《秦凤药传奇》 第1章 虎口逃生 德庆十三年,秦凤药十岁。 德庆十年开始,老天再没下过一滴雨。田地龟裂,一道道裂缝像一张张渴望雨水的大嘴。 三年来,凤药再没吃过一顿饱饭。 大家先是吃掉了种粮,之后连树皮野草都被人扒光了。 再后来,开始有人吃观音土。 凤药尝过,那土块苦涩难咽,且只敢吃一点点,用口水洇开了,伸长脖子才咽得下去。 多吃胀死的,大有人在。 此刻凤药捏着土块,少气无力靠在床上,连动一下都要先攒会儿气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气,不重却足够恶心。 五天前,邻居家传来几声哭叫,他家七口死得只余下旺儿和他奶奶。 那个寂静的夜里,旺儿也咽下最后一口气。 旺儿奶奶哭了几声,便没了声息,黑暗中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凤药家里爹、娘、奶奶和弟弟都还活着,靠着爹,一家每日能吃上一口东西,比饿死也就多口气儿。 旺儿死的这五天,每日都能听到隔壁传来“咣咣”声响,响几下,停一会儿。 那是旺儿奶奶在挖坑,孙子她的心头肉,她不想看着五岁的娃娃直挺挺烂在家里。 可她没力气。谁又有力气呢?整个村子不知从何时起,弥漫着死气,连个雀儿啼都听不到。 往更远的地方看,整片大地沉入沉寂,看不到炊烟,听不到狗吠,没有一丝人烟。 黑暗中,凤药瞪着眼,胃里一阵一阵泛着酸水,闭上眼想起小时候吃过的白面馍馍,回忆中甜甜的麦香激得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今天一天,她什么都没吃到,爹从外面回来空着手,凤药满怀希望看过去,却看到爹看她时那如刀的目光。 一家子早早睡下了,睡着就感觉不到饿,凤药只觉胃里像猫抓,疼得要命。 她咬住嘴拼命忍住疼痛,此时,只听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呼,“凤儿。” 凤药张大嘴巴,却因为正在忍痛没吱声,她不想爹娘再为自己多操心。 “凤儿睡着了。”娘怪怪的,为什么压着嗓子说话? “邻村老高说,凤儿给他,给五斤高梁面儿。”爹的声音沉沉的。 隔壁又响起挖坑的声音,娘的声音听在耳中似乎变得阴森起来,“想保住宝弟,只能舍了凤儿。整整五斤。” 一阵沉默,爹微微叹口气,“她也是你身上掉下的肉。” 娘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也舍不得,可是能卖的只有她,要不卖我吧。” “村里没余下几户了,死得差不多了……能找到老高愿意买她,也是看她不大不小……很合适……” 又是一片死寂,娘的声音像爬行的蛇,阴冷诡异,“他爹,你知道高家买她是干嘛的吧。” “嗯。” 凤药死死咬着被角,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泪。 那个传闻莫非是真的…… 把人当作牲口卖掉,被卖的人叫做“两脚羊”,钱货两清后,不许过问生死。 两脚羊的买卖是饥荒第二年开始的。 他们怎么忍心?凤药不信。 第二天,窗外刚透出亮光,爹和娘就一起出门了。 奶奶抱着弟弟,弟弟的哭声小得像老鼠,少气无力。 “凤儿,爹和我去亲戚家串门,一会要是方便,亲戚会来接你,记住,来的人姓高你就跟他走。”娘目光躲闪,语气却坚定。 凤药心下一片冰凉,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们走远了,凤药挣扎着走到院子中间,臭味更浓了,旺儿奶奶挖坑的声音却停了。 凤药费了好大力走到墙边,扒着墙头向里面看,院子里有一道浅浅的坑,刚够躺下一个孩子。 不多时,门口有响动。接着有人扬声问,“屋里还有人吗?” 凤药好久没听过这么洪亮声音了。 这么快?凤药认命地捂着饿得发疼的胃慢慢挪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那是凤药这一年里从未见过的,健壮的、圆润的、完整的一个人! 她挽着油亮的发髻,脸膛红润,身材丰膄,凤药盯着她,只等她说出“我姓高”这三个字。 “卖孩子吗?女娃一贯钱。”原来是专门买卖人口的人牙子。 她脸上堆起笑意,大声向屋里问,眼睛上下打量着凤药。 身后的驴车上坐着几个女孩子,一个个面带菜色,瘦成一把骨头。 凤药瞧见其中一个女娃,眼睛一亮。 那女孩子叫阿芒,手里拿着一块黑馍馍,正小口地吃。 “不卖就走了。”人牙子转身要走。 “卖!”凤药踉踉跄跄走到她跟前,腿一软跪倒在她脚下。 她断定这人牙子不是做“两脚羊”买卖的,买去做“羊”的人,不可能给吃食。 “你家大人呢?”人牙子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凤药指指屋里,“奶奶和弟弟在屋里,我自卖自身。” “不过,得拿粮换。” 凤药抽着鼻子闻着空气中混在臭气中黑馍馍的甜味儿,直勾勾盯着人牙子。 她心中燃起了希望,姓高的一来,她必死,只要跟着人牙子走了,才能逃过一劫。 她忘了恐惧和伤心,只想活命。 “行吧。现下缺人,走了三个村子才收了这几个丫头,连你这样的货色也不会赔。” 她从驴车上拿出满满一袋蒸好的黑馒头,给凤药。 凤药将布袋送进屋里,拿出两个,自己揣兜里一个,拿着另一个去了隔壁院子。 旺儿奶奶坐地上,身子伏在床上,旺儿细瘦的手臂垂在床边,泛着令人恶心与怜悯交织的青黑。 “奶,给你个馍。”凤药站在顺儿奶奶身后,小声说。 对方没反应,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夹着强烈的恐惧。 她向前移动几步,轻轻推了旺儿奶奶一把,老妇人的身子没有一点温度,随着她的力道,软软倒在了床边。 第2章 一线生机 旺儿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咽了气,眼睛张得老大,眼角挂着一道干涸的黄色泪痕。 凤药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憋回一声尖叫。 她心头泛着酸涩与无奈,回到自家院里跪下,对爹娘的恨意消散了不少。 自己这一去,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爹娘一样生的希望渺茫,她看到邻居就在自己身边一个接一个死去,才刚明白这一点的。 他们已经走到绝路上了。 凤药垂着头与爹娘告别。 爹娘,女儿不孝,自此别过。你们要五斤高粱面儿,现在这口袋黑馍馍大约也有五斤,能暂时保弟弟一条小命,也能给女儿一个活命的机会。别怪女儿逃走,来日女儿有了出息,再来孝顺你们。 磕完三个头,凤药抹掉泪水,头也不回上了人牙子的驴车。 车子走在村里的羊肠土路上,两边的树都枯死了,姿态各异,一阵风吹过,一团团黑色球状物轻飘飘滚过小路。 抬眼望去,整个小路遍布着这种黑色东西。 “那是什么?”凤药口中细细嚼着黑馍馍,含糊地问。 一车女孩子都沉默着,赶车的女人冷笑一声,“你细看看。” 凤药盯着一团黑球仔细瞧,待瞧清楚了,一阵恶心翻上来,又被强吞下去。 那是一团团头发,有些还连着头皮。 “你们这几个村子快死空了,越来越难收到像样的人。”她语气淡然,早就见惯的样子。 “待会儿,你们都好好表现,若是没人买,那就按两脚羊称重卖了。”她高高扬起鞭子,狠狠抽打在驴子身上。 凤药心中一激灵,赶快吃完馍馍,将头发拢一拢,用袖子擦擦脸,让自己看上去干净些。 阿芒在小声哭泣,她回头望着来时路,哽咽道,“娘说了,开春有了收成就去寻我。” 凤药觉得她太天真,只需向两边的树林深处望望就知道回不来了。 树林深处随意丢弃着一具具被一领破席卷起来的尸体。 有些已经化做白骨,有些刚被丢进去。 空气的中的臭味,风吹不散。 凤药顾不得伤心,大夜里听到爹娘的话,她就无家可归了。 她一心要活下去。希望爹娘也能想到办法活下去。 车子走了三个多时辰,过了一道高高的城墙。 凤药惊奇地睁大眼睛,那道灰色的城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灰色的,而这里是彩色的。 这儿的房子多是两层小楼,窗棂有朱红的、褐色的,糊的都是明亮的纱,街上摆着很多摊子。 她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寻着味儿望去,香气来处是个漂亮小楼,大门敞开,小二在门口热情招揽顾客。 人牙子看她直勾勾盯着小楼嘲笑道,“那是饭庄,乡巴佬。”。 又走了半个时辰,驴车停下来,“到了。”人牙子道。 这里破旧不堪,搭着一个个尺来高的木台子。 台子上站着不一样的人,一样的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神情麻木,活像一群不知世事的牛马。 台下站着的人牙子吆喝揽客。 她把几个丫头赶到台子上,用鞭子指着她们,“一会儿贵人来了,都好好巴结。” 凤药个子低,缩在几个丫头中,一对眼珠子好奇地到处看。 不多时便来了两位女客。 一个身着绫罗,珠翠满头。一个穿着干净的布衣,梳着玉珠髻,插戴着一只镶嵌素色珠子的发簪。 绫罗女子人未走到,一股浓浓的令人发昏的暖香先飘过来。 她嘴唇鲜红,腰上佩戴着玉环,一走动便叮当作响。 “梅绿夫人要买新人?”人牙子谄媚地拱着腰迎上去,“今儿都是丫头,您掌掌眼,有合适的价格好说。” 那女人目光在几人身上挨个扫了一遍。 几个丫头都凑过去,想被她挑走,凤药独独站在后面,偷眼打量她身后的另一个买家。 穿粗布衣的大娘揣着手,气定神闲并不急着挑人,她走动一下,裙下的脚露出一半即刻缩了回去。 只那么一下,被凤药瞧见了。 凤药与她目光相遇,眼眶一红,含着一泡泪水望着她,大娘脸色柔和,目光变软了几分。 “这俩丫头倒清秀。”穿华丽衣服的女人指着凤药和春燕,“都多大了,来了癸水没?” “我七岁半。”凤药壮着胆子扯了个谎。 那女人一顿,嫌她年幼,“哟,这么小的人你也收,白吃几年饭才能当个人使唤啊?” 凤药出人意料跳下台子,绕过华服女子,扑到那大娘身边“扑通”跪下,“大娘买我吧,我虽小却什么都会做,我吃得也特别少,不费粮食。” 人牙子没料到这丫头如此大胆,当着自己的面扯谎,但主顾在前也不好道破。 阿芒老实说自己十二了。 “不知好歹的丫头,跟我去,大米白面吃个饱,绫罗绸缎穿到烦。”绫罗女人不屑地翻个白眼。 凤药打心底不喜欢她涂得鲜红的嘴唇和指甲,不喜欢她闪着精光的三角吊梢眼,不喜欢她身上熏得人发昏的香气。 她使她打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凤药拉着大娘的衣角,望着她,眼泪要流不流,可怜的很。 大娘安慰地拍拍凤药的手背,抬头笃定地对人牙子说,“这孩子我要了,多少钱。” 最后以五两银子成交。 阿芒被穿华丽衣服的女人买去了,整要了十两银,只因她十二了。 出了人市,大娘笑眯眯问凤药,“为什么要我买你?” “大娘看着就是善人。”凤药低下头小心翼翼回答。 “鬼精灵,说实话。”她说话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来我府上当差,忠诚老实第一要紧。” “大娘穿的虽是布衣,鞋面子却用了绸缎,那东西又贵又不耐穿。” “想来一双鞋做下来也得费几十文吧,大娘不怕鞋子烂得快,家境肯定是好的。” “所以,我猜大娘必定特意穿的简朴,不想张扬,一来不会被虚要高价,二来必定是家道极好,去了您家不会吃亏。” 缓了缓凤药又补充道,“那个姨姨,看人的眼神我不喜欢,大娘我只在年纪上说谎了,其实我十岁,什么都会做,您买我划算。” 一番话给大娘说得哈哈直笑,她伸出脚看看自己的鞋,“你胆大、心细、机灵,年纪也合适。” 她意味深长地又说一句,“最关键的,你这丫头运气着实好的很呐。” 凤药顾不得大娘话里的意思,暗暗长出口气,揣度着自己应该是逃出虎口了。 第3章 常府当差 大娘说自己是张王氏,要去的地方是常府大老爷的宅邸,大老爷是三品京官。 她一再告诫凤药,这里是皇城,天子脚下。 皇城大宅门,规矩最大,想要保全自己一定要守规矩。 说话间,两人到了一处宅院,院墙很高,青砖黛瓦,张大娘带凤药打一处角门进了府。 她是三道院总管家,夫人的陪嫁,一路上遇到的丫头都笑嘻嘻地向她行礼。 两穿过抄手游廊,房梁上雕刻着漂亮的花纹,廊柱是鲜亮的朱红。 一路走来,有池塘、花圃,不知过了几道门,终于走到一处房前。 凤药觉得自己眼都不够用了。 她以为到了,张大娘笑言,“傻姑娘,这是下人浴房,你先好好洗洗换换衣裳,瞧瞧这一身的稀脏。” 大木桶中盛着大半桶温热的水,凤药局促又讶异地站在桶前,不敢相信一个人能用这么多水来洗个澡。 桶边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裳。 她净了手,轻轻抚摸着衣服,不是绫罗,却柔软舒适。 又望望桶中的热水,这是大旱之年的水。 她们一家子吃水得跑很远的地方打,打来的黄泥汤子,先用细纱布过滤,再用明矾澄了,烧滚方能喝下。 就那样的黄泥汤,也是两个村子唯一的水源,两村为着用水发生大规模械斗,血流入泥塘中,泥水都染红了。 她用手撩了撩干净的热水,跳入桶中,第一次体会到灵魂都舒展的快活。 等洗干净收拾好,大娘笑盈盈地打量着她,“瞧瞧咱们凤药,洗干净是个多俊的丫头。大娘带你吃饭去。” 进了厨房,凤药就哭了。 厨房里头蔬菜成山,满满的白米堆在大缸里,一条条新鲜的肉码在案上,泛着令人心醉的油脂,案子下“扑棱”一声,是养在盆里的活鱼。 架子上齐整地码着瓶瓶罐罐。 大娘摸摸她的头安慰道,“莫哭,好孩子。”使人端来一只海碗,里面装着多半碗米饭,给了些素菜。 她捧起碗用力吸了吸鼻子,太香了。 凤药的手微微发抖,拼命忍住想一下把饭倒入口中的冲动,小口小口尝着美味。 米饭的香甜充满口腔,带着幸福咽下肚腹。 她舍不得吃第二口,细细感受——胃在欢腾,心也在欢腾。 吃完,凤药捧着碗,怯怯瞧着大娘。 张大娘疼爱地说,“晚间还有一顿呢,你饿得久了,一次吃这么多,身子受不住,放心吧孩子,到了咱们常府,没人会挨饿。” 凤药只觉自己在做梦。 今天本是她的死期,可她没死,还吃上了白米,穿上了新衣,进了仙境一样的大宅院。 人啊,即便走到绝境也要坚持活下去呢。 晚上,张大娘将凤药带去给夫人磕头。 夫人摸着她瘦弱的肩膀,温声道,“既来了常家,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儿,放心住,明天起我请了老师教你学府上的规矩。要用心。” 张大娘在一边点头道,“这丫头机灵又细心。能进咱们府的福气,是她自己赚来的。” 她笑着将凤药只瞧了一眼她鞋面儿就跟她走的事讲给夫人听。 “夫人可知道差点把凤药买走的是谁?”张大娘撇嘴一笑,“是梅绿夫人。” “可知我说凤丫头有福没错吧。”张大娘说得夫人直点头。 满屋子丫头都跟着夫人笑起来,这里香气缭绕,珠翠耀眼,凤药偷摸用力掐自己一把,好疼! 第二天,府上来个女师,给凤药讲了京城世家女子要守的规矩,身为下人又要守哪些规矩。 这样大宅的贵族女性,言行举止皆有规范制度。 正学着,一个丫头挑帘子进来,那丫头穿戴精致,身量很高,看起来有十七八岁。 她板着脸,冷眼打量凤药道,“规矩若是学不好,或学好了却不照做,是要被罚的。咱们府上待下虽宽容,却不纵容,你记住了?” 凤药点头称是。 女师介绍,“这是夫人的大丫头,胭脂。现在大小姐院里伺候,以后你们是要做伴儿的。” 待她走了,师傅告诉凤药,胭脂其实只有十四,是夫人掌眼从一群家生子儿里挑选并亲自调教的人。 她为人刚毅,做事一板一眼,特别受夫人喜爱,才拨到小姐的兰汀院使唤。 师傅还说开始伺候就能算月钱,凤药马上支起耳朵。 竟有这样的好事,有吃有喝有住的,还给钱。 当她听师傅说小丫头一月有八百钱,大丫头有一两银子时眼睛都直了。 当晚,凤药撑着不睡,将师傅教的规矩一字不差背诵如流,才肯睡觉。 第二天,女师惊呆了,问她,“凤药,你可识字?” “不识。”凤药拿出一张纸,上面“鬼画符”般圈圈点点,按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意思,写了一整张。 女师拿着纸,笑得浑身直抖。 这天师傅不止教了规矩礼仪,也教了基本衣料、府上器物的简单认识和用途等日常。 三天凤药就过了关,女师带她到夫人处,“府上的丫头都是我教出来的,凤药是我带过最伶俐最知道操心的。” 胭脂就站在夫人身边,轻蔑地撇撇嘴。 过了这关,凤药终于可以见小姐了。 常家长房大老爷只有一个正头夫人,育有二子一女。 这个女儿便是她要跟随的千金,小字云之。她是长房长女,自然骄矜,凤药心下有些忐忑。 然而第一次见到云之小姐,凤药便喜欢上了她。 没人不喜欢她吧,如此精致漂亮的人儿,只该在画上。 她肤白如玉,身量纤纤,一双眼睛那样黑那样亮,像汪着一潭春水,嘴唇柔软红润,一笑便露出贝壳样雪白的牙齿。 “娘亲,这是你给我新找的伴儿吗?”那声音脆生生的,宛如空谷莺啼,她拉着夫人的袖子,一副娇憨模样。 凤药向她规规矩矩行个礼,“奴婢秦凤药,见过小姐。” 她示意凤药起身,一双眼睛好奇地瞧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丫头。 凤药冲她眨眨眼笑笑,垂首站到一边。 “娘亲,女儿喜欢这个伙伴儿。” “那就让她陪你读书、刺绣,可好?”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凤药心中狂跳——能陪小姐读书,便可识字。 虽则不知女子识字究竟能做什么,但村里唯一能识字的秀才可神气呢。连村长见他都尊称一声“先生”。 晚间伺候小姐用罢饭,小姐去更衣,凤药收拾小姐随身的小玩意儿,胭脂走过来,眉眼结了霜似的,“你不是个安分的,能瞒过夫人却瞒不过我去,敢带着小姐淘气,我定将你赶出常府。” 凤药恭敬地答道,“胭脂姐姐放心,凤药不敢。”胭脂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第4章 祸起话本 世家小姐的日子清闲得紧,每天上一个多时辰课,读些女则、女训之类的书。 闲暇时不是刺绣,就在小花园子里逛。 小姐出门参加宴饮的次数有限,动辄一大群丫头婆子跟着。 与其他姑娘们说话时,教养婆婆就站在不远处盯着,提醒小姐不可出格。 凤药好动,很快和二道院的小厮们混熟了,常托他们带些蝈蝈笼子,泥人娃娃小姐,小姐稀罕得不得了。 闲来她又爱去厨房,和管事熟悉后,一呆半天,学了一手做菜的手艺,甜食做的比外面卖的还好。 一次家里日常吃饭,上了道夫人爱吃的“葱烧海参”。 夫人尝了尝放下筷子问,“这不是李妈妈的手艺,厨房添人手了?” 凤药站起身,福了福,“是奴婢做的,前儿夫人说过,小姐进补,海参温和,适合女儿家身子,便跟着李妈妈学了,今日央了李妈妈让我做一回,若是夫人不满意,千万别怪李妈妈。” 夫人笑道,“我就说味儿不一样,海参烧得更鲜嫩不说,浇汁也不是往日吃腻的味儿,你做事很上心。” “娘你不知道,凤丫头做的糕,比外头稻彦斋的点心还好吃,女儿给这糕取名叫芙蓉糕。” “那咱们可都得尝尝。”张大娘站在一边凑趣道。 厨房送了芙蓉糕来,糕子是花朵的模样,外皮晶莹剔透,色泽由粉到白,入口软糯,咬开才吃得到里头酸甜的馅料。 “呀,这芙蓉糕真好看,都舍不得吃了。”一个小丫头惊奇地将一只糕托在手心里。 “馅儿倒不腻,也开胃,是什么做的?”夫人尝了一口问。 “回夫人,是山楂和红枣。”凤药笑得眼睛弯弯,很开心。 打这天起,凤药便升成了一等大丫头,按胭脂的等级领月例。 她时常想念娘亲,没有弟弟时,娘亲待她也很温柔,帮她扎小辫,裁衣裳。 可每想到那夜娘要把她当牲口去换粮,就像有人用刀剜她的心。她也明白再吃不上饭,一家子都要像邻居一样一个个饿死。 可是,若娘亲拿她换粮时能有多一点不舍和伤心,她也能好受些。 现在这每月一两银能换多少粮,够不够家中度过饥荒呢? 夏天很快来了,凤药已将常府上下摸了个透,哪里的砖是裂开的她都知晓。 白日长了许多,小姐不爱读四书五经,闲得慌加上天热,整日恹恹的。 二道门的小厮雨墨伺候老爷的二公子,说二爷屋里有好看的书,“二公子每看,都着了迷的。” 凤药心想,若二公子喜欢,那小姐必定也爱,便央雨墨偷一本出来,拿五块芙蓉糕来换它。 二人约了见面时间、地点,雨墨真的给她一本油布包着的本子。 她打开来,书封上无字,扉页上写着——西厢记,书里带插图,有趣得紧。 她宝贝地将书放进衣襟中,刚转身,便看到胭脂黑着脸站在不远处。 凤药倒抽口冷气,镇定下来,若无其事迎上去行礼。 “和雨墨偷偷摸摸说什么?”她板着脸问。 “二道门的小厮你少来往,有事禀张大娘知道,需要什么大娘会安排人买过来。” “姐姐说的是。” 凤药赶紧赔笑,“天气炎热,小姐几日不想茶饭,刚才突然要稻彦斋的水晶枣糕,雨墨每日这时候出去采买,怕回了张大娘再过来他就走了,才直接来要了。” 胭脂板着脸点点头,“小姐若淘气,咱们只有劝的份,万不可助着她。这才是真为小姐好。” 她训了一回,又仔细打量凤药,没可疑之处才叫离开。 凤药内心暗叹,胭脂明明才十四岁,老成得像嫁过人的姑奶奶。 话本子给了小姐,可了不得,她等巡夜的妈妈们走了,点上蜡烛去读。 一本两天就读完了,凤药也读了,故事起起伏伏,公子佳人有趣得紧,看完还想看。 可哪有这样便当的事儿,二公子房里的书是有数的,话本子不多,少上一本很明显。 雨墨只肯拿正经书,说什么也不肯偷拿话本子。 “上回你同我说话,胭脂来问我说了什么,我支吾过去了,真不敢再拿。” 凤药不死心,追问这书哪来的,他说外面卖书的地方多的是,可他整日伺候二爷不得空,无法去买。 且话本子在府里是禁书。 “凤药你别冒险,府里爷们儿给抓了,训一顿,再将贴身小厮打顿板子。小姐要被抓到,贴身丫头要倒大霉。对了,千万莫惹胭脂,她比夫人还难说话。” “会挨板子?还是被卖掉?”凤药好奇问他。 雨墨撇着一边嘴角冷笑道,“你这丫头真真天真,这种大宅门里只有买人的,哪会卖人?轻的会撵出去,重的……” 他没来及说,外院里传出喊他的声音,他挥挥手逃命似的跑走了。 真的吗? 第5章 一位故人 几天来,小姐痴缠着凤药,她不敢为这事去扰她二哥。 家里向来对女子要求极严苛,这是常府家风,女子若做了有辱门楣的事,影响的是整个家族。 常家家族几百口子,在朝为官的、宫里当差的,不在少数,是真正的几代贵族,把门风看得比命重。 可凤药不知道,在她心中,小姐待她那么好,就是她的天。 夫子也说过: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凤药的命都是常府给的,身上一针一线皆来自常府。 她一想起在家时的日子,心中便起了一阵战栗。 顺儿那细瘦青黑的手臂、顺儿奶奶倒在地上张大的眼睛一直在心头打转。 来常府的头一个月,她常被梦魇住,狂叫着醒来。 云之便温柔地把凤药搂在怀中,轻声安慰着她。 听她讲在村子里的日子,听她讲自己怎么把难吃的观音土用力咽下。 听她讲为了争水源,两村青壮年斗殴后,她去打水看到被血染红的土地和水塘。 云之陪着她流泪,陪着她点上蜡烛熬过一整夜,白天顶着黑眼圈去听夫子讲书。 两人眼下泛着青白,却为一起怀着小秘密而生出小窃喜。 凤药知道自己是买来的奴婢,却生出小姐是她的亲姐姐的感觉。 她对自己父母的感情是粗砺的。那也怨不得她,穷苦人家哪里容得下那么细腻的心思。 其实,出府不被旁人知道并不难,好几条小路都出得去。 小姐怎么都哄不好,芙蓉糕、各种精美小炒摆上来,她只是冲凤药浅浅一笑,吃上两口就罢了。 “凤药,你别费劲了,我就是感觉无聊得紧,李妈妈整天念叨那些女德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哥哥们想去哪去哪,骑马、射箭、踏青,甚至入朝堂建功立业,我们呢?囿在这比水井大不了多少的地方,闷到死。” 天气热起来了,白日越发长。 小姐坐在墨绿的房梁下,穿着苍绿的罗裙,靠在朱红的廊柱上,看着花园中的池塘发呆,一条珍珠头锦鲤在水面吐了个泡又沉入水底。 她乌发如云,一朵红色花瓣飘落在肩上,这一切像幅画,画中人却愁眉苦脸。 “不就一本破书,有什么可为难的。”凤药嘀咕一句。 小姐一下坐直身子,脸上带着笑意,“那你是能找来的了?” “出个府的事,只要我不在时小姐能瞒得住人,别叫知道就成。” “你要出府买?你也出不去呀。就算求了张大娘跟出去采买,她眼皮下你怎么进书局?” 凤药早想好了,小姐这话本子瘾不是一本能治好的,肯定有了这次还有下次。 求别人不如自己去的方便。 “反正我能搞来就是了。”凤药很肯定。 这天很快就到了,胭脂被夫人叫去,陪着一起上国公夫人家去参加宴饮。 凤药早早找雨墨要来一套男式衣裳,小姐帮她换上,两人嘻嘻哈哈地打扮着。 重新梳了发髻,换上衣服,镜中人活脱脱一个利落小厮。 出府的方法有二,整个常家院墙很高,但有一处角落,墙头的砖缺了几块,明显低于别的地方一截子。 若是在墙内垫点什么,很容易就翻出去了。 另一条更容易,小姐的兰汀院紧临凌水上游,院墙与河道只有极窄的一个落脚点。 在绣阁里能听到潺潺的流水音。 从此处翻墙出去,根本不会被人看到,只需有只小船即可。 又安全又方便,自然,那只小船凤药已央了雨墨备下了。 她怀中揣着碎银,盘算着,好容易出府,要好好逛一逛。 一切都很顺利,她去了房山书局,正当午,书局无人,她走到柜台前,将一两银子放在掌柜面前。 正打瞌睡的老板立刻堆起笑脸,伸手想拿银子,却被凤药按住,“小人有个要求。” 她将一个书单放在柜台上,上面列着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名字。 “你只需这么做……我们家管得严,公子们读的书是有要求的。”凤药一脸神秘。 老板一副了然的样子,这样的世家公子遣来的小厮,心眼和手段他都见识过的。 “明天即可来取,包你家公子满意。”老板笑嘻嘻地收下了银子。 凤药又逛了许多店铺,她太久没出府门,出了门便如放开缰的野马,跑得几乎忘了时间。 买了一堆玩意儿,才想起时辰。 抱着一堆东西急急向停船处赶,走过一处十分惹眼的建筑。 那个座极高的牌楼,粗大的朱红柱子,红得刺眼,巨大的牌匾上提着三个金色大字“欢喜楼”,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她好奇地驻足,看着牌楼后那的三层楼宇直咂舌,它的琉璃瓦闪着光,房梁上雕花,墙壁上绘着精美的花鸟,全都用着极鲜亮的色彩。 阔气却沾着俗艳,生怕别人不知道。 更寻思,建筑的角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冲到街上,张惶地四处张望。 跟着她后头冲出来几个管家样的男人,那人忙向前冲,脚一软滑倒在凤药跟前。 她一伸手抓住凤药衣襟下摆,抬起了头。 凤药屏住呼吸,呆愣愣看着她秀气的脸,目光又移到她露的出一截手臂,那上面鞭痕烫伤交织,不忍直视。 身上的衣服破旧油腻,一股子老房子的霉味直冲鼻孔。 几个男人已然冲过来,一个带头的领小鸡仔似的提着她领子将她提到一边,狞笑着,“你扒着这位小爷干嘛?是相上他了吗?” 她蹬着两腿,沙哑的喉咙发出听不出音节的喊叫。 凤药看了眼角门,那里站着一个没有表情的华服女子,抱着臂,半歪着脑袋,瞧着几个男人对一个弱女子动粗。 直到几人都回去,角门关上,凤药仍站在原地。 她又想哭又想笑,扑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乡邻,与她坐在同一驴车上的阿芒。 那角门处的华服女就是买下阿芒的梅绿夫人。 此刻,她终于明白张大娘在买她那天意味深长的话是何意思——“你这丫头运气实在太好了。” 也明白了欢喜楼是什么样的所在。 她一口气跑到系船的地方,划到小姐闺阁外的河道边,将船锚挂好,攀着河堤上挖住的小坑利索地爬上只能站一人的窄道上,利落地翻进了墙。 神不知鬼不觉从侧窗钻进屋里,上二楼换好衣服,并藏好书,将男式衣服挂到墙外,这才出来。 却见兰汀院二门外,站着所有的丫头婆子,小姐在自己闺阁门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凤药吓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仔细看去并未见胭脂,她稍稍放心轻轻拍了下小姐肩膀。 “呀!”小姐惊叫一声,待看清是凤药才缓和了脸色。 此时,听到三声沉闷的钟声,小姐面色惨白,院子里所有人都望向钟鸣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大夏天的让人心头发冷。 恰在此时,胭脂低头沉脸匆匆从夫人院里走过来,站在二门外对着所有人道,“连带小姐并所有家人,去祠堂外跪候,今夜开堂。” 小姐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第6章 沉塘之祸 黑沉沉的祠堂大门洞开,这门足有三个成年男子加起来那么高。一尺高的门槛里放着三层的高架,上面陈列着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大院里跪着常府三房所有族人并下人。 每房分成男、女两拨跪在院子前后。 凤药初时害怕,等看到这阵仗知道不会是为自己偷出府这点子小事,便安下心,又起了好奇,什么样的大事,值当全族出动。 天将傍晚,起了点风,跪着几百号人的院子里不闻声响,只有归巢的乌啼,如泣如诉。 与外面的黑暗不同,祠堂里灯火通明,一排排白蜡照着黑漆牌位,像一个个严肃的先人,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院中子孙。 “请——族长!”一声长喝中,一个穿戴整齐的男子缓缓走到祠堂前。 他是常家大老爷,云之小姐的父亲。 只见他面色沉重,眼光扫视一圈跪在院中的族人们,长长吐出口郁气,开口道,“咱们常家,能有这百年兴旺和基业,靠的是三个字,守规矩。” “府中各人,各有各的纲纪,各有各的职责。比如妇人在后院,就要守着妇德,别亏了德行。莫做出那等猪狗不如,有辱门楣之举。” “大家都知道咱家三爷,马上升任詹事府少詹事,那是常家最近的大事,出不得纰漏,三爷上任前的声望最要紧。” 凤药眨眨眼,想想方明白,三爷是小姐的三叔,老爷的三弟。 听说这位三老爷只有一个庶出女儿,没有儿子成为他的憾事,娶了五房侍妾,想续上香火。 回过神却听族长怒斥道,“这种不守妇德,私会外男的女人,必要受到严惩,方绝了这院里几百号人不遵纲常之心。” 凤药又细听一回,原是三老爷的五姨娘是给父母卖入常府的。 她原有娃娃亲,便遣自己的侍女给青梅竹马的相好送信,私定约会地点,结果信被大管家截住了。 老爷咬着牙根儿喊了一声,“带淫妇!” 一个纤弱的女人被两人押到祠堂前。 紧跟着的家丁拽着另一个女孩子,只有十几岁而已,被堵了口舌,五花大绑,瞪着惊恐的双眼,不停挣扎。 “先处置了这个不守规矩的下人。”大老爷一声断喝。 一个男家丁上前冲女孩腿窝里一踹,女孩跪下,两个家丁垂首搬过一张死沉的实木条凳。 二人将女孩子松开面向下放在条凳上,用麻绳一圈圈缚紧,不论她如何挣扎,也掉不下来。 眼见麻绳陷入女孩肉中,一直被押着的五姨娘突然哀哀哭叫起来,向女孩方向扑,又被家丁按下。 “打!”一声令下,那两个家丁拿出长长的板子,一人一下不分部位向女孩后背打去。 天已晚了,只有祠堂中的灯火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地方。 板子打在肉身上闷闷的声音令人颤栗。 不一会儿,还在蹬腿的女孩子不动弹了,血渍浸透了她的衣裳,家丁仍未停手。 直到管家上前试了试女孩的鼻息,看向族长。 凤药不知是自己跪得太久,还是吓得,腿肚子一直抽筋,疼得她一头一脸汗。 下人们直挺挺跪在砖地上。 主子们跪坐在中部,一人一只软垫。 族长隐在黑暗中仿佛挥了下手,打板子的家丁猛地用力,一板下去,女孩子堵着的口中发出一声呜咽,脖子向前一梗,猛地软下去,再没了动静。 五姨娘瞪着血红的眼,直勾勾盯着黑暗中,大约是在寻找三爷。 这丫头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沾着亲,本想跟去大户人家,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却死在了常家祠堂前。 凤药第一次感觉到了“规矩”二字的份量,它不再是两个简单的字,它是沾着血和命的咒语。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五姨娘,凤药想已经处置了丫头,信件也截下了,对五姨娘的惩罚是不是了结了呢。 她与跪在身旁的菊叶对视一眼,这是兰汀院管洒扫的丫头,在府里伺候好几年的老人儿了。 菊叶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两只手不停绞着手中的帕子,她明白了凤药的意思,微微摇了摇头。 “五姨娘不守妇道,欲与人私通淫奔,影响我常氏满族清名,此乃大罪,着——沉塘。” 凤药一屁股跪坐在青砖地上,在她看来,五姨娘只是写了封没送到的信,怎么就送走自己一条性命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如做梦。 内院的夫人并小姐等正经主子们先回房休息,所有下人和侍妾一起观看沉塘。 凤药随着人群麻木地一起从内门穿到二房院内。 常府的三房老爷的宅子连通在一处,整条七里街的东街都是常家的宅院。 二房占地更大,里面有园林,园林中有个很深的水塘,引来凌河上游的水入塘,养了满塘荷花。 下人们划着小舟穿过盛开的荷花丛,水声“叮咚”,荷叶摇曳,夜风习习,小船荡出的涟漪水波,极美。 他们将她带到水塘中心,在她身上绑上几块大石,扔个物件般把她抛下了水塘。 几人高举火把,照着她入水的地方,那里冒出一串密集的水泡,便归于沉寂。 一切结束,凤药跟着大房所有下人,深一脚浅一脚向自已院中回。 “你今儿日去了哪里?”突然有人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 凤药一激灵,回头就看到胭脂白着脸压着嗓子问。 “我今儿一直肚子疼,小姐说不必伺候,让我院子里随便逛逛。” 凤药一边回,一边脑子里迅速盘算,胭脂陪夫人去国公府,最快也要申时回得来。 应该同自己前后脚进院,只需咬死没出园子即可。 “胭脂姐姐找我有事?”凤药问。 胭脂怀疑地盯着她,“你别做带累小姐的事,再敢与二院小厮来往,我回了夫人先打你二十板子。” 私自出府倒不算大事,只要禁书别给发现就好。 三房出了这等大事,此时给人发现自己偷买禁书给未许配人家的小姐看…… 她一想起板子打在肉身上的声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心想着自己的事,又看了五姨娘沉塘,凤药受了刺激,没发现一起回去的人群里,雨墨杀鸡抹脖子地冲她使眼色。 回了兰汀院,夫人那边传话不必去请安了,凤药服侍小姐更衣,问道,“胭脂陪夫人回来后,来找我没?” “问了一声,我说你院子里逛去了。”小姐平复得倒还快,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怎么样,书呢?” “订过了,明儿才拿得回来。” 夜深了,小姐发出均匀的鼻息,凤药睡不着,心里像搅着一团浆子。 白白净净的五姨娘就这么死了? 夫子总念叨,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女子要遵守四德,德、言、容、功。德为立身之本。 凤药第一次觉得,住在这大宅院里,也有不好的地方。 第7章 一个小局 凤药记起一件事。 当时恰是醉人春日,风吹得缠绵。 夫子正解读妇德,如意纹窗棂边,凤药托着腮问夫子,女子视贞洁为性命,若是为了保命而失了贞洁又当如何? 不知这小小问题怎么就激怒了夫子,他涨红面皮拍着桌案斥道,“君子便是死了,也要保全大义,妇人便是死了也要保全贞洁。” “可是,没了生命一切都消散了呀。”凤药摊着双手,表示不明白。 “如此放肆,如此不知……”他还要骂时,小姐按住太阳穴颦眉道,“夫子,我头疼,今天就这样吧。” 夫子将笔扔在桌案之上,溅起一片墨迹,拂袖而去。 两人相视一笑。 第二天小姐一直催促她去书局。 经了前夜的事,凤药打算缓两天再去。 她不明白,昨天刚死了两个人,小姐怎么像没事人一般。 “可是,女子与人淫奔,放在哪个官宦大族中,都是死路一条呀?”小姐天真娇憨回道。 “她到了常府必定有妈妈教她府上规矩,她还敢和人私相往来,那不是找死吗?怪不得爹爹,再说三房不上报这件事,爹也不会知道。三叔就没打算保五姨娘。” “别说她们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凤丫头你再不去拿书,我就闷死了。”她拉着凤药袖子撒娇。 “我的好小姐,你刚说过五姨娘自己不守规矩自寻死路,现在就让我不守规矩,是不是想让奴婢被赶出去呀。” “她是她,你是你,你有了错,先不能嚷嚷出去,满院子知道就瞒不住了,之后,我给娘求情把错处揽在我身上,不完事了吗?总之,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一点事的。”小姐搂住凤药肩膀,很认真的说。 云之消停一下,惋惜地说,如果是常家的下人被姨娘收买去送信更好办。 外院的管家小厮,都会赶到庄院去做个两三年苦力,家生子儿奴才,过段时间还会回府上。 但五姨娘肯定活不了。 不被当众沉塘,也可能“病”死,她神秘地冲凤药眨眨眼,“查不出病因的慢性病。” “咱们常府对外面的人,可严厉得很。” 凤药恍惚了一下,那自己又算哪的人? 小姐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兴奋地喊起来,“有主意了,今天张大娘出门。谁找你我就说让你和张大娘一起出去帮我买东西就行。” “或者不理她完事。”小姐满不在乎。 听小姐这么安排,凤药只得答应,她也想出去散散心,园子虽大却让她有些压抑。 又过两天,凤药瞧着胭脂松懈了,便在当日巳时,仍然从后院翻墙,走水路去书局,拿到书便回了府。 回来时,小姐去夫人那边用饭,兰汀院里空空的。 凤药将书藏在自己预先想好的地方,这才换了衣裳,将衣裳依旧用绳子吊在船上,这才去接小姐。 两人在屋里翻花绳、下棋、又睡了一会儿,才见胭脂气哼哼从外头进来,瞧了一眼转头便走。 这天晚上,院与院间已落了锁,胭脂忽然带着两个夫人房里的一等丫头,打着大灯笼进了兰汀院。 小姐已换了衣服躺下,凤药也在偏榻上铺好了被褥,脱了外衣。 “做什么呢?”小姐不高兴地瞅着胭脂,“胭脂,你就见不得我舒服一点吗?” 胭脂向小姐恭敬行礼,指着凤药说,“奴婢很疑这丫头带着小姐不学好,回禀了夫人,特来检查。” 这话已经表明,今天无论做什么,都是夫人允许的。 小姐气吁吁的,眼睛瞟过凤药,闪过一丝惊慌。 “不知姐姐要查什么?”凤药慢悠悠穿好衣裳问胭脂。 胭脂有些疑惑,她预想中这个野丫头的慌张并没有出现。 可箭在弦上,她咬咬牙一挥手,“把小姐请到东厢房,我们先找这里。” 小姐频频回头,担心地看着凤药,后者一脸平静,坐在自己榻上。 几人翻了被褥、梳妆台、花盆下、衣橱里,甚至连床板下面都找了。 胭脂的目光落在小姐的书架子上。 她走过去,眼睛扫过码得整齐的书,易经、诗经、礼记、乐经、春秋、三苍,全是类似的书。 抽出一本翻了十来页,的确是正经书本。 她更疑惑了,巳时她来找过一次凤药,听说不在便急匆匆出了兰汀院,整个园子里都没见到凤药。 之后她喊上几个家丁守着院墙巡逻,想当场拿下凤药。 直到未申交接之时回来,却见凤药和小姐在屋里玩耍。 她确定对方定是不经允许出府去了,却没拿到人,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赃”。 她在第一次撞见凤药和雨墨偷偷摸摸说话时就留了心。 细打听过,雨墨的确偷拿过二爷一本书给过凤药。 那猴崽子精明,发现自己打听便死活不出手了。 她的确不喜欢凤药,常家的外来奴婢都只能做些粗活,在外院帮忙,或做些浣衣、帮厨的粗活,万不会进入内院,还能做到贴身侍女。 这样的宅门里,贴身侍女不但出身稳妥,为人可靠,还要经过数年调教,才得用。 她自己就是家生子儿,打小在夫人跟前学做事。 这个秦凤药只来几天投了小姐眼缘,拿着一等大丫头份例,和自己平级。 这都不算最让她不快的,那丫头的来处太可憎。 那里的人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将人当动物贩卖。那种地方出来的货色,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更讨厌秦凤药的眼睛,太亮太活,太野! 回了夫人,胭脂闷闷不乐回厢房睡下。 夫人却仍未熄灯,对张大娘点点头,“去吧,把凤药叫过来,莫惊动云之。” 凤药迷迷糊糊在睡梦之中被人推醒,又被捂住嘴,带出房。 她在月光下看到张大娘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慌,却什么也没说,老实跟着大娘向夫人的松韵轩里走。 夫人屋里亮着灯,张大娘轻推她一把,“进去。” 屋里只有夫人自己,凤药瞧她面色温和,稍松口气,夫人转过身,声音和平日一样和缓,“跪下。” 凤药心头一紧,心跪下,低着头。 “买来的书,放哪了?” 凤药沉默着。 “你能瞒过胭脂,以为也能瞒过我吗?我也是打年轻时过来的,云之又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她什么脾气?” 夫人像在聊天一般,“唉,这官家小姐,也就未出阁有几天好日子过,咱们家的条件,她又是嫡出,必定嫁得门当户对,过去便要做掌家大妇,为夫家生儿育女,三从四德,有什么趣儿?” “你起来。” “你这丫头对小姐忠心、为人机敏多智,做事从不居功,正是我想选给小姐的伴儿。胭脂刚毅有余,智谋不足,若做陪嫁丫头不是最合适的。” 她话锋一转,“书单上都有什么书啊?” 凤药不好再瞒将订的书目一一道出。 “别的书倒罢了,雷峰塔传奇是本好书,云之该多看看。” “我就不问你怎么跑出去的了,只问你把书藏在了哪里?” 凤药低头道,“并没有藏,都放在书架上,只不过装订在了那些正经书后面。” 那日在房山书局足足多添一倍银子,要老板将话本子装订在正经书后半部,又选较平时更薄的纸张,看起来书的厚度并没有变。 胭脂略识几个大字,所以挑书时,连书目都挑得简单,四书一类。 夫人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继而掩面大笑,指着凤药,“你这丫头,这招藏叶于林用得好,却害苦了胭脂,累她大热天在外晒了两个时辰。” 她平静下来拉凤药起身,“我把小姐交给你了。要好好看护她,不论现在,还是将来。” “若胭脂姐姐找到那些书呢?”凤药好奇地问夫人,对方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且去吧。” 凤药独自往回走,来来回回想着夫人的话,心中一寒。 第8章 大变前夕 凤药思量着夫人的意思,若这关过不去,是不会保自己的。 便如自己和村里孩子们斗蟋蟀一般,斗到最后赢了的,才是最厉害的。 这一局,凤药赢过了胭脂。 再有两年,小姐便要及笄,要许人家。 夫人想培养最堪可用之人给小姐,真真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禁书一事,说起来可大可小,若要开发了自己,足够用了。 张大娘走进房中,为夫人更衣,夫人照着铜镜,皱起眉。 “夫人这是怎么了?小孩子不懂事,教导就是,凤药那丫头心地瓷实着呢,调教得好,将来做掌家大妇的陪房也够用的。” “我担心得不是这个,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老爷是要员,怕不能独善其身啊。” 房里的灯熄了,人心却还在躁动。 凤药回了房,想起这两天出门,很不稳妥。 好在一次订的书够多,小姐也会消停一段时日。 第一次出去,外头流民一窝一窝的,很多店家早早歇业。 第二次去正赶上禁军驱赶流民,自己初时进城的南永兴门已经封死。 东西方向的小门也只让大宗商品出入,只留了城北平和门,凭路引进出。 一直以来,大批流民被赶出京城平和门。 平和门向北数十里地有个野人沟,原是村落,里面人死得七七八八,和荒村没两样。 流民不愿离去,都在那里落了脚。 流民与流匪本只隔着一个充分饥饿的胃,只要足够饿,别说做匪,便是做禽兽,也只一念之间。 京城暂时恢复平静,但细闻闻便能闻到大风暴来临前的紧张味道。 天冷下来,眼见到了年下,挨着京城的几处地方闹起雪灾,许多灾民围在京郊。 皇上下旨,四皇子代皇上去赈灾。 谁曾想灾粮出了问题,灾民连冻带饿死了上千人。 灾变起的突然,镇压的也快,整个京城笼罩在肃杀的氛围中。 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内眷们忙着家宴,年下宴请也多起来。 这日,常家家族宴饮,又赶上夫人生辰,摆了几十桌席面,府里点起大片红灯笼,很是喜庆。 打从早起,来恭贺的就没断过人,直忙到晚上,举家庆贺。 男女分席,平日里女席总是先结束,这日偏男宾早早散了,二房、三房女宾也就纷纷告辞回府。 只余下大老爷一家女眷,都是自家人,他也不避讳,坐了主位,大家说笑,可老爷一脸愁相,长吁短叹。 夫人放下象牙箸问,“老爷这是为了赈灾之事发愁吗?” 老爷长叹道,“旱灾三年,百姓啼饥号寒,饿殍载道,我们这般人家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旱灾结束又来雪灾,不知何故,赈灾粮中十之七八是沙子!” 他手腕发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我看,咱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这句话像诅咒,一时间满屋都静了下来。 “今日不必等我,我与二房三房男眷要在祠堂议事。”他起身看着夫人想说什么,终究长叹一声离席。 晚间小姐卸了妆,恹恹的,连话本子都不乐意翻了。 “凤药,我打小就没见过爹爹这样发愁过,你说,他们议事都议些什么呢?” 小姐与老爷父女感情很好,老爷两个儿子,只得这么一个姑娘,颇有些娇惯的意思,总让夫人不必管她太严苛。 小姐散着如瀑黑发,起身拉着凤药来到梳妆台前,拉开螺钿小柜子,取出一只精美的首饰匣子打开来。 里面放着一幅精致的点翠头面,光是放首饰的盒子便价值不菲,盒子上写着珍宝斋,这是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只接待又贵又富世家夫们小姐。 这副首饰并不合适年轻姑娘,却合适做为压箱底的陪嫁。 小姐爱惜地摸摸首饰,“这可是外祖母留给我娘,娘传给我的。” “我真的睡不着,凤药,我担心爹爹。”云之不像她哥哥称自己父亲为老爷,每见到只呼爹爹。 凤药也忧心忡忡,她不懂得这些,却在死亡边上走过,很敏感,出去那两次已感觉到外面时局不好。 因为有常家这把大保护伞护着,即便下头下刀子也落不到自己身上来。 “要不,我去偷听?”她试探地说了一句。 小姐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嘻笑着,“我可不告诉你爹他们议事总在祠堂边的洗砚阁中。” “我睡着了啦。”她拉起桔黄闪银缎面牡丹花被蒙上脑袋。 桌上的碟子里放着几只芙蓉糕。 是小姐让凤药当日现做,带给老爷做夜宵的,结果老爷心情不佳,她没拿出来又带回了房。 凤药拿块手帕将糕包起来揣入怀里,蹑手蹑脚出了门。 园子里的路她熟的很,所有角门院门都落锁,这难不倒她。 捡着小路七拐八绕,她远远看到洗砚阁的灯火。 从其旁边的大树爬上去,由房顶过去偷听最合适。 凤药将裙子撩起来绑在腰间,利落地上了树,跨上房顶,爬到了洗砚阁正上方。 她轻轻揭起几块瓦片,向里瞄了一眼。 房里坐着常家所有成年男子,一片肃穆。 “皇上久不立太子,党争之氛愈重,太师钟意四皇子,现在逼我们常家站队,该当如何?”说话的正是老爷。 “我常家素来只忠于皇上,来日哪位登基,自然是我们的主子,又何必现在冒险?”说话的男人压着怒意。 他约莫三十来岁,眉眼和老爷有几分相仿,是老爷的嫡亲弟弟,常家二老爷。 “现下三品以上官员都分了派,一边保贵妃的六皇子,一边保皇后的四皇子,唉,要想中立,难呐。”老爷长叹一声。 “那四皇子行事无状,听说私德有亏,不是可保之主,可他是嫡子,立太子的可能性最大……”二老爷分析道。 “不立四还好,若是立四,怕你我之祸还在日后。”老爷点上烟袋锅,深深吸了一口水烟。 凤药听得个大概,心中惦记小姐,小心翼翼离开房顶爬上了树。 四周黑漆漆的,她向下一跃,却掉在一人臂中。 月亮恰在此时出来了,银白月辉洒在那人脸上。 凤药一伸手捂住那人嘴巴,脱口而出,“好姐姐别做声儿。” 那张面孔在月光下美到妖艳,眼角一颗红色泪痣,愈发显得眼神惑人。 “我是男子。”他打横抱着凤药,尽量将手臂伸远,不挨自己身体。 一脸嫌弃夹着厌恶。 “好好好,大哥哥,烦你别出声。” 那人将凤药轻轻将放下,一只手如生铁钳住凤药一只手腕。 凤药被抓得龇牙咧嘴,他不但不放松,反而抓得更紧,一脸戒备。 “你是谁家细作?最好直接说实话省得受刑,你熬不住。”他眉毛都竖起来了,一双眼喷火,活似要吃人。 第9章 胭脂发威 “我我我,我是小姐的贴身丫头,秦凤药,不信你去问小姐。” 凤药本来被捏得脸色惨白,扭着身子却甩不掉那只铁手。 听她这么说,手腕松了些,却没放开。 “我自会核对,你一个后院的丫头跑到洗砚斋来干什么?” 他瞄了凤药一眼,“她叫你来你就来,听到什么了?” 凤药此时方想起自己的裙子还卷起来塞在腰间,忙放下裙子,理了下头发,对着男人行个万福,“那你又是谁?是这里管家?” 说完她便知道自己判断的不对。 这男人弱冠左右,身着藕荷色云绫锦长袍,头发束起,插戴着翡翠簪,腰上一条月白玉带。 云绫面料柔软,越发衬得他身如松竹般挺拔。 光看衣料便知道是位贵公子,怎么自己眼瞎当人家是管家,可公子哥这深更半夜怎么在洗砚阁附近? “我是能管得住你的人,你是哪房丫头,为何来偷听?不如实回答,只能先关到马房,等天亮禀了主母再处理。 凤药见他说得严厉,表情却温和,当下从怀中摸出一只手绢包,“我是云之小姐身边的,小姐见老爷晚间没用多少饭,叫我送宵夜过来。” 男人似笑非笑捏过手绢包,举到眼前看着,“你又是爬树又是上房,告诉我来给老爷送夜宵?你当我傻?” “云之丫头使坏,让你偷听。” 提起小姐名字,他终于展露一丝笑意,轻轻吐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淘气。” 凤药认真点了点头,“小姐担心爹爹。” 他冷笑一声,“她是个乱出主意的,你最好约束着她些,出了乱子被罚的是你。” “那便送进去吧。”他伸手想推凤药。 他身量高,凤药一猫腰,敏捷地从他手臂下钻过去,撒丫子便跑。 边跑边回头瞧,他抱臂站在月光下,冷脸看着凤药鼠窜,并没追来。 翻山越岭地好容易到了内院,里面并没点灯,心头一松,刚想进屋,一道身影闪出来挡在堂屋门口。 凤药心下道声不好,连忙堆出一脸笑,“胭脂姐姐,夜都深了,怎么还没睡下。” “我倒想睡。”她眼里冒火,“说!去哪了?” “我,我肚子疼,又不想吵到别人……” “你打量我好骗呢。” “好姐姐,我今天真的肚子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往园子里转转,好点就赶快回来了。” “再不说实话,我就捆你交给夫人了。” 凤药正转着脑子,想主意糊弄她,小姐早在屋里听了多时,隔着窗子冷声道,“胭脂,吵到我了。” “凤药晚间腹疼,我叫她出去别在屋里翻腾。” “我这会子倒睡着了,你却在窗外吵闹,叫不叫人安生了?” 凤药长出口气,事情应该盖过去了,好歹小姐也是小主子。 胭脂冷笑一声,拉着她进了小姐房内,推她一把,顺势向膝盖窝里猛一踹,凤药腿一软跪在地下。 “她撒谎你也帮她,汀兰园里今儿我上夜,内外都转了几遍,没见这丫头影子。” 小姐刚想开口,凤药转过身向胭脂磕个头道,“大姐姐,我说实话。” “今天你也见了,老爷心里不安生,一家子都不好过,小姐担心得什么似的,一直念叨爹爹没用饭,身子要紧,怕老爷再有什么不适,想叫我去瞧瞧,送两块点心给老爷,可院门早早落了锁,我一时错了念头,想成全小姐的孝道,就翻墙去找了。” 凤药说得极诚恳,且这番话就算拉到夫人处,也挑不出理。 “我倒忘了,在胭脂姐姐这里,人情算不得什么,规矩才最大。” 小姐瞪着胭脂,凤药知道这个温吞水性子的千金已真的生了几分气了。 “点心呢,交过去了吗?你要知道,内外院大防很是要紧,你以为夫人为何将我拨到内院来?” “是芙蓉糕,下午新做的,翻墙时丢了,没送成。” 胭脂举着烛火瞧瞧,裙子脏了一片,信了六七分。 “哼,胭脂姐姐这么认真,人在汀兰院当差,眼里只认夫人,就将我与凤药捆了去见母亲吧。”小姐没表情,说得很平静。 “只捆我便罢了,我违反府里的规矩,与小姐无干,夫子说百善孝为先,凤药忘了,规矩比什么都大。” “她是一等丫头,你也是一等丫头,我这个主子没说话,她敢在我面前捆人?”此时,凤药才见了这主的真面目,并不是泥人儿性子。 胭脂并没因为小姐的话软下来,仰脸想了想,“明天我去外院打听,若撒谎仍要告诉夫人知道。” “到时若是撵出去,莫怪姐姐无情。” 小姐不等凤药回话,从床上下地指着胭脂鼻子骂,“这院子里就你拿大丫头款儿,什么了不起,我这主子你也不放眼里,今儿倒做起我的主了。” “请小姐穿上鞋子。”胭脂再迟钝也知道小姐生气了,忙恭敬跪下。 “啪啪”两声脆响,小姐和凤药都惊住了。 胭脂用力扇了自己两耳光,脸上顿时红肿起来。 “胭脂先认罚,冲撞了小姐,可规矩就是规矩。胭脂与凤药的确都是一等丫头,可我是夫人房里的,指派过来就是为着约束这些不守规矩的小丫头们,奴婢不敢渎职。” 她说罢起身,恶狠狠盯着凤药道,“现在我要代替夫人好好教训这目无纲纪的小蹄子。” 她用力揪住凤药的衣领,不让其乱动,卯足力气狠狠扇过四记耳光才罢。 直扇得凤药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疼,嘴泛出一股甜腥。 等她甩手出去,小姐扶起凤药轻声问,“疼吗?” 凤药见她眼泛泪光,知她心疼自己,心中大起知已之感,忙转移了话题。 一脸神秘道,“我知道老爷为什么烦心了。” 凤药告诉她老爷们说的话,又说了差点被捉住的事。 云之笑得倒在床上捂着肚子,“你叫他姐姐,难怪他生气。” “那是我大哥,平时不在家,难怪你不认得他,昨天定是爹把他喊回来的吧。谁料你这么倒霉,被他活捉。” 常家两子一女竟都如此好颜色。 “大公子原是神仙样的人物。”凤药由衷赞叹,“不过,还是咱们小姐最好看。” 小姐得意地点头,多少世家女子都喜欢我哥哥。你说谁才配得上他。” 凤药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思量一会儿,“那得是金枝玉叶方能配得上他。” “我们村里所有男人加起来不及他一根头发好看哩。” 小姐垮下脸,“我大哥不喜欢任何与皇家有关的事情或人。” “他偏在宫里当差,可见人生于世上,总有不如意之事。” “爹爹为难的事情,咱们也分担不了,唉。”她忧心忡忡躺下,辗转一会儿,终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胭脂说到做到,去外院打听头天夜间谁可见过内院的丫头,辗转打听到大公子手下人那里去。 大公子说的确是云之让人送了点心。 汀兰院与外院的门房加了人手,院与院之间加了巡逻的更次。 以前只是有人上夜,如今大白天也有人一遍遍来回走动检查,连凤药也觉得管得比往日严了许多。 第10章 大灾骤降 虽不得出门,凤药也闻到一丝诡异的紧张气氛。 约莫过了个把月,没什么动静,人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凤药一次宅子也没得出去。 遇到过几次雨墨,他躲着凤药走,使得凤药心中不安更盛。 若连常府都紧张如此,外面不知乱成什么景象。 凤药入府当差后,从不乱用银钱,攒下不少体己。她思忖着,如若有突发事件要逃,带着银子太不方便,不如换成银票的便当。 却不知道自己这点银子连最小面额的银票也换不到。 银票只有一百两、五百两、一千两面额。 晚间与小姐闲话,小姐说这事可以问问二哥安之。 常家三房的公子们皆从太学回家,入读家学,未经允许,不得出府。 凤药趁着家学散了,等在二公子要过的连院小门处。 见雨墨拎着东西跟着安之公子走过来,便先行了礼。 安子站定认了认眼前的小丫头,“这不妹妹跟前的凤丫头吗?有事去传?” 凤药将自己所求之事说明,二公子也没笑话她钱少,只说自己问问,又问她想换的数量,说若成办成,自己先替她垫上,送票子时再取。 没两天,雨墨送来了银票,取走了凤药的银子。 晚间,小姐和凤药一起瞧那票面,小姐说与平时爷们使的票子一样,只是面额很小,像是单为她印的,不过上面盖了一个红色印章。 “便是这章子最有效力,没了章子,谁给你兑?”云之笑了笑,跳下床将自己点翠首饰用一张包袱皮包起来道,“若跑时,拿起就能跑,岂不便利?” 凤药跟着笑,心道若带着这个跑,那是嫌死得慢了。 她抽时间将银票藏在一处稳妥的地方,备好衣裳,放多了一分安全感。 过不几日,城里已开始宵禁。 一连数日天阴沉沉的,不见日头,还起了北风,似要下雪的样子。 夜来伺候小姐躺下,由于汀兰院紧挨凌河,听着河水潺潺流动着,更显出夜的寂静。 熄了灯火,凤药心中一直不安,耳中隐约听到一丝铮鸣,细听又听不到了。 又感觉黑暗的远方隐藏着什么,气氛有些诡异的紧张。 她身体不由挺得笔直,用力侧着耳朵听着,一切归于沉寂。 然而,那不安却是真实的。 她心里的弦绷得又紧又直,跟本躺不下,于是拉开门又侧着脑袋竖起耳朵听。 直听了一柱香的功夫,刚想回身,却真的捕捉到一串乱而孤单的脚步,飞快向这边奔来。 那人没惊动门房,用钥匙小心捅开了角门。 凤药知道肯定是府里的人,提前站在门前,来人不料门口有人,吓得惊叫一声,又立即止住。 原是张大娘,她头发散乱,眼角带泪痕,衣服扣子也没系,鞋子胡乱套在脚上。 此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喝骂,又沉寂下去。 凤药情知出了大事,张大娘是个极修边幅之人,平日里连头发丝都不许乱上一分。 张大娘跑得急了,喘了几口大气,将几张纸塞进凤药手心里。 “好孩子,万万拿好这东西,带着小姐逃出去。要快,马上官兵就把我们整个常府围了。” 她狠推凤药一把,凤药还没问,她已拼命狂奔而去,顾不得一丝仪态。 这院子里四个大丫头睡在偏房,并上夜的婆子都睡下了。 只留了院中一盏孤灯亮着。 凤药低头将那几张纸塞入怀中,只觉脖子一凉,抬头看去,天上稀稀拉拉飘起小雪花。 她知道这是生命攸关的时刻,进屋推醒小姐,“小姐,穿好衣服。” “我们被官兵包围了,张大娘让我带你先跑。” “母亲呢?父亲难道不管?”她一边穿衣,一边急急问道。 凤药哪知道这些,耳中那些原本隐约的声音并非错觉,已能听到正在逼近。 她穿好衣服,凤药又拿了银鼠皮披风裹在她身上。 凤药自己穿起小厮衣服并男式靴子。 她不舍地打量一回自己平时住的这间屋子,狠下心拉起小姐的手轻手轻脚向屋外走,回头将门掩好。 后墙临着凌河小河道,水流有些急,好在不算深,平日偷出门用的小船泊在那儿。 凤药熟悉地翻过墙,在墙外接应她。 小姐骑在墙头,看了看极窄的落脚处,凤药勉强贴墙而立,又回头张望黑乎乎的府中。 她犹豫地问,“凤药,我们偷出府,万一没出事,是要请家法惩治的。” “万一家中无事,家法我担着,夫人那么疼你,定会保下你,小姐快跳下去吧,没时间了。”凤药心急如焚,她已清楚听到马蹄声,且数量不少。 小姐还是频频伸长脖子向院中瞧,我已听到院里有人起了,大声喝,“什么人?” 二道院里已有人起身说话,此时又听到许多脚步声在常府前的七里街奔跑。 “我的大小姐,再犹豫,我们就都被围起来了。”凤药急得跳脚。 “我,我有点怕。”她看着黑漆漆的河道微微发抖。 奔涌的水流平日隔着窗子听去,颇有几分诗意。 此刻似催命般“哗哗”流淌,一股股的水草腥气直钻鼻孔。 水气夹着冷风吹得凤药直发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更近了,还掺杂了刀剑碰撞之音,叫人胆寒。 她要跳下的地方是极窄的一条小边道。 所以府里巡逻也无人来这里看,都是到大路尽头便罢了。 “我托着你,张大娘拼了命才给我们争取到这一点点时间,我们别辜负她,别辜负夫人,快跳呀!” 她抽泣起来,“我想娘,我情愿和娘一起被捉去,好歹一家子在一起。” 说着她身子向院里歪,说话间要跳回院中。 凤药不再多话跳起身,抱着她搭在墙处的一条腿向下用力一拽。 她没防备,身子一歪就要掉出墙,凤药又用力托住她穿着软底绣鞋的脚,她哆嗦着侧身站在了边道上。 小船就停在河道边,被冲得摇摇摆摆,看着极不安稳。 凤药强拉着她从挖出的豁口处攀爬到船上。 凌河上游离河道太近,很容易被人看到,我让她伏下身子贴在船上。 将船上穿来出府的那包衣服解开,拿出暗色的一件盖在她披风上,掩住颜色。 这段窄道只到石桥处就会宽敞,岸上必定站得有人。 待快划到桥时,凤药将船杆用力一撑,小船借着划力借着水流,快速穿过石桥,向下游飘去。 凤药伏在小姐旁边,好在身上衣裳是灰黑色,在黑夜里不显眼。 经过石桥,能看到常府正门。 那里点着无数火把,亮如白昼兵丁众多,老爷带着几房爷们正在与领队的官军分辨着。 他无措地支叉着双手,不知说些什么,却被领头军官一把押住,反过手臂压到地下去。 府中传出女人们的尖叫哭喊,凤药心里缩成一团。 她一只手伸向船外拽着划水的撑杆,一只手臂紧紧压着小姐身体。 小姐几次挣扎想坐起来被凤药硬生生按下。 小船顺水飘出二里远,河道变宽,水流也缓了,凤药松开手臂,方觉手麻得举不起来。 冷风吹得像刀割似的,小姐表情呆滞,凤药知她伤心惊惧,柔声喊她一声,她像座石雕一动不动 ,呆呆望着水面。 “云之小姐。”凤药又唤了一声,对方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紧接着抬手便是一巴掌,将凤药打懵了。 第11章 逃亡之路(1)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回府同爹娘在一起?”小姐声音带着哭腔,却忍下眼泪。 凤药没有马上回答,她活动一下,举起撑杆,将般撑到岸边。 岸边水浅,可到底划不到地面上去,她只得脱了靴子,用力把船拉得离岸近些。 寒冬腊月,水冷得刺骨,小姐无论如何受不了。 凤药站在船边俯下身,“先上岸,我再同你解释。” 云之不动,死死瞧着凤药。 “小姐快跳上来吧,水里冷得很。”凤药发着抖,手扶着船才勉强立在水中。 “你为什么不叫我再看我家一眼,为什么压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和娘呆在一起,哪怕坐牢,看着我娘我也放心,为什么?” 她声色俱厉,却压不住话里的颤音。 “我们到岸上,我就告诉你。”凤药再次弯腰。 云之她哭起来,到底软下身,趴在凤药背上。 凤药将她放在干地上,剥掉她的大氅与绣鞋,又回到船边。 从船上拿了那包男式衣服,将小姐的衣服用力丢在水面上,绣鞋底向上丢在小船上,又将船送到水深之处。 船儿随水飘向远处。 待回到岸边,恐惧和疲劳夹击下,凤药觉得力竭,一屁股坐地上。 她身上那身衣服的下裳湿到大腿处,风一次,寒气像刀一样刺入骨缝中。 云之缩着肩膀,站在风地里,顿了一下,转头向回家的方向走。 边走边说,“我不想逃,我要回家找爹爹娘亲去,你是个怕死的叛奴,只记得逃命。” 凤药全身酸软无力哄她,只喊她一声,“云之小姐,我只说一句,你若还要回,我与你一起回,死的时候咱们还做着伴儿。” 小姐半信半疑转头看着她,凤药拍拍身边的地,“你来这里,放心我不强拉你。” 云之慢吞吞挪过来,她没穿鞋,凤药将那干燥的男靴子给她,“穿上,光着脚踩了石子脚就破了。” 小姐不动,凤药又道,“闺阁女子的脚给人看去,还怎么做人?” 小姐哭着蹲下身赌气将靴子套在脚上,“现在你快说吧,说完我要回去找娘了。” “你记得夫子说过人之风骨吗?他说,人在得意时未必看得到风骨,在失意时才可见其风骨气象。” “君子有铮铮铁骨,难道女子不堪为君子?” “现在府上遭了难,我们保全自身以徐徐图之,若是大家都死在一处,谁在外面操劳奔波?” “可我们女子,平时宅院都不出,怎么奔波?”她哭着说。 凤药自顾自说,“此时,在牢中之人无法可想,无消息可传递,难道不需要个能跑动的人,哪怕有人传个话也行呀。” “说句更难听的,看这阵仗,三房爷们都遭了难,这是连坐,不似小事儿。若当真是要杀要剐,是不是也得有个人尽孝收尸?非等着别人一锅端吗?” 小姐听到“要杀要剐”瘫在凤药身上,哭得快昏过去。 凤药知道已经说服了她,拍着她的背,“小姐你再思虑,今夜来传消息的是张大娘,你娘亲的陪嫁,她来递消息,还会是谁的意思?” “此时你不听夫人的话,还算孝顺吗?” 她眼里燃着火,坚定地扶着小姐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咱们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凤药从怀中拿出张大娘给的纸展开,是身契,里头夹着路引。 名字写的是秦春和,女。秦春生,男,并两人详细情况。 凤药眼圈红了,强忍泪水。 夫人给两人改了名字,她可以改成别的,可她让两人都姓秦,小姐随了自己的姓。 那是对自己天大的信任,又将凤药改成男子,方便两人逃跑。 她定然知道凤药平日假装小厮出府。 她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云之身为闺阁女子毫无自由的苦,凤药就是她为小姐无聊生活中添上的乐趣,让小姐灰暗的日子有了色彩。 怪道张大娘说她很合适。 凤药所做的一切,是夫人默许的。 夫人敏锐感觉到时局不对且为二人做了最坏的打算。 从上次常家在祠堂开会,怕是夫人已起了念头。 自那日夫人是怎么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警醒着,才在官兵来抄家时提前让张婶报信。 给小姐争取了这点宝贵的时间。她没选胭脂,而选了凤药,来护小姐周全。 这份信任,让凤药心底发热。 她暗下决心,定将小姐护住,逃出追捕。 凤药擦掉脸上的泪,问小姐,“你现在体谅到你娘亲的苦心了吗?” “我也想夫人,也想与他们呆在一处,就算在牢里心里也安生,可是不行!” “常家爷们儿多是官身一个都跑不掉。需有人先在外应着,咱们家三四百口子的大家族,我不信一时就败了。” 凤药将船上的衣裳给小姐穿上,唯独少了双鞋。 “小姐,从现在开始,你是秦春和,我姐姐,我是春生,你的弟弟,记住了?” 零零星星的雪花从苍茫的天空纷纷飘落,向前看,一片迷茫。 此刻小姐绣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被窝里的汤婆子也还温着。 每每下雪,府上都要行赏梅宴,公子们做诗,小姐们猜迷戏耍迎接第一场雪。 也就明夜此时,整个家族将一同宴饮,乐到半夜。 却不知此时此刻,府里已乱成何种景象。 这么冷的天儿,全府上下都被拘在院子里了吧。 一想到夫人那么尊贵的女人也被逼在凄冷的夜色中,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下,凤药直心疼。 “走,先找户人家去。” “干嘛?你想投宿不成?”凤药目光投到她手里的小包袱上,心下一沉。 那东西随身带着恐怕二人活不过几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左顾又盼一番,此处没有人烟,倒有不少荒坟。 “拿来。”凤药伸出手。 “干嘛?”云之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我们不能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走夜路,等安置下来,再来取也行,万一遇到强盗,谁能保住这些钱财呀。” 她想想说的在理,便将包袱交与凤药。 第12章 逃亡之路(2) 凤药顶着北风折了根粗树枝,在坟圈子里转了几转。 看到一座无主荒坟,被动物掏出个洞,能看到里面的棺材,棺材已经朽了,盖子破了条缝。 用枯枝向棺里一拨,“哗啦啦”作响。显然死人已风干成了枯骨。 她趴下身,摸索着将包袱放在骨头底下,又把棺盖盖好。 “你不怕吗?”小姐颤抖着声儿问。 “切,这可是在棺材里的死人,扔在路边的我也见过不少呢。” “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吓人。”凤药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用一些枯枝烂叶与碎石把动物扒开的坟洞子掩盖起来。 “还是你聪明。”凤药转头看了小姐一眼,吓一大跳。 她披着黑衣,可里面苍黄缎子小袄也太亮眼了,映着雪光老远就能瞧得见。 “春和姐姐,把衣服穿好。” 凤药光着脚踩在冻实的土地上,觉得脚疼,便趁着夜色走到一户庄户人家前。 她踮起脚,隔着矮墙向里看,窗台上晾着双破得露出黑棉絮的鞋子,心中一喜。 偷偷跳入墙内,拿了鞋子利落翻出来,套脚上只走了一步才发觉,那鞋的底子与鞋面已分开大半,根本走不了路。 她只得又寻了段破草绳,把鞋子绑在一起。 两人跑了一段路停下歇息时,小姐累得脸泛红晕,映着雪光,虽身穿男装,也如仙女般美丽。 凤药二话不说蹲下身抓了把泥,给自己涂了点,余下全部糊在小姐脸蛋并衣服上。 心下不尽心疼这件好好的衣裳,单看那庄户人家就知外面现在什么情形。 大约连穿身完整衣裳的百姓都找不到。 她心知前方一定百般艰难,必要打叠起精神应对。 二人顶着风,一步步向挪。 老天爷仿佛在与人做对,雪由零碎转为鹅毛大片儿,专拣着人脸打,不多时,两人头都白了。 凤药不敢停,天亮时必得走到南永兴门才行。 那时出城可能还容易,出了城门过了野人沟,有一处小镇,在那里落了脚,再做道理。 凤药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她的身契和夫人为她们准备的路引,那两张路引给了她无限力量。 小姐走不惯路,等两人到了永兴门,天已大亮,只不过由于还在飘着雪花,天又阴,看着时辰还早。 门前排起稀稀拉拉的队伍,都是要出城的百姓。 进城的多出城的少,凤药立刻紧张起来。 眼见守出城的官兵一个个细细查验路引,而入城则松散许多,凤药心知不妙。 两人排在队尾,云之好奇地左顾右盼,丝毫不知现在的处境有多凶险。 这时,来了两个骑马出城的公子,看穿戴非富即贵。 两人排得与云之和凤药隔着几米,谈话清晰可闻。 “昨夜常家出事了,你可知晓?”其中一个男子问。 “闹腾一夜,怎会不知,我二弟在禁卫军中当差,听说昨夜常家死了一个夫人呢。”另一个男人说道。 凤药心头一紧,小姐也听见了,她紧紧攥住凤药的手,眼圈已经红了,凤药用力回握,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急。 “哦?抄家也不会对家眷怎么样,怎么就死了一个?” “那夫人烈性的很,好像查她的嫁妆,她不乐意,她家老爷又给人按在院子里,她身有诰命去与人理论,护自家男人,一时气急便撞了柱,血溅当场。” 常家三房正头夫人都是有诰命的,不过说起脾气,最硬最烈的当数三房正头夫人。 她没生出一男半女,但管家有道,三老爷姨娘喝多,却很敬重她,三房在她手上越来越兴旺。 最有可能触柱的是她,凤药不知该悲伤还是该庆幸,心情复杂地看了眼小姐。 云之也想到了,长出口气,又撇嘴想哭,好在自己及时调整了情绪,没当场哭出来。 这时,守门的卫兵拦住两个做伴儿出城的,那两人与我们身量相仿,是两个小乞丐。 “脸擦干净!”卫兵喝了一声,两人胡乱擦了擦,卫兵又打量几眼,又让对方将手里的破包袱打开,里头只有几块发馊的干粮,这才放了行。 凤药心下大骇,没想到有了路引还会查得这么严。 她自己还罢了,小姐细皮嫩肉,长得又水灵,别说擦净脸,就只洗净了手就得露馅。 她一双手,指甲晶莹透明,半点茧子也无,手指细长如葱根一般。 怎么办?凤药站在雪地里急得内衣都汗湿了。 小姐这会儿也意识到不对,焦急地看着凤药,又看着越来越短的队伍。 恰在此时,一辆夜香车过来,气味逼人。 赶车的中年汉子大约日日出城,本与守城卫兵相熟,跟本不看这日守城的换了一批人。 他也不排队,长赴直入,想直接把车赶出城门去。 “停下!排队去。”卫兵指着他喝了一声,又转过头捏着鼻子。 夜香车装得扎实,摇摇晃晃不时泼洒出一些,此时大家都躲到一边,队形乱了起来。 “官爷,咱是良民,见天儿给城外送夜香,您通容一下让咱先出去吧。” 后头骑马的男子用马鞭指着守城卫兵骂道,“让他过去,别他妈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快熏死老子了。” 周围排队的百姓纷纷附和,指责守城人太死板。 卫兵本想放他,此时有些下不来台,他急眼道,“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一个个验明身份。” 凤药瞧瞧夜香车,那种车在村里时,她常见,用得久了车轴变形极难行路。 雨雪天里,不会有人推这样的车子出门。一旦遇到坑洼不平处,极易歪倒。 想到此处,她眼睛一转,生出一计。 第13章 趁乱脱身 她偷摸拿了几块碎石头趁乱扔粪车轮子下。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吵时,一个骑马的人影从城里极远地方打马而来,口中狂喊着,“让开,快让开,紧急军务。” 眼见那人越来越近,并不减速,路又窄,夹着笨重打滑的粪车,大家拥挤时,凤药用力扑在粪车上,口中喊着“哎哟”,用尽力气将粪车一推。 车子打着滑,车把式用力把握方向,可是没用,轮子轧过碎石失了平衡,带着满满一车粪,倾斜着倒在路当中。 车子倒下的太迅猛,粪水一下泼洒出来,溅得老高,周围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上一些。 军官骑的马儿踏在粪水上一个打滑,活生生摔倒在路当中,差点砸到一个出城的老头,老头躲他的马,脚下踉跄,被带倒了。 老头的儿子不乐意,拉着那人理论。 官爷岂是好惹的,手握军报,谁也拦不住,挥起鞭子一下下抽在年轻男人身上,打得他棉衣烂个大口子,棉?飞了出来。 老头不好惹,管他谁,看儿子挨了打,扑上去又哭又闹,还咬了军官一口。 城门前顿时乱做一锅粥,凤药趁乱在身上沾了粪,向小姐示意。 她前头故意扑粪车时小姐看到了,也明白其用意,咬紧牙关,眼含热泪一步一步走到粪车边故意一打滑倒在满是污水的路上。 秽物沾了她一头一身,她起身干呕起来,呕完流着眼泪一瘸一拐坚定地向城门口走去。 凤药与她隔了两个人儿,守城人一边看这边的乱子,一边对路引,轮到小姐,小姐一身臭气惹得卫兵十分不悦。 她一边哭泣一边抱怨自己就这一件衣服,弄上大粪怎么换呢,将自己手上的路引递过去。 “快滚,快滚。”守城人嫌弃地看了一眼沾一粪的路引,挥手让她过去了。 他本想忠于职守,却惹得众怒,出了乱子,心上也懈了,后面几人都随便看一下就放行了。 出城门,小姐站在不远处等着,凤药用眼神示意她快点向前走,别停。 走出几十米,凤药追上她,后面陆续出来的百姓都停下此处,聚在一起。 她们所要去的地方名为青石镇,途经野人沟。 野人沟原名十八里村,原是有着千来户的大村子。 大旱三年闹饥荒最凶时,村子里的人死了多半,空下许多房。 许多灾民往京城里来,进不了京,便聚集在此处。生死之间,流民就是流匪,为了活下去,他们相互厮杀,留下了最心黑手辣之徒。 如养蛊,一堆毒虫放在一起,能活下来的便成了蛊。 这里没了十八里村,成了现今让人闻风丧胆的野人沟。 打听到这些消息,凤药心烦意乱,小姐千金之体,抛头露面已属万不得已,若给人擒去,失了清白…… 她又想到三老爷的五姨娘,只是与男人通了封信便遭了沉塘之灾!对小姐即便有回护之情,若失了身,也绝不会保她。 世家女子向来清白比生死还要重要。 自己便是拼尽全力保她性命,回到家族,也是被处死的结局。 北风越刮越紧,才上午便如傍晚似的阴沉。 小姐轻声唤她,凤药回头看她脸上,头一夜涂上的泥干掉后脱落,露出的地方带着不自然的潮红。 她低着头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拖后腿,我好难受。” 凤药一惊,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滚烫。 经过昨夜一夜磋磨,今天又沾了湿乎乎的污水,她发烧了。 “能忍受住吗?”凤药问,马上心里暗骂自己,这不是白问吗,受不住也得受呀。 云之忍住快滚下来的热泪,用力点点头,“我能忍,就是怕万一晕过去,你可怎么办。我……。” “你胡说什么呀,你忘了?我们可是亲姐弟。”凤药拍拍胸口放着路引的地方。“春生与春和,对吗?” 说罢,又指着自己脑袋,“别小瞧我,这里,有的是主意和计谋。” 小姐抱着凤药,将头放她肩上轻声说,“我知道。” 这时,凤药看到那个咬传令官的大爷和他儿子相携走出城门。 大爷因适才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 小伙的脸被鞭子抽出一道血口,还在淌血,他满不在乎擦把脸,扶着大爷向着这边走来。 等他们走近凤药过去搭讪,“两位也是去青石镇的吧,咱们结伴儿一起走吧。” 二人对视一眼,老大爷没开口,一泡眼泪先涌出眼眶。 两人青石镇上有亲戚,来信说青石镇的日子还算平静,若是京里混不下去,可去投奔。 他们一直没去,是因为京城里开好几家饼铺,生意很好,也攒了些银钱。 流民大量入城时,很多外来乞丐成帮结派,一起来要饭,不给就不走。 后来发展为不给就抢,不光抢店面,还抢顾客,搞得普通顾客看到有乞丐就不敢上门。 再后来,世道越发艰难,关了好几家店,只余最后一家。 一家子商量好余下的面粉卖完就去投奔亲戚,京里说什么也不能呆下去了。 小姐同情地点点头,凤药却敏锐地捕捉到说不通的问题。 “大爷,京里早就开始驱赶流民了,后头连城门都不叫进,乞丐都清理到永兴门外,您怎么还关了好几家店呢?” 小伙子目光一闪,带着些佩服看看凤药,“这位小哥家中是不做生意的吧,也察觉出不对?” 老汉无奈地摇摇头,小伙子扶着他爹,愤愤地说,“苛政猛于虎。” 小店利薄,被抢走几个饼并几个大钱影响没多大,只是官府越来越重的税负叫人承受不了。 开始赔钱,自然不愿再做下去。 家里老太太看不得官家三天两头上门找茬,奈何斗不过。 等不及带着小伙的弟妹先走一步。 老大爷计划带着大儿子处理完生意和店铺便去青石镇与娘仨汇合。 过不几日,亲戚送信来说老太太和两个孩子没过去。 他两人顾不得生意出来寻亲。 向周围走过野人沟的邻居打听,都说原来白天里结伴走没问题,匪徒只在夜里出没。 后来,大白天就有剪径的土匪。 官府几次剿匪无功而返,御林军还在集合,信儿就先递过去了,待官兵过去,只有一个空村。 普通百姓不好过,两种行商却过得去。 一种有钱,请镖局护镖。 一种上缴官府买路钱。交过钱就发个腰牌,遇劫匪亮腰牌。 官匪勾结狂征暴敛至此。只苦了普通百姓,没钱上缴,只能拿命来搏。 凤药自打从自已村子来到常府当差就没再出过皇城。 只晓得自己的村子在皇城北部,她是从城北平和门进的城。 “那咱们若绕道呢?就算多费些脚力也无妨,只要平安过了野人沟就行。” 大爷摇头,“原本从北平和门出城绕个大圈也能到。现今平和门都封了。” “东西小门更不用想,只给皇商过。” 且野人沟西边靠着大山,山前一片树林子,里面是乱坟岗。 大白天的暗无天日,需点火把前行。 东边就是恶人聚集的村落。只有这一条小路直通青石镇。 凤药听了大爷的话,忧心地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小姐,心中有了计较。 这办法冒险,却能一试。 第14章 一条妙计 小姐发着烧,不能在路上耽误,无论如何得闯过这一关。 她看看小姐的靴子,想了想转头问小伙,“大哥,我和姐姐身无长物,您两位呢?” 小伙犹豫一下,凤药赔笑着解释,“咱们一起走,按我说的做,可保住你的钱财。” 只有一个条件——一切必须听从凤药安排。 大爷怀疑地打量凤药,“这位小哥年纪不大,难道诸葛在世?你用什么计谋过得了这雁过拔毛的野人沟?” “曹冲六岁称象,大爷别小看少年人呐。”凤药笑道。 正说话,小姐身子一软,靠着凤药就向地上滑,凤药赶紧蹲下身,将小姐背到自己背上。 “遇上就是缘分,就咱们做伴吧。”小伙子满口答应。 大爷没吐口,看向路上别的行人。 大家豪气万丈,三五成群,折了树棍拿在手上,打算仗着人多硬闯。 凤药背着小姐对老汉道,“大爷要真不信我,你与大哥先远远跟着那些人,他们过得去,你们跟着过去就行。” “若是过不去,我在后面等着您二位。” 小伙抱歉看了看凤药,扶着大爷和大群人先走一步。 凤药不急背着小姐向前慢慢走,她这条法子,天气越糟,越得用有效。 只是小姐,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她浑身发烫。 一夜磋磨,一早上未有一口汤饭下肚,又下着雪…… 只要自己别倒下,就能看顾她。 小姐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低声问,“他们不与我们结伴吗?凤儿他们可是嫌了我?” 她的热气喷在凤药脖子里,气息微弱。 凤药慢慢走着,低声说,“他们是看那堆人多,乌合之众不足成事。” “野人沟声名在外,若几个人拿着棍子就能过岂非浪得虚名。” 凤药巴不得他们能过去,自己背着小姐慢慢走也能过。 但她几乎能确定,那堆人是过不去的,用自己的法子,有七成把握能过去。 她咬牙顶风向前走着。 那些人结伴走得很快,一会儿就看不到人影了,长长的小路上,只余凤药一人。 天空又开始洒落细碎的雪片,小姐无声无息,晕过去了。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踩着积雪的脚步声。 抬头看不到尽头,回头没有来路。 路北的荒坟一座挨着一座,枯枝遍地,不时听到一两声乌鸦啼叫。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近未时,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三三两两路人呼号着往回狂奔。 及看到凤药和后面陆续出城的人,这些逃客才放缓脚步。 “别往前走,死人了。”惊魂未定的人们通报着前面的情况。 “强盗杀人啦。”有人一身血呼号狂奔,路过他们一步没停向城里跑。 凤药干脆停下脚步,不多时,大爷和小哥都垂头丧气回来了。 看到凤药,小哥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些什么,凤药打住他,“没关系。” “小兄弟好判断。”大爷抬起松垮的眼皮打量着她,“不知是何好计,与犬子商量即可。” 凤药瞧了瞧他手上包袱,“大哥,你可有御寒衣物?家姐受了风寒,已经晕了。” 大爷担心地看了看伏在凤药背上单薄如纸的女孩子,“你那计策,能保这女娃也一起过得去吗?” “此计正由家姐而来。”凤药看起来胸有成竹,心里虚得很。 那小伙爽快拿出一件半旧夹袄,衣服上带着男人的气味,凤药顾不得许多,将小姐放下,套上宽大的棉袍。 她脸上没涂泥巴的地方变成了恐怖的青白色,手脚冰冷,身上发热。 凤药知道这是高热的前兆。 她让小哥拨点枯草垫着,将小姐放在草上,靠着树坐下。 大爷看了看小姐,摇摇头,“你们有什么准备的快着些,这娃娃看着不好啊。” 他自己蹲在离小姐不远处守着她。 凤药将小伙拉到一边,“我这计不十分吉利,且只有七分把握……” 小伙生得十分高大,半弯下腰认真听着。 “路西有荒废宅院,我去找辆车。” “你……”凤药看看他,他点头示意我继续,“说吧,不管多难我都尽力而为。” “你去找个荒得久些的坟,挖开,把棺材起出来。” 他吃了一惊,凤药抬手制止他,“听我说完,我知道挖坟是大忌,对死者不敬,又怕妨生者。” “可是大哥,你看看现在的世道,还有什么忌讳,想活下去罢了,别人敢杀人,我们只是挖个坟而已。” 小伙摇头,“你误会了,我是问你要棺材何用。” “你愿意出多少买路钱?”凤药直截了当问他。 他说自己怀里揣着一贯钱,别的银子在他爹怀里。 刚才幸而离得远,看情形不对先跑了,否则一搜身准保不住。 “你看家姐只剩一口气,我的计划是声东击西,具体如此……” 我叫他找到一口深棺,但材质要够差。 将小姐放在最下面,银钱全部放在小姐身上,卡上一块板子,将一副枯骨放在上面。 到时候我们上演一出“声东击西”,必能将小姐运过去。 小伙大喜,觉得此计甚好,两人分头行动。 凤药去了东边,找到一个无人的荒宅,推开主门,进门就感觉自己头皮被“刮”了一下,眼睛也叫灰给迷了。 她站在堂屋里,揉揉眼,回头看惊得魂飞魄散。 一具白骨挂在正当门房梁上,她推门带进的风惊扰了亡魂,骨架摇摇晃晃,脚尖刚好蹭到她头顶。 她无心翻找东西,猫着腰逃出去,在院中看到一辆比散架略好些的两轮车。 车子太旧太破,很难推动,勉强能用,与她的计策刚好相合。 犹豫一下,她又反回了那屋子,避开头顶的枯骨,翻找一番,找到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她利落从里到外都换个遍。 其间,又在厨房里,后院中各发现一把散乱的骨头。 往深里想,自己在偷死人东西,这般行事放在常府上,能被打烂屁股。 凤药暗暗叹息,才两天自己在常府受的一切教养都归了零。 或者,自己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想活,就先把尊严放一放吧。 第15章 生死关口 她不再多想,收拾好东西,拉起木车去找小哥。 大爷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欲睡,小姐不知生死,双眼紧闭。 她把车放在道边,跑到乱坟堆中,轻声喊着,“大哥,你在哪?” 树林深处有动静,寻声而去,小伙正用一把匕首挖开坟包,凤药赶紧上前一起用手刨土。 二人合力将一口破烂薄棺扒拉出来。老天保佑里面的尸首年深日久,化为白骨。 棺材很深,足够能放下小姐,再将白骨隔着薄板放她身上,不厚重。 二人做完这些已冻得说不出话,手也僵了。 “稍等一下。”凤药左右看了看,找到一座看起来稍新的坟茔,“麻烦大哥,用一用匕首。” 小伙蹲在地上,看起来有些劳累,掘人坟墓的事着实不好做。 他倒底帮忙,棺材露出来,凤药毫无表情道,“行大逆之事,兄弟我一个人做,你且背过身去吧。” 凤药撬开棺钉,一推盖子,一股臭到能让人死过去的味儿飘散出来。 那小伙突然明白过来,他面色死灰点头道,“兄弟,你年纪虽小,胆识却大,心又细,将来必成大事。” 凤药从衣服上割下一块破布,包在手上,伸入棺材中,硬取了一小节指骨用布包好。 弄完,她再也忍不住,蹲下呕吐,只是胃里空空,只吐了些酸水儿。 两人扛着棺材,各怀心事,深一脚浅一脚向路上走。 凤药只觉得棺材板子硌得肩膀疼,只是个空棺,一把枯骨,竟比她想的沉上许多。 “前头路上真有人死了?”她问。 “那人带把刀,被人怂恿冲在头里,嚷嚷着一起打强盗的人全跑了,只留下那人独斗,才被杀了。” 乱世,这样容易轻信,自然死得快。 “他们好像求财。”小伙说强盗没有追着跑掉的人斩尽杀绝。 把棺材卸在道边的林子里,用小伙衣服垫在底部,将气息奄奄的小姐放进去。 大爷将身上的银票交给凤药,她将票子与自己的身契路引塞入小姐衣襟中。 卡着棺材两头放块薄板,将枯骨放上去。 包着指骨的布包凤药给它垫在头骨下方。 其实这样并没多隐秘,但凡人家把枯骨挑开,掀开隔板,或直接将棺材掀个底朝天,这计就败了。 凤药抬头看看天,天黑沉沉的,老天爷,就看你让不让我们活了。凤药心中默念着。 凤药将此计全部解释一遍给小伙和大爷听。 其中最关键一步来回讲了几回,两人都称明白了。 这一步演足,方保得住大家性命与钱财。 冬日昼短,将申时,天已暗下来,大家动手将棺材绑在车上,其间小姐动也不动。 凤药很是担心,只能加快行动。 她扔过几件烂衣服到棺材上,示意大爷和小哥换上。 “套在外面就行了吧。”小哥问。 “从内到外都换了,既扮了,就扮得彻底。”凤药催促。 大家本就狼狈,换上这烂衣服,看着像长年没洗过澡。 “想求小哥一件事。”凤药推起车,即将出发。 小伙子一脸严肃,“小兄弟请说。” “关键时刻请借匕首一用。” 他惊疑不定,现下凤药扮做他弟弟,若是突然发疯必定连累大家。 “放心,我要保家姐清白,计策失败,姐姐被擒只怕……” 凤药没说完,小伙子明白了。 只要被发现,凤药便一刀杀了她,好过被那帮凶残的匪徒玷污清白。 一切准备妥当,凤药推起车子发力,木头车只在地上来回扭动,不向前行。 她再用力,脚趾冲开鞋子,跑到鞋外,那本就只连在一线的鞋底鞋面彻底分开了。 小哥“扑哧”笑出声,“小兄弟,没怎么干过粗活还是力气太小,我来吧。” 他牢牢握住推车把手,均匀发力,车子终于在雪地上前行起来。 凤药在一边帮忙用力,越向前走,心中的弦绷得愈紧。 天色更暗了,朔风阵阵,碎雪扑面,凤药脚趾先是针刺般疼,之后便没了知觉。 小哥埋头推车,大爷瘸着腿跟在后面,勉强不掉队。 生死在即,谁都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走,小哥突然停下了,凤药诧异地抬起头,隐约见着风雪中有点点火光,雪片飘得迷迷茫茫,看不真切。 “是一堆火把,拦在那里呢。” 她听到自己心“砰砰”直跳,牙一咬,“现下回头来不及了,哪怕阎王殿也要闯上一闯了。” 小哥心中升起一股豪情,笑问,“小兄弟,姓甚名谁?这一遭也算生死之交了。” 凤药心中悲观,这世道,有今天没明天,初次见面,谁又能推心置腹,谁又敢呢? 若此时告诉他我是女子,会不会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他也许不是坏人,关键时刻,他会不会为保全自己而推出她们? 夫子教导过: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是人心。 还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教导那日,春光正浓,小姐懒洋洋望着窗外的桃红柳绿,她却听得认真。 夫子说,这些道理要懂得,但愿我们一生用不上。 被人好好护着,天真一辈子,是种福气。 神思一晃,凤药回过神,恭谨地回答,“小哥说得是,我叫春生。” 凤药还不习惯自己的新名字,但说谎并没有想的那么难。 小哥大力推起木车,深深望她一眼,“在下曹峥。” 大家继续前行,渐渐能看清——前方路上拦着一道木栅栏。 二十来号人,看面相绝非善类,叉着双腿,铁桩似的钉在栅栏后头。 打头的头上包着头巾,是个独眼龙,一脸横肉。 一把鬼头大刀杵在地上,很放松地瞧着越来越近的棺材车。 离他们还有几米远,一个喽啰抬手凶巴巴喊道,“停!” 大家原地站定,风带着哨音劈头盖脸地吹,雪打着旋儿围着脚跟转,凤药头发早不成样子,此时一缕一缕给风吹得满脸都是。 大家都衣着褴褛,面色青黄,破棺材薄得一碰就快灰飞烟灭了。 第16章 一个漏洞 强盗上下细细打量着几人,眼光落到凤药脚上,那双鞋被麻绳捆了几圈,仍张着大口,她的脚趾不安地蜷缩起来。 “呸!晦气,一窝儿穷酸。” 瞧这几人没甚破绽,又哆哆嗦嗦手无寸铁,头领放松下来,大喊着问,“去哪?” “送我奶奶灵柩回乡,老家青石镇的。”曹峥按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回答。 头领从栅栏后纵身一跃,轻松跳过来,围着曹峥几人转了一圈。 风雪中凤药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独眼龙用刀柄敲了敲棺材,冷哼一声,“不会是用这口破棺材运送财物的吧。” “想骗过我们黑爷,那不可能。” 小喽啰在一边点头哈腰拍马屁。 “啪。”在风雪呼啸中,凤药听到棺材下部传来一声细小的敲击声。 好在风声很大,夹杂着周遭枯枝“哗啦”和火把燃烧的“噼啪”之音,掩藏了这声轻响。 凤药心中的弦已快崩断,她感觉自己双腿不自主在打颤,汗顺着内衣向下淌。 “打开,让爷瞧瞧。” 凤药竖起耳朵,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吓得她头发根直竖,口中不由发出一声尖利长号,吓得独眼龙一哆嗦。 她腿已软了,索性坐在地上哭,“奶奶呀,咱们家这么倒霉,您老人家都化成白骨了还要遭人开棺呐,呜呜,这是什么世道啊,老天爷你开开眼,打个雷劈死这帮坏蛋呐。” 她又骂又哭,大爷此时也很配合地开始用袖子擦眼泪,“儿不孝,让母亲遭这等大罪。” 曹峥直勾勾瞪着独眼龙,目中喷火。 独眼龙冷眼瞅着,用手拍拍棺材,小喽啰上前开始起棺材盖。 那盖子本就没钉,只用草绳捆着的,木头也朽了,的确是埋了多年的样子。 盖子一开,一股臭气先涌出来,独眼龙用袖子掩住口鼻道声,“?气。” 凤药心下一激灵,心知自己犯了个弥天大错。 她哭得快晕过去,曹峥很识趣假装下意识后退两步。 独眼龙就着小喽啰举起的火把瞧了瞧棺材里,用刀伸进去划拉两下。 凤药冲过去捶打独眼龙,口中大骂,“你敢辱人遗体,我奶奶她老人家今夜就来寻你晦气。” 她疯了似的在地上打滚嚎叫,大爷也跟着哭,两人的声音终于盖住了小姐发出的细微响动。 凤药守着棺材,躺在地上只管哭,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着棺材中的动静。 小姐大约是晕过去了,棺材里终于安静下来。 独眼龙却发现了曹峥的不正常。 一家子里老的小的又哭又叫,他却站在一边警惕地看着这一切,不做任何动作。 “都起来!”他暴喝,凤药放低了哭声,顺从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挨个搜身,虽然穿着破棉衣,但他将凤药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一股耻辱涌上心头,凤药眼中喷火,直想扑过去咬掉独眼龙的肉。又或插戴玉簪般,将匕首插进他脖子里。 大家都停了哭声,紧张地看着独眼龙。 曹峥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开始挣扎,可他一拳难敌四手,还是被众人按在地下。 几个火把同时照在他脸上,独眼龙一把掏出他怀里的那贯钱。 他扑上去抓住那串钱,也不说话,就是死不松手。 大爷见儿子吃亏上去帮忙,被推倒在地上。 一群人涌上来又踢又打,凤药抱头一个猛蹿,抓住钱串子,在独眼龙手上用力咬了一口。 他吃痛一把推开凤药,狞笑着走过来,高高举起鬼头大刀,面目在火光里显得阴森森,“要钱不要命是不是?” “大王饶命!没钱实在活不下去啦。”她抱头求饶。 独眼龙狞笑,“早晚活不下去,现在老子就送你见阎王。” “大王饶命吧,别打啦,给我们留几百钱,我们一家子就靠这点钱了。”曹峥终于服软,跪在一边求告对方。 独眼龙虽放下了刀,却并没打算放过这一家子。 他走到栅栏边,抱臂靠在栅栏上,一时大家都安静下来。只听到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 他打量三人,小的单薄,老的行将就木,目光最终落在曹峥身上。 指了指曹峥,“把他衣服扒掉。” 凤药吓得闭住呼吸目瞪口呆,万万没料到有这种操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万一他们脱了他的衣服不算,还要来搜自己,要怎么办呢? 她偷眼瞧瞧旁边的黑树林,绷紧神经。 只要独眼龙一开口,就向那里跑,再不行,扑到棺材上,匕首藏在棺底,自尽好了。 可是小姐怎么办呢? 心神大乱之际,几人不由分说上前,将曹峥衣服一件件扒掉,连鞋子也脱了,只留一件中衣。 他抱着膀子立于风雪中,健壮的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显然这些强盗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他们将衣服一件件抖了抖,确定里面什么也没藏,才扔给曹峥。 “行了,叫他们滚吧,后面再等几个人就回村,也好早晚的了。” 独眼龙打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把一贯钱放入怀中。 曹峥被揍得不轻,又给一顿羞辱,蔫了。 凤药腿肚子哆嗦只求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怕小姐此时醒来又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且这计划中的漏洞此时还没给他们发现,再晚一会儿,等对方醒悟过来就糟了。 在这种矛盾心情中,凤药推起小车,示意曹峥快走。 他太卖力了,脸有淤青,腿也跛了,口中喃喃地控诉着强盗的残忍,世道的艰难。 他推起棺材车凤药在一边扶着,三人连滚带爬离开了野人沟。 走出十几米,曹峥精神气也来了,腿也不跛了,大爷也行走如飞。 凤药更是在一边用力将车子推得飞起。 推出几十米后,听到后面传来“给我站住”的喊声。 第17章 小额银票 三人只恨双腿没插翅膀,推着车子狂奔起来,不知怎么能跑得那么快,彻底甩了追兵。 一直跑出十几里,方泄了劲,天也黑透了。 三人停车暂做休整,凤药将小姐背出棺材,探了探,还有微弱鼻息。 将棺材放入密林,财物还给大爷。 把衣服盖在小姐身上,使小车推着她,行至午夜,终于到了青石镇。 找了间小客店,通铺一夜十几个大钱,热炕热水。 曹峥看凤药带个女子不方便,出了二十大钱包个单间。 凤药费力将小姐放在炕上,掩了房门,神经仿佛突然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她用被子堵住了嘴脸,放肆哭了一回,缓过神,伸手去摸小姐额头。 小姐烧得滚烫,凤药取来温水,又问店家要了毛巾,将毛巾泡了水绞干搭在她额头上,又替她擦了手心。 她自己取了热水来泡脚,加了三四次热水,脚趾又麻又痒,终于有了知觉。 凤药将小姐脚上靴子除掉穿在自己脚上。 原先还嫌弃这男靴做的又粗又丑。当真是在常府好日子过得太久了。 一路穿着烂鞋走下来,方觉脚上这双靴子是个宝。 鞋底子做的很厚踩了石子也不怕硌脚,鞋面儿夹了棉,穿起来保暖,靴筒还高,不怕雪厚灌入鞋子内。 烂衣裳卷起来扔了,换上自己那身布衣。 曹峥爷俩住在隔壁大通铺,凤药收拾利落去道谢。 他们也刚拾掇好,大方叫了三碗热羊汤炝锅面,热腾腾的面带着绿色小葱端上来,香气四溢。 一口下去,幸福的热泪涌了出来。 葱花和香油的味儿包裹着整个舌头,热汤顺着喉咙滚滚而下,温暖了整个身体。 辣椒与陈醋让食欲大开,什么赤豆糯米团、水晶枣糕,都靠边儿站。 凤药怀着感激,饱含热泪喝完了一大碗热面,用袖子擦擦嘴看着曹峥,两人同时开口,“谢谢你。” “明明应该我谢你。”凤药回想起整个闯关过程,心里门清,凭自己无论如何过不去。 光是推那辆破车,她一人断断推不了几十里地。 “小兄弟客气了,没有你的计谋,我们怎么能瞒天过海,我只是奇怪,后来他们怎么发现的。” 凤药目光一闪,瞧了曹峥一眼,低下头,“都怨我思虑不周,是因为臭味儿。” 凤药先前在村里时,太熟悉尸臭,知道那是种让人难以靠近的奇臭。 她只想着让对方别太靠近棺材,增加棺材的恶心程度。 却忘了棺材里的死人都成一把枯骨了,哪里还有这么大的气味呢。 那白骨至少得埋了两年了,臭味却是新尸特有的。 最关键的一点,所有从大旱之年幸存下来的人,都闻过这种臭味,且都能分辨出这是几个月内新尸的气味。 若非当时闹得厉害,对方未想到这层,早就露馅了。 “就算有此一漏,兄弟也是我见过的最机智,最冷静的人。” 曹峥赞道,大爷闭着眼抽起旱烟袋,也不时点头。 凤药不想久坐,站起来深深一辑,“还得谢谢小哥出手相助,害你损失一贯钱。” “一贯钱算什么,最怕赚得来,留不住,这世道!”曹峥拍着桌子骂。 “这样,等我们安顿下来,慢慢还你,这个损失本该一家一半,不能让你吃亏。”凤药赔着小心。 “一贯钱换回四条命,太便宜了,别再提钱,小瞧我曹峥。” 他收了笑意,已有三分生气。 凤药不敢强求,“那就谢谢,咱们就此别过,青石镇不大,以后还会相遇的。” 冲他抱抱拳行礼,曹峥爽快与之告别。 回到房间,凤药发呆,非是她对曹峥太客气。 而是过关时其实有两个漏洞,一是那节残肢,二是曹峥本人。 强盗扒掉他衣服,凤药当时就被他的身子惊呆了。 那般健壮,若说是铁匠还说得过去,打烧饼,断断打不出那样的身材。 小姐哼哼声不断,凤药守着她,不停给她擦身子降温。 她突然抽搐起来,眼见挺不到天亮,凤药脱掉鞋子,抽出鞋垫,从鞋垫上方拆个口子,抽出一张二两银票。 看着银票,只觉从前在常府的日子,犹如前世。 票面上的章该是钱庄老板的私章了,它不流通,却能凭着那章子见票即付。 专为自己印发的小额银票,钱庄老板大约以为是常二爷哄自己的亲妹妹玩呢。 若非当时的执念,今日又怎会得了这种方便。 找掌柜打听了镇上哪家医馆比较好,请了大夫来瞧病才晓得夜间诊费要比白天高一倍。 在常府不觉得什么,吃穿用度,公中出钱,凤药不买旁的东西,本想着存下来有机会送给爹娘,现在成了救命钱。 在府上一年多,连着赏钱加月例,也存了三十两之巨。 可如今吃喝住用都要钱,三十两坐吃山空,不得不省。 他开了方子,连药带诊费,一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老大夫见了二两银票,怒极反笑,“你这小骗子,没钱就说没钱,我是大夫,好歹要救你。老夫虽穷却也知道,银票没有二两的面额,你又何必呢。” 他甩手走了,方子也没带走,倒省下一笔。 小姐后半夜安静些,凤药歪在她身边略歇歇,天光大亮才寅时。 凤药问明票号所在位置,直接找过去。 小伙计接过二两票子,仔细验明印章,好奇地上下打量凤药,殷勤请她入座,还端来茶水点心。 恰掌柜的过来,接过票子,仔细看了看。 “小伙子,我就不多问你家主人与老板的关系了,想来必是老板要紧的朋友,否则老板也不必为这点小钱费事,多送您五十钱,拿去买糕饼吃。” 凤药开心地接过钱,抓了药,想了又想,诊费终是没送过去。 第18章 谋逆之罪 她没急着回去,在镇上转悠打听。 这里空房子很多,在最繁华的街道上有条岔路,很是安静,进去不远有处合适的空房子。 房子前后两进,后进很小,有个上下两层的小阁楼,下层基本无用,上层有个小房间,摆着床与小桌,只这两件家具。 前进却宽敞,有一大片空地,能种菜养鸡,还能摆几张桌子,厨房也不小,柴房,小厢房一应俱全。 房子虽旧并无破损不能使用的家什,也没什么灰尘,凤药爽快租了下来。 回到客栈时,曹峥父子已经离开。 掌柜帮忙煎了一服药,喂小姐喝下,盖上被给她发汗。 凤药独自去打点租下的房子。待一切准备妥当,天已黑了。 她借了车来接小姐,小姐一直昏着,始终没有知觉。 车子把两人拉到新家,凤药把小姐背到二进院楼上,盖起新被子,自己在一边坐下来,自言自语着,“夫人,凤药没辜负你,小姐现下安全了。” 这夜,屋里生了火盆子,二楼离地面远,寒气小些,映着红红的火光,让人从脚心暖到心窝里。 与常府比,这里只是陋室。与风雪中的逃亡之路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小姐出了一身大汗,夜半醒来一次,轻声问,“我是死了吗?” 凤药开心极了,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姐,一切安好,咱们都活着。” 她虚弱地笑了一下,想抬手摸摸凤药,抬一半就软下来。 凤药摸着她脏脏的头发,安慰道,“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她在枕上略点点头,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被凤药用袖子擦掉了。 凤药算算账,租下房子,银钱所余不多,坐吃山空万万不可。 且不说常家牢狱之灾要持续多久是未知,单算两个人的开销,也不是小数。 此次多亏提前应对,又存些体己,才得以保命。 可见想有抵御风险的能力,必定要有充足的银子。 她算盘着,这镇子坐落在山角处,丛林茂盛,木柴易得。 养殖牛羊的人家也多,羊下水极便宜,整个镇上又没几家做羊汤馆的。 穷苦人家,用在吃食上的钱也有限,卖力之人尤其需要荤腥。开个羊杂汤馆应该可行。 此处离主街很近,那边卖力的多,那些人不在乎多走几步,只需将汤饭卖得便宜些,一定会有生意。 置了桌椅和大锅,凤药想着自己力单砍不了柴,便与一个樵夫以极低价格谈拢,每两日送一车柴来。 此地屠户那里也答应每日寅正时分送骨头与羊杂来,先日结,待合作满一个月,有了信任,便可月结。 寅时刚到,窗外黑漆漆的,凤药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去院里起火烧锅。 天边还亮着一颗星,木柴燃烧起来,升起袅袅炊烟,将羊汤的鲜香能送出两里地去。 生意就来了,冬天的早晨,顶着凛冽的寒风,能喝上一口热羊汤吃上,一碗满满肉食,对早起卖力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 她定的价低利薄,生意就旺起来。 每天都攒下很多碎骨,她将骨头砸一砸,挖个坑先埋起来。 等开了春,养几只鸡、两头猪,再种些菜,她相信日子才好起来。 安顿住自己,风声不那么紧了,再想办法去探探夫人。 院子里活儿多而琐碎,拢鸡窝,盖猪圈,开出一块菜地。她舍不得请人,自己一点点做。 生意很快稳定下来,利不多,胜在稳。 夫子说过:细水长流。凤药倒不急。 猪圈很快做好了,鸡窝也垒成了,土地上了冻,她划好菜地,过了惊蛰就开地。 小姐的烧退了后,还需静养段时间,凤药抽空去了趟医馆,将诊费还给老大夫。 他瞧了半天方认出是那天用二两银票付诊金的“小骗子”。 这小子深深鞠个躬,口中称,“多谢大夫当日救命之恩。”又给了多一倍的诊金。 老大夫只收了自己应收的部分,教导他,“年轻人,没钱就直说,莫要行欺瞒之事。”那小子恭敬地点头答应。 凤药回家同小姐说了此事,小姐纳罕,为何不和老大夫说明银票的确能换来银子。 凤药摇头,“现在我们俩无依无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银子能给我们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张扬?” 小姐心思沉沉,心忧家人,又大病初愈,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凤药瞧着自己的客人中有常来往此地与皇城间做生意的,便有心打听一下。 这些日子,她与青石镇的客人混熟了,听他们说野人沟中有来自青石镇的乡邻。 有着这层关系,与青石镇的乡邻们有个特别优惠,持了青石镇的路引,交十几个大钱就能通行。 前提是持了青石镇的路引。 这些客人中有在青石镇与皇城之间常来常往的,凤药观察许久,其中一个客人,为人豪爽不爱计较。 有一天,他来的晚,待用完饭,周围没了别人,凤药悄悄求告于他。 他很快就应了,没几日便回了话。 常家罪名是涉嫌谋逆。 这四字一出,如泰山压顶。 凤药惊得拿不住碗,一松手,碗掉地上摔得稀碎。 客人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小官人,你挺住,可别与他们沾上关系呀。” 凤药做了多种设想,从没想过常家会和谋逆有任何关联。 也难怪,只有这个罪名可将常家老小一网打尽。 她冷静下来,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秘密,在青石镇站稳脚跟。 万万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小姐。 也许,常家最后只余小姐一人独活。凤药心头酸涩难忍。 她挤出个难看的笑,给客人打上一大碗汤。 第19章 典当头面 凤药虽心中大骇,表面仍做若无其事,请这客人连喝三日免费羊汤做为答谢。 他倒不好意思,“你这小哥也太够意思了,你生意本就利薄,还这样请客,你托的事,皇城中无人不知,一打听就知道,不费钱不费力的,哪里好意思。” 凤药心中巨痛,不能言语,只管大碗盛汤与他。 “小哥儿真是实诚人呐。”他笑呵呵同旁桌的人说。 这大哥介绍很多新客人来,生意一天好过一天。 凤药心底压着大石头,不知如何向小姐开口。 此等大罪,常家几百口,除了家中看家护院的狗,一个不落全下了大牢待审。 拖了一些时日,那客人特特又跑来告诉,“听说有一个哥儿没押进去。” “是位哥儿?还是位姐儿?”凤药打叠起精神。 “我特特问过,是哥儿!还说是宫中有贵人庇护。” “常家与你什么关系?如今风头正紧,若是亲戚,还是不要沾染的好。”客人劝诫。 “他姓常,我姓秦,原是沾着拐弯抺角的乡邻,想着投奔富贵,进不去皇城,就想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路走。”秦凤药勉强笑着解释。 思来想去,秦凤药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云之。 与凤药一墙之隔,住着酿酒的一家三口,他家儿子大牛十六七岁,与凤药很快相熟起来。 他喜欢来喝汤,每来凤药便送他一牙儿饼,不叫他再多破费。 她原意是想打点好乡邻关系,毕竟自己是外来的。 吃过几次,大牛说告诉过父母,不能总白沾凤药的光,要将家中酿酒余下的酒糟赠给她。 东西喂猪极上膘。 近些日子,总有流民经过,凤药央大牛找只小土狗来看家。 他祖辈都在青石镇,与这里许多人都沾了亲。 上午求了他的事,下午他便抱来一只小黑狗,刚睁开眼睛。 凤药喜欢得不得了,开了后院锁,直接抱回后院去给小姐解闷。 她正闷得不得了。 大牛伸长脖子向后院看,待凤药出来他好奇地问,“春生弟弟,后院住着谁呀。” “家姐。”凤药淡淡回答,“她生着病见不得人。” “你姐多大了?” “家姐十八,许给我老家大西营村的许家,可惜闹旱灾时,大家都逃荒出来,我与姐姐同大家走散才跑到这里。” “日子稳下来,我们是要回去寻亲的。别看现在只有我二人,但我们秦家也是大家族。” 凤药句句意有所指,她原本有点怨夫人,为何路引上她是秦春生,男的。小姐却仍要写作女。 后来才想通了,她扮男装很容易,小姐却不易。 她的言行举止打小训练,一时改不得,生得细皮嫩肉,做了男装,很快会露馅。 写做女的,凤药将她藏于楼上不见人,也好瞒得过去。 穷门小户的黄花大闺女,出阁前不见人的也有不少。 想通后,才知夫人深谋远虑。饶是如此小心,小姐的美貌还是种下了祸。 两人原是都住后院阁楼,小姐大好之后,凤药便住在前院西厢房里。 院门单薄,凤药一心系在店里,生怕丢了家什。 狗儿见风长,两个月就很大只,凤药将它拴在前院里,给它起了名字叫“黑风”。 它吃生骨肉,膘肥体壮,威风凛凛,凤药专门锁着它,它变得很凶。 小姐不乐意,这事却由不得她。 “黑风要看家,你撒开它,它老见人就不凶了。”凤药解释。 “我就是想要它亲人。凤丫头我在后院很寂寞,你又不来陪我。你如今待我不如从前好了。” 凤药无语之极,“小姐现下乱世,赚来银子已经很难了,我哪能像从前时时刻刻陪你。我也分不了神呀,寅正天都不亮我就得起床生火,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我也想念从前的日子,听听夫子讲课,翻墙去为你买买东西,我也想呀。” 小姐表情生硬,用责备地眼神看着凤药,“我早说将那点翠首饰卖了我们度日用,你不肯,现在又来和我哭穷。” “常家世代为官,父亲和叔叔们一直忠于皇上,我不信我家能有什么大错处,很快爹就能来接我们,你何必自苦如此。” 她不耐烦扯扯身上的粗布衣,“你瞧瞧这衣裳,我打生下来,就没穿过这么粗的布,一整日下来,皮肤都红了。” “凤药啊,你来常府时我们家是怎么待你的?”小姐不高兴转过了身子。 凤药思虑良久,在她对面慢慢坐下来,“小姐,我想护着你直到老爷平了冤,所以有事未曾相告,想来也是时候与你商量了。” 听罢小姐怨怼,她方才明白过,自己扛着所有事并非对小姐好。 “先说那点翠首饰,小姐可知典当有期限吗?” 我问她,她瞪大眼睛,果然一无所知。 “一般当期六个月,到期不赎,这东西就成了死当,人家能随意处置。” “六个月难道爹还出不来?”她哼了一声,“凤丫头你是思虑过度还是小瞧常家?” 凤药不错眼地看着她,“我经历过更坏的时候,不得不多思虑一步。” “那东西是夫人留给你的念想,是你最后的依傍,是兜底的宝贝,一千多两的首饰,拿到当铺当二百不错了,我们吃多大亏?” “当首饰的事,别想了。”凤药斩钉截铁说道。 她也气了,“腾”地站起身,“你忘了你是我的侍女,怎么能这么跟我讲话。” 凤药每日扮做男子提心吊胆。 万一被人发现身为女子,路引是假的也会给查出来。 后果是两人将会走上更加艰难的逃亡之路。 现如今的日子,她不觉得有多苦,比起前几年饿肚子好过得太多,精神上的恐惧却让她喘不过气。 第20章 挑衅之人 火气直冲天灵盖而来,她一下站起身,然而下一刻—— 阿芒倒在街上的模样一下出现在脑海中。 她又想起自己坐驴车去皇城时,一路上看到的恐怖情景。 没有常府,她不过是路上不知名的一具饿殍。 小姐抱着她一起哭,为她挡着胭脂的责骂一幕幕涌入心头。 做人要知恩图报,君子更要有始有终。 小姐本是千金贵女,何曾吃过苦头?这一路走来,她穿过男子衣,沾过大粪,走了长大以来最远的路,数月来吃了一生没吃过的苦。 自己爹娘入狱前,她哪曾知道世道艰难? 想到此处,她又慢慢坐下,缓缓神告诉了小姐昨天听客人讲的一件真事。 “那客人傍晚路过野人沟,他亲眼看到流匪将一个姑娘污辱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几十个匪人点着火把,过路的行人没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 “那姑娘想死都死不成,给几个男子按在地上。”凤药冷冷地说。 “你的首饰就算想拿过来,谁能过了搜身那一关,那东西价值千两,现在谁出门敢带超过五百钱?你敢把东西托付给旁人?” “那我们如何过的野人沟?”她不相信,以为凤药在编故事吓她。 “你是烧糊涂忘记了。” “本不想告诉你,怕吓到你。” 凤药将当日她烧晕被放入棺材,上面盖着木板,压着白骨才将将过关的事告诉了她。 又跟她说独眼龙把关检查时,她突然醒来在棺内发出声响,差点被发现。 曹峥为了配合被打得浑身淤青,凤药也被人搜身摸了个遍。 “小姐,这种苦头,我不想你再吃,也不想你知道。” 她低头绞着手帕,半晌幽幽地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一并说了吧。” “常家罪名是谋逆……” 凤药话音未落,小姐一下站起来,又翻着白眼倒下了。 凤药扶着她,将她放平在床上。 她急痛攻心,一时头晕,躺下就醒过来了,低声问,“所以,我们是没依靠了……” “爹爹他们认罪了吗?” “我托人打听,说还没审,还说除了小姐你,有一位爷未下大牢,宫中有人庇护。” “常家与宫里有联系的多,但能得人庇护的就只我大哥牧之了,他在四皇子跟前当差,很得信任。”一滴泪顺着脸流到枕头上。 这次凤药没帮她擦,转身出门,留她一个人在屋里好好想想。 开春凤药养上了鸡、鸭,开了菜地,猪圈里喂了两头小猪,老爷的案子仍没开审。两人重燃希望。 前院每日里开了锅似的,人来客往,鸡鸣狗叫。 凤药在客人用餐的地方与院子之间盖个矮墙,黑风长成一条健壮的大狗,被铁链锁在大门边。 晚上放开,它就在院子里溜达。 外面仍不太平,小店生意不错,怕有人惦记,黑风凶恶总能震慑一二。 这小院比不得常府,后院巴掌大,小姐着实闷得慌,总央着想到前院转转。 凤药劝她等自己将院墙加高,外面的客人看不到她,便可出来放风。 有一天,凤药推开二道门发现小姐搬着凳子,坐在二道门口,扒着门缝向外瞧,她又好笑又心疼。 之后便叫她瞧着客人稀少时出来转一下,透透气。 她初时恶心那些鸡鸭乱拉,猪圈难闻。 凤药告诉她鸡蛋和钱一样好使,蛋能直接换盐与蔬果。 鸡粪与土一起怄发还能当肥料卖,又是一笔收入。 她便再也不嫌弃脏臭。每日里起大早拿毛巾系在脑后,掩了口鼻,将鸡烘扫起来攒肥呢。 自小猪买回来,大牛便开始送酒糟,小猪上膘极快。 菜圃一片生机勃勃,菜苗都发了芽。日子开始好过起来。 这日大牛来喝羊汤,凤药有一搭没一搭与他闲话,半天不见他回应,回头只见他呆愣愣瞧着院子里。 小姐侧身蹲在地上正收树下的枝叶。 太阳晒在院中,她嫌热,去掉了面巾,一张侧脸俊秀无比,白晳的皮肤透着红晕。 “姐姐,先回去,太阳下山一并收拾就好。”我粗气粗气唤她。 她一惊,赶紧先围上面巾,才回头冲我点点头,跑回二院去了。 大牛久久回不过神,凤药心下不安,只求他别到处去说。 “怪不得你小子把姐姐藏起来。她是不是仙女下凡呀。”大牛由衷赞叹。 “请大牛哥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家姐。我们和家里联系上,家姐就会被接走完婚。” 大牛没再多言,走出门还向着院中张望。 太阳落山时他又来一次,凤药晓得原因,大牛憨厚,不会做出过份举动,再说她实在太忙了。 她最近在挖化粪池。 西厢房临街处,重新开道角门,以方便运货的马车出入卸货。 此外,她又在柴房挖了地窖,存放过冬的萝卜白菜。 凤药自己住的西厢房及小姐住的二道院楼下各挖地道,以备不时之需。 这几日,大牛常来帮忙,总将话题引向小姐,凤药就对他冷淡了许多。 等他走后,凤药拿出铜镜照了照,自己扮了这许久男子竟没一个人怀疑。真不知道是扮得好,还是长得像。 连轴转了几日,才发现放酒糟的桶早空了,大牛有几日没来过了。 凤药只当上次冷了他,他存了芥蒂,在闹别扭。 第二天一大早便听到有人在他门口拉扯。走到大门前向他家张望,原是青石镇臭名昭着的街痞,王二。 大牛压低声音,看样子是在求王二放过。 两人歪缠一会儿,听到王二发出两声得意地笑,带着两个小混子向这边走过来。 几个客人看到王二都有些不自在。 凤药扒着矮墙看到大牛垂头丧气向屋内走去。 “大牛。”她喊他一声,他略停顿,加快脚步向屋内走去,没有回头。 王二已坐在桌上,敲打桌面不耐烦地喊,“店家,没看见大爷来了?” 凤药打量一番,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穿着补丁摞补丁却还算干净的衣服,眉眼也周正,一脸挑衅的模样。 第21章 故人出现 “快点呀,没看到咱家王哥来了吗,快上碗羊汤,多放肉。” 他旁边站着个比他小点的少年,说话时夹杂着吞口水的声音。 凤药站着不动,那少年脸上出现一股戾气,“看不起爷?信不信我砸烂你的汤锅?” 凤药盛碗汤,端到他面前,又拿碗放上两大块饼给他。 “初次见面,先不收你保护费,算是爷的礼,以后看爷心情,我会常光顾你的。”王二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说。 “一碗汤五文,饼算送的。”两个小弟吃惊地看凤药,又低头看着王二。 他只顾喝汤吃饼,跟没听见似的。 一大碗汤一滴不剩喝干,他用袖子擦擦嘴道,“跟我要钱?” 他伸长脖子,“来,爷没钱,用命抵给你。” 凤药瞟了一眼平日里剔羊的刀,他们三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都有些惊讶,很快便遮掩过去。 凤药个头只到王二下巴,他走到凤药跟前,贴着她的脑袋,低头瞅着她,“以为爷怕你?想砍只管来。” 他紧了紧腰带,踢开院门向内院走。 凤药生气了,跟着过去,并未拦他。 他直奔后院,指着门上的锁,“打开,爷要进去转一圈。” 凤药情知对付这种地痞,报官是无用的,便学着他的样子,伸长脖子,“来,砍死我,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吧。” “王二,莫要欺负外乡人,你收钱归收钱,去别家屋里,过份了。”为凤药说话的正是那位帮她带消息的熟客。 那人生得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不像好相与的,王二哼了一声用手指点着凤药的脑袋,“好小子,爷记住你了。给爷等着。” 王二离开,凤药知道此人不会善罢甘休。 当夜,便翻墙去找大牛。 她轻轻敲了几下门。 “谁?”隔着门传来大牛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是我,有些事想请教哥哥。” 凤药看他脸上带伤便知是为了转移那个混混的注意力泄露的自家有个美貌小姐。 她心知对混混示弱,是摆脱不了对方纠缠的,打蛇打七寸,得找到对方弱点,方治得了他。 王二是青石镇有名的破落户。 爹死的早,单靠他母亲养活,活路本就少,又逢大灾之年,他母亲落花,做了站街的妓子养大他。 现今母亲年纪大了,做不了那行,只能将就做些洗衣、缝补的活计,糊半张口。 王二其实年已弱冠,因为缺吃,个头不高,显小。 他母亲脾气暴躁,王二哪里做得不好,就一顿毒打。 打他时,不许他喊叫,否则打得更狠。 时间长了,王二养成了逢挨打拐头就出去和旁人斗殴的习惯。 大牛说他打架时凶狠至极,状如疯狗。 别人告到他家,他妈带理不理,“小孩子家打架,凭自家本事,有种叫你儿子拿斧子砍王二,砍死这个孽障算他倒霉。” 王二极孝顺,抢来的钱都贴补他母亲,现今个子虽高过母亲,那妇人打他时,只咬牙挨着。 此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 凤药点头谢过,依旧翻墙回去,大牛站在墙边低声说了句,“对不住了。” 凤药骑在墙上对他笑道,“明天来喝羊汤,我还送你饼。” 回到西厢房,推开门小姐坐在自个儿床上一脸愁容。 “我们怎么办哪。”王二闯门,她于二楼尽数看在眼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看情况不对就快从下面地道跑。” “若论起来,我们才是亡命之徒,他王二不算,他在此有家。” 凤药只是在安慰小姐,她尚未想出办法。 小姐轻松跳下床,“凤丫头,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她回了二院,二门上内外各上一道锁,凤药放开黑风在前院守着才放心回屋睡下。 后半夜,黑风突然狂吠,凤药披了衣服从窗缝向外瞧。 一道黑影趴在墙头向外逃,黑风死咬住那人脚踝,被带离了地面也不松口。 凤药吹声口哨,它松开口跑回来,黑影逃走了,墙根留下一滩血迹和一只鞋子。 这人倒是急性子,有仇不隔夜。 第二日起床,温度骤降十来度,倒春寒来了。 这气候家中饲养的家畜容易死掉,凤药把床底铺上草,小猪夜间赶入屋中,让它钻入床下。 屋里升了小炉子,房顶加铺稻草,窗户多糊几层纸,盼着倒春寒快些过去。 家里事多,也就顾不上旁的。 这日凤药如常招呼客人,只见离大门远远的,一个不辨男女的行人蹒跚着脚步向店中走来。 此人远看,衣服烂成条条缕缕,脏得看不清颜色。 一条破旧的围巾将头脸包得只留了眼睛,两腿踝在外面,腿上净是细小伤痕,赤着两只脚,一手拄着竹棍,一手拿着一只旧碗。 凤药知是遇到讨口的,她一向对这样的人大方,备了饼,待会儿,再打上一大碗热汤,说不定就保了一条命。 那人摇摇欲坠,不知是病了还是饿的,走几步歇一歇。 凤药心头开始打鼓,感觉此人眼熟。 待人再走近些,她已认出那是何人。 心若擂鼓,转了一百个念头,是假装不认得?还是赶走?此人到来会引来祸患,还是多了帮手? 她定定神,心中拿了主意,待对方走到门口,便过去引着对方向里走。 “天冷,里头坐着喝碗热汤吧,出门在外的不容易。” 凤药不由分说接过对方的碗,走到汤锅前打了满满一碗汤。 那人注意力全放在食物上,没注意凤药,绕着客人走到凤药放汤的位置坐下。 凤药将饼放在汤碗边,弯腰低声说,“别喊叫,是我。” “胭脂姐姐怎么跑出来的?”她喊出对方名字。 那人身体一僵,不敢相信抬头看了凤药一眼,惊得要站起来。 被凤药一把按住,大声说,“客官慢用。” 胭脂明显吃得急,心思却并未在食物上。 她憋着一肚子问题,一肚子委屈,想一吐为快。 眼前人虽是她原先最瞧不上,最讨厌的小丫头,也正是这丫头将小姐带出抄家之祸。 她跑了,在皇城里流窜数天,私里拦过其他夫人的轿子,都称帮不上。 最后是夫人的闺阁好友私下告诉胭脂,大牢里吃不上喝不上,还闹起疫病,生死有命罢了。 谋逆之罪,非天子近臣,哪个敢言?此事没有任何先兆,大家都摸不透皇上在想什么,是以无人开口。 胭脂起了先找到小姐的心思 第22章 心存死意 待客人少了,凤药将胭脂带到自己屋里,胭脂急惶惶问她,“小姐安好?” “安好。”听到这两个字,胭脂松了口气,垮着脸,一副愁容。 “你换了衣服,我带你去见她。”凤药忍住一肚子问题,打了热水,拿了衣裳。 “我亦如你一般,扮做男子,行事方便。”胭脂板着脸,凤药拿来一卷白布,扔给她,自己先出门。 “凤药……” “我名春生,她名春和,……你做我们小叔,叫运来吧。以后咱们仨相依为命。喊错不得。” 凤药在外靠着墙说,虽然刚才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并不想与胭脂相认。 可现在胭脂在这儿,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安全感。 好像,累久了,有了依靠。 她听到里面传来水声,和胭脂强忍的啜泣声。 待胭脂装扮好,开了门,恰如一个端正的大小伙子,她太合适男装了。 那一卷烂衣服,被她拿到院中,点火烧了。 她呆呆盯着那团火,眼睛不眨一下直到衣服化为灰烬。 凤药直觉不大对劲,胭脂进屋对她说,“先莫告诉小姐我来了,我先熟悉一下,等能做事了再说不迟。” “相聚不免哭哭泣泣,现下我实在无心,若在此地无用,我是不会留下白吃饭的。”她如在常府般冷硬。 “如果注定要告别,不如别相见的好。”说到此处,她已语不成声。 凤药未打扰,先出去了,叮嘱她先别作声,自己会想办法给她搞身份。 到了晚上,凤药果真没和小姐说起胭脂。 胭脂细问了凤药过野人沟的情况,又问了凤药到这里的日常生活作息。 直到三更天,凤药呼吸均匀,她却一直在黑暗中双目炯炯。 世道不公啊,她暗想着,明明常家那么忠心皇上,却被打成谋逆之罪。 明明自己先入府,夫人却将小姐托付给凤药。 也幸亏托给了凤药,事实证明,自己是不如凤药机灵的。 若将小姐托给自己,连府门她都走不出去,别说安全带到青石镇了。 她无声流着泪,任由眼泪顺着脸流入耳朵里,回想着自己一路经历的苦楚,难道上天真的不给她活路吗? 她这样因循守规之人,上天为何给她如此残酷的考验? 凤药睡得香,她轻轻起身,穿好鞋子,走到柴房门口,把一段麻绳挂在房梁上,将脖子伸进绳圈里。 “死在此处,可想过我怎么处置你的尸体吗?” “想过仵作验尸时,我怎么解释你是个女人吗?” “你由何处来,去住何处,为何死在我家,我怎么说?” 胭脂没有转身,她听着凤药一连串的诘问,痛苦地捂住脸,蹲下身蜷缩着身子,呜呜哭起来。 “姐姐并未做错任何事情,为何用死来惩罚自己?” 胭脂泣不成声,胸腔里有一只利刃将五脏绞碎,她如受伤的野兽跪在地上嚎叫,拼命捶打自己的身体。 凤药等她发泄完,平静地走过去蹲下身,将她用力揽在怀里,按住她的脑袋低声在耳边说,“你没做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要死,我也当死,可我偏不死。”凤药喃喃说道,似安慰胭脂,也似宽慰自己。 不多时,胭脂从她怀中挣脱出来,理好衣服,对着凤药磕了个头,“自今日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凭差遣。” “去见见小姐吧。”胭脂起身拍打干净衣服,面色如常。 三人相聚,一夜倾诉。 胭脂说那日官兵锁拿常府所有人丁,她是被抄家的御林军从床上拉起来的。 跪在院中,才知道小姐与凤药跑了。 常府有几百口人,队伍拉得极长。 大家过凌水桥时,胭脂自队伍中跑出来,跳进刺骨的水中,游走了。 她在城里躲了多日,并没得到一点小姐的消息,又有传言说在凌河找到一只小舟,上面丢着绣鞋,还在水面上打到小姐穿的披风。 传言说小姐带着丫头投水自尽了。 “我不信,凤药绝非能自尽之人。”胭脂认真地看了凤药一眼。 她猜测两人无处可去,定是来了青石镇,便跟着寻过来。 “那你是怎么过了野人沟的?”小姐问,“我们过得可难呢,多亏凤丫头瞒天过海。” 胭脂愣了,凤药极自然接过话头,“她扮做男子,身无分文,也就过去了。” “哦哦,那就好,万不可做女子装扮,那些土匪无恶不做的。” 小姐拍拍胸口快活得吐了下舌头,见到府里的老人儿,如见了亲人。 凤药与胭脂对视一眼,她已决定将这秘密烂在心头。 一大早,胭脂让凤药先去休息,由自己做粗活,等客人上门,凤药再起也不迟。 凤药有个相熟的客人。 对方帮他打听过常府情况,还在王二挑衅时出言阻止,是个极稳重的人。 她托对方再办张路引。 客人拍着胸口满口答应,“现在的官府,只要付钱,没有不给办的,真真有钱能使鬼推磨。” 凤药付了对方整整三两银子。这是她一个大钱一个大钱攒起来的。 胭脂有了新身份,凤药在外称她“小叔”,胭脂行事沉稳,颇有长辈的架势。 胭脂在二院楼下搭个小床,守着小姐,也让凤药放心不少。 只是倒春寒不减,小鸡冻死好几只,害得凤药心疼不已。 这阵忙,倒把王二忘得一干二净。 第23章 清白尽失 这日入夜,大牛愁眉苦脸提着灯站在矮墙处。 “春生,今儿我去给人送酒,遇到王二,他嚷嚷着找你报仇,我送他瓶酒,叫他别再找你,可他不依。” “谢谢大牛哥提醒,有黑风护院,我无妨。” “此人阴狠,小心他投毒。”大牛提醒。 “我家黑风只吃我喂的食物,不吃外来食。” “那你多加小心。” 凤药将那日王二丢下的鞋子给黑风嗅了多次,令它记住气味。 凤药断定对方恨她至死,肯定要对她生意下手,没想到王二的坏远超她想象。 这夜不知几时,黑风开始狂吠。 凤药睡意沉重,支着身子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提着精神到窗边看了一眼,的确无人。 黑风不停狂叫,在院子里跑了几圈,扒拉二道院门。 凤药一激灵,突然醒了。她穿上鞋冲出门边跑边穿棉袄。 只见黑风支棱起上半身,人立着不停扒拉木门,凤药拿钥匙开门时,隐约听到小姐阁楼上有响动。 “姐!”凤药喊了一声。 小姐压低的哭叫传过来,“救我!” 凤药开了锁只见胭脂倒在一楼,不知死活。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气上涌。 王二一脸淫邪,压在小姐被子上,小姐正拼死抵抗。 被子给他掀开上半截,小姐里面贴身穿的薄棉衣已给撕开领口,露出修长雪白脖颈与玲珑锁骨。 “大牛没说错,小姐果然貌若天仙,肌肤生香。” 他色欲上头,面色赤红,映着火光,活似恶魔现世。 “滚开!”凤药抢上前去,撕拉王二,那厮看着不高,却很厚实,一条手臂粗壮有力,他用力一推,凤药向后趔趄,腰部撞在梳妆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老子知道皇城里到处张榜找常家千金,瞧你模样绝非普通人家小娘子,骗得过隔壁傻子,骗不过我!你的缉拿令要不得几天就贴到咱们镇了,到时候老子就揭榜领赏!” 此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走上楼——是胭脂。 她目眦欲裂,浑身发抖,靠在墙壁上不使自己跌倒。 王二还在淫笑,“好漂亮千金小姐,我王二也有此等艳福,今天就是死在你身上也值了。” 胭脂大吼一声,从腰上抽出腰带,走到床边一脚踏上床去。 她蹲在王二身后,将手中布带缠上王二脖子。 快速缠了一圈,用膝盖顶住其后心,手上猛一发力! 只一下,王二眼珠子被勒得突出眼眶,眼皮子上翻。 再看胭脂,并未松手,红着眼,一圈又一圈将布带缠在自己手上,用力向两边拉扯。 王二一只手向后抓,抓到她一绺长发,死劲拉扯。 凤药缓过一口气,扑上去,抓住王二食指用力撅,那厮疼得松了手,“咔嚓”一声夹着惨叫,生生掰断了他一根手指。 他身体忽地软下来,胭脂托住他,将之拖到地下,她自己也泄了力,瘫坐在一边。 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谁都没说话,小姐掩着领口忘了哭。 凤药先缓过气,对胭脂说,“你去看看有没有人给他望风,看他是怎么爬进来的。” 胭脂没动,低着头,还在发抖,这下,连小姐都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喊她,“胭脂?” 她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指甲几乎抠进了地板缝里。 好久好久,她呜咽着,“天杀的,都该死……他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小姐光着脚下了床,将她抱在怀里,凤药也走过去,三人抱做一团。 寒夜的风,扑打着窗棱,“呼啦啦”“呼啦啦”,格外萧瑟。 凤药拉开扯着自己的手臂,她明白现今最要紧的是收拾残局。 连滚带爬下楼查看一番,墙外无人,只架着把梯子,此人应该是只身前来。 上楼来,屋里烛光昏暗,凤药站在楼梯口问,“他死了吗?” 胭脂伸手探了探王二鼻息,冲凤药摇摇头。 两人眼神交汇,都明白彼此心意,此人不除,永无宁日。 凤药将梯子搬回院中劈成柴,早起升火时烧了。 王二给他扔到远点的大街上,天这么冷,他挺不过一夜。 他这样的地痞,死在街上也不会有人管。 胭脂将王二背下楼去,凤药推来小车,二人合力将王二放于车上。 “我去丢。”两人同时开口。 “我对青石镇比你熟悉些,你也不知扔到哪里合适。” 凤药拿些白酒,倒在他身上,又捏着他下巴,灌了一回。 最好没遇到人,若遇到只说亲戚喝醉了。 明天被人发现,也以为喝多酒冻毙在街头。 凤药偷偷摸摸开了角门,推车出去了。 所幸,这几日突然降温,更叫人觉得异常寒冷。 所有人早早关门闭户,街上一片黑,少有人家亮着烛火。 凤药战战兢兢,一点动静都能吓得头皮发紧,那车轮轧在地上的声音也觉得刺耳得很。 老天爷保佑,风刮得紧,连打更人也偷了懒。 将他推出两条街外偏僻地方,找个街角,把他拖下车,竖起来靠着墙根。 中间,他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凤药心中打鼓,莫非死了? 推着空车回来,勉强锁了角门,在地上坐了半天,才感觉到了入骨的寒意。 寒意裹着恐惧,从身体每个毛孔钻进来,她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胭脂这时拿着薄被飞奔到院子里,兜头将凤药裹进被子。 被子带着些许温度,她用力架起凤药,连扶带拉,把她弄进小姐房里。 大家守着火盆,谁也不言语,心中都清楚,没事便罢若有事,便是灭顶之灾。 “要不,我们关几天门?” “无缘无故关门不是更可疑? “他活该,自己找死。”胭脂寒着面孔。 “此事事发,我来担着,只说我失手杀了他。”她说。 “这不是担着的事。”凤药皱着眉思量着说,“我们没杀他,也没和他结仇。”她说的是官话。 “和王二不对付的人多了,不只我们一家,大牛被他敲诈不止一次,收保护费的也多了去了。” “只需一口咬定没见过人就好了。” 凤药心知,现在最要紧的是王二说过的那句,皇城里到处贴着寻找小姐的缉拿令。 她转着别的心思,没注意到自己和胭脂一直讨论,小姐一句话没说。 “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家了?”小姐冒出一句。 “是了,再也不能回去了。”她补充道。 胭脂莫名其妙,凤药心中了然,“今天的事,天知地知,咱仨知道,不会外传,小姐你放心好了。” 云之呆呆地捂着领口,“凤药、胭脂,我被那厮看了身子,又给压在身上,已没了清白。” “已经让家族蒙羞,回家也是给吊死。” 她的确说得不错,别说给地痞摸过,便是给看到,放在世家贵女身上,也已铸成大错。 若给摸过,必要宰了那男子,再吊死小姐。 家风与清白是世家命门,是誓死要守护的东西。 “我倒不若那日没跑出来,死在牢里的好。”她自言自语。 胭脂蹲下身仰视着云之,“莫说傻话,不要因为别人犯的错惩罚自己。” “若按规矩,咱们三人,我该最先去死,毕竟过野人沟,我被那独眼龙全身摸了一遍。” 凤药给小姐讲闯关一事从未提过这件事。 “我更该死。”胭脂恨恨地咬牙道。 “小姐,你若要寻死,我们陪你一起,你若打算活,就把此事烂在肚里,莫再提起。” 第24章 死人失踪 天擦亮了,不管头一夜发生什么,日子还要过下去。 凤药安排小姐睡下,自己和胭脂一起将劈开的梯子,置于灶下,泼了些油,烧起火来。 小姐受了惊吓又发起热,凤药让胭脂照顾小姐,她来招呼生意。 火烧得旺,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春生。”只不过一声招呼,把凤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牛哥,我烧火出了神,没听到你过来。”凤药拍拍屁股站起来。 大牛看起来别别扭扭,凤药忙盛了汤,放在桌上。 “你和你姐都好吧。”他小口吸了口汤,热气蒸腾,看不清眉眼。 凤药心中警觉起来,随口回,“好呀?大牛哥为什么这么问?” 恰在此时,只听到街上有人一路吆喝着,“王二,我的儿,你跑哪去了?” 大牛抬头看着声音的方向,“是王二他妈。” 不多时,声音出现在门口,“乡亲们,谁见过我儿王二,他从来不在外过夜,昨天一晚未归,谁见过?” 一个高颧骨,细眼睛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着。 这些客人中多有受过王二欺负的,大家当没听见,没一个人与她搭话。 也许一会儿,她就能找到王二冻僵的尸体吧。 然而,一整天下来,并未听到街上发现尸体的消息。 凤药心中纳罕,又不敢刻意打听,便使胭脂看着店面,自己假装买东西去抛掉王二的地方瞧瞧。 到了那里,她震惊地发现,头夜明明将王二摆在街角,现在,那个地方空空如也。 行人如常,她慢慢挪动脚步,走到王二靠着的墙边,没有看到任何痕迹。 这么过了几天,街上一夜间贴了很多寻找王二的榜文。 听说王二母亲去找里长,里长因为总有人状告王二作恶,根本不理会他母亲。 她请人写了很多寻亲榜文,到处张贴。 尸体不会平白消失了,那就是没死。 凤药不怕王二死了,死了人并不好查,就怕他没死,她起过杀心。 在街上时她停过一回,看着车子上的王二,想要再勒他一会儿,确保对方死掉,可汗巾拿在手里,却下不去手。 她没想到,杀人竟那么难,即便是为了自保。 冷汗出了一身,湿透了衣裳。 几天恍恍惚惚过去了,只有王二妈到处哭叫儿子,时不时扰到她已经绷紧的神经。 与胭脂商议时,胭脂问她,小姐一直在二院楼中藏着,怎么会招惹那种杂毛? 凤药才将大牛看到小姐,为了转移对方的骚扰说出小姐的事告诉给胭脂。 胭脂气极,质问凤药“你就这么放过那小子?” 凤药反问胭脂,“出一时之气有何用?他已经说出去了,结果无法挽回,他想保护自己推出别人,也无可厚非,怪只怪我思虑不周,再说,我不怪他,他心存愧疚,反而有事能出手时会出手帮一下,毕竟是邻居,不可反目成仇。” 她又劝胭脂,“我知道你一向嫉恶如仇,有时,也要忍耐一下,来日方长呀。” 她突然想起府上的日子,问胭脂为何那么讨厌自己。 胭脂跳起来道,“没良心的小蹄子,我以为你知道我的苦心,说我妒忌你是有,讨厌你可从来没有,你也看到五姨娘的下场,我那是怕!” “说起来这规矩,是专来约束女人的,我怎会不知它的厉害,我在大宅门里长大,这些个夫人奶奶们,厉害着呢,我不想你被别人抓到小辫子,累了小姐吃亏。” “再说……”她突然扭捏起来,“你的来处,的确可怕。” 凤药知道她闻听过自己村里将人做“羊”卖掉的事。 “那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村子饿死了多少人?十之五六!一村子千余口活活饿死一半!余下的都逃荒走了。” 凤药苦笑一下,她自己也差点被人当肉羊买去,卖她的是自己亲生父母。 这些天来,王二妈妈总在她家附近转悠,有时出门,能看到对方身影,见到自己就躲开了。 这天,胭脂出门买菜,出门不久便一阵风似的跑回家,拉着凤药走到一边,喘着大气低声说,“不好了,缉拿令!贴到青石镇来了!” 怕什么来什么,胭脂问,“要不咱们跑吧。” “不行!”凤药抬手阻止胭脂,且不说现在没存到什么钱,路上不好走,光是带着小姐,两人就不敢保证,能护得住小姐周全。 流民不只野人沟有,到处都是。 “这里混不下去,去哪都混不下去!”凤药肯定得说。 “你这几天且别呆在家中,附近转悠着,看着点。有事提前报信。” 她也没有好办法,只求有路引傍身,能证明自己身份。 她内心十分害怕,这次面对的是官家的人,对方搜捕得是罪臣之女,此番情形远不是野人沟那关能比的。 “你去让小姐用冷水洗脸,站到太阳下晒,手也要如此操作。” 凤药最先想到的是改变小姐样貌,自打来了青石镇,小姐仍没下过阁楼,细皮嫩肉,行止都是大家闺秀模样。 行为习惯难改,先改改模样再说。 胭脂明白,和小姐说了其中利害关系,让她拿着湿面巾擦了脸在窗口吹风。 双手也沾上水吹干,再沾水再吹。 只一天,小姐脸上出现两团红晕,还皴了。她直喊疼,想擦些蚌油。 胭脂和凤药异口同声说,“不行!” 这天来得这么快,一大早,在外放哨的胭脂跑回来说官府来人了,一个小队七八个,正向这边过来,王二他娘跟在队伍后面。 第25章 身份危机 凤药拉着胭脂到大牛家,大牛正在院里收拾,“大牛哥,能否让我小叔在你家躲一会儿?” 大牛忙点头,指着鸡棚,“进那里,快!” 胭脂钻入鸡棚,大牛掩上鸡棚的门,继续打扫院子。 官兵已堵住了凤药家的大门,为首的大喇喇喊了声,“办案,都别吃了,滚!” 所有客人都跑出去,却也没离开,围在门口看热闹。 凤药沉着地招呼客人们,“都先别走,待会儿官爷查完,大家接着吃,免费加热汤。” 领头的官爷疑惑地看了队尾一眼,王二妈妈藏在人群后,转头对凤药道,“将你路引拿来。” 凤药请官爷先坐下,又招呼几个同来的兵丁一起坐,口中道,“既然来了就是客,一早上麻烦爷们跑一趟,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俗话道,抬手不打笑脸人,肉汤的香气飘得老远,实在拒绝不了。 小队长略抗拒一下,就坐下了,凤药一边盛汤一边说,“放心,咱们是良民,不怕查,真有事咱也不跑,不耽误爷们升官发财。” 热汤热饼端上,大家先吃,她去厢房里拿了路引,大家吃饱喝足,小队长细看了路引道,“货真价实的官府文件,和缉命令上的常家没有关系。” 王二妈妈不干了,从人群中挤进来,又哭又闹说官家包庇坏人。 “这厮的姐姐绝非普通人家女子,生得花容月貌,细皮嫩肉,整个青石镇也没有这般人物,不是官家千金怎么可能,拉出来大家瞧瞧才算。” 后面人群一阵哗然,有人冷笑,“怪道你能养出个好儿子,欺男霸女,不讲道理,这话你也说得出,你当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和你一样,抛头露面,什么人都见么?” “只是见见?不躺躺?”有人接了一嘴,大家又笑。 王二妈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人直戳她肺管子,她怎么能不疼?大家都知道她做了什么营生养大了王二。 她干脆躺在地上打滚撒泼,“老娘要进京告状,要犯在此,你们不抓,却来为难我一个寡妇。” “你可算寡妇?老公怕不是太多了吧。” 凤药向前一步,对王二妈妈说,“家姐久病,几乎不下楼,别说是大娘你,就算邻居,哪个见过我姐姐的模样,大娘开口就说我姐姐的样貌,怕是夜里翻墙爬楼私闯民宅进去看见的?” 此话有理有据,大家都安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妇人,那女人忘了打滚,语塞说不出所以然。 “那便是诬告了?” 凤药转过头看着小队长,低声说,“家姐不便见人,一来久病,二来已定了人家,现在待嫁,不方便。” “您看这么可好,您老一人上阁楼,瞧一瞧姐姐是否和这大娘说的一样。” 小队长吃人嘴短,本就为难,王二他娘也不占理。 但事关罪臣之女,又不能随便糊弄。 看凤药如此配合,就坡下驴道,“王二他娘,你起来,我这就去看看,你若还闹便去衙门里闹吧。” 他甩手和凤药一起进了二道门,上楼。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气,窗子关得严严的,糊了深色窗纸,屋里很暗。 凤药走过去开了窗,“这样亮堂些,爷好瞧得清楚。” 小姐躺在床上,脸上两团红晕,脸蛋皴了,嘴上起着干皮,头发枯黄打缕,她闭着眼在昏睡。 这副模样与美貌毫无干系。 凤药见官家皱着眉,便去关窗,“姐姐受不了风。爷看清了?” 关了窗,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塞到小队长手中,“爷拿上,给兄弟们打点酒喝,今天白跑一趟。” 那人虚推一下便接了,凤药又道,“在下外乡人,不知怎么得罪了人,求爷指点。罪人二字实在当不起。” “不必理会,那个老娘们不是良人,不过她既揭了缉拿令来报官,我们也不好不接。” 官爷走回前院,对围观群众抱拳道,“在下领命来查朝廷要犯,现已查明此间所住秦春和、秦春生奈良民,乡亲们今天多有打扰了。” “爷们有空来喝碗热汤。”凤药跟在这一队人后头扬声喊道,又招呼刚才没吃完饭的客人进来接着吃。 给大伙换了热汤,一人送一个饼。 王二母亲站在门口,盯着凤药,目光阴毒。 凤药不再客气,拿起扫把,边扫边道,“哪儿跑来的老鼠,惹人嫌恶,一只老鼠坏一锅汤。” 她挥舞着扫把,将妇人赶出门去,女人悻悻离开了。 客散时,胭脂从大牛家溜回来,两人上楼,小姐抬起身子指着凤药怒道,“你为何给那军官塞银子,一碗汤才挣几个大钱儿,你就这般大方。” “小姐息怒吧,我们现在求人都没方向,送上门的小官,先巴结着吧。” 胭脂向凤药郑重行个礼,“妹妹,姐姐为从前在常府的事向你赔不是,你是知道轻重之人,是我错了。” 凤药赶紧扶起她,她又说,“这次多亏邻居相帮,本来我是不服的,只觉得一切祸事皆为他多嘴而起,还想着报复他一下,是我错了。” 凤药三人转炉而坐,她挑挑眉道,“我看这事,没完。” 门口响起拍门声,胭脂去应门,拿着个信封回来给了凤药。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书“要查原籍”。 第26章 不速之客 凤药心下感激,知是那位接了银的官爷通风。 说明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凤药并小姐是无辜的,也或者,他跟本不在乎,受了她的钱财,通风也是回报。 “还好是个糊涂小官。”凤药烧了纸条,只希望那边村子同她家一样,早成了空村。 “怎见他糊涂?”胭脂问。 “我与小姐来青石镇的时间太巧合,恰是常家落难第二天。第三天便搬到这房子里,稍微操点心就能查得清。” “那个时间落脚的人就那么多,一一排查清楚,我与小姐年纪最符合,再找个婆子验了我的身子,怕是插翅难飞?” 胭脂拍着胸口,点着凤药脑袋,“多亏多亏,那小官没你这么精明。” “他未必不精明,只不过现在为官都是这样糊弄,他又何必劳动自己,查不出就算了,查出来功劳也不是他的。” “我猜他连缉拿令都没细看过。” “也由此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官府烂到根儿里了。”凤药拨弄着火盆无所谓地说。 小姐瞧着凤药,不似生气,“那爹爹也是这样吗?” “老爷是大员,皇帝眼皮子下面做事,他为人又在意官声,想来不会,唉,我也不知道。” 没几日,一大早头锅汤刚熬好,香气四溢,只听一声招呼,“好生意呀,春生兄弟。” 凤药抬头,自缭绕的雾气中看到那天的小队长来了。 她脸上堆了笑,打了碗汤,“官爷这么早来捧场?” “都是乡邻,我家就在这条街前头,鄙姓王,看得起我称一声王哥就行。” “那我不客气了,王哥。”她端着满满的汤碗,里头的肉多得冒尖放在王哥面前。 自已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来,那人喝了一大口汤赞道,“好汤。”随即放低声音,“东营村调查下来了,兄弟你无事在身。” 他挑了一筷子肉,看了凤药一眼,“你秦家在东营那边可是大家族,春字辈的兄弟姐妹二十几个,只现在离散了,家中不余几人。” 凤药低眉顺眼笑着,心放下来,“兄弟是良民,在此间只为寻亲,赚够盘缠还要继续走的。” “呵呵。”王哥笑着瞧她一眼,“良不良不知道,只知道老弟来的太巧,咱们不得不跑这一趟,你忙去吧,哥哥就是来告诉一声。” 两人都了然,凤药这套说辞和来路有极多漏洞。 他吃完,凤药又打包一份,说什么也要他带回去给家中母亲。 原来,当日他带队走后,凤药已向大牛打听清楚这人背景,包括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在镇上为人如何。 王哥眼神带着赞许夸凤药,“你这小兄弟太会为人,前途不可限量。” 吃罢饭,王哥擦擦嘴提了一句,这几日都来不了,衙门有事要忙了。 她将这事告诉了小姐和胭脂,让两人放心。 她自己则为夫人心思缜密程度喝了声彩。 办个假路引,对她来说易如反掌,能将事情细致到这种程度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她挑了离散的大家族,也真有秦春生秦春和两人,这身份经得起查验。 那姐弟俩该是不在人世了,她二人才得以顶替这身份。 凤药不敢往深处再想下去,只觉细思极恐。夫人谋划深远非她所能及。 常家三房男人,只有任族长的大老爷只娶一房正头夫人。 她原以为是老爷在乎官声或是与夫人情深如斯。此时看来,却是夫人手腕了得。 接下来该有一番清静日子,凤药难得哼起小曲来。 此时她想,是时候教训一下那该死的寡妇了。 在一堆麻烦里,春光真正笼罩了小院,鸡与猪疯长。 王二他妈早起推开门,闻到一股奇臭,她左右瞧瞧,院子里干干净净。 向前几步,推开大门,臭气扑面而至——自家门上,门前的地上被人用粪水泼得到处都是。 她家与其他几家邻居隔着几步路,独有她家被泼了粪。 心知自己儿子得罪的人太多,她叫骂几句,根本没人理她。 只得悻悻收拾干净,然而,第二天,又如此。 第三天,仍是这样。 第三天夜里,她干坐一夜,竖着耳朵,想抓个现行,却白坐一夜。 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凤药、胭脂和云之在家烤肉,凤药还向大牛打了些米酒,三人喝着廉价的酒,豪放地在院子里吃着烤肉,黑风在一边欢快地绕着圈子跑。 鸡开始下蛋,还抱了窝,小猪见风长,上膘上得喜人。 春天的夜风吹着几人被火光映红的脸,好个静谧的夜,犹如岁月静好已经降临。 一直喝至玉轮东升,云之已不胜酒力,被胭脂背至阁楼。凤药听着胭脂回到自己厢房,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小院里的一切都睡着了,连黑风也趴在地上小憩。 她躺到了自己的小床上闭起双目,待想到那寡妇早起看到门口粪水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微笑。 此时只听黑风突然叫起来,接着传来很轻的扣门声,夹在狗吠声中,不细听便错过了。 她机警地起身披起衣服,喝住黑风,走到门口,歪着脑袋,又传来三声轻叩。 “哪位?” “凤药,常牧之。” 她心中惊骇如掀起滔天大浪,“露馅了”三个字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怎么会有人知道凤药这个名字,还冒充常家大公子之名来试探她? 是王二?还是常家死敌? “开门细说。”门外的声音温润谦和,是许久没听过的语调。 “没有这个人,我也不认得常牧之。”凤药隔了门低低回答。 那人从门缝中塞进一团东西,她捏着一角,拉进来只看了一眼,便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披斗篷,脸部隐在篷帽中,见门开,他侧身进来,反手锁上大门。 大踏步走入亮着烛火的小屋。 凤药跟着进来,手中拿着一方手帕。 那夜,她跳到大公子怀中,用这方帕子包着芙蓉糕,帕子上精心绣着一朵芍药。 大公子去了斗篷,回身将那方手帕又拿走,顺手塞入袖笼中。 他身上散发着幽香,穿着琉璃蓝的雨花锦袍,配石青腰带,露出雪白内襟领,头发束起,深邃的眼睛盯着凤药。 第27章 心怀不轨 那颗绯色泪痣在烛光下越发妖艳,衬得他眼如含情,目若游丝。 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也太标致了些。凤药腹诽。 “她好吗?我想看她一眼。”牧之开口问。 凤药肚子里一团气愤,看他样子,过得相当不错,还能漏夜来访,该是有手段的。 怎么将自己与云之扔到这破地方,问也不问,直至今日才来相访。 “我时间有限,好不容易抽空跑出来的。”牧之仿佛看出凤药心思,略解释一句。 “我只告诉你一句,我自身难保。待我缓过来,定要救常家一族,多亏你将云之带出,常家子弟在牢中已有几十人染了疫病。” 凤药的气顿时烟消云散,是呀,牢里关着他的娘亲,他该是最急的那个。 凤药轻手轻脚带牧之上楼,小姐睡得香,他不作声在微弱的灯影中细看她许久。 这才依依不舍转身下楼。 站在小屋的窗前,牧之背对着凤药感慨,“想不到,命运如斯。还要多谢你。这里生活可过得去么?” 凤药晓得他定是手紧,这话是不必问的。 她自己拉扯着小姐,靠着小小羊汤铺子养活三人,还要使钱打点人。 “过得去。” “这一路,经历不少辛苦吧。”他又问。 “大约和公子差不多。”凤药说,牧之忽地转头深深看她。 他本不应该过来,他还在为常家平冤运作。只是,代价有点大。 身为男子,他自小被教育,男子流血不流泪。 他是常家嫡长男,将来要担起族长一职,为常家的安宁兴旺担起责任。 常家只想中立自保,中立也是种站队。 这次的构陷只为教训常家一族,什么百年旺族,在权利面前,如踩死一只蚂蚁,百年家族灰飞烟灭只在一念之间。 宝座上的那位,坐山观虎斗,什么忠臣?任由他们在牢里百病缠身,虽然最终请了大夫,还是死了几个小辈,病倒一大片。 牢房真不是人呆的,常年湿冷,墙角放着便桶,吃饭给个破碗,只给些馊的、冷的。 那是个磨砺人志气与尊严的所在。 那人故意带他去大牢,名为让他瞧瞧家人,以解思念之苦。 他身负几百条血亲之命,他不能看着他的家人在这种地方等死。 再骄傲,也只能低头俯身,在权利面前,跪下! 他袖口绣的竹,清幽、孤寂,尤其下雨时,雨打竹叶,空阶到天明。 他喜欢的却是松柏,可这一生,他再也不可能像松柏一样挺着身板做人,他有了污点。 那么这个月光下的女娃呢?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他,那目光中含着期待、希望,和崇拜。 他从未在哪个人的眼睛中看到过那么旺盛的生命力,对“活”的热切渴望。 野人沟里的匪类有多凶残,他知道。 常府大难那天,他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跑回去,那人陪着他一起,答应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七里街几乎绝了人迹,街东边常家大爷二爷三爷的三处宅邸连做一处。 他自角门进去,里面一片死寂,空荡荡,才一夜而已,他的世界轰然倒塌,全部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往日大雪之时,府上最热闹,公子小姐们都不上学,在府里打雪仗,堆雪人。 屋里要吃热腾腾的锅子,仆人们来回穿梭,端着满满的羊羔肉走在游廊上,到处是人的笑声。 而今,喊上一声,都能听到回音。 整个府,连下人都被锁拿下狱,除了云之。 他当时得了消息,跟本不信,一再确定,这个妹妹跑掉了。 就在森严的看守之中,几百禁军眼皮之下! 是那个秦凤药,带着云之跑掉的,她怎么做到的? 他记得那丫头,鬼精灵一般,将自己认为女子,还从自己臂弯下溜走了。 他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心中有了几分安慰。 他和父亲一样,极疼爱云之,父亲没有妾,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得了妹妹确切下落,他坐不住了,实在担心才冒险来看上一眼。 月光下,沉默中,两人相对而立,凤药感觉自己看错了,大公子眼里含着泪。 “我得走了,别告诉她我来过。过段时间,该能去探监了。” 他拉开门,走到院子中,细细打量了一圈,对凤药笑笑,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身影越来越小,月色洒在他黑色大氅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待他消失,凤药突然打了自己一耳光,哎哟,那野人沟要怎么往返? 这么重要的事,忘了问! 她心里轻松很多,可能是因为知道有人还在为常家破局,随即又担心起来,他只有自己。 牧之走了很远,走到系马处,解了缰,跨上马,一鞭子抽打在马身上,泼风般离去。 他手上持着黑金腰牌,代表最高权利,能过所有通道,能穿所有门禁。 一路猛跑,子夜时到了皇城角落的修真殿。 殿中高高低低点着许多红色长明灯,光辉暖而暧昧。 光影中置着一张沉香木拔步床,普通人家多用梨花木架子床,偏她喜欢拔步床。 沉香木珍贵,用作香料,她爱那香气,便拿来做床。 她说这床够大、够宽、够香,才够快活。 床上的镂花,集了皇城中最好的工匠,雕了三年。 内账挂着皇后才够格用的天青烟雨罗,这倒无妨,她是正经皇室。 外面的帐子,竟然用南京云锦,那是龙袍凤袍所用的料子。 一张床做下来何止万金。 此刻,一位妙人斜靠在床上,黑发散在胸前,一手支着自己脑袋,一条玉腿搭在床沿上,稍一动,脚踝上的金铃便发出愉悦的脆响,一双媚眼风情万种。 宫女跪在地下,托举着玉盘,上面放着果子和酒,一旁的玉炉香鼎冒着袅袅青烟。 她对牧之招手,将杯子亲手递给他。 他毫不犹豫一口饮干,一脚踏上床,随手拉下云锦帐。 殿内不久便充斥着欢悦的金铃,伴着女子婉转娇吟,宫人无声无息退出修真殿。 凤药没提大公子来过的事。 她认为不管是来往于皇城,还是探监都还是很遥远的事,她不想给小姐,也不想给自己虚幻的希望。 开门迎客,门口站着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王寡妇似笑非笑走进来,将五个大钱放在桌上,要了碗羊汤,喝光,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凤药一直留心她的动作。 她一连来了一个月,有时还逗弄黑风。 她从不与凤药说话,但总用一双细眼睛时不时盯着凤药。 那眼神着实让人不舒服,像条冰凉的蛇在身上游走。 凤药将事情告诉胭脂,并很肯定地说,“王二定是与这妇人联络过了。” 第28章 还你一局 否则她不事劳作,哪来银钱? 凤药唤过黑风,将它拴在门边,它已长成一条健壮、皮毛油亮的大狗,威风十足,还能听懂简单指令。 凤药拍拍它的脑袋,它很听话卧下了,“看好家哦。” 黑风叫了一声,听懂了似的。 第二天,这女人又来了,她坐下像往常一样,要了碗汤,只喝一口便泼在地下,破口大骂。 肉里混着许多杂物,女人一连骂了一刻钟,胭脂忍不住想和她理论。 凤药拦住胭脂,不动声色将女人的汤钱放于桌上,静静盯着她。 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没有一丝恐惧,就那么瞧着她,让她心里别别扭扭,只觉得泄了劲。 胭脂向其他客人道歉一并奉上汤钱。 她接过钱,阴狠而得意地瞥了凤药一眼,离开铺子。 大家散了后,胭脂重重坐下,一拍桌子,气呼呼道,“为何不让我与那妇人理论!” “这东西定是她搞鬼。” 凤药转过头,眉头拧成疙瘩,“那你觉得我看不出吗?” 胭脂一想也是,以凤药的机灵劲,怎会不知。 “若为泄愤,打她一顿又如何。打完之后呢?这次,你该谢她!”凤药加重语气。 胭脂不解,一脸疑惑。 “你该谢她只是向汤锅里投了树枝石子,而不是下毒。” 胭脂大骇,她拍着自己脑门,连连叹息,“是我太笨了。” “小叔,我们出来行事艰难,遇事切要冷静,以你之见,王寡妇想得出这计吗?” 凤药心中有计较,这次的事件,前半段细腻、缜密,后半段太随意,不像一人所为。 她推测,前面是王二给他妈支招,坏了凤药生意。 他大约说得匆忙,后面的事是王寡妇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阴狠不及王二多了。 凤药道,“你想想,她能先来喝上大半月汤,只为黑风认得她,下手时别吵醒我们,光这一点,以她的眼界怕做不到。” 两人正说,一边的黑风突然站起来,嘴角流着涎水,翻着眼睛,忽又倒在地下,四腿乱蹬。 “它中毒了,快拿碱水来灌下。”凤药推着胭脂,自己跑过去,按住狗儿,一边安抚它。 可还是来不及了,胭脂端来碱水时,黑风抽搐几下,闭上了眼睛。 胭脂气疯了,将碱水连盆砸在地上,咬紧牙挤出几个字,“此人不除,我们不得安宁。” 她蹲在凤药身边低声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 凤药机警看看四周,“你想?” “她怎么对黑风,我就怎么对她。” 凤药略思索坚定地否决了这个计划。 “万万不可,今天她做的事,落在这许多客人眼中,我们与她结仇不是一个两个人知道,刚与我们闹了纠纷,突然死了,谁的嫌疑最大?” “此其一,其二她一个妇道人家,敢惹我们有两个男人的店铺,谁给她胆子?” 胭脂若有所思,“王二。” “现下最要紧的是逼她说出王二下落。” “以那寡妇心智,经不得一激,胭脂,我有办法可以一试。” 她与胭脂商量一回,先在自家院落中挖了坑,将黑风掩埋掉。 又打听此地快出青石镇的郊区,有一狗场,专为富贵人家养狗。 凤药拿了二两银子给胭脂,又交代了买狗的具体要求。 胭脂诧异,“这可是二两!街上一条小狗才十来个大钱,这时节人都吃不饱,哪管得了狗,恨不得白送你呢。” 凤药只管推她,“你去吧,记住便宜没好货。人家敢要,就有别人不知道的本事。” 胭脂去了,凤药重新洗锅烧柴,熬制骨汤。 大牛过来帮忙,凤药奇道,“哥哥今日倒有空?” “生意不好,爹娘去亲戚家了,须有一段时间不回。我也闲。” 大牛向灶台中加柴,有些丧气的样子。 “说起来,少见伯父伯母,总是你独自打理生意。”凤药与他闲聊,大牛低着头不接话。 两人静了半天,大牛抬头突然恳求她,“别惹王寡妇了,你斗不过。” “再,再说,也是你对她不住在前。”他声音逐渐小下去,仿佛知道些什么。 “这话说得不公,我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凤药说得冷淡。 打从来到这个小镇被王二索要财物,她一直被动应对人家的挑衅。 顶多泼了三天粪,教训对方一下,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实际伤害。 王二起了淫心,企图污辱小姐在前。 那是在要三人性命。 小姐失了清白,凤药与胭脂必要陪葬。 现在只后悔,为何没有一下将其治死,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 大牛长叹一声,“总归是我多嘴,都怪我。”他说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小弟原谅哥哥吧。” 凤药拉起大牛,“大牛哥这不怨你。小镇上能有这样的祸害而无人治理,才是根本的错。” 大牛怔怔看着她,仿佛从未想到过此节,他无奈地长叹一声,离开了。 时至傍晚,凤药站在门前张望几遍,才把胭脂盼回来。 远远瞧着,她像牵了头小牛犊子。 走得近了,才看到那狗儿长得如棕色雄狮,壮而高大。 狗头一圈生着浓厚的鬃毛,人立起来如健壮男子。 嘴上套着笼头,涎水不停流下来,只看外形便知其恶。 “让开。”胭脂走得一头汗,“这狗儿现下只认得我。” “什么狗,这么厉害。” “狗场说是獒犬。不是我们这边的种儿。专为护院准备,斗得赢野狼呢。” “在那边光是听我指令就花了半日,这狗得从小养,你只要成年狗,人家租给咱们了。” “狗主说了,它吃得多,我们算替他养几日,省下不少嚼吃,租银倒没几个钱。” 那狗很沉稳的样子,将它拴在院内,它只向地下一卧,闭起眼睛。 一群鸡跑过去,凤药倒吸口气,刚想喊,大狗一只眼眯起一条缝,瞄了一眼并不理会。 胭脂很得意,“主人家说了,这东西灵得很,能闻得出人的恶意。只要不是来做坏事,它轻易不会叫。” “你别近它就行了,咬到了,不撕掉块肉不会松口。厉害的给咬到喉咙,立时就死了。“ 晚间两人将狗拴在铺子里,松了笼头。 王二他娘晚上的确又过来了回,隔着墙只听得隐约像有野兽的喘息呼噜声。 她拿砖头垫着脚向院内看,先闻到一股臭气扑到脸上。 再低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与她只有几拳的距离。 原来那畜生听到有声音,便两爪搭墙,立了起来,并未吠叫。 女人吓得半条命几乎丢了,一下从砖上跌下来,脚踠子顿时肿得老高。 她恨得心中暗骂对方小兔崽子,不得好死,将对方祖宗骂个遍,一瘸一拐不甘心地回家。 第二天,她气不过又来捣乱,拄着拐大大咧咧坐在桌前。 “你们这些外乡人在此做生意,也不本份点,汤里不干不净,谁来吃?” 桌前早就坐满客人,并未有人搭理她。 胭脂早就等着她来,端起一碗汤走到她面前,撇嘴笑着说,“你说汤不好,咱们白送你一碗好好尝尝。” 一边说,一边将一大碗半热的羊汤,兜头盖脸淋下去。 汤汁顺着寡妇头脸向下流,葱花挂得满脑袋都是。胭脂接着说,“你一个无儿无女的妇道人家,心地恁地狠毒,向我锅中投放垃圾,毒死我看家护院的狗,你儿在地府等你多时,你怎地还不去寻他团聚。” “好个王八羔子!”女人怒火中烧,指着胭脂鼻子尖骂,“不知死活的小乞丐,你死八百遍我儿也不会死,你等他从野人沟带人来绑了你,烧了你的店,你才知道厉害!” 第29章 铁打筋骨 所有人都看向她,如白日见鬼。 野人沟是什么所在,大家都知道,没人明目张胆喊出来。 做了土匪还这么嚣张的,她是第一人。 胭脂冷笑对众人说,“大家都听到了,这妇人自己说的,王二做了土匪,官家早有令,捉到一个土匪,赏银十两,这小财大家伙可要发呀?” 妇人后悔不已,自知失言,强行辩解,“我只是吓吓你,我儿没做土匪。” 可众人眼光告诉她,没人信她。 十两银子,庄户人家够半年花销,是个不小的诱惑。 妇人顾不上一头葱花香菜,灰溜溜拄着拐杖逃了。 胭脂很高兴,王二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只要敢出现就会有人报官,这段时日总不用悬心了。 凤药却不这么想,“他现在地位低微,哪天手上有了几个喽啰,以他之恶,绝不放过我们。” 胭脂像下了大决心,拉住凤药的手,“你放心,我的命是你给的,若的需要,我拼了这条命与他玉碎。” 凤药看着胭脂,少有地温柔笑了笑,“要与他斗,却不能将你的命给他,他不配。” “办法总会有的。去睡吧,容我想想。” 王二虽恶,却只能恶在暗处,官府贴过榜文,缉拿强盗土匪,一经证实,枭首示众,他报复也不敢过了明处。 凤药将自己房子各处备了火油,他若带人过来,便找机会点了,此处房子多毗邻而建,且为土木结构,最怕着火。 一烧起来,整条街都会烧光,到时只需喊声“着火了”,大家伙都会出来相救。 若喊“有强盗”倒不一定有这样的效果。 现下她最愁的不是王二,是如何能通过野人沟,去探探老爷夫人。 每日头锅汤熬好时,她总遣胭脂打一碗给上次那位官差头目家的老母亲。 且交代一定要等官差走了,方送进去。 如此,方显情义,一碗汤又不贵重,凤药就是要送个人情。 这样的小官,难得有人巴结,却在关键时能起大用处。 夜来,她三人一起做工,缝制不少衣裳。 她还细心买来许多细稻草,准备一并雇车送到牢里,夫人小姐们都好过些。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大公子消息,他打从那日离开,就再没消息。 胭脂泼了王寡妇一头汤后,对方消停下来,日子平静如水。 天气暖起来,夜长了,凤药关了铺子自有消遣的,她买了话本子睡前翻看解解闷。 顺带着,也看看别的杂书,她不挑剔什么都看,渐渐悟了些道理。 这日里,她见胭脂那边已熄了灯火,便起身点灯,想看会儿书再睡。 一看就入了迷,直看到二更天。 只听一声闷响,她抬头愣愣神,又听到獒犬威胁地低吼。 她忙站起身到院子里,月色很好,她一眼扫到一团黑色物什在墙根处。 獒犬在抓挠铺子门。 凤药喝了一声,狗子消停下来,她走到那团黑色物什前,原是个裹着黑斗蓬的人,蜷着身子靠墙瘫在地下。 那人听到脚步,抬起头,吓得凤药退后一步。 那怪异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两只黑眼珠咕噜咕噜转,那人冲她做个“嘘”声的动作。 外面一串脚步声低语声从门口经过,她站着没动。 待人走远了,她皱眉看着地上,那里一摊血迹,男人靠墙动也不动。 她上前轻轻用脚踢了对方一下,男人勉强“唔”了一声。 凤药打叠精神,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他起来。 等他站起身,凤药只到他胸口处。 她一只手拉紧肩膀上的手臂,一只手扶着男子腰,口中称,“你自己也用点劲,走一走,别只靠在我身上,你多重自己不晓得是吧。” 男人不吱声,显然已经用尽力气。 几步路走得艰难,进了屋,他只往床上一倒,长腿就跌在床下,半跪的姿态晕过去了。 凤药拼了命,将他两腿都放床上,解开披风,扔到一边,男人腿上有一大片血渍,还在不停向外淌。 她用剪刀剪开对方裤子,倒吸口凉气。 那么可怕的伤口她头次见。 小腿上有个血洞,箭射入肉里被人硬生生扯出来,箭上应该带了倒钩,拔出时扩大了伤口,血洞边挂着碎肉。 凤药有点脚软,这会儿出去请大夫不太现实,她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处理伤处。 她滚了些热水,拿来烈酒与剪刀、针线。 又拿了块破布缠在一根筷子上,掰开男子嘴巴,让他咬住那根筷子。 她俯身在男人耳边说,“你忍住些,别嚷,我给你处理伤口。” 男人哼了一声。 凤药将白酒尽数浇在男人伤口处,男人绷紧了身子,浑身发抖,没发出一点声音。 凤药自己也吓得很,她拿剪子的手微微发抖,男人轻声说了句,“只管做,不必管我。” 她烧了烧剪子,咬着牙,将男人碎肉剪干净,针在白酒中泡了泡,便开始缝男人伤处。 大约用了一炷香时间才缝完。 “啪”一声,她抬起酸疼的脖子,只见男人把缠着布条的筷子咬断了。 凤药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伸手摸了摸男人,不出所料,他衣服也湿了。 “不知大哥姓甚名谁,小弟现下要为你换下上衣,你这样的伤口,着了风了不得。” 对方毫无反应,也不知是不是晕了,她困难地将男子上衣去掉,给他套上自己衣服。 却发现自己身量太小,男子穿上后,前襟都掩不拢,露着胸膛。 她只得心疼地拉开自己的新被子,为男人盖好。 她自己倒在稻草堆上迷糊一宿。 胭脂起得早,烧好汤才来唤凤药,推开门却见床上躺个陌生男人,惊得张大嘴巴合不拢。 凤药被亮光刺到眼皮醒过来,胭脂指了指男人,责问她,“哪来的野男人?你现在越发胆大了啊。” 第30章 生死一线 凤药将她拉至门外,“什么野男人,你说话小心点,这是我救下的人。” 她把头天夜里发生的事告诉胭脂,胭脂仍是皱眉。 “既然有人追捕,他肯定是大麻烦,你又来多管闲事,我们尚且自顾不暇。” “都倒在我面前了,怎好不管?”凤药拍拍胭脂肩膀,“放心,不会有事。” 胭脂开门做生意,凤药回屋,揭开被子,男人怪异的面孔仍让她不习惯。 男人睁开眼,他虽虚弱,双目中射出的光芒却让凤药不愿对视。 “拿些吃的来。”男人低声说。 “哟,我以为你会先说谢谢呢。”凤药讽刺一句,转身出去,盛碗汤,细细掰了几块饼泡进碗里。 想了想,自己把汤喝掉,饼也吃了。 重新沏了滚水,打了三个荷包蛋,洒些白糖。 在胭脂惊讶加谴责的目光中,将此“豪华”大餐端入屋中。 她看男子抬手都费劲,自己用勺子舀了勺鸡蛋,吹了吹,喂到男人嘴边。 男子闭着眼,张嘴接了,惊讶地睁开眼,他知道鸡蛋对普通人家多金贵。 多拿来换盐换粮,是硬通货,更不用提白糖了。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如此相待?”他声音天生低沉,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听起来颇沧桑。 “好不容易壮着胆子给你缝的针,当然想你活,不想你死。”凤药没好气又喂了勺鸡蛋。 “我是卖羊汤的,那是发物,你不能吃,不然你以为我舍得给你鸡蛋?”她反问,手上动作却没停。 “我可报答不了你什么,你会失望的。”男人吞下口鸡蛋,似是饿了好久的样子。 凤药早就看过男人穿着打扮,除了那件披风还算完整。 身上半旧的粗布袍,布腰带,千层底靴子,都是手工缝制并不见贵重。 昨天剪开他衣裳时也看过了,连个钱袋也没有。 “放心,我不讹你,看你那穷酸样就知道不能给我什么。” 男人发出奇怪的声音,像硬憋回一声笑。 凤药也没理会,喂他吃完三个鸡蛋,“晚上才会做饭,你歇着,晚上让你吃饱。” 胭脂不乐意凤药收容这不明来历的男人,担着风险还浪费粮食。 凤药说不必她负责,自己来照顾。 晚上收了铺子,她进屋就闻到一股气味,又香又臭,急忙开了窗,走到床边,男人脸上潮红,推推他,毫无反应。 胭脂做了饭端进来,一推门就说,“好臭!” 待看看男人脸色,忧心道,“可别死到这里。” 凤药让她把饭拿走,这人眼看吃不下了。 她摸摸男人额头,烫手!心道不好,拿了钱袋便去请大夫了。 老大夫原给小姐看过高热,来了后,剪开伤口,只见才一天,伤口处发黑,化了脓。 “这伤口中毒了,臭气是腐肉的味儿,香气来自毒药。” “伤口没清干净,毒素进入了身体,老夫只能勉强先排排毒,给些药粉,小官人还得另请高明。” 凤药打着下手,老大夫重新豁开伤口,让血流出来。 昨天流的血是红色,今天已开始流黑血了,臭味重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老大夫去了腐肉,口中称,“此人并没晕过去,老夫从医几十载,未见过如此硬汉,难道没有痛感?” 又道,“这药制得歹毒,故意让人保持清醒,看着自己一点点烂完。” 凤药被伤口吓呆了,只觉得大夫挖腐肉快挖到骨头去了。 她自己身上一阵发麻,仿佛那伤是伤在自个身上。 听了这话,她回头瞧了瞧男人,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咬着牙。 “唉,小官人,你看不出他戴着面具吗?” 凤药再向男人领口看去,发现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才知他在忍着剧痛。 她只觉男人可敬可叹,又有点可怜,伸出手去,握住男人的手。 心里已打算好,若此人死了,将他埋在黑风边,不能声张。 男人却不知这鬼丫头一时间连自己的葬身之地都打算好了,只觉手心中一热,他不禁用力握住。 “嘶!”凤药叫了一声,“你倒真不客气。” 大夫处理好伤口,洒了许多生肌的药粉在伤口上,交待凤药不可包扎,拎了药箱走出房门。 凤药给钱,他却拒了,“这么重的伤,老夫第一次见,这毒药曾在书上看到过,叫七日夺命散,喝下去是无事的,必要见血方才生效,这次也算开了眼,不收费了。” 他走两步又回头说,“这人我是救不活了,这世上若有人能救他,必得是京城的杏林神医,薛家传人方可。” “我与人家没有交情,帮不了你,那家人古怪得很,并未开设医馆,不认识的人见也不见。” 他叹口气,眼见自己的病人治不好,他心里也不好过。 凤药回去,坐在床边盯着那人不知怎么办,见那人微微睁开了眼,她叹气道,“我尽力了,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些吧。” 虽然见过多次死人,可要硬生生看着这个大活人,一点点死在自己面前,那感觉却不好受。 她眼里含着泪,又用袖子抹去,“我说你,活不了几天了,把面具去了吧,怪难受的。” 说着,便伸手去摘,男人躲了一下,身子太虚没躲过,被她从下巴处捏着个边儿角,一下揭起来。 面具下出了许多汗,湿淋淋的。 凤药绞了毛巾帮他擦净了脸,又绞了凉毛巾给他擦了手心,让他退退热。 “你生得倒齐整。”凤药说。 男人长着一张削瘦的脸。 眉骨高,眼窝很深,一对儿深棕色的眼珠瞧人时像鹰隼般锐利,两道剑眉,衬得他英气勃勃,鼻梁高而挺,下颌棱角分明。 总之,好看倒好看,却很凶。 “你都听到了吧,大夫的话。”凤药小心地问。 男人倒很坦然,眼睛里有种让人心安的自信和坚毅。 他点点头,不在意地一笑,“都快死了,别忌口了,我闻到羊汤香气了,盛些来。” 第31章 冒险回京 凤药只给他一碗汤,没多给肉与饼。 收了摊,她拿出手段,做了红烧黄鱼、辣椒小炒肉、芙蓉虾、清炒豆苗、醋溜银芽。 胭脂各拨走些同小姐一起吃,她自知道男人要死,倒也不多说什么了,只说挖坑埋人时凤药只管开口。 凤药在屋内支了小藤桌,将菜摆上,蒸好的米盛了一大碗。 男人拖着残腿坐在桌前,深吸口气,赞,“看不出小丫头有两手。” 凤药顿时张大嘴巴,惊得动弹不得。 男人大口扒饭,瞧瞧她的样子,没表情,却能从眼里看出一丝笑意,“怎么,骗大傻子呢。以为自己装得很高明?”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凤药一句话已经承认自己假扮男人。 “我抓你手时,你叫的那声,是个男人都叫不出来。”他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下去,似是生气了。 凤药扫他一眼,他的确生气了,脸上线条紧绷绷的,凤药只觉得此人匪夷所思得很。 他高热并未退却,脸上病态的潮红一直都在。 饭吃得却不少,一副不在乎生死的样子。 “你中毒几日了?”凤药漫不经心扒饭。 “怎么?看我快死了,所以不担心秘密会泄露是吧。”男人讽刺她。 凤药气极,自己救他,他不感激就罢了,还这么不客气,她只气了一下,又想他反正没几天活头儿了,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呢。 “你真心愿意帮我?”男人将饭一口气扒完,放下碗认真看着凤药。 凤药怜悯地将目光稳到窗外自己掩埋黑风的地方。 她点点头,“我会把你埋在那边墙下,与我最爱的狗儿做伴,这样你也不寂寞了。” 男人愣了一下,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凤药赶紧探过身子捂住他的嘴,“你干嘛?不是有人追捕你吗?怎么这么大意?” 男人抓住她手腕推开她,站起身,晃摇一下又坐下来,“你当我会死?” “只要你肯救我,我便不会死,你若不肯,我死了就赖在你身上,化做鬼来寻你。” 凤药没见过这样耍赖的人,她见的人要么是常府上的爷们,个个有君子之风。 要么大奸大恶之徒,如拦路的独眼龙,或王二。 凤药看人凭直觉,基本挺准,这人却亦正亦邪,完全看不懂。 “哦,那你倒说说你叫什么?” “我姓金,你叫我金大叔就行了。”他瞥她一眼,拿起筷子又开始吃起来。 “你怎么还占上便宜了?”凤药不满意地嘟囔。 “抄菜手艺很看得过去,不像普通人家的丫头。”他夸了句。 “尤其这道芙蓉虾,你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厨子吧。” “扶我一下。头晕。” 他忽然捉不住筷,一只手伸在半空中,凤药搀他,他将大半重量依在凤药身上,只走到床边,便轰然倒下。 腿上又开始流黑血,将药粉都冲走了,臭气越发浓郁,盖住了那股腥甜。 她好容易将其抬到床上,自己愁眉不展坐在一边。 那人晕过去足有一个时辰,再睁眼时,眼神恍惚,他动动嘴唇。 凤药将耳朵伸过去,他尽力大声,却仍是哼哼出的音节,“我,不是坏人。你要信我。” “衣服拿来。” 凤药将他衣服尽数抱来,他摸索着,从衣角里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印章。 “金子的哟。”他虚弱地挤出一个坏笑,“想不想杀了我拿走?” 凤药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等把你埋了,用它做我的辛苦费好了,毕竟你身材比寻常人高大许多,我得多挖半个时辰呢。” “听好了。”那人突然正色,眼神坚毅,快速而小声交待。 “拿着这印章,我有官府颁发的缴银凭证,可保你通过野人沟,青石镇的边郊石林深处栓着我的黑马,你骑马,去京城寻薛连青神医,将此印给他看,他大概会和你同来,不来也无妨,把印章给他就好。他未必愿意救我,哈哈。” 他笑了几声,剧烈咳嗽起来,之后就彻底晕过去了。 凤药将被子给他盖严实,如若天擦亮就出发,顺利的话,可能晚间就回来了。 她看着那人闭眼皱眉的模样,不知道自己救他是对是错。 看了看手里的金印,小小的,沉甸甸精致至极。 胭脂已睡下,被凤药从被窝里拉出来时还迷迷糊糊。 耳朵里只听见“我要进京”四个字时,一个打挺坐起来,睁大眼问,“你说你要回皇城?” 得到肯定答复,又知道她是为救那男人时,胭脂发怒了,大声说,“我不同意。” “理由一,回去要过野人沟,太危险。” “理由二,这里离不开你,小姐和我都需要你。” “理由三,这男人既是被官兵追捕,不是个好人,你何必为个外人拿自己冒险,还将自己家人丢下不管。” 凤药都想过,她背着手把玩着掌中金印,当初救人时她不图任何回报。 可现在她有理由相信那男人非普通人,而她们处境一直艰难,便存了些私心。 且,她早想回去一次。 有了缴银凭证,她要亲自回京打听老爷夫人情况,若是可以把衣服送进大牢也不是不可。 但她不想现在告诉胭脂和小姐,此事并无十足把握,她不想那两人报了希望,再承受失望的打击。 二来,尽力请来薛神医,救活那人总是积德的事,书上读过一句:行善事莫问前程。 三来,她想去取走那套点翠头面,一直放在外头她不放心。 在青石镇既站稳脚跟,又能顺利通过野人沟,就把首饰取来. 听说银号里有保管业务,大公子并未进大牢,银号老板也还得看三分面子,不会因为欺负她们势单而昧了这套首饰。 她想得又多又细,无法一一和胭脂说清,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我决定了,来和你说一声,你只需自己照顾生意,快的话,一天我就能回来。” 胭脂见说不动她,疯了似的,披头散发跑到院中,拿铲子开始挖坑。 边挖边说,“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一件事了,我看他救不动,先把坑挖好,省得你再费劲。” 第32章 用计诓骗 凤药知她是心中害怕,她顶着个假身份,扮成男子,还要照看小姐。 她还不习惯自己担起一堆责任。 凤药走到她身后干巴巴地说,“胭脂,我真的有很多原因,必须去这一趟。” 天已蒙蒙亮,她转头出门先雇个车,家中现有十五两家当,全部带在身上。 将三人做的所有衣物和准备的铺盖、稻草等物都带在车上。 整好衣冠,她轻声对胭脂说,“姐姐,我走了。” 胭脂已经开始煮汤,正在向灶里添柴,手上停了一下,头也不抬。 “烦劳姐姐看顾一下屋里那位郎君,他伤得很重。” 她上了马车,拿起鞭子,胭脂最终还是追出来,含泪叮嘱,“路上千万小心,一定回来,我们等着你。” 她硬着心肠点了下头,扬起鞭子轻轻抽打在马儿身上,车子摇摇晃晃向着京城方向驶去。 远远看到那道木栅栏先是心头一紧,随即发现,这些人多面对京里向青石镇的方向。 只有几人守着青石镇进京的方向。 她稳住神,只装出一副常来常往的样子,停了车,将怀中那张缴银证递过去。 一个小喽啰接过瞧了眼,“哟,阔户。”将纸还给他,凤药拿出几十个大钱向那小喽啰手里一塞,“小爷打点酒喝。” “我替我家爷去京里办事,打听一下,这缴银证不一样吗?还有多少之分?” 小喽啰得了钱很高兴,大咧咧说,“你家爷一交便是一年,可不是阔户?多数人一月一买。” 他看看路那边的人,低声说,“一年后我们在不在都说不准了。”再问便不肯说了。 小喽啰拉开栅栏便放了行,整个过程轻松得让凤药不敢信。 有了路引进皇城也容易,只是看到皇城中贴的有缉拿令,上面画着常云之的模样,还提到小姐带着名为秦凤药的丫头。 若是对着画像抓人,怕是再抓一百年也抓不到。 凤药只瞧一眼,便先投宿。 自己走到大牢处询问狱卒,常家可有人来探过没有。 小卒抬眼看她,见是个普通小百姓的打扮,没当回事,“他家罪名撇清都难,哪有人看。” 凤药心中一酸,又问现下可以探监不。 小卒问她是谁,凤药说自己是常家原籍村里的同乡,家道艰难,本想来投奔,到了京才知道常家没了。 都来了,看一眼,尽尽同乡情谊。 小卒听着没多少油水可榨,便伸个手,“两吊钱,一刻钟。” 凤药为难地说,“这么多呀,我们只是乡亲,又不沾亲,少点吧。” 最终一串半钱,她赶了车子来,抱着衣裳挎着提篮进了大牢。 一进去眼前一暗,什么都瞧不清,等看清牢里情形,凤药悬心起来,牢中又脏又臭,还有老鼠。 关押的犯人无一不是脏到辨认不出颜色,从面孔头发到脚,一水儿的灰色。 卒子将她带到一个大点的牢房前,“嗯,到了。” 里头关着常家重要女眷,凤药细看好久,才看到角落里蹲坐的是自家夫人。 她放下篮子,待卒子离开喊了一声。 夫人抬起头,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揉揉眼,“我的儿。” 她喊了一声,爬行几步,站起来两手从牢房中探出抓住凤药的手,眼中流下泪来,“真是你。” “她很好很安全。”凤药知道夫人最担心的是云之。 夫人明显身体一松,不停拍着凤药,“好孩子好孩子,亏得你了,我没看错你。” 凤药将吃食、衣裳、细稻草都拿进去,帮忙铺好,稻草上垫上自己做的褥子,那褥子絮了极厚的棉花。 牢里阴冷,外头已经穿夹衣,牢里穿薄棉袍还能感觉到寒气。 与夫人关在一起的都是常家直属女眷。 被拿下当夜,三夫人触柱而亡,二夫人带着常家小姐并常府所有姨娘都在这个牢房中。 两人说话时都是背着她们小声说的。 等凤药进来帮忙铺床夫人才说,“这是老爷未中举时,同乡家的姑娘,本是进京投奔,却不想咱们落了难,老爷原帮过她家,特来探望。” 好在凤药只贴身伺候小姐,平时不去二房三房府中,家中人口众多,并未有人认出她。 说了一会子话,卒子来催,夫人才抹着泪,恋恋不舍走到牢门口,一直拉着凤药的手。 “大公子会救你们出去的,夫人要相信他。”凤药耳语着,用力握握夫人的手。 出来见了大太阳,心里的郁结才散开一点。 她直奔了薛府,和预料的一样,门房看她穿戴,连通传都不通传。 口中骂道,每日里来求见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有工夫见? 要看病拐角去医馆看。 凤药不死心,看到门口多有拿着扁担,绳索卖力的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便找了个有些年纪的,过去打听一番。 薛青连每月逢了初一十五会上凡云岭的金钟庙上香。 走六德街从皇城东安泰门出城。 今儿十四,就是明天,他卯时出门,凤药先回客栈准备一下。 第二天寅时她便换了女装,扮成小乞丐模样,并忍痛对自己做了些手脚。 六德街书院挨着书院,书院间有极窄的间距,她便缩在书院间的角落中。 薛大夫的青棚马车快来时,她冲出去,只管倒在马车前,不停呻吟,她就是不信,一个被人称为“神医”的老先生,能见死不救。 车夫明显想绕开她,凤药抱着手臂地上打滚,口中只管喊,“谁帮忙砍了我的手臂吧,疼死啦。大夫们都是废物,都瞧不好我的病……” “停下。叫她上车。”车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吩咐。 凤药麻利窜上车,车夫挑着帘不满地看着她。 “放下!”凤药斥了一句,“我要给薛大夫瞧手臂,你一个闲人想跟着瞧本姑娘的玉臂不成?” 车夫嫌弃地刚想回嘴,薛青连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对方悻悻放下布帘。 车厢看着不大,里面却宽敞,还放着暖炉、脚凳、食盒、茶壶等用品,宽背椅铺着干净的棉垫子。 凤药尚在打量,薛青连拉过她的手臂,掀起她袖子瞧了一眼,将她手臂扔回去。 撇嘴一笑,哼了一声,粉唇轻启,露出一口雪白牙齿,“你乌头过敏,还敢拿来擦手臂,我的面你也见了,劝小姐自重,任何男人都不值得牺牲自尊和性命。” 他把凤药当作倾慕自己的轻浮女子。 第33章 神医驾到 “只需清洗好伤口……唉,我还是给你处理一下吧。” 他将凤药手臂放在自己腿上,轻挽起袖子,手指如羽毛一样轻柔,拿出药箱处理了红肿的部分。 凤药慢慢放下袖子,自顾自说,“薛大夫的面太难见,不是无法可想,谁愿自残呢。我并不是女子男扮女装而已。若非男人都有怜香惜玉之心,我又怎能用这么一点伤就面见尊驾?” 她丝毫不掩饰讽刺,在薛青连发火让她滚出去之前,举起那枚金印,“你的看门狗不替我通传,我只得出此下策。” 薛青连看见那印章,脸色突然凝重,将印子接过,挑开车帘在光下盯着细看,又手指来回婆娑,确定是真的才问,“印子主人呢?” “在青石镇,中了七日夺命散,快死了,若昨天见了你,怕此时你已为他上过药了。还好今天就是十四,不然等到初一,你就在他坟前祭拜吧。” “回府!”青连挑开帘子喝了一声。 “我需回去拿药箱,还要准备些药材,你先回去,记住不可给他吃喝任何东西。” “为何。” “我的药虽管用,却十分疼痛,严重时会让人失禁屎尿齐流。”薛大夫一派云淡风轻。 “你我同为男子,本人说话直白些也无妨吧,到时还请小官人打打下手。”他重重咬着“男子”二字。 车驾绝尘而去,留下凤药一人在扬起的灰土里发呆。 凤药驾车去了小姐同自己逃走时去过的荒地,在坟洞子中找到点翠头面。 直接置于车中她始终不放心,还是将首饰盒粘在车底板上才作罢。 胭脂心神不宁,将挖了几铲的坑弃在那里,走到凤药房门前,推开条门缝,一股气浪涌出,熏得她退后几步。 她几乎以为男人已经烂在房里了。 拿湿毛巾捂着口鼻进去看了一眼,那人面孔泛着黑青,不似活人,使手探探鼻息,又探不出什么。 只得薅了根鸡屁股上最轻的绒毛,放在男人鼻下,绒毛还有轻微颤动。 男人只余一口气吊在那里。 中午忙完那阵生意,大牛过来了,提着酒糟放在院中。 盯着那大坑问胭脂,“请问秦家小叔,挖这么大的坑做什么用。” “春生兄弟去了哪里,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他人。”他又问。 胭脂因大牛说出小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虽然也借他家躲过官兵,终对他没好感,爱搭不理。 “做些泥砖好加高院墙,我侄子没规矩,总垫了石头越过院墙和你搭腔,要么就翻墙越院的。” “知道的说咱两家儿关系好,不知道的只会说我这个长辈不会教导子侄。” 她阴阳怪气,墙高已是一人多高足够用,大牛很爱在那边露个脑袋招呼凤药,胭脂烦得很。 难道对方不知道院墙是干什么用的? 这么随意搬砖偷窥不如拆了墙,大家做一家子算了。 她顶顶讨厌没规矩的行为,说了两句难听话出口气,心下舒畅又带出笑脸,“多谢大牛兄弟送来的酒糟,杀猪时放心好了,定将最好的留给你。” 大牛讪讪地走开了,走两步又扭头看看凤药住的厢房。 回青石镇时,凤药将马儿打得起飞,拉着空车可劲跑,耽误一晚,不知家中如何了。 到了天擦黑她到了镇上,先将车子还了,拿着首饰盒又去郊区,进入石林。 石林很阴森,平时连樵夫都不来此地,偶尔几声鸟叫,惊得凤药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找到黑马,打马回了家。 胭脂见她,欢喜得跑去拉着她的手责怪,“怎么才回?我以为……” 凤药将首饰盒子递给她,“快去放小姐楼上,放好。” 胭脂打开看了一眼,惊呆了,凤药推她,“快去,晚会我还有话同你与小姐说。” 她急匆匆回了房,看了男人一眼,心下懊恼,觉得自己晚了。 探不到气息,也听不见心跳,她一路赶车赶得车都快散架了,骑马也骑得飞快,还是来不及了。 她呆呆坐在一边,想到人死需换件干净衣服,擦洗一下。 绞了温毛巾,那男人本就穿着自己不合身的衣衫,露着胸膛,擦起来倒也方便。 凤药边擦边念叨着,“你命怎么这么不好?我已经尽力,也请了薛大夫来,你就这么急性子,那边有亲人等着吗?” 她又给男人擦脸,“你瞧你,长得还挺俊,看着也有把子力气,若活着,给我当个伙计一起把店开大,多赚点钱。分你一股也不是不行。” “对了,你那一坨金子,我给薛青连了,挖坑钱也没落下。” “他家看门狗太气人,说尽好话也不通传,我又耽误一天,你做了鬼,找谁报仇,自己知道了吧。” 她边说着边打散男人头发,做了个公子们常梳的发式,珠丸髻。 那张脸棱角分明,是个英俊的年轻儿郎。 凤药给他洗净了面孔,将衣服尽量弄得整齐些。 “不敢大张旗鼓给你办丧事,只能偷偷埋了,我会多烧纸给你,我家狗儿埋在你旁边,名黑风,你要好好待它。” 做完这一切,她推窗散气,自己到院中拿铲子挖坑,她不能停下,停下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有种想哭的感觉。 胭脂过来听她说男人死了,怎么也不信,非去查验。 两人又将一根鸡毛放在男人鼻子下头,仔细看,觉得绒毛尚有一丝颤动,又拿不准是不是风吹的。 总之此人若没死也只余一口气,还是准备好坑再说。 胭脂抬头看到邻居墙头人影一闪,低声对凤药说,“我极讨厌那家的儿子,整日里偷偷摸摸,老看咱们家。” 凤药连轴转跟本没在意,这一天她又是赶车又是骑马,乏透了的人,话也懒得接,一铲接一铲挖土,心中升起一股凄凉。 也不知他何方人氏,做过什么,就这样死在陌生人家中。 若他娘亲还在,会是什么心情,又想到自己娘亲,悲从中来。 坑挖一半,传来扣门声,“笃笃笃”三声轻响。 敲完后不再有动静,就那样等在门外。 凤药快步走过去,打开门,薛青连一人站在门外,衣冠楚楚,儒雅之极,手中提着药箱,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见凤药打门,他对她温柔一笑,又瞧见院子里的坑,脸沉下来,“他死了?” 第34章 铮铮铁骨 “不会呀?我算好时间的。”他将缰绳一扔,凤药接住。 他自己急步走入院中,胭脂拿着铲子,指向凤药厢房,他对胭脂一点头跑了几步,跨入房中。 胭脂停下手里的事,过来帮凤药牵马,示意凤药进去帮忙。 听见凤药进屋,薛青连头也不抬吩咐道,“升炉子!将蜡烛全部点起来,有多少点多少。” 他掀开被子,将男人全身露出,拉开上衣,又将其裤子剪开全部去掉,只余一件中衣。 回头看了一眼凤药,见她脸红耳赤,调侃道,“小兄弟,大家同为男子,别扭捏了快来帮忙。” 那条伤腿伤口处变成全黑的,臭不可闻,一动就向外涌血。 连青收了嬉笑,正色道,“我要重新清洗伤口,你将他上半身捆住,你按住他两腿。” 凤药机械地走过去,捆绑男人上半身,“捆结实,否则一会儿不好处理。”青连严肃地交代。 “不必怜惜他,上面捆得再紧也没关系,待会腿疼会让他忘了自己亲爹是谁。” “再说他这人,一向硬气得很。哼。” 她捆罢麻绳,挨着青连伸手去按男人两条大腿。 只是那人腿上全是肌肉,腿宽顶上她两个手长了。 “你这样不行,我没法清创,你且骑在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按住腿部才行,不然他一脚就把我踹飞了。” 凤药咽了口唾沫,对这种事情闻所未闻。 她虽大胆,又一直做男子装扮,可现在要她骑在一个几乎全赤的男人身上,如此不雅,实在做不来。 青连低头未看她,却也知道她心事。 “今日这事,你知我知他知,不会再多传一个人。我知你顾虑,请务必帮这个忙。我答应你,将来不管你有何所求,我也帮你一个忙。” “你若不动手,只靠我一人做不下来这套治疗,此事机密,我不能多带一人。” 他直起身冲凤药突然笑了,烛光下的脸带着诱惑,“再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 “这天下间,但凡规矩,都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凤药仔细想着这句话,如一道闪电劈在她脑海里。 规矩!是给遵守的人定的! 野人沟的土匪,不守规矩,私设路障。 官府里的官人,也不守规矩,与匪人互通消息。 老爷守了规矩,被打入天牢。 凤药又想到自己,从逃走开始,自己一直不停踩踏规矩冲破底限。 若守规矩,自己现在身在大牢染了一身疫病,她心下了然,表情也变了。 “骑他身上。”青连命令道。 凤药上床,整个人“跪”在他两条大腿上,用自己膝盖加身体重量压在男人腿上。 青连拿出一把锋利小刀,在火上来回烧灼,不等降温,猛地划在伤口处。 快速用一叠厚纱布盖在伤处,足足一寸厚的纱布“忽”一下吸满了血。 直到此时伤者都没动一下。 “别急,不到疼的时候,普通刀伤对这家伙是家常便饭,他就是醒了也能一动不动。” “按好了,我要洒药了,这个药拿来拷打人最合适,任你是铁嘴钢牙也得开口。” 青连说得虽轻松,脸上却严肃,他拿出一只黄铜小瓶,瓶身带着缠枝花纹,拔了木塞子。 倾斜瓶身,左手托右手腕,用一只手指轻轻弹着,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薄薄一层。 被洒上药的地方,开始冒泡泡,并伴随着流出黄水。 一开始像将开未开的汤,冒着细碎的小泡,之后泡泡越来越大,如沸腾一样,还“滋滋”出声。 药气混着臭气扑面而来,床上的“死人”身体抽动起来。 上半身动不得,他开始抽动双腿。 凤药用力按住,仍被他颠得几次快要掉下去。 “按紧了。”青连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胭脂!”凤药明显按不住了,大喊。 胭脂挑帘子进来,被这一幕惊呆了,口中喃喃道,“这!这也太,成何体统。” 此时,男人大力挣扎,并伴着野兽般的嘶吼。 “堵上他的嘴。或给他个东西咬住。”凤药自己挣扎出一身汗,对着胭脂大喊。 胭脂拉了件衣服一卷,塞入男人口中。 男人睁大眼睛,双目没有焦距,瞪着屋顶,上身如濒死的动物扭曲着。 凤药快脱力了,急眼道,“你死在那里了,过来一起按住他。” 胭脂跑过去,口中说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呀。” 最终眼一闭,不去看男人身体,用力按住男人靠边的腿。 两人一齐发力,这才将将按下来。 青连还是给踹了一脚,力道极大倒在地上,他一直举着那把刀,怕被污染了,自己摔得不轻。 “贼厮鸟,真不好惹,都快死了,还这么凶。” 他拿起刀,开始刮流黄水的地方。 那里全是腐坏的肉与脓血。 不管男人怎么呜咽、颤抖,他下手毫不留情,口中骂骂咧咧。 直到开始见红,方拿出另一种药粉,厚厚铺洒在伤处,那里已成了一个大血洞。 “这个药去腐生肌,很快会长新肉,不过,每六个时辰需洒新药,若有黑血,得清洗干净,若无黑血,直接洒上即可。” “对了,清洗的时候也会很疼,我留了大瓶清洗的药水在此。” 他将药瓶与药方放在桌上。 “生肌之药的配方,是我自创秘方,若有坏死的地方哪怕要截肢,也可一试。”他轻描淡写,却自信至极。 “还有张方子,抓来煎给他吃,苦得很,有助于排毒,看他吧,爱喝不喝。” “完了吗?”凤药尤自跪坐在男人腿上,揉着酸疼的手腕。 “呀,把你忘了,小哥下来吧。” “对了,发高热时给他多喂水,火盆不要熄,他现在体弱会觉得冷,若麻烦,冷着他也罢。” 他洗洗手,整理了药箱,一番折腾下来,寅时已到,角门处有人敲门,是送羊杂的货车。 胭脂答应着去开门,凤药送青连从大门离开。 他牵了马回头对凤药说,“好孩子,你不知你帮了多大忙。” “好大哥,和你家的看门狗说清楚,下次见你,别让我自伤自身,就多谢了。” “你只需报上贵姓,我开大门亲自迎你。” “什么贵不贵的,鄙姓秦。” 凤药知道对方瞧出自己是女子,仍潇洒抱拳对他告别。 青连哈哈一笑,“可惜呀,你的坑白挖了。” “我从来不白干任何事。”凤药冲他挥手道别。 她早打算好了,那里可以种棵苹果树。 薛大夫走后,凤药骑了男人的黑马,去找那老大夫,照方抓药,并把去腐生肌可救断肢的方子给了他。 老大夫认真看下来,激动得热泪盈眶,“真药神下凡哪,好方好方,天哪,老夫真是井底之蛙,这次算见识了。” 第35章 复仇之魂 “小哥儿,以后你家瞧病一概免诊金,药材只收本钱。” 他两眼放光,支开伙计,亲自照方抓药。 医馆里的小伙计都惊讶地看着平时呆板的老大夫,手舞足蹈亲送凤药至门外。 男人昏睡半日,一直高热,凤药每半个时辰,托起他脑袋喂一次水。 晚间再来,他已睁开眼睛,眼神清明。 只瞧见凤药托着腮在昏暗的油灯下瞧着他,“你请来了姓薛的。” “喝药吧。”凤药端过黑色难闻的药汁,按时间熬好,浓稠得很。 “我也没贪你的金坨子,还白刨一个大坑,你昏迷时还把青连大夫踹到了地上。” “那厮,踹他便踹了。”男人端起碗一口干了,直皱眉头,“这厮整我,故意给我加苦药。” 凤药也看出他俩好像不对付,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一粒饴糖。 那人不客气抓起糖塞入口中,终于舒展了眉头。 他怕脏了床,将伤腿伸至床外。 凤药看时辰到了,便查看伤处,伤口上只搭着一片薄纱布,布片湿透了,凤药细看,只觉得上面还沾着几缕黑色。 她将纱布扔一边,需沸汤滚一滚晒了才可使用。 取了清洗的药汁,她抬头看看男人,“喂,我给你洗伤,你别踹我。” 男人不好意思,“我那是晕着的,若不晕,怎么疼我也不动。” 凤药将药倒在伤口上,男人果然不动,只是抓紧了衣襟,想必很疼的。 重新洒了药粉,将一片干净布片放在伤口上,算是操作完了。 男人肚腹一阵鸣响,“饿。”他说,眼睛看着凤药。 又开始摆出无赖的样子。 “不必炒菜,弄碗汤,四五个烧饼。” 风卷残云般吃喝完了,男人舒服地长出口气,抱臂靠坐在床上,像在思虑事情。 “唉,你不是说姓金吗?名字是什么。” 男人一怔,脸又垮了,凤药心里暗骂一句,喜怒无常。 “我没大名,小字玉郎,金玉郎。”他面无表情,生着闷气似的。 凤药起身要走,金玉郎唤住她,“你名字也该告诉我吧,真名。” “凤药,秦凤药。” “好吧,阿药。” “玉郎。”凤药叫了一声,就觉得奇怪,这名字一喊出来,好像两人有多近乎似的,她又改口,“金先生。” “不必这么客气,喊大哥即可。” 凤药看着金玉郎,心底直叹薛神医不是白叫的。 经他一治,这人明明垂死,这会子,拖着一条快烂穿的腿,像个没事人一般。 金玉郎抱臂靠在床上,气定神闲,从容悠然,身带一种少见的气度:只要他在,一切尽在掌握。 “凤药。”金玉郎思虑一下喊她,“你有银子吗?” 凤药脱口而出,“你要借钱啊。” 他一笑,“你有多少?我看过你的生意,替你算过,一月下来也就存个几两的样子。” “这点钱,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他指指椅子,叫凤药坐下。 凤药预感他要说正事,且是大事。 “我瞧你为人,谨慎有之,机智也够用,有宗生意说与你听。” 凤药正支起耳朵,金玉郎突然直起身子,侧着脑袋细听了听外面。 回头对凤药摆手道,“你今夜去和你那小叔一起挤挤,不必过来,生意的事,明日再说。需准备些银两,本钱多少决定你此次赚钱多少。” 他像换了副面孔,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冷意凝结于眼角眉梢,小小斗室升起一股肃杀之气。 她忙挑帘离开。 她与胭脂住东西厢房,房子相对,隔着院子。 从胭脂窗子向对面张望,那边已经熄了烛火一片寂静,连人影痰咳都不闻。 甚至没听到狗叫,凤药疑惑地盯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凤药房里,金玉郎盘着腿坐在床上,地上跪着两人黑衣人,像两道影子,贴在地面上。 “大人,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免了,我走得急,没留下记号,若不是薛青连,我算着两天后才能找到我。” “要不是伤口紧急,我情愿多疼两天,不想欠那厮人情。”金玉郎皱眉,拉着嘴角。 “现在需立即杀了这些人灭口吗,请大人示下。” “杀!” “是!” “杀你个头,杀!要脑子做什么用的。” “属下蠢钝。” “找我之前,都查清了吗?” “回大人,都清楚了,还有意外收获。” “此间三人皆为京中人犯,还有,那边有奸细。” “如何处置?请大人明示。” “那二人于路上斩杀。别的,先等等。” 金玉郎脑中冒出凤药的模样,她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我需在此间养两日,等……” 他看看自己盖在薄被下的伤腿,最少得包扎起来,穿上裤子才能离开。 那伤口疼痛不止,像时刻在用烧红的烙铁烙他皮肉。 他强咬牙才使自己看起来如常人无异,内衣早湿过一遍,他挥挥手,黑衣人无声无息退出房间。 夜半时分,凤药正处于黑甜梦里,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她眼皮像粘在一处,费了半天劲,听到压低声的人叫和狗儿的怒吼。 接着有刀剑之音,獒犬从威胁到狂吠到呜咽,彻底让凤药醒来,她推了推旁边的胭脂。 胭脂累了一日,勉强睁了眼,迷糊着问,“怎么了?” 院子里忽一亮,像是突然日出,映得窗纸都红了。 两人没来及披衣,“砰”一声响,有人一脚踹开了门。 一个男人得意洋洋翘起一边嘴角,嘻笑着,“两位,认得我吗?” 胭脂凤药皆不作声,凤药一直料着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那张让她恶心不已的笑脸,是害她几宿不得安睡,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王二。 第36章 杀戮之夜 她在房子四处准备了火油,只等机会冲出去放火。 到时邻居必定要来救火。看王二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可她没等到机会,王二一挥手,几个人走上来,将她与胭脂一起拉到院子中间。 中间升着一堆火,几人又拉又踢,将两人拖到火堆旁边,押着她们跪下。 王二手里提着把鬼头刀,绕着火堆转来转去。 “想掐死老子,还想冻死老子,撅断老子手指,臭娘们,今天要让你们痛快死了,算我输。” 火光之中,王二五官端正的脸比鬼还让人恶心。 凤药眼睛转着去找火油桶,“你放心,你的房子顶头,那边我已叫人守住了,不会有人救你。” “押过来。”他高呼一声,狞笑着眼看手下砸开二道门,从楼上拉下衣衫单薄的小姐。 “别动她。”凤药、胭脂同时喊出来。 但又同时被死死按在地上,还有几个小喽啰从凤药出来回禀道,“那屋里没人。” 王二瞪着眼,色迷迷地看着面如白雪的女孩子,他从没见过这么清丽的妙人儿,只觉一股血气从天灵盖直击胯下,浑身燥热难耐。 他慢慢走过去,在火边便刀背挑起小姐的脸,小姐急火攻心,眼含热泪恨不得一头将这色中恶鬼撞入火中,看他烧死方才痛快。 可她连扭动一下身子都做不到,那几只押着她的手只让她感到屈辱。 “别动她!别动她!”胭脂激动地大喊,“我替她。” “不可!”小姐叫道。 “你?”王二惊得张大嘴巴,“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尊容,再说你一个男人真不懂小爷要干嘛?” “闭嘴!”凤药对着胭脂大喊,她很清楚,就算胭脂说出自己是女子,想替换小姐去受辱,不但不能使王二放人,还会多一个受害者。 胭脂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凤药,凤药咬着牙面目扭曲重重对她摇头。 “兄弟们。”王二只觉神清气爽,支配别人性命的感觉让他上瘾,他喜欢看着别人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今天爷与你们有福同享了,这两个人……”他用刀指指凤药和小姐,“都他娘的是女人!” 小喽啰们一阵兴奋,地上交错的影子,像一群跳舞的小鬼。 “今天不管拿她们怎么办都可以,谁叫她们是——皇城里捉拿的要犯呢。” “一个常家千金小姐,一个小姐的贴身侍女儿。赚了,兄弟们。” 王二早就猜到两人身份,她们来到青石镇的时间和常府跑了小姐的时间只差一天。 他见过小姐,和缉拿令画的不像,但那模样,跟本不可能是普通农户人家的姑娘。 凤药咬着嘴唇,再次冲胭脂摇头,对方眼泪鼻涕流出来,五官扭曲,无声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出来。 王二此时兴奋得脸发热,他等的就是今天。 那日他在街头清醒过来,忍着疼痛爬离街道。 他没回家,回家等待他的是王寡妇的又一通暴揍,他挣扎着出了镇子,投奔野人沟,做了土匪。 交投名状时,他眼都不眨一下,一刀劈下受害人的头,赢得头领的信任。 他太合适当坏人了,也许他就是天生的坏种,每次抢劫,他都像过节一样高兴,多数头领图财,他却喜欢抢完东西再痛打被抢之人。 终于他也混成了小头领,这一天就是他回青石镇报复的日子。 野人沟,连官府都拿它没办法,杀了人躲在沟里,做起坏事来更无忌惮。 他走过来,用刀尖挑开凤药的衣领。 胭脂暴发出一声尖叫,凤药噙着泪,不喊叫不求饶,只是下死眼看着王二。 她要把这张脸刻入脑子里,若是得幸今日没死,总有一天自己要手刃了敌人。 这时只觉有动静,目光不由飘过去,表情突然一变,成了惊讶。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向二道院那小楼看去,只见楼顶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男子。 男人披着长至脚踝的黑披风,面孔半隐在帽兜里。吹起得他袍摆哗哗作响。 他面孔蜡黄而僵硬,没半分人色,一双眼眸射出寒光,火堆边正狂欢的人突然齐齐噤了声。 男人吹起口哨,高低起伏、甚是悦耳,只见院子的黑暗中突然涌动,十几条影人,像是由黑暗剪出来的一般,自黑暗中走出来。 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只露出一双眼睛,只听高大男人又吹两声口哨,每人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柄利刃。 动作快到谁也没看出是从哪里抽出的武器。 十几个影人整齐划了单腿跪下,口中齐呼,“请直使大人下令!” 一阵风吹过,带来夜枭不祥的啼叫,“桀桀”…… 整个院子的人像被施了魔法,都直勾勾盯着黑袍男子,无法移开目光。 王二打个寒战,他一次感觉到“杀气”,似乎可以摸得到——粘稠而冰冷,在这小小院落中涌动。 他轻轻朝着门的方向移动,想出其不意跑出去。 男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命令,“杀!” 影人齐刷刷起身,各有各的目标,一人一个,手起,剑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人如被收割的瓜果倒下。 影人手一伸,托住倒下的死人,一点声音没发出,甚至没流到地上一滴血。 他们每人负起一人,无声退出院子,消失在街道上。 杀戮,原可以如此安静,生命便凋零了。 王二腿软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冲着男人跪下。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瞧着凤药。 王二瞬间明白,他膝行走爬到凤药面前,“小,小……” “饶命啊。” 他在地上不停磕头,磕到头上的血染红了地面。 凤药走到小姐身边扶起她,云之像不认识看凤药,盯着她看。 又回头看了自己房顶站着的男子,“他是谁?你从哪里结交的这种人?” “胭脂,带小姐回房休息吧。”胭脂从地上爬起身,将一件衣服搭在小姐肩上,“走吧。” 凤药走到哪,王二爬到哪,嘴里不停求饶。 “杀掉他。”凤药看向男子,吐出三个字。 男人从袍中扬了下手,一道光如流星,从他所站位置飞向凤药这边。 她不动,眼看流光没入王二身体。‘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体,并不疼,也没什么感觉。 一股巨大的冷意包围了他,力量散去,他困了,头一歪,一只大手接住了他的身体。 一个影人站在王二身边,接住他,将其负于肩头,离开院子不知去向。 一群人如秋风扫落叶被刮走,院子里空荡荡。 若非那堆燃烧的柴火堆,凤药以为自己做了个怪诞的梦。 第37章 世人审判 男子从二楼跳下来,口里抱怨着,“薛青连真不中用,这腿治好跳下来出了这么大动静,下次有得话说。” 凤药带着责备看他一眼,拉开自己房门让他进去。 他自站在楼上便一直从斗篷里侧抓住斗篷内襟,连从二楼跳下来也没松开。 进了房松开手,斗篷洒开,凤药一眼瞧见“扑哧”笑出声。 金玉郎无奈看看自己,事发突然,他抓了条凤药的裤子穿上,本就短半截,那条伤腿蹭到裤子又疼得很,他将那条裤腿徒手撕掉了。 此时的他,披着斗篷,带着面具,目若寒星,只看上半身是个让人猜不透身份的怪客。 下半身像个小丑,凤药笑得捂住肚子,就差满地打滚了。 “你就不害怕吗?”金玉郎肃声问她,“刚才你差点就被人……” “怕!”凤药擦擦笑出来的眼泪。 “害怕有什么用呢,我当时只求他留我一条命,我会好好谢谢他。” 她若无其事地说,“他不会杀我。我与小姐还在缉拿令上,这厮定会拿我们去换钱。” “常家是给人构陷的。” “算了。”凤药眼着玉郎那条烂腿,刚才那一跳,腿又流血了,她无奈地说,“你还是别动了,好好养上几天。” 她拿出药粉,金玉郎很配合地将伤腿架在凳子上,凤药清了伤口,又洒了药粉,下意识轻轻吹了吹伤口。 一口暖气吹得玉郎腿上一阵轻痒,他不由动了动。 “很疼吧。”凤药看他一眼,低下头用片干净纱布遮住伤处。 “嗯,挺疼的。” “你若能活下来,会如何。”金玉郎很好奇凤药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复仇!杀了他,我才能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活着,我永远不干净。你懂吗?我脏了,不光这世道容不下我,我自己也容不下自己,清洗自己的方法不是我去死,是要杀了弄脏我的人。” “之后呢?” 凤药耸耸肩,露出明媚笑容,“他死了,我便干净了,自然能活。” “天真,世人只会觉得你脏了,还厚着脸皮苟活,更觉你可恨。” 凤药脸色发白,她知道玉郎说的是真的,“可世人不能,也不该决定我的死活,我没做错事情。” 金玉郎发出一声叹息,“原来世上真有与我想法一样的人。” “嗯?”凤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听到玉郎的感慨。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为何你家的事,这么快会传到王二那小子耳朵里吗?” “你隔壁住的,是野人沟设在此处的细作。哼,说他们细作也是高看他们了。” “你的事情,最初你家小姐就是大牛说给王二的,不过那是不小心。” “大牛不知父母是细作,所有事情都是他爹娘传递。” 凤药点头,她自己也奇怪,王寡妇来找事,来得太蹊跷。 本以为是自己向她家泼粪招致麻烦,原是有人告密。 “我杀了那两人。”玉郎轻描淡写加了一句。 “啊?”凤药一时接受不了。 “向来细作被抓,只有两种处理,一是双重奸细,为我所用。一是处死。” 凤药不说话,她觉得罚得太重,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法说服对方。 这时候不如沉默。她自己也不喜欢轻浮而聒噪之人。 “你大约觉得我心狠。”玉郎看凤药脸色几度变幻,知她心里有想法。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要向一个小丫头解释这些话,“细作这种东西,人虽微,却能造成重大破坏。” “好在他们没来及发现我,不然,坏了我的大事,剐了他二人也不够赔的。”金玉郎说得杀气腾腾。 “你既是我金玉郎的救命恩人,我也不瞒你,我是绣衣直使。”他停顿一下。 凤药面色如常,她实是不知这四字的份量,好奇地瞧着玉郎,等他说下文。 金玉郎所到之处,只要有人听到“绣衣直使”,无不面露惶恐,点头哈腰,这职位手握生杀,夺人性命只需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是土匪歹人。”凤药点头,“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出。” “明天我就要走。”金玉郎弹弹衣角,“你可知道,疫情已快闹到皇城了?” 凤药依稀记得有过生病的流民从路边过,有咳嗽与发热的症状。 “这病初时似风寒,但人挺不过去,最后会吐血而亡,你记住有两样药材,大量囤货,我估计最后能炒到价如黄金。” “你有多少本钱都投进来。” “赚到钱,别忙着回京,在此地开家更大的食肆。越豪华越好。”金玉郎笃定地说。 进药材赚钱很好理解,若开食肆,在京城开肯定比这小破镇上开生意要好呀? “为何在此处开豪华食肆?” “在这儿开肯定赚钱,不比京中赚得少还安全。再躲出京城的时候,你不想有个落脚处吗?” “还有个原因,等你开了食肆我再告诉你。” 凤药听他意思,自己的事像是查了个底掉,又听出等自己开业时,他会过来,生出几分高兴。 “好吧,金大哥,若药材赚了钱,我就信你,开家豪华食肆。” 看金玉郎有些疲倦,凤药起身要他休息,自己回胭脂那里去。 看凤药走了,他熄了灯火,吹了声口哨,一个影卫无声进入房间单膝跪下。 金玉郎端坐床上吩咐,“四号、五号,暗守。” 意思要两人暗中保护凤药。 “卑职自己即可完成,不必出动五号。”四号低头反驳。 这样简单任务还要两人,对他是种侮辱。 “此是我救命恩人,不可大意,不日我将发起剿匪,可能会波及至此,更要护好。” 金玉郎职属东监御司——最大的特务机构。 他亲自潜入野人沟,打探虚实。 将流匪人数、头目、地形、暗桩、地窖,乃至小卒都登记于花名册,务必一个不少一网打尽,且要以少胜多。 对方数目远超他想象,已经是个不容小看的群体。 他紧张中带着兴奋。 以他潜伏的手段,跟本不可能被野人沟那些不入流的散兵发现。 只恨最后被自己人暗害,中了毒箭,差点丢了一条腿。 他如潜入深渊中的龙,又如伏击猎物于草丛中的猛虎,只待机会来临,方能给出致命一击。 他睡不着,走到凤药桌前,那算个简易梳妆台,他信手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书,他好奇地拿出一本,翻了几页,露出一丝好玩的表情。 前头写着“兵法十计”,他暗自惊叹。 刚翻没几页又出现个封面,上书“艳女夜奔”四个字。 第38章 银庄借款 里面讲了一个女郎为等心上人,变做艳鬼报复负心男人的俗艳故事。 想到那小丫头坐在灯下认真读着故事时的表情,他笑出声来。 凤药一直睡不着,她处于兴奋中,凭直觉她知道机会就摆在眼前。 有了这笔钱便可将生意做大,源源不断赚更多钱。 大公子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该是举步维艰吧。 有了钱,可以帮助大公子。 可让小姐过得如从前般舒适。 可好好安置胭脂,为她将来打算一番。 可多雇伙计,自己不用再面对如王二一般的鸟人。 她由此悟出个道理,越有钱,越安全。 小姐和胭脂定会支持自己。 她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一夜胭脂没回来,是陪着受惊吓的小姐去了。 一早凤药去自己房间,那里人去楼空,留了张纸条,“黑马仍在石林,乌头与疔毒草”。 凤药怅然,想到采购药材一事又兴奋起来。 她急匆匆去二道院,上楼,小姐已起床,胭脂在为她梳头。 两人听到声音都没说话,胭脂冲她使了个眼色。 凤药有些发迷,那眼色是叫她向小姐请罪。 她一脸迷茫却还是撩开袍子跪下,“小姐,凤药不知做错什么,请小姐示下。” “你眼中哪里有我这小姐,我也不敢当你这一跪。” “从常府跑出来,我就仰赖你活着呢。”小姐语气淡淡的,让凤药心头一凉。 “小姐,凤药一片心思都为咱们好,你有哪些不快,直接告诉她吧。” 云之回过头,垮着脸责备凤药,“我们只是暂时呆在这里,你不该招惹事非,像王二那样的人,欺到头上,我们应对也就是了,这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就不是一般人,我们沾惹他做什么?” 凤药将那日男人受伤翻墙倒在自己厢房边的事说了。 “你既知道是官府拿他,就更该把人交出去才是。” 凤药不吱声,低着头思量着,过会儿说道,“此人是东监御司的直使,于咱们常家是有益的。大公子其实来探过你一次。” 凤药只告诉过小姐,自己去探了夫人,送了衣裳吃食,并未告诉大公子来过一事。 “什么!真的?”小姐高兴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那我们是快回去了吗?” 凤药跪在地上摇摇头,“若是快回了,大公子何必偷偷看你,我瞧他似有难言之隐。” “京里形势艰难,只靠他一人为常家洗脱罪名,还需时日。” “从上次来过已一月有余,他没递消息过来。” “多亏有那个直使,我才顺利过了野人沟,他那张一年期的缴银文书还在我手里,再去京里也能过得去。” “只是现在小姐不方便露脸,由胭脂或我代劳是可以的。” 小姐一脸愁苦坐下,嘴里喃喃说,“他一定很难。” 她忧心大公子,凤药接话道,“是,所以凤药必须照顾好小姐,不使他分心,倘若你有什么闪失,大公子决不能安心解常家之困。” “现在大公子应是急用钱之时,不知小姐可否舍得那套点翠首饰?” 云之毫不犹豫起身将“珍宝斋”的首饰盒子交给凤药,“给他!” 凤药在地上接过首饰,心里酸涩又愧疚,对不住了小姐。 她下楼,胭脂跟着也下楼,起火开门做生意。 凤药将盒子藏好,无力地捂住脸,胭脂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当她知道凤药对小姐说了谎,自己其实要当了首饰,出门采购草药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怎么?你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在诓骗小姐,你知道吗?!她落魄了,可也是我们的主子呀。” “那你要去告发我吗?”凤药听天由命看着胭脂。 胭脂无奈抬头看天,“罢了罢了。” 她恨恨地一下下点着凤药的脑袋,戳得凤药如不倒翁般前后点头。 口里直骂道,“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只求你能安稳回来。” “何不道明原因?小姐也许能理解。” “此去有危险不说,还要垫上她娘家财产,我怎么开口,我必须全力去应对要做的事,也没精力解释,按小姐脾气不会许我去做此事,我不能丢了这么宝贵的机会。” 凤药拉住胭脂的手,可怜巴巴,“姐姐,你可信我?现在我将你与小姐当我家人看待,我想照顾好她,也想给你做个长远打算。” 胭脂眼红了,擦擦溢出来的泪,“只恨我帮不了你,不能和你一起出门。” 她蹲下身看着凤药,“我来时就说了,现在一切都听你安排,她那边,我帮你瞒着。” 她换上最好的男装,打扮成贵公子家的贴身跟班,去石林取了黑马,不由赞叹金玉郎行事心思缜密。 世人向来势利,打扮得越富贵,越能得人青眼,向来如此。 凤药从未诟病过这样的规则,她明白,清楚规则、遵循规则是达到目的的捷径。 至于规则定的合适不合适,不是她关心的事情。 那黑马着实惹眼,俊美矫健,马鞍用得是莱阳制造的牛皮硬货。 辔头马鞭都是出尖儿的好东西。 人骑上去也精神三分,她打马向银号那边去,她不想去当铺,当铺此物只当得十之一二,太少。 她来到银号,也不下马,当大宅门里的恶奴架子摆了个十足十。 “你家老板在吗?”她的皮鞭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半搭着眼皮问小伙计。 小伙计喊来掌柜,掌柜是老油条了,马上认出这小厮是老板朋友家的,累老板给私印过小额银票,哄着家中小姐玩儿。 对方从怀里漫不经心拿出个首饰盒子。 他一掌眼便知这盒子里装的是硬货。 光是盒子的木料就价值不菲。 接过盒子更肯定了,盒子是金丝楠,珍宝斋家才会将上好材料用在这些没要紧的东西上。 里面衬着黑色锦丝绒,放着一整套点翠头面。 “抵押借点银子,急用,一个月还,利钱您老说了算。” 凤药很干脆,态度带着一丝傲慢,仿佛告诉对方,借你家钱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在常家当差时,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她见得多了,此刻学起来毫不费劲。 心里却打鼓,她对利息跟本没数,不知多少算多,怕对方不买帐。 “小哥想借多少?” “一万。”凤药双手架在马上,看着掌柜的,目光毫不闪躲。 “照理,我们老爷和你家老板打声招呼也借得,可他老人家不乐意欠这人情。”凤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 掌柜为难地看看首饰说,“这东西值个六千,多借超过老朽权限了,还得和老板说一声。” “不必,就六千吧。” 写了字据,要了五百一张的票子,共十二张厚厚一叠。 秦凤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身怀这样大一笔巨款,整整六千两!她家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第39章 疫病暴发 银票入怀,凤药感觉自己身上沉了许多。 她打马先去租下个大而空的破房子。 也有货物虽暂存卖方的规矩,可一旦涨价,对方赖账很难处理,不如全部运过来储存好。 这房子很合适存物资,又便宜,主家不过问她拿这房子来做什么。 到时再多租几条獒犬来看住货物,比人省心好用。 打算好,她便骑马出镇,走过一家生药铺,只听得一阵大哭大叫。 几个伙计拉着一个浑身稀脏的孩子扔出店外。 那孩子顶多八九岁,一张小脸看不出颜色,跪在店外不停磕头,才几下,店门台阶便沾了红。 她不忍心,下马拉过旁边卖果子的农妇问缘由。 这小乞丐是外省流民,和他母亲流浪至此,他母亲病倒了,高烧不退,咳血,小乞丐身无分文,想用自己顶债,请宝林堂的大夫给开些药。 “这些日子,零零星星有人病倒,都是这个病,不晓得怎么回事。” 凤药进了屋,给些碎银,帮小乞丐付了诊费并药钱,托大夫为他母亲看病。 只那掌柜尖酸刻薄得不得了,虽收了凤药诊费却没个好脸给小乞丐,说了好些难听话。 凤药急着办事,顾不得与他争吵。 出门儿瞅了瞅宝林堂三个字,打马飞奔,那小乞丐含着热泪一个劲对着她离开的方向鞠躬。 她一去便是二十多天,为着保护好银子,住店也不敢脱衣,灰头土脸。 她以宝林堂的名义收购药材商所有疔毒草与乌头两味药。 交付日为三天后,由对方运至青石镇北郊,到时有人接应。 天也热起来,待采购完,她算算时间,三日也够跑一趟了。 她又跑到京城,去大牢瞧瞧夫人,只苦于找不到大公子,无法询问谋逆一案进展。 小卒子都疲了,这多么人押在这儿又不审,前段日子有人打了招呼,不能使常家一人因病而亡。 大家便知“上面”使了劲,常家有八九成是不会死了,都不敢对他们太苛刻,吃食也有所改善。 她放下心,情知最危险的时刻熬过去了。 事情都办妥,她松弛下来方才发现这日皇城比平日热闹许多。 大家都说今天公主的画舫要从凌河经过,所以桥上聚了许多瞧热闹的人。 小商小贩也都出来凑热闹,卖糖画的、卖面人儿的、卖炒货的,把个石桥挤得水泄不通。 凤药从人堆里硬钻出个缝,挤到栏杆处向河面上瞧。 天气晴好,岸边柳条摇曳,大家爆发出一阵惊叹,一艘三层楼高的画舫驶过来。 太阳下,画舫描金的地方闪闪发光。 “听说过吗?咱们这位大周公主,最喜奢华,画舫上的金色不是金漆是贴的金箔!” “你去掀下几片就发财啦。”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凤药垮着脸跟着看,画舫最高一层做成四角亭模样,雕着精美花纹,挂着云烟青纱帐,阳光射进去,变得柔和清爽。 一个女子云鬓高耸端坐在宽大的盘常花纹禅椅上,椅上垫着云锦绣的软垫,脚下放着一个条榻。 风吹起纱帐,大家一阵惊叹,条榻上一个美男子半躺半坐,靠在公主腿上。 男子眼睛半睁半闭,穿着价值万金的赤锦烟霞袍。 未束腰带,松垮垮系着条家常妃色汗巾,领口大敞,露出雪色胸膛,眼下一枚红色泪痣,他随意的眼波流转比春风还要醉人。 “唉呀我的妈呀,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少年,当公主真值了。”凤药身边一个半老徐娘夸张地叫着。 她犯起一阵酸楚,只有她瞧见了吗?那露出的胸膛上有新旧交错的红痕,似是鞭子抽打的。 船上少年向桥上望了一眼,便引起一阵尖叫。 凤药明知他不可能在如织的人群中望见自己,可她还是慌得一缩,钻出人堆。 他心中该有多难过呀,倘若他看到自己,那种痛苦会不会绞杀了他。 她提前归家,站在门口和胭脂打了照面,对方只将她当作普通客人招呼。 “是我呀。” 胭脂抬眼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怀疑地走过来,认清她的模样,捂住嘴惊呼,“老天爷呀!?” 她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跑上前,拉住凤药的手仔细打量一番。 只见凤药眼睛发亮一脸喜气,知道对方只是累,便放了心。 凤药给了胭脂时间地址,叫她那天不要出摊,提前搞上四条獒犬,雇个大车去约定地点找自己。 胭脂也不多问,满口答应。 第二天傍晚镇北郊区,来了好几辆马车。满当当载着她要的货。一包包打点整齐。 赶车的是药材商的送货管家,一脸凶相。 “小公子,你要的货咱们都送到了,快点好,给了银子我们好回。” “你可是宝林堂的少东家?”男子又问。 凤药冷着脸只验货并不说闲话,对方见他态度,也不敢轻慢。 这时传来一阵狗吠,他们齐齐望去。 只见一青年公子,赶着辆大车,车上载着四个牛犊子大小的狗,甩着鞭子欢快地冲他们过来。 那人见了凤药,下车,帮着验了货,双方交割完毕。 管家问要不要帮着送到仓房,凤药说自己呆会有伙计过来,一伙人乐得轻闲,赶着车离开了。 直到目送这些人全部走得不见人影,她对胭脂点点头,这么多货,今夜就靠她们两人般了。 好在胭脂没有一句废话,也不多问,两人将药一包包先搬车上,将狗儿栓在药山旁,四条狗各看守一个方向,绳子给得松松的。 这个地方天一黑断无人烟,十分荒凉,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四头凶兽看守这些草药还是很安全的。 两人来来回回搬运,累了就休息一下。 天亮时才忙完,凤药嘱咐胭脂今天不开门,歇业一天。 直歇一夜方才缓过神,只是腿和手臂还酸疼。 瘟疫刚开始只是零零星星,后来便在流民中传播开了。 再过些日子,每家每户都有病人,开始有大量人咳嗽吐血。 药房与医馆挤满了人。 药品开始涨价,胭脂很紧张,她们囤的那两味药并没涨多少。 此时脱手,小赚不赔,但有几味药已一飞冲天。 “先别急。”凤药看到瘟疫真的爆发,心中很惊奇。 她先去了与自己相识的老大夫的医馆,老大夫拉着她激动不已。 原来他用薛青连的方子治好两个腿上长肉疔,腿坏死一截的病患。 他医馆里虽人满为患,可开出的方子喝下去却没什么效果。 “小公子,你与薛大夫那么熟,他连神方都给了你,眼下的瘟疫可有什么好方子没有。相烦你问问。” 第40章 神医神方 救人是积德的事,她决定自己跑一趟。 晚上三人一起在楼上用饭,凤药说想去讨张方子,胭脂有些为难。 这些天她俩一直关注草药的事,铺子几天没开张了。 小姐不高兴地说,“家用已经很紧,你却要为别人奔波。” “瞧瞧这菜素成什么样了,真的没胃口,好凤药,没点好的真吃不下饭呀。” “放心,过不了多久,什么好的都随你挑。”她安慰几句,放了筷子下楼去了。 胭脂收拾完也跟过来,“凤药,小姐娇养惯了,你别怪她。” “怎么会,她也是我疼爱的人。我去瞧夫人了,牢里恐怕也要闹起这病了,讨了方子既为他人,也为我们自己。” 两人正对着灯说闲话,有人拍响院门,一阵紧似一阵。 凤药穿了鞋子过去,是个年轻男人,牵着马,见凤药便问,“可是秦家小哥?” “是。”凤药莫名其妙。 那人从怀中拿出只竹筒,递给凤药,“主人交代这东西要紧,请小公子收好。” 说罢跨上马就走了,弄得凤药一头雾水。 凤药拔开塞子,里面有个纸卷。 展开纸卷,上面写着——吾弟:此为目前你最急需的药方,按方抓药即可,薛青连。 她将方子照样抄下一份,塞入靴筒,牵过马便去了老大夫的医馆。 老大夫拿到方子,热泪盈眶,握住凤药的手,连声夸她救了青石镇百姓的性命。 凤药脸红扑扑,心里怦怦直跳。 方子上有两味药,正是自己大量囤积起来的乌头和疔毒草。 凤药连忙回去将此好消息告诉胭脂。 这两味药平时用到的不多,尤其是乌头,此味药用量极讲究,它有弱毒性。 药房为保质量不可能大量采购。 若遇阴雨,大量囤药晾晒、干燥工作量就会很大。 草药一旦受潮发霉,即便处理好,那都是蒙人的,属于废药。 晚间小姐问起凤药上京城的事,凤药只说去看了夫人,一切安好,她没提起大公子。 小姐起了疑,“凤药,点翠头面给了大哥吗?他拿去换银子定然比咱们换得多。” 凤药犹豫了,不知该不该把大公子与公主在一起的事告诉云之。 那对云之会是一个巨大打击。 他不是驸马,而是寻常百姓街头巷尾笑谈的“面首”,这个词等同于“玩物”,难听又带着些许恶毒,她说不出口。 在她心中,大公子是神仙般的人物,高山雪松一样的品格。 若不为常家几百口子,怎么肯俯就那个嚣张的女人? 她在犹豫,小姐却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到底把头面弄哪去了?眼见外头乱了,那是咱们三人保命的东西。” “啊?!”凤药刚回过神,拉拉小姐,软语道,“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说清楚,你把东西丢了,还是叫人抢了,不敢说?” “首饰没丢!在丰隆银号里存着呢,咱们这破屋子,放着那么贵重的东西,到底不放心,上次我换银票时结识了此间票号掌柜,先存在那里了。” 小姐长舒口气,胭脂一直紧张盯着凤药,此时放松下来,问,“那你没见见大公子?” 凤药心里反复掂量,她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看轻一丁点大公子。 她心疼他,孤单一人在森冷无情的皇宫,明知有人为让常家低头而构陷常家。 手中拿着权利,将利剑架在自己血亲脖子上,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有他自己。 这种牺牲,凤药心里明白,她坚信大公子能挺过这关。 可让人更心痛的是,当大家都知道此事时,没有人会一直感念他的恩。 他的付出与牺牲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被人淡忘。 铺天盖地的流言会像利刃一样刺伤他。 尤其是来自亲人的怀疑和指责。 这一关比之他自己那关难过千百倍。 “大公子他……” 凤药瞧瞧小姐,她站在那里急得眼尾发红。 心道,这事总归瞒不住,先把最亲之人这关过了吧。 “他没在别院,我寻过了,他住在皇宫,修真殿。” 世人皆知修真殿之奢华,是公主居所。 屋里一片安静,胭脂张大嘴巴,小姐瞪着凤药,石化了一般。 不怪她们吃惊,大公主恶名在外。 美貌阴狠,行为放浪,嫁过三个驸马,死了三个驸马,太医对宣称驸马有隐疾突然发病而亡。 坊间传闻公主对男女之事有瘾,为满足自己用尽手段折磨男人。 几个驸马都熬不住死在她床榻之上。 云之慢慢坐下,眼泪顺着眼角向下流,口中喊着,“大哥,我可怜的大哥啊。” 凤药黯然,她走过去弯腰搂住云之单薄的肩膀,“他还有我们,我信他,能挺过这关。” “可大哥的名声……他还要走仕途,这将是他人生中的污点,永远抹不掉,他的路得多难走哇。” “那不是普通女人,是大公主!人家会说大哥是靠当人家的……才上了位。可我哥哥是栋梁之材!”她伏在凤药怀里痛哭。 “不就是那些个词嘛,面首、男宠、相公,世人怎么说,不重要,我们知道,他自己知道。” “面首”这个词——像一把冰椎,活生生刺入云之耳朵、心口,搅得她提不起气。 自己如此难过,大哥哥那么骄傲的人,贴上这种标签,他怎么承受! 母亲和父亲怎么承受,常家家人怎么看大哥。 凤药知她一时难以解开心结,叫胭脂陪着她,自己去药材那边看看。 毕竟现在,这个仓库是她们三人身家性命。 金玉郎在凤药家养病时细细观察过她,心知她生性谨慎,想的也较寻常女子多些。 在这个年纪中算是多智的,但没想到她还那么能吃苦。 她与那个叫胭脂的女娃,为了保密仓库位置,自己动手将那些药材搬入仓库。 又牵了四头獒犬守着。 她没想错,利润只要足够大,什么“信守承诺”“钱货两清”全白扯。 四号五号来报说药材商那边组了些人手向青石镇这边来了。 这是摆明要硬抢。 只靠那四条狗,两个丫头,怎么可能守住药? 他负手而立,四号汇报完毕,等他示下。 “你是想把人杀死在荒山野岭里吧,就地一埋,给他来个失踪算拉倒。”一个青年锦衣公子,背向他站在窗前看着风景。 “哼哼。”金玉郎干笑两声。 第41章 夜黑风高 那人转过头,却是薛青连,“我已把药方给了秦丫头,你却还来烦我,你欠我的情跟本就赖账不还,你的恩人你自己报答不算完还扯上我!” 金玉郎大马金刀向太师椅上坐下,瞥他一眼,“青连,你我打交道,何时叫你亏过?你这人,又有哪个有本事把亏塞给你吃?” “秦凤药能想到把药藏起,已出乎我意料了。她能做的全部都做到了,一路上没让我插手过一件事,第一次做生意做到此种地步,买来的药材是一等货,没次品,价格公道没买贵,你评评她做得如何?” 薛青连心底对凤药有几分佩服,却不肯表露。 “那你去不去?价格很快会升上来,不出七天就可出手,再晚,南边药材商出动,就会跌价。” 金玉郎胸有成竹敲打着桌子。 “有利自然起早,我这就去。” “依我说,不必杀人,也别让秦家小妞知道你在帮她,出几个影卫,埋伏在仓库边上,就依我所说,这样……” 他对玉郎耳语几句,金玉郎无奈地点头,“儿戏一般。” “哪怕是猴戏呢,管用即可。” 凤药骑上马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一个扎眼的人物,边走边摇着洒金白萱纸扇,穿的别提多富贵了。 “薛大夫好。”凤药赶上前去行礼。 “我正要找你,咱们边走边说。”薛青连毫不客气拉住马儿缰绳,轻轻一跃,跳到凤药身后,不容分说从她身后抢过缰绳,将她揽于怀中。 “没不好意思吧,反正大家皆为男子。” 他语气中憋着笑意,拿捏秦凤药,不,拿捏任何人都让他觉得好玩。 他这人,就不喜欢一本正经,人生苦短,行乐方是上上策。 凤药没见过这种人,明明一身潇洒的公子款儿,内里儿怎么和个流氓差不多,还带着孩子气。 “我有要事。”凤药耐着性子解释。 “可是看守药材?我与你同去。” 凤药一惊,青连老练地一抖缰绳,马儿飞奔起来,风中带着花香,预示着一个温柔恬静的夜。 “我告诉你秦小官人,但凡他金玉郎知道的事,大约也逃不过我的耳朵。”他笑着说。 “你二人是朋友?” “他算个什么?一个特务头子,他也配。”青连认真贬损玉郎。 “对了,我也有要紧事,你那批药材有了买主吗?” 凤药摇头。 “我有个好买家,钱家药局。我可帮你联络上他,只是我要三成抽成。” 见凤药不说话,青连知她赚自己要的多,暗笑一会儿又说,“你想赚多少?” 凤药想着自己头回做生意,此次押的六千银子全花在药上了,想着无论如何赎回小姐头面,自己可落个四千银子。 盘个店铺,尽够开销了。 二百两就可买下个二进的宅子。 四千可不是小数目,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青连,青连暗暗摇头,这丫头到底没做过生意。 这种生意就是高风险,高回报,赚的都不翻倍怎么可算高回报呢。 “你听我一次劝,哥哥我不会诓你,你给我三成抽成,我保你赚多一倍。” “给你三成我还能落六千?”凤药不敢相信。 “不信可以签字画押。” 他们很快来到仓库处,凤药拿出一只铜哨子吹了一声,狗儿们安静下来。 两人下马,薛青连捡了个破树枝,在仓库前划了一道深深的直线。 前头又用树枝写着“不准越线”这四个大字。 “怎么了?” 从遇到薛大夫,她就觉得不是偶然,听他说要抽成,以为他是为此事过来。 到了这会儿,她再傻也知道,药材被人盯上了。 她马上警惕起来,向四周看了看,拉着青连走入仓库,将狗儿们的牵绳放得松出许多,扩大狗子们的攻击范围。 青连心底叹了声,好机敏的丫头,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来意。 论看人,自己终究差了金玉郎那小子一头。 两人进入仓库,薛青连问,“唉,秦小官人,身为一个男人,你以为什么样的女娃能入你的眼啊。” “身为男人我就不想评价,大没意思,身为女子的话,薛大夫这样的男人我是不会喜欢的。” “哦?连我这般郎君你都瞧不上?”他顿时来了精神,直向凤药跟前凑。 “我性情直率,不做伪君子,为人直来直去不藏奸,生得眉清目秀,哪里不叫人喜欢?我可是京城女子春闺梦里人呢。” 他生得是好,不说话的时候尤其好。那俊秀的侧脸,多智的眼神,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哪哪都好。 接触了才能发觉,这人内里儿和外在毫不相干。 两人斗着嘴,不知不觉到了深夜,风声送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人数大约有二三十个,从仓库门缝向外看,稳约可见火把。 对方可能没想到这破房子就这么孤零零立在这儿,连个门房也没有。 四条狗扑过来,龇牙狂吠。 一个男人走到狗子咬不到的位置,对后面喊,“这里有字。” 送药的管家走过来,口里读“不、准、越、线”他笑呵呵地说,“里头现在放的是咱家的黄金万两。” “扑”一声,一条狗儿被一只飞刀刺中身体,倒在地上,并未马上死去,扑腾着四条腿。 凤药立时怒了,拉开条门缝,对着管家喊,“张头儿,你这是要毁约?” “以后还做生意不做了?” 清连摇着纸扇也不急,在后头看热闹。 “你们也是老药材商了,如何为这小利毁了自己信誉。” “乌头的价格才几天?翻着跟头向上爬,你把我家乌头买空了,我损失大了去了,你敢说没提前得了消息?” “有油水大家一起赚才是,你还我一半,我不于你计较。不还,别怪我不留情。” 管家想要一半货却没提退一半钱。 “他压根不是真心退货。”青连坐在一包草药上,提醒。 凤药不耐烦道,“我知道。” 她闻到了危险的气味,对方怕是要开杀戒。 什么世道,做生意的要操刀。 她心疼自己的狗,后悔该把狗放开的。 管家不再犹豫,打头踏上那条线。 却不知为何,刚踏上线,他身子软着就倒在线外。 一起来的那些人初不知怎么回事,将管家扶到一边,以为他犯了急症。 又一个人踏上线也倒下了,大家才知有诈。 可是看了一圈,管家全身不见伤也没有血迹。 队伍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儿建议多点些火把,去了管家衣服查看。 扒了他上衣,肩膀处有个很小很小不易察觉的红点儿。 第42章 日进斗金 这老人吓得脸色发白,左右查看,然而除了风在吹、树叶在摇,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却让他更害怕了,他哆哆嗦嗦地说,“这种伤需用磁铁对准伤处,将里面的小针吸出来,才可进行后续治疗,不然,他会肠穿肚烂而死,而皮囊却完整如初,吃再多药都没用。” 他声音很小,起身对打头儿的人抱拳,“小人有家有口,此次惹的人来头太大,小人担不起这风险,告辞了。” “敢走!扣发月钱。” “不要了。”老人摞下一句,趁着夜色跑得比兔子还快。 打头的也犯了嘀咕,出暗器的人明显也留了情,否则打在头发里无论如何是找不到的。 这会儿连狗都不叫了,夹着尾巴呜咽着,也许它们察觉到了杀气吧。 凤药在屋里惊得不知说什么了,她看看青连,“你早就知道。” “嗯。你说的梦话我想知道都能知道。”他得意地说。 “里头的小官人,给咱们治治伤吧。” 凤药回头恳求地看着青连,青连点点头。 他与玉郎商量过的,此情此景都在他们预料之内。 按金玉郎的意思,这些人敢打这药的主意就已经是群死人了。 于半路荒野中伏击他们,扔到提前挖好的坑里,神不知鬼不觉。 来一批杀一批,看谁还敢打药材的主意。 青连不同意,“你要给凤药机会,你把麻烦都拦下,只会让她越来越傻,她还不承情,当你是杀人魔头,越来离咱们越远。” “你让她自己看看善良能结出好果子不能,若是结了恶果,你猜她下次还会留情不会?” 玉郎想起自己杀了大牛父母时,凤药看他的眼神。 她一句话也没说,可她心里是不赞同的。 玉郎心中了然,口中却骂道,“老狐狸也没你这般奸诈。” 青连苦笑一声,“我不是奸诈,是吃多了恶果而已,谁和你一样,生就一副铁心肠。” 他对凤药点点头,凤药隔门喊,“把人扔到线内。” 她和青连将人拉入屋内,青连从怀里拿出一方磁铁,吸出一枚细针,用镊子夹起来丢在一边。 又从荷包里拿出两丸药给两人服下。 凤药盯着他的荷包,抢过来捏了捏,诧异道,“你就带两颗药?” “万一对方伤了三人呢?” 青连无辜耸耸肩,“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他们试了两个人还来踏线,得去看脑子。” 他本嘻笑着说,看凤药板着脸,解释说,“这药难配死了,十天半月配不出一副来,前头的也用了不少,只余两丸,伤了三人,他们只好猜拳定生死吧。” “我来保护药材,不是来救人的。”青连赌气说 。 “可你是大夫,大夫天职不就是救人性命吗?”凤药反问。 他笑了,摊开手,“巧了,我还真不是大夫,家里世代行医不假,我却没当大夫,还真说不着我。” 他弹弹衣角,抱拳笑道,“不才,内阁大学士,薛青连给您请安。” 这次轮到凤药说不出话了。 神医只是人家副业,甚至副业都算不上。 他于医药上有天赋,没兴趣。 家中医书他翻个遍,方子了然于胸,却不愿行医。 他说医生救得了病救不了命,这世界才有病。 平日里行事放浪不羁,家中拿这个幼子毫无办法,只能由着他。 这两人服了药丸很快醒来,连滚带爬出了仓库,凤药松口气,青连道,“我看这事没完。” “他们吃过亏了,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就不怕再吃次毒针?” 青连摇头,凤药机敏有余,对人性之贪的戒备不足啊。 “你且看明天的药价。” 第二天,两样药材各涨一倍,饶是如此,药房医馆备药不足,许多病人都配不上药。 凤药才知药商管家所言不虚,这哪里是药,是一屋子元宝。 那批人也没走,去宝林堂打听,得知凤药根本不是宝林堂的人。 再看宝林堂也满世界找药,不像有药装没药的。 当草贱卖的,原是金子。 东家许了一分利给管家,算下来,拿到手也够自己大半辈子使了。 他心内起了贪念,也知道凤药该是有背景的,想着找个地头蛇傍傍,怎么着也得捞点好儿。 他找到宝林堂的东家,告诉他有大批乌头,只要对方肯出头,大家平均分。 宝林堂的掌柜是个无赖出身,靠着无赖起了家。 他有几个当初结拜的兄弟,都是混子,现投在野人沟里,都混成了头目。 自己在青石镇算个人物,不好出头去抢,店中伙计皆是正经学徒。 这都不是问题,兄弟那边有得是亡命徒,只要利给够,没有办不成的事。 金玉郎听着四号汇报对家动向,面上一片平静心内痛骂薛青连十八代祖宗生出个忤逆玩意儿。 一件简单的事给搞得这么复杂,牵连自己围剿野人沟的计划。 又想着这次出这么大的本儿,好好给凤药个教训,叫她知道不是好心都能得着好报。 凤药在仓库守了一夜,早上回去梳洗了,胭脂经营店铺,薛青连赖在摊子上喝了碗汤才出发。 两人见了钱家药局的采买掌柜。 凤药本想在本上加五成半的利,可对方理都不理她,一双眼都盯在薛青连身上。 她刚想开口,掌柜抬手制止了她,对青连道,“咱们还是管事的和管事的直说吧。” “你们开价我听听。” 青连如一头看到猎物的狐狸,摇着纸扇,“您家药局开了一百多家,我怎么好开口要价儿?” “再说您吃的是帑币,看着市价给吧。” 凤药提前问过青连,青连说钱家是有皇家拨款的。有内廷采买资格。 所以这些草药最终制了药丸,除了贡给宫里,哪里有病,哪就会有卖药的。 只不过进的药这么贵,成药肯定更贵,买家吃不吃得起,他却不管。 凤药不忍心,买药的多是百姓,进了这么贵的药,吃亏的是百姓。 “这你就不懂了,这种生意不是长久生意。偶发事件得按偶发事件对待。” “这些官家采买不怎么精明。从买下药到制成丸药,到卖出去,是有时间的。” 凤药听明白了,疫情流行也就一段时间,过了这段时间这两味药,就不值这个价了,还会跌回去。 可是现在立等着用,吃得起的人不在乎钱。 赚的就是有钱人的钱。 想通后,她不吱声,由着青连和对方讲价。 听到最后,以她不敢想的翻了三倍的价卖给了钱家药局。 有多少要多少,只有一条,当天取货。 青连咧着嘴与对方签约,回头喊她,“当家的,来签字。” 把对方采买大掌柜惊得瞠目结舌,堂堂薛大学士,医药世家竟不是这批药的东家。 “这,这位是东家?” “对,咱们少东家,有名有姓的山西秦家,生意马上做到青石镇喽。” 对方连忙失礼,口称得罪。 凤药还礼,心里恨不得踢死薛青连,这人只要逮到机会就要捉弄人。 第43章 雷霆手段 当天交割,两味药她各留一麻袋,预备拿去给老大夫。 大掌柜着人过了称,自己拿着本子记账,小伙计搬药,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 天边突然出现一抹诡异红光,不一会红光越来越盛,只听到厮杀之声。 “我们搞我们的。”青连若无其事催促大掌柜验货,只是带着深意看了凤药一眼。 凤药浑然不觉外头的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帮忙搬药,走到外面,看到一条火龙向此处而来。 这间房子远离闹市,所以那条火龙异常显眼。 她诧异地望了望天边的红光,又看看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火龙,待近了才看到一群蒙面匪人手持火把,腰挎大刀向自己逼近。 “都回仓库,快!都躲回仓库。”凤药将药包全部扔回仓库中,大喊着。 大家都回过味儿来,可是过了秤的药都装上了车,再想向屋里移来不及。 “人都先进去!别伤到了。” 所有人躲回仓库,关上大门。 一群人全部身着黑衣,还蒙了面。凶恶程度和昨日来明抢的那伙药贩显然不在一个级别。 隔着门缝瞧,大刀片子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将药车赶走。”一个人手一挥。 “这人是头儿。”凤药指指那个指挥的。 “我要说这些人是昨天那伙儿,你信不信?秦小官人——” 可恶的薛青连拉长声音喊凤药。 自己昨天给那两个歹人治伤,稍慢点她就皱眉。 叫她看看自己亲手救下的人来取她性命是什么感受。 “不可能!你看这杀气,看他们进退有度,绝对不是昨天那批。” “把药都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放火了。”为首的大汉举起火把,后面有人将火油向着门上泼洒。 凤药满心以为这些人还会如昨天一样,被毒针所伤。 等了半天,没一个人倒下,反而对方越逼越近。 其中一个土匪等不及了,将火油泼在了狗身上,举起火把就要烧狗。 凤药一把拉开门,薛青连拉都拉不住,气得脸都青了。 “别烧它。”凤药制止他们。 “药材分你们一半,和气生财。” 她算了笔账,分走一半,她也还是赚的,不赚钱也没什么,大不了回去开她的羊汤铺。 她尽力了,倒也不伤心,这钱不是她这份量的人赚得到的。 若金玉郎想赚,也就是拍拍手的功夫。 她没家丁,没武器,没功夫,再小心也小心不过“贼惦记。” 输了,认输而已。 “怎么样?” “瞧瞧这小官人,一双手白白净净,刀都没掂过,空口白牙和我们讲价儿。”匪首哈哈大笑。 突然,他止住笑声,“能全部都拿的,我为什么拿一半?” 笑声中有人悠悠然接话,“因为另一半可以留做你的买路钱,给你多烧些纸,不然黄泉路上你吃喝什么呢?” 这声音自得却带着三分森然,八分不耐烦从黑暗处发出。 一道高大的影子从一边的树影里走出来,蜡黄僵硬的脸上,只露出两只怪异的孔洞,孔洞里两道利刃般的目光盯在匪首脸上。 他走到光亮处,全身披着黑斗篷,抄着手,闲庭信步在门前极窄的地方踱步。 凤药紧紧闭着嘴巴,她知道那是谁,心中一阵释然,又涌上一股暖意。 那人慢步到凤药面前抬头说,“左起第三个,是你昨天救活的药贩子。” 他抄着手慢条斯理走到一个药包前,坐了下来,“你心软,今日无人替你做决定,杀还是放,都由你。” 暗影里似乎隐藏着无数影子,蠢蠢欲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双方对峙着,火把燃烧着,风在吹,树叶在哗啦啦响。 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妈的,给老子烧。”一支火把扔到仓库房顶上,火开始燃烧起来。 房子是木制的,里头马上热得站不住人了,几个年岁小点的伙计哭喊起来,又不敢出去。 她看看金玉郎,对方垂下眼眸,气定神闲坐在药包上。 似乎这里就是毁灭了,也不与他相干。 薛青连看着她,眼里藏着说不出的神色。 土匪被这情形惊住了,第二支火把朝着狗扔过去,狗子反应灵活,给躲过了,只烧了一点狗毛。 狗子的惨叫似乎刺激到了凤药,她看着穷凶极恶的土匪,冷静下来,扬声道,“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我说的话做数,车上的都给你,屋里的归我。” “走?你身后放着我一半金子,让我走?” “烧!”对方只当他们为鱼肉,可以任人宰割。 凤药不再犹豫,咬着唇狠下心,抬起手一挥。 她轻轻说了声,“杀。” 一支支利箭破空而来,准确刺入土匪胸膛。一人一箭,毫不浪费。 一场争斗,二十几条人命,只消一个字,几秒钟便结束了。 凤药第一次体会到了“辗压”的威力。 金玉郎起身走到凤药面前停顿一下,说了声,“辛苦了。” 他就这么走了。 后面的事都如做梦一般。 十几具尸体,被拉下面罩,青连硬着心肠推着凤药过去查看。 其中有几人都是昨天见过熟面孔。 尸体被人清理干净,没发出一点声响,没留下一点痕迹。 凤药木呆呆,隐约听见青连对掌柜的说,今天发生的事一个字都别向外说。 掌柜的老成地反问,“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有事。” 他因先前对凤药低看,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余下的货也不点了,直接按凤药报的数搬上车。 钱货两清,车子赶得飞起,麻溜跑了。 火在屋顶上烧透后落下来,青连把留下的药包扛出来,拉着如木偶一样的凤药离开。 这里化作一片焦土。 两人同骑一马,这次青连在前,凤药自后面揽着他的腰,一路上一言不发。 青连慢悠悠打着马儿,新鲜空气涌入胸膛,凤药感觉一阵清爽。“你可知一句话?”青连问。 “唔?” “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凤药,我知你心底良善,然而善良不长牙齿,很容易变为懦弱。” “今日所杀之人,没有一个冤杀的,个个恶贯满盈。你放他走,他会害其他人。” 天边的红光仍没散去,“这是怎么的了?哪里着了火?”凤药指着天际问。 第44章 绣衣直使 “哦,今天是老金围剿野人沟的日子,他潜伏野人沟数十天,里头摸得门清,还绘了地图。” “他做事向来利落,一个喽啰也跑不掉。” 凤药看着天际若有所思,他在指挥围剿,却还能抽空来看自己,该是觉着自己不中用,不放心才过来看看? 凤药又想到青连所说雷霆手段,问他,“杀掉这么多人,里面一个错杀的也不会有?” “我的傻姑娘,野人沟中上万土匪,算得上小型战争了,你自己想呢?难道他们做尽恶事,还得先审审不成?再者说,你可知老金带了多少人?” “二千。” “二千对上万,按你说的办法,老金他们都得死完,那些士兵冤不冤?” 青莲知道,凤药有心结,今天死的这些人都算是死于她手。 青连回头看她一眼,凤药知道他和金玉郎多是担心自己。 心中明白对方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行了行了,快走吧,先把药给老大夫送过去。”她推了青连一下,对方欢快应了声,打起马儿回速跑起来。 这场围剿,也没那么惨烈。 金玉郎控制了大大小小上百名头目,小喽啰便跪地求饶了。 这里人数虽多,大多是乌合之众,聚在一起成祸,只要打散,就什么也不是。 现在正缺手,他心中有了计较。 这些土匪有个议事厅,挂着个破木匾,上书“聚勇堂”他抬眼瞧瞧,轻声吩咐道,“取下。” 一个影卫轻轻跃起,手上寒影一闪,破木匾落下来,另一人接住,掷在火堆上。 上百头目齐齐被押在没了牌子的“聚勇堂”前,跪成一片。 “你们所犯之罪,皆是死罪,所有沾着野人沟的,我可告诉尔等,都没有好下场。”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犯都伏得更低了。 那个戴着面具的怪客,披着黑斗篷,声音沙哑低低沉尤如死神。 下面的人心如死灰,涕泪横流,不敢作声。 “我也知道,很多人落草,非自愿是为形势所迫。” 他在土堆前来回慢悠悠踱步,“按上头的意思,一个不留。” “那边的大坑能埋个上千人,挖好了。” 一片寂静,上头说话之人仿佛在思考,下头跪着的,心弦绷得快要断掉。 “我看很多人拖家带口的来此定居,我自作主张,且先饶过女人与六岁以下孩童。” 跪着的人堆中传出一阵细碎的抽泣声,有人轻声说了句,“谢大人饶命。” 影卫将这些能活的,带至一边,令其重新跪好。 生死已被划开,跪在另一边的那群人已经有人软在地下。 “六岁以上女孩子,也跪到一边。” 又分出去一批。 他指着前头的头目,“此皆罪大恶极,不配全尸。” 他走到一个留大胡子满脸横肉的独眼男人面前,“黑头陀。” 男人“呸”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会她。 “本使听说你是个最贪花的淫奸小人。” 黑头坨报了必死之心,本不想再多说一句,听了这话,脖子、头上,青筋直跳。 伸长脖子咆哮道,“我娘我妹妹都在此处,哪个嚼蛆说老爷我奸淫?说我贪花,没有的事,喊污蔑我的人出来!” “若有一桩,我自抹脖子不劳大人脏了刀,手要软我算不得男人! “你不贪花还有得救,凡男人欺凌弱小,皆为鼠辈。男子汉该当效力沙场,为国捐躯,方是顶天立地!”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 黑大汉流出泪来,“大人,谁不想为国捐躯?谁不想啊……”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国家动荡,温饱且顾不上,哪里还有大义。 “我倒有个门路,可教你为国效力,只要上了沙场,博个封妻荫子也未可知。” 本是该死之人,突然能走上官道,黑大汉激动得满脸通红,咚咚磕头。 “但凡大人说出来,我黑头陀定当尽死效力!” “那你先将这百十人中,该死该杀之人指出来。”一句影卫端过椅子,玉郎翘足而坐,手拿热茶,一口口品尝着。 “请大人指示,标下照做!” 黑头陀声如打雷,地上人抖如筛糠。 “凡有奸淫妻女者,杀戮幼子者,杀无赦。” 黑头陀不再多话,他在野人沟只混得个中层小头目,对野人沟中一些无恶不作没有底线之人痛恨至极。 今天得了些令,怎能不出口腌臜气,他向前一跪,“请大人归还小人鬼头刀。” 握住自己的大刀,他站在火堆前,狞笑一声,“跟着大人做事,痛快。”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火堆前。 他一气砍了十几颗头。 又推出几人,“这些人未有大人说的罪,也做恶不少,请大人示下如何处理。” 金玉郎早已想好此间人怎么处理,在他潜伏间便已订过必死之人的名单。 黑头陀这人在野人沟威信极高,今日一举收服了他,让他出面杀人,更具震慑之力。 将来治理这片地方,可省心力。 他并不如外界所传,一味好杀滥杀。他做事皆有自己原则。 但他也不介意别人将他传做一个冷面无常,坏名声反而带给他不少便利。 他将自己名单交给影卫六号,逃过黑头陀一刀的难逃他金玉郎的屠刀。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这片土地千疮百孔,他踩踩脚下的泥土,心中早有计较。 他将这上万人打散,编成营、每一营分成小纵队,选出小队卫与营卫统由自己的影卫负责。 此三卫为他手下基础编制,与皇城禁军内卫和兵马九司各不相扰。 这里留下几名得力干将,比照皇城内金骑军标准训练,他要悄无声息在此处埋伏一支宠大的军团。 原先的荒地由这些人垦了,能自给自足。 大家做好死的准备,突然听说可以不死,自然叫他们做什么没有不情愿的。 有的一家子抱在一起痛哭。 更多的跪在金玉郎跟前磕头。 唯一费事的就是一群散兵游勇,成为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好在这一块,金玉郎有的是经验。 他志得意满,未伤一兵一卒,得了个预备军团。 唯一不足的是,潜伏之事被西监御司发现,害自己中了毒箭,这个仇,他铭记在心。 第45章 深谋远虑 凤药和青连赶着把药送去给老大夫,里头挤满病人。 青连要凤药在外面等,别过了病气,自己掩了口鼻进去送药。 老大夫忙得一头汗出来谢了凤药又说,“病人极多,方子很管用,不如也各抄送到全镇所有医馆,小官人你看如何?” “这两大包药,也可分给大家一起出力,否则只靠老夫一人之力,怕病人等不起。” 凤药点头,拿走一些药,打算分发给全镇各医馆药局。 人堆里跑出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儿,看到凤药跑来扯住她衣角,“哥哥,再求你一次,救救我妈妈。” 她细看,是那日在宝林堂的小乞丐,小男孩说宝林堂的药没用,他妈妈高烧不退,一直吐血。 “我去瞧瞧吧。”青连跟着小乞丐去给人看病,走两步对凤药说,“你先回去休息,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遏制住的。” 凤药执意不肯走,她心头惦记小姐的点翠首饰,只等天亮便先赎出,再把答应青连的钱一并给他,这事才算完。 所以,跟着青连去给女人瞧病,女人蜷缩在医馆外的墙角边。 天已暖和,她却不胜萧瑟,微微发抖,脸色青黄,手指细得只剩骨头了。 看到儿子,女人眼里闪过暖意,“好孩子,你肚子饿了吧。” “娘,儿子没事,能讨到吃了。”小男孩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发了霉的干馍,将霉点抠掉递给母亲,“娘,今天遇到好心人,我吃了两个,给娘留了一个,你吃点。” 女人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嚼了半天也没咽下。 青连为她号号脉,回头冲凤药摇摇头,起身对她低语,“她救不了了。元神都散了,脉博弱到摸不到,留着这口气只为看看她儿子。” 女人恋恋不舍摸着儿子乱篷篷的头发,叹口气,“我的儿,娘舍不下你。” 又望着远远的长夜,“好想一口热粥喝。”她眼角流下一滴泪,摸着儿子的手软下来,眼睛半睁半闭没了气息。 凤药不忍心听小男孩扯着嗓子的哭喊,她含着眼泪走到小男孩身边对他说,“你就留在医馆这里,不要乱跑,哥哥办完事来找你。” “若有了病,瞧病也方便。” 小男孩已将凤药当做自己的依靠,抓住她衣角不松手,一双黑眼睛饱含眼泪瞧着她,也不说话。 凤药一下便想起自己被卖时初遇张大娘的情景。 她与这孩子模样一般无二吧。 青连知道她又要多管闲事,硬拉她离开这里。 一路上,道边净是些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不断有哭泣的孩子。 每过一个,青连用马鞭指着问,“这小孩儿该如何处置?你要收留吗?” 问了几次,凤药恼了,“薛青连,你不就是看我打算收留那小男孩吗?何必阴阳怪气,我知道管不过来,太多了!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如若不做我会一直愧疚。” “我不为他!我为我自己!”她气得抢过马鞭,用力抽了马儿一鞭。 天亮了,城里乱哄哄的,青连陪她取了首饰,数了余下的银子。 这一票,她赚了足有一万,她分出三千给青连,对方摇着纸扇并不接钱。 “我已为你的新店想好了名字叫做——玉楼春景园。” “本公子不要钱,我要分你新店股份,还要建造园子之职。” 凤药道,“一个酒楼,你起这么大的名儿,还春景园,一万银子建个毛的园子,玉郎说了,建个豪华酒楼而已,酒楼后头连建几间上好客房。” “银子就这么多,建不起什么园,你想要几成?” “你我各四,玉郎得二,你看该不该?” 凤药摇摇头,青连奇道,“你难道嫌自己得的太少?” “切。”她不屑一笑,讽刺道,“我道你是大家公子,竟说出如此小气的话。” “这次赚钱,虽有难有险,可一切皆由消息而来,那条消息最值钱,所以玉郎得四,你我各三。” “不愧是山西望族秦家小哥,哈哈。” “你什么意思啊,跟钱氏药局也说我是山西秦家?”她狐疑。 薛青连摇着扇子,金玉郎最擅长但是消息,认识凤药后,早将她身世经历都查遍了。 他说于青连,提到了她的假身份,山西秦家。 过去一查才知,那是大家族,祖上出过四品官的,县志中记得有,家中族谱祠堂都有,也算当地叫得出名的一号。 秦家有秦春和与秦春生这两人。 全国旱灾时,那一县闹得很凶,当真滴雨不下,河道干到了底。 一县人都跑出去了,秦春生秦春和失踪。 连金玉郎都查不到消息。 他想自己所识的女人,满腹经纶的有之,擅女红的有之,通韵律诗书的更不在少数。 独独心智计谋深远的,当属这位不相识的常家大夫人。 她不但察觉到家中政治危机,还提前给女儿预备了“真身份。” 心思细腻,手段狠辣,不让须眉。 最让薛青连服气的是她挑了凤药保护她的千金。 心胸、眼力、胆识更是让薛青连敬服。 那一路的凶险,据金玉郎讲说,精彩堪比戏文,听了这故事,他便想着,有机会要好好与这奇女子结交。 与她相处一段时日,知道她所有详细经历。 他更觉得金玉郎选她是对的。 他伸出手,“拿来吧。” 凤药毫不迟疑将银票给他,犹豫一下,抽出一张二百两的。 “我需要用点钱,将来分红了扣下,可行不行?”她问得认真。 凤药去打听了房子,此时房子价格比她刚到青石镇时更贱了。 用了一百两买下三进院子,院子格局紧凑合理。 胭脂在家正常开门做生意,来了个小孩子传话,说秦春生叫她去悦来酒店有急事。 胭脂见凤药一夜未回,镇里向野人沟方向着了半夜的火,心中本就担心。 听了这话,放下汤铺便去了酒楼。 凤药完好无损地坐在酒楼一角,桌上还坐着不认识的人。 她急匆匆走过去也不落座,“是药材出事了?” 凤药起身将她按在座上,问她,“你身契上的名字是什么?” “莫怕,告诉我吧。”凤药见她瞧了眼桌上的陌生人,一脸警惕。 “我姓宁,单字一个安。” 那人一听,便在文书上开始写起来。 胭脂一脸莫名,直到那人写完,便收了笔墨离开了。 凤药将几张纸递给她,“姐姐,这是我答应过你的,给你的安排。” “常家无事我们回去,回不去的话小姐另说,这便是你的家。” 她接过纸,低头认真看着,那是张房契,端正写着自己的名字:宁安。 那个从六岁进了常家没再用过的名字。 胭脂疑惑,也许连夫人都不记得了。 眼泪扑扑落在纸上,她抹抹脸,对凤药说,“秦凤药,我配不上做你姐姐,我便把你当做恩人了。” 第46章 一粥一命 胭脂拿着房契含泪着,“你已救过我一次,又给我安了家。” 凤药按住胭脂的手,“你也不止一次帮过我。现下我们收拾了,搬过去。汤馆暂时关门,小姐的首饰,拿去给她收好。” 她手里还有一百两银子,只是房子跌价跌得让人起疑。 办妥了此事,胭脂收拾房子,凤药去医馆接小男孩。 医馆里人头泱泱,小男孩孤单单靠在外面墙根处,抱膝四处张望。 待看到凤药,眼里一亮,起身撒丫子跑过来,扑到凤药怀中,“哥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小小男子汉,怎的又哭了?” 凤药帮他擦了泪水,见外面许多人坐在地上,面有菜色,不停呻吟,心下觉得可怜不已。 她是挨过饿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正想着,青连来了,大老远笑道,“我就知道你来领小叫花子了。” 那孩子将身子藏在凤药身后,露着眼睛看了青连一眼。 “青连,我想在此处设个粥棚,一人不多,给一碗粥吃。” 薛青连苦着脸,“你真是暴发户,有钱没处使了是吧。你打算出多少钱?我先说,我不赞同,一分没有。” “不让你出钱,我有五十两。” 凤药刚说完,薛青连笑得快摔倒,“五十两,你想设粥棚?你知道什么是粥棚吗?你知道设粥棚需多少人手?” 凤药算过粮价,一斗粗粮十几个大钱,一斗粮便能出一大锅粥,五十两不少了。 青连笑罢,冷着脸道,“我说了我不赞成,你跟本不懂舍粥怎么做,自已异想天开,你随意施舍善心,我告诉你……哼,我不必告诉,你自己再试试好了。看来那些粮商烧你房子给的教训还不够。” “那些本就是存心不良的恶人。”凤药争辩。 “你错了,那些是经商多年的商人。人的好坏只在一念,这一念就看诱惑是多少了。” 他用扇子指指那些倒在街角的饥民,“一碗粥的诱惑对于将饿死之人又有多大?” 凤药沉默了,也许大到能把亲生女儿当牲口卖掉。 她决定听从青连的劝解,放弃这事。 正走着,忽听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回头见是个女人,扑到一个四岁孩子身上。 女人狂喊着孩子的名字,孩子小小的身体被她推得乱晃却没回应。 见此情景,青连眉头紧锁,默默长叹一声。 他跟着凤药过去,那孩子小脸瘦得脱了形,当妈的还在狂哭,一边抽自己耳光。 “是妈妈没本事,没吃没喝,呜呜,丫头你下辈子莫再投胎到我家了,你没了,妈也随你走,咱们娘俩做个伴,你莫怕,你莫怕呀。我的娇儿……” 她抱起孩子瘦小的身体,摇晃着、哭喊着。 凤药心头一阵酸楚,若当初她妈妈肯这样待她,就是一家子死在一处,她也没一句怨言。 入了常府她想过找寻自己家人,一想到那晚她母亲那森然而坚定的声音,她心头便升起一股怨气。 她走过去,拍拍女人肩膀,示意她把孩子先放下。 青连走过去,摸了摸孩子脉搏,对凤药点点头。 “孩子还有救。” 凤药说,那女人当即下跪对着青连和凤药“咣咣”磕头。 两人拉都拉不住,直磕到地上见血。 “您二人救我女儿,我给你们立长生牌位,下辈子投成牛马报答您两位大恩大德。” 青连见不得这些,转头去医馆抓药,借火煎药,又随从去买了碗粥。 当妈的将碗吹凉了,喂给女孩,喝了半碗女孩睁开眼睛,瞧着她妈,“娘呀,这是啥东西,这么香。” “这可是大米,有年头没喝过了,乖儿,快张嘴,喝了病就好了。” 周围围了一圈子饥民,凤药只听到有人直咂嘴,对于他们,别说大米,粗粮也难吃到。 救过小女孩,两人沉默着向回走,青莲没再阻止凤药舍粥。 但他心内是不赞成的,个人去做官家该做的事,就是一种违规。 他一早断定此举行不通,但他也知凤药心善又执拗,不会听他的话。 便让她去吧。想通了,他也不再气闷,转而建议说,“你千万别煮得太稠,这样可多几人吃得到,再就是,买最便宜的陈粮,虽口感不好,却能多买几斗。” “那该熬到几分稠?” “插筷不倒即可,太稀不顶饥,一泡尿就没了。” 皇城中那次赈灾,他是见识过的。 送凤药回家,他便去寻金玉郎。 对方怒不可遏,“她不懂,乱来就罢了,你也乱来。” “你行,你没见当时情景,那孩子瘦得一条手臂和你大拇指差不多粗细,你铁心肠,净叫我干这些难事,你试试去,人间地狱也就这样了。” 他气哼哼坐下,端起茶一饮而尽,抹了把脸,不能让金玉郎看到自己忍了半天的眼泪。 玉郎少有的没再说话,反而拍了拍青连肩膀,“好了好了,我是替她急,她去做这些,你必定也要跟着去,我怕你们有什么危险。” “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先说好只保你们性命无碍,别的我是不会出手的。” 青连知道他有难处,西监御司的老东西一直盯着他,寻他错处。 他答应保两人命,青连总算松口气。 这些事不在监御司职权内,一本滥用职权奏上去。 金玉郎就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也种了颗怀疑的种子。 他不得不小心,宫里的争斗,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青连见过四皇子开粥棚的经过。 那是趟避都避不开的浑水。 凤药留了五十两银子交给胭脂,算了算这些钱足够一年开销。 余下的钱全部买了高粱、粟米,顶饱便宜的粮。 头天,天就阴沉沉的,青连怕下雨,找了几个人帮忙搭了个棚。 大锅和柴都准备好了,粮食也运过来。 准备的时候已经有人围上来,等烧上水,天下起牛毛细雨。 饥民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还有人跑去通知自己认识的同乡。 青连加上他带的人再加上凤药胭脂一共七人。 粥还没煮好,已经开始有人喊着“快点”“饿死了”…… 胭脂叉着腰对包围了粥棚的人喊,“都排好队,否则不给粥。” 一阵乱,队伍终于排起来。 凤药没想到,饥民比她看到的多得多,按她算的一人一大碗还有剩,边煮边分,发现队伍越来越长。 有人喊来同乡不算,打过粥,拐头排队打第二碗。 由于人多,她也记不清谁打谁没打。 第47章 踩踏事件 眼见粮食越来越少,队伍里一次没吃到的人开始口出怨言。 “粮不够就别施粥了,又想要好名声,又不出够银子,做梦呐。” “别人有,今天老子也得有。” 凤药只得给后到的人少盛些。 等打到一个中年男人时,不知他排了多久,衣服头发都湿透了。 他跪下哀求道,自己老婆孩子患了病,动弹不得,多打点给家人们也喝上一口。 青连碰了碰凤药,示意她别这么做。 那男人高举着破碗,“行行好,孩子吃口热粥就活了”的话说了一车。 一个大男人为了老婆孩子,跪在这里乞求,凤药实不忍心。 只得多打半勺,后面队伍里的人都嚷嚷开了,“老子家里也有人等,我也要多打。” “行行好,我来打饭,婆婆年老,走不动还在等着,两个孩子还要吃奶。” 整个队伍骚乱起来,凤药懵了,只余半锅粥,地上还有一袋粮,面前是看不到头的队伍。 雨突然大起来,倾斜着洒入粥棚里,凤药身上也湿了,她擦擦脸正想法子。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别等了,没粥了!” 长长的队伍顿时乱起来,所有人像崩了堤的洪水向粥棚涌来。 凤药觉得手臂上一股大力,有人扯着她跑出人潮十来步,她回个头的功夫,见搭的棚子已经塌了。 有人被推倒在水坑里,人堆里又是哭又是骂,有人抢到了粥,哈哈大笑。 有人跑到他旁边,一手端走了他的碗,边跑边吃。 那人在后面追着打。 这时,不知谁拿到那口袋还未煮的生粮,抱着粮就跑。 别人岂肯放过他,也伸手抓着那只口袋,又有几人看到粮食。 一只袋子上抓着数不清的手,每个人在雨中叫骂着。 突然一只手松开袋子,开始打人。 被打的还手,很快地上倒着许多扭打成一团的人。 更多的人还在向前涌,想捞口饭吃。 有人倒下了,痛苦地叫喊着。 “别看了,快走!”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几分钟之内,表连推着凤药赶快离开。 凤药还想过去维持秩序,她看到一个人被人群踩在脚下,想去拉那人起来。 可更多人向前挤,她已经看不到那倒下的人。 “走,快走吧。”连胭脂也感觉情形不对。 一个被打得一脸血的男人一眼看到他们几个,指着他们喊,“就是他们,都是他们干的好事,别叫他们跑了。” 凤药他们几人势单,眼见后面千军万马地追过来,她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 没命地逃跑,她回过头,见有人在拦着那些追兵,穿着官府的衣服。 青连跑得飞快,也顾不得狼狈,“那些是假官兵,就是吓吓他们,咱们跑快点,别连累人。” 直跑得后面没人跟上来,几人停下来,凤药快疯了,她想了很多后果,唯独没想到会成糟糕成这样。 几人跑到胭脂新家,那里未收拾,连张凳子也没有,他们站在空荡荡的屋中躲雨。 凤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买粮到搭棚,到准备柴和水,每件事她都亲自参与。 忙得顾不上吃饭,带着小姐逃亡那夜都没这么累过。 心头涌上一波又一波的苦涩,她不断怀疑自己,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她哪里做错了吗? 还是,善心本就用错了地方。 她眼前一阵发黑,腿也抖个不住。 为缓解这种感觉,她跪下去双手撑地想挺过去,却觉得眼皮有千斤沉。 她用力睁也睁不开,耳边听到隐约胭脂焦急的声音,“怎么了?” 再有了知觉时,觉得自己被一团云朵包围着、拥抱着,全身暖洋洋,身体一阵通泰。 用脚蹬了一下,传来的触感是上好棉布,手伸出被子摸了摸,缎面儿。 “睡够了吗?” 耳朵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凤药这才想起自己是施粥晕倒了,一个激灵坐起来,自己身处一间布置得像书斋的房间里。 巨大红木架子上放满各种书籍,写字的案几前端坐着一个高大男人。 束半发,头发披在肩上,松垮垮穿着件苍青色常服,袖口带着暗纹。 他回过头,眸深似海,“头还晕吗?” 凤药摇摇头,他转过身背对她问,“今天我若不帮你挡下追你的人,你可知道自己什么后果?” 她想了想,有些后怕,低头不语。 “你在做一件事时,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是不是你自己能做的到的。” “我……我想过的。”凤药低声说,“我大约估过灾民人数,算过需用多少粮。” “按顺序,一人盛一碗,是够的。” 她有点不忿,跳下床为自己辩解。 “你知道为什么你还能活着在这儿和我吵吵吗?”金玉郎走到凤药跟前,胸口离她鼻尖只有一拳。 他低头俯视着凤药,带来的压迫感让凤药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因为我围剿野人沟,将这里所有人都收编了。否则以我手中这一点点人力,全部洒出去就是一点盐洒进米饭,哪怕这点人是花数年时间训练出的精锐。” “我此生最烦与愚人打交道,这次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点拨你一次。” 凤药看着没有任何表情的金玉郎,一肚子委屈。 她做这件事出于善意,也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金玉郎待她像待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玉郎像看穿她的心事,说,“秦凤药,你要学会清醒而理智地看待事情,处理事情。” “事情做坏了,没什么委屈的,你有千百条理由,终其原因,你不行。” “我来问你,皇城里四皇子赈灾时,你已在常府了,是吗?” 凤药点点头。 “你可有打听一下,当时皇城灾情,灾民有几何,赈灾出动多少人手,用粮多少?” “连官府都办不成的事情,你想办成,认真评估过自己的实力吗?” “一个人做事仅凭善良和冲动,十成十做不好。” “青连阻过你的,你不听也不想,甚至不给自己计划的时间。” “你也可以来问问我关于上次赈灾实情,问青连也可以,你都没有。” 玉郎毫不留情,凤药低头不语,眼泪已经涌上眼眶,耳朵里听着玉郎说,“上次出动御林军千余人,金骑营三百骑,镇压了乱子,踩死百姓二百三十五名,其中孩子三十七人,最小的只有两岁。” 凤药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冲上去拉住金玉郎的袖子,“这次呢,有没有人给……给……” 她说不出“踩死”二字。 第48章 一点教训 “伤了五个,有一人腿折了,一人肋骨折了,皆为成人。” 凤药松了口气,她走回桌边坐下时,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心情。 “我知道自己错在哪了,这次给你添了麻烦,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明明可以先告诉我这些。” “你该学会自己思考,卖粮时你经历过善心恶报,如今又经历一次。” “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次我已经出手干预了。” 他不耐烦地挥手,“你先走吧,胭脂在外面一直等你。” 凤药走后,青连从偏房摇着扇子出来,奇怪道,“你明明那么担心她,从她去买药材就叫人盯着,生怕出差错,说话却这么无情,你不怕她恨你。” “我会在意别人恨不恨我?”金玉郎拿起笔继续写字。 “她不是别人,是你恩人。” “若恨我能让她在这乱世活得好些,我倒情愿她恨透了我,恨与不恨并不重要。” 他语带讽刺,“一个人要成熟起来,总得吃点亏。我不该太早出手,该让你们再被多追一会儿。” “那几个抢药的都查明身份了?” “嗯。” “除了药材商还有谁?” 金玉郎一阵冷笑,“宝林堂的老板,可笑秦凤药还留了些药材白送他们。” “杀了?” “连带野人沟里与他有勾结的一起都杀了。” 玉郎不眨眼一口气写完一封信,绑在鸽子腿上,手一撒,鸽子飞上蓝天。 凤药和胭脂一起回去,一路沉默着。 胭脂知道她心里难受,却不知从何安慰,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凤药回到自己小房间关了门,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思考,从自己被卖掉开始,一直想到现在的生活。 直到月亮升起,她都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么,哪里出了问题? 胭脂将饭菜做好,放在她门前,唤了唤她名字,“凤药,多想无益,我们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青连本欲找凤药商量建园子的事,被玉郎挡下了。 这件事对凤药打击很大,他想留点时间给她思考反省。 青连一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担心地问玉郎,“她不会振作不起来吧。” 玉郎给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肯定地说,“不会。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我识人不会错,她不是那种人,她这个人越打击,越站得直。你瞧着吧。” 凤药将饭菜端回屋里,尝了一口,自言自语,“胭脂做饭还有进步的地方呢,没本姑娘做得好哟。” 正吃得香,有人重重撞了前院门一下,她吓了一跳,从窗外看去,胭脂窗子暗着,是去后院陪小姐了。 她跑到前门,开了半扇门——大公子红着眼,靠在另半边门上,直愣愣瞧着她。 “凤药……救我。” 他身上有股子奇特的气味,嘴里还散着酒气,脸颊飞红,喘得急而短。 “怎么了这是,发烧了吗?” 凤药踮起脚去摸牧之额头,被牧之一把握住手腕。 他发着抖,气喘吁吁,盯着她好一会儿,突然用力将她推得远远的,“哪里有水,凉水。” 凤药突然明白,他给人下了药,又用酒催化,此时药性正浓。 她跑到家里用的水缸前,打开盖子,“快,跳到这里来。” 牧之跌跌撞撞奔到那里,整个人跨了进去,对凤药道,“你走开。” 说罢,猛吸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 过了一柱香时,凤药听到水声,开了门,牧之从头湿到脚站在房门口,眼里与脸上的红已经褪去。 她备了自己的干净衣衫递过去,又将房间让给他。 待他换了衣衫,凤药热了碗汤端入房中,“大公子,此药伤身,你喝碗热汤吧。” 她自升了火盆,拿出架子帮他笼上衣服,待干了好给他换。 自己的衣服他穿在身上,短了一大截。 牧之垂首坐在房内,凤药知他心中难过,将汤碗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碗不言声,一口一口将汤喝个干净,抬头露出个笑脸,“我好多了。” “老爷夫人已快出来了。”他的手放在桌上,紧握着,指节发白。 凤药不忍心再问,牧之却说,“那日,在桥上,我瞧见了你。” 一阵沉默,凤药在牧之对面坐下,望着他道,“倘若你觉得我会因此而低看你,你便错了。” “我反而更敬佩你,男子汉该当能伸能缩,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身担几百条人命,谁能说出你什么?” “自家骨肉只要知道你的好,外人便嚼舌根,又何必在意。我虽不姓常,也敬佩公子,为了家人能做的都做了。” 这种事,放在常家人身上,比之剜他一块肉还叫他难受。 他淡淡笑了笑,松开了拳头,“夫人很快就出来了,现已平了冤,到时你与云之都可以回家去。” “只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凤药等着,他倒像有些为难,“我说出来,你别觉得我是忘恩之辈。” “你先说说看。” “若母亲要认你做义女,你会答应吗?”牧之认真问道。 “你想要凤药怎么做?”秦凤药觉得他问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夫人认为自己有恩于常家,再将自己当做下人使唤,一来心中不忍,二来也落了外人话柄,让人说自家不知感恩。 她能答应凤药的无非两条路,一是为她寻门好亲事,为她准备好陪嫁。 二是当做自家姑娘养,认到门下,入了族谱,当做女儿,也一样要寻门好亲事。 总之,女人未来过得好不好,全看夫家。 凤药摇摇头,“我不想在常家做小姐。” 光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就让她头皮发紧。 入了族谱一切都得照着家中规矩来,一言一行都被辖制住。 别说常府,就是做娘娘,她也不乐意。 牧之点头,又瞧瞧天色,“我今天不走了,胭脂那屋是空的吧。我想明天看看云之。” 凤药将他引到胭脂房中,第二天见了云之,云之又悲又喜,哭了一场。 胭脂与凤药退出来,让他兄妹二人好好叙叙。 到院子里,碰到大牛从隔壁伸出头来,“秦兄弟。”他喊道。 大牛一脸愁容,凤药好久不见他了,但知道他父母已死,又不好多问,只得寒暄,“大牛,你可好,连日不见,去哪里了?” 第49章 构陷之罪 “我父母去送货,好久不归家,我去寻他们,一直没找到。” “大牛侄儿,过来这边说话吧,别隔了院子,多不方便。” 胭脂没好气儿,她顶讨厌大牛隔院墙说话,一副没规矩的样子。 “多谢小叔。”大牛憨憨答应着,从院外绕过来。 胭脂没想到此人这么顺杆爬,更不高兴,转身走开,只留凤药在院里陪他。 凤药不想将人让到自己屋里,便在院里拉了旧凳子坐下说话。 胭脂大张旗鼓收拾东西,大牛奇道,“兄弟这些日子没回来,你不做生意了吗?” “生意不太好,做不下去了。”凤药糊弄一句。 “那是要搬到哪里?” “先收拾一下,没想好,也许去投亲,也许再找个住处。” 胭脂斜着眼睛给凤药做手势,让把人打发走。 大牛只坐着不动,气得她白眼快翻到天上去。 凤药也不想多嘴,两人就这么坐着,好巧不巧,青连摇着纸扇,踏着方步,晃到她家门口,大老远便喊,“凤丫头,给哥哥下碗面。” 大牛站起身向外瞧,只见一个头插玉簪,身穿月白罗袍,腰系浅蓝织金腰带的俊俏公子向院里走来。 凤药冷着脸站了起来,大牛看看院外,又看看凤药,结结巴巴问,“这,这可是你姐夫?” 大牛这么猜是当然的,在他看来这院子里的女子只有秦家小哥的姐姐了。 这人大呼女孩子的闺名,定是人家的夫君。 “啊?啊!是的。” 她急忙走到大牛前头,对着快到门口的青连使眼色,偏那厮今天心情好,完全没注意她脸色,反而笑问,“你迷了眼?怎么老眨眼呢。” “姐夫,姐姐尚未起来,你来早了。” 青连站住脚步,马上理解了,一脸后悔,打着哈哈。 大牛也上前施礼,凤药赶快介绍,“这是我家邻居,大牛。” “大牛,咱们回头再聊,我家有点事。” 大牛一脸明白,这就要走。 “那人是谁?”一声娇斥从二道门传来。 小姐刚好送牧之出门,看到院子里站个陌生男子,斥责道。 “姐姐忘了,这是咱家邻居大牛。” “不是说他,你旁边那位,哪家公子随意进别家院子?” 牧之也看着青连,他们是相识的。 青连少年成名,在朝堂中一向倨傲,与常家家训“慎独”背道而驰,他与青连并不熟悉。 青连同时瞧着牧之,对方穿着荼白云绫锦,这种料子“寸锦寸金”。 在阳光下散发淡淡光辉,藕荷色袖口重工绣着梅花,配着同色腰带,挂着双鱼玉佩,他肤白如玉,乌黑发髻上插着翡翠簪。 那衣料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整个人珠玉之姿,如仙人下凡一般。 青连看了半天,内心感叹着,今日细看才明白那个妖女为何会缠上了他。 又想,自己若是女子,非把此人搞到手不可。 大牛看呆了,他一生之中没见过纨绔子弟,也没见过富贵公子,这次一下见全了。 “凤丫头,你先送这位小哥出去,咱们大家屋里说话。” 牧之温声提醒,凤药圆不过谎只能硬着头皮先送大牛出去。 因有外男在,小姐先回了房。 凤药很担心牧之身体,问过牧意见后,请青连为他诊脉。 牧之心知自己与公主的事其实是举朝皆知,便不再遮掩。 青连搭了脉,要了纸笔,边写边说,“亏你和此女在一起时间不长,她给你服的药,药效霸道,很伤身子,你年轻底子好,我给你开个方,你服上一个月可调养回来。” 胭脂什么也不知便问,“大公子吃了什么药,药还有伤身的?” “催情药。”青连随口道。 他与牧之都弱冠之年,这个年纪未曾娶妻也有通房丫头或纳妾。 家里都如此,是以也没回避胭脂。 他却不知,常家两位公子既无通房也未纳妾。 胭脂红了脸,找个借口出去了。 青连换了话题问道,“听说你家平了冤,马上要出来。” 常牧之点头,“常家被人构陷,可惜了三婶娘,还有几个子侄白白在牢中送了性命。” 三婶娘便是常府被拿下那夜,触柱而亡的三房正头夫人。 青连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手中摇着扇子,看着牧之,“那你定是答应那妖女什么条件喽?” 牧之示意凤药出去,关上门后正色道,“今天你我并未见过面,若有一句半句闲话传出去,我是不认的。” “自然。” “我的确答应那人助他上位,不如此他不会放过我家人。” “但我也知道,那位不是可扶之主。” 常牧之坐下来,边思量边说,“此时若要自保,还需好好谋划。” “你知道他是何为人就好,我只怕你拿错了主意。以为扶他上位你家就可继续飞黄腾达。” 两人互看一眼,都明白,真正的夺嫡大战已经开始了。 第50章 先不出价 等道别时,青连心中清楚最起码,常家还在观望,并没打算保哪位皇子上位。 常家三位爷身居要职,是夺嫡重要砝码,他要将此事赶紧告诉金玉郎。 他甚至比常牧之看得清楚,但不忍心道破。 其实,牧之的牺牲完全没必要,即便不与公主苟且,常家也不可能获罪,被放出来,官复原职,只是时间问题。 常家没罪,坐在龙椅上的皇上,比谁都清楚。 他不开金口,常家死不了。 他们服侍的这位主子,对外昏聩不堪,内斗起来,比谁都狠、都有手段、都看得清。 博弈才刚开始,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换上一副笑面孔,叫道,“秦小哥儿,陪爷出去走走。” 他拉着凤药去瞧地皮。 那块地非常之大,百十亩是有的,背靠青山,东临湖水,位置极佳。 凤药咂着嘴,心里算了算,地虽不贵,可建造下来,万把两银子跟本不够看。 凤药不傻,她叉着腰质问青连,“说吧,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怪不得叫做玉楼春景园,原是看中这么大的地。” 青连表情怪异,高兴中夹着一丝恐惧,接着又出现无奈和酸楚。 “我告诉你,再过段时间,这地皮压根用不了什么钱就能拿下。” 他面部有些扭曲,“甚至可以不要钱。” 凤药诧异极了,知道这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从不乱说话,是个极靠谱之人,心知必有原因。 “各地方官府粮官上报,存粮见底了。” 凤药愣着,她一时并不明白其中含义。 青连解释道,“旱情刚解,大家都能种地了,可是新粮出来还得大半年,官府要慢慢放粮来平衡供需。现在连官府都没粮可放……” 粮要大涨!更可怕的是,有钱也买不来粮。 凤药惊慌了,她不想再饿肚子,现在连官府都没了粮,可怎么办? “现在官府都停了出粮,先要保住士绅阶层用粮,老百姓只管自生自灭了。” 凤药有点明白为什么青连要选青石镇,这里有山有水,就算没了粮,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有了吃的,百姓只要能过得去,就不会造乱。 做生意就怕时局动荡,也喜欢时局动荡。 占了这里,既落了安稳,又吃到动荡的利。 青连一脸苦涩,“凤药,你知道我为何不拦着你舍粥吗?” 凤药反问,“是我太执拗吗?” 青连摇头,苦笑道,“我又不是畜生,瞧着小孩子嗷嗷待哺,母亲死于饥寒,心中会好受么?” “建这园子,我想光明正大买下他的地皮。但局势我看在眼里了,多给他几两银子,他也好不到哪去。” 凤药压根想不出最坏的结果,她没经历过,也没读过史书。 青连却知道,这地皮再过段时间一两不镇。 地价最贱的时候,一亩地只要三斗米,或一百个大钱,跌了不止十倍。 太平时期,一亩地要一到二两,位置好的,要到十两也有的。 他还有没说的,这块地的主人一大家子,此时不囤粮,挺不过多久,就是饿死的结果。 可他不能说出来,金玉郎告诉他这些消息时,淡淡叮嘱过一句,“此事不可泄露。”青连不敢多说。 当时玉郎在看书,漫不经心地提醒,“先不要交银子,到时候也许你一斗米就拿下地皮也未可知。” 玉郎修长的手指翻着书页,正在翻看“历代大饥荒”那一章。 青连看过,饶是他见过世面,也为其中之惨烈心惊。 他不能提前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 凤药只道坏到底就像她经历过的三年大旱。 她不懂得,百姓还没缓过气,已经弱到接受不了任何灾难了。 “我看很多人返乡了,大家开始种庄稼,明年收成下来会好的。” 青连看着她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苦笑起来。 “你们要贩粮吗?”凤药想到什么问青连。 “这种钱赚不得,私藏粮食,官府查到重罚,而且到时候多少钱都买不到。”他加重语气说。 凤药马上明白了,她告别青连,回去叫胭脂当日就把家搬过去。 好在那边有现成地窖,她分批采买粮食,又将自己家养的猪宰掉,腌制打算做成腊肉。 神不知鬼不觉先将自家吃用准备好。 她也明白青连不让提醒任何人的决定。 一旦引起恐慌,出了乱子,后果不是她或青连能承担得起的。 金玉郎的那句,“你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实力吗?”像刻在了心头。 那次舍粥,她自问要是胭脂出事,会怎样? 她一直得不出结果,因为她想都不敢想胭脂被人踩死的情景。 若因为自己心软可怜他人,而使真正在意的人受了伤害,或只是受了委屈,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想通这些,她对金玉郎原有的一点怨气也消散,转而变成了感激。 地,肯定要拿,早晚的事,青连给了她一个难题——常家复官后,她要何去何从。 园子建起来,要一个台面上主持的人,这个人需由她来定。 青连的意思,凤药过来,最合适。 凤药犹豫不定,她只开过小小羊汤馆,没真正做过生意。 一来怕担不起这个责任,二来她猜到几分,这园子不是单用来赚钱的。 金玉郎的消息是顶极灵通的,一个消息便让她一个小丫头赚了上万两银子。 他不缺钱。 他与青连都是官场上的人,她自己只是个小丫头,身份相差太远。 他们结交她做什么? 她救了金玉郎,他帮她赚了钱,还在踩踏事件中又出手救了她一次。 前后加起来,他救了她三次了。 他们早就两不相欠,那他为何还对自己这么好呢? 还有那个薛神医,当初求他时,自己连门都进不去,门房说每日里寻他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该是真话。 求财、求官,都和她秦凤药一文钱关系沾不上,他们还能求什么? 青连去了金玉郎扎在野人沟的驻地。 那里现在立起路碑,重新唤做“景阳村”。 道路恢复了正常通行。 他此举挡了不少人财路,无妨,那些人知道是东监御司绣衣直使做下的事,谁也不敢吱声。 第51章 常家起复 “好清闲的直使大人。” 随着声音,青连挑帘进屋。 金玉郎嫌弃地说,“怎么又来了。” 青连将自己去找凤药,遇到常家大公子常牧之,以及看地皮的过程告诉给玉郎,又道,“凤药眼看到回常家,常家为人不会亏待她,你为何偏要她参与玉楼春景园之事?” “你说呢?”玉郎反问他,“你怎么看秦凤药?” 青连“哗”一下打开折扇,摇头道,“不漂亮不娇气不做作。” 金玉郎眼神如刀般剜过来,他忙收了玩笑,正色道,“凤药机智、聪明、大胆,这都不是最可贵的。” “哦?” 他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饮了一口接着说,“她善良而勇敢,又不刻板,脑袋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知道变通,不认死理……” “总之,她不那么守规矩,但又有底线。”他一口气总结道。 金玉郎深以为然。 他职责所在,见识过太多阴暗、丑恶之事。君子也有,凤毛麟角。 大多数端方君子总那么执拗,不懂变通。 一开口便是文死谏,武死战,这样的人在盛世明君前自然是好的。 眼下的情况,用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实,我瞧那姑娘,持家必也是好的,此次回去,常家定是厚待她。” “那就看她怎么选了,我金玉郎决不勉强。” 青连听玉郎口气淡淡的,却有一丝愠怒在里面。 常家一夜之间又回到从前,常府再次兴旺,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又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改变。 这是在青石镇的最后一夜,明早常府会来接人,常家一放出来,夫人便遣人来送信。 傍晚时分,大牛来了,凤药已复了女装,他憨憨地笑着,“没想到喊了你这么久弟弟,竟是娇娇女娃。” 凤药感谢了大牛这些日子照顾,大牛告诉她这院子已经被原房东卖出去了。 凤药想着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父母已经没了,过去那些事,他也并没有太过分之处,忍不住提醒对方,酿酒也需要粮食,现在粮不贵多买点。 大牛拿着支素银簪子递给凤药道,“对不起,一句话给你惹了那么大麻烦,这个算我给妹妹赔不是了,不知可否告诉我你叫什么?咱们到底做了这么久邻居。” 凤药内心感叹良多,犹豫许久还是推辞了,“大牛哥,我没怪过你,东西我不能收,此次我要随小姐回府,那边男女私相收授给夫人知道,我就待不住了。” 大牛低头把玩着那支银簪,好久才慢慢说,“那我们是再也见不到的了。你结交的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凤药不接话,她自己不是什么高贵出身。 但她与大牛应该再不会有交集,又何必留给他人念想,不如忘了的干净。 凤药到医馆找到那日想要收留的小乞丐。 那孩子见到她如见到亲人,扑到她怀里不撒手。 他扑棱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凤药,口中道,“原来你是个姐姐。” 凤药问他愿意留在医馆,还是愿意自己另安排地方给他。 他低头不语,半天语带悲伤问,“是不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你不想要我了?” “我什么都能做,姐姐我想跟着你,哪儿也不想去。” 凤药蹲下耐心跟他说,“你是男孩子,姐姐要为你将来着想,你再大些,跟着姐姐也不方便了。” “那倘若我是女孩子呢?” 凤药吃了一惊,旋即笑出声,摸摸他的脑袋,“那最好不过,姐姐喜欢女孩子。” 她叫黄杏子,凤药没为她改名,好让她记得自己的来处。 她将黄杏子交给胭脂,黄杏子认得胭脂,知道她和凤药一样都是女扮男装,原也是姐姐,非常高兴。 胭脂正觉孤单,却得了个伴,看着小黄杏子,她有些惭愧,当日自己心中还嫌弃凤药多管闲事。 常家人出了大牢,只用一晚上赶着把卧房先打扫出来。 第二天一早,牧之带着管家并一群下人来接小姐回府。 轿辇直到后院门口,小姐从后院出门便上了辇。 胭脂没跟着回去,她拖着残破之躯,想想从前的自己,再想想常府的规矩,虽惦记夫人,可回去每每如打脸一般,不如留在这里痛快。 女眷们聚在中堂,小姐一到,夫人迎上去,抱着小姐哭出声来。 娘俩哭完,夫人拉过凤药,眼泪直流,“好孩子,亏了你多次来探望,我们才得在牢里也有个人样。” 她用帕子擦了眼泪,“你带着小姐开着汤铺已经着实辛苦,又做了那么些衣裳,我瞧那针线都是你亲做的吧。” “是小姐带着奴婢和胭脂一起做的。”凤药恭敬答道。 夫人感慨,“我们常家偌大家族,入了牢里,素日亲厚之人没有一人来探,只有你,轻了称你一声有情有义,重了说声恩人也不为过,自古雪中送炭难。” “大娘说的是,多亏大娘机智,安排这么个人精在云姐姐身边,不像我们,白白坐牢吃了那么些苦头,是该好好谢谢这位凤药妹妹呢。” “瑶儿,不懂规矩,少说几句吧,大夫人别见怪,瑶儿心直口快。” 凤药打量说话的这对母女,一个是三房四姨娘,一个是姨娘所出庶女常瑶。 常瑶与云之小姐脸型相似,但眉眼更像她娘,眼角微微上眺,尖下巴,显得冷艳、孤傲,不似小姐那般温润。 她对这位庶出小姐有些印象,牢里生活太苦,她较从前单薄许多,整个人瘦伶伶的,倒生出几分清丽出尘之感。 夫人听了这些酸话并未睬她,单拉着凤药的手,“好孩子,等我和老爷说了,认你为义女如何?” 凤药已料到以常家家风,绝不会亏待自己,青连一早就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跪下磕头感谢夫人,口中道,“凤药做的只是奴婢本份,何况常府于我有恩在前,凤药出身不高,入了族谱只怕将来尴尬。” 夫人立时听懂凤药意思,她与常家没有血缘关系,认做义女,将来婚配就成问题。 高门大户只认血统,要求娶只会求娶常府真千金,若低嫁,又因为入了族谱有辱常家门楣。 “是我想得少了,将来倒耽误你。” 凤药没有辩解,磕头道,“只要还能留在小姐身边,凤药别无所求。” “那也要以常家大房二小姐之礼待你,我会知会整个常家,你以后不是下人,是小姐的妹妹。” 凤药松了口气。 “也是,做千金可没那么多好处,想翻墙出院是不成了。哪有做下人自由,想扮男子扮男子,想穿红装穿红装。”常瑶酸溜溜地讽刺。 “四姨娘,哪个妈妈教导瑶儿的,咱们常家是真要败了?如此目无尊长,不懂礼数,长辈说话,哪有晚辈插嘴的份?” 四姨娘拉着常瑶站起来听训,夫人端起茶碗饮口茶,润润嗓子,慢慢教导,“四姨娘,你也太心急了些。” 第52章 亲情崩塌 常瑶被忽视太久了,平日家宴,云之如个金凤凰,家里、外头的女眷们个个捧着她。 自己如山鸡一般灰溜溜站在一边白着着。 如今,她就要变成嫡出女儿,三房没有儿子,她就是嫡出长女。 不管婚配、嫁妆都较之庶出升了一大格儿。 一场牢狱之灾倒成就了她常瑶。 她见惯了母亲对着父亲和夫人做低俯小,如今只要她争气,配个好姻缘,她母亲也能扬眉吐气了。 常家爷们此刻聚在祠堂,一家子祭拜祖宗,得祖宗庇佑,保全子孙。 大家心里都不好过,百年基业若毁在他们手里,怎么面对祖宗? 自大牢出来,流言、消息满天飞。他们也都知道自己是怎么获救的。 没人指责牧之,倒是二爷、三爷都安慰他,“你救了常家一族,是咱们常家的恩人,将来族长之位也必由你担当,你担得起。” 他们商量几个时辰,从早晨议到深夜,争论不休通宵达旦。 第二天,散了朝,皇城里传遍了常家三个爷不睦的消息。 朝堂上,三位爷由于政见不合,争论不休,下朝各走各的道,话也不多说了。 大爷位居三品兵马司府台,二爷位居从三品大司农,三爷是个闲职,詹事府少詹事,四品官阶在皇城只算个不大不小的官。 可这个职位,认识结交的官员多。 因为此次坐大牢,二爷、三爷受了带累对大爷颇多怨言,生了嫌隙。 此后下朝三人各走各道,各回各家,竟是不多说一句话。 也有不少人半信半疑,常家百年不倒靠的就是兄弟齐心。 一次牢狱之灾,三位爷就真的闹崩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件事让皇城根的人开了眼。 由于各地缺粮,闹出灾变,不停有地方政府上报出兵镇压暴乱。 大爷奏报大司农失职,应该受罚,然粮仓无粮,也不是大司农造成的,接连天灾大家有目共睹。 二爷身为大司农为自己辩解,吵着吵着,大爷动了意气,指着二爷鼻子骂,“在家我是大哥,在朝我比你品阶高出一阶,起奏你本是正常,百姓无粮可吃,就是你大司农无能,你哪儿像常家子孙?” “我是不是常家子孙族谱上列着呢,也不是大哥你说的算。” “你眼中没有我这个当哥的,我也没你这个弟弟。” 二爷眼睛翻到天上去了,回说,“感谢大哥,跟着您没享着福,苦倒吃了不少,大牢里的虱子差点没给弟弟咬死。” 还向皇上告病,三天未上朝。 常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大夫人主持分了家,宅子不必说,田产、铺子、庄园,都一一划分清楚。 至此,皇城里的人都感叹,人的情分只有经了灾祸才看得清楚。 最春风得意的莫如三爷的四姨娘,她果然抬了正妻,入了族谱。 不仅如此,三夫人殁了之后,家产充入公中,也由这位四姨娘开销。 青连到常府求见,指名道姓找凤药,若不是他身份贵重,竟是连个常家丫头也见不着。 凤药私下禀了夫人,在青石镇薛大夫对小姐和她多有照顾,才得了应允可以见面。 她如今被当做二小姐看待,出门不似从前方便,两人都气恼不已。 青连嫌麻烦,凤药嫌气闷。 从前在青石镇,她自在惯了的,自己做自己的主,现在出个门,还得请示。 “不如下次你翻墙出来吧,反正你穿的男装。”青连骑在马上,春风得意。 他这人同自己人在一起,什么时候都喜气洋洋。见了生人,马上变脸,一副生人莫近的高冷模样。 凤药同青连一起出来也不好打扮成下人,做了几身富贵公子衣裳,她生得白,虽不如青连那样惹眼,却也眉目清秀。 “你急火火喊我出来是要去哪?” “还不是为着园子的事。我带你去看个地方,我们要做就得比那家做的好。” “我得先瞧瞧胭脂去。” 两人纵马去青石镇,一路上经过景阳村,道路畅通,但人烟极少,竟没遇到什么路人。 路边野草高处有一人高,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啼,遥望远处,有房屋却无炊烟。 凤药皱着眉,春光正浓,她却开心不起来。 现在回到常府,日常与往日无异,饮食却没有往常的精致。 她留意去看了厨房,原先做杂差的娘子升成厨娘,张大娘在牢里病重不治,人不在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厨房里的惊诧,那些吃的、用的,皆是自己未见过的东西。 如今除了白米,厨房也有了粗粮,鱼肉这些也不如往日充裕。 问了问才知道,现在下人们都只能吃粗粮,饶是如此,厨娘也感天谢地的,说吃口饱饭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一切都如玉郎所料。粮食亏缺已波及贵族及世家,外面更不知有多惨了。 胭脂那里她不担心,提前存的粮足够胭脂过活。 但才数十日,青石镇已经没了往日热闹景象。 青连两人一起去了看上的那块地的主家。 家门口拍了半晌门才迟迟来了个妇人应门,原来养不起门房和下人,都散了。 偌大的房子只余主人一家子生活,空了许多。 东家是个五十开外的地主,等了好久,这人才出现。 一看就是饿了许久的样子,凤药想着这样的中富之家吃不上米面,粗食还是能吃饱的,看样子比她想的糟糕百倍。 那人见了青连眼前一亮,问他是不是还愿意要那块地,现在不要银子,用粮食换即可。 还介绍了家中其他产业,愿意全部拿来换粮。 青连硬着心肠只要了那块地,比他要价多给了些粮。 粮食是从景阳村玉郎那里出的,由士兵护送到地主家。 两人说成此事签了文书便离开,并未等粮食送到。 第二天天擦亮,凤药还未起床,胭脂带着黄杏子回了常家,拜见过夫人,叙了话,说是着实惦记家里,来看看。 见过夫人小姐,她让黄杏子在内院玩耍,自去找凤药,掩了门,坐在凤药床上捂住心口,显是受了惊吓。 胭脂敢大冬天跳进凌河逃走,一人独闯野人沟。 与凤药一起在青石镇闯荡,经历了王二、王寡妇闹事,小姐被侵犯,差点勒死王二,被官兵缉拿,粥棚踩塌被人追着跑…… 她虽守规矩,却见过风浪,不是胆小之人。 这会儿看起来像是胆吓破的样子,凤药端了杯热水给她。 第53章 恐怖一夜 这会儿看起来像是胆吓破的样子,凤药端了杯热水给她。 她接水时碰了凤药的手,凤药只觉她整只手都是凉的,觉得奇怪,“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子。” 胭脂看着她,从怀里拽出一只小布口袋,里面装了拳头大小一把粟和高粱混合杂粮。 将口袋塞到凤药手里,张开口没说出一个字,趴在桌子上哭起来,越哭越凶,直哭了有一刻钟,才慢慢缓过气。 “没吓到你吧,我就是太憋得慌,哭过就舒服了。” 凤药默默绞了条热毛巾递到她手里,胭脂擦净脸,舒口气,“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那天凤药和青连签过文书离开时,交代了胭脂地皮已经买下,凤药顺口提了句多给了东家一点粮。 其实一共就一石,一辆小车就装下了。 那日玉郎并未在景阳村,驻扎地有个小头领知道此事,就随便派了个小兵将粮送到地主家。 天擦黑时,他家卖地换粮的事不知怎么就传遍整个镇子。 镇上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将他家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地主不理会,一群男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棵粗大枯树,大家合力撞开了门。 天黑下来,没人点灯,就着一点月光,隐约能看到模糊人形。 镇里人将地主一家押到院子里,要他交出粮食。 他咬死不说话,家里人哀求他,他还是一个字也不说。 人群中走出几人,将地主倒吊在树上,眼见地主头脸胀得通红,他就是一言不发。 大家挨着搜查他家,把那一石粮到底给找到了,将地主塞住嘴巴,没人顾上放他下来。 所有到场的人都分到一把粮食。 胭脂站在黑暗的人群中,不敢吱声,也不敢不接那袋粮,更害怕自己家有粮被人发现。 太阳快升起来时,人群散了,地主孤零零死在那根绳上,死时仍睁着血红的眼睛。 地主家的妻小跪在树下只顾痛哭,年近半百的地主倒吊在枝杈上荡荡悠悠。 他家人也不知是哀悼当家的不在了,还是心疼那一石粮食被抢,竟无人先去给他的尸身解下来。 那副情景让胭脂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像有块石头重重压在心头。 她将布袋塞入怀中,便直奔常府而来。 她怕了,比独闯野人沟还要怕。 看到坏人做恶,只是恨。 看到普通人乃至平日里认识的人做恶,才感觉到彻骨寒意。 青石镇曾让她感到温暖安全,像找到了家,出了这件事,只让她感觉到陌生和害怕。 那边存的粮比常府整个府里加起来的粮食都要多。 凤药猜想这次饥荒怕是比上次还要凶险,说不好这些粮食能救命。 凤药手握这么多粮,她先想到青连和玉郎。 又一想,自己消息都是对方告诉的,人家必定做好了准备,不必自己多情。 能商量的人只有大公子。 大公子听说她手上有几十石粮食半天说不出话,再过月余,粮食堪比金价。 但也是要命的祸根,这些日子,连宫里当差的都开始吃混合粮了。 除了主子们,奴才一律用粗食,份例减半。 有个一官半职的吃混合粮,也减了例。 她手上却有几十石大米。 他不错眼地看着凤药,心里惊讶她的镇静,脱口而出,“你别怕容我想想办法。” “没时间了,若官府不出手,老百姓就会去抢有粮的人家。那边宅子的地窖虽建得隐秘,却也不是特别为藏东西建的,总能找到。” “我有两个办法。” 凤药来找大公子时已想好了,大公子手中没兵,家丁有限。 前车之鉴,就算能将粮安全带回常家,也瞒不过那么多双眼睛。 现在这些粮不是救命,是要命,不敢给人知道。 她想着,那宅子也不豪华,加上走得急,没收拾,镇上很多宅子都空了,并不会太显眼。 就唱出空城计,将家什砸烂,做成久没人住的样子。 常家若有粮食告急之日,使心腹夜里去取便是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求金玉郎,他定有办法把粮食运走。 但她不愿这么做。 一来不想再欠他更多人情,二来也怕给他添麻烦。 他位高权重,仇家又多,他本就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自己不能再为这些事烦劳他。 其实,她这次真的高估了金玉郎。 抢粮的事第二天就传到玉郎耳朵里。 他想骂薛青连,凤药糊涂是可以原谅的,青连却不能。 那么一车粮食大摇大摆运过去,注定落不到地主手里。 不想亏了地主,找几人,一人带个两袋粮,用破衣服掩盖一下,人不知鬼不觉送去就好。 要按玉郎的意思,给几斗粮,意思意思把地皮接过来就好,他自己去交易,一斗粮就能换块地皮。 金玉郎从没那么多善心布施。 论起结局倒是金玉郎能救地主,凤药与青连想救地主却害了他。 善良就一定有好结果?心狠一定有坏结局? 对粮食的事,金玉郎也愁,他只能保住自己影卫吃喝。 官中拨的粮已经开始掺沙子了,好在他消息灵,早就预料了形势,提前在景阳村为影卫储备了粮食。 他的营地重兵把守,倒不担心有人抢。 但悄声无息偷运几十车粮,瞒过所有人耳目他也做不到。 景阳村周围布的就有西监御司的眼线,私贩粮食这条罪名他背不起。 好在,收编野人沟是私底下上报给皇上,是为皇上囤的私兵。 这些兵平时就做村民装扮,分拨在背山校场练兵。 他又叫垦了地,种些菜。目前将将顾得住自身。 常牧之和凤药去了次青石镇,在镇上遇到大牛,他拿个碗正挨家讨饭。 见了凤药,大牛眼睛一亮,走过去问,“凤药妹妹,你怎么来了。” “取点东西,这里没饭吃,胭脂姐姐回府去了。” 常牧之留下雨墨暂时看守房子,门从外头锁上。 屋里也按两人之前说的,将家什都砸坏,留了一小间厢房给雨墨住。 那间房虽小,床身后有一凹槽,刚能藏一人,万一生变,雨墨可躲进去保命。 回去的路上,凤药和常牧之商量,这件事只限于他二人知道,别告诉任何人,包括老爷、夫人。 牧之很放松,问她,“我也这么想。你倒怎么能想得到,我一直以为让女人保密是件很难的事。” “可能因为传播秘密的女人不知道,不保密就得丢了命。” “我存粮时没想这么多,现下看来,不多日,咱们家得接济二爷三爷家了。” 凤药听说三房的新夫人焦头烂额拿着先夫人的陪嫁高价采买粮食。 现在粮食有市无价,粮商都没办法。 第54章 欢喜楼中 牧之倒奇了,“二房三房与老爷闹掰了,整个皇城都知道,你不会不知吧。” 凤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大公子拿我当外人原也没错,凤药不姓常。” “不过,以凤药一点愚见,为着政见不和、一起下过大牢这么点事便分崩离析的家族,是成不了百年大家的。” “常家家风我见识过,夫人风采我大约比你知道的还多些,常家几个爷不知为官如何,演戏倒是不错的。” 她自己也觉得说话太尖酸,“对不住大公子,凤药失仪了。” “是我失仪,你冒着性命危险救小妹,你帮我多次,不是你,那时候我大约撑不下来。” “我是奇怪,这次分家是不得已,老爷与两个叔叔和我密谋了一夜,连夫人也不知道,你怎么猜到的。” “你们爷们总以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依我看,夫人也很清楚这是做戏。” 可是,有人把分家当了真。 三夫人心里苦,先头的夫人生不出儿子,却是把持家好手,陪嫁也丰厚,她在时待几个姨娘都不错。 五姨娘沉塘,别的姨娘看笑话,是她去求老爷开恩,将五姨娘撵出去算了。 虽然没说成,合府的人都打心眼儿里敬佩她是个心善的。 谁料自己才刚接手,就遇到粮灾,家里下人常抱怨换了夫人饭也不给吃饱。 他们也不看看常家二爷堂堂大司农,二夫人跑来吐苦水,家里都吃糙米了,还问她有没有大米,借点。 二爷管粮食的都没米,三爷一个小詹事能去哪买米? 大米涨得吓死人,买一斗心疼半天,只敢偷偷在小厨房给女儿做上一口。 可怜她女儿常瑶先是在牢里病得七死八活,出来就赶上灾荒。 没享到千金的福,倒把丫头的苦吃个够。 原想着出来调理调理,谁成想连吃饱都不能够。 身子越发单薄,还好出挑得越发动人。 出大牢后,家里下人回乡的投亲的散了不少,府上人手不够,三爷说叫等等,庄园里挪点人到府里用。 她不这么想,现在外头找来的人,不必给月例,只管吃住就做。 庄子上拨过来的人,还照开月例,有些还带着孩子,人吃马嚼又一大笔开销。 庄子现在没有半分产出,还得到来年再看。 身为主母,虽不能开源,节流总该做到的。 她没有先夫人那样的陪嫁,又是小门户出身,花钱总有些畏缩,生怕别人嚼舌根。 内院做粗活的婆子少了两个,她想着添一位就够了。 便托了掮客,寻个靠谱的粗使婆子。 不几日,掮客带来个中年女人,细眼睛,高颧骨,打扮得很爽利。 掮客介绍说这女人夫家姓王,为人能干,就是命苦丈夫死的早,只她一人过活。 主家随便给口吃的就愿意留下,她身体又好,手脚也干净。 平时务农,要不是闹饥荒守着地也过得下去。 三夫人看那女人四十来岁,既然能种庄稼,应该挺能干。 掮客又说得天花乱坠,便留用了。 岂知大户人家用人要极留心考察来历,或只用家生子奴才都是有原因的。 这么草率招过来的人,应该只留在外三院,内院门都不能进。 可这女人嘴头甜,会做眼面活儿,哄得三夫人高兴,没多少日子,拿她当心腹,进内二院伺候了。 这女人就是王二跑掉的寡母,王寡妇。 王二莫名和她断了联系,她觉得有蹊跷,又找不到一点痕迹,打听个遍没人见过他。 野人沟被剿灭死掉的头目中并没有王二。 凭着感觉,她知道儿子大约是遭到不测。 王二去了野人沟当土匪和她悄悄联系过,她知道是那卖羊汤的小子害她儿子。 她去找过那小子,没斗过人家,结上了仇。 那小子和他叔叔害得王二差点冻死在街头,还撅断了儿子一根手指。 要说和王二仇最大的,当属这两人。 后来,她在镇上看到羊汤铺人去楼空,找大牛打听才知道,王二没猜错,这两人确是当时被缉拿的常家千金和叫凤药的野丫头。 从王二失踪,她就离开青石镇,在皇城谋生路,天可怜见,竟能进常府。 她以为进到常府能吃个饱饭,顺道打听儿子的消息,没想到也半饥半饱。 厨房管得比库房还严,想偷吃点都不成。 本想捞点钱走,进来一段日子,发现三夫人糊涂,耳根子又软,她改了主意,决定留下来。 这位夫人长得漂亮,哄男人有一套,家中大事小情拿不了准主意。 嘴又快,没个把门的,把家里的事都说给王寡妇听。 王寡妇便开始留意常府三个房头的动静。 玉楼春景园很快破土动工了,因为管吃,哪怕没工钱,也有的是人抢着做。 来做工的人将工程管事当做祖宗般对待,生怕这楼盖一半人就走了。 凤药心中一动,因工程管事都是青连心腹,便都安排在胭脂的房里,调回了雨墨。 青连知道屋里藏着粮,性命攸关,向玉郎借了影卫四号五号,潜伏在房子周围,凤药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 房子起得很快,这日青连约她出去,却不告诉她去的是哪里。 待走到那座“三间四柱”冲天式牌楼前,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场所。 牌楼红亮高耸,正当中写着“欢喜楼”三个金光大字。 两边低些的楼牌上一边写着“八分春情”,另一边写着“十分欢喜”。 凤药怒道,“你自己吃花酒就罢了,带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青连嘻笑着,“让你尝尝做公子爷的快活。” 青连骑着一匹阿哈尔特克马,马头上配着金当颅,牛皮络头,黄铜攀胸,三花、云珠、秋,一样不少。 关键是这马皇城极少见,金色皮毛闪闪发光,骨骼纤细,走到哪都有人回头看。 他自己身着紫蒲色重绣交织棱袍子,配着玉带,头插翡翠簪,贵而不俗,把个贵公子款儿拿得十足十。 他再加上那金毛马,惹眼之极,站在朱红楼牌下,虽奢靡却也美到极致。 凤药出门更衣时,青连交代要她“打扮打扮”。 她不理会,穿件寻常豆青暗纹雪缎衣,骑着玉郎的黑马,也只放了牛皮马鞍,不似青连那般招人眼目。 龟奴见了薛青连如得个宝,带人满脸堆笑迎出门来,亲在马前跪了,让青连踩着背下了马。 青连抬手给了几粒金瓜子,龟奴更殷勤了。 早有鬼精的小厮报于老鸨知道,才登上台阶,凤药便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暖香。 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梅绿夫人衣冠华丽,站在台前迎接二人。 她早认不出只有一面之缘的凤药,端庄微笑着将两人让进屋内。 屋内四角各摆一盏芙蓉石双耳三足炉。 炉体颜色称做“美人霁”比梅子熟时稍淡些的色彩,光鲜明丽,熏着清雅的焚香。 青连翘足而坐,如在自家中堂般随意。 第55章 又见故人 “梅绿夫人越发年轻娇俏,你屋里的丫头们太年轻倒少了你这份风韵。” “我的薛爷,你可真会说话,果真如此,今日妈妈我亲自陪爷?” 梅绿夫人笑不露齿,话虽亲热,态度却端着。 原来花楼玩的就是这套,明明是窑姐儿,拿着千金小姐的款儿。 越清高公子们越爱。 她们除了出身,原也不比千金少会些什么,头牌与当红歌舞伎,必定精一样乐器。 世家子弟所学君子六艺,必要挑出一门照死了学。 吃穿用度一律用顶格的,调教也照贵门千金调教。 在这上头,梅绿夫人舍得砸钱。 她手下的小姐出来就同其他楼中的不同,端庄大气,仪态万方。 最红的三位姑娘,分别称状元、榜眼、探花。 人家是状元郎,她家就称状元女郎。 最往后有会元、解元、接着是贡生。 竟如诗书人般将姑娘按学识分为几等。 凤药头次来,只觉此间过分富丽,令人眼花。 “今儿,雪雅姑娘得空?”青连熟门熟路点了个名。 “回薛爷话,姑娘在楼上月闲阁陪贵客,不便喊出来。” “那给爷安排照水花厅,叫绯叶姑娘来吧。” 不多时,凤药跟着青连进了一处雅致的大房间,房门上写着“垂花厅”。 这房间有一面打通连着个水榭台,台上可摆酒。 台下流水潺潺,如坐在溪流之上,水上有游船、画舫,夜来有歌舞表演,吃酒听曲极为享受。 等席面摆好,侍从都出去,青连问凤药,“你都看到了吧,这才是我们玉楼春景园要做的样子。” “你们只说是豪华食肆,怎么成了花楼?” “我只说要你看看内部模样,又没说要姑娘。” 青连摇着纸扇,悠然自得,他早有更好的主意。 有人轻敲三下门,接着一位姑娘穿着石榴裙轻移莲步走入房中。 她脸上毫无调笑轻浮之态,抱着一柄“绕殿雷”琵琶,对着凤药和青连轻轻蹲了下身,算行过礼。 随行小丫头搬过春凳,她坐下轻启朱唇,“两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儿?”一口软糯江南语调。 凤药听她说话,嗓音语调叫人通体舒坦,原来梅绿夫人调教女孩子细致到这样地步。 青连点了支曲,她轻拨琵琶,如珠落玉盘,凤药不懂乐理,只觉悦耳,青连却闭眼沉醉其中。 一曲终了,青连起身彬彬有礼送绯叶离开。 青连倒了杯酒大赞绯叶琵琶弹得比宫廷乐师还要高超。 两人闲聊着,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脆响,似打碎了茶盏,接着一个男子暴喝骂人。 青连侧着耳朵去听。 接着传来女子叫声,男子与女子声音交织在一起,门被踢开,两人声音已移到回廊。 青连十分好奇,开道门缝向外张望,在他下面,凤药也蹲着偷看。 一个高挑年轻公子揪住一个姑娘头发拖到廊上,伸手连扇女郎几个耳光。 口里不住骂道,“梅绿夫人教导你们堂前做千金小姐款,没告诉你们塌上如何服侍?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哪家贵女?一个婊子罢了,今儿打残了你,叫你知道我是谁。” 青连眼珠一转推开门走出去,凤药正看得起劲,差点摔出去。 男子举起一只白瓷盖碗要砸女子的头,青连一把托住男人手臂,“这不是四公子吗?好巧,不如来兄弟局上凑一桌?” 男人瞥青连一眼,甩开他的手,没好气,“薛青连,少管闲事。”不屑之情藏都不愿藏。 凤药更新奇了,她与青连相识以来,就没见薛青连吃过瘪。 走到哪报上名号,都有人给三分薄面。 她忍不住出来向男子所在房间看了一眼,门上写着“月闲阁”三字。 这女子就是刚才青连想找的“雪雅”姑娘。 她低头看了跪坐在地上的女子,女子侧着脸,脸上一片红肿,只见乌黑发髻凌乱不堪,钗环掉落一身。 凤药觉得一道目光射在自己身上,顺着目光向月闲阁里面瞅。 屋内站着三四个人,她与一人目光相对,两人都僵住,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对方。 那里站着个翩翩美貌公子——常家长房长子,常牧之。 他本不欲管闲事,看到凤药,款款走出月闲阁,言语清冷,“算了吧,四爷,男女欢情本凭自愿,此女有眼无珠,白瞎一副好皮相。” 梅绿夫人见缝插针使个眼色,几名绝色女子围上来,几句吴侬软语哄得男子消了气搂着女子香肩回了月闲阁。 青连使眼色要厚着脸皮跟进去,凤药不理她,月闲阁的门“砰”一声在青连鼻子前关上了。 梅绿夫人此时换了个面孔,冷眼恶相看着坐在地上的女郎,咬牙道,“你皮又痒了是不是。” “唉唉,妈妈,我等了半天,雪雅姑娘得了空,不如去我屋里吧,难道本公子不如那等粗人够格,不配雪雅姑娘伺候?” 青连夹枪带棒说得梅绿夫人一笑,挥挥手,“小蹄子再不仔细伺候着,给我小心。” 凤药扶起地上的女郎,从怀中拿出手帕。 本想着她要哭,谁知道梅绿夫人刚下楼,她对着梅绿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自己揉了揉脸蛋,转身对青连和凤药冷冷淡淡行了个礼。 凤药盯着她呆看半晌,连青连都逗乐了,“没见过美人儿?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呆相,净给本公子丢脸。” 凤药却喃喃喊出声,“阿芒。” 女郎左右看了看,拉着凤药去到“垂花厅”问,“你怎会知我名字?” “你是谢家三女谢阿芒。”凤药再次肯定。 女郎上下打量凤药,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觉眼熟仍是认不出。 凤药身量较从前高出好几寸,不再做农活后,人也白了许多。 她束起头发扮成富家公子,别说阿芒,便是凤药亲娘来了,也认不得。 她拉着阿芒的手,听着乡音只觉亲切,“我是秦凤药。” 女郎想起来与自己一起坐驴车的瘦小女孩,再看看如今她的打扮,不由感慨命运不公。 两人叙叙旧,阿芒已经断了寻亲的念想。 “凤药,你若回乡,见着我母亲,可代我给她些银子,告诉她我死了。”阿芒擦了下眼泪。 “刚才那人为何打你?”青连见个缝连忙插话。 阿芒也不瞒着,撩了撩头发,“反正我已是没脸了,就告诉你们吧,别看这些富贵公子,人前个个装模做样,关起门来,狗都不如。” 一句话骂得青连尴尬不已,“也不全是狗,偶尔还是有人的。”他拍着自己胸口辩解。 阿芒一笑,“你不是那些人里的,你是菩萨心肠大善人,阿弥陀佛,也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将来做你妻子。” 夸得青连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得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阿芒偏不放过他,指着他道,“他是熟客,又是大夫,楼里姑娘们的身子,他没少照顾。” “还给了许多养身子的方儿,外头买都买不来,只他是真心不嫌着我们。” “刚才的四爷,是宫里贵人,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知道,猪狗不如的脏东西,喝点酒起了性,当着人将我按在塌上行鱼水之欢。” “我不从他就打人,这人十分暴虐,楼里姑娘都挨过他的打。” “他常来?”青连又问。 雪雅点头,“十天里总要来上四次吧。” “你好好养伤,过几天我拿雪肌养容膏给你。”青连应承。 “真的?这东西在楼里顶金子使,姐妹们都喜欢。” 两人在欢喜楼上下转了一圈,那几个陪客的姑娘已给送出月闲阁。 青连带着凤药离开时,欢喜楼热闹得沸腾油锅一般,月闲阁静悄悄紧闭着门。 第56章 她的决定 凤药瞧着青连骑在马上喜不自胜,十分不解,“怎么了?抓耳挠腮的。” “凤药,你真是我的福将。”他高兴地大喊一声。 天都黑了,他却拉着凤药去找玉郎。 那人在书斋看书,几盏白烛照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盯着书页,沉静入迷,直到听见响动才抬起头。 看到青连拉着凤药不悦问道,“这么晚,你带着她跑出来干什么。” “我的金直使放心吧,一会儿我把这金疙瘩亲自送回常府。” 他还在兴奋中,在房里来回踱步,凤药别别扭扭行万福,坐下来问,“你伤可好全了?” “未曾好全,不知道哪个没医术的,先前缝的针歪七八扭,又扯开重缝,还挖得好深个洞。” 凤药没忍住笑了,头里的针是她自己咬着牙缝的,太害怕不敢看仔细,缝得不好。 “对不起了。”她放轻声音,一进这屋里,她就不知怎么,浑身别扭。 “无碍。”金玉郎脸上硬朗的线条柔和下来。 薛青连灌了一大杯凉茶,冷静下来,“玉郎,你不是一直想查欢喜楼吗?机会来了。” 他指着凤药,“这丫头的老乡,是欢喜楼的女状元。” 啊?阿芒是欢喜楼花魁?凤药心中一酸。 阿芒不过十五岁,这几年不知受了什么样的磋磨,做到花魁。 那次她们相遇,阿芒被打得满地打滚,她还是云之贴身小丫头。 回过神她问,“为什么要查欢喜楼?” 青连接着说,“欢喜楼针插不进,总也找不到机要所在,现在好了。” “等一等,你们打什么哑迷,我听不懂。” 金玉郎站起身,按住青连肩膀让他坐下,自己来解释。 “你可知今天遇到了谁?”他眸色深深,看人极专注,凤药强迫不移开视线。 “那是四皇子,皇后嫡子。” 他长叹一声,满是无奈,“你也看到了,他性子暴躁极难相处。” “皇上一直未立太子,四皇子与六皇子是夺嫡大热人选。” “四皇子母族强大,六皇子深得皇上喜爱,皇上还有两子年纪尚幼……” 青连收了一向嘻笑的模样,叹道,“我朝无可扶之主喽,总的看来六皇子好过四皇子。” “然而扶六皇子极难,我朝重血脉,六皇子曾祖母家是察哈尔过来联姻的公主,非汉人血脉。” 他又徐徐讲了许多,凤药明白了,常家获罪的原由。 常家忠心耿耿,没参与站队,四皇子拉拢许多朝臣保自己为太子。 常家三位大人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不近钱色,铁桶般结实。 既然腐蚀不了,他就构陷常家谋逆,把整个常府数百口子投入大牢。 不过,最终决定权在皇上,常家能被放出来,不是四皇子想放人,是龙椅上的那位没糊涂。 凤药心中涌起一股酸楚,这么说大公子的牺牲是无用的。 那个夜晚,他饮了迷药,从头湿到脚,孤立无援站在破旧的院子中的模样还在眼前。 原来,结局早就注定。 朝廷虽然腐掉了,还是有不少忠良之臣。 让金玉郎奇怪的是,很多能臣重臣都对四皇子低头。 其中不乏忠良之士,他们明明知道这位爷什么德行,为何愿意保这位提不起来的皇子? 玉郎查了很久,怀疑四皇子是欢喜楼真正的主子。 欢喜楼的用途不言而喻。 专用来收集百官资料信息,拿他们的错处。 更有贿赂官员的账册,记着美色金钱一笔笔交易。 所以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建一个玉楼春景园和他对着干。 若两边皆拿着官员的短处,这些官员还敢明目张胆保举四皇子为太子吗? “难道只能拉拢这一条路可走?”凤药问。 “原先只有这一条路,现在你既与欢喜楼状元女郎有交情,我们也可以找找别的路。” 薛青连笑得一脸狡诈。 他想让阿芒帮忙监视梅绿夫人,找到账册和百官行止档案存放在哪里。 那便是四皇子建立小朝廷的实证,皇上不至于治罪于他,但决不会再立他为太子。 青连补充说,“这位四爷是赚钱好手,除了欢喜楼还有手下为他挖矿,走私官盐,他有大量进项,却查不到开销在哪里,也是疑点。” 金玉郎抬手阻止他再向下说,看着凤药很认真地说,“这些事你知道多了于你无益,我们做的是掉脑袋的事,实在没必要连累你。” 两人都不再说话,青连看着凤药,玉郎转头看着窗外。 凤药心知二人等自己回答,她犹豫着,自己一个小小女子,这天大的事,她能做什么? 玉郎走到她对面坐下,敲打着桌子,若有所思瞧着凤药问,“你可找到爹娘?” 凤药有些内疚,摇摇头,刚开始顾不上,后来有点钱常家又出事了。 “我替你查过,你娘已经不在了,你爹带着你弟弟逃到外乡,还没查到下落。” 玉郎停顿一下,狠狠心继续道,“你走后,你奶奶先饿死,你爹没办法将你娘也卖了。” 凤药垂下头,她对爹娘有怨,然而此时听到娘的遭遇,眼泪还是漫上眼眶。 “你走后,官家先是出了人手,每日收尸,集中焚烧,后来人手不足,就不再管了。村子十之八九的人都没了,你的村庄荒芜了。” 这只是一个村子,全国闹旱情的有几个大省份,放眼看去,死了多少人,恐怕连上边那位也没数。 所以开始星星点点闹起疫病。 只是村里几乎死光,传播得慢,及至下过雪旱情缓解,人们开始回家,想重新垦荒,病才流传开来。 “凤药,你所经历的苦,你看到的灾难,都是怎么发生的?难道是百姓的问题?” 凤药心里知道,是世道、是管理者、更大胆地说,是皇上无能导致的百官不作为,才让百姓吃了这么多苦。 玉郎不想逼凤药做决定,对她说,“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帮我们,决定了再回答,即便你不想参与,你仍是于我有恩的人,也仍是青连的好朋友,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怎么只是他的好朋友,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凤药很想问,但张张嘴,看看玉郎深邃的眼,说不出来。 青连送凤药回家,马蹄声回荡在街道,十分寥落。 “其实,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常家根基深,你吃不了什么苦,也不必非得掺和这一摊子事。” 凤药心内燃烧着一团火,她不知道那是从何起来的,只觉得连血都在冒着泡,精神百倍。 于她而言,要走的路是有选择的,这一点身为男子的薛青连大约体会不到。 头几天,她隐约听到夫人说要帮她相看人家,订了亲她有了将来的去处才算对得起她。 她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很清楚自己不想做人家的妻子,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生儿育女,把那个男人当做自己的天。 她不要! 第57章 粮食危机 好在夫人只是提了提,没再向下说。 如今府上日子也不好过,顾不上别的事。 大房下人多,大宅门里从未有过因为不够吃喝把人撵出去的道理。 从夫人自己开始,大家一律吃混合粮,先保住都不饿肚子,见夫人自己和下人吃得一般无二,全家上下无不敬服。 回到家,家中灯火通明,凤药过去一看,夫人陪着二夫人在中堂说话。 云之坐在小凳子上擦眼泪,牧之站一边陪着。 她急忙更衣,回来给夫人们请安问好。 “凤丫头回来了,正好。”夫人招手让她过去。 原来是因为二爷,他身为大司农,本来家里最不该缺粮食。 可他为官一清到底,一点不肯动用关系,二房上竟是三家里过得最苦的。 二夫人说自己连日没吃饱过,家里米缸里别说大米,连粗粮也顿顿想办法。 去三房借,三房也说没有,她一家子从上到下都快饿死了。 好在下人们都是使出来的老人儿,看到连夫人都吃不饱,也没几个抱怨的。 只得厚着脸皮找大夫人借粮。想来还是不分家的好,有大夫人操持,从未有过这么艰难的日子。 牧之看向凤药,两人目光一碰,都知道后面有事做。 大夫人决然不会不管二房,她将家里最后一点粮都给了二夫人,并告诉她,“家里都难掀开锅,你也别急,都能挺过去。” 二夫人是个实心眼,眼看大夫人把米缸里最后一点粮都给了她,感动得眼泪直流,抓住大夫人的手,“你们明天可怎么办?” “牧之下朝会去采买,叫他们爷们儿想办法吧。” 大夫人没告诉二房,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陪嫁贴补家用了。 三房府中,三爷从下值就开始听三夫人絮叨。 为什么大房就不缺粮,自己家吃都吃不上。 分家时,三房是不是吃亏了? 三爷为何把这些烦难事都推给她? 把常三爷烦得甩袖子走了,到三姨娘屋里睡去。 三夫人哭哭泣泣,王寡妇挑帘子进来假意安慰。 “我的夫人,别哭坏了身子,谁心疼啊?咱们家比不得大爷,人家是兵马府台,巴结的人多了,听说还照顾到二爷家呢,对咱们家连问都不问一声,可是不把您放眼里?” 三夫人叹息道,“她本就是官家小姐出身,在她眼里我算什么东西。” 王寡妇转转眼睛道,“明天我出去打听打听,瞧瞧有没有人送粮食给大爷,若没有……那您说,大爷家的粮打哪来的?” 三夫人眼睛一亮,“王嫂,若大爷犯了事,咱们三家都分家了,连累不到三爷吧。” “当然,要我说若早些分,咱们家连大牢都不可能去陪着坐上一回。” 王寡妇继续挑拨,“有了坏事,您和三爷一起替大房分担,有了好事怎么不想着您和三爷?” “夫人早点休息吧,明天我给您打听去,有什么难事我帮不上忙,也能和您唠唠解解闷不是?” 王寡妇伺候三夫人睡下。 她不傻,大房采买的下人与她极熟,整天为难之极。 还有件事,她来常府三天,便姘上了常府大房宅院的一道门的门房。 那是个五十岁极稳妥的鳏夫,只是独过许多年,经不起她勾引,姘在一处。 王寡妇与他没半分情分,她只是算计着,常家所有事,都瞒不过一道门门房的眼。 她瞧着门房刚好独居多年,这么好的机会,她岂会放过,果然轻易就上了手。 老鳏夫为人忠厚,每日分发不多的粮,还留给她一口。 大房从老爷夫人到下人都吃的混合粮,据说以后连混合粮也吃不上,都要吃粗食了。她都知道却故意不提。 二夫人走时,大家出去送,牧之冲凤药使个眼色,对方没看他却轻轻点点头。 常府全部熄灯后,牧之换了衣服在角门等着,不多时角门闪出一个穿粗布衣的小厮,正是凤药。 管马厩的奴才睡下又被牧之唤起来,说宫里传信来说有要事,叫他备马。 凤药牵不出马儿,只能与牧之共乘。 牧之骑的是枣红阿拉伯种马,马背到她脑袋那么高,凤药上不去。 她左顾右盼,想找块石头垫着爬上马背,却感觉身体一轻,已经被牧之抱起来。 “跨上去。”他在凤药耳边说,气息吹到她脸颊上了。 待凤药坐好,他轻轻一跃,坐在她身后,伸出长长手臂轻松揽着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飞快跑起来。 “下次赶车去吧,白天其实更方便。”凤药的轻言飘散在夜风中。 她只闻到一股似兰似麝的幽香从牧之袖口处飘散过来。 牧之束半发,披在肩上的长发不时散到她面孔上,弄得她痒痒的,不时伸手去抓。 “坐好别动。” 此次去青石镇实是意料之外。他本来算好的,粮食明天也够一天用。 二夫人好不容易开次口,自己母亲哪有不管的,家里粮食一分出去,明天自己再去上朝,难题就都留给母亲了。 街面上已经极难买到粮,几家粮店因为不卖粮让人砸了。 他本不想动凤药存的粮,现在已到了无法可想的地步。 他对凤药是越来越惊讶的,第一次见,她莽撞地喊他姐姐,叫得他生出几分愠怒。 她跑得比耗子都快,做出的芙蓉糕倒比外头卖的可口。 常家全被皇四子构陷下狱时,他从初时的震惊中平复下来,听说跑了个小姐。 坐实了凤药带着这个娇娇妹子跑了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听到野人沟土匪聚堆,他由惊讶变成担忧。 生怕妹妹受了辱耽误一生。 等打听到她们在青石镇的落脚处,他初次登门,敲响那扇门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有种回家的轻松。 她在青石镇老房子那儿对自己说的话犹如昨日,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如此有想法。 再到后来,她看到游船上自己的模样,却没有丝毫轻视,他已将她当做知己,也当做常家一分子。 他们拿了粮,经过原先野人沟那条道,野草都被拔得干净。 他不由赞了声,“这个金玉郎倒是个能员,不知为何名声那么坏。” 凤药一直惦记着欢喜楼的事,听到他说玉郎才回过神,“可能那人表现得太冷肠冷肺,也不在乎自己名声。” “今天……”凤药斟酌着用词,不知如何开口。 牧之心知她要问什么,他沉默着没言语。 第58章 内宅管家 内心里实在不想凤药缠到四六之争里,但私心更不想凤药误解他。 常牧之不是奴颜媚骨之徒,四皇子这仇,他铭记在心,决不敢忘。 同时,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薛青连要带凤药去那种肮脏地方。 且不说她一个女孩子,就算是他自己,若不是因为有所图也决计不会喝花酒。 “你为什么会在那儿?”牧之反问。 凤药知道事关重大,便没说,只道自己就是跟着薛青连去开开眼,看看爷们平时都消遣些什么。 “我也是头次去。”牧之解释。 常家官复原职后,他不再理会公主,公主是四皇子的亲妹妹。 兄妹两人一样暴躁,公主淫荡酷爱折磨人,当时为了保住常家,他才肯服就。 公主面首众多,只偏爱牧之,一直鼓动她哥哥,说牧之可以信任。 牧之与公主纠缠之时,四皇子没理会过,等他拂袖而去不管公主如何纠缠都不回头,四皇子反而认为他是个人物。 他也知道常家人将脸面看得极重,常牧之与公主的事已成了牧之一生污点,不好出人头地,倒更肯相信他归顺于自己。 青连心腹认得凤药,两人顺利取了粮,回去时凤药自角门偷偷入府。 牧之开过门,将一柄钥匙放进凤药手心,玩笑道,“以后别再翻墙入户了,这是你家,你自当有钥匙。” 凤药小心收好,心中感慨万千。直到她走入内院,牧之从大门还了马,将粮食放入厨房,才回了自己房中。 第二天,门房领了饭,吃了一半,留一半给王寡妇。 那女人留心,混合饭里大米比往日还多些,便仔细问门房今日采买哪里买到了粮,三房家全吃粗粮,难以下咽。 门房没在意只说有银子定能买到吃的,随口提起,昨夜大公子半夜出了门。 他一个老爷们,有口吃的才不管去哪买,王寡妇却晓得整个城里都没处买米。 她又假意找采买闲聊,知道采买今天压根没去买粮,只要人送了些菜入府。 心中有了计较她回三房宅院,恰遇到常瑶到她母亲那儿去请安。 两人一起去夫人房中,她假意提起说今天大房吃得不错,又不见人家采买,大爷倒有本事。 三夫人被她撩得一肚子火儿,常瑶只顾自己吃得好便罢,可是这几天母亲为她开的小灶也做的粗粮,便一肚子气。 她一个千金,哪知道世道艰难。 三夫人知道王寡妇与常家大宅的门房姘在一处,并没责怪,反而叫她多留心那边动静。 常瑶等王寡妇走后责怪母亲道,“咱们本是一家,你拿了人家的错处要做什么呢?大哥哥和大伯如果有事,咱们家又落不到好处,还吃瓜落,何必呢。” “你心倒向着别人,他有好处怎么不分给你?我们快饿死了,有钱都买不来粮,你去找你大娘借去!我一心想着你,省下银子给你置办像样的嫁妆,你还替人家说话。” 常瑶不语,她和云之都已到了婚配年龄,此事还需大夫人张罗。 她母亲出身小门小户,不得世家贵妇们的待见,虽说她现在已是三房嫡女,结亲一事,还要看整个常家威势,主要看大夫人心中为不为自己操心。 上巳节马上要到,到时各高门大户家未婚配的小姐、公子都会出门踏青。 这是一年中唯一能光明正大出门,亲见各家公子的时机,今年尤其隆重。 四皇子六皇子都过弱冠,房中只纳了妾,未曾娶妻,所以今年也会参加赏春会。 凡云岭金钟庙周边几十里都是皇家园林,上时大家都会到那里游春。 牧之拿回粮食的事瞒不过夫人,城里断粮,朝廷对所有官员按级分发,老爷下朝时带回粮,家中已做好饭。 夫人没吱声,把牧之叫回房,屏退众人,小声问他粮食从哪来的。 她数日来悬心粮食紧缺一时半会儿缓解不了,夜里睡不着。 常家在她手上要裁人,传出去她也没脸。 最主要一大家子马上断粮,连老爷也不知下顿上哪找,只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为买粮食,采买已经越跑越远,她只是尽力,其实若皇城里买不到,去哪都买不到的。 知道凤药偷偷在青石镇存了这么大一批粮食,她不由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娘不害怕吗?此时私存粮食是大罪。” 牧之看到他母亲脸上宽慰的表情时,心下疑惑,家中有三五斗粮,和有几十石粮不是一回事。 他只当母亲是个宅院妇道人家,有事总瞒着,怕吓到她。 大夫人冷笑一声,“当朝没本事,让百官挨饿,还怪人家自己想办法?害怕也不耽误饿死!多亏凤丫头了,几次三番解我们危难。” “你们闹分家,我也不能不管二房三房,都是自家骨肉。” 牧之想起凤药说过,大夫人也知道他们闹崩只是权宜之计。 对家中后宅的女人们,他此刻有了全新的认识。 “母亲周济两家可以,但不可太过。”牧之劝告大夫人。 自打三房抬了新夫人,分过家就不怎么见。 大夫人以为三爷是稳妥之人,哪知道在用人这块,他压根没管过。 她做掌家主母,定过规矩,所有进院子的人,都会查明三代,有作奸犯科之徒决不任用。 她叫来凤药,挑明自己已经知道粮食之事。 拉着凤药手直感慨,“你是我家福将,解我之困不是一次了,粮食的事你别怕,我给你兜着。” 凤药原来就想告诉夫人,又怕责怪自己惹祸。 夫人这么明理,终于松口气,两人商量用车先挪回一部分。 夫人房中有密室,原是为躲战乱准备的,现在可以先放那里存着。 “凤丫头,你以后就代替张大娘,替大房掌家吧。” 夫人打开梳台上的螺钿小柜子,拿出一大串钥匙郑重交给她,“以后你便是内宅掌。” “你若不愿意,就保留原姓,若愿意改为常姓,入我族谱也使得,全在你心意。” 她有所思量,望着凤药。 第59章 一丝念想 她有所思量,望着凤药。 凤药入府,她查过凤药家,普通农户,提不到出身。 从牢里出来,她秘密将常牧之叫到房里,过问常家出狱过程,牧之没有欺瞒,将自己和公主之事告诉了母亲。 男人尚未娶妻而有床塌之事,原不稀罕。 只是对方公主身份,自家孩子背了个坏名声,原吃亏了的,以后说亲肯定要低娶。 不过娶妻娶贤,小门户里也有上得大台面的女子。 这件事上夫人没太担心。以她家根基不至于令大公子娶不上妻。 她只求孩子平安,不求大贵,是以反倒安慰牧之。 看牧之对凤药似是有情,却不知凤药是何想法。 没坚持让她入族谱也是想着两人若有情,一入族谱成了正经兄妹便没了可能。 现在,她将这个选择交给凤药。 对方如果愿意改姓,对牧之定是无意,以后两人之事不提也罢。 要是不愿意改姓,就看牧之自己造化了。 但她不会错看凤药,将这个家交给凤丫头,她一百个放心。 让她先操持看看,自己在一旁指点着,以后真成了自己儿媳,肯定是个好主母。 “你不急着回我,这是大事,好好想想。” 夫人对凤药现在只有一片慈爱之心。 凤药接下管事一职,先去见了二夫人,二夫人的陪房周大娘管着内院,两人约好有事一起商量。 又一起去找三夫人,三房直到现在还没有内院管家,是夫人自己照看。 原先的内院管家是先夫人陪房,极能干老道又忠心的一个妈妈。 先夫人过世,她原想留下,发现这个夫人不是明白人。 先夫人又无子嗣需要看顾,屁股一拍辞工回老家去了。 周大娘和凤药都有些为难,她们比夫人低一级,只想有事与平级管家商量,这边没有管家,她们过来身份尴尬。 三夫人端坐主位,也不给两人看座。 “我们家还过得去,有事我会找你们夫人商量,且请回吧。” 周大娘还想问,凤药拉拉她袖子两人从角门出了三爷府。 “三夫人留下陪嫁丰厚,想来也够她们一家嚼用,咱们先顾自己吧,我先在这儿谢谢你了,没你们周济,我们要断炊了。” 周大娘亲亲热热拉着凤药边走边说。 凤药只觉一边树影一动,细瞧过去,又没见人影,由于是在府内,并不防备也就过去了。 王寡妇兴奋至极,她一眼认出凤药,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特别是听周大娘说的话,大房手里的确有存粮。 只是这粮放在何处呢? 她进三夫人房里,原想借着闲聊套套话,夫人不在,却看到桌上放着账册。 上面登记着库房存物,大多是先夫人的陪嫁,里头不少好东西。 三夫人打算拿出几件去当了,支过这段的开销。 王寡妇因进来时只说给饭吃,没有月例。 每每花销还得问老鳏夫索要,那老头十分抠门,总要问清做什么使,才按需给钱。 三夫人有时打赏,也很小气,给的不多,王寡妇一肚子怨气。 现成的东西,她偷个几件不就成了。 她涂抹了几处,将库存销掉,趁着夫人整理过去帮忙,将东西拿走。 都是些首饰之类的,小巧好戴又值钱。 早起,夫人嘱咐凤药,等牧之下朝,天晚些再去取粮。 大白天车子进出要登记,赶入内院也惹眼。所以傍晚时去,夜里回最好。 “辛苦你们两人,府上下人我不放心,此事只我们三人知道,老爷也不能告诉。”夫人一再嘱咐。 这次出门被一直蹲候的王寡妇看在眼里。 虽不能上前掀开布帘看看里面放着什么,但这时间出门,又问过门房晚间两人一起回来,将车子直接赶入了内院,她有了猜测。 且两人去了哪里是瞒不住的,王寡妇告了假回了青石镇。 最了解秦凤药的该是她邻居。 找到大牛家却看到院里一片颓败,她坐在门口等着,直等到大牛拿着破碗回了家。 “大牛,你父母还未找到?” 大牛看王寡妇一眼,没理她,他对这个女人从没起过好感。 “你隔壁的丫头回常府了呢,那可是纯高枝儿。” 大牛听到这话回头看着她,终于开口,“你见过她?” “常见。”王寡妇不客气跟着大牛进了他家。 大牛神色间有一丝扭捏,被王寡妇捕捉到,她嘲笑大牛,“人家可是攀了高枝了,你死了心吧。” “我问你大牛,你可知道你父母到底去哪了吗?” 大牛呆愣愣摇摇头。 王寡妇带着几分悲伤外加一丝猜到真相的得意,“告诉你,他们大约不在人世了。” 大牛猛回头,想到王二给你自己添的麻烦,因自己多说一句话得罪凤药,之后她待自己就冷淡不少。 等那公子哥儿上门他才知道凤药是大户人家千金的贴身丫头。 她是个会持家的,又生得清秀。他当凤药是男娃时就喜欢这个爽快的小兄弟。 当他见了凤药穿裙子时感觉自己脑袋像灌了浆子。之后,脑袋里都是凤药的影子。 自己虽是小门户,但也略有薄产。 她是丫头出身,门第是般配的,自己也不算妄想。 都是因为王二,若不是他过来捣乱,哪至于自己被人家恨上,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 从凤药拒绝自己给她的银簪子,他就知道凤药对自己没留一点情。连朋友都不愿和他做。 现在看来凤药在常家过得很得意,自己一个饭都吃不上的穷汉高攀不起。 如今王二的妈又来嘲笑他,还诅咒他爹娘死了,他恶向胆边生,扑上去掐住王寡妇的脖子,口里恨恨道,“你儿子死就死了,什么好东西,我看你还嚣张不嚣张,还咒我娘?” “你先松手!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了。” 大牛只是泄愤,并没胆子杀人,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寡妇摸着脖子,心中默默骂了句没用的废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以为你爹娘是哪的好鸟,王二后来没找过你的事吧?那是因为你爹娘也投靠了野人沟。” 大牛起初不信她说的话,后来想起来有好多次,家中酿的大桶酒水,都是她和爹送货出门。 自己要送,父母都不让。但是平日镇子上少量要货却都是自己送。 父母还总是结伴一起出去,一去两三天。 他想起家中账册,卖酒得钱并不很多,父母这几年还攒下钱买了几块地,说再等等就种地去。 想到这里有几分信了,问王寡妇,“你家王二提没提过我父母去哪了?” 第60章 上巳佳节 “我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去哪打听你家的消息,听说野人沟被围剿后,只杀了几个作恶多端的头目,里头没有你父母。” “她在这儿时,你没少照顾她,她走了一点情分不留,发达了连邻居都不顾,你还念着她。” 大牛眼中无神,“她有路走是她自己的本事,我没什么好嫉妒的。” “我看你就是个傻子,秦凤药吃得饱穿得暖,你沦落到现在这样,她伸只手就能帮到你,还不是袖手旁观?那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她也只是个丫头,在别人手下混口饭,顾住自己就不错了。” 王寡妇冷笑着,“那你就不知道了,人家现在是常家内宅大管家。说不好以后是大奶奶,哪只眼瞧得上你呀。” 大牛见过那两个公子,不知哪位是凤药良配。 总之哪个都在天上,他自己是个俗之又俗的蠢物罢了。 王寡妇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馍递给大牛,“讨了一天,啥也没讨到吧。” 大牛饿了好些天了,看到馒头,想有点骨气推开。 那只伸过去的手却不听使唤拿住了馍馍,大口大口吃起来。 王寡妇拿他破碗舀碗水给他,“你慢点吃吧。我且有话问你。” “你见过那丫头回镇上没有?” 大牛两口吃光馍馍,抹抹嘴,点点头,他心里难受也是因为上次在街上见了凤药,对方对自己带搭不理。 “这两天又来了没有?”王寡妇心中有了几分成算,又问。 大牛摇头说,“没见她来,不过倒见她家买下的那房子常有人出入,说是租给了在此盖房子的管事。” “昨天还见有个蓝顶车来过。” 大牛当时在那讨饭,那边因为盖房管饭,有时能讨到馍馍。 盖房的地方离凤药买下的房子只十几步远。 蓝顶车很怪,直赶进院子,车子一进去,还把院门关上了。 车里坐着谁他就不得而知了。 “你盯好,记下来车子来的次数和时间,我下次回来还给你带吃的。”王寡妇叮嘱他。 她心里有了计划,她还不知道私藏粮食现下是犯罪,粮食一事只能用来挑拨三房和大房的关系。 但她知道世家小姐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 她手中握着重要消息——常家大小姐早不清白了。 到时候放出来,必定要毁了常家名声,常家一族女孩子都得受连累。 云之小姐的清白就是被她儿子亲手毁掉的,虽没失身,只被她儿子看过,却已不贞了。 她咬牙想着,王二多半死了,说出去也不能再把他儿子找出来鞭尸,就当报仇。 只是,需要耐心等个时机。 大牛记住王寡妇的话,他不是为了报复,他很想再看看凤药,若对方果然活得风生水起,他就死心。 蓝棚车又来时,过了已有五天,他追在车后头壮着胆子喊了声,“凤药妹妹。” 车子缓下来,一人挑起帘子,并不是凤药,是胭脂。 上次凤药从窗帘后头看到大牛,见对方落魄,她本想帮一把,可是自己做的事机密,不能随便出头。 第二次,她托胭脂过来,她不想再和牧之一道处于狭窄的空间内。 “是大牛兄弟,这里是我的住处,凤药怎么会来?我来收租的。”胭脂笑盈盈地上下打量大牛。 她看到对方如今落魄的样子,心里只觉出口恶气。 当日他多嘴一句,导致小姐受辱,成了洗不掉的污点,回了府也没了往日欢颜,她与凤药多经历许多磨难由此而起。 加上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对此种事深恶痛绝,格外厌憎大牛。 凤药托她带些吃的给大牛,她不情愿,凤药说,“他一个穷途末路之人,何必再计较。” 她口中答应,却并没有拿。她心里恨! 每一口吃的,都是她与凤药冒着危险赚来的银子,存下的粮食,绝不能给仇人。 她这人,帮过她的不敢忘,结过仇的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大牛受不了她的目光,一向有些害怕她,结结巴巴询问凤药过得好不好。 胭脂笑道,“你看我就知道她好不好,她那么聪明的姑娘,只会比我更好。” 临进门,她又回头补一句,“特别好也谈不上,不用讨饭吧。” 大牛愣愣站在原地,面红耳赤,手上用力,生生折断了掌心的筷子。 他手伸入怀里,里面的纸片上记着蓝棚车来过的日期,次数,还在车走后的路上捡到过几粒粟和黍。 此刻他不再犹豫,这东西下次他就要给王寡妇。 上巳节到了,春意浓得化不开,皇家园林中比花朵还美的是世家小姐们。 常家到了出阁年纪的只有云之和常瑶,云之长常瑶几个月。 大夫人想着两位小姐一起出门,三房回绝了,说这边有车,自会送小姐到园子,让两位小姐在园子里相见。 夫人和凤药一起为云之选了裙子,春光正好,满眼都是绿意,夫人说穿得应景就好。 选了条月华裙,这是新近流行的款式,浅色画裙,一裥五色俱全,裙幅有十幅,非常轻盈,微风吹来,裙裾摇曳,色如月华洒下,显得女子极为柔美。 用料柔薄而不透,很显苗条。 站在绿意盎然的春色里,活生生一支美人花。 裙子很是华美,便没再选太招惹的发饰,只插了只梨花玳瑁钗,颜色与裙子相近。 凤药不喜欢艳丽色彩,只选了件简单的直领对襟褙子,颜色是她喜欢的千山翠,束了玉带。 将头发梳做简单的单螺髻,插戴一支珊瑚头簪,夫人说太素,换了支金镶珠翠挑簪,凤药笑笑顺从地戴上了。 小姐从青石镇回到府上一直郁郁不乐,好在有胭脂带着黄杏子每日逗她开心。 好容易出来散散,凤药扶她上车,两人一同坐入车内,她托着腮从帘缝向外瞧,并不怎么高兴。 “小姐怎么啦?”凤药很奇怪,若放从前,能出门她得兴奋一晚上。 “我思念从前府里的日子,虽说现在父亲官复原职,可是张大娘没了,你也分出院子住,不似从前那样时时陪着我,胭脂虽忠心却不贴心,黄杏子太小,凤药,我好寂寞。”她长长叹了口气。 凤药想起那个夏天,云之穿着水绿裙坐在朱红的游廊上,为着一个泥娃娃能高兴半天。 才一眨眼,再回去已不是从前。 此次出门,胭脂换了男装骑马跟着,凤药怕她听到,挑帘向外看看,却发现外头一阵骚动,不知是哪位贵人出门引得百姓争相观看。 胭脂也回过头去瞧,只见很长的出行队伍,撇撇嘴,“好大的阵仗。” 对凤药道,“像是皇家的什么人。” 高大的车辇上以金箔装饰龙凤如意纹,光是随行人员就拉扯十几米,游街一般。 出行主路线事先由士兵将闲杂人都清干净了,小姐们的车驾才经过。 这日出门竟如盛世再现,凤药却知道这是个漂亮的空架子。 第61章 一见钟情 粮食紧到按日分发,一点多的都没有,光是清出皇城去的乞丐就上千。 若不是金玉郎接管了景阳村,用不了多久,又一条野人沟就会出现。 全国上下,可能就金枝玉叶能吃饱肚子。 虽然吃不饱,可小姐们的婚事是要紧的,所以上巳节仍要过,且比寻常时候更热闹。 夫人和她密谈过,现在府上统共胭脂、牧之、夫人、凤药四人知晓粮食之事。 夫人手越发收紧,大家偶尔饿一饿不打紧,都吃饱了传出去不得了。 周济二房时也欠着些,时给时不给,并不是每次都应下,并不为吝啬那点吃的,是怕让人起疑,为了做戏,偶尔也会去找二房借粮。 三房那边,由周大娘经手帮一帮,凤药特别交代了,别告诉那边是大房帮的,只让她们承二房的情就好。 自打分家以来,三家来往越发少,连接院子的角门都锁得紧紧的。 下车后,小姐自去和相识的小姐妹们打招呼闲谈。 莺莺燕燕映衬着绿叶红花十分热闹。 胭脂跟在小姐身后,那些小姐们凤药不十分认得,便站得远远瞧着。 只觉一个美人儿惹眼得紧,只是因为离得远,看不清。 大好的春光,小姐们都穿得鲜艳。 这美人儿,却穿着银月白留仙裙,裙边露出石榴色衬裙,在一堆颜色里,反而出众了。 头发梳做随云髻,单戴着一支红宝石花钗,映衬得整个人雪肤花颜,又瘦伶伶的弱不禁风,惹人怜爱。 白衣胜雪上面挑的金银丝线在日光映照下闪着光,她整个人也如同发着光的珍珠。 凤药眼睛盯在美人儿身上,无法移开,只道谁家姑娘生得如此无双,还这么会打扮。 自家小姐与之相较也略逊色。 看得入了迷,身边突然有人说话吓了她一跳。 “我看常家是有出美人的惯例呢。” 凤药回过头,却见青连着宝蓝暗纹锦袍,配苍蓝织花腰带,神清气爽站在自己身边。 还时不时冲着小姐聚集处点头示意。 他歪头看看凤药神情,“你没认出她吗?这是你家常二小姐。” 她不禁向前走了几步又看,确是常瑶。 青连得意地摇着扇子,“我对漂亮女子过目不忘。” 一段时间不见,常瑶又清减不少,瓜子儿小脸上一双清寒的眸子,配上一袭白衣,站在花树下,别有一番风情。 她与凤药心中早前见过的女子完全重叠不上,以前的常瑶婴儿肥的圆脸,一派天真的神气。 “真真美人儿,绝世独立。”青连大加赞赏,凤药斜他一眼,“可要为你介绍。” “不不不,那倒不必,美人如花,可远观,没必要折枝。”他对凤药嬉皮笑脸。 两人正谈笑,园子来路上喧闹起来—— 一辆超大金碧辉煌车撵停在路上,下人们列队站好。 车门打开,依次下来两位锦衣公子,其中一人回头伸出手去接车里人。 一只玉手伸出来,雪藕似的腕上戴着镂花空心金镯,指尖涂着鲜红蔻丹。 一位身着十二幅石榴裙的女子缓步踏出车辇。 女人云鬓高耸,头戴金镶玛瑙凤凰步摇,耳挂明珠坠子,腰间环佩叮当,脖上挂着璎珞玉锁,打扮得华丽夺目。 从人搬来圈椅垫上丝垫,放好脚踏。 女子坐下,挥挥手对两位公子道,“你们且去游玩,不必管我。” “妖女好大排场。”青连用扇子掩着嘴说,“大公主来这儿猎艳还是寻人?” 凤药认出其中一位公子,正是那天在欢喜楼殴打阿芒的四皇子。 “另一个就是六皇子。”青连对凤药耳语。 那公子看起来毫无皇家气派,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跟在四皇子身后,手摇纸扇,见了世家贵女便停下身行礼招呼。 四皇子却一派傲慢,六皇子行礼时,他只站着不动,待小姐们向他行礼时只稍稍点头。 若论礼数,正式场合下男子先向女子行礼,女子还礼。 但于皇家,下级先向上级行礼,他自持皇子身份,做的也不算失礼。 “四皇子和大公主同为皇后所出,不愧一母同胞。” 此时,云之带着胭脂过来,几人小声闲谈皇家逸事。 “你们知道六皇子生得秀气,小时候他母亲曦贵妃总把他扮成女孩子吗?还给他梳仙女髻,唬得皇上以为是贵妃宫里新来的小宫女儿。” 青连讲起故事来活灵活现,把云之逗得用帕子掩嘴直笑。 六皇子眼风扫过,落在青连身上,脸上浮出一个大大微笑,离开四皇子,快步走过来。 离有半人距离站定,先向几位女子一一施礼,小姐、凤药和胭脂都还了礼。 青连笑着说,“六爷今天有空?也来凑这种热闹。” 又为他介绍,“这位常家大爷的嫡亲长女,云之。这位是我朋友,凤药。” 又指着胭脂,“此为常家小姐的……女侍卫。” 说得六皇子一笑,转头对云之道,“你与牧之很像,一看便知一母同胞,你哥哥可是满腹才华。” 他与青连极为相熟,两人闲谈,目光扫过园子,落在树下独立的常瑶身上,再没移开。 他向前走两步,与身边女眷们错开距离。 青连跟在后面,他小声问,“那位白衣女子,兄台可识得。” “那是常家三爷的小姐,原是庶出,三爷那事你知道的,抬了这位小姐的母亲为正妻,现在入了族谱为三爷嫡出之女,单名一个瑶。” “好一个瑶池仙子。”六皇子喃喃自语。 离得近了,凤药细打量,六皇子眉眼很出众,举止有度深沉内敛,就是身子有些单薄,不如四皇子那样孔武有力。 青连十分知趣,招呼大家散散步别总站着说话。 走到常瑶处,凤药与胭脂向常瑶施礼,又重新介绍过,大家刚好一起游园。 第62章 危机来临 六皇子有意无意与常瑶交谈,对方十分冷淡。 倒是云之与他侃侃而谈聊得投机。 走了一会儿,大家拐到一处小路,此处遍地野花,开得繁茂。 云之只顾看,脚下一滑,软底绣鞋踩到一颗石子,身子歪斜就要摔倒。 她身边走着六爷,身后跟着青连,前头是凤药。 六皇子反应极快,架起手臂,让云之扶住自己大臂。 这样既免了小姐跌倒尴尬,又不显得自己轻浮,还避免了用手触碰小姐肢体。 云之涨红了脸,轻声道谢。 “你无事便好,女孩子穿着软底绣鞋不便远行,小道不平,我们还是回吧。” 他体贴地转头走在前面,遇到不平之处,便提醒后面的女孩儿们小心看路。 凤药感觉到背后似乎粘着一道目光,她四处张望,在极远的密密的松林边上看到一抹黛青身影,如松柏般挺拔,负手而立。 两人遥遥相望,她认出那是金玉郎,不由招了招手。 对方后退几步,隐入林中看不到了。 天交晌午,游人已散了不少,四皇子已上了车辇,不耐烦地招呼六皇子。 大公主盛装出行,没见到要见之人,失望之余催着离开。 六皇子不急不缓,和几人道别,还说过几日宫中宴饮,亲下帖子请几位过去。 待六皇子离开,几人互相道别,常瑶草草行礼便上了自己车子先离开。 不几日,常府真的收到宫宴邀请,特别注明携家眷同行。 大爷告诉夫人,这是皇后与贵妃举办的宴请,意喻明确,是为两位皇子选择妻室。 两位皇子都未封王,选上的妻室先封皇妃。 待封王,便是王妃。 一朝哪位皇子被立为太子,那便是太子妃,登基后就是一国之母。 所以有适龄小姐的贵族世家,分外重视。 此次宴饮,皇后与贵妃要相看待选世家女的才貌、性情、谈吐、举止…… 从园子回来,凤药察觉到云之异常,她常常神思飘忽,和她说话也三句不着两句。 云之平日除了自己哥哥和父亲没接触过男子。 唯一接触的男子是让她产生恶感的王二。 六皇子温润如玉,有君子之风,为人沉稳,除了大哥,他是云之见过最和婉的男子。 凤药将此事说给夫人,夫人私心不想与皇家结亲,但大爷与二爷三爷的意思,若是六皇子,可以为两位小姐考虑。 他们私底下认为六皇子夺嫡胜算不大,常家只图自家子女安稳,不图富贵。 看六皇子平日为人,品貌才情俱佳,是个如意郎君。 且论起做个王妃,常家女儿们的家教和门第,都配得上。 来日四皇子继位,以四皇子脾气性格,那凤位是不好坐的。 宫中连日为宴饮做准备,大张旗鼓,奢靡非常,珍馐佳肴一样不少。 宫外民怨沸腾,因为买不到粮到处有小规模暴动。 粮食紧缺引发的不满已经像在油桶边放了引线,就差个火苗了。 就在世家小姐们入宫前几日,皇城里闹出了乱子。 一家大型粮仓,连续几日不开门,每拖一日,粮价涨上一番。 三天后,大家都受不了,许多人将粮仓围起来,不知谁在人群中扔出第一块石头,引发一场大型暴乱。 大家冲上去砸开粮仓大门,里面空荡荡,放着可怜的几袋粟、梁、稷、黍。 原来粮仓不是故意囤粮不放,它也没东西卖了。 这仅有的几袋粮食被人争抢引发了斗殴,大家打得头破血流,直到士兵将粮仓围住,将为首几人拿下。 第二天东市口这几人因抢粮被枭首示众。 常府三房冷冷清清无事可做,王寡妇去看热闹。 听到令官宣读罪行书,其中一人罪行并不为抢劫粮仓,而是私藏粮米五斗为邻居所揭发。 她心里掀起一股狂风巨浪,只为五斗米,就掉了脑袋。 凤药和胭脂带着黄杏子坐在离人群不远的棚车里,本要去拉粮,不想被堵在此处。 凤药挑起一角帘子,看不清砍人的血腥场面,只听到围观人的叫喊。 人群中她看到一道身影很眼熟。 她盯着那影子,认出了那是王寡妇。 在青石镇王寡妇给她惹的麻烦可不小,双方结了仇。 凤药想,既然王二流窜到野人沟后同王寡妇联络过,那王寡妇必定知道王二对小姐施暴,被自己和胭脂撅断手指扔到大街上想冻死他。 后来她多次到羊汤铺寻事也是为此,心中定是将自己和胭脂列为仇家。 王二失踪她也一定怀疑过自己。 虽然王二死在影卫之手,但的的确确死在她的院子里,死在她眼前。 她推断王寡妇出现在京城不是偶然。 感觉到巨大的危机正在迫近,凤药皱眉,闭目靠在车内思索。 此次去青石镇,黄杏子一直闹着要去医馆看看老大夫。 她已经识字,对书本一点兴趣也没有,总念叨着一个一个草药名。 凤药想将她托给老大夫学学医理,等有了基础,交给薛青连调教一番,做个医女也算有前途。 与夫人商议过,她也同意,便在出门时带上了黄杏子。 杏子聪明伶俐,看到凤药皱眉便帮她按摩太阳穴,“姐姐有什么烦心事?我帮姐姐按摩,大夫说按这里能保持灵台清明。” 凤药突然有了主意,问杏子,“你愿意帮姐姐做件事吗?” 杏子忽闪着眼睛点头,“当然可以。能帮姐姐解忧杏子愿意。” 凤药挑开一角帘子,指着王寡妇的蓝布衣,“那个穿蓝衣服的妇人,看到没有?你偷偷跟着她,看她住在哪,是什么人。” 杏子瞧了一眼,嘻嘻笑道,“那是咱家大门门房爷爷的相好儿。” 凤药心里一跳,扶着黄杏子的肩膀,“你可看清了?” 她认真点点头,“我见过不止一次,爷爷对她可好了,每次都留饭给她吃还给她钱使。” “她住哪?” 杏子摇摇头,“那我不知道,姐姐要我查清楚吗?我跟着就是。” “待会她回到哪,我记下路便回府等你。明天记得送我去医馆。” 杏子欢欢喜喜跳下车,凤药给她几个大钱,叫她买糖和瓜子吃。 凤药和胭脂等人群散了赶了车去青石镇。 看到王寡妇,她有种刀把子架上脖子的感觉,心中不安又落不到实事上。 第63章 一点情愫 车子经过玉楼工地,赶上工匠歇息吃饭,她看到蹲在墙角的大牛。 原来他去工地,找了份差事。 车子停入院中,凤药出来,提着一小袋杂粮馍馍并几件粗布衣裳来找大牛。 大牛正吃饭,觉得面前一暗有人挡了光,抬头看到凤药,脸一红又低下头并不搭话。 “大牛哥怎么这样生分?见了熟人都不说话啦。” “我一个臭要饭的,高攀不起。”大牛淡淡咬着黑馍,喝了口能照见人影的汤。 “别再说傻话了,什么高攀低攀的,我做了几件衣服,我针线工夫不好,要嫌弃扔了拉倒。” 旁边竖起耳朵的工友笑道,“大牛有贵人朋友呀,这衣服不要给我吧。”说着伸手要抢。 大牛忙接过包袱揣入怀中,“我妹子做的衣裳,你也配穿?” 他端着碗走开,凤药跟在他身后问,“现下过得去了吧,有差事做比什么都强。” 大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你瘦了不少,难道当了内宅总管还吃不饱?” 凤药心内了然,笑道,“我在别人家不论当什么差,都是外人,人家感谢我救了女儿,我不能不识抬举,小心当差罢了,什么总管不总管。” “上次我就托胭脂送东西来,她只顾着自己的租子,把我的事忘得精光。” 大牛心里一阵窃喜,原来她是记挂着自己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素银簪递给凤药,“做个纪念吧,我知道配不上你,就当是哥哥送给妹子的,瞧不起我就扔了它。” 凤药接过簪子,插在发间,大牛心里一暖,知她是照顾自己脸面。 “我以后不常过来,你有事托胭脂给我捎话吧。”凤药说着便向院里走。 “等下凤药,且告诉你一声,王寡妇来过几次打听你,还问我你的车多久来一次,你小心。” 凤药感激地点点头,车子回去时,她板着脸对着胭脂,胭脂奇道,“怎么出来一趟,我惹着你了?” “大牛对我冷言冷语,你上次没按我说的做是不是?” “对!”胭脂仰脸答应,“我对他冷嘲热讽来着,怎么了?” “他对我们做了什么!对小姐做了什么!” “他父母已死,受的惩罚也够了。”凤药沉着声音说。 胭脂并不知道此事,愣了一下,凤药解释一番说,“就算他有心,胆小也好,自保也好,说错了话,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必再多结份仇。” “他并没有亲自做什么,你讨厌他不理他就完了,我们虽不怕事非,却也不必招惹是非。” 她又告诉胭脂王寡妇回镇上找大牛打听自己的行踪,气得胭脂直跺脚。 “大牛这样的人,不能帮我们成事,却能败事,不必招惹,你当我是原谅他了吗?” 凤药为了胭脂别再生事,把心里想法告诉了她。 “你记住,宁可得罪君子十个,不可得罪小人一个。” 她说着,去掉发间的簪子,纳入袖中。 凤药在半道景阳村下了车,让胭脂先回。 玉郎的侍从认得凤药,将她带入书斋,并告诉她玉郎大约酉末回来。 说完便离开,凤药在书斋打转,翻翻玉郎的书,看看他写的字。 他的字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字迹劲瘦,凤药暗笑字如其人。 他的黑色斗篷挂在衣架上,凤药瞧着四周无人,拿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又戴上帽子,斗篷盖住了双足,整个人如隐形在了斗篷里,又如被人圈在怀中。 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松枝和着烟熏气息,想必主人常立于松林之中。 书桌上的书半开着,她拿起来,是本兵法纪要。 书下面放着一叠宣纸,整整齐齐,旁边有本字帖,上面的字便如他写的一般,原来他练的是瘦金体。 屋子中半明半暗,她眼尖看到宣纸下有张仿佛用过的,沾着些许墨渍,从其他纸张里伸出一角。 她拉住那一角慢慢将纸抽出来。 那是张工笔画,画着一个女子背影对窗而坐,低头看书。 凤药心中先是一酸,又感觉女子眼熟。 再细看,那衣服,那简陋的木笄,身影分明是女子,却做了男子装束。 她心头涌上一种生平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又酸又甜又快活。 画中的自己的身影,但她从未在玉郎面前看过书,他怎么会画出这样一幅画呢? 这画背后写着一行小字,凤药并未发现。 正看着窗外传来玉郎声音,是那传令兵在汇报凤药过来,他在问,来了多久。 凤药将画又放回纸叠下,又发现自己披着玉郎披风,已来不及脱下。 便索性裹着披风坐下来,玉郎挑帘进屋看到她穿了自己披风,一怔。 小兵跟在身后举着蜡,吓得结结巴巴,“姑,姑娘你怎么穿咱们大人的衣服,他的东西不许人碰。” 凤药也觉尴尬,解释道,“突然感觉有点发冷,这里只有这件便披上了。” 她起身飞快解开帽上绳结,金玉郎向前一大步,按住她,将手贴她额上皱着眉说,“是不是发热了,好好的怎么会冷?” 旋即又松开,淡然道,“没发烧,即冷披着吧。” 挥挥手令小兵出去,自己点上蜡烛。 等屋里亮堂起来,他不知是不是故意,坐得离凤药很远问,“等急了?今天校场演练故而回来晚了。” “校场很远?”凤药裹着披风,闻到的都是松木气味,仿佛身处树林之中。 沾染这么大的味道,他该不是在那林子中站了许久吧? “实地演练太小肯定不行。你来找我有事?” “那日看到你也去园子了?怎么不过来一起走走。” “唔。”一个字,便算做回答,凤药接触他多了,渐渐了解,金玉郎不想答的问题不多说一个字,只得罢了。 她有些别扭,玉郎早已不欠她情,她救他一次,他还了三次,还帮她赚了钱,她得到巨大好处,可是一有事却总想找他。 “有话就说,没事的话,我叫人送你回家,天也晚了。”他起身做出送客的架势。 “有难事。”凤药说,他又坐下。 第64章 缱绻情长 “先给杯茶吃吧,一下午没喝水,你的侍卫只将我送到门口便走开了。” “是我说的,我不在谁也不准进书斋。” 他高声喊了句,“热水。” 不多时有人提了茶壶,拿了大杯子倒上水置于桌上,退出书斋。 “干净杯子,喝吧。” 凤药觉得玉郎对自己总是远远的,可说话做事有时又很亲切。 她端起杯子将自己被人盯上的事说给玉郎。 她想把粮食转移走。 玉郎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比凤药更知道形势,因为不停有人为他搜集消息。 凤药一个小小宅院女子警觉性这么高,倒让他侧目。 此时全国粮食形势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局面。 为了一袋粮而杀人的不止一桩,人们为了活下去,会退化成野兽。 他问了凤药余粮多少,算了算,怎么也要十几车才运得完。 可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运走这么许多粮,他一时还没想到主意。 两人隔着一室烛光皱着眉沉默相对。 玉郎肚腹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他长叹一声,“好饿。” “上次在你那个破院子中,那顿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粮灾过去,我再请你。”凤药脱口而出。 她眼一亮,“我有办法了。” “这招便称做偷梁换柱。” 她将计策细细说给玉郎听,他觉得可行。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直到月亮升起才定好,明日便可行动。 玉郎写了密信用鸽子传给青连。 “那我送你吧,我回来已错过饭时,这里没余粮。”玉郎站起身帮凤药挑起门帘。 “那我陪你饿一顿好啦。”凤药站在月色下冲他一笑。 玉郎停住脚步,想起什么来,“你且等下,我有东西给你。” 他回屋拿了个包袱,并没递给凤药,自己提着,“我送你。” 凤药解下披风还给玉郎,他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接过披风,那上面带着凤药的体温,染上一丝女孩儿的气息。 他大手一挥将披风披好,翻身上马伸过手,凤药将手伸入他宽大掌心,他的掌心生着薄茧。 马上的人用力一拉,将凤药就势跨上马,坐在玉郎前面,披风一拢,将她整个人包在披风中。 原来那披风做得极宽大,包住两人足足有余。 凤药有些脸红,还好玉郎看不到,她想说这不合礼数。 可又舍不得这样静谧的时光。 整日里在刀尖上走,也许明天就死了,管它礼数不礼数。 她抓住披风内襟,靠在玉郎胸膛上,能清楚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秀发上的桂花油被热气一熏,直向上升。 待到了离常府还有数百米,玉郎勒停马儿,自己先下来,将凤药接下马,又将自己拿的包袱递与她。 凤药望着他,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可月光下那人居然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了声,“再会。” 凤药拉住他的缰绳,踮起脚左右看看,低声说,“粮食拉走后你只管吃,别再饿肚子了。” 玉郎嘴角挑起一丝笑意,点点头,飞身上马一抖缰绳飞驰而去。 凤药拿着书向角门走,此时她已经怀揣整个府上钥匙,再也不用担心回家的问题。 角门那里站着个人,凤药三两步跑过去紧张地问,“家中出事了吗?” 常牧之目光从玉郎离开的地方收回来,摇头,“没有,胭脂今天回来跟我和母亲说了王寡妇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商量一下,便在此等候。” “唉,吓死我了。” 牧之伸手接过凤药包袱,“好沉,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凤药自己没察觉到,她开口便带着笑,喜气洋洋的。 “他送的。”牧之又问,“像是书。” “你爱看书?”他一连串问题把凤药问住了。 想了想说,“以前爱看,后来总没时间,把这事都忘了。” 又自言自语,“他怎么知道我看书?” 玉郎快马加鞭回到景阳村,准备第二天的实战训练。 回到书斋,他脱下披风,蒙在脸上深吸口气,那桂花香深入脾肺,这便是此生他允许自己离凤药最近的距离。 “凤药。”他低低唤了一声,又唤一声。 从宣纸堆下抽出画,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此女爱看俗艳话本”。 不知他找来的话本,她看了没有。 凤药没顾上看,一回府就去了夫人房中。 若有人举发大约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密室中存的粮有点多,因为夫人不放心凤药和胭脂一次次频繁来往青石镇,便叫两人这两回多拉了些粮回来。 没想到倒成了把柄。 现下既不能全府敞开供应都吃了,也没有什么好地方能藏。 他们经历过一次抄家,查得有多细也自知道。 凤药心下虽然也紧张,但这么点粮食倒不难藏。 那王寡妇恨得是自己,想害的也是自己。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不停思索。 这件事不能只躲过去,也得给对方一个反击。 凤药心想,王寡妇知道自己在常府已升为内院掌事,也知道小姐是官家之女。 她还敢放肆,只有一种可能,她猜到儿子已死,想要报仇。 不整死自己,对方是不会死心的。 几人正沉默相对,黄杏子揉着眼打着吹欠扑到凤药怀中撒娇,“姐姐怎么才回来,杏子完成任务啦。” “那你说说看。” “那个穿蓝衣服的大娘往三老爷府里去了。” “你没看错?”凤药抓住杏子肩膀问。 “绝对没有。” 大夫人气得一拍桌子,“早和那个没见识的说过,用人必要查访清楚来历,她偏不听,招来的人不害她们,倒来害咱们。” “连累咱们出了事,我倒想问问三爷,对三房有什么好处。” 凤药忙劝和,“夫人息怒,兵来将挡,好在我们先得了消息,过了这关再清理内宅。” 夫人有些疑惑,看看牧之和胭脂,神色凝重,挥手说,“你们俩先退下。我与凤药有话说。” 屋内只剩两人时,夫人神情严肃,凤药从未见过她如此凝重表情,忙跪下,“夫人有什么吩咐?” “究竟这女人为何盯着你不放。” 凤药思虑半天回道,“夫人,是我没照顾好小姐,求夫人责罚。” 夫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语不成声,“她失了清白?” 第65章 挑拨离间 凤药直磕头不知道怎么说,夫人急了,“你平时那么伶俐怎么不说话了。” “应该不算吧。”她硬着头皮将那夜发生事情简要说了。 她将如何过的野人沟,小姐发了高热,如何惹了王二,王寡妇因她和胭脂差点杀了王二而记恨两人。 说王二骑在小姐身上,隔着被子,扯开领子,并未怎样。 夫人气得头发昏,坐了好半天才开口感叹,“可怜的云之,怪不得她回来后闷闷不乐。” “夫人,只当此事没发生过,小姐到底不曾失身,我和胭脂烂在肚里也不会说的。别为难她了。” “那这王寡妇是留不得了。”夫人语气极为平淡,“她为她儿子报仇,刚好,我也想为我女儿报仇。” “你是怎么想的?”夫人转头把凤药拉起来,“好孩子,我没想到你吃了这么多苦,辛苦你了。” 凤药说夫人最好知道的越少越好,粮食这件事,只交给自己与大公子处理,请她回去休息。 两人就着灯商量将粮食放哪里合适。 不能放另外两府去,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凤药想着,现在自己独住一个小院,也没要使唤丫头,只一个黄杏子跟着她,拿取粮食都方便。 两人决定将粮藏在她院里,随便挖个深坑埋起来。 凤药从柴房拿来铁锹,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开口,“你行不行呀?” 又同时一笑,月光下,出现奇特一幕,一个漂亮的锦衣公子,一个穿绫罗的女孩子挥汗如雨,院子里拿着铁锹挖坑。 凤药手都磨出水泡来了,坑挖得足够大足够深,两人合力将大包粮食埋入坑中。 另挖两个小坑,埋了日常吃的。 将土填好,洒些草根干土,直做得像平时一样,天也露出微光。 “青石镇怎么办?”牧之忧心,又想到什么,“你昨天去找他是为了这事吗?” 凤药点头,牧之舒口气,“那人办事该是很妥当的。” “累坏了吧。”牧之温柔地将她头上一片草根摘下来丢掉,“常家的智多星,去睡吧。” 王寡妇心里藏着两个秘密,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一早便找三夫人,“夫人不是买不到粮吗?” 三夫人愁得眉头紧皱,“一家子指着我吃饭,我又能去哪抢粮食,昨儿周大娘送了点粮,今天可怎么办,粮店门都不开。” “夫人可知道咱们虽缺,大房二房可不缺。” 三夫人坐直身子,直勾勾看着王寡妇,“你知道什么?” “总之大房二房都不缺吃,不然怎么周大娘总能周济咱们家。” “二老爷是管粮食的官,路子比咱们多。”三夫人猜测。 “他要有路子,粮店还关门?是大爷家均给她的。” 三夫人不信,着人传周大娘过来,直接问她,“多谢你家夫人总周济我们三爷,只是不知道你家粮食从哪个店里买的?怎么我着人去买都买不到?” 周大娘说不出所以然,三夫人逼问,“难道二爷有路子不给亲兄弟说?还是你家的粮是大爷给的,只瞒着我们一家?” 周大娘实在被逼不过说道,“虽然分了家也是至亲骨肉,我送过来的粮也是大夫人着人让我送的,人家时时念着咱们呢。” “她哪来的粮?” “大爷和大公子都在朝中,大公子又与贵人交好,比咱们强些也是有的。” 三夫人不信,她听三爷说过,现在人人难过,都自顾不暇,哪有能力顾及他人。 每家都按份例领,自家都不够。 等周大娘走了,王寡妇问,“您信了吧。” “我知道大夫人将粮藏在哪里。” 三夫人像见到耗子的猫眼睛一亮,“哪儿?” “你忘了吗?她家小姐从哪回来的。” “青石镇!” 王寡妇点点头,“我也是青石镇人,她家丫头在那买了个房子,每五六天会有辆蓝顶车去拉粮食。” “你觉得能有多少?” “总得有数十石吧。” 三夫人想了想,她想大房存粮该分成三份,兄弟三人一人一份。 可粮食烫手,捉到了不得了,砍头那件事她没去,也听王寡妇她们说了。 她一时没了主意,大房的确一直照顾她们三房,就是现在估计也不会看着她家有人饿死。 查出来充了公,大爷一家不管谁坐牢,她家又得不到好。 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常瑶的婚事。 马上要进宫面见贵人,如能入了贵人的眼,她女儿就要飞上枝头变成金凤凰了。 从大牢出来后,她发现女儿变了,身段清瘦许多,别有一番风流体态,说话做事很得三老爷喜爱,说她有大风风范。 就是没有从前亲近自己这个母亲。常瑶心思很重,她身为亲娘也不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 粮食的事情且放放,等她想好了再说。 进宫的日子越来越近,三夫人裁了几身新衣,拿给常瑶。 常瑶看着母亲大红大绿只管拿,摇摇头。 她心里一直委屈,原先做庶女时,尊卑有别,她年纪也小,倒不怎么在意。 现在想来,倒不如先夫人在时。 先夫人出身名门,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待她挑不出毛病。 连读书识字也是她告诉父亲送自己去女学上了几天,又拿书来给她看。 她记得先夫人身上的香气,她温柔又决断的模样。 她也给自己裁制新衣,那时自己还小,她教自己认得料子,什么料子做什么裙子好看。 什么颜色搭什么首饰才配。 常瑶不明白,连自己都觉得先夫人比自己亲娘各方面都好上许多。 为何父亲却宠爱自己娘亲? 直到有一天,她睡不着,去娘亲房里想钻娘的被窝。 听到父亲在屋里,两人说话,娘腻腻的声音和平时不同。 她站在窗下,夜风吹着,月辉洒了一地,她惊讶地发现了母亲获宠的秘密。 令她不齿,又令她心生怜悯。 第66章 抓到把柄 这院子里谁都不知道,先夫人殁了,最伤心的竟是这个庶女。 她嫉妒常云之,从她名字开始嫉妒,常家嫡长女,常玥,字云之。 读书的雅人才会起字、号。 她就没有,先夫人没想到,她娘亲说起那么多名字麻烦,父亲只想要儿子,平日看都不看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瑶儿、瑶儿,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泛酸。 云之、瑶儿,只将名字放在一起,她就差了堂姐一大截! 大夫人为她请女师,教礼仪、规矩,带她出入顶级宴饮。 合家团聚时她与堂姐一起玩耍。 堂姐像夜明珠一样散发光彩,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人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堂姐吸引。 她像乌鸦飞在黑夜里,想看见她都难。 堂姐又什么都懂,那些个好东西她从小看到大,自己像个穷酸一样没见识。 她与堂姐一起进过宫,跟着大伯父与父亲参加宫宴。 姐姐一行一止皆有制度,她在一边默默学,一副东施效颦的丑样子。 堂姐在皇家宫殿里如鱼得水,从容有度,她却什么都要惊讶一番,那富丽堂皇吓到了她,那里站着的人儿,都那样高高在上。 她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回去的路上,父亲把她好一顿骂,说她一副穷家小户没见识的样子,给常家丢脸。 明明两人都住在一个大宅院里,只隔着几道小门。 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先夫人在时,太忙,见她总要抱一抱,可她母亲总不乐意,背地里骂她不知远近。 若当时有主意,只管跟着先夫人,是不是也可以同堂姐一样,犹如天上月亮一样完美? 她想得很多,却只是一闪念而已,厌恶地看看床上的衣裙。 仙女裙竟然用了云锦,那么贵的料子都废了,还有僭越之嫌。 云锦支架,料子偏硬,合适正式场合外套,仙女裙要轻而软的料子,贴身显身形才好。 她拿起衣服细看看,又摸了摸,二等云锦,织废的料子。 宫里扔掉的料子,流通到市面上,也就哄哄母亲这种又想高贵又不舍得用钱的没见识的妇人。 “母亲不必管我衣着,我自有主意。这些……”她皱眉指指床上的花红柳绿,“都拿走。” 三夫人不知女儿怎么了,越大越难讨好。 她费尽心思打听着,才买到这样的衣料,贵得要死,自己针线好,亲自裁了衣服,女儿却不领情。 她想说什么,却看女儿冷冷清清的模样开不了口。 “哦对了,宫宴那天,请母亲安静些,坐在自己位置上一就好,不必想着结交哪位命妇,女儿只求这一点,其他不劳母亲费心。” 她扬着白如凝脂的小脸,漆黑的眸子里一点温度也没有,说是叮嘱却像在通知。 自己的未来,还能靠谁呢? 大夫人对自己没有养育之恩,没有感情,不然常家落难,她怎么只想着让自己女儿跑掉? 有这个机会,多通知一人,让她也少受点罪不行吗? 一个人跑和两个人一起跑有什么区别? 在大牢里她几次差点死掉,身上长了白虱咬得她两腿上抓出条条血印,头发里也都是。 出了大牢养了几个月才慢慢下去。 只这一件事就看得出,大夫人在大事上是不会顾及自己的。 即便想顾及自己,中间还隔着自己亲娘,她听说过那边来的内宅管家都被母亲冷待,之后再也没上过门。 伤心还被母亲埋怨,人家还不乐得清闲? 她打开衣箱,打算找找现正的衣服有没有可穿进宫去的。 身后传来请安声,“大小姐忙着呢?” 她回过头见是母亲极信任的,新近才入府做事的王大娘。 “老奴帮你吧。”王大娘很殷勤。 “上次小姐出游穿的仙女裙,倒把大爷府的小姐比下去不止一点。” 常瑶心内诧异,看了王大娘一眼,心道你还有几分眼力。 “春日里,各家儿小姐们打扮得花红柳绿,银月白素净反而显眼得多。”她补充道。 掌瑶侧目,摆摆手,“那大娘来看看,入宫我穿什么好?” 王大娘在柜子里扒拉,一眼看到床上的新裙子,摇头,“可惜这么好的料子,颜色别这样华丽做成褙子,搭个深裙,钗环选贵重却不花哨的就可以。” “娘娘们什么没见过,即是选儿媳,端庄大方举止别轻浮才好啊。” “王大娘原是做什么的?怎么懂这么多。” 王寡妇笑笑,“我不是什么大户,可是却知道做婆婆的心思。谁选 儿媳会喜欢轻浮不稳重的姑娘?” “论穿衣,各公侯府上的小姐肯定争奇斗艳,咱们家虽不错,比之国公府又如何,最后不还是看人吗?” 常瑶心服口服,一个下人都看得懂的事,母亲却这般糊涂。 褙子显人稳重老成,所以王大娘为小姐选了条彩晕锦的,色嬾可以抵消几分老成。 让她到那天梳随云髻,她脸小,这个发髻显得娇俏可人。 又叹道,“可惜没有点翠花钿。不然那才美呢。” 其实是有的,先夫人嫁妆里便有套点翠头面,里头有花甸,王寡妇偷走了,还抹了账本。 她看着娇如风中梨花的常瑶,才会想到那套首饰,心道可惜你戴不成了。 “其实,你不用怎么打扮就比常家大小姐强千百倍呢,女儿家清清白白最要紧。”王大娘低头为她整理衣裳。 常瑶心中一动,假装随口问,“大娘哪里人?” “青石镇”三个字一出来,常瑶心中砰砰直跳。 “她……在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常瑶假装若无其事,王寡妇也假装支支吾吾,“小姐问旁人吧,这事青石镇闹得挺大,很多人知道,奴婢不敢乱说。” 常瑶出房门看看左右,回头说,“这里没人,王大娘只管和我说说吧。” “小姐被当地一个混混缠上了,听说晚上那男子潜入她家,两家因此闹来闹去,当时说是带着弟弟和小叔,后来大家都知道是她贴身侍女和她房里的大丫头。” 王寡妇的话半真半假,若去打听,自然打听得到小姐落难留在青石镇,带着女扮男装的贴身丫头。 但至于受辱,都发生于半夜无人时,并不能坐实。 常瑶听她说出女扮男装,还能说清是跟去了贴身丫头和大丫头,心里却信了五六分。 第67章 宫宴之中 “跟她去的丫头叫什么,你知道吗?” “凤药和胭脂。” 那便有八九分是真的了,怪道姐姐这次回家后不如从前那样爱显摆,事事争先。 五姨娘传个信都能沉塘,姐姐若给家里人知道已失清白,会怎么处置? 她点头说,“出去吧王大娘,别再和其他人说起此事,事关姐姐名声,传不得。” 她之前嫉妒云之,可并不想毁了对方,现在知道她为了不坐牢逃走,受了这样的折辱,心里平衡许多。 进宫那日,三夫人比常瑶还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和那么多贵族一起参加宫中宴饮。 她与瑶儿同乘一车,看着女儿秀美的侧颜,她下决心,无论如何要为女儿寻个好人家,不能像自己做人妾室,活得低声下气。 这日宴饮摆在紫微城的西隔城,一路点着宫灯,从嘉豫门进宫经宝城入西隔城,再走一刻钟到九洲池,乘游船途经凤来亭到瑶光殿。 女宾席设在瑶光殿大厅,男宾在凤来亭。 到九洲池时天已黑了,湖面点起莲花灯,一盏连着一盏,星星点点。 二层高的画舫停在湖上,舫上灯火通明,有丝竹之声传入耳中。 划船的太监沉默不语,只要有来宾便起程将贵客送入九洲池中央。 瑶光殿建于水中小岛上,整个大殿装点的火树银花,虽是夜间,琉璃瓦反射着灯光,竟比白日美上十倍。 若是男宾便停在凤来亭,这里设有水上戏台,有伶人于水上献艺。 三夫人看得目迷五色,张大嘴巴合不上。 常瑶暗中握了下她的手,她深吸口气,小声说,“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她们到时,大夫人带着云之已先到了,平生第一次,三夫人见到常家人感觉亲切。 带着常瑶先给皇后、曦贵妃请安行礼,旁边自有人介绍来者,两位贵人各有封赏。 尚未开宴,大家可随意行走。 三夫人背了人打开礼盒,皇后赏的是珊瑚珠全套头面,贵妃赏的镶银宝珠璎珞项圈一只。 她也弄不懂这礼算不算重,喜滋滋收下了。 看到大夫人在同其他夫人聊天,便凑过去寒暄起来。 贵妇们都是懂礼数的,再看不上谁,也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叫人下不来台。 听到三夫人询问大夫人云之收的什么赏,互相看了看,心下便看轻了三夫人。 没有当着人就打开礼物的,更没有当着人便打听别人收了什么。 礼物按品阶诰命各自有数,宫中赏赐历来如此。 宴会上,自有人站在贵妃和皇后身边一一指点各家小姐。 皇后严厉,婚事上不由四皇子拿主意,他便连出现也不出现了。 贵妃对自己儿子却宽宏的很,想挑几个门第、样貌合适的,也让儿子自己掌掌眼。 六皇子站在偏门纱画屏风后向大殿里瞧,殿内明亮,他看得很清楚。 找到那日见过的白衣姑娘,今天穿着稍喜庆的对襟褙子,独自站在水榭台上,夜风吹乱她的额发,她只盯着水面出神。 她那么纤弱,好像风大些就能将她吹落池中。 云之看到她,走过去,两人并肩而立,可六皇子却无法将自己目光从常瑶身上移开。 他很想走过去,将披风给常瑶披上,握一握她的小手看看冷不冷。 母亲的不止一次透露过,很喜欢常家大小姐的落落大方,一看便是出身大世家的千金。 他小时候就见过云之,对她并不反感,向来大世家与皇家娶妻称为联姻,为家族为将来为前途。 他不如四哥的母家强大,在夺嫡之争中很需要强势的岳父支持。 常家大爷虽不带兵却执掌兵马分调,二爷手握粮草,三爷人脉广阔,旁支别系更是众多,深入各个部门。 大爷肩负常家族长,娶了常云之,几乎能得到常家所有男人的支持。 那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若常瑶是庶出多好。他娶了云之,纳常瑶为妾,一切就都完美了。 他控制不住脚步向常瑶走去。 贵妃看到儿子如此善解人意,很高兴,皇后也有心与常府联姻,只是常家出了大牢后,恐怕她心愿是落空了。 她的四皇子与四公主一向跋扈,只知道用强,当日暗示常家站队不成,竟敢造假书信构陷常家谋反,还动用御林军和金骑营一举拿下常家数百口人,恨不得连狗都抓起来。 虽说现在常家大公子看样子投靠了老四,依她之见真情假意都未可知。 老四和皇后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常家不敢造次,等自己的儿子可与之匹敌之时再看吧。 她眼见扫过皇后,恰对方也在看她,旋即收了锋芒,露出个微笑。 “常家两位小姐木秀于林啊。”皇后感慨一声。 曦贵妃说话绵里藏针,“可不止,常家是惯出美人儿的,男女相貌皆出众人。” 皇后听出对方的嘲讽也只得忍耐,她的女儿已经死了三个驸马,她又能怎样? 好在是金枝玉叶,谁也不能拿公主怎么样,放在普通人家,早被勒死了。 公主此刻就在画舫上,于贵妃塌上半卧半坐,几个貌美小厮为她倒酒布菜。 只是这些男子,空有其表,内里如空心木偶一般无趣。 若只有美貌,便该更美些,倾国倾城才好。 她用脚尖勾了勾为自己捶腿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 那是她最讨厌的一种表情,用来掩饰内心的虚伪!恐惧! 她勾勾手指,男人膝行过来。 几分与他相似的脸上着实不该有这样的表情,他从来没有,他是高高在上的,孤绝冷傲的。 哪怕她压着他,他也如不可征服的高山一般。 她喜欢他在她身上驰骋,可他不愿意! 除非喝下她的迷药,猝不及防着了她的道。男人,有了一便想要二。 公主脸上浮现出一股迷人笑意,她生得妩媚,细而弯的两拢眉,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满不在乎的眼神。 她自从被母后毒死青梅竹马的爱人,她就视名声为粪土,多活一天是白赚的,除了行乐,这世上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第68章 催情迷药 直到看见他。牧之,这两个字被她放在唇舌之间反复把玩、咀嚼,除了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她只对牧之动了心。 光是吐出那两个字就让她心旌摇曳,脸上如着了火,心底如猫抓。 她垂眸看看眼前卑微的男子,突然抬手狠狠扇了他两记耳光。 红甲片划烂了他的脸,尤自不解恨,抽出腰间玉带,命他站直,亲自抽打他,直打到手臂酸痛。 “疼不疼?”她轻声细语,上前抚摸那红色刺眼的伤。 男人眼中恐惧与欲色交织,令人作呕。 “哦?”她声音甜美如下了砒霜的蜜,“那便将你扔到水里,自己游上岸去吧。” 她吐出口郁气,命人调转船头,将船开到凤来亭。 思念咬得她睡不着觉,她要去找自己的解药。 船近凤来亭,她在二层凭栏处,一眼便从人群里看到了牧之。 一种酸楚带着甜蜜的滋味在心间翻滚,看着他,又痛苦又快乐,想流泪却露出了微笑。 他的目光像风吹过草原,无谓地掠过她,只是掠过毫不停留。 那些欢愉的时光他都忘了吗?公主咬着牙,姿态万方走下画舫。 站在凤来亭阶梯上,整个亭里的人都静止了,这里除了伺候的宫女,并无女眷,她的到来格外刺眼。 饶是她不在意旁人目光,也觉得不自在。 “牧之,过来。” 常牧之面色如常,于人群走出几步,“公主传召,可有事吩咐?” 他离她的距离足够听到她说话,却容不得她耳语。 “同我上画舫去。” “公主若有旨意请宣旨,若无事,容臣告辞。” 牧之不卑不亢,行个礼便走入人群,将她晾在如刀一般的目光中任人宰割。 公主的举止就像当众扇他耳光,难道她怕别人不知道他曾做过她的男宠? 牧之咬着牙坚持到宴饮开始,头脑里昏昏沉沉,众人怜悯的眼神将他的自尊一寸寸凌迟。 他努力让自己行为同平时无异,但内心如焚,侧目时,游船还在公主不见了踪迹。 小太监斟上酒,他强忍住颤抖的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喝下酒就觉得不对,酒香中含着他闻过的那种恶心的异香。 他起身走到偏殿抠着喉咙呕吐,可是药力已经发作。 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上来,声音含着危险的甜蜜,“随我上船,牧之,我想你想得心口疼,你摸摸。” 黑漆漆的殿里只有从正殿传过来的一点微光。 正如她同他的关系,偷偷摸摸,不见天日。 他用力推开她,目光不再遮掩自己的厌恶。 “我从开蒙受教,未见过你这样置廉耻于不顾的女人,明明是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偏生做出如此下作举动。” 他喘着粗气,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我今日告诉你,我看见你的每一次,都觉得恶心。” “你逼我做不了君子,你逼我面对自己最阴暗的一面,你逼我抛开自尊,你逼我做你的奴隶!” 他用力压着欲望,手指在她脸上摩擦,心底浮起一双眼睛水灵灵对着他看。 公主娇吟着,含住他的手指,他在她舌尖颤抖,突然像甩一条蛇一样甩开了她。 他用力推开她,再一次从她眼皮下跌跌撞撞离开。 公主的气恼终于败给了仅存的羞耻心,她站在黑暗中无声流泪,握紧双拳。待泪尽,若无其事从后门溜回船上。 这世间,也有她倾尽全力得不到的东西。 他骑马飞驰,让夜风吹散欲望,然而一股无法压抑的热从丹田涌出来,直冲脑门,让他无法思考。 他一路狂奔,到大门跳下马将缰绳扔给门房,向内院疯跑。 凤药!凤药!他心底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两个字。 凤药在窗口点了盏蜡烛,对着光,解开玉郎给她的包袱。 第一本书名是六艺。 好无聊!她心里狂喊一声,忍着头皮发紧翻了几页,咦? 下面又出现一个封面,红拂夜奔。听名字就很有趣。 她迫不及待读起来,心里又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爱读这样的话本子? 翻开一页,一发不可收拾,红拂女自已选择了夫君,还与虬髯客结拜,做出一番事业。 单是自己选夫便惊世骇俗,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看上了李靖就深夜去拜访。 那不就是被世人唾弃的淫奔吗? 她看得荡气回肠,合上书望着月亮发呆,耳朵里听到一声闷响。 仿佛有人捶门。 开了房门,只看一道修长人影站在自己面前,他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开了门自己鼻尖就快碰到他下巴。 一股似兰似麝的香气钻入鼻孔,凤药忙后退一步,却被牧之一把揽到怀中,紧紧拥抱着,似铁箍一般。 他喘息粗重,不似平日。 “你又着了人家的道儿?谁害你?” 凤药用力推却推不开他,她心下有几分害怕,她院子里只有自己在。 “公子,放开手吧。” 牧之不想克制自己,抱着凤药,他只觉得一股力量上涌,让他面红耳赤。 他经历过男女之事,没有体会到愉悦,事后还会厌恶到呕吐。 此时抱着凤药,有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活。 从前公主喂他喝下药酒时曾说过,这药名曰快活散。可令人自内而外享受欢愉。 原来这药也需有真情在,方才显效。 “凤药。”他在她耳朵边呢喃,气息扑打在耳内,凤药觉得痒痒的浑身发毛。 “公子!常牧之!”她大叫一声,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用了七分力。 常牧之吃疼,手臂一松,肩膀被凤药咬破出了血。春衫薄,一下就浸透了。 她是嫌弃自己?常牧之脑子还不清醒,突然一瓢冷水兜头浇下,他擦把脸,又挨一瓢。 第69章 女儿之愿 接着,凤药将他按在椅子上,拿了毛巾按在肩膀伤处,“醒了吗?” 她心疼地帮他上药,口中唠叨,“谁家傻子一而再被人下药呀,你总得有点防人之心。哪个心肠烂了的,下这种毒手?” “还疼吗?” 牧之低着头,内疚和忧伤一齐涌上心头。 “我不该这么轻薄。” “大公子什么人凤药心中有数。不用解释。你是中了迷药的缘故。”凤药眼中的信任更让他难堪。 他是中了药,可他也是故意纵了自己一回。 凭哪家姑娘,没有人再对他说过那样的话,那样待他。 不把他当做天,也没因他的做为鄙视践踏他,像支解语花一样开在了他心底。 按了会儿肩膀不再出血,她剥开肩头衣服,小声叫道,“呀,我上辈子可能是狗,咬了这么深。” 她拿了药粉帮他上药,又包扎好。 烧水泡了热茶给他,看着他把茶喝掉,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灵动清澈。 “我正好有事同你商量。”凤药正色道,“你得帮个小忙。” 牧之忙把心神收回,听她说话。 瑶光殿众人并不知道来凤亭发生了什么,六皇子与常家两位小姐站在一起闲聊。 常瑶向一边站了两步,静静听着两人谈论诗词。 六皇子目光掠过常瑶,见她毫无参与话题的兴趣,便问,“不知瑶儿妹妹平日如何打发时间?” “我不喜诗词。”常瑶淡淡地说。 “哦?为何?”六皇子颇感意外。 “诗词多为抒情、咏志,那么多情绪堆在短短几行字中,何必把情感宣之于口?要人人都明白自己,故而不喜。” “那瑶儿妹妹喜欢深沉之人?” 常瑶没有回答,又盯着远远的湖面,突然说了句,“我喜欢围棋,落子无悔。” 六皇子点点头,“改天倒想请教妹妹棋艺。” 没想到常瑶一反常态点头应承,“那便试试。” “听说爷的棋艺经过手指点,若下得过我,我便唤你声老师。” 见两人聊得投机,云之打个招呼走一边找其他人攀谈。 皇后看着这一幕露出得意的笑,余光打量贵妃,贵妃难掩失望。 曦贵妃将目光移到常瑶母亲身上,又看看常家大夫人,两人站在一起,高下立断。 三夫人看人的目光带着畏缩,举止小气,实在入不了眼。 待宴饮快结束时,皇后先行离开。 贵妃传旨留下常家两个女孩,大夫人与三夫人一起入偏殿。 “今儿热闹,想和两位好好聊聊也没得着空,云之小时候常进宫的,你比琮儿小,却打哭琮儿,可忘了吗?” 她招手,宫女端过金漆托盘,一只盘里放着个羊脂玉如意,一只盘里放着锦盒。 “宫中赏赐都是份例,大家一样,这是我单给两位姑娘的。” 她指了一下,宫女将锦盒拿给常瑶,贵妃笑道,“这是大内出的首饰,比外头做的精致些,姑娘戴着玩吧。” 又指指玉如意,“这是我母家传下的安神如意,我自小带在身边,时常把玩,赐给云之。” 她拉着云之的手,对大夫人说,“孩子大了,倒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时常来宫里走走,别生分。” 大夫人笑着点头称是。 常瑶已品出味儿,这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她垂首看不出表情。 三夫人一直插话,贵妃礼貌而冷淡,常瑶快崩溃时,终于结束了。 贵妃离开瑶光殿,几人跪送,宴饮算结束了。 常瑶如屁股长钉一般,起身就朝外走,三夫人对大夫人歉意地一笑,“这孩子今天疯魔了,也不知谁惹了她。” 大夫人怜悯地盯着常瑶背影,“快去问问吧,女孩子大了心事多。” 待三夫人走远了,她才感慨,“常瑶如今心气倒高。” 云之闷闷不乐,六皇子摆明对常瑶感兴趣,贵妃赏家传如意给自己,净是难堪。 大夫人想看穿她的心事,像小时候一样牵了她的手向九洲边走。 开导她,“世家女子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后幸福不只在那一点男女之情上,男女之情不可持续,夫妻之道在经营。” “你无论许配谁家,过去就是主母,要当得了家,让丈夫不为后宅操心,至于旁的都不重要,爹娘在此,你主母的地位是不会动摇的。” “再有就是男子纳妾,身为主母不可嫉妒。”常夫人慈爱地望着女儿。 “爹爹就没有纳妾呀?” 夫人一笑,“纳过的,你小忘记了。”任云之再问不肯多说。 “总之去大宅做主母,肩负一家兴旺之责,并不容易,和皇家结亲更难,你要想好了。” 她意思很明确,若云之喜欢六皇子,六皇子喜欢谁都不重要,最后还是要抬她入府。 常瑶现在嫡女身份,不可能姐妹同嫁,做人妾室,云之不必担心嫁过去有人分宠。 “娘看你有意于六皇子,才和你提一句,其实不嫁皇家,以咱们家的门第,世家公子由你挑选。” 常瑶和她母亲同坐一车,从上车就一言不发。 她母亲喜滋滋打开首饰盒,拿给常瑶看,“瑶儿,内工就是精致,你瞧瞧,配你再合适不过。” 常瑶只瞧着窗外,心里却一直想着母亲在贵妃面前谄媚的模样。 她心中窝火,人家没瞧上自己,母亲还偏这样上赶着。 什么大内首饰,成批做出来的东西,废铜烂铁也拿出来赏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套红宝石头面,也算过得去。 “娘亲,女儿喜欢点翠,不爱宝石,尤其红色。” “点翠?!”三夫人一拍脑门,“看娘这脑子,点翠首饰咱家库里有啊。” 常瑶有些吃惊,点翠工艺复杂,极难得。 母亲虽上不得台面,对自己是不藏私的,自家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怎么没提起过。 “你出嫁时,这些首饰都是你的。” 三夫人高高兴兴合上锦盒盖子,这次入宫她只有一点遗憾。 没看到各家公子的风采,没能为常瑶好好选选夫婿。 第70章 一个诱饵 第二日,金玉郎带人练兵,换了地方。 在青石镇郊区,凤药与人交接药材之地,有大片树林与山地,合适隐藏。 他将士兵分成两边,进行军事对抗。 全部按实战来操练。所以还有辎重部队,双方各带自己粮草军需。 其中一方混入自己心腹,推着满车草草充粮,操练结束后,回去时,还是这些人路过胭脂宅子调了车辆,将真粮推回营地。 大批兵士过路,净了街,换车的军士在队伍最后头,神不知鬼不觉,带走粮留下一堆草。 这主意是凤药想出来的,她对青石镇每处地方格外熟悉,又赶上玉郎练兵,细节由玉郎补充完整。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 胭脂宅子清空,工程掌事依旧住在那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凤药做好了准备,倒担心王寡妇偃旗息鼓,她不动,便如个炸药桶躺在那儿,倒不如炸了的好。 王寡妇有点急,三夫人不动声色,她的计划便行不通。 接下的几天,她一直在门房大爷那待着。 直到有一天,门房提了嘴,明天又得熬着不能早睡,公子傍晚出门总在夜间回来。 王寡妇第二天傍晚躲在常府大门不远处偷看。 那辆蓝顶棚车出去又回来,去时轻盈,回来时明显马儿拉得吃力。 连车子都压得吱吱作响。 离宅门还差十来步,一个后轮车轴断了,车子停住动弹不得。 车上下来一人,正是常家大公子。 什么要事,要个公子哥亲自赶车去办?连车夫都不带? 她问过门房,但凡蓝顶棚车傍晚出去,不是凤药与胭脂同去,便是胭脂自己去。 大公子若有空,有时也会跟过去,从不带下人。 门房出来帮忙推车,车载太重推不动。 只得一袋袋搬,棕色麻袋,共抬出十一包。 第二天,她借着送东西名义来找相好的,大爷摸着肩膀直喊肩膀疼。 她连忙给大爷按摩,借机套话。 大爷说头夜搬到柴房许多麻袋,不知何物,重得不得了。 她忙去向三夫人汇报此事。 除了粮食还有什么东西值当这么小心? 为了查实此事,她又回了趟青石镇,找到大牛,询问蓝顶车是不是前日又来一次? 大牛压根不睬她,自从凤药送了衣服,又收了银簪,他又活络起来,一颗心都牵在凤药身上,哪里顾得上王寡妇。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去找三夫人时,总感觉她整个人对自己冷淡不少。 三夫人虽小门户出身,眼界短,在钱上可一点儿不傻。 自从宫里回家,她清点库房,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套点翠首饰。 那东西放在一只梨木首饰盒中,里面做着镶嵌的模子,衬着绒布。 库房钥匙只在自己手里,瑶儿能摸得到。 王寡妇在自己点东西时,帮忙拿账本清点数目。 再去翻账册,也不见这东西存档。 她不喜欢下人知道东西多少,所以没有喊丫头过来,只有王寡妇一人进来过。 她问过常瑶知不知道娘打算给她什么嫁妆,常瑶说母亲只有自己一个亲生女儿,妹妹是三姨娘出所,母亲自己先挑好的给自己,难道留着给妹妹? 常瑶不可能开库房私自将东西拿走,早晚这些都是她的。 她日日防着其他姨娘防贼一般,钥匙别说摸着,见都不给她们见。 起了疑心,自然待王寡妇不如从前。 从上次见过常瑶后,六皇子便常打发人来接常瑶入宫。 常瑶有些犹豫,三夫人欢喜得恨不得把女儿捧过去。 急忙叫人为常瑶梳妆更衣,她的女儿压过云之是多大的脸面。 凭你赏什么玉如意,六皇子还是只接自家女儿。 好在常瑶并不十分在意来人是六皇子,她对六皇子只停留在说过几句话,刚刚相识的印象中。 她对男子有种天然抗拒,也许是看了父亲的薄情,母亲为了讨好父亲时在床榻上的所为,都让她迷惑而厌恶。 对于婚事她还没经历少女怀春,刚萌芽的心思便直接被父母的相处碾碎了。 对她来说,婚后便要时时对一个人低头,以对方的心情为天,事事依从,她看到的夫妻相处之道便是如此,她不喜欢。 所以相看公子,挑选夫婿,她热不起来,能在家多自在一天,为何要早早出嫁? 母亲热辣辣的心思她也理解,一辈子没出过大气儿的人,能攀高枝扬眉吐气了,巴不得。 然而六皇子打发人来接自己私自入宫,究竟算不算于礼不合,她还是很当心的。 王寡妇所说的云之在青石镇的遭遇,警醒了她。 自己父亲将五姨娘沉塘那夜的恐惧,如同刻进了她骨头里。 她叫人开了角门,自己过去给大伯母请安,顺带问问姐姐有没有受邀一起入宫。 再问问,若没请姐姐单请她于礼合不合适。自己该当如何应对。 大夫人掌家时,是个公道的主母,想来这些事情上愿意指点一二。 如果不是自己母亲先远着大伯母,她与云之两姐妹可能会比现在亲近许多。 她从院子中间穿过去,大夫人院里的丫头告诉说夫人去兰汀院,她便沿着小路向兰汀院去。 门口的小丫头在打扫,她便摆手说不必传自己只是随意走走请个安。 因为是自家小姐,丫头便由她去了。 岂知房中的大夫人和云之闲聊没想到中间来了外人,一时都不避人。 房中传出夫人声音,“六皇子的事你想好没有?” “女儿还是不舒服,六皇子看上的是妹妹,我为何上赶着。” “傻丫头宫里等回话儿呢,什么赶不赶的。” 云之抱怨,“妹妹这几次出门打扮得惹眼,六爷眼中只有她。” 夫人安慰她,“傻孩子,女子的婚姻与相貌没有关系,她母亲出身微贱,加上你三叔只是四品詹事,没有实权,她便是生得如狐狸精一样,想做皇家正妻也难。” “你父亲说六皇子为人不错,你若愿意,母亲必定十里红妆,将你风光大嫁。” “唉,三婶若还在世该多好啊。” 第71章 恨意绵绵 常瑶沉默了,在姐姐、伯母眼里,自己母亲永远做不了三夫人。 死去的那人才是,哪怕她入了族谱,庶女像烙印一样打在她身上。 微贱。这种恶毒字眼从她素来敬佩的大夫人口中说出来,像刀一样伤了她。 但有件事伯母说得对,如若自己也做了妾室,那自己的孩子有可能哪天被人看成微贱出身。 她对六皇子谈不上喜欢,但她很想让自己的姐姐和伯母难受一下。 改变主意,她趁着院里没人,转身离开了。 第一次见面,六皇子迎在嘉豫门,由他亲自带着过了宝城向西隔城去。 他们沿着九洲池散步,之后带她泛舟。 六皇子接触的女子众多,大多熟悉之后都活泼开朗。 不管他说什么,常瑶应答之时眉间总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他和常瑶下棋,棋如其人,常瑶总是做出让他意外的取舍,杀他个出其不意。 倒也下得有胜有负,得了些趣儿。 且下棋时她分外专注,风吹乱她的额发,她爱穿浅色衣衫,出尘脱俗,令六皇子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 六皇子请常瑶入宫的事很快传入贵妃耳中,她训导儿子,婚姻大事是不会由着他乱来的。 六皇子洗耳恭听,转头又请常瑶入宫。 让贵妃忍受不了的是,常瑶有时只带个管家婆,连贴身丫头也不带。 与六皇子两人孤男寡女,万一儿子做下什么事,咬着牙娶个不中用的儿媳,未来大宝就真与他无缘了。 这些年她与皇后结怨颇深,娶进门这么个丫头,皇四子掌权,她娘俩不会有好日子过。 六皇子喜欢和常瑶相处,她不爱说话,偶尔说出的话都切中要害,也明白自己心意。 哪怕两人静静散步,什么也不说,他瞧着常瑶的侧脸出神,她像不染凡尘的仙子。 瓜子大的小脸,乌鸦鸦的黑发,漆黑的瞳仁,她的打扮偏素净,喜欢罗纱白衣。 宫里莺莺燕燕很多,花红柳绿,每次见到常瑶,他仿佛在一堆肥腻的肉菜中看到一盘清爽的、白绿相间、脆生生的小白菜。 虽没尝到味道,光是想象那可口的滋味就妙趣横生。 他不急于下手,前头的拉扯很得滋味。 这日,两人下棋,皇上传召六皇子,他挥挥手对太监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轮到常瑶落子,她正思考,天将傍晚,风变凉了些。 突然她的脚给一只大手握住了,温热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脚上,她惊慌失措,手中黑子掉在地上。 六皇子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含笑问她,“瑶妹妹,你脚隔着绣鞋都这么凉,可冷不冷呢?” 常瑶涨得面色通红,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奋力想挣开,对方却松开了手,起身拿起一边椅子上搭的鹤氅展开披在她肩上。 他动作很慢,体贴地帮她披好,整理好她鬓边碎发,常瑶第一次和男子离得这样近,完全不知道做何反应。 “瑶儿喜欢喜欢琮哥哥吧。要不也不会总是孤身一人过来,连贴身丫头也不带。” 常瑶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从她庶女身份说起? 从她父亲从未重视过她说起? 从她跟本没有固定的贴身丫头说还是从她家管家不做了,她母亲从外面找一个妇人顶硬顶两人的工? 总之不管说与不说,要么落了六皇子的轻视,觉得她轻浮。 要么扬了家丑,给他知道家人对自己的轻视。 她一开口便全是对常家的牢骚,只能闭紧嘴巴。 六皇子轻声说,“瑶妹妹,若你进了王府,我什么都听你的,不管你做不做王妃,我是不会让你吃半点亏的。” 门外太监连声催促,他从怀中掏出一支九宝花钿插在她发间,“我叫尚宝司为你特制的,只这一支,不许丢了。” 又轻轻吻了一下她头发,叹了句,“好香。”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 常瑶呆呆坐下,说不出话来。 等醒过神发觉整个殿中空无一人。 她向门外看去,一个女子身影逆光向自己走来。 走近了,方认出是六皇子生母,曦贵妃。 她赶紧起身行礼,半天也没听到贵妃喊她起来。 常瑶只觉得一道严厉的目光久久盯在自己背上,如针刺。 她想如平常一样,不在乎地起身,大不了自己以后不来了。 可她却动弹不了身不由己。 那女人高高在上的身影像有种魔力,将自己钉在青砖地上。 “常瑶,琮儿不能娶你。”她声音缓慢而低沉,所以格外郑重。 “你尚且年轻,我身为长辈告诉你,哪怕皇家,也跑不掉娶妻取贤,贤妻不单指女人能操持家事,还必须能为丈夫的事业添砖加瓦,你能吗?” 两人沉默良久,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渐渐熄了,殿中一片昏暗。 “你母亲是你父亲从哪里挑出来的,你该知道吧。” “你父亲为何纳她,你也该清楚的。” 这话问得无情,常瑶自然知道,父亲娶母亲为了生育,母亲生不出孩子,就只有沦为玩物。 贵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知道琮儿此时在哪吗?” “皇上在瑶光殿宴请三品以上官员,你大伯母带着你姐姐就在那灯火辉煌之地,琮儿奉旨相陪,将你独自留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 “你父亲做到詹事,在官场已经到头儿了,他的人脉只能给你大伯二伯和堂哥们助力,对自己毫无用处。” “你大伯却不一样,他有牧之,二公子也快从书院读出来了,你家连继承人都没有,你认为自己够格做王妃吗?” “不属于你的硬拿,只能对自身无益。” 常瑶尚自回味这话,眼前只余一片黑暗,贵妃早就离开了。 第72章 猫鼠游戏 整个殿内没有一个太监来掌灯,她在黑暗中独坐许久。 进宫这么多次,若说对李琮没一点男女之情,常瑶心里也说服不了自己,原先只想给堂姐难堪,结果自己却有几分动心。 李琮温柔小意,不管她在做什么,她在哪,他那双桃花眼总脉脉含情看着她。 若离得近了,他又一副君子模样,不多说一句,不多动一下。 搞得常瑶摸不透这位皇子究竟在想什么。 等了许久没见到琮哥哥过来,也不遣人送她,不知给谁绊住脚,往日也有他先离开的时候,门外有大批太监宫女守着,车轿备着,她出了门便有成群的奴才恭送。 偏他们这次坐着轿辇去到陶光园的逢春阁,这里楼高临水,风光很美。 可离嘉豫门太远了,这里出门就是花园子,净是些石子路,有些地方生着青苔,灯火全无。 她乱走一通,扭了脚,裙子也污了。 直走得绣鞋都湿透了才遇到巡逻侍卫。 问明身份将她送至宝城,途经九洲池,丝竹之音隔水听起来格外清亮悦耳。 隔着水面只见瑶光殿通身光明璀璨,高高在上,影子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如仙宫临世。 她神思恍惚,心内剧痛—— 这一切近在咫尺,同六皇子在一起,感觉只肖伸手便都是她的。 原都是误会啊。 这里属于常云之,她此刻光明正大坐在殿里,自己却地黑暗中艰难前行。 此时,九洲池上飘着一只两层高的画舫,凭栏处站着芝兰玉树的李琮,身边亭亭玉立的美人儿正是云之。 上车后,常瑶觉得脚上又湿又疼,去了鞋子白嫩的脚上磨出几个大水泡。 绣鞋拿在手上恨不能将其撕碎,她又冷又乏顾不得仪态倒在软垫上。 曦贵妃今日给她一个警告。 没有得到认可的女人进入皇宫便如在没有灯火的路上夜行,多艰而危险。 常瑶饿着肚子回到了家,愤怒和委屈顶得她不但感觉不到饿,还吐了几口酸水。 她喊了丫头过来卸了妆发倒头就睡。 云之此时还未回府,她同父亲母亲一起盛装进宫。 李琮与李琏都在,四爷李琏身材更高大,一脸沉郁。 六爷李琮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很明显更得皇帝喜欢,封王只是早晚的事。 此时的他站在灯下,一脸笑意,压根看不出刚被贵妃狠狠训斥过。 就在一旁的偏殿,贵妃冷脸叫他跪下。 他一开始还嘻笑着,看到贵妃真的恼了才收了笑意。 “你怎么想的?难道真看上了常瑶?” 他低着头不语,贵妃最气他这副赖皮相,道,“今天你必须和娘亲说明白。” 李琮不爱诉说心事,但听到贵妃自称“娘亲”,他还是软下来,“娘亲不会真以为儿子是个傻子吧。” 他声音低下来,含着无尽郁气。 自他小时候,皇后给自己母亲使过多少绊子,他都记得。 母亲今天虽是贵妃,走到这个地位,付出什么代价,他也晓得。 他倒想做个寻常公子,可深宫生活的熏陶,早让他不再单纯。 “儿子自当得到云之妹妹的欢心,母亲放心。” “那个常瑶呢?” 他想起常瑶被自己握住脚,瓜子小脸上惊慌的表情,漆黑眼瞳里一片没藏好的天真。 那个样子怕才是她的真面目,他脸上露出笑意,“儿子也是喜欢的。” “娘亲别担心,儿子并未打算娶她。” “那就别误了那姑娘了,什么女子你得不到,招惹她家做什么。” 李琮走出偏殿,坐在西侧上首。 他与云之座位不在一处,远远看到她饮酒,着人挑了果子送去解酒,着人带话要她少喝点。 她看向他那边,他带着谦和的笑对她举举杯。 饭后,他带着随从邀她一起乘画舫游九洲池。 两人同站在二层凭栏处,风儿送来茉莉花香。 李琮自腰间解下一枚海棠玉佩道,“云之妹妹,这是我贴身之物,赠与你表我心意,你愿意收下吗?” 云之抬眼看着面前的男子,那男人眼波流转,仿佛映着星河。 他帮云之亲手佩戴,“请妹妹给我绣个荷包做回礼好不好?”云之点头应允。 那只玉佩是皇上在他出生时赐下的礼,他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他从身上脱下披风披在云之肩上,“起风了,别着凉。”自披风下偷偷拉着云之的手。 云之挣了下,对方宽大的手掌将她小手握得更紧,她脸上火烧似的红起来。 这小小的逾规之举,让她心中泛起一股新鲜的刺激感,又有点甜。 李琮听从贵妃吩咐哄得云之开心。 婚事定不定不要紧,不要让四皇子占了先,听说皇后也有意与常家联姻。 云之心高气傲,本觉得李琮心中既想着别的女子,不论这女子是不是常瑶,她不嫁,也不屑去争风吃醋。 她容忍不了自己丈夫最爱的不是自己。 看李琮待自己和常瑶不同,倒更体贴些。 李琮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散席已经晚了,逢春阁人去楼空,佳人不在。 他是故意的,带走所有随从,散了看守逢春阁的太监宫女。 要么她等着自己,要么想办法自个儿出去。 按常瑶那个性子,必要走的,尝过有自己相伴的甜,那就尝尝苦。 在这偌大的深宫里没人庇护,连出行都难。 那双穿着绣鞋的小脚,磨破了吗?去了鞋子,双脚是不是雪白的? 他用扇子掩住面孔,掩住自己的笑意。 第73章 一点甜头 第二天,常瑶一大早起来,想起头夜的事,下了决心不再进宫见六皇子。 耳朵里只听母亲与王大娘在院里嘀咕。 依稀听到,“人家囤得多着呢,不给也没办法”的话头儿。 她饿得不行,丫头却说家中没有早餐,没米下锅了。 待母亲走开,她喊王大娘进屋问她出了什么事。 王大娘手一摊,“老爷没下朝,今天的分例没拿回来,我去二房借米,人家做的刚够自己府里吃的。” “大娘那边呢?”常瑶饿得前心贴后背,头天晚上就空着肚子,算下来一天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 “角门都上了锁,哪过得去,周大娘说她从前门绕过去大门进去借,等会儿送来。” “咱们等了好久了,周大娘说大房也得再等会,采买的还没回。” 王大娘左右瞅瞅,“我头几天明明看到大房运粮回家,整整十一麻袋!一家骨肉眼见弟媳开不了锅,做长嫂的都不管。” 常瑶撩撩头发懒懒坐起身,想起去宫里下棋时,六皇子说过,现在不让任何人贮备超过一天的粮,否则重罚。 每天不论官员还是百姓,一天一次,每家按常住人头买粮。 只有官府登记造册的,才能领到买粮票子,若有亲戚投奔,官府是不管的。 普通百姓私藏超两天的粮,处以极刑,官员则重罚。 父亲倒是恪守本份,他不回家全家都要饿肚子。 常瑶此时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已感觉不到饿。 好容易等到父亲回来刚赶上周大娘来送蔬菜粮食,说是大房那边也是刚买到,分过来一份。 常瑶冷笑着看着这一幕,父亲的感激令他像个小丑,难道他真不知道自己大哥连对弟弟的怜悯都要慢一拍吗? 云之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有什么好骄傲的? 若大伯父知道女儿的丑事,是不是会主持开祠堂,像沉塘五姨娘一样,将女儿亲手勒死? 她唤来丫头为自己简单梳妆,她要过去给自己的好堂姐请个安。 云之头夜回的晚,才刚起床,凤药来为她梳妆,带过来自做的点心。 一见是“芙蓉糕”,云之高兴地说,“凤药你好久不做这个了。” 两人聊起当日往事,一起做点心,翻墙出去买泥娃娃。 上房偷听老爷聊天,将大公子当做女子…… “最厉害的还是夫人,她早知道我常出门为你采买小玩意儿。” 凤药回忆,“她好疼你,怕你闺中寂寞,才看着我们淘气。” 云之心情大好,捏起一只糕,放入口中,母亲父亲这样疼自己,哥哥也把自己当宝。 连凤药现在已是府上二小姐一般,仍事事以自己为先。 她心里泛上一股甜,抱着凤药撒娇,“哪天我出阁了没有你可怎么办?” “害羞不?这就说起出阁的事儿了?”凤药打趣。 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内院丫头来传,说二小姐来了。 由于凤药没入族谱,大爷府称她是二小姐,可整个常家女孩儿中,常瑶才是正经二小姐。 云之忙请进来,常瑶进来,凤药行礼上茶,自己先退出去了。 她没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人聊天。 上巳节她偶然看到这位二小姐从背后望着云之的眼神,只是一瞬间却被她捕捉到了。 常瑶的目光落在那碟精致的点心上,皇城里的点心铺尽数关门了。 各家肚子都吃不饱,哪有闲情做点心。 原先普通东西现在成了稀罕物。 王寡妇说大伯父家有余粮是真的。 曦贵妃说自己父亲的人脉只不过在帮助大伯父与大哥哥。 她心中为那个对自己没尽过父亲义务的男子又恨又同情。 云之将点心推给她,常瑶腹中饥饿,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觉得比宫里的点心还适口。 “这是凤药亲手做的。” 云之压根没觉得缺过什么,也不晓得吃的东西有多金贵。 点心里的山楂苹果馅还不算什么,可糖已经比前涨了数倍,仍缺货。 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浅尝辄止的风度,都让常瑶怒火中烧。 常瑶饮口茶吃块点心,闲聊两句改了主意。 她走后,凤药进来收拾,漫不经心问云之,“小姐可知糖价?” 云之摇头,“我管糖价做什么?” “前些天在菜市口有人因囤了五斗粮被砍了脑袋。”她看似无心又说了一句。 云之睁大眼睛,她只听说有人哄抢粮店,才招致杀刑。 糖比从前涨了十倍。 粮食压根买不到多余的,按日供应。 “你吃的点心,除了宫里满皇城可能没有第二家吃得上。” 凤药耐心点拨她,“你刚才那种见惯了好东西的样子让二小姐十分难堪。” “三房府里今天还过来借杂粮。”凤药静静看着云之。 她恍然大悟,口中道,“怪不得瑶儿走的时候脸绷得那么紧。” “青石镇的教训望小姐记住,千万别让人惦记上了。” 凤药收了茶盘,提醒云之。 还是晚了,常瑶已经顾不上家族。 她只想让云之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甜,还有种滋味叫做“苦”。 没几日,她接到六皇子邀请,说得了珍贵棋谱,邀她共赏。 她这次带了个丫头一起入宫。 六皇子说是还在朝堂,让她坐自己车驾去。‘ 那辆车与往日不同,车子有普通车子两倍宽长度也比寻常车子长许多。 内置宽大坐塌,厚厚的锦丝棉垫子,车角置了香炉,燃着淡香,还有个精致方盒,打开里头放着新鲜果子并宫制点心。 窗子用月牙银勾勾起来,只余了一层薄纱。 路上来往宫女太监见了车子,拿着东西的面向宫墙低头而立,有些远远便跪在道边。 巡逻的侍卫看到车子,齐刷刷行礼。 明明车内只有她自己,常瑶觉得心里怦怦直跳。 天家威严便是这种感觉。 第74章 藏私暴雷 李琮并无半点屁事,他吩咐自己的车接上常瑶沿着人多的地方转一圈。 他自己在母亲行宫,横躺在春凳上正用脚尖去挑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的裙子。 曦贵妃“啧”了一声,骂他,“畜生知足不知羞,人呢是知羞不知足,你算是什么?” 他直身坐起,“母亲不懂,征服的过程才有趣,得了手便没意思了。” 曦贵妃虽看不上三房现在的夫人,却懂做娘的心。 “你虽喜欢常瑶,她现在是嫡女不会给你做妾。她母亲那关就过不了!” 娘吃过的苦,不会想让女儿再吃一次。 以常家根基,找个寻常富贵公子嫁去做主母才是上佳之选。 李琮不想听母亲啰嗦,一跃而起,照着宫女儿胸口抓了一把,吓得宫女缩成一团。 他才心满意足嘻笑着整了衣衫,换副面孔走出母亲的紫兰殿。 走到昭庆门,等了片刻看到自己的车撵晃晃悠悠过来,他不等停下便跳上车。 常瑶神色如常,李琮扫了眼车内,知她用了点心和果子。 他抓过常瑶小手,那双手除了绣花,什么也没做过。 细皮嬾肉,柔若无骨,那么纤细,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所有的骨头。 常瑶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六爷自重。” 他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双云锦绣鞋一晃,“瑶妹妹,听侍卫说那晚你自己走出逢春阁,想来绣鞋走坏了吧。” “这是皇后做凤袍用的料子,我拿了一块,嘱我的绣娘为你赶制出一双,妹妹这等人物,普通东西可配不上你。” 李琮坐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妹妹脚那么凉,我问过太医,女子气血不足才会脚冷,故令绣娘做了药草鞋垫。” 常瑶看了看那鞋子,一只鞋子上坠了青玉石,绣了凤鸟。 另一只上攒了珍珠花,花心用的那颗珠子圆润温和,车内光线暗,鞋子散发着淡淡光彩。 鞋面上的绣工非市面所有,精致异常,微微带着药香。 “妹妹喜欢吗?”李琮轻声蛊惑着她。 他像看到猎物的猎手,并不急着下手,而是慢慢戏耍。 “妹妹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快乐?”他的声音变成了气语,在她耳边喃喃,“拿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晃了晃鞋子,“这上面用的珠子是东海珍珠,不论是珠玉还是料子并绣花,都是皇后的例,这是僭越,逾矩。” 他不由分说将她双腿抬起,置于自己腿上,撩开裙子露出双足,为她换上新鞋。 “看琮哥哥亲手为你量的尺寸准不准。” 常瑶内心又惊又怕又喜,盯着自己双脚看了看。 李琮凑近问,“感觉怎么样,我的千金小姐?” “只有你才配穿这样的好东西。” 常瑶心底积攒的恼怒烟消云散,甚至没听出六皇子言语中的戏谑。 内心升起一股纳闷,李琮时而轻浮,时而沉稳,像在撩拨自己又像无心,让她一颗芳心来回摇晃不定。 她同李琮来到书斋,桌上摆好了棋盘。 往日她早急着开局,此次却立于窗口前发起呆。 “妹妹若有烦心事,我倒愿意听一听,也许能解妹妹之困。” 李琮又变得一本正经,摇着纸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常瑶狠下心,开口问。“若像大伯这样的人府上偷藏私粮该当如何?” 李琮一愣,常瑶有些后悔可话已出口。 “当真?今天早朝父皇刚颁布过粮食临时法令,私藏者革职查办呢。” 常瑶以为不过是罚俸类的处罚,没想到会革职。 “有知情不报的一并查处。”李琮看着常瑶表情变幻,加把火。 常瑶从宫中出来,觉得头脑昏沉内心安慰自己,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大伯不应该藏粮,又或明明藏了却只顾自己,连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不管。 大房不顾三房死活,她又为什么手下留情? 云之日日被人捧着,自己一样姓常活该被踏进泥里。 想到此次检举的后果,她既害怕,又有点想看看姐姐一家的模样。 常家大门再次被官兵包围起来,这次打门的小兵客气得很。 凤药一个打挺坐起身,心道终于来了。 随意穿件衣服,带着内院所有丫头们候着,片刻,小姐夫人也穿戴好来到院中,一大家子不闻一点声响,大家都忧心忡忡。 凤药笑着跟丫头们说,“听说是有人接了举发,说什么咱家私藏粮食。哪有的事。” 大家都松口气,纷纷附和,说压根吃不饱,连夫人小姐都吃得粗食,哪会私藏。 大爷带着牧之和外院管家们跟着士兵浩浩荡荡一群来到二进院。 所有人呼啦啦跪成一片。 她对上牧之眼神,微微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领头的军爷一脸抱歉,对大爷说说接了举报不得不查,望见谅。 凤药走过去对着领头的军士行个礼,又对大老爷行礼,“老爷,我是夫人新任内院管家,一家子吃住全由我负责,这次便请老爷准我协助这位军爷查清些事,还我家清白。” 大老爷点头道,“好孩子,你既知道的清楚,就你协助吧。” 她得了允许转头对军爷说,“请问官爷怎么称呼?” “鄙姓岳。称我岳军门即可。我们悄悄查了便走。” 凤药摇摇头,“不可!军门即是接了举报,定要细细查过,别到时有人说军门徇私就不好了。” “且我们常家是大家族,三房连在一起,既要查我家,二爷三爷怎么可不知。” 她叫小丫头将灯火全部点上,整个院里照得雪亮。 又遣人将二爷家三爷家的都通知到,管家以上都到大爷府上集合。 就说这边查私粮了! 第75章 家贼难防 军门拦都拦不住,求助地望着大公子。 大老爷颤巍巍指着军门,“老夫一身清廉,家小都跟着饿肚子不算,竟然有人扣我屎盆子。” “查清了好还我家清白!” 他气得浑身哆嗦,恰二爷三爷都来了。 不但爷们来了,后面跟着家眷,个个一脸迷糊,眼见是刚从被窝里出来的。 常瑶跟在队尾心惊胆战,她本以为此事悄声无息进行了,抓了大爷就算完了。 却没想到她自己也得跟着观看整个过程。 几十个士兵举着火把站在院中间,比之上次抄家的气势弱上不止一百倍。 但她害怕的程度却比上次多上一百倍。 凤药问岳军门,“不知从哪里接的举发,举发人可有无证据,举发人可否到场?出了结果也好有个对质。”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查出有此事任罚,若无此事,单凭军门一句话,我常府这么多人半夜里起来应对,传出去难免会说官府办事不力,常家又太好欺负。” 她伶牙俐齿,说得全都在理,岳军门犹豫着向队伍里看了一眼。 一个士兵本是低着头站在暗处,听到她这么说,抬头走了出来。 常瑶肝胆俱裂,六皇子亲自到府上来了。 “是我接了举发,不查过不了父皇那关。” “举发人不便透露,查过我会给府上一个交代。” 六爷既出来了,岳军门松口气不必自己担责任,只办差就好。 他带人去了柴房,凤药在后面跟着。 柴房里散落着柴草,扒拉开草杆子,下面放着数十只大麻袋。 岳军门脸色一变,指着麻袋对士兵道,“搬出来。” 一家人面如土色,大爷结结巴巴,“这,这是何物?” 六皇子笑笑,“这是问谁呢?” 凤药上前回道,“我家修花园子,这是拿来修补小路的材料。” 大家都松口气,六皇子挥挥手,对带来的人说,“你们去别的地方再找找,都认真找过,再来打搅是不许的。” 又指着地上的麻袋,“打开。” 士兵上前解开口袋,是满满的碎石与沙子。 十几只口袋个个如此。 常瑶腿都快软了,回头去找王寡妇,却没看到人。 “听说——”六皇子故意拉长声音,观察众人脸色。 “青石镇有你家丫头买的一处宅子,里面也藏了不少粮食?” 其实他一点不在意常府夹私。 现在,这些个官儿们要不用点心,压根养不活一大家子人。 要他说压根别管,物竞天择,自己想不出办法的都去死好了。 可惜父皇却听了四哥的,治乱需用重典。 杀掉的净是些草民,藏个几斗粮送了命。 胭脂不知那边处理没有,看向凤药,凤药还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她又走上前去回禀,“我府上的确有丫头那青石镇置了房,出府打算在那边安家,至于藏粮食,却是无中生有的事。” “以现在的粮价,我们买不起也买不到。” “当然六皇子大约觉得常家有大司农,未必不会徇私舞弊,那请士兵现在就去查明白,也好还我家大爷二爷清白。” 六皇子有点诧异,常家一个内院管家这样好口齿还心思细密。 注意了一下,是个生得极普通的大丫头,只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有光彩。 “请各位爷辛苦一番,一并查查方干净。” 二爷三爷也都执意要查,必如此才算清白。 六皇子笑了笑,对后面人说,“你们瞧瞧常家,一个丫头想得比你们都周到,怪不得兴旺。” 凤药依旧退回人堆里跪下。 六皇子向跪着的人堆走过去,扶起云之,又指指凤药,“小管家去搬两把椅子。” 他在云之耳边低声说,“接了圣命不得不如此,云之别见怪。” 一群人就这么看着他藏了私心,将云之带到二院廊上,还置了椅子,让云之坐下。 常瑶有些紧张,他不会让自己也出去坐下吧。 她想多了,六皇子又请出夫人也到廊下去坐。 余下人等,依旧跪着。 天光大亮,骑兵半夜去了青石镇已跑回来。 回报那边房子租给盖房的工人们,里面只放着入秋加厚房顶的稻草。 也在周围打听过了,并没有人大批拉过粮食。 常瑶面白如鬼,她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心头一片空白。 大家连声抱怨,都说整日吃不饱现在觉也不让睡,净整这些没用的。 六皇子和几个爷去屋里聊天赔罪,凤药对牧之使了眼色,自己在一旁伺候茶水。 “既然还了常府清白,请问六殿下诬告之人何在?如何处置?” “且此人既能告到殿下跟前,想必不是普通人吧。”牧之因为气愤,声音绷得像琵琶弹出的高音。 “别这么咄咄逼人呀。”六皇子笑着让牧之坐下。 常家几位爷谁也不接话,都瞧着六皇子,个个心想今天不给个说法不能放这小子走。 六皇子大摇大摆抽出扇子,接过凤药的茶饮了一口赞道,“好丫头,好茶,好手艺,好家教。” “几位想问在下也可以相告,不过为着脸面,你们还是不要问的好。此事对你家并无妨害,过去就算了成不?” “自然是不成的。”牧之已打定了主意,也放松下来笑道,“此事必定有个说法。” “俗话说得好,没家贼引不出外鬼呀。”六皇子哈哈一笑,跷足而坐。 几个爷莫名其妙互相看了看,大老爷问,“六皇子有话直说吧。” 李琮将怜悯地看着三老爷,“那我就说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抖开,是宫中专用的“金花笺”。 纸上工整地用梅花小楷写着常家粮食所藏处所及数量,并指明是大房所藏。 那一笔字正是出自常瑶之手。 第76章 知人知面 别人不认得,三爷已是气得头发晕,站起身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待他醒来,已躺在自家床上,三夫人坐在床侧。 他气恼地看了这女人一眼,继夫人其实是无所谓的,管好内院便罢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三夫人养出的常瑶为何这么愚蠢。 这些日子女儿不好过他知道,大家都不好过。 他私下问过大哥,大房里也常不够吃。 云之就无所谓,没脸色也没抱怨。 大嫂总安慰大哥,一家子一起挨饿总能挨过去,饿不死,不必那么焦急,下人没撵走一个拿着私房钱贴补家用。 反观自已屋里,稍晚拿回粮,三夫人便每每垮着脸,别的姨娘也对她颇有微词,说她不会管家。 明明先夫人留下那么多陪嫁,该花销时总紧得很,对自己女儿却明显偏心。 又不是她的钱。 三爷懒得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成想常瑶给他戳个大窟窿。 这样一个对自己家都不忠心的女子,哪个世家会娶她? 大家族里,官宦浮沉是寻常事,下了大牢再起复的人多得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心胸不开阔,难有善终。 只是忌讳家中有心志不坚之人,抗不住风浪。 说得难听点,常瑶没有大家之风。 这些夫人们,耳报神灵得很,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住,正当婚配的年纪,她竟惹出这么一番事。 三夫人前些日子唠叨瑶儿的婚事,他心中本看好了一个公子。 他父亲是个道台,这公子才学很好,心思敏捷,将来必有好发展。 家中关系简单,公子之母是从宫中出来的宫女,他向宫里老人儿打听过,从前最老实勤快的。 公子之父古板清正,未曾纳妾,瑶儿嫁过去不必面对太复杂的关系。 他私里观察,自己女儿空有好颜色并无好心智,处事轻浮急躁,不适合嫁到大世家。 这样的家庭,虽不是望族,也能过得幸福。 他和那公子的父亲提了提,对方是乐意的,和公子商量了就能回话。 这个节骨眼儿常瑶闹出这样的事来。 前些日子风传女儿与六皇子过从甚密。 他提醒夫人,别让瑶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六皇子若娶常家女,必是娶大哥家的云之。 三夫人托着脑袋守在三爷床边,听到响动回头,却见三爷一张脸阴得像要下暴风雨。 她想问却给吓住了,三爷道,“把常瑶叫过来。” 丫头回说小姐不舒服,躺下了。 三夫人壮起胆子,“既是不舒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迟啊。” “今天就算是病死抬也要抬过来。” 三爷拍着床板吼道,“去!把这个有胆子做,没胆子认的东西拉过来。” “不必拉,女儿自来请罪。” 常瑶走入房中,在地上跪下,“是女儿举发,大伯家的确藏了粮。” “大爷家有粮母亲也知道,大伯同父亲一样领宫中份例,他家怎么有多余的均给二伯伯和我们,既是私藏了,依律……” 三爷像盯着什么脏东西般盯着女儿,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半边脸一下红肿起来。 这一下没收力,将常瑶打得跌坐在地上,眼泪立时便流下来。 “父亲心中,大伯家比自己家重要得多,云之姐姐也比我重要得多。” “从小父亲就没正眼看过我一眼,也不理会母亲,现在才来训导,不觉得晚了吗?” “你想攀皇宫里的高枝且看看自己够不够份量!”三爷低吼着。 “是女儿不够份量,还是父亲不会做官,才让人家瞧不上我?” 三爷听到这忤逆之言,抬手又要打被夫人抱住手臂,哭着说,“瑶儿还不快给你父亲认错?” “这是你教出的好女儿,我请的老师净教她些什么?” “将她关在自己房里,不许出来。” “都滚出去!” 常瑶不等丫头来扶,自己爬起来,回房去了。 三夫人哭哭啼啼,“姑娘说得也不是全错呀,这是我们的亲女儿,你何必如此?” “好歹她占着嫡女的身份,有点子想头也正常。” “大爷家这次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常三爷坐在床上叹着气,“你们娘俩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大哥出事咱们家还能有好儿?” “兄弟之间一向同气连枝,这么简单的道理,她读过书都不通,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唉,常家这次丢脸丢大了。” 六皇子拿出金花笺时,扫向他的轻蔑眼神比刺他一刀都让他难受。 他哪来的脸去见自己的两个哥哥。 他常老三宁可再坐次大牢,也不想经历这种局面。 “我只告诉你,这皇城里,她想嫁去谁家做主母已是难了。” “你们娘俩好自为之吧。” 三爷觉得疲劳难耐翻身躺下。 三夫人去看常瑶,女儿隔着门问,“母亲外头请来的好人儿去了哪里?出事了要我来顶缸,不是她说得真真的吗?连多少斗藏在哪都知道,怎么没搜到。” “你怎么能怪母亲?我也没让你去揭发呀。” 再拍门屋里没有一点动静。 六皇子志得意满,骑在马上,常瑶的表情足够他回味好几天的。 且等几天,此时她必定在受责罚。 他兴冲冲先去紫兰殿给母亲请安。 曦贵妃看儿子心情大好问他,“一大早打哪来呀。”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生得一副好皮相,却是个十成十的坏种。 越大自己越摸不透他心思了。 小时候最会演戏,将小狗折了腿,去他父皇面前装好人,为小狗治伤。这类伎俩让她这个做娘的都心惊。 在自己面前,他倒不瞒。 大胆承认反正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想来曦贵妃也得向着自己。 还好没有弟弟,否则他还得费一番事。 这话说得曦贵妃后背发凉。 他将自己去常家的事细细说给曦贵妃,连各人的表情都描绘一番。 贵妃将一支花钿插入发间,不经心地问,“你又出的什么主意?” 六皇子手中拿着一只鲜花,为母亲比划着并没戴上,他晃了晃,“这花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 见母亲不解地看着自己,他将花瓣一片片撕下来,放在手中揉碎。 “越美的东西,被毁掉时越好看。” 第77章 自食其果 “她先前是清高啊,我想看看她能清高多久,能抗住多大的诱惑。” 他把手中的花扔到地上用脚慢慢地、来来回回地辗,直到和地板腻在一处,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没变,“不过尔尔,没意思。” 过了几天,三爷下朝,遇到他相中的那位公子,对方如他所料,称自己身份低微,不是常二小姐良配,婉拒了这门亲事。 他失望之极也可怜女儿,便放她出屋了。 六皇子便派了车去接她入宫。 常瑶梳妆,只管穿了那双鞋子,踩着东海珍珠的感觉的确不一样。 这个家,连带着自己的父亲,一味作贱自己,她一直守着庶女的本份。 老天给了她机会,终于成了嫡女。 她原先只是认为小姐命好,自己不被喜欢是命。 待成了嫡女为何还是样样屈居常云之之下。 现在她只把常云之恨到骨子里。 贵妃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硬拿于自身无益。 常瑶此刻却认为六皇子说得对,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着实痛快。 六皇子将她约在逢春阁,由太监直接将她送到逢春阁楼下。 她上得楼来,六皇子站在二楼廊外,阳光将他周身染得金黄。 他衣冠楚楚,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意味深长的笑,将手中一支白色梨花插在她发间,拉着她的手走到栏杆处。 四下静悄悄的,送自己来的太监已经不见踪迹。 连刚才洒扫的宫女也都消失了。 只听得远远的水声和偶尔的鸟啼。 “这里,尚在修缮,还未完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常瑶心里升起一投股不安,慌乱地四下张望,口中道,“逢春阁,不是个普通大殿吗?原是哪位贵人的住所?” “父皇刚登基时,迷上过一个舞姬,那女子有心上人一直不愿成为父皇的女人。” 他凑近了常瑶,离她非常之近,低头嗅着她的头发,叹道,“你好香,为着见我特意打扮的吗?” 常瑶只觉得今日六皇子异常得厉害,后退几步,口中道,“琮哥哥今天怎么了?先送瑶儿出去吧。” 对方只不慌不忙再次走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用手臂箍住她,并抬起她的下巴。 “你那日站在梨花树下,我对你一见钟情,当时就想把你带到此处了。” “你那时看也不看我一眼,神游天外,当真如仙子下凡。” 他突然歪头将常瑶耳垂含在口中,吸吮之时常瑶浑身一阵酥麻。 她挥手打了六皇子一耳光。 对方反而笑了,扶着自己半边脸,戏谑,“你难道还不知道?你同我常常私会,早传遍皇城命妇耳中,不会有人上门求亲的。” “你只能是我的……妾。” “做的好是宠妾,做的不好……便是贱妾。” 常瑶呆了,此时她才看清六皇子真面目。 “从了我还是老在家中?你选,只有一次机会哦。” 他什么都知道——她的不如意,她的无奈,她的委屈,她的软肋! 她痛苦地弯腰抱住自己,为什么,她的命这么苦。 “你娶云之时,可将你一同从角门抬入皇子府。” 他欺身上前,一只手从她衣襟摸进去,一只手去掀她雪白裙角,将她压在栏杆上。 “那舞姬不从父皇,被父皇带到此处,她便站在你现在站着的位置,父皇在此宠幸了她。” 剧烈的疼痛让她头发昏,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几时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又从身内升起,令她忍不住抓紧了李琮的手臂。 李琮欢愉地低语,“叫出声,常瑶,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忍住羞耻之心,喊了李琮的名字,起初只是轻喊一声,李琮仿佛很喜欢这样,她得到对方的回应。 从低语到高声,从压抑着羞耻到放下一切…… 她想要的很多,她想让把自己不当回事的人都向她低头。 她想让娘亲抬起头做人。 她想看到云之被妒忌折磨的面孔。 所有的一切,只肖讨好眼前的男人就能得到…… 回去的路上,她如一具尸体靠在窗边,她以为自己会痛哭,然而却没有流出一滴泪。 她的命运终究和她瞧不上的娘亲如出一辙。 贵妃向皇上求了恩典,要求指婚,后面便是琐碎漫长的嫁娶仪式。 每件小事都使云之的心像泡在蜜罐里,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院子里,暖洋洋,让人忘了时光流逝。 合婚庚帖送入常家这天,天上下着瓢泼大雨。 常府中,云之撒娇求着母亲,她多次说要带走凤药。 母亲都拒绝了,这天她再次提起要带走凤药,并说凤药一定愿意。 小丫头来找凤药时,她正坐在窗前听着雨声翻话本子。 合上书还在发呆,不知玉郎现在如何,她很久没见过他了。 听夫人院儿里的丫头说小姐要让自己做为陪嫁一起去皇子府,心下有些不快。 青连一直同她谋划着玉楼春景园的事。 她已是自由身,且烦腻了在府上的种种规矩,很想过几天自在日子。 当即决定去回了这差事,刚好趁着小姐夫人都在场。 她边走边想,夫人为小姐挑了极出色的四个丫头做陪嫁。 云之嫁过去便是正室,有礼制约束,妾室不敢对主母如何。 她只需打理好府内事务。 大夫人也可以从旁指点,凤药并不是非去不可。 她走得急,没走大路,直接切入花园,直接向夫人房中走。 刚好错过来找她传话的外院丫头。 此时青连站在府外等她,不停看着常府的牌匾,在府外不停来回踱着步。 他自玉郎处过来,就是为了阻止凤药答应和云之一起去六皇子府。 听玉郎说了些李琮的密闻,青连跨上马就向常家来,一路不停抽打马儿,泼风价死命狂奔。 玉郎在他身后喊都喊不住,无奈地说,“薛青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非白跑一趟你才死心。” 薛青连不顾玉郎阻拦,他不想凤药做那龌龊之人的陪嫁。 打心底他待她如自家亲妹妹。 想到那个人渣有可能染指云之的陪嫁丫头,他心里犯上一阵恶心。 骑到常府门口,他的马儿喘着粗气,口角流出白色泡沫。 放在往日他定会心疼地安抚一番,此刻却是顾不得这心头肉了。 凤药跨入夫人院子,看到院子盆景边有一人,白衣胜雪,背对院门茕茕孑立,周身笼罩着孤独。 那人呆呆地看着盆景上的飞虫,直到凤药走到她身后方转过头,漠然对凤药说,“她们在屋里亲亲热热,我不便打扰。” “你既来了,替我告诉一声,我已应允棕哥哥,做他妾室。” 第78章 各人选择 凤药很惊讶,以常瑶如今的身份,稍稍低嫁去做个当家主母,比到高门大户家做妾强上百倍。 一个处处当家作主,一个处处看人眼色。 “你为何自毁?以你容貌门第,明明可以过得更舒服。”凤药脱口而出。 凤药知道人之交往,最忌交浅而言深。 她们不算熟,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她眼看着常瑶要走一条苦涩无比的路,还是忍不住阻拦。 “哼,人生就没有好走的路。” 她眼底闪过一丝嫉恨看向屋里,“人总要有点用,你说是不是。” 常瑶抬头一笑,带着决绝,“我的用,就是给我一生顺遂的姐姐添点堵,叫她知道生活不只有甜,还有毒刺!” 她声音略略有些颤抖,“你定要帮我把这话带到。这里的空气我闻着发腻,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又停下,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凤药,我与姐姐同一天进门,你当男人能有多深情?” 凤药看着她的背影,思索良久,这些日子她也听了些传言,三爷本给常瑶相了门很好的亲事。 举发事件后,对方婉言拒绝了,且此事传到了常瑶耳朵里。 凤药觉得奇怪这种事本属私密怎么传得这么快,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她猜得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六皇子所为。 他就是想逼得常瑶无路可走,常家两个女儿都在自己手上,他会好好利用她们。 他就不信,单一个大公子投入四皇子门下,常家能站到四皇子那边去。 毕竟,常家下狱是老四所为嘛,只是他从中挑拨煽风点火没人知道罢了。 连常牧之与公主的相遇也是他从中安排的。 常家大公子好颜色不输女子。大公主常年寂寞,如何不爱他? 看着大公主对常牧之用手段,一点点毁了他何尝不也是种乐趣。 现在,常云之就要带着大笔嫁妆嫁到六皇子府,还有那个抱在怀里弱若无骨的常瑶。 他李琮现在志得意满,人财两得。 凤药走入屋内,只见云之含着泪伏在夫人膝上,口中喃喃,“娘,女儿舍不得你,舍不得家,女儿想一直陪在母亲身边。” 夫人也流泪了,“傻姑娘,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你还会孕育自己的孩子,你也要当上娘亲,看着你的孩儿长大。” “娘会帮着你、扶着你,做好你的掌家夫人。” 凤药心头一热,窗外鸟儿叫得正欢,花影摇曳,这亲切而熟悉的地方以后再想见便不容易了。 常瑶的事无论如何不能此时告诉夫人小姐。 “凤丫头。”夫人看到凤药进来招手让她过来,拉住她的手,扶她坐在自己身边。 她慈爱地摸摸凤药黑亮的头发感慨着,“一眨眼,从进府的小女娃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 凤药身量已和小姐齐头。 她生得一双好眼睛,灵气十足,清澈有神。 打眼看去整个人英气有余,柔媚不足。 “好孩子,我没看错你,你是个能干的。现下有件事,我想求你一求。” 恰此时,牧之来给夫人请安也听到了,他一脸惊讶,自己母亲是个外柔内刚之人,看着虽柔和宽仁,内里是强硬的。 前几日她将牧之叫入自己房,嘱托他务必找到王寡妇。 不必在意手段,除掉那女人。 那时的母亲眼含杀意,却还挂着笑容,他问母亲是为给三爷出气吗?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说,“你想你妹妹以后过平安日子就让这毒妇消失。我决不会把我的孩儿们置于被人威胁的危险之下。” 牧之想将捉拿王寡妇过了明路,夫人明确拒绝了。 “从她嘴上不能说出常家一个字,不能累常家一人,传出常家一句流言。你明白吗?”她严厉地看着牧之。 牧之跪下点头,他有生之年只见过两次母亲这样严肃。 上次还是父亲想抬小妾入府的时候。 此时的母亲含着眼泪对凤药说出“求你一求”。 他想不出这世间能有什么事能让他母亲这般为难。 常夫人这一生的确没向任何人低过头,她没读过多少书,只信奉一条——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有办法可想,总有路可走。 常家满门被押在大院那天,天上下着大雪,她跪在青砖地上,也没有过一丝自怜。 她相信这一关常家挺得过去,但她做了挺不过去的心理准备。 只要女儿逃走了,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牧之有人护着,只有老二,她对不起老二。 他在书院读书,她保他不住。 但若有赴刑场的那天,她会陪着老二一起赴死。 叫儿子别怕,有娘亲在,做了鬼黄泉路上儿子不会孤单。 只是低头而已,为了儿女死且无惧,何况低个头。 她看重凤药,此女多智而坚韧,心正忠诚,是可以托付之人。 云之只有小聪明,太过娇惯,她放心不下,张大娘若在必要指过去扶持云之。 她没挺过大牢的苦日子,也是夫人心中一大遗憾。 出来后,她将一处上好田庄给了张大娘的儿子,帮他娶了房贤惠媳妇以补心中愧疚。 凤药见夫人说得郑重,便跪下了。 牧之走到母亲身边,夫人内疚地看了他一眼,他已有几分明白。 “凤药,我知你心高一直想出府,我没有留你的理由,你不欠常府,是我们欠你。我只想请你扶持云之在六皇子府立住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要钱我可以全力支持你。” 当凤药知道常瑶要抬入六皇子府时已经知道云之的路不好走了。 云之的确如常瑶所说,没吃过苦,这样的人心里天真太多,一如当初的自己。 云之斗不过常瑶。 她感觉到常瑶心中的恨意和决绝。 当一个人处于绝望便没有了底线,这样的人就是身边最大的危险。 夫人眼泪落在衣衫上,云之可怜巴巴看着她。 她长叹口气,现在这情形,她决计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79章 永不外泄 牧之心中一片复杂,他不舍得凤药,也不忍心看妹妹无所依靠。 女人出嫁,有些连夫君什么样子都没见,盲婚哑嫁。 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一个陌生男子相处。 若是不爱,囿于一方小天地里,终身寂寞相伴。 若是爱着,眼睁睁看着夫君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身为主母还要抚育别的女人为夫君诞下的孩子,心里会痛苦吗? 凤药点头允了,夫人将她拉入怀里,口中只道,“过段时间她熟悉了那边你便回家来,娘也舍不得你。” 说着她揉着凤药头发又哭了,她着实将凤药也看做了自己的女儿。 一句话说得凤药眼圈红了。 这一天注定是薛青连空留遗憾的一天。他等了许久方见到了凤药。 刚开口说了一句,“只求你别去六皇子府。” 凤药撩一下头发一脸平静,“你说晚了,我刚已答应下。” 青连着恼,不由分说拉着她离开常府,走到街角问她,“我们不是说好将玉楼建起来,你来操持吗?还有很多大事等你来做呀。” 凤药低下头无奈地说,“我和她共过患难,闯过生死关,不能置她不顾,单是六皇子娶她我不会去,现在她结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仇家,我怎么袖手旁观。” 青连还想说话,凤药道,“你需要我时,凤药一样毫不托辞。”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从眼睛能看到她心底。 青连知她说的是真心话,想了一肚子反驳之言,说服之法,现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若连身边的人都顾不到,还做什么大事,心怀天下难道不该从小事做起吗?我只要看着我在意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他郁郁回到玉郎的书斋,气得将桌上的摞书划拉到地上。 “唔?这就无能狂怒了?我告诉过你不必白跑去碰软钉子,那丫头心里有主意。只凭张嘴你说服不了。” “你就不在意?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玉郎一笑,“在意的,但我更信她。她会有办法应付过去,且她去了,于我们做事是有益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更多关于六皇子的消息吗?现在一手的消息源就在我们手上。” 薛青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玉郎,“你连自己的恩人也要利用!” “这不叫利用这叫顺便,也叫信任。”玉郎淡淡指了指门,“你今天情绪上头去冷一冷脑子,滚吧。” 常家大小姐常玥小字云之。出嫁那日成了皇城里的传说。 新郎风流倜傥,芝兰玉树,骑着枣红高头大马。 新娘光是檀木及红花梨箱子便三百一十五抬。 真正十里红妆,恨不得头抬箱子到了新郎府,最后一抬还在家门口。 迎亲用了高过迎娶公主的仪制,宠大的仪仗是皇城里的老人儿也未见过的,烈火烹油般热闹。 沿途洒下的喜钱糖果如雨点般,竟是要全城同庆了。 夫人眼含热泪看着送亲队伍离开常府,凤药走在喜轿旁,直到瞧不见凤药的身影。 她伸长脖子看着队伍越来越远,直到喧闹声渐轻直至沉默。 满地鞭炮纸屑,周围半个人影也无,冷清寥落,所有人跟着队伍看热闹去了。 她的心里空了一半,牧之明白夫人心情扶着她回房,低声说,“娘亲可以放心妹妹,你去看看柴房里绑着谁。” 为着这个人,为着保密,常牧之去求了金玉郎。 他默默听了半晌,只应了一个字,“好。” 不愧是绣衣直使,云之出嫁前夜门房听到敲门,开门地上扔着个捆成蚕蛹的包裹,看不出是个人。 包裹上贴着张纸,只有两个字——牧之。 门房吓一跳,将包裹拉入门内左右瞧瞧无人,锁上大门。 他一溜烟儿叫来牧之,大公子面色如常,将此物件放入柴房。 四下无人时,他检查了包裹确定里头人仍然活着,也许给下了药,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妹妹好日子,全府放一天假,给足红包,下人都出去庆祝了。 妹妹走后,他将母亲带到柴房,大夫人看着儿子亲手破开包裹。 看到那个细眼睛,吊梢眼的女人。 她好久没做过这等事情,这次她要破例了,她面无表情看着那个害自己的中年女人,心下没有一丝怜悯。 那女人先是磕头求饶,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和不为所动,她开始破口大骂。 说云之是个破鞋,早被儿子搞过了,不是清白之身,残花败柳。 不等夫人指示,牧之将女人的嘴堵死,气得脸色煞白问母亲,“她说得是真的吗?” “重要吗?只要传出一声半句,云之不必做人了。” 鞭炮声尤在耳边,那一抹艳红还在眼前,牧之深吸口气,将女人打横抱起。 夫人在前头领路,后院死角,此处盖了一个小小屋子,只容得下一人立着进去,像如一口棺材立着放的形状。 大门上着把生锈的锁,夫人摸出一枚钥匙,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口井,上面盖着块大青石。 牧之稳开青石,将女人封紧了嘴,头向下掷入井中。 夫人回头锁了门,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对牧之道,“走吧。” 第80章 入府立威 六皇子府上宾客盈门,送礼的人流水般进进出出。 贵妃及皇后的赏赐置到大堂给来往宾客观赏。 正热闹,皇上的圣旨到,封六皇子为王,封号“贤”。 众人呼啦啦跪下一片,山呼着“恭贺六贤王,六贤王双喜临门。” 直闹到了半夜,六皇子心满意足,他只喝到微醺。 众人散去,他独自前往新房。 云之听到他的脚步,心头满是暖意与羞怯。 经了繁复的三聘六礼,终于到了洞房夜。 新朗用秤杆挑了新娘红盖头,烛光下云之一脸娇俏,艳如桃李。 他与云之喝了“合卺酒”,亲手解开了云之头发,看着黑发散开,两人结了发,他眼中浮现出欲色。 但他不急,烛光下,他挑起云之下巴,她颈子的皮肤如凝脂,如白玉,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露出的颈项,向上抚上她的红唇。 自己凑过去,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 云之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六爷将盖头又盖在她头上。 “等着夫君。”李琮转头吹灭了蜡烛,一声“夫君”令云之隔着盖头红了脸。 他看看时辰走到远离角门的地方立定,一乘小轿合着时辰抬入府中,随着轿子的是两抬水曲柳木箱。 云之住的三进内院名为“微蓝堂”取其出门即看到遥阔蓝天之意。 此院甚是奢华宽大,凡用品无不精心挑选,院中大缸莲花,锦鱼。 还有立起的太湖石,生着鲜绿的苔藓,是从太湖挖出运到府上的。 每变得潮湿便是第二天要下雨,无一不准。 屋内用的香炉便是千里挑一的“胭脂霁”,千金难得,釉亮而色艳,一派华丽喜庆的款儿。 一如他六贤王,这一生他注定要过着奢华而高高在上的日子。 常瑶入住了“妃荷院”,是个幽静偏僻院落,新打扫整齐,下人分列两队。 共四个大丫头,四个洒扫丫头,两个婆子,一个院管事。 常瑶下了小轿,院里烛火通明,佣人有序。 “可还满意?”身后传来男声。 众人下跪,她也蹲下身,男人伸出手扶她起身,拉着她的手进到屋内。 他散了众人,常瑶坐在床边的贵妃榻上。 “这是你的地方,在这儿所有事你说了算。” 他嘱咐一番,起身要离开,常瑶拉着他的衣袖,一用力将六王拉坐在贵妃榻上。 李琮没想到常瑶突然这么大胆,愣神之际,常瑶一扭腰身坐在他腿上,歪头在他耳边轻语,“别走。” 李琮只觉一股酥麻自头顶直灌到脚下,他眼睛红着,单手拦腰抱起常瑶…… 他毫不温柔,像攻城掠地的兽,像要将对手斩杀殆尽的战士,冲锋陷阵。 常瑶的眼泪顺着脸流下,洇湿一大片锦被。 屈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忍住撕裂般的疼痛,咬住嘴唇,口中弥漫着血腥味儿。 “怎么样?满意不满意?” 李琮整理衣衫,由着她瘫软在地上,扬声唤了丫头进来伺候,自己迈步出了“妃荷院”。 直到晨起梳妆,云之都很满意自己的夫君,凤药拿了首饰进来。 李琮一愣,“你娘舍得把凤药给你?” 云之陪嫁丫头端了热水进来,六皇子因指着凤药,“你来伺候本王穿衣。” 来王府才第一天,凤药不想顶撞这位新晋王爷。 她过来离着他能有多远有多远,帮忙穿衣系带子,一直低着头不与他眼神相接。 王爷瞟了眼正用毛巾擦脸的云之,恶作剧似的在凤药手上捏了一下,脸上带着好玩的表情。 凤药退后一步,抬起眼警告地盯着他。 李琮却换了副正经表情,弹弹衣角对云之道,“夫人,我先去了,午膳回来。” “你可满意你的夫君?”凤药从铜镜中看着小姐的花容。 她的笑像化开的蜜,像风里招展的花儿,光是看着便尝到了幸福的甜香。 凤药为她收拾床铺,白单上一抹艳红,她不动声色收起。 “他,很好。”云之像刚从梦里醒来,回答凤药的话。 他回来重新挑开她的红盖头。 红云攀上脸颊,他对她极尽温柔,像拆礼物一样,一点点拆开散发着幽香的常云之,得到了满屋惊喜。 她是大家闺秀,含羞带臊的样子让他疼怜。 这种喜悦甜蜜维持到六王的侍妾们来请安。 后院住着五个妾,凤药在她踏出寝室时也提了一嘴,说来了个新妾室。 待侍妾全部跪在堂下为她请安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常瑶跪下堂下,仰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得意地对她一笑。 云之看了凤药一眼,对方的表情说明她一早知道这一切。 云之忍住心中的愤懑,让凤药分发赏赐,由于不知常瑶头一夜入了府,所以没她那份。 云之所有好心情云消雾散,挥手示意其他妾室散了,只叫常瑶留下。 众人有些不解,都慢慢起身准备离开,却见新来的妾室悠哉地端起青玉莲瓣杯口中道,“姐姐昨夜等了琮哥哥好久吧。” “妹妹和姐姐同一日入府的呢。”她望着云之气得发白的脸,心中涌上一股舒畅。 云之没有与人绊嘴的经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凤药上前一步,“从前在府上你与小姐是姐妹。现在王府,你是妾,夫人是八抬大轿,由六王亲自正门迎进府上,姨娘是从后角门没声没息抬进来的。” “请姨娘谨言慎行,记得上下尊卑礼仪纲常。” “对了,姨娘的陪嫁怕是没登记过吧。后院管家哪位大娘,出来!” 妃荷院的院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妈妈,急忙上前一步跪下。 “如今六王既娶了夫人,内院便由夫人照管,各房各院都得有规矩才好,晨昏定省都有规定,望各院姨娘并管家都要晓事才好。” “夫人是宽容大度的,但也不会一味纵容,都记下了?” 众人都齐声答应,“是!” “管事大妈起来说话。” 第81章 道高一尺 妃荷院本是个空院子,这大娘也是刚提上来的,见凤药说话条条在理,不敢轻慢。 凤药看看手上的册子对管事大妈道,“王大妈,在王府当差也有年头了,别忘了去库房给姨娘的东西登记入库才好。若少了什么,你是担干系的人。” “昨天姨娘就进门了,怎么妃荷院的伺候名单都没进上来,你这个妈妈莫不是想给夫人下下马威?” 这话说得重了,一屋子人谁也不吱声,王妈妈跪在地上直磕头。 “老奴已写好,出院子急忘了拿,姑娘不信遣小丫头跑个腿,我若说谎,现在就罚我。” 王妈妈有些害怕这个年纪不大伶牙俐齿的姑娘,答道,“姑娘放心,入库的事,一会儿就登记清楚,一共就两个箱子。” “啧。”不知哪个妾室发出一声怪音。 这话像扇了常瑶一记耳光,她母亲已捡着值钱的东西给她了。 多是前夫人留下的,也不能都给了她。 三姨娘有女八岁,两只眼睛日日盯着她母亲,总怕都给了常瑶,自己女儿落不着好东西。 常瑶被凤药戳到短处,沉着脸不作声,心中突然感觉自己在王府的日子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这个姐姐也没想的那么好对付。 “大伙不知道吧,这位五姨娘是我的堂妹,是我们常家三房的嫡长女。” “难道六爷一直请我入宫,姐姐是不知道的?为何答应琮哥哥,你若不应焉知琮哥哥娶的不是我。” “好糊涂的话,并不是我答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婚姻一向父母做主,又是皇上指婚,光明正大。妹妹好自为之。” 云之拂袖而去。 “昨夜,到底他先来我房里了。”常瑶在她背后轻轻说道。 凤药怜悯地看她一眼,“五姨娘,青天白日的别说这些话了。” 常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几位姨娘都眼睁睁看着她呢。 她低头快步离开“微蓝院”,后头几个姨娘的议论还是落到耳朵里。 “什么大家小姐呀,青天白日满口胡唚。不知羞。” “不是詹事府的嫡女吗?也和咱们一般落得做妾,可笑啊。” “还是夫人,那嫁妆、那风度、那才是真正的大家小姐。” 常瑶觉得眼前发黑,头也晕,扶着丫头回房去了。 早饭摆在红木月牙桌上,她刚吃一口,便觉胃里顶得慌,来不及传口盂吐在了地上。 传了大夫来瞧,竟已有二个月身孕。 她不知是悲是喜,只觉老天给自己开了个玩笑。 这下满院里都知道她进门之前就和六皇子搞在一处,“淫妇”一词怕是逃不掉的。 果然怀孕的消息满大院知道后,四姨娘唤做云鹤的,和下人们说笑,“都道娼门女子下贱,我竟才知道官家小姐不过如此。” 她是歌伎,手段得了,勾搭上六皇子却一直没让他得手,一直等到抬入府上才与之圆房。 她事前并未告诉六皇子自己卖艺不卖身。 六皇子只当她一直不愿意是拿着自己的手段。 没想到圆房之夜落了红,对她落入烟花之地还能出淤泥而不染多出几分敬佩。 其余几个妾出身小户,或娘家官位低微,当个妾也是攀了高枝联了皇亲,无一不是规矩人家。 越如此,常瑶日子更难过了。 在后院侍妾中,她出身是最高的反而最受排挤。 六皇子回府先到微蓝院,正堂已摆了饭菜,王妈妈此时过来带着歉意躬身道,“五娘子昏倒了,爷可过去看看?” 六爷想了想起身对云之说,“那是你妹妹,她做妾已委屈了,我也不好薄待,于你脸上也不好看,我去看一眼。” 过去却见常瑶靠在跋步床边,恹恹的,别有一番病西子的风情。 他左右看看无人,过去挑着她下巴道,“小蹄子可是想夫君了?” 常瑶打掉他的手,楚楚可怜地趴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王爷,我有喜了。” 说着抬脸看着他,眼泪流出来。 “这不是好事嘛,怎么倒哭起来。” “我才进门便有了孕,其他人会怎么看我。” 李琮冷笑,“你是我的人,就算是妾谁敢看低你,且有了孕更金贵了,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会着人照看好你,先养着吧。” 他告诉云之常瑶有了孕,凤药在一旁伺候两人用饭,听了马上对小姐说,“夫人免了五姨娘每日请安吧。” 云之看着凤药片刻,不想当着别人面驳回只得不情愿点头。 待六爷走后,她责备凤药,“常瑶怀了孕又如何,她不来请安,别的侍妾是不是也如她一样,肚子大了就不把我这个主母放眼里了?” “凤药,你以后别自作主张,有事我们商量了你再开口。” 凤药知道她心里堵,本该最甜蜜的时光,平白多个人出来。 就像吃上美味的点心,咬开里头有只苍蝇。 她不急不缓跟小姐讲理,“你先开口,和她不懂事持着有个肚子目无主母是不一样的。”她意思再明白不过,主母客气客气,妾室还是要懂事,该来还来。这是人情世故。 “院子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你们俩,小姐若先动了意气就输了。” “小姐既为主母,假装也得装得有气量。” “她生下孩子也是庶出,对你也要称母亲。” 凤药说得明白,不管常瑶生还是不生,地位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就是恼。心口憋股恶气出不来。” 不一会儿整个王府的女人都知道新来的侍妾进门一天就有了孕。 侍妾先有孕再入门的并不少见。 身为官家小姐,先有了孕再以妾室进门的,只有她一个。 自此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总能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虽无言语,光是这目光就让她心中憋屈。 第82章 一个赌局 孕期的种种反应和六王的冷待更让她心塞。 娶妾娶色,妾的义务是让夫君开心,她有孕不能侍奉,又害喜得厉害,整日里脸都肿着。 云鹤没少给她脸色看,一有机会就冷言冷语,指桑骂槐。 大家都在时,她又规规矩矩,妹妹长姐姐短亲热得不得了。 云之嫁入王府三个月后,请了青连来府上。 她几乎日日和王爷相守,肚子还是没动静,城里最好的大夫就是这个不在太医院的大学士。 青连为她号了脉,她当年于雪天里逃走,身子受损伤了元气,不好有孕。 青连开出方子,说按自己方子调理,一年半载便可恢复。 她心情郁结,便要回娘家,但凤药却不便跟着回去。 现如今她是六爷府上内宅总管家,一刻也离不得。 只能小姐带着两个丫头回去休养几天,留下两个给凤药打下手。 当晚小姐在王府和六王一起用晚饭,明日一早就要回娘家。 六王爷眼见着十分不悦。 小姐便随口问了问,李琮道,去岁端王赛龙舟,他输给了四哥,被嘲笑一年。 今年又要在四哥府上举办“赛武”,父皇也要去看,再输了实在没脸。 各皇子都养了府卫,就从这些人中挑出高手,互相比试。 听说此次连皇上都从自己亲卫中挑人出来比赛,还设了赌注。 先皇传下来的龙纹如意,这柄如意是开国皇帝那代传下的国宝,意义非凡。 四皇子府上热闹非常,他好武养的侍卫比六皇子多出一倍,自然选出的好手更强。 “唉,除了娶亲这方面我比四哥强,其他竞技处处被他压得抬不起头。” 凤药低头偷笑被六皇子看到了,他对女子一向随意,倒也不生气,对云之说,“瞧你的好丫头,连主子都笑话起来了。” “我笑六爷看不穿,想赢不难,最好还是输得起。” 六贤王眼一亮,“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好主意,说说看。” “我猜皇上必输。” “不不,父皇手里的高手如林,挑出三个并不难,四哥再厉害也敌不过。” “那我们也设个赌局才过瘾。”凤药自入六王府每天忙得脚不点地。 王府一家子比常府大房人数多得多,事事都要她调派。 原想着兼顾玉楼建设一事,竟是分身乏术,她也觉十分无趣。 六皇子提起这事,她心里痒痒,也想赌上一赌看自己瞧得对不对。 二来解解府里的乏味。 “不赌赢,赌谁输。” “反正我赌皇上输给四爷。” 六爷来了兴致,使丫头将各房妾室都喊来,讲了府里赌局,参加不参加看各房。 姬妾们各各来了精神,纷纷下赌。 云鹤下了与凤药同样的赌,也是赌四爷输的。 总之没人敢下注赌六爷输。 凤药又细问了出人的规则。 皇上与四子、六子对局时出的人手不同。 一次比赛用一个不同的人。 与四子比三场出三人,与六子比三场再出三个不同的人。 她胸有成竹,押了大注,五百两。 其实她没这么多钱,押了后一直对小姐使眼色,叫她也押。 五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了。 她一个丫头敢下这么大注,妾室都纷纷叫苦,嘴里叫嚷着,下手却狠。 六皇子坐庄,赔率翻倍。 常瑶一直未做声,云鹤可不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她轻蔑地看常瑶一眼,“我一个歌伎都拿得出的钱,不会千金小姐押不起吧。” “大约是因为你嫁进门之前做歌伎,为你花钱的爷们多。”常瑶冷脸反击。 “哈哈,嫁进门?姑娘别借着我抬高自己了,咱们是打小门抬进来的侍妾,嫁字咱们配用吗?” “且我完璧之身与咱们王爷圆的房,姐妹哪个不知道。可没以残花败柳之躯入府呀?” 她生得娇俏,眼角眉俏总带春意,很是喜庆,六爷尤其喜爱这样长相的女子,很是娇宠她。 常瑶不信皇上会输,按她所想,那如意既是传国之宝必定不会做了赌注,太子未立,给谁都不合适。 云鹤就没想着赢,她只是出钱讨好一下主母罢了。 五百两对她不算什么,她的钱拿去放贷一个月也出息不少。 在王府除了给下人点赏,她没有使钱的地方,手短了对着六爷撒撒娇就有了。 常瑶却不肯开口向六爷要钱,她宁可穷点,也不想给人嘲笑。 却不知这样的府上,没钱是迈不动腿的。 这些人都是势利场上常年打滚的,拜高踩低是常情。 常瑶有月钱开销也大,对下人打赏就是一大笔开支,院里丫头加婆子就有十个,再有别院过来传话的,次次都要打赏。 她虚背着个千金的名号,不能太小气,不然又是嘲笑。 陪嫁的东西当了几件才宽裕点。 前些日子,妃荷院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那几天她月例用光了,手上有些短,接连几日连外院跑腿的都没赏。 丫头们大概被人家嘲笑了,做事不十分上心。 那天她喊了王妈妈好几声不见人答应。 她气急了,自己怀着六爷的种,这些人就敢这么冷待自己。 她气势汹汹去偏房,王妈妈和其他丫头在吃饭,她拿起王妈妈的碗便摔了,还赏了她一巴掌。 王妈妈躺在地上直哭,说自己是王爷家奴。 为着对姨娘好才放屋里使唤,又没做错事就挨了打。 她在府里伺候一辈子,老了让主子责打,不如死了算。 常瑶尴尬至极,几个丫头有些扶王妈妈,有些安慰常瑶。 等王爷过来,常瑶捧着肚子面如金纸,见了王爷哭诉,“一个奴才,指使不动也打不得,当日王爷说过我的院子什么都我说了算,把这老货拖出去打她二十板才算。” 六爷让王妈妈出去,哄了常瑶半天,又换了主事,答应她多来陪她,才息事宁人。 常瑶睡着了,浮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王爷出去骂了王妈妈一顿,罚了两个月月例,将她与云鹤屋里的李妈妈换了换。 常瑶本想立个威,又遭了嘲讽。 例来大府上没有主子伸手打奴才的,动了手倒显得降低了身份。 第83章 田忌赛马 可常瑶没带贴身大丫头,也没跟过来可靠的大娘。 她想,若自己母亲当年有陪嫁,使唤到如今也有五十岁,跟过来就好了。 又老道又可靠,或是自己有从小用到大的丫头,一起过来也好过直接使唤王府的家生子。 她心里苦,要有自己带来的家奴,还用自己伸手? 就如姐姐,什么话都不必说,凤药就全想到了。 今天的事放在姐姐院里,只凤药就不会让王妈妈好过。 她想讨公道,全凭自己。 那天,她醒来死活不依,屋里的杯盘盏砸个遍,又哭又闹。 王爷被缠得头疼,又怕伤了胎气。 只得叫王妈妈跪在院中,常瑶从窗子后亲看着外院管事打她十个耳光,打出鼻血才算完。 常瑶抬眼看了凤药,这丫头比她第一次见时变了好多,像换个人。 明明年纪不大,举手投足间的笃定便让人不敢轻慢。 这都是大夫人调教出的人儿。 自己母亲便只会贪小儿。 云鹤一脸轻慢,激她,“哟,大家都下过了,常妹妹怎么了,堂堂詹事府千金不会拿不出钱吧?” “我下二百两,赌四爷输。” 她轻描淡写,心里却十分紧张,二百两是这次典过东西余下的所有银钱。 凤药看她一眼,口中再次问道,“五姨娘真押四爷输?我和小姐同押皇上。” “人家能掐会算,姑娘何必提醒?到时赌败了小心讹上你。” 云鹤拦着凤药的话,用手帕捂着嘴娇笑。 凤药没理云鹤,看着常瑶,常瑶摇头说自己不变。 说话各姨娘都差人回院里取银子,把银子交给凤药。 小姐取了一千两一张的大额银票,将她同凤药的一并付了。 连六爷都把钱给了,常瑶只得让丫头将银票取来也押上。 几个姨娘说说笑笑离开了主院,院里只余云之、凤药和常家陪嫁丫头。 六爷经这么一闹心情好了许多,“好了,现在咱们大管家可以说说为何皇上会输?” “因为皇上跟本没有真心和儿子比赛。” 凤药数着银票,登记下各人赌注及赌资。 “唔?”六皇子依旧没想通。 “那你说说若我要赢怎么做。” 凤药笑得跟花朵盛开一般,“田忌赛马即可。”说完乐得捂住肚子一阵有失体统的狂笑。 六皇子一拍大腿,懊恼道,“妙啊。本王怎么没想到,可笑我的谋士还让我找个死士和对方同归于尽,别失了王府脸面。” 凤药冷笑,“脸面?脸面有什么重要的。” “我劝王爷无论如何输了比赛。” “既然有计谋在此,为何又不赢?” 凤药感觉自己今天有些失态,但到了这里不说也不行了。 “因为事关立储。皇上年纪越来越大,现在大周最要紧的除了粮灾便是立储。” 皇上想平安立储,别被儿子逼迫禅位得了善终,立储极为重要。 此次考较,一个老皇帝看到两个儿子一个虎视眈眈,府上养着精兵强将。 另一个儿子找来死士与对手同归于尽,他心中什么想法? 他会不会提防着那个很强的儿子? 自古皇家亲情就少得可怜,因忌惮而杀子的老皇帝不在少数。 六爷吓出一身冷汗,就在昨天他还同意了那位谋士之法,在侍卫中悬赏找死士。 “倒也不必撤了悬赏,侍卫中肯为王爷赴死的,不正当重用吗。” “爷身边的人平日说漂亮话的不少,刚好这次有事,看看谁是真心的。” “好个智多星。”六爷一拍大腿,对云之连声说,“你的好管家。” “听说从前在青石镇,你向来扮做男子?” 凤药知道这事瞒不住,点头老实说,“是。” “奴婢还开了羊汤馆,因小姐在二进院从不下楼,所以奴婢险些累死。” 云之点头叹息,“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千金之体,落了难也尊贵。算不上连累。” “那好,对赌之日,你扮作本王伴当陪本王去看比赛。” “本王就大大方方输给四哥。” 凤药看向云之,见她点头,便提醒,“也别太草率,拿出王府该有的水平。” 六爷再次感慨,是凡皇帝都不喜欢被人猜到心思,凤药是太机灵了。 比赛那天,凤药穿着豆青天丝锦袍,千层底京靴,头发全部束起,戴着根天青缎精绣玉抹额。 一双眼睛格外灵动,越发显得英姿勃勃,骑着玉郎那匹黑马,真真富贵大家的俊俏公子。 与盛装的王爷并行,惹得街头众人纷纷驻足。 “小丫头骑术不错嘛。” “王爷过奖,粗使下人哪个不会骑马,关键时还能逃命。” “丫头们会骑马的不多。” 凤药看他一眼回说,“我是被官府悬赏缉拿过的丫头。” 说得六贤王一笑。 去了四爷府的校场,场地不算大,周围摆着一层层看台。 凤药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牧之,他现在名义上是四皇子门客。 但让她意外的是看到了玉郎。 他戴着黑色云纹胸甲和肩甲,还戴了深红的护臂甲,腰上挎着剑。 面上扣着半具“遮面”,挡住自鼻子以下的部分。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是让凤药一眼便认出他。 玉郎也认出凤药,细细打量她一番后微微颔首。 在人群中她看到好几个同玉郎打扮一样的人。 六王顺着凤药的目光看去,告诉她,“那是四哥挑出的顶尖高手。” “待会儿咱们的人就和他们对阵。” 凤药啧啧称奇,“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说不定用田忌赛马也胜不了。” 六皇子和相熟的人打招呼一边对凤药低语,“你也太小看本王了,虽比不过四哥,手里也有几个使得上的人。未必胜他不过。” 凤药一直小心比六王慢半个身,以他为先。 他侧目看凤药一眼,“出来了就不必这么拘束。” 凤药口称不敢,仍远着他。 此时场上来了三名身穿金甲的男人。 全场哗然。 四皇子的战士穿的是黑甲,共六名。 凤药看看六皇子,他头也不回挥下手。 只见一名远远跟在身后的男人微躬身,去了场外。 不多时他带着六名穿铜甲的男子。 凤药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金玉郎。 一直淡然的玉郎却像盯上兔子的鹰,兴奋而锐利的目光看着一个金甲人。 “呀。”凤药叫了一声,她意识到自己计划的缺陷。 第84章 有仇必报 六爷接话问,“怎么了?” “田忌赛马之计有个漏洞。”她抑着脸,是玉郎的目光提醒了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金玉郎盯上那名金甲人,但若他只想与之对战,必定不管哪个上场,他都不应战,只等此金甲人。 也就是说,上场的顺序若非事先定好,此计流产。 看大家模样,每个人打扮得分不出谁是谁,金甲人与黑甲人都戴着头甲,蒙了面。 她肯定地说,“必定不按顺序随机上场。” 六爷肯定说是按顺序的,这是规则,出场武士不必挂名但戴了号牌。 凤药眼见那名金甲兵感受到玉郎目光,绕过众人躲开了他。 玉郎眉眼结霜,找个地方默默坐下,从腰间抽出佩剑认真擦拭起来。 六爷找到比试总管,对方说起早皇上送来旨意,改了规则。 他一笑,走回来用纸扇轻拍一下凤药脑袋,“小机灵鬼,又被你猜到了。” “今天有好戏看了,知道吗?不但规则更换,还立了生死签。上场不论生死,赏金丰厚得让你猜不到。” “最终赢家后半生可以逍遥了。” 如意赏于赢家主子,斗胜的战士赏金万两。 黄金! 凤药急了,不知这事玉郎知不知道。 她找个借口离开六爷向玉郎走去,只走一半便被玉郎注意到了。 他用目光制止凤药继续向前。 微微摇头一只手轻抚胸口,放在腿上的手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自己无碍。 凤药仍不放心,但还是掉头回到六皇子身边。 她回去时,牧之已站在李琮身边两人正寒暄。 六爷看到凤药走近,趁她没提防一把揽住她的肩对牧之道,“你家这丫头伶俐得很,甚得本王之心。” 不等他说完,牧之拦住话头道,“家母思念凤药,王府诸事理顺望她快回。” 凤药挣脱开他的手,在他搭过的地方弹了弹。 六爷头次被人这样嫌弃到明处,还当着人的面,却并未生气,反而哈哈一乐。 牧之也笑了,“凤丫头一向可好?” 凤药嘴角挂上温柔笑意,“我和小姐都好,请夫人放心。” “看到你好,我也放心了。” 六爷看牧之一眼,场上一片喧嚣,比赛开始了。 第一场,皇上的金甲人上场,对战四皇子的黑甲斗士。 玉郎扫了一眼金甲人站起身,其他蠢蠢欲动的黑甲人都坐下。 他走到场边时,对方突然退了场换了个人。 玉郎不急不缓,手一摆,一名黑甲人走上场去,与之相斗。 比赛很激烈,六皇子既打定主意不必赢便安心看起比赛来。 黑甲人险胜,但对方及时投降,黑甲人收了手,第一场并无伤亡。 第二场玉郎仍没上,黑甲人输一局,两方战平,直到第三场。 那名被盯上的金甲人躲不过终于上来。 玉郎眼里像燃烧起火焰,光是站在场上的气势便足以震慑人心。 “此人真非凡品。”六爷由衷赞叹。 两人打斗起来方能看出对方并不弱,实战技巧娴熟超过玉郎。 但玉郎招招狠辣至命、出招速度迅疾如闪电,怪招连连。 甚至有时为了击打对方,将自己要害部位暴露出来。 竟是性命相搏的架势。 对方逮到玉郎破绽,扑打上来,玉郎身体后缩,金甲人扑个空,被玉郎从背后一击扑在地上。 玉郎没给他投降的机会一脚踩住他脑袋,用剑柄直冲太阳穴重重一击。 全场安静到只闻呼吸,此为杀招! 只此一下非死即重伤,金甲人倒地之时已想投降,只黑甲人出手太快,没给他机会。 就在大家还在惊诧之际—— 金玉郎一只手伸入对方护胸甲中,在他后背某处穴位,四指收紧用力铲下去,只听到一声“咔”的脆响。 金甲人躺在地上,手脚像面条一样软绵绵。 玉郎起身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确定不动了,高高仰起头,傲视全场。 三场比赛第一次死了人,虽然打斗得精彩,可没人喝彩,大家一时不知怎么办。 四皇子站上场道,“既是有规定,按规定就是。我会好好补偿这位勇士。” 来了几人要抬走尸体,其中一人掀开金甲人面具。 大伙齐齐发出惊叫。 死人是西监御司的绣衣直使——万千云。 东监、西监为大周两大特务机构,绣衣直使被赋予先杀后奏之权。 此两位直使权柄熏天,在四爷场上,被活生生打死一个。 凤药一头雾水,她知道玉郎那条腿的重伤便是西监直使出的手。 当日若非青连出手,他此时已烂在自己的小院墙根下。 她想到那时金玉郎生死未明,她与胭脂已先挖了坑打算埋他。 自己和胭脂累到半死,后来坑里种了颗苹果树。 她笑起来,强忍住没出声,视线在空中与玉郎交织在一处。 这一幕被六皇子李琮瞧在眼中,很是好奇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见到杀人不但一点不怕,还笑得如此愉悦。 金玉郎那条腿伤得严重,虽好得差不多,腿上深深凹进去一块再也长不出来。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忍着这口气直到今方舒畅了。 凤药心内奇怪,不知玉郎如何得知此人要参与竞技。 还扮做金甲兵站在皇上那方。 玉郎虽然擅于搞情报,但各方出战人员名单该是保密的吧。 “比赛规则究竟是什么,六爷可否给凤药说明?” 她听了李琮细讲,只觉得这规则定的奇怪。 倒像是约束着万千云务必与金玉郎打上一场似的。 双方出战人可以三人也可以六人。 若你的高手特别厉害,你可以三人对战两局。 比如四皇子可用三人先同皇上的金甲兵打,再和六皇子铜甲兵打一局。 三人打两场,在体力上是吃亏的。 也可以六人,每三人各人只打一次便可以了。 等于出场打四皇子的和六皇子的不是同一轮的人。 这样比较容易偏心哦,用强的打一方,弱的打另一方,便可将你喜欢的一方送上赢家宝座。 皇上大约也想对两个儿子公平,所以用同样三人打了四皇子再打六皇子。 死掉一个,对方立刻又补上一个。 凤药跑出去到处去瞧,发现皇上指过来了四个金甲兵,仿佛算好他这方定会死一个! 六皇子的铜甲兵与黑甲兵打得尽心尽力,但还是输了。 这轮没有死伤。 四皇子拿到如意并黄金万两。 李琮虽输了比赛,兴头却好。 第85章 东监直使 凤药告了假说回常府看望夫人,他允准了。 回家后,即刻着人赏了凤药一套出自珍宝斋的七宝首饰。 她不在就放她房里,并叮嘱她手下的丫头。 宫里的东西好看却不做明价。 珍宝斋的东西不但精致好看,还保值。 他很自得,哄女人这块,他自信整个宫中无能出其右者。 秦凤药再聪明也是女人。 还是个有价值有趣的女人。 凤药并没去常府而是赶去玉郎的书斋。 玉郎还未归来,但青连躺在玉郎日常休息的榻上翻书。 看到凤药戏谑道,“智多星来啦。” 凤药把比赛告诉青连,青连冷哼一声,“这不是很明显嘛,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青连说这肯定是皇上的主意,临时更改规则除了皇上有这权利。 再说比赛时皇上并未露脸,为什么?有人会把比赛全部过程详细说于他听。 并将两位皇子的情况也一并汇报给他。 玉郎帮四皇子打赢这场也不稀奇,这也算他的投名状。 他日后想常来常住于四子府,必定得出点什么说明自己的忠心。 这黄金他是不会要的。 “你听说过双面细作吗?”他枕着自己手臂说,“我看金玉郎就是皇上和四爷的双面细作。” “再说他本就是供职于细作坊。” 听他将东监御司说成细作坊,凤药哈哈大笑。 一人挑帘进来,皱着眉抱怨,“我这指挥处,活生生被你二人变作茶楼,老远听到你们笑,未免太猖狂了些。” 玉郎已换了常服,又是冷峻模样,但看向凤药时目光柔和许多。 凤药询问他为何会在四爷队帮他赢得比赛。 又告诉他李琮那边对比赛的态度,玉郎道,“六爷此次倒比我想的聪明些,我以为他会强争那支破如意。” “不是说那如意传国之宝吗?怎么就破如意了。” “身外之物罢了,只是意头好些,便让人生出了妄想。” 青连笑嘻嘻点头,“信了拼命去抢,才是冤大头。眼光放得长远些方为上策。” 玉郎一腔心事,书斋里光线渐渐沉了,他没有传蜡烛,三人沉默坐在黄昏的余光中,一时谁也没说话。 “我已下决心铲除李璟。” 凤药心下惊讶,表情仍是如常。 “此人暴虐无常,黎民疾苦从未放在心上,胸无点墨志大才疏。” 青连接着说,“因为有他在,皇后家族干政太过。很多有识之士空有治国之才不能施展。” 玉郎点头,看向凤药,“比如说常家大公子,他有治国之才,若不站在四皇子一方,别说施展才华了,被灭族只在四皇子一念之间。” “对了,今天下了圣旨,皇上封他为端王,应该是他外祖家运作之功吧。” “今天被你杀掉的直使大人又是怎么回事?”凤药此来就是好奇这件事。 玉郎偏过头太阳余晖从窗口洒在他半边脸上,那张俊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他看着凤药很认真地说,“这件事真不能告诉你。” “只能告诉你,那人不死在这次比赛中只会死得更惨。” 比赛前夕,皇四子发疯般找功夫高手,生怕那柄传国如意给贤王赢去。 他比贤王年长两岁,却比弟弟晚封王,已觉丢脸,若再次传国如意输掉比杀了他更叫他难受。 玉郎知道他着急,比赛头夜拜访,只是报上名号,皇四子便欣喜若狂。 绣衣直使金玉郎,大名在外,却很少有人见过此人,皆由他冷峻不近人情。 他不参加任何宴请,不私会任何大臣。 不管什么人求见,统统不买账。 手握先斩后奏及面圣直奏权,手段狠辣,谁惹得起这个活阎王。 三人聊天太阳落山,凤药意兴阑珊去常府接了小姐一同回六王府。 王府门前站着微蓝院的丫头婆子,见了两人从车上下来,都急得不得了。 一个婆子迎上前扶着云之,眼睛却看着凤药,“夫人和凤管家再不回,王爷要急死了。” 凤药诧异,进了主院,却见六王背手立在荷花缸前,听到响动回头,只对云之说,“夫人先去更衣吧。” 那淡然的表情,与往日大不相同。 云之看了看凤药不知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只得先回房。 六王向别院走,示意凤药跟着。 走进他书房,掩了门,回头对凤药说,“跪下!” 凤药一头雾水,跪下抬头看着他,六王问,“你去哪了?” “先看了朋友,之后接小姐回来。” “什么朋友?” 凤药生了三分气,“我只是来帮小姐忙,并不是你家下人,望王爷知晓,且我想交什么样的朋友凭我喜欢,如此审问一般是何道理。” 六王一拍桌子,“你不是我府的,也是下人,这不是和主子说话的态度。” “行吧,我去看金玉郎了。”她直呼玉郎大名,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六爷却大为震惊,这人一向不见外客,他派去跟踪凤药的人却看到她大摇大摆进了玉郎设在景阳村的营地。 显然不是第一次去了。 金玉郎狠辣及不讲情面是出名的,平常人躲着,权贵想结交也难见其人。 一个小丫头难道是他派来的细作? 六爷得知凤药去了景阳村,感觉自己身边的人个个可疑,都像东监御司派来的奸细。 “我早就认得他,何况今天在赛场上我看到他了。” 六爷怔怔坐在凳子上,“他今天去看比赛了?你一个小丫头你认识绣衣直使?” “你是他派来卧底的吧。” 凤药摇头,“我才不听那人吩咐。你不会不认得金玉郎吧。” 六王摇头,“他大名在外,我却的确不认识他。” “不只是我,知道他真容的没几个人,今天他坐在哪里观看比赛?” “他在场上。” 六爷想了一下,直接说,“下手杀人的是他?” “怪不得,杀的是西监御司万千云,那个好大喜功之徒。”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六爷只顾问,凤药不耐烦地挪了下腿。 六爷伸手将她扶起,“我一时着急,以为家里进了外贼。” 第86章 谁被冤枉 凤药心上不满,抱怨道,“不是我家夫人求我陪云之小姐,我才不会过来白干活。” 她的确并未领六王府月例,王爷有些尴尬。 “六爷说的也没错,凤药是奴婢,不过是小姐一人的奴婢。” “那你又是如何认得的金大人?” “我救过他的命。” 凤药突然灵机一动,“此人恩怨分明,我救过他,所以在青石镇才能保全小姐到常家官复原职。” “不然凭我,怎么和小姐一起生活下去。开个小馆子的钱只能贴补家用。” 凤药猛夸一通金玉郎是好人,知恩图报,在青石镇一直保护着两人安全。 六王点点头,他自己贪淫好色,娶入门的姑娘必定要清清白白。 虽然是联姻,新娘若非清白之身,他断不能忍。 娶云之前他调查过小姐在青石镇的往事,但野人沟已剿灭,当日如何过的关查不到了。 青石镇的事只查个大概,结果还是令他满意的。 人只道开羊汤馆的小哥有个姐姐,却没人见过,足证凤药所说是实情。 他当下点头,并起了结交金玉郎之意。 “大管家不会真和本王较真了吧,你回去更衣。” 凤药回房见了珍宝斋的首饰盒,又听了小丫头的回话,只将东西放入柜中。 她只当这东西是自己给六王爷出主意的谢礼并没往心里去。 隔天云之叫她到房中询问,知道是为了玉郎吓到了六爷,已经没事了,才松口气。 凤药挑着话缝想说明六爷赏头面的事,还没开口房里来了几个院的姨娘并婆子。 回事的请安的,倒把首饰的事忘了个干净。 大家来得齐都忙着问赌局输赢,一个小丫头扶着常瑶慢腾腾走进院子。 “皇上输给四皇子。”凤药笑嘻嘻地和大家说,又说,“王爷说要双倍赔的,下对了注的别忘了找爷讨钱。” 姨娘们有输有赢,赢的笑输的骂,院子里热热闹闹,常瑶白着张脸站得远远的。 云鹤一眼瞥见,高着嗓子说,“咱们凑趣的赢了钱,那一心要赢的却输了,不知心里什么味儿,啊?” 常瑶扭头便走。 之后她称病不出门了很长时间,快年下了,府上人来车往热闹得很。 只一件事令云之不快,月初,三姨娘阿桃也有孕了。 王爷与她恩爱有加,她却一直没有身孕,日子长了便成了心病,总是郁郁不乐。 为了哄她,凤药这日早上打发完回事的请安的,备下了料要为云之做芙蓉糕。 凤药见屋里没事,云之只在榻上卧着,便悄悄去到厨房。 只待了不到一刻钟,跑来一个小丫头,急匆匆拉着她,也不说什么事便向主院跑。 “到底怎么了?”凤药边走边问。 “了不得,瑶小姐,不不,五姨娘在微蓝院摔倒了,非说是大小姐推的。”常家跟来的陪嫁丫头急慌慌说。 “有人看到没有?”凤药追问。 “正因为没有,成了打不赢的官司。” 凤药到了微蓝院,刚好六爷下朝刚到家也刚迈进院里。 只见常瑶瘫坐在地上口里哀嚎着,一面涕泪磅礴,“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因我们同嫁一夫,你憎恶我也罢了,可肚里这个也是喊你母亲的呀,是王爷的骨肉啊。” 小姐白着一张脸,朱唇微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常瑶只嚷着肚子疼,手伸入裙下,伸出来手掌上沾了血。 王爷气极败坏,快走走到常瑶身边打横抱起她,恶狠狠回头对云之道,“我只道你出身大家,贤良淑德,却也这般好妒。” “我这孩儿无事便罢,哼。” 凤药冷着脸看着六王抱着常瑶向偏院去,待他没了影子,方问云之,“怎么回事?” 云之说自己散了丫头们…… 自己在屋里歇着只觉身边有人,她疲乏得很,口中喊了声凤药的名字,无人应答。 睁开眼只见常瑶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弯腰盯着自己看。 云之吓一跳猛坐起身,指着门叫她出去。 常瑶恍惚地笑笑,慢悠悠向外走,她仍然很瘦,从身后几乎看不出已有四个多月身孕。 云之起了怜悯之心,姨娘们瞧不上她,云之知道些,她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常瑶这是自找。 云之初见常瑶时那种震惊和痛苦很快过去了。 她并不想过于为难自己这个堂妹。 云之看她一个人过来,又加上那瘦伶伶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是院子里短了什么吗?”她不由问。 此时她站在台阶上,常瑶站在院中花树旁,突然她趔趄一下,脸上带着挑衅的笑,看着云之的眼睛,慢慢倒在地上。 她扶着肚子,坐在地上,凄惨地笑着对云之说,“姐姐你入府一直没有孕,心里急,气我恨我才出手推我的,是不是?” “我和王爷一直恩爱,早晚有孕何必嫉妒你一个淫妇?”云之气坏了,口不择言。 “正是呢,我一个淫妇王爷爱重,还有了身孕,你更气呀。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小丫头此时过来看到此情此景再愚笨也知道大事不妙,时值王爷下朝,说话就会回来,才急忙找来凤药。 “所以,你根本碰也没碰她,她也是慢悠悠倒下,并不想真的失了孩子,对吧。” 云之还没从震惊和委屈中清醒,迷糊地瞧瞧凤药,“凤药,刚才王爷抱她走时,她对我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 见凤药不答,她苦着脸说,“我恨你……我做什么了?” 凤药去妃荷院,丫头们倒也不敢给什么脸色,迎入院中,只听屋里传出李琮声音,“自今天起,你们都看到姨娘,跟前得有人,再出事别怪本王手狠。” 她站在门口,云鹤和有孕的三姨娘及二姨娘都来探望。 丫头进去通传,常瑶眼泪汪汪拉着王爷袖子说,“爷,我初时衷情于你,反是我做错了,姐姐骂得没错,姨娘们也都看不起我。我,我谁也不想见。” “她骂你?骂你什么。” “淫妇。”她扑在被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第87章 妙手神医 此事还是因王爷而起,他头上青筋爆起,沉声说,“不要再哭了,以后谁再提起此事,我定不轻饶。” 走到院中,凤药直视王爷行个礼,“小姐叫我来看看姨娘如何了。” 王爷板着脸回道,“主母很会当着本王的面关心人,王府掌事人竟然心窄到这般地步,容不下自己的妹妹,叫她在院中反省反省,本王不发话不得出院。” “小姐是该责罚,微蓝院领受!但有句话必须在些说清楚,小姐并未推过五姨娘,她自己倒在地下,赖给小姐,希望王爷查清楚。” 她说话响亮,几个姨娘交换下眼色,常瑶在屋听得清楚,接了话头道,“姐姐在家就看不上常瑶,她骂我时姑娘怎么不说?我自己摔了,孩子有了好歹,我在王府还有立足之地吗?” “这可是我的护身娃,我断断舍不得的。” 王爷见两人隔着窗子拌嘴指着院门对凤药说,“出去。” 他其实很气凤药的桀骜不驯,想压压她的气焰。 “还是望王爷放一放气性,查清此事,好教众人心服口服。” 凤药行个礼头也不回出了妃荷院。 四姨娘扭着小蛮腰跟着凤药出了院,追上她拉她一把,“姑娘。” “姑娘说的是真的?那个主儿自己摔倒赖到姐姐身上?” “云之小姐不会骗我,真要推她也必是我去呀,你见哪家主子做坏事自己去的。”凤药要笑不笑扫四姨娘一眼,只管向前走。 四姨娘紧跟着她,“可她出血了,她自己说的,孩子是她在此立足的护身符,她怎么肯摔的那么重?” 凤药停下脚步,看看四姨娘点头道,“你倒有点脑子。” “笑话,我要没脑子也不会做到第一歌伎的位子上,姑娘别看不起我,当年我是卖艺不卖身的,清清白白一个人抬入王府,我的嫁妆比不得你家千金,可比那位,强出十倍不止。” “我需好好想想。”凤药向微蓝院去传达王爷命令。 随后又有人来传,除了凤药,所有微蓝院奴婢,概不得出屋。 凤药知道王爷一肚子气,并不从常瑶身上而来,气自己的反而多些。 她不是谁家奴婢,在常家也能一走了之。 且她没领过王府一分月例,来时便说过是帮忙的。 他处置不了她,左右不了她,控制不了她,这才是最让李琮生气的地方。 他一向拿捏女人拿捏惯了的,不管清高的、活泼的、冷傲的,哪种女人他没见过。 他若生于草莽,便活生生一个采花贼。 云之无精打采靠在床上,见凤药进来问,“他不信?” “我是说不清了。” “王爷未必在意的是小姐推她,常瑶在房里说你骂了她,故意说给王爷听,激怒王爷。” “她和王爷有私情说起来不能全怪常瑶啊。”凤药叹息着坐下来,敲打着桌子想对策。 云之不满意地反驳,“她自己答应入宫私会,她不去王爷能跑到常家对她施暴不成?” “她……心里也苦,三夫人是糊涂人,三爷的心没在她身上,她又生得那样,心存了攀高枝的想头也不是错处。” “可是,她过得苦并非做坏事的借口,毕竟她现在的境况不是你造成的。” 那边请了大夫过来,凤药差人请青连过来,她必须知道且让王爷也知道常瑶的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云鹤跑来找到凤药,告诉她王府请来的大夫和自己很熟,她拦住大夫问过了,常瑶虽瘦,胎儿一切都好。 只告诉王爷孕妇需要多陪伴,情绪方能稳定,对胎儿有好处,且常瑶腹中很大可能是个男孩。 就在两人说话时,流水般的赏赐进了妃荷院。 云之不出门,也知道了,她感叹着什么夫妻之情,再有情也经不起考验。 深宅大院里不必拼恩宠,只比嗣便好。 孩子们中若有一个出息了,一辈子就有了指望。 否则,三爷就是个例子,府里凋零的厉害,平日里冷冷清清,三爷也没了心气儿。 反观自己母亲与父亲,一派蒸蒸日上的气派。 可她的肚子怎么不争气呢。 青连得了消息便来王府,门房回王爷说大学士薛青连前来拜访。 李琮与薛家从来过往,薛家虽是几代望族,家风古板,眼高于顶。 一家子正经读书人,把文人的酸腐道理刻进了骨头里去,不屑于讨好任何人。 薛青连年少成名,整日里上朝见面时嘴巴里“之乎者也”,张口道理,闭口文章,最无趣的一个人,他来干什么? “请进来。”他手一摆,去中堂会见这位平日不拿正眼瞧人的薛大学士。 进了中堂,他眉头一皱,秦凤药与青连面对面坐着在说笑。 那青年生得好样貌,平日不苟言笑。 若非今日见他笑得这般放肆,李琮一直认为他们薛家人的笑功能早就消失了。 “薛大学士,今天贵躯临贱地,有何指教?” “凤药,你怎能与客人平起平坐?” 见李琮进来,青连收了笑脸,彬彬有礼起身,“无碍,凤药和在下妹妹是一样的,不必拘礼。” 李琮不动声色,心中却大受震动,余光瞧了瞧凤药。 她神色如常,并没因为这句话而受宠若惊。 他虽对薛家作风不甚喜欢,但皇城中不少世家贵女都愿与薛家结亲。 这位未婚配的薛家小公子,有学识有门弟有本事,又生得清秀,是不少姑娘的良配。 听说太师的嫡孙女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眼,很得那姑娘的青睐,太师家托人试探过,被薛家婉拒了。 他正胡思乱想,青连开口,“听说王爷爱妾孕中有恙,想过来帮忙瞧瞧。” “不必,我府上大夫已瞧过,只需滋补。” “若只是普通有恙,自是不必请我过来,想我薛青连也不是什么人都乐意瞧一瞧的。” “既是事关两位故交纠纷,还是请个外面的医生看看方显得王爷公平。” “故交”一词说出口,就表明青连原也认识两位小姐。 李琮心中本不太在意常瑶是自己摔的,还是云之推的,倒不好推辞。 “别叫云之在府上受了委屈,常老爷心疼啊。” 李琮看着青连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想扇他一耳光。 第88章 疑点暴露 凤药抬出这宗菩萨,他狠狠瞪凤药一眼,对方坦然面对,毫不惊慌。 “没想到,我的家事还要请外人来断。” “王爷此话谬了,倒不为断案,只是怕胎儿有了闪失,我们小姐担不起这个责任。” “青连既来了,不如看看胎儿,他的本事王爷可能只是耳闻,我却亲见过,金大人腿受伤本是活不成了,是青连救了他的。” 李琮听到青连也认得玉郎,马上换副面孔,“那就有劳大学士,里头请吧。” 常瑶听到来了位神医为她看胎,心是惊慌推说累了不想再看,自己也好多了,不必劳动大夫。 王爷站在一边并不发话。 凤药隔着窗子对里头说,“五姨娘既然没睡还是看看吧,不然驳了王爷一片心意,还劳神医白跑一趟。” “这位可是王爷好不容易请来的京城杏林世家,王爷如此上心,姨娘真不给这个脸面?” 这话实在压人,平日凤药待人一向宽厚,也不爱责罚人,没想到如此会拿话压制人。 李琮心道,真是小瞧了这丫头。 见里头一直未回话,凤药直说,“那我们进去了。” 青连为她诊过脉轻声说,“姑娘身子虽瘦,底子还是好的。我开个滋补的方子,吃上一个月,保管生下的皇子壮实健康。” 出了房门,他摇摇头,开了方子给王爷。 到了院里才低声说,母体没有丝毫损伤,并不像跌过跤的样子。 脉像很稳,孩子没事,毫不见出血症状。 “那就是根本没出血了?”凤药再次询问。 青连肯定地点点头,“出了血脉像会弱会乱,怎么着也有迹可寻,我断孕女脉案从未错过。” 他对王爷抱拳道,“孩子康健,提前恭喜王爷了,多半是男胎。” “在下与云之小姐为故交,请王爷允准探望故人。” 李琮摆手准他过去,气哼哼看了凤药一眼,背手进屋去了。 “拜托王爷善待薛家小妹秦凤药。”青连在后头追着喊了句。 常瑶躺在床上对李琮道,“哪里请的神医?好无礼。” “好无礼?薛家就是递上我的名刺也不定能见,是托了秦凤药的福罢了。” “什么好丫头,手眼这么活泛攀得上御司还攀得上杏林世家。”他不服气嘟囔,“连王爷也不放眼里。” “那就快打发走吧。”常瑶闹这一天的确累了,侧过脸昏昏欲睡,耳朵里听到一句似是,“我……不信了……轻易……。” 一只温热的大手放在她腹部,“给我生个好儿子。”她听着王爷低语安然入了梦。 凤药请青连到微蓝院有她的想法。 小姐一直没有身孕,为此郁郁寡欢。 当年风雪夜逃出常府,没备厚衣服,小姐受寒高热,又躺入棺材时间太久,皆因自己没照顾好。 若因此让小姐不能受孕而影响未来前程,她心下十分过意不去。 青连为云之请了脉,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凤药和云之都忐忑至极。 “按我所开方子服药,有七分可能有孕,但想诞下孩儿,怕有些难。” “你先服药,我对凤药自有交代,此事分两阶段,先服药调养,有孕后必要再换方子。” 凤药了解青连,知道他肯定有话要交代自己,便请出去写方子。 两人坐下,凤药急切问他是不是因为当年受的寒入体寒才伤及根本。 青连很肯定地摇头,“我倒不为你开脱,当年受寒同今日不孕并没有任何关系。” “你家小姐身子不易受孕是被药物伤了根本。” “她大约在此间不知情时服过什么。” 青连开方子,却见李琮走入院子,远远扬声问,“聊得如何?” 他停笔有些来不及,便写完了方子,给凤药示意她收好。 “冬日易进补,我让青连给我开个温补的方子,炖些花胶鸡汤给院里的丫头们。” “你们禁了足,倒自在起来。” “不管怎么罚,日子总得过。”凤药起身,送青连出去。 路上她疑惑,“你看到李琮进来倒像不想当他面开方子,为什么?” 青连埋头向前快走,“你说我多疑也好,云之能毫无防备喝下东西,谁嫌疑最大?” “她的吃喝都是你经手的,你若没下药,谁下的?” 凤药心里一凉,青连笑着说,“当日不想你进王府就预备着有这么一天的。” “大宅院里为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我见过。” “所以你才说这胎怀上还会有事?” “他不想小姐生育,肯定是生不下来,你就算在,总不能不闭眼,你防不住枕边人,且女人……” 凤药瞪他,“什么好话,说一半?” 青连苦笑,“女人一用了情就难说了。你别落得没下场。” 凤药点着头,“你疑得过了,我和她是经过生死的。” 青连一副“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常人一向共患难易,共享乐难。” 自此,她悄悄亲自煎药给云之,哄云之说千万别告诉李琮,到时给他个惊喜。 青连并没肯定是李琮给云之下了药,只说他嫌疑最大。 贴身用的人都是常家带来的,吃喝上尤其用心。 姨娘们想往主院塞人不好塞,且对主母下了手,正妻的位子也落不到姨娘头上。 若害了云之,谁最得利?该是常瑶,她要有这手段,也不用自己推自己了。 凤药想来想去,李琮最有可能,但又没理由。 皇家一向子嗣为重,他若儿子众多,在皇帝眼中也是加成项。 犯不着自绝后路,李琮这人相处起来不难,对人也亲近,但总觉得假,不知哪副面孔才是真的。 凤药只好兵来将挡,只是眼下想离开王府是不行的了,这里活似个泥潭。 夜深了,她睡不着,一院子丫头都禁了足,她想不出解法。 这次请了青连来,更把李琮往深处得罪,这个局,怎么解? 正烦恼,有人敲门,她开了门云鹤已卸了妆披着长发站在门口。 灯下,她细眉高挑,妖冶无双。 第89章 美人心计 “怎么不请我进门?” 凤药让入屋里,云鹤很直白,“我就是讨厌常瑶那个拿腔拿调的样子,做的比谁都下贱,装的比谁都清高,呸。” “也就王爷吃那一套。” 常瑶来之前,云鹤最得宠爱,她一来便有了孕夺了云鹤的宠。 又总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让几个姨娘都看不惯。 私下骂常瑶坐着妾室的位子摆着夫人的款儿。 “我倒有个想法,她那个血从何而来,她又不出府,总得有来处吧。若是她跟本没出过血的话。” 凤药一个激灵,这几天总觉得心中有什么事,一直想不起来。 经云鹤点拨,就是此事,青连诊过脉,她当时就想顺着这条线向下查。 结果被小姐叫人下药的事给搅了心神,倒忘了。 她感激地看了云鹤一眼,云鹤说,“夫人是极好的人,宽仁待下,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告辞出来,凤药沉了眉眼,闭目思索怎么审人、拿人。 她想到一个人来,此人定能帮她破了疑案。 此人便是最早入了妃荷院,得罪常瑶被开发掉顺带领了十个大耳光的王妈妈。 第二天打发了各院婆子,分派完活计,她独留下王妈妈。 王妈妈巴不得出妃荷院,常瑶手太紧了。 不过对那十耳光,她一直心有怨怼。 得了凤药召唤,一进屋便见到桌上明晃晃摆着个千足纹银元宝。 她一时不知是何缘故,凤药指着元宝,“这是个给妈妈的,日常总麻烦妈妈,没谢过你,今天一并谢了。” 那婆子眉开眼笑,伸手去拿,凤药却按住元宝,歪头看着王妈妈,“只需再劳动妈妈一件事,除了元宝,还有谢礼。” “老奴一定尽力,不知是何事啊?” 凤药要她要听清楚,常瑶出事的前三天,厨房里有没有宰杀活物。 她特特问过青连,血液最多能保存几天,青连说三天是可以的。 通常血流出来很快就凝固了,想要保持流动只需加入香豆素。 这东西好找,但不常用。 也就是说有人去买,药房肯定记得住。 凤药让她打听清楚谁杀了活物,给过谁血。 拿到血的人务必让其说清血给谁了,并保证需要时站出来作证。 王妈妈一听就明白是为了什么事,点头保证只要有此事,必定打听得水落石出。 李琮自青连来过后再不进微蓝院,只在各姨娘屋里歇,又对常瑶无微不至。 云之被冷落后,差凤药去请王爷。 王爷像要下云之的面子,几次推托,云之心高,虽然难受也不再请。 两下里冷起来,凤药不急,出门请了当红的角儿来唱戏,王府本就有戏台,现成的局子。 正式给几个姨娘下了帖子,又差小丫头挂起灯笼,放了新奇果子,每桌前笼着旺旺的火盆。 大家热闹到半夜,都尽了兴,并不曾请王爷和常瑶。 隔不几日,凤药又请了皮影戏班子来,各位姨娘常看戏,但皮影戏不多见,都好奇,一说要请大白天就聚在微蓝院中看那些道具。 晚上常瑶说做东请吃饭,云鹤肯定不理会她,三姨娘与四姨娘要好,说去干什么都是一道。 去了孤零零一个二姨娘,坐不一会儿,王爷只顾照顾常瑶不怎么理会二姨娘,倒把二姨娘得罪了。 她找个理由离了席,去微蓝院看皮影戏。 看皮影时把常瑶当着她的面表演与王爷如何恩爱说给另几个女人听,大家一起痛骂一通。 玩得起性,凤药说入了春搭上个大的秋千架,大家比赛荡秋千。 云鹤来了精神,“别入了春呀,现在架起来,天儿暖的时候就可以荡一荡呢。” 姨娘们都还年轻,个个爱玩,哪有错过热闹的份。 怂恿着叫快点支起来,支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小的平时玩,练习好了再荡大的。 凤药给下人们也开了小局,主子们坐大桌,下人们坐小桌,一时间大家喝酒的、猜拳的,微蓝院像开了锅的稀饭。 不知什么时候王爷一个人过来了,站在院门口观望一会儿,却没人发觉他。 他待了会儿又不好意思拉下脸进去,又回了妃荷院。 常瑶时常犯困,院子里早早熄了灯。 他并不困只得去了书斋,主院的音乐声,笑闹声一浪接一浪翻滚着卷过来,搅得他心中乱糟糟的,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早上下了朝,已经好几天不进主院的六贤王去院里转了一圈。 前院一群工匠忙活着,不见女人们,只一个婆子看着,说是装秋千。 几个女人并凤药不便见外人,在后院一起用早饭,用完后不散场,斗起雀牌。 李琮心中不忿,秦凤药什么时候不方便见外人过? 带着头玩耍罢了,幸而女人不大好出门,不然不知野到哪去了。 下午起来,整个王府安静下来,微兰院上了锁,屋里传出诵经声。 说是今天金顶寺沐佛节,凤药和几个姨娘带着贴身丫头上香去了。 云之因为被禁足,请了姑子在家讲经,所以锁了门。 把个王爷整得除了妃荷院无处可去了。 常瑶除了撒撒娇,并没有什么可与李琮交流的,他乏味之极,但叫人备了马去了欢喜楼。 晚上回来去云鹤屋里,她睡下了,王爷一肚子牢骚。 云鹤不乐意,勾着王爷脖子嗔道,“爷不知哪里染了一身没闻过的骚香,妾身不怨王爷冷待,王爷倒打一耙?” “本王不想染,却无处可去,一个个都野出去,云之还锁了门,真是反了你们。” “沐佛节,安国侯夫人来请夫人一起去,夫人去不了,凤药才带着我们一起陪着去的。” “姐姐那边倒是禁了足,夫人们来往谁打点?”她冷笑一声,“不会是待妃荷院那位诞下皇子,抬了做夫人吧?” “要不明日我起早给她请安去,省得去晚了巴结不上。” 李琮一把拉过她,抱在怀中,假意怒道,“就你个小蹄子话多,她是妾便是云之没了,也不可能抬到正室。” “规矩就是规矩。” “是是是,爷的规矩最大,明日且请去娇小姐那边呆着,别再找过来又摔一跤。我明儿在微蓝院陪主母吃锅子听书,爷千万别拦着,陪夫人是妾室的本分,夫人就是禁足了也是正室。” 王爷支起身子竖起耳朵,“你们去干嘛。” “姐姐说母家送来西北有羔羊肉,极嬾请妹妹们吃锅子去呢。”她喜滋滋地说,大约想到明天又有好一番热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李琮披衣起来,传人煮醒酒汤,让云鹤自去睡,他去了书房。 云之的脾气,他知道几分,绝对没这么潇洒。 那边院里潇洒的只有一个。 第90章 出血之迷 他想来想去,人家又听戏,又说书,又扎秋千,没了他过得风生水起,没来抱怨过一句,勾得姨娘们整日围着微兰院转悠。 下人们也喜欢主母,问起来都说主母是极慈悲极温柔的人。 一来二去把李琮弄得早没了脾气,也想品尝一下羊肉锅听一回书。 这些个女人倒是会享受。 他没去微兰院,没几天过年要进宫,他要和云之一起进宫请安。 云之一直担心这样会让王爷更生气。 凤药安慰她,“咱们没惹他,都禁足了自己找点乐子有什么要紧。出事我担着。” “可我的干系没洗清呐。” 连云鹤都说,“那位的肚子又没怎么样,姐姐的心放肚子里吧。” “咱们且乐咱们的,王爷只说禁足,又没说禁笑,是吧哈哈。” 这一日的宴请,二姨娘没到场。 凤药瞅个空,叫个小丫头端了一锅羔羊锅子,去给二姨娘送去。 才走到她院门口就听到里面凄切的哭声。 院里的丫头都去主院听说书了,哭声分外放肆。 凤药放轻脚步,接过羊肉,示意丫头回去,她走到门边咳嗽一声。 哭声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二姨娘走出来,粉面上两只眼睛肿得桃一样。 “姨娘空着肚子吧,哭得也没力道,吃点锅子先垫垫,有什么难处给凤药说说,说不好能帮上忙呢。” 二姨娘在王府出身虽不像云鹤,是歌伎,却还比不上云鹤。 云鹤有钱傍身,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有模样性格也软,王爷骑马路过她家时讨过水喝。 一眼相中容貌秀丽的二姨娘,给了彩礼,二姨娘空着手抬入王府。 她老实话少,做事踏实,其实更合适嫁到小户家里当家作主。 接着抬了三姨娘四姨娘,她更不显眼了。 凤药送羊肉已是出乎意料,又这么体贴安慰她,她哭着说,“谢谢姑娘,你和你家小姐一样都是好人。” 原来她母亲病重,就为一点看病钱,儿子儿媳就给冷眼子瞧。 可怜二姨娘每个月紧巴巴抠出那一点银子托人带去补贴娘家。 现在眼看着娘亲病在床上,想要弟弟弟媳好生照顾,却被说是一盆泼出去的废水。 “我没用。”她哭着趴在凤药肩膀上。 凤药拍拍她的背,“好了,多大的事,明儿我先去看看老人家,给她请个大夫瞧瞧,抓了药给你弟弟。” “只是你别再贴补娘家银子,折成东西送过去都比给银子强。” 二姨娘点点头,千恩万谢。 凤药第二天果真去了二姨娘家中,破旧的房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 屋里一床破棉被露出灰黑的棉絮,被子下露出个人形,薄薄的,几乎成了一片。 她带着大夫,轻轻拉下些被子,露出妇人青灰的面容。 大夫号了脉开了方了,只说了四个字,“灯干油尽。” 她开了七天的药,去邻居家打听,只气得暴跳如雷。 那做儿子的拿着姐姐的彩礼钱,也是他娘亲所有的钱,带着媳妇跑掉了。 连房子也卖了,过不几天人家就要来收房,这女人连个遮雨的屋顶也没了。 凤药留了些钱,托邻居每日煎药送过去叫女人喝了。 她将此情况告诉二姨娘,二姨娘跪下求凤药,能不能给王爷说说,叫她过去伺候几日尽尽孝。 凤药找了王爷,硬着头皮说了二姨娘的情况,王爷冷冷瞧了她一眼道,“你管得宽了点。” 管家送她出门时告诉她,不怪王爷,二姨娘家要了天价彩礼。 相当于把女儿卖到了府里,两下有契约,二姨娘与娘家人再无瓜葛。 王爷不算薄待她,也知道她日常总贴补娘家,也没追究过。 听了那个数目,凤药也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只得又将王爷的意思告诉过去,二姨娘流着泪说,“不怪王爷,求姑娘怜悯,帮帮我。” “我不能看着我娘去死啊。”她坐在地上,毫无仪态嚎啕起来。 凤药只得每日抽空去看看,租了间客栈,加钱让伙计照顾一下。 二姨娘每见凤药都要下跪,弄得凤药不敢总出现在她面前。 云之初时也惦记王爷,可被凤药拉着玩耍,每日安排得满满,越玩越有趣味,把那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惦记雀牌比惦记男人好玩多了。 凤药早起给她梳头告诉她,“男人呀,别事事顺着他,多逆着他些,对你们夫妻感情反而有益。” “你信不信,冷他这几日,今天晚上一起入宫,车上就得讨你欢喜。” 入宫那日,王爷和盛装的王妃一起相携出门。 众姨娘在门口相送,云鹤赞道,“郎才女貌,这才是一对儿璧人。” 常瑶翻了个白眼,自回房,当天晚上王爷要带着妻妾守岁,晚上还有得闹。 傍晚时分,两人回家,云之眼角眉梢带着春色,对凤药笑笑点点头。 更了衣,略歇歇,府上的夜宴也开始了。 大家嘴上说着吉祥话,交杯换盏,酒过三巡,话过几轮。 凤药突然起身走到王爷和王妃面前跪下,一时间满府都静下来。 “凤药叩请王爷解了王妃禁足。” 李琮有点不悦,解禁只是他一句话,他垂着眼没表情只问她,“凤药你可知自己僭越了?” “若无理由凤药的确僭越了,若有证据证明小姐是被冤枉的呢?” 大家都睁大眼睛,主母被禁足这么久已经是王府头等大事。 现在有了反转,大家都竖起耳朵想要听听。 “带上来。” 两个前院奴才押着个丫头走到主院,那丫头一见王爷瘫软在地上。 “你说。”李琮阴森森地命令。 常瑶扶着下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又坐了回去。 丫头哆哆嗦嗦,语不成声,“是五姨娘嘱咐我,用鱼漂子收集鸡血给她用。” “那日只需坐在地下用力挤压,那鱼漂子里的血就会流出来。” “厨房的妈妈亲手帮我装的,奴婢不敢说假话。” 李琮变了脸瞅瞅常瑶的样子心知十有八九是真的。 第91章 一计不成 李琮变了脸瞅瞅常瑶的样子心知十有八九是真的。 又问,“鸡血流出来不多久就会凝固,又是使了什么手段呢?” 问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瞧着凤药。 凤药一副“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表情,拿出一只小瓶子晃晃,“用香豆素就可以避免血液凝固。” “咱们厨房几乎日日宰杀禽类,血液好得,这东西是外头弄来的,只需审审常出门的奴才就知道谁替她买的。” 一个洒扫婆子连滚带爬跪上来,“老奴买的,图她几个跑腿钱,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若晓得是这个用处,万死不敢隐瞒。” 凤药说,“这东西的确少见,她没说谎。” 王爷阴寒的眼风扫向常瑶,对妃荷院的丫头说,“扶好你们的主子,回院子去,从今天起五姨娘不得出屋,吃用照旧,所有奴才罚俸三个月,减半九个月。” 妃荷院所有奴才都跪下来,直磕头却不敢求情。 等于一年少给半年份例,这份处罚对常瑶来说太严厉了。 她没钱贴补奴才们,又挡了奴才们的财路。 日后多用心就别想了,怕是事事行动都会有人盯着。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除了爷,就是微蓝院的夫人。 人家被罚,关在微蓝院夜夜笙歌,吃香喝辣。 妃荷院等着张嘴喝北风吧。 一群奴才簇拥着常瑶安安静静退出微蓝院。 “凤药,你可满意了?” 凤药假装听不出他话中的刺磕头道,“王爷一向最公正。” 云之毫不费劲,志得意满,还立了威,也没坏了夫妻情份。 这一场小别扭,两人倒如胶似漆起来。 晚上,那灌鸡血的丫头跑到凤药屋里,跪下直磕头,“大管家饶了我吧。” 当日王妈妈很快便找到是谁要了血,她与厨娘要好,一问便说了。 这丫头认了是自己灌了血,咬死不认给了常瑶,只说自己灌来玩的。 买香豆素的婆子也认了,厨娘也答应做证。 只差她,死活不开口,被凤药叫人按住施了刑,两只手扎都全是针眼。 那丫头亲眼看到认了的每人得了一百赏两,才说常瑶许她五十两银子叫她做完闭好嘴,不然拿去打死。 如今钱还没拿到,若是招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凤药站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瞧着她,抬手给了她一耳光,“这一巴掌是告诉你,别害人。” 又一声脆响,“这一巴掌是告诉你坏人不好当,就算害人也看清对手。” 丫头捂着脸哭着说,“姐姐,是我糊涂,她是主子……” 粗使婆子拦住她话头,“傻丫头,咱们内院的主子只有微蓝院那位。” “是,我学会了。” “到那天晚上,你知道怎么说。” 丫头一个劲磕头说知道了,凤药两个手指夹着张银票,一百两,轻轻一撕,扔给她一半,“回去伺候一切如常,若要她看出什么,你就死定了。” “事情过后,那半张银票记得来拿。” 此刻她将银票给了丫头,看她欢欢喜喜接住了,一边谢一边说还是跟着主院的夫人才有好日子过。 常瑶每日山珍海味供着,却食不知味。 王爷不来了,整个院子的下人都灰着脸,没一个有点活气。 奴才连院子里的花都懒得浇,枯死一片。 吃的东西都是好的,却没人上心烹饪,好东西做出坏味道。 她虽不开心,却习惯了逆境。 别人的脸色不看就当没了,可冷清却是深入骨头缝里的。 其他院里欢欢喜喜张灯结彩,自己这儿一片冷清,明明有八个丫头却像没人似的。 好像自己在家做姑娘时,家里也总是这样。 是因为自己没有真正的贴心人,娘亲每天把心思用在争宠上。 从没想过唯一的女儿需要个情投意合的小丫头伴着一起长大。 她只想争一把富贵给女儿。 一切皆是命啊。 可有一点她不服,她虽与六王先有了夫妻之实,可那时她是清白的大姑娘。 常家家风严厉,对女孩子尤其如此。 连家宴也是内外眷分开,参加外头的宴饮几乎都有两个丫头跟着,教养妈妈不离身。 她除了六王,对其他男子,只躲在轿帘后头张望过。 比起她,云之不是更下贱吗。 姐姐可是被外男摸过,亲近过的,说不好连身子都被看光了。 凤药与胭脂打死不会说出真相。 该去哪求证呢? 她看着窗外萧条的灰色天空,姐姐的院子叫“微蓝”,站在台阶上便可看到高远的蓝天。 那院子真大真美,冬天也虽没有花,鱼儿们也游得欢,太阳一升起便照进院子,连角落都沐浴着光辉。 就像姐姐的人生,每一天都是光明灿烂的,偶尔有阴影,很快就散了。 再看看自己的小院,雅致干净,摆设考究,可是照不到太阳。 墙角的苔藓清都清不干净。 地气潮湿,丫头们晒被子需寻个有阳光的地方。 常瑶咬牙切齿地打量着外头,看着那一点点暗下的阳光。 她对云之的恨意已经彻骨。她住不进微蓝院,但只要不让姐姐住就好。 她哭闹着说肚子不舒服,这事丫头们不敢怠慢,赶快请大夫又叫了王爷。 常瑶此时孕期已到五个月,有了胎动,她脸上的浮肿也下去了,那种冷清傲然的气质,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恢复了八九分。 她躺在床上不说话,望着王爷,眼睛里都是泪水,娇梨带雨的模样倒让李琮心里一动。 “哪不舒服?”李琮终于在她床边坐下,她拉起王爷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里堵的慌。” 丫头与大夫都退出房去。 李琮的手像条鱼顺着衣襟溜进去,触手一片滑腻,“想本王了?” 常瑶翻身跪在床上,“王爷,我想我娘,请王爷批准叫娘亲来小住几日,解我苦楚。” “我没姐姐那般本事,没有王爷也逍遥自在,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如今不来我院里,是罚我犯了错,我认,可是王爷,这肚子里是你有骨肉,也要受这般苦楚吗?” 第92章 男子之心 李琮想到云之与自己琴瑟相和,不论说什么,她都有一番自己的看法,虽带着闺阁气,倒也十分有趣。 诗词上也有一番功夫,棋牌玩得纯熟。 送了自己一只荷包,绣工也蛮看得过了。 这样的女子几乎是世家贵女的模板,他喜欢但也只是喜欢。 但自从上次闹过别扭,她只请了自己两次,便开始自己乐自己的。 他到上了心,激得他起了征服欲。 两人一进入宫给皇上请安时,同乘一驾,她偏着脸看窗外,不理六爷。 李琮先开口问,“为何只来请本王两次。” 云之后脑勺对着他,嗤笑一声,“微蓝院是我住着,也是你的院子,用得着我请王爷?且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王爷的脸是脸,我就不要脸面了?” “王爷既把我的脸摔在地上,我就捡起来自己乐喽。” “不知街面上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怎么了?突然想起这个?”李琮莫名其妙。 云之狡黠地歪着脑袋打量着李琮,“先想好项目,下次爷再罚我禁足好叫凤药喊来乐一乐。” 李琮将云之用力一拉,拉到自己怀里,摩挲着她的秀发,“一个小女子,主意却不少,不敬夫君,今晚要好好罚你。” 他跑了神,还是常瑶拉着他衣袖又哭起来,“爷,把我母亲接来吧。” 看她哭得可怜,挺着大大的肚子,也知这些日子过得不如意,李琮就允了。 第二天去辆小车将三夫人接来府中。 常瑶退了所有下人,盘问母亲有没有再见过王寡妇。 自那日起王寡妇就消失了,三夫人抱怨说她偷了自己好几件值钱首饰。若找到了她定要送到官府里。 常瑶有了主意,她叮嘱三夫人拿着首饰图去各典当行问问有没有典这些东西的。 再找到王寡妇在外头的住处,这个可以问大房的门房大爷,他应该知道。 三夫人不明白她为何急找王寡妇,常瑶咬牙说,“姐姐看不惯王爷爱我,处处刁难,总说我以不清白之身入府,她才是不清白的那个。” 她将自己入府受到的种种磨难讲给母亲听,却没提自己做了什么。 三夫人耳根本就软,听到女儿受的罪流着泪说,“本想着你与常玥共侍一夫,你姐姐看着姐妹情面看顾你几分,没想到她竟不顾亲戚磋磨你。” 她擦擦眼泪,拉着常瑶的手,“我的儿你也算是有福的,入门就有了孕,等诞下孩儿你就有希望了,若是男孩儿且是长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就拜托娘亲了。” “放心,我定然打听清楚。” 凤药一连几天忙着发昏。皆因二姨娘所托之事。 这夜,她眼见那女人快咽气,便守了一夜,好处理后事。 谁知女人吊着口气竟不闭眼。 待早上回了府,二姨娘已等在院门口,又是一通哭。 凤药一夜未睡,接着又要处理府上琐事,两只眼圈只熬得发青。 不多时院外传,说客栈伙计来寻,说是别让女人死在店中,太晦气。 凤药只得说尽好话,又多使银子,方将那伙计劝回去。 这一幕被回府的王爷看在眼里,他将马缰扔给门房,嘲笑道,“现在知道了?” “那一家子,沾不得。” “我再告诉你,不是他儿子拿了钱跑了,是二姨娘的亲娘把所有钱给了儿子,告诉儿子不用管自己,有女儿贴补。” “那个儿子是不成器的玩意儿,不但拿了钱还把房子卖了。” 二姨娘的母亲从没把女儿的付出放在心上过。 死也要连累女儿,撇清儿子。 凤药长叹一声,“没办法,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多谢王爷指教,受教了。” 终于在一个飘零着小雪花的夜里,那妇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姨娘还是没得出府的机会,王爷不许她去治丧,说不吉利。 凤药一个外人,请了办白事的人,将二姨娘的母亲葬了。 她回府时,雪下得大了,王府挂着红灯笼,亮上一夜,她站在灯笼下看着天,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 她回头四望并没找到任何人。 回到院里,她直接去了二姨娘屋里,二姨娘正在屋里踱着步转圈。 火盆烧得旺,凤药进去,雪都化了,她抖抖衣服的功夫,二姨娘已经跪下。 凤药忙去搀,二姨娘哭道,“一整个院子,除了姑娘,没人把我死了亲娘放在心上,今儿我听着院里唱了一天戏,想着我娘连纸都没人烧。是姑娘帮我上的香烧的纸,你一定要受我这三个头。” 她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姑娘以后就是我的恩人,什么事我都愿意替姑娘做。” 凤药虽有些后悔粘上她的事,但本着既已接了手,就替人办好。 她没想着要二姨娘回报,将二姨娘拉起来,“这院子里的,能帮我都会帮一把。” 二姨娘擦擦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常家今天来了个夫人,去看五姨娘了。” 凤药细想想,常瑶因为禁足心里不爽,求着王爷要三夫人来陪陪也是有的。 按规矩,该是临盆时请来陪着。 玉楼春景园已盖起来,薛青连解散了工人,请了专做内饰与做园林的行家来设计园子与房内装饰。 大牛没了差事,又要面临饥饿的威胁。 这日他垂头丧气回了破屋,屋前停着辆马车,他刚走到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贵妇探出头来,招呼他,“小哥,请上车说话。” 大牛走到车前,还未上车就闻到一股香气,他扭捏着看看自己沾着泥巴的衣服,站住脚。 那妇人热情地招手,递上一只热馒头,大牛接过咬了一口,里面夹着肉! 他好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饱饭。 热馒头蒸得又大又宣,且是白面,里头的肉带着酱汁夹得满满当当,咬一口都通掉出一块肉来。 他得心满意足,这才红着脸问,“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平白无故吃你这么大一只肉馒头。” 妇人将门帘挑得大大的,“外头冷,小哥上来说话。” 车内生着个小炉子,热气加上香气直向外扑。 大牛衣衫单薄冷得够呛,不再推脱上到车上。 火盆里的炭堆得隆起来,仿佛炭不要钱似的,外头飘着零碎雪花,里头却像春天般舒服。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烤着火。 妇人脚边放着只竹篮,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雪白的湿毛巾,放在火盆上烤上一烤,热了方递给大牛。 “小兄弟,干了一天活吧,快擦擦脸吧。” 第93章 一个指控 见大牛犹豫,她拉过大牛的手,替他擦手,“大男人有什么扭捏的,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呢。” 大牛拿着毛巾感激地擦擦脸,雪白的毛巾立刻变灰了,妇人却毫不在意,大牛想起自己母亲也是这样待他,眼眶红了。 “小兄弟,你母亲父亲都好吗?” 他沉默着摇摇头,王寡妇再没回过青石镇,他想问清楚父母的事也找不到人。 “夫人若有事询问直接问吧,无功不受?,我既吃了你的馒头,若有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住在你旁边的姑娘,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大牛怀疑地看向三夫人,这女人年纪不大,姿容出众,打扮富贵…… “我是常大小姐的三婶娘,凤药现在算是常家长房二小姐,见我也得称一声婶娘。” 她一直注视着大牛,听提到凤药,大牛眼神一亮,而后又黯淡了。 “听说,常家想将她许给大公子,牧之呢,也不知她自己有没有心上人?” 大牛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并未接话。 “这姑娘家要是不清白,就不能高嫁了。你说,云之在此处,凤药真就护得她那么周全?” “衣食住行,皆要人出头的,那丫头再强,就能自己都撑下来吗?” “小姐从未露过脸,就在那巴掌大的小楼上待了快一年的时间?” “丫头,也能嫁给公子?” “傻孩子,人家不是普通丫头,人家是清白女儿身,又对我们常家有恩的,我们家不能让别人说常常府台家,竟是忘恩负义之辈。” 三夫人转着眼睛,拉起大牛的手又说,“好孩子,我看你憨厚老实,其实凤药也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与你是门当户对的,就不知道你可对她有意?她当日在此,对你有没有过承诺?” 听她问话,大牛以为对方特地来调查凤药,看看是否行止有亏,能不能做个合格的儿媳妇。 “如若她和常大公子不成,我便将姑娘说给你,帮你们买下良田百亩,置个三进小院子,大夫人那边不会亏待她,嫁妆丰厚,你们的小日子肯定过得滋润得很。” 大牛虽不吱声,心里却被三夫人几句话撩拨得热腾腾的,好像那好日子就在眼前冲他招手。 “就一件事想问问小哥儿。云之那时的日子是怎样的。” 其实那天凤药从角门推车出去,去丢王二“尸体”,大牛看到了。 因为那段日子倒春寒,酿酒的温度不够,他在屋里烧火,就睡在那酒窖里。 屋子贴着街道,一点声音都能听到。 夜半无人,却听到角门作响,他隔门看到凤药推出个木车,车上堆着一些草,隆得老高。 之后王寡妇便到处找儿子。 在王二失踪前,他送酒还遇到对方,那时王二就满嘴喷粪,一时说要报复姓秦的小子。 一时说要办了那小娘们,而当时凤药一直是男装,“那小娘们儿”就只能是云之了。 好歹,王二不知小姐闺名,不然只是让这种下贱混混叫了名字也是奇耻大辱。 “那王二究竟对小姐做过什么吗?” 大牛心中只是念着凤药,又想起上次凤药留下了素银簪子,还直接戴在了头上。 她是否也对自己有一点点情分? 他想起那天凤药束着女子发髻,插着银簪,穿着青色衣裙,别有一番气韵,心内一片滚烫。 “若能说成此事,我才能告诉你小姐在此间的状况。” 三夫人一听,喜上眉梢道,“那就是大小姐在这儿真的发生什么了?” 她拿出一只手绢包,放手中掂了掂,“这是二十两银子,你先将自己安置好。需要你时,你只须能出来说几句真话,院子和地我提前买好,说完拿了地契就可以走。” 大牛怔了半天,又低头看看自己破得露出脚趾的鞋,和烂了的衣服,点点头。 他的确缺的就是个勤快的好媳妇。 父母给他留了些薄产,若娶个好女人,他勤快老实,能把小日子过好。 眼看最艰难的日子就要挺过去。 是不是他大牛的好日子也该来了? 常瑶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终于露出了点笑脸。 肚子里的孩子已开始有了胎动,她总叫王爷来陪。 她把李琮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小生命的动静,李琮头次经历这些,感觉十分新鲜有趣。 趁着他高兴,三夫人求情解了常瑶禁足,也被允准了。 前后只禁了她十天,连上元节都没到她就出来走动了。 云之被禁倒有月余。 常瑶十分得意,下人看主子受到王爷重视,心内虽恼她带累,也不敢十分轻慢。 上元节王府挂满彩灯,坠着灯谜猜中了有彩头。 大家兴趣盎然,猜完灯谜就吃团圆饭,之后放花炮。 大家都正高兴时,常瑶起身,走到李琮和云之面前盈盈一拜道,“请王爷和夫人给常瑶正名。” 所有人都静下了,凤药挥挥手遣退下人。 常瑶道,“为何要让下人走开,大家都可以听一听,反正我的闲话大家都没少听。” 凤药冷着脸,下人们没人敢停留都退下去了。 李琮垮着脸注视着常瑶,“有事就快说吧。” 常瑶磕了个头,“请王爷告诉诸位姐妹,我跟随王爷之时是不是清白之身。” “常瑶马上要生下孩儿,不想孩儿以后听到娘亲名声有亏。” 李琮不耐烦地说,“对,五姨娘的确清清白白跟了本王。” “以后不要再嚼闲话了。”他手一挥想继续开宴。 常瑶阻拦李琮,“那若有人并非清白之身,却假冒清白来欺瞒王爷呢?” 李琮眼里布满乌云,不知是对常瑶的行为生气,还是对她说出的事情生气。 云之不自在地绷紧身体,被常瑶看在眼中。 她心中更确定,姐姐在青石镇一定如那粗俗的乡人所说,被人辱过。 第94章 海棠银簪 那感觉,像扎在肉里许久的刺露出一小截被掐在指甲里,马上要拔掉,又快意又兴奋。 “那,你倒说说谁如此大胆敢来欺瞒本王,嗯?” 凤药感觉到李琮仍然平静的语调后潜藏着的雷电,他清秀的脸上线条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牢常瑶。 他对常瑶的逾矩很不爽。 “云之姐姐,实在对不起,但不清白就是不清白,你还是照实告诉王爷吧。” 全场像白日见鬼,全都安静地看着她,常瑶不自在地挪了挪腿,眼睛看着李琮,因为激动,她重重地喘着气,胸部一起一伏。 云之与凤药对视一眼,却见凤药很平静,她也瞬间静下来,决定先不做声,到时再与凤药配合见机行事。 正舒口气之时,耳中却听到常瑶说,“我有人证。” 恰似晴天挨了一记闷雷,她脑袋里嗡嗡直响,人证?什么人证。难道她找到了那个无耻之徒? “带上来。”随着常瑶一声喝斥,妃荷院的下人带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人。 李琮细打量一番,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人而已,也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他向太师椅上一靠,也不作声,只看常瑶怎么说。 大牛第一次见到真正世家一角,已是头晕目眩,又看到花团锦簇中坐着一个锦衣男子,腿一软跪下了。 “这人叫大牛,是云之姐姐的邻居,他就见过云之姐姐。青石镇有个无赖叫王二,那人垂涎姐姐的美貌已久,就是那人,辱了姐姐。” “怎么辱?” “何时辱?” “怎么进的屋子?” “当事人为何没有喊叫?”、 “王姨娘既有本事找到大牛,为何不找到王二才证得清楚。” “一个莫名其妙的邻居,凭你一句话就说小姐没了清白。” “你与云之小姐连枝姐妹,竟下如此狠手污蔑于她,只为了王爷宠爱,我瞧你这样的女子嘴里说出的话,竟不可信之一二!” “女子没了清白是可以沉塘之罪,常瑶!你狠毒心肠无人可敌。” 凤药一连串的问话,打得常瑶跪不稳,瘫坐在地上。 她抬头看到众姨娘鄙夷的眼神,又看到云之稳坐主母之位,伸手拿着果子放入口中,竟是与她毫不相干的悠然。 常瑶心下气急,爬到李琮跟前,拉着他的衣袍,“爷,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细问这男子。” 李琮将目光转向大牛,“你既愿意来做证,想是有什么要说的,且说来听听。若有不实,别怪本王不客气,我这大门,好进不好出。” 他说得慢慢悠悠,却句句藏着杀机。 大牛抬头壮着胆子看了一圈,认出云之,又看到身着锦衣,头戴钗环的凤药,心道凤药果然是出息得自己配不上了。 却未瞧见凤药盯着他眼中喷火。 想了想那位贵人说的话,他看向李琮磕个头,“小说只说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他先是指认了哪位是云之,证明自己确实见过这位“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 又吭吭巴巴描述了王二是什么样的做派,平日如何为难了凤药。 两人结仇后,王二亲口对他说要报复凤药,他知道小姐的存在后,就惦记上了小姐。 当着众多食客的面就闯过一次后宅,没进去。 后来,某天深夜,大牛亲眼看到凤药从角门推出一辆木头车,只是看不清车上是什么。 从那之后,王二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王二那天晚上进入了小姐房间,至于发生了什么就只有她们主仆知道了。之后,可能两人合力弄晕了王二将他扔到车上推出门去。” 常瑶在一边补充说。 凤药不耐烦地撩了下头发,等没人做声后,问了句,“说完了?” 大牛突然看向她,“凤药妹妹,你与我订了情的,你怎么进了大户人家的门就不认我了?” 秦凤药被他喊得起了一起鸡皮疙瘩,眼神也变了,先前只是不耐与愤怒,此时已变成了不屑。 “你若污蔑我与哪位公子有私情也算你有点心计,我与你有私?满青石镇打听打听,常家接小姐走之前,有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女的!” “与你有私情,你也配!” 她厌恶地拿出一支素银簪子,“凭你这不值半两的银簪子?” 凤药走到空地上,对着王爷行个礼道,“请王爷先允凤药说清自己的事,再撕虏小姐的事。” 见李琮饶有兴趣地点头,她拿出银簪晃晃,“我秦凤药在常家就跟着小姐一起读书,礼义廉耻学的不比哪位小姐少,好歹香臭分得清楚。” “我也知道自己将来出嫁有嫁妆有媒人,说不到什么高门大户也得中等人家三媒六聘,正经嫁到别人家做正妻。” “常夫人在我陪小姐来常府之前已为我备下丰厚嫁妆,不能说我是大富大贵,吃喝一生不愁总是有的。” 凤药并不是瞎说,她陪小姐上喜轿前,夫人将她拉到一边亲口对她说过,并将放置她嫁妆的钥匙塞给了她,让她放心。 “大牛,你说我与你有私情,除了这根银簪,你送了两次,第二次说是留个纪念,把我当妹妹看我收了,还有别的凭证?” “青石镇那么多乡亲,可有一个人见过我与你私会?” “我的铺子寅时升火开张,人来客往怎么与你有私?” “一个正常人谁会放着好好的人家不嫁与人淫奔?” 常瑶勉强撑住身子,愤愤盯住凤药。 凤药越说越气,将那支银簪放在手中用力折断。 丢在地上,轻蔑地用脚踢到大牛面前,“你以为是你穷,才招我厌烦吗?” “无媒无聘,敢来舔着脸说这些混账话,你的脑子里装的是酒糟?” “你就是个毫无信用、出卖他人以求自保、看着老实,其实善变的小人。” 大牛面如土色,仍固执地说,“可你也收了我的定情信物。” “果真,人不能心软……”凤药低声感慨,她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对大牛说,“若是可以,我希望你当时出卖我时就死去。” 常瑶讥笑道,“你既收了,怕是平日就有情的吧。” “那支簪子是海棠花簪,新打制的玩意儿,不是老物件,可寻青石镇打首饰的银匠询问,若是我走时才打的,我与他不可能有私。” “男女有私情必是当时便互送信物,更何况,我收他簪子是在第二次回青石镇时所收。” “把他关在柴房中,等查清楚还我清白再放他出来。” 凤药一声吩咐,几个家丁上前架起大牛离开主院。 第95章 六王心机 “请王爷现在就派人去查青石镇银匠,好还凤药清白。” 凤药拍拍裙子,看向常瑶,平静地说,“现在来说说小姐的事吧。” 常瑶不甘示弱,“何不叫姐姐自己说?” 凤药一笑,“她一个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知道什么?” “与王二结仇,我结的,泼王二家大粪我泼的,他一直恨的人是我。” “大牛说那天夜里我推车出去,意指我与云之小姐将他打晕或是杀了,再把他扔出去。” “若他没死,第二天必来寻仇。可他没来。” “若他死了,又怎么去了野人沟当了土匪,还和王寡妇勾结,此话是王寡妇当着众多乡亲的面说出来的,有据可查,不知……” 凤药回头看着常瑶,“五姨娘有没有让人去查过了呢?” “所以,那天晚上不可能是王二来过我家。” 常瑶面无表情,凤药笑了,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们离开那天,车撵都来了,大公子亲自来接,小姐那天出门,恰好遇到大牛,认出来不奇怪。” “单凭这几句话就说小姐失了清白,也太草率了。” 常瑶直起身子冷笑,“那单凭凤药几句话就说小姐是清白的也太草率了。” 凤药此时已怒火中烧,回头目不转睛看着常瑶,慢慢向她靠近,眼神专注得令她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凤药直走到与她脸对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耳语问她,“云之从未害过你,不知你何以如此痛恨她以至想置她于死地?” 此话说得极快,一瞬间她便后退一大步对李琮说,“我在青石镇救过一位贵人,那人派了人一直暗中守护我们的院子。” “若用了那样的守卫还能给人偷溜进去辱了小姐,明日王爷大可上朝参他一本,说他无能。” 李琮知道凤药说的是谁,他一下起了兴趣招手将凤药招至跟前,“你说有影卫护你二人?” “是。” “莫不是用了十二金牌影卫中的一个?” “奴婢不知谁是金牌。只知道那人叫四号。” 李琮心道,那便是的,一直传闻金玉郎训练一支影子卫队能杀人于无形,但最好的是前十二个,称做金牌影卫。 这十二人专做最机密的任务,竟被派来看守一个小破院子。 “啧啧,这人倒算个重情义的人。”他不由脱口而出。 “知恩图报是做人根本,以怨报德实乃畜生。”凤药伶牙俐齿地骂。 李琮责怪地看她一眼,“放肆了,下去吧。”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位捉摸不透的王爷,等他发布指令。 “凤药,委屈你和五姨娘,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来人带她二人下去吧。将房门锁起来。” 云之表情复杂地看了凤药一眼,凤药冲她笑笑,她略宽了心。 第二天天刚亮,看守柴房的下人跌跌撞撞跑到微蓝院跪在院门口,冲着王爷所在东厢房直磕头。 直到李琮起来一问才知昨天晚上莫名其妙那男人就消失了。 就在看门人眼皮子底下。 早上看门人查看柴房才发现里头人没了。 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只有影卫了,那人用这种方法证明凤药说的话是真的。 在常瑶出来告发云之时,他就有几分不信。 只当是女人争风吃醋,没有认真,但听下来,有几件事是让人起疑的。 一件是半夜凤药推车出门,到最后她也没说半夜出门干什么去了。 一件是时间,救金玉郎的时间和那无赖缠上凤药云之的时间。 若是先缠上凤药,后救的金大人,也有可能那人对她们下了手,或许常瑶说的是真的。 不过新婚之夜,云之落红是真的。 他懒得追究是否真有个已经死掉的无赖生前是不是觊觎过自己的正妻。 常家对自家子女教导之严格是皇城里出了名的。 女子自小学习女德,男子送到书院读书,家风又好。 就连常瑶这种庶女出身的女子,一开始也并未对自己有过任何谄媚之意。 隔不多久,便传来有个男子醉酒淹死在道边小渠的消息。 那人正是大牛。 李琮心内有些愤然,自己家竟然有人来无影去无踪,家丁和侍卫形同虚设。 此事便只得大事化小,他将常瑶与凤药都放出来。 凤药一直感觉有人在暗中注意着自己,她平日有过猜测,又觉自己想的太匪夷所思,现在她知道,金玉郎的确派人一直暗中看着她。 至于是护着她还是监视她,又或着只是在监视六王府,只有那位心思深沉的金大人自己知道了。 凤药去向他请安道谢,只听他在书斋与人说话,对方来报去岁全国饿死人数。 整个大周两千万人,光是饿死的便达数十万人之众。 凤药驻足,心内一阵悲伤,想起黄杏子的妈妈又想到抢夺自己粥棚的灾民。 人到快饿死时就如野兽一般无二了。 正伤心却听李琮轻描淡写,“哦,无碍,这个人数我们承担得起,开春一种粮,饥荒很快可以缓解,人口数量也很快会恢复起来的。” 那口气像财主家死了几只羊牛。 “可人口锐减,今年征兵也难,西南小国一直扰我边境……” “这事留给父皇担忧吧,他不是手里握着私兵嘛,何愁没人打仗。” 凤药掉头离开书斋,心头郁郁。 她如今大了,已看得清楚在许多皇族和世家贵族眼中,世人之命如蝼蚁,不值得什么。 当日这位客人一直留到傍晚,用了晚膳方才离去。 凤药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她心绪不佳,虽说除掉了大牛这个隐患,但终归是一条命,更令她郁闷的是外表温文尔雅的六皇子,原是这种人。 她真的不知道影卫是怎么将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弄出了柴房,又带出王府大院。 将蜡烛挑亮,她拿出话本子,翻开几页,托着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银月如钩,遍洒清辉在这王府大院,各院都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说笑之音。 她打听过,外面日子不好过,她嘱咐胭脂多关照青石镇医馆与黄杏子,那丫头正长身体,不可少了吃食。 可家宴从不缺少任何美酒佳肴,仍和从前一样。 “唉……”她悠悠长叹。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有人在门外突然问出声,吓了凤药一跳。 “谁呀!”她喝问,走去打开门。 “六王爷。” 门外青石台阶上,六王身着银灰掐丝金线勾如意纹常服,腰整宽边同色腰带,一双眼睛如寒星,举头望着天上月。 第96章 谣言四起 “才送了客,有些酒沉,在院子里散散,就走到你这儿了。” “陪本王走走?” 凤药行个万福,低头道,“本不当辞,可凤药身体有些不适,请王爷叫夫人相陪。” “你怕我。”他向前走了一步,凤药没有后退,口中道,“王爷待人宽和,凤药并没害怕。”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摸了一把,“穿得太单薄,去拿上大氅陪本王散步。” “王爷何必强人所难。” 凤药突然抬头看着李琮脸上毫无笑意,“王爷,小姐所钟爱的东西,凤药不会多看一眼,请王爷自便。” 说完又行一礼,要走,李琮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强硬地说,“若是本王命你相陪呢?” “恐怕王爷不能相强,凤药即便是奴才也是常家出来的人,不是王爷的奴才。” 她用力将手臂抽出来,将李琮晾在外面,自己回房去了。 李琮身为皇子,又有一副好皮囊,享受的从来都是女子的倾慕,从未碰到硬钉子。 就算常瑶,初遇时冷淡,下了帖子请,一样乖乖去了。这种行为就是一种默许。 他不信有女人能真心讨厌自己,或真能拒绝得了自己。 软的不行,略略用强,大多数女人就会从了。 他看着凤药的房间,里面的灯熄灭了,他这才悻悻离开。 常瑶不甘心,她不相信这么严重的事王爷查都不查就信了秦凤药的话。 更气的是,好好关在柴房里的证人,一夜之间在守门人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死在城中的小河渠里。 肚子里的胎儿越发沉重,晚上她常常因为喘不过气而睡不安稳。 连日生了气,这天她更没了困意,便在院子里溜达。 只觉自己的院子小里小气,不够宽敞雅致,用的物件同微蓝院更不能比。 在常家自己就处处“次一等”,来到王府仍是如此。 她只觉得心里憋屈得要炸开似的,不知不觉走出院子,到处转悠。 当她看到李琮拉扯凤药时,心里先是一惊,接着便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怪不得李琮事事向着云之,原是看上了她的丫头。 凤药这两年出落得越发高挑,虽不是顶级姿色,却有种寻常女子没有的明朗,看到她就像看到艳阳天。 王爷腻了温柔小意?端庄大气?想换换口味不成? 她心里只觉得好笑,云之啊云之,等你知道你的侍女与自己夫君勾搭到一起时,看你是什么表情。 院子里不知何时开始传了流言,说王爷与内宅管家有私情。 等传到云之耳朵里时已经难听得不成话了。 她初是不信,来请安的姨娘却说有人亲见夜里王爷去凤药房里寻她。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能有什么事。 还说连订情物都有的,是珍宝斋的头面,让小丫头放在凤药房里。 云之起了疑心,难道凤药真有此意? 那她也该先来和自己说一声,出嫁前母亲暗示过想把凤药许给哥哥。 她问过母亲在意不在意凤药出身,母亲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凤药当得起世家主母职责。 她心内烦躁,李琮心情好的时候,可说是个十全十美的郎君。 温柔细心,会帮她挑选衣服,给她画眉,甚至吃饭时会夹了小菜送到她口中,羞得她抬不起头。 心情不好时,谁去跟前都被不耐烦地遣走,云之这才晓得这个男人是个极难取悦的。 接触时间长了她发现李琮是个心肠极硬之人,且打定主意的事轻易不会更改。 可是。 他是她看在眼中的第一个男人,她实在忘不了上巳节他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好的时候太让人着迷。 凤药这天出门,云之溜到她房间里,在她的小柜子里找到一套首饰,确实是珍宝斋的。 打开来,那款式确是她平日里喜欢的,莫不是她真与王爷暗通款曲? 她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可若她如此行事,怎么能嫁给牧之为常家主母呢? 若李琮真的看上了她,自己又要怎么办? 云之放好首饰,深一脚浅一脚,如踩在棉花上,好不容易走回了微蓝院,倒在床上称病一整天没出院。 晚间李琮听说夫人病了,过来瞧了瞧,陪着她用了晚饭,在房里呆着翻会书,“你今儿不舒服,早些歇着吧,我到书房再待会儿。今晚不过来了。” 云之答应一声,等他出去,她穿好衣服,也走出院去。 她先去书房,里面黑着灯,她心下一凉,不由自主向凤药的小屋走去。 她躲在树丛后,看到自己的夫君站在凤药窗外,听不清说的什么。 里面本是亮着灯火,但后来就熄了,到底自己的夫君没进屋去。 眼泪顺着脸向下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男人本来就是三妻四妾的,自己为何还要难过。 等李琮走了许久,她还站在月影里发呆,窗子里再次亮起了灯,她呆呆向屋里走去。 “扣扣扣”凤药在屋里听到叩门声头都大了。 “夜深露重,我已歇下,不管有什么事,请回去,明天再说吧。”她对着窗子说。 “是我。” 凤药开了门,拉过云之的手,不停责怪她,“怎么这么凉呀。” “这么晚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做什么?咦你眼睛红了,哭了吗?” 云之委委屈屈坐在床边,靠在凤药肩头。 “怎么了?你夫君与你起争执了?” 云之摇摇头,凤药一时猜不到她心思就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终于,云之忍不住问,“凤药,你觉得……王爷怎么样?” 凤药拍她背的手一顿,接着推开她,不可置信看着她,“你说什么?” 云之一狠心,“你对王爷可有意?” 凤药哈哈大笑,突然停了笑声,“这话从何而来呀。” “我什么时候表现过对王爷有意了。” 她冷着脸像个陌生人责问云之,“莫不是小姐听了几句谁传过去的混话就开始怀疑我了?” 第97章 人上之人 云之也气极,一想到自己的夫君站在冷风地里隔着窗子跟自己的丫头低声下气,她胸口烧起一把火来。 “那你为什么收他的礼?” “莫不是他也同大牛一样想认你做妹妹?” 凤药一脸不可思议,起身拿出那只首饰盒晃了晃,“你说这个?” “这是谢礼,你我之间明明可以直接来问,何必用这种方式。” “凤药,你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是想着留着脸面。” 凤药缓缓坐下,语气中带着点悲伤,“小姐若是想给凤药留脸面,就不该怀疑我。” 她摇摇头,“你所爱的东西我不会染指,以你对我的了解,我若喜欢一个男子会如何?” “你竟会不信我啊。” 云之心头闪过一丝后悔,可这一切是她亲眼所见,首饰也是真的,整个王府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 “凤药没有家世,亏了夫人,现在也算有些薄产,但我在青石镇公然抛头露面,结交朋友,并非普通男子良配……” 她无奈地看小姐一眼,压住内心骄傲跟她解释,“况我并没有想过婚配之事,别说妾了,就是做正妻我也没想过。” 两人相对无言,蜡泪堆得老高,凤药起身拉开门,“小姐早些回去休息,此间事已了,凤药可以择日回常府了。” 云之走到门口回过头哀求地看着她,“别生我气。” 凤药挤出个笑意,“我累了,明天还要起早。” 这一夜云之和凤药都没睡好。 第二天凤药在微蓝院分过差事,趁着几个姨娘都在,走到院当中对云之行个万福对众人道,“凤药在王府多日,承蒙各位姨娘照顾,这里一切都安排妥当,凤药也该告辞回常家了。” 常瑶先看云之,待看到对方眼底划过的懊恼和诧异,知道是因为王府的事两人闹过了,心下爽快之极。 大家客套一番也就完了,唯有二姨娘是真的难过,待别的姨娘都走了,她含着泪拉着凤药的手,倒让凤药有些出乎意料。 当时照顾二姨娘的母亲原是举手之劳,她倒如此念恩。 二姨娘擦擦泪对云之和凤药说,“你们可知道这流言谁传出来的?” “原先我房里伺候的丫头娟儿后来拨到妃荷院,是五姨娘告诉下人们,自己姐姐不约束贴身大丫头,成全了内宅管家和王爷一段佳话。” “还说王爷手面大,两人还不怎么就送上珍宝斋的首饰,叫丫头偷偷放在屋里。” “两人常月下相会,互诉衷肠。” “还说,让大家等着马上就有六姨娘了。” 她不舍得拉着凤药,“若为这些,大可不必急着离开。连我都看得出,你和夫人情同姐妹,千万不可因为小人而离间彼此感情。” 一番话说得云之心内一阵愧疚。 凤药道,“谢谢二姨娘,不过与这些流言无关,起初就是说好的,这边理顺我就要回去。” “那就好那就好。”二姨娘不舍地又絮叨一会儿,方离开微蓝院。 “你真的要走?” “是。这里已经理顺,凤药该回常府去了,东西我都收拾好,那首饰请帮我还给王爷,我本就没打算留着。” 云之相信凤药,心里才更酸,凤药那样的人决不会开口向李琮要东西。 凤药越长越大,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原来自己的贴身小丫头。 她在想什么?虽说她认得有富贵公子,但对人家都大大方方,绝没有男女之情。 若为财,她对自己和母亲不卑不亢,并没有为了财而屈就的意思。 但她是讲义气的,光是在青石镇护自己周全就让母亲私下感慨多少次。 若无这丫头,光是牢狱之灾她常云之就挺不过去。 可是,自己的夫君的确对凤药动心了,不管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李琮挑头面挑中了对方素日最喜欢的款式,该是留心了的。 凤药如往常一样笑着,心里却感觉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等等!”云之跑过去拉着凤药的手,“你再多陪我几天好不好,今天说走,马上就要走啊?” 她如在闺阁之时摇着凤药的手臂撒娇。 “小姐想要我待几天?”凤药笑着问。 云之心中不是滋味,放在以往,她定是满口应着,“好好好。” 现如今讲起条件来,这番挽留变得索然无味。 “就七天吧。” 凤药点点头就离开了,出了王府,她跨上马,纵马飞驰。 风在耳边呼啸,吹着碎发,她心中渐渐平静,心里窝的莫名一团怒火也渐渐散去方觉刚才对小姐冷淡了些。 她去青石镇寻薛青连一道看玉楼春景园。 园子初具雏形,看外门只觉是大户人家,相当雅致,粉墙黛瓦,里面规划的园林也一步一景。 光看这些花费便不止万两,青连从园子里迎出来,还是那副嘻笑模样,向外一伸头四周看了看,招手让她进去。 “你带了尾巴。”青连关上园子门回头对凤药说。 凤药一愣才想起刚才只顾想心事,好像自己骑马时听到后面也有马蹄声,只不过离得远没放心上。 直待到傍晚方回王府。 她没去微蓝院,直接在房间收拾自己东西。 直到被一个影子挡了光线方察觉房间里进了人。 她直起身看到李琮负手站在屋内不知许久,忙许个安,“王爷。” 李琮深深看着她,半晌幽幽问她,“那天你说你是谁的人,听谁的话?” 凤药警觉地抬头看他,口中答,“身契早已还我,我自由了,可我的心是小姐的,是常家的。” 李琮看着她点头,“去看看云之吧,因为你执意要走,她伤心地很。” 凤药答应一声,看着李琮离开,过了片刻,还是将手中东西放下去了微蓝院。 驻足于院中,她看到亮着的窗子里小姐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似有什么令之不安的心事。 她站在门外站了许久,终于推门进屋。 “凤药!”小姐惊喜地回过头,过来拉住凤药的手。 “小姐可是有事?” “唉……”她长叹一声,自去床上坐下,手中绞着帕子。 “若有凤药可为小姐分忧的吗?” “凤药,你……你可愿意……与我一同服侍王爷吗?” 此话一出,凤药只觉自己犹如被人重重扇了个耳光。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云之,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尊重爱护的小姐口中所说。 第98章 一处裂痕 “他是王爷,身份尊贵,嫁于他也不算辱没了你。凤药我舍不得你,想一生与你相伴,只肖我们嫁给同一个男子便可不分开。” 云之眼中闪着热烈的光,“再说,若有一天王爷登临大宝,那你的身份便贵不可言,我们同经生死,与其他人情份不同,我决不会嫉妒你,到那时后宫便是我们的。” 她话锋一转,“你不会喜欢我哥哥吧。” “哥哥是好男儿,可他与公主那一段已经成了他仕途上的绊脚石,他需要强大的支持!” “凤药,你若是想对他好,便是不要与他产生感情,让他找一个母家强大的姑娘联姻,这样他才能在朝堂上走得更远更轻松。” 凤药不觉得云之说的有错,心里却一寸一寸冷下去。 她一直想要自由,来王府云之知道她不想来,可她为着两人的情分还是来了。 现在云之又想将她永远留下来,不但要留在这里,还想留在宫墙之内,囿于一个男人的后院之内。 这原没错,错的是云之知道她不愿意过这种生活。 “凤药,将来你会是万人之上,人上之人!”她过来摇着凤药的手,“你难道不想吗?” 凤药将手坚定地抽出来笑着摇头,“凤药没有这个福气,凤药一生之想,不过是自由自在,不必听任何人差遣吩咐。” “小姐是有福的,也许有一天母仪天下,凤药会诚心恭贺小姐,至于凤药的前路,凤药自已会安排。” 小姐像突然从梦中惊醒,回过神看着凤药,“凤丫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们真的生分了吗?” “在凤药心中,小姐一直是最亲的,并没有生分。” “你不喜欢六王爷?那也无妨……” “凤药不愿夺人所爱,也不愿嫁给六王。小姐不必再劝,若无他事,凤药先告退。” 两人气氛略有些僵持,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来报说三姨娘腹痛不已。 照顾有孕姨娘是主母之职,两人先将自己的事放下,去瞧三姨娘。 云鹤也在,叉着双手急得不得了,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梅花雪片洋糖。 “都别动这些东西。呆会儿给大夫瞧瞧可有什么不妥。” 凤药问房里的丫头,说已请大夫去了。 云之就在屋里坐下,等着大夫,人还未到只听帐中三姨娘惊呼,“我流血了。” 大家心中暗暗吃惊,三姨娘身子健壮,连害喜的时间都不长,胃口很好,有孕后一向馋得很,为人也大大咧咧。 大夫瞧过后说已经流血,这胎恐怕难保,先吃吃药看。 由于三姨娘腹疼前只吃了洋糖,凤药就将那包糖推给大夫,让他瞧瞧。 大夫尝了点,又闻了闻皱眉道,“这糖普通人吃无碍,孕妇不能吃,里头掺了活血的药粉,量不大,若吃糖吃得多了怕是不成。” 所有人噤若寒蝉,大家都低下头,梅花雪片洋糖,每个人都得了。 凤药与云之屋里也有一包,所有人的糖都取来让大夫看了看。 只有三姨娘的糖里混了药。 这糖,是常家三夫人来时带给常瑶的。 由常瑶分给各房,大家都尝尝,很多人没动,三姨娘馋嘴,只有她的吃了一半还多。 常瑶被带到房中时一脸茫然,当知道三姨娘吃了自己给的梅花雪片洋糖便出血时,她表情由茫然而震惊,既而变成了真切的恐惧。 “不关我的事,这么多糖怎么偏她吃了有事?” “可巧,偏她的糖里下了药,这是怎么回事?”云之一拍桌子,盯着常瑶,“可是你仗着自己有孕,想独得王爷爱宠,而不愿其他侍妾也生下王爷子嗣?” “一包糖经了这么多人的手,可知不是其他人下的手呢?”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可其他人为什么要害三姨娘呢?” “侍妾中独你最受王爷宠爱,便要在糖中下药也该下你的,不该下她的呀?” 常瑶额头上冒出汗来,耳朵里只听得女人尖利的喊叫。 帐子中的三姨娘喝下大夫的药,不停地尖叫着,“肚子疼!天杀的,谁下了药,等老娘好了我要杀了你。” 云鹤在里间陪着,哭得眼睛红肿,口中骂骂咧咧。 呼号声夹着众人的目光刺得常瑶坐不稳,腿一软跪在地上,仍冷着脸,坚持道,“我不知道,不是我。” “把五姨娘扶起来,地上冷别伤了胎气。”云之命两个婆子将常瑶架起来,仍在凳子上坐着。 小丫头来报说三姨娘流了很多血,大夫又去查看摇头叹气说,“吃下的活血药太多,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三姨娘跌跌撞撞,一裙子的血从床上下来,冲进堂屋扑着常瑶而来。 云鹤跟在后头,一脸的恨意,她和三姨娘一起冲向常瑶,帮忙抓住常瑶的手臂。 三姨娘抓住常瑶的头发狂喊,“我把你这狐媚子,臭不要脸的淫贱货,动我的孩儿,我要打杀了你。” 一把下去,抓得常瑶雪白的小脸上多了五道指印。 丫头们护着常瑶,婆子去拦三姨娘,又要拉开云鹤。 三姨娘披头散发,瞪着眼狂骂,“我死也不与你完事,你等着我的孩儿去索你孩儿的命。” 她的血顺着裙子向下流,双眼一翻,晕在地上。 云鹤哀哀哭倒在地,口中直骂常瑶心狠,不得好死。 大夫又上前诊治,常瑶哭得一脸花,尖叫着,“不是我,不要来害我的孩子。” 好容易将两边安抚住,将常瑶带去妃荷院休息,又为三姨娘调养身子,不至于伤了根本。 直忙了有一个时辰才算安抚住两边。 云之步伐沉重,吩咐两边丫头婆子严守院子,不可再生乱。 不许三姨娘出院子,也不许常瑶再出来。 凤药回房休息,却见门前立着个单薄的影子。 是二姨娘,对方见她来了,露出个凄然的笑意。 “快进房去吧,外头凉。”凤药开了门把二姨娘让入房内。 一进屋二姨娘就对凤药行了个礼,口中道,“姑娘帮过我的大忙,我再次谢谢姑娘。” 凤药忙加礼又拉她起来,“这怎么使得,你娘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别再伤心了。” “我早就死在那天了,本来还有一点点牵挂,那天也断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里没有焦点,“这院子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毫无趣味,也没人在意过我,只有姑娘,将我当个人看。” 说得凤药心头一酸,但她安慰不了,二姨娘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第99章 有人下药 “我会报答姑娘,让姑娘放心离开王府。”二姨娘一笑,看着凤药,“姑娘不是一直想走吗?” 凤药一时竟起了知己之感,一个不起眼的姨娘,是这府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姑娘心情与我是一样的,所以我才看得出。只是我已没了希望,只希望姑娘出了府去过自己最想过的人生。” 说了这些莫名的话她便离开了凤药房间,如个梦游的魂魄,飘然而去。 到了傍晚,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到微蓝院,喘着粗气跪下,半天说不出话。 云之心道不妙,“究竟怎么了,好好说!” 此时王爷刚到家,迈着方步悠然自得进了院儿,“怎么了这是,起反了?” “五、五姨娘也不好了。” !!! “怎么不好?说清楚。”云之声音颤抖着。 “五姨娘腹痛不已,已是要生产了。”婆子带着哭腔。 “可那孩子才六个多月,怎么要生了。” “下午不知姨娘吃了什么,吃完就觉得身上不爽,躺不一会儿,开始阵痛,大夫已在那边了。” 云之一阵头晕,刚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凤药忙安抚她,“小姐陪着王爷休息一下,我去看下情况,怕是张妈妈慌了说不清楚。”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常瑶在床上嚎叫着,几个妈妈才勉强按住。 她的汗水打湿了头发,眼底都红了,眼泪顺着脸向下直流,嘴唇毫无血色。 “我是不是要死了,去喊王爷,有人要害死我。” 房间里满是血腥气,凤药皱着眉退出房间,感觉常瑶怕是不好。 她喊来手足无措的大夫,那老大夫一天被喊来两次,一次比一次严重,已是吓得麻木了。 他擦着额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这位夫人胎儿……恕老夫无能,还是快点请薛家的人来吧。” 凤药吩咐人备马,找个丫头传话给云之,自己打马亲自请薛青连。 青连听说二话不说随她来了王府,凤药跑得头发都乱了,下马顾不得许多,缰绳一扔,拉着青连向常瑶房间跑。 院子里下人们跪成一片,云之和王爷在房间里。 常瑶的声音已经哑了,头发沾在脸上,青连先从自己随身锦囊中拿出一颗药放在她口中,轻声道,“别怕,用津液含着慢慢服下。” “这个先止痛,减缓宫缩。” 他蹲在床边,为常瑶诊脉,他将四指搭在常瑶腕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人出了常瑶房间,云之也急匆匆出来,连声要青连定要保住常瑶胎儿。 “若是刚开始便有我在就好了,现在母子俱是危险,有可能双亡,胎儿并未入盆而提前生产,对母体来说就是鬼门关。” “她一直胎像稳定,怎么突然提前发动了?”凤药不明白。 青连缓缓说道,“她服了红花。” 此时恰李琮出来,听了一脸震惊,不像是装出的。 他看向云之,姨娘们的胎一向是她照看,一天内两位姨娘的胎儿都出了问题,理应是她的责任。 云之丝毫不知怎么回事,连忙道,“姨娘们的吃喝都是各房自己做的,三姨娘的梅花雪片洋糖掺了药是常瑶给的,常瑶喝下的红花并不知从何而来。” 凤药转向李琮跪下道,“不如此事交给我来查吧。” “查!给本王查!看谁敢毒害本王的子嗣。”李琮知道两个姨娘都没了孩子,且是被人所害勃然大怒。 他气得五官挪位,咆哮的声音响彻整个妃荷院。 云之从未见过李琮如此生气的样子,受了惊吓,一时头晕腿一软栽倒在青砖地上。 下人们七手八脚扶起云之,抬到软榻上,青连给她诊了脉,给凤药使个眼色。 李琮发过脾气,责令凤药查清真相,离开妃荷院后,青连跟凤药说,“云之一直服着我开的方子?” “是。” “她有孕了,现在嫌疑最大的人是她,你看有孕之事要不要告诉你家王爷?” 凤药想想摇头,“还是先查清事实再说吧,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可我不明白……” “为什么六王爷不想让云之怀孕?” 凤药点点头,“我真的不明白。嫡子不是每个宗室男人的愿望吗?” “若他是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就不一定。”青连若有所思,轻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皆感觉背后发凉。李琮心机深到此种地步。 四皇子与六皇子夺嫡未分胜负,他竟然已经为了登临大宝做准备。 “六王若为皇上,云之做了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母家太强对皇上必定是威胁。她若无子,抚育别人的儿子呢?没有自己的孩子省得起了那么多妄想。” 凤药看着青连,“你的意思,常瑶没了孩子倒救了自己一命?” “塞翁失马。” “难道是她自己?常瑶看穿王爷想去母留子才自己动手?” 青连摇头,“她要有那个眼力,就不会嫁给此人为妾了。” “事情倒不难查,有人难免要倒霉。” 青连没有任何同情,“自作孽不可活,何必做此叹息,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罢了。” “还有件事,咱们的园子修好了,你务必找阿芒,说服她来春景园,不管她完成我交代的事没有,都得离开欢喜楼了。” 凤药看青连说得严肃,便问自己在王府这段时间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青连左右瞧瞧低声说,“我又去了几次,交代阿芒尽量找到欢喜楼的帐册放在哪里,还有他们拿到的百官行止存在哪里。” “这件事连影卫都查不到,一个小小阿芒怎么查得到?”凤药奇道。 “这……”青连挠挠头,“那小妮子抱了大腿了。” “投其所好,这四个字想来是无敌的,哪个人都逃不掉。” 青连不知想到什么,脸红一下,略有些尴尬,“她现在不接别人,只陪好那一位就行。” 凤药伸出四个手指带着疑问看着青连,对方点点头。 “现在她在欢喜楼说一不二,连梅绿夫人都看她三分脸色。” “怎么做到的。”凤药追问。 “就是那四个字,投其所好,那位爷有点特殊癖好,被那妮子知道了。” 凤药打了青连一下,“你就不能直说。” “房中秘事怎么好直说,反正你知道阿芒现在欢喜楼混得风生水起,已经被梅绿夫人视为肉中刺,又拿她没办法,她和二掌柜差不多,那妮子鬼主意也多,她搞了几个事情让欢喜楼当月赚的钱比往日多出四成。” 第100章 失子之痛 得知现在阿芒境遇,凤药点头,“虽不是什么好差事,混到顶尖日子就好过些。” “可她也是踩着刀尖跳舞,还是早点拿到东西跑掉的好。” 青连开了药方,嘱咐煎给常瑶喝,以保母体平安,又说那孩子是万万保不住的。 能平安生产就不错了。 青连又为三姨娘诊脉开了方,说她无碍,毕竟月份小,身子将养后还可以生育。 “常瑶已不再是你家小姐的障碍,一个妾不能生育是无法在这种大世家中生存的,老了全仗小姐善心,你大可放心离开王府了。” “不是小姐做的。”凤药说。 青连一笑道,“你觉得我在乎吗?做了又怎么样。人是利益为上的动物。” “常瑶行为出格,不敬主母,生下男孩不免恃宠而骄,你家小姐若不能生,她踩在主母头上不稀罕,不过,我看六王爷内里不是好说话的,常瑶日后如何行为全看王爷。” 先前两人猜测六王大约有去母留子的意思,但也摸不准。 李琮有时做事没有章法,一通任性。 有时又颇具城府,让人摸不透。 若真存了去母留子的心,那此人心计着实深沉。 常瑶疼了一整日,打下一个成形的男孩。 她身子倦透了,也虚透了,顾不上伤心就在床上睡得晕死。 丫头们熬了补药,按时辰给她服用。 她并不知道自己身体不能再生育,下人们都已传开。 凤药去小厨房查看煎的补药,恰遇到李妈妈和小丫头唠闲话,李妈妈道,“等伺候完主子小月,我就求主母换个院子伺候。” 小丫头问为何。 “这主已经毁了,跟着她落不着好儿,不如换一房。” “妈妈怎么知道,主子怎么就毁了?她还年轻,王爷只要怜惜,还是宠妾呀?” “你懂个屁,看在你娘与我一起进的王府份上,我告诉你趁早出了妃荷院,男人家哪有长情的,新鲜劲过去,没有孩子傍身,早晚这院子和二姨娘一样,冷清得鸟都不拉屎。” “这位身子毁完了不能再生,你且看着吧。” 凤药挑帘进了厨房,也不说话,只看着煎药的妈妈。 妈妈有点慌,哈着腰没话找话,凤药冷冷问她,“你怎么知道五姨娘不能再生,她只是流了孩子,养好身子自然可以生养,谁定的规矩,做下人的随意背后议论主子?” 妈妈眼睛转了转,冲小丫头使个眼色,小丫头出去留下凤药和妈妈单独在厨房里。 妈妈搬了小凳子给凤药自己站着回话,凤药见她并不慌张,心中奇怪,自己明明有处置她,赶她出府的权利,她犯了大忌怎么一点不在乎。 妈妈道,“没人告诉,老奴怎么敢随便乱说。姑娘只说老奴说的是不是实情呢?” 凤药一时无语,青连告诉自己常瑶不能生养是私下说的。 只有她自己和云之,以及青连知道而已。 心头一个激灵,正在讶异。 “主子唤了奴婢过去,要老奴小心伺候,说是五姨娘伤了根本不能再生了。” 这妈妈在王府伺候了一辈子,什么话听不出来,自然心领神会,将话传得妃荷院满院都知道了。 现下不知道的只有床上昏睡的那一位。 凤药心中感慨万千,小姐只这一招,便洗了前耻。 她并非温良,那些恨意与耻辱她一直记在心底,只待时机。 常瑶在王府的日子,已经看到底了。 可凤药得给出一个交代,她将当天给常遥送过吃喝,以及做过吃喝的人全部集中在妃荷院中。 她坐在厨房里一个个喊进来问话。 做饭的是厨房大妈,送饭及伺候常瑶用饭的是她屋里的大丫头,鹃子。 做饭大妈只过来掌勺,她还给三姨娘小厨房采买。 可她哭天喊地说自己没做过,自己同两位姨娘没有仇怨,两位姨娘都对她很大方,她没有害主子胎儿的理由。 娟子是个年轻姑娘,做事细心,从十二岁就入府,伺候过三位姨娘,拨到妃荷院前在二姨娘房里当差。 这些饭食由厨房大妈做好,她拿到主屋里布置,并在一边伺候。 常瑶的汤药之类也是她监督小丫头做好,拿去给主子服下。 凤药搜了两人房间,没找到活血的药物,没人会傻到害过人还留着证据。 下人没有任何理由害人,定是有人指使。 指使的人只能出于嫉妒心理,这院子里只有二姨娘和四姨娘。 二姨娘已经久不得王爷宠爱,出身不高,在王府只是混个安稳度日罢了。 四姨娘云鹤一直与王爷恩爱,常瑶来之前她是专宠,难道是她嫉妒常瑶? 可她一向与三姨娘要好,三姨娘有孕时她高兴得直接打了金项圈金镯子,提前备了大礼,说她也是孩子的妈。 三姨娘没了孩子,云鹤哭得眼睛肿成了桃,还发热了,凤药去瞧她,她睡下了,枕边放着婴儿的金项圈,那是她备的礼。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见是凤药挣扎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望着凤药一笑,目光转向窗外,呆呆瞧着外头的天。 “没有孩子,这日子是多么冷清孤寂啊。” “我太想和三姨娘一起抚养她的孩子了,我已经将那孩子当做自己的了,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常瑶的孩子也没了,你可知道?” 云鹤自闹过那一场发起热就闭门不出,在屋里躺下了。 她一愣,突然狂笑起来,“她不是活该嘛,搞别人的孩子,落了报应吧。” 笑声戛然而止,云鹤瞪着一双桃花眼死死看着凤药,“凤药,你不是认为那孩子是我搞掉的吧。” “我要搞也会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谁肚皮里生出来的都是王爷的种,贱人死不足惜,孩子是无辜的。” “那要你说,谁最有可能下手?” 云鹤想了想,“要我,就查她。”她比个二。 凤药心中早有定论,二姨娘莫名来找她,过后常瑶便流产了。 第101章 也曾幸福 凤药打心底不愿意是二姨娘,那是个可怜人。 “那个女人和僵尸差不多,活了和死了没区别。我本来是怀疑你家小姐,可妾室生得再多,也碍不着主母的事。她那个身份,谁也抢不了她半点风头,将来她生了孩子不管老几,都是嫡子,若王爷有那一日,那就是太子!何必在意小小妾室?这个道理我明白,她必定更清楚。” “最主要的,这几个妾室都是身份低微之人,除了常瑶也是常家的千金,与她有一争,哈哈,这么一说,倒像是你家小姐做的呢。” “不过,常瑶越不越得过她,得是常家的家事了吧,若是你们家族不许,常瑶翻得了天吗?” 云鹤眼珠子一转,“若常瑶生了孩子后自己身子不好,不是更便利,将孩子放在主母处养着,哈哈……” 凤药没想到这女人虽出身不好,脑子却好使得很,不便再听下去,挑帘要走。 “真的,你好好查查二姨娘吧,那女人平时少言寡语,我都害怕她。” 大白天的,二姨娘的院子里静悄悄,下人们做事也轻手轻脚。 二姨娘不喜欢吵闹,这院中似无人存在一样。 下人看到凤药过来,向她请了安,指了指屋子,小声说,“姨娘在房里。” 凤药在门口喊了一声,挑帘进屋,屋里烧着炭盆,却还带着凉意。 二姨娘坐在窗边绣花,绣得是金鱼戏水图案。 那绣花上有干涸的水渍。白底的缎子已经微黄,图案也不鲜亮了,不像新近绣的。 “这是个婴孩肚兜。”二姨娘低着头看着肚兜自言自语。 “王爷二百三十八天没踏入过我的院子了。我不会有孩子。”她那语气让凤药浑身发冷。 云鹤说二姨娘活着和死了差不多,说得没错。她除了眼睛会眨,会呼吸,浑身没有一丝活泛气儿。 “你还年轻,身子也好,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 她叹口气,理了下头发,“我才二十岁,已经生了华发。一个大活人被埋在坟墓里,没个孩子哪有一点生机。” 她抬起头,目呆呆的眼神中突然鲜活起来,“我也有过一个孩子。” “那应该是个女儿,我给她绣了漂亮的金鱼戏水肚兜,给她打了长命百岁锁子。” 她从自己内衣中拉出一只银锁,亮给凤药,“你看看,漂亮吧。” “可她没了,就那么没了。” “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说没事孩子还会再有,可他却再也不来这屋里了。” “是他害得我没了孩子。凶手!他是个凶手!”二姨娘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如刀片子一样带着杀气。 “我恨死了他,把我拘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说什么富贵,谁稀罕。” 她流着泪,“我娘我弟弟稀罕,他们拿了钱把我送到这里来。” “没人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他们拿了钱再没来看过我,只会叫人递话捎钱回去,这里的人看不起我,娘家的人只问我要钱。” “呜呜……老天爷,为什么这世上要有个我,我是个废物啊……” 她捂住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凤药心中情绪翻涌,说不清是对二姨娘的同情、怜悯、憎恶还是茫然…… “我没有什么可回报你的,你帮我埋了我娘,好姑娘,你是这府上唯一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人。” “是你做的了。”凤药黯然。 “是,五姨娘没了孩子,你家小姐最顺意不是吗?”二姨娘凄惨一笑,“三姨娘只是赔上了。” “现在你可以安心走了。” “五姨娘不是明白人,她说你与王爷有私情,这怎么可能呢?我一句也没信过。姑娘要的从来就不是男人与富贵。” 二姨娘擦了眼泪,眼睛里没了神采,一片灰败,凤药只觉得这里一片死气,这院里的树、花、草,连同这里的人,都是枯萎的。 可这个半死之人却是比小姐还要了解自己心思的人。 “是我做的,我不想看到她们有孕,主母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她起身从自己的床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包药,“我就是用的这个。” “梅花雪片洋糖,三姨娘吃了自己那份还不够,我把我的那份下了药给了她。” “她没了孩子,大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没人会想到我的目标其实是五姨娘,刚好下手。” “五姨娘屋里伺候的娟子是我房里用过的人。她老子娘在外面快饿死时,是我省了我院里的口粮给了她,她才愿意帮我下手的。” “你知道吗?我特别会做豆腐脑,我做的豆腐脑鲜嫩、滑爽,入口香甜。”二姨娘向往地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脸上带着虚幻的憧憬,“我本想凭着自己的手艺,开个小店,养活我娘不成问题,若是有那没家没口的汉子,招个进来做夫婿,一起过日子养家糊口,再养个胖娃娃,那日子该有多好,就算是家里人一起饿肚子,心里也是暖的。” “可惜呀,我没有这种可能了。” 她惨白的脸挂着的笑像太将晚时勉强挂在天边那一丝太阳,余热也不多了。 “我不欠你的了。”她看了凤药一眼,长出口气,独自坐在不甚明亮的窗边。 凤药拿着药出了二姨娘的房,用力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方觉心头舒畅一些。 她回头看了看黑黢黢的窗子,里面连人影也瞧不到,那窗棱上的红漆早斑驳了,透出褐色的朽木。 花架子上的枯枝缠得满藤架都是,地上落着几片枯萎的叶子,没人清理。 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一个正该鲜活的年轻女子独自在这里默默凋零。 凤药知道她那个孩子,她刚进王府也得过宠,有过甜蜜时光。 她还怀了孩子,可王爷不爱惜她,禁房事的月份里与之同床,生生将孩子折磨掉了。 王爷有那么多女人,以后还会不断有女人,孩子总会有的,都是他的。 从没想到过,她可能只会有那唯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对她多么重要,能温暖多少个不眠的长夜,能让她的心起死回生。 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却毫不在意。 她没了孩子时,三姨娘与四姨娘先后入府,中间还有别的女人,从没断过。 那以后就只是来看看她,那些残缺的日子,他将她一个人留在黑夜中。 在失去腹中生命的那一天,她已经死去了。 之后便恩爱全无,只当白养个人而已。 第102章 欢喜楼里 凤药觉得悲悯,这院子里的女人没人过得幸福。 她慢慢走到微蓝院便听到有人喊着,“二姨娘悬梁啦”一串脚步声急火火向主院而来。 和云之讲完了事情原委,云之将娟子打了二十板子,发还身契撵出王府。 她穿着孔雀蓝的织金线褙子,太阳底下这种料子能发出淡淡光辉,如今的她珠圆玉润,一双杏眼满是光彩,养尊处优的生活滋养得她更动人了,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风姿。 “你不该告诉妃荷院的下人们常瑶不能再生了?你有青连调养身子,必能得子,何必将她逼得没路可走。” “她未来的日子已经可见悲惨,我并非可怜常瑶,只是穷寇莫追,我怕的是祸及你自己。” “另外,对王爷,莫总是顺着他,一味柔顺不会让他更喜爱你。” “若是夫妻闹别扭,别忘了你是从常府出门的千金,带着一百多抬嫁妆嫁到这里的,你拿拿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待你好你开心,他不待你好,你且自己乐自己的,便是将他放在心上,也不可以表现为将他放在心上。” 云之听她全是嘱托自己,的确为自己好,一片情真意切,眼圈红了。 凤药笑笑上前抱她一下。 小姐与她一起长大,她不再是原来的温润如玉的小姐。 她也不是从前的赤胆忠心的凤药。 常府对她的活命之恩,她终于觉得自己还完了。 她还完了。 “对常瑶,我只能说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你再逼她,于你是无益的,除非你敢不露痕迹杀了她,否则还是宽容她一些,并非要你大度,而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她可不是小白兔。” “她先挑起来的,我一味忍让你觉得她会感激我的大度?” 云之露出个凤药以前从未见过的笑,虽在笑,却是凉薄的。 她露出几颗贝齿,如葱白般的手指挑着一块罗锦帕子,上面精绣着一丛兰花,指甲透粉,手背白皙,那么优雅。 “她只会耻笑我懦弱。能和我同一天进王府,就别怨我心狠,她不给我脸面,我也不会给她好日子过。”一丝怨恨闪过眼睛,只一瞬间,随即就恢复了笑容。 “我是主她是妾,对待下人太过宽和是不成的,下人只会骑到你脖子上去。” 云之站起身,“我大婚当夜,王爷将我留在房间,去接常瑶,我一直哭了半个时辰,你猜如何?龙凤喜烛亮了一夜,这个男人就没发现我哭过。你说那个夜里,多少人在笑话我?” “人生本该最甜蜜的新婚之夜我过得心惊胆战,全拜她所赐,好在王爷又回来了,不然我在王府还立得住脚吗?” “她又冤我推她,害我被禁足,造谣说王爷与你有私情,让我伤心欲绝,她看得出我对王爷的情意,故意用我最亲近的人来伤我。” 云之慢慢说着自己对常瑶积累的恨意,脸上笑意不曾减退一分,“我又不是泥捏得,容不下这口气。” “凤药,你为什么非走不可?留下来,与我一同侍奉王爷,四爷没希望继承大统,将来我们就是人上人,有你在,后宫是我们两人的。” 凤药摇摇头,“小姐若对王爷有情,该是容不下别的女子分享王爷的爱意。我不喜欢王爷,也不会动你心爱之物,不管你心爱的人还是东西。” 她看看这雅致豪华的宅院,又看看天空,“小姐你看天上的鸟,它们会喜欢金子打造的笼子吗?” “若我求你呢?我舍不得你,你就像我亲妹妹。我想你一直陪着我。”云之固执地坚持。 “对不起小姐,凤药做不到。” 云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凤药想着与二姨娘也算有点缘分,便打算等丧事办完再走。 王府一连没了两个孩子,又去了个姨娘,整个王府陷入一片沉郁。 宫中却一片热闹,皇上要办寿诞了。 因还有青连交待的事,凤药换了男装,去了欢喜楼。 下马一锭台州千足纹银扔过去,龟奴笑得快化了,跪下当垫脚石,让凤药踩着背下马。 进了欢喜楼中,梅绿夫人迎上来,后头一个艳装年轻女子,四个清俊华服小跟班跟在女子两边,派头十足,让人无瑕顾及梅绿夫人,眼珠不由自主便被女子吸引过去。 “这位是我的熟客,凤公子好久不来了呀。”女子一挥手,上前一个小跟班做个“请”,绕过梅绿夫人将凤药向楼上带。 凤药不想太过份,便过去和梅绿夫人寒暄几句,将小锭金锞子奉上,转头挽着阿芒向楼上走。 梅绿夫人脸一阵青一阵白,又不能不笑,脸上扭曲得不成样子。 女子便是阿芒,她带着快意走在凤药身边,边笑边低骂,“老虔婆,以前对我又打又骂,给我等死吧。” 又问凤药,“老妖婆脸色好看吗?” 听了凤药形容,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肆意笑声,“真是痛快,她也有今天。” “不知她悔不悔当初没勒死我。” “必定是悔的。” 凤药身上带着青连给她的一包回春膏药,进了房间交给阿芒。 阿芒接过药膏脸一红,娇羞一笑,将药收好,“他好久不来了,一切都好吧。” “他很好。”凤药坐下来,“你在此有心腹吗?叫过来一个,不然我们也太不自然了。” “自是有的。” 阿芒唤了阿芍来,吩咐她抓筝,自己叫了席面陪着凤药饮酒。 待音乐响起,阿芒才靠近凤药,两人耳语起来。 第103章 玉郎之心 凤药受了青连托付,一再嘱咐阿芒道,“他叫你不管打听清楚没有都快离开这里,别再呆在四爷身边了。” 阿芒眼睛亮晶晶的,“他真这样担心我?” “他交待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可我不能走,我一走,百官行止他们肯定就要转移地方,这些日子我的功夫就白费了。” “还是等他拿到东西我再跑,他们一时也不一定就怀疑到我头上的。” “我若一跑反而露馅了。” “可青连一再吩咐,让你速速离开,别的交给他们去处理吧。” 阿芒脸上出现一种凤药没见过的神色,她咬着牙,眼里闪着仇恨的光,“我帮薛公子不止是因为他对我们姐妹好,把我们当人。” “凤药,一场大灾,咱们村子灭村了,我爹娘都是饿死的,我们这批被卖掉的孩子,只有我和你活着。” “我原是恨他们的,现在我早不恨了,我只恨自己没多卖几两,好让他们保住命。” “一起卖过来的春燕不肯接客叫梅绿打断一条腿,清白也没了,扔在柴房里,她发着高热,喊了一天的娘,等不及医治死了。” “梅绿说她不识时务,这次挺过也是个顺从,不如一开始就从了,少吃多少苦。” “不瞒你说我挨了许多打都没顺着梅绿,直到看到春燕死我方明白,我想做粗使丫头跟本不可能,她宁可我死,损失买下我的银钱,也不能让我如愿。” “你说这是谁的错?谁又该为这么多条人命负责?” “我跟了四爷才知道他心中没有家国,只有权利,就算踩着所有人的尸体登上皇位,他也会那么去做。” “他对身边的人尚是如此,更不必说老百姓,他才不在乎死了多少人。” “对造反的百姓,只有一条路,就是死,有多少杀多少。” 阿芒拉起衣裙一角,露出身上红色伤痕,“他打的,你猜为什么?” “就因为他招待一个客人,我推门进去送酒时,没听到他说等一下。他当着客人面拿了马鞭抽我,还不许我叫。” “他和梅绿是一路货色。” “我帮青连,不只是因为青连是个好人,我是不想看着四爷这样的人如意。” “账册我抄录一本,你今天就带走,另一本册子在……”她将嘴巴凑到凤药耳朵边低声说起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凤药起身告辞,叮嘱阿芒切记护好自己,行动前青连会通知她离开。 阿芒送凤药到欢喜楼牌坊前,依依不舍同她道别,直到凤药走出很远,回过头看到阿芒仍然矗立在高高的牌楼下,孤独而美丽的身影带着股清冷的决绝。 她咬着牙回过头,阿芒,你受的苦不会白受,你会如愿的,阿芒。 金碧辉煌的英武殿中,中年皇帝坐在龙椅上,地面上跪着高大冷峻的男人——金玉郎。 他正和皇帝汇报自己的发现。 “朕早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是朕的儿子,有想法是正常的,不过……” “你可大胆去查,查到的东西只向朕一人汇报。” “你可知道西南起了战乱?” 金玉郎点头,皇帝道,“国库空虚,没钱打仗,朝局只能稳定。” “臣明白了。”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让玉郎退下。 大殿中静悄悄地,龙椅冰冷,烛火燃得旺盛,却也是没有多少余力了。 当初他勉强坐上这个位子,文有太师保驾,武有府台及皇城提督辅佐。 外有辅国公相助,他才登临大宝,甚至在登基时还如同做梦。 他没有夺嫡,他看着自己的几个哥哥争得头破血流,庆幸自己只想做个富贵王爷,不必担起那么重的担子。 他太喜欢享乐,不爱负责,这么大的国家,亿兆黎民,这么重的江山,统统压在他肩膀上。 他想做个好皇帝,想看着国家海清河晏,可是坐上这宝座才知道做点事情那么难。 大臣分帮结派,拉踩同朝,没有谁的心是放在当差上的。 连娶妻都不能按自己意思来,他娶了太师之女,坐稳了宝座。 权利的滋味又太美妙,他不甘心被人一直左右,在立太子这件事上,尤其执拗。 这些年他吃够了外戚之苦,他对皇后没有爱意,空余憎恶。 对贵妃,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他也早就厌烦,只不过每看到自己假意疼爱贵妃时皇后的模样,他心内就升起一股快意。 不管他对皇后好不好,她都要尽心尽力将后宫管理好,那些看不到的条条框框,那些女子需遵守的规矩,早已如铁链般将皇后拴得死死的。 那些东西如同烙印在她脑子里,他发脾气她只能向他躬身行礼谢罪,哪怕他毫不占理,只是宣泄情绪。 那种随意踩踏别人尊严,随意取走别人性命的感觉,像迷药,喝下去让人如在云端,那样上瘾。 他起身走下金銮宝座,回头看看闪着金光的龙椅,离开了英武殿。 金玉郎知道事情紧急,若惊动了那人,转移了东西就不好了。 他回景阳村收拾自己东西,这里终于如他所愿又回归了原有的模样。 这里开出上千亩良田,愿意回去种地的,分了房与地,愿意进兵营的,打散分入御林军与皇城禁军中。 原先的驻地中只留了千余人。 本是为皇帝囤的私兵,随着春耕快要开始,百姓的心思放在农种之上。 粮食压力有所减缓,已用不到这般紧张,他便想办法向皇上缓缓进言,解了这里的兵。 他所建的临时书斋处立着个人影,他驻了马细看过去,一丝欢喜漫上心头。 话出口却是平时惯常的冷淡,“你怎么来了?” “可是家中有事?”——这句话不好,显得急了,不可如此,他心里对自己道。 那丫头一笑,在夜幕下如烟火一般明亮。 她歪头眼珠子溜溜转,“有事才可来寻你?也许我是路过讨杯茶吃。” “那便进书房吃吧。” 他将马儿拴好,此时已没了近身服侍的小兵,他是王家的小儿子,已回了父母身边。 他分了处大宅,很破旧。 还分得良田百亩,农具若干。 一家子存了劲儿要把房子好好改建一下,把日子过起来。 他带着一家子来谢恩的那天,玉郎记得清楚,他父母年近六旬,在灾荒中失了女儿和大儿子,只余这个小儿子。 两人老泪纵横,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他们对他这个年纪和自己大儿子一样的年轻人磕头。 他端坐着,脸上并无多余表情,不露心中波澜,他喊人扶起两位老人家,给了银子,送他们出去。 百姓所求甚少,只求太平而已,这也是他金玉郎此生所求,求一个太平盛世,求没有饥荒、没有战乱,求百姓安乐。 “那些书都看完了?” 凤药想到那幅画,心中一热,看向玉郎,“大人怎么知道我爱读话本子?” “在青石镇时偶尔得知,我记得那时你读的是一个女郎等待爱人变做了艳鬼,整日里找男人复仇。” 凤药笑弯了腰,点头称是,“是了,那故事我读哭了,那女子终于复了仇。” “金大人的书都是正经书,我建议你也偶尔放松一下。” 玉郎并没有笑而是转头看着她,一派严肃,“情情爱爱不是金某所求。” “情情爱爱虽不是人终生所求,也如菜中的盐一样,没了这些,生活不会无味吗?” 凤药大着胆子,第一次与男子讨论这样的话题,可玉郎却没接话。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寻了壶,烧水烹茶。 第104章 悬崖之下 两人一时都没做声,她从怀中拿出那本被包得仔细的账册交给玉郎。 水发出细小气泡碎裂的声音,玉郎方缓缓说道,“有些人……饭都吃不上,哪里顾得上有没有盐。” “可日子总有好起来的那天,总有吃得饱的那天,人不会总吃树皮草根,总嚼观音土。” 凤药低头沏茶,“我吃过土,却没想过自己会一直吃那些东西。人总得抱着希望活。” 玉郎接过她递来的茶,拿在手中,他低着头,高大的身影半明半暗,凤药总觉得他周身笼罩了一层哀伤。 “若你身处绝境呢?以为自己明天就会死去。可还会想着盐不盐的事?” 他一仰头将茶饮下,一同饮下的还有他下的某种决心。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外面突然传过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本来很暗的书房也被外面突然出现的火把照亮。 一个身着甲胄的卫兵跑进来,单腿跪下,“爷,半里外有很多骑兵向我们这里来,哨兵没发信号。” 玉郎一下站起身,冷静地对凤药说,“你先离开这里,别从主路走。快点,明天我会让青连与你联系。” “不必担心我。” 凤药想问什么,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黑马边上,将自己黑色大氅脱下为她披好,双后放她腰间不由分说用力一举,将她举起,口中道,“上马。” 凤药只觉一双大手坚定而有力,温度透过衣衫传到身上,带着无限力量。 不管有什么样的危险,只要玉郎在身边,她从来没怕过。 玉郎看出她不想离开,低声说,“你走了我才不会分心。” 凤药知他担心自己,腾起一股小小欢喜,点头拉了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风一般跃出去,踏风而行。 她信他,信他处理得了任何乱子,她只肖等着明天青连送信过来。 斗篷被风吹得鼓鼓的,像要兜着她起飞,上面仍是带着一股子木头气味,像下过雨的松树林。 那是他的气味儿。他是不是总披着这斗篷坐在斗室中,于烛火中翻着那些书,是不是披着这斗篷画的那幅她的肖像? 可他又总是待她冷冷的,似乎并不想她离他太近。 她在月光下跑得飞快,没注意到前方小路上伸着一根细细的绊马索。 马儿被绊倒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飞了出去,同时,看到路两边蹿出几名身穿锁子甲的卫兵。 糟糕,中埋伏了,这下要给他添麻烦了……这是她晕过去之前最后想到的。 她睁开双眼时,天擦亮,她被人五花大绑丢在冷冰冰的土地上。 头发已经乱了,绳子勒进肉里,皮肤火辣辣地疼。 嘴也被塞住,所有人都穿着甲胄,只有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穿着常服,眉眼硬朗,眼神中流露出戾气。 那人她见过,是四皇子。 见她醒转,那人起身向她走来,一把揪住她已经散乱的头发,将她拉起来,推着她向后退,她知道后面是悬崖,便驻足不肯再退。 四皇子用力向后拉她头发,逼她抬起头,大声喊道,“金大人,此人可是你的细作?” “咦?她有耳洞,是个女的呀,这是你的相好?你再不出来我就叫人用箭射死她。” 他话音未落,几名锁甲兵便对准她拉满弓箭。 凤药绝望地发出呜咽,四皇子拉出她嘴里塞的布团,大声喊,“你只需将我的东西还我,我就把这姑娘放了。” “你出不出来?”四皇子耐心用尽,怒火中烧,瞪着血红的双目向四周看去。 见四周静悄悄,并没有人影,他一手抓着凤药头发,一手伸向她的衣领,“我数三声。” “一!”可他并没有遵守自己说的话,只数了一声,便用力一撕“刺啦”一声,凤药的绫罗袍子被撕开一片,露出里面的内袍。 “二!”他又数一声,手已拉住内袍领子。那袍子是缎子,经不得用力,凤药咬住嘴唇,她虽被绑住上身,腿却没绑。 绷紧了腿,她用力踢向四皇子下身,这一下她带着满满恨意与厌恶,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四皇子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捂住下身,口中呜咽语不成声。 “放……箭!” 他用尽力气只憋出这两个字,蜷缩着身体如一只大虾倒在地上。 弓箭手松开弓弦,一支支箭迸发出金属鸣音,破风而出,向着凤药射来。 就在此时,一个黑色身影闪现,扑向凤药,将她卷入怀中,背向敌人,为她挡住所有射来的箭,与此同时几条影子将剑舞得密不透风随着这身影一起闪现,抵挡如雨箭矢。 凤药眼睁睁看着一支箭穿透男人肩膀箭头透过肉身停在她面前。 男人抱着她,身后的敌军密不可数,只有几个随从拿着刀剑与万马千军对峙。 两人已经悬崖边,随着盾牌兵的推进,所有人都摇摇欲坠。 “怕不怕?”男人低声问,他已用匕首割开了凤药身上的绳索。 “你疼不疼?”凤药回问。 “抱紧我。”男人没等她回话,双手环住她,直接向后倒,同时口中吹起尖利的口哨。 只有风声,和急速下坠带来的心脏收缩之感。 她不自觉用力抱紧男子腰身,两人贴在一处,男人身上披着的披风被风吹开,像巨大的黑色翅膀。 崖上伸出许多枝蔓,男人伸出短剑向崖壁上插,划着崖壁以减缓下落的速度。 然而两人加在一起太重了,虽然用剑划着崖壁还是迅速向下坠落。 好在崖壁多是土石混合,是以生长出许多树枝、蔓草。 他们掉在枝杈上,被挡一下又掉在突出的岩石上,滑落在一处石子甚多的陡坡上。 两人一起滚到了崖底。 金玉郎一只手拿着短剑,一只手环着凤药,掉在谷底忙向突出的石头下滚。 刚躲下支,上面便砸下雨点般的石头,还传过四皇子暴躁的吼声,“给我砸,第四队第五队第六队给老子下崖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子要亲手剥掉金玉郎的皮!” …… 第105章 绝情藏爱 他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上面传来众士兵齐刷刷的声音,“是!属下领命!” “不愧是四皇子,亲卫队果然厉害,可与我的十二金牌影卫相敌的,整个皇城怕只有他了。” 玉郎松开了手臂,凤药因为太害怕仍然用力搂着他的腰。 “松开。我没被他射死快被你勒死。”玉郎盘腿坐在岩石下,闭着眼道。 凤药红了脸松开手,她身上处处都疼,是滑下山崖时被突出的石头撞击和剐蹭所致。 她低头掩了掩被撕开的衣领,发现上面沾了血,抬眼再看金玉郎,只见他双目紧闭,肩膀已被血全部染红。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你身上带有火折子吗?” 玉郎缓缓点头,他一整条手臂发冷发麻,那是失血太多造成的。 待他站起来,凤药看到他长衣下的一条腿下沾了血,拉开袍子下摆一支箭穿透了膝盖上方,只是方才玉郎盘腿坐下时将那箭给折断了。 她搀扶着玉郎向谷底深处走,走到一处很深的裂缝处,玉郎道,“此处看起来缝隙很窄,但挤进去后,里面是个洞穴,暂且躲在此处,最多一日,我的卫队会带人过来。” 凤药不多说话,收集一些干燥树枝,用火折子点起来。 拿过玉郎的短剑,割开他受伤处的衣服,将箭头切掉。 血是鲜红的,她长长出了口气,玉郎道,“正常对垒,不会有人给箭上毒,只有万千云那种阴狠小人才会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说起来老四倒也算是磊落。”他想起头天晚上四皇子找不到自己气得差点背过去,呵呵笑起来。 凤药板着脸,狠下心拿着箭柄用力一抽,血便“滋”出来,将伤口都挡住了。 她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脸色惨白,颤抖着手对准伤处,闭上眼一狠心将烧得滚热的刀贴在伤口处,只听“滋”一声,伴着一股肉被烧焦的气味儿,伤口不再流血。 她担心地看了玉郎一眼,对方闭着眼,只是咬着牙皱着眉头,并未喊叫一声。 “你可是没有疼觉?”凤药问。 “疼的很呢。”对方仍是闭着眼柔声说,伸手从腰间揪掉荷包,“里头有创伤药,化开敷在伤口上。” 凤药四处看了看,此处很干燥,并没有从石缝中漏出的水,她想了想问,“用津液化开的话,不知会不会感染了伤处?” 玉郎摇摇头,“应该也可以。” 凤药将丸药嚼了嚼,用手指一点点涂在伤口上,将自己袍尾撕掉一条,缠在他腿伤处。 “到了晚上可能会很冷。”凤药自言自语。 玉郎听言一笑,“不必担心担心任何事。” “有可能我们压根活不到晚上。” “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搜山的一会儿就会下来。” 凤药倒奇了,“那你还这么悠哉悠哉,我们现在跑吧。” 他摇头,“老四肯定派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或是猎户出身的人来。” “这处石缝一来很窄,我也是练兵时偶然发现的。不挤进来跟本不知道里面会有这么大。” “二来,石缝附近有熊粪,他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万一他们进来呢?” “反正我们跑和留在这里死掉的可能相比,跑,反而更容易死。不如就这么休息一下,省得累得半死又给人杀掉。” “你怕吗?” 凤药心想,与你死在一处,我不怕。可她只是摇摇头,嘴角向上一勾,“要不是卖到常府,我早就死了的。已经多活这么许多时候,无妨。” 凤药靠着石壁,玉郎毫无恐惧之意,脸上净是擦伤,手臂上的衣服也磨烂了。 “真对不起,要不是为我你就跑掉了。” “嗯。”玉郎简单答应了一声。 “你我已扯平,此次我救了你,你如何报答我呢?”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和,凤药心中却起了波澜。 这话什么意思?按话本子上,难道是要自己以身相许? 他是喜欢自己,不好意思说,才用这种暗示? 她有些扭捏,毕竟自己没有与男子相悦的经验,低声问,“那金大人想让我如何相报?” 说到“相报”两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玉郎觉得奇怪,睁开眼只见凤药两颊飞红关切地问,“你是发烧了吗?是不是昨夜被捉到冻住了?” “我没事。”凤药起身动了动身体,除了脚踝肿了,身上略有些疼痛,别的都好。 玉郎见她无事点头,“这里缺医少药,不病便好。” “若是方便,再多捡些柴来,晚上怕是不好过。”玉郎说着又闭上了眼。 此时他的伤口撕扯般疼痛,火烧火燎,只是凭着意志压制住而已,薛青连给他配的药总是效果奇好,却总叫他受点苦头。 药被嚼烂涂在伤口上,便开始产生一种火直接烧在肉上的之痛,又夹着入骨的痒感,若非他意志坚定,早就满地打滚了。 他咬牙将所有意念都放在忍受伤口之痛,没注意到凤药其实已经走不得路了。 凤药脚踝初时并没什么感觉,只是肿了,等她此时想站起来,却发现那只脚用不上力。 她不由“哎哟”一声坐在地上,玉郎双目如电,看向凤药,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起身走过去。 她跌倒的地方不平整,有许多突起的石块,玉郎双手放她身下,将她打横抱起,凤药只觉脸上发热,从脸颊直烫到耳朵。 她将脸贴在玉郎胸口处,只听到有力的跳动声。 玉郎向着平整处走,低头看她一眼,只见怀中女子,头丝散乱,脸颊红润,心中不由大动,但他强忍住心中悸动,冷着语调问,“疼得厉害吗?” 凤药被他一问心中涌起一股子委屈,刚想说不怎么疼,眼泪却流出来了。 玉郎一慌,将她放于平地上,去掉她鞋袜,查看伤势,原本纤细的脚踝肿得和小腿一般粗。 他皱着眉头对凤药说,“我帮你检查下,你且忍住疼。来,先把眼泪擦了吧,像只花猫似的。” 他将自己衣角撩起,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去为凤药擦脸。 凤药抢过他的衣服蒙在脸上,抽泣起来。 “为什么我们总在这样的情境下相处呢?”她抽泣着问。 “我们是不是会死在此处?”她用哭红的眼看着玉郎。 玉郎将脸转开,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颜。 他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流露出情绪,在他看来,情绪是软弱的表现。 他早以为自己与情爱是绝缘的,在生死一线时,他只求一件事,活下去。 人不能纵容自己的欲望,欲望永远填不满。 他回过头时已恢复冷静,可凤药死死拉住他的衣服,一脸涕泪。 第106章 一点心动 他只觉心中疼痛又夹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欢喜。 那便是情爱的滋味吗? 他控制不住自己,将凤药搂在怀抱里。 凤药只觉自己快要窒息,金玉郎怀抱宽广而温暖,双臂如铁箍般紧紧拥抱着她。 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处,不顾那里还受着伤,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呼出的气息喷在她头顶,他内心如掀起巨浪,强行按捺自己别太过份。 她感觉到对方汹涌的爱意,可他就是不愿表明。 金玉郎放开她,头一次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问,“凤药,除去情爱,你的理想是什么。” 凤药有点不懂他话中深意,想了想道,“凤药虽是女子,可也心怀家国,一想有个执手携老之人,二愿国家太平,百姓安乐,三愿我自己做个阔人儿,毕竟这世道无钱走不动一步。有了银子便几乎没了烦恼。” 玉郎深深望着她,几乎想望入她心底去,半晌道,“你我想要的几乎相同,我们有一样的理想,第一条我大约是做不到的……” 凤药心中一沉,心乎又要哭了,玉郎托起她下巴,强让她看着自己,“我……没有给过这世间任何一人承诺,哪怕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我也杀掉了他。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希望与你一起,相扶相帮,达成你我之理想。” 凤药拨开他的手,“你我相帮,等你有了夫人还会这么说吗?” “大人既然携手老去的人不是凤药,何必给一个女子做承诺?” 金玉郎朗声大笑,“小凤药,我的承诺何止价值万金。你竟不要?” 他强硬扳过凤药身体,要她面对着自己,“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不愿与任何人相携变老,我大约是等不到变老的那天。” “胡说。” “此次,我必要我们都活着出谷,还有许多事要做。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密信联系,但别再公开见面,你别告诉任何人识得我,对你我只有好处。” “你想要富贵与平安喜乐,那就去拿吧。” 他轻轻向前又停顿住,心内犹豫一下,对自己道,便纵容这一次吧。 他将唇轻轻贴在凤药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温柔地说,“我金玉郎会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一起携手变老? “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信不信?”玉郎同她一起靠着崖壁并肩坐着。 “我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了,我不会和任何女子有关联,除了你,我也不会娶妻生子,一个踩在刀尖上被人称为屠夫的人,不应该有儿女情长,不应该有弱点。” “你不懂,但愿你不要懂。” “你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中。” “你愿意进宫当差吗?”玉郎问她。 凤药心中奇怪,“为何要进宫,不是要我经营玉楼春景园吗?” “玉楼我打算送给六皇子。” “什么?!”凤药坐直了身体。 玉郎伤口又开始疼起来,他闭起眼睛,口中道,“你可知道,皇上除了四皇子与六皇子,其实还有个儿子。” “那孩子才刚十四,是个小官之女,本是宫中一个小女官,偶尔为皇上所幸生下他,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心性坚韧,又肯读书,与他那两个纨绔哥哥,毫不相同。” “我本以为我们大周已没了希望,看到那孩子觉得还算有可扶之主,否则……” “否则如何?” “呵呵,我又何不夺权自为?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我不是想要权利,我想要还这片土地一个清净,让百姓安安生生过日子,要所有人不再受我所受过的苦。” “金大人是人上之人,连皇子提起金大人也带着三分敬畏,大人也受过非人之苦?” “何止。”他脸上一片平静,内心卷起万丈波涛,那些不堪的往事在心中翻涌。 一个人在乱世想活下去,要受多少磋磨,被当做牲畜般对待,低贱到尘埃里。 他从不把杀人当做负担,他杀起人来如砍瓜切菜,有人说他心肠是铁打的。 他是! 他的残酷配得上他受的折磨。 所以,他看到凤药才会被打动。 她同他一样受过苦,虽然不及他所受之苦的十分之一,可她没变,仍然对生命充满热爱,不责怪任何人,没有变得残酷无情。 她是生机勃勃的,她又有心机与智谋。 她远远没达到她所应该达到的高度。 “大约想找到一个携手变老的人,比之坐上皇位还要难上一万倍,人之善变……”玉郎只觉没受伤的那侧一沉,一颗毛烘烘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凤药累了,口中喃喃说,“我却不这样觉得呢。” “我送你的话本子都看了。” “看完了,挺好看。” “我知道你爱看这类本子。” “哪类?” “俗艳之流。”金玉郎闷声笑了。 这石洞之中,这一刻,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轻松之时。 可惜,轻松之时总是短暂的,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轻轻将手捂在凤药嘴上,凤药正昏昏欲睡,惊醒过来,睁眼坐直,紧张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玉郎拉着她向石洞深处慢慢移动,躲在一块巨石后头。 “此处有熊粪!有脚印!长官,这里大约是熊瞎子出没之处,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到了晚间就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快点搜过去,我看前面有脚印,还是烧过火的痕迹。” “你挤进去,看看里头有人没有。”一名长官命令小兵。 小兵不情愿地挤进石缝在里面草草看了几眼,口中不满地嘟囔,“有什么可搜的,他可不是傻了,往熊洞里钻。” 这小兵干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了一会儿,才起身出了洞,回道,“回军门,里头没人。” 脚步声渐远,玉郎道,“那是上次带兵演练留下的痕迹。” “四皇子这人,凶狠有余,可惜治下除了严格,还要恩威并施,他只有威没有恩,下面人对他只有怕,没有敬了。” “玉郎。”凤药突然喊了他一声。 金玉郎一生中没人这般柔情万种地称呼过他,他只觉得心中猛地一跳,好似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一般。 他手上一紧,将凤药抱在怀中,脑子里迷迷糊糊,嘴上答应一声,“唔?” “你真不愿娶任何女子?” 金玉郎心头一片苦涩,虽然心中澎湃,口中却冷淡,“嗯!” “我愿进宫,我要自己拿到我想要的。” 玉郎心道,我愿你拥有所有想要的,还愿你将来儿孙满堂,有相爱的夫君,尽管那人不是我。 第107章 寒夜漫漫 他松开手臂,低头看了凤药一眼,又看一眼。 “我们升起火吧,谷中晚上冷得很。等他们走远了,我的人会来接应我们。” “我该怎么做?” “你这样……” “你可担心你家小姐?”玉郎知道两人感情非同寻常。 “她有常家做靠山,那是百年大家族,又有六皇子为夫,不须我担心,我也该为自己活着了。” “李琮不是良人。”金玉郎简单总结。 “都无所谓了,她已经嫁过去,还能如何?这世道给女人的路本就不多,哪有可选的,她虽背靠常家,可也被常家所约束,被那些个规矩框住行为,以夫为纲,夫死从子,呵呵。” “小门户的女子,若在乱世,无田无银,哪怕想做个小生意,何其艰难。除了去给人家做佣人,就算识字又有哪里愿意用女子为工?还有只能倚门卖笑。” “再就是嫁给男人,生儿育女,不管这男人是人是鬼,一辈子都赌在他身上。” “若敢有相好钟情的,就是在自己找死,大家里沉塘是合规的,小家子里打死不论,真是好人生。” 凤药冷笑着,“我本就不喜欢世间女子所走的寻常路,大人刚好绝了我最后一丝念想,倒也干净。” 两人正说话,金玉郎突然噤声,同时捂住凤药嘴巴,起身抱起她又躲起来。 只听石洞口传来一阵声响,一名穿着黑锁甲的士兵拿着长枪摸了进来。 他不似前面那个士兵只是随意四处看看,而是一点点用枪探着各处能藏人的地方,细细检查起来。 凤药示意玉郎放下自己,两人躲在一块巨石后头,凤药比划一下,自己去石头的另一边,一会儿那人先搜到任何一人,另一人可支援。 那人冲着玉郎那边过去,玉郎身上只有一柄短剑,给了凤药。 他赤手空拳,对方拿着长枪,他又怕对方喊起来,外面万一有支持,他与凤药两人就完蛋了。 他向凤药投去信任的一瞥,自己盘腿坐在石头后。 那人很快探到此处,将枪先刺进石头背后,玉郎一把抓住枪身。 那人一惊,伸过头,看到玉郎一身是血,手中握着枪杆,他只轻轻一抽,玉郎便松了手,身体向后慢慢倒去。 他大喜心中只顾着活捉玉郎官升三级,赏黄金五百两,松了警惕。 眼见玉郎晕过去,他向怀中去摸绳索,慢慢走向玉郎,待走到他跟前,玉郎突然一睁眼,一个绞锁,两只大长腿缠住了他。 一只手用力将他搂住,不让他动弹。 但肩膀受过伤的那只手臂却用不上力,那人拼了命地挣扎,想冲出约束。 玉郎手臂如铁锁一般,士兵用一只手狠命向玉郎受过伤的肩膀上痛击。 玉郎只咬紧了牙,一声不吭,时间久了也觉力衰,仍是用尽力量锁住男子。 凤药提了短剑,慢慢靠近男人,一时无法将短剑插入男子后背中。 眼见那人击打玉郎肩膀伤口,她又气又急又恨自己,举起剑就是刺不下去。 玉郎明明看着了她,可以催她,可他不吱声,想凭自己双手绞死男子。 玉郎肩膀又开始淌血,很快血不只是渗出来,便成向外淌。 他脸色青白,可任凭对方再怎么用力就是不松手。 凤药眼泪漫上眼眶,她向前一步,用力刺向男人后背,原来剑并不容易刺进身体,要用很大力,她一用力,将剑送入男子身体。 可男子像没知觉,还在动弹,也没喊叫,凤药一狠心,握住剑柄向下划拉,硬是划开一条道巨大骇人的伤口。 血,像小河一样流淌出来,多得让她惊讶。 那男子后背的血肉翻了出来,伤处成了一个丑陋的大豁口,凤药头一转,哇哇吐了出来, 直到玉郎喊了她几声,她才醒转过来,呆呆直起身体问道,“他死了吗?” 她不敢低头看那人面孔上的表情。 “死了。你悄悄瞧瞧外面可有旁人。” 凤药向外瘸着一条腿,另一只脚点着地,一点点走向光亮处。 玉郎将男子拼力拉入洞穴深处,放在凹陷处,再用石头掩盖起来。 他已用尽所有力量,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又被射了两箭,此时已脱力,浑身发冷。 凤药回来说这人是独自过来的,但此处肯定不能待了。 她与玉郎两人互相搀扶着,向洞外走去,谷中怪石嶙峋,夹着密林,极难走。 好在玉郎来过此处,便指着路,两人慢慢走到一处林子中。 一路中玉郎留下了记号,以便他的人能找过来。 天将黑,两人饥肠辘辘,凤药看玉郎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面孔,又担心他的人不能及时找过来,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要不先找些水来喝?” 此时她已在玉郎指点下升起了火,玉郎道这附近有他们点过火的地方,可找找有没有容器。 凤药跛着足,找到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先去溪边打了些水,玉郎告诉她,水最好要过滤一下,她将自己内衬的衣服撕下一块,折几折简单过滤了水。 罐子摔得只余一半,所以只能接得很少。 烧上水,她又向林子深处走,幸运地看到一只野鸡,她顾不上脚疼,扑过去,抓到鸡,用剑抹了鸡脖子。 杀鸡时想到自己杀掉的那个人,又蹲在林子里狂吐一番。 直到吐得只有清水方才停住,她跪在地上擦擦嘴,缓了缓力气,调整好表情才慢慢走回去。 烧了几回水将毛拔净,内脏取出,烧在锅内,不多会儿,香喷喷的鸡汤味儿飘散开。 “你辛苦了,快喝吧。”玉郎睁开双目关切地看着凤药。 “第一次杀人都会难受,这是正常的,给自己点时间就好。” “不必自责。” 凤药蹲在火前,挑出一只鸡腿大口吃起来,吃到只余骨头,满足地长出口气。 “杀了他,你我才能活,我懂,我就是……”凤药想哭,强忍住了,有些事必须给自己时间,慢慢消化。 她将罐子从火上取下,催玉郎快吃。 “你先吃饱喝足,你体力太弱,又不在野外呆,不吃点热的会病。” 凤药也不客气,又喝了许多鸡汤,余下的玉郎一气吃干喝净。 她也不客气,走到玉郎身边挨着他坐下,将头枕在他肩上,两人披着同一条大氅,依偎在一起。 一晚上,又躲过两次搜山,后半夜才消停。 只是冷得让人直哆嗦,又不敢生火,草叶上结了白霜,又潮又冷。 玉郎将凤药拉到自己怀中,搂住她,再把大氅裹紧,挺过漫长一夜。 天蒙亮时凤药已醒,感觉玉郎呼吸平稳,他定是还在睡,便闭着眼,他的怀中很温暖,披风将她完全罩住,连头也不露。 “醒了?”玉郎松开拉着披风的手。 凤药眼前一亮,耍赖地笑,“你怎么知道,我又没动。” 第108章 玉郎心情 “今天我手臂感觉没那么疼了,我去找些食物,你在此处不要动。” 玉郎站起身,活动一下,却听到有人呼喊着“金大人”向此处而来。 凤药心头一喜,又一悲。 此去,分别就在眼前。 不过两人已是商量好如何联络。 她已下了决心,不再与常家有关联,自己已做出选择,既然不站六皇子,便等于不支持常云之。 常夫人给她东西她也不愿再要。 玉郎第一次将她带回自己宅中,是个大宅院,却没几个佣人。 “我不需要那么多伺候的,几乎不在此处过夜。” 他们刚到,薛青连就来了,先为两人看了伤。 反是凤药的比较严重,玉郎的伤势看着瘆人,却都是血糊糊的皮外伤。 凤药的挫伤却要养很久才会痊愈,且容易再伤到老地方。 青连为玉郎上药,又喊凤药来做助手。 他身上旧伤留下许瘢痕,又添新伤,有些陈旧伤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了。 后背上多有条状深褐色的皮肤,与其他地方皮肤颜色不同。 这样的色差到处都是,形状也不规则,不像一种东西造成的。 最恐怖的还有烙印,烙印好了又被人强行挖掉的样子。 这是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常人哪有不怕疼的,偏他不皱眉不喊叫,什么样的伤也忍得下,是吃惯了苦罢了。 “你轻点吧我的好大夫。”她只嫌青连手重。 青连觉着气氛奇怪,看看金玉郎又觉得他仍如往常,冷心冷面。 倒是凤药,有种看开了的爽朗。 他早知道凤药心思,也知道她和金玉郎是不可能的。 凤药用情至深到自己都没察觉反被青连看在眼中,这次她倒像看开了的。 玉郎包好伤口,吃顿饱饭马上感觉自己好了。 他带凤药云看给她准备的房间,四处打量一番抱歉地说,“这里简陋了。我素日不在家,他们只管打扫干净,没有布置过。” 房里除了床、桌椅,并无他物,连书也没有一本。 “佣人也不多,浴房里,我帮你放了热水,我叫人去买了成衣,你换换吧。” 玉郎手中托着一叠衣服放在床上,自己向椅中坐下。 其实白天并不冷,可两人在山中冻了一夜,玉郎还是让人在房里升了火炉。 炉火烧得旺,上面放着把水壶,水已开了,壶盖吱吱直响,水气将壶盖顶得直向上蹿。 水气氤氲,室内静谧。 两人都觉得此时是最好的时刻,不需说话,满室温馨。 玉郎只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燥热,他调整内息仍觉呼吸乱了,便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沐浴。” 又是一副生了气的样子,搞得凤药莫名其妙,她已习惯金玉郎的变化无常。 只管翻看衣服,是自己喜欢的天青豆绿色衣衫,还有一只翡翠包金簪子。 也是她喜欢的圆珠造型,做工十分精致,不像街面上的货色。 “这簪子好漂亮。” “嗯,偶尔得的,为你留着一直没机会给你。我瞧你喜欢这样的。” 他突然想起会,拐头出去,留下一句,“等一下。” 片刻又回来,手上拿着一只包袱,“我去别的地方,顺便逛了书局,挑给你的话本子,我不爱看,也不知这些故事都讲的什么,老板说卖得好的我都买下了。” 凤药心头一阵酸涩,她自己那点小爱好,他都放心上了,去了别的地方,怕是有任务去的,杀人还是蹲墙角?将她一个小小话本子放心上的人,也只有金玉郎了。 那衣服是缎面,她不喜欢绫,谁也没告诉过,他也知道。 明明他心中将她放在很重的位置,为何一再拒绝她? 为国为理想,也不必绝情绝爱呀。 她委委屈屈,摸了摸衣服,对玉郎笑笑,“都是我爱的。难为你怎么知道,没少让人蹲我墙角监视我吧?” 玉郎酷爱藏书,他四处奔走,能去很多地方书局,青连每到他各地方安的“家”都会搜刮一翻。 青连自金玉郎的书房出来,拿好书,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谁送我一送。” 凤药走出来,笑盈盈的,青连感慨道,“上次假装小子拦我车时还是小孩子模样,一转眼你长大了呢。” 又瞧着她头上的翡翠簪子,有些感伤地叹息一句,“还是打了簪子啊。” “怎么你认得这簪子。玉郎说是偶尔得的。” “屁!你千万别听他说什么话,你要看他做什么事,那人宁愿把心给你也得骂你三声。那是块翡翠原石,颜色不一,打成一对镯子最好,他只说一句,你不爱戴镯子,只取其中最绿、水头最好的一点点,打成金托翡翠珠簪。” 青连走了,凤药站在原地,心内酸楚又幸福。 他总摆着张臭脸,几乎不笑从而脸上线条刚硬严肃,让人望之生畏。 他那种生活,原是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笑的事吧。 凤药心中软软的,像吸饱了海绵的水,只要有关玉郎,不能触碰一碰就想流泪。 玉郎家的浴房很大,没必要的大,池子蛮深,已放好热水,旁边放着一壶茶,小点心,干净毛巾。 “我在外面守着,有事你喊我。” 凤药进宅子就发现,这宅院中一个女佣也没有,连洗衣服的都是男子。 他怕她洗浴不安心,自己搬了椅子坐在不远的院子里晒太阳。 隔着窗,凤药问,“干嘛把浴房盖得这么大?都不聚热气了。” 其实,浴房生了火,火上放着青鹅卵石,浇上一瓢热水,便腾起热浪,一点不冷。 “原先不大,后来扒掉重盖的。” “有人行刺,施展不开。”玉郎远远扬声,语气平淡。 可这一句话就能听出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的生活,随时有危险,随时有人想杀了他。 连泡个澡,都把刀剑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这样的人不想自己有软肋,这次若不是抓到她,他也不用跟着跳下山崖。 “那次你受伤了吗?在这儿。”凤药扬声问。 一股子香味飘出,白汽从窗子升起,水声哗哗,撩拨着玉郎的心弦。 “嗯,腿上被划个大口子,好在我带着青连的药,划的也不是重要地方。” 凤药不吱声了,玉郎经历过那么多这样的事,她只与他一起经历一次就感觉自己变了。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那么高的崖,她以为死定了。 第109章 绑架梅绿 从村里逃荒出来,她将常家视为恩人,没有常府,她该和阿芒一样的命运。 也许和其他被卖给老男人做小老婆的女孩子一样悲惨。 常府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也给了她自由的机会。 下狱那次,常家子侄重病死了几个,佣人则死了一半。 狱卒看在常家位份,不大为难这些主子们。 可佣人算个屁,抽鞭子不给饭,生病了听死由命。 连张大娘都死在牢里,其他三等奴才死得更多。 为着夫人的信任,她又躲过此劫。 因为去了常家,她没挨过饿受过冻,没当青楼女,没在未成年给老男人做小老婆,还识字念书开了蒙。 恩重如山,不过如此。 她付出所有力量去报答这份恩情。 可她看到了外面,见识过广阔的天空,便不想再囿于牢笼。 她想要更广阔的天地,若是老百姓的日子变好了,而这“变好”中,有她秦凤药微薄的一点点力量,她也很高兴。 人总是要面临选择的。 也总不会被人所理解,都是常态。 她坐在池中,被热水明明地裹着,想得入神,直到听到金玉郎的吼叫,才回过神。 “凤药!”声音就在门口,感觉人已进来了似的。 “怎么了,喊什么。” “我以为你晕在里面了,喊了你几声都不回答。快出来吧,泡得久头晕,先吃饭。” 凤药擦了头发,穿好衣衫。 玉郎等在外面,见她出来伸手去扶,一切都那么自然。 她头发还滴水,他拿了条干毛巾搭在她头上,帮她擦头发。 她头顶只到他下巴,像个小姑娘似的乖乖由他擦。 “脚踝如何?” “疼。” “疼还抓到一只野鸡,看把你能的。” “多养两天,好些了给我炒个菜,青石镇那顿饭我惦记多日了。” “不给你炒。” “那不行,抵你食宿费。” “青石镇你吃我的住我的,连坑我都给你挖好了,你拿什么结算。” “我再出门,看到好看首饰还照着给你打。”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过了三天,青连来说王府和常家都在找凤药,特别是常牧之,来找青连多次,每下朝就堵住自己,逼问凤药去了哪里。 青连最后受不了他,就混赖起来,让他去问问自己妹妹,是不是逼凤药一起侍奉六皇子,凤药不愿意才跑了。 四皇子那边的事瞒得铁桶般,竟没走漏一丝风声,只有皇上心中清楚。 那本账册已交给皇上,只是现在并非处置官员的时机。 朝局摇摇欲坠,一旦乱起来,祸至灭国也有可能。 要按规矩处置官员,大约是连朝也不必上了,官们几乎个个宿娼。 欢喜楼这样的招牌,谁没光顾过。 四皇子私养府兵,手握虎奔营兵权。 但御林军与铁骑营,兵马府台与皇城提督都不在他手中,他没有把握才不敢逼宫。 若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会如何? 账册在手也不能有所行动。 外省兵马节制权,也该移移权柄了。 青连心慌的不行,他找不到阿芒了,去了欢喜楼几次,梅绿夫人一脸淡定说阿芒不在。 叫了别的姑娘来服侍,他不敢坚持要看阿芒,怕露出破绽。 凤药拿到账册,按约定第二天,他在约定地方等阿芒,从日中开始等了两个时辰,她也没来。 青连赶紧去欢喜楼,直接点了与阿芒要好的姑娘,问了说阿芒一大早坐车出去便再没回来。 来接的车子高大华丽,但以前没见过,来接的人只叫了梅绿夫人,没进来,所以连接的人也没看到。 凤药本打算这天为玉郎好好烧顿饭,还提前准备了她喜欢的“玉泉春”,她遗憾地看看玉郎,对方与她相视,安慰地一笑。 待回过头已换了冷峻模样,略沉思,“只能来硬的。” “怎么做?”青连和凤药异口同声问。 …… 凌晨时分,一室喧嚣落幕,偶尔传来一声娇笑,整个欢喜楼脂粉香浓。 有人送客至室外牌楼处,欢喜楼的灯火寥落,启明星已经升起。 梅绿夫人送贵客出楼,目送对方远行,方回头,却奇怪自己随身跟着的几个小厮不见了人影。 她四处张望,牌楼在地上投下巨大影子,从影子处浮现出人的模样。 黑衣人仿佛是黑暗化身,由黑暗而来,利落地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伸手将面巾蒙在她脸上。 她软软倒地,另一黑衣人无声出现,伸手接住她,两人首层两端将人抬起,放入一辆停在道旁不起眼的车上。 牌楼后扔着几个梅绿夫人的小厮,他们已经全无气息。 梅绿夫人被冷水泼醒,火光映在她脸上,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下,她发现那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 她的两只手臂被分别绑在两只宽而平的铁扶手上,只绑到手腕处,手掌仍能动弹。 一个低沉的声音问她,“阿芒在哪?我只给你三次机会,现在是第一次。” “她跟着豪客私奔了,连自己的财物都拿走了,不信可以问楼里的姑娘。” “第一次用完了。” 男人的声音毫无感情,“你常用右手拿那只带刺的鞭子抽姑娘们?如果没有大拇指是不是应拿不起鞭子了。” 一个蒙面人,拿着闪着寒光的刀走过来。 “等下,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可是……” 那人像个机器,毫无停滞,利落地拉起她那只放在铁扶手上的手指,砍瓜切菜般,她的拇指消失了。 刀很锋利,血喷涌而出时,她不痛,疼痛是随后汹涌袭来的。 “给她上药。”男人命令。 蒙面人从怀中拿出一瓶药粉,当梅绿以为是止血的药时,那人用两指捏起一点粉末洒在伤口上。 一股比切割更疼痛一百倍的蛰痛、刺痛、夹着痛痒感袭来。 让她原先下定的决心一点点崩溃。 她之前恐惧背后的四皇子,那是个暴虐冷酷的男子,情绪无常,每见他,她都提心吊胆,哪句话没说对,莫名就吃上两耳光。 这还是对亲信,对楼中的姑娘,打骂是轻的。 他会让她们做连畜生都想不出的事。 梅绿一直怀疑他精神有问题,可她惹不起,而且四皇子是有恩于她的。 恩情她早报答完了,原先的感激全部被恐惧替代。 她想好了,对方如果要杀她,杀掉就算了。 可这疼痛,她无法忍受。 第110章 最深的爱 梅绿夫人感觉过了很漫长的时间,男子终于出声了。 “夫人,现在一支香才刚燃了十之其一。” 时间好像变慢了,她咬住牙还是忍不住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太疼了! 她想晕过去,可是大脑却奇迹般地在疼痛的袭击中保持着清醒。 “你是阿芒的相好?”她咬着牙拼了老命才说出一句话。 蒙面人上前又在她伤处洒了些药,突然!那疼痛消失了。 就像,那疼痛是一个膏药贴,随意就被人揭掉了。 那种舒服,快意,愉悦让她感觉到惊奇,她没体会过这极致的感受。 先到地狱而后突然飞升到了天堂。 那人将药粉放入怀中,又拿出先前那只小黑瓶,摆好要洒上去的架势。 “这种小伤,人身上哪怕受上一百处也不会危及生命。” 暗处的人慢悠悠地说,梅绿夫人甚至感觉到他的声音带着愉悦。 “我只给三次机会,但我不要你死,这里有的是地方,我会将你关起来,直到我自己找到阿芒。” 梅绿夫人想骄傲地“哼”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可是她的眼泪却自己流出来了,牙齿咬得紧紧得,跟本哼不出来。 好像身体自己有了意识,在反抗她的作死行为。 黑衣人再次将药粉洒在伤口上,暗处的男子道,“这种药粉会让你每次比上次更痛苦。” “那是种有点糟糕的体验,记住这是第一次。” 蒙面黑衣人退到黑暗处,找不到了。 那男人像完全消失了,连呼吸都听不到。 她被淹没在无边的痛苦之中,伤口没怎么出血,她全身像投入到了火海中。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创面,灼烧感漫延至全身。 连离手指最远的脚趾都在被火烧,被针刺,她想叫奇怪地是叫不出声。 她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疼痛上,想快点挺过去。 火把的光在她眼中变得不堪忍受地刺目。 “香烧了五之其一。” 金玉郎在黑暗中翘足而坐,其实这药只是让人扩大痛感,对身体伤害并不大,它也没毒。 他自己是尝过这滋味的,它的作用不在于伤害身体,而在于摧毁意志。 这只是一个小手段,投石问路,对待懦弱的人足够,但对于真正的铁汉是没用的。 他将一只手臂支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自己下巴,悠然等待着。 他憎恨自己对什么都没感觉,别人的痛苦丝毫不能触动他。 他甚至对自己受苦都无动于衷,怎么可能对他人的痛苦有感触。 曾经的他不是这样的怪物,他也有过心肠柔软的时候。 是万千云将他训练成了魔鬼,他对于反杀万千云只有一个遗憾,就是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那次借由赌输赢,他混在四皇子队伍中,击杀皇上的金甲队,他看到万千云倒下时的目光。 是解脱、是欣慰,大约这是他万千云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他的确应该高兴。金玉郎与他敌对多年,被这只老狐狸暗害过多次。 其中就有中了毒箭,被凤药所救那次。 回忆到这儿,玉郎眼中浮出一丝柔情。 那姑娘假扮男子以为谁都认不得,她给他做了菜,将好吃的东西都埋在他碗中。 她以为他死了,挖坑时偷偷抹眼泪时他瞥见一眼。 她心底柔软敏感,她摘下花朵会先四处看看,没人时才会用力闻一闻,放在耳朵边比划一下。 她日头未出便开始哼着歌劳作。 那歌声,让他心弦颤抖,为什么?有人在这样的逆境下还能愉悦地对生活抱有享受之情。 她抬头看看月亮都能笑出声,响晴的天她哼歌,下雨时她坐在窗前托腮看雨,为着能偷次闲而悄悄快乐。 她是个女人,在森然的规矩之下假扮男子抛头露面。 一旦被地痞盯上,他认为她没有自保的能力。她的无畏是不是无知造成的呢? 他暗中观察,他认为她可能有点蠢。直到发现她从容面对地痞的挑衅。 她独处时没有愁容,没有自哀,没有埋怨,她努力过着每一天。 和过来喝汤的客人寒暄,因为别人夸她汤好喝由衷地开心。 那一次,她以为他要死了,挖好坑来房间到处翻找干净衣服,还自言自语,叫他对旁边埋的她的狗儿——“黑风”好些。 她对自己的命运是顺从的,却在顺从中又努力将这一天过好,过完美。 这就是她独特的,微弱又强大地对命运的反抗。 他看过她的话本子,她在触动她的地方用指甲掐出痕迹,认真读下去,那些地方也触动了他。 他并未发现自己已经被触动了心弦,只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她像他在焦黑的废墟里发现的一只小花,带着露水在稀薄的晨曦里毫不在意地招展。 不!她不是小花,小花经不起风霜。 她是一株树,肆意地扎根在这土地上,用力生长,满怀希望。 他所站立的这片土地,满目疮痍,用废墟形容并不过过,它在腐烂发臭。 若金玉郎还有什么生命中不能释怀的地方,便只有这一点了。 初时他不知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与万千云争斗,却不想对方立时就死。 没了万千云,他还做什么,那时他已经是权柄在握的绣衣直使,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在看到凤药后,他过了寻常人的生活。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所生活的这片土地深沉的情感。 他不能看着他所站立的大地一次次受到凌辱。 他想看到海清河晏。 他想保护好这废墟上开出的花,长出的树。 她才十几岁,有权利犯傻、天真。 时间无情,她总要长大,快点长大才好。 在他心中老而天真是可耻的。 他给她任务,让她去经历磨难,让她后悔,让她哭泣,让她置疑她自己。 置疑善良置疑真心置疑所有美好的东西。 有些美好必须被牺牲。 直到那天,他亲眼看着她,手刃敌人。从被人攻击而不愿舍弃敌人性命,到不眨眼地将短剑送入敌人心脏,他的小姑娘长大了。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握紧了拳头才忍住没去亲吻她的嘴唇。 第111章 刑讯之苦 他已没了这个资格,不必耽误她。 可是她就是牢牢攀在他心尖上不肯离去。他怎么做也赶不走她。 那张画像,他亲手画就,数次想烧了,火盆烧得旺盛,画放在火上却松不开手。 同样的大氅他有十二件,她穿过的那件被他收起来。 上面沾染的花香气已经散得几乎闻不到了。 只需她活着,他在暗处看着她就好。 这一生,就好了。 如今她选了她的路,他要带着她在修罗场上打个滚再让她进那吃人的场所。 他要保证她最大程度能护好她自己。 香烧至一半,他收回思绪,问梅绿,“还有一半香。” 蒙面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和先前那把锋利的小刀,站在她旁边,等着示下。 梅绿眼泪流得好像要流干身上的水份似的,那人先给她止了痛。 她的精神出现一片空白,身体轻盈地像飞上云端。 “第二次,早晚要说不如早说,我的拷问没人能坚持住。” 金玉郎不紧不慢说着,“我不爱看这种画面,不如你说了我们都解脱。” “我不会杀你,不过你既然来了一次,残疾是逃不掉的结果。” 梅绿开始哭喊,声嘶力竭,“不是我不说,你惹不起的。” 蒙面人上前,蹲下身除掉梅绿夫人鞋袜,只用小刀轻轻在脚后一划,便上了止痛药。 她没任何不适的感觉,只觉得脚上微微一凉,低下头却看到一股血像小溪一样从脚下蜿蜒流出。 这种恐惧比之从前的疼痛还盛,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在不停流血。 只看到那血液在椅子前汇成一滩,还在不停扩大。 她用力勾头去看,她的脚被捆在椅腿上,根本看不到血流出的伤处。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个魔鬼你是谁。” 更可怖的是那黑衣人走到另一只脚边,已经除了那只脚的鞋袜。 “我说,我说,停下。”梅绿狂喊着,崩溃得说不成话。 黑衣人动作停了下,像在等她,她不敢停顿,打着嗝说,“四皇子有个外宅,里面高手如云,里面有个地牢,阿芒被关在那里,不过恐怕已经活不成了。” “百官行止在哪?” 梅绿瞪大眼睛,她此时突然明白,这人不是为了阿芒,而是想要那本“证据”能证明四皇子心怀不轨的证据。 她感觉自己已经活不久了,不说现在就得死,说了那人定要她死。 “我只知道那册子每天换地方,谁送的,送到哪,只有四皇子一人知道,晚间传了信儿,才知道它会在哪。” “那妮子起了心意被发现了,四皇子起疑,亲自藏了,没人知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宅里有佛堂,佛龛后头有密室,本来册子在那里,不信可以去查。我也只去过一次,那地方到处是暗哨和卫兵。” “我有脚怎么了?求求你快给我止血。”梅绿夫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突然一个女声让梅绿一下止住了哭声,更大的恐惧漫上心头。 “阿芒刚去你那里时,她是不是想做个粗使丫头还你买下她的银子。” 梅绿夫人哆哆嗦嗦睁大眼睛向黑暗处看。 此时的座椅上的人已换了。 玉郎在捉到梅绿夫人,将她押到自己的密室中,凤药一直跟着他。 他要她看着自己如何逼供。 她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这个现实有两层,一来他金玉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魔头,另一个现实,外面的世界撕下伪善的面目后的真实模样。 凤药坐在那椅子上,怒火中烧,盯着眼前妆已花得不成样子的梅绿。 “她、她那样的姿色,不可能做粗使丫头,即使做了给客人看上,也一样。那种地方保住清白就像掉河里不湿衣服一样。” 凤药不想听,也不敢听。 她与阿芒在村里只是相识,后来卖掉后也没再见面。 可她深感自己欠了阿芒,若遇良人,她有没有机会逃出魔窟? 有没有机会过她自己内心向往的生活。 像二姨娘想开个自己的豆腐脑小店,像有的女子遇到了相爱的男人,结婚生子。 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家中爹娘若是都在,能不能还回到村里,守着父母做个农妇? 她摇摇头,没有什么可选择的,饥荒时,最先死掉的就是女人。 有幸存者的村子,无一例外,活下的是精壮汉子。 那些惨案,金玉郎不肯告诉她,说是“无法言语”的恶性事件。 事实就是,不管她还是阿芒,在被买走的头二年逃回家是死路一条。 可她还是恨,不知恨什么,她找不到来由去路。 “另一个脚也不必留着了。”凤药对蒙面人说了一句,“完事将她关在水牢里。” 所谓水牢是只一米高,里头有七十公分污水的大箱子。 将人锁在里头,人若坐下,会被淹住口鼻。 想活命就得半蹲半站,又站不直,因为上面是盖子。 黑衣人只在梅绿夫人脚后跟一抹,她两只脚的脚筋都断了。 这次没给她上止痛粉,她张开嘴刚想叫,凤药冷冷说道,“敢叫一声,把你嘴粘上,到了水牢你就只能用鼻子呼吸了喔。” 梅绿夫人硬生生将那一声尖叫吞到腹中,浑身瘫软,被黑衣人拖去水牢。 凤药不打算让她活着出来,她也算恶贯满盈。 欢喜楼建成三年,进门因不从调教致死女孩一百五十八个,年纪大给卖掉的二百八十三个。 因打残而处理掉不知其数,身患疾病而被“处理”掉的一百多名。 她在离皇城不远的荒山圈了块地,专埋欢喜楼的女孩子。 整片土地下,处处都有尸骨。 天将拂晓,凤药坐在阴冷的地牢中等待,她看着梅绿夫人凄惨的样子…… 梅绿夫人养尊处优,此时泡在污脏的水中,水里漂着虫子、粪便,水脏到看不出颜色,她用力撑住两侧,不使自己脸面没入水中,腿酸得打战,若不放出来,溺死在脏水中只是时间问题。 同时她又很担心,梅绿夫人口中的四皇子帐下有众多高手效力。 玉郎能保全自身安全同时不暴露身份将阿芒带回来吗? 第112章 阿芒的爱 凤药多虑了,金玉郎近身十二金牌影卫皆是身经百次任务的高手。 擅长隐藏、巷战、近身击杀、速战速绝,每个影卫都进行过疼痛训练,对疼痛的忍耐度是普通人的十几倍。 准确说,他们是精准度极高的杀人机器。 不杀人的任务不必出动这些金牌影卫。 “拔除所有暗哨,凡挡我路者,皆杀,留有活口,你替他死!” 金玉郎将宅子位置发布给十二金牌影卫,所有人穿戴停当,全身溶入黑夜中,只留一双眼睛。 十二个男人,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气,刀剑锋利发出铮鸣,迫不及待饮人鲜血。 这是前哨,所有“钉子”拔掉后,玉郎及其他影卫会悄悄进入大宅内,将所有侍卫杀掉。 控制宅内其他没有战力的众人,不管救人还是取物,完成任务即可。 但这次,金玉郎在一瞬间发布新的指令,他面色阴得滴出水来,“此次出行不得有目击者,除了一人,不留活口,按第二方案结束。” “还有不清楚的现在问,出了岔子,你们知道结果如何。” 十二人无人出声,玉郎一挥手,几人快如闪电,身形一闪,溶入黑暗。 玉郎将堆在脖子上的面罩拉高,盖住面容,只留一双朗如寒星的双目,他带头,后面跟着二十个二等影卫,一道杀入黑暗。 凤药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梦中,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面前,他浑身是血,向下淌着,汇成了小河,他伸着手抓向凤药,双眼空洞,如索命恶鬼。 凤药在一身冷汗中醒来,她摸了摸自己内衣湿到了领子。 自从刺死那个士兵后,她总做梦,她一遍遍安慰自己,不杀对方,自己与玉郎都会死。 那人必须死,不然惊动其他人,捉到她还要连累玉郎,为着日后大计,这人该杀。 可她还是做梦,哪怕她说服了自己,也深信自己应该杀掉此人,可还是阻挡不了时不时的恶梦。 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是直面恐惧,玉郎审梅绿时,她要求跟着一起看看,玉郎没犹豫就允了。 他拉起凤药的手,用力握了下,好像明了她的困扰她。 她与他一起身处黑暗之中,火把只照着梅绿,她看着他对梅绿施刑。 那是种奇异的感受,想吐又快意,这个阴毒的妇人,这是她该得的。 她没见过人流那么多血,被她刺死的那个人也没流多少血就倒下了。 她也没听过一个人可以发出那样不像人能发出的哀鸣。 一共十三处暗哨,全部拔掉,两个卫队交叉巡逻,全部被无声杀掉,连“哼”都没来及哼,被人从后面勒住脖颈一刀割喉。 人被扔到带来的车上,一个叠一个。 玉郎带着二等影卫分为两队,第一队半蹲,托举另一队踩着他们借力上墙,转身将第一队全部拉上来。 所有人一起用锚钩滑落高墙,地毯式推进,遇人就杀。 十二金牌在后面护卫,若有漏洞,出其不意上前补刀。 如此这般,扫荡整个宅子,不论老幼男女,一个不留。 整个院子成了坟墓,他一挥手,开了大站,那辆拉着死人的马车牵入院中。 死人被一起放入一个房间,浇上汽油。 车子空下来,他一个眼神,所有影卫开始搬这宅子的金银细软。 东西搬完,他检查了那个佛龛,果然找到了密室,那册子如梅绿说的一样,没在那里放置。 已有影卫找到地牢,从里面抱出一个认不出人形的血涂肉团。 地牢中除了“她”没有别人。 “死了?”金玉郎皱起了眉,“还有气息。” 玉郎捏住“她”的下巴,将自己用的续命药丸塞了一丸到“她”口中。 又脱下自己的衣衫裹住此人身体。 “烧。” 一声令下,影卫在所有泼了油的地方开始点火。 待火烧起来,所有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这件抢劫案竟然没掀起波浪。 四皇子这处宅子是处密宅,专藏自己秘密的基地。 地处京郊,安插十二时辰暗哨一刻不停看守此地,里面金银无数,是他的训养私兵的底气所在。 此时一下被人抢了,他怒火中烧却无从下手。 报官就要上报损失,国库空虚,他父皇连寿诞都不愿操办,是贵妃与皇后坚持,甚至凑了私房为自己的夫君庆生。 他身为大儿子,私藏着国家一年岁入那么多的金银,怎么上报。 好在此处只是秘密基地其一,他不可能将所有财物集中在一个地方。 损失上百万两金银,如有人拿了他米锅里的米,留下空锅不算,还往里放了一坨屎。 他头一个怀疑金玉郎,怀疑他没死,向自己报复。 可金玉郎从掉下山崖,一直没找到尸首,也没露过面。 他放在金玉郎几处常在之地的细作汇报,并未见过其人出现。 原来,金玉郎各宅子,甚至东西两监都各有秘道。 此案,他只能秘密托付京兆府府尹暗中调查。 只是这些主事皆在长期尸位素餐,都混成了酒囊饭袋。 有点本事的各有主意,沾上夺嫡之嫌的事,都躲得远远的。 他打掉牙齿和血吞,若能找到线索,必要斩草除根,他要一寸寸撕碎对手,恨不能喝其血,断其骨方才解了胸中闷气。 胸口堵得他上不来气,又接人报告,欢喜楼主事,梅绿不见了。 一同不见的还有她房间里所有值钱的物件。 他只觉胸口剧痛,一股甜腥上涌,一张嘴喷出口血。 自手中有了权,他从未吃过这样的暗亏。 吐出口血,胸口瞬间畅快了些,他猜测必定是这娘们,被人拿了短处,背叛自己,卷了细软逃了。 他知会京兆府府尹,发布缉拿令,悬了巨额赏金拿人。 玉郎此时已在府中喝着凤药提前准备的热茶,小小斗室里升起火盆,烧着滚水,青连一脸严肃,凤药含着泪蹲在床边。 她在为青连打下手,为阿芒治伤。 阿芒伤得太重了,服下续命丹她终于睁开眼,意识也清醒过来。 青连暗自摇头,眼眶里蓄满眼泪,却不愿意当着阿芒掉下来。 阿芒想抬手为他擦泪,只动了动手指,“别哭啦薛公子,你哭得阿芒心碎了。” 青连咧嘴挤个笑,“我哪哭了,我是心疼你。” 阿芒眼睛一亮,“真的?” 第113章 复仇之夜 青连用力点头,“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阿芒哈哈一笑,摇头,“治不好了,我眼睁睁看着他切下我的脚了。” “我还能做什么?” “你仍然能做我们玉楼的大掌柜。” 凤药擦把脸,也笑着说,“阿芒,梅绿夫人已经给捉住,现在就在这宅子的地牢里。” 阿芒眼中闪出一丝快意,喘着气儿,断断续续道,“那真是好,让她看看我的模样,按着我的样子,给她个全套吧,来!趁着我还有力气,给我再服个丸药,吊口气,只要看着她难受,我这心头呀马上就爽快了,感觉又能活上几年。” 青连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一粒金色丸药,放入阿芒口里,“慢慢含服,这药我只给自己配了几丸,极难得连老金我也没给,可觉得神清气爽些。” 阿芒笑着点头,“极好。”她仿佛精神也好了许多,示意将自己抱起。 凤药小心地将一张薄被盖住她残缺的身体。 她不只脚没了,手筋断掉,舌头也少了一小截,是被人盛怒之下剪掉,但只剪一半,因为怕她说不出话。 身上交错的新伤更是无断,断脚在地牢中没找到,怕是找到也接不上。 骨茬露在外面,没死于失血过多,是因为当时伤口有人处理过。 对她这么做的人也不希望她死掉。 青连小心翼翼抱起阿芒,凤药引路将她带向地牢,一路上,她靠在青连胸口,脸上因为兴奋泛起红晕。 她眼睛闪亮由下仰望着青连,温柔地说着,“别哭薛公子,这会儿早就不疼啦。” 她抬手轻抚掉他的泪,青连泣不成声,“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 “都是我大意了。” “薛公子,我爽了约你急疯了吧。我知道你定会来救我,你看你真的就来了。” 三人已为到地牢,梅绿夫人已蹲不住,又不甘心就此溺死,正在污水中挣扎。 阿芒睁大眼睛,得意地望着梅绿夫人的惨相,她大口吸着气,阻止人将他立时捞出,“让我多看一会,哈哈,真是过瘾,梅绿呀梅绿,你这会儿还自称夫人吗?” 凤药觉着阿芒情况不好,示意人将梅绿水牢打开,将她捞出。 她一出水落在地上,马上四肢着地跪在地上,急速喘息着,等她缓缓抬头,张嘴想要求情,却看到欢喜楼的常客薛公子怀里抱着个被子团。 被子中裹着什么她看不到,却因为凤药与薛公子的表情心头立刻被恐怖所笼罩。 她双腿战栗,跪着向两人磕头,“我知错了,小姐、公子我错了,饶了我吧。” “求我们没用,求她吧。” 青连强压心中愤怒,抱着被子蹲了下来。 被子轻轻拉开,里头露出一张轻蔑笑脸,“没想到还会见面吧?” 梅绿夫人控制不住自己尖叫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停不下来,一边叫一边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看到了?可还要求饶?” 阿芒挑着嘴角笑问,“夫人,你不是知道四皇子其他秘密宅子吗?交待了没有。还有,他的百官行止,究竟在哪里?” 梅绿心中知晓自己决然没有活下来的机会,索性咬牙不语。 “你若说了,能得好死,不然这里所有手段,你可都尝上一尝。” 梅绿还在犹豫,凤药哆嗦着手指拿过一只锦盒,里面由细到粗排布着长长的银针。 最细的细如发丝,粗的如纳鞋底的锥子。 她拿起那根最细的针,晃了晃。 两个黑衣人过来,一人按住梅绿身体,一人拉出她的手,凤药对准她的甲缝,缓慢将针刺入指甲中。 梅绿的惨叫若能成形,必是最利的尖刀,能刺破边防御敌的城墙。 凤药拔出银针,眉眼结霜,“还有粗点的,夫人要试吗?” 青连无情地接着说,“这岂能算疼?我这里有药,能扩大痛觉并控制她不要晕过去,最好刺到穴位中,那才让你后悔生而为人。” 梅绿狂叫着,被人按住挣扎不动。 凤药两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针,那种眼睁睁看着好几寸长的针刺入甲床中的感觉让她胃部极度不适。 她压制住恶心,强迫自己看着,告诉自己,她们就是这样对待阿芒的。 比这还要恶心百倍狠毒百倍。 阿芒睁着眼睛眨也不眨瞧着梅绿夫人,满足地长叹了口气,轻声低语,“能给你抱在怀里,看着仇家受此大刑,阿芒死也值了。” “我现在是不是丑极了,凤药帮我整整容貌吧。” “你在我心中是最美的姑娘,世间没有比你更美的人。” 青连真诚地回答,紧了紧手臂。 凤药知她已到弥留,示意青连将她带到房间里。 强笑着用干净毛巾帮她擦干净面容,一边说道,“你将来可是玉楼的大掌柜,你爹娘知道你出息了必然为你高兴。” 阿芒微微摇摇头“凤药,将我葬在姐妹岗,记住,那里有块石碑,是我提前为自己准备的,一定要把我葬在那石碑处,切记。” 凤药说不出话,含泪为阿芒擦净身体,轻柔地擦过那些伤处,给她换上最柔软的罗衣,将她的头发梳做最喜欢的发式。 “青连……我、我是个不干净的女子,可是,你能抱着我吗?我好冷。” 她一手握着凤药的手,眼睛瞧着青连哀求着。 青连坐在床边,把阿芒抱入怀中,“阿芒,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光景,你的美丽惊得我说不出话。直到今天,你还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子。” 又安慰她,“你能好,我的医术医得好你。等你好了,我便娶你。” “凤药,我们虽见得不多,我当你是朋友,姐妹岗有我很多要好的姐妹,死了能一处斗斗雀牌。”她露出个稀薄的笑,叹息道,“我也没白活一场。” 阿芒被青连抱在怀里,青连下巴着阿芒的头顶,阿芒用微弱的声音说,“今天好幸福。” 她就这样闭上了双眼,细瘦的手臂,软软地连着断了的手掌,滑出被衾。 青白的皮肤下看得到血管,她那么单薄,身体好似连一套衣服都撑不起来。 凤药站在旁边泣不成声,青连抱紧了她细瘦的身体,泪如泉涌。 玉郎叫人从秘道中送来棺椁,秘密将阿芒葬在“姐妹岗”。 凤药与青连都跟去了,他二人本担心找不到阿芒说的石碑,待到了那片荒地,才知道自己担心是多余的。 也心酸阿芒提前为自己立了块碑,原来那“姐妹岗”上并没有一人立碑,连坟包都没有。 满目枯枝败叶,脚下埋着死人的地方没有标记,走路时避都无从躲避。 大约每一步的土地下都有尸骨。 第114章 珍贵情报 只有那块汉白玉的石碑孤零零立在荒野中,上面只有一个名字“白阿芒”。 挖坑时从石碑后头挖出一只布包,打开来是阿芒自己所记的去过欢喜楼的官员的名字、为人、爱好、品性等消息。 她在欢喜楼没有自由,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她自己,这东西藏在哪都不放心,便埋在这处被欢喜楼所有人忌讳的地方。 这里有她的姐妹保佑着她,只有在这儿,她才是真正放心的。这片既肮脏又纯净的土地,是她最后归属之处。 青连抱着这布包,哭得几乎晕过去,两只眼睛肿得桃一般。 凤药虽伤心,还能自持,青连告诉凤药若不是他的过失,阿芒原不必死,是他的失职才导致行动的失败。 阿芒将账册给凤药后应该立即去接她离开。 他当时耽误了,当夜消息便走漏了,导致凤药和玉郎落下山崖,阿芒被抓到秘密基地受刑。 “青连你站好,忍住眼泪。”凤药平静地说。 “阿芒她已经去了,你要做的是好好地把她那份人生一起过好,完成她未完成之心愿,这才是我们活着的人能为她做的事。” “待完成心愿,我们可将她的尸骨移到一处山青水秀之地,让她看看这大好河山看看岁月静好是什么模样。” “我们也要让仇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必须血来偿!”她没哭,可是话说完,眼泪已无声顺着脸流下来。 青连转头抱着凤药嚎啕大哭起来,“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她为我才愿意接下这冒险的事情。” 凤药推开他,“不!你太低看阿芒了,她不只因为爱你,她也想为打破这不公的世道出一份力。” 青连止住哭声问,“真的?” 凤药点头,“我亲耳听她说的,别伤心了。死了的已经去了,活的要更努力地活。” 青连思索片刻,眼里现出光芒,“是了,我要更加努力,才对得起阿芒。” 两人慢慢往回返,送阿芒过来的人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青连仍是满腹愧疚,“凤药,阿芒喜欢我,我其实心知肚明,我也想过想为她赎身,可我是个穷大学士,想赎她的人不止我,她的身价我出不起,我起了心思,想和老金借点钱,老金告诉我,不必借,若家族许可,他送我银子赎了阿芒。” 他不再作声,凤药问道,“后来呢,你向家里提过吗?” “妈的,我就是个懦夫。”他骂自己。 “我本想着,娶了她不做正头夫人,做妾我也会好好待她,给她一段静谧时光。” “不知为何,家中竟了然我的心思,宗族会议,没提我名字,却处理了我拐了几道弯的表兄纳了好几年的妾,他偷养在外,原是唱戏的,家族决定赏她一尺白绫,尸首葬于乱坟岗。” “我那打过仗杀人无数,踩着别人尸体建立过战功的好表兄,一个字不敢说,回去便处死了爱妾。” “我敢害阿芒吗?我在我家就是个纨绔子弟的代表,每次开会都要提着我名字骂,这次却没吱声,我那表兄突然约我喝了次酒。我才知道那可怜女子原不必死,我表兄为家族做出的贡献令宗室原可以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是为了警示我,才处置了那个妾!” “我当时就扇了表兄,他没还手,淡淡地说,那是女人,你是家人。牺牲了她让你走上正路,她死得不亏。” “我气得当时掀了桌子离开酒楼。” “你知道我回头时看到了什么吗?” 凤药惊住了,没想到一个书香门第会如此草率对待一条鲜活生命。 “啊?你看到什么?” “我表兄,打仗时几乎被一刀砍掉半张脸捂住脸继续杀人的大男人,在酒楼里抱头痛哭。” “我还敢?我还能?我是对得起阿芒还是对得起那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弱女子,就为我起了这种念头?” “大世家的男子,每一个行为都关系整个家族,由不得你自作主张,你非一意孤行就会有人为你的行为背负莫须有的罪!” “自那以后,我就避着阿芒,她看向我的眼光我明白,我做不到啊。” “我对不起她,我该告诉她我的难处,挑明了说出来,而不是让她误会我嫌弃她。”青连抹了把脸。 凤药想安慰他,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相对阿芒,凤药在常家逢难时,不止救的是小姐,也救了她自己。 若无此功,她一个身契放在别人手中的小小女婢,顶多做了小姐陪房,最后不外乎在内宅里与其他女人斗得死去活来。 幸运了,生下一男半女,平安老去。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的付出若算是生意,收益远超付出。 现在她所要做的一切,已是背叛小姐,也算是背叛常家。 但她对常家的感情像对家人,想两全就要自己强大。 她要强大起来! 不管最后小姐多么恨她,她既要走自己的路,还是要顾及小姐安危。 实在走到无路可走,她要小姐明白,一个女人,有了钱没了并不相爱的男人,其实便是拥有了自由。 规则,是为遵守规则的人制定的。 云之嫁过人了,若有孩儿更好,没了男人,手握偌大财产——世界就是她的。 外面的世界,着实大得很呐。 她的小姐那么聪明,迟早会明白的。 两人回到玉郎处,先议定大家保持联络的方式。 玉郎给了凤药一本密码本,上面是与玉郎联络所用密码,所有信件来往,皆用密码写就。 “我与老金通信也是用这个。等你进了宫,我与你就不再联络,有事通过老金。” “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处理六王府的事。进宫只能通过六王,现在不是决裂的时候。” 凤药点头,她在翻看阿芒留下的册子,翻到虎奔军领军曹七郎,突然有了主意。 “现在四王是不是比六王强得多,势力极强,连皇上都忌惮他几分。” 玉郎和青连一起点头。 “那二位大人看,在我们成事之前,与四皇子斗狠谁出面最合适?”凤药问。 第115章 恨意入骨 “我们也想过,自然是六皇子最合适,这也是皇上乐意看到的,两人相斗,不要一家独大,现在四皇子不但手握虎奔军,还有太师支持,六皇子虽然阴险,但势力不大,斗他不过,他还能活着一是因为他防范严密,二是皇上暗中支持六王。” “那我们就帮帮六王,让他别弱于四王太多,势均力敌斗得才精彩。” 她翻开阿芒的册子,指着虎奔军的曹领军,“从曹七郎入手就能撬开口子。” “四王武力方面除了自己养的私兵,就只掌握了虎奔军,皇城提督,府台都不在他手上,若能将虎奔军抢到手,六王肯定做梦都笑醒。” “你有什么主意?” 凤药低头颦眉,“有点主意,就是有点阴毒了。” 她扬扬手上的册子,“上面写的七郎性格,你们看看。” 两人凑上前:曹家七郎,性格勇猛,家世显贵不骄不奢,与士兵同吃同睡同训练,极护短,深受士兵爱戴,极讲义气。 后面口气一转,此人为色中恶魔,每到楼中,便要伎子为他做掌中舞,专使士兵下注。 女子要在他双掌上舞蹈,他若撑得住,大赏。 他若撑不住,每每叫骂梅绿,说她欢喜楼是养猪场,心情不好便鞭笞舞蹈女子。 抽死过舞伎三名,只因他撑不到半只曲子致舞者掉下手臂而士兵取笑了他。 另,此人极爱状若女子的小厮。 “收买他应该不难。” “梅绿不在,现在欢喜楼正乱,正是玉楼崛起之时,不如将玉楼送给六王,既是我们送的,安插人手就简单了。” “好!”青连一连拍着桌子,口中直称好。 “之后,我就要进宫,可是怎么进,先去哪个司?” 玉郎微一沉思,对凤药说了几句话,凤药笑道,“太好了,那我得回去好好准备下。” 王府中,云之的日子不好过。 常瑶一口咬定是云之害了自己与三姨娘。 云之有孕的事也瞒不住了。 她有孕必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做为嫡长子出生。 二姨娘不过是为了报凤药之恩才自尽,她失宠活着也没意思。 常瑶没有证据,攻击的话却在情理之中。 六王因为凤药失踪正着恼。他想通过凤药拉拢金玉郎,那人极傲,放着现成的人情,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这关口,她失踪了。 他派出许多人暗查,一点消息也没查到。 景阳村金直使的驻点已经人去楼空,土地分发,百姓已步入正轨生活。 他不得不承认,此人不仅是个顶尖特务头子,若为地方官也是个能员干将。 这样的人材,要是给四哥抢去,自己将无望皇位。 更让他生气的是,只两天,他私采铁矿之事不知为何泄露了,他只能忍痛放弃,杀了知情人,保住自己。 皇子严禁采矿,特别是铁矿,有了实证就是造反的依据,一律按谋逆处理。 为了安抚顺从,他花了大笔银子,又损失了铁矿,导致他手头紧张。 他不及四哥有钱,老四比他大,不但有上好封地、还派人私采人参、挖煤、走私官盐,把持运输业。 他的门客算过,四哥手中的财富可抵国家一年岁入,他老爹都没四哥有钱。 好在这些粮荒,他大发一笔横财,而上次赈灾,他暗中捣乱,买通人在赈粮中掺了一半沙土。 对于灾民的凶狠,他比老四了解得多。 他四哥含着金勺子出生,哪里知道什么叫短缺,什么叫饥饿。 他尝过,所以他知道人饿的时候是兽。 这些暗中捅的刀子,并不能动摇老四根基,却叫他更恨自己。 他登基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不会饶了自己和娘亲。 常瑶又来了,不顾自己刚流过产的身子,跪在院中又哭又喊。 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向外说,他本已因为朝堂之事有三分焦躁。 常瑶又哭着控诉他欺骗她,将她骗到宫中,占有自己却不为自己做主。 他又恼了四五分。 她的哭喊没了从前做姑娘时的清冷感,尖利刺耳朵,全然不管没有证据无法处置正堂夫人。 那是常家嫡女,大房的嫡女,她父亲马上又要升官了! 常瑶也姓常,他不能太过分。 他又疑惑自己明明给云之下着药,打算常瑶生了儿子,便叫她“生病”将儿子给云之养。 孩子小什么也不懂,云之有了养子,有了慰藉,将来也不会为着一个养子而在立太子时给自己添乱。 可惜,两个姨娘都失了孩子,这关口,云之有了孕,很难让人不多想。 云之害喜害得厉害,闻到什么就压不住的恶心上涌。 她吃不下饭,常瑶不在王爷书房前哭就在微蓝院外哭叫。 她心烦意乱,又不能对自己的堂妹下死手。 常瑶受着下人们的冷待,王爷对她的委屈坐视不理,姐姐的院里不声不响,却滴水不入。 她只能在院外哭一哭她失掉的儿子。 小小的婴孩,本是健康的男孩儿,生下活了半天,她已有了母乳,没喂孩儿一口,那婴孩太小,无法哺乳。 她抱着婴儿,整日流泪,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 她在屋里升着数个火盆,给孩子包着厚厚的被子,孩子的小脚是凉的。 她掀起衣服将孩子贴着自己的身体也暖不热那小小身体,直到孩子全身慢慢冰冷。 婴儿睁开眼睛茫然看了娘亲一眼,无力啼哭,合上双目,没有了气息。 她将孩子抱在怀中,不给人拿去埋葬,夭折的孩子不能下葬,她不舍得她的儿子小小身体还要经历风吹雨淋。 她抱紧孩子,王爷却下了命令,五姨娘疯魔,将孩子拿走处理掉。 那是他的亲儿子,什么叫处理?! 她疯狂喊叫,像头护崽的母狼,她张着嘴,露出尖牙与抢她孩子之人决一死战。 她输了,被四个婆子按住,她们掰开她的手臂,她咬伤一人,踢断一人肋骨,可是孩子,终是被抢去了。 她过去,门在她面前合上,她倒在地上不眠不休狂哭砸门。 没有人理会她,她被人丢弃在永夜之中。 她恨,恨所有人,常云之、她的娘亲、她的父亲、她的夫君、她院子里的佣人、微蓝院的下人,还有那个秦凤药。 她要杀了她,她深信是秦凤药指使的二姨娘,那个不声不响,木头美人,心这般狠呐。 是秦凤药帮她葬了母亲,二姨娘为报答她,除掉所有挡了云之路的女人。 一定是这样的。 她将所有失子之痛化为恨意,唯有这恨意方才能让她活下去。 第116章 常瑶癫狂 整个院子都传内宅大管家失踪了,她不信。 那小女子粘上毛比猴都精,一双眼睛灵动无双能看透人的灵魂。 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掉,若真死了,才如她所愿。 没了凤药,她常瑶一定要重振精神,不把常云之斗下去,让她跪地站不起来,自己怎么能合上眼睛。 失子之后,她曾有一刻是怀着希望的,虽是妾,但她的夫君该对她有爱意,她想扑到他怀里痛哭,她想让他有力的手臂抱紧自己,把所有的委屈在他肩上哭出来。 她还能对世界怀有善意,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痛苦是她自己的,王爷的气性,如向湖里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湖面一片平静。 她站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他却连悲伤的时间都不留给她。 他迅速恢复情绪,得知云之有孕,常瑶掀起滔天恨意,却没生出嫉妒。 因为王爷没有半点喜色,甚至没有流露出知道她与三姨娘有孕时的开心。 常云之日子也不好过,谁在乎。她只想报仇,她的儿子死了,得有个人为她儿子陪葬。 一个满心仇恨的人是不可能爱任何人的,她与王爷已没了半点情分。 在他站在门口,对她说出那句,“不必再哭了,二姨娘自尽,你莫失了仪态。” 她心底的冰凉不止是失去孩子,她感觉自己的心肠正一寸寸变得越来越硬。 她跪在微蓝院外哭喊,她只有这么微薄之力,她的叫喊能给常云之添一丝堵,她就会一直喊下去。 云之的不爽,就是她的愉悦之源。 一个下人匆匆跑过来,一脸喜气,边跑边喊,“夫人,凤药姑娘回来啦。” 云之一个挺身,连恶心都轻了许多。 常瑶被丫头扶着停了哭泣,移到树影后看着凤药从二道门沿着小路向微蓝院走来。 云之勉强维持该有的夫人的仪态,捂住嘴站在月亮门处看着凤药走近。 还离得很远便伸出手,急走几步,扑进凤药怀里。 她明明比凤药大着两岁,不知何时凤药已比她高出半个头,像她的姐姐一样,凤药是有办法的,她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云之在她怀里哭起来,又不好意思,在她肩上把泪水擦干。 六王爷摇着纸扇,悠闲地走过来,他心中长舒口气。 凤药在,常瑶也会收敛许多,他被后宅之事吵得不得安宁,终于可得清静了。 更让他急切的是问清楚凤药失踪时和谁在一起。 他发动过自己所有关系,也没打听到金玉郎那几天在何处。 “回来了。” 云之松开手,凤药向王爷行个礼。 “姑娘无端消失一段时日,连个信儿也没留下,咱们王爷和夫人多担心了,姑娘这是去哪了,也让我们有个了解。” 说话的人清伶伶站在不远不近的树下,扬着一张雪白小脸,嘴唇红润,表情冷淡,说话语气不善。 下人们也都围在跟前竖起耳朵。 常瑶突然的疯癫不止是因为失了孩子。 孩子没了后,她娘来瞧过她,带来了常府的大夫,开了些补药。 娘亲一副有话不说的模样,常瑶本就身体与心里都不爽利,见不得她娘那副提不起来的样子。 “娘亲有话就说吧。”她躺在床上,语气冷淡。 常三夫人叹着气,“你父亲没福,一直没个儿子,家里开了宗祠,写了族谱,已经……” 常瑶躺着却不由自主聚起精神听着她娘的话,“族里已经把大房的二子,安之过继给了你父亲,你以后就有兄弟了……” 她话没说完,常瑶一咕噜坐起来,顾不得孱弱的身子,气恼地喊叫起来,“我出嫁父亲连个像样嫁妆都不给我备,只当我死了,现在怎么着?连田产房子也不给我留一份?” 向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除却嫁妆,家中产业只与男孩相关,女孩也不需给父母养老。 三夫人是愿意有这个儿子的,安之在书院十分出色,以后肯定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她也算有了依靠。 她自己的女儿给人做个小妾,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就算不是嫡女,也能嫁个中等人家。 常瑶的自甘堕落、背叛家族已经气得常三爷不认这个不听话的闺女。 待知道女儿是带着肚子进的六王府,三爷在家砸了常瑶满屋子的家什,骂自己养了个淫贱材。 又让满府不得再认这个女儿。 要不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常夫人也不好再来王府探望。 自打常瑶知道自己真的被家族遗弃,孩子也没了,再无依仗,就谁也不在乎了。 她变得尖酸刻薄,总想找茬和人争吵。 只云鹤有时接她几句,两人你来我往,被云之打断为止。 凤药并不接她话茬,表情平静,“劳五姨娘记挂,你该好好养养身子,旁的事少操心对身体才好。” “凤药有些不便说的原因,不得不离开几天去处理,自然对王爷与夫人有所交代,劳烦大家跟着惦记,请大家去大门口领个礼物,人人有份,是凤药的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 凤药回来时带回一车礼物,停在大门口,大家欢天喜地去领礼物,谁还操心她做什么去了。 众人散去,伺候常瑶的小丫头眼巴巴瞧着自己主子,盼她发句话,自己好去领东西。 凤药将各人礼物放入盒子中,外面贴了名字。 年纪大的送上整匹耐穿的料子,回家给家人裁制几身衣服。 年纪小的送些外头卖的稀罕玩意并小银元宝。 各姨娘送匹贵重衣料并掐丝珐琅工艺嵌宝石金钗一支。 独小姐的是一颗老参,她保胎的方子里有这一味。 四爷挖参的队伍散了后,全须全尾的人参都是有年头好的东西,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有价无市,找都找不来。 这支是青连给的,她拿来借花献佛。 四爷摇着扇子,含笑望着凤药,一双桃花眼含着潭春水般,“那本王的礼物是什么?” 常瑶恨得要死,丫头偷偷拉她一把,想让她快点离开这尴尬之极的地方,人家三人跟没看见她似的,她还浑赖着不走,做丫头的也觉没脸。 她一片好意,常瑶回头就扇她一巴掌,尖声说,“一个下人反了你了,催什么,凭你出身再比别的奴才高些,也不过是我的丫头,轮不到你做威。” 第117章 莫要深情 凤药心下不以为意,王爷却阴了脸,“本王还在此处,何时轮到一个姨娘大声骂人?她再不好也是我家生子奴才,你不喜欢就换了她,何苦打她,她才十三。” 这丫头是张妈妈的侄女,张妈妈在府上伺候几十年,这丫头的爹在六王爷的皇庄管理佃户。 在奴才中算是有身份的。 常瑶是嫁过来的女儿,出身再好,进了这里就是妾,凭你原来是千金,现在也落到了泥里。 小丫头只管哭,凤药说,“别哭了,你主子一时气不顺,你不要往心里去,快去领东西吧,你那份我给你放了全套的大阿福的泥娃娃,拿去玩吧。” “方才我瞧你娘没来,怕是有事耽误了,你把她那份也领了,别人都是一匹料,你娘得了两匹,叫她别小气给你裁身新衣服,是凤姐姐单送你的。” 她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又异常暖心,云之与王爷都是一笑。 小丫头破涕为笑,没请示常瑶,飞奔着跑掉了。 常瑶脸色青白不定,凤药向她微微颔首,转身与王爷、夫人一起向主院中堂而去。 “秦凤药,你一个奴婢出身的贱人,竟敢对我如此倨傲,你……” 常瑶正待破口大骂,凤药突然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所含深意,让她硬生生止住话头。 她突然感觉凤药消失短短一段时间,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明明一个下贱胚子倒养了一身人上人的气质,她怎么敢的? 凤药略错五爷、夫人半身,她再次回头看了常瑶一眼,常瑶正心慌没注意到,那一眼,满是怜悯。 云之走在前头,低声对王爷说,“待会,我想和凤药单独说会儿话,解解闷儿,请王爷恩准。” 云之极力放低声音,可是凤药还是听到了,“王爷,正好凤药有事想分别和小姐与王爷商量,请王爷恩准先与小姐聊一聊。” 李琮眉毛一挑,半侧身露出英俊侧颜,“哦?有事单独和本王说?那会是什么事?” “王爷方才不是问凤药要礼物吗?还真有三重大礼赠予王爷。”凤药卖个关子,低头之时眼角流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坚毅。 王爷与二人并行至主院便抄西路去书房。 云之停下脚步笑意盈盈回头看着凤药,等她一起上台阶。 凤药也停下,做个“请”的手势,让小姐在前头。 “他都走了,还做这样子干什么?” 云之伸手拉过凤药,凤药缩了下手,云之拉个空。 “小姐走前面,虽然王爷不在跟前,免不了有嚼舌根的,一句两句传出去不打紧,说者多了,对小姐治家不利。” 周围有打扫或做事的下人,人来人往,云之顿归明白凤药的意思。 凤药虽是自由身,在众奴婢眼中,她是云之的侍女出身,充其量只是个得了主子信任的一等奴婢。 给人看到自己对下人这样不论尊卑,的确不利于自己立威,这里到底不是娘家。 她收了活泼,端起身子,踏着莲步走向堂屋。 凤药跟在后面心里感慨万千,眼睁睁看着那鲜活的、光彩的身影抬脚踏入堂屋。 屋内白天未点蜡烛,阳光未照进屋内,她彩色的身影隐入暗影中不见了颜色。 凤药跟随进屋,转身关了门,小姐终于放下架子,身子一松用力拥抱着凤药。 两人坐在小叶紫檀木四仙桌两边,凤药按老习惯,起身泡茶。 “你究竟去哪了?”小姐急匆匆问她。 凤药没回答,反问云之,“我在外很担心你,你好吗?”。 云之将自己的遭遇讲给凤药,抱怨着,“也不知常瑶是着了什么魔,非与我对着干,当日明明有路,非和我嫁给同一个男人。呸,她是淫奔,嫁什么嫁,一个妾室。” 凤药低头拨着茶叶,没接话,接着,她听到小姐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若她不在该多好。” “那王爷再娶呢,怕是已经有人选了吧。五姨娘废了,三姨娘没了孩子,二姨娘……你又有孕,用不了多久,王爷马上会抬新人进门。” “你怎么知道?”云之捏起一块精致点心,只咬了一个小角,便放下了。 “咱们王爷是长情的男人吗?”凤药讽刺,又说,“男子有长情的吗?一生只钟情一人有吗?” 她闻了闻茶香,浸人心脾,“你何必在意,新人永远都有,主母只有一人。” “左不过一个王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云之无精打采 “一个王妃?这七进院里,你是后宅的天。”凤药不咸不淡反驳一句。 她饮了口茶,长舒气,赞道,“枫顶红,只采茶尖,由未婚处子放在胸前暖着,吸饱少女的体香,冲入沸水,香气爆发,饮之满口生津。” “咦?你喝过?” 凤药笑了,这是玉郎的情报,这些钟鸣鼎食之家,每日见过谁,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用的什么,统统上报。 这茶香气异常,只采茶尖,茶汤清亮发绿,口味浓淡适宜,十分顺口,据说喝过后说话吐气都带香味。 前些日子,有人求着六王办事,送过二斤据说整个大周连皇上也不定喝得上的“枫顶红”。 此茶一两千金,千金难求,有钱没处买。 “小姐的烦恼只是常瑶?”凤药放下茶杯问得随意。 云之气呼呼地说,“我拿她没办法,毕竟姓常,又不能杀了她,你不知道常瑶和三姨娘滑胎之事,你查过后,王爷又查了一遍,甚至找到了帮她购买红花的丫头,又找到那家药房,让伙计指认了那个买药人,娟子被我撵走了,他找来娟子,让她演示一遍是怎么下的药,怎么拿给常瑶的。” “还留下了娟子,还在院里当差,这不是打我脸嘛。” “都查实了,他还是疑心我和二姨娘有勾结,背后是我所指,常瑶也不消停,我快被烦死了。” 凤药很认真地告诉她,“你大可不必理会,不管王爷现在想不想让你有孕,你已经有了,是他的嫡长子,这不是好事?你放心,我有办法向王爷进言,我保证很快,不,马上他会对你有所转变。” 云之闻言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呀凤药?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 凤药没如从前那样,云之开心她也开心,反而忧心忡忡。 “怎么了?”小姐奇怪地问。 凤药道,“若没了凤药,云之小姐该如何自处?就算没了常瑶,还会有别的女人,常瑶心机并不算深,心肠也不算烂透了,再有新人,小姐怎么处置?” 小姐撒娇说,“那你莫走。” 凤药知道她又要提老话,截住话头说道,“我愿意保护你。但你的人生总是你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 “你是嫌弃我事多吗?”小姐委屈地问。 凤药看着小姐,她脱掉了少女的青涩,越发有女人的韵味,她现在拥有的是最好的年华。 那么智慧与心计也该和岁数一起增长,老而弥纯是为耻。 纯真只适合于青葱岁月。 第118章 三重大礼 凤药脑海中思绪翻涌,这是她最后对小姐的忠告,所以掏心窝的话她只说一次。 “你想要什么,想从什么人手里拿走什么,就要投其所好。” “王爷最想要什么?”凤药一字一字问她。 “你想从王爷那里拿走什么?” “你一定要从他那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凤药问了云之三个问题。 “他是皇子,想要什么当然不言而喻,四哥确实没他合适那个位子。”云之不假思索回答。 “我……”一抹红云浮上脸颊,云之羞涩地说,“自然是我夫君的恩爱。” “这东西只能从他那里得到,难道我还能与其他男子恩爱不成?”云之睁大眼睛,看着凤药。 在云之心目中,凤药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这些问题的答案一早她就是知道的。 话到此处,凤药已无话可续,点不透就不能再点了。 凤药心中希望她能看透情爱,在现实中,情爱是点缀,不是必需品。 不强求情爱,是因为男子三妻四妾,没有可能将心思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女人总是很天真,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才是男人心目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男人比女人想像的要现实得多,当日李琮对常瑶更有兴趣,她大胆出格,性格冷淡高傲,更能激发男子征服欲。 李琮仍然娶了云之,她的背景、财富更合适做六王妃。 凤药希望小姐看淡情爱,就如那日被禁足,且乐她自己的,给李琮吃点挫折,反而和好后,恩爱更胜从前。 连夫妻之道尚需动脑,凤药觉得大户人家的后宅无趣透了。 动的所有脑子都为夺得男子宠爱。 若是遇了好男人还好,像李琮这种内里自私的男子,对妻妾给出的爱最多就那么点儿,没有同情同理心,后宅女子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这院子里,倒是云鹤最适合后宅。 “凤药还有一事想问一问。” 云之看着凤药,只觉虽然自己仍对凤药十分亲近,对方也待她亲切有礼,可总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 “为何小姐一再提出让凤药做王爷侍妾,小姐是知道凤药不想嫁人的吧。对大公子也并无觊觎之意,我自知身份低微不配常家大公子,凤药一直有这份自知之明。” 她自在地拨弄着金边盖碗,没有抬头。 “是王爷求我讲的,他说娶了你,你对我这么忠心,我在后院的日子就省心了,还说……” “说你和金大人、薛公子交情颇深,他很想得到金大人的支持。” “那六王是个糊涂人。”凤药毫不留情脱口而出。 她抬眼瞧了小姐一眼,对方那惊讶的表情让她莞尔。 是的,做为妻子和妾室,永远不能这般辱骂评价自己的夫君。 毕竟夫为妻纲。 “我一旦入了后宅就不能自由走动了,你见哪个大家的夫人姨娘同外男来往?” “嫁了人的凤药一文不值,想同人家攀交情,不来往怎么行?” “凤药又不是江湖游侠,与那两位大人是结拜兄妹,嫁来王府还有哥哥来探亲。懂了吧我的小姐,我一婚配就同外界一刀两断了。” “强行来往,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就算王爷也顶不住。” 云之恍然大悟,点头道,“是这个理呢。” 凤药起身,“我还是那句话,云之你遇事要多思考,想想你要什么,对方要什么,说白了,一切都是利益交换。” 她言下之意,上次的利益交换,你没拿准王爷的利益,你给不了他想要的,你就拿不回你想要的——王爷的重视与恩爱。 换来的恩爱还是恩爱吗? 因为你有用而产生的重视,仅仅是利益关系,与情爱无关。 云之此举——拿利益去换情爱,失败早就注定了。 凤药向书房款步走去,王爷在书房来回踱步,看到凤药过来,请她入座,叫人看茶。 “王爷可知道欢喜楼?” 李琮愣了愣,没想到一上来凤药竟然会问这种问题。 只一瞬他如往常一样,点头,“知道,皇城下最红的青楼能不知道吗?” “王爷可去过?” 他点头,“去过。” “那王爷可知道这楼谁是幕后老板?” “我问过那里的夫人,说是位大商人,不肯透露姓名,做着很多生意,不常来。” “若我说那个是贼窝子,王爷可信,并且贼头就在王爷身边。” 李琮吃了一惊,他在朝中有交好的官员,打听下来,没人知道这座神秘的欢喜楼背后金主是谁。 他是常客,里面有个相好,听说四哥还有自己几个其他表兄也是常客,大家在聚会宴饮时也谈论过这欢喜楼的主人。 都说这楼是个聚宝盆,会下金蛋。 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他心知若有人查出欢喜楼背后主人是谁,那个人必然是金直使。 若动用金直使去查访,这楼就不简单了。 “是六王的皇兄。” 李琮吃了一惊,但又感觉意料之中,能在皇城下卧虎藏龙之地开这么豪华气派的青楼,无人前来寻衅滋事,背景一定不简单。 “欢喜楼还是他的情报中心,专门收集百官行止,当然收集的是把柄。” 李琮心潮澎湃,原来这个没脑子的四皇兄竟有这一手,怪不得有些官员,怎么收买都收买不动。 “现在欢喜楼的梅绿夫人失踪了,欢喜楼正乱,不知王爷可有手段操持另一家给官员们寻欢作乐之地?可与欢喜楼一较高下。” “这就是凤药带给王爷的第一重大礼,王爷满意吗?” 李琮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好事砸蒙了,他无法继续维持往日的风度,急火火问,“真有这等事?什么场所怎么从来不见……” 他突然醒悟,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凤药,目光泄露了他的心情。 佩服夹杂敬畏,恍然大悟中又有对自己迟钝的纠结。 “青石镇那座园子。”他喃喃地说,他跟踪过凤药,她去青石镇过景阳村时总会去看看驻扎在那里的金大人。 他那时何等浅薄,竟会以为凤药是金玉郎派来的奸细。 原来他们一直在密谋此事,同时他又处于惊讶之中。 他一直处心积虑拉拢的金直使本来就站在自己这边? 那样的园子盖下来要不少钱吧,他就这么送给自己了? “不过有一事相求,金大人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宫中消息一直不通,不知皇上心意,所以……”她抬头看向六王爷,目光坚毅,“请王爷为凤药助一臂之力,送凤药进宫。” “这……” “凤药进宫就是送给王爷的第二重大礼。” 第119章 一番磋磨 六王立时就明白了,他自然是愿意的。 凤药可堪担此大任,她伶俐,持了一份有限的善良,容易结交人又时时警惕,不容易上别人的当。 她像条机敏的、藏起了牙齿的狼。 这种人为自己所用最好不过。 可是想把她塞入宫里,并放在皇上身边,倒不好办。 虽然一下放皇上身边办不到,倒也可以先放自己娘亲身边,再想办法向皇上身边调换。 “还求六皇子不要泄露凤药的身份给曦贵妃,我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方便,如果从曦贵妃处调至皇上身边,太惹皇后注意,到时一双双眼睛盯着凤药,不好有所行动。” 六皇子思索许久问凤药,“分管内务的管事太监倒是我的人,分过去如何?” “不好,进宫的宫女有严格要求和选拔,且从普通宫女得到皇帝信任并不容易,而且时间太长,不能及时拿到需要的信息。” “我还听说皇上用人都要自己亲自挑选,并非什么人都可以。” 李琮突然明白什么,哼了一声,“你若有好办法,就直说吧。” 凤药不好意思地理了下碎发,白皙的面庞上,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李琮只觉她别有一番明艳动人之处。 “确有一法可试,只需王爷帮个小忙。” 她低声和李琮商量起来。 事情议完,天色擦黑,李琮邀凤药道,“让你空着肚子同本王说话,是本王的不是了,先传饭,我们边吃边聊。” 凤药坐着没有反对,微微点头应允了,“我的确累了些,第三重大礼就等吃饱了再说。” 王爷站在门口喊外院管事,“老王头,爷今天要和凤姑娘共用晚膳,要头等贵客席面,一个菜一个菜上,桂花白露酒合适女子,取一瓶来。” “麻烦王爷做几道小姐爱吃的菜。”凤药插话。 “行行行。听见了没?”他对老王头儿喊道。 老王头儿都呆啦。 他年轻时伺候贵妃,李琮开牙建府后他跟过来,用了几十年的老人,头一次见王爷站着传饭,内宅的丫头倒坐在桌前侯着,王爷说话她随便插话。 这像什么话?成什么体统?叫什么规矩? 这还不算,传过饭,王爷笑嘻嘻回头给那丫头添茶倒水,她干坐着受用。 老王直龇牙,李琮瞪他一眼,骂道,“老货不快备饭,发什么呆,饿着凤姑娘你可担待不起。” 说得凤药低头一乐,果真人若有价值,别人都得高看你一眼。 待老王头离开,她对李琮说,“待会叫小姐来这边一起吧。” “听直使大人说皇上对没有皇孙是很介意的,先生下皇孙,皇上必定高看一等。” 李琮通透,点头道,“回头再添两个老成的妈妈专门管理云之的饮食,不能有误。” 关于第三重礼,凤药本该开口就先说的,她犹豫了许久。 一个丫头匆匆跑来回禀,“王爷,五姨娘疯了,闯入夫人房里,非逼着夫人喝她煮的药汤子。” 李琮大怒,抬脚出了书房,凤药起身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微蓝院,里头一片乱,李琮停下脚步,凤药向前一步比他略前了半身,刚好侧眼能瞧见他脸上的表情。 只瞥了一眼便知李琮已没了耐心,他脸上阴得出水,眼里没半分焦急和对两个女人的担忧,只有嫌弃憎恶。 凤药在心底叹息一声,走进屋内高喝道,“王爷来了,还不停下。” 屋里的凳子倒在地上,四个陪嫁丫头压在常瑶身上,云之护着肚子缩在床里侧,地上摔碎一只碗,药汁全部倾倒在地上,地板上踩满乱七八糟的湿脚印。 几个丫头手一顿,不知如何是好,趁着这工夫,常瑶摆脱束缚,用力向床上扑去。 她举着拳头就要捶打云之的肚子,手已举起被一人狠狠抓住,她那细瘦的手腕疼得如折断一般。 她跪在床上,披头散发,脸上一团污脏,回过头看到六王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 “王爷……”她微带颤抖,做出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样。 “拿镜子来。”王爷保持住握紧她手腕的姿态,一声喝令。 所有人跪在堂下,一个丫头送上铜镜,李琮对着常瑶举起镜子,“你看看你的模样,是对得起你大家闺秀的身份,还是配得上我王府宠妾的身份!” 常瑶看着镜中自己披头散发毫无尊严的样子呆住了。 李琮用力一推,她半撑着身子坐在云之床上。 李琮越过常瑶,将手伸向云之,换了一副温柔模样,“过来,没吓着你吧。” 云之的确给惊到了,先是为常瑶的癫狂,再是为李琮的变化。 从常瑶失子起,他对云之一直不冷不热,已经好久没用这种亲密的态度待过她。 他暖起来像冬天里的小炉子,火烧得不大不小,让人舒畅通泰。 云之伸过手,李琮握住,用另一只手挡在常瑶身上,怕常瑶突然发狂袭击云之。 等云之越过常瑶,他干脆打横将她抱起,走了几步,才小心把她放在地毯上,对那四个陪嫁丫头说,“你们护主有功,本王有赏,一人到帐房支五十两。” 四个丫头喜得磕头谢恩,云之扫了凤药一眼,她抄着手站在一边,只是看着。 云之知道王爷态度转变定是凤药说了什么。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凤药究竟说了什么,能让王爷一下子就对自己转了性子。 无非是嫡子的重要性,哪个男人不得有儿子。身为皇子,开枝散叶更是义务。 还能说什么?她猜不透。为了肚子里这团肉,曦贵妃赏赐了几次,李琮只说让她收着,并没有特别欢喜。 贵妃说还没告诉皇上,等孩子过了三个月,胎像稳了再说不迟。 若是出了意外,空欢喜若得皇上再生了气反倒不好。 李琮并不晓得云之小心思,只当她受了惊吓,护着她。 那边管家差人来问书房上菜不上,李琮斜了常瑶一眼,“她这么喜欢在这儿闹,所有人都退出去,让她在这儿呆着吧。” 又对跑腿的小丫头说,“和老王头说一声,先做王妃喜欢的菜,她害喜不经饿。我们马上到书房。” “对了,去把书房竹帘挂起来,里面升最小号无烟炭炉。” “这是做什么,现在又不冷。”云之嗔道。 “一会饭菜气味大,挂了帘子开着门好散味,省得你又难受。升个小炉子,有冷风吹进来不会凉到你,对吧凤药。” 凤药一直沉默跟在二人后头,听到李琮点了自己名,只得答应,“王爷思虑果然周到,凤药当差时也不能比。” 她说这话带着揶揄,绵里藏针,李琮干笑两声,云之太开心没注意到凤药说话带刺。 第120章 曹氏七郎 一起用了饭,凤药一直很沉默,李琮对凤药的殷勤终于引起了云之的注意。 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感慨凤药总是做到自己想不到的事。 二来又有一丝害怕,若凤药不与自己站在一边,或是站在自己对立面……那她是个多么可怕的敌人。 好在凤药无心情爱,若有此心,真入了王府,常云之自问斗不过秦凤药。 凤药想事情与常人不同,总有些奇思妙想,有时甚至过于大胆,视规则于无物。 但她行事又有条有理,不是乱来的人,她又是按照什么规矩行事的? 李琮对云之如在蜜月之期,事事以她为先,这种感觉让云之很上瘾,特别是经历过李琮的冷待,更觉舒畅。 凤药一直低眉颔首,吃得也不多,饮了几杯酒,便放下杯子,说饱了。 席间李琮离席片刻。 云之趁机好奇地问凤药送了王爷什么大礼,王爷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你猜猜。”凤药眠嘴一笑。 “总不会是个美貌小妾。” “你待产我送他小妾,我是疯了吗?” 微蓝院里,所有灯火都熄了,下人人遵王爷吩咐,都退出去。 好大一个院子黑灯瞎火,安静却又能听到别院的欢声笑语,黑暗却能看到隔墙亮着烛火。 她无声坐在跋步床上,床是维腊木做的,雕着精细花纹,全部照着云之喜欢的样式订制的。 只有主母房里有这样的床,因为王爷不在任何姨娘房中留宿。 她突然对自己的地位有了清醒的认知。 “玩物。”她低声嘟囔一句,眼泪不停顺着脸颊向下淌。 她起身,如没有思绪的僵尸一样向院外走,摇摇晃晃,一直走到妃荷院。 下人发现她过来扶着她到房间,她没胃口,倒在自己床上,睁着双眼望向高高的屋顶,也不传火烛。 黑洞洞的房间里除了她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好一个冷冰冰的坟墓,好一个狗男人。”她对自己说。 没有人在意常瑶的心情,云之回到微蓝院时,整个院子灯火通明,床上所有用口一概换了新的。 丫头们说是王爷叫人传话吩咐过的。 云之心中一片甜,她毫无防备,这甜是瘾。 书房里,桌子已收干净,“枫顶红”上桌,凤药端起盖碗语带讽刺问,“不知王爷要给人办什么样的难事,难得着这样的谢礼。” 李琮一笑,“这就冤枉我了,送礼的人从前跟过我,算是我的老部下,二来,枫顶红没街上传的那么神,不过是茶叶,产量又小知道的人又少,编了故事好卖个高价。” 他得意地端起碗来,打开盖子整个房间茶香四溢,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凤药低头品茶,心里骂他,油滑! 六王爷试探地问她,“那第三重礼……” 凤药只顾吃茶,话也不接。李琮尴尬地打住,书房里一片沉默。 王爷打不定主意这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从面上什么也瞧不出来,只觉她一腔心事。 突然,她打破沉默道,“王爷可知晓曹家七郎?” “可是那个满门武夫的曹家?”王爷的口气让凤药心中不乐。 曹家祖上跟随大周开国皇帝打仗,累世从军,且曹家家风一向对子孙极其严厉,只需提起曹氏子,在军中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无论从哪方面,六王爷都不该这么看轻或不应该用这样轻浮的语气说自己的臣下。 曹家大郎已六十,还在地方管理军队,子孙家眷都在皇城,常年不得相见。 曹家七郎才刚三十,虎奔军领军,予下恩威并重,待自己军中士兵如亲人般。 只是,没人提过此人实乃色中恶魔。 犹好纤弱之女。 凤药低着头缓缓说着曹七郎个人信息。 “他实非可以用金钱收买之人。”凤药提醒李琮 李琮点头,一脸不忿,“那倒是,只要打仗,他们可都是半匪半军,城破之时,士兵就是土匪,随意杀人抢劫。” 凤药无言,大周开国,晌银不足,军纪中有不得奸淫妇女,不得伤害儿童,却没有不得抢劫这一条。 大家跟着主子拼命,不为财能为什么。 李琮其实与曹七郎在欢喜楼有过冲突,他与这个小字称做“阿满”的军油子同时看上一位姑娘。 真是巧了,两人都爱楚楚可怜那一类的女子。 曹七郎明知他是皇子,一点不让他,嘴里不干不净,六皇子赏他一耳光。 他回头就是一个窝心拳,打得李琮当时就被人扶住才没倒下。 青楼里有规矩,进来的客人不论身份高低。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走出这楼,你还得面对上司,没人敢得罪比自己高阶的官员。 偏这七郎完全不当六皇子是回事,还好留了几分力,不然李琮当时得一头栽到地上,那丑就出大了。 传到父皇耳朵里,就会变成皇子与人在青楼争风,为抢女子大打出手!自己在父皇心中会是什么形象? 他忍住一口老血,勉强维持风度,给人扶到房间里才倒在床上,那一拳,打得他吐血。 曹七郎并不为投靠四皇子,他只是要争夺女人。 李琮不好意思说这段往事,但心中着实憎恨上了曹七郎。 但此刻听凤药提起他又是另一种心情。 四皇子知道两人斗狠之事后,拉拢了七郎。 又通过七郎结交虎奔军督军,那人好财好权,巴不得结交未来储君,两人一拍即合。 “七郎这人,不好收买,他内里高傲。但好结交,他重义气,若是接受你对他好,就好办,若是不理你,这件事算完了。” “如何结交?” “现下就是好机会。” 虎奔军现在山沟沟里拉练,一进山就是三个月。 如此好色之人三月不近女色,想拉拢还不好说? 他又极好“楚腰纤细掌中轻”,喜欢让女子给他做掌上舞,投其所好就能结交。 所谓掌上舞,就是男子持一圆盘,叫女子在圆盘上跳舞。 “王爷只需细选作舞之女,且在衣装上有所改动,比如裙子……肯定能让他一生难忘,若能挑动得他久一点,更佳。” 说完,她面无表情饮着半冷的“枫顶红”眼睛却观察着李琮。 李琮回味了一会儿,理解了其中深意,这房中秘事,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知道得这么深,总不会这东西也是金玉郎教的吧。 不可能!金直使他懂个屁。 他只懂蹲墙根子听壁角,抓人审讯逼口供。 第121章 死灰复燃 好个深藏不露的丫头,他一转眼与凤药目光相对。 凤药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寻常女子提到男女之事的羞怯与慌张。 见王爷点头,凤药又说道,“他还有一不同常人之好。” “秘不可宣,无人知晓,现在就可告诉王爷。以此进一步拿捏七郎,定能搞定。” “王爷可知七郎喜爱女子,亦好男风?” 李琮略有些吃惊,本朝对男子好男风相当排斥,谁有此种爱好都藏着掖着。 这种秘不可宣的事,也被金直使打听到了。 这人若是自己的敌人,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七郎好勇斗狠之名他早有耳闻,也有可能是某种癖好得不到满足所产生过多不能释放的欲望。 这种欲望产生的压力长时间积累,总会让人产生某种变化。 他收回神思,询问地看向凤药,凤药低垂眼帘,眼观鼻,鼻观心,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那样沉静,明明就坐在面前,却产生一种离你很远的清冷感。 可她明明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种清冷感和常瑶完全不同,凤药像座覆盖白雪的雪山。 常瑶像风中摇曳的挂着露珠的小白花。 “那依凤姑娘之见,怎么下手比较好?” 李琮态度已经发生他自己没有觉察的改变,“主要我现在想找到曹阿满所喜欢那类女孩子,再训练也太费时间了。” 凤药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曹阿满那样的人,军中难道没人为他找姑娘?想来他不缺。” “结交曹阿满也难,也不难,那人据我看,是个犟脾气,王爷与他有过梁子,服个软请他过来,他不会不买账,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是给了王爷机会,王爷想掌握住这个机会恐怕要显示一下自己的诚意,只需诚意就能结交此人,别忘了他是个讲义气的汉子。” “你肯割爱于人吗?”凤药想了想觉得不准确,补充说,“你要让他认为你是割爱于他。” 她给自已的茶续了热水,“枫顶红沏上第三遍才最香,初时还是青涩了些,女人也不一定黄花大闺女最有意趣……” 她打住话,静若寒潭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李琮。再不懂就是大傻子了。 李琮没那么笨,已经知道了凤药的意思。 男子之间最大的诚意要献上自己珍藏的,对方最喜爱的东西。 对方爱剑,献上自己珍藏的“龙泉”。 对方爱马,献上自己的血汗宝马。 对方爱女子,自然要献上自己的爱妾,才显得出自己有多么大的诚意。 董卓舍不得貂蝉,最后结果如何了呢? 他瞬间明白,凤药看他表情终于松口气,接着说,“玉楼春景园全部建好,我看咱们既然离了皇城,索性大胆些,里面就训练些美貌小厮好了。” 李琮这一夜被凤药惊到很多次,这次更是觉得她过于大胆,但考虑后不得不为这一决定喝彩。 玉楼出了皇城,却离皇城不算特别远。 客人只要不在天子脚下,更放得开,多跑些路也不怕。 训练些才貌双全的小倌,像七郎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不会不来的。 独此一家的垄断生意。 甚至可以训练一些女子做门面,只有熟客才可以点小倌,岂不更妙。 不是贵宾级客人,没有这样的待遇。 妙啊,他眉飞色舞。 除却收集情报,拉拢官员,光是收入一定能胜过欢喜楼一截。 凤药已经完成此次任务,起身道,“王爷,我也乏了,先去休息。我的小院还留着吧。” “早叫人收拾干净了,凤姑娘请吧。”李琮心里大喜,待凤药只恐不周。 在用饭时他出去一会儿,那会子,已叫了下人从库房搬了许多好东西到凤药房中,重新布置一番。 凤药住的小院子不大,院墙边种着几棵竹子,取其清幽,青砖铺地,简简单单。 此时房子角檐上挂着两盏琉璃宫灯,照亮了整个不大的院落。 光线不刺眼,走路也不至于跌跤,推门进去,东厢房里的床换成了跋步床,流苏床幔被拉起。 睡觉时放下,里面像个小屋子,又舒服又聚气。 床靠墙的位置打了个架子,放着青瓷花瓶等装饰,都是古董。 中堂的四仙桌后头的架子上放着时下最流行的七彩镶宝金边炉。 炉嘴正袅袅吐着香气,气味淡雅,似有若无。 凤药一向不爱熏香,此时深吸口气,也觉清爽。 床上的被衾都换过了,鸳鸯戏水图的缎面花被,肯定新续的棉,褥子烤过了,没有半分潮气,暖暖的。 茶具也置换过了,最主贵的是桌上精致的陶罐里的茶叶。 凤药打开看,整整一罐“枫顶红”。 怕是库里只有这些了,都给了她。 她转了一圈走到中堂,连窗纱都换了新的,她最喜欢的天青色。 刚坐下,一个伶俐的丫头已拿着烧好的热水进来,“凤姐姐,我叫晴天,专门伺候姐姐,有事只管唤我,我在门外守着。” “这一壶是泉水,老远送过来的,王爷交待是专门沏茶用的。” 她把水放在桌上,又回禀,“您洗漱的水待会我用大铜壶烧好拿过来。洗脸的药粉一会儿一起送到您屋儿里。” 晴天口齿伶俐说得清楚。 相貌也讨喜,一笑两个小酒窝,并不十分漂亮却看着舒服。 凤药知道六王的确用心了。 用不用心不在送出什么东西,最看小事。 富贵人家不缺钱,缺心思。 再贵的东西,给钱,差人,就送到你面前了,小事上留心才难。 凤药累了一天洗漱完,躺下却睡不着。 她的未来又重新开始,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人。 玉郎的手即使伸得到宫里,也顾不得周全,一切要靠自己。 凤药脚上仍然疼痛,她倒不希望这疼痛那么快消失。 每走一步,她就会想那在山谷的那一晚,每一步都能让她思念一次金玉郎。 凤药离了书房,李琮就换了身衣服,又去库里拿了件东西向妃荷院。 小路上点着灯,走到妃荷院却看到院里一片漆黑。 他站在院门,“院里的奴才都死光了吗?怎么不点灯,怎么伺候姨娘的!” 一声怒喝,正偷闲的奴才一个个屁滚尿流跑出来。 为首的妈妈被李琮一个窝心脚踢过去,“你是伺候了几十年的人,竟如此轻慢,我看你是混到头儿了!” 余下几个丫头婆子,他只说了句,“每人十耳光,自已动手。” “快点,打完把灯点上。煮两盏白蛤血燕,五姨娘身子弱,正需滋补,我陪她一道用。” 几个奴才互看一眼,心里都暗暗叫苦,明明已经失宠了姨娘,怎么呼啦巴的又热起来了? 他等着奴才拿来蜡烛,自己举着推开了房门。 第122章 虚情假意 门一开一股子凉意扑出来,他咆哮道,“要死了你们!屋里这么凉浸浸的,姨娘身子还没养好呢。” “你弱,本王太忙照顾不到时,你要照看好自己。”他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爱着妻子的夫君。 常瑶从半梦半醒中惊坐起,听到李琮在院里骂人,她疑惑着自己是坠入梦中了吗? 等那英俊男人推开门,带着温暖的亮光走入房中,她才惊觉,他真的来了,温柔得像在梦中。 “你呀,太傻了。”王爷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怎么手这么凉?” “把炭盆子升起来,姨娘这屋里再有冷气,我就赏全院每人二十板子。” 小丫头拿了炭盆子过来,屋里又点起几支蜡,顿时暖和明亮起来。 “泡茶,准备点白粥与爽口小菜,我们先吃点,再用燕窝。”李琮吩咐过,拿过衣服亲自为常瑶披上,又扶她下床。 “可是,可是今天你不是还在生我气?”常瑶期期艾艾。 李琮爱怜地看着她,帮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我心疼你还心疼不过来,怎么会生你的气?” “你傻不傻呀,我那是做戏给你姐姐看。”他松开了手,长叹口气,皱起了眉。 “怎么了?”常瑶只觉得李琮满腹心事。 “没什么,四哥的事。”李琮看着常瑶,“若不是为了得到常家大爷的支持,我怎肯娶常云之。我一早禀过母亲要娶你,吓到了她,我想顶皇座,就得斗败四哥,唉,哪有那么容易,他是长兄,他母亲又是皇后,我虽身在皇家,日子并不好过。” 这是李琮第一次和常瑶诉苦,也是第一次提到与四皇子夺嫡之事。 常瑶打起精神听着,李琮眼里含情,“我一直不想告诉你这些糟心事,是怕你担心我。” “我听你娘提过一次,你喜欢点翠首饰,你瞧瞧我给你留了什么?” 他拿出一只首饰盒打开,里头一支点翠凤钗。 凤钗可不是谁都能插戴的,李琮笑着帮她插在头发上,“我说过,最快乐的事就是僭越,越不让做的,越要去做。” “我若登顶,必立你为贵妃。后宫专宠,到时我为皇帝还怕什么常家、太师家、皇城提督……我要提你父亲为内阁大臣又如何,他很够格了。” 常瑶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好像那泼天富贵,唾手可得。 “真的吗?” “你也进过宫,满宫问问,我邀请过哪家贵女到宫中同车共游。” 下人们摆好饭菜,李琮顶住饱胀的胃,拉起常瑶的手,“本王今天忙了一整天,还没用饭就来找你,就是怕你生气不肯好好吃饭。” “你不是陪姐姐和凤药了吗?”常瑶奇道。 李琮点点她的头,“数你心眼小,我只说了几句话就去办事了。” 常瑶被他哄得五神迷乱,乖乖坐在桌前。 她一整天只顾生气没吃什么东西,此时看到清爽小菜只觉胃口大开,绿粳米散发着清香,配上小菜很合适晚上用。 她回了碗却见李琮只捡得清淡的小菜夹了两筷子就不动了,满面愁容,不由关心,“王爷怎么了,怎么用得这么少?” 李琮勉强笑着哄她,“我看你用得香就开心,不必管我。” 他这么一说,常瑶反而放下筷子,“王爷好了,我才会好,你不好,我怎么放心?” 他伸过手摸了摸常瑶头发,“委屈你了。” 一句话说得常瑶流下泪来,李琮起身走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拍着她的后背。 她在爱人怀抱中痛哭起来,所有情绪有了出口,哭得悲痛,心中却慢慢轻松,一丝轻松夹着喜悦在胸中扩散。 李琮再无情也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个男人。 她记得他在巍峨的宫殿前,负手而立,身上带着一种别的男子所没有的气质,无比尊贵。 他是长在天家的男人,她不管在他面前多么冷淡,心中是仰视他的。 她从未被人注视过、在意过、呵护过。她过着冷冷清清的日子,自然养成冷冷清清的性格。 等到她学会追问自己的内心,才发现自己不是不想要,而是因为长期得不到,只得做出不需要的模样。 做得久了连自己也信了。 她记得清楚,第一次坐着李琮的车辇,车身上有他的府徽,车子大小,车棚图案都说明了他无比贵重的身份。 她坐在车中,掀帘向外偷看,人人对着这辆车子行礼,跪在道旁,或转过身去,不敢看。 她内心是什么样的滋味,对,就是那天,她终于正眼看了李琮,看了自己,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人人对她的仰视,她不再想要别人的喜欢,她要别人匍匐在她脚下。 所以,她才甘愿做六王的侍妾,都是一场怀孕害了她。 不然,凭一个戏子出身的四姨娘也想对她逞威风? 除了云之,她不应该是这后院最得宠的女人吗。 她早忘了自己一开始对做人侍妾的厌恶和鄙视,她曾对自己娘亲的轻蔑。 在被常瑶抱住痛哭时,李琮强忍没露出不耐烦,等她哭了会儿,李琮抬起常瑶下巴,轻吻了一下,“好好吃饭,别让本王心疼。” 他抬脚要走,却被常瑶抓住衣角,他回头温柔哄她,“本王有要事处理。” “什么要事?”常瑶问。 李琮心中开始起了怒气,果然女人都是不知分寸,顺杆爬的东西。 本王的事要你过问吗? 他走到常瑶跟前,“你想一生为妾?还是想做贵妃?” 常瑶激动地不知所以,镇静一下才说,“谁甘愿下贱?” “那你可愿为本王向前更进一步而出一份力?”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注意着她。 常瑶迷惑了,她没有钱,也没有背景,在常三爷面前,她这个女儿等同透明。 自打她出卖了常大爷,又嫁给六王为妾,父亲对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她在王府过得好不好,父亲问也不问一声。 她能出什么力? 第123章 真情实意 “自古皇帝厚赏的都是追随自己的有功之臣,开国皇帝封赏的都是立下战功的臣子。” “你是我的妻妾,也是我将来的臣子,我自然是论功行赏,要知道贵妃可是正一品,别的女子可为本王绵延子嗣,你虽不能再生育,也可为本王做别的事,我一样看重你,毕竟你是我喜欢的头一个女人。” 常瑶先是迷惑,待听到李琮说她不能生育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又爱又恨的男人。 “瑶儿,本王不想欺瞒于你,你的确伤了根本,不能再育。” “我可请宫里太医院正为你诊治,我们先看看能调养好不能。” 他怜惜地看着常瑶,她脸上一片迷茫,仿佛迷了路找不到娘亲的孩童。 厄运一再降临,已经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反应不过来了。 后宅的女人,流产的、生下孩子又早夭的很多啊,她们都又怀孕生育了,终究有了自己的孩儿。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只丢掉一个孩子,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她不信,她挺直了身子,露出惯有的那种虚弱的倔强,“我不信,我能为王爷绵延子嗣。” “别担心,你即使不能,本王一样宠爱你,只要你能为本王的将来考虑。” 他走了,带走一屋子的热乎气儿,哪怕点着炭火,蜡烛高照,屋子里的寂寞快要压死了她。 常瑶让人收了桌子,去床上躺下,一定是府里的大夫在欺骗她。 明天等宫中院正到了,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再去求凤药,让那个神医来为她瞧瞧。 她还年轻,一定能养好身子。 王爷回了微蓝院,云之对着梳妆镜在梳头,从镜中看到夫君俊俏的脸庞。 他接过她的梳子,轻轻为她梳着一头青丝。 “云之,你嫁妆中有没有让人一见难忘的宝贝?” “有对金镶玉菩萨,出自李大通之手,是他死前最后一件作品。” 云之并没起任何疑心,通常夫家不会动用夫人陪嫁。 这是大世家的规矩,陪嫁是给女方自己用的私房,证明自己有身家,不求着夫家养。 李大通!是大周最有名的玉雕匠,脾气古怪至极,他擅长玉雕。 尤其他雕的菩萨,仿佛被神灵附体,看过的人都说,那玉雕不是个死物,真的有神灵附在上面。 可他不怎么接玉雕菩萨的活儿,所以市面上能找到他雕的旁的物件,唯独菩萨,都是有主的。 能供着菩萨的,都是信奉佛教之人,想求人出让几乎不可能。 没想到常家还藏着这等好宝贝,抄家那次没给抄走? 曹七郎家的老爷子望八十的人了,笃信佛教。这东西送给七郎,肯定送到他心尖上。 他一家兄弟七个,都是极孝顺之人,对老爷子言听计从。 曹大郎都六十的人了,老爷子叫他呆在边关莫要回来,他就呆在那里足足三年没回过家。 “夫人此物可赠予为夫?”李琮询问地看着云之。 云之毫不犹豫,点头道,“好呀。明儿我到库房取给你。” “我的好夫人!”李琮开心地弯下腰,从镜中深情与妻子对望。 云之脸上浮起红云,李琮低声问她,胎像是不是已经稳了,打横抱起云之…… 他心内欢喜,现下万事俱备,只需东风,只是这东风要他自己谋划。 戏,必须做足。 凤药辗转难眠,只觉得燥热,她干脆起身推开窗,看到竹子丛边立着个高大的黑影。 她吓了一跳,很快平静下来,那人拉下帽兜与她两相对望着。 月色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满含没有说出的的深情,故做的冷漠也无法掩盖住眼睛中奔腾的感情。 他就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也不来敲窗子,如果她不开窗,他打算在这里站上多久,而后再默默离开? 她在窗内心中酸涩难耐。 “玉郎。”凤药自己没觉得,但金玉郎听出她声音中带的一丝哽咽,心内一痛。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他万语千言,只说出一句。 “原先是烦躁,现下是欢喜。” 凤药只有在对着玉郎时方才流露出小女儿的一丝娇。 玉郎心中又甜又苦,他懂那一丝“娇”是单给他的。 “进来。”凤药甜甜一笑。 他迈步,走至窗前轻轻一跃,无声落地,人已在她面前。 那梦中思念了千百遍的人,就在眼前。 两人互相打量着,像经年未见。 凤药知道自己不动,玉郎是不会有任何动作。 她走过去,不由分说抱住玉郎的腰,头一扭吹熄了蜡。 月光从窗子中洒入房间,她就这样紧紧箍住他的腰,听着他的呼吸由平静转为急促。 他用力想掰开她的手,又不敢下太重的力。 凤药两只手只管勒住玉郎偏不松开。 “松开。”玉郎喘着气。 凤药先是不愿,但敏感捕捉到他语气中些微的那一丝苦涩。 她诧异地松手后退一步,盯着玉郎俊美无双的面孔。 他转过脸只留下完美侧颜。 “你怎么了?”凤药追问,“有什么心事都告诉我。” “真想一走了之,不管这堆烂摊子,带着你浪迹天涯。” 玉郎这句话藏了许久许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产生的这种想法。 今天,终于一吐为快。 “那你带我走,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过再苦的日子,我也只会觉得甜,我养得了你。” 玉郎笑了,凤药头次见他这样放开了笑,笑的如此畅快。 他笑起来灿若星河,让人看得入了迷。 玉郎笑了许久,捂着肚子,退后坐在凤药床上,拍拍身边,“来,坐我身边。” 凤药乖巧地走过去,并未顺从他坐在他身边,反而耍赖只向他腿上一坐。 她感觉他的身体僵直了,一动不敢动。 凤药侧过身,一手勾住玉郎脖颈,“说好的,你既不娶我,这一生不许娶旁的女子。” “可你得嫁个好男儿,活到百岁,儿孙满堂,我替你掌眼,不合格是不会同意的,若他敢欺负你,我便杀了他!” 玉郎说到“杀”字时,目光一变杀气腾腾。 “我不会嫁旁人。”凤药哽咽着说了一句,再也说不出话,眼泪已浮上眼眶。 玉郎对她一笑,笑得柔情万种,凤药嗔道,“只准给我一人这般笑容。” 他舒服地躺在宽敞的跋步床上,凤药帮他去了靴子,他略拒绝便由她去了。 她又放下床幔,床上如同一个封闭小房间,柔情四溢。 金玉郎枕着自己手臂,仰躺着,凤药蜷起身体躺在他身边,他抽出一只手臂,她默然枕在他手臂上。 倦意一下袭上来,她用力撑着眼皮,不想浪费这珍贵时光,想记下与玉郎相处的每分每秒。 均匀的呼吸,悠长眼帘,长长睫毛微微颤动,她睡着了。 玉郎支起身体,苦涩再一次涌上心头,那种悔恨与遗憾交织的心情将他淹没。 第124章 情潮汹涌 金玉郎从不允许自己软弱,从不允许自己后悔。 每见到凤药,他都会控制不住情绪,如决堤洪水汹涌而来。 他对她不设防!他完全信任她,她哪怕伤了自己也不会伤他。 就后悔一次,遗憾一次,为了她,让自己放肆一次。 金玉郎,这个被人割开胸膛也不愿求一声饶的铁石心肠男子,容忍自己漫上眼眶的泪水。 他将手臂从凤药脖下抽出来,默然擦去眼泪。 这一幕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软弱的时间结束!他再次变回那个冷面无情的杀人机器。 第二天,流水般赏赐流入妃荷院,上好面料、金银器皿、首饰头面…… 三姨娘与云鹤来微蓝院请安,三姨娘自从没了孩子一个恹恹的。 云鹤气得竖起眼睛直骂常瑶狐媚子。 “也不知使了什么媚术,难道不要自己身子了吗?” 云之端坐太师椅,此次她一点不气,反而有种不好的感觉。 六王爷对她忽然的转性与对常瑶突然热情都同凤药回来有关。 可凤药不向从前那样知无不言,六王也不说,只说与后宅女人们无关的大事。 她知道李琮,小事上随意,大事上不许人多嘴,为人娇纵任性,不随着他的性子,惯会冷落人。 男人便是这样,妻妾成群,一处待得不舒服,高兴了哄你两句,不高兴了抬腿就走,十天半月不来一次。 女人的寂寞,男人不会放在心上,想开心就要讨好他。 云之心头升起一股自己没有察觉的烦躁。 李大通雕的镶金玉菩萨一早她开了库房拿给李琮,他去做什么也不说。 只说求人办事要送礼。 云之有很多宝贝,她在乎的不是钱,就是说不清为什么李琮的态度哪里不应该。 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给东西后,心中不爽。 她在乎的不是东西。 难道是李琮那副理所应当,连一点抱歉也没有的模样? 她端正坐着,耳朵里只听到云鹤叨叨许久,挥了手让她们散了,自己去寻凤药。 凤药正发呆,天光擦亮时她醒了,空阔的床上,只有她自己。 但他把斗篷留下了,告诉她昨天不是梦。 她抱着斗篷坐在床上怅然若失。 敲门声响起,她忙披了衣服,拢了拢头发,开了门。 云之面色本就不悦,一眼看到桌上放的“枫顶红”,家里一共就那些,李琮没和她说就全拿来了。 凤药拉开椅子,请云之坐下。 自己自得地坐在她对面,伸自很自然地拿过茶罐,喊了声,“晴天烧水。” 晴天是伺候王爷笔墨的丫头,最伶俐的,生得喜庆很王爷喜爱。 他还提过等晴天到了年纪,开脸做个通房,回头抬了姨娘。 他把晴天也给凤药了,云之心里形容不出的五味杂陈。 凤药泡茶,眼睛里留意着云之表情,心中觉得很有趣。 茶泡好,她坐下舒展身体端起茶碗,“小姐,喝茶呀。” 云之在凤药跟前从不克制情绪,拿起盖碗品了一口,重重放下碗,“托你的福,以后想喝口茶得到你房里了。” 又环顾四周,“东西都换过了。我这个当家的原是摆设。” 凤药一听就知道这是在气李琮,只不过逮不到机会冲他,迁怒了自己。 “可不是呢小姐,多喝几口,明儿我走了,你可一口也喝不上了,这茶我很喜爱,是要带走的。” “走?你要去哪?” “你夫君没告诉你,我要进宫为他效力了。呆在皇上身边我才能为他将来提供最大价值呀。” “小姐的梦想不是更大更深的后宫吗,只凭六王爷现在的实力根本斗不过四王爷。” “你!你竟肯为他而进宫,可是你明明想要自由。” 凤药低头不急不慢品茶,心道,你都知道,还要我留在王府啊。 “可你为什么突然愿意了?”云之急切想要知道。 “若说为国之大计,小姐可会觉得凤药可笑?” “我单纯觉得四皇子不合适做皇上。” 云之松口气,她如今哪个女人也没放眼里,再来新的妾也好,外李琮寻欢所交好的女人也罢。 头开始凤药说的话,她刚回过味儿。 这宅子里,只有一个主母! 大家族的规矩恼人,束缚人喘不上气,却也保护她这样的人的利益。 因为,正是“她们”制定了规矩。 云之知道自己说话会惹凤药着恼,可她也无奈。 有时她非常羡慕凤药,凤药并不像她自小接受世家教育,那些繁文缛节刻入了她的骨子里。 她的行为难以改变,改变习惯比改变性格还难。 一件大事或经年的磨难会改变人的性格,可是养成的习惯,不论好坏都会伴人一生。 凤药敢不听闲话,以未嫁之身出去开小店,敢扮男装出远门,敢做当下女人不能做之事。 即使没有惩罚,她也难做到,那样抛头露面给别人看到,她只觉得难堪,心中也劝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可她就是做不到。 外面的世界很大吧,正因为没见过,所以甘心囿于这小天地里。 她并不痛苦,甚至有时很惬意。若是见过世界之大,同样的生活会变得痛苦。 一切只在人的心境。 各人有各人的命,凤药做的事她是做不来的。 此时的凤药已将对金玉郎的情感藏入心底,用心考虑进宫的事。 她必要让皇上开口向六王讨要自己,此事才算成了。 自己抢着要的,和硬塞过去的,待遇天差地别。 宫里的日子本就难,她不想给自己一个地狱开局。 她先让六王给她搞来宫里膳房一份全面的菜谱。 皇上现在正当壮年,胃口正好,她不会别的,在常家她最爱进厨房。 烧的菜连见过世面的夫人都赞不绝口,现有玉郎情报在手,她只求自己能对了皇上的胃口。 玉郎情报上有几件事,让她笃定自己若做的东西得了皇上喜欢,皇上一定会开口向六王爷讨要自己。 皇上表面大度,实则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且性情贪婪,他看到的东西必要收入囊中,看上的人则要收入麾下。 两个皇子分权是他当下最恼怒的地方。 受众多因素牵制,他不得不忍下一口气,那么多给他些气,当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必要反噬。 这是凤药、玉郎和青连在玉郎宅里秘密商议的。 凤药先入了宫,皇上会将她放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到时再找机会进书房伺候笔墨。 第125章 宫宴规矩 大周皇帝用膳皆照祖制,上百道菜品轮着做,不管哪样菜皇上特别爱吃也不能重复着做。 想吃只能待下次。 皇上的口味没人知道,因为每道菜由宫人试过菜后,取一定份量放入干净小碟,送到皇上跟前。 大宴如此,皇帝若在自己居处用餐,也有司膳官派人看着。 违背祖制一经发现,就再也不能进入膳房当差,下入刑房受刑。 膳房一向是肥差,下面人犯事,上级连带下级一同受罚。 没人敢由着皇上性子丢自己差事和性命。 这样做的好处,一来省得有人投皇上所好,借满足皇帝口腹之欲达到自己目的。 二来以防有人投毒投到皇上喜欢的菜品中。 不过,凤药此次有备而去。 六王爷派人送来膳房菜单,凤药看着菜单叹口气,大部分菜寓意很好,可是要提前做好,等上菜时温一温。 温火膳还有个屁吃头,什么好东西热二遍味道下滑一倍不止。 上菜有制度,到时间上哪道菜,不能叫主子等。 特别是大型宴会,没人真的在宴会上吃东西! 那里是交际、攀附之所,拉关系、结交人才是重点。 谁去吃饭! 这一次,她要让皇帝好好享受美食。 她绞尽脑汁按皇上的喜好准备了菜单,列了开了一长串单子。 其中有几样东西现在的季节难以寻找。 好在六王人脉广,这些事交给他,他毕定比做她娘亲交待的事还用心。 六王这几日繁忙得很,他先是去请七郎,以为对方会给他下不来台。 没想到七郎一听是六王给他赔不是来的,还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很爽快就答应下来。 两人约定好时间,六王爷邀请他同乘马车,送他回府。 他爽朗地呵呵笑道,“咱是粗人一个,从来不爱坐车,咱都是骑马,便利。” 六王顿时感觉自己从前大约是有些错看了他。 七郎骑上白马,那白马高大健壮,神骏无双,六王假意恭维,实则打探,“好马!七郎爱马?” 如铁塔般结实的曹七郎毫不在意地挥起鞭子,“这玩意儿就是个畜生,没什么爱不爱的,跑得快跑得久就行。” 他道声“告辞”挥鞭打马而去,一会儿就跑得没了影。 六王不得不叹金直使消息之准确。 他还听说打仗的骑兵常互换马匹,为了训练马儿不认生,也为了不和自己的坐骑产生太多感情。 马儿甚至人在战争中死掉是正常的事,他们不愿在战时伤心过度而分了神智。 现下,他只有一件事了。 妃荷院里又有丫头婆子们捧着赏赐过来。 全部是做好的成衣,有素雅的、有艳丽的。 院里的下人们忙着接东西、登记入库,一个个喜气洋洋。 常瑶这几天可得意了,六王爷破例地日日整夜留在妃荷院陪她。 连早饭也按她的口味做了,他陪她一起用过,直接就上朝去了。 连一向尖酸的云鹤也沉默了,除了对她翻翻白眼,不再多说一句刻薄话。 常瑶有时不去请安,推说王爷起得迟,自己要伺候过不来。 云鹤讽刺过她一次,被王爷当着常瑶的面申斥,她当时就假笑着,只说自己在和瑶妹妹开玩笑。 瑶妹妹会伺候,大家学都学不来呢,要是都能像妹妹那样,王爷和夫人就省心了呢。 说得滴水不漏,一又眼睛冲着王爷使飞眼,弄得王爷发不起脾气来。 只笑骂一句,小蹄子。晚间倒去了云鹤那里陪她用了晚膳。 云鹤看着上个墙头草的性格,其实心里有数。 她从常瑶进门就看不上这个大家闺秀,现在虽是低低头,心里还是看不上。 云鹤见过太多人情世故。 人的淡漠无情和残忍,人的善良与义气,她都见过。 在这大宅院里,她是最敏锐最有眼力见的女人。 凤药来时云鹤只看看她的眼神与行事,心底就喜欢上这个人。 这姑娘不偏私,虽是小姐的人,待她们这些姨娘也心存善意。 这小小的善意在大宅中像下雪天野地里的炭火,很难得。 果然,当二姨娘有难时,是凤药伸的手。 云鹤封了丧仪给二姨娘,她只有能力做到这一步。 王爷冷待的人,惯例是大家都会给冷眼,凤药不在意这些,她只按她自己的想法行事。 云鹤试探过王爷,发牢骚般说凤药日日寻不到人,竟是去帮二姨娘操持家里的事。 难得王爷说了句人话,由她去,二姨娘有那种家人也是可怜。 云鹤暗中舒了口气,又感慨王爷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畜生。 她和这院里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们对王爷有爱意。 云鹤把王爷当老板,她就是个当差的。 当好了差事可以要赏赐,当不好缩起头,服个软,填塞几句好话,混过去完事。 什么情情爱爱,她在外面看都看腻了。 那些个山盟海誓是因为世间少有,才搬上戏台子。 这些女人还当真了,云鹤怀疑这些本子都是男人编的,拿来哄女人,好让女人都相信爱呀恨呀。 反正她见过的凡是爱上哪个人的,统统倒大霉。 云鹤已经攒了不少体已,这院里除了夫人,她才是隐藏的富婆,就这还时不时和王爷哭穷,卖惨。 这才是当差的王道。 偏李琮吃她这一套。 这不,晚间就来了她的院子,吃了晚膳,还答应她独给她一人制一身新衣。 那不是一条裙子,是一整套,配套的首饰,裙子、坎肩、腰带、玉佩、绣鞋…… 云鹤从不走空趟。 欢欢喜喜,假装不舍送走了王爷,她转头坐在床上翻出自己的账册,喜滋滋看着上面又多一笔入账。 她长叹口气,仰着脸想着最近的事。 凭感觉,常瑶快完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常瑶那个蠢货,爱得颠三倒四,也不看看对象。 戏文上演的,皇帝想弄死谁,一向先突然封赏,无功受禄,常瑶就不起疑? 云鹤只等着看大戏。 六王这天早就下朝,但没马上回府。 王府附近有个清幽的茶馆,他要个房间,一壶“老君眉”配四碟点心,慢悠悠思索该怎么开口说才能说成此事。 事情迫在眉睫,若不成,即便用强也要做成此事。 打好腹稿,他信步向家走去。 第126章 一个噩耗 天近黄昏,正是饭时,家里下人穿梭在各院间。 厨房升起的炊烟带着饭菜香气。 他先去凤药院中,她的窗子开着,她拿着笔低头专注写着什么。 一片花瓣飘飘摇摇从窗口坠落,她的目光随着花瓣而动,之后又低下了头,只看得见她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随着眼帘的开合而忽闪。 那双眼睛灵动而闪亮,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即便不开口,只看眼睛,若她愿意,也能让你读懂她的心之所想。 然而,这扇窗户也会关闭,拒人千里。 这是个如雪山般的女子,即使对你热情时也隔得远远。 她好像累了,抬起头一手抚着自己的颈部,眼睛一转看到门外树下站着的李琮。 李琮迈步走入院子,停在院中,口中称,“凤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恰老王头过来,又被惊动,张大了嘴,一个毛丫头让王爷亲自询问,还“吩咐”除了皇上,谁能吩咐咱家爷? 王爷顺着凤药目光回头,看到张着嘴站在那里的老王头,不禁气笑了,“什么规矩,偷听主子说话,要不是看你在王府几十年,非治你个细作的罪。” “咱没偷听王爷说话,赶上了而已,门房说您回来半晌了,这不是饭点吗,咱来问问爷在哪院用饭。” “妃荷院,告诉夫人一声。”李琮吩咐,又交代,“下次不必急着找我,我难道不知道是饭点?” 老王头不知所措,饭点请主子用餐是规矩,怎么一下又不让来请? 他只能揣着满肚子疑问先去回了妃荷院,准备好王爷的餐具。 凤药将一个信封交给李琮,里面是她要的东西。 李琮揣好信封,待要走又停下回头问,“晴天那丫头伺候的还好?” “很不错的丫头,细致体贴,又不多嘴,用的时候总在,不用的时候像没这个人儿似的,又安静又能干。” 凤药十分满意晴天,“王爷替我多赏赐些吧,凤药先谢过王爷。” 李琮这才点头,背着手信步离开。 常瑶满腔柔情蜜意,对着镜子仔细涂好深红口脂,又重描了柳叶细眉。 傍晚已点了蜡,妆面太淡烛光下完全看不出,必要浓些方才显得好颜色。 她又在两颊敷了些胭脂,镜中玉人面生红晕,顾盼生姿。 那边有人传话王爷已经过来了。 她带着丫头,急走两步,伴着“叮当”的环佩之音来到门口。 远远的,那锦衣公子正向院里走来,他龙章凤姿、芝兰玉树,那是深爱她的男子,也是她深爱的人。 她的,唯一的,男人。 待男人走至跟前,她行了礼,李琮将手伸到她面前,拉她起来,上下打量一番赞道,“今儿不但气色好,衣裳搭的也好,这双鱼玉佩配着蔷薇红的衣裳,正合适你的气韵。” “这个颜色赶明儿让裁缝再制两套不同款式的,用蜀锦更好看。” 他拉着常瑶的手走到桌边才放开,常瑶羞红了脸。 李琮挥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我与姨娘自己用,你们不必伺候,倒耽误我们说闲话。” 堂上只余两人,常瑶奇道,“丫头们在这里也不误我们聊天呀?都走了谁伺候。” “你夫君亲自伺候可成?”李琮真就拿起常瑶的碟子,夹了她素日爱吃的鱼,剔了刺放入碟中。 “丫头们在我怎么好这么宠着你,明儿满院子人都知道了,我倒不怕笑话,只是个个都要我来伺候,你不心疼你夫君?” 常瑶心中欢喜异常,又有一丝不安,王爷的转变来得又奇怪又突然。 他一直为常瑶夹菜,自己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常瑶吃了两口停了箸,“王爷若有心事,可不可以与瑶儿说说,看看瑶儿有什么能为王爷做的?” 李琮长叹口气,“你可知为夫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是没有兵权,除了一个虎奔军可以争取一下,别的都掌握在父皇手中。” 他愁眉不展,“现在倒是有个机会,只是……” 常瑶一脸关切,“怎么?” “这人原是四哥的人,倒肯赏个脸来府上一聚,我得拿出对方看得上的筹码才行。” “那四爷是怎么收买此人的?我们高出一截不就行了。”常瑶建议。 李琮点头,“我倒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知道四哥给了他什么吗?” “银子?” 李琮摇头,“对方世代为将,积累的财富你夫君未必比得上。” “那是文玩玉器。” “钱能买得来,都不稀罕。” “那、那还能有什么,四爷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 李琮将目光移到她脸上,蓦然地,常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目光恰如一条蛇看到了一只小鸡仔,又或是狼盯上了羊。 她大口喘着气,不肯相信她的夫君目光中的含义。 李琮知道常瑶无论如何不会先开口。 他拉起常瑶的手,常瑶犹豫地问,“四哥可是将自己宠爱的歌伎赠予对方?”、 常瑶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又被李琮抓了回去。 她那张脸失了血色,连胭脂也遮挡不住那惨白。 不不不,她一定是理解错了,六王爷可不会像四王爷那样龌龊。 “王爷什么意思?” “那人有怪癖,喜欢看人家的内室做舞。” “云鹤不是更合适。” 王爷松开了手,那双手又大又暖,带给她那么多安慰。 他抽回他的手,像突然在冬天里拿走了本密密裹着她的皮毛大氅。 她不甘地盯着他的手,李琮平静地说,“四哥舍不得他的宠伎,只是让她陪了那人一晚而已。” “那人走后,四哥抬了宠伎为姨娘,赐宅院一座,可以单独居住,赐良田数百亩,将名下绸缎铺拨给这姨娘。” 他一点不慌,他太了解常瑶了。 常瑶虽是大户闺秀,但并没有当做嫡女教导。 她同他自己内里是一样的,一样审时度势一样利益当头。 只是常瑶还不够了解她自己。 “你只需练习一支舞曲,跳给他看。” 他要一点点撕掉她那层虚伪的外皮,帮她看清自己。 如果她不乐意,那就是筹码不够高。 若是最后的那些矜持还在支撑着她快要坍塌的教养,那他是不介意给点强硬手段来逼迫她的。 “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瑶儿你呢?” 第127章 一份补偿 若是给足好处还不愿意,那就再加点强硬的手段。 当初他用皇家车撵接她入宫,让她体会到权利的滋味。 当他掀开车帘看到她的表情,他就清楚知道,常瑶和自己一样,都是能被收买的货色。 “你知道为何本朝武将这样有势力?” “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大周的江山,他们帮开国皇帝打下江山,才有了累世的财富和权利。” “现在本王也需有人出力帮助本王登顶皇座,到时也要论功行赏。” 他目光变得炽热,探过身拉住常瑶的手,“我从不小看女子,有时一个小女子能顶上万马千军,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是我爱妾,可愿为了本王,为我的贵客做舞?” 常瑶泪水琏琏一直摇头。 李琮像个魔鬼般喃喃低语带着满满诱惑,“我会给你哪怕我死了,你也能安然到老的补偿。” “我财力比不了四哥,可没他那么小气,你的地契我已经拿来了。” “这是田庄五百亩。”他将地契拍在桌上。 “这是我刚为你买下的首饰铺,送给我最爱的美妾。”他又拍下一张契子。 常瑶的心开始“砰砰”乱跳,她可耻地承认,她动心了。 李琮挑了挑眉,暗藏好自己的得意,“别急,还有,贵客若是满意,我再送你黄金千两,你姐姐陪嫁里金条也只有五百两。” “待他为我所用,我再送你一个脂粉铺子,爷说话从不落空,铺子我已买好,只等着填上名字了。” “此事保密,我不会泄露出去,到时还会有谁敢看低你?在这院子里,只要别触你姐姐的霉头,旁的人没人比得上你。” 常瑶不满地撒娇,“王爷还是更在意姐姐。” “哼,皇上那边放了话,看我与四哥谁先诞下皇孙,要不是你失了孩子,我也不必这般哄着云之。” 常瑶彻底听了李琮的鬼话,早忘了这个男人是怎么用强得到了她。 一次次突破她的底限、压迫她、欺负她,他太了解常瑶这样的女人。 曾经他也想这样待云之,先对她温柔相待,柔情蜜意。 等她不听话时,突然冷待或惩罚,让她从云端跌入地下。 可惜那次有凤药,带着一屋子姨娘乐翻了天。 从那时他就注意上了凤药,不是喜欢,就是激起了征服欲。 他这样的人,心中没那么多柔情爱意。 长在深宫里的人,只懂斗争,阴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此刻已经戴上了那张迷人的面具,深情、忠贞地对着常瑶起誓,“我若成了,你就是我的功臣,将来论功行赏你排第一。” 这鬼话,把常瑶感动了,她也不用用脑袋想明白一个道理。 两方肉搏,一方人不够,有人说训练狼过去咬死对方。 咬死敌人后大赏,封赏出主意的人还是大赏咬死敌人的狼? 李琮大约是戏瘾犯了,滴下两滴泪,拉着常瑶衣袖给自己擦泪,“本王没用,要你受委屈,若有办法我也舍不得你。” 常瑶有了种悲壮的心情,挺直身子应允了此事。 李琮将两张契约给了常瑶,让她收好,现在的她已是有了私产的人。 李琮交给常瑶一个木制圆盘,告诉她所做之舞必要在此小小方寸间完成。 常瑶会跳舞,世家小姐学舞不专为跳给谁看,为的是身姿柔软,气质出众。 再来就是增加闺房之乐。 等李琮离开,她叫人撤掉饭菜,自己走到床上去躺着,她请了几个大夫看了,太医院正也瞧过。 几个名医都说无法再治,底子毁掉了。 她注定没了希望。 所以,她无法拒绝李琮,不吞下这份耻辱,早晚有别的更大的难堪等着她。 等了不几天,凤药拿到了她单子上所有物品。 李琮将包裹给她时交待,“陶罐里的梅花费了我多少精神,这东西这个季节不好得,只有这么点儿。” 凤药当然知道这东西的金贵,点头让他放心。 这种汤羹做法已经失传,是玉郎给她找的各种古籍里夹着一本“食志野记”。 她闲来翻看,发现是本记录以前贵族中不多见的吃食做法。 真真叫一个食不厌细,烩不厌精。 她得得津津有味,得空时也曾试过一两种,都做成了,很是新奇,好吃又吃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 李琮离了妃荷院,直接来了凤药院里。 这次他叩了门,凤药请他坐下,沏了普通的香片给他,李琮奇了,“怎么放着枫顶红不喝,反喝起这个?” 凤药无所谓地说,“王爷喝惯了好的,口味下不来了?” 那茶她可不打算再喝了,那是有用的,头天她出去对比食材专程去了给大内贡茶的老茶商处。 那老头本不见外客,门房见凤药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便通报了一声。 凤药暗示了自己是“皇”字头的人,拿出那茶给老头品鉴。 在老头怀疑的眼光中,她抱臂站在一旁,老头打开其貌不扬的茶叶罐子,目光逐渐改变。 他揉揉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离得很远就闻到一股奇异的、仿佛一下将身体所有浊气涤荡干净的香气。 他做一辈子茶叶,这样的茶叶他晓得,年轻时跟着父亲去过产这种茶叶的地方。 这茶金贵的地方在于,它只产在那个山上,所选暖茶女只能是十二岁已来癸水之处子。 大约是风水的关系,那茶采下被暖着时就会散发奇异的香味。 更可贵的是喝了这茶有强身健体,百病不侵之效。 这茶有多金贵? 暖过此茶的茶女被视为吉祥身,不管出身多低贱,都能选个家底殷实之家嫁过去做正妻。 只有一点,这茶产量太少了。 因为抢茶发生了一次大型械斗,自那时这茶就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甲子。 事情的起因是有次购茶去了两个买家,谁也不让谁,商定一起出价,价高者得。 结果价格越出越高,购茶双方斗红眼一次次加价。 茶山所属的村子所有人并没有高兴,买家出的价让他们开始害怕。 买得起茶叶的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人。 这些人往往也是最狠的人,能用钱解闷当然好,解闷不了,就会使上见不得人的手段。 加价不成,两个领头人走到一边商量几句。 突然开始指挥手下袭击村民,本是喜气洋洋的一天,卖茶所得足够村子一年开销。 这一天是分钱的日子。 却成了血洗村子的一天。 大家惊恐地躲避,对方带着兵俑,手持长枪短剑,进行了单方面的屠杀。 为了那几斤茶叶。 听说最后整个村子只活了一个老人,他已经太老了,没有任何威胁。 待抢劫者带着茶叶离开,他一把火烧了茶山,发誓再也不种此茶。 这茶本叫“奇玉香”不知怎么又现身在茶市,换了名字叫“枫顶红”。 想必那天,村民的血染红了整个茶山和小小村落吧。 第128章 炒高身价 老商茶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躬身做个“请”的手势,将凤药请进堂中。 他拿茶勺舀出一些茶叶,仔细看了看,又离得略远,将勺子在鼻子前来回过往几次,深呼吸去闻那香味。 “这茶价值几何?”凤药问。 老人激动得有些哽咽,“没想到老夫到这把年纪,做了一辈子茶叶,有幸见到传说中的奇茶,此生无撼了。 “不知姑娘这茶从何处得来?”老者恭敬地询问。 凤药矜持端坐桌前,“我说了我是大内的人。” 老者轻轻摇头,“姑娘能找到我,必定知道大内的茶是老夫所贡,我没有这个本事,能采购这种奇茶。” “若要你出价,你出几何?” 老头收好“枫顶红”的罐子,本端起茶碗,凤药冷不丁一问,他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汤泼洒出来,他好似没感觉一样,激动地问,“这茶你肯让?” “你若肯将茶贡给皇上,我便肯让出一半。”凤药望着老者,一脸沉静。 老头不假思索马上答应了。 “价格你出。”凤药加了句,气定神闲端着盖碗饮茶。 老头心底已做出判断,这是位深藏不露的贵人家包衣出身的总管,打小好日子过惯的假千金。 并不是凤药气质与真千金有差,而是真千金不能像她这样抛头露面。 他给了个凤药总得满意的价,凤药要了银票,又问他用什么器具装“枫顶红”。 得到答案后她也要了一只同样的精美瓷瓶,将茶揣入怀里,就这么步行离开了。 老茶商摇头感叹,怀揣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连个从人也不带,真是个神秘的女子。 凤药由此断定六王爷并不知道茶叶的来历和身价,他只当这是普通上好茶叶。 她不想给他看到茶少了这么许多,且这茶她留着还有旁的用处。 凤药岔开话题问李琮过来有什么事。 李琮将自己同常瑶已商量好,“常瑶同意给那个兵油子做舞。” “只是这样?”凤药追问。 “是,别的我没说。”李琮没提自己许给常瑶的好处。 他也没说自己打算,常瑶不从哪怕用强也在所不惜。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下一步王爷怎么打算?” “我已请的了最擅舞的老师明天来教她,一支学精足够。” “不够。”凤药简短地说。 李琮思来想去,不知还有什么可做的,诚心问,“莫非姑娘有好主意?” “主意就未必有……”凤药似笑非笑抬眼瞥他一眼。 李琮怎么就觉着心中不忿,在那一瞥中看到些许嘲讽,像在笑话他思虑不周似的。 “挑刺倒挑得出。”凤药悠悠说道,“一个人,喜欢别人未必能被人发现,但讨厌谁,被讨厌的那人一定能觉察。” “你当七郎是傻子,他就会证明给你看,他不傻。” “别小看任何对手,在七郎没收入麾下之时,他就是你的对手。” 李琮觉得有道理,猜测凤药看出什么不对,便一作揖,“姑娘赐教。” 就是这么巧,这一幕又被老王头儿看到了,他倒吸口冷气,悄不响地踮脚离开,不让主人发现。 他家小主人内里有多傲气他从小主人出生伺候到他成人。 老王头儿怕主子知道他看到这一幕将来找借口打发了他。 完美偷跑之后,他实在藏不住这挠心的秘密。 不多时,整个院子都知道凤药姑娘不是普通人,连王爷都恨不得供着她,人家姑娘还不放在眼里。 凤药却看到了老王头,她没点破有她的用意。 有了这些亲眼被下人看到的情景,云之从前对她在礼仪上有所失礼,太过亲近之处,都说得过,没人敢在心底起不敬之意。 她能为云之做的只到这里了。 只希望以后,她心中的愧疚能少一些。 她仍爱敬云之,敬重常家,待有能力时能护必定仍要回护。 “常瑶跳得越好,越像从外头临时请来的舞伎,七郎起了这心思,你将如何证明?就算他起了这心思,也不会说出来,你所有计划就泡汤了。” 李琮严肃起来,一时还真不好应对,总不能找个人证,或拿出下聘的礼单? 真这么做就是看轻对方,不相信对方,也是不妥。 凤药又点他,“一件东西,你自己说好算好,还是别人鼓吹你更令人信服。” “自然是他人。”李琮笃定。 “那就传出去真实消息,众口铄金,让大家都知道你六王爷有多爱重五姨娘,且最好是带上她的身份,常府三房嫡女。” 凤药知道自己此举太狠了,但六王已经把常瑶当做了棋子。 那就别费了这颗宝贵的棋子,她要确保这棋子发挥最大的价值。 谁让女子的身份就如金元宝一样值钱呢? 一个王爷的姨娘——美貌无双、气质高冷、深爱王爷、后宅独宠,要风得风,还是常家的千金! 光是这些条件,就够在皇城传颂一段时间了。 这个女人是别人的,而那个人将此女拱手相让。 就问你!动不动心、感不感激、知不知好歹! “皇城里需预定的衣铺、首饰铺、脂粉铺的掌柜,想必王爷都识得?” 李琮点头,“那是自然,这些人专为有钱人服务,皇城里哪个世家不认得?” !!! 他瞬间领悟了凤药话中深意。 这些店铺是贵族女子最常光顾之所,也是所有小道消息传播最快最广的小道消息集散地。 无聊的世家女子、贵妇没别的活动,最爱逛这些地方,一日之间就能把消息散播开。 凤药深谙后宅女人的无聊和八卦。 他佩服之极,看着凤药连赞三声,“好好好,凤姑娘不愧得金大人青眼,还能结交薛公子这种眼高于顶的人物,当真好头脑。” “只是这心计从何而来的呢?凤姑娘倒是越来越聪明机智。” 凤药心道,大约是因为你们男人家读的书,我也读了。 她早不只读话本子了,玉郎的藏书叹为观止,她什么书都看。 不知不觉阅读量比不少上书院的公子哥都巨大。 自然,她不会告诉别人. 毕竟女子读除“女则”之外的书,不合规矩。 第129章 皇城传闻 第二天李琮一股脑将皇城贵女最爱逛的店铺掌柜都请到王府。 这些人安敢不来? 一早王府门口停满了各色高级马车。 这些人下车都蒙了,怎么全是各种同行?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王府有喜事?” “王爷是要讨夫人欢心?” “这哪知道?” 一个机灵的,拉住门房小声打听,门房左右看看,耳语道,“咱们王爷的王姨娘,前段时间失了孩子,太过悲痛,王爷想尽百法都不能让她笑一下,这才请了各位,这位姨娘很喜欢各位铺子的东西,王爷要为她加急定制一批好货,哄她一哄,她要高兴了,咱们合府上下有赏。” “一个姨娘,至于吗?”一个掌柜问。 “小声!”门房呵斥他,“这姨娘可是常家三府的嫡女,正经千金小姐,从前在家娇宠惯的,来王府也要风得风,王爷都不说,你说什么?” “哦哦哦。”几位掌柜都恍然大悟,原是个千金,难怪王爷看重。 待入了府,一个个去见姨娘面,也赞叹其高雅美貌,难怪王爷这般上心。 六王爷让他们将所有货单向后推,务必先做出自己家的。 掌柜们都面露难色,虽说王爷身份贵重,可别的客人也不好得罪。 六王一声冷笑,龙头银票甩出去,“误工费够使吗?” 几位不敢再推辞,总之有话和客人解释就好。 头面花册给五姨娘,光头面,不同材料的就选五套,都是价值千两的贵重首饰。 六王坐在一边喝茶,气定神闲,一点不心疼,由着姨娘挑。 其实,他在店家来之前就告诉常瑶,自己要送她首饰衣裳做为谢礼。 他知道她心疼自己,但这次不许给他省,首饰不能挑千两之下的货色。 不少于五套。 光是点翠就挑了两套,这种首饰工艺极复杂,又昂贵,交货日期就延后。 五姨娘不高兴了,轻轻哼了一声,王爷就让她再挑两套别的材质,交货快的,先凑合着戴。 又多了两套订单。 衣裳从内到外,也订了五套,是跟着首饰的颜色款式,订制搭配首饰的。 之后制鞋铺跟着订了不同颜色绣花的鞋子,什么衣服搭什么鞋子,衣服的绣花要同鞋子配合。 就譬如衣服绣着梅竹双韵,意味着夫妻情意,鞋也也要比照此例挑选合适花图。 整个做下来,所费不菲。 交了订金和误工费,六王爷眼睛瞧也不瞧掌柜们,只放在五姨娘身上,挥手打发走了这些人。 这下好了,不出半日,六王得罪了一遍在这些店里订过货的贵妇们。 奇怪的是,他的名声在皇城女眷中反而高出一截子。 这些女子回家都数落自家男人,同样身为夫君,人家对自己的姨娘都这么上心,那女人是托了什么福啊,找到这么疼爱自己的夫君。 姨娘?姨娘怎么了,都是女人,就算是夫人嫁过去只守空房,不如做姨娘得到夫君全部宠爱。 又将五姨娘的模样传得神乎其神。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七郎耳朵里,他本对去王府没什么所谓。 上次答应,也是因为人家六王都开口了,对于青楼打架他就没放心上,别说他没吃亏就是吃亏了也怪他自己,技不如人。 别人诚心道歉,他本人是个实心汉子没那么倨傲便答应了。 听到这传闻他倒上了点心,什么样的女人,既说是五姨娘,那便是后宅不少于五个女子。 只这一个得宠自是有她的独特之处,听说是个仙子般出尘的女子。 若六王知道了七郎的惦记,怕是要高兴死了。 费了多少事,埋垫多少前情,终于鱼儿快咬钩了。 终于到了这天,七郎按约定来到王府,一下马就有门房接过缰绳。 主门全开,佣人分列两边,六王穿着华丽的常服,摇着纸扇迎接他。 只能说这规格待遇不能更高了。 七郎不免得意洋洋,他虽心实,也知对方可是皇上亲儿子,有可能坐上皇座的潜在大贵人。 虽然有时犯浑,他也不至于太过分。 到时真的六王坐了皇位,这是不是算段争风的佳话? 七郎长年在校场摸爬滚打,打熬的好筋骨,穿着锦衣也掩藏不住他铁塔般的身段。 他身上没半分风流倜傥,却有股不容小觑的威风。 李琮做个“请”,他竟让了七郎先,自己错后半个身位走在一边。 这个面子,已经给足了。 七郎已对这个从没有过交往的王爷有了三分好感。 李琮风度翩翩,当然,这只是在他需要风度翩翩时表现出来的模样。 六王府有七进,曲曲绕绕,游廊池塘五步一景,走起来倒不枯燥。 他边走边例数七郎各种功绩,可以说非常了解对方了,“七郎少年英雄,并非皇城里那些纨绔可比,本王一直想结交,可惜没机会,现在倒与你不打不成交了。” 七郎很喜欢对方这种爽快的样子,也不掉书包,他于文墨上十分有限,也讨厌文人那股酸腐的莫名傲气。 好男儿当在战场上打出一片丰功伟绩,写些个劳什子奏折,告点刁状,大没意思。 没想到李琮也流露出不大明显的对文人的轻视。 “现在正需要好男儿保家卫国,征战沙场,可惜父皇心中爱重文人,一向重文轻武,可是以本文之愚见,以文治国有些软弱了。” 七郎没接话,心中却起了知已之感。 李琮带他走入一个大房间,中间已摆了桌子,上面放着八个凉瓶,一壶酒。 “热菜现做才好入口,我们先喝点。” 七郎左顾右盼,这屋子装饰得就是普通富贵人家的样子。 倒是饭桌正前方摆着个小圆台。 七郎围着小台子转了一圈,这台子太小了,闻之有檀木之香。 “这是沉香木。”李琮不好意思一笑,“让小将军见笑了,这原是我与我一个爱妾用餐之处。” “这台子嘛……”李琮大有深意一笑,手掌抚着那台面,“这是我爱妾为我做飞鹤舞之处。” “她身姿轻盈,能在这小小方寸间舞出仙鹤翩翩起飞时的美妙姿态,世间能得此女子之青睐,我也算个有福之人。” 李琮说着,将七郎引入自己的位置上。 下面,他要开始表演了。 第130章 欲望之火 “来来来,我们先喝点儿。” 两人边吃边聊,竟十分投契。 原来六王早就把七郎平日的喜好打听了个遍。 投其所好,自然聊得开心。 李琮有一个特长,若想表出什么模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此刻的他,十分豪爽,说话随意一点也没有平日的谨慎矜持。 七郎从前一直觉得六王瞧不上他,也瞧不上他们这帮武夫。 没办法,皇上重文轻武。 今天看来从来是他对六王有误解。 这直脾气的汉子自己倒不好意思了,端起杯来,“我敬六王,原来六王也是同咱们一样豪爽之人,不似那些酸腐文人,别的不行,一肚皮花花肠子,一句话能拐九道弯说。” 他一饮而尽,两人喝到微醺。 七郎话锋一转,“最近六王十分出风头啊。” “哦?”李琮刚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瑶柱百合炒芹菜,这道素菜平日他极爱吃,清淡鲜香。 七郎平日习武,多爱荤腥。 桌子一桌菜肴,只两道清素,一道滋补汤品。 听七郎说起这话,心头一喜,筷子一抖把菜掉在桌上。 “怎么了?”他装作毫不知情,问七郎,“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若给我那四哥知道了,别告到父皇跟前我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大有深意,李琮听七郎提起这话知道这色胚真正想问的是自己那传遍皇城的美貌小妾。 然他反问的话也抛出一个问题,看看七郎对自己四哥是什么态度。 “四爷告状?他若是这种把这样的小事都要上报之人,我七郎就是识人不明。” “不就是点风流事嘛,有什么好上折子,英雄难过美人关。” 原来在他心里,关于女人的事等同于宠物差不多的小事。 根本不值一提,风流是男人的勋章而不是罪过。 他自己既有妻妾还养了几个外宅,当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琮眉毛一挑,心下明了,乐呵呵地故意夸耀,“不瞒曹兄,这个女子是我的心尖儿。” 他故意打住了话,余光打量七郎。 对方急吼吼瞪着俩眼盯着他,嘴巴都合不上了。 “她不但生得美貌,擅歌舞、琴棋书画都来得……” 李琮不紧不慢夹口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又向七郎举杯。 对方明显心不在焉,目光落在那张小小圆几上。 李琮也将目光投到那张沉香木的小圆几。 那张几其实充其量算个圆柱,比餐桌还高出不少。 直径只有尺来长。 “我爱妾小名瑶儿,擅做鹤舞。”他得意地加了一句。 “长相更不必说,不像凡俗女子,超凡出尘,如仙子临世。” “本王的确宠爱了些。” “不过,她值得。正如七郎你是英雄,值得本王敬佩之意。” 曹七郎一杯接一杯吃酒,菜也不多夹。 李琮得意一笑,对方已入瓮。 这酒可不是普通酒。 今天这道宴上有一味汤,是加了料的,是种草药,不能与酒同饮。 否则有缓慢催情之用。 而世间最催情的不是汤药,是人的欲念想象。 李琮就要让对手想象个够。 七郎夹菜的手微微发抖,李琮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今天本王想表达对曹兄之敬意,小将军满门忠烈,本王心向往之已久。” “我李琮从没将曹兄当作外人呐。” 七郎心中知道李琮意思,他并未接话,只听到李琮说,“老王头儿,把五姨娘叫过来。” !!! 曹七郎诧异地看着李琮,女人在他眼中不算什么,但自己最宠爱的女人一向是藏于深阁,不让人见的。 “今天让我的宠妾为将军做鹤舞,如何?” 七郎当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六王待七郎如此情真,叫七郎怎么报答。” 说话功夫,听到门外一阵环佩叮当,鼻子里只闻得一股雅香,冷淡清幽之意。 冷美人儿,未见人而先有形。 一个女子头戴面纱,迈步进屋。 她穿着一身白裙,腰部盈盈一握,肩上披着全黑的云肩,那肩上密密绣着羽毛纹路,精美异常。 女子肩膀单薄得好似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她步履轻盈,如一朵云霞飘然入室。 常瑶忍着屈辱之感向两人行礼,此时她鼓起的是赴死的勇气。 只当自己死了一次,再活过来,就不是这样的生活。 不这么想,她连路都走不动一步。 她背上背负的是大世家女子,从小刻入骨子里的荣辱观。 甚至她自毁地想,父亲不认这个女儿是对的。 她骨子里就是这种人,利益当头,自私自利。 七郎眼睛都瞪圆了,难怪六王这般宠爱,此女一身清冷气质,像朵高山雪莲。 面纱下的面孔隐约可见的清丽。 不清反而更勾得人心痒难耐。 他想伸手撕碎那面纱。 六王起身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搂上她纤腰,轻轻一用力,她便站上了高台。 七郎这时才看到她裙子下摆。 白裙下半部用的纱很薄很长,直垂到地,现在她站上高台,裙下是一双纤细小腿,两只雪白小脚未着罗袜。 脚踝上系着银铃,怪不得刚才走路有这般动听之音。 人还未舞,七郎只觉自己已然醉了。 李琮走到门边,在这个院子中间有间亭子,刚才还是空的,此时已坐上器乐班子。 他手一挥,远远的丝竹之音传了过来。 反而比近听更有意境。 常瑶舞蹈经过最专业的舞师指点。 老师说舞蹈最重要要跳出意境,运作到位,而无意境,不是上等之舞。 反而有些人跳得肆意,挥洒自如,跳出心中所想,反而更能感染人。 舞蹈既要纯熟,也要去掉匠气。 常瑶在舞蹈上很有天赋,一经指点便领略要点。 一曲鹤舞飘飘如仙看得人如痴如醉。 七郎看呆了。 裙中的双腿在小小圆盘上飞快转动,跳动,一双雪白的小脚,脚趾上染着一点红。 他心中的血在燃烧,熊熊燃烧。 第131章 掌上之舞 一曲好短,不舍得眨眼也结束。 然而,并没有结束。 仙女并没有消失还站在高台上。 李琮走到一边,拿出一块与高台台面一样大小的圆盘。 他将圆盘一扬,七郎顿时心跳加速,难道,六王要做出如此牺牲? 肯让爱妾…… “听闻七郎臂力惊人,开得七力弓,不知真假。” 提起校场之事,七郎顿时像变了个人,沉声应道,“自是真的。我曹七郎,不但能开七石弓,还能骑射。 “果然神勇,那就让我爱妾在你手臂上一舞,你若能坚持住,本王有重礼相赠,不过话说头里,若是坚持不住,就什么都没有哦。” 七郎看着圆台上的女子,血脉喷张,伸手接过圆盘。只觉那盘子十分沉重。 心中反而释然,他倒不想六王给自己个轻盘,像是看轻了他些。 他用盘子放在小手臂上,四指握住盘边。 此刻的常瑶站在圆台上,如遭雷劈! 李琮与她的约定中没有这条。 他只说让她跳舞,可没说要站在男人手臂上跳舞。 何况她光脚穿着那样的裙子。 站在男子跟前,转起圈来,裙子能转到男人脸上去。 可她看向李琮时,被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意味吓到了。 那些地契、铺子、温柔、抬举,都是有代价的。 此刻若不如李琮之意,不但这些没了,还会有她想象不到的惩罚等着她。 这惩罚比之从前的冷落更恐怖。 她已凭李琮平日所为看出他为人。 只是还存着侥幸,以为自己能成为不同的那个人。 她所爱的男人,包着糖衣,将风度相貌做成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迷惑人。 内里是个冷心冷肠,没有半点同情心的冷酷男人。 她怕他多过她爱他。 站在这高台上,她像等着被出价的娼。 双腿的战栗出卖了她。 李琮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出错。 他付出这么多,不能容忍全打了水漂。 七郎握好圆盘走到圆柱台前,蹲下一点身,伸出一只手。 常瑶犹豫着,瞟了眼李琮的表情,不情愿地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七郎生满老茧,常年握着刀剑的手只觉手心一凉,一只小小的、柔若无骨的小手放在了他掌心。 他第一次除了好玩,寻乐子,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那只手那么凉,还有些发抖,他轻轻摸住,用他的大手覆盖对方的小手,心想,那双小脚是不是一样冰冷? 常瑶轻轻踏上那圆盘。 鹤曲一直在循环演奏,待曲子重新开始。 常瑶在那圆盘上起舞,这次她跳得心惊。 心中那丝羞耻感挥之不去。 可慢慢的,她越跳越投入。 那被叫做七郎的男人的眼神,像团火,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眼神。 来自一个男人毫不掩饰的赤裸的爱意与欲意浑合的眼神。 这眼神让她既羞耻又有些着迷,原来男人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女人。 她的心怦怦直跳,在旋转时,裙裾张开像伞一般,将七郎罩住。 等裙子落下,七郎竟然流鼻血了。 一舞跳完,常瑶行个礼,向七郎主动伸出手,七郎转头看了看李琮,见对方沉默,并安坐椅上。 常瑶是蹲着的,他站着,与常瑶隔着面纱对望。 他体会了一阵从前没有体会的战栗,从身体到心灵一起战栗。 一伸手,他用壮实的,杀过人的手臂搂住常瑶的纤腰,只轻轻一抱,将她抱起。 另一只手丢了圆盘,拉过自己来时披的披风,向地上一扔,这才将她轻轻放在披风上。 常瑶向他再次行礼,七郎回头对李琮道,“请王爷退了器乐班子,拿双绣鞋来。” 李琮按七郎所说,自己走出门挥手散了亭中众人。 一个丫头拿了鞋子过来。 李琮将鞋子拿入房中,并没有递给常瑶,反而给了七郎。 七郎也肯放下身段,他单腿跪地,另一条腿做支撑,让常瑶坐他腿上,不由分说,拿起她一只脚,那脚果然如他所想一股冰凉。 他用自己的大手握紧常瑶的脚。 并无半分他想,只想让它暖一些。 常瑶心情十分复杂,李琮也握过她的脚,却不是这般感觉。 脚上暖暖的,男人的手掌十分粗糙,甚至有点磨脚。 可是她很舒服,心里身体都舒服,他的腿很结实很暖,手也是暖的。 他小心为常瑶穿上了鞋。 等她起身,将自己的斗篷拿起来拍了拍,转手为弱小的女子披好。 用粗哑的嗓子道,“且去吧。” 常瑶隔着面纱看着那男人,他相貌并不出众,眼神炽热。 头一低,她恢复了常态,作出一副娇羞状,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开这修罗场。 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扑到床上开始哭,先是小声之后放声大哭,哭到几乎昏死。 她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啊。 这边,七郎已将六王视为胸怀广阔的知己。 “实话告诉七郎,今天本王请七郎过来,一是想为上次欢喜楼之事向七郎赔罪。” “二来嘛,也想认识一下胡督军。” 七郎心中明了,他很爽快,“胡督军极好结交,好处给够即可。” “不过,这种墙头草,我劝六王爷不必费心思,给多少好处关键时刻,他也是见机行事。” “我曹某不才,倒也有几个好兄弟身在要职,比胡督军更管用……” 他打住话,为自己倒杯酒,独饮起来。 李琮内心暗笑,这点子心思如秃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着。 “来人!” 老王头一直侯着,听召便使人抬了东西进屋。 一个下人端着个漆盘,上面的东西用红布盖着。 “这是什么?”七郎瞧着跪下的佣人问李琮。 “听说曹老爷子修佛,此乃李大通所雕菩萨坐像。” 听到“李大通”这仨字,七郎不得不买账,这尊菩萨别说赠他父亲,就是御贡也是够格的。 关键李大通已死,这东西成了绝版,价值越涨越高。 他咽咽口水,想着自己心思大约没了着落,也是,人家的爱妾,自己想什么呢。 这礼物足够重了。 他沮丧的表情哪里逃得过李琮的眼睛。 第132章 衣锦回府 七郎跌跌撞撞走入房内,闻到勾人心魂的幽香醒了一半。 待看到红纱帐中侧身而卧的纤纤身影,全然精神了。 这一夜七郎收了粗鲁,全然温柔小意哄着常瑶,倒比李琮初占有常瑶时温情得多。 他待她宛如捧着易碎而珍贵的瓷器。 常瑶窝在七郎怀中睡得安然,七郎一夜未眠,只觉怀中玉人从哪个方向看都那么完美。 天擦亮,常瑶醒来迷迷糊糊只觉被一双炽热的眼睛注视着。 她睁开眼睛,只见七郎不错眼看着她,她脸一红把头埋到他怀中,“将军怎么醒得这样早,难道……昨夜还不累?” 一句话挑得七郎按捺不住,事后他一声接一声长叹着,“若我遇到你该多好。” “我要八抬大轿抬你入府做我的正妻。”他这话情真意切,说得也是心里话。 “你我也算门当户对,大不了,我去哪都带着你,日日守着你,另辟宅院好了。” “我还没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七郎侧头问常瑶。 常瑶面露哀伤,“我已是残败之躯,有何面目再做此举动,将军这是为难我。” 七郎噤声,他明白常瑶意思。 她若做此举动,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这世道对青楼女子在某些方面反比对世家女更宽容。 就像人们对待好人与坏人。 好人做遍好事,做一件坏事就会遭人唾骂。 坏人做一辈子坏事,做一件好事,就被人赞美坏人变好了。 七郎感慨命运无常,他起身穿衣,常瑶欲起来侍候他。 他却按住常瑶,“时间尚早,你且再睡会儿。”又为她盖了盖被子。 李琮这夜宿在书房,早早的就起来了,穿戴齐整,等着同七郎一起上朝。 他要断绝七郎摇摆的念头。 吃了他的喝了他的用了他的睡了他的,就得坚定地站在他这方的阵营。 七郎不是拖拖拉拉的人,他来谢过李琮,并将话挑明,愿意忠于李琮,很快会将与他交好的人都介绍给李琮。 要知道七郎举家自开国,世代从武,无论在军营中,还是边关的军队中,都有铁党。 若能充分利用七郎这颗棋,很快他就能在武将中开辟出自己的一派势力。 这尊菩萨送得值,至于常瑶,本在他心中已属于边角料,现在又有了价值。 身为男子,他自然懂得一个男人心悦女子时的表现。 所以,他要好好赏赐常瑶。 只要七郎开口,将常瑶送给七郎也并非不可。 两人一起去上朝,下朝一起去了酒楼,很快六王与曹家交好的消息就传开了。 六王给常瑶在外买了间宅子,将常瑶安置在外。 这次,常瑶学精了,所有下人她坚持自己挑选,不用一个打王府出来的奴才。 但他没有告诉曹七郎这件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段时日,凤药一直思索关于进宫所做准备之事。 她的目的是留在皇上身边。 必须要牢牢抓住皇上心思。 若进宫没一下诚去到皇上身边,再想巴结上,连边儿都靠不上。 她虽没进过宫,看看王府就知道宫中只会比这里互相碾轧的更厉害。 外院奴才想巴结个近身伺候的差事,都要拐弯求告。 跟在主子身边,拿的赏、出门的机会、得到的月例都比远着主子的奴才多出几倍到几十倍。 说得近些,最高等的奴才是王爷的几个妾。 巴结得好的云鹤,虽然还没为王爷诞下孩儿,却暗里是王府收益最高的。 主子,也未必都是强势的。 一旦势微被奴才欺凌也是有的。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规则在运转。 可想而知皇宫是什么情形。 低头走道想得太专注,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没想到那人伸手推她一下,她抬头,看到一个魁梧的男人抱臂站在路上。 凤药行个礼,绕过去想离开,那人却一把拉住她,“王府的下人,这样傲慢吗?” 凤药一甩手,没甩掉,十分生气,“请大人自重,这是王府,一草一木都是王爷的。这位大人又是哪个?” 她知道他是谁,没想到私下里是这副德行。 “呵呵,你说的对,不过现在我要是向王爷求告,要你陪我一天,你猜他会不会同意?” 凤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抬头注视着眼前衣冠楚楚如铁塔般的男子。 “那大人尽管去试试,可惜我不是王爷家的佣人。” “哦?”铁塔上下打量一番凤药,穿着算不上华丽,且无随从,不是哪家来串门子的千金。 “那你是谁?” “既然我不是王爷的家奴也不认识你这位不知什么大人,你管得着我吗?”她心里喷火,眼里结冰。 “你这丫头辣得很,不过爷喜欢柔情似水的,要是落我手上,看我怎么调教你。” 凤药简单怒不可遏道,“大人从武不要紧,不知识字不识?” “识又如何,不识又如何。”铁塔不知她为何这么问。 “大人可知羞耻两字是怎么写的吗?” 凤药不想再与他纠缠,转头小跑着走了。 “小丫头太过伶牙俐齿,改改,对爷们家要温柔,不然嫁不出去!” 曹七郎在后头高声调笑道。 凤药本是去找李琮要件东西,再探望下小姐,这几天常瑶得势,她怕云之心中不痛快。 没想到却遇到这糟心事。 她干脆找个小厮传话叫王爷晚间饭后到她房中一趟。 直接去微蓝院,走到门口只觉得十分热闹,院子里的人比往常多不少。 她抬手止住通报的丫头,自己站在院门边向向里看。 只见常瑶站在院子当中,身后跟着四个面生的丫头。 她身着轻罗衣,里面穿着簇新的全套仙女裙,脖子上挂的,腰上戴的,头上插的,皆是最新款的珍宝斋首饰。 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凤药原只觉得她有些蠢,此时却发现蠢人得势比普通人更招人烦。 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中明明知晓。 既然住在外宅,何必再回来炫耀,已经有机会开始新生活,何必再来宣战。 云之表面平静,但凤药看她拿着手帕的手放在了裙下。 她在生气。 第133章 府外生活 连云鹤这次也不出声,她完全不明白常瑶是怎么突然复宠的。 “早说来请安,看望主母,这是妾室的本分。”常瑶用丝帕掩嘴笑着说。 “可妾身实在太忙,王爷给妾置了田产与铺面,妾身要和账房对账,又要收拾新宅子,所以来迟了。” 云鹤睁大眼睛看着常瑶,嫉妒之情完全不带藏着的。 凤药心下好笑,李琮,你晚上有好日子过了。 三姨娘也一脸不忿,要论失了孩子,她也失了,为什么王爷只补偿这个再也生不出蛋的鸡蛋,却不管自己。 “既忙,许你告假,这几日不必过来请安了。”云之冷淡地说。 “多谢姐姐体贴妹妹,对了,这四个丫头是那边我新买的。” 常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举止十分浅薄遭人厌烦,可她就是忍不住。 终于,她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她只想着出口恶气,并不在意其他的。 她把自己的自尊、骄傲全都亲手碾碎了。 看着后宅几个女人的表情,她心头虽气顺,却也没有想象的高兴。 告别出了微蓝院,她大摇大摆去妃荷院收拾东西。 出了门不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回头对四个丫头道,“都等我一下。” 她急走几步追上去,“凤药,秦凤药,你躲什么。” 凤药不想和她打照面,只想躲一边等她走了自己再去找云之。 倒不是出于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提前看到了她的结局不会太好,不想多费唇舌。 常瑶每次在做选择时,都能选到最不好的那条路。 凤药想过,李琮如果逼近常瑶,对方不肯,最后会怎么样。 常瑶会失宠,但李琮不会断了她的供给。 后宅女子的路不多,几乎只有讨好夫君这一条路。 可凤药觉得还有条路。 比如:攒够了钱,和夫君搞好关系,讨张休书。拿了钱,有娘家略做调整,再寻别的出路。 甚至大胆的女人可以连娘家也不要回,再寻个好人家二嫁。 总之,只要你不想要这个夫君,并且没有处在战乱与大灾之年,还有路走。 娘家强大,回娘家也不错。 在后宅终老,自得其乐也可以。 常瑶选的路看似是条捷径,可最苦。 不过,那是她自己想走的。 常瑶趾高气昂道,“怎么见了我不行礼?” “五姨娘忘了,凤药是自由身不是王爷家的佣人。”凤药平和地回答。 “五姨娘若无他事,凤药先行告辞。” 常瑶一把拉住凤药衣袖用力一拽,将她拉回自己面前。 两人脸对脸,常瑶一步步向前紧逼,凤药后退到墙边,眼睛一眨不眨与她对视着。 “你害我,是不是?孩子是你指使的。” “随你怎么想,我说不是说你信吗?你孩子没了总要个背锅的,是我会让你心里好受点吧?” “我与那木头人素没来往,她何必害我孩儿?是常云之不想让我产下孩子对不对!” “她妒忌我。” 凤药忍不住冷笑一声,“听听你在说些什么胡话,她嫉妒你,嫉妒你是妾、嫉妒你没嫁妆、嫉妒你被娘家抛弃?” 凤药猛地推开常瑶,“你突然得宠,居然甘之如饴,我若是你就多加小心了,不要行差踏错,失了你男人的心。” “好好巴结你男人别张狂了。” 凤药甩手就离开。 常瑶不依不饶,挡住她去路,“秦凤药,我恨你,恨你一副明明是奴才却没有奴才样,恨你站在姐姐身后为她殚精竭虑,恨你……” 凤药怜悯地看看她,“恨意能让你舒服些你就接着恨。” 常瑶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姐姐和你好过的。” 凤药头也不回直接走掉了,连背影都透着轻视。 常瑶快疯了,她想像的自己锦衣回府,定要后宅的女人妒忌得发疯。 妒忌自己独占王爷恩宠。 凤药走到月亮门处突然回头道,“常瑶,有的事,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你好自为之。” 一句话像冷水一样浇到常瑶头上,她浑身打颤,暗道难道这丫头是看穿了什么? 凤药拐回微蓝院时,姨娘都离开了,进了屋只见云之独坐在桌前,神情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看到凤药她笑了,指着座位,“快坐吧,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咦?我以为你在生常瑶的气呢。” “我早想通了,再说……”她低下头犹豫着,片刻抬头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我的夫君是什么人我已经渐渐知晓,他突然对常瑶如此做派定是有原因。” “常瑶得宠该是在刚入府时,那时王爷也不曾这般待她。” “且我打听过,王府从前也有过姨娘,病的病死的死,咱们王爷绝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所以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可笑云鹤说她气得肚皮都胀了。” 凤药长舒口气,点头道,“小姐越来越聪慧了,你看得开日子才会好过。” 云之点头,“只论男女之情,原不长久,倒不如利益捆绑来得结实,喜欢归喜欢,也得用心谋划方能心愿得偿。” 凤药品出她话中对李琮一片情深,不论对方人品如何,她也没得选了,他们夫妻一体,王爷好王妃自然好。 常瑶住出府去才发现有一点很不好的地方。 李琮很忙,来瞧她都是只坐会儿就离开了。 原来在府上,不管借着请安或身体不适的借口,还能见着李琮。 现在,只要他不来,自己根本没处去寻他。 只是刚搬不出来,她也不好提出再回去。 更有一件让她不舒服的事,她请的门房让李琮撵走了,仍然用了家里的老人儿。 她一举一动,门房皆汇报给李琮。 此间是个三进小院,她一个人住足够,可院中不似王府有花园景致,有能逛上一个时辰的广阔庭院。 王府还养了戏班,时不时可以听听戏。 在这儿,绸缎店首饰铺逛个几次就腻了,李琮不许她在外听戏听书。 她在这三进小院进来出去,又不必她操持家务,几乎闷疯了。 漫漫长夜,她也不想睡,反正早上没事可以一直睡到中午。 她倒惦记着给云之请安了,打扮得漂亮些,炫耀一番已成了她唯一的乐子。 第134章 请君入瓮 这种日子持续没两天,她突然找到乐子,出门买水粉遇到一个女子,两人本不相识,买过水粉,坐车回家发现两人竟是邻居。 那女子同样寂寞,十分愿意来串串门子说说话。 虽是戏子出身,身份低微,只是人家的外宅。 这女子对常瑶十分巴结,说若有一天能被抬成贵妾,如常瑶一般就好了。 又说常瑶想回府就回府,府上住得不顺就来外宅,她家男人对她实在好极了呢。 那艳羡的目光让常瑶心中十分舒畅通泰,堵在胸口的气又出了几分。 这人呐,幸福竟是靠对比而来的。 原先常瑶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凄苦的千金,最倒霉的世家贵女,与这女子一比,也算天上地下了。 可她仍是寂寞的,女子来过几次,她就不想与她再接触了,她说的话,她想的东西与自己根本格格不入、愚不可及。 夜又变长了。 入夜,李琮如约来到凤药处,凤药嘱咐他一定要按自己说的去做,这关系到她能否成功进宫。 李琮细听她分析原由,心内赞她行事细腻。 他正好有一个难处,无法说给自己的门客幕僚。 是关于曹七郎的,李琮心内郁结得想爆。 原来四皇子不愿放手,也在拉拢七郎。 曹七郎不好,也不敢太驳四皇子面子,毕竟未来不是六子便是四子是自己主子。 李琮怕他顶不住,自己的心思就都白费了。 若不从他这里撕个口子,他没有一点兵权,就算立了诏书,他也未必坐得上那位子。 然他拉拢七郎的手段太见不得人,无法与人商量,只得告诉给凤药。 凤药听着王爷诉苦,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沉思着,烛光高高,洒在她专注思考的面孔上。 她已有了计谋在胸,他曹某人的好名声不就是“讲义气”嘛。 这是他的优点,利用得好就是弱点了。 他的人脉、他的交际都来自于他这人够朋友,讲义气。 “前段时间他家不是奏请皇上想让他大哥回来吗?” 李琮点头,“是,曹家老大年过六旬,身体自己不如年轻人,说是病了,想回来养病。可皇上驳回了。” “你能不能上一本,将他大哥保回来,并推举曹氏其他子弟替他大哥戍守边关,哪房势大你推那房的嫡子前往。皇上若准了,你就算对七郎有了恩。” “有恩后切不可亲近他,只远着,不必要他还你人情。” “若有机会可保七郎一本,令他小升一级官位,此时仍不要亲近于他。” “然后呢?等他自己选择,就像君子追求女人那样?” 李琮气急败坏,“这小子收我好处,就得站在我这边!” “一种选择是站在你这边,一种选择是做你的狗,不敢不听你差遣,你选哪个?” 烛光一闪,阴影在凤药脸上晃动,她看起来胸有成竹。 李琮眼睛一亮,“当然让他当狗,放着人不当,本王就不再给他机会。” “那你就先按我说的做。” 凤药已想到办法,将常遥按在地上摩擦,踢弯曹七朗的腿窝让他跪下。 曹七郎那边十分为难,自己受了李琮天大的好处,却不得不应酬着四皇子。 两边都不敢摞磁实话,两头都不讨好。 这日上朝,意外地听到皇上准了李琮的奏请,准了他大哥回家。 他很开心,曹家一族虽然人多,却很一心。 家中写了几次折子,皇上都不准,这次竟是李琮帮了大忙。 大哥在外劳苦,落了一身病,身上的伤一到冬天也疼得走不得路。 皇城到底条件好,可以回来好好养一养身子。 这个情他得记着。 本想着下朝,六王肯定要找他攀谈。 可散朝时六王和薛大学士一同走出朝堂,并未与自己攀谈。 他松了口气,心中也舒畅了些。 刚好四皇子邀他一同吃饭,便应承下来。 凑巧,几人都去了同家酒楼。 也有别的同仁在那里吃饭的。 到处是熟人,都招呼一圈,分桌坐定,各聊各的。 一顿饭下来,七郎吃得心不在焉。 李琮竟是没向他这桌看过一眼。 倒像此次奏请并无所求,只是公事公办。 六爷先走一步,只在经过他们时打了个招呼,就策马离开。 四爷倒是满意,“老六总算想通了。七郎你也别为难,你心里的想头我知道,总怕得罪谁。我也不是逼你,现在刚好。” 七郎意马心猿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别了四皇子,自己骑马回府。 他骑到最繁华的街巷时,慢下来,人群中冲出一个孩子,跳起来拉着他的手臂,口中喊着,“大爷行行好,赏个大钱,您老必定公侯万代。” 他伸入怀中拿了几个钱,刚想扔,那小鬼头叫着,“别扔别扔,扔出去我抢不到。” 他笑笑将钱递给小孩儿,手心里多了张字条,抬头时小孩儿不见了。 纸条上娟秀的一行小字,“妾已搬至皮鼓巷13号,可寻机前来相会。” 他思索片刻,胸中燃起一团火焰,再没别人,定是她。 自从那夜别了常瑶,他日夜记挂,竟一直没再找过任何女人。 欲火一旦燃起,便烧得他没了思考的能力。 皮鼓巷位置特别,虽是条从大路上拐进去的小巷子。 那条大路却是很多世家与王公安家的主街。 街上每日过的,十个有八个都是身份贵重的。 就算遇个国公爷也不稀罕。 而这条悠长的巷子,多是富贵公子的外宅所在地。 世家家规大,纳妾也要很多规矩,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入府。 公子们要有上不得台面的相好,便养在此处,离家又近,来往方便。 他们并不怕家中知道,只要不抬到府上,怎么着都可以。 家规是个带毒刺的铁框,别碰就安然无事。 常瑶住的地方凤药曾经过,也听说过皮鼓巷是什么所在。 她心中感慨李琮的冷血。 那里离王府不近不远,其实离王府更近的合适的地方多的是。 他把宅子置在那里,只能说明了常瑶在他心中的位置 这倒方便了她这次的计策。 巧不巧?常瑶左边住着恰是虎奔军的胡督军的外宅,从戏班子买的“青衣”。 若让他抓到曹七郎,以他那贪婪的个性,会放过曹家吗? 动了王爷外头的女人只需小惩,可那人恰是自己的恩人,曹家落个恩将仇报的名声,曹家能打断七郎的腿,养他一辈子。 对曹家,男丁固然重要,重要不过曹家的门风名声! 那是整个家族立足之本。 第135章 拿奸拿双 更不必说其他邻居,哪个拎出来都够说一说。 所以这里房子价格高得出奇。 凤药怀疑李琮是不是故意的。 曹七郎心痒难耐,硬生生等到晚上,先去王府门口转了一圈,王爷回了府了。 他才放心向皮鼓巷去,门房灯火通明,他不能直接这么近。 直在外面待到午夜,他翻墙进了院子。 丫头们都睡下了,房里点着盏孤灯,冷冷清清,却让七郎心中的火燃得更盛。 他的瑶儿穿着白寝衣,独坐桌前,寝衣垂在地上,她单薄的身体被丝绸包裹着,起伏的曲线让他喘不上气。 他用气声轻轻喊了她的名字。 常瑶以为自己听错了,怀疑地转过头,只见那日侍候过的男人铁塔般的身躯就在门口。 他眼神燃着小小两簇火苗,却盛满柔情和思念。 常瑶虽不甚聪明,但对男女之情只凭本能也知道这男人落入了自己的温柔乡,不能自拔。 “小将军?”她清灵的声音喊出这三个字,让七郎不能自抑。 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他并没慌着做什么,只是紧紧地拥抱住常瑶瘦弱的身体,嗅着她的香气,用脸颊蹭着她的发丝。 并说出了自己这一生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的话,“你太瘦了,多吃点饭,我会担心。” 一句话说得常瑶流下泪,为了控制体重好做掌上舞,那几日,李琮一天只准她喝一碗鸡汤,她饿得躺在床上,胃里灼烧般地疼。 李琮来看望她,带着金银玉器,连一块点心都不带给她。 眼前的男人却要她多吃点。 她终于回应了七郎,垂着的双手搂住七郎的腰。 七郎打横将她抱起,爱怜地说,“我会找机会向王爷讨要你。” 这夜,七郎极尽温柔,常瑶至此,做妾许久,又失了一个孩子,方体会到男女之爱的乐趣。 原来七郎不止顾着自己快活,也会照顾常瑶。 他是十分老道于此的,常瑶身体酥软,脸色红润,像又活过来了。 事后,常瑶抚着七郎的脸,轻声道,“我愿意跟随你,可我已是残败之躯,况且你家中……” “你放心。我来解决,我不嫌你。” 两人说不尽的山盟海誓,天快亮七郎才离开,他决定直接和李琮讨好常瑶。 可他没等到这机会,李琮一连几天没上朝,他去王府被告知王爷身体抱恙,不见外客。 七郎忍不住夜夜与常瑶相会。 这日他熟门熟路进了院子,还带了酒菜与常瑶灯下小酌再双双同入鸳鸯帐。 李琮带着人,高举火把在拐角等了许久了。 此时已是午夜,街上空无一人,十几个火把将长街照得通明。 待里头给了信号,他带人进了一道门。 留下几人,他只带了四五人,进了二道门。 将二道院所有丫头婆子捆了,塞了嘴。 进三道门,只有两个守夜的丫头,就在门口坐着打盹。 火把的光亮刺疼了眼睛,两人都迷迷糊糊睁开眼。 上去两人直接将这两个丫头脖子拧断丢在地下。 李琮使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一脚踢开大门,直闯入房内。 常瑶只觉自己坠入一个醒不过来的恶梦。 若只是个梦该有多好。 那明晃晃的灯光照着李琮阴冷如蛇的眼睛。 她此时此刻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有多么害怕李琮。 那深切的恐惧如刻入了骨头中,她一直在迁就讨好着他。 和七郎在一起后她方才明白和爱着自己的人在一起,可以那么随意、自在,不必在说话时考虑会不会激怒对方,对方是不是不爱听? 小心翼翼的,从来和相爱没有关系,是奴役。 她用被子捂住身体。 李琮慢慢走至床前,七郎翻身跪在地上,“请王爷听我解释。” “闭上嘴。”李琮平静而断然打住他的话,眼睛里出现一种七郎从未见过的阴冷。 “这就是本王看上的人,曹家子弟,恩将仇报的东西。” “恩将仇报”四字一出,本来挺直身子的曹七郎,像被疾飞过来的箭射穿了身子,浑身一抖,双手撑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琮走过去,不顾常瑶没穿上衣服,拉着她的头发,将她拉到七郎身边。 常瑶一手还拉着被子,拼命遮挡着身子,李琮用力向后拉她头发,将她脸对着自己,“敢背叛我,嗯?!” 那一声“嗯”带着腹腔共鸣,极低沉压抑,吓得常瑶缩成一团。 李琮眼睛血红,“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没数?” “我许你什么,你忘了?” 七郎想过去挡在心上人前面,可他被人按在地上。 “常家和曹家教导出的好子弟。我只需将你,常瑶还回你们常家,将曹七郎交还给他家,你们两家想通婚,可以!本王还会送去贺礼。” 他轻松坐在手下搬过来的太师椅上,挥挥手,手下人都退出去。 七郎跪行几步扶着李琮的膝盖,“都是我的错,我翻墙来找了她。” “你强迫她了?”李琮硬生生将后头刺心的难听话咽下肚去。 他本是将两人当做棋子,可当看到这一幕,仍觉刺心,生气是真生气。 七郎不语,他对着李琮磕个头,“这事传出去她就没办法做人了。” “求王爷饶了他,家里怎么处置我没关系,求王爷替她保密。” “呵呵,曹七郎,你旁边住着胡督军呢,你不知道吧,此时他正睡得香,我若将他喊起来,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常瑶已经喘不上气,这么一来,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父亲是怎么将自己那个小妾沉塘的,她亲眼所见。 父亲的为人,绝不会为自己网开一面,一定将她浸猪笼,或直接吊死。 她软在地上,心思和头脑都僵住,一时心中一片空白。 眼睛移到七郎身上,她升起一股强烈的意念,她喜欢这个铁塔般的男人。 她挺起身子道,“七郎,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跪他,只要同你死在一处,瑶儿不怕死。” 李琮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姨娘,你在做梦,你是那名牌上的人,你死也要葬在我的地盘上,至于他……” “他是不会为了你一个女人去死的,曹家七郎一生摧花无数,你只是其中之一,你想和他一起死,你做什么白日梦。” “曹男人死要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刀下,若是传出曹氏子死在女人身上,死于殉情,他不要脸,他一大家子也不要脸了?” 李琮说的话像刀一样一刀刀割在七郎心上。 因为,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真心喜欢常瑶,喜欢到愿意开口向李琮讨她,喜欢到愿意回家去和家中坦白要抬她做妾。 但绝不会为了她去死。 “还有件事,曹七郎,常瑶不能生育,听说你家不管娶妻纳妾只有一个要求,要能生!” 这也是真的。 第136章 一条走狗 曹家最重后嗣,家中男人多上战场或从军,没有男儿是不成的。 不能生的女人在曹家的境遇不如个奴婢,生得男孩越多地位越高。 “你向我讨要常瑶,我会给你,不过一个女人,在我李琮心中兄弟高过女人。可你不该偷,不该恩将仇报。” “你大约不知道你已升任虎奔军金领军,从黑领军到金领军只是小小一级,却也是我保举的,只为你是个人才。” 曹七郎心防彻底崩溃了。 这件事只要传出去,不久就会人人皆知,他自己名声无关。 可整个曹家会被他连累。 他瘫在地上,“只怪我一时糊涂,王爷怎么惩罚我都行,别告诉家中,别宣扬此事。” “我被蛇咬了,你还要我放了那条毒蛇……凭什么呢?” 李琮像抓到耗子的猫,将耗子踩在脚下,只为戏耍。 “从今天起,但凭王爷差遣!决无二心。”他深深低下头。 常瑶心里慢慢冷下去,每次刚刚暖热就会有点什么事让心一次又一次死去。 她起身,冷漠地走到帐边,松手让被子滑下,毫无任何羞耻,一件件开始慢慢穿起衣服。 七郎心中难受,心疼常瑶,可现在的他没资格向李琮再提要求。 曹家名声就握在李琮手中。 若因为常瑶激怒李琮,而连累整个家族,曹家会如何对待常瑶他不敢想。 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常瑶。 天色已大亮,隔壁响起胡督军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咦?常姐姐门口怎么这么多人?王爷出行阵仗就是不一样。” “王爷?六王爷吧,我去拜见一下。” 胡督军的声音响起。 七郎双腿已经开始发抖,李琮要想毁了自己,只需让那督军进来看上一眼,再放他走,自己就全完了。 汗珠顺着脸滑下,砸在地上。 来了个下人弯腰站在门口等着示下。 “不见。”李琮道。 七郎长出口气。 “起来吧。” 七郎没动,他以为听错了。 “起来吧,把衣服穿好。” 曹七郎不明所以,头晕脑胀将衣服穿好。 “此事可大可小,说小点,就是风流债,这笔债本王就替你记上。” “后面如何,看你表现了。”李琮起身,一眼未瞧常瑶,一甩手出去,“快穿上衣服,与本王一同上朝。” 再次下朝,七郎跟在李琮后头,不远不近的距离。 四皇子招呼他时,只得到七郎一个抱拳,“得罪了四爷,七郎近日不得空。” 便急匆匆跟着六爷离开朝堂。 李琮交代他只可与自己私下来往,朝堂之上不必亲近。 皇上寿诞已到,宫中设了家宴。 宫宴设在“瑶光殿”此殿阔大临水,若一时兴起想游船,两层的画舫已备好。 整个大殿点了数不清的烛火,水中呈现的倒影映着水波,真如仙宫临世。 皇上居中而坐,桌前摆着精雕细琢的菜肴。皆是宫宴必备菜品。 这种宴会,厨房只求别出错。 一大部分菜是提前备好的。 皇上并未多高兴,他胃气不适,脸色蜡黄。 头几日多食肉菜,虽是一直在用消食汤药,却仍觉胃腹胀满,闻到饭菜之气想吐。 且这温火膳,好看大过好吃。 宴会仍是老一套,大家寒暄,两个儿子坐他东边,有儿女的妃嫔们坐在他西侧。 大家不停恭贺皇上成岁,又说今年国泰民安这些漂亮话。 丝毫不提各小国对大周的侵扰。 皇帝因为胃里不适,十分不悦。 一丝音乐后,有片刻空档,他板着脸坐在主位,只听到一声压抑的干呕。 心下以为有人和自己一样讨厌宫中温火膳。 他看向作呕之人,原是自己的六儿媳。 “怎么了?大宴之上如此不知礼仪。”皇后出声责怪。 贵妃挑了下眉眼,心说就等你这句了,“恭喜皇上,要当祖父了。” “六皇子夫人已有了喜,过三月了,原是怕胎像不稳一直不敢回。” 皇上这才精神了些,“可是真的,不知能给大周诞下位皇子还是公主呢?” 凤药捏了把云之,她张嘴刚想回话又用帕子捂住嘴,一阵干呕,只剩喘气的力气。 凤药上前跪下回道,“请皇上许臣女为我家小姐做碗汤,喝了此汤,小姐会舒服的。” “哦?那你快做。”皇上挥手。 “只需赐臣女一壶滚水即可。”凤药又道。 乐声响起,宫宴继续。 大家的注意力分散开,一个小宫女拿了铜水壶过来。 凤药取出自己带的瓷瓶,挑了些东西出来,将滚水浇入碗中,搅拌开后,调入些许蜂蜜。 一股子清甜的幽香一下子散开在殿中。 皇上止了乐,只觉连日里顶的着胃部舒散了许多。 口中只觉生津,馋虫也上来了。 “你这汤是何名目,如此清香?” 凤药将汤端给小姐,自己走到殿中跪下回说,“这是臣女自制的汤绽梅。” “怪不得这么香,是了,是梅花的香气,可是现在哪有梅花?” 皇上边问边吞口水,这香味太引逗人。 宫女们也都盼盼看向端着汤碗的云之。 “是臣女想出办法保存了冬天梅开的花苞,开水冲下,这梅花在汤碗中便都开了,故名汤绽梅。” “沏一碗来朕尝尝。” 凤药奉上汤品,一旁太监过来试汤,凤药挡住道,“若要试汤,请皇上准臣女来试,不用劳动公公。” “这又为何?” “此汤难得,臣女平日也不舍得用,既要试我来试好了。” “大胆!什么小丫头敢自称臣女?”皇后训斥。 “你何苦吓唬一下小丫头?她又没进过宫,怎么懂宫里的规矩。” 皇上头了不回冲皇后摆摆手。 凤药磕个头,“早听闻圣天子待下人宽严并济,是个最好的皇上,今日见了,果然。” “回皇后娘娘话,臣女是常家外放的使唤丫头,已发还身契,所以自称臣女。” 皇上没理会,埋头深闻一下碗中汤,只觉心头一片爽快,如夏日里吃了冰湃西瓜,胃里一下通顺起来。 李琮在一边暗笑,这是凤笑交待的,买通御膳房的人,头一周顿顿给皇上做了油腻的菜品。 这汤最合适没胃口的人食用。 皇上先看看碗中,只见花开如生,闻之清香四溢。 品上一口,香浓、味柔、汤清。 小小一碗汤,做的极其讲究。 皇上深谙享受之道——这道汤看似简单,功夫在汤之外。 第137章 一夕幸进 这丫头该是个伶俐懂事的。 因又问她,“你还为你家小姐备了什么吃食吗?” “是,皇上怎么知道?”凤药问得一派天真。 “宫里菜肴多素少,想来孕妇是不爱吃的,你既然已是自由身还愿意回来伺候你家小姐,自然在饮食上多有顾虑喽。” “的确备了些东西,需要用一用宫中小厨房。” “配殿那里有,你尽管去用,快去快去别饿着你家小姐,做双份,朕也尝尝。” 凤药领命,带着自己的东西去了偏殿。 皇上整个宴会郁郁寡欢,此时肉眼可见高兴起来,大家都纷纷称赞这小丫头机灵懂事。 “传歌舞吧。” 皇上有了兴致,手一挥,乐师搬着乐器鱼贯而入。 “等等,你们谁会什么乐器,去替了乐师,奏得好,朕有赏。” 见大家面面相觑,贵妃先起身,“臣妾会弹琵琶,不如……” “去!”皇上兴致盎然。 见贵妃都动了,在座各位都不客气,吹笛的吹笛,抓筝的抓筝,吹埙的吹埙。 一时殿里嘻嘻哈哈,一片热闹祥和。 演奏一曲众人耳熟能详的曲子。 因配合不好,各奏各的,有人是乐器高手,有人刚入门,曲子弹得乱七八糟。听曲儿的和奏曲儿的都笑倒一片。 此时,凤药端着一只托盘走上殿中,跪下举起托盘。 一边的太监将托盘呈上,他瞟了眼盘子没敢提试尝。 原是那两小碗东西太精致,他要是舀上一勺,恐怕就不剩两口了。 皇上瞅着托盘上的小碗小盏,由衷叹息一声。 若非用心,恐怕不能做成这样。 一只碧色碗中盛着半碗清如水的汤,并不见油星。 碗是碧色,清汤就显出碗的绿意,这绿色水中飘着着了色的碧绿莲叶,和粉白的荷花。 叶子两片,上面还滚动着露珠,荷茶三朵,花瓣晶莹剔透,真如刚从水中摘下放入碗中。 一朵荷花只有拇指大小。 皇上换了小号银勺,舀起一朵花放入口中,入口有花香,这么小的花,竟然带馅儿。 他又尝了口荷叶,是软的汤饼。 舀起口汤入口,汤是清水壮,越鲜甜可口。 皇上味觉大动,一口将汤与花吃得干净,不顾皇后劝阻。 又端起另一只白瓷碟,那只碟上放着五块点心,一块也只一口。 五种花朵,每种颜色不一,都按真花模样制作。 玫瑰形的入口奶香带着玫瑰花香,里面放了甜味很弱的赤豆细沙,那沙做得很湿润,一点不涩口。 一口下去,香甜不腻。 再一朵是梅花,做得分外精致,和玫瑰的不同,这朵是用糯米做的皮,半透明,越成显得梅花花瓣可爱娇俏,连嫩黄花蕊都根根分明。 花朵栩栩如生。 闻起来是梅花香,入口是酸甜的果馅。 皇后在一边提醒,“皇上,你用得太多了。” “你偏要在朕的寿诞上惹朕不悦?朕不欢喜时不见有半分能力哄朕高兴,偏在这些事上与朕过不去,是见不得朕好过是不是!” 皇上虽未变脸,可语气严厉,皇后不敢再作声。 他一口气将五块糕都用得干净。 呼出的气尤带着花香。 他很爱甜食,但平时饮食极其克制,宫里供餐也按制度,皇帝更是表率,他不愿在别人面前为点口腹之欲而起纠葛。 整个皇宫无人知他爱食甜食。 “很好。” “很好。”他连夸两声。 这五块糕不但做的好,意境也好,特别那道汤。 “你做的汤可有名字?” “没什么好听的名儿,就叫莲叶荷花羹,小姐爱喝,就是费事些。” “今天这宴,尝到你带来的这几道汤点,不亏得今天这场宴。” “好丫头,你叫什么?” “臣女秦凤药。” “好孩子,你愿意来宫里伺候吗?” 满殿静下来,都看着跪在地上的丫头,不知她交了什么好运。 这般进宫,满宫谁不得给她三分面子,这可是皇上本人亲招! 只有状元榜眼探花才有资格进行殿选,由皇上亲自选拔。 那是荣耀。 “臣女不愿。”凤药回答得嘎嘣脆,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 这次,连李琮都变了脸。 她不就是为了进宫吗,怎么又变主意了。 他很怕皇上突然生起气来,当场见血。 “那是为何呢?”皇上少有地耐心,和颜悦色询问。 “因为……在王府赚的银子着实很多。” 就在所有人都呆住,看着皇上脸色时,皇上突然暴笑起来。 众人都跟着笑,唯独四皇子脸上阴出水。 待笑声小了些,四皇子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凤药跟前,俯视着她。 “大胆奴才!皇上的旨意你也敢违搞,理由竟是王府给的钱多,一个能被利益收买的人,岂不是小人?” 大家都噤了声,笑的人和发话的人,是这个国家站在权力巅峰的两个男人。 谁都怕说错一个字招致杀身之祸,奴才们都将头低得更低了。 皇后接着说,“的确,小小年纪,一身铜臭,两眼只盯着银子,虽然为人机灵,可是德行有亏。” 皇上好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她张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毫无惧色望着自己。 “皇上,我能说话吗?”她朗声问。 “当然可以。”皇上笑得很温和。 “臣女之所以愿意在王府是因为王府给银子多,可是臣女要银子并不是为了自己呀。” “怎说臣女一身铜臭毫无品德?” “臣女爹娘带着弟弟从外地回了老家,地也开了荒,家中要添的家具、家畜很多,用钱的地方也多,臣女想好好侍奉爹娘,皇上以孝治天下,臣女奉行的正是皇上提倡的孝道,有何错误?” “在王府,王爷和小姐对臣女十分厚道大方,臣女虽在照顾小姐,也可以随意出府看望爹娘,帮忙家中农活,所以不愿进宫。” “臣女只想出息,让爹娘过好日子,这样也错了?” “好孩子。”皇上赞了一声,又责怪地看着四皇子,顺带不满意地瞟了一眼皇后。 这一夜,母子俩净给他添堵。 “你们听听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都知道孝敬爹娘。” 皇上环顾四周,随意感慨一句,并没针对任何人,四皇子瞬间不自在,连在皇后都尴尬起来。 第138章 汤的故事 “唉。”贵妃感叹一句,“这丫头的年纪和臣妾进宫差不多大。这样懂事,臣妾有点赏赐些什么,不知道皇上可否允许。” “这次不必了,她若愿意进宫,有的是机会,留着你的银子到时候再赏,省得落了小丫头说咱们宫里还不如个王府厚道。” 这话又不像好话,贵妃瞬间噤声。 “儿子思虑不周,惹父皇生气,儿子孝敬父皇之心天地可鉴。” “先下去。”皇上淡然打发了四皇子。 “凤药啊,你可知道这宫里比王府出息得多呢,你若能进宫伺候,你爹娘肯定高兴。” “真的吗?那凤药该告诉爹娘伺候的是哪位贵人?” “你这样又孝顺又伶俐的丫头自然该伺候最尊贵的人。” “那就是皇上您啦。今年村里好多人都回来了,都说皇上仁厚,免了大家税赋,若是伺候您,村里的人都会替凤药高兴的。” 一边的四皇子听了这话几乎想冲过去掐死这丫头。 这马屁拍得皇上龙颜大悦,宫中臣子说他好,不痛不痒,每日里净是说假话拍马屁的,早听腻了。 可一个来自宫外的小丫头站在百姓立场上说他好,哄得皇上心花怒放。 “那朕就先不封你品级,只在朕身边先待着学学规矩,若是感觉宫里日子好过王府,再待着,到时,朕再封你。” “那……”凤药回头看了看六皇子和云之,两人都及时站起来,“这丫头能让父皇高兴就好,只怕她不懂事,到时惹了祸。” “惹事自然是姑姑没教好,自不与你二人相干。明日送这丫头,宋德海!” “是!”一个须发花白的五旬壮年男人穿着领事大太监服饰的,走上前来。 “明日安排好秦姑娘。” “遵旨。” 一个领事大太监安排个刚进宫的小丫头! 只这一句,秦凤药已然成为大家眼中,未来的皇上跟前的红人儿。 众人在宫里混了这么久,都是玲珑心思的老狐狸。 谁不知道想巴结皇上,请个一品大臣都不如皇上跟前的人随便提一句,吹个风。 这,就是红人儿。 李琮万没想到事情顺利成这样,心花怒放,只是压着不敢露了行迹。 连贵妃和皇后亦觉得只是个巧合。 “李琮啊,快册封你的夫人为王妃吧。”皇上起身看似随意交代一句。 又笑着看了眼凤药,“你们且继续乐,朕累了,先休息。” 众人跪下,送皇上出了瑶光殿。 待宴饮结束后,云之一定要凤药与她同乘。 李琮在也在里。 凤药一上车他就压低声音说,“你在宴会上回答父皇说不愿进宫,我都担心死了,怎么不按说好的办?” 小姐跟着说,“万一节外生枝怎么好?” 凤药挺直着身子,垂着眼帘,“一下就答应,着了痕迹了。” “就算当时皇上没起疑,事后有人提醒,说我是六王爷故意塞在皇上身边的人,一旦皇上有半分疑心,就像种子埋入土中,长起来大家都完蛋。” 车上暂时陷入沉默,李琮知道凤药说的对,仍觉此举太险。 他的父皇变起脸来的样子,凤药没见过,他可见识过。 天子之怒,流血才是正常。 “我宁可失败,也不想给小姐王爷带来危险。” 云之伸手搂住她,凤药却低下了头,对小姐的拥抱略抗拒又由着她去了。 “此次进宫,是皇上一再要求的,不过能不能留下,还在两可。” “你们也听到了,皇上说先让我适应,那意思不就是我若做的不好,仍会打发我走。” 李琮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皇上的确说过这话,听起来选择权在凤药,此时回过味不由叹了声,这丫头心思机敏细腻,很合适宫中生活。 那儿的人说话,从不直说,都带着拐弯,一不小心就会将人绕进去。 想到这里他很坚定地相信,凤药能留下来。 小姐突然想起什么来,拉着凤药手好奇地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两道汤,一道汤绽梅,主要难弄的梅花,是王爷找来的,我也会,但着手太晚,这东西得冬天梅花初放,采摘保存,春夏享用。” “可那汤一冲开,真是香呀,闻着就生津,我也很想喝呢。”小姐由衷赞道。“怎么从前你没做过?” “这道汤谱我新得的。从前若是知道,怕是天天盼着冬天了。” 凤药少见的笑了,她想起初入常府的日子。 那是多少的快活轻松,她从没有过心事,最大的烦恼是胭脂总和她过不去。 “还有余的,你回家我冲给你喝,开胃的很。” “另一道汤可就麻烦极了,我备了好几个时辰。” “那些荷叶莲花还好说,用花汁调色,有模型扣出来,但汤要清澈见底。” 光是调汤就费她多少精神,那是给皇上喝的,皇上什么好的没吃过没见过。 汤她用了鸡配火腿、蹄筋、干贝、海参、鲍鱼调成高汤。 这一步要三个时辰,汤要鲜浓。 这时的汤是浓白的。 用鸡鸭猪精肉分类按批次剁馅儿,干净肉臊子去吸汤中杂质,重复三四次,方能汤清如水。 看着没什么,一入口方知其鲜香。 荷叶与花朵在开水中焯熟,轻涮一层没有任何气味的油,放入汤中,用汤浇上,在花瓣和叶片上留下露水。 趁热端给皇上,汤闻起来鲜香无比。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没说。 这次二道菜加一道甜品都以“梅”为主题。 皇上一向爱梅,这一点很多人知道。 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大家只认为梅花香自苦寒,品性高洁,故而皇上爱之。 她观察皇上,皇上低头时眼底明显划过一丝和他年纪、身份不匹配的伤感。 他还是皇子时,众皇子中不显眼,曾与一个叫“梅娘”的女子相恋过。 那时的他还一片天真青涩,只有十五岁。 对方是府上的丫头,出身小户,做他的妾也不配。 很不幸这丫头也爱上了他。 两人相恋的事被他母亲,后来的太后给察觉了。 某天他回府,却怎么也见不到梅娘,问母亲,说是梅娘家中来要人,已发还身契送她回家了。 少年失魂落魄回房,扑在床上大哭,母亲骗他都懒得用心骗,梅娘早就没了家人了。 她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只有他了。 梅娘在府上时,最喜欢府里池中的粉莲。 那碗汤一端上来,他瞬间想起梅娘。 第139章 请个帮手 皇上什么也没对母亲说,也没去寻那女子。 那时的他有多懦弱,现在的他就有多讨厌强势的女人。 就有多讨厌如今对他指指点点,有母家撑腰的皇后和太师。 这些事连皇后都不知道。 只有胆大如玉郎,才敢连自己的主子都细查一遍。 才有了凤药所能掌握的情报,这些情报在她手中实现了价值。 她不会也不舍得让玉郎白费力气。 回府后等微蓝院熄了灯,凤药提着灯到大厨房,那里养着一笼鸽子、鸡鸭。 她从中找出一只脖子上带白羽毛的鸽子,将一封密信绑在鸽子腿上,手一扬,放飞了鸽子。 密信是给金玉郎的,让青连将黄杏子塞到太医院,那儿已经有女医官,叫她跟着学习,也可成为自己的帮手。 接着她又去马房叫人备马。 胭脂已搬去了青石镇,她现下很需要她。 一个时辰的飞驰,就到了胭脂位于青石镇的家。 院门上了锁,但里头还有微光。 凤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若有男子,她就不再开口,马上调头回王府。 却只听到胭脂在院里哼唱着戏文。 她暗笑,这很是胭脂的风格。 拍了拍门,里头也不问话,直接就听到脚步声过来。 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与此同时一个女子的声音随着开门声响亮地扑面而来。 还夹带着怒气,“干嘛!?” 胭脂嘴里叼着根草,一手举着灯火,一手拿着把锃亮的镰刀,刀上沾着泥。 两人互看数秒,胭脂手一松,镰刀掉在地上,她眼圈红了,一把将凤药抱在怀中,“你个天杀没良心的,终于想起来看看姐姐我了。” 她用力地抱了凤药,又将她推开,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上下打量着凤药。 又哭又笑,“没良心的东西,只知道让人捎钱,姐姐我还缺钱吗?” “你呀你呀。”胭脂一下下点着她的脑袋,“什么时候多为自己想一想。” 原来,凤药求了恩典,让夫人将给自己准备的银钱里,分十分之一给胭脂,余下的她就不再要了。 这事,凤药是瞒着胭脂的,可胭脂一再推辞,直到夫人说是凤药交代的,她才收了。 小院被收拾得干净,院中被划出几块地,种了些菜,一拢一拢规划得有条有理。 还种着根小树,小桌子小凳子都是照着从前两人所住的宅子弄的。 “唉,你还记着那些日子。” 胭脂擦把脸,“可不是,我没你这小没良心的那么健忘,要知道那时候是我过得最充实快乐的事。” “光靠你怎么能熬过去?那时候,要没我,那个家得散!” 她叉着腰,骄傲的宣布。 凤药笑笑,拉开个小凳子坐下,她看到胭脂的日子过得挺好,又不想开口了。 可胭脂太了解凤药了,先烧了水拿来冲茶塞她手中。 “说吧,不是遇到难处,你怎么会这半夜过来。” 凤药嗔怪,“我想你了,来瞧瞧你,看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这里的日子多好啊,还有杏子给你做伴。” “那丫头大了,心思都在她的草药上,整天忙得飞起,哪有空来看我呀。” “你究竟是怎么了?”胭脂已有点急了,“是不是云之她给你气受了,做的不开心就不做了,你和她不一样……” “不是。”凤药否认。 “我真的就是来看看你。” 胭脂“嚯”一下站起来冷下脸来指责凤药,“对了,你现在是大管家,结交的都是贵人,我们这些人哪配听听你的心事呀。” “真没事你走吧。以后不必来,你的银子还你,我胭脂不需要施舍。” 凤药仰着头道,“你先坐下,多大了都,还是这个急脾气。坐!坐了我就说。” 胭脂这才缓和了脸色,“你这人总这样,什么都非自己兜着,嫌我们没用是吧。” “我要进宫了。” 胭脂又站了起来,“为什么?做什么去?” 凤药也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要做的事。 “我一时说不清,只告诉你我想做点事情,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总觉得没意思。” “我这条命其实也是捡的,不想白活。” “可我的命,是你救的。”胭脂平静地说。 “你其实不是来道别的吧。”胭脂一语道破。 她走到凤药身边,两人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她将手搭在凤药肩上,“我早觉得气闷了。你知道我不会嫁人,那种养一群孩子的日子我过不上了,倒不如陪陪我的好姐妹。” “你说吧。”胭脂紧了紧手臂。 凤药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胭脂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我想请你也进宫,我好有帮手。” “好!” 她进屋修书一封,其实就几个字,将房子留给了老大夫。 两人同骑一匹马,胭脂很开心,这日复一日的生活她早过够了。 她本是还想回常府,或去王府陪小姐,还没想好凤药先找来了。 “杏子也会进宫,我让青连把她放在太医院,跟着女医官好好学习医术。” “那丫头该是很愿意,她呀一生都在医术上。” “如今已能给人开方子了。” 回了王府,凤药将马还回去,马厩的小厮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并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毕恭毕敬,点头哈腰接过缰绳,口中直道,“凤姐姐辛苦了,这半夜的还出去。” 这可是老王头指名道姓千万别惹的主儿。 王爷给她倒茶,她敢端坐着受用的女人。 轮到胭脂惊讶了,“哟,妹妹在王府也混得风生水起。” 凤药在胭脂面前是完全放松了,瞧她一眼,“你妹妹我在哪混得不好?” “走,看看小姐去。”凤药拉上她就走。 胭脂压低声音,“你别太过份啦,几更天了你喊她起来做什么。还有王爷呢。” “就是要喊王爷起来。” 胭脂目瞪口呆,她只是觉得凤药在下人中有威信而已,毕竟是小姐陪嫁,入府就被高看一等。 可现在完全不是如此。 到了微蓝院,守门的小丫头不多问就开了门。 凤药径直走到窗前先喊了声,“王爷。” 里头寂静无声,外间守夜的丫头已点上了蜡烛,她提高了声调,“王爷!先别睡了。” 胭脂瞪着眼看着凤药发疯,里头传来穿衣服的声音,还有小姐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 王爷说,“是凤药,可能有事。”听他语气并无半分不悦。 “你给这两人喝迷药了吧?”胭脂小声问。 第140章 真正至交 房门被完全打开,守夜的丫头躬身道,“凤姐姐请吧。” “你退下去。”凤药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那小丫头说。 王爷穿着外袍,领口松松垮垮,脸上还带着睡意。 云之坐在床上,拥着被子,只穿着寝衣,待看到进来的是胭脂,高兴地张开双臂,“胭脂!” 胭脂上前行礼与小姐拉着手,好半天的寒暄。 “王爷,你可将胭脂放在你娘亲身边吗?” “别告诉你娘亲实情,只说是你相好的姑娘,放她身边你好见面。” “若贵妃问起我入宫的事,你只说是意外。不可泄露我的目的。” “咱们做事的,嘴巴严是第一。” 毕竟,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 这个道理,李琮懂。 他答应了。 第二天李琮一副纨绔模样出现在曦贵妃殿中。 “来干嘛,昨天不是刚见过面吗。”曦贵妃侧躺在贵妃榻上。 李琮过去跪他娘亲身边,一下下帮贵妃捶着腿。 “娘,你找人,把这丫头收到你房里呗。” 贵妃只打量一下胭脂——今目胭脂专门打扮得素净但衣着低调华贵,还化了精致的妆容。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丫头,你要干嘛。” “儿子与她相好,可云之有孕,儿子不想让王妃孕期不快,又想常与这丫头见面,所以才……” “娘亲在宫里经营许久,不会这点事都不愿给儿子办吧。” 贵妃拧着李琮的耳朵,疼得李琮直龇牙,胭脂看得一乐。 她入宫多年,混到贵妃,真当她只凭着美貌吗? 只扫一眼她就看出这丫头身量高,骨架大,眉眼有男子英气,身上半分媚意也无,搞不好一拳能将儿子打趴下。 这压根不是儿子所喜欢的类型。 当日她只会为常瑶而担心。那才是这个祸害精的心头好。 “行吧,留下好了。就说是我新近提的贴身大宫女好了,我会做好一切,还有屁事没有,没有快离了我这里。” “我会常与娘亲通信,请贵妃娘娘放心,儿子必定为娘娘报当日所受委屈的仇。” 他摇摇晃晃消失在门外,贵妃回首打量胭脂,一言不发,她倒看看这丫头是什么货色。 胭脂看出贵妃乌发松散,这是刚起来还未梳洗。 她跪下低头道,“奴婢胭脂,是六王心腹,请娘娘先给胭脂位份,好叫胭脂做事时好有规矩,另请娘娘给胭脂请个教习姑姑,胭脂不想因不懂宫里规矩,给娘娘丢脸。” 说话还算清楚,周全。 “先封你个四品宫女,除了我宫里的管事姑姑,你算第二等的宫女了。” “玉容。”曦贵妃扬声喊道。 一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女子,端着铜盆,里面洒了花瓣,手上搭着毛巾走入殿内。 “玉容,这是胭脂,我儿子送来的人,你照顾一下,胭脂,玉容是我陪嫁入宫的,最老成可靠,你就跟着她学习宫规。” “玉容一定好好教她。” 两人都恭敬称“是”。 贵妃自会安排胭脂身份,但她一进来就做了大宫女,着实招人记恨了。 李琮很担心,皇宫里拜高踩低,一步步混上来的奴才,都是狠角色,或立了大功。 幸进之人,往往最招嫉妒。 凤药的路并不好走。 凤药走到宫门口时,突然想到什么,她叫送她入宫的小厮骑快马去找李琮,为她传句话。 李琮回了府,老王头儿来回常瑶求着要见一见王爷。 原来那天出过事,李琮就将皮鼓巷给秘密封了。 让老王头看着大门,只供吃喝,不许出门。 他没时间料理常瑶。 听了老王头回报,他才想起还有一档没了的事。 七郎这段时日对他,真如凤药所说,和狗没什么区别。 事事顺从,也不再与四皇子有勾搭。 只可惜他没长尾巴,不然见了李琮必要好好摇上一摇。 李琮十分得意,他的玉楼已悄然开业。 开业当日,他去了趟欢喜楼,只见欢喜楼门可罗雀,想到四哥那张暴怒的脸,心中不禁暗爽。 玉郎帮他挖了阿芒的好姐妹,阿芍过来主持玉楼事务。 此女擅弦乐器,行止端庄,不笑时仿佛大家闺秀。 若笑,又媚态天成,评花魁时只差阿芒一票。 在欢喜楼已有六七年,虽年轻,却已熏陶得十分老道。 最关键的,她与阿芒十分要好,阿芒在她一次重病时,亲自守在薛府门口一天一夜,守到了青连。 当时她与青连没有交情,只能使钱,用了自己全部的积蓄,换青连为阿芍的一次诊治。 她救了阿芍的命,所以阿芒蝉联花魁多年,也是阿芍为感谢她而避其锋芒,不与相争。 阿芒外刚内柔,徒有个厉害的壳子,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阿芍与之相反,看起来是个弱女子,内心要强,很有主意。 她比阿芒更合适主持玉楼事务。 阿芒救了她后,她醒来只骂了阿芒一句,“你真傻,我死了你日子不是好过得多吗。若我与你对换,铁定不会救你,所以你也甭等我报答你。” 阿芍与阿芒平日多有不对付,她那人待人不远不近,没什么亲密朋友,眼里只有两种人,“金主”与“非金主”。 她生着一颗八面玲珑心,想在这稀脏的乱世里好好保全自己。 阿芒当时在给她切苹果,嘴上“呸”了一声,“你的报答值几个钱?我才不稀罕。你当我为了你报答才救的你?你要死了,再没人来气我,我得多寂寞呀。” 她笑嘻嘻将苹果塞到阿芍嘴里,“吃吧,看堵得住嘴堵不住。” 阿芍偏过头不肯吃。 待阿芍知道自己垂危之时,阿芒拿了所有身家去求薛神医,才将她救回来,暗骂,“傻掉了,没心没肺的。” 她并没有改变对阿芒的态度,仍与她斗嘴。 但她将这份厚义埋在了心底。 有这份情,阿芍听说要她去主持玉楼春景园的事,做大掌柜,思索不到一柱香便只应了一个字,“好。” 她一直以为阿芒与人私奔了。 青连找她时,她才知道阿芒死了的事。 回了房三天没出来,眼睛肿成了桃。 第141章 了无生路 幸而梅绿已死,欢喜楼里乱成一团,没人管她。 她应了欠阿芒的情,她要还给自己死去的好姐妹。 此时欢喜楼新任管事还摸不着头脑,她趁乱走了。 还一并偷了梅绿密室里藏的私房钱。 阿芍更名“凰夫人”,将玉楼管理得井井有条。 主楼分为东西配楼,东配楼与西配楼分隔开,两楼不通。 东边养着清俊小厮,楼上修了暗道,以应对官府检查。 西楼无暗道,养着一群美貌歌舞伎。 来这里玩乐的客人,甭管你多有钱,若不遵守玉楼的规矩,通通打一顿,扔出去,永不接待。 还真有个二品官家里的纨绔子弟不服,被揍过带了几百个府兵来找事。 府兵到大门口,还未砸门,只听身后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回头看是家里府上总管家,比府里那些不得势的主子身份还高出几级来。 少公子有些发怵,总管家下马,面色铁青,拉着少爷领子对府兵只说了一个字,“回!” 少公子向征性挣扎几下,总管家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强硬地拉近自己低声说,“我带着家法,别逼我在这里打你。” 所有府兵看到总管后压根不再买少爷的帐,走得干干净净。 这孩子,回到家还是被亲爹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边打边骂,“你死就死,别带累一家子,知道惹了谁不知道就在外头胡来。” 皇城里整一个月没再见他出过门。 那顿板子把他屁股打烂了,养了一个多月方敢穿裤子。 人都传玉楼的背景大得吓人,来玩的客人自然不敢再找事。 但玉楼的服务比之欢喜楼更细腻,想得更周全。 且一点不嫌贫爱富。 穷有穷的玩法,富有富的享受。 入门五百两,这是穷玩法,有吃有喝,有漂亮姑娘做陪。 一样的尊重,一样的笑脸相迎,一样的八珍席面,不让客人有丝毫不适。 富玩法,一夜销个万金也不成问题。 整个园子分前后楼,前楼很大,接待普通客人。 后楼被一片湖隔开,湖中夜间雾气弥漫,走水路才进得去。 花上万金的客人,会有人引着,泛船而入,极为神秘。 这些钱,李琮全部记清了账,其中一大部分要分给金玉郎。 通向王座的路是尸骨和金钱铺就的。 他并不吝惜钱,有了权就有钱。 此时就是他最得意的时候,突然被老王头打断,才想到常瑶还封在外宅之中。 他十分扫兴,常瑶为他拉拢七郎的事他已抛之九霄云外。 什么恩不恩的,那是哄她时的虚情假意。 在李琮心中,别人对他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生在权利最顶端的皇城里,除了父母,兄弟姐妹,其他都是奴才。 他早习惯了要什么就得什么。 常瑶的痛苦从没在他心头留下一点痕迹。 除了他娘亲,谁的痛苦也不会让他在意。 他去了伪善的皮,与四皇子是同样的人。 四皇子同他不同,生下就是嫡子还是长子,他甚至不需要扮演一个宽仁慈悲的少主子。 他不需要啊。他从小被他母亲教导,他是天下之主。 六皇子不同,他很擅长偷窥人心,抓住人的弱点,取悦还是伤害就看这人是谁了。 他看起来儒雅、风度翩翩,有着迷惑人心的气质。 看到老王头的那一瞬,他感觉自己一天的好心情骤然被破坏掉了。 他原先就打算只要曹七郎表现得够好。 可以将常瑶赠予他。 但是赠出去是一回事,背着他主动勾搭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她还背着王府姨娘的名字,这么做是在打他的脸。 常瑶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心中先是一阵悸动,之后恐惧袭来。 那天被李琮撞破她和七郎在一起,直到此时还是那么不真实。 就像坠入噩梦,这些天她一直躺着,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被发现了呢。 也是这些日子,七郎接连过来,她沉浸在温柔乡早就忘了危险。 原来,温柔乡不止女人可以给男人。 男人也可以给女人那么多温柔。 那粗糙的男人,竟然能对她那么柔情,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宝贝。 此时,她听着外面的响动,心中想的仍是七郎。 若是七郎向李琮讨要她,她愿意跟他走。 没名没分也可以,只恨当初她先遇到的是不是曹氏七郎。 李琮黑着脸踏进堂屋,常瑶仍躺在床上,没“跪候”他。 他慢慢移到床边,心中很疑惑是不是这贱人已经羞愧自裁了。 却见常瑶未施粉黛,还穿着那天被他撞破两人奸情时所穿的肚兜,外面胡乱套着寝衣。 一股恨意打从心底升上来,他就那么俯视着常瑶。 她头发散乱,身子比刚来王府时还要削瘦盈弱,可她仍然很美。 苍白、病态的美,很想让人上手折磨她、摧毁她的脆弱的美。 “跪下,求我。”李琮退后几步,坐在太师椅上。 常瑶几天没好好吃饭,摇摇欲坠,坐起身,掩了衣服,拖着身体顺着床溜下地,一跪。 跪得十分潦草。 “求王爷饶恕。” “饶恕什么?”李琮反问,“说清楚。” 常瑶抬起雪白的巴掌小脸儿,眼神刀子一般一闪又低下头,“饶恕我在夫君的诱惑逼迫下向曹公子出卖身体,以求利用他的关系为王爷铺路。” 她那倔强的模样,冰冷的态度,像初见时一样点燃了李琮的欲火和怒火。 他慢慢起身,走至门边,关上了房门。 常瑶看着那双穿着千层底绣如意龙凤双嬉图靴子站定在自己面前。 头皮猛地一疼,她不由被揪得抬起了头,看着李琮。 李琮生硬地将她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七郎和我,谁手段好?” 常瑶从未这么恨过李琮,笑着说,“王爷比七郎,就是庙里的银样蜡枪头,不中看也不中用。” 李琮松开常瑶,一记耳光扇得她转了半个身子倒在床上。 之后她就被李琮生硬地按住,那薄如蝉翼的寝衣是经不起一丁点力道的。 “嘶啦”一声就会碎成片片。 那么娇弱,那么美,那么易碎。 第142章 心事重重 常瑶没哭,咬着嘴唇,口腔里一片血腥气,她抓住被衾,忍受着李琮。 直到结束,她一声没出。 李琮虽发泄过,却还是生着一肚子气。 “处置了她。”他走出门对老王头说,“在皇庄里找个地方葬了,通知她家说得了急病。” 老王头拿了条结实的布带走入房中。 只听得常瑶长呼一声,“七郎”,郎字卡在喉咙里,便香消玉殒。 李琮叫了热水,洗洗手,擦把脸,把这糟心事扔在脑后。 常瑶还留有余温的身体就是他身后的床上。 外面传来呼喊之声,“王爷——” 送凤药进宫的心腹小厮连滚带爬跑入院子跪下,“爷叫我好找,先回了府又跑到这里,凤姑娘交代,万万留着常瑶性命!” 李琮一愣,“你来晚了。” 小厮又道,“凤姐姐特意交代,若人已没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没了。” 李琮摆手让他退下,吩咐老王头,“快点叫人把这里收拾了,房子用最快速度卖掉。” 天色晚了的时候,一队人无声无息将东西全部运走,连同那具已经冰冷却没有穿好寿衣的尸体。 她穿着受辱时的衣物,已经破碎到不能掩住身体,一床被子一卷,藏在车上,一并拉走。 李琮回府后,只告诉云之一声,常瑶身子不大好送至皇庄长住,以后不会过来请安了。 云之逐渐了解李琮个性。 在他明显不悦时不要过问,也不惹他。 李琮闷闷不乐,不明白为何不能杀了常瑶,不过很快他就知晓了。 收拾的队伍回来后,将那里的家具摆设收入库房。 常瑶也已着人送到皇庄掩埋。 晚饭过后,门房便来回话说有人求见。 李琮让把人领到书房,来的是曹七郎。 一见李琮就跪下了,倒让李琮不好发作。 “王爷,七郎知道对不住您,可盼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对您一片忠心的份上,把常瑶赏我。” 李琮沉默不语,七郎继续哀求,“她在您这里已是戴罪,留着她对您没有任何用处,我会好好待她。” 李琮翘脚坐着,端着茶碗饮了口茶,“唉,七郎,你这是上门打我的脸。” “我的宝贝邀你一同赏玩,你却起了抢劫的心思,没抢走就上门直接伸手要,你家就是这么教导子孙后代的?” 七郎眼底血红,在道理上与道德上他都没什么可狡辩的。 “那天吓到了常瑶,我送她去皇庄休养,你放心,她还是我的爱妾,我不会把她怎样。” “女人如衣物,你穿过也无妨,不过她还是我的。” “六爷,求你,把她给我,赴汤蹈火,我七郎也不皱眉。” “好呀,且等一等吧。看看你表现再说。” 李琮再次拿起茶碗,这是端茶送客之意,曹七郎不好再赖着不走,只能不情愿地离开。 只要有空,他都会去皮鼓巷远远看看常瑶住的那宅子。 只要里面亮着灯火,他就离开。 可是这一日,他过去,里头黑漆漆一片。 他不放心,翻墙入院,惊讶地发现,里面只余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什么也没有了。 他不顾李琮仍对自己十分冷淡,厚着脸皮跑到王府去求李琮。 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沮丧地接过王府门房递过的马绳,试探着问了句,“请问老伯,这几日王府是否派了人送五姨娘去皇庄?” 门房是个老头子,垂着眼睛,少气无力答,“老奴不知,客人见谅,主家的事,客人还是直接问我们主子。” 他连马也不想上,脑子里全是常瑶的音容笑貌。 也不知怎么的,他和着了魔似的,在校场、在家中、在路上,她最后楚楚可怜的模样像用烙铁烙在自己心上。 一想就痛,那时的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被自己的夫君和情人抛弃。 他没机会多和她说一句话,就三个字,“等着我。” 曹七郎无情,但是有义,他会为她负责到底。 皇庄,这些个皇子的皇庄分布得到处都有,顶得上几个县,叫他上哪去找? 正走着,遇到个几个小厮低头急匆匆向王府走。 他扯住最后一个,直接将一锭小金锭塞到小厮手里,“请小哥借一步说话。” “前头有个小酒馆,我等着小哥。” 眼见那人收了,才放心。 直等了半个时辰,那小哥方才迟迟过来。 不肯进酒馆,只站在外头的暗地里,七郎过去问他,“你们王姨娘被送到哪个皇庄了?” “城南五十里外的岚韵山庄。”他低着头答。 七郎略放心了些,对方急着走,“客人没事我得回了,给王爷知道私会外客,会打死我。” 岚韵山庄在城南雾林山山脚下,因每日清晨山岚从山脚升起,氤氲有致而得名。 这山庄还不算太大,不过养的人也得有百十口子,打听起来并不方便。 第二天他告了假,一早骑马去了山庄,打听一上午,并没有人知道送过来一位姨娘在此休养。 他心里觉着不对,花了五百两大银票,才买到一个二等家奴的消息。 说是前天夜里,王府回来过几个人,直接向后山野地去了,连皇庄也没进。 “后山野地也是王府的用地吧,别人不能随便进入?” “那是。这山也是咱们王爷私产,普通百姓不能上山打猎砍柴。” “后山野地做什么用?” “埋人,犯了家规被打死的家奴都被埋在那里。” …… 七郎一阵头晕,有八九分相信。 他心中起了怨气,不理解李琮这么做的意义。 王爷无非想要人牵线搭桥,将虎奔军变成支持他的私兵。 他可以帮忙,常瑶都已经和他睡过一次,就算两人又有了私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不明白,就像一双鞋已经湿了,现在外面下着雨,穿着这鞋出去踩水坑有错吗? 都已经湿了。已经…… 青天白日的,突然打了个闷雷,天就这么阴下来了。 他失魂落魄回了家,一天没去校场。 没了常瑶,他一个小小金领军,跟着四皇子还是六皇子有什么关系。 这些养尊处优的玩意儿们,对军队懂个屁。 没有带过兵,到关键时刻,一个首辅也不一定指挥得到一支十人的小队。 第143章 无事可做 没有兵符,你收买人是没用的。 七郎想了很多,心中郁闷,直到过了几天,李琮下了帖子来请。 他回绝了,并且一直闭门不见。 李琮一点办法没有,这才知道为什么凤药让他别动常瑶。 说白了,常瑶就是七郎的把柄。 此人胆大包天,没有把柄想拿住他,让他摇尾巴很难。 消息一定走漏了。 他想同凤药商议,也只得等到第二天,去给他母亲请安,让胭脂带消息。 胭脂入宫没几天就发现玉容很讨厌自己。 规矩不好好教,出了错就责打,她光手板子挨了几十板。 好在她是李琮带来的人,只是打打手心,也没怎么着。 打听到凤药这日没差事,她去了凤药住的御书房的西配楼。 皇上的书房有东西暖阁,供当班的宫女休息。 暖阁分东西暖阁,书房正后方被隔开还有间中暖阁,那是皇上自己休息的地方。 凤药在捣鼓吃的,回头就看到胭脂站在自己正后面,吓她一跳。 马上关好门,低声说,“别随便来找我。” “我气不过,又没人说,只能找你。” “贵妃紫兰殿的玉容姑姑总针对我。” “她明里暗里针对你。”凤药忙着手中的活,她在用面团捏东西。 “肯定暗里。” “那你想办法让她变成明里针对你,看看有人管没有。” “再说还有李琮,他肯定愿意帮你,你是我和他之间的唯一联系,你心情不好也可以甩脸子给他嘛,他能拿你怎么样。” 凤药抬起头,脸上沾着面,心情很不错,“这是宫里,你要多动动脑子。” 趁胭脂不备,用沾着面的指着点了她脑门一下。 胭脂这才开心,她这人,只要这口气出了,再没别的事。 “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凤药等她出门对着她背影喊。 凤药自己的差事当得…… 她根本还没当上差。 皇上召她过来后,就把她忘了! 宋德海接了她进宫,就将她安置在西配楼那低矮的小房间里,说待传召再说。 她没位分,就不能登记在册,排差事时根本不排她。 什么时候皇上想起她,再看皇上的意思。 凤药并没有着急,而是观察皇上身边所有事情。 有空了捣鼓些吃的,翻翻带过来的书本。 几天过去了,这天傍晚,过了饭时估摸着大家都吃过晚饭了,凤药提着个小茶壶去找宋大公。 “大公公,凤药给您老请个安。” 她隔着帘子喊,宋德海不在皇上跟前时,有好几个小太监伺候他。 马上出来一个小太监,尖着嗓门问,“姑娘有什么事交代给我吧。” “这是凤药孝敬公公喝的,你可不许偷喝。”凤药笑盈盈地举起一只小壶说。 “什么破玩意儿,也敢拿来给咱们大公公。”小太监不接东西,一脸轻蔑。 那壶只是低等宫女用的粗陶小壶。 宋德海在宫中混了几十年,深知一个道理,别得罪宫里的女人,哪怕是个小宫女。 宫里的女人升迁比太监升迁快得多,也许只差一个机会。 不管是宫女还是不得宠的妃嫔,他从不怠慢任何一个后宫女人。 “凤姑娘,什么事?” 他走出门去,喝住小太监,“小桂子,这可是皇上亲自召见的凤姑娘,不许无礼。” 凤药将瓷壶递过去。 “什么好东西呀?” 宋德海和气地问,却并未伸手去接。 “就是上次皇上说好喝的汤绽梅,我闲着没事,制了一盏给公公尝尝。” 宋德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伸手接过来,自己拿着。 “多谢姑娘惦记,赶明儿咱们求着姑娘的时候多着呢。” 凤药行个礼,蹦蹦跳跳回屋去了。 宋德海不稀罕金银,他混了几十年,养老的银子够自己再转世活上好几轮。 “什么破东西,您老也接着?”小桂子伸手帮忙去拿。 手上挨了一巴掌,“眼皮子浅,你懂什么,这东西皇上喝了都说好,满宫连皇后也没尝过,咱家是第二个品尝的。” 那天他在瑶光殿伺候,亲眼见着凤药用滚汤沏这汤,满屋子那个香哟。 他回了房迫不及待倒了一盏,果然梅香满屋。 小桂子吞了下口水,眼睁睁看着宋大公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声,“这丫头人不错。” 宋大公将汤绽梅喝了个光,刚用过饭本有些胀,喝过后只觉通体舒畅。 皇上又要到书房批折子,他整整衣服,拿上拂尘当差去了。 皇上写字,他在一边帮忙研磨,一边注意着皇上动静。 只见皇上只写了一行字就停了笔,抬头闻了几下,“什么味儿?” 宋大公吓一跳,忙回道,“皇上这书房每日都擦得干净,奴才并未闻到异味。” “不,是香气。” 宋德海不知道,他饮过汤绽梅后,自己闻不到自己嘴里的味,可那味道会一直延续许久。 皇上突然想到了什么,“梅香,嗯!朕交代你的让那小丫头进宫,你办的如何了,这般不用心,也不知回话。” 按规矩,宋德海该来回一句,可凤药是白身。 皇帝日理万机,为着一个白身来打扰,宋德海有些怕皇上不高兴。 “皇上奴才不敢,只那小丫头一个小百姓,奴才哪敢为着她来打扰,她现在就在西配房,皇上要见吗?” “叫她过来,朕见见,你办得好差事,倒先享受了朕的好汤。” 宋大公一头汗,看皇上并没有生气的迹象才斗胆回了凤药送汤给自己的事。 “人家哪是孝敬你?是让你带个信儿,说她到了。” “你是老糊涂了。”皇上哈哈笑着说。 宋德海再不敢怠慢,他已经发现,凤药统共接触皇上两次。 次次哄得皇上开开心心。 这叫什么?对奴才来说,这就叫本事。 回头再细想,这丫头厉害,一个字没提他宋德海的错处,一个字没求着他,不欠他人情,还让皇上想起了这事。 这件小事提醒宋德海,以后要善待凤药。 宋德海四十年的宫廷生活要说学到了什么,就是一件,相人。 他已经决定有事要向着凤药。 这种人,心地清明,你待她好她心里都明白。 第144章 马屁连篇 第二天,宋德海待皇上从英武殿回到书房,将凤药带去了书房。 凤药跟着宋德海,手中提着一只小包袱,蓝底白花粗布面。 他以为是随身衣裳,没多问。 进了书房,凤药跪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表情,抬头看着皇上。 “磕头呀丫头。” “别为难她,回头再让姑姑教规矩,你先出去吧。”皇上对宋德海说。 “凤药,你喜欢皇宫吗?”皇上支着手臂,坐在御案后温和地问她。 “还不知道,臣女只觉皇宫好大好漂亮,若是此时让臣女自己走出去,怕是会迷路。” “对了,我回家和爹娘说了要进宫,村子里的乡亲都高兴极了,还托我给皇上捎了礼物。” 她将手中蓝色包袱举起来。 皇上没动,只说,“是什么?你打开朕看看。” 凤药将包袱放到地上,解开,是新收获的几种菜,棵棵鲜亮可爱。 这几日为着这些菜,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拿到宫里先找块地,把菜种下,省得打蔫,每日都浇水,可惜还是没保住几棵,她不得不打着皇上名义去厨房要东西,趁机偷了几棵补上去。 她拿起一棵菜放到鼻子下头闻了闻,很珍惜地捧起它。 “皇上,您看看,这是荒地重新开垦的第一茬菜!” 她的眼圈发红,“大家都很感谢皇上免了税又发放农具,菜的收成很好。他们说您是好皇上,让我好好当差,照顾好您。” 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皇上,眼底一片清明单纯,毫不掩藏自己对眼前中年男人的敬重和热爱。 皇上被这真挚、炽热的情感打动了。 从座椅上站起来,过来拉起凤药,“起来吧,你下次回去替我谢谢乡亲们,他们是我们大周最好的老百姓,朕会励精图治,给大家一个清平世界。” “你的村子叫什么?” “大东营村。”凤药答。 她的身份,爹娘都已经被玉郎重新安排过了。 不得不说玉郎做事的谨慎。 她与“爹娘”只见过一次,不知玉郎怎么找的人。 爹娘竟真的与自己亲爹娘有几分相似。 凤药从车上下来看到两人就哭了。 她一直积累的思乡之情在这一刻得以释放。 大东营村在饥荒第二年,就成了空村。 整个村子光秃秃,这个光秃秃不是形容,而是准确的描述。 地上光的,一根野草没有。 树是光的,树皮已经被剥光,每根树枝是光的,没有叶子。 屋里是空阔的。 这片被死神慢慢掠夺过的土地,连虫子鸟雀都没有一只。 甚至连老鼠都没有。 举目一望,全是灰白色,一直灰到天与地连接之处。 死亡原来是寂静的,它不是黑色。 而是你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皆是一片空旷的寂静。 到最后,连臭气都消失了。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惨案,不敢被人们提起,不敢让人回忆。 大东营村有大片平原,合适种植庄稼。 玉郎找来没家的灾民,将他们安置在此处。 有人的地方很快有了生机。 当她下车再次看到家乡,被它丰盈的生机感动。 她的“爹娘”先是有些畏缩地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闺女”。 待听到“娘”,那女的先忍不住哭了起来,伸开双臂,奔跑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夫妻两人在灾难中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失了自己的闺女。 若闺女活到现如今,就该是凤药这个样子。 就这样,她又重新找到自己的家,旺儿奶奶那一户与她相邻,住了两个中年人带着一个老太太。 只是没有孩子,整个村子,安置下来时没有一个孩子。 很快,新的生命就纷纷诞生。 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全村都去恭贺。 接着诞生第二个小生命,村子里的田地开始发了芽,树也重新抽了枝叶。 村子的景象在凤药的描述里一片美好。 皇上拍案而起,“好好好!这才是朕想看到的情景。” “好丫头你留在书房吧,就打扫打扫,有事听朕传召,住在……东暖阁,那里冬暖夏凉,四季衣裳我会让孟德海给你安排。” 凤药不知住在书房意味着什么,只是懵懂地答应着,脸上也一片迷糊。 皇上笑笑,宣孟德海,告诉他在东暖阁给凤药安排被褥,别让小丫头受委屈。 孟德海得了旨意马上去办,一边走一边暗道:我这双老眼还没昏花。那丫头会灌迷魂汤,几句话给皇上哄得,把东暖阁给她长住。 暖阁一向只在皇上晚间批折子,熬夜时,给贴身最信任的人小憩用的。 里头的确舒服,且东为尊,一向留人休息都先用西暖阁。 这丫头一来就住了东暖阁,连磕谢皇恩都不知道。 凤药心里什么都知道。 皇上感动着老百姓的勤恳,为着天下苍生热泪盈眶时,凤药心里是冰冷的。 从她拿出菜,说那是第一茬出的菜,她就心凉了。 她盼着皇上说一句,哪怕问问她,在出这菜之前,大家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一茬啊! 德庆十三年开始的饥荒,现在德庆十九年,中间六年!百姓是怎么过的。 六年!全国死了几十万百姓。 皇上流了一滴泪,红了红眼圈。 凤药和村里人吃高岭土时、饥荒易子而食时、流离失所时,野人沟土匪横行时…… 皇上在宫里不缺衣食,那时他为老百姓的遭遇着急过吗,流过泪吗? 大周所有老百姓在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在供养皇宫里的“蝗虫”。 她记得清楚,她跟随小姐去六王府,那时六皇子未封王。 饥荒已到尾声,大家仍然吃不上喝不上,王府大小宴会一次不少,吃的用的仍是顶尖。 宫中更不用提。 百姓和皇族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百姓只是供养人,可以随时牺牲的“羊”。 市面上甚至出现了“菜人市”。 把人当菜明目张胆开卖。 凤药常做梦,梦到自己没跑掉被卖了,她被扔到一锅开水里煮。 这梦,她谁也没告诉,差点被吃掉的恐惧和痛苦伴随她多年。 她不允许自己软弱,离家多年,她不许自己哭,也不去想那些日子,也不敢想娘亲是不是让人吃了。 就算那次她没被当羊卖掉,没被人吃而是留在家里。 她那个年纪在后来各种灾难中也活不下来。 第145章 奴才难做 孟德海乐呵呵为凤药安排好住处。 请旨安排姑姑教凤药规矩,皇上却说不必。 他一直觉得宫里乏味,他很清楚自己在位期间无所建树。 直到现在太师党仍在左右朝政。反正太师不敢造反,随他去。 人生苦短,他已觉得身子和精神都不如从前,不如及时行乐。 他很喜欢凤药对自己说话的直爽,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中没有索求,也没有恐惧。 这两样东西,他见得倦了、厌了,人人不是怕他,就是谄媚地巴结,想从他手里拿走点什么。 她是无所求的、是鲜活的。 像一阵风,不由分说闯入了封闭已久的空间,带来一股外头的新鲜空气,在污浊中劈开一道空隙。 先不必给身份,就当个布衣行走,在书房解个闷挺好。 凤药就这样安顿下来。 胭脂听了凤药的话,回去真的思考了很久。 她知道凤药叫她来是有个帮手,不是让她来拖后腿的。 想了很多办法,不知可不可行,但她最大的依仗是她表面是在为李琮当差。 玉容教规矩教得潦草,说话连讽刺带挖苦,说胭脂笨,一点规矩还问来问去学不会,心里只盼着胭脂出丑。 玉容二十了,二十五能不能出宫都是一回事。 她跟的主子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就算放她出了宫,她已过了嫁人的好年纪,只能找鳏夫。 说不定过门得做后妈。 或找个大户人家给人作妾。 都不是好路。 她照着镜子,模样只能算周正。 比不得容貌出挑的那些女孩子们,也正因为如此,几个陪嫁丫头死光,她才被贵妃家送进了宫。 她进宫时,李琮十三,她十五。 那时这位皇子已经会背着他娘出言调戏宫女了。 不过他对她很好,哪怕这种好只是顺手而为。 他给她带外头的小玩意儿,带新下来的果子,带外头的点心,有时还会带蝈蝈笼子。 她想,若是出了宫,能进王府,做妾她也愿意。 可随着李琮年纪渐长,却对她越发敬重。 见面必尊称“姑姑”,对着别的小宫女调笑,一见她就规矩起来。 她想是不是自己太严肃,又是贵妃的身边人,才吓得这位公子爷不敢亲近她。 她见过他用脚去挑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的腰带。 用扇子挑起那些白净小宫女的下巴。 还会突然从后头抱起专给她娘打点衣装的丫头。 但他从没这样对过玉容。 一听说胭脂是李琮带过来塞给贵妃的,玉容就感觉心中扎了根细小的刺。 她打量着胭脂,个子挺高,眉眼也算端正,可远算不得漂亮,甚至有种年长女子才有的威严。 玉容在宫中多年,进来就是贴身娘家侍女的身份,在紫兰殿她说了算。 让她更气的是,胭脂来了李琮进宫的次数明显多起来。 请完安第二句就是“胭脂在哪”,娘娘对这个儿子向来宽纵,也不管他。 王爷抬脚就去胭脂房里,玉容在一旁提醒,这样不好。 贵妃却说这是紫兰殿,她的儿子想干嘛就干嘛,谁敢出去嚼舌头,立刻拉去打死。 玉容低下头,娘娘说的打死是真的一板子打死。 她打死了四个陪嫁,有一个因为私下和皇帝说话,被她发觉,不问情由拉去要了命。 在玉容眼中,皇帝与风流倜傥不沾边。 他不爱笑,脸上线条因为长年绷着脸而变得过于硬朗。 别说勾搭皇上,就是想说闲话都有种张不开口的感觉。 这天李琮又来了,玉容听到小宫女通报时正分派活计。 她给胭脂分了很多杂活。 李琮并没说过这丫头进宫要特别照顾,那胭脂就也归她玉容管。 不但多派活儿,还挑刺,让她知道别以为有了男人撑腰就能在紫兰殿为所欲为。 胭脂听到李琮在殿内请安,眼睛一转,想了个主意。 她自己狠着心抽了自己几个大耳光,然后抢过小宫女的铜盆,自己给贵妃送梳洗的热水去。 宫中规矩繁琐,连端水的姿态,毛巾搭放的位置,递毛巾的动作都有规定。 胭脂烦得慌,她弯腰恭敬地低着头将水端至胸前位置,走入殿内。 可那毛巾却没叠齐,斜搭在盆边。 贵妃这日穿着件深紫寝衣。衬得皮肤细白水嫩。 虽然儿子都成年了,她姿容比之刚进宫不减分毫,如开得正艳的花朵。 “娘娘,胭脂伺候您梳洗吧。” 贵妃斜看一眼,不悦地说,“为什么换人了?瞧你毛巾搭的。” “玉容姐姐说胭脂进宫是来做事的,不是当主子让人伺候的,得多做事,不能每日闲着。” 她跪下抬头,还端着那盆水。 一抬头正被李琮看到脸上的红印,“谁打你了?”他声音高了些,明显有气。 “娘……”李琮欲言又止,挥手先让宫里其他宫女出去。 “胭脂入宫不是来受磋磨的。” 贵妃本有些气玉容,听了李琮的话,淡淡反问,“那来这儿享福的吗?” “你又不说清,她在这儿身份只比玉容低一个等级,入宫就是大宫女,还要我怎么着?整日看着她?” “行吧行吧。胭脂跟我出去,夏至!进去伺候娘娘梳洗。” 李琮将胭脂带到人少的地方,低声问,“凤药有什么消息没有。” 胭脂神气冷淡回嘴说,“能有什么消息,我给拘在这儿,有个眼线恨不得天天盯在我身上,怎么给你打听消息。” “凤药刚进宫,你不问她有没有什么难处,直接上来就问消息,我们没那么能干,爷要不满意先把我带出去,这里人人不待见我” 李琮被胭脂顶得一愣一愣,怪不得凤药和她好,两人都是不把主子当回事的人物。 他气急对胭脂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先给你出口气。” 他抬脚就走,这次入宫,他是急了,因为七郎那边从常瑶死后就见不到人。 曦贵妃在梳头,宫里一股甜甜的桂花头油的味儿。 玉容站在一边托着一只四面镂空卷草纹方形托盘。 里头珠光宝器各种首饰等着贵妃挑选。 “玉容,倒茶。”李琮自凤药走后,得意没两天就来了一屁股事。 他又理不清,一股浊气闷在胸口,不得发散。 第146章 暗波涌动 这个零碎事李琮又理不清,一股浊气闷在胸口,不得发散。 金玉郎传了消息,说驿县到到皇城的粮道管事需换成六王爷的人。 这样六皇子在粮草和兵营都有了掌控权。 金直使可能还不知道,一个虎奔军领军小官就把他搞得焦头烂额。 他太任性,看到常瑶气涌上头,就把她弄死了。 那会儿是爽了,忘了常瑶其实就是七郎的活把柄。 现在后悔来不及,七郎压根缩着头不出现。 他急火上涌已经失了智。 不只是掌握虎奔军的事他没搞定。 他更怕金玉郎认为他不是良主扶不起来。 进而放弃他转投向四哥阵营,他就失了一大势利,这是他无论如何不允许的。 哪怕要说服母亲杀了玉容他也不在乎。 玉容答应一声,将托盘放在妆台上,出去倒茶。 滚热的茶递过去,李琮明明伸过手了,接了茶碗,玉容松手茶碗却从他手中滑下,一碗滚茶洒在李琮手上,当时就红了。 李琮甩了下手,伸手就是一耳光,力气用了十足十。 玉容一只耳朵当时就听不见了,眼前直冒金星。 “没用的蠢货。”他怒骂一句急匆匆将手伸进已经凉掉的洗脸水里,疼得“咝咝”吸凉气。 玉容忍住眼泪,因为不能在主子面前摆出“哭丧脸”这是宫规。 她强笑道,“是奴婢的错没拿稳,王爷有事吗?” 胭脂等了多时,拿着草药进来,先递了干毛巾,又默默帮李琮涂了药,这才退到一边。 贵妃一直心中疑惑,胭脂压根不是儿子喜欢的类型。 此时的情景更说明儿子有别的事。 胭脂和李琮一直没眼神接触。 男女相悦,根本藏不住,可这丫头看也不看儿子,就算眼神瞟过去,也毫无感情。 李琮更不必说,看着胭脂的样子,像看着债主似的。 她明白了,吩咐玉容,“以后胭脂的差事,我亲自吩咐,没吩咐她不必当差,晓得了?” 玉容当差很小心,也忠心。可是太笨了,又容不得人,爱争风。 这样的人在宫里要不是在紫兰殿,早死过百次。 娘家挑过精明的,都被她打死的打死打残的打残,再挑人只拣着笨笨的老实的送过来。 胭脂瞧着李琮又瞧了瞧玉容,李琮马上接了话茬问了一句,“将你放在此处可还满意?” 胭脂将目光转向玉容。 这话精明人一听就明白,这不是主子给奴才谋差事。 也不是私藏相好。 明显说给玉容听,她再不明白,就真的太蠢了。 放在此处若不满意,可以放在别处。 胭脂不是为了谋差事,也不是私会李琮进宫的。 玉容被打得头晕脑胀,一只耳朵一直吱吱响,压根没在意他们说的什么。 “出去!”李琮见不得她不明所以的表情,一脚踹过去,玉容这才站起来悻悻出了门。 胭脂叹息一声,恐怕后头还没完。 凤药在暖阁里待了一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皇上在书房时多数时候很沉默,只是看折子。 不过也看不了很久,一会儿就会走神,明显并不喜欢这些事。 这日午后,凤药在小厨房忙了许久,做了几块芙蓉糕拿到书房。 洒扫的宫女已经打扫干净书房,皇上刚在案几前坐下。 她端过刚做出的新鲜糕点,又沏了壶茶。 默默放在案上,自己回了暖阁。 中午听皇上说了一句,午饭太腻,她猜测皇上没用好午饭,下午肯定会饿。 还不等皇上传点心,她就先送上自制的芙蓉糕,模样好看,里头的馅料山楂和苹果,酸甜可口。 山楂去皮,捣碎,苹果先蒸熟再取用果肉,加蜂蜜和一点盐及其他辅料,单吃馅也好吃。 皮用的糯米所制,软弹、耐嚼,平时会馋点牛乳,这次她没加乳,更清爽。 一共做了四块。 凤药出来收拾,皇上已在批折子,盘子空了。 她不说话,默默收好东西,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开。 皇上从背后注视着她的背影,心情开朗许多,低头写字。 如此几次,皇上准她随时可用小厨房。 书房所在的位置配备的小厨房没有专门的司厨,因为皇上不大在此处用餐。 只是有时热饭,烧个水。 所以厨房成了凤药专用之所,她在厨房里笼养了几只鸡与鸽子。 将与玉郎联络用的鸽子与这些用来吃的家禽养在一处。 瞒天过海就能与外面联系。 书房里有个专门伺候笔墨的五品宫女,叫云砚。 这丫头很爱说笑,皇上批折子累了,便唤她来研墨,与她说话解闷儿。 云砚来自南方,说话声音很好听。 皇上会闭上眼睛,让她讲讲自己家乡,连带给自己捶捶腿。 这时候,凤药都会退出书房到自己暖阁中待着。 多数时候都是宋德海和手下的小太监伺候。 皇上似乎很偏爱云砚,有时候云砚研好墨也不走,站在一边看皇上批折子。 并不管皇上是不是在处理要紧政务。 她识字,光这一点就比满宫的宫女强,这也是她能进到书房给皇上研墨的原因。 凤药除了观察皇上喜好,习惯,并没有接近过皇上。 皇上也没拿她当回事,只觉得她很有眼色,做事让人舒心。 皇后与贵妃时不时也过来请安。 有几次,云砚也在,皇后的目光停在云砚身上片刻,凤药捕捉到眼神中一瞬间的不满。 凤药知道皇上的一举一动,皇后都会细问。 这书房最好只有自己在,多一个云砚,她做什么都不方便。 她心中有个想法,云砚貌美若能爬了龙床,肯定不会再呆在书房。 这位置只要空下来,她定能补了这个缺。 还没打定主意,皇上开始差她传话了。 去各宫跑跑腿,就能得着赏银。 最轻松的就是去给各个娘娘们传旨,说皇上要来用晚膳,定能得着丰厚赏银。 传了几次话,皇上问她,“怎么样小凤药,这里比王府出息得多吗?” 凤药笑起来,直点头,“爹娘肯定会高兴,凤药出息了。” “好孝顺的丫头。” 慢慢云砚与凤药熟悉起来,她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喜欢娇嫩的颜色。 与凤药相安无事。 “云砚你真美,我去各宫传旨,你比那里的娘娘也不差什么。”凤药诚心称赞云砚。 “怪不得皇上愿意让你伺候笔墨。” 云砚怪异地瞧了凤药一眼,眼神浮现说不清的意味,低头不语。 第147章 祸从口出 这日是皇后过来给皇上请安的日子。 皇上午睡未起,书房里只有云砚坐着刺绣。 见皇后来,马上起身请安。 殿中太安静,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偏殿仍能听清。 皇后例行问了皇上起居饮食,一切如常。 又问她,新来的丫头怎么样? 凤药没有午睡的习惯,一直安静地待在东暖阁看书。 云砚以为她还在睡,低声说,“凤药说……说奴婢生得美能做娘娘。” …… !!! 半晌才听到皇后沉着声音说,“好个丫头。” 凤药没想到云砚竟有这样的心机,她明明只说了云砚生得不比各宫娘娘差。 自然这话可以解读为单纯赞美云砚容貌,也能深一步解读为因为她生得美所以也能作娘娘。 “请皇后明鉴,云砚没有这种想头。” 后面的凤药听不进去,她从后门出了暖阁去园里逛去了。 云砚心思太毒,一句话就能断送她。 她既能和皇后这么说,也能和贵妃这么说。 这是宫里权柄最大的两个女人,凤药惹不起。 云砚上来就让她得罪了执掌中馈的皇后。 等凤药有了身份,做了有品阶的宫女,皇后不但有权利将她调离书房。 还能随意找个错,处置了她。 她倒不害怕就是心里堵,恰遇到前来找她的胭脂。 胭脂将一张纸条递给她,那是李琮传给她的,上面写着——常瑶已死,狗要咬人。 “你帮我带两句话——旧把柄没了可以制造新的。” “那人最要紧的机密现在可以利用了,让他只耐心等着就是。” 最要紧的机密?那是什么? 胭脂字字都听到了,却不懂凤药什么意思。 她刚要走,凤药拉住她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还有条消息,你代传过去,要什么李琮得给你什么。” 胭脂眼一亮,“真的?” 凤药很肯定地点点头,“你只需告诉他,粮道官员的事,凤药来想办法,叫他千万先别上折子,就这一句你只管要吧,要什么他得给你什么。” “行呀,咱们姐妹在宫里好好赚他一笔再出宫,到时候游山玩水,玩够了,你嫁人,我给你带孩子!” 说得凤药一笑。 胭脂去敲竹杠,被敲的人还高兴得不得了。 他正发愁粮道之事怎么保奏,由谁保奏。 胭脂带的话就属于,走得脚起泡给他牵了匹马。 他自然愿意出这个钱。 胭脂又说,“在宫里行走,处处要用钱,王爷不可太小气。” 李琮私下给她两千银票,要她捎给凤药,又说不必给他省钱,该使钱的地方只管使。 他不能直接找凤药,必须由胭脂传话,连带胭脂他也不能得罪。 虽是从他府上出来的丫头,现在即是进宫,就是皇上的人,他不能随意去探。 惹了皇上怀疑得不偿失。 不过他又好奇,这个小丫头,一介白衣,怎么能左右皇上粮道用人? 凤药去鸡笼逮住那只鸽子,写了密信放出鸽子。 玉郎收了信,也放出鸽子,将要做的事交代给玉楼的阿芍。 玉楼春景园夜间并不吵闹,它低调神秘。 每来客人,都有人默默接入园中,客人不会遇到其他客人。 每位客人不论消费高低,都是贵宾,会被单独带到一间装饰华美的大房间内。 一排排美人儿轻飘飘鱼贯而入,在客人面前走上一圈。 有满意的可以留下,不满意,继续换。 都不满意,或是想要更好的服务,可由引领人带着渡船去后楼。 后楼名为“烟雨阁”。取“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意境。 船到对岸,又有接引人接待客人。 前楼与后楼分开,各不相干。 后楼每个房间都确保客人能从窗子近距离观看湖景。 湖面靠近前楼处烟雾缭绕,形成天然屏障。 靠近后楼置有圆形水台,台子甚大,环绕圆台与之空出一米,有一条与之“平行”的环形台面。 离远看,就是半条环围着圆。 据说环形台面是坐乐师的,而圆形舞台是演“秘戏”的。 有客人包下秘戏,那一天,整个“烟雨阁”只接待这一位客人。 后面的服务,前楼的人一概不知。 后楼客人须签保密协议,烟雨阁不泄露任何人的资料,但客人也不得将所享受的服务说出去。 一旦说出,永远不再被烟雨阁接待,还会受到惩罚。 这些规矩,没有客人不满意的。 条件虽然苛刻,但对客人自身是有益的,特别是去过欢喜楼的人。 阿芍收到信时正在烟雨阁的房间休息。 她脚下踩着春开富贵图的深蓝羊毛地毯,面前小叶檀木圆几上放着纯色白瓷盖碗,里面的茶汤清香扑鼻,浅绿澄清。 她看罢信,将鸽子放飞,闭目思考。 上面只写着几个字,却没告诉她该如何做。 她转转眼睛,思考一会儿,想到一个人。 这人该是可以完成此任务的合适人选。 她张开眼睛,看向窗外,此时她就像一只铺开网的蜘蛛,哪里有猎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玉郎给阿芍、凤药、六皇子分别去了信。 六皇子所接到的任务其实完全可以由阿芍和凤药完成。 但他不想让六皇子太悠闲,这个王爷在玉郎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只会坏事。 没事,让他去,有自己兜底,且让他得意得意。 皇上并不知道凤药因为一句话得罪了皇后。 仍差她到各宫跑腿,赚赏银。 这日她去皇后的清思殿传旨,这里靠近九洲池,是皇后亲自挑选,她喜欢靠水的地方,说是心静。 这殿虽不是最大的,用料与装饰都出自当朝名匠之手。 只可惜,那人只造了清思殿就一病不起。 本来皇上打算居于此处,不知为何最后还是给了皇后。 皇上选了处于中轴线的怀运殿。 离清思殿没多远。 凤药边走边欣赏皇宫美景,这里比她一个村子都大。 到了清思殿,有宫女进去报说皇上派人传旨。 凤药被人领入殿内。 中堂偏房里,坐着珠光宝器的美妇。 凤药忙过去行礼,“皇上说今日过来用午膳。” 皇后盯着她,凤药得体地微笑回望着皇后,其他妃嫔看到她这样都会很温和地对她,皇后面无表情,说了句,“跪下。” 第148章 背后刁状 凤药心知为了那日云砚传的话,只怪自己太心急,只得跪了。 心中一再告诫自己,以后行事万万小心。 “你的身份,本不该本宫亲自训导,不过,本宫执掌后宫事务,你虽没身份,也少不得指点你一句,闭好嘴,别仗着皇上喜爱你就胡说八道。” 凤药假装惊惶,一直磕头,“民女不知哪里错了,民女再也不敢了。民女刚入宫,没学宫中规矩,错了的地方还请娘娘直接指出。” 皇后只觉可笑,这样一个蠢笨的女子,皇上是怎么看上的。 “宫里不是闲磕牙的地方,你可有说过云砚能做娘娘?” 凤药恍然大悟,“可那是云砚问我的,我怎么好不回答?” 她心道,云砚呀云砚你别怪我。 来之前她料到皇后对此事心中不满,她不怕皇后指责,就怕皇后放在心里。 之后再有错处,憋在心中爆发出来更可怕。 此时更是嫁祸的好时机。 “民女在王府也见过美貌女子,可是和宫里各位娘娘比起来,就是仙宫的仙子校之凡人。” 凤药脸上露出神往,“这里又巍峨又漂亮。” “那日我与云砚闲聊说起这些话,云砚便问民女……” “她问了什么?”皇后不悦地问。 凤药跪坐着抬头看着皇后,“她问,我呢?” 凤药眼睛亮晶晶,嘴角带笑,“云砚虽是宫女,可确实美貌呀,比之各宫娘娘也不差什么。” 皇后脸色眼见阴沉,凤药只做没看到,事关自己将来,此时万不能看主子脸色行事。 她只管说,“民女就照实说了,民女说……”她加重语气“云砚姐姐的容貌不比娘娘们差什么。” “就说了这一句。” 皇后看着凤药清亮的眼睛,她毫不躲闪,与宫里待得久的女人不同。 那些女人说话都是低着头的,无人敢与自己这般对视。 皇后已信了,一个对宫廷生活毫无经验的丫头,说话不知轻重倒没什么,可恨的是云砚,竟把此话往深里说了许多。 人家只说你容貌不比娘娘们差,你就理解为你能做娘娘。 可笑,做娘娘只需要容貌就可以的吗。 常有人说六皇子生得更像皇上呢,是不是他就可以直接做皇上了? 她倒想得美。 凤药却不放弃,追问,“皇后娘娘,我说错什么了?是不是不能夸云砚美?” “夸她无妨,不能与主子们相较。”皇后紧绷的语气放松下来,指点她。 “那娘娘怎么知道我夸她美了呢?难道云砚告诉了您?凤药说错了话,云砚可以当面指出来,为什么一点小事就背后告状呢?” 皇后看着凤药,这丫头眼圈红着,含着眼泪,委屈巴巴。 心中冷笑,暗道,大约她是怕了你。 人一向无欲则刚,她怕你,定是心里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怕一个突然得了皇上喜欢的小丫头代替她的位置。 那份差事不过是个五品小宫女,那么怕被人抢走,更主要的是不想离开皇上吧。 此事本来到这儿就结束了,无非宫女争风而已。 在宫里每天都在发生。 凤药却突然蹦出一句,“她告诉娘娘此事,将娘娘置于什么境地了。” “嗯?”皇后听出凤药话里有话,“你这话何意?” 凤药趴在地上不吱声。 “恕你无罪。只管说。”皇后回重语气问。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玲珑喝斥凤药,“主子问话,马上要答,不能让主子问第二遍,这是规矩。” “你莫要吓她呀,可怜见的,又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皇后唱起红脸。 凤药磕个头,“民女知道皇后宽仁,可这么小的事她就告状,皇后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管还是不管?” “既知道了不管不行,管的话,芝麻小的事,我是白身又没学过规矩,别人会不会认为皇后没容人之量,为难一个宫外小小民女?” “这么小的事云砚告状若只是看不惯我倒无妨,可坏了娘娘宽仁的美名,岂不事大?” 皇后点头,凤药又说,“只是传个旨,民女这么久不回去,等回去皇上必定要问,民女又该怎么做答?” “这几日可为皇上制了点心?”皇后话锋一转。 “是。不过皇上吃得不如那天宴请时多,大概吃厌了。”凤药撒谎了。 皇上不但吃得干净,还要她每次将点心做的大些,别那么小的块,一口就完。 皇上非常爱吃甜食,却在宴会向一点甜食不沾。 凤药只捡着云砚休息时为皇上做点心。 皇上很明白凤药的伶俐,也不点破,两人竟在吃点心一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赏她,你且回去吧,以后说话要多注意。” 玲珑代皇后赏了一把金瓜子,凤药当着她的面喜滋滋地收下了。 “皇后待人真好,不但同民女聊家常还赏银子。” 皇后点头,此话说得圆滑,已经明白告诉皇后,回去了皇上问起,她不会乱讲话。 待她走了,玲珑嗤笑,“小户人家出身的孩子,就是这样。” “她倒实在,只求金银,也算孝顺,听说常送银子回去?” 玲珑答,“是,查过了,自从进宫,得的银子几乎都送回家去了,她家在村里盖了大瓦房,过得很让村民羡慕。” “不去管她了。去看看公主过来没有。” 皇后心道,玲珑你真看差了,这丫头着实精明,光是这番刁状告得多高明,不但将自己摘得干净,还反咬云砚一口。 不过到底她说得也没错。 云砚实在可恶。 凤药去传旨时云砚暗自幸灾乐祸,皇后看着宽和,其实刚硬。 惹了皇后,就算是皇上的人也不会客气。凤药此去定要受罚。 皇上低头写字,听到揭帘子,抬头问,“怎么高兴得这样?得了赏?说出来也让朕高兴高兴。” “皇后赏了金瓜子,还问了皇上胃口好不好,点心还用不用。” “那你说什么?” “皇上可能吃烦了,臣女还做,可皇上不怎么吃了。” “唔,朕不喜食甜,是你心思细做得好,才吃两口。” 这话是说给站在一边的云砚说的。 今日,皇上要写对联与斗方赏给臣子。 云砚拿了砚台,从书柜里取了新墨,准备研墨。 凤药也拿了块墨,道,“你那块皇上肯定不会用,用这块吧。” 她略带微笑看着云砚,故意挑起对方怒气。 第149章 文房四宝 云砚内心十分厌憎凤药。 对方一来,跑腿的差都没了,自己少了多少赏银。 她暗暗翻个白眼,“皇上整日里喜欢把玩这方墨,肯定就是喜欢这个,如此旧墨用完了,就用这方不行吗?” 皇上闭口不言转头看看凤药,凤药看着皇上,“皇上的意思?” 皇上看看凤药手中选的墨说,“你再为朕挑写字的纸吧。” “是。” 凤药到书柜前放置文房四宝的架子上翻了翻。 拿出写斗方的纸和写对朕的纸。 皇上让她将纸铺好,问她,“你挑选纸与墨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云砚不服气地看着凤药,凤药内心叹息她有这么好的机会跟着皇上在御书房学习,竟毫不用心。 连自己伺候的差事都搞不明白,只知道拿起墨磨上几下,将墨汁备好就完事了。 御书房的书架子足有四米高,高处的书要用梯子爬上去取,浩如烟海的书目摆在眼前,她却一本不读。 当下转向皇上,“墨分类那么多,皇上只是赏个臣子,又不打算入松墨堂留下传世,不必用方制标有梅墨,若是有功之臣,用个五龙墨就足够,此墨光洁细腻,也是上好的墨啊。” “斗方用洒金蜡笺,对联用虎皮宣就可以。” “听到了么?”皇上转向云砚笑道,“你那个墨收起来吧。” “为什么?”云砚仍不明白,皇上有些不耐烦,“凤药你给她讲讲。” “你那墨上有梅花的精致图案,凸凹有致,图案清晰细腻,墨中混有麝香、冰片、梅片等上好香料,质地坚硬、有光泽,墨汁香气浓郁、经久不散,且价格十分昂贵,墨块稀有,用来收藏把玩最合适。” “那块墨名为标有梅,是名墨。” 云砚小声嘟囔,“不都是墨嘛,再贵皇上难道用不起。” 凤药丝毫不让着她,“青羊玉樽只是摆在架子上观赏,也没人真拿它喝酒。它不也是装酒的嘛。” “对了,墨块年份越久越值钱,你那块墨有一百年了,市价两千两银子,皇上用得起,你赔不起。” 这话纯是凤药唬云砚的,吓得云砚不敢吱声了。 皇上看起来很高兴,一边写字一边和凤药聊各种墨与纸品的长短处。 凤药一一对答,云砚平时最爱闲聊,此时却插不进去一句话。 原来皇上是文房四宝深度爱好者。 他若不做皇上,做个书法家也做得的。 不批折子时,他喜欢呆在书房练习书法,各种名家字帖堆得老高,皇上写的字不落款,拿出来连书法家也连连称赞。 凤药哄得皇上高兴了便退出去,这日云砚只在上午当班,皇上用午膳时她就可以回配楼休息。 所以下午凤药会给皇上备茶点,她退出书房去小厨房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经此一事,云砚对凤药已经由讨厌变成了憎恶。 书房贴身伺候的只有她与凤药,自打凤药来了,宋大公就明显偏爱凤药。 也不知这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给皇上和宋大公。 平时最爱板着脸的两人一见凤药就面带笑容,语气温和。 本来宋大公不论得了什么好的,除了皇上先想着她。 现在吃喝用度都紧着凤药一个布衣小丫头,她倒成了书房二等奴才。 她虽品阶不高,可因为仗着是皇上贴身的人儿,走到哪都被人称一声“姐姐”。 连皇后、贵妃宫里的姑姑见她也客客气气。 这才是呆在皇上身边最大的好处。 她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凤药做糕点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 她那番状告得叫一个刁,皇后却没任何动静。 在书房时她也仔细观察过,皇上对云砚无任何狎昵之语,说明两人无男女之情。 在她看来云砚只是个姿色中上,气质娴静的普通宫女。 这样的女子,宫中一抓一把,连皇后身边的玲珑都强她一截。 她又怎么能一直留在皇上身边? 别说这是个五品宫女,就算没品也有的是人抢着做。 想到这儿,她拿取了笔墨写了字条,字条上写着“务必查清书房云砚所有情况。” 想了想,在字条末尾加了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写毕看着墨汁淋漓的字条,莞尔一笑,将字条绑好,放飞鸽子。 玉郎收到字条,缓缓展开字条。 待看到那句“晓看天色暮看云”先是抬头冷眼扫视周围一圈。 并没人注意他,低头时,脸上冷峻的线条柔和下来,挑着嘴角一笑,心里骂了句,放肆! 诗的下半句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样直白,可不是放肆之极。 他立刻差人去收集云砚家中所有资料。 凤药低头忙活手里的面团,云砚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阳阴怪气,“小丫头,你不会以为会做个点心哄皇上开心就能向上爬吧?” “这宫里藏龙卧虎的人多了,哪个是没点靠山的,你的靠山是谁?你不过是从常府出来的奴婢,大东营村的小村姑,下次皇上问你,你还是回你的村子去吧,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里没别人,只有凤药和云砚。 她彻底不装了,只管吓唬凤药。 凤药坐在矮凳上,看她一眼低头认真揉面团,口里拉家常似的问,“你认字吗?” “这关你什么事?” “闲着没事,书房的书拿一本看看也比和我斗嘴强。”凤药将手里面团用剪刀剪出花瓣。 “看书识字出入将相,那是男人的事。”云砚斜眼看着凤药, 不屑地反驳。 “女子当做好女子的本份。” “那你是宫女也当遵守宫女的规矩喽。咦?娘娘。” 云砚立刻调整站姿,站得挺直,双手交握自然放于胸前。 然而,转过头——身后空空如也。 再回头,凤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也知道你没守规矩?” 云砚气极捏起凤药做好的梅花点心举过头顶就要砸烂。 凤药突然拉下脸,一双眼睛眼神如刀,慢慢站起身,“你敢动我的点心,第一我一定打得你三天当不了差,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千金,有的是力气。” 她盯着云砚,面上浮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第二这是皇上指定要的,今天交不了差我就把这捏坏的东西呈上去,看谁倒霉。你摔一个试试。” 第150章 寸步难行 凤药打进了书房一直谦逊有礼,看着很好拿捏,又不爱说话,多数时候站在墙角像在发呆。 云砚只当她是个极老实的丫头,一时走运才入宫玩几天。 过几天就走,没想到这丫头还有如此厉害的一面。 面团在她手中,此时她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凤药站起来比她足高出大半头,一把抓住她手腕,生生硬拉下来,掰开她手指,将那只梅花糕拿出来,已被她捏得不像样子。 凤药甩开她的手,厌恶地说声,“滚!” “敢进我的厨房,下次要你好看。” “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一个乡下丫头。” 凤药将梅花小心放下,瞪着云砚,“对我粗野得不行,你恐怕没见过女子打架吧。”她拿起面杖对准云砚就扔,面杖擦着云砚面颊飞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 云砚吓得边骂边跑出厨房,“好个不懂规矩的村姑,你等着。” 凤药将那梅花略整理一下,下午上点心时,按这捏扁的形状送上了书案。 皇上拿起一块,“今儿不知是什么馅的,倒叫朕好惦记。” “咦?怎么今天的点心做坏了吗?” 凤药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她自己也佩服自己,可真会演。 “皇上,不知云砚姐姐何故这般讨厌凤药,点心不好成型,她将我辛苦做的花朵捏扁了,我整不出来,再做一朵又来不及,才成了这样。” “她骂你什么?” “倒也不算骂,说我野丫头,没调教的村姑,粗野不懂规矩,说的也没错。” 皇上边吃边笑,“那你怎么不回嘴。” “我在乡下有人欺负,不会骂还,只会打架。”凤药低着头。 “你打了她?” “没,我用面杖扔她,扔偏了。” 皇上笑得差点呛到,“然后呢?” “她说我在宫里没依靠。就走了。” “那你怎么觉得呢。” “我怎么没依靠,皇上就是我的依靠。” 凤药心道,依靠这东西怎么能当真,当一个人把所有指望放在别人身上,那她最后必要失望。 信任可以有,完全靠别人,她不会也不敢。 她那样的草根出身,若只想着找个靠山,怕是早已经死了。 紧要关头,她的确谁也不信。 爹娘尚能卖子求生,她只信自己。 皇帝饮了茶,夸凤药,“今天换了馅,很新奇好吃。” 又说,“谁说你是村姑?你明明很识大体,不过在宫里可不许打架,不然要罚你们两人。” 当晚,凤药收工,从书房出来,只见皓月当空,满天星斗,她驻足良久,移步小厨房。 鸽子带来玉郎回信,她用心记好要紧的信息。 才移开按着最后那行字的手指,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似此星辰非昨夜。” 她低声接,“为谁风露立中宵。你可为我整夜不眠过吗?” 走出厨房,她抬头看着天上星斗,喃喃自语,“你此时可在看着同一颗星星吗?” 一丝红晕悄然爬上脸颊,接着连耳朵也烧起来,似厚涂了茜素红的胭脂。 云砚第二天当班时想告状,被皇上一句话挡回,“朕在写折子安静。” 云砚的倚仗是祖上跟着开国皇帝上过战场,不过并未立过什么战功。 皇上还是照拂了些许,一直到她父亲这辈,做了个知府,正四品官职,不高不低。 不过到底是地方官,不比皇城里,什么都方便。 他没有特别的功绩,也没有过错,多少年不升不降。 随着年纪渐长,也想活动一下回皇城,毕竟儿子也大了,留在皇城,不为自己也得为儿子的将来谋划。 做个地方官,想巴结都没处巴结。 他这一族本就单薄,再不向上爬一爬,子孙恩荫到这里就断掉了。 这意思他写了几回信和家中透露,也在想办法找门路。 云砚守着权利顶峰的男人,想调一调职位,不过那人一句话。 父亲却不知云砚一个小小宫女,一直伺候的小心翼翼。 皇后在她刚入书房就敲打过她,别做妄想。 四品官的女儿做个宫女混个女官就不错了,想入后宫,是做梦。 云砚害怕皇后,那女人每次见她像戴了张面具。 看着带着笑意,眼睛却是冷的。 她只敢规矩伺候笔墨,哪里敢和皇上多使一个眼神。 皇上对她无意,不过男人,若是勾引哪有勾不到的。 和姿色没有太大关系。 父亲来了几次信问她,叫她怎么办好? 本就难行,又来了个千伶百俐的村姑,不过会做点吃食,怎么就入了皇上的眼? 做的再好能有御厨好? 莫不是打着做点心的名义,与皇上有什么首尾? 不然怎么就住了东暖阁。 她怎么分析都觉得凤药和皇上是不是有情? 可是观察过,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凤药不算合格的女子,生得倒白,皮肤像玉脂似的,一双眼睛那么亮。 可是神态没有女子的温婉、柔和、娇媚,没有一点女人味儿。 她看人,目光又直又硬,这样的女子,不会得男子喜爱。 皇上喜欢她,目光中并无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倒像看到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对,她秦凤药就是个玩意儿,皇上烦了她就走到头儿了。 她稍放点心,父亲的信又来催。 胭脂那边以为李琮给过玉容教训,日子该当消停下来。 她一心想在紫兰殿站稳脚跟,才好帮凤药。 玉容白挨那一耳光,心中不服。 她是贵妃家里指过来的,是贵妃的娘家人。 可打她的是李琮,贵妃没为她说话。 只是让玉容好好歇几天,又请了太医来瞧。 听力受了损伤,不好完全恢复。 她该恨李琮,却把账记在胭脂名下,完全没听到当时李琮点她那句话。 玉容在宫里久了,宫里品阶大一级压得死人,小宫女见了大宫女个个心存敬畏。 这是她所处的规则,所以她不服。 胭脂是新人,五品宫女,她自己是三品。 胭脂见了她就该恭恭敬敬,老老实实。 就像她对主子。 李琮打她,他是主子,贵妃哪怕处死她,她也没什么说的。 可是胭脂,不行! 伤好了,听力不能完全恢复,她总是更注意听主子吩咐,脾气也更暴躁。 第151章 孤立胭脂 玉容过得不顺,便拿人出气,常大呼小叫训斥宫女。 更不必说动私刑,掐、拧、打耳光,小宫女苦不堪言。 她想杀鸡儆猴,做给胭脂看,胭脂全然不在乎。 规矩,是制定给守规矩的人的。 胭脂抱着双臂看她责打小宫女,一脸淡然。 她打完,胭脂转头吐口唾沫,去做自己的事,气得玉容要炸又拿她无奈。 胭脂知道玉容没被李琮打服,还会找事,不过,她不怕。 她是独自过了野人关还能活下来的女人。 不过玉容下手还是狠了些。 贵妃在外八面玲珑,十分得体,与命妇相处融洽,人缘也好。 嘴又甜,又擅察言观色,哄得皇上开心。 本来嫁皇上该是她长姐,轮不到她这个庶出小女儿。 当时皇上刚登基,地位摇摇欲坠,实权又掌握在太师手里。 曦贵妃家心疼长女要受制于皇后,但为了巩固自家位置,送了小女儿进宫。 没想到小女儿很受皇上待见,一路高歌猛进,做到贵妃,还产下皇子。 在家做小女儿时,贵妃就懂得讨主母欢心,让自己和亲娘日子好过些。 打小会看人脸色,知道说什么话能说到别人心眼里。 又不像皇后,母家强到她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夫为妻纲,也只是维持在表面。 贵妃谨慎行事到今日,能位列皇后之下,并非因为情爱。 她心底明确知晓自己从未得到过皇上的真心。 家里的搓磨令她深谙一个道理,情爱能成为站住脚的起因,并不能成就站住脚的结局。 所以她不在乎皇上宠爱谁,都是过眼云烟,大家既然上了场,不斗个你死我活是不会罢休的。 她太识时务,自己是制衡皇后的棋子,否则前朝后宫都是太师的天下。 她安心做好这颗棋子,就能安烹富贵一辈子。 关上紫兰殿的门,她就去掉了谨慎的面具。 皇上位置略稳时,家里曾想送她长姐入宫。 贵妃四个陪嫁丫头中的一个原是姐姐的贴身丫头,姿容出众,年岁与贵妃相当。 家里的意思用这丫头帮贵妃固宠,贵妃没许。 家里又递了消息说送长姐入宫。 贵妃毫不手软,得了消息的当天,乱棍打死这丫头,放进大棺材里,叫人送丫头的尸体回府。 她没用家奴,让自己宫的大太监亲送尸体回府。 家里战战兢兢开了棺盖,尸体胸前放着张纸。 敢送姐姐入宫,这丫头的下场就是姐姐的下场。 她已不是府里那个任人捏扁搓圆的小女儿。 自此才熄了府里再送女子进宫的念头。 她靠着忍辱负重,一点点崛起,在一众女人中,凭着隐忍和抓住时机,做上了贵妃。 她扶自己的子侄上位,朝堂上相同位置有皇后的母族,也就会有她的母族。 从那时起,家里再见她如见活菩萨,连主母也恭恭敬敬。 毕竟两个哥哥能不能再挪动挪动,都靠她给皇上吹枕头风了。 从她诞下李琮,她那颗心就放在保住李琮一条小命上。 孩子生下来不算本事,养得大才算本事。 她事事谨慎,照顾孩子起居饮食的全是受过她大恩的心腹。 孩子终于大了,她的心才放进肚里,可以真的安享富贵了。 在宫中,孩子是最后的依靠,皇帝早晚有去的那天,有孩子的妃嫔和没孩子的妃嫔的日子天差地别。 她的确纵容李琮,即使她不纵容,他也是天之骄子。 在宫里待得时日久了,对娘家多了份耐性,所以才允了玉容入宫。 玉容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她家口不多,六七口人的小家庭。 一家子好拿捏,都在她叔伯兄弟手里讨生活。 第一天见玉容,她先敲打了玉容,别辜负家人的期待。 她心里有一丝对玉容的怜悯,能被家人送进宫做奴才的,几乎等同被家里放弃的那个。 不过,打从混到妃位,她的日子就明显好过了。 果然当你强大后,世界都对你温柔起来。 更不必说升了贵妃。 她还想再进一步,李琮若是争气,她娘俩都能再进一步。 日子对她来说已经走入顺境,她身体康健,对老男人心中无爱,又有儿子,不要太舒服。 李琮的烦恼和困境,她这个做娘的很清楚。 若论保举的人数,她的儿子不会输给那个老女人的四皇子。 皇上心意谁也不清楚,一直不立储君,难免让人担心。 李琮没有兵权,若有兵有粮,就算到时打起来,也能有几分胜算。 她做贵妃后没少给皇后添堵,四皇子一旦登基,她和儿子就没好日子过了。 皇城里外的兵都属于近卫军。 大数目囤兵远离皇城,这些军队具体数目她不清楚。 李琮告诉过她,但目前能争取的,只有虎奔军。 她没心思理会下头丫头们的斗法,随她们去,谁能斗赢留在她身边都可以。 反正她只有一个要求,掌事姑姑只需忠心、听话。 至于聪明,她不需要奴才聪明。 忠心这条,她是不信人品一说的。 她只要那人不敢不忠就行了。 她对胭脂来路毫不怀疑,李琮不好的地方很多,但精明处随她。 胭脂被紫兰殿所有人冷落了。 连之前同她要好的洒扫丫头也不同她说一个字。 她找个没人的时候去问那丫头,玉容怎么对她们说的。 丫头很惊慌,那表情像是胭脂要害她。 “姑姑说了,谁理你视同违犯宫规,不是挨打就是扣月例,我们一家都等我这点月例过日子,好姐姐,你去和别人说话吧。” 她说完就跑开了。 胭脂耍赖又找别人宫女问话,人家不理她,她就威胁说,“你不理我,我一直跟在你后头,你要理我,我马上就走,告诉我玉容怎么和你们说的。” 玉容不止让大家别理她,还发动所有人告密,谁理她,让人瞧见举发的,被举发人罚的钱,归举发人所有。 另外,她分差事时一点活也不给胭脂。 现在的胭脂没人理,没活干,不当差也不准进入紫兰殿。 胭脂听了站在原地,冷笑一声,出殿去园子里游逛去了。 第152章 有理有据 她不能事事都找凤药拿主意,她自己也得会用脑子。 想打破这种局面,要么等李琮帮忙。 这么做不妥,玉容并没有怎么样她,两人对质她也不占理。 玉容只需分辩说,因为知道胭脂是王爷的人,所以才敬着她。 这样反而显得她小气。 想破局也不难,只要舍得自己。 泼出去,受次罚,先得罪贵人,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她又想了好半天,拿定主意,慢慢走回紫兰殿中。 贵妃的梳洗一直由玉容照看,洗脸时大部分是玉容伺候的。 要花汁、洗脸粉、温水、面油、毛巾,再在水房多备一小壶热水,随时听招呼送进去,好兑成主子喜欢的温度。 每天早上整个静悄悄的宫殿,打从贵妃挑起床帘那一刻,就如同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贵妃先要梳洗,玉容去取东西,就在她双手捧着铜盆上了台阶时,胭脂拿了一盘花也走过来。 那花是她抢了送花的小宫女。 她个子高又有力气,小宫女不是她的对手,眼睁睁看着她把一盘子鲜花拿走了。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小宫女哭喊着。 胭脂回头邪气一笑,“别哭了小妹妹,回头姐姐赏你银子,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她看准玉容捧着水的时候走过去,直接用肩膀扛了她一下。 玉容捧着水一晃,水洒出去小半盆。 她气得恨不得眼睛放出飞刀,扎死胭脂,胭脂一笑,拿着花进了紫兰殿。 此时再把水端回水房加水,来回要费不少时间。 贵妃已经坐在妆台前等着了。 多等一会儿她就要发火。 玉容一扭脸看着拎着泉水壶的宫女。 那水是外头水车送来专供饮用的山泉,每宫有定量。 洗脸水与饮用水一向是分开的。 玉容管不了许多,喝住拿水的小丫头,“给我回些泉水,快点。” 小宫女犹豫一下,“姑姑真要用喝的水洗脸吗?” “少费话。”她压低声音骂,“快过来。” “玉容!你在磨蹭什么?”贵妃带着三分气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 玉容看着宫女将水兑入铜盆,端着水进了殿。 果然贵妃刚把手伸入盆中,就骂她,“怎么做事的,这水只温温的,都不热,快去取热水,越发纵得你不经心了。” 玉容知道主子今天心情还好,放在心情不好时,一把就掀翻这盆子了。 她心惊肉跳,一边答应一边退出殿外,飞奔着去取热水。 给贵妃兑好热水,自己又试了试温度,将花汁倒入铜盆,又将洗脸粉捧在手中,一个宫女过来,将浸足热水的毛巾绞得不干不湿,递到贵妃手中。 她要先捂脸,再涂抹洗面粉,让皮肤保持白皙。 各宫都是直接在太医院领的洗脸粉。 独她这里是太医院给了方子和制作过程,由宫女领了药材,自己在宫中制作。 她所用都需十分当心,不给敌人留任何下手的机会。 皇上虽不爱她,可在她这里留宿的时间最多。 她的脸就是利器,像士兵手里的刀剑一样重要。 敷完脸就感觉不对,脸上轻微麻痒。 她放下毛巾,取过药粉,向镜中照了照,怒气由丹田一股子冲上天灵盖。 她“呼”一下站起身,转头看向弯腰端水的玉容。 一把掀了面盆,几耳光打得玉容莫名其妙。 等玉容抬头瞧着主子时,自己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水的青砖地面上,裙子瞬间由外湿到里。 贵妃又照照镜子,尖叫一声,找了条纱巾蒙在自己脸上。 玉容直接跪着爬到贵妃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叫道,“娘娘饶命,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 她一回头窗外人影一闪,她顿时明白,自己中了胭脂的计了。 “奴婢知道是谁害了娘娘,请娘娘先息怒,否则打死玉容,奸人一定得逞了呀娘娘。” 说话间,她已被贵妃扯着头发又扇耳光又拧手臂,幸亏贵妃手边没有家伙什,头发上也没插戴发簪。 不然她身上早挨不知多少下了。 贵妃一脚将玉容踹出老远,喘着粗气,“说,是谁?” “肯定是胭脂,娘娘把她交给奴婢,奴婢定能将此事审个清楚。” 看贵妃犹豫,她紧爬几步,“刚才胭脂故意撞了奴婢,奴婢才加了些吃的泉水,水温才比平时低些。” “定是水有问题,奴婢回去拿热水之前,她来殿中放下花先出去了。” 胭脂此时迈步进了屋,拿起那壶热水,当着玉容和贵妃的面说,“不是我。我现在就证明。” 她拿起热水,张开嘴倒入口中“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喝完擦擦嘴,摊开双手,“这水没烧开呀。带着生水味。” 站了半天,她一点事没有,贵妃转过头恶狠狠看着玉容,“你还有什么话说。” 胭脂在一边煽风点火,“胭脂相信玉容姑姑没有下毒,但她没当好差,没有下毒也有失职之责。” “让你照看洗脸水,你能让人投了药,明明失职,你推到别人身上,那让你照顾饮食呢?出了事你也推到别人身上?” 玉容无话可说,但她仍不服气,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胭脂跪直了身子,向贵妃道,“请娘娘先让玉容姑姑出去,奴婢有话回禀娘娘。” 贵妃坐下,脸上痛痒减弱了些。 仍能感觉到肿胀,她气呼呼问胭脂,“有什么屁话快说。” 胭脂将玉容最近的所作所为告诉给贵妃。 “奴婢无所谓,大不了离了宫,不过玉容姑姑欠考虑,她用这种手段控制紫兰殿,后果远比想象的严重。” “紫兰殿不再可靠了娘娘。” “为何?”贵妃摸着自己的脸问,她一心在脸上,并没认真听。 “互相举发,只会养出一群小人,大家为了那点罚银就能举发身边朝夕相处的姐妹,哪里还有仁义和忠心,将来别的宫若给咱们紫兰殿一点甜头,这宫里的人是不是会将娘娘平日的事都向外说去?” “玉容姑姑为了挤兑奴婢,真是太费心了,不过,她只考虑自己,没将娘娘放在第一位。” “胭脂现在受了孤立,没什么大不了的,娘娘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此举得罪了多少宫人,安知哪个宫人被罚了月例,怀恨在心?” 贵妃此时方听进去了,大喊道,“玉容!半夏!” 第153章 李琮进宫 两人进殿跪下,玉容半边脸又红又肿,委屈地捂着脸看着怒气冲冲的主子。 “玉容从今天起,你仍负责我的起居,再出事就不是打你这样简单了,不过你不再是紫兰殿主事宫女。” “打今天起,半夏升为主事宫女,掌一宫事务,玉容暂时服从半夏安排,你服不服。” 玉容磕个头,“玉容不为品阶,只想找到那个下毒要害死娘娘的人。” “出去吧。”贵妃没答应,等两人出了殿,她转头对胭脂道,“你跪下。” 胭脂毕恭毕敬跪下口中称,“只要娘娘安危有保证,紫兰殿不会出叛徒,胭脂就放心了。” 贵妃慢慢起身走到她身前。 胭脂垂首只看见一对穿着“双色缎麒麟合凤”软底鞋的脚站定在自己面前。 一只玉手伸到她下颌处,伸开一根水葱似的手指,长指甲轻轻挑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胭脂对上一对毫无感情的冷眼,她屏住呼吸。 “以为有我儿子给你做靠山你什么都敢做?” 贵妃慢吞吞地说,仍是用那最软糯的嗓音,语气却阴沉沉的。 “这宫里送出一口棺材给了我娘家,不介意再送出一口给我儿子。” 胭脂进宫多日,一直觉得贵妃是个爱享受爱奢华的漂亮女人。 她说话软软的,见了皇上皇后、妃嫔都未开口便带三分笑,连带用下人也平和的时候居多。 没想到背着人时,还有这副嘴脸。 胭脂第一次有点“怕”的感觉。 “娘娘什么意思?” “我若说药是你下的,你必定说你没动过那水壶,你既是我儿子的人也没有动机来害我。” “那水房来来回回走动的人不少,怎么能咬定是你?” “再说还有最近玉容得罪过的人也不少,你认定我就算怀疑你,也没有实证,有动机的人太多了。” 胭脂心里一沉,贵妃说的的确就是她想的。 她低着头,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贵妃不能要了她的命。 贵妃突然笑了,“哈哈,瞧你的样子,是不是以为你是李琮的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的脸,就是我的兵器,你毁了它你一定活不成,我若是战场上的士兵,此刻你夺了我的刀剑,你猜我怎么办?” 贵妃穿着珍珠云纹软缎寝衣,这料子在有一点微光的地方就会散发珍珠般的幽光。 触手滑腻,若隔着衣料抚摸身体,会带来奇妙的手感。 她所有寝衣都用这种昂贵的料子。 苍兰色的寝衣微微闪着珠光,配着她散开的一头墨发,只噙了下茜素红的口脂纸,雪白的脸配上鲜红的唇,她来大殿中来回踱着步,美艳不可方物。 她突然弯腰凑近胭脂的脸说,“我会扑到对方脖子上,咬断对手的血管。” “哈哈哈,我走到今天,你以为我会被一个小小宫娥所胁迫?不管你是谁的人,或是谁的女人,你现在跪在我面前,就得受我所制。” 胭脂有点后悔,这女人和她判断的完全不同。 她伪装的太好了,别人只戴面具,眼神还会出卖心思,她连眼神都是伪装的。 都怪她平日太慵懒、太温柔,活像屋檐下晒太阳的猫,让人放松了警惕。 “我的确没证据。”贵妃对着镜子爱惜地用犀牛角梳轻轻梳着自己一头青丝。 话锋一转,“我有两点判断这事是你犯下的。” 胭脂竖起耳朵,贵妃瞥她一眼,“我明明脸成了那种样子,你却进来就拿了热水壶喝水,说明你知道热水壶里的药不碍,只对皮肤起效,喝下去无事。” “胭脂,这世界上没有不惜命的人,如果真不是你做的,你为何冒险去喝那水。” “再说盆里的水有山泉有普通热水,你怎么不去喝泉水,因为你知道药是下在热水中的。” “你想过吗?整个宫里有两个……算是有两个皇子和六位公主。你不奇怪吗?皇上能使妃子受孕,却只生公主?” “如果后宫妃子们诞下的皇子和公主差不多数量,为何皇子少于公主数倍?” “哈哈,胭脂……我以为我儿子看上的人有多聪明呢。” “现在猜到了吧,因为,别的皇子的娘亲没有我精明,保不住自己的孩儿,可是我保住了。”她哈哈大笑,带着点癫狂。 “现在你知道紫兰殿是什么地方了吗?这里每个人都查过祖宗三代,都受过我的恩,才能接触到我贴身吃用的东西。” “没人敢!只有你,是刚来的,你一来我就有事了,不怀疑你怀疑玉容?” “玉容犯事,要死六七口子人呢。她敢吗?” “至于我处置了玉容,是因为你说的对,她坏的是大规矩,我的宫人若是习惯出卖人和被人收买,这里就不安全了。” “你去掖庭吧,受了刑你就会说实话了。”贵妃喊了一声,进来一个小太监,不由分说将胭脂拉出紫兰殿主殿。 “等等,娘娘,胭脂有话说……” 胭脂怕是压根没想到自己会有被拖行的一天,也没想到自己会大声喊“饶命”。 她心中一阵后悔,要知道贵妃这么厉害,她应该再忍忍。 若是凤药陷入困境,会怎么破局? 她这次输在不了解对手,甚至列错了对手。 她以为自己的对手是玉容,却将最大的对手——贵妃忽略了。 这么大的漏洞,要用性命去补。 胭脂被关入掖庭一个时辰不到,李琮就进宫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娘亲,所以他在宫里安排了个小太监,紫兰殿所有事情,都要告诉他知道。 胭脂进宫后,他专门告诉那小太监,胭脂有事必须第一时间送消息出宫。 他一进宫就跪下了,娘亲视脸面比性命还重要。 事情经过他还不了解,但必须先保住胭脂,不然凤药绝对不会再为他效命。 失了一个七郎已经让他非常被动。 凤药这条线绝对不能断。 贵妃已经梳洗打扮好了,那肿胀只维持了小会儿就下去了,更做实了她的猜想。 她不开口,李琮“咚咚咚”磕了几个头,梗着脖子。 贵妃起身,绕过儿子要出去,李琮扑上去拉住娘亲的裙角,嬉笑着,“娘亲不听别人说话,总得听一句亲儿子的吧。” 第154章 李琮碰壁 “都下去。”李琮挥走散了众宫人。 “娘,不是她。” “怎么不是她,敢动本宫的洗脸水,没当场杀了她算本宫慈悲。” 李琮听娘亲开口就是“本宫”就晓得这次她真的气极了。 “我没说事情不是她做的,儿子说的是——不是她。” 贵妃这才回过头,皱起眉细想儿子的话。 “进宫帮你的人不是她?” 贵妃压低声音耳语。 李琮点点头,“可以放胭脂出来了吗?” “你既看不上那丫头的色,她脑子也不够使,用了她早晚得受她连累,不如娘替你解决了这个麻烦。” “她有什么用?”贵妃冷然道,“没用就留在掖庭好了。” “我现在来找她拿消息,你说有用没?” “那个真正替你做事的是谁?” “娘亲莫管。” 贵妃点头称,“可以先放胭脂出来,你连娘亲也信不过,做事的人你说出来,娘替你看着点。” “不必,她很稳妥。”李琮看看贵妃神色补充说,“需要娘亲帮忙,我会告诉的。” 贵妃始终不肯松口。 “娘娘考虑清楚,当年让我夺嫡的是娘娘,我已顺从娘娘,既然娘娘这么爱拿主意,那就娘娘自己去抢这个皇位自己坐上。” 李琮从地上站起来,弹弹袍角,看了母亲一眼。 曦贵妃无奈地叹口气,她就怕儿子突然甩手,软下口气来哄他,“娘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李琮走后,贵妃喊来玉容,玉容跪下时眼睛还红着。 “玉容,你伺候本宫有多少年了?” “回娘娘,八年了。”她抽泣一下。 “我待你如何?”贵妃声音听不出情绪。 玉容琢磨着主子这么问的意思。 “你照实说就行。” “主子对我一家恩重如山。” “那倒谈不上。”曦贵妃淡淡地说,“不过,你跟了我一年你一家子最少比从前多出息千把两银子是有的。” “后宫妃位多少出息?” 玉容答,“三百两一年。” “所以,一千两银子,已经很多了。多到你哥哥除了你嫂子又纳了房妾,还偷偷养了外宅,他与外宅生了两个儿子,小儿子已经四岁了。” 玉容深深俯下了身子,头上密密出了一层汗。 她一家子被贵妃的堂兄安排了差事,都明白贵妃什么意思。 家里为着防备有什么不测,别断了家里的根,让她哥哥偷偷在外头养了外宅,就为生儿子,续上家中香火。 这个外宅和生下的孩子并没有上报。 主子也从没提过,她一家都以为做得隐密。 没想到连这种事贵妃也查得这么清楚。 “你哥哥这几年置了几个铺子,多少亩地,我都是知道的。也为你高兴。” “我希望跟着本宫的奴才都能过得好,不然谁还愿意为本宫做事?” “但是胭脂这件事,你不该这么做。” “李琮把她送入宫中,有他自己的意思,不为别的,你懂了吗?” 玉容磕了个头,“奴婢知错了,娘娘宽恕。” “等你二十五,本宫亲自为你指婚添妆,你要知恩,心眼放宽些,你是能跟着本宫走到最后的人,再与别人斗气,你就太小气了。” “我的儿子空有个好皮囊,并非女子良配。” 她幽幽长叹,“宫里的男人多凉薄,我要给你寻门弟中等,个人品可靠的。”她早看出玉容对李琮存了别样心思。 “你嫁过去为主母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她说得语重心长,无比诚恳。 “不管再来什么人,地位也不可能越过你,你是我宫里最后的娘家人。” 玉容前头的认错是出于对主子狠辣手段的恐惧。 此时已经被贵妃的贴心与体已话感动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真的知错了。”她不停磕头认错。 “行了,去把胭脂从掖庭领出来吧,以后按她的品位安排差事。” 曦贵妃看着玉容退出紫兰殿,嘴角勾起一抹淡然无聊的笑。 驯服奴才不过如此,大棒加萝卜,打一巴掌一定要给个甜枣。 她什么也不在乎,只是不允许有人对儿子不利。 可惜她无法只手遮天。 有人就不买六贤王的账。 李琮去玉楼碰了个软钉子。 在楼下等了半天,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阿芍。 见到王爷,这位漂亮却出身微寒的老鸨,不卑不亢行个礼,抬头与李琮眼神碰撞毫不躲闪。 并没有寻常奴才见主子的拘谨。 “六爷是来问账目的吗?” “并非,我此来有些事与你商量。”他说着要向玉楼中走。 阿芍玉臂轻抬,将他拦下,“爷低调点吧。这里的东家是必须保密的。” 她轻声说着,“爷若不是来寻欢且请回去,有事用信鸽送密信不要亲自过来。这是提前说好了的。” “账目每月会送到府上,银子也会及时以您的名义存入丰隆。” 她淡淡汇报,实际是挡下了李琮。 “我有重要事在信上说不清,只能当面说。” “曹氏的事?”阿芍一语道破。 那语气只当那是极普通的一件小事,压根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李琮只觉得被一个青楼女子小看,登时来了几分气。 “你可知此事事关重大。” “知道。”她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不在意着实让李琮不舒服。 “你……既是知道了,难道有办法。” “我等宫中的密信。”阿芍的谎话随口就来。 她等的是金玉郎的信。 执行的金玉郎的命令。 钱每月照给,帐上的主子是李琮。 他是玉楼有名无实的东家。 连门也没进过一次,里面提供的服务,经营的项目,有多少歌女小厮清倌,他统统知道。 情报与账册也的确给到他了。 谁来过玉楼,谁花了多少银子与哪位舞女小厮相好也都告诉他了。 他挑不出毛病,也不能在玉楼门前大吵大闹,据阿芍汇报,这里接待的大人物是从前欢喜楼也没接待过的。 且在玉楼寻欢不必只在晚上,一天十二时辰,不分昼夜时时接待贵宾。 甚至只要预约,玉楼可以到指定地点接人。 如此一来,玉楼的营业时间比欢喜楼多得多,接待一次客人,价格高得吓人,从而使唤玉楼像个聚宝盆一样,源源不断产出财富。 第155章 设好骗局 李琮心道阿芍等的宫中的信是凤药传的信。 凤药他也不是随时可以见到的,要让胭脂传话。 胭脂应该刚从掖庭放出来。 一想到胭脂,他对玉容就一肚子气。 明知是自己送去的人,还与胭脂过不去,真不把他这个主子放眼里。 此时他就像在对着空气出拳,又气又急却没办法。 他强自镇定情绪,对阿芍道,“那你都安排好了?” “请六爷等阿芍消息。” “区区七郎是小菜,还请王爷缓上两天,阿芍会给您上份大礼。” 李琮再傻也知道阿芍是金玉郎的人,他倒真想瞧瞧金玉郎的手段。 这位绣衣直使能把曹家七郎利用到什么程度。 阿芍再次嘱咐,“请六爷再别随意上门。这么做把你我都置于险境了。我们还是密信联系。” 她让人送李琮打偏门出去,目送着李琮走开,她转身缓缓从园子里穿过走到渡船边,去了后楼。 金玉郎坐在阿芍房间暗处的太师椅上,听到推门问,“他急了?” “是。” “就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先拿下曹家。” “是。” 玉郎起身要离开,阿芍走到乌木柜旁拿出只布包,走到金玉郎面前递给他。 “这是我为大人做的银貂皮大氅,冬天快到了,大人的披风也快要换厚的了。” 玉郎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眼包裹皱眉道,“不必,我的事情有人打点,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他转身走出满是暖香的房间,头也不回离开了。 阿芍怅然若失,看着手中的包裹半晌,又收回衣柜中。 总能送出去的,她打听过,金大人从未婚配,也没有相好女子。 …… 安国侯家跟着开国皇帝起了家,现已成了空架子。 现在袭爵的小侯爷没有补实缺,每年爵位补的那点银子不够他一个人挥霍的。 他喜好排场与奢华,曾是欢喜楼的常客。 玉楼一开,他又成了座上宾,但他只玩得起寻常局。 后楼听闻过,每每勾得心里痒痒,只是没钱玩。 他平生有两大喜好,美女和赌钱。 在玉楼,美女比欢喜楼的有趣。 赌局比欢喜楼的尽兴。 欢喜楼的美人有千金的款儿,他一点不喜欢。 端的是冰清玉洁的架子,顶的是多才多艺的名头。 娶回家的女人就是这样,出来还玩这样的就无趣了。 玉楼不一样,他头一次来挑选美人,过来的女子,或妩媚或娇俏或端庄,门关上,却都放得下架子。 什么浪说什么,百无禁忌,把他哄得心花怒放,正对他的口味。 却不知,这里给客人推荐女人时,正是按客人平日的喜好来挑的。 小侯爷的婚事由家中选定,挑的是端庄贤淑的三品实缺官员家的嫡女。 嫁妆丰厚,与他刚好合适。 又是世家女子教育出来的嫡女,端庄持家都是好的,但行事一板一眼,与小侯爷跳脱的性格完全不对付。 明明是大家闺秀,却被他说成木头美人。 到了玉楼,一群知情识趣放得下架子的美人儿围着他,他怎么还想得到回家。 这里人识趣,吃得是珍馐,喝的是琼浆玉液。 他开了赌局,一玩就不知晨昏,累了搂着美人儿睡一觉。 醒了接着赌。 头开始手气顺得很,注下得大,赢得也多。 他喜欢排场,赏银厚,引得几个女人为了争着服侍他大打出手。 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刻。 赢的尽头就是输,他输红了眼,歌伎说阿芍掌柜可以借款,贵宾无息。 他正在兴头上,怎肯罢休,便找了阿芍借银子,签了借条。 签了多少次他也忘了。 到了第五天的早晨,他再去借银子,阿芍没说不借,只说他玩了五天,家中找不到他该是急了,要他先回家去。 不几日,阿芍坐着四匹大宛名驹拉着豪华马车,拿着账单亲到安国侯府去找小侯爷。 车子就停在“安国侯府”正门前。 车夫喊来门房,点着小侯爷的姓名,叫他出来。 小侯爷在府上正听祖父教导,门房只得偷偷摸摸递眼色。 小侯爷一听阿芍名号,连滚带爬跑出来。 安国侯祖上为开国立过功,后来没落了,小侯爷的父亲过早去世让安国侯家雪上加霜。 他这么不争气,若给祖父知道,必定请家法打他个半死。 他跑出来,不顾侯爷身份,钻上车子在垂着帘子的车上给阿芍跪下。 “好姐姐你宽限我几天,等我骗出来我夫人的嫁妆就来还你。” 阿芍心中恶心一把,面无表情,“爷要赌的时候,钱我帮你出了,现在要还钱你却要我等,爷用我的钱时我可没让爷多等一分钟。” 那样过份豪华的车辇停在侯府门前,不多时就有人来问,小侯爷着实害怕,一再恳求别在大门口说话。 阿芍又受他磕了几个头才松了口,“走吧,回玉楼再说。” 此时的玉楼已经没有致命的吸引力,只有致命的震慑感。 他灰溜溜下了马车,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阴暗的房间的大门口。 “这是玉楼的地牢,小侯爷若不还钱只能暂时居于此处,家中有人还了钱,自然放爷回去,阿芍对不住爷,我也没办法。” 小侯爷还没说话,几个粗壮的汉子,身穿黑衣,蒙着面从阴暗的房间里走出来。 光是那比小侯爷高出一大截的身高,粗出一大圈的体魄就让他胆寒。 他纨绔这么多年,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屋里飘出的屎尿臭与血腥味吓得他腿已软了。 他痛哭着拉住阿芍的裙角,“姐姐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缴清欠下的账。” “用什么交?” 阿芍温柔对他一笑,那张漂亮脸蛋映在小侯爷眼中像是勾魂的恶鬼,笑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芍扬了扬手里的一叠账单,“猜猜你欠了多少?” “五六千两?我夫人嫁妆很是丰厚,还得上。” “动用五六千两,你夫人自然拿得出,可惜,这不是千两之数?” 小侯爷,心神俱裂,“难、难道过万了?”他哆哆嗦嗦,一想到祖父那张老如树皮的面孔,硬如铁块的脾气,心中实在害怕。 第156章 背叛友情 “五万八千两。”阿芍轻飘飘地说,“也不算十分多,就是不知道你夫人乐意替你还这笔钱不?” 这个数字他承受不住,他知道家中早就空了,此次娶的夫人他不喜欢也没办法。 男人家动用妻子嫁妆本就是件极丢人的事,那嫁妆是夫人私房,拿来供自己开销的。 他一伸手要拿走五万多,是瞒不过老侯爷的。 这时他已经丧了心魂,软得像瘫泥,“姐姐我死吧,这钱还不上,我只能死了。” “自缢还是匕首?”阿芍仍是微笑,那笑容好似生在她脸上一样。 小侯爷涕泪横流,抽泣着,“那,那我就自缢吧。” “赌账不拿拿还,这是玉楼的规矩,你想死也不能死在这里,回府上自缢吧,我会把账单拿给安国侯。” 阿芍说得风轻云淡。 小侯爷知道就算找到祖父也拿不出这笔钱。 本就成了架子的侯府若是闹到要卖祖宅,他们一家都没脸面见祖先。 他死也不能安宁,他用头撞着冰冷的地,想哀求阿芍,却说不出话。 “唉,你们瞧瞧,这么齐整又有身份的小侯爷落得这步田地,真让人可叹可悲。” “他祖上为国立过战功,我真不忍心下此狠手。” 阿芍自说自语,垂下双目看着地上像虫子一样的男子。 那男人闻言如她预料的一样,匍匐在她脚下,不敢伸手触碰她,只是哭着求她,鼻涕淌到地上一摊。 阿芍被恶心地退后一步,她见过太多男人得意时和落魄时的样子。 仍没习惯男人巨大的落差模样,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看人,要看人在失意时的样子,多数男人都挺不过。 能挺过去不倒架的,都是好汉。 她被恶心地不敢开口说话,怕一说话会吐出来。 早起吃的鲜汤鸡汁小馄饨,用了几只鸡吊汤,她可不舍得为了这种货色吐干净了。 “给这位爷收拾干净带到外间儿来。” 阿芍屏住气息,吩咐一声,自己先出去了。 等小侯爷出来,脸已经擦干净了,畏首畏脚站在阿芍面前。 外间空阔,只放一把椅子。 阿芍不错眼盯着小侯爷看,年轻公子在这种灼灼的目光下站不住又跪下了。 阿芍眼里露出一丝笑意,一闪而瞬,她像只玩弄耗子的老猫,把这“小老鼠”戏弄了个够。 “想活?” “想想想。好姐姐,只要你给我指条路,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你只要能把一个人给我带到玉楼,我请你们玩后楼。” 小侯爷一听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姐姐,我我我,我不玩小倌。” 阿芍板着脸俯看着这个狗屁不通的男人,这样的人承袭爵位,绝属把安国府往死路上带。 她不耐烦地一脚踢在男人胸口,男人跌坐在地,又赶紧跪好,生怕惹了阿芍生气。 “我是请你玩的?” “哦!哦哦。那姐姐想叫我把谁带过来玩?” “曹阿满。” “阿满?”小侯爷突然没了可怜样,跪直了身子,“你、你要害他?” “我要拉拢他,结交他,我这人不喜欢结交废物,但仰慕英雄。” 曹家与安国府祖上一起跟过开国皇帝,且有一起打仗的情谊。 两家一直有来往,但曹家人丁兴旺,对子孙要求甚高。 安国府却日薄西山,由于子嗣艰难,是故越发娇纵,子孙不但稀薄且不成器。 曹家家规就是娶回家的纳入府的,都要能生,并成立一支专职家仆队,由接生丰富的产婆带领,族中妇人一旦有孕,皆接入专门的一处宅院,由此家仆队伺候到生产。 并安排人伺候产妇月子,摒弃世家请乳娘哺乳的规矩,开立贵族女子亲自哺乳先河。 一个母亲配四个养育过孩子的中年仆妇,帮助她养育孩子。 在孩子三岁时,男孩皆入家族学堂开始接受身体训练。 曹家一向认为强健的体魄才能带来健康的精神。 家族子弟个个身强体壮,孱弱的孩子在这个家里是不受重视和待见的。 孩子们产生矛盾,由大人带着去家中校场,摔跤定夺。 在这里孩子们只羡慕强者。 两家一直交好,孩子们也互相认识,曹家孩子到这一代都不喜欢小侯爷。 看不起他孱弱的身子,也瞧不上安国府如今的地位。 只有阿满带他玩,安国府到曹家打秋风,阿满就带着他在府上花园里疯跑,掏鸟窝,脱了衣服到池子里戏水。 他们从小玩到大,小侯爷袭爵后,阿满入了虎奔军,官至金领军。 阿芍将小侯爷最后的遮羞布,做为“人”的那张皮也撕了。 他也只有这个了。 此时小侯爷才醒悟过来,安国府的惨淡事实,他是躲不过去的。 不是摆个阔就能转变别人看待他家的眼光。 也不是醉生梦死就能熬过去的。 他低着头不做声。 “怎么?没想好?还是觉得自己想做次真正的男人,用死来清洗家族丑闻?” “我告诉你,你清洗不掉,你祖父会在你死后不久就随你而去。你的夫人还未有身孕,你家到你这里就结束了。” 他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向外流,浑身颤抖却不发一言。 阿芍松了口气,她手段毒,心却留着一丝善。 这世道让她看了太多恶,她才更珍惜那一丁点的善。 那一丁点的善是漆黑冬夜里的一簇火苗,虽不足以温暖她,却给了她前行的希望。 阿芒的死是她心中过不去的坎,她只在深夜无人时才敢思念阿芒。 因为只有那时她能放声痛哭。 阿芒就是她心里的光和热,是来自对手的善意。 是让她在污泥里还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的她还活着,是活的阿芒的那一份。 她盯着这男人,希望这年轻人能站起来,挺起腰板做人。 曹家此次必须为金玉郎所用。 但也许曹阿满的牺牲能警醒这个虫子一样的男人。 他哭了许久,擦擦脸问,“我需要做什么?” 他身上那种假装的满不在乎,可骨子里的惊惶逃不过阿芒的眼。 在阿芒眼中他就是个没长大,被世界吓坏的孩子。 “只需邀他来玩耍,别的不必你管,人带过来就行。” 阿芒将一张五千两的龙头银票,用两根玉葱似的指尖夹着,轻轻一扔,丢到地上,“人带来,你的账免了,这五千两是谢礼。” 第157章 诱饵出现 小侯爷呆呆看着地上的银票,好半天,才用颤抖的手捡起那张票子。 “来人,送公子出门。”阿芍喊人过来,眼看着小侯爷满眼绝望走出门去。 她回自己房间推开窗,静静看着湖面,荷叶摇曳,烟波浩渺。 这园子造得如此精致,一砖一瓦都透出用心,带着一种假装低调却巴不得人知道的富贵。 这园子是只伪装的兽,等着吃人。 小侯爷回府,第一次用心打量自己的妻子,她算不上漂亮,却有种从容不近的气质。 见到丈夫,端庄行礼,小侯爷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柔软细滑,指甲晶莹剔透,精心保养过。 妻子脸上飘过两片红云,却没抽出手,娇羞之下有种别样的鲜艳,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他得挺过这一关,别无选择。 小侯爷等在阿满回府经过的路上,假装与他偶遇。 七郎此时正是郁闷之时,他没见到常瑶的尸体,一直心存着一丝希望。 但从他与常瑶的事情被发现后,他与李琮互不搭理。 他拉不下脸去问,问就是送皇庄养身子去了。 他甚至开始怪自己,为什么这般急色攻心。 多等等,过段时间六王掌握了虎奔军,他再开口,对方一定会将常瑶让给自己。 正闷闷不乐,看到同样骑着马一脸郁色的小侯爷。 “李世兄!”七郎先出口喊了一声。 小侯爷回过头,勉强笑了笑,七郎顿时好奇起来,这位倒灶的李世兄,与自己自小交好,一向没心没肺,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这般神色。 有点迷惘有点悲怆,那种自心底发散的沉郁,让他竟一时忘了自己的烦心事。 “曹世兄,别来无恙?” “嗨,别提了,没什么好事。”七郎纵马赶上小侯爷,两人并肩而行。 “听说你已官升金领军,前途似锦,还说没好事,我不是该去投湖了结了自己?” “各有各的难。”七郎不想多说自己的事。 “那不如今天本侯爷做东,且与阿满一同乐一乐,不知世兄可否赏脸?还是世兄看本侯落魄……” “莫要这么讲,我七郎是那样的人吗?” 曹七郎毫无防备,丝毫不知眼前的侯爷,是根抛出的鱼线,自己就是那条大鱼。 鱼饵呢? 阿芍这日不接受后楼任何预约,不接待客人。 整个后楼准备接待一位贵宾。 “可都排练好了?”阿芍冷冷问眼前两排璧人。 一排清倌,全部十八岁,个子、模样都是顶尖的。 一排舞姬,全部十六岁,个个色艺双绝。 “凰夫人放心。”他们齐齐应答。 “去准备好。”阿芍挥挥手,等人退下,她也回房间去更衣。 今日,她要盛装。 她穿了黑底的蜀锦,暗纹花纹,花纹用银线勾了边,不打眼却华美。 头上戴着整套的点翠头面,镶嵌红蓝宝石各十三之数,足登大珍珠镶嵌凤凰绣花鞋。 所用数量皆比照后宫皇贵妃制。 她候在大门厅,坐在罗汉软床,床上的小几上摆着四样鲜果四样干果。 茶香四散中,她闭目等待着。 不多时只听到门口响起马铃声,她戴好面纱,只露出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开了门,她静静立在高大沉重的双门之间,眼睛里含着如同凝固的微笑。 “恭候侯爷多时了。”她先向小侯爷行礼,眼睛上抬看他一眼,眼中的闪的光仿佛侯爷是金子铸成的。 由于不准客人在外提起玉楼,不接新人,只接熟人带人,所以并没有人大肆宣扬过,七郎不知晓此处。 而凰夫人的装扮更让他疑心此女是宗室女子。 即使如此她也僭越了,被参的话是要受惩罚的。 “夫人怎么称呼?” “凰夫人。请两位爷跟我来。” 七郎存了些许警惕。 凰夫人似乎看透了,“不必担心,侯爷可能没为你介绍清楚。” “我们这里专为客人提供想要的任何服务。进得了这道门,你就是玉楼的贵宾。我们只接熟客带来的可靠客人。” 七郎心中惊叹这里竟是欢场青楼。 欢喜楼他是常客,梅绿夫人他也多次打过交道。 虽然衣着华丽,但神态动作仍带着寻常老鸨的俗气。 面前的女子却高远冷清,对他们不热情不谄媚,似雪莲,带着不能随意亲近之感。 七郎只觉此女有几分熟悉感,却全然没想到这是阿芍,他在欢喜楼多次打过照面的。 只是阿芍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故而两人只是见过彼此。 阿芍带路,将两人带置湖边,一片粉色莲花一支连着一支,荷叶摇曳,雾气蒙蒙的湖面,看不到对岸,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箫声传入耳中。 七郎顿觉连日的浮躁被抚平了,心神一片安静。 一只不大不小如水墨画上搬下来的乌篷船在荷叶中劈出一道路,划到岸边。 一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传出一两声啼叫。 船夫也不说话,只将船靠岸,几人上了船,船夫用力一撑,船儿平稳地向湖中心划去。 船只经过湖心亭,速度放慢,亭中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乌发束了一半,披在肩上,腰整银带,闭着眼专注吹箫。 听到水声,他停止吹奏,走到亭边。 一双深邃的黑眼睛打量着凰夫人身后的两人。 当他将目光移到曹七郎身上时,七郎只觉自己心跳停了,他毫无知觉地屏住呼吸,鼓起勇气与之目光对视。 他从没想过和男子对视也会需勇气。 对方目光与他目光相接许久,也许只有一瞬,躬身抱拳,“两位安好?” 不待七郎说话,对凰夫人又行一礼。 船已划过了亭子,七郎不由自主回过头看着白衣男子。 那人的目光也停留在七郎身上,一直到互相看不到。 七郎神思恍惚,感觉自己正在走入一个大胆的梦境之中。 后楼没有正门,侧门一楼封闭着,直接顺着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入口是条长长的铺着深蓝羊毛地毯的长廊,脚踩在上面完全没有声音。 长廊一侧是一间间关闭的厚木门,另一侧是一扇扇透明窗子,可以看向一楼。 楼是回形,一楼是封闭的天井,天井中有一处几寸高的台子,台子上铺着黑色厚地毯。 七郎觉得有些怪异,从未见人用黑色毯子铺地。 却丝毫没想到,这张黑毯所承载的东西,将带给他深至灵魂的震撼。 第158章 阿满沦陷 凰夫人带着他们走到中间位置,推开一扇很厚的木门。 屋子很大,一边放着一张过大的跋步床,要登上两级台阶才上得了床。 床幔放下就是个小房间。 床上铺着纯白衾褥,像云朵般的质地,看着就想躺下做场好梦。 中间摆着罗汉软床,别的罗汉床两边各置软垫,中间放几,方便放茶放果子。 这罗汉床,只有一长条宽大的软垫,置物的木几放在靠边的一侧而不是中间。 七郎有些奇怪这样的摆设,凰夫人做个“请”的手势,两人踩着脚踏坐上罗汉床。 凰夫人拍拍手,只见过来一队美人儿,小侯爷和七郎面前转了一圈。 七郎一直心不在焉,眼睛向外瞧。 凰夫人一挥手,将众美人儿散了,再拍拍手。 一队穿白衣戴斗笠的人儿走入房间。 每人都被面纱遮住面部,七郎听着自己心跳越来越剧烈。 他恨不得马上掀起斗笠一个个看看那少年在不在这队伍中。 “去了斗笠。”凰夫人吩咐。 “这些小倌人都精通乐理,可以陪客人玩赏乐曲。” 随着所有人去了斗笠,这些小倌个个清俊明郎,身形也都相当。 七郎只将目光锁定在湖心亭吹奏玉箫的男子身上。 别的都如同无物,那人也注视着他,七郎一生之中从未像此刻之样小心翼翼。 他很快收回目光,很怕身边的安国府小侯爷发现端倪。 心中正自纠结,一个美貌丫头过来对着凰夫人说了几句话。 夫人面色一滞,转头对小侯爷责备道,“侯爷知道玉楼规矩的吧。” 曹七郎回了心神,不由问,“什么规矩。” “我们这里为每一个客人保密,在提供服务之时要签下保密协议,我们不泄露客人身份,客人也不许对外人提起玉楼。” “另外我们只接待熟客,除非熟客带人,否则直接来的客人一概不接。” “小侯爷,为何你家人仆人会找到此处要人?” “玉楼不再欢迎你了。” 小侯爷赶紧求阿芍,“夫人,我是不得已,这几日家中管得严。我只说这里是我朋友府宅,朋友是隐士,并未提及玉楼半个字呀。” “好吧,且信你一次。” 安国侯回首对七郎抱拳道,“阿满兄,回头见,此次我来会账,你只管玩得尽兴。” 他急匆匆跟着那丫头离开了房间。 “小侯爷为爷安排了东洋秘戏,请七爷移步长廊。” 他出了门,很长的走廊被两扇屏风隔出一个小隔间,隔间中放着把太师椅。 “请贵客独自欣赏。” 凰夫人绕过屏风,缓缓离开了长廊。 七郎好奇地绕过屏风向两边看看。 悠长的走道上,只有他一人。 他心中奇怪,既然只有自己,为何还用屏风阻隔? 此时突然响起一丝萧声,他不由向下看,台子上还未有人。 接着乐器合奏声响起,能听清,却又离得很远。 一排美貌妙龄女子先踏上铺着黑色地毯的低台。 那舞台实在太低了,着实像是只放了个厚垫子般。 女子上装皆为半袖,一双玉臂甩出飘带,裙子只到脚踝,裸着的玉足踏在黑色毯子上,白得惊心动魄。 随着女子舞动,一排年轻白衣男子鱼贯上台,一起吹起玉箫。 随着箫声起,合奏的乐班停了乐器,只留了琵琶,伴着箫声。 女子们则开始低吟浅唱,合着时续时断的音乐声。 词曲淫糜不堪。 男子则都将手中玉箫放下,与女子一起作舞,其动作令号称欢场常客的七郎呼吸急促,不敢直视。 一对对男女用舞蹈做出轻柔互动的姿态。 七郎只觉血涌上头,呼吸不能自抑乱成一片,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那湖心亭吹玉箫的男子一边跳舞,一边看向楼上七郎坐的地方。 明明在和别的亲热,眼睛却看着七郎燃烧欲火。 曹七郎勉强站立起来,后退几步,狼狈地靠在房门上,不敢接着向下看。 可他又不愿离开,慢慢向前一步,耳朵中传来男女欢爱之声。 那年轻男子失了七郎踪影,眼睛里写满失望。 再次捕捉到七郎身影,他锁定七郎眼睛一眨不眨,盯牢对方。 七郎只觉得身体如受刑一样,全身被投入熊熊燃烧的火堆,煎熬得无法动弹。 终于,一曲结束,他像条被抽了筋的狗,四脚着地爬回房内,倒在罗汉床上。 身体的反应却越来越强烈,他咬住嘴唇,房门被人推开。 那吹箫男子的白色长袍松垮垮挂在腰间,露出劲瘦匀称的上身,墨色长发披在后背,他炽热沉静的目光对上七郎的眼睛。 回身慢慢掩上房门,一步、一步走向七郎。 “阿满。”他忧伤而深邃的目光深情看着曹七郎。 七郎快崩溃了,他将自己裹紧,哆哆嗦嗦小声说,“你、你出去,快……快出去。” 那哀求那么脆弱。 “阿满、阿满……”他悲伤地将七郎的小字放入口中,用牙齿轻咬,用舌头戏弄。 “阿满。”再一次,他唤着七郎,唤得缠绵悱恻。 呼唤着要他自己去打破世俗的无情冰冷的枷锁。 七郎仰面躺倒在罗汉床上,男子伸出一根冰冷的手指去抚摸他的面庞。 下滑到他脖颈处,七郎感触着他指尖的凉意,只觉自己的血液已经烧得滚热,甚至能听到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他终于坐起身,伸手一把将男子拉入自己怀中。 “弦月。” “我叫弦月。唤我名字。阿满。喊我……” 靡靡之音自水上飘过来,如梦如幻。 弦月半躺在阿满腿上,发丝倾斜在他腿上、腹上,那双黑宝石样的眼睛一刻不肯离开他的脸。 阿满用粗糙的手抚上弦月细嫩的脸,弦月却心疼地将自己白嫩修长的手覆在他的大手上,来回摩挲。 然后,做了一个让阿满炸开的动作。 他将阿满生着厚茧的一根手指含入口中。 曹七郎觉得身体化了,但每个毛孔都在燃烧,他下了罗汉床,抱起弦月走向跋步床…… 两人衣衫凌乱,弦月脸上红晕未散,枕在阿满腿上,轻轻把玩阿满衣衬衣角。 “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继续侍候别的人,阿满。” 弦月眼圈通红,眼泪只含在眼眶中,并没流出来。 第159章 情之一字 两人衣衫凌乱,弦月脸上红晕未散,枕在阿满腿上,轻轻把玩阿满衣衬衣角。 “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继续侍候别的人,阿满。” 弦月眼圈通红,眼泪只含在眼眶中,并没流出来。 七郎突然没了做梦的感觉,神智恢复了。 他锐利的眼睛看着弦月,用粗糙的手抚着对方脸颊。 “凰夫人。”七郎突然喊了声。 弦月害怕地躲在七郎背后。 门被随从推开,凰夫人站在门口。 “公子有何吩咐。” “我想赎了弦月。” 凰夫人面无表情,身后站的四个美貌女子都睁大眼睛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七郎。 “怎么?他赎金多少我出。” “进了玉楼,生是玉楼人死是玉楼鬼,弦月没告诉你?” 弦月跪着向前几步,向凰夫人磕头,“小子与满将军一见如故,想追随他的脚步,夫人放了我吧。” “玉楼的规矩是铁打的,谁也不行!”凰夫人眼里闪过危险的光,“你想出玉楼,横着出去。” “曹小郎君,我待你为上宾,一场密戏五千银子,我送你白看了,请吧。”她做个送客的动作。 “夫人,我们好商量。” 弦月拉住阿满衣角,“我走不了的,望将军常来看望,千万别弃之如敝履。” “弦月出去,我同小将军谈谈。” 所有人悄声退出房间,只有弦月红着眼圈回头依依不舍看着阿满。 门关上,凰夫人推开房间窗子,房内欢爱的气味让她作呕。 一股新鲜空气涌入房间,她脸色稍缓,拉把椅子坐在房间中间。 “人,是不卖的,不过你若听从我的安排,我可以在此给你留个长包房间,这间房只允你一人住,弦月我许他不侍候其他客人。” “你要我做什么?” “目前……”凰夫人拿出坠着珍珠的羽扇轻摇,“只需你好好享受。” “什么也不要?一月包房要多少银子?”七郎皱眉问道。 “对你?不需。”凰夫人扔下这句,就离开了。 等凰夫人走后,弦月闪身进来,阿满怜惜地拉过他,“没为难你吧。 弦月摇头,“可以先不走吗?陪我几天。” 阿满此时脑子里空空如也,只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美目,不由点点头。 他在这里呆足了五天,差人帮忙送信给同僚,告了假。 两人不分昼夜晨昏,颠鸾倒凤,不知时日。 直到第六天,已然海誓山盟,生死不离。 弦月依依不舍送他到坐船处,还将自己玉箫赠予阿满,“见箫如人,望常相忆。” 阿满拿着玉箫,骑了自己的马,平日空荡荡的内心只觉满满的。 好似压抑的怒气和不如意都像云烟,压抑不值得为它们费一点心。 玉楼内,凰夫人问歪在罗汉床上的弦月,“有几分把握。” 弦月一条手臂支着脑袋,慵懒地横陈在织金的软垫上。 “七八分,夫人如何奖赏弦月?” “上次赌局你拿了不下万金,出这点力还要赏?”阿芍冷着脸问。 弦月并不怕她,翻身坐起,伸出修长的腿,“看看这淤青,那人真似头野驴,不过粗中有细,倒也不是全然蛮横。” 他露出回味的表情,“这次我累惨了,要好好歇上几天。” “我不会让你接待别人,你且放心休养。” “其实,他蛮有人情味儿。并不是那种凉薄无情之徒。出不了三个月,我叫他长住玉楼。” “那不必,想常住的人多着呢,大周亡国也轮不上他。” 她掐了把弦月的脸,赞了声,“你演的一场好戏,夫人没白疼你。” 凰夫人回自己房间写了信说了此处情况,又加了句,“天气愈发寒冷,大人可遣人将大氅取走。” 凰夫人没有收到玉郎的回信,却等到了个不速之客。 薛青连来了,自阿芒离世,他消沉许久,心里像被撕开了一块,待心情稍好,他不再似从前那样爱说笑。 凰夫人将青连让到房间,青连给所有玉楼的小倌和舞伎先检查身体。 之后给女子留下避子汤药药方。 给男子留下了泡浴和清洗的药方。 散了众人,他独叫来弦月,连同凰夫人一起问话。 “为何不按原来计划行事?”青连面无表情先问凰夫人。 “计划有变,自然不能按原来计划。”凰夫人毫不慌张。 早前玉郎的指示是暗地放六王爷进来,在阿满颠鸾倒凤之际一举拿下。 大周朝虽糜烂不堪,可好男风养娈童是遭万人唾骂鄙视的。 这个把柄一旦拿到手上,不愁他不配合。 可是凰夫人赶走了李琮,也没有当场拿下七郎。 情况传到玉郎那里,他才令青连过来责问。 “金大人情报不准。” “嗯?”青连面无表情表示怀疑,“玉郎在情报方面敢说属二,无人第一。” “那也背不住有犯错的时候。” 凰夫人耐心地解释,“我且问薛公子,想通过别人做成一件事,让你的仇人去做好,还是让你的朋友去做好。” 青连明白她的意思,嗤笑一声,“朋友?” “凭着他睡了你的小倌,就成了朋友?” “可笑你不懂情之一字的厉害。”凰夫人讽刺道,“威胁,属于低级手段,让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力,才是玉楼该做的事,不然和欢喜楼有什么区别?” “是,大家都怕威胁,心里呢?怀着怨气为你做事,做的好吗?” “兵法上好像有个什么兵不血刃,不战而胜是上计,最次的才是拼杀,对不对。” 青连一愣,脱口而出,“上兵伐谋?是的,亏你没读过书却懂这个道理。 “我替他养着他的爱人,他必定要回报回报我,实在不行再行威胁也一样,不过何必威胁他呢。“ “还是那句话,情之一字,薛公子你理解得太浅。”她意味深长看了青连一眼。 青连不由想到,若能让阿芒活着,他愿意做到哪一步? 想到这里他佩服地望着阿芍点头,“我与金玉郎对这方面并不很……了解。此次都托付给你了。” 七郎只离开一天,第二天就又来看望了弦月,两人在房间紧紧相拥。 他只停留一刻钟就离开了。 来回快马也需一个多时辰,只为这十几分钟的见面。 第160章 一方宝墨 七郎走的时候,将一柄剑留给了弦月,“这剑陪我祖父上过战场,我是唯一心爱之物,你的玉箫我留下了,这宝剑留给你,见剑如见我。” 他匆匆来,又匆匆而去,只为送柄把剑,他怕弦月太思念他。 弦月送别阿满,独自在湖心亭坐了良久。 玉楼建起时间不长,他已接待过不少“贵宾”。 情浓时也会说些山盟海誓的屁话,不过做戏。人走茶凉,大家彼此心里都知道。 可是阿满不一样,他虽是个粗鲁的武夫,却有着不为人知的细腻一面,正是这细腻的情感,打动了弦月。 若说之前的一见钟情是演的,此时,他倒真的动了几分真心。 据他所知,凰夫人想要的可不是小小的金领军,她想要曹家的重磅人物。 凤药一直在犹豫,云砚乱说话虽要害她,却没造成任何后果。 她要做的,会让云砚倒大霉。 可她要的是书房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想要云砚自愿离开是不可能的。 跟着皇上可谓舒服之极,宫中除了皇后,哪个也不敢得罪皇上贴身的宫女。 宋德海常念叨,“皇上身边哪怕一条狗,也是尊贵的。” 别说是会说话,用心思的人了。 凤药还是想再试试,若是云砚知道深浅自行离开最好不过。 否则,她已想好了计策对付云砚。 东暖阁独属凤药一个人用,她的确得了皇上青睐。 皇上有时在书房随便说句话,她都接得巧妙,哄得皇上展颜。 云砚发现凤药留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中有些惊慌。 凤药好像对她还和从前一样亲密,有时会叫她到暖阁,两人一起绣花、吃东西。 次数多了,云砚不用她喊也会到暖阁找她。 “凤药好像已经交到了朋友。” 一日午后,皇上用着点心和凤药拉家常。 凤药这次做了山楂馅的酥饼,饼皮奶香起酥,馅料软和细腻、酸甜适口。 凤药揉揉眼,笑笑没说话。 皇上也不计较瞧了她一眼道,“眼睛怎么红了?” 凤药大大方方承认,“我刚哭过。” “怎么了?”皇上关切地问,像个邻家大伯。 “我想娘亲,想村里的乡亲们,宫里太大,家里人也不能来探。” 皇上宽和一笑,“这有什么难,过几天你想回了就和宋德海说朕说的,你可以回家探亲,每月两次够不够?” 凤药开心地原地跳了一下,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真的?真的?我可以见娘亲了。”她开心之下给皇上鞠了好几个躬。 宋德海不用“告诉”,他就在殿外站着,直撇嘴。 宫里规矩甚严,宫女从入宫到满二十五没人可以探亲。 只能托人送些东西出去,也是偷偷的。 送宫女进宫家里一向哭成一团,这一去多少年不得相见。 这丫头破了宫中的例,不过,她还是白身,也许皇上就是因为这个才许她出宫。 也许她根本就不会留在宫中。宋德海摇摇头,不太可能,他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这般同皇上说话毫不忌讳,又能讨得皇上欢心。 皇上的脾气他最知道,皇上不会放她回家。 就算养个玩意儿,也得收在身边。 这女娃成为“红人”指日可待。 背着皇上,宋德海问凤药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去,凤药调皮地笑笑,“我这就走宋大公不想我?皇上可没说许我去多少日哦。” 她软软的把宋德海的问题抛到一边,一蹦一跳跑开了。 “要出去我会提前告诉宋大公。”远远的传来她的回答。 宋大公摇摇头,他气不起来。 每晌午皇上歇午觉,云砚会来找凤药,这日她拿着自己的绣品又来东暖阁。 一进去,却见凤药慌慌张张将什么东西塞到墙上的一个小柜子。 那里原本就是个墙面,什么时候多了个柜子? 原来东暖阁有密柜。 她往里放什么东西? 回头凤药不好意思笑了笑,云砚只做没看到,将自己的绣品递给凤药,“你瞧瞧我绣的桃花,好不好看。” 两人闲聊了些别的,将此事混过去了。 但云砚留了心思,她待在书房的时间也比从前长了。 下值时她也会拿了布东擦擦,西整整。 皇上并不留心这些,由着她去。 凤药仍和从前一样,没自己的事就回暖阁去。 但她心中的弦已经绷得紧紧的。 云砚想找机会入暖阁瞧瞧那密柜中究竟放了什么。 可她逮不到机会。 每到暖阁,凤药都在,不是练字就是刺绣,总之好像她除了书房和暖阁哪都不去。 这日,皇上在书房让云砚将自己的“标有梅”拿出来。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过段日子就会轮流把玩自己收藏的墨、砚。 “标有梅”是他最喜欢的墨,嗅之清香宜人,图案上半枝梅,花蕊都清晰可见,十分可爱。 可云砚怎么也找不到,她慌慌张张在放置墨和砚的那层仔细找了半天也没看到。 凤药恰出来,见她慌得脸色都变了问道,“怎么了?” “皇上那方标有梅怎么不见了?” “不可能,前天擦柜子还看到的。” 凤药让她下来,自己上去找,那方墨块压在一个砚台下面,她一下就找到了,可云砚看不到上面的情况,放墨的地方要踩了梯子上去,下面看不清上面人的动作。 那墨块是凤药故意压在砚台下面的。 她将墨交给云砚道,“你小心点,这都是宝贝,丢了不是玩的。” “万一谁偷去了,我们都得被带累。”她别有用心提醒云砚。 心内却道,云砚啊云砚,只要你没有害我之心,我也不会无故加害于你的。 你胆敢害我,可别怪我手狠呐。 云砚终究让凤药失望了。 每七天一轮,皇后会在皇上歇中觉之前来书房。 一来请安,二来过问皇上饮食起居。 包括但不限于——皇上批折子到几更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发过脾气,为了什么发的脾气。 将皇上在书房的吃食记档翻看一遍。 除正餐外的点心都用过些什么,用得多不多。 有没有伤胃伤脾的吃食等。 通常皇上接受过请安,皇后就移到偏殿,把贴身伺候的人都叫过来,将上述问题问一遍。 都是例行公事,完事,这一轮就结束了。 下一个七天她再过来。 第161章 螳螂捕蝉 皇上每到这一天,甜食都用得比平常时候多,他不开心。 当然凤药做的点心,只在记档上记一小部分。 品种也没那么多。 这一日皇后来时,凤药不在,云砚在收拾书柜,将每一格的书拿出来,柜子擦净,再次书放回。 皇后踏入书房时,皇上在练字,听到声响,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皇上万安,臣妾带了参汤,皇上刚用过午膳,喝点汤可好?” “放案子上,待会再喝,这会先不用了。”皇上低着头答道。 云砚慌慌张张从梯子上下来,跪下磕头。 他写得专注,皇后无奈地招手,让云砚到偏殿问话。 皇上不悦地皱皱眉,凤药感觉时候到了,伸个懒腰从暖阁出来,走到皇上身边。 皇上小声说,“还做山楂奶酥,多加四个枣泥软皮饼再要一碗甜汤。” 凤药也小声说,“会不会吃撑用不了晚膳?” “不碍事。你的点心做的小,再少不够吃。” “把那参汤带走倒掉,一股子药气。” 凤药拿走参汤,耳中听到皇上小声嘀咕,“真是奇怪,朕是天子却没人听到朕说话,早说了不爱喝参汤。次次送这恶心东西。” 倒完将碗放回原来的案子上,听到偏殿皇后一拍桌子怒喝,“大胆,皇上的东西谁敢动?” 皇上重重将笔扔在写好的字上,染黑一大片字迹,凤药忙上前将笔拿起来,并不似别的宫女那样劝导皇上“息怒。” 她只将案几收拾干净,便垂首站在一边。 据她观察,皇上极没耐心,尤其讨厌来回事的人说车轱辘话和废话,请安之类也是应付着点点头。 息怒。小心龙体这种片汤话,皇上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他才懒得听。 皇后走进御书房,身后跟着云砚,见了皇上,她稍稍收敛,放平声音道,“皇上一向珍爱的墨方少了一件金龙舞珠墨,皇上知道吗?” “如何?”皇上坐在书案后的御座上沉着脸问。 皇后犹豫一下,“若有人偷拿了,此风断不可纵啊皇上。” 皇上道,“朕书房的事皇后也要伸手?” “臣妾不敢,皇上本宫夫妻同为一体。” “哦?那就是你伸手管理御书房也是应当的,反正我们同为一体,要不这个御座你来坐,折子你来批,简直匪夷所思。” 皇后低头不为所动,继续道,“这方墨必须找到。” “朕屋里没贼,用不着兴师动众。”皇上淡然拒绝。 凤药眼见气氛逐渐剑拔弩张,不由捏了把汗。 不为自己,为云砚。 她的禀报原是为陷害自己,现在得罪的却是皇上。 至于为何不直接报告给皇上,她大约只想到皇上有可能会包庇自己,那她一番心思可就白费了。 她完全没想到皇后与皇上对质,要找到偷墨人,皇上最气的未必是皇后。 “书房里只有两个贴身宫女儿,云砚报告,那必是另一个宫女拿的了。” 皇后眼睛瞟向凤药。 凤药不说话,眼睛看着皇上。 “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把宋德海叫过来,他一样有嫌疑,还有他手下的小桂子,大海都叫进来,对了,洒扫宫女也能进来打扫,也一并拿下,都交给掖庭,一顿审。” 皇上轻轻敲打桌面,“那个,不招的话,掖庭大约有一百零六种审问方式,全用一遍,看能不能逼出个冤鬼。” “皇后一向宽厚仁慈,想必会赏这一书房的奴才全尸吧。” 一顿夹枪带棒,说得皇后变了脸色。 “洒扫的奴才的确可以进屋,可都是两三个一起,宋公公伺候多年,绝无可能偷东西,余下的就只两个丫头,其中一个没了嫌疑,那必定是另一个呀?” 皇后只顿了一下,就回话。 “你究竟想干嘛?”皇上板着脸厌烦摆到了明处。 “只需搜一搜秦凤药的暖阁。” 凤药又望着皇上,眼睛亮晶晶的,皇上点头,“凤药可有话讲?” “民女没偷东西,墨这种东西,主贵的很,可民女拿走有什么用?我又没地方卖,村里没人认得,一亩田都换不来。这是其一。” 她说得很明白,这东西主贵只在某一部分人眼里,在农民眼中,屁都不算。 她这身份拿这么贵重的墨,出去销赃都不好销。 “其二,不知丢了什么墨?” “金龙舞珠墨。” 那方墨是圆形,质地坚硬,墨色黑而有光,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墨面上了金粉,雕了金龙舞珠图,十分精致,是仅次于“标有梅”的名墨。 “呵,真是我就偷标有梅,不偷金龙舞珠。” “咦?为何呢?”皇上来了兴趣,将手臂支在书案上,歪着头问凤药。 “皇上把玩墨块有顺序,一次一种,标有梅前儿刚玩过,下一轮还早着呢,金龙舞珠今天就要看一看的墨,我为什么要偷这块,一早给发现?” “另一个,我要偷标有梅也不放今天,我放在出宫那天,直接带走多好,拿贼拿赃,没有赃物,想赖我没门哦。” 她这番话说得有道理,也大胆。 皇后一时语结,无从反驳。 “先搜一搜暖阁再说吧。” “哦,藏赃物我也不会藏在自己睡觉的地方,我找个树根埋起来不好吗?放在自己屋里一旦翻出来,不是自掘坟墓吗?” 皇上板着脸,眼底却流露出一丝讽刺,转过头去对着皇后,“你怎么说?” “先查到赃物是第一步。”此时的皇后已经有些后悔,她太急了。 这并不关系一块墨的问题,而是凤药的进宫,处处都不合规矩。 以白身混在皇上每日呆得最久的书房更不合适。 上次凤药去传旨本想拿她一头,没成功。 凤药已不代表一个简单的小丫头,代表皇上和皇上争高下,谁能赢。 她就是想把这个不懂宫规、外来的野丫头撵走。 后宫本归她管,皇上破坏规矩,不同她商量,简直就是当着众人打她的脸。 若是个男子,皇上直接召入前朝,她也不会憋着这么大劲。 可这是后宫,一举一止在她管理下皆有制度的地方,皇上非给她来这么一出。 她忍了许久,云砚上次传小话,被凤药反驳回后,她找到云砚交代对方要注意着凤药,若有犯错马上汇报。 她已经上了心,非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野丫头赶出宫去,心中才清静。 这不是一个小宫女的事,她在和皇上斗气! 第162章 陷害失败 云砚本来没那么傻,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该靠哪棵大树。 但上次想给凤药吃个小亏没成,又兼着这次逮到这么好的机会。 那密柜的存在简直就是在她瞌睡时给了个枕头,她怎么能忍住不利用一番。 平日凤药虽表现得跳脱活泼,但其实很谨慎,她观察许久,有她在时,凤药在书房连话都不多说。 谁又知道背着她这丫头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个中年皇帝,明明每个宫女太监见了都像见鬼一样小心翼翼,怎么偏她就相处起来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真是太让人生气,让人眼红了。 上次知道那黑乎乎的墨块竟然那样值钱,她开始动心思。 没想到自己动了手,留下这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皇上转过脸瞧着凤药,凤药机灵地跪下磕头,“只要能还民女清白,搜就搜。” “不过,我已经说过了,我秦凤药饿死不偷不抢,我们一家子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 “请皇上亲自主持。”凤药不卑不亢说完,磕了个头。 皇上自然明白,自己必须在场,否则搜查时谁给塞个东西硬说是她藏的,也不是没可能。 他本有些生气,此刻乐呵呵起身,跟在三人身后去了东暖阁。 暖阁里所有东西都和凤药进来住的时候一模一样,窗明净净。 东西很简单,她东西也不多,就几件衣服。 皇后示意云砚,云砚虽有些慌张,但她知道东西在哪藏着。 上去先在被子枕头床底翻找一番,然后摸到了墙上。 墙角处有一凹陷,并不明显,但用力便可按下去。 凤药一把拉住她的手,“你搜屋子就搜屋子,动这里做什么。” “你没偷东西慌什么,这里为什么就不能动,不都在暖阁中吗?” 凤药冷笑一声,“找不到东西就赖我,我倒感觉你是贼喊捉贼,怎么就知道不是你拿的呢?” 云砚铁了心一甩手,用力按下那地方,本来完整的墙面分开,露出一只小柜子。 看着凤药绷得硬邦邦的脸,她得意地一把拉开,“这里放了什么?” 皇上皇后都伸过头,好奇地向里看。 里面放着十几本书,旁边还有一只大包,包得结实。 皇上放心地出了口气。 皇后问,“怎么有这么多书?” 皇上不等凤药回答,抢着说,“我朝不准女子读书吗?” “她识字懂道理,想要看书,我就许了,这么多书摆在那里,不见有心的宫女太监来讨过一本。” “既进宫来侍奉,就该把心放在侍奉上。” “皇后说的是。不该把心放在别的事上才对,凤药以后不看就是。” 皇后目光落在那只大包上,伸手一拿,沉得很。 动了动,还有叮当之声。 她将包拿出来,解开来,是大小不一的银锭,还有许多金瓜子。 “大胆秦凤药!” 凤药不等皇后问话,翻开床褥,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各宫名字,每次传旨赏银多少,清清楚楚。 皇上接过瞧了瞧,“哟紫兰殿最大方。” “贵妃娘娘阔气得紧。”凤药回道。 “嘉妃赏得也不少,都是金瓜子呢。”皇上调侃,“你倒会哄娘娘们开心。” 皇上把纸还给凤药,语气轻松地问,“还要继续搜吗?” 皇后低头道,“是臣妾的错,只想着当差的不操心,丢了皇上的心爱之物。” “那先找找,到底丢了没,上次不也是虚惊一场?若是没丢,搞这一惊一乍,你们也真够会办事的。” 皇上训斥道,又补了句,“以后不劳皇后来书房请安,逢十五,朕会去看望皇后,希望你好好整顿一下这后宫胡乱攀咬的歪风。” “等一等皇上。”云砚不甘心,“奴婢明明看到凤药把墨拿到屋里了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阻止?”皇上问。 云砚慌了一下,很快想到理由,“因为盗窃在宫中是重罪,一下不制止,大家都这么做,宫中不就乱了。” “若拿了凤药好好惩治,必定不敢有人再犯。”云砚振振有词。 “哦?那赃物呢?她若说是你盗窃的,你该如何自证清白?”皇上接着问。 汗滴顺着云砚额头滴落下来,她已经无话可辩。 皇后忍气狠狠瞪了云砚一眼,退出御书房。 凤药已经明白过来味了,现在自己就是个由头,皇后将她赶出宫,整个后宫都得看着她的脸色行事。 现在书房只余皇上、云砚、凤药三人。 云砚不死心,又到书架上找了一番,可上面仍然没有那方墨。 她是在皇后到达前将墨放入密柜的,那会儿凤药去小厨房用饭。 皇后来时凤药应该刚吃过饭,在不知道自己要栽赃的情况下跟本不可能有机会将东西换地方。 那方“金龙舞珠墨”到底去哪了? 凤珠觉得很不舒服——墨被她踩在鞋里呢。 站着硌得慌。 她压根没吃饭,躲在园子里。 待皇后快到时,她从后门进了暖阁,打开密柜,那会儿,恰是云砚在装模做样收拾书柜之时。 墨块一时没地方藏,她脱了鞋,把墨放入鞋子,自己踩着那方墨。 好在墨块够硬,踩不烂。 云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上问她,“你可知今天若真的在凤药柜子中找到那方墨,她会有什么下场吗?” 云砚不吱声,皇上一拍桌子怒道,“宫里规矩是什么?主子问话,你等着朕问第二遍?” 云砚无力地磕个头,期期艾艾回答,“她……会被押至掖庭。” “然后呢?” “皇后宽仁,也许只是小惩大诫。” “云砚,你不实诚,跟着朕做事只需两条,诚实,忠心,朕不需要你聪明伶俐,能忠于朕就可以。” “你祖上也算有功,在书房伺候已经是朕对你祖上的回报,你却如此待朕。” “既说她偷了墨,为何不先报朕,却报了皇后?” “皇上一定会宽恕凤药,自凤药来了,皇上就明显偏疼她。” “所以你就敢背主。”皇上声音淡得厉害,毫无发怒的迹象。 第163章 胭脂脱罪 凤药心中怦怦直跳,她直觉皇上生了大气了,要处置人,可现在她不想云砚死。 情急之下,她跪下猛磕三个头,磕得“咚咚”直响。 “皇上,这事云砚姐姐做差了一点,不过也不全错。” “她不该越过皇上禀告皇后,不过说到底书房遭窃也是大事,必须找到小偷,报给主子知道是理所应当的。” “皇上看在她一时心急,还是再给次机会吧。” 皇上怀疑地看着凤药,他一直认为凤药机灵且心底瓷实,不像软柿子。 凤药读懂了皇上的疑心,回道,“民女有几句话想单独说给皇上。” “出去。”皇上一眼也不瞧瘫在青砖地上的云砚。 云砚站不起来,跪着爬出了书房,一直忍到出了屋,才抽抽嗒嗒哭起来。 等离得远些方敢放声大哭。 “说吧。” “老祖宗有句话,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民女想着祖宗的话流传下来必是有理的。”她抬头看着皇上说。 “嗯。” “云砚想栽赃凤药倒有几分理由,说白了为着皇上的偏宠,这种事在宫里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杜绝不了。” “人有时就是会走错路,若是踏出一步便再也没了机会,未免严苛,她走错一步,便治了死罪,传出去有伤皇上仁化之道。” “民女想着是不是按老祖宗说的,初犯不计较,再犯不原谅?” “这只是民女没见识的一点小看法,也不知道对不对,所以想请皇上圣裁,跟着皇上也好学些为人的道理。” 瞄了一眼,皇上至少已经有了些表情,这主儿,越生气越淡然。 若是骂了几句,踹上一脚其实是没事的。 暗自松口气,先保住云砚的命再说。 “你说得也对,朕不能不教而诛,这次饶了她吧。不过……” “朕看你并不惊慌,你是全然不知,还是有所准备啊?” 凤药没料到皇上在这儿等着,她只犹豫了一下便决定说实话。 这会和皇上撒谎没有半点好处。 她做事秉承一个原则,不小看对手,不高看自己。 凡是能翻脸要她命的,一概是为对手。 所以,皇上也是。 从小受过欺负,浸润宫廷多年,露个亲切笑容,自己就能当他是邻居大叔,那自己早晚要死在宫里。 她磕了个头,道,“皇上饶了凤药死罪,凤药才敢说。” “呵呵。朕不怪你。” “其实皇上的墨,谁也没偷。” “它在哪?” 凤药本是跪着,此时向后一滑坐在地上,脱下了右脚的鞋子,“事发突然,民女无处可藏,只得先放鞋里了,料来皇后娘娘娘不会搜身。” 皇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整日在手中把玩,珍爱无比的金龙舞珠墨从凤药的绣鞋里拿了出来。 她跪地举起双手,支支吾吾说,“要,要不先放太阳下晒晒?” 皇上先是愣了愣神,突然间开始爆笑,笑得不可自抑,笑得凤药莫名其妙。 “皇上,您是怎么了?您没事吧。” 连宋德海都被惊动了,慌张跑进屋里,“皇上没事吧。” 皇上连连挥手让他出去,他跟本说不出话,捂住肚子,好半天才止住笑声。 “好丫头,朕说过不怪你,一言九鼎,不会反悔,你别怕。唉,朕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皇上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才编了个谎,说自己回来时远远看到皇后仪仗,赶紧向暖阁后门跑。 她很怕皇后,想躲起来,从窗口经过发现云砚鬼鬼祟祟打开自己的密柜,向里放东西。 可她跑回暖阁,又看到云砚去收拾书柜了,打开密柜,里头多了方砚。 此时再对质已经来不及,皇后到了书房前门不远处。 她只觉得这东西放自己柜子准没好事,就顺后将它塞入鞋子,藏了起来,打算人不知鬼不觉再放回墨堆里。 没想到云砚竟然告她状,说她盗窃。 “她诬告你,若是成了你就会受大罪了,有了赃物,朕也不能保你,你真能原谅她?” “那怎么可能!”凤药脱口而出,“她害我,我原谅不了她。” “那你还为她求情?” “她也没害成,要因为这事受了重罚,若是死了,等于我间接害了她。那我也不想干。” 凤药昧着良心瞎扯,希望皇上别再追究。 “好孩子,你既不软弱,也不狠毒,很知道分寸。”皇上夸她,又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宫。” “经此一事,我现在就想走。”凤药老老实实回答,每一句都在给云砚挖坑。 “这里的人也太……太,我也说不好,宋大公就很好皇上也很好,可也有总想欺负人的。我更想娘亲了。” “哪里都有坏人和好人,凤药回家看看要快点回来,朕要给你个宫女当当好不好,那样你就有月例拿了。” “民女想和娘亲商量商量。还想去王府问问小姐,毕竟民女是从小姐那儿来宫里的。” “不忘本很好,朕给你五天假可好。” “进宫就再也不能出宫了吗?”凤药天真地问,“那我想娘想得很可怎么办?” 说着她眼圈红了。 “谁告诉你的,五品宫女一个月可以探亲一次,二品女官可在宫外安家。” “一品女官可置业。”皇上笑着说。 “那民女今天就回家了,五天后回宫伺候皇上。” 出宫前,她去瞧了胭脂,胭脂在掖庭只待了一天不到,所幸没受什么大罪。 她听说刚入掖庭是要先被吊着,吊的高度刚好能踮脚站着,吊个一天一夜,让你先泄泄气。 等没劲了再审。 回紫兰殿,胭脂进殿就对贵妃跪下了。 “娘娘恕罪,药是我下的,不过真的不会伤害娘娘面孔,而且还会对皮肤有好处,这是款敷面的中药粉,只是量不能太大,是滑嫩肌肤的。” “奴婢不敢说谎,不信娘娘摸摸脸蛋。再照照镜子。” 曦贵妃怀疑地摸了摸脸蛋,胭脂问,“怎么样娘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的拿毒来害您呐。” “别说奴婢是王爷送过来的,就是皇上自己送来的,我也不敢。” 贵妃又照了照铜镜,镜子中的女子皮肤比从前更有光泽,以前只是白,如今倒像珍珠一般。 想来宫中宴饮,在一众女子里也是出挑的。 她对着镜子顾盼许久,才回过神问胭脂,“这东西叫什么,从何处得来,宫中的东西向来是最好的,你怎么会有宫里没有的东西。” “这是玉颜粉,请娘娘莫问来处。奴婢不敢说。” 胭脂当然不敢说,这东西是青楼里的姑娘们用的。 第164章 凤药出宫 贵妃起了好奇之心,“说,饶你罪过。” “娘娘可知欢喜楼?” 贵妃没吱声,胭脂只得接着说,“玉颜粉是欢喜楼的一宝,姑娘们第二天要见重要客人时,才会在前一天,按量敷在面孔上,第二天容光焕发去见心上人。” 说完她俯下身子,很怕这女人突然发起疯处置她。 过了很久,对方都没出声。 在她想要抬头时,贵妃淡然道,“起来吧。”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无奈和自嘲。 “贵贱原是一样的。”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东西还有吗?”贵妃又问。 “娘娘可能不知,现在欢喜楼乱得很,这东西现在不好找了,奴婢可以试着找找方子,回来咱们自己配。” “好,若找到了,有重赏。”贵妃慵懒地挥手打发她离开。 胭脂斗胆问道,“不知娘娘有何重赏。” 贵妃愣了下,突然来了兴趣,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你想要什么?” “奴婢用玉颜粉的方子和驿县至皇城的粮道官职,换紫兰殿头等掌事姑姑的位置。” 贵妃一下坐直,眼睛精亮,“你说的可是最紧要的皇城粮道三品实职?” “正是。” 她冷笑一声,“王爷一直想把这位置换成他的人一直没做成,凭你?” “娘娘安知奴婢身后又是谁支持的?”胭脂沉着应答。 “不然王爷为何费这么大事,将奴婢送进宫来?” 贵妃思索了一会儿,“我原看不上你,现在看来你机智不机智不好定论,胆色倒足,敢和我讲条件。” “若是没胆子又没机智,王爷也不会平白送我入宫,他是什么为人,娘娘最清楚。” “你就不怕我不知道你是何角色就处死了你?” “奴婢死过一次的人,从不怕死。” “好!”贵妃站起来在紫兰殿来回踱步,“好个大胆狂妄的胭脂。” “我就喜欢这你份胆气。” “你若和你那宫中一同做事的好伙伴将此事做成,本宫许你长姑姑之职。” 胭脂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宫女最低是正八品,从正六品开始才能被称为姑姑。 姑姑上面是从五品的长姑姑,六品以上的妃嫔才配备这个职位的宫女。 贵妃品阶能配一位长姑姑,胭脂知道曦贵妃对自己很大方了。 长姑姑是紫兰殿最高位份女官。 想从从五品做到从四品风仪女官,曦贵妃得升为皇贵妃,下面的奴婢才有可能升迁。 目前,她是贵妃,宫里没资格配从四品的宫女。 妃位之下的各宫嫔妃只能用从六品以下宫女。 所以大家都是宫女,跟的主子位份越高,宫女晋升的空间越大。 胭脂混到长姑姑后,别宫的掌事姑姑见她都要行礼,更不必说玉容。 而礼教司仪,正四品女官,有资格教导正七品以下小主! 奴大欺主正是由此而来。 胭脂磕个头道,“那贵妃您等着好消息,咱们主仆双喜临门。” 她身后不止站着王爷,现在还有贵妃。 玉容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威胁。 不过现在她还只是个宫女,还需忍耐。 凤药来时,她正打扫自己的配房。 她住在主殿的西配楼,配楼盖得低矮,房间也小。 好几个宫女住一间,只是个简单睡觉的地方。 好在贵妃将一间单独配房分给她一人居住,好好收拾一下,虽小也比那么多人挤一间舒服很多。 她心情大好,只觉屋里一暗,回头看到凤药站在房间里,关上了门。 “我要出宫一趟,之后开始行动。但是成与不成还在两可,我还没和金大人通过信儿。此次动作,配合得好最重要。” “你这里等我消息就好。还有,我搞到些钱。”凤药晃了晃她手中沉甸甸的银包。 “我也搞到了。”胭脂撇嘴一笑,两个指头夹着银票一晃,“千两大银号,见过吗?” “行了,要置办什么东西告诉我,我一并给你办了。”凤药接过银票。 “这里真是金银窝子,来钱太容易了,想想我们从前受的罪,开个小羊汤铺子,起五更熬半夜,赚那几文大钱,呸。” “行了你,没事我走了。” 凤药接过银票,她打算帮胭脂理置些良田、商铺。 胭脂这一进宫,没几年出不去。她既不打算找男人,钱就是最大的保障。 出了宫,她先去看了自己的“爹娘”,给他们留下百两银子。 又到镇上铁匠处,给大东营村每家订了全套农具。 这才又去王府,她回村时不想张扬因而换了粗布衣裳。 到王府门口,门房认了半天硬是没认出她。 恰老王头经过,凤药喊了一声,“去通知你家王爷,凤药来了,再不让进我就走了。” 老王头定睛一看,哟,这主儿回来了,王爷给她亲手沏过茶,作过揖。 回头吼了门房一声,“认衣服不认人的瞎眼玩意儿,凤姑娘回来了。” 忙忙躬身将凤药迎进王府大门。 “您慢慢走,咱先去通传。” 凤药拿了个银锭塞给老王头,对方喜得眉开眼笑,一溜烟蹿没了影。 等她走到微蓝院,院中所有丫头们排成两队,见了凤药一起半蹲请安,口中齐称,“凤姑娘万福。” 王爷和小姐并肩站在台阶上微笑望着凤药。 两人在前,将凤药带入她早已熟悉的主屋中堂里。 这里她来过千百遍,但没像今天这样踏上过台阶。 连平日玩笑惯的云之眼中也出现一种她有些陌生的意味,不似从前那亲密,带点疏离,却让她很舒服。 之后很久很久,她在宫里浸淫时日长了,才明白那叫敬畏。 进了中堂后,将招待贵客的该有的程序走了一遍,云之起身对凤药笑道,“待会我们说体己话,这会儿我先安排下午饭,你别走,多待会。” “叫我上哪呢?”凤药笑着说,“我是打算叨扰两天的。皇上准我出来五天。” “是吗?”云之惊喜之下叫出声,又赶快掩住嘴,露出从前才有的小儿女情态,开心地张罗饭菜,将堂屋让给王爷和凤药。 待人都出去,掩上门,王爷与凤药相对而坐。 第165章 出宫目的 李琮并不知道凤药为什么要出宫,又怎么开口求皇上开恩许她出来的。 便问道,”才去没多久就出来是有事吗?“ ”又有事又没事。“凤药笑道。 ”出来是为了粮道官员一事,其实也不必做什么,但必须要出宫一趟,到时你就知道了。“ 李琮听着凤药打哑谜,知道她此刻不愿点明,就转了话题。 “宫里怎么样?父皇好相处吗?” “目前还好,他待我像待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不必急,待我先将书房多余的宫女清出去,否则风险太大。” “此事小心为上,万万不可冒进。我与你不能随意走动,还是通过胭脂。只要你娘亲圣宠不减,我就可以常见到胭脂。” “都听你的,需银子时不必替我省。” “很多事情单用银子解闷不了呀,我的爷。”凤药瞧了李琮一眼,端起茶碗品了口茶。 她不想让李琮感觉一切得来太容易,将茶碗放下道,“凉了。” 李琮倒放得下身段,拿了热水来亲为她冲泡第二遍。 “别的都靠凤姑娘和金大人操作,我只有银子。” 他不吝夸奖,“我那么多门客幕僚倒不如个年轻小姑娘能干。” “那倒不是,此为时、命、运,刚好轮到我而已。那些大人读书多懂得多,凤药万不敢相提并论。” 凤药托他置办田产房子。 让李琮惊讶地是,这些产业全部是胭脂的名字。 “凤药你自己不要吗?” “我只需一个宅子即可,可否烦王爷为我相看,要离皇宫越近越好的。” “这又是为何?等你有了身份,做了宫女可就出不了宫了。” “难道王爷不知道五品女官可一月探亲一次,二品女官可在宫外安家,一品女官可置业。” 除却置业这条,好多宫人有了钱都会偷偷置业。 二品女官可安家倒是有,但宫中没有二品女官,到四品风仪女官差不多到头了。 而这出宫一条,李琮闻所未闻,他自小在宫廷长大,没见过进了宫伺候的宫女还能探亲。 他疑惑地问,“谁告诉你的?不会是诓你的吧。” “皇上御口亲言。” 他低着头,修长手指放在自己的描金兰花白瓷盖碗上,思索片刻明白了,这是凤药在告诉自己,目前皇上对她的信任。 为了将她留在宫中,破例给了她假。 “那父皇说没说,给你几品宫女之职?” “从六品开始做,已经不错了,没给八品,最低可是九品呢,那才叫难熬。我知足了。” 李琮看着凤药,头一次感觉到这不起眼的小丫头是怀着野心的。 未来她秦凤药想要做到几品呢? 四品风仪女官只有他的皇祖母带过来的娘家陪嫁女,为主子挡过一箭,才做上了此职。 皇后是不乐意宫中有这样高位女官存在的,这样会分皇后之权,也会多一双眼睛盯着皇后。 “只求王爷替我相看,置办个宅子即可。等我高升五品宫女出宫好有地方去。” 虽然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但李琮倒觉得她能开口向自己要东西,才是最让他放心的一点。 不然他真不敢相信凤药。 她入宫犯险,所求为何? 现在由她亲口说出所愿,也算表了忠心。 他大喜!眉开眼笑,“凤姑娘起点可真高。” “姑娘心智,高位女官是早晚的事。” 这个“高位”,自然不会由他父皇所封授喽。 “接下的计划成不成还在两可。我只有七分把握拉掉现任皇城粮道官员。” 在李琮听来,那几乎是成了的意思。 “粮道一职空缺后,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有平时与你明显没什么关系的重要官员一起保举,此事可成。” “我负责将粮道官员拿掉,你负责上折子保举人上位即可,你可有说得过去的人选?” “倒有一个,此人从前运送过军粮,也曾在大司农手下做过小吏。” “我本忘了此人,还是金大人提醒,说这人资历干净,推举起来更好上位,皇上也不会起疑。”李琮说。 “金大人还说,将此人先推上去,再拉拢到我门下,这样更保险。” “那你就让云之去信,让常家二老爷也上道折子吧,常家是中立,不扯入党争,皇上比较信服。” 李琮服气地点点头,“几方入手,一定不会有失。” 凤药心中清楚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它的重要性放在平日并不明显。 不若想走造反这条路,粮道是胜败的关键。 假如对手将皇城围起来,一旦掐断粮道,能不战而胜。 当然若是己方造反,粮道在手,保证皇城里供粮不断,才能控制好军队。 就算别的地方驻军前来勤王,等军队赶到,新皇也已经登基了。 李琮并不知道,凤药从打算进宫那日起,已将自己如何计划,都做什么,全部细细告诉了玉郎。 连宫宴上准备什么吃食,说什么话都细细讲给玉郎听。 自然,玉郎也帮她打了掩护。 大东营村的百姓交口称赞皇上? 的确称赞了,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落的实惠,并非出自皇上之手。 皇上出的是永不加税文书,到了官员那里,既然有永不加赋,就有永不减赋。 对不起,税还按从前交。 这些钱,是金玉郎暗自承担了。 添置农具?也添了,一堆放在库房里锈迹斑斑的旧家伙,有的一拿起来,能断成两截。 此次凤药回去才真的帮大家添了农具。 玉郎为大东宫村做了许多必须持续做,才有意义的事。 一旦停下,不但得不到感谢,还会落一堆埋怨。 比如,他正修的水渠,修好后,能解决大家用水远,打井贵的问题。 水渠修得几乎能从每家第户门前过,然而,只挖了一半就停下了。 到处碎石,挖了一半的沟停在每家门口。 同时他停了帮村里人承担税赋,沉重的税赋一下落在还没收成的村人头上。 人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每日里被收税的小吏们逼得鸡飞狗跳。 凤药此次出宫,就是为了“偶然”目睹这些事件的发生,好向皇上告状。 第166章 设了个局 两人将事情议完,李琮离开主院,凤药迈入内室,只见一盏烛火之下,云之坐着在发呆。 她神色并不如刚见面那样开朗。 凤药太了解小姐,一见即知刚才的夫妻和睦,一切安好都是假装出来的。 她移步到云之对面,对方才惊醒似的看过来。 “有心事。”凤药坐下,托着腮细看小姐。 云之已有了成熟妇人的韵味,完全褪去了青涩,肚子越发明显。 脸上富态许多,饱满而圆润,加上孕后期难免犯懒,美貌之中带着一丝懒意,倒添了丝别样女人味儿。 她这次没再假笑,悠悠长叹,“妃荷院里又住了个新人。” “是个戏子,十六岁。” 凤药听说皇城最有名的金玉班里来了个角儿,号“金麒麟”。 只来没几天红遍整个皇城,一票难求。 这角儿只唱了不到十天就被人买走了。 买下她的,是六贤王。 “那女子脾气硬得很,整日早上在院子里耍弄刀枪,吊嗓子。” 凤药一笑,“这大约不会困扰你。” “她唱她的,动不到你的位置,你好好保养肚子里这个,事情一件件办,有什么可动气的。” “倒也不是动气,只是觉得王爷……” “府里如果没有不准人唱的规矩,她就没犯错。再说才十六就给拘到王府,她未必心里乐意。” “女人的命,什么时候由过自己,卖她的也是班主罢了。” 凤药劝慰云之。 云之酸溜溜说了声,“你可大方得很。” 凤药笑了,“我若坐着主母宝座,天天光是乐子就找不完,哪里顾得上生这闲气,又有钱又有闲又有儿子,夫君是王爷,未来还能更进一步,自寻烦恼做什么。” “我呀,每天先叫一桌八珍席,吃完再叫当红戏班子来唱,让最俊的小生给我单唱,听完了就去查我的铺子,地产,看着我的钱越来越多。” 云之被她逗笑了,“叫你一说,我的日子倒像勾了蜜。” 凤药却收起笑意,无奈地感叹,“自古痴情多是女子,你说为什么?” 云之在烛光下看着她,凤药无奈叹息,“因为男人的世界很大,女子的世界太小,你把心思多放在产业上吧,这世道有钱你能横着走。” “常家给你陪嫁那么多,何不趁着这两年,番上它一番。”凤药眼睛闪闪发亮。 “我又不缺钱,根本用不完,管它做什么。” “凤药你没喜欢过男人,动了情,哪是说收就能收得回来的呢?” 凤药黯然,真心付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不对,那也要看人呢,像李琮这样的人,只谈合作,不必用心。 一个女人报着真情嫁到帝王家怕是最不合适的。 时间还早,她换了男装,同云之打声招呼,要出门去。 云之羡慕地看着她,“瞧你多么自在,想骑马就骑马,想见哪位公子就见哪位公子。” “我放得下的东西,云之你是放不下的。” 凤药骑在马上对云之潇洒地一抱拳,双腿夹下马腹,马儿“嗒嗒”跑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青石路上。 云之明白,凤药出身让她吃了苦,也给了她一部分不得已的自由。 凤药要谋生,不能坐享其成。 云之锦衣玉食,却受着条条框框约束。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哪种生活更好。 凤药去见青连,约到醉仙楼,真的叫了桌八珍席,两人对饮,自在之极。 只可惜,她此次没见到玉郎。 青连说杏子很有学医天赋,已经能独挡一面,而且她心思玲珑细腻,在太医院很受一众老太医喜爱。 凤药出宫逛了一圈,很快到了回宫的日子。 她将买的特产礼物都打了包,从宫女该走的门回了宫。 走的时候开开心心,回来时安安静静。 凤药悄悄找宋大公,将礼物送给他,宋大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送给宋大公的是串琥珀玛瑙珠,每颗珠子从珠芯里刻了佛经梵文。 宋大公笃信神佛,珠子再贵重他也能找来,凤药细腻的心意更让他高兴。 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喊大家来找她拿。 宫女们都很高兴,云砚磨蹭到最后才来了暖阁。 她知道凤药为自己说情的事,可心中恼怒和羞愧更胜过感激。 她内心恨着凤药,自打这女的来了之后,她不但银子拿得少了,父亲也一个劲来信催她这边能不能给吹吹风,调调职。 难道父亲不知道她只是个宫女,说是有品阶,在后宫不过芝麻大点。 不过凭着跟在皇上身边,才能多捞点油水,就这,让不少人暗地眼红。 她又没爬上皇上的龙床,若作了皇上的妃嫔,还能说上话。 不过皇上批折子时她倒也看过几眼,略知道些前朝官员的皮毛。 父亲太贪心了,知府虽然不在皇城,也是从四品官员,在地方是土皇帝一般。 父亲来信在皇城做个五品也比省外从四品强。 她不懂,只觉得很为难。 父亲上过折子保四皇子为太子,算投在四皇子门下,那时前朝刮过一阵“立储风”。 臣子纷纷上折子保奏自己看好的皇子做太子。 可惜,皇上不理不看不回答。 皇上春秋鼎盛,不立储也说得过去,大臣们熄了火。 既是四皇子的人,为什么不走走四皇子的门路。 她自然不懂,一个外放官,想入四皇子的眼最少也要是封疆大吏。 目前,她顾不上父亲的事,只想把凤药踢出书房。 而且,凤药只是小农户家的姑娘,怎么说她也是官宦家的小姐,凤药怎能压她一头。 在这场博弈中,她没搞清楚一件事——宫里斗争,特别是低阶宫女之间,不靠出身,要靠脑子和手段。 她自己不是凤药的对手。 她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被暗算了,不然,凤药肯定被踢出御书房。 自己仍是最得青眼的贴身宫女。 她先栽赃陷害凤药却不提,只觉得那是自己被逼无奈才出的下下之策。 在凤药来之前,除了宋大公,的确她过得最舒服,比很多宫的姑姑都舒服得多。 事情清闲,赏银最厚,还是闷声发财的那种。 都是因为这个村姑进宫,挤了她的好差事。 凤药分礼物,她不想要,但又不想被别的宫女说自己不知好歹。 磨蹭到最后,待大家都散了,书房安静下来,她方走到暖阁边,探头向里看去。 凤药躺在床上! 她有点吃惊,自从这女的进宫,没从见这贱婢躺着。 第167章 好戏上演 姓秦的贱婢有把子好力气,精力像用不完。 不是在做事,就是在翻书,要么就是厨房捣鼓东西。 从没见这人闲下来过。 今天怎么了这是? 接着,安静的暖阁传来抽泣的声音,仔细看去——凤药头向窗,脚向暖阁门横躺在床上,身体抽动着,她在哭!! 这女的还会哭? 自打进宫,她什么时候不是开开心心,仿佛什么事都不算事。 皇上那么偏心她,事事顺她心,连宋大公见她都带上三分慈祥的笑意,她有什么好哭的? 云砚好奇心躁动起来,她轻轻走到床边才喊了声,“凤药?” 凤药被吓着了,猛地坐起来,还不忘先胡乱擦擦眼,可那红红的眼圈还是出卖了她。 “你怎么了?”云砚坐在床边轻声询问。 凤药摇头,“没事。” “眼都哭红了还说没事?” “宋大公要点灯了,眼见皇上要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回话?” “你帮我告个病,我就不出去了,不然皇上问了我没办法回。”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扑向被子,抱着被子又哭起来。 “你倒是说说,说不定我们一起出主意能帮你一下?”云砚推着凤药追问。 凤药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停止哭声,肿着两只眼睛坐了起来。 她低头发了会儿呆,抬起头目光直直瞅着云砚,“姐姐眼着皇上久了,我有一事不明白。” “皇上是不是一言九鼎?说出的话都要算话的。” 云砚兴奋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个蠢村姑,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冲着皇上去吗? “难道天子还能失信不成?”云砚话里带着挑拨。 凤药心中冷笑,脸上却悲痛不已。 “可是皇上如果失言了,会怎么样呢?又没人能管得住他。” 她说的话云里雾里,一会儿又揉着眼长吁短叹,把个云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对,皇上那么圣明,肯定下头有人蒙蔽圣上,不告诉他实情,可是要怎么说呢?”凤药肿着两只眼睛,口中自言自语。 云砚出去倒杯热茶,又拿了条热毛巾给凤药,凤药接过来擦擦脸,道了声谢,又说,“我是气极了,糊涂了呢。” “这次回家,村里被征粮的小吏闹得乌烟瘴气。” “皇上明明说了今年免钱粮。” “管征粮的衙门说,下头征的粮不够,一路走一路征。今年都是新垦的地,去岁没有收成,哪有粮上交……”说着凤药眼睛又红了。 “我在宫里有些进项,拿去交钱抵粮,可全村那么多人,我哪有那么多钱帮大家交呢?” “真的太惨了,刚过了两天舒心日子,也不知这粮官是怎么当的。” “你说这事能告诉皇上吗?怎么开口说呀,我才刚说过皇上圣明,村里日子很好过。转头就说下头人糊弄圣听,皇上会不会生气怪我?” 云砚心中好笑,真是村姑出身,官员给皇上脸上抹黑,皇上生你的气,你倒算根葱。 忽然她心中一动,粮道官是个肥缺,而且如今管着驿县——皇城粮道的,是四皇子的门人。 既然都是四皇子的人,这个不称职,换另一个不也可行? 刚好她父亲想调回来…… 凤药歪在床上,像生了病一样毫无生气,两眼呆呆的。 “你就好好休息吧,夜上我伺候就可以,皇上说话儿就要来了。你先睡会儿,我就说你累了。” 她体贴地帮凤药盖上被子,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出了门。 凤药在已经渐渐暗下的房里独自靠着窗抱膝坐着,心中感慨。 云砚原是个体贴的女孩,要是真心待一个人,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凤药只想通过她告诉皇上自己村子的情况。 皇城粮道不合格,换个人说,换个环境,比如在朝堂上被人参奏,有很大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此人是皇四子的门人,出来几个官员为他说说好话,他可能一点屁事没有,申斥几句就完了。 只要不动摇国本的事,都是小事。 皇上不会太在意,死了几十万百姓他都无所谓。 官府强迫百姓交点粮,在皇上眼里原本算不得大事。 所以告状必须要告到点儿上。 这个“点”很重要,不然你想给谁点“眼”,都是白费。 皇上的“点”在前面已经被凤药种下了。 就是凤药说过的,全村人都当着她的面夸赞皇上的“仁政”。 刚夸过,就被官员破坏了此等“仁政”,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皇上很看重脸面,大约因为做皇子时就被压迫。 成为皇上又不能全然按自己心意行事。 在这方面,他极度敏感。 被百姓称为仁君,是每个皇帝能写入史书的荣誉。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很享受凤药拍的马屁。 光是想像村民们对自己感激到热泪盈眶的情景,心中就很爽。 从同一个人口中,刚夸过,就因为同一件事再被骂,是很难受的。 凤药想,皇上不可能原谅那个坏了他“名声”的坏官。 刚好此时没有各路人马为这个官说好话,是最好不过的时机。 这才是她必须出宫的原因。 为了让这些话看起来更真实,更叫人痛心。 若是家里传的信儿,威力会大打折扣。 这就是“演戏”搭景的重要性。 凤药安安静静等着上台。 云砚在一边静静看着皇上在书案后坐下,正思量怎么开口。 却见皇上好奇地左右瞧了瞧,“咦?凤药呢,宋德海说她今儿回来了,怎么没来请安?” 云砚假装难过地抽了下鼻子,“奴婢才刚哄了半天,她心情好些,哭得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奴婢想着代她当值,让她静一静。” “哦?是家中出什么事了?”皇上追问。 云砚添油加醋将凤药说给她的话学了一遍。 皇上皱着眉听完了,挥手道,“把她叫过来。 云砚有些忐忑,她以为皇上会当场发怒,处置那些鸭子官儿。 打眼一瞧,烛光下皇上的脸阴晴不断。 云砚到东暖阁喊凤药过去。 凤药到了书房,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头。 “凤药,你今天脸色很不好啊。”皇上问。 凤药低着头不吱声,也看不清她表情。 宋德海的徒弟小桂子就隔着窗在外头站着,听到里头皇上问话,凤药敢不吱声,心中大感焦急,恨不得替她答应一声。 主子问话,奴才必须作答,不能让主子问二遍,这是必须牢记的规矩。 “凤药!”皇上又喊她一声,声音中已带了几分焦燥。 第168章 相思入骨 凤药抬起头,皇上惊见这个天天面带笑容的小丫头,满脸眼泪。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一张嘴,泪水就向下淌。 “奴婢不敢说,也不想说。”凤药抽噎着勉强回答。 “小桂子!给凤药端盏热茶,拿条热毛巾,让她静静。”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凤药不哭了,脸也擦干净,这才重新跪好回话。 她是故意的,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得罪的不止那个官员,还有四皇子,皇后,她不得不做出被迫才说的模样。 小桂子就是最好的见证。 这事过不了明天,整个宫里的太监会最先知道,之后会传入宫女耳朵中。 最后,各宫主子也会知晓。 这才是她一拖再拖不肯说的原因。 她在刀尖上走路,不敢不走一步,看几步。 饶是这样,还是为她日后埋了刺。 “皇上,一村老少都在凤药眼皮下受苦,凤药还能高高兴兴,还配为人吗?爹娘说过做人不能忘本,我们家得皇上庇佑,虽过得去,可满村都是哭声,爹娘岂能安枕?” 她眼泪流下来,想到自己坐着驴车走在漆黑的小路上,车轮撵过的一团团头发,路边累累白骨,怎么忍得住。 那时她的心思全在生存,从来没仔细想过。 这些年,她越长大越认清了当年的惨状。 若是这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能做些什么,百姓至少可以少受些罪。 后来兴起“菜人市”时,她入了常府没亲眼看到,那种惨状,她连想一下都不敢。 而少时吃过的高岭土的味道和被亲生父母卖掉是她一生的噩梦。 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臭气,她直到现在,还会在梦里闻到。 有些伤,在受伤的当时是意识不到的。 越是年纪大起来,懂得多了,再去回顾才会知道,哦,原来当时的自己,竟然受过那样重的,不可言说的伤害。 她怀里揣着一首从金玉郎的书斋里抄来的“菜人歌”。 讲的是两个恩爱夫妻,都快饿死了。 丈夫远在他乡需要盘缠才可以回家。 妻子将自己卖到菜人市,托人把钱捎给丈夫。 读到“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凤药潸然泪下,打湿了整个书页。 更有类似“人死满地人烟倒,人骨渐被风吹老。”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样众多词句。 凤药不敢将这样的诗拿给皇上,面对从未经历过的苦难,他是不会感同身受的。 更大可能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皇上费了那么多心思,将百姓重新安顿下来,又拨款给咱们发农具,让开地种粮,大家都感谢皇上恩德,可为什么官府不按皇上意思来,枉费皇上爱民如子之心呢?” “凤药愚钝,想不明白,若是官府不同皇上一心,这些官安的什么心?” 皇上被凤药最后一句话惊住了,他本觉得自己被搞得脸上无光,有几分生气。 听到“官员不同皇上一心,安的什么心”彻底怒了。 安的什么心,安的不过是想夺位之心。 那个破官整日上赶着巴结四皇子,正经主子坐在皇位上七旺八旺呢,他就敢开始谋划皇上没了之后的后路。 又想到皇后连同太师把持朝政,皇后对自己恭敬却冷淡的态度,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那个什么破粮道官不是想巴结下一任主子吗,就让他好好巴结去。 皇上淡然垂下眼帘,“你们都退下去,只让宋德海伺候就成,朕今日累了,要早些歇息。” 两人退出殿外,皇上直接下旨,剥了现任粮道官服,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又下旨,没有合适官员前,由东监御司绣衣直使暂时执掌驿县——皇城所有皇粮运送事务。 包括下头官员任免。 凤药看着云砚去了配楼,自己到小厨房,将那日的荷茶莲叶汤做了一份送到书房。 扑鼻的清香弥漫书房,皇上脸色略霁,用了碗汤,对凤药说,“朕处置了那些欺负乡亲们的官吏,莫再伤心了。没管理好他们是朕的失职。” 凤药利索将碗收到托盘上,低头说,“乡亲们都说皇上是好皇上,是下头人不听话。” 宋德海立即去传旨,旨意肯定不会收回了,粮道输送主事已经空下来,就看谁能上位了。 她回了暖阁,今日皇上应该不会在书房歇息,她点亮蜡烛,毫无睡意。 铺好宣纸,拿出紫毫笔,一笔一划写道,“人有生老三千疾”。 只把这一句来来回回练习多次,直到写完三张纸。 放下笔悠然长叹一声“锦书难托思君意,笔下付尽心中情。” 却听到一个让她心跳直接加速的低沉声音,“为何不写下半句。” 她猛回头,却见在心上千回百转思念之人就在眼前。 窗子半开,那人就站在窗子前,毫无笑意的脸上,眼神却是温柔的。 凤药招手要他进来,提笔在纸上写下,“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无药医。” 她以为玉郎又像从前一样,视若不见。 却见他拿过凤药的紫毫笔,在那句诗下又写了一句,“它朝若能共淋雪。” 凤药心脏一阵狂跳,玉郎停下笔深而略带感伤看了她一眼,接着写,“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看向玉郎,对方坦然对上她清澈双眸,第一次主动将她拉到自己怀中。 大手摸了摸她的发,低声道,“我此生不能给你的名字冠上我的姓,但我可以把你放在我心上。” 凤药伸过手环住他劲瘦的腰,头贴在他胸膛上,像是要确认这情感抬头看向玉郎,却发现他眼中表面的笑意下藏着深深的忧伤。 她将脸埋在玉郎胸口,喃喃说道,“我从未如此幸福过。” 片刻她推开玉郎,怀疑地说,“你从不表达感情,今夜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玉郎拉开把椅子端坐烛火之下,上下仔细打量着凤药,眼神直白又具有攻击性。 凤药也不躲闪,反而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若你有事,一定让我最先知道。” “做什么?再给我挖个坑吗?”玉郎调侃道。 凤药伏在他膝上,“若真有那天,那个坑必定是我挖的才可以。” 说了这句话,心中酸涩难忍,泪盈于睫,为什么他们每次见面,都如最后一面。 第169章 各方下场 玉郎拍拍她的背,“说傻话了,我这么坏的人是不会轻易死掉的。” “那今天究竟怎么回事?” 玉郎沉默着,思索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大约,因为我说到底是个自私的坏人。”他的回答让凤药有点迷惑。 “远离你,才是对你好,到你身边只是在对我自己好。”玉郎又加了一句。 “我这一生只想对得起自己,但现在,这个名单里我想加上你。” 玉郎突然痛苦地将她推开,“因为我做不到,情到最后是一场空,会给你带来多少伤害和痛苦。” “我不能总是做坏人,我想做次好人,离你远点,可是……” 他无力地垂下头,眼中含着万语千言,只说出一句,“我每天静下来,都会想你。” “我已经克制了,但克制不住。” 凤药从迷茫变为喜悦,管它后来怎么样,人到最后还都不免一死呢。 “我想对得起今天。”她伸出手,伸向玉郎。 两人拥抱在一起,玉郎在她耳边用力呼吸,她的发香在他难眠时总会萦绕心头。 他想把这气味刻入骨中,在相思难解时,用来回味。 “你记住,在宫里有难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管用什么方法,先保住自己,我会帮你。” “不管用什么方法?”凤药抬头看着玉郎。 “对,换个词吧,不择手段。”玉郎平静地望向她眼眸深处。 “污蔑也好,背叛也罢,造谣、中伤、攀咬……我只要你活着。” “那样的凤药,你还会喜欢吗?” “你道我是什么好人么?这些事只要需要,我都做得出来。” 玉郎收起柔情,眼睛闪着寒光,“想成大事,就别拘小节。” “我也反问你一句,这样的金玉即,你喜欢吗?” 凤药没有回答,抱紧了玉郎的腰。 “我得走了。”玉郎推开她,深深望了她一眼,又看看她从入宫就插在发间的那支翡翠簪,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暖阁,转个弯便不见了。 她久立窗边,望着玉郎消失的方向发呆,思索着玉郎说的每句话。 第二天,粮道输送官被贬之事传遍朝堂。 皇后盛怒,不只因为一个小官员被贬,而是生气,这几次不顺心都是因为这个新进宫不懂事的丫头。 别人都没事,偏她出个宫就遇到官吏上门催粮。 那些官儿在外一向如此的,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偏这次皇上就生了气。 可她无法进言,甚至太师一党对贬职官员也不能保,此事事关皇上颜面,事关政令不通。 说白了,皇上下的圣旨是无效的,这层遮羞布一旦被撕开,事情就难以收尾。 此事牵连甚广,不能深查。 事到如今,最关键的事是快点将这个肥缺用自己人补上。 玉楼正上演着一场好戏。 正如弦月所说,曹七郎开始常住玉楼。 当大家都为粮道输送官免职而震惊时,他却沉溺在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弦月穿着苍青丝绸寝衣,身体美妙的线条在丝绸的覆盖下,犹如最珍贵的礼物。 七郎的手把玩着他的一缕黑发。 弦月将七郎的一缕头发同自己的头发绑在一起,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划,头发飘下,被七郎粗糙的大手接在掌心。 “放你荷包里。”弦月起身,接过头发塞进七郎荷包中。 两两相望,七郎心神激荡,他将弦月轻轻拥抱在怀中,像抱着稀世珍宝。 门在此时不合时宜被人推开。 凰夫人穿着一袭玄色锦衣,纤腰束着苏芳宽幅腰带,更显人苗条利落,脚上同穿着苏芳色千层底鞋,鞋面缀着大颗珍珠。 头上未插戴任何首饰,一头乌发全部梳起来,盘成简单的单螺髻,表情严肃。 七郎坐直身体,他的外袍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 凰夫人走到他面前郑重行了个礼,七郎惊得从床上跳到地上,扶起凰夫人关切地问,“夫人是有什么事吗?帮得上忙,七郎绝不会袖手旁观。” “正是有事求您。”凰夫人道,“皇城粮道运输官被免了职,我想请您说服你家二郎,上折保举太仆寺常太卿调任粮道官。” “常宗道?”七郎皱起眉头问。 “正是此人。” 他转着眼睛,这人他不算熟,不过听说常宗道为人清正,先帝在时,曾任过省粮道司丞,主持过军粮输送事务,很负责。 他年纪同自己二哥差不多,已近五旬,二哥该是熟悉此人。 “为何要我二哥上折子,他的事我怎好开口,我可以自己上折子。” “太仆寺卿一职官居从三品,调至皇城粮道属明平暗降了,但实际却能落好处,他自己应该不会有意见。” “你的折子可上可不上,他与你关系不大,你级别太低折子无足轻重,还是让你二哥上。” 凰夫人面容平静,表达得很清楚——你可有可无。 曹家仁途最顺的就是二郎,现居要职,与常太卿是同年,过从并不密切,比较中立,说话也有份量。 可是二哥是个城府颇深,为人古板之人,七郎谁也不怕,在这个家中,最怕的就是二哥。 他平日寡言,开口就是道理,虽是一介武夫,却并不像家里其他人那样讨厌文人,结交很多朋友也是文官。 二哥自己有间书房,在曹家算是颇通文墨之人了。 七郎虽然还没明白此中牵连,也知道凰夫人开口必有重大关系。 二哥可否被自己说服,他完全没有把握。 寻常事情他是不会向皇上进言的,他常教导家中子侄辈“万言当前,不如一默”自古以来祸从口出。 多少人因为多说一句话而被灭口。 七郎不想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也怕此事牵连家族。 弦月紧张地拉住七郎袖口,七郎拍拍他手背,对凰夫人道,“我若不同意呢。” “那也不敢为难。您既是我们玉楼的贵宾,我们仍是恭迎恭送。” 七郎松了口气,凰夫人撇嘴一笑,话锋转了,“既然你只是我们的客人而不是朋友……” “我便以待客人而非待朋友之道待大人。” 她从怀中拿出账单,“这是大人这些日子在玉楼消费的单据,我们对贵客有延时付款的优待。” 第170章 七郎之策 凰夫人将那一摞账单夹在手指尖摇了摇,面上带着讥诮的一抹笑。 “另外给您留的房间有客人要,我们只能先来先得。已有位公子等了弦月半月之久,付了一千两预订银,今天他必须要接待这位公子。” 弦月用力拉扯七郎衣服,微微摇头。 七郎看着那账单,单是第一次的歌舞表演就五千银子。 后面房间加上弦月只接待他自己,吃喝住用,一共开销达十万之数。 就便他家是累富之家,他自己的私房也没有这么多,必定要惊动公中。 十万银子他家拿得出来。 但到那时,他逛玉楼,包小倌的事就不得不公开。 对曹家那是天大的丑闻。 他的仕途没关系,可是家里男丁怕是要受牵连。 玩女人、养外宅没关系。 玩男人,会被万人唾弃,在军中,将军颜面尽失如何领军。 在朝中,没有威严,说话等同于放屁。 这样的代价,已经不是银子所能计量。 更何况,他舍不得弦月。 他的弦月。 弦月那修长的眉,郎月般的目,棱角分明的唇,一口洁白贝齿。 每与他相处,他一切的躁动都平静了。 世人将男子与男子在一起,视为罪恶。 他却在这罪恶中感觉到自己如被净化。 他清楚地知道,弦月大有可能就是凰夫人的圈套,他从未后悔。 甚至,弦月对他的情感都不再重要,他看清自己才最重要。 “我试试看。”七郎松口。 “那今晚戌时为限,给我个信儿,那位公子今晚就要来玉楼,让弦月陪他,还是我亲自说服他选其他小倌,全在七郎。” 凰夫人再次行礼,退出了房间。 弦月扑上去抱住七郎,“阿满我不想见那个公子。” 七郎单手抱着弦月,闻着他颈中清凛香气安慰他,“那就不接,晚上我还会回来,他敢过来,我揍得他再也走不动道。” 他用力在弦月臀部抓了一把,笑着整理衣衫。 四皇子那边在早朝上已有人上奏,和了一番稀泥。 先大赞皇上之仁政,再谴责粮道运输官惘负皇恩,罪该万死,话锋一转诉说今年年成没下来,粮食送不上就是死罪,历数粮官之不易。 皇上坐在上面无聊地跑了神,这番“宏论”他早就想到,甚至几乎一字不差能说出来。 一向出了事都是这套,皇上没错,臣子也有难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上打断这人的话道,“朝中事多,此事不必再提,有别的事就说事,没事别浪费时间。” 那人打住话,事发突然,大家都还没写折子,只得就西南边陲战乱之事又提了几嘴,便退了朝。 用过午膳,折子雪片般呈上来。 皇上毫不意外,展开略看了看,只把注意力放在保举官员名字上。 每个被保的官员,党派分明,他气愤地将折子扔到一边。 又打开几份折子,能上名单的就那么几人。 四皇子自己也上了折子,令他意外的是六皇子一份折子也没有。 他将明显有党派之臣的折子都扔到一边,只挑着其他几份奏折看了看。 最后决定,先将此事压下不提,看看谁着急。 七郎任务紧急,他骑着马想了一路。 二哥吃软不吃硬,他虽古板,心中却疼爱几个弟弟,特别是年纪越小,越受他重视。 他绝对不会看着自己倒霉,而不过问。 当然他不能把实话告诉二哥,否则以二哥的脾气,给他一条白绫也说不定。 七郎回家直奔二哥书斋,进门掩上门就跪下了。 二哥一阵头疼,家中他对七郎要求最严苛,心中实在最疼爱的也是这个幼弟。 他的大儿子比七郎还大着一岁。 他管教七郎比管教自己的儿子还费心,儿子自有师傅和他娘亲操心。 七郎不服师傅,家中请来的老师被他打跑四五个。 大哥远在边关,他只得自己亲自教导。 七郎在兄弟几人中最能惹事,虽淘气也最能吃苦。 自开蒙打架斗殴没有停过,顶多赔钱了事,没见七郎当成过事。 他并不挑衅,也不打寻常百姓,斗殴对象都是和他差不多的世家公子,或宗室子弟。 家里上门赔罪再赔银子,大家同朝为官,只要不太过份,都不会为难曹家。 原来出再大的事,也从未见过他这样惨淡神色。 “你惹了什么事?” “二哥别管,七郎有事求二哥担待。” “那你起来说。”二郎指指旁边的红木太师椅。 七郎却不起身,只是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七郎不孝,不能给娘亲送走,还要让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求哥哥将我名下财产平均分给几个争气的侄儿,最好能瞒住老娘我死的消息。” 二郎越听越心惊,“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好端端交待后事做什么?” “这次七郎捅的蒌子太大了,不想再连累家族,我死就没事了,只求哥哥看顾老娘。” “你把话说清楚,你心中既有母亲,就不该说出要自尽的话,有多大事是曹家摆不平的,你是不是打死人了。” 他不吱声,二郎更心惊了,一拍桌子将所有平日刻意摆出的儒雅都抛之脑后,低吼道,“快把话说清楚,不然我使家法先打断你的腿,再将你绑在床上,看你死不死得成。” “那弟弟就绝食。” 二郎冷哼一声,“咱们家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何必做此模样。” 七郎打个冷战蔫不拉叽,“我、我赌钱输了。” 二郎松了口气,原来是钱的事,“多少?” “十万。” !!! 一个三品官一年俸禄不过几百两。 若非先祖打仗积下财富,曹家只以薪俸度日,跟本撑不起偌大家业。 二郎气得脸胀得通红,七郎忙膝行几步抱住哥哥的腿哀求,“二哥莫生小弟的气,小弟以死谢罪好。 他说着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就向脖子上割,饶是二郎手快夺下,他脖子上也划出一道不浅的刀伤,血涌不止。 “十万银子公中出不了,我手头也只拿得出万把两,不过兄弟们凑凑也拿得出。” 二郎妥协七郎却耷拉着脑袋,还不起来。 “起来吧。”他长长叹息一声,不过也不觉得如何,不过是钱,曹家最在意的是族里的子弟。 有了人,什么都有可能。 不曾想,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还是低着脑袋,无精打采,并不起身。 难道他还有别的事? 第171章 得寸进尺 “二哥,我、我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二郎怒而起身,一个窝心脚踢得七郎趴在地下。 “我这次真的死定了。”他重新跪直身子。 二郎负手站在他面前面色逐渐阴沉,疑惑道,“你莫不是想逆反,被人抓到了把柄?” “不不不,就是抽我的筋,我也不敢在这上头出错儿。”七郎赶快摆手。 “那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吧。” “我把六皇子的爱妾给……给那个了。” 二郎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栽倒,他忙扶住椅子,缓了缓。 “可是那些天盛传的那个绝世女子?”见七郎点头承认,他摇头叹息,“怪道六爷突然又纳了当红刀马旦。” “原是因为你做的好事。” “他请旨将大哥调任回来,又让你三哥的嫡子去边防赴任,算是对我们曹家有恩,不然,大哥可能病死边关也未可知。” “他虽是有心拉拢,却待你不薄,你怎可如此做为?传到别人耳中,只道我们曹家是白眼狼,谁还肯帮我们。” “那女子呢?” “已被他打死。” “他怎么没打你也打死。”二郎“啐”他一口,“你这个见色忘义的不孝子。” “现在不是正好有个报答他的机会吗?若此事我们出上一份力,我也不算欠他人情了。” 七郎周旋一圈子,终于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粮道一事?” “可是他胁迫你的?” 二郎已转了多个念头,若要他们曹家保六爷门人,相当于公开宣布他们曹家站队了。 七郎说出一个令他想不到的名字,他甚至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谁。 常宗道,任太仆寺卿,品阶不高不低,不过是个没什么权利的闲散衙门。 “是他说的?” “嗯,他说此人是可用之材,办事牢靠,还说与咱们家祖上有过交道。” 二郎左思右想,认为这人对曹家利益并无任何威胁。 便应下七郎,打听过后,只要此人没有问题,他不但自己上折子,还会挑几个朝中任职的曹门幕僚一起保举此人。 但是不能急,要等一等,他要调查清楚方可行事。 二郎低头端起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的幼弟,见其由衷舒口气,面露喜色。 七郎走后,他疑窦丛生,总觉得自己的幼弟哪里不对。 他细想想自己弟弟为人,弟弟好色,这在曹家不是秘密。 不过自小七郎在斗殴和女人上犯过事,从没赌过大钱。 军营中军士闲了会玩点小局,几两银子已经不少了,上百两的大局营房里不敢开,更不必说上万银子。 但阿满说欠了十万两,该不是假话。他了解阿满,阿满是个直肠子,不擅长撒谎。 他说睡了六王的宠妾和欠银子的事,看神色都是真的。 二郎却不知,七郎也知道自己若撒谎逃不过二哥的眼睛。 干脆假话真说,说的全是实情,却非同一件事。 刚才被七郎逼得急,他没来及想,现在一想全是疑点。 他怕的不是七郎被人设局骗钱。 现在夺嫡暗潮汹涌,他怕弟弟在政局中被人利用。 走错路赔上的是曹家一族的前途。 想到这儿他唤来自己的心腹小厮,吩咐一番。 二郎不放心,叫人下贴请了自己几位至交到酒楼碰头,多方打听这个常太卿。 最后得到的消息都是此人为官至简至廉,且不爱交往,是个极沉稳之人。 他才略略放下心来。 二郎的心腹小厮找人去打听两件事,一件是六王府有没有死过一个宠妾。 二是七郎欠银是真是假。 常瑶的死已经不是秘密。 常二夫人来过一次,本想闹上一场,自己好好的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连尸体也不让娘家人过来瞧上一瞧。 李琮连面也没露,将事情交代给云之。 并将实情的一部分告诉了云之。 他只说常瑶与云之和别的妾室不和,所以将其养在府外,哪知自己在府外同好友饮酒,常瑶与自己好友勾搭在一起。 被他当场拿住,已将常瑶处死。 云之无法细问,一来这种丑闻事关王府脸面,另外细节她实在问不出口。 且常瑶出了这种事,常家也没脸。 由她处理已是给了常府面子。 看着李琮说完,毫无一丝悲伤、愤怒,如常走出厅堂,云之心中空空的。 消息来得太突然,她虽讨厌常瑶,却并没有想让常瑶死的想法。 她只想这个堂妹能安静些,别给自己找事,待在妃荷院过她的日子。 常瑶突然复宠,她就一肚子疑惑。 听门上说起来,王爷那段时间同一个虎奔军里的小将来往甚密。 她不敢胡乱猜,但李琮对常瑶突如其来的宠爱实在奇怪。 那既不是爱意,也不是愧疚。 问起来李琮都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心。 常瑶搬走后回来过几次。 一身华服,从头到脚昂贵的服饰让云鹤嫉妒得每每都失态,在常瑶走后破口大骂。 云之一肚子疑虑,每每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常瑶,对方都将眼睛转开了。 按她的性子,该看着自己的眼睛,用最得意的语气宣扬她的胜利。 云之一肚子心事接待常瑶的娘亲,自己的婶母。 二夫人红着眼圈坐在厅堂上,云之低头看着手中的丝帕,不知如何开口。 “你说说,云之,你妹妹虽说瘦弱,在咱们家好好的,抬到王府时也是全乎人儿,怎么能说没就没,也不举丧,哪有这种道理,虽是妾室,也是王爷的爱妾,哪有不办丧事的。” “婶娘。”云之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实话告诉您,常瑶不是病死的。” 二夫人睁大眼,“我就说,那孩子……” “她是自尽。”云之干脆打断了二夫人的话。 !!! 她对二叔的这位继夫人既无亲情,也无厌憎,只觉得她很陌生。 时至今日,她也不敢相信她的亲二婶娘已经过世了,她小时候常与婶娘亲近,那是个亲切温柔的女人。 这位继夫人,常日不见面,只有些微的印象。 她平静地看着对方因为突如其来的噩耗而变形的脸。 “怎、怎么会?好好的,她连句话都没留,怎么会自尽呢?她到底在王府过着什么日子?” “她过得很好。”云之将那一叠地契放在二夫人面前。 “你自己看看,她只身过来,王爷看她没什么陪嫁,为她置的业,以免在王府受人轻视。” 夫人拿起地契看了看日期,虽是新置的,却是在常瑶死之前购置的。 “她在这里不开心,王爷在皮鼓巷买下三进小院,给她独住。” “这份恩宠在整个王府是头一份。” “可她,她勾搭了王爷的好友,被王爷亲手逮住。” “奸夫的名字二婶娘需要吗?” “常瑶亲口承认两人好了一段时间了。这事王爷看着我的脸面才压下了。” “那些田产王爷说都留给婶娘,毕竟常瑶是他最宠爱的妾室 。” 二夫人目瞪口呆,她太知道女人一旦做下这种事的结果,没被绑起来沉塘已是好的了。 第172章 长乐宫殿 二夫人心头一片茫然,不知该当堂大哭一声,还是赶紧走人。 待了一会儿,她跌跌撞撞离开了王府。 连自己对云之这个侄女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 坐上马车,她还在发呆,不敢相信那个待人淡淡的女儿,竟然真的没了。 她想起女儿尖削的下巴,总是绷得紧紧的小脸,单薄的身子,悲从中来,泪从雨下。 她女儿命怎么这么苦,她这个做娘的没让女儿过上一天好日子。 哪怕最后女儿成了嫡女,依然没逃过庶女的命运。 那个如跌落凡尘的仙女一样的女儿,就此香消玉殒。 手中那几张地契是女儿用性命换来的,她捏着那几张薄薄的,已被泪水完全打湿的黄纸。 她不打算把事情真相告诉常家任何人。 只说产后恢复得不好,患了产后风,治不好才没了。 车外的天空渐渐暗了。 常瑶的死在常家只换了几声叹息,二老爷听了继夫人回话,什么也没说,如常用完饭回了书房。 只是这一夜,那页书,他没再向后翻过。 曹家分别到王府和常府打听,的确六王爷刚失了位宠妾。 那妾是常家二房的嫡女,与王爷感情甚好,前些日子死于产后风。 曹二爷有了几分相信。 自己判断的不错,七郎没有说谎。 那十万银又花在了哪里? 他使人在城里的名的几个赌坊打听,并没有七郎欠钱的记录。 又托人在军中打听,最近没开过大笔输赢的赌局。 派去跟踪七郎的下人回了一条让他没想到的消息。 …… 得知粮道之事几乎成了定局,凤药松口气,她这部分要做的已经做完。 中午皇上去皇后的清思殿用午膳,书房的人都可以喘口气儿。 这日原不该和皇后一起用膳,云砚心想皇后定是生气了,皇上不得已要哄一哄。 皇后生气,谁会倒霉呢? 此事由云砚和凤药而起。 云砚担心皇后会不会拿着她二人出气? 她来东暖阁,凤药在练字,一笔一划毫无心事。 云砚靠在门口悠悠说了句,“真羡慕你。” 凤药头也不抬,口中答,“我一个村姑,没门弟,没背景,有什么可羡慕的。” “我若有个当官的爹爹,不知多开心。” “外头的折子这几日多出好多,真是莫名其妙,整都整不完。” 凤药继续认真写字,随口说,“云砚你先整一下,分分类吧。我这会儿不得空。” 云砚答应着去书案前,折子的确多了许多。 折子最上方会写个台头,比如“为南方水患事上书”…… 这一日一半都是为粮道输送事上书的折子。 云砚回头看看暖阁,那边无声无息,她壮着胆子翻开一本看了起来。 都是保举官员为送粮官的。 她又翻几份,才明白这个官位,是个实在的肥差,大有油水可捞。 又因为送的是大内和皇城所有卫队的军粮,所以虎奔军、金羽卫、善扑营、御林军等皇城近卫军头领都与粮官相熟。 听说军队其他补给也打算交给皇城粮道官一起统办,这个位置的权利就更大了。 云砚心思活络,想让父亲也托人活动一下,看能不能补上这个缺。 京官不好出缺,有了肥缺大家都挤破头推自己人上位。 既然父亲是四皇子的人,被贬的也是皇四子的人,他决计会继续保举自己人,不会平白丢了这么好的缺。 她连忙给父亲去信,让父亲拿银子活动。 皇上从皇后处回宫,似是生了一肚子气,把所有归整好的折子,一股脑全扫到地上去。 又指使唤凤药和云砚将所有保举官员的折子全部归置到一处,放柜子里去。 他已说过此缺先空着,上折子的大臣像聋了一般。 窗外的叶子都黄了,一动便落得一地,晨起晚间不笼炭盆房间已有了凉意。 他拢拢袖子,走到窗边略站了一会儿,便喊了凤药称自己要出去走走,不必宋德海陪着,只叫凤药跟随即可。 凤药走在皇上身后,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一处远离皇城中轴线的鹅卵石路上。 沿着石子路走到尽头,坐落着一处老旧的殿院。 门牌的颜色已经斑驳,但很干净,上书三个字,“长乐殿”。 那字是皇上亲笔,凤药日日在书房看皇上写字,认得。 不过字迹比现在青涩。 “是朕不让人换牌子的。”见凤药的目光落在牌匾上,他解释一句。 皇帝驻足在殿门前,脸上似悲似喜,“需要奴婢叫门吗?”凤药问。 “你去说一声,晚间给朕留着门。” 凤药前去叫门,只拍了一下,门便开了一条缝,随之而出的是股阴凉之气。 门缝小得凤药看不清里头的人长什么样。 她传过话,里头只说了句,“知道了”门便在她面前关上了。 皇上只远远看着,看凤药传过话,便带着凤药离开了。 凤药沉默着跟在皇上身后。 “以后只有朕带着你,便不必如此拘谨。”皇上突然说了句。 “是。凤药并不拘谨。”凤药安静跟在皇上身后。 “你是不是很好奇,长乐殿中是谁,为何朕想见一见还要深夜造访。” “那不是凤药该关心的,皇上是天子,想做什么自然有自己的理由。” “凤药只要做好自己份内和皇上交待的差事。”她认认真真回答。 “那朕有件事托你办,你要替朕照看长乐殿,别让缺了东西,那起子小人只会作践她。” “是。” 当晚凤药下值便打算去长乐殿。 夜风冷冷,她加了件披风顺着长长宫道走向长乐殿。 有穿着深蓝布衣的太监,拿着火种依次点燃宫道上的长明灯。 灯火次第亮起,无尽宫道映着墨黑的长空,更显寂寥。 凤药自己提了盏小灯,与一队巡逻侍卫擦肩而过,只觉其中一人十分面熟。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已经走过去的侍卫队。 恰巧那人也回头望,凤药与他对视片刻,心中一下想起那是谁来。 那人却还是一脸迷糊,凤药先喊出对方名字,“曹峥大哥。” 那高大的侍卫见一个面熟的小宫女喊出自己名字,更确定自己认得这人。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凤药一瞬间回忆起自己闯荡野人沟初次遇险。 便是眼前这位英气勃勃的曹大哥,与自己配合渡过了险情。 “想不起小弟了?”她一歪头,在对方愣怔的表情里笑弯了腰。 第173章 左右摇摆 七郎紧赶慢赶,在晚上到了玉楼,将自己已和二哥说过,并把二哥的答复一并告诉凰夫人和弦月。 “夫人只需再给我些时间,等我二哥查过常太卿,就可上折子,他已经答应了。” 他眼底掩藏不住喜悦,看向弦月。 凰夫人点头,“那请有了结果七郎再上门吧。” “夫人!”七朗没料到是这般结果,急了眼。 “那弦月呢?” “玉楼的事不容旁人过问,曹大人请回,事情办妥,您还是玉楼的好朋友。” “十万银子欠条能给我吗?” “你要还?”凰夫人眉毛一挑,“大人不是第一次出来玩吧,不见银子怎么能给你欠条?” 七郎无话可说,蔫头耷脑回了家。 曹二郎已得了小厮小消息,知道幼弟是被欢场给迷了神魂。 他想断了七郎再去青楼的念想。 这个弟弟十分倔强,他们一家子都是吃软不吃硬,万万不能发火,要好好讲。 七郎回府已是后半夜,牵马的下人说二爷还在书房等他。 七郎神思混乱,心中虽有不祥之感却无暇多想,直向书房飞奔。 推开书房门,看到四哥五哥也在,心里一顿,叫了声“不妙”。 “怎么哥哥们今天都有空?有事吗?” 他装做若无其事,拉把椅子,还没坐,二郎将桌上的东西向前一推,“拿去。” 七郎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一看,恰如被雷击了,那一叠子,是十万两的银票! 全是五千一张的龙头大银票,共二十张。 “不喊你四哥五哥,我一个人哪有这么多。” “可,可是……二哥不是说查一下常太卿……” “那是一回事,你的事是另一回事,你去哪了?” 七郎在几个哥哥面前没了与人斗殴时的狠劲,低头吱唔,“找个朋友逛了逛。” “街面上世家公子纳一房妾是一千到三千两,这里还有一张银票,你可以把你相好的姑娘赎出来养在外面。” 二哥垂着眼帘,其他几个哥哥都不作声,明显是商量过的。 大家都认为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七郎收心。 青楼女不能入府,但养个外宅没关系。 回来生了儿子抱回家养也是可以的,认到谁跟前都是曹家的孩子。 “但是那个地方不要再去了。”四哥接过话茬。 “这姑娘只要能生育,咱们家没别的要求,生了认成谁的孩儿都不会亏了他,都与曹家的男孩子一起教养。” 三哥安慰七郎道。 曹阿满懵了,他万没想到几个哥哥宁愿花上十万银子,也不考虑保举一个官声不错,又中立的三品官,而且只是平调! “那保举之事……” 四哥起身拍拍阿满肩膀,“这个你不必操心,也别乱上折子。皇上都没作声,我们不要乱动,等皇上那边透了风声,看圣意再作决定。” 曹七郎觉得自己就是晴天被雷劈,好好的突然遭劫。 等他回过神,几个哥哥都走了,连二哥也不在书房。 没人理会他,蜡烛晃了晃也熄灭了微弱的光。 只有桌子上的大红酸枝镇纸牢牢压着的一摞银票,告诉他这不是场梦。 他不稀罕银子,他舍不下弦月。 喜欢俊俏清雅的男子,是他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秘密。 像一条被苦苦镇住的恶龙,一旦放出来,再也关不回去。 他也喜欢女子,但相较女子,他更会被俊郎男子吸引。 这件事如若被人知道,他只能一死才能免去曹门一族的耻辱。 他爱动怒,因为一肚子怨气,满腔压抑无处释放,哪怕一点小小火星,都能引出他巨大的怒意。 被人打他不怕,打得越惨,痛得越狠,他心中越能平静。 常瑶是个例外,常瑶是他见过最娇弱的女子。 两人私会,常瑶抱怨李琮待她很粗暴,入府第一天就被李琮凌辱。 在皇宫里,李琮引诱了她,在她不从的情况下仍然粗暴地占有她。 他知道常瑶心中的苦,反而更心疼这个娇柔的女人。 两人在一起时,常瑶会一直缠着他,阿满喜欢被强烈依赖的感觉。 好像没有他的保护,她无法独自存活在这世间。 他从没这么讨厌过银票,那厚厚一摞,简直是他的背不起来的愧疚。 怎么就走到现在这步? 银子给了凰夫人,弦月就与他再无联系了。 他实在无法入睡,拿起银票,直接让小厮把马牵出来。 小厮惊呆了,看看主子的脸色不敢多言。 七郎跨上马,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嘶鸣一声,风一般飞驰而去。 凰夫人没料到,板上钉钉的事泡汤了。 她眉眼淡淡,只说了句,“弦月没结交好你这个朋友。” “七郎请回吧,若是劳累,可在此歇息一晚。” 凰迈步出去,对门边的小倌说,“把弦月带到我房里。” 七郎跟在凰夫人身后,还想解释,凰夫人停下脚步客气地对他说,“贵客请回房休息。” 态度十分疏远,但又十分客气,他的脾气在这里完全发不出来。 那条长廊其中一个门被推开,七郎向里望了一眼,只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一种中了箭的感觉贯穿身体,弦月衣衫零乱俯卧在罗汉床上,一个生得很清秀的公子,散着发只穿着合欢襟,盘坐在他身边。 屋里传出一股檀香混着男子体液的气味。 他一只手挑起弦月的头发在指尖把玩,另一只手抚弄着弦月。 满屋翻滚着撩人的暧昧。 弦月一眼望到站在门边的七郎,张嘴想喊又咬住嘴唇,眼圈瞬间红了。 七郎感觉自己走不动道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痛。 仿佛有人正拿着锤子,将一颗钉硬生生砸进他的天灵盖里。 他起了杀意,手摸向靴筒里的匕首。 就在此时一个冰凉凉的声音唤醒了他,“曹领军,你要知道,弦月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是我的。” “夫人让你到她房间去。”随行清倌对弦月道。 弦月起身整了整衣衫,走出房间。 经过七郎,他头一低与之错肩而过。 他身上带着水果与树木混合的香气席卷而来,留给他一道孤绝的背影。 第174章 人的欲念 七郎背靠着墙,屋里的公子懒洋洋走到门边同他一起望向弦月身影,那公子对七郎说,“你也是弦月的恩客?” “他可真嫩。”他不识好歹又说一句。 七郎斜眼瞥着他,站直身子反手一耳光,力道用了十成十。 抽得公子打了几个转倒在地毯上,晕过去了。 七郎顾不得自己惹下的乱子,跟在凰夫人身后,追到她房间里。 房间的门闭得死死,门板很厚,听不到里头的声音,他不顾下人劝阻,用力拍打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凰夫人面露怒意站在门口,“贵客有事吗?”声音已失了耐心。 七郎从凰夫人头顶望过去,弦月跪在地毯上,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一道道血痕。 他想硬推开凰夫人,又觉得太无礼,怕会给弦月带来更多麻烦。 凰夫人两手把着门不让他进。 七郎索性弯下腰,将凰夫人一把抱了起来,闪身进屋,腿向后用力关了房门。 他把凰夫人放下,对方脸色青白不定。 双手抱拳赔礼,“对不住了夫人,咱们有什么事都好商量,我七郎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十万银票足能说明我的诚意。” 他将弦月从地上拉起来,又心疼又生气,“凰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弦月站在七郎身后不停推他,“你别管我,快走吧,以后别来了。” 七郎只觉得弦月手掌冰凉,回头看他在微微发抖,嘴里不停说,“走吧,夫人生气了。” “曹阿满,你也太不知进退了。我待你为上宾,你一再不守玉楼规矩,当我是纸做的吗?” “弦月是我的奴才,我就是杀了他,你又能怎样?我这里就是不赎身你又能怎样?” 她怒极,走到七郎身边,抽出他靴子中的匕首,招手示意弦月过来。 她自己走到椅边坐下,弦月跪行慢慢挨到她面前。 “趴下。”凰夫人说。 弦月乖乖跪伏在羊毛地毯上。 “知道为什么我的地毯用深蓝色?”凰夫人柔声问那铁塔般站在房子中央的男人。 七郎惊愕地看着弦月,对方一眼也不瞧他,咬着下唇,发着抖跪着一动不敢动。 凰夫人一手拉着弦月长发,将他拉得头向后微仰,对七郎道,“血渍很难清理干净,毯子又贵,用深蓝色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将匕首贴在弦月的脖子上,七郎摆着双手,脸色急得发白,“别别别,我错了,我真的不该不守玉楼规矩。” 他单腿跪地,双手抱拳,“夫人宽恕七郎这次,也别伤他,我自会再想办法……” 凰夫人不听他废话,手上用力,弦月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渗出,顺着白皙的脖颈流到胸口。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才放过他!”七郎大吼,一把拉开自己衣衫,“我代他死好不好,要不我留在这里给你当牛做马,把他放走。” 凰夫人差点被他逗乐,“你留下?你想让我的玉楼早点倒闭是吧。” “夫人,我的好夫人。”见凰夫人脸色稍缓,他赶紧跪得近些,伸过手去要自己的匕首。 “你太不懂规矩。你在军营违反军纪,受什么罚自己有数吧。” “这儿有我的规矩,你不该闯进我房间,阻我惩罚自己的手下。” “到底怎么样才能给弦月赎身,你开个价吧。” 凰夫人一笑,“我早说过我的人,只能死在我这块地上。” “不过……”她口气一变,看着七郎如饿狗一般盯着自己,心中暗笑,“你若还能按从前的条件,我允你将弦月带走,在你的宅子陪你一段时日。” “而且这十万银子我只收一万的费用,别的奉还给你。我们仍是朋友。” “你若答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凰夫人不慌不忙,端坐椅上。 “你若不答应,玉楼不再接待你,不过,你可以把弦月的尸体领走,成全我们最后一点交情。” 她把玩着自己皓腕上顶级水头的翡翠手镯,仿佛在说着一只猫儿狗儿的命运。 “他可是个人!”阿满低吼。 凰夫人将眼光转向窗外,淡然回答,“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吧。我无能为力。下辈子希望他投到你这样的家族里,那样他也可以像过上你这样的日子。” 她略带讽刺地抬眼瞟七郎一眼。 “我并不是铁石心肠,我可怜不过来这些人,太多了,到处是这样的,左右不了自己命运的人。包括你我,何必在意呢,弦月没了,还有别人,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宽限我几天,我定能说服……” “算了,弦月不值得,凰夫人说得对,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七郎很快会忘了我。” 弦月突然插嘴,双目流泪,满含深情看向七郎。 他突然暴起,抢过凰夫人手中的匕首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凰夫人惊了一下,然后,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 七郎动作很快,一把握住弦月的手腕,口中大喊,“别做傻事。” “我答应你的条件。我答应,但是,今天我就要把他带走。” 七郎大声回答,一边将弦月搂在怀里,将匕首插回自己靴筒中。 “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期三天,你最好快着些,不然就当这三天是告别的期限。” “我安排马车送他,你可有不住的宅院?把地址给我。” “你们分开走,你家是不是有人一直在跟着你?” 七郎一惊,今天事多,他倒忘了这事,家人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定是二哥叫人跟着他。 “多谢夫人提醒,放心,保举常太卿的事,我一定做到。” 他将自己一处久不居住的宅子地址留下,又将一张银票给了凰夫人,叫她费心收拾好宅子。 他自己则再次连夜赶回家。 这次他要改个方式说服二哥。 回府休息不多时天就亮了,他用这点时间写了个奏折,天亮时二哥去上朝,他一挑帘子,钻进了同一辆马车。 这次这个方法一定能行! …… 凤药一早便在小厨房捣鼓吃食。 她在食野杂记中发现一个失传的食谱,想试试看能否复原。 在做东西时她心中想到一个主意。 能挑起云砚念想。 一个人但凡起了欲念,但总想要冒险去试试拿一拿那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凤药本以为粮道出缺后,云砚定会迫不及待求皇上,考虑将自己父亲调回京城。 没想到她受了几次搓磨,没敢随便开口。 她要老老实实就这么待着,凤药想独在书房当差就成了妄想。 所以她一直在苦苦思索让云砚行动的方法。 还真想到了一着。 第175章 危险降临 书房多一个人,凤药每次借着整理奏折偷看几眼,都提心吊胆。 书房里头虽然不能随便进人,但外头人来人往,她不能冒险。 据她所知,臣子对较高机密的事务都用密折上奏。 密折是上锁的,偷看一次需要很长时间,她现在完全做不到。 她给玉郎发了密信,要对方找人保举云砚父亲,有三四份奏章即可。 很快这些做过标记的奏章就送到了书房。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将云砚之父在任屁大点的功绩夸成了花,说他是个能员。 皇上掌权多年,这点见识岂会没有。 这折子也就哄哄初上朝堂,任事不知,摸不着北的新人罢了。 就是写给云砚看的。 折子被凤药放在一堆奏章最上头。 皇上来之前,二人做着最后的准备,检查所有皇上要用到的东西。 凤药一伸手,碰掉最上头的折子,折子掉在地上,翻开来,凤药故意一脚踩上去,口中叫了一声,“呀,踩脏了。” 云砚幸灾乐祸,“毛手毛脚,你也配在书房伺候?” 凤药捡起那道被踩脏的折子,自言自语,“可怜这位章平泽大人,名字刚好被我踏个脚印,也不知擦得干净不。” 云砚猛回头,伸过手,“拿来,笨死你了,我能擦净。” “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省得你又骂我。” 凤药拿块干净布擦拭纸面。 云砚走过去劈手夺过奏折,指挥凤药道,“你快把香末点上。皇上马上要到了。” 凤药只得去拿香,她轻手揭开凤鸟衔环铜熏炉的盖子。 用香钥挖了一点龙诞沉香末放入炉内。 云砚一边假装擦拭一边看着折子上的内容. 一股令人沉醉的幽香随着袅袅青烟悠悠扩散在书房,她脸上漾出一丝笑意。 “我去小厨房看下我的汤。”凤药交代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凤药放慢脚步,从侧窗瞟向屋内,云砚果然在翻书案上那一堆奏折。 她认字,读得懂那些文绉绉的废话。 再回书房,云砚轻声哼着曲,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她大约真的以为自己有个政绩卓着的父亲。 父亲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埋没,她云砚向皇上进言,不只为私欲,更为父亲能干好这差事。 玉郎在给凤药回信中提过一句,“此僚甚贪,尸位素裹。” 接到凤药的信件,他已经明白凤药的想法。 她的办法他也了然,不过那个办法较为被动,并没有十成十把握能激怒皇上。 皇上对女子比对男子宽容。 为父亲进言,此事可大可小,可以算是干政,也可以算是父女情深。 再说,一个贴身伺候多年的小宫女犯了错,哭一哭,求求情,也有可能逃过一诛。 他打算帮凤药一把。 他自己就有直奏之权,也有密折。 这一招使出,顺带就能除掉章平泽,父亲出了事,必定牵连在宫中的女儿。 云砚想再在书房伺候就不可能了。 他又指使几个人上折保举章大人。 再过段时间皇上秘密召见他时,他会将自己写好的东西上呈御揽。 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一个章大人。 他自靴筒中抽出一份名单,召来十二金牌影卫,吩咐他们潜入这些人员家中,务必调查清楚他所交代的事宜。 凤药不知道玉郎要从外部帮助自己,她算了时间,皇上用过午膳会来书房喝碗雨前龙井,再去小憩。 这个时间,就是云砚为自己父亲求情的最好时间。 恰皇上也刚看过那些折子,对她父亲也留有印象。 一上午时间在两人的心事中过得很慢,好容易挨过皇上喝茶,凤药借口到小厨房备下午的茶点,走开了。 她绕了一圈,从侧门进入东暖阁,趴在地上轻手轻脚爬到门边,小心露出半只眼睛,偷看书房里的情形。 一边看一边暗骂自己,真是个当细作的材料,不知玉郎见此情景该怎样取笑她。 云砚跪在地上,大约已经说过为父亲求官的话。 皇上板着脸看不出表情,用一只手拿着茶盏盖子,刮着碗中浮着的茶叶。 “你在干政,可知罪?” “奴婢知罪,冒死进言,不只为父亲,也为皇上,父亲是能员,皇上可考察父亲政绩,满朝臣子皆是皇上的奴才,那皇上也是捡着能干的使唤吧?” “你且起来,朕只当没听过你的胡言乱语,你父亲离得远,他好不好朕都不敢说,你怎知一个地方官员政绩?可是你父亲常常通信透露地方事务啊?” 这一问,问得重且刁钻,回说“没有”无法解释她说过的“父亲政绩卓然”,回说“有”,她父亲随意向不相干人员透露政务是重罪。 云砚跪在地上不说话,皇上挥手疲惫地说了句,“退下吧,朕乏了。” “对了,你好好学学凤药,她来得晚,却懂事。” “只当好自己的差,朕若每每见你们都是开心的,你的差事就算完成得不错。” 凤药忙退出暖阁,跑到小厨房去。 经过配房时,并未见到云砚。 下午备好茶点送至书房,凤药看向云砚,她板着脸,与凤药眼神接触时透露出一丝厌恶。 拿凤药与自己做对比,云砚恨不得一脚把凤药踢出皇宫,让她就此消失。 皇上休息一会儿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这些日子为着个实缺,各路人马纷纷上场,闹得他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 可笑皇后整日假装贤惠,用午膳时只管明里暗里叫他听从太师建议。 连他没胃口只用一小碗碧粳米,菜都没夹几下也没发现。 此时他坐起身,觉得头晕,凤药在屏风后头轻轻喊了声,“皇上?是不是身子不适?” 他一番惊讶这丫头的敏感,一边应了声,“朕头疼,叫宋德海进来伺候。” 片刻皇上出来,凤药道,“皇上定是空着肚子才脸色不好,这几日总觉得皇上食欲不振,奴婢做了道小食,请皇上尝尝,若合口味就垫垫也是好的。” 她打开白瓷小盆的盖子,是清汤,里头有几块白色方糕。 香气清淡,汤色澄清见底,方糕雪白,不知何物所做。 皇上舀起一勺,尝了尝,鲜咸可口,方糕松软,一咬就散开了。 “是什么?” “主料是鱼,搭了别的肉糜,调味蒸糕,切成方块,提前吊好的汤开了一小罐,将鱼糕稍煮即成。” “胃不好时吃了很受用。你很用心。”皇上眉目柔和,称赞她。 “还有的话都拿来,朕这会儿吃上一口倒饿起来了。” 凤药将一小锅都端入房中。 “你退下吧,弄了一晌去休息,这里只留云砚。” 云砚更不高兴,凤药听了自去园子逛没再呆在书房。 皇上没有将云砚踢出书房出乎她料想,她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做。 园子里很多树木的叶子已经发黄,风稍一大,叶子如蝴蝶纷纷坠地。 就在此时,长公主到御书房给她父皇请安。 凤药入宫的第一次危机,如一头巨大的猛兽,正中蹲在她身后,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第176章 花落谁家 七郎上了车,将自己折子递给哥哥。 二郎疑惑地瞧他一眼,展开奏章,上面写着“为推举xxx为粮道官上书”内容密密麻麻,都在说此官多么能干。 而那名字处是空着的。 “你要推举谁?”二郎抬头问,“这上头的片汤话套在谁身上都可以,你要把名字填成谁的?” “崔成灏,六爷最大的幕僚,大周最有钱的富商。” “胡闹!”二郎气得直哆嗦,“昨天几个哥哥刚给你凑够十万银子还你赌债,你就这么回报你的哥哥们?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曹家实在并不站队六皇子,他们同常家一样,老老实实只为皇上做事。 谁登基,谁就是主子。 曹七郎这一举动等同于把曹家推到风头浪尖,高呼着我们是六皇子一党的。 不但得罪四皇子,同时得罪了皇上。 皇上极讨厌结党。 但大多数人都想赌一把,站对了队,到时就是新皇最忠实的新朝功臣。 特别是如今混得不好的那一批,都暗自站队,想在新皇登基时分上一杯羹,向上爬一爬。 曹家不需要,他们树大根深,只需站稳脚,别随便卷入党争。 新皇登基,仍要用他们这批老臣稳定朝局。 “哥哥不愿保常太卿,那弟弟只能上此折子,我们家没有一份奏折,我这份就代表咱们家了。” 二郎张嘴要骂,七郎将揣在怀中的银票塞给哥哥,“我的债务不用哥哥们还,有人替我还。” 二郎抬手一掌打在七郎脸上,压低声音训斥他,“是六贤王?” “你收了他区区十万钱子,就把曹家卖了?” 七郎低头不语,也不为自己辩驳,“哥哥不愿保举常大人,我就填上姓崔的名字。” “今天夜里,我等哥哥消息,最迟明天,皇上的御案上要么是二哥的折子,要么是我的。” 他说罢下了车,二郎气极,却不敢误了上朝,只得忍着一肚子气向宫里去。 经过一整天商议,他们只能迁就这个愣头青弟弟,上了道折子保举了常太卿。 好在此人极其低调,这几道折子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些折子,的确上了皇上御案,但没有阅读。 他将所有折子统一归置。 令哑太监抄录每份的节略用密折方式送给金玉郎。 就这样,朝廷在风平浪静中度过一段时日,而敏感的官员都感觉要发生大事,这只是掀起巨浪前,暂时的平静。 不几日,皇帝等来了那道期待已久的密折。 里头有一份单子,归纳被保官员名字,和保举人,保人和被保人是否归属哪个党派也都列得清清楚楚。 云砚的父亲章平泽也在此列,他的名字后面被标明四爷党,保人那一栏,被写上了“系花钱买通上奏”。 常太卿只有几人保举,保举人多为常家和曹家的人,保人后面标注的是:没有得益关系,常太卿的名字后注着:中立。 中立二字在这些名单中有多么宝贵,就如一块金光闪闪的免死牌,又像一块前途光明的里程碑。 这两个字,好像说得是这人没在争嫡中站队。 其实更深的意思,这人效忠的人是皇上。 另有一份名单,列举有实证的要员名字、贪赃的数目、隐藏财产的手段及位置。 几乎全是四爷党的在朝大员。 也是太师的得意门生。 皇帝看着名单暗道,做得好。 他下道密旨,未调用任何皇城近卫军一兵一卒。 动用金玉郎手中掌握的东监御用皇卫队,在看似平静的某个深夜,同时抄了几大要员的家。 并将其全员锁拿,关进东监御司衙门的大牢。 此处除了皇上亲临,谁来也不得入内。 东监御司为大周最高防卫机构,也号称皇帝的小朝廷。 拿着皇上的御用黑金腰牌,才可入内。 大部分臣子连御司衙门内部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等知道就是被抓进去的时候。 这一举动震惊朝野,放往日,雪片般的奏折早就飞到书房了。 这次没有一个人写一个字,谁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一处置就是一批大员要员,且毫无前兆。 只知道皇上派人抄了这些大员的家搜出巨额财产。 有多巨? 光是登记财产的册子就写了好几本。 官员被秘密带走,至今无人知道数十位大人被关押在哪里。 其家人被押至大理寺,一时连牢房都不够用了。 金玉郎查清各官员财产就耗费一年多的时间。 上次抄了四皇子一处窝点,抄的那点钱,和这些大人们比还是差了一些的。 所以,他拷问起这些官员来,就如同踩住国之巨蠹,毫不留情。 就算一脚踩死,那对方也是死有余辜。 六爷那边也折了几个人,不是他不想邀买人心,是他势弱,大员都站了太师和四爷那边。 此次上折子,他按玉郎交代,自己没对保举一事多说一句。 也没发动自己门客幕僚上折子多嘴。 这次活活上演了“塞翁失马”六王府倒比平时热闹许多,四王失势,上门求见的官员比往常多得多。 他一概闭门不见,事情没结束之前,他还是别太得意成了别人眼中刺。 云砚知道父亲受牵连被锁拿时间已经过去几天了。 她一下被吓得失了魂,一整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做什么错什么。 凤药叫她去配楼休息,莫要惹怒皇上。 这日茶点时,她做了甜咸两种小食。 锦鲤模样的是软玫瑰豆沙,颜色鲜艳可爱,鱼儿灵动。 七彩舞狮是酥皮椒盐点心,这个可费了她不少时间,做了多少次才做成了。 狮子眼睛大大的,同舞狮的头部做得一模一样,看了真不舍得下嘴吃它。 茶没有备御用的茶,而是她从王府捎带过来的“枫顶红”。 她熄了香炉,开窗散了气,将茶点备好时,皇上也整好衣衫,由宋德海陪着从休息处来了书房。 宋大公一进殿就嗅了嗅,“哟,今儿凤姑娘备了什么好东西?怎么这么香?” “是茶香,公公下了值,凤药也给公公奉上一盏尝个鲜?” 皇上也觉着这香气怡人心脾,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又觉自己有些失态,“歇了一会儿,口里干。” “茶的回甘这样明显,香气不似朕从前喝的那些名茶,这茶朕没饮过,刚进贡的吗?” 凤药道,“这可是奴婢的私房茶,平日舍不得喝的好茶。” 第177章 生命危机 皇上心情好,胃口也好,捏起一只小鱼,又看看舞狮型的酥皮点心,笑呵呵对宋大公说,“这丫头心思灵动的很。” 他尝了一块,口味不错,不过前些日子凤药也做过了。 只是造型换了换,大约是怕自己吃腻了。 “先留着吧,凤药留下,宋德海去忙你的吧。” 凤药研墨,皇上展开奏折,只听书房外面远远的一阵吵闹。 声音离书房越来越近,只听宋德海慌慌张张地拦人,“大公主,皇上不见人,您稍等,奴才给您回一声,公主!公主!” 门被人用力一推“哗啦”一声,全开。 这是凤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公主。 只觉她打扮得似乎全身都闪着光。 头上的凤凰花枝步摇的流苏有九条之多,照理公主该戴三至五道流苏的步摇,插戴的发簪皆为金子镶嵌宝石。 小金方配翡翠耳珰,脖上挂着和田玉长流苏璎络,腰带配着金带扣,扣上镂刻着繁杂的玫瑰花纹,坠着凤鸟玉玦。 鞋面用了金陵南锦,绣双凤祥云,嵌着东珠做点缀。 这身装扮富贵逼人且多处不合规制,一身下来约有万金之数。 她眉毛漆黑,眼神带着攻击性,嘴唇胭脂皆用茜素红这种最艳丽的红色。 整张脸明艳却不能让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盯着她只会让人不舒服。 凤药低下头,整个书房静悄悄的,皇上放下紫毫笑,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女儿,“唔?今天想起你的老父皇了?” “父皇一点也不老,不但不老还是那么俊朗,宫里的丫头们哪个不惦记着父皇?” 这话前半句还像样,后半句实在有失大家闺秀的礼仪体统,说得露骨又僭越。 皇上笑意淡了许多,又拿起笔边批折子边问,“是你母后叫你来的?” “女儿惦记父亲,来看看请个安,还需要母后提醒?女儿久不进宫,一进来父皇就要训斥女儿吗?” “只是问一句,就成了训斥了。”皇上淡然回道。 公主不以为意,看到茶点,目光落在那狮子上,扞起来放在手掌上,托到眼前细看。 小狮子做的活灵活现,十分精巧,她赞道,“真好看。” 一把掐掉狮子的头,酥皮掉了一地,她展开手掌,看着一塌糊涂已经不成型的点心,一松手,将点心丢进盘子里。 拍了拍手,转而将目光移到一边的凤药身上。 凤药虽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 她就像被一条毒蛇吐着信子舔了一遍似的,心里直犯恶心,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公主明知父皇并不欢迎她呆在这里,她却偏一屁股在书案一边的红木太师椅上坐下,对着凤药说,“过来。” 凤药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规规矩矩低头小步走到公主面前。 “跪下,本公主走得有些乏,腿要抬高些方才舒服。” “凤药给公主搬个脚凳,让她踩。”皇上抬头吩咐一声。 公主不等她父皇话说完,重重踢了凤药一脚,“你这样木头般的东西也能在书房伺候。叫你跪下聋了吗?” 又转头对她父皇道,“一个奴婢而已,女儿不想踩脚凳,怪凉的。” 凤药只得忍住,在地上跪下去,双手撑住地面,放平背部。 公主将两只脚翘到她背上,舒舒服服坐好,吃起点心来。 一坐就是一柱香,皇帝心中烦燥,连字都写歪了,他丢下笔,起身对公主道,“安也请过了,点心也吃了,回去吧,问你母后安。” “父皇,女儿刚过来一会儿父皇就赶女儿走,要走也可以,把这丫头借我使唤几天?” 皇上的目光凝在公主身上,不悦地皱着眉,“这丫头伺候的经心,我离不得,你要缺人使,去内务司要人吧。” “父皇——”她拉长声音撒娇,目光却是硬而坚定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几天?” “四五天吧。”公主娇滴滴地答。 “那过四天朕遣宋大公将她领回,这是圣旨。” “知道了知道了。”公主起身,踢了凤药一脚,“跟我走。” 凤药跪了半天,腿都麻了,挣扎着起身,皇帝不忍地看了她一眼,叮嘱一句,“莫惹公主生气,四天后宋大公去接你。” 公主走在前头听到此话,不屑地冷笑一声。 好丫头好手段,一个奴才,哄得自己父皇如此惦记,害母后生了几场气。 此次四哥受牵连起因亦是因为皇城粮道输送官出了事。 也是这丫头回村一次惹出的事端。 自己这次要好好替母亲出口气。 她压根没想让凤药活着回来。 知道凤药被公主带走的第一个人是胭脂。 她急火火赶回紫兰殿,找到和李琮联络的小太监,叫他把消息送到六王府。 公主没在宫里停留,直接带着凤药回了公主府。 她一肚子火,下车走得飞快,满府的下人奴才全部跑到公主府门口,列队迎着主子回府。 所有人都寒着脸,管家及以上的奴才深深弯着腰,其他人全部跪在青石地下。 全院不闻人声,只听到风从树梢上刮过的声音。 公主最讨厌深秋,她讨厌萧瑟,她喜欢热闹繁盛。 急步走到自己宽阔的大房间里,她摘下头上的步摇、金钗、金笄全部扔在地上。 后面跟着的丫头跪在地上,一件件收到托盘里。 公主燥得心慌,将腰带上的玉玦一把扯下来,狠狠砸在地板上。 上好的玉玦摔成几瓣。 书房里父皇看她的眼神像刀一样深深扎在她心尖上。 那眼神中满是轻蔑和失望,连掩藏也懒得掩藏。 她就是皇家的耻辱,父皇恨不得将她藏起来,别出来丢人现眼。 了解她脾性的女婢赶紧端过葡萄酒,公主抓起杯子一饮而尽,犹嫌不过瘾,抓起长颈瓶对着瓶口狂饮起来。 酒液顺着脖颈向下淌,她一口喝掉三分之一才感觉心头顺畅了些。 将身上所有配饰都摘得干净,打散头发。 脚上用来做皇上朝服的料子制的鞋子一脚踢飞,她倒在绣榻上,眼睛看向床上坠着的一串金铃。 思绪回到很久之前,自驸马死后,她唯一感觉到自己又活过来,就是从见过他开始。 第178章 呼吸之间 他的模样浮现眼前,细长的眉,薄荷一样的眼神,凉薄的双唇,挺窄的鼻子。 一个男子,不该生得像女子一样明艳。 可是她爱他,却换来了他的恨。 他该恨她的。 她用诱惑他不成,用他的家人威胁他就范。 她将他高傲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为什么,她明明想叫他留在自己身边。 可她就是想磋磨他,给他喝下药,两人在这绣榻上欢好。 她脚上缠着金铃,她喜欢那叮当的欢愉之音。 公主的目光移到床上绑着的那串铃上,伸出修长的手指拉住它,轻摇一下,悦耳轻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屋中回荡起来。 一个男子穿着松垮的寝衣从里间走出来,声音低沉,“公主唤我么?” “牧之?过来。”她伸出手,那男子眉眼与心上人有五分相似,男子伸出手握住公主的手。 将她拉入自己怀里,公主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气味。 一切都静谧美妙,突然公主不知是何原因,推开那男子,劈头盖脸打了他几耳光。 “滚!滚出去。”她厉声骂道。 他身上的香味不对,不是牧之寻常用的那种香料。 可她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香,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快忘了他望着时是什么模样。 她好想他。 眼泪喷薄而出,她扑到床上,痛哭起来。 她在乎的人,都留不住。 现在的她妄自披了层人皮,内里是只孤独的恶鬼,叫人避之不及。 人人表面恭敬,背后不知怎么骂她不知廉耻,她的存在就是皇家的污点。 连父皇也嫌弃她。 她招手,奴婢端来酒杯,她又饮下一杯。 拿着酒杯的手垂向一边,酒意上涌,她手一松,杯子滚落到床边。 她空洞的眼神落床幔上,百无聊赖,突然想起了带回来的小宫女。 一轱辘爬起来,她鞋也不穿,走到屋门口,只见那丫头垂首立在门外。 “来人。”她声音轻快招呼下人,一奴婢哆嗦着上前,只听公主吩咐,“抬我的水晶箱到房里。” 那人强忍惧意答应一声。 不多时,一个半人高全透明的长方体箱子被人抬入屋里。 “灌水。”公主眼风看向一个婢子,那婢子搬了宽大到几乎能横卧的软垫靠背椅过来。 公主坐在椅上,侧身卧在椅上,一只手支起脑袋,看着一桶桶水被注入水箱。 直到水离箱顶还有尺来长,公主软绵绵喝了声,“停,把这贱婢投入水中。” 凤药白着脸,她万没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在这种货色的上位者手中。 公主掩着口打个哈欠,催促道,“快点。” 凤药被几个女婢架起来,其中一个婢子吓得一直在流泪,可她也只能遵照主子的意思,将凤药抬进水中。 随着一声,“合盖”水箱上方被压上一方重重的足有一扎厚的实木盖子。 盖子上又压上一块大青石。 不过盖子上钻着几个孔洞,做过透气孔。 公主并非想将人一下闷死在水箱中,她就是喜欢看人垂死挣扎的模样。 凤药在箱子中以跪着的姿态泡在水中。 但必须用力将脸仰起来,才得以呼吸。 水位超过了胸口,直达半张面孔处。 胸口处压迫得厉害,喘气本就困难。 而如今正是深秋季节,天已经凉到晚上需要披上大氅。 她浑身冻得直打寒战,很后悔午间没多用些饭食,可抵挡寒冷。 冷到快晕过去时,她用力咬了自己的嘴唇,血腥气在口腔漫延。 她清醒了一些。 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话没和玉郎说。 还有留给胭脂的钱没告诉她藏在哪里。 还有黄杏子,希望青连能照顾好她。 为了保护她,自己一直没去过医馆看望她。 死在这里后,希望她有限的那几个朋友别为她难过。 玉郎万万不要为她做傻事。 再有一生,她要坚定地陪着玉郎,天涯海角,生死相依。 实在太冷了,她用力向上抬头,眼泪流出来那一点点温热,一下就散掉了。 她哆嗦着,大口呼吸,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用力瞪着箱子外头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眼睛半张半合,像看耍猴一样盯着水箱。 自己的挣扎像是让她很舒服,她的眼睛平静下来,不再狂躁。 凤药挣扎着想多坚持一分钟,再多一分钟。 公主酒意上涌,唤人拿来丝被,舒服地盖好微凉的身体,愉悦地观赏一个人慢慢在自己面前死去。 凤药嘴唇已成了青紫,她坚持不住身子一软,呛了一大口水。 剧烈的咳嗽几乎耗尽她所有力气。 腿上麻得半分知觉也没有了。 她头发全部湿掉,贴在脸上背上,更觉寒冷。 坚持住啊,秦凤药,坚持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重复。 此时此刻,她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救自己。 事发突然,她根本来不及传消息出去。 但她就是固执地想多活哪怕一秒,这是对眼前这个残忍的女人最大的抗争。 她要凤药快点死,凤药偏不如公主的意。 除非对方用刀一下捅穿她的身体,亲手杀了她。 想让她自己放弃生命,她绝对绝对不会这么做。 她咬紧牙,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慢慢流逝,可能再有几分钟,她就会失去意识。 一次又一次咬破舌头,嘴唇,任由鲜血一股股喷到水中,她就是不愿就死。 公主本来已有了睡意,用这个手段,很多人从进了水箱就崩溃了。 她以为这个小宫女坚持不过半炷香。 直到她一口一口向外喷吐鲜血,公主没了睡意。 一炷香的时间已过去了,那水可是冷的。 她歪头对凤药产生了兴趣,唤来婢子,“去冰窖取些冰加到水里。” 那小婢子早就吓得腿软,几乎说不出话,爬着出了房。 过了许久,冰块被人取来,公主亲自站起身,让人打开箱盖,将满满一盆冰一股脑倒入水箱中。 水位一下涨过箱顶,漫了出来,淹过了公主的光脚。 冰凉的水让公主打了个寒战,她挑起嘴角一笑,“我倒看看你有多倔。” “给她留三指空。” 这个空太小了,关上盖子,人只跪着直身是呼吸不到空气的。 她就是想溺死凤药。 第179章 倾诉思念 一个丫头狂跑着进了寝殿,慌慌张张喊着,“常家大公子来了,已经走到二道门。” 公主一惊,又一喜,顾不得凤药,自己奔到镜子前,拿了口脂涂在唇上。 整了整寝衣,又涂了香膏。 只这一会儿功夫,常牧之已站在寝殿门边,喘着粗气,眼睛喷着怒火,看着水箱。 他一眼不看公主,上前探入一只手,抓住凤药,将她提起来,水淋淋地抱起来,对殿外候着的所有人道,“浴池加满温水,快去!” 他怒吼着,回头望了公主一眼,“你在这里等着我,我有话同你讲。” 他大踏步,抱着晕过去的凤药到浴房去。 水只放了池底,幸好公主平日脾气古怪,要做什么立时三刻就要做到。 热水一直备着,就怕她突然要沐浴。 所以池子很快放满,牧之鞋子也不去,踏入一阶,接着抱着凤药一步步走入池子中间。 凤药的身子冰得可怕,气息几乎不可闻。 他侧头将耳朵凑近她口鼻,感觉不到呼吸。 现在能做的只有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温水泡着她的身体,有一刻钟,她出一口气。 牧之觉得眼眶一热,还好赶上了。 此时,他才将凤药慢慢放在台阶上,热水漫到她胸口下部,温暖,但不压迫。 他穿着湿衣扶着她,叫人拿来温过的黄酒,喂她喝下。 凤药睁开眼睛,恍恍惚惚看着眼前人,唤了声,“大公子。” 牧之轻声答应一声,“我在这里,没事了。” 他叫来一个小婢子,嘱咐她,“好好照顾她,待会儿暖过来,给她找套厚衣服。” 这样的天气,泡在冰块水中,多恶毒的人才能想出这种办法折磨人。 他气呼呼穿着湿衣去寝殿中找公主。 那女人,穿着正红丝绸寝衣,横卧床榻上,一只手拿着一串金铃,正在把玩。 她很放松因为见了牧之又十分开心。 “为什么这么做?”牧之压着怒意问。 公主无辜地睁大漂亮的双目,“怎么做?你在说什么?” “干嘛要折磨人。她快死了你看不出来?” “哦,那个小宫女,她呀死得太慢了。”公主漫不经心地说。 “她可真能坚持,比我从前溺死的人坚持得时间都长,若是下赌注,她会害得我赔得精光呢。” 公主嬉笑着上下打量牧之。 许久未见,牧之身上完全褪去了青涩、拘谨。 他眼神深沉,行为稳重,举手投足皆是君子之风。 他看人时犀利而略带霸道的模样让公主沉醉。 那是她找了多少面首,不论其面容与牧之有多么相似,却绝不会让人认错的原因。 那些男人,缺少这样的眼神。 她却不晓得牧之是受了多少搓磨,才铸就了这样刀枪不入的模样。 那些原本不必经历的磋磨正是她自己造成的。 不过,她才不在乎带给别人多少苦难。 她只知道,自己是金枝玉叶,从生下来起倍受宠爱,要什么就必须拿到什么。 牧之强压眼底厌恶,才勉强迫使自己站在这里没有走开。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恶心。 甚至沾过这里气息的自己。 “先换身衣服吧,穿着湿的,容易着凉。”公主带着醉意脚步踉跄走到牧之身前。 牧之稳住自己,没后退躲避。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牧之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快乐从心底升起,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她正用饮酒压抑思念,他就出现了。 她退开再次上下打量牧之,踮起脚用手抚摸他的脸,眼圈一红问,“你可知道我多么想你吗?” 不等他回答,她跑开去翻找衣服。 不多时她拿着一整套簇新的衣服走过来,“我按你身材订了许多衣服,一直想着你过来时可以更换。” “可能有些过时……你许久不来了。”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些许伤感。 “呵。”牧之冷笑一声,“公主也并不曾空闲着啊。” 他讽刺地接过衣服,走去偏房换衣服,却被公主拉住袖子,“就在这里换。” 牧之最厌憎的就是她这些行为,他虽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可心底并不觉得两人很亲近。 “请公主放手。” “我偏不,就要你在这里换。” “公主!”他声音带了几分怒意,这个女人!真的能让所有人失去耐心,且从不知羞耻。 “请公主放尊重。” 话一出口,公主身体一僵,接着挑着嘴角一笑,“我若不尊重呢?” 她松开手,走到床边向后仰身,支着身体随意坐着,远远打量牧之,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完美的男子? 牧之转去偏房换好衣服,只觉身体已从内而外冷透了。 他想喝点热茶,却没开口,他不想碰公主府任何东西。 公主为人不但任性,且不择手段,什么阴毒的招数都敢用。 他提防之下,还被她下过药。 一眼看到她床脚处放的葡萄酒瓶,是她刚喝过没喝完的。 走过去,拿起来,对着瓶口灌了几口,身上才有了些暖意。 他担心着凤药,心下很忐忑。 虽然与公主相处过一段时日,他仍没有把握能说服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女人。 换好衣服,他走到床边,站在公主面前,那女人穿着大红寝衣,肤白若雪,露着颈下大片肌肤。 她面色酡红,朱唇半张,露出雪白贝齿,眼神迷离看着他。 他低头,她的裸着的脚上下摩擦着自己的小腿,还继续向上…… 他一侧身,避开后坐在她身旁,唤人沏醒酒茶来。 公主哼唧着道,“我不喝,我不想醒过来。” 她倒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直勾勾瞧着牧之,“你想过我吗?” 牧之未顺着她的话向下说,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四皇子眼下正处困境吗?” “嗯。”公主漫不经心。 “你父皇对四王爷不满,对皇后……不冷不热。”他尽量说得委婉。 “你不如说父皇对我们娘仨都厌恶。” “那你还做这些事?你明知道你父皇现今最得手的太监是宋德海,用得最顺的宫女就是眼下这个小宫女,为什么要把她强行带走,还要害死她。” 公主沉默不语,半晌道,“所以,你就是为了她而来。” “我为的是你和四皇子的处境!不要再恶化!” “恶化?我们一直都这样。父皇偏爱李琮打我小时候就是如此。” “再说,他再用得舒心,也只不过是个末等小宫女,懂事点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死了再挑新了就好了,她死还能为我带来点乐子,死得不冤。” 她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无聊地晃着光脚,大红的蔻丹红的刺目。 第180章 杀意既起 公主瞧着牧之的神色,戏谑道,“你生气了?” “不,我只是发现你我之间的差距。” “我们常家家训,下人也是人,没有犯大错,不会要他们的命。” “对呀,犯了错你们也会处置人,我们本就是人上人。” “把她送回去,送到你父皇身边,别惹他生气,你不只是你父皇,更是天子。” “不。”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牧之。 把凤药带走时,她就已经打定主意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这偌大的皇宫,待她最好的就是她母后。 公主爱她的母亲,也曾恨过母亲,说到底,母亲是将她放在心上的。 这丫头一次次惹母后不高兴,就该死。 第一次告云砚的状,第二次因为一块破墨,弄得父皇对母后摆了几天脸色。 第三次,回了次家再回宫,哭了两嗓子,粮道就出事了。 虽然任用官员尚未定下,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由此而引发轩然大波,导致四哥多年经营轰然倒塌,损失惨重。 都是因为这丫头回了次家之后,告发粮道官员催逼百姓交粮而起。 她这个灾星,就灭到自己手上好了。 牧之听了她的语气,知道自己没办法从这方面打动她。 “这丫头是从六王府出来的,你知道吧?” 公主无可无不可点头,意思是那又如何。 “她是我妹妹的贴身丫头。” “怎么?我一个公主不能动六王妃的丫头?你妹妹再尊贵,也高不过大周长公主。” “可她救过我妹妹的命。也算我家的恩人。” “哟,拿常家压人?常家,也是皇上的奴才。”她挑衅地看着牧之。 “微臣不敢,只求公主高抬贵手,放了她,我们常家不愿欠人恩情,做肖小之徒。” 他话里带着讽刺,公主冷笑,答应道,“想放她,那你留下来,伺候得我开心了,她的命就保住了。” 牧之低着头,血向上涌,他咬着牙,耳中听到公主得意地嘲讽,“怎么样?常家不是不愿欠人恩情,那你就用这种方式救那丫头的命,还她恩情,只需陪我三天,我就放了她。” 牧之上次屈就于她,是为了整个常家。 常家出了大牢,他早已下定决心,宁可死,也不再受这样的侮辱。 就算为了凤药,他也做不到。 “不行?那就别标榜常家有多高尚了。” 从牧之自称“微臣”她就生气了,牧之太知道如何让她不痛快。 她坐直身子,抓起酒瓶就要狂饮,牧之上去将瓶子夺下,端起婢子送来的茶送到公主面前。 “喝下去。” 公主摇着一条腿,接过茶碗故意露出轻浮的笑意,“我们又不熟,你是臣子,却用命令的口气同本朝公主讲话,你犯上了。” 她虽然半醉,说得却对。 牧之无从反驳,只得一撩袍子,跪下举起茶碗,“请公主饮下醒酒茶。” 公主轻笑一声,接过茶碗放一边。 牧之已经计穷,知道硬将凤药带走根本不可能。 要是请四皇子出面,一来太兴师动众,二来他一样没把握说服一个王爷为着个丫头走这一趟。 他急得额上已经出汗。 公主得意地用脚勾了勾牧之的身体,放软身段,轻语,“牧之,为何你不能做我的驸马呢?” “我去向父皇求恩典,将公主府换了名字,我答应你,娶了我,我便事事顺从你,别说一个放走一个小小宫女,你就是让我放火烧了修真殿我也愿意。” 常牧之推开她的脚,面色不善,自地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拉住床边金铃,一摇。 一个男子偏门走入寝殿,看到牧之一愣。 牧之打量着这张与自己相仿的面容,轻蔑一笑,“你怎么能说出要我做驸马的话?” “你将我做为男子的尊严放在地上践踏,还期待我能与你结为夫妻?你明明需要的不是夫君,你只需要奴才。” 公主大怒,她起身奔到那男宠面前狠狠推他一把。 又左右乱看,从自己妆台上抓起一只钗,就扑向男子,举起钗刺入男子胸膛。 牧之上前抓住她高举的手,沉痛地说,“别闹了好不好。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如此行径,你偏这么做。” “能不能别像个疯子一样。”他用力一推。 公主退后几步,酒醒了大半,冷笑着,“我一点没疯,你今天来就为了那丫头,实话告诉你,我非要她死不可。” 正在此时,负责照顾凤药的小婢子前来报告,“回公主,那个……公主带回来的那位姐姐说求见公主殿下。” 两人都愣了一下,牧之抢在公主之前说,“带过来。” 小婢子怯怯地看了公主一眼,公主也点头,“我也很好奇,这样一个丫头,差点死在本公主手上,还敢求见于我。” “胆子倒是不小。” 凤药嘴唇冻得青紫,还没恢复,身体也有些僵硬,慢慢走入殿中,跪下先向公主行礼。 又向牧之请安道,“大公子安好?夫人安好?” “家中都好,母亲很是想念你。”牧之回答。 凤药的眼睛始终看向地面,未与牧之对视。 公主歪着头看看凤药,又看看牧之,问她,“你要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特来求公主缓一缓再杀奴婢。” 公主睁大眼睛,大感好奇,“你知道我存心杀你?” “奴婢不小心得罪了皇后娘娘,罪该万死,但奴婢绝对不是故意的。” “你倒直爽。” 凤药诚心诚意说道,“为向皇后娘娘及公主赔罪,奴婢可为娘娘做一件事,此事成了,娘娘绝对会原谅奴婢原先犯下的错,若是不肯原谅,那时再杀奴婢也不迟。总之,奴婢肯定逃不出公主掌心。” 这番话凤药想了很久,她心知此番想活着走出公主府已是很难了。 牧之没有充足的理由将自己带走。 由公主的行为也能判断,她有心杀自己,除非皇上亲自驾到,否则谁来也没用。 此时最有可能救走自己是只有玉郎,然而她等不及。 就算自己拖延时间,咬牙坚持到他动用影卫将自己劫走,隐患仍在。 第181章 王妃产子 公主随时可以向皇上要走自己,更难逃一死。 公主好妒、任性、跋扈,她想让谁死完全不需要理由。 公主府每年补充的佣人数量在皇城里不是秘密。 没人愿意将自己家的孩子送到她府上做下人。 故而她总向皇上要人,要大内拨人过来伺候。 更别说凤药多次得罪皇后,皇后整日生活在皇宫,不好直接开罪皇上,但公主却可以不管那些。 她是皇上亲生女儿,且是第一个女儿,受尽宠爱。 若是自己不显示出对皇后有利,此番必死无疑。 思考许久,她只能靠自己。 “奴婢能帮皇后娘娘除掉曦贵妃。” 一句话出,牧之和公主都惊住了。 片刻后,公主怀疑地问,“我倒不必瞒你,母后不是没想过,但曦贵妃是个狐狸精,进宫这些年,紫兰殿的防备铁桶介严实。” “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多个六弟?” “我母后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能做到?” “因为我是六王府用出来的人。” “只有我能进出紫兰殿而让贵妃放下防备。” “那你想如何行事?直接下毒?” 凤药摇头,“下毒要是能成功,曦贵妃大约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要下药,必须光明正大让她自己服用。用毒是下下策。” 公主大感好奇,“那怎么才能让她自己主动喝药?” “她还能生育……”凤药提醒,“若有孕也许皇上会再升一升她的位分。” 殿中三人都没有说话,牧之惊讶于凤药短短时间内想出这样的计策。 这计划听起来很可行,又很有诱惑力。 两宫斗了多少年,不分高下。 皇后靠的是背后强大的依仗,贵妃靠的是皇上。 皇上多宠爱她也未必,但做出的样子是宠的。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后别太放肆,有所收敛。 若有机会除掉贵妃,皇后怎会不愿。 他佩服地看着顺从地低着头跪在地下的凤药。 她自救的能力远比牧之想象的还高。 公主马上明白了凤药的意思。 皇上很乐意有借口将贵妃升为皇贵妃。 贵妃也很乐意再巩固一下自己的位份。 皇后更乐意看到贵妃一命呜呼。 那药若送过去,贵妃能不喝吗? 凤药出自常府,她果真做成此事,常牧之就更得和四皇子绑在一起,下不了船。 想到这里,她悠悠长叹,“可惜了。” “今天杀不了你。” 一句话凤药、牧之都松了口气。 “你家公子可以先将你带走,待我请示过母后,你就可以动手了。” 牧之将凤药带出公主府,上了马车,凤药靠着车棚,双颊飞红,她用力说了一句,“去六王府。”便晕过去。 牧之坐过去,将她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又摸了摸她额头,烧得滚烫。 马车飞快来到六王府门口。 门房通报后,六王急步亲自出来迎接。 “怎么回事?”六王爷知道牧之不会轻易上门,定是有事。 却没想到他带着奄奄一息的凤药。 “公主带走了凤药,好不容易才出了公主府。” 牧之将凤药交给李琮,对方用披风将凤药整个包裹起来,抱起她隔着衣服也觉烫手,便对牧之说,“恐怕一两天好不了,你让那主儿给皇上告个假吧。养好再回宫。” 牧之回公主府传话。 此时天已全黑,离凤药离开皇宫,只过了三个时辰。 她已经历了一次生死劫。 李琮知道凤药与青连一向要好,便叫下人拿了自己名刺去请青连。 凤药的房间还留着,李琮将她抱入内院,云之挺着肚子着急地等在院子里。 她分娩就在这几天。 房间里升起无烟银丝炭盆,将被子给凤药盖好。 原先伺候凤药的晴天也被喊过来。 大家都等着青连,不多时青连跟着引路的丫头气吁吁来到凤药房内。 “王妃回避,你马上临盆,不可过了病气,其他人也不需留下。只留一个丫头,另留一个跑腿即可。” 除了晴天,李琮叫来心腹小厮,嘱咐他薛大夫有什么事,立即去办,不必回禀。 青连为凤药诊脉,手搭上她脉搏,心中一沉。 他细细诊治,做实了心中的想法。 又见其头发散乱没有梳髻,伸手摸了摸,头发里面又湿又凉。 心中十分奇怪,为何凤药深夜会在王府。她本来应该在宫中。 他开了药,煎好喂凤药喝下。 守到天明,凤药呻吟了一声,缓缓张开眼,看到青连用力笑了一下,“你来了。” “好好休息。”青连心中难过。 凤药奇寒入体虽及时喝了他的药,也伤及宫体,怕是会影响之后的生育。 凤药从前过野人沟时已有了病根,只是那时小,未来癸水,所以不明显。 对一个未婚女子来说,没有比这种病症更让人难受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寒症来得又急又重。” 凤药将事情前后告诉青连。 “这个阴毒的女人,简直有病,像条疯狗,还是发情的疯狗,见人就咬,见男人就扑。” 青连气急,捡着难听话只管骂。 “你后面怎么办?”他担心地问。 凤药疲惫地闭着眼,心想当然是给皇后好好送份“大礼。” 此次皇四子损兵折将,皇后一定对贵妃更加忌惮。 那就让她的对手更强大一些,最好强大到让她夜里无法安枕。 用了青连的药,她很快退了热,就赶着青连离开,不必守着。 除了虚弱、头晕,她并没有其他不适之感。 她还不知自己落的病根,会在她每次来癸水时让她痛不欲生。 云之得知凤药是从公主府出来,烧得人事不知,急得一夜没睡好。 天亮时,几个妾室照例来请安,云之被窗外女人们叽叽喳喳说话声吵醒,知道自己起晚了。 她急忙坐起来,只觉一股热流自身下涌出,惊得话也说不出。 好在王爷找的接生姥姥早就来了王府。 云之急呼,“姥姥快来,我怕是要生了。” 外头的女人乱成一团,姥姥从容指挥,让云之重新躺好,垫高下部,等着生产。 以防产程过长,羊水先流光了。 从白天到晚上,随着宫缩间隔越来越短,云之的惨叫一阵接着一阵。 那孩子头太大,服下催产药,仍是生不下来。 姥姥眼看着王妃下体一点点被撕裂,鲜血一股股涌出来…… 第182章 暗地挑拨 六王接到家中通知,急匆匆赶回来,带回了宫中太医。 云之喝下催产的药剂,直到第二天天微亮,云之只有出气的力,嗓子喊哑了,终于生出一个女娃。 她疲劳过度,睡过去,姥姥将孩子清理干净,包起来,到外间给王爷报喜。 同时低声在王爷耳朵边道,“王妃下体撕裂,需养将,请王爷知晓。” 乳娘接过婴儿,自去照顾。 王爷大赏王府下人,他高兴不起来,自云之有孕,他一直期待云之能一举得男。 这将会是皇上的第一个皇孙,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因为有了皇孙在传位之时,给他李琮加个几分? 现在是完全不可能了,看来他还得再努力,为皇室开枝散叶多用心。 听说四哥府上有个小妾也有了身孕,不知真假,若他先得子,自己又陷入被动了。 所以他只是瞧了瞧自己的女儿,并没多上心。 孩子,自己会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早点生下男孩儿,为夺嫡增加砝码。 凤药得知云之生了个女儿,为她开心,也为她遗憾。 若得个男孩,小姐能放下心了。 生育之苦,凤药没见过,但她也耳闻一二。 云之让人请凤药过来,凤药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进房看到小姐同样惨白的脸,两人相视一笑。 她坐在云之身边,云之拉过她的手,还没说话,眼泪流了出来。 “没想到做娘,这样难。” 凤药拍拍她的手,“听说女子第一胎一向辛苦,你这是从鬼门关走了趟回来了,命这么大,福气还在后头,别哭了。” “再生不会这么疼了吧。”云之轻声呢喃着,“做女子实在太辛苦。” 下人端来汤药,凤药接过来,一股子怪味儿直冲脑壳,“什么药,这么难闻。快拿些蜜饯来。” “这是回奶药。”云之接过来,一点没犹豫,一饮而尽。 见凤药诧异地看着自己,她一笑,“生过孩子,你就知道这点苦不算什么。” “经历过生育,女人才会真正长大。” 凤药拿了蜜饯喂她一块,她眼里没有做母亲的欢喜,反而全是迷茫,“我再想要孩子,最快也得等一年。” “你闻闻这房间里的气味,一股子腥气。” 虽然屋里点了香,的确掺杂着一股怪味儿。 “生产过后,身体要排出很多秽物,所以有怪味。” 她靠在枕上,“这还是王府,真不知道普通人家的女子,要受什么样的苦,自己喂养孩子,还得劳作。” “你可好些了,那女人如此待你,心肠当真歹毒。” 凤药摇头,“各为各的利益,她想杀我不奇怪。” “你可想好办法应付了吗?这次是哥哥救的你?” 李琮是第二天早上才接到凤药被公主带走的消息,那时候凤药已经被牧之安排在他家后院了。 若不是牧之得到消息快些,凤药大约已经凉了。 这次真正救了凤药的,其实是贵妃。 胭脂知道凤药被公主带走,心知大事不好,她知道李琮与公主不对付,通知李琮未必有用。 便直接到紫兰殿跪求贵妃,快通知牧之。 贵妃自然知道牧之与公主那点首尾,倒也佩服胭脂脑子转得快。 她当然有办法马上送信给牧之。 所以牧之才能用最快速度去公主府。 在凤药昏迷之前将她从冰水中捞出。 但凤药才是李琮真正放在宫里的内线,这件事瞒不住贵妃。 她点头,宫宴上见过一次,那丫头的确机灵。 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心机这么深,那天的事,连她都以为是偶然。 没想到是儿子特意安排的,想在皇帝身边布个眼线。 她不得不顺手再帮凤药一把。 皇上几日不见凤药,只觉事事不顺手。 午后茶点,膳房净送些他不爱吃的。 上次凤药给他喝的茶,不知是何茶叶,寻遍宫中,无人识得。 他只得先作罢。 贵妃带了自己厨房的小点心来请安。 在书房看到云砚故意问,“那个机灵丫头呢?” “哼。” “皇上不知道她在哪吧,妾身却知道。” “不在公主府还能在哪?” “在六皇子府上,那可怜丫头几乎没死掉。” 贵妃做出一副慈悲模样,“可怜她爹娘,不知要多伤心。” 皇上放下笔,皱着眉问,“怎么回事,你知道什么,快说。” 贵妃犹豫着,“唉,你也知道公主闹起来也没轻重也不顾人,她把那丫头弄回府里,扔进冰水里泡了一个时辰。” “臣妾斗胆,请了常家大公子去公主府要人,听说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带走。” “可怜见烧得不省人事,差一点死在冰水箱里。” “你怎么消息如此灵通?” “也是那丫头应该命大,那日我馋点心,要我的宫女来要点心方子。刚好碰到公主带走了那丫头。” “前段时间凤药得罪过皇后,谁不知道,给公主带走能有好事?” “一个女孩子进宫为婢本就可怜,臣妾怕她有个好歹才传了消息去看看。” 皇上气得脸色青白变幻,是他允许公主带走凤药的,不好当着贵妃发脾气。 贵妃见自己的刁状告到皇上心底,便起身告辞了。 只要皇上听进去那句,“公主闹起来不顾人”就可以了。 “不顾人”两层意思,不顾被闹的人,对凤药无怜悯之心。 不管被闹的是谁的人,对皇上无敬畏之心。 皇上自然听得懂。 这次皇上没有发火,忍下来了,下次他还忍,贵妃不相信他能忍耐多少次被人挑衅皇权。 一个皇上,连下人都护不住,约束不住自己亲女儿。 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看起来神色淡然,好似早就知道此事,他只是不愿在别人面前失态。 两人到底做了多年夫妻,贵妃知道皇上心底是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便是他人对其权利的挑衅,哪怕这人是亲生女儿。 哪怕公主的存心并非要挑战父皇的权利,而只是想为母亲出口气。 贵妃得意之极,步履轻快回紫兰殿,连车都懒得乘。 凤药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离开,上演一场暗地里的斗法。 第183章 妾室心计 凤药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离开,上演一场暗地里的斗法。 她问云之,“刚才看到一个陌生女子,是六王爷新纳的妾?” 云之点点头,“是,常瑶死后,他纳了当红的刀马旦,住进了妃荷院。” “那女子极受恩宠。”云之无奈叹息了一声,“随她去吧。” 她自然不会随她去的。 李琮待那女子何止与别人不同,简直什么都由着她了。 先是将妃荷院扩大到原先两倍。 又在院内搭了个戏台,由着那女子在戏台上穿着戏服演给他一个人看。 日日天蒙蒙亮就开始在院中吊嗓子。 云鹤看不惯,找着李琮吵闹,两人不欢而散,李琮从那时起不登云鹤的门。 “你知道,他一向会冷待人。” “云鹤找我多次,我身子不适,没管她那档子事,王爷太不像话了。” “你呢?你生气吗?”凤药问。 云之苦笑,“光是肚子里这个闹得我每天梳妆的劲都没有,哪里顾得上这些争风吃醋的破事。” 坏消息则是一个接一个。 云之刚产下女儿三天,妃荷院传来消息说梅姗也有了身孕。 消息传到四姨娘那儿,她正吃午饭,在屋里将桌子都掀了,盘儿盏儿砸了一地。 谁知第二天,梅姗仍起个大早在妃荷院舞枪弄棒。 吓得李琮披了衣服就去看她,梅姗压根不理他,自顾自耍弄刀枪棍棒。 李琮只得破了规矩,不顾正在月子里的王妃,宿在妃荷院中看着梅姗。 凤药来瞧云之时李琮没在跟前,云之神色淡然,只顾着逗弄怀里的婴儿。 凤药了解自家小姐,看她如此,放宽了心,云之抬起头与凤药目光相交,她眼神复杂,有无奈也有决绝。 这种眼神,凤药身在常府,在老夫人眼中见过。 云之心情复杂,若是常瑶有孕,极大可能,她产下的孩子会养在自己这个主母跟前。 常瑶无论如何活不下来。 否则李琮不会在自己刚入府时给自己服避子汤药。 他不想让云之生下自己的儿子。 养子毕竟隔着一层肚皮。 若是自己生的儿子,将来六爷君临天下,自己为后,儿子为太子,勾结太深,祸乱朝政。 但梅姗不同,她若产下男孩。封为侧妃指日可待。 “小姐你保重,凤药得回宫了,你记得身体不适可叫青莲帮忙诊治。” “你只管放心去,我顾得住自己。” 凤药坐了李琮的车悄无声息回了皇宫。 云之一刻没停,差人叫来了云鹤。 云鹤因为梅姗的事正心烦,正好和王妃诉诉苦。 在王府没有孩子再没了王爷的宠爱,日子将会一天不如一天。 自己这些年存的那点儿体已完全不够挥霍的。 她不得不忍气吞声。 云鹤知道自己出身不高,想向上爬就得看着王爷脸色。 她想过靠云之,可这个主母不好巴结,看着亲切客套,态度却是疏离的。 王妃刚产下女儿,心中大约不会痛快,后宅的女人哪个不想一举得男。 只要生下个男孩子,二胎生女儿生儿子都随意了。 王妃生了女儿,身体心情都还没恢复,那边的贱人就有了身孕。 简直给人伤口上撒盐。 李琮好久不来云鹤院里了,她委委屈屈跟云之行了礼。 “你与王爷闹矛盾多久了,还没好。” “那个狐狸精勾着王爷不放,我哪儿有机会。” “你可知道要不了多久,咱们宅子里就要多个侧妃了。” 云鹤睁大眼睛,虽然侧妃迟早要有,乍听之下,仍觉心里堵。 “我其实是属意于你的。”云之接着说,云鹤目光一闪。 “我来之前你就伺候王爷,是王府的老人儿了。” “可惜,梅姗虽然来王府时日短,肚子却争气,我怎么向王爷开口。” 云鹤多精明啊,顿时有些明白王妃的意思。 马上跪下道,“云鹤仰慕王妃,只是云鹤出身微贱,怕高攀不上,王妃若有需要云鹤的地方……” “我倒不需要,我已有了女儿,早晚会有儿子,我看你是个伶俐的,少不得点点你。” “别忘了,梅姗有了身孕。她与王爷不能亲近,我会劝着王爷去你那边,梅姗从前在戏班,你呢?那一把琵琶,如今弹得如何?” “谢王妃提点,云鹤若能封侧妃,一切当以王妃为先。” “你别急,梅姗是不能侍奉,但只要有了儿子,王爷再爱你论功行赏你还是得靠边。” 云鹤已听懂了,她一点不含糊,她恨那个小狐狸精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妃出了月子是不是要去烧香?容妾身侍奉在侧吧。” “也好。”云之满意地点点头。 出月子之前,她已开始重新管理王府。 马厩主管被她换成了常府过来的下人。 专管车马调度使用,所有马匹,马夫都归他管。 下人也调过来一批自家庄子上使唤过第二代的熟手。 这些下人皆为男子,都放在外院重要岗位上。 其他宅子里的女佣、婆子、不管内宅的还是粗使的,一一训话,差使做的好的,不惜银子,要赏。 差事做的不好的,重罚。 恩威并施下,整个宅子面貌焕然一新。 合家下人都知道,宅子里的事,王妃是当家的,且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 王妃没出月子时,妃荷院里就不安生,梅姗这胎怀得辛苦。 要么“后不利”几日不大号,要么“便塘”整得她没了力气早起。 云鹤再也没听过她起床吊嗓子,耍花枪。 心中十分畅意。 云之并没劝过李琮去四姨娘屋里,她晓得自家王爷,越是塞到怀里的越不稀罕。 必得他自己求得,方是好的。 李琮奇怪,四姨娘原先总缠着自己。 每下朝时每在二道门翘首以待,撒娇撒痴,缠着他过去陪她。 突然有一天,她不在那里了。 李琮有些好奇,故意从四姨娘院子经过,听到里头珠玉落盘之音。 一个娇憨之音在唱曲儿,还有人打云板,有人拉弦子。 勾得他心中直痒痒。 一连几天如此,他听到一处弹错的地方,忍不住迈步走入四姨娘房中。 她打扮得精致,桃红的衣衫是她与他初次相遇时穿的那套。 见了李琮她凤眼一挑,口中唱着,“姑娘在闺中想啊,张郎在书馆盼。” “一个是青春,一个是少年。” “相思成疾病,两情如线穿。” “藕断丝连你种下了根源。” 她唱得旖旎婉转,春情澎湃。 李琮听了戏笑她,“鹤娘为谁相思成疾啊?” 两人像毫无芥蒂,云鹤行礼,她未曾生育,容光焕发,眼角眉梢含着情,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第184章 内宅争斗 李琮瞧见桌上还放着佳酿与菜肴,上前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鹤娘好兴致。” “妾久不弹奏,手都生了。” 她身子一软,李琮忙接住她,她抬眼望向李琮,“王爷觉得妾身唱得可好?” 李琮打横抱起她向塌边走,“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两人自此和好如初。 李琮向来没耐性,梅姗是个高冷的,虽身子时有不适,却不爱叫李琮来陪。 李琮听大夫说过,瞧过几次,想着云之有孕时也有这样的一段时日,以为女子皆是如此。 梅姗不适时更不会软语哄他,时常不耐烦,他更不乐意去了。 时间一晃,云之出了月子。 这日王爷不在家,各院请过安都散了。 王妃叫马房备车,她要去上香,云鹤与她都戴了面纱,登记时只写了王妃和房里两个贴身丫头的名字。 谁也不知四姨娘也跟着王妃一同出府。 赶车的是常家过来的人,马房里也是如此。 云之不担心有人会说出去,府里上下说得上话的几乎都是她的人。 王爷这天回府该是傍晚了,时间充足。 两人走到一半,车停下放下云鹤,继续向金顶寺方向走。 云之上过香,估计时间差不多向回走时,在放下四姨娘的地方接上她。 四姨娘上车时对云之点点头,云之放下心来。 四姨娘没入府前有自己的关系,此次出门是为了拿到需要的药。 从前和姐妹们一起登台,很多姐妹都有相好,最不缺“那样”的药。 不管是避子汤还是落胎药,应有尽有。 云鹤很小心,没去药房,若是有心查,皇城所有药房就这些,全部查下来也并非不能。 看王爷对那小贱人的宠爱,也许真会去查,她不得不小心。 既要做,就得尽力万全。 与她最要好小姐妹有两个。 一个姐妹最困难时,云鹤拿出体己帮她度过难关,那是她存了一整年的银子。 另一个曾在她有难时帮过她。 她想找那个自己帮过的姐妹,毕竟那女子欠着她一个人情。 云之知道后先是问了问欠她人情的女子现在什么处境。 那女子仍在登台,并且还算红。 云之告诉她去找那个曾经帮过她的。 “可我没对她那么好,也没回报她呀?” “听我的,就找她,她帮过你一次,就会帮你第二次,她不求回报才是真心想帮你。但凡要回报的人,为了利益出卖你的可能性很大。” “你虽只是王府的妾室,比之你从前的姐妹已经云泥之别,女人的嫉妒是毒药,你怎么能保证她不会因此坏你的事?” “你找帮过你一次的那姐妹,只向她诉苦说你现在过得惨,再开口寻药。” 更让她震惊的是,云之从座椅下拿出一套寻常府绸衣服,半旧不新,又从她头上拔下那支水头太好的翡翠镶金发簪。 “换上这身。” 云鹤深感云之心思细腻,乖乖听从了云之的建议。 她顺利拿到了三种药,给昔日姐妹留下一包银子。 那三种药一种能损伤女子宫体的绝子汤,一种落胎药。 还有种秘药,她揣在怀里,连云之也没告诉。 若给梅姗直接用绝子汤,她可能会丧命,必须先打了胎,再服用绝子汤。 云鹤并不想要她性命,也并不怕她得宠。 云之说得对,这宅子里,会不断上演新人笑旧人哭的戏码。 得宠又如何,也不过一段时光。 二姨娘、三姨娘、云鹤、常瑶、梅姗…… 一个接一个,一轮又一轮,不过重复前一个女人的命运。 何惧之有? “你我也只是顾着眼前,等你有了子嗣,再过上十年,二十年,王爷没了心力,日子也就消停了。” 云之说这话时,眼中无喜无悲,像在说个极平常的事。 两人在王爷回府前先到了家。 晚上云之心情不错,唤了整个宅子的人一起用饭,王爷坐了主位。 很稀罕地问,“心情这么好?” 平日云之讨厌吵闹,都是各人在各人院子用饭,今儿是怎么了? 云之道,“身子舒服许多,心情自然也好了。” “孩子也满了月,健健康康,只当大家聚聚,自家乐一乐。” 用过饭,云之对李琮道,“梅姗身子不适,你好久没陪过她,今晚多陪她一会儿吧。” “还有一件事。”云之似笑非笑,端着架子。 “我封了王妃,四姨娘就该避下我的讳,以后别唤云鹤,就称做鹤娘吧。” 她眼睛看向云鹤,对方一愣,没料到有这出。 随即很配合地表现出不满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起身道,“是,全凭王妃做主。” 云之责怪地瞧了李琮一眼,这事本该他说,他却全然抛之脑后。 李琮打哈哈,“对对,本王这些日子忙,倒把这事忘了,鹤娘这名字好,就鹤娘吧。” 李琮瞧了云鹤一眼,见她没使小性子,又瞧瞧梅姗腊黄的小脸,点头道,“梅姗今天用饭比平日好些,王妃多费心了。” “妹妹没胃口,厨房备了几道酸辣口的,自然会多用点。” 妃荷院最靠里,李琮去陪梅姗必要经过鹤娘院子,果然她站在院门处在等李琮。 “王爷这么急着陪她?不如进来喝杯茶,听个曲再过去如何?” 李琮想了想,梅姗身子不适,不能唱不能跳,连聊天都恹恹的。 过去得早,两人也是干坐着。 便依言去鹤娘房里,吃了盏茶,听她弹了个新曲子。 又听她私下发了通王妃的牢骚,抱怨对方封妃又产下女儿,够得意了,偏和自己名字过不去。 絮叨耽搁一番,这才整整衣衫去了梅珊房中。 梅珊已卸了钗环,墨发如云散在肩上,屋里温暖如春,整个王府她最早笼了火盆。 因为这个,还叫人回了王爷,提前领银丝无烟炭。 她身上穿着日常的寝衣,衣袖上密密勾织了忍冬花纹,花纹中掺着银线,精细素雅。 她喜欢素净些的颜色,不爱红绿之色。 嘴上连胭脂也没涂,看惯浓艳之色的李琮倒瞧着她在病中别有一番风情。 她自小练功,身材削瘦却结实,较之寻常女子别有一番飒爽之姿。 李琮第一次见她登台就被迷住了。 梅姗忍住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饮了些酸梅汤才舒服些。 看着她苗条的背影,李琮不由心动,走过去,从她身后看向镜子,越看越觉梅姗惹人怜爱。 不由两手搭上梅姗香肩,她肩膀削瘦,顺着肩膀抚到手臂,手臂却极其紧实。 那是长年练功造就的美妙线条。 第185章 王爷上套 梅姗对李琮始终抱着逆来顺受的态度。 她从小被爹娘卖给戏班子,挨打是常事,冬天里小孩子懒,起得晚些,师父把她绑在柱子上用鞭子抽。 还告诉她唱戏是辛苦活,偷懒永远成不了角儿。 她条件好,更要刻苦。 以后会红遍皇城。 她学成了,刚登台,乍红便被李琮买走了。 这几乎就是名伶最好的结果,可她十分迷茫,对生活对命运感到迷茫。 对于有孕这件事,她毫无准备,也丝毫不懂孩子对于女人的意义。 她就是厌烦,身体上的不适打断了她从小的生活习惯。 她喜欢早起,喜欢练功,这是她唯一学会的东西。 对于李琮,她不冷不热。 他待自己不错,不过她红了后,师父和师兄弟都待她不错。 李琮的“好”带着别的目的,对她是可有可无的。 钱她已经自己能赚,赚的还不少,红起来后师父说过她已经是班里的台柱子。 她耍花枪是皇城有史以来的刀马旦中耍得最花哨、难度最大、最好看的。 唱戏的伶人虽不入流,可是红了的感觉令人满足。 这种满足比拿到大把银子还让她畅快。 可是,因为李琮,这种快感被强行中止。 师父劝了她一夜,又道李琮是惹不起的人物,再分析她未来的前途。 一再叮嘱她入了王府好好伺候李琮,混个侧妃一步登天,到时记得照顾一下师父和师兄弟们。 她来不及接受身份转换,就入了王府。 在这里她受到的是冷遇和不明显的轻视。 主母是千金小姐,书香门第,对她客气而疏远。 她明显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这种感觉让她分外孤独。 只在晨起练功,吊嗓子时心情能放松一下。 只是这样,也有人一直向王爷告她的状。 她真的不懂她做错了什么。 她就是个唱戏的,难道入了王府就得遮掩这一事实? 再遮掩也不能抹掉她入府前的生活。 她就是下九流的戏子。 她不理睬任何人,想着自己不去惹别人就可以。 经过女师教习礼仪她才知道,这样也不可以。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虽是出身不高,也得按王府规矩来。 在宅院里唱唱喝喝就是失仪。 她独自在房里痛哭时李琮看到了,她扑到他怀里央求他让自己回戏班子,他才允了她可以在王府唱戏练功。 梅姗明白了些东西。 只肖讨好眼前的男人,就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他爱看戏,她便要他搭个戏台子,独唱给他。 戏得他开心时,要求他把院子扩一扩,这样小的院子,出来就觉得气闷。 他也允了。 慢慢的,梅姗对李琮的感觉变得比从前更复杂。 之前只是无感,现在起了心思,好好观察他,把握他的喜好,她的日子能好过些。 她不喜欢其他几个姨娘,主母虽冷淡,却不约束她,也没对她的事多说过一个字。 她感觉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孩子还太小,就能将她闹得不得入睡。 过了些日子,她终于能接受自己有了孩子的事实。 突然发现李琮不怎么来妃荷院了。 一向不在意的她,开始心慌。 听院子里伺候的婆子说起来,这院子曾住过一位冰美人儿。 再问,婆子却说被送到皇庄养身子,不会回来了。 她猜测,大约是失宠了。 原来,失宠是这样的,有权的上位者可以将不喜欢的人移到自己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她很好奇那人过着什么样的冷清日子。 婆子看四下无人劝她千万不要打听那个女人的事。 那是府里的禁忌。 梅姗收了好奇,开始打算静心养胎。 李琮好久不来,她从感情上无所谓,但理智告诉她自己若是失了他的欢心,下场不会比之前的五姨娘好。 跟着李琮时她是处子之身,对男女之事,她提不起精神。 除了羞耻和疼痛,她没有任何感觉。 还要做戏,假装喜欢。 有孕倒给了不侍奉的理由。这样她只需同李琮聊聊天,说些闲话即可。 独处时李琮是随和的,但万万不能说出他不想听的话,否则他甩手就走,数天,数十天不进院来。 这种冷遇连主母都经历过,梅姗确定她自己只是需要李琮,并不喜欢李琮。 所以,她还是乐意敷衍一下王爷的。 但今天的王爷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他从镜中瞧着梅姗,眼中似乎有情意在流动。 梅姗没从他眼中瞧见过这样的眼神。好像他有多么怜惜自己,多么爱重自己似的。 梅姗虽说红了没多久就被李琮买下来了,但她也有过一段不红的日子,只在台上跑龙套,看其他角儿的热闹。 大家族的男人们的生活,她见过。 那些人的敬重、爱意,都留给正头娘子了。 不管真情也罢,假意也好,正头娘子都是与他们身份相当,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子。 是在世家中娇养长大的吧。与她这种大冬天穿着单身练功,被绑起来抽鞭子的女子完全不同。 成角儿之前,她身上的没有一块没受过伤的部位。 她看起来是美娇娘,却实在与“娇”毫无关系。 她的骨头是硬的、冷的。 李琮不眨眼地从镜中打量她。 他也奇怪,自己从前只觉得她很美,很特别,此刻却有种别样的情愫在生长。 悦然而轻飘飘的欢喜在心头蔓延。 他轻轻为梅姗揉着肩膀,他记得她提过一嘴,说有孕后肩膀酸疼,从前受的老伤又犯了。 他的大手热乎乎的,沿着她后背向下放在她腰部,“腰是不是也很酸?有孕是很辛苦,夫君都知道。” 他连声音都与平时不同,那样温柔体贴。 梅姗被这话暖到心尖,眼圈有点发酸。 她不记得爹娘,师父也严厉有加,温暖不足。 此时此刻,她初次体会到有“家”的暖意。 李琮弯下腰轻轻吻了吻梅姗的后颈。 酥痒的感觉惊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并不反感。 李琮却觉得今日自己的身体很奇怪。 先是一腔柔情,在吻过梅姗雪白颈子之后。 小腹像一小簇火苗突然被浇了一瓢油,“腾”地燃起一股子邪火。 他先是突然直起了身子,任由那欲火冲撞自己的身体。 待他反应过来再看梅姗时,梅姗从镜中惊讶地发现李琮的眼珠子红了。 第186章 铁打意志 察觉到王爷不对,她吓得起身回头,却看到了她已熟悉的那张,充满情欲的面孔。 梅姗向旁边闪了几步,李琮没去拦她,而是抢上几步将门锁死了。 “梅儿不想本王?可怜见王妃侍奉不了,鹤娘闹小性子,你又有着身孕,本王回了自己家竟没个怜惜的人。” “王爷可去鹤姐姐屋里歇息,梅姗有孕不能伺候。” “你与她们不同,你底子好从小练功,身体自然强壮些,不碍事,你只管侍奉本王,待产子,本王自会封你为侧妃,在这宅子里除了王妃,谁见你也得低低头。” 梅姗想向门外去,让李琮静一静,可跟本走不到门口,只觉李琮表情扭曲,被欲望烧得面红耳赤,已经不能自抑。 伺候的婆子自然听到了屋内的响动。 吩咐自己好好为五姨娘养胎的是王爷,现在留在房里的也是王爷。 那婆子急得如火上蚂蚁,突然想到厨房里的安胎药,赶紧煎了一服,待完事,送进去,让五姨娘喝下,最好能稳住胎。 “皇天菩萨,保佑姨娘这胎好好生下来吧。”她一面念叨着,一面向厨房走去。 梅姗只觉小腹异样,像是微微抽筋的感觉。 李琮大约是欲望太强烈,反而持续时间不长,她不觉得有什么大事。 除了抽筋,没有疼痛感。 稍稍放了心,反而李琮熄了火觉自己太过了,安慰梅姗道,“好在你身子康健,孩子该是无碍。” 伺候梅姗的婆子,正是为夫人接生的姥姥,对待孕妇很老练稳妥。 她端着药碗隔窗问道,“王爷,老奴煎了安胎药,备了蜜糖,姨娘需要喝一服吗?” “端进来,喝了安心睡觉。” 姥姥端了碗走进房内,将手中蜜糖放在一边。 梅姗闻到了平日闻惯的药味,这药打有孕隔三差五地喝。 这药味她已经熟悉了。 一口气喝干苦药,她端过蜜粮小罐,舀了一小银勺蜜放入口中,慢慢和着津液吞下。 姥姥拿了茶给她漱漱口这才退下。 梅姗横躺着,小腹里那股抽筋的感觉又来了。 “觉得怎么样?”李琮披着衣服坐在她身边问。 她闭目不吱声,腹部的抽筋,变成了微微的疼痛,疼了几下消停一会儿。 鹤娘在自己房内没有睡觉。 她心不在焉拨弄着琵琶,曲不成调。 李琮去梅姗那里之前,她给他喝了迷魂茶。 那茶很香,李琮喝完不过瘾又要了一碗,吓得她都不敢给他了,怕他立时发作,留在自己房里。 好在天色晚了他急着陪梅姗,这才走了。 这是梅姗的第一道关。 也有可能他的行为不会导致梅姗滑胎,毕竟她是个能将丈八花枪耍得水泼不进的女人。 她看起来有着无穷的精力,身体结实得像铁铸的,一个女子,长成那样的身体就是种耻辱。 女子该是娇的、弱的,哪怕你装的呢。 鹤娘觉得梅姗不聪明,她不该在王爷最宠她时透露有孕的消息。 唉,她那么年轻,哪会懂这宅子里的肮脏? 虽然疲乏,鹤娘还在等。 看第二关,她闯不闯得过去。 果然,夜中时,一个婆子匆匆向微蓝院小跑。 鹤娘机警地躲在院门后,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在云之向妃荷院急走时,她解开两粒衣扣,拿了条披风,打开了大门。 “怎么了这是,大晚上的。” 接生姥姥道,“五姨娘不大好。” 她披了披风,跟在云之身后,两人谁也不看谁。 进了妃荷院,满院亮着烛火,只听到压抑着的呻吟。 像有人在极力忍住巨大的疼痛。 几人进了内室,鹤娘惊呆了,她看到梅姗口中咬着条毛巾,汗水打湿了头发。 她既震惊,又害怕,眼泪瞬时掉下来了,“梅姗怎么了这是?” “晚间用饭时还好好的。” 李琮沉着脸坐在一旁,云之瞪了鹤娘一眼,差人喊府医。 府医诊了脉,皱着眉头道,“五姨娘这胎极稳的胎像,虽说胃口不好,但不影响胎儿发育。怎么会这样了呢?” “怪我,今天与梅姗有房事。” 云之责怪地瞧着李琮。 “那也不会,五姨娘宫体极康健,胎儿着床也很好,发育得一直不错,不会仅仅因为一次夫妻之事就落胎的。” 李琮疑心顿起,想起那碗药,喊来姥姥,“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姥姥慌得立即跪下,“一直服的这药,不敢有差。” “把余下的药包和药渣都拿来。”李琮道。 鹤娘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她在用饭时离开一会儿,偷偷将药放在梅姗日常的药包之上。 包装都是一样的,姥姥煎药必定拿最上面这包。 她没想到会检查药渣。 此时转着心思,若是查到药渣有问题,也不一定能查到是谁换了药。 但又担心自己往妃荷院来时有没有被下人看到? 她慌慌张张压根没注意到旁的。 现在再回忆实在不知当时周围有没有他人经过。 她只觉得心跳加速,眼前发黑。 李琮的狠心她是知道的,到时怎么办? 查到她时,要不要供出是云之指使? 她抬起头,却看到云之给了她一个镇定的眼神,她深深吸了口气,先静下来,别现了行迹。 她忘了自己才刚和李琮说过与云之不和之事。 真到翻脸时,王爷是信姨娘一面之词,还是信当家主母的话呢? 姥姥将当天的药渣拿来,大夫闻了闻,又倒出来仔细一样样检查了。 鹤娘提着一口气到嗓子眼,耳朵竖起,听到那大夫说,“药是没问题的。” 她突然整个人一软,几乎倒在地上,幸而旁边有把椅子,她扶住椅子,才稳住身体。 云之警告地看她一眼,她才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老练,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梅姗身上。 此刻的梅姗,浑身大汗,只觉得腹中如刀在绞,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经历过疼痛的。 她比寻常女子强壮也更能忍耐,她受过这些生活在大宅院中的女人想都想不到的苦。 回忆伴着疼痛回到那年冬天。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 第187章 梅的往昔 那一年的冬天,风如刀子割在皮肤上。 她尚年幼,贪着热被窝迟起一刻钟。 师父将她绑在木头柱子上,抽了她足足十鞭子。 打得她整个背上都是血痕,血把单薄的衣服浸透了。 那也很疼,她直发抖,又加上寒风打在伤口上,又冷又疼。 打那时起,她再没偷过懒,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遭受比挨打更难受的事。 日常打个板子,掐一下拧一下,都是正常。 只是那日的寒冷,烙在了骨子里,自那时起,她就异常怕冷,讨厌冬天。 来到王府,她是头一个笼火盆的。 刚入秋中午还热烘烘,晚上才将有了凉意,她就将无烟银丝炭盆升起来了。 连李琮都笑她,看她身体最好,竟是最怕冷的。 怕冷的不是身体,是心,他不懂。 可是今天这种疼,像有人在用刀子生割她,一刀一刀,没穷没尽。 疼上一阵就停一停,再接着疼。 她明白,那是肚子里的孩儿不想离开她,孩子在挣扎,而她的身体在向外推那孩子。 疼起来时,她便咬住毛巾,不让自己大喊大叫。 看她抓着被子的手,关节发白,用尽力气咬住毛巾的样子,云之知道打下这一胎,和自己产子的疼痛该是差不多的。 “有没有可以止痛的药给她一服,这么疼着不是事。”云之命府医写方子。 “先服安胎药,看看能不能留住这孩子。” 府医开了方子,李琮马上叫人抓药来,姥姥煎了给梅姗服下。 可疼痛还是止不住,且她开始流血了,梅姗终于忍不住,在血流出来的时候流下眼泪。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自己肚里那孩子,已经坚持不住要死掉了。 “开服猛药,帮我把孩子打下来,快点,我受不了了。” 梅珊淌着冷汗和眼泪,狠狠地对大夫说。 云之指使姥姥同自己一起上前揭开被子看了看,姥姥摇摇头,云之也看到了那血量,绝不是能保胎的量。 “开吧。保不住了。” 一剂药服下,天亮时从梅姗腹中掉下一团血块。 疼痛也缓了许多,又喝了一剂安神药,她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夜惊心动魄,在场的人心思各异,但都对梅姗有些刮目相看。 她坚韧,决断,在要求大夫开打胎药时毫不优柔,不似寻常女子。 孩子出来时她没流泪,只长出口气闭上了眼,由着姥姥伺候,还没换完裤子她就睡着了。 鹤娘心中一团迷雾,不知道梅姗打下孩子,倒底是不是她偷换的那剂药造成的。 若是,为何大夫查药时说没问题? 总之,这孩子没了与李琮没有关系,她给李琮下药只是为了嫁祸给李琮。 那药梅姗绝对服了。 云之身心俱疲,这一天,她先是借着上香把鹤娘带走,拿到药,再举行家宴,把全家聚在一起。 这样鹤娘才有机会潜入妃荷院,没想到鹤娘那么笨,只是将药包放在梅姗寻常喝的药包上面。 幸亏她叫了心腹丫头偷着去瞧了。 丫头把药拿回来,她亲自动手,将药煎好混在蜜罐中。 因为药有气味,她不敢加太多,所以混了一味红花。 所以梅姗才会那么疼却打不掉孩子。 药力不足导致她多受许多时辰的折磨。 云之眼看着她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下没了,她没心思可怜梅姗,暗自使眼色,叫丫头将蜜罐子换回来。 “王爷先去微蓝院歇息,叫下头人去告个假,今天别上朝了。” 云之体贴地吩咐下去,又让丫头扶着李琮先回大院。 李琮只觉这一夜莫名其妙,他累了没多想先去休息。 云之一直没再看向鹤娘,只吩咐所有人都回房,不许多嘴,不许打听,凡私下议论的一旦拿住,赏二十板子,并罚一个月月俸。 待所有人都散了,闹了一夜连下人也累了,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云之将两只一模一样的蜜罐其中一只交代自己的陪嫁丫头如何处理。 她自己走到厨房,检查一遍,没有遗漏这才又进入房里去看梅姗。 她睡得不安稳,睫毛与眼皮时不时抖动。 云之长叹一声,替她盖好被子,差人叫来晴天,晴天宿在书房,所以头天夜里没来妃荷院。 她让晴天守在梅姗门外,又给她一包药,让她煎好后给梅姗服下,并交代五姨娘服完药要吃蜜糖,还要漱口。 她一直守着,直到看着晴天服侍梅姗服了汤药。 那汤中加了强效的安神药,也并非保养身子的药,而是绝子汤。 这个时候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药渣她轻而易举处理了,再煎的药方是府医开出的补药。 梅珊年轻,底子好,这药伤不了她根本,只是生不下孩子了。 不出云之和鹤娘所料,府上赶车的马夫私下来报说李琮差人将城中所有药铺问过一遍,有没有人这段时间开过打胎的药。 若有,必要追查是谁在什么时间开的药。 自然这开药的人中,是不包括“姑娘”们的。 她们一年四季时不时会来开那种药。 好在没人开过药,李琮疑心消了些。 又在门房处拿到所有人出入登记。 只有云之那天去金顶寺烧了香,没有其他人出入。 他转了转念头,不觉得云之有害梅姗的理由。 她地位最高,又有了女儿,与梅姗身份云泥之别。 想必她是极瞧不上梅姗的,怎么会为着一个伶人自降身份去害她? 最可疑就是四房,云鹤这小蹄子惯会拈酸吃醋,不过她没有出去过。 梅姗出事时她在府里一天,门房不可能涂改她的出门记录。 近一段时间,云鹤都没出过门,连胭脂香粉时新的料子都是府上统一采买的。 这一来他也没了头绪,只希望梅姗能快点恢复好身子。 至于她伤心不伤心,李琮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女人失了孩子都伤心,过段时间自然会好的。 他对女人自认不薄,他喜欢女人对自己温柔、软糯、顺从,他出手大方,也愿意在某个范围内宠爱女子。 但只到此为止,再多的他不愿费那样的心,也不想惯出女人的贪心。 他是个情薄而不自知的男人。 第188章 凤药之计 凤药回了皇宫,先找宋大公上报回宫日期。 又到书房给皇上请安。 皇上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凤药,眼睛一亮,温和地问,“回来了?” 凤药跪下磕头,答道,“是,奴婢回来了。” 皇上等了许久,并未等到凤药哭泣说话。 “没什么事和朕说吗?” “无事上报,只是凤药伺候公主有些疲劳,想歇一歇,求皇上恩准。” 皇上心中暗暗称奇,若放普通宫女身上,要么吓落胆,要么哭着来告状,求自己主持 公道。 这两样凤药都没选,着实聪明。 既知道父女之情在前,自己顶多申斥公主,公主则会更记恨她。 胆子也够大,并不怕公主再来作贱她。‘ “你的事朕知道了,是朕没小心叫你受委屈了。” 凤药抬头道,“这不关皇上的事,皇上仁慈……” 她说不下去,低着头,耸动的肩膀说明了她的内心。 眼泪滴到地上,她擦擦泪道,“皇上不必苛责公主,只求皇上一件事,以后别再让奴婢去公主府就行。” “那是自然,珺儿任性妄为,朕不会再准她带走任何朕的宫人。”皇上严肃地承诺道。 “这次多亏贵妃细心,常大人出手,奴婢才保住一条命,奴婢人微不知如何感谢,想到贵妃跟前去磕个头,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常大人是奴婢旧主,不好见面,求皇上替奴婢道声谢吧。” 皇上赞赏地点点头,“你很知恩,贵妃虽是恰巧救的你,也的确是你恩人,去吧。” “牧之是朕之爱卿,自然会替你说话。” 他很高兴凤药识大体没哭哭涕涕哀求自己。 不然他身为皇上不能为一个小宫女做主,会很为难。 由此,他更喜欢这个机灵有眼力的小丫头。 “云砚呢?奴婢歇了,云砚该在这里伺候的呀。” “小桂子先伺候就可以,你且去吧。” 凤药磕头离开书房。 她心中笃定,云砚已经彻底离开书房,以后书房就只有自己一个宫女伺候。 受了这些罪,总算有个好消息。 她心下放松向紫兰殿走去。 路上远远看到皇后的仪仗,她没有躲开,垂手站在道边。 待皇后经过,突然行个礼道,“凤药给皇后请安了。” 皇后这才看到道旁的小宫女是自己很讨厌的书房笔墨丫头。 她自然知道自己女儿做的荒唐事,眯起眼睛,“你倒恢复得挺快。” “多亏贵妃娘娘通报消息,才使人及时捞出奴婢。” 皇后面色一沉心道又是这个贱人,处处与本宫作对。 “想必公主已见过皇后了吧。”凤药补了一句。 皇后未做回答,只保留一丝笑意,心里却骂,大胆的丫头! 若非公主来见过本宫,这会儿早把你按住,打烂了你。 “奴婢正要去紫兰殿给贵妃娘娘请安,请皇后放心。” 皇后眉毛一挑,本以为她就是在胡说八道,想拖延时间,讨个活命的机会。 此时有三四分信了。 “她是贵妃,你是奴婢,想怎么谢她。”皇后低头看她时,眼神凶狠。 “像奴婢和公主说的那样,多谢公主饶奴婢性命,奴婢自当报答恩情。” 皇后不再理她,带着仪仗大摇大摆向花园中去。 凤药等到皇后看不到人影,起身大大方方向贵妃紫兰殿走去。 阴谋藏在阳谋之内,才是高明的谋略之法。 皇后、皇上都知道自己去贵妃那里了。 皇后以为她要谋划动手害贵妃,皇上以为她去感谢贵妃。 但凤药自己知道,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小宫女受委屈而为她出头。 报着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太天真了,她已看透了上位者的规则。 除非这个宫女受的委屈和他的利益相关。否则就是死了,也同死个猫儿狗儿一样。 她快步走到紫兰殿,守门的宫女听到她名字,打开门领她到主殿。 殿内的摆设很明亮,窗上用的贝纸,亮度还可以,可贵妃仍高高低低点着很多蜡。 她坐在主座上,放松慵懒,双腿横放在座上,那座子比寻常位置要宽大许多。 以至于她的儿子,六贤王也可以坐在她腿旁边的空位上。 贵妃挥挥手,打发走主殿内所有宫人。 凤药行了礼,王爷直接道,“坐下说话。” 贵妃横他一眼,没吱声,凤药没“坐下”只是站起身,垂手而立。 “奴婢前来一为感谢贵妃救命之恩。” “嗯。”贵妃歪头看着这丫头,头一次见她是在宫宴上,没怎么细看。 此时看她,长得倒还齐整。 只是一双眼睛亮如寒星,皮肤白得发光。 宫中这样姿色的女子数不胜数,贵妃也知道一个女子想上位,不只靠美色。 像她,除了美貌还有许多别的手段,否则上位也无法盛宠不衰。 “除了谢恩,还有事要说?” “是,奴婢想请贵妃娘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李琮坐直了身子,那意思不就是,贵妃升至皇贵妃,别看一字之差,地位差别可大了。 皇贵妃一切用度比之贵妃高出一大截不说,权利更大得多,可以置喙后宫管理,位同副后。 一般情况下,为着皇后脸面,是不会封皇贵妃的。 除非立下奇功,比如生了八个儿子。 或皇后太过失职。皇贵妃的宝座,从大周开国,从未有人坐上去过。 更不要说现今皇后权势之大。 凤药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皇后四皇子一派刚被打掉一部分势力,只要此时贵妃再给点力,皇后再稍稍让皇上生点气,皇贵妃不是不可能。” “我能给什么力?后宫干政本就是皇上最厌烦的,我一个妃嫔……你不会是想?” “妃子的职责是为皇上开枝散叶,皇上后嗣不多,生孩子就是大功。” 贵妃想了想,以她的岁数倒也不是不能,虽犯了点险,不过回报倒是巨大的。 “可本宫一直承宠,雨露之恩并不少,一直没有再受孕,你有什么奇方不成?” “贵妃需受些苦。坐胎药与养生药不能断。” “若还不成呢?”贵妃问。 凤药心中有谋划,只是此时还不能说。 最好贵妃能怀上皇嗣,不然她只能冒个奇险。 “宫中近期有人有孕吗?” “有,有个低位的美人怀过,滑胎了。”贵妃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她的儿子已经成年并封王,她不在乎别的女人生育皇子。 一个小皇子想长成本就很难,孩子平安长大不但要精心养育,还得靠点运气。 就算美人生下皇子,养大也难。 何必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谁知道谁做下的脏事,也许她自己身子就不好,没养下孩儿。 什么也没自己的身子骨重要,活得长就能干翻很多对手了。 这是贵妃有了儿子以后对宫廷生活的智慧总结。 第189章 百尺杆头 凤药让贵妃请青连来宫里,又请李琮查一查今天当值的女医是哪位,若是姓黄的务必请来紫兰殿。 皇后在书房与皇上说话,听到有人来回说,贵妃身上不爽,听闻城中有位神医并未在太医院当差。 想特意请这位薛大学士薛公子来瞧瞧。 刚巧六王爷在贵妃处,能否用六王的腰牌叫薛大学士进宫诊病。 “既然身子不爽,由她召见好了,省得又说皇上皇后苛待宫里妃嫔。” 皇后怕皇上因为自己在此处而不准,抢在皇上前头回答。 她未注意到皇上不悦的表情和阴沉的面容,只顾暗自惊讶,不知那丫头怎么说服的贵妃。 凭一个小丫头的话就能让贵妃和六王一起开口,求皇上恩准外官入后宫给一个妃子诊脉?! 怪不得她告诉公主,只有她能进入紫兰殿。 皇后不由猜测,她入宫前伺候六王,怕不是和那个孽障有什么首尾,才哄得他言听计从吧。 不管怎样,她真去做了,倒是个可用的丫头。 怪不得皇上愿意使唤她。 皇后只知道公主饶了凤药一命,所以凤药为报恩才愿意替她效命。 却不知道她的好女儿将顺序说反了,是凤药愿意为皇后铲除贵妃,公主才将其放走。 顺序不同,意义大不相同。 若是先放了人,人家报答不杀之恩是一回事。 人家先想到计策,你才放了人,那算什么呢? 再多了解一下凤药,不难发现,这丫头是个报恩也报仇的秉性。 又或者她足够了解自己的女儿,就会知道那狠毒的、不将下人当人的好女儿拿定主意要谁的命时,谁也说服不了。 贵妃和牧之才是凤药真正的恩人。 可是这小小细节,无论如何是皇后没想到的。 她知道女儿一向钟情常家长房长子,定是见了那男人才乐意放了野丫头。 凤药进宫后的确出了一系列不利于四皇子的事,但她并未将这些事和一个小宫女联系在一起。 那个不起眼的丫头顶多是不吉利而已。 想到未来能除掉贵妃,皇后终于感觉胸口长期结下的郁气缓了几分。 太医院的女医果然只有姓黄的小医女当值,贵妃宣她进殿。 黄杏子个子已到凤药下巴处,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涩。 给贵妃行过礼,她就盯着凤药,眼里的快乐快要溢出来。 凤药脸上淡淡地,只冲她微笑点点头,心中也十分开心,她的小杏子长大了。 贵妃没想到凤药刚入宫就与太医院的人攀上了关系,暗自称奇,也对儿子用个宫女做眼线的做法,心生赞许。 一直以来儿子与她绸缪计划,将精力放在前朝,收买官员,拉拢人心上。 后宫是皇后的天下,她想伸手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这个情况也许经过这丫头一搅和,生出点机会也未可知。 青连拿了六贤王腰牌快马入宫。 杏子请贵妃躺下,她为其诊脉,边诊边说,“娘娘宫体康健,完全可以再次生育,不过受孕机会与承受雨露君恩有极大关系。” 她又细问了贵妃癸水之期,“怪不得娘娘一直没有再次受孕,癸水周期太长,先要调理身子将周期缩短,之后按臣女给的日期承宠,受孕几率会大很多。” “若想快些受孕,也可以。不过药方子猛烈,得等青连哥哥进宫与他商议用药。” 黄杏子说得很清楚明白,贵妃只是感觉她太过年轻,不很放心其医术。 宫中女医太少,愿意将女儿送入宫中学习医术的书香门第也不多。 普通女子识字的不多,想当医女的门槛高,不识字是万万行不通的。 大多数世家小姐宁可学习礼仪女红,等着嫁人,也不愿去学习一门“技艺”。 哪怕是成为医女,也觉得有辱门楣,到底是伺候人的差事。 贵族小姐怎么能持业呢。 结果造成太医院几乎全是男子。 后宫妇人有些妇科症状,不严重的不太愿意请太医。 黄杏子已经小有名气,很受妃嫔们喜爱。 她伶俐却话少,只看病,不说闲话,这一点深得凤药教导。 凤药不但是杏子的恩人,也是她的姐姐。 在青石镇若无她和胭脂常常关照,她哪里有机会跟随老大夫学医? 若不是凤药绸缪,她更没有机会进宫和医术更高的太医学习,也不能常常见过青连哥哥了。 随着宫人进来禀报,杏子眼睛一亮,青连哥哥到了。 贵妃放下帘子,露出戴着纯金镶嵌彩宝镯子的雪白手腕。 青连搭上丝帕,为其号脉。 半晌说出的诊断同黄杏子一样。 “只是需要时日会长些,最快要两个月,慢的话半年十月也有可能,将癸水间期调至三十日左右。” 杏子建议一边调理一边服用猛烈些的方子,再由青连开服强身健体的方子,一同服用。 “这样也可以,可同时进行,节约时间。” “不过,那药不好喝,贵妃可愿意受这般苦楚。” 她可愿意? 她当然愿意,能压一压皇后气焰,叫她吞刀片也愿意。 皇后难以安寝的模样,只是想一想,就能减少她吞刀片一半的苦楚。 更别说几碗苦药。 杏子和青连到一旁商议药方,杏子执笔,青连诉方,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杏子看着青连时眼里崇拜的星星跟本遮挡不住,弄得青连十分狼狈。 他一个堂堂成年男子,竟会不敢与毛丫头片子对视。 太医院的方子、诊疗都有记录。 他们只报了进补的方子,坐胎药方留在紫兰殿,让六王爷自宫外带进宫中。 皇后知道太医院去贵妃处为其请脉,自然要看一看脉案和药方。 只是那药方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是进补的方子,并无不妥。 也有人说里面有几味药不合适贵人使用,味道难以下咽。 皇后召来凤药询问她到底什么计划。 凤药如实答,“奴婢告诉贵妃,要她服用坐胎药和补药,她为了瞒住皇后只报了补药,所以太医院的档案里少了一个方子。” “如此一来,她不论出什么事,与太医院并无关系。” “曦贵妃不傻,坐胎方子你给她,她就喝?” “那方子拿给谁看,都是真的坐胎药方。”凤药镇定答道。 “不过,煎药时若下一两味别的药,想来没人能发觉。” !!! 第190章 曹家私隐 “药渣是留着的。”皇后质疑。 若是下了药,例来查药是要查药渣,煮到一起怎么也挑不干净。 “煎药的宫女,是奴婢结拜姐妹。”凤药老实回答,这些都经得起皇后调查。 “加入的药用纱布包起来,煮过后捞出丢掉,查药渣也查不出。” 凤药答道,当然这都是莫须有的事。 皇后很惊讶她心思缜密,连这细节都想到了。 凤药的确心细,以皇后秉性,定要将紫兰殿所有人查个底朝天。 由她费力查去。 凤药所有的谎话都掺在实话里。 这才是说谎高手。 皇后让凤药离开后,马上安排人调查。 果然查到紫兰殿一个宫女与凤药有来往。 且凤药只与紫兰殿这一个宫女有过来往。 这个宫女名胭脂。 负责贵妃贴身用的东西,也为其试毒。 皇后仍然好奇,凤药是怎么与紫兰殿宫女攀上关系的。 再查下去,查到胭脂与李琮有些猫腻,她更迷了,难道两人都是李琮的相好? 她素来知道六皇子,以紫兰殿与宫女们胡天胡地,不成体统。 真真污秽不堪。 凤药在御书房没了阻碍,如鱼得水。 背后点眼药及时除掉云砚的竟是贵妃,这一点让凤药又吃惊又好笑。 大约是那名单上有云砚父亲的名字,而云砚父亲也是擦边的四皇子党。 没了云砚,凤药一边研墨顺道就把皇上写的东西看了。 她知道皇上已决定驿县至皇城粮道官的任用。 正是常家和曹家保举的太仆寺太卿常宗道。 牧之独上奏折保的是四皇子的幕僚,他早就知道这奏折只是个样子,这个肥缺轮不到这个幕僚。 曹家并未庆幸自家保对了人。 他们举家陷入了隐秘而巨大的麻烦中。 曹二郎派心腹跟踪阿满,发现了他竟然将一个男子安置在自己私置的宅子里。 二郎叫来四郎将这难以开口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四弟。 两人面面相觑,曹家开宗立族三代,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兔爷”“玻璃”! 曹二郎都张不开口将这两个字用在自己最宠爱的幼弟身上。 他已查明宅子里的男子名弦月。 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个正经名字。 他知道欢喜楼是皇城里最有名的青楼,也隐约听说过此楼归属一个位高权重的贵人。 但打听下来,里头没有小倌。 那小倌有时出来下馆子,他找人打听,小倌只有十七岁。 这就是了,小倌最多不超过十九岁。 最好的是十四到十七之间的俊美男子。 他就奇怪了,七郎从哪里找的小倌。 光是逛窑子还不够吗?他听了心腹回报后痛心疾首,心绞痛发作,躺了半日才缓过来。 差点没要了他这条老命。 好在大哥仍在路上没回家,不然被大哥知道小弟这般不争气,他曹二郎的脸往哪搁? 大哥走时正当壮年,他谆谆教诲,把家族交到二郎手上。 现在大哥要回来了,自己也已成了半老头子,脸却要丢在这种丑闻上。 四郎经在外奔波,见多识广,安慰二哥,“现在的年轻人大约不止七郎有这种癖好,只是一时好奇。” “他是一时好奇,万一被政敌发现,或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家族的姑娘怎么嫁人?男子如何走仕途?” “你别忘了,常家老大,学富五车,栋梁之材!因为当过公主面首现在什么处境,处处受人排挤!只能投奔四皇子门下,那老四是什么好货色。” “玩小倌比那个更令人发指!曹家丢不起那个脸。” 二郎一激动,胸口又开始疼。 老四道,“二哥有什么主意吗?” “要不挑明,叫七弟把他送走,神不知鬼不觉……” 二郎冷笑一声,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你细看看这个好弟弟就知道了,他早迷进去了。” 四郎这才想起,近一个月未见过弟弟的面。 曹家男子向来晚上一起用饭,没什么要事,举家男子一起吃晚饭。 饭后交流朝中事务,或有难处说一说,一起帮忙解决商量方法。 整个家族,所有成员因为这一传统,很团结,有事也能快速解决。 然而,老七有近二十天没露过脸了。 二郎摇摇头,“我叫人盯了他五六天了,日日从军中离开都与那个弦月厮混在一处,怕是早把自己祖宗姓氏忘掉九霄云外喽。” “我原怕这个弟弟在女人身上栽跟头,没想到男女的火坑他都要亲自跳一跳。” “我看不用怕。现在的朝局没人敢笑咱们曹家。” “你是说南边的乱子?” “是。” “皇上指望着武将上呢,真要出兵,怕是谁也顾不上一点丑闻,到时把七郎送到军营,立个功,什么都解决了。” 二郎不同意四弟的观点,“皇上历来对战事优柔寡断,说要打仗,我看几年内不一定动弹,我就怕七郎被人按住。” 七郎的确乐不思蜀,他日日与弦月作伴,下馆子饮酒,听戏,泛舟玩得不亦乐乎,得意忘形。 四皇子对七郎在自己和李琮之间的反复跳跃十分不满。 虽然最后曹阿满既没投靠自己也没站队六皇子,他还是有些生气。 曹家到底保了个常宗道。 此人一直没入过皇四子的眼,皆因其实在沉默木讷。 在太仆寺,没人相离的同僚。 也不交往同年。 下朝便回家,不参加任何私人宴请聚会。 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为人低调生活简朴。 家中只有一妻一子一女。 教导得极为严格,女儿小字容芳年十一,一直养在绣楼,从不出门。 儿子庆芳年十五,从五岁在书院读书至今。 两个孩子都生得清秀、气质娴雅。 他虽老来得子得女,却不娇宠孩子。 两个孩子都不是原配所出,而是因为年过四十原配未有所出,所以纳了房美貌小妾。 有人嘲讽他,大人不是不好色吗?为何纳妾同别人一样纳色? 他一本正经回答,“本官既为生育而纳妾,为何不纳个漂亮的,不为本官,为的是孩子们未来的路走得轻松。” 人家都以为他在为自己开脱,没想到他真只为要孩子。 那美貌小妾生过两个孩子后,他搭了份丰厚嫁妆给她寻个殷实人家,称做自己丧夫无子的妹妹嫁出去了。 自此,两个孩子都当主母是亲娘,极乖巧孝顺。 常道宗接到调任书,同僚要送他婉言相拒,大家以为他只是客套,将送别宴设在杏花楼。 谁知等了整晚,这位常大人真的没来。 清晨,常道宗担着两箱书,带了一名书童,骑着马简装上路赴任。 第191章 盛宠之妃 凤药虽只是六品小宫女,因为受皇上喜爱,在宫中过得很顺心。 皇后因为听说紫兰殿真的开始每日里进补服药,不再找凤药的事。 她除了全心侍奉好皇上,当好眼线,每日空闲时也常在宫中走动。 由于她极为细腻的心思,当真给她发现一件皇上的秘密。 皇上在宫里,看起来最宠爱曦贵妃,实则对贵妃并没有爱意。 然而,他其实是有放在心尖上的爱妃的。 就是他托凤药稍稍照看的“戴罪”的嘉妃。 嘉妃受宠时皇上还年轻,并不晓得妇人之妒有多毒。 嘉妃闺名丛兰兰,十六岁的年纪,生得娇俏,最让皇上喜欢的便是那一腔天真。 她并非出身大家,没被教养成闺秀,也没经历过大家族的生活洗礼,她的娇憨让皇上一见情动。 别人见皇上恭顺有礼,她见皇上连行礼都不低下眼睛,一双媚眼直勾勾看着皇上。 可她只是含元殿的一个宫女。 皇上召幸她那天,她跪在皇上面前为皇上解开金包玉扎栉腰带,面如桃花,嘴角挂着笑意。 “你笑什么?”皇上奇怪,大部分女子头次侍寝都是害羞的。 独她瞧着皇上,虽是红着脸,皇上认为那是粉面含春。 她忽闪着大眼睛说皇上生得俊,还说自己很高兴自己的郎君这么好看。 那时的她只是个小宫女,便敢称皇上是自己的郎君,连皇后也没这样喊过皇上。 事情传到皇后耳朵里,把皇后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头次见爬龙床爬得这么光明正大不知羞耻的。 她是直白的,快乐的。 来到皇宫,别的女子因为长久见不到家人而悲伤。 她的快乐因为她真正爱着皇上。 这种爱意,皇上只在她一人身上体会过。 皇后端庄大方,管理后宫手段刚硬,自我要求也高,举止有度。 连走路都被礼仪嬷嬷赞赏有大家女子风范。 贵妃事事顺从皇上,温柔小意有,却没有爱意。 皇上只觉无聊,以为男女之情不过如此,后宫与朝政密不可分。 然而这时他有了嘉妃,宫中女子大部分不喜欢丛兰兰。 她进宫后虽经嬷嬷训导,整个人还是与大家闺秀不同。 她面对人多的场合,会束手束脚,皇上怜悯她,竟叫她坐在贵妃旁边,为着好照看她。 还训斥宫中其他妃嫔,“她决定不了自己生在哪里,你们又何必嘲笑她?” “你们都是朕的女子,该相互照看。兰儿身子弱,胆子小,你们宽容她些。” 现在他回想起来从前的自己,实在是蠢,全然不懂女人。 兰儿喜欢打扮给他看,有时穿衣着实有些僭越,这不是什么大事,改了即可。 皇后勃然大怒,说嘉妃扰乱后宫纲纪,不惩罚不足以正宫规。 禁足兰儿七天不能出门。 兰儿哭着说自己真的忘了,宫中礼仪繁琐复杂,她搞不清楚。 她那样柔弱,看得皇上爱怜不已,觉得皇后处罚太重。 生生把七天改为三天,兰儿一出宫就向皇后请罪去了。 态度诚恳,皇后却生了大气。 教养嬷嬷当众打了她一记耳光,说她恃宠而骄,公然挑战皇后威仪。 因为一个兰儿,后宫整日鸡飞狗跳。 直到兰儿有孕,被封妃达到顶峰。 她封妃前位列九嫔中第八位昭仪。 直接跳过一级封了妃位。 前朝后宫都沉默了,这样越级封赏不合规矩。 但皇上已下了旨,诏书也写了,再反对就是公然对搞皇上。 好在当时皇上与贵妃都先后有了孕。 因为多个女子要保胎,宫里安生几个月。 嘉妃的胎儿保到四个月,不知怎么就流了产。 这件事皇上查了许久没查出个结果,太医院的太医几乎换了个遍。 兰儿失子后,为了安慰兰儿,皇上重修未央殿,整个殿占地比清思殿还广。 内饰更是奢华,用的一针一线都倾尽整个库房,挑选最好的。 整个宫里的人敢怒不敢言,朝堂上有人上折子说嘉妃是祸国妖妃。 皇上将那进言之人贬为庶民。 嘉妃已经成了皇上的短处,谁也不能碰。 失了孩子后,嘉妃郁郁寡欢,很久不露脸。 大家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下去时,未央宫失火。 价值万金的宫殿一夜之内烧成齑粉。 死伤宫人无数,那夜皇上刚好宿在未央殿,守卫甚多,嘉妃才逃过一死。 侍卫拼死进到殿中救皇上,皇上当时只说一句,“先救兰儿。”就昏了。 后查了失火原因,是蜡烛引燃烛台旁放置的金陵云锦。 金陵云锦面料挺括,是做朝服的好面料。 只准用在制作皇上与皇后的朝服上。 后宫女人都怀疑,这样的料子出现在未央宫内是何意思。 难道皇上有意拿掉皇后,转而册封丛兰兰为后? 还是说要封她为皇贵妃,再次跨级大封? 并为她破格使用金陵云锦做朝服? 皇后与贵妃都惊疑不定。 未央宫烧毁后,皇上将嘉妃禁足于长乐宫,不许她再出来。 说她管理未央宫不当,才导致价值万金的一个金殿烧至灰烬。 而此时虽然国库空虚,皇后却开始派人修整清思殿。 这殿原十分破旧,位置虽好,但因为没钱修缮,一直空置。 请来的木匠乃是当时最有名的大师。 屋檐上的六兽,独创的重檐庑殿顶及镂空隔层,庄重雄伟。 色调明快,屋顶舒展平远,放眼整个皇宫,独一无二。 清思殿冬暖夏凉,夜间点起灯火,从各镂花窗透出的暖火,倒映在潭水里,犹如仙宫临世。 清思殿修好后,皇后马上搬入其中。 与此同时大师修好清思殿,本该接着为皇上重修含元殿。 他劳累过度,暴病而亡,清思殿成了他封神遗作。 因为一次大火,一匹料子,举国震荡,皇权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朝堂之上,折子如雪片般飞到皇上书案上,当时皇城防务隶属中央军。 中央军由安国公把持,国公爷亲自上奏,言词恳切,要求杀了嘉妃以正视听。 国公一族忠心耿耿,最大周最老的家族之一,毋庸置疑的保皇党。 皇上无论如何不能不买账。 他终于退缩,朝廷动荡随着将嘉妃永远封在了长乐宫为结束。 第192章 嘉妃兰儿 查到了,牵扯出各方势力,怎么处理? 为了安定,皇上只得咽下这口气,气虽咽了,却顺不下去。长久堵在胸口。 自那时起,他就生了不立储之心,不到死的那天,他是不会写下遗诏的。 叫这些生着异心,只顾自己利益的人去争去抢。 皇上稳坐中央平衡各方势力。 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小丛兰兰,他实在无法独自为其出头。 皇上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他虽给不了嘉妃更高的荣宠位份,却能在他羽翼下,先护了她平安。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了。 凤药只进过长乐宫一次。 长乐宫比皇后的清思殿小一些。 外面看着斑驳破旧,里面却别有洞天,一个大殿该有的,它全都有。 甚至有一方不小的池,里面养的锦锂又肥又大,种的荷花种类齐全。 听说嘉妃从前很喜欢在高处坐在攒尖顶亭台中休憩。 长乐宫的假山上修建的全部是攒尖顶亭子,挂着簇新的纱帐。 这种纱轻薄透明,防蚊虫,却不耽误赏景。 假山虽是用寻常石头建造,却比宫内其他假山高上许多。 也是因为嘉妃喜欢登高望远,加上皇上要将她终身幽禁于此,愧疚之下的弥补。 这样,他的爱妃就可以在高处俯瞰整个皇城,以解幽怨之情。 凤药进过一次主殿内,嘉妃身着绛红长袍,系着缎制长腰带,头发未束,穿着单薄的苏芳色未绣花的软底鞋。 她背对着凤药,却仍能给人以惊艳之感。 那束起腰带的绛红长袍,曳在青黑色的地上,她的长发如饱蘸五龙舞珠墨渲染过,那样亮而顺滑。 腰肢盈盈一握,从绛红衣领中露出的半截脖颈,白得惊心。 如一朵白梅映衬在朱红的宫墙之上。 自始至终她只是对着铜镜,没有转过身,却让凤药生出许多瑕思。 她得美成什么样?是不是倾国倾城到让人感觉不安全,必要将她关起来方才安心些? 宫中未有任何熏香,只有茉莉发油的轻微香味。 听说就是因为熏香有问题,才导致了她流了孩子。 自此她再也不用任何香料,连香囊也不佩戴。 一切都晚了,她不能再生育,只能眼看朱颜空老。 长乐宫什么都不缺,一切用度仍是不逊于皇后的规格。 它独缺一点“生气”,虽然住满宫人,它没有活力。 连同住在宫中的人,也同纸剪出的人儿,美虽美,却不真实。 这宫中唯一有活气儿的怕就属那只西施犬了。 凤药进来时,差点被它咬了。 它毛色锃亮,被养得肥嘟嘟的。 从凤药进宫开始狂吠,想咬她被负责豢养它的太监套上绳拉住,一直到她离开长乐宫才停止那叫声。 凤药急匆匆将皇上交代的事办完,当即想要告退。 嘉妃一直没出声,听她说完,并由宫女接过皇上写给她的信,看过后,将信扔在梳妆台上。 “娘娘有没有话让奴婢带给皇上?” 嘉妃只摇摇头,说了句莫名的话,“麻烦你跑一趟,这里这么偏远,天气寒冷,带个热的东西走吧,如意带包……热烤栗子给姑娘。” 离开长乐宫凤药长长出了口气,带着凌冽的凉气让她舒服很多。 她怀中真的揣了包热栗子,赶走不少寒意。 天气实在太冷,她仰头看看天空,雪花如碎琼乱玉从天空中纷纷落下。 深红的宫墙边每隔一段便有一盏不甚明亮的小小宫灯。 此时万籁俱寂,她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她想抄近路,便走北御园,经过已经废弃的御驷院,回自己所居之处。 走过园中梅林时,闻到一股子沁香,顿时起了兴致,走入梅林中,打算折取一支带回暖阁,养起来。 刚入梅林没几步,就被惊吓到了。 梅林中有一个正在扎马步的小太监。 身着粗衣身形削瘦。 雪在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足见他已在此站了不短的时间。 凤药见他的双腿明显在抖动,已是站不住的样子,便好奇地驻足看他究竟能站多久。 又过了一会儿,他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湿冷的地上,挣扎着又起来,倔强地再次扎起马步。 “冻坏了,不但锻炼不了身子,还会毁了你的身子哦。” 凤药看他个头与自已相仿,脸上青涩未脱。 猜测对方是个进宫不多时,受了欺负的小太监。 他听到了,却还是倔强地站在梅树中间。 “发起烧来,你会没有胃口,吃不下饭,变得更瘦弱呢。” 明显这小孩儿被她说动了。 “瞧你瘦的,你在哪个首领太监手下当差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姐姐听听,看你做错事没,若是没有,姐姐替你出气。” 那少年气呼呼转过头瞪她一眼。 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几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听得分明。 凤药忍住笑意,怕自己再笑,这少年要生气。 他眉眼分明,明明朗眉星目,却因为面色发黄,显得有几分寒碜。 “你住哪啊?” 他还是不说话,回头指了指,凤药怀疑地问,“御驷院?” “那里不是封了吗?” “没。”少年终于开口,惜字如金。 他转头要走,经过凤药,被凤药一把拉住。 “我也不知道谁得罪了你,你这样气呼呼的,不过姐姐我可没做什么,你把这个拿上。” 少年只觉手中一热,一股甜香飘入鼻中。 他低头一看,是包热烤甜栗。 再看凤药时目光中的戒备少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声狗吠传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白色影子冲着凤药扑过来。 是长乐宫养的那只西施犬,它看准凤药就咬。 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凤药,同时飞腿踢出,将它踹翻到一边,小狗伏地猛叫,却仍是目露凶光。 凤药慌张地左右张望,只怕再叫几声侍卫就要来了。 “放心吧,这里才不会有侍卫过来。鬼也不会有一只。” “侍卫不来,太监来寻狗也不好办。”凤药回道。 “这是谁的狗,你知道吗?” “放心吧,没那么快。” 他蹲下捡起块石头向那小狗走去。 “闭上眼。”他对凤药说,“我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狗。” 第193章 狗肉锅子 凤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一下,那石头砸得狗倒在地下,四脚抽动,少年再次举起石头一下下把狗砸死。 “这狗趁我不备,咬我脚踝一口,要不是我命大早死了。” “对了,你会炖肉不会?” “快走吧,这狗是那女人的心头肉,待卫不会来太监很快会来。” 他疾步向前,凤药本想离开,却又莫名其妙不由自主跟着他向御驷院走。 她很好奇已经废弃的御驷院什么时候住上了下人? 御驷院离长乐宫不远,怎么没听皇上提起过一次? 院里亮着微弱的灯火,“这里只有我和一个老太监住着,他睡得死,你进来吧。” 御驷院果然是荒芜许久了,一间大的主房,东侧配房已经损毁得不成样,西配房还完整。 小太监住西配房,自住的低矮配房边的那间改成了灶房。 他进去拿了矮刀,对凤药道,“你先去灶台升下火,这样可以暖和些。” 凤药依言而行,从窗子看那小太监端了盆水,利落得将狗洗剥干净。 屋里冷得像冰窖,凤药直哆嗦,好容易火升起来,才暖了些,她本想问小太监为何不住主屋,此时知道了,还是小房子聚暖儿。 屋角放的炭不多,住在冷透的主屋,想暖过来,这么点炭不够。 且这炭烟太大,好在灶上连了烟囱,否则能把她呛死。 饶是如此,她也双目发红,熏得直流泪。 锅里的水开了,她将肉分割成小块,丢进砂锅里煮,等肉煮得料乎,只放了盐。 喷香的气味散发出来,热腾腾的蒸气驱散了寒气。 凤药在灶台前忙活着,只觉得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后背上。 汤在锅子里“咕嘟咕嘟”肉已炖入味,软烂带弹。 她看着灶台边一只已经缺了角的破碗,舀了半碗水,将碗洗了洗,盛上一大碗,招手叫小太监进来。 “外头冷,进屋吃。” 那小孩犹豫一下,小厨房的确太小的,凤药一个人站着就显得满当当,再加个人,两人就跟挤在一起似的。 “呀,小孩子家家,还害羞什么,进来吧,你瞧瞧这雪。” 刚来还是零星的小碎雪花,现在已经变成鹅毛似的大雪片。 那孩子头顶、肩上都落满了,他衣衫很是单薄,看起来不胜萧瑟。 凤药自己坐在角落里,将一大碗肉放在灶台上。 小太监进屋端起碗先夹起一大块汁水淋漓的肉,一下塞进口中。 凤药还没来及阻拦他,只听他含糊不清“咝”了一声。 肉太烫了。 他呼了两口气,只嚼了几下就将肉块吞了下去。 然后停下看着凤药,凤药奇道,“饿了就快吃吧,发什么呆?” “只有一只碗。” “姐姐不饿,你吃。” “你冷了吧,我看你有点发抖。”小太监将目光落在凤药手上。 凤药去长乐宫时,只觉天阴,没想到会下雪,只穿了件中厚的斗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略微有点抖,笑了,“小孩子眼倒尖。” 小太监不吱声只是将手中碗递过去,“喝点汤。” 凤药倒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着碗边直接喝了几大口,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向下流去,身子整个热乎起来。 “真不错。”她称赞了一声。 小太监看着她,邪气一笑,重新接过碗,一口气将一锅肉全部吃光,汤也喝得不剩。 “可惜了。”他用袖子擦擦嘴,“没馍馍,哪怕黄面的也行。” “你多久没吃饱了?”凤药看他狼吞虎咽,便问。 少年注视着她,突然开口,“姐姐,你刚才要我唤你姐姐,我唤了,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先说来听听。”凤药并没有马上答应,她觉得这小孩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明知道狗主人是谁,还敢砸死它,怎么可能安分。 “明天肯定因为这狗闹得不安生,请姐姐帮忙把狗皮狗内脏给处理了,我走不远,没法扔。” “你杀狗时怎么没想到这些?” 他突然露个坏笑,凤药明白了,这小孩儿怕是当时就想到了。 砸狗时她在旁边,那时他就想了吃了狗,把狗毛丢给自己。 “我也替姐姐出气了,一个畜生敢对着人放肆。” 他走到门口,弯腰拿起个包袱,原来他杀狗时就把皮毛包好了。 “我若不帮你扔呢?”凤药问了一声。 少年露出那个邪气的笑,“你也吃了,真要倒霉有人陪着也不错。” 凤药又气又笑,接过包袱。 “再见,谢谢姐姐。”他打开门,做出个“请”的手势。 “这血怎么办?”凤药指了指地上。 “那你就别管了。”他抱臂斜着身子靠在门框,脸上的表情与年纪完全不相符。 凤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明天会闹起来,可是嘉妃已经失宠了啊。” “哼。”小屁孩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等着瞧。我看你就是个末等小宫女,知道个屁。” “对呀,我这个未等小宫女不知道,你这个首领小太监知道的最多。” 他又笑了,一扫之前的阴郁,笑从心底而出,面目也可爱了许多。 凤药感觉这小孩挺机灵就是目光太阴鸷。 不过深宫中没依没靠,年纪尚幼,没被剥皮抽筋吃干抹净已经不错了。 待凤药走远,沾了鲜血的地方,已经被冻硬。 少年将这些血冰铲起来,跑到花园最近的小池边,打破池子中的冰,将这些冰丢到冰洞中。 那冰洞很快就会冻起来。 下面是温度稍高些的水,很快这些结块的血会和水化为一体。 凤药无奈拿着狗皮狗毛向书房而去。 快到书房时,宫灯多起来,开始有侍卫巡逻。 她裹着斗篷走得飞快,天实在太冷了。 迎面碰上巡逻的一队卫兵。 她头皮发紧,这一队看衣着是负责内卫的善扑营卫队。 刚才遇到的都是虎奔军的人。 虎奔军的人大大咧咧,穿着宫女太监服制一般都不多过问。 善扑营的人看谁不顺眼都要盘查一番。 凤药因拿着那包狗皮狗毛,有些不自在。 第194章 长乐不乐 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打头的卫兵见了凤药,也不知是闲的还是怎么,突然暴喝一声,“哪个宫的,这么晚还在外头。” 凤药心中紧张,偏把头一抬,“我为皇上办差,还管时间?” “皇上?让你一个小宫女这么晚出去办事?太监都死光了?” 凤药气得笑了,“这位大哥,你这话是说我一个小宫女还是在说皇上啊?” “凤药?”队伍中有个人叫出她的名字。 凤药向队中看,“曹峥大哥。” “别吵了,这是皇上御书房的贴身宫女,秦凤药。” 打头的卫兵再傻,也清楚“贴身宫女”的意思,松懈下来,“原来姐姐是皇上身边人,怪不得这么晚还差姐姐办事。” 曹峥走出队伍对其他几人道,“你们先走,我同我老乡说几句话。” 其他几人说了几句调笑话走开了。 曹峥上下打量凤药问,“这些日子我还寻思,怎么见不到你了。” “我就是个伺候人的,整天在皇上身边打转。” “你怎么样?”凤药笑问他。 “老样子,妹妹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办差。”他锐利的眼神打量着凤药。 凤药的手明明缩在斗篷里,却莫名紧张一下,用力抱着自己的包裹。 “曹大哥,可愿帮妹妹一个忙,不过先说好,这事违规了。” 她想赌一把,其实狗毛烧掉最好。 可书房旁边的配殿住得满满都是宫女。 此时再跑到哪个角落里去点火也不现实,在宫中私自点火本属违规。 “妹妹存了私房想带出去换钱?” “不不不。那事可大了,万一夹带了皇宫里的东西,抓到就是罪过。” “我这只是违了小规。” 凤药带着试探望着这个曾和自己闯过生死关的男人。 “把手伸到斗篷里。”她小声说,这高大壮实的男子听了这话脸一红。 他依言伸手,触手是个软软的包裹,他捏了捏,感觉像件薄棉衣,心中更疑惑了。 “你拿着这包,只说是我帮你做的内衬棉衣,带出宫,帮我烧了。” 曹峥想了想,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烧件旧衣服吧。 他答应下来,接过那包袱,幸好包袱表面尚算干净,天黑也看不太清。 他下了值,到了荒地去烧它时,才发现里面是小型动物皮毛。 看样子是条小狗。 他想了想,并不记得哪个贵人宫中养了狗。 于是将那包裹带皮带瓤一并烧为灰烬。 第二天,凤药起个大早,还没穿好衣服,小桂子就在外头压着声音喊她,“姐姐可起来了,有事找你。” 凤药懒懒走到门口,开条门缝,见小桂子冻得嘴唇发紫,惊奇地问,“怎么了这是?” “别提了,昨天半夜来了个不很熟的小宫女,张嘴就要见皇上,我当什么急事,原是被软禁的嘉妃走丢一条狗。” “真是冷死了,找了一整夜,我们这些奴才的命不如一条狗。” “唔?” 小桂子压低声音道,“长乐宫里的太监已经冒着大雪找了大半夜,找不到才惊动了皇上。” 凤药心里惊奇,原来真如小太监所说,“闹”了一夜。 她心不在焉,皇上喊她过来,顺便问了问头天去探望嘉妃的情况。 凤药如实说了,嘉妃看起来没精神,心情不好。 皇上面露不悦,皱眉许久,方道,“你去告诉她,过几天朕就去探望她,到时朕会为她带条新的小狗。” 凤药正巧也想去看看那小太监。 她傍晚时带了吃的,又拿了一床被子,正发愁东西拿不住,小桂子来喊她,说外头有人找。 她出去一愣,没想到曹峥这么快又来找他了,看来已经知道长乐宫丢狗的事。 她左右看了看,先走到一边人少的地方,曹峥跟过来。 “你知道了?”凤药问。 “嗯,东西烧了已经,你为什么杀狗。” “一句话说不清,总之那狗咬我,就被人宰了。曹大哥要举发我?” 曹峥生气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只不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再说我帮你带出去的,举发你我不也是帮凶吗?” “你是算准,只要我把东西带出宫肯定不敢举发你吧。”曹峥突然清醒过来。 凤药低头不语,这一把是现学现用那小太监的。 “走吧,帮我拿点东西,刚好我拿不动。”凤药不同曹峥见外。 这件事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曹峥背起一只大包裹,凤药拿着个食盒,此时各宫都在用晚膳,路上人不多。 两人踩着积雪走到偏道上,几乎没遇到人。 很快到了御驷院,曹峥左右看看道,“这是原来皇上养马的地方,你来这儿干嘛?” 凤药到矮小的偏房处叩了扣门,里头没人应,直接推门进去。 房子虽小,却干净。 她解释道,“昨天遇到个小太监,穿的太单薄,可怜见的,我拿床被子给他。” 她铺好床,又把食盒放床边上。 “我还得去长乐宫看看嘉妃,曹大哥先回吧。” “那件事记得保密。” 她向长乐宫去时,又看到十数个太监并排搜查长乐宫周围。 还在寻找那条狗。 她细看时,那些太监的头发都结了冰霜。 “公公找了多久了?” 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太监连脸上都挂了冰,鼻尖上的鼻涕也冻住了。 他红着眼道,“从晌午找到现在,那狗不找到嘉娘娘是不会罢休的。” 凤药无能为力,皱着眉向长乐宫走。 宫女通报后,凤药进入殿中。 小宫女直接把她带到了嘉妃的寝殿中便退下了。 凤药将皇上的话转给嘉妃。 她很奇怪,这才刚入夜,各宫还在用晚膳,嘉妃已经上床就寝了。 外层厚的床幔没放下来,但里头的纱帐已放下了。 “打扰嘉娘娘就寝实在不该,不过皇上让奴婢带话过来,请娘娘不必着急,不几日他会来探望娘娘,到时会带条新的宠物给娘娘。” 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答,“打扰什么呢?我躺了一整天还没起来。” “你既然来了,伺候我起来吧。” 两边小宫女闻言忙打起纱帐,里头的女子坐起身,她面容姣好,肤如凝脂,坐起身后,腿上半盖着被子就开始发起呆。 凤药跪在地上半天,一直不听动静,抬起头,只见嘉妃两眼空洞,好像灵魂已经飞走了。 第195章 吃人之地 “娘娘?”她试着喊了一声。 嘉妃像被惊住,身子一抖。 她转过眼看着凤药,“哦?什么来着?对你伺候我起床呢是吧,他们找到珍珠了吗?” 珍珠,是那条狗的名字吧。 凤药轻声道,“娘娘先梳梳头,大家都在找着,天冷,不知它跑哪躲暖去了。” “可怜见的,那么小,冻坏了怎么使得。叫皇上加人手找到为止。” “万一,它死了怎么办?”凤药斗胆提醒了一句。 外头滴水成冰,刚才搜查的太监没有穿斗篷,在外头一整天,冻死人也不稀罕。 “娘娘。”一个小宫女跑过来,“不好了,搜查的公公里,冻倒了个小太监。” 嘉妃眼瞬间红了,她捂着脸抽泣起来,口中低语着,“天呐,这可怎么好?” 凤药更奇了,这有什么难办的。 升起火,让太监结束搜查,快回来暖和,再饮些黄酒暖暖身子。 但长乐宫毕竟不是她当差的地方,她左顾右盼想找个穿姑姑服制的宫女,却没找到。 她看着低头只顾哭泣的嘉妃,觉得自己跪得双腿发麻,动了动身子,“娘娘别哭,小心哭坏身子。” 小宫女也呆呆跪在地上,等着她发号施令,那冻晕的小太监也就十二三岁,抬在石凳上等着。 凤药等得快疯掉,嘉妃抬起头,两眼红得像兔子,终于开了金口。 “快!” “所有长乐宫宫女都出去,给我找,连人都扛不住冻,珍珠怎么抗得住?” 说着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又开始向下掉。 她哭得梨花带雨般,红的眼,白的皮肤,别有种楚楚可怜的风情。 凤药胸口快炸了,奇怪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磨叽的女人,她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吗? “你怎么了?”嘉妃突然直勾勾看着凤药。 那眼神让凤药一惊,心中模糊感觉这嘉妃是不是被禁足久了,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 “奴、奴婢腿有点麻。”凤药结结巴巴回答。 她并非害怕,只觉得这女人同正常人不大一样,一时给问住了。 细细看去,女人眼神清亮,表情也如常人,看着凤药时关切不像是装的。 “快起来,别跪坏了腿。” 她指着一边的软垫春凳,“去坐会儿。” “宫里的主事姑姑在哪?奴婢有话代皇上嘱咐一下。” 嘉妃喊了声,“如意。” 过来一个宫女,穿着厚棉衣,披着大斗篷,面带凄色,“奴婢在。” “你怎么穿这么厚?”嘉妃突然问。 凤药头都大了,这娘娘想起一出是一出,自己都被带偏了。 “娘娘不是说让所有宫女都去找珍珠吗?” “对对,看我这脑子,唉,去吧去吧,带件珍珠的小衣服,找到了快穿上,我想它了。” “等一下!”凤药彻底坐不住了。 “容奴婢告退一会儿,和如意姑娘说几句话。” 出寝殿,凤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嘉妃抱着双膝,靠床里坐着,一脸茫然。 远离殿门,她问如意,“你们娘娘一直这样?” 如意擦擦眼睛道,“那个小太监怕是救不回来了,求姐姐告诉娘娘娘一声,求个恩典,快叫抬回来吧。” 凤药差点原地蹦起来,“你们长乐宫的人说话都这样吗?我问你家娘娘是不是一直这个样子,你和我说小太监!” 如意恢复神志,不好意思地说,“那冻伤的小太监是我干弟弟我一时着急。” 凤药无奈长叹口气,“我同你一起去,你去拿瓶黄酒来。” “还有救,带着火绒子。” 如意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跑去拿了东西,和凤药一起出了门。 天不作美,又下起雪,凤药来到停着小太监的地方,拿出黄酒,解开小太监的衣服,用黄酒给他擦胸口。 来回揉搓几十下,给他饮下几口黄酒,再揉胸口,来回数次。 小太监青灰的脸终于恢复了些人色。 她又指挥宫人拿了枯枝过来升起火,大家围着火取取暖,暖好身子再找。 当然她也知道,那狗肯定找不到了。 “如意,我回去求个恩典,你们先烤着火吧。” 凤药犹豫了一下,终是一跺脚,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盖在那冻僵的小太监身上。 “长乐宫的姑姑何在?”凤药问,“叫姑姑同我一起去。” “姐姐,长乐宫没有姑姑,最高位就是八品宫女,就是如意了。” 如意抱歉地跟在凤药身后,喋喋不休。 “娘娘犯错被禁足,皇上不舍得再罚,皇后娘娘不罢休,说主子犯错奴才一同受罚,妃子的位份虽不降,奴才统统降为八品以下,嘉娘娘不得用八品以上的奴才。” 凤药心中郁闷,差一个品阶,相差的俸银对主子来说不算什么,这些拿俸银养家糊口的就差一大节。 这些事容不得她一个宫女置喙,主子犯错宫人受罚,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苦笑向长乐宫走。 影影绰绰,只看到床上有个孤单的身影,抱膝坐着。 单薄的身影缩在宽大的床上,像个鬼影子几乎与床幔溶为一体。 屋里全黑下来,原来刚才点的蜡熄了。 嘉妃就这么蜷在床上一动不动,一直到她们回来。 “珍珠可找到了?”她一开口眼泪掉下来。 凤药一入长乐宫要面对这位娘娘就犯怯。 她那么爱哭,给凤药带来无形的压力。 “我猜那狗儿跑出宫了,可能被好心人收着了。” “不会的,不会的,它不会离开我。” 嘉妃失望地跌回床上去,拍着着枕头大哭。 如意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凤药从进了长乐宫,一整个摸不着头脑。 还在纳闷为何如意会露出害怕的表情,那边嘉妃突然坐起来,抽打自己耳光。 吓得凤药直接脑子空白一下,赶紧扑上去,拉住她的手,“娘娘住手啊。” 除了这句话,她想不出别的词。 这时如意突然像听到什么动静,跑出去,又风一般跑回来,同时口中喊道,“娘娘,皇上驾到。” 嘉妃停下手,转头向门口看去。 及至看到皇上挺拔的身姿出现在宫门口时,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跌跌撞撞扑向皇上。 凤药赶快退出寝宫,经过皇上时,瞥了一眼皇上的表情。 他表情十分复杂,似喜似悲。 第196章 病根深种 她回去时又拐到御驷院,西配房已亮起小灯,她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门没锁。” 凤药进去,长长出了口气,发现屋里不十分冷。 “我不傻,这屋里有炕我才住这屋的,烧过了,所以暖。” 他枕着头,“谢谢你送来的被子和吃的。” “你是哪宫的小太监?”凤药站在门边。 房顶只比她高出不多,个子高点的男人大约就会蹭到头顶了。 “你又是哪宫多管闲事的小宫女?” “明天你还来看嘉妃吗?要来能带点好的吗?”他说话的样子像两人相识多年。 凤药气笑了,看着他,“你要吃什么?” 他拿了张单子,凤药接过去细看。 手上一顿,宣纸上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列了长长一串菜名。 “呵,好大气派,伺候过主子吃宴席是吧,见识的不少。”她将纸放进怀里,“我做不出来。” 她转身要走,“等下!” 少年不好意思地说,“那麻烦姐姐顺道的话,给我带个糖糕吧,这里吃不到甜东西。” “这个倒做得到。”凤药也不知为什么,还挺喜欢这小孩。 她走了没多远,听到身后传来喊声,有人在叫自己。 是如意从长乐殿追出来,跑得气喘吁吁,“姐姐回去,皇上要你回去,一会儿一起走。” 凤药听到又要去面对嘉妃,头皮发麻。 又不得不跟着如意,如意只要不在宫里,很轻松自在。 立刻恢复了十几岁少女该有的模样走起路一蹦一跳。 “宫女们都回去了吗?”凤药问。 “还没,不过一会儿会让回的。”如意停住脚回头看着凤药笑嘻嘻说,“娘娘是个心软的,不会故意害人。” 那意思是她要害了人,都是不小心?凤药心中画了个问号。 凤药被皇上叫入寝殿,她一万个不愿意。 进了殿,只见嘉妃依偎在皇上怀中,皇上来时穿着苍蓝常服,此时外面的袍子已去了,内衫凌乱。 他单手搂着嘉妃,嘉妃一只雪白手臂伸出来勾着皇上脖颈。 “凤药,把朕带来的小狗牵进来给嘉妃瞧瞧。” “是。奴婢想请旨,天又开始降雪可否叫外头搜了一天的太监宫女们回来?” 皇上低头看了看怀中柔若无骨的玉人儿道,“叫回来吧,每人赏银二两,都辛苦了,一人领一壶黄酒。” 凤药传了旨,再将笼中只月余大的小白狗牵出来。 把巴掌大的狗儿抱在怀中走到殿中。 嘉妃的眼睛盯在凤药的狗儿身上,面孔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小毛球哼哼唧唧十分惹人疼,凤药摸了几下将狗儿抱到帐前,伸手递过去。 皇上接过狗儿,举起来巴掌大的小东西对嘉妃笑道,“你看看可爱不可爱,是不是比你前一只更好玩儿。” 嘉妃挺直身子,凤药这才瞧见她的表情,吓得退后一步。 嘉妃面孔变得十分凶狠,单手抓过那只奶狗,下了床,高举起来将狗用力向下一摔。 狗子太小,侧躺在地上,四肢抽动几下,口鼻出血,就不动了。 凤药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明白嘉妃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发的什么脾气。 嘉妃却回头扑到皇上怀里。 呜呜抽泣得上不来气,“皇上,妾身一生只能爱一个人,谁也取代不了,也一样一辈子只养珍珠,你们都当妾是喜新厌旧的货色,妾不是妾不是!” “把这条傻狗拿走!我不想看到。” 她又哭又闹,眼泪弄湿了皇上脖子。 “皇上。”她一下停止哭泣,睁大眼睛看着皇上,“你会不会烦了兰儿,再也不来了?” “没了你的恩宠,兰儿活着做什么,兰儿就是为了皇上而在这活死人墓里坚持着呀。” 凤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皇上似乎很受用,用力一拉将嘉妃拉到怀中,紧紧抱着。 “说什么傻话,朕说宠你一生就宠你一生。” “凤药,把狗扔出去吧。” “不喜欢就算了,朕知道你是专情之人,心中只有朕一人。” 算起来,嘉妃、皇后、贵妃都是最早伺候皇上的妃嫔。 嘉妃体态与做派看起来比皇后与贵妃年轻的多。 像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凤药感觉自己与她相较也老成许多。 她身量单薄得像没发育,眼神清澈含怯。 面白如玉,唇上不点胭脂也是粉嫩的,手脚都较常人要小一圈。 她很美,特别在昏黄的烛影下,美得不像真人。 她红着眼圈含着泪,用怯生生的目光看着男人时,铁打的汉子也会马上缴械。 皇上在她这里大约最能体会到当皇帝的快乐。 所以愿意什么都顺着她来。 凤药来了几次,美人儿爱穿各种颜色衣服,次次不同,次次美得不重样。 皇上不来时,她郁郁寡欢,皇上来了便能逗得她开怀大笑。 从长乐宫出来,凤药小心跟着皇上,皇上心情很放松,问凤药,“你说一只小狗,能跑哪去?” “这么冷的天,人都差点冻死,何况一只那么小的狗,不定冻在哪块雪地下面了,开化就能看到了吧。” 凤药话中有话说,她很希望皇上关怀一下差点冻死的小太监,能约束一下嘉妃,对下人宽怀些。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嘉妃最绝的一点就是让人没法准确描述她的“错”。 她做错什么了,奴才去帮主子找狗,主子没有打骂奴才,找到有赏,找不到也不罚。 奴才自己没用,冻得几乎死掉,和做主子的有什么关系? 总之,照看嘉妃已成了凤药最头皮发紧的差事。 这天从长乐宫回,皇上就病了,这次寒症来势汹汹,皇上起了高热。 含元殿跪了一殿太医,院正为皇上把脉,说是邪寒入体,调养十天半月就会好。 他拟了方子,等太医们走后,皇后独自在含远殿前殿召了凤药过来。 邪寒入体就奇了,各殿炭盆都烧得足够。 皇上含元殿烧地龙,温暖如春,不可能冒了邪寒。 凤药跪下磕头,皇后没让她起身,她只得低头跪在地上。 半天,皇后问她,“你现在是皇上最信任的宫女,他最近可曾去过奇怪地方?” 凤药老实道,“皇上最近只在书房午歇,晚上大约批折子到戌亥交接便回含元殿,离开书房皇上去哪里,奴婢实在不知不敢乱说。” “皇宫东南角反了天似的,你真不知?” “听闻哪位娘娘的狗丢了,和奴婢无干,奴婢没多打听。” “贵妃……” 凤药马上打断她,“贵妃娘娘一切安好。” 皇后起身向殿外走,凤药跟在后头。 出了门走出老远她才敢说话,“贵妃喝了坐胎药,奈何皇上一直未去过紫兰殿。” “必须要先怀上龙胎吗?” “那药可难喝得紧,没怀上子嗣,贵妃怎么肯信我,每每叫人存了药渣,晒干保存。若非小心,现在奴婢与奴婢姐妹可能已领了鸩酒。” “她还存下药渣?” “正是呢娘娘。”凤药小声回禀。 这是她想了好久才想出能拖延时间的对策。 “她可真是谨慎,都有了一个儿子了还这般精明。本宫以为她宽了心会松懈下来……” “皇上又遇了奇寒,这又得十天半月。” 皇后只得作罢,“那就再等等吧,你好好操心差事。” “是。” 皇上点了凤药的名侍奉,这是个累得不得了的活。 她与含元殿的一帮小太监一起轮值,每三个时辰换一班。 皇上身体不适,睡不了长觉。 一会儿一叫人,事情繁琐,一天下来也很疲劳。 凤药去膳房要了点心茶水,分发给含元殿来不及用饭的小太监。 大家都道凤药体贴。 吃着茶点她想起问她要糖糕的小太监,几天没见,倒想去瞧一瞧。 第197章 真情假意 凤药心里猜测,皇上去长乐殿的事瞒不住皇后。 但她也着实不能说实话。 好在皇上总在深夜过去,想来皇后也只能是怀疑她撒谎,拿不住实证。 早晚是要见皇后,越晚越好。 皇上染病倒下只是皇后生气的开端。 贵妃那边迟迟下不了手才让她着急。 曦贵妃喝了这么多苦药一直等不来皇上一样不甘心。 终于忍不住,贵妃差胭脂去召凤药过来。 恰赶着凤药侍奉汤药,皇上已比前几天有了几分精神。 他一口口将药喝尽,悄声对凤药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在含元殿当差了,替朕瞧瞧兰儿,朕突然不去怕她想不开。” “是。”凤药顺从点头,“皇上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爱惜龙体。” 凤药说的话发自内心,她自皇上突然卧床才醒悟皇上若突然驾崩,将是多么大的灾难。 后宫必遭血洗才会再次宁静下来。 后宫之人恐怕多半遭遇不测,包括她自己。 她从含元殿出来,才发现在门口之外十几步之遥一直踱步的胭脂。 胭脂见她远远便大声问,“贵妃担心皇上龙体,特遣奴婢前来相问,可需要贵妃过来侍疾?” 凤药走过去,胭脂又道,“贵妃请姑娘过去说话,想详细问问皇上龙体情况。” 凤药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低头匆匆向紫兰殿去。 “贵妃已经等不及了,皇上这段日子都去哪了?她翻了记档,没有召任何妃嫔侍寝啊。” “皇上一连去了长乐殿几天,都是深夜去的,所以没记档。” “贵妃急了。” 进了紫兰殿,凤药向贵妃行了大礼,“行了行了,起来吧。” “看座。” “奴婢不敢,站着回话就好。”凤药恭顺低头回答。 她将皇上一直私会嘉妃的事告诉了贵妃。 曦贵妃冷笑,“那个贱人,现如今什么模样了?总有好些年头没见过她了。” “她……”凤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嘉妃的世界实在太小了,小到皇上就是她的全部。 她能怎么样? “她精神有点和常人不同,但是容貌,宛如少女。”凤药尽量只照实描述,不加一点形容。 “还是爱装柔弱,搏同情,哭哭泣泣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原来她一直都是那样啊。 “她倒吃准了皇上。” “现在皇上病了召见不了她,你可有办法让皇上康复后,召见本宫?” 凤药心道这是什么问题?你们夫妻床上的事,我一个奴婢怎么向皇上进言? “这苦喝得我心里都发苦了,他再不来,我真的受不住了。” 刚好喝药时间又到了,温热的汤药呈上来,的确不好闻。 贵妃提着一口气,一下干完,赶紧吃块蜜饯顺一顺。 一张娇艳的面孔皱成一团。 “容奴婢想想办法。” 一个小宫女走入殿内报说六王爷过来请安了。 王爷格外精神,见了凤药道,“巧了,刚好有事需要你内部帮个小忙。” “你猜我头天夜里见了谁?”他得意地坐在火盆旁,烤着手问凤药。 凤药低头答,“奴婢实在想不出,谁能让王爷这般高兴。” “我见了常家大公子。” “漏夜来访,肯定有要事。”凤药带着疑问看向李琮。 不但有事,应该还和自己相关,若是政务她一个宫女无能为力。 李琮不会告诉她。 既当着她的面提起来,定是有需要她的地方。 那又能是什么事? “牧之受不了公主,想设个局,摆她一道,这计若想成,还得有个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儿的。” 李琮翘腿潇洒地坐在太师椅上,侃侃而谈,“咱们大家到时见机配合,这件事单靠一个人是做不成的。” “可是已经有具体计划了?” 李琮点点头,头一夜,牧之造访时已是子时,全府上下一片寂静。 一道门房悄悄喊了二道门房,门房又让值夜的丫头只偷偷喊起来李琮一人。 若非常府那金光闪闪的名刺,门房说什么也不敢造次喊醒睡梦中的王爷。 凭着那沉甸甸的名刺加一锭千足纹银,他才冒着险帮了牧之这次。 李琮被人从热被窝里喊醒,勃然大怒,丫头赶紧按门房交代的报上牧之名字。 虽然不痛快,但六王知道牧之不会无故夜半过来。 忙穿戴好,将人请到书房去。 牧之说出自己打算先从公主入手,再打一打四皇子的气焰。 公主、四皇子、皇后是一体的。 公主犯了错,四王与皇后都得受牵连,这个跋扈张狂的女人,不好好利用利用,真是白费了好材料。 “你真的不在乎?”六王问,言下之意,这是他曾经的枕边人。 牧之变了脸,在灯下凶狠地瞪着六王,反问,“你最得用的人现在皇上身边,差点没被她治死。凤药若那天死了,你还有这么得力的眼线吗?” 六王干笑两声,“我瞧牧之兄是怜香惜玉之人,怕你心软不出手,我这个好姐姐也得意够了。” 两人议了一夜,天交寅时,牧之离开王府。 王爷天亮就进宫来了。 凤药只是心奇,皇上几个儿子,就没有一个真的心疼自己父亲的。 除了上个折子,殿外请了安,背着皇上都是没事人一般。 皇家亲情真真淡薄的很。 皇座上坐着的亲兄弟说话间就能断了下头站着的那人生死,亲情只能向一边放放。 “我做什么呢?” “你只要哄好皇上,让他开开心心地,到时……” 李琮看了看自己母亲,贵妃清空大殿,一个不留,连门口守着的人也让胭脂赶得远远的。 李琮将计划细细透给凤药,成与不成,全看能不能请得动皇上了。 凤药又提出个建议,让李琮告诉牧之,想办法说动公主翻修公主府。 双方须得密切配合,此局才算完美。 贵妃点头称赞凤药心思细腻。 凤药不但不开心,还心惊胆战,此时的夸奖放到来日可能就是诛杀自己的理由。 她连忙摆手,“哪是奴婢细腻还是王爷和大公子的计谋周全,如此一来,已不是皇上的家事,将会闹成皇室丑闻。凤药决计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那倒也是。”贵妃深以为然,李琮意味深长看看凤药。 “我这肚子的事,你这孩子也要快点想办法。”贵妃亲切嘱咐凤药。 凤药忙表态,自己肝脑涂地也得为贵妃更上一层楼添砖加瓦。 李琮同凤药一起出了紫兰殿,凤药始终跟在他身后,他走得慢她更慢。 “你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还如此谨慎?” 李琮带着些许嘲讽,凤药低头也不答话。 “你是怕我娘亲卸磨杀驴,瞧你刚才在紫兰殿上那副小心的样子。” “主子杀下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凤药不敢不恭。” 李琮回头若有所思看着凤药,“不必怕,本王不是那种人,真不行本王纳了你,也会保你周全。” “谢王爷美意,凤药宁可青灯古佛,也不敢进你的后宅。” 凤药心下怅然又好笑。 她遇到有心纳自己入后宅的男人,并没有人单纯是因为喜爱她而提出的请求。 不管联姻还是纳妾,必要皆出自利益吗? 她虽能执掌一个大家,却也想有人只出于对她的爱意而提出结亲的愿望。 对成亲一事,秦凤药不是非要不可。 若有钱有闲,一生不成亲又如何。 只听说过刀枪杀人,没听说过谁真能被唾沫喷死的。 为着闲言去寻短见,那还是不够“泼”。 对待命运,原不必那么客气。 两人说会话便散了。 凤药注视着李琮远去的背影,很为小姐忧心。 云之啊云之,但愿你早早悟了这个道理,万不可将真心系在一个薄情男子身上。 第198章 一枝白梅 此时积雪已化,阳光明媚。 但空气仍是冷得吸入空气像刀子一样割人。 她拐个弯,回小厨房拿了些甜食和一些肉,去了御驷院。 那小太监果然不在,她将东西放到配房旁边的小厨房内。 甜食她带了两盒,留下一盒,手中留着一盒。 到梅园折了两枝梅花抱在怀中,先去了趟太医院看了看黄杏子,将一盒糖食给她,“奉旨”去长乐宫看望嘉妃。 见了如意,她将手中精致的小盒子递过去,“给你带的糖食。” 如意很喜欢这个姐姐,接过盒子,笑嘻嘻带她去嘉妃寝殿。 果然嘉妃见不到皇上时,一副恹恹的模样,要死不活。 每见她凤药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形容不出来。 总觉得窒息,殿内永远暗沉,点着昏黄的蜡,又不肯多点。 而嘉妃在光影下柔媚得像个醒不来的春梦。 凤药还没请安,梅花的香气已经惊醒了昏昏沉沉的嘉妃。 她支起一边身子问,“什么香气这么清新?” “奴婢刚经过梅园折了枝梅打算回去插瓶,它能开上好几日呢。” “奴婢很喜欢这种香,没有香料能比得上它。” 嘉妃闻了半天,喃喃说道,“是的,是的,天然的东西是最好的,配出的香料怎么比得上?” “我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甜的味儿了,这枝留给我吧。如意找个裂纹玉壶春瓶装它。” “若是红梅最配那瓶子。” 她越看越爱,伸过手,将梅花接过去,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嗅。” “红梅的确更娇艳,不过白梅香气浓郁。” 如意找来瓶子,装梅花修剪一番插入瓶中。 凤药告诉嘉妃皇上病了。 她着急地问皇上龙体如何,又怨恨地说自己不能出去,不然一定要亲手为皇上煎药,喂他喝药,守到他好起来。 她着急是真的,不是客套的虚礼。 听说皇上病了,她从床上下来,在大殿中走来走去。 凤药不忍心,劝她先梳洗起来。 “女为悦己者容,他不来,我打扮做什么?” 凤药说,“打扮好了,自己也舒服,精气神就来了。” 她本来有点精神,听凤药一说,又泄了气。 萎在床上抱膝,“不过是废人一个,哪来的精神。” “奴婢为娘娘梳梳头吧,现下外头流行了新发式,娘娘试试,下次梳给皇上瞧。” 她打起些精神,“真的?外头还流行起新发式来了。” 她终于坐在梳妆镜前,凤药犀牛角梳沾了些桂花水为她梳通头发,才发现她的黑发中掺了些许白发了。 她的确白净,远看如少女,到底有了些年纪,脸上细看不再有少女皮肤的光泽。 不过只需烛光不明,她仍是明丽娇俏的。 怪不得这里整天不见光。 凤药慢慢梳发,心头一阵悲哀,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发式做好了,那是个偏少女的发式。 嘉妃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子回头问如意,“好看吗?” “娘娘梳起这发式,倒像奴婢的妹妹那般年纪。” 如意笑嘻嘻地说,“太好看了。” 嘉妃有些羞怯,低头道,“凤药帮我传个话,皇上好好养好身体,再来看我吧。” 凤药回去“缴旨”,说嘉妃娘娘情绪稳定一切都好。 皇上躺在床上没动,长长出了口气。 这天到了下午,如意便来寻凤药,请凤药代为转告皇上,嘉妃最近都不宜面君,千万不要让皇上过来,就算他身子恢复了也先别来。 “为什么?皇上肯定要问我总得有话说呀。不然皇上急了今晚就会过去。” 如意只得说了实话,“不知怎么回事,下午娘娘开始全身发痒,起了一身疹子,太医院过来看了,说无妨但全部消下去大约总要月余。” “那我还是同你一起去瞧瞧,也好回皇上话。” 凤药披起斗篷同如意一起过去,专程去梅园重新折了红梅带给嘉妃。 进入长乐殿寝宫,偌大屋中,只燃着两三支蜡。 在这样空旷的殿里如鬼火一般,看东西勉强能看个影儿。 “娘娘?”凤药连床上躺没躺人都看不清。 “我没事。”声音从身侧传来。 凤药向殿中西侧看,罗汉床上坐着个影子。 她向前道,“奴婢可不可以瞧瞧娘娘的疹子,严重的话还得回一声。” 嘉妃伸过一只手,雪白的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红色的小颗粒。 黄杏子说过,疹子分很多种,这种可以完全消下去,不过就是用时长些。 正是凤药要的效果。 “放心吧娘娘,我会禀报皇上,他很惦记娘娘,请娘娘好好将养。” 她看着嘉妃上床,伺候她盖好被子,又安慰许久,才帮她放下外层帐子。 自己将带来的红梅代替了白梅这才悄悄离开。 如意一番感激,说这么多年,最惦记娘娘的除了皇上,就是凤药了。 “那我可真不敢当。”凤药笑着对如意道,“快回去吧,外头冷。” 长乐宫门关上,她呵呵手,顺路向御驷院去。 冬日里天黑了早,此时大约只是酉时。 若是夏季天还亮着呢,可此时已需要打个小灯笼。 凤药走到御驷院,配房亮了灯,她叩了下门,推门进去,那小太监在习字,写得认真。 凤药瞟了眼那漂亮的簪花小楷,转身去厨房。 糖食已不在了,其他东西还在灶台上。 她这次熟练地升起火,开始做饭。 烧了三道菜,香味飘出来,少年无心再练习下去。 “我也饿了。一起吃吧。” 凤药叫他找个破几,擦净,将菜放上去。 一荤一素,一个锅子,一小锅米饭。 锅子保温性好,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我烧得都是我爱吃的,请吧。”凤药笑嘻嘻对小太监说。 小太监听出话中善意的嘲弄之意,也不计较。 端坐在她对面,用力吸了吸飘在空气中菜的香气。 不多说话,去舀了一大碗饭,指着一道色红、汤汁浓郁的菜问,“这是什么?” 凤药抢先夹了一筷子,蘸了浓浓的汤汁。 用手接着,送入口中,一脸满足。 口齿不清回答,“本该是白汁鱼肚,不过我改了方子,你尝尝,保管多吃一碗饭。” 那少年看了凤药不讲究的吃相,也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一股浓香的酸辣一下炸开在口腔。 鱼肚弹软十足,味道厚重至极。 一口下去,味蕾全部打开来,他突然觉得饿得前心贴后背,一口气扒完一碗饭。 锅子中炖的是栗子鸡。 另有一道素些的,却是大葱炒蛋,葱先爆过了,极香。 两人都不说话,低头猛吃。 一锅米饭很快见了底,两人这才一人盛了碗汤,慢慢喝起来。 唉。 凤药叹息一声,“怪不得先人有话,仓禀实而知荣辱。今天饿一天,只吃一顿,就连吃相也顾不得了。” 少年本来很平静的脸突然严肃起来,皱起眉道,“你尝过真正饿肚子的滋味吗?” “你尝过?”凤药反问。 少年边大嚼鸡块,边含糊着说,“我真的尝过。” “第一天只会觉得腹内烧灼,身上没力气,第二天,腿是软的,头也晕,注意力集中不起来,第三天,只要想到吃的口水就会不由自主流出来,腹痛加剧,眼冒金星……” “我吃过土。”凤药淡淡说着,喝了口汤。 少年愣了,似乎在领会她的话,又似乎没听懂。 “我们村里,有人因为太饿吃多高岭土被胀死。” “你闻过死人的臭气吗?” “满村的人都被饿死无人掩埋,而散发的恶臭。” 凤药端着汤碗,嘴角带着的抹邪恶笑意。 “比粪水难闻百倍,经久不散。” “你见过满地的头发吗?连着头皮,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凤药还说边吃东西,面色如常,并没有停下筷子。 第199章 皇帝上勾 对方不吱声了,脸上神情却放松下来。 “刚开始断粮时,只用咸菜就着粗食也是很美味的一顿饭。” 凤药指指面前几道菜,“你也尝了,我喜欢味重的菜肴,贵人们清淡的口味我吃两顿还好,到底是不爱吃。” “口味有什么贵了贱了的。好吃就行,你菜烧得极美味。” 少年第二次笑了起来,如阳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昏暗破旧的小屋。 “对了,你带的点心很精致,不过没有我爱吃的糖糕。” “这些日子,皇上病了,我也跟着伺候,没空做。” 少年收起了笑,吃干净碗中最后一点鸡肉,重重放下碗,像生气了似的。 “怎么了?没吃到糕这么大火气?叫声好姐姐,下次给你带。” “切。”他不屑地横了凤药一眼,沉默良久。 将目光从小小窗户中投向看不清的“远方”。 “皇上他……不是好皇上。” 少年犹豫许久方才说道。 凤来顿时来了兴趣,这个问题她思量过很久,心中模糊不清。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皇上是好皇上?” 小太监仍然看着外面晦暗的夜,像在思考又像只是单纯发呆。 灶内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显得夜格外静谧。 “有个词叫爱民如子。莫不是说皇上要把百姓看成孩子般去爱护吗?”凤药托着腮问。 少年嘲弄地冷笑道,“爱民如子,并非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呢。” “但是……”他话锋一转,“没有牧人会不爱自己的牛羊,你看过人放牧吗?” “突然变天时,牧人能从热被窝中爬出来去给牛羊圈盖上油布呢。” 凤药虽然感觉这比喻有些别扭,不过她自己也确实在冷天时,将猪儿赶到生着炉子的房内同自己一起睡。 怕天太冷冻坏了小猪给自己造成损失。 “好皇上如同好牧人,时刻将百姓疾苦,冷暖放在心头就够了,有了这个心,才能谈到能力。” “若有人偷牛偷羊,还损坏羊圈呢?” 凤药想起自己在书房内看到皇上批阅关于战乱的折子。 “你说的可是有人侵犯我大周国土之事?” 他站起身,眼如明星,语调铿锵掷地有声,“祖宗疆土,不可尺寸于人,当以死守!” 他回头看着凤药,眼中如同燃烧着火苗。 语调透着同年纪不符的悲凉,“我们的好皇帝如此懦弱,割让土地就在眼前呐。” 他好像回到了现实,眼光落在灶台上,又扯了扯自己的粗布衣服。 “我今天练了一天功,乏了,姐姐请回吧,来日再见。” 瞧他心情低落,凤药闭上嘴,也不多问。 整了东西便离开了,只听到身后门响了一声,好像那小太监偷开了门,从门缝中看着自己远去。 凤药托胭脂问问贵妃,皇上召寝的档案,记下皇上正常多久召见一次妃嫔。 再记下来,除了贵妃和皇后,谁被召见得最多。 没多久胭脂就给了回信儿,“皇上召见皇后最少,贵妃这里……档案上她的名字出现的次数倒挺多,贵妃让我告诉一声,皇上多数过来就只是……睡一觉。” 凤药点头,“那谁召幸最多?” “有个不起眼的安美人儿,位份不高不低,后宫众多女人中不太惹眼,隔三差五皇上召她,从未连召,但一查次数,她竟然是最多的。” “一周召幸几次?” “大约二到三次。”胭脂奇了,“你又不是分管房事的,管这做什么。” 凤药瞪她一眼,“只要有我在,你自己肩膀上扛的东西就不用,什么都问我。” 她点着胭脂脑袋嗔怪着,“我不在时,你脑袋也挺灵光的。” 胭脂笑着说,“有你在我操个什么心。” “我会告诉杏子盯着太医院,大夫说皇上可以召幸时让她通知我一声,你叫贵妃准备着接驾。” “皇上可能不召见贵妃,接什么空驾。” “我说的是劫驾,皇上肯定召见安美人儿,不会见贵妃的。” 凤药拍了拍胭脂肩膀,“好姐姐快去回你家娘娘吧。” “贵妃能住上紫兰殿就肯定知道怎么才能半道让皇上心甘情愿被她劫走。” 胭脂原话说给贵妃听,追问道,“劫了皇上,会不会被侍卫杀了啊。” 贵妃红着脸笑着瞟她一眼,胭脂突然明白了其中深意。 “劫”即为勾引的意思。 她暗自瞅瞅贵妃,内心怀疑,皇上好久不召幸贵妃,该是对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厌倦了吧。 皇上四十左右,但宫中多的是十六七岁花骨朵儿般的女孩儿。 那位安美人她在宫中走路时遇到过。 姿色与豆蔻年华时的贵妃不能相提并论。 与现下的贵妃比一比,就新鲜得多。 贵妃胜在仪态从容,艳丽不可方物,她像朵开到最盛的芍药,碗大的花儿迎风招展。 安美人儿却如沾着朝露开在枝头的梨花,色淡蕊黄娇嫩无比。 再艳也有看倦的时候,凭着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贵妃她能“劫”皇上? 又过数日,杏子传来话说皇上大好,可以召见妃嫔了。 其实再休养几日更妥,可皇上坚持说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不必再等。 晚膳后敬事房会按皇上意思安排妃嫔侍寝。 头天夜里,贵妃让胭脂拿来玉颜粉,她忍住对轻微中毒的恐惧,涂了许多在脸上。 脸肿得眼睛都只余一条缝了,之后喝了安神药,第二天一早起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皮肤白得发亮。 她惊喜异常,将提前准备好的新制的仙女裙取来。 天气寒冷,那裙子用了轻柔面料,为了配这薄裙子,她又做了条毛皮大氅,将发式梳做年轻女子常梳的“坠马髻”,和新裙子相得益彰。 发饰也采用素色简单的款式。 脸上不再化那样重的妆,而是淡淡扫些胭脂,用了浅粉的口脂,美貌像是浑然天成。 打扮好,连胭脂也惊呼,“娘娘像是换了个人。” 皇上大好后,去书房处理积累的奏折,连续看了两个多时辰没抬头。 好容易他收起折子,活动一下酸痛的身子。 凤药端上新沏的“天目青顶”,此茶醇厚,冬天喝最合适。 又端过新学的银丝虾仁酥和玫瑰冻糕甜咸两样点心。 皇上闻着茶香和新出的点心香,精神大振。 端起热茶先喝了一口,赞道,“八分烫,正是朕喜欢的程度。还得你来伺候。” 凤药故意推开窗,屋内的炭盆拢得火热。 清凉的风夹杂着梅花甜香吹入房中。 皇上心情舒畅,走到窗外欣赏窗外冬景。 却见窗外远远的地方,一个妙龄女子正仰头去嗅一朵梅花。 红梅下,那女子身量苗条,姿态优雅,穿着崭新的大氅,雪白的风毛显着她乌发,头发梳得俏皮可爱。 “那是谁?朕不记得宫中进了新人啊?” 皇上眯着眼,看了半天,仍没认出来。 “宫中的女人除了宫女,不都是皇上的女人吗?要不要奴婢唤她过来?” “去吧,说话时别吓着她。”皇上以为是哪个尚未承宠的新人,特别嘱咐道。 凤药走过去,两人竟聊起来,把皇上急得不停瞄着两人。 两人说了会儿话才向书房走来,女子一直低着头。 到书房她默默行礼,皇上侧着头好奇道,“抬起头,朕怎么没见过你?” “皇上笑话臣妾,老夫老妻的,和臣妾开这种玩笑。” 贵妃娇滴滴地嗔怪。 她抬起头,容光焕发的模样让皇上小小吃惊了一下。 “凌儿?”皇上脱口而出贵妃的闺名,贵妃带着三分羞怯地低下头,心知今晚稳了。 第200章 牧之复仇 “卓凌,抬起头让朕好好瞧瞧你。” 皇上龙颜大悦,霸道地命令。 屋中温暖,她去了大氅。 那柔软的素色仙女裙勾勒出她美妙线条,走动起来裙角飞扬,翩若惊鸿。 皇上伸出手,眼睛一刻不离她身体。 贵妃伸手握住他宽大手掌,皇上引着她便向书房后的休息室去。 凤药见些情景,连忙关起门窗,自己从东暖阁退出去。 并告诉宋公公莫打扰皇上雅兴。 宋公公虽担心皇上初愈的病体,却也没胆子上前阻止,只得屏退众人。 屋外风如刀割,屋内满屋春情,一室旖旎。 卓凌上位凭的就是“花样妖娆枊样柔”的媚态。 这一天,她少女的模样与媚态混合,别有一番新奇滋味。 让皇上早将别的美人儿抛之脑后。 他禁欲许久,哪经得起卓凌这样勾引。 欲拒还迎之下,两人几番缠绵,几度春宵。 直闹得鸳鸯绣被翻红浪,粉融香汗流山枕…… 却不知皇上受的邪寒并未好得干净,这么一番闹腾,留下了除不掉的病根。 打从这里,便慢慢虚下去。 在贵妃处,皇上仿佛得了新滋味,常过去紫兰殿。 月余,贵妃真的怀了龙种。 皇上大喜,却不理会贵妃暗示,未提一句关于升一升位份的事。 皇后得知贵妃有了孕,虽是提前知晓会有这一遭,然而,看她盛宠之下,连容貌都更艳丽,心中酸涩。 有心爱男子的眷顾,虽未握有实权,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 她自己却如王家一族的垫脚石——权利的垫脚石。 她打从生下来,受的教育就是怎么母仪天下。 要有一国之母的威仪,女子做为国母,行为要端庄,对待君主要恭敬有度,她既是妻子也是臣子。 谁也没告诉过她,身为一个女子怎么得到夫君的疼爱。 她从未向其他女子那样随意地对皇上撒娇、使性子,就像他只是寻常夫君而非皇上。 自从产下皇子公主,两人如同一起完成了任务。 皇上来清思殿也只是休息,再未有夫妻之实。 她觉得自己才刚三十几岁却早枯朽凋零了。 这日她召见凤药,因为贵妃有孕而胸口发堵,自然不会给凤药好脸色。 “好了,现在她不但有了孕,还再获盛宠。你的药下到哪去了?她怎么倒……越发鲜艳起来?” 凤药伏下身子道,“越是登高越是跌重。” “娘娘且容她得意几日吧,那药……待生下怪胎,娘娘才知道药的厉害之处。” 什么?药竟是致畸的? “真有这种药?” “有的。” “谁开出的方?” 凤药只磕头不说话,皇后也晓得此事机密,对方帮凤药也是提着脑袋做的。 “你,许了人家什么好处?” “凤药倾家荡产,才拿到的方子。” “药也不是太医院开的,另在外头开了带入宫中的。” 皇后听她说得真切,也知道最近李琮进出紫兰殿频繁。 怕是带来了药,还以为是为他娘亲补养身子的。 “贵妃出了事,六王必受牵连,你有什么好处。” “六王受连累也有限,毕竟产下畸胎与他无关,贵妃只是失宠,皇上不会要她性命,凤药能保全自己,皇后看到凤药忠心会说服公主不再为难奴婢,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皇后点点头,凤药算暂时过了她这关。 等瓜熟蒂落时,皇后再想为难自己那是几个月后的事,那时时局如何还未可知。 眼见宫中出了即将添丁的喜事,皇上心情放松。 一箭双雕的复仇计划刚刚开始。 由于粮道出事而罢免了一大批官员,近期大部分缺都补上了。 先补上的都是三、四品高阶官员。 一部分仍是太师门人,私底下众官员称其为“王半朝”,意为能执掌半边朝政。 在常、曹两家的举荐下,还有一部分缺补上了无党派之争的正直臣子。 但都是低阶些的官职。 因为罢免不少太师门生,太师插手官员述职。 将类如布政司这样的大员也调派了自己的门生故旧。 好在五军都督府和皇城布防都把持在常、曹这样的大家族手中。 太师这时插不进手。 皇上才略略放心,但心中郁郁不乐。 朝堂上抓住新任云贵布政使不熟悉当地事务而被参之事大发雷霆。 几乎掀翻了龙案,甩了袖子冷脸出言讽刺道,“有事回给太师即可,刚好朕不舒服,他当家就行了。” 他的不满让满堂文武惴惴不安,皇上喜怒一向是左右朝局的风向标。 这一举动,待下了朝便在百官中传开了,令想投入王太师门下之人望而却步。 牧之在宫外也没闲着,趁着这机会,赶到了公主府。 公主一见他,如见了稀世珍宝。 牧之将皇上在朝堂上埋怨她祖家之事讲了。 又怨她,“上次你拿他贴身宫女出气之时我就说了,要你顺着你父皇,哄着他,你比四王爷方便许多,你却不听。” 公主以为牧之为她着想,转了心意,心中十分快乐。 直接拉着他,要他当晚留宿在公主府不要走了。 牧之负手打量了公主府一番,“这些大约都是前驸马使过用过的东西,留下来看着也是心中酸涩不痛快,还是算了。” 公主听出他话中醋意,心中狂喜。 更确定他是转了性,加之他早过弱冠,一直未订下任何姑娘,皇城中视他为心上人的姑娘可不少。 虽说牧之与自己有些不好的传闻,也挡不住愿意投怀送抱的女孩儿多的是。 听闻他家自复官后,被官媒快踩破门槛。 他却都婉言谢绝,那样孝顺的人,不顾母亲生气,也不愿娶妻纳妾。 她撒娇拉住牧之衣袖,“公子怎么想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儿?” 牧之转过头,用寒星般的眼眸望着她。 他生就朗月之姿,那双眼含着春水。 被那样的眼睛望着的女子,谁能与之长久对视? 公主脸红上来,仍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伸手撩起公主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不过读了几本关于魏晋之风的古书,方才觉得本朝与先人相较,太过古板。” 见公主不明所以,他又补充一句。 “还是先人风流快活些。” 公主看了看自家半新不旧的宅阺道,“是旧了些,本是不舍得翻修,这里有很多回忆。” 这公主府是她与第一任驸马一同监管着建造起来,一同收拾布置。 陪她度过生命中最纯真最鲜亮的日子。 她原是舍不得,可前几日,她发现自己连第一个驸马的长相都模糊了,心中一阵悲哀。 这世上原是什么都留不住的,连回忆也留不住。 更加确信,人活着该追求眼前之乐。 否则一切欢愉,如手中沙,稍纵,即逝。 “我马上找人翻新公主府,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你喜欢的就好。最好还是请名家来设计建造。毕竟入住的人是金枝玉叶。”牧之对她一笑。 “家母传我还有事,牧之先走一步,工期紧着些,我等着看新的公主府。” 他纵马离开公主府,直到跑得没了影,公主犹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 贵妃开始有了孕期轻微的反应,心中欢喜得不得了。 自入宫,她一直万分谨慎,八面玲珑,奉承皇后,顺从皇上,面软心硬。 加上一点运气加持,一路从美人做到贵妃。 她的小心翼翼来自父亲殷勤叮嘱。 自打准备进宫,父亲就告诉她,万事小心,自保为上。 父亲后来也官至尚书,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成为她的依靠。 她在后宫地位水涨船高,也为父亲长脸。 若非在家看着母亲怎么做主母治后宅不安分的妾室。 她也不会把这后宫的妾室做得如鱼得水。 她太清楚主母的忌惮,主母的忌惮放在后宫不就是皇后的忌惮吗? 第201章 新公主府 紫兰殿被她管得铁桶价严实。 养大了六王,她真正舒心了,但皇恩不再。 现下,再次有孕,她感觉自己一生都不断被运气砸中。 那进补的药调了方子,她依旧只要太医院的方子,不开药,药让六王直接带入宫中。 再苦,她喝着心中是甜的。 虽然皇上没有封她皇贵妃的地位,一旦孩子产下,不愁没有进封的余地。 不封自己,也要封一封贵妃之父。 怎么着她都不亏,万一又是个皇子呢。 皇贵妃指日可待。 又到陪皇后用膳的日子,本不想过去,皇后亲自来请,皇上出了含元殿看到如意站得远远,见皇后也在,那丫头不敢上前。 皇上这才意识到有日子没去看望嘉妃了。 两人用膳守照祖宗规矩“食不言”。 皇上很烦某些老规矩,不过此时只觉得轻松,用不着说那么多废话。 用过膳,热茶沏上,他喝了口提了一嘴,“贵妃有了孕,是不是该封赏一下?” 皇后心中一顿,缓缓进言,“贵妃有孕是宫中大喜,不过月份尚小,也不知是公主是皇子,不如缓缓,胎儿大些稳定了皇上爱赏她什么就赏她吧。” 两者说话一字之差,皇上明明说的是“封”,皇后却偷梁换柱说“赏”。 皇上心上觉得一股腻歪,又联想到公主差点溺死自己正得用的小宫女。 也不知一个六品小丫头能有多大错处,惹着这娘俩,差点被治死。 而这天中午又看到参奏公主大修公主府,劳民伤财的折子。 他本觉得大周公主修个公主府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很烦一点小事就报到他跟前,要求给个说法。 那些奏章多得像看不完,批完一堆还有一堆…… 心中越发烦燥,起身对皇后说,“你管管公主,修个公主府能不能别那么张扬,搞得折子都上到朕的书案上了,你问问怎么回事吧!” 他重重把茶碗放到紫檀木小案几上,甩手走了。 皇后不急不躁,冷着脸直到听不到皇上脚步声,抓起那只用过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吓得玲珑忙掩上殿门,将碎片收拾起来。 嘉妃已经大好了,皇上便留宿在长乐宫。 可这夜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行”了。 只得对嘉妃说自己这段时日过得既糟心又累。 嘉妃一味温柔侍候、宽慰他,在皇后处生的闷气方觉舒缓。 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不止党争之氛愈浓,还有战事。 他以为乱子同以前一样,闹一闹就过去了,这次偏偏愈演愈烈。 叛军一路向北打过来,这还不算,西南边接壤的小国也蠢蠢欲动。 很有可能要开战,可打仗要钱要粮! 国库虚空,哪来钱粮打仗,又能派谁去打? 从前当皇子时只觉得做皇上乾纲独断该是件爽快事。 等自己当了皇上才知道一个宠大的帝国运行起来,这么多繁杂的事情要处理。 这么多关系要平衡,头几年还好说,年轻精力旺盛。 这两年眼睛看久折子都花,写字时不时手会抖。 以前一连批上五个时辰,睡一觉起来就有了精神。 现在批两个时辰就顶了天,累得睡不醒似的,饶是参汤喝着,太医日日平安脉请着,还是感觉自己不中用了。 这两个时辰所批折子好多还是先经了辅政写了节略过来。 否则有些地方官儿动辄长篇大论。 一件鸡毛事能洋洋洒洒写个宏论过来,最主要是后头请安的话。 也难怪他们,一年到头未必见得上皇上一次,不请安生怕皇上将自己忘掉。 好容易熬到又一年,可以休息休息。 年末宫宴。 这一年过得不易,来年恐怕更难,大家都强打精神。 四王六王连同皇后,有了孕期反应的贵妃都到齐了。 没请一个外臣,算是皇上家宴,举家欢庆。 儿子们纷纷过来敬酒,一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欢乐场面。 六爷又来敬一轮时,对皇上说,“父皇这一年劳苦,儿臣愿意拿出一年俸银加上王妃的一点私房,为父皇重修含元殿。” 他脸红红的,激动地说,“父皇辛苦,操劳国事,儿子孝敬也是应该的,就是四哥也着实心疼父皇。” “是!”四皇子抢着说,不能让好听话都叫六弟说完了。 “父皇辛苦儿子们看在眼里,不能为父皇分忧是儿子们不孝,六弟既出一年俸禄,儿子也沾沾光出两年的俸银,父皇含元殿的确早就该修了。” 当时清思殿修建完,大师没来及修含远殿就去世,皇上也引为憾事。 对建筑他有欣赏和鉴别能力,园林造景也颇有研究。 他若只做个王爷,定是个有情趣有爱好的王爷。 可惜做了这九五之尊,权力大了不少,快乐却没增加多少。 当下就被四六王骚到痒处,大谈园林造景,及宫殿材料、结构。 重檐歇山顶、重檐庑殿顶哪个更好看,一直谈到山墙的颜色,悬鱼的样式,博风的花纹…… 足足说了一柱香,才遗憾地叹口气道,“清思殿一看就是大师作品。” “大师不止一人啊父皇,您可听说过新近出了个汪师傅?” 皇上的确耳闻过,但清思殿在前,他听了这个名字觉得可能只是个平庸之辈。 真正大家几十年才出一个,不但手艺要好,还要见多识广,有审美! 六王见父皇不当回事,从怀中拿出张图纸献上去,“父皇请看,这图出自汪师傅之手。” 这师傅不一般!算是建筑师中的国手。 是六王花费大精力从北寒之地请过来的。 特地荐给公主,公主看过他的作品后大加赞赏,便将公主府改建全部交给此人。 工程做完,此人已被李琮送走。 皇帝接过图看了两眼就被吸引了,就着灯细细看了起来,看到细节处拍案叫好。 “现下时间还早,不如儿子陪同父皇走一趟,直接看一看皇姐新居可好?” “咱们不要空手去,只学学小户人家串门子,带上礼物去贺一贺。” 贵妃凑趣儿也跟着说,“日日在宫中家宴也怪腻的,带上妾身也去开开眼。” 此时几个有孩子的妃嫔因时间晚了已退了席。 没孩子的女人巴不得出去走一圈,见识见识传说中淫靡不堪的公主府什么样子。 皇上被图纸吸引,也愿意凑个热闹,欣然同意。 一大堆人带着太监侍卫,乌央乌央向公主府出发。 由于出行有些晚了,路上没什么人,顺利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坐北朝南,五重房屋四进院落。为亲王建制。 大门紧闭,六王亲自下马去拍门,大门刚开始只开道缝。 门房大约睡下了,迷糊着没看到外头那样多的人等着,只顾揉眼,被李琮一把推开,大门全然洞开。 侍卫列队,皇上打头走入府中。 看门的吓得跪在一边,话也说不出。 李琮在府阺建造时便常过来“看望”皇姐,对府上格局非常熟悉。 他引着皇上向二重院去。 皇姐当晚设宴就设在二重院的大堂上,那殿堂非常宽敞,处处雅致又与平原地带建筑有所区别。 很有观赏性。 皇上边走边指点着哪处设计好在哪,哪处格局做的妙。 待走到二重院时,院落里灯少,堂中烛光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宴请的多是王公贵族家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品阶不高但相貌俊美的官员。 宫中虽对皇子和官员来往有所顾忌,但对公主并无这方面的严格要求。 见到几张熟悉面孔皇上并没有太在意。 他在外瞧了一圈却没看到女儿。 里面的人已喝得八分醉,乐班子奏得正欢。 皇后紧跟皇上,心中已觉不对…… 第202章 五石药散 六王道,“你去赶走他们,不然通宵达旦,咱们等不起。” “咱们天家骨肉好容易聚在一起,别让人扫兴。” 李琮说着,去了殿上赶走众人。 大家伙都绕开院中人马,从边路逃走。 堂上空下,皇上迈步进入屋中。 殿中点着上好的手腕粗的高火金烛。 这烛火最为光亮,火焰粗大,几支顶普通蜡烛几十枝。 屋中大大小小点着数十枝金烛,一支普通蜡烛和油灯也没点。 外面院子用的倒是油灯,公主不喜欢灯油燃烧的气味。 这金烛也是她叫人特制的,里头掺了名贵香料。 点燃后火光亮而不刺目,没有烟尘还有香气。 她光是照亮一项的开销就快顶得上皇宫几大主殿加起来的灯烛开销。 所有物什多用金色,富丽堂皇。 不知哪个妃嫔小声感慨,“公主真有钱,这儿比皇宫还富丽。” 皇上到底走动着瞧稀罕,奇怪地问,“这屋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也没?” “哪有主家招待客人,客人没走,下人都睡觉去的。” 大堂正后门是上了锁了,但边门开着,六王带着皇上从边门向后绕。 后面还有几大间供人休息的房间。 装饰的各有特色,皇上带着皇后贵妃一间间看。 配房看完就要到主房时,听到一声极让人尴尬的声响。 一个不着内衣,只着丝绸外袍的男人奔走出来。 他面色潮红,披头散发,口中“呼号”有声。 不顾门口众人,飞快跑出门去,外头尚是严寒天气,他连鞋子也未着。 四皇子已觉察不对,赶紧先一步挑开珠帘,门本就开到一半,他看到不堪入目一幕。 屋内弥漫着药气与香气混合的气味。 公主眼睛翻着半晕迷仰躺在金丝楠桌的台面上,姿态不雅。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男女,一道云母屏风隔开前两屋。屋后依稀听到人声。 公主像没了知觉一样,这屋中虽然暖和,但也没有热到能穿单衣的程度。 但倒在屋里的人都只着绸衣,且衣服宽大,松松垮垮。 皇上等的不耐烦,推了瞠目结舌的四皇子一把,四皇子想拦已拦不住。 皇上皱着眉只责怪一句,“你怎能走到皇上之前……”便说不出话。 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一步,李琮赶紧上前勉强将父皇揽在怀里。 后头的妃嫔及近卫都看个一清二楚,全部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上撑住身子说了句,“都退出去”便倒在六皇子怀里。 六皇子惊恐地发现一件意料外的事——他父皇中了风疾。 嘴歪眼斜,抽个不住。 李琮气急败坏,破口骂道,“什么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原是不知羞耻的荡妇!” 他和一个侍卫将皇上抬出府去,将一辆车撵赶到厅院中,将父皇平抬上车。 并连夜急召薛家已经致休多年的老神医连同薛青马上进宫。 这一切都出乎四皇子和皇后意料。 连六王爷也没想到皇上会气得犯了“风疾”。 此时他的老父皇可不能出事。 他是真心为父皇龙体安康担忧。 公主什么也不知道,她处于深度睡眠或是昏迷之中。 所有事情缘于修建公主府那段时间。 她受到牧之邀请,住在牧之买下的郊区大宅中。 那宅子依山傍水,下雨时如水墨画一般美丽。 在那里,她学会了服食“五石散。” 第一次见牧之服用,她很好奇。 牧之在大冬日里身着单薄而柔软的丝织旧袍,敞胸露怀却毫无寒冷之态。 他闭目,脸上尽是通泰舒服,“这是古籍中的仙人散,又称五石散,服之神思清明,强身健体。” 这药的确有短期让人强壮和精神焕发之感,但它有毒。 长期服用如慢性中毒。 “此时天冷还好,若天暖时,需得行散。” 公主不知何为“行散”,也十分好奇这药究竟能让人舒服到何种地步。 牧之拿出一剂,眼含笑意,如魔鬼诱惑,“想知道自己试试?” 此宅阺中只有他二人,连佣人也没有一个。 公主不怕出丑,拿过药剂便和水服下。 这药石用了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五种方子,服下后燥热绘烈。 魏晋之时,服食五石散流行于文人之间。 夜间若看到有人赤着身子在疯狂奔跑,大约就是那人在“行散”。 这只是“行散”的一种方式。 这药其实是为房事助兴之物。 公主服下后,顿觉精神百倍,神识清明,过上一会儿又有种从头顶通泰至脚心之感。 又觉心内燥热不堪,难以自控。 牧之见她双颊发赤,知道生了药效。 将她抱起,走到自家浴房内,池内有微温热水,在此季节这温度着实有些低。 可公主进入水中却觉得十分受用,仿佛夏日最热时吃了片冰湃西瓜。 她闭起眼睛,通身五感较之服药前灵敏数倍。 清晰地感觉到水波在轻抚她的肌肤。 泡了五六分钟,牧之将湿透的公主从水中抱起,一件件帮她将湿衣除掉。 公主觉得四肢软绵绵,缩在牧之怀中很自在、整个人轻飘飘,心内却还在发躁。 牧之在她耳边低语,“知道发散还有种方法吗?” “唔?”她眼睛微闭,身若无骨。 眼前男子仿佛浑身散发光芒的仙人下凡,她只想将自己献祭。 在这郊区,她体会到借助药石之力,飘飘欲仙的快乐。 一旦体会过就再也戒除不掉。 服过五古散后,她忘掉一切世俗的烦恼。 身体至上的快乐,单纯又猛烈至极。 她在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状态下,与牧之登顶快乐之巅。 这快乐同原先体会到的完全不同,它太激烈太刻骨,以至于从前那些让她上瘾的事情全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事后,药石的作用慢慢消散。 她乏力至极,瘫软在床榻之上,极致的激烈过后无比的放松让她一下上了瘾。 “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从先想不开,只觉太过放纵是软弱,可后来读了先贤的书,又觉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 “这东西古来有之,便配了尝试。” 公主在此期间,只有两个妇人在饭时过来打扫加做饭。 其余时间,只要牧之无事,便会在宅子里同公主行乐。 “公主府修缮完毕,你搬去与我同住可好?” 公主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后,觉得心中所有郁结一散而空。 整个人都焕发新的光彩,从前的沉郁也都不见了。 牧之玩弄着她的头发,懒洋洋地说,“有何不可?” 公主很开心,靠在他怀里又说,“我回去就将那些……男子都散了,打发他们一笔安家费,只有你与我相守。” “那却不必。”牧之仍然懒散地回道。 公主闻言一下支起身子,警觉地看着牧之。 对方却温柔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你紧张个什么?我都说了人生苦短,不必要求自己过多,留着他们,大家一起快乐,怎知快乐不会翻倍?” 公主坐起身子,审视着牧之,对方只是枕着手臂,静静与她对视。 “你真愿意?” “我愿意,不过我话说头里,我并没有想娶亲的打算。人既然要追求极致的欢乐,就别再给自己戴上世俗的枷锁。”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常牧之是做不来的。” 公主但凡多经历一点挫折就会怀疑一下常牧之这么突然而巨大的转变。 可她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背叛,被人忤逆过。 别人待她好在她心中,全然是理所应该。 牧之从前不理她时,她郁结难挡,使手段耍性子,皆是因此而来。 第203章 皇上中风 公主一贯秉承“快乐至上,顺从身体”的原则。 有人若不按此行事,她倒感觉那人不正常。 所以牧之的转变,她视他为“想通了。” 她伸手摸着牧之的脸颊,腻声说,“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等不及府阺快点修好了,到时请上我们的一帮朋友一起服用这好东西。” 她所谓的一帮朋友,不过是一堆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 平时牧之只当他们是国之蠹虫,死不足惜的一群人。 此时他点头,“好啊,我也认识认识你的朋友。” 公主背靠牧之,被他搂在怀中,完全看不到牧之那厌恶的表情。 元日这天相聚是牧之提出的,公主不疑有他,便下了帖子。 牧之又说大白天服药不雅,须等到入夜,夜深人静之时。 公主提前一小批人一小批人请到府中行乐。 大家都已知道五石散的滋味,元日这天接到帖子的无不到场。 先是吃喝,到了午夜,公主打发掉所有下人,不管外头什么响动都不许人出来。 那些下人前几日已习惯公主这一奇特的要求。 不过是早上收拾满府狼藉,晚上吵闹倒也无妨。 所有下人都觉得公主府些次修建好后,公主脾气改了不少。 她很少责打下人,对他们只是不理不睬,偶有做错事,也不像从前那样一顿毒打,几乎去了半条命。 大家都认为公主是夜夜笙歌,消磨了精力才会变温和,巴不得她每天都搞宴会。 …… 皇后面色铁青,从前公主闹得再出格,都没像今天这样,把脸丢到大家面前。 从前还能为她遮盖些,今天这一出,别说公主,她这皇后的脸都丢尽了。 还能站着没倒下已耗尽她的精力。 旁边妃嫔的窃窃私语、曦贵妃故作惊讶的叫喊,传到她耳朵里都变得模糊。 她强撑着抖动的双腿,直到妃嫔们惊叫看着六王扶着皇上出了公主府。 人都散去,才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好好善后。” 四皇子忍住一肚子怒意,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皇姐雪白大腿整条伸在裙子外,躺在桌台上如死掉一般。 他走到寝宫想拿条棉被,眼见榻上倒着几个面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个个衣冠不整。 连他都觉得公主此次太过了。 抽出棉被他扔到皇姐身上包裹严实,将她抱到床边,用力扔到床上。 从桌上抄起一支烛台,掂了掂还算称手,挥起照床上的男子身上用力猛砸。 一下就见了深深血痕。 那几个人只是哼了几声,好像连痛觉也没有。 他更惊异不知公主是不是中了毒,只得又请太医来府上。 在太医到达前,他指挥侍卫将屋里所有男子扛到浴房,用凉水浇。 待人清醒痛快抽顿鞭子,再让他们滚蛋。 不打得见血,不许走人,还有,别给他们厚衣服,只穿单身滚蛋即可。 脸面不脸面的,此时都顾不上了。 太医号了脉说公主只是睡得沉,并没诊到中毒迹象。 四皇子觉得屋中寒冷,不知为何连公主在内所有人都穿得单薄。 他喊起来下人叫人生了火,看着公主,自己才离开公主府。 心知这件事很快会变成皇家丑闻,传至整个宫内乃至各大世家。 最好的结果,坊间百姓并不知道,没闹成全国性的丑闻。 皇上被六王背到含元殿,躺在床榻上说不出话。 他挣扎着将怀中一个锦囊塞到六王手上。 囊中硬梆梆的,六王打开看了一眼,心中一阵狂喜,那是宫禁中央军调兵的兵符。 中央军是皇上最最近卫的布防。 说白了,调动中央军不是出了内乱就是怀疑有人谋逆。 皇上此刻最担心的是四皇子与皇后会不会趁着自己虚弱,兵行险着。 不过他只是心急引发的中风,行动能力都好好的。 薛青连骑着马,被冷风吹得头脑清醒起来,他祖父行医五十年了,最拿手的便是“灸”。 老祖父须发雪白,闭目坐在车上养神,青连的心也安静下来。 到了宫中,青连为皇上诊脉开方,祖父把关。 开过药让侍卫亲盯着太监煎药。 薛家老大夫拿出跟随自己多年的针盒,里面放着各种型号的银针。 他让皇上闭上眼睛,放松心情,为皇上施针。 经过一夜反复刺激穴位,到早上皇上嘴歪的程度已好了许多。 最少他不再合不上嘴,不停流口水了。 这一夜当属李琮最忙碌,他动用兵符调动中央军将宫禁围得铁桶价结实。 四皇子因为处理长公主的事情回宫晚些,竟无法进入宫禁中。 父皇如何他毫不知情。 他很想调动自己的府兵闯进去,又怕父皇无事,自己落得谋逆之名。 一整夜他心中七上八下,一直守在禁宫外围,等着父皇消息。 最怕的是父皇暴毙,六王假借父皇之手立了传位疑诏,他就完蛋了。 但得知薛家请了老大夫连夜进宫,他心中稍稍安定。 恢复神智才发觉刚才自己急躁中失智了。 现如今的情形,六王爷不敢矫诏,皇城兵权他只拿到禁宫守卫权。 等于只是掌握了几千左右兵权。 这些点兵,一旦知道父皇真的龙驭殡天,自己只凭府兵就能勤王。 而朝臣大多数掌握在自己外祖手中。 他长舒口气,庆幸自己没随便行动。 第二天公主聚会淫乱之事传遍皇宫,连侍卫营和掌管皇宫内务的各司也都知晓了此事。 六王守了父皇一夜,眼见皇上好了许多,这才想起“封口”一事。 他集合皇宫首领太监和各宫掌事宫女,交代私传小道消息者当场拿住的,一律打死。 这摆明告诉大家,此事是真的。 侍卫来报告说四皇子在皇宫二道宫门守了一整夜。 大臣们上朝也都等在宫外。 李琮马不停蹄去宣旨,先令朝臣都散了。 这才走到自己哥哥面前,诚恳说道,“昨夜实在太紧急,父皇交待不准任何人进入宫禁之内,小弟给哥哥赔不是了。” 四皇子一肚子气,又在冷风地里守了一夜。 此时见弟弟抬出父皇压自己,出语讽刺,“父皇最信任的人自然是你。” “阿姐出了这种事,皇兄还是自保为上。”六皇子跟在四哥身后小声建议。 四皇子此时并没有想到怎么向皇上进言。 这事不好处理,不罚她肯定不行,大肆罚更不行。 少不得又要帮她遮掩些许,只说她得了失心疯。 四皇子在含元殿外求见。 宋德海摇着头走出殿外赔着笑脸道,“皇上还在气头上,请四王爷去公主府,带公主到宫里,皇上即刻要见,皇上说若公主未醒,扛也要扛过来。” 四皇子松口气,一来皇上能下旨说明龙体无碍。 二来他要亲手处置皇姐,便与自己无干,想进言,也得等皇上气消一消再说。 母后对公主疼爱有加,不忍心看到女儿被皇上责骂,定会让自己去劝解皇上。 他也希望皇上能好好管管这个谁都不放眼里的姐姐。 回到豪华的公主府,公主还在睡着。 也难怪,下人说过公主日常要睡到吃午饭时才会起来。 夜夜笙歌欢宴,起得来才怪。 他让人拿了条浸了冰水的毛巾,一把捂在公主脸上。 公主被冰得一激灵,眼都没睁,甩就扇了四皇子一耳光,气得他反手还了公主一巴掌。 这一下用足了力道,他心中实在气苦。 所有人闹了一夜,父皇气得嘴歪眼斜,姐姐倒睡得踏实。 公主这才睁开眼,看到弟弟站在自己面前,忙将被子向上拉拉。 “呵!还知道羞耻?昨天仰面朝天躺在桌台上,衣不蔽体怎么不害臊呢?” “昨天?我记不清楚,你昨天夜里来了?” 公主拿件棉袍套在身上,从床上下来,踉跄一下喊下人拿热水来喝。 那药服完后第二天会异常口渴。 当着弟弟的面,她直接拿着沏茶用的壶,不顾仪态一通狂饮,喝完两壶水才放下茶壶。 四皇子见的女子多了,从没见过像自己姐姐这般狂放的女人。 第204章 太监身份 “你也太过分了,有没有一点贵女仪态。” 公主向床上一倒,半坐半歪,斜眼看着气呼呼的弟弟道,“仪态?你试试做女子一天,端一天试试,这是我的公主府,我想怎样就怎样,再说贵女拿架子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我不求男子爱慕,更不必让自己受累。” “我一个寡妇,怕什么?” 她用脚尖勾着鞋子晃悠着,说着尖酸刻薄的话。 四皇子冷笑,“你心中除了自己可有母后和我这个兄弟?” “昨夜你的丑态被父皇与后宫几个妃嫔看个够,连侍卫都看到了,你还说得出这种话?身为女子,不不不,身为一个人你能要点脸吗?” 公主抓起脚上绣鞋砸在弟弟身上,“我不要脸怎么了,丢我自己的人,你叫父皇发个圣旨,断绝我与你的关系,从此我只丢我自己的人。” 发过脾气,她蔫下来,问道,“你在吓我吧,父皇怎么会突然来我公主府?” “还不是你修的好府阺?父皇爱好建筑与园林你难道不知,昨天家宴无聊,话赶话说到什么狗屁宫殿,李琮说你家的宅子建得讲究,提议过来瞧瞧,一大群妃嫔凑趣一起就来了。” “进门就看到一个赤身男子冲出院子,在庭院飞奔,像疯了似的。” “再进来就看到你不堪的样子。” “还看到什么了?”公主不安地问。 “这会儿你知道急了?父皇只看到你躺在桌上,地上倒着一群人,就气得发了风疾。” “父皇病了?” 公主站起身,鞋子也没来及穿,冰得她脚趾抠地。 “是父皇下旨要你速速进宫,恐怕要斥责于你。” 公主收拾了,乖乖跟着四皇子进宫。 她很担心,服药时牧之也在,不知他受连累没有。 不曾想四皇子只将大公主送到禁宫外围就被一小队等候在禁宫外的中央军拦下了。 他有点慌张,因为这支小队中有善扑营的人、有金羽卫的人、还有御林军的人。 明显将各卫队打散重新编了小队。 这样一来,这种队伍只能听令手持军权之人的命令。 想抱团作乱是不可能的事。 “请王爷将公主放心交由我们带领进入禁宫以内,皇上下旨,四皇子安抚朝臣,不得生乱。” 四皇子接旨后回头看着大公主乖乖跟在小队后面向含元殿方向去。 他则去安抚还聚在二道宫门外的朝臣们。 得知皇上无碍,大家方才散去。 皇上经过薛家老神医针灸,又熏艾治疗,青连判断十日内皇上可以如常说话。 一个月能痊愈,在此期间,要静心休养身体,按时服药。 “你就留下来吧。”皇上口歪眼斜,不清不楚,说了好几遍,青连才明白他的意思。 皇上让他留下来帮自己处理政务,他本就是大学士,这是他份内之事。 兼会医术,皇上目前相信的人不多。 除了玉郎,青连是朝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无任何派别的青年官员。 青连留在宫中,侍卫护送薛家老大夫回府。 侍卫回报说公主已跪在殿外等候。 皇上并没打算见公主,他连下三道旨。 第一道,将公主禁足于修真殿,那里本就是公主宿在宫中时一直住着的宫殿。 第二道,曦贵妃再孕有功,升为皇贵妃,保持封号不变。 第三道,翻新未央宫,翻新期间嘉妃不再居于长乐宫,暂住含元殿。 三条圣旨一下,皇后如坐针毡,每一条都明显针对自己。 皇后找不到理由,也不敢现在去含元殿与皇上对质。 毕竟,教导不好女儿,完全是她这个做母后的全责。 与此同时,凤药收到玉郎密信,字条上写着,“照顾九皇子,他居于御驷院,名李瑕。” 凤药暗自讶异,原来她以为的小太监是皇子。 信上并未要求她点出对方身份,只说照顾好他。 玉郎从来不会轻易看顾废物。 那日与九皇子聊天,从对方言语中,凤药感觉少年有抱负有见识还有暗藏的、不易被人察觉的野心。 她立即明白,这位皇子才是玉郎日后要扶持之主。 是立即与之相认? 还是先默默照顾,为之后的路先铺垫铺垫。 他日,这少年若真成了九五之尊,今日之情份即为来日之阶梯! 直到此时她仍对金玉郎抱着仰视的情感。 她想有一天,可以不再被对方保护,还要能保护他,保护其他自己在乎的人。 她自己只是有这种模糊的想法。 她想要的不是站在玉郎身后,而是能与其比肩。 凤药反复掂量。 如果被九皇子发现自己是别有用心接触他……有句老话叫“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还有一句叫“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她犹豫着拿不下主意,这事没人可商量。 这一天她没吃上一顿热乎饭,暮色四合时,她带了些面粉去了御驷院。 那少年在屋里写字,凤药没惊动他,自去灶台升火,舀了水和起面来。 “怎么不叫我?”李瑕靠在厨房门边抱臂问她。 凤药一下下和着面,脸色并不好看,“快累死,只想消停吃顿热饭。” 少年来了兴致,“我一整天没吃饭,这儿的太监都跑光了,不知做什么去,宫中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皇上龙体欠安,所有奴婢都等着招呼。”凤药简单提了句。 “你在哪里当差?”少年看着凤药随便问。 凤药打从在青石镇开羊汤铺子,就总结出一条真理—— 一起吃东西,能迅速拉近人与人的感情。 这少年初见时如刺猬,为了吃狗,还“挖坑”给自己跳。 一起分吃过几次东西,他收起了刺,开始同凤药聊闲话。 “六品小宫女,在书房行走,我姓秦。” “哦。”少年答应一声,没如常人般介绍自己。 “你呢?”凤药挑起眉,“一点礼貌也不懂。”她骂道。 少年听她骂反而笑了,“我姓李。” “哟,大姓儿。我是不是得叫你声国姓爷?”凤药嘲笑他。 “姐姐,我鞋子破了,你可不可以为我补一下?” “那你怎么谢我?”凤药两手都是面,被灶火烤得脸上通红。 少年入迷盯着她看,“我教你写字好了。” 凤药点点头,“我瞧你字写得很漂亮。” “你识字的吧。” 此时她已擀好面条,将面切成细条,烧锅,用葱和猪油呛了下锅,香气一下散开。 少年肚子咕咕直叫,抽着鼻子,“你做饭好香。” 很快葱油素面做好了,两人一人一大碗,少年呼噜呼噜喝得很香。 屋外响起脚步声,听到两人鬼鬼祟祟说话的声音。 少年拉下脸,还没说话,“砰”一声,一块泥巴砸在厨房小门上。 “别理他们,是王成王炎两兄弟,仗着是尚衣司总管太监的老乡特别爱欺负人。” “胆小鬼,出来打架。” 又一块烂泥扔在窗户上。 少年咬牙不肯出去,接连几块泥块扔到门上窗户上,还带着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 凤药心中简直惊讶至极,难道他们也不知道李瑕的身份? 李瑕到底在这宫里用什么身份生活啊。 怎么说他都姓李,身上流着皇上的血,怎么能落到这步田地。 她喝干最后一口面条汤,刚好又一块泥被扔到了门上,带着骂人声。 凤药一把拉开门,李瑕拉她一把,“别和两条狗一般见识,来日我杀了他们全家满门。” “哪条狗扔的泥巴?”凤药走出去,王成王炎没想到屋里出来个宫女,先是一惊,开始起哄。 凤药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辫子,用力向下拉,伸出手在那人脸上扇耳光,打得啪啪响。 边打边在心中念叨,姐姐出了这口气,可是保你一命。 否则,等那位爷有了权,处置你如处置一条狗,连带你家人也不能活。 第205章 爱意深沉 另一个太监见自己兄弟吃亏怎么肯?上来就踢凤药。 凤药尖叫一声,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把尚衣司的老太监给我叫来,叫他磕三个头,姐姐才饶得了他。” “你算老几,哪个宫里的小宫女?”被拉着辫子的那太监叫骂着。 “宋德海管得了你管不了?我现在就喊宋德海过来。” 凤药松开手叉腰看着两人。 李瑕刚吃完面,擦着嘴走出来道,“你敢不敢今天不叫人,咱们俩对他们俩,找上一架。” 凤药闻言回到厨房拿了粗大的擀面杖,和李瑕站在一起,啐了一口,“我有什么不敢的,打死个臭王八而已。” 李瑕捡起一块石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稀薄的笑意,扔起石块又接住,率先用力对准一个太监扔出去。 他臂力很大,石块带风准准砸在一人脑袋上,那人当时就被砸得后退三四步,脑袋上开始淌血。 凤药也不甘落后,挥起面杖用力向一人抡去,那人身子一晃,这一杖砸在他肩膀上。 凤药不依不饶一下又一下挥着杖子追着其中一人打。 那人蹿得很快,丢下脑袋流血的太监自己跑掉了。 李瑕上去发了疯似的一下下踹他,“你是不是觉得爷没有出头之日?你等着吧。” 小太监被他疯劲吓得连滚带爬四肢着地逃走了。 他也不追,拍拍手回头道,“你好大威风,管宋公公喊名字。” “你不怕他真的来了啊。” “我和他可熟着呢。”凤药心中琢磨要不要跟宋大公提上一嘴。 她又在小破屋子里呆了会,拿走两张李瑕写的字,自己回书房暖阁照着临摹。 第二天傍晚她又去,拿了一摞自己写的字给李瑕,李瑕将她的字圈圈点点,哪里不好讲得很清楚。 又拿了张纸铺在破桌子上,让凤药现写,她写不好时,李瑕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笔带着她写。 “我还是自己练习吧。” 凤药觉得他离自己实在太近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凤药的不自在,少年退后一些脸上挂着那种带点邪气而稀薄的笑意,“我是太监,你怕什么?” 凤药懒得与他纠缠,细心写字。 他却起了戏耍之意,呵了凤药痒痒,这小屋子地方本来就小,凤药无处可躲,又怕痒,笑得面红耳赤。 怒道,“别闹啦。再闹我生气了。” 少年停下来,懒洋洋地说,“你脸红到了脖子。” 凤药听了这话,只觉脸红得发烧,放下笔,到厨房做吃的去。 少年捡起笔,在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上接着写下去。 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 …… 公主一个人凄凄凉凉,还在迷糊着被关入修真殿。 这次,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从前她的荒唐父皇和母后都会为她遮掩,特别是母后,对她很是娇宠。 自从有了弟弟,父皇的心思就不再放在自己身上了。 他有了新的女人,对母皇冷淡许多,儿女亲情也淡了许多。 她也有过一晃即逝的快乐时光,情窦初开,爱上过一个男子,想与之白头偕老。 到底哪里出错了呢? 为什么她想与之偕老的人,并不想和她一生共白头。 是从她不小心失了孩子? 还是从他眼里进了别的女人? 凡是他多看一眼的女人,她都会照死里折磨。 他对她大叫大喊,说自己和她在一起压根做不了男人,看见她就没有欲望。 他在胡说。 明明她那么美,铜镜中的她正处于最好的季节。 她折磨那些女人时,他才会服软,为那些女子说好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用针刺、用掌掴,她发明一套折磨人不重样的方法。 他终于爆发,两人再次陷入争吵。 他怪她太不温柔,她怪他对感情不忠。 他终于被一杯毒酒送了命。 他忘了,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公主,也是皇权的一部分。 藐视皇权的下场,只有一条路。 她不再是那个一腔天真的女子。 她喜欢上一种游戏,便是考验男人。 看上去越正经的男人,越是好上手。 从无败绩,所以心才死得透彻。 男人可以纵情,女人为什么不能? 别的女人大约是做不到的,她却敢试试。 她沉迷于男人的侍奉,身体的快乐,这一切才能填满她空空的胸口,无聊的时光。 只要不太出格,父皇从未说过她。 她初以为这是父皇的溺爱,后来才想通也许仅仅是漠视。 那一日,无聊宴会中,她一眼看到了他。 常牧之。 他在一群人中,仿佛自带光芒,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她不错眼盯着他看,他感知到目光,皱着眉穿过人群与她对视。 他的目光像暖暖的春风,穿过沉郁的夜,吹在她面庞上。 好久了,她再一次感受到心湖起了波澜。 而他,只瞧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仿佛她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宫女。 她不信,喊了人为自己介绍,那男子只如君子一般向她行个礼,并未像别的男子那样偷看自己。 她知道自己名声已经坏了,并且是一个有权势的坏女人。 哪个男人不想在她这里捞点什么? 要么是权利,要么是进入顶级权贵圈子的阶梯。 最少也可以捞到与金枝玉叶共度良宵。 她看烦了假正经的伪君子,只肖看一眼,她就能识别出那些只披了一层君子皮囊的小人。 一场宴会下来,牧之总是躲着她,她突然起了小女子的玩心。 她躲在他会出现的地方,与他相遇。 会私服与他同时出现在一家酒馆中。 有时也会骑马等在他上朝的路上,和他并行。 他并没有任何小看、嘲弄、巴结、轻视于她。 待她如同朋友,如同她是个普通的女子,彬彬有礼,尽显君子心性。 他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甚至劝过她,不要这么频繁与他一同出行。 虽是公主,世俗也对她有寻常女子的要求和规范,对她不好。 她动心了,没有人站在她的位置上为她想过。 他们畏她、敬她、妒她、恋她、轻视她、嘲弄她…… 唯独没人关心她。 她沉溺于他劝慰自己时的柔软,说得她心中痒痒的,一种久未体会的温柔之情涌上心头。 然而,止步于此,当她想亲近他时,他迅速躲开了。 不再走原来要走的路,不再在原来出门的时间出门。 公主明白了,他所有的行为,既可以对她,也可以拿来对待所有女人。 那只是他的教养,并不是独给她的特殊待遇。 他当真只把她当平常女人。 和别的贵族小姐没什么两样。 越是得不到,越让人疯狂。 终于,她有了机会。 也是这时,她才真正注意到常牧之是常家大爷的嫡出公子。 被家人细心教养长大,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君子六艺,技技出色。 只需经过历练便是真正无双国士。 这样的男人,最终会和谁缔结秦晋之好? 一想到他会穿着红衣,挑开另一个女子的大红盖头,会与那个女子洞房花烛。 她心里扭曲得犹如滴血,长夜无眠,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等了他十几天,终于在他回家时堵住了他。 不问一声她不能死心。 “牧之可曾体会到我的心意?我心悦于你久矣。” 她从未这么胆怯过,鼓足勇气才说出心中所想。 他疏离的表情和她心中所想一样。 他对她一辑到底,口称不敢,“公主金枝玉叶,牧之不敢高攀。牧之心在朝堂,于富贵闲散人生毫无兴趣。” 是的,凡做了驸马,便不能再从政,驸马只有一件事好做,就是侍奉好公主。 眼见牧之一骑绝尘,她怀着沉重心情,回了公主府。 第206章 政务繁杂 牧之!牧之!! 那是她永远得不到的皎皎明月。 这样沉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四皇子找她伪造信件,用来污蔑常家勾结外敌,试图逆反。 公主擅临摹。 却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小小技艺要用在构陷心爱之人身上。 她歪在妆台前,耐着性子听四皇子说完,恹恹地直接拒绝了。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常牧之吗?” 四皇子斜眼看着无精打采的皇姐。 “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 “等他全家下了大牢,你若及时出现应承他救他家人,他怎么谢你?” 公主动摇了,再次拒绝,“那样也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 “人在你身边,不敢忤逆于你,事事顺从,你还要什么?你多大了,嫁过几次人了?还要憧憬男人的爱?” 四皇子放肆嘲笑姐姐的天真,“你真是蠢得让弟弟我刮目相看。” 是么?她怀疑了,男子是不是没有真情?也不会对一个女人永存爱意? 既然早晚都要消失,那么,只得到他的人便可以。 是她亲手写了那些信,是她得了消息,急忙冲到他休息的地方,将消息传递给他。 是她看着他跪在青砖地上痛苦地流下眼泪。 是她第一次,用安慰的理由,将他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答应他自己会护住牢中他全部家人,给他留够调查的时间。 她得到了她想得的。用卑鄙和无耻。 他终归是她的了。 之后的日子里她将这个男人放在心尖上,出于爱意也出于愧疚。 他在她身边,又不在她身边。 他再也没有那种灵动俊逸的风采。 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中。他失了魂。 她心疼,可她没办法,她不能放他走。 他是她的灵魂,他在这儿,她终归是有灵魂的,哪怕是个不快乐的灵魂。 他若离开,她就只余个空壳。 她偷偷哭过,后悔过,纠结过…… 到最后,她还是向父皇进言,好好调查常家之罪,她不信这样的忠臣会做出通敌之事。 常家起复那日,他走得干脆,好像他早就受够了和她之间的牵绊。 他走了,只留着那间两人尽享欢娱的空房。 里面飘浮着他的气息,留着他的残影。 空到她心疼得倒在床上,狂饮到天明,痛哭一整夜。 可他不会再回来了。 此次,父皇生了大气。 她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也没见父皇生气。 她抱膝坐在床上,天气尚冷,她走得匆忙,以为只是向父亲请罪。 厚衣服也没穿。 修真殿自己久不来住了,这里是自己的旧寝宫。 自打同牧之断了关系,她不再回到这里。 这里满眼都是回忆,她和他共同的回忆。 他们在这里不分昼夜享受过鱼水之欢。 宴请过年轻的朋友们,都是同他们一样有着锦绣年华的青年男女。 他们饮酒,高谈阔论、吟诗作赋、行酒令…… 此时整个殿中空空荡荡,昔日的快乐在嘲讽今日的寂寞。 被子冷透了,又轻又薄,她披在身上依旧哆嗦。 这就是坐牢的滋味吗? 她走到门边,门从外面锁着。 用力拍打宫门,一个侍卫面无表情闪出来,“公主稍安勿躁。” “我冷,去给我拿点酒,拿些衣服来。就算明天要喝鸩酒,今日还是贵不可言的公主!” “快去,不然等我出去第一个斩了你的脑袋!”她颐指气使,高声命令。 侍卫沉着脸答,“公主所有要求,臣都会上报,至于执行,看皇上的意思,咱们只是当差的,公主不要为难我们。” “公主只要传这几句话吗?”侍卫追问。 “不然呢?” “你的父皇现在卧床不起。” 侍卫说完便无声无息离开了,像只鬼影。 公主才想起,四皇子说过一句,父皇被她气中风了。 这次父皇不止生气。 他发怒了,所以,修真殿没有一个宫女,天色已晚,没有人送来一支火烛。 她虽是公主,却也身处皇权之下,被禁足、缺衣少食,只是皇上一句话。 她蜷缩在床上,披着那一床薄被发呆,被门锁打开的声音惊醒。 门外传来私语声,门被开了条缝,一个人闪进来又迅速关上了门。 “牧之?!”公主脱口而出,声音含着惊喜。 “是我,还在做梦!”声音很熟悉,来人走到床前,将手中一只大包裹丢在她身上。 是四皇子,收买侍卫进来给她送衣物和被子。 “你不会还没迷过来吧?这件事不是偶然。”四皇子一语惊醒梦中人。 公主脑袋此时清醒过来,开始回想整件事起始。 只觉心如刀绞……那一天,牧之突然来拜访她。 她被惊喜冲昏头脑,那么容易就跳入他布下的陷阱。 之后的事顺理成章,她以为对方改变心意,答应住进他家。 在他的引导下,服用令人神魂颠倒的药石。 公主府请来的师傅也是安排好的,的确是能工巧匠,也的确是个鱼饵。 上钩的是最喜爱建筑和园林的父皇。 来公主府亲眼目睹自己的“丑态”。 服药那日,牧之也在。 那段日子,他们常这样玩,牧之从未令她失望过。 每天早晨在心爱之人的怀中醒来的感觉简直让她上瘾。 所以她才开心地喝下含着大量“五石散”的酒。 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一晚牧之喝了那酒没有。 他该是没喝,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在铺垫那晚。 为什么?时隔这么久,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她不由问出了声。 四皇子抓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反问,“他若是知道是你亲手写了勾陷常家的信呢?” 公主惊慌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她所有信件都在公主府的密柜之中。 翻修公主府时,她交代过寝宫中有一面墙不动。 这件事瞒不过牧之,他常去查看公主府的建造进展。 “你快去看看,我府上寝宫中,床铺靠墙床底下,有只密柜,里面的信件还在不在。” 四皇子冷冷瞪着她,“你真是个蠢货,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姐姐份上,我真想扇你几耳光,你不配生在帝王家。” 他摔门而出直奔公主府。 不出意外,那些重要证据,早不翼而飞了,现在那些信摆在谁的桌子上都不一定。 皇上在含元殿一边养身子,一边处理政务。 这主意是青连出的,把内阁大学士中年轻有为的挑出几个来,成立临时军机处。 全部听从皇上指挥,专职处理政务及军务。 又快又省皇上精力。 所有大臣子暂停上朝,有事全部奏折处理。 在青连悉心调理下,皇帝嘴歪眼斜虽未康复,却已能控制表情、正常说话。 由于皇上突然病倒,朝上流传多种说法,折子比往常多出几倍。 青连带领大学士一同分类。 请安的放一边,清晰回复:圣躬安。以稳朝局,减少猜测。 政务集合在一起,由大学士写出“节略”,交给青连。 青连按节略跟皇上口述,皇上给出意见,代笔回复。 皇上躺在床上闭目,只需听取所有事务简略版。 给出意见即可。 凤药被临时调到含元殿打杂。 她亲眼看到青连的另一面。 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口述各政务清楚有条理。 皇上给出意见也能及时发现不足或遗漏。 一边询问一边写回复,待皇上给出答案,回折一气呵成。 政务还好说,节气快要回暖,老百姓春耕种可以正常进行,就是国泰民安的基础。 而南边战乱升级,大周国土被敌军反复践踏。 当地老百姓被屠杀,被奴役,已到了不得不伸手的阶段。 在场所有青年大学士边读边写,深深为边城百姓的遭遇叹息。 为大周所受的敌方凌辱而愤慨。 有的臣子边写“节略”边落泪。 其中有都指挥使、布政使这样的大员一封接一封上折。 也有地方知府、同知、知州这些低位官职的官员上报。 里面没有请安问候拍马屁。 大部分折子写得简单干净。 只有一个中心—— 什么时候出兵? 谁带兵? 第207章 找到证据 军情已经紧急到需要做出决定是否马上开战打仗。 一连几日,军报一日比一日急。 一座又一座城被敌军铁蹄踏过。 落在纸上是数字,每个数字后头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含元殿里的气氛沉重得仿佛凝固住了。 只听到有人压抑地用力呼吸、翻纸、研墨、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没有一人说一句闲话。 青连一连几天没好好休息过,凤药也跟着帮忙照顾。 为了让大学士都吃好喝好有精神,凤药让宋德海将食材拿到含元殿的小厨房,只需一个主厨带几个干练的小兵,随时候命。 顿顿现做,粥和点心随时供应,参汤一天四次,为日夜操劳的大学士和皇上提吊精神。 三日后的一天深夜,皇上结束一天政务,所有近身大学士回家沐浴更衣。 第二天他要临朝,关于战事,他必须听听文武大臣的建议。 这一夜,皇上显得特别苍老。 连日处理政务和突受刺激造成的中风,令他疲累不堪。 “青连啊,这会儿没外人,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回皇上,青连……” 凤药紧张盯着薛青连,主战主和分为两派,一旦按谁的主意来,说对了好说,说错了是要受处分的。 “我们这是私下里谈,不记档又不在朝堂,你怕什么。” “青连不怕,青连主战,不但主战,还要请求战时让青连随军。” 薛青连在这几日中早就想好了,他虽是文人但会医术,在军队中是有用的。 皇上点点头,沉默着挥手让他离开了。 凤药还在含元殿,所有人散去,只余下侍奉的几个宫女。 殿中空荡荡的,书案上放着一张很突兀的奏折。 一声长长的叹息散入夜色,皇上披衣站在殿门口,看着夜空。 “皇上早些休息吧,这些天您也累了。” 凤药眼看着皇上脸上扎得刺猬一般,还坚持同臣子一道处理政务,的确辛苦。 “国库空虚,朕既不能逼迫百姓,又不会无中生有,打仗,未开局就要烧钱,这几年国家连遭灾祸,羸弱不堪,怎么打?” “凤药,你为我写个密诏,我要见一个人。”皇上迈着沉沉步伐回到书案前。 他看到那份孤零零的折子,烦躁不已,将之放到一边。 凤药展开宣纸,等着皇上发令。 她边写心中升起一股窃喜,这密诏是给绣衣直使的。 明夜在御书房召见他,商议要事。 南边乱子初起,玉郎早已派了线人过去调查。 对于皇上禀性的了解加上对于南边战局的摸底,他胸有成竹。 凤药送皇上回含元殿寝宫休息,整个前殿灯都熄灭了。 她一人收拾书桌,左右无人,她翻开那本折子,看到熟悉的笔迹。 那是牧之的奏折。 里面详细写了常家被陷害,以通敌谋逆之罪被下了大牢,背后推手是四皇子与公主。 折子上还提到四皇子公主诬陷常家的“证据” 凤药又翻找一通,除了这张奏折,并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证据”是什么? 为什么这折子单独放在桌案上,明显是看过,却没有处理。 皇上是怎么想的? 当初放常家出来,只说常家没有谋反之事实,无罪。 却没查清诬陷常家的祸首。 害得常家死了一位诰命夫人,还在牢中病死几个子侄小辈。 下人们因病没挺过去的更多。 当初最疼凤药的张大娘就是因感染瘟疫没救过来。 常家侥幸逃出大牢,还能官复原职已是万幸,并没考虑找到陷害之人。 后来想到了,却不敢去问,此举等同于责问皇上。 牧之从未忘掉过这刻骨仇恨。 自己所受之耻及整个家族受到的灭顶之灾出自谁手? 一开始怀疑公主是因为一次酒后欢好。 公主不小心说漏一句话,引起了牧之怀疑,可他再追问下去,公主却怎么也不愿说。 当时,两人侧卧于修真殿的跋步床上。 公主把玩着牧之散下的黑发,将那缕头发与自己头发缠在一起。‘ 她脸颊通红,喝到半醉,张狂而浮浪地笑着,“常牧之,我就知道你把家人看得太重。否则你不会同我在一起的。” 他庆幸那一刻他是清醒的。 他陪着公主,顺从她的无理要求,饮过被下药的酒,被她抽打过,但他总能最大程度保持清醒。 这句话他回味良久,公主已睡着了。 等醒来后,他拐弯抹角打听常家逆反,是谁举发,有何证据,公主推个干净,都说不知。 跟从四皇子后,他请求四皇子调查当年陷害常家之人,四皇子推三阻四。 然而,只要做过的事,就定有破绽。 几经波折,他方得知全部起因是因为一些信。是常家大爷里通敌国的信件。 信中因为还提到过二爷、三爷。 所以将他们全族都押入大牢。 没有头绪之时,公主瞧他不开心,拉他去看名家字画。 那是个晴朗的天气,他依稀记得那个春日,莺飞草长,满眼绿色。 他们两人穿着常服,公主少有地着了男装,两人骑着高头大马,你追我赶。 鸟儿在耳边鸣叫,身边的女子笑得明艳,马铃响得悦耳,花儿开得热闹。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到旁边女子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深情。 他心底明白。她爱他。 只有那一瞬间,然后他亲手熄灭了那一点点感觉。 两人来到名画收集馆。 牧之没想到公主对书法、绘画颇为精通。 特别是各个大家的书法,她一幅幅点评。 一派活泼明媚,与在宫中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讲着自己小时候,不爱看书,但很喜欢写字。 同她父皇有着相同爱好,站在窗前就能写好几个时辰。 皇上那时候很爱重她,将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各种字体。 “你可知道,我用父皇笔迹回过大臣折子,被父皇发现,差点挨了板子。” “你弄坏了奏折,不该挨板子吗?” 一束阳光打在公主细嫩柔滑的脸上,她那么青春貌美。 她肆意笑着,露出一口贝齿,“因为我写得字同父皇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闷雷炸响在牧之头顶。 以至于后来公主又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公主府有一间房间是上锁不让进的。 原先她说那里留有从前驸马所有东西,不想被打开,勾起难过的回忆。 这天趁公主睡着后,牧之从窗子进入。 那只是间普通的书房。 各种最好的纸品,各种文房四宝,一一码在书架上。 书案边放着写过字的宣纸。 他打开一束,第一张是极漂亮的瘦金体。 后面有各种字体练习。 行书、狂草、楷书,都写得很漂亮。 一看就是深爱书法的人所书写。 他正看得入神,一道清丽的嗔怪打断了他。 公主面带责怪,“你不睡觉偷偷打开我这间旧屋做什么?” “这里谁也不能进。” 公主拉他出来,他却沉着脸说,“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就算是前驸马,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那代表你的过去。” 公主很沉默,拉着他回寝宫休息。 牧之却感觉到她一直在装睡。 第二天他离开公主府,公主一反常态一连几没去找过他。 后来串起来一想,都想通了。 她做了那些信件,自然会有些愧疚,哪怕是她那种不把别人当人看的金枝玉叶。 当他笃定诬陷一事与公主脱不开关系时,他为那个春日曾有过一丝丝动心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若耽于一个女人的深情,而忘了自己肩负的责任,忘了自己受过的屈辱,都是对尊严的践踏。 那是与他常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208章 皇后心情 他不信那些信件全都被毁掉了,不会只有那几封的。 那应该是来来往往一系列的信件,并不好伪造。 他又找了公主不在时进入书房。 在里面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又将墙面、墙角、书架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有暗格密柜之类的。 他一直没有死心,与公主决裂后,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疾。 直到公主对秦凤药下手,那时的他早掐灭对男女之情的火焰。 当看到凤药几乎死在那冰水中时,他的愤怒突破了隐忍,终于爆发了。 就在那一刻,一个主意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不但可以光明正大搜查公主府,翻个底朝天,还能顺便帮秦凤药报仇。 一箭双雕。 他没料到公主也有执拗到连他的话也不听的时候。 他凭自己的力量没能救走秦凤药。 还是凤药自己想了一套说辞,说服公主放了她。 他的复仇得逞了。 不过要将公主做的事公布于天下,是不可能的。 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只想让皇上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什么货色。 皇后等了几天,待公主做的荒唐事冷一冷,再做处理。 皇上开始忙别的事时,她悄悄去修真殿探望自己的女儿。 公主在殿内已经度过开始的惶恐与不知所措的那段时光。 她是皇上骨血,没什么可慌的,只要不亡国,她永远是金枝玉叶。 父皇顶多关她一段时间,出来依旧做她的公主。 修真殿里的寂寞清冷让她发疯。 每日天一亮,她便开始疯狂拍打大门。 待卫一开始还劝她稍安勿躁,后来便不再理她,任她一整天聒噪。 只要醒着,她便守在门口,像条孤狼,绕着门口来回打转。 自打死了驸马,她自由自在,像只长了翅膀的鸟,随意飞翔。 突然将她锁在笼子中,她抓心挠肝地难受。 将她关在笼中的,不是这道木门,是权利,她出不去。 这日皇后初次来探女儿,刚到修真殿门外,远远便听到女儿凄厉的呼喊,夹着拍门的声音。 皇后心中一紧,先是心疼女儿,紧接着便有三分生气。 都这个时候了,仍不知收敛。 岂不知她不但是皇上的女儿,也是太师王家的外孙女。 同时还是自己的女儿,是皇四子的亲姐姐。 这种行为,不止代表她自己,也代表皇后不知教导女儿。 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打自己身为皇后和母后双生身份的脸。 皇后疾步上前,隔着木门低吼一声,“别拍了。” 公主听到皇后声音,顿了一下,爆发似的尖声哭出声来。 “母后!母后!放了女儿出去,女儿受不了了。这里又冷,又寂寞,吃不好睡不好,母后!!” “安静!”皇后被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气得浑身发抖。 “你自己做出没脸的事,还在这里大呼小叫,你心中除了自己,有没有王家的脸面,有没有将你的母后放在心上。” 里头终于安静下来,侍卫远远看到皇后也走过来,向皇后请安。 “打开门。” 侍卫为难地左右看看,单腿跪地没动。 “难道公主没有出来的那天吗?你也不想得罪本宫吧。” 皇后冷着脸拿出国母身份教训侍卫。 侍卫起身道,“皇后快点出来,也算心疼一下咱们做下人的。”他卑微地请求。 “开门吧,不会让你太为难。”她将一个金锞子塞入侍卫手中,“和你兄弟们打点酒喝。 待卫顺手将金子收入袖中,打开了锁。 皇后闪身进去,关上门。 昏暗的光线下,她那本是貌如春花的女儿,此刻如被大风吹倒的野草,一身凌乱,散着发坐在地上。 一床被子被扔在地下,已是弄脏了。 皇后重重出口气,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 “你要沉得住气,难道你父皇真能将你关一辈子?皇家的人,哪个能顺顺当当一辈子?别说咱们,就是小门小户也不都是安生日子。” “女儿,你是大周公主,要拿出公主的气魄。” 公主走过去,伏在皇后腿上,痛哭流涕,她抬头看着母亲。 她的母亲,大周皇后,在这样的光线下一样灰头土脸。 这个女人一生没得到过夫君的一点怜爱,独自坐在皇后宝座上,何尝有过真正的快乐幸福? 皇后不耐烦地推她一把,“你听进母后的话了吗?” “是。”在这皇宫里,她最爱的人就眼前这个华贵端庄的女人。 公主乖乖擦擦脸,坐在皇后身边,靠在母亲肩上。 两人都陷入沉默,片刻公主直身转向母亲小心地问,“母亲,你能否让弟弟问问……牧之为何没来看我?” “女儿有话想和他说。” 皇后变了脸色,“你还在想着他,我问你如若设计害你的是别的男子,你当如何。” “我……肯定会杀了他。”公主回答得轻声但很坚决。 “那放到他身上呢。” 公主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气急,“你呀你……” “是我先对不住他。” “所以,他给我服了五石散,我……” 皇后起身走到门后,回头留给公主一个冷冷的眼神,“你快醒醒吧,那男人心中对你只有恨。” 皇后派人在公主府搜出余下的五石散,并上呈皇上,做为常牧之引诱公主做出有伤风化举动的证物。 皇上只是瞟了一眼些东西,告诉皇后将东西放下,马上出去。 “咱们的女儿被人引诱,做下这种事,她有不对,可引诱之人不可恨吗?” “比你女儿的床榻之事要紧千万倍的事多如牛毛,朕不管国事,去管她那点屁事?” 皇上冷言相讥,“东西放在这里,朕知道了,那也是朕的女儿,朕不会将她怎样。” 他嘲笑道,“那么多女子,偏她受了引诱,你真做的好母亲。” 皇后灰着脸,不言语。 “朕让着你,你就别得寸进尺了,出去。” 皇上皇后不睦已久,像今日这样不留情面,这是第一遭。 皇后行个礼退出含元殿。 她身后虽然站着整个王氏,可她只是皇后。 三纲五常压着她,她既使有权利,也并非来自她自身。 而是她的父兄,宠大的王家。 经营多年的王氏,光是门生故吏遍布朝廷。 上到士绅,下到芝麻小官。 可她,只是摆在后宫凤位的王家一个招牌。 皇上待她的客气礼遇不是出于对自己皇后的爱重,而是对王家金字招牌的无奈。 她深吸口气,这命运,在她出嫁时就已注定了。 皇上说过几句难听话,心中舒服许多。 这一天他过得极不顺利,因为南边战事,大臣们吵得几乎将朝堂翻了顶。 主战与主和的吵成一团,却没有一个人说说,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他自己也开不了口,宫内正大修未央宫。 他怎么能说出国库空虚这样的话。 最关键,大周建朝以来,没有出过战败皇帝。 若是他有了败绩,写到史书上,他将遭万世唾骂。 他也无颜去见祖宗。 可他却未想过,自己丢了祖宗打下的疆土又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想退缩时,人总能为自己找到千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是身不由己。 他本以为臣子们都知道国家这几年情况,会支持和谈。 却不曾想有一大批臣下听不懂他的暗示,仍坚持要打仗。 特别是以曹家为代表的武将们。 他们信誓旦旦,要将失去的国土夺回,将敌寇杀得片甲不留。 却不知从兵甲未动,粮草先行。 打仗,打得是后方! 终于,皇上忍不住问了一声,“要打仗,钱粮从何而出?” “国库还有百万两银子,够军队走到哪里?” 一句话结束了吵闹,也结束了这次令人窒息的朝会。 他走出朝堂没几步,刚松口气,就被一声“皇上”叫得又悬起心。 回过头看到来的是何人,眉头紧锁起来。 第209章 刁钻进言 皇上耐着性子问,“牧之,有何要事急着见朕。” 常牧之跪下抱拳道,“请皇上给臣下一个公道。” “公道?” “臣的折子上了数日,未见皇上……” “你想要什么公道,朕查清你家未有过谋逆,令你全家官复原职,还不可以?” “你上的折子朕看了,也处置了她,你想要朕杀掉自己的骨肉?” “还是公布于天下,告诉天下人,朕治家无方,国母也无力约束自己的女儿啊?” 牧之语结,待他回过神,皇上已走远了。 牧之想了很多结果,并没想到皇上只用几句轻飘飘的反问就终结了他的提问。 他的仇恨绵延了数年,终于找到了害他家人的罪魁祸首,费尽心机,牺牲了所有精力。 家中为他相看无数贵族小姐,他无心于家庭,不知如何与一个女子永结秦晋之好。 他不但身体有了污点,精神也被这些年的苦楚折磨得残疾了。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对那些小姐产生一丁点情感。 心如止水。一个心中充满恨意的人没办法去爱一个女人,又何必误人终身。 他虽不能爱,却懂得爱。 懂得这个世道,一个女人没有夫君的爱,将会独自度过漫长人生。 他不想像家人嘱咐的那样,只要完成绵延子嗣的任务,他就完成了身为常家男丁的一大任务。 那个为他完成这个任务的女人,却没人提起。 母亲了解牧之,她安慰他道,“咱们家会给她一个掌家主母的尊严。只要你不娶小,将来整个常家都归她掌管,女人最终的归宿就是这个。” “她只需多生几个孩子,孩子就会给她精神上极大的充实和慰藉,也让她有了依靠。” “儿子,以你的身份与资质,何愁没有女子愿意与你相守一生?你只需尊重你的妻子,女人要的并不多。” “如果一个女人一生只想得到夫君的爱,母亲瞧着那是有点太过天真,你问问你父亲如今对母亲的爱意还余多少,这不代表他待我没有真心,所有的爱意终究会变成亲情。” 牧之只是沉默。脑袋里一片空虚。 ………… 夜来,玉郎独见皇上,从含元殿出来后便去寻凤药。 她点着灯托腮坐在窗前等他。 看到他的身影她唇边不由自主漾出一抹笑意。 他目光从老远便放在她脸上,目不转晴看着她。 可他没有笑意。 直到走到窗外,他与她对视良久,伸出一指手根,轻轻在她脸颊上抚过。 轻得像一阵偷偷刮过的风。 轻得像一根落在脸上的羽毛。 他眼睛深处藏着很沉很重的伤感,和一丝决绝。 “出事了?”凤药只凭一个眼神便知晓他有心事。 他笑了,“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表情啊。” “那可能你眼睛里的情绪藏得不够好。你可不算个合格的绣衣直使。这么快就被人识破心事。” “那你猜是什么事。” “这还用猜,早朝吵得朝堂都快掀了顶了。” 凤药走到桌边,为玉郎泡茶,后者只轻轻一跃,从窗子跳入屋内。 她将“枫顶红”的第一道茶汤倒掉,沏出第二道喷香茶汤,递到他手中。 他闻了闻,赞声好香,却放下了茶碗,“恐怕难开战,皇上说国库空虚,打不起。” “缺钱想钱的办法,怎能放敌人这般放肆,辱我大朝尊严。”凤药皱眉轻声说。 “这些都在我预料之内。” 玉郎看着桌上烛火说,“可心头仍然……有点难过呢。” 他自嘲一笑,“没想到我铁石心肠金玉郎也多愁善感。” 说到后面,他声线紧绷,咬金断玉。 “说到钱,我愿意捐出所有私款,我也存了些体已,我相信如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可以想办法。总有办法可想的。” 她伸过手,握住玉郎宽大温暖的手掌。 玉郎神色缓和下来,温柔地看着凤药,“你不必如此,钱是有的,玉楼赚了不少,还有那次抄了四皇子的私库,还有别的进项。” 玉郎脸上少见挂着微笑,“你对面这位绣衣直使这些年可不是白干的。” “筹集军费有的是办法。现在最难的是皇上内心不想开战。” 他话锋一转,“他想和谈,就让他快点和谈也好,谈不成自然要开战。” 两人还想多说会儿话,却听到宋德海的声音,“皇上驾到。” 已经是深夜,皇上该在含元殿休息了,怎么突然来御书房? 凤药一肚子疑问,弄乱自己的头发,假装从床上刚起来。 将鞋子脱掉,踩着后跟,跑到书房,“皇上,夜深了,还没休息有伤龙体呀皇上。” “朕倒想休息,一个一个都不让朕省心。” “那皇上要不要喝盏茶,用些点心再休息?” “也好,此刻倒没睡意,点心不用了,吃盏热茶。” “宋公公不必伺候,让他早些休息,就让小桂子守夜皇上说好不好?” 宋德海劳累一天,感激得看了看凤药。 “也好。” 皇上吃了盏第三泡的“枫顶红”,心思烦乱也吃不出味道。 此刻,玉郎就在暖阁中,端坐着听皇上与凤药说话。 “皇上为什么烦心?” 皇上突然想到什么,瞧着凤药说,“你已是自由身,又与常家相熟,替朕劝劝牧之,不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遵旨。”凤药伶俐行个礼,又欲言又止,皇上瞧了她一眼,“有话只管大胆说。” “皇上容奴婢大胆。” “说,恕你无罪。” “皇上指的过付出的事可是指得常家被人诬陷下狱之事?奴婢不敢干政,只这事当时闹得太大,奴婢也在常家,所以知道一二。” 皇上阴着脸点点头。 “恐怕大公子不是委屈而是忧心。” “此话怎讲?” 凤药深吸口气跪下却不吱声。 皇上知她担心说错话,就道,“你随意一说,朕随意一听,你在常家多年,比朕更了解常家的人。” “大公子非心胸狭小之人,怕是忧心能以伪造书信而诬陷常家,想来也能伪造别的东西,若是要紧文书,误了某人前途是小,若误了国家大事呢?” “倘若通敌之罪成真,皇上没有查出书信之事而断然向与之通信之国家宣战了呢?” “常家莫须有成了奸细,若真挑起战事不就损失大了吗?” “这次那人虽未成功,下次伪造其他文书没被识破怎么好?” 原来,牧之与凤药串通令公主被禁足后,他便与凤药通了信儿,告之自己不但报了仇,还拿到公主伪造书信之实证。 凤药偷看那道奏折后,没等到皇上批复,后来连折子也找不到了。 她便知道皇上不会再提公主之事。 她为常家挽惜,也为牧之不值。 这事向深里想一想,倒也不是不能再操作一下。 公主是皇上最亲近之人,比四皇子更亲近。 因为她是女孩,在宫中和任何人都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她更容易接近皇上,也更让皇上没有防备之心。 可这个亲女儿如果有了政治偏向就不同了。 皇上一直只当她只是有些荒唐,身为公主,自己这个做父皇的自然包容一些。 只要不丢皇家脸面,他都不会降罪于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可这些年她越发荒唐,不知收敛,这次禁她足,便是要治一治她的跋扈。 却未想过她也可以是政治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皇上仍处于鼎盛,没多想过身后事,向深里一想,只觉齿冷。 这个公主一向与皇后比对自己亲厚。 未来若自己身子骨不行,或突发疾病…… 那一手“好”字,可改写大周命运。 第210章 母亲教诲 当前最要紧的是皇宫布防。 自己哪天暴病不起,确保布防不能乱。 只一瞬,他脑子中闪过无数念头,回过神让凤药平身,“朕累了,凤药退下休息,小桂子守夜即可。” “是。”凤药退出书房,回到暖阁。 玉郎无声为她拍了拍手,“告得好刁状,你也太过了解皇上了。” “我进宫不就是做这个的吗?若投到你东监御司门下,说不好是最顶级的细作。” 玉郎怜爱地看她一眼,话题转到牧之身上,“今天牧之实在不该就公主事向皇上进言。” “为何说不得?不处置公主就算了,难道常家受这么大冤屈还不能说一说?” “这冤枉原是皇上给的,的确不能说。”玉郎淡然否定牧之做法。 “在政治上,他太理想太幼稚,万言当前,只要涉及皇家的事,不如一默。” “别说这些了,今天晚上月色倒好,过来看看,这么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 牧之此时也在望着月亮,他没心思欣赏月华之美,一腔愤懑无处诉说。 这一夜无眠之人不止他们。 还有云之,她伤口已好,却仍旧独宿。 李琮自她好之后,只留下来过一夜。 生育过后,云之只觉夫妻之事不似从前,似乎感觉都钝了,不免反应也慢。 李琮也觉与云之欢好不如从前痛快。 想到产婆说的话,明白大约是产道受损造成的,便不再勉强。 他待云之仍似从前,但亲密感却越来越稀薄,两人过得相敬如宾。 时至今日,云之方知晓“相敬如宾”用来形容夫妻,是多么可笑的一个词。 可这事无人可说,只能放在心中憋成暗伤。 这日早起,王爷自云鹤屋里出来,到王妃房中用早饭。 云之为他添汤加饭,似是随意提道,“云鹤与王爷感情甚笃,不如给个侧妃的位份吧。” 李琮横了云之一眼,面露诧异,直接回绝,“不可。” “为何?王爷不是一直很宠爱云鹤吗?” “宠爱是一回事,名分是另一回事。”王爷将碗置到桌上。 “云鹤出身微贱,不宜给过高位份。” 云之心中一凉。 “可她到底是你屋里的老人儿了,比我嫁入王府还早。” “此事不必再提,我会再娶侧妃,她不行。”李琮说得斩钉截铁。 云之心知无望,呆呆坐着,直到送到李琮,不知如何向云鹤交待。 这后宅也不全是她做主啊。 她很怕云鹤来问她位份之事,叫了马车又无处可去,索性回娘家。 远远的,门房看到王府马车,赶紧迎出来,一个小厮跑着回去报告,“大小姐回府啦。” 一连声的喊着,夫人急匆匆出来迎接。 云之下车带着陪嫁丫头走到二道门与母亲相遇,她等不及行礼便扑到母亲怀中。 “娘亲。”刚喊出一声,眼泪“刷”一下掉了下来。 大夫人将云之揽在怀里,“儿”一声“肉”一声地唤,声声尽是疼惜。 娘儿俩就站在二道门上哭做一团,吓得仆人赶紧找来牧之。 “妹妹出什么事了?”牧之一连声问。 “没事,娘俩太久不见,太想得慌呢。” 云之右手挽住母亲手臂,左手拉住哥哥,一起向院中去。 “今儿说什么也要留在家中,哪儿也不去,只和娘亲哥哥做伴儿。” 云之腻住母亲,大夫人极了解女儿,知道她肯定是有什么事。 当晚吃过饭,便将她叫到内屋细细询问。 连牧之也不让进屋,急得牧之只得坐在外间干等。 云之委委屈屈将王爷因自己生育而冷落自己之事告诉母亲。 又将梅姗落胎一事也毫不隐瞒一一道明。 她心中不自在。又能和谁诉苦? 母亲没有像云之料想的责备她,或惊讶于她在心内自嘲的“狠毒”。 她起身,拉起云之,“跟娘去个地方。” 她走在头里,缓步而行,像要带女儿去散个步。 牧之还等在外面,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两人。 “牧之等在这里。”夫人吩咐。 云之瞧着母亲点上灯笼,亲自打着灯笼,也不叫人跟随,带着她向院子最西北角落走。 云之跟在母亲身后,她很好奇,母亲所居的宅子她从小玩到大,每个角落都那么熟悉。 母亲要去的地方,能是哪里? 夫人带着云之拐到三道院最偏的一个角落。 这里挨着院墙,与旁边房子中间仅有一个狭窄通道。 别的墙边都种着花草,有取水井。 这里光秃秃的,母亲挑高灯笼照着脚下。 走到尽头拐角处,有个类似放大的“佛龛”的小间。 门上有把锁。 母亲将灯交给云之,从怀中拿出钥匙环,从中取出一柄钥匙。 打开那把结了蛛网满是锈迹的大锁。 推开来,里面非常浅,甚至站不进一个人。 门内是口很深的枯井。 井中埋了土,有股怪味。 “这井非常深。是后来挖的。大约是我入府的第八年,叫工人挖出来的,这里没水,却有十三米深。” “现在它只有九米深了。”夫人语调轻飘飘的,听在耳中鬼气森森。 云之心下有些害怕,这条小夹缝终日晒不到阳光,角落更阴冷,井口向上直冒霉烂的气味。 她一时忘了问话。 母亲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自己要上锁,边锁门边问,“知道为什么少了四米吗?” 她愣愣望着母亲带着慈爱望着自己的面孔。 “里头埋着两个人。” “一个是你父亲抬入门的贱妾,是个不懂事不尊主母的女孩子。” “有了身孕,以为你父亲会为她宠妾灭妻,这种低级不懂规矩的女子不该进入贵族圈子。” “不是不让低门小户的女子嫁给世家子弟,可她必须要懂事,要懂得地位高下之分。” “若嫁入咱们家的是地位相当的大家女子呢?” “不论是谁,主母就是主母,纲常不容僭越。” 云之吓坏了,她从不知道那么温柔、慈爱的母亲,那个因为看到冬天乞讨老人没寒衣而落泪的母亲,会亲手将父亲的妾室丢进井中。 “你哥哥该对那女子有印象,你那时还小,我从不许你来这里玩耍。那女子没了时你才三岁,早就忘了,你一直以为你父亲对我一心一意。” “打那时候,你父亲便不再娶了。” “娘、娘亲……” “娘为了你哥哥与你过得好,什么都可以做。” “我是这个家是唯一的主母,才护得住你们两人。” “母亲说里头埋了两个人,那个是谁呢?” 既然父亲没有再娶,母亲又能与谁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青石镇王二的母亲。你出嫁那天,你哥哥捉到她,我们亲后将她丢入这口井中。” 母亲深深望着云之。 云之如同突遭雷劈,连惊叫也忘了。 她们早就走出小夹缝,夫人带着她缓缓在花园中散步。 小小灯笼只照到一小地块方,娘儿俩谁也没说话。 云之由震惊中清醒过来,她轻轻挽住娘的手臂,将头靠在娘肩膀上。 “娘,谢谢你把我护得这么好。” 夫人放下心,她很怕女儿的不理解,可她更怕女儿优柔寡断。 万一王府进了有身份有手段的女人,女儿就是被吃干抹净的小可怜。 她宁可女儿觉得她这个娘心狠手辣,也要教会她立身必须具备的手段。 这些手段,她可以一辈子用不上,却不能不知。 “娘,我现在该怎么办?鹤娘那边……她为我做了那些事,女儿已将她视为……同伴也好,朋友也罢,总之是亲近之人。” 夜风冷冷,夫人长长叹息一声,“云之,在后宅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系在一起就是朋友,利益散了,人情也散了。” 第211章 云之心思 云之听着娘亲悉心教诲。 “这一点你要牢记,你现在是王妃,将来若是皇后,更是如此,你是上位者,没有什么朋友,只有同盟。” “那位四姨娘所做之事不是为你,是为她自己。将来攀咬也攀不到你,没有证据。” “二来,不肯封她为侧妃的人不是你,是王爷。这一点你必须让她清楚地知道,上位者任用下人,承诺了就要守信。” “另外,你可再拉拢她,虽暂时给不了侧妃之位,可以给她别的……比如,孩子。” “那王爷不与女儿亲近怎么办?” “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你还年轻,身体会恢复如初,你是主母也是女人,英雄难过美人关,想再要孩子,你就得用心计。” “王爷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寻常男子。” 云之一时不解,夫人深深看她一眼。 云之突然领悟了母亲的意思,脸红了。 她心中两件事都得到了答案,松快许多。 回到主屋,见哥哥仍在等着自己,她很是感动,有这样的家人,她怎么敢不好好生活。 他们就是她的底气啊。 “哥哥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有母亲陪伴就好。” 见母亲和妹妹都一脸轻松,牧之终于放下心,回了自己房中。 夜虽已晚,他仍点了灯火,写了主战的折子。 国土便是尊严,怎么能容得贼子随意践踏。 云之第二天天亮便回了王府。 王爷已上朝去,这段时间朝局紧张,他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云之将鹤娘喊到房中,屏退下人。 鹤娘期待地看着眼前端庄的女子,身为千金小姐出身的王妃说话该是极有份量的吧。 却只见云之冷眉冷眼,面色并不好。 指了指凳子,“鹤娘都是姐妹,又没外人,坐下说话。” 鹤娘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梅姗没了孩子,现在你可以放心了?”闻听此言,她更确定自己封侧妃是没戏了。 “你是王府的老人儿,伺候王爷伺候的又好,侧妃本就该是你的。” 云之低着头拨弄着茶盖,吮了口“枫顶云片”虽没有“枫顶红”那般绝顶滋味,也很难得了。 “我心中并无第二人选,这一点你要知道。” 鹤娘听出王妃的美意不好不接话,便起身道,“谢王妃美意,还求王妃成全。” 云之将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咱们家的爷,你也知道,心思哪里肯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昨天我将你的事说于他听,他一口回绝了。” 鹤娘白着脸问,“王妃可知为何,鹤娘无依无靠,只想在位份上有个保障,他为何不愿?” “我说给你可以,但你万不可与王爷生了嫌隙,若是那样就是你不懂事了。” 云之指点鹤娘,她须得明白在这府上再得宠,也要知道自己是哪根葱,这里拥有绝对权利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王爷。 鹤娘点点头,“妾身都凭王妃指点。” “梅姗不足为惧,她那个脾气,失宠是早晚的事。王爷的耐性有几两几钱,你我都试过。” 见鹤娘一脸惨淡,云之也不忍心,“今晚我还要再向王爷提你位份之事,你到时可以悄悄过来听一听,别惊动别人。我会支开院中杂人。” 鹤娘不能不承这份情,云之做到这份上,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她忙行礼,谢过王妃。 晚间,鹤娘一听说王爷回了微蓝院,马上过来,也不带侍女。 进院看到院中空空,王妃果然将院中人都清干净了。 屋里留了两个陪嫁丫头伺候。 王妃正亲手侍奉王爷更衣。 换了常服,李琮顿感身上松快许多。 云之奉上新沏的茶,李琮接过品了品,赞了声,“好茶。” “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呢。” “王爷尝尝有没有梅花的香气。” “果然,清香甘冽。” “四姨娘孝敬我的,你是跟着沾光。” 李琮放下包金雪青骨瓷茶碗,“难为她知道敬你这个王妃。” “夫君,她不但知礼,也识趣,对你侍奉得也上心。” 李琮仰脸想了想,点头道,“的确。” “那早上我所提之事,夫君可以再考虑考虑吗?” “将来若有那日,我给她妃位是可以的,但现今是给不了她侧王妃之位。” 他这话一出,不但鹤娘在外变了脸,云之也品着味儿不对。 “为什么?除了她出身不高还有什么原因?”云之问。 王爷看着云之很直接给了答案。 “我打算即曹氏女为侧妃,已经着官媒去提亲了。” 云之脸色顿时变了,六王此举也太不把她放眼里。 鹤娘听到这儿,心中不止为自己的事不平,也对云之起了怜悯之意。 她忙悄悄离开,再听下去实在不好。 “为何不先和我商量?” “我娶侧王妃是必然的,要娶就得娶门当户对,对我前途有益之人,眼下,谁比曹家女儿更合适的。” 他瞅瞅云之脸色,安慰道,“你放心,她过来仍尊你为主,不会妨碍到你。” 云之并不只为他娶侧妃心烦,而是因为常家一直与曹家不睦。 大周一直文武不和。自从打下江山,武将就不再受皇上重视。 和平之时,军权就成了皇权的隐患。 所以皇帝一直重用文治,武将虽有不平,也无奈。 曹家不但代代从军,与常家温和治国的政见也不同。 是以两家虽都是大家族,却算政敌。 如今她刚处理好梅姗这个隐患,又来个曹氏女。 李琮见她不悦,起身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瞧瞧梅姗去,王妃要休息的话不必等本王了。 孤灯照着云之,她突然理解了母亲的决绝。 曹氏女嫁入王府,和其他人都不同。 别人是一乘小轿抬进来的,是王爷的玩物。 不论是梅姗、四姨娘、死了的二姨娘、门第不高的三姨娘…… 都是打边门抬入府上,赏个院子就住下了。 而曹氏女,则由李琮亲自请了媒人。大约贵妃也出面了。 连与她商量也不商量,知道她会反对,甚至懒得哄哄她。 就要再走一遍大婚之礼,再做新郎。 没人考虑王妃的脸面。 曹氏女还未进门,就先声夺人了。 云之紧紧握住茶碗,直到指节发白,她垂着的眼帘,无人能看到她发红的眼圈。 美貌也罢、家世也罢、财富也罢,对有权的男人来说,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因为,太容易得到。 云之撇嘴笑了一下,她不再是那个怀着一腔天真,爱慕夫君的小女孩儿了。 曹氏女也好,王氏女也罢,她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如娘亲告诉她的:主母的尊严,不容践踏。 第二天后宅几房姨娘过来请安,散了众人,云之单叫住鹤娘。 四姨娘偷眼打量云之,却看她精神十足,并不像头天晚上那个郁结。 “昨天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云之叫来丫头沏上好茶,并端来果子,倒像要与鹤娘长谈。 “妾身只听了……” “听到就行。”云之一笑,打断了鹤娘。 鹤娘再装下去也没意思,讪讪笑道,“王爷是个薄情的。” “那倒不止咱家王爷,世家男子大约都这样。” 云之翘起兰花指,捏了块梅脯,放入口中慢慢品尝。 “你尝尝,五芳斋制的果脯,城里最好吃的就是这家,听说家中有孕的女子,都要备着。” 看云之放松的姿态,鹤娘也放松几分。 不知怎么的,原先虽觉得主母待人客气而疏远,地位也比自己高,却并不叫人忌惮。 现在云之不管见哪个妾室都带着笑,十分家常随和,却让她感觉到了压力。 就如此时,她笑着指着果碟叫自己品茶吃果,鹤娘却有几分扭捏,总觉得放不开。 第212章 无名皇子 “你怕是已经知道,咱家后宅又要多个妹妹。”云之招呼丫头添了茶。 “我倒无妨,还是主母,可你们几个就多个要行礼的。” “我想着,你还是争取一下,一来得有财产傍身,二来要有孩子,咱们都还年轻,宅子里的日子长着呢,不能不打算。” 云之句句说到鹤娘心坎上,说得她眼圈红了。 她的确还年轻,心态却像过完了半辈子似的。 “唉,你倒哭上了,快把那没用的东西擦了吧。” “你吃块杏,可酸了,酸儿辣女怕是等你怀上了求着我给你买呢。” 鹤娘擦擦眼,听到这话愣住神,不可思议看着云之。 对方正慢悠悠将一片薄薄的云片糕放入口中。 “王、王妃此话,何意呀。”她不敢相信自己猜到的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我想要你怀上王爷的孩子。” “最好是男孩。” “曹家女子入了府,若要有孩子,在你之后对你比较好。” 鹤娘不傻,当下便走到云之跟前跪下了。 “若能得子,生死追随王妃。” 她拉住云之裙角,“可是妾身试了很多药,都怀不上。” 云之并没有马上扶她起来,由着鹤娘跪在地下,“那是你请的大夫段位不够。” “坊间都传说我婆婆都又怀了胎了,你这么年轻,用了她那个方子还怕怀不上?” 云之笑眯眯瞧着云鹤,后者已被这天大的喜讯冲昏了头。 “快起来,地上凉,仔细着身子,你可是要准备做娘亲的人,别动不动就往地上跪。” 在鹤娘起来还没回过神时,云之又从怀中掏出张房契晃了晃,拍在桌上,“咱们王爷亏待了你,本王妃都给你补回来。” 鹤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身上前将那张薄薄的旧纸拿在手上,是王妃陪嫁中的一个绸缎铺,生意兴隆。 “这!这是……” “你身无产业,这是赏你的。” 鹤娘拿着那薄薄的纸,只觉重有千斤,喃喃道,“这可怎么谢得过来。王妃待妾身亲厚,妾身必不负王妃。” “回去休息,我会入宫去取那方子的。” 云之一直等到鹤娘走得不见了身影,低头看着手中茶碗。 将残茶泼在地上,指着果碟道,“都给我扔得远远的,什么五芳斋的破玩意儿,难吃的要死。” 当日,云之拿了牌子进宫去向自己的婆母——尊贵的皇贵妃请安。 她特意带上了小女儿,丫头婆子一大群一起到宫门口。 其余人在宫外候着,她只带着乳娘和女儿进了紫兰殿。 向容光焕发的婆婆请过安。 云之细瞅着皇贵妃道,“母亲大人倒真是越发年轻了,让我这个儿媳自惭形秽,与您在一起,倒像姐妹似的,我虽年轻却不如母亲会保养。” 皇贵妃现在最得意自己身子好,不但还能生养,连保养都比其他女人保养得好。 听了这话,自然开心,道,“你生下孩子时日还不长,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女子产后恢复得可没那么快。” 听了婆母的话,云之低下头,再抬头眼圈红了,“婆母,媳妇有句话想说。” 皇贵妃当她是因为曹氏女要进门心中不自在,才进宫找自己诉苦,点头道,“好孩子,你且说吧。” “儿媳生下女儿,身子受损,怕是一年半载也难恢复,王府中只这一个女孩子怕是不行,想请婆母将坐胎药方赐给儿媳,媳妇虽然身子不成,还有几位姨娘,哪位怀上都是王爷的血脉,儿媳无用,不能为王爷绵延子嗣,可也不能一味好妒,所以求母亲成全。” 皇贵妃听了直点头,“你是个懂事的,不愧是大家闺秀。你放心,方子一会儿你带走,还有一张进补的你也拿去,好好保养身子,将来还有的是时间,肯定能再有孩子。” 皇贵妃抱着孩子逗了会儿,娘儿俩唠会儿家常。 云之告辞出来,将方子放入怀中。 她很想见见凤药,皇宫太大,她心知遇到的可能不大,自己的一腔心事唯有自己揣着,回想凤药在府上的时光,方知其可贵。 又想起当日凤药说起她自己若为主母,不知道能过得多潇洒。 又有钱又有闲,才不要为一个男人发愁。 各人境遇不同,所求之物自然不同。 云之无法将凤药的想法放在自己身上,但她明白一个道理,自己所遇的问题与烦恼,转个角度,也许屁事都不算。 想到此处,她心境放宽,轻松许多。 凤药此时正带着宋公公寻尚衣司的麻烦。 上次王成王炎两兄弟滋事,她没想放过这二人。 虽是惩罚,也算是保全。 他们眼界太窄,把落毛的凤凰当鸡,却不知凤凰总有展翅的那天。 那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她打听过,这两人年纪小不懂事,爱打架有时也欺负人,但都没太过分。 若有心计,也不会来欺负有皇室血脉的龙种。 叫他们吃个教训,长点记性对两人只有好处。 宋公公听过凤药诉说,心中有些疑惑。 据他观察这丫头是个极知进退的人,从不过问旁人的闲事,向来不传闲话。 她所说之事,只是小太监之间打闹的小事,按她性格绝不该闹到自己跟前。 他是皇帝跟前的首领太监,品阶虽高,不过也并非尚衣司的直属上级。 按说他管不着尚衣司的闲事。 但考虑到凤药平时处事,他还是决定去瞧瞧。 他直接去了御驷院,心中直犯嘀咕,没听说过这里住上了人。 这院子废弃后,没用场所以没翻新,时日久了,破旧得连太监住处也不会寒酸至此。 凤药搬来旧凳子,请他坐下。 小桂子去传尚衣司司官太监,那人姓黄,带着两个小太监巴巴跑来。 远远见着宋公公,紧跑几步,忙下跪磕头。 黄司官在尚衣司混了二十年,年近四十才混到司官,再向上就得找门路。 平日他见不到宋德海这位炙手可热的首领大太监,上赶着巴结都找不到地儿。 此刻正是结交的好机会,先冲宋大公公磕了几个头。 眼睛一转看到凤药,马上猜出凤药的身份。 起身向凤药打个千,凤药还礼,“公公哪能向我行礼,我算得哪牌名上的人。” “哎呦我的好姑娘,什么牌名不牌名,宫里谁得皇上宠信,谁就是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秦姑娘和宋公公可不是皇上最红的红人儿吗?” “您二老吹吹风,咱们内宫都得跟着动一动。” 他赔着笑脸,心中犯嘀咕,不知叫他来这废掉的御驷院所为何事。 “今儿喊你来,不为别的,你这两个徒弟随便欺负别宫小太监,这是什么道理?恰那日我也在,差点连我也打了,不信你问问。” 黄司官这才知道,两个小徒弟惹到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宋德海却知道其中定有隐情。 他混迹宫廷多年,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知道凤药是个吃起得得起亏的人。 她不会为这种小事把人喊过来申斥。 真是她挨了打,她不会吱声。哪怕受伤只会自己咬牙忍下来。 黄司官回头狠狠骂了两兄弟几句,转头问,“不知打了哪宫里的小太监,叫过来我让王成王炎给他赔罪。” 凤药晓得每日晌午李瑕会回这里。 她向四周张望,果然看到小道上遥遥有个人影正向此处而来。 “小瑕子。”她高声喊道,又冲小道招招手。 宋德海与黄司官都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 宋德海最先认出来人,“腾”一下站了起来。 黄司官看看宋德海的脸色,又眯起眼向小路上瞧,等来人走近了,他揉揉眼又仔细看了看。 第213章 皇子身世 宋德海已经跪下了。 他惊慌得也赶着下跪,又拉住王成王炎的衣角,“小畜生,快跪下。” 两人不知为何连大太监宋公公都下跪,迷迷糊糊也跪了。 李瑕有些尴尬地站着,眼看只有凤药站着发呆。 她指着李瑕,“你们这是干嘛,他就是我说的小太监。” 王成直着身子指着李瑕,“师父,他是尚膳司钱司官钱老贼的老乡啊,咱们和尚膳司是老对头,打他怎么了?” 王炎也跟着一通乱叫。 李瑕慢腾腾走过来,吁出口气,知道自己的清静日子算完了。 他走到宋德海坐的那凳子前,自己向凳子上一坐,翘起脚来问,“宋公公的大礼我受不起。” “九王说笑了,您也是老奴的主子。恕老奴不知情来晚了。” “既不知情便不罪,都起来说话,吓到秦姐姐了。” 宋德海回头看了看凤药惊讶的模样,心中骂了句,这个狡猾的小丫头,连你宋公公都敢戏弄。 可她的惊讶太真实了,像完全被蒙在鼓里,问李瑕,“你是谁啊。” 宋德海只得配合她,“这位是皇上的九皇子。还不快行礼?” 凤药只看着李瑕,带着询问和疑惑的目光。 李瑕被看得不敢与她目光对接,点头道,“是,我就是破落户无人问津的九皇子。” “给九皇子请安,恕奴婢先前不知之罪。”凤药脸色淡淡,行了大礼。 她的转变令李瑕十分难受,本来在宫中十分寂寞,自结识凤药,他总算有了朋友。 这个朋友还十分会照顾人,在这冷清清的皇宫里,秦凤药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不因身份,只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待他好。 身份被道破,那些温馨而短暂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黄司官先是被惊呆了,自己的徒弟打了皇子,那可是要死的。 他拽过王成王炎下死手扇了两人几耳光,打得手都麻了。 边打边骂,“不知好歹的东西,龙子你们也敢上手。” “他说自己是膳房的,不信你问他呀,怎么怪起我们来了?” 王成脸瞬间肿起来,王炎躲不及,鼻子牙齿都出血了,顺着脸向下流,两人哭成一团。 李瑕悠闲地看着王成王炎挨打,他被这两人欺负多次。 怎么奈他太瘦弱,虽手狠对不是二人对手。 在宫里,他从小到大受的欺负多了去了,王成两兄弟欺负他不是最厉害的。 “算了。”待两人被黄司官拳打脚踢半天后,他终于发了声。 “九爷,老奴没记错您该是住在承庆殿。” “是,整个皇宫最外侧,上书院学习都要走小半个时辰,我又没资格在皇城骑马,所以我找个废院子,离书院近些。” “老奴该死,自明天起老奴每日派车接九爷去书院读书。” “您是千金之躯,这地方实在……” 李瑕一直看着在边上低着头的凤药,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急躁,“你们都退下吧,王成王炎的事就算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凤药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宋德海看了凤药一眼,挥挥手叫走了黄司官和那俩倒霉蛋。 人都走远了,李瑕从凳子上站起来,想拉凤药的手。 凤药退后一步,做个万福,低着头。 “您是金尊玉贵之体,奴婢不敢造次,从前是奴婢无礼,请九皇子恕罪。” “我只是个不受皇上待见的皇子,你真不必这样,我把你当朋友,你若总这么生分,才真叫我难过。” “宫里下人虽还算尊重,却也看不起我。我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您是龙子不可自轻自贱。”凤药终于抬头看向他。 “那你可否还像从前那样待我,只当我是个不知名的小太监。” 凤药笑着摇摇头,“奴婢做不到,你是主子,我还这么做就是不知礼数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朋友,礼数上却不能再随意了,这样可好?” 李瑕知道再劝无益,点点头,“好吧。” “听说今天朝堂上皇上发了火。” “因为常牧之上的折子,洋洋洒洒十几页,痛斥皇上主和不主战,写得淋漓,痛批龙鳞。” “皇上生了大气,连书案都翻了,朝堂今日真真热闹。” “那常家那三位爷是怎么说的?” 凤药心中一紧,为牧之担心不已,皇上别的都好说,却最在意脸面。 公主的事就是最好的说明。 若不是那天看到她失态的人太多,让皇上的脸没处放,他是不会关公主禁闭的。 就算上次公主真淹死了她秦凤药。 死个奴婢对皇上来说只是小事,虽说是贴身宫女,难受几天也就罢了。 所以贵妃才在“触碰皇权”这一条上告公主刁状。 同样的事,从不同角度出发,说出的话的份量完全不同。 公主任性带走凤药,只是给皇上心上埋了个种子,让他先不痛快。 接着才是活生生撕了皇上脸面。 “府台大人说他们听从皇上一切决定。不论和谈也好宣战也好,他们都尽力办好皇上交付的差事。” “我叫人将常牧之的折子抄了一份,打算多读几次,此人是真国士,我很敬佩他的。” 凤药心不在焉点点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必须见一见玉郎和大公子。 大爷分管兵马,二爷分管粮食,三爷广交人脉。 常家爷们的职位都和打仗有关,若被皇上认成主战派…… 曹家却没这种忧虑,他家世代武夫,主战是正常,且国家养他们已久,打仗正是效力之时。 曹家一向谨慎,此次主战之声与和谈势均力敌,他们家却同时噤声,只等皇上乾纲独断。 凤药眼睛看向李瑕,若想见牧之——见面之地,就在眼前,放在李瑕的住处最安稳。 这个不受待见的皇子住在最靠禁宫边缘。 那里连侍卫都少见。 “你可愿意见一见这位真国士?”凤药问。 李瑕眼前一亮,“当然。” “你还是回你的承庆殿去住,那里靠着皇城最外侧,方便他出入。” 两人约定,凤药便要告辞,李瑕一把拉住她的袖口,撒娇道,“姐姐以后还给我烧菜吃吗?” 凤药无奈抽出袖口,“有空自是去看望你的。” 李瑕懒洋洋站在原地看着凤药慢慢远去,才向宫侧而去。 他本来住在这破院子里,一来离皇家书院近些,二来这里离长乐殿也很近。 他十分想见见自己的父皇,算起来总有两年没见过一面了。 为了得到父皇重视,他日日锻炼身体。 听伺候自己的嬷嬷说,他生下来就孱弱,皆是因为在娘胎里没养好,先天不足。 皇上见他一面便十分嫌弃,道他这样弱小怕是要夭折。 他生下就没见过亲娘,被养在不受宠的妃子跟前。 皇上几乎不怎么见他,偶尔一见,也总是叹息着这孩子怎么看也不像龙种。 谁叫他母亲是贱奴出身呢。 皇子公主没有高贵出身的,在宫中举步维艰,也有一项好处,没人重视相对安全很多。 被皇上加以青眼的,整个皇宫的眼睛都盯在那婴孩身上。 多少孩子因此夭亡。 九王本来因为出身郁闷,待大些想通这个道理,终于释然。 世事本就是福祸相依。 当天夜间,凤药如约来到承庆殿,此殿紧挨皇城边沿,远离中轴线,来往宫人稀少。 她站在殿外台阶上裹紧斗篷,直到听到一个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外头冷,看着了风。” 心中一阵猛跳,她深吸口气回过头,只见玉郎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 两人对望,凤药的眼睛闪闪发亮,欢喜之情满溢,任是谁看了也要动容。 远远的,牧之皱着眉看着两人。 身后承庆殿里也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第214章 牧之选择 心中一阵猛跳,她深吸口气回过头,只见玉郎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 牧之眼见二人情态,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若是一切都回到从前有多好。 凤药只是妹妹的贴身丫头,又淘气又机灵,爱吃爱玩爱说笑。 他看着凤药眼睛落在玉郎时脸上压不下的笑意,眼中泛出的情愫。 这单纯而美好的感情啊。 他早就亲手掐灭了自己心中泛起的那点情思。 若能回到从前,他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男子。 即便没有凤药,也会有一个女孩子这样望着自己。 他羡慕的,是没有一点心结的纯粹随心的爱恋。 他惋惜的,是这一切美好的愿景,已经与他无缘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披着好看皮囊,满腹仇恨的男人。 “快进去吧。”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散在薄而凉的夜色中。 几人进了承庆殿,里头很昏暗,偌大殿堂只点了四五支蜡。 “几位里头请。”连九皇子的脸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削瘦的轮廓。 玉郎不满意地皱起眉。 影卫汇报过九皇子诸多事迹,玉郎知他是个暗藏野心,胸怀家国之人。 可影卫独独没告诉过他,这孩子如此孱弱矮小,身量只和凤药差不多。 承庆殿虽大,却四处漏风,炭盆中烧的炭的二等松木炭。 会有些许烟尘,所以炭盆放在门口处。 殿中空荡荡,李瑕道,“各位将就吧,既无热水,也没有足够蜡烛。” “这些蜡已是招待贵客之数。贵客有话快说,点完就没灯火了。” 凤药万没料到身为皇子竟能窘迫至此。 玉郎请他坐了主位,他与牧之分坐两侧。 凤药自己站在一边静静听着。 玉郎开门见山,“皇上决意和解,哪怕割地也不愿打仗。” 牧之涨红了脸,他今日已被皇上当着众臣之面训斥。 皇上只说他言辞激烈,目无尊上,并未表达和解之意。 原来,皇上掀了龙案是为着自己忤逆了他的意思。 九皇子赞他策论写得极好,他惨淡地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会写点没用的文章,还能做什么?” 玉郎也为他挽惜,知他一片忠君爱国之心,问道,“皇上下了决心要与对方和解,你错站了队,和谈成功,将来不免受牵连。” “你可愿意做先锋使者,远赴南疆前去和谈,你过去,我倒放些心,我们可以保障大周最大权益。”玉郎道。 “这位先生天真了。”李瑕一直听着,此时突然插嘴。 一句讽刺,连凤药也白了脸。 她没来及介绍玉郎身份,李瑕不知对方是全国最高权力机构的头子。 负责监视整个大周朝最有地位之人的动向。 对通敌叛变之人,有先杀后奏之权。 如今最大的讽刺是,这背叛国家之人坐在龙椅上。 “哦?那你说说,我怎么天真了。” 九皇子淡然道,“你这年纪,该是老江湖,怎么会不知不战而谈,等于踩着自己的尊严去谈。” “你自己都不要尊严,别人怎么肯给你留一分脸面。” “他们必定不留情面,狮子大开口。” “即便这位国士亲自出马,为保疆土与对方谈判。他身后并未站着千军万马,对方不会将他看在眼中,此去定是一番受辱。” 玉郎佩服地点头,并不在意他之前的冒犯。 牧之一脸萧瑟,“我愿前往,略尽绵薄之力,能保一点是一点,君可知对方若不要地,只要钱,我们的百姓要苦到什么地步?” 玉郎未开言,九皇子面如冰霜,“君此次前去,命途多舛,竟还在牵挂百姓,若咱们大周之臣子都如……” “这种话不必讲了,想报效国家朝廷的爱国之士多得很,牧之不算什么,苦于无门。” “比如此次,筹集军饷,我宁可将自己私财散尽,全部拿出来,只是皇上不下命,空有报国之心。” “是,如牧之之士多得很。可惜了。” 几人又说了好会儿子话,心中已认定和谈是势在必行,那不如选个君子,力保我朝权益。 大家也心知肚明九皇子所说之言,怕要成真。 去的这人,舌灿莲花,也是无用,但总好过去个奴颜媚骨之徒。 这是大周最后一点颜面了。 皇上因为牧之激烈的言辞而生气,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公主的原因。 皇后已向他进言,说公主失态是因为服用药石的缘故。 那药石就是常牧之给公主的。 而那日晚上起兴去公主府而是李琮怂恿的。 虽说公主不检点,六皇子勾结外臣而致皇上龙体受损,罪在不赦。 更让皇上没想到的是,常牧之会与李琮在勾结。 双方都有理,皇上只觉得吵闹烦躁。 也无心理会谁与谁一党,谁想陷害谁。 每天政事都处理不完,还要来断家务事。 说到底,公主丑闻算他的家事。 但公主伪造书信,能模仿字迹也是真的,放纵她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女儿自己了解,蠢而娇纵,自己身子骨熬不过皇后,到时四皇子让女儿矫诏,她一定会做。 出于这种考虑,他还是要将公主关在修真殿。 皇后进言后,修真殿所配宫女太监和一应吃用已经恢复了公主应有的待遇。 但侍卫却换了新调配的中央军。‘ 这些侍卫是皇上喂饱了银子,每个人都是皇上亲自选拔任用的。 他们只听皇上一人之言,有着坚不可摧的信念和意志。 皇后和四皇子再想随意进入殿中探望公主是不可能了。 第二天上朝,牧之向皇上赔罪。 对于自己折子中不敬而偏激的言辞当着百官跪下认罪讨罚。 他说,“皇上考虑和与战是高瞻远瞩为大周所考虑,并非人臣站的角度所能看到和想到,请皇上恕臣短视之罪。” “为表臣之悔意,臣愿意远赴南疆去做和谈使者。” 皇上大感舒心。 一来挽回了面子,二来常牧之满腹学识,人又生得潇洒俊逸,气度不凡,很合适做天朝使者。 “你有这份心,朕很感激,常家儿郎前途不可限量,和谈是大功德,为大周避免了一场战事。” 他和气地夸赞牧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皇上没有当堂下旨,大家都清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本来大家都暗自担心,和谈使的差事落自己头上,皆小心翼翼。 这差事两头不落好。 谈成了成了大周卖国奸臣,还要去卑躬屈膝求人家,颜面尽失。 听说倭贼是未开化的野人,全然不通礼仪,一味凶残暴虐。 没人愿意和这样的族群打交道。 谈不成就是个差事办砸的无能之辈。 办成办不成都不落好。 见牧之接下这活,对他很是同情同时对自身安危放下了心。 再者,交给一个君子总好过交给个一心只想讨好皇上的奸佞。大家都这么想。 当天,去他家送礼慰问的人络绎不绝。 常家举家一片肃穆。 他们一家都是主战的,国家尊严,国之疆土,哪一样都不该丢掉。 可皇上不愿意,他们空有一腔报国热情。 来家中的客人,由常家三位爷接待。 气氛十分奇怪,送礼慰问的也不见欢喜,收礼的一脸严肃。 大家都唉声叹气。 等人散了,常家男丁集合在一起开了会。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浓郁的烟雾萦绕在众人头顶。 一片惨淡。 此去遥遥千里,背负着屈辱的任务。 “牧之……”先开口的是三爷,“你去吧,家中一切你放心。” 三爷已过继了牧之的弟弟安之为子,安之也在一旁道,“哥哥……你尽量保全大周颜面,若有……” 安之强压住喉头哽咽,“若有不测,小弟与各位兄弟会好好照顾好伯父与伯母。” 他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又倔强地用袖子擦去泪水。 第215章 公主之悔 牧之强颜欢笑,“有你在,为兄很放心,家里都劳各位叔伯们照看,爹爹 ……” 牧之起身走到自己父亲面前跪下,“儿子不孝,若有不测不能在二老身边给二老送终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子只能舍孝取忠。” 大爷一袋接一袋吸着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心中怨,怨皇上这样软弱,事关国体,轻而易举不打先认了输。 常家虽是文人,却长着一副硬骨头。 他扣了扣烟袋,“大家都散了,只留二爷三爷与牧之,我有话交代。” 身为族长,他一发话,所有人起身。 与牧之平辈的都敬佩地望着他,行注目礼。 长辈则拍拍他肩膀,心中无限惋惜,叹着气离开会议堂。 “牧之,你真愿意冒这么大险去和谈?若有性命之忧呢?”父亲问。 “骚扰我们边境的是最为凶残的倭人,对方如未开化的野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牧之凛然道,“儿已准备好一去不返,若落得尸骨无存,一条命尔,与国之大义相较算得了什么。只是儿舍不得父亲与母亲。” “你们年事已高,儿却不能侍奉在侧。” 大爷望着儿子那年轻英俊的面孔,心中万般不舍,“好孩子,父亲没有白教你,你……” 他说不下去,已是老泪纵横。 二爷三爷一片凄然。 “你断不可将和谈谈成。我们常家断不能卖国求荣。”大爷擦把眼泪斩钉截铁地说。 二爷、三爷好似已料到大爷这着,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牧之见父亲道破自己心意也一惊,抬头望着父亲那满是皱纹的面孔。 老年丧子是一个人最大的不幸,他不但不阻止自己,还提前做了打算。 “父亲!”牧之泪流满面,“儿子不孝。” 几人商议和谈之事到深夜,圣旨大约用不了多久就是下发。 牧之在朝堂上要求去和谈的事很快传到修真殿。 公主乍然得知,心中一片冰凉。 她将自己服用药石之事虽是告诉了母亲,只是为了报复一下。 她从没设想过,牧之哪一天会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一想到牧之有可能再回不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她心慌得站不稳。 直到此刻,她方才后悔自己从前做下的荒唐事。 若再重来,她不但会阻止四皇子诬陷常家,还会将此事告诉牧之,让他防着被人陷害。 她再也不会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得到对方。 这一切觉悟都因为,她刚意识到大约牧之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关于他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他站在窗前,忧郁地眺望晚霞,披着一身孤寂。 他仰头喝酒,潇洒却漠然。 直到这时,她方发觉,她自以为幸福的瞬间,他是怀着一腔痛苦的。 若可重来,她宁可只与对方是普通朋友,坐看云卷云舒。 或是做政治上的盟友,她暗中帮他实现政治抱负。 她明明清楚他是个胸怀天下的男子,却为着自己的私欲而将他拉入泥潭。 她胸口为这晚到的意识而疼痛。 她捂着胸口跪倒在床边。 可再也没有机会修补这一切了。 她的眼泪喷薄而出,口中喃喃道,“别去,傻子,南方路途遥远,对方又凶残不已,别去!!!” 她奔到门前用力拍打房门,可这次,没有人回应她。 “牧之,我错了,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别去南疆牧之——” 她恐怕再没机会,对牧之好好道一声——对不起。 痛彻心扉是这样的感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色渐晚,又看着窗纸染上朝霞的颜色。 空气还是那个气味。 殿中仍然空寂。 宫里依旧人来人往。 花儿在开,叶子在发芽。 太阳升起来了…… 那个人不在了。 一切都似昨天,胸口却被活生生挖出一个大洞。 似乎听得到风能从胸口贯穿。 她抱着牧之换下的旧衣,闻着衣服上清冷遥远的香。 那香已经很淡很淡了,总有一天,会一丝不留。 像他从未来过。 …… …… 为着九皇子之事,玉郎夜访凤药。 他忧心忡忡,那孩子太过孱弱,仿佛随时会被一场疾病夺走性命似的。 自己怎么能这么粗心,一心收集关于九皇子为人处事的情报,却唯独忘了问问他身体如何。 他偷偷潜入暖阁时,她已睡下。 他就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时,很恬静,像是没有一点心事。 这么许多时日过去,经历过这么多事,她为什么看起来还如初次见面,一片赤子之心。 仍然保存着对人的善意,还是那么容易笑。 是不是还如从前一样爱读艳情故事? 凤药翻个身,被子翻开一角,她不老实地伸出一条腿,将被子压在腿中间。 玉郎又气又笑,初春了,天还微凉,他为她将被子盖起。 她梦中感觉到有人,慢慢睁开了眼。 见是心上人坐在一边,她什么也不顾,睡眼惺忪张开手臂。 玉郎心内想拒绝,却无论如何拒绝不了。 他心中痛苦又快乐,伸过手将还散发着热气的姑娘抱在怀中。 干脆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又将被子结实裹在她身上,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想我啦。”凤药娇嗔着,“你真可以,来去自如,当皇宫是你家。” 玉郎笑笑,“也差不多。本使要去的地方,大约无人能拦。” “那你怎么不当皇上。” 玉郎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下,“休再胡说,下次打得可就狠了。” 他正色道,“金某顶天立地,不会做乱臣贼子。” “皇帝不是谁想做就做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要具备。” “那太祖皇帝开国前也是普通人。” “那时本就战乱,现在虽有人乱政,可还是和平时期,怎能随意挑起战争,还不是普通百姓吃亏。” “还记得饥荒吧,打起仗来比那还惨数倍。”他柔声解释。 “其实我知道,就是跟你瞎说罢了。” “我现在可不是只读话本子的小丫头了。”凤药笑着将头依偎在玉郎怀中。 这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啊,它停留不住。 玉郎将她松开,自己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忧心忡忡问她,“你怎么看九皇子。” “在皇上几个皇子中,他已是出类拔萃。” “皇子其实不必太优秀,能做守成之君即可。” 玉郎熟读史书,知道别说优秀的皇帝,优秀的普通人也少之又少。 不需一个人太优秀,庸才有能臣辅佐,也能做好皇帝。 “可皇上最基本的德、行,还是要有的。” “九皇子那样孱弱,一个男子没有强壮的身体,难有强劲的精神。” “大周从强到弱只经历一个皇帝而已,新皇若无强健体魄,怎么能夙兴夜寐,朝政既枯燥又累人。” 金玉郎愁得眉头不展,凤药“扑哧”一声笑了。 “你呀你,为着这些事头发都白了。你想如何?皇上子嗣单薄,只有这几个皇子可选。” “难道你想选六皇子?” 凤药认真听着玉郎牢骚,温柔开解。 “你知道六皇子在外什么名声吗?”玉郎问她。 凤药满眼问号。 “乐善好施,哪个官员有难处,他只要知道,没有不伸手帮忙的。” “四皇子一味用强,背靠外祖家,骄横不已,六皇子到处结交大臣,邀买人心。” “唉。” “那你就是还不死心喽,不如试他一试。” “怎么说?” “六王与你合作已久,你让他上折了主战,试探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毕竟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得到大事上才能看得出。” 玉郎想了想,就开战还是和谈,六爷好像从没说过话,倒真不知道这位深藏不露的六皇子是怎么想的。 李琮怎么想的? 他高兴还来不及。 第216章 山高水远 牧之可是他李琮的妻兄,他去和谈,路遥且艰,谈成对他六王只有好处。 晚上回到府上,门房上前回禀说王妃叫他一回家赶紧到微蓝院去一趟,有急事。 他知道云之为什么这样着急。 他偏不先到微蓝院,先去瞧梅姗。 被守在路口翘首盼望的鹤娘截个正着。 这日他心情好,不想扫鹤娘的兴,便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拉到四姨娘院中。 屋里摆了酒菜,菜香四溢倒勾起他的食欲。 索性坐下,由着鹤娘弹着曲儿,他吃喝起来。 喝至微醺,鹤娘放了琴,坐在他腿上,一双手不老实上下游走。 他哪里经得起,抱起鹤娘走向床榻。 鹤娘已服了那坐胎药和补药,这些日子的确感觉精气神都比往日强上许多。 折腾大半个时辰方罢。 她身子冷下来,心也渐凉,由着李琮穿起衣服,去瞧梅姗。 待脚步声远去,她坐起身传了热水重新洗漱。 心中无可无不可,管他李琮还有没力气再去折腾梅姗。 老娘反正先受用了。 瞧过梅姗,他才去了微蓝院。 云之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不知多少圈,青石地都磨光亮了几分。 见李琮身影姗姗来迟,她远远就问,“哥哥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现在你不也知道了。”李琮淡然回答。 “你哥哥前头那折子和狂吠差不多,父皇没处置他都算开恩了。” “和谈就算谈成难道不是大周之耻?”云之气昏了头,口不择言骂道。 话音刚落,伴着一记耳光,同时只听李琮痛喝一声,“大胆!” 云之被李琮打踉跄一步,捂住脸愤恨地低下头。 “女子不该干政,这是其一,其二所有政务父皇都有其考虑,我们大周现在千疮百孔,哪有精力打仗。” 她猛抬头看着李琮,“南疆的百姓在忍受倭寇的糟践!他们就不是大周百姓吗?” 李琮冷着脸走到云之面前,“以后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少在本王面前说。” 她本想求求李琮,别让哥哥去和谈。 不但有损常家之名,路途遥远哥哥是文臣,路上也不安全。 没成想还未开口,只是质疑皇上向弹丸小国求和有辱大国之威,就被丈夫打了。 自嫁入王府,她受了太多窝囊气,强咽太多委屈。 她生就傲骨,不得不因为“夫为妻纲”而放低姿态。 她想要的举案齐眉,从来没有得着过。 李琮打心中是看轻女子的。 他把女人当做男人附属。 女人是不会产生自我心意的“宠物”。 她瘫坐在地上,几个陪嫁丫头忙过来搀起她。 “王爷又要月余不来微蓝院了吧,请王爷走好。” 这次云之不再屈就,硬梆梆甩出一句,转头回房去了。 李琮浑不在意,云之有脾气,他一向知道。 过上一些日子,她气消了,两人自然就和好了。 现在他的心思全在迎娶曹氏女身上。 若和谈不成,皇上要打仗,曹家又要回到权利中心。 兵权也有可能要变上一变。 他拐头又去了鹤娘房中。 却见屋里灯都熄了,鹤娘为着能怀上胎,日日早起早睡,积极进补。 非但如此,她每天算着李琮回府时间。 十几天来有一半日子,李琮都被她用了各种手段——撒娇、假生气、亲自下厨……勾到房中。 到了日子,癸水真的未来,叫府医一瞧,真的怀上了。 鹤娘喜极而泣,先到微蓝院去报喜。 她去的那日,恰皇上下了旨,不日常牧之要启程去和谈。 圣旨是凤药伺候笔墨,眼看着皇上一笔一笔写下的。 未动一兵一卒,先求和,丢尽大周脸面。 外头阳光和煦,凤药研墨的手凉得快要持不住墨方。 那一笔笔写的不是字,写的是大周朝国运。 写的是大公子的前程。 写的是多少忠贞之士一个个不眠夜,一片片断肠声…… 她红了眼圈,尽量压下情绪。 当天下了值,她传信求玉郎让她万万能见牧之最后一面。 那晚,见了大公子,凤药正经向他施了一礼,“公子莫扶凤药,让凤药行完这一礼吧。” 凤药哽咽着,好久才起身。 “公子不要以为凤药女流之辈,不懂政务。凤药心中知道大公子牺牲了什么。公子风骨以后会被人所理解的。” “什么理解不理解,我是不在意的。” 牧之凛然道。 烛光下他风姿皎如玉树含春冰,带着不可亲近的疏离。 凤药肃然,“小女还有一事相求。” 她想请牧之给公主写封信。 牧之心知凤药不是以德报怨那种人。 她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公主所为,凤药绝不会原谅,还让自己写离别书,其中定有深意。 凤药将自己所思所虑说了一回,这封信原是种尝试,也算是个保障。 到时这信管不管用,还看公主对牧之究竟报了几分真情。 这一步棋有可能起了大用,也有可能毫无意义。 牧之心下佩服凤药走一步看三步的心机,当下请她研墨,自己写了封长长的决别信。 凤药心中悲凄,自己求他,他肯写,两人都心知肚明此去,彼此认定此去便是绝别。 否则不如等他回来再写也不迟。 这一夜,凤药失眠了,为牧之不值,为云之与夫人心碎,为大周忧思。 下旨和谈的消息在民间传开了。 连鹤娘这样从不关心政治与国事的人都在心底看不起皇上。 街头巷尾都流传是常家大公子上书要求去和谈的。 他走的这天,百姓自发到郊区送他——不过都是辱骂于他。 甚至有人向他扔臭菜叶,他淡淡拍了拍丢在衣服上的菜叶、垃圾。 几位知己好友,常家同辈与晚辈都来送行。 他阻止了大家,既不与百姓对骂也不向他们解释。 他一脸淡然,“既已身担此职,还在意世间区区误解吗?” “我心已死,不在意百姓怎么骂,他们肯骂我倒欢喜,证明我们的百姓还有血性。大周便还有希望。” 一杯水酒送上,他昂头饮下。 翻身上马抱拳对送别的朋友亲人道,“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挥鞭纵马,带着大周和谈的人马起程而去。 直到他悲壮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众人听到一声哭喊从来路上传来。 是云之。 她焦急地从车棚窗中探出半个身子狂喊着哥哥的名字。 脸上的面纱掉了一半,一脸的泪水,眼中满是悲怆。 李琮不让云之来送别。 云之假做不在意,若与之发生争执,只所更费时间。 直等到李琮出门,才叫人套车赶过来。 到底晚了一步。 她俯在车窗上失声痛哭。 离她很远的灰顶马车上还有一人与她心情一般无二。 那是牧之与云之的母亲。 眼睁睁看着儿子远行的背影,心碎无声。 云之没看到那棚车,她太难过了,边哭边要人赶车,她要立刻见到凤药。 这个家里,除了母亲,只有凤药才能理解她心中苦痛。 她不忍心再去烦母亲。 哥哥离开已经够让母亲心碎。 若再加上不省心的自己,母亲无论如何不该承受双重痛苦。 她借由给皇贵妃请安进了宫。 先去给婆母请过安,找机会唤出胭脂,让胭脂帮她喊来了凤药。 一见凤药她强忍下的悲伤,连同在府中受的委屈一起崩溃。 扑入凤药怀中痛快哭出声音。 凤药与胭脂两人对视,心中都清楚是因为牧之此次远行凶多吉少。 她轻轻拍打着云之后背,心中与云之一样忧伤。 初次与大公子相遇仿佛就在昨天…… 她将小姐带至自己暖阁中,加以抚慰。 等云之渐渐冷静下来,详细告诉凤药李琮这几日与她说过的话。 那些话听了叫人先是心惊,而后心寒。 不止寒的是云之做为发妻的心。 叫外人听着,都觉此人心中只有利,没人味儿。 有些坏蛋,卖国求荣、没有道德,却能对妻女上心,哪怕死,也考虑到妻女如何安置,给家里人留个好生活。 有些人待家人淡漠,却将国家大义放在心头,宁可牺牲全家人,也要保卫疆土。 那李琮呢? 第217章 背后阴人 云之凄然,“他完全不将百姓死活放心上,也不在意我们要不要将那片地划出去。” “只要不闹大,不闹到皇城,他压根不在乎,他现在只惦记着快点将曹家女娶入门。” “这样在他与四皇子夺嫡时又多个砝码,他曾对我说过,真打起来,皇上一样要起用曹家,他必须娶了曹氏女。” “他还说,常家这次得罪了皇上,本来只要主和就可以。等需要开战再上书请战,做个墙头草即可。” “他责怪常家不识时务,偏要在该主和时主战。真到后面开战,常家世代文人又出不了力,什么好也没落下。” “现在是只考虑自己落好不落好的时候吗?”凤药怒道。 云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哭到眼泪流干了,起身说,“就这样吧。不曾想夫妻一场,他竟然不顾我家人死活,我心已冷透。” “你万不可自弃,当下我朝并无女子可自行离开夫家一说。你让我想想,有没有好办法……” 凤药温声劝慰,很怕小姐一时想不开做出过激的事情。 云之回头惨然一笑,“凤药,你不是说过,有钱又有闲是天下间最快活不过的事吗?” “我虽心凉,却也有家人要顾及,不会自弃,我们常家人什么时候也不会自弃,这一点你最清楚。” 凤药用力点头,“我清楚常家风骨,我们都清楚。” 胭脂说不上什么,点着头,“小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还有我们呢。早晚奴婢要出宫,到时再到你身边与你作伴。” 云之红着眼,点了点头,离开皇宫时步伐走得稳稳当当。 皇后那边,因为统兵之事与四皇子吵翻了天。 四皇子与皇后商量向皇上进言,若和谈不成总要想好下一步棋。 那就是开战。 他想亲自带兵,确保兵权不落入六皇子手上。 皇后坚决反对,刀枪无眼,她只这么一个儿子,不能送到战场上。 不管残疾还是死掉,她多年棋就全白下了。 况且在四皇子离京时,万一皇上有什么情况,六皇子只需拿到中央军军符,便占了先,就算矫诏登基也没什么稀罕的。 “到时儿子就率大军杀入皇城勤王。”四皇子言语凶狠。 “那就晚了我的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此时万不可离京,一定要呆在你父王身边。” 皇后在清思殿来回踱步,激动不已,“到时放出你姐姐,你手持遗诏,口含天宪,有你外祖做保,皇位,必是你来坐!” 四皇子犹豫了,觉得母后说的极有理。 抢兵权和抢占先机两者之间还是先机重要。 此时,所有人都将牧之远赴南疆与自己下一步政棋走法结合起来。 宫内唯有一人真正在意他的命运。 此人被幽禁在修真殿。 公主得到牧之要到大周国境的最南边,几乎要疯。 她砸了殿内所有能砸之物,双眼赤红,来回奔走。 自从修真殿恢复了公主用度,母后与皇弟再未来瞧过她。 她不知道皇上换了修真殿的防卫,皇后和皇四子连大门也不让靠近。 她打开修真殿大门,两队侍卫如金刚,杵在大门一米远的两侧。 目不斜视,身如松柏。 那一日,天降大雨,公主跪在殿前苦苦哀求侍卫去请父皇。 她想为牧之求一求父亲,换个人去和谈。 她还想求一求父亲,若不能换人,让自己去送一送牧之。 无人理睬她的请求。 侍卫只说了一句,“公主请自重。”便不再多看她一眼。 哪怕她扑上去撕打,那侍卫随她怎么打,并不还手,只要她不踏出修真殿的台阶。 她只要敢跑出一个台阶,侍卫就会执行皇帝旨意,将她锁入殿中,关闭大门整整七天。 她又要如从前一般不见天日。 胆敢从窗子出来,便将窗子钉死。 公主再刁蛮,无人买账,都是枉然。 她哭倒在殿门边,没人理会这份渺小的痛彻心扉。 这一切,溯之源头,大约皆为她那些假造的信件而起。 悔不当初已经晚了。 公主哭着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 初尝情爱时,她不懂什么是爱,对第一任驸马,只是以为自己是爱着的。 而今,她终于懂得了爱,明了自己的心意。 却亲手将此生唯一所爱之人送上了死路。 由于此时时局紧张,玉郎便时常进宫来寻凤药。 一来打听九皇子情况,二来掌握皇上动向。 凤药将李琮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玉郎。 他反而展了眉头,“那就是别无选择了。” “只有那孩子一人,你多瞧瞧他,留心他言行,你须知人即使假装,也总会露出马脚来。” “你当心观察他的人品。” 凤药接下这个重任。 同时,李琮的凉薄实实令她不舒服。 一想到此时此刻,小姐与大夫人正心碎难眠,她感同身受。 这口气实实咽不下去。 她不想让李琮好过。 皇上现在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疑心倒与年纪一样越长越大。 想埋下怀疑的种子,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她细细思量起来。 她本以为当下局面,和谈是天大的事。 却不曾想,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平静如初。 战争与和谈像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荡出几圈波纹就完事了。 真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日在书房正伺候皇上写字,皇上让凤药去传旨,让李琮进宫。 “皇城护卫也该让他试上一试,上次他做的不错。” 凤药知道“上次”指的是公主出事那几日。 皇上突然中风,怕有不测,将宫禁防务交给李琮。 皇六子对皇帝心意了然,防的就是老四,所以连宫禁也没让老四进来。 凤药不动声色,道声“奴婢先伺候您用过茶点,他是皇上的亲儿子跑不掉的,在奴婢心中还是皇上的事更要紧。点心在炉子上,交给别人奴婢也不放心。” 皇上听得舒心,笑着点头,“你一向对朕的起居饮食最操心。” 凤药烹茶的手艺自进宫起精进不少。 她向来会投皇帝所好,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没少用心。 什么烹茶、做点心、笔墨纸砚的优劣、园林布景鉴赏…… 只要是皇上心爱的,她便去学一学,最少在皇上谈起来,她接得住话。 吃喝上就更讲究了。 一本茶经快被她翻烂了,还专程请教茶师。 什么样的茶配什么样的水,出什么样的香。 第几道最香,她都熟记于胸。 那“枫顶红”被她珍藏许久,此时方派上用场。 此茶原先用白梅雪水烹就错了。 因为枫顶红的原香最珍贵,须用玉泉山这种软水质水冲泡。 泉水过滤几遍,与“大雪”节气这天的雪水掺在一起,味道最妙。 不须加别的香源,只饮它本身香气。 茶与水的比例也有讲究。 凤药按书中所言在书房一角烹茶,烹茶前,熄了熏香,开窗散了房中原有气味。 茶的香在第二道时达到最高。 整个屋中飘散着沁人心脾的清冽甘甜之气。 皇上精神一振,“什么茶?” “奴婢不知,不过整个皇宫大约也找不到这么一种茶。” 凤药得意洋洋将烹好的茶端到皇上跟前。 她入宫许久,时刻牢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皇上一颦一笑,一个表情都入她眼里,藏她心中。 她太清楚怎么说话才能让皇上心中产生芥蒂。 皇上不似平时那样高兴,他眼睛是笑的,眉毛却耷拉着。 这是他典型的假笑,心中有计较的表情。 凤药一脸天真,“皇上先尝了,觉得好,奴婢便告诉这茶的出处。” 皇上品了品,实在说不出“不好”二字。 心中没有一丝品茶的兴趣,只疑心这茶从何而来。 第218章 倭国野兽 皇上有些不耐烦,“顶级好茶也就如此了,现在可以告诉朕了吧。” 他连装也懒得装,脸上一副漠然。 “这是奴婢进宫前,六皇子赏的,大约是别人孝敬他的,因为云之小姐舍不得奴婢,进宫前夜与奴婢抱在一起哭来着。” 凤药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接着说,“那时奴婢不懂事,王爷为哄好奴婢,便把本来给王妃的茶给了奴婢。” “这茶贵重,奴婢不敢要,六王爷说没关系,待明年再出新茶,还会有人送到王府。” “这茶叫枫顶红,相传……” 枫顶红就那几棵茶树,早绝种了,这典故,熟知各种好茶的皇上怎会不知。 凤药看到皇上脸色不太好,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名为建筑纪要的绝版古本放在书案上。 “皇上不如先看看闲书,奴婢去备点心。” 他缓和下心情对凤药说,“你说得对,朕的亲儿子跑不掉,朕不想用点心,叫宋德海进来。” 凤药依言而行,宋德海莫名其妙领了道旨,去宣给大内供茶的茶商进宫。 这期间凤药就呆在书房做她的差事,一边听着动静。 茶商听宣吓出一身冷汗。 他马不停蹄赶到皇城,被宋德海带入书房。 皇上吩咐凤药去小厨房做些芙蓉糕,他今日不想吃别的,只想一口糕吃。 凤药高高兴兴领旨而去,不必听皇上的问话也猜得到一二。 点心做好时,凤药端着托盘进书房。 皇上边吃边做出随意聊天的姿态向凤药问起茶的事。 凤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进宫前卖掉过一半茶叶,将钱留给家人。 “六王府倒真有好东西。” “那是。” 皇上一听,突然想到凤药在王府照看王妃许久,对王府之事该是十分了解的,禁不住又问起六王日常起居。 这次问得很细。 凤药吱支吾吾不肯爽快回答。 “进宫前王爷说过不许奴婢乱讲话,说惹了皇上不高兴是六王不孝了,毕竟奴婢是从六王府出来的人。” “你现在是朕的人,不许再说是从王府出来的。” 皇上严肃地纠正凤药。 “朕听说六皇子从前偏疼常家三爷的嫡女,可惜那孩子害了产后风人没了。” “嗯。”凤药点头有些愤愤地说,“那位小姐在常府时奴婢也曾见过,生得芙蓉面、杨柳腰,王爷的确偏疼她一些。” “再怎么着也不能越过我家小姐去,小姐才是正经主母。” “怎么个偏疼。” “就说用度,全部超过主母,那肯定是偏疼喽。” 凤药一边擦拭着并不脏的御案一边小心挑着话说。 要点李琮的要害,还不能连累云之。 “大约也就是绫罗绸缎一类的东西,能怎么超过你家小姐。” 皇上毫不在意,这种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事,他没少经历。 一个得了一匹料,那个得了一匹半就不行。 这个得了步摇,那个就要得个金钗,多半都是鸡毛蒜皮。 凤药摇头,“那料子是绸缎庄买不到的东西。” 皇上本已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听她这么说,心中一动。 “那个妾室用的什么料子,你可知道。” “不知道,不过奴婢见过皇后娘娘穿过,料子花纹不同,但肯定是同种料子。” “那种密织的花纹普通绸缎承受不住,缎面需得够厚,才接得住重绣。” 皇上胸口闷得很,接着问,“皇后哪件衣裳?” 他其实已猜到了,这样的锦缎只有一种,便是朝服用料。 普通缎子针刺上去便是一个小孔,根本不好刺很密的图案。 唯有金陵云锦方能承受得住重绣。 在阳光照射下华美无双。 那种锦难织又工艺繁复,是御用贡品,街面上自然买不到。 很多人不知其名。 “那妾室做了衣裳?” “只是得了一匹,未来及裁制衣裳,人就没了。” 那种料子,京中裁缝压根不敢接活,都称没见过不能动剪,怕做坏了赔不起。 “不过……” 凤药将书柜整理好说,“她有一双鞋,鞋面是那个料子。” 皇上脸上一冷,不由鼻孔中带出一声“哼”。 平生他最厌恶之事,便是乱了“礼记纲常”,自己两个儿子都很清楚这一点。 那料子是帝后朝服专用衣料,其他人未经允许使用就是僭越。 凤药行个礼道,“皇上奴婢收拾完了,现在去传旨着六王爷来书房可使得?” 皇上挥挥手叫她去了。 她出了书房,一阵暖风拂面,不知不觉又到上巳节。 算起来,牧之走了近一个月了。 这么暖的风,不知吹散牧之心头的一丝郁结吗? 牧之日夜兼程奔赴南疆。 地气越来越暖,他无心欣赏沿途风景,春花已开,风从中原地带的冷硬变得又暖又软。 于他,这一切都味同嚼蜡。 离泉海县越近,情况越糟糕。 倭寇所到过的地方,一片寂灭,让人心惊。 房屋烧到焦黑,田地荒芜。 从北向南,这样的状况越来越糟。 似乎那些强盗不止图钱财。 玩弄人命,践踏大周国土,是为一乐。 泉海县的大门已换了倭寇兵卒把守,俨然成了敌方一处大营。 以整个县为营,继续行侵略之事,大周自建朝闻所未闻。 牧之看到一路状况情绪已由最初的激烈变为压抑。 这一切都该让当政者瞧一瞧。 看到他的衣着装扮,以及带着的队伍,打着的旗帜便知是皇家派来的人。 那是为百姓撑腰的人啊! 那是久旱盼来的甘霖,是解救一方百姓的神灵。 所经之处,百姓无不出来欢迎,他们跪在夹道两边,高举着双手,乞求着皇家救他们于水火。 以大国之威震慑那些外来的祸害。 那些如蝗虫一样的小人,所经之处寸草不生,焦火一片。 他们的残暴,不经历只道听途说,你是不会相信的。 但凡是人,便做不出那样的事,便是畜生也得对他们退让三分。 没得侮辱了“畜生”这个词。 牧之头顶乌云一片,眼前不时泛黑,像是突然失明一般。 那是情绪压抑得太过分造成的。 行至海泉城门口,他下马,城门未开,只从城上丢下一条绳索,上面挂了个篮子,让他将要送呈的东西放上去。 牧之把旨意及自己名刺放在上面。 以为等上一段时间,对方主帅看过后,会开城放他们入内。 不想分分钟,那道黄绸圣旨被人从城门上连带着他的名刺一同扔了出来。 圣旨已沾了污渍,臭气熏天,名刺被划烂,不能再使用。 当地有通商之人可说倭语。 他代为沟通,为牧之翻译对方语言。 既来求和,为何不见诚意。 一封信在他们眼中,如同狗屎。 所以信上沾上狗屎还给你们。 牧之气到浑身发抖,他故意忽略做为翻译的当地人对自己满含轻视的目光。 “你告诉对方,圣旨中写得很清楚,我们可以谈一谈对方想要的东西,请他们退还我们的泉海,还老百姓平安。” “他们想索要何物可以告诉我们,我朝与倭国一向互通往来,何以不告而犯。” “他们比狗都不如,就是犯贱,你和他说这些道理无异与虎谋皮呀大人。”翻译官苦着脸说。 他看了看牧之阴得滴水的面孔,赤红的眼圈,不得不再次向城上喊话。 既来了就要受辱,这都在牧之意料之内,可不曾想受辱的滋味竟如生吞铁钉。 他哽在喉头,憋得眼珠发胀,喘息不动。 整个队伍寂静无声,一片肃穆。 这些人是选出的死士,但他们的任务比死还叫人难受。 如此来回几次,守城人姗姗开了城门,态度倨傲。 城门既开,却见正中间立着一匹马儿。 马儿横着立在门洞中,两边留的空隙太小,过不了人。 第219章 牧之受辱 翻译官喊话叫守城人将马牵走。 守城人身后数十米站着对方队伍。 嘻嘻哈哈对着城门指指点点。毫无半分尊重。 牧之看去,只见大部分人,神态可鄙,毫无仪态可言。’ 自己大国之威严,竟要对这样的一批人低头。 他若非任务在身,真想血溅当场。 牧之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布衣的影卫,那是玉郎专程派去保护牧之的金牌特务。 此人名“三号”一路上从不讲话,只做自己应做的事。 此时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他从未感觉到过自己如此蓬勃的杀意。 几乎按压不住,只想让宝剑从剑鞘中飞出,一剑斩掉对方首级! 到时那首级也该保持着这般愚蠢的笑意,挂在城墙当中,晒它个七七四十九天。 藐视天朝,踏我国土,当得起这个下场。 三号心中默念,将目光转向牧之。 他从事杀人事业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同情。 牧之整个人负手挺立,似苍山之雪般高洁。 与对方的猥琐相较如松柏对比野草一样鲜明。 对方哇哇怪叫,翻译官为难地看着牧之。 他已品过味儿来,此次来的队伍,都非情愿执行旨意。 他哀叹一声,低声对牧之道,“对方要求这边全队从马儿胯下钻过去。” 牧之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要过,叫翻译官告诉对方,“就算行礼,我身为使者只对他们的首领行礼,问他有没胆量受我一礼?” 翻译官将话喊过去。 从那边队伍中走出一个敦实的矮子,肌肉如野兽般紧绷,面目可憎,脸上生着虬髯。 他抱臂站在马儿后头,脸上一副蔑视,与牧之目光对接,头一偏向一旁吐了口唾沫。 牧之走过去几步,一撩袍角双膝跪地心道,贼寇!今日受我一礼,来日要你性命相还! 所有人都咬着牙,看着自己主帅受辱。 牧之俯下双手,撑着地,一步步从马腹下钻了过去。 对方爆发出哄然大笑。 他在对方的注视下从马儿的胯下钻过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大声道,“你们是信守约定的君子还是不守约定的小人?” 翻译官站在队伍中大声将话翻译过去。 矮子挡住想上前挑衅的士兵,一挥手让人牵开了马。 他很知道牧之来的意思。 这人带来的是成千上万的财富,稍稍给个难堪即可,不能和钱过不去。 这一关由牧之低头顺从迈过去。 更难的还在后面。 ………… 这一天,李琮过得并不顺心。 他已听说皇上有将皇城布防移交自己的意思。 自己就成了皇上的近身侍卫首领。 这消息非常可靠,所以当他听说父皇要自己去书房,心情雀跃。 到了书房,见父皇阴着脸在练字。 他不敢打扰,垂手站在一旁,等了足有一炷香,父亲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朕的儿媳可好?朕的小孙女可好?” “啊?哦,谢父皇关怀,她们都很好。” “你要努力为咱们李家绵延子嗣,为父子嗣单薄,到时你便知皇子太少是什么滋味了。” 这话怎么听都大有深意,像是皇上对自己和四哥都不满意。 他连忙跪下,“父皇恕儿子不孝,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云之身体还需将养,家中四姨娘已有了身孕,争取这胎得个男孩儿。” “儿与曹家女的婚期将近,将门虎女想来身子骨是好的,将来不愁生不出健康的皇孙。” 皇上表情稍霁,“招你来没什么事,为父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想多看看自己的儿孙……你去吧。” 皇上目光突然落到凤药放在书案上的绝本古籍“建筑纪要”上,心念一动。 “喊六王回来。”皇上吩咐小桂子。 李琮已走出书房十来米。 听到小桂子追出来喊自己,停下脚步,返回了书房。 只见父皇正在翻着本旧书,很随意地问,“公主府翻新图纸还有吗?为父想再看看解解闷儿。” 李琮心头一阵乱,公主出丑一事,他是参与者。 这事过去那么久了,公主也被禁闭于修真殿,怎么皇上突然想起这件事。 他目光落在皇上手中的书封上,建筑纪要,原来如此。 “在府上,父皇要儿臣马上去取。”他轻松回答。 “取来。”皇上认真看着那本书,半天没翻动一页。 李琮走出书房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在暖风里茫然走了半天,突然醒过来那奇怪之处。 是书房的气味。 往日,书房中是墨香与熏香之味的混和。 今天却是清冽之气。 闻起来异常熟悉,却又着实想不起是什么味道。 也难怪他,那茶一年出不了多少,他未必真得了新茶。 去岁的旧茶,他自己也只喝过两三次,早忘了味儿了。 兼之凤药烹茶和从前的方法不同,用的水也不同,茶香中剔除梅香,比从前纯而清冽。 导致他只觉得熟,只以为是哪个女人身上新式熏香或香袋,再想不到茶上去。 他叫来人差去宫门外吩咐家中下人去取公主府的建筑图纸。 自己则向紫兰殿而去。 皇上拿到公主府的图并没看,将之丢在书案上。 他不是真的想看图,而是提醒李琮,这件事身为皇子做得过界了。 闹家务朝朝代代有之,却没人将皇家的脸面丢到别人面前去。 皇上既起了疑心,基本已将此事当真。 没有这么巧的,刚好公主开始服药,刚巧修好公主府,刚巧是能工巧匠,刚巧图纸在李琮手中,刚巧过节大家凑到一起…… 总之这么多人为巧合,才带着自己走向公主府。 在侍卫太监妃嫔宫女的见证下,见识了本朝公主能荒唐到何种程度。 想一床锦被盖上是盖不上了。 他被迫处置公主,更是因为凤药点醒了自己,公主能伪造书信,与四皇子和皇后沆瀣一气,就敢伪造遗诏。 这一点才是他最在意的。 但凡他有一口气在,没人敢越过自己。 连同王太师,号称王半朝在内,不管心中怎么想,行为上不敢僭越半分。 这便是纲常,谁也不能踩踏的一条线。 可他身体越来越衰老,儿子们闹家务是正常的,总有立遗诏的那天。 但是在那之前,谁敢作乱,他便诛谁脑袋。 将公主关起来,也是对她的爱护之心。 他心中是疼爱公主的,那是他第一个孩子。 第一次让他心胸充满父爱的孩子。 ………… 皇城中四大家族分别为常家、曹家、安国公、太师王家。 曹家嫁女,又是嫁给王爷为侧妃,仅低于王妃一阶,自然要风光大嫁。 曹家女儿的嫁妆有上百抬。 抬嫁妆的下人出动几百人。 常家在前,曹家比对着常家只多不少。 曹家女儿向来嫁到别人家都做掌家人,此次为着是嫁给王爷才肯向常家低低头。 嫁妆上万不肯再低常家一头。 十里红妆,八抬花轿里面坐着个女子,红盖头下,凤冠霞帔、红妆点翠,粉面含春。 女娃年方十七,生得面如满月,杏眼桃腮。 眼睛亮晶晶地,不时偷偷掀开红盖头从花轿窗子向外瞧一瞧。 街上可真是喧闹极啦,百姓争相围观。 去一个全新的环境,她只觉着好奇新鲜,毫无半分胆怯。 曹家女子皆放在一处教养。 她们曹家女儿不止学女训、也学骑射,锤炼体魄。 曹家历代谨遵家训:强健的体魄能给人带来强大的精神。 他们家不论男女,不养怯懦鬼,宁可孩子们淘气些,也不可养出软骨头。 对于捅篓子的孩子,曹家兜底,也教养引导,罚得也狠。 但若与人产生冲突,躲藏哭闹,等着的是比捅篓子还凶狠的惩戒。 曹家的孩子守规矩,但是胆大! 第220章 血海深仇 曹家女子皆放在一处教养。 她们曹家女儿不止学女训、也学骑射,锤炼体魄。 曹家历代谨遵家训:强健的体魄能给人带来强大的精神。 她们姐妹从不偷懒。 刺绣会些皮毛,骑射不输男子。 教养嬷嬷说了哪家大户人家请不起绣娘? 小姐们刺绣是玩玩罢了。 这种自己不落好,专事讨好人的东西知道些皮毛就好。 又不能上殿考较女红得状元,费那个劲做什么。 歌舞乐器一概不碰,优伶伎子的玩意儿,取乐于人的招式曹家不管男女都不让碰。 尤其女子。 族中会琴会笛的,反而是男子。 家中连嬷嬷也都是直来直去,爽利的个性。 在锻炼身体上,嬷嬷对她们姐妹要求和男孩子不相上下。 早上不许晚起,女子校场对她们全天开放。 书本上,识得字能读书,看得了帐本即可,并不考较。 骑射每年都会由族长主持考较两场。 兄弟们一场,连叔伯这样的长辈也会上场与子侄、孙子辈的年轻人比试比试。 姐妹们一场,由习武女师陪着,族长观摩。 虽不如男子那场激烈,也一样精彩。 这样大家族的热闹日子她过惯了。 除去这些,便是学习掌管后宅事务的方法。 曹家称自家是大俗人,俗人离不开置业赚钱。 他们的庄子铺子几乎都由女子掌管。 所以曹家女子除去锻炼体魄,最重要的就是学经营看帐本。 一个柔弱无知的主子,必定受豪奴欺瞒。 曹家教导女子不能无理任性,但内里要强大。 女子在家中是比男子更强大的存在。 一个家族的强大,由女子撑起了一大半。 男人一旦政途不稳,甚至获罪。家里的稳定皆来自女人。 此次出嫁的为曹家三代女,曹元仪。 按辈份唤七郎一声叔叔。 女方送嫁的人中就是七叔。 他骑着高头大马,神气非凡,数十个叔侄兄弟有在前头开路的,有在后头护送的。 曹家男丁极旺,势头超过四大家族的安国公,仅次于太师王家。 曹元仪虽是嫁于六王做侧妃,出嫁的仪仗比常家还盛大。 这一日,整个城里像过节一样。 围观百姓光抢洒的喜钱就抢了一个时辰。 送亲的队伍,起头的到了王府,队尾还在曹家没动。 想想这个阵势,就晓得曹家对嫁女儿有多看重。 这种看重,不分嫡出庶出,一般无二。 所以曹家庶出女也嫁得上高门大户做主母。 在曹家女风光大嫁之时,牧之正在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时光。 这种艰难不是生活条件的简素,而是被别人践踏尊严却无能为力的苦。 倭人生得矮小,面貌丑陋,性情凶残。 整个泉海被侵占后,所有男子皆被屠戮。 包括不满三岁的孩童,倭人说这是跟随大周学的一个词,“斩草除根。” 女子更惨,贼子攻入泉海前,都吊死在自家大门口。 这是身为女子面对无法抵御的强敌,最后的尊严。 家中男子已经去和贼子搏命,身为女子怎会甘受敌贼污辱? 她们将家人集合在一起,先伺候老幼吃上最后一顿上路饭。 眼瞧着家中老小先走,强忍悲痛,将所有家人掩埋于院中事先挖好的深坑内,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她们自己,在送走所有人后平静地将白绫悬于门前。‘ 从容赴死,陪伴自己的丈夫和家人共赴黄泉。 只是她们要挂也必须挂在门口。 做人时没守住脚下的土地,做鬼也要看守好自己的家宅。 不允许敌人肮脏的身体迈入家宅。 倭人人数并不多,用不了那么多房屋。 他们只整理出自己用的房子,余下房屋,随它挂着尸首也不收拾。 牧之带着队伍进入泉海城门,扑面而来的是飘在空气中的臭气。 随着队伍向前走,臭气渐浓。 许多空屋前挂着摇摇晃晃的骨架,也有烂了一半的尸体,不成样子。 街上没有行人,所有商店被砸烂,有些则被烧成焦炭。 秃鹫在上空盘旋,乌鸦一群群从头顶飞过。 整个泉海寂静得如一具死掉的尸体。 牧之一行被眼前的活地狱所震惊。 为海泉所有男女老少的血性所震惊。 为大周子民的钢骨所震惊。 他强忍泪水,紧咬钢牙,走在倭人之后。 腰上铁剑铮鸣作响,心中的恨意像地狱的火在烈烈燃烧。 三号跟在他身后,低语道,“大人,这已不能忍了吧。” 可是牧之身上揣着大周皇帝的求和圣旨。 用卑贱的语气表示大周愿为倭人付回去的船资,共计二十万两。 倭人国小民刁,资源匮乏,抢夺侵略成性。 大周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块肥肉。 而这块肉无人看管,任人拿取。 这二十万两是抛出的诱饵,钓出对方膨胀的贪欲。 对方将营地安扎在地方衙门,这里里外几进套房,房子宽大,适合倭人群居。 牧之心中冷笑,他们倒会找地方,这是多么强烈的讽刺。 牧之回头,让队伍找个房子,打扫一下做为他们求和期间暂居之地。 他自己跟着倭人头目进入衙门里。 衙门里住着倭人军队,他刚进去,便被两人按倒,“你们大周见了地位比你们高的人不是要行跪礼吗?” 牧之强行令自己弯下腰跪下,向堂前坐着的倭寇主将行礼。 他呈上擦干净的圣旨,将皇上的意思说明白。 不出所料,对方听到二十万两白银,两眼放光。 整个堂上的矮子都不吱声。 他们被突如其来的财富砸昏了头。 泉海四季如春,土地丰美,海产丰富,本就是富饶之地。 周边有山,山青树密。 他们垂涎这里已久,只是碍于大周国富民强,一直不敢进犯。 此次两千余人攻入泉海,遇到的抵抗只是普通民众,未经组织力量薄弱到他们惊讶。 官府如同虚设,等他们攻到衙门时,里头的官员已经逃得没影了。 只有那些百姓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抵抗他们的鬼头大刀。 他们是职业军队,百姓不可能挡得住。 倭人凶暴无情,与野兽无二,很快便拿下泉海。 他们高兴得快疯掉,一面暗暗害怕。 怕大周派出军队来荡平泉海。 可等来的却是求和小队。 带队的男子,仪范清泠,风神轩举,对他们恭敬有加。 都说大周男子膝下有黄金,可此人宁可下跪甘受畜生胯下之辱。 他们马上对传说中的泱泱大国起了蔑视之意。 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唾手可得。 这么大的国家,就是他们的银矿。 他们对牧之客气许多,将他送出衙门,留下那道污了的圣旨。 牧之出了门,三号等在门口,带他去暂时落脚之处。 队中成员都闷着头挖坑。 此房女主人死去多时,无人掩埋。 他们在院中已有的一处坟包旁边,又挖了个深坑。 将女主人埋在坟包旁。 又打了水将挂过尸体的那片地冲洗许久,方才将地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倭人小兵送信过来,要牧之晚上到衙门,他们将领有事吩咐。 翻译官等小兵走后告诉牧之,对方语气十分轻薄,很不敬。 牧之久久望着天上盘旋的乌鸦,淡然道,“我还在意敬与不敬?” 影卫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一直小声嘀咕,“大人,我能暗中杀了他而不被发现。” “我们一来对方将领就死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再说,我要的也不是出一时之气,我没怄气,这是血海深仇,你懂吗?”他平淡、凛然的语气,让三号恭顺地道了声是。 牧之他们所选位置和衙门相望,只隔一条小街道。 对方的喧闹不绝于耳,夹着难听放肆淫荡的笑声。 吵得牧之皱眉闭目也安不下神。 影卫无声无息溜了出去。 片刻后他又回来,天色尚早他却戴上了蒙面巾。 “怎么?”牧之瞟了他一眼。‘ 觉得此人正压制着心中强烈的情绪。 他拉下面巾,眼珠全是血丝,猛地看上去,像眼球流血一般。 牧之不由坐起身问,“出事了?” 第221章 妙计良策 身为金牌影卫三号,他的刀可能没直使大人快,但杀过的人比绣衣直使还多。 见过的大场面,闻过的血腥气,清理过的杀人现场,比上过战场的战士也不差多少。 他自诩世上最硬一副心肠不是金直使就是他,不分伯仲。 然而,他却见了比杀人开膛更叫人作呕的场面。 “他们,在污辱大周女子。”他干呕几下。 牧之受到的刺激已经超过他来之前做过的设想。 他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脑子像转不过来,愣了半天询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些没毛的怪胎,把她五花大绑在春凳上,肆意污辱。” 三号嗓子沙哑。 眼睛因为气愤和怒意,毛细血管崩裂,目如滴血。 “杀掉她。”牧之说。 “可是……她已经咽气了。” 二号别转脑袋,好像不想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泪。 若是当着别人的面流了泪,他一世英名尽毁,对不住他铁石心肠金牌三号的名头。 人人皆道他们影卫是钢铁意志,石头心肺。 为什么他的喉咙这么酸涩? 眼睛也像进了沙子? 是了,是这里的风太大,扬起了沙尘迷了眼。 可那刚烈的女子的影子却挥之不去—— 她顶开了塞在口中的毛巾,用力咬住当时正辱她的怪物的耳朵。 将那人耳朵生生从脑袋上撕扯下来。 用力嚼碎,和着血吞到腹中。 被撕咬的矮子怒极,将女人嘴巴重新堵起来,又按住她鼻子,顶着一脑袋血继续动作。 女人被绑住,挣扎不动,被矮子侵犯加上窒息,没活下来。 房顶的人看得几欲想冲下去剥了矮子的皮,然重任在身,不由自己。 影卫三号这一生的遗憾又多一条。 他下死眼将那矮子的模样记在心上。 发誓总有一天亲手宰杀此畜生。 “大人不是要杀了他们的将领以破坏求和的吗?” 牧之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二号怒极道,“你是怕了……” 牧之摇头,“杀了还不够。” 他转过头,二号从他脸上看到种似曾相识的表情。 那是金玉郎生了杀机时的犀利模样。 直使大人每浮现这种表情便要大开杀戒。 可牧之是书生,可能连只鸡也没杀过。 “我不怕死,我命金贵,不能白白送死。” “若杀了这倭贼,我获罪不要紧,皇上必定还要派人过来继续求和。会开出更过份的条件。” “没有用,我们得动动脑子。” 牧之深深看了三号一眼。 “要破坏就要破坏到底,不能有缓和余地。” “从今天起倭人会源源不断往泉海来,他们就像尝到血的老虎,食髓知味不会停歇。” “唯有以暴制暴,杀得他们不敢踏上我们的国土一步。” 三号不喜欢牧之的眼神,像在告别。 他跟了牧之一路,很欣赏这个面貌俊俏心思深沉,不爱说话的男人。 他气质高冷,与金直使很相似。 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看不出在想什么。 然而牧之心思细腻远超自己那位顶头上司。 事事会为别人着想。与之同行,是件轻松的事。 三号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常牧之,不想看他送死。 “大人什么打算?” “我要抛出更大诱饵,让倭人将我们看得再低点。” 走到这一步,他已将自己尊严、生死,置之度外。 所有的牺牲都要值得。 当夜,他去衙门听倭人将领“吩咐”。 极尽谄媚,卑躬屈膝,将自己往日最瞧不起的样子,演了个够。 到最后已经恶心地快吐了,三号一直暗中瞧着。 最后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倭将踮起脚搂着牧之的肩膀,“你,是好朋友。” 牧之弯着腰,好让那倭将够得着自己。 不停点头应和对方。 整个夜晚,他都在描述皇城的富丽恢弘,皇宫中财宝满地。 连地板都用玉石铺就。 此刻,区区二十万白银在倭人眼中,粪土不如。 皇宫中的一切,才配得上他们。 倭将问牧之要海泉、孜集、曲河三个城,再要一百万银子。 满足这些条件,他们就保证三年内不再骚扰大周其余城池。 这三个地方是南疆最好最大的三处要塞。 通商过海都要经过这几个地方。 是大周税收极为重要之地。 他们倒敢张口。 不知皇上晓得自己喂出这样一群贪得无厌的怪物是否后悔求和。 一百万白银!够二十万大军打上三个月。 牧之请翻译告诉他们,他们要的太多,自己只是皇宫中普通官员,说得不算。 想向皇上要这么多钱,需对方来一位级别够高的人物方能与皇帝对话。 对方得意地告诉他,自己的大部队正向泉海而来,十万大军只需几日便要在此登陆。 牧之夸对方作战勇敢,若是国家的最高主帅能亲自到皇宫拜访,别说一百万白银,再多割让些城池,多给些黄金,也是可以的。 倭人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在等待的时间里,牧之遣人去附近城中买了很多好酒好茶,只管送那将领。 他们虽在城中抢夺很多财物,却没什么见识。 牧之与之结交,将酒与茶的好处说与他们听,满腹才学挥洒而出。 听得对方五神迷乱,又与对方比试骑射,发挥得好却稍逊对方一些。 牧之私下又给了他不少银票,告诉他只要在大周,在票号拿着这银票就能兑出现银。 倭将搜刮的财物拿出来,牧之帮他相看一番。 告诉他什么东西值钱,可以拉回家。 什么东西看上去值钱,其实只是样子漂亮,大周遍地都是,没必要拿走。 倭将已被他广博的见识打动,什么都听他建议。 在那堆珠宝首饰中,矮子选出一支海棠玉钗递给牧之,“这个送你。” 他大方地说,“这是你们住的那户人家女主人头发上戴的,那可是有钱人家。” 那女人被牧之手下从门梁上摘下来时,已成半骨架。 头发乱七八糟,是不是这野兽从她发间拔下海棠玉钗时弄乱了她的发髻。 女子衣物用的上好衣料,虽经风吹日晒,也看得出穿上时小心翼翼,干净整洁。 她未想到死了还要受辱。 没“人”能想到,有“人”会去摘取新丧之人的头面首饰。 连盗墓贼偷了墓主的东西也不会随意动尸体。 唯有这些未曾开化的野兽做得出。 倭将很高兴,看着牧之用丝帕包起那枚海棠玉钗。 待对方大批军队到达泉海,他已将牧之当成自己至交。 牧之将玉钗埋在女子坟中。 那应该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饰品,现在物归原主吧。 倭国最高将领倭帅傲慢地接见了牧之。 听牧之平静地将自己所来之处描述一遍。 那是个满地黄金的宝地。 最重要的是大周皇帝的软弱,伸手拿走他的东西,如同欺负一个小儿。 贪念无限放大。 牧之说服倭国主帅带上最信任的手下和他一起回皇宫。 见识见识大周真正的繁荣之地。 将心腹都带上,省得到时候拿不动大周送的礼物。 主帅完全可以放心,他的军队驻扎在此处,大周不敢把他怎么样。 再说我天国是礼仪之邦,讲究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出使的倭人将全部享受大周朝接待贵宾的最高礼遇。 见对方主帅仍有些犹豫。 牧之又说,泉海、孜集、曲河三处内外通商要地,是大周税收重要来源。 想要这三个城,必须亲自和周朝皇上谈,自己做不了主。 他带来的圣旨对方看了。 只许他们常驻泉海一队人马,建立倭国与大周行商接待处。 二十万银子做为送其余倭人回程的盘缠。 现在贼子们已经看不上这些条件。 听说可要三座城,还能索要一百万银子,主帅动心了。 犹豫几天后,倭帅给出答复,愿意前往皇城同大周皇上亲自谈条件。 牧之听了回话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下笔开始写信,八百里加急发回大周。 这真是天赐良机,可以将倭人将领一把屠戮殆尽。 还能打个时间差,趁倭首在京假意和谈,在此处发动兵变,一窝烩,全端倭兵。 以免后患。 ………… 第222章 九子雄心 这日适逢初一,各宫妃嫔全部到齐向皇后请安。 队伍中多了一个十分刺眼的美人——嘉妃终于大安,可以出来了。 她大安这日正是未央宫重修完工之日。 未央宫离含元殿只需半炷香即可走到。 大家都知道这是何意,时隔多年,嘉妃重新复宠。 或说,她从未失过宠。 皇后已不在意这一切,嘉妃独得恩宠又如何,毕竟四皇子六皇子都已成人。 贵妃也成了皇贵妃。 早已物是人非,宫中多出那么多新面孔,皇后很乐意一个一个为嘉妃介绍。 嘉妃脸上的脂粉盖不住岁月无情的痕迹。 到底十年过去了,她保养再得当,也敌不住时光荏苒。 她座后长长一排位置,坐着她未来日子要对付的劲敌。 张美人、王婕妤…… 皇后笑着一一为她介绍这些鲜嫩面孔。 嘉妃以为自己得意,皇后已不再将她视为对手。 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肚子已遮挡不住,脸上越发圆润。 懒洋洋地截住话头,“嘉妃妹妹,别看新入宫的姐妹多,皇上倒底念旧,还想着你呢。” “未央宫里缺什么只管让人来告诉我,都给你补上。姐妹们有什么事也别往心里放,空了来紫兰殿说说话,咱们也好解闷儿。” 皇贵妃一向八面玲珑,与人交好,宫里的妃嫔喜欢和她来往。 有点大事小情,她能帮都帮,与六王爷一样,博个贤名。 反而衬得皇后苛刻。 大家都七嘴八舌交谈起宫中杂事。 皇后板着脸叫大家都散了。 宫嫔三五成群,跟着皇贵妃到紫兰殿闲话去了。 皇后急召凤药过来。 她忍受不了皇贵妃的嚣张。 放在从前,皇贵妃绝不敢在自己讲话时开口。 这种小事她若发火,显得自己小气。 她不发火,肚子又憋屈,皇贵妃很会在小事上给自己添堵。 时间快到晌午,凤药才过来。 进门先向皇上请罪,“娘娘恕奴婢来迟,今天奴婢当值,一直在皇上跟前伺候,不得空闲。” “皇上的差事自然更要紧,我只想问问你,皇贵妃那边什么情况。” “皇上莫急,再怎么样也需产子之时见分晓。” “十月怀胎,我等不及了。” 凤药只磕头不作声。 皇后走到她面前,阴沉着脸说,“抬起头。” “你不能提前动手,叫她早产么?” 这几句话说得慢吞吞,杀气腾腾。 “最近每煎药,两三人一同看着,已经很难下手。”凤药如实回答。 她就怕皇后提出难以应对的要求。 “若皇后真要奴婢试试,奴婢勉力一试,若是暴露,也许会引起皇贵妃警觉,再下手就难了。” 皇后觉得也有道理,好不容易里头插进去内应不能随意暴露。 这人需放到紧要关头再用。 “你把日常多下的那药包,用过的拿来一包我看看。” “用过的”三字,皇后加重语气 凤药磕头应下,她早有准备。皇后这是想拿自己下药的证据,好在必要时威胁自己。 皇后见自己说话凤药无有不从,又问,“你可有办法给皇上吹吹风,放公主出修真殿?” “奴婢勉力一试。” 凤药从清思殿光明正大出来,顺着大路回书房。 她去的时候是绕的小道,小心翼翼避开人。 因为不知道皇后找她为的是何事。 当知道皇后要她吹吹风,放公主出来时,她大方走出清思殿。 不多时,皇上便知道自己的贴身宫女被皇后召见了。 他喊来凤药问她皇后有什么事。 “只是问问皇上有没有考虑过放出公主。” 凤药低眉顺眼道,“奴婢虽贴身伺候皇上确实不知。无法回答。” 皇上思虑片刻,“你去传旨,公主可以在修真殿院中散散步,不得出院。” 这已算是恩赐,可以走出暗沉的殿堂,走到太阳下。 凤药去传旨,公主自殿内看到了她。 她素面朝天,手中拿着酒瓶,穿着火红丝绸寝衣。 堂内生着数个火炉,房门大开,这样又亮堂,又暖和到不必穿太多。 天色尚早,她已喝得半醉,看到凤药,她指着对方,“来,小丫头,陪本公主喝点。” 凤药心中厌恶,面上平静,向侍卫传过旨意。 转头对殿中脚步踉跄的女子道,“公主已经可以在殿外活动活动了,只要不出院门即可。” 凤药向侍卫行了一礼离开。 公主追出来,拉住她,眼神热切盯着她,“牧之怎么样了,他回来没有。” 凤药用力挣脱开公主双手,“他为什么情愿冒险去南边,请公主好好思量。” 说罢,她快步离开修真殿。 身后巍峨殿堂的琉璃瓦在蓝天下闪闪发光,站在院中的人格外渺小。 “替我给父皇磕个头,谢谢他格外开恩。” 公主靠在门框上对着凤药的方向大喊,火红的裙角被春风掀起。 侍卫都回避了眼神,她却毫不在意,举起酒瓶向口中灌。 晚间凤药去探九王,带了许多肉食,简单熬了个汤。 李瑕在烛光下看书,见了凤药拿的菜。 懒洋洋地问,“现在懒得给我现做吃的了?果然九皇子还不如个小太监值得你关心。” 他一跃而起,凤药四处打量一下,伺候他的净是太监,连个宫女也不见。 回过头,李瑕站得离她几乎贴在她身边。 凤药退后一步抱臂无奈瞧着他,“九殿下,注意言行。” “若我偏不注意呢?”他笑嘻嘻向前逼近一步。 “那我再也不来送东西了,反正你是皇子,谁敢亏待你么?不欠我一个巴结的。” 李瑕眼睛一黯,自嘲地退后几步,“谁都嫌我,哪有人巴结我这种不受皇上待见的皇子,我小时候他们喊我野种。” “大胆!”凤药严肃喝斥说,“哪个奴才如此大胆,该拉去打板子。” “放心吧,我记着呢。现在我大了他们也不敢怎么着,不过伺候得不经心,无所谓。” 桌上摆下四道菜,一道汤,两肉两素,凤药疲惫坐下,对着昏黄烛光拿起筷子递过去。 “你喜欢一起吃,我陪你。” “闲了我还烧菜给你,写了水牌,你喜欢吃什么我都烧给你。” 李瑕拿着筷子久久不下筷,凤药奇道,“又怎么了?” “不知牧之大人在受什么罪,食不下咽。” 凤药也放下了筷子。 “倭人骚扰南疆不是一天两天了。”李瑕平静地说。 “我想去那里,驻守在那,我不怕苦不怕远。与他们厮杀便是死了也好过闷在这活死人墓,无所作为。” “你愿意上战场。” 李瑕起身,去床边墙上取下挂着的一柄剑,抽出。 那殿堂内十分空阔,他慢慢舞起剑,口中道,“你当我只是个孩子,连你也小看我。” 剑舞得越来越快,他懒散的目光逐渐锐利。 纵跳腾挪,身姿十分灵活,一看就知平时没少练。 “我的骑射可经和老四老六比一比,我只是瘦,并不弱。” 他大约总被人小看,对自己身材十分敏感。 “你既知道自己身量不够,还不好好吃饭?”凤药温柔指了指座位,“坐下。” 她用稍稍霸道的口气吩咐,“多吃饭,多锻炼,会越来越壮实。” 李瑕合上剑放回原处,夹起一筷子肉,汁水淋淋塞入口中,“总有一天,我要杀光倭人,杀光所有敢冒犯我大周的敌人。” “那你多加小心,刀剑无情。”凤药帮他舀汤。 他眼睛亮闪闪问,“你会哭吗?” 凤药不理他。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翻烂的书放在凤药面前。 “兵法策”边缘已破损了。 “借我也瞧瞧?”凤药边吃边翻了翻随口问。 “你爱看书?” “不一定比殿下看得少。”凤药笑答。 她识得这是本古籍,珍本,被翻成这样,实在心疼。 第223章 曹氏元仪 夜晚,她一页页将书页整理,粘整齐,又包上一层书皮。 第二天她把书还给李瑕。 对方看到翻新的书感激地望着凤药,“你是我见过最细心的女子。” “你该说我是你见过唯一的女子。” 凤药无奈一笑,“你哪里接触过女子,不就我一人吗?” 李瑕挠挠头不好意思笑着说,“倒也是。” 两人用了晚饭,李瑕展开宣纸。 凤药开了窗,春风习习吹散人心头郁结。 屋内一室静谧,李瑕静静将兵法一条条写下来,簪花小楷十分工整。 “你来抄。”他见凤药站在一边看得认真,便将笔递过去。 凤药接着他的字,向下继续写。 她的字经过李瑕指点,一笔簪花小楷已经写得像模像样。 李瑕拿了自己的薄披风披在凤药肩上。 他自身后执了凤药的手,“这字外人看了还过得去,我却能看出哪里没写好,你瞧这里……” 他帮她一笔笔纠正写的不好的地方。 “人只需将一种字练好就可以。拿得出手又不过多浪费时间。毕竟大多数人不靠写字吃饭。” “你在说你父皇?” “皇帝但凡有爱好,便有人投其所好,给了人钻空子的机会。” “帝王除了国事,不该为别的事分心。这样大的国家,治理好已经要全力以赴了。” “即使有爱好,也不该给任何人知道。” “那你的爱好是什么?” 凤药在他指点下将字改了改,果然精进不少。 “大约没有机会实现。” 少年长长叹息一声,松开握着凤药的手。 目光浮现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自嘲一笑,“不说也罢。” 他倒在床上,枕着自己手臂,“我只担心常大人可不可以平安归来,他是国士,我想他回来敬他一杯,聊表敬意。” “你大概不信,我为他心疼。” 我也是,凤药心中暗说,我也为他心疼,他那样的人为什么命途多舛。 他们谁也没发现,承庆殿顶,一个身影枕着臂膀看着星空。 两人对话一字不差听入耳中。 ………… 曹元仪大嫁当天,云之将自己手中的财物全部重新造册。 家中热闹嘈杂,都没分得了她的心。 她只当这是普通一天去过,唤了马厩小厮套车,她要去巡视自己的铺子田产。 手中册子写得清楚,位置、大小、收益,她从前都交给账房,自己从未亲去查看。 车子套好,她盛装扶了丫头的手,钻入车中,放下车帘。 车子摇摇晃晃出发,马铃轻脆,马蹄嗒嗒,刚好能掩藏她轻柔压抑的抽泣声。 曹家来了两个能干的嬷嬷配合家中总管操持婚礼。 侧妃所居的“落云轩”早已收拾一新。 当夜,李琮专心陪伴,一夜缠绵。 鹤娘肚子已有两个半月,她一心扑到胎儿身上并不在意落云轩的热闹。 管谁进门,她产下这胎,若身体保养得好,她还要继续生。 孩子,就是她的目标。 王妃就是她的靠山。 王爷,只是留下种子的工具。 他不必做个好丈夫,对自己有多好,只需做好孩子的依仗即可。 这样一想,山高水阔,心头敞亮。 别提多开心了。 落云轩鞭炮齐鸣,锣鼓敲得震动门窗。 她房门一关,大吃大喝。 梅姗静静听着外头的炮音,将桌上赐过来的酒液尽数倒到地上。 她唱戏,嗓子最重要,不宜饮酒。 外头再吵闹,她心里一片平静,像戏班门前那片冬天的海子。 热闹的日子她过过,这些热闹入不了她心底。 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 别人能给她气,能给她苦难。 她自己不能给自己喂下难过伤心。 喊了丫头收拾东西,她早早睡下。 传话叫院里下人随意,去看热闹讨喜钱也好。 别误了下人发财。 只有一人辗转难眠,便是云之。 她忙了一天,以为自己能倒头就睡。 喜庆的音乐传到耳朵中,如哀乐般催心肝,断肝人独守空房。 尽管李琮伤了她的心,她仍然爱着他。 情根一种下生了根,想拔除会连着骨血,会疼彻心扉。 她不许自己再多掉一滴泪。 今天在车里,她已经痛快哭过了。 为李琮对她的无情,也为娘亲对她的一片疼惜。 盘点了手上的财物,她才知道娘有多疼她,生怕她到了夫家受欺负。 那么多产业,是娘一点点赚到手,再将其扩大兴旺。 决不能在自己手中败了这份家业。 娘为了自己已经操碎心,再为个狗男人作贱自己,她便不是常家女儿。 她怪自己明明看清丈夫的薄情,还控制不住为他落泪。 换了衣服,卸了妆发,她早早安睡。 再伤心最后这一次,明天开始,她只有二重身份。 王府当家主母,执掌中馈。 常家的千金,爱惜自身关注家人。 李琮的结发妻子?她已经不稀罕了。 一大早李琮宿醉未醒,元仪已经起来。 院子中静悄悄,只有值夜的丫头守在门口。 丫头伺候着梳洗,嬷嬷挑帘子进来道,“给侧妃道喜,给侧妃请安。” “天色尚早呢。”嬷嬷看着眼前的姑娘从个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疼爱这孩子像疼爱自己的孙女儿。 “我都嫁人了嬷嬷别再宠我,我可不想头天就失了礼。” 她走出院子,先了套五行拳,一如从前做姑娘的习惯。 这院子哪都好,就是没有设个箭靶子,也没有专余出片地,叫她好展展拳脚。 正打着拳,听到不远不近有人在吊嗓子。 她好奇地问嬷嬷,“王府附近可有戏班子?” 嬷嬷面露不屑,“那边住着王爷的小妾,是那贱人在唱。一大早成什么体统。” 元仪却不这么想,她向“那边”走去。 嬷嬷要拦,元仪正色道,“如今我是府上正经主子,八抬大轿抬入王府的侧妃,嬷嬷管得这么多不如回曹家好了。” 顿时,嬷嬷不敢再多嘴。 “对了,王爷的妾也是有身份的人,以后别再叫我听到贱人二字。” 她施施然穿过花丛小路,声音明明很近了,却被一道墙拦住去路。 这可难不倒元仪,她搬起块大石头,站上去看到正在吊嗓子的梅姗。 对方穿着练功服。不光唱了一段,还耍起刀枪,耍得极精彩。 元仪看呆过去,不由喝了声彩。 梅姗转过头,只见墙头上露着张稍带孩子娇憨的圆脸,乌黑溜圆的大眼睛钦佩地盯着自己。 “你是哪院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你。”梅姗声音清脆,劈开早晨氤氲的薄雾。 “我是落云轩的。”她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快活劲,仿佛对什么都兴致勃勃。 “怪不得没见过,你不伺候你主子,怎么跑这儿来,当心她起来不高兴了惩你。” “她不会的。哪儿能进你院里呀?” 梅姗向自己身后指了指,“你走错方向了,从那边绕过来。” 没想到这女子却用力一跳,双手撑墙,翻过墙来,动作十分利落。 她拍拍手,梅姗本来笑眯眯瞧着,待看清她身上的云霞锦,笑意顿时被吹散在软风里。 “姐姐怎么不高兴了。” 元仪开开心心拿起一支花枪上下细看。 她小时候喜欢过一段琵琶,求了父亲很久要学,却被痛批一顿,说那些东西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大家小姐不必学。 元仪和父亲争辩,“我可以只供自己乐,又不拿它卖艺有什么了不起的。” “杀人越货的强盗还使枪呢,父亲使了枪就是强盗一流吗?” 最终被教养嬷嬷罚跪了一个时辰,因她不尊父亲,肆意顶撞。 琵琶终究没学成。 她不喜欢家中教的东西。 她喜欢诗词歌赋,她的哥哥们多是武夫。 但是也有因为爱好而学会作诗的。 有会吹笛的,有能唱歌的。 女子相较之下,走路说话都必守劳什子规矩。 好容易出嫁了,她再不要有人来约束她。 想做什么,想结交什么人,都要由她自个说了算。 偏要请个乐师来教她弹琵琶。 她还想唱戏,偏学些从前家中不让学的。 上花轿时,女子要哭嫁,她全然哭不出。 第224章 元仪其人 爹对元仪要求严格,慈爱不足。 女孩子集中在一处受教。 一周才回娘亲房中,与娘亲说说话,撒撒娇。 她性子野被父亲说教得多,两人总闹得不欢喜。 绕膝撒娇的时光实在太少,离别之情也就淡了。 可是家中待她实在好得很。 除了这些小事,她同姐妹们在一起的时光都很快乐。 家离王府不远,头天夜里看六王,像是个好说话的。 想来回娘家是简单的事。 堂中没有婆母当家,王妃同她一般年轻,该是好相与的。 …… 梅姗将手中花枪放下,向元仪施礼道,“给侧王妃请安。” “又没旁人,不必生分。我叫曹元仪,姐姐怎么称呼。” “梅姗。”她对着一张圆圆的笑脸实在没办法甩脸子,只得答了。 “你若肯教我唱戏,我就拜你为师,还得向你行礼才对呢。” 梅姗搞不懂元仪,不知她是不是在客气,便没接话。 只是向房间走,“该向王妃请安了,妹妹回吧。” “一起去不行吗?我从不睡懒觉,早起要练拳,要不我们作个伴好不好。” 梅姗随意敷衍几句,元仪见她不高兴就问,“你有爱好,以前还是红角儿,为何这般郁郁寡欢?” 这问得过分了,梅姗平时很讨厌别人提起她唱戏的身份。 这次却没生气。 她从元仪眼中看出对方没有一点看不起她的意思。 “戏子是下九流,你为何要学戏。”梅姗反问元仪。 “不管哪一行,做到最好就不容易。那是下了功夫的。什么下九流上九流,谋生手段罢了。” “下九流不想由人欺负也能想到办法。” “便是皇帝老子,自己不要强,不是照样被倭人打得求饶赔钱吗?” 梅姗听了觉得新鲜,脱口而出,“我流过一个孩子,不能再生育了,所以不高兴。” “那就更简单,外头养不活的孩儿多得是,你若真爱孩子,领养一个或几个都随你。” “领来的孩子王爷怕是不喜欢。” 元仪似笑非笑反问,“究竟是你喜欢孩子,还是王爷喜欢孩子,还是你想借由孩子讨王爷喜欢,姐姐可要搞清楚。” 梅姗突然心如平镜,连日阴郁的灰暗的扫而光。 元仪没有假装,所有问题在她看来都是自寻烦恼。 她那样直率,那样明朗,那样真诚。 像一盏阳光兜头洒来,任谁洒了这光辉,也能心头敞亮些。 她从掉了孩子第一次露出个发自心底的笑。 “可人总是有烦恼的。”梅姗穿好了衣服,同元仪并肩向微蓝院走。 “是呢,人最终的烦恼无非两件,一件自己生病要死了,一件亲人死了,除了生死,人生没有大事。” “可这生死之事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既左右不了,更不必烦恼。” 梅姗惊诧地细打量元仪一番,她小小年纪竟这般豁达。 “这是我老师说的,我不是很理解,不过感觉很有道理。” “那若你郎君不爱你呢?” 元仪哈哈大笑,“什么时候男人的爱意成了女人快乐的必要条件了呢?” “历来如此啊。”梅姗说。 “那是你认为的例来如此。”元仪摇头晃脑,毫不在意。 “你真不在意王爷爱不爱你?” “昨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见面,能多爱?他不爱我怎么了,我也不爱他呀。” 元仪口无遮拦,恰被陪嫁嬷嬷听到。 她变了脸不顾梅姗在场,交元仪拉到一边训斥。 “小祖宗,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王爷是你夫君,做为媳妇自然要对夫君既敬又爱!” 她压低声音眼睛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说,“就算你不爱你丈夫也不能宣之于口吧。” 无仪吐吐舌头,“昨天之前我都不认得他,怎么会一夜就爱上他呢,不让说就不说好了。好嬷嬷别气。” 她欢快地追上梅姗两人进了微蓝院。 不多时鹤娘同三姨娘也到了。 这时主屋大门打开,云之穿着华丽的云锦新裙,头戴凤衔牡丹步摇耳朵上挂着散发微光的圆润海珠坠子。 面如脂玉,淡淡敷层香粉,精神十足。 “姐妹们都来了,坐吧。” 大家落座,元仪却一直站着,待大家坐定,走上前向云之行礼。 嬷嬷已备好茶,她恭恭敬敬向云之奉了茶才落座。 云之一身新,打扮隆重就是想压一压新妇气势。 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元仪虽也穿了云锦,打理得很好,还是旧了。 云锦轻柔,不经穿,价又贵,打理又麻烦。 很多贵妇只在大宴会时才会穿出来。 元仪这衣服看着像是日常常服,细看衣边都磨了细细的毛。 但云锦料子本身带着哑光,很合适晴天穿到室外,美丽却不招摇。 她穿在身上浑不在意似的。 坐在椅上,手肘便支在小几子上,肘部很快会磨烂。 云之一一为她介绍三姨娘、四姨娘和梅姗。 她们位低,每介绍到哪位,都要过来给元仪奉茶行礼。 鹤娘奉茶时,元仪一眼看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惊喜地问,“鹤娘姐姐是有孕了?” 云之笑着称是。 元仪毫无不快,开心地取下自己颈中戴着的项圈,起身双手递给鹤娘。 “这是我给你腹中娃娃的见面礼,我可是这未出世孩儿的二妈呀。” 嬷嬷在一边提醒,“主子,那是老爷游天竺时捎回的乌金圈,这边没这样的货色,咱们带来的好东西也不少,您再挑一件送给姨娘,想来姨娘也愿意的。” 鹤娘手中掂了掂那圈子,份量可不轻。 项圈亮堂堂的,不知什么工艺。 听说那边出的金子掺了一种别的东西,做出的首饰不会发暗,不必过段时间到金店“炸一炸”。 璎珞和圈上的七宝也精致,是件好东西。 “不过一只项圈,我给孩子的东西当然得给最好的。只要孩子出世鹤姐姐多带他找我玩,给我抱就成。” 她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鹤娘,眼睛里藏着笑意。 鹤娘语结,看看云之又看着元仪,不由点头,“自然多给你抱,你别烦就成。” 元仪跟着父亲出过远门,那时她已记事,见过异地风情,讲了许多途中趣事,大家谈得十分开心。 毫无初次见面的生分。 六王少见地也来了微蓝院,驻足窗外多时,才进到屋中。 大家都起身向六王行礼,他道,“本王正要出门,走过院外听到里头又说又笑,进来搅扰一番,你们可别多嫌着本王。” “晚间在微蓝院摆桌,大家一起共用晚饭,本王先走,你们继续。” 他有要事进宫与皇贵妃商量,匆匆离开。 皇上又病倒了,这次倒不像上次那样来势汹汹,却缠绵病榻已有七八天。 说是没精神,不能长时间久坐。 总感觉没力气,请了太医看,只说是气虚需徐徐调养。 意思就是皇上年岁渐长,身子越来越弱是正常的。 药一直喝着,皇上处理政务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他自己躺着,由着大学士先过一遍,只捡重要事务汇报一声。 李琮很担心,万一皇上哪天真不行了,连诏书也没有。 他与四哥之间免不了一场厮杀。 现在最重要的防着厮杀时自己太弱。 重中之重就是中央军防务职权握在谁手。 中央军防务就是专防皇城禁宫范围。 外圈有各军各营分权,各管各的。 而内圈只要握在手中,关键时候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可行。 他与四皇子都是皇上亲生骨血,谁坐皇位大臣都得俯首。 所以这个中央军必须争一争。 否则自己掌握了虎奔军,只在皇宫外围打圈,没圣旨谁也不敢硬闯宫禁。 出来个托孤大臣站宫禁内墙头吹口气,虎奔军全军都得送上人头。 他只是奇怪这次父亲再次卧床有些奇怪。 同样奇的还有青连。 他已是内阁大学士之首,带着一帮年轻大学士几乎住在含元殿,不分昼夜办公。 他愿意呆在含元殿,这样可以第一时间接到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他心中如百爪挠心。 牧之在南边的军报设为一等紧急,青连日日等着牧之加急送京的折子。 第225章 爱欲痴缠 牧之折子上详细讲述了对方种种不敬。 虽然没提他自己如何受辱,青连也能想象得到。 又说对方十分傲慢,其实实力不强。 倭人自称来了十万军。 牧之跟随倭将去迎主帅,瞧了瞧泊在港中船只,又看看对方扎营情况,心中有数。 判断对方只有一万人左右。 他们就敢说自己来了十万军。 别的他没多说,换个人大约都会起了灭了对方的心思。 这么点人,不够我方铁骑踩上一踩的。 皇上看了密信什么也没说,青连不解。 往后再接边防官员密折他才知道皇上的苦衷。 原来大周西边莫卧儿国与大月氏小月氏也都蠢蠢欲动。 想趁着倭人不断挑衅,大周无瑕分神,也欲刮分点利益。 特别是大月氏,曾是大周朝贡国。 皇上继位后,大月氏称自己国小民弱,拿不出贡品。 皇上为显仁德免了他们年年上贡。 此时这些跳梁小丑也敢出来作乱。 若要动兵,先对谁出战,钱粮从何来,谁来出争能保打得赢。 只需打赢一仗,其他小丑便不敢轻易动作。 但若输了,或只是传出输了的谣言。 那些瞧上大周这块肥肉的国家一起出动,大周就苦了。 而且又是皇上身体虚亏之时。 两位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若因为闹家务而不得善终。 写入史书,皇上就成了历史上的大笑话。 战死也好,病死也好,都好过死在亲儿子手上。 帝王家向来情薄也皆因此缘故。 他不能,也不敢放在此时发动战争。 李琮去了紫兰殿,却在殿中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嘉妃坐在母亲下首,两人有说有笑。 这日皇后免了请安,她过来单给皇贵妃请安。 见王爷来了,嘉妃娇怯怯向两人行礼告退。 王爷一直目送她离开,见自己娘亲意味深长在瞧自己。 “那可是你父皇的爱宠。”她提醒儿子。 李琮笑笑,“娘亲把儿看得太不堪,儿子现在光是妻妾也一后院,哪里见个女人就会动心?” “那你盯着她瞧什么,眼睛跟伸个钩子似的。” “我只是觉得这女人哪里别扭……” 胭脂搬来软垫椅,李琮坐下,叫她去寻一寻凤药,若得空过来一趟。 胭脂却回道,“爷若有话我捎过去罢了,您一进宫,就找凤药,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若皇上皇后都提防起她来,再做事就不容易了。” 李琮想想也对便罢了,只交待胭脂带句话,所有皇上说过的话但凡涉及立储,务必马上告诉紫兰殿。 皇贵妃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坐不久,腿也肿胀。 殿中没有旁人,她穿着软底绣鞋,将双腿放在罗汉床上。 靠着金丝软枕,腹部搭条软罗小盖褥和六爷闲话。 “我想到了!”李琮一拍腿,被皇贵妃狠狠瞪了一眼,“你稳重点吧。” “这里只有儿与娘亲,有什么稳不稳,这面具我当着皇上的面戴戴就完了,难道当着娘亲也要做戏?” “我知道为什么嘉娘娘看着那样别扭了。” “嗯?”皇贵妃懒洋洋应了一声,“哪里?” “那女人明明不年轻了,怎么那样做作?装着少女的表情姿态,好生别扭。” 皇贵妃本来半闭着眼,听闻此言猛地睁眼,“莫要乱讲话。” 她左右打量一圈,殿中无人,放松下来,“她一直那个样子。” “你不知道她现居的未央宫,连贝纸也不用,用的暗色窗纸。” 贝纸是用贝壳磨成粉,掺了竹浆制的糊窗材料,透光性好却不透风。 还比窗纸窗纱耐用,私密性也好。 自从有了贝纸,别的材料各宫都不乐意用了。 偏嘉妃还用窗纱窗纸,还用色暗的。 好好未央宫内,大白天不点蜡烛便看不清东西。 “住得跟个黑窟窿似的,怪得很,皇上偏偏喜欢这副模样。” “听说嘉妃在外从不照镜子。”皇贵妃叹息着。 “她生不了孩子,怎么不恐惧年华老去,女人老了恩宠不再,在宫中怎么生活呢。” “你们男人理解不了,她也是可怜人。所以趁着皇上还喜欢她,我不得不拉拢她。” “你可知道此次你父皇为何又病倒了?” 李琮听到这话,知道父亲这次的病果然有蹊跷。 马上坐直身体侧过耳朵,听他娘细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皇后与嘉妃不对付已久。 现在嘉妃对皇后而言就是落在脚面上的癞蛤蟆,纯恶心。 加上皇上在未央宫修缮好之前,将嘉妃安置于含元殿。 在那段时间里,皇上连书房都少去。 一应宫人全部调到含元殿。 不就为了陪着这个刚放出来的贱胚子吗。 皇贵妃一向精于算计,她买通含元殿小太监,问了皇上宠幸嘉妃的次数。 皇上不许敬事房记档,小太监道第一夜皇上宠幸她三次。 皇上都多大年纪了,竟这样不知保养。 后面也是不分白天夜里,来了兴致便到含元殿后殿寝宫宠幸从兰兰。 小太监道,只要皇上不处理朝政,几乎都呆在后殿。 那里自嘉妃入住就换了暗色窗纸,大白天一进去,便如黄昏时分。 她自己也不出殿,穿着单透的寝衣,燃着炭盆。 皇上去了也只得更衣,两人衣着单薄,嘉妃在殿中常备美酒果子。 皇上一到,就亲手上前帮他宽衣,奉上果子酒水。 说是少喝点解解乏,一喝就收不住,总喝到半醉。 有时下午就不再办公。 只苦了等着的大学士们。 待皇上醒来,一大摞折子等着批复。 皇上说一句,他们在折上回一句,有时搞到半夜。 皇上中间是歇过的,大学士却陪着苦熬。 待未央宫修好,那里离含元殿不远。 中午皇上若不去,晚间是要去看一眼的。 一去,很难出来,这是常有的事。 嘉妃缠人,所有妃嫔都知道。 大家不乐意,找到皇后一同告状。 嘉妃只要伺候皇上就寝,早上便不来向皇后请安。 说是皇上起得晚,她只能陪着。 好容易挨到一次她没侍寝,躲不过,才姗姗来迟。 新入宫一年的一个王美人儿,面色不善,想是忍了许久。 毕竟嘉妃没出来前,她最得皇上喜爱。 说话不免带着气,众人行礼落座,她便看向嘉妃,上下好一通打量,看得嘉妃不自在别开脸。 “嘉妃姐姐不要太小气,总一人霸着皇上,你我都是皇上妾室,总该分些雨露给旁的妹妹。毕竟妹妹还年轻,怀上龙子的可能性也比姐姐大些。。” “姐姐既不结果,就让一让妹妹,我们可都望眼欲穿盼着皇上恩泽呢。” 话说得非常之刻薄、露骨,嘉妃一言不发,眼圈先红了。 她泫然欲泣,却换来那小美人儿一声冷笑,“你就省省吧姐姐,皇上没在这里,你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换个妹妹也算是梨花带雨,姐姐你做这副模样怎么形容呢?雨打老芭蕉?” 众妃嫔暗自憎恶嘉妃不是一天两天,大伙爆发出一阵哄笑。 嘉妃直接哭出声来。 她垂着泪不说话只望着皇后。 皇后不得不发话,“本宫还在这里坐着,你们就闹,成何体统。王美人,你不尊皇后,出言无状,罚俸一个月,都散了吧。” 能进宫的女子,哪怕是小小美人,哪个没点家世。 罚俸一个月,等于隔靴搔痒。 “嘉妃妹妹,你留下本宫有话说。” 皇后怎么会不知道嘉妃魅惑皇上的事,嘉妃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你也不想历史重演吧。” 皇后拨弄着茶碗中的茶叶,敲打从兰兰。 “朝中大臣若再次参你,你觉得皇上会像从前那样保你吗?” 她抬眼看从兰兰一眼,看到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滴到裙子上,洇湿一大片裙子。 第226章 一枚棋子 皇后突然就释然了。 这样一个女人,她从前怎么会那么紧张? 嘉妃压根不配做她的对手。 这个女人不是假装的柔弱。 皇后、皇贵妃,虽然仰仗皇上的宠爱,争夺宠爱,她们是把宠爱当做手段,当作上场豪赌的筹码。 嘉妃不是,她是缠在皇上身上的菟丝子。 她是扔到狼群中的狗。 皇帝的爱意是她呼吸所需的空气。 一旦没了,这女人就全然没了生机。 “注意一下言行。宫里女人多,别的妃嫔也需要皇上偶尔陪一陪。毕竟他不能只做你一人的夫君。” 嘉妃抽泣着点点头。 皇后不耐烦挥挥手让她离开。 她柔弱的身影从宽大的朱色门框中一闪,转过弯不见了。 刚刚离得近了,皇后清楚地看到嘉妃眼角生出细密的纹路。 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那样的性格,在皇宫中没了皇上的庇佑,会被活活生吞了。 真不知道没了孩子,对她是幸还是不幸。 嘉妃离了清思殿,昏昏沉沉走了几步,遇到专程等在此处的皇贵妃。 “好妹妹,别介意那个小贱人说的屁话。” 皇贵妃一手抚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从容华贵,仪态万方。 慢吞吞走过来亲热拉起嘉妃的手。 “妹妹保养得这么好,若不是妃子服制,离得远姐姐我还当是哪个刚入宫的小狐媚子呢。” “你瞧瞧我,怀了这个孽障,从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呢,怪不得皇上总留在未央宫。” “换成是我呀,也让妹妹陪着。” “王美人儿自己没本事留住皇上,就来为难你,姐姐下次替你骂她。” 嘉妃娇怯怯对皇贵妃行礼道谢。 “你我姐妹多年,你只比我晚进宫几天,情份自然与那些妃嫔不同,走吧去紫兰殿坐坐。” 皇贵妃句句话说到嘉妃心底,说得她十分舒畅,跟着皇贵妃去了紫兰殿。 自那时起,她在宫中只与皇贵妃交谈。 闲了也会来紫兰殿陪皇贵妃,为她的孩子做绣品。 “后来呢?”李琮情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皇贵妃答非所问,“儿子啊,你是不是还得再娶一位侧妃?” 李琮娶元仪前,皇后也向曹家提过亲。 条件给得比李琮给的要高,元仪过门娶便是王妃,正妻。 曹家却宁可把元仪嫁给六王做侧妃。 皆因太师之故。 太师与武将不和,大周重文轻武有他一大半功劳。 加上此次他坚定主和,暗中得罪一批武将。 包括但不限于曹家。 从头到尾,曹家没上过主战折子,但也没主和。 他们没说话,不代表心中没有计较。 四皇子六皇子前后脚求亲,曹家推说先答应了六皇子,从而推掉了四皇子。 “我呀,给了嘉妃一点助兴的丸药。里头加了稍重的朱砂。” 她用宫纱玉柄扇掩着嘴,轻声轻气笑意盎然,一双凤眼亮得可怕。 “你!”李琮站起来,又坐下,用耳语责备母亲,“若查出来,你我都要倒霉。” “这丸药出自太医院是正常强身之药,不过拿回来娘亲又给它加了点料而已。” “你猜太医院那么条人命,敢不敢说皇上龙体突然虚脱是吃了太医院的丸药之故?” 她简直压不住自己的笑意。 那丸药给了嘉妃,她就敢用,皇上就敢服。 皇上毫不怀疑嘉妃,这宫中但凡有一个女人愿意为他去死的,便是嘉妃。 那女人啊每见到皇上,爱慕便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皇上心如明镜,晓得她为何总爱用暗色窗纸,屋里总只点少量蜡烛。 他心疼她的心意。 吻着她的眼角与她不再紧实的身体纠缠。 心中的快乐比同年轻嫔妃在一起多出数倍。 那种缠绵,如生如死、如梦如幻。 宫中女人虽多,带来这种极致享受的,只有嘉妃。 她将那红色丹药递给他时,他毫不犹豫一口连她手指一起含入口中。 药石服过后的确感觉精神强了很多。 他与嘉妃缠绵后,能继续处理政务至深夜。 连年轻大学士们也不敌他的龙马精神。 青连瞧出皇上不对劲,他精神虽足,眼底却略发青。 这是过度纵欲造成的,亏得是底子。 他要为皇上号脉,却被拒绝了。 青连只得用“望闻问”三种方法,让太医院开些温补的药。 老参汤熬了阿胶吊着皇上精气。 他暗示皇上不可由着性子胡来。 连皇贵妃也不敢再送丸药,嘉妃来得着实太勤了些。 嘉妃还问了个让她心惊的问题,“姐姐,这药怎么没有开始有劲了?” 皇贵妃知道那是服过得太多。 药石之力已补不上他虚亏的速度。 她停了嘉妃的药,对方却已尝到甜头,自己向太医索取。 不加料的药想起效,只能加量。 待皇上某天早上刚起床,却又一头栽倒时,身子已剩个壳子。 一时要不了命,却只能长期将养。 李琮不明白,“娘为何这么做,皇上未立遗诏,万一……” “乱中才有机会,不然以你之力,皇上立不立诏,你都坐不上皇位。” “我问你,现在中央军军权由谁掌握?” “儿子卸了权后,仍由安国公老大人……”他忽然明白娘亲前头说的话的意思。 安国公与太师不只不对付,而是政敌。 他绝不会任由四皇子上位。 皇上病倒后,中央军权归属尤其重要。 拉拢了安国公,便对自己大为有利,怪不得母亲刚才问自己是不是该再娶个侧妃。 第227章 王府晚宴 中央军权归安国公,虎符在皇上手中。 四皇子就算拿了虎符也不一定指挥得动那个老头子。 善扑营,金羽卫在太师手中。 这些管的都是宫禁外三围的地盘。 各有归属,权利分割混乱。 但中央军一直整整齐齐,只听从皇上及国公的调遣。 若想矫诏上位,必得拿到中央军权,或拉拢中央军。 国公爷的孙女已满十四,正是婚配的年纪。 李琮从宫中回家,只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简直太顺利了。 傍晚时分,王府门口早早点起了大灯笼。 地气越发转暖,云之干脆将席面摆在院中,四周亮亮点起灯火。 一家子又齐整又宽敞。 王爷坐了主位,王妃侧妃分两边坐下。 元仪十分殷勤,亲自执壶给王爷各姨娘倒酒。 李琮心下有些不悦,论礼不该侧妃做这事。 不过看元仪很开心,他识相地闭了嘴,挥手让下人们退下去,喊了再上前。 元仪让了一圈酒,李琮声音不大不小,“让下人们做就完了,又不是在自已房中吃,注意些。” “我是主子,爱怎么吃怎么吃,难不成我倒倒酒就做不了主子了?” “你们男人不是还讲究礼贤下士的嘛。”李琮初次体会元仪的伶牙俐齿。 “家中教女则吗?”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元仪。 “教,不过也教兵法骑射,刀枪棍棒元仪也玩得溜。”元仪似乎没领会他的意思。 元仪笑嘻嘻地从侧面瞧着王爷面孔,戏谑道,“郎君生得漂亮,不知校场上武艺漂亮不,正想求王爷给落云轩开个场地。曹家家训元仪不敢忘。” 她边吃边说,不误饮酒。 话说得不软不硬,顶得李琮一愣,不知发火还是不发火。 元仪一脸天真笑盈盈的,不像有意顶撞。 李琮本来有些气,看了她有些气不起来。 元仪的嬷嬷吓得直冒冷汗。 家中做闺女时,这丫头野是野点,不过算是听话。 怎么刚嫁来一天就这般出圈。 她一直冲元仪使眼色,累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那小祖宗硬是不看她一眼。 “老祖宗说过食不言寝不语,你少说两句吧,满席上数你年纪小数你话多。” 李琮端着身份训她一句。 “那多无趣,寝不语我瞧王爷昨天夜里说得话也不少嘛,怎么规矩用到自己身上就不管用了呢?” 她仍是笑模样,顶得李琮肺疼。 梅姗眼见李琮要发作,忙执了酒壶走过来。 一只手扶住李琮肩膀,暗暗一捏,“王爷,这个妹妹梅姗喜欢,恕她年纪小性子直,她才几岁啊,再说了一家子团聚在一起吃饭就图个热闹团圆,一句话没有,哪还有大家子的气氛。” “真的是,那规矩是做给外人瞧瞧就罢了,关起门还不是一家子。” 鹤娘没白收那只乌金项圈,也跟着打顺风拳。 “给王爷满上,恭喜王爷又得新妇。”云之不冷不热吩咐。 梅姗给李琮玉樽满上一杯女儿红。 大家都纷纷说着喜庆话,干了这杯。 这才哄着把李琮的火压下去。 元仪不傻知道大家在帮她,尤其是梅姗,便起身执壶去敬酒。 两人都爱舞刀弄枪,也算投了缘。 当日请过早安,元仪又去妃荷院寻梅姗,把戏文讲究说得头头是道。 梅姗心中明白她是个懂点皮毛的票友。 两人说了好久,元仪定要拜梅姗为师,打点唱功底子。 听说梅姗是刀马旦,她起了兴,耍了套曹家枪。 耍得一身汗,很认真问对方自己若入门是不是能比寻常人学得快。 元仪那曹家枪是健身强身的花把式。 她耍得极熟练。功夫底子是有的。 见元仪耍得花哨,梅姗忍不住叫声好。 元仪眼珠一转,一个侧身翻,远远将枪丢过来。 梅姗眼疾身快看准方位,用背将那横着落下的枪杆一顶—— 枪身高高飞起、落下,她腿一曲大腿上顶,再把花枪踢飞起来,轻轻跃起接住枪杆,稳稳落地,扎个漂亮的落势。 把个元仪激动得手都拍红了,梅姗一兜功夫刚好遇到识货的。 她被元仪真心实意的奉承打动了。 王府长日无聊,收个机灵的小弟子倒也不错。 她半推半就应下,被元仪塞了只水头上好的翡翠镯子做拜师礼。 李琮见元仪与王妃和姨娘都相与融洽,心下诧异。 但凡抬入门的新人,大多要经历一段时日才会与后院女子熟络。 算上云之,也没有一人像她这样这自熟。 入门一天就和女人们姐姐妹妹,像认识许久。 细看起来,最挑剔爱使小性子的鹤娘对她的喜爱也不似假装。 云之慢条斯理道,“元仪起得这样早,倒显得我这个主母懒惰了些。” “话可不是这么说,我起早是曹家养的习惯,梅姐姐起得早,我正好每天练拳脚,与她做伴刚好。” “王妃姐姐只管多睡会儿,养好身子再给我们添个男娃娃来玩,到时我教他打拳。” 她兴致勃勃,一个人制造的热闹胜过一大家子。 后宅女人中梅姗与元仪擅饮,见梅姗杯子空了,元仪执壶又给她满上。 “这是怎么了,单待你梅姐姐这么亲热,也不给本王添酒。” 元仪拿了酒壶,俏皮了对李琮行个万福,为他倒酒,口中道,“你是我夫君,关系亲近晚点添上也无不可,她却是我师父,要敬着。” 李琮拉下了脸,将杯中酒一口干了,干巴巴问,“什么师父。” 这是已有了七八分生气了。 一家子都噤了声。 第228章 大胆侧妃 “学戏的师父。” 元仪感觉到了李琮的不快,仍直爽回答。 梅姗与其他几个姨娘也看到了李琮阴下的脸。 梅姗起身淡然道,“元仪是小孩子心性,我带她闹着玩罢了。” “我却是认真的。” 元仪坐下来,仍带着浅笑回答。 “你该协助王妃管理后院,莫总想着玩耍,把那些拳脚也放一放。女人家该有女人家的样子。” “女人家该什么样啊?” 全院一片寂静,所有人白着脸听着元仪一句句顶撞李琮。 这个时候按礼数,就算是正妻身份也该起身离座向李琮赔礼。 口中该说,妾身知错了,日后请王妃姐姐指教。 妾身定恪守王府的规矩,做好侧妃本分。 云之也一时呆住,没阻止元仪。 大家停杯投箸,纷纷看着李琮。 席上只余元仪一人还在吃东西。 捡着自己喜欢的菜夹上一口,细细品尝。 “嬷嬷告诉厨房,今日海参发的不够好,咬到最后有点硬芯。” 那嬷嬷很怕李琮暴起捶元仪一顿。 刚嫁入夫家就因顶撞夫君而被打,她这个嬷嬷等着受死吧。 她一头冷汗,眼睛盯着李琮,防着他跳起来,那样她便扑上去护住元仪。 打她一顿也比打到元仪强。 李琮娶妻纳妾这些年头一次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顶得还不上嘴。 他将手中杯子重重砸在桌面上,所有妻妾统统站起了身。 只余他和元仪仍旧坐着。 元仪打量着大家都站起了身,她这才轻轻放下筷子。 慢悠悠站起来,恭恭敬敬对李琮道,“夫君,我们都站起来,大约是因为夫君刚才砸酒杯代表您生气了。” “元仪年纪小,还请夫君教导,是在生元仪的气吗?若是的话,元仪错在哪里,请夫君明白告诉,下次元仪不敢再犯,今天元仪回房便将错误抄上十遍提醒自己记得。” 她说得认认真真,绝不似作假。 李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拿不住筷子,指着云之,“你教她。” “妹妹,夫为妻纲,家中一切该以夫君的话为准则。” “哦?哪怕他说错了也要照做是吧。” 李琮冷笑一声,“你能说出我的错处,便不必遵守。” “你说女人家该有女人家的样子。” 元仪无辜地看着李琮,“我哪里没有女人该有的样子了?” “本王只说要你多管家事不必再耍拳脚。” “本朝哪条规定女子不能习武?” “太祖皇帝打天下时,我太爷爷与太祖一同上战场,太爷爷身中数箭,是太奶冒着枪林闯到战场上,在尸山血海里将太爷背出战场,才有了后来的曹家满门。” “六王爷愿意上门求亲也是看中我曹家家风吧。” 她徐徐进言,“曹氏女个个自小习武。不可因嫁人而偷懒荒废。这是曹家家训,王爷给个明示,嫁入王府是不是要废了曹氏家训。” “这里刚好有嬷嬷在,给妾身做个证,以后回娘家受家中考较不要说是我自己偷懒才好。” 李琮拿起桌上酒壶扬手砸个粉碎,酒液溅了他一袍角。 元仪灵巧一闪,一滴没溅上。 她向李琮行礼,口中仍道,“请王爷恕罪,请王爷息怒,发火对身子骨不好。都是元仪不知如何说话,望王爷指教哪些话说了会招王爷不开心,好让元仪……” 她话没讲完,李琮迈腿走了。 元仪的嬷嬷急得两眼一黑晕在地上。 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要散席。 元仪最先坐下,指着倒在地上的嬷嬷喊,“过来个人,把嬷嬷抬到她房里休息。” “我还没吃饱,你们呢?” 元仪笑嘻嘻地用那对小鹿般的黑眼睛望着在座各姐妹。 鹤娘跟着坐下来,抚着肚子,“我生不得气受不得饿,肚子还扛着一个呢,姐姐既做东,容咱们吃个饱的?”这句是冲着云之说的。 梅姗则叫过下人,吩咐再上一壶温过的女儿红,“黄酒喝温的才美。” 云之坐下,先是发愣,突然爆发出一阵爽快的大笑。 众女子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惊得下头人从院外纷纷伸头向里看。 梅姗接过酒给元仪满上,点着她的脑袋,“你呀你呀,真是个大胆的丫头。” 元仪满不在乎,“老师说过,除了生死,人生没大事。我们这样的人家若还活不好,岂不愧对祖宗?” “这话怎么说?”云之反问。 “祖宗浴血杀敌,建功立业可不是为了子孙受气受辱的。” “喝起来。” “干杯。” 李琮以为自己发过火,宴席肯定要散,没想到微蓝院闹到半夜才结束。 第229章 朝局变幻 元仪有了酒,走路跌跌撞撞,进了落云轩也不喊人点灯。 径直向主屋走去。 中间有陪嫁丫头来扶,被她一把推开。 “告诉你们,现在这里我说了算,都滚开,我偏不梳洗更衣,明早起来沐浴,姑娘我想来,热水就得备好娄,都听好了?” 丫头不敢违拗。 她走到自己房门前,突然发性,跃身飞起一脚,口中喊道,“嘿!” 一脚将木门踹开,她呵呵一乐,进了屋。 黑灯瞎火将门一合。身子软在门上。 嘴里叽叽呱呱说着,“好酒,好味道。” 说罢,身子向前一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一惊,大约酒沉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反手一记掌劈,带着力道斩向来者后脖颈处。 “狂徒轻薄姑奶奶,吃姑奶奶一记断魂夺命掌。” 她那一掌速度不快,被李琮一把抓住手腕。 一只有力的臂膀伸到她膝窝里一抬,将她打横抱起。 她拼命晃着双腿,叫嚷着,“放我下来,我还要喝。” 被一双软唇将话堵在舌尖上,变做含糊不清的呢喃之音,而后化做热烈的娇吟。 “你这烈性的小蹄子,看夫君如何收拾你。” 李琮按着她双臂,由她在身下挣扎。 元仪身上沾染着熏香与酒香混合的气味。 少女的味儿。 李琮心动不已,方才元仪的话又浮上耳边,他咬着她的耳朵问,“我若上了战场回不来,你可为我守节?” “我便如祖奶奶一般,将自己夫君从尸山血海背回来。” “之后我们也如曹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那现在你就给为夫生个儿子。” 他搂住元仪结实的腰身…… 元仪偏不老实,她身子一翻,将李琮压住,学着他的样子,按住两只手臂…… 李琮觉得有趣,他经过的女子两只手伸出都数不过来。 这位又倔又蛮又俏又憨的丫头,是头一个敢在塌间这么放肆的。 偏偏不觉得“淫”。 她低下头在李琮耳边道,“郎君太严肃,元仪不喜。元仪喜欢郎君如昨天那样温柔。” 她呵得李琮直痒到全身酥麻,“夫君日后待你温柔些。” “是了,你温柔待我,我便乖巧对你。” 两人一夜欢好,和好如初,越发甜腻。 元仪一早起来,真的就去梅姗院中,又是吊嗓子,又是学功夫。 请早安时她等不及回门儿,差人将昨夜晕过去的嬷嬷送回曹家。 顺带捎回一封家书,只画了三个鬼符般的字,“不中用。” ………… 这夜,宫中传来皇上龙体垂危的消息。 李琮漏夜前去侍疾。 他纵马疾驰,心中焦灼不安。 此时他最心焦的便是中央军权究竟花落谁家。 此次进宫,气氛与原先大不相同。 他从宫外经承天门向宫中去,先遇了一队不认识的侍卫查腰牌。 即使知道他的身份,腰牌仍是看了又看才放行。 一路侍卫不断。 李琮追问他们归属,说是临时成立的防卫军,只认直接上级。 这支临时防卫军归谁掌管他们也不知道。 队中侍卫从善扑营,虎奔军,金羽卫中各抽的有人。 像是随机抽人编的队伍。 专门负责查看进出所有宫门的任何人腰牌和进出宫的理由。 执金腰牌以下的,还要有带印章的签条写明原因方可出入。 侍卫巡逻,两道门之间能遇到三四次。 要知道皇城之大非普通宅院可比。 两门间遇到这么多次,足见派出的巡逻队有多少。 他心头紧张,很怕父皇就此咽气。 待跑进了含元殿,看到烛光下父亲虽闭着眼,但面容平和。 跪在他面前伺候汤药的,正是从六王府出去的秦凤药,他略略放心。 “父皇现下觉得如何?”他伸手要接汤药碗。 凤药摇头,“禀王爷,有旨意,喂皇上汤药只能奴婢一人,煎药的与送药的也各有专人负责,所以请王爷恕罪。” 离得近了,李琮方觉得父亲脸色发青黑,特别是眼下一圈。 皇上昏昏沉沉也不说话,片刻,好像是睡过去了。 六王守在床前无所事事,只觉殿中药气浓郁,便走出殿外。 宋德海手下的小太监走过来传达了皇上的意思。 “皇上有旨,他身体一时无碍,王爷可先行离开,宫中有事会随时传召王爷。” “王爷若想守在含元殿,配房已让人收拾干净了。” 李琮等了一会儿,不见凤药出来,想了想还是先离开了。 将他约束在这里,可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此时皇上在他眼前咽气,他也坐不上龙椅。 守夜的宫人都累得东倒西歪,换班宫人都还没来,凤药一时怕是出不来。 李琮打含元殿出来,向紫兰殿而去。 屋里一直“昏睡”的皇上睁开眼睛,失望地坐起身。 嘉妃从殿后走出来,将一只靠垫放置于他身后。 她眼睛红肿,温柔地问皇帝,“郎君觉得轻快些没有?” 皇帝抚了抚她的黑发,“你几夜没歇了,去睡觉吧,这里有凤药。” 嘉妃将头埋在皇上衣襟里,声音因为哭得太多有些沙哑。 “多亏皇上允兰儿待在这里,不然我要急疯。” 李琮走到紫兰殿门外,被守门侍卫拦在外面。 “有旨意,皇后与皇贵妃,及各宫嫔妃不得私会外人,不接旨不得前往含元殿。” 李琮懵了,打从他在皇宫生活,从没听过这样的旨意。 皇上龙体不适,妻妾不准去探望,还被软禁? “可皇贵妃怀有身孕,临近产期,我得瞧一瞧她。” “王爷请回,太医院全体大夫昼夜当值,不会让宫中一人因生病而耽误治疗。” “放心吧,皇贵妃腹中怀的是龙种,不容有失,产婆都已入住紫兰殿了。” 皇贵妃拉着脸与自己儿子隔着门遥遥相望。 第230章 军权空悬 眼下的情势,他们都没预料到。 本以为皇帝出事,宫禁以外由自己掌握的虎奔军与四皇子的善扑营互相牵制。 等夺过中央军的军权,便可在禁宫内为所欲为。 现下的兵权一乱,他摸不到头脑。 同样迷糊的还有四皇子。 他觉得父皇是病糊涂了,仗着四皇子身份,在广运门同侍卫吵吵起来。 可他忘了带腰牌,队中净是没品阶的小兵,没人识他也不放行。 硬挨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一个能叫上名字的六品小武官。 可惜那个武官此时只是编入巡逻队的一个小兵。 队伍不按品阶来。 老四到处张望,看到慢腾腾走出来,一腔心事的六弟,忙高喊六弟。 李琮一看他模样便知他碰壁了。 走过来将自己遇到的情况同他讲了。 四皇子抱怨个不停,六皇子劝他,“此时四哥最好叫下人去拿腰牌再进宫。” 他不理会皇四子,自己出了皇城。 直接找到专为皇室宗亲说媒的官媒人,让对方为自己去安国公府说亲。 老国公掌握着中央军军权数十年,对皇上忠心耿耿。 外围防卫打乱了,禁宫内围呢? 中央军现下什么情况? 若皇上依旧信任安国公,娶了国公家的女子,就能得到第一手情报。 情报对四皇子和六皇子来说,价比金贵。 对玉郎来说却唾手可得。 负责管理宫禁防卫的可统称为“领侍卫内”。 那些兵卒不管金羽卫还是善扑营,都算“卫内”一块。 卫内本就是他职责的一大部分。 “领侍”的太监们并不起眼,却是不可小视的势力。 已全部被他数年经营收于麾下。 东监御司监视百官行止,密切掌握所有官员在朝廷的动向。 对有谋反意图,且有证据的,可直接斩杀。 此次所有的举动,都出自他手。 是他打乱外围巡逻的编制。 这样谁也不能完全掌握某一个队伍。 也是他求了皇上旨意先不许内宫两个最有权势且有儿子的女人随意见客。 宫中一大情报来源出自太监。 自己能收买太监,她们也能。 谁也不知道这些能在宫里自由走动的人会传播出什么消息。 皇上并没有传说的那么糟糕。 病危的样子也是做出来的。 看谁最先急不可耐跳出来。 皇上很失望地发现他的两个平日争着“孝顺”的孩子,没有一个在他病重时守在榻前。 一个两个出了含元殿便向自己母亲殿中赶。 玉郎防范森严除了因为皇上身体的确不好。 也是因为得了情报,牧之就快回来了。 他不但暂停了南边的骚扰,还将对方统帅带回了国都。 这是大好机会,不知牧之费了多少精神。 密报上说,常牧之巧舌如簧,几乎说动对方所有精兵强将一起跟着回来。 后面就看皇上的了。 金玉郎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网上带着毒刺。 只等一声令下网住企图进犯大周的所有倭贼头领。 所谓擒贼先擒王,一举杀光这些贼首。 即便对方想再作乱,重振旗鼓也需要时间。 如此便可先对大月氏用兵,灭了大月国不是没可能。 金玉郎凭多年对敌手的侦查,有这个自信。 四皇子终是等来腰牌,进去瞧了瞧自己卧床不起的老父亲。 之后一样被侍卫拦在清思殿外。 玉郎需要皇上自己看到四、六两子暗藏的野心。 这野心已经膨胀到能让他这个老皇帝不得善终。 ………… 六皇子没让金玉郎失望,他托的皇家媒人去到国公府上。 老国公爷亲自接待,来人是给六皇子提亲。 说的是老国公大儿子的幼女。 此女庶出年十四,论身份,能嫁给六皇子做侧妃,并不算低嫁。 老国公却客气一番说自己这个孙女还小,家中舍不得,要再留几年。 老国公话很干脆,谁来说现在也不能许配。 媒人听他话音,知道对方真心不想结这门亲。 她将意思传达给六皇子。 六皇子暗骂了声老狐狸。 没想到天将傍晚,宫里传来一个消息,无异于晴天响雷劈在他头顶。 老国公爷自请卸了皇城防卫之权,并交出黑金双鱼兵符。 他算了下时间,应该赶走媒人,国公便进宫面圣了。 非但如此,国公爷还向皇上请旨将自己大儿子调至川陕边区练兵去了。 说是为国囤兵,以为后计。 自打开国有了国公府,时至第四代孙仍然兴旺,不是没道理的。 第231章 有子行九 中央军权空悬,谁能夺得那枚兵符? 兵符分为两半,一半在皇上手中,另一半在掌兵人手中。 皇上调兵只需将自己那一半兵符交给自己信任之人。 此人拿着皇上的右半兵符,能与掌兵人的左半兵符完美契合,便能调兵。 现在一整枚兵符都被皇上拿在手上把玩。 兵符玄铁打造,沉甸甸的,经过百年岁月洗礼,乌黑发亮。 李琮心知只肖到明天早上,雪片般保举四哥的折子就会送到皇上御案前。 他不能坐以待毙。 保举之人不在数量多,而在份量够不够。 更令所有人惊讶的是,皇上下了明诏。 所有官员推举合适掌握中央军军权之人。 其实,最合适的人皇上心中有数。 莫过于御前带刀侍卫长曹家五郎。 曹家一知道中央军权空悬便召开紧急家族会议。 曹家男子几乎全部在朝,或高或低都是武官。 这件事无论如何越不过曹家。 且每人一本折子,光是他们家的折子就能摞一摞。 保谁?怎么保? 最怕的是让曹家出人掌管中央军。 国公爷老奸巨滑,先收了手。 等四六开战,哪边打赢登基,他再跳出来做他的护国柱石。 曹家不想掺和夺嫡。 皇上不立遗诏,万一暴亡,禁宫肯定有一争,中央军到时站哪边? 这件事,事关曹家全族命运。 因为国公爷的举动,整个皇城都陷入紧张之中。 大家都知道,已到了夺嫡关键时刻。 四皇子,六皇子无论谁拿了中央军防卫权,几乎可以肯定谁就是未来君主。 有派别的纷纷去找自己的上级。 没有派别的想着如何写折子可以不得罪新君。 皇上松驰地靠在软枕上,把玩着手中兵符。 他赶走嘉妃。寝殿中只留了凤药一人。 前殿青连带着大学士在处理政务。 可以听到前殿传来的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 反而更显寝殿安静。 自从皇上抱恙,就成立了临时政务处理组。 由青连带着众年轻大学士专门处理日常琐碎事务。 她觉得今天气氛十分异常。 皇上服过药脸色好了许多。 “秦凤药。” 他突然喊了一声吓得正出神的凤药一哆嗦。 她忙走到跟前听吩咐。 “跪下。”皇上盘腿端坐于床上,手中的兵符放在膝头上。 凤药心中大感不妙,有一瞬间她已把最坏的结果想好了。 无非一死,一定不能连累朋友。 她的梦想从未因为进宫而熄灭。 反而在宫中待得时间越久,见过的上位者越多,燃烧得越发剧烈。 牧之八百里加急送回含元殿的折子,每一章她都读过。 她为那些远在南方的大周百姓难过。 为那里的烈性女子而悲哀。 为倭人残暴而愤怒。 她每一日站在角落里看着这殿中上演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问题。 大周,千疮百孔! 她渴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力挽狂澜,还大周盛世之态。 此刻,她冷静地磕头道,“皇上,有何吩咐?” “你是谁的人?”皇帝声音平静却似有千斤压在凤药颅顶。 “奴婢是皇上的人,是大周最忠实的子民。” 凤药毫不迟疑回答。 殿中一阵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前殿的私语与脚步似乎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而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秦凤药正处于生死关头。 “你夜来无事都在做什么?” “何以无缘无故亲近联的儿子。” ………… 凤药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虽然她隐隐感觉自己哪里做的有疏忽,可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她一时无暇细想。 倒把自己与暴露身份的九皇子过从甚密这事给忽略了。 她深吸口气,压抑住紧张心情,缓缓说话。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请皇上细听奴婢陈情。” 她从自己雪夜遇到一名小太监在练功讲起。 一直讲到有人欺负那小太监,自己帮他出头,之后请来宋大公,才晓得那是九殿下。 之后,凤药就常去看望九皇子。 “奴婢有错,之前由于不知情,只当对方是宫中太监,而对皇子失仪,请皇上恕罪。” “你既已知他是朕的儿子,又被下人冷待,何不来回禀?” “奴婢思虑皇上爱子之心并无差别,只眼下世事繁杂,皇上难以顾及所有事情,所以常去探望。再者,九皇子一直惦念皇上,又不敢打扰,常问及皇上身体安康,奴婢感动于九王爷一片纯孝之心,所以夜里无事有时去探望。” 这话说得很高明了。 既说明自己是怕打扰皇上于政务,又说明皇上爱子并不偏心。 还说出了九皇子对皇上一片惦念的父子深情。 皇上看着凤药说得真诚,虽有为自己开脱之嫌,也有二分信了。 “对了,九殿下与奴婢相遇于御驷院附近,他在已废弃的御驷院住了许久,只想能遇到皇上一次,远远看一看父亲的身影。” 凤药低着头,说完这些一直没听到皇上说话。 她壮着胆子偷偷瞟了皇上一眼,只见他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似在沉思。 “你说……有太监,胆敢欺侮九皇子?”皇上问。 凤药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是,奴婢禀明宋大公,已处罚过了,请皇上看在他们不知情的份上,饶他们一回。” 其实自那之后,王炎王成两兄弟在凤药的指点下成了九皇子的小跟班。 也没再有人敢轻慢九皇子,王炎王成两人在太监中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倒让九皇子不再缺衣少食。 第232章 甜美之夜 凤药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请皇上放心,奴婢禀明宋大公,已处罚过了,皇上看在他们不知情,就饶他们一回。” 自那之后,王炎王成两兄弟在凤药的指点下成了九皇子的小跟班。 也没再有人敢轻慢九皇子。 王炎王成两人在太监中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倒让九皇子不再缺衣少食。 院里其他下人看到有人巴结他们主子,都打起三分精神。 日子比往常起色许多。 李瑕虽没言语,心中却知道这些是凤药暗中手脚。 他内心骄傲,不愿意说谢,甚至不愿她伸手帮忙。 又见凤药毫不提起,不像特意去做,只是随手之劳,才不再拘谨。 他势微,所以特别不愿意欠人情。 “他惦记朕?”皇上若有所思。 “是,他说宫中只有您一个亲人。” 凤药听到幽幽一声叹息,抬头看去,皇上表情复杂,似愧疚似欢喜。 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不受待见,原本还招他心烦的儿子。 “他如今也有……”皇上一直语塞。 “九皇子十五未满十六。”凤药接过话。 皇上扫她一眼,“这么大了啊。朕这些年亏欠他了。” “男孩子,经历一些磨难未必不是好事。”凤药专捡皇上心病戳。 皇上想到自己两个从生下就养尊处优的儿子。 一个靠着太师迫自己立他为皇储。 一个出门就去向国公府求亲,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偏这中央军现在他没想好给谁。 就让他们再表演一会儿。 “你且替朕先看顾好九皇子。” 凤药最高兴莫过于自己去九皇子住的承庆殿过了明路。 也庆幸皇上对九皇子还留着父子之情。 ………… “你真这么想?皇上对老九有父子情?” 凤药将这夜含元殿中发生的惊险一幕告诉了玉郎,他反问。 “他只是形势所逼,才想到这个儿子。一个男人但凡对孩子有一点父爱,不会将他抛之脑后十五年的。” “这些年这孩子奋力挣扎,活得辛苦。我暗中观察许久,发觉他异于常人的坚韧,才愿意扶持他。要知道扶持一个没有任何权力背景的皇子特别艰难。” “若非这两个提不起来的豆腐,我也不想费这许多心。” 玉郎半路截住去承庆殿的凤药。 凤药莫名其妙,被玉郎牵着手,七拐八绕将她带到皇宫东北角。 他告诉她这是宫里地势最高的地方。 那里修建着一个很大的高台,高台上建着一处廊亭。 奇怪的是这亭子并不是寻常的攒尖顶或盔顶,而是抱厦勾连塔顶。 这种顶的斜坡很缓,顶上还有凹陷,形似波涛。 他俯下身子,让凤药趴在他宽大的背上。 凤药看着他半蹲在地上的身影,心中万千感慨,酸涩又欢喜。 走过去,将身体贴在他背上。 他负着她纵身攀爬,两人上到屋顶。 “这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心情不好时我都会一个人来到这里,你仰起头来。” 凤药依言仰头,满穹的星星像在围着她闪烁,平视前方,可将整个皇宫尽收眼底。 一排排恢弘的宫宇楼阁重重叠叠。 一盏盏灯火在阁中闪烁与天上星星相映成辉。 这样的景,显得人格外小,小到似一粒微尘。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此时,什么都不必说,玉郎默默牵起凤药的手。 “你来这里时定是心中不乐,看了天空的星星与灯火连成一片又瞬间开朗对不对。” 凤药喃喃,玉郎将她削瘦的肩搂在怀中。 “是。我好久不来了。自打……你进宫我再没来过。” “我常在皇宫周围,一想到你离我这么近,我与你同时遥望天上月,便没了孤寂之感。“ “现在我把这里分给你一半,许你不乐时也过来坐一坐。”玉郎露出少有的温情。 “为何不乐之时才来,我们欢乐时也该来这里坐一坐,那样,一经过此处,便全是快乐的回忆。” 凤药将头靠在玉郎身上,“你是有事找我吧。” “就是特来嘱咐你任何时候都要自保。我预感有大事要发生。” 他这样的预感曾有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关键时刻,定要自保为上,你懂我的意思吧。” 玉郎用力握一握凤药的手。 凤药紧紧回握,眼睛望着他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她的眼睛在夜空下闪着光辉,整个人都像笼罩在光晕中。 她的美让玉郎眩目,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不由将凤药整个人圈在怀中,将宽大的披风拉过,笼住两人,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二人存在。 风在吹、星在闪、花在开…… 他们彼此心中、眼中,只有对方。 他轻轻吻了凤药的秀发、额头,克制地用手将她头按在自己肩上。 凤药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风儿吹乱了她的碎发,她大胆望着玉郎的眼,轻声耳语,“大人的脸,红了。” 她微闭双目,将唇轻轻贴在对方唇上。 玉郎轻推她一下,又很快用力抱住她。 他的手臂似铁,勒得凤药快喘不过气,又觉得心底迸发极致的快乐。 他霸道地顶开她的唇齿,一只手按住她后颈,吻得凶狠而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轻声呼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死也值了。” 被风吹散在星空下。 凤药一腔甜,一腔惧。 她怕这只是命运捉弄她的小插曲,她怕未知的命运给她毫无防备的痛击。 命运历来如此,总不让人顺畅快活。 第233章 六王算盘 留给李琮的时间不多了。 四皇子有太师为靠山,一半朝臣都会上折子保他。 四大家族中太师王家保举四皇子。 国公退出此次事件。 还有常家和曹家,这两家是此事避不开的大世族。 王妃常家大小姐与侧妃曹元仪得为自己出份力了。 两家推举自己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登基,云之与元仪一步登天。 常家与曹家便是保举自己的功臣。 地位可在四大家族中更进一步。 毕竟王家居首太久。国公紧随其后。 这是个好机会,打击对手抬高自己。 一切一定很顺利。 刚好赶上这天元仪回门,李琮与她一道坐车回了曹家。 到曹府,所有元仪长辈都在会客大厅等候李琮。 这阵仗倒让李琮吓一跳。 元仪与叔伯见过礼,二伯道,“姐妹们一早就念着你了,快去吧。” 元仪答应一声,飞跑着到后宅见自己的姐妹娘亲。 例来曹家女子回门,女学都休一天学,陪伴姐妹。 他们之间亲情深厚皆由各种类似规矩而来。 既对子辈要求严格,又兼顾人情。 王爷与曹家长辈彼此见礼落座。 大郎从边关归来,去曹家医馆调养,所以家中暂时以二郎为尊。 “王爷不必拘束,曹家女子回门,按家族规矩一向由所有长辈接待,不分嫡庶一概如此。” 这是向女婿示意,曹家女不论嫡庶都受到家族关爱与重视,不使女子受到夫家苛待。 同时由全族长辈接待也是对男方的重视。 平辈男子要么在曹府私学上学,要么有公事,去当差。 凡未成亲的男子,下了差也要到私学学习,不得耽误。 李琮心里很佩服曹家治家有方。 “本王不耽误大家时间,彼此也见过面了,随安吧。” 李琮笑呵呵与所有长辈招呼。 按规矩待会儿晌午,他们还会一道用饭。 此时只是接待,见了面,只留族长和元仪父亲就够了。 “不知可否与二哥及岳丈大人私聊片刻。” 大家表情各异散了。 元仪之父是急性子,三人进到书房,刚坐下,元仪父亲便开口道,“王爷可是为了中央军权,皇上下旨让推举掌兵人一事?” “小婿正是为此而来。”李琮也不客气,直接承认。 “论道理我们已是亲戚肯定支持你,不过曹家不宜直接上折。” 他很直接拒绝了李琮。 二郎责怪地瞧自己这位心直口快的堂弟一眼。 李琮已然变了脸色。 他有些冷淡地靠着椅子,翘足而坐,一副雍容之态。 “王爷莫怪我兄弟说话太直。” “我们一家还不曾上折子。” “你上位对我曹家最有好处,这一点我们很清楚。” 二郎点上烟袋,深吸一口,吐出烟圈故意停下来,直到李琮压不住疑惑开口问,“那为什么不宜上折?” “你并不了解皇上啊我的王爷。” 二郎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琮一眼。 “依我之言,六爷不要串门子,拉拢大臣,也让自己幕僚稍安勿躁。” 李琮不以为然。 “你不信?”二郎笑着抽口烟袋。 “只要我们曹家有一人保你六爷,不但中央军权不会给你,到时也肯定不会给曹家。” 他斩钉截铁断言。 “六爷继位我们曹家肯定尽职保您坐稳龙椅。这一点请您放心。”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想要我们家保你,那是不可能的啦。 “请曹大人明示。” 李琮已将称呼变为官称,他生气了。 二郎神色如常,叩叩烟枪,“我只说一点,你认为皇上会把守卫禁宫权交给你或四爷,万一出现突发情况,由着你们厮杀,而将他载入史册吗?” “四皇子也来求过亲,我家却将元仪许给你,这已经表明曹家的态度。” 李琮不死心,阴沉地站起了身,“你们不帮我,四哥继位你们家不会好过。” 二郎并不怕,也起身整整袍子不软不硬回道,“他也不敢把我们家怎么样。” 曹二郎站在光影之下,他身后的曹氏男子遍布六部、五军、都指挥使,各要职。 他并非在说大话。 李琮碰一鼻子灰,连午饭也不吃,直接告辞。 二郎客气送他出门,暗自摇头。 此人心胸狭窄,做事目光短浅格局太小,不能成事。 他没等元仪先回了王府,他故意这么做,曹家不随他意,他也不会高看曹家姑娘一眼。 他赶回王府,想趁着天色尚早带着云之一起去常府。 云之淡淡回应,“哥哥大约快回京,家父没心情接待任何人。” 李琮知道她记恨自己。 当日不肯为她出头劝阻皇上,调换求和的人选。 她不想牧之背负千古骂名,也不想父亲唯一的儿子,自己的亲哥哥远赴南疆冒险。 如今没有李琮求情,哥哥也安然回来了,并不代表她能原谅李琮的薄情。 李琮已在曹家碰壁,此时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云之一扭头看着他,“不信你可以去试试,不必非带我。我回不回去,父亲母亲都不会忘了你六王爷是常家女婿。” 李琮不信邪,只管赶去常府。 常家大爷不在,二爷从边门二房府上过来接待他。 常家一片寂静,下人做事都轻手轻脚。 一问才知,夫人自牧之离家就病了,一直缠绵病榻。 茶、果倒是上得快。等了很久,才见到气喘吁吁赶来的二爷。 说起保举之事,二爷道,“我只是司农,内廷防卫与我职责无干,我不了解情况不能冒然上折,否则皇上问起来为何推选六爷,我总不得回答因为我与六爷是姻亲吧?” 二爷说话让李琮犹如挥拳打空气,他皮里阳秋,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让李琮毫无办法。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第234章 元仪受罚 二爷这副尽了礼,却不亲近的态度,让李琮毫无办法。 他不求着谁,自然谁也不怕。 二爷清廉,举朝有目共睹。 做事尽职尽责,恪守本份,不敢越规一步,是典型文臣之风。 谁想拿他错处抓他把柄,还真拿不住。 三爷更不必说,顶个四品少詹事之职,本该辅佐太子,本朝连太子都没立,他是个空职位。 毫无权柄,整日里六部乱蹿,交得一群酒肉朋友,李琮避他都不及,不敢沾惹。 大爷在常家至关重要,常家看似散乱,却是大宗族,只要族长出面组织便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虽进了常府,却连常家大爷面都没见上。 云之母亲称病卧床不能接待。 他白坐好一阵子,那个二爷无聊至极,两人话不投机,尴尬之中李琮只得告辞。 兴兴而来,铩羽而归。 常家棉花般的态度,让他一肚子火说都说不出。 坐在轿上,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似的。 曹家对皇上的判断是正确的。 二郎点了李琮,他却不识相。 曹家与御医薛家世代交好,对皇上的脉案与用药,通过薛家老大夫,有所了解。 皇上一直调养却称重疾本来就可疑。 加上国公的卸职来得太突然。 论起信任,第一是皇上亲手创建的东、西两监御司。 第二便是国公爷。 监御司是阴谋,见不得光。 任用国公来确保皇上安危是阳谋。 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会将宫禁防卫交给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除非他已立下遗诏,方才是真心将宫禁交给皇子,也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皇子。 这一点曹家也考虑了。 所以才会联系薛家,皇上若身体真的不行了,那必定秘密立过诏书。 此时方是上折子的好时机。 然而皇上身体只是小恙,那必定是在考察皇子。 这是帝王心术。 可惜李琮还是太嫩。 嫁出一个曹家女,只是因为曹氏认为六子比四子更有可能继承大统。 毕竟皇上对太师集团分权不满已久。 四子继位则太师更加权势滔天,自己的四子未必斗得过亲外祖。 外戚干政太过,导致皇帝不能专政的例子很多。 曹家基于这一点认为六子更有希望。 那也不代表曹家会把所有赌注押给他。 如今,皇上还是庄家。 只要在位一天,曹家为保稳定便不会轻易站队。 二郎也确保自家会尽全力护住家族所有在外子孙。 不论男女。 李琮没接元仪回府,由着元仪自己回来。 他本以为曹家会叫人送她。 没想到元仪只是用了曹家的车,带着陪嫁丫头一起回了王府。 晚上全家一同吃饭,她满面春风。 唯有她是开心的,别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迫。 几个姨娘连同云之都不言语。 元仪也不找话,自己开开心心吃饭饮酒。 匆匆结束压抑的晚饭,姨娘们告辞回院。 云之称累也回了房。 元仪起身被李琮拉住,“你可知今天本王在你家碰了壁?” “王爷为何要同元仪说这些事?” “莫不是要元仪出面为王爷说话吧。” “若有此意呢?” 元仪用力一抽,将自己手臂从李琮手中抽出来。 “王爷上次还说要元仪守规矩,男子的政务难道是我这种后宅女子可以过问的?” “王爷见谅,曹家从来没这种规矩。” “元仪虽得曹家长辈宠爱,也不敢触碰家规。” 她行个礼施施然走了。 李琮上前几步挡在她面前,“这样对待夫君是何规矩。” 元仪干脆行了正规的深礼,“容妾身告退。” 她的倔强之前李琮觉得是种小情趣。 此时却认为是在挑战他的耐心和夫权。 云之自窗内暗暗看着,有些为元仪担心。 她自然知道这一日李琮去过曹家和常家了。 看样子,在曹家也碰了壁。 自哥哥远赴求和,六王不出一声开始,常家已对这位王爷心生嫌隙。 肯定不会为他上这道找死的折子。 他一天内两次碰壁,常家的冷淡在他意料之内。 曹家却给他一记闷拳,他自然会和元仪过不去。 元仪入门,并没对云之有任何不敬。 也没因为两家男子政见不和对云之表现出一点儿敌意。 相反她的天真娇憨让云之淡然的生活一亮,像阴天里破开乌云的一小束阳光。 云之虽与李琮因牧之闹僵,可心内仍在意李琮。 看李琮光火,她心情复杂。 元仪顶得李琮毫无说辞,硬拿出夫君之权来压元仪。 这就很没风度了。 自然云之是了解李琮的,他的风度是织着花纹的锦衣,在需要时披一披而已。 元仪却不知道自己夫君秉性。 此时看到李琮道理说不过,拿主子身份硬要压制自己,心生鄙夷。 也不屑服软相求。 李琮罚元仪跪在微蓝院跪够一个时辰。 真要罚,叫元仪回落云轩跪。 他偏叫她跪在主母的微蓝院,就是要从意志上折辱她。 他要好好打磨这个不听话的侧妃。 云之刚入府也有着小小倔强,现在不也乖乖的么? 他眼见元仪翻个白眼,悻悻跪下,甩手出了微蓝院。 第235章 元仪情思 元仪仰脸看着李琮,从容跪下,就跪在微蓝院门口一动不动。 李琮走后,云之拿了个厚垫子走到院门处递给元仪。 “垫着吧,仔细腿疼。” 天上亮起一道闪电,片刻后轰轰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 “起来吧。” “不必,我自跪够一个时辰,这点子惩罚对我来说跟本不算什么。” 元仪倔强跪在院门处,不在意过往下人好奇的目光。 “像什么样子。”云之拉了拉她。 她甩开云之的手,“这话该当说给王爷听。” “男人在外不顺心,回家拿自己妻妾出气,像什么样子。”她冷笑一声。 云之听了这句话,先是愣住,接着脑子像闪过闪电。 她回忆起李琮种种行为。 他的确如元仪所讲,只要在外有了气,必定回家发火。 元仪脸上挂着冷笑,雨点已稀稀拉拉落下来。 顷刻间变成大雨,她仍不肯回屋。 云之也陪着站在院子里,唬得一众下人打着伞为两人遮挡。 又有人拿了衣服,为两人披上干衣。 云之恍恍惚惚,仿佛脑子里灌了浆糊,元仪一句话将那些浆糊挖出去了一些。 她一直审视自己的感情,想在感情上脱离李琮。 却只想过李琮在男女方面薄情。 从未质疑过自己夫君本质究竟是个什么人。 她抹把脸看着跪在雨中的元仪,小丫头衣服湿透了,仍昂着头。 她走到元仪身边,从下人手中接过伞命令道,“你们全都下去。” “可是……” “下去!”她厉声喝斥。 屏退所有人,她蹲下身用一把大伞遮住两人。 “王妃何必如此,你不是讨厌我吗?” 云之有些诧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从此时此刻开始,我再也不讨厌你了,可以吗?” 她伸过手温柔握住元仪的手。 元仪虽淋了雨,手却是温热的,她回握住云之,“好姐姐你进去,我必定跪足一个时辰。” “逞强做什么?自己的身子不金贵?有我呢,当家主母不能决定这点事还要主母做什么。” “他可有尊重过你?”元仪劈头盖脸问云之。 又道,“我不会给他借口因我而迁怒任何人。” 这话说得不给人留半脸面。 云之也不气,放弃劝说,站在雨中为她撑足一个时辰的伞。 元仪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一下几欲摔倒,云之稳稳接住她。 两人相视一笑,大雨浇在伞上,发出巨大声响。 眼前一片白雾看不清远处房屋,恍如末日。 云之牵着元仪的手,带她去浴房。 她提前命人放好热水。 两人穿着寝衣进入汤池。 被热水包围,元仪舒服地哼出声,“淋过雨泡浴比平日舒服得多。” “我与你不同。”元仪将热毛巾顶在脑袋上,溜圆的眼看看云之。 “我心中有爱慕之人,也求过母亲为我做主。” 她意味深长地说。 “嗯?”云之警觉地左右望了望,又看向浴房门口。 那里只坐着个自己的陪嫁丫头翠袖。 她责怪地看了元仪一眼,“这话即是对我也不该随意说出口。” “不!就因为是你,我才可以随心所欲。” 元仪如小鹿一般的眼浮上一层水汽。 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云之提醒她。 “我信的是你,不是旁人。” 元仪移动身体,坐得离云之近些,目光温柔地上下打量云之,看得对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后,她又伸出手去触碰云之脸颊。 云之要躲,被她一把拉住,“别动好吗?” 元仪眼圈红了,倔强地不肯流下泪。 “我喜欢的人,是你哥哥呀。云之姐姐。” 她轻柔地抚着云之的面颊,“你与他生得真像。” 云之心头一震,身子软下来,由着元仪像做梦般深情看着自己。 元仪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另一个男子。 那个人,衣似苍山之雪,目如碧海而清,皎如秋月孤高。 站在人群中也显得遥远凄冷。 元仪第一次见他便是在瑶光池宴饮时。 那一日—— 她仰慕地遥望牧之。 云之正与李琮共乘画舫。 常瑶穿着软底绣鞋,深一脚浅一脚,磨出水泡走出皇宫…… 命运早已安排好所有人的缘分。 孽缘也好,福缘也罢,半分不由人。 “曹家不许家族女子嫁入常家并非因为政见不合。” 元仪玩弄着湿漉漉的头发向云之倾诉。 “家族联姻迟早成为皇上的心病。” “文武联姻更是踩踏皇上底限。” “姐姐细想,文武不和,从何时起,为何而起?难道不是皇上刻意为之?” “一个小小女子的情爱,在家族利益面前算不得什么。” 她靠在台阶上泼洒着水花。 “我不在乎他心里喜欢谁,我喜欢他,只要能呆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他去了南疆,我的心也死了,六王看起来也颇有君子之风,却没想到内里不是个男子汉。” 她用嘲笑的口吻说。 云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元仪。 她自嘲一笑,“姐姐还不明白?我们的夫君是个内里软弱且没有底线的男人。” “不信,走着瞧。” 她所说的话给出的消息太多,云之一时接受不了。 元仪说话的模样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她见云之半信半疑,“我们曹家最好的一点就是,兄弟姊妹众多,且关系融洽。” “女子虽不参政,却能从哥哥口中听说不少。” 她从池中站起,“牧之回京时,望姐姐能带元仪一起探望,元仪便知足了。” 第236章 公主计策 曹家拒绝了六王爷,自己也不打算接这烫手山芋。 五军都督府中尽有人才。 他们打算挑选沉稳能干,且不参与党争的人员推举为中央军军尉掌管禁宫布防。 “其实,不一定非要任用有军职的人来管理中央军。” 二郎又点上一锅烟,这几日他接连熬夜,精神却还好。 他心中早有不二人选。 “只要这人忠于皇上,不结朋党,都可以保举。” “说的是,但咱们家还是别保文臣的好,皇上多疑,以为我们与文臣搅在一起那就不妙了。” “常家大爷老成可靠人品贵重,我心下很是佩服,他家牧之堪称国士。我心内属意于他的。” “二哥此言差矣。” “皇上绝对不会任用牧之,哪怕他没任何错处,常家处于鼎盛时期也不会授他权柄。” “哦?为何?” “帝王心术与你我不同。”三郎道,“牧之忠君爱国,但他有一条皇上不愿他有的品质。” 二郎疑惑地看着弟弟。 三郎带着惋惜与伤感道,“胆!” 他摇摇头,“牧之若生于我曹家该多好,那是个帅才。” 有学识、有见地、有忠心、有谋略、有胆量! 这是二郎对牧之的评价。 二郎深深吸了口烟,曹家常家政见不和已久。 那都是两家韬晦之术罢了。 文武对立,四大家族不和,皇上才放心。 他们的皇上性子虽软弱,心眼子可不少。 越是不中用的人,往往又很敏感、警觉。 否刚不会看着儿子们斗得鸡飞狗跳,无心政务,他只作壁上观。 牧之快到京郊的消息传遍皇城,修真殿也得了消息。 公主一次次苦求侍卫帮她带话,求见父皇。 侍卫劝她,“皇上有旨,公主一应衣食住行要求都可以满足,其余一概不必去回,咱们不敢不遵旨,公主还是稍安勿躁。” 之后不管她发什么疯,侍卫只如石雕一样矗立在殿门外,全不理会。 “那求你告诉四王,或母后,叫他们来瞧瞧我。” 公主一次次哀求侍卫。 最后一次,她喝得大醉,拿着烛台走到门口,用台上插蜡烛的尖刺对准脖子,手上扬着一张纸对侍卫长道,“去叫我母后过来,否则……” 她晃了晃那页薄纸,“这是我的遗书,上面写着你对我不敬,辱骂我是妖女,还骂我母后教女无方,才生下我这样的亡国公主,我受不得刺激才自寻死路。” 她手上用力,雪白脖颈划伤,渗出血渍。 吓得平日不苟言笑,威猛的侍卫长大惊失色,赶紧下跪。 连带所有守卫公主府的侍卫都跪倒,“公主,臣下马上去通知皇后,请公主冷静啊。” 别说自尽,她敢划个大点的血口子,自己职位不保是小,再扣个什么罪名,这辈子自己就完了。 侍卫长吓得脸都白了,耳中听到公主命令他,“现在就去跑着去。” 队长起身一溜烟,窜得比兔子还快,向清思殿而去。 公主撇嘴一笑,软软靠在修真殿围墙上,她想再见牧之一次。 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她那时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牧之受了那么磨难,皆因她的欲念。 皇后被侍卫长请来,她面容平静,内心波涛汹涌。 侍卫长本想要求两人就在殿门口处说几句。 皇后哼了一声,只管向殿内走。 边走边说,“要么本宫进殿,要么你看着公主去死,等着进大理寺。本宫只当没生过这个不孝女。” 侍卫长一肚子委屈,本本分分当个差,摊上这么难伺候的主儿。 偌大殿内,只有皇后与公主两两相对。 “说吧。”皇后坐在椅上,一脸不耐。 “娘——”公主拉长声音喊了一声。 皇后僵着的面容松下来些,公主跪行到她膝边将头脸埋在她腿上,“女儿想你。” 公主眼泪顺着脸向下淌,“女儿知错了。” “娘亲和父亲说一说,放女儿出来好不好。” 皇后再恼恨公主丢了自己的脸,此刻也心软了。 她摸着公主头发,心中一阵阵纠结。 到底还是狠下心肠,深呼吸后缓缓说,“女儿,你弟弟与六皇子争位已到紧要关头。我与你父皇可说势同水火,你该知道为什么。” “都因为你外祖父势大。皇上忌惮我们王家。现在中央军权落在不相干人手中,你弟弟想登基,很困难。” “娘的意思,现在没空管女儿吗?” “女儿只想见见牧之,娘也知道,那些信是四弟指使女儿伪造……” 她刚说完,猝不及防挨了皇后一耳光。 “你胡说八道什么!想你弟弟快点死吗?” “母后!”公主捂住脸。 睁大眼睛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咬切齿,脸上出现她从未见过的凶狠表情。 “不过伪造几封信而已,我说的都是实情,打我做什么?” “难不成父皇会因为几封信让弟弟去死?” 皇后站起了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像被围困住的母狼。 第237章 热门人选 “坐不上王座对你弟弟来说与死无异。” “对我们王家就是走下坡路的开始。” “强敌环伺,你却整日萎靡不振,你配做我们王家的女儿吗?” 公主颓丧地坐在地上,毫无仪态,“母后忘了?我与弟弟都姓李。” 皇后冲上前来抬起手,公主抑着脸毫不在意看着皇上眼睛,“想打就打吧。” 她面带讥笑,“母亲何时在意过女儿内心想法,何时在意过女儿痛苦不痛苦?” “四弟得不到的东西,母亲想尽办法都要帮他得到,那女儿呢?” “你为了一个男人死去活来,值得?你弟弟要的是家族荣光,未来的权利地位,你要的只是你自己的私欲。” “那不是私欲,我爱他。” 皇后轻蔑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女儿,“爱?天真,不论男女,只要手握权利,什么都能拥有。” “你弟弟坐上皇位,便是你想要薛绍与张易之也不是办不到。”(这两位是大明宫词中的大美男) “女儿只求母后想法子解了女儿禁足,我想见牧之,他马上要回京,我必须见他一面。” 皇后恨铁不成钢看着女儿许久。 终于答应,“我办不到,我失爱于你父皇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你弟弟可以试试看。” “起来,沐浴更衣,梳洗打扮,看看你还有没有一点公主的姿态。本宫白给你一副好皮囊。” 皇后整理衣衫,端庄地从修真殿走出去。 回望一眼修真殿华丽宽大的宫门,失望地离开。 ………… 中央军分为东、西、南、北、中,五路军马。 专职守护禁宫安全,是离皇帝最近的军队。 安国公卸了中央军权后,各家纷纷上折。 直到现在还没定下人选。 皇四子花大价钱在城中最好位置给宋德海买了处大宅子,只买他将皇上日常说过的话放给自己。 经由宋德海放出的消息:皇上看了百官推选折子,心中属意五军都督中的“签事官”。 宋大公久经宦海沉浮,很知道不必把话说瓷实。 只说自己听过皇上念叨好几次此人姓名。 也赞过此人无门无派,为人心底清明,不是糊涂虫。 这话抛出,余下就靠皇子自己悟了。 这人很好打听,姓归,单字一个山。 性如烈火,桀骜不驯,淡薄权利,除了皇上不敬任何高官。 他自己品阶本就不低,只是没实权而已。 总体是个随性之人。 斗鸡、蹴鞠、打猎样样精通。 好美酒好美食好美女。 唯独不好权利,能混到签事官也算奇迹。 这职位俸禄丰厚,却是闲职,很合适他。 他一直远离政治斗争的旋涡。 这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 大家都认为归山马上就要进入权利中心。 现在他不得不应付马上会蜂涌而至的人情往来。 送礼的、结交的,纷纷上门。 他见势不妙,躲出去让管家将人都打发走,礼物一概不收。 等家宅清静,他才悠闲地踱着方步回来了。 入府更衣,泡好热茶,展开新得的字画,慢慢赏玩。 门房乐呵呵地来告诉他,有一位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来拜访。 自己已告诉对方老爷不见客,可那人只说通报一声,报上名字老爷还见,就走。 归山瞪了这个跟着自己数年的老管家,“给了不少吧。” 管家一乐,哈腰道,“手面的确大方。” “对方说姓李……” 归山一听心道不妙,脸皱成苦瓜,连忙整理衣冠,大步走出宅院去接迎接贵客。 来者是四皇子。 他背着手站在归山的院子中左顾右盼。 归山家在他这个品阶算是简寒的。 “先生何以简素如此?” 四皇子带来的人将一只小箱抬到院中。 “听说先生喜欢字画,这是本王在自家收藏中捡出的一些大家之作,请先生鉴赏。” “里头有砥柱铭,还有……平安帖。” 这两样书法作品,可称为传世珍宝。 但凡喜欢字画的,没人拒绝得了。 四皇子一双眼睛像猎鹰一样盯着归山。 但凡他有一丝欢喜都被四爷收进眼底。 归山心中叫苦,他不敢收这些东西。 “平安贴”虽宝贵,他的命更贵。 一旦收了,这份人情说不定得用性命去还。 他留着这贱命还想多享受几年人生。 他不爱任何人情与牵挂,自他老妈被病痛折磨数十年才两眼一闭撒手而去,他想通很多事。 周围三五至交好友,妻妾相斗家宅不和的有之。 儿子太多,争锋斗气兄弟不睦的有之。 官场上想向上爬而用尽心机,到头一场空的有之。 贪财受贿最后落得抄家流放的有之。 他见得太多人世之苦,早看开了。 人立足于官场,无欲则刚。 活于世间,轻若鸿毛,万不可高看自己,好好活好自己这辈子即可。 他打着哈哈对四皇子道,“卑职只是玩玩,并不专业,不敢为皇子掌眼。” 这是种软拒绝,识相的将东西拿走就行了。 不过这规矩只适合同僚,不适合对上位者。 四皇子挥下手,下头人只管把东西抬到宅子内。 归山只得瞪眼瞧着,心中暗暗叫苦。 第238章 帝王心术 四皇子左右看看,背着手微微叹息。 “你住得太苦,本王平日关照不到,不要放在心上,我会为先生备好新宅,到时您尽管搬去,家什就不必带过去,会给您备好。” 四皇子这就要告别,他一抱拳,“朝中有事,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归山只觉肩上担了千斤担子。 他挑不动。 那只小箱,前脚四皇子出门,后脚归山让下人速抬去四皇子府。 让管家带话——只说自己不辨字画真假,请皇子见谅。 那宅子,他决计不会搬进去,也不会收下房契。 他决心与所有皇子们离得远远的。 签事官俸禄足够他用。 他没了双亲,也没娶亲,更无子嗣。 家中亲戚都说他情薄,自己高升不管子侄。 他也不争辩,有宗族子弟来赶考,他提供食宿,赠送盘缠。 多余的不多说一句,不多管一下。 考不考得上,全凭本事。 考试座师尽有他相识的,他并不肯将家族孩子姓名写下来递上去。 而朝中有此惯例,在朝之官,在会试时有照顾名额。 因为这一点,他受尽家族中的埋怨。 虽然他提供了吃喝、住宿、银子,也没落个好名声。 慢慢的,家里都知道他的做派,能不烦他尽量不来相扰。 他乐得清静。 四皇子见财帛不能打动归山,也没生气。 这人做派,他打听过了。 虽看起来纨绔爱玩,心里是个有计较的。 他只是试试,看归山是不是像传言中那样不近人情。 那箱字画上粘了种透明丝线。 柔韧、牢固且极细,不易被看到。 箱子送回来,丝线尚在。 归山连箱子也没打开过。 字画、财物都不会有用的。 果然那房契也被人送还。 归山带话说自家宅子是父母留下的祖宅,不愿擅离。 身无尺寸之功,不敢收授四王爷的东西。 四皇子派出去的人汇报说调查过归山。 此人很是纨绔。 他宅中有专养斗鸡的下人,休沐时会带着自己的斗鸡去赌。 家中美婢成群。 日日出门,只要不上朝,衣物极尽华丽。 对吃食与美酒颇有研究。 家中还养了数匹连皇子也没有的奇特马种。 请了专职牧人饲养,还亲自给马洗刷,甚至会亲手钉马掌。 他还能客串戏子,最擅反串老旦…… “他还公然带着娈童出入酒肆,实在放荡不羁。” “行了。”四皇子听了头疼。 只感觉这人做派,像是那种最容易拉拢的,实际接触却油盐不进,根本无从下手。 他心事重重,进宫给皇后请安。 将自己听到的消息,父皇很有可能将中央军权交给归山一事说给皇后。 皇后遣走所有宫女,思索片刻,这一消息她也听说了,还未想好对策。 虽说上兵伐谋,可是谋略不管用时,也可以用强。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既然不要钱财与前途,那想必也不想要罪名喽?给他一个只有你知道的罪名,他还敢违逆于你吗?” 四皇子仍不明白,归山私生活虽放荡,为官处事却谨慎,怎么安罪名? 他单枪匹马,总不能说他意图谋反。他不贪不拿,不结交党派,很难有把柄。 母后一直皱着眉不说话。 四皇子知她心中有计,催问道,“是什么方法能让这犟种获罪?这人难搞得很。” 皇后在此之前犹豫许久,要不要这么做。 可她想了很多种方法,只有这一种办法最可靠。 不但不会外传,还能有效震慑归山。 彻底降服这个看着一身毛病,其实毫无破绽之人。 手段虽见不得人,心肠也狠毒了些,但,有用。 她下了决心,忽然有种疲惫感涌上心头,“过来珩儿。” 四皇子走上前去,皇后细细与他交谈。 第一, 必定要做实是不是真是归山掌权,消息来源须得可靠。 第二…… 四皇子听了母后的话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他细想,也赞同母后的话,此计虽毒了些,却几乎可算万全之策。 归山最爱惜的不是“羽毛”,是性命。 四王离开清思殿,去给父皇请安。 还未见父皇,先见到父亲身边的贴身丫头。 他对这个丫头有印象,第一次六弟带她入宫宴饮,就让自己吃了个暗亏。 她名秦凤药。 “凤药。”他缓和下神色,招呼低头走道的小宫女。 凤药抬头,惊了一下,走过来向他行礼,手中托着只花梨木卷纹方漆盘。 上头放着白瓷深盘,一股甜香飘出。 四皇子伸手去掀,凤药却下意识退后一步。 “四王爷,皇上有旨,是凡吃的用的,从厨房取出到放上御案,中间不许任何人过手。” “皇上用过这些东西,若有不适,便好归责,请王爷见谅,里头是皇上用的茶点。” 四皇子没想到父亲于饮食上这样小心。 看来不止对自己和老六,连同身边人,都生了戒心。 下毒这种低阶手段,虽有效,却也最易暴露。 不到图穷匕现谁会用这样低端办法取人性命? 他心念一转,能买通宋德海,这小丫头整日挨着皇上,知道得比宋德海还多,为何不买通她试试? 他从怀中拿出只小金锞子甩给凤药。 凤药接了,眉开眼笑谢过四皇子,继续向含元殿去。 打从皇上生病,就少去书房。 所有得用之人也都调到含元殿,凤药也听差遣时常到含元殿。 她的确知道得比宋大公还多。 第239章 皇上的局 四皇子与她并肩而行,随意地问,“父皇身子现如今可算大好?” 凤药慢下脚步,落后四王半身,拘谨地回答,“好多了。想来再过些时日就能上朝呢。” 光这一条消息就值个金锞子! 太医对外一直称皇上不能上朝还需徐徐调养。 原来皇上早就好了。 这么说,留给自己操作的时间并不宽裕。 有一多半人并不相信皇上会将中央军权授给一个归山那种不靠谱的浮浪之人。 大家还在观望,连同自己这个有部分执政权的皇子也不知这消息真假。 “皇上平日最喜欢哪个官员,有没有发脾气骂过谁?” “皇上最近只骂过一个人。” “哦?” “大公主殿下。”凤药低头小心翼翼捧着托盘。 四皇子心头乱跳,此话事关重大,“他骂皇姐什么?” “说她太作践自己身体,五石散自魏晋之后就失传了是有原因的。” “那药服不得。” 四皇子大感意外,他以为皇上会骂公主丢人现眼,不顾皇家体面。 其实皇上的确骂了,除了说过五石散伤身,短时强体,不能长期服用。 还说了许多难听的。 凤药自然不会把皇上骂的难听话学给四王李珩听。 她很清楚四皇子肯屈尊和一个芝麻小宫女说话是为了什么。 此时走到人少之处,四皇子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晃了晃,凤药瞧了票头印花,是丰隆号大票,足足一千两。 她左右四顾,这个动作让李珩很是好笑。 还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好收买,他怎么提前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宫女? 每每来请安,秦凤药都如个木头般,低头站在角落里,像个雕塑。 为人沉默、安静,应主子吩咐时也只说最简单的几个字。 “是”“好”“尊旨”。 这样一个小丫头,不知为何惹恼母后与皇姐,让皇姐与一个宫女闹别扭。 竟将父亲身边最得用的小宫女投入冰水中。 打狗还要看主人,皇帝身边的人,说带就带走,说杀就投进冰水,听说差点溺毙了。 唯有皇姐敢这样放肆。 父皇与母后那么疼爱她。 他琢磨着现在父皇该是消气了,也许早就原谅了皇姐,只等一个台阶。 也是时候求一求恩典,放皇姐出来,如此,大公主便欠四王一个天大人情。 唯一没考虑进去的是,眼前这个收了银票的小宫女,受过公主何等虐待。 她吃过的苦会不会让她记恨上大公主。 一个差点被自己亲姐姐害死的人提供的消息,他该当挑捡着相信。 他只是不觉得一个下人有资格成为皇族的仇人。 下人而已,杀便杀了,死就死了。 活生生的秦凤药站在他面前,对他而言只是个物件。 “那父皇夸过哪个官员吗?” 凤药仰脸想了想,四皇子追问道,“记得名字就好。” “归山。”凤药慢吞吞说出个名字,“这几日提得最多的是归大人。” “说他什么了?” “只是批折子时念叨过几次,说此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四皇子还在思索,凤药已经走远了。 他与凤药拉开距离,等在含元殿外,他已下决心为姐姐求情解了禁足。 待凤药再次出来,冲他点头,“皇上请四王爷进殿。” 她退到含元殿门外,冲小桂子使个眼色。 宋德海身边的人与含元殿的小太监都与凤药交好。 人人喊凤药大姐姐,凤药是皇上得用之人只是原因之一。 这些掌权的宫女中,只有凤药对他们最贴心,真心待他们好。 其他人都忙着讨好主子,谁愿意多看奴才一眼? 小桂子知道凤药让自己盯着四皇子,这只是顺便的事儿,他没多想跟着进入殿。 前殿仍是大学士们坐在书案旁边的矮几上给折子写节略。 皇上居中坐在御案前,案几上摆着成摞已被大学士先筛过一遍的奏折。 四皇子上前请安,皇帝有些冷漠,“有事吗?” “父皇……”他对上皇帝有些浑浊的双目,迟疑了。 最终还是下决心,“儿臣想着皇姐已被禁足这么久,她思念父皇,也知道错了,父皇可否解了皇姐禁足?” 皇上扫了一眼正在写字的大学士们。 转过目光,若有所思看着四皇子,“你去瞧她了?” “父皇许她在院子中走动时,儿臣去远远看了一眼,皇姐瘦了许多,看着儿子只会哭,还问及父皇安否,说自己错了。” “皇姐有错在先,本不该为她求情,可她也是因为服了药,有人唆使才犯下大错。看在她心中一向念着父皇,也知错了,可否原谅皇姐无心之失?” 皇上一脸疲态,听着四皇子陈情,脸上带着一丝讥讽。 “你倒念着你姐姐,你的老父皇病了这么久,没见你请过几次安,怕是在外头忙得很吧。” 四皇子心里一慌,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又一时不知怎么解释。 “算了,传我旨意,珺儿可以出来了。” 四皇子心中一喜。 同时也感觉到父皇病愈后对自己的不满。 那么中央军权给归山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军权不给自己也绝不可能给到李琮。 若给了自己,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他绝不手软,一定杀了李琮以绝后患。 反过来李琮也会这么做。 做父亲的不会看着儿子互相残杀。 倒也不见得对儿子们有多少疼爱之意,更多是怕被写入史书,成了千载大笑话。 他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皇上真实的想法,领旨快步朝修真殿而去。 第240章 说服公主 这天少见的,大公主没喝醉。 她托着腮从窗子看向远处天空,眼神沉郁复杂。 四皇子站在门口观察她很久,感觉皇姐陌生许多。 他从前从未在姐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他熟知的公主李珺是直白的、热烈的。 也是美貌的、刁蛮的、高傲的、强势的,唯独不是复杂的。 她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快乐还是生气一眼读懂。 现在他突然看不懂这位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公主姐姐。 也许是长久的禁足令她成长了。 “皇姐。” 他轻轻喊了句,大公主轻轻皱皱眉,像在埋怨弟弟打扰了自己的清静。 “站在那里那么久,又不说话。有事?” “我已向父皇求情,皇姐可以出来了。” 她眼神一跳,面上浮现出一个恍惚的笑,下一句便问,“牧之何时到皇城。” “我要去郊迎。” “他带着倭人一起回,那些倭人如没开化的野兽,姐姐还是别去了。” “我必须见他。” “我把他带来修真殿见你可好?”四皇子求她。 她突然站起来,又恢复成往昔那种凌厉眼神。 直勾勾盯着四皇子,“珩儿,我是你亲姐姐,打小和你一处受教养,你什么人瞒不过我,说吧,找我何事。” “过不了几天,我再向皇上求情,恩准皇姐回府,我想请姐姐帮我说服归山,待掌握中央军权后,为我所用。” “你怕是已经试过了?这种事你做不到,姐姐就可以做到么?我与那人素无来往。” “他是个极有趣之人,凡享乐之事,无不精通。想来姐姐会喜爱他。” 公主冷笑一声,斜眼看着弟弟,“一个签事官,爱玩乐,与我清谈一番,就能乖乖听你的话,同你一起伪造诏书,助你登基。是你幼稚,还是你以为姐姐是个酒囊饭袋什么也不懂?” “你忘了,与我交好的都是年轻官员,朝廷上那点龌龊事逃不过我的耳朵。你姐姐只是不爱耍心眼可不是傻。” “也不见你精到哪去,不然会着了常牧之的道,又陪睡又让人骗。”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四皇子眼前一黑。 大公主凌厉盯着他道,“我愿意和谁睡就和谁睡,我不想的,你求我也没用。那个归什么山,你自己去搞。我万没想到,别人不敢当着我的面骂我,自己的亲弟弟先把姐姐当做娼妇看待。” “什么我会喜爱他的,不就是想叫我陪他睡,好拿住他的短处吗,可笑之极,皇家子孙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抓臣子的把柄,就你也配盯着王位?” “九五之尊给你坐,都玷污那个颜色。” 四皇子理亏被姐姐一通骂,恼羞成怒,回手还她一掌。 “你陪谁睡不是睡,这些年你少睡男人了?怎么就多他一个!” “为了能坐上那个位子,当老子的能杀了儿子,我只是叫你睡个二品大员,还辱没了你?!” “我下作,你帮我伪造信件勾陷常家你不下作?” 听他提到常家一事,公主冷笑着指向宫门,“滚!” 四皇子还不走,公主走到紫檀架前,拨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剑身寒光一闪出了鞘,举剑便奔去刺杀四皇子。 李珩没想到姐姐真会跟自己动手,忙向院中跑。 公主追不及,在大门口将手中剑用力掷向李珩,“当啷”一声响,剑落在地上。 四皇子跑得没了人影。 公主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天边霞光红得像世界马上要覆灭。 她目光落在殿中的赤霞酒瓶上,手指发抖,心里有什么在召唤。 终于,她走到酒瓶前,抓起瓶子,仰头猛灌一通。 赤红琼浆顺着嘴角,洇湿衣襟,她突然低下头抽泣起来。 越哭声音越大,最后索性坐在地上。 小宫女吓得急忙来扶她,将她半搀半扶弄到床上。 她俯在床上哭了个痛快。 光影从窗子投入屋内,由亮到暗。 她一直躺在床上,两眼空洞洞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 滴在衣服上的酒已经干掉,留下一片难看的褐色印记。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没有惊动她。 “珺儿。”一个凉凉的声音带着新鲜空气和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种单方香料一向为母亲所爱。 她机械地转过头,呆呆看着眼前衣着华贵,持重端庄的女人。 那是她深爱的母后。 是她在人世间最温暖的牵绊。 她伸出手,皇后抓住她的手掌,一股暖意传到公主掌心。 “母后。”她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喃喃唤着自己的母亲。 皇后在床边坐下来,云锦衣料制的裙子索索作响,华丽贵重,触感却不似平时所穿的绫罗那样柔软。 “这衣服像盔甲。”公主嫌弃地别过了脸。 皇后低声细语,“好孩子,牧之就要回来,母后会想办法让你单独见他一见。” 公主闻言撑起身子,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彩。 她还不知道,来自亲人的刀剑,伤人才最痛。 第241章 李琮对策 皇后赞叹,“那孩子的确是个人才,此次能说服倭人所有头领一起进京,若最终停止对南边骚扰,算他大功一件。” 公主心中关切,说出的话却带着嘲弄。 “哼,要是对方狮子大开口,又要钱又要地呢?那是大功还是大过?” “我管不了这些男人的事,我只想见他。”公主冷漠而直白地对皇后坦言。。 皇后起来,整理了下裙子,告诫公主,“皇家国事与家事分不开,皇室男女皆有责任。你身为公主,便负着国家职责,只是现在没用到你,用得上时,需你去和亲,你也得去。” “历朝历代和亲的公主少了吗?” “一个女人的牺牲换来国家数十年安定,这便是女子最伟大之处。” 公主不耐烦地翻个身,什么国家,政治,与她何干。 “现在这个责任落在你身上了,孩子,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 公主坐起来,和皇后对视着。 她明白了母亲来探望自己的目的。 为了四皇子。她此次过来就是为了劝说自己拉拢归山。 她想从母亲脸上看到愧疚和不忍。 也许母后没办法,只能牺牲女儿,母后同她一样是被迫的。 然而没有,皇后眼睛里只有坚定和决绝。 “女儿若不愿意呢?” 皇后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公主重复一句,很好笑的看着母亲,“为什么。” “大概因为我是个尚有一丝廉耻心的女子?或者我是任性惯了的金枝,不想和不喜欢的男人睡觉。” “你弟弟若坐不上皇位,你的荣耀靠谁托起?你以为你天生就该是最尊贵的公主?” 公主不在乎地说,“什么荣耀不荣耀,我不稀罕。” 皇后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怒道,“别忘了你有多少个妹妹,哪一个尊荣如你,哪一个有你的封地、食邑?”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皇后之女!因为我们王家一直站在权力巅峰!” “你的生活正是由你不稀罕地东西带来的。不要放着好日子不过,非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着女儿倔强的样子,皇后下了最后通牒,“助你弟弟登上皇位,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伸手。” “若是不呢?” 公主瞥了母亲一眼,第一次发现母亲随着年纪渐长,脸上的线条却越发硬朗,完全没了小时候记忆中的柔和。 “我将通告天下,与你断绝母女关系,收回你所有采邑与封地,你的封号与公主府也将收回来,宫里不止你一个公主。” 公主发出刺耳的笑声,笑得捂住肚腹停不下来。 皇上诧异地盯着自己失智的女儿。 “可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身上掉下的肉!!” “我生的孩儿背叛了我,换作你,心痛不痛?”皇后反问。 公主目光一闪,突然变得恭顺,“母亲说得是,女儿照办就是。” “女儿被关得久了,神智不清,让女儿缓几天,我会在公主府宴请归山大人。” 归山要掌中央军权一事也吹入李琮的耳中。 他闷在书房里和府中幕僚一起商议对策。 归山为人什么样子,手下人已经调查清楚。 他束手无策时,想必四哥和他面对着一样的难题。 这消息出来好几日了,却没见旨意下来。 说明皇上还在犹豫。 他还有机会。 皇上不愿意自己儿子掌权,六爷的一帮幕僚都建议还是曹家人出任此职最合适。 六王怎么说也与曹家沾亲。 曹二郎老奸巨滑,不会轻易入瓮。 只要能拿住曹家的把柄,拿捏曹家就简单了。 曹家的把柄不就摆在自己面前吗? 曹阿满,这段日子过得也太滋润,该为自己出把力了。 凰夫人早就接了玉郎命令,从这日起,六爷说什么她只需照做。 要银子给他,要人也给他。 当李琮气势汹汹赶到玉楼时,大门早早已打开,凰夫人恭候多时了。 李琮一下马,凰夫人行过礼,将手一摆,把李琮让进玉楼。 百官名字,在玉楼所花销银两,相好之人,全部记录在册,归拢成箱,摆在花厅中。 李琮只带走了弦月和册子。 七郎得了消息,很快赶到六王府,被下人带入府中,见了李琮便跪下了。 “求六王开恩,许我赎出弦月。” “你们曹家若知道此事,当会如何?”李琮仔细瞧着好久不见的阿满。 对方眼中焦急与关切情真意切。 六王很满意,阿满越在意弦月,便越对自己有利。 曹阿满抽出短刀,惊得六王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阿满将刀对准自己脖颈,“六王想要阿满的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只一件,别为难弦月,别将弦月交给我二哥。” 阿满不似做伪,那刀尖已刺入肉中少许,见了血。 “不要!”一声惊呼传来,阿满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弦月扑上来,拉住他握刀的手,哭道,“你这是何苦,你的命换弦月的命,不值!不值啊!” 第242章 一语道破 六王安坐主位,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心中毫无波澜。 一双圆溜溜的眼自书房屏风后偷露出来,盯着厅上发生的一切。 “七郎别无所求,弦月能活就行。我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总之,听凭六王吩咐。” 六王打开折扇,摇得悠然,“我以为只有女人家才闹这些儿女情长。” “曹七郎,按你家训,你应该死在战场,马革裹尸才是死得其所。” “为着一个男宠,你不怕污了你祖宗的名号?” 这句话如一把尖刀,狠狠刺中曹七郎的心窝。 他手一松,短刀掉在地上。 若是家中知道自己整日里和一个男伎混在一处,还寻死觅活…… 他不敢向下深想。 弦月一直俯在地上,此时他目光一闪,突然捡起短刀用力刺向自己。 阿满眼疾手快抓住弦月手腕,反而被刀划伤了。 他不顾自己流血的伤处,狂吼道,“你做什么?我们早说好了,等我给曹家留了后,就随你而去。” “天地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你我?” “我死了,你就再也没有短处。”弦月哭喊着。 李琮太阳穴青筋暴跳,心中怒骂凰夫人,养出来的好倌人,竟对客人如此情真。 吃喝用度全是玉楼的,当着主子的面背叛玉楼。 同时也很怕弦月真就死在这里。 “行了吧,要死要活等我走了随便你们。我只一句话,中央军权不落我手中,也得归你们曹家。” “劝劝你二哥,别和我唱反调!想好后果。和我一队,将来荣华不会少了你家的,和四哥一队,站在王家后头,曹家永远别想出头。” 他说得没错,四皇子家不可能给其他家族超过王家的机会。 曹家既然早晚要站队,何不现在选择。 “你们好好想想吧。”李琮抬脚出了书房。 天色暗下来,弦月呆坐着,他从没奢望过自己这样的人,能在烟花之地得到一个人的真心。 这种幸运真的落在他身上,他舍不得放手。 现在,因为他的存在,成了心上人的短处。害得阿满受人胁迫。 若阿满为着弦月能活下来,同时为着保全曹家脸面,自尽了。 弦月罪孽深重啊。 何不用自己的死,保全阿满名声和性命,保全曹家再无短处。 人死万事空,就再也成不了把柄。 “阿满,你让我死吧,有你陪着的这些时日,顶我活一辈子了。” “我只是贵人们手里的玩意儿,同你一起,我做了回人,值了。” 阿满双目发红,脑子里是空的,事发突然,他又不是善用计谋之人。 他不惜命,但是他清楚自己若是死了,虽能保全曹家颜面,却保不住弦月。 他是隔绝弦月与这个恶毒世界的一道墙。 他倒了,弦月面对的是所有人的恶意。 最先面对,也最痛苦的,是来自家亲人的恶意。 自己几个哥哥不会放过弦月。 李琮也绝不会放过弦月。 七郎爱怜地看着弦月,他一头乌发披在白衣上,哀婉凄绝、忧心忡忡。 若能以死换阿满安宁,弦月毫不犹豫会把尖刀刺入心脏。 这一点曹七郎毫不怀疑,刚才那一刀就用足了力气。 然而,李琮提出的条件,他无论如何达成不了。 这件事能左右曹家未来政治立场。 曹家站队也会影响朝廷中本来举棋不定之人。 若现在被皇上记恨上,对曹家是场灾难。 如果四皇子登基,今日之举算不算得罪新皇? “你们谁也不用死。” 七郎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声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抬起头,看到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 元仪从屏风后闪身出来,“七叔,元仪不是故意偷听偷看。” 她其实是来书房找话本子打发时间,刚好被李琮堵在书房。 她不想和李琮说话,便躲起来,刚好目睹这一切。 “起来吧,地上怪凉的。”元仪伸手扶起弦月,好奇地盯着弦月上下仔细打量。 弦水没有这样接近过千金小姐,他很怕对方对七郎起了蔑视,心上忐忑,不敢与她对视。 “你生得与七叔怪般配的。”她捂着嘴浅笑道。 “坐下说话,他不会这么快回来。”元仪指着主位,“七叔上座。” 平日,七郎很少注意自己这些侄女,并不了解元仪性情。 他担心,元仪把自己与弦月的事告诉二哥,一直沉默着。 “七叔,你按六王爷的意思,就让曹家保咱们自家儿郎,我看三叔就可以,他品阶高,又是武职,完全可以与那个纨绔签事官一比高低。” “一味撇清也不是好主意,明明曹家有合适的人却不保举,倒显得我们家只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而罔顾家利益。” “只要问心无愧,保的人对路,那人只是恰好姓曹罢了。” “皇上不准,也对我们家没有任何损失。二叔不愿意保自家人,是钻了牛角尖了。” 七郎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看事情却十分眼毒,很有政治远见。 “我们家与各大世家联姻的不少,但也有不少兄弟姐妹只是嫁娶普通无党无派的普通官员。我虽嫁给六王,不影响我们家中立的格局。” “我瞧皇上不会因为曹家与李琮有婚约就把曹家当做六王一党的。” “元仪之父既不身居高位,元仪也只是个庶女。说白了,我在曹家根本不算什么。皇上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官的庶出之女,将曹氏满门视为六爷党?” “要看也得看二叔、三叔家的姐姐嫁给谁,兄弟娶了谁。” 七郎心中豁然开朗,佩服地点点头——他们看问题太钻牛角尖。 第243章 内外有别 曹家老二因为全心全意放在曹家满门身上,担着重大责任。 大哥病痛,他又兼起族长之职,很怕出一点点错,耽误曹家。 六王门第太高,自然注意力放在六王府上多一些。 其实曹家子侄娶高门之女的不在少数。 曹氏女嫁朝中大员的也不在少数。 说他们是哪一党的,都可以。 这也是二郎一直举棋不定的原由。 保谁都能被别有用心之人解读为“站队”。 七郎眼前豁然开朗,赞道,“没想到你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看得这么清。” “旁观者清,保咱们自己才是向皇上示意,咱家没私心。” 七郎点点头,目光无奈落在弦月身上,元仪一笑,“你答应六爷保举曹家人接手中央军,暗示以后对他忠心,要他把弦月身契还你。” “我笃定他会给你。他以为男子同男子要好是丑闻是把柄,其实这只是私事,有点瑕疵的人才更叫人放心。” “七叔将来是要上战场,立战功的,等你成了英雄,谁会计较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呢?” 七郎被元仪说得心头敞亮,“好孩子,将来你有什么事,叔叔能伸手的,你一定告诉叔叔知道。” 弦月也感激地望着元仪,“你家有你这么好的男子,还有如此出色的女儿,怎能不旺。” “侄女希望叔叔与这位公子一起快快乐乐,毕竟人生苦短,知音难求。” 元仪趁着李琮没回来,拐弯离开书斋。 不多时,李琮再回来,七朗翘足而坐,弦月也安静站在他身边。 两人已没了狼狈凄然之色。 他有些疑惑,坐下还没开口,七郎便抱拳道,“王爷说得有理,七郎已经想通,待我回去说服二哥,保我几位哥哥中的一个接手军权,我们曹家要与姓归的抢一抢。但成与不成,还看皇上心意。” 李琮明白七郎意思,不成也别怪他,点头应道,“自然最后还是看父皇属意于谁。” 七郎停下看着李琮也不说话。 李琮莫名其妙,待目光落到弦月身上,恍然大悟,“弦月你尽可带走。” 七郎仍然不动,李琮低头喝茶不再接腔。 书房内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帮你六王爷的忙,如此不值钱?”七郎讥讽道。 “你拿一个小倌拿捏我,不过看我对他情深,你我同为男子,你也明白男人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哪天我不喜欢他了,王爷你用什么拿捏我?” 七郎既然开口,便不再客气,手一伸,“我要弦月的身契,行了我就回家说服哥哥们。不行一拍两散,王爷另请高明。” “弦月,不管王爷怎么处置你,我曹七郎定将你好好埋葬,年年给你烧纸上香。” “是。”弦月平静而决绝地回答。 李琮尴尬一笑,“瞧你说得,一个小倌,本就是要送你做为谢礼的。”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纸,两指捏住轻轻一摇,“随身带着,足见诚意吧。” 七郎一把从他手中抓过那张决定弦月命运的薄纸,向李琮一抱拳,“告辞。” 李琮沉着脸瞧着七郎离开自己书房,冷哼一声,他有六到七成把握,曹家必站自己。 还有三四成,他们作壁上观,静观其变。 六王要做的就是逼他们下场。 现在他已经做到了。 七郎这次说服哥哥并不难,只需将政治利弊讲清楚,对曹家有益无害,哥哥定会同意。 “弟弟考虑的还有一点,六爷一直拉拢咱们家,此次我们保举自家人,若是不成他也可以死心了。” 二郎定定看着七郎,像看透了他似的。看得他直心虚。 “你说得的确有道理,还有什么事和哥哥说吗?” “此事是大事,七郎自己的事自己都能解决。” 二郎只得点头,上折子无妨,他已看透了帝王之心。 曹家折子一上,雪片般保曹家的折子都跟着上奏。 含元殿上,皇上让青连带人将所有保曹家人的折子归拢到一处,“不必看,只放那里就行了。” “记下保举者姓名吗?”青连问。 “不必。”皇上歪在宽大座椅上,挥手,“所有保四、六、曹、常、王家的折子都归到一边,不必拿来看。” 青连十分不解,龙椅上这位皇上是不是病迷糊了。 这些天所有大学士都在忙着整理百官推举的奏章,没一个人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 所有奏章,连皇上带所有大学士一封也没看过。 也没统计都保的哪些人。 在推举期,所有大学士全部住在宫中。 不许接触外人。 不许和任何人交谈,包括太监宫女。 但可以彼此交谈。 以防信息外泄。 关键是,他们没有消息呀? 他们也不知道折子上写了谁,皇上从来不说自己属意于谁。 这些大学士若是出宫,必定惊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外头官员却一窝蜂笃定,归山就要上任了。 外头疯传的消息,据说都是从宫内透露出去的。 这些消息又是打哪来的? 这是皇上布的局。 宋德海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一直得用,最主要的原则,就是抱紧皇上的大腿。 万不可生了异心。 四皇子一送礼,他马上就上报给皇上,不敢擅做决定。 礼物是什么,四皇子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落,全告诉了皇上。 “给你就收着,你对朕的忠心,值得这些。” 当时凤药也在,皇上对凤药道,“若问到你头上,给银子你收着,朕的儿子有的是钱。” “按朕告诉宋德海的回话——朕属意都督签事归山归大人。” 让所有人都摸不透,是身为帝王的基本修养。 第244章 蛇蝎美人 于是便发生了诡异的一幕——外头人都知道归大人要掌握禁宫兵权。 里头处理政务的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是。”凤药简短回答。 跟着皇上办事,可以猜心思,但要少说话。 宋德海与她对视一眼,都感觉四皇子不妙。 李琮拼命拉拢曹家,四皇子却认定了归山已是军权在握。 他要抢在圣旨下发之前,先将归山收至麾下。 软的那一套明显不管用。 他听从了母后的建议,用威胁的手段拿下归山。 那人没什么短处,毫不掩饰自己纨绔一面,很不好下手。 只能让他皇姐出手。 他本有些不忍,母后一番话说动了他。 “女子的尊荣是系在娘家人身上的。她既享受了这份尊荣,该出力时她便必须出力,不管是嫁人还是和亲,身为公主所拥有的只有一己之身和那个光亮的头衔。” “头衔是父母给的,想保住,牺牲身体又算什么。” “再说你姐姐已经是个寡妇,不是初嫁女,也不在意名声,这些事对她来说不是易如反掌吗?” “本宫虽疼她,不单是因为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也是因为她心中是有成算的,为着你的皇位,哪怕叫她和亲,她也得去。” “你放心,珺儿懂事。” 可他差点被皇姐用剑在身上捅个窟窿。 皇后只得亲自出马。 当然只肖她出头,女儿无有不从。 珺儿从小就是这样,只听母亲的话。 到底是皇后放在膝头上带大的孩子。 公主的确听话了。 可她看着皇后的眼神,却透出股让漠然,让皇后心惊继而有些痛惜。 皇后只能硬下心肠,皇权一向是用鲜血铺就,牺牲一下女儿不算什么。 她走出修真殿回首看着女儿鲜艳的身影隐在昏暗的屋内。 母女俩遥遥相望,公主伸手,皇后以为她挥手与自己告别,刚举起手,公主关上了殿门。 她那只手,举起了一半,无奈地放下。 她相信,总有一天,公主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会明白权利的重要。 到时自然会原谅自己的决定。 四皇子再次上门时,公主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涂最艳的口脂。 戴最华丽的首饰。 穿最昂贵的衣裙。 她看起来像座高不可攀的雪山,又美又远又傲。 这样的女人,四皇子不信归山不动心。 公主彻底明白,牧之与她已成陌路。 也明白牧之有多恨她。 她不求对方原谅,但她仍然坚持要见对方一面。 此时牧之车马已行至京郊。 宫禁防卫权肯定会在召见倭国主帅前尘埃落定。 她不得不行动。 公主为庆祝解了禁足,在公主府大摆宴席,请的是朝中新贵。 其中就包括归山。 她艳名在外,归山这种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亲眼近距离看看公主做派。 更何况公主喜好奢华,精通美食,新修宅邸风格与众不同。 光是公主府就值得一游。 各种原因累积,凡被请之人,无不登门。 宴席之上,公主居主位,旁边置着一把略矮的檀木圆椅。 人人道是留给四皇子的。 没想到宴席开席时四皇子并未出现。 “归大人,来坐这里。” 公主高高在上,玉葱手指轻点檀木圆椅。 所有人目光艳羡地聚集在归山身上。 公主忍住心中厌恶,假装亲切。 演戏她太会了,可是对着这样的一个人,她实在懒得演。 归山坐在公主身边,被公主的气势所震撼。 他参加过宫宴,远远见过公主。 这么近挨着公主是头一回。 离得远时,只觉得打扮得比寻常女子华丽些罢了。 坐在她身边才知道—— 原来公主身上的香气这样独特。 光是闻着就令人心醉。 公主雪肤花颜,目光锐利。 不似寻常女子与男子对视便躲躲闪闪。 公主的衣裳,稍动一动,便发出悦耳的“索索”声,隐约夹着环佩之间。 公主端起夜光杯的姿态风流自在。 公主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模样更让人如望雪山,可赞美不敢亵渎。 他听过公主的流言,直到面见公主,他将所有流言全部抛之脑后,那不是流言,是谣言、是中伤。 公主对归山勉强以礼相待,内心实则厌恶。 她甚至懒得演一下“青睐”这位什么都精通的签事官。 只肖一眼,她便识出这种人的内质。 这种人压根没有能力爬到权力中心。 签事官俸禄虽不低,真正的能人有几个凭俸禄过活。 他靠着俸禄生活只能说明两点。 第一他没有经营财产的能力,不会以小搏大。 第二他没有向权利中心攀登的能力或是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野心。 牧之也没有野心,但他有报国的壮志。 两者完全不同。 后者励精图治,为的是定国安邦,辅佐皇上做圣明君主。 归山之流只是做好本职工作,求个安稳富贵的日子。 恬然淡泊也没错,但强行把烫手山芋交到这种人手里—— 他接得住吗? 公主发自内心的冷淡,对归山毫无兴趣。 归山只觉公主高傲。 这样的人倒是合适做驸马,给他个闲散生活便心满意足。 可惜,他没生得一副好皮囊。 扔到人群中瞬间被淹没的人,怎么配做驸马或只做面首? 公主敷衍着,头一次觉得宴会也能这般无趣。 好容易到了尾声。 她听着归山在耳边侃侃而谈那些打猎、蹴鞠的趣事,强着打精神,自斟自饮,已然半醉。 她一边自己痛饮,一边给归山倒酒。 等客散时,归山不知不觉被公主灌得大醉。 公主不顾堂中狼藉,将下人都赶出去。 归山酒杯中被她下了五石散。 她冷笑着扶起趴在桌上的男子。 将酒杯喂给他,被归山一把推开。 “臣……不能再饮,臣告退。” 他身材较普通男子略高,微壮,公主扶不动,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看他仰面朝天,公主干脆将他头抬起,放在自己腿上。 归山只觉身上一软,靠在一个香喷喷的身体上。 他微微睁开眼,一双妙目正凝视着他——他有这般艳福,躺在大周公主腿上。 公主一手托着他的颈部,一手拿着盛着红色酒液的夜光杯。 轻仰玉颈,饮了一口酒含在口中。 慢俯身躯,将那酒亲口喂给归山。 任他是铁打的男人,也得张嘴。 他一张嘴,公主不但将口中的酒给他,又顺手把手里的酒杯一倾,满杯酒水尽数倒入归山口中。 公主懒得慢慢喂,倒得又快又多。 他来不及下咽,呛得直咳嗽。 一部分酒液喷洒出来,公主皱着眉后退,腿一收,将他留在冰冷的地板上。 “臣冒昧,唐突公主。”归山跪下赔罪,同时一股子燥劲自丹田上涌,呕得他想要狂叫奔跑。 公主退坐在一旁,仿佛感觉不到地上的凉,眯着眼瞧他。 那药剂,公主按自己服用最大量翻一倍混入酒中。 就是想看看服药过量,是不是会死人。 归山痛苦不痛苦,怎么个死法,或死后中央军权怎么处置,宫中会出什么样的乱子,都不在她考量之内。 她只是看着对方倒在地上,用手拉开脖颈处的衣裳。 一双眼睛血管暴裂,双目赤红。 他由不得自己,去了上衣,将身子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后面便失去了知觉。 公主这才自地上爬起来,踢了踢地上瘫成一团烂泥的男人。 那人动也不动,鼻孔流出血来。 “来人。”她懒洋洋喊了一声。 “将这人抬偏殿床上去。” 下人按公主吩咐把人抬到内宅西配楼的客房里。 公主怎肯俯就这样的人,就算睡男人,她一向只挑年轻貌美的青年才俊。 她闻着空气中陌生男子的气息,胸口翻起一阵恶心。 跑到院外呼吸会儿新鲜空气才又回了屋。 这一夜她没睡,用手试了几次归山的呼吸。 确定此人没死,只是陷入昏迷。 第245章 君子内里 奇怪的长相,公主打量着晕过去的男人。 五官分开看都好看,怎么放在同一张脸上,就这么不和谐? 头发很浓密,身材也健壮,有点不像读书人了。 说起话来,的确头头是道。 她无聊地歪头,心中纳闷,他怎么还不醒来,那些药不会把人给吃傻了吧?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干脆叫人过来扒了归山衣服。 她自己乐呵呵在一边瞧着,只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看看天色,已经破晓,她差人叫来四皇子。 然后,动手把自己衣服也扯得凌乱,上床侧躺在床内侧。 归山被一条冷毛巾捂住脸,勉强睁开眼,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模糊看到一片黄色。 那是四皇子穿的杏黄缂丝彩云金龙夹蟒袍,他板着脸死死盯住归山的身体。 对方一低头看到自己不着寸缕,再回头看到公主露着雪白脖颈,用被子捂住胸口的模样,心下大乱。 从床上滚到地下,又觉不雅,赶紧拉被子,被公主抬手赏了一巴掌。 原来两人只有一床锦被。 他只得胡乱拉件衣裳把身体稍做遮挡,跪在四皇子面前。 公主侧躺在床上,垫着软枕。 半睁半闭双眼,悠闲看着皇弟收服这个以闲云野鹤自喻的男人。 归山性情的确像鸟。 万不该沾惹他们这些狼虫虎豹。 归山耳朵中只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他心中的慌张过后,并没有因为四皇子的怒火而产生惧意。 逼自己迅速平静下来,他努力回想头一夜发生的事情。 他的确在仕途上不用力,但不代表他脑子不好使。 他也曾打马御街前,读书毫不费力,博览群书,只是为人太过豁达懒散,这种不求上进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可不笨。 所有回忆到公主用嘴喂他喝酒戛然而止。 稍微想一想,也知道这事有套。 现在他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自证清白? 公主裸着香肩就在床上躺着,自己几乎算是被按在当场。 他抬头看着四皇子因为发怒而扭曲的脸,跪得双腿发麻,便挺了挺身子。 突然脑中迷雾如被闪电劈开。 他的确被公主和四皇子诬陷了。 回过头不舍得看看公主,她头发凌乱,有一缕长发从发髻中散出来,随意地飘在脸颊上,更添媚态。 他本就该想明白,这样的女人,不可能属于他。 他依旧用力瞧着公主,将那雪肤花颜印在脑中,将那甜暖慵懒的香味用力吸入肚腹。 公主与归山目光相触,这男人不像头天夜里那样胆怯,大胆盯着她,目光像是看透什么似的。 她挑着嘴角,带着三分愚弄一分轻蔑,冲他一笑。 看透又能拿她如何? 归山冲四皇子磕个头,直接站起了身,公主大惊失色,没想到归山会突然这么大胆。 连四皇子也呆了一下,才骂道,“狂徒!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归山一乐,“我们头天夜里不是都睡过了么。我身上哪里公主没见过?” “既然已失身于公主,我还害羞什么?” 他从从容容一件件把衣服穿好,整好头发。 回头意味深长看了眼公主,“四皇子,我们外头说吧,这些男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必公主听了。” 四皇子皱着眉头回头看了公主一眼,公主全身缩进被子中,冲他一龇牙,四皇子没奈何先出去了。 归山走到院中忍住身体的不适,冲他一辑,“四爷,既然昨天醉酒冲动,下官愿意辞去签事官一职,娶令姐为妻。” !!! 四皇子万没想到归山会说出这种话。 他原以为自己姐姐名声烂透了,没有世家贵族愿意与之攀亲。 是凡接触公主的,都想捞点什么,占点便宜。 他忘了归山是寒门出身,不爱攀附权贵,也未娶妻纳妾。 高不成低不就,单身至今。 他的名声不比自己姐姐好上多少。 “你做梦呢,等着死吧你。敢对公主用强,五马分尸都不亏你。” “此言差矣,顶多我与公主你情我愿,这可是在公主府,又不是荒山野岭,谈何用强,公主府的府丁下人,随便听她招呼就能来一个队,将归山打成肉泥。归山一介书生如何用强?” “不知做驸马需要准备些什么,四爷可遣人通知,下官好早做准备。” 他又是一辑,竟然这么就走了。 这个人,不要权不要官不要脸。 四皇子硬是没想出说辞,眼看着他弯过垂花圆拱门。 一拐过弯,归山马上弯下腰,捂住肚子夹住大腿,用一种怪异的姿态小步却飞快地跑起来。 他腹下部位坚硬似铁,感觉自己马上要炸开了。 四皇子跟着归山一出门,公主便跳下床跑到窗边向外偷看。 耳朵里听到归山的话,不知为何,对归山有了些许改观,觉得此人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直到那人直接将皇弟晾在院中,自己抬腿走掉,公主才见了他的真颜色。 敢给四皇子甩脸色的,大约除了常牧之也只有此人了。 披着纨绔的外衣,内里有些君子之风。 她抿嘴一笑,这场戏,她只是配角,且看四弟与母后如何表演。 她喊来一个得用下人,叫他跟着归山,看此人出门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归山出了公主府,便去了街上有名的一处青楼。 青楼向来上午不开门。 他不管不顾,用力拍门,青楼老鸨衣着不整地应了门。 见是熟客来不及寒暄,归山直接三步两步闯上楼去。 推开相好住的那间屋,如饿狼般直扑过去。 直经过大半个时辰才从屋里出来。 女人整理衣衫,埋怨道,“爷这是坐了禁闭半年没碰女人么?” 归山多付一倍赏银,整好衣衫,慢悠悠走下楼。 府丁等得正不耐烦,终于见他走出青楼,直接回了家。 他把这些汇报给了公主。 公主正饮茶,听到归山直奔青楼一口热茶喷出,闷着笑低声说,“他倒有办法。” 五石散服过后,要么冷浴,要么跑动吹风“行散”,要么房事。 他昨天晕过去,哪一样也没做,郁结于内,怎能不难受。 “他真的进去大半个时辰?”公主又问。 “是。”府丁认真回答。 “下去吧。” 公主心道,这厮身体倒好,昨天扒他衣衫时,看他身材也颇为雄壮。 看他对待四皇子并非谄媚阿谀之肖小,有几分胆气。 也许人家真的就是不爱走仕途,只喜欢逍遥呢? 她想了下便将这人抛之脑后,一心一意想着去见牧之。 归山并非随意受辱之人。 权力再强,也不能随意斩杀无罪之人。 他在家思虑许久,做了个决定。 刚入夜,他大摇大摆踏进一处烟花之所。 这里上至老鸨下至姑娘都同他相熟。 他从后门出去,七拐八绕走到一个禁止普通百姓靠近的僻静岔路。 路口竖着把沉甸甸的巨大木牌,黑底金字上书“行人止步。” 这里便是百官闻之色变的“东监御司”。 顶尖的特务机构,里面豢养着皇上的耳目鹰犬。 他走上前去,一个全身黑甲连头上都戴着黑色盔帽的守卫沉声喝止,“止步!” “本官从二品都督签事归山求见直使大人,有重要紧急事务报告。” 那人一挥手,归山明明见他身后街上空无一人,却从暗影中闪出一道身影,飞速消失在长长的青石小道上。 不多时,只听到一声夜枭啼叫,那人侧身一让,“去吧。” 归山进入神秘的东监御司。 听闻被带到这里的人,九死一生,且没几个人见过直使真实面目。 他走到尽头推开唯一一道黑沉沉的大门。 堂上靠门处点着烛火,深处却黑暗一片。 第246章 归山胆魄 光亮处有把椅子。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归大人请坐。” 声音暗沉,声线是悦耳的男低音。 “我想面圣。不被任何人知道,私下面圣,有些话我要亲自向皇上说明。” “只有直使大人能做到。” “有关何事?你不说明我怎么好代为转达安排?”那人问。 “事关争夺中央军权,因为涉事之人位高权重,我无处申诉,只得面圣。” “你等在此处。” 那人说完这句话便没了声息。 归山只觉万籁俱寂,那安静中又似潜藏着千军万马。 他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坐如针毡,心如猫抓。 还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恐惧。 “大人?”他轻声呼喊。 “安静。”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回答他。 归山更笃定,虽然瞧不见任何人,但自己的确被人监视着。 大约过了一柱香,一个黑甲兵走进门对他抱拳道,“请归大人上轿。” 他回头,一顶小轿无声无息已在院中。 一个人将他眼睛蒙起来,把他塞进这顶只容得下一人蹲在轿厢的小轿上。 轿子晃晃悠悠,他沉入于完全的黑暗中,不分方向,也判断不出时间。 过了许久,轿子停下来,一人拉他出来,将他按着跪在地上。 伸手扯下他眼上的黑布,他揉揉发浑的眼睛,睁开双目。 面前九龙盘珠红木太师椅上,赫然坐着当今九五之尊。 他一时冷汗浃背,忙行一跪三叩之礼。 “你要见朕。何事不能在朝会上讲,非要漏夜前来。” “事关下官遭遇的阴谋,不好青天白日朝堂说明。” 他深深伏在地上,胆气已回到身体,镇静自如回答。 “下官因传闻要掌中央军权而被各方势力盯住,实难承受。” 他侃侃而谈,将头一夜在公主府经历的一切说了出来。 又道,“四皇子并没对下官提任何要求,也许只是下官多想了。这一点请皇上注意。” “若公主清白因下官而被玷污,下官万死不足以弥补,愿娶公主为妻,也愿意辞去签事官一职,不再入仕,侍奉公主。” 皇上的耳目不是白设的,公主府的事他已知晓。 李琮所作所为当然也尽收眼中。 曹、常两家有能力有胆量拒绝李琮,不来告状也情有可原。 状告龙子,不是“正常”人所为。 敢到他面前开口告状,只有归山一人。 “中央军权由你掌握?这事朕怎么不知。”皇上反问。 归山听闻此言,心头一松。 但又立刻紧张起来,他心中明白这一切是布的局。 坐庄的正是端坐于龙椅上,这位看起来和气亲切却威仪十足的皇帝。 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看看自己的儿子们究竟为了皇位能龌龊到什么地步。 他冷汗狂出,自己差一点就卷入九死一生的夺嫡之争中。 “下官还有一事,必须禀明,下官真的不记得与公主是否有过鱼水之欢,不过下官甘愿辞官迎娶公主是出于对公主诚心诚意的爱慕。” 皇帝脸色青白不定,叫人到公主府召公主即刻进宫。 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到含元殿,一进殿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归山。 她脚步一顿,马上整理好情绪,先向父皇请安,又问跪在一旁的归山,“大人昨夜才见过面,怎么这么巧又见面了?” 归山转过身体,跪向公主道,“是,下官前来向皇上求娶公主。” 公主脸色大变,骂道,“什么好狗,青天白日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凭你也想娶本公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可昨天晚上公主不是这么对本官说的,昨天公主说……” “住口,信不信我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并不相信。下官乃是皇上的朝廷命官,公主不能动用私刑。” 一番有理有据的顶撞,气得公主张着嘴却无从骂起。 皇上心内一乐,看到自己骄横跋扈的女儿也有吃瘪的时候。 “不过,公主要真的想打死下官,下官愿意辞去官职,娶了你,做了驸马公主想怎么惩罚归山都是可行的。” 公主睁大眼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狂徒,一时不知说什么。 皇上遣退所有宫人,责问公主,“你若不喜欢他,何必与他有男女之实?” 公主骄傲地抬头,冷笑一声,“我身为大周最有权势与财富的寡妇,怎么可能睡自己不喜欢的男子?” “我与他并无男女之实。” “可是……”归山迟疑着,那些话说出来太露骨,他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公主替他说,“可是你明明赤着身子躺在我床榻之上?” 她放肆地说,“脱光衣服也不代表有什么呀。只是扒了你的衣服而已。” “公主你?” “我穿的好好的呢。”她面露邪恶笑意。 “胡闹!”皇上气得脸色发青。 一拍御案骂道,“你可知女子的检点?可知公主该是大周表率?” “寻常女子是要检点,我不需要。”公主昂首回答。 “不喜欢的人,不必勉强自己去睡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才是公主应有的觉悟呀父皇。” “就算睡了他,我也只是做了普通男子做的事,怎么就不容于父皇,不容于大周?” “归山他从公主府一出来直奔青楼,照样做他的签事官,怎么我一个公主,连和谁睡觉都要遭人议论。” “这么说,你冤枉归山不是出于自愿。” 公主闭了嘴,她心知此话一说出来,事关重大。 能左右四皇弟在皇上心中位置。 她犹豫着,含元殿一片安静。 许久,久到归山想抬头看看公主面色时。 耳中听到她很平静地回答,“的确如此。” 皇上好像不相信,重复道,“你被迫的。” 公主点头,“女儿若真想污蔑归山,假戏也要真做。做到他无可抵赖,的确,女儿不愿。” “谁用什么方法胁迫你?” “女儿被禁足修真殿,不能与牧之相会,女儿不能忍受,才答应了。” 皇上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娇纵到甚至有些残忍的大公主,只是为着与一个男人见面,能做出此事。 “女儿对牧之一片深情,早已散了府上所有男宠。一直安分守己。父皇真该给女儿建个贞洁牌坊,算起来,我最少还能守他个三十年,哈哈哈。” “三十年!!哈哈哈。” 她不顾仪态体面,放肆在殿上狂笑,边笑边擦掉脸上滚落的泪水。 男子无论士绅农商,都能三妻四妾。 有权将女人以不贞之名投入水中。 赐一尺白绫,赐一杯鸩酒。 堂堂一国公主,因为和喜欢的男人有关系,便会遭人看不起。 乃至连普通百姓都可以唾骂她。 会越传越脏,什么屎盆子都能往她身上泼。 贵为公主,也要承受寻常女子所遵守的男尊女卑,贞节烈妇的规矩。 这些她都不在意,只要不说到她脸上,只当没听过。 伤她至深的是自己的弟弟与母亲。 她以为最少还有两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直到弟弟对她提出要她用身体拿住归山的把柄。 用以威胁归山,抢夺中央军权。 她想找皇后哭诉,想扑到母亲怀里寻求安慰。 又怕母亲为了弟弟的薄情而伤心。 最终等来的是母亲劝解,要她顾全大局,牺牲身体换取权力。 她突然明白,这一切不是四弟的主意,而是来自自己心底最依恋的母后。 心碎时,身体是凉的,力气是被抽空的,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这个世界,连生身母亲都算计她。 她只是棋子,给四弟的皇权之路做垫脚石,她还需要给对方留情吗? 她抬头看着父皇,烛光下,父皇已有了老态。 却没有对四皇子做下的事的惊讶,他疲惫地挥手,“你回去吧。” “请父皇保重龙体。”公主行了礼,刚要走,归山突然问了一声,“皇上请示下,下官到底用不用辞官,准备娶公主?” 公主转身重重踢了归山一脚,“做你的梦,我宁可守贞三十年,盖个大牌坊,也不嫁你。” 第247章 糟心一天 归山跪在地上仰视着公主,诚心诚意央求,“下官诚心诚意倾心于公主,情愿辞官!归山从不将公主流言当真……” 皇上无语地看着跪在地上苦求自己女儿的签事官。 觉得此人既有几分风骨,又莫名有点好笑。 “朕倒愿把公主许给你,只要公主愿意。你可以退下了。” 他仍被人蒙了眼睛,秘密送出宫去。 “怎样?”皇上对着空空大殿问。 龙椅背靠屏风,后头闪出一人,躬身道,“皇上认为怎样?” “你预料的都准了。”皇上无奈地长叹道,“朕的儿子们还真是不让朕失望啊。” 中央军权空出,四皇子拉拢接权之人,不论谁来掌权,难逃他威逼利诱。 这是遇到了油盐不进,身无背景的归山。 归山无心仕途,平时为官一清到底,才逃过四皇子威胁。 别的官员呢?难说关键时候能守住内心清明。 一边是行将朽木的旧主,一边是能给自己一世荣华的新皇。 谁都知道选哪边对自己更有利。 “唯有一人出任,即能忠于皇上,又令两位皇子偃旗息鼓。” 皇上心知玉郎说得是谁,终于点头,“朕见见他吧。” 早朝宋德海宣旨。 宋公公手持圣旨大声念诵: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皇九子李瑕勤勉克已,深肖圣躬,着即封为端亲王,领中央军总领军之权,禁宫守卫之职。钦此。 四皇子和六皇子呆立于朝堂上如遭雷劈。 举朝安静得只闻得呼吸之声。 所有人,都忘了,皇上还有一个亲生儿子。 虽是贱奴所生,的确也是龙种。 队尾一个不起眼的少年人站于堂上,声音洪亮,“儿臣接旨。” 少年精神十足,身着半新不旧锦袍,个头不算高,身形削瘦,眼神专注锐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毫不露怯,干净利落上前接了圣旨,谢恩领旨。 倒有几分龙子凤孙的气韵。 李瑕封王算正式被皇上承认身份,且一出现便是领侍卫内近臣。 足见皇上对四皇子与六皇子多不放心。 大臣心思各异,散朝自是各去各的聚会场所。 今天之事过于突然,大家心中都没了底。 皇后在后宫接到消息,不敢相信,她连九皇子长相都记不清楚。 印象中只有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 这些年九子生死她都没关注过,早把这人忘到九霄云外了。 “呼啦”蹦出个新对手,怎不叫她心烦。 她抚额坐在清思殿大殿,怎么也想不通,究竟哪里出错。 归山掌权是一再落实,宋德海和秦凤药都实证过的消息。 绝无差错。 她突然感觉心惊,难道是皇上故意放出的消息? 这个夫君,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曾经在她刚入宫时,也想过走进夫君内心。 她很清楚入了宫,她就和从前的自己说再见了。 闺阁中的自己是一生,入宫后又是一生,生完皇子再一生。 她的人生经历三段,越过越苦涩。 情感若是像条河,她的水早没了源头。 没有对夫君的爱,刚入宫时的甜蜜和新鲜感如白驹过隙一闪即逝。 爱意成了冷漠。 皇上如何她不知道,只知道在一次次付出感情被忽视后,她变得越来越淡然。 宫中新人太多了。 她的感情掺杂着王家的权力斗争。 皇上心中有芥蒂,有时刚对她展露一点温情,很快就熄灭了。 她注定是牺牲品。 那又如何呢,身为女子,又是贵族女子,谁还能自己选夫君。 盖头掀开,才知道自己要和谁过一辈子的多了去了。 可她见过皇上的,皇上是个儒雅的青年,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她满怀憧憬嫁入皇宫。 偌大的宫殿,一重一重的楼宇像翻不完的山。 她初时是惧怕的,怕宫里的空,也怕内心的空。 皇上封她为后时,已有了其他妃嫔。 他不能夜夜陪伴她。 夜又凉又长,宫殿又空又寂。 她是怎么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单长夜的,现在已经忘了。 那个还会害怕的少女,早不复存在。 现在的她,犹如内心穿着盔甲的女战士。 没有什么能吓倒她的。 这个内心懦弱的老男人,摆她一道。 男人对不爱的女人,向来心狠。 所以她不想约束公主,皇后被身为太师的父亲一再责怪,没好好教导自己的外孙女。 她一笑而过,女儿早早做了寡妇,还年轻着,约束什么。 她想要女儿自由自在同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纵容、包庇公主,甚至故意由着她的名声变坏。 身为皇后明白,一旦脱离规矩的约束和道德的绑架。 她的女儿便可以为所欲为。 没有什么可以捆住一个帝国公主。 然而,她可怜的女儿终究逃不过做棋子的命运。 这是她亲自做出的决定。 听闻归山宁可辞去签事官,迎娶公主。 她思虑重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恰此时,有人来通传,说贵妃破了水,要生了。 她一肚子心事只能先放放,只希望皇贵妃这个贱人可以因为产子而死掉。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皇上看到自己的小皇子或小公主是个怪胎,会是什么表情。 天不随人愿,皇贵妃康健得很,疼了一天一夜,产下个皇子! 是个健康的儿子。 皇上喜得亲自研墨写下小儿子的名字,璟。 意为玉的光彩。 喻这襁褓中的婴儿为玉,这是多大的赞誉。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只有皇后两眼发黑,双腿颤抖。 满殿里有两人注意到皇后异常,皇贵妃和秦凤药。 凤药知道对自己最大的考验到了。 皇贵妃在榻上对皇上笑言,“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说!今天你要星星,朕就给你建摘星台。” 说得皇贵妃抿嘴一笑,“臣妾觉得皇上身边的凤药勉用心,想让她侍奉妾身一段时日,等妾身调养好了身子,再把这丫头还给皇上,不知皇上舍不舍得。” “一个宫女,怎么会舍不得,再说凤药的确做事用心认真,就留下照顾你吧。” “臣妾再求个恩典,给凤药升至从五品宫女,皇上可愿意?” “她做事很合朕心,本就该升,朕这就下旨。” 皇贵妃意味深长看向凤药。 这一行为,等于公开告诉皇后,凤药是皇贵妃的人,也灭了凤药左右摇摆的心思。 凤药怎么会不懂,她心中苦笑,就算她不是皇贵妃的人,只是为了报复公主要杀自己,欺骗皇后已把皇后得罪惨了,哪还有回旋余地? 她规规矩矩叩谢皇贵妃和皇上恩典。 “凤药尊旨。” 行礼时,她只觉两道阴森森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如针刺般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皇后勉强压住心头快爆发的怒意,维持平静,“皇上,皇贵妃再诞皇子,功劳巨大,不知皇上赏她些什么呢?” “朕自会思量。”皇上久违的神清气爽。 那婴孩子眉目清秀,养下来啼哭声洪亮有力,满宫嬷嬷、乳母、宫女都说生得不像贵妃倒十成十像皇上。 皇贵妃早在发动时就告诉满宫太监宫女,不管生男生女,定要一同夸孩子长得像皇帝。 其他妃嫔自然不好扫兴,只得随声附和。 这一招果然有用,哄得皇上心花怒放。 “好好好,还得是朕的皇贵妃,不愧朕多年疼爱你。” 每一句赞美皇贵妃的话,都像耳光,响亮地打在皇后脸上。 皇贵妃这些年的郁结,在此刻烟消云散,不枉她喝了那么些苦药。 凤药略放了些心,一时皇后是拿她不能怎样的。 这段日子,她就待在紫兰殿,不给皇后接近她的机会。 紫兰殿吵吵闹闹,忽听一声通传,“公主驾到——” 大殿里突然安静下来…… 第248章 国宴倭贼 来凑趣的妃嫔都静下来, 心中对来人既轻视,又好奇。 不知她是怎么厚着脸皮敢到后宫中到处晃悠的。 公主带来一套赤金长命锁,赠与皇贵妃。 俯身看了看孩子,叹道,“你才是后宫女子中最有福气之人啊。” 这话说得真诚,连皇贵妃也不得不买帐,谢过公主。 皇后像看到救命稻草,一直注视着女儿。 女儿该先向自己问安,再去探看皇贵妃。 可公主却像没看到她似的,径直走向包着孩子的襁褓,之后将装着项圈的锦盒给了皇贵妃。 皇上很高兴女儿终于懂事了,今天行为低调沉静。 公主怎么可能突然对后宫女子有兴趣。 她是专程来看看母亲的狼狈的。 皇贵妃受封,已经好似在她口中塞了泔水。 此次又诞下健康男婴,简直是在背后刺了母后一刀。 自进宫,皇后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暗算。 还是来自一个六品小宫女。 公主心知凤药的报复有是因为上次自己的任性,差点弄死这丫头。 那时自己是多么傻多么天真。 心中全是母后,皇后受了委屈,她比自己挨刀子还难受。 母后却将她视为娼妇,把她往阿猫阿狗床上送。 母后心中不是没有她。 而是当涉及到四皇弟的利益时,任何人都可以当做弟弟的垫脚石。 包括她这个长公主。 看到母亲青白的脸色她便知道母亲此次受的打击不小。 她亲耳听到母亲得意至极告诉她,皇贵妃卓凌儿在喝有毒的坐胎药。 那药会让她怀上孩子,但孩子生下便是怪胎。 皇后当时的模样真真趾高气昂,得意非凡。 她告诉公主,先让皇贵妃得意个够,登得越高,到最后摔得越重。 她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彻底倒在自己面前。 然而登高跌重的人却是皇后本人。 这一局,皇后不但输得惨,还输得难看。 公主贺过皇贵妃便退出紫兰殿。 不出所料,皇后跟了出来。 她脚步虚浮,伸出手哀求公主,“珺儿,你要为母后出了这口恶气。” 公主迎着朝阳转过身,对母亲一笑,“怎么出?再将她带走,弄死她?” “母亲一点不在乎女儿在父皇心中的份量吗?” “父皇的心已经都放在这个小儿子身上了,母亲与其让我为您报仇,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这孩子夭折到襁褓里更实际些。” “一个小宫女,你弄死她,若被皇上知道会怎么看你,彻查下去,母亲就不怕查出来是您授意她去害皇嗣吗?” “我这个父皇也许当时不会处置您,但这账是要记到您头上的。” 皇后面色雪白,哆嗦着手指指着公主,“你,你这是记恨母后了吗?” “母后那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可惜啊,您算计不过父皇,还赔上了女儿。” 公主双手一摊,“我都照您的意思做了,归山爬了我的床,可惜他没拿到禁宫防卫权,父皇打开始属意的人就不是他呀,哈哈。” “母后打哪拿到的消息?消息不准就把女儿卖了。这次赔惨了吧。” 公主句句话像刀一样凌厉,刺向皇后。 “原谅母亲。” 皇后走上去,拉住公主手臂,“母亲是为了整个家族着想,为了皇权别旁落到他人手中。” “女儿,你一定要为母后出这口恶气,至于卓凌儿生出的小畜生,等母后再想办法。” “好的,母亲。”公主的突然的乖顺让皇后松了口气。 她很怕女儿与自己离心。 公主姗姗离去,她心中还是不能全然憎恨母亲。 看到母亲那狼狈的模样,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却很痛苦。 她的母亲,就是一个得不到夫君之爱,身处深宫的不得自由的妇人。 在公主看来,身为王家这个最大氏族的嫡长女,一生不嫁也没关系。 王家父兄养得了一个女儿。 一生不嫁也比当这个皇后快活。 ………… 牧之带着倭人团驻扎京郊后,皇城进入了雨季。 整日里厚厚的云层笼罩在皇城上空。 搞得人心中极其压抑。 牧之很忙,安置好倭人后,自己进宫面圣。 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向皇帝说明。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所以并未带情绪,讲述得很平静。 朝堂之上,所有人听着他讲述边城百姓被倭人践踏蹂躏,却毫不畏惧毫不屈服的故事。 这些事皆是他亲眼所见。 他又讲到倭人对大周妇女的侮辱。 死了的乱动尸身,抢死人东西。 活着的被抓绑在春凳上肆意侮辱,最后残杀。 他说得平静,听的人更觉凄然。 皇帝勃然变色,他很怪牧之在朝堂之上讲述这些事情。 战争、入侵,必然会带来杀戮。 牧之却刻意渲染了这种惨状。 他虽有功,做出这等不合皇帝心意的举动,也被抹平了。 “如此,我们更不应该发动战争,若是和谈成功,他们不再向北入侵,可保海泉向北的百姓安然无恙。” 皇帝一句话,已经表了态。 牧之并没抱希望,自己一席话就改变上面坐着的男人的心意。 朝堂上少有的一片安静。 那些主张和谈的,连同一直要求和谈的太师也沉默了。 这巨大的耻辱,令他们哪怕为了争权夺利,也张不开口。 皇上怒意渐生,下令退了朝。 当天晚上他要设宴款待倭国贵宾。 开宴前,他安排了对方主帅前来品茶。 他向来以大周茶道而自傲。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倭贼,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周身为礼仪之邦的国粹。 这次茶艺只开了个头,便被倭国主帅打断了。 大周人讲究焚香品茶。 焚香是茶艺表演的前奏。 分为展示香具,焚香准备,介绍香料,极尽细腻与享受。 当香气飘散的那一瞬间,可让人心旷神怡。 之后便可细细观看茶道表演。 一番下来,懂的人都会感到身心愉悦。 为他们表演茶道的是宫中茶道大师。 对方却如同屁股长了钉子的野猴子。 不懂欣赏也罢了,连坐姿礼仪也不顾,一通乱晃,时不时插嘴。 皇帝怒极,盯着负责翻译的随从。 此人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解释,来之前自己已和主帅交谈过。 也告知需注意的礼貌和尊重。 对方明明听懂了,却偏不照做。 主帅穿着新衣,像玩杂耍的小丑,皇帝听说对方矮小,却没想到矮到如孩童般身材。 赶制新衣来不及了,只得拿了孩子的衣服赠给对方。 主帅早被皇宫的富丽、巍峨惊住了。 他知道牧之没说谎,这里遍地黄金。 这里的繁华超过他的想象,也超过牧之的形容。 这种震撼更激发了他的贪婪。 皇帝的谦逊在他眼里是软弱。 礼让在他眼里是退缩。 他故意不顾仪态大声说话喊叫,在屋中走来走去。 就是想看看大周的帝王能退到什么地步。 侍卫都看不下去了,一直盯着皇帝只等一声令下。 抓到这个可笑的猴子,杀鸡一般一刀抹了脖子才痛快。 皇帝也没了兴致,挥挥手让不悦的茶道大师退下。 直接开始了宫宴。 出席宫宴主座为皇上、皇后、太师、常家大爷、牧之、曹二郎等重臣。 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皆为陪座。 客座共给了十个坐席,对方可来最重要的十人。 整个宴席如一场马戏表演。 这些杂毛上来就狂饮,像一群野兽。 公主为了能多看牧之几眼,也参加了宫宴。 看到这群野狗式的人物,惊得面色青白不定。 她不可思议将目光转向牧之,带着询问。 牧之第一次对上她的眼睛,眼中全是痛苦与无奈。 公主早就听说倭人作派,亲眼所见才发现自己的想象还是匮乏了。 她心中明白牧之为这次和谈付出了什么,一阵痛惜。 对这些毫无风范的野人一阵蔑视,对父皇坚持和谈也充满怀疑。 在复杂的心情下,她起身走到牧之身边。 她实在太惹眼了,那样华丽而高傲,虽然已经尽量放轻脚步,还是被很多人看在眼中。 第249章 公主一怒 宴席之上,牧之也不好离开,只得由她。 “我有几句话同你说,从你走后我便在等你。” 公主在他耳边垂首低语。 “我被父皇禁足好几个月,我不怪你。” 牧之漠然看着前方,口中嘲讽,“只是禁足,还是在修真殿中,有太医有御厨,公主还是觉得受了天大委屈吧。” “不,这是我应得的。对比你受的委屈我受的还远远不够。” 这句话说得牧之回过头,仔细看着公主。 公主心头一酸,诚恳道,“我等你这么久不为过来纠缠于你,我只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终是我负了你。一切报复都是我活该。” “是我害了你的家人,害了常家。你要我如何弥补都不为过。” 牧之只觉得一切声音景象都在快速远去,他的世界只余两人。 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这怨气如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泄了出来。 公主说到这里已经哽咽难言,她不想当众失态,起身疾步走出大殿。 牧之紧随其后,外头阴沉沉,连月亮也不见。 天边滚过一道雷,闷闷的,和着哪里传来悠长而遥远的钟声,高高台阶上,广阔的墨黑苍穹之下,两人相对而立。 公主抽泣道,“请你原谅我年少无知,想爱却不懂爱。” “我只知道占有,丝毫不懂得尊重。” “我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无人教导,无人指引……” 她拼命压抑着抽泣,不想让自己涕泪磅礴的样子被心爱之人看在眼中。 “牧之,我们自此别过,从今夜起,我再也不会找你烦你,你可以不原谅我,永远恨我……只求,只求……你别忘了我。” 她站在无尽的黑夜中抽泣得仿佛能听到心碎的声音。 牧之不知说什么,那些恨已经刻进骨头,成了习惯。 他看着公主,她像朵遭了风霜的花。 可他没办法敞开双臂将她搂在怀中抚慰她。 两人在公主的抽泣声中沉默。 一声怪叫打破了沉默,两人同时回头,殿中乱七八糟。 喝醉的倭人在殿里又蹦又跳,和着音乐跳舞。 看得人几乎想放一把火烧了这被践踏过的大殿。 “真令人恶心。我从没见过这样不开化的人类。” 公主眼泪已被风干,带着无比厌憎“呸”了一声。 “我先告退,实在看不下去。” 她又带着恶意瞥了殿上一眼,拂袖而去。 这次,她没有回头,她在来之前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头了。 这次换了牧之目送她远离。 就在牧之打算转回殿中,余光看到一道贼溜溜的影子,远远跟着公主。 他左右看了看,殿里起了乱子,所有侍卫都过去维持秩序,外头几乎空了。 担心之下,他没回殿中,而是追随公主脚步,他只需远远跟着别惊了公主,等她走到有侍卫巡逻之处,他就回来。 公主心绪烦乱,从点着宫灯的花园抄近路向修真殿急匆匆走。 侍女得知主子离开,从殿中追出殿门。 她们离得比牧之离公主还远些。 等走到小路与大路岔道上,待女选了大路而行,与公主错过。 那道影子在小道上跳出来,是个倭人。 他少了个耳朵,正是被海泉烈女撕掉一块肉的“杂毛”。 公主皱着眉停住脚步,瞧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长相丑陋的外来人。 “滚开!”她厉声喝骂,“敢挡本公主的道,你活腻了。” “我可不是父皇,他让着你我却不会让。再不滚,我喊来侍卫扒你的皮。” 那人上下打量公主,一脸色欲上头的丑样子。 公主自然懂得这眼神,她差点吐出来。 那人上前一步伸手去碰公主。 公主左手挡开那爪子,右手高高举起毫不迟疑脆生生给他一把掌。 金制短护甲深深划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一下便涌出来。 倭人摸把脸,气得哇哇直叫。 恰此时牧之赶来,倭人指着公主骂骂咧咧。 牧之同他相处已久,日日呆在一处,能听懂些许倭语。 “他说要向皇上提议要你陪他。否则……便不和谈。” “做梦吧,野狗。” 公主只恨手上没家伙,不然一刀便捅穿了这丑东西。 那人吱吱又说几句,牧之浮起个冷笑,“他要你向他道歉,看在你美丽的份上,只需陪他一夜便原谅你。” 公主气极反笑,她摸着手上护甲道,“他可知本公主身份。” 牧之点头,“他知道。” 公主知道那人说的话中必定有极难听之语,牧之只捡着一部分告诉了她。 牧之想劝那人回殿,伸手去搂那人肩膀。 倭人头 一低从牧之腋下钻过,扑向公主,右手摸向公主左胸。 公主可以躲开,但她动也不动,眼瞅着倭人抓住自己。 牧之回头,一道闪电划亮天空,公主脸上闪过一丝邪恶的笑。 她趁着倭人得意,将早已去掉,握在掌心的护甲从斜上方用力扎进倭人脖颈。 她故意由着他,在他松懈时好一击即中。 还嫌轧得不深,以掌为锤,以护甲为钉,用力一拍。 整个护甲全部刺入肉里,口中狞笑细语,“千万别拔出来,不然必死。” 倭人后退几步,脸上淫笑变为恐惧,伸手摸着全部刺进肉中的护甲,“啊啊”大叫。 牧之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 那一下刺入了动脉中,倭人活不下来。 现在他只能控制住对方,别惊动其他倭贼。 此处离大路没多远。 两人响动,惊动大路巡逻至此的待卫。 “谁在花从里?”一名待卫大声喝问。 “本官喝多出来散散步。不必大喊。” 那倭人不知死了还是晕了,倒在地上。 牧之抢上几步走到大路上,“花从中方便一下,你们走吧。” 自他回京,是个人都知道常家公子虽年轻,却是个勇的。 没签求和书还将所有倭人带回皇城。 所有人心中的猜测都一致。 全部带回的意思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牧之及朝堂上的大部分官员却心知肚明,大约所有人都会失望的。 “腌臜的野狗,今天就用你的血熄熄本公主的火气。” 公主小声说,眼睛里的残酷一闪而过。 她走上去蹲下身,将金护甲用力拨下来,在那人身上蹭掉血迹,重新戴回指甲上。 倭人的血一下涌出来,她嫌弃地退后一步,回头镇静地问牧之,“现在怎么办?” 牧之一筹莫展,只听花从的暗影中传来一个声音,“你们走,交给三号。” 原来是影卫三号。 跟着一起去了海泉城,负责保护牧之。 他任务已经结束,只是没接到金玉郎指令,便依旧影子一样暗暗随行。 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收入他眼底。 看到公主敢明目张胆杀了来使,他在暗中也一惊,马上为这个跋扈的女人喊了声“妙”。 “那就交给你了,不知名的大侠。”公主郎声道。 公主拉着牧之快速离开这里,来到大道。 松手放开他的袖子,“我且回自己宫,你有事可差人来报,有需要本公主责无旁贷。” “那条野狗死不足惜,若有牵连,本公主一人承担。” 她傲然承诺之后,转身离开,步伐决绝。 牧之不由拉了她一把,随即又松开。 细碎的雨滴落下,公主脚步一顿,幽长叹息几不可闻,被雨声遮住了。 两人分道扬镳,公主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向修真殿而去。 若知道这是见牧之的最后一面,她会不会后悔此时没有回头? 大雨倾盆而落,殿中宴饮不欢而散。 牧之淋得如落汤鸡回到驻扎地。 殿中最后所有倭贼喝光了备下的御酒。 像耍马戏一样疯了许久,酒器砸碎不少,地毯也污了。 更过份的是,这些倭人当堂搂住宫女,便想苟且。 皇上震怒,也只是令侍卫将他们送回营地。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第250章 精神断裂 皇上终于肯下令,倭人回扎营地,不得擅出. 等酒醒后,主帅由牧之带领一人进宫和谈。 早起,牧之侯在外面,主帅出来告诉牧之,小队长一夜未归。 牧之心道,那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可能已被埋入哪块荒地上了吧。 他推说不知,也许去哪玩得迷了路也未可知,别误了正事,还是先进宫。 外头迎接贵宾的仪仗已经等了许久。 主帅望着外头的阵仗,心头一阵得意. 小队长失踪抛到九霄云外,耀武扬威走出营帐。 和谈十分不畅,主帅见识了京师之繁华,狮子大开口. 要每年一百万两的“和睦费”还要海泉等三个海外通商要塞。 常家代表皇上与倭帅谈判,被对方轻浮、不尊重、傲慢、张狂……气了个透。 大爷几次停下来,到外头透气,不然怕会当堂气晕过去。 不管他们怎么说,对方咬死,这点钱买边城百姓安宁是很合适的价格。 对大周来说,也很便宜。 否则,自己驻在海泉的十万军队立即开打。 倭帅嘲笑谈判的大臣,大周把钱花在建造宫殿上,花在享乐上,花在各种无用之处。 独不花在军队上,没有他们来攻,也会有别的国家来抢夺这泼天富贵。 所有人只能受着倭人的窝囊鸟气。 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胸口高的矮子,在精神上像个巨人般俯视他们。 他轻慢而骄傲,这种傲气,凭着唇枪舌战打不掉,只有靠拳头,见了血,叫他知道厉害,他才会偃旗息鼓。 倭人是欺软怕硬的狗,看到人手里的棍子,才会趴下。 这一日的谈判没有任何结果。 牧之向皇上汇报时,看着皇上面无表情的面容,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 他所有的疲惫——远赴南疆、编造谎言说服倭人所有头目一同回京、处心积虑将所有人安置在京郊,聚堆住宿在营帐中…… 甚至包括纵容倭人在宫宴上放肆、出丑…… 这一系列的举止,只为一举歼灭这群妖魔。 他以为,只要皇上看到倭人的丑恶嘴脸,看到能灭了这群怪物的可能性,会有所行动。 他低估了皇上的懦弱,甚至没办法理解其一味的退让到底是为什么。 宁可出让一部分国土,也不愿与侵略者开战。 战败与割地写入史书,一样耻辱。 倒不如死在战场上来得光荣。 他无法理解——皇上的为难。 牧之退出含元殿,皇上松驰下来,瞬间老了十岁。 凤药端上热茶,皇上摸着露出白色胡茬的下巴,将茶推到一边。 他眼窝下两处淤青,明显头天夜里没有睡好。 “边境不止倭人在挑衅,大月氏已正式向我大周宣战,周边小国蠢蠢欲动……哪里顾得过来哟。” 天还是阴沉沉的,头天夜里的雨,没有下透,太阳依旧躲着不露脸。 殿里湿漉漉泛着潮气,粘腻地令人发狂。 皇上托住额头,撑在御案上,天色暗得要点起灯火了。 凤药听到他喃喃道,“不能打,真的不能打,还得谈。” 她心中一沉。 夜来,玉郎到承庆殿与凤药汇合。 一来教九王如何驾驭中央军五路兵马。 二来见了凤药听她说说皇上的心思。 三来,他还想同牧之好好谈谈。 这些日子,流水般的情报送到他案头。 他对牧之有了进一步了解,被其一片爱国之心深深打动。 进而产生了他人生中几乎没体验过的情感——怜悯。 在全面掌握各方情报与动向后,玉郎已断定和谈的结局。 而牧之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与努力。 这种明明弱小,却一腔孤勇对抗宿命的精神,让玉郎动容。 那注定的悲惨心碎的结局,让玉郎无法不怜悯这个长相俊美,内心固执的清贵公子。 牧之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披荆斩棘向前独行。 玉郎此次前来,就是要牧之知晓,他不孤独。 好叫牧之明白,他的身后还站着玉郎,站着其他暂时藏在黑暗中、没有现身的勇士。 九皇子听了和谈的局面,在殿中来回踱步,心内仇恨、愤懑的火,烧得他无法安坐。 他还太年轻,没有学会遮掩自己的情绪,他激愤地说,“难道皇上就这么坐看我们大周百姓受外人凌辱?” “那你认为要如何处置此事?”玉郎安然转过头,淡淡问他。 九皇子初次涉政,摸不到头脑,拜了玉郎为师。 玉郎抓住机会,指点自己的学生。 “自然是与他们开战。” 九皇子走到玉郎面前,“老师,难道身为国君,身为将士,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挺身而出吗?” 玉郎让他坐下,“事情要一步步来,激烈的情绪不利于你做出理智的判断,你且安静。” “开战可以。粮草怎么处理?大月氏及周边小国的战乱由谁去平定?同时开战银子不够打仗,将士们的衣食无从保障怎么办?” “所有朝臣若都反对,怎么说服?战败怎么处理残局?” 九皇子深吸口气,一时语结。 “打仗不是喊喊口号那么简单。”玉郎道。 “那就先表态,再集思广益,将所有问题列出来,一个一个解决。” “钱不够?” 九皇子露出个稀薄残忍的笑意,“各官员乐捐。还不够,查抄几个大员贪贿。再次乐捐。国将不国,人人都只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像什么话。” 九皇子冷静下来,安坐在椅上,一副不服就打的刺头模样。 “这点你说得倒对,国将不国,少不得动用手段,不过里子面子还是要给够的,太强硬会生乱子,若到那一步,为师再教你怎么剥这群贪官的皮。” 两人相视,同时像狼一样露出笑容——温和之下潜藏着獠牙。 承庆殿的大门被人轻飘飘推开了,牧之像梦游般踏着绵软的步子“飘”进来。 他一脸颓丧,对几人道,“我怕是要退出和谈了。” 他从含元殿而来,这日和谈结束,他很惧怕,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求见了皇上,陈辞激烈,要求皇上拒绝对方提出的无理要求。 皇上耐心听完他说话,只回道,“你来回奔波,身心俱疲,朕给你一个月假,瞧瞧家人,也瞧瞧公主去吧。” “这摊烂事,放下吧。” 两句话将他打发走了。 大约他所做的一切,不但没起到原定的作用,还适得其反。 本来五十万银子能打发走这群倭贼。 为着能团灭这帮贼寇,他将人带到京城,反而激发其贪欲。 皇上不肯动兵围歼他们,也不愿开战。 也没被这群入侵者的丑态所激怒。 其结果只有一条,同意对方的条件。 “我就是个千古罪人!” 牧之瘫坐在椅上,泪流满面。 像被抽了筋,软绵绵倒在椅子里。 他被折损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那紧绷数月的精神一旦断开,身体也随之倒下。 “你莫急,我们想下办法。”玉郎劝慰他。 “你要知道,同你一样想法的不止你自己,不可操之过急。” 玉郎心中有成算,但不能宣之于口。 一个人如果连保守机密的能力都没有,这个人将一事无成。 长久执行特务,他早就养成“闭好嘴”的习惯。 他已做了万全准备,一旦对方拿到皇上圣旨,离开京城。 他的卫队将在最险要的野外伏击这群倭贼。 一个不落全部杀干净。 只要没有活口,就无从对证。 之后,拿上二十万银子,遣人到南疆吊唁对方痛失国之将领。 将姿态做足,将对方残兵送走。 只要没有头领,再多士兵只是一般没有组织的散沙。 一切保密,对内只说对方国内出了乱子,或别的借口,对方全部撤兵,回国了。 在海泉招兵、训练、布防,再有人入侵,第一时间给出反应,灭了入侵者。 而这一切计划,最紧要的,便是保密。 对内保密,对外保密,对所有人都要保密。 第251章 三号惩罚 等到出兵那一日,发令之前,执行杀人任务的手下都不会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杀掉何人。 那些卫兵只是他训练出来的冰冷的杀人机器。 这个计划已经被玉郎推演多次。 他轻易不出手,出手一击,必定正中要害。 杀人这件事,是他立身之本,不敢轻慢。 他的刀永远是锋利的。 他的眼睛永远是张着的。 他的神经永远是紧绷的。 他不许自己迟钝。 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把刀。 但他苦于不能告诉牧之,而且,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 憋了许久,他只说出一句,“真的会有办法,不止你一人为大周忧心。” 牧之慢慢站起了身,眼睛由原先的黯淡,到闪出光芒。 他转过头,面对凤药,“你要替我照顾好云之。不要因我而受到连累。我意已决,继续劝谏皇上,哪怕要骂他,也不能停。” 一阵风吹过殿中,打着旋,殿里安静得像没人存在。 “不可!”玉郎先反应过来。 凤药觉得呼吸困难,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走到牧之跟前,直视其双目,严肃说道,“你不能再参与和谈,你现在已经钻入牛角尖,若在朝堂上直接谏诤辱骂皇上,不止你不得善终,恐要连累常家全族。” “小姐可是已经有了孩子。常家一旦败落,你让她怎么在王府立足。你让夫人怎么立足。整个家族都要受你连累!” 牧之满含热泪,张开双臂呼喊道,“国将不国,哪里还有家与族?” 他癫狂的样子吓得凤药后退几步。 自她入常府,从未见过牧之这样失态的时候。 一腔热血被辜负,大约能使有志者疯狂。 凤药不能全然理解牧之。 毕竟她没经历过牧之所经历的一切。 没有亲眼目睹国土遭人践踏。 没亲手解下过悬于门上的尸首。 没亲手埋葬过被刀刺肚腹的孩童。 没体会过那惨如炼狱的场景击中心脏的痛苦。 可她知道事出从权。 先安置好家人,再做出行动,与同伴商量一起行动,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好。 “这个给你,你与公主之间的矛盾,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牧之苦笑一声,将一封信交到凤药手中。 凤药接住信向玉郎使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一掌劈下,牧之软绵绵倒在地上。 “绑起来吧。”凤药建议,“我真的很担心,大公子精神不对劲。” “他这是愧疚。”玉郎了然对方心情。 好心办了坏事,要整个国家为他负责的愧疚实在太沉重。 他又是那样骄傲的男子。 依言将牧之绑起,放在九皇子床上。 “明天他若醒了求你,万万不可解开他,必要时可以堵上他的嘴。” 长夜漫漫,多少人怀着沉重的心事无法安眠。 玉郎暗中护送凤药回紫兰殿,承庆殿门口有紫兰殿的宫女太监等着。 凤药每出门都必带上三四个人随行,以防皇后对她不利。 若中途被皇后劫走,好叫皇贵妃立刻知晓,前去营救。 凤药一直警惕着,严防皇后,皇后的清思殿反常地安静。 牧之离京前留下过一封书信。这是第二封。 凤药没拆开看,信封了口,表示牧之不愿别人看到内容。 她心情复杂,第一封信是她授意牧之写下,当时牧之要启程去南疆,凤药很怕他回不来。 提前要他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劝公主不要掺和进党争。 也例数四皇子不合适做皇帝之处。 明确规劝公主万不可矫诏。 以防皇帝突发不幸,公主写了假圣旨,四皇子篡位。 那是封“反”书。拿住了可判牧之重罪。 只有他能那样直白地劝诫公主。 玉郎远远看到凤药安全回到紫兰殿。 他返身回东监御司,那里还有场好戏。 ——被“三号”擒回的倭贼,没有死! 玉郎很为他感到遗憾,落在三号手中,不如那时被公主的护甲刺死的好。 三号没愧对自己当时在南疆许下的承诺。 他为公主叫好时才想起,自己这一生只对女人当面称赞过一次。 且这女人是活着的。 他想送这个勇敢泼辣的女人一个礼物。 他切下了倭贼的右手。这只手玷污过公主。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愉悦的,甚至还在地牢吹起了口哨。 被玉郎救下时他十岁。 那天天下着大雨,村官看上他娘,将他爹害死,强行带走他娘。 他倒在污水坑里,看着提刀的家丁向他走来。 他娘挣脱了束缚,撞墙自尽。 家丁举起刀,却没有砍下来。 一个男人身披黑衣,如天神降临,从家丁身后无声无息抹了家丁脖子。 提起他衣领,将他从污水坑里提出来问,想死想活。 想活。 那人松开手,当着他的面,抓过村官,将一把短刀递给他。 村官惊慌的脸和母亲濡湿的尸体交相映入眼帘。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生怕自己看不清。 毫不犹豫将刀送入害了他一家的仇人的胸膛。 男人就是金玉郎,帽兜下的脸看起来不比三号大几岁。 却有着与年岁不相符的表情。 狠辣无情、果决冷静。 一瞬间就成了三号心头的神。 他跟着玉郎回了东监御司,然后就看不到玉郎了。 他苦练杀人技艺,终于做到金牌位置,再次见到当年的恩人。 金玉郎仍然冷心冷面,多智腹黑,并且一眼认出了他。 三号得到玉郎不动声色却很满意的眼神。 他成了玉郎最得用的影卫,成了玉郎手中最利的刀。 此时,他吹着自在的口哨,将刀在水中浸湿,叼在口中。 他用纱布将倭人断腕包起来。 那只手,放在一只精美的纸盒中,盒子里放满了粗盐粒。 这样,这只手可以烂得慢些,好留足送出去的时间。 这只盒子,是他表达对公主敬意的上好佳礼。 他心内认定,公主是懂得这份厚礼的。 公主的礼物完成后,方才开始送给他自己的大礼。 湿了的刀子闪着寒光。 他包好伤处,从口中取下刀。 先是静静欣赏对方惊恐的表情。 他要多欣赏一会儿,就像女人闻到喜欢的香料,就爱多闻一会。 看到喜欢的首饰,就要反复试戴。 他喜欢看仇家恐惧,像植物需要阳光水分。 对方恐惧却浓稠,他心内越兴奋。 通常他其实是很仁慈的。多数情况会给对方一个痛快。 他精通自己的专长,能使对方在几乎没有疼痛的情况下一命呜呼。 同样,也能让对方久经疼痛极限却吊着一口气。 很久没用过这项绝技了。 这是三号对自己的补偿。 在南疆时,三号眼睁睁看着此贼凌辱大周妇人。 为顾全大局,忍住没下杀手,几乎没憋伤。 他当时就说了,有机会要剥了这人的皮。 机会这就来了,还是高贵的公主送到他手上的。 一切那样完美。 他哼着歌,用锋利的小刀朝着倭人肚腹上一划。 划出一道笔直优美的竖线…… 全部完事时,他洗干净手,在纸盒子上贴了张“大仇已报”的条子。 希望公主能喜欢。 …… 公主不喜欢! 她看到莫名其妙躺在大殿门口的盒子。 看到那张字条上沾着的一点点暗红圆点,心知不是好东西。 那盒子又硬又糙,不像装贵重用品的。 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闻到一股死亡的气味。 关了门让宫女拿到一边打开,吓得宫女发出半声锐叫。 另一半被公主凌厉的眼神硬塞回了嗓子眼儿。 公主倒了杯酒,看着那只断手,慢慢饮个精光。 低声说了句,“礼是好的,送的太鲁莽。” 纸盒重新合起来,被人深深埋入殿门前的树下。 每日,公主都会经过的地方。 ………… 时间那么无情。 第二天的和谈终于还是来了。 第252章 牧之死谏 九王穿戴好,回头看看依旧躺在床上昏睡的牧之。 他大踏步离开承庆殿,自今日起,他要好好担起自己的职责。 与那群老兵油子相处,对他这么年轻的皇子来说,是一大挑战。 他要他们对他敬服,就不能只靠手上那枚兵符和一道薄薄的圣旨。 倭帅板着脸到了含元殿。 对换了和谈大臣十分不满。 同时他也敏感地察觉到,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虽然愿意和谈,但周围到处充满着敌视的目光。 皇上的臣子和皇上并不一心。 这次,他打算退让一步。 他要公主与倭国和亲。 他对皇上说自己打听过了,公主没了丈夫。 他们国的君主可以与大周联姻,这样对通商、相互往来都有好处。 并且,他可以让出两个城池,只要海泉和岁银一百万两。 如果公主服务好他们的君主,一百万两明岁可减半。 参与和谈的大臣被倭帅的无耻一再惊到。 公主那样烈性的女子,愿意和亲才怪。 这只是其次,倭帅所谓的“退一步”本就是大周不愿让的那一步。 本来就没打算割地出去! 你来我往,谈至中午,皇上觉得头痛欲裂。 站起身,头摇手颤,九皇子眼疾手快,上前扶住皇帝,命众大臣先退下去,等候旨意。 他将皇帝扶到偏殿,皇上靠在软枕上闭眼养神。 九皇子有条不紊安排青连给皇上诊脉。 同时轻声征求皇上意见,让青连参赞政务。 日常呆在含元殿,在偏殿常住。 处理一应奏折,让皇上可以最大程度得到休息。 皇上都点头默许。 他又将布防重新编排。 将新兵及没有靠山家世的兵卒编在一起,由他亲自指挥。 这些人离开歧视、欺负他们的老兵求之不得。 又跟着新得势的主子,眼看有了出头之日,一个比一个尽心。 九皇子又拜访了曹家,以自己没有经验,邀七郎加入中央军,统领老兵油子。 此事对曹家只有好处,军权既已落定,眼见九皇子要起势,曹家怎会不同意。 七郎进入中央军先没给职务,做了九皇子副手。 把个李琮气得直咬牙。 军务趁手,九皇子才能抽出时间,好好考察宫内各方势力,以做出自己的判断。 ………… 待所有人都走了,牧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动了动身体,绳子绑得结实,他挣不开。 想了一会儿,他决定用“怀柔”政策,软化九皇子殿中太监。 “来人”他声音不大,很平静。 一直紧张守在殿外的太监,忙进了屋。 “大人有何吩咐。主子走时说了,要喝水要吃饭,奴才喂您。” 那人跪在地上,恳求道,“主子说过,不能给您松绑,请大人体谅奴才难处。” “先喂我喝水吧,渴得很。” 牧之乖乖从太监手中的水碗里喝了一满碗热茶,长舒口气笑道,“昨夜失态,吓到你家九爷,对不住了。” 其实,太监压根不知道头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绑起牧之时,殿中一个下人也没有。 “我昨天喝多了。”牧之抱歉地说。 太监也知道常牧之大名在外,不敢得罪。 因赔笑着,“咱家不敢过问,大人有什么要求,咱家能做的照做。” 牧之哄他说自己要如厕,不必解开,只松一点绳子就可以。 再有就是把自己怀中揣着的信给紫兰殿的凤药姑娘送过去。 这事比较紧要。 这太监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比较老成,牧之看他样子,是承庆殿的管事太监。 信在他怀里揣着,他让太监摸出来,“这信你亲自去送,非常紧急,万万交到凤药姑娘本人手中。” 太监拿出信,上头的字他也不认得,便揣起来。 帮牧之松绳子时,牧之冲殿外叫了声,“来个人,给本公子拿点吃的,饿了一夜,受不了。” 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端着粥和点心送到桌上退下了。 松了点绳子,确保不勒,也不会让牧之逃开,管事太监拿了信去紫兰殿。 “快点回来,凤姑娘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全告诉本官知道。” “是。”领事太监跑得飞快而去。 “来人。”牧之待他走远,喊道。 送点心的小太监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小太监老老实实回答。 “知道就好,松开绳索,伺候本大人用饭。” 牧之冷淡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小太监没得着九王吩咐,也没听到管事太监与牧之前头的对话。 他只看到牧之虽让绑起来,管事太监刚才就在给他松绳子,态度恭恭敬敬。 他也照做,松了绳索,牧之端起白瓷碗闻了闻,赞声,“好香的米。” 一口气吃完一碗粥,又捏了块点心问,“还有吗?再来一碗。” 小太监去拿粥,牧之趁机在大殿中取了些东西。 不慌不忙离开承庆殿,消失在满眼绿意的小路上。 凤药接到承庆殿的信,信已封死,上面写着自己名字。 她感觉有些不对,头天夜里她与牧之都在承庆殿中,对方一晚上都没把信给自己。 今天一大早却叫太监来送信,他明明被绑在殿里。 她暗觉不妙,承庆殿管事太监道,“你快回去,看着牧之。今天一天不许他离开,皇上准他休息一整个月,万万不叫他出承庆殿大门。” 见太监还在犹豫,她大叫一声,“快去!跑了常牧之,九皇子饶不了你。” 这时,太监才感觉自己好像着了道,飞一般往回跑。 凤药站在大门口立刻拆了信,读了几行,手便开始发抖。 凤药:吾妹…… 上面从她入府开始写了常府下狱的过程,他的心思和仇恨,他的抱负与失望,他的理想是如何一点点破灭的…… 字字平淡,却在凤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文字充满一个人和世界诀别的平静和毅然。 她摸摸怀中,玉郎给的腰牌还在,冲出紫兰殿大门。 一路沿月华门甬道狂奔,那里属善扑营分管。 她跑得太快,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小小骚乱引来侍卫,善扑营的巡逻队截住凤药,凤药眼尖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曹峥同仁。 “你是曹大哥的朋友。”她叫道。 那人认出她,“哟,秦小妹。去哪宣旨?跑得快飞起来了。” 道上一阵骚动,公主的仪仗刚巧也行至此处。 凤药避到一旁,突然又想到什么,闪身冲到道中央,拦下公主队伍。 公主高高在上,注视着这个差点死在自己手上的小宫女,漠然道,“秦凤药,什么事拦住本宫车撵?” 皇后依旧要公主杀了凤药,宫中不好动手,凤药又得皇贵妃庇护,皇后才想让公主动手。 “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她一头大汗,脸色发白的样子,引得公主起了疑心。 她一挥手,太监大声唱道,“落轿。” 公主一边搭着下人的手从轿上走下来,一边道,“若没旁的事,别怪本公主罚你,别以为你认得牧之……” 凤药顾不得仪态,拉住公主袖子将她拉到一旁,从怀中摸出牧之的信,哽住嗓子说不出话。 她用力一咳,才逼自己发出声音,“这是牧之留给公主的信。” 公主脸色一喜,但感觉事情有点怪,“你倒快点说,平时挺伶俐的人。” “叫侍卫给我一匹马!” “公主快去拦,大公子他要谏诤皇上!!” 公主毫不犹豫,指着善扑营,“去!给本公主牵匹马来,超过一炷,不,半炷香的时间,本公主要你们死。” 她气焰嚣张,疾言厉色。 侍卫们都知道公主是个什么泼辣货,不敢怠慢一秒,其中一人“嗖”一下,跑得没了影。 这才是飞一般。 凤药急得原地直跺脚。 “只是谏诤,不一定当场会被父皇怎么样。” 凤药喉头酸得咽不下口水,一直推搡公主,“求公主救牧之,他存了死志了。” 眼泪“哗”一下从凤药眼中涌出。她胡乱擦了一把哀求着。 公主马上上轿,命轿夫,“快去含元殿!越快越好,赏金十两!” 第253章 国士无双 轿夫抬着轿子疾走,要不是怕把公主颠下去,他们得狂奔。 公主在轿上不顾仪态挥手大喊,“都闪开,都给本公主闪开,快!再快点!” 吓得一众宫人面壁贴墙给公主让道。 这个早晨,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紧张的气氛里。 皇上暂时还未召见倭国主帅。 一众大臣立于朝堂如丧考妣。 王太师见没人说话,缓步上前,道,“皇上请做决断,时间急迫,早日恢复正常政务与军务为上。” “太师如何看待?” 皇上几天没有休息好,手中端着热参汤,吊着精神。 “这……” “咱们君臣是议政,说错了朕也不罪。” 皇上饮口参汤,缓缓宽慰众大臣。 “臣无用,臣该死。”王太师沉痛至极。 “如今大月氏、小月氏在妫水河两岸不安分,带着一众小国向我大周境内进犯,若不管不顾,恐怕造成的损失比倭贼还要严重。” “可倭人要求娶公主,朕万不会准。” “那只是借口。他还是想以此为由多要点钱。倭贼小国尔,等我们收拾了大月氏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太师老成之见赢得一部分朝臣赞同。 正说话间,一名太监跑入殿上,跪下道,“常大人在两仪门处大喊大叫,侍卫拿他没办法。” 皇上“腾”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指着常牧之的父亲,“你养下的好儿子,目无尊长,不服约束,藐视圣上。”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问太监,“他说什么?” “大人说……说,皇上若签了此辱国条约,则要成为历史笑柄,大周……大周千古罪人……大周的脸面和尊严……都叫……叫皇上您……” 学话的太监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在青砖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好!好!好!”皇上一连说了三声好,眼前直发黑。 这个毛头小子原来压根就没赞同过和谈,也从未改变过主意。 他将所有倭贼带回来,是打着一举歼灭的主意。 却不晓得自己这个皇上当得窝囊,无法按牧之所设想的去做。 堂堂天子,被牧之逼得快要捂不住最后的秘密。 盛怒之下,他一把掀翻御案,咆哮着,“朕倒要看看这个骄傲的,有尊严的常大人能不能亲自上战场打跑倭寇。” “一味叫嚣逼朕,是不是只想在史书上青史留名,做个纯臣、全臣!他可领悟朕之艰难!国之艰难!!” 皇上快步向两仪门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推开来扶自己的太监,疾步而行,所有大臣心思各异,跟在皇上身后。 宋德海小跑跟在皇上身边小声快速地说,“皇上息怒呀皇上。” 他一边小跑一边冲自己的小徒弟小桂子使眼色。 小桂子极机灵,领悟师傅的意思,忙跑去找九皇子。 牧之之所以被挡在两仪门口,就是因为九皇子为了保护他,且也领了旨,牧之有一个月假期,不再上朝。 两仪门内便是内宫禁,他吩咐中路中央军护卫好此处,不得放常家大公子入内。 小桂子在校场上找到练兵的李瑕,焦急地叫他快去两仪门,牧之正在谏诤,辱骂皇上。 李瑕心下焦急,很怕皇上一怒之下处死大公子,找了匹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泼风般纵马飞驰。 此时,公主已经赶到,离得远远狂叫牧之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声音凄厉。 “来人呀,给本公主绑了大公子,赏金五十两!” 她对着侍卫队大叫一声! ………… 此时,凤药纵马已到了六王府。 这些日子,李琮因为政务不顺,军务没份,整日里称病不上朝。 凤药一直在紫兰殿,看顾皇贵妃,有日子没见过李琮。 九皇子上位,她提前没有给过李琮一丁点风声。 李琮回过味来,对凤药很有些怨气。 但他还是没搞明白,怎么皇上呼啦巴儿地想到了这个贱婢生下的九弟。 他连自己这个弟弟长的什么模样都记不清,却突然被他夺走垂涎已久的军权。 起初他有些懵,之后便颓废起来。 曹家送七郎进中央军协助九皇子管理五路兵马,他更气愤。 他想不通,自己拼命拉拢甚至威胁七郎,才勉强令他们上折子保曹家三郎做五军都督。 现在九弟拿到此职,轻而易举就升了七郎职位,让曹家主要男成员为他效力。 曹家七个男子是曹家家族的顶梁柱,这七人的动向代表着曹家人的心意归属。 自己哪里不如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不过是九弟没依没靠,说到底是皇上不放心自己这个成年儿子。 当然,也不放心四哥。 他们的落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扔出一块“肉”看着儿子们争抢。 父皇啊父皇,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想通之后,他重打精神,打算进宫看看春风得意的母亲。 听到院中一阵喧闹,他冲着在院中耍弄花枪的元仪喊,“去瞧瞧怎么了。” 元仪一去却不见回来,李琮心烦地嘀咕着,“一个个没了王法了,全不把本王的话放在心里。” 一边自己披了衣服,穿好鞋子向外走。 凤药此时已跑到微蓝院,元仪也跟过去。 凤药只觉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堵得她大口用力才能喘息。 “小姐,大公子恐怕不好,他被皇上强行休沐一个月,却不顾劝阻,方才去找皇上谏诤去了。” 云之脸色变了,她明白什么是谏诤,谏得皇上恼了,当场赐死的都有。 皇上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平日虽看着温和,心中却是疑心极重。最恨别人践踏皇权。 牧之此举太激进,可能连累整个常家。 凤药低声将头天夜里的事全部告诉云之,并说牧之是挣脱绳索跑出来的,足见其志之坚。 这次谏诤恐怕说得话不能入耳。 “小姐带着孩子先躲一躲吧,你已嫁给六王爷,许是没事,只是防备,毕竟已经有孩子,不能连累孩儿。” 元仪恰恰进院将凤药的话听了个全。 她返身就跑去叫人快速备车,跑回院中,“姐姐我们快走。” “去青石镇,找凰夫人,她可以保全你与孩子,你们都去。”凤药嘱咐。 来不及再多说,推着她们上车,又将怀里平时带的银票尽数塞给云之。 元仪将银票推回去,坚定地说,“放心吧,我会保姐姐平安。这次牧之哥哥若有牵连,还有我曹家支撑,不会让姐姐受委屈。拼死也会保住姐姐与小侄女。” 元仪看云之慌得手脚发软,自己接过云之的女儿,喊住乳娘先向车子走去。 走到拱门处,她突然回头,含泪对凤药说,“见牧之哥哥,一定给元仪带句话——好好保重,下了大牢,总还有出大牢的机会。留得青山在。不可自弃!” 李琮躲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只觉得机会来了。 …… …… 公主喊声刚落,侍卫又见皇上远远也向两仪门走来。 大家都怕落罪叉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放任牧之在大门口发疯,引得众人驻足观看,足以处罚所有守门侍卫。 可牧之名声在外,又是四品官员,就这么扑上去绑起来,也太不雅,侍卫一时不知怎么处置。 得了公主之命,已有人摩拳擦掌打算扑上去。 却见牧之将一瓶液体从头泼洒到脚。 冲着已向自己走来的皇上痛呼 ,“皇上,臣以死谏,不要签下辱国条约!!不要啊!!” 第254章 牧之身后 公主浑身颤抖,她看高牧之高举的手中拿了什么。 “都是臣的错!”牧之咆哮着,“是臣引发倭贼的贪婪,是臣搞砸了和谈,是臣自作聪明将贼人引入京中,是臣……” 他声音哽咽,心里一片破碎。‘ 他的国,因为他一人的决定,要承担起百万赔款,这些钱落到百姓身上,是什么样的负担,他太清楚了。 而这一切,由他而起,他背负不起这样的错误与责任。 都是因为他,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淌。 耳边嘈杂之音都在远去,他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冲过来的士兵…… 手轻轻一抖,一枚火星落在满是灯油的衣衫上。 火“忽”地爆燃起来,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锦缎衣裳易燃,又加上灯油助燃,那火起得凶猛,根本无法接近。 火光中,牧之似乎没有痛觉,缓缓盘腿坐下,如老僧入定般,直视两仪门内,文武百官。 直视着统驭整个大周朝的圣天子。 所有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行动震懵了。 如被定住,眼睁睁看着他周身燃着熊熊大火,面容平静。 “牧之——!” 公主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牧之只是缓缓点了下头,却没回头看她。 公主从轿上下来,只跑了一步便趴在地上。 她知道,他已经救不回来了,她逼着自己眼睁睁看着牧之身上的火从大到小。 等有人提来水桶,泼上去时,牧之已烧成一具焦炭。 凤药匆匆报过信,赶回皇宫,用玉郎给的腰牌一路通畅。 从嘉猷门走千步廊经归真院和安仁殿是回禁宫最快的路。 她遇到巡逻侍卫,便下马,说明马的来处,将马儿交给侍卫,由他们还给善扑营。 她则快步向含元殿去。 刚走到没人居住的安仁殿,一个太监突然出现,面色不善。 凤药左右看看,竟没一个人,一时后悔不该抄近路走人少之地。 她果断回头就跑,一头撞到个高壮身体上。 一条毛巾塞住嘴巴,一乘小轿抬了过来。 高壮太监将凤药塞入轿中,凤药心知此次大大不妙。 ………… 皇上怒火中烧,加上休息不足,见到此等惨烈状况,一时又恨又恼又愧又气,双眼突然不能视物,一片漆黑。 似乎连老天都为牧之的惨状不平,天上打起雷,倾盆大雨瞬间泼洒下来。 那焦尸被雨水一打,倒在地上。 公主扑上去抱住被烧成炭的爱人,不顾一切狂喊狂哭。 眼泪混着雨水纷纷落下,从人劝也不是,扶也不是。 忽然而来的一阵叫喊压住了公主的哭声。 “皇上!皇上!!来人快护驾!” 皇上被一幕接一幕的情况气晕了。 群臣乱做一团,驾住晕过去的皇上。 侍卫找来一只宽凳,让皇上平躺着抬起来。 雨来得太急,没人拿伞,只得几人在旁边用衣服为皇上遮些雨水,送入含元殿。 宫女太监伺候皇上更衣,青连常驻含元殿上前为其诊脉。 牧之自焚,刚点燃青连远远看在眼中,火烧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人没救了。 不忍看下去,青连悄悄退回偏殿中,他有他的职责要顾。 国家危乱之际,政务更要一稳再稳。 他不敢懈怠。 九皇子只能带着侍卫先顾父皇。 待皇上安置好,他这个卫内大臣之责才算暂时告一段。 他又悔又恨,为什么不交代得更详细些。 叫他怎么面对牧之家人,怎么面对自己的师傅。 悔恨之余,他也对牧之有了更深的尊敬。 原来,文死谏武死战,是这般情景。 他打算先好好安葬牧之尸身,无论如何按国士待之。 再缓缓向皇上进言,不可因牧之之举迁怒常家。 惨局已经发生,唯今之计,安顿好他的家人才是明智之举。 他没时间后悔难过,匆匆赶出殿外。 牧之尸体已经不见了。 只余一个守着两仪门的侍卫站在大雨中,如铁塔般一动不动。 雨水从头到脚浇在他身上,他若平时一样坚守岗位。 其他人都去找雨披了,只有他自己留了下来。 “你叫什么?” “三等侍卫曹峥。”那人大声回答。 “卑职是九皇子从善扑营挑来的新人。”他补充一句。 他就是那批没什么背景,斗不过老兵油子才被挑入中央军中路军的侍卫之一。 是九皇子的心腹小队,只是九皇子刚接手,还没一个个都识全。 他单腿跪地,抱拳回话,十分利落。 九皇子拍拍他肩膀,“曹峥,我的亲卫队,你来做队长,升为二等侍卫。” “是!”曹峥大声回应。 “其余擅离职守的,全部罚俸一月。每人去领十板子。” “常大人的尸身呢?” ………… 抱着常牧之尸体的人,是归山。 他心情十分复杂。 原本他只觉得自己虽已官至二品,却只是个闲散之职。 朝中大多数有党有派官员全都背景深厚。 没有背景的也强行巴结上司给自己找背景。 他是当年的探花,打马游过御街的。 不过仕途平平,并没被哪个贵人瞧上眼。 寒门学子出身,混成他这样,也正常。 看了太多趋炎附势,谄媚向上之徒,他不屑此道,也灭了向上之心。 游戏人间久了,他倒忘了自己当初的心意是真是假。 他是真的对朝政死心了么? 牧之的一把火,烧得他脸红。 原来世家公子并不是他想像的那样,一味浪荡。 是他见识短了,一叶障目。 看到公主哭得撕心,他心下不忍。 公主理应爱上牧之那样的男子。 与他相较,犹如蒿草对比于松柏。 国家受辱,他从未上过折子。 主战主和不是他这样的人说得算的。 叫嚷几声也没人听。 牧之与他的困境一样,牧之做了自己的选择。 归山也做出了选择,他选择沉默。 牧之点燃自己,而后缓缓坐下的那一幕,让他震撼到难以言语。 他的脑袋一直是蒙的,嗡嗡作响,直到大雨浇下,他才醒过来。 归山将自己的官袍脱下,轻轻盖在牧之身上,又强行扶起公主。 “再哭他也不会醒过来了。”归山硬起心肠提醒公主。 迎接来的是一个耳光。 打得他头一偏,心疼地看着跪在地上钗环散乱的女人。 大雨浇湿了她的头发,她的金钗歪在一边,她像是不能承其重,软在地上。 归山将她头的首饰统统去掉,揣入怀中。 “你是谁,你管不住本公主,滚。”她推搡着归山。 归山由着她又踢又打,将她扛起来,塞到轿上。 这天她乘的轿是无顶的,轿夫都感激地看着归山。 “送她回修真殿。” 他自己则抱起披着自己官袍的牧之,跟在轿子旁边。 公主已经哭到麻木,冷着脸,靠在座椅背上,一言不发任由大雨浇在自己身上。 旁边心爱的男人,曾与她一同乘辇游街。 那时的他,沐浴着阳光,身上仿佛会发光,墨发披于肩上,横卧在自己脚边。 那时她怀着一腔幸福,忽视了脚下的男子是多么痛苦。 她扭曲地向旁边看了一眼。 被归山抱在怀里那小小一团就是她最爱的男人。 牧之啊牧之,你活着同我在一起没快活过一天。 今天的报仇,也算同我扯平了吧。 眼泪再次和着雨水向下流淌。 让她哭个够吧。 趁着这雨声,趁着这乱子,趁着无人注意她的时候。 归山以为公主会被击垮,毕竟她与牧之的事拉扯几年了。 骤失爱人,怎么可能一下振作起来? 他再次被眼前女人的做派惊到。 正当他叉着手不知怎么安慰公主时。 这女人,突然就停了哭声,挺直身体,扬声道,“备热水,伺候本公主更衣梳妆。” 归山不由问她,“你要去哪?我陪你。” “归大人在这儿等我,我要面圣。”她冷静地回头看着归山。 第255章 心计手段 公主快速匀了面,草草敷上脂粉,没用口脂,找了身素色衣衫穿好。 除了眼睛红肿,看不出刚刚还在痛彻心扉,歇斯底里。 马车已备好,她也不要人陪。 自己打起伞,惊得小宫女忙跪在一边,一个劲认错,以为自己哪里惹到公主,才让她不开心不叫自己伺候。 “别怕,起来吧,我就是想一人进宫而已。”她没有往日的疾言厉色。 提着裙子走下台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归山说,“你饿了自己传饭,小厨房随时可以做。” “今天,谢谢你做的一切。” 看着公主决绝离开的背影,归山感觉她哪里和上次见面不一样了。 她求见父皇时,大臣们已散去。 青连说是人多不利于皇上康复。 九皇子让群臣先退朝,由他亲护卫父皇。 大家都放心这个刚刚上位的少年皇子,禁宫防卫没有比他更上心更合适的人。 他不会偏心任何一个哥哥,反正和谁都同样没交情。 也不会起了自己坐皇位的心思。 大家散去。公主站在殿外说要见九皇弟。 公主注视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平头的少年,他气质沉静,眼中有种不容任何人小视自己的凌厉。 大约因为受了太多白眼,这种戒备并没有因为突然的封王而减少。 他简单行了礼,一只手扶在腰刀上直接问,“公主来此有何事?” “你该当称我一声皇姐。”公主放软声音。 她有些悲伤地一笑,“按理我们是骨肉至亲,我身为长姐只知道荒唐放纵,从未关心过自己的弟弟,是姐姐做的不对。” “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 她温柔而怜悯的看着眼前已长成少年的九弟。 她对这个弟弟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孩童期。 那时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小鸭子。 九皇子顶讨厌别人提及成长时的狼狈。 可是眼前这个眼睛里藏着无尽忧伤的曼妙女子,让他讨厌不起来。 “我想看看咱们的父亲,他醒了吗?” “我很怕他生气而加罪于牧之。” 她别开脸,不想让九皇子看到自己快要流泪的模样。 九皇子被打动了,故意说,“常公子破坏和谈,父皇不会原谅他。” 他从牧之自焚起就在考虑,怎么才能向皇上进言,别降罪于牧之。 虽然他接触自己的父亲时日不多,也有些感觉到自己父皇的为人与行事被激怒时会很极端。 父皇定要降罪给牧之,搞不好还要连带常家人一起受罚。 文死谏,的确是文臣最烈性忠心的死法,却说明国君昏聩无能。 这是皇上最短的短处,最痛的地方,被人戳中,怎么能不怒。 罚得厉害不厉害,就要看皇上心情了。 他想说却不知怎么才能说服皇上,又不牵连自身。 毕竟以九皇子在皇上心中的位置,痛批龙鳞只会适得其反。 事情至此,应该不会和谈了吧。 这么大的事,倭人肯定也会听闻。 使者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死谏,坚持和谈,等同于叛国了呀。 雨水打在伞檐上,连成珠串,伞外与伞内被隔绝为两个世界。 公主回过头,炽热的目光打在九皇子脸上,“你真这么想?” 她态度突然变得疏离,“你还小不懂和谈对大周的耻辱,我不怪你,只求让我见见父皇。” “你若不允,别怪我不客气。” 九皇子心下有些佩服这个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女人。 自己现在掌着防卫,只需一声令下,就能把她拒之门外。 她能怎么不客气? “你会怎么样?” “我是公主,你的侍卫敢把我怎么样?他们不能碰我,我却能杀了他们。” 公主脸上漫上一个邪气的笑意,此时,九皇子方想起来,这不是什么温柔敦厚的小女人。 这是他声名狼藉的长公主大皇姐。 她并非浪得虚名,什么疯事都敢做。 “我便杀了你的侍卫,又如何。” “你乳臭未干,小小年纪却和四弟六弟一样是为卖国求荣之徒。” “本公主或身为男子,此时就带兵去围剿了那些狗东西!砍瓜切菜般剁了他们。” 九皇子一下委屈起来,但仍不敢轻信公主。 他毫不躲避长姐刀子似的眼神,与她近距离对视着。 “你可知道杀得了这一点点倭贼,一旦传到南疆,那里的百姓将遭受什么样的亵渎。” “那便动我大周军队,一个一个,全部杀光。没有一点震慑只靠德政想让小人服从,无异做梦。” “岂不闻小人畏威不畏德,岂不闻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公主一连串反问,末了不屑地说,“我又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懂个屁,只说让我进去不让吧。” 她恶狠狠几乎与九皇子快要碰到鼻子,面对面盯着他。 “你不想上我的仇人名单吧?”她突然阴森地放低了声音。 一只手其实摸到了腰上的短刀。 她从牧之被烧成炭的那一刻,其实已失了智。 这暂时的冷静,完全是强压情绪,装出来的。 那些情绪压在胸口,如千斤铁块,如一座山峰,让她喘不上气,让她想狂喊,想要见谁流了血,想看到倭贼在自己面前被活剥才可以舒散些许。 她长这么大没有被人忤逆过。 捅天大的捅子,出天大的丑,顶多得着父皇几句申斥。 她一向作威作福,不容任何人对自己说“不”。 自牧之出使南疆,她已开始觉醒,反思自己荒唐的过往。 她已在悄然改变。 可这改变并没有抵过嚣张跋扈的禀性,不能一蹴而就。 这一天,她忘了一切,只想为牧之报仇。 九皇子软下来,“皇姐,我懂得的,我也读书受教,知道什么是耻辱。” “实话同你说了吧,常公子头天夜里其实在我的承庆殿。我们一向有来往。” “我把他当做国士,他去和谈前夜我也见过他。” 公主突然轻了下来,目光也变了,“他提起过我吗?” “他一心忧国,无心男女之情。” 九皇子低下头,不想看公主失望的眼神。 “算了,他这人……” 九皇子接过公主手中的伞,“走吧,长姐,去瞧瞧父皇,不过不能气他。” “我知道轻重。” 走到含元殿中,绕过屏风就是皇上日常休息的寝殿。 公主刚过屏风便跪下了。 “父皇?”她抽泣一声,很轻很轻,却让人听了揪心。 “你不孝的女儿来探望父皇。父皇好些了吗?” 她没听到皇帝的回应,膝行向前几步,“父亲别怪女儿。” 仍是没有声音。 她跪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问,“爹爹真的不要女儿了吗?” 这一声“爹爹”喊得皇上在帘后心中一软。 那是公主小时候刚学说话时,除了娘亲,学的第一个词。 她一直这么喊到四皇子出生。 那时皇上后宫没这么多女人。 公主是第一个孩子,软软嫩嫩,婴语咿呀,她不会说父皇这样复杂的词。 便一直称他爹爹。 直到她进了学堂。 那是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是他心中最软最暖的日子和回忆。 他终是敌不过岁月留下的一丝缱绻,让他的铁石心肠有了缝隙。 “起来吧,地上凉。” 公主在地上爬过去,扑到皇上被子上。 将头埋在父皇胸口,“父亲,珺儿真的知错了,珺儿从前太荒唐,气到了父亲。” “珺儿再也不会了。” 她毛绒绒的头发蹭着老皇帝的下巴,让他不由自主暂时忘了君主身份,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那珺儿过来看望父亲是有什么话说吗?” 皇上从旧时回忆中清醒过来,理智回到了脑袋里。 身为一国君主,他很想看看女儿在这种敏感时期究竟要做什么。 他想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是不是个蠢货。 第256章 权势之争 公主委屈地说,“女儿就是担心父亲,过来探望,另有一事提醒父亲。” “嗯?你说。” “此次常家大胆,纵容常牧之做出如此不顾大局之事,他们必定要受罚,不过……” 她趴在皇上被子上委委屈屈说,“外公家就得意了。说不定此时就在欢宴庆祝呢。” 皇上心中一直在气,气常牧之让自己左右为难。 处置他,又会令朝中忠臣心中对自己起了嫌隙。 常牧之这叫文死谏,极有尊严的死法,为得又是大周荣辱。 本来他只想悄悄把合约一签,不要大张旗鼓。了结此事就算了。 不处置牧之,人死了,留给自己这样大一堆烂摊子,叫他如何收拾。 那些倭人大约等不了几天。这合约自己签是不签。 他头剧烈疼痛,在看到牧之纵火的那一刻,他心中浮出几个字,麻烦了。 处于两难之间,完全没顾上想别的后果。 他不由坐起身,怀疑地盯着女儿,这个女儿一直和皇后一心,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公主见父皇的眼神有疑,从地上起来,坐到父亲对面,很认真地说,“父皇,女儿刚才说知错,不是说着玩。是认真的,以后,女儿是父皇的女儿。” 她还在犹豫,后头的话要不要说。 还没打定主意时,外头侍卫来报说,皇后驾到,问皇上能不能见一面。 “叫她走,朕累着呢。” “父皇!此时前来,何不听一听,来说事非者即是事非人。” 公主想让皇后落井下石,最好是狠狠告上常家一状,更能说明公主刚才说的话全是真的。 四大家族,两文两武,文的是太师王家,和望族常家。 常家一没落,朝中太师独大,对皇上来说那将是多大的威胁。 公主一语点破,皇上不会置之不理。 这样常家就保住了。 哪怕为了制衡王家,也不会过分处置他们。 公主见皇上点头,自己闪身到屏风后头藏起来,好把空间留给皇后。 皇后听闻出了这么大事,波澜不惊,前来慰问皇上。 她行了礼自行搬了圆凳坐在床前,细看了看自己夫君脸色。 “皇上瞧着脸色好些,多亏了青连医术高明。臣妾就放心了。” 皇上嗯了一声,并不多说话。 “照理说,身为皇后不该置喙朝政,可是和谈是大事,岂可因为常家一人之缘故而改变原有策略?” “大周一连经过几年天灾,百姓刚稳定,百业待兴,皇上真要用兵?” 皇上终于转头将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无奈叹口气。 “朕不想用兵,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办法?” “百官都看着朕!”他气恼地看向房顶。 “若皇上有所牺牲呢?百官能体会皇上良苦用心吧。” 皇后小心翼翼观察着皇上脸色。 皇上一时没转过弯来,迷惑地问皇后,“朕有什么可牺牲的。” “大周给他们钱和地就是朕最大的牺牲。” 皇后摇摇头,“国,公器也。” “皇上私人的东西,可肯放弃?” 皇后见皇上仍想不起来,只得点破,“那矮子最后要的是什么,皇上忘了吗?” 皇上先是一动不动,像定在那儿。 然后,慢慢转过头,目光怀疑地落在皇后身上,眼神由疑惑变成震惊继而移开眼神,里面浮出一丝轻蔑。 公主在屏风后听着自己母亲的话,血一寸寸凉下来。 九皇子也在那儿待着。 公主从进殿,他便绕到床帐旁换衣屏风后头坐着。 公主所有表现他都听在耳中。 不由对自己这位陌生的皇姐心中升起佩服。 她句句在为常家求情,句句不提常家。 常家不被牵连,牧之的事就好办。 恩典既然有了,不在乎再多一些。 牧之是千古罪人还是英雄,就在皇上一念之间。 他更服气的是皇姐对皇上心思的拿捏。 那声“爹爹”听得九皇子都心碎了,那样委屈那样小心,那样示弱。 他不由暗自叹息,女子的柔弱若被用作心机和手段,无往而不利。 更何况皇姐用得不着一点痕迹。 虽是手段也有真情在里面。 这才是高手。 牧之的事到最后,只能落到这个女人身上。 只听外头皇上声音问询,“你真舍得?不会是拿女儿试探朕之心意吧。” 皇后温和的笑声,落在公主耳朵里觉得阴森森的。 “怎么会,女儿是皇女,是公主,身担公主职责。和亲换和平,古来有之。” “可那倭人生得龌龊恶心,足见其国尚未开化,珺儿自小到大娇生惯养,你不怕她吃苦?” “为了大周利益,不忍心也不行啊。”皇后叹道,“她享的福顶得上普通女子的几世的了。” “只给公主与银子,不给国土,想来倭人知道牧之死谏后本该对和谈绝望,皇上此时给出这样的条件,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行了,朕乏透了,你先下去。朕自会考虑。”皇上挥手赶走皇后。 皇后去了许久,公主仍然起不来。 九皇子扶了她一把,怜悯地看着皇姐。 她虽面无表情,心中大约掀起惊涛骇浪了吧。 皇上看着女儿跪在地上垂着头,安慰她,“朕不会要自己女儿和亲去的。朕宁可拿土地和银子换大周暂时的平静。” “朕不动常家。你说得很对。”皇上给了公主一个信任的眼神。 “起来,地上凉。” “牧之的身后事交给你去办吧。以国士之礼入葬。”皇上发话。 至此,公主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此来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皇后打定主意,必定要常家不得善果。 和谈关键时刻给皇上出这么大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是由她们王家解决的——用亲生女儿,大周公主换来的和平。 功过自在大家眼中。 公主去和亲,王家必定掀起参奏常家的大浪。 至于公主怎么想,愿意去不愿意,原不在皇后考虑之内。 她爱公主,更爱权利和儿子。 这一点她自己心知肚明,养公主也是为儿子有个帮手。 不然女儿养大招个驸马也不入仕,有什么用。 公主很懂事,对皇上道,“为堵皇后与王家之口,女儿会遣归山来求亲,女儿愿意下嫁归大人。” 皇上怜惜地看着她,“你真不想嫁,也不必勉强。” 公主却很坚定,“父皇,女儿想好了。归大人人品贵重,女儿愿意。” 没人会责备他这个皇上有私心,为保女儿而牺牲重要城池。 公主以国葬规格安排牧之后事,晓谕天下。 举朝文武松口气,没人想看到有志之士下场凄惨。 公主更是因为对牧之一片深情而转了口碑。 连坊间都道公主是个有情有义的。 从前的荒唐事竟是一笔勾销了。 凤药失踪是在第二天被胭脂发现的。 她不可能一夜不归。 胭脂急得直跳脚,她听凤药提过九皇子,满口称赞九皇子在诸皇子中最知爱惜百姓。 这话明摆着两人亲厚,否则和国家百姓有关的话,一个皇子怎么可能对普通宫女宣之于口? 更何况凤药在书房伺候,九皇子没做领侍卫内大臣时,胭脂跟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更说明,九皇子与凤药关系匪浅。 她硬着头皮找到禁宫里侍卫休息处。 请人去请九皇子。 九皇子听说有宫女找他,只当凤药来了,跑得飞快。 气吁吁推开休息室门,看到一个陌生宫女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转悠。 “给九王请安,凤药她不见了,我没人可找只得寻你想办法。” 胭脂说凤药知道牧之出事,怕皇上震怒之下处置常家,出宫去通知云之暂时躲起来,结果一去再没回来。 他马不停蹄打听各宫出入情况,知道凤药的确进宫了。 他放了点心,马上又悬心。 回宫却不见人,这事更复杂了。 第257章 声东击西 进宫还能失踪,定是被有心人劫走,既是有心,那肯定不好找。 敢在宫中不声不响将人捉走,还能藏起来不叫人发现,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肯定不是皇上,皇上想处死谁一句话的事。 也不是皇贵妃,凤药伺候的好好的,又没得罪她。 皇后。 凤药为活命,撒谎拖延时间,戏弄皇后之事他知道一点。 凤药没说得详细,只说皇后恨她入骨。 她只得暂时躲在皇贵妃宫中。 从前出门来承庆宫都是独自前来,皇贵妃产子后她次次来都带着三四个从人。 这次因为事出紧急,她顾不上带人,结果真就失踪了。 去皇后宫里要人,着实不好办。 连皇上去要,皇后只说没看到过这个人,皇上也不能搜查清思殿。 她有心藏,搜查也不会有结果。 就如他那日杀了嘉妃那条狗,到现在嘉妃还在奇怪,那小狗跑到哪去了。 整个皇宫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李瑕出了一身冷汗,凤药别是已经被皇后杀死,埋在清思殿中哪棵树下了吧。 只能等入夜,通知金玉郎,叫他想办法。 ………… 玉郎得知凤药失踪,面上平静,心内如焚。 他拿皇后也没办法。 如果凤药就在清思殿的某处暗室里关着,影卫也不好潜入。 他百思不得其法,正一筹莫展,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属下有办法。” “三号?你怎么敢跟踪我?”金玉郎一脸黑气,“出来!” 一条影子轻飘飘从梁上落下,三号影卫单膝跪地道,“请金大人恕属下失职,属下没保护好常大人。” “这不怪你,从南边回来你的任务就结束了,常大人存了死志,谁也救不了他。” “看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金玉郎冷静回道,“你且说说救人的办法。” “皇后那里,只有公主可以随意来去。” 九皇子一拍脑门,对呀,皇姐去要人,最合适。 对于皇姐的手段,九皇子已充分见识过。 只要这女人想要,便志在必得。 “李瑕去求公主最合适,我们,都说不上话。”玉郎对这种娇矜的女人毫无办法。 “凤药还藏着牧之最后留的一封书信。” 玉郎不知道皇上寝宫里发生的那一幕。 这对母女感情已然产生巨大裂痕。 “事不宜迟,我此刻就去。” 九皇子到修真殿找公主,她操持牧之的丧事,白衣胜雪,不施脂粉。 九皇子知道和皇长姐来虚的没意思,直接将姐姐拉到殿中无人处。 “求姐姐一事。”他躬身抱拳一辑到底。 “嗯?”公主脸色不好,劳累加上伤心,心情沉郁,一挑眉毛,只哼了一声。 她抱着臂不耐烦瞧着眼前这个不相熟的少年,既无憎恶,也无喜爱。 甚至,谁做天下,她都不在意。 自从皇后对她撕掉虚伪的面具,露出丑陋真实的嘴脸—— 四皇子坐不坐得上皇位…… 王家会不会衰落势微…… 她都毫不在意了。 她意识到一个事实——只要是父皇的骨血,她就是金枝玉叶! 她的身份不由母后所赋予,也不由王家赋予,公主的尊荣实实在在是父皇给的。 “秦凤药被皇后拿住,不知带到哪去了,想请皇姐救她出来。” “那小丫头死了活的,和你什么关系。”公主不耐烦问他。 怎么一个小宫女和谁都能攀上关系? 九皇子有些不习惯皇长姐态度的转变。 求着自己进殿探望父皇时一个态度,姐呀弟的。 转脸就不认人,翻脸比翻书都快。 “不瞒姐姐,九弟活得像条狗的时候,只有她善待过我,虽是一粥一饭之恩,不敢相忘。” 公主心念一动,目不转睛看着与自己齐头高的少年,那脸庞还带着几分稚嫩。 一粥一饭之恩不敢相忘? 她有点呆,一切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与他都是皇室血脉,从出生就享受所有人的供养,是天然就享受的权利呀。 “听说,凤药身上还留着常公子写的诀别书。” “给谁的?” “说是紧要之时给皇姐你的,不到时候不让拿出来。凤药也没读过。” 凤药死了,这就是千古谜题。 公主思虑许久,没想出可以说服皇后的办法。 若不是憎恨凤药刻骨,皇后没必要在皇宫里悄然拿下她。 皇后和一个小宫女一般见识,那是掉价。 可皇后还是这么做了,足见她恨之深。 直接问对方不是好办法。 皇后只要说没见过,公主不能搜查清思殿。 那可不是一间屋,重重叠叠百间房屋。 又是大师所建造。 清思殿图纸被皇后做为机密藏起来。 无人见过建造图。 有密室有地宫都没准。 想在里头找出一个人,太难。 便是手持圣旨搜宫也未必找得到。 皇后敢青天白日绑走凤药,早就想清楚这一点。 公主思考半天,也没想好有什么万全之策能说服皇后一定可以把凤药还她。 皇后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肯定不打算承认。 更可怕的是,凤药万一已经被杀,那皇后更不会承认。 除了已经破裂的母女情,她还有什么说法,让皇后心甘情愿把人放掉? “我去试试,我欠那丫头一条命,这次能救她算还给她了。” 公主长出口气,若非上次自己要弄死凤药,也不会逼得凤药为保命出主意先是骗了自己,之后报复在皇后身上。 公主自己也没发现,她已经变了。 从前的她杀掉一个宫婢,如踩死一只蚂蚁。 什么欠不欠,主子处置奴婢,天经地义。 本来他们的命就卖给了帝王家,宫女就是属于她的一个物件。 譬如一件玉器,打碎了就打碎了,再添新的即可。 她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欠宫女一条命”的话。 归山在门口探头探脑向殿内看了一眼。 公主一眼瞧见,招手道,“归山过来。” 归山受宠若惊,之前公主一直冷淡称他为“归大人”。 “公主有何吩咐?” “我想到皇后那里去救个宫女,怎么做才能让皇后心甘情愿把人给我?” 她把皇后憎恶凤药的原因讲了一遍。 又告诉归山,皇后是暗中拿下凤药将之藏起来的。 归山只仰头想了一下,便说,“皇后在意的是什么?” “自然是我四弟坐不坐得上皇位。” 九皇子目瞪口呆。 他见过皇姐哄皇上的手段,只觉对方是个有心机的深宫贵妇。 却不曾想这种机密话题,能这样堂而皇之宣之于口。 他实在想不出公主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究竟是城府深,还是缺心眼。 归山已经习惯了公主的作风。 也知道修真殿中宫人畏惧公主至深,没人敢向外传话。 否则,满宫宫人一起打死,公主也做得出。 归山说得对,皇后最在意的便是皇权最终归属。 公主只要抓住这一点,如抓住蛇的七寸,皇后必定老老实实听话。 她心头一亮,瞬间有了主意,同时给了归山一个赏识的目光。 后者受宠若惊,赶紧狗腿子般送上手臂,让公主扶着出门。 公主出修真殿主殿拐到书房,随意拿张宣纸,写了几个字。 将这张纸折好放入怀中,转头看向九皇子道,“肯定能成。” 施施然向清思殿方向而去。 后头仪仗赶紧都跟上去,被公主全部赶走。 到了清思殿,皇后虽放她进了殿,却没个好脸色。 公主一脸明朗向皇后请安。 “母后怎么如此烦忧?可是为了九弟?” 皇后白公主一眼,“九弟都叫出来了,你真是个好姐姐。” “一个没背景的毛头小子而已,不值得母后如此烦扰。” 皇后完全不理会公主,连看她一眼也不愿意。 公主心中冷笑,宁可让女儿下嫁与野兽,还给脸色,皇后可有将自己当人看? 为了儿子坐上皇位,若需将她这个公主挫骨扬灰,皇后怕也是愿意的。 公主装作安慰皇后,走到皇后面前,从怀中拿出张纸,扬了扬,两根手指夹着送到皇后面前。 皇后用眼角余光瞟去,突然就睁大眼,一把抓过来。 那的确是皇上御笔所书,“册封皇四子为太子。” 第258章 凤药获救 诏书所用纸张是最普通的宣纸,明显是假诏书。 字是真的,诏书是假的。 “都是假的,不必看了。”公主见皇后看得太认真,插嘴道。 皇后疑惑抬头看着公主。 瞧见女儿一脸戏谑的笑,问道,“这是你所书?” “不然呢?”公主反问,像只按住老鼠尾巴的猫,走到皇后身边挨着她坐下。 “母后忘了,我可是被父亲抱在膝头上学写字的。” “少时还偷批过奏折呢。” 皇后冷静下来,将那纸张扔到地上,公主捡起马上在蜡烛上烧掉了。 她歪头边烧边看母亲,“娘亲,这可是女儿的罪证。” “皇上若见了这个,可不得再把女儿关起来。” 皇后后悔了一下,那个表情稍纵即逝。 公主说得太对了。 若不把这东西还给公主,便是天大的罪证。 皇后因为焦虑,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心急而降智,她什么都顾不住了。 “娘亲别急啊。” 公主讽刺道,“只要女儿在,这东西不是随手就写的吗?” “你还愿意帮你四弟?” “笑话,我们是一母所出,我不帮他难道帮老六老九?” “老九拿着真诏书,也坐不上皇位,别说假的了。” “老六,就是个绣花枕头。” 公主从容坐下,瞧着母亲摇摇头,单刀直入说,“娘亲,把凤药给我。” 她直接开口,皇后一脸奇怪,“什么凤药,她在紫兰殿伺候那个贱妇,你怎么问我要人?” 公主不耐烦,“咱们娘俩就别打哑迷了,谁不知道谁似的。你给是不给。” 皇后冷笑,“我没见过秦凤药那个死丫头。” 公主放了点心,至少皇后态度说明,秦凤药活着。 “你也太糊涂了,怪不得四皇弟一直上不了位。” 公主话说一半起身就出了清思殿主殿大门。 她赌她母亲肯定会拦住她。 母亲舍不得与她决裂。 果然走不出十米,小宫女急急跑出来,超过公主跪下求公主回去。 公主也不端着,又拐回清思殿。 “你为何要那个丫头。” “母后看不出吗?和谈肯定失败了。” “那和这丫头有什么关系?”皇后还是不明白。 “现在便是四弟监国的好时候。” 公主见皇后一脸迷茫,便知她仍处于迷局之中。 “接下来打仗,需要个坐阵的皇子,你想谁去?” 皇后像是有些明白。 “老四和老六肯定百般推辞,若能将老九支出去……” 皇后从座位上起身,在殿中走来走去。 “你父皇很信任他,不然不会把宫禁防卫交给他。怎会舍得把九皇子派出去?再说祖宗规矩皇子并非必须出征,只派大将军前往也可。” 公主摇头,“的确可去可不去,若他自己请战呢。” 皇后哼了一声,“他傻?皇上一天不如一天,他好歹挣个金腰带侍卫近臣,怎肯去上战场吃苦,万一战败回不来呢。” “他身无尺寸之功,换个新皇,他还能当金腰带?” “他若怕死,只需将凤药放出。她绝对可以说服老九自己请战。” 皇后不太相信,“就凭那丫头?” “就凭那丫头把你我耍得团团转。多活好几个月,若不是她自己疏忽,母亲不是照样拿她没办法吗?” 一句话问得皇后说不出话。 公主补充道,“那丫头在九弟没发达前就一直照拂他,对他有恩。” “放出来,她也不敢向皇贵妃说什么,那个贱妇不会为了个宫女出头,现在什么时候,她那么精明怎么会在此时给皇上添堵?” 这点皇后倒是深以为然。 思虑一番,觉得自己放了凤药没什么损失,便同意了。 她不再假装,带着公主走向偏殿。 在一处看起来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之处,搬动一个装饰性雕件。 墙壁打开,出现一条通道。 通道又窄又暗,一条楼梯向下而行。 皇后手持蜡烛,引着公主走下楼梯,边走边说,“你不知道那丫头嘴有多硬。” “她什么都没说。” “我本疑心她是六王使手段送入宫中做眼线的,她却咬定自己根本不想进宫。” “什么也没问出来,我已经打算杀了算了。” 皇后絮絮叨叨说着,提着裙角向下而行,这个地牢修得很深。 本该是个避难所,里头可储备粮食与水,供人躲藏使用。 当看到秦凤药时,公主稳住心神,没露出同情的目光。 公主是惯常不把下人当人的,此时也觉刺目。 这小宫女浑身是血污,衣裳已成一缕缕,结成硬条。 有些地方衣服打烂了,露出里头的皮肉。 头发结成一大块,比乞丐还不如,脸上污得没了颜色。 “是她吗?” “不会错。”皇后道。 “行了,把人给我吧。” 凤药仍坐着来时那顶小轿,不过她晕过去了,被绑在了座椅上才不至摔出来。 公主将轿子直接交给李瑕,“行了,抬走吧。人在里头。她醒了你告诉她我不欠她情了。“ 李瑕掀了下轿帘,用力咬住下唇,回头谢过大皇姐,抬着人离开了。 直接将轿子抬入承庆殿殿内,清退了所有下人。 他小心地把凤药从轿子中抱出来放在自己床上。 亲自烧起热水,备好剪刀与清创药。 小心地从手臂把衣服剪开,先用凉下来的滚过的水,一点点为她擦拭创口。 血肉翻起来,他刚擦了一下,凤药便发出恐怖的尖叫。 吓得李瑕向床上看,凤药并未清醒。 九皇子停下手,给她灌了加浓的安神药,又等了许久,才再次开始处理伤口 这次她只是哼哼着,那些伤口,有的实在太深了,恐怕好了也会留下疤痕。 九皇子咬牙切齿,只恨自己弱小,无力保护任何人。 他连自己也只是鱼肉,而非刀俎。 那些污血滴下来,像滴在他心头,使他生出一股从前未有过的狠厉。 他足足处理了两个多时辰,才将伤处全部处理完。 他累得内衣全部湿透,好在凤药没有因为疼痛而醒来。 听她呼吸平稳,李瑕放了点心,又帮她洗了头发,换了衣裳。 她脸上没什么伤,这是唯一让李瑕欣慰之处。 他很怕凤药伤了脸,她得多伤心啊。 姑娘家谁不在意容貌呢。 李瑕看着凤药安静睡着的模样,脸上一红。 转过身又忍不住再回头去看她。 在他心中,凤药是满宫里最端正好看的女子,哪怕素衣荆钗。 凤药悠悠醒转,张开双目,先认了认自己身处何方,接着开口道,“给我口水。” 李瑕听到呼喊,赶紧走到她身边,拿着水,托起她的身子,一点点喂给她喝。 “我身体废了吗?”她喝够水温,“到处都疼。” “伤得虽重,但都是皮肉伤,没动到骨头。” 凤药在他怀中紧绷的身体一松。 受刑时,她满脑子都是金玉郎,当时看他忍痛也不觉得怎样,只道他勇敢。 轮到她受刑,才知道疼痛到极点,想要求死。 打她的人若能一刀要了她的命,她反而会谢谢他。 那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皮肉上,真让人生不如死。 若非心中还存着亲友,存着玉郎,存着一线生的希望,她好几次都想咬舌。 傍晚时,金玉郎来了,他急匆匆大步流星快跑起来,一阵风似的走入内堂。 一双眼睛里的急躁遇了火就能着。 看到凤药张着一双清亮的眼瞧向门口,与他视线相对,他一颗心“咚”一声落了地。 “还好你活着。” “不然呢?”凤药终于露出被绑走后第一次笑容。 “不然我可能要行谋逆之事!” 金玉郎这次没有约束自己,一下把凤药抱在怀中。 疼得凤药“呀”一声叫出来。 第259章 雨夜屠杀 金玉郎轻轻如拿瓷器般将她放下。 “九王说你未伤到骨头,真是万幸。” “应该伤得不重,包扎时我没有一点感觉。” “醒了才疼起来。真不知当日我救你时,你伤得都能看到骨头会有多疼。” “你怎能与我相较。” 玉郎平静地说,“我几乎没有痛感。” 那是真的。 他通过了极其严酷的痛感训练。 在那之前,他也只是普通人。 天已黄昏,刚停下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玉郎问了她都伤了哪里,凤药别过脸一时没说话,过了片刻,像下了决心,“全身都是伤。” 她咬了咬嘴唇,听宫里人说她的伤是九皇子亲手拿了药为她包扎的。 玉郎只是点点头,“你保住命了,别的都算不得什么。” 大殿中气氛有些怪。 凤药总觉得金玉郎有事在身,可他表现得如平时一般无二。 她知道问也多余,伸出手拉住玉郎的手。 两人目光缱绻纠缠,谁也不说话。 室内连空气都温热了几分。 九皇子躲在门口,若有所思望着她与他。 终是抵不住那飘在空气中的情愫退出殿外。 “腿疼。”凤药忍不住哼了一声。 玉郎到底不放心,解开包扎小腿的纱布,看了一眼。 伤口又多又重,烂肉没被剪掉,伤口一塌糊涂,但也能看出处理的人已经用心了。 “用的药是极好的,先别动,养一养,下次我来为你换药。” 他粗糙的大手紧握住她的小手。 她浅笑着说了句,“我等你。” 又说了一句,“我保住了秘密。” 听在他耳中如同雷鸣。 许久他咬着牙说道,“我知道。” 她说了他也不会怪她,但她没说才是保住性命的关键。 一旦什么都说了,下场只有死。 他不想她受苦,但又必须要她受苦。 他再次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松开,“等我再来为你换药,好好休息吧。” 一道闪电划亮天空,也将殿内照亮。 凤药看到玉郎深沉的脸,在闪电中明暗交替。 他绝对有事。 承庆殿里空荡荡的,守夜的小宫女依在她床边打着瞌睡。 值更的太监每个时辰便敲打梆子报时。 在风雨中,那声音更显夜的寂静绵长。 她迷迷糊糊,却睡不踏实,一会儿一醒,李瑕不见踪迹。 承庆殿静得像坟墓。 大约丑时,外院一阵小小骚乱,只一刻钟,但又归于安静。 凤药听到有人轻轻进了屋,坐在她床边,悄悄瞧她。 她听出那是九皇子,他身上带着外头的雨气与泥土混和的新鲜空气。 还有种说不出的腥味儿。 她眯起眼,对方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瞅她。 以为她睡着,便走开了。 烛光虽暗,凤药仍是瞧见地上滴了水,李瑕甲胄在身,淋得透湿。 她直觉出了大事。苦于起不了身。 直挨到天亮,听守夜的小宫女说,九王去禁宫当值。 夜来虽有风雨,但很平静。 她等不及叫人去喊紫兰殿大宫女胭脂。 胭脂远远看到她包得像具尸体,小跑着冲过来,“凤药,你是要死了吗?” 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别扯你娘的臊了。” 凤药身上隔了一天反而更疼了,她有气无力骂道。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宫里发生什么大事了吧。”凤药虚弱地问。 胭脂凤药没事,又哭又笑,擦擦脸反问,“你跟尸体似的躺着,怎么知道的。” 凤药想到头天夜里玉郎的异样,和李瑕回来时身上的气味。 果然胭脂道,“倭贼一夜之间死光啦。龙颜大怒呀。” “那不是好事吗?不必和谈,杀到南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全歼。我们可以清静多少年了。” 凤药长出口气,心内为九皇子和玉郎喝声彩。 “哪那么简单,杀光也就算了……” 凤药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谁也不会知道。 那一夜,是复仇之夜,是杀戮之夜。 是尽情释放压抑已久的愤怒之夜。 天上下着倾盆大雨,似在为此次行动助兴。 玉郎和九王到京郊集结,黑夜里,两人如鬼魅潜行在如注大雨中。 京郊处,曹峥已集合五百精兵,大家整齐列队,寂静无声。 玉郎的目光滑过每个人的脸庞,人人眼中燃烧着仇恨。 手中的长矛短剑已等不及饮血。 玉郎将五百兵按对方扎营数量划分成十个小队。 每队五十人,围剿一个营帐。 这五十人又分为十人一队,共五队。 这五小队如此排布: 留在外一队十人将营帐围起。 负责把跑出营的倭人扔回去。 确保不逃走一倭。 其余四队冲入营帐。 第一队站在第一排手持盾牌,挡住后头队友,手拿短刀,保护自己不被倭兵伤害。 他们不进攻只防守。 第二队选最高之人,执丈许短矛,倭人身矮,这十人从盾牌后头伸出手臂去捅人时,倭人还手够不到他们。 用矛戳中倭人身体,使对方丧失反抗之力,尤如鱼叉插鱼。 第三队执三丈长矛,站在第一队后头专刺第一队没刺到的漏网倭兵。 第四队在最后头,保护前三排队友不受倭人伤害。 若有漏网之徒从旁进攻,归第四队负责。 玉郎有令,前三队有死亡者,后一队负责护卫的士兵陪死。 第四队虽然最安全,不在进攻最前线,却是最用心的一队。 他们一举杀光所有倭兵。 这四队退出。 由在外防卫的士兵进入营中“补刀。” 每一名倒在地上的倭人,不论死活再受一剑。 使剑对准胸口捅穿过去。除恶务尽。 外头已有先锋兵在野地挖好大坑,将所有倭兵扔入坑中,浇上灯油,一把火烧之。 待火燃烧到自行熄灭之时,将所有倭人来时的用品,帐篷全部丢入坑中,第二次焚烧。 之后掩埋清楚,将所埋之地,还原成原来模样。 甚至将草都移过来一些,不使人认出这里曾挖过坑。 那血染红了草地,本是个难题,可天降大雨,将血水冲刷一遍。 杀人最简单,他们都是长期受训的杀人机器。 进入营中这些精兵有条不紊,在他们列阵之后,倭贼还在睡梦中。 排头兵举盾半蹲, 第二排士兵已从盾间缝隙将锋利的矛刺入睡梦中倭人的胸膛。 人受一枪不会立即就死,他们发出的惨叫混和着雨声,在黑夜中格外瘆人,也格外解恨。 第三队用长矛将没受枪的倭人挑起来,利用长矛臂长像挑只猴子那样,让他们四脚离地,只能挣扎。 第三排小心看护队友,偶尔有偷摸想溜,想从旁杀入队形的倭人,难逃他们手段,一一被诛。 小队各做各的事,相互配合,全歼对方不用十分钟了事。 后头烧人费了不少时间,不然九王也不会忙到快破晓才回了承庆殿。 至于怎么向皇上汇报,发现的官员自会想办法,欺上瞒下这块,当官的做的最熟。 倭人安营之处是京郊荒野。 宣旨官到了地方,满目野草,连一点人住过的痕迹也没有。 别说营帐,连动物也没有一只。 头夜下了大雨,草上结着露珠,偶尔传来一声鸟啼,在空谷中分外美妙。 宣旨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带着侍卫将附近所有地方找了个遍,没找到任何住人痕迹。 好像倭人从未进过京。 他莫名其妙,想着是不是牧之的死让对方产生了畏惧。 对方推测我方皇上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才趁着夜色,全部逃走。 这么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倭人什么鸟样,他见识过,一群不知廉耻的兽类。 那样的人怎么知道害怕。 他蹲下身拨弄着荒草,仔细检查。 泥土全部湿漉漉的,他抓起一把泥,用手指抿开,细瞧瞧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眉头紧锁,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在疯狂呐喊—— 怎么偏是老子这么倒霉?碰到这种事!怎么交差! 那泥土颜色发褐,明显有血腥味。 头天夜里,这里定然发生了大屠杀! 草,这可怎么办。 第260章 叛国何罪 宣旨官站起身拍拍手,心头一片茫然。 是不是有志之士结成团伙,一起杀光了倭人,并把尸体移走了。 大周从来不缺少有血性的男人。 他心中的确十分佩服那些人。 可差事还得办呀,怎么和皇上开口?皇上还等着自己带着主帅回去继续谈。 他一筹莫展。 跟着前来宣旨的有一小队,一队五人皆是皇上近卫队成员。 受九皇子指派一起传旨,以确保不出乱子。 这五人常年在校场摸爬滚打,个个如铁塔般壮实,都是个中好手。 其中队长曹峥,是九皇子新收至麾下的心腹,为人沉稳,十分可靠。 他不是白来的,就是防着宣旨官发现什么情况,专来堵漏的。 九皇子原先的意思,一定要瞒住皇上,只说倭贼连夜逃了。 眼见宣旨官发现端倪,他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耳中听到远远传来马蹄疾驰,听音离得大约还有一里。 马儿跑得飞快,曹峥立刻闭了嘴,与宣旨官对望一眼。 大早上,这荒郊野岭,定是有事。 “等一下。看是不是宫里来的。”曹峥建议。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等了片刻。 只听到有人在薄雾中一声声狂喊,“曹队长,出列。” 曹峥怔住了,没想到来人是找自己的,还这么紧急。 他定睛一看,骑马的是自己手下,更确定有紧急情况。 向宣旨官点点头,他走得远远,迎着骑马的军士而去。 那人跳下马,跌跌撞撞跑向他,差点跪下,低声道,“你还没和宣旨官说吧。” 他头天得了九皇子的意思是捂住此事。 刚才正想进言,被马蹄音打断。 曹峥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没来及说呢,他发现了。” 那人面色苍白,“今早清点倭贼名册……昨天夜里杀掉的倭贼对不上数,少了一个。” 曹峥呆了,头夜的屠杀他也参加了。 每个营帐围得铁桶加严实,不可能跑出来一个倭人,而没被发现。 除非,那人那夜就没回营地。 “九王说,确定跑了一个,捂不住,只能照实说,反正没人知道谁干的。” “我得回去复命,那边急得起火。曹大人看着办吧。” 军士骑马回去了。 曹峥踩着军靴走到宣旨官身边问,“大人有什么发现?” 说完不等宣旨官回话,也蹲下身检查起来。 那些泥土中的确混有血迹。 他回望着脸色煞白的宣旨官,心中暗骂一句脏话。 “倭人是带不回去了,看样子是死了,咱们等着领罚吧。” “要、要不就说他们吓跑了?”宣旨官哆哆嗦嗦提议。 曹峥狰狞一笑,“大人的谎话张嘴就来啊。” 这一句噎得宣旨官不敢吱声。 “只能照实回答。” 玉郎他们埋人时数过倭人,但杀过去时没拿花名册。 回来对人数才发现少了一人。 两人经过激烈讨论,商量出对策,只能说实话,并且大张旗鼓寻尸。 将事情闹大后,才可派各路段张贴倭人画像,缉拿此要犯。 并且动用民间力量,让赏金猎人一起捉拿。 这里距离南疆几千里,几十天不信抓不到个倭人。 只是玉郎不信这是疏忽,他们围住营帐时,确定没跑出来过一人。 那么,怎么会有一个倭人刚好没在营帐过夜。 他能去哪? 玉郎推断少的那个人该是倭帅。 绝对有人窝藏了那人。 若是奸人想结交倭人,请了到家中宴饮,此时出事,那人会不会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而不敢交出倭人? 他百思不得其法。 只能先将事情闹大了,刚好洗脱他们的嫌疑。 倭人收的礼物,尽数被他收走,折成银子,发给了五百勇士。 并告诫大家,钱能拿,嘴要紧,谁敢透露一丝风声,等着影卫诛杀全家。 那五百精兵不但杀了倭人出了腌臜气,又拿了大笔银子。 光是训练他们杀人的阵型,若非杀人无数,积累实战经验的人根本想不出。 大家无不敬服玉郎胆量,畏惧玉郎手段,谁敢多说一个字。 ………… 胭脂感慨着,“咱们家大公子没白死。” “这不就有人为他报仇了吗?” 皇上怒不可遏,满朝大臣无言以平息皇上怒火时。 九皇子出列启奏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快找到尸体,才好做出应对之策。也许还能找到线索,抓到是谁做的此案。” “这事先不经大理寺的好,变成公案反而不好办,请父皇恩准儿臣先找到尸体,再行决定。”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皇上跟本没有对策,交给大理寺,就是奇案,传到老百姓耳朵里不知要编排出什么诡异剧情。 那得显得朝廷多么无能。 他挥手让九皇子挑选侍卫快去寻找。 当日申时便被九王找到了,上报说全部人员皆烧成灰烬,但财物都不见了。 皇上一阵头疼。 让他难受得还在后头。 九王带着一身湿气闯上朝堂跪下奏报,“启奏皇上,儿臣清点倭人数量,发现……跑了一人。” “什么?!”好几人同时不由发出惊呼。 皇上一阵头晕,他按着不停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中蹦出四个字。 天不助我! “儿臣奏请皇上,马上下发缉拿令通缉倭人,凡我大周子民发现倭人上报,并能助官府拿到者,赏银万两。” 曹二郎深以为然,赞许地看着跪在地上,英姿勃发的九皇子。 这少年虽瘦弱,身上却有股子“劲儿”。 不服输不低头认真做事的劲儿。 他就喜欢这样的少年郎。 身为武将出身,他很理解九王进言的重要性。 他站出队列朗声道,“臣附议。” 以曹家为代表的高品阶武官纷纷附议。 事实在就摆在眼前,要么全死掉,要么全活着。 全活着,和谈完事。 全死了,出兵打他个出其不意,全歼了对方即可。 兵贵神速。只要在对方毫无防范时出手,以一敌五也不是问题。 特别是晚上突袭,以己方最小伤亡,团灭对方。 有武将解释了发缉拿令的必要性。 王太师及其党派也纷纷附议。 在国家利益前,大家没有冲突。 再说,现在的局面,对太师集团没有好处。 动一动,才能有变化。 在变化中才能寻找机会。 缉拿令以最快的速度分发下去。 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 一个很明显非大周的异族人,不会本地语言,身上带不带银子,他都躲不了几天。 大家都认为缉拿令发下,很快能捉到此人。 偏偏音信全无,完全没有一点线索。 ………… 那不是没有原因的,没人帮助,他一个倭贼此刻就如扔到饥民中的流浪狗。 一定有人窝藏此人! 玉郎这夜到九皇子承庆殿中,带了金创药,让胭脂帮凤药换药。 他郁闷地在殿中踱步,九皇子激动地建议,“我们就上奏,开战吧,现在抓紧时间还来及,哪怕那个倭人跑去报信了,我们也赶得上。” “上报等着皇上下令会很麻烦,等来圣旨再出发,又是粮官又是督战官,走得也慢,不是上上策。” “既然已经不守规矩了,便彻底打破规则,离泉海最近之地的囤兵我们用不动,不如先派自己的私兵向南边做为先锋军,可惜可惜,牧之若在,他最合适带着队伍先去,他熟悉那边情况。” “你我都走不开,日日需在皇上面前应卯……” “那个倭人应该跑不远,我以为发了缉拿令马上会有消息,我的影卫也洒出去了,竟毫无踪迹。” 金玉郎抚额皱眉,他推断的事情很少出错,这次偏落空。 找个异族的矮子如大海捞针一般。 这个倭人能藏到哪去?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李琮。 第261章 利益至上 李琮看到满城缉拿令,暗自得意,又暗自焦虑。 得意自己判断对了要开战,焦虑怎么是这样的结果,其他人都没了,只余这一个倭帅。 那天凤药来报消息,说牧之要谏诤皇上,会很激烈。 他当即便判断出和谈要变风向。 本来和谈就是皇上一人的主意。 这是个很好的契机,牧之谏诤必定惹怒皇上。 接下来要打仗,李琮手中没兵权。 本想掌握中央军,以控制住禁宫内,到时矫诏登基也不是不行。 可中央军权落在九皇子那个小崽子手里。 朝堂上支持自己的臣子肯定比不上四哥那么多。 内外他都处于下风。 倘若现在倭人能打败皇上派出的军队,谈条件时,以皇上的性格,他李琮便可以在对方的支持下,坐上太子之位。 只要他登基能给对方更多好处,对方肯定愿意支持他。 他那天当即做出应对,赶紧去找到倭帅,将他秘密用一乘小轿抬到到自己王府。 先好好招待一番,送了许多礼物给对方。 之后他想找个机会向对方提出支持自己的要求。 就在那时,传出牧之自焚的消息。 事情发展远超他想象。 他告诉倭帅和谈可能要延后,自己父皇突然病了。 不过倭帅可以先在他府上住下。 稳住这人,李琮连忙进宫。 目睹自己皇姐因为过度悲伤,扑在牧之烧成炭的尸体上痛哭。 皇上气坏了,朝臣乱成一团。 李琮无法马上做出应对,只能先拖延。 事情就此急转直下。 先是整个倭人营地被端掉。 再之后便是发现跑掉一个倭贼。 现在铺天盖地都是缉拿令,只肖倭人一出现,便会被人举报。 绝对难逃一死。 这倭帅是他如今手中最大的底牌。 但怎么用是问题,他要让这矮子发挥最大作用。 他本就弱于四王,又跳出个九王,一出现就得了皇上信任。 皇上自然更相信没有一点背景的小儿子。 九皇子也并非酒囊饭袋,表现很亮眼。 他更觉得一种暗藏的危机在向自己逼近。 若是现在献出倭帅,父皇会怎么样?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连特务机关都找不到的人,六王找到了。 父皇是开心儿子的能干,还是怀疑儿子与倭帅勾结? 巨大的情报网都没有网住的人,自己的皇子网住了。 是不是变相说明六王手中掌握着更强的人手? 不管从哪方面想,交出去都不如不交。 这倭帅交出去,只有一条路,就是被大臣上奏,杀掉。 因为实在不能留。 那他费尽一番心意又有什么用? 他本计划牧之一闹,和谈失败,双方正常交战,已方被打败,再次和谈,对方要钱要地,同时提出条件要大周立六皇子为太子。 一切都变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倭帅谈好条件,自己秘密送倭帅出城,越快越好,对方必须答应打赢后保自己为太子。 不然一旦要打起来,主帅不在,倭贼被一锅端,计划就全泡汤了。 为了打探消息,他进宫去给皇上侍疾。 他这次真的来对了。 ………… 李琮没有注意到自己家笼罩于奇怪的气氛中有好几天了。 最先发现李琮秘密的是元仪。 倭人来和谈之后,李琮只要有时间只陪伴元仪与云之。 和谈时文臣作用较大,他不能冷落云之。 若打仗曹家必定出战,元仪那里他少不得多去一去。 凤药将牧之谏诤的消息递过来,元仪马上动身陪着云之去了青石镇。 路过曹府,她特意下车,和家人交待一声,有什么消息一定要通知给她,并将地址留给七叔。 一路上马车颠簸,云之紧张得面色发白。 她实在担心牧之,也担心皇上盛怒之下连累整个常家。 元仪握住云之的手,很坚定地说,“姐姐放心,元仪会照看好你与孩子。” “照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事。皇上就是发怒,也不会发落牧之哥哥。” 云之只当她随口说说安慰自己。 元仪看出她所想道,“处罚了常家,谁与王太师做对呢。难道皇上愿意看着太师一家独大?王家已经占了朝廷半边天了。” 看到云之恍然大悟,又露出佩服的目光。 元仪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是偷听伯伯叔叔们说话时听到的。” “皇上不满王家久了,朝中能与王家抗衡的就是常家,他再怎么气也不会把常家怎么样的。” “所以牧之哥哥不管说的话多难听多过分,皇上一时发怒处罚常家,最后也还会像上次一样,将常家好好的放出来。” “咱们躲得只是一时之灾。” 云之这才放心下来。 她们照凤药给的地址到了玉楼。 云之惊叹青石镇盖起这么雅致一座园子。 更惊讶的是开门的女子,盛装华服,等报上凤药名字后,那女人虽不热情,却接待得很体贴。 看得出她的冷意只是性格中的一部分。 她本人很欢迎元仪与云之。 接着,让云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大厅两边的楼梯纷纷下来许多美丽的姑娘。 可这玉楼分明照着官家宅院建的,她本以为是哪个隐退的大官的私宅。 “这里是烟花之地。”凰夫人淡然介绍说。 “凤姑娘没告诉你吗?” 云之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 她拉着元仪想离开。 一个世家小姐跑到青楼,传出去,常云之就无法在贵妇圈中立足了。 元仪却开心得不得了,“这里又美又安全,谢谢夫人收留我们。” 凰夫人疼爱地看着她。一下就有点喜欢这个爽快的丫头。 云之责怪地瞥她一眼。 元仪大方回看她眼中闪着新奇的光,劝她,“我们只要闭好嘴,谁知道我们来过?这地方男人家天天来就没事,我们逛一次怎的?” “好姐姐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凰夫人开腔了,“两位夫人大约不知道,这是六王爷的产业。” !!! 元仪更开心了,“那我们就好好玩喽。” 她们安顿好,元仪为了宽慰云之,强拉着云之泛船湖上。 就在她俩人划船时,凰夫人在大门口接住了送消息来的弦月。 弦月骑马跑得疯掉似的送来了消息。 他从马上翻下来,跌跌撞撞扑到凰夫人怀中,呜咽着告诉凰夫人,“牧之先生……他,死谏主战。” 夫人还未没惊愕中回过神,弦月抱住凰夫人肩膀哭得悲痛,“他自焚而亡。” “这可怎么和两位夫人交待啊,我的天,那位公子竟有这般胆气。” 凰夫人一向冷静自持,此时也红了眼圈。 送别牧之时,她曾去远远围观过。 心中只是惋惜,那公子清俊儒雅,怎么会是把软骨头? 她对政事没有兴趣,坐在车上瞧了番热闹便回玉楼了。 没想到那是她见到牧之唯一一次。 更没想到,被百姓扔菜叶的男子原是国士无双。 她缓慢而沉痛地走向湖边,静默地远远看着湖上泛船的两个女子。 云之愁云满面,元仪嘻嘻哈哈。 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立于湖边的凰夫人。 元仪冲凰夫人挥手,对方动也不动。 离得远看不清夫人表情。 云之一阵心慌,她捂住胸口沉重地吩咐元仪,“划到岸边。” 元仪也察觉不对,摇着船到了岸边,等看清凰夫人表情两人心中都“咯噔”一声。 待船靠了岸,云之脚软得站不起来。 还是元仪搀着她下了船。 凰夫人沉着脸没出声,元仪止不住颤抖,刚张口,眼泪便滚落下来,“是他?” 夫人悲痛地点点头。 云之发出一声类似小动物般凄厉的悲鸣,眼前发黑,一把抱住元仪,将身体全部靠在元仪身上,勉强撑住。 “怎么个……?” 凰夫人沉默良久,伸手扶住云之,不忍心说却不得不说。 “自焚。” 云之的脑子像是缓了一会儿,才领悟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这一次她撑不住,彻底晕过去。 第262章 元仪惹祸 待醒来,云之不肯待在玉楼,带着元仪和孩子匆匆向家中赶。 哪怕因为哥哥的死,全家一起下大狱,她也不能跑。 此时她要好好陪在母亲身边。 云之奇怪地没有再流下一滴泪。 她冷静地吩咐元仪打点行李。 并将孩子也交给元仪照看,若常家获罪,孩子是王爷血脉,待在王府不会受波及。 她自己要骑马先行,弦月不放心,陪着云之骑马先回常府。 元仪带着孩子坐车,由玉楼派人送她们娘俩回王府。 车到王府前,元仪进门便发现王府前院的佣人都不见人影。 除了门房有看门人,平时忙忙碌碌的下人一个不见。 门房吱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 元仪性子急,匆匆向内院跑。 等过了二道门,进入内院,发现所有下人严阵以待,手持木棍,三姨娘、鹤娘、梅姗被下人挡在身后。 她转到一旁才看见,这道人墙挡住一个身高只到普通男子胸口的男子。 那男人约有三十来岁,过分敦实健壮。 厚重的身体,配上粗野的表情,一对凸出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色眯眯盯着梅姗和三姨娘。 让人看了只觉浑身不适。 “怎么回事?”元仪喝了一声,将手中孩子交给乳娘。 “侧王妃回来了,咱们现在怎么办?这野猴子不知是王爷打哪请来的客人,咱们府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客人,直向内宅闯的。” “又不敢打他,只能用棍子挡住不让他行动。” 怪不得外院男子都不见了,原是为了护卫内院女人。 “绑起来!”元仪大喝一声。 “就算是王爷的客人,也不能在府里撒野,这样的人不配做我们的客人。” “你是谁?”元仪指着矮子斥责道。 那男子哇哇乱叫,口中说着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元仪脑海中闪电般想到两个字,倭人。 在她一愣神之院,那人扑过来,元仪几乎下意识一蹲身子,腿扫出去,那人没想到一个妇人腿脚这般麻利,被绊得磕在地下。 元仪用力向他下巴一踢,那人瞬间满嘴血喷出来。 原来是被元仪踢得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人气得凶相毕露只顾乱叫,大约在骂元仪。 “绑起来!”元仪暴喝一声。 几个早就看此人不顺眼的下人,拿着粗麻绳将倭人捆了个结实。 那绳索恨不得扎到肉里头去。 “拿戒尺。”元仪一股狠意自心底升起,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机会。 “按他跪下。”她又道,不怀好意接过铁打的戒尺,拍打着自己的掌心,斜眼瞅着跪在地上只有一尺多高的倭将。 那人喷着血沫还在骂。 元仪猝不及防一戒尺下去,打得倭人头偏到一边,一口血喷出老远。 元仪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倭将怎么肯被一个女子污辱,仍骂骂咧咧。 元仪眼里带着笑,对他道,“我反正听不懂,只道你在骂我,就这一点就够了。各位都给本姑娘做个人证。” 她甩开戒尺左右开弓,直打到倭将脸上高高肿起,再也骂不出声。 “骂呀,让你骂个够。”她一边嘲讽,一边不停挥动戒尺抽打此人。 她的恨不是无缘无故,不止因为牧之的自焚而伤心,郁结在胸,想用倭人出气。 元仪聪慧,她猜得到牧之做为和谈使,定是受了不少倭人的肮脏气。 但及至看到倭人的形象,那恨意才具体了起来。 那样好的牧之哥哥,竟受这种野兽之辱。 她幼时听过祖父讲起与倭人对战。 战事之惨烈,大周对投降的倭人不杀不虐,留着战俘交换己方人质。 对方却不这么做,他们将大周将士虐待致死,将残缺的肢体扔回到我方阵上。 他们毫不在乎被大周捉到的同伴。 大周不得已也处死了倭人,干干净净一刀杀了他们。 等战争结束,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同伴受了什么样非人的折磨。 祖父每提到这些倭人,总是开始变得暴躁粗鲁。 那时祖父已修身养性多年,也读些书,常以读书人自诩。 只是每说起那场战争,就原形毕露,破口大骂,脏话连篇。 搞得家人不得不把女孩子都带出去。 那时元仪也只六岁左右,“倭人”一词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直到这天,元仪才真正见到倭人的样子。 也明白祖父的憎恨中夹着强烈的厌恶从何而来。 这分明是没有进化好的兽人,没有礼仪,没有道德。 她痛扇此人,不但为着自焚的牧之,也为过世的祖父。 为着那世代继承下来的仇。 曹家教导,德要一代代传下来,仇也不能随便忘却。 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德方能长盛,怨不易再生。 元仪不停手,周围佣人看呆了。 直到梅姗看到倭人被打得一颗牙带着血飞溅出来,忙喊道,“住手吧元仪。” “让府医给这人医治。把人带到书房,找人看着书房门,别让他出来。元仪你跟我来。” 元仪这才醒悟过来,把人打得太重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梅姗而去。 打从知道牧之哥哥自焚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坠入一场醒不来的梦境中。 被梅珊拉到她房中,梅姗拧条热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她愣怔地看看梅姗,方明白过来。 一切都是真的,牧之死掉了,还是用那样激烈的方法。 她再也忍不住,觉得嗓子一股腥甜,张口想说话却没说出来,一口血喷出来,胸口堵的那块大石头移开了。 她郁郁寡欢,但是,此时她也只以为这是六爷与倭人一场普通的来往。 做为皇子与和谈方友好会见。 她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大不了请罪。”元仪起身想一走了之。 想了想此时牧之新丧,云之不在府上,自己必得主持王府内务。 她嫁做人妇不能再任性,须得担起自己的责任。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明白,这会子真不如先回娘家拉倒。 既便她与云之都不在王府,一时王府也不会塌了天。 元仪清晨被李琮从热被窝里揪出来,被他拉着头发揪到地上,元仪还在迷糊,李琮一个窝心脚踢在她身上,把她踢得仰面翻倒。 他手中提着条马鞭,鞭子在腿上一抖一抖,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面色阴冷瞅着元仪,“仗着背后有曹家,把我也不当回事了吧。” “藐视夫君!我想怎么处罚你就怎么处罚你,你伯父来了也拿我没办法。” “王爷想打我,何必提及伯父。既提及了必是有顾虑,不然直接打就是了。” 元仪心知是为着昨天打了倭贼的缘故。 她尚不知今晨宫中传来消息,头天夜里所有倭人都被屠杀干净。 整个大周都在缉拿最后这一个倭人,他是主帅。 李琮接住个烫手山竽,此时公开将倭人献出去,这人一身伤,难逃一死。 他还要说清自己为何那么巧在倭人全部被杀前夜,救出倭帅。 既救出倭帅,又为何打成这副模样,是憎恨倭人所以与人勾结端了倭人老窝? 不交出去,整个王府都知道自己藏着这么一号人。 交与不交都很麻烦。 一个人说出去,都能给他带来大麻烦。 他一早将府上所有人包括姨娘,全部集合在院子里。 郑重地警告所有人,谁敢透露出一个字,王府私藏倭人,等待所有人的,就是大家一起死。 他李琮得了皇上惩罚,先回来切了所有人的脑袋,自己再死。 吓得一众家丁及姨娘都不敢说话。 之后才进到房中,将元仪拖下床。 他心知元仪胆大妄为,为人倔强任性,不会乖乖听话。 这次只能用强。 他把院子最深处没人住的一间空房打扫出来,把元仪绑在那空屋里。 不但四肢动不了,连嘴也塞住。 每天四次有三个粗使婆子,伺候她如厕、吃饭,之后再绑起来。 唯有这样,这个不安分的女人,才不会给他惹乱子。 不然她跑回曹家说上一嘴,自己就前功尽弃了。 第263章 只能自救 云之因为回娘家躲过一劫。 王府上下统一口径,只说元仪回娘家了。 李琮又将云之的陪嫁丫头吓唬一顿,敢说出来连云之一起绑到小屋里,若想对你家小姐好,乖乖闭好嘴。 那个倭人暂时安顿在书房中。 在与倭人沟通时,他发现倭人识字,便用写字与之交流。 先告诉对方,“你们来的人全部被人杀死了。” 倭人用粗而沉的声音又跳又叫,骂人打滚地发泄怒气。 李琮坐在一边皱着眉看着。 等此人发完疯,又告诉他,“我是救你的人,六皇子。” “整个皇城围起来缉拿你,没我你跑不掉。” “我能送你出去,但条件是你要领兵支持我当皇上。” “我当了皇上,会给你很多钱,给你很好的条件。” 倭人听明白了,但没答应。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报仇”。 又写了两个字“欺骗”。 李琮坐在一旁看着这个脸肿得像个馒头的男人。 心中泛起一股股恶心,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合作? 那人看到李琮目光,又拿起笔写下两个足以让李琮动心的字——十万。 这么个货色,统帅着十万和他一样狂暴的野兽兵。 那是不容小觑的一支力量。 用得好能助他登上宝座。 到那时,再养精蓄锐,灭了他们不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在暂且忍他。 那人写了封手书,从怀中摸出个印,小心翼翼盖在信上,将信递给李琮,连打手势带写字,让李琮将信遣心腹送至南疆。 这信提醒南边提前做好打仗的准备。 李琮把信揣入怀中。 倭人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指着他方才写的那字。 “欺骗。” 意思是李琮会不会骗他。 李琮笑问,“本王贵为王爷,有什么可骗你的。” 他伸出手,倭人犹豫着与他握了握手,指了指“报仇”这两个字。 李琮沉下脸道,“我要能为你报仇,找到谁杀了倭人,还用你帮忙坐上皇位?” 那人听懂了,摇摇头,拿笔又写下两个字。 “女人”。 李琮怒意渐起,知他是指元仪打了他的事。 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这些给自己惹祸的女人。 那人很执着地一直指着这两个字。 “你为何与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倭人瞪着一对死鱼眼,直愣愣看着李琮,一眨不眨,用力敲打着“女人”二字。 见李琮一直不动,伸出手,要李琮将自己的信还回来。 “死。”他在纸上写。 之后,便站起身走出书房,向外走去。 李琮知道这人意思不帮他出这口气,宁可出去送死。 ………… 元仪听到门被人推开了,她被绑着,还塞了嘴巴,不过体力倒是可以的。 看到进来的是李琮,她愤怒地“呜呜”叫起来。 李琮静静立在床前,元仪的眼神转向地面。 那里,李琮的影子重叠着另一道影子。 她的愤怒里夹杂了些许惊恐。 那道影子慢慢闪现在李琮影子旁,与他并肩,影长却只有他的三分之二长。 元仪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怒视着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用薄情寡义都说轻了,他简直寡廉鲜耻。 她毫不退让看着李琮,瞧也不瞧那矮子一眼。 矮子不怀好意龇牙笑着。 李琮手上拿着根戒尺,是元仪用来抽打矮子的那根。 一想到李琮要用同一根戒尺来抽自己,元仪若不是被绑住腿,非跳起来,咬掉李琮一块肉,再和矮子同归于尽。 李琮狠着心道,“我是你的夫君,你给我惹了这么大麻烦,该罚。” “叛国的小人!”元仪骂,听起来只是,“呜呜呜呜呜。” “来日等夫君做了皇上,会补偿你。”李琮温柔地哄她。 “现在就算为了夫君能借用倭贼的兵,你忍忍吧。” “做梦。”——“呜呜” “啪”。 一戒尺下去,元仪一边脸肿起来。 矮子兴奋地直跳,得意得像个表演成功的小丑。 元仪一双圆眼直勾勾盯着李琮,眨也不眨。 嘴巴里全是血腥气,她一伸脖子将血咽下腹去。 此仇必报,除非你今天有骨气打死我。 她心中对自己说,李琮你给我等着。 最后冷冰冰看了李琮一眼,元仪闭上双目。 戒尺频繁落在脸上,先是疼的,后来已经麻了,只觉得面部一抽一抽,不再疼痛。 嘴里的血气越来越浓。 她向床上一栽,不动了。 听到李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了戒尺,小声说了句,“这也是你不助我的报应。早让你二伯父支持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元仪没晕,她是装的。 躺在床上,听到这句话,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与李琮理论理论。 但她的理智硬生生压住了情绪。 混蛋,有本事凭自己让二伯伯支持你。 走裙带关系,呸。 是我不帮你吗?回了曹家我就被赶去和姐妹们一处做伴了,你自己碰了壁却将这笔账记到我头上。 你怎么不当时就和叔父们翻脸。 你怎么不当时与我翻脸。 如此记仇,又如此没有担当。 元仪压住呼吸,听到门被关上,心里一寸寸凉下,怒意却泼了油般烧得她张开口大口喘息。 粗使婆子来送饭,看到她受了伤倒在床上,惊恐地呼叫府上大夫。 大夫为她诊脉,敷药,她才悠悠睁开了眼。 婆子帮她摘了塞口的粗布,她虚弱地喊了声婆婆。 大夫责怪地瞧了婆子一眼,“妈妈,不是我怪您老,你老糊涂。” “这是侧王妃,就算暂时惹怒了皇子,那是记在李家族谱上的人。” “将来生了儿子,可是皇室血脉,你就敢真这么绑她,叫你塞布,你做做样子就好,怎么能塞得这么紧?” 元仪不在意在动了动腮帮子,那婆子手重,麻绳勒得肉疼,粗布塞得她的嘴巴都张到极限了。 此时酸得不得了。 她感激地看府医一眼,回头对嬷嬷说,“您听王爷的话没错,不过也多为您自己想想,你对我松松手,我必不叫您老落空的。” 那婆子是李琮使出来的老人儿,一家子都在李琮手里讨生活,不敢不听王爷的话。 此时也觉得自己太死板,怪不得一直在外院做粗活,原是不懂得变通。 这么个香饽饽,好容易落自己手里,不赶紧讨好,还在严格执行王爷规矩,笨到家了。 她忙跪下给元仪磕个头,“二夫人,老奴不省事给您老赔不是啦。” “可是,王爷的要求老奴不敢不遵守啊。” “你只管守着您的规矩,我只要你送饭时,每天送的饭比照着主母房中膳食即可。” “一应银子,我自己支付,不动用公中银两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 医生看了看元仪,心中感叹这姑娘冰雪聪明。 绑在这里,也不过一段日子,别因为这点事搞坏身体才是。 气性大的女人,他见过,最后结出的苦果无一不是自己吞掉。 你以为男人会心疼你?那才真是天真了。 像李琮这样的男人,愿意嫁入的中等家世的女子多得很呐。 任何人都不会对唾手可得之物珍惜。 女人,在男人眼中,就是个“物件”。 他为元仪敷好药,那药用在脸上凉凉的。 “放心,很快就能消肿。” “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府医走后,嬷嬷又来堵元仪的嘴。 元仪一歪脑袋,冷淡地说,“我不要堵嘴,王爷这段时间都不会过来。” 元仪从手上去掉个玉镯子递给嬷嬷,“上好的羊脂玉,能给嬷嬷换套房还多,赏你了。” 那嬷嬷听了,心中挣扎一会儿,依了元仪。 第264章 失去自由 婆子高兴得接过镯子,小心翼翼藏到怀中。 拿起麻绳抖了抖,“我给主子捆得松些,主子体谅做奴才的,咱们也是没办法。” 元仪从婆子手中抽过麻绳,向门外一扔,冷笑一声,“还捆?我都说了王爷最近不会过来。” 婆子为难地看着元仪,“王爷罚起来不得了,老奴也没办法。” “婆婆,富贵险中求,你既愿意收我的镯子,就得多少冒点险。” “想捆我。”她手心向上,“镯子还来。” 婆子眼见到手的小院,怎么肯再拿出,笑道,“不捆了,我瞧着些,王爷过来,我抄小路,先给您松松地捆上,王爷不知道就好。” 她喜滋滋揣着镯子,反身锁了门。 元仪不会想不开,她要好好养身体。 自己好了,才能为心爱的人报仇。 李琮是个记仇的人,也是个爱猜忌的。 元仪在屋里左右没事,便细想等出了这房子该怎么办。 她苦于无法传递消息。 婆子不傻,松松绑这样的事能为她做,传递消息这种事,她敢做吗? 晚上婆子送饭过来,果然丰盛。 她摆了小桌子,问婆子,“婆婆可以为我拿纸笔来吗?” “做什么?”婆子突然警觉起来。 “只是想请您老捎个消息,让云之姐姐快回来。” “你们俩人要好,老身知道。不过现在王府管得很严。出入要记名,还要记清去哪,见何人,说何事。” “告诉您一声,倭人叫人一窝端了。王府现在防人防得疯了似的。” “带消息这事不是帮忙,是要老身的命,你非要我做,我把镯子还你,就当没听过这回事。” “还告诉您一声,夫人回来也不敢为您说情。王爷打算把夫人也关起来。” 元仪这才知道为什么李琮会发那么大的火,会一大早把自己拉出来痛打。 一窝端?真叫人痛快。 她心中快意,吃了两大碗米饭,果然有人为牧之哥哥出头报仇。 她该敬这位英雄一杯。 …… 李琮虽不能立时送倭帅出城,但信件是好送的。 那封信很快被他送出皇城。 他是打定主意,不但要倭人与大周开战,还想要倭人赢。 赢了就可以提条件,他们若以十万大军压境愿意助自己上位…… 先割出几座城池有什么打紧。 之后再抢回来,或是就送给他们,做为谢礼又如何。 大周可大得很呐。 这意思他也告诉了倭帅,对方很得意地表示,自己的军队一定风卷残云地打败大周,取得胜利。 襄助六皇子登基。 在这之前,他的老父皇可千万要身康体健。 他想到自己母亲当时由着嘉妃勾搭皇上,搞得自己父皇掏空身子。 这可不行,他得禀明母亲万万保养好她夫君的龙体。 现在皇上万万死不得。 云之陪了母亲七天等哥哥头七过了,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王府。 进了微蓝院,院门在身后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正诧异,进院时没有任何异常啊,怎么这样对自己。 是因为哥哥? 连皇上都许以国葬礼遇下葬家兄,六王爷做这样子给谁看呢。 她问及丫头原因,连丫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又喊自己的陪嫁丫头,被告知,陪嫁丫头这段时间不能来伺候。 她一再追问原因,逼得丫头自扇耳光,还是不肯说。 云之眼睛一转,转而问起元仪。 “二夫人被关禁闭了。” 看来禁忌话题不是元仪。 她便假做身体不适,不再过问府上任何事情。 院中所有下人看起来都松了口气。 清晨,云之从窗子看到有人在门口与门外二道院的管事嘀嘀咕咕。 她便知是问自己情况,汇报给李琮。 她千思万想,再想不到那个逃掉的倭帅,竟是藏在她的家中。 “来人。”一个脸生的丫头走过来。 同时一个叫莺儿的丫头一直站在门边不离开。 那丫头是李琮指过来一直在微兰院伺候的二等丫头。 一等丫头四个,皆是自己陪嫁带过来的常府的下人中挑出的人尖儿,个个机灵能干。 云之注意到莺儿最近几日总在自己身边晃悠。 她看过去时,那丫头便移开视线不与她对视。 云之便知道,这是李琮派来盯着她的。 不是元仪出了什么事,就是王府发生了什么不能告诉她的机密事件。 对着镜子,云之对梳头丫头道,“今天换个发型,万一王爷来房里,好给他看看。” “莺儿。”她叫道。 那丫头进了屋,云之指指桌上的锦盒,“这次回娘家带了不少母亲给的首饰,我戴不完,瞧你最近挺勤勉,这个赏你。” “打开吧,看看喜欢不。”云之从镜子中观察莺儿。 莺儿打开,见是只少有的粉玉海棠步摇,一道惊喜从眼中划过。 “王爷不喜欢我戴粉色,以后有粉的都赏你好了。” “谢王妃赏赐。”她欢天喜地出去了。 “戴那支玫瑰红宝簪子,王爷喜欢。”云之声音不大不小,足够那丫头听到。 当夜,王爷便来了微蓝院。 “王爷好久不来了,刚好一起用点宵夜吧。” 李琮饮着乳鸽汤,一边偷眼观察云之。 她喝得欢欢喜喜,也不问为何将她关在院中不让出门。 “你又是戴玫瑰簪子,又是赏莺儿步摇,不就是要见本王?有话要说?” “有是有,怕王爷偏心,不向着我。”云之似笑非笑瞥了李琮一眼。 “你倒说说看。” “哥哥谏诤,我是临时得着消息,躲出去时元仪那丫头非要跟着,她不听话,惹得我心烦,我们闹得很不高兴,我想请王爷惩治她。” “王爷如此待我,定是她回了家,先告了我的状,王爷心偏才关起我?” 李琮奇道,“你们俩不是平日挺好的么?” 云之“哼”了一声反问,“皇上瞧着你与四哥关系也挺好的呀。” 李琮心内好笑,果然妇道人家,只会争风吃醋。 “曹家不将我们常家放眼里,那丫头也不敬我这个主母,王爷真的不管一管?” “朝上文武不和非要闹到王府后院来?” 云之越说越气地将手中汤碗重重放下。 “下次再敢顶撞我,必要让那丫头知道谁才是这院中主母。到时王爷可别心疼。” 他更放了心,道,“都是小事,明儿就放你在院子里走动。先在微蓝院中散散。别找姨娘们串门子,二道院更不要去。” 他的外书房在二道院西路,很偏。 内宅也有书房,是他常去的。 倭帅被他藏到了外书房里。 现在指了两个外院男丁专门伺候着。 倭帅知道自己带来有精兵头目都被杀光,也不敢乱跑,老老实实待在外书房,等着李琮找机会送他出去。 他的信想来已经在半路了。 整个皇城几乎被翻了个遍仍没找到倭帅。 所有人都猜测,倭帅要么已死,要么早就溜出皇城。 风声开始松懈下来。 云之垂下眼帘,乖巧柔顺。 趁着李琮高兴,求李琮放自己的丫头翠袖进来。 “今早梳的发型不好,那丫头手笨得很,这些年都是翠袖给我梳头。她很会搭配首饰,我用惯了。” “好吧。”李琮开恩,云之欢欢喜喜谢过王爷。 那高兴不似装的。 李琮很满意,离开了云之主院。 云之一夜睡不安枕,天亮时她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起床时,翠袖已来了微蓝院。 梳妆打扮好,她吩咐翠袖,“研墨,铺纸。我要练字。” 她特意叫来翠袖回来并不为这丫头梳头好,而这因为她识字。 云之从前就爱写写画画,练字也是常有的事。 莺儿没多在意。 她就站在窗外,与云之写字的桌子一墙之隔。 转转眼就能看到云之写的字。 可惜,这院中的丫头一个个都是“睁眼瞎”。 没一个识字的。 第265章 设计脱身 翠袖聪明,知道小姐意思,铺好纸,安安静静开始研墨。 云之一笔一笔写,“我问你只点头摇头,明白?” 翠袖不动声色,微点下头。 云之一笑,低头写,“院里出事了。” 点头。 和元仪有关。 点头,又摇头。 云之皱眉,有关又无关? 元仪惹祸了。 点头,又摇头。 惹祸了,又不完全是元仪的事。 元仪也被关起来了。 点头。 她惹了王爷? 点头。 因为我们躲出去。 摇头。 因为顶撞王爷。 摇头。 云之再猜不出什么事,不由有些着急。 因为曹家? 摇头。 元仪关在自己院中? 摇头。 云之想了想,又写,关在废弃的东路偏院中? 点头。 云之心中惊惧,元仪惹了什么事,能让李琮生这么大的气。 那个院子死过一个女子,下人语焉不详,那屋子封闭许久了。 平日通往那院子的路都不让几个姨娘去。 云之很害怕元仪犯下的错是“女德有失”那样的话,很难救出来。 你看到了全过程。她写。 点头。 云之心想那就好。 你写给我看? 丫头摇头同时脸上出现惧意。 云之继续写,王爷不让你们提。 点头。 我知道也可以假装不知。 丫头眼圈有点红,她微微摇头。 你觉得我做不到。 点头。 和我有关? 点头又摇头。 又有关又无关,那会是什么事呢。云之苦想。 是咱们王府的事? 摇头。 她心中一惊,王府的事是家事,不是家事,难道是…… 国事。 点头。 云之有些害怕,将这张写满了字的纸放烛上点燃,叹道,“好久不写字,手都生了。” 看着纸张化为灰烬,又重铺一张。 想了想,她写,“不让我去外院与这事有关。” 点头。 只有我不知道此事。 点头。 是国家,又只有她一人不知,那么元仪知道这件事。 若能见到元仪,便能知这事首尾。 王爷会放元仪出来。 摇头。 会关她很久? 点头。 比我还久。 丫头想了想,轻轻点头。 天哪,元仪惹了什么天大的祸。 难道,是曹家出兵暗杀了倭人? 不会,这种事怎么可能整个院的人都知道,独自己不知。 你能偷偷找机会告诉我吗? 犹豫许久,丫头还是摇摇头。 李琮会因此杀人? 丫头肯定地点点头。 云之急了,直想捶自己的脑袋。 可她真的猜不到,谁也猜不到,一个大周的皇子,竟会叛国。 她死了心,将纸烧掉。 云之躺在床上,屋里熄了所有蜡烛。 直到半夜,万籁俱寂,她偷偷起身,此时,她突然想起凤药。 想起常府被抄家的那个夜晚。 凤药就是在深夜,冒着风雪拉着她,逃出被官兵包围的常家。 现在天气已暖,可她仍然有些发抖,也许是第一次如此逾矩,也许是害怕所面对的真相。 她穿了卧房中穿的软底绣鞋,从院子边门偷偷溜出院子。 整个王府她都熟悉,她偷偷摸摸避过巡逻的家丁,直到来到那条荒芜的小道上。 这里没有点灯,只靠着点月光照亮。 连虫鸣听起来都格外瘆人。 等走近院子,主房边上的配房里传来惊人的呼噜声。 证明有婆子在看守这里。 云之一生之中从未像此时这么紧张过,她一生中最害怕的一次就是和凤药出城,被哨兵查路引时。 而这次,却比那次还要怕。 她此时方明了,若是肩上担着旁人的性命和责任,该有多么沉重。 院门上落了锁的,好在院墙不高。 云之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得自己爬墙头,想当年的那次,是凤药托着自己爬过去的。 现在她有的,只有自己了。 她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勇气,搬来几块石头,踩着翻上墙。 墙离地比她想的要高,她很害怕。 好在墙边长着许多荒草,最少跳下去时,垫一垫,别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她支起耳朵听着那一声声呼噜,觉得那呼噜声如此悦耳。 手掌刚才在翻墙时蹭得生疼,她摸了摸,盯住一处草丛,闭上眼,向下一跳。 发生“咚”一声响。 她心里也同时“咚”一声,闭住声,蹲在草丛中。 呼噜声,断了。 过了片刻,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憋气快憋炸了。 她蹲下身,从婆子休息的配房一点点挪到主房。 里头一片黑暗寂静。 她细听,能听到元仪的呼吸声,很平稳,也许已经睡着了。 此时的元仪大睁双眼,瞪着虚空。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被关起来,要关许久。 若没有倭人被屠杀事件,可能赔那倭贼点银子算完。 她这篓子捅大了。 李琮窝藏敌人的消息,怎么才能送出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被门外云之听个清楚。 云之欣喜地涌出泪花,伸出手轻轻拍打一下窗子。 那一下很轻,元仪一咕噜坐起来,盯着窗子,一个纤细的人影映在窗上,明显是女子。 她赤脚跑下床,踮起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拨动门栓,打开了门。 看到云之,她激动得脸蛋发红,向外头左右看看,拉着云之进屋。 两人坐下,元仪捂住云之的嘴小声道,“先别吱声,我有重要事告诉你。” “万不可泄露给别人你已经知道了。” 云之坚定地点点头,“相信我。” “跑掉的那个倭贼,被李琮藏在王府里,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云之心中虽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仍保持平静。 “我打了那倭贼一顿,当天夜里所有倭贼被杀了个干净。” “第二天早上我就被锁起来,不知道李琮留着那人要做什么。” 云之点点头道,“你好好养着,现在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且忍耐。” 说完她站起身,回头留给元仪一个带着谢意又决绝的眼神。 她小心溜出院子,这次,她一点都不害怕。 翻过院墙,东躲西藏回了微蓝院,刚进屋便听到外头有动静,是李琮喝醉的声音,“云之,给本王准备个醒酒汤。” 接着便听到有人跌倒。 她的衣服上带着划痕,脚上的绣鞋全是泥草。 情急之下,她脱了鞋子掀起褥子,压在褥子下面。 一时找不到新鞋,她只得先拿件外套,套在自己勾丝的衣服外,对着镜子整整头发,光着脚打开门。 两个丫头扶着醉醺醺的王爷,高举着两支烛火。 “我来,你们都下去,吩咐厨房给现做碗醒酒汤。” 她没点烛火,怕自己没收拾干净露出破绽。 李琮向前一扑,跌入云之怀抱中。 那怀抱又香又软。 带着他闻惯的甜香。 带着天然的安稳。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妃,连用香都稳稳妥妥的大家闺秀。 他喜欢她的发香,喜欢隔着她穿的丝衣抚过肌肤时,她娇羞的模样。 他把头靠在云之肩头,新婚不久后,他也曾喝醉过。 她把他照顾得很稳妥,也如这日,风暖花香,他把头放她肩上。 她在他耳边低声呢喃责怪,“哎呀,怎么喝这么多?” 那声音软软落在耳朵里,酥酥麻麻。 她那么心疼他啊。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闻着她的头发。 奇怪的,没闻到惯有的香气。 他半闭着眼,摸摸索索拨弄着她的发丝。 却从头发上摸出个草杆。 云之心中一惊,强自镇定,从他手上拿走那根草棍,向地上一扔。 “好大的风呢。真是的。” 说罢,扶着李琮进了屋。 将他安放在床上,让他靠在床头,又给他腰间垫个金丝软枕。 李琮醉眼迷蒙,“我的好夫人。” 他眼中云之脸带红晕,笑意盈盈。 却不知王妃因为假装得太勉强快要尖叫出来。 他道,“夫君晚上来你这里,高兴吧。” “你真会照顾人,不像鹤娘那个小浪蹄子,给本王吃闭门羹。” 他打个酒嗝,喷出一股酒臭。 云之差点吐出来。 她责怪自己,这就是她亲眼看上的夫君。 去掉这层锦绣皮囊,内头的灵魂泛着黑臭。 第266章 传递消息 不救牧之,尚可理解为秉公不徇私。 哥哥为了不让倭贼践踏国土,自焚于宫禁之中。 这样惨烈,李琮毫无一点情感波澜。 还藏匿倭帅! 他为什么这么做? 云之想来想去,倭贼对李琮没半点用。 她知道凭自己的见识不可能知晓李琮真实用意,只求快点进宫。 把这个消息传给凤药。 至于若是被李琮发现自己私传消息,会有什么后果,她顾不得了。 在家陪母亲度过哥哥头七时,听父亲提起皇上没动过常家人的职位。 但对常家冷淡许多。 常家现在对皇上还有些许用处,不过若皇上有心扶持别的家族,常家的败落是很快的事。 父亲对此并不很在乎。 命运起伏向来如此,没有人能一直处在巅峰状态。 一个家族也是,看开这点,就不会畏惧。 云之已经看穿李琮是个什么货色。 也许,他会杀了自己,云之这个念头跳到脑海中时,打了个寒战。 对呀,杀了她,可是件好事呢。 李琮能得到大笔的财产。 还能甩掉她这个再也没有价值的女人。 可以空出王妃之位,留给新人。 通过联姻,进一步提高他的地位。 而且,做成是病死,她还留下个女儿。 有外孙女在,常家若还能起复,李琮只需做出一副深情悼念亡妻的样子,再扮成好父亲,常家怎么可能割断与他的联结。 说不定比她在时还会多关照这个女婿。 这人可是条毒蛇,一旦坐上皇位,最先除掉的就是帮过他的这些人。 云之胡思乱想,一夜只稍稍睡了一小会儿。 在李琮起床前,她悄悄先起来。 薄敷脂粉,掩藏自己难看的脸色。 又安排丰盛的早餐。 饭菜香气飘出,李琮睁开眼睛。 只见美貌娇妻笑盈盈瞧着自己,“爷,昨儿睡得香?” 她手中拿着王爷外衣,等着帮他更衣。 李琮十分满意云之的表现。 冷落她一段时间,她总算懂点事。 等自己事成,把元仪放出来,他要好好驯服这个倔强的妮子。 他得意地坐在主位,看着云之亲自为他舀粥布菜。 “王爷,好久没进宫看看婆母了,咱们一起瞧瞧吧,我也有礼物想送给小皇弟。” “什么好东西?” 云之假装兴致勃勃,将礼物呈上来。 有五毒肚兜、虎头帽、虎头鞋,一整套赤金长命锁并一些小玩意儿。 她知道李琮今儿是不得空的。 牧之刚因谏诤而死、接着倭人被屠杀,一大堆国事等着皇上处理。 身为王爷岂有空闲。 听李琮说无法陪同,云之不高兴嘟起嘴。 “王爷好久不陪我,现在连一同向母亲请安也不去。若来日你做了皇上,我不得寂寞死。” 李琮开心得哈哈大笑,拧了下云之的脸,“我做皇上?那你做什么呢?” 下人们都识相得避出门外。 “难得你这么懂事。”李琮心情大好。 两人夫唱妇随,一起出门。 车子已为云之备好,李琮等着下人牵马。 云之回头望着这偌大的王府家宅,想想关在废弃院中的元仪。 想想同自己要好的鹤娘、梅姗,没有存在感的三姨娘灵芝。 她下了个决心。 车轮滚滚而行,她撩开车帘,像第一次见李琮,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夫君。 心情十分复杂。 他仍然意气风发,黑得发亮的头发,面如冠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衣着合身华贵,连香气都淡淡的。 有什么用呢? 那样美的皮,套着一个肮脏的灵魂来迷惑年少的姑娘。 她没眼光,常瑶也没有。 她尚能保全自己,常瑶却枉死在这大院里。 那么温文尔雅的男人。 连母亲也瞒过去了。 不到大事上,谁又会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她念头转到自己哥哥身上,心口一疼。 元仪才是后院所有女人中,最聪慧的一个。 打她进门,自己还可笑地要与她斗一斗。 人家根本没把李琮放在心上。 能仰慕哥哥的女子,才是真有眼光。 她自己不再有别的可能了,此生也不会再有爱情。 男子若娶了个没见识没情趣坏德行的女人,能休掉,能再娶,能纳妾。 女人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嫁错人,这辈子就完了。 简直是拿命做豪赌。 她的目光一直留在李琮身上。看得李琮一笑,“王妃今天是怎么了?” “一会儿就分开了,不能多看看自己的夫君?” 李琮感觉云之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哪怕做出乖巧的模样,心里总藏着一丝不服、不满,时不时要与他唱反调。 现在她对自己处处敬服,让他只觉得舒服。 也许她总算明白了,在王府,只有得到他的青睐女人,才能好好生活。 两人在皇城前走不同门入宫,就此分开。 李琮先行,走得老远一回头,看到云之车子停在原处,车帘挑起一角,她还在望着自己。 他一笑,心底涌起小小一股蜜意柔情。 被女人爱着原是这样受用。 放下帘子,云之揉了揉自己笑得僵了的面孔。 头夜没睡好,加上得了这么个重大消息,再加上接下来命途叵测,让她心力交瘁。 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 直到落轿,她整理好表情,在宫女挑开轿帘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从轿子上迈步下来。 她照例给皇贵妃请安,那女人满脸带着慈母的光,爱怜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儿子。 这个年纪还能再得个儿子,她要高兴疯了。 地位牢固不说,她的生活又焕发了生机。 整个紫兰殿都充满活力,哪还有从前的沉闷。 一个孩子带来的快乐让她忘了丈夫正缠绵病榻。 什么争宠,什么让皇上留宿,这是新入宫的女孩子们要做的。 甚至顾不上李琮与四王的争斗。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云之夸了襁褓中的婴儿几句,皇贵妃得意非凡。 再夸张的赞美,做母亲的都能欣然承受。 并觉得那些词用来形容自家孩儿真是太准确了。 哪怕生出的是个黑乎乎的丑猴子。 云之呈上礼物,皇贵妃直夸她懂事。 她从紫兰殿出来,让胭脂带自己看看凤药。 远远看到凤药,云之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快乐笑意,快步走过去狠狠拥抱了自己的好姐妹。 她迫不及待想与之分享最重要的信息。 还有旁的更要紧的事与凤药商议。 三人一同到书房暖阁,皇上最近不怎么来书房,凤药很清闲。 进屋,云之去前后门检查一遍,确定无人在门口。 她回头严肃望着凤药,情绪激动。 一直强压着的情绪肆无忌惮地爆发了。 破口而出一句脏话,自己先愣住了。 凤药、胭脂都直勾勾看着她,胭脂甚至毫无仪态地张大了嘴。 这个从前连与男子对视都能红了脸的少女,竟然骂了一句顶级脏话! 凤药最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胭脂不甘其后,哈哈狂笑。 笑声惊动不远处的小宫女,跑过来伸头向里看。 “都下去,不叫你们不必过来。” 凤药擦着眼角,挥手赶跑小宫女。 严肃的气氛瞬间被破坏。 云之委屈地看着两人,“怎么了?别人骂得,我就骂不得。” “骂得骂得!你不但骂得,以后还打得呢。” 凤药收住笑,捂住肚子坐下。 心中做好听到顶级坏事的准备。 “我知道那个跑掉的倭贼在哪里。” 凤药不由站了起来,“不会是在……你家?” 云之淡淡纠正,“在王府。” “是李琮将他藏在了王府,整个王府的人都是见证,现在所有人都闭上嘴不敢说话。” 书房里静悄悄的,凤药和胭脂都在消化刚听到的炸裂消息。 第267章 云之打算 她将自己的遭遇——回府就被软禁在微蓝院…… 连自己陪嫁丫头也不能见。 后又怎么哄着李琮,怎么问翠袖,晚上怎么翻墙看望元仪…… 全部竹筒倒豆子,倒个干净。 这下遭了,不妙不妙。 凤药一边道了几声不好。 她对云之和胭脂道,“我不能陪你们,这事我处理不了,得找人去。” “你们若无事可先待在这里等我,若有事只管回。” 她交待完,匆匆走出暖阁,去寻李瑕。 营房处净是侍卫,凤药眼尖看到曹峥,招呼道,“曹大哥。” 曹峥回头见是凤药,跑着过来,“凤妹妹有事寻我?” “你能找到九爷吗?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 “我直接把信儿给你捎过去不行吗?” 凤药摇头,坚决地说,“此事重大,不敢随便说,望曹大哥见谅。” 曹峥只得答应去找九王。 “我就在此处等。”凤药冲他背影喊了声,“你倒是快点啊。” 曹峥撒丫子跑起来。 很快他与李瑕一起走过来,这几日李瑕为着找到倭帅,翻遍皇城,人毛也没一根。 他没怎么合过眼,眼下一片青。 凤药迎上去,看了他一眼又看曹峥一眼。 曹峥识相地躲开,被李瑕一把拉住。 “没关系,他是我的人。”他淡然说道。 凤药对着曹峥点点头,“那就好,我知道倭帅在哪。” 两人同时瞳孔放大,盯着凤药。 “李琮把他藏在王府了。” 李瑕略一思索,便觉得时间点很关键,若是杀了所有倭人之前,就被藏起来,那可不可以把整件事栽赃到李琮头上? 李琮若不知道倭人会被全部杀掉,为何那么巧只把主帅带走? 让李琮为破坏和谈顶缸,不是很好吗? 现在只怕皇上找不到倭帅,就要让大理寺破案,是谁杀了倭人。 找到凶手也行。 所有倭人被杀,李琮恰巧救了逃出来的倭帅可能性不大。 这一点李瑕比任何人都清楚。 杀戮那夜,他在场,那个阵形一只老鼠都跑不掉。 也因为少杀一个主帅,所有参与行动的精兵都很窝火。 现在最重要是抓到那个倭帅,才能算拿奸拿双。 他重重点头,“消息准确吗?” 她凑上前,只对李瑕耳语,“云之一知道就赶着进宫告诉我的。万不可泄露是她提供的消息。” “那人在李琮二道院的西南角不常用的书房里。” “还有,那倭人被李琮的侧妃曹家姑娘狠打一顿,那姑娘被李琮关在一处废院里。我认为这消息是准的。” 李瑕应了声,“放心,我会先查实。” 捉到倭帅有两个选择,一个继续和谈,可能性不大。 另一个选择——杀了倭帅,突袭南疆倭兵老巢,夺回泉海城。 而李琮,光是欺瞒圣上,就是大罪。 他吩咐曹峥代替自己值守片刻,他直奔承庆殿去传密信。 必须马上告知金玉郎。 即刻去查倭帅是不是在六王府。 李瑕则带人等着,只要给出信号,马上围了六王府,势必一举将其拉下马。 密码册李瑕也拿到一本,他写了密信,放出信鸽。 由玉郎派影卫潜入王府,大白天王府佣人繁多,不好下手,最快也要入夜时。 这一天李瑕都心不在焉,一直等着信号。 人手都备好了,他对小队成员说有最高机密任务。 执行时不要犹豫,叫拿谁就拿谁! 李瑕已通过杀掉倭贼,快速培植出一批死士。 然而,直到他下了值,再次走向承庆殿也没等来信号。 李瑕心知不对,以玉郎做事的风格,要动手早就有信了。 直到现在也没动手,怕是不妙。 果然,他一踏进承庆殿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自己书案前。 那人皱着眉回头,语气焦燥失望,“他不在那儿了。已被李琮随行商的队伍,走水路送出皇城一整天了。” 这意味着,他们连追踪也做不到。 说好的下发缉拿令到全国,玉郎很知道下头官员做派。 能做到皇城官员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那人必然如狐狸般谨慎,想再拿住,动用的人力得是皇城出动人力的几十倍。 他不甘地叹口气,“这一局,败得莫名其妙啊。” 李瑕气得脸通红,一拍书案,“一点不莫名其妙,我真不懂老六是为了什么,全城都在找这个人,他纵使开始是看皇上心意,想拉拢对方,后来都发缉拿令了,何不献出此人。” “献出来,对他只有麻烦,倒不如直接杀了干净,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冒险送走主帅?” “李琮这人可是利益至上的。”玉郎喃喃自语。 “我们现在就去面见皇上。”他下定了决心,与李瑕一起向含元殿而去。 ………… 凤药传过消息回暖阁时,以为云之和胭脂已经离开。 没想到两人还在等着她。 “有事求你。”云之也不拐弯,直接说。 “求?咱们生分到这地步吗?”凤药笑着烧上热水,“我伺候两位姐姐吃茶。” “我想借黄杏子几天。” “身子哪里不适?府医调不好吗?” 云之脸一红,低头道,“你们可能会笑话我,不过……” 她抬起了头,待脸上的烧灼感下去,方坚定地说,“我决计再要个孩儿。” “此次事件,元仪牺牲良多,她一时不会放出来。” “本来是希望她能怀个儿子……” “指望不上她,我必须生个儿子,很有必要让黄杏子帮我调调身体。” “杏子帮我婆母生出儿子,鹤娘用了那方子如今也有孕,我也想用那方子,再怀一胎。” 她脸上的坚决不像要生孩子,倒像要上战场。 她心情复杂,与李琮再生个孩子,对她来说很困难。 就像爱好和平的人硬给扔上战场。 凤药觉得她这一天极其怪异,与平日大不相同。 “你还年轻,怀胎自然怀得上,为何非用那虎狼之药?” “正是年轻,才经得住猛药。你只说能不能让杏子还给我调养身体?越快越好。” 生下女儿时,云之说过自己哪怕只有这一个女儿也足够了。 孩子还不满周岁,她就改了心意。 凤药瞧着她在不宽的暖阁里来回踱步,一双手用力绞着手帕,就知道她有心事。 并且不打算告诉自己。 “今天她不当值,你可以按我给的地址去找她。” 凤药写了地址交给云之,在她拿纸条时握住她的手,“你知道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云之感激地看了凤药一眼,点点头离开了皇宫。 一出暖阁,她嘴角微扬,带上令人舒适的和煦微笑,端庄稳重。 如一个最合格的王妃那样。 晚上,云之算好的时间,等在门口。 李琮下马看到云之含羞带笑的模样,既意外,又有点甜。 云之与他并肩,院中的花开得热热闹闹,云之与他走在前头,丫头们在后头跟着。 “王爷晚上留在微蓝院吧,鹤娘也能好好休息,刚还抱怨说怀着孩子辛苦,腰疼。” 李琮将手搭在云之肩上,放平时,她就挣脱开了,说丫头看着不好。 这次,她却将头轻轻靠在李琮肩上。 这样的温柔小意很让李琮开心。 大家闺秀的小放肆才让他觉着刺激。 若是梅姗,他倒愿意她冷一点。 饭罢,云之更换寝衣,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新寝衣。 用的正红绸缎,烛光下衬得肤白胜雪。 她含羞大胆地看着李琮问,“王爷可敢用药啊。” 李琮先一愣,被撩拨得心头一热问,“为夫难道不让你满意?还得用药?” 云之给的药是黄杏子配的丸药。 杏子没来王府,就在她自己的住处,一边开方一边像说闲话似的问她承宠次数。 “你用药,我就不开太猛了,多少是伤身的。” “不怕,我受得住。”云之连忙强调。 黄杏子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写。 “若是急着要孩子,不必按我算的时间同房,你能哄着他在你房中连住处十日,这个月即可怀胎。” “用了我的药,头胎又是女儿,七成保你怀个男丁。” “这样灵?”云之惊喜地望着眼前才十几岁的少女。 杏子原来在常家呆过不长一段时间,但云之记忆不深。 只觉得是个很依恋凤药的小娃娃。 这少女,脸上挂着与年龄毫不般配的狡黠与成熟。 一双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相干的成熟老道。 第268章 考验李瑕 黄杏子很自信地告诉云之,“我就算不当医女,光卖这方子就赚得盆满 ,小姐太小看杏子啦。” 方子开好,药抓好,她神神秘秘从药匣中拿出几丸药给了云之。 “想少伤你的身子,只能伤他了,你看着用。” “这药是……?” “能让你夫君龙精虎猛,此药可放在两次癸水之间服。” 云之算了算日子,可不就是现在? 这几天,她定要好好“服侍”自己的夫君。 看李琮目光中的怀疑,云之自己咬下一块服下,将余下的药用嘴刁着送到李琮面前。 他欲火焚身,什么也不顾便接了那丸药。 大约连着留宿微蓝院四五天。 其间李琮也奇怪为什么云之突然变化这么大。 两人欢娱之后他问过云之,对方回头给一个娇媚的笑,“自然是少了个碍眼的侧妃,我心中自在。” “真是个爱吃醋的女人。” “善妒犯了七出,王爷要赶我走吗?” 云之对镜细心梳着一头乌发,漫不经心地问。 “自然不会。你我是结发夫妻,李琮永不休妻。” “云之也保证永远不会被你休掉。” 李琮以为云之是指永远不做令自己不快的事,大为得意。 他含情脉脉看着云之,对方恰也温柔看向他。 这句话中藏着只有她一人明白的杀机。 ………… 李琮之所以冒奇险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是他偶然获知。 也是皇上极力想保住的秘密。 别说朝臣,连金玉郎都不知道,事关大周国运,他不得不闭紧嘴。 大周已经没什么兵力,兵力虚空到身为皇上不敢面对。 皇上只想避免开战,慢慢补上虚空的兵力。 安国公进宫解除中央防卫权是不得已,也是必要。 皇上派他去燕京重新囤兵。 全国性的饥荒和瘟疫,让大周军队折损十之七八。 余下的也没有粮食银子养活,又解散一批。 国家几乎是没有士兵镇守的。 不止如此,军中都出现饿死的人,谁也不敢想整个大周饿死多少百姓。 他怎么开战? 这才是一再退缩的主要原因,究其根底,皇上认为自己运气太差了些。 逃避是他唯一能做的。 一直退到此时此刻,退无可退。 玉郎与李瑕一同到含元殿,由李瑕主导进言。 皇上实在无奈,屏退所有宫人太监,目光平和注视两人,“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现如今,我最信任的臣子,就是你二人。” 他不紧不慢说着,语气像拉家常。 两人刚想说些谢恩的话,被皇上一抬手制止住。 打仗的重兵囤在对大周极为重要的五处军事要塞。 这几处囤兵之处已几乎空了。 可以说所有精锐都守在皇城里。 全部加起来也只二、三万人。 这点兵只够护卫整个皇城。 打仗也不能抽走这儿的兵力。 皇帝接不住大月氏的作乱,也因此而来。 得知真相,玉郎看着皇上,又想仰天长啸,又想痛哭一场。 全国上下,他只拿这个人没办法。 一阵无力感袭来,他感觉自己接了一记重捶,无法还手。 大殿中足足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 君臣三人一时谁也不知说什么。 “那也不能不管。”九皇子单腿跪地,首先打破寂静。 玉郎从沉痛中即刻清醒。 现在不是责怪任何人的时候,有了问题解决问题即可。 首先是对方兵力,其次是泉海地形。 这两点对于他们怎么打这场仗至关重要。 两人对视,一种深重的责任感与庞大的使命感从心底涌出,给玉郎与李瑕注入无限力量。 大周岌岌可危,必须有人力挽狂澜。 玉郎脑中如过了闪电,一下照亮他的疑惑。 他知道李琮为何放走倭帅。 看了看李瑕,他瞬间做出个决定—— 将此事告知皇上。 他很明白,说出这件事对他本人没有半点好处。 发现倭贼藏身之处,却没捉到。 只有口供没有证物的指控,对他这种专业特务头子来说,是种职业侮辱。 他只想顺势垫李琮一下,抬一抬九子李瑕在老皇帝心中的位置。 他使个眼色,让李瑕先出去。 待大殿只余他一人,皇帝了然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还有什么朕接受不了的事啊?”皇上等了半天,玉郎也不说话。 “臣……该死。” 玉郎斟酌着用词,想了半天没想到任何可以婉转表达的词汇。 “臣查到了那个逃走倭兵的下落,并且查明对方是倭兵之首,倭帅。” 他低头不去看皇上脸色继续说,“他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 “何人藏之,有何意图?”皇上问,“难道是为了引战?” 玉郎表情复杂地抬起头,面露同情,“皇上,那人本来一直主和,是六王爷。” 他眼见本已站起来的皇上摇晃一下,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 “可这人已跑,臣没抓到此人,无法用证据证明是六王所为。” “不过,满院佣人都见过倭兵,如果皇上真要彻查……” “不必!”皇上坚决地一摆手。 “查到朕无法处置,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玉郎听明白,皇上已有打仗的决心。 一旦打仗,同时证实六王窝藏放跑敌方主帅,那就得按叛国处死。 如果仍旧和谈,放跑主帅不得没问题,和谈成功,还是大功一件。 救了倭首的命嘛。 玉郎了然便不再说话。 “没有一个成器的。”皇上哀叹一声。 “金直使,朕有事同你商量。” 金玉郎忙跪下,垂首聆听。 “南疆之事,朕全权托付给你,我已去信问安国公囤兵情况。” “大月氏那边正式向我大周宣战,我还没在朝堂议政,待有了回音再说。” “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你处置倭贼之事朕放心,派谁去,怎么打你决定吧,只是,朕这次得保全这个逆子一条命。” 皇上老态毕现,一声接着一声长叹。 “也不知朕犯了什么错,生出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忤逆朕……朕,是个无用的皇帝。” 他眼泛泪光,颓然靠在椅背上,挥手让玉郎出去。 金玉郎心情沉重。 他本不必在皇帝伤心处撒盐。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件事告诉了皇上,就断了李琮继位的可能。 若是皇上立李琮为日后之主,金玉郎不愿意扶这样的人坐稳皇位,像他一样不愿辅佐李琮的大臣必定很多。 到时,大周将处于动荡之中,受苦的仍是百姓。 玉郎猜测李琮感觉到自己无望皇位,才冒险与倭人缔结联盟。 六王做出此等举动,还未做皇帝,便可拿国家利益换取私人利益。 若是当上皇帝,对国家兴亡能负多大责任? 四皇子虽刚愎自用,也比卖国强得多。 纵使没九皇子,瘸子里挑将军,李琮也瘸得太厉害。 玉郎决定自己亲赴南疆,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 洒出去的暗卫、影卫不能收回来。 他们单打独斗、潜伏隐藏,都是顶尖高手。 可打仗打得是团队,个人不必太强,只需配合好即可。 他自己只能凑出五百人。 中央军不能动,善扑营、虎奔军等各营抽出点人凑凑,仍是太少啊。 没关系,总能有办法。 他下定决心,先迈出这一步。 玉郎心中对四皇子与六皇子都十分不喜。 六皇子卖国行径更让他失望透顶。 他对皇上的龙子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包括对九皇子。 虽说一龙九种,可皇上的儿子一种比一种劣等,同一个父亲,九皇子能比那两个强到哪? 他即刻对九皇子进行考验。 第269章 战事已定 若九皇子通不过自己的考验呢? 玉郎决定杀完倭贼,便回宫带走凤药。 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他便助她完成心愿。 她本来的心愿是与他一道共扶可扶之主,共同振兴大周。 没有成器的主子,那便一起远走高飞。 逍遥自在,一蓑烟雨任平生,也不错。 他下定决心,向承庆殿而去。 九皇子自从拿到中央军权,掌管禁宫防卫,可谓春风得意。 每日与年轻军官在校场混在一处,切磋武艺。 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那种被人仰视,被人尊重的感觉会让人上瘾。 撇开这些,还有人上门塞银票,送礼物,有人提出将自家女眷说予他做妾室。 巴结的花样百出,应接不暇。 九皇子倒很泰然,也并非不通人情,有些东西接下,有些不接。 女人却是一概不收。 宫里也收拾得焕然一新。 仍是那些老宫人伺候。 态度却完全不同。 一样的活儿,从前也做,拖拖拉拉不情不愿。 现在腿上恨不得生上翅膀,一声招呼,小跑着过来跪下听训。 来求见的人多了,他们赏银自然多,油水捞得足足的,怎么会不上赶着巴结主子? 李瑕心中清楚,懒得计较。 他在承庆殿等得心急,终于看到自己的老师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殿来。 “怎么样?师父。” 九皇子急着问。 “皇上不予计较,毕竟我们没拿到人证。让那倭贼跑了,说不定还带着从我大周拿走的银子做军费反过来咬我们。” 玉郎端正坐在红木圆背椅上,心事重重。 九皇子站在一边不安地问,“师父怎么了?” “别喊我师父,我虽教导你道理与操练中央军的要领,却不敢当你师父。” “您是唯一真心教我的人,虽未行拜师礼,我也必定以师礼待您。” 玉郎见他说得真心诚意,便随他去了。 “我只问你一句,你舍得下这中央军权吗?” “没了军权,你可不是那个千人拥戴一呼百应的九皇子了。” 九皇子冷笑一声,负手走到承庆殿门口,望着无边黑夜,那里一轮明月高悬,遍洒清辉。 “师父看看你手边的木头匣子。” 玉郎看到桌上的小木盒,有锁鼻,小铜锁是打开的。 打开,里头是一张张面额不等的银票。 “这是我掌权后别人送的,还有一些礼物,我都拿出宫换钱了。” “我掌权时间短,只有这些。” 玉郎心中小小震撼一下,那些银票总额并不算多,是九皇子所有家当。 “皇子的月例,我从没拿到过全额,都是减半给的,所以没有体已,这些钱是我所有的家产。” “皇上不是说没兵吗?我们自己招兵,我是宁可死在外头,也再不吞一口窝囊气。” 他虽平静,却带着丝丝狠劲儿。 “我钱不多,明日,我召集所有中央军二级侍卫以上军士开会,大家乐捐,有了钱一切好办。” 他还在说着自己的计划。 玉郎已站起了身,“不必乐捐,钱我有,招兵却不能这般大张旗鼓。” “若吃了败仗不是玩的。” 九皇子回头诧异地看着玉郎,“师父已有计划?” 玉朗点点头,李瑕意识到对方是不信任他,涨红了脸,“师父,你为何不相信李瑕。” 玉郎淡然道,“等你历练多了,有一天自然会明白我的心情。现在同你解释你也听不懂。” 九皇子收了委屈,抱拳乖乖道,“是,师父。” ………… 这件事许多人不知,只当和谈事件已结束,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下旨将倭人赶出大周。 人人都觉得大周仍是刚建朝那个强盛的大周。 公主与归山大婚这日,九皇子也参加了。 她请的人不多,毕竟不是头婚。 归山十分开心,喝得大醉。 宴饮中,九皇子起身想离开,来了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将一个纸条塞到他手中。 九皇子重新坐下,一盏接一盏饮茶。 有人不声不响送来一碗醒酒汤,他也喝了。 字条上写着:别走。 人散得差不多时,李琮走过来,要与他同行。 老九摇摇晃晃站起来,假做喝高的样子。 公主高声责怪着,“倒底年轻,也不知节制些,喝这么多。” “归山,扶他先坐下,看跌破头,喝碗醒酒汤再说。” 六王看归山也喝得面红耳赤,与九弟还在互相劝酒,便先自离开。 李瑕坐下,目光清醒看着自己的皇长姐。 公主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在前头,进了后院。 后院清静,院中摆着点心水果,热水煮在炉上。 “坐下。” 皇长姐气势十足,自己先坐下,将头上凤冠取下随手放在一边的凳子上。 桌子边种着棵苹果树,在微风中微微摇晃着枝叶。 明月高悬,岁月静好。 “我这人向来喜欢直来直去。” “九弟,你最好解了此处军权,去南疆打倭贼。” “和谈崩了,父皇不能不管南疆百姓,仗是必打不可。”公主笃定地说。 归山这时已换了常服走入院中,朗声道,“你姐姐说得对。” “这是我分析的。”他有些得意。 “目前你看似拿到军权,早晚这禁宫军权会收回去。” 归山一双同仁黑得似夜,深得像潭,清明无比。 原来他醉酒也是装的。 “目前势力格局已成定局,你很难培植自己的政治力量。”归山点破。 这一点,九皇子很清楚。 他不作声,公主可是四哥的亲姐姐,自己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明天传到别人耳朵里,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 “但我告诉你道理,你自己掂量着办,你去坐阵,战胜战败,朝中都会有人站到你这边,最少大周危难时,你站出来了。” “若是胜了,你就有了政治资本,那帮武夫哪个不得站你?” “光是国公与曹家支持你就不得了。”归山补充。 “你们这是?” “我那四弟不成器,我不会仅仅因为他是我弟弟就为虎作伥。” “你现在虽没势力,但我打算支持你,就是这么回事。” 归山见李瑕仍是将信将疑,“我们也不勉强你现在就信任我们。只告诉你,现在你力量薄弱,无法与老四、老六匹敌,不管他俩谁登基,你连富贵闲人都做不到。只能做个闲人。” “快去向父皇请战。”公主一句话总结了今晚要说的话。 “还有,我要向父皇进言,立四弟为太子!” 她一句话石破天惊。 九皇子都打算离开了,听到这话又坐下。 公主却不打算解释,“你听我的话吧,不然老四上台,你一样没好日子过,他对你可没存好心。” 这句话半劝告,半威胁。 公主一向如此,刚说过支持九皇子,转头就说要进言立四皇子为太子。 她理了理裙子,“明天为期,老四会成为太子。” 九皇子心事重重,他本来就是要出战的。 他存了心思要打赢倭贼,的确想为自己将来攒些政治资本。 让皇姐一语道破。 他只是怀疑,公主为何这么有把握能说服皇上立四哥为太子? 他回到承庆殿。这几日玉郎都待在这里,为着秘密筹备军队。 就在这几日,他们便要悄声无息开拔。 他把公主要进言立老四为太子之事告诉了玉郎。 玉郎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键点。 他点头夸赞,“没想到,他平时不显眼,斗鸡走狗,却是能人,目光如炬。” 又想一想,赞道,“如此甚好。” 玉郎拍拍九皇子的肩膀,“得了公主夫妻的支持,你成功的可能性又多不少。” “有归山这样的能人在朝,朝局安稳,我出远门放心得多。” 九皇子还是莫名其妙,抱拳求教,“师父说明白些吧,李瑕愚钝。” ………… 云之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瞧,都说的确有了孕。 她开心得流下泪,这件事暂时没告诉任何人。 天气晴好,她在王府中散步。 走到梅姗院门前,想着梅姗与元仪交好,便想去说几句话。 进门让丫头不必回,自己向主屋走去。 屋中无人,问丫头说在后头花园里晒太阳。 云之又绕过屋子,远远看到梅姗背对着她,安安静静坐在葡萄架下。 她起了玩笑之心,悄悄走过去,想吓吓梅姗。 走得近了,看到梅姗肩膀微微抖动。 她在悄悄哭。 第270章 帝王之爱 云之驻足半晌,确定对方在哭。 看着那削瘦的肩膀,心中不禁怜惜,绕到一边轻声问,“妹妹怎么了?” 梅姗赶紧将身体转到一边,擦净了脸,转过头勉强笑道,“没事。” 云之坐到她身边,“妹妹是把我当外人了。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为你消遣。” 梅姗不做声。 云之猜到几分,梅姗没了孩子后,与李琮关系愈渐冷却。 她又不爱使心计,也不像鹤娘那样,肯俯就李琮。 这院子里连佣人都懒懒得。 人一旦心气没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再往下,就会毁了身体。 云之也为她愁,虽然梅姗和鹤娘出身都是下九流,两人却完全不同。 鹤娘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压不下的好胜欲。 梅姗却像条水草,随波逐流。 她身上不知何时,带了股对一切的厌倦感。 这也怪不得她,她红了不久就被买入王府。 手中没攒几个钱,光这一点就同鹤娘没法比。 鹤娘是个爱钱好利的主儿。 只要惦记,就能想办法,入府这些年没少从李琮手中捞好处。 节俭之下,也小有积蓄,加上云之给她的绸缎庄,也算有了产业。 又怀了孩子,心中有了底气越活越精神。 梅姗不一样,就算现在还在唱戏,也有时间限制。 年纪一到,唱得再好,也挡不住一个个新人。 所以很多角儿最后都立了班子做了班主。 “你爱唱戏吗?”云之问。 梅姗点点头。 又摇摇头,“爱唱也没用,不如不爱。” “那你便不要丢了傍身的功夫,命运这种事可说不准,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云之意味深长地搂住她的肩。 “元仪怎么还不放出来?” 梅姗懒洋洋问,“为个倭人,至于吗?” 云之左右看了看,低声说,“王爷不是不让你们乱讲话吗?你不在意恩宠,也别惹他不高兴,平白把自己折进去有什么好处?” 不知哪句惹了梅姗情肠,她流下泪来,“我就是求死又怎么样?呆在这牢笼里,守着个不如畜牲的男人,活着有意思吗?” “我虽不懂男人的事,也知道倭贼是敌人,王爷在通敌。” 云之大惊,“这话只在我这里说说罢了。” “且看眼前的事,你不为别的,看在元仪拜你做师父的份上,你也要帮她一帮,她可是惦记着你呢。” 梅姗素来对云之无感。 这种大家千金,与自己这样微寒出身的女人云泥差别。 她不想攀附,也不想了解。 元仪是特例,她很爱元仪的个性。 尤其是元仪对李琮那份毫不在意的洒脱。 她犹记得元仪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男人的爱意成了女人快乐的条件了。” 当时便觉得震撼,过后越想越有道理。越发不爱搭理李琮。 为什么一个人生下来,注定就要靠讨好另一个人活着? 脑子里既有了这样的疑惑,就再也讨好不下去。 李琮妻妾多,梅姗落得清静。 她对云之亲近不起来。 还有一层原因,她能感觉到这满宅的女人中,只有云之是爱着李琮的。 眼睛不会说谎,云之看着李琮,眼睛中流露的爱意是实实在在的。 元仪被关起来,她没了生活中唯一的意趣。 不再早起练功。 看到李琮巴结敌方的态度,她更心凉。 人生还有什么生趣,没了趣味,活着做什么呢。 她也不能再生育了。 云之抱歉地看着她,梅姗孩子没了,是她的主意,谁知道命运会这般捉弄人? “元仪还在受苦,你可愿意为你的徒弟求一求王爷?放她出来吧。” 梅姗头依在架子上,目中无神,口中敷衍一声。 云之瞧她这状态是带了死意。 心下愧疚道,“她若出来,我们先在府上搭好戏台,自家人唱唱玩一玩,男人玩票就多得很。” “我告诉你,你若有心,我与你徒弟资助你开个戏班子,你做个幕后的老板不也可以吗?” “没事过去指点指点。好歹我们是嫁过人的妇人,不比大姑娘出不得门。有好日子,何必自苦?” 听了这话,梅姗眼中终于泛了点活气儿,坐起身,“你说要我求王爷放元仪出来?” “你私下求。告诉李琮你会劝元仪闭好嘴,不再提倭人之事,这件事已过去,既要打仗,曹家必定带兵,元仪早晚要出来,李琮不愿得罪曹家,肯定就坡下驴。” 梅姗终于打起精神,“之后呢?” “之后你去见元仪,将此话告诉给她。就说我说的,让她闭好嘴,给李琮认个错,先出来再做打算。” 梅姗眼睛一亮,脱口道,“原来你和元仪这样要好。” 云之笑了,“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好。” 梅姗点头,“好,我今天就请王爷过来。” 聪明的她注意到云之提起李琮,直呼其名,既不称王爷,也不叫夫君。 从前提起李琮时眼中的光彩消逝殆尽。 ………… 云之确定怀孕后,便只让黄杏子来为自己诊脉。 只可惜,梅姗的身子是真的调养不好了。 这是云之最大的遗憾。 黄杏子拿着药箱熟门熟路进了内宅。 搭了脉,拿出方子,调了药,快速边写边说,“注意胃口若好别吃太多。” “胎儿不必过大,不好分娩。” “补药还是继续吃,对母亲孩子都有好处。” 她很老练地开方。 云之漫不经心问,“有什么药,人服了,会慢慢中毒,却没有很明显的中毒症状,很像自身有病?” 黄杏子飞快抬眼瞅她一眼,复垂下眼帘继续写方子。 “有的。” “有的药还能服了让人瘫在床上,呼吸停止,心脏却还跳动。” “救回来就是傻子。” “这里坏了。”她用毛笔末端点了点脑袋。 “大多毒药少量服用,前期没有什么症状,很难诊断。” 黄杏子开好方子,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通透的眼看着云之。 云之眼神闪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天大的事,她没下决心。 ………… 公主大大方方从含元殿边门进了殿中。 拐了弯去了寝殿,殿中关着窗点着蜡烛。 大白天,从外头明亮之处乍一进来,公主像失明似的什么也看不到。 适应了一会儿,她看到嘉妃扭扭捏捏坐在桌旁。 “请嘉妃娘娘安。”公主行个礼,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殿中的宫女个个诧异,转头看着嘉妃,都不敢吱声。 连嘉妃在内,人人惧怕这个恶名在外的公主。 公主深吸口气,转眼发现所有人目光都在注视自己。 她突然明白什么,带着假意的笑问,“嘉妃娘娘不介意吧。” “我有事同父皇说,嘉娘娘要不先回避一下,事关国事,娘娘不宜旁听。” 嘉妃腹诽,你也是女子,怎么能随意置喙国事? 你能说我为何不能听? 她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匆匆离开寝殿。 公主走过去,嘉妃坐着的地方,放着一套皇帝的寝衣。 刚才嘉妃在给寝衣刺绣。 不敢想,殿中这么暗,她就将衣服拿到眼前一针针绣,那龙纹绣得相当细致。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抚额长叹一声,嘉妃对她父亲的爱意,瞎子都能感觉到。 嫁过人后,公主叵拿起针就一件事,扎人。 刺绣这种技能早忘光了。 她为牧之绣过兰花,牧之表示了感谢,并表示不要再绣了。 说绣的是兰花中该当除去的杂草。 想到牧之,她眼泛泪光,将衣服放下。 安安静静坐下等她父皇。 满屋子宫女不知什么时候溜光了,只余她自己。 坐了一个时辰,父皇满脸倦容走入后殿。 估计心中压根没多想,余光只看到有个人影坐着,喊了声,“兰儿。倒杯茶,说得口渴。” 那声音让公主惊讶,她不知道自己父亲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那么家常,没有一丝帝王威仪。 第271章 懂爱的人 她眼见着平日威严的父亲,像个刚从地里种地回来的汉子,跟婆娘讨水喝。 那是父亲从未展露过的一面。 “父……父皇,是儿臣,嘉娘娘刚回自己宫里了。” “定是你吓到了她,她胆小。” 放在从前,公主定然一声冷笑,再嘲讽几句。 可看到那衣服上的刺绣,听到父皇呼唤嘉妃的声音,她沉默了。 “有事?” 皇上又恢复了帝王的架子,正襟危坐。 公主倒杯茶端过去,“父亲,喝茶。” 皇上接过茶饮了一口,很累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有事尽管说,为父听着呢。” 公主乖巧地跪下,“父亲听了儿臣的话,且不要生气,也别急,听儿臣把话说完。” 皇上不说话,只是闭着眼,如睡着了。 公主知道父皇听进了她的话。 “女儿此次前来,是代归山大人进言。” “虽说做了驸马不能再致仕,他心在大周,所以请女儿代奏。” 她看看父亲,清了清嗓子道,“请父皇立四皇子为太子,以安朝局。” 皇上只是动了动身子,继续闭目养神。 公主大胆陈述理由,“先说为什么要立太子。” “若果儿臣没猜错,九弟肯定要请战去打倭贼,此战意义重大,不可能没有皇家成员坐阵,四弟、六弟都不合适,也不可能愿意上战场,而九弟却很需要此战立威。” “只有打赢这一战,他才真的能与四弟六弟平起平坐,四弟有太师支持,六弟自不必说,也有一党,九弟若有战功就不一样了。” “女儿是支持九弟的。可是九弟一走,中央军权给谁为好?” “归大人说,立四子为太子,由太子监国。若不立太子,四子六子势均力敌,自然相斗,战争期间,朝局稳定为上。” “立了太子,六弟如小孩子,四弟如大人。争斗自然停下,最少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了。” “待九皇子回朝,封王封爵都好,就有了自己的力量。” 皇上睁开眼,平静问了句,“此时太子该当如何,你们不会以为太子想立就立想废就废吧。” 公主耸耸肩膀,“只需他犯了大错,就可以废黜。” 皇上盯着公主,“你这般笃定,怕是那个大错就握在你手中?” 公主俯在地上磕个头,俯低身子,“是。只求父皇别生气,目前四弟还有用。” “你何故如此,要送你四弟寻死路,废了他,就再无起复可能,朕也不会杀他,毕竟是朕的儿子。” “父亲也不敢杀他,外祖树大根深一时是挖不干净的。” “儿臣不为别的,为大周,为百姓,为苍生……” “为你母亲把你送给归山?为你母亲要将你送给倭贼和亲?为你母亲毒死你第一任丈夫?” 皇上一连串发问,问得公主哑口无言。 “不管女儿为了什么,这个办法是现如今平定朝局最好的办法。” “你起来吧。” “朕包容了老四老六的小动作,还能容不下你?” “都是朕的骨肉啊。” “那想必中央军权归属你也有看法了?” “是。”公主没平身,依旧跪着。 “父皇敢不敢破此例,中央军权交给归山。” 公主胸有成竹,“此人,有脑子、心智沉稳,最重要的,他不扰浑水忠君爱国。” 她想想自己的新夫君,轻笑一声,“就是同女儿一样,名声不好。” “若是父皇同意,待九弟出征后再宣旨。” 皇上无声一笑,“看来这个归大人是天意所归,当掌禁宫护卫之责。” 原先传闻就是归山掌管中央军。 皇后费了老大劲,让四皇子拿公主勾引归山同榻,以威胁归山。 最终,公主不但真的下嫁归山,连军权也真的归了这位归大人。 待宣过旨,不知她是喜是愁啊。 翌日,李琮与云之一起入宫,给皇贵妃请安。 他想探一探由谁出兵南疆,何时出兵,兵力多少。 ………… 有一次他进宫,在书房等皇上。 书房无人,恰看到安国公的与皇上来往的密信匣。 他心念一动,看皇上连个影也没有,便偷看了密信。 这才知道大周兵力空到何种地步。 根本打不起仗。 招兵虽能招,可是要训练。 散兵上战场,是纯送人头。 光是新兵练兵,到上战场最快也要六个月。 当时他只是诧异大周国库空虚、兵力空虚到这种程度。 没想到这条消息这么快派上了用场。 不管谁去打仗,必输。 听那倭帅说倭兵十万就扎营在泉海。 倭方打赢再谈,提出条件自然这边不能不答应。 他来来回回想自己的计划,总觉得这一次没有漏洞,万无一失。 …… …… 公主自含元殿出来向清思殿而去。 她好久不见自己母亲了。 大婚时,母亲送上许多礼物,却没带来一句祝福。 公主毫不在意,在她母亲把她当做“物件”当做娼的那一刻,她就死心了。 她想过原谅母亲,毕竟是抢夺皇位。 让她再次心寒的是,母亲愿意让她前去与倭贼和亲。 那些算不上“人”的家伙! 一个大周公主,再怎么声名狼藉,也是大周的皇室! 她的浪荡与她母亲的薄情相较,根本不算什么。 她是多么把母亲放在心上啊。 风吹杨柳,天都热起来了,她迈着轻松的步子向清思殿而去。 皇后百无聊赖,与两个嫔妃聊了几句,恹恹的,对方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连窗外的鸟儿啼叫都惹她心烦。 “给母亲请安。”公主带着快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皱着眉松开紧按太阳穴的手,强压眼中不耐,看向女儿。 女儿自大婚起,一扫从前的阴霾和颓废,人变得明亮起来。 从女儿第一个驸马起,就从没露出过这么轻快的表情。 爱情是苦的,只有少有的甜,像抛出的饵,让你去寻觅,不停探索。 痛苦多于快乐,是皇后对爱情的感受。 爱而不得,充斥了她的人生。 不过看公主现在的模样,倒像是嫁了个合适的驸马。 归山与公主很合得来。 那个甚至有点丑的男人! 公主看到母亲带着惊讶的目光——从第三者的角度也顺便打量自己一番。 她的确很快活。 归山那个人,不在意一切,公主所有烦恼他都接手过来,轻轻一吹,便吹散了。 他其实很懂察言观色,但总是嬉皮笑脸。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公主,一开始的惊艳过后,他像条钻进她心中的虫。 洞察她一切心意,她初时有些惧意,不想给人知道心事。 归山大大咧咧告诉她,“一个男人倘若根本不在意你,他是不可能知晓你的心意的。知晓也假做不知。” “我那么爱你又不会害你,你怕什么?” 相处久了,公主发现,归山小事上嬉皮笑脸,一到大事,是个可以依靠的男子汉。 牧之死那会儿,公主悲痛不能理事。 所有一应丧事是归山主持,有条不紊。 与礼部接洽,定下仪制。 接待来宾,礼金登记造册。 那些琐碎的事被他一手包揽,才留给她足够的时间缅怀故人。 他没有邀功,也没勉强她接受好意。 他像个体贴的影子,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 看着她受伤,看着她哭,看着她慢慢平复心情。 像太阳,习以为常,叫人心生暖意。 像春雨,润物无声,叫万物焕发生机。 待她心情好些,他亲手为她换装。 帮她贴假胡子,找合适衣服,扮做清俊小厮。 他兴致勃勃,不为讨她高兴,就是爱玩。 带她去看斗鸡,去赌坊教她下注。 带她去游园,看别人赌蛐蛐,逛古董店,淘古董字画。 他会玩,也懂行,边玩边讲其中道道。 与他在一起,公主发现自己有时一整天都没再想起过伤心事。 他身体力行,教她懂得人真的可以“哀而不伤。” 自然也可以“乐而不淫,怨而不怒。” 那张丑脸映在公主眼中,慢慢变得可爱起来。 哪一个夜里,她记不得了,两人骑在马上并肩而行。 公主突然问了一句,“你向父皇说的话可当真?” 他悠悠回了句,“自然。这些日子我不都在认认真真讨你欢喜吗?” “当然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过得很快活,谢谢你多日陪伴。” 公主明白了为什么归山名声不好,却仍能做到签事官。 第272章 御前失仪 归山这样的人,你不会不喜欢他。 他纨绔得太有尺度和格调了。 有所谋,却似无所谋。 他图着求娶公主,却毫无谄媚巴结,坦坦当当。 公主看向他,恰他也看过来,丑脸上露出不羁的笑,瞬间有了几分魅力。 “答应我就行了。满朝男子我替你看过了,我最合适。你与我在一起会幸福的。” 现在看来,他不是胡说,一切都是真的。 公主一天天眼见笑意越来越多,心情明亮,人也光鲜起来。 皇后不会看不出公主的变化。 她讽刺道,“嫁个愿意为着你而不顾仕途的男人是何感受?” 公主答非所问,“人在江湖中,避不出江湖。” 她意指归山身在政治中心,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归山性格恬然,可是并不懦弱,胸有城府。 皇后懒洋洋靠在榻上,“安也请过了,公主无事回吧,本宫疲倦了。” 公主心中发凉,母子之情淡到这种程度,皇后连挽留之态也不愿做一做。 她走到母亲身边,坐在榻边,轻声说,“我已向皇上进言,立四弟……” 她停下来,皇后眼睛像看着羚羊的母狮,厉声说,“你把话说完。” 公主软绵绵地说,“立四弟为太子。” 皇后一扫慵懒之态,挺起身,“你在玩笑还是真的。” “母后耳报神不是很厉害吗?叫个人来问问我来清思殿前去了哪里?” 皇后自然能知道公主动向,却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这些日子,立太子的话题被朝臣在下面议论烂了,朝上无人敢提。 一提就是皇上春秋鼎盛,此时急于立太子,定是心怀叵测。 眼见因为太子之位空悬,四六皇子势同水火,皇上却像毫不知情,不为所动。 看不出皇上心思,便没人敢轻举妄动。 只有公主,唯有公主,敢说也能说。 因为她牵扯的利益最少,说什么都不可疑。 她是嫁出去的女子,政务与她无关。 她是公主,四皇子六皇子哪个坐皇位,她地位没有任何影响。 “皇上怎么说。” “皇上不置可否,可是他没生气。我看不几日就会有消息。” 皇后又躺因去,冷淡地反问,“凭你说句话,皇上就能改了心意?” 她认为这只是公主向自己低头而选择的说辞。 很快她就认识到自己小看了女儿的能量。 也没想到女儿不但快速成长了政治觉悟,身边还有了智囊。 ………… 同样受到暴击的还有李琮。 他开开心心进宫看望皇贵妃。 到了紫兰殿看到自己父皇正在抱着小儿子璟逗弄着。 很久没见过父皇这样放松的模样。 一家人欢欢喜喜围坐在一起,倒有几分小家子的热闹烟火味儿。 老皇帝逗着儿子,似是不经意间提道,“朕这些日子感觉身子大不如前,唉,不服老是不行了。” “哪有啊,皇上正是壮年呢,臣妾可是盼着您万岁万万岁。” 皇贵妃说话永远溜光水滑。 不过她知道皇上话中意思,迅速瞟了眼李琮。 李琮更是竖起耳朵听着。 皇上却住了口,只是逗着怀中的孩子。 云之意识到什么忙起身道,“儿臣好久不见凤药,想去看看,请皇上、皇贵妃娘娘恩准。” 皇上一挥手,她赶紧快速出门,拐个弯打算从紫兰殿偏门出去。 走至偏门却看到院子里静悄悄,宫女们不知忙些什么,偏门附近无人。 她壮着胆子拐回到殿旁边,隔着纱窗偷听里头说话。 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说出的话却让殿中所有人屏住呼吸。 “朕决意立太子了。” 好一会儿,殿里没有说话。 “皇上打算立哪个儿子?” 皇贵妃的声音细听有些微微颤抖,她极为紧张。 “你觉得谁好?”皇上反问皇贵妃。 “皇上的儿子个个儿都是好的。” “老四勇武,老六体贴,都不错。” “朕倒认为乱世开拓,太平守成,现在恰是乱世,老四更合适太子之选。” “朕想叫他监国试一试。” 李琮一下站起身。 消息来得太猛烈,他被击懵了。 他不能任由这么多心血付之东流。 尤其是他千辛万苦搭上倭帅。 给出去几十万银子,还费人费力送他出城,保他平安回南。 这么多付出,皇上一句话,化为乌有。 全白费了! “为什么?!” 他声音大得连自己也被吓一跳,璟儿在皇上怀中哭了起来。 皇贵妃喝道,“你喊什么?皇上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皇子说话。” 她看出李琮失态,尽力提醒儿子。 可李琮一直深藏的短视此时暴露出致命缺陷。 他狂怒之下无视皇贵妃一再冲他使眼色。 在殿上喊叫起来,“儿臣孝顺父皇,为何在父皇眼中就是不如太师的外孙!” “父皇是真认为四哥比儿子强还是惧怕太师那个王半朝?” “你拿不下太师,连皇位也要送给王家的外孙,皇上究竟是明君还是昏君?” 皇上先是诧异这个平时一惯顺服的儿子,竟有这样的嘴脸,倒也第一次见。 他把幼子交给皇贵妃,盘腿端坐着听李琮狂吠。 李琮的话戳到皇上痛处,他受了半辈子王家的掣肘,最恨别人提及他对王家的妥协。 立时沉了脸,冷“哼”一声,指着李琮,“你身为大周正统皇室血脉,书香门弟出身,背后做的龌龊事打量你父皇聋了还是瞎了?以为我不知道么?” 皇上低吼着,“你不会以为你的老父皇几十年的皇宫生活到如今还是个傻子?” “还是以为自己太聪明,事事高明,什么都做得滴水漏,瞒得过人眼睛?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他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充斥着失望与愤怒。 李琮一时失语,他心里有病,总觉得父皇的话意有所指。 难不成父皇知道自己私藏倭帅之事? 他仍接着辩解,“儿子不知哪里让父皇不满……” 皇贵妃急得脸都白了,抱着孩子下了榻要把李琮推出殿外。 可他说顺了嘴,停不下来。 皇贵妃听了那刀子似的言语,又看到皇上那压着怒意与嘲讽的神情,心知不妙。 再说下去就不是当不当上太子的事。 而是要不要沦为阶下囚的问题了。 她拉不住李琮,也截不住话,心如火烧,提不上气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手中孩儿也因为她跌倒而哇哇大哭。 宫女婆子乳娘一股脑涌进来,抬人的、喊太医的、照顾孩子的乱成一锅粥。 李琮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再看着父皇那阴沉严肃得有些陌生的脸,心知自己气急之下失智了。 他腿一软要跪,皇上拔腿就走,生生避开这一跪。 皇上拂袖而去。 李琮彻底冷下来,后悔自己刚才一时冲动。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他得自救,不能等死。 旨意还没下,若下了旨立了四哥,他今日之举必遭弹劾。 也刚好给了四爷党借口治自己御前失仪之罪。 趁着没下旨,他快点找人向父皇求情,只要皇上肯见自己,他一定好好请罪。 拖延时间,再做他计。 窗外的云之都惊得忘了要离开,待皇贵妃晕过去,皇上起身,她一溜烟跑出紫兰殿。 按住乱跳的心,她发现由于慌乱自己走偏了。 想拐到正道上时,远远瞧见李琮走到自己本该走的那条路。 她鬼使神差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跟得远远,不让他发现自己行踪。 李琮去了书房暖阁,他要找凤药。 凤药是从他府上出来的丫头,又是皇上贴身侍女,由她说说好话,吹吹软风,最合适。 今日之事,其他任何人进言,都有干涉皇上家事之嫌,何况发生在内宫的事,外臣如何得知。 皇上下了圣旨再求情就晚了。 只能凤药去说。 她那么善辩,一定能把老皇帝说转心意。 ………… 第273章 撕破脸皮 凤药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走到与李琮撕破脸皮。 她很淡定。 公主提前告诉过九皇子要力保四皇子为太子。 此番局势她与玉郎、李瑕一起分析过了。 大家都不得不承认,这么做最好。 玉郎甚至坦言,如果是归山接替李瑕的中央军,朝局会更稳。 只要皇上不闭眼,归山绝不会放任太子僭越半分。 皇上的健康,玉郎更是去了密信全权托付给青连。 到时,他还会将青连介绍给归山。 这二人联手,可保禁宫铁桶价结实。 他也好放心赶赴南疆。 现在他心头最愁的是好的兵源。 征兵并没有那么好征。 春耕过后,百姓眼见收成在即,生活安稳,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卖命呢。 这是其一,其二,他征兵也不是谁都要。 身体好不好不是第一,他需要刁悍血性之人。 只需这一条。 这边的百姓性子柔顺,不到危及性命,几乎不与人争执。 有了纷争,大多数都对簿公堂。 民风淳朴是好事,此时却成了玉郎找不到人的烦恼。 凤药听李琮讲了全部过程。 她想不到一向对皇上恭顺有加的六王,竟然在听到不利消息时,表现得像条疯狗。 他办差多年,处理政务不是一天两天,毫无进步,没有一点成为大政治家的苗头。 凤药对他失望到底,为自己家小姐感到不值。 没有政治远见没关系,他却有着膨胀得与能力不相符的野心。 对自身亦没有清醒认知。 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几斤几两。 “做个富贵王爷不好吗?”凤药低头做着剑穗,没抬头看李琮。 她转着心思,想劝劝李琮,认清现实,好好做他的王爷。 待立太子的旨意下来,四皇子立贤名还来不及,不会处置这个实际无能又没有兵权的六弟。 “我送你进宫,是为了做富贵王爷的?” 李琮气呼呼地坐在凤药对面,一把抢过剑穗。 “你进宫许久,都做什么了。我的事竟一点进展也没有。” “我能尽的只是绵力,主意还得皇上拿。” “百官情报动向你都有,也没见你在政务上有所建树,这怪不到奴婢头上呀。” “钱你也赚到了,玉楼的账你也看了。钱花哪里去了?” “为着搞四皇子,我们一起拉下公主,这不也是我出的主意吗?凤药只是个小宫女,还能刺杀四皇子不成?” 她又捡起剑穗,继续做工。 她说得都是实情,但句句难听,李琮怏怏不乐。 又发作不得,只能软下身段求她,“你只需替我美言几句,让皇上消消气别记恨于我。再打听清楚,他怎么会突然想起立太子?” “这些年大臣奏请过,他初时不应,后来发火,说自己好好的,就有人提前找下个主子,心里对皇上大不敬。” 李琮想不通,见凤药一直低头专心在手工上,有点恼火,“你也不上点心。” 凤药将剑穗放下,看着李琮,“皇上待四爷和六爷一直差不多,并没明显偏向谁,若真要说偏心,奴婢瞧着偏六爷反而多些。” “为什么皇上突然转了性儿?六爷做没做过忤逆皇上心意的事,皇上耳目厉害得很,六爷不知吗?” “再说,皇上立四皇子为太子,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深意,六爷何不等等看,这样心急与皇上闹起来能落什么好处?” 李琮被凤药连珠炮似的提问,问得哑了火。 六王爷突然想到金玉郎,他几乎想不起那个男人的脸长什么样。 “父皇肯定很信任金直使,他若肯为本王说上几句话,只需告诉皇父我很忠心就抵别人说一百句。今天本王的确失态了。” “仅是失态?”凤药反问。 “还有什么?” 李琮莫名其妙,摇摇头,“真没什么了,我就离开紫兰殿来寻你想对策了呀。” 凤药心上又一阵失望,心道,原来六爷你不是很会做戏吗? 现在连装做孝顺都忘记了? “皇贵妃晕过去您马上就离开了。” 李琮奇道,“那么多人围着她,太医嬷嬷宫女太监都在……” “那些人代替得了您吗?” “恕凤药直言,你不了解皇上。” “他走后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落都会有人汇报过去。” “王爷连自己母亲都不顾,只顾自己的事,让皇上听了心中做何感想?” “至少事情由你而起,总要待到皇贵妃醒来吧。” 凤药腹诽,这样不忠不孝之人,皇上看得上才是瞎了。 哪怕是个至孝至纯,爱护百姓,心地良善,却没什么大本事的庸才,皇上也不至于在立太子时为难成这样。 反而真有可能下了决心,为保这样的皇子登基,扫平各路障碍。 她已下决心襄助九皇子,李琮得不得皇上欢心,她已不放在心上。 “秦凤药。”李琮突然阴了脸,冷着声音喊她。 “是,王爷。”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金大人总领东西两监御司衙门,太师也不是说见他就能见他的。我一个小小宫女,王爷是不是太高看秦凤药了。” 凤药起身,不再做工,坚定地回绝李琮。 “你救过金大人的命,听说金直使这人有恩必报。” 凤药低头一笑,“他已报答过了。” “玉楼当年筹建,里头有凤药投的银子。” 这一笑并没逃过李琮的眼睛。 自打进宫,得了皇上青眼,凤药已渐渐没了小宫女的拘谨。 又或者从前的拘谨小心也是假装的。 这丫头比别的女子多了不相符的胆色。 她识字又多读书,渐渐见识能力都超过同龄宫女一截子。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质。 她表情温和,目光坚定,但不爱笑。 无论听说什么,再可怕的消息,她也能保持那样的表情不变。 不管内心有什么样的起伏,脸上一片泰然。 所以这一笑,特别显眼。 那笑容中的景仰与爱慕根本压抑不住。 李琮阴笑一声,“那我若是执意要求呢?难道你与金玉郎毫无男女私情?” “有或没有私情,都不是凤药徇私的理由啊。” “送你进宫不为循私,那送你来做什么?” 李琮的无耻让凤药惊讶。 撕掉文雅的面具,他的卑鄙比预料的更甚。 李琮逼近凤药,凤药泰然与之对视,直到他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 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凤药仍是那样平静,目如深潭。 “凤药做不到。”她轻声低语,言语坚定。 “若我以常云之为质呢,你连她也不顾?” “在王府,我就是她的主子。” 凤药垂下眼帘沉默着。 云之在窗外捂住嘴,强行压住心头泛上的恶心。 浑身颤抖着继续听。 她强迫自己听下去,强迫自己面对真相,不要逃避。 凤药一阵心酸,缓缓道,“你大约不知,王妃已又有孕在身,她还想着给你个惊喜,你竟以她为质来威胁我。” “你只是在开玩笑吧。”凤药不信他连孩子都不顾念。 李琮阴险一笑,“那更好了,你不按我说的做,她们母子俱损,你做小姨的,心疼不心疼?” “又或者,你我才是一路货色,一口一个姐姐,关键时刻,只顾男女情长不顾姐妹情分?” 凤药嘴角漾起一个浅笑,她没来由就是想笑。 笑小姐曾经的痴情,笑常瑶看不穿,笑后宅女人们为这样的人斗得头破血流。 “我答应你。我会为你求情。”凤药指指门,“现在请王爷出去。” 李琮走到门口,停下回头问,“如果要你二人阻止皇上立四哥为太子……” “请六王爷还是上书,杀了凤药吧。” 秦凤药冷冰冰地回答,眼里闪过一道决绝。 李琮悻悻离去。 第274章 半智斗勇 李琮离开好久,凤药也从暖阁出去不知去向,云之仍躲在原处,动也不动。 她强忍着将要流出的泪,生生憋回去。 用力深呼吸,平复心情。 听说孕妇心情不好,会影响胎儿。 自今日起,她最大任务,务必将孩子保护好。 她不信,李琮能真的对她下手。 孩子,就是最大的免死金牌。 她在听到自己的夫君威胁自己最好的朋友时—— 心中怕得要死。 怕听到锥心言词。 怕遭到背叛。 听到李琮的话,她只有恶心想吐,并没有痛苦。 她举起手放在眼前,手没抖。 身上除因为孕期不适而发软,也没有任何反应。 靠在墙上半晌,回过神,暖阁中空无一人。 她整了整衣衫,调理好表情,转到花园里,假装散步。 胸口一片寂静,好像听得到回声。 如此,甚好。 阳光很暖,刚好驱散心中阴寒。 李琮在花园里寻到她,若无其事上前牵了她的手,一同回王府。 就这样,心思各异的两人坐着同一乘马车回了王府。 云之庆幸怀着身孕,且李琮已经通过凤药得知。 自己的沉默少言推说身体不适搪塞过去。 李琮以为云之还在保密,不让他知晓她已有孕。 云之则知道李琮已经知道自己怀孕。 李琮进宫,梅姗趁着他不在,去看望元仪。 婆子远远听到有人走近,赶紧进屋,拿绳子要绑元仪。 元仪正吃东西,问婆子道,“嬷嬷不是说王爷同王妃进宫了么,慌什么,能来看我的都是我的至交,还能卖了嬷嬷?” “说不得您老又要赚上一笔。” 看门的嬷嬷前头已被元仪说服,松了绑。 兼之一连这些日子,李琮没来过废院,听了这话,也觉得自己紧张过头。 婆子干脆出了院子,见到来人是梅姗,走上去拦住她,“王爷有命,谁也不能看呀。姨娘别为难老奴。” “万一叫王爷知道,老奴就活不成了!” 梅姗懒得多说话,摊开掌,一只千足纹银大京锭放在手心。 她不至一词,看着婆子。 婆子眉开眼笑开了门。 元仪毫无颓态,坐在破床上,鞋也不脱,靠在那里大嚼一块卤牛肉。 一眼看过去,脸比先前还圆了些。 “咦?”梅姗歪着头,笑意浮上脸颊。 她看到元仪心中就如晒到了太阳,不由就想笑。 “你遭了这等罪,我惦记着你都吃不下饭,你反倒胖了。” 元仪见了她,忙把一片牛肉塞入口中,鼓着两个腮帮子,跳下床扑上去搂住梅姗。 口中不清不楚叨叨着,“好师傅,你可算来瞧我了。” “别怨我,前头看得太紧,我也进不来。” 元仪拉着她进了房,关好门,两人坐着拉家常。 “现在风声不那么紧了,王妃也有了身孕,我想着说服鹤娘一起向王爷进言,放你出来。” 元仪点头,“现在说正是时候,毕竟快要打仗了,曹家若有我亲族出战,必要探望所有嫁出去的姑娘,他不能不放我出来。” 她还真是低估了李琮的阴狠记仇。 梅姗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问元仪,“我手中没钱,同鹤娘关系也一般,不知怎么开口,本想我自己求王爷,可我现在不得脸,说话没份量,鹤娘好歹怀着孩子,王爷肯定要给三分薄面……” 元仪大大咧咧道,“那有何难,你告诉姨娘,能说服王爷放我出去,谢她一套珍宝斋头面,去店中随她挑选。” “我出去了说不定王妃也有赏,你就这么和她说。四姨娘爱财最好收买。” 她俩都不知道,鹤娘是云之的人。 回了王府,云之不愿和李琮一同呆在微蓝院,借口看看鹤娘的胎,出了院子。 只要离李琮近了,云之就觉着上不来气。 出来院子,她深深吸口新鲜空气,寻鹤娘去了。 李琮一个人呆在微蓝院,再次回想与父皇争吵的一幕一幕,心中起了疑。 父皇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李琮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想来想去,很怀疑父皇知道了自己窝藏倭贼之事。 他起身去了书房,自己一再吩咐不得外传一个字,难道真有叛奴将此事传出去了? 最有可能的元仪已被关在废弃院中,绑起来,塞了口。 还有个婆子日夜监视。 不是她。 院中人多口杂,最可恨的是人人都看到那个倭帅,特别是元仪痛打倭帅,连养马的估计都知道。 难保哪个嘴不严,消息如果被云之知道,定是她传到宫中。 传给秦凤药那个大胆的丫头。 那丫头心中向着谁,经由今日之事他已不敢确定。 只需向皇上漏上一嘴,自己不就完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手中没有实证,怀疑就只能是怀疑。 此事重大,就算漏了风声,也得知道自己毁在谁手上。 真是四哥强于自己就算了,技不如人。 若是毁于自己治家不严…… 李琮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梅姗从元仪那间破屋子出来,直接找到鹤娘,恰巧遇到云之。 两人不约而同都是向着鹤娘方向而去。 梅姗停下脚步,由于上次云之开导她时,提起元仪,竟是很要好的样子,她干脆也不瞒着,道,“我去求鹤娘,让她出面和王爷说说放了元仪出来。” 云之与她并肩而行,“我与你倒心有灵犀,也为此事。” 这话本是亲热之言,云之说得淡然,梅姗留心看去,见云之脸上蒙着一层哀愁便问,“走的时候好好的,这会儿怎么了?” 云之心事重重好似没听到梅姗问话,抬头看天道,“像要变天了。” 梅姗一脸莫名,艳阳高悬,晴空万里呀。 云之进了鹤娘房间,坐了主位。 鹤娘忙行礼,心中奇怪这两人平日不搭腔的主儿,今日怎么一起来看自己? 看云之脸上一片阴霾问,“王妃有事吩咐,唤我过去就行,不敢劳动您亲自过来。” “鹤娘,元仪也被关起来一段时日子,我也不瞒你,她被关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 云之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看似心不在焉,瞥了鹤娘一眼。 鹤娘心中道是梅姗走漏给云之的,有些懊悔被人抢了先。 风声平复一些时,她应该透给云之的。 她不想让王爷不开心。 虽然靠着王妃怀了孩子,日后荣宠还在王爷身上。 她不想得罪任何一边,虽不再对李琮有情分,但她的命运掌握在那人手心,不敢不敬。 “唉,原是那事,为个外来人吗,至于闹起来吗?有什么要紧的。” 她故意装不懂。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厉害,但李琮那样紧张,还关起元仪,她就知道那个人一定事关重大。 她不明白李琮藏着的这个人与大周的关联,却知道李琮看重的事情,自己少沾惹。 所以压根没想过和云之提起。 她只想保住肚子里这个小的。 眼见云之气性不对,她忙装蠢,“难道王妃很在意那个矮子?” “不在意,我在意元仪能不能出来。” 云之知道这时候不能与鹤娘较真,便只说正事。 “元仪说现在你揣着宝贝,最得王爷的心。我也觉得你如今面子大,求情最合适,她若出得来,谢你一套珍宝斋头面,你随意自选,她付帐。” 梅姗趁着话缝抛出诱饵。 鹤娘不说话,还在犹豫。 云之划拉着茶盖,也不喝,慢悠悠说,“我们都待你不薄呀鹤娘。” 这句话听似平常,份量却重。 加上云之那淡然冷漠的眼神,隐约透着一丝不满。 鹤娘想到云之缜密的心思与手段,有些害怕忙起身,“晚上鹤娘就同王爷提。” ………… 李琮在王妃与姨娘斗智斗勇时可没闲下。 他先是去那废弃小院瞧元仪。 圣旨最迟这几天就要下来,他不能不思虑放不放元仪出来。 以及怎么放才能保证这丫头闭紧了嘴。 第275章 栽赃陷害 不放元仪出来,踩了曹家脸面。 放她出来,得确保元仪别在曹家人面前乱说话。 是关是放,看她态度了。 真不放,曹家又能拿他一个皇子怎么样呢? 他故意悄悄接近院子,待突然出现在嬷嬷面前,那婆子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她慌慌张张下跪,话也说不囫囵,李踪一脚踹过去,这下下踹狠了,婆子倒在地上捂住肚子说不出话。 他见院门门栓只是插住,没上锁,自拉开门栓,走进去。 元仪刚想喊,哪位姐姐,突然闭上嘴,迅速拉起一床被子盖住床上的吃食,自己瘫在被上,假寐。 李琮一脚踢开屋门,她吓得一哆嗦,坐起身,瞪着李琮。 这目光如火上浇油,让李琮本就不顺遂的心境更加焦躁。 为何他的后宅就没一个乖巧听话的女人? “好大的胆子!曹元仪,你眼中有没有自己的夫君?” 元仪心想定是哪里出了纰漏,第一时间担心云之。 “夫君不知,绑着绳子太疼,吃饭如厕也不便,才求了嬷嬷解开了,除此之外,元仪没做任何错事,请王爷息怒。” 她赶紧跪下赔罪。 李琮见这个刺儿头肯认错,心中的气消了一分。 “你出去过?” “没有没有。” 这是两道声音。 原来那婆子从地上起来,赶紧爬到李琮身后,紧盯着元仪,怕她说出有人来探望过。 那样,婆子真的就得一条绳子吊死了。 她吓得夹紧沟子,怕一不留神就要尿出来。 一个劲在李琮身后冲元仪摇头。 听到李琮问话,两人异口同声坚决否认。 “老奴知错,不该心疼侧妃,也是怕绑坏了她,再怎么说也是千金小姐。” “王爷气消了,与侧妃恩爱如初,那时老奴可赔不起呀,王爷,老奴伺候这么多年,不敢不听王爷的话呀。” 婆子又惊又吓,哭得涕泪滂礴。 “只松了绑?” 婆子磕头如捣蒜,头都磕破了,“不敢不敢,只松了绑,日夜看守,还有……” “什么?”李琮脸一沉,“最好全说了,不然打死拉去喂狗。” “还有就是伙食给的好了些,这个是侧王妃拿自己的体已办的。” 李琮冷笑一声细看元仪,倒真是胖了,“你真知道心疼自己。” 元仪心中虽气,可人在屋檐下,脸上嘻笑,“回头和好,省得王爷后悔心疼,元仪自行先补上了。” 他向书房而去,叫来莺儿和翠袖。 这两个一个是他安排监视云之的,一个是贴身伺候的陪嫁丫头。 先把翠袖叫入书房,“跪下。” 翠袖与云之得闲时早就商量过,若是王爷问话,要怎么应答。 她赶紧跪地上,“王爷有何事吩咐?” “你把倭人的事透露给你家小姐,别怪我了。”李琮用肯定而非求证的语气说。 他扔下一条白绫,盯着翠袖。 翠袖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先是脸色惨白,跌坐在青石地上。 脑子里闪电般回想她与云之对话的过程,连纸都烧尽了,她又不守夜,怎么能有人知道? 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坑,尖叫起来,“哪个王八蛋栽赃本姑娘,叫过来与我对质!” “王爷明着说过的,谁敢说出此事,要谁脑袋,翠袖不敢!” “那你惊慌什么?”李琮阴着脸审问。 “谁被赏了白绫还不慌,那还是人吗?” “王爷要翠袖死,也让死得明白,叫陷害我的人过来,姑奶奶死也拉着她一起。” “到底哪个不要脸的!” 她一激动,声音高亢尖利,十分刺耳。 “行了行了。我白问问,你就要死要活。去叫莺儿进来。” 翠袖早对莺儿不满,奔出去,在院子里看到莺儿扑上去就撕打。 一手揪住她头发,口中狂骂,“我把你这烂了嘴的蹄子,在王爷面前嚼蛆,你倒说说你跟王爷说些什么好话,闹得王爷要我死,告诉你,姑娘死也得先抹你的脖子。” 原来,陪嫁的丫头们,仗着自己身份都压外面丫头一头。 翠袖她们四个,除了云之,在院子里原不把其他人放眼里。 云之被禁足后,遭了莺儿几个一等大丫头的嘲笑,早记恨在心。 此次泼着这件事,先出了气再说。 莺儿被打得莫名其妙,挠了一脸花,哭着反问,“谁告诉姐姐我跟王爷说过姐姐坏话?” “王爷亲自说的,还能有假!” 翠袖比莺儿大几岁,个子高半头,气势比她大得多。 叉腰指着莺儿鼻子骂,“看着你有几分姿色,想欺负我,告诉你,就算爬到姨娘份上,也不够给我脸色看的。” “丫头就是丫头,主母就是主母,哪怕我是主母的狗,也轮不到你踹上一脚。” 管家等不到莺儿,赶过来催。 两人刚打完架,莺儿脸上挂了彩,哭得一团,胭脂、粉儿糊得一脸,头发也乱了。 翠袖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管家头大,领着莺儿忙去给王爷回话。 莺儿见了王爷就哭,“翠袖姐姐何故说我冤枉她,要与我一起死?我怎么了?求王爷做主?” “王爷不叫说的话,我们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地都打湿了。 李琮皱起眉,不耐烦问她,“翠袖在屋里伺候,有没有跟王妃提过倭人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王爷说过,她要是说了叫莺儿即刻回禀,莺儿怎么敢不好好看着?不瞒王爷,连出恭奴婢都叫个人替我听着看着,才敢去的。” “奴婢当差不敢不用心,呜呜呜,翠袖确实没说过一个字。” “呜呜呜,她为什么打我?” “行了,带出去,安抚一下。”李琮吩咐管家。 这一天他觉得过得糟糕透了。 每个下人都挨着问过一遍,怎么也找不到消息从哪里透露出去的。 但父皇那个叵测的表情,那意味深长的话语,明显就是知道了什么。 他直觉自己哪里出错,却找不到出错点,更让人发狂。 晚上李琮要把饭摆在微蓝院,通知几个姨娘一家子一起吃。 席间,他挨个观察后宅的女人。 云之神情自若,时不时转头看看李琮,为他布菜,和平时没两样。 要说有什么不同,她看着自己时眼睛里并没笑意,嘴角却是笑的。 大约是有了孕,身子不爽。 鹤娘,咋咋呼呼没心没肺。 这女人,只爱争宠,只要王爷别偏爱其他姨娘,她就乖得很,若惹了她,赔套头面首饰就够了。 且她从不关心国事,又无背景,不会做出忤逆之事。 梅姗冷着脸,自从失了孩子,元仪又被关,她就没了笑脸,对李琮也淡淡地,懒得应酬。 这次细看,她连身形都瘦了一大圈。 灵芝,这个三姨娘,似隐形人,要不是出事,他都没注意到过院中还有这个人。 几人围坐一圈,这日除了鹤娘,其他几人都不怎么说话。 席间很冷清。 很快灵芝就放下碗道,“王爷见谅,妾身不适先告退。” 平时,李琮只点点头,这次却问了一嘴,“找大夫瞧一瞧,看看你憔悴成什么样了。” 她一顿,竟不知接什么话。 王府没有恩宠的女人,连狗都不多她一眼。 她好久不曾李琮说过话了。 “王、王爷和妾身说话吗?” “还能是谁,衣裳也是前年的旧款,年年制新衣,你没份吗?” “有是有,不舍得穿。” 灵芝脸涨得通红,所有人目光落她身上,她很不适。 “跟着本王还能委屈你?” “哪一年也不会少了你,只管穿。” “这些年你伺候得尽心,本王不会忘,收拾下,本王晚上过去陪你。” 灵芝眼泪胀满眼眶,感激得点头,“谢王爷。” 她走出院子时,差点跌一下。 鹤娘感慨万分,她与灵芝最熟,眼见着灵芝从与她相似的恩宠,一步步走下坡路。 好不容易现在王爷想起她来,鹤娘也为她高兴。 另两人从进宅子就没和三姨娘说过几句话,自然没感觉。 梅姗与云之对下眼神,都看向鹤娘。 鹤娘心下多了几分得意,凭你们再得宠,现在王爷只愿听老娘一人说话。 然而她望向李琮那阴云密布的脸,还是有些害怕,他这是压着一肚子火气呢。 可是席上梅姗与云之都在盯着她。 她已没有退路。 第276章 秘密泄露 鹤娘软声宽慰李琮,“王爷脸色不好,要不要鹤娘给您唱支曲子解解闷儿?” “不必。”李琮黑着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鹤娘赶紧起身执壶为李琮满上。 边倒酒边轻声叹息,“少了一个姐妹,就显得这样冷清。” “那又怎样?” “不如,王爷放侧王妃出来吧,她犯再大错,也是侧妃呀。” 李琮心念一转,盯住鹤娘,又将目光转向云之,“你一向同王妃交好,怎么当着她的面就敢给元仪求情?” 云之心道坏了。她忘了这茬。 “她愿和谁好就和谁好,哪里显得就同我好了?” “我就算是王妃,也是姓常,哪里有姓曹的女人得势。” 云之阴阳怪气,当着李琮瞪了鹤娘一眼。 “大家都是王爷的妻妾,鹤娘还能挑着谁好谁不好?” 云之冷着脸,心头乱跳,担心鹤娘别乱了阵脚。 “女人家,整日这个和那个好,又和哪个不好,麻烦得很。” 梅姗抱着臂如同看笑话,看着鹤娘,“一个金项圈就收了你的心?” 李琮看着梅姗,他知道她素来与哪个姨娘都不多过往,说的话倒能听听。 她那一句话提醒了李琮,鹤娘收过元仪一只金项圈。 李琮想了想,以为鹤娘真的是因为曹家势大,自己又宠爱元仪,所以宁可得罪云之与元仪要好。 他终于放下疑心,“她出不出来,与你无关,你养好胎,别的少管。” 鹤娘咬着嘴唇,想着珍宝斋的首饰,又劝李琮道,“可是王爷,家宅不宁,有伤阴鸷,对王爷也不好。” 这话,李琮倒入了耳。 他松了口,“待会儿我问问元仪,她若认错,我就放她出来。” 大家都松了口气,鹤娘喜上眉梢。 气氛好容易松快些,管家跑得飞快,也顾不得几个内眷都在,喊着,“圣旨到。” 王爷赶紧更衣接旨,宣旨的是宋德海,他给了李琮一个眼神,李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眼神便是不吉之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六子德行有亏,贬为尊圣皇子,褫夺封号。” 贬为皇子就算了,夺了封号则是极大的侮辱。 李琮此时确定皇上知道了自己窝藏并放走倭帅。 寻常父子争吵,不可能惩罚自己到这种地步。 他脑袋嗡嗡直响,强撑身子磕头谢恩领旨。 管家奉上谢银,李琮留宋德海喝杯水酒。 宋大公不忍地叹口气安慰李琮,“殿下不必太难过,您是皇上血脉,皇上只是在气头上,老奴赶着到四王府宣旨,不敢停留。” “什么旨意,宋公公多说一句,不会受罚吧。” “那倒不会,封四爷为太子。” 他行个礼,退出微蓝院。 李琮虽然已经听到皇上提起,还与之大吵一架,此时还是如遭雷劈,立在当院,半晌不动也不说话。 满院佣人连带姨娘,大气也不敢出。 他回过头,云之看他眼珠带血,心知他气大了,忙使眼色,叫其他人先退下。 “都站住。” 李琮像笼了层阴影,脸色不明,“云之,我实话告诉你,头几日我藏了倭帅,是不是你把消息传到父皇耳朵里了?” 云之没想到他会问到脸上,一丝慌乱闪过,随即否定,“我没有。” “且藏倭贼是背叛大周,我也不信王爷……夫君会这么做。” 李琮一步一步地走向云之,眼睛一刻不离她的脸,“你哥哥为了杀光倭贼而死,你该最恨倭人,你敢做不敢承认?就是你知道本王藏了倭帅,为报复才把消息送到秦凤药那个丫头。” “对了,必定是你,那日你进宫向皇贵妃请安,见过姓秦的对吧。” “我说你怎么突然对我殷勤起来。” “今天我去求那丫头为我说几句好话,你猜怎么样?她当时答应,晚上圣旨就来了,她骗了我。” 李琮心知凤药可能没来及向皇上进言,也许说了不管用。 圣旨来得这么快谁都料不到。 可他就是怪到别人头上。 说话间,李琮已踱步到云之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逼她与自己对视,“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你,嗯?” 他说得缓慢而低沉,带着极大的威压。 如暴风雨来临前天空暂时的沉寂。 鹤娘吓得脸色苍白,很怕李琮出手伤了云之,忙走上前,小声说,“王爷息怒啊王爷,王妃她……” 她一句话没说完,被李琮铆足劲反手一巴掌抽得退后几步,一下跌倒在地。 梅姗赶紧去扶,云之着急向前一步,被李琮挡住路恶狠狠咆哮道,“是不是你,爷在问你话!是不是你!!” 鹤娘凄厉地惨叫一声,捂住肚子,“肚子疼,快救我。” 她躺在地上不敢乱动,口里狂喊着,“管家,找大夫,快找大夫!” 天色暗得已看不清彼此的脸,下人们犹豫着不敢上前点灯。 云之在黑暗中轻轻答应了一声,如兰气息喷在李琮脸上。 “是我。” 两个字,如雷炸开在李琮的脑袋里,炸得他快要失聪。 而云之在答应的同时退后好几步提醒道,“王爷,我已怀了你的孩子,望王爷念在夫妻情份,别伤了孩子。要关要罚都由你。” 她对李琮能疯到什么程度已经没了把握。 万没料到这男子竟会对无辜的鹤娘动手。 对方肚子已显怀,他明明看在眼里却一点没手软。 李琮狂怒之下,掀了桌子,盘子碗儿碎了一地。 他狂叫着挥起椅子砸着一切能砸的物品。 梅姗怕他狂怒下再次误伤鹤娘,忙扑到鹤娘身上用背挡住李琮。 府医赶过来,李琮才稍稍冷静下来。 这个大夫与太医院的院正过从甚密。 李琮虽狂怒,也知道自己失态的模样不能再传入宫中。 他强自按住怒意,叫下人将鹤娘抬走,并要大过过去那边医治。 院里只余梅姗和云之。 “出去。”这话是对梅姗说的。 梅姗担心地看着云之,又没办法,只能走出院子。 云之看到李琮失态时如疯狗的模样,心中惧怕,连忙跪下,用手挡住腹部,“王爷,云之知错了。” “云之会同凤药一起想办法,让皇上复了王爷的位。” “那有何用!太子之位已被李珩抢去了,抢去了!” 他吼叫着,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云之。 他心中怨气,一整日的怨气并没有因为云之服软而发泄出来,只觉得邪火上涌。 他一手揪住云之头发,让她头向后仰,云之喊道,“王爷别动我的孩子。” 李琮狞笑着,“那也是我的孩子,我自不会动。” 他接连扇了云之四五下。 眼瞅着血顺着她鼻子、嘴角流下来,方才松手。 云之头发散乱,扶着地,一手护住肚子,口中道,“谢王爷不伤我们的孩儿。” 李琮没心情管云之,自然看不到云之落在青石砖地上的血。 也看不到云之嘴角一抹惨然绝望的笑意。 “谁告诉你的,贱人,敢背叛本王。”他的咆哮在院中回荡。 “是谁,透露给你倭人藏在王府的!”他上前一步,踩住了云之撑在地上的一只手。 “这很难猜吗?只需随意抓住一个人问一问府上出了什么事,猜一猜,猜中的话,你猜下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还不说实话。”他脚上用力。 李琮握住拳头,一整天被皇上冷落,被贬,被凤药拒绝的火气再次拱上来,夹杂着巨大的失落感,让他快要炸开。 刚想再次施暴,突然被院外吵嚷声惊得停下。 走到院边,看到婆子跪在院外抱住元仪的腿,苦苦哀求,“祖宗,你饶了老奴吧。” 她下了死命抱住元仪,不管元仪怎么挣扎也拔不出那条腿。 屋中的云之心中叫声不好。 李琮板着脸,松开云之,走到一边。 负手立在微蓝院偏开大门几步远的地方,歪头不作声看着元仪。 元仪不知屋里发生什么事。 着急之下,没看到隐在墙边黑暗处的李琮,只管喊,“云之姐姐。” 云之冲她使眼色,叫她快离开这里。 奈何天色太暗,元仪又着实担心着她,压根没注意到那警告的眼神。 第277章 杀机即起 李琮自暗处走到大门口,琢磨的看看元仪又看看云之,恍然大悟。 “定是那丫头从关着的废屋里跑出来,跟你报了信儿,对不对?” 他这次可是亲眼看到元仪跑到院门口。 嬷嬷死命拦她都拦不住,笃定自己猜对了。 “下人们顾着性命不敢同你接触。我一个一个审过一遍。” “同你说话的就那几个丫头,你是从莺儿脸上看出来的,还是从翠袖脸上看出来的?” 云之腿手都在发抖,一言不发,多说一句,就是一条命。 她心肠还没硬到眼见无辜丫环因为自己而白送了命。 李琮冷笑一声,吆喝着下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的侧妃给我捆起来。” 几个粗使婆子一拥而上,要绑元仪,她岂肯就范,抬手先打了头一个冲上前的奴才。 其他人看着李琮脸色,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云之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拼命对元仪摇头。 几个下人见王爷平静下来,在院中点起灯。 元仪看到云之肿起来的脸,和散乱的头发,惊道,“李琮,你打王妃?” 难怪她惊讶,大户人家对待下人——几乎不打下人,以示自己是礼仪之家。 也不发卖下人。 做得好的,赏田赏房,发还身契。 卖主的,悄悄处死。 罚人也叫旁人动手,绝不会自己伸手打人。 这是很跌身份的事。 李琮不但伸手了,还打得是女人!是发妻! 面对元仪的指责与惊讶,他若无其事,反问,“这院子里都是属于我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哪怕我杀了所有人,又会怎么样?你们以为自己是主子,今天我就告诉你们我才是这院中所有人真正的主子,包括姓曹的和姓常的。” “别以为你两家势大,就能拿皇子不当回事。” 他冷漠异常,云之又拼命冲元仪使眼色,元仪冷静下来,行个礼要走。 李琮拍拍手,整整袍子,“我怀疑就是你二人通传消息,才害得我被父皇贬为尊圣皇子。” “你们听听这讽刺,尊圣,父皇在教导我做事呢。” 他尤嫌不够,问旁人,“大夫走了吗?” 一个人急忙上前答,“大夫在给姨娘诊治,说孩子能保住,只是从现在到生产,姨娘要少下床少走动。” 李琮并不为关心鹤娘的胎。 他哈哈一笑指着婆子,“趁着大夫还在,把她的手给我打断,叫大夫接上,看她还敢不敢擅自解开绳子。” 整个院的人吓得不敢出声,院里回荡着李琮阴森森的声音,“平日惯得你们上了天,我的意思,也敢擅动。今天叫你们见识见识,不听主子言语什么下场。” 下人们不敢动元仪,对婆子可不客气。 她手被硬生生压在凳子上,一棒子就折了,院子内外响彻婆子的惨叫。 李琮出了胸中恶气,彻底平静下来。 他挥挥手让下人们都散了,自己坐在堂中。 元仪最终还是被绑起来,直挺挺跪在院中,与李琮互相对视。 她眼中看不出情绪,没有责怪也没有恐惧,一滴眼泪也没有,连眼眶也不红。 李琮最瞧不得她这个样子。 “你是全然不把夫君放眼中。”他指责元仪。 “那倒真是冤枉元仪,我是你的侧妃,你好我才能好,总归是一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 她不去看云之的狼狈相,很平静用低柔的声音说话。 这声音不但让李琮平静下来,也让云之快速调整好心情。 她奇异的柔和声线,像一根羽毛,拥有神奇魔力,安抚人心。 “一开始,也是元仪太任性,不肯吃亏才会绑起那矮子打他。” “王爷想想,普通男人到别家做客,也没有擅闯后宅的道理。” “我当时只是想教训他,并不知他身份。” 李琮问,“后来下人告诉你他是谁,为何还继续打?” 元仪老实交待,“曹家与倭人曾交战,有国仇家恨。” “元仪忘了时过境迁,不该揪着原来的仇恨不放。” 她这态度倒让李琮无从发火,冷哼一声。 元仪面上带笑,跪行几步,“元仪年纪小不懂事,比不得这院子里有了孩子们的姐姐们稳重,夫君就原谅我嘛。” 她的圆脸儿在烛光下显得线条更柔和。 一笑两个酒窝甜甜的晃人眼晴。 她没有云之那种大家闺秀的风范。 没有常瑶身上的冷清气质。 没有鹤娘的娇媚俏丽。 没有梅姗如风霜般的凌冽。 可是她有种很特别的气场,不论陌生人还是熟悉的人,见了她就能生出亲近之感。 年长的觉得她像自家孩子,年幼的觉得她像自己姐姐。 男子觉得她可亲,像妹妹。 女子也不会因为她的长相而暗生嫉妒。 “夫君呀——”她拉长声音,还是带着笑。 “给人家松了绑吧,那几个婆子怕是早就对我有恨,绑得疼得慌。” “算了,谁叫元仪淘气,自作自受。”她跪坐自己腿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李琮气消了,又变成一副君子模样,“算了,为夫严厉了些。” 他亲自上前给元仪松开绳子。 “夫君要软禁元仪?” “嗯。” “求个恩典,把我与王妃软禁在一起吧,她虽讨厌我,我却不讨厌她,我又怕寂寞。又怕她有孕照顾不好夫君的孩子。” 李琮知道元仪素日一向喜欢孩子。 这次他不打算给云之在院子中留任何丫头。 便答应了元仪请求。 他瞥了云之一眼,对方狼狈不堪,一直低头抽泣。 他没安慰一句,拔腿离开。 这份仇,他没算完。 对云之的惩罚也刚开始。 他心中萌发一个念头,只是时机不到。 他要再观望一番。 朝局就像巨大车轮,在这车轮的碾压下,很多人会被轧为齑粉。 一个大家族的衰落与兴起,也不过是车轮滚动几下而已。 李琮感觉,很快,兵马府台的职位就要换人。 常家大爷离了要职,就是常家衰败的开始。 第一片树叶一黄,整棵树的冬天很快就会到来。 李琮走了,院门被人从外头上了锁。 元仪这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云之面前,伸手要扶她。 云之甩开元仪,厉声问,“你为何要那样求他。” “干嘛那么低声下气。” 云之忍了很久的眼泪流下来,“你用不着为我做那低贱之举。” “哎呀。”元仪轻轻松松在云之身边坐下来,捶着自己跪酸的腿。 她望着黑夜,语气轻松,“这算什么呀,那会儿让我跪下从他裆下钻过去,我也做。” 云之停止哭泣,回头盯着元仪,元仪一笑,带着苦涩。 “你家文人,讲的是宁可有尊严的去死,士可杀不可辱嘛,要有气节。” “我却觉得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不能学学大丈夫?韩信尚能受胯下之辱,我比韩信强到哪里?” 她顽皮地眨眨眼睛,“姐姐饱读诗书,知道不知道,但凡皇帝要杀一个人,总是先把那人捧得高高的,让他放松警惕。” 她的模样很放松,很惬意,口中说着可怕的诅咒,却一派轻松态度。 简直有种孩子拿起屠刀的恐惧感。 孩子是不会有愧疚感的。 烛光照在元仪的脸上,她一半脸在光明中,一半脸隐于黑暗。 “你知道吗?我刚才倒很想他那样惩罚我。” 元仪的笑意终于消失了,独在提起这个人时,她是笑不出的—— “牧之哥哥所经历的屈辱,我想经历一番。” 她转头望着云之,双唇一碰,轻松说出一句可怕的话。 “你介意当寡妇吗?” 云之愣了好久,突然弯下腰,无声地笑起来。 笑得直不起身,笑着笑着,就哭出声。 第278章 李琮攀咬 元仪仿佛理解她的心境,也不宽慰,静静站起,等着她发泄。 终于,云之停下哭笑,擦擦眼泪,由着元仪拿来药膏,帮她上药。 口里小声念叨着,“我们须得想办法,哄好李琮。” “我可不想死。我要看着大周打败倭人,平了大月氏。我想看着大周再复我爷爷在时的盛景,我还要看着你肚子里的小娃娃成长为男子汉。” “你也要坚强。别的不说,你我可是有钱的很呐,你也不想这些钱落在他手里吧。” 云之疲惫而爱怜地看着元仪,“数你看着憨厚,数你心眼子多。” 元仪上完了药,站直身子,轻轻按着云之的肩膀。 云之的脑袋妥贴靠着元仪的腰,“你来了可真好。” “你纯是命好。”元仪笑道。 “是的,我好像一生都有人护着。” “哥哥与母亲,凤药,你……我也要护好你们。” 两人絮叨一夜,早上元仪叫来管家,说王妃身子不适,恐怕胎儿有恙,叫请女医。 涉及私隐,不要男人来瞧,指了宫里的女医黄杏子过来看。 黄杏子在城里已算贵族女眷挂名的女医。 家家门房管家都识得。 管家没多想,直接叫人请黄大夫。 ………… 李琮进宫,宫中一片热闹欢喜。 到底有了太子,好多人的心事落地。 皇后更是把四皇子与公主都叫到清思殿,许久没见过她这般开心。 公主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我已告诉母后,我进言最合适,你不信我。” 皇后破例起身,走到公主跟前,拉起女儿的手,“我怎知你父皇这么听你的话?” “我若生成男子,哪有李珩的事。我自己来坐这个位子最合适。” “你究竟和父皇说了什么?” 公主斜眼看皇后一眼,“我说什么不重要,而是这话只能我说。” “一样的话你去说,父皇只会认为你有私心。” “我却不同,哪个弟弟当皇帝,我都一样尊贵,母亲可知道你说错一件事?” “你说是因为你的皇后身份,我才安享富贵。” 皇后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公主多了,只有你有这份尊荣。” 公主一笑,也不解释。 四皇子做了太子才知道是皇姐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他觉惊异,皇姐认真起来,倒很有份量。 李珺看着母子俩待自己与从前截然不同,心中暗道,归山说得对。 其实立四皇子为太子,是归山的主意,连公主所说的话,也是归山原话。 他去说一样管用。 他却要公主去进言。 这么做有两个巨大好处。 一来,皇上明白公主不是皇后一党,而是向着自己这个老父亲的。 二来,皇后与四皇子不能不承这个巨大的情。 归山已知道当日诱惑自己的事,是四皇子和皇后手笔。 他理解那两人做法,心中却同情公主。 一个金枝玉叶,也受亲情的连累逼迫。 这种感觉他很感同身受。 公主听了归山之言,深以为然。 她之前并没有放一点点心思在政治与国家上。 也难怪她,皇后对她的教导就是如此。 一个公主,又不参政,吃喝玩乐,找个好驸马,开开心心即可。 和归山在一起后,归山常与她讨论时局。 解释得清楚易懂,不拖泥带水。 公主通过归山理解了父皇对母后的疏远。 归山不像其他人说话藏着掖着,不敢同公主挑明了说。 他简单直接和公主说明她父母不可能举案齐眉的原因。 他既不怕公主生气,也不怕皇上惩罚。 公主不笨,很快领悟目前政局。 也领悟归山为了同她在一起所付出的东西。 不入仕对牧之有多痛苦,对归山应该也是同样痛苦。 他两人很相似,不过归山寒门出身,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挫折,对很多东西看淡了。 牧之出身名门,不能施展政治抱负简直是对他人生的毁灭。 公主明白这一切时,很是感慨。 归山,是对的时候出现的对的人。 牧之是在错误时间出现的对的人。 她与他终究是要错过。 她与归山如今琴瑟和鸣,她终于体会到做女子的快乐。 精神与身体双重的快乐。 也越发尊敬归山这个驸马。 提出将中央军权给归山这个建议,她并没有提前告诉归山。 只是觉得归山不再入仕,很可惜。 而且,让他来掌控内宫防护,父皇更安全,朝局更稳定。 待九皇子打败倭贼回来,有了底牌与四皇子斗一斗,她也算对得起牧之。 牧之!那是她胸口永远挖空的一处伤口。 那一块地方,谁也挤不进来,是她埋葬牧之的地方。 这一日,她又进宫。 怀揣自己所有私房,要交给她的九弟。 打仗要钱要粮要人。 总归是要钱,她要出一份绵薄之力。 为大周、为她的心。 归山知道她把所有私房都拿出来后很感动。 将她抱在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我就知道,我的妻子是最大气最体贴最有气节的大周女子。” 公主抬头问,“你我夫妻,这些钱本也有你一份,你真不在意?” 归山放声大笑,“你瞧你的驸马是个爱钱的吗?” “你真当我身在签事官一职,没有贪墨的机会?” 公主乖巧地将头贴在他胸口,“是,你要爱钱,早就收下李珩送你的宅子与字画了。” 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恬静乖顺过。 一个男人越像个男人顶天立地。 他的女人就越像个女人温柔似水。 “可惜,我不能给你生个孩子。”公主真心遗憾。 “天地之大,人若蜉蝣,有没有孩子这样的事不足以让我烦恼。” “我倒怕你有遗憾,例来女子才最爱孩子。” 他摸着公主秀发,“我们找好大夫为你调养身子,有就有,没有也是老天的意思。” “有你足矣。”他亲亲公主头发,突然小声说,“我瞧你身子好得很,说不得调一调真会怀上呢。” 公主的脸一下烧起来,娇羞依在归山怀中。 这次来瞧皇后,只是顺道捎带着。 她是找皇上问一问九弟出征时间,再问问老九筹集了多少人。 顺便,说自己手紧,又和老四要了不少银票。 这些银子她都要给九弟,穷家富路,这个老九生下来就是吃苦的命。 这不止是身为皇姐的一点心意。 也是她和归山未来的政治资本。 九弟若能与老四争一争,这些钱将来都能回本。 她请过安,拿了四皇子的钱,便告辞,说是给皇上请安。 离开清思殿去含元殿时,离老远就看到李琮向含元殿匆匆而去。 头天宣旨的事她知道,也知道李琮被贬为尊圣皇子。 要不然皇后和老四也不会高兴得嘴都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这个在外博贤名的六弟,此时去见父皇做什么。 难道是要向父皇请罪? 他又因为犯了何事而被父皇责怪,以至于贬为皇子? 要知道她自己胡闹成那个样子,闹出皇家丑闻,也只是关了禁闭。 并未降级为公主称号,仍是长公主。 不管是父皇在位还是哪个弟弟继位,她都已是公主中的顶格食邑封号。 除非弟弟的孩子继位,她可以升为大长公主。 所以,她很好奇李琮做了什么,他会怎么为自己辩解? 她从侧边进入含元殿,父皇后面的寝殿能听到前面说话。 为了听清,她走到巨大的云母屏风后,贴着屏风站立。 屏风边缘镂空细细雕刻了蝙蝠云纹,透过云纹,她偷看一眼。 殿中大学士分坐两边处理折子。 父皇居于书案前,李琮跪在堂上,那个差点被自己淹死的小宫女在父皇身边伺候笔墨。 李琮说话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费劲,她刚想找个更好的位置,却见父皇站起身。 公主慌张之下,左顾右盼,一眼看到床边更衣服的纱织屏风。 只要不在那边点起很亮的蜡烛,躲过去应该不会被发现。 此时她十分感谢嘉妃,她此时不在,寝殿里还保留着她日常习惯。 窗子糊着暗色纱,殿中光线昏暗。 公主躲到纱屏风后,那里有更衣凳,她老实坐下。 皇上走入寝宫,坐在床边。 李琮对着床跪下,低着头沉声道,“儿臣糊涂,不该与父皇起那样的争执。” “父皇万万不要因为儿臣而生气,气伤龙体,儿臣吃罪不起。” 皇帝一言不发,空气似乎凝固,公主不由屏住呼吸。 她感觉李琮绝不可能为放这几个虚屁而来。 后头一定有重要事情汇报。她竖起耳朵,老六这次要阴谁? 第279章 凤药下狱 李琮也感觉到压力,将头俯得更低。 “儿臣自知有罪,特来向父皇坦白,宫中有儿臣眼线,为儿臣探听消息。” “嗯?”皇上终于发出声音,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李琮抬头,脸上阴晴不定,如恶鬼附身。 “秦凤药,不但与金玉郎有私情,还是儿臣放在宫里的眼线,专为常家和儿臣传送消息。” “儿子真的悔悟了,特来坦白。” 公主已经听傻了,完全搞不清头绪。 李琮怕不是疯了,本来只是不尊圣上,咆哮君前。 往小了说是失仪,为何要自毁? 他话里还牵扯到常家,公主不能坐视不理。 她偷眼向外望,寝宫里皇上端坐床沿,李琮跪在他面前,凤药在皇上身边站着。 凤药的脸色看似平静,公主细心,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不论是谁被一皇上亲儿子攀咬,都不能镇静吧。 皇上将目光转向凤药,凤药跪下,只说了一句,“奴婢冤枉。请皇上彻查此诬告。” 李琮本以为皇上会马上处置了秦凤药,他好出了这口恶气。 没想到皇上并没动怒。 “那就委屈你,先到掖庭。朕自会查清此事,清白的还你清白,若是真的,你就领罚吧。” “是。”凤药老老实实叩头,皇上叫来侍卫将凤药带走。 她毫不反抗,宋德海、小桂子在外头看到凤药被侍卫押着出来,目瞪口呆。 青连更是自案几上抬头关切地瞧着她。 凤药只是低头,谁也不看。 她现在不担心自己,担心这事传到金玉郎耳朵中,他会怎样。 五百人已集结完毕,有可能马上开拔。 被押入暗无天日的牢房,她静下心细想,感觉自己并不那么了解玉郎。 她与他虽有男女之情,并没承诺。 李琮的污蔑,她从何为自己辩驳,才能使皇上相信她? 因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掖庭的狱卒并未为难她,只将她单独关在一间牢房内。 黑暗的牢房,只有巴掌大的通气孔。 地上铺着肮脏的稻草。 凤药安安静静站在离通气孔最近的地方,开始思考。 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李琮的人就可以。 这不难,难得是现在需要见到皇上。 她不信事关皇子之争,皇上会不审就杀了她。 ………… 皇上对李琮说出的消息信不信? 连皇上自己都没做出判断。 他是个被谎言包围长大的男人。 做了皇帝更听不到实话。他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当他读史书看到真正优秀的皇帝是什么样时,对大臣们的恭维之言便产生怀疑。 之后,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谎言被他识破。 这些说谎之人,无一不是出于两点。 一是对皇权的畏惧。 一是对皇权的谄媚。 怕受罚,或想升官。所有的谎言全部围绕着权利而生。 所以,他刚贬了李琮的位份,他便来皇宫说了一堆听起来十分匪夷所思的话。 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当场就怒火冲天,说不定把小宫女拖下去杖毙。 现在他一天比一天衰老。 脾气也变得不似以前那样一点就着。 他会坐在那里,观察说话者的表情。 将对方说的话反复在脑袋里过上几遍。 倒也不为追求真相,单纯只是不想让说谎的人认为他这个皇上很好蒙骗,是个傻子。 他总怀疑说着漂亮话的大臣背后在嘲笑他,心里看不起他。 这次的处置,他很满意。 因为,他从李琮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儿子,在算计自己! 九皇子最先得知消息。 玉郎在忙着开战的琐事,一时寻不得。 这件事怎么处理,对九皇子是个考验。 他先想到的就是去直接求皇上。 但得想好理由,能一下说服皇上,先放凤药出来。 可是凤药进宫的首尾他完全不知道。 如果只是因为自己落魄时凤药照顾过而去求情,他的面子大约还没那么值钱。 动脑子!动脑子!他在承庆殿来回踱步,拍着的脑袋却想不出好办法。 此时,承庆殿等来一个不速之客,李瑕看到来人,眼前一亮! ………… 李琮感觉自己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做什么都不顺。 从去找常家和曹家,请两家上折子? 还是从藏起倭帅? 总之,生活突然变得像一团乱麻。 他此次来告凤药刁状,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一点。 凤药进宫后,没有给自己实际的上帮助。 他怀疑,凤药压根不是为了帮他才进了宫。 虽然不知她在暗中助谁,总之不是他李琮的人,肯定就是敌对者。 将她拿下才对自己有利。 所以,他才进宫向父皇告状。 他已经成这样了,还怕父皇对他印象再坏些吗? 他走到紫兰殿,听到母亲在哄小皇弟。 那咿呀学语的婴儿,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进去给皇贵妃请安,母亲没像往日那样对他嘘寒问暖,甚至没叫他起身。 他心知上次母亲晕过去,自己马上离开冷了母亲的心。 为什么,所有女人都是这样?非向男人要关心,哪怕这个男人是她儿子。 那么多人围着她转都不够,非要儿子夫君都 在跟前才行。 他都焦头烂额了,母亲难道不为他被贬焦急吗? 看皇贵妃面露慈母微笑,好像真的不急。 皇贵妃很爱自己的小儿子。 因为皇上喜欢这个孩子。 喜欢到连她这个母亲都没想到的程度。 前几个孩子来到时,皇上正忙,也年轻,不在意儿女亲情。 随着年华老去,才懂孩子的宝贵与可爱。 他很享受来紫兰殿逗弄孩子的时刻。 那孩子抓住他的头发胡须时毫不留情,笑起来天真无邪。 连时光都在婴儿的咿呀学语中变得纯净。 越到老,越知道有些东西虽看不到,却弥足珍贵。 他告诉皇贵妃,将来这孩子必定要封王封爵,断不叫他因年幼而吃亏。 吃奶的孩子,皇上就为他想好要请最有学问的人来做小皇子的座师。 请功夫最好的侍卫来教孩子功夫。 皇贵妃头次尝到母凭子贵的滋味。 来得太轻松,滋味太甜美。 皇上总对她说,辛苦你了,年纪大了冒着危险生下皇子,又亲手带他。 她累个屁呀,光是乳母、服侍嬷嬷就一大堆。 不哺乳,她的身材很快恢复到孕前,整日里开开心心,精神也比从前要好。 当她看到来请安的李琮时,惊觉自己好久没功夫关心这个大儿子了。 上次急得晕过去,也因为怕得罪皇上自己再次失了恩宠。 倒不是因为担心李琮。 她现在是两个皇子之母,光凭小儿子,她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不像从前那样,一心扶持李琮与老四李珩抢皇位。 她打心底清楚自己儿子几斤几两。 为了儿子,她操碎了心。 因为老四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与李琮的差劲不相上下。 皇后又十分专断挑剔,她才叫李琮去争一争。 现在有了小儿子,一生荣华有了保障,她把那夺嫡的心松了许多。 等皇上说出要立四子为太子时,她彻底卸了包袱。 倒像被追了一路的犯人突然落网,从此能安枕入眠。 及见了李琮那憔悴的模样,她突然心疼。 这些年的努力和目标突然没了,对李琮该是多大的打击。 “起来吧儿子。” 她不由叹息一声,将手中小皇子交给乳母,叫李琮去内殿,娘俩说说知心话。 “母亲,儿子那天乱了心神。”李琮先向皇贵妃道歉。 “儿现在怎么办?”李琮突然软在地上,跪下,将头埋在皇贵妃腿上,哭了起来。 皇贵妃心疼李琮,但仍然硬着心肠,“儿子,你挺起身,看着娘。” 李琮抬头,惊恐地发现母亲脸上有种他最不愿意看的表情。 那代表还有更坏的消息,等着他。 果然,皇贵妃开口道,“我听你父皇口风,你九弟请战,要亲上战场,赶赴南疆,与倭人交战。” 李琮先是愣神,马上意识到,九弟一走,中央军权又空置下来。 谁来负责宫禁布防? 他心头又点燃了一丝希望,此次若拿到禁卫权,他就敢痛下杀手。 第280章 脱身之计 李琮想让母亲吹吹枕头风,还没开口就被皇贵妃拦住他话头,“儿子,娘知道你心思,不过你父皇透了口风,已经有人选。” “你别去触那个霉头了。” “是谁?”李琮追问。 “甭管是谁,总之不是你。你刚惹怒皇上,不可能把宫禁交给你。” 李琮暗暗咬牙,若交给自己,待父皇垂危,他就敢围了皇宫,杀了老四。 到时只有他一个皇子,再不济,这江山总归要姓李。 他不甘心地追问,“到底给了谁?” “现在出征人选没定,儿子,你不如请战,如此一来,拿了战功回来,老四能奈你何?” “这是你的后路,儿子!你听娘亲一次话。男人的功名自当在战场上。” “从前娘亲不是不让儿子离开皇城吗?”李琮奇道。 “那时你四哥也没拿到太子之位呀,你自然要守着父皇,省得老四动歪心思。” “现在不同,他已是太子,未来储君,你得自保啊。” “身无尺寸之功,他坐上皇位,你可怎么办?” 李琮心内叹息一声,这便是命。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将倭贼藏到府上? 他放走倭帅,自己再上战场,打一场兵力不足的仗。 “去不得。”他脱口而出。 他有些绝望,看着皇贵妃道,“母亲可知大周兵力空虚,国公爷请辞中央军职是为了去囤兵?” “我们连周边小国都无力对抗,与倭人作战,全靠自己。九弟整日里到处借兵,母亲知道吗?” “你猜他筹了多少兵?” 皇贵妃看着儿子,对方苦笑,“五百。” “对方宣称有十万兵,母亲叫儿子去送死吗?” 皇贵妃被这两则消息震住了,喃喃地说,“那九皇子去,也是送死。他为何还要请战。” 李琮不耐烦地说,“母亲为儿子想想吧,还有心管他?” “中央军究竟归谁?” “归山归大人。” 李琮快要疯了,军权给了公主的丈夫,向来没有驸马娶了公主还入仕的。 入仕不算,还掌军权,还是宫禁的军权,他怀疑父亲是老糊涂了。 “你先安生待着。别生事。” 皇贵妃安慰儿子,“人生总是有起有伏,处于低谷,你若没旁的办法,就先等待。” ………… 去找九皇子的,是公主。 她在屏风后看到全部过程。 也听到李琮说凤药与金玉郎有私情。 心下诧异,又释然。 那小宫女,的确要金玉郎那种人才与之相配。 她只模糊记得金玉郎是个高大冷俊不苟言笑的男人。 周身似有死气,十分阴沉。 没想到,会有女人与这样的男子相好。 真是什么人都有人爱。 她收了胡思乱想,一直等到父皇离开,这才赶紧到承庆殿寻九皇子。 如果李琮说的是真的,金玉郎知道心爱女人被关入掖庭,会做出出格之举吧。 看到九弟神情,便知他在为此事烦恼。 心下对凤药更加好奇,这宫里男人,在公主眼中,目前最有权利的就那几个。 其中三人都与凤药有关联,甚至可以用“交好”一词来形容。 包括她的父亲,虽说父亲只把凤药当个贴身丫头使唤。 但他极相信她,凤药不知,但公主知道,父皇批折子,研墨的丫头从前并不在书案边站着,都有一个专门离书案远远的小几。 侍候的宫女,不管泡茶还是研墨都并不在身边。 但凤药来了之后,父皇许她站在案子边研墨。 只有公主在意这个小小变化。 而且,秦凤药识字! 这是多大的信任,只有皇上亲自挑出的内阁大学士能看折子。 只限普通折子。 密折父皇在书案上自己亲自过目。 秦凤药一定不少偷看。 由此她断定,父皇不会轻易杀了凤药。 她走入殿中,先将银票给九皇子,“听说你要去打倭贼,这些银子你拿着,穷家富路。” 九皇子接过一看,厚厚一叠,全是龙头大票。 他也不客气,谢过皇姐。 “姐姐无事不登门吧,除了银票,有别的事只管说。” “九弟如此烦恼,是为了那个丫头吧。” 公主单刀直入。 “是。” 就在此时,一个人如龙卷风般“卷”入殿中。 情急之下,甚至没看到坐在一旁的公主。 “是真的吗?”来人声如闷雷,九皇子也没听过他这么高声说话。 语气中的焦急如天空突如其来的闪电,一道道劈开云雾,劈将下来。 九皇子瞠目转头看看公主,来者来注意到殿中有外人。 公主打量着金玉郎,心中赞叹,这是大周第二好看的男人。 第一, 自然是她的牧之,永远无人与他相较。 但金玉郎也另有种好看。 金玉之质,硬朗而凌厉的气质不是所有女子都喜欢的。 但他不容置疑的霸气,深邃的眼神,挺立的身姿,漆黑的眉毛耸成了个危险角度,面皮干净至极。 她托腮打量着金玉郎,倒看看这个叫百官闻风丧胆的直使大人对一个小宫女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怎么在这儿?”玉郎虽然问的九皇子,脸对朝着公主,并不掩饰对公主的排斥。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听说九弟要打仗,我来送钱。” “我还说服了皇上交中央军权给驸马,归山来掌权。” 她玩味地看着金玉郎。 出乎她意料,金直使脸上出现一丝释然,说了句她料想不到的话。 “如此甚好,我便放心了。” “为何?” “归山大人是我理想中接替李瑕最好的人选,想必是你荐的他。” “你盯我梢了?” “倒不必,驸马不入仕是惯例,归山不会自己去请官,管理中央军又是个暂时的位置,一般是高位军职兼顾。” “能让皇上放权给归山,得有个可靠之人举荐,说话还得有份量,归山没什么至交,那必然是你。” “你不怕我们和四弟勾结逼皇上退位?” “归大人不是受人胁迫的性格,这一点,公主比我更清楚。” 公主脸一红,知金玉郎所指是自己假装失身威胁归山之事。 “可以说归大人是现在朝中少有的无党无派的能员大吏。” 虽说夸的归山,公主心中不由甜滋滋,她的郎君自是最好。 “我六弟刚在含元殿告诉皇上,你与秦凤药那丫头有私情。” 公主眼见金玉郎脸上先是出现懊恼,随之又一阵释然。 她迷糊了,若是真有私情,除了着急懊恼,不该有释然啊。 “不救她出来,我不能走。” 他低声自言自语。 “我去求皇上放了她。” “不可。” 公主阻拦,“这不是上上策,事情与你相关,你去求情肯定不行。” “李琮说秦凤药是他放在皇上身边的眼线,凤药一句没解释。” 公主将她亲眼见到的事情全部一一道来。 眼见两个男人都毫无办法。 玉郎咬牙道,“若是求情求不来,我便带她远走高飞罢了。” 一句话,吓得九皇子差点坐地上。 他不能没有金玉郎,也不愿意自己的老师带走凤药。 玉郎从没想过,自己不顾一切带着凤药离开这里。 离开这所有让人厌倦的纷争,过一种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钱。 自私一次,为自己而活一次。 这个念头闪现出来后,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世上若还有什么能让他留恋,那就是凤药的感情。 凤药对他的感情,和他对凤药的不舍。 他割舍过,试过,挣扎过。 发现放不下时,他释然了,反而为自己高兴。 对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趣和欲望,是种可怕的体会。 连权利都刺激不了他时,生活无聊而乏味。 凤药让他留恋这个世界。 她的香气,她的笑容,她的小爱好,都激发他活着的快乐。 只能带走一样,他选秦凤药。 一旦起了劫狱的心思,便压不下去。 他的心砰砰乱跳,在殿中来回走动,思考其中有没有致命漏洞。 第281章 公主到访 公主毫不大惊小怪,很淡定地听着玉郎说出惊天言语。 “唉,你们只从自己这方面考虑,为何不想想凤药那边?” “她可不是普通丫头。” 凤药擅长自救。 于绝境中,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是秦凤药最擅长的技能。 上次自己存了必杀的心思,不也让她逃掉了吗? 这次,皇上并没有想置她于死地,她也没当场辩解,光是这份镇定就让公主佩服不已。 想来她心中此时应该有了计较。 何不问问? “你们这些蠢男人。”公主低声骂了一句。 将自己所思所想一股脑倒出,并没有隐瞒自己当时要杀秦凤药的心思。 金玉郎用杀人的目光瞧着公主,“你该庆幸,当日没杀了凤药。” 公主此时也知自己那时孟浪,并未回嘴。 她起身,“银子也给你了,我替你去趟掖庭。凤药若能出来,你们按原定计划,该走就走。” “若出不来,我保她平安就是。” 九皇子的心放下来,长姐的手段,他已经再次领教。 他相信公主说保住凤药,一定保得住。 玉郎坐下来,心中纷乱如麻,连公主离开他也没察觉到。 九皇子自从跟随玉郎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过。 玉郎第一次见他便告诫过他,“万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你的欲望和软弱。” “欲望会给别人诱惑之机,软弱可给别人操纵之机,你可记下了?” 当时,他沉郁而郑重的目光落在九皇子身上。 九皇子在他走后,将这句话写在纸上,细细揣摩。 他的野心引领着他,如果自己的欲望被人察觉…… 比如被自己这位老师察觉到,老师是不是在诱着他前行? 让他掌中央军,让他出战,让他做很多事,都出于察觉到他的欲望。 这是待他好的人,倘若是对自己有敌意的人,知道了自己的野心。 又会把自己引领往何方? 那么软弱若被人发觉了呢? 在九皇子眼中,玉郎没有弱点。 他不怕失去。 不怕失去皇帝的信任。 不怕失去家人、朋友,因为他从来不结交朋友,也没有家庭。 他似乎是个完美的机器。 然而,当被人发现他的弱点竟是一个宫女。 只肖将这个女子抓在手中,是不是就可以指使他做一切事情。 九皇子怀疑,四皇子与六皇子若是知道凤药在玉郎心中的份量,会不会在关键时以她为质,威胁玉郎做出他本不愿意做的事。 比如,屠城。 皇上若是咽气,六皇子捉到凤药,令玉郎引兵杀光整个禁宫兵卒,杀掉四皇子。 九皇子毫不怀疑,金玉郎倘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方能救下凤药,他会这样做。 原来老师教给自己的东西,都是自己亲身实践的人生经验。 这些东西,从来没人告诉过他。 李瑕缺乏成年男人的引导。 有了金玉郎,他不由将对方当做自己的父兄。 当成自己的榜样。 在李瑕眼里,那是个毫无缺点,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弱点,竟是一个小小宫女。 李瑕又心酸又苦涩,他压下情绪。 现在最大的问题,让玉郎和他一起出征,不然以他的能力,毫无胜算。 打仗是有组织、有谋略、有胆量的军事行动。 不是单个人的游戏,自身再强也是枉然。 他读的那几页兵书,毫无实践支持经验,上了战场完全不够看。 他十分需要玉郎支持打赢这场仗。 打完仗,回到皇城,他一样需要金玉郎的头脑。 东西监御司需要金玉郎这样的人掌管。 到时,他面临的将是没有刀枪却更凶险的政治斗争。 不管怎么说,现在金玉郎带着凤药离开,都对他很不利。 且他私心不想凤药离开皇宫。 现在无论如何轮不到他说这些,他追问玉郎,“老师,现在我们怎么办。” 本来这个夜晚,他们就该悄声无息带兵出城。 却发生这样的变故。 李瑕心急火燎,不敢大声说话,怕玉郎受了刺激现在就去劫走凤药。 “等一等。”玉郎终于回归心智。 他闭目端坐椅上,一言不发,像入定的老僧。 两人互相没有交谈,却都在心底产生疑问,公主,能不能进入掖庭。 掖庭关着犯了过失的宫人。 并不算重犯,但值守的人员,却是皇上自己亲选的卫兵。 这些卫兵由内库拨款养活,等于皇上用自己的私房钱养着把守掖庭的士兵。 皇上不知出于什么恶趣味,常到掖庭慰问士兵。 还进入掖庭亲自审问过犯事的宫人。 有些当时就放出来,有些则加重责罚。 宫内传言,皇上每觉心烦就会自己去掖庭,充当大理寺卿,以“审犯人”为解忧药。 毕竟有些皇帝心烦时做木工,有些心烦时画画。 比起做木工的皇帝,大周这位天子的癖好,算不得过分。 掖庭几乎就成了皇上的私人牢房。 连金玉郎也尽量回避这里。 普通大牢怎么挡住住绣衣直使? 一个手令,牢头就得跪迎金大人。 可这里毕竟是皇帝的私人监狱,只买皇上的账,玉郎才想着劫走凤药。 两人再心急,也只能沉住气,等待公主的消息。 公主走在和煦的阳光里,她可完全没听过掖庭是皇上私人牢房的传言。 在牢房门口,她被守卫挡下,不管怎么说都不让探监。 李珺耳中听着初起的美妙蝉鸣,眼中满满盎然绿意,鼻中飘着的芬芳花草,全部消失了。 她收起脸上的轻松的笑意,板着脸看着眼前阻挡自己的牢头。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刚升为掖庭主事的男人。 口里絮絮叨叨说着效忠皇上不能枉顾规矩的屁话。 公主皱眉,左右看了看,识趣的卒子都跑远了。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精致的护甲,又看看牢头染了汗渍的衣服,嫌弃地退后一步。 心中升起一、二分不耐。 转过头看到一个蹑手蹑脚想溜开的倒霉小卒。 “站住。” 公主招手,那小卒低头溜着墙根想跑。 “你过来。” 小卒不情不愿蹭磨过来,行个礼小声嘟囔一声,“公主万安。” 公主看他腰上挂着把刀,一个手指虚点了点刀。 小卒不解地看着公主。 “给我。” 公主的不耐烦已经涨到四五分。 牢头莫名其妙,不知这女人要干嘛。 他并不是不知道公主跋扈,但此次见了,觉得只是普通贵族女子,身份更尊贵些。 女人嘛,胭脂虎啸,能有什么可怕。 有贵族女子的身份约束着,她们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只能说他之前的阶层太低,压根无从知道真正的皇宫秘辛。 他坚决拒绝公主探监。 得意地以为自己有勇气彰显对皇上的忠心,再次升迁也不远了。 那小卒不情愿,又不敢得罪“金枝”,只得把剑解下递上去。 公主慢悠悠抽出剑身,光亮的剑身如镜子映出她华丽的头饰。 她甚至对着剑身整了下头发。 之后,一刹那,牢头只见眼前一道光影,方才不慌不忙整头发的女子,举剑砍向他的脖颈。 他吓呆了,眼睁睁见那道亮光直冲脖子而来。 而挥剑的女子脸上犹带着一抹邪恶的嘲笑。 “砰”一阵钝痛传来。 递剑的小卒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阵绷到极致的紧张,过后是松驰,混合着未散去的紧张一起直冲天灵盖。 他耳中方才听到一声拉长的失了调的尖叫。 “啊——”。 尖利刺耳,过了一会儿方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他自己发出的。 他咬住嘴唇,一阵松驰感从肚脐升到胸口,又冲向脑袋,带来眩晕感。 牢头用手摸摸脖子,没见血。 但是身下湿了一片。 第282章 说话技巧 公主一剑砍上去也纳闷,为何这人脖子刀枪不入? 牢头膝盖一软,跪在公主面前,不由自主磕头如捣蒜,“公主息怒!” “开门!快开门!贵人贵体临贱地,还不快迎接?”他的声音与平时不同。 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后怕时捏着嗓子的尖利。 公主丢了手里的剑,拍拍手,轻声说了句,“早这么晓事不完了。” 小卒捡起地上的剑,擦擦额上流下的汗。 庆幸自己只是玩票装装样子,没给剑开刃。 牢头却发呆—— 何以公主能知晓无名小卒腰上的佩剑未开刃。 他终于领悟“胭脂虎啸”一词的关键,不在“胭脂”,而在“虎”。 公主挥挥手懒洋洋遣散所有狱卒,自己踏进阴暗的牢房内。 外头的阳光似乎照不进牢中。 墙壁上有烛台,点着几根蜡来照明。 她站了好一会,才适应这里的黑暗。 一股霉臭气飘在空气中。 她捏起鼻子,向里走,一只大老鼠在她还来不及尖叫时从她脚边匆匆逃走。 地面上有些粘腻。 她犯着恶心尽量不去想自己最喜欢的鸳鸯戏水云罗锦面绣鞋踩着什么东西。 走到最里间,只有这间是有个巴掌大的窗孔,能通气也能向外看。 这是这里的豪华房间了。 从小窗穿过的唯一一束光线中,凤药仰头而立,半闭着眼睛,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从她被抓至现在,两个半时辰了。 她就这么一直站着,一下没坐。 她安安静静,脑子里一直思考。 公主站在离牢房栅栏两尺处驻足。 牢门口有污水,她再向前,污水就会弄湿她的绣鞋。 到时她就得被逼脱了这肮脏鞋子,光脚从掖庭走到含元殿。 到时谁瞧见她的光脚,是杀了呢?还是戳瞎眼睛? 她胡思乱想着,却不误正事,“秦凤药。”她喊了一声。 凤药回头,一双眼睛没有一丝慌张如一泓深潭注视着公主。 静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不知公主来意。 公主知道凤药心中对自己仍有芥蒂,“我差点要了你的命,此次我来还你。“ “是么?” 凤药心中不信这个女人,她不但差点弄死自己,还间接害死牧之。 她的目光流露出鄙薄,不愿理会这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公主心知不抛出点有用的东西,这丫头不会信自己。 “有两人对你下狱心急如焚,你该知道是谁吧。” “我刚见过这两人,你若没办法自救,他便要劫狱,带你远走高飞,连南边打仗也不准备去了。” 这次凤药信了,玉郎做得出。 她心中虽急,却不愿被公主看穿。 只开口说,“不必连累旁人。我只需在皇上心情好些时,见一见皇上。” 她想了想反问公主,“你也知道你父皇吧,心情好时,极好说话。” 公主还真没发现,听了这话,对凤药能自救多了几分信心。 这丫头这么了解父皇,必定心中有数如何说服父皇。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让父皇“愉悦”起来。 那时再开口提出:让父皇亲自提审凤药。 据她所知,若放任不管,不几日内务司便会送新的贴身宫女过来。 倘或送来的是个人精,皇上很快就会把凤药抛之脑后。 有些宫人能关数年之久都没人过问。 公主想了想,又看向凤药,对方抱着手臂静静观察。 凤药打定主意,公主能知道九皇子和玉郎动向,说明经过几次事件,她已与皇后产生间隙。 政治分歧是不好打消的。 利益一旦不同,联盟便破裂了。 公主的利益与皇后已然分裂了? 她该不该相信公主? “四皇子已是太子,你不信我又有什么办法,是我向父皇进言立四弟为太子的。九弟打仗时,由我夫君代掌中央五路军马,这些金大人也都知道。” 公主停了一下,又说,“如果我仍与皇后一党,父皇怎么肯在战时立四皇子为太子?将禁宫交给归山?” “总之,你对我爱信不信,说实话我并不在乎你的生死,我在意的是大周能不能打赢倭贼。” “我,希望九皇子得胜归来,这样才有资本与四弟斗一斗。” “我先为你争取机会,让你面圣。”公主转身施施然离去。 一出牢房,她捂住胸口弯腰,大口大口呼吸,里头浓郁的污浊之气,快憋死过去。 牢头殷勤跑来,哈腰问,“公主还有何吩咐?” “牢房天花板上开几个通风孔,空气太差了。” 她缓过气,看看自己沾了泥水的绣鞋,又道,“地上水渍都弄干净,下次本公主来了再弄脏鞋,我就砍了你的脚来赔。” 牢头把这话当真,一连声吩咐小卒打扫牢房。 一边哈巴狗似的,恨不得长出尾巴来冲公主一通狂摇。 送走这位瘟神,牢头擦把汗,叫来佩剑小卒问,“你那把剑是忘了开刃,还是没压根没想开刃?” 小卒跪下道,“打明儿起,小人再也不佩剑。” “今天真是黄道吉日,她来的时候刚赶上侍卫换岗。” 牢头至公主离去,刚想明白公主适才真心杀他。 若非待卫都不在跟前,他今天必死。 ………… 公主边走边思量,路上找了个宫人,去喊九皇子,同她一起去给凤药求情。 皇上正在殿中支着疲惫的身体看折子,觉得眼前一暗。 抬头看到女儿同儿子一起进来,双双跪下,他带着一点笑意问,“何事啊?你们怎么一路过来。” “自然是好事。”公主抢着答。 “先起来。地上凉。”皇帝亲切地冲女儿点头。 小桂子赶紧搬来凳子,公主先坐下,回头看着九弟道,“坐呀。” 直到皇上点头,九皇子才坐了,皇上看他拘谨,不由感叹,“父皇从前疏忽你了。” “不敢……”老九刚想说话,被公主打断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九弟不放心上的,不然也不会请战为父皇排难解忧呀。” 她说得直爽在理,皇上笑着点点头,“你这脾气改一改,对你夫君不可如此。” “是,父皇说的对。” “女儿有好事告诉父皇。”公主迅速看九皇子一眼。 两人来路上各怀心事,公主只说是去向皇上要个面圣机会,至于话怎么说,两人并未沟通。 九皇子紧张起来,毕竟他对皇上心底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不像公主是坐在皇帝膝盖上长大的。 虽后来父女疏离,到底还是比其他子女情深。 她很随意,九皇子却做不到。 “父皇,女儿问过九弟,他们已准备出发,并未动用内库私币及财务司拨款,都是乐捐而来的银子。” “据女儿所知,九弟散尽私财,不过他太穷,银子有限,所以女儿将自己产业盘点过后,与归大人一起将所有财产赠给九弟做军费。” 皇上不由坐直身子,问她,“你所有财产都给你九弟了?” “能换成银票的都给了,田地什么的不好换钱,女儿留着了,女儿是大周公主,由百姓供养,国家危难出点钱应该的。” “金大人自己也想办法筹到不少钱。军费问题已经解决。” 她给九皇子一个眼风,对方已经明白皇姐的心计。 接着说,“人手问题我们打算边走边召兵边训练,只希望泉海那边百姓能坚持坚持。” “金大人送了加急信件到泉海及相邻城池,要他们自己先召集民兵,分发武器,抵抗倭贼,还告诉他们,皇上惦记百姓,已派人以最快速度赶赴南疆,不除倭贼,誓不还朝。”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皇上面子给得足足,毫不居功,一番话说得皇上眉眼舒展。 皇上其实已收了边防来信,那边组织兵力自行抵抗。 但倭贼如蝗,抵抗得很苦。 一封封书信都在催促朝廷快些出兵。 皇帝知道金玉郎秉性,做事思虑周全,速度又快。 若没做好,定有常人不能解的难处。 皇帝并没把信转给他。 金玉郎信息网布得细密,这些事逃不过他的耳目。 自己知道的情报,他只会知道得更细。 私底下金玉郎一定着急。 国家空虚,将这些难题推给个人,已不得已,没必要施以重压。 皇上以为还要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军费和人手。 他不知道,所谓的人手凑齐—— 九皇子与金玉郎只带五百人就敢奔赴南疆。 他们是带着必死的信念去打这一仗的。 第283章 还得自救 皇上被公主说得高兴,他走到中堂,来回踱步,“瑕儿若能得胜,朕必重赏。” “珺儿很知道为父心事,带来的消息的确是好消息。” 公主低头道,“还有件事,说出来父皇未必高兴,可女儿还是得为九弟说一说。” 这句话大有深意—— 说明下面说的事和她没关系,是九皇子的事。 这种撇清让九皇子意外,以为姐姐是求自保,不想与凤药扯上关系。 “是为那个宫女,父皇也知,凤药差点被女儿任性淹死。” 她语气轻松,并不把淹死个宫女当回事。 皇上脸上的笑意消散,负手聆听女儿说辞。 “说实话,一个宫女而已,父皇怎么处置都不为过,不过九弟为人忠厚仁义,说那宫女在他落魄时对他有恩。” “他不放心就这么离开京城。” “倒也不求别的,只想让父皇亲自审一审姓秦的。” “若是有罪,也好叫九弟死心。” 九皇子听完公主陈情,很佩服皇姐。 这些话,由一个最不在意秦凤药生死的人说,才最合适。 与凤药有牵连的人来说情,不管多在理,都是徇私。 公主先撇清自己,再说情,反而公正。 “女儿不在乎她死活,只是好奇一点,她究竟是不是六王爷的人。” “说实话,女儿不信李琮蠢到真安排了眼线,非在这个时候供出来,加重自己罪责。事出反常必有妖,挖掉秦凤药,究竟对谁有利对谁不利?” “再说,真是六王的人,为何亲近九弟?” 皇上点头,“是有可疑之处。” “那便现在就提审,我与九弟也想听听,不知父皇可否准许。” 皇上经过几件事,已对公主刮目相看。 他发现,自己的女儿很有政治头脑。 杀伐决断不输男人,唯一不好的是性格太刚。 放在女子身上是缺点,若是男人倒也无不可。 她与四皇子,同为皇后所出,性格与皇后相似。 但四皇子只继承了皇后的刚烈,却缺少头脑。 公主不同,她天生聪慧,打小学什么都快。 若用到正经地方,能成为一号人物。 还是那句话,可惜了是个女子。 “好。”皇上应了。 凤药没想到公主如此快速就办好此事。 到殿堂上,她面容平静,整理好头发,对着皇上跪下。 “你毫不惊慌?是被揭穿身份已经心死了吗?” 皇上不似从前对凤药那样亲切,沉着脸问。 一边坐着公主和九皇子。 凤药磕了个头,“奴婢初时是惊恐的,却在大牢里想清一件事。” 她抬头,清亮的眼睛与皇帝对视,毫不畏缩,“奴婢知道,皇上乃心地清明之君,绝不会冤枉奴婢。” “所以奴才不再惊恐。” 皇帝把玩着手中一方墨,那是“九龙戏珠”墨方。 是凤药被下大牢之前,刚拿过来的。 没一个宫人像她那样细心周到,为自己把什么都想到了。 也没人知道他其实很爱食甜,日日为他准备茶点。 “凤药是从六王府出来,六爷说我是他的人,从根上说我无从辩驳。” “皇上可查,六王哪件事是出于凤药给的消息而做出的决断?” “没有。” “说我是六王的人,倒不如说我是常家的人。” “说我是常家的人,不如说我只是云之小姐一人的人。” “我与小姐情同姐妹,不会做糊涂事,让六爷受害而牵连小姐。” “再说白些,我不可能帮六爷争夺什么,连累小姐。” “入宫之后,我眼里只认皇上,非说我是谁的人,那奴婢是忠于皇上的。” “至于……说我与金大人有私情……” “这个不必说,朕并没信过。” 凤药惊讶地看着皇上,皇上说得认真。 但对于前头的辩白,却似信非信。 她心一狠,“奴婢斗胆,请九皇子与公主回避一下,我有私密事说于皇上。“ 公主先起身,九皇子不得已也跟着,两人退出殿外。 凤药面露犹豫,开口问,“皇上可记得有一次在书房,皇上要把领军之权给六爷。” “当时奴婢正在为您烹枫顶红。那种茶整个皇城只有六爷府上有。” 皇上想起此事,对李琮的僭越很恼火,当时凤药还告诉自己,六王宠妾穿的鞋面,用金陵云锦所制。 那料子原非王爷所能用的衣料,更别说制成鞋面。 连公主这样的个性,也没见她光明正大将金陵云锦做成鞋子踩在脚下。 李琮僭越之心,昭然若揭,皇上心中生了气,当即打消给李琮领军之权的念头。 凤药知道说出这件事,必定让皇上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 不会再把她当做那个心机单纯的小宫女,但事出紧急,只得从权。 果然,皇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你明知这么说,会让朕对李琮心生嫌隙,从而变了主意不把军权给他。” “是。”凤药老老实实答。 “为何?” “奴婢以为……六爷,并无治世之才。私心过重,不合适为皇上做护卫大臣。” 皇上点头道,“朕知道你聪明,万不要被聪明所误。” “奴婢既聪明,便知道这禁宫中只能以皇上为尊。不敢生出异心,否则便算不得聪明了。” 皇上被她说服,追问,“朕信你不是李琮的人,但你忠不忠于朕,倒也两说。” 凤药在大牢里已经考虑过。 关于她的未来,关于她对金玉郎的感情。 平时很少能这么安静思考问题。 在这样一种危急的情况下,又空出大段时间,反而想得清楚。 她认定自己的心意,便决定不论遭到什么反对,也要这么做。 于是,她正色道,“皇上请允许奴婢跟随九爷奔赴南疆,奴婢会为皇上盯住九爷,同时盯住金大人,每三天写密信与战报一同送入京中。” 皇上没想到凤药会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他皱起眉问她,“你可知打仗意味着什么?” “对方凶残你又了解多少?” 凤药依旧坚持,“奴婢有所耳闻,更憎恨倭贼,虽然我不能真枪真刀与他们搏斗,但可以在营房为我们的士兵做些事情。” “包伤口,准备食物衣服,对接清点粮草,总之奴婢绝不会当废物。” 皇上思考片刻问她,“你想好了?” 凤药坚决地点头,“奴婢在掖庭就想好了。” 皇帝没想到凤药肯冒险上战场,为自己做眼线。 倘若己方输掉,身为一个女子,比之男子承受的结局加倍惨痛。 就目前形势来看,大周输掉战争的可能性很大。 一方面皇上想知道真实战况。 一方面也想盯住金玉郎和李瑕,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凤药很合适这个角色。 “朕允了。” 凤药向皇上恳请先不要告诉九皇子。 她不再和九皇子打照面,先去准备开拔的行李。 待出发时她会持圣旨直接跟过去,到时再见。 九皇子和金玉郎绝对不让她跟着奔赴千里。 为了迅速赶到泉海他们只能骑马。 那便是轻骑,带不得许多东西。 光是日夜兼程、风吹日晒,就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吃喝也会短缺。 这么长的路程,乘车都疲累不堪,更别说是骑马。 有时过了投宿点就地安营扎寨,睡在野外。 出门在外,女子又多有不便之处。 凤药虽能吃苦,可这种事情的确不合适女子。 何况从青石镇回到常家起,她习惯了锦衣玉食。 早已不是当年吃高岭土的小女孩。 他们一定千方百计阻挠凤药。 不如开始行军她再跟去,省了许多口舌。 凤药靠着面圣逃出牢笼,但从军却是比坐牢更可怕的事情。 第284章 积累资本 凤药想的是将来。 上战场对九皇子是积累资本,对她何尝不是? 她没背景,出身低,想爬到高位很难很难。 没有出格的功劳,她有玉郎和九皇子支持也走不远。 女子上战场古来罕见。 李琮的诬告反而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在大牢里,最担心的是玉郎因此事而冲动做出不智之举。 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她便开始思考如何从大牢中出去。 恰此时公主出现。 从公主说的话里她断定皇上这次突然立四皇子为太子,与公主有关。 她记得阿芒死时并未找到四皇子私藏的账册等罪证。 当时因为梅绿夫人突然失踪,玉郎又抄了四皇子一处私人庄子,抢走他不少囤银,欢喜楼一时无人照看而慢慢萧条。 及至玉楼兴旺后,欢喜楼彻底倒闭。 皇四子手上收集的百官把柄与私开矿场的证据在哪呢? 凤药推断那些东西握在公主手中。 玉郎与九皇子离开皇城,皇上少了左膀右臂,其他大臣作壁上观。 便如打猎,兔子跑在前头,后头跟着猎狗去追,倒不如先把兔子给了其中一只狗。大家都收心的好。 兔子能给出去,就能收回来。 收回的理由,就在公主那儿。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断是对的。 能和将来的储君并肩作战的机会,太稀罕了。 在短短的与九皇子相处的时间里,凤药断定李瑕不但有野心、也有脑子、有城府。 他兼有李琮和李珩的长处,最要紧的,他心怀天下。 不只为私欲而想要夺权,是为大周开盛世,为百姓安天下。 有了明君,自然百姓有好日子过。 她的理想能达成,自己也能继续向上走。 官既是给人做的,倒不如给她这样人。 她渴望有一天,与玉郎比肩,看大周海清河晏。 要走到玉郎的高度,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行。 她一个小村子走出的村姑,没有背景靠山,混了这么久,只做了个从五品宫女。 混到死能不能混成四品风仪女官都难说。 整个大周只有太后的陪嫁女帮助太后管理中馈有功,做到四品风仪女官。 也只是能调教新入宫的妃嫔。 足以证明,跟着内宫女人,上升有限。 要跟就跟最显赫的主子。 她去书房暖阁路上遇到巡逻的曹峥。 本以为曹峥肯定编入出征的队伍,哪知他还在内宫。 凤药犹豫着,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叫住他。 将他叫到一旁郑重道,“曹大哥,小妹有句话奉劝于你,若你家中富足,只求安稳,就当我没说过此话。” “我家只是普通商户,这个不骗妹子。” “你若想求大富贵,便收拾行李跟着九皇子去南边打仗。” 说完她头也不回向暖阁而去。 人的命运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产生转折的。 看似普通的一天,你做出了一个普通的选择—— 让你整个人生迈向另一条道路。 曹峥转头便离开巡逻队伍,他同样拉了一把自己一个队的队友,自己的好兄弟。 对方拒绝了,说京中安了家,不愿冒险。 两人出身相似,只是曹峥没成家。 曹峥没多劝,回营房收拾行李,去找九皇子报到,得了消息说晚间即刻启程。 九皇子从含元殿出来便先告诉玉郎凤药已自由的消息。 玉郎在傍晚时抽了一点空,赶去暖阁与凤药告别。 暖阁黑着灯,静悄悄的。 被子整整齐齐,房间也很干净。 空气中飘着凤药身上惯有的一丝幽香。 玉郎咬咬牙,耳边传来悠长的号角,那是即将开拔的音符。 他不舍地打开衣柜,衣服都码在里头,找到块旧绢子轻嗅一下,塞入袖口。 同时失落一笑,堂堂绣衣直使,竟然在小宫女房间偷手帕。 归营的号角声一声连着一声,催人心肝。 他踏出暖阁,回头又望了一眼,遗憾地离开。 九皇子一直等着凤药来道别。 他和公主再次进入含元殿,凤药已经不见了。 皇上只说凤药是被冤枉的,便没多说什么。 公主先离开,皇上与九皇子唠了几句家常,看得出这个老皇帝对自己的九皇子也有一丝不舍。 此时,仍没看见凤药来承庆殿,她不知道队伍今夜要启程。 也是,这消息只知会了皇上、归大人。 队伍在日头落尽时悄无声息开拔了。 在城中时速度不算快,待走到野人沟时,便开始加速。 这里已经更名为景阳村,岔路口拐进去曾是金玉郎的临时军营。 路口处一人骑着黑马,如一道剪影立于树下。 九皇子打马在前,金玉郎在最后,那影子见了队伍一纵马也驶入队中。 他穿一身黑色劲装,头脸蒙得结结实实,中等个头,马上放着行李。 “何人在此,驶出队伍!”金玉郎高声吆喝。 那人本行在队伍中间,稍稍一慢,便落在后头,与玉郎并行。 “就算兄台报国心切,也不可鲁莽行事,没有登记在册之人,不可加入,请回吧。” 那人不为所动,仍俯身策马,毫不落后。 玉郎恼了,刚出发便出幺蛾子,有人不听命令,他举起鞭子劈头盖脸抽过去。 那人伸出马鞭,与玉郎鞭子缠在一处,他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执鞭与玉郎拉扯,一手拉下蒙面黑巾,低斥一声,“松开!” 一双妙目在月光下凶巴巴瞪着玉郎。 那双眼睛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亮晶晶,闪着赤诚的欢喜与嗔怒。 玉郎心中一喜,为终于见着她。 又怒火中烧,这丫头着实胆大了些。 凤药在他愣怔的瞬间,重新拉好蒙面巾。 低声道,“我有圣旨。负责监视你和九皇子及写清战况,与你们公开的战报同时发回,我的是给皇上的私信。” “不如此,我恐在皇宫难以待下去。” 她快速解释几句,玉郎已心领神会。 前头跑着的那人,现在还会恭敬称玉郎一声“老师。” 待得胜还朝,他就是需他们跪拜的亲王,而非现在只是顶个空壳名字的“王”。 他必定可以迅速积累忠实拥趸,拥有与太子相争的实力。 凤药最心仪玉郎之处—— 她所有心事都可以坦诚相告,他从不干涉。 他尊重她的选择,还能在关键时托举她。 从青石镇她执意舍粥开始。 每一步成长,都有他相伴守护。 玉郎欣然收了鞭子,心内已决意护住凤药,成全她的心意。 本来扎营就是主帅副帅一个帐子,多她一人也能塞进去。 头一天跑了一夜,天将明时,他们于野地扎营。 凤药见没外人去了蒙面巾。 把九皇子高兴得忘了形,生生抱起凤药转了个圈,口中道,“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之后才拍着脑袋赶她回去,说打仗是男人家的事,带着女子不方便。 凤药没多解释,将圣旨拿出,圣旨只写着要她随军,做些书记工作。 他们几人正说话,有士兵在外面报告,有人来访。 玉郎正奇怪,营帘一挑,进来一削瘦身形男子,比凤药略高,一模一样穿黑色劲装,戴蒙面巾。 他与凤药面面相觑,脱口喊出“凤药”。 拉下面巾,却是青连。 “我有圣旨。”凤药说。 “我也有。”青连从怀中拿出圣旨。 第285章 好勇斗狠 青连知道消息晚了几个时辰。 晚间处理折子才晓得玉郎已启程。 他直接跪在殿中请求皇上许他做为战地大夫随军。 此事他提前同玉郎商量过。 玉郎不允,说打仗多是外伤,有军医即可。 带着他个书生不方便。 此时,青连指着凤药道,“若是女人都能入伍,就更别说书生。” 他们现今是急行军,天气也暖,很多时候连营帐也没有,多是天为被地为床。 凤药一句牢骚也没有。 她在队伍中时沉默寡言,赶路时戴着面巾,睡下时面巾也不摘掉,吃饭时她也不扎堆。 没人认出她其实是女子。 最不方便是如厕,由玉郎跟着她,把方形大盾扎入地上做为遮挡。 她尽量少饮水,减少次数。 有一次,凤药完事,玉郎站得远,她自己拨起那大半人高的盾牌,发现那块笨重的大方铁片,很厚,重到以她的臂力刚寻举得离地,却不能持久。 玉郎走过来,将盾牌拿起,低头看着她,“说实话,这一路我都在后悔,不该让你跟来。” 凤药轻松回答,“又没得选,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问玉郎,“我只浅读过几本兵书,想请教大人,这么重的盾,打起仗来又跑不快,又举不动,并不好用啊。” 玉郎与她并肩,侧头瞧她一眼,语气温柔,“这就不是让拿着跑的,傻子。” 那个“傻子”喊得缱绻无比,喊得凤药心都融化了。 她头也不回跑向自己的马儿,轻盈跃起,一扬鞭轻抽在马儿身上,疾冲出去。 玉郎紧随其后,哗哗的马蹄声,像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音乐。 跑了不多远,凤药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黄色向她席卷而来。 那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油菜花田。 摇曳着身姿,那黄的花朵开到看不见的尽头。 金黄色在太阳下闪着光,一条小路在其间蜿蜒,一群身着黑衣的骑兵像误闯天堂的来者。 凤药被这美景惊住了,她不由放慢马儿速度,极目远眺,全是花朵,香气扑鼻。 小路狭窄到花枝摇晃时会碰到腿和马儿身上。 玉郎为和凤药并肩,纵马过来,竟踩入花丛中。 他也被这美景所震撼,不由拉起凤药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骄阳当空,空气散发着甜香,蝴蝶蜜蜂飞舞。 盎然的生机,让人抛却前方将要来到的死亡威胁。 她用力回握他一下,抽出手冲玉郎一笑,双腿用力一夹,纵着马在花田中狂奔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旷世美景迷住。 大家欢呼着,奔腾着,欢笑着,在命运的轮转中毫无畏惧地撒起花儿来。 一路向南,天气开始变幻莫测,也越来越热。 为着不引人注意,他们昼伏夜出,几乎没有入住过旅店。 总在郊外轧营,凤药感觉自己已经发酵。 这夜十分炎热,郊外虫子也多。 帐篷又小又厚,睡在里面十分闷热。 大多数士兵受不了热,将自己包起来,选择露天而卧。 凤药不嫌麻烦,自己扎起个营帐,依旧睡在帐中。 玉郎和九皇子看她进帐里休息,那帐门是帆布所制,也可以从里面扣上。 两人放心,都选择同士兵一起睡在草地上。 大家将草烧出一大片能睡下这么多人的地方。 边缘洒下药粉以防虫蛇鼠蚁,按编好的小队睡下。 由于离泉海还远得很,路程又紧,为保证充分休息,并未留人值守。 凤药等到呼噜声此起彼伏时,偷偷起身。 扎营时她便听到隐隐水声,趁着月色,寻声来到水边。 溪水在月光下闪着银波,实在诱人。 她左右看看,一层层去了衣物,走入水中。 一开始她还留着面巾,洗了一会儿,又觉不痛快,把面巾去掉,痛快打湿长发,把满身污浊彻底洗涮干净。 天空高阔,星星不知繁几,浮在水面上,她享受着少有的安静与快乐。 一道人影,静悄悄立在大树边,守着这片溪流。 那人本是背身立在暗处,听到水声,不由转过头,整个人看着凤药。 凤药并未察觉,她背对岸上,站在水中,那美丽的线条映着月辉,像仙子出浴。 岸上人看呆了。 他本是来守护她的,此时反而像做了贼,转头匆匆离去。 凤药听到隐约声响,连忙伏下身,将身体藏于水中,露出两只眼睛仔细观察。 岸上吹过一阵风,草丛悉悉索索发出声响。 她笑笑,暗嘲自己太敏感。 待上了岸,她一层层将纱布裹在身体上,这样的天气,她胸口因为裹着这么厚的布,捂了许多痱子,又疼又痒。 她咬着牙,将布裹在身体上。 换了干净衣服,进帐子去睡。 天气炎热,蚊虫又多,日子开始不好过。 第二天,他们踏入一处村庄。 村子周围地势高低起伏,小型湖泊颇多。 村中小路如蛛网四通八达。 房屋建得密,通道窄,不过人丁应该是极旺盛的,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房屋。 只是地势奇特,不适宜种植。 进入村子,整队人马开始放慢速度。 凤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村子,偶尔能遇到几个将孩子绑在背上的妇人,不见男子。 经过几间矮屋,听到里面传来呻吟声。 玉郎也察觉到异常。 天将晌午,一路人都腹如擂鼓。 凤药下马走到一个屋前,那里坐着一个神情悲戚的老人。 她蹲下来,轻声询问老人发生什么事了。 老妇抬头看着巷中的骑兵,突然激动起来,大喊大叫着。 不多时,周围邻居都从屋里出来,好奇地张望着这些骑兵。 出行前,玉郎已和九皇子交待过,不到必要时,他不要露面。 平时也与普通士兵一样装束,混在骑兵中。 这一路,他的表现让玉郎很满意,与士兵同吃同住,从无抱怨。 此时他下马和玉郎一起走向围观的人群,“金大人,这里怎么没男子?” 所有出来看热闹的皆为女性。 “你们这里的男人呢?”李瑕高声问。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性向村外一个方向指了指。 “都在那儿。”她神情严肃。 凤药打量周围的女人,她们表情各异,但都很沉重。 “他们去干嘛?”凤药挑了一个很年轻看起来机灵的女子。 “打仗,他们在打仗。”那女人激动地拉着凤药,走进一个小屋。 屋中床上躺着一个蒙着白布的人。 “他死啦,我阿爸死啦。”女孩子表情除了悲伤,更多的是仇恨。 “哥哥们去报仇。” 原来这村子里所有人都去与人斗殴了。 九皇子喊来曹峥,叫他去找离这里最近的衙门,喊官兵来介入。 其余人向着年轻女孩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走了十分钟,听到击打、呼喝之音,等他们进入“战场”被眼前场景惊得驻足不前。 打斗双方看打扮相貌都是当地人。 凤药头次见到这么血腥真实的打斗。 大部分拿着砍刀、镰刀,互相冲着对方要害直接砍剁。 每两人斗在一处,刀刀不留情。 现场地面有倒下呻吟之人,有已经死掉的尸身。 泥土与血液混在一起,土地变成暗红色。 刺眼的阳光下,这一切混乱而激烈,吼叫声惊醒了凤药。 玉郎已经下令,“所有盾牌手下马!” 一百人听令从马上跳下,其中五十人举着大方盾,厚而笨重,又五十人举着圆盾,可挎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短矛。 这一百人冲入人群,举止有度,将缠斗之人分开,之后将方盾插入土地之中。 把战场隔成两半,对方的两方各据一边。 举圆盾之人冲入还在捉对厮杀的人群中间,举盾隔开两人,用矛阻挡再次冲上来厮杀的男子。 其余四百人冲上前去帮助战友,不使自己人受伤。 场上打斗之人见冲入了身着甲胄,并手持统一武器之人,慢慢住了手。 等了一会儿,曹峥带着官府的人也赶到现场。 他们斗殴的地方,叫称腾乌,刚才经过的地方称作腾乌村。 村中男子皆好勇斗狠。 与他们发生争斗的是冲磊人。 一切都因这里地势不适宜种庄稼,生存艰难。为争夺资源而发生过不止一次械斗。 此次打起来的原因,更离奇。 腾乌发现一种本该归朝廷所有的矿藏。 第286章 收编大军 腾乌村民认为银矿在自己地盘上就该归腾乌人所有。 来抢银矿的是冲磊人,双方为着银矿血拼两天,这是第三天。 械斗中各方死了数百人,还没分出胜负。 两边虽被分开,看人数各方都出动数千男丁,没一个不挂彩的。 此时,两边都对着对方瞠视着,手中的镰刀向下滴着血。 再次冲突只是一瞬间的事。 玉郎深知械斗的可怕,自己五百人挡不住几千人的大乱斗。 不拿出办法,再次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他脑子快速转动。 恰此刻,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和大队步兵跑动之声。 曹峥骑马带着一队官兵杀到现场。 “围起来!”他大手一挥,步兵将整个战斗场围住。 玉郎扫视一下,来的人不算多。 不过见到穿着正规衙门衣服的士兵,又见到后头跟过来的县衙老爷,明显场上气氛松驰下来。 县官老爷很是老道,一眼瞅到九皇子与金玉郎,过来哈腰行个礼。 回头对着打斗双方,用方言先是训斥一顿,又说了句什么。 两边队伍后头出来两个精神矍铄的老年人。 看年纪已有六旬,看步子却十分矫健。 县老爷对九皇子和玉郎堆个笑说道,“这是两边的大族长。” 九皇子想下马,玉郎拉他一把,骑在马上倨傲地说,“跪下。” 县老爷带头先跪了,两个老者也不敢怠慢,分别跪下,眼中却是不忿。 “凡矿藏、森林、河流、湖泊,统统为国有产业,尔等不知?” 县老爷跪上前来,谄媚地答,“老爷恕罪呀,此地民风刁悍,本县芝麻小官,不好管,只能依靠各方族长,打又打不过,讲理又不听。” “他们收成不好,整天吃不饱,穿不暖,家家多子,也苦得很,找到银矿也不是不上报,下官就是想着,让他们挖几天,搞点钱,好养家,国家其实损失点小钱,可他们就活下一大家子呢。” 玉郎见他也不欺瞒都照实说了,脑中有了计较。 抬眼看看老者身后的后生们,虽算不得健硕,却带着匪气。 个个眼中精光四射,身子虽瘦却紧实劲道,皮肤都晒得黢黑发亮。 他暗中点头,真是上天眷顾,快到南疆了,终于找到想要的兵源。 他双手架在马鞍上,低头对县爷道,“你问问这些汉子,愿意加入我的军队的,入队赏银五两,跟着我打倭人,拿下倭人占的城,倭人抢到的财物,大家伙全部均分。” “只一点,我军纪严明,不听指挥要杀头的。” 九皇子碰碰玉郎,伸过头去耳语,“五两?他们愿意不愿意啊。” 玉郎瞟过去一眼,九皇子住了口,不敢再问。 县爷听是要杀倭人,回头又用方言哇哇讲了一通。 两村男子气氛突然激烈起来,县爷又说一句,玉郎只看懂他举起的一只手,大张手指,比了个“五”,男人们激动起来。 “他们都愿意加入军队,别说给银子,不给能杀了倭人也愿意做。” 原来此处已近泉海,曾有小股倭贼袭击过村子。 附近村子都吃过暗亏。 倭人擅闪电战,作战快捷迅猛,手段残暴,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积攒下的仇恨已深埋心底,此刻破土而出。 玉郎就地叫五百兵士清点人数,堪堪四千人。 他暗暗点头,人数够打些小型战役。 当下按人分发银两,给时间让男子回家道别,给妻女留下银子,一个时辰后集合。 人走光了,九皇子问,“为何只给五两银子,大家就愿意卖命?” “你可知打胜仗,普通士兵每人能拿多少?” 九皇子着实不知。 玉郎道,“一般拨款按人头二十两,层层盘扣,普通士兵拿到手,也就五两。” “跟着我杀了倭人,光是倭贼积下的钱财,就不是小数,我说了这钱大家均分,懂了?” “他们辛苦一年干下来,积不下几两银子,哪有抢夺来得快。” “今年我就叫他们过个肥年。”玉郎挑唇一笑,志在必得。 由于新编军队,玉郎带队没走多远就地扎营。 自此每日奔袭缩短一个时辰,拿来训练。 玉郎早有计较,列了个阵型,起名鸳鸯阵。 又画了个草图,是阵上所必须的一种兵器名为狼铣。 所有士兵,每十一人为一队。 一人为队长,手持战旗指挥战斗。 第一排两个盾牌手—— 分为:一个长牌手,持厚重大方盾。 负责防御。遇敌插入土地中,做为遮挡。 一个藤牌手,持轻便圆盾,身背标程,远程投掷辅助做战。 两人后头是第二排两个狼铣手。 狼铣,其实是根五米长带叉的竹子。 叉尖安上铁枪头,旁边的树枝子按上铁蒺藜及枪刺,浇上桐油,涂上青连特制毒药。 狼铣手负责拿着狼铣冲敌人乱划拉。 由于兵器巨大夸张,伤害性不大,不能当场毙命,却很有威慑力。 真正伤害敌人的是第三排的四个长枪手。 四个长枪手人手一支六米长枪,被捅到就是个血窟窿。几乎必死。 由于两排负责伤害的士兵,用的都是长兵器。 倭贼一有逃漏,从旁近身攻击,我方即会陷入被动。 所以最后一排站着两个镗耙手。 镗耙形似三尖叉,属于短兵器,两米长。 镗耙手站在队尾保护整队战友,一旦有漏网之鱼,负责当场叉杀,或叉住丢回阵中。 这个阵型以已之长攻敌之短,玉郎有信心,一定能打败倭人。 阵型再厉害,也得有扎实的队伍。 夜来,其他人都睡下,玉郎在军帐中问李瑕,“如何保证此阵发挥最大作用?” 九皇子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练兵时所见鸳鸯阵的厉害之处彻底震住了他。 听到这个问题回道,“只需阵法强,自然发挥最大作用。” 玉郎淡然一笑,“倘让你去执行一个刺杀任务,极其危险,去了就有死掉的可能,你不退缩犹豫吗?” “战场上的犹豫便要付出性命代价,实战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凤药突然插嘴,“唯军纪严明,不循私情尔。” 玉郎点头对九皇子道,“看来待在皇上身边久了,是不一样。” 凤药从前只有一副软心肠,哪怕垂死的狼都想伸个援手。 “你不可怜自己的兵卒吗?战场上畏惧也是正常的。”玉郎问。 “可他的犹豫会害死上百其他士兵,不得已而为之。” “再说了慈不掌兵,那是鲜血总结的道理。” 玉郎深以为然,第二天开拔前宣布军纪十五条。 倒也简单明了,凤药在帐中听了听,只听到一连串的“斩”。 他所有的规矩,只要违反,只有一条路,便是死路。 宣讲下来,众人皆沉默。 玉郎道,“只要守规矩,不但能活,还能发财。” “对倭人见者必杀。我们不要俘虏。”众人欢腾。 “此时想走还来得及,今日出发后,再想走,你等知道结果。” 这个队伍杀气腾腾奔赴海泉。 邻近的县城都有少许士兵守城。 可他们一来人少,二来无人训练,已成了散兵之类。 几百人打不过倭贼一支小队,作战能力还不如百姓自组民兵。 离海泉最近的县城为孜集,一行人安营于此。 眼线来报,倭帅回来后,将兵卒分为若干队,每队数千人,沿南疆边境到处作乱。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两军第一次遭遇战在一个叫做宁海的地方,被称为“宁海遭遇战”。 一千金家军遇到二千多倭贼。 金家军迅速摆下阵型,按队长军旗指挥作战。 歼敌二千零三十五人。无一倭贼幸免于战。 金家军伤亡一人。 此人在作战时由于畏惧而后退。 被队长削掉耳朵,推回队伍。 战斗结束,金玉郎在全军面前执行军规,斩了此人。 九皇子虽觉心痛,却没劝阻。 凤药将此事汇报给皇帝,信中写到,九皇子杀伐果决,治军有方。 得到了皇帝高度赞赏。 第287章 生死之交 她本没提九皇子,在真正战斗中,九皇子是不必上场,只骑马观战学习。 但这些信件,迟早有一天会被九皇子看到,她下笔时便思虑到这一点。 好的棋手,落子便开始布局了。 凤药趁无人时提醒玉郎,“大人,南疆边境都称我们大周的军队为金家军,请大人注意。” 玉郎站在地势高处观察安营之处,听了此话,瞥眼看凤药一眼,感叹道,“你长大了。” 之后专制一面大旗,盘龙杏旗,只写一个大字“李”。 他明确此队伍为“李”家军。 九皇子虽未言语,举止间也觉自在舒畅。 鸳鸯阵果然大杀四方,捷报频传。 凤药每日细写军中战况,事无巨细。 下笔必道:“李家军”。 并告诉皇上,九皇子亲自上场指挥,进退有度。 边城百姓深受鼓舞,九皇子一时声名鹊起。 数位边疆大吏写折子称赞九皇子作战勇猛,身先士卒。 消息传到曹家人与安国公耳朵里。 两家人都注意起不起眼的九皇子。 心内佩服九皇子更佩服金玉郎。 曹家军也在阵中举起了“李”字旗,一边暗骂自己粗心。 大周姓李,自己所掌军队居然称做曹家军。真是嫌命长。 这一改变,让老皇帝心中数十年郁结的大石头落得干净。 对九皇子刮目相看。 此时边境已算清得干净,但小股倭贼仍坐船不断来骚扰。 一时还不能还朝。 负责军需的官员告诉玉郎及九皇子,“再打下去,已经不划算了。” 送粮过来,人吃马喂,一担粮送到要消耗一半。 士兵们也要饷银,一笔账算下来,已成负担。 倭人积累的财富已成了李家军的私财,士兵们拿一部分。 很大一部分被九皇子掌握在手。 玉郎带来的银子几乎耗光。 其中有公主与一些官员捐的,还有玉楼挣的一大笔,以及凤药私房。 九皇子说过,没钱时千万要说。随时可支用他掌握的私财。 凤药不解,就算九皇子有来日,现在仍需要玉郎支持,金玉郎对他实在太过客气。 玉郎却道,“李瑕身为皇子,没财物傍身,想赏人都寒酸无比是压不住人的。” “你对他很好。”凤药感慨。 “我只是以待君主之礼待他,等他真的为君,就不占先机了。”玉郎指点凤药。 此时他同她说话已直抒胸臆,毫无遮挡。 “那我呢?”凤药真心不知现在该用什么态度对李瑕。 这两年,在战争的打磨中,少年长高一头,身材在长年奔波战斗中坚实健壮。 风吹日晒下,肤如麦色,已褪去青涩,初具成年男人模样。 尤其是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像会说话似的,专注起来目光锐利令人不能直视。 凤药与他单独相处时,有时竟觉着别扭。 那种与淘气小男孩儿在一起的感觉荡然无存。 “你倒可以随意些。”玉郎说。 又问她,“人都道伴君如伴虎,我却想问问你,当今圣上相处起来如何?” 凤药想了想自己与皇上相处的细节,“皇上其实心地很软,但帝王心术也深。” “当今圣上继位早,政治生涯几十年,怎能不深沉?” “但他大多数时候,是个亲切的男人。而且……他的心思很好摸透。”凤药谨慎思索着回答。 “那是他对你毫无防备,你在他眼中只是个孩子。” “你觉得李瑕这人如何?”玉郎又问。 凤药与九皇子相处很久了,想一想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准确的词来描述李瑕。 玉郎郑重其事告诉她,“将来你不免伴随他,切记,李瑕心思之深,高于现在的皇上,心思细腻远胜于李琮加上李珩,他还多疑。” 凤药点头称自己一定记住,问玉郎,“你怎知他多疑?” 此时已又一年仲春,两人再次站在油菜花海中,玉郎抚摸着她乌黑的头发。 一年时间下来,他对九皇子有了深入了解。 这少年隐忍、心机又深,与这样的人过从,必定要当心。 一起打仗可为日后之功,也能为祸。 兔死狗烹之事历史上数不胜数。 他想了很多,良久只叹一句,“好美的花海。” 又莫名其妙说了句,“他若为夫,倒能做好丈夫。” “人君是孤独的,你要记得。” 风吹起凤药衣摆,这两年她瘦了许多黑了许多。 行军的生活的确不合适女子,长久束胸使她胸前的皮肤破了又好。 每月癸水期如过鬼门关。本就疼痛难忍,还要行军以及对付随时而来的战斗。 她咬着牙挺下来了。 这近两年奔波劳苦,风刀霜剑,已经为凤药日后的路铺就牢固基础。 九皇子久在军中,正值对女子初起意念的年纪。 眼中瞧的、聊心事的、发牢骚的、只有凤药。 他不由自主接近、照顾凤药。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她由平视已到俯视,她那么瘦,却经受得住与男子同样严酷的行军考验。 两年仗打下来,他只受过一次轻伤。 是凤药留在他身边,日日夜夜看顾他,他伤口发了炎,凤药为他清洗脓血,手法熟练。 她笑着安慰他说,金玉郎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 还把当年青石镇的经历讲给他听。 帐外厮杀之声不绝,她却犹如没听到。 “你不怕?”他咬着牙忍着痛问她。 “我怕你死。”她清洗伤口,手下可不留情,“清干净才能好得快。” “不然反复发作你更难受。” 她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滴到了睫毛上。 “将来可能会留疤,不过战场上的伤疤是男人的荣耀。” 她笑嘻嘻包好伤口,擦掉额上的汗。 此时在他眼中,她美得像上天下凡的仙女。 他习惯了凤药,习惯她的认真勤勉,务实高效。 也习惯她不急不躁,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不动声色的温柔。 她已经成了他心中女子的模板。 说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不为过。 他也回报了她,那次突袭倭军,天降大雨,全军开拔,凤药突然来了癸水。 她疼得趴在马背上,咬牙不吱声。 整个队伍前行之迅速如鬼魅,她不能因为自己拖慢整个队伍。 雨水浇在身上冰冷透骨,她感觉自己的眼泪不由自主向下淌。 擦掉又淌,所有人精神都绷紧,只有李瑕注意到她的异样。 在她晕过去的瞬间及时接住她。 玉郎让他们慢行,在某地点轧营等待,自己带队包抄倭军。 他用绳子将凤药绑在身前,两人同骑一马,他把斗篷也包在她身上。 可是雨太大了,斗篷没用。 等帐篷搭好,他急忙升起火,烧了水,把她鞋袜脱掉,将磨破了皮的脚放在温热的水中。 又喂了很多热水,在帐中点起火盆,把她外衣用手拿着在火盆上烤。 他为她脱掉湿衣时看到她紧束胸部的纱带,眼圈瞬间红了。 所有东西都湿了,他又怕她醒来尴尬,把自己衣服拧了拧先盖住她的身体。 好在补给队很快跟上来,才有了虽潮却还能用的薄被。 他把她包成棕子,直到她醒来。 凤药看看自己身上外衣被脱掉,李瑕神色自然在帮着烤衣服。 “谢谢。”她淡然道谢。 李瑕却红着脸,不看她,把干了的衣服扔过去,“快穿上。” “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你快自己弄一下吧。” 凤药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件衣服折叠起来的垫子上,垫子被血浸透了。 “呀。”她喊了一声,皱起眉头。 “没关系,是我的衣服。”李瑕的脸红得像煮过的虾。 “对不住。”凤药小声道歉,“你先出去吧。” 李瑕不做声,转头挑帘出去,外面依旧大雨倾盆,他却像没有知觉。 任由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 第288章 禁足之日 凤药仍一味在做事上用功。 她没考虑过打仗这件事也许只会在李瑕生命中发生一次。 而凤药与李瑕生死与共。 她与那些立下战功而需要韬晦之术的将军不同。 身为女子而与九皇子共生死——在她将来后宫斗争中,将成为独一无二的资本。 玉郎看得清楚,包括李瑕对凤药的心思,一目了然。 他心中有些酸涩,更多的是为凤药的放心。 只要能好好利用这一点,她未来会走得很轻松。 是时候收尾了。 他将“李家军”各小队打散编入边防军。 历时不到二年,他们不但退了倭贼,还重编了边防军。 各边关小县,都编入有经验的李家军小队。 再起战乱,各县有自保的力量。 而他们来时这五百人,就要归京。 此次历经两年,没花朝廷一分一毫,打败倭贼,灭倭两万余人,李家军仅死亡203名军士。 他们凯旋而归,郊迎的队伍绵延两里,初时遇到的是百姓自发组织的欢迎队伍。 京郊是太子带领百官举行的仪仗。 远远就看到穿杏黄服制的太子,负手而立,玉树临风。 他带领的太师党或者称做太子党官员们紧随其后。 凤药已早早离队,不参加郊迎先行回了皇宫。 和皇上交了差事,皇上对凤药大加赞赏,“你写的折子很容易看,没有一句废话,比许多大臣都强。” “留在朕身边做侍书吧。” 凤药低着头心中一动,磕头谢恩,领了差事。 侍书一般由皇上得用的太监担任,是贴身执笔人。 虽并未提高品阶,可比同品阶宫女吃香得多。 她可以光明正大看皇上写折子,皇上身体不适,或有私人信件都可由她代笔。 官职不高却是种天大的信任。 “你觉得九皇子如何呀?”皇上拉家常似的问。 皇上哪有家常,每个问题都有深远用意。 凤药斟酌用语,谨慎回答,“皇上若说对公,封疆大吏恐怕没少上书。” “只谈为人,我倒觉得九皇子是个纯孝之人。” “哦?何以见得?” “他上阵杀过敌,还负过伤,奴婢问过他为何拼命,身为皇子,跟着出征就是对士兵的鼓励,为何冒险。” “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是为父亲报仇。” “这些话恐九皇子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时他受了伤发烧,噫语所言,倒让奴婢感动。” 他的确不会记得。因为这纯是凤药胡说八道。 他受了箭伤,也发烧了。 那次受伤十分蹊跷。 那是次必胜战局,完全不必李瑕上场,整个李家军与倭国作战已接近尾声。 李瑕非常固执地要上场。 完全不顾凤药阻拦。 当时玉郎在一处地势最高点观测战况。 他手中拿着指挥旗,可根据当时战况做出相应指挥。 九皇子就趁着这时候,冲上了战场。 若战斗刚开始,或者玉郎在队伍中,不可能会给他跑战场上。 所有战斗,玉郎都不许他加入队伍。 训练时他跟着一起训,但编成一个个小队时,没将他编入小队。 只要没有小队,按军纪他就没可能上场。 可他偏就跑上去了。 在中箭倒地时,他还向着玉郎所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幸对方箭上的毒只是当场的植物提炼,早被青连制出解药。 他没大碍,发场烧,解了毒,皮肉伤养一养就好了。 凤药很怕玉郎生气。 战斗结束,玉郎去探望李瑕,凤药在营帐中。 玉郎只是冲李瑕点点头,“没事吧。” 李瑕在行军床上挣扎着摇摇头,“皮外伤。” “没事就行。”他拍拍李瑕肩膀。 而这件事却被各省官员大肆宣传,说我大周国皇子亲上战场,争战杀敌,我方士气大振,一举歼敌多少。 总之,他受了一点伤,光是折子皇上就收了上百封。 当玉郎提起这件事时,意味深长对凤药说,“你现在怎么看这位小王爷?” “有心计才能在皇宫中活下来,只要别用在歪处。”凤药说。 “跟着这样的主子总比跟着个傻的软的呆的要好。” 玉郎一笑,没再说话。 ………… 这两年时光,云之觉得非常漫长。 失去哥哥的痛苦从未消失,每看到李琮,这种恨意就更深些。 李琮放走倭帅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属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如当时把他绑了,称做自己捉到的。 不但没得到倭兵支持还失爱于皇上。 主要,他万没想到金玉郎肯放下京城中顶尖的权利,亲去战场杀敌。 还发明了那么厉害的鸳鸯阵,私人筹集到那么多饷银。 他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等军队悄无声息走了许久,他才知道。 也才得知公主变卖家产出了巨资,而他,一分没掏。 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过这点。 那倭帅一走了之,连一个字也没写过来。 接连的败仗和单方面被屠杀,倭帅大约已死在哪个小战役中了。 反正金玉郎从不留活口。 他们把倭人赶走,把他们抢走的泉海夺回来。 把倭人掠夺走的财宝也抢夺回来。 参加战斗的士兵除了死掉的203人,给足抚恤金。 四千余李家军,人人赚足了回家盖房养老婆的本儿。 这方面,李瑕舍得花钱,在玉郎提议的数字上又足足加了三倍。 “提着头跟着咱们干,不能让他们空手回。”李瑕对玉郎说。 他们回了京城,仍是离开时的那五百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战乱就这么平息下去,人民又得到了安宁。 这一年来,六皇子府上过得可不安宁。 ………… 凤药离开时,云之与元仪被关着。 她走得急,只来及跑到王府门口。 在门口遇到照顾马儿的小厮,那是云之在王府的心腹。 凤药曾见过她,也听云之提到过自己将王府用人整理过一遍。 凤药将信托付给小厮,要他交给翠袖。 倒也不怕被李琮截下信件,只是些告别的话。 就这样,过了数十天,信件才到了云之手中。 若不是有元仪陪着,云之又要沉闷许久。 见不到亲人,哥哥也过世了,自己又被软禁。 生活还有明天吗? 她常一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呆就是一两个时辰。 怪不得有人被关在屋里会疯掉。 失去身体上的自由,接着便会斩断精神上的自由。 她望着窗外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时光就这么漫长又匆匆而逝。 元仪对她说话,她有时看看她,有时理也不理。 就这么过了许久,李琮大约是太忙还是消了气,又或是无奈,一个家里王妃和侧妃都被禁闭,只余妾室,交际都变得不方便了。 微蓝院的管理终于松了些。 梅姗和鹤娘都来探望云之、元仪。 鹤娘主要瞧云之。梅姗则放不下元仪。 她两人结伴前来,云之没出内室,告诉元仪道,“你替我谢谢她二人,她们离开时,你让鹤娘留一下。” “别急,这里有封信,你交给梅姗,一定要支开所有丫头,也不可让鹤娘看到。” 元仪点头转身时,仿佛看到云之眼睛抬起的那一刹那,亮得可怕。 三个女人隔着窗子聊了会儿,鹤娘肚子已挺起来了,身子笨了许多。 她仍在喝保胎药,经府医诊脉胎儿健康好动,府医说大约是个男孩儿。 “麻烦姐姐将你包好的药亲去拿两包来,云之姐姐也有两月身孕了。”元仪压低声音悄悄说。 云之怀上孩子后,没有宣扬。 王府谁也不知道,李琮也是从凤药处得知,因为云之触怒于他,他只做不知还是将云之关了起来。 鹤娘一惊,随即问,“为何不禀示咱们爷,说不定就放王妃出来了呢。” 元仪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你就把你的药拿两包过来,先叫她喝着。” “不要经别人手,定要亲拿,王妃不吃别人的东西。” 鹤娘一副懂了的表情,抽身回自己院子取药。 只余梅姗与元仪。 “你还好吧。”梅姗拉着元仪的手,眼圈子红红的。 元仪心里很感动,那信件在她袖子里,她趁机把信塞到梅姗手心,用力捏了她的手。 对方马上明白元仪心意,不动声色将信塞入自己袖口中。 “我没事,就是王妃姐姐有着身子,心情低落。” 元仪说着,联想到牧之,若他在绝不会由着李琮这样欺负妹妹。 不由心内如焚,落下眼泪。 她没能送送他,也没给他烧过一张纸。 最叫她后悔的是她没能对他说明自己心意。 第289章 云之心计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哪怕家人反对,即使明知没有结果,元仪也要勇敢一次。 叫牧之知道,他那样的男子,多的是好姑娘仰慕于他。 很多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结束,所以人生才有了遗憾。 梅姗离开不久,鹤娘拿着药再次来到微蓝院。 等待她的是坐在窗边,不施粉黛的云之,一头墨发披在肩上,连支素银簪也未插戴。 鹤娘心中的弦一下就绷紧了。 她以为云之一定十分萎靡。 然而看到云之,对方除了清瘦了些,精神很好,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不敢直视。 “你好吗?”云之目光落到鹤娘凸出的肚皮上。 鹤娘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后退一步。 她总觉得云之笑意盈然的模样反而比板着脸更让人害怕。 “托王妃的福,孩子很好。” “我也有身孕了。”云之淡然瞟她一眼。 “那恭喜王妃。大约咱们爷知道了便会放您出来。” “你也要当娘了,最知孕妇辛苦,就请你说服王爷,让黄杏子来给本王妃请脉,我不想要那个男大夫来给我保胎。” 她懒懒地撩了下头发。 “四皇子虽有不少妾室,却一直没诞下男孩儿,我若这胎是男孩,想必咱们爷在皇上面前也争次脸面。生个嫡亲皇孙,给皇上冲冲喜,兴许皇上能好起来。” 说罢,她起身,懒洋洋道,“有了孕,身子倦得很,不多留鹤娘妹妹了。” 鹤娘赶紧也跟着起身行礼,云之走了几步回头笑问,“你不会让本王妃失望的,对吧。” 待她施施然离开,鹤娘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长吁口气,扶着随身丫头回自己院子。 思索片刻,吩咐小厨房准备几道六爷喜欢的菜。’ 再出府去醉仙楼打上一瓶御贡好酒,兰陵春。 听说那酒是太监自宫内偷出来卖的。 李琮无意中赞过几次,那酒甘冽。 ………… 梅姗急不可耐,走到园中无人处就读了那封信。 那信其实是写给曹七郎的。 自九皇子远赴南疆,曹家就应旨打算去往汴京,那里曾是皇家几处囤兵地之一。 现在急需能员重振旗鼓。 信上是请曹家出面,离别送行时,一定指名要元仪露脸。 那时李琮不放元仪出来也得放。 信中隐晦暗示元仪处境不好,想来就算曹七郎看不懂,他家那只老狐狸二郎也能读出些意思。 这封信只能由梅姗去送,交给鹤娘是万万不行的。 云之知道鹤娘为人,小手段小计谋可以,重大事情不能给她。 此事生死攸关,对李琮算是背叛。 若被识破,李琮翻脸像对常瑶那样对姨娘都有可能。 只能给梅姗,她为人虽冷淡,却是个有胆气的,又素来喜欢元仪。 想来就算不愿为元仪冒险,也不至于举发自己。 云之不太了解梅姗,也没同元仪商量。 元仪太硬太倔强,若告诉她,恐她和李琮闹,反而误事。 倒不如自己拿主意,若事情没做成,她还能再坏到哪去。 好歹,肚子里有六皇子的亲生骨肉。 所以她才赶紧请黄杏子,她要黄杏子明确告诉李琮,这胎是男孩儿。 用孩子来保自己无虞。 若产下女婴怎么办? 云之对着虚无冷笑一声,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总能想出办法。 梅姗回了房,坐在梳妆台前,想了又想,将信藏在绣鞋中,垫上鞋垫,又缝了一圈,这才放心。 她虽不争宠,冷眼旁观也知事体重大。 她敢冒险,却并不鲁莽。 另外,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那一日,云之对她的劝慰,她听进去了,心中十分感激这份善意。 李琮的为人,她经过几件事,也看过他对待王妃与侧妃,已十分清楚。 所以更不敢莽撞。 她这日穿着翠色春衫,戴了支平日喜欢的钗,打扮成普通富贵人家的妇人。 这也是她常日在王府最常有的打扮。 照照镜子,这样就好,她抬腿向外走,与李琮碰上。 “去哪啊?”李琮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 她赶紧行了礼,“长日无聊,珍宝斋的伙计送信到门房说出了新款钗环,想去看看。” “夫君若无事,同妾身一起去吧,爷好久不陪我了。” 她心中有几分焦急,今天李琮真要跟他一起去了,她好久都不得再出门了。 面上却装出一副盼望的神情。 还好鹤娘也有差事在身,叫了丫头盯着大门,李琮回来便去梅姗院中,她便叫丫头直接把王爷带回自己这儿来。 这丫头跟着鹤娘久了,知道怎么做。 “爷可回来了,姨娘身子不爽,今儿胎动得厉害,她难受得紧,爷去瞧瞧吧。” 梅姗顿时黑了脸,瞧着李琮。 李琮看看她脸色,反而放心。 刚回来进门时,门房报过,说今天来客都有谁,其中的确有珍宝斋的伙计请后宅女眷们去瞧新首饰。 梅姗与鹤娘今日去微蓝院请安他也知晓。 所以才来看看有没有异常。 “你先过去,本王随后就去陪她。” “姨娘说了,今儿做了爷喜欢的小菜,叫爷一定留着胃口,别在其他地方胡吃。”丫头说这话时瞧着梅姗。 梅姗很识趣,冷笑一声道,“叫你家姨娘放心,我勾不走六爷。” “就她事多,知道了。”李琮打发了丫头。 回头对梅姗道,“你换身衣裳。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女人,怎么能穿得这么素净出去,不知道的以为爷如今地位不行了呢。” 梅姗只得回房找出一件九成新的镂金线织云锦仙女裙。 李琮点头,“这件还好。就它吧。” 他坐下来,看着梅姗将外衣脱了,只余一件薄薄内裙,换了衣裙。 “走吧,我送你出府门。” 李琮喊了另一个伙计,套好马车,看着丫头与梅姗一起离开,这才转头回去。 梅姗心中发愁,在马车中想了半天,跟车的不是云之的小伙计,是新来的马夫。 九成是李琮的人,她不敢妄动。 “先去锦云阁,我要定新衣。” 梅姗心中有了主意,自车内咐吩车夫。 那人也不多言,调了车头,向锦云阁而行。 锦云阁与珍宝斋都在御街的叉道上。 曹家离御街仅隔着几条小街。 梅姗是锦云阁的常客,与女掌柜相熟。 她刚红时便结识了爱看戏的掌柜。 女掌柜见她进来,十分惊喜。 那天客人不多,梅姗选这里,也是因为掌柜是旧识且是个女子。 马夫伸头缩脑,被女掌柜一个眼风扫过去。 店中小伙计老练地将马夫带到院外小配房中,里头有吃有喝,还配了桌椅板凳。 坐着几个前来看料子的贵妇的随行下人。 梅姗假意看了几匹料,马夫一离开,她便问将掌柜拉到一旁低声问,“姐姐这里不是有后门吗?” “我可否从后门出去一会儿。” 掌柜做生意多年,见多识广,有些惊慌问她,“若是私会,姐姐万万得罪不起六爷啊。“ 梅姗突然有了办法,借把小剪刀,独自去试衣服的小房间里把垫子剪开,拿了信出来,“这里有封急件,必须交到曹家七郎或二郎手中,要这二人其中一个亲收。” “这信十分要紧。不能给外人知道。” 掌柜犹豫着,怕担责任。 梅姗急了,“姐姐总记得曹家嫁女吧,这信就是那天十里红妆嫁给六王爷的曹家女写给娘家叔伯的。” 掌柜一时心奇问,“为何她自己不能回娘家,还需写信。” 梅姗故意左右看看见旁边无人,便低声告诉女掌柜,“王爷打她。” 第290章 慢性毒药 若论起来,云锦阁只算二流成衣店。 梅姗选这儿是有原因的—— 她知道女掌柜从前也受过丈夫欺负。 那男子酷爱喝醉酒后打老婆。 直到后来她男人死了,她接管了锦云阁,日子才好过起来。 听说王爷打人,她眼色一冷,伸手道,“拿来,我保证给你送到。” 接过信放入怀中,不叫小伙计,自己亲自赶车,从后门向曹家而去。 那马夫一会儿来门口晃一晃,明显是李琮交代过的。 见梅姗拿着料子在身上比来比去,才放心。 掌柜送完信回来告诉梅姗,自己在门口,让门房把二郎叫出来,信件给了二郎。 二郎年逾六旬,梅姗若是与七郎有私情,断断不敢让掌柜把信给二郎。 将来万一两人有首尾,女掌柜可不背这个因果。 只要不沾男女私情,以掌柜之见,别的麻烦与女子沾不上边儿。 梅姗谢过她,定下一匹料子,让送到王府。 接着马车又去了珍宝斋,她随意看了看,试试新款就回了王府。 一共一个时辰不到。 门房与马厩都有登记,李琮随便看也看不出问题。 途经点心铺子,马夫代她去买了三匣点心,三姨娘、四姨娘与微蓝院各一匣。 回了院子,她在微蓝院的点心匣里放了字条,上书两个字,“到了。” 丫头将三匣点心分别送到三个院里。 梅姗完成任务。 ………… 鹤娘把李琮请到自己院中,将他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撒娇道,“爷,肚里的崽子踢得妾身难受。” 又问李琮,“妾身今天请安,听说王妃也有孕了,若是男孩儿,你说皇上会不会高兴些?也算冲了喜了,可惜妾身没名份,生下男孩也不稀罕。” 李琮以为她想要名分,有些不耐,“你拉我过来就为说这些闲话?” “叫黄杏子进来再为我诊诊脉吧,也为王妃诊一诊,听说她看男女特别准,妾身月份大了,看得肯定准。” “爷不想要男孩儿吗?” 后宅女子里,鹤娘最难缠。 不如她意就又哭又闹,偏又撕不破脸,待她心情好了,又过来哄你。 唱曲、吃饭、饮酒,手段层出不穷,还能放得下身段,对李琮拉得下脸。 李琮拿她没办法,只能从了她,叫人喊黄杏子进来。 又觉得她说的为皇上冲喜这一说法也有点道理,便同意了顺道为云之也把把脉。 毕竟若是男孩儿,便是他的嫡子,鹤娘生的不知是男是女。 万一鹤娘肚子里的是女孩儿,云之的便是嫡长子。 与常家的紧张关系也可修复一下。 黄杏子照例为鹤娘把了脉,鹤娘满怀希望问她,“黄大夫,我这胎肯定是男胎吧。” 黄杏子道,“十有八九是男胎。不敢完全保证。” 鹤娘喜得忙封了银子谢黄杏子,陪她向微蓝院去。 到院门口,她便告退。 现在,鹤娘恨不得离云之越远越好。 但又不敢太过于明显,怕得罪了她,云之那双眼睛实在骇人。 黄杏子进了屋,对云之点点头,坐下为她搭脉。 “你不是为了让我看胎来的吧?”黄杏子低着头,嘴皮子跟没动似的低声说。 “你的胎相稳得很。胃口大约也不差。” 她打量一下云之,手指还搭在脉搏上,“忧思过重可不好。” “吃得少,但要吃得精,别的无大碍。”黄杏子搭着脉与云之对视,等着对方开口。 云之将脸转向元仪,元仪坐在她身边,一直认真听着。 “给黄大夫泡茶,用最好的茶,我刚起了一坛梅花水,用那个水烹,去吧。” 云之吩咐得很自然,好像元仪是她丫头,元仪也不生气,答应一声便起身。 “我想要慢性毒药。”云之眼睛看向自己腹部用手轻轻抚摸着。 黄杏子问,“什么样的。” “死还是不死的。” “也不一定非得就死,失了做坏事的能力即可。” “倒也是,死了反而难办。半死不活最好。” 黄杏子写着药方,口中喃喃像在嘱咐。 “我出不去,你能把药给我吗?” 黄杏子认认真真写好药方,将方子推到她面前道,“可以。” 她一句也不多问,云之要,便给。 这是凤药临行前带的简信,云之要什么给什么。 那信封里还装了张大银票,凤药总是担心杏子吃不饱穿不暖。 可是黄杏子已经长大了呀。 大到能为凤药姐姐解决分担麻烦。 云之盼着自己快点解了禁足,并缓和与李琮的关系。 她不能让自己有下药的理由,万一出事,不怀疑到她头上。 一股香气传来,元仪端着茶盘过来,盘上还放着两碟茶果。 三人一起坐着饮茶聊天。 杏子问云之,“刚在后院中遇到个女子,年约二十六七,身形丰腴,衣裳华丽,神情却似垂暮老人,我对这院子很熟,各姨娘都见过,怎么不认得她?” “那是三姨娘,她不大出门走动,也没麻烦过你瞧病,所以你不识她。” 杏子感慨道,“她必是这府上最爱六爷的女人。” 云之心中一动,问她为何。 “为伊消得人憔悴,看她身形不似有病,却精神萎靡。” “实不相瞒,杏子为许多富贵女子瞧过病,这样的女人多是为情所困,不得夫君疼爱又没子女绕膝,故而伤神,却不知虽是伤神,时间久了也伤身。” 她赞叹一番茶好喝,点心也好吃。 云之见她用得香,羡慕地叹道,“还是你这样的少女好,没烦恼。” “有了!”杏子突然很开心地说,平日总见她板着脸,偶尔一笑,竟明媚如朝阳。 “我一直想着怎么给你药粉,突然有了主意!” 她大口将一块点心塞到嘴巴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便告辞了。 “多潇洒的姿态,我等是不会有了。”云之叹息一声。 对元仪说,“你很快会解了禁足,姐姐真心希望你暂且放一放对六爷的心结,怀上一胎。” 元仪本来很开心吃着点心,听了这话板下脸,不接腔。 “女子没有孩子傍身,很难过的。” “姐姐懂你,也很感谢你心中装着我哥哥,但是他已经去了,你得为自身考虑。” “再说就算他活着,你又能如何?” “算姐姐求你,解了禁足,收收脾气,多侍奉夫君。” 元仪赌气站起身道,“我们都在闺中受过教导,读女德女训,我以为你……。” “以夫为天没什么,可丈夫也得是个值得尊敬的,瞧瞧我们爷做的净是些什么事。” “妹妹实在无法违心与他亲近。”元仪红了脸小声嘟囔。 “那便是你不聪明了。” 云之说得认真,“何必把情爱看得这么重。喜欢不喜欢都不打紧,你所求的是什么?” “我们不是公主,不能胡作非为让家族蒙羞,大约一生也就这一个男人,又没得选。他不好,你不能求别的东西,偏要在情爱上较劲吗?” 云之已经不能说得更明了。 她想让元仪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哪怕是个女儿也好。 看着元仪仍是不开窍。 她只得多说一句,“我们可是有产业的女人,那些产业你要谁继承,你将来依靠谁?就算你自己能经营、掌管,你难道要一生孤苦?” 元仪认真想了想,突然伏在桌上哭起来。 呜呜咽咽,“除了牧之,我谁也不想要。原来他活着,我只需知道我们同在皇城,心中就像藏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是甜的。现在,我心中只有苦涩,夫君若是个有情有义的也行……可惜……” 她泣不成声,“什么产业不产业,我将来在育婴堂抱养一个也是可以的。” “可我就是不能亲近李琮。我……我瞧不起他。” 云之心软了,抚着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落下来。 如果哥哥早点结识元仪有多好。 如果文武大臣之间没有那么深的隔阂多好。 如果,哥哥没死该多好。 她没哄元仪两下自己也开始痛哭起来。 两人抱在一起,互相安慰着,天色暗了下来。 ………… 第291章 扔掉尊严 在金玉郎和九皇子赶赴边关后,过了许久,消息才慢慢出来。 大周武官一时兴奋不已,总算到了为国效力之时。 他们想为大击尽一份力,也想让那帮文臣知道,最终家国安全还是要依靠“拳头”。 只凭嘴说,抵御不了外族入侵。 举朝陷入一种无形的亢奋之中。 随着金玉郎传来第一次大捷的战报,皇上终于下旨。 除安国公所在燕京的大周重兵地。 大周还有四个重要囤兵之地。 曹家男子多数本就在军中担任要职。 很多人被抽调到几大囤兵点。 曹家举家团圆,算是离别前最后的相聚。 元仪这样嫁入高门的女子也在邀请之列。 李琮虽不情愿,但朝中武将曹家声势已然超过安国公。 安国公虽爵位高,亏在人丁稀薄,不如曹家旺盛,到这一代反被曹家超了势头。 五大囤兵重地,安国公只掌握燕京一处,余下四处都派了曹家子弟前去重振旗鼓。 李琮不得不买这个面子,他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公然叫嚣曹家。 接到信后二郎便知元仪在李琮那里吃了亏。 他气愤也无奈,这封信上写着七叔亲启,所以他将信也给七郎过目。 七郎读过,新愁旧恨一起上涌,气得钢牙咬碎。 侄女圆圆的黑眼睛像头小鹿一样灵动,活泼娇憨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她心地清明,至纯至性,是个好姑娘。 那次见过后,七郎一直惦记侄女,因为他知道李琮为人。 与之打过几次交道,十分不快。 李琮心思狠辣,不好相处,不是真君子。 七郎被派往金陵,最有可能调兵与暹罗开战。 在走之前,他必须要为侄女做点什么。 了解李琮为人,又拿走了弦月身契,七郎对李琮除了憎恶,已无惧意。 少不得撕破脸皮,好好敲打他一番。 龙子又如何,此时此地,龙子也不敢拿曹家怎么样。 李琮收到邀请,写明带着王妃与侧王妃一起参加。 这种大世家宴请,到门口,便有人引领女眷去女眷区,男人自有男人的地方,两边分开摆席。 李琮将元仪叫出来,她没了平日的活泼,蔫得仿佛几天没浇水的花儿,低着头,顺从地跟着李琮去到书房。 “你如今倒柔顺许多,想是关起来的日子想通了吧。” 元仪不说话仍是低着头。 “过几日曹家家宴,你父兄辈要去几处囤兵点为皇上练兵,为打仗做准备。” “呵。”元仪冷不丁蹦出一句。 李琮瞬间被这一声“呵”激怒了。 “你什么意思。”他压着火气问元仪,“关了这么久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元仪出来前,云之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与李琮起冲突,不然只会吃亏。 千万忍住,没有必要以卵击石。 她深呼吸,将反驳的话强咽下去,只是抬眼看了李琮一眼。 她可是带着云之给的任务出来的。 “元仪知错了。”她敷衍地说。 “曹家宴请,你知道哪些话不该说吧。” “知道,元仪与爷本是夫妻休戚与共,不会乱说话,爷不好了,我们府上谁都不会好。” 李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求爷一件事。”元仪跪下,李琮意外地看着她,这丫头一向倔强,想她服软几乎不可能,都已经和好了,又跪什么呢。 “求爷去微蓝院看看常云之。” 李琮斜眼看着她,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我与常云之昨天吵了几句嘴,我看她躺在床上不动,我怕她出什么好歹,到时常家可别赖到我家头上。” 李琮听了急忙问,“你没与她动手吧。” 元仪委屈地看着李琮,“在夫君眼中,元仪如此粗野?她是正妻身份,我怎么敢。” “行了,这就去。” 李琮进了微蓝院,院中丫头被他遣走一多半,此时院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他迈步踏入堂中,没看到云之,走到内室,窗子关着,光线很暗。 他站立一会儿,将目光移到床上,床上摊着被子,他向前走几步,才看到被下有人。 云之太瘦了,薄薄的身体盖着被子像没人似的。 李琮心里一软,不由放低声音,“王妃身体不适吗?昨天黄杏子来给你诊过脉了吧。” 云之听到声音,坐起了身,一脸憔悴,惊讶地看着李琮,之后马上起来扑到李琮身前,跪下,“爷,云之知错了,求爷放我出去,以后爷说什么是什么。” 李琮心内十分得意,问她,“你可愿意在姨娘面前给为夫道歉?” “我愿意。”云之一秒没犹豫就回答。 李琮一直不踏入微蓝院,云之只求一个见李琮的机会,抓住这次机会定要赢得放自己出去的机会。 别说叫她道歉,更过分的请求她也会全部答应。 在他踩踏她的尊严之前,她自己先把尊严扔掉了。 当夜,元仪便要李琮摆个宴席,说自己好不容易出来,得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李琮答应了,将席面摆在元仪院中。 这是府里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但凡家宴,都是摆在正妻院中。 大家酒酣耳热之际,李琮叫人把云之请来。 云之缓步从容而至,盛装打扮。 她以前从不穿正红衣衫,这夜却穿了件大红裙子,涂了茜素红的艳色口脂,雪白肌肤分外妖娆。 她有孕两个月,身形还很削瘦,月色下浓妆却不俗媚,贵气逼人。 她款款走到李琮面前,缓缓跪下,不像在道歉,神情没有半分惧意,曼声低语,“请爷恕了云之从前不敬之罪,云之当着各姐妹的面给爷赔礼。” 她很恭敬地磕了个头,低头的瞬间,梅姗坐在侧座刚好看到她面色,那种狠厉,吓得梅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了,天这么暖还打寒颤?”鹤娘挨着梅姗。 梅姗出口劝,“爷恕了姐姐吧,她怀着王爷的孩子呢,天虽暖了,跪久了对身子不好。” 鹤娘后悔这么讨巧的话怎么被梅姗抢了先,也连忙说,“院里没了王妃不成体统,布政司夫人来请过几次,里头都推说王妃身子不好,没去,再关几日,把夫人们都得罪光了。” 李琮虚扶云之一下,她自己起来,面上带笑,先扫视后宅女人们一圈,再走到主座落坐。 元仪自顾自倒酒,饮酒吃菜。 “元仪妹妹好胃口。”云之挑起一边唇角,嘲讽地说。 席上几个姨娘暗中诧异,不知为何两人起了嫌隙。 李琮也感觉到这种微妙的紧张,他希望后宅的关系疏离、客气而有礼。 他不愿自己妻妾好得真如姐妹。 云之一点不在意自己在众女子面前向李琮服软。 鹤娘间或瞟云之一眼,看到主母悠闲地捡着喜欢的菜,夹上一点,慢慢品着味道。 完全不像被禁足月余缺衣少食的模样。 她可亲耳听到李琮吩咐管家将主院供给减半,撤走三分之二佣人。 不许元仪和云之陪嫁丫头进院伺候。 云之四个陪嫁,送到常府三个,只留了个翠袖。 元仪的丫头没送走,却也赶到外院做粗活去了。 连鹤娘也觉惩罚得太过了。 此时她总算见识了云之的做派,她毫不慌张,气定神闲。 好似从未和夫君闹过嫌隙,一直恩恩爱爱似的。 整个席间云之都没说过一句闲话。 云之没闲着,她在动心思。 她已经受够李琮,李琮当初娶元仪回来时不同自己商量,眼中跟本没她这个人。 对她没有一丝尊重。 之后牧之赴南和谈,李琮没一点担心,还希望和谈成功,他能跟着沾光。 牧之过世,常家举家哀悼,他毫无悲戚,言语间还嫌弃常家连累他。 他勾结倭帅企图不轨,最后为保颜面或其他原因没揭出来。 在云之心里这是不原谅的错误。 原谅李琮的行为,就是对哥哥的背叛。 自己的丈夫是叛国者。 这才是让云之迈不过去的坎。 席间,她沉默着边吃饭,边一个个观察在座的女人。 她要有一个万全之策。 她的目光落在几乎等同于隐形人的灵芝身上。 第292章 戏要做足 三姨娘灵芝一直同鹤娘要好,自打鹤娘追随云之后便远了灵芝。 后宅也好,后宫也罢,包括朝廷,文武大臣,甚至君臣之间,不都是以利益而联合的吗。 娘亲早就教导过云之,一切都是利益。 云之吃得慢,等李琮吃好先行离开时,她也放下玉箸,跟在他后面。 李琮听到脚步回头,“王妃,刚好我有事同你和元仪一起商量。” 云之乖乖点头,“谢夫君原谅妾身所犯之错。” 两人来到书房,李琮开门见山问,“你陪嫁没花费多少吧。” 云之诧异,没想到李琮会问这个,回答说,“没动多少。” 哪个大世家大贵族会动用女子陪嫁啊。 动用女子陪嫁只说明这个家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入不敷出了。 几乎没有男人会放下脸面问妻子要钱的。 “我找到了传说中修清思殿的大师留下的图纸。想为父皇重修含元殿以示孝心。” “如今九弟也封王,我这个哥哥只是个尊圣皇子,实在没脸,此举也是重新给咱们府上挂上王府的牌子。” “父皇明白我这个做儿子的心意,肯定会把封号还我。” 云之心内冷笑,你把自家钱尽数投给倭贼。 结果倭崽子被杀得一个不留,钱也没了。 现在又来打我的陪嫁主意,真有脸说呢。 “夫君用钱没问题,不过现钱不多,恐不足以支撑重修一个大殿的开销。” “若想当出去几箱物件也不是不行,可街面上几家大当铺的老板可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东西拿过去,不说名字也知道是谁当的,如此做法,妾身怕伤了夫君脸面呢。” “来人,把元仪叫过来。” 云之低头绞着帕子,不敢抬头,怕泄露自己满脸的轻视。 元仪很快便来了,喝得半醉,靠在门框上勉强给李琮行个礼。 “有事吗?”她问得十分狂放无礼。 李琮顾不得计较这些,问她,“你手上有现银多少,为夫要用一用。” 云之来不及对她使眼色,她哈哈大笑,“用一用?” 身子向前一扑,扶住太师椅的扶手,自上而下俯视着李琮,“夫君要用一用元仪的嫁妆,咱们府上是要散了吗?” “元仪!你失仪了!”云之赶在李琮发怒前喝住元仪。 “夫君现在有难处,你怎能只顾自己,不伸手帮一帮。” “那何时还我呢?”元仪又不甘心地追问着。 云之过去拉起元仪,将她从李琮身边拉开。 手上用力捏了捏元仪的手臂。 元仪只有五分酒意,却装做八分。 从微蓝院放出来后,她觉得云之便疏远了自己。 她想不明白,把自己当妹妹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刻意不理睬自己了。 直到云之用力捏了她的手臂,她心中虽不知云之想做什么,也明白这一切的冷落都有原因。 她只得假装畏缩,退后一步,“现银也有几万,爷要用拿走用好了。” 李琮听到有这许多钱,算一算也够了,开心之下没再追究元仪的失仪之罪。 元仪与云之从书房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到花园中,前后无人,元仪跑到云之前面,拦住了她。 “姐姐何故这样对我。” 云之想说话,身上却无端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感觉身边除了元仪还有旁人,她向四周瞧了瞧。 花园中用了琉璃风灯,烧的灯油,光线很暗,疏离的几盏灯其实照不了多远的距离。 她只觉得黑暗中藏了什么。 看到元仪又要说什么,她赶紧上前一步,举手要打,口中道,“小蹄子,真是给你脸了,这会儿爷不在跟前,可没人给你撑腰,瞧我打死你。” 那一掌打个空,元仪躲开了。 云之这般异常,她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 转身跑出几步,大声喊,“元仪有酒了,望王妃见谅。” 她几下就跑没了影,云之这时再向四周打量,那种异常感觉消失了。 她大口呼吸,刚才紧绷的感觉,绝不是假的。 ………… 她直觉是对的,李琮派人跟着云之和元仪。 之前两人关在微蓝院,一直没听人说起过不对付。 突然元仪就同云之闹矛盾,他心里觉得奇怪。 又有些小看这些什么也不懂的女人们。 再闹不过就那么点事,能翻出什么花儿。 她两人若是搞鬼,定要背着自己。 所以二人刚出门,李琮便叫人偷偷跟上去,不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回来一字不差禀报。 元仪跑了几步,一闪身躲起来了。 花园中多是树与大石头,她一躲,跟的人迷糊了。 那么昏暗的地方,自己绝无可能被看到。 他四处寻找,踩着草叶的声音悉悉索索,被元仪听得清楚。 她捂住嘴,藏了不知有多久,直到那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走出来。 刚才好险,亏得云之警觉。 不过,常云之究竟在瞒着自己什么呢? 元仪是个急性子,她等不得,必须马上知晓答案。 她瞪着眼睛待到夜半,四下无一点人声,此时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她一咕噜爬起来,溜出自己院子。 捡着小路,偷溜入微蓝院,蹲在云之床前,轻轻拍醒了云之。 云之迷糊间睁开眼,看到元仪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元仪拧了她一把,她一疼才真的清醒过来。 “你?”云之左右瞧瞧,窗外的天黑得像刚研开的浓墨。 “你呀。”云之喝了几口茶,长吁口气,“你真是倔得要死。” 元仪见她亲切,放下心,委屈地说,“姐姐突然对元仪那么冷淡,元仪总得问清楚呀。” “你信云之姐姐吗?” 元仪用力点点头。 “那我们平日就冷淡些,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你别管。” 这件事云之来回想了多次,还是不告诉任何人。 她打算给李琮下毒。 就那种慢性毒药,她并不想杀了李琮。 只要他别再有能力做恶就好。 比如,躺在床上不能下床。 云之不介意照顾他一辈子。 他死或不死,她都不会再嫁了,只肖他能安安静静,别再拥有与能力不匹配的野心,闹得大家不安就好。 且李琮已对元仪和自己的财产起了心思,能伸一次手就能再伸手。 现在是现银,再要产业怎么办? 她们的确斗不过他。等身无分文,又受苛待难道还要回娘家伸手? 云之一直在说服自己,光是叛国,他若不是皇子,也早就被斩首了吧。 这消息她透露出去,少不得传到皇上耳朵里。 那日李琮与皇上在紫兰殿起了争吵,她在外全部听到了,也听出皇上话里的暗示。 她本以为皇上会处置李琮,没想到,皇上竟咽下了这口气。 好说歹说,元仪不一定要追问,只得板着脸训几句。 又承诺云之姐姐永远喜欢元仪妹妹,方劝走了曹元仪。 细细叮嘱元仪回家时切不可多言,不要漏了府里的事。 云之怕元仪得罪李琮到底。 她比元仪更清楚李琮为人能狠到何种地步。 她猜得没错。 李琮的确想把元仪与云之所有陪嫁据为己有。 依他所见,元仪和云之对自己不敬就是因为没有全然依靠自己。 她们娘家强大,对女儿不像常瑶母亲那样苛刻。 自己手中还有产业,一个个如身上带刺一般。 若那些财产都归了自己掌握,她们是不是就能乖乖听话了呢。 他很不喜欢现在云之看人的眼神。 翻修含元殿是真的,也是试探。 人若是下了决心,别说跪下,再过分也能做到。 低头只是暂时的,她必须解了禁足。 她心中十分愤懑,自己不靠着李琮过活。 仍必须事事以李琮的意愿为自己意愿。 身为主母,逃不掉以夫为天。 现在她真正悟了什么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被元仪吵醒后,她在思索怎么下手。 收买厨子并不合适,她需要一个时机。 第293章 机会来了 曹家家宴这日,元仪按李琮吩咐穿着华丽,梳了最流行的发式。 头间插戴珍宝斋一整套七宝赤金头面。 元仪最讨厌这套头面,太过夸张华丽,头上沉甸甸的,连转头都要慢慢来,转得猛了怕那流苏发钗甩出去。 她记着云之交待的话,凡事李琮只要说了话,万万照办,别自己拿主意。 李琮明知元仪最讨厌这种整套头面和过份华丽的衣裙,他偏叫她这样穿着。 男人出门,女人就是脸面。 到了曹家大门,元仪直接去了女眷那边。 李琮被下人带去曹家正院,那里已到了许多朝上常见的大臣。 大家见了六皇子纷纷过来行礼,寒暄。 李琮应付一会儿,心知一部分臣子是四哥的人,此时的热情只是表面功夫。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七郎。 此次七郎被调往囤兵地,很有可能要征战沙场。 李琮看他极不顺眼,心中希望他死在前线,别再回来。 七郎余光瞟见李琮,知道元仪定是回来了。 他绕开人群,找个丫头去女眷区,将元仪叫到书房。 他自先在书房等候。 见了七叔,元仪终于能好好发发牢骚。 李琮的事她就算告诉父亲也没用。 父亲心中就是应该事事顺从夫君,元仪懒得说。 当知道李琮竟然通敌,七郎抓起桌上砚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曹家最恨的就是倭贼。 其次是叛徒,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出一个叛徒,能换走千成士兵的性命。 抓到叛徒,七郎他们往往会施以酷刑。 在他眼里李琮就是大周的叛徒。 “叔叔自己知道就行,因为这事,我被关起来许久。要不是咱家设宴,需要带我一同回家,不知要关多久。” 七郎便知侄女不是送信人。 谁暗中帮她已经不重要。 一个人但凡能连国家都出卖以换取利益。 这人能狠到何种程度他不敢设想。 “你只需记住叔叔的话。万万不要惹李琮,顺着他。记住了?” 元仪听叔叔说的话同云之一般无二,不敢不听。 元仪走后,七郎独在书房待了一会儿。 他的确也拿李琮没什么办法。 没有证据,这就是谣言。 而且倭人之事已经过去了,七郎咽不下这口气。 连带从前被李琮一次次算计,加上杀掉常瑶的事。 七郎心道,哪怕治不了他,出出气也好。 宴席开始,他打量一圈,席中四皇子党来了不少重臣。 他转转心思,虽治不了李琮的罪,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 反正自己要出京,大约一走就是按年算了,等李琮知道是他曹七郎的事,又能拿他怎样? 他借着敬酒,一桌桌走过去,挑着一个与四皇子最亲厚的大臣,将李琮收藏倭人之事,“不小心”漏了口风。 又故意用带着挑衅与不屑的目光时不时瞟李琮一眼。 李琮心里有凉病就怕吃冷药,见七郎那副样子,心中怀疑顿起,知他没说自己好话。 来敬李琮酒的人不少,他推不过饮下不少,有了酒意。 七郎挑个空闲,自己向厅堂后设的东司走去。 那里专供男子方便之用。 李琮紧随而来,走到小道上,前后无人,李琮喝住七郎,“没想到曹大人与我四哥的门人那么熟啊。” 他仗着自己皇子身份,又拿着七郎短处,想来对方不敢拿他如何。 七郎站定,嘲笑地看着这个实实在在的小人,“你拉拢我时不就知道我与四皇子交好?” “六爷记性不好啊。” 李琮气极反笑,“我四哥可知道这位骁勇善战之材有断袖之癖?” 七郎板着脸慢慢走到李琮跟前,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要上战场去杀敌,这种时候,你以为会有人在乎我喜欢草男人还是女人?” “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人去流血。” 他的话说得粗俗而直接,却是实情。 七郎轻屑地一笑,“你这种小人怎么会懂?你只懂阴谋。哦,你还懂怎么折磨女人,常瑶,是你杀了她吧。” 自打得了弦月,七郎没再找过女子,回想从前做的荒唐事,唯觉对不住常瑶。 那时他也的确真心喜欢常瑶。 若李琮把常瑶给他,就算他日后遇着弦月,也会给常瑶再找个出路。 哪怕养着她到老也可以。 偏因为自己,她被李琮杀了。 直至此时他还是不明白,李琮为拉拢他,默许常瑶把身子给了他。 为何还会因为两人私通而杀了常瑶呢? 往事不可追忆。 他很讨厌李琮无常的小人心性。 一味拿话刺激他,“常瑶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她说你……不行。” 七郎说完,玩味地看着李琮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李琮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手比脑快,还没反应过来,一巴掌已重重落在七郎脸上。 七郎等得就是此时,他反手还了一掌,这一掌出自一个老茧磨得划上一刀不会流血的手掌。 李琮退后几步,眼前发黑,还没站稳,觉得身子一轻——他被人扛起来了。 七郎不想打李琮,那点子皮肉伤在七郎眼里如挠痒痒。 打一架也没意思。 他就是想羞辱李琮。 扛起他就向东司去,李琮踢着两条腿,着实可笑,一双手用力捶打七郎后背。 整个人像个被土匪掳走的良家妇女。 七郎走到东司后头,一脚踢开蓄粪池的盖子,用力一甩,将李琮扔进半人高的粪池中。 李琮惊吓过度,尖叫起来。 惊动来东司如厕的几个年轻官员,他们赶紧跑来,见状呆了一下,压住笑意,拿根树枝,将六皇子拉上来。 李琮一身粪水,恼羞之下,快晕过去。 下人们忍住恶心,将李琮带到水井边,打了水,从头浇下去。 天气虽暖,井水却冰得很,几桶水淋下去,冻得李琮嘴唇发青。 七郎也不躲开,抱臂在一边耐心等着。 待冲得差不多,带他去厢房扔过一套干净衣服,口中道,“男人家打架,输赢无所谓,六爷不会去到处告我的状吧。” 李琮算吃个哑巴亏,换了衣服,招呼也不打,径直离开曹府。 连元仪也没叫上。 七郎的几个哥哥忙着招呼客人,等知道七郎惹的事追出来已经晚了。 李琮早走得不见了人影。 他虽换了衣裳,也浇了水,但并没洗干净,一身臭气。 连车子也沾染上,到府门前,他吩咐车夫洗车,自己去浴房。 走在路上已觉头痛欲裂,勉强走到汤池边,又等了会儿热水。 泡上浴时,身子轻飘飘,头重脚轻,他摆手叫个小厮,“去请府医。” 自己一头栽进汤池中。 小厮吓得衣服来不及脱,跳入池中,扶起李琮。 将李琮负在背上向内院跑。 已有人知会了云之。 她装做焦急的样子,不顾仪态小跑着指挥下人们把李琮抬到微蓝院。 李琮已醒来,看到的是王妃焦急得红了眼圈的模样。 云之拉着李琮的手问,“夫君只是去赴个宴席,怎么突染风寒呢?” 李琮哪里好意思说自己被七郎扔进粪池,支吾过去。 云之又是让人请大夫,又是抹眼泪。 把一个敬爱夫君的妻子,心中那份担心演得足足的。 “放心吧夫君,大夫马上过来,你很快就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李琮的额头,滚烫滚烫。 心里也觉着奇怪。 李琮在这样暖的艳阳天里,感染严重寒症。 咳嗽得快要出血。 云之虽不清楚这病的来处,也觉得老天都帮她。 直到很晚,元仪回来,云之过去询问,才知道事情整个过程。 两人捂着肚子笑得直流泪。 “这下你知道兄弟姐妹多的好处了吧。” 第294章 处处陷井 云之又提起这话来,“你能生一个最好了。” 元仪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有点理解云之了。 不得不说李琮这次病得太是时候了。 恰逢月底,几个皇庄要盘帐,下人们要制换季衣裳。 要发月例,又要重新分派差事。 房屋店铺也要看账本算盈余。 云之忙得脱不开身。 此次病得凶猛,眼见李琮咳嗽得夜不能寐,很需要一个贴心人儿照顾着。 云之便与李琮商量,叫灵芝来伺候。 元仪没照顾过人,毛手毛脚,且自己不喜欢元仪,鹤娘虽体贴却大着肚子不方便。 灵芝最合适。 见李琮点头,第二日请早安后,灵芝问云之能不能瞧瞧李琮。 “瞧妹妹这话说的,他也是你的夫君呐。刚好姐姐还有事想托付给妹妹。” 她带着灵芝踏入微蓝院卧房内。 看到李琮烧得发红的脸颊,不断咳嗽的虚弱模样,灵芝一阵心疼。 眼泪不由掉下来,又觉得自己当着王妃的面这样太失态了,赶紧擦掉。 云之安抚她道,“大夫看过了,养几日,按时吃药就好了,不过好了之后,得将养一段时日。” 云之亲手喂李琮喝了药,看着他躺下,为他盖好被。 不多时他呼吸均匀,已睡着。 那服药里大夫加了些安神的药材。 “妹妹肯不肯辛苦几日?这药得看着,不可煎干,水的量一次加够。” 灵芝巴不得接手服侍李琮。 平日里哪轮得到她每天在李琮面前晃。 常瑶没入府时,她还留着些许恩宠。 常瑶和云之入府后,她只能靠边儿站,梅姗抬进院来,她几乎成了透明的了。 她虽非高门大户,父亲也是个小官,勉强算是书香门第。 所以,鹤娘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她脸面薄不好意思使。 夫人这样的背景,她又有些害怕,不敢和她们这样的贵族女子争风。 最后只能靠边儿站。 可她爱着李琮。 她不懂国家大义,也不觉得李琮在使手段,拿捏妻妾们。 头次见元仪顶撞李琮,她又惊又吓。 为何一个小女孩敢这样对待夫君。 在她家若敢这么对父亲说话,会被罚抄女训一百遍。 母亲也对父亲百依百顺。 嫁给李琮,她很开心,李琮可是龙子。 她一个小官的女儿,凭着几分姿色,能高嫁到这种地步,实属撞大运了。 初入府,承宠过一段时日。 李琮那时十八岁,玉树临风,正受皇上青睐,春风得意。 她只见过自家的兄弟们,几乎没近距离看过外男。 李琮与自家男子相较,那副龙子凤孙的姿态将她所见过的男子统统踩在脚下。 她那时年纪小,并不懂得看人不能只看皮囊。 也来不及受到有见识的成熟妇人引导。 李琮是她见过最好的男子。 这种见识一直保持到如今。 每见到李琮,她不由便放低姿态,服侍他?她巴不得呀。 可她的确也没做过煎药这种粗活。 云之耐心地一点点教她。 把药包拆开,放入药罐子内,水加多少,煎至水位到哪里便可以倒出药汁。 吃完药,准备好蜜饯,给他一颗蜜饯去去苦味儿。 “这几日我且得忙呢,你直接住在微蓝院,守着夫君。辛苦妹妹了。” 云之交待完,便叫车去皇庄,她要在那里四五天,再去一家家盘铺子的账。 所有事情处理完回府也要七天左右。 元仪则干脆回了娘家。 后宅只余这三个姨娘。 灵芝没想到自己最放松的时光,是夫君有病的这些日子。 她细心按云之交待的步骤一步步服侍李琮吃药。 可李琮清醒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架子上放着开好的五包药。 每天一包,一包煎两次。 她本本分分按时按量喂给李琮。 生怕少吃了影响药效。 中间李琮清醒过几次,问起怎么不见云之,院里为何这样冷清。 “爷忘了?姐姐交待过,到皇庄安排差事,月底了她忙,灵芝伺候的不好吗?” “院子里的佣人散了一半,怕吵到爷静养。” 李琮无神的眼睛望了她一眼,摇摇头又跌回床上去。 五天过去,大夫又来诊了一次脉,脸色不好,问灵芝道,“你家王妃呢?” 灵芝答了,又担心地问,“夫君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快好了?” “按说应该有起色,怎么他倒重起来了?” 灵芝担心,等大夫走了之后,差人去请常来府上的黄杏子,却没请到。 对方家里出来个佣人,说黄大夫给某个大户人家的夫人接生,一时回不来。 灵芝无奈,又按大夫的药继续煎了给李琮服用。 吃了两天,李琮终于开始清醒。 灵芝喜极而泣,下人此时又来报告说黄大夫已接生完,现在来府上给李琮诊脉。 李琮知道黄杏子医术好,便叫她进来。 黄杏子号了脉,灵芝不敢当着杏子的面说前头的大夫说李琮的病越来越重。 引到外头写方子,才将大夫的话学了一遍。 杏子思考一会儿,重新开了方子,告诉灵芝,让常来看病的大夫看看此方再行抓药。 因为那个大夫长期为府上服务,更了解李琮身体情况。 黄杏子看完病的这天,云之风尘仆仆回来了。 一回微蓝院便先来瞧李琮,她一脸喜色,“爷看起来大好了。” “灵芝妹妹辛苦,这几日多亏妹妹上心照顾。” 李琮已能进食,也有精神说说话,便问,“你操持完了么?” “怎么这样高兴?” “皇庄今年丰收,下人们做事也用心,我这个做主母的怎么会不高兴。” 她拉了凳子坐下,又指了床边,让灵芝也坐,拉起家常,“铺子也稳当。爷可以放心呢。” “不过,我刚忙完皇庄的事,铺子的账没细盘,还得几天忙活,不知爷觉得灵芝妹妹服侍得满意不?” 李琮点头,“她很上心。” 说完将手放在灵芝手背上。 她的确很用心,夜间不怎么睡,拿毛巾为他降温。发汗时及时为他更衣。 几天下来人也憔悴不少。 “那妹妹可否愿意再守夫君几日,不过,得搬到你院子里,这几天铺面掌柜会在微蓝院来来去去,不太方便。” 李琮也嫌人多吵得慌,搬去灵芝处。 府上常来的大夫看过黄杏子的方子说没问题,可以照方抓药,先吃几天,看看效果。 到时他会再来及时调整。 云之终于可以放下心,元仪在娘家听说云之回府,便也急匆匆赶回了家。 一连忙了几天,微蓝院的人进进出出门庭若市。 几次灵芝都想过来寻云之,见院中许多人等着回事,很是热闹,便没好意思。 中间李琮病情反复几次,第五天见好,他可以起来走动,精神也恢复不少。 见云之有孕还这样操劳,李琮心中有些感动。 晚间便有丫头来报,说云之身子不适召了黄杏子来瞧。 李琮不放心胎儿,同时喊了府里常用的大夫也同时诊治,都说需要静养保胎。 顺道为李琮把了脉,说他已无大碍,可进些温补的药膳。 黄杏子同大夫一起斟酌开了药食方子,交给灵芝,仍由她照看李琮。 云之求了李琮,让翠袖进来伺候自己。 看她这几日乖顺懂事,又亲力亲为操劳内务,李琮便同意了。 云之喜上眉梢谢了又谢,李琮心道女人还真是可笑,对她好时,她不以为意,一再上脸。 惩罚过后,才肯顺从,收了她的再还给她,便千恩万谢起来。 却没看到云之背过脸时,面带冷笑。 过不几日,李琮终于大好,恰遇皇贵妃幼子,也就是他亲弟弟百天宴。 皇贵妃心情好,在宫里大摆宴席,请了李琮夫妻参加。 一早云之欢欢喜喜又是梳发式,又是挑衣服。 一会儿问问李琮这个颜色好看不,一会儿又说配哪支钗环才合适。 马车备好,临出门突然肚子疼起来。 她扶着李琮手臂,疼得指甲掐入李琮肉中。 第295章 李琮毒发 眼见云之脸色煞白,仍强忍不适,口中直说,“怎么办夫君,这孩子怎么这样淘气,哎哟。” 几个姨娘出来送行,鹤娘担心地说,“是不是前几日姐姐太过劳累的缘故。” “孩子重要,还是休息吧。”梅姗也说。 灵芝与元仪都闭嘴干瞪眼瞧着。 看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李琮只得安排人扶她回去,她还挣扎着说,再等等,若是好了还是可以去的。 “稳妥起见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叫黄大夫进来看看,我一人进宫即可。” 虽然扫兴,李琮仍着人将云之扶回主院,自己带着礼物入宫了。 云之被人扶着向院中走,她边走边对姨娘们说,“今天夫君进宫,无事不必来微蓝院,我要静养。” 唯独看了元仪一眼。 元仪心领神会,等大家都散得没了影,她独自去微蓝院找云之。 却见云之悠闲地在修剪鲜花,面色如常。 她跟前放着个火盆,里头有没烧完的香囊,做工十分精细。 “好好生火做什么?这样漂亮的香囊就烧掉了,好可惜。”元仪小声嘟囔一句。 眼见云之心情很愉悦的样子,有些吃惊。 “你?” “我没事,不想陪他进宫而已。” 云之狡黠对元仪一笑。 指了指椅子要她坐下,边剪花儿边问,“不要孩儿,你真不后悔?” 元仪摇摇头,“我想着同他商量商量可不可以抱一个来养,你知道外头有很多没人要的婴儿。” 云之轻蔑一笑,“他?你想都不用想。他决不会允许一个外来的孩子养在府上。” “那姐姐的孩儿也管我叫娘好了,我的财产都留给姐姐这两个孩子。” “那怎么行?你们曹家那么多兄弟姐妹,在曹家领一个,毕竟同一血脉,倒还可行。” “姐姐舍不得你的孩子管我叫娘?” “你就是个傻子,有个自己的孩子不好吗?” 元仪托着腮,“他一样不会同意,领李家宗亲的孩子可以,领曹家的孩子,将来认祖归宗,他岂能吃这个亏?” 云之突然放下剪刀,意味深长一笑,“我说行就行。” 元仪没懂这句话,只觉得这个笑有点奇怪。 没过几个时辰,她便懂了。 大约将过晌午,宫中急匆匆来了位公公,门房吓一跳。 此时元仪还呆在云之房中,两人一起为腹中孩儿绣肚兜。 翠袖跑得飞起,边跑边喊,“宫里来人,叫王妃即刻进宫。” 元仪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儿,想问话,云之抬手打住她。 脸上依稀又浮现那个笑,一瞬即逝,换上一副焦急的模样,带着翠袖便要离开。 她回头对元仪说,“你可以回娘家商量一下我的提议。” 宫里此时乱成一团。 宴席上,李琮一直好好的。 直到他饮了些酒,心头总觉得不畅快,憋闷得心慌。 想着身子刚好的原因,便起身要到御花园散散。 才走到紫兰殿大门口,便一头栽倒了。 云之赶到宫里见到李琮时,他气若游丝,云之当时眼泪便流下来,问皇贵妃,“这是怎么回事啊。” 皇贵妃一筹莫展,初以为被人下了毒,毕竟来的时候儿子好好的。 所有饭菜、用具统统查过一遍,没任何问题。 太医为他诊脉,只说脉相乱得很,像心症,又像中风前兆。 请来太医院最好经验的老太医,是薛家的人,几名太医会诊,仍说不出一二。 老太医说,得拿府里原先的脉案看一看。 云之叫人回家拿来原来的脉案及用药,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前段时间染过一场风寒。 风寒有时会留下心疾的隐症,太医们斟酌再三,先按心疾下了药。 云之低头垂泪,亲手接过药碗,一勺勺吹凉喂给李琮。 他安静地闭着眼,药汁多数从嘴角边流出来,打湿衣裳前襟。 云之手一抖,药碗打碎在地上,她扑到李琮胸前痛哭,“夫君,你这是怎么了?你叫我和孩子怎么办?” 皇上一直坐在一旁,听到此话,也觉心酸。 缓缓道,“六王妃你先别哭了,我会再招太医为他诊治,若好便罢,若是不好,待你产下皇孙,朕会封他为王,不会叫你们娘几个没了依靠。” 他看着自己儿子,从未见过这么重的急症,倒下便似没了呼吸。 太医用最轻的绒毛放在他鼻子下头,绒毛几乎不动。 连蜡烛都能被殿外吹入的风晃动几下,那根毛却安静放在儿子唇上。 太医脸色大变,又号了号脉,有微弱的脉搏。 几人商量一番在李琮鼻子上涂了很浓的皂角水,鼻孔处起了很微小的泡泡。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做声,最后才由从医几十年的薛家老太医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云之看到一滴汗从老太医额上滴下。 她心中愧疚,难为老人家了。 一人下毒,千人难解。 何况,这毒,她下得刁钻。 并非单一毒药。 并非慢性毒药。 这是种发作需要引子的药。 引子,很常见。 酒。 只要不喝,他能如正常人一直活到老。 在云之去皇庄,让灵芝伺候时,整个计划就开始运行。 下毒的计划,在她脑中已久,久到她怀上这一胎之前。 但那时她并没下定决心,为防自己后面受到掣肘,她必须先再怀个孩子。 府上没了男人再有孩子,毕竟不好解释。 中间她反反复复,给了李琮许多次机会。 若是李琮知错悔改,哪怕能将妻女当人便给他机会。 可她发觉,对方不但没有悔意,还有侵占自己财产的意图。 常家眼见在朝中落败,等她没了钱,新的世家正在崛起。 李琮下一步会不会先要了她的命。 正如她从前推测,只需上演怀念妻子,善待孩子的好男人,他仍能得到常家支持。 甚至看在亡妻与孩子份上,比从前支持他。 想到从前两人拥有过的短暂美好时光,云之心头一阵酸涩。 但在她在书房外听到李琮让心腹将朝中一品二品官员家中嫡出适龄女子名单列出来。 她便知道,这个人已烂完了。 叛国事发,她伤心欲绝,已不对此人抱有任何幻想。 被囚禁起来时,便开始想办法出去。 唯一遗憾的是元仪没有怀上孩子。 所以她一再催促元仪放下尊严,先要上孩子。 尊严总能再捡回来的。 见元仪怎么说都不乐意,她不再等了。 之所以选灵芝,是因为李琮怀疑这院中哪个人也不会怀疑灵芝。 男人对哪个女子真心怕他爱他,心里是很有数的。 他知道云之和元仪对自己不满,但不曾想过女人家敢有这么大胆子。 元仪和云之最多就是闹闹脾气,关上一段时间,一个比一个乖。 这次,他想错了。 黄杏子初给了云之毒药,她并不敢用。 富贵人家用药,是很小心的。 药渣都留下,整个药材混到他平日服的药剂中肯定不行,一旦病发有人查看药渣就漏馅了。。 黄杏子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办法,将药打做非常细的粉,装入香囊。 府上大夫送来药材后,云之将药粉只放入药材包里一点就够了。 她教灵芝煎药,故意少教最重要的一步。 药放锅中,应该先用水泡一下倒掉。这步为洗药。 灵芝按她说的,没洗药,入锅便开始煎。 那一点药粉的量,煎成汤水后压根看不出来。 最后余到锅中的渣子很多。 查也不怕。 云之还有备用计划,万一灵芝洗药,将这药粉泡过倒掉。 她问黄杏子要些动物毒素,只是那种毒药起效快,需要更完美的不在场计划。 都不怕,只要起了心思总有机会。 那天李琮作死挑衅七郎便是最佳时机。 灵芝也是最佳人选。 云之不小心害了梅姗,已然愧疚。 何况梅姗并不乐意贴身侍奉李琮。 鹤娘身怀六甲,更不愿意。 灵芝最合适,李琮对她最放心。 她如一只兔子一般温驯无害。 初时的五服已埋下病种。 在他喝下第一碗药时,已经注定了结局。 第296章 富贵逼人 府医复诊时觉得奇怪为何一直不见好。 头次断药,开始服用府医的药,李琮慢慢见好。 黄杏子第三次同府医一起开的药中,掺了与原先毒药物相克诱发心疾的药物。 那药看似补药,却不能遇到原先的毒药。 这是很关键的第二次下药,须得隔上几天。 这药遇了身体中遗留的毒药才算种好了祸根。 只等引子。 李琮早晚要饮酒的。 最好他病发时云之不在场。 他感染风寒与云之毫无关联。 他服药时,云之在皇庄。 他吃补药时,云之在盘铺子的账。 服侍的人从头到尾只有灵芝。 其他姨娘顶多请个安,多数也被灵芝挡在门外了。 宫宴出门前,云之服食微量巴豆,腹痛是真的,不过,好得也快。 李琮病发她也不在跟前。 薛家的太医可不是吃素的,云之不敢小看任何对手。 不过,那又怎样呢? 这毒分两次才种下,症状怪异,太医心知是中毒却不敢说。 皇上要他解毒,他解不开。 也说不清中了什么毒。 连黄杏子自己也解不开。 她来送香囊时问了云之一句,“你想好了?” “这药按方法服用后,我没解药,一时想解可解不得。” 云之接过香囊默默点头。 李琮在宫中将养几天,不见好,也不见坏。 皇贵妃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却也无法分神来照顾他。 云之在宫中的几天,细心照顾李琮。 没有比她更细心温柔的妻子。 不论擦洗身子,更换衣物还是喂药,都亲自动手。 连胭脂都几次在皇贵妃面前念叨,“我家小姐自闺阁就对六爷一见钟情,从没见她对谁这么上心过。” 皇贵妃听得多了,又撞见几次云之暗暗垂泪。 不几日,云之提出把李琮带回府中,张榜请民间高手继续诊治,皇贵妃一口答应。 好端端一个男人,竖着出门,横着抬回来。 微蓝院大得很,配房就一排,她把李琮放进主屋,重新翻修出一排配房。 用的就是李琮找来的国手级大师的遗图,那大师既建过清思殿,留下的图纸想来也不错。 为皇上重修含元殿的工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银子却没使出去。 云之找人按着图纸将配房重建一遍。 主房自然要给最重要的人住。 她自己住在新建配房中。 不得不夸大师一句,国手就是国手。 配房太大,她叫了元仪来一起住。 五个女人一起吃饭,云之坐主位,对翠袖道,“月色不错,把夫君推出来,让他也感受一下,也许能恢复得快些。” 李琮被人抱到椅子上,为了不让他歪倒,或溜下椅子,云之用绳子将他绑在椅背上。 灵芝嘴唇抖动,质问云之,“王妃怎么可这样对待我们的夫君?” “大夫说他需要常出来吹吹风,不然脑子很快会不好使。” “依三姨娘意见,怎么待夫君比较好?” “男子是不能进来我们内室的,谁来一直扶着他呢?” 其他几个女人都将目光放在灵芝身上。 她慢慢起来,“我来吧。我愿意。” 云之将绳子解开,整个席间,灵芝一直站在李琮身后,扶着他的身体。 不到一个时辰,一双手臂像捆了铁块。 云之看她微微发抖的小臂问道,“姨娘累吗?不然叫翠袖几个丫头把夫君抬回去吧。” 李琮面无表情,时不时需要擦擦嘴角流下的涎水。 灵芝真的坚持不住,点头道,“那就扶进去好了。” 令云之意外的是,灵芝跟着一同进了内室,照顾起李琮。 元仪为大家倒上酒。 云之思虑片刻问梅姗,“你愿意操持一个戏班子吗?” 梅姗一愣,抬头盯着云之。 “我们可以买下个戏班子,你来指点。” 接下来她说得话像烟火一样炸裂,将几个女子惊得目瞪口呆。 她摸着自己肚子道,“我肚里怀的有可能是皇子,皇上许了我,皇子出生便可封王。” “我们家没了丈夫,也不能就此败了下去,有钱有势这两条不说占完,必得占上一条吧,你们几位姨娘放心,有我和元仪在,必不会叫你等吃了亏。” “产业想做大,我们需得团结。” “我会将现有的银子拿来买商铺,田产,投到各种有钱赚的行业里。” “梅姗就来管理戏班子,我们先搞一个试试。” 大家都呆看着云之,云之端起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这里没人逛过青楼吧?” “也没人知道咱们爷经营着一个青楼。”她笑了一声。 “我瞧过,那里只接待官员。” “我想好了,我们就搞一个只接待贵女的戏班子。” 她点子很新奇,这戏班子每月唱两出戏。 想看戏就得加入她云之的女眷圈子。 也不费事,每月每人收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便是踏入圈子的门槛。能来看戏的非富即贵,钱不会少赚。 接下便开最好的首饰庄与绸缎庄,只接待圈子里的贵妇。 “鹤娘你要帮梅姗搞经营,她盯戏子们功课。” “绸缎庄你也要管起来,月底我要查账。” “每月结余的钱,我会和大家报账,我与元仪拿七成,余下三成,你们一人一成。” 满院安静,她的声音在院中回荡,“这府里离开你们还能运转,离了我与元仪就转不动了,所以我们拿大头。” 鹤娘激动万分站起身道,“哎呀,这怎么话说得,我们都是空手套白狼,一分没投就白拿一成。王妃真让我们无地自容了。” 梅姗也欣然同意。 这事便这么定了。 众人散去,云之转过脸对元仪绽开个笑容,“你可有与家中商量抱养个孩子?” 元仪不吱声,一直处在惊愕之中。 “怕了?”云之淡淡地问。 元仪醒悟过来,左右看了看,云之肆意笑起来,“如今,这院里谁还敢冲我们说什么?” 她对元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别问了。总之再没人能把你关在小院里。” 灵芝在房内暗自落泪。 李琮像活死人一样,不管她是亲吻他,还是打他,都毫无反应。 ………… 当凤药同金玉郎和九皇子得胜还朝时,李琮已卧床一年有余。 她抽空看望了云之,她身后跟着满地乱跑的女儿,怀中抱着一岁的儿子。 整个人喜气洋洋、精神焕发。 元仪抱养了曹家一个男孩儿也已半岁。 梅姗与鹤娘已成了云之有力帮手。 鹤娘生下个女儿,也打算再抱养个男孩子。 梅姗暂时把所有心思投入戏班子里。 她的“梅染班”如今一票难求—— 票友圈的票。 戏班是不卖票的。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每年一成的利竟有这么大的数目。 云之将所有内外宅佣人全部细查一遍,内宅只留用自己亲自掌眼的人。 外宅留用没有过任何不良记录,忠厚老实之人。 她还组织了自己的府卫队,解散了从前李琮的府卫。 可以说现在的京城贵妇圈,云之可谓只手遮天。 生下儿子后,皇贵妃奏请皇上封赏小皇孙,皇上守了承诺,封云之的儿子为端王。 这是大周最小的王,也是唯一出生就封王的皇族。 常家势微,云之凭借端王之母,贵不可言。 她终于不必依附娘家,还能对娘家施以援手。 “你呢?受了这些罪,如今有什么打算。” 凤药黑瘦许多,手掌上生出了茧子。 “实在不行,出宫,来我府上,你那么能干……” 暖暖的太阳从树叶间隙洒下,云之关切地询问凤药。 凤药站在树荫下笑笑,那么大的太阳,云之觉得凤药的笑只浮在表面。 内心仿佛没照入阳光。 她变化太大,不只外貌。 外貌风吹日晒所伤,凤药仗着年轻,娇养一段时间就能变回从前。 她的变化由内而外。 第297章 终生不娶 凤药站在太阳下仍觉着凉嗖嗖的。 劳苦奔波,日夜兼程,风吹雨淋,让她不似从前那般白晳。 而身上受的刀伤,更让她一到阴雨天就发作疼痛。 她跟着李瑕、金玉郎与倭寇打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仗。平均每三天短兵相接一次。 几乎次次都能压倒性屠杀对方。 在金玉郎严酷的训练下,敌我战损比别说大周开国以来,放在历史长河中也能说是辉煌。 可是他们死了二百零三人。 除了一人由于违纪被处以军规。 其余人皆死于同一次战斗。 破峰岩埋伏战。 那一次,她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如冷不丁一刀劈入她的灵魂,刚好砍掉她余量不多的活泼。 她从前沉默是宫廷生活需要。 如今的沉默是发自内心不愿开口。 那一夜,她注定承受由内心到身体双重沉重打击。 像生生被劈开了心脏。 ………… 那一整天过得很顺利,没发生任何事,除了天气一会儿阴一会晴。 头两天刚伏击过一小队倭寇,尽数斩杀对方数百人。 李瑕和玉郎带着队伍进行休整。 金玉郎将营地安排在一处坡地上。 山谷里有水,旁边有林地,方便生火取水。 也方便观察敌情。 背山处有一处很大的凹陷,他们巡查时忽略了。 他们的队伍分为四个小队,每千人相隔数里远。 既要在其他队遇袭时能快速施以援手,又不能离得太近以防被敌人一窝端。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夜。 凤药跟着玉郎这队在小高地上安营。 她记得清楚,傍晚时分玉郎还与她一同下到山谷取水。 那溪水清澈,凤药还在想要不要晚上过来洗个澡。 两人说笑着,沐浴着和缓的晚风与灿烂的霞光向山坡上走去。 两人的营帐扎在半山腰,上面和下面都有战友。 凤药被厮杀声惊醒,玉郎不在帐内。 她从简易床上一跃而起,从枕下抽出细刃长刀挡在胸前,向帐外移步。 挑开帆布帘门,玉郎与三人杀在一处,他那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 三个矮子龇牙咧嘴,如凶兽一样挥刀乱砍。 玉郎不知厮杀多久,衣服破了个大口子,凤药心中暗叫声不好。 在他们在狼铣涂毒后,倭寇也跟着学会了。 她躲在门帘后,瞅准时机,将手中细刃刀狠狠刺入一倭人身体中,用力一拧。 那一刹那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愧疚与害怕让她噩梦缠身。 而这一刻,在她拧动刀柄时,心中升起的是一股令自己害怕的陌生的快感。 男子嘶吼着倒地,转过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她抽出刀,用力再次刺向敌人。 血溅了她一脸,她没空擦脸,心头涌起巨大恐慌。 眼前的山坡上全是在拼命抵抗的战友。 她眼见着平时熟悉的战士倒在不远处。 玉郎以一敌三本是没问题的,可中了毒后,他用不上力。 他面色苍白杀死两个人,单腿跪地,用力抬头对凤药说,“你快跑。” 很明显凤药一方处于弱势,对方大约是他们兵力的三到四倍。 这一战后来被称为破峰岩遭遇战。 是他们唯一的败绩。 凤药跑过去,将玉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问,“能站起来吗?” 又低声道,“李瑕一定在赶来的路上。” 她在安慰自己,玉郎脸上浮出一种奇特的青,让她浑身都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个矮子怪叫着冲向他们时,凤药用力扶住玉郎一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砍向玉郎的刀。 那一刀只有冰冷没有疼痛,玉郎没被砍到,她心中一松。 玉郎用力站着,两人向山后躲。 他们来不及排队形,又处于人数弱势。 凤药将一只笛子放入口中,一边用力向山后逃,一边用力吹响哨子。 那是集合结阵的哨音,从没用过,是在旗语失效后的备用指挥方式。 她身上力气在快速流逝。 她扶着玉郎道,“只要李瑕过来,一定会杀了他们之后寻找我们。” 凤药回过头,她余下的战友们正在快速集结阵形。 留下来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敌方一边打一边有意在寻找什么。 不像单纯只是偷袭。 很有可能在找李瑕。 凤药和玉郎一起相扶,跌跌撞撞走到山背处,那处凹陷。 玉郎的四五处伤口遍布全身。 凤药将他上衣撕开,先用嘴吸出变了色的血,吸到鲜红为止。 用刀把伤口再划开,再吸。 四五处弄完她累得倒在地上。 这时才觉得后背疼得在抽搐。 “我帮你。”玉郎低沉的声音响起。 凤药担心自己也中毒了,将细刃刀递给他。 “你怕疼吗?”玉郎用刀挑开她后背的衣服。 白晳的皮肤暴露在依稀的月光中,凤药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怕。” 玉郎呼吸一滞,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出现在眼前。 他粗糙的手按住凤药的背,“别动。” 细看之下,发现血色正常,他长口气,“没毒只是伤。” 他用发抖的手指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点了堆小小的火,把刀烧透,把一块破布扔给凤药,“咬住。你伤口有点深,得烫一下消毒止血。” 凤药不多说话,将布卷起放在口中,狠狠咬住,玉郎将烧得快红的刀刃狠狠按在她背上。 只听她闷声呜咽,快速呼吸着。 等疼痛过去,她回过头,虚弱地吐出嘴里的破布,坐起身擦掉脸上的涕泪,慢慢整好衣服。 玉郎心疼不已,又说不出安慰她的话。 两人熄了火,在黑暗中靠在石壁上。 “你也这样疼过?”凤药问,又像并不期待他回答。 “一想到你这样疼过,我就觉得不那么难忍。”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 一双炽热的手将她的手臂拉过去,抱在怀里。 只有在黑暗中,金玉郎才敢这样放肆地表露情感。 凤药觉得自己露出的手臂一热,像有一滴水落在手臂上,又似是她的错觉。 月亮隐入云层里,洞里黑得如同已经失明。 两人并肩坐着,却都看不到对方的脸。 “我不知道疼。”好半天,玉郎突然蹦出一句。 他还抓着她的手,抓得那样紧。 “我后悔了,不该带你来这里,哪怕这是你的意思,哪怕这是为了你以后的路好走些。” “我只想拥有一段和你日日相处的时光,却把你带入危险中。” “你在宫里等着,等我得胜还朝,结果一样的。你凭聪明才智仍然可以在宫中赢得一席之地。” “哪怕……”玉郎哽住了好半天,才用力说出下面的话,“哪怕你入了后宫,嫁与李瑕也不是不能走的一条路。” 凤药默默将玉郎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将脸颊贴上去。 “你我不会有将来,一路走下来,我看出李瑕对你的情意。”玉郎艰难地继续说。 他从未感觉说谎这样困难。 “凤药,他喜欢你,从宫里就开始了。” “我心太小,只装得下一个人。”凤药贴着他的大手说。 黑暗中她看不到,也听不到,一个男人心碎的声音。 金玉郎的眼泪顺着脸向下淌,一生只有这一次,他允许自己肆意流泪,没有声音热泪如倾。 “我……我不能娶你。”他用尽力气说。 他思绪回到从前,他被万千云带到东监。 像他问“三号”那样,万千云看着趴在地上如一条濒死的狗一般的小男孩问,“你要活要死?” 与他不同,万千云更狠。 他想活,虽然生活无可留恋,可这条烂命却依然不舍得丢掉。 万千云将他绑在一条奇怪的凳子上,亲手将他变成了阉人。 他疼得咬断了绑在口中的麻绳。 血和泪顺着口腔向肚里吞。 之后,他被丢在一个空屋子里,有人送来简单饭食,他像条狗一样独自躺在床上。 很多孩子,死在这一关,活下来,才能有今后。 他就那样硬扛五天,扛过了高烧和伤口溃烂。 像只野兽,独自挣扎,慢慢愈合了伤口。 也慢慢把内心最后一丝柔情良善剥离掉。 第298章 灭掉倭帅 小玉郎的伤刚开始愈合,便开始了严酷的训练。 受阉,只是淘汰的开始。 万千云要他们互相厮杀,不计后果。 一对身量相仿的孩子捉对儿,只能活一个,时间到下不去杀手,两人一起死。 玉郎第一轮排在中间,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队伍前的人越来越少。 甚至并没感觉到恐惧。 与他对打的孩子,高他半头,身材也比他健壮。 玉郎稳稳抓住刀柄,双目紧盯对方。 他要活,为了活,他已经牺牲掉最在意的东西——尊严。 前头的比赛,他一直观察,迅速得出个结论。 杀死对方,并不一定非要比对方强壮高大。 杀人比得是胆量和速度。 这场比赛很难,但也很简单。 他举刀护在身前,本能扎了个马步。 只等对方攻来,当对方举刀砍向他,他侧身向对怀中一撞,手中刀随着他身子移动,扎入对方身体,一直刺得没到刀柄。 这一下干净利落,那刀很长从对方身体透过去,身后留出长长的刀锋。 他的血从口中喷出来,溅玉郎一头一脸,玉郎手肘发力推开那个没了气息的少年。 将刀也同时一并收回,头次杀人,却像个老手。 他安安静静,没像其他孩子那样边砍边哭,吼叫壮胆,甚至脸上的血也没擦。 收了刀,用那双黑眼睛瞧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万千云,站入队中。 万千云惊叹玉郎的冷酷与从容。 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苗子”。 这次的选拔,经过很多轮,十个小孩中能活下一个。 如同炼蛊,让他们互相撕咬,最毒的才得以生存下来。 最后,他选出一个人来重点培养。其他人按程序培养成影卫。 这个人就是后来冷心冷肺的金玉郎。 他一生没有跪下来过,宁可站着死,他也不会低头。 他一生没有这般懦弱过,连说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他是阉人,他不是男人,他不能娶她,不能给她孩子,不能尽男人最当尽的义务。 他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心脏处却疼痛起来。 疼得他无法顺畅呼吸。 一只温柔的手摸上他的脸,猝不及防地捧住他的脸。 凤药早就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没想到他哭了,他怎么做到的一点声音没有却哭得这样悲痛? 她起身,跪在他面前将他的头揽在怀里。 两人无话,她用力抱着他,他仍在抽泣,这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痛苦在这黑暗中肆意挥洒着。 凤药的肩膀湿透了,她不知这个男人在承受什么样的折磨。 “分开吧,嫁给李瑕,我说过……他可以做个好丈夫。” “你不要我,我宁可孤单一身,嫁人不是我必需的选择。” 金玉郎听凤药这话,宁可立时死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软弱? 他鼓足勇气,刚要开口,却被一双唇堵住了嘴。 她只轻轻吻了他一下,便松开了,却将金玉郎鼓足的勇气瓦解得烟消云散。 他这一生没求过什么,没想留住什么,只有这一件事,明知得不到,却想多挽留一会儿。 终究,错过最佳时机,告诉她真相。 他一双手臂紧紧拥抱着她,像要勒断她的腰一样用力,想将她嵌入自己身体中。 他转过头,眼泪还在向外涌,似要把这一生的眼泪全部在这一夜流尽。 凤药觉得后背湿了,血又开始流,因为金玉郎拥抱她太用力。 她没出声,却也感觉到对方有巨大的难言之隐。 她不逼他,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对她说的。 突然,玉郎一把推开她,并用手捂住凤药的嘴。 凤药寒毛直竖,她也听到从洞口传来几人粗重的呼吸,和低声嘀咕。 似是有人受伤,另外两人架着那人。 玉郎怕对方点火,他用力按住凤药肩膀,示意她呆在原地不动,自己摸黑向声音来处走。 洞口微明,对方有三人,一人受伤站不起身,看穿着是个小头目。 那人靠着洞壁坐下来,喘着气,口中不停骂骂咧咧。 另两人中一人出去查看情况,还有一人打算为伤者包伤口。 玉郎瞅准时机,欺身上前,一把捂住没受伤之人的嘴。 手中匕首一抹,那人脖子出现一道长长裂口,血慢慢涌出来,玉郎右手执刀按住他额头,左手掰住他下巴,一双铁手将头利落一拧,耳朵中只听到“咔嚓”…… 松开手,那人像个没头鹌鹑,一声不吱,就软在地上。 在玉郎杀了这人的同时,凤药已执刀轻盈跃出洞口,埋伏在洞口边。 出洞之人走出几步,见周围没人过来,暂时安全,就回洞恰见玉郎在暗处死神般看着自己,同伴倒在他脚下。 他怪叫着抄刀向玉郎刺,玉郎只执匕首,对方倭刀很长挥过来,玉郎盯着长刀,伸出匕首去挡,那刀定在高处不动。 凤药已从身后偷袭身成功,玉郎一把将匕首攮入对方心脏位置来回拧了几下,又抽出。 此时凤药早拔出刀,将刀对准靠在洞壁上的倭人脖颈处。 那人突然结结巴巴说道,“别、别杀我,我有钱,我认识你们的六王爷。” 凤药瞪着他,回看玉郎一眼,两人对上眼神,凤药回头邪气一笑,蹲下身,刀仍指着他脖子,“他给你多少钱?” 她手掌一伸,“给我,也许我能饶你。” 倭帅指指自己怀里,“在这儿,我手臂断了,拿不了。” 他那双三角眼咕噜咕噜乱转,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凤药站起了身,冷冰冰看着这团丑肉。 闭了下眼睛,将刀扎入对方脖颈中,毫不犹豫。 倭帅嘴中吐出泡沫,抽搐几下,咽了气。 玉郎用刀挑开他的衣服,衣服中暗藏一枚小小铁蒺藜,若是手摸入,说不好就得扎上一下。 倭帅贴身穿着护胸甲,甲上有几处箭痕,若不是这甲衣,他早死几次了。 甲子下面,的确有银票,凤药毫不客气,将银票尽数取走,揣自己怀里。 这一切发生到结束,不过几分钟。 凤药擦净了自己的刀,收起来,心中只有一片安静。 这一次,她不再担心自己会因为杀人而做噩梦。 两人力歇,刚坐下,玉郎咳嗽起来,喷出一口血,他闭起眼睛靠墙安坐。 凤药握紧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希望李瑕快些找到他们。 她清楚玉郎的毒没清干净,又加上刚才的动作,毒素随血液流遍全身,更不好除净。 虽心急如焚,她仍然闭上嘴,只是紧紧地抓住玉郎。 第二天天亮透了,李瑕才赶过来。 原来他所在之地也遭了突袭,不过突袭被他们提前发现,故而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玉郎这边一千人的队伍,死了二百人。 吃了开战来最大一场亏。 青连先为玉郎治伤,煎药驱毒。 又将人全部赶出帐子,让凤药除了衣衫,好看她背后的伤口。 李瑕一开始不愿离开,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站在床前盯着凤药。 帐中陷入一种尴尬的安静中。 “九爷?”青连提醒。 “我……她……我想看下她伤口,不然不放心。”李瑕一脸坚持。 “你在这里,我怎么好意思?”凤药平静地劝他。 李瑕脸一红,磨蹭着走到门边,回头像只小狗似的,留恋看看凤药,叮嘱青连,“你可轻点,别弄疼她。” 青连干巴巴应了一声,凤药脸向下趴在床上。 “你想怎么办?” “要我说,你不如回了京城,嫁给九爷吧。他挺好。” 凤药趴在床上,突然哭了。 她不想要“挺好”。 李瑕的确对她挺好,对他说“不”时让人心怀愧疚的那种“挺好。” 她的伤口很深,即使好了也会留疤。 青连告诉她,很怕她因此而伤心,却见她低头整理衣衫眉眼如常。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难道我付出这么多,是为了用这具身体去讨好男人?既然不是,我为什么要在意身体上的疤,我自己又看不到!” “你还记得我初遇玉郎,青石镇他中毒那次吧?” “那么重的伤,他都不吱声,我这点伤与他比算什么。” “留伤疤就留,我不选妃。”她整好衣衫。 金玉郎就没这么幸运。 他的毒清不干净,虽然毒性不厉害,但中毒后没能马上服药。 毒素留在体内时间长了,损伤肌理。 玉郎并不在乎,处理好伤口,他便与李瑕商议复仇倭寇。 杀的三个倭寇中有一个是主帅的事,他没告诉李瑕。 那场复仇延续两个月,他派出影卫追踪对方行踪,追着对方猎杀。 杀光对方好几支队伍。 他将对生活的郁结全部发泄在战场上,手段冷酷,令倭贼闻名丧胆。 南疆沿线的百姓亲切称他为“铁心将军”。 第299章 政治伙伴 凤药的思绪飘得很远,又被拉扯回来。 云之拉着她的衣袖,总感觉她的笑隔着层看不见的东西,笑意不达心底。 凤药不可能出宫,她选的路,已走出去很远很远,不能回头。 如今虽未升品阶,但她终于真正进入政治中心。 侍书——宫中久未有宫女担当此职。 这个人要识字、要懂政务、要忠于皇上、要有功于社稷。 许多年来,只有凤药达到了所有条件。 她付出太多东西,甚至付出女人看重的清白。 按世俗眼光,她虽是姑娘之身,却早不清白了。 不但与外男接触,还跟着一堆男人争战沙战。 那次从皇后地牢中出来,她受重伤,醒来整个人被包扎一遍。 是李瑕在她昏迷时亲手为她包扎的。 她的身体被他看过了。 她意识到这点时,并未恼怒或惊慌。 但凡一个人经历过太多坎坷和打击,是不会像孩子似的大哭大闹的。 装作不知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她走得步步小心。 随着六王的落败,更隐秘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这次打击倭贼,他们能顺利干翻对方,多亏一个人。 这人便是从前的常太卿。 他调任皇城粮道做得很出色,不管发生什么,京师用粮从未耽误。 得知了玉郎与九皇子奔赴南疆抗击倭寇。常太卿自请调任军粮筹集官。 这个官位极难坐稳,没有油水且琐碎。 李瑕与金玉郎自行召集军队,粮草也只能自己解决。 常大人这个职位便只是个暂时的差,当时也不知要打多少年。 军粮筹集涉及运输、收购、质量把关。 还要找挑夫及管理工具,差事又累又脏。 听说兵器不够,常大人一手包揽了兵器打造。 那几种兵器是为了抗倭特意制出来的。 图纸都是金玉郎现画的,没有现成兵器可买。 全部要找铁匠赶工。 常大人硬是扛下所有事情,日夜奔波操劳,找到铁匠又没有那么多原材料,又寻找材料…… 两年下来,一个富贵相的大员,硬生生熬得像个田间地头靠刨土寻食的老农民。 干瘦的常大人带着赫赫功劳重回朝堂。 他不居功,不炫耀,甚至很多人并不知道是他一直在给南边战场供军需。 皇上在含元殿接见了常大人。 凤药在皇上见过常宗道大人后,当天晚上便去承庆殿找李瑕。 同时还给玉郎发了密信,要他到承庆殿相会。 凤药先到,殿内点着高高低低几支无烟金箔白蜡,蜡身起起伏伏塑着如意花纹。 这蜡一向只供含元殿,现在李瑕也用上了。 殿内所有物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东西却全部换过。 李瑕立于门边窗前,他皱皱颦眉,面色已无从前的少年时的松弛。 凤药暗暗叹了口气,那个坏笑着杀狗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动静,他一侧脸,目光静静落在凤药脸上。 他声音沉沉,“我刚烧了热水,喝茶吗?” 两年征战,少年已变成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有两个哥哥的端正,长相与李琮更相仿,却褪去了那种清秀感。 两道粗而长的剑眉让他不笑时看起来带点凶相。 凤药去泡茶,只泡了自己与李瑕的,玉郎喜欢七分热的水,待他来时再泡。 李瑕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最近读什么书?” “太忙,并未读过新书,旧书偶尔翻翻。” 凤药走开,去取茶叶,转身李瑕再次站在她身后,离她太近。 她一闪身想躲开,李瑕拉住她,“从外头回来你一直躲着我?” “王爷自重。”凤药挣扎一下。 他却抓得越发紧,连带呼吸也急促起来,“凤药!师父不会娶你。” “他和我说过多次。你这是一厢情愿。” “身为朋友,我是为你好,忘了他。” “王爷,在我心中你就是日后之主,凤药不敢无礼,也请王爷自重。” 李瑕泄了气,任由凤药抽身走开。 “怪不得皇上自称寡人,难道我连一个朋友也不能有?” “王爷刚才待凤药也不像待朋友。” “不管你怎么顶撞,我不会怪你,我会记得我们同生共死。” 玉郎此时踏入承庆殿,凤药虽低头,听到他的脚步声,嘴角不由挂上一抹笑。 三人坐下,凤药道,“有重要两件事,说与王爷与大人。” “暹罗那边,曹家吃了败仗正在反攻。” “五处囤兵地原是各设军管,现在皇上要在京城设一官位称做五军总督制。你们可知皇上属意于谁?” 两人这才知道皇上要好好抓抓军权了。 原先五军已算空壳子,这两年几乎将岁入一半投入囤兵。 五处军事重地各有军管,京师的确需要一处管理五处重地的机构。 “原来不是兵马府台管着的吗?”李瑕脱口而出的同时,明白皇上的意思。 原来的兵马府台由常家大爷,牧之的父亲出任此职。 现在皇上是要架空常家,给他们留个壳子,但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也就是说,一个新的大世家正在崛起。 这个人很重要。 “好消息是,这个机构设立需要一些日子,我们可早做打算。” 她快速看了李瑕一眼,“皇上属意于常宗道大人,这人可是能员担得起此等大任。” 几人都因常宗道供应军需,了解其为人。 金玉郎知道凤药还有话说,端起茶杯饮茶,静静等着。 从南疆回来后,他身体大不如前。 那些未清的毒素总发作,闹得他身上有时一疼痛便一两个时辰。 此时他便感觉一条受过伤的腿像抽筋一样,他咬紧牙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听凤药说话。 “常宗道有两个孩儿,一儿庆芳已入仕,一女年方十六名容芳。” 她说完抬眼快速扫了李瑕一眼。 玉郎也明白其中意思,也瞧着李瑕。 李瑕提亲,常大人必应允的。 打仗时,常大人为他们提供军需,与李瑕与金玉郎多有接触。 能看出他对务实苦干的李瑕很是赏识。 这个少言的常大人对人最大的夸奖便是三个词—— 勤勉、踏实、认真。 他把这两个词慷慨地送给李瑕,多次当众夸他。 若皇上把此职位给他,这位大人很快就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单看他上次赴任的做派——把同僚晾在送别席上独自上任。 便可知其人品。他从不结交朋党,皇上对他的依仗很快会超过曹家。 此时与常家联姻是最好的时机。 “我不愿娶连见都没见过的女人!” 李瑕眉毛轻微上挑,凤药瞧他一眼,这个表情表示他心中在生闷气。 “那安排你见见如何?” “安国公与曹家马上快要还朝,大型宫宴,你想见见这位容姑娘还是能见到的。” 凤药不理会他的小情绪,继续说服他。 “不要!”他怒气冲冲看着凤药。 又回头问金玉郎,“老师也这么认为?我得靠联姻来提高自己地位?我宁可不争这个皇位。” 金玉郎开口未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凤药赶紧过去帮他拍打后背,玉郎站起来,轻轻推开凤药,示意自己没事。 “你可以不靠联姻巩固地位,常大人只有一位女儿,你四哥太子妃位空悬,你认为容姑娘会不会被四皇子抢先娶走?” “别忘了容姑娘是常大人的独女,你看着办。自然皇位你也可以不坐。那我的支持你也不需了。卑职告退。” 凤药以为李瑕会拦着玉郎。 从前玉郎生气时,李瑕从来都是立刻认错。 这次他只不动,独自生着闷气。 凤药没去追玉郎,她知道玉郎的意思。 李瑕犯倔,只能她劝解。 第300章 一道迷题 两人静默良久。 李瑕走到凤药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你清楚我为何不愿娶常家姑娘。” 凤药抬眼与之对视,“这是夺权之争,你已经涉入其中,不坐那个位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身边的人,都得死。” “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李瑕,你是整个大周的希望。” 凤药这话并不是为了鼓励他而胡说的。 她离开皇城这两年,皇上有心考较四皇子的治国之才。 若老四可以,他也未必不能考虑将皇位传给这个能干的儿子。 一个真正有实力的皇帝,绝不允许身边存在势力过大又很掣肘的大臣。 哪怕这个人是皇帝的外祖父。 若皇四子足够能干,坐上帝位会亲自拔除毒刺。 然而,李珩坐上太子位,只顾拉拢大臣。 这些大臣早晚都是他的臣子。 何必行此不智之举,他明显感觉自己太子之位不稳罢了。 常大人赶赴南疆为李瑕准备军需,太子马上保举自己门客为燕京军需官。 燕京在大周五大军事重地中,囤着大周一半军队。 掌握他们的军需就是掐住这支大军的脖子。 皇帝很失望,但批准了太子保举之人。 第一仗,粮草就出岔,被安国公斩于军前。 事出紧急安国公勒令省府抬出了这批粮。 整个军队数万人饿了整两天。 那批粮食晚了七天才运上去,若非国公爷是个老军务,整个队伍就得乱套。 他写信回来,大骂军需官是个草包废物,点名要皇上派常大人接手军需输送。 皇上另派了燕京布政司的左参政就近过去接手军需配送事务。 这才解决了燕京问题。 其他事情交给太子,皇上每件事都得事后过问。 两年过去,太子累,皇上更累。 没有哪件事处理得让皇上放心。 这下皇上也死心,能选择的只有李瑕了。 怕只怕,自己写下遗诏,九皇子势单,手持诏书也坐不稳皇位。 他很头疼,无聊之时,看到在一边帮他代笔回折子的凤药。 “凤药,李瑕战场表现很好,很多大臣都上折子夸他能干。朕很想知道,若将政务交给他,他能否处理得当。” 凤药停了笔,沉思片刻摇头,“恐怕不能。” “哦?”皇上有些惊讶。 他知道凤药是九皇子的人,以为她会为其说好话。 “为何?” 凤药垂着眼眸道,“皇上其实很清楚我朝官员的不正之风。” “不看政令对错,而看此令是谁的差事,若此事由他方党派官员来办,就懈怠,若是自己一方官员才会尽力办理。” “说白了,党争之风日盛。” 这个问题早就出现,且一直都在。 但随着四皇子坐上太子之位更加明显过分。 “依奴婢之见,倒不如叫来九王亲自问问。” 对这个问题,三人早就讨论过。 九皇子的优势便是从不拉拢任何大臣,没有党派。 想打破旧有的,已经固定的党派之争,就只有一个办法。 引入新生力量。 并把这股力量变成九皇子自己的力量。 ——开恩科!用科举考试选拔寒门学子。 阶级跃升不但会让这些寒门学子对九皇子感激涕零。 忠于提拔自己之人。 还能在政务中引入新力量,真正能办实事的力量。 既是想好的方法,九皇子被召入含元殿,胸有成竹。 他侃侃而谈,对现在的不正之风鞭策入里。 朝中上下办差要看是给谁办的。 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差事就不好好办。 我朝需要真正办实事的君子,而非当官只为瓜分利益的小人。 一直以来官员来源分为两类。 一类荫恩,祖上当官,子弟会有照顾,也会给个一官半职。 另一类科考,则对参考之人的身份有严格要求。 几乎都是世家子弟参加考试。 跃升的大门一直对普通百姓紧闭着。 便形成了现有的固定势力不停争斗。 对寒门打开科考大门算是打破陈规,开了新河。 皇上支着脑袋看着这个长得肖似自己的有些陌生的儿子。 他是多么年轻,多么清新,像树上新生的树叶,闪着亮光,迎着朝阳,那样生机勃勃。 在这浑浊的后宫与朝堂,就是一股新鲜的风。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却想不起这孩子的母亲是什么模样了。 看着儿子激昂的模样,他决定指点儿子一下,“你可知打破旧令,发布新令有多难吗?” “这政令可是对我们大周有好处的,选拔人才为何要看出身?只要他能为大周建功,管他原来是做什么的。” 九皇子大声说,为寒门之子开口,也是为他自己说话。 这里皇宫中,他自己就是皇子中的“寒门。” “朕没说你这条政令不好,朕是说它难以实施。” 九皇子不明所以。 一条新政的实施有多困难,第二天的朝堂上他终于体会到了。 这条方法遭到几乎所有大臣反对。 反对的激烈程度超出九皇子的想象。 连他心目中的忠臣都反对这样的科举。 理由不外乎,科考谁都可以参加,那士绅文人就要与泥腿子甚至商人一同上朝。 闻所未闻,有辱斯文。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大家心中清楚,大开科考之门,动了大士绅的利益。 这条政令胎死腹中。 如此一来,九皇子很难在朝堂上快速培植自己的力量。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用联姻快速拉拢一股大势力为自己站队。 当夜,他便叫来凤药与玉郎,同意了与常家联姻的决定。 他愿意娶常容芳为侧妃。 第二天李瑕同官媒上常府求亲,没想到与四皇子差来的官媒遇到一处。 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这天晚上,九皇子又喊来玉郎和凤药。 他脸上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笑意,笑得凤药和玉郎面面相觑。 “怎么了?” “今天我去求亲,猜我遇到了谁?” 笑容隐去,凤药在他脸上看到一丝隐忍的不快。 但这表情一闪而逝。 有人低看他了么?那个样子,凤药从前经常看到。 那时他只是少年,不懂隐藏心事。 每被人欺辱便会这个样子,闷闷不乐一整天。 现在他已是有了实权的王爷,没人还敢这么看他? 玉郎端坐椅上等他继续。 “我遇到了太子爷的官媒。” 他撇嘴露出一抹冷笑。 常大人倒是亲自接待两边官媒。 他先打发走了太子派来的媒人。 那边人走后,常大人似有心事。 不管李瑕的媒人说出了花儿,他只管喝茶,且一直端着茶碗。 按规矩,一放下茶碗,便是送客之意。 九皇子一开始不明白常大人什么意思。 后来悟出常大人不停续热水,也不急,是在给他时间。 他虽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还是起身,自己打发走媒人。 常大人面上一松,也不多话,起身引路将他请入书房。 两人明明因为南疆打仗,很相熟。 他待九皇子却如头次见面。 打从进门,未露出一点表情,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你压根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也不知他爱憎。 打发四皇子的人时,脸上是这副表情。 打发走那边的人,只余九皇子,还是这个死样子。 弄得李瑕根本分辩不出,常大人是比较赏识四哥还是看重自己。 到了书房分别落座,石头一样的常大人终于开口。 自今日踏入常府,九皇子头一次听到常大人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他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方才官媒人替四皇子求亲,说得天花乱坠。 大人也只说了句,“请回,七天后给回信。” 便端茶送客了! “你可知你亲生母亲姓氏?” 九皇子大惑,万没想到对方将自己引入内书房,头一句话竟问母姓。 他不知道,他甚至想不起有关母亲的一切。 常大人抬眼瞅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并且,放下了茶碗! 就这样,九皇子莫名其妙被当做贵宾请进入室,又因为一句话答不上来被赶出常府。 “这算不算常大人给本王出的谜题?” 第301章 互助互利 玉郎了然,发出一声敬佩的叹息,“不亏姜是老的辣。” 凤药摸不着头脑,不就是一句话吗,怎么就扯上老辣不老辣了。 “他这是答应你了。”玉郎回答。 “但也提出了条件。” 凤药和李瑕还是莫名其妙。 “你可知为何你第一次提出的政令就被全朝反对吗?” 玉郎也知道了白天发生在朝堂的事。 “你的婚事与朝堂之事,其实是一回事,常大人也在点你。” 九皇子仍不明白。 玉郎告诉两人,本周官员推举制度,称做九品中正制。 各地区推选自己区的士人,按品授官。 所有官员都是士族阶层。 入仕全凭门第。 士族把持朝政,婚姻也只在内部通婚。 门第就是择偶标准。 大世族大姓氏之间通婚,也与别区大姓通婚。 所有大士族盘根错节,形成精密的利益链。 结亲门第低了会被人看不起,也会不利仕途。 所以九皇子想开寒门科举,犯了所有世族的大忌。 不止太子党反对此条政令,连其他官员也不同意。 “你的母亲,姓满,庶族出身。”玉郎看九皇子仍有点不明白,“满姓是卑姓。” 凤药明白了,怜悯地看了九皇子一眼。 “那就是常大人虽然同意与九爷联姻,却不满他母亲出身喽。” 九皇子咬着牙,拳头紧握,不知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常大人的气。 “世俗例来如此,你也不必在意,按规矩来。” “我能怎么按规矩?我那糊涂的父皇临幸母亲时为何没先问问她姓什么?!” 九皇子的怒吼声贯穿承庆殿,惊飞了檐上的鸟雀。 凤药与玉郎无奈地互看一眼,“你倒生得哪门子气,我和金大人都是庶族呀。” “庶族能不能出头,不也都仰仗你了吗?你大任在身岂能如此沉不住气!”凤药规劝他。 “再说你虽母姓不高,常大人还愿意打发走太子而选择你,证明他很看好你。” “你倒先埋怨起人家,依我看,你有点不知好歹。” 凤药直抒胸臆,此话十分大胆放肆,九皇子却马上熄了火。 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看着两人,“是我太敏感了。” “常大人告诉太子七天后给回信,便是要你七天给出答案。” 李瑕一屁股倒在椅子上,“我能怎么样?我娘连姓名都没留下,难道要我改玉碟去?” “谁知道有我的玉碟没有,我不是个野孩子吗?” 凤药表情晦涩不明,脑中有了个想法。 “也不是不可,你的玉碟该是没写明母氏,空白的倒可以添上一笔。” “你真有办法?”李瑕振作起来,坐直身体,连玉郎也投去询问的目光。 凤药点头,“且让我试试看。” 时间紧急,第二天,凤药拿了腰牌出宫,先找了黄杏子一趟。 得知她为云之提供过毒药后,又去王府看望云之与李琮。 云之胖了些许,贵气迫人。 凤药知道现在京中贵妇圈中,云之已是领头人。 端王之母的头衔,加上手握大笔财富,让她风头一时无两。 巴结她的夫人可不少。 连京中流行的衣裳样式,与发式,都由她引领。 “我知你过得不错。”凤药被她拉住了手,引向微蓝院偏殿。 这殿翻新后比主屋还宽大,还高出一层。 屋内装饰奢华不输皇宫。 “小姐凤药来此有三件事,一件是问问六爷身子骨究竟怎么样,能好起来不能。” 云之在凤药面前懒得假装,“我初时也担心。大夫三天来一次为他诊脉 ,夫君时好时坏。不过现在日子过得顺,我能看顾得住。” 这是明话暗说了。 凤药领悟,点头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还有件事,身为朋友我想提醒小姐一句。” 凤药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感慨万千。 云之看着她,等她下半句。 “低调行事,京师中的世家多得是,人精也多得是,别得罪了人不知道。” “可有人说了什么?” 凤药摇摇头,“我没听说,若听说了必定尽快告诉你。” “还有最后一事,明日是个好日子,你带上夫君去给婆母问安吧。” 云之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凤药只在王府待了一刻钟便乘车离去。 她身为皇上的“侍书”在宫中已是有名有姓的红人。 才敢自称一句云之的“朋友”。 单一句平等的称呼,她便走了数年之久的长路才平等站到小姐身边。 付出多少艰辛的代价。 她此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答案就在小姐方才那句话里。 她问李琮身子骨怎么样,暗指云之还控制住剂量依旧给他下毒吗? 小姐回答,“大夫三天来一次”,意思是还在假装给他治病。 “李琮时好时坏”意思是大夫看过后他服了药能好些。 但“我能看顾得住”——云之不会让他好的。 凤药回了皇宫,直奔紫兰殿。 皇贵妃自从李琮病了后,精神大不如前。 还好有小儿子李璟膝下承欢,还能勉力支撑。 小儿子来之不易,承凤药之情,她是记得的。 见凤药少有地过来请安,很好奇。 胭脂与凤药相交多年,知道此时过来,定是有事。 很默契地,她将主殿中宫女都清出殿外不让靠近。 自己也离开主殿,顺手关上房门。 皇贵妃依旧明艳,却不能细看,脸上已呈疲态。 李琮瘫了之后,她日子不好过,皇上偶尔来看看小儿子。 四皇子是太子,她在斗争中败下来,若是皇上驾崩,她的日子只会更难,甚至很可能保不住幼子李璟。 “秦侍书。”皇贵妃坐在主位上喊了她一声,心中感慨。 这小宫女的能干超出她的预测。 “奴婢知道娘娘困惑,前来为娘娘解惑。” 皇贵妃眼睛一亮,“我已是皇贵妃,位比副后。有什么好困惑的?” 凤药“呵”了一声,“娘娘真这么想,凤药便告辞了。” 皇贵妃苦笑一声,叫住她,“何必呢,你也太性急了。坐下说话。” 凤药也不客气,一边放着红木椅子,是给来请安的妃嫔坐的,还放着小木凳,是给有身份的大宫女用的。 凤药选了红木椅,缓缓坐正,侧头对皇贵妃道,“娘娘忧心地位不稳。” “以皇后的心胸,太子一旦继位,娘娘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不远矣。” 皇贵妃被说中心事,脸色苍白。 “皇上他是不会为我们母子着想的。”皇贵妃口出怨言。 “未必。娘娘只等别人救你不可行,还是自救为上。” “有何良策?” 凤药一笑,望着皇贵妃,“娘娘幼子尚不能依靠,可是,有已成年,母亲不详的皇子就在眼前啊。” 皇贵妃一下就明白了凤药的意思。 一时并没回话,而是思虑片刻,“皇上对九皇子观感如何?” “我能来为皇贵妃出出谋划策,皇贵妃以为呢。” “可我要如何开口?” “皇上最吃哪套,皇贵妃侍奉多年,应该最清楚吧。” “请娘娘想好怎么措辞,明天就是好机会。” “皇贵妃日后之路好不好走,就看您自己的选择了。”凤药行礼告辞。 第二天云之带着李琮来紫兰殿给皇贵妃问安,顺便让婆母看看自己的儿子。 同时,胭脂到含元殿告诉凤药,皇贵妃请皇上过去一趟。 六爷瘫着,不方便来给皇上请安。 凤药等会事的大臣走了之后,告诉皇上,皇贵妃来请。 头天凤药出宫,今天李琮就来请安。 皇上意味深长瞧着凤药,“那就朕的小侍书陪朕去瞧瞧吧。” 凤药跟随皇上身边,小桂子带着一班小太监抬了八抬步辇及红罗华盖远远跟着。 第302章 夺妻之战 凤药与皇上前后错半身,皇上边走边与她闲聊。 “听说你父母过世了?” “是,前段时间的事,已经办过丧事,不敢劳皇上过问。” “你也到了婚配年龄,可有心仪的人?” “是凤药侍奉的不好吗?皇上急着让奴婢出嫁?”凤药半玩笑半认真回答。 她平时沉默寡言,只有确定皇上心情好时,才会偶尔露出小女儿情态。 “女子总要嫁人生育呀。” “奴婢并无中意人选,也不想盲婚哑嫁。还是再等等。” “你虽是庶人,朕却愿意为你指婚,侍卫、太医皆可。” 太医、侍卫也几乎都出于世家子弟,又是皇上指婚,是天大的脸面。 凤药低着头,跟着皇上,暗自揣度,侍卫若可以指婚,何不求皇上为她和玉郎指婚? 转念一想,李琮曾向皇上告状说自己与金玉郎有私情,自己求赐婚等于承认了。 她的沉默让皇上以为是种拒绝,转了话题。 御花园里景致甚好,皇上心情也放松,问凤药,“李琮身子骨可是好些,所以来请安?” “奴婢不知。”凤药老老实实回答。 “所以昨天你出宫去六爷府不是为了探望他?” 皇上话锋转得快了点,凤药微微吃惊。 “昨天主要看望王妃,六爷身子到昨天还如从前一样,每日躺着。” “也许今天有好转了。” 皇上不再说话,两人到了紫兰殿。 宫女低头去通传,殿中传来婴儿呢喃和女人抽泣声。 皇贵妃得知皇上驾到,已跪地迎接。 皇上看她还挂着眼泪,眼圈红着, 一脸憔悴,伸手将她扶起。 一边乳母抱着小皇子给皇上请安。 璟儿伸着两只小手让皇上抱,他接过孩子,那孩子伸手便皇上脸上拍打起来。 乳母吓得赶紧伸手要接过孩子,皇上却乐了,亲了亲孩子满是奶香的小脸蛋。 云之过来给皇上请安。 皇上将目光转向一旁被绑在轮椅上的李琮。 他毫无知觉,茫然睁着双眼,面相痴傻。 云之跪在地上流下泪来,“皇上,是媳妇没照顾好夫君。” “你已经尽心了,药石无力,也怪不得你。”皇贵妃让云之起身。 “你给皇家添了一儿一女,让我的琮儿后继有人,已是天大功劳。” 皇上在一旁点头。 “都退出去。”皇贵妃道,“云之带琮儿去晒晒太阳吧。” 凤药帮着云之推出李琮,连同胭脂都退出大殿。 里面安静下来,只有婴儿偶尔出发的咿呀之音。 “有事和朕说?” 皇贵妃对着皇上跪下,未语泪先流,“皇上……”她抽泣着,“琮儿变成这个样子,我这个做娘的真想随他一起去了算了。” 她拉着皇上袍角,“可还有个小的,我还有责任护好幼子。” “皇上也知道如今皇后不容臣妾,若有一天皇上离我而去,我们真就成了孤儿寡母,到时,恐怕要发生不忍言之变故啊。” 皇上只是听着,听到后面,面露不忍,他知道皇贵妃说的都是真的。 自己一旦哪天不在了,前朝后宫都将成为王家的天下。 皇后怎能容下皇贵妃。 皇贵妃害她吃了不少暗亏,受过不少窝囊气。六皇子还与皇后儿子争过皇位。 “你起来说嘛,你与朕也是多年夫妻,朕自然也要顾念你的。” “皇上怎么顾念臣妾?我没了琮儿,璟儿这么小,臣妾依靠谁去?” 皇上一时语塞。 皇贵妃一个劲磕头,“臣妾已为自己想好出路,只求皇上恩准。” “好吧,你说来朕听听。” “臣妾想收养九皇子李瑕。” 她垂头跪着,半天没听到皇上说话。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到皇上,只觉得老皇帝神色复杂,却并没瞧着她。 “那……倒也是个不错……允了。” 皇帝完全没想到皇贵妃所求之事竟是收养李瑕。 刚好朝中一部分大臣置喙李瑕出身。 他的名字中的“瑕”也暗指出身不好。 认到皇贵妃膝下,玉碟一改,李瑕自此便有了正经世家出身的祖家。 出身卑姓再不敢有人提及了。 回含元殿时,凤药感慨着,“转眼云之小姐与六爷都有两个孩子了,想来六爷早早纳妾,第一子竟是嫡子。倒也是福气。” “只可惜现在六爷身子不好了,王妃再想为皇室开枝散叶也不能够了呢。” 皇上自己子嗣单薄,很希望儿子们能多生养。 太子倒有几个孩子,却没扶正任何一个妾室,太子妃之位一直空悬。 他心念一转问凤药,“可是太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并没有,不过听说太子向常宗道常大人求娶常家小姐为太子妃。” 皇上停下脚步,任命常宗道为五军总督制的政令未下,太子是怎么得知的? 他有些不悦,却也不会再为这种小事烦恼。 “常大人什么意思?” “依奴婢之见常大人并不喜欢太子爷。” “哦?那他喜欢哪家公子?” “常大人在南疆负责军需时,奴婢多次与他打交道,此人十分务实,喜欢认真勤奋的年轻人。” “奴婢多次听他夸奖九爷。四爷九爷相较,他必定中意九爷。” ………… 太子向皇后请安时,提起册立太子妃一事。 皇后已经催促多次,他纳的妾室众多,也诞下孩子,太子妃多年空悬,是而没有嫡子。 常家鼎盛时期,他有意迎娶常云之,云之却心仪李琮。 之后,他便没再中意任何姑娘。 眼见常太卿即将成为皇城最大新贵,手握重权,在朝中赞誉颇高,假以时日,必定能成朝廷可依靠的要员。 他自己还有点私心,不想像父皇那样,受制于外祖父。 身为皇帝,自当乾纲独断,这一点他和老皇帝的的意愿是一样的。 娶了常宗道之女,扶持老丈人,与自己外祖抗衡。 太子请官媒到常家“纳采”并未告知皇后。 听说儿子想娶常宗道的女儿,她略有些吃惊。 她已看中王家姑娘,自己一个远房侄女。 女孩儿年十六,相貌才情都很好,嫡出女子,大家闺秀,很配得上儿子。 沉吟一番,她问太子,“你许她什么位份啊。” 太子悻悻而言,“太子妃也没能让常大人当场就同意,更不用说侧妃了。” “他当时就拒绝了吗?” 太子摇头,“九弟那日也去纳采,常大人说七日后给我回信儿。” 皇后又问,“他对你九弟的媒人怎么回话的?” 太子有些不耐烦,“纳采我没去,只请媒人去了,听说九弟带媒人亲自上门的。常大人自然先回复我这边,我的媒人走后,他对九弟说什么我怎么知道。” 皇后起身在修思殿中踱步思考,愠怒地不时看太子一眼。 这个儿子,直心直肠,做事冲动莽撞,总是不动脑子。 “儿子,你别把太子妃位给常家姑娘,给她个侧妃足矣。我们不要等七日,我们直接跳过问名,纳吉后到常家纳征。” 按婚礼六仪,“纳采”,男方请媒人向女家说明通婚意愿。征求女方同意。 然后“问名”,问女子姓氏,用以占卜吉凶。 “纳吉”,在家庙卜得吉凶,派人通知女家。 “纳征”,向女家赠送玄纁、束帛、俪皮定婚。 “请期”,男家择定完婚吉日,征求女家意见。 “亲迎”,于黄昏时,到女家迎娶新娘。 这六礼分为三个阶段,议婚、定婚、成婚。 光是议婚就要交换草帖、定帖、细帖、庚帖,全部搞完,还要押样——交换花簪与鞋样。 因鞋与谐同音,取和谐永好之意。 此时方为议婚结束。 接下来要订婚,更为繁琐。 光看礼仪就知道男子娶一房正妻是多么隆重之事! 第303章 闺阁千金 婚姻为人生大事,在仪式上就能看得出多重要。 这样的礼仪只用在正妻身上,纳妾便只一抬小轿抬入府上完事。 妾室怎么可能与正妻相较? 也只有正妻太把夫君放在心上,才会恐惧妾室单凭宠爱压过自己。 “这,不合礼法怎么成?”太子没听过哪个大户人家这么做的。 “问名与纳吉我们可以一并做了,带着礼物上门直接请期。”皇上笃定地说。 “给常大人点压力,他拒绝了你,我们这样大张旗鼓上门,谁还敢再去求娶他家小姐与太子做对?” 皇后这么做就是明目张胆以势压人。 连太子都觉有点不妥,皇后又说,“令常家女为侧妃,太子妃本宫为你瞧了个好姑娘。” 太子向椅子上一坐,皱眉问,“谁?” “按辈份,该唤我一声堂姑姑,是王家的姑娘。” 看到太子不悦,她劝说,“那姑娘我瞧过,相貌才情都是上等,可堪太子妃一位。容家姑娘可能不差,毕竟没见过人,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她。” 别说太子与皇后,整个皇城,没有人见过常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容芳。 单单看她弟弟庆芳,也觉容芳不会差到哪去。 小小少年已出落得松柏之姿,干净挺拔。 做事利落干脆,待人处事落落大方,颇有君子之风。 太子有些犹豫,怕常大人将女儿许给老九。 也不想用逼迫的手段令常大人就范,毕竟他如今是储君,未来的皇上,求娶姑娘不能吃相太难看。 把女儿许给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为何还要等上七天? ………… 安国公家立大功,将大月氏打得落花流水,就要归京。 曹家虽吃了几个败仗,最终也把暹罗国打得退出大周国土,再次向大周称臣纳贡。 既然安国公与曹家都打了胜仗,要行赏。 常宗道成为五军都督制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位置绝不会给安国公家与曹家人。 牧之自焚后,兵马府台被架空,四大家族中常家势微,太师得意,皇上必定得扶持一个文臣,与太师抗衡。 而且武将之家又立战功,再行封赏,也会壮大其势力。 不论从哪个方面分析,常宗道都会成为皇帝倚仗的新力量。 太子若能与常宗道联姻,文武两方面便尽在掌握。 想到此处,他点头对皇后说,“我看此法可行。” 他们打算提前三天,直接行纳征一礼。 就算他不把独女嫁给太子,其他世家公子哪个敢抢太子看上的姑娘? 就在这天,皇上下了道旨意,称皇贵妃为九皇子之母。 皇后得知是皇贵妃见过李琮后哭着求皇上,死活认下了这个儿子。 她气极抄起青玉花瓶连花带水砸个粉碎。 李瑕已成长为不可小觑的一支力量。 虽说数次提出的议案不成熟,却很有想法。 大开科举之门尚不可行,很多势微寒酸的小族出身的士子还是投入其门下。 其中不乏年轻能干的官员。 ………… 常宗道心中对朝局有自己的看法。 他心中并不看好太子,皇上对太子的疑心已经写在脸上了。 若打算把大周托付给这个儿子,就不应该设立五军都督制府。 将五军制台这么重要的军权交到他常宗道手中。 五军制台可以调配五个大军,重兵在手。 常宗道又极熟悉粮草运输,也就是说,他可以操纵大军杀入京城,颠覆李家王朝。 他的存在对太师是个巨大的威胁,对另外两家武臣也是种分权。 常大人打心底也并不喜欢这个好高骛远,目中无人的太子。 既使知道太子仍有可能坐上皇位,他也不打算顺从太子意愿,将女儿嫁给他。 他已当面给过九皇子明确提示。 听到那道改变李瑕出身的旨意,心中对九皇子还算满意。 出身一事不但会影响自己家族和女儿未来,也会影响九皇子在朝中地位。 ………… 太子准备了比寻常纳征重得多的礼物。 还带了皇家家庙中问卜得的上上签一起去了常家。 他赶着常大人下朝的时候上了门,省得他找借口称病或说不在。 常宗道见他带着从人,抬着礼物直接在自家门口,大张旗鼓,并未如太子所料那样动怒。 他如平常一样不动声色,也没请人进门,在大门口问太子道,“殿下此举何意?” “我已请殿下等回信,为何直接上门?这不合规矩。” 李珩闹得十分没脸,勉强笑道,“常大人我们进门说可好。这么多礼物都在门口不太好吧。” 常宗道板着面孔,“下官做事循规蹈矩,不敢逾矩。今天太子进门,倘若我们订亲不成,我女儿便不好再嫁他人。此举有毁我常家名声,请太子见谅。” 他不卑不亢。 太子吃个软钉子,没话可说,谁让他不占理呢。 这么长的送礼队伍被拒之门外,很快成了京城最大的话题。 所有贵妇都互相询问,这位常容芳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千金。 连云之那么宠大的贵妇圈里,都没人知道常小姐的真容。 她往年里连上巳节这个唯一可以公开露面的日子,都没参加过。 闺阁千金,守规矩到这种程度,全京师只有常家小姐一人。 世家小姐们寻常不出门,但大型祭祀、祈祷,净场后在家人陪伴下还是可以参加的。 不常见不等于不见。 小姐们私下在府中也会有未婚贵女的小聚会。 可的确常小姐哪种场合都没出现过。 她在贵妇圈中变得十分神秘。 有人说她丑如无盐,也有人说她美若貂蝉。 男子都交口称赞常大人教女有方。 这才是真正的千金。 常容芳,花样年华,年仅十六岁,没出过一天门。 连上香都不被允许。 六岁前她还可以和弟弟、父亲一起用饭,同弟弟一起玩耍。 过了六岁,她便被父亲锁在了阁楼上。 伺候她的只有几个嬷嬷,没有小丫头。 整日陪伴她的只有一把琴与一本女训。 她工于绘画、写字,却不会作诗。 会弹琴,不会唱歌舞蹈。 精于刺绣,不会裁衣。 整整十年,她没下过一次楼。 十六岁这年,父亲通过嬷嬷告诉她,要为她择门亲事。 她写了封信求告父亲,想参加一次上巳节,只为嫁人前瞧瞧外头的风景。 信上字字恳切,常宗道读了信,一脸轻蔑将信丢入火盆烧掉。 并未理睬女儿的求告。 眼见上巳节一天天近了。 嬷嬷找到常宗道为小姐求情,“大人,小姐好多天不好好吃饭了。没精打采,一直念叨想出去看看。” “她亲事已近,闹这些无用之事做什么。” 嬷嬷笑道,“准备亲事与小姐又无关系,她只是想出阁前看看外头什么样儿,也没有半点逾矩之处,这些天她可瘦了不少呢。” 常宗道决定瞧一瞧女儿,便跟着嬷嬷来到后院最里面的阁楼处。 阁楼小窗对着一处很小的院落。 院子中有口井,墙边种着几棵蔫蔫的花草,院中再无他物,一眼就能看到整个院落。 常小姐的闺阁在二楼。 二楼楼板上开着一个方形井口大的洞,一楼有处活动楼梯,上楼时,将活动楼梯推到开口处,嬷嬷上楼为小姐送饭。 不用时,开口盖上,楼梯推开,小姐不能下楼。 每月常宗道来看望女儿两次,常夫人按老爷吩咐一周来看女儿一次。 每见女儿,便是规训,并无多少父女亲情。 女儿垂首听训,再回答完父亲问题,探望就结束了。 这里不似绣阁,活生生一个牢房! 锁着一个美丽的女囚——对牢房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第304章 突生死志 常宗道七拐八绕走到常府最里间的小院落里。 这里没有花红柳绿,触目之处,除了围墙,几棵花草,一口井,一双眼睛便没处安放了。 他想了想,让嬷嬷把小姐唤下来。 嬷嬷推过楼梯,上去一会儿,一脸愁容下楼回禀常宗道,“老爷,姐儿起不来,三天水米不沾牙了,也不是不吃,吃了便吐。” 常宗道重重出了口气,咬牙在楼下骂女儿,“容芳,你这是大不孝!不让你出门是为你好,怎么?要绝食?” “你将你的老父亲置到何地!” 嬷嬷面露不忍,为容芳辩解,“小姐只是害怕成亲。” 常老爷缓和了面色。 他并不想深究女儿为何病倒,向着楼上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来如此,没什么怕的,会有嬷嬷教你怎么侍奉夫君。” “老爷还是瞧一眼小姐吧。” 常宗道并没听劝,甩手走了。 直到晚间用饭时,夫人亲自来求,“老爷,我就这么两个孩子,容芳虽是姑娘,却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不能看着她就么下去啊。” “瞧过大夫了吗?” “瞧过了,大夫说是心病,叫她散散心,老爷若不放心,我跟着一同出门,哪怕去金顶寺上香也行啊。” 常宗道终于肯见见女儿。 这女儿是他曾纳过的一个美貌小妾所生。 夫人膝下无所出,他纳个妾,生下两个孩子后,被他称做自己妹妹,嫁给一户殷实人家。 两个孩子自小被夫人养大。 庆芳五岁便开蒙读书,十岁住在书院,请的老师都是饱学之士。 庆芳教养得很好。 容芳则严格按闺阁女子的教条规矩行事。 不许逾矩半步。 他自认为自己养育的孩子都很出色。 女子无才便是德,能为夫家开枝散叶。 儿子将来为国之栋梁。 秉烛上楼,小楼二楼只摆得下一张桌一张床,一只衣箱,余下的地方还能再站上两个人,不能更多了。 桌上放着一支白烛,光线昏暗。 常老爷举着烛光,两只蜡烛映照下,女儿躺在床上,像一片秋风中的树叶一样萧瑟。 这屋子如雪洞般干净,她躺在被子下,平得像没人似的。 神情萎靡,见了父亲,想起身行礼,坐得力气都没有。 眼见像是要咽气的人儿。 常大人一跺脚,重重叹口气,喊嬷嬷,“给小姐熬碗血燕人参汤,浓浓的,身子若能在上巳节前好转,便可以去踏青。” 容芳躺在床上,眼睛一亮,勉强撑着身子在枕上给父亲磕了个头道,“谢谢父亲开恩。” 常大人下楼后,容芳叫嬷嬷开了窗子,暖风吹进屋子,带着一股她从未注意到过的草香。 空中的星星看着都顺眼许多。 终于可以出次门了。 外头的风光是什么样的呢。 开心之下,她被嬷嬷扶起来,将一大碗血燕人参粥喝下去,没再呕吐。 身体顿时多了几分力量。 嬷嬷心疼得直抹泪,偷偷告诉她,“外头可好玩呢,养好身子,嬷嬷陪着你一起去。” 容芳眨眨眼睛,听话地点头。 她太拘束了,长日陪她的只有那把古琴,在她一再哀求下,父亲才许她又学了琵琶。 这十年来,两把琴被她磨得圆润光亮,记住了她每一个寂寞的日子。 夜来睡不着时,也只能弹琴消遣。 她的院子小到没有配房,嬷嬷住在院外的小房子里。 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便翻开谱子,弹上一曲。 一把琵琶弹得出神入化。 她最开心的便是琴师来教她学琴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也没维持多久,她学了手法和简单的曲子后,父亲便不让琴师上门了。 自常老爷答应她后,容芳日日好好吃饭,有空便托着腮坐在窗前,盼望着。 偶尔天气不好时,便担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问嬷嬷,“不会一直下雨吧,若那天下雨可怎么好?” 雨停天晴,她便开心不已。 终于到了上巳节这天。 常夫人并乳母又多带两个嬷嬷一乘小轿,跟着一辆马车,一起动身向金顶寺所在皇家林园而去。 这一日,离园子还有百米就净了街,虽还有一段不好走的山路,过了山路便是干干净净的小石路,可通两辆马车,入园处还有侍卫。 园中三三两两,一群群衣着鲜艳的小姐散步、放风筝。 常夫人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然而容芳却没下车,这是常老爷唯一的要求。 不得下车。 一路容芳挑着帘子好奇地向外看。 天空原来那么大,那澄澈的蓝色亮得人睁不开眼。 一群群鸟儿从天空掠过。 风吹动着柳枝,大把柳条像姑娘扭动腰肢跳舞。 眼中满满的绿意,浓得化不开。 这寻常的景致让容芳激动得热泪盈眶。 街道很长,马车轧在青砖路上发出悦耳的“轱辘”声。 若是走在小石子路上又是另一种声音。 她一直挑着帘子,挑得手臂都酸了也不愿放下。 常夫人想提醒她,看她高兴的从出门就在笑,忍住没说她。 十五年来,这是容芳笑得最多的一天。 常夫人也知道老爷对女儿约束得太过。 对于她的求情,常老爷总是很严肃地说,“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常宗道的女儿不会嫁给寻常人家。” “女人的好名声就是最好的彩礼。婆家挑不出她什么毛病的。” 夫人无话可说,常老爷总是站在有理的那一方。 就如太子求亲那天一样。 礼物抬过来,门也没让进又原样抬走了。 常老爷反而在京城中声望更高。 不仅如此,连着容芳也名声大噪。 说她是大周最冰清玉洁的好姑娘。 车子驶入皇家林场,这里也曾是云之与李琮相遇的地方。 这里上演过数不清少女怀春的绮梦。 容芳没有想要下车,她挑着帘子只管向外看。 一双妙目简直不够用。 小轿两边都有窗子,她两边轮着瞧。 这一天虽没下车,但她快活极了。 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大! 她一再央求常夫人多呆会儿,一年只有这一次出来的机会,也许她很快说定人家,父亲在她出嫁前绝对不会再让她出门。 就这一次而已。 她带着哭腔的请求打动了常夫人,归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随着晚霞映红西边天际,园林中几乎已绝了人迹,已到不走不行的时候。 容芳放下轿帘,坐在狭小的轿厢内垂泪。 这么美的一切,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她又要被关在那巴掌大的阁楼中。 打开窗户就只对着一片荒芜。 她求父亲在院内多种些花儿,只求不下楼时,可以看看花朵的颜色。 这么一个请求也被父亲拒绝了。 “心思别放在这些东西上,好好学女德,嫁到夫家别惹婆母不高兴,别让人笑话为父不会教导女儿。” 次次都是这些话!听得容芳耳朵都起了茧子。 容芳为了父亲的拒绝,哭出声来。 父亲冷笑着道,“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还有点闺秀的德行没有,真是有辱门楣。” 她学会不再提任何请求。 不论什么要求,只要沾上能让她快乐的事情,父亲都不会答应的。 所有的情绪都要用力压在心底。 这个家容不下女子高声言语,放声大哭。 唱歌听曲,饮酒作乐想都别想。 她像一朵离开土地的花,迅速凋谢。 直到嬷嬷告诉她,父亲许她在上巳节出门踏青。 她如久旱逢甘霖,又张开花瓣。 太阳落山得太快,容芳坐在轿子内感觉到光影的变化,很快轿子里就模糊一片。 她轻轻挑开帘子一角,本来赤红的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心中升起浓浓的怅然,她闭上双目,靠在椅背上,方觉坐了一天,腰都酸了。 正想着心事,轿子咯噔一下,停得十分突然。 又听几个婆子狂喊着什么。 她挑开帘子向外张望,看到一个眼生的粗使婆子正向林子中狂奔。 接着一个面容粗鄙的大汉扛着把大刀狞笑着向母亲所乘的马车而去。 她急忙放下帘子,倒吸口凉气,大气也不喘,紧靠着椅子动也不敢动。 外头母亲的哭喊声响起,连带着乳娘跪地求饶的声音,一切来得太迅猛,她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声惨叫,她像刚从梦中惊醒,顾不得许多,走出轿子。 她在那一瞬间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 这里地处京郊,地方偏远,山连着山,易藏歹人。 她们是遇着伏在这里的匪徒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并不很害怕,也许是因为无知,也许是因为茫然。 她走出轿子那一刻就打定主意,死在此处! 第305章 天降小将 生命对她来说,原没什么可留恋的。 一天天熬日子罢了。 原以为别家小姐过得日子,大约与自己一样。 这次出门才晓得女子是可以出门的。 疼爱女儿的家族,会为了让女儿逛衣料首饰店,事先包下整家店铺。 供家中女眷赏玩试衣。 有些还定时让店家带着东西上门,为后宅女子枯燥的生活添上点色彩。 她都没经历过,她没享受过父亲的疼爱。 父亲还阻止母亲宠爱她。 在这短短一天,她受到的冲击太多。 那些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各色新款式的裙子比花朵还好看。 父亲极讨厌她穿色彩过重的衣衫。 年年添新衣,总是那些素静、淡雅的颜色。 她是喜爱红色的,却连一件红衣服也没拥有过。 她爱牡丹芍药,这些开起来热烈的花。 母亲拿来的花样子净是梅兰竹菊。 她恼恨,干脆只用素绢,一点花样也不绣。 就在容芳打定主意赴死时,她看到极为震撼的一幕。 土匪扯住乳娘的衣领向下一拉,露出白花花的肩膀。 另一个歹人抡起大刀,向着乳娘脖子挥刀便斩。 一道鲜红的血喷得足有一米高飞溅起来,溅了跪在一边的母亲一脸。 那血光溅出一道半圆的赤色线条。 母亲一下便晕过去了。 两名土匪这才看到呆愣愣站在轿前的姑娘。 他们对视一眼,心花怒放. 那把杀过人尚冒着热气的刀,被其中一个大汉杠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向她走来。 容芳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她心中完全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在被他们碰到衣服前死掉? 哪怕碰到一片衣角,她也不能活了。 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大树,不知以她的力量,撞到树上,能不能死得成? 其中一个匪徒看出她的念头,一个箭步拦在树前,戏笑道,“小娘子,你国色天香,这般死掉,不是可惜了?” 容芳掉头就跑,两个土匪哈哈大笑,像猫玩耗子似的在身后调戏她。 “跑啊小娘子,你越跑,一会儿可是越没力气挣扎哦。” 容芳心中惊慌,踩到自己的裙子,一头栽倒在地上,头撞到石头上,磕破了皮。 “哟哟哟,小乖乖,大爷心疼你。” 两人等不及冲上前去,容芳在地上不停后退,终于能说出话,“放、放过我、你要多少钱,我父亲都会给你。” “爷们不缺钱,爷们就喜欢压着你们这种千金大小姐。” 其中一人变得恶狠狠的,伸过手要抓容芳头发。 容芳只瞧着那只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大手快碰到自己发髻。 她控制不住自己叫起来。 她母亲坐的车子那边,连嬷嬷带马夫全都跑光了,她母亲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空旷的野地里回荡着孤独而凌厉的尖叫声。惊起一窝乌鸦。 天呈现出混沌的半明半暗的颜色,像墨水滴入水中,肮脏的半黑。 她闭上眼睛尖声喊着,“杀了我吧。” “嗖”——“扑哧”! 两声连接着的声音打断了土匪的狂笑。 丑陋的笑容凝固在男人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容芳也跟着他的目光向下看—— 他胸口处透出一只铁打的箭尖,透过胸部还露出一截不短的箭杆。 没时间发出一声“呀”,这粗壮的男子向前栽倒。 容芳伶俐地向一旁滚开身体,男人就倒在她方才坐着的地方。 另一人转头就跑。 只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高喝,“站住。” 同时发出的还有一声“嗖”的箭矢破空之音。 那箭准确地刺入正在逃窜的男人胸口。 容芳回头看着另一土匪倒地。 她安全了,却又惊恐起来,向射箭人看去。 一个银袍小将骑着枣红马,高高在上,手中拿着弓箭,身后背着箭筒。 他没男子常用的珠簪,却戴着宝石红抹额,十分利落。 一双眼睛在幕色里亮而锐利。 他没着急下来扶起容芳,上下打量着她。 容芳穿着京城最新款的衣料“月光锦”制的老式裙子。 银月白的颜色在幕色中十分显眼。 用了暗银丝勾纹的月白腰带,束着盈盈小腰,不堪一握。 她自始至终都没哭,带着惊奇看着穿着护胸甲的男子。 两人对视很久,容芳自己爬起身,对着男了行个礼,“谢过小将军,还得麻烦小将军送奴回家。” 她无奈地向看自己家马车,那里还有个没了头的尸体。 “我家车夫被歹人砍杀,母亲昏倒,嬷嬷们都跑掉了。” “你家何在?” “奴常宗道之女,请将军送我归府。” 男人眼中闪过一道毫不掩藏的好奇,“原来你是常家小姐,这样的胆气,我以为是哪家武将的千金呢。” “谢将军救命,我本打算死了的。” 男子冷笑,“你可真太小看这些土匪之恶了……算了,好在你没事。” 他大胆得近乎无礼,盯着常容芳看,容芳迎着他的目光,并没羞怯。 “轿子是坐不得了,我替你赶马车吧。” 男人说罢,将自己的马拴在树上,走到常家马车前,先把夫人抱上车,又伸出手,示意容芳搭着他的手上车。 容芳生平没有拉过男子的手,没和除了亲人之外的男子说过话。 一切都那样新鲜奇特。 她犹豫着走到车前,面对男子伸过的手,她用垂下的腰带轻轻搭在男子手上,好使自己不直接接触男子掌心。 接着才将小手搭在男人手上。 男子握紧她的手用力一拉,她轻轻登上了车。 腰带的纱织那般轻柔,像片羽毛划过男人手心,那手生着老茧,杀过许多人,被一片轻纱划得心尖一痒。 他落了车帘,自己飞身上马,挥鞭抽打在马身上,车子轱辘轱辘走动起来。 走不多时,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呼号有声向着这边奔袭而来。 来得有一二十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打头是的常府管家,抱拳向小将军行礼,“敢问英雄姓名,车中可是坐着我常家女眷。” “安国公府徐乾。”男子在马上抱拳回礼,“小姐和夫人无恙。” “多谢多谢。” “麻烦常府去那边处理一下残局,土匪两人均死我箭下,不过你家夫车被他们杀了。” 管家将队伍分成两队,一队护着小姐与夫人,一队跟着自己去处理土匪尸体。 徐小将军依旧跟着马车,一直将其安全送到常府大门处。 他调转马头时看到轿帘挑开一角,一双眼睛正在偷看自己,那妙目柔若一潭春水。 他撇嘴一笑,抖了抖缰绳离开了常府。 从始至终,他并没见到常老爷。 让徐乾惊讶地是,常家没有报官。 甚至没听到关于京郊出土匪的一点点消息。 第306章 徐小郎君 徐小郎君打听了几天,京中压根没有关于闹土匪这件事。 常家小姐的大名,在他回来这几天,已听过多次。 他那天是跟着队伍得胜还朝时,心急先走,恰巧遇着土匪劫道。 初见容芳,她虽倒在地上,样子狼狈,却不惊慌。 在抢劫中,没听到女人尖叫哭喊,本就很稀罕。 容芳在徐乾射死土匪时,表现得很好奇。 普通小姐大约都侧目不敢瞧,她却紧盯着土匪倒地,直至咽气才回头。 那表情倒像很满意似的,眼中没有一丝恐惧。 第一次上战场杀人的士兵也没这样淡定。 徐乾回想救人的整个过程,最后才想到容芳生得什么模样。 她纤细秀丽,身上有种直率的魅力。 一点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哪怕她假装一下呢。 一个千金小姐被土匪劫持,若是得了手,就算没死在土匪手中,也得死在家族祠堂里。 玷污了清白的贵女,在这个世道没法活。 她的确也说了,她是打算去死的。 几天过去了,容芳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双坦白、好奇的眼睛,他就很想与她聊聊天。 常老爷得知马车被劫大怒,但没张扬。 他先让人医治夫人。 常夫人只是受惊吓过度,调治一番也就好了。 逃走的嬷嬷们都打发到乡下庄子上做事。 随行的人出处理完,他当夜调兵,将附近山上过筛似的搜了一遍。 遇到匪徒不留活口,格杀勿论。 第二天一早,他没事人似的依旧上朝。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他没去见容芳,让新拨过去的嬷嬷看着容芳,跪在床上面壁思过。 跪够一整天。 容芳跪完后根本起不来了。 一双腿麻得没了知觉,等恢复知觉又疼了好久。 别说下楼,站立都困难。 她拒绝新来嬷嬷帮忙,一头倒在床上。 慢慢将双腿放平,任由酸麻的感觉漫延双腿。 疼痛感让她感觉又清醒又鲜活。 她并不怪父亲,甚至理解父亲为何罚她。 若是那天没有得救,她将让她的父亲蒙羞,沦为京城的一个笑话。 父亲的怒气放个火折子能烧起来吧。 他那样低调的人,不是怒到极点,不会动用职权搜山杀人。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身上穿着最不喜欢的天青色暗花寝衣。 天青、豆绿、苍青、水蓝,所有这些颜色,她统统不喜欢。 不过,这个家里谁又在意她的喜好? “嗵”一声细小声音传入耳中,在寂静中很明显。 她翻个身,脸对着墙,闷闷不乐。 “嗵”又一声,很近,像在窗边。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下了床却忘了自己腿还没完全恢复知觉。 一下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爬到窗边,借助手臂的力量,拉着窗沿,用力站起来。 一阵酸麻通过双腿漫到全身。 她向窗外张望,她的院子很小,不用寻找,就看到一人坐在墙头,一腿支撑,一腿垂在院中,拿着手中小石子投她窗户。 那人脸上挂着几分调皮的笑意,看到她的人出现在窗边。 笑意扩散成喜悦,“你没睡。” “你还好吗?”他说着,轻松一跃跳下墙头。 对着窗子上探出脑袋的女子轻声道,“闪开。” 容芳缩回脑袋,坐在床边。 徐小将军退后几步助跑,一脚蹬下墙壁助力,双手便攀住了窗沿。 “草,这窗子可真窄。” 他费劲地钻入房间,高大的身体让窄小的房间更逼仄。 他不好意思地抓脑袋,“你房间怎么这么小?我坐下来吧。” 眼见屋里只有一只凳子,他拉过来,不客气地坐下。 容芳盘腿坐在床上,她知道自己这么做给父亲知道,有打死她的可能。 她太兴奋了,宁可冒这险,也想与徐乾聊聊天。 “你说我房间小,别的小姐的房间是怎样的?” 徐乾打量一下雪洞般的巴掌大的屋子,有点怀疑,“你家这么大,怎么给你的房间这么小。” “我姐姐的房间可比这大多了,也没这么……素净。” 其实,徐乾想说得是,禅房都比你房间颜色多,又怕这话太难听,伤了容芳。 容芳迫不及待开始问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都有,小至首饰庄、绸缎庄是什么样的。 大至打仗的场面有多残酷,杀人是什么手感。 千奇百怪的问题纷至沓来,问得徐乾来不及回答。 他向她描述外面的世界,看着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仿佛钻入他所描绘的世界中。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亮晶晶的,装满向往。 他们聊到天色破晓,徐乾从窗子出去,容芳带着虚幻的笑意目送他离开。 他给她打开一个充满奇异色彩的世界。 那个世界那么大那么有趣那么精彩那么……遥远。 他走后,容芳躺下,不知为何心中便空落落的,仿佛一切生命的意义都消失了。 所有活着的意趣也没了。 她用一方素帕盖在脸上,自己躲在帕子下哭起来。 哭着哭着她睡着了。 一整天都没起来,嬷嬷将饭菜放在桌上,便离开小院。 容芳醒来没有一点胃口,夜幕降临时,她托着腮坐在窗前,望着墙头,心中有一丝不敢承认的期盼。 她从没这样害怕过失望。 直到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若是此时她照照镜子,便可看到一个面颊红润,眼睛欢喜的少女。 徐乾熟练地跳入院中,抬头便看到等着他的少女。 他手里拿着只包,向上一抛,容芳接住那只包。 徐乾跳入窗子,将包打开,里头有话本子,有一小酒甜酒,一匣子点心,还有一支红宝石海棠花钗。 他拿起花钗,容芳抬起头,徐小将军为她插戴上,她口中喃喃地说,“我最爱红色。” “我也是。”徐小郎君爽朗回道。 “我喜欢鲜艳饱满的颜色。”徐乾道。 “我也是。”容芳微笑回答。 她突然地踮起脚大着胆子在徐乾脸上轻轻一啄。 徐乾万没料到一个闺阁女子这样大胆。 脸一下火烧火燎地红起来。 容芳退后一步,盘腿坐在床上,“我们还来聊天。” 徐乾却吱唔着,“那个……我都送你钗了,你,你不送我什么东西吗?” “那我给你做个剑穗好不好。”容芳一歪头,笑着说。 那调皮娇憨的模样着实动人。 “我要做个大红色来配你。” 徐乾把话本子给她,“我瞧你在这么小的阁楼中待着,实在无聊,给你带个话本子。” “什么是话本子?”容芳好奇地接过来。 “故事。”徐乾简单为她总结。 她小声欢呼一声,珍爱地将话本子摸来摸去,压在枕头下,想想不妥,又换到褥子下面。 看得徐小将军又好笑,又有点心酸。 他伸出手问,“现在,还需要放块手帕再拉你的手吗?” 容芳对他浅浅一笑,将素色的丝绸手帕一扬,轻飘飘落于他掌心,将自己的手置于他宽大的掌中。 徐乾攥紧她的手,望向她眼眸深处,“我会让家父向你家提亲。” 容芳用力点头,“我等着你。” “我要带你看看我告诉你的所有好玩的地方。” 容芳只觉得快乐太多,多得堵在胸口,快让她喘不过气。 她笑着说,“那你说话算数。” …… 九皇子算皇贵妃养子后,便收到常宗道大人的信件。 里头有容芒生年八字全名。 常大人省去了“问名”,直接要九皇子纳吉。 李瑕自然知道太子吃了闭门羹一事。 他将家庙中卜得的吉兆通知常家,并将自己的八字随信送到常府。 就在常家还未回复时,国公爷家的官媒上门了。 他请了四位京城中最有名的官媒前来说亲。 这面子给足了常家。 宗室说亲,最多两到三位媒人。 他一下便遣来四位名媒。 足以见得头一次常老爷拒绝太子求亲取得了什么样的效果。 没人敢低看他这位马上要崛起的新贵。 连老国公府这种打从开国便存在的老贵族也不能轻慢于他。 第307章 两度上门 老国公府这种打从开国便存在的老贵族来求亲也得摆足场面。 常家开大门迎接,以礼待客,各媒人封了顶格谢银。 但还是婉拒了四位名媒,给出的理由堵死了几位媒人的嘴。 “好女不许两家人,你们晚了一步,我女儿已许给九皇子李瑕,本官收了人家的瘐帖,便是认了这门亲,怎么好更改,徐小将军为人年轻有为,定能娶到其他高门大户的好姑娘。” “可常老爷不是还没报婚书吗?不再考虑一下?” 按礼法,只要在“下定礼、下聘礼、下财礼”这一过程中,没走到第二步,下聘礼并报婚书,便可以悔婚。 常老爷面色一沉,郑重道,“我常某人只要话出口,便要信守承诺,何况婚姻大事,岂可轻易悔改,那不是小人行径吗?” 媒人哑声,相互对个眼色。 若是常小姐许下的人家儿门庭不如国公爷,媒人还能说一说。 那常宗道脾气硬,又事及皇家,媒人也不好多劝。 常家送迎过多批求亲人,在常老爷看来,这只是极普通的一次。 只不过对方门楣高些。 他既已许下亲事,万不可更改。 哪怕李瑕此时暴毙,常容芳抱着牌位也要拜堂。 这件事容芳还不知晓。 在父亲拒绝徐小将军的求亲时,她正手拿话本,看一会儿,出会儿神,一腔欢喜无处安放,不时笑出来。 艳阳天里,连荒芜的院子也多了几分生机。 一株小草吐着绿自墙缝中伸出头,随风摇摆。 这普通的景象,却看得容芳热泪盈眶。 这小草多像她呀。 在等待着心爱之人时,每一分钟都是欢喜,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她坐卧不宁,终于等到太阳落山。 徐小将军如往日一样跳窗而入,一样坐在窗边,一样与她聊天,却少了些什么。 容芳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心中如沸,站在徐乾面前,用手转过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着,“怎么了?是不是你家为你定过亲了?无碍,做妾我也愿意。” 一句话说得徐乾红了眼圈,嫡女做妾,闻所未闻,她是将他放在心上了。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容芳放下心,又被另一种恐惧笼住,“那……” 她不敢说,却又不能不说,“是不是我父亲……不愿意?” 徐乾沉默,便是回答。 容芳跌坐在床上,这世上,她只怕一个人,就是她父亲。 “为什么?没理由拒绝你啊,你是庶出?” “我是国公爷的小儿子,国公爷只有我母亲一个正妻,我是嫡出,官封鹰扬郎将。我配得上你!” 他声音中饱含被拒的痛苦和不解。 听说容芳许给了九皇子,可大家都说常大人并非媚上之徒。 他甚至当众拒绝了太子! 只恨自己晚了一步。 “明日!我要亲自带着媒人上门。” “听说九皇子只下了庚帖,现在算不得悔婚。” 他起身,将容芳纤弱的身子抱在怀中,揉着她的头发,“你放心,我只娶你。” “那我等你,我总等你。” 这日一早容芳便求着嬷嬷买来丝线等物品,要为徐小将军打剑穗。 这些东西铺了一床,在徐乾来之前,她瞧着这些物件便心生欢喜。 此时再看它们,都失了色。 她拿出一只绣鞋,惨白着脸勉强一笑,“我本想重新亲手绣只新鞋赠你,看来来不及了。这是那日所穿,赠与你的定情之物,切记收好。” “我本想着,穿着这双鞋,陪你走遍天涯海角……”容芳垂泪哽咽不能言。 片刻后,她擦去眼泪,“若有那天,我再赠你新的。” ………… 定亲时除了交换庚帖,也会交换鞋样子。 鞋与“谐”同音,意为夫妻婚后和谐。 而鞋子对女子而言是私密之物。 徐小郎将将鞋子贴着胸口塞入衣中,“那我走了,明天午时过来提亲。” 容芳躺不下,坐不住,想在屋内走走,走不开。 她如烙烧饼似的翻腾一夜,饭也吃不下,整个人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 早起,她移开那块挡在地面的楼板。 一个方形孔露出来,可是这个高度没有梯子对她来说很难下得去。 她正犹豫,送饭嬷嬷来了,推过楼梯,抬头看到楼板打开,奇道,“小姐有事喊老奴吗?” “我要出去!” “我必须要出去!” 嬷嬷吓一跳,细看之下,小姐眼中有种她没见过的疯狂。 容芳知道嬷嬷肯定会说要去回禀老爷,得了许可方能下楼。 她扑到床上从针线筐拿出把剪刀,刀刃放在手腕上,“我现在就要下楼,不让我下,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说着手上就用力,嬷嬷吓得手中的食篮掉在地上,食物滚落一地。 “别别,你可是千金之身,莫伤发肤啊。” “我这就去叫夫人。” 常府佣人很少,嬷嬷只得自己跑去喊夫人。 楼梯就摆在那里,下或不下,从来不是问题,只是诱惑足与不足。 容芳没有犹豫便从梯上下来。 常府原先没这么大,父亲这两年将旁边宅子一处处买下,常府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只是还没来及修缮花园与景观,房子空阔无比,连佣人也不多。 她一路奔走,来到父亲会客的厅堂。 此时,常老爷坐在厅中,管家带着徐小将军向会客厅而来。 容芳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躲在高大的梨花背屏后面偷听。 官媒与徐小将军入座后,官媒郑重呈上草帖,写着小郎君的生辰,出身及家族情况。 这是头次见面的顶格礼仪,足证小郎君对求娶常家小姐的诚意。 常宗道也有些动容,男方带媒人亲自登门,说明男方家对婚姻的看重。 小郎君英姿飒爽,高大挺拔,一表人材,刚立下战功,还这么年轻,前程不可限量。 看人品看出身,都挑不出毛病。 “承蒙徐小郎君看重,小郎君人品作为无可挑剔。不过,小郎君来晚了,常某已应下九皇子的婚约,不能反悔,但凡我家要再多一个女儿,定然许配给你。” 看得出常宗道很欣赏眼前的年轻人。 徐乾急了,“九天仙女下凡我也只想娶您这个女儿。常大人若对小将没意见,小将可前去寻找九皇子,请他退婚,这样可好?” 常宗道看着徐乾,他并不是不喜欢徐乾,或对国公府有什么意见。 他没有文武对立的思想。私相往来,结党营私这一套他也看不上。 眼见常大人端起茶碗,就要送客,徐乾急了,“常大人为何不愿给末将个机会!” “不是老夫不给你机会,九皇子不会同意退亲的。” 他断然放下茶碗,管家唱道,“端茶送客。” 徐乾气呼呼转头就走,“等一等。” 常老爷叫住他,不紧不慢拿着他的草帖还回去。 徐乾接过帖子,常宗道没松手,一双老眼盯住他,“为何你执意要娶小女?” 藏在屏风后的容芳感觉心脏都不跳啦,转头就向来路跑。 慌张中踢翻摆在花架上的兰花,发出轰然巨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口气跑回绣楼的,直到扑到床上,拉起被子蒙上了头。 父亲是不是已经猜到什么? 父亲会不会一怒之下处置了她? 她心中慌得厉害,躺在床上仍然心悸。 常宗道恍若没听到声音,平静地送走了徐小郎君。 直到小郎君的马儿消失在街角,他才回了会客厅。 老管家小心问道,“这位公子气宇轩昂,倒似良配。” 常大人看着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小郎君是很不错,但我若同意这门婚事就是在皇上眼里钉钉子呢。九皇子是容儿婚事最好的选择了。” 他回堂中坐下,对管家道,“把容芳屋里的嬷嬷叫过来。” 那婆子进堂就给常大人跪下了,常宗道心中气恼,不愿同一个婆子一般见识,只顾饮茶,也不叫她起来。 足跪了一炷香,他小心放下均山窑制半透光白瓷盖碗。 抬眼看着婆子,“这就算罚过你了,你带着小姐搬到二道院中间那套房,已经收拾好了,那房子大,你在小姐床边搭个塌,晚间不要离开,小姐出嫁后你再领其他差事。” 他没追究小姐跑出来的责任,自有他的原因。 管教孩子与管教官员都要有个“度”,把人逼到绝境反而管不好。 第308章 公主出马 常宗道问过夫人被劫时的细节。 夫人道,那日乳娘被斩首后,自己便晕过去。 她也不知道徐小郎君是怎么救的自己与小姐。 更不知道小郎君是何时出现的。 常夫人事后去问容芳,女儿说听到乳娘叫唤,下得轿,看到乳娘被斩母亲晕倒,两个土匪就被小郎君射死了。 但常宗道亲自勘查了现场,那两个土匪一个离小姐的轿子有五六步远。 另一个跑得更远,背对现场,说明在逃。 真实情况从现场能推断出来—— 当时,一个歹人面对小姐从背后被射死。 第二个跑了,逃了没几步又被人一箭穿胸。 同小姐描述的乳娘被杀,两个土匪马上就死了完全不同。 虽然只差几步的距离。 但几步也有可能让年轻的男女产生交集。 常宗道相信土匪只是看到女儿容貌并没对女儿如何。 但小将军和女儿交谈没有,便不知道了。 他没再让夫人和女儿对质。 对一个不想说实话的人,再问下去只能得到更多谎言。 他把女儿锁在绣楼上,也并非要苛待女儿。 只是认为一个贞节烈女,就该这么教养。 那一声巨响,他视为女儿对自己的反抗。 容芳在楼上一直不停发抖,脑袋一片空白。 她把剪刀藏在袖口里,若父亲过来让她难堪,她便不活了。 反正与徐小郎君的情缘也是镜花水月。 心头一片晦黯,她直直躺着,像等着宣判死刑的犯人。 好一会儿听到一阵脚步,她不想去在意,却不由自主竖起耳朵。 那个人的脚步,带着拖拉,是嬷嬷。 “小姐!喜事!咱们要搬出这儿啦。” 嬷嬷搭上楼梯爬到房间里,“姐儿,快收拾东西吧。” “咱们可以住二道院的大房子啦。院子里还配了丫头,我去那边先收拾,小姐收好自己的随身物,别的箱子管家一会儿着人来搬。” 她走后,容芳坐着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袖子里的剪刀放下了。 随身没什么物品,她只把那单只的绣鞋和一些素净的首饰戴着。 不多时来个丫头引着容芳去往二道院。 那院子大了许多,院中摆着几只崭新的大缸,种着莲花,里面还有小鱼。 挨着院墙墙根,种着许多太阳花,还种了几杆翠竹。 起风、下雨时,用来听取风吹雨。 红绿搭配,疏密有致,别有味道。 院子白墙黛瓦,太暗,点缀上这些颜色,便有了意境。 原来,父亲也懂得情趣,只是独独不准容芳堕于物质享受。 她不必在呆在二层小楼上,也不必在巴掌大的房间如坐牢一般挨时光。 那话本子被她带过来,与自己贴身小衣放在一起,还有那只绣鞋。 她马上要出嫁,人生十六载,所有的秘密与心事,一只小包袱就装完了。何其单薄。 院子里热闹起来,一队队佣人或捧或抬,拿着许多物品涌入院子。 小院喧闹起来,丫头们嘻笑着跑进跑出,一派活泼景象。 小姐坐在窗边,像与这片热闹隔绝,眼瞅着却像没瞅见。 嬷嬷一脸喜庆走进房来,躬身行了个礼,“恭喜小姐。” 容芳把目光转到婆子身上,也不接话。 窗外的人如搬食的蚂蚁,排队进进出出。 “是九皇子下聘来的人,你瞧瞧这气派。” 婆子的话,犹如一道闷雷劈在容芳头顶,劈得她万念俱灰。 床上散着她用来做剑穗的材料与针线小箩筐。 她突然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婆子报了喜便出去了。 容芳站起来,看到站在院子拱门处的父亲,那双洞察一切的眼,正在注视着她。 容芳慢慢合上窗,将审视的目光挡在外头。 她走回床边,一头扎在簇新的床铺上。 这一天,除了婆子,没人来瞧过她。 按礼仪,女方要款待送礼来的男方来宾。 还要向男家答婚书。 都需要常夫人操持。 与这一切热闹,最无关的竟是那个待嫁女。 下过聘礼,接着就要下财礼,定婚期。 容芳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想念那个简陋的小小绣楼。 她想回去,只有在那里,心里才有一点盼头。 黑夜绵长,却也甜蜜快乐。 她连声道别的话也没来及与徐小将军说呀。 这个院子与府中的外墙隔着几座屋几个院,她都说不清。 不会再见了,他来,也没法在这么大的院落中找到自己这一间。 ………… 徐乾去求见九皇子。连承庆殿都没进去。 九皇子不见。 徐乾悲愤之下站在承庆殿外大声呼喊,“九殿下,全天下的女子,你都可以选 ,为何要与我抢常小姐!” “我徐乾非常小姐不娶!九殿下,你是个男人就出来与我理论。” 承庆殿外站着许多看热闹的宫人。 李瑕于殿中怒斥,“这成何体统。他喜欢那位小姐,便去常府求娶,人家不同意来逼我,这是什么道理。这人讲不讲理?” 金玉郎恰在他处,低头只管处理手头文件,“你理他做什么,常家小姐不许给你,也不会许给他。除非常大人辞官,做个庶民。” 李瑕不明所以,玉郎说,“不要理他,小姐许给了你,他一个失意人想出口闷气,你叫他出就是了。” “他再闹上两日,皇上就会下旨的。” 徐小郎君倒真是能坚持,坐在承庆殿外又叫又骂,亏得他有把子好力气。 最后徐乾骂得太难听,李瑕抽出剑要与他一较高低,玉郎拦住他,“你且再等等。” 归山带人来劝说,徐乾对着归山大倒苦水。 弄得归山也很无奈。 两个未婚公子抢一个女子,怎么看都是风流账,总不能动手拿人吧。 徐小郎君拉住归山不让他走,非要评理。 公主头一夜在修真殿留宿,次日与归山共用午膳,怎么都等不来人。 叫人去寻,才知道被国公爷的小儿子绊住了脚。 直等一个时辰,归山才疲惫不堪到了修真殿。 进屋更衣时对公主发牢骚,“这徐小公子怎么这般缠人?常大人不许他亲就来寻九爷的晦气。” 公主气定神闲,一边给归山拿衣服,一边拉家常道,“换我,也不能把女儿给他。” 归山一愣,“有何关窍?” “徐公子这样死乞白赖求娶常小姐,看似衷情于她,实则在坏她名声。” “没人见过常小姐,他若非见过其人,为何这般苦求?” “传闻常小姐从不下绣楼,那他又是从哪里见过常小姐的呢?” “若常小姐被传与男子私相收授,与小将军有些首尾,她死也说不清了。” “所以我说徐公子在这方面拎不清。不过,又有哪个男子懂得身为女子的苦楚?” 归山听懂了,他穿着宽大的锦袍,将公主抱在怀中,“你也受了不少苦呢。” 公主挣脱出来,“对,我一个公主,扔了这枷锁都快被骂得体无完肤,她一个未婚女子,又被那样教导长大,徐公子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 归山觉得事大,扒了两口饭,就要出门,公主叫住他,要与他同行。 这位年轻的鹰扬郎将,不是一般的倔强。 公主把前后利害关系都说与他听。 他一脸轻蔑,“你能挺住,她也能,她非寻常女子。” “因为她能挺得住,你就毫不心疼叫她独自承担是吧?” 公主冷笑道,“我瞧你脑子不好使。” “你在坐实常小姐与你有勾连。” “ 不许你含血喷人!”徐乾血气上涌,红着脸一只手几乎指到公主脸上。 公主一脸平静望着他,“你敢说你没有?” “我……我。” “你若爱她,就不要让她受苦。” “我有什么办法,常老头不许我婚事,只说已经答应九爷,只要九爷肯退婚不就没事了吗?” 公主幽幽长叹口气,只得转身离开承庆殿,去找父皇。 不多时,她又重新回来,手持圣旨,“有圣旨,李瑕跪接。” 第309章 已成定局 此时李瑕姗姗从殿中出来,面色不悦,跪下接旨,眼睛却瞪着徐乾。 徐乾似烧灼的目光落在李瑕身上,手上紧紧握住剑柄,若不是宣旨的公主在一旁瞧着,两人马上就要开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子德行出众、恭谨勤勉,适婚之龄,择贤女与配,常宗道之嫡女常容芳,恭俭贤良,秉性端淑。兹指婚为九子李瑕之侧妃。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她将圣旨放在李瑕手上。 李瑕接了旨意恶狠狠冲徐乾道,“九爷我可不是怕了你才不出来。” 徐乾想回骂,一张嘴却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险些跌倒。 又觉胸口烦闷,浑身血液如火山喷发,猎猎而来。 想起容芳大约还在那逼仄灰暗的小楼上等着自己。 他气急之下,一张嘴吐出一大口血。 他扶着树干,大声喘气,缓了许久,方抬起头看着李瑕,“你何故与我夺妻,与你来说,她只是后宅中一女子,与我却是唯一。你并不爱她。” 又转头冲公主道,“什么名节!在爱情面前,名节算什么?我以为你懂,可惜连你也不懂。” 他气昂昂来了承庆殿,跌跌撞撞地离开。 本来生气的李瑕看着那荒凉的背影,也气不起来了。 就在几天前,他是多么意气风发,立了赫赫战功,骑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搬师回朝。 几天而已,他像条落荒的流浪狗,夹着尾巴出了皇宫。 出宫,他直奔常家后院,夜幕尚未降临,还不是幽会的时候。 他顾不得,这是最后的机会。 是的,他想问问容芳,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敢带她走! 也有信心,海角天涯,她愿意追随着他。 路上,他甚至想好在哪个地方安家。 她必定喜欢小桥流水的景致,姑苏是个合适她的好地方。 他养得了她,离了京师从此蜉蝣天地间。 马蹄声疾,蹄蹄踩在他焦灼的心上。 熟门熟路来到院墙外,他翻身上墙,院内无人,他跳入院中,低声呼喊心上人的名字,“容儿!我来了。容儿!” 无人答应,他走到楼下,地板开着,楼梯也推到开口处。 他上楼,映入眼帘的只有几件旧家什。 佳人不再,人去楼空。 简陋的屋中回荡着一丝桂花头油的气味。 仿佛头一分钟她还坐在桌前对镜篦头。 这里空如恶梦,他摸着床梆腿一软,坐下来。 这么小,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屋子,关了他心爱的姑娘十年。 他失魂落魄回了国公府,掩上门一头跌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这一整天,仿佛把他所有的勇气,能量都吸干了。 当晚他发起烧,国公夫人急召几位医生来瞧。 最终烧是退了,他却不睁眼。 老国公与大儿子一同搬师,还在风光中,小儿子却一病不起。 徐乾大闹承庆殿的事,他听说了。 只当是男孩子的胡闹,过了这段日子,看上别的姑娘自然就会忘了常家小姐。 他也清楚,常宗道不会把女儿嫁到国公府。 这件事风风雨雨,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很多人不明白,并不在意权势的常大人怎么就不能如了徐公子的愿,两家门当户对,孩子们情投意合,很合适啊。 公主明白、金玉郎明白、皇上明白。 归山也不解,接了赐婚圣旨后,归山望着徐乾远去的身影疑惑道,“怎么常大人就这么执拗呢?” “我倒是瞧着徐公子比九爷更好。” “好在哪里?”公主问。 “咱们九爷胸中千沟万壑藏得是大周江山,哪有那么多小情爱分给女人。” “徐公子倒像我,愿意耽在女子的柔情蜜意中,做鬼也风流啊,哈哈。” 公主挑起嘴角一笑,“你呀,惯会哄人。” “什么话,我只哄你。” ………… 国公爷已归京,曹家子弟也陆续班师回朝。 重要将领全部到齐,皇上临朝,正式设立五军督制司,由常宗道任制台,官封丛一品。 仅次于太师。 兵马府改由归山领任府台一职。 宫禁防卫仍然交由国公爷家掌管。 并同时成立了军机处,军政与民政彻底分离。 曹满,国公爷家大公子徐忠等多个年轻将领都入职军机处参赞。 李瑕也不出意外加入军机处,只是没有任何职务。 看似封赏有战功的将士,皇上不动声色把太师摒除于军权之外。 干得实在漂亮。 接下来处理民政。 太子上奏多个条陈,皇上略翻了翻,夸他道,“朕的太子办事越来越沉稳,很有皇家子弟风范。” “这些条陈写得老成,都准了。太子多上心,为父便能好好歇歇了。” 太子监国以来,多次出现重大失误,被老皇帝批得体无完肤。 突然得了夸赞,十分得意。 本来设立督军司和军机处与他无关让他很紧张。 听了皇上的称赞又觉皇上其实很信任自己。 近段时间随着几个武将回归,皇上与太子父慈子孝,看起来十分和谐。 下朝后,李珩志得意满走出朝堂,太师经过他时,低声说了句,“去找你母后!” 李珩看向自己的外祖时,他已经快步走远了。 太子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向着清思殿而去。 皇后在殿中烦躁不安,不停踱步,连打扫的宫女看起来都碍眼得很。 她让所有人都出了主殿,一个人在殿中等着儿子。 前天夜间,她收到太师来信,已经告诉她朝中重要职位要有所变动。 信中写得极详细,看过后,她将信当即烧掉。 这天下朝便有消息传来,与头夜太师信中写得一模一样。 重要兵权全部变更。 让她心慌得是军机处成立后,李珩竟然没进去,也没向皇帝要求。 这个蠢儿子,若有他姐姐一半精明就好了。 只会一味蛮横。 本来四皇子也是得着皇上宠爱的。 毕竟是第一个儿子,又占了嫡子。 李珩五岁入学,初时在功课上一点就透。 这孩子却偏爱骑射,无心读书。 九岁上便爱带着下人与一班世家子弟到皇家御园中围猎。 这些都没什么,让皇后心惊得是这孩子对杀戮的好奇。 凡活捉的小动物,他先将其围起来,养着。 皇后本以为小孩子喜欢小动物。 有一日,她去看望儿子,见儿子在玩弄一只小兔子。 先是轻柔抚摸小兔子的背毛,之后将兔子从围栏上抱出来。 他用脸蹭着小动物柔顺光滑的皮毛,眯着眼,脸上挂着微笑十分享受。 皇后远远瞧着,只觉这一幕十分温馨。 刚想迈步上前,却见儿子一手把住兔身,一手抓住兔头,用力拧那兔子。 兔子挣扎得急,张嘴咬他一口。 儿子跪下来用膝盖压住兔子,当时兔子就已不动弹,想是那一下便将兔子压得咽了气。 可他仍不住手,还在用力拧兔头。 皇上忍不住喝斥令他住手。 他回头冲皇后一笑,手上仍不放开,皇后已走到跟前,听到“咯”一声。 小皇子起身抱起兔子,兔脑袋软哒哒歪在一旁,显是刚才那一下拧断了脖子。 他抬起小脸,沐浴着阳光笑嘻嘻问皇后,“娘亲,看够了吗?” 原来他早发现皇后就站在不远处。 一句话让皇后遍身生寒。 她耐心教导,可四皇子似懂非懂问道,“是不是父皇看到我这样便会不喜欢我?” 之后,便小心翼翼,在皇帝面前总是一副和善的模样。 皇后一直悬心,假装能假多久,假的终归真不了。 他一装便是数年,到了男子情窦初开时,他残忍且不能与人共情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310章 太子疑虑 但凡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 四皇子想要女人,多得是。 他从不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也不懂温柔体贴是什么玩意。 只肖招招手,多的是宫女愿意爬皇子床榻。 皇后责令管理内务的太监只能拨给儿子穷苦人家卖身入宫为奴的普通宫女。 但凡家中有官身的女子,不论几品,不准给李珩用。 一防再防,还是闹出当年沸沸扬扬的皇子杀婢案。 皇上丢尽脸面,从那时起,他再没正眼瞧过四皇子。 也对皇后更加冷淡,致使皇后一直没再要上孩子。 要怪都怪那个一直瞄着皇子妃位的侍女。 那是个六品芝麻官的小女儿。 庶出嫡出她已忘了,六品官,皇后家的三等奴才都不如。 那女子颇有心机,托人给分拨宫女的太监送礼,进了四皇子殿。 皇后看过那宫女的死后的面容,依稀可以分辨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 凭着姿色就想做皇子妃,真是太天真了,这偌大的宫禁,专门埋葬这样的女子。 究竟什么原因触怒四皇子,导致儿子虐杀了她呢? 多年过去,皇后早就忘记了。 只记得那蒙了灰的清丽面容,和不甘心而睁大的眼睛。 一道道伤痕令那面容不再清晰。 血与结成的痂污了衣衫与身体。 皇后封了皇子府,却挡不住皇上进来的脚步。 没想到一个六品小县官能为个女儿罢官进京寻亲,靠御状。 宫女的名字统统登记造册,皇后来不及更改名册,那册子便被大理寺扣下。 皇上亲自查阅册子,得知女孩子是拨到了四皇子殿中。 又查到四皇子分用的宫女多得离谱。 哪怕到了年纪的宫女都出宫,也还是数量惊人。 他带人来到皇子殿中,皇后已得了消息,提前封禁大门。 奈何挡不住皇上。 皇上看着已在殿中的皇后,面色变得阴沉不定。 他问她,“珩儿犯了什么错?” 皇后仍不承认,“只是男人会犯的一点小事,不劳皇上亲自过问。” 皇上那时还年轻,还有力气与皇后争吵。 “珩儿所有的错,在你眼里都是小错,是不是他抢了朕的印玺也无妨?” 皇后跪了,还是坚持自己可以处理。 换做现在她是不会这么做的,这样只会惹怒了皇上。 果然,皇上当即在殿中下令,调来自己的亲卫队,当着皇后的面将整个皇子殿里外翻了个遍。 足足用了三天,这三天,他下令不许皇后离开,皇子殿大门紧闭,一只老鼠也不许进出。 第三天,他们终于挖到那里。 一处已填成平地的小池塘。 皇后只知道这里原来是处人造水塘,种了莲花养了锦鲤。 她头次见这里变了样时问过一句。 李珩搪塞过去,当时她只感觉有猫腻,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长成了怪物。 那填成实地的水塘里,尸骨摞着尸骨。 挖出时,臭气弥漫着整个宫殿,像片拨不开的乌云。 皇上得知找到尸体后赶到殿中。 四皇子所在宫殿的整条甬道都被封,不许宫人来往。 一排排尸骨,有些已成骨架,有些烂了一半。 那个宫女,还很新鲜。 她不着寸缕,满身伤痕,鞭伤与刀伤交织开始腐烂。 面容上满是泥灰,睁着一双眼睛,人死后,瞳孔是灰暗的。 皇后全身发抖,却怎么也移不开脚步与眼睛。 她看着儿子作下的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瞒不住了! 接着又想——怎么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 皇上对四子的热情与期待被浇了一缸冰水。 再大的火也燃不起来。 皇后急给太师去信。 这件事没有张扬,因为皇上要脸面。 太师回了信道,只待时日。 只有时间,能冲淡一切悲喜、爱憎。 也能冲淡这件事给皇上留下的伤口。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待落空,犹如遭人背叛一样痛苦。 给他时间冷却激烈的情绪。 伤痛会被遗忘的。人呐,最擅长忘却。 皇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照做。 太师毕竟是太师,精通人性。 随着时间推移,父子之情还是占了上风。 那县官最终如何了呢? 她忘了,都不重要。 她的儿子最终做了太子,现在,仍是太子!! 只要太子活到皇上驾崩,就能名正言顺登基。 最可怕的事就是,皇上看起来并不信任太子。 她心中有种不安和焦灼,总感觉有人在针对自己与太子。 可是又找不到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这次设立军机处,所有参赞军务的大臣,都是参加过大周守卫战有功之臣。 李瑕,抗倭有功,杀敌数万,战损比连老军务都称奇。 他的鸳鸯阵名震西南,李家军成为当地百姓最拥戴的军事力量。 此人不显山不露水进入军事中心。 不必收买人心,便有了大批忠实拥护者,虽然拥护他的多是年轻官员,将来必定成为一支不能忽视的力量。 最主要是皇上,允许他认皇贵妃为母亲,便是皇帝的态度。 曹七郎一身伤,终将暹罗逼出国境,迫其国君向大周称臣。为人还那样年轻,一身傲气,一看就不是个好对付的。 安国公的大公子徐忠,将大月氏杀得屁滚尿流,性如烈火,刚正不阿。 这些人把持着军务,莫说太子进不入军机处,便是进了,怎么让这些人真心敬服。 文臣好把控,武将却要真真实实的战功说话。 那个常宗道更难理喻,又臭又硬。一个一个,没有一块好啃的骨头。 最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她很怕皇上突然废黜李珩的太子之位。 单凭一张假诏书,和一群太师的文臣,李珩难以登上帝位。 正是这种直觉的危机感,让她下了狠心。 在太子失了职位之前,皇上先驾崩。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公主的驸马,归山接替常家拿到兵马府台一职。 军职中这是唯一有可能支持太子的力量。 她在清思殿焦灼不安,看到自己儿子迈着轻松悦愉的步伐来到殿中。 潦草行个礼,向主座上一坐,带着几分不耐烦问道,“母后着急要儿子过来,可有要事?” 皇后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来气。 “你难道不知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吗?”她尽力压住火气骂道。 “军权和你一点不沾边,你在得意什么?” 皇后自打发现儿子难以约束,总是不停念叨他,训斥他。 坐上太子之位后,李珩越来越烦母亲置喙自己做出的决定和判断。 “我得意我处理政务让父皇很满意!我得意没了六弟父皇只能依靠指望我一人。母亲这么看不得儿子高兴?”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登基,你好成为最尊贵的太后吗?只要我是太子,皇位就跑不掉。” “现在我已是监国,母亲还是不要过问太多国事了吧。”他凌厉地瞧了皇后一眼。 皇后气得快笑了,指着李珩,“没有我,你连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你父皇信任你,为何不让你掌禁宫布防,你既然都是太子了,怎么连个调兵都调不动?” “几句好听话就把你打发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么蠢的儿子。” 皇后坐下瞪着李珩,“你若有你姐姐的城府,母后也不必这样操劳了。” 李珩最烦皇后拿他与别人相比。 他冷笑着,“母亲也这样说过姐姐。我们都不能让你满意。你要是能像皇贵妃那样哄皇上高兴,怕也多生几个兄弟姐妹,好好从里头挑一挑。说到底,我与姐姐蠢不蠢的,都是母后和父皇的种不是?” 皇后挥手扇了他一掌,“本宫为你和珺儿兜的漏还少吗?” “若非你胡作非为,怎么会失爱于你父皇?” 李珩毫不在意摸了下脸,“不就死了个宫女吗。父皇在意了?后来不也待我很好。你这么怀疑,我这就去问问父皇,为何我不能掌兵九弟却可以。” 说完,他真的又去含元殿找皇帝去了。 皇帝正在含元殿用点心,嘉妃陪在一旁。 见了太子,嘉妃很高兴招手要他也坐下来一同享用茶点。 这种高兴是发自心底的。 她没有孩子,对其他宫嫔的孩子便极和气亲切。 那种家常和放松感,是李珩在自己母亲身上享受不到的。 第311章 将军夫人 嘉妃热情招呼太子坐下,为他倒上热茶。 “太子殿下日夜为皇上分忧,着实辛苦,你父亲刚才还在念叨着,多亏有你,他能喘口气儿。” 她把点心拿给李珩,看着他尝了一口,问,“可口吗?” 点心做着实在普通,皇上却吃得有味儿。 太子礼貌地赞了两句。嘉妃开怀一笑,她与皇帝才像真正的夫妻,相处得随意自然。 若是父皇与母后也能这样,该多好。 李珩怅然放下茶点,起身对皇上道,“儿子心有疑惑希望父皇能为儿子解惑。” 皇帝挥手让嘉妃出去,让李珩接着说。 “九弟可以入军机处,为何儿子不能掌兵?” “他是臣子,你是太子。你将来只需能把握好武将,由他们为你带兵。何必自降身份自己掌兵?” 皇上皱着眉教导他,“你未来是一国之主,要学习的是如何驾驭臣子,而非事事亲为。” “如此说来,父亲对儿子并无嫌隙?” “朕立你为储君,何来嫌隙一说,你是未来人君,切不可耳根子软。” “政务都忙不过来,你想掌兵,善扑营、御林军、甚至我的私人金骑兵,你都可以统御。不过你要想好,管得多事也多。你必须把你接手的每件事都做好,不要让你的老父亲操劳,赢得朝中老臣的尊敬。” 这话说得完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啊。 太有说服力了,听到那句“你是未来君主”李珩心里的得意快压不住了。 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父皇完全信任他。 连金骑兵都可以给自己,不信任怎么可能做得到。 金骑兵是大周得胜后,在兵营里挑的出尖的士兵成立一支贴身护卫。 百里挑一,忠心耿耿又身经百战的士兵才能入选金骑兵。 这支队伍随时准备为皇上献出生命。 是皇权最直接的象征之一。 他打消疑虑,离开含元殿。 凤药一直在一旁,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切。 “你怎么看?小侍书?” “恐怕来试探皇上并非太子殿下的意思吧。” “哼。朕虽不怎么中用,却不傻。而且运气一直不错。”老皇帝自嘲。 ………… 整个大周喜气洋洋。 各大家族都在庆祝大周再次安定。 云之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茶会。 这次茶会请京师有名的“梅花落”班子来唱戏。 这班子便是梅姗做班主所经营。 因她名字中带个“梅”,又爱梅花幽香,才起了这个名字。 唱完戏有最新衣料与新款首饰展示。 来参加茶会的贵妇们,每人都有礼物相赠。 这样的小聚会,她常搞,长日无事的贵妇无人不喜。 聚在一起,吃吃茶点,聊聊京中杂事,说说家中烦恼,轻松愉快的一天就过去了。 云之她们还能卖出不少新货。 两边都开心。 所以这次借着大周得胜,云之办了次大的。 茶点请了点心坊的师傅来家当天现做。 戏班子里的角儿名动京城,一票难求,此次来王府,光是看戏就值得。 可眼见到了时间,只有寥寥几人来到王府。 离开戏时间不到一刻钟了。 云之觉得不对,走到与自己相熟的一个四品小官的夫人旁边坐下。 那妇人脸上出现尴尬的笑意。 问了几句才知道,国公府大公子徐忠的夫人——小字燕翎的,今天在家设宴款待贵宾。 “国公爷打了胜仗,听说此次是要把爵位传给大公子徐忠,大公子夫人就是将来的公爵夫人,谁敢得罪。” 另一个面熟却不知名的妇人凑过来接过话头,“现在国公府接手宫禁防卫,可见皇上对国公家信任不减,他爷仨都打了胜仗,炙手可热。巴结都巴结不上,怎么可能不去。” “我们是官阶不够,她没下帖子请,今天才得空。” 云之一片疑惑,自己不认得国公府大公子的正头夫人。 她为何针对自己? 元仪一向心大,听她的话问,“为何说是针对姐姐?有可能恰巧宴请放在今天,与我们的日子冲撞了。” “若不是针对,身为小端王之母,我接得住她一张帖子。去不去是我的事,她不下帖,便是不把我放眼里。” “她设宴与我的茶会放一天,且不请我。做何解释?” 云之想不通,一个陌生人,刚回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戏班子照时开演,不能因为有人不来就失了自己的信誉。 哪怕今儿只来了一位客人,她也照唱不误。 所谓输人不输阵。 ………… 徐家宴,没有男宾。 徐家大公子夫人,单请京中贵妇,说是想同大家认识一下。 听说她成亲没几日,便随军而去,一去数年。 妇人们倒也敬佩。 她丈夫位高权重,也没人敢不买这个面子。 只得推了云之的邀请,而这位夫人下帖子的时间极其刁钻。 当日早上才着人送来帖子。 送帖子的小厮带话说,请大家见谅,刚回京头天夜里才安顿完。 着急结识各位,所以一早下了帖。 帖上也写了歉意。 没给夫人们留个到云之府上坐一会儿的时间。 云之后面接到许多相熟贵妇的便条,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更确定云之心中想法。一个巧合是巧合,好几个巧合就是故意。 她想了许久,确定不论她家还是王府都没得罪国公爷。 心中决定好好查一查这位神秘的徐大公子夫人。 ………… 徐忠在一个空壳子囤兵地,足足待了八年。 期间经历饥荒与瘟疫,之后招兵买马,空头将军有了士兵一日紧似一日练兵。 他是个寡言性子暴躁之人。最难的日子他也没抱怨过。 带兵时军纪严明,曾砍掉过违反军纪某公子的脑袋。 那纨绔公子,以为自己进军队吃点苦,是为了镀金。 回了京城就会加官进爵。 徐忠的铁腕在军中是出了名了,这公子进兵营前一夜与朋友喝大酒,早起来晚了。 三军将士都在等他一人。 徐忠坐在军帐前,面无表情。 所有军士都板着脸,心中却知道,铁腕将军要行军令。 军令一下,皇命也有所不受。 公子哥明显还带着宿醉来到军中。 “凡集训日迟到者……” “斩!!!”三军将士齐声呼喝。当时就把公子的酒吓醒了。 他左右瞧瞧,满眼皆是甲胄在身,灰蒙蒙的军服,看不出谁是谁。 整个李周王朝,只有徐忠的军队叫做“徐家军”。 皇帝从不斥责他有异心,正是这份信任,让徐忠及老国公更加尽心。 铁面无私,就是他们家的立家之本。 公子哥见来真的,当即就跪下,哭得涕泪磅礴。 徐忠放下脸面起身,走到他面前,和气地说,“你兄弟两个吧我记得。” 那公子点头,跪在泥水中求徐忠给他一次机会。 “你父亲能把你送我这铁营里来,定是希望你也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抓起公子锦衣上的荷包,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一把拽下来,怜悯地说,“为了你的体面……” “谢、谢将军……” “本将军亲自砍下你的脑袋,而不是让刽子手行刑,这是本将能给你的最大尊重。” 两名军士提小鸡仔似的提起已软成面条的公子。 将他的头放在条凳上。 徐忠走到他面前,“你还有遗言吗?” 公子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情景,一句话也不说,瞪着空洞的双眼。 徐将军高高举起铁刀,用力斩落,一颗脑袋便滚到一旁。 血喷涌出来,他丢了刀擦擦手。 如平日一样,开始练兵。 这公子违犯军纪在先,他父亲是个没落小官,哪有什么办法,且徐忠做事雷厉风行,压本不留说情救人的时间。 皇上来说情也没用,徐忠铁腕名声在外,让他徇私,他宁可让你砍他脑袋。 第312章 地狱生活 此次回京徐忠其实无所谓。 与京中生活相比,他更喜欢军营。 可有一人却高兴得在收拾行李时便跳起舞来—— 徐忠的妻子,金燕翎。 她是户部尚书嫡女,正经京官的千金小姐。 与国公府门当户对,当初为攀附国公这根高枝,金侍郎将女儿嫁给徐忠。 没想到,新婚初始,徐忠便带着妻子奔赴军营。 自此一去不回!直到打完仗回朝。 金燕翎早在军营待腻了,更烦心的是徐忠不解风情。 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丝毫不懂温柔。 他的军队纪律严明,深得当地百姓爱戴。 手下士兵从不欺负百姓,农忙时甚至会派小队去给贫困户帮忙。 他对妻子也像对士兵一样严格。 军营所轧之地多是乡村、偏远郊区、山谷之地。 驻兵地官府明明表示可以帮他照顾女眷。 金燕翎一万个愿意。 在地方官眼里,她这种京城来的千金,若住进自己府上,还不得敬菩萨般地敬着? 徐忠看也不看金燕翎一眼,一口拒绝。 还振振有词道,“徐金氏嫁给我那天,便知我是将军,自当和军士在一起。她身为军属也该当和夫君在一起。” “多谢您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金燕翎当时就绷不住了,拉下脸,拂袖而去。 她决定好好拿捏一下自己的夫君。 士兵没仗可打时,便是练兵,起五更睡半夜,十分辛苦。 徐忠不但坐阵,自己也练功。 他不允许自己身为将领,武艺却叫士兵比下去。 身先士卒,是他们国公府世代武职的家训。 当天晚上徐忠结束训练比往早了许多。 凭心而论他是想让妻子生活得舒服些。 在军中,他自己的待遇与士兵相差不多。 只是有个自己单独的军帐,帐中条件摆设比寻常士兵好些。 衣食行军,他都和士兵在一起。 为着妻子过来,他将两个帐子合在一起,搭起屏风。 动用运输队将妻子在闺中常用的东西都拉过来。 十头骡子才驮完她那些箱子。 军帐中布置得尽量与她平日生活的场所相差无几。 只是山中枯燥,没什么消遣的。 他对自己要求甚严,导致金燕翎一肚子怨气,这钢铁男人却毫无察觉。 自嫁给他,京中豪华的生活再与她无关。 她连京中梳什么发式都不知道。 打扮起来也没人懂欣赏。 这些士兵成年累月驻军在此,所以自己种庄稼养鸡羊。 每月每人有一天假,可以去县里逛逛。 很多士兵只等这天,到县城,可以把攒下的银子送至青楼。 徐忠有休假也会带燕翎到县里去,买女人家喜欢的物什。 燕翎看不上,只嫌这些东西粗鄙。 唯一开心的是县里有几处不错的馆子。 这是一个月中对她最大的慰藉。 明日就该能去消遣一下,燕翎压下不悦。 听到徐忠从营帐外走进帐中。 她穿了丝绸宽衣,松垮垮系了根腰带。 由于水土不服,她来到军中瘦了许多。 饮食也不精细,她哭了好几夜,徐忠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由着她发脾气,但也没言语安慰。 哭了几天,燕翎方慢慢接受现实。 想到自己受的委屈,燕翎没好气转过头,想责怪徐忠,却跳起来,站到凳子上尖叫起来。 徐忠手中拎着个桶,桶里满满装着晒干的牛粪。 “怎么了?”徐忠有些奇怪,也有些不悦妻子的大惊小怪。 “为何把这么脏的东西拿到我帐中?呀!你掉到我的羊毛地毯上了。” 她气急败坏,帐中湿冷,她讨厌潮气,用防潮的苇草先铺了厚厚一层,再铺上地毯。 否则,她穿软底绣鞋踩在地上,脚又疼又凉。 这地毯是从京师运过来的,她平日爱惜得不得了。 “拿出去!拿出去!” 牛粪晒干是上好又无味的燃料,比寻常炭还好用。 金燕翎初来此地,完全不知道。 山谷里昼夜温差极大,不点火,她根本受不了。 “点上炭盆。”她命令丫头,却被当地产的黑炭熏得直咳嗽,整个帐内烟熏火燎,别说她高级的熏香了,什么都染上一股子烟气儿。 她当时便气哭了,还是徐忠重新升了火,开了帐门,将炭烟散尽。 新火盆烧的干牛粪,无味,烟也小得多。 她躺在床上,只觉徐忠一双大手摸过来,她气恼之极从床上跳下来,“别碰我。” “夫人别气,我有事同你商量。”徐忠被拒绝,并不生气。 “明日,我一个士兵因为定亲,要到县上给未婚妻子买礼物,我答应代他值班,所以不能带你去县里逛了。” 他平静看着金燕翎,等着预料中的尖叫大哭。 然而燕翎看他半晌,没哭没闹,自己裹紧被子向床上一倒,“你去外面帐子睡,早起别闹醒我就行。” 女人家便是如此小心眼,徐忠看看床上自己妻子裹得像只过冬的虫子,暗暗一笑,大踏步离开营帐。 金燕翎发现自己的丈夫不吃她所有套路。 他对她的迁就和恩爱根本达不到她想拿捏他的程度。 她对他,在嫁入高门,做掌家主母,过金尊玉贵的生活梦想破灭后,便只余怨恨。 若在京该多好。 以她的才情,容貌,绝对是京圈中心。 金燕翎长相美艳,最让她得意得便是即使她不化妆,也如化妆一般,睫毛黑而纤长,细腰丰乳,乌发如云。 什么样华贵的钗环都承得住,不像别的贵女,还要假发垫。 她擅舞会琴,能写会画。 怎么天不容她,将她丢在这荒芜野蛮的地方。 出门就能看到士兵在种庄稼。 走没两步,就有养着鸡鸭的圈子。 她擅于制香,一闻便知香里大约香料是哪几种。 没想到她这鼻子,有一天会识别鸡粪的臭与猪圈的臭是不一样的。 家禽比猪要臭得多,脏得多。 总之,来到军营后她先是浑浑噩噩,脑袋里是懵的。 待清醒过来后,看到自己的处境,每天都在崩溃边缘。 她追问丈夫,“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徐忠无谓地回答,“我怎么知道,皇上召我们回去,我们才能回去。” 对了,手握重兵的武将,哪怕家里有人要死了,也得先请旨,擅自回京视为谋逆。 权利相伴着义务,这是国公府上下都认可的事。 却没人教导过燕翎。 “我想回京,求你让我回去!”她跪在徐忠面前,抓住他战袍哀求。 徐忠一只手轻松托起她身子,将她打横抱起,“你在想什么,国公府娶妻为的是绵延子嗣,你回去,我同谁生孩子。” 燕翎浑身颤抖,徐忠仍占有了她。 她躺在他身边,长发摊在他满是伤疤的胸口上,轻声问,“我若怀了孕,是不是就可以回京安胎了?” 徐忠一笑,揽住她的肩膀,“你呀,还是乖乖安心待在这里。” “为什么?都有孩子了,回京安胎不是最好的打算吗?这种破地方,我怎么养孩子!” “你若生了个儿子,自当在军营中长大,他是要世袭我家爵位的。那他首先得是个合格的战士!才能做个合格的将军。” 徐忠下床踏在地上,一件件捡起衣裳穿好戴上护甲,自己绕过屏风出去。 将燕翎晾在营内,燕翎绝望地扑倒在床上,双目空洞,一腔绝望。 更让她难受得在后头。 她带来的两个丫头,因为受不住这里的气候与生活。 一个病倒,染了重病。 一个跟着县里的男人跑掉了。 燕翎连个伺候的下女也没了。 她求着徐忠给家中送信,叫家里再送几个丫头来。 似她这样的娇小姐,平日在家,连穿衣都是伸开手,有人伺候着的。 徐忠嘴上答应着,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丫头的影子也没见着。 第313章 图凯队长 燕翎简直要气炸了,然而和徐忠争吵是没用的,她试过不止一次。 少不得按着性子好言商量,“要不在县里给我找两个贴身丫头也可以。”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是军营,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把县里的丫头放在这儿,我有几只眼睛看着?触犯军纪我还得要他们的命。” 他摆摆手,干脆地拒绝了燕翎认为很合理的要求。 军中小伙子,可以到县里逛窑子,但清白人家姑娘若是碰了,按军纪要杀头。 他不会把自己的士兵置于这种险境。 妻子没有贴身侍女,他不认为是种烦恼。 大部分事情都由士兵完成了,在他看来妻子不用做事,只需照顾自己起居,跟本不需要侍女。 精神上的寂寞在他看来完全无病呻吟。 燕翎心中憎恨着徐忠,憎恨这门亲事,憎恨为自己选择婚姻的父亲。 ………… 徐忠有一支自己的亲卫队。 队长图凯,是个年轻小伙子,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一双眼睛,瞳仁是琥珀色。 高眉深目,十分英俊。 便是甲胄在身,站在一群军汉中,也十分惹眼。 图凯为燕翎找了个十二三岁白净的孩子,专做粗活,照顾燕翎起居。 他带着那孩子到军帐中,看到正对镜梳妆的燕翎。 透气窗射入的一道光刚好打在她细白的皮肤上,仿佛是她本人发出的光。 她看起来十分忧伤,颦眉发呆,机械地一下下梳着头发。 图凯面露不忍,喊了她一声,“嫂夫人。” 燕翎头也不回,“嗯?” “你……夫人身边没人照料十分不便,我找了个孩子,很机灵能干,让他来照顾你,你瞧瞧人。” 那孩子的确机灵,上前便行礼,脆声声喊了声,“将军娘子好。” 惹得燕翎一笑,低头看了看,孩子穿得干干净净,装扮是男孩子,生得却如女孩儿一般秀丽。 心下马上多了几分喜欢。 图凯道,“让他伺候吧,他会的东西可多着呢。” 那孩子主动接过梳子,搬个凳子,站在上面,为燕翎梳头。 他很巧,不多时,梳了个燕翎从未见过的发式。 “娘子,这是现今京师最流行的垂花式,插戴鲜花最好,配上简单的花簪也行。”他边说边从妆匣中挑了去白玉花簪为她戴好。 “看看,多美,仙子下凡也不过这样了呢。” 燕翎起来觉得心烦,这毛孩子几句话哄得她喜笑颜开。 这时,她才将目光移到图凯身上,“我见过你,你叫什么?” 图凯单腿跪地,抱拳道,“小人是徐将军近卫队队长,姓图,为夫人尽力是小人荣幸。” “这孩子是徐将军让你找的?” “呃……”图凯不接话,“只求夫人在此地过得多少舒服些。” 他说完称还有军务在身,匆匆离去。 晚间徐忠回来,看到帐中多了个孩子,奇道,“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在咱们军帐里。” 燕翎一天的好心情,被一句话消耗殆尽。 她懒得责怪,也不想追问。 自己的丈夫还没一个旁人想得周到。 自这天,徐忠不在时,她便逗这孩子玩儿。 男孩说自己叫“小白鼠”,没爹妈,所以没名字,只有外号。 燕翎逗他,“那你跟了夫人我的姓,叫金小白好不好?” 谁知孩子却坐地上哭起来,“多谢夫人,有了名字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燕翎有些感动,扶他起来,问他年龄说有十一或十二,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看身高却只有十岁左右孩子的模样。 皮肤白嬾,声音尖细,燕翎怀疑他是女孩子,便照胸口抓了一把。 平得和洗衣板差不多。 孩子受惊吓后退几步,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抱住自己结结巴巴,“夫、夫人这是干什么?” 燕翎觉得奇怪,和气地问,“怎么了?你怕我吗?我只是觉着你生得像女孩子。” 谁知他听了这话转头跑出营帐。 本来他是睡在外帐地毯上的,这一夜都没见人影。 第二天燕翎到处找,才在营地边找到了他。 他蹲在地上,活像只泥猴子。 燕翎嫌他脏,叫人弄桶水,放在帐外,叫他自己洗干净。 他却一直不肯。 这才惹得燕翎上了心。 “算了,不洗跑着去玩吧。帮我到县里去买份桂花红枣羮。” 燕翎给他几十个大钱,他这才露出笑意,接过钱跑了。 这几日,徐忠每夜与她同房,希望她能快点怀上孩子。 不管燕翎如何推脱,他只顾行事。 由于她不配合,让徐忠很不爽快。 他穿上衣服回头对燕翎道,“国公家的荣华不是那么好享的。是徐家爷们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身为我家的女人,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要么开枝散叶,我若此时送你回京,你就得带着休书一同回去了。” “那时,别说二嫁,你父亲官位也会不保,不必我家开口,也有朝臣弹劾我的好岳父调教出好女儿,将士在前杀敌,她却拖后腿!” “我徐忠这辈子可以只有你一个女人,不纳妾。但你必须做好女人的本份。” 金燕翎瞠目瞧着徐忠,缓过神提条件,“我可以侍奉你,但怀孕后你必须把我送回京。” 徐忠转头冲她笑了,“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服。” “你若怀孕,最好瞒着,不然不等你想回,就会有旨意召你回去的,你好好想清楚。” 原来,国公家素来第一个孩子是送进宫教养的。 是生下来就送进去,还是养到五岁再入宫,看朝局情况了。 荣宠,国公府向来不缺。这份荣宠有两重保障,一层是徐家素来的忠心。 “忠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就有,说没有,消失得也很快。 所以二重保障,便是国公做为开国功臣,每个嫡子要送到宫里,调教到十二岁之后才会送出来。 局势紧张生下来便要送入宫。 局势安逸,便可养在府上五岁,至需要开蒙再送入宫。 徐忠在宫里呆了七年,之后便直接送到老国公所在军营效力。 从他懂事,接触得都是武夫,少与女子交道,压根不懂半分女人家的心思。 母亲的温情是他一生的缺憾。 他敬爱母亲,却又没办法像弟弟徐乾那样与母亲亲近。 每看到弟弟拉着母亲手臂撒娇时,他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喜欢金燕翎,所以可以为她不纳妾。 但国公府的规矩如同军令,必须遵守。 金燕翎需快点生育,并诞下男孩。 因为喜欢,他才想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也愿意为她瞒住生孩子的消息,让她把孩子养在身边,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在他有限的呆在国公府的时间时,总听到母亲同他说起宫里把他带走的日子。 母亲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整日以泪洗面,几乎不想活了。 多亏诞下徐乾,还有二儿子牵挂,才填补了念子之情。 他不愿燕翎吃这种苦头,或是尽量让她晚点吃这种苦。 也许第一个孩子五岁时,他们又能有好几个孩子,带走一个,她也不至于像母亲那样想了死的念头。 他没那么多时间哄女人,就用了最快捷的手段,逼金燕翎听话。 她没得选,此时悔婚拿着休书回去,且不说大世家不娶二婚女。 单是父亲受的牵连她就不敢想。 不过她忍几年,等徐忠得胜,父亲一样能沾光。 只是这仗,一打就得数年,她最美好的年华竟虚掷在这种荒凉之地了。 她挑帘,随意叫住一个士兵,让他喊图队长过来。 不多时,图凯来了,仍是单腿跪下,“夫人找末将有何事吩咐。” “我给那孩子起名叫金小白。” “那他一定很高兴。”图凯低着头。 “去掉头盔。”燕翎不容置疑命令。 图凯用力,才将头盔取下来。 帐中散发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他紧实的古铜色脸颊沾满汗水,一绺黑发沾在脸上。 他那样健康阳光,全身的活力像爆发出一层看得见的光颗粒一样,笼罩着他。 第314章 欲望隐秘 “你读过书吧,看你样子不像普通士兵。” 燕翎知道,很多世家子弟会送孩子进军营锻炼,积累政治资本,以求更好的仕途。 “的确曾是书香门弟,现在早败了。” “讲讲金小白。”燕翎轻声问。 图凯叹口气,“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已和将军汇报过了,他同意小白留在你帐中伺候,因为……” 燕翎就是想听这个“因为”。 丫头们跑的跑,死得死。徐忠让士兵做些粗活,却不让人随便进帐。 不许任何男性留在帐中。 金小白怎么说也十二岁了,有些男孩子十四就娶亲生子,十二也算不得孩子。 他虽身形小,也是男性,燕翎很好奇怎么徐忠就同意他留下了呢。 “他……唉……” 图凯吞吞吐吐,扭捏着不说。 “你就说吧。” “这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煽了。” 图凯一时想不起词,用了个很粗俗的词。 燕翎脸“腾”一下红了。 “所以他面容白净,声音尖细。” “可是,这里又不是皇宫,为何要阉人?” 图凯这下怎么逼都不说,直摆手,“别问了,就是上刑逼供我也不说。” “为什么?”燕翎不死心追问,越不告诉她,她越想知道。 “这种事不是你这样娇嫩的女子所能听的。” 图凯行了礼,戴上铁帽子,走出营帐。 燕翎是个不找到真相不罢休的主儿。 在营里又穷极无聊,她便把这件事,当做打发时间的一个乐子来留意。 晚上她一人用饭,金小白就陪在她一边,坐在地上,拿着个碗同她一起吃。 她捡着菜夹给小白,小白就只吃她给的。 像条乞怜的小狗。 边吃还时不时向她讨好一笑,一脸满足。 相处几日,她发现这孩子比自己从前的丫头还好使。 好脚勤快,还特别善于察颜观色。 她与徐忠争吵后,或不愿夫妻之事,被逼迫后,金小白都会在徐忠不在时,进来哄她。 他给她用方言哼唱的小曲。 调子柔软绮丽,情意绵绵。 她忘了哭,听得入了迷,他还说自己会简单的乐器。 他的声音唱起曲子来,细腻柔婉,充满幽怨,表情也不像那个天真的孩子,化作怨女,金燕翎听得入了迷。 她对金小白越来越好奇。 直到她终于得了空,而那天图凯休假,去了县里。 徐忠不得空,她只带了金小白,坐着军队里的车去县里逛。 这种车子是徐家军专有马车,车厢比寻常车子大许多,能坐人也能拉货。 车厢外刻了军队的队徽。 徐家军在此处名望很高,徐忠对燕翎出门的安全还是放心的。 就由她去了。 燕翎喜欢饭庄里做的杏仁豆腐,和新鲜的河鱼河虾做的三鲜烩。 店铺一间接着一间,比她刚到此地时热闹许多。 百姓都说是徐家军的功劳,让流寇和边境土匪不敢来此地流窜。 治安好了,人民才能安居。 燕翎对此没有任何感觉,这些感谢之辞她也不爱听。 徐忠好坏,与她有什么关系?他再好,她一口苦也不能少吃。 饭庄对面有条深深的小巷。 她来得久了,知道这条胡同叫脂胭胡同。 初时她以为这是卖水粉的地方。 后来才知此处所有青楼全部集中开在这里。 由于地处两省交界,又挨着边境,这条深巷十分热闹,什么姑娘都找得到。 她带着小白找个窗边位置,要壶当地人常喝的“小刀子”,兑着果露也很适口,边吃边等。 这里晚上才真正热闹,可是军营里的人晚上得归营,晚一分钟就是军棍伺候。 军士只能白天光顾。 所以,只要大白天出入胡同的,都是徐家军的士兵。 虽然没穿军服,也能看出与寻常男子不太一样。 他们不论高矮全都健壮挺拔,皮肤黝黑。 时间已过晌午,她看到图凯悠悠然独自一人从胭脂胡同中走出。 他穿了件灰府绸袍,头上系了发带,气质多了几分儒雅。 那灰袍下的身体,经过长期沙场锻造,是杀人的利器。 燕翎脸红上来,小白问她是不是喝多了,燕翎给他一串钱,叫他跑着玩,傍晚时,直接到车上与她会合就好。 小白到底孩子心性,欢呼一声,跑下楼去。 图凯直奔饭庄而来,这些饿死鬼,得喂饱两次才算完。 他上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燕翎。 也没客气,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一人在此?” 燕翎戏谑一笑,“你脸皮还真厚。” 她这种随意让图凯稍稍吃了一惊。 “里面哪家姑娘最好?” “你可有固定相好的?” 图凯很正经摇摇头,“我几乎不光顾同一个姑娘。” “咱们军人,有一天没一天,何必给人留念想,说不得哪天就死在哪里了。” 他拿过“小刀子”直接倒了一大碗,一口气干了。 这是烈酒,不兑蜜露,喝着割喉咙,后劲也大。 燕翎看他喝酒的样子像存着一腔愤懑。 “其实,金小白是妓院里的孩子吧。” 图凯放下酒碗诧异地看着燕翎,脱口而出,“他告诉你的?” 那便是了。 “一个小跑堂,何必如此苛待他。” 图凯苦笑一下,“他若是小跑堂,我也不用费劲把他弄出来。” “他是小相公。” “专供有特殊癖好客人享受的。” “而且他是这里的金牌小相公,资深的那种哦。唱曲跳舞都是好的,还会巴结楼里的姑娘,能梳各种发式,会搭衣服。这里最大的青楼,妈妈每季请来京城名师带着皇城根下最流行的裙子、妆容与首饰。” “男人在此处,同京城爷们的享受是一样的,不差什么。” “甚至高于京城。” “那又是为何?”燕翎不明白。 “这里竞争激烈,那些姑娘相公,什么都愿意干。京里的姑娘,架子可大得很呢。” 他说得像是很了解行情似的。 他顿了顿反问,“你一个身在云端的千金问这些东西不怕辱没了身份?” “我哪里还有什么身份?怕是一辈子要搭在这里了。” 她饮了酒,头脑飘飘然,心中自苦,摇摇晃晃站起身要回营。 一只脚踩在了图凯穿着军靴的脚上,她也不移开,就踩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看向他。 图凯突然叫了声她的名字,“燕翎。” 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蜜色眼瞳注视着她,眼底燃烧着欲望之火。 那火苗初是隐秘而细微的,像专为她劈开黑暗而来。 接到她的目光后,那火苗如浇了油,一下燃了起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丝从哪个女子身上沾染的余香。 像藏着的秘密给当众揭发出来了,所以不管不顾地干脆暴露自己的心思。 两人任由目光交缠,图凯上下放肆地打量燕翎,毫不遮掩自己对她美貌的沉迷与贪欲。 那道目光剥去她所有身份,既忘了她是夫人、妻子,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千金小姐。 贪婪、放肆而失礼,却藏着巨大的诱惑。 燕翎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只因为一个男人的目光便点燃了她隐秘的渴望。 图凯转过头,再回头又变成那个彬彬有礼的卫队队长。 “我送你。”他走在前面,先下了楼。 等了许久,燕翎姗姗而来。 她在楼上坐了好一会儿,定住心神。 两人明明只是对视,她却仿佛初尝禁果,意乱情迷。 这滋味很好、很好…… 她踩着晚霞,踩着边境的和风,踩着自己的计划与野心,一步步走向图凯。 那个高大的、迷人的、有着宽阔胸膛的男子。 第315章 初有谋划 经过图凯时,她没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陌生人,小声说了句,“我回营,你随行。” 徐忠傍晚时分,站在营帐前眺望着。 远远看到妻子坐的军车缓缓而来。 又看到近卫队长随行,他放心后转头进了营帐内。 图凯看到了徐忠,对车内的燕翎道,“将军着急了,在帐前等候。” 燕翎挑帘向外看,恰巧看到徐忠转头进帐一幕。 她心头涌起一股愠怒。 图凯将她带到帐前,自己识趣地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燕翎,对方正瞧着他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燕翎回了营。 这一天,她过得是很得趣,也就没将徐忠对自己的轻慢放心上。 她挑帘进帐,将碧霞雀金披风解开递给金小白,放在一边。 知道小白是个太监后,她随意多了,走到屏风后,让小白侍候她更衣。 小白刚伸下脑袋,却看到徐将军用杀人的目光盯着他,他一缩脑袋没敢过去。 “他是男孩子,你这行为太放荡了。”徐忠不悦地看着自己妻子漫不经心将穿过的衣服一件件脱去,换上舒服的丝绸寝衣。 在他说话时,妻子一眼也不看他。 “他不是男孩子。将军多心了。”燕翎轻飘飘送去一个眼风。 “只是小太监。皇里娘娘们不都用太监伺候吗?放心吧,他不会令将军你蒙羞的。” 他们所在之地民风开放彪悍,但徐忠受的是中原地带正统文化熏陶,接受不了妻子说话同当地民众一样粗俗。 他一把拉过燕翎,将她拉到自己跟前,一只铁打的手掌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我日日来你营中,你却毫不见动静,别逼我。” 燕翎一双黑眼睛闪着倔强的光,憎恶地回道,“将军想纳妾随意好了。” 她挣扎着,却逃不过徐忠有力的臂膀,他禁锢着她,使她逃脱不得,“你以为我不敢,国公府家规在正妻诞下儿子前,男子不得纳妾。你生不出孩子,我只能休妻。” 他用力一推将她推在床上,开始脱衣服。 燕翎无论如何不愿屈就于他。 她出嫁前受过嬷嬷教导,日常里妻子不能拒绝丈夫的要求,但身子不适,一个君子是不当勉强妻子的。 徐忠自她嫁过来后,完全没展现过君子的一面,哪怕假装呢。 怎么说她也是侍郎府千金,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她用力挣扎,在徐忠手腕上用力咬了一口。 徐忠气极,下意识反手一掌,燕翎被抽得在床上翻了个滚儿。 趴在床上哭起来。 徐忠红着眼瞪着大哭的妻子,犹豫一下,还是按着她,行了房事。 他不是不喜欢金燕翎,相反他心中对燕翎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倒也并不为燕翎这个人,而是她成为自己的妻子,理应是自己生命中最善待的那个人。 换个女人,他也会喜欢。 但他心中有个结。 他在新婚那夜,跟本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动的燕翎,但早起燕翎身下的白帕上有一抹红。 他是国公爷的嫡长子,与国公与父母住在一起。 其他男孩成婚后可单独开府。 伺候燕翎的是老国公夫人指过去的嬷嬷。 这个嬷嬷是国公夫人的陪嫁,跟着老夫人几十年。 既有心计,又忠心不二。 新婚夜过后,由她去为二人收拾房间。 那块帕子也被她拿走了。 可她发现金燕翎手掌上有伤口。 在她进大公子房时,大公子还在酣睡。 要知道这孩子一直住在军营中,身体好又擅饮,喝多也从不耽误早起给老夫人请安。 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一夜,天大亮,该敬茶了,还在打呼噜。 燕翎害羞地低下头对嬷嬷道,“昨天夫君累坏了……” 婆子没多说,留了心。 及看到金燕翎的伤口,才怀疑起来。 她只对老夫人忠诚,便对老夫人汇报了此事。 夜来,老夫人将徐忠叫入房中,细盘问一场,自己儿子压根记不得前天夜里的事情。 挑过盖头后,与新娘喝了合欢酒,他被新娘的国色天香惊呆,后面…… 他挠挠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夫人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然而木已成舟。 这口脏气不咽也得咽下去了。 她没对儿子多说,但后来徐忠还是知道了。 心中存了芥蒂,看她便带了几分别扭。 她沉默时,感觉她有心事,不会在想着谁吧。 她开心,又觉得她举止轻浮。 本来新婚该在京城多待些时日。 不管金燕翎怎么抗议,他仍带着她,提前起程去了囤兵处。 燕翎感觉到夫君待她时冷时热。 她心中后悔,那时做事太幼稚,思虑不周。 她的确已不是完璧之身。 父亲为她挑选的也不是她所想要的夫婿。 出嫁前夜,她才向自己的乳母告知自己并非处子。 乳母老道,给她药,叫她下在合欢酒中。 趁夫君睡着,把血涂在垫身帕上。 却因为时间仓促,没告诉她从哪里弄血。 放在如今,她绝对会先准备些动物血带在身上,倒在丝帕上完事。 那夜,她多么慌张,在喝合欢酒时,酒液因为发抖洒在衣服上。 好在徐忠那时只顾着欢喜,只当是新娘紧张娇羞。 喝完酒,她与他只走到床前,他冲着床扑下去,就不动了。 原来那药沾酒会加倍起效。 她没血可用,只得用小刀把手掌划破,涂在丝帕上。 乳娘给药多给了一些,也没交待用多少,她下的份量太重了。 本来半夜药该失效的,以徐忠的性格必要行第二次,便可糊弄过去。 可徐忠第二天日上三竿还未醒来。 她着慌了,提前先用冷毛巾为他敷面。 王府的嬷嬷进屋看到大公子犹在酣睡,一双浑浊老眼瞧着燕翎,射出两道精光,吓得燕翎低下头不与之对视。 总之就这么混过了关。 ………… 在军帐里,她静下心,细想自己的处境。 改嫁是不可能改嫁了。 哪怕徐忠战死,她也只能为英雄守寡。 在这样的处境下,怎么才能翻盘,打破现在这种日子的局面? 她侧身躺着,看着金小白坐在自己床边地毯上自顾自玩耍。 他有很好看的侧影,惹人怜爱。 这种美,也能成为灾难的根源。 他要是丑孩子,无父无母,恐怕在青楼中还能找个粗活做做。 这个模样,这种身份,只能沦为消遣。 就像她的美貌,放在这种地方,没有半点用处。 她翻了个身,无聊地继续胡思乱想。 帐外一阵喧闹,她好奇地在寝衣外披了个大披风,裹严实,出去瞧热闹。 原是有低等的流莺来军营招揽,哨兵不让进来,流莺调戏哨兵,才喧闹起来。 她远远瞧着热闹,那些围观的士兵个个都想在流莺身上揩点油,她想到个主意。 她让金小白为自己送了个纸条给图凯。 这一整日,她穿着素净,在营房中来回转悠。 中间遇到过图凯几次,两人对视,她确定对方收了条子,也会赴约就放心了。 仍约了那处饭庄,她订了临窗包房,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她过得十分艰难,全靠着对这一天的盼望熬过这些日子。 图凯穿着便服,推门进来。 燕翎压住心头激动,端坐椅上,指指旁边,“坐,图将军。”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图凯打量她许久,目光温柔。 燕翎喜欢被他这样目光包围,只觉身心舒展。 “你受苦了。”他说。 燕翎既觉得有人理解自己而感到欣慰。 又因为他所指的“受苦”而感到羞耻。 他定是夜夜巡逻,在她居住的帐子周围听到过她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呼喊。 令她可恨的,她是知道男女欢娱的滋味的。 若是不知,怕会被徐忠误一生,以为女子房事本就痛苦。 等她生下男孩就不必再忍受,可为丈夫纳几房小妾来代替自己。 图凯突然拉了她的手,单腿跪地,燕翎吓了一跳,这完全不在她计划之内。 她慌张地左右瞧了瞧。 “别怕,没人会进来。”图凯将唇印在她手心。 “燕翎,我愿为你效劳,无论什么事你都可托付给我。” 图凯放开手,规规矩矩坐回椅子上去。 “我确实有事。”燕翎说。 “听说从古至今,军营中都有军伎一说,不知真假。” “是真的。” “那为何,我们营中士兵为何都必须到县上来?为什么不能在营中设个营帐专给军伎用。节省士兵时间,也不必……叫他们等上一个月,到了休假才得出门。” 这是她计划里的第一步。 第316章 说干就干 她虽红了脸,却还是坚持说完了。 图凯神色如常,“这个提议被徐将军否定了。” “他说如此一来,在百姓眼中,军队形象可能受损,管理军伎也费劲,都是问题。” 金燕翎嘲讽一笑,“打仗这么大的事都不嫌麻烦,这种事怎么能算麻烦。” “真是伪君子。他自己夜夜……” “我想托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军中设军伎营,划出一片地方来给她们用也可以。不必离军营太近,也不要太远,士兵们好方便。” 图凯当然不会以为燕翎此举是为了爱护士兵。 “为何这么做?你有什么好处。” 燕翎涨红着脸,咬着唇,她清楚想拉拢图凯就得显得坦诚。 她是不信一个男人会因为爱上一个女子,而为她舍得性命什么都干。 反正她没经历过,男人大多是薄幸的玩意儿。 所以她得说服他。 “我想……也许方便的话,徐大人也可以逛逛军伎营。” 她说完涨红着脸,等着听图凯说出让她难堪的话。 此刻不管图凯说什么,都会让她难堪。 同情也好,惊讶也好,理解也好。还好,图凯没表达意见。 过了一会儿,图凯说,“恐怕他不会去的。” “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图凯指了指胭脂巷。 “我认为徐将军是真君子。”他补充道。 这次轮到燕翎奇怪了,“你既这样肯定他,为何肯来赴我的约,那不等于背叛他吗?” “我对夫人的爱慕也是真的,本不想来,犹豫几次,还是来了。” 图凯表情有些扭曲。后悔、挣扎、欲望交替上演,很是精彩。 他看着燕翎,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先试试,看能否完成夫人所交代的任务。” “你我之间是禁忌。图某不敢越雷池……”他立在门口,胸口起伏,看样子又在犹豫。 片刻,他打开房门离开了。 直到看着他骑马离开饭庄,燕翎长出口气。 她能做什么?她叫了酒菜,自己慢慢吃喝,一边盯着胭脂胡同。 突然她打起精神,用力盯着胡同深处。 刚才她明明看到图凯骑马离开了,可胡同里有道身影,很像图凯。 图凯这日穿着浅湖蓝衣服,那抹浅蓝身影一闪进入一家青楼。 “小白!”她在楼上招呼一声。 金小白抬头看看,跑到楼上。 “小白,你去看看胭脂胡同第二家,就是窗子是赤褐那家,图队长是不是进去了。” 小白看着她,并没去执行她的命令,他眨眨眼道,“他进去了,我刚看得清楚。” “他不是骑马走了么,什么时候折回来的。” “他把马给另一个男人,自己走回来的。” 燕翎心情复杂。 虽然对男人本就没报什么好感,但图凯这种举动,简直是对她和他自己的一种侮辱。 男人本来就是可以把情与爱分开来看待的物种。 她瞬间没了胃口。 回到营帐,一直呆坐着,直到光影稳出帐子,需要点灯。 她回过神,有些瑟缩,又有些奇怪,平时此刻,徐忠已经该回营房了。 营外突然吹起军号,这是紧急集合号。 她披了披风走出帐子向士兵们奔跑的地方看。 什么也看不到,她抓住一个正冲向集合点的小兵问,“出什么事了?要打仗吗?” “夫人,有士兵在县里被人杀了。” 燕翎心头一紧,又有些宽慰,至少这一夜徐忠不会来折磨她了。 紧张的是,是不是有边境小股游骑兵来捣乱? 这种小规模骚乱,徐忠平复过多次。 骚乱频次已经少到每年几乎只有一两次。 那种游骑兵一般就百来人,面对徐忠这种正规军,如鱼肉与刀俎。 砍瓜切菜就把他们干翻了。 徐忠打仗手狠,被称作“绞肉机”。 光是这名头,就令他所驻之地,四邻安静,没人敢轻举妄动。 平安得久了,死个士兵才会翻出这么大动静。 而且,大月氏主战场比他所驻之地偏南许多。 军队是秘密驻在此处,等着皇令,在打到紧要关头,他再行包抄之术,彻底将大月氏所有军队团灭。 约有一个时辰,士兵们都解散,各回各营。 燕翎不安地在营中来回踱步。 直到徐忠回了营帐,她急忙从内帐绕过屏风,张口想问,却看到一个她万没料到的人站在外帐。 图凯光着上身,腰上缠着绑带,一身血污。 与徐忠一前一后,站在帐内。 图凯面对燕翎,徐忠侧身正解除护甲。 燕翎对上图凯眼睛,对方使个眼色,燕翎刚想躲回内帐,徐忠转过身看到她。 “这、这是怎么了?图队长同人打架了?”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回去。”徐忠吩咐一声。 自己走向书案前坐下,叫人把灯调亮。 燕翎按住狂跳的心绕回屏风后,把耳朵贴在屏风处偷听两人说话。 “你能确定对方是大月氏细作或游骑兵的人吗?” 图凯没出声,似乎是默默摇头。 “什么人敢对我们的士兵动手。” “肯定是不知道是我们的人才敢下手。” “当时我们三人都没带兵器。才会吃这么大的亏。” “只我一人带了刀,砍伤对方两人,他们跑了。” “可是那两个兄弟都受了致命伤,救不回来,卑职无用!” 图凯沉痛地说。 徐忠查看了尸体,那两人是被人割喉而死。 身上的钱都抢光了。 图凯背部有处刀伤,像是跑的时候被人砍上去的,不过力道不够,砍得不狠。 若换成徐忠来砍,能砍断背骨。 即使是砍在背上,也能砍死敌人。 兵器要是趁手,他能将对手劈成两半。 图凯的伤显示对手没什么力量,遇到骨头就砍不动了。 现场一片狼藉,却没有一个姑娘看到打斗场面。 也能说得过去,楼里的姑娘晚上接客,白天多数都在睡。 他的兵进门后,基本自己上楼,各找自己相好。 疑点太多,却没有证人。 自己的兵死了两个,伤了一个。 他深沉地看着图凯,他本来对图凯深信不疑。 图凯是半路当的兵并非从开始就入了伍。 徐将军遇到他,是与边境游骑兵遭遇战结束时。 图凯穿着平民的衣服,与一个脱单的骑兵厮杀。 徐忠看上了他那股狠劲儿。 他腹部中刀,砍得很深,他一手捂住肚腹,一手挥刀与对方互砍。 徐忠搭弓一箭穿心,射死那个落单的骑兵。 图凯一脸血,看了徐忠一眼,以刀驻地想跪下道谢,却栽倒了。 徐忠救过图凯的命,所以信任。 事后,他看图凯身手还行,打架凶狠,便让他加入亲卫队,还提拔他做了队长。 听完图凯讲述对敌经历,徐忠道,“你先去休息吧。” 图凯走后,徐忠起身,燕翎为了偷听方便,内帐没点灯。 听到徐忠动静,她赶紧到床上假装睡下。 正紧张着怕徐忠又来碰她,脚步声到屏风处便停了。 好像徐忠只是看看她睡着没。 接着,他又回到书案前,招来了自己的幕僚。 此人是从国公府上带到军中的。 年过五旬,专为徐将军处理文件军政,以及写奏折。 才思敏捷,是个军师。 听了徐忠的怀疑,军师道,“这倒不难,查查他的出身就好。” “是不是细作便能查出来。先别惊动了他。” “交给我吧。” “他若是细作,那刀伤就是为了蒙混过关,让同伙砍的。”军师说。 第317章 图凯要求 军师出了营帐,又过一会儿,徐忠才入内帐,脱去衣服,躺在她身边。 她怕他又来强迫,绷紧了身体。 不一会儿,听到他发出均匀的鼾声才慢慢松驰下身子。 “若能有孕就好了。”她突然冒出个念头。最起码躲过与徐忠同房。 来军营几个月了,除了癸水那几日,他没落下过一天。 怎么一直怀不上孩子? 经由初夜事件,金燕翎后怕很久。 养成一个习惯—— 凡事过筛般思虑,直到把所有漏洞都考虑进去。 怀不上孩子,要么是徐忠的问题。 要么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决定先查自己。 不几日,她便说身子不适,要去县里瞧大夫。 军中有随军大夫,不过多是处理外伤的好手。 说要看女人病,军医直摇头。 徐忠便允了。 金燕翎思来想去,决定看看图凯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值不值得与之合作 。 除了那张美貌无双的脸,他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她自己也很想知道对方的底细。 故意没把军师要查他底细的事传递出去。 她在军中时间长了,也知道混入细作是多么严重的事。 万一图凯真是细作,同他拉扯在一起,将把她拉扯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在这关图凯过了。 老军师行动很快。 将图凯身份落实,他真的只是一个没落世家的最后一个儿子。 读过书,识得字,会一点拳脚功夫。 家中还有些余财,但与大世家不能相提并论。 他来投军,在途中遇到游骑兵,才打起来受了重伤。 养好伤,他就向徐忠表了忠心。 徐忠的贴身卫队所选之人都是受过他天大恩情的。 要么就是战场上互相搭救过性命的生死之交。 不然不能入选亲卫队。 图凯虽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却并不骄矜任性。 没有世家子弟的习气,为人慷慨,很快就被老兵接纳了。 徐忠听了军师汇报,松口气,“那日应该真的遇到抢钱的匪徒吧。本想抢姑娘们的卖身钱,却不巧遇到我们的兵。” 军师对他对望,缓缓点头应道,“也许吧。” 这桩案子就这么过去了。 徐忠很怕自己看走眼,挑个奸细。听到军师调查的结果,暂时相信了图凯。 不过禁止士兵去县城胭脂巷。 没几天,军中开始传起谣言来。 徐忠耳闻一些,很苦恼,结束一天的练兵。在帐中召见军师和图凯。 军师没听到传闻。 他是将军心腹,没人敢在他面前胡说。 徐忠叫来图凯就是为了问清,到底传些什么话。 士兵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图凯一脸为难,“将军,这话不好听,图某说不出口。” “讲来!” “大家都说,将军自己夜夜弄女人,却不把兄弟们当人。” 徐忠哑口无言,也难说得清。 这事怨他,也怨燕翎,但他的责任更大。 燕翎不愿意与他亲近,次次用强,初时她还忍着不作声,后来便哼哼,再后来有时会大声号叫。 士兵哪里知道,只当是将军的闺房之乐。 一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里听得了这种声音。 一个月一次的假期压根不够用。现在还被禁了。 一肚子火气,只敢说点风凉话败败火。 徐忠知道问题所在,图凯也知道。 “这次死了两个兄弟,取消假期,大家意见更大,说……将军之前,爱兵如子,都是假装。” 徐忠眉头皱成疙瘩。 “图某有个办法,不知将军愿听否?刚好军师也在,看看是否可行。” 他所说的就是设立军伎营。 这种事朝朝都有,哪怕现在,曹家安营之处也不会少。 徐忠刚开始不想设军伎营,一怕有奸细混进去。二嫌管理麻烦。 他没成亲时,士兵有意见,但没话说,将军能忍之事,下属为何忍不得? 可将军成了亲把女眷带来就不一样了。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谣言四起不利于安定军心。”图凯补充说。 军师也是从年轻过来的,也觉得不能不管。 把士兵散出去最大的问题,被对方活捉拷打逼供,若将我方实力全盘托出怕是不妥。 还有一点,传出去徐家军保不住自己的兵,能给人捉走,对徐忠是种耻辱。 两边各有弊端,相权轻重,还是设立军伎营更能减少风险。 军师同意,将军就更没话说了。 燕翎一直在内帐偷听,听到此处,才晓得那日,图凯拐回头是去杀人了。 没有这样的巧合,她刚提出要图凯说服将军。 士兵无端遇到袭击,死了两人。 她一面高兴自己实现了第一步,一面惊惧图凯的大胆和决断。 就在她提出任务时,他恐怕已有了主意,接着便马上实施了杀戮。 连谣言都起得太是时候了。 简直是刚着了火,便起了风啊。 一环扣一环,两招便让军中建起了军伎营。 看来他不但貌美,还有胆量、智谋与狠辣。 不知他那道伤是自己砍的,还是找人砍的呢? 若自己砍,伤口是骗不过老军医的。 他的帮手是谁? ………… 没多久,她就得了答案。 军营推出一个新规定,凡队长以上职位,每月仍可出去一天。 需两两结伴方能成行。 燕翎让小白送信,在饭庄包房等着。 图凯与一个小队长一同出现,队长去胭脂胡同寻自己相好的姑娘。 他则来到饭庄与燕翎相会。 此时,燕翎已确定自己身子没有任何问题。 她正当年,能生育,可一直不孕,是不是应该排除一下夫君的问题了。 自上次见面,已有月余。 燕翎急不可耐先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你可有同伙?” 图凯摇摇头,样子有些焦灼。 “若说同伙,以前没有,现在只有你。” 他冲着燕翎一笑,笑得燕翎浑身发冷。 他提醒道,“你太冒失了,也太小看你的夫君。” “你以为上次的事过去了?不信你躲在一边向街上看看。” 燕翎照做,看到街上有两个精壮男子明显与平民不同。 “那是什么人?” “盯梢的,也许是专门盯我的。” 图凯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条狡诈的狼。 “我们不能在此处见面,早晚暴露,到时私通之罪你我谁也承担不起。” “哪个与你私通了?”燕翎脸红上来,辩白着。 图凯欺身上前,将她抵在墙上,低头看着她,“你的投名状我已交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们的确还没有私通,你认为有人信?有人在意吗?” 他的嘴唇在燕翎耳朵厮磨,低声耳语,“再说,你真的这么坚定,不与我私通?” “那你为何熏香?” 燕翎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用力推开他,再向外看,那两人不见身影。 “有话快说,一会儿他们就会到这楼里找我。”图凯回到椅子前,坐下。 “你的伤怎么弄出来的。” “刀有刀架,把刀放在加架上就可以刀刃向上,利用自重背向下做个背摔就可以,注意别砍了自己脑袋。” 他轻描淡写,听在燕翎耳中如同雷鸣。 “以后送信让金小白给我送,不过,你得拔了金小白的舌头。” 他说完拉开门就跑掉了。 从饭庄后门绕了一圈,跑向胭脂胡同,钻进第一家青楼门内。 同他所说的一样,那两个军汉搜过青楼便来饭庄,还偷偷打开她的门瞧了一眼。 如图凯所说,两人再在外面相会,实在太危险。 私通的罪名,她担不住。 通过这次跟踪之事,她发现徐忠是个粗中有细的男人。 她便把那轻视的心思,好好收拢起来。 徐忠不是纨绔子弟,小小年纪送到宫中学习。 又扔进军营跟随国公,他没得到过多少女性温情与爱怜。 性子刚直暴烈,都为此而来。 这不代表,他没脑子,一个统御千军的人,没脑子干不到将军。 燕翎再次为自己的大意吓出身冷汗。 第318章 对手出现 新婚伊始,燕翎与自己的公公,老国公见过几次。 那日府上来了几个亲戚,带来一个男孩子,约有八九岁模样。 男孩淘气,爬上了假山,足有三米多高,作势要向下跳。 国公就在一边站着,不拦,也不接。 任由那孩子就那样跳下来。 落地跌个跟头,裤子磨烂,粗糙的石子地面磨掉他一大片皮,血肉模样,伤口全是灰尘沙砾。 孩子哭声惊动家中长辈,一个个惊慌不已。 老国公这才上前亲自抱起小孩,安抚众人,“这点皮肉伤而已,老夫常年处理这样的伤口,你们退下吧,我给他包扎,小孩子长得快,几天就能好。” 他低头问孩子,“你还挺勇的,我以为你不敢蹦。怎么样,下次还敢不敢了。” 那孩子点头,“敢,我穿厚点。” 国公很开心,夸他,“好孩子。” 处理伤口时,他把家里其他人都赶出房。 递给小孩一条毛巾让他咬着,说清理沙砾很疼。 那孩子真的没叫唤一声,把毛巾咬了个洞。 燕翎从头默默看到尾。 在她眼里,公公是懂调教孩子的,的确硬得下心肠。 丈夫的性格形成绝对和公公有关。 虽然公公有他的一套办法教养孩子,但她不想有了儿子,被这样的人夺走教养。 更不想放在宫中,成日见不到面。 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她要自己带。 ………… 没等云之去拜会国公府大公子的夫人,燕翎先来王府了。 她站在王府门前,看着气派的大门,与门口的石狮子,心中万千感慨。 想当初,她以为自己才会是这府上的女主人。 命运捉弄,她嫁了旁人,只能以客人身份上门。 云之听了下人来报,心中虽惊讶,也赶紧开大门迎接。 论位份,还是端王之母更尊贵些。 不过国公府现在炙手可热更胜从前,权势比王府要大。 云之站在门廊下,接待突然来访的将军夫人。 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窄肩蜂腰,体态风流妖娆。 穿的、戴的,无不是京城顶尖的货色。 乌黑头发梳做高髻,钗环自不必说。 耳朵上戴着一对顶级的湖珠粉坠,用的湖珠有拇指大小,圆润晶莹。 关键两颗珠子大小、颜色、光泽几乎一样,肉眼难辨。 这得多少珠子里才挑得出一对儿来。 云之经营珠宝,识得好货。 这一对折成金价也不少了,关键有市无价。 几千枚一级湖珠里,也不一定找得出这样的一对。 还是最少见的粉色。 身后跟的仪从有十来人,个个穿金戴银。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气势逼人。 按礼仪,将军夫人拜见王爷之母要行深礼。 没想到燕翎只执平礼。 元仪同她一起出来相迎,看到对方如此傲慢心中不满。 对方行礼,口中道,“请夫人安。” 云之受她一个平礼,便不再回礼,客气地说,“将军夫人亲自过来,不敢当。” 跟在燕翎身后一个瘦高女人上前一步,对云之说,“夫人不打算请我们夫人进去说说话?我们夫人不知夫人今天也有聚会,冲撞了好日子,所以亲自上门给夫人道歉,不如大家进去说话。” “她是我家内宅大管家。枫红。”燕翎气定神闲介绍。 云之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就赶她走,只得耐着性子压着火将她让入会客厅。 她身后带着一堆丫头婆子,元仪安排她们去了。 叫枫红的女人却执意留下,不离燕翎左右。 “叫她留下吧。这是我身边最忠心的人,我一时也离不得。”燕翎笑着对元仪道。 一时厅中只留下云之和燕翎,燕翎身后站着枫红。 燕翎手中牵着个小男孩,大约只有四岁。 “这是你的大公子?” 燕翎眼睛落在儿子身上,一片温柔爱意,“是。他四岁了。” 那孩子虽小,却能看出长相周正,将来定是个美男子。 她刚想夸几句,燕翎似乎有意打断,“不知六爷现在何处?我们自幼相识,好久不见了。” “夫君卧床已有数年。” “我能看看他吗?”燕翎说着便已站起身。 云之此时不但诧异对方的粗鲁,还十分厌恶她带着侵略性的强势。 她拉下脸道,“夫君身体情况,不能见外客。抱歉,将军夫人若无他事,我们以后再见。” 一边管事及时高唱,“夫人端茶送客喽。” 燕翎知道自己太急了,犯了对方的嫌恶。 “我这次回京是为着将军袭爵一事。想来不会很快就走。姐姐,我们后会有期。” 她起身,向着云之草草行个礼,带着枫红快步离开会客厅。 一帮人北风卷草般走个干净。 云之的总管家和元仪代她送客。 她自己端坐在会客厅,心中一片疑惑。 想来想去,自己的确与国公府没有什么交集,更谈不上得罪徐忠的夫人。 这个燕翎,为什么针对自己? ………… 燕翎故意选与云之茶会冲撞的日子,见过一帮上赶着巴结自己的京城贵妇。 草草结束宴请,她不在乎结交哪个妇人,现在国公府的地位,不需要她拉拢任何官家女眷。 徐忠在她要设宴时就一再告诉过她了。 她似笑非笑对夫君说,“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就是喜欢吵闹一通,这几年我寂寞得还不够吗?” 徐忠便不再管她。 她就是打听着云之今日有茶会,故意为之。 这还不够,宴席还未完全结束,她称头疼,自己带着人撇下客人,跑到王府。 她想看看云之失落和狼狈的模样。 云之与她想的不同。 端庄、大方、从容是她见惯的大家闺秀。 但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望与沮丧。 那对眼睛看起来挺厉害,不动声色,看透世情。 燕翎的仪从中带着好几个名医。 她不信李琮已经瘫在床上,并且没有意识。 必须亲眼看到,才能死心。 可惜,心太急得罪了云之,还没开口便被赶走了。 不!她是不会死心的,她要用最好的大夫,遍寻名医把琮哥哥治好。 她挑开帘子,唤了声,“枫红。” 女人应声走到车边。 燕翎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六爷一直用得哪几个大夫。把那几个大夫给我查清楚。” “是,奴婢这就去办。” 枫红转头麻利离开了队伍。 自从回了京,她就从娘家亲自挑了伶俐精干的女人做贴身婢女。 枫红是她从边境带回来的女人,她们互相帮过对方。 在边境多年已结下浓厚情谊。 若非如此,燕翎不会把任何机密事情交给他人去办。 除了枫红,贴身侍女她挑得全是安过家,生过孩子的年轻女人。 这些女人眼力活、心机深、够泼辣。 又因为有家有口,很好拿捏。 月例只需比一等丫头多开一倍,一个比一个做事卖力。 她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便想出迫使云之就范的办法。 直接吩咐车夫,不回国公府,调转车头进宫。 府里徐忠的弟弟徐乾因为婚事闹情绪,一整个月不出房门,饭也不好好吃,为个女人,日日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 国公刚开始由着他,不吃就饿着吧。 时间久了,发现小儿子是真的顶了牛,饿晕过去也不吃饭。 他能有什么办法?一辈子硬气惯了,叫人撬开嘴巴强喂。 根本没用,他们刚出来,徐乾就抠嗓子,把饭全吐掉。 一辈子没害怕过,没服过软的国公爷只能求儿子想开吧。 徐乾在房间里无声无息,仿佛死了。 国公最后只能真的当小儿子已死。 燕翎回来许多天,除了应景去过小叔子住处,同徐忠一起劝他想开。 小叔子好坏,与她这个嫂子无干。 这会儿,她无端想起了徐乾。 听说小叔子是为个女人,她可以以此为借口,把云之所有的朋友都抢过来。 京城就这么多大家族,几乎都是云之的朋友。 女人在一起无非就那些话题,从中多选几个可心的女子说给小叔子,保管他回心转意。 忘掉旧情,无非新欢与时间。 如果忘不掉,要么新欢不够好,要么时间不够久。 第319章 心狠手辣 金燕翎进宫给皇后请安后,便去了紫兰殿。 皇贵妃带着李璟在花园中玩耍。 燕翎远远驻足观望,她在问自己,为何要与云之过不去。 那股恨意从何而来? 只是因为她嫁给了自己当初想嫁的男子? 云之与她出身相仿,高门贵女,母亲疼爱有加。 自从嫁给不同男人,人生便开始走向不同道路。 她在边境吃苦。 云之占着她的男子,在京中享受荣华富贵。 云之过得是她的生活。 还过得风生水起。 京中贵妇提起六皇子妃无不夸奖与同情,大多数人对她很是敬佩。 年纪轻轻丈夫依靠不上,和守寡没什么区别。 幸好小公子封了王,她一个女人家撑起整个王府。 燕翎却认为没了丈夫,又守着大笔财产,是多好的日子,有什么难的。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云之与李琮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一直等到皇贵妃发现燕翎站在一旁,燕翎迈步过去请安。 皇贵妃不但认得燕翎,还与她很熟。 燕翎母亲与宫中一位妃子是远亲。 那位妃子住处离紫兰殿不远。 母亲常带燕翎进宫,所以燕翎与六王打小相识。 两人常在花园一起玩耍。 “亏你这孩子还念着我。” “记着呢,燕翎从边关带了许多特产给皇贵妃娘娘。” 与皇贵妃闲谈几句边境风土人情,燕翎话锋一转,提及自己来意。 “六哥哥瘫痪许久,不知都请了什么大夫医治啊。” “他的夫人云之与琮儿感情甚笃。琮儿瘫了她不知多伤心,请了京城最好的名医……可惜药石无医。” “皇贵妃,可想试试别处的好大夫?我从边关带回一位大夫,擅针灸,最能医瘫。当时我便想着带回来,给琮哥哥试试。” “只是云之姐姐仿佛不喜欢我,今天去拜访,连琮哥哥面都没见上。也不知照顾得怎样。” “她那是不识得你,头里被江湖游医骗得次数多了,也不想琮儿多吃苦。若是你带来的大夫,我同她说。” 皇贵妃笑着拍拍燕翎的手背。 “那不如皇贵妃定个日子,让琮哥哥进宫,这样我直接将大夫带到此处,当场试医,若有效果,咱们再商量后续治疗。” “那就明天吧。”知道自己儿子还有可能再次醒来,皇贵妃急着试试。 每隔一段时间,云之都会带上李琮给婆母请安。 顺带让皇贵妃看看儿子被自己照顾得是否妥当。 这次旨意传到王府,间隔比往常短了些,云之只当皇贵妃思念儿子,并未多想。 直到她带着李琮出现在紫兰殿,看到皇贵妃身边立着的燕翎,心中才知道,这一切,是燕翎所为。 又看到她将一名相貌奇特,不似中原人氏的老者带到皇贵妃面前,介绍说是边境神医,云之心下有些慌了。 “娘娘,这种大夫不知来路,轻易就在夫君身上试针,恐怕不太好。” “夫人不知他来路才会这么说,在我们边关,他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医好过站不起来的军人,不信可以问问徐将军。我们夫人绝不扯谎。” 又是那个枫红,一番话滴水不漏。 她话锋一转,“我打听过,王府只用了宫中太医,和一位擅治女子病症的黄大夫,再有就是京城中坐馆大夫,不知奴婢说错没有。” 云之不答话,只瞧着皇贵妃。 皇贵妃也觉燕翎由着一个下人说话,不合礼仪,但担心儿子的心是诚的。 便没责怪她失仪,只是摆手让枫红下去。 和缓对燕翎道,“云之不了解这位大夫才会担心。” “就治治吧。”皇贵妃发话。 那老者听吩咐拿出一只布卷打开,里头是密密麻麻各种型号银针。 他让人将李琮平放在春凳上,将针用自己带的药水消毒,开始施针。 整个宫中,太监宫女多少双眼睛都放在大夫手上。 他行针快速,一看便对人体穴位熟记在胸。 有些位置扎得深,有些位置扎得浅。 在扎到膝盖处时,李琮颤抖了一下,所有人都倒吸口凉气。 全部行针结束,他也只动了这一下。 云之却把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里。 她的表情被燕翎看在眼中。 ………… 若非金燕翎狠辣,她绝无可能带着国公府嫡长孙平安回京。 这个孩子要得多辛苦,只有她知道。 她给了图凯一个任务。 要他说服徐忠在营中建起军伎营。 他真的做到了,现在轮到她了。 她若不拿出诚意,图凯是不会与自己合作的。 在军营中,燕翎很难聚集自己的力量。 她别无选择。 这个巨大的难题摆在她面前。 那一天,时值傍晚,火烧云将天边染成得血红,霞光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金小白从外头欢乐地跑进营中。 他在这里,从来没有苦恼的时候。 看着金燕翎时总是一脸钦慕。 他深爱她,纯洁而虔诚的爱,让金燕翎更难受。 他没向燕翎求过任何东西,仿佛能呆在她身边,就已经得到全世界。 他是唯一能在营里乱跑,不被怀疑,安全送信的人选。 但图凯不愿冒一点险。燕翎也不愿。 不是不信任金小白,是不敢信任所有人。 只要小白还能说话,一旦被逮到,他抗不过军中的拷打。 如果不能说话,他又不识字,那便安全了…… 这一关是为二人安全。 燕翎看着小白围着自己,像小狗一样巴望她多看他一眼,每看他,便得到一张充满阳光的笑颜。 “不是狠不下心。” 燕翎喃喃地低声说,“别让他记恨上我。” 她在此时意识到,她也爱小白。 小白是她无聊灰暗军营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她将目光移向小白,那孩子像是感受到她心情不好,慢慢移过来,轻轻把脸贴在她腿上,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 她心里一揪,站起身,挑帘出去了。 走到军营驻扎地大门处,隔着两条路宽,圈出一块地,做成了军伎营。 可以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进进出出。 莺声燕语不时传入耳中,带着最凡俗的热闹快乐。 她就站在那儿,痴痴看着。 一阵不合时宜的哭叫,打破眼前的安宁。 她看到一个士兵拽着一女子头发,将她拉到营外,又踢又打。 被打的女子嘴角已经流血了,一只眼肿得老高。 她绝望地凝视着打人的士兵。 一群人很快围上去看热闹,两人被围在人群当中。 燕翎也觉好奇,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只管跑到路对面,挤入人堆中。 士兵不停手还在打女人。 女的用手挡着,渐渐失了力,只余干挨打的份。 “住手。” 燕翎看不下去,大喊一声。 她本想看两眼就回营去,没想到打人没完没了。 泼着被徐忠骂,她也得管回闲事。 “她快死了,你还打。” “你是哪营里的姑娘,管得着?” 到这里玩的士兵,官阶都不高,不识得燕翎。 他那龌龊的目光上下扫了扫燕翎,咂着嘴,“这么漂亮的妞,我怎么没见过?” “跪下!”燕翎冷冰冰命令。 他先是一愣,左右看看围观者,大家都不明所以,不晓得一个伎,为何能摆出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样子。 被打的女子爬到她跟前摇摇头,示意别管,“一会儿他会连你一起打。” 之后,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得燕翎莫名其妙,她扒拉开人群,冲着远处喊了句,“哨兵,过来。” 站岗的兵不敢走开,便叫住一个路过的军官,指了指这边。 军官过来,大家自动让开,他一见燕翎赶紧单腿跪地行礼。 大家都散开了些,好奇看着这一幕。 “此人殴打军伎,对我无礼,该如何处置?”燕翎问军官。 “对夫人无礼,领二十军棍。” 一语即出,四下皆静。 夫人? 第320章 一件冤案 早听说军中只有一个女子,便是将军夫人。 一个高门贵女,肯随军,已得了大部分军士的心。 他们纷纷下跪,燕翎满意地看着围成一圈的士兵。 对已经蒙了的打人者道,“听到了吧,去领罚吧,不过并不为你冒犯我,而是为你打了她。” “这贱人对我无礼在先。夫人明查。” “说了什么话,伤到你哪里了?”燕翎反问,“你若受伤,必定也罚她。” “她……她说……”想必受伤女子说的话不堪入耳,那士兵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一二。 “我只说他玩意小,事儿不少,实话而已。他就恼了,接他一个人用的时间我能接三个人了,老娘来这儿是为了赚钱,这人在这儿臭名远扬,没人接。” “闭嘴。”军官尴尬地看了女子一眼,对打人者道,“不必多说,领罚吧。” 军伎营也归军中管理,出了事自然要按军规处罚。 营中打架处罚就是二十军棍,罚得有理有据。 那人虽不服气,燕翎在此,他又有些怕得罪了将军,只得去了。 处罚营,回荡着男子忍痛的闷哼。 ………… 大家看到没热闹可瞧都散了。 燕翎对军官道,“军营的军规拿来我瞧瞧。” 那人并未答应,只说,“夫人有事问将军即可。” “把军规送到将军帐。”燕翎不理会,直接下了命令。 “找人给她医伤。” 女子感激地看着燕翎远去,冲她背影磕了几个头。 等夜深人静时,一道影子跑进军营,一头扎进受伤女子营帐。 他给她一只银锭,足够她赚一个月。 女人并不惊讶,淡然看着小白把银子放她枕边。 “夫人说,让你下月初五到胭脂胡同对面饭庄与她见面。” 送完信,小白一溜烟跑了。 有了钱,女子就能安心休养身体,心中很感激燕翎的细心。 不然,带伤她也得接着做事。 银子没暖热就被来探她的家人尽数拿走了。 第二天,帐中来了个军人,不理别的女人,径直走到女人面前。 “不接客。”女人理也不理。 那人站着,神情复杂打量着女子。 女子翻身坐起,才看到来者是头天那个军官。 “夫人为你把这帐子包下来了。其他人都出去吧。” 等别的女子都出去后,军官又喊来自己带来的军医为女人治伤。 临走留下一串钱。 女子姿色很寻常,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残花败柳不可能再成家。 常年的风尘生涯毁了她的身子。 她不能生育,像一把药,熬得只余渣。 燕翎就是她的救赎。 女子明白,自己一点用没有,将军夫人不会白施善心。 她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就明白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世上没有白给的善心。 她早不天真了。 不管夫人叫她干什么,哪怕通敌,她也不惜试试。 养到初五,她按时来了饭庄。 将军夫人已经坐在窗边等着。 不等她行礼,燕翎挡住她,单刀直入问,“你何故入军营为伎。” “弟弟长期生病,家中缺钱。”她也很直接。 “需要多少钱看病?” “最少也要数百两。” “你恨你的家人吗?” “……又恨又爱。” “若是你弟弟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女人哽住。 她受尽辛苦,都因弟弟而来。 这些年赚不少钱,都拿去给弟弟瞧病,弟弟长大些,还需要娶亲。 她这一生全为这个弟弟牺牲了。 可她又着实恨不起来。 弟弟是背在她背上,一点点长大的。 两人感情很好。 因为生病拖累她,弟弟曾不止一次求她为自己买副毒药。 说他死了,一家子都能解脱。 累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只有弟弟心疼、安慰她。 弟弟拖累她,却是世上唯一爱她的人。 她怎么舍得。 想到这儿,她抹把泪,“我希望弟弟能把病治好。” “我能找名医为你弟弟医病。只要不是绝症,都能医好。” 女人“扑通”跪在燕翎面前,“那我的命就归夫人了。” 燕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由着女人跪在那磕头,“你且起来,不管你从前叫什么,跟了我之后,就与从前决断了。” “赐你个名字,就叫……” 她转头望向窗外,远处山间一树红叶像一片红云,极有意境,脱口而出,“霜叶红于二月花,就叫枫红吧。” 枫红跪在地上,等得腿都麻了,夫人一言不发。 她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夫人仍在看着远山,泪流满面。 “夫人有什么要吩咐的?”枫红问。 她不晓得一个做夫人的,能有什么烦恼。 吃得饱穿得暖,独居一个军帐。 听说帐里布置得华丽无比。 理解不了,干脆不想,听从吩咐就好。 “你只要听我的话,不但能让你全家过上好日子,你之后的生活也由我安排。待我回京,便将你带走。” “做我的心腹,将来我给你指个殷实人家,在京中安家。能生就生,不能生抱个孩子,也有个盼头。” 燕翎几句话就为枫红勾勒出锦绣前程。 听得枫红血向上涌。 她用力磕了几个响头,“是要枫红做细作吗?” 在她想来,只有这么高风险的事情,才值这个价。 夫人“扑哧”一声笑了,笑得那么好看啊,比春花还迷人。 “哪有这样的事,即使有,也是男人家的事,与我们何干?” 接着她布置了第一个任务,与小白熟悉一下。 “之后呢?” “之后……”燕翎小声吩咐,枫红听得脸上失了血色。 “真要这样对一个孩子?” 燕翎看着她点头,“现在不想跟我还来得及,不罚你。以后我们只当不认得。” 枫红低头想想,咬着牙点点头。 她早在胭脂巷就见过金小白。 他可是巷子中最年轻最受欢迎的小相公。 “最受欢迎”四个字带来的可不是荣耀,而是伤害。 她没空同情别人,来了军中才知道,原来小白跟了夫人。 那也算小白的恩人了。 也许这就算小白报恩了。她这么想,心中舒服了些。 小白跑着为夫人与枫红传过几次消息。 这天晚上,小白送来一张条子,枫红看了看上面画着一个符号,就是她与夫人约好的行动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便敲了军鼓,状告夫人御下不严,害自己丢了东西。 这种事不归将军直接管理。 这个临时军事衙门,是专门处理老百姓告军人的事件。 几乎只是摆设。 听到鼓声,校尉来处理,见是告夫人,都惊呆了。 女人说自己失了东西,是夫人跟前的小跑腿偷拿的。 校尉不知如何处理,图凯就在附近。 听到军鼓赶快赶过去,刚好见校尉不知所措。 他询问事情经过,问女人,“捉贼拿赃。你丢了什么,咬定是小跑腿拿的?” “一小块碎银和一支钗。”女人不敢抬头。 图凯正色道,“你真要状告夫人的跑腿?听说她可是刚救过你。” 女人急了,“正是夫人救过我,我才不会诬告。又不是告夫人,手下的孩子贪小也是有的呀。” “只求拿回银子,不求别的。” “你敲了军鼓就不能私下处理了,跟我走。” 他带着女人带到将军帐前,让女人停在帐外,自己进去禀报。 燕翎让他着人搜查,他叫来两个军汉,壮着胆搜外帐小白睡觉的地方。 当时就在金小白常睡的外帐小铺底下找到了银子和钗。 小白眼泪汪汪解释说头一天女人给他的,让他放好,放在自己帐里容易丢。 “夫人知道吗?”图凯说。小白摇摇头。 没有证人,却有赃物,有原告,有动机。 当时就判小白偷盗罪成立。 按军规盗窃者处以绞刑。 最后念在小白年幼,非士兵,又是夫人的随侍,可处棍刑、劓刑或拔舌。 棍刑用的军棍打在身上能使内脏破裂。 小白受不完就会殒命。 劓刑需割掉鼻子,可致容貌受损。 受完不能再呆在夫人身边。 只有拔舌能保命还不至留下明显残疾。 …… 第321章 秘密幽会 军中有顶级手段的军医,医外伤不在话下。 能及时为小白止血止痛。 除了日后不能说话,别的不受影响。 夫人心中难受,为着自己将来安全不受任何威胁,硬起头皮,为他选了拔舌。 “滚出去。”她哑着嗓子骂图凯和两名军士,用力抓住椅子,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 他们押住哭喊的小白,硬将他带出军帐。 帐中只留下燕翎和瑟瑟发抖的枫红。 枫红得的指令就是诬陷小白,她没想到后果这般惨烈。 小白被带走经过她,不停对她哭喊,“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帐中静悄悄,枫红看夫人的悲伤不似做假。 她跪在夫人面前试着安慰,“夫人,小白能跟随你,已经少受很多苦楚,这点伤痛对我们这样的贱命来说算不得什么。” “你走吧。”燕翎低着头,已经没力气多说一个字。 她回屋躺下。托军医好好照顾小白。 暂时,她无法面对小白那无辜的双眼。 这件事,她严令不得告诉将军。 又让图凯私下传出去。与徐忠一起过了这么久,她知道徐忠得知此事的反应。 她就是要激怒他。同时让图凯做好准备。 不几日,徐忠就知道小白受了刑。 他愤怒于第一例偷盗由自己帐中而出。 “把那孩子送走。”徐忠得知此事当晚就命令燕翎。 “送哪?送走就是死路。”燕翎道,“他已承担了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够了。” 燕翎美艳的脸结着冰霜,从来到边境,她的笑,越来越少。 徐忠喜欢她的笑颜,挑开羞巾那一刹那的惊艳犹在昨天。 这才多少时间,她已经走向衰败的路。 “他是将军帐的人,不该做出这样丢脸的事。” 燕翎流下泪回头问,“你只在意你的脸面,我在此地的寂寞你可在意过。” “你要送他走,便一道送我走。” “我恨你。”燕翎话语冷如刀剑。 “恨不恨都不由你。”徐忠面色如常,压根不在意燕翎说什么,“罢了,留着他吧。” 他出了帐子,缓了缓心情,图凯过来汇报军务,手上拿着“小刀子”烧酒。 “独饮?”徐忠问图凯。 “约了人。”图凯老实回答。 “介意多一个人否?” “只求将军不弃。”图凯一笑,英俊的脸上映着傍晚夕阳,连男子看了也觉悦目。 他在前,徐忠跟在后,见图凯竟是去对面军伎营,他略犹豫,还是跟过去了。 那一晚,他们喝得畅快。 图凯找的那姑娘是个放得下身架的女人,妖媚无比,号称军营小花魁。 把将军伺候得无话可说。 似水怀抱,温言软语,缠绵一夜,红帐销魂。 自那时起,燕翎每有冷脸,徐忠也不多言,转脸便去对面。 图凯私下告诉徐忠,小花魁爱慕将军,只侍奉将军一人。 并叫将军放心,营中女子尽数服食过绝子汤。 自然,这是谎话。 一整个月,半数时间徐忠在燕翎处,半数时间在小花魁处。 小花魁是图凯买来的女人,没接待过他人,只为将军而存在。 她是个干净健康的年轻女人,容貌姣好。 这是燕翎特意交待的。 她不愿和粉头侍奉同一个男人。 一个月过去了,两人没有一个人有孕。 听说紧张会导致不易受孕。 小花魁被图凯安排在帐中后,图凯给她一碗药,明白告诉她是绝子汤。 要她在伺候时别有负担。 那药只是碗寻常补药。 她初以为自己是为侍奉图凯,毫不犹豫服下了,末了,才知道并不是要她服侍图凯。 心中不快,及见了徐忠,对方一表人材,也觉满意。 事后她问,“图大人,若小女子服侍周全,真的可以抬为将军妾室?” “自然。你好生服侍,少不得有个出路。”他掐着她下巴,看着她眼睛信誓旦旦。 英俊的男人,果真嘴上没实话。 一个月下来,两人的肚皮都没动静。 燕翎确定,不能受孕,是徐忠的问题。 事情难办了…… 没有孩子,袭爵的就是小儿子徐乾,将来国公府的一切事宜都会归小弟媳掌管。 所有国公府的荣华都与她无关。 她付出所有代价,都将成为镜花水月。 这里虚掷的岁月,被徐忠强迫的痛苦,一切全白费了!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 残阳似血,营外军鼓声声,如催命符。 战事迫在眉睫。 徐忠对此次战事志在必得。燕翎亦是如此。 有一双眼睛,总出现在她周围。 眼神灼烧,烘得燕翎浑身发烫。 他们隔着人群相望。目光纠缠。 即使她没看着他,也知道他在注视着自己。 燕翎暗中调查,图凯从来没与军伎营任何一个军伎有过往。 知道他这样洁身自好,燕翎心中轰然燃烧起来。 为自己前程,为这个俊美无双的男人,她下了决心。 可她不敢送条子给图凯。 任何能留下证据的东西,都不能出现。 燕翎发明一套自己的密码。 她本想把密码本给图凯,转个念头,给了枫红。 小白起初不愿去找枫红。 燕翎跟他说了许多好话,知道这件事对夫人很重要,小白还是妥协了。 枫红按夫人的意思,盯着图凯,叫他当着自己的面背会密码,然后烧掉了密码本。 之后的便条全部送给枫红,由枫红转交。 图凯进出军伎营最正常不过。 终于,燕翎约了他密会。 她实在冒了很大的险。 赶车的车夫是徐忠的人,她在饭庄二楼吃饭,车夫在路对面车上等。 燕翎知道他是奉命盯自己的梢。 枫红提前等在饭庄中,与她互换衣服,坐在窗前。 燕翎从后门溜走,坐着枫红提前雇的马车,去到客栈。 开了门,图凯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这欲望已经压抑得太久。 图凯抱起燕翎向屋内走。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燕翎心中害怕,急着要走。 图凯还靠在床边,一把拉住她,“下次何时再约我。” “你在胭脂胡同有相好吗?”燕翎边整理头发边问。 图凯摇头,眼中划过一丝伤感,“我曾有过一个妻子,然后就是你。” “我不玩弄女人。”他说得正经。 燕翎看他一眼,信了。 这一步迈出去,就不能回头,燕翎不后悔。 她对徐忠既无爱意,也无恩义。 来到这里,她连约束她的那些规矩也挣脱掉,就再没什么能挡住她的脚步。 嫁给徐忠所要的东西,她必要拿到手。 整好衣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图凯一眼,那双蜜糖一般的眼睛盯在她身上,眼神含情。 她又恐惧又甜蜜,慌忙坐着马车回了饭庄。 从后门再次进入,到二楼与枫红换衣。 枫红吓得半死,哆哆嗦嗦道,“他一直盯着我。我太害怕,菜都洒你衣服上了。” 燕翎低头看看自己的锦衣,沾了一片菜汁,不禁失笑。 坐上马车,她躲在车厢中,一边发抖,一边笑,这次她成功了。 那么,下次她还可以。 心怀着这个甜蜜的秘密,连日子都好过许多,徐忠的冷硬有图凯的温柔弥补。 她越发憎恨徐忠。但整个人由于爱恋一个人而闪闪发光。比之前更美许多。 ………… 枫红拿了赏银,看着马车走远,长舒口气,顶替夫人时她吓得一口饭也没真的吃进去。 此时饿得肚内咕咕作响,满满一桌好菜,她尽情享用起来。 从此,死心塌地跟着燕翎。 她明白燕翎在做什么。 燕翎让她去饭庄时,就告诉她真实情况,拿她当心腹。 将军没有生育能力,而夫人,必须有嫡子! “这是掉脑袋的秘密,你敢去吗?”燕翎问。 “我敢。”枫红跪下坚定地回答。 事实证明,冒险的回报是丰厚的。 ………… 第322章 以彼之道 云之每月都会在李琮所服药剂中掺些“料”。 以保证他别“醒”来。 一开始一直很小心,按时按量给他“服药”。 时日长了,也许是放松了,也许是倦怠了,有时便忘了给他加料的药。 后来,见他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便不再继续喂药。 王府的大夫照常请脉,次次都只给家人留下一声叹息。 此刻,云之为了偷懒而后悔不已。 元仪瞧了云之面色,也猜出一二分。 她只是从没追问过。 府上日子一直过得比李琮好的时候舒坦。 云之对后宅的妾室可谓仁至义尽。 连灵芝都被照顾得胖了许多。 梅姗和鹤娘都猜到几分,只有灵芝一无所知。 灵芝承担了照顾李琮大部分事情。 为他擦身、翻身、喂水喂药,只有这时候,这男人完全属于她自己。 可每月大夫来诊脉那一次,李琮身前只有云之。 不让任何妾室在房中。 李琮究竟如何,也只有云之一人知晓。 而这一天的药,历来是云之自己亲手煎的。 她对其他姨娘说的是,尽一尽自己为妻的本分。 此刻看到她如见鬼一样苍白的脸,元仪更坐实自己的猜测。 “那请徐夫人定好时日,到府上来为夫君医治吧。” 元仪开心地对燕翎道。 燕翎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元仪与云之。 她有四五分把握,李琮病倒与云之有关,元仪?她拿不准。 若按她的处事,李琮不行了,定然散了这些没用的妾室。 为何白养这许多无用之人,所以云之是什么样的货色呢? 她没理元仪,转头对皇贵妃道,“娘娘,宫中医药齐全,不如把琮哥哥留在此处,这种大夫擅治各种骨病,若有长期疼痛都可找他瞧瞧,这不是娘娘对各宫天大的恩惠吗?” “如此也好。”皇贵妃点头,“你很懂事,难怪你夫君疼你。” 燕翎脸一红,回身对云之得意地说,“姐姐会同意的吧。” 云之此时决不能塌架,笑着对皇贵妃道,“能治好夫君,是儿媳之愿。若有烦劳皇贵妃之处,请一定让云之知晓,亲自过来照顾也是儿媳本份。儿媳先回府中,把夫君常用之物带来。” 云之行了礼,冲燕翎淡然一笑,带着元仪离开紫兰殿。 她就不信,这个将军夫人,叫什么金燕翎的,能和紫兰殿门前的汉白玉栅栏一样,镶在此处。 姓金的总要离开的,只需自己也住进紫兰殿,她就得不了手。 车行半路,元仪与云之谁也没说话。 云之想了想,自己白被人骑在脖子上,不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怎么也得还她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 便招呼车夫,调头去国公府,她要拜见一下老国公夫人。 老国公夫人与云之母亲在闺中就相识。 金燕翎能拜见云之的婆母,她常云之只能礼尚往来。 而且,垫黑砖这件事,可不是只有姓金的会。 云之想了想,挑了帘子,叫随行的府卫回家,带上儿子小端王一起到国公府。 这样她还能见一见徐忠将军。 就在金燕翎还在紫兰殿陪皇贵妃时,云之已坐在徐家的会客厅与老国公夫人叙话了。 云之陪着老夫人东拉西扯一会,话锋一转问,“没出阁时听我娘说,女人生育完养不好月子容易落病根,如今才多大,腰疼起来了。” 一句话打开了老夫人话匣子,“可不是嘛,生了他们弟兄俩,如今我的腿啊,腰啊到冷天就隐隐地疼,想到南方过冬了。” “咦?”云之好奇地问,“婆姨的病没治好吗?” “陈年老病哪治的好。” “您的大儿媳从边境带了个神医回来,头天就带到我们家,要给我夫君行针,我拒绝了。” “今天她就带了大夫去找我婆母,把我召进宫,给我夫君行针。” 云之笑着说,“您别说,一针下去,我夫君的腿就像有知觉似的。真是神医呀。想来徐将军也应该知道此人,毕竟从边关一路带回来的。” 国公夫人心中一个气,加上从前对金燕翎的芥蒂未消,仿佛肉里扎个刺。 老夫人缓过神,去逗小端王,“好孩子,开蒙了吗?” 小端王规规矩矩对老夫人行礼,“入宫与几个哥哥弟弟一起读书了。本王希望有朝一日和徐大哥一样能为国效力。” “真是个有大志向的孩子,你也有指望了。”老夫人道。 云之拿着帕子抹着眼泪,“您老说得是呢,夫君不中用,我也只能指着小的。” “可燕翎妹子今日这所为,倒让我婆母感觉我对夫君不尽心。” “我与她从前不相识,她带来的又是番医,我哪敢用?她却以为我对我夫君不上心。进宫告诉我婆母,只因她与我夫君是旧识。徐将军这位夫人倒是个念旧情的。” 燕翎新婚之夜的事还历历在目,现在做的事仿佛与之前的老夫人的疑虑对上似的。 一个嫁过人的女人,被人提着姓名说与人家的夫君有情义,这话和当面扇人耳光差不多了。 国公夫人已经不再掩饰不悦,起身道,“老身乏了,以后再聚吧。” 端王受封后,云之与国公夫人执平礼即可,两人已算同一辈分。 云之也不谦虚,行个平礼便离开了。 走不多远,听得老夫人喊人,“进宫,把徐忠叫回家来,只说我急病!” 她得意地走出国公府上了马车,小端王被府卫带着骑马跟随。 元仪在车内等着,一见她便问,“怎么样?” “她敢踩我一脚,别怪我回她一巴掌。”她舒舒服服靠在马车内,闭上眼睛。 回了家,几个姨娘知道金燕翎坏了前几日茶会,还针对云之,个个愤愤不平。 只有灵芝远远看着,待众人安静小声问,“那,咱们夫君真能治好吗?” 屋内一片安静,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灵芝。 云之赶紧打圆场,“能,我相信能,夫君要是好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是啊,我看姐姐整日里着实累得很。”灵芝实心实意地说。 “爷若醒了,咱们家就又有当家的。谁不看三分薄面。” 元仪不高兴了,“小王爷就在这儿呢,咱们是正经皇亲,谁敢小看啊。” 灵芝知道失言,她跪下求云之,“灵芝没别的意思。求主母送我进宫照顾夫君。没个家里人,他一人在宫里咱们怎么放心?” 屋内气氛冷下来,大家都不作声,云之更是用结了冰的眼看向三姨娘。 “你的意思,这院里只有你伺候的好。我们都是摆设?”鹤娘一向嘴利,讽刺地说,“没你,敢怕夫君已经不在了呢。” “好了!鹤娘,灵芝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越过我把你送进宫,我婆母会怎么看我?” “金燕翎找我的事还不够,我还要自己送话柄过去。你眼中有夫君,这很好,不过,你眼中不怎么有我这个主母啊。” 灵芝委委屈屈,主母待她们几个都不错。 李琮瘫了后,她不降反涨了一倍月钱。 所有物品供奉,都比往日李琮当家时更多。 她不在乎多一倍月例。云之的行为,她心底瞧不上。 梅姗经营了戏班,鹤娘经营着几家铺子。 元仪管理田庄地租。 云之总管所有项目进出。一日日都忙得脚打后跟。 没了李琮,所有女人都得抛头露面。 她只尽心管着李琮,这才是真正救王府的出路。 这一点她感谢云之。 但让她心存不满的一点,每月黄杏子与王府府医一同把脉时,不让她在场。 那一日的药,也不是她煎她喂的。 云之是这么解释的,身为妻子,一天都不亲手照顾夫君说不过去。 夫君的身体说到底是交到主母手里的。 所以这一天,必须由云之、元仪一起照顾夫君。 算是尽了做妻子的心。 灵芝软弱,不敢说什么。 ………… 第323章 番医之祸 当天晚上,燕翎回府就感觉气氛不对。 她再精明也没想到,对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家子一起吃饭,婆母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哼。 徐忠铁青着脸低头只管吃。 “母亲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生这两个畜生落的病根,年纪大了,没人管没人疼的,时不时犯病。反正我也老没用了,死得着的人,莫管我。” 国公夫人阴阳怪气。 燕翎“哦”了一声,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哦?”徐忠重重把碗筷放下,冲着燕翎道,“好孝顺的儿媳妇。” 燕翎莫名其妙,转头看着徐忠。 “你从哪找的番医,既管用,倒先尽着别人家孝顺,你是谁的儿媳?” 她这才醒悟,自己被云之钻了空子。 她很清楚婆婆对自己的厌恶是从新婚就种下的。 那件事,打死她也不会认。 “母亲不适,儿媳不知,皆因这些年儿媳随军跟着夫君在军中受苦,不能尽孝床前。若是知道母亲有这些病,定然先叫番医紧着咱们家治。” “明日我就进宫把大夫叫回国公府。” “你是想害死我儿?皇贵妃的儿子正使着的大夫,为着我个老太婆就把人叫走?她回头给皇上吹吹枕头风,谁倒霉,还不是你夫君!” “说你没脑子,你知道讨好别人的儿子丈夫,说你有脑子,真是高看你了。” 老夫人破口大骂,徐忠并未出言回护燕翎,他也狐疑燕翎为何要管李琮闲事。 人家有了妻妾,就算是幼时相识,也该避嫌,她的行为怎不叫人疑惑? 燕翎干坐着,等着老夫人骂完,起身道,“儿媳身子困乏,先告辞。” 她转身出了大厅,沿回廊向自己房中去。 婆母的话她当真了,以为婆母真的想叫番医医病。 她不能功亏一篑。 她决定不唤回番医,这么多眼睛盯着,明日她肯定不能出门。 但可以令枫红传信给皇贵妃,叫番医待在紫兰殿。 继续按疗程医治,并告诉皇贵妃,中间不能中断。 这样,常云之想把大夫调走,也有皇贵妃挡在跟前。 她一定要治好李琮。 燕翎这一招,正中云之下怀。 她在回王府的车上就告诉元仪,番医不可能离开紫兰殿去给老夫人治病。 老夫人最多斥责金燕翎,不让她出门。 不管李琮多落魄,也是正经皇子。 国公府不敢把大夫要走。 云之却能随时进宫。 明天她要亲自劝一劝番医,快点离京,别搅京中浑水。 元仪不解,“你劝他,他也不会听。” 云之闭着眼养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不管徐乾如何为了容芳要死要活。 容芳都不得不嫁给了李瑕。 挑开羞巾后,容芳一直低着头,不愿抬头。 经过徐小郎将一闹,李瑕猜测容芳也许有意徐乾。 常宗道专给李瑕写了封信,告诉他徐乾只是救过容芳的命。 话里话外意思,总结下来:我的女儿干净的很,徐乾死皮赖脸要求娶。与我女儿无干。 他只是一笑,将信扔一边儿。 联姻这种事,与喜欢不喜欢的,又不沾边。 情投意合最好,实在看不顺眼,养着就是了。 他现在养几个妻妾已不是难事。 打完倭寇回朝,他的王府就翻新过了。 权利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不想放手。 他不想勉强女人,也不会给她难堪。 所以夜里客人散去,他与容芳歇在一起。 床上由嬷嬷铺了白丝帕。 容芳缩在床里,仍是低头沉默。 李瑕用剑挑破手指,在丝帕上抹了一抹红,把丝帕歇起扔一边儿。 自己倒在外侧合上双目,过了片刻,听到悉悉索索,容芳摸黑挨着他躺下了。 第一夜既没有洞房,也没点花烛,就这么过去了。 整个国公府都去宫中喝喜酒,瞒不过徐乾,他气得一整天滴水未沾。 老夫人气极,心痛发作,只能卧床休息。 徐忠与老国公一同入宫,喝得大醉而归。 半夜到家,徐忠听说母亲病倒,气得直冲入弟弟房外,用力拍门。 徐乾自小惧怕哥哥,只得开了门。 徐忠一身酒气,带着一只黑色眼罩,他看着弟弟,慢慢解开眼罩,漏出一只没了眼球的黑洞。 徐乾只知道哥哥一只眼打仗受伤,从没见过伤口。 一惊之下,他咽下反抗的意思,低头站在哥哥面前听训。 “木已成舟,你聪明点,别再呕气。反正马上要回营,你不如请旨早些离京吧。” “嫁了李瑕她心中也只有我一人。她和他过不好,我不死心,就要等着。” 徐忠一拍桌子,“你多大人了,还要父亲操心吗?” “九皇子是由皇上指婚的,你懂不懂!?这门婚事是皇上认定的。你算老几。” “我不管算老几,在容儿心里,我就是第一。她过不好我不走。” 徐忠所说快要回营并不是瞎猜的,当夜吃喜酒时,曹家与九皇子都提及与蒙古的摩擦。 蒙古挑衅已有数年,这个脓包,迟早要挤。 估计要动用徐家军,为大周北部再开太平。 蒙古不似大月氏,他们骑兵十分厉害,此战估计要打上数年。 与其在京中做搅屎棍,不如早点把弟弟打发走。 徐乾脾气倔,做哥哥的最知道。 圣旨指了弟弟出行,徐乾他敢抗旨。 “你看看你哥哥。一只眼已经没了,为国家别说一只眼,哪怕牺牲也无所谓。可我不愿为一个女人而得罪皇上,丢了荣誉和性命。” “我不信皇帝老子能因为我不走敢杀我。” “他敢不敢和想不想是两回事。为着人心也不会此时动你,可你却将徐氏一族置于危险之地。” “就为一个常家小姐!我们一家子抵不上一个外姓女子!娘亲知道有多伤心你知道嘛!”徐忠苦口婆心。 徐乾仍不服,反问哥哥,“你与嫂子并不和睦,这种婚姻你过得快活吗?我们武将,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连个心爱之人也没有,死得不值。” “天哪,怎么我们徐家就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儿,人家都成亲了,我叫你赖着……” 徐忠气急败坏,一拳捶在弟弟胸口。 不想弟弟好几天没吃过饭,一下就被他打晕了。 他只得又把小弟抱回床上,命嬷嬷熬点粥,喂他喝了补补身子。 别说回战场了,徐乾这身子都走不回囤兵地。 徐忠喝了碗醒酒汤,直接在屋里写了奏折,说明弟弟与老母一同病倒。省得到时催着出京,违抗旨意。 这首折子第二天就被放在皇上御案上。 皇上将折子扔一边儿,对徐乾也没奈何。 徐小郎将十分能干,也十分执拗。 打仗有一套,有勇有谋。 十六跟随父亲出征,十七独自带兵。 如今十八,暂无败迹。皇上惜他这块料。 皇上按住太阳穴,最近他一疲累太阳穴就爆疼,不能理事。 “听说小郎将数天不吃不喝,昨天被他哥哥打晕了。” 凤药整理着御案,“皇上别烦恼了,看头疼,叫青连进来为您诊治一下。” 见皇上没说话,便叫来青连。 开了方子,叫人下去煎药。青连仍没离开。 “皇上,听皇贵妃说起昨天紫兰殿来个番医,针灸很厉害,六爷的腿扎得都有了反应,不如请过来在臣身上试试针,可以的话,为皇上扎扎看。” 他说完看了凤药一眼。 李琮的情况与黄杏子密切相关。 杏子一个字不瞒凤药。 青连好像也知道点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凤药想着,突然明白什么,盯青连一眼。 这个整天在凤药面前嬉皮笑脸没正经的男人,红了脸。 看来黄杏子多年来明目张胆的喜爱,终于得逞。 那番医是有真本事的,他为青连捏骨,断他有颈背之症。 退了宫女,叫他光着上身,身上扎得刺猬一般。 扎上几针,青连便觉得身子轻了一半,整日里紧绷的后背、低头便疼痛不已的脖颈,瞬间松弛。 有了青连试针,皇上坐正,番医摸摸皇上头部几处穴位。 皇上强忍耳鸣烦躁,由他摸骨。 摸罢,拿出一套小针,为皇上施针。 第一针扎上,皇上只觉耳朵里血液的轰鸣瞬间消失,世界突然清静下来。 连太阳穴的疼痛也只余轻微一点点,可以忍受了。 随着施针,皇上竟然坐着发出轻微鼾声。 第324章 失眼之迷 皇上已经一连几夜因为疼痛睡不好。 疼痛一去,困意上涌,便盹着了。 数分钟后,他睁开眼,身体松快精神愉悦。 凤药眼见着如此高超的手段,杏子是个医痴,绝不会放过。 “大夫此次来中原,还回边境吗?” 大夫施针时,凤药端着针包在一边配合,似随口一问。 “叶落归根,总要回去的。” “皇上,大夫如此好手段,不如奴婢为您找个人,跟着大夫学一学,大夫离了京,皇上跟前也有得用之人啊。” “这手艺怕一两天学不了,朕离不得青连。”皇上闭目说道。 “奴婢荐的不是青连,是黄女医。” 那番医一直不说话,听到这里,插嘴道,“我倒有套治妇女病的针法,可传给女医,癸水期腹痛扎上几个疗程就能完好。” “也有其他妇症,都可用针刺穴位而医。” 诊病后,众人散去,皇上叹道,“马上用人,小将军这事怎么办好?” “想来徐老公爷什么法子都使过了。” 凤药静静听着,看皇上眉头不展,便道,“不如奴婢去试试。” “不过不能急,容奴婢想想办法。” “交给你,朕放心。你自去想法子。书案之事,不方便时让青鸾代劳。” 青鸾是新进含元殿的宫女,比着凤药低一阶,五品宫女。 她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读书识字,作诗画画也不在话下。 身上带着一派天然的傲气。 那也难怪,含元殿只有她与凤药两人识字。 凤药只是农户出身,与她无法相比。 不过凤药是侍书之职,她是随侍,暂时被凤药压一头。 听到皇上招呼,她走过来行个礼。 眉清目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皇上,青鸾随时听候差遣。” 又低眉顺眼对凤药说,“姐姐放心,青鸾会小心侍奉。” 凤药出了含元殿径直奔紫兰殿。 她很怕云之下毒之事随着李琮醒来而暴露。 听说很多人看似昏迷,但其实心中尚有几分清明,听得见人说话。 李琮该不会刚好是这种人吧。 想到这儿,她小跑起来改了方向,调头冲向太医院,她得找杏子问明白。 黄杏子当值,见了凤药还没开口寒暄,被凤药一把拉到宫道上。 两人站在墙角,凤药快速把当日番医诊病之事告诉杏子。 杏子两眼直放光,立时就想拜师。 凤药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问杏子,“李琮会不会醒来?” 杏子抓抓脑袋,“云之说不想要他死,吊着口气对王府最有好处。” 此时小端王尚年幼,又是孙子辈。 李琮有口气在,皇上就能对云之一府睁只眼闭只眼。 士农工商,商排到最末流,在官绅眼中,是不入流的阶层。 李琮倒下后,云之一直在最末流里打转。 有人上本参李琮,身为皇子,其家人却不顾身份抛头露面,丢了士绅阶层的脸。 皇上当面斥责那人,六皇子后宅妻妾都在守活寡,自谋生路不麻烦皇上,你却挑人孤儿寡母的理,不然你替六子养家? 云之知道此事后,几乎把经商过了明路。 都拜吊着李琮一口气在。 “要是一直给药是没事的。给多了就变傻,给少了能醒来也不奇怪,不过我瞧过他,腿是走不得路,醒了也是残废。” 凤药急火攻心,怕此时李琮已经醒了。 杏子却浑不在意,只急着求师。 带她过去也好,凤药想,杏子个性坚韧,好学,缠住番医,好给云之制造机会。 两人一同去到紫兰殿,云之头天的计划成功了,激怒燕翎婆母,让燕翎这几日不能随意出门。 燕翎的确没再过来,但枫红过来,还捎信儿说万不可漏了疗程。 凤药打眼一瞧就觉这枫红不好对付。 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再是个角色,这里也不是她的地方。 紫兰殿的掌事姑姑一样不好相与。 本来,李琮一边接受番医针灸,一边喝着黄杏子开的药。 皇贵妃因为黄杏子调养而再次生子,对她言听计从。 抓来的药当即叫胭脂煎了给大儿子服用。 枫红按住方子对皇贵妃道,“娘娘,扎针期间不宜服药。我们姑娘特意交代过的。影响效果。” 云之越过枫红直接问明番医,对方直言,“无妨,想喝可以喝,不过喝不喝都一样。” 意思很明白,若是管用,早就好了。 “那还是别服了,万一与针灸有相克之处,反而不好。”枫红按着药方的手,一直没拿开。 皇贵妃听了番医的话,觉得有理,暂时在针灸期停一停药。 待针完看看效果再说。 效果好不必再服苦药。效果不好,服药只当安慰。 云之握紧荷包,暗中咬牙。 她本想趁着燕翎不在,胭脂煎药时给李琮下剂狠的。 凤药私底下问云之,那枫红是何人。 听了云之言语,也觉奇怪,将军夫人不该无故与王府为敌。 国公府的人没那么蠢,结仇结到明处。 燕翎的行为只代表她自己。 既然云之根本不识得她,这种仇恨就来自从前。 联想到李琮从前为人,很容易便想到,燕翎与李琮有旧情。 凤药迟早要到国公府,她有皇命在身,要劝徐乾放弃容芳,回囤兵地。 到时顺便和徐忠谈一谈。 听说徐忠与大月氏一战时丢了只眼,他忍痛将眼塞回眼眶与敌人厮杀。 直至击退对手,才回营医治,终因感染没保住那只眼。 那一战,虽险胜,但徐家军也损失惨重。 对这样的人,凤药心中很敬佩。 ………… 两人还在计划,紫兰殿外来了皇后宫里的大太监。 说请番医给六皇子扎完,到清思殿走一趟。 皇后腰部疼痛需要劳动神医。 这神医之名,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连皇后也惊动了。 ………… 徐忠戴上眼罩后,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凶狠可怖。 那只眼睛,是他心中消弥不掉的阴影。 他不在乎自己只有一只眼,一只眼足够他开弓时射死敌人。 校场比武,他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他在乎的是丢了眼睛的原因。 只不过,这原因成了这一辈子都解不开谜团。 燕翎在军中冒着奇险通过枫红和小白传递消息,与图凯秘密约会。 时隔月余,她终于推迟了癸水。 在煎熬中时间过了两周,她请来大夫,确定有了身孕。 金燕翎喜极而泣,叫人喊来正在练兵的徐忠,含着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徐忠不擅表达,开心却不知对燕翎说些什么搓着手道,“凡事好好听大夫的话,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我为你安排。” 他并没留下陪妻子,还是回了校场练兵。 燕翎很失望,她并不知道,徐忠到了校场就高声宣布了这个喜讯。 当即停下练兵,改为举行大比武,赏银百两。 同时晚上杀猪宰羊,为全军改善伙食。 一切都为有了孩子而庆祝。 图凯趁着校场混乱,营房空虚,钻入将军营帐。 燕翎躺在内帐以为徐忠回来了,理也不理,闭目养神。 直到一双温热大手将她掰过来,面对来人。 她睁开眼,看到图凯,对方含着热泪低声问,“你真有孕了?” 燕翎点头,他将燕翎狠命抱在怀中,呜咽着,“我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有孩子了。” “你疯了,敢来这里?”燕翎害怕得叫他快走。 图凯依依不舍在她额头上一吻。 “那我们以后不能在外面见面了,只通信即可。” 他偷偷离开了将军帐。 当夜,许多人喝得大醉。 徐忠被人灌得烂醉如泥,回到帐中便昏死在床上。 燕翎难以入眠,翻身坐起。 她耳朵里听到的是如雷鼾声,鼻孔中闻的是呕吐过的酒臭。 这便是怀了孩子,丈夫对自己的“关爱”。 连句“感谢夫人”的话也没有。 正烦恼,金小白偷偷摸摸探头,瞧见徐忠睡着,送来一封从枫红帐中递来的密信。 上面用密码写着“我需要见见你”。 第325章 重大军情 夜深了,燕翎知道出帐不方便。 但她实在太气闷,顾不得许多,只想出去透透气。 回头看到徐忠睡得像死猪一般,她挑帘出了将军帐。 走到岗哨处被拦下,她板着脸训斥哨兵一番,说自己要去看望那日被打军伎。 那天的事闹得很大,哨兵知道这位好心的夫人,为挨打女子包下整个营帐。 他不敢得罪夫人,眼见军伎营离得近。 夫人带着个半大小跟班,并非只身前往,就放行了。 军伎营整片营地都十分热闹,每架帐子都亮着灯火。 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抓紧时间享受春宵。 燕翎挑帘进帐,被人一把抱入怀中。 图凯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一口气,“燕翎我好想你。” 燕翎推开他,“你别乱来。” 图凯红着眼,“放心,我今天就是有话想对你说。” 燕翎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一直以来并非她在利用图凯,而是他们双方互相利用。 图凯来参军就是为了向徐忠复仇的。 “还记得被徐忠亲手砍头的那个公子吗?” 图凯愤恨地问,“你夫君拿我哥哥立威,毁了我们一家。” “那日我哥哥本不会迟到,头夜他的确喝迷糊了,去军营时还宿醉未醒。” “可他知道军纪严明,所以提前出门,在路上,他遇到一个临产妇人,他将人送到医馆才去了营地。被徐忠以铁律处罚,砍下脑袋。” “我真的想不通,为何一个像徐忠这样忠勇之士,竟是个弑杀之徒。”图凯痛苦地闭上眼,眼泪滚落衣襟。 “家父家母接受不了丧子之痛,双双亡故,本来我哥哥在营中呆上一年半载,回家后重新安排官职,娶妻生子,我家还能有机会重新兴旺。” “一时全家只余我一人。我便想来参军复仇。无论如何,我要杀了徐忠。” “那你怎么一直不动手,你加入他的亲卫队不是有很多机会吗?” 燕翎冷漠地问。 她此时心情十分复杂,消化不了这铺天盖地的消息。 “那样直接的死掉,太便宜他了。他所受的痛苦不足我父母丧子之痛的万一。” “所以,你叫他养你的儿子算是报仇?” “不!”图凯流下眼泪,“我没那么窝囊,我就是真的喜欢上了你。”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他若发现,我可以一跑了之,你却跑不掉。燕翎,我爱你。” 图凯说完放开手,挑帘离开了。 枫红一直守在帐子附近,见他走开,自己才进到帐中。 “夫人?”枫红进入帐中,看到燕翎独坐发笑,笑得十分悲凉。 燕翎抬头看着她,没头没脑说了句,“我有办法把你收到我身边。” 枫红很激动,她出身太差,光是沦落风尘这一条,也不可能到大士绅家中做女侍。 顶多去庄子上做粗活。 能跟着燕翎到钟鸣鼎食之家,那是做梦也不敢梦的。 此前她一直担心,听燕翎这么说,终于石头落地。 燕翎早就听徐忠提起来,他们来此驻扎前,周边有被游兵全灭的村子。 也有单个被杀到绝户的家庭。 她指使枫红找一户没了人口的空房,住进去。 待过了几日,燕翎告诉徐忠自己身子不适,需要个女人贴身伺候。 要他去附近村子寻没了亲人的独身女子给自己使。 “若有这样的女人寻来,也算我们做件好事,给没出世的孩子积德了。” 徐忠觉得有理,便差人寻了周边,找到几个女人。 直到找来的女人中有枫红。 选人放在将军营帐中,所以无人认出枫红,燕翎指了她留在营中。 亲自教她穿衣装扮,出门时让她蒙了面纱,省得被旧识认出来。 此时,徐忠已开始和大月氏开战。 队伍说走就走,营地留在此处,他们有时一去整月不回,有时一周时间。 燕翎生产时,只有枫红在身边。 她早对徐忠死心了,并不纠结他在不在身边。 生下一个漂亮健康的男孩,过完月子,她才写信告诉夫君。 孩子百日宴,徐忠带了亲卫队赶回营中。 他黑了也瘦了,图凯也一样。 营地一片喜庆。 当日夜里,徐忠回帐中,虽然燕翎一再推脱,说身体尚未恢复好,不能陪伴。 徐忠和从前一样用强,带着三分醉意硬和她同房,一面拉扯一面说道,“你是我的妻子,今天说什么我也不会去找军伎,就要你来伺候。” 燕翎心中的厌憎已经快炸烂胸膛。 她恨徐忠,迫不及待巴望丈夫死掉。 他已经没用了。 有了儿子,她的地位已经稳固,此时丧夫,回京就是英雄遗孀。 新婚之夜的事件,国公府再怀疑也只能一床锦被遮盖。 嫡长孙承袭爵位,这个自私的丈夫之死,为自己戴上荣誉的王冠。 死得其所。 她和图凯一样想不通,为何一个受人爱戴的将军,同时也可以是个残暴的丈夫。 枫红此时钻入帐中,为她打来热水,清洗还没愈合又遭撕扯的伤口。 徐忠已整理好衣服,到外帐处理军务去了。 “他也太不温柔了。”枫红一边清理伤处的血,一边小声抱怨。 “我想他死。”燕翎喃喃说出了声。 吓得枫红赶紧“嘘”她。 此刻徐忠就在外帐的书案前,等着召见军师。 枫红小声说,“今天宴会,图军士有点高兴过头啊。别惹人起疑了。” 燕翎不顾枫红自给她擦伤,一下坐起身。 “奴婢已经警告过他了。”枫红压低声音说,“他不听。他说自己实在太高兴了,图家有后,起复有希望,他会奋力杀敌,争取军功。” 燕翎气得银牙咬碎,自从嫁到国公府的那一天,她的路就没好走过。 “他想有后,去娶妻生子,我的孩儿只能是徐家的后人,与他无干。” “我说了,可他不听,他说自己已经升为军校,以后……” “得罪徐忠他不会有以后了。”燕翎挤出几个字,身下的血不停流出,惹得她心烦意乱。 恨与怕交织,耳中听到枫红还在说,“他说要见见你。” “咣当”一声,惊动了徐忠,他走到内帐门口伸头问,“怎么了?” 枫红忙跪下说,“奴婢擦伤口,弄疼了夫人,不小心踢倒了水盆。” “仔细点伺候夫人。” 徐忠嘱咐一声,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哨兵报军师到了。 燕翎让枫红出去,她坐在床上发呆。 觉得外帐静得奇怪,她挑开门帘向外偷窥,看到徐忠指着地图在和军师说话。 徐忠整日室外练兵,养成大声说话的习惯。 燕翎提醒过多次,帐中说话不必喊叫,他从来不听。 此时却将声音放得她支起耳朵都听不清。定是什么机密。 她移动位置,移到离书案最近的地方。 听到零星几个字,埋伏、奇袭…… 之后她找了种种理由—— 孩子太小,虽有乳娘,亲娘也得看着。 夜里孩子还会夜啼…… 让徐忠另找军帐住宿。 半夜,她偷看外帐桌案上的地图,联想到徐忠说的话,断定徐家军找到了大月氏藏兵之地。 此前,徐忠洒出去的探子多如牛毛,就为找到大月氏的主要兵力。 他们要奇袭大月氏,一举灭了他们主力军队。 第二日,大军休整一天。 枫红陪夫人到市集上买东西。 燕翎一直讨厌为自己赶车的那个士兵。 凑巧打游击战时,那人受了伤。 借着这个机会,燕翎提出让枫红男装陪自己出门,赶车改由小白代劳。 两人一同陪伴,很安全。 徐忠同意了。 小白把车赶到郊外,图凯就等在那里。 燕翎坐车内并未下车,隔着窗劝说图凯,“军校以后前程远大,必定高升,我已为人妇,何必纠缠。” “我只想要你,燕翎,徐忠这人不是好丈夫,你何必非他不可。他对你的折磨我日日听在耳中。” “若没了他你是不是可以嫁我?” “我的儿子将来是公爵,是国公府的掌权人,你在做什么梦?你能给我儿子什么!” “若让徐忠知道这孩子是你的种,你、我、孩子,一个都活不成。你清清脑子吧。” 燕翎不再掩饰,恶狠狠把后果抛给图凯。 图凯不说话,绝望地望着车窗里那张美艳却冷漠的脸。 这张脸上突然浮现出他梦寐以求的笑意,“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告诉你个重要消息,你们马上有个大仗要打。” 她把头夜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图凯。 军营中今日的确有大餐,肉管饱。 这也符合军中习惯——上战场前一天所有官兵饱餐一顿。 图凯由此断定消息准确。 这绝对是场恶战,同游击战完全不同等量级的战争。 怎么用这条消息,就看图凯自己了。 燕翎说完指使小白赶车离去,荒郊里留下孤伶伶骑在马上的图凯。 第326章 疑云从生 云之借口不放心李琮,在紫兰殿住下。 她无法入眠,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总感觉有人暗中盯着自己。 猛地拉开门,只看到空旷的院子。 枫红像只最合格的猎犬,为燕翎尽责。 她盯死了对手。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同样难熬的还有皇后。 李珩被胜利冲昏了头,压根不听皇后劝说。 他刚愎自用的一面越发明显。 凡不如意之言,一概不听,所有奏折的批复,官员任免,任意为之。 有人已经告到太师跟前,话里话外,说新主子不好跟。 太师传信给皇后,要她劝谏太子。 皇后还没想好怎么个“劝谏”法,太子与太师在朝堂上发生了剧烈争吵。 事关察哈尔部谋反一事。 太师意思,刚打完仗,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 国库仍然空虚,打仗要钱,百姓需要喘气,税赋太重会使民怨增加。 太子却说这叫做乘胜追击,之前打仗也说没钱,不也打赢了吗。 两人意见不合,太师党官员纷纷站队都不同意此时出战。 太子体会了“掣肘”。 意识到将来自己登基临朝也得受到外祖的干扰,他此时共情了自己的父皇。 老皇帝在宫里等着番医来为他诊治背颈之症。 这几日由太子上朝,他乐得轻松。 争吵的事,很快便传到皇帝耳中。 他心道离间皇后与太子,也并不难。 只需给太子机会让他体会做皇帝还身不由己,要听母后与外祖的话。 要不是这个儿子不中用,他很乐得做太上皇。 闲了几天,体会一把太上皇的感觉,皇上有点动摇了之前的想法。 为什么历代皇帝都非得坐着这个位子坐到死? 早点过几天清闲日子不也挺好。 太子没走到含远殿就被皇后差人半路叫走。 越如此,太子越反感。 外祖和皇后对自己的操控太过了。 给母亲请过安,他便呆着脸听皇后开始“劝谏”。 皇后苦口婆心,从太师对他的支持,说到将来继位并不容易。 没有外祖的支持,政令不通,太子太年轻,不知怎么驾驭老臣。 又提及万一皇帝改了主意,废黜太子,还得太师出面阻止。 说了小半个时辰,太子只是嗯嗯啊啊。 等母亲说完,太子问道,“母后可知后宫不该干政?既然我已监国,就代表父皇认为我可以独自处理政务。” “再说,我没有失误之处,父皇何故废黜我?” 他甩手走开,气得皇后脸色发白。 连皇后都感觉到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太子自己却毫无感觉。 她不能不动一动,再这么等下去,等待她的只有深渊。 夺嫡失败的结果,必定是王家最终的覆灭。 她握紧拳头,尽管后半生她最讨厌的就是皇上的冷脸,但此刻还是鼓足勇气向出了清思殿向含元殿而去。 皇上已被番医做过治疗,此时正是最舒坦之时。 嘉妃陪伴皇上最多,她深谙皇上各种生活习性。 这也多亏凤药指点。 她备了茶点,开了窗,与皇帝一同吃茶赏景。 听到宫人通传,“皇后驾到——” 嘉妃脸色瞬间变了,不高兴地起身道,“臣妾告辞。晚间皇上来未央宫用晚膳,你答应过的。” 皇上挥挥手,“放心吧。晚上朕过去。她定是为她父亲说话的。” 这次皇帝还真的猜错了。 皇后迈步走入含元殿,走到桌边坐下,那杯残茶还冒着热气。 “来人,把茶给本宫换了。” 新茶上来,皇后细品一番,放下盖碗,打量一眼皇上。 他头发已经花白,哪怕经过几天的休息,仍然一脸疲态。 他们都老了。 “皇上还记得第一个爱着的女子吗?” 皇帝与皇后对视着,思绪飞回若干年前,自己还是皇子时。 那个叫梅娘的女子,被他葬在心中某个角落里。 “大周从盛到饥荒、瘟疫、战争,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真是不易呀。” 皇后感慨道。 最让她心中难忍的是,两人缔结婚姻。 她只当重活一世,他还在念着“青梅”。 婚姻就是承诺,她带着守信的心情嫁给皇上,这个死男人却活在过去。 “我刚嫁给你时,很想与你举案齐眉。”皇后百感交集。 皇上皱眉沉默。 “你即使做不了好皇上,也可以做个好夫君。”皇后继续说。 皇上半闭眼睛只是养神。 “你对我,曾有过爱意吗?我为你诞育皇子公主。殚精竭虑管理后宫,你有顾念过我的辛苦吗?” 皇上眼睛睁开移到皇后脸上,对上那双已经有点浑浊的眼睛。 片刻,轻轻说了句,“都没有。” 皇后得了答案,站起身,走出含元殿,奇怪的是,她心中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片清明的释然。 ………… 徐忠的突袭战,打得相当辛苦。 就在这一战中,他失了一只眼。 他们集合奔袭是在深夜开始的。 整个部队,黑鸦鸦一片,无声集结,向着目标地而去。 天上一轮弯着的红月,似魔鬼半睁的眼,注视着即将发生的血战。 他们到达敌方营地时,那里一片安静。 所有小队分开,包围对方营帐,大家点起火,执刀兵闯入进去。 里头空得像场梦。 外面杀声震天,原来中了埋伏的是徐忠的队伍。 大家节奏被打乱,好在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 被冲散后迅速集结,与对方开战。 混战中,徐忠骑在马上拼命厮杀。 他长年打仗,实战经验足,在马背上左突右冲,杀死对方大片士兵。 就在他和一个步兵用长枪对刺时,马腿一软,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此时最危险,徐忠就地滚开,刚站起,就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大力推了一把。 而对方长枪刚好刺到,他躲不及,被刺中一只眼。 他没后退,用自己手中的枪刺入对方肚腹之中,用力拧了几下,直到捅穿对方。 这才松了手,把扎在眼里的枪拔出。 枪头带出他的眼球。 他当时已杀红了眼,压根不觉疼痛,将眼球抠下,又塞回眼眶。 鲜血流了一脸,让他看起来如凶神下凡。 这时,图凯冲过来,砍翻一个冲徐忠而来的士兵。 两人一番冲杀,跑出包围圈。 徐忠吹起备用号角,率队回营。 他担心对方能知道自己偷袭,是不是会趁乱反过来偷袭自己营地。 还好营地安然,他马上命令所有人开始警戒。 将暗哨增加一倍,细作全部撒出去。 由于中埋伏后反应及时,而且派出人数比敌方人数多,战损还算可以承受。 他回忆起集结部队前,图凯曾劝自己,别调那么多人,留些人在大营看好自己的基地。 徐忠没听,仍然动用了总兵力的三分之二。 太阳出来,他每个营房去探望受伤士兵,心中疑团越来越大。 中埋伏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对方细作探明我方底细。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若对方真的有细作进了自己军营,昨天夜里是抄了我方老底的机会,对方不会白白放过。 另一个种可能,自己军中出了叛徒。 然而偷袭一事,他做得十分机密。 只有军师与他自己知道。 军师是他从家中带来,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人儿。 流过血受过伤,救过他的命,陪他守过空壳子囤兵地。 不可能因为一小场偷袭战背叛他。 而且这军师一大家子都在京中,靠着国公府吃饭。 绝对不可能是他。 连集合都是突然下的命令。 所有士兵都以为在练兵,直到快走到对方营地,他才发了命令,亮兵器准备好厮杀。 唯一可疑的只有阻挡自己调兵的人。 如果这次出动的人数只有总兵力三分之一,恐怕就全军覆没了。 吃个大暗亏不说,无法向京中交待。 他想想就一阵后怕。 他与大月氏本就人数相当。 损失三分之一兵力,万一打遭遇战,自己可太吃力了。 大月氏常年打游击,十分狡猾,最难打的就是巷战。 大部队对阵他一点不带怕的。 想到此处,他疑云丛生,喊来军师。 第327章 图凯暴露 这次徐忠没留在营房,而是和军师一起散步至营外无人荒地。 “你觉得如何?”徐忠单刀直入问。 “将军也觉得不对?”军师皱着眉,有些话他真的不好出口。 “会是谁?” 军师自言自语,其实他心中有个嫌疑,又不敢说。 “你认为呢?”徐忠追问。 军师一撩袍子跪下,“我追随将军几十年,忠心耿耿,希望此次说出的话,将军听过就算了。” 徐忠低头看着军师,伸手去扶,“军师给徐某下跪,当真是不信任徐某。” “你我数十年交情,生死相随,闯过多少关了。徐某不是肖小之辈,绝不敢忘,军师有话直说,以后切莫再跪。” “夫人。”军师起身后,低着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徐忠心中疑云更盛。 燕翎? 她就算知道这消息,为何这么做?她与他本就是利益共同体。 自己吃了败仗,她能有什么好处? 动机何在?那日军帐中只有他与军师,不是军师不是他自己,除了留在内帐的燕翎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把想不通的地方说给军师听。 军师眉头皱得结成个疙瘩。 徐忠此时已让军医处理过伤口。 那只眼保不住了,他忽而想起,混乱中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便将此事也告诉给军师。 “一定是自己人推了你。若是敌人,定从后背给你一刀,要你的命。” “正是因为自己人,下不去手,才将你推给对方,叫你死于敌人之手。” “那么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军出了叛徒。” 徐忠自诩徐家军是铁打的军队。 出叛徒,比叫他死还难受。 他传了几个心腹,叫他们散出消息——揭发军中可疑的通敌分子。 一旦查实,保举揭发者升官发财。 消息散了不久,在他去军医所在军帐换药时,有人一挑帘子进来。 是燕翎的贴身侍女枫红。 “夫人让奴婢看看将军伤势如何了。” 徐忠从吃了败仗一直没回自己营帐。 他另设一个营帐,专门处理军务,写折子。 “奴婢请将军回帐中一趟,小公子身体不适。” 她说完先出了营,等徐忠处理过伤口,走出营房,却见枫红站在营门处等着自己。 徐忠心下有些诧异,这女子平日闷葫芦一般。 做事很稳妥,就是好像很怕自己。 成日躲着,实在躲不开,就低着头看也不看一眼。 放平日他也不在意,军中害怕他的人多了。 此时心中觉得有异,只不得声,跟着枫红向自己营中而去。 进了营,枫红放下帘子。 外帐中没有旁人,枫红指着内帐,“请将军入内帐。” 两人挑开帘子,内帐中空无一人。 徐忠回头,枫红已经跪下。 “将军,奴婢有事回禀。” “将军突袭那日,傍晚时,奴婢看到将军身边的图军门进了营帐。” “当时奴婢与夫人在外带着小公子散步,准备吃晚饭。” “他进去大约半炷香时间,就急匆匆出来了。” “奴婢之后回营给小公子取外衣,才发觉营中并无旁人。想来他是来找将军,但将军不在,如何能在帐中呆了半炷香?” “图军门不是奴婢得罪得起的人,所以偷偷禀告将军知道,请将军细查,但别泄露是奴婢揭发,奴婢没告诉夫人。” “万一不是他,奴婢定被夫人赶走,那奴婢就只有死路一条。家中老少都死光,本来奴婢是要死的,亏得夫人选了我。” 她磕了几个头,“本不想揭发,可事情重大,将军又丢了只眼睛,不敢隐瞒。” 一番话有理有据,并不为升官钱财,没有诬告的动机。 徐忠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瞧着枫红,枫红只觉得那眼神似千斤重压在她脊梁上,压得她抬不起头,身上冷汗直冒。 是燕翎叫她这样做的。 “出去吧。”徐忠吩咐。 他心中已经信了。而且他心思深沉,并没多少人真正了解。 开拔时,图凯又曾劝过徐忠别拨那么多兵力去偷袭。 营中空虚,万一遇到不测应付不来。 若按他说的去做,战损定然超过总兵力三分之一,徐忠可以上折子请罪了。 既然图凯这样害自己,徐忠冷笑一声,叫来自己的卫兵。 图凯在营房被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按在地上。 他脑子一片空白。 不管怎么挣扎、叫喊,士兵还是将他绑了起来,押到一处没有窗子的加厚暗房中。 那帐子支在一处山洞中,阴冷无比。 他被移到一根柱子上,去掉塞嘴的抹布。 地面一片濡湿,放着一只火盆,一张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木头案子,上面并排放着各种工具,闪着让人心悸的寒光。 一股霉味混着血腥的气息在空中流转。 他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可此时他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 这里是审细作的地方! “我要见将军,为什么把我绑到这里来?” 他狂吼着。 审讯官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问题,这些问题都需要被绑来的人给一个正确答案。 这一次,这张纸上写着:如何通敌,至使我方突袭失败。 整整一天,他受尽暗房内所有刑具。 时至晚上,枫红在暗房外给审讯官送酒,并请求进去看一眼犯人。 审讯官累得要死,坐在外面享受新鲜空气与美酒。 他侧身让开路,交待枫红,“你别怕啊。” 里头柱子上绑着一个“人”形血肉桩子。 枫红确实怕了,她感觉图凯已经活不成了。 不过她有任务在身。 手心中躺着一颗红药丸,她将此丸塞入图凯口中。 血肉桩子突然开口了,“是她?对不对。” 吓得枫红手一抖,药丸掉在地上。 “她在为你求情,你却攀咬。”枫红说。 “这药能免你受苦,你快服下吧。” 图凯咬着牙不愿吞下去。他满脸血泪,“我不会……出卖她。” “她求过情了,徐忠不放你,你活不成了。” 枫红把药放在他手中,“你若忍不住刑,就找机会服。” 短短几分钟,枫红走出暗房就大口呼气。 审讯官笑话她,“女人,就是胆小。” “放你娘的屁,那人活不了吧。看着像已经死掉了。” 审讯官拍拍胸口,“家传手艺,不让他死时,看着多吓人也死不掉,放心吧,将军要活的。” 枫红急火火回了营将图凯咬牙不吃药的事告诉给燕翎。 听了枫红描述,燕翎真的怕了。 徐忠的手狠,她此时方后知后觉。 他不会放过叛国之人,他方才在营中自说自话,此话他说了好几遍,莫不是专说给她听的? 她六神无主坐在床上,想象着图凯的血肉模糊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为图凯的境遇完全没有一丝疼惜与怜悯。 她所有心思都放在——金燕翎,能不能安全度过这一劫。 是她要枫红去举发的图凯。 图凯不该爱上她,还强迫她要她接受这份爱,并回报这份爱。 她要的是此生的荣华富贵,国公府的地位与公爵夫人的荣耀。 图凯所给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根本不是她所求。 不除了图凯,就是给自己的前路上埋了暗雷。 他怎么还不死?燕翎心想。 更可怕的是,夜晚降临时,大营擂起了军鼓。 燕翎听了闷雷般的鼓声,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这鼓声,是要处置犯了军规的重犯。 开始有人在军帐外扯着嗓子喊,“所有人等,均到校场观刑!” “帐中不得留人——” 有人挑开帘子,枫红刚喝了声大胆! 来人也不听急匆匆传令,“将军有令,请夫人也到场观刑。” 第328章 暗算皇上 燕翎站不起来,被枫红半架着走到帐外。 外头士兵如蝗虫般密集,向着一个方向快速奔跑。 两个人抬个凉椅,不由分说请夫人坐上,将她抬至校场。 枫红扶着她,站在将军身后的观礼台上。 校场空荡荡,四个骑兵骑着四匹马分站在四个方向。 不多时,审讯官等两人抬着个“人”送到校场。 如果,那还能算个“人”的话。 已经看不清那人长相,只有个形状。 燕翎心中一片茫然,那人动了一下,全场哗然。 燕翎心中一阵收缩,只见被抬的人,挣扎着四处张望。 将目光锁定在观礼台上。 有那么一秒,燕翎希望自己失去知觉,晕过去算了。 可神奇的是,她坚持住了。 所有的嘈杂都被她屏蔽在世界之外。 她看着校场中的男人,目光投在她这里。 视线落在她身上。 嘴角好像扯出一丝笑…… 他的四肢被绑在四条绳索上,随着一声令下。 四匹马用力向前拉扯。 在他四分五裂那一刹那,燕翎软绵绵倒在枫红怀中。 她终于支撑不住晕过去。 ………… 番医跟随太监来到清思殿。 皇后已等在偏殿房内。 “本宫腰疼数年,请大夫为本宫诊治。”皇后让所有宫女在殿外守候。 偏殿地方狭小,本是值夜宫女所住之外。 说是偏殿,大小如一个成年人能躺进去的龛。 皇后躺在里面对番医道,“本宫还有失眠的毛病,偌大的宫殿里,总觉害怕,所以才将此处隔得这么小。” “躺在这里,还能寐上片刻。” 皇后一脸疲态,的确像长期睡眠不足所致。 番医跪在皇后面前,龛内就连个凳子也放不下了。 他身后被宫女置了一张矮几,将他所用针包用具放在几上。 他摊开针包,点上自己带来的蜡,拿出一瓶药水,用药水擦拭针身,之后将针在蜡上来回烧灼几遍。 之后才给皇后施针。 由于病灶处于腰处,所以皇后除去一部分衣物。 除了贴身宫女,其他人暂时回避。 番医感觉到皇后病灶已久,很难化解,像是数十年没有管过此处。 此次行针,花费近两个时辰。 大夫累得一头大汗,针毕,皇后坐起来,的确身子轻盈许多。 “你果真是神医。” 小宫女端着一只漆盘,里面放着金元宝,足足十个。 “这些金子,足够你在京师安家,不如就呆在京城,开个医馆。” 番医谢过皇后,接了金子,去往含元殿。 ………… 皇上需要第二次扎针。 这次却出了意外。 在扎上第一针时,皇上便感觉到一阵头晕。 他叫住番医,说了自己的感觉。 番医按了按所刺位置,并没有针偏。 便叫皇上再扎下一针,感觉一下。 第二针下去后,皇上眼前一阵黑,大叫坐起来,拔出一根针。 银针亮闪闪,没有任何异状。 随着两根针都拔掉,皇上头晕缓解一些。 番医查看皇上颈部时,大吃一惊,那小小的几乎瞧不见的牛毛小孔中渗出一丝黑。 血点小得不凑近细瞧,根本看不到。 番医不敢耽误,用小刀划开扎针处的伤口,一边挤血,一边着人叫来太医。 针孔虽小,划开后,却发觉里头全黑了。 好在番医心细,发现及时,赶紧清理黑血。 直到血液发红,才上了止血药。 此时,需要煎服解毒剂,才算清理干净。 可番医查看挤出的血,用了许多方法甄别毒剂,太医加番医都无计可施。 因为识别不出毒剂,所以无法配出合适的解毒药。 又不能每种药都给皇上服用。 皇上觉得浑身困倦,在睡着之前勉强发布两道皇命。 一道赦免番医无罪,让他留在含元殿配合太医,继续解毒。 一道命御林卫队将清思殿全部包围起来,不许皇后出殿一步。 番医去过清思殿之后直接来了含元殿,皇上就中毒了。 不是皇后下的毒又能是谁。 ………… 皇后写下万字陈情书,写明不可能是自己下毒。 理由主要就是皇上所说的,从清思殿出去,明知大夫要直接为皇上治病,为何此时下毒? 那不是摆明是自己所为?如此暗害,不如直接刺杀来得干脆。 然而,此时没人来及追究是谁所为,所有眼睛都在密切关注皇上。 他情况很不妙,流出鲜血后,不多时,伤口处又开始渗血。 这次流出的血黑而腥臭。 “全城发布皇命,有擅解毒者,来为皇上治疗,凡能认出毒素,赏黄金千两。” 整个太医院都来含元殿,面对毒药束手无策。 皇上睡着后,便陷入昏迷,一直醒不过来。 皇后听了这消息,不再喊冤,闭了清思殿大门,安心等待。 她独坐窗前,嘴角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是的,冒此奇险下毒的,正是皇后。 自从那日皇上亲口承认对她没半点情义,她就下了决心。 只要皇上别再醒来,四皇子已是太子,就能名正言顺登基。 哪怕再有新的圣旨,也可以赖在公主头上,说是女儿造的假遗诏。 公主胆敢反水,她这个娘亲就敢大义灭亲。 加上太师党的支持,四皇子绝对顺利登临大宝。 别管他谁掌中央军,谁是五军制台,谁又进了军机处。 等四子做了皇帝,大不了将这些人全部杀光。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静待。 皇后拿起佛珠,闭眼静心一颗一颗拨弄起来。 ………… 消息传到黄杏子家时,她正在家与青连对弈。 两人当日无事,都休沐,便约着一起下下棋,青连顺便问问黄杏子,娶一个没有家人的孤女,媒人该怎么提亲。 他已打算娶黄杏子过门。 家中都同意这门亲事。 黄杏子虽是孤女,却是太医院最好的女医。 官至四品,足以配得上青连这个已然二十几岁,风流名声在外的浪荡子。 他从京中有名的公子,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经过自己不懈的努力,成了媒人不敢光顾的世家子之一。 此次能娶上名医为妻,让薛家长辈感觉平日烧的高香灵验了。 薛家人一再嘱咐,所有一切娶妻事宜,全部按女方要求来。 聘礼一样不少,彩礼一文不要。 青连嬉皮笑脸与黄杏子下棋时,门被邻居扣响。 手中拿着揭下来的一张皇榜,高喊道,“黄大夫,皇上病重!” 太医院之所以没召回黄杏子,是因为她在太医院挂了女医科。 平日只为后宫女子诊妇人病症。 她拿过皇榜叫上青连,取了腰牌一同入宫。 青连并不知道杏子为了帮助云之,而专门研究过毒药。 在他心中,大夫的存在为了救人而非害人。 毒药方面的医书,了解了解即可。 中原地带少有人因中毒而死亡的。 他在车上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未过门的妻子只给了他一个神秘的微笑。 带着一丝讽刺意味。 “难道我说得不对?”青连追问。 自然,他说得并不对。 想得到毒药的女子可并不少呢。 只不过这些人不可能求助于青连家这样的医者。 杏子常走街串巷,专为女子治病。 贫穷的人家,女子几乎承担所有家务。 婆家的不如意也要由媳妇来承受。 拳打脚踢,甚至踢掉足月未出生的孩子,都有的。 青连哪会知道这些事。 并非所有女子,都像高门大户的小姐,带着丰厚嫁妆,得到婆家相对平等的对待。 别说贫穷的女人,连大户家的妾室也多得是不被当人看的。 黄杏子在这方面,心中有未婚夫君不为人知的黑暗一面。 她给出去过不少“好东西”,不单给过云之。 ………… 皇帝的血液散发着死鱼的腥臭和形容不出的奇特气味,短短一会儿,伤口的一小处刀割伤的肉泛了黑。 青连一进大殿就被浓厚的臭气熏得几乎吐了。 他处理过金玉郎的毒伤。 那腐肉味都比这好闻得多。 第329章 风雨欲来 青连忍住想吐的感觉,从近处查看伤口。 黄杏子也挤上前来。 “杏子,你……” “让开点,叫我瞧瞧。”杏子推开青连。 他只得生咽下让杏子先避开的话。 “这不单是植物毒素,里头掺了动物毒。” 皇帝神识尚在,杏子命令青连,“拿纸笔,我问的问题都全部记下。” “皇上,你照实回答我问题就好。” 她用力掐了皇上脖颈没受伤的地方,“疼吗?”她问。 “不疼。”皇上有气无力回答。 杏子皱起眉,又顺着手臂向下掐,掐到指尖,皇上说有点疼。 她挽起袖子,用锋利的小刀再次划开伤口,叫皇上歪过头去。 那里烂掉的肉,被她生生挖掉,皇上来不及叫一声,血喷溅出来。 厚重而奇特的气味,让人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血呈现黑红发紫的颜色。很快变得浓稠。 杏子竟然用手指沾了一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随即吐出,用清水来回漱口方罢。 青连这边吓得差点叫出声。 “写方子吧。” 她快速说出一串青连不大用的药草名,还有一些微毒的虫子。 两张方子,制作十分复杂,煎汤的快,另一份洒伤口的却需要约一天时间。 “快去吧,这里我守着。”杏子头也不抬,要了一瓶烧刀子,直接就浇在皇帝的伤处。 疼得皇上发出骇人的惨叫。 杏子脸色极其难看,喘息着,从荷包摸出一粒药,让皇上服下。 片刻后,皇上渐渐闭上双目。 她冒着生命危险在救皇上。 若有三长两短,怕是她性命要丢在含元殿。 青连心中有些怨她,又说不出来。 出来后,青连问她,“你可否确定皇上中的毒?” 杏子摇摇头,摸出一颗药自己服了下去。 “那又是什么?你怎么服了和皇上一样的药?” “这是定神的。”杏子简单答了一句,又道,“我感觉皇上的毒药中除了好解的植物毒,还混了动物毒,不过并不确定,可能因为当时处理比较及时,所以发作的缓慢,这种毒是清不干净的。” “只能缓解延长发作过程。” 之后,杏子在含元殿待了一天一夜,不曾合眼,观察记录皇上所有表现。 终于第三天傍晚时,皇上睁开双目,像是神识清明似的。 “朕是好了吗?”他喃喃问道。 殿中除了杏子还有几个小宫女。 杏子低声快速地说,“皇上,臣已尽力,但解毒剂实在需要时间调制。” “朕……时间不多了?” 皇上震惊之余,也感激黄杏子的直言。 “臣女头次见这样的毒,不敢说。” “召公主进见,召九王李瑕进见,召凤药回含元殿。” “着中央军全面围住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宫内进入一级警卫状态。” 皇上神识清醒,有条有理发布皇命。 杏子喊来中路军的侍卫,传了皇上口谕。 公主知道父皇中毒后一直留在修真殿没回公主府。 得知皇上召见,她手中握着一直藏起的钥匙,跟着侍卫向含元殿走去。 一路只见一队队身着不同颜色护甲的士兵跑步过入皇宫内围。 整个皇宫弥漫着紧张的空气。 她进入含元殿就有种不祥的感觉。 是那种难闻的气味,不止臭,还有种不洁的污浊的味儿。 她心中把这种味儿叫做死气儿。 像是内脏烂掉而喷出的腐烂味儿。 凤药回来,不等皇上发话便研了墨,铺好纸,严阵以待。 “皇太子李珩,行为不端,悖逆纲常,骄奢淫逸,行为不检。致使圣躬失望,故废太子为皇子,保留其封号食邑,以谓警醒,唯愿李珩洗心革面,修身养性,以求将来。特此召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凤药边听边写,待皇上说完,她也完成了诏书。 ………… 接着皇帝又发布第二道诏书,“着皇九子李瑕总领金骑兵,钦此。” “李瑕你带着金骑兵给朕围了太子府,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李瑕领命而去。 “李珺听命,着公主李珺带一队中央左路军,查抄所有李珩罪证不得有误。” “是,女儿领命。” 所有人领命离开,皇上觉得疲惫不已,唤了声凤药。 “朕软弱一生,现在后悔也晚了。”老皇帝望着月色,长叹一声。 “朕若是个普通皇子,恐怕也能做个好夫君。一切都是命运安排。” “只要皇后与废太子老老实实,朕不忍下杀手,都是朕的亲人。” 黄杏子还在努力制解药。皇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整个皇宫笼罩在不安中。 ………… 青连与黄杏子一同检查了那银针。 奇的是针尖完全没变黑。 青连看着杏子,她拿着针对着光照了照,“青连哥哥,你知道吗?银针试不出所有毒,它只对含了矿毒的物质有反映。” “毒物志要,哥哥读过不曾,里头详细记了各种毒药的性状,中毒后人的反应。有些可解有些不解,很多毒物解毒剂不同,人中毒后的症状却相似,很容易解错。” “那你给皇上用的解毒剂有用吗?” 杏子皱着眉,“我其实给他用了好几种,能解开所下之毒,但服用的药汤对身体伤害也很大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她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轻声问,“你认为是谁下的毒,又是怎么下的呢?” “皇后也扎针了,她没事,番医转头直接来了含元殿,我问了,下针前他擦了药剂烧灼了银针,这是消毒的步骤。” 她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那瓶药前,倒出一点,闻了闻,舌头轻舔一点。 摇摇头,将余药泼在地下。 “这药是洗针用的。没毒。” 她又翻开大夫的医包,只有针,洗针药,与一只普通白蜡。 她拿出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闻了闻。 感觉到有种轻微的,类似于皇上血肉中的气味儿。 黄杏子从自己随身荷包中摸出一个树桂,用力嗅几下,清清嗅觉。 再次闻那个蜡烛。 将蜡烛烧黑的头,煎下一点放在白纸上。 又点燃余下的蜡。 “哥哥,我知道毒下在哪里了。” 就在蜡烛烛芯上沾了一点,在大夫点燃时,毒性通过燃烧发作。 在烧针时沾在针尖上。 这毒,毒性巨大,见血起效。 喝下去是无用的。 需有外伤才会发作。 好细腻好歹毒的心机。 黄杏子一向大胆,此时听着含元殿外兵戈铁马隐隐作响,心中起了惧意。 只觉敌人正埋伏在看不见的暗影中,像条毒蝎子,在你不注意时便跳出给你致命一下。 皇上封锁了消息,将清思殿与太子府围得铁桶一般。 连从府里飞出的鸽子都被金骑卫射下。 早朝时,宋德海上殿宣布,皇上、皇后、太子,前天得了急病免上朝。 大臣们都被宫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所惊住。一时人心惶惶。 ………… 皇后有信心,没人查得到毒药来源。 这毒在她手上至少五年了。 那时,宫中来的西域杂耍团,为她表演杂耍后,一个女人向她展示的毒剂。 她为皇后详细解释了此毒如何使用。 若涂一点在嘴唇上亲吻对方,对方口中只需有一点伤处,就能致死。 她笑着告诉皇后,她用此药,杀死过背叛自己的情人。 她吻他,咬破他的嘴唇,他便死了。 皇后用这一小瓶毒试过多次。 她发现这毒经过火烧,毒性加倍。 将毒涂在蜡烛芯上,烧过的灰,只需涂一点点在小狗的伤口上。 那狗立刻抽搐着倒下,全身紧绷,叫都叫不出声。 当时不知处于何种心思,她留下了毒药,重赏那女人,又派侍卫在杂耍团离开的路上,突袭他们,杀死了那个女子。 也许,在那时,在她的潜意识里,就认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第330章 形势混乱 这药,放了若干年。 在番医来到时,她终于发现这个绝佳的机会。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毒,就没人能解。 没人知道这东西从哪来,就没人敢说是她下的毒。 宫中的鸩酒与鹤顶红,太易被识别。 虽能拿到,追查下来,也能查到清思殿。 何况,太师不允许她用这样的手段送当时只是皇子的儿子上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 如今只要皇上暴毙在含元殿,她就算有嫌疑,也能让新皇为自己清洗所有嫌疑。 太子上位也顺理成章。 兵行险着,胜算却大。 她还在清思殿,等着皇帝驾崩。 侍卫围了清思殿,她强忍兴奋与紧张,等着太监宣旨。 却一直没任何动静,差掌事宫女去打探消息,走到门口,就被喝斥回去。 ………… 紫兰殿那边,一经知道皇上扎针中毒。 胭脂拿出主事宫女的款,指着早就看不顺眼的枫红,“绑起来。” 枫红口中喊着,“皇贵妃娘娘救命!” 皇贵妃只是板着脸坐在主位上,盯着枫红,她甚至怀疑,枫红与久不见面的燕翎是不是专来害自己的。 胭脂安慰皇贵妃,叫了几个机灵小宫女去打听消息。 又差人给侍卫队的曹峥送信,问明含元殿消息。 待消息全部汇集,她告诉皇贵妃,皇后与太子宫殿都被围了。 番医虽从紫兰殿出去,却是在给皇后行完针,紧接着为皇上行针时中的毒。 清思殿嫌疑最大。 “估计废黜太子的圣旨马上就会宣读!” “恭喜娘娘!”满殿宫女太监,见胭脂跪下,全部都跪了。 六皇子瘫着,四皇子一时出不来,势必要等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放出这个四哥以示恩德。 虽然只是认到名下的养子,她也是尊贵的太后了。 唯一可以留在皇宫中轴线,不必迁宫别居的太后! 多亏凤药当初让她认下九皇子! 儿子多就是好! 她喜气洋洋,抱着璟儿,冷眼看了看枫红,“先把她关起来。等皇上那边下了旨意再做决定。” 所有护卫到齐,将整座皇宫围得铁桶般结实。 废黜皇太子的圣旨公开宣读,一帮老臣正义愤填膺。 公主走上殿,光是李珩的罪责与证据登基造假,足足宣读一个时辰。 贪贿、走私、挖矿、卖官、威胁在职官员、逼死官员二十三人……罪行罄竹难书。 所有人都低头不语,很怕那只木箱中有涉及自身的罪证。 公主宣读完罪责书,指着证据中其中一只箱子,“各位大人,此箱中放着各大人收受银钱,为虎作伥的证据。” “九皇子向皇上进言,各位都是大周建朝以来的栋梁之材,请皇上不要追究各大人一时糊涂所犯下的错,以示天朝恩德!” “所以,今天在此,由归大人一火焚之,希望各位大人好自为之。” 归山一行将证据放在院中,浇上油,一火焚之。 随着证据灰飞烟灭,一部分并不真心跟随太师的官员,心头松弛下来。 而真正的太师党并不伤及根脉。 大家神态各异,在火光中压抑着心中情绪。 旧的斗争已经结束,新的斗争尚未开始。 …………皇贵妃又高兴又紧张又害怕。 高兴的是自己的养子肯定就是下一任皇帝。 紧张得是诏书未下,就没确定下来,其中不要生了变数。 害怕得是,自己听了燕翎的话在这个瘫了的儿子身上费这番力气。如今说不定倒连累了自己和璟儿。 李琮就算能醒,腿也有很大可能走不得路…… 大周历代从未有过立残废为太子之先例。 老六是压根不中用了。 他们这一枝的希望全在璟儿和云之诞育的第三代身上。 “云之,你带了琮儿先回府吧,宫中太乱,你护好儿子。” 云之巴不得,带了一行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云之本想回王府,又想到什么,命马夫调转车头。 这天大的消息,怎能不让国公府老夫人提前知晓。 她在国公府门房那儿留了话,车都没下,调头回王府。 门房吓得一溜烟蹿进府里传话,连大门也没关牢。 ——皇上用了国公府大儿媳带入宫的番医,卧床不起,整个皇宫被围起来。 老国公夫人听了门房传过来的话,“病”一下就好了。 她一屁股坐起来,问送信来的男人,“皇上究竟如何?龙体受损严重吗?” “是端王府的夫人送的信来,她刚从宫中回来。”门房禀报。 “快请进来。” “夫人叫把话带到,人已经离开。” 老夫人骂他,“没用的东西,还说了什么,少学一个字,打你二十板!” 门房战战兢兢瞅着老夫人,“皇上废了太子,禁足皇后,所有大臣不让回家,都住在宫中。” “立新太子不曾?”老夫人追问。 “不曾。” “谢天谢地。”老夫人拍着胸口,最起码证明皇上还活着。 燕翎也被这消息惊得动弹不得。 她是让大夫给李琮医病的,怎么大夫跑去给皇上扎针,还扎坏了呢? 坏了,宫中生变,李琮肯定被云之带回王府,琮哥哥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等着吧,燕翎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盘算着。 还在发呆之际,老夫人气势汹汹闯入房中,叫下人全部出去,关上门。 指着她鼻子开骂,“不醒事的娼妇,打你进门我瞧你就不是省油的灯。李琮是你男人?操的心不少,把大夫从边境带回来给他瞧病,没见你对公公婆婆有这份孝心。” “他常家的女婿,轮到你来管?你是看不上我们国公府还想攀更高的枝?” “我告诉你,皇上但凡因为你带去的妖人有半点差池,国公府受连累,我先一条绳子勒死了你完事。” “张妈妈、李妈妈!少夫人身子不适,将她关入房中,好好静养,不得迈出门一步!” 两个粗手大脚的婆子,架起燕翎连拖带拉,关入国公府的押房中。 皇贵妃绑了枫红,叫下人送到含元殿门口,交给皇上亲自审问。 带到含元殿时,公主恰在殿门口,请见皇上。 太师带着一群大臣,谋划要面见皇上。 那道废黜旨意写得含糊。虽有罪证,所有罪证加起来,并不到废黜太子的地步。 于国策上太子没大错,他办事不利,却恪守本份,没有一点僭越之举。怎么能说废就废。 皇上此番处置过头了。 含元殿外吵成一片。公主皱眉凝神想着心事。 太师想到是她带人宣读圣旨,心中明白这个外孙女早不和太子一心。 指着她开始骂起来。骂得不堪入耳朵。 初时公主跪在殿门口,不理会外祖父。 直到听他提起牧之,提着名字骂公主浪妇配不上牧之那样的栋梁,白给人家都不看。 这太低级,已经开始人身攻击。 明知外祖故意,公主还是忍不了,起身走到太师面前,弯腰低语道,“我是不好,你的女儿好得很,她敢给父皇下毒!” 一句话如一道闷雷劈懵了太师。 公主得意地挑嘴角露出个 邪气的笑,“皇上仁慈,换成我此刻将你王家一个个全部凌迟!” “包括你的好女儿。”她并非真心狠毒,就为了气一气外祖。 那老头白眼一翻晕在殿外。 宋德海出来宣旨,令众臣子回避,皇上此刻谁也不见。 此时一片混乱,群龙无首。 来了几个人把太师抬起来,送出宫外王家的车撵上。 第331章 徐忠秘闻 王太师被人塞入车内,马上睁开双目,对车夫道,“快回府。” 他要召开紧急会议,力保四皇子的太子位。 哪怕逼皇上也在所不惜。 公主被皇上召回殿中,皇上脸色着实不好,在灯火下呈现可怖的青色。 伤口明明清理干净,却又开始渗血,血液是暗褐色。 “好孩子,守好宫门,别叫一个大臣回府。” 公主先一愣,赶紧呼喊,“归山!归山!” 归山从殿外一露面,听到自己妻子尖锐的命令在含元殿回荡,“快马截住王太师,切勿叫他出宫。” “父亲属意九弟吧,那就马上立诏书立九弟为太子。” 公主趴在床边,小声劝父亲趁着神识清明,快写遗诏。 “傻孩子,刚废了太子,乍立太子,朝政不稳,倘若朕明天驾崩,你可知你外祖父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伤了朕哪个皇子公主,朕都不忍心。” “九子势弱,要保住他。朕会为他布置安排好。只要朕在,能护得住儿女。” 他语重心长,摸了摸公主的头发,公主已是泪流满面。 不管他们几个如何不成器,皇上总归是顾念这份儿女亲情。 “哪天朕不在了,下面官员来奔丧,恐有变故。” “越乱他们越高兴,越稳于咱们越有利。” “不能动太师啊,朕无能,太师把持朝政这么些年,朕也没能铲除党派之争,留下这个烂摊子……要稳,要稳住……” 皇上未捉番医,也未查谁下的毒。 “父皇肯定能躲过此劫!若真……那就不让百官奔丧!” 公主眼神一闪,建议道。 “你九弟新皇登基,不让奔丧,是为不孝不纯不悌,要百官奔丧,他又镇不住。” 归山急火火闯入殿中,“皇上、公主,臣无能,没拦住太师。” “朕病重的消息,肯定瞒不住了。不过,朕只是病,又没死,还有时间呢。” “宣徐乾……算了,那个小兔崽子还在为个女人呕气,叫徐忠进宫。” 国公爷接了圣旨,半天没站起身,只说叫大儿子进宫,连为什么也说。 “皇、皇上真的……中毒了?” 宣旨的是宋德海,他慈眉善目,虚扶国公一把,“咱家不知啊,殿中公主与归大人守着,说是要徐将军调兵护卫京师。” 宋大公知道国公心中慌张,忙安慰一番。 徐忠整好衣服、眼罩,戴好佩剑,打马向皇宫而去。 国公担心地望着儿子背影,想起不争气半死不活的小儿子,胸口一阵绞痛。 徐忠顺利入宫,一进含元殿,他心中一沉,那气味就是将死之人的气味。 死亡从来不是没有形状气味的,其实,它几乎看得见,摸得着。 徐忠看着憔悴的老皇帝,心中一酸,落下泪来,“皇上这是怎么了。臣还想打胜仗守护大周千秋万代给皇上瞧呢。” 皇上喘了半天气儿,叹道,“唉,起来吧,国公家是老忠臣,朕心中有数。” “有人利用了你家的大夫而已。” “与那可怜人也无干。把国公府的下人放了吧,皇后朕都不追究了,还追究个下人做什么。” “朕,在养蜂夹道囤了一万重兵,你带兵符过去,将京师护卫起来。一有噩耗,所有奔丧来的大臣所带随行人员,不得超五人进京,多余人全部驻扎京郊。” “这兵,只有交到你手中,朕放心。” 皇帝拿出黑沉沉的狮形兵符的右半边递给徐忠。 “给朕守死京师。” “是!”徐忠的声音回荡在含元殿,震得房梁都落灰了。 金玉郎最早得到消息,一直等待皇上召见。 徐忠走后,一个巨大的披着斗篷的黑影,无声无息跪在殿中。 “想必你这个特务头子已布置好了?” “是,臣下已派出影卫监视京中各臣子。” 殿外,已落黑幕,又一个不安的夜降临了。 远离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小土房,柴门被一道佝偻的身影推开。 那人左右看看,并无人烟,他一松手,怀中飞出几只信鸽,不多时便消失在天空中。 影子又回到了茅屋里。 这茅屋是障眼法,为了掩盖一处长达数里的地道。 此人在地道中脱掉外衣,是个精壮汉子。 从地道按标记走回去,可直达太师府。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谁也不知道修建太师府时,王太师便于花园假山下,修建了一条四通八达的地道。 通向京师四处大门之外。 守住四个出入口,他仍可将消息传出去。 这可不是知会自己门下各封疆大吏,关于皇上病况的信件。 ………… 徐忠领命而去,天边传来一阵阵的闷雷,空气带着风雨前的土腥。 起风了,骑在马上,他的护甲与佩剑撞击,发出肃杀的叮当之音。 街边小民并不知大变在即,房中点着温暖的灯。 时不时传来饭菜香气。 孩子的哭与笑,是长夜最美妙的伴奏。 徐忠的思绪奇异地飘回自己家中。 不争气的弟弟关着房门谁也不见。 从他失了那只眼又强迫燕翎观看图凯被车裂。 两人彻底不再行夫妻之实,因为有了小公子,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那一晚,车裂图凯的那一晚。 成了徐忠时常梦魇的根源。 那一晚,他处置完图凯回了营房。 房里没点灯,他却敏锐感觉到有人的呼吸,拔出一半剑,缓缓走到内帐,挑起门帘,见床上隐约有道身影。 影子起伏说明那人在抽泣。 他身上带着烟火与血的气息。 图凯的尸体被聚在一起,浇了油,点起火。 他看着那些烂肉被焚烧殆尽,一股奇特的,又香又恶心的气味被风吹散。 很多人都吐了。 他做将军这么久,第一次重刑处罚一个士兵。 还是被他救过的人,自己的亲卫队长。 在车裂图凯前,他与图凯有过一段对话—— ………… 图凯受尽所有刑罚,一直不开口。 徐忠终于走入暗房,站在不成人形的图凯面前。 他轻声问,“你进去时,她在里面吗?” 一直垂着头如昏迷的图凯,突然抬头,从肮脏的头发中瞪着一只血色眼睛瞠视着徐忠,“你还算个男人?” 徐忠拨弄一下他的头发,一个手指抬起他下巴,“可惜了,生得这样好看。” “我不想拷问女人。她们嘴可没这么紧。” 图凯吐了口血沫,终于承认,“是我进帐偷看了,里头没人。” “是你在战场上推了我。” “单凭这点,我就能定你的罪,可我想知道是不是你把消息,卖给敌方?叛——徒。” 这是一个侮辱性极强的词汇。 军营中净是粗人,互骂起来“操”可以随意使用在对方家族所有女性身上,大家互骂再难听,从不曾导致斗殴。 “叛徒”不一样,谁也承受不了这个词汇的侮辱。 谁骂了对方叛徒,骂战马上升级为斗殴! “我,我不是叛徒!我是复仇者。” 图凯果然承受不住,开始分辩。 徐忠脸上一副高深莫测,“我是身经百战,久经沙场,自小与皇亲宗室混在一处的国公府大公子,不是任事不知的纨绔。” “图凯,你认错了我。” 他站在潮湿阴暗的洞穴中,昏暗的火光只勾勒出他的身影,那样大而黑暗,甚至看不到一点表情。 接下来的话,彻底让图凯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小丑。 “到底,小公子是姓徐。” “等他大了就算有机会知道自己是杂种,你以为,他会认祖归宗跟了你的姓,做个母亲私通外男而生的私生子,还是认下我这个父亲袭爵称王?” 图凯的眼睛瞪得快流出血,他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没想到吧,你们这些自认为聪明的二流货色。我什么都知道。” 图凯结结巴巴,“那,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有儿子!她这么处心机积虑总比我为她安排借种要好。” “你身体好,生得俊。想来孩子不会太差。” “我只是顺势而为。” 一个不能生育的嫡长子,对国公府将是毁灭的打击。 只要是他的嫡妻生下的儿子就好。 不管同谁生,生下来就喊他爹爹,在他的军营中长大。承袭国公府的荣誉。 只要是个优秀的孩子,谁的种一点不重要。 国公府的前途与权势都在。 “所以,你是为谁复仇?” 徐忠玩弄着佩剑上的剑穗问。 第332章 弥留之际 图凯感觉已经不重要了。 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其实他只是被徐忠玩弄股掌间的小丑。 “我万没料到你敢通敌卖国。本来我对你心存感谢。女人如衣物,徐某决不会为着一个女人杀了战场上的兄弟。” “你爱她。”徐忠的轻松不像假装,他真的不在意。 “你一点都不了解她。从她有了孩子,就不会再与你有关系了。” 徐忠很笃定地说,他脾气不好,但讲理。 说起来,他感谢图凯,燕翎给他生了个健康漂亮的小公子。 “可惜,从你推我开始,你就必须要死了。叛徒,不配和我做战友。”徐忠遗憾地说。 图凯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崩溃了,本就一无所有,连为人最基本的操守也被人谋夺走了。 他将被人唾弃,以最不堪的方式死去,之后,被人遗忘。 他的儿子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是何人。 只会认为自己是尊贵的国公府小少爷。 他不幸爱上的女人,对他只有情欲和一腔利用。 他的生死弟兄,都会因他是个叛徒,而不齿于他那微薄的情谊。 “你承认吗?”徐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随便吧。”万念俱灰下,他认了所有罪行。 徐忠清楚再追查也查不到什么了。他心中还存着疑点,还是罢休了。 ………… 徐忠带兵将整个京师四个大门设了暗哨。 所有人员,伪装成贩夫走卒,大把散在京师内外。 以至于京郊、城外、城中,多出许多陌生面孔。 有人想从外面调兵谋反,绝无可能。 徐忠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一把刀片都不会让它流入京师。 国公府的爷们儿都不在家,府上迎来一位客人。 正是趁乱从皇宫及时离开的常云之。 她走后不久,皇宫已严禁人进出。 老夫人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自家儿媳这番操作惹怒了云之。 听说来访,忙将人带到中堂。 “我母亲听说老夫人病了,特令我带了老山参来看望。” 云之将带来的老参放在桌上,那参全须全尾,已有了人形,是上好的货。 现如今,这样的货不好找了。 有年头的老参最合适滋补,老夫人堆下笑,“年纪大了,哪里能和年轻人比,都是些老病根子,你母亲可好?” 云之笑笑低头饮茶,她们家已不比从前。 父亲和致休差不多,混个闲职,等着时间罢了。 国公夫人倒是直言不讳的人,安慰云之,“宦海沉浮,都是寻常,养好了身子,才算留得青山在。” “您老说得是。哦,听说燕翎妹妹身子也不大好。我想与她说说话解个闷儿,不知方便不方便。” 国公夫人老成的很,心知云之见了燕翎不会有好话。 她从燕翎进门就有了心结。早前的心结还没解开,此番燕翎闹出的事更给她添堵。 老国公从宫中送信说皇上并没迁怒自家。 这种事可没定论,翻了篇的事,还有翻旧账鞭尸的。 皇上龙体受损,不是番医的罪,也能是番医的罪。 朝中若有居心叵测之人,想借机陷害国公府,这是个大好机会。 她怎么能不憎恶这个多事的女人。 云之自然是特意来探燕翎的。 她想亲眼看看,亲口问问,燕翎与她素不相识,为何刁难自己。 她还要警告燕翎,离自己远点。 别仗着自己的国公家的儿媳就能为所欲为。 推开燕翎所住的小屋,一股不新鲜的陈旧家具气味扑面而来。 依窗坐着个女子,转头一瞬间,半边脸沐着光,半边脸处于暗影中,带着鬼魅般的魔力,又美又妖。 她看清来的是谁,眼中流露出一丝憎恶轻蔑。 屋里没有丫头,云之也把自己的侍女留在门外。 她掩上门,与燕翎遥遥隔着桌椅杂物。 “我与你素无瓜葛来往,何故与我过不去。” 燕翎将脸转向窗外,懒洋洋,“人生多无趣。” “我只想知道原因。” 燕翎终于肯认真看着云之。 “我问过皇贵妃,李琮是突然病倒的。本来只是风寒,却越治越重,瘫在床上。你敢说与你无关?” “琮哥哥现在已成弃子,但也是富贵闲人,为何不好好给他医病?” 燕翎质问,“我只是想那番医为琮哥医好身子,怎么就成了与你作对?除非他的身子就是你故意搞坏的。” “我也想问你,你为何这样做。” 云之一摊手,“我什么也没做,他自己生了病。宫中太医轮番来看过了,治不好。” “你想自证清白,就把番医带回府,叫他医好琮哥。” 云之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我自证清白?” “别说你那番医还活不活得下来,就算活下来了,我也没必要自证,你太天真了。” 她走到燕翎跟前,俯视着她,“金燕翎,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让我再看到你。” 燕翎将头别开,淡淡说道,“走着瞧。” 云之听在耳中,只当作是对方对自己的宣战。 她拉开门嘲笑道,“你还是先想办法从这儿出来吧。” “说不定还赶得上参加李琮的丧事。” 燕翎听到这句,才发起疯来,起身便向房门冲。 门被云之带上,留在外面的丫头扣上门栓,任由燕翎怎么拍打,也不理会。 “你这个毒妇,你要把琮哥哥怎么样?” 云之不急着走,只听燕翎把琮哥哥叫上十几遍,叫得门外丫头都听下去,这才带着一脸蔑视离开国公府。 当晚燕翎房内连灯也没人点,更不必提饭食。 ………… 黄杏子每两个时辰为皇上放次血,清理创口。 还是挡不住毒素蔓延。 这毒会让人产生幻觉,四肢舒坦,如在云端。 皇上时而亢奋,说自己大好了。 时而迷糊,以为自己才二十多岁。 公主又气又急,夜里回了修真殿,对归山道,“不如我先写个遗诏,父皇心中中意九弟,也不算矫诏。” 归山冷静地按住公主拿起毛笔的手,“你这算谋逆。” “你写好诏书,还需要偷盖印玺,牵连的不止一人,事关重大,稍有疏忽,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 “再说,假的就是假的,哪怕皇上口谕,也比你自己在这儿胡搞要强。” 公主愠怒道,“归大人,你好天真。没有遗诏,单凭口说,你以为大臣会认?皇后会认?太师会认?” “到时你怎么证明皇上亲口说过这话。” “肯定不止一人听到。” 公主冷笑,模仿着太师口气反驳“汝等皆为一党,所说之言,为一家之言,不可取信。” 问归山,“阁下该当如何应对?”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这张诏书,九弟坐了皇位也后患无穷。” 归山不是不知道后果严重,事情棘手。 可他认定继位一事重大,至少程序得正确,诏书得是真的。 不然等同谋反。 公主说得口干舌燥,归山初时分辩两句,后面一言不发只是按住她的手。 气得公主砸碎了砚台。 两人一夜谁也不理谁。 早起,归山闷闷说了句,“你若敢胡作非为,我只得揭发你。” 公主知道归山既说了这话,绝对做得出。 她愤愤的甩袖离开书房。 有这功夫,赶紧让皇上立诏书。 还是晚了一步,皇上从头一夜睡下时精神很好,甚至还让侍书拿来墨把玩许久。 可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所有人赶到含元殿,仍没醒来。 被关在宫内的大臣每天都在焦灼等待。 各大臣家中也派人来打听消息,挤在进宫的各门口,喧闹不堪。 “各宫门口不得集聚人群,凡有聚众,皆按造反。”公主吩咐御林军首。 凤药悄无声息,将一张洒金花笺塞给公主。 上面只有两个字,珺儿。字迹潦草之极,几乎看不出是皇上后笔。 “皇上手软握不住笔。可他一直说自己马上要好起来了。” 凤药与公主耳语。 第333章 成者王侯 “父皇昨天晚上精神很好?”公主怀疑地看着笺上自己的名字。 凤药左右看看回道,“昨天奇怪得很,的确像大好的样子,就是没力气。” 皇上头天夜里,在含元殿像散步似的转了几圈,最后累了才上了床。 靠在床上,他将一只翡翠花簪交给凤药,托她一定给嘉妃。 他把玩着那只簪叹息,“答应过她,多陪陪她,等朕大好,就带她下江南。” ………… 公主茫然看着乱糟糟的大殿。 黄杏子与一帮太医在为皇上的病吵得不可开交。 她的意思让番医再来行针,或许还能清醒。 太医都执反对意见。 番医把皇上扎中毒,怎能还让他动手。 杏子说不过这帮老头子,走出来告诉公主,“皇上已经弥留。不让那番医动手,怕咽了气也不可能清醒。准备后事吧。” 公主先去瞧了瞧皇上,还有微弱气息。 绝无可能拿笔写字立遗诏。 她苦笑,望着昏迷的父皇,暗道,好父皇,真是你一贯的风格呢。 任何大事小情,都能留下烂摊子出来。 所有人都围着皇上打转。 公主告诉凤药自己要更衣,离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公主再次出现在含元殿,身边带着那个番医。 “让开!”她厉声呼喝,心中狂怒。 从她离开到回来,那群太医如无头苍蝇一般围在一起,什么结论也没得出。 什么施救方法也没拿出,任由她的老父皇躺在床上。 嘉妃不知何时过来的,手中拿着那支簪子,哭得快晕厥。 堂中乱成一团。 九弟负责看守废太子,这是皇命。 六弟瘫痪在床。 驸马与自己意见不合。 能拿主意的只有她这个大公主。 她看着乱糟的大殿有种不好的感觉,不快做出决策,皇上一旦咽气,太师动手,自己定会陷入不利境地。 到时想活命都难。 她身后跟着一队身着金甲武装到头的卫兵。 这是皇上亲卫的服装,在所有侍卫中属于最高级别近侍。 特许御前带刀,皇城骑马。 “都给我跪到门外!” 她断喝一声,卫兵整齐踏入宫中,将所有闲杂人都赶至殿外。 连宫女都离开皇上五米开外。 “秦凤药,你过来。”公主指点道姓。 凤药皱着眉头,走到公主边,两人协助番医,给皇上扎针。 一刻钟的功夫,皇上长出口气,悠悠睁开双眼。 两人对视一眼,皇上眼神清明了一下,明显认出女儿。 公主示意凤药抬起皇上半身,让他靠在公主怀中。 “皇上醒了!”凤药高声宣布。 “百官进见,含元殿外跪侯。”公主声音绷得尖而凌厉。 她的手握住父皇的手,明显感觉老头子的手在慢慢变冷。 “我需要父皇再多留片刻!”公主低声对番医命令。 那老者熟练地摸出最粗号的银针,刺入阳白、鱼腰、攒竹,等头部大穴。 皇帝靠在公主怀中,由于针刺,身体一阵痉挛,眼神由清明转而迷离。 “别扎。疼。”他模糊地咕哝一句。 就在百官跪于含元殿外时,有人听到殿内传来一声皇上的呼喊,“珺儿——” 那确实是皇上的声音,中气十足。 公主强忍眼泪,握紧老父的手,那一声呼喊,用尽了皇上的力量。 他鼻子下方的那根绒毛,已经不动了。 他半睁着眼睛,面容如生,嘴巴微张,像有话要说。 那吊在人世的半口浊气,刚才呼唤女儿时,已经散尽。 此时殿中只余公主和凤药两人。 其余人最近的就是跪在五米外的几个宫女。 含元殿内外,一片寂静。 只见公主将头贴于父皇嘴边,口中答应着,“是!是,女儿遵旨。” “圣上有旨,宣九皇子李瑕进见。” 不多时,一个金甲兵飞马带来李瑕。 “李瑕跪殿外候旨。”公主传皇上口谕。 “有旨意,着归大人带人到英武殿,正堂光明正大牌匾后,有皇上亲书遗诏,马上取回。” 归山一脸惊讶,压下满腹疑云,带人去英武殿。 取诏书的人中,有侍卫,有太医,有文臣、武将。 在众目睽睽中,归山取了梯子,喊过一个侍卫上去,取下装着诏书的金匣子。 归山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对大家点点头,面色十分凝重,缓缓道,“是诏书。” 大家一起把诏书拿来,公主命归山当着众人面诵读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子人品贵重,可承大宝,着立为皇帝。钦此。” 众人都在震惊中沉默了,一时无人说话。 “皇上!女儿已按您吩咐宣读遗诏,父皇!你说句话呀。” 那番医,将刺入神庭与百会的针又用力刺了一下。 公主只觉得自己父亲像泄了气的皮球,长出一口气,吹飞了鼻子下那根绒毛。 她立时汗毛直立,番医跪下低声道,“这是腹中最后一口浊气,陛下刚才就已经咽气了。” “皇上驾崩——”公主含泪高声呼喊。 她扑到皇上身上开始痛哭。 礼部所有官员紧急到部,开始按仪制治丧。 整个皇宫一片雪白。 后宫众人换了丧服,后妃一同来见皇上最后一面。 皇上已更了衣,躺于金丝楠梓棺中,身上盖着金黄色,寿字里梵语经锦被。 除了皇后,众妃跪拜行礼。 宗室皇亲也都到场。 就在此时,“举哀”唱礼太监一声呼喊,所有嫔妃皇亲一同哭出声来。 其中一声凌厉的哭喊高亢之极尤其刺耳。 那人手中握着翡翠簪子,悲痛异于其他宫嫔数倍。 公主心中一片凄凉,父皇还有意识时,和李珺提到过,要她照看一下嘉妃,他放不下的女子,只有嘉妃。 “兰儿是这些后妃里心中最有父皇的女子,她胆小,将来若朕先走了,就将她托付给你,照看好她,不然朕走了也不放心。” 李珺对这种爱哭又弱不禁风的女人从来没有好感,当时便敷衍答应了。 看来,还是父皇最了解他的妻妾们。 嘉妃在含元殿为父皇绣寝衣就像发生在昨天。 如果父皇不是皇帝,只是富贵公子,一生只娶了嘉妃自己,倒也算神仙眷侣。 殿内停灵需七天,所有人都歇在殿外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九皇子代行天子之职,只等丧期结束,行登基大典。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诸臣工已行过君臣之礼。 九皇子散了大臣,只留凤药在书房,保留侍书一职。 她低着眼眸,眸色深沉。 “凤药,现在只你我二人,我问你的问题,希望你说实话。” “你时时伴随皇上,可有见到他何时写了遗诏?” 凤药摇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疲惫,“臣女并不是时时陪着皇上的。但臣女在旁时,并未见过皇上写传位诏书。” 李瑕告诉凤药,太师府派来大管家,说太师在进宫路上急痛攻心,犯了旧疾,只得暂时回府。 烛光一闪,李瑕脸色变幻莫测,凤药知道他也怀疑诏书真假。 凤药则在心中十分确定,皇上的确要立九皇子,但是从没写过什么遗诏。 更别提放在英武殿正大光明牌匾之后。 造假的只会是一人。 而这个人一身缟素正与丈夫冷眼相对。 归山感觉自己已经快被李珺气晕过去。 “到底是不是你,还是有人与你串通?是李瑕?” 归山在修真殿中来回踱步。 “小事上没原则就没原则,大事上岂可糊涂?!” “这是左右大周国运的事!” “皇上这么信任你我,曾将禁宫交到我手中,我就这样回报?我是直臣!忠臣!不是逆臣!叛臣!” 修真殿本就没几个宫女,此时更是空荡荡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几个宫女见情况不妙早躲出去了。 公主穿着孝服,眼睛发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哭的。 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不是我。”她平静地说。 她与归山生活得越久,越了解他。 他虽然酷爱吃喝玩乐,实际是个边界感原则性很强的男人。 又极倔强。认定的事绝不回头。 就如要娶她这个名声败坏的女人,多少人上门劝过,他仍然娶了她。 “矫诏”就是他不能触碰的底限。 可她有什么办法。没有这张纸,她加上李瑕斗不过太师、太子和皇后。 万幸皇上没被一针毒死,发了废黜诏书。 否则,老四顶着太子头衔,李瑕和她永远翻不了盘了。 这么大的乱子,无疑是母后的手笔,公主心中是有些佩服母后的狠辣决绝的。 差一点,母后就成了,若没废了太子,或皇上当时就死掉了…… 此时此刻,她又怎么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饮酒? 第334章 命运博弈 这场博弈,就是命运的安排。是命运,叫她和李瑕险胜。 一万兵守着京师,金骑兵围了太子府。 皇后被禁足清思殿。 中央军守着整个皇宫。 父皇,虽是暴亡,仍然在仓促间安排好了一切。 会不会,自己矫诏一事,也在父皇算计内? 他为何在最后已握不住笔时坚持写了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归山的眉毛拧成危险的两道,那是他发火的前兆。 “金骑兵是假的,只是穿了九弟营房的金甲兵服。”公主又倒上一杯酒。 “遗诏是父皇自己写的。跪在含元殿所有大臣都看到了,是皇上亲口告诉我,诏书放在哪里,由你去取回。” 归山痛苦地看着公主,“你怎么能连我都欺骗。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 “那诏书,就是当时你仓促写就的吧。你在哪写的,何时放上去的。” 归山问话这会子功夫…… 英武殿所有当天当值的小太监小宫女被一个首领太监带去一处偏房。 那里摆着酒肉赏银。 “人手一份,今儿个,大家伙都辛苦。” 首领太监给每人封了一封银子,每人赏了酒。 他领头先干,其余宫人也跟着一饮而尽。 随着酒杯落地的碎裂声音,这几个宫女太监都倒在地上,一会儿功夫,鼻眼流血,尽数死光。 “拉出去,全部烧了。”大太监吩咐。 英武殿换了全新的宫人。 公主托着腮,“你怎么连自己妻子都不信?不是……” 归山不等她说完,抓起桌上青玉花瓶砸在地上,“还不说实话!” 公主脸阴沉下来,“归山,别不识抬举。本宫说了不是本宫,就算是我……” 她站起来,走到归山跟前,抬起头盯视着他,“你能怎样?” 归山两手握拳,紧了紧拳头,又松开,“那你有句实话吗?” “不是我。”公主还是咬定。 归山眼中浮出泪光,“这一点才更让我伤心呐。” “那匣子一打开,我便闻到你早上熏过的松柏龙涎香,若不是这气味儿,这遗诏倒是天衣无缝。” 他垂下头,迈步离开了修真殿。 公主狐疑地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诏书是她写的。 在离开大殿去寻番医之时,她快速来到无人值守,平日几乎不用的英武殿。 仓促之下做成这一切。 她在路上细想过,听诏书的都跪在殿外,读诏书能留在含元殿中的,都是自己人。 最不支持自己这么做的就是归山。 他外粗内细,公主只忌惮他一人。 即使是他识破遗诏是假的,也不会在大殿上就嚷嚷出来。 公主知道归山若识破内心一定会痛苦。 她了解丈夫,他是个了不起的男子。 但也是个恪守内心秩序和原则的人。 铁打的底线,谁也不能踩踏。 当年四皇子污蔑他与公主有染,没做过他打死也不认。 哪怕对方是皇室中最有权的人,碾死他如捏死个蚂蚁。 他外表皮里阳秋,内里生着一副钢骨。 这才是真正吸引公主的原因。 归山和牧之,剥开外皮,内质是同种类型的男人。 公主倒了一大杯酒一口饮下。 她已经醉了,却还不停,不如此,浇不灭心头的火。 她气自己,也气归山。 一张假诏书又如何啊?她想不通。 若没这张破纸,宫内势必掀起一场血腥风波。 归山读书读得不少,为何想不通这一点? 此时,归山在殿外踱步,内心煎熬。 保护爱人是做丈夫的责任,可是他的爱人触犯了最不该触犯的禁忌。 他知道公主大胆,却不知她到了敢矫诏的程度。 传国玉玺,代表至高无上权力。 被她纤巧的手拿起,将朱砂印盖在自己写的诏书上。 顶着这诛九族的罪责盖上印玺,将大宝传给九皇子时,她是什么心情? 打开金匣子那一刹那,闻到那股公主特有的幽香时,他几乎栽倒。 谋逆!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重耳光将他扇得,几乎跪地。 之后的事,他记忆都模糊了。 凤药在大殿中辅助礼部官员和新皇打点丧事。 她心事重重,此时,新皇在接受臣子叩拜,批示政务。 整个皇城,举目眺望,洁白一片,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一切的开端,是那张写了“珺儿”的纸。 抛出一条引子,引发的后果不是她能掌握和预见的。 皇上头天夜里,只清明一下,便不行了,所谓的把玩墨方,回光返照,都是她讲述的“故事”。 墨方在早晨的确放在老皇上枕边。 皇上的生命之歌已唱到挽歌部分。 凤药守着他,看着他生命的火焰在慢慢熄灭。 那是肉眼可见的——他的皮肤暗淡下去,眼珠发灰,嘴巴里喷出死亡的臭气。 像灯火中灯油燃尽时,焰心变小,半熄之时还会冒出小股带着没燃干净的烟味儿。 她冷静地将皇上最喜欢的墨方放在他胸口。 走到案前,取一张宣纸,写了公主的名字——是的,她也能模仿老皇帝的笔迹。 身为一个侍书,这是她最基本的修养,不但模仿,还仿得像皇上没了力气写的。 珺儿——是皇上宠爱公主时的称呼。 也是牧之留给公主最后一封信的开头。 公主一生最爱的两个男人,都这么唤过她。 牧之最后一封信,暗示过公主,要保一个能振兴大周的好皇上。 凤药就是赌一赌。 赌公主有胆量改矫诏扶九皇子。 赌公主内心依旧支持李瑕为新帝。 赌公主仍然恨着皇后。 赌公主对牧之的爱意还存于内心深处。 但凤药自己不能去做这件事。公主若给发现,还能保命。 然而,这只是开始,远不是胜利。 九皇子接受了群臣朝拜,皇位依旧岌岌可危。 殿中灵堂前的长明灯摇曳恍惚,像不真实的梦境。 她走到殿外叫来曹峥,叫他带人好好护卫新皇。 新皇李瑕还未适应自己的身份。 他心中疑虑重重,问过凤药,凤药说不知皇上何时写了诏书。 好在公主是李珩的亲姐姐,李瑕只是半路跳出来与她没血缘关系的“贱种”。 公主扶李瑕上位,倒不令人怀疑。 侍卫来报,说公主更了衣已又到含元殿。 李瑕起身起过去,想了想又重新坐下道,“宣公主。” 侍卫将公主带到九皇子房间。 公主郑重跪拜,口称,“皇上万安。” 李瑕这才赶紧起身,“皇姐快起来。” 房中无人,李瑕请公主坐下,自己站在她对面,对着公主一揖到底。 公主眨眨眼,慌忙起身,假装惶恐,“皇上,您这不合礼仪,想折煞皇姐吗?” 李瑕不动如山,抱拳道,“若无皇姐相助,弟弟怎么可能坐上宝座?” 公主正色道,“我只是按皇上旨意办事,所作所为皆从规矩,何功之有。” 这话说得点滴不漏,先皇的确有心立九皇子,这是公主确认过的。 但“按皇上旨意办”的理解可就多了。 九皇子心中已然明朗,没人会认下“矫诏”的罪行。 哪怕它结局是天大功劳,前提是“罪”,是功也不是功了。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总之皇姐之恩,弟弟铭记在心。” 公主一笑,带着凄然,“你的路还长,大周形势并不稳当。想振兴大周还需你夙兴夜寐。” “朕定不负姐姐期望。”李瑕端坐于九龙宝座,郑重承诺。 “皇上,建议您还是快把李珩送至他自己的封地。罪名先皇已经都为你罗列过了,他是个罪人,没资格祭奠父皇,最好现在就送走。”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李瑕命曹峥带领一队御林军,送罪人李珩至封地,即刻启程。 先皇列了四皇子那么多罪行,却只是废了太子之位。 保全之心,父子之情,已是昭然。 李瑕就有心杀了李珩,登基之初,他也不敢。 ………… 第335章 建德大帝 御林军属皇城外围军团,平日巡查,保护皇宫最外层的宫宇和人员安全。 再向内有善扑营、虎奔军等。 最内圈属中央五路军管辖。 但平日里,这些兵团职属也不是划得那么清。 这个问题从大周建国开始就存在。 问题根源在于这几路兵团的最高统帅,多数是一人指挥好几个兵团。 至今因为设立了军机处,重建中央军已经好得多了。 御林军的权利也被削减许多。 曹峥是金骑兵首领军官,兼四品带刀御前行走。 放在皇宫里,是不得了的武官,皇上的红人儿。 御林军却不认他。 两方职权互相独立,谁也管不住谁。 曹峥带着五百人押送四皇子。 这五百人分编为五个统领营,由五个军门带领。 曹峥总管五个负责人即可。 四皇子的封地不能太远或太近,骑马一天可达。 本来应该很好走,最多三天就可以回来复命。 出城时遇到徐忠的兵,曹峥手执圣旨,经查验方出得城去。 行至约一个时辰,走入一处山谷。 周围群山环伺,苍穹下隐约高大的山影,像蹲守的巨型野兽。 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枭鸣啼,令黑夜显得危机四伏。 曹峥是生死一线中闯过关的男人。 对凶险与危机有种天然的警觉。 “人手一支火把!”他高声命令。 此时,曹峥立于队伍中间。 临行前,他灵机一动,将所有人员统一了服装,全部黑衣劲装,蒙面前行。 不像正经军队,倒像劫道的土匪。 那五个御林军军门和他自己系上了金腰带。 五百人夜行,凭金腰带区别身份。 曹峥入宫多年,跟随九皇子征战倭寇,早已混成老兵油子。 站在中间,为了安全。 傻子才冲在最前头。 统一服装,也为了安全。 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任何时候,保命第一,任务第二,这是实战多年积累的经验。 就在他大声发布“点火”命令的同时。 队伍中有人发出不大不小,刚够全队人听到的奚落。 “切,害怕了。” 这明显是挑衅。然而曹峥只当做没听见。然而脑子中的警报已然拉响,他缓缓解开了腰带。 随着队伍前行,火把次第点燃,队伍越来越亮。 他已将腰带卷成一团,塞入囊中。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冒出一人,对方甲胄在身,大声喝道,“停”。 押送人员上前一步问,“尔等何人,我们是御林军押送犯人,命尔等速速闪开。” “先皇新丧,押送的什么犯人?若是御林军为何不穿军服?” 被封的密密匝匝的车中传来呼叫声,“我是太子——” 曹峥暗叫声不好,变故就在这一瞬间,闪电般发生了。 从黑暗中冲出一支全身武装的士兵与黑色劲装押送人员冲突在一处。 曹峥调了马头就逃。 他必须赶在对方之前到皇城求援。 也许是个误会,他边策马狂奔边想,也许真的是叛军。 当身后传来箭矢破空之音时,他明白这不是误会,是有预谋的。 他回了下头,吓得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向前狂奔。 身后万箭齐发,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不敢在大路上奔,迟早给人射成刺猬。 他一拉缰绳,马儿转入野地中。 一片黑暗淹没了他。 他又一次实践了自己的真知灼见—— 危险来临,保命为上。 对方一直咬住他不放,要斩尽杀绝。 此刻的他如丧家之犬,慌不择路,转而离开小路,逃向山谷中最深的密林。 终于,甩开了紧跟身后的马蹄声。 他必须快点逃到城门处,将变故告知徐忠。 ………… 一整个小队点着火把,明目张胆向皇城而来。 徐忠在城门处迎接,他心中有些奇怪,押送人员刚走不久怎么就回来了? 但打头的军官的确是出城时与他接头那人。 对方说接到密令,要他们暂时回城,明早再出发。 这五百人进城后,接着川地布政司长紧随其后。 布政司长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二品大员。 他带着黑压压的地方兵,被徐忠拦下来。 “皇上有命,所有兵卒不得进城,京郊安营……” 他话没讲完,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刀光直冲面门。 徐忠头一偏,被一刀砍在肩膀上。 他调头向城中跑,一边吹起紧急口哨。 徐忠掌一万兵,除了暗哨,都用来围着皇城。 并不是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个入口。 徐忠被打个措手不及,布政司长的兵卒抢入城中。 一枚信号弹升空,皇城里开始乱了起来。 除中央军外,其他兵团中,皆有乱党。 李瑕咬牙坐在房中,他刚登基就生了乱子。 有人在禁宫外打起了“勤王”的旗号。 怒憎交加之下,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道高大身影挡住烛光,他抬头看到玉郎站在门前。 “师父。”他脱口而出。 玉郎单腿跪地道,“请皇上放心,臣心中有数。” 此时,外头兵戈之音不断,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护好凤药。”李瑕交待。 玉郎低着头,面部隐于黑暗之中,看不到表情,口中答,“是。” 他应得稳当,李瑕的心也逐渐安稳下来。 反叛士兵大部分死于乱中,其余人等也说不清受谁指使。 只知道以起火为号,铲除手臂上没有系黄带子的士兵。 日后,此次叛乱被称作“黄带之乱”。 作乱士兵一概斩杀, 皇上尸骨未寒,便生屠杀,皇城内风声鹤唳。 川地布政司长被抓到,他说自己只接到奔丧之信,并不知道太子被废。 又有人传了匿名信说当今皇上“挟太子以令诸侯”,并非正统。 回来时恰遇到太子车辇,并且是黑衣人押送,才产生了误会。 这说法几乎无从辨别真假,他手中的确有信件。 一切如他所说,布赤不但不是乱臣贼子,还是大忠臣,这么点子兵就敢舍命“勤王”。 布赤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一个劲说对不起先帝在天之灵,一会儿又要新皇杀了自己以正视听。 李瑕走到他面前,布赤睁着小老鼠眼,眼珠咕噜噜乱转,一个就是个精明货色,不然也不会做到省布政司一做二十年。 他很清楚,李瑕刚登基,绝不会杀他这样忠于先皇的老臣。 再者说,一个封疆大吏,不能不审就杀。 要审,不知又审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瑕心中极想杀个大员,以正视听。 或是说威慑百官,凤药和玉郎,甚至公主都反对他这么做。 …… …… 第二天一早,太监们沉默地提水洗地,一个个噤若寒蝉。 头天夜里的厮杀染红了甬道。 太师上朝了,对于川地布政司被押入大牢一事,太师主张严查,若有证据布政司长作乱更要按刑律处惩。 李瑕听得头疼不已。 最终他以先皇新丧,新皇刚登基,罢了布政司长的官,贬回原籍。 一场杀戮,像秋天飘落的一片叶子,轻飘飘了结。 一场不成功的宫变,给李瑕心中钉了个钉子。 所有人心中都认定—— 太师不动声色,便给固若金汤的京城带来一场动荡。 多亏布防严密,及时制止了宫变。 太子废黜诏书是真的,时间、原因没来及公示天下。 立自己为皇帝的诏书,是皇上字迹,带着印玺,不会有人质疑。 当天两道诏书被拓印,传至全国,以制止谣言。 李瑕根基太浅,只得忍辱这么做。 他一直后怕,昨夜的乱子若没及时制止,结局会怎么样? 四皇子现在失踪,双方冲突时,他趁乱跑了。 东西监御司会同大理寺,发布通缉令,全面搜捕李珩。 丧仪结束后,李瑕在朝堂之上受了第一次百官的叩拜大礼。 改年号为建德,称建德大帝。 李瑕本就住在宫中,并未在外开府,便将自己所住承庆殿改为行宫。 仍在含元殿和御书房处理政务,有时也宿在含元殿。 为着方便,将先帝后妃都移到皇宫东南部。 李瑕只娶了容芳一人,直接封了妃位,移居未央宫。 凤药一直惦记着先皇生前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劝说徐乾快点回驻地。 现在国公府是最拿头的时候,儿子的情敌成了皇上。 徐乾天不怕地不怕,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仍提着李瑕名字叫骂。 说夺妻之恨不能忘。 第336章 初露端倪 好容易清静下来,李瑕喜欢呆在书房,凤药与青鸾相伴。 李瑕板着脸写折子,房中静悄悄的,青鸾问,“皇上要不要休息一下,青鸾备了茶点。” “也好,去拿来。”李瑕待青鸾走后对凤药说,“这里只需你一人就够了,青鸾可到含元殿。” 凤药似没听到,直到李瑕又叫了她一声,她惊醒过来。 李瑕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先帝留下最后一桩事还没了。我在想,怎么能说服徐乾那个倔驴子。” “下道圣旨,看他敢不遵旨。”李瑕半分戏谑半分调侃。 “不敢不遵,和心悦诚服大不相同啊。小郎君不是庸才,皇上值得为他费些心思。” 两人正说话,门帘一挑,一道红色艳影,风一般卷入书房。 带着股清冽的香气,如早晨初开的花,闻之便能想到朝阳。 “李瑕哥哥,我酿了好酒,你午膳时务必来喝。” 凤药微笑瞧着进来的姑娘。 那是容芳,她喜欢饱满的颜色,偏爱红,各种红,今天穿着胭脂红的裙子,戴着玫瑰花钗,华丽却不俗。 那衣料为云烟罗,最新的料子,昂贵无比,柔软贴身。 显得她极苗条,雪白的皮肤,红唇鲜艳欲滴,虽不守规矩,却实在让凤药厌烦不起来。 倒也不为她的美,而是她有种矛盾却和谐的气质。 一张脸明艳无双,眼睛却天真得像清澈见底的浅滩。 里面春波荡漾。 李瑕有些不悦,门帘外是小桂子胆寒的面孔。 “奴、奴才来不及通传,主子娘娘就闯进去了。” 凤药入宫久了,没在宫中瞧过这么鲜活的女子。 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对什么都新鲜好奇。 凤药常在花园遇到她,她不是在捉鸟,就是钓鱼。 在未央宫搭戏台子,跑着宫中的戏子学戏。 跟着乐师学弹琵琶。 自己做点心,下厨房。 什么都津津有味。 “李瑕哥哥,你同意嘛。”她见李瑕皱眉,身子一转,坐在了李瑕腿上。 却叫你半分不觉得难堪,那动作明明亲密,却没有一点色欲。 李瑕宠溺地看她一眼,无奈一摊手,“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谢谢皇上。”她潦草地行个礼,一溜烟跑出御书房。 凤药示意小桂子放下帘子,目光却像穿过门帘追着容芳而去。 回过神才发现李瑕一直在观察她。 “怎么了?美人儿谁不喜欢?”凤药笑道。 “呵。朕眼中的美人儿与你说的不同。”李瑕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凤药身边,低声问,“你那时的伤好了吗?可留疤了?” 凤药退后一步,恭敬答道,“不敢劳皇上操心,臣女自己会留意。” “朕赏的药一直用下去。” “是。” “凤药,为何你总远着朕?满宫女子,唯你与朕有情分。” 窗口影子一闪,凤药高声问,“谁在外头?” 停了一下,小桂子打起门帘,青鸾端着方形卷草纹漆盘进来。 “皇上,茶备好了。” 她语调轻松,面色不悦,显然听到只言片语。 “放下,日后,你不必在书房伺候,到含元殿当差即可。” 凤药知道青鸾心气高傲便道,“含元殿正缺个姑姑,你过去顶这个缺岂不好?” 青鸾将目光转向皇上,李瑕奇道,“凤药是四品侍书,自然有权安排朕身边宫女调度,你不即刻过去,难道这么小的事还要朕下道旨意?” 青鸾行了礼,嘟着嘴到含元殿找宋德海述职。 李瑕闷着气指着茶点,“把这茶和椒盐酥饼拿走!谁要吃这个。” 凤药行个礼,端起盘子要走,李瑕拉住她,“朕没要你拿,小桂子!” “研墨,朕批折子。” 两人正说话,外头报公主驾到。 公主黑着眼圈子,一身疲惫,脸上素净,连妆也没化。 “皇姐有什么事?”李瑕打头次见公主没见过姐姐这副模样。 “来告诉皇上一声,本宫找到李珩,已将他送去封地。” 公主说完这句,眼泪滚滚而落。 不是她找到李珩,是李珩找了她。 李珩在公主府前等了几天,不敢拍门,怕给人拿住送到官府。 当作蓄意谋反就糟了。 他没有一点宫中消息,不敢随便活动。 只得等在公主府前,待国丧结束,公主回来自然能看到。 只是这几天,没办法换洗,那夜逃得仓皇,一身污脏,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仪。 公主在门口看到脸上一片污黑的四皇子,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亲弟弟。 将他让入府内,进门他就哭了。 这个一向嚣张,杀人不眨眼的皇子,竟然站在门口对着她哭了。 一连几天没吃饭没喝水靠着墙眯上几眼。 饥饿与疲累击垮了李珩。 他这才认识到没了皇权与身份,他连个乞丐都不如。 乞丐能活下去,他却不能。 公主将他领入府,让人准备了干净衣裳,让他洗浴后换好衣服。 又备下饭食,李珩毫无仪态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又流下泪来。 几天时间,他受了一生不曾受过的罪。 一条腿在逃跑时也扭到了,导致他走路一瘸一拐。 他吃了五分饱放下筷子,对公主说,“皇姐,我若说有人蓄意劫持我,你信吗?” 公主心中惊讶,脸上不动声色,瞧着自己落魄的亲弟弟。 “川地布政司长没接到你被废的圣旨,以为送你去封地的人是劫持了你,所以两方才打起来的。” 四皇子摇摇头,“他们打起来,我就从轿中跑了,本想说明情况制止这次争斗。没想到听见有人在喊别让四皇子跑了。” “喊这话的人是穿着甲胄之人,我就觉得不对,那日送我出京的侍卫是黑衣劲装。我怕他们杀了我,就抢匹马趁乱跑了。” 此时听了李珩的话,她反而不敢确定是不是太师所为了。 布赤年过五旬,右腿有残疾,按说是不能入仕的。 他是川兵出身,跟着太祖皇帝打过仗,受伤残疾。 因有战功又出身川边,便让他回老家,一路升迁,做到布政司长的位置。 公主摇摇头,在搞不清事情前,四皇子按旨意去封地才是最安全的。 只要他守规矩,就能平平安安,最少也能做个富贵皇子终老。 归山一夜未归,此时带着一身酒气从外面进门,看到四皇子一愣。 他以为又是公主做了什么事,脸上一黑。 公主忙解释一番,归山当即决定,亲自带公主府的府兵送四皇子去封地。 等他们走了大半天时间,公主才入宫禀报此事。 她谁也不敢信,等弟弟走远安全了,才敢告知皇帝。 李瑕皱眉听她说完,“四哥没事就好,我就怕乱臣贼子捉到了他,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公主听得懂李瑕意思,为四皇子辩解道,“李珩不敢。我会着人看着他。” 公主告辞时,李瑕仍坐在书案前皱眉思索,并未起身相送。 凤药一心想完成先皇最后一个任务——劝徐乾回兵营。 她要先瞧瞧容芳,说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得了解那人内心。 内务府新打造了点翠头面,自然紧着容妃选。 凤药执着漂亮的首饰盒子来到未央宫。 大白天,宫门紧锁。 她打打门,出来个穿翠色天绫锦,脖子上挂珊瑚珠串的宫女开了门。 凤药见了她,脸上一沉,宫女识得凤药,赶紧跪下,一语不敢发。 “僭越之罪,你可担待的起?”凤药抛下一句,也不理小宫女,向主殿而去。 小宫女穿的衣裳分明是容妃的。 里头闹哄哄的,她走进殿里,血檀八仙桌上全是各种美食,琼浆玉液,不要钱似的堆积如山。 不到午膳时间,殿中已有了酒气。 容芳穿着戏服,与皇家戏班的旦角比比划划。 第337章 后宫之争 凤药不说话,站在宫门口。 满宫里谁不认识这个服侍过两代皇帝的“侍书”? 戏子赶紧跪下磕头,满口的“侍书姐姐”。 容芳笑嘻嘻回头,看到凤药,脸上漾出惊喜,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跑来拉起凤药的手,“姐姐,你来瞧我唱这段儿,唱得好了,赏我哦。” 凤药倒吸口冷气,抽出手来,先对着满宫跪下的戏子道,“容妃娘娘叫你们胡闹,你们只有劝的份,怎么跟着就闹起来?” 谁也不敢吱声,她们不是头一次这么玩了。 容妃现在是后宫唯一的女人,后宫之主。谁不想趁机巴结。 况她手面极阔气,脾气温和,合宫都念着她好。 “散了!”凤药喝斥一声,所有戏子都溜着墙根儿离开主殿。 凤药用力吸了吸鼻子,打量主殿,只觉得这未央宫,比之从前嘉妃住着时还诡异。 殿中还保留着嘉妃生活起居的原貌。 主要添了血檀八仙桌,和一张华丽无极的八洞神仙镂花拔步床,别的东西完全没动过。 原先嘉妃用了西偏房做卧房,那间房较小,聚气。 容妃将东边两间配房打通,做成一大间,刚好将那张阔大奢华的沉香拔步床放在其中。 卧室的帐子,灯笼全部用了饱满的红色与金色为主调,明艳无极。 哪里不对凤药也说不上,平日她与容芳只在书房和含元殿见得多。 若不是为着徐乾,她也不会来未央宫。 她不想与后宫女子过多接触。 待人都散去,凤药给容妃请安,“娘娘,臣女不能不说几句。您再疼宫女,也不能让她们顶了僭越之罪。刚才那小宫女戴珊瑚珠,穿云绫锦,给皇上或是别宫宫女看到,不罚她吗?” “好姐姐,你板着脸我怪怕的,你先坐下,我们再说话。” 容芳仍是笑嘻嘻的,端来果子放桌上,拿起一颗送到凤药嘴边。 “姐姐,你说这些小宫女,这么小就来伺候,稍犯点错,挨顿打就送回内务府,多可怜。我只是把不穿不用的东西赏了她们,又不是特意为她们制的。怎么就有罪了。” 凤药耐心教导她,“宫中吃穿用度各有分制,待在这里就得守规矩。不然吃亏的是你呀。” “好吧。”容芳乖巧点头,“我明白姐姐为我好。以后不会了。” 凤药长出口气,又觉得小宫女的样子,不像头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 就怪了,难道李瑕来了看到也不约束她们? 凤药将首饰给了容芳,还带来一匹料子,地方织造局贡的秋季新料。 叫做重绣绫罗,做外衣最有型挺括,多在朝贺、宫宴时穿着。 容芳只瞧一眼,就面露厌恶,伸手摸了一下,嫌弃地说,“亏他们想得出织这种料子,穿在身上披枷戴锁似的,拿走。” 容芳伸头来看时,凤药闻到她口中喷薄而出的玫瑰酒香与花香混合的气味,浓郁厚重,不问也知道喝得不少。 细看她面容,眼神迷离,神思倦怠,两腮赤红,并非胭脂。 凤药不便心中诧异,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出了未央宫老远还闻到自己身上的那股子气味,甜腻浓香。 凤药直奔内务府,找来总管问,“未央宫的姑姑是谁?” “一等大宫女赤芍姑娘掌事。”总管恭敬弯腰答道。 “巧了不是?今儿发月例,说话儿就来。”总管远远张望一眼,“来了。” 他迎上前几步,“姑娘今天挺早啊。” “银子都备好了。” 凤药站在屋内,从窗子向外看着,赤芍并未看到凤药,对总管太监十分倨傲。 斜瞟他一眼,用蚕丝绢帕,捂着嘴巴,“容娘娘说了,找个杂耍来,她闷得慌,要瞧猴戏。” 总管太监十分为难,这种事他拿不得主意,后宫如今没有皇后,皇太后还在禁足,没人可请示。 他眼珠一转,想到皇上的红人儿可不就在眼前,现成的靠山,赶紧进屋,低声下声儿请示,“姑姑,您看这合规矩吗?” 凤药也没见过宫里耍猴戏的先例,板个脸走出屋子,赤芍没成想刚在宫里受过训,在这儿又遇到凤药。 她连忙跪下,身上那件衣服倒是换了,珠串也没再戴。 凤药也不说话看着她半晌,见她从脖子开始发红,直红到脸颊。 整个人红头胀脸,像做贼被抓了似的。 “猴戏的事,我会和皇上汇报,你别为难内务府,这差事也不该归内务府管,以后容娘娘有不合常规的事你来找我,赤芍。” “是。”赤芍顺从答应一声。 凤药转身走开,转个弯儿又从另一条小路转回来。 果然赤芍领银子时在发牢骚,“听说凤姑姑上过战场,杀过人呢,身上带煞气。” 另一个小宫女好奇地问,“女子怎么上战场,上了战场又住哪?向来军营中只有男子呀。” 赤芍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那咱们就不知道了呀。总之得罪不起就是了。” 凤药抽身离开,无奈叹息一声。 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不抽时间好好调教总是不成。 晚间,李瑕在书房待到深夜,回了含元殿休息。 凤药仍住书房暖阁,这里虽小,却住惯了。 朱红如意纹窗棂框住一株侧柏,常年苍翠,雨后散发一股特殊的芳香,清爽怡人。 心烦时从窗子向外看,便能抚平烦躁。 李瑕在含元殿也为她准备了间偏房,忙的时候可以留宿于殿中,不必来回奔走。 她和李瑕说了容芳要看杂耍之事。 李瑕停下正批折子的手,放了紫毫笔,揉揉酸了的手腕,反问凤药,“你觉得呢?” 见凤药一时不说话,李瑕笑了笑点破了她,“你挺喜欢她。” “她很美。妖娆又天真,娇媚而不淫。” 凤药虽然觉得她在宫规上几乎不合格,但心中的确对她很宽容。 这份宽容来得莫名其妙,就是看她犯错,也不忍苛责。 李瑕起身,“凤药来替朕写会儿。朕歇歇。” 说起来,她那一手梅花小楷还是李瑕手把手指点过的。 她端坐御案前,拿起一本折子,是太师所上。 打开来,写着:奏请皇上娶妻立后书,下头洋洋洒洒一大篇。 看下来,是想把侄孙女塞给李瑕。 “你怎么想?”凤药抬头问李瑕,对上他那双深沉双眸。 “他可是想让侄孙女为皇后?”李瑕脸上浮现一个稀薄的笑。 看起来温和,却没存好心思。 他每生气,不自觉就露出这种笑意,看得人冷嗖嗖的。 若非有劝戒国公家小郎君的职责,凤药不想把手伸到李瑕后宫。 立后这种事更不是她所应该左右。 “有了皇后,就得有贵妃……” 李瑕一双寒潭似的眼盯着凤药不错眼地瞧。 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吓得凤药直向后退,担心他问自己没办法答的问题。 他“嗤”地轻笑一声问,“你那伤,还痒吗?今儿可是阴天,朕见你好几次站不住似的。” 凤药身上的伤阴天时刺挠的很。 她自己并没在意,李瑕却注意到了。 “这里没外人,没人记档,你且说说,朕该不该同意立太师侄孙女为后。” “你不立,他不会罢休,与其让他心中不痛快而掣肘政务,娶个王家女,倒也无所谓。” “只是这样?”李瑕漫不经心,眼睛盯着跳跃的烛火,似很随意地问。 “那……倒也不全是。” 凤药只是想把王家女娶入后宫,也许日后有可利用之处。 太师把嫁王氏宗族女,是想掌握后宫。 后宫是皇上的后宫,想做手脚岂不太方便,何必怕他。 自李瑕称帝,凤药已不能像从前那样直接说出自己所思所想。 他是皇上,当自己做决定。 日后他若觉得自己的决定被人左右,带来的就是祸事。 伴君如伴虎,人的思想随着环境总在不停变化。 此时他诚心问她,她要真的直抒胸臆,便太天真的。 第338章 后宫容妃 李瑕是皇上,当自己做决定。 日后他若觉得自己的决定被人左右过,带来的就是祸事。 伴君如伴虎,人的思想随着环境总在不停变化。 此时他诚心问她,她要真的直抒胸臆,便太天真的。 凤药了解李瑕,对方是个心思深沉,思维缜密之人。 并非蠢材,她不必将话说得如此明了。 李瑕走至她跟前,不由她不乐意,拉起她的手,强行将她拉至胸前,“你待我不似从前那般诚恳。“ 他不称“朕”,便是说体己话的意思。 凤药挣了一下,挣不动,她抬眼大胆看着李瑕,“皇上,全天下的女子皆是皇上的,何必勉强?” “全天下的女子都是我的,却只有一人,坐在我身边就能让我安心。” “只有一个女子,在我失意落魄时关心我。” “只有一个女子,与我出生入死,帮我包扎伤口,贴身照顾我、在意我!” 凤药还是用力推开李瑕,“你已有了皇位。有了天下,凤药也有心爱之人,你知道的呀。” 李瑕抱紧凤药,脸上带着诧异与受伤,“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执意犯傻!” 凤药一脸茫然,“知道什么?” 李瑕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审视着凤药,在她脸上只看到不解,他长叹一声,“算了。” “他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朕能等。”李瑕咕哝一句。 “皇上的后宫,将来必然如御花园一样,百花盛开,凤药小小村姑不敢争艳。” “汝似松柏。”李瑕无奈地注视着凤药,“朕刚巧喜欢松柏常青,傲凌风霜。” 凤药心想不如一次绝了李瑕的念想。省得日后带来许多麻烦。 她跟去战场,可不是为着做个谁的宠妃。 于是跪下正色道,“皇上,凤药从未想过入后宫。” “朕知道。” “凤药不想囿于一方小天地,做谁的妻妾,为一个男人斗得头破血流。” “朕不需你争斗,独宠你一人。” 凤药暗笑,自来男子在对女人说情话时,也许有假,但动情那一刻,的确是真。 可惜,她不是将筹码放在男人身上的那种女人。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后宅也罢,后宫也好,小院换到大院,争宠的内核从没改变过。 她不想把生命放在虚无的东西上。 比如,男人的爱。 “你不信朕?” 凤药摇头,“皇上一言九鼎。若入后宫,即使做皇后,也只是把后宫管理得秩序井然,还能如何?” “我只想问一问皇上,如今大周官绅一阶,结党腐败,皇上如何打破这一僵局?苛捐杂税繁多,百姓辛苦,如何破解?” “这些事情,远比做一个男人的宠妃更有挑战,凤药不愿做妃嫔,只求陪在皇上身边,哪怕写写折子也好。” 烛火摇曳,房内寂然,两人都不说话。 沉默良久,李瑕长叹一声,“你该是男子身。” 凤药并不同意,却没还嘴。 “朕若替你指婚呢?” 凤药猛然抬头,脸上光彩照人,脱口而出,“真的?” 李瑕两眼暗淡,“说到底,你还是不喜欢朕。” “朕不会为你和金玉郎指婚,你死了这条心。他不会娶你。” 阉人也不是不能婚配,连太监尚能结对食,何况“绣衣直使”这样位高权重之人。 可金玉郎不行,李瑕不准他娶凤药。 他不准自己的师父是个罔顾爱人幸福的自私之徒。 师父可以娶旁人,但不能是凤药。 凤药相貌只算端正,可她性子沉静,看透一切的清明双目和那不容小觑的气质,令她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就有这种女人,她不美艳,却使你舒服、放松。 李瑕甚至想像,皇后的服制穿在她身上,与那等气派是多么相得益彰。 说到哪去,就算凤药入了后宫,也不可能给太高的位份。 升迁至贵妃已是顶天。 妃子不仅要恪守宫规,和前朝一样官大一级压死人。 皇后若是起了妒忌之心,暗中整她,那日子可不好过。 这样也好。最少也一样是伴君。 对了,她刚刚问的那问题,有没有好的解法? ………… 李瑕顾不上政务,立后,是最当紧的事。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王家女被立为皇后。 曹二郎的侄女被立为贵妃。 先皇的太妃们移位于皇宫东南部分。 先帝的皇后依旧给了皇太后之位。 先皇的皇贵妃占着皇上养母身份并未移居,仍居于紫兰殿,称皇贵太妃,李瑕不愿封母后皇太后。 清思殿依旧住着王家女,太师侄孙女,贞研。 曹家女元心,赐住春华殿,这里离含元殿近,景致优美,宫殿富丽。 虽比不得清思殿,但人人心中清楚,皇上心中偏爱元心。 后宫暂时只有容妃,王皇后与曹贵妃。 容芳在皇上还是王爷时就嫁入王府,位份虽低,资格却老。 两人对她初时还算客气。 然而容芳压根不在意别人对她的态度。 她整日活得兴兴头头。 很快就招来皇后厌恶。 那杂耍班子到底给整进了宫。 为着看猴戏,容芳在一日午后闯入书房,害小桂子挨了顿板子。 皇上生了气,晚间去找她用膳时,板着脸教训容妃不懂规矩,没个妃子的仪态。 容芳乖巧跪下,含着眼泪,半低脑袋,撅着嘴,小声分辨着,“宫里实在太闷了,皇上倒是常出去打猎,还带着凤姐姐,臣妾就只能呆在未央宫。” 她眼泪一颗颗流下来,打湿了胭脂裙。 凤药瞧她那样子,像个受了斥责的无辜小孩儿。 说到底她的确也年轻,少不更事,贪玩爱闹。 那双眼睛看人看事,直来直去,满宫里再找不到和她一样直白的人儿。 凤药乞求地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对着容芳气不起来,心中已经妥协。 抬眼看了凤药的表情,无奈一笑,“算了,退下去吧。朕着内务府给你请杂耍班子。” 那杂耍班子安住于万福堂,那地方原是为太妃们庆生祝寿之地。 要么皇上就是高看了容妃,要么就是不把太妃们放眼中。 把这一帮不入流的玩意儿安排在这里。 宫里立时热闹起来,杂耍开始,谁不想看看这百年不遇的热闹。 容妃却连个帖子也没下给皇后和贵妃。 两人年纪不大,也喜欢热闹,宫女们闹腾得心中直痒痒。 杂耍第三天,容妃才跑到两人殿中问她们为何不去瞧热闹? “最好的位置我可是留给姐姐们的,留了两天,如何不去?” 皇后张大嘴,无言以对,最基本的礼仪也得着大宫女来请啊? 容芳不管,只道了声,“巳时开戏,今儿可是最后一天猴戏。可好看啦。妾身告退去请曹姐姐,皇后娘娘可以先行过去。” 杂耍班子在宫中足待了一个月,猴戏只表演了三天。 直到容妃看腻才把班子撵走。 班子离开时无人知晓,只知道第二天万福堂空空荡荡,干净得好像从没人住过。 凤药次次接触容妃都觉着瞧着她很别扭,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班子走后,她去探望容妃,但见未央宫大门敞开。 无人值守,整个院子静悄悄。 凤药走入院中央,两边配房小窗中有人脸闪过。 宫女太监都在配房里待着,透过窗子向外张望。 未央宫却如无人的空殿。 凤药走在院中,只觉自己的脚步都带着回响。 “谁在外面走动?发出这样的大的声音!”一声厉喝,打破寂静。 凤药走入中堂,窗子关着,屋里光线昏暗。 一个人坐在窗边,就着不多的光亮在打绦子。 走近了,只见容芳脸也不洗,穿着寝衣,披散头发,面色腊黄。 手中一只大红的穗子,尚未完成。 第339章 燕翎解禁 容芳面前的小箩筐里剪刀、彩线乱成一团。 手中那穗子已经褪色陈旧了。 她目呆呆的眼神望见凤药,呆愣半天,仿佛刚想起对方是谁,忙坐直身子,“凤姐姐你怎么来了。” 凤药没坐下,只是将窗子推开。 “别,光线刺眼。”容妃声音变得刺耳尖利。 “娘娘头夜未眠还是今早刚起?”凤药看她眼下乌青。 她低着头,也不答话。 凤药心中有数,喊道,“赤芍。” 大宫女急忙小跑过来,“侍书大人。” “以后喊我姑姑。”凤药温和地回答,回手又关上了窗。 光线暗下后,空芳明显身子也松驰下来。 “去给你家娘娘熬一碗安神汤。” “回姑姑。”赤芍声音颤巍巍,强压着哭腔,“早就熬好了,娘娘不喝。” “端来。” 凤药拿着温热地药,像哄孩子似的,“容芳,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 对方没反对,由着凤药喂她,喝完了药。 凤药拉起她的手,想从她手中拿走那只旧的穗子,她被烫了似的叫了一声,抓住穗子。 “好了好了。拿着吧。”凤药语气非常温柔。 牵了她的手,将她带入寝宫。 踏上木阶,引着她上了拔步床,看她躺下,为她盖上锦被。 凤药没有立刻就走,坐在她身边陪着。 药劲上来后,她那明明已经千斤重,还倔着不愿合起的眼皮子,终于耷拉下去。 却睡不安稳,在床上扭来扭去,像做着一个没法打断的恶梦。 凤药只是静静坐着,绷着脸。 未央宫的窗纸还保留着从前嘉妃居住时的暗色。 殿中大白天就得点灯。 容芳倒是高高低低点着许多烛火。 却不愿意更换为更时新的“贝纸”,这种新式“纸”是研磨碎的贝壳粉为主料做的。 柔韧、透光、隔风,各方面高于窗纸窗纱许多。 凤药问过赤芍,赤芍告诉她,容娘娘明白吩咐过不换。 凤药那双锐利的眼,慢慢扫视着宫中布置。 深吸口气,闻着宫里的气味。 未央宫总熏着极重的香料。日夜不休。 香气重到凤药进殿有些头晕的程度。 容芳走到哪里,哪怕离开,都能闻到未央宫的气息。 初闻甜腻,闻多便觉不适。 此时此刻,她闻到一丝诡异的气味。 因香气太重,实在闻不清楚。 只觉太阳穴隐隐地开始疼。 “赤芍。”凤药走到殿外,一股凉风吹着草木枯朽的气味,让她顿时心头清爽许多,她叫来了赤芍。 “怎么回事?” 赤芍在院中给凤药跪下,双手放在腿上,低头支吾。 “抬头好好说话,难道姑姑我罚不得你?”这话说得和缓而严肃。 赤芍对凤药有种说不出的惧意。 这姑姑从来和颜悦色,绝不打骂小宫女,每有吩咐哪怕赤芍不满,也不敢流露一点不满。 赤芍抬起头,却不与凤药对视,低声说,“头一夜,容娘娘喝了大半夜的酒,后面闹起来,不肯好好睡,一大早又让开着未央宫门说气闷,又说宫人太吵不叫院子里看到人影。” “若有人,就……就拉出去打死。” 凤药心中,容芳不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可能打杀人命。 她对万物充满好奇,身上总是活力满满。 今日的情况是凤药头次见到。 莫不成还是因为徐家的小郎君? 容芳心中藏着别的男人,出嫁前就算了,若已做了妃子还想着别人,这样明目张胆…… 皇上尚年轻,也许此时还能理解一二分,过些日子,来了新人,皇上就再也不会想起她。 就算皇上容得下她,别的妃嫔,皇后,都容不下这样的异类。 凤药看不得女子为个“情”字,这样作践自己。 这本不干她的事,但容芳是第一个进宫伴君的女子,也是凤药接触最多的后宫女子。 凤药心中还是对她多几分情义。少不得要点拨她。 心中感慨万千,凤药回头看了未央宫主殿一眼,却看到一道影子在殿内一晃就消失了。 那影子不高,速度极快,似鬼魅,吓得凤药一激灵。 她不信鬼神之说,快步跑入殿内,里面一片寂静,只有容芳均匀的呼吸声。 凤药对一直跪在院中的赤芍说,“以后有这样的情况及时来禀报我,别闹到无法收拾,她是主子,罚她有限,你们这些奴才受罚可就重了。” “赤芍,当差即要当心操心,也要知道尺寸与界限。你可明白?” 赤芍恭敬地说,“姑姑,赤芍知道好歹,姑姑说的话是为我们好。以后有事奴婢会及时知会姑姑。” “你好好做,你家娘娘好,你才有好处。将来升为姑姑指日可待。” 这话并不是哄赤芍,容芳的父亲越发得皇上器重,十分稳妥能干。 容芳只要有孕,升位份是自然的。 到时必定要使唤品阶更高的宫女,赤芍本就是大宫女,跟着高升水到渠成。 赤芍并未露出半分高兴,只是顺从地点头。 上次见面,这丫头还背后嚼凤药舌根。 这次就变了个人儿。凤药自然察觉到。 她回了书房,脸上带了心事。 “侍书累了吗?”李瑕心情却很好,招呼她。 戏谑道,“姐姐,现今朕做事可比从前多的多,你却不肯再下厨给朕做菜吃。御膳房的菜少了点家常味儿。” 他放下笔,看看阴沉的天,“都起凉风了,天要冷了。你搬到含元殿的偏房吧。” “皇上多久没去过未央宫了。”凤药岔开话题。 笑意在李瑕脸上如水中涟漪,渐渐散去。 “你指的是什么?”他干巴巴的问。 “奴婢没有权利翻看房事记档。您留宿在未央宫这月有几次?” “朕没宠幸过容妃。” !!! 国公府塌天了。 徐忠因放川地布政司长入皇城,还放进来乔装的护送太子回封地的五百黑衣人,导致京城里大乱。 他犯了失职之罪,暂进押入大牢,等待御审。 加上曹家女入宫,进宫便封了贵妃,仅仅位列皇后之下。 国公老夫人铁青着脸,将国公府全府及近亲都召到一起。 宗族一起商量对策。 老国公似一点不急,拿着专为自己打造的铜酒壶,一口接一口狂饮。 一屋子人都瞧着他,等他开口。 他辈份长,身份贵重,混在军营和朝堂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多了。 “唉,你们看看一点小事,一个个似死了老子娘似的。老夫看不必惊慌,且等着……” 老夫人张嘴,泪先流,“小的整日成了个活死人一般,大的入了牢房。你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等着?你那么多旧部,怎么不能动动关系。” 国公道,“此时乱走动,落在新皇眼中就是在挑衅。按兵不动才是上策,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书没读几本,道理都是吃了大亏得来的。说别动就别动。” “他李瑕不是已经坐上皇位了吗?乱子不是也平下去了吗?什么毛后果也没有,他要处罚徐忠就是个糊涂主子,我辞官回老家种地算了。” 他醉眼迷离,指着一屋子亲戚,“你们都听好了,谁也别探监,谁也别动用关系,沉住气。” 说不了几句,他醉倒在桌前。 国公家与常云之家不同,云之父亲兄弟三个,什么事都能有商有量。 国公府里,老国公没亲兄弟,都是堂表兄弟,下头子侄虽多,比他身份地位都低许多。 他发了话,没人敢反驳,大家只得散了。 燕翎得知此事,叫小丫头去请老夫人,说自己能走动一下打听打听。 老夫人不想见她,心中认定她晦气。 却架不住她说的——可以托人问问。 燕翎要托就是托当今皇贵太妃。 皇上是太妃养子,太妃若开口,多少得给三分薄面。 所有太妃都移居皇宫东南部,只有她还留居紫兰殿。 这就是皇恩的表现。 燕翎一直被关在房中,不让出来,饭都送入房里。 她也不急,日日等待时机,心中发狠道,老太婆难不成能关她一辈子? 总算等到机会,她必定要靠着自己解了禁足。 第341章 心黑手狠 (提醒小伙伴,这是341章,先看340,发布后调换不过来了。下章340,报歉啊。) 燕翎一直在等教训妹妹的机会。 终于等到机会,那天,她把药包给嬷嬷,叫她煮成浓汁,一大包药只煮出一小碗。 嬷嬷问她是什么药,她说,“你少管”。 她拿上钓杆出门,临走交待丫头,“烧上够洗澡用的热水。” 花园中无人,金家有午休的习惯。 妹妹一人无聊在房内玩耍,小娘睡得很熟。 燕翎拿着钓杆把妹妹引到池边,将她推进水里。 那水只到肩膀,淹不死人。 燕翎抱臂冷眼站在岸边,每到妹妹快爬上来时,便踢她下去。 或踩着妹妹肩膀不让上岸。 大中午,连佣人都在睡觉,偌大的院子,只留了值班的一两人。 等佣人听到哭声跑过来,妹妹已在冷水中泡了一刻钟。 燕翎一见人来,假装跪在水边伸手去拉妹妹,手一松自己也掉入水中。 佣人先把妹妹抱出水,将干衣服裹在妹妹身上。 小女孩冻得直发抖,佣人又将燕翎拉上岸。 小娘赶来,儿一声肉一声哭得惨。 惊动了父亲和母亲。 两个孩子都落了水,也不再过多责备,各自带孩子回房。 燕翎裹着衣服,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嘴唇发紫,闭着眼,脑袋耷在佣人肩头。 燕翎十分满意,回房就叫人将烧好的热水端来,跳入浴汤中,不停加热水,又在水盆里放了许多生姜。 又吩咐嬷嬷煮了姜汤她喝下一大碗。 直泡到全身出汗,赤身出浴也不冷,方才出来。 出来后马不停蹄拿浓缩的药汁去小娘院中。 她知道小娘不会让她见妹妹,翻院入院。 溜到厨房里,把正煎的药里加入自己那碗药汁。复溜出院去。 不多时便听佣人来喊父亲,说二小姐不但高烧,还腹疼难忍。 由于加入的是药汁,没有任何渣子,无从查起。 大夫只道是宫体受寒。 之后,父亲到小娘院中更勤了,为安慰她们母女俩,父亲请遍名医,翻新宅院。 母亲脸色一日比一日晦暗。 燕翎仰着明艳的小脸安慰母亲,“娘,您的好日子在后头,一个主母与贱妾呕气,依女儿看,您犯不上。” “你还小,哪里懂……” “呵。”燕翎从鼻孔发出不屑的冷笑,“不过一个头脑不清的男人的爱。有什么争的。娘瞧着女儿给你出气。” 她母亲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到自己夫君身上,平日并不怎么注意女儿。 此时突然发现女儿说话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中闪着冷酷的光。 金燕翎自然还不够畅意。 她更厌恶的,其实是父亲。 小娘的猖狂不正是父亲纵容出来的么? 母亲的长夜不眠,过早呈现了老态,暗自伤神久了,身子也大不如从前。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的好父亲。 恰在那时,她与母亲一同进宫遇到了李琮。 她当时便动了心思。 李琮比寻常世家子地位不知尊贵到哪去了。 年纪只比她大一岁。 男孩子那个岁数还懵懵懂懂,她引着李琮在御花园中疯跑。 她约他玩射箭、爬树、打猎…… 有别的孩子一起,就带他们玩躲猫猫—— 她和李琮躲在一起,她抱他,吻他的唇。 自那时起,李琮才对女子有了兴趣。 两人一起探索身体的秘密。 在废弃的逢春阁,她引着他,体会男女之趣。 所以李琮对逢春阁有着特别的回忆。 李琮自以为爱燕翎爱得发了疯。 几日不见,急得到处寻事。 初尝人事的男孩子,等不及,便寻母亲宫里的小宫女出火。 打那时,他逐解风月,燕翎可谓他的领路人。 可惜,两人好了没多久,不知为何,燕翎不再进宫了。 他偷偷打听,说燕翎许给了国公府。 李琮难过好一段时间。 他那时还小,以为皇子满十七才允许准备婚事。 其实,看上的姑娘是提前说下来,先有婚约,皇家男子到十七便可成亲。 他忘不了她。 在如血的残阳下,燕翎背对着他,让他揽着她的细腰。 两人凭风而立,远远能望到九洲池鱼鳞般闪耀的细波。 能看到风从树梢吹过,带着美妙哨音。 美到极致的景色里,他在她引领下也快乐到极致。 李琮最爱的女人只有金燕翎。 只是开始的太早了些。 命运的驱使,燕翎许给了徐忠。 对他父亲那时的官位来说,已是高攀。 备嫁妆时,燕翎私下找到父亲,单刀直入,“爹爹将来的依靠只有女儿一个,您忘了妹妹吧。她嫁不到高门大户的。” “不信你找大夫为妹妹看看身子,我听小娘那边的嬷嬷说妹妹一直服补药,她才多大就开始进补?嬷嬷说妹妹怕是不能生育。” 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燕翎又道,“你把她嫁到谁家,哪怕只做妾她那么蠢也做不好。” “燕翎把母亲交给父亲,请父亲不使母亲受一丝委屈。您知道女儿指的是什么。” 此时金燕翎不再害怕父亲,她已经是国公府没过门的媳妇。 她是徐金氏! 父亲就算知道妹妹是她搞废的,他敢处置她? 父亲苦笑一声,家中请了那么多大夫,他早知道小女儿不能生育了。 只得答应把准备给妹妹的东西都给她。 那天,小娘闹了一夜,头一次被父亲打了两巴掌。 消息报到大房那儿,女儿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燕翎娘方明白前头女儿的话并不是空口白牙不值钱的安慰。 燕翎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到国公府。 坐在花轿中,她揭起红盖头时,想到了李琮。 想到逢春阁的风和晚霞。 想到李琮的温柔和耐心、满满的爱意 想到皇宫的琼楼玉宇…… 比起来,到底还是皇宫更气派些。 很遗憾,她没来及与李琮告别。 她放下盖头,安生坐在轿中,等着当国公府的主母。 一眨眼,她去了军营,一直遭受徐忠强暴,产下私生子,陷害徐忠不成,回了京城,徐忠被下大牢…… 她在老夫人面前低眉顺眼,心中却一刻没忘了夫君是怎么待她的。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她回过神,笑着对皇贵太妃道,“妾身与琮哥哥可算青梅竹马,可惜造化弄人,我们没有缘分。” “我只是希望云之好好待他。” “听说久卧床的病人,需要每日按摩双腿,可以使腿部减缓萎缩的速度。” “我再使人找好大夫。” “燕翎所做一切,只为故人能过得好。” 皇贵太妃擦擦眼睛,“你呀,就是个重情的孩子。你夫君还在大牢,你打算怎么办?” 燕翎少气无力,红着眼圈儿,“公公说等皇上旨意,不肯私下找人。我想给夫君送些衣物,可惜不知怎么才可进入大牢。” 皇贵太妃叹息着,“你果真有情有义,我给你写个手条,你只管拿去给大理寺少卿,他不能不买我个面子。” 皇太后被禁足,皇贵太妃占着皇上养母之名,后宫册宝暂由皇贵太妃执掌。 待皇后学了后宫诸事,再掌册宝。 她写了手谕,用了印。 将条子交给燕翎,眼瞧着她楚楚可怜的背影消失在紫兰殿门外。 ………… 宫变发生三天,曹峥才回了宫。 他在荒山野岭里踩了捕兽夹,脚踝夹折,疼得死去活来。 折个木棍咬在口中,强行掰开兽夹。 中间一失手又被复夹一次,疼得他咬断了那根不够粗的木棍。 最终才弄开了夹子。 马匹跑得无影无踪,他爬着回到小路,又当心躲着乱兵。 这么爬了三天,成了个泥人儿才回了京。 那时京畿布防换了人,徐忠关入大牢。 守城的卫兵看了他腰牌,才知道这狼狈不堪的男人是—— 金骑兵兼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带刀行走。 赶紧着人送他回兵营。 同营士兵灌他几口烈酒,拿了许多肉给他补充体力。 这才拿了布卷起来给他咬上,军中汉子大凡接骨都是这个待遇。 接断骨受了好大的罪,军医常年给糙汉们治伤,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只管下重手接骨扎了绷带,把个曹峥几乎疼晕过去。 疼痛和缓下来,曹峥回忆他所经历的一切,只觉得怪异。 赤布袭击他们一行人的行动就两个字“反常”。 第340章 燕翎心计 为着儿子,老夫人下一口气,放出金燕翎。 燕翎施施然对老夫人行过礼,叩谢老夫人开恩。 她恭敬的态度让老夫人稍稍消了点气。 “家母与皇贵太妃一早认得,虽谈不上交情浓厚,总有几分情份,媳妇愿意进宫探探皇贵太妃口风,托人送些东西到牢中,省得夫君受苦。” 婆母看她低眉顺眼,话说得也有理,便道,“快起来吧,地上凉,你夫君放出来,望你能再添贵子,徐忠不愿意纳妾,咱们家都看着你了。” “你弟弟不争气,被个女子迷得着了魔,他们哥俩净挑得罪不起的惹。” 老夫人说着流下泪来。 燕翎恭敬地说,“娘,我这就进宫,您老先别急。” “那你不能空着手去,带什么好呢?娘屋里有尊上好的镶金玉观音,不如装起来送给皇贵太妃娘娘?” “不必,这样也太着意了些,我会在路上采买些她喜欢的小食特产和小孩儿喜欢玩的东西,贵人们不出宫反而稀罕这些。” 她真买了些个面人儿,蝈蝈笼子,泥阿福,各色精致小糕点,满当当一车拉到宫门口。 找了下人抬着进入紫兰殿。 皇贵太妃并不讨厌燕翎,可由于她找来的番医扎坏了先皇,案子暂时搁着,皇太后还在禁足。 不管从哪方面说,她都不宜接待燕翎。 但经过番医扎针,李琮的腿的确越来越好,人也有苏醒的迹象。 番医从皇后宫中出来直奔含元殿,皇上就中毒了。 皇后是最大嫌疑人。 现在那大夫也关着,无法为李琮继续治疗。 现在看来,皇上并未迁怒紫兰殿。 可到底是因为李琮才惹出后续这些事。 皇贵太妃并不了解自己名下这个养子。 他是压着火没追查,还是要秋后算账? 有养母这个身份,皇上不会对自己处罚太过。 她心中七上八下,几日没歇好觉。 本想推了燕翎,但儿子看到摆在院中像个集市般的众多小玩意儿,急着要玩儿。 她不得不与燕翎打了照面。 燕翎二话不说跪下谢罪,“娘娘,一切皆是妾身之过。没用好番医。” “当时不如不把大夫送入宫中,只在琮哥哥府上为他医腿,也不会惹出这天大的事。” 皇贵太妃愁眉不展,“皇上刚登基,政事都处理不完。等抽出空,不知要怎么审这案子,现在对外称皇上多年隐疾发作,还发了脉案,不知是压还是缓。” 燕翎却道,“妾身倒觉得皇上心底不应当生气。” 皇贵太妃瞅着她,这话中有话啊。 “到底……他坐上了皇位了。”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九皇子和孤儿似的长到十五岁,一直没和皇帝接触过。 哪来的父子情深。 皇上有意把皇位传给九子,死的越早,李瑕越早掌权,说句罔顾人伦的话,他该高兴才是。 “若要处理此事,只杀番医无用,必要审皇后。想牵连到皇贵太妃您 这儿,还隔着好几道呢。” 皇贵太妃这几日一直忧思重重,听到此处,觉得心头大亮。 不处置清思殿,休想处置紫兰殿。 “你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皇贵太妃满意地看了燕翎一眼。 “有事来寻本宫?” 燕翎磕头俯在冷砖地上不愿起身,“娘娘,妾身这几日也害怕,那大夫是妾身荐给琮哥哥的,爷没治好还连累了您,妾身过意不去。今天特来赔罪。” “这是其一,还有就是……” “琮哥哥的腿,妾身还想找大夫接着为他诊治。” “徐忠大部队还在边境,我写信便可托那边的军官去寻可靠大夫,这事得经由娘娘同意。” 皇贵太妃疑惑地看着燕翎,她以为接下来此女会求自己照拂徐忠。 到底那才是她的夫君。 她却开口就要救李琮。 “好孩子,你起来,其余人都退出殿外。胭脂你也出去。” 殿中无人,皇贵太妃指着身边小凳子叫她坐下。 “你与我儿,究竟怎么回事?按说女子出嫁,心中不该再记挂其他男子。你与琮儿若曾有情,如何瞒过我的眼?” 燕翎低头不语,那是她埋在心底的秘密,谁也不可能告诉。 秘密这种东西,一旦说给一个人,就再也成不了秘密了。 且这种事告诉任何人都不合适。 只是当时要嫁给徐忠,她毫无经验,若不瞒过去,就是天大的丑闻。 足以让她送命。 被逼到那份上,才不得不问家中嬷嬷。 想来嬷嬷也吓了一跳,燕翎那时还未出阁,就显露出性子中狠辣的一面。 她威胁嬷嬷帮自己过了这关,闭好嘴巴。 不然嬷嬷先死,自己跟着上吊。 这件事,只有她和奶嬷嬷知道。 …… 国公府的老婆子用那双老辣的眼睛怀疑地暗中打量她。 只要徐忠不知道,别的都不重要。 她早就失身给李琮。 是她自愿的。 在金家,她是嫡出小姐,父亲心中只爱重小娘子所出的妹妹。 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记得年幼时,父亲偏待两人的所有细节。 明明家有两女,父亲带不值钱的小玩意只带一份。 两人在荡秋千,父亲走到两人身边,把妹妹抱上秋千推她玩耍。 燕翎在一边眼巴巴看着。 父亲对她笑笑,“你来推妹妹吧?” “父亲推我。我要荡。”她不高兴地说。 父亲便批评说她不像个姐姐,不知谦让,不懂礼仪。 她顶撞父亲,人有尊卑,嫡母为尊,嫡女为尊。 妹妹是小娘所出,地位为卑。就该妹妹让着姐姐。 说着便推妹妹,那秋千扎得不低,妹妹吓得一个劲儿尖叫。 小娘出现得及时,抱住妹妹没摔下秋千。 自己对着燕翎又是行礼,又是赔罪。 把燕翎衬托得极其不懂,且小心眼儿。 父亲心疼小娘,将燕翎丢在花园,陪小娘回房。 这样的事在生活中不胜枚举。 她那时小,识不得小娘的手段。 只知道父亲成月不往母亲房中来。 母亲伤心叫她不可忤逆父亲。 她要强不肯低头,心中已记恨上小娘。却没像别的女子那样,与妹妹、小娘起争执。 她那段时间一直回避着小娘和妹妹。 一有空闲便去偷听小娘说话,知道女子凭借嫁入高门可为娘家增添尊荣。 小娘很为妹妹嫁人烦恼。 好在父亲很上心妹妹的婚事,答应小娘陪嫁会和嫡女一样多。 燕翎十分生气,小娘嫁过来时没什么嫁妆。 自己的嫁妆母亲出了一大部分。 两人嫁妆相同,说明父亲要贴补妹妹一大笔钱。 若没有妹妹,这笔钱是不是应该给她用? 妹妹给人做妾用不着这么多钱,纳妾纳色,妹妹的美貌就是嫁妆。 “你呀,离金燕翎远着点,你可惹不起她,你姐姐小小年纪,看人的眼神邪性的很,不许再和她玩。” 她听过小娘不止一次这么教训妹妹。 心中有了主意。 那时她将将十三,胆子尚没那么大,已也敢作敢为。 趁父亲出门,她换了衣衫,扮做大户人家的丫头,跳墙出府。 拿着银子抓了一剂药回来。 不管她做妻做妾,一个女人,生不出孩子,不管多会哄夫君高兴,早晚失宠。 她抓的是青楼女子所用的最猛的绝育汤。 之后,便哄妹妹,什么都让着妹妹。 那孩子只比她小两岁,却蠢得很。 全然不顾小娘一再叮嘱,与她玩在一处。 第342章 布赤之乱 曹峥是这么想的——就算自带的五百人全部都是反贼,没好人。 布赤带一千兵,共一千五百兵。 想造反无异于天书。 禁宫布防有多严,别人不知道,曹峥可是很清楚的。 这个布赤难道有些痴傻? 京外一万重兵虽是散在整个京城周围,但集结起来,也就是一个信号的事,之后大约一炷香就都过来了。 这一千人从京师入口杀入皇宫的几率很小。 就算余下一半人杀入皇宫,宫内那么大,新皇藏在哪里他们知道吗? 宫宇岂止上千间。 一层一层都有各军团守护,造反两字可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手握几万重兵回京勤王还说得过去。 布赤军务出身,干了几十年布政司长,难不成是个没脑子的憨货? 曹峥在皇宫中混了这些年,已不是当年那个傻大粗笨的男人。 他正思虑着,耳边只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 皇上驾到—— 他顾不得伤腿,滚下床下,单腿跪地,汗从额头上滴落。 皇上登基交给他的头一个任务就失败,失职二字是逃不掉的。 李瑕带着凤药,将其他人留在营房外,左右瞧瞧,看到个椅子,便走过去轻松坐下。 “曹峥啊,辛苦你了。” 曹峥的汗顺着额头向下淌,听不出皇上是真心,还是嘲讽。 “臣无能!不知废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他把心中疑惑全部倒出,皇上听完也不表态,停了会儿说,“朕倒蛮欣赏布赤的忠心,一听太子被劫,一千人他就敢救主子,你们说到底有没有人指使他?” 凤药与曹峥都摸不住皇上的心思。 一会儿说赤布忠心,一会儿又怀疑有人指使。 曹峥究竟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文人那套拐弯抹角的话术,干脆直说。 “臣怀疑这些人是太师的人。谁能做到及时接到消息,还能传递消息,听军中弟兄们说,皇宫中各军团也起了乱子,试问谁有这份能量?” “位高权重,又想保住四爷的人不就太师嘛。” 李瑕垂着眼睛瞧着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言语不表态。 连凤药也吃不准李瑕的心思。 要说这算个好机会,审问布赤供出背后主使,若是太师指使,铲除太师一党。 可李瑕会同大理寺审问了布赤,只是贬官,让他回乡了。 乱子平复后,雪片似的折子往书房飞,李瑕轻描淡写地翻看。 那一夜的血雨腥风、早起时倒在宫道与各殿中血肉模糊的尸体,都叫人心胆俱寒。 宫变此惊心动魄。 好在乱党并未攻入寝宫内院。 李瑕淡然处之,叫人清除了尸体与血迹,背着手站在含元殿台阶上。 他眯眼迎着朝阳远眺天边云朵,愉悦的眼神瞧着凤药,“真好的天。” 他那漠然的表情,与甬道上鲜红刺目的颜色,风中淡淡的腥气实不相称,凤药按住手臂,起了一臂鸡皮疙瘩。 之后平静几天,某日上朝,李瑕突然向太师发难。 当时太师正在陈情与蒙古部落即将交战之事。 李瑕端坐九龙金椅上,一双眼睛无聊地扫视着下面的众臣,压根没听太师叨叨些什么。 “太师,打仗的事,您不必劳心,现在设有军机处,有专门的军机大臣。难道他们都是酒囊饭袋?比不得太师一人的脑袋管用?” 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所有大臣都忍不住偷眼看看他表情,不晓得新皇上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军机处大臣全是打过实战,家世显赫的武将。 谁敢用酒囊饭袋来形容他们? 太师听了这剜心之言,只觉自己平日小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王太师。”他在寂静的朝堂上突然喊了一声,没了后续。 所有大臣不由抬起头,年轻英俊的皇上已从龙椅上站起身。 高台之上,他手上拿着一摞奏折,不紧不缓质问,“朕这里收了许多密折,都说那日宫由太师主使。” “不然一个小小布赤带一千人,他怎么敢造反的?” 满大堂的臣子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在此时跳出来多说一个字。 “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主犯处以凌迟也不为过。 太师愤怒地青筋暴跳,抬头与皇上对视着,“哪个血口喷人,臣要与之对质!” 皇上平静看着太师,对方满头是汗。 “太师一向支持四哥的么,所以人家怀疑您,也情有有原。” “臣与皇上只论君臣,不敢论亲缘。” “呵,是么?” 宫变第二天,太师就上了朝,要求严查布赤。 造反的各营兵士没留活口,乱中皆被斩杀,布赤下了大牢。 最终贬回老家,那里离京千里之远,他有田有地,回去也是乡绅。 这种处罚相较他犯下的罪,如隔靴搔痒,聊胜于无。 “皇上即是怀疑老臣该彻查布赤!臣冤枉……” 皇上打断太师问,“众爱卿认为布赤是忠臣是奸臣?” 举朝不动,连敢抬头的人都没有。 这问题刁钻至极。 说他是大奸臣,皇上你放走了他。 说他是忠臣,他强闯京畿布防,造成宫变。 送人头的问题,谁答? “臣认为布赤行为虽是贼子,为人论心是忠臣。” 百官之中,冒出一个声音,极为突兀。 “哦?出来讲。” 归山走出来,低头道,“布赤未知太子被废黜的情况下,太子就是大周之主。不知者不罪。” “在他只有千人兵卒之时就敢冒然去救主子,不是忠臣是什么?” “布赤不是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死路,还执意送死就为保住大周之主。依臣之见,皇上贬他为庶人,过了。” 大家都看着皇上脸色,李瑕坐回龙椅,用折子拍打着掌心,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赞同。 只听耳中传来一声,“退朝!朕乏了。” 上百颗揪紧的心一松,朝上不约而同传一声长长的“吁——” 再抬头,皇上已拂袖而去。 ………… 书房里,李瑕翻看折子,一会儿抬头发发呆。 他突然问,“你说太师此时是何心情?”问完,笑出了声。 “你觉得指使布赤的究竟是不是太师?” 凤药想了想回道,“谁得利就是谁做的。四皇子被劫走,造成大乱。下一步就会有许多官员支持四皇子登基,四皇子得利,连带太师与皇后得利。” 她疑惑地望向轻松愉悦的年轻男子,皇上高深莫测的黑眼睛玩味地看着她,像只咬住了猎物的狐。 她恍然大悟,张大嘴巴,由于激动结结巴巴,“你、你……” 这个早朝,他不但玩弄太师于股掌,连群臣也被他搞得不知所措。 李瑕哈哈大笑,一脸淘气,左右瞧瞧,摆手让凤药过去他身边。 “你还记得我们抗倭到最后,朕中了一箭的事吗?” 凤药点头,因为这事,李瑕在朝中得到一大批臣子拥戴。 “你以为朕故意的。”他用了肯定的语气,凤药脸一红。 李瑕拉起凤药的手,“你以为朕故意受伤邀宠,还写密折支持朕,朕很感激。” “其实,朕那时为救一名士兵。” 他狡黠一笑,“这个士兵,是布赤的小儿子。” “他欠朕一个人情。是朕发了密信给布赤,叫他劫了老四,太师对朕不满,四处联络官员掣肘朕的政务。朕就是敲打他。” “他心虚,布赤曾是他的学生。通过他的举荐入朝为官。” “但他清楚自己没让布赤造反,那种情况下造反真是疯了。” “这种内里有序的混乱,对朕才最有利。这一点你真是说对了。” 再查下去,势必查到皇上头上,所以审了审皇上就放了布赤。 凤药对李瑕刮目相看。 布赤的乱子其实给李瑕争取了时间,拖延地方官入朝时间,先坐稳皇们。 敲山震虎,太师有意谋反,也被吓退了。 亏他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周全的计谋,向深里想理可怕,布赤若真的劫走四皇子,李瑕敢不敢杀了李珩? 第343章 容妃之迷 李瑕带着一股小孩子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得凤药毛骨悚然。 玉郎早就告诉过凤药,这个主子,远比老四老六与先皇多智多疑。 这一计行的迅速、机密、果决。 经此一乱,再无人敢质疑那份诏书真假,与他坐上皇座的资格。 “皇上睿智。”凤药赞道。 李瑕看到凤药表情,欢喜之情散却,“你怕朕了?” “其实朕可以不告诉你。连师父也不知此事是朕所为。” 他拉起凤药,将她拉到身边,“你是朕之知心人。” 凤药身子紧绷,李瑕遂松开了手,“朕为大周之君,绝不会对一个女子用强。除非她心甘情愿跟朕。凤药,朕之心,可用时间证明。” 她更怕了。 凡事有利自有一弊,皇帝的情非寻常人能承受。 “皇上,臣女有一事不明。” 李瑕坐下,让凤药烹茶随口答,“是容芳?” “女人的心,朕决不强求。只当养着她吧。” ………… 凤药仍挂心着徐乾。 听说曹峥与徐乾相熟,便找到曹峥,叫他去劝一劝。 当今皇上的耐心有限,别让国公府因他的任性而获罪。 不等曹峥去寻徐乾。 徐忠出了大牢先和弟弟大干一仗。 皇上草草处罚了布赤,自然不再为难守城的徐忠,不但放他出来,还许他用金腰带。 这对武将是极大的恩荣。 老国公松了口气,一切同他料想的一样。 徐忠回家知道弟弟还关门闭户,也不回囤兵地练兵,大怒。 他顾不上沐浴剃须,一身臭气冲到弟弟房前,一脚踹裂了实木大门。 抄起椅子就向床上砸,“叫你装死!” “国公府连我带娘,死绝了你也不起来是不是?” 他一顿老拳,打得徐乾鼻青脸肿,犹自不服,“你这不好好回来了吗?咱家忠良,皇上敢杀了你?他敢杀你,我就起来劫法场!” 徐乾脸蛋肿得老高,还对着徐忠龇牙狂吠。 “我就是想不通,他是个抢人妻子的昏君,把容芳还我!我誓死效忠,不还我女人,我不干了。” 徐忠听了这昏话,骑在弟弟身上,左右开弓狂扇他耳光。 徐乾被打急了,不知哪来的劲,推开徐忠。 两人都不是好惹得,势均力敌,急得老夫人跳着脚在旁边劝。 直到老公爷拿了五石大箭,开弓一箭从两兄弟头顶箭过去,那箭矢“叮”一声钉入床楣。 两人才喘着粗气分开。 “一个混,一个迷,我看咱们国公府走到头儿了。”老国公“呸”了一声,扔了弓离去。 老夫人哭得涕泪磅礴,骂了儿子又心疼儿子。 金燕翎躲在一边,偷看整个过程,皱着眉悄悄离开。 她不想国公府出幺蛾子,国公府倒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 “徐乾的事,侍书觉得如何处理为上策?” 李瑕同凤药似聊家常般聊起倔强的徐家小郎君。 此时天近黄昏,美丽的火烧云染红天边,李瑕穿着府绸常服,干净的苍青,配着玄色掐金丝腰带,头发全部挽起,十分干净清爽。 他坐在檀木书案前,闲适地翻看兵书。 凤药已不当值,李瑕却要她留下伴自己读书。 说她在,自己心中安静。 她安坐案前,手执皇上心爱的五龙戏金珠端墨在砚台上慢慢研,一股墨香散开来。 紫毫笔蘸取少许墨汁,洒金花笺铺开,松柏线香至于香兽口中,发出袅袅青烟。 她垂头写下漂亮的梅花小楷。 年少体会不到写字的乐趣,此时方得了味道。 写字时可以不想任何心事,摒除杂念。 “真美。”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若时光可停留该有多好。” 凤药写字听着李瑕絮叨,笑出声,放下紫毫笔,窗外的火烧云已暗淡下去。 “徐小郎君是个人才,皇上其实心中很喜欢他,不是吗?” “这个犟种,不磨掉他的燥性不能随便放出去。他太刚硬,没吃过亏。” 李瑕被凤药点破心中所想,笑着承认。 想到徐乾失魂落魄从承庆殿中离去的背影,他又感慨万分。 “容芳有意于他,他也喜欢容芳,倒显得朕多余,何必呢。” “皇上真该好好读一读京师里所有大世族的族谱。” “徐家的徐姓是大姓,但他家原不姓徐。徐是太祖皇帝赐给他的姓。” 凤药复低头写字,边写边说,“此次蒙古造反,徐家必定要出兵以示忠心。” “皇上可令徐忠将徐家唯一的儿子送入皇宫,你看他敢不敢不送?这是徐家一向的惯例,送家族中大儿子到皇宫,说是为皇子伴读,其实是人质。” 李瑕不明白了,“京师中武将又不只有他家。为何只令他家送人质?” “其他人造反,掣肘处多了,国公爷造反却很简单。” “国公家祖上原姓帖木格,是蒙古黄金家族其一。所以,皇上明白了么?” 李瑕歪头想了想,常宗道掌管五大囤兵调度,女儿若嫁给蒙古贵族之后,对大周皇帝岂非一个天大威胁。 哪怕这威胁只是一点可能性,也得掐灭于星星之火。 与蒙古部族对大周的威胁相比,大月氏、暹罗国及周边小国都只是小儿科。 常宗道不会将女儿嫁与普通世家,国公家门第入得了眼,却不敢联姻。 “原来如此。” “国公家必定为表忠心,要平了蒙古的叛乱,但毕竟是黄金家族之后,所以会把孙儿送入皇宫为质。而且国公家只这一个孙子。” 凤药写完一张帖,瞧瞧天色,已到晚膳时分,起身对李瑕说,“容臣女先去瞧一瞧容妃,呆会儿再伺候您用膳。” “直接宵夜吧。想吃你做的菜。”李瑕又捡起兵书。 这温馨的夜,就是他心中所思千万遍的场景。 他惬意地任风吹入窗棂,吹得书页哗啦啦作响。 ………… 凤药去了未央宫,只听里面吵嚷得很。 打了半天门,方有个小宫女开了道门缝,点时宫灯尚未点亮,小宫女一时识不得凤药,口中道,“咱们娘娘歇下了,有事明日请早。” 说罢便要关大门,凤药伸出一只脚,蹬住门口称,“奉了旨意,来探望容娘娘,把门打开。” 小宫女这才细向她脸上瞅了瞅,“呀,凤姑姑。奴婢得罪了。” 她慌张得脸都红了,向后看看,半开门扇,凤药闪身进去,心中那怪异之感又来了。 小宫女头里带路,走得飞快,一直低着头。 “停下。”凤药叫住她,她回过头,到底是年纪小,没经过事,脸上的表情就出卖了她。 那慌张的样子,明明就是殿里不知在搞什么幺蛾子。 “你跪下,不许动。我自己进去。” 凤药拔腿就向里走,小宫女跪下抱住凤药的腿,“好姑姑,饶我性命。” 凤药狐疑顿起,俯身去拉小宫女,闻到一股子酒味儿。 一个看大门的小宫女刚入夜就喝成这样,可知里头乱成什么样子。 “太监呢?”她起了疑,有些怕,容妃可别闹出什么丑闻。 “太监撵回配房去了,不许出来。”小宫女哭着说。 凤药放点心,只要不是男女大防,其他事都好处理。 心上涌上一股无奈与疲劳,这容妃怎么这样不叫人省心? 迈入二道门,吵嚷声变大起来。 她在门口向里张望,院子里的宫女嘻嘻哈哈,个个化着戏妆,身着戏服。 扮青衣的,扮老旦的,扮老生的。 殿门口的高台上,坐着个漂亮精致如偶人的小旦。 戏服华贵无双,正是容妃。 她翘足而坐,毫无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手中拿着个圆肚瓷瓶。 这种青蓝色,是杏林米酿酒瓶独有的颜色。 虽叫米酿,却是精酿酒,味甘甜而醉人。 远看着,她那么颓废,有股子特别的落魄之美。 第344章 未央深处 容芳靠在褐色廊柱上,彩衣鲜明,浓厚戏妆挡住了她真实的面色。 只觉眼含春水,想是饮多了酒的缘故。 看到凤药,她毫不慌张,抬抬手招呼凤药过去。 又将酒瓶送到嘴边,饮了一口。 拿起靠在腿边的琵琶,熟练一拨,珠玉之音滚滚而至。 她喃喃自语,“从前得不到的,如今轻易就到手,为何高兴不起来?” “饮酒作乐、轻歌曼舞、听戏唱曲儿,什么都不能让我高兴。” 她手一松,琵琶掉在地上,一根弦子绷断开。 那双春水俏眼穿透凤药望着虚无的远方。 突然一丝笑意自唇角漾开,很浅很淡,须臾就消散了。 凤药不知她想到何事,缓缓进言,“娘娘,你这闹得不成体统啊。” “若是希望皇上能来陪伴……” “皇上很好,是我不好。” 她转向凤药,瞧着她,眼里流出泪水,又重复一遍,“是我不好。” 凤药转头对着跪了一院的宫女,转着眼也没找到赤芍,问道,“大宫女赤芍何在?” 无人出声,凤药袖口被人拉了一下,容芳似哭似笑对她说,“赤芍病着,姑姑让她歇歇,我也闹够了,叫她们都散吧。” 凤药只得依了她,训斥小宫女几句,扶着容妃向殿内走去。 走起路来才晓得容妃比看起来喝得多得多。 勉强跌跌撞撞走到床边,向床上一扑,嘴里哼哼唧唧,双腿一顿乱踢,踢掉绣鞋。 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一只罗袜。 凤药叫来一个太监扶她坐起,帮她卸掉戏妆,戏服。 脱掉戏服时,从袖口中掉出一个红色旧剑穗。 “你出去。”凤药对小太监道。 她坐在床边,一时不知怎么劝解。 这剑穗该是容芳打的。送给谁不言而喻。 正红色已褪做暗红。想是每日把玩所至。 毕竟徐乾去找李瑕退婚闹得沸沸扬扬。 容芳这样自毁难道是由此而来? 凤药有八分猜测,又觉不可思议。 毕竟他们相识时间不长,何来如此深情? 凤药看着容芳在梦里犹自皱眉,伸出手去舒展她眉头,被她抓住了手,她口里喃喃地说,“好姑姑,人活着怎么这样不由自主?” 凤药心软了,这句话她体会过,看到过,不能不动容。 正心中难受,身后传来悉悉索索之音。 她猛回头,一个孩子身影“咻”一下跑没了。 她揉揉眼,整个殿中空空荡荡,除了几支蜡烛在闪烁,压根没人影。 不只宫内,整个殿外无声无息 凤药将容芳放平盖上绣被,起身环顾整个未央宫主殿,觉得阴气森森。 她不信鬼神,却也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容芳已经坠入梦乡,凤药想起赤芍,便到配房去寻她。 赤芍是大宫女,不再睡大通铺,自己有一间小屋。 凤药推开门,先在门口驻足停了一下,进了屋关紧房门。 此时已入了秋,吹的风凉嗖嗖的。 赤芍屋里放着有炭盆,还空着没点。 听到动静,赤芍睁眼一瞧是凤药,连忙坐起来。 神情紧张,伸手拢了拢自己领口。 屋外响起几个小太监的低语和跑动的声响。 凤药更觉未央宫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板着脸拉过小凳子坐下,也不说话只瞧着赤芍。 赤芍更紧张了,说话结结巴巴,“姑姑,奴婢今天不舒服,娘娘的事我不知道。” 凤药质问,“外面吵成那样,你也没休息好吧。前儿我怎么说的,为何不来回。” 赤芍跪在床上,抽抽嗒嗒哭起来,“我刚才真睡着了。娘娘这几日迷上唱戏,宫里养的戏子被娘娘喊过来,整个宫中下人都得学。” “我想去报告一声来着。可真的病了没去成。赤芍没说谎,要不姑姑把我调到别处吧,我不想在未央宫伺候了。” 她俯在床上又哭又磕头。 “她待你很好。”凤药肯定地说。 赤芍顿了一下,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心虚地说,“姑姑怎么知道?” “我也做过普通宫女。所有身家不过几身衣裳。” 她指指靠墙放的红木箱子,一共两只,上头锁着铜芯锁。 “装满了?都是她赏的吧。” “你穿的衣料僭越了,制式是大宫女,颜色款式都对,可你用的月光锦,不是大宫女该穿的料子,指定是容娘娘赏的。” “首饰大约你也得了不少。” “这才几月份,我瞧你穿的夹衣,明显比别人怕冷,炭盆子虽没炭却已摆上了,大约这两天就能笼起火。” 凤药起身,背着手,“宫里所有供应都是有时间有份量的。你所得已经比照姑姑份例,她待你不薄。” 赤芍没想到凤药只是进屋坐了下,便看出这么多细节。 赤芍张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不是不知深浅的人,肯定有难言之隐。她做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姑姑……” “别怕,你告诉了我,我可帮你调往别处当差。” 赤芍抬起头,犹豫着,凤药眼尖见她领口下一道深深血痕,已经结了痂。 感受到凤药目光,她慌张掩着领口,可姑姑的目光还停在那里,分明已经瞧见了。 “脱了外衣。”凤药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命令,见她还磨蹭,语气凌厉起来,“你不想叫我喊人来帮你吧。” 赤芍解开衣领扣子,小声说,“姑姑,就是一道抓伤,不严重。” 脖颈处一道长约两扎的抓痕,伤痕之深并非与人斗殴能至的。 “谁做的。”凤药平静地抱臂问她。 在她审问赤芍中间,外头太监该是不知道凤药还在,动静不停,来回奔跑低斥。 整个未央宫气氛极其诡异。 凤药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撬开赤芍的嘴问出究竟。 外头安静下来,岂止安静,跟本像座空寂的宫殿。 赤芍感觉瞒不住了,起身穿鞋,伸手拉鞋子时,手臂上也有相同的抓伤。 一样又深又重。 凤药一把拉住她的手,撩起袖子,不止一道伤,深深浅浅很多道。 “她虐待宫女?”凤药不敢相信,那样阳光直白,美丽娇俏的容妃背地这样阴狠。 “不是她。”赤芍抽出手,放下袖子。 “她待我们非常好。”赤芍不可闻地长叹口气,“其实我也不想离开娘娘,她……真的不是坏人。” “可我很怕。娘娘……有时太怪了。” 她穿好鞋子,打开门,走向院子。 一边的配房都住着宫女,小小的窗子烛光闪烁。 大约是下了决心,赤芍不再掩掩遮遮,打开话匣子,“皇上待娘娘实在好得很,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未央宫。” “可是,皇上没留宿过宫里,咱们也不知是为什么。” 她绕向主殿后头,一条弯弯的小路两边种着竹子,已成了林。 风一吹,几杆竹子来回摇摆摩擦,发出巨大声响。 “娘娘喜欢这声音,特别是下雨天,不管多凉都叫开了窗子听雨。” 过了竹林,后面全部种着蔷薇,大片的蔷薇丛,开着数量惊人的花朵。 好像没有修剪过,密密匝匝。 凤药停下脚,两丛极大的蔷薇几乎挡住小路,小路向前有处阴森的小屋,屋子的窗安了栅栏,像囚房。 门上上了铁锁链。 里头传来抓挠之声。 在这样茂密的花丛中,竟然出现这么一座破败的小木屋,太诡异。 透过窗能看到一个小小身影在屋里蹿来蹿去。 赤芍走到小屋前,那影子突然扑到窗上,一张脸贴着窗子向外望。 凤药吓得后退一步,巴掌大的人脸一双野性的圆眼睛正盯着她看。 第345章 最后任务 凤药镇定一下,再细看——不是人,是只穿着人衣服的猴。 那猴子戴着顶绒线帽,不时龇牙。 “这是容娘娘的心肝宝贝,所以让我亲自照顾,可它太野了总抓我。” 凤药站得远远,看着那只猴觉得怪怪得。 猴子见着人,变得十分狂躁,不时用头撞着窗,想出来。 它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啦响个不住。 “这是上次杂耍团来时带的猴子。” 杂耍戏凤药也来瞧过热闹。 猴子会作揖,会磕头讨赏,能听懂简单指令。 驯得很好,听班主说是从吃奶时开始养的,很温顺听话。 此时那脖子上的链子显得十分刺眼。 “牵出来我瞧瞧。” 凤药一开口,赤芍一脸惊慌,“姑姑别看了,它性子不好,抓伤姑姑就不好了。” “可你们有时不是放着它到处跑吗?” 凤药想到上次见过那一闪而过的影子。 “是,娘娘说不能太拘着它。” “那牵出来吧。” 赤芍的惧意一闪而过,咬咬牙过去打开了门。 那猴子没如凤药想的一下蹿出来,反而在里头吱吱大叫。 她壮起胆子走到门口向里瞧。 屋内一股腥骚之气,猴子见了陌生人叫得更凶,不时露出尖牙。 凤药仔细看去—— 猴子穿着绫罗,连脚上都穿了鞋子,脑袋上戴着绒帽,怕帽子掉了,还在下巴上系了根帽带。 整只猴子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她虽怕猴,猴子好像更惧怕她们。 小小的穿着上好衣服的身体缩在角落里直发抖,不时冲她们又叫又龇牙。 赤芍从怀中拿出一枚蜜饯诱惑猴子。 “咱们蹲下,站着太高,它害怕。” 两人蹲下,不再向前逼近,猴子慢慢向前伸出一只爪子去拿那枚蜜饯。 它的衣袖长度到腕部,为着穿脱方便,做得宽大,从袖口可以看到整条手臂。 凤药一个激灵明白为什么总看着这猴子怪异。 她动了一下,猴子受了惊吓,夺了蜜饯蹿回角落。 赤芍趁机关上小破屋的门,上了链条锁。 凤药喘了几口气,回头望向来时的小路,红得似血的蔷薇已经与夜色溶为一体,寂寂的一丛丛,像藏着野兽。 小路还未点灯,影影绰绰。 风吹动竹林哗哗啦啦,冷风阵阵打旋卷着枯叶,突然一阵骚臭钻入鼻孔,凤药战栗起来。 她快步向主殿方向走去,直走到看到灯火才慢下脚步。 这一遭,令她对整个未央宫都犯怵。 “你家娘娘醒了,一定告诉我一声。” 赤芍跟在凤药身后,好像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走到走出未央宫门,看到甬道中点着的一盏盏暖黄的宫灯,虽不甚明亮,却散着暖意。 和未央宫隔着一道门仿佛隔着阴阳。 第二天她一直惦记再去趟未央宫,结果给琐事绊住,一直忙到晌午后。 等皇上歇过午觉她才得了空。 路上遇到内务府的太监,拿着两只大笼子,笼着黑布走在她头里。 凤药慢下脚,未央宫独处一隅,有个小路抄近路可达。 那名太监就是向那方向而去。 她不远不近跟着,果见太监入了未央宫。 凤药不等关宫门,喊道,“等一下。” 小宫女说容娘娘天不亮就起来,用过午膳这会子累了又睡了。 “那算了,叫赤芍出来。” 小宫女从开门就一直低着头,此时仍是不抬头,只说了句,“赤芍姐姐不在。” “去哪了?” “回姑姑,我位份低不知道。” 凤药有些遗憾,见内务府的太监出来便告辞出了未央宫。 那公公认识凤药,赶紧给她请安。 凤药随口问送了什么东西进来。 “一只八哥,一只绿鹦鹉。”太监一脸不耐烦。 “容妃娘娘最得宠,但事太多,她要的猫儿狗儿都快能开个杂耍班了。” 太监行了礼走远了,留凤药独站原地。 凤药心中疑云更盛,昨天她才去过,哪有什么猫儿狗儿。 联想到她看到的猴子,她心中有了不好的联想。 回了含元殿,她亲手做了糕点,沏了茶,李瑕闻到甜香笑眯眯放下笔,“今天什么好日子,你肯动手做点心给朕用?” 凤药笑笑只管给他倒茶,“好香。到底你用心,怪不得先皇在时最喜欢你。” “你也喝一盏。”李瑕也帮她倒碗茶。 “你面色不悦,有心事?” “是。”凤药起了身,跪下道,“请皇上召幸容妃。” 李瑕平静叫她起来,“你以为朕怨她,才不愿召她侍寝?” “难道不是皇上故意冷落她?多贵重的东西也弥补不了她心上的空虚,她需要的是人。” “怕是徐乾那个人吧。”李瑕似笑非笑,不冷不热。 凤药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皇上的好心情因为提起容妃已经不悦。 “朕最近心情不好,不怨你,你起来。” 凤药这才起身,正想说说未央宫的事,皇上却先开口,“很多大臣都上折子,叫放了皇太后。” “朕这后宫,快被他们王家女填满了。” 皇上为难,凤药知道,虽坐上皇位,但政令难行,别说一直想搞的“举寒门”连肃清自己后宫,他都做不到。 太后是长辈,皇上虽说认了皇贵太妃为母,但也算是太后的儿子。 大周以孝治天下,他没有一直圈禁“母亲”的理由。 皇上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且是因为女人而起。 怎么可能有心思去哄容妃? “太后,实在多余。”皇上慢吞吞地说,杀气腾腾。 这个皇位他坐得危机四伏,憋一肚子窝囊气。 “是。”凤药答。 她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参赞,自然知道太后虽不自由,也显示了巨大能量。 目前最紧要的还不是太后。 凤药想去见见徐乾,对国公府施施压。 国公一家忠良,再这样闹下去,早晚失了圣心。 新皇比不得老皇上好性子。 她告了假,叫上曹峥一起。 曹峥与徐乾是旧识,先叫他探探路,见识一下徐乾为人。 知人长短,才好谋划策略。 老皇上交给她的最后一桩任务,她必要完成。 先皇不是好皇上,却并非坏人。 他待宫女太监十分温和,泽被六宫。 凤药跟着他那几年,过得算是舒心。 她记得老皇帝的好,但也知道身为皇帝,他实在失职。 这项任务——说服徐乾放下心结,算给先皇和自己一个交待。 凤药为人,必要有始有终。 ………… 去徐家前,凤药先去了王府瞧瞧云之。 曹峥对凤药全然顺随,她要怎样,他便听着。 凤药挑帘下车,看看门前石狮子上落着几片枯叶,几个闲汉蹲在对过儿晒太阳。 她叫曹峥先自己逛去,一个时辰过后来王府门口等她。 拍门进去,门房用的王府老人,认得她,由着她自己进王府。 府上静悄悄,也见了几个下人,各有事做。 进了二道院,才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再一进,看到几个眼熟的丫头,见了凤药,高喊着,“凤药姑奶奶回了——” 凤药禁不住笑出声,谁定的规矩,见她要喊姑奶奶? 云之从微蓝院主屋走出,站在台阶上,见真是凤药,远远伸出手臂,快步迎上。 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头贴在她肩上。 凤药像小时候哄她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语,“遇到事了?没关系,我来了。” 一句话把本来只是有些委屈的云之给哄哭了。 她擦着泪嗔怪道,“都是你,一见你就和回了娘家似的,一点小事倒惹得我跟孩子一样丢脸。” “怕什么?我本就是你娘家人。”凤药去了孔雀翎斗篷,交给小丫头,与云之并肩向堂中去。 几个姨娘和元仪都不在跟前。 堂中只有云之,桌上摊着本账册。 “你怎么知道家中有事?”云之指的就是王府。 从李琮不行了,她才把这里当成了家。 第346章 金常较量 凤药浅浅一笑,“头口石狮子上落了叶子没人清理,三五闲汉就在你家对过儿歇息,从前从没出现这种情况,一看就是主人家没心思管这些小事。” “再说了,你这人我知道,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是这家里的主心骨,进了府,家里冷清得不像话,定是你有心事。” 云之将账本子推开,叹口气,呼又笑了,“你来了我心境突然就开阔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定然掰得回这一局。” 她没细说自己的困境,只与凤药聊聊家常,便送走了她。 凤药叮嘱云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务必送信进宫。 云之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她不是独自一人,还有这么多娘家人支持她。 之前的消极,是她的不是。 徐忠下了牢后,老夫人解了燕翎禁足,她并没消停。 一步步,生把云之逼到这份上。 云之虽不解燕翎何故与她过不去,到了此时,给逼得与之势同水火。 皇贵妃差人送来手条,让云之接待国公府新找的大夫,继续李琮的针灸。 云之默默看过条子,不动声色,压下心中巨浪,等人都退下,她一阵干呕。 从小到大,她受过委屈,经历过苦难,被丈夫苛待过。 却从未经历过来自同性这么大的恶意。 况且这人她从未有过交集。 她怕燕翎不知同皇贵太妃乱嚼说些什么,让皇贵太妃一直在背后支持对方。 金燕翎能塞个大夫来为李琮针灸,也许还会说服皇贵太妃塞枫红进来看守着李琮。 那女人不年轻了,一双眼睛饱经风霜,不是好欺瞒的。 她逼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思索要不要李琮“不治而亡”。 新皇很给自己六哥面子,对端王府颇多照顾。 如果李琮突然死了,人走茶凉,孩子这么小,还未入宫读书,无父亲撑腰是不行的。 王府没落她其实不在意,可是儿子不能因为王府不行了,而成了落魄王爷。 哪怕这父亲只是躺在床上“生病”,到底是皇上亲哥哥,有比没有强。 云之所做的一切,都为自己两个孩子。 李琮若没了,对嫡子女影响最大,对后宅姨娘们的孩子倒没什么影响。 娘家已经势微,云之思考事情不得不想得全面一些。 哥哥不在了,母亲还有她这个女儿。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金燕翎对李琮的关注早超过普通故交。 弟弟安之已入仕,虽是小官,却也是京官,她写了信差人送给弟弟,叫他从官场入手查一查金家。 又叫人套车,她要即刻回娘家,动用母亲的关系查访燕翎母亲来历。 燕翎幼时究竟与李琮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出院门的时候,云之回头,果真瞧见自家石狮子已不甚干净。 她即刻命管家叫出所有家仆。 把外院管家罚俸一月,又将洒扫佣人各打十板子,算个教训。 她站在马车前,挺直着腰杆训话,“咱们王府是这皇城中唯一封王的,只要我还在,这府上就一日不会败。都给我打起精神,哪个再敢偷懒耍滑,给我看到,偷懒的赏二十板撵出去,管家打发到庄上做苦力!都听见了?” 见有人低头不语,她又冷笑一声,“你们别打量头顶上这块云,那块云。这个王府,头上只有一块云,就是我!” 说罢,也不理想要求饶的管家,踩着马凳上了车。 下人们都打打起精神,府上重新振奋。 车子经过云之辛苦经营的缎庄与首饰铺,灰色门板全部封着。 有日子没开张了。 皇城中多了一间比云之缎庄大得多的“云裳阁”,所售衣料皆比照皇宫。 甚至新料子比宫中御贡出得还早。 京中贵妇趋之若鹜,把云之缎庄甩得老远。 生意不好,押货就押钱,东西还不能贱卖处理,一旦贱卖一次,在贵妇圈就失了人气。 首饰铺遇到的情况一般无二。 云之很为难,她托相熟的夫人打听,云裳阁的掌柜说东家是有深厚背景的贵人。 云之猜着就是金燕翎在和自己作对。 燕翎父亲是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大权。 娘家给力,她自己又野心勃勃,实在令云之头疼。 ………… 常府换了新门房,老门房刚过世不久。 “告诉母亲,云之回来了。快去。” 新门房是老门房的远房表侄,自小也在常家做事。 他一边飞跑,一边擦着眼角溢出的泪,“大小姐回来啦。” 激动之下,他高叫着,惊起树梢的一群鸟雀。 云之这才感觉到,自己回来的太少了。 思念之情令她几乎小跑着向兰汀院而去。 家中没了往日的热闹,下人们少了三分之一。 庭院打理得也不经心,花丛中生出几茎杂草。 虽然一切看起来如昨,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她心中酸楚,看到母亲后这种情绪愈发浓烈。 母亲老了。 花白头发梳得整齐,发间只戴了一支翡翠包金发钗。 仍然尊贵慈爱,眼中含着一丝抹不去的悲苦。 失子之痛,宛如在她心上生生挖出一个大洞。 “娘!”云之扑入母亲怀中,这一次她没哭,用力抱过母亲,她拉起母亲的手,带着母亲向兰汀院走去。 父亲出了外任,院中虽井井有条,再不复往日热闹。 “我们去哥哥书房坐坐吧。”云之突然起意,母亲笑着应允。 牧之书房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连笔尖的墨都没洗去。 “他是殉国。死得荣耀,可惜没留个后人。”母亲遗憾地抚摸着牧之的书案。 “咱们家文臣出身,没有辱没祖宗规训。” “是,母亲。”云之乖乖回答。 “云之回家是有事?” “想托母亲问问往日要好的姐妹,国公府娶的金家小姐,与我夫君有什么过往。” 她不瞒母亲,将自己目前所遇困境一一告诉母亲。 “国公府大公子的媳妇对别家爷们这样上心,不奇怪吗?” 云之问母亲,“不是女儿多心,若无男女私情,金燕翎为何与我为敌?” 母亲点头,“我会帮你查清楚。我的儿,操持一大家子生活,辛苦你了。” 两人叙了回闲话,云之因惦记着王府诸多事情,又被燕翎夺了生意,少一大笔进项,心中烦闷,没注意到母亲在强打精神,实则萎顿的模样。 ………… 王府众人受了云之影响,郁郁寡欢,云之已成了整个王府的主心骨。 元仪见云之不好,也知原由,背着她回了趟家,求着七叔查访徐忠娘子所有关系背景。 云之预测的不错,她回过娘家没几日,枫红带着两个丫头拿着皇贵太妃手条进了王府。 云之带着元仪在主院见了枫红,指了东配房给她们住。 枫红也不多言,指使一个小丫头看住厨房,一刻不离。 自己则守在李琮房间门口,一应照顾,皆由她亲自动手。 云之心中冷笑,元仪不满意,平日并不怎么瞧李琮,这日却故意怂恿灵芝去看李琮。 灵芝压根不知道来者什么背景,只管向屋中去。 果不其然被枫红挡住路,云之知道是元仪在寻枫红麻烦,她也不阻拦,只管在西配房暗中瞧热闹。 这位曹家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没了李琮,她还怕什么? 别说是金燕翎指过来的人,就是皇贵太妃宫里亲自过来的人,她心情好了买帐,心情不好一样收拾。 她抱臂跟在灵芝后头,为其壮胆。 灵芝这次倒叫她开了眼。 只见其仍是那副柔弱的模样走入主屋。 枫红挡住她问,“你是六爷什么人?” 灵芝不急不躁反问,“你是我家爷什么人?” 对方强硬回道,“我是皇贵太妃指过来看顾六爷,奉了旨的。” “拿来。”灵芝小手一伸,对方一愣。 “你的旨意?总不能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这是王府不是你家的后院儿。” 元仪差点笑出来,这个闷葫芦,别看平日不吱声,关键时候说得在理。 第347章 常母之逝 枫红忍住气,这话挑不出理,她拿出手条,灵芝细看看,问,“这上头只说叫你照看我家爷,没说不许我们这些妻妾进房啊?” “你一个外人能日夜守在我夫君跟前儿,我是他抬入门的贵妾倒不能看自己男人一眼?” 枫红反驳,“你们是日夜看顾,六爷身体却越来越差。岂知你们暗中做了什么不干净的勾当?” 灵芝冷笑,“这话当真?不如我们公堂对质,你要是含血喷人,别顶不住大刑供出背后指使人。” 元仪走到枫红跟前,她高而结实,伸出手臂一推,将枫红推开,斜着眼轻蔑瞧她一眼,对灵芝说,“姐姐只管来瞧夫君。” 枫红气结,但看元仪穿戴不似普通人,忍气问道,“这位又是哪位贵人?” “曹元仪。”元仪懒得理她只报个名字。 枫红来之前,燕翎告诉过她李琮的几个妻妾名号出身。 这是大贵族曹家之女,枫红不敢太放肆。 她便站在一边瞧着两人,灵芝弯腰瞧瞧李琮,为他更衣擦身,一套服侍行云流水。 更衣时,两人都瞧向枫红,她只得别过脸。 “爷若是醒了,见你这样的外人敢瞧他身子,不打杀你才怪,不知欺负我家爷的,是我们这些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妾,还是你这个不知哪来的野女人。” 灵芝的话杀伤力极大。 她与后宅女人争宠争不过就罢了,大家都是六爷或娶或抬入门的妻妾。 高低贵贱是有名分的。 此时跳出个枫红贴身照顾她最爱的男人,敢挡她的路,她哪会甘心。 元仪几乎忍不住笑了,灵芝是真心爱李琮。 仔细服侍完,将毛巾扔入盆中,“你不是来服侍的吗?毛巾洗了。” 灵芝擦擦手,不再理会枫红,从正门出去。 又停下回道问,“你可知这是主院主屋,夫人让与六爷静养,自己去住下人配房,却有人传我们待王爷不好?造谣之人该当拔舌!” 那西配房翻修得比主屋精致得多她却不提。 实在是在她心中,再好的配房,也不敌主屋来得尊贵。 可见主母待六爷多么上心。 元仪把事情说给云之听,云之只是浅浅一笑。 李琮自那个新大夫入府为其针灸,的确在慢慢好转。 从前用滚热毛巾擦身,他动也不动。 前几日,她明显感觉到李琮对过热的温度有了反应。 一边针灸一边服药,那么药量是不是需要多加些? 还是等等看? 她并不急,好的猎手往往擅于等待。 这样过了大约一周,一日正在中堂与元仪消遣,突然门房跑得屁滚尿流来报—— “夫人,不好了,家中来报,老夫人不行了。” 云之一下站起身,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前一黑,几乎不能视物。 “你不会慢慢进言啊。”元仪一边怪门房,一边扶住云之。 缓了片刻,云之又能看到东西,她扶着桌子慢慢撑起身体。 咬牙对元仪道,“我要回家与安之一起主持丧仪,恐怕一时不能回府。你要替我看好这里的一切。” “姐姐放心吧。”元仪鼻子一酸,比云之倒先落了泪。 云之坐了马车,只觉五内俱焚,眼里却干干的,流不出眼泪。 凤药在宫中闻知老夫人过世,大惊忙更换素服,告假回常府吊唁加帮忙。 其实主要是不放心云之。 主持丧仪轮不到女子,若无后也要由旁系男子主持。 丧仪期间,常家人来车往,常氏一族虽比不得从前,但积累的好清名仍在。 云之忙着接待女宾,迎来送往,指挥下人登记来宾仪礼。 祭奠用品取用、小食茶点供应。 她没有流一滴泪,端庄有礼,进退有序,肃穆内敛。 连凤药都暗暗称奇,这个娇小姐终是成熟了。 至丧仪结束,宾客走完,母亲棺木入了常家祖坟。 整个府中安静下来,管家身着丧服匆匆而来,将一封信交给云之。 凤药见云之两眼圈下青黑,心知她在硬撑,帮她接过信,扶着她入内室休息。 将她安置在床上,盖上小褥子,拿来热毛巾叫她先擦擦脸。 又灌了汤婆子递到她冰冷的手上。 此时两人都在夫人日常所居主屋。 屋内一应物品犹如夫人生前所置。 连云之手中的汤婆子也是夫人天冷时常用的。 外面套的暖套上的绣花也是夫人喜欢的翠竹纹样。 云之眼神木呆呆的,对着凤药突然问,“娘亲她真不在了?” 凤药心酸落下泪,仍然点头,“夫人不在了,云之小姐,我还在,凤药陪着你。” “娘亲不会再责骂我了?也不会给我团小汤圆了?” 她空洞的眼神扫视着房间,喃喃地重复,“哥哥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 凤药心如刀割,将她肩膀揽在怀中,摸着她的头发,眼泪顺着脸向下流,“小姐啊,我的小姐,你哭吧。” 她手中还握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十分熟悉,是夫人亲笔。 “夫人给你留了遗言,也许是道别。” 云之挣开凤药,急急抓过信件,拆开,打头第一行便是熟悉的字迹——吾儿,云之…… 字迹已不似从前那样有力,明显是病中所书。 里头细细交待金燕翎来历过往,人际关系…… 最后写道:娘知道你这些年不好过,是娘没为你择好亲事,心中一直悔恨,但你要坚强,再不好的日子,也要面朝光明,好好过下去。娘亲会一直看着你。娘亲也累了,甚是想念你哥哥,娘要找他去了,你要好生保重自己,养大孩子们。 “啪嗒” “啪嗒” 眼泪一大滴,一大滴落在纸面上。 云之看到母亲绝笔犹在为自己谋划未来,终于意识到娘亲是真的不在了。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无声而猛烈,滴滴答答落下。 悲伤如潮,充斥整个空间,云之与凤药抱头痛哭。 娘亲啊娘亲,你只能伴着儿走到现在,余下的路,儿会自己走好…… 云之呜呜咽咽,直哭了一个时辰方罢。 两只眼睛如桃儿般红肿,眼神却清明坚定。 “凤药倒来热水,我要净面。” “娘亲要我坚强,我要牢牢记着她的话,她和哥哥都瞧着我呢。” 她含着泪用力对凤药笑了笑,抹把脸。夜凉如水,悲伤而漫长。 一早天不亮,凤药已回了宫。 云之坐在母亲床上发呆,从枕下拿出母亲的书信又读一遍。 读着读着,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意,这怒意渐渐被点燃,成了一丛燃烧的烈焰。 她恨李琮,恨金燕翎,恨所有与她作对的人。 她常云之一直与人为善,从不主动害人。 金燕翎敢欺到自己头上,就别怪她无情。 她去哥哥的书房,拿笔与纸,开始写信:安之…… 安排好家中事务,她驱车先去寻黄杏子。 有些事,她要问清楚。 在杏子家遇到青连,吊唁时云之照顾女眷,两人未打照面。 “云之,你节哀。”青连长叹口气,常府从兴到衰,他都瞧在眼中。 令他惊讶地是云之的情绪,她一身缟素,哀而不伤。 端坐桌前,从容淡定,只低头饮茶,不多说一句话。 “薛大夫,你忙你的,我一个人等。”她甚至面带微笑。 “杏子不知何时……” “无碍,今日无事,我专等她。” 气氛有些尴尬,云之从容中带着的强势是青连从前未见过的。 他起身道,“既如此,需要什么喊人即可,外头有药童守着。” 等了大约不到一个时辰,黄杏子提着药箱回来。 见了云之也不惊奇,“你来了。” “你院里被塞进去的人,还在?”杏子机灵过人,在贵妇圈中混得风生水起。 什么消息也瞒不住她,简直是“万事通”。 第348章 初次拜访 云之先问了自己心中一直担心的问题,“杏子,我就直说了,金燕翎又找了大夫,为李琮针灸,我在想如若李琮醒来,从前的事他还能记得吗?他昏迷时可有意识,能否听到平时我说的话?” 杏子思索良久回答道,“古医书上记载,有人昏迷,神识却一直都在,昏迷期发生的事什么都知晓,有的人似植物一般,就算醒了昏迷期如空白一样,只能记得昏倒之前的事,中间的时间如截掉一般。” “所以,李琮究竟记不记事,不一定喽?” “是。”杏子肯定地说。 “可有药能保证他能醒来却不记事。” 杏子笑了,“我是大夫,不是巫师,真做不到。” “所以。”杏子从药箱中拿出个烟杆,熟练卷了烟草,点上,自己吸了一大口,冲着云之一喷,“吸进去。”她说。 云之吸入她喷出的烟,心中压抑的悲痛顿时轻了许多。 一股奇异的畅快涌上心头。 “好多了吧。”她将烟枪在桌上扣干净。 看着云之好奇的目光,杏子解释,“这是种草药,能短暂缓解身体与精神的痛苦。” “不能多用,会产生依赖。” 杏子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打算叫他醒来?” 云之对杏子也不隐瞒,“我不信金燕翎能平白无故待李琮那么好。两人若有首尾,醒了反倒更好。” 她已决定要冒险,想除了毒瘤,就得付出些代价。 不止为报复金燕翎,母亲亡故也是牧之惨烈的过世引出心病。 药石只治实病,心病难医,怕是从牧之走了的那天,母亲就已没了活下去的意志。 单是为着她才坚持这么许久。 这份恨,她放不下解不开。 李琮昏迷,没了知觉,不知快乐,却也不知痛苦。 云之对他的恨意,只是由他躺在那里,全然不解恨。 她心念转动,问杏子要了些可以去除痛苦的药草。 “这个不能多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离不得就糟了。”杏子说罢,包了些与云之。 云之在回府的车中,已开始细思自己的计划。 如何让李琮陷入漫长的痛苦。 此时她细细回忆哥哥离世后,自己与母亲少有的几次见面。 那时,她与李琮情感飘摇,在府上艰难生存,被李琮禁足。 后来李琮昏迷,她又忙于照顾整个王府,不至衰败。 直到母亲过世,她方才回味起母亲那时所经历的痛苦。 大约对于娘亲来说,死反而是种解脱。 这种心情,怎么可以只让娘亲体味呢? 李琮才应当好好品一品什么叫生不如死,这样白白躺着,真算便宜他了。 马车摇摇晃晃,云之陷入思索,口中弥漫起一股浓重血腥气,那深深的恨意让她咬破了嘴犹不自知。 ………… 凤药第一次上国公府,并不顺利。 曹峥一路上大言不惭,“放心吧凤药,咱和小郎君熟得很,他得听劝。为着一个女人,把前途功名都丢了,不划算。徐乾官封鹰扬郎将,战场上的小杀神,会为个女人要死要活?我都不信……” 他边跑马边絮叨,凤药披了黑色孔雀翎大氅,里头穿了四等女官宫装,低调富贵。 她坐在曹峥身后,忆起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不禁好笑。 那时她和他都那样落魄,离死也就一线远近。 谁也没想到如今那样穷酸的两人,一个成了御前带刀行走,一个做了皇上的侍书。 不论遇到什么困境,先挺过去,人生起伏是常态。 国公府听报,开大门迎接。 凤药在前,抄着手,曹峥站她身后。 国公与老夫人都在门口相迎,凤药微微一躬身笑道,“徐国公、夫人,我二人是徐小郎君旧识,路过顺道拜访,不敢劳二位亲自来迎。” 她意思并非奉旨,国公这样的老江湖岂能不知何意。 国公前头带路,夫人一旁相陪,凤药边走边问,“小郎君好些了?” 她这么问,原是因为小郎君不肯归营,国公上报说徐乾病着的缘故。 “这位曹大人是小郎君的旧友,虽现在不在一个营内,还是想来叙叙旧,不知国公爷可允许?” 国公哪敢不许,让夫人带凤药向会客堂去,自己则带了曹峥去往二道院。 凤药驻足,对夫人说,“我也想见一见这位本朝最年轻的小郎将。请夫人在会客厅稍候。” 她不等老夫人答应,尾随曹峥而去。 此举十分无理,她做得却自然,不容拒绝。 远远跟着,见两人进了徐乾院中,她站在垂花门口便停下。 这里足以看清曹峥举动。 “徐小郎君,我是曹峥,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养蜂夹道练过兵,比赛射箭时……” “咣啷”一声巨响,徐乾从屋内将一把椅子扔到门上。 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滚。” 国公赔笑着和曹峥说了句什么,对着门内骂道,“逆子!是要气死爹!” 他是真的气极,宫中来人虽没奉旨,算是暗访,在皇上面前吹吹风,都够国公府受的。 小儿子任性无妨,却不该在内官面前如此张狂,一来显得他教子无方,国公府纵容幼子。 二来像是国公府不把宫里来人放眼中,也显得不把皇上放眼里。 他气急败坏,左右瞧了瞧,拿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要撞门。 曹峥叉着手不知该劝还是该帮,正无措时,跑来一个身穿石榴裙的少女,跑得急,身上叮叮当当环佩之音响个不停,甚是悦耳。 “伯父,大夫说您不能生气,表哥只是一时糊涂,这不是他的朋友嘛,叫他劝表哥就是,跟侄女走!我爹找您有要事。” 她抱歉地看了曹峥一眼,比个口型,“好好劝劝他。”指指徐乾的房间,生拉硬拽将国公拉走了。 好机灵的女孩子,凤药笑着心中感慨。 这样最好,曹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国公也不必因为有宫里人在,表现得对徐乾过于严厉。 “小郎君,怎么如此瞧不起人,曹某也是杀过倭寇,上过战场的人,来看看往日弟兄,你就这么待人,哦,想是你现在是小将军,某高攀不上,哈哈……” 他满口胡说,只求徐乾开了门叫他进去。 门“嚯”一声打开,里头的男人形销骨立,眼下乌青,眼珠布满血丝,眼神带着杀气,直勾勾盯着曹峥,把曹峥弄愣了。 “我不认得你。”徐乾打量过曹峥,冷冰冰说了一句,在曹峥面前把门摔上了。 “徐乾,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认得我,你尊贵,我认得你,与你一起摔过跤,射过箭。听兄弟一句话,咱们要与蒙古开战,你快回去,现在正是大周需要我们武将之时,也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啊。” “燕京的士兵都等着你呢。” 他在外头说得口干舌燥,里头死一般寂静。 凤药不再看下去,返身回了会客厅。 厅中弥漫着茶香,想来老夫人拿出了家中最好的茶叶款待。 凤药坐下品茶,低着头也不闲话,眼见老夫人隐藏不住眼底焦急,这才放下茶碗缓缓开口,“老夫人一向安好?” 老夫人愣了一下,以为宫里来人,定是开口责问徐乾之事。 没想到先问自己安,赔笑道,“不敢姑姑操心,老身身子骨还好,只要那个不孝子能听劝,我寿限长着呢。” “您和国公爷保养好,才能护一方安宁,岂非咱们大周之福?不过……” “方才在外头逛了一圈,坊间传闻皇上抢了小公子的女人,不知老夫人可耳闻过?” 老夫人面色大变,事关皇上名誉,哪容百姓嚼说。 且是这种风流事,传到皇上耳朵里,国公爷怎么应对。 这婚事又是先皇下了旨意的,牵扯到先皇更不能胡说八道。 但悠悠之口,怎是他一个国公府能堵得住的? 福祸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第349章 赤芍消失 凤药似闲聊一般说道,“不知,常宗道大人若是知道坊间这些闲话,会不会怪罪小郎君的一片深情啊?” 侍书看起来低眉顺眼,说话温柔带笑,却字字刺耳。 老夫人赔笑脸都僵了,口称不敢。 “老夫人,今天听来的话,凤药不会传给皇上,我也说了,这是我私人拜访,请老夫人放心,不过,您这个做娘的,该说得说,听说徐小郎君是个孝顺的孩子。” “晚间还要伺候皇上批折子,凤药不敢耽误,老夫人咱们先就此别过。” 凤药今天的两个目的已经达到,打算告辞,此时曹峥方才出来,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细看脸上多了个巴掌印,老夫人也看到了,吓得呆在那里,没想到儿子把御前的人给打了! 对上凤药询问的眼神,曹峥道,“我只说常宗道的女儿是妖精,他就冲出来打了我。” “不过我也没吃亏,也扇他一耳光。” 听说曹峥还手,老夫人才长出口气。 送两人出门,硬塞了五百两银票,凤药也不推辞坦然收了。 骑马走过小巷,家家户户亮着灯火。 深秋的风吹过,带来晚饭的飘香,两人一时都没开口。 “他妈的!”曹峥突然开口,“这小郎将不是盖的,那么瘦却还那么有劲儿,打得我牙都松了。” “听说国公府对男孩从不娇宠,教养上要求很严厉的。” “呸!”曹峥吐口唾沫,“他真的厉害,骑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体力也好,一点不像个公子哥,曹某佩服。” “但也太小家子气了,为了一个女的,要死要活,什么玩意儿。” “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常家小姐真的貌似天仙?”曹峥好奇地问。 凤药本来很轻松地心情,顿时紧绷起来。 她脑中闪过那只打扮做人的猴子。 突然想起,回了常府陪云之,好几天没见赤芍,心里一阵慌。 她回宫马上就想到未央宫,把赤芍叫去问问这几日容妃情况。 偏李瑕喊住她,问她常家和国公府详情。 她只得细说一回,说到徐乾把曹峥牙打松的事,李瑕一笑之后阴了脸。 凤药把曹峥称赞徐乾的话学给皇上,也为徐乾说好话,让皇上宽容他些日子。 “朕想宽容,可蒙古人不宽容朕,此次要是调他处兵前去应战,弊端太多,不行就让徐忠去他营里,想来哥俩兵士都是服气的。” 皇上并不是与凤药商议,他一人对着烛火,瞧着地图喃喃自语。 这么一耽误,时间错过,凤药只能待第二日再去。 等再去未央宫,凤药让叫出赤芍,开门的丫头低着个脑袋,说话像含在口中似的,问了三遍都听不清。 凤药没了耐心,站在门口不向里走,小宫女左顾右盼一番道,“姑姑进去问明玉姐姐,现今她才是未央宫一等大宫女。” “那你把她叫出来,我就不进去了。” 小宫女带着哭腔,“姑姑能去看看最好,不能就等在这里。” 她一溜烟跑入宫内,一炷香后带出一个高个子大宫女。 凤药打眼一瞧,这宫女原来就在未央宫伺候过先皇的嘉妃。 明玉低着头,一言不发。 “跟我走。”凤药在前,明玉在后,两人离开未央宫老远,走到一处园子,凤药停下,转身问,“你来几日了?” “明玉前几日寻过姑姑,姑姑出宫去一直未回,算来奴婢来未央宫八日了。” 见四下无人,明玉突然跪下,“奴婢想念旧主,还想伺候嘉太妃娘娘。” 凤药盯她良久,拉她起来,撩起她的袖子,果然手臂上有新鲜伤痕。 但那伤痕不是抓伤。 凤药又拉她衣领瞧了瞧,这一举动弄得明玉莫名其妙。 “怎么了姑姑?” “你没接替赤芍养猴子?” 明玉一头雾水反问,“什么猴子?宫里怎么有猴子?” “你这伤是哪来的?” “明玉自己的错,伺候得不好,主子打得。” 凤药知道不找到赤芍,很难问出什么,明玉到未央宫时间太短了。 她想起一人来,先让明玉回去。 自己寻了那日遇到的给容芳送鸟的公公。 内务府门口,远远瞧见那公公打外头向府里去。 “公公。”她扬声招呼。 那公公一见凤药,喜上眉梢,“给您老请安。”他小跑过来给凤药行个礼。 “我比公公还小着几岁呢。”凤药谦虚。 “咱们宫里可不论年纪。”他笑呵呵回。 “想跟公公打听点事。”凤药将一锭银子放在公公怀里。 “这怎么说的?几句话就这么值钱了?”公公笑着把银子放好。 “以后麻烦公公的地方还多呢。”见公公又要客气,凤药截住话头,“未央宫的赤芍给分到哪去了?” 一句话普通问话,像具有魔力一般,生生冻住太监的舌头。 他愣愣看着凤药,好半天结结巴巴,“您老和赤芍什么交情?” 凤药心中觉得不好,怕他不肯说实话,“你别骗我,我与她也谈不上交情,去未央宫传旨有过几面之缘,公公实话实说就行。” 公公放下心,“我去给未央宫送鸟的第二天半夜,赤芍姑娘发了急病死了,直接通知内务府抬走烧了。” “对了姑姑,这容主子是不是在饮食上有什么怪癖?” 凤药连最后一句也没听进去。 ……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凤药缓过神,那公公急着当差走掉了,只留她一人站在苍翠的松树下。 接下的一整日,凤药神思恍惚,连皇上都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李瑕边写折子边问。 门帘一掀,露出张俏脸儿,“皇上,晚间来我这儿听戏好不好?” 容妃笑颜如花,俏皮可爱逗得皇上一笑,“好是好,以后你要守规矩。” “嗯,容芳听皇上的。”她一伸舌头,一副调皮模样。 又对凤药道,“姑姑陪我放风筝去吧,总写字有什么意思?今天风可大了,放得起来。” 凤药打量她一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坦诚,恳切地盯自己,带着几分乞求,像只温顺的小猫。 放在从前,凤药很难拒绝,她喜欢那双眼睛。 “娘娘请便,凤药差事多。”凤药低头研墨干脆地回绝了。 容芳走得老远,还听得见脆生生的笑语,李瑕奇道,“你不是一向喜欢她吗?” “她是皇上的妃嫔,皇上喜欢就够了。” 凤药放下墨方,走到李瑕面前,“皇上最近仍然没有……” “没有。”李瑕干脆地回答,“但是朕待她很好。” 容妃还没侍寝。 “是。”凤药实在不便再多说什么,手伸太长,命就不长了。 这件事牵扯到人命,凤药既知道,就不能不管。 容芳表现得像春天早上的太阳,温暖和煦。 若不是见过赤芍身上的伤,见过未央宫后那阴暗的小破屋,谁又能相信,容妃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明媚。 凤药借口累了,去花园偷看容妃放风筝,她又笑又跑,全不似装的。 已到午膳时分,容妃对跟着的小宫女道,“肚子好饿,你去瞧瞧皇上得空不,喊他到我宫里用膳。” 太监的那句话,突然蹦到凤药脑海中——容主子是不是在饮食上有什么怪癖? 那是何意? 她快步跑到内务府,找到那位公公,拉到一边问,“公公那日说容主子饮食有怪癖指的什么?” 那公公苦笑着两手一摊,“刚给未央宫送了只小猫,她养过狗儿、刺猬、兔子、鸟……次次送新的,旧的都不见了。” 公公压低声音,眼睛四处看了看,“咱家觉着容主子爱吃这些稀罕玩意儿。” “谢过公公。” 凤药留在含元殿,用过午膳皇上回来时明显不悦。 含元殿里有青鸾伺候,凤药去了书房。 午休过后,皇上一向到书房处理政务。那里安静,窗外景致也好。 跟着皇上的小桂子偷偷告诉凤药,用膳时皇上与容妃吵了几句嘴。 凤药做了些点心,李瑕写折子时她熄掉香,用山泉烹了茶。 茶香满室,皇上眉眼终于舒展开。 接下来的对话可能要惹皇上不高兴,所以她先得让皇帝心情略略愉悦些。 第350章 残暴虐待 皇上拿起一块芙蓉糕赞道,“做得像工艺品。” 他咬下一口,发牢骚道,“你好久不给朕做点心了,现在倒不如在御驷院中快活,你煮的狗肉火锅真香。” 哄得他高兴,凤药边倒茶边似聊天提到,“皇上下午不大高兴,凤药才做了点心。”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皇上放下芙蓉糕,皱眉道,“今天不见了未央宫大宫女,朕平白问了一句,容妃就拉脸给朕瞧,哪有一点妃子仪态,朕训斥她几句,她倒哭起来……” “这些日子,又是摆戏台子,又是请杂耍班,又是学琴,闹个没完,还好后宫只有三个女人,不然怎么得了。” “朕忍耐够了,就是罚了她,又怎样!” 李瑕阴沉着脸,究其原因,他气得并不是容妃不守规矩,还是因为与徐乾两人缠不清的情债。 他看容芳不乐意侍寝,也未强迫她。 从未追问过她与徐乾过往,一个皇帝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结果,徐乾托病不回囤兵地,容芳后宫闹得不成体统。 “难道朕是纸扎的不成?”他突然蹦出一句。 李瑕不是善茬,只是刚登帝位,不想诸臣工觉得皇上爱用杀伐解决问题。 “朕并不忌讳杀人。” 他气呼呼抓起糕点一口一个,一会儿把一碟子都吃完了。 “晚上凤药给朕做口饭吧。朕午膳吃用了两口便气饱了,实在不想用膳房饭菜。” 凤药心知皇上的气不止来自未央宫。 他不是小气的男人,只是诸事不顺,未央宫是个导火索罢了。 李瑕从不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 ………… 容芳坐在昏暗的未央宫内,手中拿着父亲来信。 信上又是老一套,和在家一样。 规劝她恪守宫规,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 没有一句问她在这里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有没有受皇后和贵妃欺负? 更不提与夫君的感情。 她读完,面无表情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娘娘……您哭什么?”明玉诧异地问,拿过手帕跪下让容妃擦擦脸。 “我哭了?公公送的小猫呢?抱来给我玩玩。”容妃接过手帕,放在指尖绞着,烛光跳动,在她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第二天,凤药安置好差事,检查完书房,去未央宫。 日上三竿,未央宫宫门紧闭。 她深深吸口气拍响大门。 开门的小宫女还在揉眼睛,凤药有备而来,一把推开她,向主殿而去。 推开殿门,一股奇特的气味涌出来。 甜腻、浓重,混合着花木清新以及各种线香的厚重,无法形容令人作呕。 殿中情形让她愣在当场。 所有未央宫宫女都在主殿,无声无息在打扫大殿。 饶是凤药见多识广,也被这诡异的一幕给震住了。 十几个宫女有些擦拭桌面,有些擦拭墙面,有些跪在地上…… 大家悄声无息,各做各的事情,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突然开门,被光照到,所有人惊恐地看向凤药。 明玉急忙过来,跪下,还想分辩,凤药抬手打了她一掌。 全殿宫女齐刷刷跪下,无一人吱声。 安静。 死一般安静。 明玉抓住凤药裙角含泪低声说,“姑姑息怒,求姑姑出去说话。” 寝殿传来一点点响动,翻身加呓语。 宫女们脸色苍白,都不由抬眼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个人,容妃。 凤药心上不忍,先走出殿去。 明玉跟出来,其余人都默不作声,跪在殿中,整个未央宫如空的一般。 “你所知道的一字不漏全说出来,你不会以为姑姑我是纸剪的人儿吧?” 凤药冷脸吓唬明玉。 明玉跪在地上,“不是不说,实在不敢说。” “奴才告发主子不管说什么,已是有罪。”明玉抽泣着。 她来的那天,先照顾了赤芍一夜,第二天赤芍咽了气,她马上升为一等大宫女,替了赤芍的缺。 所以赤芍所有情况,她全知道。 凤药却以为因为赤芍死了,未央宫才又向内务府要了人。其实中间差着一天。 她找个石头坐下,抽出手帕递给明玉,“擦了眼泪,细说。” 那日明玉被内务府重新派差,指到未央宫,一个小宫女直接带她到赤芍房前,“娘娘吩咐你照看好赤芍姐姐。明早再请安,分派差事。” 那夜,时辰还早,主殿大门紧闭。 她伺候过年长的妃嫔,知道上了年纪的妃子早早就睡下了,以为容娘娘虽年轻却爱保养,心中没当回事。 推开赤芍的门,她被吓了一跳,赤芍缠着一只眼,整张脸红透了。 发烧烧得几乎晕迷,意识不清。 明玉打了冷水,为她除了衣衫,擦拭降温。 解了衣扣看到身上深深浅浅都是伤口,有结了痂的,有新伤。 她心中忐忑,便是责打宫女,也不会这样打。 这已是凌虐,但那伤不像板子,也不是刀伤,伤口乱七八糟。 虽然很小心,但不免碰到,一整夜赤芍都在惨叫,夹杂着哭泣。 到了早晨,赤芍回光返照,看着明玉,眼底清明,她劝告明玉,“别来未央宫。” 这是她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明玉在她留的两只木箱中找出一套好衣服,为她更衣。 又解下缠在脸上的布,被吓得跌坐地上,打翻了水盆。 赤芍姣好的脸上,一只眼成了黑乎乎的血洞。 明玉一直不知道赤芍犯了什么宫规,哪怕是私通,也该送到掖庭,不该动私刑。 宫中私刑是大罪。 直到她在未央宫待了一段时日…… “你发现了什么。”凤药平静地问。 “容娘娘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疯。”明玉将身子俯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她知道自己在发疯。” 凤药让明玉起身,叫她陪自己向宫殿后头那小破屋走去。 过了竹林,走到破屋前,屋里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不新鲜气息。 锁链空落落挂在门上,凤药推开门—— 一张烂几上有半支蜡,点燃后,屋子里空荡荡,飘着动物的腥骚气。 墙角拢起一捧土,凤药用脚踩了踩,土是新的。 她哀哀叹口气,吹了蜡返身出来。 站在破屋门前,长长围墙根,有很多这样的土堆。 凤药心中明了,仍是存疑——为什么? 她离真相很近了,只是不懂容芳心思。 那日,她跟着赤芍过来,那只猴子见人就躲,她就疑心,猴子是驯服过的,杂耍时表演得很好,怎么会这么怕人? 后来猴子伸爪子,她一眼看到猴子手臂上光溜溜一根毛也没有。 当时她还以为容芳喜欢动物,将猴子当小孩子养,剃了毛穿绫罗绸缎,还能满宫里跑。 凤药疑是皇上一直没临幸容妃,容妃可是想孩子想疯了? 如果把凤药放到容芳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 凤药思考很久,答案是她不会恨皇上。 自毁救不了自己。她会好好活下去,那也是真正爱她的人所希望看到的。 带着明玉来到主殿,所有宫女跪得规规矩矩,与她出去时分毫不差。 “都出去吧。”凤药低声说,所有人如逢大赦,都松口气,撞跌着爬出宫去。 原来她们跪得太久,都站不住了。 这就是最底层宫女的命,好不好的,全看摊个什么主子。 殿里还没打扫完,地上粘粘乎乎,那不洁的气味就是由此而来。 她用手指擦了下地,闻了闻,手指上一团污脏,看不出颜色。 明玉一直战战兢兢立在一边。 一点声音都能让她哆嗦一下,看来头一夜已吓坏了她。 “姑姑来这边。” 旁边小阁间空着只放一张没铺的床,看来无人住在此间。 明玉跪地上,向床下摸,摸出一只笼子,同时惊动旁的什么东西,一阵扑腾。 笼中一团血糊糊的肉,还活着。 第351章 胸有成竹 凤药胸口发紧,她认出那是什么。 一只猫。 她吞了吞口水,喉头仍是一阵发干,“还有别的什么?” 明玉一不做二不休,又拉出一只笼子,里头有只光秃秃的鸟。 毛几乎掉光了,像只待煮的白条鸡,个头小了许多。 “这是绿皮鹦鹉。” 那只鸟奄奄一息,抬起眼皮转了转又合上眼。 “它的毛被容娘娘一根根拔光了。”明玉低泣着。 “赤芍的眼……是被猴子抓掉的。” 明玉眼看赤芍被太监抬走,知道自己将来也好不到哪去。 她在宫里找到目睹一切的某个小宫女打听。 也许由于明玉已经是未央宫的人,小宫女把赤芍受伤的过程告诉了她。 容娘娘发疯时凌虐动物,要宫女抓住动物。 那只猴子的毛并不是剃掉,也是被容芳这样拔光的。 所以才会给它穿上衣服。 所以猴子那么害怕见人。 最后一次,容芳心情太坏,使剪子剪了猴子的尾巴。 猴子吃疼,拼命挣扎,抓烂了赤芍一只眼珠,容娘见了血,更加疯癫,一宫的人帮忙抓它。 抓到后容芳硬是折断了它四肢。 然后,将它扔在大殿地上,看着它疯狂嚎叫、翻滚……直到断气。 她就站在那猴子不远处,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时不时闭目深呼吸,仿佛在听天籁。 “她发疯时如魔鬼。”明玉说。 第二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心情奇好,像刮过大风的天,连一丝云都没有,瓦蓝透亮。 对宫人也比平时好得多,举办小宴会,与宫女吃吃喝喝,打赏大笔银子…… 带着宫女玩耍取乐,花样比谁都多。 直到再次心情低郁,又一个可怕的轮回开始。 她玩弄一只动物会玩弄很久,直到把那动物玩死。 但中间她会让它喘息,由内务府送新的玩意儿,换着玩儿。 她喜欢看到动物害怕的模样,所以从不一次弄死它们。 “奴婢来的第二天,容娘娘封奴婢为一等宫女,还把赤芍的两箱财物赏了奴婢。” “知道赤芍死因后,奴婢把两只箱子送出宫给了爹娘,做好死的准备。” 明玉说到此处膝行两步,不住磕头,泪流满面,“姑姑,明玉的命握在姑姑手中。” 凤药已经介入此事中,抽不得身,管就要管到底。 不止为这些宫女,还为容芳和徐乾。 李瑕比不得先帝好性子,再磨下去,对徐乾不好。 凤药翻看过徐乾考语,是个难得的人材。 又听了曹峥说的话,对徐乾生出十分好感。 她向来喜欣赏不媚上的男子。 依着凤药对李瑕的了解,容芳任性他倒不会太在意,只要不关乎国家与权利,他是好说话的。 容芳的心病就在于三个字:不甘心! 若徐乾先放手,叫她死了心,也就没这样难过了。 凤药出了未央宫找到分管宫女指派的内务太监,叫他将明玉重新分派到嘉太妃处,未央宫先不指大宫女。 凤药眼下最得圣意,做事自然顺当。 明玉得了指令感动不已,等在宫门口,给凤药磕了三个头,“明玉的命是姑姑给的,以后但有吩咐,明玉无不顺从。” 凤药坦然受了她的礼,只是遗憾错过时机,没救下赤芍。 看着明玉提个小包袱走在红墙黛瓦青砖地的甬道上,身影越来越远。 秋日的天空高而苍茫,映得人如草芥般渺小。 直到看不到她人影,凤药走入未央宫寝殿,坐在豪华拔步床边,等容妃醒来。 她闭着眼睛睡得不安稳,眼角明显有干涸的泪痕。 睡梦中也颦着眉,一副不快乐的样子,与白日里表现出的活泼判若两人。 手上握着那只褪色的红剑穗。 许是感觉到身边有人,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布着血丝,是喝多酒的缘故,身上散发着不洁的气味。 “凤姐姐。”她软软喊了一声,凤药硬起的心肠一软。 她转动着眼睛,好像在回忆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脸色变了几变,由茫然变为惊惧之后便成了坦然。 她挣扎坐起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也不说话。 “是该放下了。”凤药叹息着说,“遗憾伤人,但人总要活下去,你得向前看,总记挂着他,是害了他。” 眼泪顺着容芳的脸向下淌。 “皇上耐心有限,不会对你只会对他,你忍心吗?” “既已出嫁,就好好经营现在的日子。若真烈性该当在家时就反抗,而不是现在糟蹋自己,糟蹋旁人。” “赤芍怎么死的?”她责问容芳。 “是被那野猴子抓了眼,发高热死的吧。你何苦!”凤药低声痛斥容芳。 对方先是无语流泪,提到赤芍的死,放声痛哭,哭得全身颤抖,“我不是故意想她死。” 凤药知道容芳尚有理智,所以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虐待宫人,而是不停向内务府要动物。 偶尔醉了也责打宫人,并没存了要她们命的心思。 “本不该赤芍死,都是因为那只鞋子。” “她把我那只心爱的绣鞋弄丢了,弄丢了!!” 她尖叫着扑在被子上嚎啕。 “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没用,我只是个物件,由不得自己。” 她披头散发,一边捶打着被子下的身体一边狂喊。 声音大到殿中有了回音。 凤药不动不劝,要她发泄,但凡人压抑得久不发泄,总要病的。 “姑姑……”她乞求地望着凤药。 凤药抱着她,由她靠在肩头继续流泪,却已没了方才的疯劲。 “我没办法呀姑姑……这面具戴得累人,我也不想做这些恶心的事,可是做了我才能平静。” “命运拨弄,由不得人。容妃娘娘,放下他,好好过你的日子,没叫你爱皇上。你也能有你自己的生活。皇上一向待你很好对不对。” 这句话任她多爱徐乾也说不出个“不”,李瑕从未勉强过她任何事。 由着她玩,由着她闹。 “你该感谢皇上。”凤药知道,这种放肆,给了她好转的机会。 “是。”容芳承认。 “你喜欢牡丹芍药?待心情好了,叫花匠修整你殿后的园子,铲掉竹林,全种上芍药好不好?” 容芳乖巧地点点头。 离开未央宫前,凤药找了个小太监,指使他做了件事。 是时候说服徐乾了。 这次她独自前去国公府。 门房认得她,凤药吩咐别惊动旁人,只叫出老夫人即可。 看着老国公夫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凤药心中不忍。 上次传的那些话,关于坊间传闻皇上与小郎君有夺妻之恨—— 实则是她编的。 这些公子们倔起来像驴子似的,捆起来抽鞭子没用,多数只听得进去母亲的温言劝解。 凤药只是想给老夫人点压力。 “徐小郎君如何?” “上次姑姑走后我劝过,肯吃饭了。” 老夫人眼圈一红,为着这个小儿子,她操碎心,从被常宗道拒婚,她老了十岁不止。 说着话走到徐乾屋前,凤药转头对老夫人道,“请国公夫人先回避,我自与小郎君说话。” 等老夫人转过回廊,凤药回身拍门。 “谁?”里头的声音中气十足。 “御书房待书秦凤药。”她照实回答。 “何事?若劝我离京免开尊口。” “受容芳之托,给你捎句话。”凤药压低声音。 “哗啦”门豁然洞开,一个高大身影居高临下看着凤药。 “胆敢骗我,别管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把你扔出去!”他声音里充满威胁,是当真的。 凤药用力一推,推开个缝,自己侧身走入房内。 屋内布置简单,不失格调。 凤药推开几扇窗,由着秋日的光线照入房内,一扫阴霾。 她款款落座,将随身的一只包裹放在桌上。 “徐乾,你差不多得了。”她态度随意,说得徐乾呆住了。 “你心中定是以为皇上把容芳弄宫中,勉强她侍寝,让她过着悲惨的生活。” “呵,你自己戏倒蛮多。”她轻蔑的口气激怒了徐乾。 他走到凤药跟前,一手撑着桌子,低下头,锐利的眼睛盯着凤药,“那你说说,她托你带什么话来了?” 凤药撤了下身子,一只手嫌弃地推开他,“离我远点儿,小郎君。好好说话。” “打开那只包袱。”她指了指桌上布包。 徐乾有种不好的预感,盯着那只脏兮兮的布包,迟迟不动手。 第352章 一别两宽 凤药见他不动手,自己上前打开,里头还有一层。 再打开,是一包白灰和着土,一股恶息扑面而来。 “这臭气你上过战场就该知道。” “是死人味儿。”凤药正色道。 “什么意思!”徐乾终于开口。 “你不怕死人吧?看看这是什么,是怎么死的。” 徐乾扒拉一下已经腐烂,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的物件儿。 “小孩子?” 凤药冷笑道,“是只穿着绫罗的拔光毛的猴子。” “是拔光毛,不是剃的。还用说是谁做的吗?” “你胡说!”徐乾睁着布满血丝的眼,“你们说服不了我,就污蔑她?” “犯得着吗?一个嫔妃而已。犯不着说这种恶心的谎。” “你怕了!”凤药敏锐地察觉到徐乾变了脸色。 “你怕是真的。”她嘲讽道。 “那也是你们逼的。”徐乾冷哼一声,“她是天下间最简单善良的女子。” 凤药没接这话茬,语带悲伤,“为着这东西,一个女孩子送了命,被抓瞎了眼珠,还被打了一顿。” “这女孩名赤芍,十六岁,与容芳一样年纪。未央宫一等大宫女,订过亲事,只等出宫就可以嫁人。” 她停了一下,注意着徐乾表情。 让他消化一下这消息,接着说,“容芳命她按住猴子,这野物儿发起狂抓了赤芍的眼。你道为何是赤芍去抓这脏东西吗?” “因为赤芍弄丢了容芳一只绣鞋,不但挨了顿打,还得驯服这野猴子。”说到这儿,她看到明显徐乾表情变了。 “哪只鞋,我不必说了吧?容芳那么善良的人儿,不会因为一只普通鞋子责打宫女。” 她看到徐乾呆住的模样,表情变幻不定。 “鞋呢?小郎君,放好哦,值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命。” “她不是这种人,她不会的!”徐乾喃喃自语。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你低看了皇上!” “容妃从未侍寝!” !!! 他睁大眼睛看着凤药,怀疑地问,“你在骗我?” “对你来说容芳是唯一,对皇上来说,容芳是他娶回宫的后妃中的一个,他会待她好,但不会偏爱或特意害她。” “她不愿意,他何必勉强,男欢女爱这种事,勉强还有意思吗?” 徐乾心中明白凤药说的全是真的。 他痛苦地蹲下身,抱住脑袋,“她定有苦衷。” “一只野猴子送了一个宫女的命,你的任性也许送的不止一条命。” “不但连累国公府,连累你大哥,连累你母亲,有可能连累打仗的士兵,你堕入私情可有想过信任你的所有人吗?” 凤药一步紧似一步逼问。 徐乾呆呆地,突然暴发似地狂叫着捶打自己的胸膛。 凤药静静看着他,胸中涌出一股悲凉。 她懂,这种爱而不得的情绪,她怎会不懂? 等徐乾静下来,坐在她对面,声音嘶哑,“说说她。她好吗?” “不好。还挂念着你。也不理皇上。整日里虐杀小动物。” 徐乾眼圈又红了,“她本性不是这种人。” “是,她很好。” “姑姑多照拂她。” “可以,但你必须马上启程去驻兵地,蒙古快打到山海关了。” 徐乾振作起精神,点头答应,“我明日就走,今天还有一事相求。” “请说。” ………… 秦凤药没想到徐乾会提这样的要求。 她骑在常宗道后院高墙上时,哭笑不得。 徐乾要她陪自己再去看一次常容芳的绣阁。 他极讨厌常宗道,懒得同他多说话。 所以邀请凤药一起跳墙头儿。 徐乾从墙上跳下,伸手接着凤药。 这道墙明显中间加高过。 这个高度超过她敢跳下去的程度。 她闭上眼,徐乾在下头一个劲催,“你倒是快点。” 凤药骂他,“你小子就是纯报复对不对,报复我刚才在屋里说了你不爱听的。” 徐乾闷声一笑,算默认了。 “我真能接住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嘛,听说还去过南疆,怎么这点高度就吓到你呢?” 凤药闭眼向下一跃,徐乾接住她,稳稳当当落了地。 “待会儿出去,绣阁下放有梯子你可以踩着上墙。” 凤药被这小院子的荒凉惊住了。 论身份,容芳与云之不相上下。 论待遇,容芳过得还不如普通大户家的丫头。 这院子巴掌大,墙根生着几茎野草,一朵花也不种。 整个小院灰头土脸。 关键它实在太小了,人被拘住,眼睛也被拘在这一方小天地中,怎么不寂寞? 此刻,凤药更理解容芳了。 那灰扑扑的小阁楼也不大。 没有接楼梯,只有二层。 徐乾拉过一个活动木梯,推到二层的楼板下,二人才爬上楼。 房间雪洞般干净。 一个旧的木妆台,首饰匣子小得放不下几支钗环。 一张床靠着墙,白墙上有道琵琶印,想是挂那把琵琶经年才会有这样的痕迹。 “这样的日子,和坐牢差不多。” “她这样过了十年。六岁上了楼再没下来过。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才许她遇到了我。” 徐乾爱惜地抚摸着容芳用过的妆台,床架,以及一张凳子。 这里再无它物,他低头,声音哽住,“她多么苦啊。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她本该与我一起纵马驰骋于田野,游历大周南北,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凤药无话可说,谁又能推开命运的车辙? “我信了。”徐乾擦擦眼,突然地说了句。 “我对死人气味非常敏感。院子里也有那种淡淡的臭味儿。” “想来她就是这样熬过这些该死的日子,若不是残杀了那些动物,她怕要杀掉自己。” “我不怪她。” 徐乾不再说话,沉默着下楼,将凤药推上墙头。 两人一起离开了常府。 骑在马上,徐乾谈起第一次见到容芳,“你不知道她对待死亡有多淡定,我杀那土匪,她就定睛瞧着,我以为她胆子大呢。其实她跟本不怕死。” “却不知她习惯了鲜血。” 凤药叹道,“可惜人能习惯杀生却习惯不了寂寞。” 徐乾从怀中拿出一只绣鞋,上头绣的是兰花,素净的鞋面。 凤药接过鞋子,再次感叹,“她从没喜欢过这些素净的颜色。也不爱兰花。” 徐乾对凤药抱拳道别,“就此别过了,秦凤药,后会有期,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我会看顾她。放心。”凤药挥鞭与徐乾道别,打马而去。 深秋风凉,她裹紧披风,纵马奔腾,夜越来越长了。 回了宫,她直奔容芳,将绣鞋还给她,“他叫我还你的。” 容芳拿着鞋子,泣涕如雨。 将鞋子紧紧攥在手中,又松开,眼泪洇湿鞋面。 最终,她将鞋子投入炭盆中,头一次没喝酒就躺下。 凤药照顾她躺好,为她盖上被子,“他明日离京。我已替你和他别过,明天开始,过好你的日子。” 容芳闭目不说话,睫毛抖动,一道泪顺着脸滑下来。 ………… 凤药疲劳不堪,仿佛经历生离的人是自己。 揪心之余,她更加思念玉郎。 金玉郎去执行秘密任务,事关国家安全,连她都不曾告诉。 他一向如此,嘴巴严得很。 心肠又硬,她写到他府上好多信件。 他一别数月只字片语不曾捎带。 她不担心他。那人猛如雄狮,狡诈如狐,对敌人如毒蛇般不留情。 不知对手是谁,该担心的是对方。 ………… 第353章 真相剜心 她直奔含元殿暖阁,去了斗篷,散架似的瘫在床上。 偏有人不让她好好歇,一道影子立于门口,懒洋洋问,“侍书大人辛苦。” 她坐起来,见是皇上就想起身行礼,被李瑕抢先一步按住,“别动,你且歇歇。” 这姿态实在让她不舒服,他在上稍稍弯腰,双手按着她肩膀,离她太近,太暧昧。 烛光摇曳,她看到自己房中香炉升着袅袅安神香。 “我给你燃的。还备了宵夜。”皇上直起身,笑眯眯说。 “早说。快饿死。国公府家的饭一口没吃上。” “出来一起吃,你先更衣,散了发,才更舒服。” 李瑕出了暖阁,偏殿的圆桌摆了些精美小菜,还熬了海参粥。 “你最好这口咸粥,朕叫宫女提前熬好,小火一直煨着,你尝尝。” “最好,待下雪,我们吃羊肉锅才叫爽。”凤药更过衣散了发,只觉浑身轻松,沉郁一天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 “什么也比不上你做的狗肉锅,那年杀了嘉太妃的珍珠,现在她还念着不知狗跑哪去了。” 两人相视笑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李瑕得知徐乾明日就要启程,很高兴,“总算不必朕动手。” 他说了一嘴,凤药筷子一停,徐乾走得太是时候,再不走恐祸事上门。 “皇上……”凤药想说什么,被李瑕打断,“别扫兴,今夜难得轻松,不论君臣只论你我。” “那容臣女放肆,李瑕……”她感觉有些别扭,对方却很高兴,笑得露出白牙,像条吃饱的狼。 “凤药,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在宫女中都算年长的。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凤药放下筷子,望着李瑕一笑,“你说得也是。” “不如皇上指婚?” 李瑕却收了笑意,“我是认真的。凤药你可嫁给我。” “我不愿意。要嫁只嫁金玉郎。” 秦凤药斩钉截铁告诉皇上。 李瑕瞬间黑了脸。 “大胆!” “大胆二字不必皇上告诉我,你也不是头一天认得我呀。”凤药说得温柔,却不留余地。 “我仰慕金大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笑里藏着伤感。 “既皇上提了,求给我二人赐婚。” “你!你可知道……他不愿娶妻。” “那我就一生不嫁。” 李瑕气极,问她,“朕哪里不好,比不上金玉郎。” “皇上哪里都好,可你是皇上。三宫六院,心怀家国,装不下儿女情长。” “再说,凤药不愿入后宫与其他女子争宠。囿于小小天地,除了夫君的爱,心中空空,这样的人生好无趣。” “凤药,你入了后宫还需争宠?”皇上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朕对你的情义不比金玉郎少,你感觉不到吗?” 她也想过,如果皇上下旨要她入后宫,会对她怎样。 无疑他年少时第一个爱慕的女子,是她。 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 况且,凤药很肯定就算奉旨入后宫做了李瑕的妃子,她心中也只爱金玉郎一人。 这一点不会改变。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皇上,李瑕不忍与她对视,别开脸。 “总之,朕不会给你和玉郎赐婚。” 他想了想,转过脸,拉起凤药,“地上冷死了,你癸水不顺,别在地上跪,都说了不论君臣。” “皇上先称得朕,我还敢不跪么?”凤药嗔着,自己起身。 “朕若非占着皇上身份,恐怕是吵架吵不赢你。” 李瑕心中十分为难,此时此刻,金玉郎就坐在他寝殿里。 他这日回京,述职后没马上离开,李瑕知道玉郎秉性,有事说事,从不拖泥带水,便知他有不好开口的难事。 “金大人,你是朕的半师,有什么朕能为你做的,直说无妨。” 玉郎单腿跪地,“但求皇上给凤药指个婚事。” 李瑕知道玉郎身有残疾,不能娶凤药,他自己一直心悦她,但玉郎在前,他怎么能如小人一般做派? 此时既然玉郎开了口,他便问,“若是朕娶了她呢?” “请皇上好好待她。”玉郎低头看不到表情。 “朕对她的情义不一定比你少。落魄之时,只有她肯给朕一点温暖。说来不怕你笑话,那些穷苦潦倒的日子,如今回味起来,反而最有滋味。” 玉郎保持着那个姿态没变,心中酸涩,他感觉凤药不会答应皇上。 她的志向不在后宫,他不管她嫁谁,他只想要她对自己死心。 但他的隐疾,自己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皇上,若她还不死心,你可将……臣之隐疾告诉她。” 李瑕心中吃惊,这件事对男人的重要性及侮辱性不可言喻。 他身为男子心中很清楚,在心爱女人面前要开口说出自己“不行”,有多难……放他自己身上同样做不到。 “臣卑劣,一直没告诉她。实在是,没合适的机会,说出此事太过突兀。” 也曾有过一次机会,他错过了。 之后,他便躲着凤药,懦夫!他骂自己。 思来想去此事由皇上告诉凤药最合适。 伤了凤药的心,皇上多少心存愧疚。 在给她带来伤害的同时,也能带来些许弥补。 这是玉郎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 …………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皇上和缓地说,“你气啦?莫生气,朕是实心实意,你不欢喜嫁朕也没关系,不过朕着实有事想告诉你,开不了口。” 凤药心中起了警戒,李瑕这姿态着实放得太低了。 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这么和个侍书说话,太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目不转睛看着皇上,对方眼神闪烁不愿和她对视。 “那……金玉郎,他有苦衷……不能娶你。反正朕也会待你好。” “他怎么了。”凤药直截了当问。 “他……他其实,残疾。” …… “你不会是说……玉郎是……阉人?”凤药忍住心中剧痛问。 内室中,玉郎已经麻木,逼自己接着听下去。 下一句话,说得他红了眼眶。 “他得多疼啊。”凤药的叹息幽幽回荡在空寂的含元殿中。 “这些年他太难了。他真傻,早该告诉我。” “你不在意?”皇上不可思议看着凤药。 “我在意的是他的痛苦。我也有事告诉皇上,就算金玉郎不在了,我也不能嫁给别人,我没有生育能力。早年那次被公主放在冰水中,宫体已经受损,后来又吃些苦,调理后也只是癸水顺些,疼痛和绝育是不能根治的。” 皇上一脸悲苦,走到她面前,将她抱在怀里,“你受罪了。” 凤药却没心思感怀,推开面前的男子,“皇上,你瞧瞧身边的人。世人皆苦。自己选的路,再哭哭闹闹喊苦喊累就没意思了。” 她笑着一撩头发,“人不可自怜。再苦也苦不过父母把我当菜人卖掉。”这才是她心中一直不能痊愈的隐痛。 皇上却不肯放过她,抓住她的手,“朕早就说过,满宫女子,唯你如松柏。” ………… 凤药没在含元殿偏殿留宿,她回了书房暖阁,那里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她推开窗,独坐桌前,望着秋月沉思。 院落寂静,草木萧瑟,她伸手擦掉眼中落下的泪,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玉郎自苦。 这件事对男人的意义重大,他可有自卑? 没她时,“阉人”只是道外伤。 有了她,这件事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被他这些年背在肩上。 那并不是他的错呀。 “再来一场,我的人生,也还是选择遇见他。” 凤药悠然叹息,吹熄了灯。 房顶那人一字字听在耳中,如雷轰顶。 一直背负的万斤重担,这样轻松就卸下了。 心中万般滋味,让他想对空长啸,说不出是酸是甜是苦涩。 这世间,竟也给他留了一份牵挂。 原先的牵挂是虚的,如今落在了实处。 …… 第354章 略施小计 云之回了府,枫红带着小丫头守在六爷房内外。 看到就觉得腻歪。 云之从微蓝院大门前走过,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追着她向西偏殿去。 “你且得意几天,走着瞧。”云之暗想着,目不斜视从自己的主房前走过。 此时已到了晚膳时,云之与元仪一起用饭,从绸缎庄和首饰铺关门后,王府里一片萧瑟,姨娘们也都打不起精神。 唯有元仪,一如既往,一早起来,该练拳该吊嗓子,一样不拉。 还拉着梅姗一起,王府里一半的郁气都被她扰散了。 此时晚饭,小桌上布的菜精致繁杂,倒像过什么节一般。 “吃得这么好?”云之净过手,坐下来瞧了眼饭菜。 “咱们什么人家儿?缺吃饭的银子?” “实在不行,把伺候六爷的佣人减了,也不能少我们一口吃的,要缩减用度,先缩他的,左右他可是皇上的亲哥哥,皇贵太妃的亲儿子,少不得补贴咱们家,天塌了有他娘高个子顶着,关咱们屁事。” 她拿出一瓶杏林米酿,“喝就喝点好的。这个姐姐最爱。” “你呀,没了约束,越发粗鲁,不许这样讲话。”云之嗔怪一句,拿起筷子。 房中无人伺候用饭,自李琮倒下,她们只按自己喜欢过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姐姐,我倒觉得做姑娘不如做人妇来得痛快。” “做姑娘总得端着架着,我本性就是这样,嫁过人倒不必在意这许多破规矩。” “哈哈,你那是做寡妇舒服,不是做人妇舒服。你弄错了。”云之一语道破。 元仪夹了一筷子蒸鱼,吃得腮帮子鼓鼓得,“也对。只要有人约束就不畅快。” “姐姐有心事吧。”元仪看云之一眼问。 云之不语,元仪有些生气,“你总把我当小孩儿,我没那么傻!” “要我证明给你看?咱们爷是怎么躺倒的,我心中有数。” 云之夹菜的手一顿,瞪她一眼,反问,“怎么躺下的。” “自己着了风寒,吃药还喝酒,不知保养躺下的呗。全怪他自己。平日多积点德也不会落得这么惨,现在拖累得我们给他治病还落不是,外人都敢跑我们府上撒野,瞧我不给那贱女人些颜色看看我就不姓曹。” 她嚷嚷着,气性上来,将手中杯一饮而尽用力砸在摘窗的雕花棂子上。 一声脆响,小厨房的丫头跑进屋来,“夫人们有事传奴婢吗?” 见元仪砸了杯子,又拿来新杯添了酒方才退下。 云之与元仪相视一笑。 原来,枫红带来的小丫头瞧机会就到处偷听。 那丫头实在笨拙,早被发现了。 元仪和云之也不点破,只管骂骂咧咧。 不过,元仪的话明话暗说,既是骂枫红她们,也是告诉云之,她知道李琮躺下得不明不白,是云之动的手。 云之撇嘴一笑,又收了笑意,脸上笼上一层悲色,“人生没有如若,可我还是想说,元仪你若是我的嫂子,我们常府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样。如若我当初没瞎着眼瞧上他,我家也能比现在好。元仪妹妹,你我的缘分只能是现在这样,一步错步步错,都是命。” 元仪见气氛又变得沉闷,举起杯子,“办法总比困难多,祝明天。” 云之与她碰杯,饮干杯中酒,慢悠悠说,“倒真有事要你去做。” 元仪听了吩咐,不由兴奋起来,“我只需完成姐姐的交代即可,别的让我自由发挥吧。” 云之点头应允。 第二日,针灸的大夫过来,先为李琮检查,云之走入房中。 大夫查完告诉枫红,六爷一天比一天见好。 “见好只是腿上见好,还是人能清醒?”云之在旁问。 元仪扒开站在床前的枫红,让云之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 枫红心中已认定云之在李琮的药里动手,只是没证据,对厨房里一应事务一百个提防,对云之也心存警觉。 “两方面都能慢慢好转,爷昏迷的太久,需要恢复的时间也长。” 大夫斟酌着说。 “希望我可怜的夫君快点好转,王府都指着他了。” 云之悲悲切切说道,转而嘱咐元仪,“妹妹今天劳苦一次,到厨房给夫君煎来今天服用的药。” “好的姐姐,元仪马上去。” 她拔腿就走,枫红上前一步拦住她。 来了这几日,枫红已经了解清楚,曹元仪和常云之是一路的。 枫红对云之道,“燕翎姑娘交待了,我们找的大夫就得由我们用药,不然这药过了这个手那个手,到时治好便罢,治不好算谁的过失?” 她说得在理,可元仪今天就是得了吩咐找事儿的。 她哈哈一笑,“好个燕翎姑娘。” 她瞪着一对儿圆眼睛似笑非笑,“你们姑娘多大脸面,到王府来耍威风,让你们来是给的国公府面子,不是嫁到国公府,谁管你娘的哪个姑娘?” “我们曹家人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金家姑娘放屁不?今天姑奶奶就是要给自己夫君煎药,你拦一个我看?快去把你们姑娘叫来,我曹元仪在王府大门口敲锣亲自欢迎她,好叫整个京城人都知道,国公家的媳妇管事管到王府夫人头上了,哈哈。” 她突兀地收了笑,阴着脸问枫红,“你猜猜京中妇人会说什么?” 大夫一见势头不妙,赶紧起身告辞,这趟浑水他是越来越不想趟。 特别是知道上个大夫因为给皇上扎针,给下了大牢,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他只想卷钱跑路。 枫红只接了命令,照顾好李琮,万不可给人下了毒手。 她可并不知道燕翎与李琮有什么首尾。 燕翎只道两家人是世交,交情多深她一个下人管不用那么多。 但人言可畏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她还知道国公府的老夫人尚在,轮不到大儿媳妇这么嚣张。 徐忠的儿子真的被抱入宫中养育了,燕翎一腔愤慨,日子并不顺当。 枫红犹豫着,元仪已经大踏步去了厨房。 枫红追出去,只听到外头一声脆响。两人在屋外头吵吵开了。 云之抿嘴一笑,对屋内余下的一个丫头说,“你主子挨打了,你不拉架去?” 枫红进王府前交待煎药这步一定看紧了,并没交代得盯住云之。 所以小丫头没多想跑了出去。 云之拿出烟枪,卷了烟草,点燃前,她用针轻刺了一下李琮,对方哼哼两声。 看来离醒来也不远了。 不再犹豫,云之卷上烟草,点起吸入口中,喷到李琮脸上。 再吸再喷,直到拿针刺他,他毫无动静。 云之快速拿出皇庄下人用的“阉猪刀”,这刀子又短又利。 她在李琮脚跟处轻轻一划,划开皮,露出里头一条筋…… 外头的伤口很小,几乎没流什么血。 她用一层纱布捂了会伤处便不再流血,再为其套上袜子。 为李琮擦洗的是灵芝,头天刚擦过,三天擦洗一次。 到那时这伤估计就看不到了。 这一招是云之在皇庄看人煽猪时问过一嘴,那人原来还养过马。 给云之讲了赛马的道道,有人就用这一招作弊赌马。 马的跟腱只划一小道,一开始看不出跛,之后跑起来,越跑越慢,有可能会断裂。 云之怕李琮恢复意识后,一切如初。 此招保他终身站不起来,就好办了。 一来得了新皇怜悯和放心,(皇子残疾不能继承皇位)。 二来李琮站不起来,就别想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对他的恨意绵绵不绝,所以得叫他窝囊地活下去。 第355章 更进一步 云之做得很快,外头架没打完,她就站在门口抄手观战了。 枫红被元仪扇了几个大耳光,指着鼻子一通骂,低了头不敢吱声。 但厨房枫红坚持叫小丫头过去盯死了,对燕翎的确一片忠心。 云之搞定李琮,歪头想了想,与其坐在家中,不如给对方添点堵。 一条妙计涌上心头。 玩了这许久的贵妇圈,若没交到几个真心朋友,她云之也算白玩了。 她喝住还在叉腰吵架的元仪,叫人备了车,两人开开心心出门去,留下枫红捂住肿胀的脸站在原地发呆。 两人去了左侍郎大人府上,说巧不巧,遇到侍郎夫人正要上车出门。 云之喊她一声,她先是一喜,脸上又露出尴尬表情。 “来我车上,聊几句不耽误你去花裳阁。”云之乐呵呵招手。 那妇人也不再犹豫,挑帘上车,她原本与元仪和云之极为熟稔。 为人心直口快,上车就道,“云之你可别怪我,那国公媳妇真能搞来好货。” “我知道。”云之轻描淡写。 “特别是衣料,比你庄上的料子倒也不高级到哪去,不过,你猜怎么着?凡是她推荐的衣料,没多久,宫里的娘娘们都穿上身啦。不愧是国公府的人,路子就是野。” 云之央求她,“我与金燕翎不对付,但元仪她眼生,好妹妹你能不能带元仪去开开眼,她也有想买的东西。” 元仪在一旁拍拍胸口,“银票咱带得够够的,不给侍郎夫人丢脸。” “到时你只说是曹将军家夫人就行了。” “我们曹家嫂子婶婶一大堆,她可认不全。我不会漏馅的。” “行,包我身上。”侍郎夫人爽快答应下来,和曹家人结交,那是天大的面子。 元仪上了侍郎夫人的车,云之紧随其后。 她远远跟着,见了燕翎的缎庄也不由感叹,金燕翎做生意是有气魄的。 富贵逼人的大门牌不说,门窗用着顶级花梨木,浅金褐。 整间店铺,四柱七檩抬梁式构架,高大宏伟,气势逼人。 主槛窗整体做了如意云纹,门廊做了苏式彩画,雀替也做成彩色,大多数建筑的雀替只雕花不上色的。 额坊倒没上色,做的是繁杂的花叶鸳鸯雕,上着几遍清漆,清透美观。 每一处细节都做得精致到极点。 门口的灰毯,用了纯羊毛毯,又厚又软。 里头装饰更不必说。 这燕翎真是个花钱的好手。 成堆的布匹没像其他绸缎庄那样一匹匹放在柜上。 全部在墙上做了展示木柜,一件件都竖起码在墙上,屋里热闹又富贵。 看得又清楚,喜欢哪匹,掌柜不必取下整匹。 外头放着一幅半幅的样品,专给贵人试看试用。 虽是一幅半幅的,却得豁开整匹料子,这么金贵的料,不是整匹就掉价了,她也浑不在意。 贵妇们无不赞叹,饶是见过世面,手中都有几个钱,也没这样奢靡的。 云之也不得不夸 她一声,懂得贵人心思。 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会账的还是这群穷奢极欲的女人们。 她想看的已看在眼中,驱车离开。 过了午时元仪才回府,找到她就说,“人家可太阔气啦。看料子久了,上的点心都是鱼翅,做得真叫个美味。还有燕窝可选。跟本不给你上点心。茶也是好茶。她怎么那么有钱?” 元仪无心一问,云之记在心头。 “我预定一套料子,叫什么来着,说是马上要兴起的叫蝉翼香缎,料子带香气,合适做裙子。我报了你的尺码,花了几百两!” 这价格别说做裙子,买院子也能买上一套三进小院了。 这料子别说叫她卖,连名字她都没听过,怎么和燕翎抢生意? 首饰铺不必去看,定是一个路子。 这一局她输得服气。 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连人家的货源都摸不到,只凭脸面叫人光顾? 云之没言语,元仪以为她在生闷气。 却见她突然换了副面孔,笑嘻嘻地说,“那我等着穿新衣喽。” 新衣服制成的比想的还快,提前一周交了货。 裙子做得没话说,针脚手艺都是一等一的。 云之穿起来,也觉心情明媚,外头秋天的阳光高照,叫人不由就想出门逛逛。 “元仪,打扮起来,随我进宫走一趟。” “好久不见凤药,我得瞧瞧她。你曹家姐妹入宫做了贵妃你也得看看去吧。” 元仪左右无事,只觉得云之又有什么好主意,她只配合就完事。 两人进宫,云之道先瞧凤药不合适,等给太妃请过安,再给皇后、贵妃请安。 完事再瞧凤药,不然给人挑了礼,说王府没规矩。 两人说着闲话,来到皇贵太妃处,汇报了李琮治病的进展。 云之又是陪着婆母一通抹泪。 到了贵妃那儿,曹元仪拉住云之交待,“我这姐妹与我不是一个路子的人,等下你说话一定小心。” 她压低声音和云之说,“她骄矜要强得不得了。” “咱们只管各种哄她就完了。” 元仪和元心是堂姐妹,一起受过曹家女学教导,倒也熟悉。 元心在院中赏花,见了元仪和云之,马上被云之的装扮吸引了。 云之请过安,她倒和气,拉云之起来,三个女孩子一起聊天。 元心闻到股幽香,并非甜腻香气,不似熏香,她奇道,“这是什么香,倒不俗,不浓郁却悠长。” 云之干笑道,“是衣料自带的呢。” “什么好料子?的确漂亮。”元心笑盈盈拉起云之袖子看。 “手感细腻,衣料柔软,做成裙子只合适苗条的女子。” 元心比云之圆润许多。 又道,“做寝衣也不错。” 云之咋舌,几百两的料子,做内衣? “这是京中缎庄云裳阁新出的料,叫蝉翼香缎,做一身试试。”云之赔笑道。 听云之又说还没给皇后请安,先告辞,元心脸色转了晴。 她命元仪留下陪她说话,云之自去。 端王之母、皇上亲哥的嫡妻,进宫请安也得先把她排在皇后之前! 元仪说她骄矜是往好了说,元心性子不比元仪,元仪娇憨要强。 元心却只要强,娇是娇,哪家小姐不娇?可少了“憨”,心思就重了。 论尊贵,云之年纪轻轻,就已是王爷之母,夫君虽不中用却是皇上弟弟。 贵妃该称她一声嫂子。 她却懒得亲近,大世家来回联姻,几乎转几个弯人人沾亲。 宫中宗亲更错综复杂,她眼里只认得皇上。 云之穿着漂亮新衣裳在皇宫招摇一圈,哪个女子不爱俏,整个皇宫都见识了她的“蝉翼香缎”。 待和凤药见着面,已到午时了。 皇上休息,凤药得了空,两人约在九洲池边。 凉风习习,无人打扰。 “你怎么样?”凤药瞧云之忧心忡忡的。 “我的绸缎庄和首饰铺都关张了,拜国公府徐忠的嫡妻金燕翎所赐。” “我托了母亲查访她来历,母亲最后留的信上只说,徐忠之妻与李琮自小相识,她幼时常随母亲进宫玩耍,可那时李琮也才十二三岁,这个年纪难与她有什么首尾吧?” “好在梅姗戏班子正常,听说金燕翎也开始组班子,搞了个南方戏的班子。她做事阵仗可大着呢。” 凤药静静听着她发牢骚,反问,“你也没闲着,这次进宫不是来和我唠闲话对吗?” 云之一笑,“还得是你。我来讨个主意。” 她把自己计划一说,凤药也笑了,“你不读兵书,倒会兵法。到时我推你一把。” “不过,你知道除草吗?除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凤药提醒她。 “我晓得。” ………… 第356章 无处可逃 不几日,凤药到内务府领份例,因转了天气,内务府要制新衣。 凤药留意,见供奉的衣料已到,便去瞧热闹。 尚衣太监见了凤药,如见个香饽饽,赶紧来招呼,“凤姑姑,看料子?” “有不曾见过的好货吗?” “有是有,不过是供奉给各位娘娘的,数量不多。这料子太打眼,凤姑姑您怕是不会上身儿,不过有新到的天青、苍蓝的织云绫,您看看?” “我不缺衣裳,就是瞧个热闹。在哪?我看一眼。” 尚衣太监小心捧来一匹料,道,“这个唤做蝉翼香缎,带着香气,柔软如婴儿肌肤,一共两匹,够给三位娘娘一人制身新裙。” 凤药点头笑道,“你最好去问问曹贵妃。她未必想做裙子。” 尚衣太监先愣一下,马上明白点头答应,“亏了您提醒,咱马上去请示。” 果然,曹贵妃一人要了两身,一件内衬裙,一身寝衣。 皇后喜欢厚重的面料,所以没要。 只有容妃喜欢得不得了。 皇上对三个后妃女子一视同仁,陪伴时间也照着位份稍有不同。 这日凤药去传旨,请贵妃到含元殿陪皇上用膳。 挑帘进去,主殿中温暖如春,一股暖香恰到好处。 贵妃斜倚在榻上,懒洋洋由着宫女伺候吃果子。 见了凤药,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 凤药穿着天海蓝褙子,头上只戴了支翡翠金钗,腰间的绦子里打着一只椭圆翡翠珠。 再无其它装饰。 “姑姑是侍书了,打扮得如此素净。”她垂下眼皮,轻启朱唇,将一颗去了皮的葡萄噙在口中,面色不悦。 凤药不知哪里触了她霉头,行了礼,“皇上请娘娘到含元殿用膳。” “那日进宫的常云之,我该称一声六嫂的,身上穿着御贡的料子,是你有手段,还是她比别人都高贵?” “岂止,内务府新制的首饰,粉水晶海棠比羊脂玉的漂亮,娘娘可能还没见到,云之已戴上了。” 贵妃勃然大怒,坐起身,“秦凤药你无礼!打量皇上疼你,本宫不敢把你怎么样?” “娘娘容臣女说完。” 凤药十分恭谨,“这些东西是云之在京城一家叫做花裳阁的衣料店买的。岂止她穿了,京中贵妇穿上这种料子的,多了去了。这家店与臣女没半分关系。” “什么店,脸面这么大,莫不是什么皇亲开的?那也不该越过宫里。” “这个就不知道了,云之那样的身份都进不去,得熟人介绍,方能进店,不接外客呢。” “卖的尽是时新玩意儿,一身香缎裙竟要五百两。” “皇上精穷,没想到下头的夫人们倒过得比宫里滋润。” 凤药该说的都说完,便告退了。 贵妃气性正不顺,前些日子容妃开始侍寝,圣宠正浓。 内务府的人告诉她,皇上的赏赐比照着她殿里的来。 皇上召幸容妃比召见贵妃和皇后加起来都多。 她和皇后发牢骚,皇后反而劝慰她,“你我进宫就侍寝,皇上待你亲厚,她被冷落这么许久,刚开始侍寝,为安抚她也得多召见几次,不必在意,把心思放在子嗣上要紧。” 后宫这才有三个妃子,往后皇上必定还要选妃。 皇后是硬塞给皇上的,容妃不知怎么得罪皇上被晾了几个月。 且容妃平日言行无状,没一点千金模样。 皇上最该爱重的,只能是她,论背景论容貌,她都出挑。 皇上为人和气有趣,私底下还爱说笑,像个普通富家公子。 且生得威严端正,正合她心中夫君的模样。 她换了衣服,加了件胭脂色洒金披风,向含元殿而去。 她打定主意好好哄哄皇上,晚上好让皇上来长乐殿陪她。 到了含元殿,气氛有些冷清。 宫人不知所踪,饭菜已上桌,只余凤药和小桂子两人在旁伺候。 不知为何,曹贵妃打从第一眼见到凤药便不喜欢她。 这个女侍书,什么时候都陪在皇上身边。 皇上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不高兴。 不过,看到曹贵妃进门,他还是带了笑意。 坐在椅上伸出手,贵妃把手送入他宽大手掌中,皇上握着她的手叹道,“这么凉,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他亲自舀了碗汤,“你喜欢的海参鸽子汤,专为你煲的。” 曹贵妃害羞地一笑,接过汤碗,刚尝了一口,只听皇上长叹一声,瞧着曹贵妃欲言又止。 “皇上?”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丝怜悯划过,皇上拉住曹元心的手,“元心,你坚强些。朕有个不好的消息。” 元心睁大着眼睛,看看皇上,又看看凤药,凤药从衣袖中抽出一纸奏章。 元心接过打开,只看了几眼,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按住桌子,急喘几口粗气,再看那张簿簿的纸—— 她四叔,及两个堂兄皆战死于包抄蒙古的战役中。 曹四郎家断了香火。 曹贵妃眼中溢出泪水,恨恨地,又不知去恨谁。 “这一仗是败了?”她丧气而绝望地问。 “是。” 曹家绝了一门,战败死也白死。 战败而死,成不了受人景仰的英雄,还要被人骂做无用。 曹家不但要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还要承担耻辱。 “元心,朕不会发明诏罚你的家人,你可放心。” “放心?叔叔哥哥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放不放心的。” 元心与四叔家关系最好,和两个哥哥相差两岁自小一处于耍,比别的姐妹兄弟感情都要深。 她能入宫即封贵妃,还不是因为父兄前线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贵妃节哀。皇上接了战报伤心了一天,不知怎么和你开口。” 凤药安慰元心。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向门口走去。 皇上一拍桌子,沉声道,“元心你放心,不荡平蒙古叛部,朕这个大周皇帝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他的怒火不但来自吃了败仗,还来自朝堂。 多得是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多得是人压心底看不上他这个来路不正的皇帝。 明明大周吃了亏,竟还有人暗中叫好。 这样的人放在朝中,德不配位,是对皇帝的羞辱。 “自今天起,自含元殿起,一应供应减半,节约的钱粮全部用到军需上。” “快过冬了啊。”皇上皱着眉说了一句。 随后,他疲劳地抚着额,太阳穴“突突”暴跳。 ………… 曹家举家哀愁一片。 他们会安排照顾四郎遗孀,但曹家老大旧疾复发,去年过世。 二哥年事已高,身为曹家顶梁柱,不合适再到战场拼杀。 三郎打仗腿上落了点残疾,不再出入朝堂,四郎现在全家老少都死在战场。 还有老五、老六、老七。 老五才庸学浅,身体不太好,沾着哥哥们的光当个小武官。 老六也不出色。 唯独七郎,年轻、英武、健壮,也有资历,又立过战功。 此次曹家折了三个好男儿,又吃了败仗,还是新皇登基,第一场大规模战役。 会不会有旨意降罪尚不知道。 但七郎一直无后,这一点不能再忍。 他不但需快点诞育子嗣,还要去把四郎一家的尸体带回来安葬。 这次,二朗不打算再以温和态度对待七郎。 他后悔从前太由着曹阿满。 叫回七郎,他在书房与七郎独聊。 “你四哥的事你已晓。”二郎点上烟枪,重重吸了一口。 “他们家算是灭了。”二哥喷出浓浓烟雾,长叹一声。 七郎灰着脸,家中除了二哥,他与四哥感情最亲厚。 这次四哥战死,他知道时心脏如裂开了似的。 可他不知如何表达。 “你四哥平日待你不错,现在你也得为老四家做点事。” 二郎吸着烟,一脸悲苦。 “家里人丁虽多,出色的就那么几个。五弟六弟指望不上,三哥腿又不好。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七郎起身跪下道,强忍眼泪,“二哥,小弟愿接四哥上战场,打败蒙古再回朝,就算打上五年十年,小弟也愿意。” “你四哥需要的是这个吗?报仇?我们家打仗打得少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懂?” “那哥哥需要小弟做什么?”七郎一脸迷茫。 二郎一口烟喷七郎脸上,恼怒地说,“这还用问,这会儿了,你还跟你老哥装糊涂?!” 七郎低下头,他心中有几分猜测,又不敢做准。 第357章 离别在即 二朗见他还是这样,气不打一处来。 伸手用烟枪敲打他一下,“你不管娶妻纳妾,快点给曹家生几个孩子出来!” “你四嫂没了儿子丈夫,还有盼头?她得了消息就上吊了,亏你侄女发现及时救下来了。” 四哥连带侄儿一起死在战场上,四嫂只余两个姑娘。 “你要真念四哥的情,生出个儿子过继给你四哥,安慰下你嫂嫂。再生出的儿子才算你的。” 七郎自己有没有儿子无关紧要,他并不在意自己绝后不绝后,曹家不指着他兴旺发达。 四哥与他最好,自己若有孩子,过继给四哥,他愿意。 可他没有啊,有了弦月,他早绝了娶妻的念头。 然而此刻,他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 曹家突遭大难,一家蒙在哀痛之中,他怎么能只顾自己! ………… 他带着二哥给的任务向自己宅子缓缓而去。 二哥叫他先纳几个妾,快点怀上孩子! 还不如叫他上战场为四哥报仇去。 垂头丧气回了宅子,弦月一见他就知他有难办的事。 “什么事?” 七郎面对弦月说不出此事。 每与弦月相处,七郎只觉世界是温柔而安静的。 内心一片欢喜。 只要守着弦月,升职发财都是锦上添花的小事。 弦月善解人意,爱好与他虽不相同,对他喜欢的事也能津津有味尝试。 他打仗,弦月足不出户,待他平安回来,弦月告诉他,“我已备了毒药,若你战死,魂魄略等等我,黄泉路弦月不叫你走得孤单。” 肠穿肚烂七郎没哭过,听了这话眼圈红了,两人相拥在一起。 他知道弦月说的是真的。 现在,叫他这么伤害弦月,他怎么做? 不做,四哥那边怎么交待? 他脑中闪过自己从书房出来的情景—— 他去瞧了四嫂,四嫂见他就跪下了,一个劲儿谢他。 想来二哥一早就告诉四嫂,会叫七郎过继过孩子给她。 一家子把七郎架火上烤。 “你倒说话呀,有什么事弦月同你一起想办法。” 七郎愁苦地望着弦月,想想自己的亲人,狠下心道,“我四哥与侄子都战死了。” 一语未了,弦月眼圈红了,“可怜的四哥,我的七郎,你心里怕是已经碎了吧。” 他起身把七郎搂在怀中,柔声安慰。 七郎心如刀绞,感觉一张嘴有千斤重,张不开。 硬起心肠推开弦月,他板着脸,“你先坐下。” 弦月乖巧地坐下,七郎深吸口气,“我二哥要我纳妾。” 弦月不吱声也没表情,看着七郎。 “我同意了。”七郎不敢与弦月对视。 “有了孩子过继给四房,算我四哥的孩子。” 沉默了好久,弦月开口,“是要我走吗?”声音哀哀欲绝。 七郎抬头,“可以不走吗?等等我。完成这个任务,我就自由了。” “他若要你娶妻呢?” “我……”七郎答不出来,他想都没想过。 “京师中哪个不知曹家阿满骁勇善战,谁不想把女儿许给你。” “我们敌不过现实。凰夫人那里经营得很好,不如我还回玉楼。” 弦月起身,七郎一把拉住他,“别走,求你了。” “怎么?想像大老爷们养外室那样养着我?” “玩金屋藏娇?” “弦月的爱意都给了你,就不陪你玩这套了。”他轻轻一甩手,走向屋内。 七郎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难道,这一生他就只能做弦月的嫖客? 他没办法给出自己不确定的承诺。 沉默着,听着弦月从屋内发出令他心碎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家族头上悬着把剑,四哥战败,是否获罪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 玉楼的确还在经营,甚至比从前还要火爆。 这里已更名换姓,成了李瑕的情报搜集场所。 面上依旧由玉郎管理经营。 李瑕颁布了新规定—— 京城青楼必须有朝廷颁发的许可证才能经营。 大部分官员宁可出城去耍,耍得开心安全。 玉楼生意节节高升。 另外,他认为玉郎的影卫从他亲自选人到成材时间太慢。 改由十二金牌影卫选人,直接做为老师教习新人。 ………… 朝堂上他重新提出“开放科举,只要有真才实学,谁都可以考功名。” 这条建议遭到大世绅的强烈反对,完全推行不下去。 大周孱弱,他想革新,却没想到头一步就这么艰难。 加上蒙古刚吃个败仗,只能把新政先放一放。 国事千头万绪,压得李瑕喘不过气。 他执政时间短,还不习惯与大臣的拉扯。 朝堂不顺,心情也不好,他从含元殿出来,去了书房。 那里他心里才安静些许。 为着缩减开支,他的用度减半,各宫谁还敢铺张? 光是遣走的宫人就一大批。 含元殿殿内只用了青鸾、青枝两个宫女,和四个太监。 李瑕只减了自己的用度,并没强行要求各宫都比照他缩减开支。 天近深秋,从书房窗子向外望已是一片萧条。 “凤药,关上窗吧,朕不想看这景象。”李瑕坐在书案前发呆。 凤药关了窗,香炉中放了块香饼,缓缓熏起,安神香漫散开,让李瑕心情放松些许。 “皇上已召回徐乾、徐忠了吗?” “是。天一冷,粮草输送成问题,运粮官是苦差,现在没有合适的人。敌方也受不了。我们得商议战略,朕想亲征,可是不行啊。”他用力捶了下书案。 “案牍劳形,皇上得会放松。不能一味劳心劳力的。”凤药宽慰,“先皇就比您会找乐子。” 李瑕一笑,“哦,父亲……父皇都做什么事?” “他爱书法,喜欢收藏好墨,剽有梅、五龙戏金珠,每天拿来把玩。他喜欢宴会,喜欢在后宫陪伴心爱的女人。” 李瑕点头,“朕也爱写字。你的梅花小楷是朕点指的,几乎与朕写得一样。” 凤药笑着应道,“是。” 李瑕拿出纸铺好,“你来给朕写副字,就写……御街行。”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凤药边吟边写。 李瑕立她身边,指着她的字,“这一撇写得不好,你总改不过来,这样写。” 他将她半搂于怀,手握住她的手,在她字上直接改,他的气息喷在她耳鬓,她脖子里的幽香让李瑕心痒难耐。 他不想惹得凤药不快,强忍住,声音却放低了三分,“你的字批折子也没人看得出不是朕亲笔。” “凤药,朕哪里不好?做朕的妃子让朕心安……” 一股冷风“嗖”地吹进屋,桌上的纸吹掉好几张。 李瑕冷着脸不情愿放开凤药,直视着闯进屋里的女子。 来人是曹贵妃,云鬓高耸,钗环叮当,浓郁的暖香充斥着整个书房。 凤药走到她面前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曹贵妃脸色由晴转阴,冷淡道了声,“起来吧。” “皇上挺忙啊。”她嘲讽道。 凤药心里叫声不妙,贵妃醋劲上来,说话不分轻重。 转过头,看到皇上脸上带着三分凉薄笑意,瞧着贵妃。 “贵妃有事?” “正是无事才来瞧瞧皇上,打扰皇上了。”她斜眼狠狠瞪凤药一眼。 “你无事,朕却繁劳。没事退下吧。” “夜来皇上到臣妾处晚膳好不好。”贵妃撒娇。 皇上看看天,云层厚重,阴阴的似要下雨。 “到时有空朕再传旨。” 贵妃这才依依不舍退出书房。 “小桂子。”皇上扬声叫。 小桂子猴精,进屋就跪下磕头,“不是奴才不通报,曹贵妃跑得跟阵风似的根本拦不住。奴才知错了。” 李瑕不为所动,愠怒地盯着小桂子。 “皇上……算了。”凤药眼见他是要罚,最少打小桂子二十板子。实在不忍心。 主子犯了错,顶缸的都是倒霉奴才。 第358章 宫宴风波 “出去!再有下次,叉出去打死。”皇上挥手,脸上凝结着暴风雨。 凤药亲见着李瑕自从登基夙兴夜寐,勤政胜于老皇上数倍。 因和缓进言,“张驰有度。皇上,松惯的再紧起来不是一天两天,不能总这么绷着,您登基以来没搞过任何欢宴,大周得了位好皇帝,叫臣女瞧着,该庆祝一下。” 皇上听进去了,一腔怒意慢慢散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桌面,“搞什么宴会?朕从前可没参加过几次宴会。” “吃吃喝喝,听听曲,看看戏,捡皇上喜欢的来。” 皇上苦笑,“从未放纵过,如今反而不会了,那就搞次试试。交给——曹贵妃吧,看她刚才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说着一笑,凤药心中各种感觉交集。 元心在曹家的姐妹中属于领头的,事事要强。 凤药深知这样的性子不会因为进宫就改变的。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压人一等的傲气。 凤药感觉到贵妃对她的敌意,这心情倒也能理解。 元心进宫时皇上刚娶了皇后。 凤药在她眼中又算是皇上“知已”,这个身份比皇后更让人讨厌。 而且凤药伴君的时间比嫔妃还长,对皇上一切了如指掌。 这些原因都叫贵妃不喜欢。 贵妃本不开心,晚上得了消息,皇上要她主持宴会,便兴兴头头办起来。 皇后交待一切从简,经费有限倒也办得四角齐全。 全是皇室宗亲,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便多请了几位立了战功的将领家属。 有国公府,也有曹家,对曹家算是种鼓励。 徐忠已奉旨赶回京,陪着燕翎一同进宫。 他一向对这种宫宴没什么兴趣,燕翎却欢喜不已,打扮得极为隆重。 皇宫中养的乐师开始奏乐,宴会进入大家随意走动交谈的阶段。 曹贵妃有了三分酒意,一双眼盯牢金燕翎。 今天燕翎穿了件百花曳地裙,披了翠纹织锦羽缎斗篷。 徐忠上车前对她说,“你打扮得太招摇了。” 燕翎不理,低头上车,嘴里却不闲着,“艳压群芳这词,夫君是不会吗?” 徐忠不愿与她斗嘴,燕翎不是说笑。 她回京后,孩子真被送入宫中教养,千万个不愿意,也由不得她。 一肚子郁气,加上见过李琮后的失望,对图凯的思念,不停折磨着她。 徐忠一打仗就走数月甚至数年。 生育后虽然不再强求她一道随军,日子过得却像守活寡。 图凯死后,她被吓得做了几夜噩梦。 时间推移,恐惧消失后,思念开始疯长。 图凯修长的手指抚在皮肤上的神奇触感。 他的黑亮长发散在她胸前的麻痒。 古铜色的肌肤,结实的胸腔,有力的双臂轻轻能抱起她。 思念,在每个夜,像小蚂蚁一点点啃食她的理智。 那些独守空房的夜,她一次没想起过自己的夫君。 现如今,徐忠袭爵。 她的婚姻,只余国公夫人这个名头,再不用,这婚便没一点价值了。 有了这个名头,她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在贵妇中,身份也顶格,人人要给她几分面子。 云之家虽封了王,实则是没有实权的王府,怎能与她相较。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她的商铺比云之的更大更豪华,那些货物是云之拿不到的东西。 现在的京城流行什么,全在花裳阁卖什么。 她喜欢活在趋炎附势之中,再不想被人遗忘冷落。 宴会上诸多女子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裙子样式倒不稀奇,这料子是别人没见过的。 一摸面料,金燕翎就知道合适制什么裙样。 她身姿妖娆,穿上百花曳地裙,连年轻英俊的皇上都多看她几眼,还对徐忠称赞,徐将军好眼光。 云之也进宫了,她与元仪是正经皇亲,自然一起入宫参宴。 听到皇上赞叹,只远远瞧着。铺垫都铺垫好了,今天只等看戏。 只有一道目光,并非艳羡,一直在审视,打量。 仿佛带着刺,看得金燕翎浑身不舒服。 皇贵妃今天一肚子不满意。 对凤药和燕翎不满意。 四叔战死,曹家受冷落不满意。 她不痛快。 一曲终了,趁着安静,曹贵妃端着酒杯问燕翎,“徐夫人今天的衣裳,本宫从未见过这样的料子啊,打哪得的?” “头面的样式,京中少见,不愧是国公府家的媳妇。” 燕翎一整晚被各命妇包围着,恭维声让她一时迷了心窍。 不然以她的敏锐,不会感觉不到贵妃语气中的不善。 “回贵妃,衣料是家父托人从江南带回的鲛人绡,厚薄适中,能接住重工刺绣,也能只做素面裙。不过这料子不曾上市,所以娘娘还未见到。” “听听,国公府家用的比宫里还好上几倍,我那宫里竟连宫女都减了一半。” “皇上有令,缩减宫中开支,节约的银子都紧着前方将士的用度,毕竟马上冬天了。” “恐怕徐夫人一身衣服,供得起徐将军一营战士一月军粮了吧。” 她不停讥讽,四座皆静。 徐忠面色铁青。 所有目光都望向皇上,不知贵妃之语是不是在替皇上牢骚? “不知这样奢靡的穿着,是国公府的手笔还是徐夫人娘家的实力?“曹贵妃不依不饶。 “今天这宫宴比先皇在时也简寒许多,不知徐夫人看得上吗?” 燕翎此时清醒过来,看看四周目光,幸灾乐祸的居多。 心知自己平日太招摇,惹得人憎恶了。 她倒不怯,款款起身答道,“臣妇身上的衣裳只是因为重视皇上此次宴会,才着意准备的,要说价值多少倒也说不上,这东西是家父从织造局拿来的料头,先制件成衣看看效果,好的话才会成匹织就,贡入皇宫,臣妇算是为各位娘娘先试穿。” “说起宫宴,这次宴会是皇上登基头一回,论气派虽不如先皇,可精致用心却较先皇那时高出许多,不知哪位娘娘操持的,臣妇敬服。” 这番话说得得体有礼,滴水不漏,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大家都松口气。 曹贵妃似笑非笑撇撇嘴,并不打算放过她。 “哦?那蝉翼香缎也是你为咱们所有娘娘试穿喽?我见到那料子前,京中命妇制成衣服上身的可多了去了,难不成你一人试穿不够,要待所有京中世家女子都试过,皇上后宫妃嫔才得上身?” 她刻薄地撇嘴一笑,“对了,一匹香缎据说价值五百两之巨,徐夫人大手笔。敢问这料子从何而来?” “这样贵重的料子,京里制成衣服的人可不少呢,皇上只需追查制衣名单,就可知道哪位大臣出手不凡了,一个三品官员一年俸禄八百两,一匹衣料就敢花费五百两,贪与不贪,请皇上裁度。” 整个殿中回荡着曹贵妃放肆的笑声,“臣妾一个小计便能替皇上找到贪腐之臣,皇上该不该奖励臣妾?” “对了,前几天听皇后娘娘说金陵云锦制成成衣过重,穿在身上举止不便,想改良一番,莫不会徐夫人也要先拿些料头试试吧。” 众人心惊胆寒,只觉曹贵妃说话十分凌厉。 说徐夫人试穿金陵云锦,和说国公府有心造反差不多—— 这料子只为帝后制做朝服而用,不作它用。 燕翎冷汗流下来,此时方知徐忠来之前说的那句,“你穿得太招摇了”所指为何。 她怨恨地看了徐忠一眼,早知如此,怎么就不能明话明说,提醒她? 第359章 背后冷箭 皇上饶有兴趣,并未出言制止贵妃,只在一旁一言不发。 见四座皆静,曹贵妃突然“扑哧”一笑,用帕子捂着嘴道,“我和徐夫人玩笑呢?瞧你们吓得。徐家与我曹家一样,世代忠良,徐夫人怎么可能僭越?” 她边说边喝酒,已有五六分醉意,又对徐忠道,“徐将军,不知此次与蒙古叛部对战,将军折损比是多少?不会像我曹家一样倒霉,叔侄的命都留在战场上了吧?” “贵妃,你醉了。”皇上打断她。 再说下去涉及朝政就不妥了,指了人将贵妃送走。 曹元心晃晃悠悠起身,对皇上皇后行个礼,“臣妾失仪,皇上皇后恕罪,先行告退,咦,臣妾不要旁人送。要——” 她目光扫视一圈,一只如葱管的玉手指着凤药,“要姑姑送!” 眼见皇上不答应,她就要大吵大闹。 元仪急得不得了,曹家参宴只来了二郎,他用锐利的目光扫了元心一眼。 放平时被这位严厉古板的二叔扫上一眼,元心就消停了。 这次元心故意不与二叔对视,她心中恼着二叔,为何要让四叔一家子都上战场,害得四叔一家子都没了。 况且她已是贵妃,二叔管不着她了。 “皇上。”她弯腰娇滴滴对皇上耳语,“舍不得劳烦凤药姑姑?” 再说下去就不像话了,凤药走上前,搀扶住站不稳的贵妃,对皇上略行个礼,“臣女送贵妃娘娘回宫。” 此时殿外电闪雷鸣,说话就要下雨。 皇上忍不住提醒,“凤药,带上伞。” 只见贵妃走得飞快,凤药跟在贵妃后面,与贵妃的宫女一起向长乐宫而去。 出了殿门,天空已开始滴雨星。 贵妃突然放慢脚步,回头道,“姑姑上前一步,路还长,咱们说着话,走起路来不无聊。” 凤药依言而行,两人默默沿宫道走了一段,贵妃突然侧脸看了凤药一眼,“听说姑姑参加过抗倭之战?” 凤药沉默片刻,这件事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不过既然有人知道,保不齐就能传出去。 “是。” “你大约是大周参加战争的唯一女子。姑姑是个大胆的人。” 见凤药不说话,她带着一丝嘲讽,“我大周好男儿千千万,怎么轮得到一个女子去参战?” “姑姑,你同一群男子在一起,不知如何吃睡呀?” “凤药身为军事书记,自然有自己的军账。”凤药加了戒备。 “姑姑是扮做男子还是女子呢?” “战争惨烈,凤药不愿回忆往事。” 凤药答完,退后半步。 “恐怕,你是在那时令皇上对你念念不忘吧?” 凤药咬牙仍不答话,这话怎么说都是错。 贵妃见她不吱声,站住脚步。 一道闪电劈下,她脸上憎恶毫不掩遮,“秦凤药,你如此无礼,不把本宫放眼里。仗着自己女侍书的身份,媚惑皇上,若真有心便入了后宫做妃子。你却乔张作致不愿意,又勾得他心心念念惦记着你,真下贱。” 凤药越不作声,她越生气,指着凤药口不择言,“谁知道你在军营中与皇上做过什么。一个女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誉,皇上偏喜欢你这贱人。” 一道接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凤药无从辩解。 心中只是奇怪,这些话是谁传给曹元心的。 她的沉默被贵妃当做挑衅。 凤药想了想回答道,“臣女不愿为人妃嫔,而且臣女就算愿意也不能入后宫,臣妾并无生育能力。”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种事不应该辩解,越描越黑。 不出所料,贵妃冷哼,“是自己把身子作践坏了,才不能生育?” “你以下犯上,本宫罚你在此处跪足一个时辰。” 她让自己宫女在一边看着,特意交待,“不许给她打伞,就算是侍书又如何,不过是个奴才。” 酝酿半天,一场大雨还是下来了,似要把世界淹没一般,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凤药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小宫女不忍心,将自己的伞移过去替两人都打上。 只是那受过伤的后背不肯放过她,冷雨一打发作上来,一阵疼似一阵。 不知是冷得还是疼的,凤药一阵阵发抖,双手撑地。 小宫女吓哭了,一边抹泪一边说,“姑姑,我也不想这样。不关我的事,姑姑怎么办……” 凤药脸色惨白,咬牙安慰她,“行了,这有什么?跪一会儿罢了。莫哭。” “皇上肯定要生气的。这会子连个报信的也找不到。” 长长的宫道因为大雨,已经没半个人影。 突然从雨幕中冲过来一个人,伸手接过小宫女的伞,“我替你打伞,你去寻个小太监报信给皇上。” “姐姐是哪个宫的?” “你别管,快去吧。”来人推了小宫女一把。 小宫女一头扎进大雨中。 那把小伞压根遮不住倾泄而下的雨水。 “明玉?”凤药看清来人,惊讶地喊了一声,明玉蹲下,对凤药道,“明玉守在含元殿门口多时了,一直在等姑姑。” “凤姑姑先别说话,皇上马上能来救你了。” 不多时,宋德海带着一帮小太监急匆匆赶到,人人披着雨披,还为凤药带来一件。 他上来打个千,一挥手,“把凤姑娘扶轿子上。” 凤药又冷又疼,哆哆嗦嗦上了轿,将荷包里的一粒丸药含入口中,和着津液吞下,一股暖意顺着喉咙下去,瞬时好过许多。 这是黄杏子为她一人独配的药丸,叫暖宫丸。 有几味药不易得,才刚配好。 为她装在荷包中,临来癸水时吞服一丸,可减少宫寒疼痛。 受了寒吞上一丸,不至令寒意伤身。 她靠在轿厢上,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过去那么久,她跟着皇上抗倭时,皇上只是皇子,曹元心还待字闺中。 连他们那五百小队离京多时,皇上才告知大臣有这回事。 至于队伍中混个秦凤药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凤药深知这事不妥,不想为外人所知,压根闭口不谈。 那几个月消失的时间,她都说自己被皇上派去别院看家去了。 谁在背后对她放冷箭? 这些话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伤害太大,好在她不是普通女人。 名誉这回事,对她这种不打算嫁人的女子来说,算个屁。 这件事她不会吃暗亏,必得有个计较。凤药昏昏沉沉合上眼。 待她再睁眼,已躺在含元殿偏殿,床前便是笼得旺旺的炭盆。 皇上穿着灰府绸常服,散了发,很随意地坐在她身边,一双眼睛盯着她动静。 见她睁开眼,长出口气,从锦被下拉住她的手,“觉得如何?” “你在轿中昏过去了。现在可有哪里疼痛?” “还是老伤口疼,不关曹贵妃的事。” 凤药恨的不是贵妃,这傻女人,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呢。 “朕为你上些药好不好。” 皇上的脸在烛光下线条柔和,说话语气也不似平时那样干巴巴,温柔之极。 “我又不是个孩子,皇上不必哄我。”凤药不能不买这份情。 “这次亏了明玉,她人呢?”凤药问 “哦,随你回来的宫女?外头还在下雨,我叫她不必回,宿在偏殿小房里了。” 他用力一握凤药的手,“只这次是朕粗心,以后必不叫你再与她单独相处。朕回头罚她。” “她失了亲人,心中不免悲苦。算了吧。”凤药疲惫地闭起眼。 “你要害羞,叫明玉来为你上药?”李瑕体贴地问。 凤药点头,仍然合着眼。 突然就感觉一股茵墀香的气息喷在脸上,凭感觉也知道皇上突然俯下身子,离她很近。 “凤药,你实在不必在朕跟前害羞的。” 那香气悠忽飘远,皇上只说这一句。 凤药除了衣衫,趴在床上,明玉拿着药瓶看到那道狰狞的长长的伤疤,捂嘴惊叫一声,“这是怎么来的伤呀,老天爷,谁这么狠能把姑姑打成这样?” 她小心翼翼帮凤药涂了药,又伺候她穿好衣服。 端来温热刚好的姜汤服侍凤药喝下,刚喝完,便拧了热毛巾,让她擦擦脸。 把凤药照顾得舒舒服服。 凤药清楚明玉不会莫名突然出现,定是有什么事,她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第360章 全是秘密 待照顾好凤药,不等凤药开口,明玉跪下磕了个头,“姑姑,明玉想求姑姑调明玉来伺候姑姑。” “怎么了?嘉太妃待你不好?” 明玉摇摇头,眼睛里含着泪。 “你求我,总得拿出诚意吧。难道姑姑不可托付秘密?” 明玉擦擦眼,向殿外看了看,脸上满是恐惧。 “姑姑,嘉太妃活不了几日了,明玉只是想先为自己找个出路。” 凤药听在耳中,觉得这话不对劲。 她挣扎坐了起来,“你说太妃活不了几日了。” “是。”她极为肯定。 “你怎么知道?”凤药俯下身子逼视着明玉。 明玉萧瑟地缩了缩肩膀,“总之,只有呆在姑姑身边才能得到庇护,姑姑救我一命,为您当牛做马明玉都愿意。只求姑姑别问,太妃过世后,以姑姑的聪明一定能知道真相。” 凤药千头万绪只能暂时放一放,第二天就求了皇上,说明玉照顾得细心,想留下她放身边使唤。 皇上一口答应,“你早该有个贴身侍女了。既喜欢明玉就留着吧,她是哪个宫的?朕叫内务府再拨人替她就是。” “她是嘉太妃宫里的。从未央宫调过去,没几天。” 皇上先愣了下,听说是未央宫刚过去两天又缓和了面色,点头道,“去告诉宋德海一声就行了。” “对了,听说你从前在六皇嫂身边做过贴身丫头?” 凤药奇道,“皇上一直都知道,这会儿提这个做什么?” “那女人真是奇女子。” 皇上对云之一脸赞赏,“一家子忠良,养出的儿子真国士,女子格局也非庸脂俗粉。” ………… 头一夜,凤药送贵妃走,下大雨被罚跪那会儿,含元殿上了一场好戏。 贵妃搅乱了宴席,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皇后温声招呼大家继续听曲饮酒,“皇上长日劳累,好好放松,诸位难得聚在一起,别扫了兴致。” 云之从座位上起身,走上前举杯敬祝皇上皇后,“妾身饮了此杯祝皇上与娘娘身体安康,大周万年昌盛。” 她一口饮尽杯中酒,“听闻皇上日夜烦劳为蒙古侵我边境,为着国库钱粮不足缩减自身用度,妾身实在感慨。感谢先皇为我大周选了位好皇上。我与夫君受百姓供养,夫君现在不能为国效力,妾身虽是女流,也知没有国没有家的道理。” 她眼中闪着泪光望向皇上,“为保国家平安,为了边关将士能度过冬季,妾身情愿捐出王府所有除不动产业外所有私财。” 捐点钱不算什么,重点是“所有”。 大家都惊讶地望着云之,李琮不能理事,她一个女人持家已经很难了。 所有人都认为王府过得很困难,云之竟然在这种形势下,敢把所有私财拿出给皇上做为军费开支。 皇上激动地看着她,“难为你为份心。” 云之继续说,“将士们豁出的是性命,妾身不过拿些钱出来,再者朝廷对我们一直照顾有加,云之不是铁石心肠,能为国分忧是云之一家的荣幸。再说,听闻公主也曾有过此举,云之不是先例,请皇上务必收下我们王府的心意。” “云之此举心甘情愿,并非要大家以我为例。” 她说完款款行礼,将一只纸袋交给宫女,里头装着约有十数万两银票。 十几万两很多,却也不多。 从前她袭断着绸缎与首饰行当时,一年下来获利也有几万两。加上皇庄、林地、田产,一年总体也有八九万两的进项。 然而,看到燕翎,她突然悟了,是自己格局太小。 沾着皇亲,守着活寡,只要皇上手指漏一点,就够她们王府吃喝的了。 她想揽下宫中几项贡品,皇宫开销宠大,能揽一两项就比做生意强得多。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个原因,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占着守活寡的名义做生意,其实很多人知道。 皇家对官员做生意是有严格规定,大世家也看不起行商之人。 她在皇上眼皮子下面的小动作,瞒不过去。 查起来,光是她拉帮结派都能定个“结党”的罪名。 不过看她妇道人家,混口饭吃,皇上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国库吃紧,这么好洗白的机会,她怎么能放弃。 整个宴席上,她冷眼旁观,徐忠一整晚几乎不与金燕翎交流,便知她夫妻要么不和,要么进宫前发生过争执。 想来,徐忠刚回京,应该对金燕翎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宫宴不仅垫了金燕翎的黑砖起了作用,还被云之抓住机会,从紧张的时局中抽身出来,且为皇上留下胸有家国的好印象。 要知道贵人落难的机会不多,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这一着,后来连凤药都出乎意料。 ………… 由着云之的所为,之后百官发起乐捐,得钱可解军费一时之急。 至少紧一紧能过了这个冬天。 冬天不产粮,全靠军需处运送过去。 大军数万兵士,开拔每走一步都用钱垫出来的。 倒不如暂时蛰伏在原地,边找寻敌军踪迹,边养兵猫冬。 北方的天气,泼水成冰,过冬军衣不能疏忽。 光是当地极寒的气候就吓跑养尊处优的官员,军需官一直没有得力人手。 皇上一直找不到既负责又能干的人手调配过去。 徐忠这次回来,为着军需找了皇上几次,京中秋天,北方已降至零度。 不能持续供应粮草冬衣,恐生哗变。 打仗,打得不止前方,还有后方。 这日在书房,太监通报,归山要面圣。 进了书房,归山便直截了当请旨要到北方,为军队做军需官。 “北方苦寒,你是有功之臣,社稷栋梁,朕舍不得送你去吃苦。” 皇上端坐九龙太师椅上,歪头打量自己的这位姐夫。 他其实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可是皇姐的脾气,闹起来,皇上无力与她纠缠。 能登基,皇姐之力功不可没,就算只是荣养着两口子,也是应当的。 但归山实在是个能员,所以也给了实权。 没想到他竟然愿意自请到北部。 ………… 归山早就想离开京师。所有起因都是因为那份假诏书。 公主本来一直不认,那日的诏书是她写的。 直到归山指出自己打开匣子就闻到公主身上特有的香气。 一句话让公主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愣怔着看着归山,半晌却道,“你想怎样?难道九弟不是最好的皇帝人选?你想扶虚伪的六弟还是我那个没脑子性情残酷暴躁的四弟?” “他登基是基于假圣旨,这个皇位打开始坐上去就是错的!” “那怎么办?叫他们血洗皇宫,争出个胜负?” “万一我四弟坐了皇位,大周能成什么样子你想过吗?别提国泰民安了,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你觉得我是乱臣贼子,我却认为我在力挽狂澜,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好的结果。” 归山不为所动,他心中知道公主说的也没错。 可行为却是错的。他一直尝试说服自己。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枕边人在皇上快咽气时,敢跑去冒充皇上写了份诏书,只觉她陌生。 她不怕吗? 她好像什么也没怕过。 她也不怕自己会为此与她生分。 归山心中乱糟糟的。两人相处也变得别扭。 干脆他搬入宫里设的值守人临时住处,不回府了。 在宫中,他亲眼看到新皇的勤政,及万事以百姓先的作风。 心中更加痛苦,他自小所受教育早已为他打上规矩的烙印。 他想做的是真君子,真国士。 矫诏在他心中就是谋逆,与他自小形成的观念压根背道而驰。 皇上很好啊,别想遗诏的事了。 不不不,若是不论规矩,谁好谁就可以坐皇位,那能当皇上的人多了,岂不开了乱世之门? 身为君子,岂能违背本心,不顾伦理纲常之事? 他一日日自己与自己辩论,形容消瘦,神情迷乱。 终于在大周与蒙古开战时,决定去边关做军需官。 当你有了解不开的困惑,时间总能给你答案,只需要等待。 第361章 肃贪之风 与其内耗,不如先做些实事。 “抉择”这种东西,该有时,它自己会到来的。 李瑕思考片刻便同意了。 并且他做了件事,差人到公主府知会了公主。 他料想公主必定大怒,定然来寻自己。 故而提前清空了含元殿专等公主。 不多时,公主气势汹汹冲入殿中。 李瑕歪在窗边榻上悠闲地翻看兵书。 “皇上!”李瑕听到呼喝,抬头给了公主一个笑脸。 “皇姐现今果然不似从前莽撞,朕以为依皇姐的脾气,该直呼我名字才对。” 李瑕也不起身,指指椅子,“坐下说,看你跑得怪快的,累了吧,这里泡了凉茶,先饮一盏再说话,朕今天专陪你。” 公主喝杯茶,才想起从家到含元殿一路没遇到任何阻拦,含元殿偌大宫殿连个太监也没看到。 “你不会专程在等我吧?” “朕叫人去通知你,自然知道你会过来与朕理论。” 李瑕合上兵书,扔到一边。 “那你还同意归山外放运粮官?还是去那苦寒之地?”公主仍然生气。 “皇姐婚姻生活过得太顺了,忘了男女之道。靠硬拦是拦不住一个男人的心,牧之大人的事你还记得吧。” “现在你去拦归大人,岂不是同对待牧之同出一辙?” 李瑕站起身在殿中踱步,“皇姐志存高远,散尽家财为大周抗倭,这才多久,皇姐便失了彼时的锐气?” 公主一顿,气焰熄了大半,“此一时彼一时。” “大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若是再失了疆土,朕这个皇帝还做个什么劲?所有阻拦朕前行之人,朕定不饶过,假以时日,一个一个收拾。” “但对朕有恩之人,朕也记在心上。” “归山一再请求担任此职,他有这个能力。” “皇姐,放他走,待他还朝,朕许他进内阁。” 公主吃惊地望着皇上。 “朕把话给皇姐说开,本来朕就有心重用归山,打破驸马不能入朝为官的规矩,不过朝中有人并不赞同啊。” 李瑕拿起一柄象牙折扇,在手中把玩。 “打蒙古他若立功,朕看还有谁能站出来反对。” 公主低头,幽幽叹息。 “皇上。”公主跪下,低头道,“请恕罪。” 李瑕定定看着她,负手而立,“何罪之有?” “父皇并未立诏传位于你,是我矫旨写的。归山带人取旨意时,旨意沾染我身上的香味,被他识破了。” “可他仍然宣读了。”李瑕压住心头震惊。 同时在暗中快速将此事过了一遍,在一瞬间甚至生出了杀机。 知道此事的只有公主与归山,若将两人灭口……? 也只有那一瞬间,他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此事他与我产生分歧,他不是对皇上有意见,只是认为不应该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我只求皇上,为我留住归山。” 李瑕沉吟片刻,“留人不如留心,你且叫他去,别闹,送别时远远看着,情意这东西,要人自己体会到才贵重,上赶着的就不值钱了。” “归山胸怀社稷,和牧之是一路人,朕必叫他如意。你成全他的心意,归大人不是不知好歹。” “别外,朕也有事想交给你做。现在还不是时候。” ………… 那日夜宴后,回了国公府燕翎与徐忠大吵一架。 徐忠关上屋门指燕翎的衣服道,“你趁着我不在京,究竟搞些什么?” 燕翎的缎庄开得大,她又不爱低调为人,想来十分好打听,便干脆说,“我不过动用嫁妆置了产业。” 徐忠恶狠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何种产业?你一个妇道人家,不知关门闭户守好妇德,整日抛头露面。告诉你,我们家不缺你赚的那点子银两,不管你在做什么,赶紧停下。国公府养小世子的母亲天经地义,别犯了规矩,被赶出家门,到时别怪我徐忠无情无义。” “有句俗话,篱笆扎得牢,野狗不得入。我不约束你,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京中不比边关,由着你乱来,敢令国公府名声受损,你可知下场?” 此时,夜已深,回到家还未及点上炭盆,屋里的空气都是凉的。 他阴郁冰冷的语气,以及在烛光下森然的表情,含着杀气的眼神,叫金燕翎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前的男人是杀人如麻的将军,不是由着她甜言蜜语糊弄的普通男人。 “妾身只是开了家缎庄结交几个官家夫人,也是因为想打听着谁家女子及笄,可以说给小叔子,好让他忘了宫里那位。我也是好心呐。” 徐忠一松手,燕翎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徐忠盯着她,打量她今天的穿着,烛光下她头发乌黑发亮,珠光宝气,身材苗条,衣领由于刚才挣扎半开,露出一段雪颈。 他慢慢逼近她,燕翎牙齿直打架,“夫、夫君……” 徐忠一把扯开她领口,“今日若表现得像个妻子,为夫便饶了你,不知你是怎么伺候图凯的?” 燕翎闭上眼,流下屈辱的泪水。 徐忠毫不怜惜一口气吹熄的烛火。 黑暗中燕翎道,“夫君,我真的为小叔子瞧了好几家姑娘。他马上要回京,待他回京可说与他知晓。” “嗯。” “求夫君不要关了我的缎庄。” 燕翎衣衫凌乱跪在塌上,求徐忠。 徐忠半闭着眼,对燕翎方才的顺从感到满意。 他并未把一个小小缎庄与首饰铺子放在心上。 他也没把燕翎结交京师那些官夫人们当成回事,这都是些女人家的小事。 他的心全在如何打败蒙古上。 曹家绝了四房一整门,又将其他子侄调入军中,不能不令他心惊。 武将的身家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压根也料不到,一个缎庄能给国公府带来祸事。 一直到徐忠呼吸深沉均匀,燕翎翻身坐起,恨意让她无法入眠。 好个常云之,这一口咬得够狠,燕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 回程的路,听着大雨打在车顶发出“哗哗”之音,风虽凉,云之却一身轻松。 她之前穿蝉翼香缎入宫,只是想阴一下燕翎,却没想到贵妃这么给力。 宫宴上骂得燕翎抬不起头。 “僭越”二字,别说金燕翎,徐家也担当不起。 韬晦都来不及,哪里敢这样出头? 当然,她记得凤药说过,斩草要除根。 她也不信金燕翎会因为贵妃这顿嘲讽,能与自己甘休。 “金燕翎,我们走着瞧。”她的喃喃自语淹没在一片雨声中。 “姐姐,我们家中所有银子只有这些,都给了皇上,怎么过日子?” “咬牙挺过这段时间,新皇可不比先皇,不是好糊弄的。且看吧。” ………… 云之的判断是正确的。 归山到了临时军需处,忙得几乎飞起。 光是往日旧账就带着一干小吏日夜不休查了整十日。 里头的窟窿漏洞令人心惊。 一笔笔银子过账就能少百之一二,听起来不多,但军费惊人,这百分之一二便是个让人惊讶的大数。 军费的漏,加上吃空额,军队活活养出了巨贪大蛀。 归山洋洋洒洒万言折子报上朝廷,所犯条例,该承担的罪责,附带的证据,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皇上不动声色在朝堂上看完,心中又怒又喜。 第362章 李瑕身世 喜得是果然自己没错看归山。 这样的能员在父皇那朝没得到重用,是皇帝失职。 怒的是贪腐之人胆量大到令人咂舌,乐捐时却吝啬地不拿一文。 皇上脸色阴晴不定,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没人知道归山在上头写了些什么。 李瑕轻飘飘将折子一扔,“诸位,自己瞧瞧吧。” 官员们传阅着信件,额上冷汗直流,无人敢为犯事官员出声。 “来人,将此几人押往刑部大牢,朕要亲点能员会同大理寺审理此案。” 他面上带着一丝邪气笑意,满含不屑。 背着手不慌不忙离开大殿,临走时对百官道,“罚你们在这里站够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为什么有这样的人尸位素餐,诸臣工没有一人发觉?” 出了大殿马上点起一棚中央军,按名单上的人家前去一一查抄。 几个主要犯事官员抄完家,国库也满了大半。 军费有了着落,将士可以安心过冬。接下来还有大仗要打。 这只是李瑕做为皇帝处理的万千问题中的一个。 寒门科举别说推行,在朝堂上只是提一嘴,满堂反对之声。 没人愿意和泥腿子一同上朝,尊卑贵贱之分深入骨髓。 李瑕方知当初常宗道为何要自己认个身份尊贵的养母。 常制台是个顺应规则的老江湖,也算暗中帮了李瑕一把。 若没他的提点,李瑕不会认到皇贵妃跟前,和自己卑姓母亲切割干净。 可他心底这口气到底不顺。 ………… 明玉跟着凤药没几天,却叫凤药感觉到自己的日子格外轻松舒适。 明玉是个非常有眼力见的女子,不多言,擅观察,心中藏得住事,是个好帮手。 这日她与凤药两人收拾书房,明玉叫凤药坐着休息。 她做事利落,边擦桌台边说,“姑姑昨天半夜才歇下吧。今天起得这么早这会儿该乏了,你就歇着,奴婢哪里做得不好,请姑姑指点。” 两人正聊,急慌慌跑来个面生的小宫女,“姑姑,嘉太妃没了,那边太监已知通各处,特来和姑姑说一声。” 嘉太妃留了封“乞情书”,求皇上把她与皇上安葬在一处。 她的丧仪办得简单,不过皇上准了她的乞求。 也算完成了遗愿。 在宫中死了一个没有后嗣的太妃,和一颗石头扔入湖里差不多,激起几圈涟漪一切归于平静。 凤药吃惊的是明玉,太妃是她旧主,明玉在治丧时的悲伤很克制,几乎像没事人。 丧事办完,凤药找个没旁人在的时候拐弯抹角问她,“太妃待你还好?” “奴婢不是她的贴身宫女,谈不上好不好,不过她从来不随意责罚宫女。待下人也大方。” 明玉慢慢整理书案,把书和折子都混在一起却不知,一看就心不在焉。 她明明心中难过,却不愿表现出来。 “你怎么提前知道嘉太妃就要死了?莫非有人……”凤药想想觉得不可能,一个太妃,没了先皇不与别的女子争宠,谁会下毒害她。 既下毒,连明玉都知道,别人会不知道? 明玉意识到凤药想歪了,慌张地说,“太妃就是思念先皇,思念到茶不思,饭不想。正所谓情深不寿,她早就想追随先皇而去。” 皇上下朝没选含元殿继续处理政务,来了书房。 刚巧听到两人说话,进门就问,“追随谁呀?” 明玉脸色发白,跪下回道,“奴婢回凤药姑姑问话,说太妃情深不寿,太思念先皇,故而搞坏了身体才会早早仙逝。” “凤药研墨,明玉出去吧。以后不许再议论亡者,对先人不敬。” 他心情不错,换下服制,像个寻常富贵公子。依窗而坐,拿起本兵书翻起来,等着凤药研墨。 两人一时无话,屋内安安静静。 李瑕惬意地出口气,“这就是朕心中的岁月静好。” 凤药心不在焉,“皇上用了茵墀香吗?” “用了,朕喜欢这香的气味。不俗。” “这香谱是药师所给,和普通制香师所治自然不同。” “不知各宫都送去内务府新推的香料不曾?” 李瑕抬头看她一眼,复低头看书,“送了,每次都送不一样的供大家试香。” 李瑕忙活一上午,直到午休时,凤药才得闲,到皇城东南角落殿宇处。 那里的大殿草草翻修过,外表光鲜亮丽,焕然一新。 殿中所用之物皆破败不堪。 新皇又是节俭惯了的,下人投其所好,尽可能省着银子,想想也知那旧殿会是什么样子。 嘉太妃所居“长青殿”非常偏僻。 凤药找到这里守殿的小宫女,太妃殁时,她在跟前。 “嘉太妃去时什么模样?” 小宫女郁郁的,“她已瘦得不成人形。这也难怪……” 凤药一再追问,得出一个让她心惊的答案…… 她失魂落魄回了书房。 以为李瑕还在午休,没想到他衣冠整齐端坐在书案前。 “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朕。” 凤药心中有些吃惊,但表面风平浪静,“皇上知道臣女去哪了?” 李瑕邪气一笑,一如年少时,“你以为金牌影卫是白养的?” “朕什么都不会瞒你。” 凤药思绪突然飘回她与李瑕初遇那夜。 那夜大雪纷飞,凤药从嘉妃处出来,被“珍珠”追着咬,被李瑕所救,两人还吃了嘉妃的狗。 李瑕明知“珍珠”是嘉妃的爱犬,甚至料到后面为这条狗会激起事端。 仍然毫不犹豫砸死它,还与自己一起分享了狗肉。 原来,杀狗并不是为了救她,只是巧合。 也不单是为了充饥。 那条狗不大,一下就被砸死了,李瑕却没停手,一下下将狗头砸得看不出样子。 他与嘉妃有仇! 凤药此时此刻刚意识到这点。 小宫女说太妃殁时,像风干过的。 迁居后嘉妃只留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后来又抽调走两个太监两个宫女。 偌大的宫殿,只有四人值守。 嘉妃没多少体已,赐下的东西她不能拿出宫换钱。 银子她就那么多,乍从富贵乡中迁出,谁也不适应。 从前先皇疼她,凡吃行住用,无不比照皇后足量供给她。 换了皇帝,过得比个体面宫女还不如。 心理上的落差,加上对皇帝的思念,加上内务府克扣她用度克扣得厉害。 她一病不起,太医过来也只是草草诊治,胡乱开些药。 一个被温室娇养的花朵,经不得人情、物质的风刀霜剑,生命快速消磨光了。 李瑕一直注视着凤药。 看她面容平静,并没有任何质疑自己的意思,而是平静地接受现实。 缓缓道,“你很好奇朕为何如此待先皇宠妃,为先皇将大宝传给朕,朕也该善待父皇的后妃们。” “你是不是还认为朕心肠狠毒,是个小人。” “凤药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想,你在这样想朕吗?” 凤药摇摇头,“臣女只是……” 她不得不承认,老皇帝昏聩,却是个温和、随意、有趣的男人。 凤药跟着他的那几年,日子过得不错。 皇上信任她,与她相处极为随便,像邻居大伯,准她出宫,赏她许多好东西。 不管在政治与治国他是多么不靠谱和软弱,凤药也不能骂他。 与皇后生分之后,皇上一直由嘉妃照顾,她像菟丝子一样缠着他,依赖他,爱慕他。 这个女人不怎么精明,却打心底爱皇上,做出许多蠢事,都被皇上原谅了。 李瑕仿佛看透凤药心思,将手中书放下,头一次流露出愤怒地情绪。 “朕就是想让她一点点死去,方解心头之恨。” “我亲娘的死,嘉太妃脱不了干系。” “最可笑的是她待我还挺不错,慈祥得像个做母亲的女人,她早忘了因为自己的愚蠢犯下的错。” 李瑕从一直伺候自己的老太监口中得知自己为何如此遭老皇上厌烦。 为何能在残酷的后宫宫斗中侥幸活下来。 一切开始都是因为嘉妃与皇上的一次斗气。 第363章 李琮清醒 那时,嘉妃风头正盛,独揽宠爱。 因为皇上接连几天陪伴贵妃和皇后,她生了大气。 皇上来寻她,赔着笑脸说好话,她只是不开门。 害得皇上在门外站了许久,得了风寒。 不得不将养起来。 ………… 李瑕的母亲是宫外卖入宫中的贱婢。 宫女也按身份分着三六九等,他母亲是最贱的那等。 虽然生着姣好的容貌,但也没有升为内宫宫女的门道。 她去送过冬烧的炭,天寒地冻,她与几个粗使宫人挑了木炭向各宫分发。 各宫挨着小厨房有专放炭的小灶间,叫炭房。 她摆了炭要走,经过院子被皇上看到。 据承庆殿的太监讲,他母亲长得与嘉妃很相似。 若是换了衣裳,便如亲姐妹一般。 皇上一眼便看上了她,虽然那时她只穿着粗布衣裳。 皇上叫她进入房间,让人为她换了衣服。 十五岁的少女,如一支水灵灵的莲花,干净纯朴,诱人采摘。 皇上宠幸过后,有心给个名分。 事情很快传遍各宫。 嘉妃在皇后与贵妃的嘲笑中赶到含元殿,看到与自己生着相似面孔的宫女。 那女子只有个卑姓,便是给个名分,也是皇城的笑话。 她的存在,就是嘉妃的耻辱。 顶着这样的面孔被人嘲笑,嘉妃怎能容忍。 那时她与皇后、贵妃斗得水深火热。 一通又哭又闹,皇上撤掉记档,将小宫女又赶回去继续做粗活。 嘉妃斗不过皇后,隔几日便去寻小宫女晦气。 不得已小宫女换了更不堪的差事,嘉妃才不再借机寻事。 小宫女成了专刷恭桶的奴婢。 一直到李瑕出生。 管事太监不得不上报,母亲虽然卑贱,他还有一半皇上的血统。 皇帝早忘了李瑕的母亲。 只把李瑕当做自己耻辱的见证,一时十分厌弃。 随意指了个宫殿和几个奴才,就这么将就着长大了。 李瑕不被期待,做母亲的能有什么待遇? 被皇上宠幸成了她的劫难,就那样躺在产床上,得了产褥热没有大夫来瞧,挺了不几日无声无息死掉了。 可笑的是,这件事很快被嘉妃忘掉了。 连皇上也只记得李瑕母亲出身不好,所以没有位份。 直到她死了多年,皇上才问过一次她的下落,得了个回答,“病死了”也就罢了。 “朕原想只将嘉太妃放在极乐堂中,生死由命。让她也尝尝没人管没人问的滋味,并不想走到这步。” 这话皇上说说,凤药听听就罢了。嘉太妃没了夫君,又被 下人苛待,其结果是明摆的。 以皇上的精明,怎么可能猜 不到。 在皇上“举寒门”政策被否定后,带头反对他的几个官员,原是从前先皇在位时支持过嘉太妃以及与嘉太妃父亲过从甚密之人。 他不但暗示内务府对嘉太妃百般刁难。 还在抄家时将嘉太妃一族所有位居朝廷要员全部列于抄家名单中。 嘉太妃自己送了命,还带累整个家族一起覆灭了。 没了官职与钱财,却带着皇上的记恨,这个家族再也不会起复。 “自她死后朝堂之上,安静许多啊。”皇上脸上浮起稀薄的笑意。 “朕还想理安静些,何时政行令通,何时朕才能停下。下一步,凤药,你准备好了么?” 凤药思绪万千,放在从前,她一定会劝一劝皇上,现在她只信奉万事皆有因果。 她感慨自己的心已经在宫廷生活中越磨越硬,像个男人。 打心底她赞同皇上举寒门,像她这样的女子进宫,要不是运气好,光是排挤就能要了她的命。 一切都因为根深蒂固的尊卑贵贱。 生来是贱胚子,永远下贱。 可她们明明一样是人。 ………… 枫红被元仪捉弄得不轻。 她咬牙坚持,硬着心肠完成夫人交给自己的任务。日日守着李琮。 好在李琮对针炙的感应越来越大。 终于有一天,在灵芝给他擦身时,他眼珠一通转动,颤巍巍睁开双目。 “夫君醒了,夫君醒了!!” 灵芝的尖叫夹杂着狂喜响彻整个微蓝院。 云之、元仪、梅姗、鹤娘各怀心事齐聚微蓝院。 枫红更是差小丫头回国公府报告给金燕翎。 李琮目光迷茫,初时口齿有些不灵便,说了几句话便利索起来。 “七郎!是七郎害得我成了这个样子!” 云之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李琮的记忆留在曹家宴会时。 后头风寒大病的事他都忘了。 自然也并未像杏子说的病中还有意识在。 “我要进宫!我要见父皇!”李琮说着就站起身。 只站了一下,他腿一软,摔在地上。 久不活动,他双腿无力,加上云之在他脚跟处割的那一刀,让他无法站立。 灵芝急忙上前扶起李琮,鹤娘与梅姗都只看着。 这情况太怪了,云之回过神赶紧招呼道,“大家都高兴坏了,快!帮忙把爷扶床上。” 李琮在灵芝搀扶下站了几次,都觉得脚跟疼得如撕裂一般。 云之不动声色——他的伤,若是强行走上一回,怕是会变成跛足。 “夫君别急,能醒来就是好事。慢慢养养再回朝堂,你还不知道,父皇已经薨了,现在当政的是九皇子李瑕。” 云之缓缓将这消息告诉李琮。 灵芝责怪地看了云之一眼,这种事也该等等再讲,爷的身子骨都瘦成一把干柴了。 李琮听了这消息,愣了一会,又惊又痛,用力捶打自己双腿,口中呼喝着,“父皇啊,你不等等你不孝的儿啊,我的父皇,嗬嗬……” “我四哥呢?”他泪眼朦胧问云之。 在他心中,他继随不了皇位,也该轮到老四,怎么贱婢生的老九能登临大宝? “他被禁在封地。”云之如实相告。 “新皇待咱们不薄,封咱们的儿子为端王,咱家仍是王府。” “对了,爷的母亲现在尊为皇贵太妃,收养了九爷,现在的皇上可是皇贵太妃的养子,特许皇贵太妃仍居住紫兰殿呢。” 李琮愣怔着,胸口堵得慌,自己好像只睡了一觉,醒来便失去一切。 他抓起桌上茶碗扔到地上,茶汤溅了一地,指着一众姨娘和一旁陌生的枫红,“都给我滚出去。” 云之回头对枫红撇嘴一笑,“还不出去?” “爷,朝中和你醒着时已大不相同,云之得和你说一说。” 她将国公府徐忠之妻请的番医给先皇扎针后,先皇就中毒,以及徐忠之妻请大夫给李琮施针看病的事都讲了一遍。 李琮一脸迷茫,“徐忠妻子与我是故交?是谁呀?” “她闺名金燕翎。”云之瞧着李琮,只见他眼中火花一闪,脸上浮出个轻浅的笑意,“她呀。” 那些年少轻狂的回忆,隔着数年时光与岁月,滚滚而来。 那时,连空气都是甜的。 云之看着他如梦似幻的表情,起身行个礼,“我喊丫头给你布饭,燕翎的贴身侍女还在咱们府上,叫她进来伺候你用饭,正好你有话可以问她。” 见李琮没有反对,她便安排了。 接下来,只需给燕翎与李琮留出空间、时间,让他们尽情表演。 …… 李琮一想到七郎就像平白吃了屎,心中那口恶气一直都在。 听说曹家四房全部死在沙场上,他暗自幸灾乐祸。 四房是四房,七郎的账他必须得好好算算。 他自然认为自己经历的这场祸事皆因七郎而起。 若不是将他扔到粪坑,何至得那么重的风寒? 他记忆恢复了一些,他记得自己去母亲宫中,喝了点酒倒眼发黑,后面便没了知觉。 和枫红聊聊燕翎,李琮感觉自己状态比刚苏醒时好多了。 又叫枫红帮着自己起来站立试试,这次他能站住,但走动一下脚上便生出钻心的疼痛。 细看看又看不到伤,明明好好的,这只脚就是不能用力。 他心中慕然犯了狐疑,他晕过去时,脚可是好好的。 第364章 背刺燕翎 李琮仔细检查又没伤口,明明好好的,就是不能用力。 他板着脸再次坐下问,“这些日子都是你伺候的?” “是奴婢。连煎药也是奴婢的丫头煎的,并没用你王府的下人。” 李琮狐疑地看着她,“你这是意有所指?” “请六爷自己思考,为何你昏迷后,夫人请了这么多大夫,只是不管用。我家小姐只叫边关大夫给您连续扎了几疗程针您就醒了?” “把我的脉案和用药册档拿来。”李琮吩咐。 他在灯下细细看着自己的医档,每次府里大夫和黄杏子来都有记录,包括药方,用量,煎药时间…… 他向前翻了翻,翻到自己风寒时,那时是灵芝在照顾自己。 当时云之在皇庄,梅姗、鹤娘只来请安,没有嫌疑。 灵芝他是相信的,那个傻女人对自己一心一意。 从医档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也许燕翎只是白猜测一番。 他放下册子,心思又回到复仇上。 另一件事,要快点重回朝堂,看清朝局。 元仪忧心忡忡,至此,李琮清醒,戏班子不能再开。 云之所有商铺都被金燕翎挤得关门大吉。 燕翎不但强塞个枫红入府,云之似乎拿她毫无办法。 眼见着花裳阁越来越兴旺,她的首饰坊来势汹汹,连珍宝斋都挤得缩减三分之二营业额。 由此可见,燕翎的确非凡。 赚到银子,她买了处宅子,专做贵妇人们的聚会之所。 所用下人皆为女子,夫人小姐们可以常来常往。 甚至,她愿意收留与夫君闹了别扭的妻妾,并为其做说客。 说和夫妻和好。 一时金燕翎的名号在京师无人不知。 元仪担心,云之是不是被打趴下,心灰意冷再难起复? 她踱至偏殿,迈步进门,见云之在灯下细细绣着个花样子,口中哼着小曲,风轻云淡。 见元仪进门,她给其一个笃定的笑容。 ………… 凤药一直觉得皇上自打登基以来,心事重重。 除了政务不顺,军务也阻碍多多。 但他的心事仿佛并不止来自这些事。凤药感觉他在酝酿一场大风暴。 容芳自徐小郎君走后,情绪稳定许多,说她心如死灰也罢,她不再闹腾。 皇上待她体贴温柔,自侍寝大约几个月,太医便传来喜报,容妃有孕了。 皇上从繁杂政务中抽身,着凤药带着流水般赏赐代他去探望容芳。 皇后平日温婉娴静,不太爱说话,听说容妃有孕,也前去探望。 只曹贵妃在子嗣上落了人后,十分不爽。 她叫人打听了,皇上晚上后会去未央宫探容妃,便也叫人备了礼物,打算偶遇皇上。 傍晚,皇上与曹贵妃一前一后到了未央宫。 大家围着容妃讨论着孩子将来的名字,养育,说着闲话,气氛温馨轻松。 曹贵妃见皇上心情愉悦,趁机邀请,“皇上好久不同臣妾共用晚膳了,今天才发好的海参,皇上不是喜欢葱烧海参吗?待会一起用膳?” 皇上沉吟一下,看看容妃,见对方恹恹的,也不爱理人。 便吩咐未央宫的宫女,做饭按容妃的口味来,然后答应了曹贵妃。 凤药陪着皇上一起来的,远远站在门边看着。 容妃面色不好,孕初期她反应极大,一张小脸蜡黄,食欲不振。 同她初入宫时相比,眼中的光辉已经没了。 她仍是美的,那苗条的身段,乌油油的头发。 只是从前偏爱浓墨重彩的衣着,现在全部都不穿了。 又改回穿着素净的颜色。 一切已成习惯,她故意违背自己所受的教养,到终了,仍是逃不开已经深入骨髓的东西,挖都挖不掉。 她穿着月白宽氅,腰间松松整着缎带,头上什么钗环也没戴,连口脂也不用,随意地靠在床上。 她漫不经心,耳朵中好像没听到别人谈话,目光空洞地绕着大殿转了一圈,落在凤药脸上。 她看看皇上又看看凤药,凤药心中明白,她惦记徐乾的安危。 曹家绝了一门的事,传得满城皆知,也传入她的耳中。 凤药不忍与她对视,既然切割,还是切割干净的好,再说,听皇上提过一嘴,冬天徐乾要回京。 因要准备与皇上共进晚膳,曹贵妃说了几句话,喜滋滋先告辞了。 凤药见皇上正与容妃低语,她抽身出了门,追上曹贵妃。 她早就想好,想知道谁在传自己的事,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问曹元心。 对方一定会拒绝自己。 秦凤药从来不会让别人白白付出,哪怕只是要一个答案。 她已准备好对方想要的东西与之交换。 想来,曹元心拒绝不了。 “娘娘请留步。”她小跑着上前。 贵妃停下,不耐烦转过头,“怎么?上次罚你跪了一会儿,皇上冷落我好几天,你还不满意?知道这皇城中你最得宠行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好像做实她与皇上有染。 元心说罢就向前走,凤药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 嘴里没闲下,“贵妃娘娘,臣女的确有从军经历,不过这事是保密的,娘娘从何得知?” “哼,你想知道?本宫偏不告诉你。你说说究竟与皇上有没有苟且之事?” “并没有。”凤药否认。 “本宫真不敢信,这么说皇上还真是君子,整日与一个女子为伴却没动过心?” “军中全是男子,只你一个女子,事事不便,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娘娘有一点说得对,皇上对臣女极其信任!大周没出过女侍书,唯凤药一人。可是臣女问心无愧,因为我受过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不管奖励还是交换,我都值得皇上的信赖,男子通过立功,可立庙堂之上,女子为何只能通过入后宫争宠而立于高位?” “贵妃娘娘,争风并不是稳坐高位的方法,若是揣摩圣意,做的事都做到皇上心里去,他能不看重你吗?” “娘娘青春正盛,自然被爱,可若不用脑子,总有色衰而爱弛的那天吧。” 曹元心停下脚,看着凤药,“本宫要你来提点?” “不敢,只是凤药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又陪伴过先帝,看得多些罢了。”凤药低头答道。 “曹家自没了四爷,受了重创,国公家这些日子风头压过曹家太多,坊间传闻,想来娘娘也听到了些。”凤药一句话戳中贵妃的心。 她长长的枊叶眉皱成一个疙瘩。 “臣女愿助力娘娘给国公府一个教训。若成了,请娘娘告知是哪个长舌妇在传臣女之事。” 贵妃看着凤药不似说笑,十分郑重,略思索答应下来。 凤药上前一步,对她讲了几句话,贵妃撇嘴一笑,“若成了,本宫自当好好感谢你。” 凤药回未央宫时,恰皇上从宫中出来。 “容娘娘精神不好啊。”凤药提醒皇上。 “宫女说她害喜害得厉害,闻什么都觉着恶心。明日叫黄太医为她诊一诊。”皇上抬脚走出未央宫。 ………… 贵妃小厨房的厨子由她自己开销养活。 从家里带过来的,贵妃喜欢重口菜,浓油赤酱,鲜香麻辣。 皇上也喜欢,每来贵妃处都多下两碗饭。 “宫里厨子做菜小心翼翼,处处讲究,吃着没意思,还是元心这里的菜好吃。” “你宫里的菜最有烟火气。”皇上由衷赞道。 见皇上心情好,凤药使个眼色,示意贵妃此时是个好时机。 皇妃笑着放下筷子,“皇上,妾身有个疑问,想请皇上解惑。” “哦?你整日只爱骑马看戏,还看出什么不解之处了?” 皇上调侃着,接过贵妃亲手舀出的火腿银丝酸辣汤。 “看徐家在皇城里开的店铺,甚是火爆,我曹家姐妹也想做上一两个,只是不知那徐夫人从哪里搞来的时鲜好东西,多数是供奉皇家的。她们倒比皇上的妃子们用上的早。” 曹元心说起此事,气就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的。 皇上放下碗,想了想,“有这样的事?” 元心更气,宫宴上闹成那样,皇上却没在意。 凤药却理解,吃穿用度这些事在李瑕眼中是再小不过的事。 什么衣料,谁先穿谁后穿,有什么好计较的。 女人家专爱在这些小事上争风吃醋。 第365章 一夜归零 元心到寝宫里拿出件新寝衣,“皇上瞧瞧这个,这叫蝉翼香缎,带香气的衣料,轻薄柔软,只能织些暗纹,连绣花都承接不住,穿在身上,苗条的女子别有一段风流姿态。” 她将衣服扔在凳子上,“前些日子,你六哥的夫人进宫身上穿了一件,过段日子,宫里就有了。我们这些娘娘倒比不过外头的大小官员夫人?” “这又有什么可比的。不过衣服。” 见皇上一直不开窍,凤药明白他只当这些事情是女人之间的纷争。 而且是皇上的女人与臣子的女人闹别扭。 她不得不助元心一臂之力,上前行个礼道,“皇上,恕臣女多嘴,此事若放先皇那时,先皇不会坐视不理。” “哦?你常日伴着父皇,你说说为何父皇会管这些琐事?他又会如何处置此事?” “请皇上想想,皇家的尊贵与体面通过什么来体现?” “皇家不同与其他人家。这是其一。” “其二,若臣子都大张旗鼓行商,手中有权,拿权换钱太容易了,时间久了动摇国本。” “其三,所有皇家供奉的东西,自然是顶尖的才奉于皇上,一个臣子享受皇上本该享受的东西,还先于皇上,这叫乱了秩序。长此以往,哪个臣子还会对皇上有敬畏之心?这算僭越。先皇最恨僭越。” “东西是小,行商一事不能不管。” “臣女知道,牧之之妹常云之自六爷瘫在床上,为养家口,不得已也有从商经历,然而这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事,她不被逼到走投无路不会做出此事。” “徐将军算钟鸣鼎食之家,整个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请皇上细思,若是徐夫人用这些手段结交某些官家夫人呢?若有国策政令私下被人传来传去,互通消息,想来对皇上政务也有影响。” 她这番话字字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还把云之给摘出去。 说得皇上一言不发,眼底已有了隐隐怒意。 先皇会如何处理已经不重要,皇上因政令不通一肚子气,正无处消解,正好被凤药点上一眼。 “请皇上注意。这些铺子能提前拿到别人拿不到的货品,与原先六爷家正当行商是两回事。” 皇上擦擦嘴,“没想到吃了顿好饭,还有别的收获,好了,朕也要去继续批折子了。” 凤药与贵妃对视一眼,成了。 第二天,金燕翎所有商铺被官府直接封掉,徐忠被皇上如入宫中谈话。 皇上自己也打过仗,知道带兵的人发财只有两个途径。 一个抢敌方物资钱财,军纪二十条斩杀令中,并没有抢劫敌方财物者斩。 士兵提着头上了战场,不叫他们发点财是说不过去的。 国家补贴有限,对这种事几乎不过问。 将军想带好兵也得叫士兵得实惠,萝卜加大棒才有效。 只有大棒,没萝卜,征不到兵,征到兵若苛待士兵,迟早闹兵变 还有一条就是吃空饷。 带兵的人不缺钱,流水的银子,皇上给你花着,只要打胜了,什么都不会追究。 皇上不糊涂,他与徐忠把话挑明了说。 徐忠听到家中女眷贩卖皇宫供奉,吃惊的样子不似做假。 皇上反倒安慰他,“不必苛责家人,女人嘛,做事只凭感觉,不懂轻重,关掉店铺就算了。朕马上要颁旨,严查官员经商,在此之前你先停了生意,以后不要再做,朕保你没事。” 他背着手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忠,威严地敲打他,“你是个治军之人,上万人上十万人放你手中,朕都放心,朕也信你治家有方。” “是,臣失察。” 这些日子徐忠熬得苦胆都快出来了,每日查看地图,想找到快速击败蒙古大骑兵的方法,殚精竭虑,无瑕去管燕翎在做什么。 没想到,她戳了这么大个窟窿。 他心中已是怒极,恨不得回去拿鞭子抽打这个不知轻重,又任性妄为的女人。 握着腰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他在尽力压抑自己的怒意。 “徐将军,说到底只是女人不懂事,朕对你的信任未减一分,所以才在旨意下发前,先召你入宫提前知会。你可不要闹得太难看哦。夫人若是恼起来进宫要朕处理家务事,朕可处理不来。” 皇上知道徐忠妻子与他养母皇贵太妃关系很好。 就怕这个暴脾气的将军回家狠治金燕翎,到时劳动皇贵太妃出面调停,要皇上为难。 “皇上放心,臣能处理好家事。” 他虽恼怒,出了宫门便冷静下来。 金燕翎没什么,妇道人家,没什么可忌惮的。 可自己的岳父不简单的,二品在朝大员,户部尚书,与其他京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金燕翎此举,僭越过头,连贵妃都出口责怪,怪他不在意才闹到今天这一步。 但皇上也提醒过他,别罚得太过。 岂知不是因为尚书之故? 他打仗需要的可是财政支持,户部与兵部是与他最相关的两个部。 骑在马上,他慢慢走,并不急着回家。 都道慈不掌兵,金燕翎早与他离心离德,就别怪他手狠了。 燕翎得知所有商铺尽数被贴了封条,在家大吵大闹要带国公府的府兵去贴了封条,还要进宫去找皇贵太妃评理。 好在老国公夫人知道深浅,叫人把她关在屋里不许出来。 燕翎气得浑身发抖,那些店投入她几乎全部嫁妆,精心经营,已经赚钱了,京中她的人脉不比身在官场的大人差多少。 多少事经得起枕头风?想找她办事的人多了去了。 现在可好,一切都化为泡影,几张封条,她所有财产与路子都封死了。 饶是她泼辣见过世面,也经起这样大的打击。 她甚至没想明白自己败在哪里? 所售物品在宫宴上,皇上皇后都过目了,也没说什么。 常云之?听说到皇庄去了,都不在京城。 谁下的手!她在房中抓狂地走来走去,思前想后…… 更让她胆寒的是,听到下人在外跑着传话,“徐将军回府了。” 难道皇上把徐忠叫过去,是为自己这事? 恐惧加上失败的挫折让燕翎心如乱麻。 她怕徐忠。 这一生她放肆得太多了,碾压式地欺负过许多人—— 直到徐忠强迫她观看图凯被分尸。 她才晓得她的阴毒与丈夫这种带兵之人的狠辣是有差别的。 徐忠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男人。 她又恨他,又怕他,与他已毫无半点夫妻情份。 每每他碰她,都让她起栗恶心。 徐忠定然也在心中恨着她吧。 绝望到尽头,她干脆坐下,听天由命好了。 直到小丫头推开门道,“府里传饭了,都叫到主院用饭呢,夫人快些吧。” 燕翎有些吃惊,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丫头到了主院。 房内摆着巨大圆桌,合府上下到齐了,原先阔大的厅堂被竹帘隔成两块独立空间,分男女席。 她坐下来吃惊地问,“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到的这么齐?” “说是小郎君回京了,这是接风宴。” 燕翎轻出口气,躲过一时是一时。 宴席开始,她神态自若,不顾婆母带刺的眼神,安心用饭。 晚宴结束,她回房,一阵重重脚步随后而来,徐忠在她之后进门,回身关上门。 燕翎心中七上八下,刚吃下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她尽力压着恐惧,假作平静看向徐忠。 第366章 清算旧账 徐忠更了衣,边解衣裳边问她,“怎么样?损失大吗?” 燕翎停了半天,她不信徐忠能改了性子,虽然夫妻不睦,但对徐忠她还是了解几分的。 “大与不大,将军会在意吗?” “我是不在意。”徐忠更了衣,端坐下来,燕翎送上热茶,徐忠不接,“把茶放下。不渴,我在意用的是国公府积累的忠诚与信誉保下了你。” “你别忘了,你是徐夫人,国公府的儿媳妇。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国公府。” “皇上真的把你叫进宫就为这么点事?” “僭越!还不够吗?皇宫里的人举止有度,连走路都有规矩,宫女敢穿妃子服制得拿去打死,你以为是小事?” “店铺既关门就别再开了,此事官府已经接手,不明审,审理结果直接报给皇上。过几天下了旨意你就知道。” 徐忠安了只假眼,已不戴眼罩,两眼看她时,一只木呆呆,一只带着审视。 燕翎被他那张怪异的面孔吓得转开脸去,心中已把丈夫当做了怪物。 “燕翎,我是武夫出身,并没有文臣那么多讲究和习气,凭心而论我待你不薄,府上由你随心出入,老夫人虽对你颇多怨言也被我拦下了。之后你仍然可以自由出门,但是,做事前你先与我商量。你心中不喜欢我,那也没办法,至少现在我是不会休了你的。” “你真想再嫁,待我得胜还朝还你一纸休书,你名声也可保住,顶多世人骂我薄幸,这种名声于男人无碍。你爱谁便嫁谁去。你不愁嫁,我也不愁娶。你从商这些日子,买卖不成情义在的道理也懂得的吧。” 金燕翎没想到徐忠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徐忠说完离了这屋,留她独自在房间,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 国公夫人的名头她总算戴上了,也没多有意思。 铺子一封,国公夫人这个名号没了任何意义。 顶多迎来送往,做个面子。 断了人脉联系,整日参加宴会就只能和那些妇道人家打交道,听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没趣透顶。 ………… 李琮清醒的消息传入宫中,皇上也为云之高兴,封了李琮郡王,封号诚。 受封来自原是最没希望做皇帝而且出身卑贱的弟弟,李琮一点高兴不起来。 李瑕就是个贱种!他咬牙由人扶着跪下接旨。 一想到从前平日里见他得卑躬屈膝的九皇子,现在说句话,自己都得跪着,心中涌出巨大的愤懑与不甘。 他赏了枫红一大笔银子,叫她给燕翎带话,说自己再恢复几日便邀她与徐将军来家中,为她举办一个感谢宴。 枫红看看银票金额,感觉自己连日来的辛苦没有白费。 从王府出来时,云之带人出来相送。 枫红心中明白两人结怨已久,连面上的敷衍也懒得再装,直接告辞。 云之一直没说话,意味深长瞧着枫红,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笑得枫红心中没了底。 她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在车中一时开心赚了许多银子,想买个宅子,将弟弟接来同住。 又想弟弟若未成亲,以她现在的能力,可以帮弟弟挑个合心合意的弟媳。 她也有个家可以回,虽自己不能生育,弟媳若能多生几个孩子,养一个到自己名下,将来为自己送终也不是不能。 生活,终于对她展现了一丝善意。 思绪飘来荡去,不知不觉她意识到回府的路太长了。 等她挑开帘子看时,才慌张地发现车子行至无人荒野? 她急忙放下窗帘,挑了门帘,赶车的背影十分陌生又熟悉。 马夫中没有这样的人。可是背影是自己见过的,绝对是府里的人,到底是谁? “停车!你是谁,怎么敢把姑奶奶拉到这种地方?有什么图谋不成?” 那人也不转身,朗声笑问,“图谋?本将军也想问问,枫红你与金燕翎图谋的什么?” 枫红被巨大的恐惧罩住了,仿佛羊见了虎,连动弹一下的勇气也没有。 这声音如此熟悉,整个王府,乃至她的整个人生里,最怕的人,近在咫尺。 “徐……徐徐……” 那人转头——黑红的面孔,两道粗重的眉,两只眼像盯住可口猎物的兽,凶狠、志在必得。 枫红疆在车中,徐忠下马,伸手将她拉出车外,如拎一只小鸡仔。 枫红软在地上,愣了会儿神,回想不出为何驾马车的人会变成了徐将军。 待回过神,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开口,否则不但自己活不了,还会连累金燕翎。 若非死一个,死她自己就好。 徐忠望着树林深处,整了整护腕,不慌不忙,低头看着她,像看着一条肮脏的流浪狗。 “说吧,你一个军伎,是怎么骗过夫人混入军营做了她的贴身侍女的。” 他一点也不急,靠在一棵树上,好整以瑕看着跪在泥地上的枫红,“别浪费我的时间,你一个女流之辈,我不想动粗,最好问你什么答什么。” 枫红磕头如捣蒜,“奴婢见夫人慈悲,一直想伺候她,听说要招侍女,知道自己身份低贱,肯定不能被选上,故而先躲在附近村中,假做亲人死光,无法谋生,以夫人心肠,一定可怜我,选我做侍女,给条活路。” 徐忠一笑,难为这女人,短短几分钟,话圆得齐整。 “枫红,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查出来就会来问你话吧?好歹你也算跟在军营中这么些年,连细作我都能查得底掉,查不出你一个小小军伎?你不说实话,我只当你是细作。” “不要啊,将军,我不是细作,我只是希图夫人赏得钱多,好养家人。” 她突然住口,深深低下头。 “本将军难道不知道你有个一直生病孱弱不堪的弟弟?” 枫红抖如筛糠,哆嗦着望向徐忠,“求将军饶恕奴婢谎报身份之罪,奴婢现在就可以离开国公府。” 徐忠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藏着冷酷,他骤然停止发笑,恶狠狠伸手摘下自己那只假眼,用那只黑洞对着枫红,“你看看本将军的眼。” “大月氏伏击战中,我调了营中半数兵力去围攻敌人,你猜怎么了?” 枫红冷汗直下,害她夜夜做噩梦的便是此事。 她和金燕翎联手,不但害了将军,还害了图凯。 “奴婢知道是图军门通敌,害将军失了一只眼。” 徐忠摇摇头,“在战场上,有人推了我一把,才害我失了眼。” “奴婢不知是谁推了将军啊?” “可是你知道是谁偷窃了军情对不对。” “是图凯。”枫红牙齿打架,但仍坚持。 “我本来相信了,后来图凯死后,我一直在想,他就算为哥哥报仇,凭他一己之力,很难接近我。” “他做我的队长很久了,一直没进展。因为,没与本将军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不能成为我的心腹。” “那日你说他偷偷进了军营,应该只看到了地图,以及我标注的大概位置。如此就能断定我找到对方藏兵地,这不现实。” “而且时间掐得太准了,总之,诸多疑点,说与你这淫妇听你也不懂。” “光是你帮助金燕翎与图凯私通这件事,我就能活剐了你,你一个奴才,如何这般大胆敢算计主子?” 枫红一屁股坐在地上,震惊之余忘了害怕,“你,你知晓……” “金燕翎与图凯私通?我知道。”徐忠像咬住猎物喉管的狼,狰狞无比。 “只这一条,够我处死你,不过,我给你一条活路。” 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说出全部实情,将军我放条活路给你。” “可是奴婢只是帮忙传递消息,别的真的不知道,夫人在县里的饭馆用饭时由奴婢换了她的衣裳坐在窗前,她与图将军私会,别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你看到图凯进军营是真是假?”徐忠问出的问题让枫红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367章 拷打逼供 枫红不吱声,徐忠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发髻,用力向后一揪,迫使她面对着自己,磨盘似的巴掌左右开弓连扇了她十几掌。 直打得徐忠感觉自己手都麻了,才停下。 枫红一颗牙齿飞出去,口里全是血,脸肿得老高,言语不清。 徐忠揉揉手掌,枫红呜咽着爬到将军跟前,拉住将军的衣角,“将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了,将军……” “枫红,你现在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有的是手段,看在你跟了夫人这么久的份上,我不对你使那些下贱的,不过,拷打,你是逃不掉的,我劝你还是都说了。” “求你了,将军,你有什么事问夫人啊,我哪里知道?” 徐忠一脚踹开枫红,两个手指圈成圆环放入口中,打了声尖厉的唿哨。 枫红突然不哭了—— 密林中出来两个蒙脸男人,其中一人提了只木箱。 另一人夹着块一人宽的木板,手中拿着团污得没颜色的粗麻绳。 徐忠后退一步,枫红暴发出尖叫,起身便跌跌撞撞向相反的密林中逃。 丛林中又闪出一人,拉开弓对准她前头的地面,开弓放箭,那箭就射到她面前,这是警告。 枫红疯了般满脸血,向树林中冲,弓箭手不慌不忙搭上弓射出第二箭。 那支箭穿透了枫红的小腿,她嚎叫着倒在泥地上,钻心的疼痛让她抱住小腿在地上扭成大虾。 徐忠不慌不忙走到她跟前一米处停下,“枫红,这是对待家奴的射法,我还没把你当作细作,不然我会叫他射你大腿。知道这之间的区别吗?” “小腿伤好了,你还能如常行走,大腿射穿,你就一辈子做瘸子了。” “绑吧。”他轻松地对拿着木板的男人说。 那人走到枫红跟前,将木板平放,把枫红抬到板子上,让她仰面朝天。 用细麻绳紧紧地把她绑在板子上。 那绳子勒入肉中,将她与板子绑得没一点空隙。 又另用一绳勒住她的嘴,在脑后打个结。 “不是不让你说话,是怕你一会儿受不住疼,咬断了舌头。” 从下向上看徐忠,如铁塔般高大,令人心生惧意。 枫红已经说不出话,眼泪从眼角不停流出。 “人的身体有几处穴位,对疼痛极敏感,大月氏最厉害的细作可顶住三针,你嘴这般硬,可顶几针?” 徐忠使个眼色,提箱子的男子打开箱盖,拿出一只黑色针包,展开看了徐忠一眼,抽出一支最细的针。 徐忠点点头,那人也不碰触枫红的身体,隔着衣服,准确准针刺入一个穴位。 实时入针三分,枫红觉得身上一阵麻痒,之后针刺之处一小股疼痛如涓涓细流,顺着血管向全身漫延。 当疼痛到达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开始扩张,每跳一下,疼痛加剧几分。 初时的细流成了小河,继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同有人在拿着匕首细细活剥她的皮。 疼痛中的火辣感又像有人在用火直接烧她的肉。 她用力咬着麻绳,喉咙中发出动物临死的悲鸣,全身绷紧直挺挺,挨过每次疼痛的冲击。 第一波痛苦突然消失了,她全身一松,软得像泥浆,身上衣服全部汗湿。 那人看了徐忠一眼,徐忠一双大腿立于枫红头部位置,“说不说?” 枫红动也不动,好像晕过去了。 “硬气,可惜是个女子,不然我要召你做徐家军的一员呢。” 他对施针人点头,那人只将手中的针猛地向下刺入,针身没入皮肉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针头。 一声悠长的尖叫,冲破树林,惊动飞鸟,长久地不停歇地回荡在密林顶空。 痛,可以击穿灵魂。 枫红眼泪横流,已不受控制,身下一片濡湿。 她失禁了。 狂叫不能减轻疼痛,她只求速死。 仿佛受剐之人,一刀一刀慢慢承受碎刀子零割的痛苦,而这痛漫长得让人绝望。 “让我死。”枫红呜呜地说。 徐忠蹲在她面前,拿出第二粗的针,又拿出最粗的针,比划一下。 “枫红,人的疼痛极别,你可能压根不知道,你这只是开始。再给你一次机会,看在你是徐家家奴的份上。” 徐忠在枫红绝望恐惧的目光中,将那根粗针递给施针人,“你这样硬气,我直接给你上最粗的,看你能否打破大月氏最勇的细作创下的记录,也许咱们大周连女子都比大月氏男子强呢。” 枫红拼命挣扎,表示有话要说。 徐忠打个手势,让施针人先停下。 亲自解开枫红嘴上的麻绳,她没一下就说话,只是躺在板子上喘息,徐忠轻笑一下,在她耳朵边轻轻说了句话。 枫红彻底崩溃了,喃喃地说,“我全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只要是本将军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是夫人偷听了你的计划,告诉了图凯,也是夫人叫我泄密,告发图凯。图军门从未进入你帐中偷看。” “她为何这么做?我当日只是怀疑,未必查得出来到底是谁通敌害我。当时的情形,沉默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她就是想让你查出来,她要图凯死。”枫红虚弱地回答。 “她只想有个孩子,然后回京城,安心做一等公夫人。” “为何要图凯非死?” “图军门爱上夫人,非要说服夫人一起私奔,想来战场上推你之人定然是他,他以为你死了夫人就会同意和他走。” “将军原谅夫人吧,她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做人上人,安享荣华,将军,人人都想要荣华富贵,她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呢?” 徐忠倒佩服她对主子的忠诚,“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夫人与娘家来往信件一向放在哪里?” 枫红无力地抬抬眼皮,眼中一片荒凉,“将军啊,你真这么恨夫人?” 那双噙满泪的眼里全是乞求,徐忠不为所动,等着答案。 枫红无力地瘫到木板上,吐出几个字…… 徐忠起身,对施针人点点头。 那人执了最粗一根针,缓缓刺入枫红太阳穴,直至整条针没入穴位中。枫红在不甘与疑惑中缓缓合上眼。 这种叛奴,从开始徐忠就没打算放了她。 徐忠背着手,施针人与抬板人搜了枫红衣服,将银票交给徐忠。 两人一起将枫红抬入密林中。 那里有挖好的大坑,就地直接掩埋即可。 他似叹息般说了句,“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将银票揣入怀里。 之所以有此举动,皆为皇上指点过徐忠后,徐忠又见了个人。 ………… 见过皇上,他一夜辗转,后半夜他才睡得安稳些,皆为诸多事务太繁杂。 徐忠不喜欢呆在京中,他自小混在皇宫,尔虞我诈见得很多。 那时他还小,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可他心思深沉,极其厌恶勾心斗角,却从未表达过。 他给人的感觉沉闷、无趣、刻板。 宫廷生活塑造了他的个性,在宫中少说话就能少惹祸。 他知道自己肩上挑的责任,延续国公府的荣耀,保护大周安全。 只打仗并非难事,呆在京城与那些官员老油条来往才叫人头疼。 金燕翎就是被他外表所蒙蔽,她不喜欢他的个性,以为沉默的人不聪明。 她难得静下心去观察,她有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 如果她安静些,细心些,就会发现她的夫君胸有沟壑,是个有大志向,心怀天下的男人。 即使这样她也不爱他,她与他仿佛性格相克,格格不入。 第368章 贵人点拨 燕翎娘亲是个遵从妇德的女人,以夫君为天,不知怎么引导女儿挑选丈夫。 也不知怎么样的男子,才是真正值得女人付出与尊敬的。 燕翎一切的爱好都由闺中自行养成。 她生性活泼浅薄,喜欢喧闹的、华丽的,易求的快乐。 她不愿被妇德约束,甚至不愿被道德约束。 在家做闺女时,若是听娘亲的话又乖巧又顺从,怕是被小娘吃得渣都不剩。 不听话的好处却摆在眼前。 她不听话,拿走大部分财产做陪嫁,妹妹只能拿一小部分。 但作为补偿,她为妹妹留意了不错的人家。 写信告诉父亲,谁家公子人品个性家世都不错,与妹妹匹配。 并以国公府的名义促成这门亲事。 有一点她很明白,妹妹嫁得不好,对她们金家毫无益处。 门内相斗,出了门,她们都姓金。 她所有的人生经验只来自于府内的生活。 ………… 一大早,来了个下人,叫起了将军,说有贵客求见。 天这般冷,哪来的贵客刚见天光就上门来的。 燕翎不耐烦翻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 国公府门外,一辆搭着深蓝呢帘马车静静停在树下,只一匹黑马拉车,并不见车夫。 除了车厢较寻常车子大了一倍,并无特别之处。 怎么就是“贵客”呢。 徐将军走到车窗边,抱拳道,“哪位贵人……” 车窗帘一挑,一个女子向外道,“天冷,请将军车上说话。” 徐忠见了来人,不再犹豫挑了车帘上车。 上来车,徐忠态度恭谨,问道,“姑姑怎么亲自过来?” 凤药和气笑道,“来问问小郎君回来后如何?一别数月,他还安好?” 前些日子,为着徐乾不愿离京的事,气得老国公胸疼发作。 老夫人劝解无用,最后是凤药来了府上,谁也不知凤药与徐乾说了什么,第二天徐乾便离开了国公府,回囤兵地去了。 国公府一家上下都感激凤药。 徐忠听过娘亲多次提及此事,对凤药也有三分敬意。 “舍弟脾气不好,多亏姑姑,不然皇上生了气怀疑徐家的忠心才是天大的灾难。” 凤药一笑,“将军倒是直率,说起脾气,将军脾气比你弟弟可好太多了呢。” 徐忠不明所以,他与凤药只打过照面,知道她是宫里最红的女侍书,并无交集,对方说的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请姑姑指教。”他谦逊地说。 “国公府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凤药抄着手,黑色瞳仁中映出徐忠沉思的面孔。 徐忠打定主意多听少说,依旧回答,“请指教。” “单靠你们徐家男人会打仗?不是的。靠的是皇上的信任。” “老国公的堂兄,将军的大伯父时任甘肃总兵,前后二十年,先皇与皇上没动过他的位置,将军您手握数万大军,小郎君指挥兵马攻打蒙古,光是你们徐家掌握大周一半以上兵力,这是多重的信任?” 徐忠心中对凤药的话认同至极,安静地听她接着向下说。 “皇上有心肃贪,现在正是风头浪尖,我劝将军别卷入其中。” 徐忠不能再不说话了,他握拳道,“徐某多谢姑姑提点,不过我家已禁止内子行商……” “抛开徐夫人僭越之罪,凤药只想问清楚一件事。”她眼中精光四射,锐利无比,牢牢盯住徐忠,“请将军告知徐夫人的货一向从哪里来?” “她有能力比大内皇商还先搞到御贡衣料首饰,坊间说国公府的茶叶用的也是御贡之物,呵呵,徐将军你这个将军做得比皇上还惬意呀。” 凤药的笑令徐忠起了一起鸡皮疙瘩,这句话他一家子万万担不起。 他在车内跪下,“请侍书转告皇上,徐家对皇上的忠心从未改变,绝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 “将军起来说话,我一个小侍书担不起这样大礼,按说我该还礼,但车内狭小,男女挤在一处已不成体统,所以将军见谅。” 她从容地受了这一礼,这一跪不是跪得她,跪得是国公府的荣宠,她何必躲呢? “忠不忠不在嘴上,还得看将军的行为,看在将军是个真爽人,现在我就明白告诉你,查出你夫人的货源来处,这件事必定牵扯贪腐大案,到时将军不但还了自己清白,还在皇上最看重的事情上立下大功。” 该说的都说完了,徐忠再不知怎么行动,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配不上当这个将军。 徐家也配不上皇上的盛宠与荣华。 凤药闭起眼睛,靠在车厢内,表示谈话已结束。 徐忠擦擦额上的汗,退出车子,在车窗边道,“请姑姑稍等,家母念叨姑姑多次,上次的事我家一直没表示对姑姑的谢意……” 不多时,老夫人从府上出来,凤药不敢拿架子,忙下了车,远远笑着迎上去,“老夫人,怎敢这样劳烦您出来?天冷了,您多注意身子才是。” 老夫人也不多言,握住凤药的手,诚恳地说,“我们府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姑姑上次劝走我那个孽障,没谢过您心中过意不去,这个,您万万收下。” 凤药也不推辞,接过来放入袖笼,笑道,“那我就不虚客套。” “瞧您说得,您是宫里来的贵客,本该请进去喝茶才是。到姑姑出嫁,老身给您添妆!”老夫人拍着凤药手背,一脸慈祥。 她心中十分感谢凤药说服徐乾,这些谢礼早备好,只等个机会。 车子离开徐府,凤药掏出徐老夫人送的礼看了看。 均是土地与宅子,她不动声色把地契房契收好。 若是银票,现在还在打仗期间,她是不会留的。 凤药回了书房,皇上在看奏折,抬眼瞄她一眼,“面带喜色啊,侍书。” “收了国公老夫人的谢礼,以后凤药也是有宅有产业的人了。” 皇上瞥她一眼,放在折子,“别跟朕打哑迷,你只说见见徐忠,究竟为何事?” “皇上在治贪,凤药只想贡献点力量,挖出巨蛀。我们等等看,将军对皇上有多忠心。” …… 燕翎在国公府有辆专供她出行用的小车。 是她亲自挑选,车厢的形状,挑檐的款式,车内的挂件,车中置物,全是按她喜好来。 厢体用的昂贵的铁黎木,奶黄色,外头挑檐处挂了圆舌小铜铃。 车子行驶起来,铃声格外清脆,普通车子厢体哪怕很大,也只做个方正的小窗。 她偏不,要木匠大胆把窗子做成椭圆,用了苍绿色轻薄的窗纱。 全拉上也模糊能看到车中苗条的倩影。 她没在车厢上打国公府的徽,但这车子走在街上,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是将军夫人的车。 怪就怪在,她并不怎么乘坐这车出门。 平时出去还是用国公府的蓝顶棚马车。 这车就停在与马厩相邻的仓库中。 她打造这车时,徐忠只当她在做娘们家喜欢的小玩意儿。 车子造好,他瞧见过一眼,厢体不大,顶太低,不合适男子乘坐,美则美矣,但华而不实,与他夫人的为人一样。 他去仓库中找到这台车,用剑挑开帘子,车内放着女儿家常用的妆盒,烧水的小茶炉,一套小茶具,座位很矮,一人乘坐倒也舒服。 他抬起矮几,这张几做成中空,将几倒置就是个扁盒子,茶几下有暗扣,抠开,里头放着一整盒书信。 所有书信尽数被徐忠毫不犹豫尽数取走。 ………… 第369章 谣言日盛 凤药找到曹贵妃,贵妃知她来意,打发了宫女,请她坐下。 “徐家现在如何?” “不安稳。我已亲去见过徐将军,想证明徐家对皇上的忠心,总得做点什么吧。徐将军是明白人,不会干坐着等。” 曹贵妃颦着眉问,“你真觉得徐忠为表忠心,能对自己家的事一查到底?” “他会的,贵妃娘娘有一点说得不准确,不是对自己家的事一查到底,是对老丈人一查到底,徐少夫人能先于宫内拿到皇家供奉,她能有什么野路子,还是不靠金尚书,说他不贪,那怎么可能呢。”凤药笃定地说。 还有一点凤药没告诉贵妃的,只参加过一次宫宴,她便发现徐忠夫妇两人早已离心。 原因有两点。 整个宴席,将军眼睛一直没放在自己妻子身上,一味专注看歌舞,还与舞姬互动。 男人在外玩得再过分,在妻子面前也要收敛一些,不至如此放肆。 燕翎也丝毫没有半分不悦。 第二点,夫妻关系若非坏到一定程度,以徐忠长年混在皇宫的经验,他不该允许妻子打扮成那样入宫。 臣下进宫,只需做到“得体”这一条。 为表忠心,对岳丈家下手,不是没可能。 另外,凤药通过玉郎处拿到一条重要情报,徐乾此次回来,带回一个边塞女子。 国公府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风不露,那可不是普通女子。 那是蒙古察哈尔汗的妾室所出的公主。 虽不是正妻,却是汗王最喜欢的妾室所出。 蒙古部族非常多,此次叛部没有察哈尔,但是历代中察哈尔并非没叛乱过。 蒙古游牧民族,一代汗王就带来一个小朝代。 今天没反的,说不好后天就反了。 所以蒙古一直是大周一块心病。 这位公主救了徐乾的命,小郎君是个情种,美丽的公主,辽阔的草原,精于骑射的公主…… 他怎能不坠入情网? 徐乾胆大包天,视规矩如粪土,不然也不会敢生出带容芳私奔的想法。 这次他又给国公府出了个难题,这个女子,怀孕了。 凤药喝着茶,想到老国公驰骋战场数十年,偏生出这么个忤逆的儿子。 在婚事上,一次比一次超过边界。 国公与老夫人此时此刻该是何种表情与心情? 想到此处,她不禁 一笑。 老国公官封一等公手握雄兵,兄弟位置甘肃总兵,两人就有能力造反的人物,祖上有蒙古血脉,竟然与蒙古最强之一的部落联姻。 他看到那公主时,有没有脖颈一凉? 这条消息,凤药暂时按住,不让玉郎告诉皇上。 没别的原因,凤药接触过徐乾,挺欣赏这个“愣头青”加“大情种”。 她想再帮国公府一次。 所谓的“帮”也只是点到为止。 徐忠只要能在“肃贪”中立下大功,老公爷与老夫人能阻拦小郎君此次婚事,国公府就能挺过这关。 当然这些话,她不能告诉贵妃,她来此是“帮”贵妃以换取自己的消息的。 “娘娘,我答应的事很快会有结果,徐将军就要因纵容妻子贪墨声名狼藉。这一点他逃不掉。还请娘娘信守承诺。” 贵妃一笑,“最要小心的,必定是身边人。” “想到是谁了吧。以侍书的聪明怎么会没有怀疑的对象呢?” 青鸾!凤药早有猜测,只是没有实证。 凤药面色如常起身拜谢贵妃,“告辞。” 曹元心在她身后扬声说,“秦凤药,我还是很讨厌你,不过与你联手,倒省心干脆。” 不是凤药着急,这几日谣言日盛,越传越离谱。 头天夜里歇下时,明玉穿了寝衣,偷偷摸到凤药房中,进房把门掩上。 凤药还未睡着,看她模样,笑问,“偷东西来了?这样贼头贼脑?” 明玉没如平常那样与她嬉笑,到她床边按住她,“侍书别起来,躺着听奴婢回话即可。” “你说。”凤药心中惊讶,换个姿势,枕住自己手臂看着她。 “您别生气呀,奴婢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才过来回禀给你,按说这些闲话不该通过我的口再传给您……” “算了,我也不啰嗦了,奴才们都纷纷传谣,说您同皇上一起上过战场,关系非常,这倒没什么。皇上嘛,可他们说您,是个不在乎名誉的荡妇,与军士们同睡一个帐子,战争期间,与皇上苟且在一处,才得了今天的位置。” 明玉愤愤不平,“可奴婢知道您身上的伤,也知您为着调养战争期间受累受寒落下的病根费了多少力气。” “奴婢也知道,您是执了先皇的旨意随军做书记汇报战况的,这起子小人,嘴皮子刻薄得如刀片似的,能杀人。” 凤药躺不住了,她从未在战争期间叫过苦。 可那不代表不苦,马背上的日子的确不合适女子。 生活是诸多不便,非外人可道。 “您不生气?”看到凤药只是坐在那儿发愣,明玉诧异地问。 这种谣言放在从前嘉妃身上,她可是会将整个宫殿砸烂,叫皇上主持公道,传谣的小人,不抓出几个拔了舌头才怪。 嘉妃平日待自己宫人还算不错,也不轻易责罚下人。 但惹了她不痛快,她是不会闷声不响的。 凤药低头看看她,温和一笑,摸摸她的头发,“明玉,生气除了让人丧失理智,还有别的用吗?” “我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挽回现在局面。谣言只会越传越丑,人们只愿相信她们心中自己想要相信的。” “那要怎么做?要不要澄清?” 凤药“扑哧”一笑,“傻瓜,这是最傻的做法。本是暗里的东西,有人知道有人不知,你挑明了说,不知道的人也知道,大家只会说,瞧她的确跟着男人们去战场了。事实与真相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她语重心长告诉明玉,“有人污蔑你做了,不要去分辨你做没做。” “那我该怎么办?”明玉想了想,“我想不出招,谁能堵住悠悠众口?” 谁能? ………… 凤药留心青鸾,对方见凤药被中伤却毫不知情,或已知情却无法可想,心中可得意极了,整日里心情愉悦。 她并不明白,虽然识字的宫女不多,但凤药不做这个侍书,也轮不到她来做。 愿意伺候皇上又认字的年轻太监排着长队等着,无论如何侍书的位置不会给青鸾。 凤药只是因为从前侍奉先皇时就一直在书房,是先皇给的位置。 又或许青鸾并不了解现在的皇上,她不明白,皇上不会把侍书一职给女子来做。 凤药只是机缘巧合赶上了。 凤药长叹一声,可惜了青鸾这么好的材料。 生得清秀又读过书,在宫女中踏实做事,日后做女官只是时间问题。 她一双眼睛却只盯着凤药。 谣言日盛,凤药的办法是,安静不动。 谣言中有一点说得很对:她并不在意自己在外的名声是怎样的。 除非这名声影响到了她要做的事。 能影响她前途与命运的,只有一人——皇上。 李瑕性子中有不为人知的执拗,他看似随和的表面掩盖了这一点。 皇上很清楚她的为人与经历,她不必急着解释。且再看看。 直到这事闹得几乎人尽皆知。 凤药走到哪里几乎都能看到有人指指点点。 曹贵妃好奇心起,凤药既然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中伤她,为何没有行动。 凤药并非没有行动,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很快,机会就来了。 这这日在书房,凤药研墨,李瑕批复折子,突然便问了一句,“听到关于你的传闻了吗?” 凤药一直在等的就是皇上亲自提起此事。 她思来想去,若由她去告状,效果反而不好,皇上若是不在乎这件事告也白告。 说到底,只是些不实的流言罢了。 第370章 事出反常 皇上总算提起此事。 凤药垂着眼眸答,“听到了。” 他放下笔,看着凤药,“你怎么想?” “本来想清者自清,没想到谣言日渐喧嚣,竟传到皇上耳朵里。” 她嘲讽一笑,低头继续研墨。 “朕早就听说了。” “那皇上怎么没干涉此事,眼睁睁看着臣女被冤枉?”凤药低头问。 “这种事情好处理,朕只是想看看你面对委屈会怎样。”皇上观察着凤药表情。 她那双眸色深深的黑眼睛里是看不懂的情绪。 “你总是这样平静。”皇上突然加重语气,责怪起来。 “你只需到朕面前告上一状,朕一定彻查到底,处死几个传话的小人,还你清白!” “皇上,我们不是小孩子,何必用这样的事做游戏?”凤药回答。 “我非菩萨,自然心中难过、委屈,想着皇上是明君,会还凤药公道。” “朕就是想看看你生气,吵闹!”李瑕把笔扔在纸上,摔出一片墨渍,自己衣服上也溅上了墨迹。 恰青鸾进屋,见状娇声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她看看凤药的脸色,极力忍住得意,小心地说,“奴婢伺候皇上更衣吧。” 凤药见有人进来,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到底忍不住说了句,“皇上身边会生气吵闹的女人还少吗?” 说罢,跨过门槛告退出去。 皇上自己却生起气来,青鸾劝慰道,“皇上别气,仔细龙体。皇后请皇上晚间一同用膳。” 她拿出一件干净夹袍,走上前帮李瑕解了腰带,为他解衣扣时,故意离得很近,今日,她熏了龙文香。 这香料贵重,海外进贡而来,寻常宫女根本接触不到。 皇上不喜熏香,乍一闻也觉新奇,“你身上的香味与普通宫中女子所用香料差别甚远。” “……好闻吗?”青鸾低声问,吐气如兰,皇上垂眼瞧她,乌发间戴着玫瑰步摇,随着身体微微晃动,窄肩细腰,倒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他将手放在青鸾腰间,青鸾脸慢慢红上来,她却没有挣扎。 李瑕干脆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后面休息间。 晚间凤药干脆称病不到书房。 她整日勤勉,省了皇上不少事儿,乍缺了她,很不习惯。 皇上让人喊了明玉来问凤药生了什么病。 “侍书说胸口闷得慌,一时起不来,请皇上辛苦辛苦,夜间可请其他姑姑相伴。” 李瑕中间的气没消,此时莫名更多三分烦躁。 “那叫她守着承庆殿,刚好那里没人看守。一时不必来书房伺候。”皇上冷言冷语打发了明玉。 又差人叫了青鸾来伴驾。 青鸾十分高兴,打扮一番,到书房冲皇上行了礼,以为皇上必定会先温存一番,没想到皇上只是指了一边的凳子道,“拿你的绣活坐在那刺绣即可。” “对了,今日太忙,没顾上着内务府记档,侍会叫宋德海给你记上时间,朕就封你个……” 青鸾突然跪下,“皇上,给了封号是否就不能时常伴驾了?如此,奴婢情愿不记档。” 李瑕玩味地看着青鸾,“这样委屈你,你也愿意?” 青鸾是情非得已,为将凤药从皇上身边清除,她势单力薄不能完成,投靠了皇后。 凤药那些事,其实是皇后背后指使,叫她向外传的。 皆因皇后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凤药变成自己的眼线。 凤药不是一般的忠诚。 一个女人能在男子最落魄时站在他身后,在他最危险的时刻与他出生入死,这样的情分怎么可能轻易被离间。 但皇后想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 她无计可施时,是姑姑皇太后指点了她。 虽说四皇子不成了,王家班底都还在,仍是王家女儿做了新皇的皇后,斗争并没结束。 “不管真假,只管传,传得多了众口铄金,假的也能成真。到最后,那可恶的丫头必须离开皇上身边!” 皇太后对凤药的恶意与厌憎随着时光流逝,越发浓郁。 侄女不但要坐稳皇后之位,还要为王家在政局中立于不败之地添砖加瓦。 “你要快些诞下皇子。”太后吩咐,又问,“皇上为何不加封他养母,还称皇贵太妃?” “侄女问过皇上,他说恩赏不能随意给,太随意就变贱了,他是成年后才认下的养母,皇贵太妃对他没有养育之恩,故而保持原来称号,只是不必移宫别居。” “不过皇上对璟儿是很好的。”皇后说。 皇太后一声冷笑,“一个孩童不足为惧。” ………… 爬龙床可并不是皇后给青鸾的任务,是她自作主张。 她也想为自己多绸缪些利益。 做皇后的眼线意味着永远被人控制,青鸾不愿意。 皇后一直想拿到肃贪名单,青鸾打算完成这件任务便收手,安心做皇上嫔妃。 她的出身足够去参加选妃,只是命不好,做了宫女。 在深宫熬,大多数女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为奴为婢。 她的样貌在宫女中算出挑的,又读书识字,她心思活络自然不甘被人踩在脚底。 她只顾自己算计,却没想过,被皇上宠幸却不让记档,在皇上眼中是什么行为。 是种自甘轻贱的行为。只要承宠就有位份。 青鸾含羞对皇上说,“有了位份就此入了后宫,只能等待着皇上,妾身却想陪伴皇上左右。” 她还有句潜台词没说,“像凤药姐姐那样。” 原来在她心中,一直认为凤药就是与皇上有染,却没入后宫,而选择时时伴君,做宫里的红人。 她眼见着凤药走到哪里,谁都高看三分。 特别是内务府的狗杂种们,最是拜高踩低,见了凤药,恨不得生出尾巴,冲她摇三摇。 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太好了,她只是跟在凤药身边沾了点光就已不能自拔。 只要你见过,便知道那滋味只要舔一舔,就会上瘾。 又兼贵妃给青鸾吹风,说男人家总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女人家没名分跟着普通男人是淫奔,跟了皇上,却不能算。 只能算皇上心尖上的人,毕竟没真的得到。 男人就喜欢新鲜滋味。 青鸾怎么想,怎么看,都认为自己不比凤药差,还比她强些,比她美,比她出身好。 她胡思乱想着,却被一道影子挡了光,抬头一看,心里一紧,来的正是凤药。 凤药平时虽不爱笑,周身却笼罩着松弛温和的气息。 这次少见的板着脸,她盯视着青鸾,语重心长说,“青鸾,我劝你歇了心思,别再作恶。” 青鸾有些紧张,却嘴硬,“姐姐说什么,妹妹没听懂。” “不管你打的什么心思,都太低级,这种手段,你只会被吃得渣都不剩。所以好心来劝你,就当是我太善良吧。你不会以为皇宫中能有什么秘密吧?” 凤药警告过青鸾,转身要走,青鸾却说了句,“晚了。姐姐能有今天的荣宠,已开了先例,难免有人效仿,只不过这机会被青鸾抓到而已。” 凤药不再多废话,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青鸾不喜欢这眼神,“皇上已宠幸过我。不日将封我位分,那时我就是主子,你仍是奴才。” 凤药背对青鸾,脚步顿了顿,轻笑一声,“你错了,我虽女流,却是皇上的臣子,见你只需执平礼,以后我还会继续向上走,而你,止步于此,现在,就是你人生的巅峰,好好享受吧,以后你的日子,只会一天不如一天。” 她快步离开了,待她走得不见影子,青鸾腿一软坐下来。 这才发现自己如此害怕这个平日不爱发脾气,也不多话甚至对她们这些宫女很宽容的“姐姐”。 凤药回了承庆殿,叫明玉暗中盯紧了青鸾。 方才那番话,青鸾露出一个天大的破绽,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那样渴望权利,已经承宠,却推了位份,皇上竟然也同意了,实在反常,不但青鸾反常,皇上也反常。 凤药自觉身上有个长处,就是极其机敏,或称做敏感,也叫很懂察言观色。 日日与青鸾和皇上在一起时,她从不认为皇上对青鸾有一丝一毫的喜欢。 后宫妃嫔,皇上最喜欢的,是容妃。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妖”就由她秦凤药亲手揪出来好了。 ………… 第371章 蒙古公主 国公府所有人的眼睛和注意力,都放在徐乾身上。 这个大情种,是整个国公府最不叫人省心的玩意儿。 带回了察哈尔公主,逼着爹娘举行婚礼。 那一夜,老国公屋里的烛火,亮到半夜。 他与老夫人商议很久对策,最后决定由老夫人出面。 他们已经推掉徐乾一次婚事,闹出天大的动静。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再说出拒绝的话。 谁知道这个二五眼能干出什么事来。 老夫人第二天强打精神,做出欢欢喜喜的模样,到徐乾房中,拉着儿子的手,一副慈爱面孔,“好儿子,我与你爹商量了,得给你风光大办,她是个公主,来了咱们京师,不能受委屈,娘疼她只当疼自己女儿一般。” 徐乾笑了,他担心爹娘逼他为保家族势力,娶哪个大世家的姑娘。 “我只想娶希吉尔为妻,善待她。娘亲,我们在草原上举行了婚礼,你不知道多热闹,大家围着篝火跳舞、烤羊肉……” 他只顾着说,没看到自己娘亲脸都白了。 小儿子带着重兵,与叛军载歌载舞,一句“丧心病狂”就能断送了国公府。 权力越大,就越要韬晦,这个逆子,他懂个屁。 偏她不能发火,窝着一肚子气哄儿子。 “咱们是知书达礼之家,婚姻六礼有些可免,有些不能。” “娘亲,稍后岳父大人陪嫁车队就会入京,希吉尔的陪嫁可丰厚呢。” “那我们的聘礼也不能少,礼上不能叫人家挑出毛病,你快写信给你岳父。” 老夫人哄着徐乾,还要装出很喜欢那蛮族女子的模样。 她与准儿媳一同用过饭,吃得心惊胆战。 那女子做派豪放,丝毫不懂中原礼仪。 说她失礼是轻的,叫老夫人看,可谓粗鲁。 生得浓眉大眼,十分飒爽,听说在察哈尔部,女子中最擅骑射与马术的就是这位公主,深得汗王之心。 她忙里忙外,将国公府最好的房间给那女子居住。 不让徐乾打扰女子休养,不许同房,省得影响胎儿。 草原女子性子直率,喜欢一个人就表达,从不避开丫头下人。 自她到府里,给国公府家添了不少笑话。 这些日子给老夫人净添堵了。 简直视这位蛮族公主为眼中钉。 她陪着国公争战,那时国公还只是个军门。 他上战场出生入死,她撑着一家老小的生活,曾经也泼辣过。 自打夫君官至将军,她就慢慢改了。 国公笑话她,她正色道,“居移体养移气,人的地位变了,自然要改变行为方式,在战场上你不能文绉绉,回了京师整日与那些官员交道,不能野蛮。” 她没读过书,却识得大体,此时已被小儿子气得关上房门暗地破口大骂,“讨了个什么玩意回来,就像狗跑别人地盘上撒尿一般,真是气死老娘。” “行了,少说两句吧,人家也是爹娘心头肉。”老国公劝慰道。 “好个不晓事的汗王,做什么春秋大梦,是想与我们结亲还是想拉国公府下马?”老夫人骂。 “草原汉子能打仗就能作汗王,哪里像我们这里的人,心眼子少于八百个,在宫里能让人踩死。对那孩子好点吧。”老公爷叹了一句。 “老东西就你知道,我待她还不好吗?” 老夫人待野公主的确体贴。 虽不喜欢她,但家中上好药材、燕窝,可着给她进补。 草原女子并不以纤瘦为美,公主放开胃口吃喝,日渐丰腴。 徐乾常看望她,见娘亲善待希吉尔,心中欢喜,渐渐放宽了心。 冬天很快来了,公主已较之前胖了许多,徐乾一直催促婚事。 老夫人骂得他狗血淋头,说他不重视娶亲的礼仪规矩,传到老汗王那里,会以为他们国公府欺负公主。 老夫人催着徐乾多与汗王通信,并着人请来京师的画师,给公主画了幅肖像,与信件一同发了出去。 如此一来,不但徐乾挑不出家里的毛病,远在蒙古的部落汗王也得赞一声,国公府的伙食实在太好,把他女儿养得圆润不少。 随信奉上一份聘礼礼单,很是丰厚,诚意满满。 大汗反对过女儿的婚事,他主张哪里女人婚配哪里的男人,这样最合适。 嫁得那么远,不见爹娘,总不放心。 奈何女儿实在喜欢徐乾,他干净、俊郎,武功高强,她又救过他,两人耳鬓厮磨,产生感情自然而然。 这日,老夫人差人喊徐乾到自己房中,“老幺,聘礼准备齐了,琐事都打点好了,可你媳妇肚子大得这么快,这么出嫁,一辈子是京城贵女们的笑柄,要为娘说,不在乎多等几个月,产下孩子,再举行婚礼也好看。” 徐乾知道妻子很想与京城的贵族女子结交。 也很喜欢她们的仪态,她说自己能学会这些,做个合格的中原贵族女子,不给徐乾丢脸。 甚至孕期就请了女师教习礼仪女工。 学过礼仪才知道自己公然表达对男子的喜欢是很失礼轻贱的表现。 她大气、温婉、直爽,擅于学习。 老夫人慢慢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待希吉尔更好。 希吉尔改口随着徐乾一起,称她为“娘亲”。 一句“娘亲”喊得老夫人背着徐乾与老公爷,哭了好几次,待公主更亲厚。 公主与徐乾拌嘴玩笑,老夫人总是护着公主,责骂徐乾不懂事,妻子有孕也不知爱护。 公主给汗王去信,告诉父亲京师华丽繁荣。 又细细描绘国公府的生活细节,连餐具都详细写了。 这里的风俗习惯与穿着打扮,处处与草原人不同,但人是好的。 信中饱含对国公府的满意,对婆母与丈夫的热爱。 这几个月是徐乾人生中最快活温馨的日子。 无人注意,背着人,老夫人阴沉而悲伤的面容。 ………… 由于徐乾回了国公府,又带回未婚妻,徐忠带着燕翎回自己府中。 小儿子随母亲居住,长子袭爵早该独立门户。 之前一直没搬走,只是为了慰藉母亲,老夫人喜欢家中热闹。 燕翎只管哼着曲儿布置自己的宅子,哪怕只住几天,她也不想将就委屈自己。 嫁给徐忠不就为了这个吗? 将军府只管向着奢华里收拾,徐忠本不想过问内宅的事。 看着燕翎如此铺张冷笑问她,“我的俸禄与私产只有那些,这宅子已不匹配你夫君的进项。” 燕翎横他一眼,自顾自将一只胭脂霁陶瓷香炉摆在窗边,这个颜色极难烧制,是以非常名贵。 又将一只鎏金银熏球扔床上,这也是新时兴起来的被中香炉,银制小球上雕刻着繁复的缕空花纹。 她铺子虽关了,用的穿的仍是京中最好最新的东西。 且这么久,皇上并未处置她,那些贵妇们依旧与她往来,从她手上添置能引领京城风潮的玩意儿。 燕翎不求赚钱,只是沉迷被人簇拥着、吹捧着的感觉。 京圈贵女中,似她这般嫁的夫君是勋贵之家,娘家也这般给力的也并不多。 这段时日,她过得志得意满。 第372章 大难临头 燕翎自觉已得了自由,时常到诚郡王府,与云之打过一次照面。 当着夫君的面,云之客气地感激她对夫君再造之恩。 在李琮邀请她时常来家中做客时,云之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 燕翎的心思这些日子全在李琮身上。 琮哥哥醒来后瘦得不成人样,她想着办法带些新奇吃喝给他。 倒也不是王府没有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心意。 看着原先风流俊朗的琮哥哥变成这副颓丧模样她太心疼了。 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中,只在年少时,她短暂爱过一个人,就是李琮。 此后所经历的男女关系,只有交换。 她不能忘却那段时光,荒唐而美妙。 李琮醒来后将几个姨娘抛在一边,只顾与燕翎回忆从前的时光。 她是那样有趣、充满活力的少女,身上带着别的女孩子没有的大胆,有时会突然流露出一股子邪气,让李琮深深着迷。 燕翎渐渐不满足只在家中与李琮吃吃喝喝。 她让李琮造了辆大车,里头可放置供人休息的小塌、帐子、茶炉、暖盆等一应用品。 天气凉下来后,将车厢换成棉制棚,顶棚做了一层防雨布的宽檐顶。 两人有空便到郊外游乐,天气越冷,越得趣。 外头下着雨,把马儿停在树下,升起暖炉,看着窗景,泡茶赏雨。 丝绸小褥子搭在腿上,听着雨声寂寞地一声声打在车顶。 两人手捧热茶,隔着矮几相视一笑。 时光如停滞在此时。静谧而甜美。 有时干脆多带着吃食,在外头待上一天。 他与她争分夺秒享受着、弥补着失去的时光。 “燕翎,你那时怎么突然就嫁与徐忠那个粗人?” 李琮收了矮几,躺在榻上,枕着自己双臂,窗外,深秋的风吹着树梢飒飒作响。 “命运捉弄罢了。你为何不让你娘来求亲?那时你不喜欢我吗?” 她伏在他胸口,黑发散在他苍蓝的袍子上,托着腮问他。 离近看,他睫毛长而黑,眼睛形状也漂亮,可眼神里闪着冷酷的光。 他摸了摸她的乌发,手指顺着向下滑,滑到她脸上,又滑到下巴。 那双眼睛的视线却顺着下巴继续向下,他轻声问,“你还记得第一次与我纵情难愉吗?” 他的眼睛因为燃烧着情欲而变得更黑了。 这便是燕翎最渴望的生活,她终于凭着一己之力得了自己想得的。 …………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一夜之间,变天了。 这日,她约了右侍郎夫人一同出游。 到了时间,对方差了小丫头带话说家中临时有事,不能赴约,望徐夫人见谅。 又说新定的衣料也不要了,定银不必退还,只当道歉,请夫人喝茶用。 燕翎已梳洗打扮好,家中长日无事,她觉得无聊,就只管坐车,去鸿胪寺丞夫人府门口,托门房传话,徐将军夫人拜访。 这位夫人的夫君官阶稍低,平日最是看着燕翎脸色行事,上赶着巴结。 任何时候只要有约,跑得比谁都快。 这次,燕翎在门口等了许久。 门房慢吞吞出来回话,“夫人请回,我们夫人今日一早身子不爽,吃了药此时还躺着,恐不能陪伴夫人。对了,我们夫人还说徐夫人今天还是在家待着的好。这是为夫人您好。” 这不阴不阳的几句话惹恼了燕翎。 一个小小四品官的夫人敢指点将军夫人? 她又找了几个往日要好的姐妹,竟没一个约得出来。 此时,她方察觉不对劲。 对鸿胪寺丞夫人的话回过味儿——最好在家待着。 定是出事了! 她慌慌张张回将军府问过门房说将军还没回。 她又赶向国公府,急匆匆冲入老夫人房中,只见老夫人在炭盆上正为徐乾的未婚妻烤桔子,说笑间,两人显得十分亲密,她这个外来者破坏了这种气氛。 她顾不得许多,连大氅也未去,就向婆母行礼询问,“求母亲大人告诉儿媳,朝中究竟出什么事了?” 婆婆眼皮也不抬,倒是那察哈尔公主跑来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一起烤火吃桔子。 “你嫂子忙着呢,不必请她。你只管吃你的。” 燕翎心中五味杂陈,婆母待她和待弟媳全然不同。 不过这感觉只一瞬间闪过,她便不在乎了。 得了她想得的,必定要失去些东西。 与婆母不和就是她付出的代价,丈夫若是给力,与婆母的关系又有什么重要的。 金燕翎从不摇尾乞怜。 气氛僵持,她毫不在意屋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被人讨厌是需要勇气的。 婆母冷眼瞧她,见她不为所动,也不离开。 当下便道,“你到硬气。消息左不过这两日就会传出来,也不必瞒你。你父亲前天夜里被锁拿下了大牢。此时……” 老夫人望了眼窗外,一片萧瑟之景,她回头面无表情道,“大约已经提审了,你母亲与娘姨被禁足于府中,不能传递消息。” “昨天你娘家被抄了家,据说查出的东西可不少呢。” 她低下头在炭盆的铁网上翻动着桔子,一股果香在房中弥漫开来。 燕翎一阵恍惚,“你说……我爹被下了大牢,以什么罪名?” “皇上在肃贪,你说还能以什么罪名?” “你父亲身为要员,罔顾皇恩。且看结果吧,要是清官,皇上并不糊涂,会放他出来的。不过……听徐忠说,你搬去新府,装饰甚为华丽,不知钱从何来?” “想必你父亲支持你颇多。” 燕翎插直了腰板,撇嘴一笑,“还不是夫君,不,中,用!” 一股疯狂的念头支持着她,她此时此刻只想把这个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的老太婆给打倒。 “嫂嫂。”公主喊了她一声,她突然清醒过来,斗气是帮不了自己家半分的。 乞求国公家帮自己估计也不成。 关键时候,大家都自保为上,与罪臣恨不得撇得一干二净。 看婆母的态度就知道,她在责怪自己。 燕翎起身,她要落实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婆母虽恨自己,却不会平白说出这样的话,八成是了。 她边走边想,想到徐忠那日对她说的话——你这房子装饰的与你夫君的收毫不匹配。 又联想到自己店铺被封,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那些东西是江南织造局,与金陵织造局送来的。 别小看织造,江南织府有织机三万台,男女织工达五万人,一年产值上千万白银。 织造官虽只有五品,却品小权大,有密奏之权。 否则父亲这样的二品要员也不会理会小小五品官。 这些年父亲从两大织造手中拿到的银钱具体有多少,父亲没向她透露过。 不过她探望妹妹时,看妹妹生活中所使所用,并不比她差。 妹妹很怕这个在府里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姐姐,燕翎连吓唬带哄骗,让妹妹说出了嫁妆之数。 原来,在她出嫁后,父亲在姨娘的哭闹下,为妹妹备了份厚礼。 也许自那时起,本来还算清廉的父亲就走上另一条路了。 一旦尝到权利的甜头,谁还能停得下来? 父亲这些年与她通信不少,常有人送东西给她,父亲叮嘱她一定将东西造账收好。 与她的嫁妆放在一处。 她用嫁妆经营了铺面,父亲的东西却没动过。 突然心念一转,她上了车回将军府,拿出大盘钥匙,直奔库房。 她的厚重的妆奁箱子好好码在那里。 上好的水曲柳木,结实厚重,上面铜锁金光闪闪。 她找到箱角贴的字条,上面有数字,数字对应了账册,里头放着什么写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顾不得找账册,凭着记忆,打开箱子,里头的东西却与记忆中的对不上! 燕翎一双手哆嗦地拿不住钥匙…… 第373章 腹背受敌 她又打开一只,东西少了许多。 冷汗顺着额头向下淌,她用力闭上眼睛,心中一时纷乱如麻。 账册!她突然想到,去桌前抽开小屉,却不见了里头的册子。 她胡乱翻找,房门只有她有钥匙,别人进不来,册子不可能飞走了。 突然,她停了手,很多画面浮现在眼前—— 徐忠对她在深意的笑…… 她上车出门,徐忠也出门,两人各走各的。 她去王府找李琮,心中自然忐忑,私看徐忠面色,却似什么也不在意…… 徐忠说,待他得胜还朝,会给她一纸休书…… 消失的枫红…… 一个个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她疯了似的锁上库房跑去找李琮。 枫红失踪后,燕翎托李琮回枫红老家去寻人。 她怕枫红出事,又以为她赚足银子,心中惧怕徐忠,回老家去了。 到了王府,李琮说差出去的人还没回信。回了信马上通知燕翎。 又安慰燕翎莫着慌,他即刻进宫,为其打探消息,探完消息会到将军府亲自通知她。 他拍了拍燕翎肩膀,“宦海浮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若真下了大牢,本王着人关照,别担心。” 燕翎昏昏沉沉,坐着马车打道回府。 现在无人可以依靠。 路上摇摇晃晃,她一激灵,又摇头,不可能,那些信藏得隐蔽,不会丢。 那些信上,父亲和她交待货物的交接场所,货物名称、数量,还有提供人。 她心如擂鼓,面色苍白,手脚发冷,伸出手来,手指都是颤抖的。 “稳住,金燕翎,兵来将挡,总有路能走。”她对自己说。 总有路,可走。 到了将军府,她直奔放车的库房,找到自己那辆漂亮得扎眼的小车,钻入车内,翻过矮几,内置的暗箱中,空空如也。 她瘫坐在车厢内,先是一阵恶心,让她干呕起来。 之后眼前一阵黑,是她?害了父亲? 是她的贪婪和野心,是她露出的马脚,是她惹怒了徐忠,是她,都是她的错。 不,不是我。燕翎对自己说,都怪徐忠,怪父亲把自己许给徐忠。 那个没用的,生不出儿子的男人,凭什么把一切错误都怪到她头上? 他暗暗恨着她,还假装好心,说愿意还她一纸休书。 她以为自己能有足够的钱,即使被休,回了娘家,或买个别院,只要有父亲撑腰,有钱,她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儿子给徐忠,也有灿烂的前途。 她有自己的琮哥哥,儿时的青梅竹马。 几乎,她差一点就有了一切。 燕翎举起那张矮几,疯狂地尖叫着一次又一次砸在马车上。 一切全完了,她心中涌现的恨意,如海底的暗涌,汹涌得快要掀起一场海啸。 她用力吸气,呼气,再吸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她得想办法,先救父亲。 她披头散发,扔下那张空了的矮几,走出车子,不顾马夫们好奇的打量,镇定地走入将军府。 先救父亲,父亲没了,她也没人生的希望了。 徐忠晚间回来,燕翎正一人用饭,见徐忠进屋,也不起身,也不问安。 抬起眼皮打量徐忠,对方自己宽衣,换了常服。 走到她旁边的凳子前坐下。 燕翎用厌恶的目光盯着他,怒气一点点升起,“是你,偷走我和父亲的信件?” “重要吗?”徐忠轻飘飘回答。 “我父亲二品大员……” “二品巨贪吧,昨天常大人逢旨查抄你娘家,财产清单需造册,光是金身菩萨就搜出五座!各种古玩、珍宝、玉器,不计其数。” 徐忠笑了一下,打心底透出开心。 “天降第一场雪我就离京,有了你家这些钱财,本将军势必打个大胜仗,使国公府地位更牢固,更上一层楼!” “燕翎啊,还得多谢你。不过若没你引出的那根线,找出你父亲贪污的证据恐怕要费点时间了。” 他松快地起身活动活动身子,轻蔑地看了燕翎一眼。 金燕翎已不能思考,举起那碗喝了一半的粥向徐忠砸去。 接着连带桌子一起掀翻在地,盘儿、盏儿带着菜碎了一声。 桌子翻倒时,她顺带着扑向徐忠,她多么希望自己此刻是个健壮男子,能一把掐死夫君。 徐忠轻轻一拨拉,将燕翎顺势推上一把—— 燕翎被一股大力推着倒在地上,头碰到歪在一边的凳角,瞬间出了血。 她只能用眼神恶狠狠盯着徐忠。 “燕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问自己后不后悔娶了你。” 徐忠拉个椅子,坐在她面前,双手支在腿上,自上而下俯视着自己的妻子。 “我倒不怪罪你嫁入国公府并非处子身。”他停顿一下,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妻子。 燕翎双目眨也不眨,毫无羞愧,直勾勾看着他。 “你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可能与人通奸,给我生个儿子。”他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 他深爱小公子,当亲生儿子那样宠爱。 那孩子身量较同龄孩子高,一双眼睛尤其美丽。 小公子身体健壮,行为落落大方,彬彬有礼,颇有君子风。 与父亲不同,他很爱读书,不但骑射好,功课也令夫人称赞不已。 皇亲国戚同龄的孩子们都爱与他玩耍,他俨然宫中孩子王。 这是他将来入仕的重要筹码,这些与他玩耍的孩子们,出入王侯将相之家,与小公子一同长大,可想而知这孩子未来一片坦途啊。 如若燕翎只是循规蹈矩的女子,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徐忠早知道自己不能生育。 他有通房丫头,也出入过青楼。 所以燕翎为生孩子开始步步为营,他只冷眼瞧着,跟着她的步伐向前即可。 毕竟,图凯从外形、谈吐、武功等各方面,都很优秀,长相还很漂亮。 他很知足,有那么一瞬间起过念头,要不要把燕翎放走,许她和图凯私奔。 后来发现燕翎只想要孩子! 待怀疑图凯通敌,他已下了杀心。 “燕翎,我很感谢你给我一个儿子。也同样感谢你为我立功添砖加瓦。” “你出卖我,徐忠。你拿着我的信向皇上告发我父亲!你这个小人,卑鄙无耻。” “在大周百姓眼中,我是个好将军,是大周百姓的英雄。” “你父亲贪没的银子,顶上大周岁入十分之一了。你自己想一想,他是不是个蛀虫。” “军费现在充足,本将军不日将启程,祝你夫君荡平蒙古吧。” 他爽朗大笑,起身踢开凳子,从此他搬到书房居住,不再踏入燕翎房间一步。 直到天擦黑,门房来报,说王府来人求见。 燕翎自己出门去,看到王府的车停在门口,她挑帘进去,李琮一脸愁容坐在车内。 “琮哥哥……”燕翎被徐忠推倒,头皮磕破没哭,此时却像见了亲人一般扑到李琮怀中,痛哭起来。 李琮抱着她,平心静气等着她发泄心中郁气。 哭了一会儿,燕翎擦干眼泪。 李琮告诉她此次事情不好办,沿金大人这条线,不但江南织造与金陵织造都锁拿进京,还带出一连串官员。 “本王只能想办法,让老大人在牢里好过些。” “没想到我九弟如此果决,心狠手辣。” “带我出去转转,琮哥哥,我快窒息了。”燕翎软绵绵靠在李琮身上。 李琮带她到他们常幽会的地方,窗外凉风吹得凄厉,天黑透了。 车内点着一盏小灯,燕翎又哭了,“若当初家父将我许给你,如今我们一定快活地在一起,连孩儿都已长大了。” 李琮也很心疼,金燕翎启蒙了他的青春。是他唯一付出真心的女子。 他咬咬牙,“燕翎,我这里有一份官员贪污名单,但不是现在的了,不知能不能由你父亲上交皇上,以求宽恕。” 那东西本是李琮留待自己将来再入朝堂所用。是他最后的筹码。 现在他决定跟燕翎,那是玉楼原先窃听记录的官员对话。 他拿到一少部分抄录本。 只是朝局不断变化不知这东西还有没有份量。 车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给夜更添几分寂静。 燕翎的泪滴在李琮手上,他为她擦擦泪,手顺着脸颊向下,滑到她光洁雪白的脖颈处,顺着衣领向内探寻。 燕翎经不起他撩拨,发出轻吟。 窗外雨潺潺,两人渐入佳境,突然觉得窗外隔着帘子,有一道很亮的光。 李琮正想喝骂,门帘被人挑开,燕翎自李琮身下望了一眼,便尖叫着掩上衣衫。 门帘处狞笑着的脸——正是夫君徐忠。 徐忠身后暗影里,抱臂站着一个身材修长披着黑色大氅的女子。 一支火把递上前,照亮她清秀的面庞,是李琮发妻常云之,一旁打着火把的,是元仪。 第374章 新封贵人 宫中这几日,喜讯频传。 不但皇后、贵妃有孕,连偶尔被召幸的青鸾也有了孕。 她拿到一份名单,然而这份名单一直在变化。 没别的办法,她只得先给了皇后一份初始的人员最少的单子。 一向温和的皇后看了看单子,轻轻一丢,扔在青鸾面前,柔声细语教导她,“青鸾,给主子办事,得用心些。你看看这名单,上头的名字几乎人人皆知了,这样的废纸,你拿来给本宫,是嘲讽本宫什么都不懂?” 青鸾委屈地跪在地上,心中暗想:你是主子,我可也不是奴才,用不了几天,您就知道了。 皇后斥责她几句,让她快点拿新名单来,否则就将她调到其他宫当差,不必跟随皇上。 青鸾不急不缓从地上爬起来,向皇上行礼,施施然出了清思殿。 她的态度让皇后起了疑心,差人将内务府的侍寝记档拿来。 翻了翻 ,上头并没有青鸾的名字。 她舒口气,这丫头敢这样轻慢,怕是得了失心疯。 然而,没几日,皇上就下旨,封青鸾为贵人,还赞她“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 给了个封号“丽”。 后宫四个女子,单给她加了封号,皇后与贵妃都觉没脸面,容妃却不在意。 她谁都不在意,也不同青鸾来往。 害喜过后,她变得沉默,不再穿那些鲜艳的衣服,也不再纵情玩乐。 未央宫整日死气沉沉,连院中几百岁的松树都比院里的人儿有活力。 之前的生命力,仿佛是场虚幻。 也许,从开始,一切都是她的伪装。 她依旧是那个守着绣楼,望着院中枯燥景致的素衣女子。 她的灵魂永远关在阁楼,只有身体嫁入宫中。 皇上时常来看望她,虽说她为人变得冷漠。但圣眷在,宫里就好过活。 皇后知道青鸾有了孕才知道皇上宠幸青鸾没记档。 她与贵妃首次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看法——轻贱胚子。 心中存了对燕翎的轻视。 与皇上有了肌肤之亲却不记档,和私通差不多,只不过对方是皇上。 虽然最后得了名分,到底先婚后育,和先孕后嫁完全不同。 再来请早安时,贵妃笑着对青鸾道,“恭喜啊,妹妹,没成想妹妹这么能干,一下就为皇上怀上龙子了。” 青鸾低眉顺眼,向皇后先礼,再向贵妃与容妃行礼。 小心翼翼坐下,口中道,“多谢贵妃吉言,现在宫中要添四个孩子,皇上开心最重要。” 四人都有了身孕,容妃最先,青鸾最晚。 曹贵妃正打算嘲讽青鸾,宋德海来了清思殿,笑眯眯给几个娘娘先个安道,“皇上着丽贵人伴驾,让奴才亲自来请,还说请几位娘娘多看顾丽娘娘,她刚封贵人,不习惯。” 青鸾得意洋洋起身,草草行礼而去。 宋公公又对皇后道,“皇上还说了,让皇后别约束丽贵人,她害喜得厉害,娘娘要特别照拂一下。” 两人还没走远,曹贵妃便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这样嚣张,连皇后也不放眼里。” “大家都有孕,偏她要人照拂,我们都不是人么!” 此后,每皇上要到皇后宫中时,或有时已到皇后宫里,青鸾总是不舒服,来请皇上。 甚至,天气不好,也要皇上陪伴。 大家同是有孕在身,偏她乔张做致到极点。 曹贵妃虽不高兴,但皇上对她温柔体贴,也总安慰她,“青鸾出身、见识不如你,你何必与她见识?你高门大户出身,将来儿子最低封王封侯,不必生气。” 流水般的赏赐搬到青鸾的住处,皇上又为她翻修长乐殿,所以暂时令她住在承庆殿。 那可是皇上身为皇子时的行宫! 这份恩宠整个宫里的人谁看不到? 一时拍马屁的成群,命妇进宫,给皇后请了安都拥到青鸾宫里,礼物与比照皇后的例。 ………… 凤药又回了书房,现在书房只有她一人。 对于青鸾的晋位她沉默以对。 流言却并未停息,青鸾已做了贵人,却依旧和凤药过不去。 明玉气得跳脚,凤药对她说,“做事要沉住气,她是宫女时我既然没出手,现在她是贵人,名分在这儿放着,更得待个好时机,你放心,姑姑心里有数。” 凤药笑笑,如平常一般当差,毫不受流言所困。 连皇上都奇怪了,在书房问她,“凤药真不在意?” 凤药反问,“整个行军过程,凤药与皇上在一起,难道皇上不清楚?只要不换皇上,我就不需要申辩。”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说得皇上哑口无言。 “你倒有将帅之才。” 凤药笑了,“不止打仗要沉住气。胜败乃兵家常事,也不止可以用在打仗上。” 她歪头瞧着皇上,“皇上期待孩子吗?” 皇上边写字边笑,“没什么期待不期待,以后为朕生孩子的女人多着呢。朕不会像先皇那样,子嗣单薄,只要是社稷需要的,朕都要做到最好。” “对后宫女子,朕没有偏爱,雨露均沾。” 凤药大有深意看了皇上一眼,恰皇上也看她,眼中若有所思。 皇上突然说了一句,“整个宫里,只有你懂朕的心思。” “凤药不敢。”凤药赶紧回话,“帝王之心,无人能全懂。” 皇上无奈叹口气,“行了,懂就懂,你又不会害朕。难得有个知己,对朕这样的身份来说,不是好事吗?你总拿对先皇那套谨慎对朕,累不累得慌。” 凤药这才松弛下来。 而她随军一事,终于愈演愈烈,闹到了朝堂上。 被大臣参奏之时,她名声已传得如妲己一般,成了红颜祸水,勾人妖女。 李瑕莫名其妙听着御史激烈狂喷凤药,用词恶毒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静静听完反问朝上的大臣,“你们都这么想?” 诸大臣都低头沉默,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是个四品小官,“这些传闻若没几分真,怕是不会传得这么广,再说从未有过女子从军的先例,这位姑姑不但坏了规矩,也坏了皇上的名声啊。” “大家不能不多想,一个皇子带着个宫女一起行军,本来皇上是打了胜仗的英雄,让人说得像离不开女人的纨绔,这如何是好?请皇上处置这位姑姑,以正视听。” 李瑕生气了,冷笑着问那四品小官,“如若有人传闻朕这个皇位继承的不正当呢?” 堂上一片死寂,谁也不敢接腔,这种传闻并非没有。 “传闻与谣言本就分不清,随军的姑姑是先皇下旨放在朕身边随行书记战况。有先皇圣旨存档。尔等不查实证,听信谣言,如疯狗般对一个有功女子狂吠,安得什么心?莫非拿她起个头儿,下次就要质疑朕的皇位?” 他语气刁钻古怪,无人敢接。 “你说她媚惑圣心,是妲己,她为什么拒绝朕求娶之意?想祸乱朕心该入后宫才是,可惜人家也不愿意。” 李瑕双手一摊,语气很是遗憾。 他好笑地看着御史,“你是个言官,说得再难听,都是你本职,朕想知道,这位什么大人,操的什么心?你自己差事当得十全十美了吗?还管朕的闲事!” “御史大人,朕清出这么多巨贪,怎么没有一个是你参奏过的?你失职了!” 他靠在金色九龙椅上,戏谑地瞧着上朝的官员。 官员们只知道新皇是个明白人,却不晓得如此伶牙俐齿。 皇上锐利的目光挨着扫过他们的面孔,谁是谁的门生故交,他查得一清二楚。 今天这个跳梁小丑般的四品官,受了青鸾的指使,这丫头片子,刚入后宫便开始插手朝政,真当皇上是死人了! 第375章 暗藏玄机 晚间他陪青鸾用膳,问她,“皇后可有为难你?” 青鸾恃宠而骄,“皇后不喜欢妾身呢。” 皇上压住眼底一丝厌倦,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告诉朕,朕为你做主,别让腹中的孩子跟着受委屈?” “她总给臣妾脸色瞧呢,还说臣妾早就侍寝却不记档,不守宫规。” 青鸾撒娇道,“皇上怎么夜里不留在这里,陪伴臣妾?” 皇上温声安慰她,“你先安心养胎,孩子健康生下来,朕给你升升位分,对了,你不喜欢凤药侍书吗?”他闲聊似的问。 “皇上怎么这么问?青鸾哪敢不喜欢凤姐姐啊。” “呵,那就是不喜欢喽。以后朕不叫她与你见面。传旨叫小桂子就行。” 青鸾笑着说,“妾身喜欢凤姐姐,不必专门让小桂子,我与姐姐见面还能说说话。” 她自然想见凤药,好向她炫耀自己如今的荣宠。 皇上第二天赏了她内务府新来的衣料首饰以及刚配出的新香料。 还让小桂子带话,说连皇后还没用上,便先给她了。 这话怎么能瞒过皇后,青鸾已经成了宫内外人人皆知的皇上心尖上的红人儿。 连带她父亲都升了官。 …… 这几夜,每天晚上,皇上都召见曹家与徐家主将,一起商量对蒙古的战略。 宫内外一片肃杀之象。凛冬已至。 此时正是颗粒无收的季节,蒙古是游牧民族,冬天全靠抢劫。 战线附近只有数个村庄,再远些有县城,不过靠着抢这些村落度过严冬,很难。 曹七郎道,“臣有一计,必能成!” 徐乾徐忠都瞧着七郎。 七郎一笑,“只是损了些。” 凡蒙古能到达之处,村庄与县里都不留粮食。 每家每户登记姓名人口,按日将粮拨到衙门。 承诺百姓粮食每天都有,但只能按日分拨。 若是敌人没粮,定然要抢这些地方,我军暗中埋伏,伏击敌军。 这是其一,待他们饿上一月,必定要乱,这时用大批粮草做饵,假装输送军粮,这个粮必须足够多,用真粮也在所不惜,纵容对方细作把粮食数量、路线都报过去。 徐忠大军伏击对方。 七郎就在侧翼等待,冲击对方整个部队腰部,将对方打散。 徐乾自外围包抄,这次动了全部军队,只求全歼敌人,不要俘虏。 大家一时都没说话。 这战略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最难为的人,是归山。 军令如山,百姓一天断粮,他要提头去见将军。 哪怕是皇上的姐夫,也断不能纵容。 “这件事还得与归山商量,看他愿意不,另外,朕得与皇姐说一说。” 皇上为难地叹息一声,大公主对他有大恩,他得保住归山。 一日一送粮不只难,还危险啊。 蒙古游骑兵是出名的厉害,马背上的民族,以胜者为汗王,用竞争的方式保持民族的攻击性。 归山出了事,皇上没脸见大公主。 几人正无话,殿中一片寂静,小桂子通传说丽贵人给几位大人送茶与点心。 帘子一挑,青鸾进了含元殿,手上端着沏好的热茶,暖暖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宫殿。 说是点心,也算宵夜,有肉有菜,倒也周全。 大家谢过丽娘娘,都是军队中人,也不客气,围坐在一起,烤着火吃喝起来。 青鸾告辞出来,转头去了未央宫。 与容妃闲话一会儿,顺口说,“姐姐可知皇上这几日不来,是为着打仗的事在忙?” 容妃恹恹的,几个妃子中,她有孕最早,现在已快临盆。 纤细的身子挺着大肚子,整个孕期,她一直不思茶饭,害喜了整九个月。 “方才我还在殿中见了徐家两位将军与曹家将军。” 眼见容妃变了脸似的,直着眼睛望向宫门,一双手抖得拿不住茶杯。 青鸾赶紧起身告辞,“妹妹身子不适,不陪姐姐多说话,先回宫了。” 青鸾刚走,容妃披了大氅拿起一件东西便出了未央宫。 天空飘起零星小雪片儿,碎琼乱玉,月色下,容芳身上那件鲜红的大氅格外醒目,向着含元殿匆匆而去。 贴身宫女眼着一起跑出去,一个劲劝她,“娘娘,天这样冷,回宫吧,想见皇上,明儿见。” 她含着泪只管赶路,口中小声说,“明天?明天就见不到,永远见不到了。” 走到含元殿门口,她又犹豫了,就这样闯进去,里头不止有他,还有别人在啊。 她在门口犹豫踯躅,欲进又退。 心中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就了半个时辰。 宫女跪在薄薄一层雪上劝她,“求娘娘,雪下大了,娘娘回去吧,冻坏了,皇上心疼,奴婢死也负不起这个责呀。” 容芳的心里全是过往的回忆,完然听不到宫女说什么。 她两眼直勾勾望着含元殿透着暖光的窗。 头发上落了满满一层银白,毫无知觉。 直到听到含元殿几人告辞出来。 她就这样远远的,呆呆地看着徐乾的身影走出含元殿大门。 此时,她的声音像哽住一般,连喊出声也不能够。 徐乾似乎有所感应,向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她哆嗦地伸出手,手中拿着一条大红剑穗。 两人遥遥相望。 那一秒,长得仿佛过完一生。 随后,徐乾像不认识她一般,回过头与哥哥一起向前走。 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甚至没有回头一下。 容芳失魂落魄向未央宫回,宫女扶着她慢慢走。 她失了魂,双脚麻木而机械地移动着。 快到宫门,突然回魂般,腿上却软了,跪在雪上地,吓得宫女狂喊,“来人呐!” ………… 容芳早产了。 宫门口,她破了水,被宫人抬入宫中,产婆来接生,她体力不够,生了一整夜加一白天,方产下个瘦伶伶的公主。 凤药接了消息,深夜便陪在容芳身边,心中对青鸾起了前所未有的憎恶。 这憎恶比她传播自己的谣言还猛烈。 含了对容芳的怜悯,对命运弄人的无奈。 容芳确如她所了解,心肠又软,人又直白。 赤芍之死是个意外,并非她有意害人。 青鸾却不同,她既知道容芳的心结,还特意告诉容芳徐乾来了。 这就是存心害人。 凤药此时不能动手,她虽不知皇上打了什么主意,也知道皇上并不喜欢青鸾。 从前只是对青鸾无感,自青鸾入后宫,皇上由无感变成对她厌恶。 满宫都道皇上偏宠青鸾,凤药却瞧得出皇上着力隐藏着的不耐烦。 凤药知道李瑕心思深沉,偏宠青鸾必定有所图谋。 她只需等待,关键时推上一波即可。 所以,此时虽然生气,还压着脾气,不动声色。 这小公主很争气,虽瘦弱,却很顽强,奶娘欣慰地来回禀,小公主吸起奶来十分有力。 她拼命地想活下来,多么像刚入宫的容芳啊。 凤药走到她床边,拉起她的手,轻声道,“我都知道了,你现在该明白了吧。想活得好并不难,为难你的,一直是你自己。” “你现在有了公主,可以不让她过你过的日子,可以给她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这样不好吗?” 容芳腊黄的脸上浮出个浅浅的笑意,将一整个产程握紧的拳头摊开,里头躺着一条剑穗,她不舍得说道,“姑姑,帮我烧了吧。” 凤药回头将那东西丢到火中,“看,忘了一个人,放下一段执念,不难吧?” “好好活,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养好身子,多生几个孩子,你就多了几个亲人,他们会无条件爱他们的娘亲。” 容芳的泪水流下来,她用力握着凤药的手,“谢谢你,凤姐姐。” 凤药安慰好容芳,马不停蹄来到青鸾宫里,此番她要好好敲打敲打青鸾。 第376章 旧案重提 双方行了平礼,气氛剑拔弩张,凤药面无表情道,“特来给丽贵人报个喜,容妃平安产下一位公主。” 她锐利的目光毫不留情盯住青鸾,盯得青鸾有点慌神,移开眼神。 凤药向前一步,咬牙低声说,“每个女人生孩子,如在鬼门关走一遭,你怎么知你的那一遭一定好走?” “本姑姑在宫中许久,伺候过先皇与太后,从没见过靠害人而上位之人。”她恶狠狠地看着青鸾。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此话丽贵人记好了,好自为之。” ………… 皇上与徐忠他们商量好战略,徐家两子与曹满不日将启程奔赴边关。 所以,与大公主的见面不能再拖。 皇上只得硬着头皮去找皇姐。 公主听了李瑕的话“腾”一下从椅上站起身,怒不可遏,“皇上,你答应过我,召回归山。” “打完这仗便召他回来,且朕会保他平安回京。” “那地方条件恶劣不说,粮食短缺会让敌人像饿狼一样凶猛,我已失去牧之,不能再失了归山!” “朕与几位将军制定了战略,一定能打败蒙古叛族。” 公主冷笑反问,“不伤一兵一卒?” 皇上沉默,公主步步紧逼,“我要九弟保归山万全。” “皇姐!这关系大周国运,关系日后朕的革新……” 凤药从后面轻轻拉了皇上一把,打断他,向前一步,对公主先行礼。 而后道,“不是皇上不召归大人。皇上只你一个亲姐,愿意保全归大人。” “公主殿下可亲自写信说皇上允许归大人回京不参与之后的战争,看归大人可愿意,他若愿意,皇上另派人去接替,他若不愿呢?公主是打算强把自己的意志转嫁到他头上,还是遵从归大人自己的意愿?” “还请公主细思自己夫君是何等样人。” 公主沉默,在房中来回踱步,凤药见她态度松动又劝,“归大人是保军需的,在大后方,又不上前线,风险比将军们小得多,若有伤亡也先是将军们呀。” 关于用粮食引诱敌军,凤药并未提及。 公主仍然生气,不回答,直到皇上要离开,她仍是沉默着,表情阴沉。 空气冷清,雪停了,两人踩着积雪向含元殿去。 随行宫人离得很远,凤药小声问皇上,“现在百官都要求放出皇太后,皇上怎么看?” “凤药怎么想?” “关起来的人,是不会犯错的,皇上倒是安生少心,她也安全。” 皇上侧目看了凤药一眼。 “皇后常去探望太后。”皇上叹息般说了句。 “他们王家不会放过朕,也不会给朕革新的机会。”皇上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当天,李瑕下旨,解了皇太后的禁足。 并大修她所居住的长生殿,并日日去请安。 一连数十日皆是如此,大臣纷纷上折称赞皇上重“孝道”。 这日,皇上没头没脑说了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问凤药,“内务府新配的香分发下去了吗?” “分了。”凤药拿出披风为皇上披上,淡然道,“今早分了榭布罗香。” 皇上衣衫上散发着他这些日一直用的“茵墀香”。 这段时间的香皆是黄杏子所给的药香方子,很是奇异脱俗,得到各宫女子喜爱。 两人步行到长生殿,例行给太后请安。 殿里收拾得虽不如清思殿那样雅致,却也舒适宜居。 一股清幽的香气在殿中扩散。 太监日日来送当天用的香料,说是内务府为各宫统一配的,每天不同。 当天的焚完了,第二天再送新的。 两人行礼,大家彼此心中都清楚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什么角色。 太后也不假装亲热,淡淡道了声,“起来吧。” 宫女送上茶,摆上果饼。 皇上捏起一块笑言,“一早什么也没用,这会儿真饿了。那就谢太后赏了。” 他吃了两块,又饮了盏茶。 寒暄几句,太后便称自己累了,请皇上随安。 凤药瞧着皇上此时脸色蜡黄,正强忍不适,好在长生殿无人注意。 一来这里宫女太监少,二来,这些人都是皇上新分过来的。 每隔月余,长生殿的宫女太监都换上一批。 只许大宫女长留长生殿。 两人走出长生殿没几步,李瑕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 再睁眼,他已躺在含元殿的休息房中。 头疼导致胃里也不舒服,他撑着床坐起,一歪身子,吐到盂盆中。 太医院全体出动,跪了一地。 院正一头汗,颤巍巍不能语。 皇上喘着粗气问,“朕这是怎么了?” 几位名医跪上前来,一同磕头,“皇上,恕臣愚钝,症状是中毒,可是却查不出毒素啊。” 凤药适时插上一句,“那岂不是和先皇一样?” 此话一出,举殿安静,谁也不敢出声。 皇上冷笑一声,“若朕死,也要把你们这群饭桶先全部斩了。” “都出去,商量方子,煎药来朕服。” 其实,李瑕的确微中毒,不过并非饮食之类造成,而是两种植物香料相冲相克造成的。 为这一天,凤药与李瑕等了多时。 方子是黄杏子提早就给凤药了的。 每日配的香料中只有这两种是用来陷害皇太后的。 一种便是皇上素日用的茵墀香,他不爱用香,为着这日一直坚持使用。 宫里所有女子,每日发新配香料,只有谢布罗不能与茵墀香同用。 李瑕深信先皇中毒就是出自皇太后之手。 自己此举不过为了引出旧案。从前是先皇没深查太后。 他身为儿子想再启旧案,得有借口。 另外,他想找到太后毒害先皇的证据。 内心深处,他知道这种说辞只是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 若无太后动手暗害皇上,他也不会这么快坐上皇位。 阴差阳错,皇太后助了他快速登基。 先皇的死因,当时他还是九皇子,心中便决定不会罢休。 所以当时清思殿所有宫女太监全部圈禁起来。 只待今日。 所有事情的突破,都需先撕开一个小口。 含元殿封锁了皇上疑似中毒的消息,为的是稳住皇太后。 李瑕与凤药讨论过,两人都相信,那么好用的毒药,谁用过都不会舍得丢掉。 那药查不到来源也查不到毒素,再有人中毒仍然无解。 他喊来内务府总管,此时皇上中毒的天大消息还没传出去,总管巴巴跑来,却见含元殿内一片肃穆。 他吓得有点结巴,“皇,皇上?您喊奴才有什么吩咐?” “把所有伺候过皇太后的贴身宫女名单开出来,朕马上要,并且不要走漏风声。” 之后,他令凤药到圈禁皇太后宫人的地方,透漏自己给皇太后请安,再次中毒的消息。 并告诉为些奴才,皇上已经打算处死所有宫人,算对先皇之死有个交待。 除非,有人提供谋害皇上的有关线索,可缓期执行此旨意。 找到真凶,大家都不必陪死,不但如此,还重赏升职。 一边是死亡威胁,一边是升官发财,让他们自己选。 凤药依言而行,还没等她走到关押宫人之地,内务府已神速将从前伺候过皇后的所有宫人都开列名单,并圈出贴身宫人和太后比较信任的宫人名字。 这是个废弃的宫房,长久无人居住,里头杂草丛生,也没什么家具了。 所有人犯都在地上打地铺,勉强凑合住。 门口值守的侍卫见了凤药行过礼,打开门。 里头听到外头响动,都挤到门口处。 凤药站到大门处,闻到里头的骚臭气味,差点呕吐。 从前跟着太后的宫人,一个个光鲜亮丽,比低品京官还光鲜些。 如今一个个蓬头垢面,比流浪狗都不如。 他们惊恐又含着些许期待看着面前衣着鲜亮的女子。 其中一人认出凤药,大喊道,“是凤姑姑,凤姑姑安好。” 其余人纷纷跟着问好。 凤药心中五味杂陈,道,“我来瞧瞧大家,已和侍卫大哥说过,大家出来说话吧。” 众人都走出来,贪婪在呼吸着虽然清冷,却十分新鲜的空气。 大家围上前来,期盼凤药带来什么好消息。 得到的消息却如五雷轰顶。 “今日我与皇上去探望皇太后……皇上从皇太后处出门就晕倒,太医说——” 她故意打住,只觉其中一名宫女十分惊恐。 “太医说皇上症状似是中毒,却查不出是何种毒素。” 此时,天地茫茫,冰天雪地间,一群人呆愣愣消化着这个再坏不过的消息。 “你们……大约是,活不了了。” 第377章 关键证据 这话一落声,大家伙全都呼嚎起来。 有蹲下的,有一屁股坐地上的。 只有那个宫女,萧瑟地抱着肩膀后退几步,眼中倒是惊惧。 “本姑姑怜悯各位,大家都是奴才,姑姑向皇上进言——你们都是跟随皇太后多年的老人儿,谁能提供有关先皇中毒的有用线索,全体都能保住性命。” “你们别忘了,你们虽是伺候太后的人,可你们终归是皇上的人。只是分给太后使唤罢了。想不想保命,全在你们。” 她说完,走开一点,将从前掌事姑姑与首领太监叫过来。 问二人道,“出事那日留在皇后身边的是不是那个小宫女。” 她指了指方才那个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孩子。 掌事姑姑回忆了一会儿,肯定地说,“对,那天奴婢没在跟前,内宫的确她在听吩咐。” 凤药认为还有种可能,下毒的事是皇后亲自动手。 既然毒药不是宫中常见之毒,是罕见的动植物混合毒,肯定不会是近期配出来的。 况且,太医院不敢配这样的东西。 京城中的各药房,皇上叫玉郎查了个遍,并没有人知道或听说过这样的毒,更别说配出来。 该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 “你们想活吗?”凤药怜悯地问二人,“咱们早就相识,也是一场情分,我倒想救一救你们。” 太监早就识趣地搬来一张旧凳子,用油亮的袖子擦擦,请凤药坐下说。 两人都向雪地上一跪,“求姑姑指个明路。” “我觉得那孩子知道些什么,不如你们去问明白。我就在这里等着回话。” 二人点头如啄米。 他们没在外面停留,将所有人都带到殿内。 不一会儿就听到里头吵嚷起来,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之后,传出人的哭声、劝解声、嘟囔声…… 待一切安静后,首领太监和大宫女出来,脸上带笑,太监弯腰小声说,“姑姑,咱们真的问出点儿事,后头能不能洗清冤屈,全仗姑姑了。” 原来,真如凤药推断,小宫女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甚至直到如今,她仍怀疑那天的事,仍怀疑皇后是被冤枉的。 她把自己那天做的事全部复述一遍。 只有一件事情是可疑的。 在番医到清思殿前,皇后曾叫她取了一只小瓶子,瓶子在皇后寝宫中,放在一只空的珠宝盒中。 只是只拇指大小的方条瓷瓶。 瓶身不透明,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扎完针,皇后让小宫女带番医去洗手领赏。 前后没多久便回了殿中,回去时皇后仍然坐在榻上,轻轻捶打自己腰部。 番医药包如常放在原处。 之后就是皇上中毒之事。 这瓶子现在不知还找不找得到。凤药心中暗自思忖。 但愿她不舍得扔掉。 只要它在,就不可能找不到。 这件事其实没那么难,皇上一直留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是皇上特意指过去的人。 凤药得知这些消息,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回到含元殿,皇上一直在等着,凤药散了宫女,叫太医也都出去等,将方才情形详细道来。 接着她猜测,“臣女认为那药现在还在太后身边。” 皇上背手在殿中来回踱步,“她敢做这样逆天之事,难道不该在皇上中毒之时便丢了这药?” 凤药摇头,“但凡用一种手段杀人得了手,这人几乎第二次再杀人会用相同手段。” “臣女断定这药还在太后手中。” 她当机立断,“请皇上找个借口给太后身边大宫女个差事,将她带过来,臣女想当面问问。” “这好办。” 皇上让内务府传旨,让掌事宫女到内务府领新的棉帘,并冬至分发的赏银。 宫中规制,凡领银子的差,都要大宫女亲自领取按手印。 太后的大宫女被内务府领到含元殿。 她进门跪下,等着皇上问话,看她模样,皇上私下应该不少见她。 凤药走到她面前,先是站了会儿,沉默能带来压力,那宫女果然将身子伏低了一些。 “你听差这么久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家里都还好吗?” 宫女不敢抬头,“谢姑姑关心,家里都好。” “你家住南湾胡同,那里又乱又脏,你进宫许久,怎么没给家人换个地方?” “奴婢无用,月例都送出去了,怎么使奴婢也不知道,家中兄弟姐妹多,精穷,哪里这么快就能搬得走?” “你只需完成姑姑交给你的任务……” 凤药蹲下身看着那宫女,“姑姑送你全家一套三进宅院,位置在绣坊街。” 那里与御街只差几条路,多是大户人家居住。 宫女一时又喜又恐,几乎趴在地上,“只求姑姑给的差,奴婢能做好。” “你抬起头。”那女孩子听话地抬头,生着一张伶俐的脸,凤药满意地点头,“好孩子,你一定能做得好。” 她细细嘱咐一番,又问了几个问题,两人约定见面的地点。 太后虽然解了禁足,与当今皇后也时常见面,传递消息。 但她宫里没有可靠宫人,便不敢太放肆。 ………… 皇上大兴科举,选拔人才的事再一次被多数臣子否决。 太师在一旁察颜观色,见皇上提议被否脸上一片淡然,并不以为意,心中便对皇上存了几分轻慢。 皇帝强压怒火,镇定自若挥手退朝,他心知自己再不做出改变,往后的革新都是痴人说梦。 退朝他去了书房,那里能让他心静。 书房没旁人,他才敢发出胸口这团闷气,抄起桌案上的砚台高高举起。 片刻后又轻轻放下,自言道,“愤怒只是无能与恐惧的表现。朕不是这种无用之人,朕想做到的事,必要做到。” 寒门学子能入仕,将一举改变现在大士绅勾结把持朝堂的局面。 一言堂只会让大周政务不畅,驻步不前。 他要做的是振兴大周,令整个国家在他手上进入盛世。 谁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为达这个目的,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凤药佩服地看着皇上,“皇上必定达成所愿,臣女愿一直陪伴皇上左右,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皇上郑重对凤药说,“朕有要事交予你。” “若你能拿到太后毒杀先皇的证据,便是朕扳倒太师的第一步,朕自当好好奖励你。” 凤药跪下,“臣女竭尽全力。” 后头两人细聊了许久。 太后贴身宫女是皇上亲自挑出的小人精,很是伶俐,回长生殿,太后问话,她回得滴水不漏,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太后内室不让普通宫女收拾,连贴身宫女也不让进寝宫。 这药一定在寝宫中。 太后用过早膳会在院中散会儿步,时间太短,走得也不远,小宫女只能抓紧时间到处看看,没机会细找。 她将情况报告给凤药,凤药想了想,教她,“下次,你放件东西在太后寝宫,等太后回来时你再出来,太后若斥责你,便说你过来取东西。” 这女孩子十分通透,当下便领悟了凤药的意思,领命而去。 这日,她瞅准时机,把自己正给太后做的盖腿的拼花百纳被放在寝宫凳子上,待会只说自己拿新被子来比照旧被大小即可。 第378章 窝赃之处 她假作无意放下被子出了内室,太后披了披风要出门,一眼看到那小被子,将春红喊来,“你这孩子太大意,正做的活怎么丢在这里,拿出去吧。” 春红心中一惊,连忙行礼道,“太后恕罪,奴婢粗心,这就拿走。” 太后看她抱了被子离开,披好披风出了正门。 小宫女见她前脚出门,后脚进内室,开始在房中翻找起来。 她虽年纪不大,却是一早进宫当差的,由于为人机灵,一直给贵人做贴女宫女。 女人们爱在哪里藏东西,她大约是知道些的。 当下便找寻常的床下、褥下、妆台、妆盒、她认定这么重要的东西,太后不会叫远离自己视线的。 万一放的地方不对,谁误用了,扔了,都是问题。 太后既然留着,便还想在重要时刻派上用场的。 这东西的金贵程度堪比太后时常拜的镶金坐佛。 春红又摸床梆,一边心中思索。 皇上才翻修过这里,若有机关定能找出来。 藏东西的地方不会在墙中的密室,难道会给了现在的皇后,藏在原先清思殿? 那样就糟了。 她正想着,听到门口脚步声,她连忙走出内室,太后正由着宫女脱去披风,见她自内室而出脸一沉问,“哀家不在内室,你一人到内室做什么?” 春红倒也不怕,笑着举起根针,“方才为太后做小棉褥,才发现针丢了,吓得奴婢魂都没了,若掉在太后房中,扎到太后,奴婢还要小命吗?” 她将针别在自己胸前衣襟上,过去扶了太后进寝宫。 太后目光扫向一处,春红暗暗记在心中。 此后单独能呆在太后寝殿的时机更少。 好在太后寝殿很小,她不喜欢阔大的房间,说不聚气。 她的目光扫向的方向就在床铺那边。可以放弃寻找梳妆台等地方了。 又得了几次机会,床铺被她摸了个遍,没有任何机关缝隙,每块板子都被她摸个遍,并没发现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她站在那日皇太后站过的地方,顺着她的目光——的确看的就是床的方向啊? 到了与凤药约见的日子,两人约在御驷院,这里依旧荒芜。 她按凤药要求,拿了只小包,先到御驷院,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进来。 却是做了太监装扮的凤药。 “姑姑也太小心了些。”春红笑着说。 凤药却很严肃,“做事就要做到谨慎的极限”。 “万一被人发现,你就说是托了太监把你存的东西拿出宫变卖补贴娘家,这种事宫里一直都有,没人会苛责,不为几个钱谁愿意来这里当奴才。”凤药说道。 春红追问,“若主子较真,非问是哪个太监呢?” 凤药一笑,“这才是你应该想的——你觉得赖给谁比较好?” 春红眼珠一转,“要我就说是桂公公。他与姑姑同在皇上身边关系肯定要好,再者说是皇上的人,太后就是想查也得掂量掂量,就真问了,想必桂公公看在姑姑面上,也能为春红圆这一次谎。” 凤药很满意,春红将自己所作所为,并所见所想一股脑告诉了凤药。 凤药寻思片刻,心中生出一计,只是冒些风险。 她喊过春红,小声交代一番。 这日,太后就寝,春红在寝房外铺个地铺守夜。 半夜时,西暖阁走水,浓烟冒得到处都是。 春红被熏醒,急忙跑到床边喊起了太后,拉起太后要跑。 太后却不慌张,跟在她后头走到院中。 她又冲回房去拿了厚披风出来为太后披上。 太监仅用了几盆水就熄灭了暖阁的火。 原是那里放的炭盆阴燃,旁边放的针线活掉入盆中引燃了床铺而已。 火并不大,都是烟雾。 春红瞧太后气定神闲甚至没多看寝房一眼,且这几日她一直暗中注意太后一举一动,几乎一直呆在寝宫周围。 不存在转移了东西的可能。 这个藏东西的地方,一定是不怕火的。 她没事就思索,日常陪着皇太后时也时刻注意。 一天, 皇后带着贵妃与出了月子的容妃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身子不适,歪在床上休息,似睡非睡,便要春红将几人带进来。 几人按规矩要向太后行跪拜大礼,皇后打头,贵妃错她半个身子,容妃在最后。 三人跪下时,太后便坐起来,脸上带着不快,但没阻止。 这次请安,皇后还没暖热凳子就被太后以身子不适赶走了。 春红脑中似划过一道闪电,她终于知道太后将东西藏在何处。 她又兴奋又紧张,很怕太后给东西换位置。 好容易挨到与凤药约定的时间,她赶紧将自己的猜测说给凤药。 那药——藏在地砖之下。 所以,太后不怕走水,再烧也烧不到砖下面去。 擦地的小宫女向来是将抹布拧干一块块砖擦的,也不存在渗水问题。 一定是这样的!凤药只觉心中怦怦直跳,先皇离世的真相马上就要揭开。 “你是怎么想到的?”凤药问。 春红有些小小得意,“因跪拜磕头时,空心砖很容易就磕得砰砰响。实砖是没有声音的。” 不知哪位妃子跪的地方恰好就是藏药的青砖。 所以太后不快。这东西太重要了,事关性命,太后一直加着万分小心。 不能有一丝差池。 凤药却在想另一件事——但为保万全,这块砖得要太后自己揭开。 若是扣下她,而行搜宫之举,万一没拿到赃,反受其累。 拿到赃,太后也可以说是别人藏的东西,她毫不知情。 皇上现在处于劣势,不能再受任何事的牵连。 想到这里,凤药从怀中掏出一张房契,“好孩子,你家的房子,姑姑已托人出宫买好了。这是你应得的奖励,事成之后,我要调你到含元殿做御前宫女。” 春红喜欢得脸都红了,当下给凤药磕头,“姑姑对奴婢的再造之恩,春红不敢忘。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 又不怕凤药笑话,脱了鞋子将房契折起来放在鞋垫下才放心。 凤药想起从前自己在青石镇,也如春红这般年纪,也如她一样小心翼翼守着自己那点财产。 她感慨万千,收了心情,与春红选了个日子,交待好事情,两人分开。 回了长乐殿,春红开心地哼着曲子,却见太后板着脸站在殿中门处看着她。 她心中一跳,脸色也变了,小心地跑过去,“太后要去哪里,奴婢伺候您。” “哀家不到哪,就想问问,你到哪了。” 她直勾勾看着春红,把春红吓得脸色发白。 “跪下。”太后回身走到座椅处,安然坐下,“你去哪,见了谁,照实说不然即刻拿去打死。” 春红的汗珠瞬间顺着额头滑下来。 她结结巴巴,突然跪下大哭起来,“太后饶命,实在是家里过得不好,奴婢才出此下策的。” “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母身体七灾八痛,银钱不够使,奴婢日常得了赏,都存起来,托公公给带出宫卖了钱送到家去。奴婢实在没办法,这点月例一家子吃饭都不够更不必说瞧病了。” 她哭得凄惨,太后并不心软,叫来个宫女搜她身,搜出一张小小的包袱皮。 “这是奴婢包东西的布,太后开恩。” 皇太后接过包袱皮仔细瞧了瞧,有些地方已经勾丝了,应该装过首饰类的东西。 这丫头平日穿着素静,怎么说她也是太后的贴身大宫女,位分不低,比着其他宫的大宫女却寒酸不少。 太后心中万般滋味,没心思处罚她,自己落魄连奴才的日子也不好过。 “走吧。以后……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太后挥挥手让她走开。 第379章 人赃并获 太后自己也说不清,留着那药做什么。 也许是对皇贵太妃不满?只是她俩几乎没有可能见面,更不用说近距离能接触对方。 还是想伺机毒死老九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接自己的儿子还朝? 她一腔愤懑,为儿子谋求皇位的心思从未熄灭。 四皇子好好待在封地,只要他还在,太师也在,他们王家,还有希望。 她郁郁地闭起眼睛,她需要好好休息休息,这数十年来,劳心劳力,太累了。 ………… 凤药这晚一直在思考,如何能一击即中。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春红已经试探过两次了。 太后皇宫生活数十年不是白过的,惊动她,再想找这瓶药,如大海捞针。 春红只是做出可信度比较高的推断。 她不敢让这丫头真的撬开那地砖看看真假。 只能冒点险,那东西不怕火,太后一定不敢让它泡进水里去。 只需水淹寝殿就能得到答案。 凤药所了解的太后,既谨慎,又敢于冒险。 她一定会拿出药瓶确认其是否完好无损。 下定了决心,她又细想了后头的计划,这才入眠。 辰时,是宫女们打扫,擦洗宫殿之时。 那日清晨,春红起来帮太后梳洗,小宫女在屋里进进出出忙着擦桌案,摆件。 最后一步方是擦地。 春红压住紧张的心情,一点点帮太后梳头,她的任务很简单,当着太后的面,踢洒那盆洒地的水。 梳好头,太后要到外间用早膳,春红帮太后拿暖炉及随身手帕等物品。 走至水盆边,心中窃喜,盆子离目标地不远,她假装脚下一滑,一脚将满满一盆水踢翻。 “死丫头,放水不看着点,放路当间儿!”春红破口大骂。 小宫女赶紧求饶,一边拿抹布擦着地面。 骂了两句,春红抱着东西走到太后身边,见太后整个人紧绷绷的,盯着擦地小宫女。 “太后饶过她吧。她年纪小,做事毛躁,回头奴婢再教训她。” 太后盯着她用毛巾将地上的一点点吸干,拧到盆子中。 她按了按太阳穴,告诉春红自己突然头疼,缓缓再吃饭,叫所有人都出去,殿中不必留人。 “是。”春红小心翼翼扶太后回寝宫,太后挥挥手,厌烦地叫她也出去。 她走出主殿,将门掩上,此时殿外的院中几个太监都还在洒扫。 “太后头疼,吩咐咱们都先停下手里的活,回自己配房去,待会听吩咐再做事。”春红低声吩咐。 等清了院子,她焦急地等着,心中如有蚂蚁在爬。 凤药与皇上一前一后进入长生殿,春红无声地做个“请”的动作。 凤药前头先推开了门,寝殿与中堂中间隔着一道珠帘,清楚地看到太后蹲在地上,旁边放着一块砖。 皇上直走到她身后,方才作声,“给太后请安,不知太后为何做此不雅之举?” 凤药抢先一步,假装扶太后起身,看到她手中抓着一只瓶子。 此时她不再客气,一把抢过药瓶,正是被关起来的小宫女说的,长条瓷瓶,拇指长短。 太后勃然变色,怒道,“一个宫女,敢和哀家无礼,皇上,给哀家治她不敬之罪。” 皇上负手站在门口,面上平静无澜,“皇太后怕就是用这药害给了先皇的吧。” 一句话出口,太后面如土色,两人对视良久,她恶狠狠地瞪住皇上,“贱种,污蔑本宫!” 凤药走出殿外,招呼春红并宫中所有宫人过来。 当场宣布,皇上亲眼看到太后从地砖下挖出毒杀皇上的毒药。 ………… 毒药一案,在皇城掀起轩然大波。 由于此毒经大夫看过,并非产自本地,药材使用与本地大夫完全不同,可以认定并非宫中产物。 且皇宫中的毒药几乎都是经由口服起效,此毒却经过血液起效,十分罕见。 太医院用动物做实验,证实中毒后的过程与症状与皇上一样。 连伤口的气味也相同。 只不过他们直接沾了药水针刺小动物,死亡过程很快。 太后将药涂在烛芯上,量少了许多,又在皇上刚中毒时,就被划了伤口,挤出毒素,方才拖延了许多时间。 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春红被调至含元殿做一等大宫女,一跃成为新晋红人儿。 凤药连跃两级升至三品掌侍。 虽一字之差,所食俸禄与权柄大不相同。 目前在后宫已是最顶级女官。 也是大周朝唯一做到三品的女官。 “凤药,你已可以在宫外安家置业。夜里也能出宫。” “臣女习惯住宫里,有事再回也一样。”凤药笑答。 ……………… 被捉奸那日的情形犹如做梦。 燕翎被关在将军府单独房间内多日,仍觉不真实—— 随着徐忠狞笑的面孔,他伸过粗壮的铁臂一把揪住李琮衣领,轻轻一拉,李琮大叫着被拉出车外,丢在冰冷的泥地上。 “怎么样?”徐忠嘲讽低头问李琮,“郡王觉得内子滋味如何?” 其余人等都自觉后退数丈开外。 李琮抬头,脚跟刀扎般疼痛,他勉强用一只脚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妻。 云之眼中三分凉薄,四分嘲讽,五分轻蔑,这眼神刺痛李琮自尊。 他不及说话,徐忠大耳刮子便带着风扇过来。 一连打了四五掌,打得李琮单腿快站不住,好在徐忠一只手拉住他手臂,不让他摔倒。 “李琮,你死可有脸去见先帝?”徐忠冷冷问他。 打他,并不是为着泄愤。 他对燕翎早没了感情,只是那么多下人看着,不打几下,人人当他没脾气,甘愿戴这顶绿帽。 李琮在他手中,如个纸片人似的,由着他搓弄,毫无还手之力。 初被抓奸,李琮有些蒙,此时已回过神,倒人不倒架,他猛地挣开徐忠的控制,“徐将军,我与燕翎青梅竹马,你若肯休了她,我愿意娶她进门。” 徐忠侧脸看了云之一眼,云之冷笑道,“你想娶个破……残花败枊,便先休了我,我不屑与贱人共侍一夫。” “还有我!”元仪在一边硬梆梆地说,“她敢进门你不休我,我便日日教训这小蹄子。” “金大人已是死路一条,金燕翎,你父亲有今天,全是拜你所赐。” 云之内心十分快意,她忍耐多时全为今天,说出的话专挑燕翎心窝捅。 前面托着杏子、凤药、母亲、安之,不但查到金父贪污的线索,还查到旧日宫中伺候的宫女,问出燕翎与李琮多半有私情。 她将消息写信告诉了徐忠,并详细写了燕翎与自己的过节。 从开始冲撞她到指了大夫来府上,叫枫红来盯着,为自己夫君医病。 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又告诉徐忠,燕翎与李琮有私,自己不会容忍,有机会请徐将军一同看场好戏。 徐忠收了多封信,只回了一封,上头也只一句话:静侯差遣。 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大戏。 燕翎以为徐忠早晚要给自己一纸休书,自己娘家已是富贵之家。 自己回娘家以尚书之女经营商铺或再嫁李琮,都是可选的路。 没想到爹爹说倒就倒,她还在想办法救爹爹时,又被抓了奸。 目前,若被休至少徐忠不会大肆宣扬休妻原因。 毕竟一个将军被妻子给绿了,传出去也会遭人耻笑。 她脑子转得倒快,忘了外头有一个恨她入骨的女人。 “出来。”徐忠用剑挑开帘子,“穿好衣服了吧。” 燕翎内心再强,也经不住这样的讥讽。 她低头慢慢从车上下来,徐忠也不看她只说,“给王妃道歉。” 云之从头到尾淡然处之,倒叫徐忠刮目相看。 “不必了,她自己做的孽,有她自己受的,不必向本王妃道歉。” 徐忠向元仪要了火把道了声,“好一个幽会场。” 他将火把丢上马车,烧掉了豪华车厢。 之后一把揪住燕翎头发,“贱妇,残破之身嫁入国公府,本将军已容下你,你还不知足。” “奸夫淫妇倒是绝配。”他用力一推,燕翎一个踉跄,狼狈不堪。 冷风吹得她透心凉,想到自己境况,又想到爹爹还在阴冷的大牢中等着自己救助,一时悲从中来,泪水涌上眼眶,她抽泣着仍在心中安硬撑:没关系,我只要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就会想到办法。 明天会有办法的。 第380章 有心为恶 燕翎悲伤地看了李琮一眼,对方脸色铁青,脸上红肿一片,愤愤瞪着徐忠。 她突然意识到,不管她有多么喜欢李琮,一旦有了奸情,所有不好的结果,几乎都是由她一人承担。 李琮几乎不会因为偷情受到任何实际的惩罚,皇上也顶多申斥他几句。 这消息是捂不住的,她在京城再也混不下去,成为过街老鼠,已成定局。 她悲悲切切,为自己感怀,转过头,骑上马,大氅在车里被徐忠一起烧掉了。 “琮哥哥,燕翎自此只有你了。”她一声惨呼,云之虽恨她,心觉动容。 徐忠向云之一抱拳,“告辞。” 一群人马卷地而去,一会儿便消失了。 黑暗中,呼啸的冷风中,只留云之、元仪和王府的四名护卫。 “回吧。”云之的声音在黑暗中波澜不惊。 李琮忽然意识到什么,“今日之事,可是你主导?” “天冷了,您身子不好,还是早日回府的好。来人,扶主子上马。” 李琮这才想起,自醒来他只顾与燕翎卿卿我我,从没注意到,云之再没称呼过他“夫君”。 他上了马,云之与元仪坐车,伴着天空零碎的雪片,一行人沉默着向王府而去。 李琮的披风也一并在马车上被烧了,路上他冷的受不了,对车子喊,“让本王也进车子,太冷了。” 车夫并未停车,云之与元仪没有一人回应他。 一股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他用愤怒掩盖害怕,“本王说话你们是聋了?停下!” 云之的声音这才从车中传出,“请郡王好好骑马,别逼我,到时丢人的是您自己。” 李琮竟被这普通一句话吓得沉默起来。 “你们先行一步,本王要进宫探望皇贵太妃。” 马车中传出一声轻笑,不知是云之还是元仪,“宫门早已下钥,要探也是明天了。” 李琮看着自己前后,各有府卫,旁边是云之的马车,仿佛他敢纵马逃走,下一刻就会被人强行捉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胆寒袭来,让他感觉自己现下处境十分危急。 明天!明天他即刻进宫,寻求母亲庇护。 脑袋里一直嗡嗡作响,刺骨的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身体—— 这具养尊处优,已经被掏空的身体。 他哆哆嗦嗦骑在马上,头发晕,连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这一生中,他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好容易走到大路上,雪片也变大,实在受不住,他勒住马,向府兵喊,“把披风给本王,反了你们了,待回了府,本王一定重重惩治你们不敬之罪。” 一名府兵不吱声,回头扬鞭打在李琮所骑的马屁股上,马儿吃痛用力飞奔起来。 自始至终,他不与李琮交谈,也不与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李琮细看才觉得这人眼生,不是自己府上的人。 常云之为了捉奸从常府调的府兵,并未用一个王府下人。 一股恶寒涌上来,他的手僵得拉不住缰绳,马儿一颠,他一头从马上栽下,晕过去。 云之这才命人把他抬到车上,一行人回到王府。 早有人过去通报,马车一停下,几个姨娘都在门口翘首以待。 一大群下人抬着条凳等在那里,还有人抱着厚披风。 府里人见到车子,一拥而上,将李琮从车中抬出,直接抬入微蓝院主屋寝房内。 云之打发娘家府兵回去,几个姨娘簇拥着她。 灵芝急得上火,看到云之青白的脸色,生生把话咽下。 直到闲杂人都回了房,云之喝了碗姜汤方才开了口。 话未出,泪先流,“几位姨娘可知我从哪里找到的夫君吗?” 元仪扶了扶云之,示意自己来讲。 “咱们王妃今天接到国公府徐将军之约,说有要事。” “元仪见将军行事诡秘,便陪王妃一起。” “原来是咱们夫君偷了人家徐将军的发妻。” “这怎么可能!”灵芝惊得站了起来,不敢相信,但她心内实在否认不得,那个妖精整日来王府拜访,忽然一天不来,李琮便时常出门,还专门造了新的大马车。 “当场捉住,那贱人裙带都未及系起,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将军宽厚,并没把夫君怎么样,只是领走了金燕翎。” 梅姗犹豫道,“听说夫君与燕翎是青梅竹马,不知真假?” 云之疲倦地点点头,“灵芝妹妹,夫君托付你照顾吧。将军恼怒叫人烧了咱们府的马车。” “他在冷风里站了许久,想来又着风寒了。”云之解释。 灵芝絮絮叨叨,“这可怎么了得,夫君身子骨本就刚好。” “我倒瞧他身体好得很呢。”元仪冷嘲热讽。 丫头来报说热水已烧好,灵芝叫了下人,将李琮抱入浴汤中,让他先把身子暖过来。 他本就虚,这次又吹个透心凉,虽身子暖透,却只醒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眼。 云之吩咐一早叫黄杏子来开方,煎药为李琮治病。 回了西配房,云之换了衣服,房内早已烧了炭盆,暖如春日,她舒服坐下,元仪坐她对面,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场戏,总算陪着金燕翎唱完了。 燕翎一到将军府就被关起来,一应用品,徐忠并未克扣,只没说要关她多久。 燕翎这才崩溃,拍着门求徐忠,“夫君,我错了,不求你饶了我,只求你救救我父亲。” 徐忠隔着门为难地说,“夫人,为夫真的做不到,毕竟,你的信件经由你夫君之手交给皇上。我本打算负了你便养着你,你想走我给你一纸休书。没想到你送为夫一份大礼呀。” 他声音分外平静,没有怒意,燕翎知道自己完蛋了。 她靠着门慢慢滑下去、滑下去,屋内生着火,她却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新皇痛恨贪腐,你父亲万不会再起复。” “夫君,看在儿子的份上,你可怜可怜我……” “燕翎,我会一直养着你,别的就别再多求了。” 不管金燕翎如何拍门哭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燕翎被关在将军府角落的小院中,院门被徐忠锁起来。 一日三餐有人送去,只是“养”着她而已。 儿子许久回府一趟,也是回国公府的祖父处,徐忠告诉他,母亲生了急病过世了。 不管他多么伤心,时间总能让他淡忘一切。 自此,金燕翎只能先成为别人的小小话题,之后便被人渐渐淡忘。 她的一切,如一粒微尘,消失于这世界上。 第二天,杏子来了王府,见李琮感了风寒再次倒下,只是好奇地看了云之一眼,也不多话,诊脉开方。 只有元仪、云之知道,李琮身子着实掏空了,好好将养,也只是起得来而已。 这次不必让他晕过去,只需他卧床便可。 他前头由于身子虚,为与燕翎欢好,一直在府上用着补品。 亏虚的身子,强行大补,虚不受补,只会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杏子给他开了几味药,怜悯地看着躺在床上,眼下由于纵欲而形成的乌青,只能在心内感慨一句,凡事有因有果。 皇贵太妃处还得说明缘由。 云之不打算给自己婆母留面子。 进了宫,她原原本本将燕翎与李琮之事禀明,哭着骂燕翎一场。 她心知,这种偷情之事放在女子身上,被吊死也是死有余辜。 放在男子身上,只是一个小错误。 这种事坊间传闻实在太多。 她没心情拿着这种事为自己讨公道,这一切,由燕翎而起,就由她自己承担吧。 毕竟,都是燕翎害得李琮掏空身子,再次躺下。 皇贵太妃并不为李琮乱来而抱歉。 她担心的是得罪国公府,又担心儿子身子是不是真如云之所说,已经虚得只剩个壳了。 此时,小儿子李璟到殿中来给太妃请安,皇贵太妃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伸出两条手臂,接自己的小儿子。 云之低头一笑,此后,李琮的路听天由命吧。 …… 第381章 碰个钉子 太后殿中挖出毒药掀起轩然大波。 审理太皇并未由大理寺出面,而是由李瑕特指了常宗道主审,再由常宗道挑了几位官声清廉,与太师一党没有关系的官员共审。 证词清楚,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此时李瑕彰显自己的大度,朝堂之上痛斥太后,又敬太后身份实在尊贵,不宜处以极刑,只打入冷宫,仍保留封号。 此处置已算轻的,连太师也无话可说。 除此之外,李瑕再次升布赤调为川地总兵,比从前职权更大。 太师心中明知皇上给自己设了套。 布赤的确是他门人,但他写过信告诉自己门生中最有职权的几个人,太子被废之事,他在宫中布局,本想一举推翻李瑕,甚至趁乱弄死李瑕。 没想到布赤提前动手,打乱了计划。 之后他连与布赤对质的机会都没有。压根不知道布赤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隐隐感觉此事也与这个毛头小子有关。 只是布赤远在川地,彼时李瑕只是个无权无势,也没根基的皇子。 布赤一个封疆大吏怎么能和李瑕扯上关系? 搞定这件大事,拔了一颗眼中钉,李瑕一连几天心情大好。 接连宿在丽贵人处,时不时去探望一下贵妃。 皇后因为太后之事受了牵连,连日不见皇上。 李瑕又选了几个秀女充实后宫,彻底冷落了皇后。 后宫女子一向有得宠就有失宠,如此反复。 但从未有过一个女子,失宠如此迅速。 且身份如此贵重。 皇上并非不见皇后,只是见面如例如公事般,冷淡客气。 皇后心中委屈,向皇上诉苦,皇上似笑非笑瞧着她反问,“太后那边你没少去,她所作所为,皇后真的一无所知?” 曹元心与容芳对她倒还恭敬,那青鸾却是个眼皮浅的。 眼见肚子争气,将她这皇后也不放眼里。 这日早上起来请安,逢初一大日子,一众妃嫔盛装,行跪拜大礼,以示对皇权的敬重。 青鸾头日得了赏,戴了一整套点翠头面,颜色极尽艳丽,一看即是新颜色。 身上穿着玫瑰红刻丝牡丹纹样织金锦,脖子上挂着小颗珍珠长项链。 细看之下,并非珍珠而是规格不够,所以并没有上贡的东珠。 手腕上戴着上好水头的翡翠手镯。 满屋的女人,属她打眼。 她得意非凡,居容妃之后,容妃自打生了孩子,一身暗花素罗夹袄,钗环懒得戴,插了只旧海棠步摇,鬓边戴支暖房中育出的芍药。 天气寒冷,披了件皇上赏的狐皮大氅。 倒似一支白梅花般洁净。 曹元心一见青鸾便着了恼,懒洋洋挑着嘴角阴阳她,“皇后还坐在上面呢,你倒把东珠戴上了,是何居心呀。” “皇上的赏赐,想来不该有什么不妥吧?莫非只是赏给妾身看一看?” 青鸾不软不硬顶了回去。 “皇上赏是皇上赏,你自己该有点眼力见儿,在自己宫里玩玩就算了,这么堂而皇之戴出来,明显不把皇后放眼里呀,一个小小贵人,隔着好几层呢,知道什么叫尊卑吗?” “再敢与本宫顶一句话,当本宫不敢叫人教训你吗?” 曹元心用的姑姑品阶比贵人的姑姑高出一阶。 她实在气恼,不知这小妖精用什么法子迷了皇上,连自己宫里也不大来。 “主子穿戴僭越,是姑姑伺候不周,半夏,掌嘴春红二十,谁叫她不好好看好丽贵人。” “是!”半夏身为掌事宫女,训诫青鸾的姑姑并无不妥。 春红揭露太后有功,本来在含元殿伺候。 前几日,刚把她指给青鸾,并让青鸾移居太后原先所居长生殿。 青鸾本来嫌弃,春红却说太后若不是犯了错,本是皇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女人。 她住的地方自然是好地方,也有步步高升的好意头,能住上太后的居所,皇上心中怕是有别的意思呢? 一张巧嘴哄得青鸾十分开心,顺利搬入长生殿。 皇上又赏了字画与古董装饰生长殿,比之太后居住时精致豪华许多。 青鸾风头无两,也就安心住下了。 太医为她诊了脉说八九成她怀着皇子,后宫新入宫的低阶妃嫔都以她为首了。 整日里被人前簇后拥,一时间盛极无双。 这日,凤药来长生殿传旨,叫丽贵人到含元殿伴驾。 传过旨意,凤药一时也不想在长生殿多待马上要走。 “姑姑,这些日子亏得姑姑照指,青鸾才有今日,来人,赏!” 凤药已是三品女官,贵人只在四品,按理是不能赏凤药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青鸾是皇上的心尖宝贝,她自然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上次凤药对她斥责。 凤药浑不在意,只道,“宫中既有规矩,便按规矩。臣女不受丽贵人赏,对不住了。” “对了,贵人。你该知道御待都管理哪些内宫事务吧。春红伺候好你家贵人,臣女告辞。” 她不卑不亢行礼走人。 “拦住她!小小女官对本贵人不敬,来人,掌嘴!” 青鸾承宠以来顺风顺水,无人敢忤逆她。 连曹元心也不过打了她的宫女几下,但那可是贵妃啊。 在她心中,后宫中妃嫔低阶也是主子,凤药再有品阶只是奴婢。 凤药就站定在那儿,静静看着畏缩的宫女太监们。 无人敢于上前,这里指过来的宫女太监,都是挑出来长期混在宫里的老人儿,个个人精,哪里有人敢打凤药。 “贵人折辱我没有任何意义,今天就算打了我又如何?你就不怕皇上对你起了芥蒂之心?说到底,掌侍姑姑是伺候皇上并协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女官,并非贵人您的奴才。” 凤药说得诚恳,希望青鸾听得懂。 青鸾当着这么许多人碰了个软钉子,与凤药一同陪伴皇上时受的冷落全部涌上心头。 那时皇上多少嫌她多余,那种滋味,她从没忘记,从那时她便恨上凤药。 这个姓秦的,样样比不上自己,皇帝却对凤药有种对别人不同的亲厚。 仿佛凤药是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样无间。 她记恨这感觉,她潜意识中明白这种亲厚随意带来的安全感。 所以秦凤药总是松弛的,仿佛天塌下来她也有办法。 这才是她憎恶凤药最深的原因。 宫中人人自危,连皇后也有意无意博皇上欢心。 一个小小姑姑,安然地陪在皇上身边,做自己! 人人戴着面具,唯她看起来那样自得。 “不听我指挥的。凤姑姑走后,统统打死。”她坐下来,冷冰冰发布命令。 “闹什么呢?”一声愉悦的低音传来。 皇上背着手走入长生殿,院中放着一个个巨型大盆,种了白梅,已绽开小小花蕾。 阵阵幽香散开,与寒冷的天气相得益彰。 “白梅只合适开在寒天腊月。皇上万安。” 凤药见皇上目光落在梅花上,便如无事发生,迎上去请安。 皇上身后站着明玉,她等在长生殿外,瞧情形不对,赶紧请了皇上来解围。 李瑕的目光从梅花转到青鸾身上,表情松快,眼中藏着不耐。 青鸾扯着李瑕的衣袖,“皇上——” 她拉长声音娇滴滴地告状,“凤姑姑不把妾身放眼里,您若不管,臣妾不依。” “妾身赠她礼物,她竟推却不收。” “她不能收。”皇上拉起她的手向殿内手,青鸾若识趣便该就此打住。 她摇着皇上手臂,“这样妾身多没面子啊。” “她是朕的近臣,你送的礼收了,别人送的礼她也会收,你是要贿赂她,还是说朕用人不当,用了贪腐之人?” 青鸾顿时愣在当地,皇上似笑非笑瞧她一眼,“事关政务,你不懂也无妨。” 第382章 饵料已下 青鸾听皇帝说自己不懂政务,心内更着恼。 自己好歹也是书房中侍候笔墨的宫女,自认比后宫其他女人有见识。 没想到在皇上眼中,自己也只是寻常女子,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头发长见识短。 她不再吱声,回过头,瞧见凤药已出了长生殿院子,头也没回一下,便生出一种受了轻慢的感觉。 她在害怕。 这恩宠来得着实太快太猛,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让她又欢喜又惊疑。 她出身不高,家中没落,婚事高不成低不就。 能嫁与皇上,是她攀了高枝。 虽说她行事张扬了些,也只是虚张声势,怕被人轻看。 她不服呀,一样都生而为人,谁又比谁高贵些? 家道中落,别家有儿子的能指望儿子振兴家族。 她家,这重任,便是落在自己肩上。 想到此处,少不得先咽下这口气,打叠起精神服侍皇上。 “皇上为何喜欢妾身?”她伏在皇上身上问。 皇上抚着她乌黑的长发,“在你这里少有的轻松,是朕在皇后与贵妃处享受不到的。” “臣妾爱慕皇上,可惜,遇到皇上太晚,若皇上还是皇子时能与皇上相识就好了。” “什么时候都不晚。”皇上坐起身,由青鸾整理衣服。 “不一样,那时皇上就知道臣妾只是爱慕皇上这个人,而非贪慕虚荣。” 皇上没说话,青鸾自以为打动了皇上,“臣妾爱的是皇上这个人,而非这个身份。” 李瑕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为自己系腰带的女子,撇撇嘴角。 这样的话一律被他视为花言巧语,长期的冷落与白眼,早让他见识透了人情冷暖。 好听话,听听就算了,当了真才是蠢。 李瑕允许自己犯错,不允许自己犯蠢。 “行了,朕知道你的真心,好好休息,朕以后再来看你。无事不必到书房扰朕公事。” 青鸾带领一众宫女太监跪下恭送李瑕出门。 书房中,凤药正将奏折分类整理。 “你今天受了她的委屈吗?朕过去的及时?” 李瑕自外头带着一股寒气与梅香走入房中。 凤药低头做事,一笑,“现如今,人人当我与你有苟且,谁敢给我脸色?也就她这样的。” 她抬头,收了笑意,“皇上怕是有什么打算,没告诉凤药吧。” “沏茶来。”李瑕落座,吩咐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皇上感慨。 “朕这是阴谋,皆因朕现在还太弱,自己的势力还没培养起来。” “若放在唐太宗身上,何需如此费劲?” “所以朕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没必要。” 皇上只是在点火,坐等渔翁之利。 凤药默然,她太了解李瑕,他所有心思都放在朝政上,放在振兴大周的国事上,儿女私情只是他劳累时的点缀。 后宫争斗在他眼中,如小儿闹剧,除非,这争斗事关政治。 他伸出手,扰动风云,身处其中的小人物丝毫不知。 青鸾,只是皇上选中的“饵料”要钓个大鱼。 几位有孕的妃嫔月份渐长,肚子都大起来。 黄杏子一向擅瞧男女,被皇上召见。 一大早皇上在前,杏子与凤药在后,来到清思殿。 这一日,众妃一同来为皇上请安。 谁都没想到皇上也会来凑趣儿。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愉悦地看着自己的妃子们,“各位有孕的妃嫔都辛苦了。今天朕请来皇城里最好的女医为你们几人诊诊脉,她最擅诊断胎儿性别,杏子,来!” 皇上一挥手,杏子走上前,跪在皇后面前,来回把脉约半炷香,磕头道,“恭喜皇后娘娘,胎儿十分健康,十有七八是位皇子。” “好好,最重要的是健康。”皇上说,“给贵妃看看。” 曹元心怀着个公主,她翻个白眼,顿时拉下脸子。 青鸾紧张至极,伸出戴着翡翠手镯的雪白腕子。 “贵人大喜,是位皇子。” 皇上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朕就知道丽贵人争气,等皇子出生,朕即封他为秦王,划块好封地予他。也要晋一晋你的位分。” 他神清气爽,“朕一下有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元心,咱们的公主可有两个兄弟疼爱她呢。” 一句话哄得元心也高兴起来。 独独冷落了皇后。 皇后虽然自持国母,不与妾室争风,可皇上这种区别对待,也让她有些坐不住。 她起身道,“臣妾身子不适,需要休息,先告退。” “好好,皇后好好休息,朕也要处理公务,你们散了吧。” 皇后退入内室,忍不住眼圈红了,落下泪来。 大宫女上前安慰道,“娘娘与那些妾室置气可不划算,您是皇后,生下的孩子是太子!” “你没听皇上封了小贱人的儿子什么?秦王!”她用力抓着自己裙裾令自己冷静下来。 秦王!唐太宗李世民就曾是秦王,皇上不可能不知道。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了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并他们的十个儿子。 斩尽杀绝!历史犹如昨天,他竟然封自己的儿子为秦王。 “也许,皇上只是自比唐高祖。” “胡说!哪个正常皇帝愿意看着自己儿子自相残杀的?怕是他只想着希望丽贵人的儿子如李世民一样成为一代令主,启大周盛世。” “小妖精!祸国贱货。”皇后抓着裙子的拳头微微发抖。 “你打点一下,本宫要去冷宫,见皇太后。” 晚上,皇上去长春殿陪曹元心。 他十分开心,安慰元心说儿子早晚生得出来,但是她生下的女儿必如娘亲一般英姿飒爽,最得自己心意。 把元心哄得高兴起来才作罢。 ………… 前线传来捷报,徐忠徐乾并曹七郎已将蒙古骑兵赶至边境线。 北关苦寒,呵气成冰,粮草急缺,正是时候下饵诱敌。 泼天大功就在眼前,国公府一片肃杀。 公主马上分娩,老夫人头发全白了,她高兴不起来。 公主肚子里是个男孩儿,孕期她一封接一封信写给自己汗王父亲。 也写给徐乾,细细描写在府中的日常,一点一滴都分享给夫君。 还在信中说,婆母说孩子产下,徐乾立了军功,添丁添功,双喜临门,要大办婚事,还夸了这个媳妇是国公府的大福星。 徐乾十分高兴,公主不但得了自己的心,还得着母亲爱重。 他心中明白母亲对哥哥婚事不满,他没缘由,只希望找到一个自己与母亲都喜欢的儿媳。 读了这些信,他全然放心,把精力全然放在了战事上。 国公府与蒙古攀亲一事无论如何不能再瞒下去。 想保住勋贵之家的荣耀,就得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 老国公与老夫人相顾无言。 “你进宫吧,向皇上说明情况,我瞧当今是个明白人,不是昏君。”烛光一跳,老夫人的脸色在灯光下阴晴不定。 国公手上拿着长长的烟枪,一直没点燃。 他心中已经做了选择,犹如无数个人生转折点一样,理智总是占据上风。 “老夫敢说,当今皇上耳聪目明,绝不是可以蒙蔽之君,他一早就知道此事,只不过给我们机会,等着老夫面圣。” “君心难测,我们做好应当应份的,明君自然更好。”老夫人抚额长叹。 “这两个孽畜没少给你气受。你也辛苦了。” 老夫人打起精神,“咱们自家的事,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国公点上烟枪,点头道,“风里雨里,你跟着我也闯过来了,你办事是极稳当的。” 他此话意味深长。 老夫人不以为意,老公爷对她满意或不满意,也这么过来了。 只要她的利益与国公府死死绑定,就算是自己夫君,也对她没什么办法。 府外国公说了算,在府里,她一手遮天。 吸完这袋烟,老国公骑马进宫。 自己的孙子送入皇宫,自己的儿子为国杀敌,仍不够,想稳住地位,就一个字“忠”。 不给皇帝起疑的机会。 递了牌子,皇上在御书房见了国公。 第383章 粮草遭劫 两人谈了许久,最后皇上亲自送国公爷出门,送出很远。 “徐家一向忠诚,朕从未怀疑,你能进宫说明情况朕心甚悦,不愧是先皇看重的国之柱石,大周兴旺还要依仗你们这些老臣才是。” 老国公听在耳中句句心惊,皇上话里有话。 他不敢居功忙道,“都是托着皇上的福,没有皇上运筹后方钱粮,哪有前方将士安心杀敌?老臣这半分功劳只是侥幸。” 李瑕听得十分满意,送别老国公回御书房。 徐乾离京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 不止徐乾,凡国家重臣,他都必须牢牢掌握他们的动向,哪怕只是小事。 只要不关系国家大事,旁的他睁只眼闭只眼。 这情报网还没完全张开,他还在筹谋中。 等成熟那天,所有臣子都处在他眼皮子下面。 就如现在他的好四哥,哪怕只是一句牢骚话,虽离开京城,他也要知晓。 目前他还有个难题,如何让恨着自己的皇长姐再次为自己出力。 这件事,只能皇姐出马,唯有她才能做成。 这是个难题,大公主什么都有,封无可封。 他皱着眉回到书房一脸不高兴而不自知。 “怎么了?”凤药帮他解开狐裘披风,“刚才我在暖阁听着,说得好好的。” “国公的事朕不担心,已经解决,朕现在有个难题说与你听听?” “来,你坐下,这么站着,朕还得抬头瞧着你,怪累得慌。” 他把自己的计划和难处说给凤药,凤药问,“皇上当真要如此行动?” “现在大世家都已成了门阀,盘根错节,想清除干净很难很难,朕要做的事很多,没空与他们玩游戏。出此阴谋,实乃不见人的下策,不如此,不能快速根除他们。” “凤药,打朕认识你,你与师父护着朕走到今日。如果此事你帮朕做成,朕许你保留女官职位,你可与师父一同游历天下,待你想回宫时,再回来,仍是朕的左膀右臂。” 凤药听闻此话,起身走到李瑕面前,跪下郑重道,“臣女愿为皇上出谋划策。只为大周百姓安乐。” “此事肮脏,难为你了。” 皇上扶起凤药,“可惜,你不愿入朕之后宫,不然做为朕的妃子与朕同开建德盛世,岂不是一桩天大美谈?” 凤药垂首不语,这话太诱惑,但不是她所愿。 人生之路处处有诱惑,稍不留意便走上岔路。 她的路早在她心中过了万千遍,决不更改。 “谢皇上青眼,凤药得皇上如此考语,此生无憾。” 李瑕听她这么说,知道她铁了心,心中遗憾,但也决定此后不再提此事。 ………… 李瑕虽已有了追随自己的一批忠臣,但这么机密的事,只能说予最心腹之人。 金玉郎也是心腹,不知为何,李瑕仍觉与他隔着层什么,不能完全坦诚相见。 但凤药不同,他心中与她有种割舍不掉的亲密感,仿佛她是自己的血脉之亲。 她为他守过夜,照顾他。 他也为她疗过伤,见过她的身体。 本来,在他心中,既见过她的身子,那她的清白已然没了,她必定是自己的人。 他是存了这样的私心的。 然而,她醒来时一字不提,一字不问。 两人心中都明白,这是种无声地拒绝。 李瑕该止步于此,他做不到啊。 黑暗的皇宫生活,精神上与身体上的折磨,爱与物质的长期匮乏,让他接触到凤药时,如同久渴之人饮到山泉。 那一小簇光,一丝微薄的希望,是凤药带来的。 她引着他向更光明的彼岸走去。 若这世界有一人是可以全然相信的,他信的人就是凤药。 哪怕她与他争吵,或责备他,他都觉得快乐。 他没尝过亲情的滋味,在他心中,亲情就是与凤药在一起。 如今他大了,皇权在手,枕边不缺女人,心中仍觉不足。 少的那一块,他总想补上。 被一次次拒绝后,他终于想通了,生活总要给你留下些遗憾。 他的遗憾就是凤药。 罢了,罢了,身为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意。 两人坐在烛光下,凤药颦眉,说出心中忧虑,“大公主性子直白热烈,倔强更胜于常人。你若直说自己的要求恐难达成所愿。” 她缓了缓道,“臣女有条计中计,不知可行否。” 李瑕道,“说给朕听听。” 凤药细细说来,两人商量着把不足之处给补上,这样一直说到深夜。 但关于青鸾得宠之事,李瑕支支吾吾不肯说详细,凤药也就罢了。 接触得越多,她越感觉到,这个青年皇帝心细之深沉,做事之果断越超她想像。 这条计中计有冒险之处,不过想到公主曾差点淹死她,又害得她不能生育,凤药心中的愧疚稍稍平息。 即使愧疚,这件事她也非做不可。 蒙周之战已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归山穿着破旧的厚棉衣披着最厚的披风,仍被冻得瑟瑟发抖。 光是衣服就是十几斤重,车子不停打滑,极难前行。 风雪一日日,仿佛要下到世界末日。 雪大时,夹杂着北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存粮处离军营不算近,这样的路,他每天都要行上一次。 可是心里,却是平静的。 他喜欢做实事,远离京城的政治斗争。在一次次运粮的过程中,他仿佛看到大周胜利之后,边境百姓安居乐业的情景。 每想到此情此景,他心中的血,如沸腾一般,这点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他停下片刻,呵了呵满是冻疮的双手。 虽然每辆车都有马儿,但必得有跟车之人。 归山身为运粮总管,次次跟车,从未有过失误。 此次,他不但带去驻扎地官军及百姓的粮草,还带了满满一车伤药。 这此药急用,头天夜里送到存粮处,今天一早天蒙蒙亮他便亲自押着这趟车送去临时驻军地。 天又降了大雪,北风吹得人如在绝境。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一种莫名紧张感充斥着全身。 每辆车间隔几米远,一整个车队拉开得足有数百米。 除了押车人,他还多带一个护卫队,约有二三百人,应对流寇、土匪之流倒也够用。 车上带着大周军旗,普通土匪不敢打劫。 今天他感觉到与往日不同,虽刮着风,却总感觉有人在监视他们的队伍。 走到一处山谷时,他停了下来向两边坡地瞧了瞧,山谷是他最讨厌的地形,易中埋伏。 他们军队的驻扎地是保密的,还常常换位置,几乎不同百姓住在一起。 这次例外,大雪地中扎营太难,城中百姓也需粮食,所以才临时改了地方,住进城里。 此路是通向城中的必经之路。 归山咽咽口水,硬着头皮抽了马儿一鞭子,车子缓缓向前行。 当整个队伍走入山谷时,那种紧张感也到达顶峰。 他心中的弦绷得让他的心脏跳得如擂鼓一般。 随着一声“杀”,呼喝声从两边响起,他的弦一下断了。 运粮时,有条军规,若遇对方军队埋伏,弃粮逃走。 此次军需备得足,抄家得的银钱都用到了粮草上,他知道。 “咱们大周士兵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遇伏定要速速撤离。”曹满的话犹在耳边。 “撤退!”归山在风雪中大声呼喝。 他清楚看到一队队骑兵从山边上冲杀下来,打着蒙古的大旗。 他将将来及把马儿从车上解下,骑上马,由护卫队护着大家一起向来路狂逃。 蒙古人凶猛无比,个个马背上长大,靠抢夺为生,精于骑射。 一支支利箭从身后穿破风雪冲着他们而来。 箭密如蝗虫过境,他们不但要粮草,还想要大周士兵的命。 “伏下身子,伏下身子……”归山一边打马逃命一边狂喊。 然而,来时路已被一队蒙古人挡住了。 第384章 大鱼上钩 归山从腰上拔出剑,举剑冲入队中与战友一起和蒙古人杀成一团。 来不及分辨惨叫声来自大周还是敌方,来不及分辨血液是谁身上溅出来的。 他挥着剑护着自己的同时,还想救一救同伴。 押车的人精壮汉子少,净是些残兵、老兵。 护卫队虽是精骑兵,毕竟人数太少,拼了命撕出个口子,队长狠狠抽打归山的马儿,“你先跑,你要死在这里,我们大家回去也得被斩了。” 他说的是实话,没了归山,他这护卫队长不用做了。 归山只得一边回头一边由着马儿向前急奔。 奔出几米远一两支箭破风而至,一支穿透了队长胸口,瞬间他从马上跌了下来,雪地上绽开一片鲜红。 马儿独自向前跑去,将主人留在原地。 另一支箭不减速度追着归山而来,他痛苦地看着战友倒地,被追来的士兵纵马踩踏,自己却无能为力。 伏下身子时终是晚了一步,那支箭重重射住他的肩膀,他拼尽全力夹住马儿,生生受下这一箭。 箭的力量之大超乎寻常,打得他向前一趔趄,双手用力勒住缰绳,手上冻疮开裂,崩出血来。 他全然没有痛感,只顾狂逃,留下一条血线。 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小,寒意入骨,他全部力量都集中在手与腿上——拉紧缰绳,夹紧马背。 此时,奇异的,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是他初次见到公主时,她高高在上,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歌舞。 那样美,那样遥不可及…… 远远地已经可以望到军需处的大门,他面上浮上一丝笑意,他活下来了。 跑回军需处的城门内,他一头从马上摔下来。 只觉得几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抬起来,放心地失去了意识。 ………… 收到归山信件时,公主又惊又喜。 自这个犟种不声不响离京,她再也没接到过他的消息。 平日不管她如何胡闹,他从不生气。 这样的人,一旦气起来,气性可就大了。 公主心急也无奈,她一生不向男人低头,此次一样,心中虽担心他,却也不肯写上一个字送到前线。 急不可耐拆了信,第一行写着:珺儿,爱妻。 李珺的眼泪不受控地“哗”一下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犟种!”她捂住嘴骂,心里却是暖的。 一颗空悬多时的心终于放进肚里,看了没几行又悬起来。 待读完信,她顾不得更衣,即刻进宫。 她要面圣,为归山求个活路。 身为军需官,丢了大批粮草,丢了急用的伤药,归山得多自责啊。 他会不会已经想以死谢罪? 公主了解归山,看似浪荡,心中把责任看得比天大。 归山和牧之这样的男人,虽是书生,却恨不得力挑山河。 她边走边擦着不停流下的泪。 她这一生,命运眷顾,做了许多错事,上天仍给了她一个爱人。 哪怕后半生落于困窘,她只求保住归山。 要罚来罚她,千万别夺走她的爱人。 信上归山说自己中了箭,发起高烧,所幸箭上无毒,挺过发烧这关,就能好起来。 若他有个闪失,——“请公主忘了我吧。你能遇到牧之,遇到我,就能遇到下一个爱人。人生有许多路程,一程又一程,很高兴,我陪你走了一程……” “你是想剜开我的心呐。”公主默默念着。 “没了你,本公主自己走下去,不要任何人陪,就要你。你这个王八蛋,打赢了此战马上滚回来,看我咬死你。” 公主心中暗想,等求过皇上,回来便回信,定要把这些话写入信里回给归山。 皇上没有马上见她,他在含元殿处理政务,叫凤药带公主到书房等着。 凤药在前,公主跟在身后,心事重重。 “御侍姑姑。”公主突然郑重喊了凤药一声。 凤药诧异地停下脚步,回首望向公主。 公主也站住,向着凤药行个了平礼! 这一生,她只向长辈行过礼,这是头一次,向一个女官低下了头。 “往日,是本宫对不住凤姑姑。在此给你赔罪了。” 凤药想伸过手去虚扶,公主躲了一下,将礼行完。 “想问问姑姑,皇上对归山之事什么看法?” 公主理智回归,皇上最忌讳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一生都混在皇宫中,就是闻也闻会了。 居功! 一旦居功,便犯了皇帝的大忌,离死不远了。 李瑕登基,虽她有大功,也不敢再提。 诏书,她绝不认是自己所书。 所以,此刻求皇上,就得放低了姿态。 打牧之死后,她想通许多事情。 也觉自己从前的行为,如被鬼附身一般。 凤药自然懂得,微笑道,“待会儿见了皇上再说吧。” “战报送来,皇上并未发怒。臣女言尽于此,不敢多说。” 公主略放下心,她不怎么了解皇上,却知道凤药这人很稳妥。 凤药说皇上不发怒,就是暗示自己,他真的没生气,而不是“看上去”没生气。 等了半个时辰,皇上迈着轻快步伐走入书房。 “给皇上请安。”公主不等皇上说话赶紧行礼。 李瑕瞥了凤药一眼,把目光转向公主,诧异一段时日不见,这个京城第一泼辣的女人怎么就变了性子? “皇姐,你可是对朕有恩的人呐。帮了朕不止一次。”皇上的话意味深长。 “皇上天命所归,与皇姐没有关系。”公主笃定回答。 “那你也是朕的姐姐,不必行此大礼。” “礼仪伦常,李珺不敢忘,见了皇帝都不行礼,哪里还有敬畏?” 李瑕哈哈一笑,指了椅子要长公主坐下说话。 “姐姐是为归大人而来吧。他这事不好办啊。” 听皇上这么说,李珺长出口气反而放下心。 不好办,就是还能办。 皇上若说“办不了”就真的难了。 “皇姐大约不知,当时归大人要走,朕劝过。他铁了心要到北边。” “是。”公主低头顺从回答。 见连一向泼辣的长公主也向自己低了头,李瑕心中一阵爽快。 头天夜间收了战报,他本以为皇姐定要找自己大吵大闹。 “皇姐有什么话,尽管说。” 公主跪下道,“求皇上让归山回来吧,姐姐不能没有他。” “你先起来。”皇上示意凤药扶起李珺。 “公主别急,慢慢说。”凤药安抚她。 公主擦擦泪,整了衣衫坐下。 皇上在等第二封军报。 粮食与药品是诱敌之饵料。 里头下了剧毒。 这个办法还是搜到太后宫中毒药带来的灵感。 一个针尖的毒便可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凤药提出设想,皇上与之两人商量好,发密信给主将徐忠。 送粮的归山完全不晓得。 连曹满与徐乾也不知道。 只有这样,蒙古骑兵才会在饥饿与犹豫中放下戒备。 此前徐忠故意放跑了细作,那人认得归山,知道他是朝廷重臣。 也知道徐忠他们会在何时从哪条线路送粮。 他们实在太饿了,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三天不吃饭。 那不是铁骑兵,那是一群饿狼。 前头对阵,他们已然吃了大亏,伤兵无药,好兵无粮。 这条消息,是被大周拷打得奄奄一息,打到机会逃出生天的情报员带回的。 他们提前埋伏在山谷中,有人认出了归山,大家放了一半心。 又见辎重颇多,归山进山谷前的慌张不似做假。 就近监视的哨兵给了暗号,没有埋伏。 大队人马冲下来,带走粮食,意外还得了药品。 每支药膏打着“大内精造”的字样,显然是从京中千里迢迢送到前线的。 听说大周现任皇帝爱兵爱民,看来名不虚传。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正好医外伤。 东西带回营地,大家一片欢腾。 而等着收割性命的死神,远远张望着。 第385章 计中之计 药品分发下去,冻肉馋得大家直流口水。 解冻后大锅炖上,香气飘出两里地去。 在大雪天有个热汤锅炖肉,快乐似神仙。饿了许久的人,怎么抵抗得了美食的诱惑? 本次抢来的粮食颇丰,大家吃了个痛快。 蒙古人不知不觉吃了这顿上路饭,夜间才发作起来。 驻营地如修罗地狱,鬼哭狼嚎。 此药能引发腹内剧痛,肠穿肚烂而死。 此计虽毒,却保住大周士兵以最少伤亡赢得最大胜利。 正当蒙古兵在鬼门关挣扎时,犹如阎罗亲临—— 大周骑兵踏着魔鬼的步伐冲入蒙古人的驻营地,砍瓜切菜般收割性命。 为首的徐忠举着长剑高喊,“皇上有令,不留活口!” 熊熊烈火中,营帐被烧,里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兵被大周将士一脚踢进鬼门关内。 大周此战未死一兵,大获全胜。 此为皇上与凤药商定的一计。 归山受伤倒是老天助攻了二人的计中计。 第二环倒比第一环更急要些,若是下棋,这棋眼就在公主身上。 李瑕带着笑意沉声问,“皇姐愿再助朕铲除异己否?” “阿弟可保归山无恙否?”长公主反问。 ………… 李珺离开书房时松了口气,她要调整好状态。 宫里人人作戏说谎,这是生存之道,这种事可难不倒她李珺。 皇上下旨召回归山,接到圣旨,即刻回京。 得胜的军报被他压下来,暂时未公布,他想看看自己掌握的情报,准不准。 朝堂上谁是跳梁小丑,也该出来表演表演了。 大周战败的消息不径而飞,很快传遍京城。 据说蒙古铁骑已经踏过山海关向着京师而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还不等人们分辨这些消息真假,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归山押运粮食被劫,人也被俘虏,粮食贮藏之地泄露,整个军需被蒙古人抄家了! ………… 立了军机处后,所有军情全部归入一级机密,除了军机大臣与皇上,谁也不得过问。 几位军机重臣几乎全部去了边关,那么军情只有皇上和内阁受重要的几位青年大学士知晓。 这几个大学士是皇上由寒微没落之家选拔出的,对皇上极忠心。 向几人打听消息是不可能打听出来什么的。 百官都心急如焚,每日上朝,皇上总是阴沉着脸,说没接到战报,谁乱传谣言便是动摇民心,拿住便是死罪。 不过很快,他们就亲眼看了场大戏。 这日早朝,群臣议政,商议明年税收并农桑新政。 只听含元殿外传来吵嚷呼喝之声。 细听是女子声气。 大家停了奏报,都用好奇的目光向朝堂外瞧。 一个艳妆女子走路带风,闯上殿来,满脸涕泪不顾众大臣在场,快步走到御座前跪下,“皇上,本宫听闻归山被俘,可是真事?!” “你答应过我,要他安全归来的,金口玉言呀皇上——”她哭得伤心欲绝,正是长公主本人。 “皇姐你先起来,劳烦各位大人先殿外略等片刻。” “我不管!我要归山回朝!”她狂喊着,仿佛已经失了理智。 皇上从御座上亲自下来,去扶公主,公主拉住他的衣襟,“你是皇上,不能说话不算数。我们姐弟四人,四弟已被发配封地,六弟残疾,就我一个长姐,你怎么可以这么铁石心肠……” 她声音响亮尖锐,殿外众臣听得清楚。 所有官员目光都瞧向太师,太师面无表情,抄手垂头不关己事。 谁都知道因为九皇子登基,太后被打入冷宫,太师与这个外孙女关系降至冰点。 当日,如若长公主略略配合,现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不会是这个贱婢所出的野孩子! 太师一直瞧不上李瑕,只是从未流露过。 四皇子虽性子暴躁了些,倒底是亲外孙,由他扶持,太后指点,能错到哪去? 现在,皇上因为自己的出身,一力打压门阀勋贵。 想抬举不入流的贫寒之家,一想到自己要与下九流的人一起共事,太师一腔的不乐意。 对寒门普通百姓的轻视,经过数代人的传承,早刻入贵族骨子里。 对百姓乐善好施是一回事。 抬举他们与自己处于平等的位置,那是天大的笑话。 不止他是这样的想法,与他不同派系的贵族在这件事情上,与太师站到同一队列。 大家都不愿和泥腿子,王八戏子吹鼓手共同出入朝堂。 皇上,他搞不成事儿!太师心中暗想,他不会由着这毛头小子把大周搞乱的。 堂上传来外孙女的尖叫哭喊,太师清楚自己这个外孙女,脾气暴,性子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个样子。 由着皇上自己作难吧,他要是脾气上来杀了自己的亲皇姐……这个污名,瞧他背不背得动了。 殿中传来一声脆响,哭喊突然中止,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众人虽好奇,也不敢伸头向内偷看。 门口侍卫面无表情,威如金刚,站立两旁。 大臣站得略远,一律面向殿外,只凭耳朵听取殿中发生的一切。 沉静片刻,一声尖叫,布帛碎裂之声传入耳中,接着皇上大喝一声,“来人!” 声音已是带着八分怒意。 “把长公主押回修真殿,闭门思过三天!送回公主府,无召不得入宫!” 过去几个侍卫,将长公主围起来,又不敢太粗鲁,只得以人墙逼着她退出殿外。 长公主已换了副面孔,睚眦欲裂,面目狰狞。 口中不停骂着大逆不道之言,“李瑕你个无知小儿,言而无信,父皇怎么就看上你,要是我四弟在,今日必不会如此待我。” 太师仍是垂首而立,李珺路过外祖父突然哭出声,“外祖,珺儿不孝,珺儿知错……” 太师听到皇上召唤,快步走入含元殿,一眼不看李珺,仿佛不认识她。 进殿后众臣面面相觑,只见皇上衣袖被扯烂一大片。 皇上面色铁青道,“今日就议到此,所有政见写成折子承报,散朝!” 他袖子一甩由侧门转入内室,留下一屋子不知所措的官员。 太师一言不发,也不理会几个官员招呼,“太师、太师……” 几人追着太师跑出含元殿外。 大家都信了,朝廷战败不是谣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果然,李瑕颁布新令,明年天春季税赋翻倍。 抄家与乐捐的银子都用光了,皇宫中的用度已缩减至原来的一半。 皇帝自己用度更是节俭到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程度。 种种迹象表明,国库不但亏空到不能承担。 国力也节节衰败,大周仿佛走入一个死胡同。 太师人脉甚广,他如冬天过河的狐,一步一回头,害怕冰面破裂。 边关战报一直没有消息,怕是那边战败也想翻盘。 若大周一败涂地,京中四大家族,将重新排名。 国公与曹家也许就此一蹶不振…… 他发动自己的关系搞战报,只挖到一条消息,边关缺粮,粮草被抢后,军粮一日一送供不上需求。 军心大乱,边城百姓已经有人饿死,其状之惨可比大周先帝时的大饥荒。 连老天爷都在帮太师,这么好的时机,他是把握还是任由其白白溜走? 古话说得好: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这话不就是在寓意今日之情形? 三天过去,公主被护卫送回公主府,并有御林卫换班守住大门。 当夜公主府开在僻静处供送货出入的旁门悄悄找开。 一个婢子伸头左右瞧了瞧,见附近无人,偷跑出去。 跑得不远便钻入一辆停靠在路边的不起眼小车。 小马车快速驶离御街。 第386章 王府困兽 王府中,李琮从风寒中清醒过来,除了灵芝他谁也不见。 煎好的药也不喝,他下令请来宫里的太医。 且要请平时没来过王府,与自家不熟的太医来。 原来,与燕翎私会多日,燕翎不停给他吹枕头风,明说云之对他的病 不上心,不然怎么自己请了大夫就能让李琮醒来,而府医加上黄杏子一起为他治病,却让他昏睡不醒? 李琮起了疑,他那一直疼痛的右脚处,有一条很细小的伤痕,若非仔细看,跟本看不出。 便是那道痕迹处疼痛难忍。 疑心既起,看什么都觉得有阴谋。 此次被捉,他倒没想过是云之手笔。 他听几个姨娘提起,他病中全仗云之抛头露面照顾一家子起居用度。 他那点子俸禄,不够这么庞大的开销,云之动用嫁妆,还经商赚取家用,才堪堪维持王府脸面。 听了这些话,他不为所动,他只想知道自己的病究竟是人为还是天命? 微蓝院卧房内升起小炉子,宫中太医开了方子,李琮让灵芝同太医一起拿药,就在眼前煎了他服。 三五天灵芝用心照顾,他渐渐恢复了精神。 心中骇然,疑云更盛。 云之日常照样来请安,冷眼瞧着李琮做派。 皇贵妃处她已将话说圆,所有责任甩给金燕翎,不怕李琮再去嚼舌头。 你死我活之日,她绝不会像从前般软弱。 李琮看着云之瞧自己的眼神,没有半点情意,连装都懒得装。 他怒意顿起,只压抑着,先将病医好。 害过他的人,他就是死也要拉着对方一起共赴黄泉。 最恨的莫过于曹七郎,不是因为他,自己不会一病不起。 ………… 弦月回了玉楼,不再接客。 凰夫人也不逼他,只当借他个住处。 七郎临行前来送过银子,求凰夫人好好照看弦月。 凰夫人收了钱,一口答应,她倒不缺银子,只是收了钱好叫七郎放心。 弦月没出来送七郎,他知道七郎由着二哥选了四位妾室,服侍不久便已有两位有了身孕。 他不怪七郎,但也不能释怀。 这日,玉楼来了个客人,指明要见见弦月,说是阿满的朋友。 凰夫人知道弦月虽回来却一直惦记着阿满便同意了。 那人不知同弦月说了什么,弦月急匆匆与他一同出了玉楼,只和凰夫人打了声招呼,走得十分仓促。 直到夜间方回了玉楼,晚间玉楼最忙,夫人只觉他情绪有异,整个京城谣言满天,都说朝廷吃了败仗。 她以为是因为七郎战败受了牵连,弦月才这般丧气。 想来以曹家之势,就算一时受皇上责罚,早晚还能起复,便想着散了场子再去问明原由,劝解弦月。 直闹到后半夜,凰夫人送走了客人,方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到弦月房间。 拍了半天门,里头寂静无声。 凰夫人想是弦月心情不佳,懒得理会,便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弦月,你与夫人相处这么久了,夫人我是什么样子你也晓得,有事告诉夫人,能帮上的夫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里头仍没动静,凰夫人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抬声喊人,“快!撞开门!” 门撞开,凰夫人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几乎背过气去—— 正对门的镂花圆窗上吊着根墨色腰带,弦月脖颈吊挂在腰带圈上,双脚软绵绵搭在地上,已冰凉透了。 他死意已绝,明明只需站直就能自救,他却蜷起双腿,用自重完成了自缢。 凰夫人胸口堵住,腿软下来向后倒去,亏得跟进来的小厮接住了她。 扶她好生坐下,她眼瞅着弦月平白那皎好的面容泛着青黑,一缕魂魄归去幽冥。 心中不免物伤其类,流下泪,“把弦月解下来,放床上。” 她平复过心情吩咐小厮准备后事。 待人都出去,她方才放开心境,守着弦月,先痛快哭了一场。 他们这样的下九流,虽然接客时与贵人说笑,同座,可大家都清楚,不过是场面。 结束后,下九流还是下九流,出了玉楼的门,贵人仍高高在上,他们不过是一群供人玩乐的贱人。 所以凰夫人才硬得下心肠。 哭过后,她细细查看弦月尸身,细到连手指、脚趾都看过,又从头发到身子细看一遍。 她在这房中桌上铺开纸,给曹阿满写信。 弦月去的决绝,未留半个纸条。 她玲珑心窍,满是疑惑—— 弦月对阿满舍得下命,能陪阿满赴死,如今不留一字全然不像他平日行事风格。 天气很冷,凰夫人心中既然有疑惑,便不愿草草掩埋弦月。 欢场数年,这女子早已修炼成精,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此事别有内情。 曹阿满不是好对付的,弦月是他的软肋,没个交代,他一把火烧了玉楼都有可能。 二来,凰夫人对手下的男倌人女倌人虽表面严苛,心中是有感情的。 大家都是苦命人,更该相互照应。 她也不想弦月枉死。 玉楼停止营业一天,为弦月办了隆重丧事。 事出紧急,凰夫人发动自己人脉,为弦月找了副上好的百年松木,质地坚硬,带着松香。 他生前便喜欢松柏清香,这口棺木是凰夫人送走弦月最后一件礼物。 亡人穿着月白绸衣,面孔上盖了一方丝帕。 棺木中未放置任何陪葬品,只放了一只荷包,里头装着弦月与阿满绑在一起的头发。 凰夫人道,人生便是如此——赤条条来,无牵无挂地去。 弦月的东西归置到箱子里,等七郎回来全部给七郎,算是个念想。 玉楼所有人一起送阿满的棺材到玉楼后圈起来的荒地。 汉白玉墓碑上没刻弦月的本名,只刻着“弦月”两个字。 便是他留在这世间所有的痕迹。 白幡在阴沉的苍穹下翻飞,土地冻得无法挖出深坑。 凰夫人无计可施,只能命人将棺材泼了油,一把火烧了几个时辰,烧得干净。 骨灰与余骨捡入一只瓷坛中,挖个浅坑埋好,小小坟包前,立起那只墓碑。 玉楼人数不少,站在荒地黑鸦鸦一片,所有人一起送走了弦月。 一场隆重又草率的葬礼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 玉楼的地窖在冬季比外头还寒凉,能用来存冰。 这里放着块木板,上头,赫然是弦月的尸身。 凰夫人留下他的尸体,无论如何叫阿满见他最后一面,好好道个别。 大家一起烧掉的尸体,并非弦月。 ………… 云之虽与李琮面上淡淡的,和平相处,两人关系已暗中形成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她这个夫君,心地阴狠,不能不防。 母亲过世后,父亲重新调任回京,先做了个太常寺的四品小官。 他倒宠辱不惊,安分守己当差。 金尚书倒台,先关起来,皇上亲点了常大人会同其他要员一同审了金大人。 待坐实贪腐之案,户部尚书的实缺竟然由常大人补上了。 命运真真可笑可叹,金燕翎此时与李琮奸情事发,被关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通谋算,处处为难云之,一手导致自己父亲倒台。 户部尚书的实权,却由云之父亲顶替上。 真是机关算尽,为他人做嫁衣裳。 燕翎任事不知,所以不急,只等徐忠还朝还她一纸休书,她不信天能绝她金燕翎的活路。 云之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先是回了趟娘家,在家仆中找了个伶俐面生的小厮,保证李琮不认得。 叫这小厮整日只盯着李琮,去了哪,见过谁,说了什么,全部如实回报,并先给他五十两银子。 交代小厮,“他若上馆子,你就去他旁边,务必全部打听清楚,不要给我省银子。” “是。请大小姐放一万个心,这差事要完不成,咱也不用在常家混下去了。”猴精的小崽子拿了银子,领命而去。 第387章 困兽犹斗 云之转头去了国公府,问过老夫人安,又送给她小儿媳的一堆礼物,这才把话题转到燕翎身上。 谈话间,云之发现老夫人竟然不知燕翎被捉奸一事,只说燕翎不住国公府,徐忠建府两人单过。 云之便没挑破这层奸情。 心中却猜测燕翎搬到将军府日子恐怕比在国公府更难。 那日见了徐忠,不是个软善之辈。 她转而去了将军府,府上管事嬷嬷一听来人,脸上的表情便出卖了她。 徐忠虽瞒着母亲,将军府的嬷嬷却什么都知道。 “将军说过咱们府上对不住王妃,若是王妃过来一定以礼相待,若有要求只管提。” 云之也不客气,“只想见一见将军夫人。” 嬷嬷一笑,“别再提夫人二人,没得白辱没了这两个字的尊贵。请王妃随我来吧。” 将人带到关押燕翎的地方,嬷嬷又问,“需要老身在此守候吗?” 云之摇头,嬷嬷嘱咐,“那门都封死了,进去不得,但留了有小窗口,待会王妃唤她即可。” 待嬷嬷离开,云之只是拍了拍门,退后一步静待。 里头传来几声响动,听到女人尖锐嗓音,“又想来瞧我死了没?告诉你金燕翎绝不轻易就死。” “燕翎妹妹,我来瞧瞧你,你怎么这般待客?” 云之只觉一阵舒爽通泰传遍全身,连声音都轻柔了起来。 只听里头的人跌跌撞撞扑过来,扑得那门扇“砰”一声巨响。 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喊道,“是你!是你在暗害我!” 云之咯咯一笑,“我害你?” “你勾引我的夫君,你父亲贪污,你一来京城就挑衅于我,都是我常云之指使的?” “你别忘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今天过来瞧你,是看在咱们都是女子的份上。既同为女子,便知身为女子之苦,云之想来问一句,为何总为难于我。我并没有得罪你金燕翎之处。” 里头寂静无声,但云之知道她没走开。 门扇还发出轻微响动,金燕翎靠在门板上,细想着云之的话。 她日日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小屋中,凭着一股气支撑着,对生活还抱着一股乐观的期待。 只肖她能出去,以她的能力,靠着姿色这把利器,她一定能再豁出一片天地。 再说对她父亲的处罚也没下来,只要父亲没事,她还是千金大小姐。 再不济也能找到个地方官嫁过去,做继室也罢做续弦也罢。 她只需要一个开始。 云之岂能不知?她悠悠开口,“你若与我说说,我倒愿意为你求个恩典,让国公府老夫人把你的房间换个大些带院子的,省得你闷出病来。” “我需要你去求情?开玩笑。” 金燕翎喘着粗气,寂寞使她忍不住开口。 “你问我为何针对你,大约因为你我境遇太像。出身差不多,你却占了我看中的男人,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 云之反问,“你看中!什么时候女子的婚事由得自己做主了?” 这次金燕翎说不出话。当初她求过家中,找李琮,让李琮来求亲。 后来她也问过李琮,原来两人都有意,却因少不更事,不懂这些世俗规矩而错过了。 她该亲自问问李琮,而婚事来得太快,订下亲她来不及进宫就被父亲禁止抛头露面了。 “他爱我!”燕翎肯定地说。 “你错了,他只爱他自己。”云之明知她不会信,还是反驳。 “燕翎,你没希望了。” 云之缓缓说,“我是来告诉你,你父亲已被贬官,永不叙用,你家被抄家……” 她没说完,金燕翎凶狠地拍着门,同时找开了小窗,露出瘦得脱了相的面孔,“你胡说!你胡说!” 她狂吼着,一双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 完全没了贵族女子该有的风度仪态。 “徐将军回来,你可亲自问他,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只你关在此处没人知会。不信你可问问日日来送饭的嬷嬷。” 燕翎绝望地呆在那里,她心中已然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是那老妖婆许你来告诉我的对不对?她故意针对于我。全错了……打开始就全错了。” 她靠着门板,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 如若一开始就跟定李琮,现在不是这样的境遇。 如若一开始没失身给李琮,跟定徐忠,就算与图凯私通,有了儿子徐忠也一样能对她容忍,由着她做徐夫人。 她也不会生出野心,搞什么绸缎铺,招惹常云之与曹贵妃,由此牵引出父亲贪腐之事。 她家还是京城勋贵之家。 一切从开始就注定错了。 “滚!”她低声骂道,“滚远些,别让我再看到你!我真想杀了你,常云之,你过得太顺利,老天为何这样帮着你。” 云之轻笑一声,“我虽讨厌你,却愿意对你坦诚相告:这世上,没有人是顺遂的,大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看着往日耀武扬威的敌人现在如此落魄,云之的畅快过了之后,心中升起悲凉。 她退后一步,对燕翎说,“你犯下大错,先想好如何保命吧。” 里头没有声音,云之离开了将军府。 ………… 京中虽盛传我军兵败。 老国公却知道自己儿子打了胜仗,要不了多久就会回京。 徐乾的妻子,也到了分娩之期。 国公府内宅不再允许任何小丫头进出。 老夫人找到管事嬷嬷,又叫了几个在国公府伺候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老妇人,只令这些人在内院照顾临产的公主。 公主奇怪,问老夫人,“娘,为何换了伺候的人?我还是喜欢小丫头们。” 又问,“娘,媳妇能给你生个孙子,为何你整日绷着个脸?” 老夫人笑了一下又笑不出,“傻孩子,女人生产如在鬼头关走上一遭,娘担心你。” “那些毛丫头,什么都没经历过,没见过世面,哪里能见这些?” 公主温柔一笑,“老天会保佑我们家人丁兴旺,保佑我产下儿子,母子健康。” 老夫人忍不住抹了下眼泪,公主撒娇地扯住她的手,“娘别担心了。” “你好好休息,中午我叫他们做了好吃的。” 公主笑嘻嘻道,“娘,你瞧我都吃成什么样了?夫君回来怕都认不出我来了呢。” 这夜,公主羊水破了,发动产程。 主事嬷嬷一脸严肃,其他几人俱不作声,只闷声进出准备东西。 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打碎后宅的平静。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又一盆盆热水端入房中。 老夫人坐在中堂闭目,手上的佛珠一颗颗被拨的飞快。 “老夫人!”管事嬷嬷走入中堂,双手虽擦过,但仍沾着血迹。 她颦眉丧脸,“老奴无用,公主难产血崩,母子……都没保住。”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与嬷嬷对视着,她老泪纵横,低叹一句,“好孙子,休怪祖母无情。” 嬷嬷见老主人这般伤心,安慰道,“不怪老夫人,小将军不该领个蒙古女人回来,还是察哈尔汗的公主。您节哀吧。” “我们家坚决不能与蒙古任何一族有牵连,能与蒙古贵族结亲的,唯皇上。” 这消息传入宫中,皇帝看了国公府的密信,将信件放在烛火上烧干净,轻松愉悦地对凤药说,“烹盏茶来朕用,想来离收网也不远了。” ………… 王府里,李琮坚决不肯再用云之一件东西,凡她碰过的,连杯水他也不肯喝。 元仪心急,自始至终,云之所为她最清楚。 “王爷防贼似的防着你我。现在怎么办呢?” 云之正在绣一只荷包,将自己针线递给元仪看,“这锦锂绣得好不好?” “好好好,我的姐姐,你真是不急,我瞧六爷缓过神就得处置我们。” “不好,姐姐瞧着还差点火候,不能急呀。” 云之摸摸元仪的头发,“静下心,这府上全是我喂饱了银子的府丁。眼见王爷失势,没人敢背叛于我。他若能告到皇贵妃那儿,我就能请来皇上为我做主。这府里,我就是天!” 她温温柔柔说着狠话,元仪这才把心稳稳放入肚中。 派出的小厮来回话,详细报告了李琮这几日行踪。 说他见了一个黑衣人,像是交待重要事情。 第388章 下了死手 小厮之后分身乏术,刚好遇到自己时常玩耍的一个街头小混混,便托他跟着那黑衣人,自己仍跟了李琮。 那孩子回来告诉小厮,自己只跟到那人出了皇城,走的哪条路,后面就跟不上了。 “那人从哪个门出了城?” “回夫人,那人从北门出城,走了去景阳村的路。” 小厮又道,“两人分开后,咱们爷去了曹府。” 这句话点拨了云之,打赏过小厮,她坐在窗前细细推敲。 李琮醒来恨透曹七郎。 七郎令他当众出丑,那场风寒是由七郎而来,李琮这人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收拾完七郎就轮到云之了。 他自然要查自己患病期间,云之是如何“照顾”自己的。 黄杏子绝不会出卖自己,独独不知枫红瞧出点什么没有? 云之连忙铺了信纸,给徐忠去信,询问枫红下落。 燕翎自然也找过枫红,除了徐忠谁也不知,这世间再无此人。 云之脑子里过了许多种可能,她不但担负着自己的命运,一旦出事,还牵连到元仪。 这是她无法容忍之事。 这一切没瞒元仪,元仪在一旁道,“大约这人是去玉楼找弦月了吧。” 她陪云之去过玉楼,知道景阳村是去玉楼的必经之路。 李琮想报复她七叔,搞弦月最解恨。 七叔对弦月深情,元仪亲眼见过。 七郎的私事云之却不知道,“弦月?” 元仪猜到事情不妙,站起来道,“明天一早我们须得去趟玉楼,弦月是我七叔的爱人。” “他是个男子。”元仪没打算瞒云之,云之只是微微愣了下,点点头。 第二天到了玉楼,凰夫人接待二人,态度十分冷淡。 元仪表明自己身份,急切要见弦月。 凰夫人用奇特的眼神看着她,慢慢地说,“你们来晚了,弦月已悬梁自尽。” 元仪张大嘴,很怕七叔知道这个消息发疯。 “这事情瞒不住,但求姑娘不要此时告诉七郎,毕竟他还在前方作战。” 凰夫人说得痛心,她也不忍让守护大周的将士寒心,这件事待七郎回来必定查个清楚。 此事,凰夫人能配合,却不该主导。 所以她只是留下弦月尸体,等着七郎。 …… 李琮试探几次,家人下人对他虚与委蛇。 他试着把所有下人集中在一起,想要开发掉管家。 管家表面恭敬,眼睛瞧着云之。 “爷,不知管家犯了什么错?”云之在李琮身后不急不缓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云之身上。 她身边站着身戴佩剑的护卫,是常府的府兵。 李琮冷着脸道,“我使唤着不顺手,这个理由王妃觉得合适不合适?” 就在此时,云之幼子跑来伸着双手要母亲抱。 李琮瘸着腿走过去,不管孩子不愿意,一把抱起来,阴恻恻问云之,“王妃,本王生死线上既然挣扎过来,就不会再由着你来做主。” 他手中暗暗用力,孩子受疼,哇哇大哭起来,李琮却不肯放手。 李琮阴狠,连孩子也不放在心上。 看着儿子在他手里痛哭,云之心如刀割。 他心中把自己放在第一,从来如此。 云之恨不能当场一剑刺穿李琮胸膛,却还是堆出个笑脸,“爷说哪里话?下人多得是,使着不顺手,打发了就是。” 两人都知道夫妻之间这层纸已撕破了。 云之由着他开发了管家,接着摆着郡王的威风将府上所有人训斥一顿。 元仪见状等在微蓝院外,截住管家,叫他立刻出府先到常家躲上一阵。 他是云之心腹,李琮断断容不下他。 管家听劝,连东西与银子也不收拾,拿了手条直奔常府。 果然如元仪所料—— 管家房中已派了李琮自己的侍卫,等在那里。 幸而管家没回房,只要露脸,必死无疑。 ………… 李琮心知自此云之定然万分防备自己,他不好下手。 他决定借用皇贵太妃之力,除了云之。 他恨云之的理由很多。 就撞破他与燕翎私情这件事,便是越想越蹊跷。 先前太过轻视云之,他没怎么避讳过。 想来云之早就发现他的奸情。 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冒了天大的险,燕翎那边不敢不小心。 而且两人幽会,时值蒙古作乱,徐忠整日往宫里跑,顾不得燕翎。 思来想去,云之在背后捣鬼的可能性最大。 燕翎的云裳阁顶了云之缎庄。 她出于妒忌也罢,出于对燕翎的恨意也罢,害燕翎的理由太充分了。 ………… 云之回了房,叫来元仪,“我猜李琮下一步必定要进宫,咱们府上的侍卫我硬顶着也不会撤,实在不行回娘家一段时日,总之,我不能给他机会。” 她盯住元仪的眼睛,“妹妹切记,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时刻,若太妃叫我进宫,你一定抢在前头先入宫,带上两个孩子求凤药帮助。我现在就写信,到时你递上信件,这是救命的事。” 云之简短写了信,说清自己处境,元仪将信贴身放好,“姐姐放心,我护姐姐如护我自己。” 云之点头,大战在即,她打叠精神做好准备。 心中充满兴奋与紧张,并无半分惧怕。 ………… 她叫那小厮依旧盯牢李琮。 第二天,小厮来报,李琮果然驾车走上入宫那条路。 一得到消息,云之便叫元仪也进宫寻凤药,进宫时带上一双儿女。 身为贵妃之妹,元仪入宫轻而易举。 她的马车赶得飞起,从另一宫门处先行入宫找到凤药,递上信。 在元仪的催促中凤药看完信,温声安慰眼中含泪的元仪,“放心,信既送到我这里,云之就安全了。” 她叫来明玉,安排好孩子。 再让明玉去紫兰殿找胭脂,交代胭脂几句话。 胭脂有些诧异,凤药交代——胭脂万万不要在李琮面前露面。 但是要偷听李琮都说些什么。 胭脂答应下来,安排几个小宫女伺候,此时李琮在宫门处被几个大臣拦住说话尚未到紫兰殿。 胭脂出主殿拐个弯从边门进入侧室,躲在中堂屏风之后。 皇太后被打入冷宫后,皇贵太妃是后宫身份最贵重的女人。 但凡紫兰殿出去的,哪怕末等宫女,众人也给三分薄面。 胭脂熬到现在,已是紫兰殿说一不二的掌事姑姑,整个皇宫里也是有名有姓,不能开罪之人。 得了她的命令,小宫女尽力在太妃面前巴结,打点茶水毛巾,伺候得李琮舒舒服服。 他叫宫女都出去,只与自己母亲单独相对。 “求母亲帮帮儿子。” 太妃此时除了养老再无旁事,越发雍容,懒懒问李琮,“什么事?” “特来求母亲助儿子铲除常云之。” 他阴狠的语气让屏风后的胭脂吓得一哆嗦。 太妃先是微微吃惊,转而淡然说他,“你们夫妻的事,哀家不知头尾,不过你若真不喜欢她,还她个休书就好,她父亲升任户部尚书,深得皇上信任。你何必惹她?” “儿子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全拜那女人所赐。” “你病中她常带你来宫中,伺候得很精心,为何这么说?” “你该不会听了燕翎那小蹄子的挑拨吧。你离她远着点,那是徐将军八抬大轿抬入国公府的嫡妻!岂容你随意染指?” 皇贵太妃挺直身子指责李琮,“国公府是臣子不假,地位比你这失了势的六皇子可高得多,你别与他相斗,他现在有权有势,如今战局不明,若是胜了,回朝在皇上面前告你一状,皇上为显公平少不得处罚于你。” 李琮不吱声,片刻后从怀中拿出个纸包抖了抖,“这药不会马上发作,服用后几个时辰才慢慢疼起来,肠穿肚烂也是烂在王府,我会打点人验尸,一切与母亲无关,只求母亲把药放在她的茶水或点心中。” 皇贵太妃不答应,李琮跪下来,“儿子已了无生趣,娶的女人不喜欢,没了云之一来报仇,二来她带来的嫁妆颇丰,儿子想东山再起,需要大笔银子。” “求娘亲,给个手谕,喊她过来。她在府里防备得太紧下不得手。” 皇贵太妃犹豫再三,还是叫小宫女过来写了手谕,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带上孙子孙女,哀家甚是想念。” 李琮赞道,“还是母亲大人思虑周全。这样一来,那碗茶她不喝也得喝。” 太妃目光一闪,不高兴地把那手谕向地上一丢,恨恨地瞧着自己儿子。 李琮捡起,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喊人到王府送信。 这一局,他必要置云之死地。 第389章 茶水有毒 胭脂只听到太妃要纸,便打边门溜了。 她找到凤药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给凤药。 凤药点头,要她先躲去御书房。 想那李琮定然视自己和胭脂为一颗小小眼中钉。 谁叫两人都与云之一个鼻孔出气? 她叹气,这个脓包早晚要挤,只听小桂子跑来喊她,“姑姑,皇上喊你过去。” 凤药让小桂子找个机灵小太监到嘉猷门等着,六王妃一到宫门,马上回来通知自己。 “决不会误了姑姑的事。”小桂子叫来手下小太监听差。 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时机的掌控。 回了书房,凤药跪下,不顾李瑕正在折阅折子,开口道,“有十分紧要之事恳请皇帝帮助。” “哦?凤药有事求朕?”李瑕放下折子。 因少见凤药这般郑重紧张的情态,他觉得十分有趣,“什么事能让朕的掌侍如此着急?” “性命攸关。”凤药简要说,“是关于云之,臣女得到消息……六爷李琮与云之夫妻不睦,势必铲除云之。” 皇上露出了然的模样。 凤药补充说,“私情之事想来皇上知道,不过李琮记恨云之还因为云之在他昏迷之时将王府私财都捐给国家。” 李瑕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切莫说朕一直照顾着六王府,施恩于他家幼子,就算朕没这么做,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何况他是皇亲?” “为着一点银子,他要害自己的发妻?朕怎么会有这样的兄弟?莫非他的私情被云之撞破,才怀恨于心?” 凤药报说,“他请皇贵太妃写了手条叫云之入宫,想在皇宫下手。” 李瑕大怒,“皇宫怎能容下如此小人?想在朕眼皮子下毒害胸怀家国之士,朕不能忍!” 他对凤药露出个凉薄笑意,“自古帝王素来心狠,朕原想破例呢。对亲兄弟下手,被写入史书这种事朕不想经历,不过踩到底线也莫怪朕不讲情面!” 此时小太监来报,云之已到宫门,小太监截住云之,嘱咐她慢慢走不必心急,一溜烟跑来禀报。 “走吧。朕陪你走一趟。” 皇上喊了个侍卫,抄着近路来到紫兰殿。 离紫兰殿几步远,他对侍卫说,“去,不叫任何人通报朕过来,要是扰到太妃,你这侍卫就干到头儿了。” 待皇上走入宫门,院中所有人都跪下,主殿大门紧闭。 他心中觉得好玩,放轻脚步与凤药两人走至大殿边侧,驻足听着里头动静。 云之应该是刚到殿中。 “这些日子,你还好吧。”太妃和缓地说,语带慈爱。 “哀家知道琮儿糊涂,你受委屈了。”她由衷地安慰。 云之猛地抬头,“母亲大人既知他糊涂,该多劝着些,不要纵容他。” “京中纨绔娶妻纳妾,逛青楼都是寻常,如他这般偷人偷到将军府的从没见过!” “云之咽下这口气,没想过告到皇上面前,是为维护王府脸面,别叫人耻笑了去。” “可是夫君却把别人的忍让当做软弱,想来那徐将军并非好说话之人。” 太妃悠悠长叹,“哀家知道你苦,身为女人,怎能不知?” “来人,为王妃倒杯茶润润嗓子。” 随着太妃话音,殿中唯一留下的小宫女端了茶盘过来,为云之斟茶,并取了茶点。 云之悲苦一笑,不端杯子,突然哭了起来,“儿媳只想母亲为儿媳做主,叫来夫君。我两人一同在母亲面前对质,看看儿媳是否妇德有亏?” 云之一向端庄大方,从未有过任何失态之时,她突然哭闹起来,让太妃也小小吃惊,想是心中太委屈之故,顾不上诱她喝茶,先好言相劝。 李琮躲在偏殿心中十分着急,恨不得跑去将茶灌入她口中。 “好啦好啦,你先别哭。”她示意小宫女为云之拿上丝帕。 “擦擦脸,看妆哭花了。” 一时殿中一片寂静,太妃心中十分犹豫,她对云之没有喜欢与厌恶。 两人没有相处过,哪会生出感情? 联姻为了聚利而已。 思来想去,她终是开口,“先饮杯茶,静静心,哀家会好好训导李琮。” 云之擦过脸,抬头望着太妃,突然笑了,“婆母,儿媳不渴,茶先放着,呆会儿再喝吧。” 李琮一刻也等不下去了,这种拉扯在家中他已受够。 没想到常云之抵防他至这种地步,连来了宫中,长辈所赐,她也敢不受! 凤药与皇上对视一眼,皇上想走,凤药拉住他,示意他再等等。 要抓就在最紧要时,抓个现行。 凤药在王府待过那么久不是白待的,她知道李琮绝对会出来。 云之也知道。 她心中忐忑,到了这会儿,不见凤药,她实在担心元仪送信路上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她打定主意不吃不喝紫兰殿一点东西。 太妃拉下脸来,“哀家是你长辈,你虽与你夫君有矛盾,却也要知道礼仪廉耻,再者说哀家瞧你懂事心中向着你,你却不知好歹,难道紫兰殿你也不放心?” 云之一副柔弱模样,反问道,“儿媳不敢,儿媳做错什么了吗?” “长辈有赐,晚辈一再推辞不受,是瞧不上你的婆母?” 云之端起茶杯,李琮与太妃心中同时松口气。 她跪下,举起那杯茶,“请母亲大人消消气,饮了这杯茶,算儿媳给母亲道歉了。” 太妃没想到云之这样难缠,反将自己一军,倒是从前小瞧她了。 李琮无法忍受,冲出偏殿,接过那杯茶。 此时云之跪在地上,刚好到李琮腰部,他一把将云之的头按在自己腰上,一只手就要将那杯茶硬倒进云之口中。 大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 太妃、李琮同时回头,只见一个宫装女子逆光站在大门处。 细看是凤药,李琮愣神的时候,云之趁机一把推开他拿杯茶的手,那杯茶掉在地上,流了满堂。 小宫女赶紧来收拾,凤药制止,“不必打扫,你出去。” 她气势惊人,小宫女竟被镇得没看自己主子一眼,低着头一溜烟跑出大殿。 “大胆,小小掌侍,胆敢在紫兰殿放肆。见了哀家不跪,是要犯上吗?” 太妃凌厉地盯住凤药,拿出当年盛宠,与皇后斗法时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撕碎了这丫头。 凤药走过去扶起云之,温和安慰她,“没事了。” “太妃,云之乃忠良之后,怎么能这样待她?既说礼仪,可有哪条规矩苛待对国家有功之士?”凤药不急不慢反问。 “不尊婆母,目无礼法,还不够吗?秦凤药你一个小小女官,敢跑到太后面前撒野你是活够了吗?” 李琮的吼叫在紫兰殿回荡,“来人!把这没规矩的宫女拉下去掌嘴。” “好好好,朕赶上一场好戏,刚好看到没规矩的究竟是谁?” 李瑕一边鼓掌一边迈步走入殿中。 原来凤药进来时,李瑕仍躲在门外看热闹。 见皇上来了,李琮与太妃都惊得不吱声了。 “唉,好好的香喷喷的茶,都不喝,那朕替云之喝了如何呀?” 太妃和李琮都骇住了,立也不是,坐也不是。 见李瑕捡起掉在地上茶杯,又倒上满杯茶水,太妃脱口而出,“皇帝,那茶凉了,还是换了热的再喝。” “哦?朕金尊玉贵,是得仔细身体,不过六哥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吧。朕把这茶赏了你,喝了它。” 他亲手递过那碗茶,李琮心惊肉跳,君有赏,臣不得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第390章 复仇火焰 这几句话来回在李琮脑中回荡。 他哆哆嗦嗦接过茶碗,一失手,再次打落了茶水。 “没关系。”李瑕眼中闪着恶毒的光,将茶壶递过去,“方才六哥不是说凤药没规矩要掌嘴的吗?这次接好,君前失仪也是大罪。” 太妃一时情急,走下来为李琮求情,“李琮与云之小夫妻闹了矛盾,不是大事,皇上还是让哀家来调解吧。” 李瑕一笑,“旁人就罢了。云之不同旁人,国家有难,她一个小小女子能捐出所有身家,把大周安危系于心头,是有功之人。” “她哥哥为国捐躯,是忠义之士。她是儿媳,却也是大周子民,朕管不得?”几句话反驳得太妃无话可接。 他走到主座上,安然坐下,肘部支着椅把,手托腮帮,看着李琮邪气一笑,“当年牧之为了抗倭,将倭寇首领尽数引入京郊之事,皇兄还记得吗?” 李琮低头不能言,冷汗顺着额头向下流。 他放走了倭帅,怎么能忘?怎么皇上突然提起这事? “朕今天告诉你吧,那一夜围了所有倭寇,杀光他们的人,就在你面前。” 李琮大惊,心里突突直跳,抬头看着李瑕,对方悠然自得与他对望。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剿杀倭寇之人是当今皇帝。 真是糟糕的一天—— 当年跑了倭帅,李瑕与金玉郎带了五百人就跑到南疆,原来从开始,李瑕就在暗中站了抗倭那一队。 他与牧之是一边的,自然会给云之撑腰。 打开始,李琮就注定要败了。 这次打蒙古,云之抓住时机,再次立功,拿出区区十几万银子,就收买了皇帝的心! 论识时务,云之巾帼不让须眉。 李琮丧气地低头,费力拖着伤腿跪下,“臣知错了。日后定当让着云之。她不止是王妃,王府当家人,还是国之功臣。” “还喝茶吗?”李瑕轻松地看着被自己收服的皇兄。 “不不,不必……”他语无伦次,“都不喝,都不喝,茶凉了。” “对了,今天朕见了侄子侄女,甚是喜欢,留在宫中,给朕的孩子们做个伴儿,皇兄舍得吗?” “那是孩子们的福气。”李琮磕头道。 “还有,秦凤药与朕曾同生共死,不是普通宫人,你们还是注意一下。” “皇兄,以后无召不得入朕的后宫。”皇上说得和缓 “是!”这次连同太妃一起回答,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皇上凤药带走了云之。 ………… 公主能自由走动后,在某个深夜回了趟外祖家。 谁也不知道这个夜晚公主与自己外祖聊了些什么。 一个多时辰方从太师府出来。 第二天,她向皇上请旨,说呆在京中十分烦闷,要游历大周南北。 李瑕准她出京,只嘱咐要她多注意安全。 ………… 公主走后,大周与蒙古之战大获全胜的消息一瞬间传遍全国。 举国欢庆,百姓交口称赞建德皇帝,有勇有谋。 而此时,徐乾与七郎打马,不要命地向京师中赶路。 两条噩耗,击垮了这两个年纪轻轻杀人如麻的小将军。 “弦月自缢,速归。” “儿媳难产,母子俱损,望儿速归。” 两人几乎同时接到了坏消息,日夜不停奔赴京师。 ………… 玉楼前…… 一个流浪汉般的男人,穿着盔甲,牵着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马,用尽全力拍打门环。 他一身风尘,满脸胡渣,一只污脏的手牵着缰绳。 马儿已经累得直喷涎水,白沫顺着嘴角向下淌。 门开了,门房一见男人即哀痛地说,“满将军,你可回来了。” 他把缰绳丢给门房,快步向里走。 早有人跑去通报了凰夫人,她一身黑衣来接阿满。 “他们说丧事已办过,你把弦月烧了?!” 七郎强压不满,语带责备。 凰夫人并不作答,带他到自己房间。 等关上房门,她从衣柜中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扔给阿满,“整理仪容,你这个样子,弦月在天有灵也不喜欢。” “配房备好了浴桶,换洗好再出来,我带你看弦月。” 说罢也不回避,就坐在房中间,一脸嫌弃皱了皱鼻子,不耐烦地催,“你也太臭了。” “我与弦月等你很久。不敢发信,怕误你战事。直到皇上明发大捷的消息,我才加急送信,望你见谅。” “他可有留下消息?” “未留一字。” 曹七郎不再说话,快速洗涮一番,整好仪容,再出来如换了个人。 双目炯炯,仪态威严。 “走吧。”凰夫人拧动自己房间暗室开关,这里直通地下室。 沿着长长的漆黑的甬道下行,越走越凉,拐了不知几道弯,面前出现一个方方正正房间。 这间房连通一条长廊,长廊又连着许多岔路。 凰夫人举了火把,熟门熟路走到一个黑色门前。 她向旁边一退,阿满深吸口气,用力推动大门。 这门又厚又重,推开一条仅够人挤进去的门缝,冷气袭人。 原来,这里是玉楼存冰的地方。 冰块贵重,夫人肯把弦月遗体放在此处,已是对弦月最大的敬重。 七郎感谢地看了夫人一眼,闪身进了房间。 冰室中间放着张桌子,桌板上挺着弦月尸首,从头到脚蒙着白布。 七郎哆嗦着一只手,要掀那块布,夫人按住他道,“你做好准备,为保持原样,我并未给弦月整理遗容。” 阿满不再犹豫,一把将布扯掉。 弦月双眼微睁,脸色发青,嘴半张,一截舌头露在唇外,他双臂上折,抓住绳圈,似有不甘。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众多死相各异的尸体,七郎仍是倒吸口气。 弦月死相实在不算平静。 阿满木呆呆站在原地,不能相信常日耳鬓厮磨的少年郎,竟成今日一具丑陋男尸。 他直勾勾盯着尸体,时间仿佛静止,看了不知多久,他转头出门,腿一软,大喘粗气,扶住墙一阵阵干呕。 凰夫人站在一旁怜悯地看着他。 悲伤一时占据上风,击垮了这个铁打的汉子。 “将军可发现了什么?”凰夫人不为所动,冷静地问。 阿满悲恸不已,不能自持,凰夫人提醒他,“悲伤不能解决任何事情,请将军留意。” 七郎听进去了,深吸几口气,斯人已去,留下的人要查明真相。 是的,他一眼就察觉到弦月死状有异。 迅速整理好情绪,七郎再次推门进入冰窖。 他用手用力去合弦月眼睛,一边拉家常般对着尸体念叨,“放心弦月,七郎定会找出害了你的凶手,不会让你白死。” 眼泪不由自主又流出来,他胡乱擦了一把,“也是我对不住你,走时该和你说清楚,七郎余生只愿与你相伴……” 弦月有挣扎痕迹,指甲缝中有不多的血迹,身上却无抓伤。 口唇中有药气,疑似饮过汤药。 手臂有淤青,且死时双手抓住绳圈,并不像准备好就死的人。 一只脚穿了鞋,另一只脚却只穿袜套,那只鞋离尸体有几尺远。 这些痕迹都可以说明弦月不想死,要么被人逼迫,要么被人控制了身体,强行逼他去死。 这一次,七郎寻来上好棺木,帮弦月更衣,放了他喜欢的箫与琴,将自己最喜欢的宝剑放在他身边,代替自己陪他到阴间。 “弦月,你好好上路吧,别等我,我不配,好好投个好人家,下一辈子过得轻松点。” 夜那么深,墨色苍穹下,七郎一把把扬起纸钱,口中喃喃,“走好吧弦月,七郎定为你报仇,你安安生生上路……” 这一次,弦月才真的入土为安了。 第391章 徐忠回府 七郎与徐乾提前回京的消息不是秘密。 云之知道,自己报仇的时候到了。 她尚有丝犹豫,万一七郎对李琮做出什么事,岂不牵连曹家? 元仪那边可怎么好,她一向与七叔交好。 得想个办法,又能除了李琮,又能不连累曹七郎。 七郎与自己的哥哥牧之一样,都是心怀家国的忠勇义士。 就为这点,她也不能只为自己着想。这事须得与元仪好好商议一番。 ………… 徐乾跑得人困马乏,连滚带爬跑回府里。 府上没有办白事的样子,他不顾换衣服,一头扎入母亲房中。 母亲的头发在他离家时还是黑的,掺着几许银丝,此时再见,母亲头发已是花白,大量白发显得她十分憔悴。 抬头见了自己的小儿子,她悲切地起身,痛呼一声,“我的儿啊。”摇摇晃晃起身,一头栽倒。 徐乾又急又痛,眼疾手快接住母亲。 将母亲放在床上,一边喊人,自己守在床边。 夫人陪嫁嬷嬷急匆匆赶过来,见状对徐乾道,“小公子终于回来了,老夫人因失了儿媳与孙子,急痛攻心,已月余。” “你说我夫人一月前就已经……”徐乾得了信儿,上头语焉不详。 “是,战事吃紧,信路不通,又怕影响你,老夫人独自承受悲痛,操办丧事,晕过去好几次啊。” “少夫人胎位不正,生了两天两夜,府里请了三四个产婆都接不下来……实在坚持不住,血崩,靠着参汤吊口气,产下一位小公子,出了娘胎就咽气了。” 嬷嬷边说边哭,“可怜哟,老夫人当场就晕倒了。又心疼少夫人又心疼孙儿。”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眼角流下泪来,“我可怜的儿媳和孙子……” “娘!您别急了。”看着母亲憔悴的模样,徐乾心中苦痛。 心疼没见过面的孩子和难产的公主。 更担心母亲出什么意外,“儿子已没了媳妇,不能再没了老娘,娘你别伤心了,孙子以后还会有的。” 老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消息你父亲已写信告诉过你岳丈家,由于战事他们过不来,丧事由咱们家办了。” 徐乾抹抹眼睛点头,老夫人伸手摸摸他的脸,“娘亲对不住你,没照顾好你的媳妇和孩儿。” “娘,您这么说叫儿子何以自处,您对儿子只有恩,儿不孝,叫娘亲操了这么许多心,以后儿子定然好好陪在您老身边孝敬您。” 嬷嬷在一边搀扶徐乾,“二爷起来吧,好好去洗洗换换衣服,奴婢带您祭奠少夫人。” “按理少夫人不能进族谱,老夫人同老公爷商量好久,还是叫她入谱了,老夫人着实喜欢少夫人,说她生是咱们徐家的人死是咱们徐家的鬼。” 徐乾沉默不语,他与少夫人相处只在草原上那短短数月。 之后就是长久的离别,只书信传情。 最叫他难受的是失去妻子的痛苦,像隔着云雾,他知道自己应该悲伤,所以他悲伤。 然而这种痛苦与知道永远失去容芳的痛完全不同。 那种痛,痛彻心扉。 离去时他远眺宫宇,重重叠叠的绿瓦中,“埋葬”着他的爱。 他的爱人永远被囿于那宫宇丛林中。 他再凶狠勇猛,这世间仍有他无可奈何之事。 少夫人娇憨可爱,初遇时为他驱散许多伤感心事。 这样的少女谁会不爱。可这爱终究不同。 他隐隐有些后悔,也许当初就不该与她缔结婚约。 将她带到这陌生之地,叫她一点点适应京中生活。 她是生于草原的鸟,本该属于广阔蓝天。 他的痛,不在痛失所爱,更多的是内疚、自责。 可他给不了自己夫人与容芳相同的爱。 那样的心悸、心痛、期待、甜蜜、那丝帕搭手时一瞬的血液沸腾的感觉,这一生只会有那么一次。 即使再有那样的女子出现,哪怕那女子就是容芳,这样的感受也不会再有了。 那个时间,那个年纪,那个人刚好在,天雷勾动地火,惊天动地的爱,只属于少年时。 如今,他外表仍年轻,却有着一颗已然沧桑的心。 其后不久,国公府就公然为他再选豪门嫡妻,众多“脂粉”与他来说,不过除却巫山不是云。 日后,也会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他终于没能敌过命运翻云覆雨的手。 …… 之后不久,徐忠也回了京,由他代为出面参加盛大的郊迎,百官夹道,风光无两。 将军府内,燕翎听到外面响动,街面上的喧嚣不同往日。 她拼命拍打房门,喊叫起来。 伺候的老嬷嬷过来,不耐烦地说,“将军得胜回京与夫人不相干。难道他会放你出来?” “放我出去。”她徒劳地狂喊着。 直至后半夜,她才听到脚步声,走至房门前。 一整天,她除了睡觉没别的事,夜间反而睡不着。 一咕噜爬起来,扑到门上,“是夫君吗?是不是?放我出去。” 她由柔声哀求到声嘶力竭地喊叫。 外头人沉默着,直到她哭倒在地,听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第二天嬷嬷一早带人来到她房前,指挥人,将钉死的木板拿下,开了房门。 燕翎举起手挡住光线,她虽还穿着绫罗,却头发散乱,面色发黄。 长期的幽禁让她没了食欲,身形消瘦,失了那种妖娆风流之态。 她眨眨眼,心头涌起一股狂喜,犹豫着向前,期期艾艾问,“可是将军许我自由了?” 嬷嬷冷漠了行个礼,“将军许你在府中自由行走,不过不得出府。一应用度恢复到从前,仍尊你为夫人。” 所有下人,敬着她,远着她。 枫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现在冷静下来,心里明白,多半枫红遭了毒手。 她现在无所依傍,没了娘家的支持,夫君再次捉奸,头次是为了得个孩儿,徐忠仿佛并未将她与图凯通奸当做仇恨。 第二次是妥妥背叛。 可是那时情形怎么怪得了她? 徐忠许诺给她一纸休书,娘家显赫,她的路很宽,自由就在前头。 谁知徐忠心狠,找了她与父亲的信件,直接呈交圣揽,得了功劳。 她呢? 娘家没落,情人不再,背负着通奸之罪,再也抬不起头。 被关在房中,嬷嬷冷言冷语,燕翎不傻,知道嬷嬷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想逼死自己。 嬷嬷有时送饭会带条结实的缎带。 燕翎忍不住讽刺嬷嬷,“您老留着自己用,我不会自缢,我们金家人不是草扎纸剪的。” 她没升起死志,那些不眠之夜,她抱膝独对冷月,仍没熄灭过心头生之火焰。 她要活,她要好好地活下去。 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能东山再起。 可是,还有机会吗? 这世道可以轻易原谅男子偷欢,却容不下一个女人做与男子同样的事。 她不知前路在哪,执意地等着一个结果。 这些日子,她异常乖顺,徐忠没再来过她房中。 那是个不解风情的男子。 心中只有国公府的前程,也装了大周的兴盛,他的心很大,却没有情爱的位置。 燕翎不信自己走入了死胡同。 人啊,只要抛开一些东西,杀死一些东西—— 比如尊严,就可以完好地活下去。 除非徐忠看着她的眼,直接杀了她。 否则她就是要厚着脸皮活下去。 她了解徐忠,他自傲至极,不屑对一个女人下毒。 现在的情形就是,她仍可以安全地活着,只需提防那个从国公府派来的老妖婆。 她要想个办法尽快赶走那老妖婆。 第392章 杀心既起 李琮万没料到,整日待在自己房间足不出户的云之会让人盯着自己。 他行动十分机密小心,怎奈有人惦记。 皇上在紫兰殿里那一出,着实惊到李琮,他想害云之被识破,如今他不敢轻举妄动。 ………… 元仪得知七叔回京,等了两天,留给七叔悼念弦月的时间,之后她打算回趟娘家。 云之让小厮监视李琮所得消息全部告诉元仪。 两人虽未亲眼见到黑衣人如何害了弦月,但弦月的死与李琮脱不开干系。 至于里面具体怎么操作的,留给曹七郎去解开谜题吧。 云之心中充满不安,总觉得出了漏子,现在她和元仪命悬一线。 她一向相信自己直觉,赶紧叫来元仪,“妹妹,事不宜迟,明天一早你就回娘家,将事情向你七叔说明。” 两人在烛光中小声讨论此事。 门被人一脚踢开,李琮狞笑着站在黑暗中。 他两手沾满血渍,衣襟上也溅上许多血滴,烛光下那阴暗的双眸映衬着雪白的皮肤与剑眉,本该玉树临风之姿的他,化身为魔鬼。 “你……”云之退后一步。 李琮一瘸一拐走入房间,“怕了?” 云之意识到两人已到了图穷匕现之时,看到血迹的瞬间她就明白自己的不安出自何处。 定是那过去监视的小厮被李琮发现了。 她回头用力推元仪一把,“你跑!” 元仪毫不迟疑,一把抓住案几上刀架上放置的宝剑,推窗敏捷跳出窗外。 李琮也不追,只盯着云之一步步逼近…… “害了燕翎的人是你吧。” “李琮,应该说一直害人的是你。我只是自保。如若在紫兰殿喝下那碗茶水,怕是现在咱们府里该挂白幡了。” “你那小厮盯着我做什么,他告诉你些什么?” 云之虽有猜测,但此时做实了噩耗,心内一沉,看来那孩子到底没逃脱李琮毒手。 当务之急,缓解李琮的情绪,她可不想命丧此处。 “夫君你坐下,听我解释。” 她自己先坐下,炉火上的水开了,她沏上一杯李琮平日喜爱的“眉山香片”。 “夜还长,你我二人自打你醒来,从未好好说过话,哪怕姻缘已尽,也可以好好道个别。” 她拿出条干净手帕,湿了水绞干,走到李琮面前,拉起他的手,为他擦净双手上的血。 牵了他走到桌边,“坐下吧,听为妻给你讲讲从燕翎回京后发生的大事。” 她这次细细讲了燕翎为国公府惹下的祸事。 从她带回番医开始,已为徐家种了祸根。 徐家老夫人早已不满她为别人家的男人操心、奔波。 因为她带的番医被当时的皇后利用,算是她间接害死先皇。 “否则,九皇子不会那样快那样顺利登基称帝。” “先皇身子还是可以的,最少能坚持到如今。” 徐忠也因为厌烦燕翎。 接着燕翎之父贪腐之事被人揭出,举发之人是燕翎的夫君,徐忠! 可见徐忠对燕翎早已情尽。 燕翎为人行事高调,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夫君认为云之恨你,可你昏迷时我有无数机会置你于死地,为何我没那么做?” “我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你呀。” “你与燕翎之事被翻开,并非云之所为。那日,是徐将军来府上寻我,说有场好戏务必叫我随他同去瞧一瞧。” “我推辞不过,他又道事关夫君与他妻子,定要我过去。” 李琮听着,句句在理,问她,“我醒后,你处处防我躲我,却是为何?” 云之苦笑一声,“我能照顾夫君,留住夫君的人,却没本事留住夫君的心。难道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厌恶吗?” “那姓金的女人整日大摇大摆进出王府,我也要脸面,只能躲着,不然下人会怎么看待我?” “我与金燕翎无冤无仇,我开了铺子养家,她回京挤了我的生意。” “夫君,我可以发誓,不是我揭了你与燕翎的私情,相比女人,男人才更在意这种事情!是徐忠或国公府老夫人派人盯着燕翎。” “夫君昏迷时,医案都在,你可细细查看……” “为何我用了那么多药没有清醒,燕翎找个番医却医好了我?” “也许,夫君的病汤药效果不好,刚好合适针刺。夫君不信我,只肯信燕翎,我不怪你。” “我愿意净身出户,给我一张休书,我什么都不要了,给你与金燕翎让位。” 李琮犹豫了,他喜欢金燕翎,可现在燕翎之父再无致仕可能。 云之家却重新起复,听说皇上十分中意云之的弟弟安之。 常家其他子侄也都在朝,听说举家都站队皇上新政。 只要得到皇上信任,再次崛起,只是时间问题。 他对云之早没了夫妻之情,但不能不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 既然醒来了,他可不愿意当个废物。 而且,曹家此次与徐家联合打败蒙古,立下大功。 曹家势力不容小觑,元仪事事都听云之的话,这是搭上曹家的桥梁。 他冷静下来,小厮到死也没说出什么,也许云之真的只是出于自保。 云之看他脸色,知道自己暂时安抚了李琮。 “夫君对云之没了感情,是云之不懂为妻之道失了丈夫的心。” 她哭了起来,一时又捂住腹部,“自从操持家事过度劳累,落下个腹疼之疾,一紧张就疼个没完。” 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李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云之哭诉着,“难道夫君惩罚了家奴,还想要了为妻的命?” “哪有!不要胡说,来人伺候夫人好好休息。” 他喊来云之的贴身丫头,自己一瘸一拐去主院更衣休息。 云之瘫坐在椅上,后背已经全都湿透。 今日这处境是她自己造成的,她不怪别人,但也不允许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真出了意外,元仪必然不与李琮干休,那样也带累元仪。 …… 相比回娘家告状,元仪更担心云之。 她知道方才云之要她回家求救,但她实在做不出丢下云之独自逃命之事。 她在院中躲藏起来,若云之有事,她打定主意,深夜进到主院,杀了李琮,最坏的结果,她坐大牢罢了。 七叔定有办法把杀夫做成斗殴,这都是后话了。 听了半天,院中没有大动静,她知道定然是云之说服了李琮。 主院亮起灯火后,元仪又回了配房。 “姐姐!” 云之回头一脸惊讶,“你怎么没走?” “我哪里放心你一人面对他?你若有事……”元仪眼中凶光一闪,云之感动地拉住她的手,夺过那柄剑,“任何时候不要冲动做傻事好吗?” “明天我会拖住他,拉他一同上香。你一定注意有无盯梢之人,把消息送到你七叔那里。” “嗯!”元仪用力点点头。 …… 七郎面无表情听着元仪把小厮盯梢,黑衣人走了景阳村前那条路,以及小厮头天夜间已经被李琮处死的事一一告诉阿满。 元仪一边说一边担心,七叔眼中的绝望与死寂让她担忧。 “七叔,云之姐姐交代过,万万不可莽撞,硬碰硬直接杀了李琮搭上七叔前途不值当。” 七郎的确打的主意就是直接杀了李琮,自己顶罪。 没了弦月,他的心如被掏空,整个人只余了一层壳。 “姐姐有个主意,不知七叔愿意听听吗?” 元仪见七郎没作声,返身关了房门。 这条计是云之与元仪商量后定下的。 李琮现在如过河的狐狸,又如惊弓之鸟,硬碰硬,以七郎之力的确可以刺杀李琮。 但搭上爱国将军的前途,云之万分不愿。 牧之的死让她意难平—— 若当初有人能伸手为牧之筹划一番,也许哥哥不必白白死去。 故而,她想要帮曹七郎,就为他打了胜仗,挽救边关百姓,也得伸这把手。 第393章 再次下套 七郎本决意要赴死以安弦月在天之灵。 因为弦月很喜爱元仪,多次提及感谢元仪认可两人感情,故而才愿意听一听侄女的话。 元仪深知七叔感受。 当年她听闻牧之死讯时恨不能一起死掉的心情犹如昨天。 话锋一转她问,“小叔,如果弦月的鬼魂就在你身边,他对此复仇之事大约会怎么说?” 阿满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房间内哪里有一只鬼影。 他伤感地沉默,心中很清楚弦月会怎么说。 弦月不止一次说过,很遗憾没从军。 像他这样不入流的人心中也有家国大义,七郎能上战场,弦月打心底骄傲。 “大周需要你,叔叔。万不可生了自轻自贱的心思,那样你就辜负了弦月的深情。” 元仪心中感怀牧之的死,此话说得十分深情真诚。 这句话打动了七郎。 弦月的魂若在这里,他一定会劝自己好好活着,活得精彩,把自己那份人生也活出来。 死去的干净了,活着的太难。七郎喃喃叹息。 他眼圈发红,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元仪松口气,自己的小叔不说话,她的心一直悬着,但他只要应了,必定遵守承诺。 “侄女替弦月谢过叔叔。” 七郎望着元仪一脸怜惜,“怨不得弦月心里疼你。你是个好姑娘。七叔应过你,有事找我,这件事算为弦月报仇,我好好活下去当还你情了。” ………… 转天七郎上了道折子,当着一众大臣,参了徐忠一本。 说徐将军趁战乱纵容士兵屠城,抢劫城中居民财产。 吃空饷,贪污军费。 整个京城睁大眼睛看着徐曹两家在皇帝面前“打”起来。 当折子出来时,曹二郎如遭雷劈,无论政务、军务七弟都该与他商量后再做决断。 参奏徐家不是小事,他一声不吭挑起两家之争。 文臣怎么看待武将? 皇上怎么看待曹家? 他瞠目看着曹七郎,该不是这弟弟打仗打傻了脑袋吧! 皇帝没有当场做出回应,退朝后,二郎气急败坏将七郎叫到军机处。 此时军机处无人,只有两名值守士兵。 两人都是军机处的人,所以没人阻挡。 空荡荡的屋里回荡着二郎的声音,“你犯哪门子傻?那是被蒙古人占了的空城,里头早没了大周百姓,屠城怎么了?抢钱怎么了?你是第一次打仗?军令当斩二十条中有哪条写着不让抢钱?脑袋别裤腰上,士兵不为那几两银子谁他妈的跟着你出生入死!” 七郎垂着脑袋,半晌,他默默跪下,“二哥别气,是七弟的错。” “呵,知道自己没理是吧。我以为遇着疯狗了呢。”一个声音从外头传来。 这讽刺的声音来自徐忠,下了朝,他跟着两兄弟来到军机处,就是想知道为何七郎要在朝堂上乱“咬”自己。 七朗见了徐忠,真如一条狗,蹿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把徐忠打懵了。 他没料到一个新晋的将军,脑子是有病的。 徐忠武功不弱与七郎,也不相让,当场与他厮打在一处。 二郎上了年纪,只能呼喊,完全插不进去手。 京城两大武将世家的将军打架,谁不要瞧闹? 没走远的文武百官都围到军机处外面伸长脖子向里瞅。 “圣驾到!”一声呼喊,百官让出一条道儿。 皇帝面色不善,走到屋内,冷眼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个青年将领。 大周最能打仗的两个人,一个眼睛一圈青黑,一个半张脸红肿,衣服也扯乱了。 “眼里没朕这个皇帝了吗?”李瑕冷冷问道。 “君前失仪,军功就算了。功过相抵,此次蒙古大捷只犒劳三军,不奖励大将。” “回去各写一份请罪折子,明天递上来。” 李瑕转头出去,对小桂子道,“记下今天在这里瞧热闹的官员名字。” 众人一听,作鸟兽散,很快没了人影。 这时李瑕才对徐、曹两人说,“你二人是朕的肱骨之臣,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好自为之,懂吗?” 两人都跪下认错,皇帝走远了,曹阿满先起身,见四周无人对徐忠抱拳道了声,“得罪了,过些日子,七郎自当对徐将军有所交代。” 他不顾徐忠莫名其妙,拉着二哥离开皇宫。 这件事发酵得很快,整个城里都纷纷流传两人打架之事。 说曹家与徐家结了新仇,为争战功导致两家反目。 喧嚣日盛之时,李琮接到阿满请帖,请他到京师最大的饭庄“聚贤庄”相会。 李琮知道两家相争,想来七郎找自己定是为此事有关,欣然赴约。 到了地方,七郎也不见外,直言道,“我曹家死绝一门,徐家战功却比曹家大。我不服。徐忠吃空饷一事,但求皇上一查到底。皇上如今最亲的就是大公主与六爷,大公主出游,归大人现在赋闲在家,能说上话的只有六爷你了。” 他起身对着李琮一揖,“请六爷上折子,说服皇上清查军队。” 李琮心中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怀疑。 弦月死后,他不信以阿满的脾气,问都不问。 “听凰夫人讲,弦月自尽了?”他观察着七郎的表情。 提到弦月,七郎面色一沉,悲痛不已。 半天才说,“是的,你既知道我们的事,也不相瞒,我走前纳了几房妾,弦月本就伤心,不知听了谁的谣言说曹家战败,他心灰意冷,走了绝路。” 阿满的痛苦不似假装,说话也毫无芥蒂,李琮放心了些。 两人吃着饭,聊了京中人事,朝堂局势,说话还算投机。 席散,李琮安睡一夜,早上忍着腿疼,坐马车进宫,慢慢走还能走得了。 没人时方才跛着,有人时强忍疼痛也要装作没事人一般。 这些日子,他虽与云之关系有所缓和。 但两人都提防着对方。 云之自己小厨做饭,一切食用,都有专人安排。 李琮亦然,不吃云之送来的东西,不喝云之房中的茶水。 甚至为了防止有人暗害于他,连姨娘房中也不怎么去。 他昏过去时,云之对大家很好,整个府里的人对她交口称赞。 李琮担心姨娘都被云之收买过了。 现在王府一大半下人都唯云之是从。 初次宴请,李琮几乎没动筷子。 滴酒未沾,菜色不少,他只挑阿满吃过的夹几筷子。 两人商量完事,阿满道,“此次若能压住国公府气焰,日后六爷但有吩咐,朝堂上阿满愿为六爷冲锋。” 这对李琮才是巨大的诱惑。 曹家最出息的就是七郎。 四郎没了,二郎年迈,老五老六不成气候。 其他子侄还年轻,只有老七,一路杀到将军之职。 徐家树大根深,李琮攀附不上。 当年的七郎只是金领军,站队四皇子。 现在的曹满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这个政治联盟,李琮心中是认可的。 ………… 燕翎打定主意,一定要摆脱目前困境。 第一步就是摆脱那个时时盯住自己的嬷嬷。 她赶着徐忠下朝回府时,在一道院中等着。 待遇到徐忠,迎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低眉顺眼道,“将军,今日妾身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小菜,又从聚贤庄叫了几味素日夫君爱吃的,夫君可否赏脸到妾身房中用饭。” 那老嬷嬷明明方才不见人影,此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向着将军与燕翎行礼,“将军若到夫人房中用饭,老身就让小厨房不必备饭,由老奴伺候将军与夫人用饭可好?” 徐忠狐疑地看看燕翎,那目光犹如看到自己养的小动物,全然看透了的样子。 又见嬷嬷一副忠犬的嘴脸,就差没扑到燕翎身上,他撇嘴一笑,随口答应了。 燕翎气哼哼转头就走。 好个老太婆!她心道,如此盯着我怕是国公府的老太太叮嘱过,两个老东西,不得好死。 她气冲冲回到厨房,把自己最爱,徐忠却一口不尝的酱鸭舌添了些料。 第394章 各奔前程 徐忠不爱吃禽类,燕翎却很喜欢。 这道菜是聚贤庄的招牌,她次次都点。 本来没打算摆上桌,私底下当个零嘴宵夜用,刚好这次派上用场。 来的这位嬷嬷,是国公府外院嬷嬷,一直跟着老夫人,忠诚有余,心计不足。 饭菜摆好,燕翎散了头发,换了衣裳,气氛倒也温馨。 燕翎刚夹了一筷子菜想放在徐忠碟中,嬷嬷先一步端走碟子,“少夫人,布菜还是由老身来吧,夫人只管陪大爷用饭。” 燕翎也不恼,转而自己吃掉了那菜,眼睛看着嬷嬷。 老妇拿了公筷每样夹了少许放在一只碟中,自己尝过,等了片刻对徐忠道,“请爷放心用,老奴都试过了。” “哼。”燕翎冷哼一声,对徐忠委屈道,“你在妾身房中用饭,难道我能笨到直接下毒的地步?” 她眼睁睁看着那嬷嬷吃了一块自己下过料的鸭下巴,吃得很是满意。 心里偷偷冷笑,暗骂,任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 不多时,那老妇拧眉挤眼,夹着腿不适地扭动身子。 想移到房门外,已来不及,放出一串响屁,接着面色一变,连滚带爬好歹出了房门。 “哈哈哈。”燕翎大笑不已。 娇俏地对徐忠道,“夫君,这些菜中并无毒药,只有那道鸭下巴,妾身放了泻药,谁叫那老太太总给妾身脸色瞧。” 她起身为徐忠执壶倒酒,“夫君罚我没关系,只要没给我休书,我就是夫人,怎能叫一个下人踩在我头上?” 她慢慢收了笑意,等着徐忠表态。 徐忠不拿杯子,燕翎拿过他面前的酒杯,“你怕我下毒,我就先干为净。” 她一饮而尽,亮亮杯底,“放心了吗?” 那嬷嬷拉得起不来身,心知中了燕翎的计,又没奈何。 总算屋里没了碍眼的,燕翎拿出琵琶,“夫君,妾身草通乐器,为夫君弹首曲子可好?” 她轻轻一拨,弹的却是首军歌,徐忠的大军专用的军歌——三军战将勇。 她边弹边吟诵: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声音虽清丽,语气却肃杀,吟出峥鸣之感,瞬间让徐忠回到破敌的战场。 四海皇风被 千年德水清 戎衣更不着 今日告功成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她吟诵着,动了情,眼圈红红的,惹人怜惜。 徐忠在曲声中,想起自己征战多年,失去过亲如兄弟的战友,他仍板着脸,心下却软了。 一曲终了,燕翎盈盈一跪,“将军将我幽闭于府中,燕翎没话说,只求让嬷嬷回国公府,她日日挑妾身不是,实在让妾身整日如履薄冰。” “将军告发家父贪污,是家父不该负了皇恩,他有罪。妾身对将军并无怨怼。” 徐忠长出口气,偷拿燕翎信件是他不得已,但也觉此事自己做得并不光明磊落。 他松了口,答应下来。 到底是小公子的母亲,他自己又不能生育,于情于理,于他自己的心,也不愿再折磨燕翎。 家里养着个燕翎也不多费事。 嬷嬷吃了药才止住拉肚,又得了将军之令,命她回国公府。 只得不情不愿收了包袝回去,没完成老夫人交代,她十分委屈,自己一片心都为了大公子,怎么就一定赶她走呢? 她抹着眼泪,见了老夫人,老泪纵横。 把燕翎设计害自己拉肚子的事一一说了,又说她打扮妖冶,分明还想媚惑将军。 老夫人已容不下这女人,她不会亲自上门找燕翎,只差了府里大管家,亲自去喊徐忠回府。 不等管家出门,徐忠已回来了。 他在大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随意一扔,丢给门房,“好好伺候爷的马,这可是上过战场的马儿。” 他大步走向主院,向母亲请安,心知母亲定然不满意嬷嬷被赶回家之事,特意来请罪的。 “你还知道自己有老娘?几天几夜不回来。”老夫人板着脸训大儿子。 徐忠行了礼,待母亲叫他起来,才起身坐下。 “儿子知道母亲为了嬷嬷的事生气。” 老夫人不正眼瞧他,责备道,“你是被那妖女迷了眼?关起来已是对她最大的恩赐,放她出来便罢,还把嬷嬷赶回家,你可知那女人安的什么心?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枕边人?你也是望三十的人了,这样没计较,不叫母亲安心。” “府里不多着养活一人,儿子是踩着金燕翎她父亲立的功,这件事儿子理亏,他再贪也不该是我来检举,我也是无奈。” “她犯了七出!” “却也给我生了儿子。”徐忠不为所动。 “徐忠,你顶得好,娘是不是得求着你处置了那女人?” “你若不做,娘便请你爹开祠堂审那个妖女,你想清楚。” 开宗祠,那是影响全族的大事。 这种有违妇德的事,在徐忠看来,只是私事,根本达不到开祠堂全族公审的程度。 他对燕翎已绝了男女之情,但毕竟是跟着他远赴边关之人。 燕翎死是小,要她死有违徐忠做人的原则。 “那儿子休了她罢了。只说她不敬公婆,毕竟咱们家也得顾及诚郡王的脸面。”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夫人悻悻骂道。 徐忠回府直接去了燕翎房间,她犹躺在床上。 只穿着薄缎寝衣,听到脚步坐起身,乌发披在大红绸缎上,脸色已养回来,晶莹滑嫩的脸上,一双凤眼含两潭春水,映着徐忠。 徐忠如没看到,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燕翎心中升起一股慌张,“怎么了?” “我答应过你,得胜还朝,还你一纸休书,现在我便给你吧。” 燕翎瞪大眼睛,“徐忠,那时我父尚在朝为官。我店铺生意兴隆。现在呢,我连嫁妆都没了,娘家被抄,父亲再无起复可能,你叫我去哪?” “我再给你备份嫁妆。你想去哪里由你。似你这般有手段,到哪都活得下去。” “我活不下去!我什么都没了,全是你害的。徐忠,你听你娘的话,有没有告诉她,你儿子是我偷人才生下来的!!” 她口不择言尖叫着,徐忠不能听到碰触自己儿子的言语,冷下脸,“别挑战我的底限,金燕翎,我休了你是看在你生了儿子的份上,也不会写明休你是因为私通之罪。” 他起身逼近燕翎,“敢把儿子身世说出去一个字,你跑到天边我也抓你回来,亲手杀了你。” 他一把抓住燕翎将她扯到自己胸前,眼睛里没有半分情义,“把你那套勾引男人的招数都收起来,用在旁人身上,你总有能用上的地方。” 他一推,把女人推倒在床上,转身出去,重重摔上门。 燕翎得了一份几乎和她嫁到徐家同等嫁妆份额的银子。 对于这份银钱,燕翎还是满意的。 可她还年轻,怎么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镜中的女子,婀娜多姿,还有大把青春年华。 向前看吧,金燕翎。她对着铜镜喃喃自语。 ………… 七郎凭着人脉,为李琮说说话,毕竟占着皇上亲哥的名,谋了个军机参赞之职。 这职位是个闲职,军机大臣有决定不下的事情,报于李琮,由他在给出的条陈中选出合适的,上呈御揽。 不过总算重入朝堂,军机处又是朝廷重要机构。 来往都是顶级权贵。 李琮很满意,对七郎彻底放下戒心。 两人几乎无话不谈,李琮更是连自己的脚伤都告诉对方。 七郎帮他看了一直疼痛不已的脚,告诉他自己那里有很好的军医,最擅长外伤。 他看看李琮的脚,说道,“这伤一看就在里面,皮肉看着没事,内里有恙。” 一句话点亮了李琮心中的希望。 第395章 盛极必衰 李琮在京城看了多少名医,毫无用处。 那只脚的踝处只有一条浅得如用指甲划了一下的白痕,完全没有问题。 有人说他只是心理上的感觉,这只脚没事。 疼痛是真实的,每一步都要痛,弄得李琮心烦意乱,已影响到他的生活。 “那就改日,我带军医登门拜访。” 李琮开怀笑道,“本王等你。” 曹七郎一仰头将满满一杯酒尽数饮下。 他几乎等不及了,微醺之时,眼前男人的笑脸重叠着爱人死去时那张面孔。 几番压下抽刀相向的冲动,他勉强点头,“我的军医肯定手到病除。” 眼前那张俊朗清爽的脸上生了一双布满阴鸷的双眼。 每多看这双眼睛一次,恨意便源源不断上涌。 七郎本想一下治死李琮,知道了弦月怎么死的,死前受了怎样的折磨,他改了主意。 有时,死是解脱。 他一只手几乎捏碎了手中杯,脸上却带着笑,为维持这笑容,几乎咬碎钢牙。 定好日子,七郎听到血液在身体中沸腾,那是复仇的呐喊。 ………… 青鸾快要临产,她怀着皇子,从孕初便独得圣宠,性子越发纵得娇矜。 月份小时,只说像是皇子,待胎儿大了,太医院的大夫诊脉都说是男胎。 青鸾一旦产下儿子,不敢想能得到什么样的尊荣。 这日,内务府新到香料、衣料、首饰。 东西一到,大太监知会六宫,不日会送新玩意到各宫供主子们赏玩。 青鸾等不及,叫手下大宫女先去瞧一瞧。 内务府大太监十分为难,这不合规矩,拒绝了大宫女。 要瞧也得是皇后先看,皇后若有意分拨,由皇后分派。 皇后不想管,凤药掌管后宫事务,该由凤药代为执事。 此次皇后略感风寒,无力料理,交由凤药处理。 明玉代凤药领了差事,前脚进了内务府,后脚青鸾由大宫女搀扶着也来了内务府。 明玉赶紧请安,禀明差事,青鸾听也不听,由着明玉跪着,自己向库房走去。 “请贵人留步,内务府登记造册后,掌侍姑姑会分派,皇后过目后即可分发各宫。” “本宫就是想瞧个新鲜,等你们分完了,各宫拿到手,还挑个什么劲。” 她过得舒服,圆润不少,扶着腰漫步走入库房。 衣料没什么新鲜的,倒是首饰中有一对项圈十分惹眼。 是个金细丝嵌东珠凤凰璎珞圈,凤尾用小颗宝石点缀尾羽,灯下瞧着,炫丽耀眼,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更可贵的是项圈看着比小指细些,本该十分沉重。 实际拿在手中却算轻盈,大太监说这项圈做了中空工艺,十分难成形,工匠打造上百支,只得了两支。 戴在项上不累赘,连璎珞尾都点缀七宝。 那七宝雕成极小的六面体,更能反射光线,整只项圈华贵无双。 青鸾受宠以来,好东西见过不少了,这种等级的珠宝,也是头次看到。 且这东西一看就是专为皇后所打造。 上面的纹样,普通妃子不能用。 她爱不释手,一双妙目盯着圈子来回打量。 这东西做得能进国宝馆了。 青鸾对大太监道,“这东西先呈了御览再行分配吧。” 她转头就到含元殿,想求皇上把这东西赐给自己。 哪怕不戴只是收藏她也想要。 见了皇上她先是撒娇,皇上不松口,说那东西是皇后用的。 她又哭闹,说什么也要把那项圈据为己有。 皇上被缠得无奈,点着青鸾的额头道,“好了好了,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小孩子脾气,左右不过一支项圈,再贵重能有肚里的皇子贵重么?” “凤药,你去趟清思殿。皇后为人一向大度,不会在这些吃穿用度上与其他妃嫔计较。” 然后推开青鸾,收了笑意不容质疑地说,“你先回去,朕答应的事从不失言,此刻朕还有公务。” 青鸾十分得意,炫耀地看了凤药一眼,扭头走了。 凤药只得亲去了趟内务府,却见明玉跪在内务府院中。 她大怒,“来人,把大太监李公公叫过来!” 不用她叫,知道凤药来了,他巴巴跑过来,一见凤药就请安行礼,苦哈哈道,“先别怪咱家,是丽主子责怪明玉对她无礼,罚她跪够一个时辰。咱家也没办法呀。” “不怪公公。公公还给了奴婢一个软垫。” 明玉费力地站起来,凤药怪她,“她叫你跪你就实打实跪够?” “这有什么,不就跪一个时辰,天又没下雨,下雨明玉也坚持得下来。” 她笑了笑,整理了衣服起身。 此话暗指从前凤药被贵妃罚跪,当时凤药对明玉也是这般说的,其实已经淋得快晕过去了。 “明玉看了姑姑便知,有些苦是不必当成回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公公带她看了那对项圈。饶是凤药跟随过先皇,见多识广,也被这东西的精美所打动。 她小心托起项圈,“咦,这般轻巧。” “所以说这东西造得巧,造得好。不止美,还实用,久戴不累。这哪个贵人戴上还舍得取下?” 凤药来回看着项圈,公公笑道,“连您老也放不下了吧?” 她一笑,放下圈子,“我得回皇上一声,一支给了皇后,一支入了国宝馆吧。” 从内务府出来,她向清思殿而去。 太后打入冷宫后,皇后失了圣心。 皇上抽空会来瞧瞧她,言语间却没了初时的亲密。 那若即若离,彬彬有礼的态度让皇后心中纠结不已。 犯错的人不是她,结果却有她一份。 凤药对皇后很是同情,她是受了牵连之人,政治上的牺牲品。 谁叫她是王家女?谁叫她选择入宫为后? 李瑕在帝位之上,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本就是个内心不允许别人逆拂他意的性格。 王家女被太师塞入宫中,已然成为王家与皇帝博弈的棋子。 谁又会爱自己手上的棋子? 皇后却看不穿,李瑕威严愈盛,她越爱他。 他犀利的目光,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钢铁意志。 他心思深沉,胸怀壮志。 他时而温柔,时而狡黠,时而残忍,时而慈悲。 让她琢磨不透,越看不透越沉迷。 “姑姑请坐。”皇后孕期一直不适,胃口不好,别人有孕都丰腴许多,她却消瘦了。 纤细的四肢,挺着大肚子,让凤药心中生出几分同情。 “娘娘,凤药无事不登门。” “姑姑不必客气,只管说。” 凤药因将青鸾看上那只项圈的事告诉了皇后。 “既然是姑姑来说,肯定是圣意,本宫怎好拒绝皇上?” 她温婉一笑,“只是物件而已,皇上顾着本宫脸面,先赐予本宫,再由本宫赏了丽贵人,已是体贴。放心吧,本宫不会让皇上为难。” 当晚,清思殿便有人抬了流水般物件赏赐青鸾。 凤药着小宫女先去给青鸾通风,晚上有大赏,里头有丽贵人想要的东西。 以青鸾个性,怎肯错过这个炫耀的机会。 当晚邀请各宫妃嫔一同前来赏玩。 连皇上处理完政务,也去凑趣。 一时间未央宫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真如烈火烹油一般。 所有妃嫔与宫人都聚在项圈处,啧啧称奇。 那东西夺目得很,像有魔力,吸引人的目光。 皇上走来亲手拿起项圈,为青鸾戴上。 “好东西要配美人儿。朕的丽嫔美如春花。” 丽……丽嫔?众人先一愣接着纷纷向青鸾道贺。 “产子后便行册封礼,先不急。”皇上走到主位上坐下,目不转睛瞧着青鸾。 凤药不声不响站于皇上身后。 若青鸾明白盛极必衰的道理,此时就该当心了。 这件事,如同当众打了皇后一记响亮耳光。 项圈上的凤纹足以说明这本该归属于谁。 又被谁仗了势几乎明抢过来。 宫中谣言纷杂,暗中揣度皇上可有废后重立之意。 第396章 诱惑巨大 这份恩荣几乎比肩当年先帝独宠嘉妃。 彼时在未央宫,发现了制作皇后朝服的金陵云锦。 先皇那时的确有意于嘉妃为后,只是能力不足以废后,只是在宫中试过朝服衣料。 具体当时情形是怎样的,已无人知晓了。 ………… 谣言四起,青鸾插着大肚子,日日接待来访的官员夫人。 她的宫中倒比皇后宫中还热闹许多。 这日,皇上在书房写信,常宗道求见。 让人意外的是,归山跟着常大人一同来书房。 两人一见皇上齐齐跪下。 皇上起身扶起常大人,并同时让归山也起来。 小桂子给两人看座,常大人抬手制止他道,“老夫不是来喝茶的,请公公先退下。老臣有要事启奏皇上。” 皇上坐下,平静地看看常大人又看看归山。 “说吧。怎么了?” 见皇上态度温和,本来绷着的常大人也松弛了些,“皇上,恕老臣多言,皇上不可行废后之举啊。” 归山跟着连连点头。 “说起来这是皇上家事,身为臣子不该多嘴,可皇上的家事也算国家,若动摇国本,老臣不能不谏言。” 归山又跟着直点头。 常宗道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了皇上一眼,含糊道,“至少现在不行。” 皇上好笑地看着二人,“朕在你们眼中,如此糊涂?” “朕宠爱丽贵人,何曾说过废后之言?” 两人愣了,皇上的确没在任何场合,做过任何暗示或说过一个字有关皇后废立。 可他也没制止谣言啊? 并且丽贵人的张扬连前朝都知道了。 归山先清醒过来,“臣等失言,只要知道皇上没有这个意思,我等就放心了。” 常宗道也起身,“老臣多虑了。望皇上见谅。” 皇上一笑,“容妃和孩子都很好,你若是想念可令你夫人进宫探望。” 常大人不在乎地挥挥手,“她只需安生侍奉主上,尽好妃嫔义务,老夫倒也不必探望,若有过失皇上只管训导。” “容芳很好。性子乖巧柔婉,待孩子极有耐心。”皇上称赞。 好容易得个话缝,归山抢过话头,“皇上,臣有一事,请皇上解惑。” “你的疑惑现在朕无解,你且待时日,自有答案,退下吧。” 李瑕又拿起书,看也不看归山一眼。 归山想来追寻公主踪迹落了空。 他丧气地走到书房门口,皇上自身后悠悠说了句,“多关注朝政,你虽暂时赋闲,可没致休。” 归山顿了顿,领悟了皇上之意,一扫阴霾,高高兴兴离开了书房。 废后之说竟然惊动常制台,可见谣言之盛。 凤药自始至终陪在皇上身边,全部看在眼中。 “亏得你是朕的心腹,不然可怎么了得?”皇上待两人走远叹了一句。 “若非皇上心腹,臣女不敢行此险着。”凤药垂眸答道。 “这书房里的书,你统统读过了吧。”皇上将手中书扔在桌上。 凤药一笑,并不作答。 项圈之事,谣言之事,纵容争宠之事,皆是她布下的网。 她不信人性抵得住这般诱惑。 自青鸾不听劝,暗害于她,又爬龙床,试图上位,命运已然运转无情齿轮。 等待她的结局悄然注定。 凤药中间多次劝告过她,要她住手,安享荣华,至于她陷害凤药,试图借贵妃之手伤害凤药,都可以不做数。 然而,荣华障眼,谁能躲过人性的捉弄。 天大的富贵落在眼前,人人都不怀疑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这一步对皇上后面的棋局至关重要。 凤药毫不犹豫选择万全之策。 为将来的杀着做准备。 皇上托腮,似聊家常般问,“你有没有对朕有过一丝动心?” 凤药发呆似的望向窗外,回过神后对皇上温柔一笑,“臣女忠于皇上,并且只忠于皇上。” 李瑕悠悠叹息着,“好怀念与你一同度过的那个冬天,也如今年这样寒冷。你还为朕补过衣裳。” “臣女现在一样陪着皇上,为皇上出谋划策。” “你不是朕唯一的臣子,却是朕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朕当你是朋友。” “凤药不敢,天子不需要朋友。”她垂眸安然答道。 “活得这般滴水不漏,你不累吗?” 凤药不累啊,因为有玉郎。 她时常与玉郎相见,与他在一起时,她说笑怒骂,全是别人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也会说脏话骂人,也会把自己想出的谋划说与玉郎听。 有时会怀疑自己太过心狠,有时又感慨人生无常,人人的命运都已暗中注定。 玉郎静静听着,他如海一般包容凤药的一切。 这对金项圈,是玉郎找遍大江南北,寻遍能工巧匠,找来顶级珠宝,亲眼看着工匠铸就而成。 为这对圈子,他盯了两月有余,才打出他自己满意的东西。 “你可喜欢那项圈?” 他坐在宽大的椅上,凤药依在他肩头。 “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首饰,就是太华丽,不合适日常所戴,像是大婚时的用品。” “你可以到国宝馆也瞧瞧去。”凤药并不知道东西是玉郎所制。 玉郎大笑,托着凤药的脸,瞧着她的眼睛,“那你大婚时,我为你佩戴。” 凤药生气了,甩开玉郎,“你给我戴,把我当什么人给我戴,用什么身份给我戴。”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默契,你怎么还说这种伤人的话。” 正说着又意识到什么,“你!那东西原来是你做出来的?” 感动之中,复又生气他所说的话。 玉郎拉着她手用力一拽,她跌入他怀中,玉郎按住她的脑袋,“这么美的人儿不应该戴最漂亮的首饰吗?我打了三支,你那支不是凤凰花纹,是你喜欢的忍冬如意纹。” “我自然以夫君的名义给你戴上。今生是我对不住你,只得在别的方面补偿于你。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为找来。” “你可会后悔嫁于我这废人?” 凤药在他肩头一动不动,消化许久他这句话的内容。 突然,她又痛哭起来,这句话她等了太久太久。 她用力在玉郎肩膀上咬下去,玉郎不喊疼也不动,由着她咬。 咬罢,她拉开他的衣领,看到自己的齿痕带了血,又嗔怪,“你也不动。” “要打要骂,都由你。你的人,由你处置。”玉郎用力抱紧凤药,语气软得像棉花。 凤药又哭起来,玉郎笑她,“原来咱们多智辣手的凤姑姑私底下是个哭包儿。”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后悔?再问这样的话,我咬死你。” 她战战兢兢捧着这份幸福,步步小心,生怕出了错。 皇上交代的事她比从前更小心。 皇上说的话她也过了脑子思量再三去回答。 第397章 催动产程 青鸾已进入临产期,她开始物色产婆。 这日皇上来瞧她,见皇上心情愉悦,她走到榻边,向皇上怀里一坐,撒娇问,“皇上认为宫中最好的太医是哪个?” “太医擅长病症各有不同。”皇上把玩着她戴着的项圈璎珞,歪头问,“怎么了?” “妾身想要最好的太医与接生婆。” 皇上一笑,“那必然是黄女医。你一向用黄太医调理身子,不是很得用的吗?” 青鸾没说话,黄杏子与凤药交好,她是知道的,所以不太放心。 待皇上离开,她差人叫来凤药,“凤姑姑,我想用杏子来做接生太医。” 凤药答,“下次有这样的事,直接知会太医院即可,不必通知臣女。” “姑姑,我与孩子的性命在黄太医手中,我若有差池,她必得陪葬,这一点想来你与她都清楚吧。” 凤药一笑,“你大可以不用黄杏子,不必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女人生育如在鬼门关走一遭,运气不好,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再说,宫中妃嫔生产,从来不会只在场一位太医。” “可宫里女医就只她最好。我不想要男太医。” “你的命不在别人手里,一直在你自己手里。”凤药一语双关。 “若无事,臣女告辞。” “秦凤药,若我有事,定拉她陪葬。” 凤药一步不停快速离开,明玉在门口等着,听到里头的对话,低声对凤药说,“她倒想得好,死也拉个陪葬的。” “恐怕她拉不动。”凤药走在黑暗中,清楚回答。 “她是怕了。又想用杏子,又知道杏子与姑姑要好,怕姑姑动手脚。” 凤药在暗影中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她常读兵法,一本书翻烂了,里头有一计她最喜欢。 借刀杀人。 人性有那么多弱点,不用上岂不可惜。 终其一生,人都逃不掉欲望的支配,逃不掉无处不在的人性。 为保万无一失,凤药去了趟清思殿。 黄杏子同时照顾着皇后、贵妃、丽贵人三人的胎。 皇后待凤药一直很客气,赐了座,凤药寒暄道,“替皇上来瞧瞧娘娘,不知这些日子娘娘胎像如何?” 皇后苦笑,“太医院有脉案,本宫很好。杏子也很上心,医术、为人很好。” “那皇后就早些告诉太医院接生大夫就用杏子吧。如今这宫里妃嫔人数越来越多,个个都离不得杏子,早些说定,好让她提前空下日子,专为皇后照顾胎儿。” 皇后听了有理,点头道,“也是。还是你心细。” 这边皇后刚定了黄杏子专为清思殿看胎,就被青鸾知道了。 她差人唤凤药来问话,凤药推辞说书房很忙,待得闲再过去。 青鸾急性子等不得,带了人直奔御书房而来。 “秦凤药,你什么意思?!”书房中只有凤药,青鸾不再收敛,凶狠地质问。 凤药不急不缓放好手上的书,抬头道,“明摆着,我不想受你胁迫,让皇后用杏子看胎,你使别的大夫,省得你疑神疑鬼。” “我先说要杏子的!”她彻底被皇上惯坏了脾气,在书房大吵大闹。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伸长脖子向里看。 “太医院有院正,你和我说没用。想调黄大夫的当值时间,最好去找院正。” 青鸾不占理,气冲冲瞪了凤药一眼,“你瞧着,我说要杏子就要杏子,从今天起,杏子只照顾我一人的胎。” 凤药一笑,也不答话,看着她走得飞快的背影。 “利令智昏!皇后与她产期原本错开的,何必这般心急小家子气。” 明玉一边愤愤不平。 “就是要她这样。” 凤药铺开宣纸,拿起紫毫笔,边写字边道,“她是心里虚,她也觉得皇上对她好得没来历,所以总是试探。凡事她独有独占,用这样的方式来确定自己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愚蠢。” “贵妃竟也容得下她。”明玉一直奇怪,曹贵妃算不得好性子,连皇后也别想在她面前占了便宜。 凤药笑着说,“你如今会思考了。你想想贵妃为何不同她计较?” 明玉不明白,凤药点她,“物不平则鸣,贵妃安静只能说明她没有心怀不满……明白了?” “她暗中得了不少好处?”明玉自言自语。 “想对一个人好,原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凤药一语道破。 青鸾被凤药此举气昏了头,跑到含元殿大吵大闹。 直到皇上答应了她,黄杏子专顾她的胎,这才罢休。 得了圣旨,她专到书房亲自告诉凤药。 凤药淡淡笑着恭喜她。 这种态度更让青鸾不悦。 她情绪激动,回宫就觉得腹部不适,胎儿动得厉害。 急忙传了杏子进来瞧。 杏子搭了脉,眉头紧锁,心中疑惑,口中却道,“先开剂保胎安神药,娘娘不可动气动怒,你已快临产,切记心情保持平静。” 一剂药下去,青鸾胎动平稳下来,她长出口气,一身荣宠全在此胎,她心中很怕。 用过药,青鸾浑身倦怠,不由睡了过去。 到了晚间醒了一次,只觉身下濡湿,叫来贴身宫女一看,身下一片粉色,羊水混着血从下身流出来。 吓得宫女尖叫着跑出去喊人。 杏子晚间不当值,从宫外传过来时间又要很久。 青鸾模样像是催动产程,皇上与凤药深夜赶过来。 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围上来,皇上又叫人骑快马去喊杏子。 一直为青鸾保胎的除了杏子还有位老太医。 搭了脉断定丽娘娘是要生了。 阵痛一阵接着一阵,皇上坐在外间,盘腿闭目等着。 凤药立在一边一言不发,整个殿中除了青鸾痛苦的叫喊,再无别的声响。 整个殿的宫女太监,除了伺候生产的,其余人跪了满殿。 大家都暗中祈祷丽贵人顺利生产,不然以她的个性,整殿宫人都不得善终。 “疼啊!皇上!!”阵痛来袭,她咬着被子从牙缝中尖叫。 杏子终于匆匆赶到,她为京城中无数女子接生过。 当下先开了药,叫青鸾别失了力气。 又对青鸾道,“女子生育产程长的,要好几天,丽娘娘莫再大喊,失了力气,后面会更难。” 她瞧了瞧青鸾身下,“丽娘娘你这会子万万莫要用力,否则下身撕裂,很难恢复。” “你要配合,等臣让你用力时,你才可用气。” 宫缩疼得青鸾面目扭曲,怒骂不停。 “别再说话了。”杏子冷静地喝住青鸾。 “宫口还未全开,省着力气。” 她走到外间跪下,对皇上道,“请清退殿中诸人,臣有话说。” 第398章 早产死婴 皇上挥手,他所在的暖阁中,只留了凤药。 “丽娘娘这胎怕是难活,早产不说,下午时臣搭脉,胎动厉害,脉象却绵软无力。” “什么意思?”皇上打断她,“你说朕听得懂的。” “从脉象上看,丽娘娘中毒了……” “大胆!!”皇上睁开双目,用力一拍桌子。 “臣不敢乱说,本想着若是能保胎再保一保,兴许能行,中毒迹象很浅,下毒之人很小心。若非臣从前研读过毒药与解毒,也诊不出。要不是丽娘娘今天动了胎气,再晚些时日,自然会胎死腹中。” “现在还有一丝可能,胎儿能活。” “不过此时能活,也会先天不足,可能夭折。” “臣不敢隐瞒,只能实话实说。” “你先全力接生,余下的事以后再说。” 正说话间,皇后由人搀扶着走入堂中,先给皇上请了安,又问及胎儿情况。 “回娘娘话,恐难保住。丽贵人动了胎气才会早产。”凤药替皇上回答,未提及中毒一事。 “皇后自己也行动不便,还是回吧。”皇上只说了一句,再次闭上双眼。 凤药扶了皇后送出殿外,里头不时传出贵人惨呼。 皇后面色发白,握住凤药的手十分用力,“她会如何?” “看命了,臣女不知,连黄太医也不敢保证。有了结果,臣女着人到清思殿送信。” 天色泛出鱼肚白,青鸾娩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哭了两声便被接生嬷嬷抱出来,凤药瞧了一眼襁褓。 那孩子细细的手臂与腿,小得像只奶猫,连哭声也弱得如小猫叫。 皇上闭目,凤药使个眼色,嬷嬷把孩子抱出去,不多时来回报说是已没了气息。 不到瓜熟蒂落之时,勉强生出来,先天不足,母体又中了毒。 皇上听了汇报,睁开眼睛冷冷吩咐,“给朕查!查到底!” 丽贵人产下胎儿夭折之事,传得满宫皆知。 凤药下令封禁整个丽贵人的宫殿。 里面所有东西都不许拿出宫去。也不准任何东西进来。 她带着一队人过来,将宫殿围得严实。 带着青鸾的贴身宫女进入寝宫,由贴身宫女为丽贵人更衣,身上穿的戴的全部脱下来,换上凤药带来的衣服。 换过衣服,凤药命人将还在晕着的青鸾换殿而居。 所换极乐殿在含元殿北边,离含元殿很远,离皇上很远。 “皇上心烦,暂时不想见到丽娘娘。”凤药宣布。 一挥手,小队将盖得严实的青鸾带离此殿。 一事一物都由她一一查过。 就在宫殿被围时,皇后宫中来了个小宫女,惊讶地看着被侍卫围得密不透风的宫殿。 “有事吗?”凤药听到宫人回禀走出来问,“是不是皇后有什么吩咐?” 宫女结结巴巴回答,“没,没有。皇后娘娘请凤姑姑有空到清思殿走一趟,她想知道丽娘娘身子如何了。”说完转身就急火火走了。 凤药先查过她饮食,这是最常见的下毒手段。 陪她一起的还有黄杏子。 对方倒轻松自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这寝宫是我所见过最奢华的,超过从前的清思殿与未央宫。” 她一件件拿起青鸾的首饰看过去。 直到拿起那只项圈,叹了一声,“真美。” “真想偷走。” 凤药扑哧一笑,“你倒实在。偷别的未必一时就发现了。这东西少见一时都有人知道。” 杏子细细将圈子举起,就着光线欣赏。 直到摸到项圈上一颗红宝石,她总觉得这宝石与别的不同。 轻轻一抠,“哒”一声,完整的项圈从中间打开了,中空部分露出来,里头填充着粉末,一股甜香混着药气直冲出来。 “凤姑姑……”不等她说话,凤药已经过来了,瞠目看着项圈。 “日常用的香料混了药,就是这药,让人慢性中毒,伤及母体,若非她激动,待到生产那日,母体却百分百活不了。” “哪儿来的项圈?这种做工大内也不多见。”杏子果然聪明。 “余下的事不与你相干,你走吧。”凤药下了逐客令。 “方才那小宫女怕不是来寻项圈的吧。”杏子笑嘻嘻放下项圈离开了。 项圈由凤药交给皇上,项圈从内务府只过了一遍皇后之手,下药之人很明显是皇后。 凤药没声张,直到晚上,才陪着皇上到清思殿看望皇后。 皇后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精神萎靡。 见来了人,用力挣扎由小宫女扶起来,靠着床,一双黑眼睛瞧着走近的皇上。 凤药转身出了主殿,在宫女配房处转了一圈,果然看到白天见到的小宫女。 皇上长长叹息一声,在她床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温柔地问。“皇后觉着如何?” “朕常看你的脉案,孩子很健康。” 皇后眼中浮出一层泪雾,不说话。 皇上温声道,“朕冷落你,不是你犯了错,因为什么你很清楚,又何必自苦?” 皇后眼泪顺着脸颊向下不停淌。 “朕疼爱青鸾,她也只是宠妾,丝毫不会动摇国母位置。” 皇上语气中的温柔消失不见,只留冰冷。 “她再上不得台面,肚子里也是皇嗣,你不该动手!” 皇后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汹涌,“皇上厌弃我了吧。” “你身为国母,如此天真。朕给你尊荣,是要换你一心一意待朕,以朕为依靠,你若真做到了,朕难道是糊涂君主?你不该入了宫还想着延续王家势力!” “你该想着的,靠着的,是你的夫君!”皇上厉声训斥。 “现在,你犯了大错,朕不能保你,后宫诸事,皇嗣为大。你谋害皇嗣罪无可恕。” “此事,你现在便写信告诉你祖父。现在仍可居于清思殿,保留皇后一切待遇,待产下这胎,朕再做处罚。” 皇上离开了清思殿,殿中供给一切照旧,只是不许皇后再出门。 并加派一队中央军日夜看守清思殿。 凤药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太监与待卫远远跟在后头。 漫长的宫道,无尽的黑夜,皇上情绪很低落。 他虽不发一言,凤药却感觉到了。 “会过去的。皇上。” 李瑕悠长叹息了一声,声音低沉,“朕只想一振朝纲之颓势,没想到事情不难,心中却会这么难过。” “皇上心慈。” “哼,哪有。” “此时此刻,好想回到那间小屋,你在一边陪着朕,你缝衣服,朕吃你做的点心,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是吃不上肉。” 两人在高高的夜空下,像两个移动的棋子,那么渺小。 第399章 皇后被废 皇后之事虽然皇上下令不许私传。 消息还是传开了,这次朝堂很是安静。 一来皇上并没有处置皇后。 二来事关国母与王家,事体重大,错综复杂,没人敢随意开口。 人人知道皇上不好糊弄,都不想惹祸上身 这件事太师收了皇后的亲笔信,实在没什么可辩解推脱的地方。 过了不多日子,皇后生产,诞下一位皇子。 她并没多开心,生育之后精神十分萎靡。 为安慰她,皇上特别允许她亲自抚育孩子,以慰其心。 “皇上悲悯。”凤药帮皇上将归纳好的折子搬到书桌上,向他说着皇后情况,“皇后忙于照顾孩子,郁结之情疏散多了。” 皇上沉默良久,未落一笔,好半天才说了句,“这件事,是朕的意思。贞淑性子没有贵妃那样刚猛,朕也不忍心。” 贞淑是皇后闺名,皇上很少这样唤她。 他展开纸,写了废后诏书,但许皇后仍居清思殿,闭门思过。 一切供应不变,按皇后份例。 凤药在一边研墨,思绪却回到青鸾最得宠之时。 她的感觉打开始就是对的,皇上对青鸾从无喜爱之情。 事到最后不知青鸾可否想明白。 所有的一切—— 对青鸾的宠爱 对皇后的冷落 纵容青鸾僭越之举 侧封青鸾为嫔 透露将来培养青鸾所诞育的皇子之意…… 直到最后金项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鸾只是饵料,钓皇后这条鱼。 皇后上钓了。 若皇后不咬饵呢? 凤药做了最坏的打算,皇后动不动手,都由不得她。 说她动了,她就得动。 前头造的势,就是为了揭露最后的“真相”。 这个真相就是——皇后生了嫉妒之心,犯了大过。 玉郎打造一对项圈,而非一支,便是为这最后一击而准备。 皇后把玩项圈时发现了其中的机关,那么合适的位置,那么美的首饰,是要被人日日戴在项间的。 她向项圈中放了药粉。 然而,在将项圈送到青鸾手上时,那只圈子被凤药换成了本该放入国宝馆的那只。 皇后的药,药性又猛又难闻。 凤药的药,性温而慢慢渗入肌理——她私心想保住胎儿,只要青鸾的命。 可惜,青鸾到后期明显感觉到皇上待她的不耐烦,这种独处时不经意的嫌弃与无情,被青鸾准确地捕捉到了。 她又惊又惧,怀疑自己落入什么圈套,却完全看不到圈套的影子。 忧心忡忡之下,又与人产生冲突,才至胎气大动,早产生下不足月的婴儿。 那时母体已然入毒,变得孱弱,婴儿…… 皇后不动手,这支项圈只要经了皇后的手,不是她也是她。 除非她性子倔强,拿到项圈说什么也不肯给青鸾。 非如此,不能打破这个计划。 皇上向凤药坦白自己本来就没喜欢青鸾,只在她送上门来时,突然心中有了计划的影子。 之后向凤药承认,自己就是想利青鸾打击皇后,进而打击王家。 后宫诸妃嫔,他没有偏爱任何人。 他的心从来不在男女之情上。 非选一人的话,他最喜欢容芳。 最厌憎青鸾。 这也同凤药了解的李瑕一样,他喜欢心思单纯、直白的女子。 青鸾所有心机都在皇上眼里。 废后诏书明发后,太师胸痛当堂发作。 被人抬回家后上了“罪已书”,说自己没教养好王家的女儿们。 亲女儿毒害皇上,打入冷宫。 亲孙女毒害皇嗣,被皇帝拿到实证,他实在无从辩解。 这一记重捶,打得太师告病一段时日,卧床休息。 趁此机会,内阁重添新人。 太师党的官员被皇后与太后之事震慑,连太师都告假不露头,谁敢随意说话? 归山顺利进入内阁。 一进去便成了皇上最信任的人。 皇上召归山谈话,归山小心翼翼,能进内阁便进入了权力中心。 与从前的掌权不同,这里是纵观朝政全局的机构。 对大周所有政务都有参赞之权。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差事。 哪怕只做个大学士,他也情愿。 “归大人,太师若是倒台,对你是好是坏?” 年轻的皇帝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时皇上正处于最有野心最有精力的年纪。 他单刀直入问归山。 归山咽了口唾沫,由皇上登基后一系列发生的事情归纳皇上的个性,李瑕是个既有雄心又有心智的人。 最可贵的是,他给大臣留下的印象是随和而有度的。 他很少疾言厉色说话,却给人以威严之感。 归山心中很敬服。 因此考虑片刻认真作答道,“太师虽为公主外祖,他若身在其位却阻挡大周强国之路,那他就只是块绊脚石。至于对臣有没有好处,并不在皇上考虑之列。与国家相较,个人前程不算什么。” 他起来躬身道,“只要是有利于百姓的国策,臣都愿意鼎力支持,也愿身赴一线做些实事。” “朕一向知道你。” 太师倒台其实对归山只有好处。 身为太师外孙女婿,入了内阁便在太师羽翼之下,归山是心怀壮志之人。 政见若是相左,他决然不会为了裙带关系而妥协。 这正是皇上要的,太师不在时,他给太师眼里插根硬刺。 李瑕满意地点点头,“归大人,朕从做皇子时就看好你,你要好好做。” “举寒门”这件事,他已列上日程,打算破除万难也要做成。 非但如此,凤药建议兴女学,开武举,都是有利国家发展,强国之道。 将来都要拿到内阁去议,去做。道阻且长,慢慢来吧。 ………… 凤药去了趟清思殿,探望废皇后。 时值初春,草色遥看近却无。 空气还带着凉意,阳光已经明亮起来。 她进了院子,看到皇后抱着粉嘟嘟的婴儿,看着树上新发的嫩芽与怀中孩儿说话。 小婴儿咿呀,一双小手挥舞个不停。 “皇后万安。”凤药走近了才说话。 皇后回头见是凤药,将怀中孩子交给奶妈,“好久不见,凤姑姑别来无恙?” “听说是你力劝皇上把婴儿留在清思殿陪伴本宫,谢谢你。” 凤药一笑,“臣女不日要与皇上一同出宫,特来与皇后娘娘说几句话。” 皇后疑惑地看着凤药。她与凤药只算点头之交,她很清楚凤药这样的人是是皇上的心腹,只能以礼相待。 第400章 死前道别 凤药与皇后没有任何交情。 皇后能说什么?她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臣女只是见皇后待皇上一片真情,所以想多说几句,望娘娘别见怪。” 两人并肩行走在花园小径上。 “娘娘是聪慧之人,不要结下心结。很多事情只需交给时间。皇后若还想处于中宫之位也不是不可能,万万不要为了急于解禁,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臣女尽言于此,只望娘娘知晓,皇上心中是有娘娘的。” 前面的话,皇后听得迷迷糊糊,最后一句却是明明白白。 她眼睛一亮,随即用问询和质疑的目光望着凤药。 凤药点点头给她一个坚定地眼神,行个礼告退出来。 皇上没有明说,但是,既能废后也可立后。 李瑕不再是什么事都剖白开来的少年,他的计划每一步都藏在自己心里。 凤药始终对皇后报着一分同情,才私下过来探望。 李瑕只是废了皇后名分,却没给任何实际处罚,就说明了他的态度。 凤药大胆猜测,皇上不可能放过太师。 没了太师,皇后才真的成为让皇上放心的皇后。 她没有所有依仗,只能依靠皇上,忠于皇上。 李瑕内在是个占有欲与操控欲很强的男人。 一切都是基于凤药对皇上的了解。 所以她不愿把话明说。 担心怕皇后再行差踏错,才在离宫前来探一次。 皇后只需静静等待,便可东山再起。 回了书房不多时,明玉慌慌张张跑进来,见只有凤药在,长出口气,“姑姑,瞧瞧青鸾去吧,那边说这些日子吃什么吐什么,已是不中用了。” 凤药心中一沉,换件衣裳随着明玉向极乐殿而去。 极乐殿不大,院中没有多余装饰,只铺就青砖,主殿半新不旧,由于从前没有住人,只草草收拾一番。 殿里散发着一股霉气,是久不住人没有时常通风造成的。 与从前金碧辉煌的大殿不同,这里灰扑扑的。 宫人还是从前宫中的那一批人,一个个却像换了人,没精打采,做事也不起劲儿。 见了凤药,都围上来,带着期待纷纷询问。 “姑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咱们贵人是叫人下了药的,应该很快就复宠了吧?” 凤药不理,迈步走入殿内,青鸾躺在床上,盖着一条半新薄被,虽是缎面,颜色已不鲜亮。 凤药站得远远,看了会儿,青鸾感受到目光转过头。 从前明艳的脸毫无光泽,眼底发青,见了凤药,口中呼哧喘着粗气,说出几个字便费尽了力气,“秦……凤药,你来看我的笑话?” “你我有同在书房陪伴皇上之情,所以来瞧瞧你。” 青鸾厌恶地转过头不再看凤药,“你知道吗?人人都羡慕我,可我自己知道,皇上待我不好。” “她们只是羡慕?”凤药走到她身前,弯下身子细瞧她。 才不过月余,她面上生出细细的纹,眼睛没了光彩,整个人没了求生的愿望。 “你明知道自己那么张扬会引来多少嫉妒,可是你享受那种感觉不是吗?” “多少人巴望你倒下,人的本性是见不得身边人比自己好。你又那么爱炫耀。可是,你找错了敌人。你不应该把我当做敌人。” “我不在意你好与不好。后宫女子的恩宠与我无关。” 青鸾不看凤药,只瞧着屋顶,“他是个让人仰望的男人。” “我仰慕他,但他不是个合适的爱人。我刚刚认识到,可惜,晚了。” “皇后,她身为一国之母,却对一个后妃下此毒手,她不配做国母。” “皇上废后了。”凤药淡淡回道。 “什么?!”青鸾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有了力气大喊一声。 眼睛中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那也不是为了我。他再没来瞧过我一眼。” “你可要叫太医?” 青鸾摇摇头,“已经叫过了,外面那起小人,现在看我失了宠,连伺候也不经心,我若没有享受过荣华,倒也不会这样难过。秦凤药,我就是恨你。恨你……” “所以你才散布谣言,想以毁坏一个女人名声的方法迫害我?” 凤药拉把椅子坐下,歪头看着青鸾,“你可知道,这方法对寻常女人是致命打击,用在我身上,你错了一着。” 青鸾不甘心地问,“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所以你不在乎。你与皇上有私情,才笃定他不舍得处置你。” 凤药笑着摇摇头,“刚好相反。因为我与皇上从未有过苟且。而且我不需要自证清白,我的证人就是皇上本人啊。” “谣言越脏越恶心,只会让皇上越愧疚。” 还有一些话凤药没说出口。 那就是,即使没有金玉郎,她也不会做皇上后妃。 从先帝到现在的皇帝,再到李琮。 做这些男子的妻妾,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早早晚晚,只是一颗鱼眼珠。 喜新厌旧实乃人之本性。 再深厚的男女之情,也经不起人性的考验。 可是,成为一个男人的战友与伙伴,却能长长久久。 男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 “怪不得你听说了谣言也不制止,任由它越演越烈,最后闹到朝堂之上。” “唯有大臣出面,皇上才会正面回答。我的清白由皇上亲口证实就是对谣言直接有力的反击。” “秦凤药,我输给了你。”青鸾流下一滴泪。 凤药道,“你输给你自己,既然入了皇上后宫,做好自己的本份,皇上会荣养你一辈子,你偏闹出许多花样。” “你明知那项圈不是你的东西,却伸手去抢。” “我害怕!我是太害怕了……”她拉起被子捂住脸狂哭起来。 凤药见她发泄出情绪,起身道,“老天有一点是公平的,一人一条命,余下的路你自己好好走吧。” “秦凤药!皇后逼我偷肃贪名单给她,还叫我偷看奏折内容说于她听,我不想一辈子做她的眼线,只能委身于皇上。我能怎么办?换做你会怎么办?” “这可算皇后干政的证据?我随时可以作证!凤药——” 她从薄被中探出半个身子狂喊着“你帮我给皇上传话呀!” “我还有用,我识字,我还可以在书房伺候,我再也不会偷看奏折了!凤药……” 凤药没回答,走出极乐殿。 极乐,多么讽刺的名字。 她会怎么办?她也说不准。 在这宫廷之中,权贵吃人不吐骨。 下人想活下去,还想活得光鲜,最好的办法,择主而侍,抱最粗的大腿,静待自己的成长,待自己由一株草,长成一棵树,便是自由的时候。 老天从来没有公平过。 有人生来就是权贵,有人终其一生只能做奴隶。 ………… 第401章 清算之时 云之一直没闲着,她回想着自己嫁入王府的日子。 从第一天,她出嫁,夜里李琮就从后门抬入常瑶。 那时,她恨的是常瑶。 现在她越发清醒,一切始作俑者是李琮。 她回忆常瑶对她讲过的与李琮过往之事,从前不爱听,听到便觉刺心。 现在心中对李琮早无爱意,再回想起常瑶说过的一点一滴。 一直回想到常瑶之死。 从开始,他便将自己与妹妹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残酷,但事实就是——自己看上的男子,对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感情。 他只是把这场婚事当作政治联姻。 对常瑶更简单,由情欲而生的玩弄。 也许他动过心,得到后便生了厌弃。 他从未想过,常瑶是人,有感情,他能随意践踏任何女子的感情与人格。 她一直觉得常瑶之死有个疑点,便是常瑶搬走后如何敢主动联系了曹七郎。 常瑶虽与李琮苟且,但常瑶绝对不是那种愿意自轻自贱的女子。 在娘家时,她可是有着自己想法的傲娇小女人。 这件事不搞清楚,云之心中不安。 放在现在,常瑶若重新嫁进王府。 以她现在的手段,有办法让常瑶活下去。 云之想了很久,决定从常瑶所住那处宅院为引,入手调查常瑶之死。 这事发生过没几年,当事人都还在,并不难查。 为李琮办事的人,被云之开发掉一部分,也都能找到。 很快她便查清李琮所做龌龊举止。 震惊之余,她不禁感慨,常瑶实在太傻了,若不是视自己为敌,当时肯找自己商量,她决不会同意常瑶牺牲自己拉拢曹七郎。 那时的常瑶,没产业没依靠,只有李琮。李琮却是条没有任何信誉的毒蛇。 现在知道,为时已晚。 云之秘密约了七郎。 他们所约在郊外。 云之坐在车内,七郎骑马赴约,下马后恭谨地站在帘外与云之说话。 想起弦月的名字,七郎一阵心痛。 与李琮接头的黑衣人被他捉到,拷打下说出实情。 与他怀疑的一样,弦月并非自杀。 黑衣人先是透露七郎兵败的消息,又透露七郎不止纳了妾,还由家中订了亲事。 说下了吏部尚书之妹为嫡妻,回京便要准备婚事,并且七郎已经同意。 他想用坏消息打击弦月,让他失了生的意志。 岂料弦月虽然伤心,却表示要等着见过七郎当面对质。 若真如此,好好别过,从此各奔前程,他绝不会赖着七郎。 黑衣人只得跟着弦月,潜入玉楼后,勒死弦月。 弦月并非弱不禁风的女子,与之撕打一阵,还是不敌,但也留下诸多挣扎的痕迹。 黑衣人将弦月吊起来,扮做自缢,以为能骗过凰夫人。 他却不知凰夫人最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不论她真心待弦月与否,以她的圆滑处世,光是弦月身后站着曹七郎这一条,她就不可能草率处理弦月尸身。 且她细查过弦月尸体,也觉有疑,就更不会草草埋了弦月。 她故意办了丧事,大张旗鼓埋了弦月,立下墓碑。 黑衣人把凰夫人的所为报告给李琮。 李琮败就败在一向小看女子。 故一而再,再而三吃了女人的亏。 七郎深知与李琮积怨已久,想到李琮舍了自己的爱妾,心中以为对方是为着常瑶才一直怀恨。 云之听了他这番话,挑开一点帘角,纠正他,“瑶儿是我妹妹,我可以向你保证,李琮对她没有你说的那种情义。从开始他就想用妹妹来拉拢你。之前常瑶在府上倍受冷落,已是失宠之态,才拿来做了牺牲品。” “可是……” “可是满京城都传,常瑶是王爷的心尖宠妾,在府里压过嫡夫人一头。” 她在车内浅浅一笑,“不如此造势,将军你会感激王爷?感激他把一个自己不要的女人给了你?” “没这些做作,他怎么用嫉妒之名杀了背叛丈夫之人?李琮心思极重,在决定牺牲常瑶时就没打算叫她活。” “给你递纸条的人,是我家管家找来的街上流浪的乞儿。并非瑶儿送出的纸条。” “李琮透露给你常瑶住处,再行捉奸,自导自演了好一场大戏。只苦了我妹妹与将军。” 七郎是个直肠人,没想到李琮肮脏至此,举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击在车窗边,几乎把厚实的车窗打裂。 气到极致反而笑起来,突然之间他止住笑,一张脸黑得吓人,咬牙道,“我本想给他个痛快,现在想来也太便宜了他。” “他当日叫人勒死了常瑶,如今害死弦月之事我也查清楚了,此仇不报,我不配为曹门之后。畜生!” “那将军倒不如以其之道,还施彼身。” “据我所知,他的相好燕翎如今正走投无路。” 云之细打听过,燕翎与徐忠绝无回转之地。 留不留她,都在徐忠一念之间。 云之要亲手送她一程。 ………… 老夫人是想处死燕翎的,金家现在没权没势,她没什么可顾忌的。 徐忠态度模棱两可。 直到见了儿子,那孩子许久不见,从宫中回来,个头蹿高许多。 一双眼睛在阳光映照下炯炯有神,眉目间已显露英俊的轮廓。 他向父亲行过礼,徐忠照例问过宫里生活。 那孩子犹豫许久,低声道,“我想娘亲。” 一向硬心肠的徐忠,待儿子格外疼爱。见他小小年纪如成人一样显露沮丧模样,心里一软。 当下改变想法,拨给燕翎一处小院,就这么养着她也好,看在孩子面上吧。 休书也给她,她的院子与自己院子隔开,另开处门与她进出。 再给几个丫头伺候着。 他不缺养女人的几个钱。 燕翎也碍不着他再娶。 毕竟,燕翎不但给他生下了聪明健康的世子,她父亲还给自己高升做了垫脚石。 他不想把事做到绝路。 但也不想时时警惕着燕翎。 把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放在身边不是他的作风。 他连小院都隔好时,门房气喘吁吁跑来说国公府来人叫将军马上回府。 第402章 说出实情 徐忠连忙赶回到国公府,管家说老夫人与老爷都在书房等。 徐忠心中有异,怕是发生什么大事,急忙赶过去。 房门大开,老公爷点着烟枪正吸得起劲,气氛没他想像的那样紧张。 “忠儿,坐。”老夫人慈爱地看着高大的儿子。 徐忠一头雾水,“娘唤儿子回府有要事吗?” “不急却也是要紧事。”娘亲说。 “你打算怎么处置金燕翎?” “回娘亲的话,儿子已给她一纸休书,现在她无处可去,儿子在府里隔出一个小院,供她使用。咱们府御下宽容,想来母亲也同意儿子的处理方式。” “儿子,你糊涂!” 老夫人道,“现在家里只有小世子一个孙儿,你弟媳难产,我那可怜的孙子也没活下来,你弟弟现在正难受,我也不能逼他马上再娶。好在他与蒙古公主并未真正举行婚礼,好说亲,我已为他相看好人家,只等官媒上门了。” “你却不能等,一来你要快些娶妻纳妾,再诞子嗣,二来,你娶了亲,你弟弟也没了借口,也好成亲。” “国公府的后代都看你们两人了。” 徐忠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起身向他母亲跪下,“娘,儿子不敢相瞒,小世子并非儿子的种。” 老夫人气得三尸暴跳,失了仪态破口大骂,立时就要处死金燕翎。 “娘,你别急,这事怪不得她,是儿子不中用。” 徐忠告诉老夫人,自己找过很多女人,试过多少次了,跟本没有一人能怀上孩子。 “你确定?” “是,所以才纵容金燕翎私通,只为要个儿子。” 徐忠侄是个丈夫,并不屑为自己的缺陷撒谎。 国公扣扣烟枪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愣了许久,慢慢消化了这个坏消息。 与国公对视一眼后,她有了主意,“那……也只得如此,你处理的没错。” “这样吧。给她银子,让她离府。我们也不亏着她。” “你先纳几房妾室,只要低门小户的女孩子。” “之后,青楼多的是女子,你养上几个,告诉她们,生一个儿子赏银千两,帮赎身安家。孩子你抱回来,充做妾室所诞之子。” “小妾没为你生下孩子,心存愧疚,必定愿意养育这个孩子。外人也不知是不是她亲生,只叫她在青楼女子有孕时也假做有孕,到分娩之时间抱回孩子即可。” 也亏得老夫人心思转得这么快,转眼便想出主意。 “这件事只要做的机密,是可行的。” 徐忠想了想,养过一个外人的孩子,多养几个,只要自己不说,谁知道孩子并非自己亲生? 家中也没人谁敢把这消息透露给孩子。 徐忠眼神闪烁,想到弟弟那个难产而死的蒙古媳妇。 当时听说弟弟与蒙古公主成亲时,他气晕了头,但没吱声。 此事关系太大,他没声张。 同时心中明白,家中是决然不可能同意与蒙古联姻。 蒙古的公主,只有皇上可以娶。 蒙古的汗王,也只有皇家公主可以嫁。 自开国,大周与边关各族小战事小摩擦不断。 掌兵之人如何敢与有背叛历史的家族联姻? 蒙古与其他小族不同,各部虽然也有摩擦,一旦联合将是可怕的力量。 他没想到母亲接纳了这个蛮族女子。 养在身边,待她如同女儿。 在那时,为避嫌徐忠就找借口搬出府,回自己府里住。 他清楚自己的母亲是什么角色。 果然那女子在分娩时难产而死。 母亲不动声色拒绝了弟弟天真的想法。 全家只有徐乾这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不过总有一天弟弟心中会明了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里的孩子不会天真一辈子。 见父亲也默认,徐忠起身告辞。 他不能留下燕翎,母亲的话是对的。 一来国公府不能少了男丁。 二来新夫人肯定将金燕翎视为眼中钉,与之过不去。 但以徐忠之见,新夫人未必斗得过金燕翎。 他认真想了想,不是“未必”。 金燕翎的心狠和手段,自己的新夫人不管是谁“一定”斗不过。 为今之计,只能叫她走了。 ………… “徐忠,你也太狠心了,说好的事出尔反尔?我与你隔了一墙哪里碍你眼了?” “京中只说是因为我父亲犯了罪,你我才不得不分开。你把我甩出门,人家会怎么传我闲话?我怎么活?” 金燕翎对着徐忠尖叫。 徐忠不是小气人,她知道。 所以打定主意就住这边小院,缺了钱也只管问他要。 生活也算能有着落,没想到他一瞬间就改了主意。 “实在无法留你。我再添五万银子给你,这一辈子你什么不做也使不完。生活并没有大的妨碍。” 徐忠面对燕翎指责,不为所动,“给你一个月时间,搬离将军府,时间够用了吧。” 燕翎无奈,一边找房子,一边暗暗想办法。 银子的确够她使,但是日子要这么过,不如叫她死。 她去过几次王府寻李琮,门房却是被云之交代过的,不许通报。 燕翎便想先把住处安顿下来,到时李琮来找她也方便许多。 不嫁人也有不嫁人的方便之处。 能依靠自己所爱的男人,让她又欢喜起来,兴兴头头开始找房子。 房子不能太小或太大,又要精致,稍做装饰就能入住。 要求颇高,总不能满意,这事便一日日耽搁下来。 ………… 七郎已经知道燕翎在将军府划出一道小院。 并且知道徐家正在给两位将军物色妻子。 燕翎被休之事捂不住,在京城中人人皆知。 有人骂徐忠无情,有人同情燕翎。 但徐家出了两位将军,战功赫赫,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多的是女子可以挑选。 ………… 这日回府,李琮刚进大门,门房便过来,将一个信封交给他。 里面一张洒金花笺,带着熟悉的香气。 闻到这股气味,他想起从那次被捉奸,他有日子没见到燕翎。 但堂堂国公府该不会处死燕翎吧? 听说徐忠只是给了燕翎一纸休书,他还未及坐实这消息。 信上给了个地址,李琮想那车内幽会之事,心内痒痒,等不及想即刻见到燕翎。 燕翎这几日忙于新房,被赶走一事,既成事实,她便不再纠结。 人要向前看,过去的叫它过去吧。 眼前之事永远是值得倾注精力之事。 做人不能好高骛远,得走好眼前脚下的每一步。 第403章 暗中较量 燕翎去拜访了妹妹,见过年轻的妹夫。 妹夫与妹妹感情甚笃,很感谢自己这位大姨姐,若非她牵线,自己也不能与妻子成就姻缘。 至于岳丈被查之事,这位妹夫虽有些在意,却也知道宦海浮沉,都是正常。 这个位置无人不贪,只是丈人倒霉碰到皇上肃贪。 被查被抄家的不只金家。 好在自己妻子的嫁妆不在查抄之列,保住一大笔财产。 这笔嫁妆放在整个京师贵女圈,也是数一数二的厚嫁。 虽是庶女,却能嫁过来做正头娘子,也亏得当初金大人的地位与财富。 对于父亲下了大牢,妹妹伤心地病倒,燕翎上门时妹妹还在卧床。 妹夫到处寻医问药,一直不见好。 大夫说是心病,伤心过度导致的肝气郁结。 药石只能缓解,需得解了心结,方能痊愈。 正无计可施,又传出姨姐被将军府休了的消息。 他只能瞒住妻子,怕加重病情。 这日听闻姨姐上门,妹夫十分高兴,亲自迎出了门。 见姨姐所乘马车并非将军府的车驾,心中有几分信了“被休”之说。 车帘挑开,只见一个苗条、妖娆的美貌妇人自车上袅袅婷婷走下来。 这是妹夫头次见姨姐,他以为两姐妹生得该是很相像,没想到姨姐竟如天仙下凡。 一时失仪眼睛盯在燕翎身上,大家闺秀此时该是生气的。 燕翎却莞尔一笑,内心暗自得意。 妹夫回过神不好意思地问了好,请姨姐入府。 府中亭台、花园,错落有致,没有将军府那么恢宏,却也精致舒适。 燕翎轻移莲步,这套迷惑男子的手段,她在娘家就学得十分认真,可谓一点就透。 凭着女子的直觉,便知晓这些东西能给自己带来最直接的利益。 “姨姐来得正是时候,岳丈大人下监,燕蓉心中难过病倒了,这次烦劳姨姐好好安慰安慰她。” 燕翎停下脚步问道,“妹夫难道不怕被家父带累?” 那男子憨厚一笑,“已经是一家人了,再说,这种事历来有之,又不是岳父开的先例,姨姐放心,我不会为此苛待蓉儿。” 燕翎眼圈红了,假作不好意思,低头掩面拭泪,“妹妹有福,嫁与厚道人家,娘家出了事还能依靠丈夫庇护,不像我……” 妹夫顿时被勾出好奇,“难道京中传说是真的?徐将军竟然因为金老大人的事迁怒于姨姐?” “正是呢。”燕翎抽泣一下,“我素来没有妹妹好命,在家父亲便偏疼于她。” 她抽泣一声,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又故作坚强,着实惹人心疼。 看到妹夫的表情,燕翎便知道,徐忠不吃自己这套,放在别的男子面前却灵验的很。 进了妹妹卧房,她坐在床边,没了外人,她放松下来,大大咧咧问,“瞧瞧你半死的样子。我且问你,这府里有几房小妾。” 妹妹虽与姐姐在娘家斗得你死我活,出了门也当她是亲人。 一时呜呜咽咽,回道,“四房。” “你躺在床上,谁当家?” “二姨娘当家。” “你不起来,等着她爬到你头上?爬也得爬起来主事。” “父亲出了这种事,我哪有脸?” “父亲出事,你更得自己立得起来。从现在开始你我不再有依靠,只能靠自己了!” “你那夫君是个好哄的,只要他由着你拿捏,你在府上仍是说一不二啊,我的傻妹妹。” “父亲的事已成事实,你就是搭里一条命去,父亲能出得来?” “我是不在皇上后宫,不然一定运作帮着父亲脱罪,我这次心有余力不足。” 燕蓉瞧着姐姐生出一丝希望,“姐姐,你求求国公。他说话好使。” 燕翎冷笑一声,斜眼瞅妹妹一眼,“我没妹妹这般好运,父亲连累我,国公怕被金家牵连,我被徐忠休了。” 燕蓉吃惊之下,坐了起来,“什么?他竟落井下石?” “别说这些,我正找房子,想买个合适宅子。世上又不止徐忠一个男子,难道没了他我得吊死?” “现在我正当青春好年华,没他也有别的出路。” “你振作起来,这个死样子,像不像我金家女儿?”她用点着燕蓉额头骂她。 “再这么颓废下去,别死在父亲前头了。我让六王打了招呼,父亲在狱中不会受苦的。” “姐。”燕蓉拉起燕翎衣袖捂在自己眼睛上。 “你若再不争气,老天爷也帮不了你。”金燕翎把衣袖从燕蓉手中抽出来。 “对了,姐姐此次过来,是求你件事,想叫妹夫帮我寻寻合适宅院,不大不小。再有,我马上得从徐忠府里搬出来,一时没有落脚点,你和妹夫说说,我在此住些日子。买下宅子我便搬走。” 燕蓉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向夫君开口。 燕翎气不打一处来,那么好说话的男人,有什么说不出的。 “你若不好开口,我自去求妹夫,不信他能说个不字。” 晚间,燕蓉打扮一番,留燕翎用晚饭。 妹夫同座相陪,二姨娘由于暂时执掌中馈,也有资格陪客,是以也在席上。 度间燕翎落落大方,夸赞道,“府上吃食着实精致,辛苦二姨娘了。” 那女子虽年轻,行为举止十分精明老练,欠身答,“谢姐姐夸奖,不敢当,想来这饮食与将军府相较还是差着远呢,姐姐喜欢就是妾身之幸。” 燕蓉夹了一筷子菜,口味不是平日所吃滋味,疑道,“换了厨子?” “哦,那厨子做菜较为清淡,夫君喜欢稍重些的口味,才换了这个厨子,他从前做过聚贤庄的主厨。” 燕翎尝了一口,“做的还行,不过若说是聚贤庄,他定是欺瞒你了。妹妹大约不常出去吃饭,这不是店里的味儿。” “再说,聚贤庄的大厨占着那店一半的份儿,怎么可能来你家做,除了皇宫和分号,他哪里都不会去。” “魏大厨一月入帐没上千银子,也有几百两,不知府上给这厨子多重的份例?这厨子敢给当家人说谎,就这一条,放将军府断不会用。” 姨娘一笑,“将军府到底不一样,这规矩是姐姐做掌家主母定下的吧,不过一朝新人一朝规矩。不知现在变了没有?” 二姨娘牙尖嘴利,暗暗讽刺燕翎被休,别再来这里摆谱了。 第404章 大网结好 “那倒也是。”燕翎又夹一筷子菜,自如地拿起酒杯,与妹夫相碰,一饮而尽。 她对着二姨娘一笑,“你们府没有新人,仍旧是我妹妹当家吧?” “是吧,妹夫。”她转头,一双眼睛瞧着妹夫问道。 “二姨娘只是暂时掌家,等蓉儿大好,自然还是蓉儿掌家。” “那我这个姨姐有事该和谁说呢?” “和蓉儿说或蒙不弃和妹夫直说也可以。” 男人笑道,已有了三分酒的脸上,升起两团红晕。 燕翎优雅地用帕子擦擦嘴,“我是直爽人,就不拐弯了,过几天想在府上叨扰几日,不知……” “那自然是欢迎。”妹夫不等燕翎说完便回答,脸上挂着真诚笑意。 燕翎在桌下踢了燕蓉一脚,燕蓉回过神说,“那烦二姨娘把钥匙拿过来,自明天起,不用你管家,你请的厨子你打发走。我们仍用原来的厨子,这厨子做的菜不合我口味。” 二姨娘气哼哼看了夫君一眼,那男子只把眼放在这对姐妹身上,压根不睬。 二姨娘只得回房取来钥匙,燕翎叫住她,“二姨娘,明日早饭还由你安排,既然是你赶走的厨师,麻烦你再亲自请回。” “对了,听说你父亲是七品县官,你该庆幸,若非我父亲出了事,你没资格与我坐在一桌吃饭,这里连你站的位置也没有,明白了?” 二姨娘脸涨得血红,刚想顶撞,夫君眼风扫来带着不悦,她只得低头行礼退出。 “让姨姐看笑话了。小门户出来的女子,不懂这些。” “嫡庶尊卑有别,到哪都是如此,错了位份,家里不得乱了?连当今天子,也只尊皇后,虽说废了皇后,仍是尊为众妃之首,那段日子的宠妃也没个消息了。” “这些日子接触妹夫虽不多,但一说话也知道你是个极明白爽利的人儿。” 燕翎哄得妹夫心花怒放。 当夜便说要留她在此。 她推辞掉,说将军那边没打招呼,不便晚归,并没提及自己与徐忠的私事。 似真似假之间,妹夫不好直问,应下帮忙找房子之事,便由她回去了。 ………… 找好临时落脚点,又托了妹夫找新宅院,她一身轻松。 走到将军府偏门处,看着那狭窄的小破门,连门当也无,心中十分着恼,从小门正要向里走,耳边听到有人呼喊自己名字。 “燕翎。”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她却听出是李琮的声音。 激动之下,她回头寻找,一眼看到停得稍远的马车。 车帘一动,马车徐徐走动,燕翎心中明白,上了自己的车,跟着前面的车子走到远离将军府的街边方停下。 燕翎等不及下车,走到李琮车前,挑帘上车,一下扑入李琮怀中,“琮哥哥。” 她喊了一声,便哭起来。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可以展露真实自己。 哭完,盘腿坐着,恨恨地说,“现在好了,我被休了。” “这样也好,我们相会不是容易许多。” “你就这么由着我流落在外?” 燕翎愤愤看着李琮,“你家那个木头美人儿呢?你舍得不舍得她,你若舍不下,咱们就别来往了。” 李琮眼中流露出一丝狠意,“你且等等我,现在她对我警惕地很,待我有了实职,再收拾她,早晚王府要你来做主母。” 燕翎情意绵绵地说,“这样兜上一圈也好,叫你知道谁才是你的心尖尖上的人儿。” “自然是你。”李琮在她发上一吻,“这甜香真是醉人。” “琮哥哥。”她喊得千回百转,委委屈屈,声音恨不得能拧出眼泪,听了让人断肠。 “现在委屈你,回来夫君都补给你。”李琮已当自己是燕翎丈夫。 燕翎开心地坐直点点头。 她一双手不老实地在李琮身上游走,直撩得李琮欲生欲死,按住她的手,“爷现在没空,过两天来瞧你,到时叫你知道爷的厉害。” “我等你,若到时不够厉害我可不依。” 她开开心心下了车,上了自己马车回府去。 再看到那不起眼的偏门,也觉没那么刺目了。 ………… 云之与李琮已形同陌路,两人心中都清楚,对方恨着自己。 所以事事小心,不但李琮吃用都分外注意。 云之也步步小心,她太清楚李琮发起狠来,直接杀了她都有可能。 好在现在娘家再次起复,李琮不敢这么直接。 两人不动声色,却已到了决战之时。 ………… 曹满与李琮一起参了徐忠一本。 揪住徐忠吃空饷一事不放。 这事可大可小,全在皇帝心念之间。 第一次就此事两人大打一架,徐忠已经向皇上说明自己的确吃了空饷,并把名额上报,退还了银子。 只这样曹满并不满足,一而再再而三上奏。 李琮抓这个机会,一同上奏,折子里有暗指皇上包庇徐忠之意。 并指出有功该赏,有罪也该罚,此事该交由大理寺过审,而不是皇上按自己意思私下处理。 这话说得堂而皇之,让皇上下不来台。 徇私最为皇帝厌弃,此时若他自己犯了自己的忌讳,又该如何。 皇帝的尊严放在哪里? 一件小事,却让皇帝尴尬地僵在朝堂上。 李瑕不能什么也不说,淡然看了看自己的六哥道,“好吧,朕想一想,七日为限,给你们一个答复。朕不会徇私,诸臣工请牢记,朕对自己下得了狠手。” 诸大臣埋怨地看着曹阿满与李琮。 皇帝话中未尽之意,谁会听不出? 朕对自己下得了狠手——对你们更下得了狠手,到时别怪朕无情! 随着皇上拂袖而去,曹阿满看了李琮一眼,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得意。 阿满给了徐忠一个“动机”——恨李琮的动机。 李琮得意地以为自己与阿满联手动摇了政敌的位置。 大网已经全然张开。 已经到了动手的时机。具体哪天,全在李琮。 李琮的脚还用不得力,却已感觉不到疼痛,可以如常行走。 皇上已无别的兄弟,只有六哥与长姐,总要给他几分薄面。 是以李琮的日子轻松许多。 他也终于有了精力去赴燕翎之约。 一想到燕翎,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又酥又麻,如小猫在心中抓挠。 第405章 李琮落网 到了夜间,李琮径直到到燕翎那处小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马上打开了,一个小丫头前头带路,领着李琮向内院走去。 燕翎等了他多时。 这几日,不止与李琮重新联系上,得了他的承诺。 所有事情异乎寻常地顺利。 妹夫为她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五进院落,价格也很合适。 房子进深够深,还有小景观,每进院子不算大却精致干净,八分新旧。 很合适她带着下人居住,院子旁边还带着马厩,内外院分开,看出妹夫是用心了。 “多谢妹夫出手相助,不然我一个弱女子真不知怎么办才好。”燕翎向妹夫道谢。 “姨姐什么时候搬到我府中消遣?蓉儿一直等着,等得心急。” 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却话里有话。 “姐姐明白妹妹的心意,有劳妹夫告诉妹妹,不几日收拾了东西就过去。” 待妹夫离开,燕翎收了笑意,眼底一片冰冷。 她接了房契钥匙回身上了马车,当天就收到李琮夜间来探访的密信。 她如少女般持着密信蹦蹦跳跳跑回屋中,亲手收拾起房间。 并安排个丫头守在小门口,叫她听到扣门便开门,把来人带到房间。 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有休书在手,她不过是个弃妇。 ………… 李琮一进门,两人忘情地抱在了一起。 这和从前偷情不同,从前总加着小心,现在可以随心所欲。 一时间两人纵情欢愉,连门口的小丫头被人捂着嘴拖走都没发觉。 两人倒在绣帐之中,燕翎欢愉的叫喊传出房外。 徐忠隔着门面目狰狞,“娼妇”他用力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房外马车上,坐着云之,阿满更过分,上了房顶,将房内一切尽收眼底。 一切仿佛从前的轮回,只是角色换了。 从前是阿满与常瑶,此时是李琮与燕翎。 阿满满意地看着——徐忠一把将李琮从燕翎身上拉扯下来,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拎得两脚离地。 阿满喑叹一声,“好臂力!” 他一向喜欢身强力壮有实力的男人。 徐忠满眼戏谑看着有些因病了太久还有些瘦弱的李琮,转头对燕翎道,“你喜欢这种男人?” 他那条有力的臂膀用力一甩,生生将李琮甩出几丈远,一声惨叫,李琮在地上滑行一段距离,撞到墙上才停下。 撞过去时,他腿朝墙,他一时忘了自己脚上的伤,用脚蹬墙,企图缓解撞上去的速度。 谁知徐忠臂力过人,那一下用上十成十的力量,冲过去太迅猛,使得撞击力量太大。 李琮脚上传过一阵钻心的疼,他狂叫着,眼前发黑。 “就这?”徐忠嗤笑着满脸轻蔑。 不知是笑李琮太弱,还是笑燕翎眼光太差。 “你背夫私通,罪当处死。”徐忠轻飘飘对燕翎说。 燕翎一脸担心看着李琮,大叫着让徐忠别伤害自己的情人。 “他可是皇上亲哥。你不想活了吧。”燕翎怒斥徐忠,“私通什么私通,你已休了我,我与你没关系。” “以现在皇上的性子,你认为他会包庇自己偷人妻子的哥哥?恐怕处罚尚且来不及。” “谁是你妻子,我是个弃妇而已,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燕翎有新男人,有钱,有房,将来还会有田产,她谁也不惧,便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她斜着双目瞧着徐忠,“你这个不中用的人,还有脸捉奸?” 干脆放开掩着身子的锦被,从容穿上衣服,口中不依不饶,“这身子,你享用不得,便嫉妒旁的男子么?六王看着弱,可在这塌上,比你强千百倍,不像你只会摧残女人。” 曹满在房顶听得直咂嘴,这消息着实劲爆了些。 燕翎走过去扶起疼得蜷成一团的李琮,心中恨意满满,“没脸面的东西,忘了自己为了要儿子,纵容妻子做了些什么吗?” 这消息一条比一条劲爆,看得七郎差点从房顶滚下去。 “我看不起你,徐忠。” 徐忠心中对燕翎最后一点情义被她的辱骂磨得干净。 反手一掌打得燕翎趔趄几步,半边脸马上红肿起来。 李琮直后悔没带着府卫一起过来,这样被打,他毫无还手之力。 脚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他为着脸面勉强咬牙挺住不再叫嚷。 没多余力气站起来,更别提去保护燕翎。 “徐忠,你公报私仇。”他骂道。 “又如何呢?”徐忠走到梳妆台前,从盒中拿出那纸休书,放在蜡烛上点燃。 燕翎眼睁睁瞧着,突然一股恐惧从心底升上来,她扑上前想抢下休书,已经来不及了。 休书被燃烧殆尽。 李琮也惊呆了,有休书,两人虽不光明正大,却也算不得有罪。 烧了这玩意,两人便真成了通奸! 徐忠从容走到门口,高声喊道,“来人!打起火把……” 半夜,徐将军派人去报官,扰得四邻不得安生,都出来瞧热闹。 ………… 徐忠这时才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宣布自己妻子不守妇道,他当场写下墨汁淋漓的休书示众。 又令下人将李琮搬出来,“这便是贱人的奸夫,请大家擦亮眼睛,小心门户。” 他背对众人,眼中闪着讽刺的光,直视李琮。 饶是李琮心思阴狠,此刻也不愿与之对视。 在众人纷纷议论声中,徐忠大声喊,“来人,把六王送回王府,骑马先到王府送信,叫醒他家夫人接自己不争气的夫君。” “奸诈小人,你已休掉自己嫡妻,为何重新写休书,你就是想冤枉本王!” 李琮终于迷糊过来,为自己分辩,可纷乱之中,又有几人听到了,又有几人真的关心这不重要的真相呢? 大家乐得茶余饭后有了劲爆的谈资。 事关皇室丑闻,真是下饭的好料。 李琮被人抬回了王府。 云之知道得手后,早就赶回王府。 此时假装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起,十分不耐。 故作困乏听了下人汇报,急忙起身。 不顾夜深人静,将几个姨娘都喊起来,告诉一脸懵的姨娘们,“咱们爷跑到将军府偷人家妻子,被徐将军当场拿双。人就在路上,马上送回。” 说罢,拉着脸,走向大门处,口中说着,“走吧姐妹们,迎迎咱们不争气的爷。不知叫将军打成什么样儿了。” 第406章 断绝后路 别的姨娘还好,唯有灵芝,脸色惨白,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过来。 李琮心中没有这院子里任何一个女人,就算你把心都掏给他,换来的仍是无情。 几人都觉脸上无光,自己所嫁之人这般龌龊。 燕翎那种贱妇,嫁给大英雄徐将军还不满足,非勾引自家男人。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一直闹得连皇上都知晓了。 他按着自己太阳穴,烦躁不已。 凤药上前帮他按揉太阳穴,一边建议,“事关皇室,皇上可要姑息?给六王留些许面子?” 皇上用力一下下拍着御案,“他做这种丑事可有给朕留面子?家中四五房妻妾,不够?喜欢哪个娶回家养着完了,干嘛要偷人!” “偷人不算,也不看看门户,偷谁不好,偷到徐家门上!” “决不轻饶,朕决不能轻饶他。” “那便安抚一下徐将军,吃空额之事自来有之,小做惩戒即可,别寒了将士们的心。” “徐将军在徐家军里倍受士兵爱戴,再说马上要决定戍边将军,我瞧徐将军是要上书请求戍边的,请皇上三思。” 这是很老成的建议,李琮是个没本事的王爷,原先给个参赞也是因为军机处现在闲得很,这职位此时没什么事做,只当安慰他。 他这般不老成,害皇上丢脸也不用再顾及兄弟情义。 皇上下旨,撤了李琮在朝中所有职位。 旨意还没发下去,来了宫女报告说六王妃求见。 李琮以为她来求情,有些着恼。 “云之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皇上且听听她怎么说的。” 凤药为云之求情道。 皇上挥手着人领她进来。 云之款款走入房内,跪下,“皇上,妾身夫君给皇上添麻烦了。” “嗯。”皇上板着脸敷衍一声。 “妾身是来禀报,夫君昨天因为与徐大人斗殴,以致旧病复发,已彻底不能走路,这伤一直都有,不怪徐将军。请皇上明查,切莫冤枉将军大人。” 皇上此时来了精神,“六哥彻底不能走路了?” “是,昨天夜里闹了一宿,遍请京城名医,全部说以后站不起来了。” 皇上点头,“那倒又得辛苦你。” 云之拭了泪,“辛苦倒没什么,只是嫁得夫君如此不知好歹,做出丑事叫皇上为难,才让云之难过。” 皇上点头看了看凤药,凤药摆出一副“你瞧我说的吧,云之不是蠢货。” “夫君以后无缘朝政。府里又要靠妾身一人支持,妾身只能厚着脸皮来求皇上一个恩典。” “你说,朕只要能做到,都可许你。” “云之从前也做过小生意,想请求皇上批给妾身大内特供物品供应之资,可以先少量让妾身试试,若是满意,再多批些供量给妾身。” “就这点事?” “这对妾身一家不是小事,妾身不忍叫家中任何人因为夫君所犯错误而流离失所。” 皇上听了直点头,这女子看着弱不禁风,却是个有心的。 瞧她眼下青黑必定一夜未眠。 云之是一夜没睡,不过也没遍请名医。 只请了府医过来,看过腿脚,府医摇头,“这病小人没什么好办法,还是请原来为爷专门治脚的那个大夫来瞧吧。” “去请曹七郎,现在就去。”李琮又急又怕,也不顾深夜扰人清静,只管叫人去请。 下人出门不久,七郎就到了府上。 “王爷。”七郎如铁塔般的身影挡住的光亮,李琮瞧不见他的脸色,却感觉到他语气不善。 “七郎快为本王叫你军队的军医,本王脚伤犯了。” “李琮,你知道你的脚是怎么回事吗?” 李琮听七郎对自己这样不客气,有点愣,又因急切治脚伤而没计较,“军医不是说是小伤吗?” “你的脚筋,断了一半,只有一点相连,所以你能走,却不能剧烈运动。” “胡说,本王又不与人相斗怎么会……”他话说一半打住了。 心中疑云丛生,七郎身后越来越亮—— 原是云之秉烛走上前来,她放下烛火,面目在烛火的跳动中看不清楚。 李琮看看七郎又看看云之,心中一道闪电,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终于害怕了。张嘴便要喊叫。 “别喊了,喊破嗓子也没用,你做出这般丑事,我叫下人都回避,院中除了你、我与七将军,没有人了。” “将军入府为你医伤,我叫妾室全部回避,她们也不在。” 云之风轻云淡,李琮破口大骂,“贱人,何时背着我与曹阿满勾结。一处?” “我们可不像夫君你,你自己肮脏,别把别人想得与你一般。” “七将军有大仇要向你报,我也有。” “你、你想杀我?” 云之摇摇头,“死一点也不可怕,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才可怕。” “贱人!我要杀了你!” “你怕是没有机会了。”云之怜悯地说。 “我要你活,我要你口不能言,足不能立,手不能握,但能瞧得见也听得见。”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刚睡醒的孩子。 七郎在一边听着,手握腰刀,轻视地看着李琮。 “七郎救我,我们不是合作地很好吗?” 他哀嚎着,阿满憎恨地看着他,“你杀常瑶,我只道你是恨她与我私相往来,你面上无光。你既然并不爱她,何不给她条生路,哪怕我养着她,并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你却杀了她。” “我已原谅了你,可你竟敢把手伸到弦月身上,真当我是死的了。” 李琮惊恐地看着阿满,“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我为何接近你?一刀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还是慢慢惩罚你才能让弦月死得瞑目。” “毒妇!我的脚筋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心思歹毒。” 云之行个礼说,“是,妾身亲自动的手,手很轻,夫君完全没有疼痛。” 李琮狂怒,拿起手边的枕头向云之扔过去。 云之一闪身躲过,从腰间荷包中拿出一粒丸药,“夫君吃下这个,从此以后便没烦恼。” “本王死也不吃。” “是吗?”云之向七郎使个眼色。 第407章 各有前程 七朗过去,一把捏住他下巴,手上用力,疼得李琮不得不张开了嘴。 他把药送到李琮喉咙深处,又拿出一杯凉茶一股脑儿灌入口中,同时大力捂住他口鼻。 李琮不咽就喘不上气,还没反应过来便吞下了药丸。 云之在一旁点上烟枪,用力吸一大口,对着正在大喘气的李琮喷去。 一口接一口喷,七郎屏住呼吸,打了李琮一拳,他吃痛,只得又大口喘气。 那些烟被他尽数吸入肺里。 一阵轻飘飘的感觉笼罩了他,说不出的温柔舒服。 他看到寒光一闪,云之拿出一个小巧的刀片,心中虽然恐惧,但又实在舒服,他闭上眼睛,没了知觉。 再醒来,屋中已空无一人。 他张开嘴喊叫,发现自己发不出清晰明亮的声音。 声音又沙又低沉,喊了半天,没人应声。 那丸药伤了喉咙。 他又举起手,发现自己手指下端有很小很轻微的划痕。 他试着想握上拳头,这简单的动作他做了好久也做不成。 “贼婆娘!”他用力喊,只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盛装女子闪身进来。 正是云之,她眼下青黑,却一脸轻松。 “夫君,很高兴你还能听得见。妾身这就要进宫,咱们府上虽没了男人撑腰掌事,但还有妾身在,夫君放心,我会荣养你到老到死。”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来,“对了夫君,你以后能依靠的人,只有我。” “你的几个小妾,我不让她们再来看你,她们听话得很呢。” “这府里以后我常云之就是天。” “贱人!”李琮破口大骂,可他也只能躺着,等待云之回来才有口热汤饭。 连下人都不许随意进出这院子,只有听到云之命令才能接近李琮。 这次和从前不同。 这次李琮是被国公府拿了奸,大张旗鼓送回府上的。 送回来时,李琮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世道再怎么宽容男子,他也犯了罪过,又惹得是国公家。 府里人再蠢也知道现在不能得罪主母。 看李琮病歪歪的模样,又有前车之鉴,以后吃喝很可能又要靠主母了。 细听院子里,的确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偶尔一两声鸟叫传入房中。 他气急,从床上下来,刚一站就跌倒在地上,他蠕动身子向前,试图用头撞门,唤个人来为自己打开门。 好容易移到门边,撞了半天,也没人应声。 他绝望地躺在地上,现在的他,连自尽都做不到。 ………… 皇上听了云之汇报李琮情况,想来这样的李琮,徐忠也该解气了。 曹阿满也上了道折子,称自己错怪了徐将军,吃空饷之事并无实证,是自己听信谣言,自请皇上处罚。 皇上大喜,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解决了。 徐忠果然自请戍边,不日将启程,皇上褒赞徐忠不愧一个“忠”字。 徐家全家都为国之柱石。 徐家出了丑事,大家却都同情起徐忠来。 徐忠离京前娶了一位三品闲职京官家的庶女。 对方能高攀上徐家,受宠若惊。 聘礼单出来后,更是狂喜,礼厚得让亲家合不上嘴。 求娶的只是府里不受重视的庶女。 从将军说亲开始,这女子便尝到做国公家媳妇的滋味。 在娘家从未有人正眼瞧过自己,打国公家的官媒上门,她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嫡小姐都比了下去。 嫁入国公家起,这女子乖巧柔顺之至,让老夫人十分满意。 徐忠依老夫人之言,在青楼专养几个十几岁少女,告诉对方只需产下儿子,每产一子不但赎身还赠送宅院与田产。 他暗自从出入青楼中挑出年轻有才华,相貌俊朗的男子,指使鸨母让那些女子接待这些客人。 避子汤换成坐胎药,待其怀孕后,不再接客即可。 所有费用,国公府承担。 鸨母哪敢不从,心中疑惑也不敢问。 他与妻子同房一月,日日到她房中,只不见她肚子有动静。 徐忠装做不耐烦,待她稍稍冷淡,她便如惊弓之鸟。 时间一到,徐忠便离京去了边关。 此时已有青楼女有了孕,产期徐忠告诉母亲知道。 后面的操作全由母亲来就可以了。 由于徐忠内宅还有几个不安分的妾,庶出的妻子总觉得低人一头。 徐母对她稍假颜色,她便感恩戴德,事事依从。 如此一来,她称做有喜,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有了婆婆撑腰,她日子过得十分顺心,更不能放手。 直到产期,婆婆叫她假装生产,抱回一个男孩儿。 她泪流满面,爱惜地抱着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感激地看着婆婆。 徐忠用此方法,又得了三子。 ………… 燕翎第二次被捉奸,第二天便搬走了。 她满腹冤屈,却无处可诉,灰溜溜离开将军府,找了处好些的客栈先暂住着。 饶是如此,被人围观,丢尽脸面,她心中恨毒了徐忠,但清楚自己斗不过他,只能认输。 许多天来,她意志消沉,在她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时光,这般灰暗,毫无生机。 恹恹地躺了许久,直到客店老板通报说有人来探。 燕翎自从搬走,没人来瞧过她一眼。 写了信回家,想回娘家住几日,母亲却不理睬,大约也是认为她不守妇德,玷污门楣。 “不见。”她隔着门答道。 “姨姐何必自苦如此?”一个男子声音传入耳中。 她只得打起精神理了理头发,开了门。 两人面对面坐下,燕翎毫无精神,以为妹夫是来落井下石,拒绝自己上门暂住的。 “若你如我一般被人冤枉,你也一样意志消沉。” “我去你府上时就已被将军府休了。你可相信。” 妹夫坐下,同情地点点头,“当时已有谣言,只是没想到徐将军会来这么一出。” “我一个弱女子,斗不过他,自从我父亲出事,他便嫌弃于我,休妻是早晚的事。” “只没想到,休了我还要侮辱我。” 妹夫将自己凳子拉过去,挨着她坐下,燕翎枊眉倒竖,向一边移了移。 她虽不守妇德,却不是随便的女子。 “来人!”她由于紧张,声音变得尖细,外头跑来个店小二,打开门。 “送客。”燕翎喊道。 第408章 无家可归 妹夫见来了人,不好再待,只得离开。 金燕翎抄起床边脚凳,用力扔到门边,口里骂道,“老娘是被休,不是青楼女,谁想轻贱就能轻贱的。什么东西也敢过来污老娘眼睛。滚!给我滚!” 妹夫已经走远并没听到。 她心中惦记李琮,不知他被打得如何。 可任她脸皮再厚也不好上门询问,只能等机会慢慢打听。 她心中存着一丝希望,李琮好起来会来寻自己。 时光慢慢流逝,很快人们便淡忘了将军与王府的纠葛。 李琮却再也没露脸。 她使唤自己小厮去打听,带回来一个她万分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李琮自从那日抬入府里,再没出来过。 连上朝也没再上过。 难道他死了?不会,要是死了,得办丧事,无论如何没有瞒着的道理。 那只有一个可能,李琮旧病又犯了。 她慌了,李琮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既然事情平息,她只能豁出去。 此时她已恢复了些精神,包下客栈一整层房间,将自己得用的下人都接过来。 下人备车,她亲自上王府探望李琮。 王府门前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通报之后,云之风风火火从门内走出,见了燕翎并没疾言厉色,反而请她入府说话。 云之在前燕翎在后,多时不见,云之浑身充满活力,站在她身边都能感觉到她的松驰愉悦。 “你真不介意?” 云之头也不回,“介意什么?我现在过得这么好,就是对恨我之人最好的回击。” “你……现在在做什么事吗?” 云之爽朗地笑了,“我现在是皇上亲自认可的皇商,专供大内茶叶与瓷器。” 燕翎惊讶地说不出话,她没想到,云之经历了最坏的事情,却能把坏事变成机会。 “你进去吧,不会有人打扰你。我们都很忙。” 院中有几个下人,房门开着。 她慢慢走到主屋,内心感慨万千。 无数次,她想象着自己是这府上的女主人,以女主人的身份迈步进入屋内会是什么光景。 她站在门口,屋内一股浊气,那是病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她生性好洁,不由皱起眉头,轻轻跨入房内。 里头倒是收拾得很干净,走到内室门口,她驻足向内看去。 床上躺着的那人,像毫不认得。 深陷的眼窝与一把干柴般的身子,瘦得像骨架。 内室中一股难闻的骚臭,不猛烈却很顽固。 她惊慌失措退出门外,一阵干呕,眼泪随着呕吐浮上眼眶。 那不是她心中的琮哥哥,不是让她心存希望,可以放心依赖的男子。 此时此刻,云淡然在蓝色天空中慢慢飘浮。 微风吹过院子,带来花香。 然而,这一切都失掉了吸引力,她像被猛兽追赶着,急匆匆跑出微蓝院。 一口气奔出王府,府前仍然火热朝天,有人拿了货样寻云之看上一看。 她钻入马车,瘫在车上,由着车子将她拉走。 直到在房内躺到天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走投无路了。 又几日,燕翎再次登门,王府依旧忙碌,在云之的指挥下,有条有理地忙乱着。 她眼睁睁看着情敌活成自己所羡慕的样子。 没了男人,她却有了一切。 燕翎就一直安静地坐着、看着、等着。 直到最后一拨人离开,云之快步走到她面前。 她不在乎什么淑女仪态,步伐充满力量。 她的裙子甚至不是上好的绸缎,可是她那由内而外的快乐,多得从眼睛、嘴角向外溢。 燕翎眨眨眼睛,哭了。 “为什么你能活成现在的样子,我却越活越落魄?”燕翎抽泣着问。 云之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方粗布手帕,“你试试,这个吸水比绸帕好得多。” “你问我为何能过成现在的样子。大约因为我早就不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身上。” “李琮不是可以托付终于的男人。我比你更早看到。人活着只能靠自己。可你耽于情爱,只想着依靠男子。” “你从前开过绸缎庄,为何离了徐忠不再做了?” “如果不想做事,只凭你手中余下的钱财,也能逍遥度余生,又何必作茧自缚?” 云之起身对她笑笑,“你想坐再坐会儿,我有事得走了。” 燕翎想了许久,直到傍晚,才离开王府。 嫉妒啃食着她的心脏,她一时并不能理解云之的成功。 是呀,云之过得不是最清闲,却是最快意的日子。 她拥有了绝大部分女人没有的东西——自由。 李琮被徐忠打得再也站不起来了,云之安排佣人照顾着他,依着燕翎的想法,大约云之会叫李琮死。 换成她,自然是这么做的。 然而,云之没这么做,她把他养起来,叫他看着她把日子过得比他在时还要红火。 当时她捐出所有家产时,燕翎心内嘲笑过云之,那么点钱,皇上怎么能看在眼中,云之捐出家财自己又要怎么生活? 她笑云之天真。 却不知那些钱是云之向皇上表达忠心的通行证。 天真的是原来是她自己。 她在政治上不但天真,毫无远见,甚至到了迟钝的地步。 上天给过她许多机会,她都失去了。 在所有道路上,她每次都选择最错误的那条路。 若是老老实实跟着徐忠呢? 她摇摇头,不可能,她对徐忠的恨意没减少过半分。 这一生后悔很多事,独独不后悔背叛徐忠。 她该放好那纸休书,没想到徐忠那样无耻,会否认事实。 论起心思细腻,手段狠辣,她远远不及徐忠。 燕翎颓然倒下,已经忘了云之说的话。 刻骨的教导让她的思想仍然停留在——女人需要找到个男人来依靠。 “我没有皇上的支持,家道败落。儿子送入了皇宫,国公府家不让我见。云之的儿子却因为琮哥哥病重,皇上为安抚一家子早早封王。我拿什么与云之相较?” “她运气那么好,家世好,有兄弟撑腰,嫁入王府,成了小王爷之母,做了皇商。” 她喃喃自语着,扑到床上悲悲切切哭起来。 被子被打湿一片,丫头在外头小心地问,“夫人,外头有人拜访,您见不见?” 燕翎寂寞难耐,也不问是谁,叫丫头请上楼。 她自己连忙擦擦脸,扑了些粉与胭脂均面,换件颜色衣服等着。 这里摆着普通花梨木桌椅,比之从前她最喜欢的檀木与沉香木已是远远不如。 来人进了门,原是自己妹夫。 第409章 重启希望 “姨姐……”他尴尬地招呼一声。 燕翎心中一阵悲伤,现在来瞧她的,也只有这个她心中看不上眼的男人了。 “妹夫请坐,一家子别这样客气。” 她强忍悲伤,两人坐下。 “姨姐还没用饭吧。”他问。 燕翎一整日断无心绪,早忘了吃饭这件事,此时经他提醒,方觉腹中空空。 “心情再不好也得用饭啊。我叫了聚贤庄的菜,就在外面,怕你不吃没让他们进来。” 见燕翎没反对,他走到门口,让把饭菜摆到房中。 还有一瓶杏林米酿。 饭菜香气把燕翎从悲伤中拉出来,她仿佛从云雾里找到重返人间的路。 “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对待明天的烦恼。”妹夫笑了笑,拿起筷子,却将第一筷子菜夹给了燕翎。 “人参炖乳鸽,滋阴补气,你多吃些。姨姐也太瘦了。”妹夫说着又舀了碗汤递过去。 燕翎吃了两口,放下碗,问道,“你来妹妹可知道?” “我还没告诉她,她……”男人欲言又止,也放下碗。 “妹妹怎么了?”燕翎淡然询问,心中已有答案。 “她有些怨你。” “呵。”燕翎鄙夷地哼了一声。 她发牢骚般说了句,“一家人到了事儿上没半分情义,也不团结,哪里能兴旺起来?” 见妹夫只是探望,没提起叫自己过去住,燕翎也死了心。 如今这京城中,她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人物了。 她就这样无所事事一段时日,待过了心理这关,她渐渐又得了生活的趣儿。 有时着了男装出门游玩,叫堂会,听戏饮酒,甚至以身子身份结识了几个酒肉朋友。 天气逐渐转暖,这日夜里,她在房里散了发,穿了寝衣,叫了酒菜,自在吃喝。 月亮升上中空,遍洒银辉。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行人与灯火。 这世间的烟火气,有着安慰人心的魔力,不由越吃越开心。 丫头来报,说燕蓉来了。 “带进来。”燕翎没停筷子,也没更衣,痛快饮着杏林米酿。 妹妹穿戴齐整,上到客栈二楼,本以为姐姐定然还在悲伤之中。 进来屋见姐姐如此放浪,脸上毫无半分悲戚之色,惊讶地站在那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杏林米酿新出了这款粉瓶,度数稍高,甜味略降了些,放井中湃一下更冰凉适口,妹妹试过不曾? “坐呀。愣着干什么。”她招呼妹妹。 燕翎见燕蓉脸色,知道她心中有事,却也不问,自顾自吃饭。 燕蓉坐下来,由着丫头添了碗箸,陪着姐姐略吃些。 “自家姐妹,有话就讲,别磨叽,我没空猜你心思。你小时候就是这副鬼样子。”燕翎骂她。 燕蓉放下筷子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丝帕,眼圈先红了。 “行了行了。多大事,在我面前做出这副模样。我的事落你身上,你是要吊死在我面前吗?” “求姐姐给我想想办法。” 原来是二姨娘有了身孕,越发猖狂,不把燕蓉放眼中,还又哭又闹叫妹夫把一半掌家权分给自己。 “妹夫答应了吗?” “虽然没有,若是胎儿月份大了,是个男胎,也许就应下了。” “他那个人,最怕女人痴缠。” “不知为何,我与夫君也算恩爱,就是怀不上。” 难道燕蓉不知道她已经不能生了? 而且害了她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姐姐。 燕翎放下碗,假装歪头想了想问,“你与妹夫房事可还愉悦?” 燕蓉脸红上来,犹如滴血,“哪里想过这个,只想着快些有个孩儿。” “你若心思全在受孕,恐怕反而不好怀上。” “我跟着徐忠在军营时,听大夫说过,女子越紧张越怀不上孩子。” 燕蓉不语,半天说道,“这可怎么办呢。” 燕翎轻松地说,“也不难办,要么你弄死二姨娘腹中胎儿,要么你也生个儿子,不过,建议你怀孩子的同时还是弄死她的孩子。那女人不是个安分的,留着就是祸害。” 燕蓉脸色大变,“这,这怎么使得,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亏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就是庶出也不该让那小门小户的女人踩到你头上。你可是尚书千金,厚嫁进入夫家的。” “她一个边门抬进去的妾,就算是贵妾又怎么与你相较?” 燕蓉长叹一声,“可惜夫君父母早亡,没有婆母给我做主。” 燕翎差点笑出声,“妹妹呀妹妹,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没说出来,若是婆母刻薄,儿媳受的搓磨只会更多,更兼燕蓉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们姐妹命苦,子女缘这样薄。 她倒能生,却遇着徐忠。 妹妹的处境多简单,把这个多事的姨娘打发了,或除掉就好。 她抬眼看了妹妹一眼。 燕蓉起身向姐姐行礼,“求姐姐到府里住上一段时日,帮帮妹妹。” 燕翎靠着椅子,吃饱喝足,叫来丫头撤了酒菜,泡茶拿点心。 她思索着。 小时候,她听说过有种鸟,会把蛋下在别的鸟儿的窝里。 待小鸟出生,幼鸟会把原生幼鸟挤出窝去,独享母爱。 这种鸟叫杜鹃。 “妹妹回吧,容我想想,不过要是到你府上居住,得由妹夫亲自来请。” 她当时就已经打定主意,答应燕蓉。 不过不能低声下气,三催四请她才会过去。 这个看得过眼的客栈,只是她金燕翎暂时停靠休整之地。 妹夫名许松,字清如。 现任四品京官。 只要抓住机会,将来是有机会高升的。 燕翎凭直觉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仲春时节,公主回来了。 游历大好山河,让她的心境豁然开朗,肤色也比从前深了许多。 她并未提前告知归山,自己要回。 归山下朝,看到本来冷清的府里,下人们来来往往在搬东西。 心中一阵猛烈的跳动,顾不得仪态,快步向内院奔跑,边跑边喊,“珺儿,是你回来了么?” 内院的丫头都掩嘴笑起来,公主穿着石榴裙,未着钗环,扶着门框迈步出来,嗔怪着,“大呼小叫什么,我在这儿呢。” 归山不管不顾,跑到公主面前,看着眼神清亮焕然一新的公主,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我好想你,以后再出门,必得夫君带着你,省得害我日日担心。” 公主没挣扎,搂住归山坚实的腰,“你那旧伤还疼吗?” 晚间用饭,公主摒开所有下人,旁人只当小夫妻刚团聚,要说知心话,其实公主是有要事告诉归山。 第410章 公主秘事 “夫君,其实此次我说是去游历,实则有事。”公主捡着清淡食物夹上一筷子。 “那你嘴紧得很,数次来信提也不提。” 归山被勾起好奇心,“什么事,这么要紧?” “嘴不紧,说不定脑袋都保不住。”公主道。 归山心下一惊,放了筷子,拉起公主的手,“你说来听听,有夫君给你兜着。” 公主很是感激,这次归山并没问她又捅了什么天大的窟窿。 “我走了几个月了?”公主问。 “将将三月。” 公主拉过归山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归大人,恭喜你。你有了归小官人了。” 归山先是一愣,心中狂喜,跳起来,“你说我们有孩子了?” “我离宫有日子才发觉。” “那你还不回来?”归山责备地看着她。 “更不能回,为你,为了孩儿。这趟我也得去。” 归山是个顶顶精明的人,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道,“你去找他?” 公主沉重地点点头。 ………… 她这次的事,做得艰难,但想到自己的孩子,想到夫君,她生出一股孤勇。 只要能给孩儿把路铺平,让孩子父亲也有个好的政治前途,叫她做什么都可以。 自己外祖的事,她与母亲没生出嫌隙时知道不少。 接触过九弟,初时她心思只在报复母亲,后来她发现老九是个城府与计谋颇深之人。 外祖这根刺扎在父皇眼中那么多年,必定会由九弟拔出来。 到时若没与外祖切割干净,也许不会获罪,但再也谈不上政治前途。 归山内心会多么失望。 衡量利弊,她才选择帮助九弟。 那时,她对新皇已立大功,不会再受牵连。 但有了孩子后,她想更进一步,再立奇功,为丈夫与孩子争取政治资本。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与罪臣有任何关系。 李珺素来心狠,她生在皇宫养在皇宫,与自己外祖一年见面次数也有限。 在自己的前途与外祖的命运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自己的前途。 冒险与要强的性子也同样促使她定要完成本次使命。 她要深入四皇子的生活中,观察他。 公主很怀疑自己外祖心有不轨。 她要实证。 四皇子原本暴躁,经历过差点被布赤捉拿的事件,他性子中懦弱的一面显现出来。 自小他就害怕皇姐,久不见面,再见时,皇姐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他心中又恨又怕。 公主与四弟寒暄过后,退掉所有下人,四皇子垂头坐在她对面,没精打采。 公主突然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哭了起来。 “我的好四弟,你如此命苦啊。” 李珩被禁足于封地,早没了别的想头儿。 此时被公主一哭,心中也十分苦楚。 想当年是多么风光,现在如此落魄,也不禁流下泪来。 然而,他始终是在意的,是自己的亲姐姐亲口宣的遗诏,将皇位传给了那个贱种。 他从没把九弟放在眼中,却正是这个不起眼的皇子,抢了自己的皇位。 若是当时皇姐矫诏,现在的九五之尊就是自己了。 虽然心中痛苦,但他对姐姐的恨与怨却没放下。 李珺也知道,两人芥蒂没这么容易就能消除。 若不取得弟弟的信任,后面所有事情都无法进行。 两人说了一夜话。 自被禁足于封地,李珩心中郁闷,精神也消沉,几乎没有任何娱乐。 九弟心狠,只将他一人遣到封地,家眷都留在原来的太子府。 并在李珩走后,封了府,每天有人专送当日吃喝到府里。 圈禁了他所有家眷。 他的几个孩子也被禁在府里。 李珩自己来了封地,心中担心孩子们。 虽然他没说,但李珺明了这份牵挂。 “四弟,我出宫时让皇上宽待我的侄子们,让他们依旧进宫读书。” “不过……”李珺难过得低下头。 “怎么?他没准吗?” 李珺摇头,“侄儿们在宫里,因为你这个做父亲的获罪,处境不好啊。” 李珩愣了一下,宫中拜高踩低,他最清楚不过。 读书时,他就是这么对待比自己地位低下的宗亲子弟的。 孩子们的世界更直接,更残酷。 他心中一痛。 “我可怜的侄子们。做姑姑的肯定要照拂,你放心。不过……” 李珩清楚姐姐的意思,只要他是戴罪之身,孩子们好不起来的。 自己的父亲是皇上,自己也有几个堂弟,没一个日子好过的。 更不必说他还曾是太子。 将来九弟亲生儿子再大些,与自己的孩子们在一处,不把他们踩在脚下才怪。 而其他宗亲子侄,只会为虎作伥。 一想到自己家的孩子要被别人欺负,李珩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红着眼睛,盯着地面,他有什么办法 ? 自己是虎落平原被犬欺,没长大的孩子做错了什么,要跟着他受罪。 “姐姐,你收养了我的孩子们吧。”他突然抬头看着皇姐,哀求道。 李珺想也不想给了他一巴掌,骂道,“没志气的东西。” 李珩捂脸低头不吱声。 栽过几个跟头,他与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虽说脾气仍然暴躁,却也不再是那个没甚城府,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一直与太师密信来往。 只是这次,他不会再告诉姐姐。 除了外祖,他谁也不信。 “来之前,我见过外祖。”李珺轻描淡写,实则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李珩。 这个弟弟是她眼见着长大的。 小时候与她关系最为亲密,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在她心中就是个没心眼的暴脾气小男孩。 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带点残忍。 在她面前却十分乖巧。 如今这孩子长大,开始自己面前耍心机了。 只一眼,她就知道弟弟心中有事。 如此她就放心了,让弟弟敞开心扉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公主出门一趟。 再回来,身后多了几个随侍女子,穿着宫女服制,戴着遮面丝帕,跟在车辇后头。 她带着侍女们进了四弟寝宫,李珩刚起来。 进到房中,侍女们去了遮面纱巾,个个妩媚标致,也不知公主从哪里寻来如此尤物。 李珩自从夺位败给李瑕,一直懊悔愤怒交加,被布赤劫持时的狼狈时时让他觉得屈辱,哪里来的心思看女人。 此时打量几个年轻侍女,只觉心情愉悦…… 第411章 诱敌深入 这里的生活十分寡淡,他养成了早睡晚起的习惯。 精神比从前在京中养得好,只是心里苦闷。 “真是无趣。”公主发牢骚,“想想从前的日子,再看看现在。” “能活着就不错了。换做我做皇上,会想办法处死老九。” 四弟懒洋洋坐起身,袒露胸腹,身材十分结实匀称,腹部肌肉隐隐可见,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美貌侍女们。 公主即知他仍在习武,又对女色动心,暗自松口气。 这说明四弟精神上并没有放弃,秉性未改,他只是在和自己假装。 “把房子收拾一下。”公主吩咐,自己带了弟弟出门散步。 四皇子在花园中打了套拳,与姐姐一同吃了早饭,再回房中。 房中已大变样,原来寡淡的布置变得富丽堂皇。 他过惯了金尊玉贵的生活,被贬到此,没有心情,便顾不得这些生活琐事。 此时,看到房间焕然一新,重新勾起自己对往日的回忆。 那是怎样烈火烹油般的热闹与繁华。 公主拍拍手,那几个侍女再次出现已换了轻薄的纱衣。 “这几个女子,我买下来了,你虽被贬,却没有出家,人啊,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找乐子。” 丝竹响起,几个女子开始跳舞,舞姿妖娆,腰肢细软,李珩看得入了迷。 这一天,两人从起床开始玩乐,狂饮到半夜,由着几个女子服侍四皇子入眠,公主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她叫了戏班子,陪着弟弟看戏。 第三天,她叫了新的一帮歌女舞姬。 这里倒比宫中还随意,两人花天酒地,由着性子取乐, 十几天后,一日早起,李珺没来找弟弟。 李珩睡醒已到晌午,他见姐姐没来,便换了衣服去姐姐房间。 公主明明盛装打扮,独坐屋内,却不去寻自己,李珩不由问道,“皇姐是有心事吗?” “是。”李珺干脆地回道。 “祖宗有制,除了皇上自己,皇室宗亲不得私自囤兵。” 李珺坐在梳妆台前,从镜中观察李珩表情。 听到这话,李珩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被李珺捕捉到了。 看来皇上说得没错,四弟手中囤有一部分兵。 李珺的手在宽袖中来回摩挲着半片铁鱼兵符。 “姐姐犯了皇上大忌。”李珺低头说道,“我养了三万私兵。” “什么?”李珩本以为姐姐在点自己,没想到是她自己养了兵。 他激动之下,站了起来。 “姐姐很后悔当日宣读遗诏时,没抓住机会。那时的九弟势弱,一个宫变就能杀了他。” 话说到这儿,李珩也不再假装糊涂,有一个问题他放在心中很久了。 “皇姐,那份遗诏真是父皇留下的吗?” 公主回过头,直勾勾盯着李珩,“不是父皇写的难道是我写的?” 她起身走到李珩面前,一把揪住李珩的发髻,向后拉扯,李珩竟然不敢反抗,他仰头被迫与公主面对面。 “李珩,若我有机会,定当把遗诏换成是你。你信不信姐姐?” 她目光逼人,李珩不愿与她对视。 对姐姐从小到大的仰视,让他不愿也不敢与姐姐直接起冲突。 他们姐弟性子相近,但姐姐有多凶,他是知道的。 若非祖父一再交待,他的秘密早就告诉皇姐了。 在皇姐面前,他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 祖父在他封地旁的山谷中,也为他囤了私兵。 这些兵,此时就能劫走他。 所以他并非不自由,只是不到时机。 李珺那三万兵,不到不得已,不愿拿出来。 这招在她看来很险。 只是弟弟一直不信任她,没有吐露秘密的意思,才把鱼形兵符拿出。 并把囤兵地的地图交给李珩。 “你知道兵符的分量吧。”公主问。 李珩点头。 她缓缓将兵符递到弟弟面前。 军队只认兵符,不认将领,拿着这半边兵符到养兵地,就能指挥这千军万马。 封地离京城不算远,若是这些兵,加上外祖的兵就算杀入京城,也做得到。 只肖出其不意就能破城。 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血洗皇宫,抓到李瑕,当面杀了他。 四皇子是正经龙子,前太子,出身高贵。 李瑕不得官员拥戴,若是杀了他,李珩可以光明正大坐上帝位。 这是硬碰硬的阳谋,就如玄武门之变。 谁强谁当皇上。 可惜啊,这条路,李珩与太师都不敢行。 他们仍是文臣的那套,背后行动。坐等时机。 公主心中知道这个道理,李瑕也知道。 这个九弟,越接触,越发感觉到他心思深沉。 对人心的把控十分精准。 她哪里有兵? 这兵符是她出皇城时,李瑕给的。 并且明打明告诉她,兵符是真的,兵也是真的。 他不但笃定李珺不会背叛自己,更确定以太师和李珩的德行,压根不敢兵行险着。 此举虽是赌,却也十拿九稳。 公主接过兵符后,李瑕开玩笑地说,“皇姐若是男子,这兵符我可不敢给你。” 他不但了解李珩,也了解李珺。 见李珺看着自己的眼神惊讶不已,他又笑道,“姐姐若是男子,我压根走不到今天。” 杀入京城!李珺一笑,她若是男子,定然不愿如此苟活。 要么死个痛快,要么活得畅快淋漓。 这活死人墓,她可不愿住。 李珩伸手去接兵符,李珺紧紧捏住兵符一角,好半天才松开了手。 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李珩,李珩沉浸在白得一支军队的欢喜中,没注意到姐姐的异样。 他已全然相信了姐姐。 之后公主住了两个多月,两人不再玩闹取乐,没人知道两人每天商量些什么。 她来时尚是冬天,春天来时,公主启程离开,四皇子已恢复了从前飞扬的神采。 归山一直沉吟,看向公主时便觉公主有没说出的话。 她嘴巴那么严实,若是和自己无关,她大可不必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完全可以说自己就是出去游历大好河山。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事与自己有关。 公主吁了口气,“是有事,得委屈你。” “恐怕你短时间内要被贬斥,一时无法再出任任何官职。”公主说罢看着归山 她取得了李珩的信任,却一直没有取得外祖的信任。 归山此时尚在内阁,这是他许久以来的心愿。 以他的个性,不会让太师好受,就如个钉子扎在外祖心头。 不用些手段,唱上一出苦肉计怕是过不了这关。 第412章 一点心计 皇上必得同公主和归山离心离德,太师才会放心。 归山停了会儿,消化这条消息,点头道,“你不是没远见的女人。如果现在不能告诉我原因,我便不问。贬就贬,我又不是第一次不受重用。” “只要你好好的,保护好孩子,我做不做官都没关系。” 公主很感动,抱住归山,将头放在他肩上,“也许是个女儿。” 归山拍了拍她的背,“咱们的孩子,都是好的。” 果然,不几日,处罚便下来了。 归山被御史参了一本,说其大战之中,弄丢军粮,不罚已是皇上宽仁,该责其自省,不再适合担当任何官职。 皇上刚开始并不认同御史说法。 归山有功有过,其功大于过,不该受罚。 可是却接连有御史上折子, 钱大人官居左签都御史,其中以钱大人的折子最为直白。一直以清廉不徇私情而闻名。 是御史中最敢直言的高官。 迫于压力,皇上只得卸去归山一切任职,令其回家闭门思过。 …… 春深时,皇上带着凤药与玉郎南下走水路出游。 京中事务交给太师处理。 禁宫防卫由常宗道统一负责。 出行防卫交给曹峥。 每到一处驿站,明发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 皇上此去的目的朝中无人知晓。 听说是皇上整日忙于朝政太累,所以出去散心。 然而皇帝出门是要花费大笔银子的,还没动身,光是造船就所费不菲。 只是没人敢出言阻止。 太师不说话,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又上钱大人上书谏言,皇上不可太过铺张,大周仍处在艰难时期。 只是此次皇上压根不理会他。 他上他的折子,皇上造皇上的龙舟。 此去主要到江浙一带,那边有学识的寒门子弟颇多,皇上想亲自选拔一批。 选人秘密进行,待回宫再行加封。 第一次只需如此,有此先例,每年春季便可开考,正大光明选拔真正的饱学之士。 出门时,连凤药也不知皇上要做什么。 待上了龙船,站在船头,春天带着花香的风拂过三人,皇上才告诉站在身后的凤药与玉郎此次出行目的。 “多美的风光,臣女好久没出过远门了。”凤药无比畅快。 玉郎伸出手与她十指交握,用力握紧她的手,像个无声的承诺。 凤药不须他说话,便明白他的意思,也回握他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 ………… 许清如亲自上门请燕翎到府上小住几日。 燕翎推说不方便麻烦他们夫妻,也怕惹妹妹心烦,直到妹夫妹妹一同上门她才收拾了东西去了府上。 紧靠妹妹的院子,有个偏院,空了许久。 为着燕翎要来,又因这个院子离主院最近,便收拾出来,专为燕翎使用。 此院名为降珠轩,院子不大,却清幽。 房内物品八成新,碧纱橱却是新更换的,物物精致,看着舒心。 燕翎知道这是妹夫默许,妹妹操持的,放心住下。 照顾着搬下行李时,妹妹不停咳嗽,勉强支撑,降珠轩诸多事务暂由二姨娘帮忙照看。 燕蓉不愿交出掌家权,强撑病体,十分劳累。 第二天,二姨娘过来,带着个丫头拎了食盒,送来早饭,一碗碧粳米粥,几样小菜。 燕翎刚睡饱,精神焕发。 她穿着昂贵的寝衣,面色红润,散着发过来瞧了瞧饭食。 毫不在意二姨娘脸上的鄙夷,笑眯眯坐下问,“府上早起吃得这样素?明天早上麻烦姨娘给我炖道乳鸽虫草汤。我气血不足,正养着身子。” 二姨娘十分瞧不上燕翎骨子里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知夫人如何劳累,能虚亏成这样?我们府里早起连爷们家也吃这些个,大约比不上国公府的餐食。哦对了,夫人已被国公家休了,不知是为何呀?” 燕翎笑嘻嘻拿勺子舀了口粥,那粥还是滚热的。 听二姨娘讽刺,和气地对二姨娘说,“你想知道,来我告诉你。” 二姨娘只觉得燕翎这次出了大丑,低人一等,自己没什么可惧的,便真向前两步弯下腰。 燕翎作势放低声音,“徐将军不能生育,才叫我借种给国公家留后。待生育完便休了我,你信吗?” 说完,将桌上的粥一股脑泼在二姨娘脸上,疼得她连连尖叫,燕翎抱着臂看着她狼狈地用手帕擦脸。 燕翎这次来妹夫家带着自己的丫头,是个极精明的女孩子,她看燕翎眼色,跑出去请男主人。 燕翎情知二姨娘就是想借着自己的丑闻压自己一头,这次不拿住了她,以后事事都会被她压着。 索性豁出去,来一出大动静。 许清如进屋看到的是自己的妾室尖叫着,满脸濡湿,花了妆容,跳脚辱骂姨姐。 燕翎坐在床上眼中含泪,恨恨看着二姨娘,也不分辩。 不论谁只看表面,都觉着二姨娘厉害,不饶人,并不晓得燕翎存心激怒别人。 “怎么回事。”清如很不高兴,沉着脸。 “是妾身不好。”燕翎抢先一步,“小红,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走。” 她并不急着讲述事情原委,也不告二姨娘的状。 “这里实在住不得。”她擦擦泪水,自己也开始动手收拾衣物。 此时她还穿着早起时的暗纹素云织纱寝衣,那苗条有致的身形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她扑闪着眼睛,睫毛飞舞,用力忍下眼泪的样子着实招人怜惜。 二姨娘见自己夫君看向燕翎瞬间失神。 她更恨了,咬着银牙骂了句,“好个会勾人的骚货,什么将军夫人,我看是勾栏首领还差不多。” 说着便扑上去要撕了燕翎,燕翎一躲,被她抓到头发,正要用力揪。 手臂被人生生拽住,耳边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意的声音,“放开!当我死了?” 一拉一拽间,将二姨娘甩出去,那女人也不是善茬,随着力量扑倒在地,哭喊道,“了不得了,夫君打人了。” “扶二姨娘回她屋中,今天在房里思过,我瞧她火大,传我的话下去,不许给饭食,叫她好好败败火气。” 二姨娘不可置信望着许清如,“夫君,我腹中有你的孩儿,你竟如此苛待我?” 第413章 不断试探 许清如借机扶起倒在床上抽泣的燕翎。 自然而然将她柔软的小手拉在自己掌中,这次,燕翎没有挣扎。 他转头沉脸对二姨娘说,“我不会苛待你,只是告诉你,别以为仗着有孕就能胁迫于我。” 几个下人过来搀起二姨娘,待她走远了,许清如才问,“怎么回事?闹得这样不可开交?” 燕翎一改平日泼辣模样,垂泪道,“想着来你这儿躲几日清闲,没成想才来一天便听一耳朵闲话。” “骂我倒也无所谓,只是这些话若是从你府上传出,怕是将来对妹夫不利啊。” “你那位二夫人说……将军嫡长子是我和六王爷的私生子,养在将军名下。” 许清如一下火冒三丈,这种不知轻重的话也有人敢说? 他以为就是婆娘之间的争风,没想到二姨娘骂人不分轻重骂到徐忠头上。 这话外头从没有过。 燕翎的丑事的确传遍京师。很难让人不这么联想。 但大家只是放心里猜测,谁敢真的宣之于口? 若谣言从自家开始传出,徐忠有一天知道了,他许清如是不是给自己埋了个祸根。 他心中已生了大气,自己仕途艰难,攀附还来不及,怎么能主动招惹这种大人物。 “叫二姨娘先思过一天,明天来给姨姐赔罪,若不来,再思过一天,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那个门。” 发落过二姨娘,燕翎心中暗暗快意,面上含羞带怯,“妹夫还是先出去,待妾身换换衣裳。” 燕翎头发全部揽到胸前,雪白的后脖颈露在外头,看得许清如头皮发紧,口干舌燥。 “那我先出去,姨姐自便,姨姐只管安心住下,别听闲言碎语。” 他转头出去,到主院看燕蓉去。 燕蓉与燕翎生得最像的便是眼睛,可眼神却大不一样。 清如细看燕蓉,她的眼睛也是杏仁状,微微上挑,眼神却没有那种勾魂摄魄的劲儿。 那是个什么劲儿呢? 大胆、欲说还休,眼神带着丝,比美貌更引吸人。 他心不在焉在主屋待了会儿,便到自己书房去。 燕蓉没觉察到自己夫君的异常,但听说二姨娘被夫君关在房中,不让出门,连饭也不给一口。 她心头痛快,连病情都轻了许多。 马上起身去姐姐房中,姐姐正由着小丫头盘发,将一只珠钗插在发间。 “姐姐这么厉害,是怎么做到的才来一天,就让二姨娘受了这般重罚?” 燕蓉靠在一边,打开姐姐的首饰盒,里头并没有什么名贵首饰。 她叫来自己的丫头,去房中取来自己的碧玺手串,赠予姐姐。 燕翎瞥了一眼,上好的碧玺,圆润光泽,色彩鲜艳,便示意丫头收了。 梳好头发,她扬扬下巴,叫丫头出去,带上门。 “其实许清如压根不知道我与二姨娘因为什么吵起来。男人家最不爱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懂吗?” 看着燕蓉茫然的表情,燕翎恨铁不成钢,“唉,你呀,教都教不会。” “他不在乎事实真相,只在乎自己的脸面。谁争得了他的信任他就听谁,哪怕是屁话。另一个,万万不可在人面前给男人没脸。” “这一条最重要,不然他就算知道你有理,你给了他没脸,他也记恨你。” 二姨娘上来就在燕翎面前下了清如的面子,他可是家主。 二姨娘虽有孕,却已不是新宠之时。 她是个旧人,燕翎却是清如偷偷放在心中的“新欢”。 本来清如训她两句就算了,她却不识长短,叫清如没脸面。 “姐姐接下来要怎么做?” 燕蓉开心地问,表情神态与在娘家一般无二。 燕翎感慨地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没长大呢?” 又说,“且看看再说。” 燕翎想的并非二姨娘,那点手段跟本入不了她的眼。 她想的,是自己的妹妹,燕蓉。 此时走投无路的燕翎已经打定主意,抢走清如。 妹妹只是庶出女儿,按理不该是嫡妻。 是父亲硬抬了她的身份,许给清如。 若是妹妹只是妾室,该有多好。 她当初得了嫡妻之位时,是不是很开心? 却不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燕翎淡然笑了笑,安慰妹妹,“姐姐既来了,就不会再由着人欺负你。” 别的妾室都很安分,很神奇的是,她们都有点怕燕翎。 身为将军夫人,竟然敢在杀人如麻的夫君眼皮子下偷人。 偷的还是皇上亲哥哥! 那是什么样的胆量。 她们打量燕翎的眼神好奇居多,并没二姨娘那种鄙夷。 燕翎渐渐与这几个姨娘熟悉起来,给她们讲自己开店铺时的经历。 还大方地把余下的好衣料赠给姨娘们。 没几天便收服了这几个爱俏、浅薄的女人。 这日清如得空去寻燕翎,却见几个女人都在她房中斗牌。 外头鸟儿啼鸣,绿荫浓重,一片岁月静好。 待女人们散了,清如邀着燕翎一同到主屋用饭,边走边说笑着,“你倒和睦了我的后宅。这几个女人原来动不动乌眼鸡似的,如今处得姐妹一般。” 燕翎大笑起来,“女人难得处成姐妹,只是当着你的面如姐妹罢了。” “大家同一个夫君,一个男人的心就那大一点儿,不争不抢怎么得到呢?” 她纤纤玉指比划一下,“这么小的心,给谁?” 清如眼见四下无人,将她手一拉,试探道,“你这般女子,还需要争谁的心?男人不得把心托着送到你面前吗?” 燕翎沉下脸,将手一抽,“清如别这么说,我现在处境已经很难了。你还想我招骂?” 她说完,小跑离开,先向主院过去,不与许清如同行。 只留下袅袅余香。 清如将手放在鼻下嗅了嗅,心头一荡——她方才可是唤我名字,我在她心中不止是妹夫。 ………… 江南风景好,皇上一路玩得尽兴。 每日夜间,玉郎都会与皇上单独密谈大约半个时辰。 密谈内容凤药完全不知道。 她虽好奇,也晓得不该问的不要问。 皇上年纪渐长,脾性与从前也不大一样。 凤药日日陪在他身边,知道想高升必要谨言慎行。 有一个词来形容皇上的话——其智近妖。 坦白与真诚是最能打动皇上的品质。 第414章 一缕芳魂 玉郎本担心凤药若是问起,他是万万不愿同她说谎的。 没想到她一字未提。 玉郎感动,拥抱着她低声问,“你若真问了,我是不会瞒你的,我一生只有那一件事是开不得口,才一直隐瞒,并非故意……” 凤药自他怀中探出头,“以后别再提这件事,我们向前看。” 她又说,“姑苏是个好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住上几个月,细细游玩。跟着皇上,总是放不开。” 玉郎将她的话记在心中,暗中叫人在此地寻房子,买下一座宅院,特意交代房契务必写凤药名字,打算偷偷给她个惊喜。 两人聊天至深夜,凤药从未像现在这般快乐。 一想到未来还有许多这样快乐的时光,心下涌上一股甜,从前受过的委屈与艰难都算不得什么。 天快亮,两人方依依不舍分开。 ………… 皇上一路向南招揽有识之士不下百人。 他给了日期,要这些人前去京城报到。 写信要云之的弟弟安之负责接待。 又要常宗道在宫内先打扫出一片宫宇,供这些无钱无势的寒门学子先安顿下来。 所有难题现在对皇上都不是难题。 一批批学子陆续进京,而太师没接到半点消息,他心里愈发不满又有点恐惧。 朝堂上所有士绅之流的反对,对皇上没起半分作用。 他想做便做,此时大周安定,国库虽不算充盈,比起先皇在时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新皇节俭,翻修过几个宫殿,没一次是为自己修的。 吃用也不甚讲究,全部心思都在国策政务上。 连御史也都心中敬服。 除了在政治上他十分执拗,其他地方,不给百官留一点置喙的余地。 他样样做得很好,连子嗣上都比先皇要强。 ………… 凤药临行时将御驷院派人整理,里头养着几个人。 内务府得着口令,每日有专人过去送新鲜果蔬。 为着是凤药的吩咐,并不敢怠慢。 这里不大有人来,一直没人知道里头住着什么人。 安排过来照顾的太监也讳莫如深。 如今皇后被禁足,曹贵妃并未被皇上赋予协理六宫之权。 凤姑姑就是内宫权力最大的女人。 没人敢违背这位不爱笑,却很温和的姑姑。 只有容芳见过御驷院的人。 两个奶娘、四个老成宫女带着一个小婴儿住在这儿。 时常遇到送东西的太监沉默着将食物衣服等物品送进去。 容芳心软,从未听过那孩子的娘亲是谁,奶娘见着有人便转身回院,招呼也不打。 她心中有了猜测,时常叫自己宫里的人送些东西过去。 时间久了,奶娘远远见着,也会抱着孩子给她行个礼,但仍是不交谈。 容芳回未央宫,对贴身宫女说,“定是青鸾的孩子。” 宫女道,“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了呀。” 容芳笑笑,不语。 凤姑姑,是个心善之人,青鸾虽可恶,却也可怜。 稚子无辜,凤姑姑最分得清。 这日,宫女来报说青鸾快不行了,她现在没了恩宠,无人探望。 容芳心软,虽则因为青鸾使坏害得她早产,而今事过境迁,不免心中物伤其类。 大家都是后宫中的女子罢了,谁又知道青鸾的今天是不是她的明天呢? 想到此处,还是放下芥蒂带着宫女去了一趟。 分明仲春时节,阳光普照,推开极乐宫宫门,一股子凉意扑面而来。 院中静悄悄,宫人们做过事,都回自己房中,故而没有闲人。 寝殿排班每次两人留守,只为及时发现青鸾死没死。 容芳心惊,从前盛宠时丽贵人是何等风光,宫门口永远有人进进出出。 那班贵妇进宫,除了皇后,便是给丽贵人请安。 听说丽贵人手中私财可丰厚得很呢。 如今竟连使唤的人都没几个。 她向殿里头走,遇着个宫女,也同宫殿一样灰朴朴的,脸上没半点表情,如僵尸一般。 见了容妃愣了一下,赶紧行礼,表情似悲似喜,“娘娘来瞧丽贵人?快进去吧。” 床上躺着个“骷髅”一般的女人,从前黑亮的头发,现在一点光泽没有,如枯草般铺了一床。 被子已经有味儿了,没人拿去给晾晒一下。 锦缎被面,很多地方勾了丝,看着让人心生凄凉。 万可悲的是青鸾只因失了个孩子便一下从高处跌落尘埃。 若没得过盛宠,大约今天的落魄也没这么叫人难以忍耐。 容妃轻轻走到青鸾面前,青鸾眼窝深陷,脸色泛着活人脸上看不到的金色。 容妃看了她的面色,知道她也就这几日的活头儿。 心中不免堵得难受,抽泣起来。 青鸾缓缓将眼睛张开条缝,看了半天,才认出眼前人是容妃。 “是你呀,你又哭个什么劲儿?真是猫哭耗子。不是来瞧我笑话吗?”她声音尖细。 “我只是来送送你。” “你恨我吧,是我害得你早产。” 沉默许久,容妃答道,“孩子与我都好好的。若没有你那日的行径,怕是我的心结也不会那么快解开。” “大家都讨厌我。可是皇宫里,没有皇恩的下场你瞧瞧。都不说有人欺负你,跟本没人理你好吗?你本是个人,却如路边的烂石头,人家走过去,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啊。” “我只是争宠,哪个女人进了后宫能不争宠?” “谁不想做人上人?为什么有人天生就得为奴为婢?我不甘心啊。” 青鸾挺着身子,用尽力气喊叫着。 容芳起身不想再同青鸾说话。 有些人,就算死了,脑袋里的认知也不会有半丝改变。 青鸾本有很好的前程,却总巴望不属于她的恩荣。 她若开始就只想认真当好自己差事,找个门当户对,温柔体贴的夫君,过上烟火温暖的日子也并非不能。 可她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见惯了富贵乡,便再也看不上柴户门。 慢慢走出极乐殿,那高大的宫门,龙飞凤舞的金字,都像在嘲笑里面的人。 极乐。宫里的人何时极乐过呢? 这天亥时,青鸾静静结束她悲苦的人生。 到死也不知道她的孩子活下来了,还是个皇子。 ………… 第415章 利益捆绑 燕翎对清如若即若离。 一时看似有情,一时又客气冷淡。 把清如扰得心痒难耐,又苦于所受教养,端着君子的架子,不能也不敢用强。 他被她戏弄、拉拢、推开,犹如猫戏耗子般玩弄股掌。 此时他已被自己的情欲冲昏头脑,一心要把燕翎搞到手。 至于怎么搞,他却没想过具体方法。 只一股脑地把眼与心都放在燕翎身上。 燕翎怎能不知?她一生所遇男子皆是比她精明的,唯这一次遇到个不如她的。 但她已经明白一个道理,单凭美色与男人捆绑在一起,压根不中用。 哪怕是个愚蠢的男子,也有色衰爱弛那一天。 她要的也并不是男子的爱。 后宅也许不大,但她就是要在这不大的宅子里,说一不二。 她要的,是男人从始至终站在她这边。 爱?算个屁! ………… 这天燕翎告诉燕蓉,她要把掌家权全部抢回来。 所以晚间要请清如到自己房内用饭,不知妹妹愿意不愿意。 虽说看不上妹妹,此时时机未到,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得尊重妹妹这个女主人。 燕蓉哪里能不乐意。 她丝毫没想到姐姐打得什么主意。 晚饭时分,二姨娘到主院来,见燕蓉一人用饭,诧异地问,“夫君说晚间陪你,怎么没来吗?” “你可有事?”燕蓉恼恨二姨娘对她不敬,态度很是冷淡。 二姨娘这段日子被清如冰冷相待,自打那次在夫人姨姐处闹过别扭,夫君再没踏入她房门半步。 “我来提醒夫人,我与你再闹矛盾,也只是妻妾间争风。可是你把姨姐请上府,可就不那么简单了,那是请狼入室。” “驱虎吞狼小心最后被咬。” “你想离间我们姐妹?”燕蓉压根听不入耳。 她内心还略有些得意,从前总被二姨娘争了风头, 不满已久,又治不住她。 姐姐只来几天便将二姨娘的恩宠打得一点不剩。 燕翎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会想尽办法得到。 二姨娘看说不动燕蓉,最后留下一句,“你小心鸠占鹊巢。” 燕蓉看得出清如在意燕翎。 她放心姐姐是有原因的。 一来燕翎的丑闻闹得满城皆知,他就算有想法又怎么会娶一个身世不干净的女子? 二来,父亲下了大牢,她家已经没了助力,夫君纳她做什么呢? 三来,她不是普通被休女子,情夫与从前夫君都是京城顶级有权之人,普通男子躲犹不及,谁愿意沾惹? 所以,她对夫君与姐姐睁只眼闭只眼。 看姐姐模样也不像把清如放在眼中。 二姨娘已经消停,再过几日,她就请姐姐回去。 想来二姨娘以后也不敢再兴出什么花样。 ………… 清如很高兴能与燕翎一起用晚饭,收拾整齐便向降珠轩而去。 进了降珠轩的院子,并不见下人,推门入内,一桌菜肴摆得齐整,杯盘也都放好。 他不见人,觉着奇怪,口中唤着燕翎的名字向内室走。 站在内室门前,隔着珠帘,但见纱橱上映着个苗条的倩影。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影子,慢慢将头发散开来,更换衣物。 她的腰肢柔软,手臂修长,春衫轻薄,发如瀑布。 影子带来的震撼比看到真人还要猛烈得多。 许久,清如觉得心脏一阵疼痛,原是他屏息太久之故。 他退后一步,为自己的偷窥感觉到羞惭。 又实在忍不住又看过去,碧纱橱那边空空的,伊人已去。 他退到桌边,安静坐下。 珠帘一响,燕翎穿着胭脂红罗裙,半散发,头顶挽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珍珠攒的玫瑰,十分清爽。 她连口脂也未涂抹,唇上淡淡一抹自然粉,倒叫人更心动。 “清如,你何时到的?来人,上茶。” 茶水端过来,上好的云顶香片,满屋的清冽茶香。 “这茶暖胃,吃多也不伤身,你尝尝,这还是我父亲在职时搞来的稀罕物儿。现在可得不着了。” 她语带伤感,两人相对无言。 “清如,你可有想过动动现在的职位?” “家里父母亡故,宗族败落,想动也没人啊。” “早前听徐忠提起来,现在的皇上最讨厌结党攀附,朝中最粗的大腿就是皇上,清如你只需看清皇上意图,上折子与太师反着来,只要皇上注意到你,你前途便有了。” “我想过,那么多人总想回京是为什么?” 她看向许清如,“你想过吗?” “因为京城是权贵集合地,是天子脚下,是离皇上最近的地方!在这儿守着皇上,也许一个条陈就能升职啊。” 许清如不在家提朝中之事,但他不傻,细想来,皇上的为人,的确如燕翎所说。 现在太师与皇上暗中较量,站太师的人一堆,压根轮不上他。 站皇上是最好的机会。 他以前从未想过扰入党争,只是单纯地把自己的差事做好。 “你只要有这个心思,自然就能想到办法。男子最怕没有志向,你说呢清如?” 许清如有种得遇知已之感,感激地望着燕翎。 他对燕翎的情欲中开始掺杂别的情绪。 这一晚,他们如好友聊了许多。 甚至燕翎跟他讲了很多关于徐忠的事。 徐家与谁不对付,暗中讨厌谁。 还有朝中高官的很多隐私之事。 很多事都是她经营商铺时听那些贵妇们讲的。 还有很多她没告诉清如的重磅消息。 这些消息,足以让清如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 她心中一直压抑着自己没觉察的愤懑。 以她的心计,若是男子该有多好。 阳谋她也许不很行,玩弄人心,阴谋诡计,面善心狠,她全部在行。 可惜,这些东西只能用于后宅争风,她也无奈。 选上清如,一来她走入了绝境。 二来,她看过云之的生活,心中反思自己,发现自己并非真的想走商路。 她不喜欢真的只是经商,那时经营店铺只是附带着玩的。 在京要想混得风生水起,最重要的是人脉关系。 眼见她就快建成自己的关系网,可惜因为太得意,不小心,一步错步步错。 在清如府上,她静静回顾自己做的事,发现很多错漏之处。 好在,上天不绝她,把许清如这个四品小京官送到她身边。 在宅子住的这些日子,一个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型。 第416章 暗中勒索 许官人是她目前最好的机会。 至于二姨娘的事,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 燕翎压根不稀罕做掌家主母,管理后宅琐事。 等她掌家,她会把这些琐碎的事一股脑交给二姨娘。 燕翎只要自己说话在这宅中如皇上在宫里一样作数。 清如被燕翎说得心中澎湃起一股壮志,接着如泄了气的皮球,“可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呀。” 燕翎不急不慢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用诱惑地声音问道,“若是妾身帮你官升从三品,你怎么谢我?” 从四品升到从三品不多,但沾上三品在京中也算得上级别了。 许清如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四年没动过。 他只是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 主管全国书院及学府,招收官员子弟进行教育。 这个职位形同虚设。 他甚至以为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官要干到致休。 “真的吗?” 燕翎一笑,走回自己座位上,“你以为我这个这将军夫人这么多年是白做的吗?” 清如信了大半,起身对燕翎一辑到底,“若你真能助我,所要谢礼我许清如只要能承担,一定奉上。” “我可不要钱。我自己有钱。” 她笑笑坐在凳子上,拿着玉箸慢慢吃起菜来。 清如走到一边,一把抓住她拿箸的手,“今晚,下官为小姐布菜。” “还请燕翎给一句实话……” 燕翎由着清如伺候,吃吃喝喝,也不管他吃上一口没。 饭罢,又重新叫了茶,才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交给左签都御史钱大人。你敢不敢?” 清如接过信,心中疑惑,钱大人清名在外,最刚正不阿,性如烈火。 听说与太师不对付,参奏的折子上言语激烈如疯狗狂吠。 也是为此,官声大振。 “信中写了什么?”清如问。 燕翎轻松一笑,直言不讳,“这是封勒索信。” “什么?!”许清如手一抖,信飘落在地。 “自来富贵险中求,你若没胆量,就守着你的从四品小官,守着这小宅院过到死吧。我不强求。” “来人,送妹夫出去。”燕翎理也不理,自己进了内室。 丫头恭敬地摆出“请”的手势。 清如站了许久,终究还是捡起了那封信。 回到书房打开看了信的内容,里头只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贪污的百万银子藏在何处。我一直盯着你,别妄动。” 钱大人祖上就做官,树大根深,其祖母是大周太祖皇帝的一个妃子。 正经的皇亲国戚,后来因为荫恩,家中子弟多走了仕途。 不然怎么敢和太师叫板? 这样一个人,叫清如去送勒索信,他苍白着脸,哆嗦着把信放入信封。 万一不成呢? 这信总不能当面交给钱大人吧。 那就偷偷送到他府上,再观察其行为。 燕翎怎么能知道这么机密的事?这事做不做准? 钱大人若想捏死他一个小小国子监祭酒,可谓易如反掌。 参他一本也许就拿掉了他。 燕翎的话犹在耳边,富贵险中求。 他自做官以来,耳濡目染太多顶级权贵的生活做派。 想也不敢想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不想便罢,一起了念头,仿佛那钟鸣鼎食的生活触手可及。 他拿起信返回降珠院,房门大开,燕翎穿着整齐等着他回来。 她告诉他应该怎么做,说得他眼前一亮。 这计策真的妙极妙极,避开了风险,还能验其真伪。 他大喜过望道,“没想到你有诸葛孔明之谋。” 燕翎娇羞一笑,“只是阴谋而已。此事成了你得谢我。若不守承诺,可要想好后果哦。” ………… 钱大人回府时,门房送来一封信。 打开一看,他勃然变色。 叫他害怕的和忐忑并非百万银子的事。 他牵连的事可深着呢。 最怕是拨出萝卜带出泥,万一不从此人,查到银子,顺藤摸爬抓到别的事,那才麻烦。 这人若要钱,给他就算了,用银子解决的麻烦算不得麻烦。 这信只要不是东监御司送来的就没什么大不了。 第二封信,许清如依燕翎之言给出一份弹劾名单与保举名单。 注明保举之人必须按所标注职位确保其能升官。 弹劾之人也要确保其被罚。给了最低处罚底线。 弹劾名单比保举的人数略多。 保举之人连他在内,只有三个官员。 弹劾之人多是太师的门客。 钱大人不知道送信人最终的意图。 但此人绝对不是太师的人。 他依言而行, 信上所保举之人升迁,弹劾之人遭到处罚。 得了月余清静日子。 在钱大人以为此人消停了,勒索之人便在那三个被保之人中寻找。 却等来第三封信。 这封信看完后,钱大人气得几乎晕过去。 上面给了长长一份名单,全是要他保举与弹劾之人。 他不再行动,过了一周,没动静。 许清如送上第四封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绣坊街65号。 钱大人冷汗直流。 那是他养的外宅所买下的房子地址。也是这些年他贪赃的所有证据隐藏之所。 看来对方是真的知道些他的秘密。 燕翎自然不会胡说。至于钱大人的事她如何得知—— 钱夫人亲口向她诉苦说丈夫不但养了外宅,还不信任自己这个结发妻子。 燕翎听在心里,特意找了一日请钱夫人用饭,叫了聚贤庄的菜与酒。 她不停给钱夫人敬酒,待她喝得差不多,才随意地问,“为何说丈夫不信任你,你家大人有头有脸,清名在外,想来该是个体贴夫君?” 钱夫人酒劲上头,“男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玩意儿。本夫人出身名门,他还在外头养狐狸精。” 她告诉燕翎钱大人把贪来的钱都放在外室那里,不给自己保管。 原先也是给她管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迷上跳舞的舞姬,不但给人家买了宅子,还给人赎了身。 把银子账册全部转移走放在那女人宅中,和钱夫人说别叫皇上给一锅端了。 钱夫人才不相信,只道丈夫已经变心。 这才向燕翎大吐苦水。 当时钱大人入了督察院,还没有做到左签都御史的位置。 燕翎把这些事都记在了心中。 第417章 全盘打算 那么多官员落马,钱大人稳如泰山,还通过参奏太师,大赚一拨清名。 好事都让这个老东西占尽了。 燕翎自见过妹夫,这个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慢慢成型。 清如不像徐忠与李琮,他就是个最寻常不过的男子。 没见过什么世面,有着人的弱点。 燕翎觉得自己能把握住这个普通男人。 她并不想扶持清如,此举的目的,不为让清如升官,而是让清如知道她与其他女人不同。 她不止有姿色。 不过,以她对男人的了解,这些都不重要。 男人家最开始的动心,还是因为女子之色。 “色”只是燕翎劈开世界的刀,她并不想以色侍人。 清如,比李琮与徐忠都更合适做她的夫君。 那两个男人都是她掌握不了的。 清如由国子监调到五寺中的太仆寺,品阶升至从三品,俸禄多了不少。 可这太仆寺主管马政,最闲极无聊的一个地方。 其他两个由他保举之人,也没升至实权部门。 钱大人老奸巨滑,他想以此找到勒索人。 不满意现在的职位,早早晚晚要现身吧。 燕翎很满意清如现在的差事。 这官位没风险,清如又是太仆寺的头儿,油水少不了。 她看出清如不满,也看穿他并非栋梁之材,便劝他,“这位置比你从前在国子监那个清水衙门收入多出三倍,又不担什么责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你当着头儿,有什么不满意的。” 清如闷声道,“我以为是实权要职。” “从四品,升至从三品,甚至跃了一级,你也未免太贪心了些。” 燕翎冷淡地说,现在的她,拿捏许清如毫不费力。 清如意识到得罪了燕翎,赶紧赔笑,“瞧你,只是闲话一句,怎么动怒起来?” “你帮我升了职,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下官无不听从。”清如对着燕翎一辑到底。 燕翎此时与他已经相熟,行为便很随意。 她横卧在床上,慵懒地说,“我再想想,如今我什么也不缺,待想好了,再问你要。” 两人打趣说着话,并未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燕蓉不知何时,进了降珠院,也不知站在门口听了多久。 先是燕翎看到了妹妹,她一下从床上坐直,下意识整了整衣衫。 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么做是心虚的表现。 两人只是说笑,并没有什么越界之举,自己多此一举。 她马上脸上带着笑意,“蓉儿来了,难得你们夫妻想到一起,进来坐。” “是我来得不巧,扫了你们的雅兴了吧。”她阴阳怪气,到底还是走了进来。 清如有些尴尬,“唉,说的什么话,一家至亲何必这么见外?咱们家统共就这几个人儿了。” 一句话触着了燕蓉伤心处,她悲切切坐下,“父亲要是好好的,该多好啊。” “是呀,父亲要是不起了心思,想给你多备些嫁妆,手就不会伸得那么长,也许走不上贪腐的路了。” 燕翎已经知道为何妹妹不得男人欢心。 她只会发泄情绪,不看事情本质,不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如此刻,明明看到自家男人已露马脚,起了外心,最好的办法是请走自己这个姨姐。 她却在这儿发牢骚,吵起来她又吵不过自己。 燕蓉尚不知道父亲出事起头是燕翎的缘故。 一句话被姐姐呛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也知道自己嫁妆比着其他庶出的女儿,厚重太多。 父亲打小就偏爱自己,这是姐姐的心病。 当下便噤了声,低头不语,屋内气氛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清如有些不快,道了声,“我还有些公务,先告辞,姨姐有什么需要只管说。此次多亏姨姐,我才从那不死不活的位置上动一动,此恩定报。” 这话说给燕蓉听的,好叫她知道,自己与燕翎方才并没什么。 再者同为姐妹,姐姐这么聪慧,来府上没几日便帮自己升了官。 做妹妹的却只会乱发脾气。 燕蓉很敏感,知道夫君不快,连带着对自己有些嫌弃。 她闷闷不乐,姐姐却怡然自得再次横卧床上,玩弄着床帘上的流苏。 “清如他升职是姐姐帮的忙?” “嗯。” “姐姐朝中有人能说得上话,为何不救父亲?”她责备。 “动动你可爱的脑子,你说为何?” 燕翎住得久了,两人之间的相处又回到小时候的样子。 姐姐说话如刀子一般。 “妹夫的职位来路不正。并非朝中有人。我现在这身份谁敢挨我。救父亲我也有主意,咱们去劫大牢可好?” “府里兵丁全部出动的话……” 她话没说完,燕蓉真的生气了,起身就走,离开了绛珠院。 燕翎毫不在意,她悠闲地躺着,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燕蓉走出院子,思索着姐姐的话,径直来到清如书房。 “夫君,方才你走后,姐姐说帮你升官之事,蓉儿有句话想问。” 听是燕翎说的话,许清如放下手中的公文,认真听着。 “姐姐说你的职位来路不正,不知真假?” 清如眼神闪烁一下,心中不解为何这么机密的事,燕翎要告诉妹妹。 “是。”他只答了一个字。 燕蓉心灰了一下,看来父亲真的只能坐牢听候发落了。 ………… 燕翎心中不止要拿住清如。 这院子中有个极得力能干的女人,别人小看她,燕翎心中却明白她的能力。 这人就是绿珠。 她是个厉害女人,只需调教一下,便可成为一个很得用的臂膀。 绿珠小门户出身,这点阻碍了她嫁入大户人家做主母,可她有主母之才。 想到看账本燕翎就头疼不已。 可绿珠却对数字极其敏感,庄子去年的收入对比前年的收入,天气对年成的影响,加加减减,应是多少,实际却是多少,出入多少是正常的,超过多少就是人为的。 整个一个算盘精。 而且她内心极自傲,不甘人下。 这样性格的人,你只需肯定她,高看她一眼,她必定如遇知己。 燕翎早就有了主意,她需要绿珠。 第418章 主母病倒 燕翎小睡一会儿,起身去探望二姨娘。 许清如听从燕翎吩咐,治家要从严,一个姨娘都敢在男人头上蹦哒,你出门还想做大事? 他本已放出二姨娘,又寻个由头将她禁在自己房中,治一治她的嚣张。 这院中所有下人非饭点不许进来。 饭点时进来送饭,顺便打扫房子。 允许二姨娘透风片刻。 燕翎信步走到房门前,用手拨拉一下门上挂的锁头。 “二姨娘,是我。” 二姨娘隔了门骂道,“破鞋,婊子。被人现场拿奸还不去死,有脸苟活于人世。” “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我妹妹?” 燕翎低头轻抚自己手背,隔着门与她闲聊,“你不就想掌家吗?这种破事有什么好争的,若是我,倒愿意全部让给你,劳心劳力的有什么好抢。” 二姨娘停了叫骂,暗暗在房中竖起耳朵。 她眼界没那么高,且一心都在内宅之中,为人却不笨,听出燕翎话中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放你出来,与我妹妹争夺掌家之权。你别打断且听我说完。” “内宅本来就该强些的女子当家作主,方得安宁。她治不住你原是她不中用,才请来我,你以为我是来做客的?呵呵。” 二姨娘这才晓得燕翎是燕蓉请来压自己一头的。 她气呼呼在内门中骂,“自己不中用,持家无道,增产无方,家中吃用一日不如一日,还有脸来骂我?” 二姨娘把家中田产数量,年产物资多少一一报上,又说了自己认为该当如何管理这有限的资源,怎么才能让家中财产翻倍。 她倒有几分想法。 燕翎在外为她鼓掌,“你是个有头脑有想法的,我妹妹在家就是草包。这些年过去了,她真是一点没变。” “我父亲拼了命叫她嫁人做嫡妻,还专找了清如这般没有公婆的男子,好叫她少费些心力,她倒好……” “叫我说,倒真不如把掌家权交给你,一年为期,瞧瞧你能把咱们家换个样子不能。” “再说,都说男人是家里顶梁柱,那是胡说,女人才是家里顶梁柱,搞不好哪天清如被罢了官,回家来靠谁?不还得靠自己宅里的女子撑起一个家。” 二姨娘冷静一会儿问她,“那可是你妹妹。” “不管她是谁,用人凭能力,别凭关系。我一向欣赏能干的女子。” “最迟明早,我便放你出来。你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事。我们算是达成协议了吗?” 她说到果然做到,当天夜间摆饭时,下人们都回来了。 院中一切恢复如常,仿佛被关起来是个梦。 连夫君都来打了个照面,问了问她的状况,安慰几句才离开。 二姨娘坐在桌前,惊讶燕翎究竟有什么魔力,把许清如操纵得如一只听话的狗儿。 这天恰逢初一,一家人聚在主院,给主母和夫君请安,下头小庄子里来了人,报账。 燕蓉因为二姨娘放出来,对自己仍是那副看不上的态度,甚至比从前更猖狂,她却无计可施,心中十分烦恼。 去求姐姐,每见到姐姐那张似笑非笑、客客气气的面孔又说不出来。 心中郁闷不已,精神不好,随之而来的就是食欲受损。 她吃不下饭,也没有得到关心。 请了大夫来瞧,开了舒肝解郁的药吃着,说是不能再生气。 二姨娘到了孕中,肚子已经挺起来,趾高气昂。 清如看看她,叫丫头搬张椅子过来,并没有询问燕蓉的意思。 “以后再有这样情形,你就坐着,月份大了,你要小心才是。” “多谢夫君关心。”二姨娘故意看向燕蓉,“主母没有意见吧。主母若不同意,珠儿还是站着伺候。” 燕蓉刚想开口,清如直接说,“燕蓉最心软,怎么可能不愿意,你坐吧。” 庄子不大,所养佃户却不少,来了管事是个老头子,一一报上账目。 燕蓉心中闷闷不快,并未听进耳中,倒是二姨娘绿珠一直用心。 “庄头儿不必口头上报,你主子记性未必有那么好,只把账本拿来。”二姨娘绿珠吩咐。 她说完庄头没动,只看着燕蓉和清如。 清如平时不管这些琐事,这次却破例点点头,“听二姨娘的。” 庄头拿来账册,擦了擦额头。 他把册子给了主母。 燕蓉只略略翻了几下,递回去,“行了,都看过了。” 清如略带责备问她,“你看到了什么,能说一说吗?看个账册都这般敷衍,我把家交给你怎么放心?” 这堂上明眼人都看出庄头心里有鬼,偏燕蓉头疼,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就难受。 “等等,主母今天头疼,看得不仔细,让我看看,这庄头最奸滑,惯会偷奸,蒙主子可是一套一套的。” 绿珠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口中冷笑,“给你脸让你做庄头,你竟敢这样欺瞒主子。” 绿珠出身县丞家,父亲做官前,家中做些小买卖,士家工商,排最末尾的出身。 她自小就会看账,边看边笑,“真有人把主子当傻的。” 她将账本上的手脚一一指给清如,并告诉清如,这庄头做鬼不是一年两年了。 这两年仗着主母宽纵,越发过份,这庄子倒不如赏给他算了。 清如拉垮着脸,一边听一边把眼睛盯在燕蓉身上,堂中气氛凝固住了。 燕蓉如坐针毡,眼前看什么都模糊的。 “你先滚下去。”他烦躁地挥手叫庄头先出去,等候发落。 光看庄头儿的表情就知绿珠所言非虚。 清如气呼呼地问,“这些年他黑了咱们多少银子?” “粗略估计也得数千两之多。”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清如一年俸禄才几百两,他气得把账册摔在桌上,“你就是这么替我掌家的!” 燕蓉脸色惨白。 自成婚以来,这是清如对她最不客气的一次,这次他连等到没人时再数落她都等不及。 当着各姨娘与下人的面便斥责她。 她心中只觉胀满,口中发苦,张嘴想分辩,却一口血喷了出来。 清如这才闭了嘴,慌张喊人去请大夫。 燕蓉浑身酸软,已是坐不住,从椅中滑下,几个丫头托起她,勉强将她架入卧室。 第419章 张开的网 绿珠吓到了,她只想显示燕蓉没有治家之才,并不想害她。 待看到燕翎脸色,一颗心又放回肚里。 燕翎没有半分责怪她的意思,望向绿珠的目光平静而赞许。 这份赞许是对绿珠对账目上所显露的才能的肯定。 并非把燕蓉气吐血的允许。 燕蓉由着丫头把自己搀扶离开,却见姐姐坐在座位上安之若素,动也不动,心下灰了大半。 姐姐对她的身子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夫君也一样。 她躺在床上,厌弃地闭上双目,把脸转向床内侧。 堂上,燕翎向清如建议,“清如,不如把外头的事情交给绿珠,我看她在帐上很精明,不至于叫下头人糊弄过去。” 她拨着茶叶,又说,“我与妹妹自小在府中长大,哪里懂这些经济之道。也没愁过银钱,也没操心过府里的支出,整日只知道京里哪家菜好,哪家首饰齐全。” “你们千金小姐不都是如此吗?”许清如端起茶饮了一口。 “我也不是怪蓉儿,不过在娘家做千金时如此,嫁做人妇掌家就得学这些东西,她嫁来数年,仍是一点不通,才遭了奴才的欺瞒。” “说的是呢。”燕翎点头,深深瞧了绿珠一眼,绿珠识趣地低下头。 与燕翎交过几次手,绿珠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燕翎的话不过是告诉绿珠,金家的女儿再不好,也是千金小姐。 绿珠再能干,也是小户出身,别生了妄念。 见绿珠灵透,燕翎很满意,起身道,“恭喜许大人,府里有得力助手,咱们且看看绿珠妹妹手段如何。外头的事妹妹全权处理,这庄头是罚是撵都由妹妹。” “燕翎先告退,我得瞧瞧我妹妹,她身子骨在娘家时就弱。” 燕翎迈步走入内室,站在门口看向床铺,一阵感慨。 燕蓉初嫁给许清如,圆润丰腴,面白如玉,颇有福相。 此时,已瘦了许多,爹爹入狱,没了娘家做靠山。 她自己不能生育,被姨娘欺上头却无计可施。 处处不如意,这种日子放谁身上也不好过。 燕翎回忆小时候的事,能记起来的并无一件开心事。 从小娘进门,她再也没有享受过爹的宠爱。 娘整日郁郁寡欢,早早露出老态。 那时她初识了男子的情爱。 她爱李琮,却也不把他当做全部,没他有徐忠也可以。 没徐忠,有别的男子也行。 李琮的特别只在于,所有男人中,她最喜欢李琮。 男人对待女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到现在她还是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妹妹傻就傻在,以为大家在争“宠”。 燕翎却晓得,后宅女子争得是生存之权的多少,争得是这片小天地中说话的份量。 争的是不多的资源最终归谁所有。 燕蓉不能生育,燕翎能生。 既有金燕翎的孩子,就不必再有旁的孩儿了。 时机也差不多了。 ………… 燕蓉转过脸看到姐姐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心中一缩,想到当初二姨娘警告自己的话。 “金燕翎。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入府为妾?”她软绵绵地问。 燕翎摇摇头,“妹妹,我尚未想好。” 她虽恨小娘,却并没有多恨这个愚蠢的妹妹。 在府里所受的委屈,皆由父亲而来,不怪妹妹。 对妹妹,她还有三分情。 燕蓉最后说的话亲手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金燕翎,我的嫁妆就是死也不会给你一分一毫,你想给许清如当妾,自己准备嫁妆,我倒看看清如愿意不愿意抬一个臭名在外的女人为妾。” 燕翎心中一冷,她以为妹妹是同情自己的,没想到妹妹和外人一样,视她为残花败柳。 她缓步走到床前,俯下身道,“我刚想好,我才不做许清如的妾。” 燕蓉心头一松,紧接着又绷了起来。 她听到姐姐用耳语对着她道,“我是嫡女,就算二嫁三嫁,要做就做正妻。” “你!你这个……”她气血上涌,两眼一翻彻底晕过去。 ………… 朝中已渐渐出现没家世有学识的士子。 很多这样的年轻官员被派到地方出任最基础的职位。 皇上意思很明确,先让他们管理一方百姓,好好历练,之后将其中政绩显着的能员调回京中。 大把年轻官员撒下去,他们有理想、有能力、有责任心,还有一腔对皇上的感激之情。 很多人下到地方,将其执政的地方整改的井井有条。 也有人遇到大乡绅从中作梗,政令不通。这种情况皇上不吝帮助,派钦差前去处理。 他用行动证实自己要为、敢为年轻官员撑腰。 怨声载道的都是有产的大士绅、地头蛇。 这样的人,皇上处理起来毫不手软。 他的雷厉风行被百姓称颂,被官僚诋毁,这些传言李瑕都知道,却毫不在意。 凤药心中清楚,早晚有一天,他会用铁腕叫那些私下发牢骚使绊子的官员认得皇上是个什么性子。 但她还是很担心,这些改革进行得太迅猛,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凤药,你认为咱们大周现在是什么世道?” 凤药思索片刻小心答道,“大约算得由浊转清。” “吏治也在慢慢改变。只有让百官见证皇上的决心,才能慢慢扭转官场不良风气。” “连你都见识得到,那些常年为官处理政务之人却置若罔闻,其心可诛。” “朕已决意今年仲夏之时,首开武举。” 凤药沉默,这一决定,连带之前的举寒门之策,等于把文武官员都得罪光了。 目不识丁做不得文官,却可以选武举。 自此,寒门之子也有了可以向上的阶梯。 得罪了谁,不言而喻。 官场一片死气沉沉,百姓却都感觉变了天。 皇上重农桑,减税赋,废除人头税,无田产给别人当佃农的赤贫百姓的担子一下轻了。 另外大周鼓励多生多育,鼓励兴商,一片繁荣初露峥嵘。 大士绅多是有田产者,税赋比从前重了数倍到数百倍不止。 取消的人头税全落到他们这些有产有业的人身上。 很多臣子都找到太师诉苦,说当官日子越来越难。 考核多,政绩卡得紧,收入也不如从前丰厚。 太师冷着脸,“你们找我诉苦,老夫还想找个人说道说道,皇上连我的面都不见!” 皇上不但不见太师,上朝时也对太师十分淡然。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改革推行到底。” “太师,您老人家再不出头,我们这官当不下去了呀。回家种田算喽。” “种田?田产税你交得起吗?” “皇上是仇恨我们这些跟着太祖爷走过来的家族吗?照死里整我们哟。” “那叫卸磨杀驴,你有鸟用,等着当官的人多了去了。” “是哦,回老家也活不下去喽。” 太师铁青着脸打发走自己的门生故交,他懒得点灯,独坐暗影中,一轮孤月照着他洞悉世事的眼。 ………… 含元殿中,皇上还没歇下,他看着面前跳动的烛火问凤药,“做到这般田地,他信吗?” “不信,我们便推新政,得清明天下,信,我们便将其连根铲除,任事情如何发展,皇上都不亏呀。” 凤药拿着剪刀剪掉一段烧尽的灯芯,灯火更明亮了。 第420章 急转直下 太师不喜欢九皇子,自己的亲外孙是照着太子教导长大的。 九皇子出身微贱,就是原罪。 当时他就这么想,现在果然如他所料,贱婢生出的孩子,现在做了皇上推行的政策就是支持下九流向上爬。 伦理纲常都不顾了么? 还在各地方兴办女学,将来是不是还叫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入朝当官啊! 他越想越气,一杆烟枪几乎折断在手里。 “老爷。”管家在外轻轻叩门,压低声音道,“贵客来访。” “一概不见。”太师意兴阑珊,挥挥手。 “是……公主殿下。” 李珺一脸郁色走入房中,关上门对太师跪下了,“外祖,珺儿当日糊涂,现在归山没有官职在身,珺儿的食邑也缩了三分之一,我真是后悔!” 公主咬着银牙,“当日就不该宣读……都是珺儿的错。” “你且起来。”太师叹息着。 他心中虽有成算,却并不信任自己这个行事无状的外孙女。 “都是过去的事了,莫再提,现在皇上没了外患,又平内忧,已然坐稳皇位,你外祖父老了,很快就会致休,你也好好做你的公主吧。” “外祖就这么认了?好吧。不过外孙女能随意进出宫禁,若有事需要珺儿,我永远支持外祖。” 李珺起身出门,停了一下,太师并未叫她,任她这么离开了。 李珺板着脸,当初去四弟封地是得了太师默许的。 她在封地待了那么久,没想到太师仍然不相信她。 ………… 新政执行情况急转直下。 民间掀起一阵卖地风,地价降得厉害,同时影响了房价,商铺却一路水涨船高。 有人趁低价大片收购田地,之后,违造契约租给佃农,想种地就得接受这个条件。 税赋最终仍然落在农民头上,甚至比从前更重。 不想种,农民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租别人家的地?几乎得背井离乡,有时一整个县的土地都被一个大地主所收购。 一部分乡绅卖了土地,找关系从商。 总之,新政漏洞太多,底层陷入动荡之中。 女学倒是办了几个,用来展示皇上龙恩,来上学的寥寥无几。 学堂成了摆设。 富家女学的是服侍男人的本事,弹琴、下棋、绣花之类。 贫家女要分担养家的责任,吃饭都难更不会来上学。 武举,来报名的不多,能选出像样的更少。 贫苦人家的男孩子,早早承担家庭重任,哪里像富户少年,有教习武师,有场地,有时间。 开武举倒也有报名的,不过仍是富户家的子弟。 新政一边倒地失败。 太师暗自高兴,这就是冒然推行改革的弊端。 大士绅一族恨透了皇上,他们有产有钱,勾结成片,树大根深。 现如今不管皇上推行什么补救措施,都难上加难。 政务如陷入泥淖的车轮,不论皇上如何用力,就是走不出泥淖。 太师病休七天未上朝。 表面平静的朝堂实则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皇上整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似乎走入死胡同。 他病倒了,脉案显示是由于郁结而致的急症,太医院商议了方子,又将脉案写清楚明发。 煎好的药,一碗碗送到含元殿内。 皇上只是起不来床。 朝堂如一盘散沙,无奈之下,太师只得支起病体,前来主持。 实际守着皇上的是青连与杏子两口。 杏子已有了身孕,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依然步履矫健。 皇上消瘦了许多,精神尚好,并无生病的萎靡。 “皇上只是思虑过重,服了药好好休息几天就能痊愈。” 青连为皇上号了脉说道,杏子接着说,“太医院发的脉案说得重了些,外头难免猜疑……” 凤药用眼神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杏子敏感地注意到了凤药的暗示,赶紧闭了嘴。 “那帮老大夫,任事都往重了说,皇上别在意,您的身子臣心中有数。” 青连看过太医院的方子,觉得几味药还是给得重了,自己重新写了新的方子。 “三天不见好,您就罚臣闭门思过。”青连打趣道,将方子给了凤药。 “树欲静而风不止,朕也想歇歇,奈何有人见不得朕好。”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整个人分外深沉,他从前只觉得父皇懦弱,换成自己,雷厉风行,铁腕御下,必定还大周清明繁荣。 没想到自己对士绅门阀勾结想得太简单。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仿佛走入绝境。 “凤药留下,都退出去吧。” 青连与杏子出了含元殿,连宫人都退得一干二净。 皇上从床上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回头看看凤药,“如何?”他问。 凤药道,“臣女只觉代价沉重。” “朕也有好生之德,不逼朕到这步,朕不想杀人。”他杀气腾腾地说。 “他们,还真不让朕失望。朕也是奇怪,都是大周的臣子,他们怎么就见不得大周好?” “倒不是见不得大周好,主要不愿碰触他们自己的利益。” 凤药回道,“难为皇上这几日忧思劳苦。” “太医院的太医并非庸医,我若不真劳苦,脉案好好的,谁会相信朕病倒了呢?” 两人相视一笑,皇上说,“忧思也不全是装的,事关重大的确担心。” 事情终于走到决一死战的那一步。 ………… 对于燕翎,也到了抉择的时候。 这日宅子里打算好好摆两桌席面自家人庆祝一下许老爷高升。 燕蓉心情与身子都不好,恹恹地躺着,叫丫头请了姐姐过来。 “劳烦姐姐费心安排吧。妹妹实在懒得动弹。” 在燕翎看来,妹妹仍与小时候一般无二,明明是请自己来帮忙,却拉垮着面孔,倒像自己欠了她的。 她不介意,大方坐下,“妹妹你只管好好歇息,将养身子才重要。” 说罢也不多留,起身转头出去。 燕蓉背着脸侧躺在床上,眼泪从脸上滑下,姐姐却没发现。 没人在意她的难过。 府里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唯有她独自向隅而泣。 她不能生育,吃了那么多苦药,还是生不出孩子。 天哪,她太想要个孩子了,一个粉乎乎的小婴儿,散发着奶奶的香气。 那岂止是个孩子,那是她孤寂荒凉人生的火焰。 然而这火焰就要落到别人手中,将她独自留在这漆黑冰凉的长夜。 她嫉妒得发狂,凭什么二姨娘就得偿所愿。 可她除了自哀自怨什么也做不了。 燕翎转头去找二姨娘,“绿妹妹妹。”她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 绿珠肚子已经很大了,却并不笨重,看到燕翎,行了个礼,脸上一副亲热表情。 第421章 连环套儿 燕翎来找绿珠,是为了把家宴操办之事推给她。 “妹妹身体可还好?若能支撑麻烦妹妹可否操持晚宴,家中诸事你最熟悉。” “这样越过主母不太好吧。”绿珠迟疑着。 “我那妹妹整日身子三灾两痛,今天又难受得紧,不能理事,这宅子里除了她不就是你了吗,所以才替她来相烦妹妹。” 一番话说得绿珠十分受用,口里道,“既是主母托付,不敢不从。其实她只要吩咐一声就可以。” “那怎么行,你这肚子重要呀,待产下儿子,老爷不得抬一抬你的地位?把掌家权提前给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他若想不起来我也会为你说话。” 绿珠更高兴了,亲自去小厨房烧水。 她屋里放着梨花木圆桌,上面放着不怎么精美的一套白瓷茶壶。 屋里内外无人,燕翎不再掩饰,嫌弃地拿起那套茶具看了看,又放下。 连细瓷茶具都不是,更别提茶杯外的描花了。 还不如自己原先府里丫头用的东西。 看来府里经济状况不怎么样,妹妹的嫁妆大约花费得并不多。 她要舍得用钱,拿出一部分把府里上下装点一番,姨娘屋里也不会这般简寒。 上下受了她恩泽,她掌家也顺手些。 不过,燕蓉自来如此,带着一身小家子气,同小娘一般无二。 绿珠烧了水,过来烹茶。 茶也不是好茶,燕翎享受惯了,哪里喝得下。 装模做样与她对坐,一同饮了一盏茶聊了几句闲天,便借口绿珠一会儿有得忙,告辞出来。 仿佛想到了什么,燕翎又去了妹妹房中,刚巧丫头要去煎药,燕翎吩咐几句,进屋开解妹妹许久。 燕蓉心中方才舒服许多,丫头把煎好的药端过来,燕翎接了,用勺子亲手一勺勺喂她服下,将碗给了丫头。 帮她放平枕头,叫她好生休息,养好精神晚上好一同欢宴。 不多久,燕蓉发出均匀的呼吸。 原来,燕翎叫丫头煎药时多放些安神的药进去。 见妹妹睡着,她从梳台的螺钿小柜子中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库房钥匙,里头放着妹妹的嫁妆。 她到库房,看着满库的东西,又拿出账册一页页翻看,血气上涌。 父亲一直在欺瞒她。 手上翻着册子,她眼圈红了。 在娘家争了许久,还是没争过妹妹。 燕蓉与小娘才是父亲的心头肉,自己的娘亲加上自己敌不过妹妹重要。 有时候,人的偏爱没什么道理。 想通这点,她合上帐册,冷笑一声,暗道,父亲啊父亲,你对妹妹的偏爱像把剜燕翎心口的刀,父亲你想不到吧。 若是你对我们姐妹能多少公平些,大约我与妹妹的感情不会如现在这般生分。 我的心大约也不会狠到这种地步。 她心中翻涌的恨意多到令她自己都吃惊。 原来她一直恨的人是父亲,小娘与妹妹只是牺牲品。 以燕翎所推测,妹妹过来的彩礼清单必定少写了许多。 嫁妆丰厚的女子,有专门的库房存放自己的财物。 清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如此有钱。 这些东西比燕翎的还多出三分之一。 父亲下的礼单已经足免夫家满意,多出的三分之一是给蓉儿以防万一的。 他为小女儿想得如此周到啊。 燕翎呵呵笑着,眼角流出一滴泪。 她擦掉眼泪,关上库房,脸上立刻绽出个笑容。 事情有人去做,她得着清闲,要好好收拾打扮一番。 并且她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看时间尚早,她出了趟门。 用的是妹妹的马车,头脸都盖得严实,她吩咐车夫把车子赶到皇城南门。 那里多是货物通行,聚集着京城里最穷的劳苦百姓。 那里有许多乞丐、流浪汉、混混,是个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到了南门处,她把马车停得不远不近,刚好可以观察南门动静。 直到看到一个眼冒精光的小乞丐,她叫车夫把小乞丐叫过来。 小乞丐高高兴兴跟着车夫过来,燕翎挑起帘子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一串钱,“赏你的。” 小乞丐兴奋地跳起来,抓过钱塞入怀中,鞠个躬脆生生问道,“这位夫人,可是有事让小人效劳?” “上车来。夫人说与你听。” 燕翎声音如黄鹂般美妙,脏孩子用袖子擦擦脸,绕到前面爬上马车。 马车里飘着一股好闻的幽香,那孩子跪在车里,对燕翎磕了个头,“夫人请吩咐。” “好机灵的小鬼头。就你了。”燕翎又拿出一块碎银,“这个是赏钱,你先拿了,等给夫人办好了事,还有赏。” 她晃一晃另一只手,那手里有只钱袋子,沉甸甸哗哗作响。 小男孩儿眼冒精光,瞧着那袋,对燕翎道,“夫人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燕翎低头与那小鬼头细细说了一番。 “就这样?” “就这样。”燕翎点头。 “这钱也太好赚了些。我都不放心了。”小男孩龇牙一笑。 两人做了约定,燕翎童心大发还与男孩勾了勾手指。 她高兴地回了妹妹家。 路上遇到急匆匆安排餐具的绿珠。 “妹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吧。”燕翎一边招呼,一边将一提五匣子精美糕点递过去。 “突然馋玉桂楼的糯米红豆糕,去买些回来,这一提是给妹妹的。你今天辛苦了。” 绿珠有些意外,她不大出门,玉桂楼是公子哥儿们爱去的高档饭庄。 她从未去过,也没人惦记她爱吃什么。 家中做的点心,就那几样,早吃腻了。 这种东西,宅子里的女人们都喜欢。 她欢欢喜喜接过去,“有劳姐姐惦记。” 又看到燕翎身后的丫头们抱着的,都是简装盒,只有给自己的这份是精致硬盒,光是点心盒子便叫人看着心生欢喜。 “对了绿珠妹妹,你若安排齐全,还是到燕蓉那里交代一声。也好叫她放心。” 这是大体上的理儿,绿珠暗暗责怪自己竟疏漏了。 绿珠将手上的活差不多了结完,到主院向燕蓉报告宴会安排得如何。 燕蓉刚起来,正由着丫头梳头。 燕翎也来了,坐在一边托腮看着妹妹打扮。 绿珠到时,刚好梳妆完成,大家坐下,喝茶吃点心 第422章 给糖的人 玉桂楼的点心做得味道清香不腻,软糯可口。 几人吃过一盒,又喝了两壶香片,绿珠辞了出来。 燕蓉抱怨道,“我把事情交给你,你倒会躲懒。她也是怪了,肚子这么大还愿意操持这些琐碎事情。” “总得有人做,哄她几句算不得什么,事事做好还得还向你汇报,不好吗?”燕翎把玩着手中杯子,心不在焉回答。 晚上府里张灯结彩,还请了戏班,绿珠的确能干,安排得井井有条。 燕蓉睡得足,此时觉得有精神,也按时参加了。 人都到齐,戏也开演,一时锣鼓喧天,大家兴致高昂。 宅中难得如此热闹。 燕翎、燕蓉坐在许清如两侧。 这是绿珠排的位子,本该将燕翎排在燕蓉旁边。 她如此排座,显得燕翎十分重要。 燕蓉略有不快,却不好表露。 她心中奇怪,为何姐姐这么快就能收服绿珠,她怎么做到的? 清如举杯大家共饮后,燕翎开始挨个敬酒。 与此同时,钱大人门房收到一封信。 一封勒索信。 钱大人气得拿信的手直哆嗦,信中只有寥寥几行,“二十万银票放入黄色信封,粘紧信口,拿在手中,卯时绣坊街口,有人收。” 燕翎不算贪,她知道总伸手会被抓。 她只要这一次。 二十万对钱大人来说,不算多,他拿得出。 只有这样勒索,才最有可能成功。 交接地放在绣坊街是因为那里离御街很近,十分繁华,旁边还设有衙门。 量钱大人不敢造次直接杀人或拿人。 ………… 燕翎点了出西厢记,台上唱得咿咿呀呀。 台下的众人看得入迷,一只穿着芍药绣鞋的脚轻轻踩在许清如的鞋面上,来回摩擦。 他用热切的眼神看向燕翎,对方却一脸淡然,认真盯着戏台。 一整个晚上,许清如心中如猫抓一般,整台戏文,一个音也没入耳。 大家正看着,一出戏方唱罢,下一出还没起,正是空档。 绿珠扶了桌子想起身,一下没起来,弯下腰狂吐不止。 “快!看看绿珠妹妹怎么了。” 燕翎最先反应过来,指挥着下人,先把绿珠扶好,眼见着她站不直要倒下。 绿珠先是惨白着脸,勉强支持,后面开始惨叫起来。 吓得一众下人脸都变了。 “抬回房中。”燕翎跑过去,叫几个丫头抬张春凳,把绿珠抬回屋。 又指挥着慌张不已的清如,让他叫管家请黄大夫——整个京城最好的治妇病的女大夫。 绿珠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清如守在房内来回踱步,不安地等着大夫到来。 燕蓉过来看了两眼,称自己身子支撑不住回主院去了。 只留下燕翎在此。 “下午吃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清如担心腹中孩儿。 燕翎如实说了,在绿珠自己房里喝茶不算的话,只在燕蓉房中吃过点心,喝了些茶。 黄杏子终于到了,给燕蓉号了脉,皱着眉说,“倒像是吃了大寒大热的东西,食物相克才会让人如此痛苦。” “那孩子有没有妨碍?”清如与燕翎异口同声问。 “吃几副药先保保胎再看吧。我也保证不了。”黄杏子心中有数。 吃她的药能保得住胎,但在这院子里生活,保不保得住就难讲了。 她整日在大户人家的宅子里来去,这种事见得太多,早不稀罕了。 “暂时是无碍的,饮食注意就好,别再吃寒凉的东西。” 杏子开了方子要走,燕翎拦了一下,把自己带回的糕点都拿出来叫她验看一番。 “别是我买的点心吃坏了妹妹,那我可犯了大错了。” 杏子一一看过,摇头,“这点心毫无关碍。” 清如心中很怀疑燕蓉,却又没证据。 安顿好众人,他到燕翎房中,与她诉苦。 燕翎默默听完,长叹一声,“我不觉得蓉儿会这般心狠。” “若真想打掉胎儿,为何不一下把药给足,何必如此费事?” 那药实与蓉儿无关,是燕翎下在绿珠茶壶中的。 极寒无味的“寒水石”粉。 颜色透明,洒在茶壶中根本看不出来。 放入茶叶,倒入滚水,和茶一起服下。 这东西只是寒性,并不是毒药,发作起来没那么快。 更厉害的东西燕翎没拿出,是活血散淤的滑胎药。服下即可见效。 她不愿这么用药。 她手中的药粉再给绿珠服一次,就算生了这胎,也生不了下一胎了。 绿珠服了几剂汤药感觉好受多了。 有了孕就馋甜食,她要丫头打开最上头一盒点心。 吃了两三块,又喝了些热茶。 到了晚上吃饭,肚子又开始疼起来。 这就怪了,这一天没有任何人来过二姨娘的院子。 所有吃食也都是小厨房自己做的。 黄杏子又被请来,只能说再接着喝保胎药,除了吃饭,莫再吃任何东西。 第二次的毒,是怎么回事? 原是燕翎借着让黄大夫检查点心,查过没事,她收起盒子时借机把药粉洒在第一块糕上,与糖粉混在一起,压根看不出端倪。 果然时隔几日,绿珠再一次服下了带着药的点心。 只一块就够她难受了。 杏子再次入府,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能保住大人,孩子就保不住了。” 黄杏子开过药方,燕翎将黄大夫叫出门外。 此时清如也一同送黄大夫出来。 燕翎问得直白,“二姨娘的身子一向康健,头几个月胎儿一直很好,我只问黄大夫一句,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有人对她和孩子动了手?” 黄大夫看看两人,答得干脆,“是。” 清如大惊继而大怒。 燕翎向黄杏子行个礼,“多谢黄大夫如实如告。” 她这出贼喊捉贼唱得着实漂亮。 “还有救吗?”清如是真的想保住孩子。 “神仙下凡也只能救得了大人。” 黄杏子也不多话,提了药箱便离开了。 杏子医术高超,断得精准,半夜时绿珠开始腹痛不已。 胎儿不足月,娩下了个死胎,是男孩儿。 绿珠痛了半夜,又见到本该活下来的孩子,悲愤交加,几次晕过去。 这是许清如的第一个孩子,各院子里都通报了,清如顾不得更衣,穿了鞋便来到二姨娘屋里。 第423章 闭牢嘴巴 没想到,里头已有人比他先到。 前来照顾的人,是燕翎。 燕蓉与绿珠长期不合,她也没向绿珠动过手,却担着最大的嫌疑,心中委屈,自然不愿过来。 绿珠哪里想到害自己的,是给自己递糖的人呢? 见着燕翎拉着她的手大放悲声,燕翎十分温柔,轻言安慰。 清如见了燕翎十分惊讶。 她实在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可燕翎私下对清如道,“我妹妹不能生育,此事大约与她难逃干系。我是怕万一是她走错了路,那是我亲妹妹,我得为她赎罪。” 话说得万分真诚,清如眼圈一红,“没想到燕翎你这般懂事,有谋略还善良。可惜呀……” 他话未尽,燕翎已转头进了屋。 煮好的姜糖汁已放温,她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喂伤心欲绝的绿珠。 绿珠长泪不止,抽泣着,“她为何害我?姐姐若你在府里当家作主,绿珠才心服口服,她凭什么?只凭个出身?心毒手狠,又没本事。” “我不会叫你落得没下场,你放心,先把姜汤喝了,别落了病根,女人家的小月子也是要做好的。” 绿珠听了半天劝,喝下姜汤与药汤,昏昏睡下。 燕翎劳累半天,出了门,见清如并没离开,还在等着她。 她佯装愣了一下,轻声问,“夜深了,你明早还要上朝,为何还不回去休息?” “我有个疑问,想今天就得到答案。” “请说。” “为何你这么好的女子,徐将军毫不珍惜?” 话音刚落,便见燕翎在月光下脸色一变,接着眼圈红上来,晶莹的泪水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 “我说的话,你信吗?” “皆因徐将军不能生育。” 她编了一个故事,说徐忠因不能生育,为了要孩子,陷害自己,给自己下了迷药,与军中一名军官生下个男孩子。 “你若不信,哪天有机会看到那孩子便知,将军与我都是黑色眼瞳,那孩子的眼睛与他亲生父亲一般,是蜜色的。” 她说得笃定不由人不信。 燕翎冷笑一声,“国公府很会拿捏人,这方法可行,他们定然故计重施,帮徐忠再添男孩。” “你若有心,可以深入调查一下。不过这种事只是国公府的丑闻,你且掌握着,等有用的时候再出手。” “别忘了,最好的证据是什么。” 清如原先只是没有门路,不是没脑子。 燕翎帮他升过官后,他心思热络起来,还想更进一步。 人总是如此,贪念一出,只会胃口越来越大。 ………… 钱大人那边钻了信上的空子,信上说让第二天拿了黄色信封等在街口。 却并没说一定要钱大人亲自这么做。 故而在街口处拿着钱等待交易的,是钱家的管家。 钱大人则带了人在不远处的马车上暗中监视。 就在街上人最多时,一群小乞丐冲到街上,伸着稀脏的小手到处行乞。 不知谁洒出一把铜钱,小乞丐们蜂拥而上,街上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此时,一个小孩子抢到一把钱,向前跑,后面跟着两个小孩子追。 那孩子一头撞入管家怀中,两个孩子眼见追上来。 小孩儿扭脸向着另一个方向逃,三人尖叫着跑没了影。 等管家愣过神儿,手里的信封早没了影儿。 好在坐在车上的钱大人,眼神没被街上的小乞丐吸引。 他目光紧紧盯着管家。 直到小乞丐撞进管家怀里,他叫人下车跟着那小乞丐,那孩子绝对会把他要找的人带出来。 家丁跟着三个小孩子,打头的孩子跑入一处小饭店,大摇大摆给了几枚铜钱买了碗馄饨。 另两个孩子站在店门口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暂时没进去。 家丁等在门口,想着那孩子吃了馄饨定然还要出来。 只要跟紧了就成。 没想到馄饨上桌,桌前空空,小孩儿不见人影。 那两个孩子见状跑过去,抢着分吃那碗馄饨,吃光嘴一抹,跑了。 家丁气得在街上转了几转,也没找到打头的孩子。 他竟然跟丢了一个小毛孩儿。那小乞丐要了馄饨,自己从后门溜了。 这机灵劲儿,连大人都比不上。 钱大人心疼得直跺脚,他一个混迹朝堂的老油条让人勒索不止一次,连勒索人也没找到。 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 燕翎顺利按约定时间拿到了银票,不但给了约定的赏银,还多给一包。 小乞丐并不知这女子是谁,也懒得问,收了银子跑掉了。 整个勒索事件,从头到尾,燕翎没与一人说过一个字。 嘴巴闭紧,是保命的关键。这条铁的原则,是燕翎从徐忠军营生活中学到的。 她把银票这次藏到一个更妥帖的地方。 徐忠找到她与父亲的书信一事,已经给足她教训。 ………… 皇上最近的日子除了养病,便是在宫中带着一众妃子、宫女游玩。 钓鱼、斗蛐蛐、斗雀牌、请来外面的戏班子看戏…… 后宫又纳了许多新的低阶妃嫔。 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由于改革已经触动许多人的利益,皇上又越发不争气。 民怨与官怨已达到顶点。 长夜欢宴结束后,皇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空了许久的承庆殿。 里头一灯如豆,玉郎悄然等在内室中。 “累死朕了。”皇上一边脱了沾着一身酒气的衣服一边抱怨。 “你那边如何?” “已与常宗道制台商量好了,外头囤兵分为两地,一边徐将军负责,一边曹七郎。除此之外,臣还有一队训练出来的金牌影卫,个个都是顶尖杀手,近身保护皇上安全。” “他们潜伏在皇上所在宫殿暗处,暗中护卫。” 皇上点点头,“没想到纵情玩乐是这种滋味。比上朝还累上几分。” 玉郎沉默不语,许久问道,“此事成了之后,臣想为凤药告假一段时日,代她游历大周山河。” 皇上心中不悦,半晌问,“你二人是朕的心腹,都走了,朕舍不得。” 玉郎笑道,“我瞧凤药性子,不是闲得下来的人。只是放松放松还会回来。” “至于臣,已是残废,除了东西监,哪有地方可去,怕是还得回来。” 他感慨万千,但回想一生,未遇到凤药时若不做出那样的选择,恐怕现在已是一拨黄土。 第424章 大战前夕 玉郎思虑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若非当日之大难,不会有后来种种际遇。 更不会与凤药相识。这人生的一点甜,他已决定不放弃。 选择权都在凤药手上,若她最后想离开自己,他便在暗中护她一生。 尊重爱人的选择,才是真的爱着一个人,而不是为她安排,操纵她的人生。 在皇上故意放纵之时,选入宫中一位妙人儿,是个七品小县官的女儿。 这女孩子容貌娇美,待皇上温柔小意,事事顺从,一时在众多后妃上脱颖而出,得了皇上青睐。 当着皇上的面乖巧懂事,背了皇上,很有些嚣张。 凤药看在眼中,暗暗叹息,只要不是太过分,守着最基本的规矩,她不会伸手去管,或点拨半分。 宫中女人随着皇位稳固只会越来越多。 很多女子的恩宠是昙花一现罢了。 从先帝到皇上,一朵一朵开放、凋谢,人人都当自己会长开不败。 那女子很快封了贵人,可笑的是,皇上给的封号竟是“丽”。 新的丽贵人很得意,宫中老人儿不会告诉她原来丽贵人的下场。 凤药几乎已经能断定这位新宠未来的结局。 她的娇纵无礼,凤药也嘱咐明玉不必去管。各人自有因果,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满心善意,爱伸手拉人的秦凤药。 时不时的,她都会从心里生出疲惫之感。 也许,真的该休息一段时日了。 ………… 绿珠失子之事,清如既起了疑,虽无实证,也对燕蓉冷落许多。 很多事情起先只是试探般的小小过份。 比如为燕蓉请大夫时,三言两语的阴阳嘲讽。 比如用饭时稍稍减掉的份例,特等的食材换成普通食材。 从一点一滴的事情的慢慢苛待着她。 如行长路时,鞋子中的一粒砂,初时不显,后面能磨到人发疯。 燕蓉越想越郁闷,却不知错在了哪里。 燕翎素来心狠,决绝。 初时清如只是到她房中与她清谈闲聊。 她见多识广,说出的话,见过的事,与普通女子皆不相同。 清如又多了份惊奇。 国公府家添丁的喜讯朝堂上也传开,一切都如燕翎说的一般。 他按燕翎所交代,暗中调查,徐忠在青楼养了女人之事,很好查到。 老鸨是个只认钱的主儿,钱给足,这些事说出来不在话下。 只是没多久,老鸨便换了人。 原来的老鸨任他怎么打听,也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清如惹不起国公府的人,但完全信了燕翎。 加之燕翎一直与他清清白白,不肯随意俯就。 “人人说我淫荡,我若真从了你,就坐实这说法,可我实在不是那种随意的女子。我视清如为友为知己。” “清如,你要原谅妹妹犯的错,与她好好生活。” 燕翎的话让清如把从前的肆意收敛许多,他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这个女人的陷阱。 待无人随从时,她去看望燕蓉,坐在半醒半昏的燕蓉身边,她方露了真面目。 “蓉儿,你从小不争气,现在仍是如此。你夫君对你已是厌烦之极,一家子从政府人到姨娘无人敬服于你。这宅子上下,唯多一个人,你说是谁呢?” 燕蓉恨恨地盯着姐姐,“我是驱虎吞狼,反被虎咬。” “承蒙妹妹看得起,你还是早早闭了眼吧。” 她病痛交加,丫头也嫌弃,不好好伺候。 燕翎舍得使钱,送礼。 丫头眼皮子浅,看清如事事顺从主母姐姐,这位姐姐对妹妹并不上心,跟着轻贱燕蓉。 不过月余,燕蓉一命呜呼。 清如想娶燕翎,此时他已被燕翎迷了心窍,答应了她继承妹妹嫁妆的请求。 燕翎成了这宅子真正的主母,此时方与清如圆了房。 成婚不久,她便怀孕,杏子诊脉说她一举得男。 她并不霸着许清如,安排别的姨娘按日子伺候清如。 没过多少日子,大家已忘了从前有个叫金燕蓉的主母。 ………… 皇上在朝堂上处理政务如乱了心神。 凡与太师党有关的人,不是被贬斥,就是上的折子一概不准。 省级大吏之职,也安排自己带回的寒门学子赴任。 这些人,学识是有的,但没有为官的经验,处理事情不懂圆滑,惹出许多乱子。 每日朝堂上收到的折子光是告状的就一堆。 下朝后,皇上手一甩带着小桂子去斗蛐蛐了。 太师阴沉着脸,众官围着太师发牢骚,“皇上这是被人下了迷药吗?怎么心情大变?不但迷糊,还刚愎自用,从前他还听进言……” 太师一字不言,背手而出。 今年税赋减半,皇上不放在心上,却心血来潮重修含元殿。 将每日上朝的地方改为从前的承庆殿。 君臣关系势同水火。 皇上在承庆殿来回踱步,今天斗蛐蛐与斗雀牌,他输得一塌糊涂。 陪皇上取乐的小桂子被拉去打了二十板子,屁股成了一摊烂肉。 由于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探望的太监一拨一拨。 直到晚膳才静下来。 与此同时,太师府收到不止一人报告。 都说皇上真的失心疯,因为斗牌把个小太监几乎打残,千真万确。 太师疑心这才消了,看来皇上是真的步了先皇后尘。 ………… “你们说,现在太师疑心消了吗?”皇上问。 此时承庆殿整个大殿因为皇上心情不好,退了所有太监宫女,格外寂静。 “臣女感觉差不多了,结果应该就在这两天。” 玉郎怕惊了太师,整个计划毁之一旦,连监视太师府的影卫都撤走了。 对太师府的状况两眼一抹黑。 这一个难眠长夜,天将黎明终于等来了一只信鸽。 脚上绑着一个小纸条,只有一行娟绣小字,“疑虑已消。” 而这一夜,公主一直在太师府待到早上才回了公主府。 当天,她便独自进宫为归山求官。 皇上在朝堂上问百官,此事如何处理。 官员大多归山虽是能员,也有战功,但也该遵守祖制,不应封官。 一少部分官员则认为朝廷应该任人唯贤。 归山这样的人才不用是浪费。 大家吵成一团,皇上说头疼,退朝了。 公主便顺理成章留在宫中等消息。 夜来,承庆殿内室一个暗门悄然打开,公主从暗门中钻了出来。 ………… 第425章 铲除异已 建德八年,初夏时节,风已带着夏天的气味。 这一天,看似与平时并无两样。 皇上照样上朝,大部分朝政都听从了太师的建议。 各地方财政在太师安排与处理下恢复了正常。 皇上不得不承认,如果太师一心一意为大周兴盛,安心辅佐自己,是个老成谋国之士。 可惜,他野心太大,胃口太大,眼里又瞧不上自己这个贱种。 朝堂之上,皇上与太师暗斗,其实已然落败。 当初带回朝的寒门学子,都被挤出朝堂。 只留下几个在县里做芝麻小官的年轻官员。 数十年的经营并没有因为皇上小小改革而有所动摇。 皇上表现愈发心灰意冷。 大多数时候,他与先皇一样,只说一句,“交由太师处理”便下朝玩乐去了。 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个有想法,却无韧性的年轻皇帝。 许多人本来暗中站队皇上,此时也都灰了心,不得罪太师,也不愿真就做了太师的走狗。 公主仍然痴缠皇上,为归山求官。 一切都如头一天一样。 然而终究该来的还是要来。 含元殿已修整完毕,皇上再次搬到含元殿。 夜间,含元殿西南角的一处宫院走了水。 火势越烧越大。 宫殿木头所造,连成一排的都不能免于火灾。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烧红半边天。 侍卫几乎都抽走灭火去了。 这把火便是公主放的,以火为号,发起进攻。 宫禁被太师插手,将东门换成自己人。 他的人手全部由东门潜入皇宫,见火烧起来,向着含元殿攻去。 殿内,皇上还未入睡,与凤药在案前写字。 除了不近不远处的火势,宫里安静得可怕。 殿内不多的几个宫女太监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外面只留着几名侍卫守着含元殿大门。 凤药紧张地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慢慢写字。 皇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似平静,但脸上毫无血色足以证明他真实的心情。 静!四周寂静无声,入耳的是远处传来的隐约呼喝救火的声音。 凤药竖起耳朵,衣袖中藏了把短刀,正因为知道今夜注定不太平,所以连头皮都是紧的。 玉郎不在身边,凤药猜测他是整个事件的统筹策划人。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殿中近侍只有她自己。 灯火摇曳,她低头用写字平复着紧张的情绪。 但心却全放在外面,她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是故意放轻的脚步,纷繁杂乱缓慢靠近—— 有不少人在接近大殿。 脚步越来越近,有人悄悄潜入殿内。 此时她抬起头,看向中殿方向,其实偏房的门不但关上,还栓了门栓。 什么也看不到,她却执拗地将目光投在那木门之上。 一声锋利的声响,由远而近,转瞬间带着哨音刺破窗纱,钉入墙面。 “皇上莫动,不会伤害你。”外头传来高声叫嚷。 话虽如此,箭矢却一支接着一支由窗子射入。 窗纱已经被射烂。 外头一名穿了校尉服的武官,举起箭对着皇上便射过来。 凤药用力推了皇上一把,自己扑过去,将皇上压在身下。箭从两人上方飞过,钉入墙中寸来深。 大门也被人用粗木撞击。 凤药心急如焚,为何玉郎与其他侍卫还不到?难道有什么变故?还是情报不准,叛军人数其实远远多于他们的预料? 玉郎是不是被绊住了脚,一时过不来? 他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她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堆念头。 皇上推开凤药,自己先起来,又伸手拉凤药,“傻子,朕不会被这种反贼射中的。” 眼见偏门已挡不住叛军,即刻破门。 凤药起身,硬是站在皇上前头,伸开双臂挡住皇上。 李瑕无奈地撇撇嘴,由她去了。脸上挂着一分藏不住的笑意。 现在的情况与约好的完全不同。 说好的反贼一开始进攻,玉郎他们就会带兵反攻,按理说这会儿该把所有叛军一举拿下。 可外头举起的火把不计其数,将殿外照得通明。 大门轰然洞开。 几个小队的士兵全副武装,手持利剑,站在主殿上。 “里头地方小,请皇上出来说话,只要皇上不乱来,臣保皇上安全。” 外头不知是谁大声吆喝着。 凤药冷笑一声,自己仍然站在皇上前头向外走。 李瑕不紧不慢走出去,事到如今,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所有人自动散开,成了一个半包围圈。 皇上走到自己日常所用的龙椅前,安然坐下。 “你们这是谋逆。”他淡淡地说。 “那又如何?你不也得束手就擒?由你来做皇上简直是对国家不负责。” “真正的窃国者是你,李瑕。” 随着沉重的话语,太师从军队后头走出来。 跟随着他,眼中闪着仇恨目光的,是李珩。 皇上坐在龙椅上,表情复杂,问太师,“既然我们君臣走到今天这步,朕想问问太师,也求太师一句实话。” 太师一扫颓态,一挥手,“你说。” “朕所有的改革举措,对大周到底是好是坏。” 太师眼神一闪,“出发点虽好,奈何空中楼阁,沙上建堡,这些措施实乃痴人说梦,梦里自然一切都是好的。” “那太师也承认,若是推行下去,兴盛大周也并非不能。” “你太年轻。根本不懂做事与治国,别再废话了……” “是太师你太老朽,心中畏惧,畏惧朕真能做成事情。畏惧失去现在的地位,失去别人的拥护。你将朝堂变成你的一言堂,处处阻碍朕的新政,维持旧制,你的私心举头三尺神灵在看,朕也都看在眼里!”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李瑕篡改诏书,行谋逆之实,给老夫拿下。” 不知谁在后头突然放了冷箭,箭尖直冲李瑕面门而来。 一闪念之间,凤药已冲上前一步挡在李瑕跟前。 李瑕心脏提到嗓子眼儿上,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斜面射出一支黄色箭矢,“叮”一声准确击打在黑色箭身上,将这支讨命的箭打落在地。 “臣下来晚,请皇上恕罪。”玉郎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他高大的身上穿着黑色盔甲,如天神下凡,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一下凤药,仿佛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受到惊吓。 第426章 逆臣下场 凤药责怪地瞪了玉郎一眼,反而从他眼中看到一抹笑。 几十条影子似乎是从墙里飘出来一般,幽灵一样无声浮现到围着皇上的几个主要头领身后。 一言不发,一声不响,几乎看不清影卫是如何出手的,这些逆臣便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这次是见了血的,鲜红刺目的血无声在青砖地上流淌。 一股子铁锈味儿在殿中弥漫。 太师与李珩不知变故是怎么生出的。 “来人!”李珩不甘心地呼叫着自己的士兵。 “四哥,你一共带来士兵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名。” 皇上安然笃定地坐在皇位上,随着他的话,李珩脸色变得雪白,像看着个活鬼似的盯着自己的弟弟看。 “你在自己封地之外的松山囤了万名私兵。” “公主给你了三万兵,你为何不全部带来?” 李瑕如刚睡醒的孩子一样恬然,“你带这么点兵来起事,是瞧不起朕?” 宫外如海啸般的呼喊,以震碎山河的气势冲天而起,“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曹满吧,已经带兵将整个皇宫全部围起来,今天参与谋反者一个都跑不掉。” “杀!给我杀,杀死了李瑕,宫外的人敢杀了前皇太子吗?”太师眼见没了希望,越发丧心病狂。 眼见无法兵不血刃平息叛乱,李瑕眼眸暗沉下来,手轻轻一摆。 一声尖锐哨鸣,殿后直接杀出多如蝗虫的金甲兵与黑甲兵。 金甲兵冲乱四皇子的队伍,黑甲兵异常凶狠,见人必杀,迅速冲入内圈,将皇上与凤药围在正中央。 金玉郎站在高台上,吹着口哨指挥军队击杀李珩的士兵。 这是他训练多时的近身战精兵,就等着今天,只为今天。 含元殿内外,血液飞溅,残肢横陈。 这样近距离看到厮杀,凤药是第一次。 一个死士杀出重围几乎就快冲到皇上面前。 守在皇上后面的影卫一扬手,一串飞刀以惊人的迅速甩出…… 那人面门正中被一刀扎入寸来深,他还没死,继续向前,手中的剑已举起,掀起的剑风带着腥气,剑刃上的血随着他挥剑甩了凤药一身。 接着两柄短刀“朴”一声刺入他胸口,影卫轻轻跳出,身形落下时,手中剑快速一挥,在他脖侧划出一道深深伤口。 凤药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血可以喷溅得这么高这么远。 那人离她太近了,热乎乎的血溅到她脸上,顺着脸颊向下流。 影卫托住向下倒的尸体,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尽管她跟着军队上过战场,但并未参与到战争中去。 她见到的,是收拾过残局后的战场。 而此时的修罗地狱,就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她垂下眼帘,看到死士已闭了眼。 血,继续流淌,蔓延到整个厅堂…… 玉郎站在高处开弓,瞄准…… 随着皇上缓慢而冰冷的话语—— “太师私养精兵裹胁四皇子谋逆,意图皇位,谋害皇上不成,被护卫当场射死!” 玉郎满弓,一箭射穿太师胸膛。 箭身整个透过身体,直到箭尾,被尾羽拦阻方才停下。 李珩见到外祖父被当堂射死,已明白大势已去,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并非他所想的那样简单,他城府深,手段狠,看着面软,实则心硬。 他抱着外祖父的尸 体,眼泪顺着脸向下淌。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可是我的亲姐姐!!”他狂叫着嚎哭着…… 身边的厮杀、叫喊仿佛全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他手中的外祖身体,慢慢变冷。 李珩对着李瑕跪下来,垂着头,他彻底被打败了。 …………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被多少人的鲜血浸透过,见证过多少人命的陨落,目睹过多少争斗与牺牲。 而今,这座象征最高权利的宫殿,被李瑕踩在脚下。 活捉李珩,处死太师,李瑕面对着满堂血迹,头次觉得鲜血的颜色如此让人痛快。 一场杀戮在无声中开始,在寂静中落幕。 他挺了挺腰,转过头正打算招宫人打扫。 凤药忽然低头对皇上道,“圣上整日对官员讲道理,嘴皮子都磨破了,效果如何?” 皇上不明所以,看着她,凤药轻轻说道,“有时候见见血比讲道理管用。” 皇上眼睛一亮,带着一抹邪气的笑意说,“这建议甚得朕心。不必打扫,就这样叫他们看看,朕不是那等任由他们捏扁搓圆,毫无主张的懦弱男人。” “朕要重整朝堂,振兴大周,谁敢拦朕,别怪朕铁腕无情。” 满堂的鲜血,在太阳的照耀下,黑红刺眼,腥气飘散。 长夜漫漫,终于新的一天随着光明再次到来。 上朝的官员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立在殿外不敢动弹。 “太师谋逆,尔等知情否?!”凤药一声厉喝。 百官纷纷下跪,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铁证如山,太师谋逆根本洗不干净。 这是祸连九族的重罪,太师整个宗族都受了牵连,贬斥的贬斥,流放的流放,与太师过从甚密的官员也纷纷落马。 太师党因为一场失败的政变,被皇上连根拔起。 四大家族之首处心积虑经营数十载,短短月余,烟消云散。 街头巷尾的传闻与故事也只流行一段时间,就被其他新闻所替代。 渐渐的,太师一族被人们遗忘得干干净净。 皇后在太师死后便被解了禁足。 清思殿中,皇上与皇后面对面,皇后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你恨朕吗?”皇上缓缓开言。 皇后不置一词,她还没从家族的败落中回过神。 短短数月,再回头,身后已是空空荡荡,家族就这么覆灭了。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进宫。 两人沉默良久,皇后心知再不低头,之后她的路只会更难走。 她像被抽离所有力气,软绵绵说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臣妾不敢怨怼皇上。” 巨大的悲伤被她隐于心底, 此时的她无所依靠,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孩子要抚养,她终是抬头望向皇上。 皇上不等她说话,安慰般告诉她,“以后,朕会做个好夫君。你可安心做你的皇后,朕给你一世荣华。” “国母之位永不动摇。” 皇后唇边浮起一个凄婉的笑,“多谢皇上。” 在她的母家灰飞烟灭之后,他终于能安心做她的夫君。 不几日,皇上给了皇后一个惊喜,请皇后的母亲入宫。 王家满族,他给她留下了妈妈。 李珩被圈禁在御驷院,有饭吃,有大夫,永无自由。 他后半生将如活死人,被埋在偌大宫宇的一角。 李璟被李瑕送到皇家书院与其他宗亲一起学习,并亲赐承庆殿给自己唯一的弟弟。 皇贵太妃身患隐疾,时好时坏,只能徐徐调治,不能起床。 第427章 人各有命 太师府发卖时,买家并不算多。 他是被皇上所诛,当官的嫌不吉利,不愿买不敢买。 普通人买不起。 这里最后被一个神秘人花重金买下。 重新整理后,未挂牌匾。 坊间都说这里住着个富可敌国的大财主。 但无人见过其真容。 一行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曾经的太师府门前。 车上下来几个女子,大门敞开,一众丫头婆子来接人。 最后一辆车上,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踩着脚凳出了马车。 前几个女人都在门内列队等着她。 等她走入大门,几个女人喜气洋洋道了声,“恭喜主母。” 常云之看着几位姨娘,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行了,各自安置,晚间咱们姐妹再一同庆祝。” 原来买下王家大宅的,是皇商常云之。 她终于不必再顶着六王妃的头衔过日子。 与她来往之人都晓得这位主母只喜欢人家称呼她,常掌柜。 牌匾终于在云之入住后挂起来。 硕大的两个金字——“常宅”。 曾经的诚郡王府还在,里头除了伺候的下人,向最里一进走,能看到主屋微蓝院。 这里视野开阔,最合适响晴之日欣赏白云蓝天。 然而,这么阔大的院子,此时却传如鬼哭般的嘶吼。 “常云之,你想害死我,我要剐了你,你这个毒妇!” 整个院子除了微蓝院还留有下人,整个王府慢慢长满杂草,荒芜如冢。 李琮一时叫骂,一时狂哭,如痴如癫,然而他已被淘汰出局。 唯一时常来探望他的,是现在官封抚远将军的曹七郎,曹家一如既往地兴旺。 他无心育儿,将自己所纳的妾室全部打发了。 所出几个儿子全部过继给四哥门下,把四嫂欢喜得硬是给七弟鞠躬作揖。 七郎安然受了礼,这是他替弦月受下的。 若不为安慰四房,大约弦月也能逃过一劫吧。 他虽升了官,手握重兵,却感觉生活毫无意趣,最大的乐子就是孤独时来诚郡王府看一看李琮。 闭目听听他鬼哭狼嚎,心中倒也得着一段时间的平静。 徐忠按老夫人的意思,又添三子,之后叫人灭了老鸨的口。 他后院妻妾成群,不过,他请旨戍守边关。 与军士们在一起,常驻军营才是他过惯且喜欢的生活。 徐乾留在京中,承欢国公夫人膝下。 他已成亲,新妻子是老夫人亲自挑选,又纳了几房妾室。 两名女子已有了身孕,眼见要当爹爹。 国公府又有了添丁之喜。 一切尽在老夫人掌握之中。 ………… 一座大宅的池塘边,燕翎坐在石上垂钓取乐。 此时燕蓉病故,只有绿珠知道燕蓉病故的真正原因。 可是,夫君不在乎,妹妹过世刚满三个月,他迫不及待娶了姐姐为继夫人。 绿珠心中知道继夫人与原夫人虽是姐妹,性子大相径庭。 继夫人看起来美而妖娆,但真实为人心狠手辣。 她惹不起,不敢惹。 再说燕蓉过世,与她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通这些事,她才真的成了燕翎的心腹。 从钱大人处敲诈来的二十万银子,燕翎留下十万。 她真的只做了这一次,钱大人一直等着敲诈者再来,发毒誓要拿下,可怎么等,也等不到。 这些银子,其中十万她交给绿珠操办家中事务—— 一部分重修宅邸,一部分买做田产铺子。 绿珠得了不少好处,燕翎心知肚明,并不点透。 此时的燕翎,有孩子,有主母的位置,有对她言听计从的夫君,有田有钱。 一切都如她所想,只要你一直想办法,你总能抓到机会,好好活下去。 然而她还是作恶太多,虽处处小心,仍是被人发现端倪而不自知。 这个人燕翎绝计想不到——是绿珠。 燕蓉死的那天,送她走的人正是绿珠。 燕蓉在燕翎过来后,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燕翎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妹妹是个心思过重之人。 她便处处给她不起眼的难堪。 鞋子中的砂砾太多,穿鞋的人却不能脱下来倒一倒,如何承受。 燕蓉想不通,为何自己家会败得这样彻底。 为何只余姐姐与自己,姐姐却觊觎自己的男人? 她日日躺着,形容消瘦。 燕翎假做关心,请了大夫来瞧。 开过方子,送大夫出门时,左右无人之际,她假装悲悲切切地问,“大夫您给个实话,我妹妹是不是没多少日子了?” 大夫一惊道,“谁和你胡说的?夫人是心结,不知她为何事所郁,一旦想开,病痛很快就能痊愈。我的药只是化郁而已,关键看哪天她想得开了。” “若是一直想不开呢?”燕翎问。 “身子骨虽不好,一时半时对性命是无妨的。” 大夫收子双倍诊金,告别出来。 燕翎咬着唇在府内的花园来回踱步。 事情和她想的不同,她本以为看着妹妹那风吹就倒的模样,必定没多少时日了。 方子在手,她亲自为妹妹抓药。 煎药交给绿珠,服侍吃药交给妹妹的贴身侍女。 燕翎一改从前对妹妹暗中添堵的做法,整日陪着她。 一边做针线一边聊着小时候的日子。 聊自己娘亲有多么在意夫君,却被小娘和妹妹夺走宠爱。 也聊父亲待自己不公平之事。 燕蓉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分,很多事她已不记得,并不知道这些事给姐姐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 燕翎有时说着会流下泪,她擦擦泪道,“我心中对你与小娘颇有怨气,不过想想往后,咱们金家只有你和我相依为命,也就罢了。” 燕蓉心中一软,是的,等母亲那一代都没了之后,金家只有她和姐姐了。 自己又不能生育,连个孩子也没有,可不就只有姐姐这个娘家人了吗? “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我手里有钱,足够自己过日子,你好了我就搬走。” 燕蓉以为姐姐转了性子,点头,自己很配合了服药,吃饭。 身子骨却一日日消瘦下去。 大夫再次来瞧病,诊了脉大吃一惊,反复确认,又问燕翎家中有没有服食延年药石的习惯。 两人都否认后,大夫疑惑道,“那如何得了癃闭之症?”(古代对肾衰的称呼) “此症无药可治啊。” 燕翎红着眼回了房间,看到燕蓉便扑到她身前开始痛哭。 第428章 命运轮转 燕翎的悲伤倒也不是假的。 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不是万不得已,她也并不想走这一步。 可是现在,她思来想去,自己除了这条路已然无路可走。 儿子是断断指望不住,徐忠视她为死敌,不会让她见儿子。 她也不想让儿子因为自己蒙羞,她心中很爱自己这个大儿子。 将来她还会有孩子的。就别给大儿子添麻烦了。 想过几轮,只能委屈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涕泣如雨,口中不住念叨,“可怜的妹妹啊。我本以为我们姐妹会一直相伴到老,老天爷就给我留这一个亲人,还要夺走吗?” 她哭得涕泪磅礴。丫头们只顾着拉起她,只有绿珠看到燕蓉灰白的脸。 燕蓉的生命一日日快速凋零下去。 在一个秋风乍起的早上,她自觉神思突然清明,喊来绿珠。 “二姨娘,还记得你告诫过我的话吗?不让我请姐姐来住。” “你说得很对,我姐姐不是好人。可惜我想通得晚了。对不住你啊。绿珠,你那孩子失得毫不奇怪,有人动了手脚。” “还有件事,老爷的官位来得不正。不知金燕翎走的什么歪路子,老爷才升至现在的官位。你若想报仇,万万小心,别像我一样。” 绿珠帮她更了衣,她已瘦得身上没半两从余的肉儿,一副骨架挂着张皮。 绿珠到底没忍住,掉下泪,两人斗了一场,得利的是金燕翎。 燕蓉静静咽了气。 办完丧事没多久,老爷娶了继夫人,就是燕翎。 绿珠接掌家中大小事务,尽心尽职,无人不服。 她才开始查自己当年小产之事,原来,燕蓉死前说的都是真的。 这恨意她藏在心中,不敢露出。 她假做顺服,与许清如的关系缓和许多。 一家人兴兴旺旺,过得和美。 许清如好日子过得太久,放下警戒,在绿珠的试探下,说出自己官职来历。 绿珠想了许久,这个家有没有许清如都一样过得下去。 再说宦海浮沉,谁能一直身处高位? ………… 钱大人从未停止追查勒索自己的人是谁。 许家的路,走得危险。 ………… 太师党的拔除,凤药功不可没。 太师党根除后,她向皇上请旨歇一歇,“这可是皇上与臣女约定的。” 与她一同到书房请求的,是金玉郎。 凤药项上戴着一个耀眼的金项圈,中空,忍冬花纹,镶嵌七宝,是她的首饰中少有的华丽物件。 皇上认出这东西,比着国宝馆那件稍稍少了些大块宝石,略简朴些。 “朕可为你二人赐婚。”皇上笑容中带着只有自己明了的一丝苦涩。 “还是不必了。”凤药与玉郎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 “准备何时出发?” “若是可以现在就能动身。臣女游历大周后还是要回来的。”凤药终于放松下来,少有地笑着说。 “臣女不在时,可将诸事托付明玉。她是我教出的丫头,办事稳妥。” 皇上点头,“那再等三天,便准你出城。” 为除掉太师,这张网他与凤药密谋了太久,结网也结了太久。 在打仗时就开始了。 以归山为饵,要公主答应与太师和好。 再到四皇子封地策反自己的亲弟弟。 之后向太师表忠心。 而皇上则与凤药开始实施新政,并亲自到江南搜罗有识之士。 他们知道在太师的干扰下,本就阻碍重重的革新压根搞不成。 甚至冒着让大周陷入混乱的风险。 不如此,恐怕大鱼不肯上钩。 待大周乱相初起,皇上又甩开所有事情,开始玩乐,将一个没用无能的皇上扮得入木三分。 做出如此牺牲,才叫太师相信时机已到,终于犯下谋逆之罪。 不如此,不能铲除所有奸党。 举国上下,被皇上雷霆手段所震惊,也明白了当今皇上对推行新政下了什么样的决心。 凤药说得对,有时候见见血,比说一百遍道理都有用。 皇上私德越传越玄,有人竟以吴王孙皓相喻。 传到李瑕耳朵里,他哭笑不得,却也不加申斥。 下头人怕他,憎他,他是无所谓的,只要把差当好,他背点黑锅不算什么。 再说了,小人畏威不畏德,传说他杀人如儿戏,总比说他人善好欺的好。 论功行赏,凤药不但与皇上一同谋划,还在不知玉郎已埋伏在殿外的情况下,为皇上挡箭,其忠心感天动地。 皇上下旨,封她为内侍司司勤。 官至一品,总管内廷所有事务。 有对所有太监与宫女包括一等大太监与一等大宫女及其他女官的直接任免权。 同时有对皇后凤令暂不执行,直奏之权。 这个官位打大周开国,从来无人荣登其位。 它的设置代表对皇后权利的分权与不信任。 直到盖上玉玺的圣旨递到凤药手中时,她才敢相信,皇上竟然跳级封自己为一品女官。 传旨的太监与周围宫女呼啦啦跪下一大片,齐声恭贺凤药。 从此,她从大家口中的凤姑姑,变成了秦大人。 ………… 归山进入内阁,成为内阁首辅,实际代替了太师之职责。 朝堂理顺,新政畅通无比。 自上而下与皇上一条心,重振大周颓势,势在必行。 ………… 胭脂已出宫,她手上拿着凤药为她置办的房契来到自己家那阔气的房前,抬头看看匾额—— 大门洞开,院子里所有佣人都到齐了,见到胭脂一同行礼,“欢迎姑奶奶回府。” 胭脂一乐,这是什么鬼称呼? 自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奶奶。 她“扑哧”一笑,迈步入府。 这是她的家,也是凤药的家。凤药置的宅子,房契落在胭脂头上。 凤药把自己家的匾额取下来,特意换成胭脂的姓。 只为叫她住得舒心。 正安置,门房来报,一位姓常的夫人来拜访。 胭脂出宫的日子,凤药细心地写信告诉云之。 云之今非昔比,带着大箱礼物上门,专贺出宫之喜。 胭脂与她叙话,回想常府抄家那日,三人的命运就绑在一起。 “小姐不必这般客气,这些年在宫里也不是白混的,胭脂我也是个富婆了。” 两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一条巨大的船扬帆飘荡在辽阔水面。 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与一个苗条女子十指相扣立于船头。 “请司勤大人下令,今晚我们宿在哪里?”男子低下头,温柔问询着女子。 那女子抬起头,晶亮漆黑的的瞳仁映出男人样貌。 她欢喜娇俏冲男子一笑,“自然听从直使大人吩咐。” “我的官阶比你低。”男子笑着压低声音。 “可是,你是我夫君啊。”女人甜甜一笑,明媚动人。 金玉郎紧紧把凤药的手握在掌心,这一天,他从庆德年开始等到建德六年。 他不顾船上有旁人在,低头在女人发上一吻。 “为人夫君本就该听从妻子吩咐。咱们家女人说了算。” 两人相拥,夏日的风开始热起来了。 ………… 曹贵妃并未如大夫所诊,怀的女胎。而是产下一子。 当时大夫并非误诊,而是皇上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不受青鸾所伤才故判为女胎。 皇后也得一子。虽一生下便立为太子,这孩子身子却十分孱弱。 曹贵妃肚子争气,再次有孕。 与凤药合作一次后,她便晓得了这位不爱说话的姑姑,是个极有成算之人。 贵妃不愧是大家出身,并不以自己爱憎看人。 她尽力拉拢凤药,不求为友,只求不要为敌。 容妃的父亲为官老成,容妃在后宫生活自在如意,稳坐妃位。 她父亲来信叫她好好侍奉皇上,争取得个儿子。 新来的丽贵人也有了身孕,她只有十六岁,性格张扬,颇得圣宠。 人人都想为自己的儿子谋个更好的将来。 新的争斗在这辉煌的宫殿再次展开。 ………… 第429章 皇子李仁 太师被铲除,皇帝恢复皇后后位,众臣见皇上推行新政如此坚定,手段狠辣,再也不敢有所忤逆。 新政慢慢开展,颇为顺利。 建德二十三年大周开启建德盛世。 凤药将青鸾的孩子养下来的事告知皇上。 此时皇上已有四子三女。凤药偷偷养着这孩子的事他哪里会不知? 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他内心并不想要这孩子活下来。 连名字也没给他取。 “皇上?”凤药见李瑕走神,轻声提醒皇上,“您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朕望这孩子忠诚识大义,叫仁吧。” 凤药磕谢皇恩,回了御驷院,将小小孩儿抱在怀中,爱怜地说,“好孩子,你有名字了。李仁。” 她又请旨,愿意不动国库私银,自己出钱给孩子修缮御驷院,只求皇上给这院子换个名字。 皇上沉思许久,目光郁郁,凤药侍奉皇上许久,怎能不知皇上心思? 可她只能装做不知,低头等待。 这已是半逼迫皇上。 李瑕这些年愈发威严,朝堂上几乎无人敢于批龙鳞,触怒天颜。 凤药在他的沉默中,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凤药,你知道朕。朕为了江山什么都舍得下。更不论一个小小孩儿。” 凤药心下发堵,那孩子是她亲手抱到御驷院,一天天看着他长大的。 她怎么不知道? 青鸾是皇上这些年最不愿提起的名字。 这两个字是种“耻辱”。 那时的皇上不够强大,不得不用阴谋。而真正强大,完全可以用阳谋。 他欺骗着一个女人的感情,以她为饵,布下陷阱,陷害发妻。 这件事他只想埋葬,连记忆也恨不得剜掉。 李仁的存在,无时不在提醒着,他为了皇位曾经有多么龌龊、下作。 李瑕想当大周史上最完美的君王。 李仁就是瑕疵,是他耻辱的证据。 “嗯?你怎么不说话。” 凤药觉得后背有些湿了,皇上与她一向不必把话说到明处,她就可以领会皇上的意思。 ——皇上心中起了杀机。 “臣女……”她眼眶湿了,这孩子就如她亲生的一般,这一生她都不会再生育,一个抚育多年的孩子,叫她下手除掉,如剜她的心。 李瑕一愣,凤药只说了两个字,他便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心中一软。 这些年,他不少杀人,他的心越来越硬,唯有眼前这个女子,仍然能轻易碰触他内心的柔软。 多少人来来去去,只有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罢了,你想如何便如何,不必再来回朕,朕给给他的,只有血脉与一个名字。有你护着,他不至过得如朕当年一般。” 凤药听他提起从前,心中更加为这孩子难过。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没伸手,自己从地上起来,勉强笑了笑,“皇上怎么突然提起从前,叫人伤感。臣女会照顾好李仁,像待……我自己的孩子。” 她无视皇上空伸出的那只手,恭敬地退出含元殿。 ………… 好在她现在总管内政,连皇后也给她几分面子,很快御驷院便重新翻修完毕,几乎看不出当初这里是为皇上养马的地方。 还好这地方离含元殿不算近,凤药尽量避免李仁与皇上相见。 她要好好教导这孩子。 李瑕现在不喜欢李仁,不见得以后孩子有出息他还不喜欢。 凤药希望自己能为李仁争取到他应得的东西。 目前,她只要低调小心地养育孩子,蛰伏与等待。 却偏有人与她过不去。 这日,凤药带李仁去见了曹峥,为他认下这个武艺高强,为人正直的师傅。 刚行至御驷院门口,便见到丽贵人站在御驷院背对他们与新晋的一位美人说话。 ”听说这里,住着个野种儿?可是真的?传说的可邪门着呢?” 凤药不快地站定,示意随从不要出声。 她且想听听宫中又传了什么谣言。 丽贵人压低声音道,“这里说是住着皇上与咱们大周第一个女官的私生子。” 愚不可及!凤药心中蹦出这四个字。 宫里怎么容得下这样蠢的女人? 凤药目光落在丽贵人腰上,比后面也能看出她腰身笨重,较寻常人粗了一圈。 不用想也知道,这女人想着母凭子贵。 她父亲因为她在宫中为贵人,也升了两级官位。 她又惯会温柔小意,皇上乐意宿在她处,特别是疲劳时,丽贵人伺候得周到,皇上处理一天政务,倒也愿意听着她莺声燕语,解解乏。 她肚子争气,已经生了个公主,转过年又怀了一胎。 可惜,她不明白一个道理,公主皇子是皇上骨血,她却是外人。 宫里多的是没孩子的,或者有孩子不嫌孩子多的女人。 明玉十分气愤,她跟了凤药多年,知道凤药轻易不愿招惹后宫女子。 她却实在听不下去这污言秽语,高声道,“给丽贵人,愉美人请安。” 现如今明玉代替凤药在书房伺候,是皇上最得用的书记女官,话少,差事用心,很得皇上喜欢。 丽贵人吓了一跳,背后说人,却被人当场拿住,实在下不来台,她强笑一下,“两位女官好?” 凤药带着李仁绕过丽贵人向御驷院走去,全不理会丽贵人的问候。 愉美人躬身,目送凤药进院。 她实在不必这么做,虽然凤药是一品女官,愉美人却是后宫的小主。 较起真来,凤药是皇家的臣子,她是皇上妻妾,论不着品阶。 丽贵人不快地拉她一把,她不动,直到凤药进了院子,才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皇上的妃嫔,她是奴才,对我们如此无礼,该告诉皇上治她罪才是。你倒好……” 才六岁的李仁站在御驷院门口,小大人似的负手看热闹。 凤药既不在,明玉也就不再相让,叉起腰拿好架势,要好好与丽贵人说道说道。 第430章 流言再起 明玉已是四品风仪女官,上书房御前书记官,有训导新入宫低阶妃嫔的职责与权力。 “丽贵人是不是忘了入宫时的宫训?姑姑教得不好,还是贵人记性出了问题?请贵人背诵妃嫔规训第五条。” 丽贵人挑着眉似笑非笑瞧着明玉,并没半分怯意。 明玉刚想斥责,她樱唇轻启,“明玉,你这些话吓吓刚入宫的小女孩儿还可以,我是贵人,育有公主,身怀皇子,你来训我?真是好笑,我倒想在皇上面前告你个目无主子!” 她轻笑一声,“你无非想拿规训第五条说本宫传播流言,可你要知道这流言从何而起。” 她一副得意的嘴脸,“这话可是秦凤药亲口所说。” 明玉被将得一顿,她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得瞠目看着丽贵人。 脑筋一转,她软下态度,向丽贵人行了个礼,“贵人既然知道规训,明玉告退。” 她走开来仍听到丽贵人嘲讽的声音,那本应柔美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恶意,“自己做了丑事,还耀武扬威?本宫从未见过这等不知羞,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女人。” 愉美人好像在劝丽贵人,对方却道,“那是她自己说的话,品阶再高也是皇上的奴才,我们是主子,你傻呀……” 明玉并未走远,躲起来想听听究竟怎么回事,丽贵人却不再说了。 她郁闷地回头向御驷院走,却看到站在树丛边的李仁。 “我的小主子!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啊。快,跟姑姑回去。” 李仁板着小脸看着明玉,“姑姑,我是你的主子吗?” 明玉诧异地反问,“当然,你怎么这么问?” “那我现在命你说实话,我到底是不是野种?凤姑姑是不是我母亲?” 明玉心疼地蹲下将李仁抱在怀中安抚,李仁却推开她,“我不是小孩子了,别再这么哄我!请姑姑告诉我实情。” “奴婢不敢撒谎,你母亲是宫中有名有份、皇上下旨亲封的妃嫔。” 李仁漆黑的瞳仁终于亮了又黯淡,“这么说,凤姑姑不是我母亲?” 他瘦弱的肩膀仿佛一瞬间塌下来,垂头丧气。 明玉眼圈红了,“她虽不是生你的人,却养育了你,和母亲又有什么区别?你为何要在乎这个?” “在宫里,有事实而无名分,不如有名分而无事实。” 听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般言语,明玉明惊讶了,他才将七岁呀。 她心疼地拉起李仁的小手,“走吧,明玉姑姑送你回去,你记住,你娘亲虽不在了,凤姑姑与明玉姑姑都疼你爱你。 李仁点头,“我会好好习武,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报答你和凤姑姑,明玉姑姑,凤姑姑在我心里就是我母亲。” 他抬起小脸,一脸坚定。 等安抚过李仁,明玉到内务府去找已经离开御驷院去办事的凤药。 此时的凤药干练、沉静、内敛、成熟,已是个久经宫廷生活的皇宫老人儿。 她正过问内务府各部门的差事。 明玉等她忙完将丽贵人说的话复述给她听。 凤药没有半分不悦,静静听完,又想了许久,脸上恍然道,“我知道了。”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人心竟坏到这种地步,真真匪夷所思。” 明玉好奇追问缘由。 原来李仁去了皇家学堂,里面很多孩子从小就相识,李仁却是凤药偷养在御驷院的孩子。 长得很大了,皇上松了口风,才许他出来进书堂学习。 他和几个相同程度的孩子在一起由内阁选出的饱学之士教导。 这些孩子中,有皇后的儿子李慎。 贵妃之子李嘉。 国公府大公子徐从溪以及李琮之子李思牧等十几个顶级勋贵之家的孩子。 他们几个年纪差不多教养起来更容易些。 李仁是其中识字看书最多的孩子。 皆因凤药将自己住处的书籍都搬到了御驷院,李仁无事可做,没有玩伴,多数时间都在读书。 入了学堂,他将书中不解的地方一一问询夫子。 天下间所有夫子都喜欢同一种孩子,便是勤学好问,肯吃苦的。 李仁的勤勉与凤药十分相似。 入学没几日,便得了夫子青睐,引得其他几个孩子十分不满。 这日,李嘉没完成夫子留的功课,被打了手板。‘ 夫子斥责几个孩子,让他们向李仁学习好学之心,下了课几个孩子便将李慎围起来,将他像个陀螺一般推来推去。 他瘦弱些,却凶狠地与其中最高最健壮的思牧打在一处。 李思牧比他大比他高,却不如他那样狠,竟打不过个低自己一头的小孩儿。 李慎最稳重,在一边拉架,“思牧,咱们别欺负小孩。” 一句话,把李仁划在他们之外,也安抚了思牧。 “对,我们是朋友,你是哪地里的葱?他谁呀?”思牧嘻笑着问徐从溪。 徐从溪看向李慎,这里头李慎身份最尊贵。 皇后的儿子,夫子也要给点面子。 “都别闹了,散了吧。”李慎由着太监拿着书袋,率先走出学堂。 很快大家都散了,凤药捡着空来学堂接李仁。 空空的学堂只留下满脸是泪的李仁,一见凤药便扑到她怀中,“凤姑姑,我是谁的孩子?” 凤药站定,心中了然。淡淡地说,“你是皇帝的亲生骨血,最尊贵不过的身份。” “为什么我没有娘亲?姑姑,你做我娘亲好不好。” 凤药心头软得像棉花团子,蹲下任李仁扑到她怀中哭泣。 “好了好了。”她拍着孩子的背柔声说,“你在心中将姑姑当做娘亲好了。” 李仁破泣为笑,“我只想要姑姑做娘。” 凤药眼圈一红,随即压抑住情绪,“记住,你不比任何人差。你父皇当年也找不到娘亲,他一样做了个好皇帝。懂吗?” 李仁吸着鼻涕用力点点头。 便是这句话,被李仁说给其他孩子听。 竟越传越真,越传越离奇,成了李仁是凤药与皇上所生。 再次印证从前流传过一段时日的谣言,凤药在从军时与李瑕便有了首尾。 如今传得更离奇,她还与皇上有了私生子。 所以皇上才如此信任她,将她内官职位一升再升,容她与皇后分权。 甚至有人说皇上太过爱重凤药,比之后宫宠妃还要宽纵。 凤药十分头疼,暂且不去管它。 有些事,去争论去分辩,只会同火上浇油,不如冷处理。 敌人在暗我在明,不如等一等。 第431章 稚子之心 她忙了一天,夜间再去探望李仁,却见这孩子十分开心。 见凤药来了,他先向凤药行个大礼,“给姑姑请安。” “好端端这是做什么?”凤药带着笑意问。 只有在这个孩子面前,她才露出自己温柔的一面。 “只要见到姑姑,就觉得像见了娘亲一般,孩儿心中高兴。” 凤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摸了摸李仁的头,“今天用功了吗?” 李仁点头,“孩儿还跟着曹伯伯学了一套拳,他说打拳可以长高长壮。” 凤药想到自己初遇李瑕的时光,他也是这般倔强,独自站在梅花树丛中站桩。 这孩子与他父皇何其相似,为什么皇上不肯垂怜些许,也叫他日子好过些? 凤药将李仁看做个普通孩子,却有人偏不肯放过他,将他视为凤药的软肋,视做凤药勾引皇上,爬上高位的棋子。 势必除之而后快。 ………… 丽贵人去向皇后请安。试探着询问李仁的来历。 皇后劝告她,“不必听宫中谣言,谣言不可信还会触怒皇上。” “你的首要任务便是哄好皇上,再添子嗣稳固你的地位。我会向皇上进言,若产下皇子,升升你的位分。” 丽贵人恭顺地点头应下。 在心中,她不愿等着皇后为自己说话。位置要靠自己去抢,看看秦凤药便知,坐在那里等,进了棺材也坐不上一品女官的位置。 听宫中老人说,凤药几乎参与了皇上所有经历过的大事。为皇上办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才得到皇上的信任,只要有皇上做靠山,宫里她便能横得走。 晚膳,皇上要来太华殿同她一起用膳。 太华殿阔大,是皇宫中保留最完整,翻修最少的宫殿。 此殿是太祖亲自监工建造的唯一宫殿,皇上喜欢,赐给丽贵人居住。 她换了衣衫,盛装等候皇上。 皇后的话还萦绕在耳边——要好好哄着皇上,得了皇上信任才说向皇上进言,否则说多错多。 皇后说,皇上疑心大,最不喜欢女人参与政事,所以说话时要注意方式。 丽贵人不服,凤药也是女人,便能光明正大参与政事。 她忘了,现在民间建了那么多女学,为皇家、为百姓培养能干的女子,找到合适她们的位置。 丽贵人一天学也没上过。 后宫之职,便是侍奉皇上,绵延子嗣。 女官也各有自己的职责。 丽贵人既选择了进后宫,便放弃了另一种可能。 皇上穿着常服踏入宫门,看到穿戴整齐的丽贵人愣了一下,“什么日子?穿得如此……亮丽?” “只要见得到皇上,都是臣妾的好日子。” 皇上听了一笑,坐下,由着丽贵人布菜伺候。 两人说起闲话,丽贵人看似无意提到,“这几日皇子们大约都不得闲吧,听说学堂中闹得厉害。” “思牧与一个孩子打架来着。”丽贵人给皇上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 皇上尝了一口,叫宫女换了碟子。 他皱眉问,“那个学堂里都是勋贵之子,大家从小玩到大,怎么打起来呢?” “男孩子嘛!打打闹闹都是常事,可笑思牧个子挺大还打不过一个比他小的孩子。” 丽贵人道,“皇上不爱吃葱烧海参,以后臣妾不让他们做了,来人撤下这道菜。” 皇上皱着眉坐在桌前,一脸不悦。 丽贵人眼神闪烁,“只是不知那打赢的孩子是哪个。倒是做武官的料。” “哼!”皇上不置可否,厌烦地起身说道,“朕饱了。改天再来看你。” 丽贵人赶紧行礼道,“恭送皇上。” 皇帝虽不高兴,丽贵人却知道了皇上不喜欢李仁。 她起了疑,若真是凤药的孩子,以皇上对凤药的看重,怎么会不喜欢李仁? 难道皇后说的不让听信谣言是真的? 这孩子的来历必须搞清楚。 问谁合适呢?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为自己的机智而得意。 定能从这人口中打听出可靠消息。 ……… 伺候丽贵人的首领太监与曹峥是同乡。 这天他找到曹峥,托他往老家捎些东西。 曹峥常帮同乡带东西回家,是以与这人慢慢相熟起来。 这日此人拿着些银子,托曹峥换成银票捎到老家,恰遇到曹峥带着个孩子出来。 他将银子给了曹峥顺口问,“这是曹大人的孩子?长这么大了。” 曹峥爽快一笑,“我哪有这福气,宫里的孩子,来我这儿学点拳脚。” 那太监打量一下小孩子,摇头,“没见过。宫里就那几个娃娃,咱们当差时都见过,不曾见这位小公子。” “问那么多干嘛,总之是身份贵重的贵人,你好好当你的差。” 曹峥没理会,将孩子送入宫门,由接他的嬷嬷带走。 那嬷嬷穿着宫里的服制。 太监见问不出什么,曹峥一双眼睛眼神锐利,太监不敢与之对视,便称有事回太华殿。 他告诉丽贵人曹峥嘴巴严得很,一个字也不透露,反而警告自己不要多事。 丽贵人听了太监汇报,心想这孩子身世曹峥定然知道,以曹峥的年纪都清楚孩子来历,那宫中知道的人必定不少。 比如皇后、贵妃、容妃…… 再找机会,只需留心,一定能找出他的来历。 妃子们都知道皇子、宗室子弟们在学堂时常打架受罚,都只当乐子。 例来男孩子聚在一起,都会打架,算不得大事。 没想到这打架会变成一场欺凌李仁的聚会。 挑头的是已封王的思牧。 虽说他不是皇上的儿子,却是一群孩子中最早封王的。 云之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时常带着思牧进宫。 这孩子身格健壮,又打小就认识皇后之子李慎与贵妃之子李嘉,他既富又贵,与李慎、李嘉整日玩在一处,如亲兄弟一般。 思牧不像他舅舅牧之与安之的松柏之姿,他五官生得有牧之的影子,却与儒雅不沾边,十分顽皮,好勇斗狠。 这日下学,几人又将李仁围起来,思牧这次有准备,打算一洗前耻。 他走在李仁身后,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掌,“野种,你怎么有脸来这儿上学?” “他是皇后的孩子,他是贵妃的孩子,我是端王,我父亲是皇上的哥哥,你是哪儿钻出来的?”思牧喝斥他。 思牧挎着自己的腰刀,靠在李嘉身上。 李嘉笑嘻嘻地说,“他呀住在我父皇养马的院子里,连牌匾都没有,你说他能是谁?” “那也是我父皇。”李仁大声分辩。 “哈哈,你做梦呢。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李嘉轻蔑地说。 徐从溪远远皱眉瞧着,李慎要上前劝阻,被徐从溪拉了一下,轻轻摇头。 李慎也站住,只看他们闹。 李嘉也是个刺头儿,与思牧要好,上次看到好朋友与李仁打个平手,气不过挑着思牧找回一局。 李仁自从跟着曹峥学习武功,也想找人试试。 他将书袋扔给一边的太监,摆出应战的架势。 第432章 各有性格 几个太监都跪下苦求小主子们万万不可斗殴。伤了哪个他们都担待不起。 “咱们打架别连累奴才,谁都别去告状,不然就是孬种。” 思牧手按腰刀吆喝着。 李仁最听不得孬种、野种这类言语。当下大叫一声就向思牧扑去。 两人全然没有招式,如狗熊一般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 思牧仗着个子大,不多时将李仁压在身下,左右开弓,用拳头砸在他身上,“服输不服,说服输,小王饶你不死。” 李仁用手臂挡着脸,咬牙不说话。 李慎看不下去,走过来,一把抓住思牧手臂,“差不多行了,大家跟着夫子学习,怎么也是伙伴,下如此狠手,给夫子知道一定罚你。” 思牧环视一周,咬牙道,“只要没软蛋去告状,夫子怎么会知道?” “他们断断不敢向外说。”他霸道指了指跪在外圈一直磕头,灰头土脸的太监们。 “这事到此为止,你起来。”李慎拉开思牧,将手伸给李仁,“你也起来吧,脏成这样,你姑姑会生气的。” 李仁打开李慎伸过来的手,骂道,“都一样坏,装什么?” 他爬起来,嘴角带着血,向地上一吐,对思牧道,“等我再练段时间我们再打。” 说罢,恶狠狠瞪了李嘉一眼,叫上自己的太监离开书院。 那太监只有十几岁,也是个玩心大的。 “小爷,我看要不是思牧个子高,他根本打不过你。不过爷为啥讨厌李嘉?” 李仁边走边拍打身上的尘土,“思牧今天找我事,都是李嘉背后挑唆的。” “爷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从太监手中夺过书袋,自己先向御驷院跑去。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凤药已经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一身灰土,无奈又关切地问,“又被打了?” 李仁不在乎地说,“姑姑对我没信心?我这叫有来有回,并非单方面被打。再练段时间你瞧我不打扁了思牧。” 凤药听是与思牧相斗,顿时担心起来,“他最不应该与你相斗,我与他母亲……” “我知道,你与云之小姨是姐妹。我与思牧该当有兄弟情分,他瞧不上我,我也不稀罕。” 他气呼呼走到一边,见凤药一直不说话,又软下来道,“姑姑若非要我与他好,我不和他打架就是了。” 凤药笑了笑,拿出食盒,将饭菜摆起来,“姑姑亲手做了菜,与你一起用饭。” 李仁到底还小,一听姑姑做的好吃的,雀跃着去摆桌椅。 他在吃饭时将几人争吵打架的事说给凤药听。 “这里并没有牌子,殿宇也翻修过,早不是皇上养马的地方,回头你父皇得空,姑姑请他给你写块匾额好吗?” 李仁眼睛一亮,开心地点头称好。 ………… 他起了心思,一定要打过思牧。 除了在学堂上,便在校场跟着曹峥,兵士们训练,他也跟着训练,从不喊苦。 射箭骑马是他最喜欢的项目,下了许多功夫在上头。 他并不十分有天赋,却靠着肯下狠劲,连兵士解散去吃饭,他仍在练习。 凤药不愿李仁再在学堂受歧视,上一辈的恩怨与孩子们无关。 她找了个皇上心情畅快的时候,书房中只有她和明玉在,缓缓向皇上进言。 “今天凤姑姑心情不错?”皇上见凤药拿了食盒走入书房,心情大好。 凤药摆出几样点心,亲手烹茶,茶沏好,热毛巾拧上来,让皇上擦了手稍事休息。 “皇上勤政数倍于先皇,可也要当心身体。” “朕筋骨好得很。” 他闻着点心散发的香气道,“今天做的玫瑰点心?朕最爱吃。” 捏起一块玫瑰糕,尝了一口,“咦?用的不是墨红玫瑰,香气更浓些,甜味稍淡。” “是,用了平阴玫瑰,腌玫瑰用了衮州产的花蜜。好吃吗?”凤药给皇上续了茶,茶汤澄净,绿得清澈,沁香扑鼻。 “好香。”皇上食欲大开,又用了块玫瑰糕。 “平阴今年玫瑰丰收呢。”凤药看似无心感叹一句,“县衙门怕雨水耽误收花,出银子为花农征人手,在雨季到来之前及时收了花。” “皇上所用是云之收上来,最好的尖货,臣女腌了糖玫瑰做馅,皇上喜欢?” 李瑕放下茶盅,若有所思看着凤药,轻笑一声,笑得凤药心中一紧。 皇上笑得不似开心,果然他板下脸,“凤药,你什么时候也学着和朕拐着弯说话?” “只是有感而发,平阴,是那孩子母亲所生之地。那孩子与皇上年少时的倔强极为相似。皇上只需略抬抬手,便可使他不再受您所受之苦。” 皇上不说话,一只手敲打着桌面——他极度不耐烦,却在压抑自己。 凤药噤了声,她不能再多说了,皇上近来脾气越发不容人违拗他的意思。 两人都不说话,房中气氛变得压抑之极,明玉恨不得变成透明的。 过了片刻,皇上暗暗长出口气,突然问,“金玉郎与你成亲后,待你如何?” 凤药答,“很好。他是君子,承诺过的都做到,从未改变。” “你想让朕为那孩子做什么?他所吃所用所需,朕已都给过了。” 凤药知道“亲情”靠劝是劝不出来的,便直说道,“请皇上为御驷院更名,提个匾额吧。” “晚些时候吧,朕最近正为河务烦心,没心情赏人墨宝。” 他挥手,让凤药退出书房,凤药拿了食盒要走,皇上又叫了她一声,“凤药!朕明白告诉你,朕不喜欢这个孩子。别再在朕面前提他。” 凤药躬身答应,退出书房半天,听到里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似是皇上把一摞书拂倒,落在地上。 她心中一沉,匆匆离开书房。 御驷院中,一个小小身影在灯下,一笔一划写着功课。 烛火将他小小身体拉得很长,他心中期待,总有一天,自己变得优秀,父皇会看到他的。 “咦?姑姑回来了。”李仁看到凤药无声站在门口,跑过去,扑进凤药怀里。 姑姑衣服上带着阳光与花的香气,温馨又安全。 他心中早就把这个严厉又慈爱的女子当做了娘亲。 “父皇答应了吗?”李仁小心翼翼问。 “江南水患连连,许多百姓房屋都冲毁了,你父皇爱民如心,心中焦急,暂时顾不得为你做匾额,姑姑与你一起等一等父皇好不好?” 李仁懂事地点点头,“百姓为重,君为轻,我不要紧。” 凤药用力搂住李仁。 凤药早上从书房出来时,并未注意到书房拐角处不声不响站着个人。 那是头一日惹怒皇上,来给皇上请安赔罪的丽贵人。 第433章 一个警告 原来,皇上这般厌弃这个孩子。 丽贵人心中疑惑,更确定孩子不是凤药与皇上的私生子。 那他究竟是谁所出?他肯定是皇上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出错。为何皇上如此讨厌他? 她又找了几个做久差事的大宫女,养了大笔银子,可一听问这个,对方都不敢领赏银,推说不知道。 只有一人见左右无人,迅速收下银子,只告诉她,可以去问问在长生殿当过差的宫人。 丽贵人虽觉得自己很小心,她到处打听的事还是传到曹贵妃与皇后耳朵中。 皇后立刻着人将丽贵人传到清思殿。 “你究竟想干什么呀?”皇后一改平日稳重柔的态度,疾言令色。 “给皇后娘娘请安,嫔妾不知娘娘何意呀?” “还装?你到处打听李仁那孩子出身,意欲何为?” 皇后怒气上涌,“本宫已经告诉过你,叫你好生侍奉皇上,再添皇子之后,会给你升位份,你为何还不安分?惹怒皇上,本宫也保不了你!” “娘娘,妾身愿为娘娘做任何事,也请娘娘告诉妾身,为何皇上那样讨厌李仁?” 皇后一顿,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她也厌恶原来的丽贵人。 可她真的不知道皇上为何那般厌恶青鸾。 自己害了青鸾,被废又复位。 青鸾原先宠冠六宫也是事实。 照理说,皇上是喜爱的。 却又偏对青鸾的孩子那样冷漠。 说不喜欢吧?皇上偏又给眼前的女子封号为“丽”,他什么意思? 难道他对从前的丽贵人心怀愧疚与追思? 愧疚?皇上何曾对任何人生过愧疚之心呀。 追思?宫中新人不断,每年都会进宫鲜嫩水灵的姑娘,皇上雨露均沾。 真看不出他能追思哪个故人。 那个孩子是凤药救下来的,是不是也是皇上授意? 皇后推测不出实情,只得嘱咐,“这是麻烦事,你别去碰就好了。” 就像为了皇后的猜想似的,不几日,皇上传旨,改丽贵人封号为“佳”。 皇后听了消息,冷笑一下,果然,当时给个丽,不是愧疚,而是皇上压根从未把青鸾放在心上。 “丽”不过是个普通封号罢了,给谁都行。 皇上自然不是随意改封号,他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凤药。 在李仁这件事情上,她做的太多了。 他想抛开的回忆,她违拗自己的意思,偏要他忘不掉,还一次次提醒他记起来,自己曾经的弱小与卑鄙。 但凡一个人富贵起来,必定不愿再提及从前的窘迫。 皇上也不能例外。 凤药是在刀尖上走路。 没有李仁,她过得顺风顺水,这次连玉郎也不理解。 当夜,凤药回宫外的宅子,玉郎是除了凤药与皇上外,唯一知道青鸾一事首尾的人。 “凤药,你何苦给自己找麻烦?皇上是什么性子,你我最清楚。” 凤药收拾衣裳,听玉郎这么说,长叹一声,放下手中东西,郁郁坐下。 皇上是个记仇、多智、城府颇深、外柔内刚、阴鸷之主。 同时他也是个心怀天下苍生,善待百姓,努力振兴大周,百年不遇的好皇帝。 凤药转头温柔注视着鬓边生了几许白发,面容却没改变的英俊男人。 这么多年过去,她对他的爱意从未减少一分。 “你知道小婴儿捧在手中是什么感觉吗?” “软软的,充满生命力,那么小,生死完全依靠着你。” “自打我接过那个小婴儿,便无法不去管他。”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那孩子如生在我心里一样,要我不管他,我实在做不到。” 玉郎略想了想问她,“李仁是个什么脾性的孩子?” “大概没爹爹的孩子秉性都相似吧。他十分要强、倔强。” 凤药无奈地笑了笑,“连学功夫都和当年的皇上很相似,下死劲。” 她突然意识到玉郎意有所指,看着烛光下玉郎深沉的眼眸。 “不可!”凤药一下站起来。 玉郎走到她面前,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轻轻拥抱着,抚着她的黑发,“你可了解你自己?” “你真的想离开皇宫,与我过闲散的日子?” 闲散。凤药这一生从没闲散过。 她与玉郎游历大周山河时,的确快乐。 可那是忙中偷闲的快乐。真要日日那样没事做,只吃喝玩乐,她确定自己不喜欢。 她也不喜欢经营、买卖这些锱铢必较的事情。 若是离开皇宫,她只能游手好闲。 想到这儿,她依在玉郎胸口笑了,“还是夫君了解我。” 玉郎轻吻她的发,一双大手渐渐用力,将她紧拥在胸口。 他的喘息越发粗重,口中轻吟着妻子的名,“凤药……凤药……” 凤药挣扎一下,玉郎双臂便如铁箍一般,哪里动得了半分。 “别这样,你更难受。”她低声劝解。 玉郎声音略带颤抖,压抑下自己的欲望,放开手,眼角已是红了。 他既不能人道,任性下去,只会让凤药心灵与身体都难受。 “所以,我们只做准备,看他自己的命了。”玉郎强迫自己转移意志,继续刚才的话题。 凤药领会玉郎的意思。 大周现在已初见繁荣之相,全仗皇上之勤政,以及对大臣的约束与要求。 总之,皇上既有政治手段,又有远见。 大周吏治,是开国以来最清正之时。 只是换了个皇帝,若是李珩或李琮继位,现在的国家是什么样子? 凤药仍然清楚记得饿肚子的滋味,被父母卖做“菜人”时,心中的绝望。 只是一个好皇帝。 按祖制,皇后诞下嫡子,便可立为太子,可皇上迟迟不动,几个有儿子的妃嫔都暗中较劲。 不过有太师之事在先,没人有胆子令外戚伸手。 李瑕越年长,心思愈加深沉,连凤药有时也猜不准这位正当年的皇帝心中所想。 两人摆下饭菜,相对而坐,说说当差时的趣事,开窗望月对饮。 天冷得早,玉郎为着凤药当年受过寒,身子怕冷,早早烧起炭盆。 烛光摇曳,银丝无烟炭火光隐隐,杏林春散发着浓郁酒香。 凤药的面容在灯下柔和美好,两腮微红,眼睛如春波潋滟。 玉郎饮下一杯酒,咽下胸口微起的苦涩。 他的残疾,如一根深深扎在他血肉中的刺。 满室春光、岁月静好中深埋着他的遗憾与痛苦。 第434章 凤药还击 凤药饮得开心,门口值守的侍卫在院门口传声,“大人,大内来人请夫人即刻入宫。” 凤药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放下手中杯子,玉郎马上披了外衣,亲自送妻子。 “你饮了酒,与为夫共乘一匹马。” 如从前一样,他轻轻用力,便将凤药托举到马上,自己一跃,一抖缰绳,马儿神俊,撒开四蹄飞跑起来。 风吹散了酒意,凤药靠在玉郎怀中,只觉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为自己撑起来。 玉郎心中不安,自从凤药可以在宫外过夜,从未发生过夜召凤药的急事。 来到宫门前,他亮出金腰牌直接跟着凤药入宫。 等在门口的是御驷院的大太监,也是宋德海的徒弟,小宋公公。 “怎么回事。”凤药着急问。 “小公子得了急病,这会儿晕过去了。”小宋公公心急如焚。 三人向御驷院而去,小宋公公把情况都告诉凤药。 吃过晚饭不久,李仁开始上吐下泻,吐过几次便止住了,可拉肚子却一直不好。 太医过来,开的药他喝不下去。 “什么意思,李仁又不骄气,怎么叫喝不下去?” “大概伤了胃,喝下去就吐。” 玉郎停住脚步,“我去请青连吧。直接告诉他症状,万一有成药,好快些用上。” 很快青连与玉郎一同赶来,青连看了看排泄物当时便断定,这孩子服下了泻药与催吐剂。 他拿出一颗药丸,凤药扶起李仁,让宫女将药丸放在碗中以蜜水化开,一勺勺喂他服下。 然后,青连端来一碗淡盐水,也让凤药给他喝下。 “没什么大问题,药不算猛,及时补水即可。” 青连抱臂看着凤药,笑着问,“你凤姑姑的人,也有人敢动,看来凤姑姑平日太好说话了呀。” 说者无心,凤药听者有意。 她经过太多风浪,寻常事并不能激怒她。 可是动李仁,不但动了她的软肋,也动了她在宫中的权威。 人人都知道这孩子是她秦凤药护着的。 除了皇上…… 她脸一白,难道是皇上? 内宫里,除了皇上,谁敢动秦凤药的人? 她与玉郎对望一眼,玉郎微微摇头,但眼中也是一片疑惑。 凤药一夜未眠,这件事查起来很难。 李仁的饮食改为大御厨做好分发下来的。 凤药为着宫里少些闲话,没为李仁开小厨房。 发生这种事,哪怕用她自己的钱养个厨子,她也不会再让李仁吃外面送来的食物。 这件事不能查,查下去得罪多少人。 她不怕,可是她不在时,别人为难李仁怎么办? 她虽掌管后宫,照顾李仁却是无名无份,名不正则言不顺。 真有人论起来,她不占理。 这口脏气,只能暂时咽下去。 同时她也想不通,这人下药,却只下泻药,并不要命,又是为何? ………… 很简单,这只是次试探。 佳贵人买通御厨送饭的宫人下的泻药。 一来想看看这孩子对凤药究竟有多重要,这位后宫只手遮天的凤姑姑肯为这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更重要的是皇上的态度。 她知道一盒饭菜经手的人多,想查出谁下的药不好查。 但若是太子或皇上被人下药,整个御厨房的人全部掉脑袋也不是不可能。 看被药到的人重要程度了。 她就想看看皇上亲儿子出了事,他查是不查。 ………… 李仁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凤药一脸惭愧,“姑姑,给你添麻烦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照顾我累吗?” 接着,他的眼睛移到玉郎身上,好奇地看着这位威严高大的男人。 “他是谁?” “这是姑丈。” “哦。”李仁没像平时那样有礼,只是应了一声,别开头不看玉郎。 “姑姑不要讨厌我。” 凤药点点头,为他盖好被子,让他好生休养,吹熄了灯走出殿外。 这夜她留在御驷院没再出宫。 第二天,她叫来明玉。 事情明里不能查,可暗中,她不能由着人戏弄。 “小宋公公。”凤药起个大早,先吩咐这院里的掌事太监,“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我要重开这屋里的小厨房,这笔开支由我个人承担。” 小宋公公是个明白人,他很高兴开小厨,大厨房的温火膳吃得够够的。当下领了差事,麻溜去办。 “明玉,去查清楚谁下的药。从大厨房入手就行,提供线索之人,重赏。” “是。” 这件事虽经手人多,一个个问下来,也知道大概。 凤药不需要实证,只想知道事情经过。 明玉买通司厨,由司厨挨个查,很快有人惧怕,说出佳贵人出钱要他下药,但他拒绝了。 不多时明玉得了个名字。 凤药叫来司厨,司厨太监知道这件事他有功也有过,赏罚都是凤药一句话。 凤药不等他行礼,便指了椅子要他坐下。 “这件事你虽有责任,也怪不到你头上。我只要你罚了那个下药之人,你厨房里的人竟然敢不经你同意便行毒害皇子之事,你这个司厨快当到头儿了。” 司厨太监顺着椅子滑到地上,跪下道,“奴才知道事体重大,求司勤大人恕罪,都是奴才御下不严,有人贪小才至发生这样的事,回去便整顿厨房,请大人放心,再不会了。” “这事可大可小,念在是头一次,本司勤不追究,你知道该怎么办吗?”凤药声音低沉问道。 那太监抬头看了一眼,从未见过一向和气的司勤如此阴郁的模样,心头一紧,口里连声答应,“奴才定然做得干净。” 不几日,内务府便上报厨房里看灶台的小阳,关门睡觉中毒身亡。 厨房添了个司厨的远房亲戚,这事算了。 佳贵人时刻注意着凤药举动,小阳死的事她马上就晓得。 心中清楚是凤药的手笔,起了几分警觉,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出谁做的,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被凤药发觉了。 同时也惊讶她下手之狠,有了几分惧意。 只是,想走至高位的欲望太强烈,强烈到她可以忽略内心的畏惧。 她无法停手。 第435章 皇上心事 这是教育李仁的好机会,凤药唤过李仁告诉他事情始末。 “为何有人要害我?”李仁气愤又夹着一点恐惧,若是毒药,他此刻已经成了尸首。 且他并未做错任何事,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孩。 “害人之人的心思你永远猜不到。” 凤药平静地看着李仁,她的平静让李仁也安静下来。 “我们不必活在他人的想法中,但你必须学会自保。” “咱们院中的奴才个个是挑出来的,可以放心。但若参加宫宴,或在外面吃东西,就要小心。” 李仁点头,“除了咱们自己的东西,我再不会吃外来的东西了。” “就这样吗?”李仁问。 “自然不止如此,有人欺负你,你哪怕打不过也得还击,叫那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欺负你得付出代价。” 她把自己如何罚了小阳的事告诉李仁。 “那,小阳是死了?”得到凤药肯定答复后,李仁若有所思。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在害你时便该想到自己的下场。” “父皇若知道是不是也会为我做主?” 凤药微微叹口气,李仁马上不作声了,片刻后,他笑着说,“有姑姑疼我就够了。” 看看凤药脸色又加了一句,“我会慢慢变强靠自己,将来也能保护姑姑。” “姑姑,我中了什么毒?” “倒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不过是点泻药。”凤药安抚他。 ………… 凤药到书房汇报最近的差事,事情说完,又提起御驷院牌匾之事。 对皇上来说是件小事,对整个宫中人来说,这是表明皇上态度的大事。 亲手提字,是对李仁的认可,是对宫中人无声的宣告——这是朕之子,无人能欺。 皇上听到凤药之语很是不悦,“平日,你总将国事放在心头,如今为着一个孩子,一次次来烦朕,司勤大人这可算得你的私心?” 凤药听出李瑕压抑的怒意,跪下道,“臣女为大内司勤,内宫各部门都归臣女统管,并非不关心国事,但过问太多,御史怕是不会放过臣女,皇上又要为难。” 她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差事够多了,国事有专管国事的大臣。 御史参她不是一次两次,皇上次次都拦着,从没处置到凤药。 现在国家运行稳定,也不需要她出谋划策。 凤药也知与君王共患难易,共享乐难,李瑕这种性子,韬晦才是上上之策。 皇上被她的软钉子顶得一愣,从鼻孔中哼了一声。 “但李仁的确是皇上骨血,皇上……稍照拂也省得有人起坏心。真出了事,外头会怎么议论皇上呢?” 她这是提醒皇上,面子上的事还是做一做。 这话本来是考虑皇上处境,李瑕却如被嘲讽一拍桌子,怒道,“你越发大胆!以为与朕共过患难,就可以放肆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大的邪火,手指发抖指着凤药,“朕的私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传朕之旨意,暂停秦凤药内务司勤之职,在御驷院闭门思过。” “臣女领旨。” 凤药面上不起任何波澜,也不请罪,就这么磕个头出去了。 她强忍与皇上争辩的欲望,他一个大男人何苦与个孩子过不去。 就算青鸾之事是他的耻辱,也过去了。 稚子何辜? 李仁那双满是期待父爱的黑眼睛不停在眼前闪烁,凤药郁闷地离开书房回了御驷院,逢旨思过。 明玉一向与凤药交好,见不得凤药受苦,伺候皇上写折子,趁着皇上休息时为凤药说情,也被罚了禁足。 最高兴的莫过于佳贵人。 看来那孩子真的不得圣心。 皇上究竟知道不知道凤药是因为李仁被下药才来面圣的? 太医给皇上请平安脉时提到佳贵人胎动频繁,已开过安胎药。 晚间皇上便来太华殿看望佳贵人。 佳贵人全身最得皇上喜欢的便是那头乌发,漆黑顺滑,如鸦翅一般。 每次欢好后,她伏在自己胸口,那头乌发散在他胸前,给肌肤带来凉凉滑滑的触感,伴随着阵阵疲惫与轻松,无比美妙。 此时,佳贵人已散开了头发,靠坐在床上,正打着个明黄绦子。 “做什么做得这么用心?” 佳贵人抬头见是皇上来了,一脸惊喜,忙下床给皇上请安。 皇上撩了下她的头发,一阵甜腻幽香,他微微皱眉,不是自己喜欢的那股香气。 “听太医说你胎动异常,好些了吗?”皇上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缕头发漫不经心把玩着。 佳贵人很享受皇上这种做派,显得与她亲密无间。 她靠着皇上肩膀,挽住他的手臂,他的肩膀宽厚,身上有股太阳与青草的香气,让人有安全感。 “妾身听说,凤姑姑犯了错被皇上处罚了,看在她一向办事用心,皇上不网开一面吗?她可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儿了。” “你平日不喜欢她,怎么也为她求情?”皇上将那缕头发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拿开。 “公是公私是私,我再不喜欢她,只要她办事得力,喜欢不喜欢的,也不打紧。” “你倒懂事。”皇上语气凉凉,松开头发,拉起佳贵人的手。 佳贵人的手更小更软,指甲晶莹剔透,留得很长,显得手指纤长。 她的手就不是这样,她的手白皙,皮肤很薄,透出青色血管,指甲很短,为了做事方便。 那双手被他握着,写下和他一样的梅花小楷。 那双手为他制过点心,烹过茶,做过菜。 他气恼地发现自己的邪火全来自,那日凤药看似恭顺,实则忤逆逆他意思的小事。 他伸过手,她避开。 之后一而再拿李仁的事来烦他。 他不愿想起青鸾,青鸾尸体敛好后,来了个面生的宫人报了一声。 他趁着晚上,去看了一眼,那发青的皮肤,短时间便瘦下去的,薄如纸片的身体,那半睁半闭的眼睛,都带给他极大的震憾。 当时敛尸房里无人,宋德海打着灯站在门外等。 窗外就是灯火的暖色,屋内却像另一个世界。 阴阳两界只隔着一扇窗。 那一夜,青鸾的尸体给他带来的震撼,比之在战场上看到的尸山血海更烈。 第436章 皇子难教 李瑕在昏暗的房间内眼泪潸然而下,无声、汹涌。 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得那么悲痛。 从那天,他的心便再也没经历过这样的震憾了。 仿佛什么事发生,他都能冷静处理。 心底的柔软在那一夜仿佛被燃烧完了似的。 这些感情,这件事,他和任何人也没提起过,连凤药他也说不出口。 所以,他才这般气恼她。 他恼恨她的倔强,却又无时无刻不被那种不低头不服输的精神所吸引。 这次,他就是要杀杀她的气势。 佳贵人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她摇着他的手臂,“皇上真的不知道?” “什么?” “李仁被人下了药,拉肚子的事呀,大家都知道了,为这事凤姑姑追究了御膳房的责任,听说还死了个人呢。” 皇上将手抽出来,站起身,整整衣服,毫不遮掩自己的不悦,“这种屁事不必传给朕听,朕忙得很。” 他甩手走出太华殿,留下一脸懵的佳贵人。 刚刚不是郎情妾意,挺好的吗? 皇上向来变脸比翻书还快,她真觉得他难以讨好。 ………… 凤药在御驷院只当休息了。 她没去想皇上怎么看她,打算怎么处置她。 铺开宣纸,她想了想,低声道,“日出东方,璀璨光明,希望无限……” 她蘸足墨汁,挥洒间写就三个大字,“朝阳殿”。 “这个名字你可喜欢?”她转头问李仁。 李仁用力点头,“喜欢,朝阳殿,意思是初生的太阳对吗姑姑?” 凤药笑着点头,这些天,除了去学堂,她在御驷院陪李仁读书,还为他亲手做菜。 除了做熟的好几道菜,她又学了醋鲈鱼与卤蹄花。 吃得李仁满口流油,直赞姑姑比曹大人还要厉害。 曹伯伯只会打人,校场的饭不香,曹伯伯想吃好的,得来求凤姑姑,所以比不得凤姑姑厉害。 “为什么要来求我?” “因为明玉姑姑也不会做菜,上次她亲手做了鸡送到校场,大家都跑掉了,她硬看着曹伯伯吃,伯伯吃哭了。” 凤药笑得前仰后合。 明玉禁足一天,书房的小太监上错了皇上素日爱喝的茶,拿错了写字的纸,墨的品种也搞不清。 皇上当堂赏了他一顿板子,下旨放了明玉。 明玉出来谢恩,皇上低头写字,一声不吭。 她看看时辰,准备了点心,烹好茶,端到窗边的桌上,推开了窗。 皇上放下笔,抬头看着她,明玉低下头不与皇上对视。 “嗯?”皇上走到窗边,坐下,饮了茶,满意地吁口气。 “都来欺负朕,没了你们,朕过得不舒坦啊。” “哪有,我们这些奴婢就如皇上用惯的旧物,是皇上念旧情。” 这点倒不是胡说,皇上喜欢老物件。 用旧的毛笔,用惯的宣纸,坐过许多年的椅子,戴惯的手串,他都喜欢。 “你那一根筋的凤姐姐,可有写辩罪折子?” “奴婢刚放出来,哪里知道,奴婢也没写啊。”明玉气短地回道。 “你去瞧瞧她,看她缺东西不缺,问她为何不写折子来。” “还有就是,朕听说她处置御膳房的人,死了一个,你问清怎么回事。” 李瑕气哼哼吩咐,明玉知道皇上已经不生气了,高兴地应了一声,去往御驷院。 凤药见明玉出来,在意料之中。 低头看书,一边听明玉说话。 说到写折子,她合起书,“我没觉得自己错了,不打算写,为人臣子,做事只看主子脸色行事,那是奸佞小人。” “若大家一窝蜂效仿起来,只捡着皇上爱听的说,皇上离昏君就不远了。” 明玉睁大眼,“姐姐,这里无人,说说就罢了。” “不,你就按我说的回。” “对了,皇上还说你整治膳房,死了个人,叫回明怎么回事?” 凤药一听便知是佳贵人吹了枕头风。 死的小太监在宫中无亲无故,处置他的是总司厨。 若不是佳贵人多嘴,先问责也该问总司厨。 皇上啊皇上,你这是明着告诉我,佳贵人在背后嚼蛆? “那人关门烧炭,发现时人已凉了。我已规定炭盆使用守则,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故。” “你去回话吧。”凤药站起身,明玉不好再待下去,也只得告辞。 走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说,“姐姐,你干嘛非和皇上置气?对你有什么好处?皇上明摆想给台阶,下来就完了呀。姐姐别嫌明玉多话。我不想看有人钻你空子,在皇上跟前嚼蛆。” 凤药知道明玉这么说是真的为自己好,她顿了顿,“皇上不是轻易能被人吹进风的人。这是其一,其二,我也算欠青鸾的,护住这孩子,算是对得起我的心。” “姐姐就是太善良。但愿这孩子将来长大记得你的恩情。”明玉悻悻地说。 明玉不待见李仁,这孩子早慧,看人的眼神仿佛什么都懂似的,叫人喜欢不起来。 旁边树丛摇曳,两人都没注意到。 ………… 李仁这日上学一早就与思牧再次发生矛盾,被思牧打了几下,骂了老一套。 不过这次,思牧连带凤药一起骂进去,他怒气冲冲指着李仁鼻子,提名带姓骂,“李仁你以为你父皇为何不喜欢你?你是姓秦的与皇上的私生子。让你姓李就不错了,你怎么不去死?辱没祖宗的东西。” 这话骂得太狠太毒,李仁当时站在座位上,不动不说话,一双黑眼睛闪着不同寻常的光。 思牧只顾叫骂,没看到夫子在站门口,面色铁青。 他拿出戒尺,叫思牧走上台前,教训他,“你小小年纪,长舌说闲话,目无尊长,对同窗毫无友爱之情,说话不过脑子,为师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把这几条全部抄下来,每条一百遍。” 他拿起铁尺,将思牧左手手掌打得青黑一片,肿得老高。 思牧咬牙,一声不哭。 打到肿起时,夫人却流下泪来,“你舅舅若知道你是这个样子,他得多难过啊。” “你这么淘气,不把心放学业上,对得起你舅舅与你娘亲吗?” 夫人罚所有人抄书,扔下戒尺满心悲痛。 教这群皇室宗亲本就不讨好。 太过严厉不行,太松散更不行,尺度难以拿捏。 本来犹豫的他知道所教的孩子中有牧之的亲外甥时,马上同意做这群孩子的夫子。 牧之自焚那天,他在当场,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参赞,牧之那日的形象如同烙铁烙印在他脑海中。 他的巍峨的大义,他的凛然的气质,他的决绝的牺牲…… 让夫子在昏暗的乱世中瞥见希望,在漆黑的夜中寻到光明。 牧之是他心中的火焰与光明。 时至今日,每想起那日情形,他仍心潮澎湃,泪盈满眶。 他越是敬佩牧之,就越对思牧失望。 思牧淘气、好斗、不听训诫…… 甚至有些粗俗且难以管教,与牧之大人毫无相似之处。 第437章 训诫思牧 夫子是为了思牧离开大有前途的内阁,离开权力中心,接了清水教职。 心中失望可想而知。 一时心灰,叫学生们抄道德经,自己甩手出去静一静心。 谁知李仁跟出来,这孩子倔强,从不服输,这次却没与思牧打架。 夫子见他出来,心中既同情也无奈,“别听他胡说。老臣在朝中多年,你可以相信我,你就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谁知李仁一脸难受说,“老师,我肚子今天很疼,想休息一天。” 头些天他因为拉肚子拉到晕过去的事,凤药告诉了学堂,夫子以为他没恢复好,便准了假。 他提前回了御驷院,刚好听到凤药与明玉对话,这才知道自己母亲闺名叫做“青鸾”。 这么好听的名字,母亲该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更叫他震惊的是姑姑所说的——“我也算欠青鸾的,护住这孩子,算是对得起我的心” 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茫然四顾,只觉这重重叠叠的宫宇中,并无一人待自己真心。 唯一喜欢自己的凤姑姑,也是有原因的。 也许,她根本不喜欢自己。 晚上他发起烧来,额头烫得吓人。 凤药连忙着人喊青连过来,青连号了脉,说受了寒,并无大碍。 凤药煎了药,将孩子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一勺勺将药水喂给他喝。 李仁迷迷糊糊中呢喃着,轻轻喊了声,“娘。” 凤药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李仁又喊,“娘……” “娘亲在这儿呢,把药喝掉。” 李仁喝光药仿佛清醒了些,昏昏沉沉问,“姑姑为什么愿意照顾我?姑姑真的喜欢我吗?” “说什么傻话呀。” 站在一边一直端着碗的明玉红着眼圈抢过话,带着责备说,“不喜欢你,你生了病她急成这样?” “你从小生病哪次不是姑姑整夜抱着你哄,你也怪,一有病就不要奶母,只要姑姑,搞得她次次熬整晚。” 凤药打断明玉,“别和他说这个了。小孩子哪里懂这些?” 李仁却在她怀中紧紧抱着她,不一会儿,凤药只觉得自己腰腹那里湿热,原来是李仁的眼泪。 他不出声地痛哭,把凤药的衣服都湿透了。 凤药奇怪,早起去学堂好好的,回来就病倒。 差人打听过,才知在学堂思牧骂了李仁,李仁不上学早退回来了。 那也不至于发高热啊。 但是思牧说的话,让凤药不能不管。 过了两天,李仁病好,她带着李仁出了宫。 到底是孩子心性,一路上的小摊小贩,售卖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李仁的注意,他开心地在车里探出头去瞧,忘了不快。 凤药干脆带他下馆子吃饭。 他开心得又蹦又跳,吃了两碗饭,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用过饭,凤药坐车带他来到一处厚重的大门前。 “这是哪里?” “这是我故人的家。” “他家的门好大哦。” 凤药微微一笑,“原来的更大,她堵了那道门,这是重开的。” “为什么?” “那样的门与她身份不匹配,做人做事,得按规矩来,违了规矩是要受罚的。” 凤药拍响门当。 门房开了道缝,一见凤药,喜笑颜开的,将门拉开,“前几日还听夫人抱怨,老不见你,今儿您老就过来了。” 一边絮叨一边着人进门通传,自己带路向内院而去。 到了二道门,他弯身道,“奴才只能到这儿,里头有人接,请夫人进去吧。” 凤药牵了李仁的手才踏入二道门,眼前一闪,一根竹棍劈面打来,凤药不躲不闪,看着拿棍的人。 思牧嬉皮笑脸将棍停在凤药面前,没打下去,“小姨,你怎么来了。我就是试试小姨的反应。” 凤药看他一眼,他立刻垂下头,“小姨生气了?我就是和小姨闹着玩的。” “没爹教养的东西。” 凤药身后传来低低一声咒骂。 思牧如同被点着一般,突然爆发,“谁骂小爷,打死你!” “生气了?我就是和你闹着玩的。”李仁从凤药身后探出小脑袋,冲发狂的思牧做个鬼脸。 “凤药!”院中传来一声呼唤。 云之小跑着已然来到二道院圆拱门处,伸开双臂,两人相拥在一起。 云之后头还有个熟人,拿着手帕只顾擦眼泪。 正是胭脂,“天爷呀,总算想起我们一回。”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向内院走去。 思牧当着母亲的面不敢造次,只是拿眼神凶狠地盯住李仁。 几人来到花园水榭台,那里已摆下煮茶的小炉与点心。 这台子建在水中央,满池碧波,几对鸳鸯悠闲地划着水,映着蓝天白云,时光也恬然起来。 几人坐下,胭脂在宫里与凤药相处最久,看她面色便知不是来闲逛的。 云之整日里忙得发昏,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模样,胭脂却是知道的。 思牧不像大公子,胭脂不满许久。这孩子不当云之面时,跋扈骄横,倒是像他姑姑大长公主李珺。 “凤药是有事来的吧。”胭脂见云之只顾煮茶,闲谈。她与凤药对视一眼提醒云之。 云之这才慢慢平静下来,看向凤药,“咱们这样的关系,有事你就直说。” 思牧顿感不妙,蹑手蹑脚要走开。 “思牧别走,你也不小了,大人说的话有些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凤药不冷不热看着思牧又看看云之。 “你做了什么?”云之沉下脸,把儿子拉到亭子中央。 思牧别过脸,李仁也走上前,与他站在一处,激他道,“思牧,你在学堂当着徐从溪、李嘉、李慎他们的面敢说,此时当着你娘的面没胆子再说一遍?” 思牧厌恶地看他一眼,就是不说话。 他谁都不在意,唯独不愿母亲生气。 “李仁你以为你父皇为何不喜欢你?你是姓秦的与皇上的私生子。让你姓李就不错了,你怎么不去死?辱没祖宗的东西。” 李仁一字不差把那天思牧说的话重复一遍,更令人惊讶地是,他连思牧的声音、语气都学得分毫不差。 凤药心中好笑,却不表露,只看着思牧脸上青白不定又看向云之。 “姓秦的,大约就是我吧。”凤药不紧不慢端起茶喝了一口。 云之气得两眼发黑,这种谣言给凤药曾经造成多大的困扰,以及最后凤药的手段,她知道一二。 她站起身不由分说走到儿子面前扇了思牧一记大耳光。 “这是我的姐妹,你的小姨,别人造谣你不制止,还跟着起哄,知道里外亲疏吗?” “你娘亲能有今天,多亏小姨帮衬!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怎么是靠小姨,我父亲是郡王,我是亲王!我们本就是……” 云之抬手又要打,凤药拉住了她,“小孩子现在理解不了这些关系。” “李思牧。”凤药喊了他一声,停了半晌,“小姨觉得你不是随便污蔑人的孩子,到底为什么你一直与李仁过不去。” 思牧捂住发胀的脸不说话,他紧咬牙关,眼睛喷火的样子,像个发怒的小狮子。 凤药一笑,来之前她就知道,不说出些震得住这小子的话,他不会乖乖就范。 第438章 窥见隐私 凤药不急不慌,喝口茶,放下茶盏时沉静的目光落在思牧脸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云之与胭脂也不由挺直腰杆。 “皇上此时是不管李仁,但他是皇上的亲儿子,你是皇上兄弟的儿子,谁与皇上更亲近,你这么大了分得清。” “姓秦的在宫中是内勤司长,不是普通人能辱骂的,你父亲若在,他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你觉得自己厉害是亲王,与秦凤药无关,但你心底却认定我与你母亲要好,就听见你的混帐话,也不会使手段处罚你。明明凭的是裙带关系,而非靠你自己。” “哪天皇上突然转了性子,想起这个儿子的好处,你以为在儿子和侄子之间,皇上会偏向曾与自己争过皇位的兄弟之子?” 这话太尖锐了,云之变了脸色,她忙于生意,压根不知道思牧平日所为,最多看看他的功课,讲几句大道理。 她虽久不关心宫中事情,却知道这话是事实。 凤药略一顿接着说,“郡王、亲王、皇商,你家所拥有的一切都在皇上一念之间。你需谨言慎行,不要给你母亲添麻烦。你母亲一人支撑整个家族,已经很辛苦,你将来是家中顶梁柱,整个家都指望你,你瞧瞧你现在的德、行,立得起来吗?” “你整日与李嘉李慎混在一处,他们是皇上的亲儿子!将来做个富贵闲散王爷,要么登上大宝,你若无能,他们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还隐着一层意思。 两兄弟中间有一个继承皇位,势必牵扯夺嫡,思牧将来若牵入其中,惹得一身骚是轻的。 思牧莽撞却不傻,听出凤药句句在理。 只是自尊心作祟不愿承认。 转眼看到母亲面容惨淡,只得走到李仁跟前,“我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你别在意,以后我不欺负你了。” 李仁只说一个字,“好。” 凤药说,“你不当我是小姨,我却还当你是外甥,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我与你母亲的情分。你懂吗?” 凤药一改方才的柔声细语,变得严厉起来。 思牧心中不服,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 “那好,你告诉我,究竟谁挑着你骂李仁的。” 凤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风轻云淡问道。 思牧惊讶地猛抬头,满脸不可思议已经出卖了他。 果然和凤药想的一样,有人在背后使坏。 经不住几个大人恐吓劝解,他终于说了,总与李仁发生矛盾是因为李慎总在不经意间,透露李仁是“咱们皇家的耻辱”。 李嘉又爱起哄,思牧经不起这些,便总找李仁的事。 几个大人都小小吃了一惊。 特别是凤药,她一直以为是曹贵妃之子李嘉挑唆的。 她太大意了。 那个温厚、稳重的李慎竟然有这样的心机,说没大人在后面指教,她是不信的。 云之让思牧回房,不许出来。 她突然一身疲惫,“自从他懂事,我日子就不好过了……” 凤药知晓她的意思,但她们都是久经沧海的人,便也不多安慰,只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多谢你提前发现这孩子不对劲。不然……得罪了人,或搅入是非圈中就不好了。我会好好约束他。”云之边说边起身送凤药。 子女关最是难过,多少英雄人物也过不了这关。 身在皇家,不怕没作为,就怕没能力还有野心。 凤药自己从未生育过,不便多说,该提醒的她全提醒过了,多年老友也只能做到这步。 两人在府门前怅然分别。 ………… 云之一直看着凤药的车走得看不到才返身回府。 她一身昂贵绫罗,戴着最贵重的宝石头面,穿的是云锦缎面鞋,鞋面坠着明珠,然而眼角已起了细细纹路。 这些年,她风风火火,钱也赚到了,孩子也大了,日子却并不全然顺心。 当初李琮吊着一口气,搬来了此处宅院,云之辟出一个院子,花三倍工钱请了几个人专职看护李琮。 这么做都为思牧。 梅姗已经成了京中最大戏院老板娘,这些年闯下来,她内心越发泼辣,过得还好。 鹤娘从宅中搬出去,云之没有薄待她,替她买了个小宅子,送她几间店铺,她带着孩子也好过。 安心留下的反而是与云之关系最淡的灵芝。 她本伤心夫君的薄情,后来见到李琮的惨相还是心软下来。 每隔三天,她便去探一次李琮,生怕原来府里留下的下人不好好照顾李琮。 有她这样勤去走动,下人倒也不敢过分,所以李琮日子好过些。 中间有一天,她因大雨错过日子,晚去一日,前脚进了微蓝院,后脚门房带进一名前来拜访的男子。 她不想见生人,从侧门出去藏身院后小道上。 下人唤了几声奇道,“方才见了姨娘,不知去哪里了,请七爷随意。您是咱们六王的老朋友了,现今念着他的,也只余您老,您随意,有事叫奴才一声就行。” 七郎挥手,自己熟门熟路搬来凳子,又将李琮带着轮椅抱到院子里。 那日天热,他自己坐在树荫下,将李琮放在大太阳下暴晒。 李琮只余眼睛能动,耳朵能听。 手臂也可以动,手却用不了。 腿能动,脚也用不得。 他一双眼恨不得射出飞刀般死盯着七郎。 曹满被他看得直乐,哈哈笑道,“这么盯着我,怎么?还想打我不成?” “你也听到了,只有我还记着你,果然仇人才最是这世上最惦记你的人。” 七郎眼见着李琮大汗淋漓,气若游丝却动弹不得,心中快意,“你有今天,可后悔当日叫人害死弦月与常瑶?” “黑心种子,让自己妾室勾引我,再勒死了她,不但恶毒,还卑劣无比。你命中有一劫,那就是七爷我,哈哈哈。” 七郎虽在笑,声音却阴森无比。 “后悔?晚了。不知你那猪脑子的妾室为何还惦记你,若我是云之,一把药早毒死你,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以你的功德,不会有人为你烧上一张纸的。” 他骂完,孤独地坐着,脸上一片愁苦。 有些人去了,真的再也遇不到。 即使再遇到一个生得如弦月一模一样的人,他也没了当年的激情。 消逝的不只年华,一切都回不去了。 七郎仍然身强体壮,鬓边却生了华发。 他一直独身一人生活。 从前他是多么快意恣肆的人啊,逛青楼、饮酒、与皇子打架,爱恨情仇鲜明可见。 现在,他是一片混沌,富贵与前途也没了吸引力。 看李琮已快晕过去,他走过去抱起他,喃喃道,“得谢谢你夫人,留你一口气在。” 他把李琮放入卧室,自己离开王府。 这院子干净整齐,却荒凉无比。 待他走后多时,灵芝一脸一身的汗,再愚钝,她也意识到李琮的境遇与云之有分不开的关系。 她无意间窥见这府里自己最不该知道的隐私。 第439章 解开心结 凤药带着李仁慢慢向宫里回,夕阳染红天际。 “姑姑。”李仁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凤药低头慈爱地看着他,“李仁,你不必在姑姑面前这般小心。”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难道姑姑是外人?我们对自己真正的亲人要坦诚。” “我发烧时,姑姑心疼吗?” “嘴巴说心疼就是真的心疼?看别人待你好不好,要看对方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记住了?” “姑姑一夜没睡看着我,定是真的为我着急,是真心疼爱李仁。” 李仁说给自己,看到凤药肯定的眼神,他笑了,眼中一片只属于小孩子的澄澈。 “那你是不是也该对姑姑说实话,你是怎么发起高热的?” 他理亏地垂下眼帘,这小小伎俩被凤药识破了。 那日,听到明玉的话,他以为唯一疼爱自己的人,也并非真心,而是有别的原因才护着自己,便想了个自认为聪明的方法。 他在冷水中泡了一刻钟,直到脑袋发沉才从水里出来。 御驷院没人知道他提前下学,也就无人发觉李仁躲在浴房中泡冷水。 直到他偷偷换了干衣裳,倒在床上叫着头疼,才被下人发现已经发烧了。 “姑姑怎么发现的?” 凤药只觉病得奇怪,脉相无积食,天气只是微凉,他穿得也够,无端端如何发起高热? 本以为在学堂受了欺负,后来知道他早就回来了。 中间一大段时间,院里下人也没见过他。 李仁也没地方串门子,凤药到处查了一遍,看到浴房没倒掉的水。 稍稍推测,虽不知他故意生病的原因,也知道他是自己捣蛋才发起烧。 本以为是为了躲避上学,没想到一追究,又问出思牧骂他的缘故。 “你有姑姑,有事先与姑姑商量好不好。你还是小孩子,不到自己拿主意的时候。” 李仁欢快地笑着,点头应道,“知道了姑姑。” 她没戳破他趁着病故意喊她娘亲的小心思,没了娘的孩子,比没了爹的孩子可怜得多。 “姑姑,为什么,你不能认我做儿子,我听说外面许多孩子是给人抱去养的。抱走他的人便是他娘亲。” 凤药摸摸他的头,摇头道,“我们情如母子就好,说到面上给人注意反而不美。再说,你有父亲,并非孤儿,还是皇家血脉,我一个女官,并没有资格收养皇上的孩子呀。” 李仁眼睛一黯,问,“我娘亲是叫青鸾吧,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吗?她是怎么死的?” 凤药愣了愣,“她生了重病。别的事等你长大懂事才可以说于你听。” ………… 云之疲惫不堪走到思牧房门口,隔着房门对思牧说,“你若还当我是你母亲,今后只与徐从溪玩耍,不能再和李慎交往。并且不许和李慎李嘉称兄道弟。” “他们本来就是我兄弟。” “是,但更是君臣。” “你待他们不可无礼,还要保持距离。”云之语重心长,恨不得把这句话写下来,让思牧咽下去。 “你太让母亲失望了,连谁对你好谁对你坏都分不清。” “娘——” “凤药小姨哪怕自己坐大牢也不会说半句不利于娘亲的话。你却提名点姓辱骂她,你懂不懂事!” 云之哽咽着,为着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她违背意愿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 ………… 凤药回了御驷院,却见明玉等在门口花园。 李仁向明玉规规矩矩行过礼自己先行回房。 明玉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告诉凤药,“姐姐心思没白费,马上大宴,皇子们都要参加,李仁从未受邀参加过,我听皇上提起今年宴请,李仁也可以参加。” 凤药点头,没露出开心的模样。 她不觉得这是好事。 这宴请,宗亲去的多了去了,多一个李仁不多,少一个李仁不少。 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次皇上生气与平时不同。 她勉强笑笑,明玉差事在身,回了书房。 这天轮到她出宫回自己家,便安顿好李仁。 李仁拉着凤药的手依依不舍,“姑丈在家等姑姑吗?” 凤药笑笑没回答,吩咐嬷嬷好好照顾李仁。 “姑丈若是不在家,姑姑是不是可以不回去,在这儿陪我?” 凤药敏感地停下脚步,纠正说,“姑丈并不在家,他有他的差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非得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李仁点点头,看着像明白了,却仍是不愿凤药离开。 凤药狠下心离开御驷院。 这里翻修得与其他宫宇并没什么差别,可它被人称做“马房”。 只是不改名字,李仁便一直低人一等。 凤药边走边问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放手不去管李仁。 李仁初次对她露出婴儿特有的笑,他身上奶乎乎的香,他柔软的小脸蛋,他哭闹生病,他淘气受伤…… 她不知不觉介入他的生命太多,也让他介入她的生命太多。 像一棵树长出枝蔓,纠缠在一起,那是生命的羁绊,分不开了。 ………… 宫宴放在流光春华榭,建在九洲湖畔。 这里开阔,九洲湖上停着二层大船,水深数米,湖上种了许多莲花,不过现在已过了季,只余荷叶在湖面,风起叶涌也别的一番味道。 宴席十分热闹,李仁由嬷嬷、宫女、太监跟着,按座位入席。 他初次参加这么大型宴会,十分兴奋,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在这里,他又遇到思牧,不过这次,对方只对他点点头便走开了。 平时这种宴会,凤药是要服侍皇上左右的。 这次皇上并没召她,是以她只在李仁身侧与嬷嬷宫女们待着。 皇上举杯祝过酒后,大家看看歌舞,便开始串着桌子聊天,饮酒,与趣味相投的朋友聚在一起。 皇上远远瞧着凤药,凤药走到伸出亭檐的台子上,台子伸出亭阁很远,凭栏就像站在水波当中,初秋的风十分凉爽,加上天阴阴的,带着丝丝冷意,仿佛提前捎来了萧瑟深秋的讯息。 她就那样独自凭栏,望着远方。 她的身形依旧削瘦,这些年几乎未变,腰挺得笔直,衣服一丝不乱,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的头发很厚重,散开时如瀑布一般。 发香是草木清幽略带苦药的气味,不是香气,很怡人。 皇上与凤药一个高高坐在皇座上,一个正对着皇位,远远站在水台边,隔着许许多多热闹与喧嚣。 凤药心如止水。 李瑕心中如沸—— 她若此时过来,朕便原谅她了。 朕亲手为李仁写个匾额。 凤药却连眼睛也没向皇上那边转一下。 李瑕紧握着杯子的手指,指尖发白,怒意隐隐。 就在这时,湖中飘着的二层高鸟身青翰双层舟上突然吵闹起来。 第440章 皇子落水 凤药再回头时,不见了李仁。 “李仁呢?”她顾不得礼仪急跑几步抓住贴身伺候李仁的太监问。 “小主子上了船,不让咱们跟着。”那太监回禀。 湖边已有奴才急匆匆跑来回,“不好了,有人落水。” 凤药急忙跑到岸边,那里泊着小船,她上了小船叫太监划到落水处,已经有人在救人。 但落水之人有好几个,已被人捞上来的是李慎。 凤药心头一急,眼见远点的地方还有人在扑腾,船上的太监就那么几个,顾不了那么远的。 她跳入湖中,划船的太监急得去拉她,只拉到一片衣角,用力一扯扯掉了。 “姑姑!这里很深啊。”太监一急,声音更尖了。 凤药向着那人游去,离他近点,一把抓住他头发,踩着水道,“别拉我,我带你游回去。” 划船太监接住一个落水之人,带着那人向凤药猛划。 终于在凤药力竭前将她拉上船。 落水之人全部被救到岸上,五个男孩,除了皇上的两个儿子,余下三人皆为皇亲。 其中并没有李仁。 凤药咳嗽得惊天动地,李瑕已从皇座上走下来,又气又急斥责她,“你又跳下去做什么?自己的隐疾自己不清楚么?” “荷包中有没有急救的药丸,天气这样凉,快服一颗下去,来人!拿温黄酒。” 凤药无力说话,摇摇手,原来她的荷包在跳入池中时遗失了。 药丸自然找不到。 她受不得寒,此时已经嘴唇发紫,哆嗦得说不出话。 “来人,把凤姑姑抬入暖阁,速速升起火盆,拿干衣服给她换上,烧热水给她泡脚。” 温黄酒端过来,皇上亲自捏住她的下巴,令她张开嘴,从自己荷包中取出一颗药丸,放入她口中,将黄酒倒了一些进去。 凤药半昏迷中,只觉黄酒暖暖顺着喉管向下流,药也化开,是她平时所服的暖宫丸,浑身的寒意被驱散许多。 回了些力气,她张开眼,说了声,“抱歉,臣女殿前失仪。” 此时皇上方才注意到,由于参加宫宴,凤药穿了绫罗,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 “都散了!”皇上重重说了句,挥着手不耐烦地说。 边说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凤药身上,面色不愉叫人将她抬入后殿。 暖阁房间不大很容易聚气,炭盆已经升起来,暖如仲春。 热水中加了姜末,更好的驱寒。 凤药由着明玉替她更衣,又帮她泡脚,满口抱怨,“我的姑姑,没弄清谁落水你就敢下去救。” “不敢不当心呐。”凤药闭着眼睛说。 落水的是李慎、李嘉,李思牧是跳进去救人的。 还有两个宗室子弟跟着李思牧自己跳进去。 大家更了衣,来到殿前,皇上嘱人做驱寒汤,板着脸看着自己的儿子们。 目光停在李仁身上,他表情复杂。 比着自己另两个儿子,这孩子身形明显小了一圈,不过衣着干净,一脸倔强,眼神不像小孩子,很有几分犀利。 殿中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大家都瞧着皇上脸色。 “怎么回事?谁来讲。”皇上干巴巴问了句。 李慎向前一步,“儿臣不小心,栏杆太低,翻过去了,伸手却抓到李嘉,把他带下去了。” 思牧目光有异,看向李慎,但略一犹豫最终没吱声。 “然后,思牧与两个弟弟跳船来救我……都是儿臣的错。” “站得好好的,怎么个不小心?李仁,他们都知道兄友弟恭,你为何作壁上观?” 皇上话锋一转,带到小小的李仁身上。 “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儿。我不会游泳,跳下去只会给别人增加麻烦。再说,我会游泳也不可能跳下去救他。” 他声音清脆如女童,说话干脆利落,吐字清晰,人人都听得清楚。 皇上沉了脸,“那是你亲兄弟,你不会水便罢了,却说自己会水也见死不救,小小年纪,心肠这般毒辣。” 李仁受不了这么重的话,他噙着泪水,跪下道,“请父皇告诉儿子,如果有人害你,害你的人,你救是不救?” “儿子听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只觉东郭先生愚蠢,今天,父皇却亲口告诉儿子,要儿子做东郭先生。” 他眼泪成串掉下来,那是对父爱的期待,和重重的失望。 皇后听他有将李慎比作狼的意思,一张脸拉得老长,目光不善。 “这话什么意思?”皇上问,“朕是公平之主,不会偏袒,只不过当时不在船上,只能听你们来讲。你若委屈,就说说当时怎么回事?” “只是儿臣不小心罢了,不怪弟弟,请父皇不要再责怪李仁了。” 李慎一开口,围观宗亲窃窃私语起来。 都说李慎顾念兄弟情义,是个忠厚宽仁的孩子。 大家都纷纷称赞李慎,皇上走回龙椅处,坐下,不出声看着下面众人。 瞬间所有人都静下来,殿中只为李瑕一人的沉默而气氛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皇帝并不高兴。 李慎低着头,连抬起的勇气都没有。 皇上一直不说话,他在等。 他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这事有蹊跷,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事关他的儿子们,他想知道事情原委。 皇后受不了这种压迫感,脸上堆起个假笑,“几个孩子都先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没人敢动,皇上瞟了皇后一眼,皇后噤了声。 一场宫宴变成了忍者大赛。 所有人都恨不得离李瑕远点,皇上年纪越大,没变和善,反而煞气越大。 他倒不轻易发火,只板板脸就叫人怕。 李慎终于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复又低头道,“请父皇恕罪,是儿臣的不是。” 反反复复就这一句。 所有人都摸不到皇上心思,不就是皇子落水了吗?都救上来了。 “李仁,跪上前,你来说。” 皇帝语气中隐隐的怒意,似厚厚云层中时不时的闪电。 第441章 害人不成 “是。”李仁高声答了一声,“我……” 皇上打断他道,“你姑姑没教过你自称吗?与朕说话,我什么我……”皇上嗔怪。 “儿……儿臣……”他结巴一下,迅速看了看父皇,见这个威严的男人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心中欢喜了一下,大声回道,“儿臣站在栏杆那里,向外张望,李慎扑过来推儿子,儿子向旁边闪身,他才翻过栏杆掉下水的。” “掉下去时他伸手抓到李嘉的衣衫,将李嘉拉下了水。思牧看到马上跟着向下跳去救二人,太监们与那两位兄弟也都纷纷下水救人。” “你背对李慎,怎么看到他扑过来?”皇上敏锐察觉到最重要的问题。 李仁抬头撇嘴一笑,完全不似个孩子,“儿子上船就提防着他害我,地上有影子,我看着呢,他扑上来时影子先到,我自然躲闪!” 满堂静,大家压着心中惊讶看向皇上。 皇后如见鬼一般站起来指着李仁大骂,“小小年纪,一嘴谎话。” 皇上终于忍不住喝斥皇后,“坐下!身为国母这般沉不住气。失了仪态。” 他声音不大,刚好够皇后听到。 皇后意识到自己太急躁,坐下来盯着李仁。 皇上心知不能再当着宗亲的面问下去,听李仁的意思,平时他没少受李慎的欺负。 九洲湖边上浅,中间深,若只有一个孩子落水,其他孩子不声不响,有可能太监发现不了,那李仁…… “思牧。”皇上温和地喊道,“你是头一个跳入湖中救他们兄弟的,李仁所说是否是真的?” 思牧只觉李慎李嘉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看了眼李仁,李仁脸上带着嘲讽的笑看着自己。 他不但第一个跳水救人,还提前知道李慎要推李仁。 当时李慎用玩笑的口气说,“把那小子推入水里,给思牧解解气如何?” 若放平时思牧肯定同意了。 他刚受过母亲训斥,不想再惹事生非,摇头拒绝,“我没与那小子呕气,不必了。” 李慎没料到思牧这次不听他的,上前搂着思牧肩膀,“你怕什么,咱们统一说看见他自己掉下船的不就行了,我一会儿把太监支到后头,就动手。” 思牧想起凤药说的话,心中起了别扭,李慎真的在挑唆自己? 李仁万一不会游泳,淹死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露痕迹地甩开李慎的手臂,“天已经凉了,下水很冷,算了吧。” “切,你是我兄弟,你不动手,我为你解气。” 他不等思牧回答,自己小跑过去,离李仁近了突然加速用力连扑带撞,结果李仁轻巧一躲,李慎这一击志在必得,用力太猛,自己扑到栏杆上,一下就翻过去。 李嘉伸手想拉,被李慎带下去。 思牧一边大喊“有人落水”自己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救朋友。 想到这里,他磕头道,“回皇上,李慎只是想与李仁开个玩笑,结果不小心自己掉下船……” 他不擅说谎,越说声音越小…… 皇上脸上看不出心情,意兴阑珊起身,在一片“恭送皇上”的声音中离开流光春华榭。 气氛瞬间松快起来。 几个孩子没被申斥,也松了口气,一会儿便再次玩闹在一处。 皇后愣愣坐在皇上龙椅边的侧位上,勉强维持仪态,接受宗亲贵妇的问候。 她心中五味杂陈,环视一圈,贵妃一如往常,自得其乐,佳贵人皱眉看着自己。 李慎一直以来的行为,的确受她的影响。 她不甘,王家的覆灭,引子便是青鸾。 对青鸾的恨,反而从青鸾死后慢慢发酵起来。 王家败落后的结果,一点一滴渗透到生活中,并不是一下如山崩地裂般出现。 这样反而让她如被凌迟般,一点点感受着没了靠山的滋味。 妃嫔仍如从前一般按时按点请安,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她却从她们的眼中瞧出幸灾乐祸。 高官家中的小姐进了宫,也仍带着从小到大养成的眼高于顶的娇矜。 她们受过长久的闺训,保持着风度与礼节。 对皇后,她们有礼节无畏惧。 她是后宫之主,偏皇上多余封个秦凤药为后宫内勤史司长。 那是从建朝以来都没人问鼎的高位。 只有皇后严重失德才会加封一位有过人功劳的太监或女官。 她千不该万不该,没忍住给青鸾下了药。 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长叹口气,脸上的假笑让她感觉肌肉酸痛。 下面的人都知道她的处境。 她也知道她们知道她的处境。 此时,自己坐在这里仿佛一个现眼的小丑。 有了儿子,她更恨,恨没了娘家人的支持。 不然,嫡子现在就当立为太子。 所以,当佳贵人表示出有投靠皇后之意时,她没多想便应了。 她指使不了高官家出身的千金,但这种门第的女孩子,她还是用得到的。 皇后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瞧着自己,顺着目光看到佳贵人略带焦急的面孔。 只要佳贵人对自己忠心,何不想办法提拔她父亲? 王家虽是瘦死的骆驼,但拥趸还是有的。 皇后使个眼色,佳贵人起身,向偏殿暖阁而去。 ………… 皇上果然来瞧凤药来了。 凤药歪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个小锦被正在假寐。 明玉见主上过来,轻轻福了福,蹑手蹑脚退出暖阁。 “我不睡明玉,不必这么小心。歇歇就好,不打紧。”凤药声音中透着疲惫。 皇上在床边坐下,把小被向上拉一拉。 凤药以为仍是明玉,轻轻拉住皇上的手,才发觉不对,睁开眼睛吓了一跳,“皇上怎么亲自过来?” “这里没别人,你何必这么疏远朕?” 凤药赶紧松手,被皇上反握住,“你可吓坏了朕,你不能有事。” 两人离得太近,凤药躲无可躲,抽又抽不出来,李瑕下死劲握着凤药的手。 “皇上。”凤药不再挣扎,由他握着,“臣女已为御驷院起了新名……” 闪电终于停止,窗外响起闷雷,一阵接着一阵,酝酿许久的雨终于快要下了。 屋内的蜡闪了几下,熄灭掉。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凤药感觉到皇上压抑已久的不快,他握着她的手正不自主地用力,捏得她骨头都疼了。 第442章 凤药遭贬 凤药语气如常,“把御驷院改为朝阳殿。皇上觉得可好?” 她这次被吓到了,不得不先把皇上高兴与否放一放。 故缓缓进言道,“今天出的这事,加上有人给李仁下药,害他拉肚子拉得晕过去,皇上以为是偶然吗?” “有人在针对您的亲骨肉,皇上还坐壁上观?还是说因为他的出身,犯了皇上的忌讳?” “大胆。”皇上近距离盯着凤药。 “秦凤药,你在说这些话时没过脑子吗?还是为了那孩子,已经失了智?” 黑暗中,凤药觉得喉咙发酸,“臣女不得不护着他,他太小,经不得也不应该经历这样的风雨。” 说话间,窗外的雨,瓢泼而下,打在窗上“哗啦哗啦”直响。 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窗缝中灌进来,暖阁的窗纸仿佛快被撕碎。 雷雨交加中,凤药咬了咬唇,在床上双膝跪下,“求皇上庇护李仁。别叫他再受您受过的苦。” 皇上从床上站起身,一道闪电划亮夜空,皇上的脸阴沉得和这夜空一样。 “凤药,朕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机会,你一直不肯低头,你心中有朕这个一国之君吗?” “不知皇上指的低头是什么?臣女自问没做错什么事情,所做事情,件件出自为皇上着想,请皇上明说我错在哪里?” “朕用不着你为朕着想。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臣女不是不写辩罪折子,是不知犯了什么罪,不敢胡写。” 她伸手擦了把脸,腹部传来一阵阵疼痛,似乎要将她撕碎,她咬牙不肯露出一点表情。 “顶得朕好啊。没了你秦凤药,朕就得做个昏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来人!传朕的旨意,秦凤药君前失仪,目无君上,贬为——” 他并没被完全气昏头,想到明玉已是四品,宣旨道,“将秦凤药贬为掌侍姑姑。” 凤药从正一品骤降为正三品姑姑,她并没难过,磕头谢过皇上。 皇上语气森然,“既然那么愿意伺候小孩子,就呆在御、朝阳殿照顾李仁好了,无事不得出现在御前。” 凤药低下头,不看李瑕也知他此刻面目狰狞。 他甩手走开,又顿住,“对了,朕不会给他写匾额,朕从不受人胁迫,你自己也会写字,自己写就好了。” 凤药不气不恼,平静地磕头谢恩,“臣女恭送皇上。” 佳贵人躲在角落白看场好戏,兴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得意,由于自己的试探,激得凤药坐不住一直要求皇上关照李仁,才致今天让皇上生了大气。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终于,确定,皇上对李仁压根不在乎! 若除了李仁,不但伤了姓秦的,还在皇后面前交了投名状,皇上是不是也松口气少了这个眼中钉般的孩子。 可是,她更好奇了,青鸾究竟犯了什么错,能让皇上生这么大的气,连亲骨肉都不顾惜? 皇上子嗣比起先皇不知强了多少倍。 宫里虽龌龊,却无人敢在皇嗣上动手,得益于皇上效仿先皇不立太子,以及皇上先头不顾情面处置起人来,连皇后这么尊贵的身份也不顾忌。 没太子,便没戕害皇子的必要。 再加上皇上性子最忌讳别人的迫使,女人们那些手段在皇上面前并没什么用处。 他也没有特别宠爱哪个女人。 皇上最爱去的是佳贵人的太华殿,佳贵人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她没受宠到能左右皇上决定的地步。 她很清楚,皇上爱来,是因为自己令皇上更放松。 其次,她也是这次进宫的嫔妃中最机灵最会看眼色的。 皇上喜欢女人的特质中,美貌并不能排首要位置。 家中请过女师教习女德,但母亲说过,这些东西,知道就行。 女德能让君子敬服,却抓不住男子的心。 为妻为妾,没有夫君的宠爱,立足于后宅还是后宫都大没意思。 她会跳舞,会下棋,会弹琴,但也只是说得过去,并不精通。 母亲请过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老师,佳贵人一瞧见这女子,便移不开眼去。 她五官压根算不得顶级美人,可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 眼神仿佛带勾子,与她对视便落入一张让人筋酥骨软的网。 然而,佳贵人资质太差,教了许久,仍是学不到一成。 那老师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与佳贵人相伴坐在窗下,她轻抚佳贵人的发,叮嘱她,“其实我知道你学不到这些东西。” “这不是学和模仿能掌握的东西。”她笑得苦涩。 女师温柔地笑着点着她的额头,“你若是我女儿,我是断断舍不得让你学这些东西的。” “进宫去,不必太美太媚太艳,容易竖敌。你只需知道你要靠着谁,便在谁面前多想想对方要什么,你又能给什么。这才是立足的方法。” 那个傍晚,老师与她聊了很久,很多。 她才晓得原来母亲为她请的,是京中有名的老鸨。 也惊讶,老鸨原是这样气质出众的女子。 进宫后,她想靠皇上,发现皇上靠不住且极难讨好。 她只能靠宫中第二有权势的女人,皇后。 曾经她也想过拉拢内侍司勤,但秦凤药是个难以亲近的女人,进宫她便本能地不喜欢凤药。 若皇后肯提拔,她也可以步步高升。 什么时候是好时机?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悄悄溜出暖阁。 ………… 凤药休息得差不多,明玉要伴君,不能陪她,她自己热了碗浓浓的姜汤,热热饮下一大碗。 想到皇上随身荷包中竟然带着黄杏子配的“暖宫丸”凤药一阵怅然。 她整好仪容,走到大殿上,此时宴会进入尾声,大家都喝尽兴,最后上了汤点,吃过便结束了此次欢宴。 皇后已经从佳贵人那里得知了凤药被贬的消息,看向凤药时却没看到她有一丝不快。 皇后略有些惊奇,但皇上方才离开流光榭时的愤怒,并非伪装。 秦凤药一点都不在意皇上的情绪?皇后疑虑重重。 她本对皇上与凤药的关系一直心存好奇。 并非妒忌凤药,身为女人,她感受得到凤药对皇上没有男女之情。 但流言却一次又一次在宫中流传。 这种事放在普通女子身上,是了不得的大事。 对秦凤药却仿佛伤不得她半分,女子的清誉和名声她全不放心上。 皇后对凤药的这种性格倒是发自肺腑地佩服。 她疲惫地站起来接受人们的叩拜,这一夜,太长了。 ………… 第443章 真的中毒 此处离朝阳殿不算太远,她打着伞牵着李仁的手慢慢向自己院中走。 “姑姑怪我吗?” “我其实会游泳,可我就是不想救他。” 凤药握了握李仁的手,腹中仍时不时疼痛,她无力回答。 “姑姑是不是不舒服,回咱们院中我给姑姑烧热汤,冲个汤婆子给姑姑暖着。” 凤药心中一暖,她笑着点头答了声,“好。” 两人走着,李仁越走越慢。 此时走至花园正中,雨一点不见小,风吹着,从斜拉里把雨水泼洒在人身上。 方才暖热的身子,瞬间湿了一半,四周不见灯火,只闻凄风苦雨。 两人仿佛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凤药顿时后悔了。 恰在此时,她于风雨中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 她连忙答应,来人渐渐冲她走近,及走到身前方看到是挑着防风灯曹峥。 风雨太大了,雨伞全然失去了作用,夜太黑,幸而曹峥拿着风灯,带着有罩子,才照亮一小片地方。 他牵着一匹马,拿着两件防雨衣,此时穿与不穿意义不大,凤药与李仁都淋湿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曹峥将灯凑近李仁。 凤药这才看到这么一小会儿,孩子的脸惨白如死人。 他嘴角渗出血丝,用力说道,“姑姑,我肚子好痛。” 说完身子就软下去,被曹峥抱了起来。 “你快抱着孩子先回御驷院,中间遇了人让他出宫找青连进来,要快!” 她从腰间扯下没来及上交的一品女官腰牌,此牌有随时进出宫禁之权,将牌子递到曹峥手中。 “快,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曹峥心知紧急,也不争执,打马便走,手中的孩子软得如一根面条,搭在他手臂上。 他夹着马腹,靴上马刺不留情地刺在马身上,马儿吃痛四蹄翻飞。 中间遇到自己手下的巡逻侍卫,他将牌子交给侍卫,吩咐道,“给爷把青连大人带入宫,一刻钟到不了御驷院,明天就不用干了。” “是!标下领命。”侍卫接过令牌飞奔而去。 凤药走得艰难,一脚泥一脚水,趟回御驷院时,青连和黄杏子竟然已经到了。 她感激地看了曹峥一眼。 送过孩子回来,曹峥留在院子里没离开,他很喜欢勤奋好学,身上没半分皇子骄横之气的李仁。 “你先更衣,再过来,我既来了你就不用着急了。”杏子体贴地说。 凤药忍住腹痛,回房更了干衣,擦擦头发,回到李仁的寝宫。 “是提浓过的马钱子与钩藤,倒是本地寻常毒药。哼。” 看黄杏子如此笃定,给凤药吃下一颗定心丸,知道是什么毒就好。 “这些药少量使用是医病的,提浓就成了毒。好解。” “解得干净吗?他这么小。”凤药追问。 杏子看她一眼,“瞧你面色,受寒了吧。我一起给你们两人开了药,各服各的。” 凤药勉强一笑,“你给我的暖宫丸今儿落水时丢了。” 杏子白她一眼,“好在我随时带着。” 她将自己的荷包递给凤药,“给你了,黑丸是暖宫的,黄丸你扔了吧。” 凤药不多问,取来黄酒慢慢化开黑丸服下。 这一夜,真的太长了。 哪个心狠的,要取李仁的命? 他母亲死去那么久,他又是最不受皇上喜欢的孩子。 不碍谁的眼,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凤药劳累过头儿,靠在炭盆边,合上双眼,这一夜,太长了。 李仁吐过几回,吐出半盆黑汤,又服了解毒剂,天擦亮时终于睁开眼睛。 几个大人都松口气,凤药坐在他身边,如释重负。 “对不起姑姑。我说过不吃外头东西,昨天忘记了。” 几个大人都为李仁的话动容,这么小的孩子这样懂事,吃过多少苦头儿? “不怪你。”凤药宽慰他。 黄杏子感慨一声,“怪叫人心疼的。放心吧,姐姐能医得好你。” 青连嗔怪地拍她一下,“你倒好意思,都当娘了,还让人家喊姐姐。” 黄杏子大大咧咧一笑,李仁眼睛望向她,乖巧答道,“是,姐姐。” 这毒厉害,却是常见毒,症状典型并不难解,难得是及时解。 所以李仁休息一天便去学堂了。 凤药要他带去一封信给夫子,用以说明他缺课的原因,他拒绝了,“孩儿宁可受罚。” 他被打了二十下板子,夫子下了狠手,打得他左手肿得拿不起弓。 他也不分辨,咬牙硬挨。 休息时,他喊出思牧,思牧虽出来,却将脸转到别处不看他。 “他当时想要我死,你知道……对吧。” 思牧不语,李仁又说,“你不愿告诉皇上,是为了不得罪他,我不怪你。” “你小姨下水救人,犯了旧疾,在我院子里休息,你瞧瞧她去。你讨厌我,中午我不回去就是。” 李仁说完便走,思牧在后头说,“我没讨厌你。” 两人散了学,一起向御驷院而去。 凤药这次的确激起老毛病,撑不住才卧床。 玉郎着人送了几次消息,说要曹峥送她出宫,她拒绝了。 她等不得,必须尽快查清,那夜究竟谁下的手,要毒杀李仁。 但凡做这种事,只要想查,都查得出来。 前太后,做得那么果断,用的毒又十分罕见,一样也叫她查出来了。 这次不在话下。 只是她身子一时的确撑不住,便回信说自己在宫中养几天,黄杏子会照顾着,不必担心。 玉郎为着南方接连暴雨,必须亲去访查民情,暗访官员做为,不得不离开京城。 便将看顾凤药托付青连。 他将她平日需注意之事统统交代一遍,逼青连重复一次,烦得青连一连声骂他啰嗦。 ………… 思牧不好意思地走入寝房,行了大礼,“给小姨请安,小姨安好?” 他看出凤药面带病容,知道这次他们几人的确闯了大祸,虽不是他挑起来的,可他没拦着,也没在皇上面前说出全部实情。 凤药见他惭愧,坐起来道,“李仁,代姑姑扶起思牧,他可是你嫡亲的堂哥。” 她无力地坐靠在床边,李仁帮她换了汤婆子。 “行了,你也坐下听姑姑说话。” “思牧,你知道自己名字来历吗?” “母亲思念我舅舅。” “并非只是思念,是纪念。你舅舅是个英雄,不信可问问学堂你们的老师。那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听听他如何评价你舅舅。” “兄弟情义是要紧的,为人要有忠有信有诚,可也得有脑子,分得出君子和小人。亲君子远小人是圣贤之言,要听。” 思牧点头。 凤药又对李仁道,“你心中不可藏恨。有人欺负你,要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不够强大,敢让人家起了这样的心思。快速成长才是唯一不被欺负的方法。” “徐从溪那孩子是有成见的,可以试着与之相交。” 在凤药躺倒的这几日里,皇上心烦意乱,官员奏报京中发生了砸抢事件并没引起他的注意。 ………… 第444章 赈灾大队 凤药躺了三天才渐渐好转,可京中却接连阴雨,玉郎传来信报,说水患极其严重,百姓屋塌房倒,吃不上饭,喝不上干净水。 水灾退后,恐怕又会生瘟。 黄河也决了堤,一时间,大周如漏水的筛子,到处是问题。 已经开始有灾民陆续逃难进了京。 好在此时粮仓库丰盈,有粮就不慌。 她好了后,便托黄杏子在太医院内查,看谁取过大量马钱子与钩藤。 若是没有,便注意太医院中谁与佳贵人交好。 与李仁能有交集的只有皇后与青鸾当年的恩怨。 但这种脏手的事,皇后不可能自己去做。 佳贵人是最可疑的对象。 照着这个方向查,一定有线索。 ………… 流民已聚集在京郊。 但京中也一样连阴雨下个不停。京郊并无多余空屋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大雨淋头,凤药心急如焚。 她有些后悔当时太急躁,惹怒了皇上,被贬了官职。 好在,虽是掌侍姑姑,仍是内宫品阶最高的女官。 不过她没有职权可以统一指挥各司各部。 只能联络还算听自己话的宫女太监,一起出力,缝制房雨棚。 曹峥知道她为此事烦忧,便寻到她说有一部分闲置军帐,可以先搭起来,供百姓使用。 凤药欢喜地向他行个大礼,“我替百姓多谢曹将军。” 曹峥惭愧地一笑,“说实话我是分管京师防务的,不像姑姑你一心记挂百姓安乐。没想到这茬,曹某自愧不如。我现在就叫人去京郊先搭起帐篷。” “我组织宫女加紧赶制,灾民会越来越多,下雨天凉,大人尚且受得住,小孩子可受不得这种苦。” “对了,皇上不日肯定要施粥,到时麻烦曹大人,专设个母幼棚,照顾一下带着孩子的女人。” “开始施粥,我会过去帮忙。” 尚衣司的防雨料存货不多,凤药去领,对方却不给。 说没有圣旨要出这么大一批料子。 又嘲讽凤药,“姑姑已不是内宫总司勤,奴才不敢擅出……” “出了事,姑姑我来领受!赵天,你看我今天只是掌侍姑姑,别忘了我是从六品姑姑爬到现在三品掌侍姑姑位置上的!” 她目光凌厉,“你敢说我不会再官复只侍司勤?” “到时候,别怪我秦凤药,记仇!”这森然的语气,是内务府众太监从未听过的。 赵小天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哈哈,只是和姑姑开个玩笑,就是三品,也是咱们内宫头一份啊。” 凤药心中升起一股凄冷,不过降降位置,就有人变了脸。 怪不得人人都要争圣宠。 不得圣宠,对普通人只是生活上的冷遇。 对想做事的人来说,就是处处掣肘。 好在她余威犹在,品阶尚在三品,这太监不知是谁的人,只是试探试探自己,不敢太过份。 凤药一股气顶在胸口,下死眼瞧了瞧那个叫赵小天的太监,吓得太监不敢与她对视,急急出具领货文书。 凤药领出防雨料,将愿意出力的宫女,按名单分发材料。 大家不当差时,分秒必争赶制雨棚。 整个宫里弥漫着忙碌的气氛,处处都是做女红的宫人。 连明玉在书房没什么事时,也拿着针线不停又剪又缝。 “明玉。上茶呀。” 皇上写了一晌折子,平时这时已有茶点上来,他放松一下,休息片刻,此时窗边桌上空空如也。 明玉在一边低头缝补一块,一看就很劣质的料子。 “做什么呢?”皇上走上前,明玉放下活计,赶紧赔罪。 “奴婢这就去准备,这小桂子也是,不提醒着我点。” 她跑出书房,外头传来她的喝斥,“你们怎么不看着时辰,皇上该休息吃茶,没个人来提个醒,玉泉水烧好没?” 皇上走到她缝制的东西前,见那料子是冬天里制丧时用的搭丧棚的防雪材料,心中疑惑。 前几日还有大臣提过说此次受灾,必定有流民入京,要防范起乱子。 内阁也提议,把流民像从前饥荒年一样,安置在京郊比较好。 然而,上次是大旱饥荒,此次是水灾,他一拍额头。 纷繁的国事中,他竟然忽略了还是皇子时他的初心。 就是那份心,支撑着他的野心,让他得到扶持与忠良之士的青眼,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在,他却将这初心弄丢了。 那是对百姓安危对普通人最基本生活的关注。 就像牧羊人在风雪天给自己的羊群加上毡垫,驱散野兽的觊觎。 他心生愧疚,又对明玉的行为很是好奇,谁抢在百官之前,已经开始行动? 心中倒有个名字,但是,她现在应该正在生气吧。 再说没了职权,做事有多难,李瑕心中清楚。 他是当差当出来的皇子,并非游手好闲的纨绔,不知民情和各部的门道。 但她那个性子,想做的事,不管不顾也会做。 哪怕得罪的人是自己…… 明玉端着漆盘走进来,茶与点心放在小桌上,“皇上用茶点吧。” 她没像平时那样陪着李瑕说话打发时光,又拿起针线。 窗外的雨停了一时,此刻又飘起细碎的雨丝。 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明玉缝的是雨棚吧。” “回皇上,是呢。曹峥说京郊外聚集着许多受水灾的百姓,咱们宫中能出力的姐妹都在缝防雨棚。” 她抬眼看了下皇上,又去做活。 凤药特意交代别和皇上透露是她组织的差事。 明玉当时很不明白,这是皇上消气的好时候。 “他不生气,姐姐说不定就官复原职了。” 当时凤药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交代她,“切记不要说是我组织的。” 明玉一向信服凤药,便点头答应了。 好在凤药在宫中这些年,不但有威信,时常关照众人,所以人缘也好。 几百顶雨棚送到曹峥手中时,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那日下着瓢泼大雨,所见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雨大到连视线都模糊了。 凤药披了雨披,亲自押车,在侍卫营碰到个熟人。 “哈哈,我就猜到能碰到姑姑。” 凤药抹了把脸上的水,细看过去,是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黄杏子。 “你怎么来了?” 黄杏子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指指身后一群穿蓑衣,看不出男女的人,“不止我,那些都是我带的人。” 原来她把女学中学医的学生都叫过来,去给灾民诊脉看病。 “这天虽还没到真正冷的时候,但淋了雨体温降低,发热后易发展成肺病,提前诊一诊,省得后头医起来麻烦,我是提前先把自己的差事做一做,和姑姑你的心慈可不一样。” 说得凤药一笑。 “咦?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带着他呀。”杏子探过头,看了看凤药身后站着的小人儿。 凤药将李仁也带出来了。 “让他看看,对他没坏处。” 凤药指着曹峥叫李仁自己找师傅去帮忙做事。 第445章 落井下石 侍卫营拉了东西与医疗队和凤药的车队一起向京郊而去。 狂风伴着暴雨,一阵阵向队伍泼洒,仿佛要把他们刮飞似的。 阴云厚重天幕低垂,平时只是小溪的地方,此时变成了狰狞咆哮的水流湍急的大河。 水已涨过河道,向两边扩张。 原先的桥被涨起水流淹没了,压根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好在有军队,找到原先的桥,被水淹过一尺深,水流又急,雨又大,视线不清,十分难行。 侍卫们手拉手,行成两条人墙,人和马匹顺着人墙缓缓而行,慢吞吞过了河。 原先一个时辰的路,多走三倍时间才到达。 凤药被眼前的凄凉之相所震惊。 简易帐篷里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人们挤成一团,相拥取暖。 篷里处处漏水,升不起火,孩子们冻得小脸青紫,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李仁心中震惊,擦把脸,开始帮凤药她们卸下雨棚,和大人们一起搭棚子。 曹峥本想阻拦,被凤药拉住,“叫他去做。” 棚子不好搭,敲打木桩时,他手上扎了刺,还一不小心敲到自己的手指,瞬间手指肿了起来。 第一个棚子搭好后,李仁领着一个母亲,那妇人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小女孩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在生病,仍然用微弱的声音道,“谢谢小哥哥。” 李仁心中升起一股热流,他不顾自己受伤的手指,听从杏子指挥与旁人生火烧水,忙成一团。 一大早出宫,直到晚间,方搭好所有棚子。 灾民虽挤了些,但人人都不必再淋雨。 此时雨小了些,火已升起来,篝火上方搭着个敞棚,以保护火种一直都在。 曹峥招呼士兵拿出肉与大桶,煮起一整桶羊汤。 喝了羊汤,暖和了就不伤身。 大家欢呼起来。 所有送物资的人都推却了百姓让大家一起喝汤的邀请。 食物不多,先紧着灾民。 回去的路上,李仁跟着凤药,紧紧抓住她的手,濡湿的小脸上洋溢着欢喜,继而又担心,“姑姑的手好凉。你没事吧。” 他那日早退,本是抱着报复思牧和李慎他们的心思。 提前回御驷院想要找些药,下到他们喝的茶水中,叫他们也吃一吃苦头。 这个念头,一直没打消。 直至今日,他小小的心里突然没了恨意。 只觉得原先自己太小气了些,那些事,那么点欺辱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看看姑姑,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像没什么事。 他以为她是装的,现在理解了——她是压根就真的不在意。 回宫后,她托明玉在皇上跟前提一提库房已没了防雨材料,叫皇上过问一下采购事项。 这件事很急,现在暂时安置了灾民,但南边没了房没了田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向京师涌来。 简易棚须得快些足量搭建好。 一茬秋雨一茬凉,天冷是突然而来,并不是一点点慢慢凉下来的。 马上天一冷,若有人冻死在京师,就是重大事故。 皇上脸上无光,处置起官员一大批人就得下大牢。 这些都不是凤药在意的,她只在意百姓是不是吃苦。 别让受灾之人再失去亲人,吃过身体的苦就别再吃心灵上的苦了。 她连日冒雨到河边看水情,生怕连京师也被淹了。 玉郎写来信件,叫她保重好自己。 信上虽未明说,凤药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从信上可以推断出外面情况一团糟。 水路、陆路都不好走,造成赈灾粮运不过去,一定是爆发了民变。 玉郎只负责收集情报,监视官员,是不应该插手地方政务的。 她很担心玉郎。 雨下下停停,时小时大,阴沉的天压根没有晴起来的半点征兆。 皇上晚间探望过曹贵妃,仍去佳贵人宫里用膳。 一桌子菜都是按李瑕口味做的。 他木着脸坐下,佳贵人见状关切地先盛碗汤递过去,“皇上喜欢的酸辣口,银丝三鲜汤,火腿吊的汤头,喝了准能开胃,皇上这些日子劳苦,这会子把国事放一放,歇歇吧。” 莺声燕语十分悦耳,一扫皇上的疲惫,也提起些许兴致,将注意力放到餐食上。 接过汤喝了一口,只觉酸辣鲜香,刺激味蕾,顿觉腹中空空。 这一天一直处理朝政,除了一口茶点,他什么也没吃。 因笑道,“还是你这里备的齐全,竟连糯米皮的豆沙青团也有。” 话还没说完,一滴水滴进汤碗里,溅出一片汤水。 佳贵人吃惊地向上看,竟上房顶漏水了,好笑道,“这连天大雨,自嫔妾进宫还是头一次见。” 她唤来太监,叫去内务府仓库领些东西,先把漏雨的房顶挡一挡。 又差人把桌子移到不漏的地方,亲自给皇上换了碗盏。 不多时,领东西的太监一身湿跑回来,探头探脑向里窥探。 佳贵人怒道,“当你的差去,在这里鬼头鬼脑,小心挨板子。” “回贵人话,仓库那边说一片挡雨布也没有,叫各宫自己想办法。” 漏雨的不止太华殿,未央宫与长乐殿都去了人要领东西,空手而归。 说话间过来几个小宫女,报说自己主子差来请皇上过去的。 全是漏雨没领到材料的宫殿妃子遣来请主子的。 “皇后呢?”李瑕烦躁地问。 本来这事可以报给内侍司勤。 现在凤药被贬,无人处理,内务府只说没东西,也没给个话怎么办? “皇后娘娘今儿身子不适,这会儿已经歇下了,咱们不敢打扰。” 真是巧,有了事皇后身子便不爽起来。皇上不满地哼了一声。 第446章 面斥父皇 进来回话的是曹贵妃宫里的宫女,她位份最高。 且各宫妃子齐聚在贵妃的春华殿,都要求贵妃想办法。 漏的厉害的那个宫,竟是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京师多是响晴天气,就下雨也是一时半会儿就停了。 加上天气原因,修宫殿时更注重的是冬日保暖,夏天凉爽。 防雨并未列入建筑的主要功能中去,新宫殿是完全没问题的。 每年虽是照常检修也不至到了漏雨的地步。 可自打李瑕登基,不是打仗就是兴农,没有多余银钱翻新殿宇,才致今日这种局面。 皇上心里疑惑,那日见明玉缝雨棚,但也不会一点余料不留。 库房备有一部分防雨料,专供大内急用,谁也不能动的。 怎么会连盖个屋顶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他顾不得吃饭,起身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向春华殿而去。 佳贵人岂可错过热闹,也更衣跟着过去。 待皇上到了春华殿,宋德海带着内务府分管建筑翻修材料的赵小天与皇上前后脚赶过来。 不待皇上问话,赵小天便跪下来,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磕得“咚咚”响,“不……不怪奴才呀。” 皇上问道,“谁敢动用大内专供材料?不会是你偷卖了私吞银钱吧。” 他看着脸已哭成花猫的赵小天,表情寡淡实则已在发作边缘。 赵小天照死里疯狂磕头,“奴才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皇上的东西!” “是、是秦凤药姑姑恐吓奴才,一定全部领走,不给就要罚奴才。” “胡说,她一个三品掌侍姑姑哪有权力惩罚库房管事太监。” 佳贵人听出皇上看上去是责问赵小天,实际在为凤药辩解,心中盼着赵小天往里咬秦凤药。 皇上板着脸训斥道,“你不可胡乱攀咬。” “奴才万万不敢,姑姑说了,她就是从三品女官爬上去的,安知不会再次上位,敢不给她,便要记住奴才这笔账。奴才得罪不起内侍司勤呀。” 皇上龙颜大怒,咬着细碎银牙道,“把秦凤药带过来。” 宋德海伺候两个主子,没见过哪个皇帝生气气到面红耳赤头摇手颤的。 他为凤药捏了把汗,心中实不相信凤药会以势压人,说出那样犯皇上忌讳的话,连忙接自去通传。 一众与凤药交好的小太监都吓白了脸,为凤药捏把汗。 凤药这日又去实在勘察,回了朝阳殿已是晚上。 她心忧京中百姓,京中排水不畅,积水很深,很多商家已经不开门了。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院门前,只见里头灯火通明,进院见是宋大公急赤白脸在廊下来回踱步。 “我的好姑姑,你怎么才回来?” 凤药一头一身水,莫名其妙,宋大公来不及让她更衣,拉着她向外就走,小桂子紧跟在后头为他们撑着伞。 “皇上生了大气,你呀,自求多福吧。” 路上宋大公把事情原委一一和凤药说得清楚。 事情紧急,谁也没注意到,队伍后头偷偷摸摸跟着个小尾巴。 到了春华殿,凤药一进屋,皇上坐在当中,一屋子妃嫔宫女个个眼睛紧盯在她身上。 她虽全身湿透,却还是气定神闲,大方走上去先给皇上及众妃行礼,“皇上万安,贵妃、贵人万安。” “宋公公接人,怎么不打伞吗?”皇上已平复了心情,问宋大公。 “不关宋公公的事,是凤药自己刚从外面回来,风雨太大雨披不顶用,才全湿透了。”秦凤药接过话说。 皇上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盯着她惨白面色道,“先饮杯温黄酒,暖暖身子,已经入秋了,你……” “你跪下。”皇上意识到自己略失态,转了口气。 冷冰冰地问,“宫中许多宫殿屋顶漏雨,宫女到赵小天那儿领材料,说你全部领完,还拿身份压人,可有的?” 凤药拖着疲惫的身子跪在曹贵妃中堂青砖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一日,和凤药估计的一样,进京许多流民,都汇集在京郊。 雨棚不够使,凤药找到云之,到处奔波又筹到一百顶棚子并米粮百担,暂时安抚住灾民情绪。 保证灾民在这凄风苦雨中,有个庇护之所,有个热汤水进肚。 直忙到晚间,刚回朝阳殿还未及更衣又被带来春华宫。 她又冷又饿,一天水米未沾牙,强撑身子跪下回话。 “是我说的。”她软绵绵跪坐着,连挺直身子的力气也没有。 “大内留存的材料也是我强行拿去的,与赵公公无关。” 凤药少气无力承认。 佳贵人站得离她最近,冷笑着问,“你好大的权力,早已不是一品女官,敢违背皇命,你可对得起皇上对你的信任?” 四周一片寂静,佳贵人上前左右开弓打了凤药两掌。 满殿听到她打人时发出的“啪啪”脆响。 她只管将心中之气全都发泄出来,用足十成十的力,打得凤药鼻子出血,趴在地下。 大家的目光从凤药转到皇上身上,等皇上发话,随着一声尖锐的啼哭,一个影子扑到凤药身上。 原来是一直尾随着凤药她们的李仁。 他虽是孩子,却从宋大公脸上读出了危险的意味。 这些日子,姑姑早出晚归,拖着一身疲惫来来去去。 他只能做好功课之余,尽量照顾姑姑。 由于去过一次京郊,他知道那边的差事有多累。 跟过来偷看刚好看到姑姑被佳贵人打了耳光,倒在地上。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李仁激动得面色通红,跪在凤药身边回头恶狠狠盯了佳贵人一眼,又看向皇上,“皇上!你若责怪姑姑,便是昏君。” 举殿皆惊,面斥皇上,便是御史痛批龙鳞也不敢这般直白。 第447章 算盘落空 李仁跪直身子道,“唐太宗说过,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 “不知皇上做到没有,凤姑姑却身先士卒,奉百姓为先,皇上呢,在这里听信小人谗言,不分好坏,就是昏君。” 他年纪尚小,学过的典故不多,能举出的例子也有限,但这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从一个小小孩童口中说出,也足令皇上惊讶了,以至于并没注意到,李仁没喊他“父皇”。 “太宗还说过什么?”皇上好奇地问他。 “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李仁边哭边说,“儿子跟着曹峥师傅去过京郊,下着那么大的雨,姑姑帮忙给百姓搭帐篷,这位娘娘在做什么?皇上在做什么?” “你们不问清缘由,便打人,有这种道理吗?就算是犯人,也得先审再罚!皇上由着娘娘打我姑姑,是在为娘娘撑腰?还是娘娘可以不顾皇上意思,擅自对姑姑用刑?” 一番话竟让满堂妃嫔无话可说。 他仍不依不饶,“我听宋大公说了,各宫漏雨,娘娘们才生了大气。姑姑领了本该留给内宫的材料,可你们知道郊外百姓整夜泡在水中怎么过的吗?” 李仁像头愤怒的小豹子龇起尖利的牙企图吓退自己的敌人。 “宫中有火有热汤,郊外连火都难得升起,这么凉的雨水,做妈妈的抱着婴儿,连件干衣服都没有,是姑姑搭了帐子,升了火,才叫那些孩子们减少生病,连杏子女医都在郊外值守,你们却为了宫里漏了一点点雨而发作。” 他已经哭得不成声,扶起姑姑。 凤药身下一滩湿,脸上却很欣慰,“你懂事了。” 她勉强说了一句,抬手想摸李仁一下,一阵天旋地转,支撑不住软在地上。 皇上连忙起身抱她,那身子冰凉冰凉的,连呼出的气都是微冷的。 “你也不早说。”皇上低声责怪一句。 “她怎么不早说?从进宫来,你们给她说话的机会了吗?”李仁抽泣着还不忘反驳。 曹贵妃动容,起身说,“放本宫寝宫中吧,那里暖和,凤姑姑辛苦了。” “那你呢?”皇上抱着凤药向贵妃内室走去,随意问了句。 “房子这样大,哪不能睡一夜呢?先叫太医给姑姑诊脉,仔细落了病。” 皇上把凤药送入内室,由贵妃宫中下人们伺候更衣、保暖、煎药,他走出来叫住打算离开的李仁。 “朕问你,现在京郊有帐篷多少,灾民吃喝都有人负责不曾。” “具体数量不知道,我师傅把军营的帐子也都拉过去了,其他的都是姑姑组织宫女连夜缝制,姑姑好几夜没睡,连轴转。” 说着他又哭起来。 “你功课很好,朕很欣慰。” ???!!! “以后有这样的事,先来报朕知道,你不要冤枉朕,赈灾之事朕交代下去的,只是灾情发展太快,朕国事又多,才一时失察。” 李仁被皇上几句话安抚住情绪,跪下规规矩矩磕头认错。 “儿子也太急躁,父皇若是责怪儿子无妨,可是错怪姑姑,儿子不能忍,姑姑一向把百姓疾苦放在第一位。” “那朕还是不是昏君了?”皇上乐呵呵地说。 李仁目瞪口呆,反应过来继而磕头。 他好奇地问,“父皇不责罚儿子?”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今天你顶得上个诤臣,朕怎么会怪你?” 这下李仁心服口服,“儿子知错了。” 李瑕考较李仁功课,心下暗暗称奇,这孩子的阅读与见识远超同龄孩子。 连国公家的嫡长孙徐从溪也未必比得上他。 关键他心思一片纯良,对养育他的凤药孝顺有加。 过些日子再问问曹峥,看这孩子在武艺上如何,待老师的态度又如何。 他来时心情极糟糕,考过李仁功课后心头一片舒畅。 各宫妃嫔也对凤药举动大加赞赏。 就算心有怨怼此时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赵小天额前一片乌青,皇上看到他一乐,“行了,起来吧。” 随着皇上展颜,满殿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佳贵人心知这次不能借故把凤药踩倒,也只能赔罪。 “皇上,都怪妾身太急躁,误会了姑姑,求皇上原谅嫔妾无心之失。” 曹贵妃在一边翻个白眼,发出一声轻哼。 李瑕看她一眼,挥挥手,“等凤药醒了去和她亲口说,不必和朕赔罪。” “李仁先回……朝阳殿,别叫姑姑操你的心。” “儿臣遵旨。”李仁磕个头离开春华殿。 佳贵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跌个大跟头,心中羞愤不已。 当下忍气吞声,“皇上,嫔妾知错,待凤姑姑醒来嫔妾一定来当面道歉,为表歉意,嫔妾愿意乐捐一年俸银,为百姓建个粥棚。” 皇上展颜,“有你这份心,百姓落了实惠,凤药定会原谅你的。天晚了,快回宫去吧。” 大家都散了。皇上起身走到春华殿内室。 曹贵妃到偏殿去住,这里只留了个宫女守夜。 见了皇上宫女行个礼,知趣地退出内室,去帮凤药拿温着的汤药,等她醒来就可以喝。 李瑕坐在她身边,轻轻拿起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睡颜。 “你不信朕了?做这些事怎么不先告诉朕一声。” “是朕的过失,错估了灾情带来的影响,你次次为朕补漏。” “朕暂时不复你位置,不过要给你个差事,你快好起来。” 他熄了几支蜡,只留一根。炭火红红的,照着两人,室内一片温馨。 “你把那孩子教的不错。是朕小气了。” “明日,朕就亲题朝阳殿三个字,叫内务府加急做出金字匾额可好?” 太医煎好药,由宫女端着走入室内,见皇上仍在便说,“姑姑无大碍,其实……是饿的。药可以等等再吃,先吃点粥,不然肠胃受不了。” 皇上一连声传了清粥小菜,凤药暖和过来,也醒来。 “别动,你就靠着,朕来服侍你吃粥。 姑姑竟然真的靠在床上不动,由着皇上服侍! 怪不得她敢从库房领走为大内留存所有材料! 怪不得她进殿之时明知要受斥责,还那样从容不迫! 两人对视一眼,又别开脸去,看也不敢看一下。 她闭着眼,一口口从皇上手中吃起清粥小菜。 两人恨不得自己隐身了才好。 吃过一碗粥,凤药道,“皇上也累了,回吧。” “等过上一刻钟,再给姑姑吃汤药,晓得了?”皇上交代宫女。 “奴婢遵旨。”宫女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第448章 云之困境 云之自那日见过凤药后,便将手头的事情做个了结,都交给可信的人去打理,她专心陪伴思牧。 思牧一直对云之淡淡的,并不理会母亲突然的殷勤。 他习惯了人们对他的顺从,自小出门,人人对他都很热情。 大些才晓得自己是最早封亲王的皇亲。 父亲是皇上亲哥哥,当今皇上的亲侄儿。 这种门第放在整个大周是顶尖的,母亲出身高贵,虽从商却是皇商。 只有一点一直让他过不去。 他父亲明明活着,母亲却不叫他见。 这院中有一个角门是锁着的,门后是个很大的院子,九柱八开大房子,每天三次有人进出此院。 徐从溪的父亲徐将军,他见过,高大英武,威风凛凛。 李嘉李慎的父亲,当今皇上,大臣都怕他,待他们这群孩子却很和气。 曹家小子的生父,曹将军,如铁塔般敦实的男人,虽生得不如那几位好友的父亲好看,却见之令人生畏。 他的父亲?他用力回忆,连父亲的影子也想不起来。 身边最亲近的男子,是自己的舅舅安之。 上巳节里,舅舅能引得贵女向他抛花。 他那样俊秀,眉宇间隐藏着锋锐,思牧觉得舅舅长相偏刻薄,然而那脸长得太好看,那刻薄也成了一种凛然的风流。 安心看向抛花女子,那女子脸红得像四月的桃花,然而,舅舅只是淡淡将花丢在一边。 女子的脸由红转白,他毫不在意。 安之是思牧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只可惜他不爱笑,总是冷冰冰的。 他把这话告诉母亲,却惹得母亲当时便红了眼圈。 思牧听母亲说过安之舅舅是因为哥哥牧之的死,才会成如今的样子,当年的他,也是爱笑的少年。 母亲擦擦眼角的泪花,“你没见过你大舅舅才会觉着安之生得好。” “当年连你姑姑大公主殿下都为你大舅舅的容貌所倾倒,却忽视他的才华与德行。可惜是段孽缘……” 思牧很快便转开心思,牧之是思牧不爱提起的话题。 他自小便听过许多带着惊叹的话语—— 这孩子生得有些像牧之啊,挺好看,若是行事也和他舅舅一般就好了。 他从懵懂到奇怪再到厌烦。 他是李思牧,不是常牧之,这个男人已经死了,却像影子一样活在自己身边。 话题到这里就打住了,思牧跑出去玩耍,那日阳光晴好,云之独坐在房间的暗影中,分外孤独。 那一刻,她仿佛被丢入时间的荒野,四周一片虚空。 她最好的姐妹元仪,前年腊月落入宅中的荷花池中,时逢正月,冬天最冷的时日。 她落水时披风带子死死系在颈中,沾了水沉得如铁块一般。 令会水的元仪挣扎不动,天气太冷,院中下人极少,以致无人及时发现水中有人。 就这样,本来会水的元仪,溺死在池中。 虽称做池,那潭水又深又广,两人曾在池上小船中,听雨饮酒,畅谈未来。 人捞上来时,云之半疯。 她狂喊元仪的名字,抱着湿冷的身子,谁来拉都不松开,眼睁睁看着元仪半张眼睛,死不闭眼。 青白的脸上僵硬濡湿,嘴巴中有泥沙,那么狼狈与凄凉,怎么会是她的元仪? 她的元仪美丽爽朗,活力无限。 那根该死的披风带子,湿了水怎么都解不开,成了死扣,最后不得不用剪刀剪断。 她坐在地上,抱着元仪的身子,足有一个时辰,听不见看不见,茫然中被痛苦堵住了所有感官。 到许久许久之后,她忘了当日别的细节,只记得那种痛到窒息,想与元仪一同去了的强烈欲念。 她那一刻是着了魔了。 最后是思牧带着姐姐,带头跪下,身后跪着黑鸦鸦院中所有下人。 上百来号人静悄悄跪在荷花池边,一声声“母亲”将云之拉回现实。 她迷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们,喃喃说道,“把这个池子,给我填了”便晕倒。 她发起高热,仍然坚持主持元仪丧事。 如活死人般应付着来吊唁的人们。 丧事结束,她就倒下了。 府里虽人多,但如亲人一般的只有元仪。 那悲痛,如前些年失了牧之时一样。 她一个月内瘦成一把枯骨,足不出户,吓得思牧日夜守在母亲床边。 直到终于想通,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她压着悲伤,挣扎着逼迫自己投入琐事中,逼自己吃饭睡觉。 为了纪念元仪,她把女儿的名字改为思仪。 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伤痛是不会消失的,只是时间让它成了习惯。 她又想到,若此事放别的女子身上,最该安慰她,与之相守,支撑她精神的该是夫君。 她的夫君却是个活鬼,被关在这偌大的宅子里。 去年有段时间奇了怪,思牧时不时总提父亲。 他睁着虎灵灵的眼睛,“我有父亲吗?” 他问她,“父亲在哪?” “别人有,我为什么没有?” 云之只能哄他,“父亲生了重病,在别院养病。” 又过些日子,思牧便问,“为何要将父亲放在别院养病?” “为什么父亲不与我们同住?”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么多的为什么,很多问题她都很难回答。 最后,几个姨娘都说宅中地方多的是,给他辟出一片小院也不难。 李琮半人半鬼,几个姨娘待这个薄情的夫君都淡淡的。 只有灵芝说自己愿意承担将李琮搬到宅中之后的责任。 她本就时常到王府去看李琮,照顾他,为他擦洗身子,喂他吃药。 云之见宅中几个孩子都懂事时常问出让她不好回答的问题。 终于便同意将这个六王的“躯壳”供在自己宅中。 最少让孩子们都知道,父亲在,不过生了重病见不得人。 李琮的院子在整个宅子北面,最冷僻的角落,圆拱门几乎整日间从里头锁着。 里面是个宽阔大院一处九柱八窗的大房子。 院子可供他每日出来晒晒太阳。 房子足够他连用,带堆放他自己的杂物。 那年鹤娘的孩子,独自跑到这院子门口,扒着门缝向里瞧。 恰巧李琮被人抱到院中晒太阳。 他脸如骷髅,深陷的眼窝,只有咕噜乱转的眼珠说明他还有口气在,是个活人。 鹤娘的孩子吓呆了,李琮听到门口有声响,透着门缝对着孩子笑。 孩子吓得摔了一跤,哭喊着连滚带爬逃开,夜里便发起烧来,不停叫喊说家里有鬼。 第449章 一道暗影 鹤娘从那时起了离开宅子的念头。 时隔半年,元仪溺毙,她和云之提出另立门户离开宅子。 云之心中清楚鹤娘放不下当年的那些事。 与其留一个与自己不齐心的人,不如好人当到底,她当时便答应了。 明显,鹤娘松了口气,云之黯然。 梅姗时常不在,偌大的宅子,只余云之带着儿子女儿住着。 灵芝虽在,却如个幽灵,时不时出现一下。 下人虽多,驱赶不了无处不在的孤独。 云之这些年心思全部都在买卖上,她做的很出色,赚了许多钱。 直到胭脂出宫陪伴她,日子才有了些颜色。 她的心事是思牧。儿子尊重她、爱她,却与她不亲密。 胭脂来了宅中,云之为她摆了合家宴,连下人们也摆了席面。 她隆重地把胭脂介绍给家中诸人。 明确胭脂是自己异姓姐妹,在宅中是主人,不是来做客的。 家宴结束,胭脂跟着云之到她房中,两人聊到半夜。 说了各自境遇,提及牧之和元仪之死,云之以为自己早就平静下来。 却在提到元仪时,抱住胭脂痛哭流涕。 原来那些苦,只是被压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这些年她连好好哭一场也做不到。 她做顶梁柱太久,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平凡女子。 再说,没人安慰的悲痛又何必表现出来呢。 直到见了胭脂,如见亲人,方才将这些年的苦楚痛痛快快吐了出来。 胭脂也不多说话,她抱住云之,由着她尽情发泄。 等她发泄完了情绪,才低声问,“那人还在?” 云之重新净过面,走到门口略看看,回到屋内,点头答,“在。” “为何要接回来?”胭脂又问。 “孩子大了,还有那一位,老和我叨叨,又哭又闹,说宅子这么大,不多他一个,非叫接回来,说王府那边的人伺候的不经心。” 云之叹息一声,她想过了结了他,七郎私底下找过她,和她分析许多。 说留着他比杀了他对她更有好处。 云之也感慨,成人的世界只有利益得失。 ………… 思牧被奇怪的情绪折磨着,父亲回来的那天,他没在宅子里。 回家后便听说父亲回家了。 他兴奋与好奇之余,赶着向宅子北边跑。 然而,离北小院十来米处,站着管家,这管家在他家待了足有十年,面皮红黑,不苟言笑,是云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压根不让思牧离近。 他正闹,忽听门内传来诡异的呼喊声。 那声音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他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小主子还是回去吧,老主子身子不适,这是大夫在给他医病。” 管家依旧是那个木讷的模样,但眼眸中射出的精光让人晓得他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云之连面也没露,将接李琮回宅子之事交给管家去办。 李琮不能久坐,管家把人缚在轿中,抬了回来。 在府上当差十年靠上了,府中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 李琮做了什么,防着云之却不防下人,说到底他也没拿下人当过人。 他先前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件像尊贵之人能做出的事? 主母却不同,美丽温柔,慈悲心肠,待下宽严并济,为人大方,跟着她的都得着不少好处。 管家完全不介意主母怎么待这个薄情的主子。 挑出几个他自己的心腹,将李琮带回宅中。 北面小院已经隔出来,将李琮置于新宅中。 抱主子出来时,三姨娘灵芝与其他姨娘都来了。 一顶小轿把李琮抬进院子里头,别的姨娘都在门外。 只有灵芝跟了进来,愣怔瞅着家丁怀中的李琮,整个过程中含着一泡眼泪。 弄得管家不敢瞧她,只能小心翼翼安排好李琮。 院中排了照顾主子的奴婢们的班,管家就告辞了。 临走时他好奇地瞟了三姨娘一眼,却见这整日没精打采像得了三分病的姨娘表情复杂望着床榻上那把鬼怪般的“骷髅”。 他走到门口,从窗子又望了一眼,只见灵芝将李琮的手抬起来,贴到自己脸面上,闭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嘴里还喃喃说着什么。 他气都喘不上来,这画面实在扭曲,排了照顾李琮的下人们的班次,他匆匆带着家丁们离去。 小主子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他对思牧怀着很深的感情。 故而特意交待不可靠近北院。 待老主子病情好些,夫人会亲自带他过去拜见父亲。 那圆拱扇门,从李琮搬进去后,便再也没见它打开过。 李琮神识意识都在,白天昏睡一整天,夜晚睡不着。 长期躺在床上,身子疼痛,他不是个会隐忍的,便长夜号叫,也只发得出号叫。 连院外都隐约时不时听得见,日子久了,大家传说这宅中闹鬼。 北院成了宅中的禁忌之地。 ………… 这时,元仪还在世。 她与梅姗、云之交好,心中不喜灵芝。 这个女人身上似乎带着阴气,没一点活泛劲儿。 这天,她打扮过打算到戏院找梅姗。 她自己是个票友,也能唱几句,串个角儿。 每日里活得兴兴头头,云之心思在生意上,她看不过云之太劳累就拉她一起出门消遣。 院里养着个灵芝,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她也不放心上。 道不同不相与谋。 最大的威胁没了,她活得逍遥快意。 这份活力也带动梅姗和云之,院中少了谁都行,独不能少了元仪。 逢着元仪回娘家,连梅姗这样清冷的性子,三天不见元仪,也催着人去请回来。 元仪没了后的一段时间,云之卧病在床,梅姗连戏园子也不去了。 常常一早就来云之房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着、哀悼着。 后来她不再过来,却阻止管家填埋荷花池。 那是个巨大的工程,她强行停了工程,梦游似地找了云之道,“留着吧。坐在水边更想她呢。” 说罢,她游魂一般,不等云之回应就飘然离开。 整个宅子笼罩在失云元仪的阴云中。 灵芝住在整个宅子西边的一处独立院落中,据说这里曾是太师失宠的一个妾室终老之所。 这位置很偏,且房子不大。 灵芝自己要求住这里,她连院子也不想要。 云之没理会,保留了这个院落的整体风貌。 这个位置离主宅挺远,几个女人选的院子都几乎在一处,只有灵芝这院子得向西边走上一炷香的时间。 一到晚上,孤零零亮着盏灯,仿佛独立世外。 冬日夜长,几个女子聚在一起说话打发时间,自然也就没她参与了。 慢慢的,她活成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第450章 内有隐情 现在想起当时灵芝说自己喜欢阴凉地——这里树多,离那池碧水也近,她喜欢清幽之地。 那池碧水,就是元仪掉入的荷花池。 这件事过了许久,对云之产生巨大打击,直至胭脂过来,她才敢回忆整件事,并完整讲给胭脂听。 讲完半晌,胭脂没作声,两人相对而坐,风摇动着窗子,发出寂寞的“哗哗”之音。 屋内的炭火发出“噼啪”声,红色火光照亮一隅。 胭脂烤着手,慢悠悠问,“小姐不觉得……元仪死得奇怪吗?” 云之脑袋中发出轰然巨响,一直堵在心中的疑云豁然开朗。 她怎么没往这方面想呢? 元仪那样的人,以那样的方式死去,本就很奇怪啊。 她会水,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夏日晚上,两人游船,打发了下人,元仪穿了内衣兴起时就会跳入水中,如鱼儿一般灵活戏水。 那时,她所有想法都在那条系死的大氅带子上。 皮毛大氅,沾过水重得如在身上坠上石块。 那日风大天寒,云之以为元仪怕冷,才将带子系得太紧,在水里人慌张不小心,想解却搞成死扣。 现在想来,着实太匪夷所思。 元仪习武会水,泼辣大胆,并非遇事慌张之人。 可是,府中没人与她有仇,大家都喜欢她,不可能有人害她。 云之只怪那带子,却没想过有人害她。 她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胭脂也没接话。 她混迹宫廷,见过许多龌龊肮脏之事。 害人,有许多动机,有些动机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不过只要伸手,就不会无迹可寻。 她刚来宅子,不了解其中人事,是以只是怀疑元仪之死有蹊跷,并不能推断谁有动机。 “也许,是我多想了。小姐也知道,我这些年经过的事太多,人也变得多疑,你不要放在心上。” 云之懂得她意思,胭脂并不是放过这件事,这是面上的话。 她点头,同时也感慨,数年过去,最简单直爽的胭脂,也学会了迂回和多思。 胭脂以姑奶奶身份住下,她不再是从前说话不留情又直接的那个青涩女子。 她不再那么爱说话,见人总是乐呵呵的。 这院中丫头、男仆、管家、家丁到马房的小伙计,厨房的大婶,都喜欢这个爱笑又大方的姑奶奶。 她闲不住,在偌大的府里来回游荡,很快便将府里一切,乃至犄角旮旯都摸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引起她强烈的兴趣。 那就是灵芝。 家里有男人当家时,女人出个门都难得不得了。 现在没有李琮,云之当家,她是极愿意家中姨娘出门玩耍的。 梅姗日日都要出门。 元仪在时,更是爱往外跑,谁让外面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呢? 她爱泡酒馆听书,也爱男装去戏园,给自己喜欢的角儿打赏,包宴请角儿吃喝。 还爱反串生角上台唱戏给戏子们听。 胭脂自己也喜欢出门,哪怕只是坐着马车兜风。 街面上的热闹与烟火气没人不爱。 转上一圈,带着小玩意儿与吃食回了府,准能让小小姐与小公子尖叫着扑到她身上,在她脸上狠狠亲上一下。 灵芝不爱出门,她长日呆在房中,每日只有早晨丫头为她开窗换气。 其他时候,即使在房间,她也关门闭户。 胭脂去过一次她的房间,屋中摆着佛龛,供着药王。 灵芝呆呆看着胭脂。 胭脂正出神地打量佛龛中的菩萨,突然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是药王菩萨,我每日都抄佛经烧给菩萨,保佑夫君快些好起来,姑奶奶说会管用吗?” 她的声音如被熨烫过,没有一点起伏,又直又干。 胭脂经过见过许多不堪的画面,却觉得灵芝比之她所见所闻都要怪异得多。 转过头,灵芝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胭脂。 胭脂强笑了笑,问道,“姨娘不出门逛逛去?” “整日闷在房中,精神不好,散散心人也能开朗些。” “夫君病中,谁能没心没肺整日玩乐。” 她走到菩萨面前,在铺垫上跪下,给菩萨上香。 “菩萨会教训那些不遵纲常心眼恶毒之人。” 上了香,她回头盯着胭脂问,“姑奶奶说,这世间有报应吗?” 胭脂在她目光下浑身发冷,干笑两声没理会,走出房见了大太阳方舒展了些。 这姨娘,心智仿佛不正常。 走出几步回了头,却见那暗乎乎的窗子洞开着,像张没牙的嘴,等着吞人。 里头浮出灵芝惨白的脸,仍在盯着她背影看。 她穿着翠衣,袖口竟然用的老妪常用的寿字纹,说不出的别扭。 胭脂走了许久,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灵芝是个住在活死人墓里,披着年轻外皮的老人。 她身上没一丝活人气与生命力。 与元仪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惜了,胭脂叹息,同时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 胭脂等到晚间见了云之,只余两人在,将白天所见说与云之听。 云之生了疑心,所有事情,她做的机密,按理最不知情的就是灵芝。 梅姗对李琮毫不关心,李琮出事时,她一眼没瞧过这个挂名夫君。 也没过问过一句关于李琮的事。 元仪死后,梅姗于悲痛中想起李琮不曾善待元仪,提着李琮名字骂他罪有应得,老天有眼。 还有一人,知道自己手段的。 该不会鹤娘嘴不严实,说出了什么? 自己可待她不薄啊。 云之突然后悔,给鹤娘的房与铺子,都已落了对方的名字。 不然,可以拿来逼她一逼。 她第二天起个大早,喊上胭脂,去了鹤娘所住小宅院。 鹤娘养了一个门房,一个管家,四个家丁,两个丫头,两个婆子。 共十个下人,在京中也是舒适的中等之家。 那些铺子生意都稳定,账房伙计都是云之使出来的人。 云之胸有成竹,今天不管怎样,都要问出点什么。 她拍拍门,门房本是她帮忙找的,为人实诚可靠。 此时开了门,却是张生面孔。 门房见云之身着华服,珠翠满头,眼睛一转,移到马车上,只见车子车身巨大,锃光瓦亮,三匹黑色高头大马拉着。 世情向来是先敬华服后敬人,见一个女子气派这样大,他不敢怠慢,点头哈腰,亦步亦趋跟在云之身后,“请问是哪府上的夫人?找我们夫人有何贵干?咱好着人快点给您通报。” 云之见换了门房也不和自己知会一声已有了两分气,懒得理他,直向内便走,“我是老宅主母,叫鹤娘出来。” 胭脂猜到鹤娘未吱声换了云之的人,不客气嘲讽道,“这才是正经夫人。” 第451章 审问鹤娘 门房紧走几步拦下她,“对不住啊贵客,什么老宅主母,咱们没听夫人提起过。” “您等等,咱马上通报,夫人有请,您再进去。” 云之一撇嘴,胭脂厉声说,“搬张干净椅子来,请主母坐下。没一点礼数!” 那人不知云之来路,赶紧先搬了椅子,云之踢了椅子一脚,不耐烦道,“叫人跑去通传。林云鹤再不出来,小心我……” “姐姐!你怎么亲自登门了?”鹤娘已经得了通报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 “哟,你是夫人,我也是夫人,亲自迎到门口,我受不住啊。”云之似笑非笑看似打趣,实则嘲讽。 鹤娘是个伶俐人,“别和他一般见识,乡下来的,不懂那么多咱们的规矩。” “连夫人都不认识,当门房那也不合适啊。”胭脂在一边插言。 云之介绍,“这是我的异姓姐妹,紫兰殿跟过先皇的贵妃的大宫女,如今放出来在咱们老宅中住着。” 云之故意将“老宅”二字咬得重重的,挑衅地瞧着鹤娘。 鹤娘心中叫苦,云之怎么想得起过来呢。 她自搬过来,自称杭州来的大户人家娘子,死了夫君,如今守寡。 带着孩子,深居简出,只想安生过日子。 云之绝对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是哪里招惹了这个女阎王啊。 心里犯着嘀咕,一边赔笑引着云之向里走一边解释,“原先门房挺好,可这个是我的亲戚,不安排实在说不过,我也养不了那么多人,就打发原先的门房走了,多给他三个月月银,他乡下有地,也说了好几次想回乡种地。” “打发个人倒也没什么,不过既是主母派来的人,怎么说也该叫他先回老宅,没有你自己打发人回乡下的道理。”胭脂不软不硬语带斥责。 “往小里说,你是自己有主意,往大里说你这是不尊主母。听说你没拿到休书便还是宅子里的人,许你搬出来是主母心善好说话,你也太拿大了。” 胭脂出宫没多久,尚保留着大宫女的习惯,说话不留情面,又扎心,且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是是,姐姐说的是,是妹妹做的不对。” 她一味服软,倒叫云之和胭脂没了脾气。 但胭脂与她没交情,宫中生活教会她一个道理,最要小心这种表面顺从,嘴上全是好听话的女人。 口蜜腹剑,不过是宫里女人的必修课之一。 她挑剔地上下打量一番鹤娘,一时没说话与云之一同向内宅走。 中堂里摆了茶与点心,云之不客气直接坐了主位。 鹤娘垂手站在一边等着云之问话。 丫头婆子们都惊讶地躲开了,她们都以为自家夫人是外地来的大户人家的主母。 此时所见,并非如此。 云之也不喝茶,左右看了看房子问,“这宅子住着还算舒服。” “姐姐亲自挑的房子,怎么会不好。鹤娘心中一直感谢姐姐,不敢相忘。” “那你就是承认主母待你不薄喽?”胭脂仍是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味儿。 “是。”鹤娘心中不服,暗骂胭脂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表面仍然恭敬。 “那你搬出院子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为何不说出实情?” 鹤娘好久不抬头,手上绞着自己的裙裾。 “这也算真心待你家主母?”胭脂提高咽音断喝一声。 一张脸上的表情已变得凌厉。 鹤娘被她声音震得一惊,腿一软,跪下了。 胭脂走到门前,伸手关上了门。 屋里只余她们三人,外头人也被屏蔽开来。 云之冷着脸,“你想好好养大孩子。我成全了你。把最好的铺子给你两间。” “已经过给了你,你大约是想着我拿你没办法。” 鹤娘不说话,她的确这么想的。她想同王府所有人都没有一点关系。 “我今天就可以让你的铺子关门,你信不信。” 她声音寡淡,像说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只需把店内掌柜伙计都调走即可。” “整个京中,没人会上你店中做事,是没人敢去。你加多少银子也不会有人做。” 她并非夸口,短短几年,云之挤垮所有绸缎庄与女子服饰店。 京里经营此种买卖的都是她的货,她的人,她的铺子。 她做买卖讲品质、讲诚信、讲服务。 是以越做越大,生意兴隆,垄断了京中同类商品。 当时为鹤娘生活考虑,给她的便是生意最旺的两间铺子。 一间经营衣料。一间经营服饰。 每月账房来报账,顺便帮她把钱存入票号。 她又省心又舒坦。 这份舒坦的代价,是对云之的忠心。 “我看这妇人有事儿。妹妹劝你一句,没了忠心的人,万不可留。”胭脂公然开始威胁鹤娘。 “不知她为姐姐做过何等事,竟有这么大的回报。不如以后有事胭脂我来做,反正在宫里我也没少干过。皇贵太妃都没您这么大方,把你那用不完的庄啊铺的,都给我吧。这宅子我瞧一个人住也挺舒服呢,啧啧啧,看这方口圆肚青花瓶,怎么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胭脂在屋里来回转来转去,打量着屋里富贵的装饰,又看又摸,给鹤娘施压。 云之安安静静坐着,不接话,由着胭脂胡闹。 “元仪之死并非自溺。”她突然蹦出一句。 鹤娘本挺直身子跪着,听到此言一下瘫坐在地上。 眼神闪烁抬头望着云之,“真的?当时说她是不小心溺毙的呀,她喝了很多酒。” 发生这件事后,云之只顾悲伤,梅姗不理琐事,等云之想起来,顾念鹤娘带着孩子,鹤娘与元仪没那么深的情份,她说走便许了。 过后,就更不想提起。 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记在心中,很快被其他人淡忘了。 “元仪……元仪……”她喃喃喊着这个名字,那年轻鲜活的女子又在她心中活了过来。 一颦一笑都在心上,她送给自己孩子的赤金项圈,她死后鹤娘把它收起来了。 她没哭反而脸色煞白,抬头看向云之时的表情是惊恐而非悲伤。 对元仪,鹤娘不讨厌。 只知道元仪与云之要好之极。 不过元仪待人一向慷慨,不计锱铢,是个豪爽的女子。 这爽快来自家教和心中的底气,鹤娘羡慕她也嫉妒她。 鹤娘小气贪财,她吃过很多苦头,知道这世界没钱寸步难行。 所以当年才会为云之办事。 她得了丰厚回报,没什么好抱怨的。 元仪的死并非她乐于见到。 “你为何离开宅子独居?”云之观察她许久,慢悠悠问道。 这种缓慢,是老虎扑食前那片刻的隐忍,只为后面致命一击。 鹤娘怎会不知,她后背濡湿,正了正身子,终于下定决心,“那宅子里,有人叫妾身惧怕。” 第452章 暗中窥视 云之以为她暗指自己。 胭脂一下就想到那如活死人墓的三姨娘的房子。 里头飘忽的敬佛的线香味儿仿佛还在鼻端。 “灵芝。”她吐出个名字,再看鹤娘表情,便知自己猜对了。 云之诧异极了,“灵芝?”—— 那个勤勤恳恳,侍奉夫君,日日一早等在门口给自己请安,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很低的灵芝? 她可是个连穿衣都挑暗色,只求低调的妇人。 日日低眉顺眼,乖巧柔顺,她有什么好怕的。 像是看出云之的疑惑,鹤娘说,“夫人有多久没见过灵芝的面孔了。” 又问道,“你看过她抬头吗?” 云之一愣,细想下,的确她时时刻刻都低着头。 谁都看不到灵芝表情,自然很久没见过她容貌。 “自王爷出事,她已茹素,每日念经祈祷夫君好起来,她心中只有这一件事。” 鹤娘如喘不上气般按着自己胸口,“她入魔了。” “你只消看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是疯的。” 鹤娘本不想离开老宅,那里地方大,景致好,装饰的精致漂亮,下人众多,吃的又丰富。 自云之赚到钱,生活真是锦衣玉食,舒服得不得了。 ………… 如果时光倒转,她一定在那天不去寻灵芝。 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 那一日,她想到自己也曾与灵芝相好,许久没探望过她,实在于人情上说不过去。 便想寻灵芝一起出门逛逛,吃吃馆子,听听戏文。 到灵芝院中,一片寂静,静得吓人。 整个府里下人只怕数百人,整日间走到哪都有佣人。 随叫随时有人应声。 怎么偏这一隅静致如荒地? 她不由放轻了脚步,走到院门口,扫视整个院子—— 角落中坐着一个小丫头,大好的天,她却坐在阴影中,拿着绣花撑子,在刺绣。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一身疲态,脸上没半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快乐,反而一片愁苦。 整个宅院,自上而下生活富足,怕都找不到一个这样哀愁的小人儿。 她招招手,那丫头看到了,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活儿跑出院子,长出口气,向鹤娘福了福身,“四姨娘来了刚好,我能缓口气儿了。” “小小年纪,做完自己的差,不去玩儿,干什么呢。” “我的差事做不完,就做完了我们姨娘也不让出去闲逛。” 她向后看了看,低声说,“姨娘说最烦女人家长舌头,没事不守妇道到处瞎跑。” “这院子里还是主母说的算,你怕什么,主母不许任何人随意责打下人。你不晓得吗?” “出去玩要算犯错,主母给你做主。”鹤娘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乐呵呵安慰她。 却见丫头不但没被安慰好,反而露出惊恐的表情,低下头,一溜烟跑入院子。 灵芝隔着数米距离,直勾勾看着鹤娘。 鹤娘堆下笑走上前盈盈一拜,“灵芝姐姐好久不见啊。妹妹来瞧瞧……” 话未说完,硬生生咽了下去,眼前的灵芝像换了个人,虽说还是那个眉眼,脸上线条却变得硬朗,眼中更是充满仇恨,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燃烧起来。 更可怖的是,她们几个都还不到三十,灵芝眼角面满细密纹路,仿佛四十岁的妇人。 远看肤色还是白晳,却经不起细端详。 她周身笼罩着阴森之感,半晌也不回答鹤娘的话。 鹤娘已经开始尴尬了,不知为何灵芝变成这样。 “你知道?”灵芝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啊?”鹤娘被问得莫名,“姐姐说什么?” 那仇恨的眼神中又掺杂了怀疑,鹤娘觉得周身不适,像被毒蛇盯上,只想快点离开。 “谁做的事谁清楚。老天报应不爽,你小心,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你到底说什么呀。”鹤娘为了壮胆子,大声嚷嚷着,“青天白日的,你是撞客了?我好心来找你出门,怕你闷,你却和我说些有的没的。” 若放平时灵芝肯定要赔罪,可此时,她却仍用眼睛盯着鹤娘,眼神中带着置疑与窥探,仿佛想看透鹤娘心中所想。 又仿佛在嘲讽她,你是不是心虚了。 好在此时云之过来,远远看到二人站在太阳地下,听到鹤娘嚷嚷,以为两人吵架,便笑着高声道,“两位姨娘这是怎么了?天气这么好干嘛吵架,叫几个丫头斗斗牌不好吗?庄子新供了果子来,你们都叫人挑挑去。” 鹤娘略一分神回了下头应了一声。 再回头惊讶地看着灵芝如换脸般堆着和善、人畜无害的笑,人也正常起来。 仿佛她脸上戴着一张张面具,在合适的场合,便戴起一张合适的出来。 “多谢主母,灵芝不喜生冷之物,不领了。”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在鹤娘的讶异中匆匆离开。 这变脸的速度,让鹤娘吃惊,心中着实别扭起来。 从前若是无心疏远,自那次,鹤娘便着意远着灵芝。 灵芝却没打算放过她。 这日鹤娘去云之房里,打算将几个绸缎庄子的账目与云之盘一盘。 出得门没走几步,便有种被人跟着的感觉。 那种被人暗中窥探之感骇得她心中怦怦直跳。她停下脚步四周望了望,并没看到人。 不远处传来丫头说笑的声音,遂放下心,穿过花径向云之院中而去。 搬过家后,云之选了“翠雨阁”做主院,院周围错落种着各种花草植物,修剪养育之下,长得茂盛喜人。 四季皆有不同花儿开放,香气四溢。 院墙边更有一棵过百年的老树,树冠巨大,给半个院子洒下树荫。 落雨时,有沙沙之音,望之只觉满目苍翠,连落雨似乎都被染绿了。 所以这院便被命名为翠雨阁,连匾都是太师亲书。 他撇开做人,书法是一流的,云之舍不得那笔好字,就留下了。 鹤娘走至花径深处,看花儿开得芬芳繁盛,便赏了一回。 这次,她听得真切,树枝被踩踏到,发出轻微一声“咔嚓”。 而且分明是有人小心在接近自己。 她头皮发麻,高声喝问,“谁在那里,出来!” 第453章 灵芝心魔 她站定脚步,竖起耳朵细听,没有任何动静。 而那被注视着的感觉却一分没少,她心中恐惧更甚。 当下高叫道,“再不出来,我叫人来搜,搜到别怪老娘无情,把你一顿好打!” 她壮起胆子说得杀气腾腾。 过了一会儿,方听到一棵大树与几丛花草后头传来一声浅笑,又像笑又像不屑的哼哼。 花丛摇动,身着素服的灵芝闪身出来。 如鬼影般轻飘飘的身影一出现,把泼辣的鹤娘惊得一抖。 她并未向前移动,只站在花朵中间瞧着鹤娘,眼中带着审视带着挑剔。 “三姨娘,这是做什么,学得鬼鬼祟祟,是去给主母请安吗?咱们做伴可好?” 灵芝眼神冷然,一边嘴角半挑,表情怪异。 其实鹤娘经过上次已经在心中对她起了几分惧意。 谁知道一个疯子能做出什么事? 且灵芝很像有心机的疯子,更让人害怕。 从那次开始,她命自己房中嬷嬷,一刻不得离开孩子。 就是怕灵芝疯起来不知要冲谁下手。 两人对视好久,鹤娘被逼得快尖叫起来,灵芝突然转身走了。 这次相见,她没说一句话,就成功得再次吓到鹤娘。 鹤娘连见云之也没心情,到了翠雨阁草草说了几句,便想离开。 但想了想,觉得灵芝的事还是得和云之说一声。 便试探着问,“姐姐可有觉得三姨娘最近不太……正常?” 云之一顿有些莫名,“什么意思?” “和从前大不一样,有点疯。” 云之倒也认真回忆了一下,灵芝在她面前是另一副模样,正常得不得了。 她摇头,“和从前一样。她就是不爱说话,从咱们夫君出事后,她就没了心气儿了。” 鹤娘自己也无证据,只得作罢。 出得翠雨阁,她不敢再走花径,转到正经大路上走不远,听到身后有人不紧不慢走过来,她笑着回头,笑容僵在脸上。 又是这个鬼婆娘,老娘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哦。鹤娘暗骂。 灵芝停下,板着脸向她福了一福,“给妹妹请安了。” 大太阳当头,鹤娘站在树下,灵芝站在阳光下皮笑肉不笑与她对视。 鹤娘心中一时间起疑脱口而出,“方才莫不是你一直在跟着我?” 灵芝的假笑如湖上荡起的涟漪,一点点散开,消失不见。 她又恢复成那副僵硬的面孔,“请鹤娘到我房中坐坐。” 鹤娘不算胆小的,咬牙点头,“好啊,就与你聊一聊,咱们姐妹也好久不聚。” 迈入西院厢房的厅堂,线香的气味愈发浓厚。 鹤娘咳嗽几声问,“你这一天烧几回香啊。这么大味儿。” “多烧几回,多和菩萨说一说,才能叫菩萨听见,保佑咱们的夫君。” 鹤娘见佛龛前还供着长明灯。 这也算不得什么,可这些东西都放在她睡觉的屋里,她也不嫌气味太重。 鹤娘站在内室门边向里望了望,灵芝有些不自然地拍她一下,指着中堂里的桌子,“鹤娘这边坐。” 她们几个姨娘本是处得百无禁忌,谁去谁房里,有时都会到寝房中,试试新衣,喝喝茶。 看灵芝带着嫌弃,她不高兴地回中堂坐下。 “徐云鹤。”灵芝喊她一声,鹤娘呆了一呆,数年间无人称呼过她的大名。 接下来灵芝的话,让她倒吸口冷气。 “今天叫你过来,只想问一声,谁把夫君搞成这个样子的。” 她甚至不是在问,而是用笃定的语气说出这话。 仿佛她知晓李琮如今惨状是人为。 鹤娘心中有所猜测,自然不肯说给任何人。 但李琮被徐忠打了一顿叫人抬回来却是宅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也不掩饰自己吃惊的表情,反问灵芝,“不是被徐将军打成这样的吗?难道灵芝姐姐还有别的想法?” “灵芝姐姐切莫乱说话,现在国公府气势正盛,咱们府虽有几个钱,论起有权有势,万万惹不起国公家。” 灵芝木着一张脸,反问,“听闻战士在战场上哪怕中刀中枪也不会如夫君一般瘫着起不来,徐云鹤你就没半分怀疑?” “怀……怀疑……什么呢?”鹤娘半点不想谈论这话题。 她站起来,打算结束这次对话,“我已经说了,就算徐家把夫君如何了,你能怎么办!” 灵芝慢慢伸出手,用那只手紧握住鹤娘手腕。 这么暖的天,灵芝手掌冷嗖嗖的,屋内又暗,鹤娘感觉自己心跳得都快出胸膛了。 她甚至感觉眼前的女人不是人,是条鬼魂。 “你急着走什么,坐下。”灵芝稍一用力,拉得鹤娘重又坐回椅上。 “你难道不想咱们王爷好起来?他是多么俊秀飘逸的一个人物啊。” “我好想念那时的夫君,他不怎么来我房中最偏爱你,我并不嫉妒,只远远能看着他便是好的。” 一串串泪珠滚滚而下,灵芝掏出一方手帕擦擦。 “我已问过城中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夫君的症状绝对是人为的。” “我要请他入府来瞧一瞧。” 鹤娘终于认真起来,她不想灵芝这么做。 一半原因是不想给云之找麻烦,现在宅中在云之照顾下人人都开心。 一半原因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灵芝存着一部分同情和姐妹情义,她认为灵芝斗不过云之。 云之没来府里时,她与灵芝算得上要好。 后来云之入府,才慢慢少了来往。 后来她与云之一起整治过常瑶后,灵芝便彻底疏远了。 也是自那时起,灵芝越来越不得宠,最后几乎透明了。 她又不爱急抢,不会媚惑李琮。 府里除了云之身为主母,照顾她几分,那是主母之责。其他人干脆当没这号人。 灵芝眼中浮起一抹恨意,“女人家,在家从父,出嫁从父,父死从子。我没儿子,夫君便是我的天,也该是我们这宅院中所有女子的天。” “你们成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夫君未亡便当他已死,你们安得什么心。” 她说得干巴巴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告诉你吧,我其实已经悄悄把大夫带入府中过了。” !!! 第454章 还有隐情 灵芝撑着桌子慢慢起身,上身迫近鹤娘,如中邪般喃喃问她,“有你没有?你做了没?是不是你?与你有何干?” 鹤娘快疯了,抬手扇了灵芝一巴掌,一声脆响过后,她马上后悔了。 可灵芝浑似毫不在意,只是牢牢看着鹤娘。 脸上一副痴狂之相,“夫君手脚筋俱断,哈哈哈,你说是徐家做的!” 鹤娘掩不住吃惊。她之前并不知道李琮究竟怎么了。 云之把人从王府接过来时,一顶小轿直接将李琮抬入北小院的院中。 她们几个姨娘站在院门边候着,按礼也该请个安。 夫君只是病着,没疯没傻。却不曾想,那小轿经过几人面前,轿子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骚臭气。 轿子一进院,管家便将院门掩上,请几位姨娘回自己房中,不必停留,只等一切安排妥当,再来请安。 几人没趣儿,散开去,灵芝眼中带泪。 元仪却捂住鼻子,一脸嫌弃,“怎么这么大个人,连自理都做不到?” 当时天色已晚,鹤娘带着孩子落在后面,与灵芝并肩,听到此话灵芝猛抬头盯着元仪背影看了好久。 虽看不清她表情,也能猜到她十分不悦。 当时虽是深秋初冬交逢,却冷得早。 婆子丫头跟着姨娘们,一群人莺声燕语,没有半分悲痛。 尤其元仪不知说到什么开心事,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鹤娘孩子闹起来,谁都不要,只要娘亲,她只得自己哄,所以落在后头。 清清楚楚看到灵芝面孔在月光下痛苦到扭曲。 她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从夫君回来,她便开始日日亲自伺候。 在她的精心照顾下,李琮最少变得干净许多。 鹤娘回过神,反问道,“你说王爷手脚筋都断了?!” 真是她?她不让他死,却让他口不能言,脚不能站,手不能拿。 她真的这么狠? 灵芝见她这种反应,反而松弛下来,向后一退坐下来。 “你不知道就罢了,为何不去瞧瞧他?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王爷待你最好。” “明明待云之最好的。” 灵芝淡淡说,“妾室不该与主母争风。” 鹤娘哼了一声,“他待我好不好,你藏我床下了?你怎么知道?” “我的银钱都是靠着主母大方才攒下来的。王爷原先待我像只猫狗,你对你的狗再好,也不会把它当人看。” “你听懂了吗?”鹤娘认真说道。 灵芝低下头,片刻后抬起头,仍是那副执拗的模样。 “他是我们的夫君。” 鹤娘不耐烦地起身,“现在日子过得比从前王府不知舒服多少倍,我看你就是吃得太饱了。” “你一点不在意王爷受的伤?你不想为他报仇?” “我去国公府,挑明找徐忠,杀了他?我一介女子怎么报仇!再说他先偷人家妻子,人家就是打死他也是风流债,告御状你都告不赢。” 鹤娘急步离开灵芝房子,里头烧的香自她进去没停过,中间烧完进来个丫头又给续了一炷,简直可怕。 但从此,她开始暗暗注意起灵芝。 ………… 起了防范之心后,她便先看紧孩子。说到这里,她心虚地看看云之。 好在云之在这上头一向注意。 思仪贴身丫头就有四个,连如厕都有人陪。 身前断不离人,为着这规矩,还打过个丫头板子,撵走一个。 此后这便是铁律。 思牧少在家待,不是与几个皇家兄弟一起到学堂,就是到哪个世子家,一起骑射。 有婆子曾向她提过几次,说灵芝总没事想要接近小姐,都被婆子以小姐闺房不许任何外人进出,给拒绝了。 思牧小时丫头婆子一堆一堆,大些离了内院住二道院,娘家常过来子侄兄弟一住个把月,他们都在二道院。 男子入内院要回了内院管家婆,有人跟着方得入内。 家里外院内院之间锁门,管得严,他不怎么进来。 灵芝恪守妇道,从不在外院停留。 所以见思牧的机会很少。 云之暗暗庆幸当时定了死规矩。 过年时,灵芝还闹过一出不愉快,现在细想该是那次刺激了她。 这一年生意做得顺当,守岁这天,云之给每个人都备了大大红包。 每个人都欢欢喜喜。 发到灵芝时,灵芝突然发问,“一家子团圆,请问主母何故不将夫君也带过来,少他一个当家的,算怎么回事?” 她仍低着头,语气也不犀利,却让大家都陷入安静中。 “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白白坐着受累。在自己房中,下人给他备了酒菜,心意已到,为何要推过来?” 元仪翻着白眼,怼了灵芝,又道,“大过年的,我们辛苦一年,王爷躺了一年,他过来我们还得立规矩等他先开言,先动筷?” “灵芝,你入府多年了,怎么越活越糊涂?” “他就算不能动,也是一家之主。我们这样大户人家怎么能不尊主子?连奴才都能痛乐一回,他躺了一年,就算过来看看热闹喝杯我们敬的酒,也是应该的。” “那你也该知道这府上连狗都看了一年的门。大家都辛苦一年的,一年痛乐这一回,你非给大家添堵不成?” “不知侧妃的话若从哪个妃子嘴里这样对皇上说,会是什么下场?”灵芝声音不大,却足够大家听清楚。 谁都没想到平时不做声的灵芝理论起来竟能堵得元仪无话可说。 元仪被顶得一愣,想了想冷笑一声,“可惜得很,他没做成皇上,你拿王爷与皇上相较,想让我们一家子死无葬身之地?” “我还告诉你,在宫里若贵人这么和贵妃一句一顶说话,是要吃板子的。” “没个主子在上面说,妾室在下头一句接一句比主子话还多的。” 她拿出侧王妃身份压灵芝,灵芝也没话讲。 灵芝不急不恼,起身福了福,“妾身不适,回去思过,请侧王妃与王妃允准。” 见云之点头,她红包也不拿,带着个贴身丫头匆匆离宴。 大家都又欢庆起来。 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前夕,出了元仪溺水事件。 整个府里陷入死寂,云之少了半条命。 ………… 云之不知不觉间,眼泪流出来,她又想到那一夜元仪的惨相。 她把元仪抱在怀中,痛到无法呼吸。 元仪那么有活力,怎么一下成了具尸体,再也不会叫她一句“姐姐”。 再也不会眼泪汪汪对她说,“我好希望牧之哥哥活着。” 元仪的死让云之如硬生生从身体里剔掉一块肉。 她擦擦脸对鹤娘道,“你实说,元仪之死你知道多少。” 鹤娘如被抽了筋骨,瘫软在椅子上。 第455章 溺水之夜 云之稳了稳情绪,心中还是有些生气,这种情况若早些告诉自己,是不是可以避免元仪之死? “你离开宅子是在刚元仪溺毙之后不久,我还在病中你就提出要走,实在不像你八面玲珑的性子。” “若放平日,你一定会等我好起来再走。那些日子我说过不必来打扰免了请安,你就真没来过一次。现在想来十分可疑。” 胭脂推她一把,“快说,别叫主母多等。” “咱们府上主母定下规矩,十五大节庆祝五天,叫奴才们好好歇歇。” “从正月初十,我……特意留心灵芝,那日家宴她推说身子不适,没参加,却叫自己房中的丫头婆子都去了,自己留在房里。” 鹤娘心中既对灵芝有几分惧意,又实在好奇这女人究竟是不是真疯了。 席间鹤娘假意出恭离了宴席,偷偷跑到李琮所居北院。 院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奴才们都去参加宴席,真的一个没留。 幽静的院子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泣哭声,一灯如豆,透过窗纱摇曳着。 鹤娘一身鸡皮疙瘩,忽然听到里头女人的声音忽变得娇媚起来,抽泣起也停下来,变得羞达达。 她惊惧之心压不住好奇,又下意识感觉自己要看到奇特的场景,当下放轻脚步,一点点移到院中。 来到窗边透过窗缝向里偷看—— 一阵恶寒直透天灵盖! 她讲述时打个寒颤。说得胭脂也大起好奇之心。 “到底怎么了?” “她、她当时在与夫君行房事。” !!! “怎么可能……?”云之已经惊讶得有些结巴了。 “那个疯娘们骑在李琮身上,嘴巴一边叫骂说一定要为夫君报仇,知道夫君是委屈的。” 她咽了口口水,偷看胭脂一眼,见对方一双眼睛正对她虎视眈眈。 “不许欺瞒,说!灵芝还说什么了?” “她说……后面自己猜对的话,让李琮喊叫一声。然后……” 鹤娘畏惧地将眼睛转向云之,“她提着主母的名字,问李琮,是不是那个贱妇害了你?” “李琮一听到主母的名字便狂叫起来,虽然呜咽不清,但着实令人心惊,那恨意仿佛如利箭一般。” 他身上的女人,如痴似癫,“夫君是不是现在知道谁最爱你?” 身下男子嗬嗬有声,不知所云,女子却喜悦无限,“我也最爱夫君,哪怕地老天荒,灵芝都要与夫君生同衾死同穴。” “夫君你说,谁弄断你的手脚,你说,快说出那名字,妾身为你报仇。” 她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化做愉悦的号叫,李琮也跟着狂叫,两条影子映在墙上,交缠错乱,其景宛如地狱。 事毕,灵芝伏于李琮身上,其状妩媚,语意冰冷,“常云之。” 李琮便激动起来。 “妾身确定了。” 李琮的眼睛转向窗子处,明知他看不到自己,鹤娘仍然一缩头,四脚着地,屁滚尿流跑出院外。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她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西院,灵芝住处。 既连李琮这儿的佣人都跑去参加家宴,她那里也应该是空着的。 她挽起裙子,不顾形象,如被虎狼追赶,在夜色掩护下,飞奔到灵芝房中。 屋里浓浓的线香味,呛鼻难闻。 她点起蜡烛,想到那天自己向内室张望灵芝那不自然的表情,便直接闯入内室。 没费劲就在床下的盒子里,找到两个人偶,那人偶用木头刻成,有五官,没眼珠,小人做得形状丑陋可怖,却神似。 一下就能分辨出是元仪与云之。 小人还做了衣服,揭开衣服,木人身上被划得伤痕累累。 后背刻了生辰八字。 云之的木人更吓人,手脚俱被钉子穿了孔,而且看那孔洞痕迹,不止扎过一次两次。 元仪的木人却怪,整个头被一块布包了起来。 云鹤丝毫不相信诅咒之术,只是犯起一阵恶心。 当下收了木人,心中反而起了对灵芝的轻视,惧意消减不少。 不过是诅咒,她就是当着我的面咒骂,我也是不怕的。 这时她感觉包着木人的帕子有些眼熟,细想之下,是那日那个丫头刺绣的那块帕子,因为是红色,色彩浓重,所以记得清楚。 帕子绣得乱七八糟,她铺开将灯火照在帕子上,却是绣的十八层地狱之冰山地狱与血池地狱的情状。 血池地狱是不敬他人者打入血池地狱。 冰山地狱则是谋害亲夫亲妻者所入地狱。 她晓得灵芝因为深爱李琮而憎恨云之,却没想到这份恨,浓到这种程度。 大宴第三天,灵芝仍未参加,云鹤已经不在意。 就在那天,云鹤记得那天的月亮又白又亮,可爱至极。 大家散宴时,元仪提前走掉了。 鹤娘有了酒,梅姗也喝得三分醉,云之送别了她们。 几个姨娘各自带着丫头向自己院子步行而去,一边赏着月一边说着闲话。 一派宁静祥和、岁月安好。 “真真托了咱们主母的福,日子过得这么顺心,整个京中,在咱们宅中当差是一等一的美事,主子们不知道外头人想进宅子做事的有多少呢。” 一个婆子凑趣说道,好多下人齐声应和。 风很冷,心却热,鹤娘紧了紧自己的毛皮披风。 一个丫头从黑影中突然窜出来,像带着不吉之兆的凶兽。 她头发散乱,脸带泪痕,扑到鹤娘身上,鹤娘定睛一瞧是那天在灵芝院中刺绣的丫头。 丫头语不成声道,“主子们……去荷花池瞧瞧,元仪主子出事了。” 梅姗最先清醒过来,找人去通报云之,她们先过去。 那里已经被火把照亮,几个家丁正把一件厚重之物合力从池中捞上来。 突然的冷意与震惊,让鹤娘完全清醒过来。 她呆呆看着那个如包裹一般黑乎乎的物什被几个男子费力拉上来。 云之踉踉跄跄赶来,亲手翻过那一堆物什,一张惨白的脸,嘴巴张着,眼睛半睁,一群丫头吓得尖叫起来。 那是元仪! 脸色铁青,身子僵硬的元仪。 第456章 逼走鹤娘 看清死掉人的面孔,云之跪在地上,魂魄已经没了。 她呆呆推元仪,接下来的场面开始混乱起来。 有人去拉云之,有人大哭,有人找思牧过来。 鹤娘带着酒意,以为自己在做一个恶梦。 她茫然不知所措,左顾右盼之时,在荷花池不远处,一棵大树后,一个女人露出半边身子,躲在暗影中偷窥。 她只露出半边脸,看不到表情。 但鹤娘突然便想到那日看到的人偶,元仪的那个,被蒙着整个头。 那是不是代表着,叫她无法呼吸? 她骇然得几乎要暴走、狂叫。 可是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连表情都仿佛被冷冻住了。 再看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刚才的半个人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 窗外吹过一阵风,吹散了暂时的静默。 “你既然知道灵芝和元仪之死有关为何不报于主母知道?” 胭脂也被震住,黑暗、龌龊的事她见过不少。 如此扭曲的人格,却不多见。 “主母当时已被击垮,我只能自保,那偶人中只有元仪与云之,我猜她应该只是想对付这两人。我知道灵芝一时不敢对主母动手。” “并不是灵芝害怕主母,而是叫她以下犯上,违背伦理纲常,对她才是艰难的。” “元仪位份也比她高呀。” “想是元仪对夫君的嫌弃,每每溢于言表,不敬夫君摆在脸上,得罪了灵芝。她是代夫君惩罚元仪吧,那种疯子谁能猜到她是怎么想的呢。” “所以你跑了?” “是。每个人我都得罪不起,闭上嘴离开宅子,由她作死才是上策,以主母的手段,她怎么可能斗得过。” 这话虽有吹捧云之的嫌疑,却也的确是她心之所想。 “元仪之死固然可惜,可我只是猜测,没有半点真凭实据。” 她说得在情在理,倒也无从指责。 胭脂沉思片刻,追问,“我觉得你没说完,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这些年的宫廷生活让胭脂敏感许多,总觉得鹤娘藏了事。 鹤娘叹口气,“这位姐姐真是眼光毒辣,这样的人跟着主母,倒也能让我多放些心。” “是灵芝,直接找上门。” 鹤娘本来想着元仪已死,灵芝该消停了。 大宅子中有云之照看着,家学也请了名师,女子与男子都要进学。 连下人,也分批学识字与看账册,听一听做人的道理。 这样的宅院,怎么舍得让人离开? 可灵芝似乎把为李琮报仇,当做了自己的目标。 元仪死后,治丧期灵芝与她站在一处。 “死得其所。”灵芝声音刚够她听到。 “你什么意思。”鹤娘不满地瞪她一眼,对方丝毫不回避她的眼睛,与她直视,“我说,她活该。” “听说。”灵芝慢吞吞,一字字地说着,“窒息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 鹤娘一阵恶寒加恶心,像看只毛虫似的看着她,“你幸灾乐祸吗?” “不不,当然没有。” “是菩萨收的她,罪有应得啊。这宅子中有罪的,都得死。” “离开宅子就能活。懂吗?” 鹤娘不知道梅姗有没有被灵芝威胁过,反正她再也受不了这个疯子。 整个丧期,灵芝都像个正常人,甚至“举哀”之时,她又哭又说,表现得悲痛无比,举止正常得体,这才是最让鹤娘惧怕的地方。 “我只能走了,希望她快点死掉,我还愿意再回宅子生活。” “这里倒是安稳,只是乏味得很。” ………… 胭脂点头看了看云之未带愠色,“好在我们问得及时,你这女子,实在有些无情,云之待你那样好,最少你该提醒一句。” 云之摆摆手,“我已经想起来了,怪不得鹤娘。” “送别元仪那天,灵芝也在,她古怪得很,不但盯着鹤娘与我,还上前与鹤娘耳语几句,当时我没在意。” “她那时就是在威胁你吧?”云之问。 鹤娘委屈地点点头,“求姐姐们饶了我,快些了结那个疯女人。” ………… 凤药拿到赈灾供应官的临时职位。 不论官阶职位,所有人一律为赈灾让路。 凤药穿了内务府主事人的服制,簇新的衣服,束着玄色官带。 未戴官帽,只将头发整起,结个玉珠髻,十分精神。 “大人,吉时已到。” “开仓放粮。”凤药下令,随着一道道命令,整个京城行动起来。 大家都为赈灾贡献自己的力量。 “建德皇帝有令:身为同胞,理应共同抵抗天灾,有力的出力,皇上亲笔题写嘉奖令,请乡亲们互助转告。” 一时间,大家都拿出自己有的材料,有缝衣的、有捐粮的、有亲自到京郊出力搭雨棚的。 天虽冷,行动却暖了灾民们的心。 粥棚设在离灾民住处一里远的地方,挨着个溪流。 吃过饭方便大家洗洗涮涮,减少生病的可能。 一天只供一顿半干饭,大米掺杂粮,三比七的成色。 不能太稀,太稀吃不饱。 也不能太稠,令人生了惫懒之心。 凤药负责供粮、供帐、供人、维持秩序,组织挑工等杂事。 还要记账,分配人工,协调宫中物资与灾民物资,不能断了宫里用度,也要维持灾民稳定。 监赈官一职便成了抢手之职。 凤药是个女人,差事主要在深宫之中。 抛头露面,当场指挥,与灾民互动的面子工程,还需要一人。 这人不出那么大的力,只需安慰好大家的情绪,顺便为皇上歌功颂德,叫灾民知道皇上的好处,回了家乡宣扬宣扬,做好这些事,到时功劳就记他头上。 凤药是真正干活儿的,算是幕后劳工。 监赈官是个面子活,累不着,净捡现成功劳,是第二年述职的政绩,谁不想抢。 其中最有希望的当属佳贵人的父亲。 这天众妃嫔一同向皇后请安。 大家散了后,佳贵人留在清思殿。 愉美人故意磨蹭着,等大家离开后,独自带着宫女如意去了春华殿。 愉美人与佳贵人同年进宫,两人父亲官职相近,所以交好。 但愉美人实是曹贵妃的人。 她父亲曾是五品武官,曾在曹贵妃一个叔伯军营中当过差。 后来受了伤,武改文。 但愉美人父亲念旧,又保留着武官的习气,与其他同僚相处得并不好,还是常与曹家走动。 愉美人进宫,曹贵妃收到家中信件,说愉美人家求贵妃看顾些。 曹贵妃为人孤傲,并不稀罕拉拢低阶妃嫔,对皇后也是敬而远之。 两人关系疏离客气。宫里倒也安稳。 此时,她卸了妆,更过衣,才斜眼瞧了跪在地上给她请安的愉美人。 第457章 走马上任 贵妃不说话,这女人便一直跪着,任宫女搀扶也不起。 “起来吧。” 贵妃淡然,心中很满意对方的谦卑。 “有什么事直说,不必寒暄,本宫乏得很。”贵妃靠在金丝靠枕半躺在软榻上。 “是为嫔妾父亲之事,此次赈灾,可否请娘娘吹吹风,让妾身之父做监赈官?” “赈灾一事,大后方由凤姑姑掌管一定没问题,监赈官只是个面子,却顶了功,这天大的好事,凭什么落她手中?” 贵妃哼了一声,“她呀,温柔小意,事事顺从皇上,又会察言观色,自然比你得圣宠。你有来求我的,干嘛不去多讨好皇上?” “我不爱皇上,做不出那等情态。” 娇弱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愉美人,此时脸上没有平日的柔美 ,变得冷硬起来。 贵妃把玩着手中已没什么用的湘妃竹扇。 圆润的脸上,一笑两个酒窝,缓和了她不够柔媚的气质。 曹贵妃一向喜欢直言不讳的女子,点她道,“进了宫就别说爱不爱的,咱们虽是女子,给皇上当妃子也是个差事,当好你的差才对。” “为皇家开枝散叶我做得到,叫我卑微侍人我却不愿,我情愿为贵妃效劳换取回报。也不想学佳贵人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贵妃看着她,她是恭维也是真心。 “我进宫不为别的,只希望可以助力父亲仕途,我家兄弟众多,贵妃就是我的榜样。” “贵妃母家强,您底气足不必讨好任何人。连皇后也得看您三分薄面。其实大家心中清楚,现在宫里她是皇后,可大家都看着您呢。” 这话也不假,皇后母家算是灭族了。 她顶着皇后的名头,这个后位的份量远不如太后做皇后之时。 但也不能小觑,皇后母家没了,她仍然代表着三大姓贵族集团。 光是这些大贵族也不愿看着皇后真的全然失势,故而皇后一时也不会怎样。 如今在宫里,有事托贵妃比托皇后要管用。 愉美人骚到曹贵妃痒处,她心高气傲正是因为家族强大。 做姑娘时她长期习武,性子倔强。 长相算不得漂亮,身材高挑结实,全然不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 论起五官,她又带着英气,毫不娇柔,一脸富态。 但她轻易便坐上贵妃之位。 皇上也爱与她交谈,因为她见识比之寻常女子全然不同。 生活在深宫中,人人勾心斗角,活得累,她却一派轻松。 她身处高位的基石,是曹家先祖的累累白骨。 她深知这一点,这种认知让她身上的傲气浑然天成。 贵妃不接话,愉美人知道自己没有让贵妃伸手帮她的理由。 她跪下来,目光坚定,“娘娘,我父亲若能升上去,定然在立太子一事上,稳站娘娘一队。” “再者,若皇后若是再度失德……” 曹贵妃这才将目光移到愉美人脸上,“你能有这份见识,中不中用本宫都可以试试。” “监赈官一职,本来就轮不到你父亲,不过那小蹄子的爹若是做不好这差,就轮得到你们家了,你说是不是呢?” “可谁领了这差会不小心去做呢?等他犯错……” 愉美人突然打住话头,领悟了贵妃的意思。 她给贵妃磕个头,“谢娘娘直言,妾身愿为娘娘效劳。” ………… 赈灾已在进行中,一切顺利,凤药每日里起早贪黑。 她虽不是监赈官,却也常到京郊实地看一看灾民,抱抱那里的孩子。 这一行为着实招监赈官于大人厌憎。 一个女人家能当差就不错了,还整日里抛头露面不知羞在陌生男子中行走,一看就不是千金小姐的出身。 粥棚被于大人移到离京城北大门更近的地方。 凤药十分不满,一来灾民领粥要走很长的路。 二来那里没水源,不能洗涮,容易染病。 天气潮湿本就容易滋生各种蝇虫,黄杏子一直在和凤药发牢骚。 头几日,有个腹泻之人,她要求排泄物要好好填埋,埋好后还要洒生石灰。 可移到北门,光是人的排泄问题就无法解决。 那里路都是修过的,离山涧土路略有距离,万一腹泻传开,吃与拉不好分开,将会造成成片灾民倒下。 凤药心知此事严重,马上从灾民区赶到粥棚处。 于大人一副傲慢之态,“秦女官,你管你的内供,我管我的外放赈粮,你为何要伸手我的差事?” “大人,我只是和您说明利害关系,无意插手,请大人将粥棚改回原来的位置。” 于大人不屑地瞧她一眼,“我若不依呢?你是不是凭着和皇上的私……越级去告本官刁状?” 对于这种公然侮辱,凤药咬牙不作声,脸色铁青看着对方。 监赈官觉得自己话有点重,解释道,“皇上不日要视察灾情,你怎么能让皇上走那么远跑到京郊去?” “放在北大门附近,方便皇上出来视察,你连这点眼力也没有,怪不得被贬。” “大人升官,原来只靠有眼力见,那倒不如学学京巴狗是怎么向皇上摇尾巴的,就您这点子道行,让我瞧着不怎么够皇上看的。” 凤药毫不客气甩了一句。 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您要真心认为我与皇上有私情,压根不敢这么对我说话,你巴结我还来不及,你就不怕我真的与皇上有些瓜葛?到时枕头风不知道你这位大人受不受得住啊,哈哈。” 凤药因为说不通,心忧灾民,气急败坏,捡着对方短处只管照痛里说。 她擦擦脸上的雨水,心中庆幸雨小了些,灾棚搭得地势高,如今缓解了住宿问题。 监赈官拉下脸道,“我看你是内宫女官,才给你留了几分薄面,按我说的,把灾棚也该搬到此处!” 黄杏子一直跟在凤药身后,拉她一把,努努嘴。 凤药忍气跟着她来到一边,杏子说,“昨儿我家那位来了一次,说这位赈灾官是宫里佳贵人的父亲,他定是听了佳贵人说了什么,才说出这种没脑子的屁话。” 凤药说道,“我不管这些,我只想把事做好。什么皇上视察,任去到哪皇上不会两条腿走着去!” “我的好姑姑你的确越权了!既有分工,各担其职才是道理。” 凤药冷静下来,想想杏子说得对。 “也是,我激怒了他,万一移了雨棚更可怕,这里地势低,这些天雨小了看不出,一旦降下暴雨,这里将成一片水泽。那才不堪设想。” 因忍气吞声向监赈官去赔礼,又苦口婆心劝了他一回。 见对方低头,监赈官于大人大约也怕凤药真与皇上有关系,缓和了态度,就坡下驴道,“秦女官,咱们合作把差办好才是第一要务,就不要内讧了。” “只要于大人别移动我扎好的营地就好。” ………… 皇宫中,曹贵妃想了想,对大宫女道,“这次得把秦凤药请过来。” 第458章 做茧自缚 凤药不想与于大人再纠缠下去,叫上黄杏子一起回宫。 她更了干衣,喝了保暖的汤水。 明玉一直在等,见她喝过汤才道,“曹贵妃着人请了好几次,姑姑要推掉还是去一趟春华殿?” “去去,请了好几次还不去?定是有要事啊。”黄杏子一连声回道。 怕凤药不去又劝道,“她真有事找你,你躲也躲不开。” 来了春华殿,请了安,凤药直截了当问,“贵妃有什么吩咐,可以直说,凤药能做到一定不推辞。” “那可不一定。”贵妃慢悠悠说,指指自己旁边的太师椅,“凤姑姑坐,黄女医坐。” “本宫要你与本宫联手,让于大人下台。” 她坐在主座少有地穿戴整齐,仪态端方。 一看就志在必得,黄杏子在一边兴奋得两眼放光,脱口而出,“怎么做?” 贵妃笑了,她整日间和小心翼翼的宫女太监打交道,人人怕她,十分无趣。 所以很喜欢黄杏子这种随意。 “今日你与于大人争执之事我全部都知晓了。” 凤药不动声色,内心却惊讶她耳报神之灵通。 “你只需要由着他,若是肯帮本宫,便激怒他,其他不用管了。杏子女医要辛苦提前配好医疟病汤药。” 凤药不悦地问,“贵妃是要人为传播疟病?” 黄杏子插言道,“姑姑,这种病人为传播不了,这是蚊虫传播的病。” “只要卫生状况良好,便不会得。” “于大人你恐怕不了解,那人急功近利,为了升迁压根不理会百姓死活,你不把他换掉,后头大雨不停,百姓更苦。” “他若真是能员,谁整他也整不动,难道是我要他非要讨皇上的好儿?这样的官员上位真是百姓之不幸,也是你我放纵的结果。” “你细想,我们本有机会拿下他,却没动手,任由此人兴风作浪,爬上高位,一个蠢货能惹出的麻烦,比一个聪明人惹出的麻烦更难平复。姑姑说我说的有理吗?” 凤药一直沉思,她不愿拿百姓生死安危做手段去整人。 于大人想升官倒在情理之中能理解,可若不顾百姓死活,她不能不管。 可要去管百姓,就相当于助了于大人立功,平白给他添功。 她很为难,一边是百姓,一边是个坏官员。 “这病杏子我有把握治好,药备足即可,我看那于大人善钻营,由他爬到实职上,真是国家之难。” “那我便顺其自然,两边不管。”凤药起身,向贵妃行一礼退出春华殿。 当日佳贵人没等到皇上用晚膳,晚饭后更了衣,去寻愉美人说说话。 她父亲拿到监赈官一职,她知道愉美人的父亲也想得到这个职位。 想着平日两人也算要好,便要去安慰她一番,试探下她是否生了自己的气。 佳贵人的贴身宫女原是从家中带来的,做错事,被她责打一顿染了病亡故了。 这个宫女十分机灵,是内务府说特意为佳贵人选的,很会伺候。 她用了几日,这丫头事事为自己着想,更是对宫中诸事熟悉,便留下了。 宫女名落英,此时正扶着佳贵人向愉美人那边去。 “主子,奴婢与在外当值的侍卫熟,今儿他回来说家里老大人在城外与姓秦的发生争执。” “哦?你说说。”佳贵人听到秦凤药就烦。 这婆娘不但和自己过不去,还为难自己父亲。 “皇上前几日说要抽空视察灾情,老大人想把灾棚移到京城北门外,省得皇上来回奔波,姓秦的就是不答应,说了一大堆道理,还骂老大人只顾巴结皇上,不顾百姓死活。” “拿个鸡毛当令箭,移下位置就是不顾百姓死活?百姓是琉璃做的?动一动会碎啊。” 她边走边说,“虽说书上说民为贵君为轻,那是对皇上说的为君之道。可皇上的臣下,就应当把皇上放在第一位。我们更不必说,身为皇上的妃嫔事事更要为皇上着想。” “还是贵人通晓事理。” 落英夸赞,“要不皇上怎么喜欢来咱们殿中?“ 佳贵人进了愉美人宫中,愉美人住在“昭光殿”,大小与佳贵人的“太华殿”相似,但摆设与内饰却差得远。 她左右瞧瞧,等坐下品茶,发现愉美人的茶也是二等,心中一阵舒爽。 到底巴结皇上得到的待遇不一样。 愉美人如常与她说话,两人一起刺绣,愉美人看似无意地问,“宫里都传你父亲与凤姑姑为灾情争吵了?” “你消息倒灵通呢。凤姑姑是公报私仇。我父亲并没做错什么。” “我说你还是劝劝于老大人,别和姑姑过不去,不知哪天她又升为内侍司勤,掌管后宫事务。犯不着得罪她。” 佳贵人冷笑一声,“都是为皇上办事,难道我父亲是不忠心的?” “只是动动安置灾民的位置,就惹出她一篇宏论,真拿自己太当回事了。” 愉美人点头,“你父亲做监赈官,我倒也敬服,于老大人办差老成,皇上才放心将这差事交付给他,他定然不负皇上信任。” 她执壶为佳贵人添茶,“委屈姐姐了,我这宫中样样比不得姐姐那边精细。” “瞧你说的,落英你去把咱们宫中新贡的眉山香片取一罐拿来送美人妹妹。” “那多谢姐姐,我就不推辞了。” 佳贵人见愉美人不与自己生分,心情极佳。 第二日,像是老天也助于大人,天气少见了放了晴。 京师内外一片喜悦,大家都说灾情见顶,快要结束了。 却不知天一晴,蚊虫更加肆虐,大量蚊虫在潮湿地方产卵,孵化。 对灾民来说,比着下雨是另一重难受。 大家在营地烧湿柴,以产生大量烟雾来驱散蚊虫,收效甚微。 皇上御驾到了北门,查看粥棚。 所有灾民跪倒,“万岁,万万岁!”稀稀拉拉。 李瑕久经民情,岂会没感觉到灾民个个没精打采? 并没有多少激动之情。 粥棚的湿饭一股子陈粮的气味,他皱皱眉,这倒还正常。 稀稠也合适,插筷不倒,一天一顿不能太稀。 身边小太监尝了一口,饭没馊。 他点点头,对于大人道,“你还算经心。” “事关百姓,下官不敢疏忽。” 就在此时,一个跪倒的黄瘦男子,突然痛苦地捂住腹部,双手撑地,大口呕吐起来。 酸腐气味在空气中飘散开,和着潮湿的空气,让人难以忍受。 第459章 杏子心肠 “护驾。”于大人惊慌喊着,“请皇上先行离开。” “来人,送这人到医棚里,叫大夫瞧瞧。”还没说完,又有几人呕吐腹痛。 此处离灾棚尚有一炷香距离,医棚在灾民聚集区。 于大人直跺脚,“我就说把灾棚搭在此处,那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偏和我作对,让搭到郊外,还得送生病之人回棚区,多麻烦,若在这里,直接回去便可休息。” 一小队马车经过粥棚,一个队长边走边发牢骚。 于大人过去问送的何物,队长说,“一车子草药,要把车赶到灾棚那边,比这儿远得多不说,还得过泥浆地,真麻烦,关键每三天要送两次,我还有别的差呢。” 旁边一人道,“这女人当差办事,怎么有男人想的周到呢?女人家家,在家生娃做饭就行了,非要抢男人的事做。” 几人一阵嘲笑。 其中一人还讽刺道,“于大人也知道那女子的厉害了吧,您就乖乖听话把粥棚也移过去得了。” 几人对着马儿抽了一鞭子,加快了脚步。 及走远,几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 ………… 曹贵妃吩咐明彩把黄杏子请过来,“就说本宫腹部发冷,叫她务必亲自来诊脉。” 黄杏子手下一批出色女医都放在京郊,自己在太医院中无事可做。 听了明彩之话马上提着药箱眼着来到春华殿。 她也不多说话,跪在提前准备好的软垫上为贵妃请脉。 “娘娘想是描述错了症状,淤堵之处不在腹部在心脏之处。” “想来该是有心事才造成了郁结,心经发胀,心事一消,胀痛自然就没了。” 她说得很轻松,却很自信。 贵妃心中称奇,自己乱说的症状是假,心中发堵的确有的,她没在意却让这女医号脉号出来了! “你医术上佳,人也机灵,又肯务实。”贵妃由衷赞她。 杏子心里明白贵妃所指“务实”是上次之事。 她当时就想搞一搞于大人。治治他看不起女子,又只会巴结皇上。 至于于大人在不在乎百姓却不是她最在意的事。 她心中有大义,却不多。 这世上她最在乎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凤药。 一个是自己心悦多年,才德兼备的夫君,青连。 这两人是世间待她最好之人,她决不愿看到有人伤害他们。 那于大人造谣污蔑凤药不说,对女子的不敬不屑就差挂脸上了。 黄杏子当时就记了仇。 “不知娘娘唤杏子过来有何差遣?” “我想你出个主意,包那于大人被皇上发落,差事办不成。” “这事能做,但不是干净事,若给凤姑姑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你怕她?” 杏子摇摇头,“我不愿她生气而已。” “拿掉于大人,娘娘是要安排自己人上位吧。那杏子有什么好处?” 她直白得可爱。 贵妃点头,“黄杏子我喜欢你。但你若接了我的差,以后便只能接我的,不得听从她人吩咐。你想要什么只管提。” 贵妃笃定黄杏子想将女医分出来,独开太医院,自己做太丞或叫院正。 她看病很有自己的一套,医术高明,完全当得起院正。 这个愿望贵妃能为她完成,谁知她头摇得如拨浪鼓,“不不,我什么也不缺。” 贵妃沉了脸,“若我给不了的东西,就免开尊口,就当今天你我没见过面。” “娘娘太心急了,我只是要凤姑姑官复原职。我也不知道这破官有什么好当的,可她想当我只帮她便是。” 秦凤药当内侍司勤时对贵妃如常,并无任何不妥,办差当心,毫无不敬之处,且帮她复官,她日后总得识相,自己有事也得伸伸手,人情往来,向来如此。 当下便点头,“她本就是皇上加封过的一品女官,本宫助力推上一推不值什么,那便说定了。” ………… 杏子哼着小曲回了宫外自己家。 她家开着生药铺,什么药都有。 治疟病的草药提前拉到灾民区,她要再配些别的药出来。 这些年她赚不少钱,她是京师中有名气的女医。 哪个富贵人家的妇人生病不要请她? 她赚了不少钱,她夫家又是太医世家。 名与利她都得着了。 她独自操办了一家生药铺,前店后宅。 宅子她分给伙计和掌柜的住,凡在此间做事的小伙计包吃包住。 银子按时按点发放,大家纷纷称她是个好东家。 她又常给贫苦之人看病施药,街坊都称她“女菩萨”。 穿过药房,后头宅子阔大,她划出一片来上了锁,是她研制各种成药所用之地。 药研制成了,方子全都保密,连药渣都由自己最相信的掌柜亲手收了烧掉。 她进了自己私人药房,翻找一番,捣鼓到半夜。 搞出一种能药——只需一点剂量,就让人腹痛难忍,拉一拉肚子却不怎么伤身,喝下她自制的解药就能很快好起来。 她将这药随身带着,想找机会投入粥锅里,给于大人添些麻烦。 ………… 天擦亮她进宫同凤药一起去粥棚帮忙。 到达北门粥已熬好。 凤药掌勺施粥,杏子帮着给还没煮好的粥锅加水加柴。 这几日腹泻的人逐渐增加,那是水灾后常得的疟病。 杏子已提前叫大车运了好几车药到灾民区,给病人煎药服下了。 她给凤药一只香包,叫她戴好,又嘱咐不要露出皮肤。 此时灾民渐渐多起来,凤药亲自给人打粥。 于大人也来了施粥处,见此情景面露不悦,远远看着。 一边的随从谄媚地说,“这女人真是张狂,大人还在这儿站着,也不来打招呼,自己去舍粥抛头露面,与灾民说说笑笑,想博贤名儿不成?” “别提抛头露面的事,皇上允许的,只要是皇上赞成的事,我们都要支持,懂吗?” 于大人瞪随从一眼,堆上假笑,向粥棚走去。 他讨厌那股闻起来令人作呕的陈粮气味,离馊就差一步。 吃了倒是死不了,只是让人直恶心。 运来的粮中有一部分新粮,粮仓出一部分陈粮,三七开掺在一起,算是改善灾民伙食了。 但是新粮与陈粮价格却相差一倍。 若把新粮给粮商全部换成陈粮,粮商给他的差价,足以让他发上一笔小财。 他心思在此,顾不上凤药搏贤名的嫌疑。 只要不饿死人,皇上才不会管灾民吃的好不好呢。 灾民不出一文,能吃上热饭,还想要求什么呢? 于大人的师爷从远处走来,冲着于大人使个眼色,被机敏的黄杏子捕捉到了。 她注意到那师父同于大人说话时鬼鬼祟祟,眼珠一转有了新主意。 她本想今天就在粥里加“料”,等灾民倒下一批,惊动皇上。 把责任都推给于大人,再给药,治好灾民。 皇上必定要治于大人的罪。 但是此时,她改了主意,决定先不下药,这于大人肯定有旁的猫腻。 第460章 彻底翻脸 她当下便离开粥棚,也不管凤药在后头喊她。 只大声喊了句,“我腹中疼痛,急着出恭。”遂骑马回城。 嫁给青连后,她便知晓自己夫君与玉郎有着过命的交情。 玉郎给过青连一块东监御司的腰牌,能使唤一名金牌影卫。 她回家取到此牌,跑到东监御司大门口亮出腰牌,唤来金影卫。 那影卫蒙面看不到面容,看到牌子便跪下听吩咐。 她吩咐影卫跟上于大人的师爷,看看这位监赈官在搞什么小动作。 金影卫听到任务是监视个师爷,蒙面巾外露出的小眼睛一瞬间流露出大大疑惑—— “这种芝麻屁事也值得本卫出手?” 不过这眼神转瞬即逝,他领命而去。 黄杏子再回粥棚,却见凤药面红耳赤与于大人一人一句在争吵。 她站人群外听了几句,原是于大人一意孤行,非要将灾民区移到北门外不足一里之处。 说这样运送草药、粮食,都近许多。 皇上和想做善事的贵人们也好过来查访。 凤药嘴皮子说烂,于大人也不信这里比之京郊地势低许多,还有别的不便之处。 几乎所有灾民在这些日子里,都熟识了这个站在自己立场上,事事为百姓考虑的男装女人。 大家本以她是个太监,在知道她是宫里一位女官姑姑后,十分感动。 人家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整天在这儿操劳,不都为大家? 看于大人一句句羞辱凤药,几个带着孩子的女子先跪下了,“姑姑别吵,依着于大人算了。” “于大人别再辱骂姑姑,我们都听大人的。姑姑已经够累的了。” 凤药红着眼眶,恰曹峥巡视防卫骑马行至北门。 “曹峥过来。”凤药高喊,曹峥一夹马腹,威风十足向这边而来。 于大人有些着慌,没想到秦凤药认得的人多还都挺熟,对御前行走的曹大人竟直呼其名。 “请大人今天做个见证。” 凤药咬着牙问于大人,“请问于大人,若灾民尽数搬至北门外,灾棚吃水淹掉,倘若有一个孩子或妇女死伤,大人该当何罪?” 本来于大人嘴很硬,两人争吵时说自己能给灾民抵命。 此时当着曹峥的面却不敢这么说,只硬顶着,“皇上降罪,该什么罚老夫自去领受。” “你敢不敢一命换一命。”凤药激他。 于大人轻蔑一笑,“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他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草民命贱,顶不得他的命金贵。 灾民已跪倒一大片,“别为难姑姑,我们怎么都可以。” “最多再飘点小雨,天就会放晴,雨季已过去了。”于大人对曹峥解释。 曹峥骑在马上,面如金刚,不苟言笑,“皇上有令,赈灾需一心考虑灾民情况,不至使一人饿死,一人冻死,于大人此话是你上任时皇上所说,下官犹在耳边,大人不会忘了吧。” 于大人有些小后悔,自己这么做会不会的确不妥? 黄杏子混在人群中突然尖声出言,“凤姑姑可是宫里三品女官,于大人什么品阶,敢不听姑姑的,擅做主张?” 于大人一听到女官、品阶,顿时恼羞成怒,下了决心,“有什么事,老夫一人承担。皇上不日要巡视灾棚区,难道要圣上跑到京郊?” 凤药转头对大家说,“请各位父老乡亲先起来,姑姑我没能力安排大家住处,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会加大食物供应,不会让你们受冻又挨饿,请大家安静等待雨期过去。” 她不让把灾区前移,还有个原因—— 灾民已经有两千余人,一旦有居心不良之人挑唆,做起乱来,离城门这么近,很难不死伤一批就镇压得住。 做乱之人脚底抹油,吃亏的还是平民。 她与曹峥一对眼神,两人皆表露出“好良言难救该死的鬼”的表情,不再劝说。 之后,曹峥借了一队兵给于大人,让他自行指挥。 凤药已完成自己供应的差事,她不支持换地方,便直接离去。 既然于大人自己要变更灾民安置区,就请自己动手吧。 这一天没下雨,但天空乌云密布,天幕低垂,凤药旧伤酸痛不已,这明明是大雨的前兆。 她不悦地上马,回头,黄杏子也骑马跟在她身后,她狠狠瞪了杏子一眼,打马狂奔,杏子心中一乐,跟了上去,不多时便追上凤药。 “姑姑,那老匹夫没脑子,你瞪我有什么用?”她乐呵呵问。 “那句话是你喊的,故意挑他怒意是不是?”凤药冷着脸问。 “老匹夫不就是看不惯我们身为女人却跑出来做男人的事,也不看看,没有你我,得有多少灾民病倒,光是物资就供应不上。”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杏子不但药到病除,还帮一位临产妇人顺利接生。 在自己专业这块,她的自信源于她高超的医术。 她还特别招小孩子和老人家喜欢。 她面相小,有人要给她说亲,才知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亲。 于大人不敢开罪她,在家中也与她打过照面,同时知道女儿在宫中需要女医照料。 但对这位不羁的女大夫,他打心底看不上。 “你说的没错,可我们不应该把私怨置于公事之上!” “于大人虽是招人烦,百姓何辜。”凤药拍马加快速度,超过杏子。 杏子也不气,也不分辩,只管紧追其后。 到了朝阳殿,下人烧好热水,凤药泡浴,杏子殷勤地加了些药粉在汤池中,自己也跟着进去泡。 凤药又好气又好笑,“让你进了么?” “姑姑在哪,哪就是我娘家,怎么不能进。”她厚着脸皮说。 凤药待杏子如待亲妹妹,心中爱她,实拿她无可奈何。 “你呀,就气我吧。早早晚晚气死我就干净了。” “有我在,你得长命百岁。”杏子说罢,眼圈一红,“骂我就算了,何苦咒自己?你明知道我离不得你。” 凤药见她模样,知道自己说重了,软下语气,“我是怕……” “怕百姓受苦——”杏子拉长声音,学着凤药语气。 “我不糊涂。药我都备好了,汤药太麻烦,我早就开始研制丸药呢。” 她研制的可不止丸药呢。 第461章 凤药后方 凤药眼睛一亮,放心地闭目养神,药汤养人,她觉得精气神都足了许多。 “姑姑。” “嗯?” “我捐出肉食五百斤,你可令曹峥煮肉汤给灾民喝。” “好。” “每天五百斤。一直捐到雨季过去。” “……你这丫头,倒会闷声发财。” “可不,我是个硬心肠,一遇到肥羊,银子不给够,我怎么可能出诊。” “别这样,医者仁心。” “我只对你与青连,好吧还有玉郎才有仁心——当初听说金大人嫌你救我是多管闲事?” “记仇的丫头。” 晚间,杏子回家,青连在宫里不回,她一人独吃晚饭。 梁上传来个慢悠悠不满的声音,“等你一下午,才回来。“ 她抬头,却未看到人影。 那人又说,“本卫查的都是惊天大案,今天屈尊为你查了一下。不过是师爷拿新粮与粮商换陈粮,吃差价的小屁事。” 一张纸被人丢下来,飘到地上,上头记着换粮的日子、时辰、数量、差价、双方交接人、粮食存放地。 下面竟然还有粮商的签字画押。 “干得漂亮。”她大声夸奖,屋内没有声息,金影卫仿佛已离去。 她把东西收好,这东西能要于大人的项上人头。 这件事她没告诉凤药,她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天如泼墨一般突然阴沉下来,平时这会还不必点灯,此时已却如深夜般。 杏子眉头紧皱,走到门边,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云层,闷雷紧跟着一浪接一浪打下来,宛如天公发怒。 她没心思吃饭,用了两口,带瓶温黄酒,便穿了雨披直接赶到京师北门。 才走到一半,大颗雨点砸将下来,只一瞬间仿佛老天打开防水阀,雨势竟能用排山倒海来形容。 她眼前一片白茫茫,完全不能视物,马儿也看不清路只在原地打转。 她只得下马,顶着风雨牵马前进。 雨披形同虚设,里面的衣服一下就透了,她打个冷战,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出了北门,走了三百米,便听闻风雨声中夹杂着人们哭叫之音。 她心慌着走到灾棚区,却见地势最高处,站着于大人,煞白着一张脸,束手无策。 下面的棚子都淹了近一半高。 人们没办法呆在棚上,全都跑到地势较高之处。 水已淹过杏子的腿窝,再走下去,只怕要到腰部。 “还不快撤?!”她高叫,声音被淹没于风雨中。 就在此时,几百名侍卫身着甲胄,无视风雨,整齐跑动。 在灾棚区外排成整齐两排,腰挎大刀,头戴盔甲,目视前方。 雨虽大却不及这阵仗大。 一声尖锐高亢的“皇上——驾到——” 那并非一人之音,是几个太监一同高喊出的音效。 惊得于大人险些站不稳,从高处跌落下来。 灾民们于大水中却如见到救星,都振奋起来,“皇上亲自来啦,皇上惦记着咱们呐。” 男人们都跳入水中,跑到侍卫站立的地方,只是这里已经无法下跪。 一乘八匹马拉着的防雨明黄大撵缓缓驶来。 车前门帘被皇上着意叫人打起来,车子四角点着长明玻璃风灯。 一队太监打着松油火把,不怕水浇,照亮车子周围。 “万岁万万岁!”老百姓哭喊着,“皇上,皇上来看咱们大家了。” 李瑕坐在车中,心中憋着一腔怒火,又被百姓的热忱与纯朴感动着。 “都起来,水里冷,快退到高地上去。”他用力高喊着。 风雨小了些,皇上安慰过百姓,喊过曹峥,叫他连夜将防雨棚移到地势高的地方。 曹峥答应着,踩着军靴,马刺叮当做响,经过于大人时恶狠狠瞪他一眼。 于大人心中如鼓擂,哪里注意到曹峥的不满? 皇上盘腿坐在车辇中的五龙盘云檀木宽椅上,一脸沉郁。 于大人吓得哆哆嗦嗦下跪,下面是快到大腿的水,皇上竟然不声不出,由着他跪在深水中。 他一身衣服一直保持干燥,此时才湿透了。 一直跪了一刻钟,皇上终于开了口,“于大人,滋味如何?” “臣……臣知罪,可是若能让皇上免于淋雨之苦,臣愿意再跪下去。” 他早想清楚,与其认错,不如强调自己是一心为皇上着想。 “朕派你来做什么的。”皇上不理会他的小心思。 “赈……赈灾。” “你在做什么?你在拿着赈灾这件事讨好朕?朕一生见过无数蠢货,却不曾想有一天看走了眼,派个蠢货来当这么重要的差!” 李瑕强压的怒火喷发而出。 “你若念朕一片苦心为民,就该忧朕所忧。你可知道此次赈灾费银多少?拿着朕的银钱,来讨朕的好儿,将百姓当做棋子,你可对得起朕对你一片信任?” “你这样的官员放在哪个位职上都不配!” 他言语尖酸,配上一脸刻薄,吓得于大人眼前发黑。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大声喊冤,“臣只是想着离京城大门近些,运送粮食与药品方便,速度也快。一定是有人仗着离皇上近好说话,背后告朕的刁状!臣冤枉,臣一心只想为皇上办好差事。” “为朕!?”李瑕自车上站起来,不顾大雨站在车架上,高高在上俯视着脚下的于大人。 “你所食俸禄,来自天下百姓,自当回报百姓,竟说为朕!真真好笑,尔等小人说出此诛心之言,愧对自己良心否?” “像你这种狗屁不如的破官儿,少一个只怕朕的天下清明一点。” “你是个读书人,你的圣贤书简直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凤药一字未提你,你却在这里咬她,你当她在哪里?她此时此刻在帮灾民搬家,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子,不如一个女人,听说你背后对朕兴办女学,重用女子甚是不满?” 于大人不知这等私密之语是怎么传到皇上耳朵里的,素闻皇上的东监司十分厉害,难道有影卫在监视自己? 连惊带吓,加上风雨当头,于大人支不住倒在水中。 一整夜忙碌,终于顶着风雨把灾棚又向北迁了两里地。 那里有一片平缓山坡,离水源需走上十分钟,不如原来的位置,不过也强过离北大门那么近。 将棚子全部搭好,生肉拉过来,大家再次升火煮肉汤。 即使已经及时纠错,头天晚上淋过雨又没及时烤火,很多孩子都生起病来。 灾民中拉肚子的人也不在少数。 郊外扔了许多死掉的家禽家畜,来不及掩埋,发出酸腐气味。 凤药劳累一夜,天亮时也觉支撑不住直接回了杏子住处。 杏子头夜安排自己的徒弟熬药给孩子们先看病,自己提前回家。 她是不可能把不识得的人置于自己和姑姑前头的。 在家安排一番,叫人给凤药带话,结束差事后,回自己这儿。 等凤药回来时,热汤烧好,清淡小菜也在火上热着。 下人伺候凤药沐浴,她泡在汤池中便有人端上加了蜜糖的暖身汤。 一口气喝光,只觉浑身通泰,一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吃过清淡的海参粥就风腌小菜,下人将其引到卧房。 连阴雨,被子发潮,已被人放在火笼上烘干。 火笼中被杏子放了一层网,洒了药香末,烘出来的被子香喷喷,盖在身上闻着气味有安神之效。 凤药一下便睡着了,美美睡到下午才起来。 第462章 倒霉粮商 凤药本以为自己因为疲惫要生场病,这场休息下来,精神充沛,身子舒坦,并没有任何不适。 知是杏子照顾周全,免了自己一场病 。 此时的雨变成零星细雨,时大时小。 杏子一头湿从外面进来,见她已起来,“姑姑,休息得如何?” “甚好,多谢你这么细心。” 杏子笑笑,“你得回宫,青连说皇上召见你,专门说不急,让你好好休息,起来再回宫。” 她怀中揣着那张可以换于大人项上人头的纸,她有她要办的事! 不过,她不会做那种引火烧身的傻事。 叫她直接揭发于大人,那是不可能的。皇上若是问起来,“杏子,这种事,你是怎么查出来的呀?” 她怎么回?更不可牵扯到帮自己的人,她的丈夫与一个特务头子关系那么好,她一个芝麻小官能使唤金牌影卫,这一牵出来,每一样都比于大人贪那点银子更让皇上心生芥蒂。 这点子心眼,她可不缺。 ………… 凤药不想耽搁,当下便着急要往皇宫而去。 “杏子,你今夜当值吗?” 凤药边穿雨披边问。 “我不到宫里,姑姑自己小心。” 杏子站在凤药身后,注视着凤药的背影。 那影子便是穿着行动不便的雨衣,也依然挺直着腰板。 那么单薄的肩膀却仿佛担得起世间最重的担子。 她跟着凤药的时间算起来不长,那时杏子还是小孩子。 凤药是挣扎活着的普通人。 饥荒时妈妈过世,她是个没用的累赘,她心中很明白没人愿意带着自己。 那个世道,大人活下去都很难,何况多带个孩子? 凤药却收留了她,将她托付给青石镇心善的老大夫,一念之善造就了今天的黄杏子。 她在医馆努力勤奋地学习。 所有努力都只为在见到姑姑时,得到那句惊喜的“我们小杏子这么厉害”的赞叹。 凤药是她小时候所有的希望和依靠,而对方从未辜负过她哪怕一次。 姑姑待她那么好,衣服、吃食、银钱,从未短过她一毫。 每 次都嘱咐她好好学。 她拼命努力学习医术,想跟上姑姑的脚步,想成为姑姑那样的人。 待长大些,她发现自己思考以及处理问题的方式与姑姑毫不相似。 就像这次,于大人在诋毁嘲笑凤药时,杏子就想往他日常喝的水中下诱发心疾的药物,叫他不明不白死在梦里。 她知道一百种让人查不出来的下药方法。 可这么做,若给姑姑知晓,定不饶她。 她不敢。 那次大饥荒,她眼睁睁看着娘亲饿死,看着妹妹被卖给别人,明知买去是要吃了她。 娘亲在她与妹妹之间犹豫,这让她连多说一句话也不敢。 妹妹年幼不知事,她却知道被挑走的那个,要死。 妹妹搂着她,口中喃喃叫着阿姐。 她该代妹妹去死的。 那时的她只有五六岁,一下就懂事了。 她那么弱,除了悲伤与恐惧什么也做不了。 她闭上嘴,看着娘亲撕心裂肺指了妹妹,因为她比妹妹大一岁,更好活下去。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被摧毁了。 她试过和姑姑一样,正直实诚,可是做不到。 黄杏子自认为自己是小人,姑姑是君子。 是的,她的姑姑,一个女人,是个君子。 长大了,闯出点名气,她常年出入宫中与大户人家的宅院,有太医的身份撑腰,她什么方子都敢开。 她满足各种女人的各种要求。 龌龊事与肮脏的人心她见得太多,对人早就没信心了。 凤药笑着推她一把,“想什么想入神了。” “姑姑自去,我累了,需好好歇歇。”杏子如往常一样乐呵呵送凤药出门。 ………… 她给了金牌影卫一包药。 “下药对你来说简单吧?” 影卫点头。 “下在那粮商孩子的饮食中。”杏子吩咐。 “所有孩子?他有两个孩子,长子幼女都要下?” “自然是给长子。“杏子两个指头夹着那包药递给影卫。 “属下多嘴,想要粮商做什么,我可以直接办到,何必多此一举?” “你只懂杀人。你威胁他,出于恐惧他配合了你,一旦有机会你不怕他反咬一口?做事要周密谨慎。” “再说这药只让孩子生病,不为要命。” 粮商这些日子实在倒霉。 先头以为自己可以发笔小财,以市价低三成的价格拿到一批新粮。 还可以用陈粮抵一部分,只需出差价,可发笔小财。 谁知某夜醒来,自己竟无端端出现在荒郊野岭外一个废弃的庙里。 明明睡下时自己与娘子躺在宽大的床上。 有人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把自己带到这里,光这一点就让他胆寒,此人若想要他性命,只在顷刻间。 “你与于大人勾结之事,烦请写下来。”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地方飘来,又似就在面前。 粮商面前点着两支火烛,他端起其中一支,照亮四周,想找到说话之人。 “嗖”,细小的声音传入耳中,手中蜡烛应声而灭。 “叮”一声,那东西落地,他就着微光向地上寻找,是个极细的银针。 “针上有毒,再不听从吩咐,下次这针便刺你眼中。” 那声音若幽灵,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粮商哆哆嗦嗦拿出纸笔,按幽灵大人的吩咐,把自己与于大人交易细节全部写出来。 于大人没出过面,交易的都是那位赵师爷。 写完后,那人发银针打灭另一支蜡,接着粮商便晕倒了。 醒来后,他仍在破庙中,心中苦笑,人家是管劫不管送啊。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大道上,拦辆马车,一摸怀中还有散钱,这才顺利到家。 他到了家,娘子连自己夫君刚经历过生死危机都不晓得,睡得鼾声震天。 粮商十分惊惧,却没胆子通知于大人。 他畏惧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幽灵大人”。 过了几日,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大人好端端还在当监赈官。 他松了口气,这日一家子一起吃饭,刚吃没几口,儿子金宝就蔫蔫的。 乳娘摸摸脑袋惊叫道,“孩子发热呢。” 明明上桌前他还精神百倍,又蹦又跳。 此话刚落,金宝从桌上向旁边一歪,身子滑在地上,随即翻起白眼,口中流涎,手脚开始抽搐。 眼见出气多进气少,像是不行了。 金宝娘扑在孩子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粮商急慌中起身,带翻一堆盘儿盏儿。 一家子瞬时乱成一锅粥。 乳娘先镇定下来,拿个毛巾来塞到金宝口中,以防他咬到自己口舌。 随即拉起大娘子,“快请大夫,找个好大夫兴许还有救,宝儿素日壮实。” “看孩子病的,哪个大夫最好?” “这孩子瞧着得的不是普通病,还是请个擅瞧怪病的名医来好,诊金贵点……” “这会子说什么钱呐,把我儿救下来,要多少都行,你快!去请最好的名医。” 乳娘点头,随即出门。 熟门熟路走向去黄女医医馆的路上。 ………… 第463章 整人手段 这乳娘数年生产时臀位,九死一生。 婆家人都认定她必死,要接生婆保小舍大。 当时一个女大夫经过,恰听到这话,进来摸了摸肚子说自己能保母子平安。 婆婆强势,依然要保小舍大,不顾她当时尚有意识,每个字都听在耳中。 女大夫性子也倔,说保不下来,赔命给产妇。 当下拿出一锭银拍在桌上,说孩子若没了,再赔银百两。 婆婆方允她接替产婆。 生了几乎十个时辰,九死一生之下,她与孩子都活下来。 黄大夫累得虚脱,十个时辰,那恶婆子连水也没给大夫倒上一碗。 乳母抱着孩子不顾当时身子弱,给女大夫跪下磕头。 那孩子是个儿子,婆婆马上变脸,堆了假笑。 女医不受婆子拜谢,将银子拿走,私下塞给乳娘。 在她耳边道,“你婆母不善,自己拿着钱养好身子,出去找个差事。” 她感念大夫之恩,记在心上。 银子她真就自己拿着,今天吃鸡明天吃鱼,不管婆婆说话难听,只管将养身子。 出了月子便去给大户人家做了乳母。 她奶水好得很,奶了两个孩子还富余。 见她肯干踏实,孩子断奶后,依然留她在宅中,专带她奶大的金宝,一做就是五年。 初做乳母,婆婆依旧凶狠,将她月银拿个精光。 每做一月可回家一日,就那一天,婆婆还不许她抱自己生下的孩子。 她郁闷之时在街上溜达,遇着当初救自己的女大夫,才晓得黄女医在京中极有威名。 她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两人只是一面之交。 没想到黄女医认出了她,还先冲她笑着招手。 她得空便去帮黄女医做些活儿,她做事不惜力。 不久后的一天,她再次与婆婆产生矛盾,生一肚子气来到女医家帮她打扫私人配药房。 黄大夫在房中配药,她趴在地上,用毛巾一点点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把自己淌下的泪也擦干净。 “这味药可要小心,若不小心掺在晚饭中服下,到夜间才会发作,身边要是没人那可死定了。” “其状若睡着一般,完全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黄大夫自言自语地说着,将那药置于架子上。 之后有人喊她,她跨过擦地的女人,直接出去了。 往常打扫完,女人就锁门离开即可。 这次她没有马上走掉,拿起那药细看,然后取走一颗。 当天她称了些白米,买条鱼。 回家迎接她的依旧是婆婆的白眼,“破费这些做什么?真是不知持家艰难。我儿怎么就娶上你这么个没眼力见的货。” “娘,你年纪大了,也得吃好点补补身子。” 她下厨边做饭边暗骂,“是得吃好点,这是你的上路饭。” 夜里她故意叫丈夫把孩子带到自己房中,她可不让自己孩子被个死人抱在怀里一夜。 丈夫本不愿意,她略施手段,他便依了。 没婆婆时,他是个好丈夫。 有婆婆时他仿佛变成个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天擦亮,她就回富户家。 不多时,便有人急匆匆来唤她,说她婆婆头夜过世了。 金宝离不得她,急匆匆办了丧事,富户怕她走,马上给她涨了月钱。 她比丈夫赚的还多,丈夫拿她当菩萨供着,两人越过越滋润。 黄女医是再世菩萨,救她两次。一次救的性命,一次给她新生活。 大夫有事,她怎能不帮。 黄杏子叫她出来只告诉她,若她家金宝生了急症,一定要想办法请自己去给孩子瞧病。 她一定能把孩子治好。 乳娘满口答应,心中只奇怪,黄大夫怎么会晓得孩子生不生病。 只隔一天,金宝真就病重。 这病来得奇怪,她不敢多问,但知道黄女医说过只有她能治好金宝。 她跑起来到黄家,刚敲下门,黄大夫拿着药箱开开门,对她点头道,“走吧。” 门口马车也已备好。 两人上了车,乳娘到底没忍住,问她,“黄大夫,你怎么提前知道金宝要生病?” 杏子与她并排而坐,脸上没半分表情,答说,“我不但知道金宝会生病,我还知道你婆母得了什么病。” 乳母不笨,马上识趣地闭了嘴巴。 黄大夫为金宝诊脉,切脉便切了一柱香。 “这病唤急风症,京师中只有我能治。”她收拾好药箱对孩子父母说。 “别的大夫连病的名字都叫不出。”她十分自信。 “那请大夫救命啊。” 金宝娘说话就要跪下。 “不必跪,诊金五百两。”杏子悠然道。 病床上的孩子直挺挺躺着,如死掉一般。 富户家中日子尚可,然而一下拿出五百两也不是小数目。 “请这孩子娘亲出去,我要与父亲单独谈话。” 房中只余富商和杏子。 却见这女医起身,冲富商一个长揖,吓得富商手足无措,连忙还礼。 “大夫这是怎么说的呢?” “我有一仇人,先生可帮我报仇。诊金我可以分文不取,保证救回你儿子。也请先生帮我一忙。” “大夫请讲。” “我与那赈灾的于大人有仇,我也知道他用陈粮糊弄灾民之事,我只想请先生在合适的机会在皇上面前状告于大人。” 粮商惊呆了,告御状?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和皇上说上一句话。 更别说是民告官。 “你放心,我保你无事。” “可与于大人的师爷交易之人不止我一个。” “你告过他,后头的事你就不必管了。这些粮贩子,皇上自会一个一个都揪出来。” “你是帮我,可也是帮你自己。皇上揪出你们这些私买皇粮之人,你可知罪呀?” “我是宫里的太医,可保你无事。”杏子盯着粮商。 金宝在床上痛苦而悠长地呼喊了一声,像与这世界做别。 吓得粮商一个劲点头,“您差遣,只要您一句话,我就递上与他交易的实证。” 杏子突然笑了,自怀中拿出张薄纸晃了晃,“你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纸落在粮商怀中,他只瞧一眼,便一头冷汗—— 是他被劫走那夜,亲手写的供词。 “不是我劫的你。”杏子幽幽地说。 “全凭大夫差遣。”粮食不敢不从。 “我要救你儿性命,留下乳娘,拿来个盂盆,你与孩子的娘亲都回避。” 两炷香时分,杏子一头大汗从房内出来。 疲惫不已却难掩松快,“孩子醒了,进去瞧瞧吧。” 粮商与娘子一同入内,房内一股酸臭气,盂盆中半盆黑黄交杂的呕吐物。 孩子睁着双眼,神色清明,清清楚楚叫了声,“爹!娘。” 粮商眼圈红了,金宝娘扑到孩子身边抱起孩子痛哭起来,“儿啊、肉啊”叫个不住。 两人对黄杏子又拜又谢,商人娘子要按约定给银子。 杏子推却不受,拿眼睛看了看商人。 那男子点点头,再次应承。 春华殿中,曹贵妃正在与皇上闲聊,言语内外无不在阴阳于大人。 ………… 第464章 蓄意激怒 曹贵妃近日食欲不振,传了几次太医瞧病。 皇上因水患而心焦,许久未入后宫,听说贵妃不适,来了春华殿。 进门只觉殿中较往日安静许多。 他制止宫女通报,向内室而去,走至堂上,听到贵妃在内室中叹气。 “听家兄说外头京郊聚了许多灾民,你瞧瞧外头的天儿,不知妇孺怎么过,真是可怜。” “那于大人是个哈巴儿,只想着讨皇上的好,不想想把整个灾民搬到北门便利,还是皇上多行几步便利?” “况那郊外积水颇深,女人带着孩子行走,真是于心不忍。” “说起这办差,我看女子不比男子差。凤姑姑什么小事都想到皇上前头。比十个男子加起来都强。” “娘娘传膳吧。”宫女道。 “没胃口,皇上劳累,我等不能为夫君分忧,唉。” 皇上没忍住开口道,“把自己身体养好,便是为夫君分忧,你不吃饭,身子不好害朕担心,岂不给朕添乱?” “呀!”曹贵妃从床上撑起身子,责骂道,“没规矩的东西,皇上来了竟然不通报!越发纵容你们了。” “好了,朕不叫通报,你怪朕吧。” 皇上穿着月白夹衣,束着同色腰带,挂着双鱼如意玉佩和荷包,打扮得如富家公子。 看上去气定神闲,可眼下乌青却看得出他没休息好。 “不让她们通报,才听到你竟如此关心城外受灾百姓,平时见你闷嘴葫芦似的。” “朝政虽是皇上与大臣的事,可事关百姓,咱们受百姓供奉怎么能不担心?” “那受灾之人中想来多有孩童,做了母亲的人更是难过呀。” 一边伺候的大宫女伺候主子穿衣,似不经意道,“我们娘娘忧心百姓,茶饭不思,又因后宫不得干政不敢问皇上,急得什么似的。才令我叫人送出宫千两银子,托七叔买些厚衣物定要亲送到灾民手中,没的叫哪个黑心种子给扣下喽。” “明采!你胡说些什么。这是你一个宫女能说的话?!出去!” 她厉声呵斥,宫女委屈地流下泪,“娘娘这边操碎了心,皇上又不知道,再叫人黑了东西去……” “出去,再多说一句,回内务府重新领差事,你这有主见的宫女,本宫不敢使。” 明采忍了气,行礼跑出殿外。 “那丫头说的话有别的意思啊。”皇上悠闲地坐下。 外面桌上摆好了菜,甚是清淡。 一个小宫女走进来,福了福道,“娘娘,今儿不知皇上要来,所以备的饭皆是素食,请娘娘示下可否添道皇上素日爱吃的?小厨房说大约一刻钟就能烧好。” “不必了,你们娘娘都吃素了,朕为何不能?” 贵妃不好意思一笑,“这几日烧香拜佛,许了愿,要吃素月余呢,皇上不必陪我。” “哦?许的什么宏愿,还得吃素还愿。” “唯愿皇上事事顺心,快些了结水患。” 贵妃无奈笑了笑,“深宫之人,也只有求菩萨的了。” 皇上走到桌边,桌上四道菜,一道烧豆腐,一道时蔬,一道山珍,一道银芽,汤是酸辣口也不见荤腥。 他心中感慨,曹家教养出来的女子的确与别的女人不一样。 皇后虽时常问起灾情,却也没曹贵妃这份心。 他坐下,拿起玉着夹了口菜,虽素却新鲜可口,“你也坐下好好吃。叫她们伺候就成。” “你倒说说,哪来的黑心种子敢克扣灾民物资?” “…………” 见曹贵妃欲言又止,皇上道,“今天只当寻常夫妻闲聊天,朕不算你过问国事。” “家中兄弟做侍卫的多,有几个分到粥棚的,从天不亮干到中午饿得不行,把那粥喝过一碗。内里有砂子就罢了,压根不是旧掺新的味儿。皇上不信可去亲自瞧瞧。” “进宫之人里有的是经历饥荒的,不如皇上找个人一起去尝尝。若有问题再暗查,不可冤了为朝廷办差的官员,更不可纵容贪腐之人。” “再说,粮食是凤姑姑备的,交给于大人用到灾民身上,究竟问题出在哪呢?” “若凤姑姑和于大人没问题,定是下头人糊弄上听。” 她这话说得溜光水滑,全为国家朝廷着想,也无怀疑办差的两位官员之意。 “嫔妾的衣物托给七叔最可信,大约最晚后日就可送到灾民手上。请皇上放心。” “若哪个不省事的一时糊涂,皇上要怎么处置此事?” 她没用处罚两字,也不针对谁,只将此次贪腐形容为“事件”。 皇上反问,“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理?” “不如让此人将功补过。以功顶罪。突然换人,怕交接不好,百姓吃苦。” “此人真负了朕,早换早好,百姓能少吃些苦。朕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交代下去,有人敢当众给朕没脸,朕必不叫他好过!你都说是以功抵罪,既是罪,怎么能姑息?” 他越说越气,心中对此事已有几分猜测。 贵妃吃了一小碗粥便说吃不下,只陪着皇上说话。 “说起来,这宫中最能干的还真就是凤姑姑。她为内侍司勤时,事事周全,倒省了皇后娘娘多少心。” 皇上点头。 “宫中人情凉薄,不知姑姑这次降职,吃了多少冷眼。她倒有胆担起天大责任,也不顾后妃们骂她。” “有人骂?” “到现在还有宫殿漏雨没搞好的,不过都是小事。” 皇上放下玉箸,曹贵妃起身亲自送出春华殿,心中十拿九稳。 于大人,你等着死吧。 皇上走远了,贵妃回到桌前,方才被她骂走的大宫女明采端来碗粥,“娘娘,刚煮好,您最喜欢的海参粥配了一味辣口腌菜儿,又暖身又不砸胃,快趁热吃。” “你受委屈了。” 明彩笑笑,“哪有?” ………… 第二日,皇上由曹峥护卫着,去灾民区,的确离北门远了许多。 粥棚也按凤药原先说的,设在离水源近些的地方。 到了那里看到忙碌的凤药。 还看到一脸脏,少气无力坐在粥棚边的黄杏子。 杏子一脸泥,一身土已干巴在衣服上。 稀脏的脸上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滴溜溜转,一下就逗乐了皇上。 她先看到皇上,一下跳起来。 “黄大夫这是怎么了?” “给皇上请安,臣女头夜过来时摔在泥水中。” 皇上听她叨叨几句,原来是头夜她弟子来报说有好多人拉肚子止不住。 她才连夜来给人瞧病熬药,怕传染又将人隔离,忙了一夜。 一个简单的赈灾,朝廷出面银子、粮食给个够还搞成这样。 皇上心中怒意渐起。 第465章 贪腐事发 头天召见凤药,是听说有人混在灾民中,企图作乱。 凤药接了玉郎的信也提到此事。 她一再让于大人将灾民区安置远些,就是怕万一生乱,守城卫兵有时间反应。 皇上却晓得,赈灾一事中,两位执行官不和,此为麻烦一。 粮食上有人作祟,行贪污之事,需拿证据调查,此麻烦二。 有人挑动流民企图作乱,此麻烦三。 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这些事情牵扯到凤药。 事情沾上她,很难让他平静。 凤药却不知皇上心中转着这么多念头。 见皇上面色不悦问道,“皇上还有何担忧之事?” “朕无他事,你且去忙你的。这里不用你管,管好你的供应即可,带杏子回宫换身衣服,瞧把她弄得跟个泥猴子似的。” 凤药感觉到李瑕说话时的疏远,沉默着行礼带杏子离开。 皇上等她走远,叫来经历过饥荒才净身入宫的太监去吃粥。 那太监吃了一口便回来禀报,“回皇上话,这就是陈粥,里头并无半颗新米。” “你敢确定?” “奴才万分确定,且陈米洗得不净,有砂砾。” 李瑕不甘心,盛来一碗倒出一勺在手心中,里头砂石清晰可见。 他唤来曹峥,叫他去查没开过包的新送来的粮食,看看其中可掺了砂石。 不多时曹峥回来报说,划开的麻包中,粮食里已混了砂。 皇上怏怏不乐,于大人此时方才从京中家里赶到赈灾现场,一脸谄媚,向皇上请安。 “你做的不错,等灾情结束,朕有嘉奖。” 皇上表面安抚,心中已决定绝不姑息,一查到底。 “是是是,臣定当尽心尽力。” 皇上板着脸坐回车上回宫。 于大人心腹来回报说,皇上让凤药管好自己的事,不必总往这儿来。 于大心心情大好。 皇上坐在车内,郁郁寡欢。 心知自己不应该怀疑凤药,可这袋子是皇宫中装粮食的米袋,与外头的粮袋不同。 曹峥划开的是没开包的皇粮,就是说在宫中装粮时,粮食就是有问题的。 那新粮呢?凤药运出新粮不曾? 压根没运出新粮,就说明于大人和凤药勾结,不然没拿到新粮于大人定会上报朝廷。 这不太可能,凤药只在内宫中与人相熟,外官哪来的机会和她熟识? 她敢在陈粮里掺沙子?多出来的粮难道她和姓于的一起私自卖了换钱? 这种念头让李瑕喘不上气。 可这是他亲眼见着,皇家粮袋划开就是掺过砂石的粮,抵赖不得。 也有可能,两人各做各的,都在赈灾一事中行贪腐之实。 于大人卖新粮。 凤药在陈粮中混入石子,发出的数量与实际数量不符,多余的收入私囊。 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胸中也疼。 若她犯罪,他会处以比寻常人更重的责罚。 皆由他太信她之故,她不该辜负。 …… …… …… 皇上回程的路是条泥泞的小路,也是回城唯一的路。 车子正颠簸走着,突然停下,只听外头侍卫大喝,“何人拦车。” “罪人粮商金五魁,有事报于皇上。” 皇上好奇,叫人打开车帘,曹峥带人将人围起来。 那人低头将一封信递给曹峥,由他转交皇上。 “回皇上,这钱小人不敢拿,已全部换成炭火送去灾棚区,全部有据可查,小人一时财迷心窍,已知错了,任凭皇上处罚。” 他跪在泥水中,一下下磕着头,皇上疑惑地将目光转向手里那张薄纸,待看清纸上所写之数,一张俊脸涨成关公。 “带回去。”他冷冷地说了句,拉下车帘。 心中怀疑落实一个,新粮的确是于大人卖了。 他既大胆又愚蠢又贪婪,卖粮卖一部分才不易被发现,他敢卖掉所有新粮。 皇上苦笑,既而怒从心头起。 这鸭子官是谁举荐的来着? 他要趁着这次赈灾事务好好彻查一番。再次整肃朝廷风气。 那怒意像会发酵一般,气得李瑕胸口疼痛愈盛。 在宫门处换乘轿子时,他已是脸色发白,吓得曹峥急令人去叫黄杏子在含元殿候着。 皇上捂着胸口从轿上下来,走了两步,腿下虚浮,幸而杏子已在殿外等候,忙叫太监抬出春凳,一步不让皇上多行,将人抬入殿中。 “这是急气攻心。”杏子拿出针包,为皇上针灸一回。 疼痛渐渐消失,杏子又传了参汤,让皇上饮下。 一刻钟后,他脸色才缓和下来,“好姑娘,朕信任你和你夫君。” “将金五魁带上来。” 皇上端坐龙椅,金五魁生平头次进宫,被这金碧辉煌的龙庭震住,如痴如傻。 直到曹峥一声断喝,惊醒梦中人。 粮商腿一软跪下去,一个劲磕头。 “你已将银钱都买做炭火,便免了你的罪过,不过你得替朕做件事。” “你熟知买卖粮食的门道,我派人跟随你,查清皇粮所有买卖商家。都卖给谁,卖了多少,就按你上交的账单一一给朕查清,朕免你罪,还要奖赏你。” 金魁早被龙威所震慑,见皇上这样威严却这般亲民,早敬服得五体投地。 “小人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曹峥,派人跟着金五魁,按我所说去调查清楚。” 这殿边一个伺候的小太监虽低着头,却将事一一记在心中。 曹峥应下差事,出去召人。 同时他让心腹将消息送到凤药处,提醒她提早准备。 他与凤药相识于微,清楚她的为人。 就算她现在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赤诚纯朴,他也要帮她。 不但将消息通知给凤药,还将金魁那张交易的账条也偷抄出一份一并给到她。 这是天大的恩情。凤药接到条子,方知自己辛苦筹集的新粮尽数被于大人贪掉,为他人做嫁衣,而且还牵连自己。 她亲自送出的皇粮,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往粮中掺石子。 可曹峥捎的消息,说他亲自划开皇家粮袋,里头的粮已是带石子的陈粮。 父女两人真不愧是一家子出来的,全是不叫的狗,专照死里咬人。 凤药咬牙将纸攥成一个球。 第466章 人证物证 新粮被卖,陈粮掺假,饶是凤药多年不曾动气,此时也坐不住了。 她咬牙狞笑道,“真真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一再让他,他反道我女人家性子软好糊弄。” 细看那条子,上头写着对接人全是自称姓赵的师爷。 这人万万不可跑掉,不然后头的事可想而知。 凤药没有指挥侍卫的权利,曹峥去查访粮商拿证据出了宫,一时无人可求。 她想到一人,收起账单直奔春华殿。 ………… 而此时,清思殿中,皇后面前跪着方才那含元殿的小太监。 佳贵人站在皇后身边,脸色煞白听着小太监报告含元殿方才发生的事。 “漏、馅、了!” 她脑中蹦出三个大字,后背全是粘腻的汗。 她在闺中便知自己过得比同阶层的小姐富贵,吃的用的都是顶尖的东西。 凭她父亲五品小京官,哪有这么多钱。 由那时便知父亲贪墨,可好日子过惯了,钱使惯了,哪里停得住。 此次接这个差,父女俩就知道一来可攒政绩,二来可捞油水。 从一帮灾民身上揩油有什么可害怕的。 能让他们吃饱就不错了。 白给的饭还挑什么好不好吃? 怎么会闹成这样? 粮商又没少好处,为何突然揭发父亲,无人撑腰,他如何敢告御状? 听说陈粮也出了事,她十分怀疑凤药也同时做了手脚,更确定无官不贪的想法。 要么秦凤药没那么清白,也想捞钱,要么姓秦的就是要嫁祸父亲! 拉凤药下水!皇上要么舍不得重罚两人。要么大家一起死! 皇后先清醒过来,“拿贼拿赃。单凭一张纸想定你父亲的罪怕是不能。” “交易的粮食,以及人证俱在才好定罪。这赵师爷你认得?” 佳贵人心领神会,马上写了手条叫人即刻送出宫。 她要杀人灭口! ………… 她想得到的,别人也想得到。 凤药最先意识到这张薄薄的纸里,最重要的便是那个交易人赵师父。 没了他,所有罪责都可以甩到他头上。 欺瞒主子,中饱私囊都是他一人所为。 再加上现在佳贵人临产在即,皇上心一软就糟了。 她并不知道皇上其实已生了大气,这其中多是为着她的缘故。 ………… 皇上在等曹峥回话。 杀个芝麻大的小官对皇上来说算不得事。 凤药呢?那些整包拉出去的陈粮又是怎么回事?查不清就杀人,会为百官诟病。 身为皇帝更要秉公。 他想到一点—— 也许那陈粮是运出后,拆袋重装,去掉一部分,加入相同分量的砂石,重新封上。 如此,凤药便不知情,还是于老头一人所为。 曹峥很快便着人回了消息,已查到多家与于大人交易过新粮的商家。 所有人都称没见过陈粮,他们也不收陈粮。 皇上疑虑更重,少掉的陈粮不是小数目,处处证据指向凤药。 就算他再怎么不想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他重重叹口气,坐在龙椅之上发呆。 头一次感觉当皇上以来,遇到最难处置的事,竟会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 ………… 凤药径直来到春华殿,现在有办法帮她的只有曹贵妃。 只要她肯叫她娘家出人,便省略各种文书关节,直接到于大人府上拿人。 此时,时间就是命。 曹贵妃听她简明说清情况,也不摆谱,说今天七叔在军营省得回娘家浪费时间。 拿了自己腰牌,叫心腹丫头将亲笔手条送到七叔手上。 手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拿下赈灾官于大人府上赵师爷,此人是贪污赈灾粮重要人证。” 为着行事方便,又写了份正经文书用了贵妃册宝,一并给到七叔。 曹七郎接了条子,迅速点起一小队士兵,大家骑上马,一路狂奔,气势汹汹直接闯入于府。 门房想拦,看到七郎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缩脑袋。 七郎将盖了印的贵妃旨意一亮,一挥手间,金戈铁马几乎踩烂门槛。 在书房中刚好拿到正做殊死搏斗,不肯就死的师爷和管家。 师爷披头散发,持着匕首背靠书架,一副拼了老命的架势。 周围家丁多是与他熟识之人,管家素日与他关系甚好。 说拿他,却也不想下死手。 管家躲在众人身后正叫嚣。 被一群身披甲胄的兵士无声包围起来,才清醒过来。 师爷“扑通”跪下,“军爷救命,老爷他要杀人灭口啊。军爷带小人走,小人知无不言。” “全部带走!”七郎断喝一声。 他手下的兵士跟着他出生入死,经历尸山血海,气势骇人。 拎小鸡般将所有人绑成一串,一气呵成。 从进府到带人出府不过十分钟。 师爷是重要人犯,由七郎单独送押。 其他人是旁证,分开关押,省得串供。 事情办得漂亮,毫不拖泥带水。 贵妃才喝了盏香茶,那边送来消息,说已得了手。 凤药也不由佩服。 ………… 佳贵人在皇后宫中等得心急,来回不停踱步。 直到有人送来消息,说师爷被不知属于哪个营的士兵给带走了。 她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凄惶地看向皇后。 皇后皱起眉没想到这么快出手还是没对手神速。 究竟谁出手抓走了赵师父?是皇上? “你先保住你自己,这个时候,你想为你父亲说话怕会适得其反。” 佳贵人心如刀绞,父亲可怎么办? “冷静一下,看你的燥性!你先回宫待着,本宫自会打听消息。” 可连皇上身边的太监也不知师爷的事。 看来并非皇上出手。 皇后按了按太阳穴,只要不牵扯自己,这件事败了就败了。 安抚好佳贵人,别乱说话。 含元殿上,皇上拿到一张张各粮商写下并画押的收购于大人所出粮食的账单。 “此人枉负皇恩,私卖灾粮,其心可诛。”曹峥回禀。 “拿人!”皇上轻飘飘吩咐。 这次他没办法保凤药,全看她自己伸没伸手。 于大人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天,他心情起伏太大。 早上受了嘉奖,忽然接了女儿的条子,他赶紧叫人传令“办”了赵师爷,舍车保帅。 不知府上执行得如何,突然一队铁骑如从天降,冰凉的枷锁便枷到他脖颈上。 他假装不知情,“大人是不是拿错人了呀。下官刚见过皇上,皇上褒奖下官差事办得好,怎么忽然拿我?” “有话自己同皇上申诉,下官只管拿人。” 到了殿上,皇上一把账单扔到他脸上。 于老头低头捡起方知自己坏了事。 第467章 抵赖不成 这于大人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问问你的师爷?”皇上问。 “……是,那……请侍卫爷们辛苦去府里捉拿师爷,带来与臣对质。” 曹峥上前一步,靴子带着马刺,踩着青砖发出铿锵之音。 “大人打得好算盘,是不是以为赵师爷已上黄泉了?” 他将自己提前捉拿赵师爷,刚好赶上于府里下人在对师爷动手,生动地讲了一遍。 他人粗,讲的却细,十分传神,先是逗得皇上一乐,又板下脸来。 于大人冷汗直流,身子也开始发抖。 “现在朕问你话,你如实回答或许还能保你一条命。” “臣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他擦擦头上的汗,喃喃重复着,连自己也不知嘴里在咕哝些什么。 “陈粮中为何如此多的砂石,皇粮中并无石头。你做了什么?” 于大人猛一抬头,“臣没动过陈粮,臣发誓。” “哪个把屎盆扣在臣头上,浑水摸鱼,求皇上做主查个水落石出。” 他突然情绪崩溃,大哭起来,“臣对不住皇上的信任,臣该死。不该出卖新粮啊。呜呜,可是臣没有对陈粮动过手脚,灾民可以吃得不好,可是不能吃不饱,这个道理臣是知道的。” 皇上一直保持沉默。 不知何时皇后进来,听了许久,对皇上道,“大家都在,公平起见皇上可将凤药传上殿来。两人对质,肯定水落石出。也省得有人猜忌,倒坏了姑姑名声。”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转过头,整个殿中陷入一片寂静,唯独于大人的哭声回荡在殿里。 “皇上!请听一听皇后娘娘之言,我父亲冤枉。” 佳贵人在殿外大声喊冤,她挺个肚子,身子不便,于大人在内痛哭,她在外哭,好一出父女情深。 皇上其实在等,此事已闹得佳贵人都来了,凤药为何还不露面? 她心虚?曹峥捉人是她请求的,为的不就是自证清白,那就再等等。 皇上不发言,谁也不敢出声。 这父女俩哭了一会儿,大觉没趣,只能呆呆干等着皇上下令。 一时,整个含元殿除皇上之外的人都尴尬不已。 皇上越等越心焦,终于开口道,“曹峥将凤药带过来。” 凤药随着曹峥进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 见她气定神闲,并无一丝愧意,李瑕心内终于平静下来。 凤药跪下行礼,皇上发话问,“你可知何事将你唤来?” “为于大人贪贿赈灾用新粮一事。” “你既知道这里在审于大人,为何不到场?”皇上问得温和。 “证据确凿,且与臣女无关何必前来凑热闹。”她眼中一片清明,毫无做作之意。 皇上点点头,“新粮一事板上钉钉,朕现在问的是陈粮偷漏之事,你可知情。” 佳贵人眼中射出仇恨的火焰盯住凤药。 却见她莫名其妙反问,“陈粮有何问题。” “陈粮中有砂。” 凤药释然道,“偶有砂砾大约是煮饭时淘洗不净造成的。” “凤药。”皇上语气逐渐沉重,“陈粮中四分之一都是砂石,还正常吗?” 凤药惊讶之极,曹峥送来的消息没这么详细。 她没想到自己亲送出的皇粮,少掉四分之一! 过手的粮食有多少她清楚,少掉的粮食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她瞠目结舌,不过只一瞬间便平静下来,这惊讶的表情被李琮看在眼里。 “凤药,你可有话说?” “臣女只有一句,臣女没做过这等龌龊之事。”她说得掷地有声。 她磕头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起身反问,“皇上,臣女掌管内廷,又一直在皇身左右,想搞钱多的是安全有效的方法。” “陈粮才值几个钱?这么费事冒险,请皇上细思会是臣女做出的事吗?” 这话说到点上,说得皇上一笑。 “不过!皇上想一想,为何是粮食?” 一句话说得皇上一愣。 皇上面色如常,冷笑一声,“你这是问朕?你说说为何粮会从你手中不翼而飞?也许最危险反而最安全。” “请皇上自灾棚处取来一袋皇粮,臣女想亲自验看是否是臣女送去的粮食。” 曹峥立刻领命,快马加鞭亲自去取。 粮食拿来,凤药翻看之后低着头脸色变了几变。 磕头道,“臣女未查出异样,不知为何送出的粮食明明足斤足两,却变成以砂充粮之物。只能请皇上明查。” “那就委屈于大人和秦姑姑各自到大牢思过吧。” “都散了。”皇上遣散众人。 含元殿变得空空荡荡,他端起茶,喝入嘴中已冷透,抓起茶碗重重砸在地上,描花珐琅瓷茶盏摔得粉碎。 “皇上?”小桂子伸过头胆战心惊问,“要换热茶?” “滚!!!” 凤药下了大牢的消息不胫而飞。 明玉心急如焚,去探监,不让她进入。 此案御审,看守人不敢收钱,所以连曹峥一时也没进去。 等了几天,风声没这么紧,他打点过进去探望,凤药只和他交待一件事,“此事不要告诉我夫君。切记。” 曹峥惭愧地低下头,“凤药,你说晚了,明玉和杏子已送了加急信告诉过金大人,估计此时他已在路上。” 凤药长叹一声,“算了,听天由命吧。” 她当时在验看粮袋时就看出皇粮被人动过。 长期宫廷生活,早已养成她心细如发的性子。 封袋的线并非普通内宫所用棉麻线,是她让云之特贡的上过色的粗线。 粮袋本身所用内宫之线外表与她的线一样,其实内藏玄机。 这种线上的那层与原色相同的染色料是云之手中特有的。 这种染剂很贵,不可能用到麻绳上去。 凤药跟她提过要求,她连夜赶制出的一批绳子。 就为打上自己的封印。 曹峥取来的麻袋与凤药的线是同一颜色,偷粮人也是费了心,注意了细节。 可惜,凤药棋高一着。 第468章 攻人攻心 细想想偷陈粮利不大,危害不小。 她不当场点破,是觉得此事蹊跷,心中隐隐不安。 说是换了四分之一,其实从她方才抓出的粮看粮食中三分之一都是石头。 拿这种粮糊弄灾民,这个人可谓居心叵测。 若非前头她与杏子带人一直与灾民共处,大家混熟了,彼此产生信任,产生哗变并非不能。 要知道,猜忌和不满最易发酵。 人在又冷又饿,流离失所时易被煽动。 她故意不说出实情,就为引蛇出洞。 二来,皇上必定详查到底。 她怀疑此事已经与佳贵人关系匪浅,但又感觉这个女人做不了这样的事。 佳贵人没那么高的道行。 被诬陷时她便想好,这次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论如何,凤药此次不会善罢甘休。 ………… 水患前夕,她叫杏子查太医院与皇后和佳贵人有勾连的太医名单。 及李仁中毒前后,拿过钩藤的人。 这事刚落实,便开始天降大雨,水患起来后,她顾不得追究李仁中毒一事。 当时没想好是要皇上主持公道还是自行解决。 事有轻重缓急,她决定以公事为先。 这件事她同李仁认真说过,李仁仰着小脸很认真地回答,“老师教过,夫国家公器也。我虽年幼,也知该以国家事为先,姑姑放心,就算姑姑就此不再查下去,我也没关系。” 凤药欣慰地说,“你大度,这是优点,不过我是你姑姑自要为你撑腰做主,不能让你受人欺辱。” “咱们让对方一次,是为宽宏,再让,就是懦弱。会让对手看不起我们。” 李仁眨着黑亮的眼睛,用力点头,“我记住了。老师也教过,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拿药之人是佳贵人宫中的宫女,只取了钩藤。 钩藤少量使用,有平肝息风之效。 佳贵人好心计。如若查起来,说是自己用也说得过去。 另一味药却是皇后宫中太监托了人去拿的。 亏得守药材的丫头在杏子女医学堂中学习,甚是敬重杏子,否则也查不到这么清楚。 现在,她身陷囹圄,也和佳贵人一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凭直觉,此事水很深。 佳贵人已经得罪她到底。 她本念着深宫中的人,身不由己,没有自由本就可怜。 可对方如毒蛇一般纠缠,那她就收了善意,叫佳贵人也识得菩萨心肠也有雷霆手段。 她长叹口气,报复佳贵人并不能令她开心。 肮脏手段,一旦用过一次,就再也干净不起来了。 现在好在曹贵妃是愿意帮她的。 一个人帮过你一次,基本会帮你第二次。 一个人受过你的恩,倒未必会回报于你。 到现在为止,事情有一部分在她掌握之内。 皇上一定会彻查粮食之事,拨出萝卜带出泥。 借皇上之手查佳贵人父亲贪墨比她更有力。 她进大牢前特别嘱咐了曹峥,一定一定要保证拉过去的陈粮别折开使用,全部当做证物看管起来。 灾民用粮从皇家粮仓再拉过去就是。 曹峥答应她就放心了,真不行到最后她也有能力自证清白。 洗清自己是没问题的,可她内心的不安到底来自何处? ………… 云之自鹤娘处出来,便陷入沉默。 胭脂清楚她心中自责,若多放些心思在家人身上,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回府时恰遇到思牧。 他恭恭敬敬向母亲行礼,请母亲先行。 云之原本只觉得思牧同自己之间少些亲密,想是男孩子大了的缘故。 去过鹤娘那里后,心中疑云顿起。 见儿子远远跟在后头,向二道院小路上拐,她喊住思牧。 “跟母亲到书房。”她说,同时向胭脂递个眼色。 她说话严肃,眼神锐利,平日里思牧未见过母亲如此模样,诧异下跟着母亲进了松韵斋。 云之坐了主位,胭脂站在一边,思牧跟着进门,犹豫一下将门掩上。 “李思牧,跪下。” 思牧忍不住叫起来,“为什么?我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做过。” “你自心底对你母亲产生怀疑,不敬母亲,有违孝道,还说没有?” 思牧究竟年轻,被人猜到心思还不懂掩饰,一下就张开嘴巴,“啊?” 就差一句,“你怎么知道?” 云之“哼”了一声。 胭脂清清嗓子道,“有人离间你们母子,你却识不破,当真愚钝。” 思牧不服气反驳,“对方说得真真的,还有大夫的看诊书……” 他意识到说漏了,低下头不语。 “你想当君子,与对方约定所说之言不告诉任何人对不对?” “任何事情都要酌情而从权处理。若是对方是个奸细,拿到我们国家的机密,也与你约定不要告诉别人,你会怎么办?这只是个不恰当的比喻。君子守约也要看对方是君子还是小人。” “离间别人母子之情,你说是君子行径不是?”胭脂问。 “还不向母亲认错?” 思牧不动,沉吟半天,“我只想知道事情真相。” 云之落下泪,胭脂斥责他说,“你只当自己亲王身份有什么了不起的?” “年俸千两银子,够不够修缮你家房子的?”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年光是你父亲瞧病的银子就能压死上百户普通家族。” “你是公子哥儿,看不起身带铜臭之人,瞧不上把钱挂嘴上之人,但没你母亲做生意从商,你在家只能喝风,你父亲早早就入土了!” “说你母亲坏话之人,怕也是吃你母亲的喝你母亲的,真真白眼狼到家了。” “你想知道真相,便查去,冷落自己母亲算什么男子汉。” “我哪有!”思牧受不了胭脂一连串攻击,终于大叫起来。 “那你说清楚,灵芝那个贱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胭脂逼问并说出名字。 “你!你都知道了!”思牧傻乎乎站在原地,胭脂看他那个不开窍的样子,真为云之难受。 “算了胭脂,思牧听信别人之言,既是不信母亲,我也不认这个儿子了。”她冷漠地擦擦眼泪。 “他是亲王,自己养得了自己。用不着我操心,再不行他有皇上叔叔,完全可以生活在宫里,我们就此断了母子关系吧。” 云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就写断绝书。 思牧急了,上前抢走宣纸,云之笔上的墨洒得到处都是。 第469章 处罚灵芝 思牧将纸撕掉扔地上,吼道,“娘亲真不要儿子了吗?” “娘亲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认娘,就说一说为何远着娘亲?说一句谎就搬出这宅子。” 思牧终于说,“姨娘说,父亲现在这样子,全是母亲害的。” 胭脂“扑哧”一声笑了。 云之也一片坦然,眼神清澈,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思牧被两人态度弄得先是不知所措,然后放松下来。 “这孩子,人家说啥他信啥。”胭脂叹息一声,“人家往他娘亲身上泼屎,他不说打那个挑事的人,竟然信了人家。” “真是的,养条狗还知道护主,养出的亲儿子信外人。” 胭脂这顿说,把思牧说得急了眼,“好了姨妈,我知错了还不行。” “那你们说说我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云之示意胭脂出去,她很严肃地告诉思牧,“我本想在你面前维护你父亲脸面,怎么说你也是亲王的身份,有这样的父亲是你的耻辱。” “你既大了,也该有分辨是非的能力。那娘亲就告诉你。” “灵芝姨娘说的是她猜测,娘亲说的你可去外面求证,见证人都活得好好的。” 她从李琮被七郎扔进粪坑一直讲到与国公府徐将军的嫡妻私通被徐将军捉到,饶过他一次。 他不知悔改再次与那女子勾搭,又被捉住痛打一顿。女子当场领了休书。 自己忍着屈辱将奄奄一息的丈夫接回王府,找人为他医伤。 云之平静地讲述着,悲伤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待儿子缓和了情绪,打出最重一记猛拳—— 李琮叛国。 前头的事,思牧懵懵懂懂,但“叛国”二字,却叫他目眦欲裂。 “对不起思牧,但这是真的。”云之的悲哀不是装的。 “你知为何人们都尊重你大舅舅吗?” 她将牧之自焚一事原原本本讲给思牧听,边讲边流泪。 思牧知道这一定是真的,每每老师提及舅舅时,打心底的敬仰都让他奇怪,牧之舅舅做过什么。 他记得有一天,老师专为他们讲什么是国士,什么叫气节。 思牧听得先是惊讶后来面红耳赤,最气怒不可遏。 国士与叛徒都出在自己家,他情绪复杂。 “他毕竟是你亲生父亲,我本顾着一家子脸面将他养在王府,不愿与之相见。可你姨娘一直闹,你们几个孩子又总问他,我只得将他接入现在的宅中……” “灵芝不知好歹,不敬主母,背中造谣中伤,亏我待她那么好。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为娘要处罚灵芝,你可愿意?” 思牧心中仍在激荡,完全没在意母亲说什么。 胭脂推门瞧了瞧,云之将她叫进来。 “为娘要将她逐出家门,她既不喜欢我,就自谋生路就好了。” “啊?母亲。”思牧回过神,突然问了句,“她怎么谋生?” “那是她的事,傻孩子。娘是怎么谋生的?” “是皇上把宫里的一部分供应批给娘亲了呀。” 胭脂忍 不住插口,“那么多皇亲,为何独给了你娘亲,你能处处要求别人无条件施舍你?” “你母亲养活着这么一大家子,你当她是靠你父亲区区一个郡王的名头?” 思牧从未想过这些事,他一向认为所有事情皆是理所应当。 此时方才觉得自己认知有问题。 “能当上内供皇商是母亲动脑子争取来的。以后再和你讲。”胭脂翻个白眼。 云之不急不恼,徐徐道,“我不会把灵芝怎样,她可带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已离开宅子。” “你若认为她可怜,可将她养起来,娘没意见,不过你能养外人,也能养自己,你的俸禄自己拿着,所有开支不能再走公中的账。” 思牧哪有这个胆量,“不不,还是母亲掌握儿子的俸银和开销,儿子要读书,没精力。” 他又问,“父亲不好,母亲为何还要养着他?是因为妇德吗?” 云之一笑,摸摸儿子的脑袋,眼中一片慈爱,“自是为我儿子。他没了你就没父亲了,你小时候总闹着要父亲,让娘亲好生愧疚。” 思牧眼圈红了,抱拳向母亲赔礼,“都是儿子不对,姨娘说的坏话儿子一句不会信的。后宅的事母亲身为主母想怎么处置都由母亲。” 云之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当然可以不经思牧就处理灵芝。 但这么做只怕让母子之间嫌隙更深,思牧心思单纯,为人莽撞,还得调教。 她要先解开这个结,再处置始作俑者。 思牧本是回来取骑射衣物,约着徐从溪一同去骑马。 此时心结解开,露出阳光般笑意,拿了衣服如一头敏捷的豹子冲出家门。 云之收了慈爱的笑意,阴沉着脸。 思牧与她疏远已有许久。 想到自己的孩子在暗夜中疑惑、猜忌、在爱母亲与恨母亲之间反复。 那种痛苦的煎熬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她便怒火中烧。 灵芝,敢冲着她最爱的两人动手,亏了她这些年养着这只“米虫”。 人啊真不能看表面。 她整日里一副胆小、柔弱的模样。 一提李琮就哭哭啼啼,惹人心烦也叫人同情。 胭脂打断云之感慨,“你别怪自己,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现在要怎么处置她。” “要不要……?” 云之摇摇头,“那太便宜她了。” “我把这些人都保护得太好了。她大约忘了缺衣少食的滋味。” 云之带着胭脂和心腹管家并两个家丁,要他们拿上纸笔一同向北小院而去。 灵芝越发过份,从每日晨昏定省,到一日几次过来陪着李琮。 现在几乎从一早待到晚间。 管家不知云之何意,谨慎地说了句,“前几日,三姨娘说想搬到这院里同老主子一起生活,方便照顾。” “夫君,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想如何便如何?”胭脂嘲讽,“你这个管家是谁的管家可要掂量清啊。” “奴才自然知道。” 到了北院,灵芝果然在那儿,同时还有两个体格健壮的妇人。 那是帮李琮翻身和擦洗的下人,月银比普通下人高三倍。 见云之过来,灵芝赶紧起身行礼,起身时抹着泪道,“主母瞧夫君多可怜,瘦得这样,求主母每日炖碗鱼翅燕窝羹给夫君补养。” “还需什么?”云之甚至带着淡淡微笑问她。 “若能再供给一碗老山参汤便……更好了。” 管家搬来椅子,云之坐下,灵芝这才察觉不对,低头问,“主母有什么事要吩咐灵芝?” “现在两条路给你二人选。” 云之顿了下,压住心中怒火,似笑非笑注视着灵芝,她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第470章 李琮选择 两个女人互相对视打量。 灵芝那张脸上的五官与从前一样。可整个人却又与从前完全不同。 从前的灵芝只是个怯懦的小女人,现在那张脸线条冷硬,目光带着戾气。 “主母要说什么。”她慢悠悠问,并不慌张。 “你这么爱重夫君,我许你二人出宅,去从前王府居住。”看灵芝,面上一喜。 云之心中暗叹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愚人。 “不过我一分钱不会再出。六王有年俸,你们就用他的银子过活,请人不请人,吃喝什么的,都由你们。” 李琮也在一旁,听到这话,口中呼喝有声,脸上表情丰富,一时听不清说什么,但头却摇得如拨浪鼓。 “第二条路,夫君若不喜欢你,要休了你。那你就自行出府。” “你一根草也不能带走。府上的东西都是主母赚来的。”胭脂补充道。 云之微诧异但没说话。她本许灵芝带上私房。 “妾身当然愿意和夫君去王府生活。” 云之脸上露出嘲弄的神情,“怕是……你说的不算吧。” 灵芝以为云之要反悔。 对方带着半分讥讽半分凉薄,道,“我不反对,可夫君要不要你,得看他呀。” 云之目光转向李琮,他佝偻着身子,毫无从前半分俊秀影子。 她厌恶地看着这个仍然被人称为自己“夫君”的男子,对他说,“你自己选。” “跟着灵芝,就指你自己俸禄请人,吃饭,我的钱你休想用一厘。” “休了灵芝,你还住在这里,一切照顾、用度比照从前。” 灵芝扑到李琮腿上,摇着他,“夫君,你我二人住在王府,妾身来照顾你,好不好?我照顾得精心,你是知道的。” 李琮疯狂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声,眼睛只是瞧着云之。 “管家,研墨。”云之怜悯地看着灵芝。 “我不勉强任何人。夫君一会要签就签,不签你们马上可以离开。” “不过我就不送你们了,他今年的银子尽数奉上。” 云之挥手,管家将几张薄薄银票放在桌案上。 休书在她笔下一挥而就,签名处写了李琮的名字,拿起轻薄的一张纸,吹了吹,“他不能写字,但可以画押。” 灵芝眼巴巴看着李琮,她上半身还趴在李琮腿上。 李琮脚筋坏了,腿却没坏,他拼命移动腿,不让灵芝靠着自己。 同时伸出手臂,一只手没力地耷拉着,眼睛示意云之拿了自己的手指画押。 “为什么?”灵芝跌坐在地上。 李琮削瘦的脸上,两只眼闪着狡黠光芒,压根看也不看她。 “我待你不好吗,夫君?”她泪光在眼中闪烁,满是不相信。 “不是你待他不好。是你太天真。” 云之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用一根手指抬起李琮的下巴,李琮马上露出谄媚笑容,口中发出不清楚的语调。 “他可比你现实多了,他知道跟着你一个没有一文收入的女子,可有得苦吃呢。” “跟着我,虽然残了,过得仍是金尊玉贵的生活,他一个废人,若非思牧之父,我怎肯管他?” “他都知道,你却仍存幻想?” “他需两名仆人,专门为他翻身。我猜你没试过为一个成年男子翻身吧,每个时辰要翻四次。他每月光是服药就得几十两,用的可都是上好药材哟。” “王府久不修缮,恐怕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知他那点俸禄够不够修房子。” “洗衣、食物、清洁、花园打理,池塘维护……”云之讥笑地拉起灵芝的手,“啧啧,瞧瞧这水葱似的小手,是不是以为喂这废物吃几次药,帮他擦个身就是全部家事?” 灵芝面如土色,仍然翻起眼看着云之,“你真狠心,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却要诛我的心。” 云之就是要打碎灵芝最看中的东西。 惩罚一个人,杀掉她是最简单的。 要她心碎,要她难受,要她睁着眼对自己越来越糟糕的境遇无计可施,要诛就诛心才是惩罚的上选。 云之拿起那休书,手一松白纸轻飘飘落在地上,“这就是你千恩万爱的夫君,次次抛弃你。” “管家,将灵芝撵出宅子。” 两个家丁上前架着灵芝从边门扔到大街上。 云之叮嘱管家道,“找人盯住她。有事马上来回。” 云之用脚当着李琮的面踩住那纸休书狠狠腻了腻,“李琮,在薄情寡义这块,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不过,你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活下去,有人伺候,有上好食物享用。好好荣养身子吧。”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出院。 “你就这么放过她了?”胭脂不敢相信。 云之仰望天空,白云苍狗,物是人非,她叹息一声,“恐怕,现在的我没这么好心肠。” 元仪死的时候承受的痛苦…… 云之失了亲人承受的痛苦…… 思牧怀疑母亲残害自己生父所承受的痛苦…… 她要她加倍偿还,逐出家门,只是开始。 ………… 灵芝被逐出门,她是懵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她还在院中陪着夫君晒太阳。 她刺绣,夫君腿上放着一本书,她过一会儿帮他翻上一页。 氛围温馨,时光缓慢。这就是她向往的生活。 她能安安静静为他篦发,帮他更衣。 小小院落,仿佛世外桃源,只余他俩相依为命。 再没有女人来与她抢心爱男人。 虽然这男人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在她安慰之下,他终于心境平和下来。 他不再暴躁,而是长久盯着某处发呆,不知脑中在思索什么。 她压根不懂人性也不懂李琮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对李琮的爱意从开始就是卑微的,如今仍然如此。 ………… 李琮在想什么?—— 他早就绝了好起来的希望。 云之越来越有钱这是肉眼可见的。 她的表情行为与从前做新妇时完全不同。 漂亮、美艳于她,都不是最先让人注意到的特质。 她气度非凡,富贵逼人。 光是站在那儿不动,便有着足已令人局促的力量。 瞧瞧她如今的穿戴吧,除非他是瞎了,才会跟那穷婆娘离开这富贵窝。 第471章 放逐灵芝 云之戴也尽捡着顶尖的。 首饰不多,却稀有。衣服不艳,但昂贵。 今日穿得素,但只看脚上那双锦面鞋,上面花朵,以圆润大珍珠为花蕊,以小颗圆珠攒出花瓣,银丝勾出云纹,精美得叫人看了移不开眼。 头天穿的鞋子绣了金鱼,鳞片用金丝织就,鱼眼却是彩宝。 她所戴的首饰,有些好东西是李琮做王爷时也不曾见过的稀罕物。 李琮光看这些便知云之如今是混得风生水起了。 他怎么肯跟了灵芝去过穷困潦倒的日子。 爱意?——顶饱吗?暖胃吗?治病吗? 男人在务实方面,往往高女人一截子的。 ………… 灵芝左右四顾,茫然地在街上遛达一圈。 天空飘着细雨,看样子还要下大,人人都急匆匆往家赶。 她却没家了。 元仪是她害死的,害元仪时她可没想那么多。 只想着元仪说话不敬,且元仪死掉能让云之难受,便那样做了。 当时云之像没了半条命,十来天就瘦脱了相。 她心中暗爽,下决心早晚要把云之也弄死。 在这之前,她要先让对方一样样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就像她失去夫君时的感觉。 她试了几次,思仪的饮食管得极严,她连大小姐的院门都进不去。 每到院中玩耍,丫头婆子总不下四五个跟着。 云之娇宠女儿,对思牧管教得极严,灵芝却晓得她爱思牧比思仪不差什么。 毕竟将来这份家业要有人继承,她不想害死思牧,那也是李琮的血肉,将来要给李琮送终的嫡子。 可她能做别的。 那日,思牧进入内院给云之请安后,出门去。 那时没人跟着,他独自一人。 没什么能让母子离心更令云之心痛吧。 思牧若知道自己父亲——堂堂六王,皇上亲哥哥,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害成这样,他会怎么想? 她叫住思牧,将手上大夫写的诊书与用药给了他。 思牧看到自己父亲手脚筋竟是断掉,才导致不能行走和写字,果然惊怒之下询问灵芝谁做的。 灵芝约这位少爷,午后大家休息时,在荷花池边见。 他果真来了,她将自己的推测说与他听。 她说王爷因纳妾与主母不和。 所纳之人是主母堂妹。 后来又做了很多男人家做的错事,可主母抓住不放。 两人越发疏远,六王生病之时,主母照顾了几日,六王反而更重。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她从府外请回大夫,偷着为王爷瞧过,才知道手脚筋俱断。 是谁会下这样的狠手? 她只是个姨娘,所以想请少爷记得此事,将来长大为六王伸冤报仇。 她说得有根有据,讲得也详细。 同时形容他父亲从前是多么丰神俊逸的一个人,到现在半人半鬼,边说边哭。 思牧心里种上了怀疑,便暗中观察母亲。 少年虽不大,也懂得母亲看向父亲的眼神并无半分情分。 她客气有礼,眼中是藏不住的冷漠,有时是憎恨。 思牧头一次感觉到心痛。原来,他并非父亲母亲相互爱慕才结出的果实。 灵芝要他注意着母亲,保护好父亲。 也许将来遍访名医,父亲还能好得起来。 一切都在慢慢变化之中——她人单力薄,只能缓缓复仇。 本想着哪天被发现了,哪怕泼出这身子,刺杀云之,她也敢。 怎么突然之间,方才还岁月静好,一下就东窗事发她被主母撵出来了? 她走在街上,前思后想,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一个在街上遛达的闲汉,见她一人,穿着富贵,却连婆子也不带,调戏道,“小娘子,一个人寂寞吗?要不要爷来陪你?” 灵芝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自己的处境不但艰难还很险。 没了大宅的庇护,在外面,她一个独女该怎么活。 她没理那人,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王府旧宅。 那里留着个门房看着宅子。 她用力拍门,好在门房认识她,叫她进了门。 栖身之处有了,怎么过日子呢? 她到府里转了一圈,大部分东西都搬走了。 只有些旧家什,不值钱的瓶子,暂时可以卖了换钱。 就算这样,也得偷偷摸摸的。 她找了套丫头扔在宅中不要的旧衣换上,到当铺卖了个瓶子,换了一串钱,买了米、菜,所余无几。 叹口气拿了吃的从角门回府。 光是起火,就难住了她,望了望院子,里头杂草丛生,她出门穿的是贵妇所穿软底绣鞋,压根不经踩,穿不了几次就会烂到露脚。 要清理院子,扫除宅中灰尘。 每日吃喝要自己打算。 柴烧完了怎么办? 更让她难过得是,这宅子颇大,只她一人安静得叫人难受。 仿佛被放逐一般。 夜来,不知名的鸟叫,虫鸣都让人害怕。 才不几日,她的指甲就断裂开。 脚上鞋子也脏得看不出缎面是天青色。 照照镜子,脸上一片灰,洗了却没有匀面的油膏香粉。 身上由于劳作一股酸臭味,那点火,连洗澡水都烧不出来。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明白李琮为何不选她。 也明白云之骂她天真是什么意思。 她原是这世上一个大废物罢了。 自从被撵出来,她好久没想起自己深爱的夫君了。 光是这些生活琐事就让她堵到窒息。 一天下来,身上酸痛不已,洗不上澡,匀不了面,衣服得亲手洗,柴要自己劈。 她要疯了,别说打败云之,光是生活本身,她都打不败。 原先她是嫌弃云之满身铜臭,一个贵女,算盘打得流水般利落。 满口的收入、开支,她看不起云之。 原来,可笑的是自己。 她在空旷的院子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中流下泪。 那休书云之没给自己不是吗? 她在等自己跪着爬回去求她。 灵芝剪秃了指甲,换了双旧鞋,不愿向云之低头。 但过了几天,她突然想到什么…… 这么过日子,别说恨云之,她连云之的边儿都摸不着。 恨意如闷在罐子里的秽物,不见天日之下,迅速发酵膨胀。 多到让她忘了身份,夫人为尊,妾室为卑。 她恨毒了常云之。 恨到眼时云之若在眼前,她要把手里这把剪刀刺进对方心口里。 她敢! ………… 这就叫出奇制胜! 云之在四姨娘最出其不意时给她一击。 省得她有所察觉有所准备。 赶走灵芝,云之只带着胭脂到她房里。 熄了菩萨前的长明灯。 开窗换气,内室中的窗子是给封死的,屋里一片昏暗不分晨昏。 云之叫人弄开窗子,随着清凉的风吹入同室,她长吸口气,与胭脂两人开始搜房。 第472章 灵芝回府 屋里头真的翻出人偶,只余云之一人,元仪的不见了。 还有各种诅咒与厌胜之术。 写了云之八字的除了木人,还有个稻草娃娃,娃娃体内埋了针,是咒人生病痛苦而亡的。 “她是真的恨你。”胭脂拿着这娃娃道。 云之只瞟了一眼,“做的太丑了,不像我。” 不止有这些东西,还有绣着春宫图的肚兜数条。 “啧啧”胭脂笑着将这东西扔给云之,云之看得脸上一红,“她玩得挺狂野,真真人不可貌相。” “可不,在宫里我见得多了,越是假装柔弱的,心眼子越多,背着人玩得可花呢。” 两人将所有箱笼打开看了一遍,云之倒叹息,“她的心真没在钱上,鹤娘搬走时,带了二十个箱子。灵芝加起来也没五箱。” “钱存的也不多。” 两人相顾无言,云之道,“我倒真担心她是把硬骨头不回来呢。” “回是回,恐怕还要等些日子。” 云之皱眉道,“等?我一身的事,不把此事了结,我哪有心思忙旁的。” “生意都有人打理,你忙什么?”胭脂手中拿着妆奁匣问。 “来了个晋商,来宅子请了我几次,我都没见。” “那我们不如催她一下?”胭脂建议。 怎么“催”? 胭脂一笑,心中早有成算。 ………… 灵芝手里又没钱了。 屋内可卖的东西不多,瓶子卖了只余大件家什,得着人来搬。 她空着手打算去当铺,出了角门,还没拐弯,就看到一个大汉依墙而立,她低下头溜着离他最远的墙快速走过。 那汉子无声从后头跟上,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嘴巴里不干不净,“小娘子,我找得你好苦,原来你是旧王府里的丫头啊。” 角门巷子里人少,那汉子胆大包天,与她拉拉扯扯,一股子汗酸气直冲灵芝鼻子。 她惊恐之下与对方撕打下了狠手,一下就把汉子的脸抓出一把深深血痕。 男人恼羞成怒,将她钳制在臂弯中,伸出臭嘴拱她脸面。 她吓得魂都飞了,万没料到天子脚下有人如此猖狂。 她狠狠咬了男人手臂,男人毫不怜香惜玉,掐住她脖子,用力扇了她一掌,扇得她眼前突然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只听到男人恶狠狠道,“早听闻这王府院中荒了,晚上爷来找你,到时由不得你。” 之后便是慌乱逃走的脚步声。 灵芝吓得忘了哭,瘫在地上,一个老婆婆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子你没事吧,老身把那狂徒吓跑啦,快起来吧。” 她两只手胡乱挥舞,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缩到靠墙之处,喘息叫唤,“我看不见了,怎么……” 一片光晕出现,她慢慢又能视物。 她狼狈地想站起来,脚是软的,口中发咸,一吐口水,满嘴是血一颗牙已经松了。 男人下手那样狠,恐怕说晚上要翻墙入户不是吓她。 她不怕死,怕失了清白。 一想到被那种男人辱了清白,那她宁可现在一根草绳吊死。 她左顾右盼,不敢停留。 早忘了要去当铺,连滚带爬跑回角门,重重锁上门,一条魂魄才回归身体。 脸上湿乎乎的,原是受惊过度,连自己一直在流泪都不晓得。 “没了男人的女子,如此可悲可叹,若有夫君给我撑腰,那可鄙的汉子敢动我一根手指,夫君不叫人剁了他的手指。” 可叹她只是被男子摸了一把,就生出死志。 却不想他的夫君去偷人,与李琮勾搭的女子若非燕翎,会有什么悲凉下场。 “这一切都是常云之造成的。是她强迫夫君休我。” 灵芝站直了身子,生出一股邪火反倒撑起她的胆量。 她回房看了一圈,并没什么可拿取的,闭了门,回首瞧了瞧这荒芜的院子,迈步离开王府。 那边监视的人先跑回宅子,将此日发生的事报给大姑奶奶。 胭脂得了信,跑到云之房中,双手一拍,“成了,你要的人回来了。” 云之正镜梳妆,窗边的鹊尾香炉里熏了异域来的兜罗婆香,青烟袅袅。 香气淡淡,细闻令人销魂。 她穿了洒金花裙,上身穿了素色香纱衫,乌黑的发髻上戴着支翡翠钗,不刺眼又贵重。 就是脚上的鞋过于讲究。 见胭脂眼光落在她脚面上,她笑道,“我就是喜欢鞋子。没办法。” 今天穿的是水纹素面鞋,鞋帮子上镶了一圈小珍珠。 “今天这双费工。料却不算贵。” 说罢回过神问,“你是使坏了吧。不然她那个脾性还得坚持一段时间。” “这叫计谋,不叫使坏。” 云之叹息一声,“元仪走了这么久,我才察觉到异常,我对不起她。” 说话间,有人来报,灵芝在大门口跪着,又哭又说,处处指责主母苛待姨娘。 “切,我还怕这个?” “带她进来。”云之走到院前,胭脂指了小丫头搬张椅子。 “叫贾升过来。”管家听主母唤自己快步跑来,弯腰听云之小声吩咐,他点点头。 ………… 灵芝进了院,脸色一变,她没想到云之见自己摆下这么大的阵仗。 李琮被人推出来,与云之并肩而坐。 如一具骷髅披着一身锦缎,其状怪异,灵芝看到李琮把什么都忘了。 “夫君啊,你要为妾身做主。”她涕泣零如雨。 云之暗暗叹口气,这么冥顽不化之人,也真是少见。 她跪在地上以头顿地,磕得额头都破了,却无人上前来扶她起来。 泄气之下,她萎顿瘫在地下。 几天没吃好饭,她早没劲了,终于软下来,细声细气道,“求主母原谅妾身无知,妾身一切听主母安排,哪怕赏我死。外头歹人众多,你不能就这么把我丢到野兽中去。” “瞧瞧你,也会好好说话不是?”云之乐呵呵地说。 灵芝气到眼前模糊,云之那么高高在上,锦衣玉食荣养出的娇女,长期掌家,执掌众多生意,令她自带一种威严。 再看看自己,出去两天衣衫褴褛,肮脏不堪,再下去只怕要讨饭。 她把恨藏在心中,“主母,我独自在外不能求生,你若容不下我,现在便赏了我白绫,容灵芝洗涮干净,自我了断。” 云之冷笑一声对众人道,“你们瞧瞧,自己选的出路,倒像我逼死了她。” “到你院中待着吧。吃喝不少你的。” 她轻飘飘吐出一句,就如捡条流浪狗似的。 灵芝摸摸揣在怀里的剪刀,压根没有使用的机会。 第473章 李琮过身 李琮眼睛追着云之,脸上讨好的表情快要淌下来。 灵芝回了自己院中,并没接到继续罚她的消息。 也许,主母只是想叫我知道一下厉害,她暗自揣度。 她转着眼想了许久,自己行为并没露出任何马脚。 屋里她检查一遍,那些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只是佛龛被清了。 她们甚至不屑于来这里看一看。灵芝叹息着。 知道自己一点点事情的,只有鹤娘,她早就离了宅子,一次没回来过。 那就是还没露馅。 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首先就是她院中没有固定伺候的丫头。 更不必说贴身侍女。 胭脂带着人带她院中,差这一群丫头每日随意抽一个人来房中帮姨娘打扫、收拾。 饮食也由人送到房里。 她没了点菜的权利,跟着大厨房吃。 小厨房里的人手全调走了。 “这些人的月例都是主母发的,你就不用了吧。”胭脂戏谑地说。 “你想吃点不一样的,可以独拿钱到大厨让人给你做,那帮婆子没赏钱可使唤不动。” 灵芝面无表情垂眸听训。 自此,她在宅中待遇一落千丈。 钱是云之赚来的,她原先想着养个姨娘是小钱,可灵芝不念恩,喂只狗也知道冲人摇尾巴。 给她使,还背后骂自己。 她是心慈,却不是一味好性儿。 主母的脸色在这宅中就是晴雨计。 她小小阴下脸,下头就变成大雨倾盆。 衣服洗不净,饭菜常送来凉掉的,宅中热闹之极,开始制办冬衣,连丫头都有新衣,她这里冷冷清清,没人来请。 去年的棉衣,絮子压瓷,已不暖和了,她只得自己动手拆开,重新打散了再做起来。 这活计十分熬人,炭火也还没分发到她。 夜间凉起来,才想到被子也要拆了重做。 光是针线活就忙不完。 她干脆不做,就这么穿上,被子多盖两层完事。 最可气的,她不能再随时见李琮了。 院门自里头上了栓,从前随时可以敲开,现在里头人都懒得到门口回话,听到门声,只扬声答道,“老主子在休息,请姨娘改时再来。” 从前她只是不显眼,可什么事都有人喊她,是她自己不去。吃的用的,丝毫不短她一分。 现在路上遇着丫头,别人脸一扭便走开,理也不理她。 她活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个秋冬交际之时,她遭遇了锥心之痛—— 李琮过世了。 头一日,太阳出得暖洋洋,她去瞧李琮。 少见得北院大门洞开。 李琮被人抱到院里晒太阳。 她惊喜地看着夫君,李琮与她对视,如看陌生人。 她瘦了许多,轻轻走到夫君面前,李琮精神还好,仆人喂他参汤,浓浓的药味与氤氲的雾交错缠绕,灵芝一阵恍惚。 身后传来脚步,云之走到院门边,瞧见灵芝,心内一惊,灵芝头发花白了,看来没少受下人的搓磨。 “夫人来了,老爷是要给夫人行礼吗?”身后仆人问询。 灵芝大惊,回头看时,李琮躬腰驼背,双臂前伸,手与手碰在一起,的确是作揖之态。 她心内砰砰如擂鼓,大声斥问,“主母怎可在宅中如此祸乱纲常?” 见云之神色如常,她哽咽住,半天才说出话,“他可是我们的丈夫。你叫一个男人向你低头?” “这不算什么呢。”胭脂似笑非笑瞧着灵芝,“他自己要行礼,我们只是成全他一片心意。” “夫人,老爷这是还要向您行大礼。” 李琮在椅上口里嗬嗬有声,似在说话。 “老爷说感谢夫人这些年养活着他。”那下人跟了李琮久了,能听懂他口中之意。 灵芝只觉肉麻,看仆人扶起李琮,他扑通跪在了地上。 灵芝扑上去,用力将李琮拉起来,又俯下身子要背他。 李琮拿身体只一撞,将她撞开。 自己以肘支地,向云之磕了个头。 灵芝浑身发抖,拿那双眼睛惶惑地看看李琮又看看云之。 突然冲向院外,头也不回向自己院中跑,嘴中不知说些什么。 灵芝回院,哭到头晕,睡着了。 再醒来时,透过窗子,远远的天边燃起火烧云。 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闷闷坐在房中。 手摸到枕下,摸到她做女工用的剪子。 剪子刃已经钝了。 得好好磨一磨。 ………… 云之两人见灵芝凄惨之相,胭脂冷哼,云之眼内一片黯然。 报复别人原也不是什么叫人高兴的事。 “把他背进去吧,没得恶心。”胭脂指了指李琮。 仆人负了李琮回屋。 “我只奇怪一点,须得亲口问那婆娘方解得开迷团。”胭脂说。 云之缓缓转身离开,一片秋叶从树上坠下,天气越来越冷。 她伸手接住那金色落叶,“我与你有着一样的困惑。” “往常此时,她又要闹着酿桂花酒。天冷,得把酒热在炉火之上,满屋桂香与酒香。下酒菜需要爽口的鸡爪,还有浓油赤酱的猪蹄,她能喝得很。” 说着说着,泪珠成串已滚落衣襟。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生命,那么有力,那么快乐潇洒地活着。” 云之将头俯在胭脂肩上,默默落泪。 胭脂问,“这宅里人少,事情了结,要不要鹤娘回来?” “…………不必了。”云之一声轻叹还没被听见,便散在夜色中。 “我就是奇怪,她怎么做到的。”云之与胭脂对视,两人怀着相同的疑问。 这夜,李琮无声无息过身了。 宅中敲起丧钟,灵芝从梦中惊坐起。 那不祥之音一声接一声,吓得她头发都要竖起来。 她疯狂地跑出去,又拐回来拿起外衣匆忙套上,光了脚向院外跑。 其间遇到一个小跑的丫头,一把揪住逼问到底敲的谁的丧钟。 “老爷没了。” 灵芝一激灵,用力掐住丫头手臂,“他是六王,怎么现在改了称呼?” “主母上报朝廷自请革去老爷王爵。主母道他身无寸功,在家荣养身子,如蠹虫般,不配做王,垦请皇上……” 灵芝松开了手,一阵头晕,怪不得李琮见了云之谄媚之意那般强烈。 是因为他彻底没了价值! 第474章 你来我往 灵芝心中,云之心毒如蝎,谁能不怕? 夫君纯是让云之吓的。否则这世间哪有夫君向妻子下跪之理? 而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她向北院奔跑。 胭脂和云之商量过了,因李琮身份,少不得大办丧仪。 宫中也会来人,必须扣下灵芝,不能叫她搅局。 李琮死得不明白。 这个废人早不得人心,宅里从上到下没一个人在意他的死亡。 只有灵芝一人在意。 李琮尸体摆在床上,近前只有管家贾升一人。 其他人都离得有几米远,跪在堂中。 李琮面色呈不正常的青灰。 嘴角有血渍——这是专留给灵芝一人瞧的。 果然灵芝来了北院,就要求再看夫君一眼,道个别。 见了那血渍,突然发起狂来,口口声声说夫君是被人毒死的。 “不好了,三姨娘被尸气冲上,中邪了。”贾升大叫着。其他人都吓得直退后。 “快把她拉下去,关起来。叫神婆来驱邪。” 几人来扯灵芝时向床上瞟去,明明老爷死相平静,一如生前,哪里有半分“毒死”的迹象? 灵芝用尽力气挣扎,劲儿大得吓人,可不是“中邪”了吗? 几个人下死力按住灵芝,很不体面地把她架出灵堂。 灵芝就这样被排挤在李琮丧礼之外—— 全院唯一哀悼亡人的那个,不能在灵前痛哭一场。 这也算另一重惩罚。 院中人来人往,但灵芝感受不到。 她独在一隅,门口初时守着个家丁。 后来人手不够,来往吊唁之人太多,便锁了她的门,把唯一的家丁调走了。 她隐约听得到哀乐一阵阵传来,更显得这屋内昏暗,心中凄凉。 她自己找了条白裙改做丧服,自己做了牌位,去了钗环,素面朝天,为夫君守灵。 这世间再无她可以牵挂之人。 父母早亡故了,她性子寡淡,她母亲是妾室,带着她在家中都不受人重视。 嫁来王府,光鲜没几天,她和母亲一样,也和别的妾室一样,渐渐被其他女子取代。 她早厌烦大户人家后宅的争斗。 以为安分守己,也可度日。 她守得住寂寞,可守不住内心的不安,她爱慕夫君。 自下轿那一刻,他的手伸过来——指节分明,白晳干净的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迎下轿。 她不敢直视他,他那样高,略抬眼,只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笑了,她快速看他一眼,男子鼻梁高挺,两道长眉下的眼睛明亮如星辰。 她便坠入情网。 她的爱意源源不断,绵长热烈。 谁也料不到一个不声不响的女人,心中会有着这么激烈的感情。 他死了。 她的光也熄灭了。 ………… 她被关在院中,直到丧事毕,也没放她出来上一炷香。 天冷时,她才能出院活动。 第一件事便是到北院给夫君上香。 按着原来的路线,她边走边回忆,从前那个人还活在她记忆中。 鲜明、明快。 她带着苦涩的笑走到小路尽头,再转弯,就是北院—— 怎么回事?!眼前一片竹林,凉亭、流水、粗瓷鱼缸…… 院子呢?夫君的院子到哪了? “四姨娘安好?你突发癫狂,想来已经好了?” 她目眦欲裂,猛回头,如吃人一样瞪着来人。 云之、胭脂并一堆丫头站她身后。 “怎么样?改得好看吗?”云之笑着问。 “今天巧了,我带家里头的人来瞧瞧新景观,这样有缘,刚好与妹妹碰见。” 灵芝穿得十分寒酸,旧衣服压箱底一整年,没来及晒,带着股子陈衣的气味。 她的披风也没拿出来,只穿着夹袄便急着出来。 连丫头都比她鲜亮。 “牌位在哪?我要上香。”她一脸冷漠。 “在王府,你随时可以去。” 说完这一堆人说说笑笑,到凉亭去,毫无半分悲戚之意。 云之毫无守丧的样子。 灵芝气血冲头,急步回院,收拾东西要出门回王府。 她要给李琮守灵,但一想到那个粗糙汉子,又有点胆怯。 那人不会到处在寻她吧。 她犹豫再三,决定自己做个像样的灵牌,就在房中为夫守灵。 “云之,下一步怎么办?”胭脂低头轻声问。 丫头们在大鱼缸那里用小杆子钓鱼玩。 婆子忙着升炭炉,布菜,今儿主母心情好要在新景观这儿用饭。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云之拿起杯刚沏的热茶,轻轻一嗅,“好香。” “这是那位未曾见面的晋商奉的礼,你也尝尝。” 胭脂也不推辞,饮了一盏,“味道挺别致,和平日宫里饮的不同。” “他家做茶叶与瓷器,听说还做其他国的稀罕玩意儿。” “来了京城,自是要认识一下同行的。不管他。” 云之心中得意,听说那人是第一晋商,来了京也得先拜她的门子。 ………… 翻过年很快就到了正月。 正月十二这天,家里闹腾一整天。 照例家中过年从三十儿一直过到正月十五的。 红包赏银多多的,云之向来对下人不薄。 大家个个喜笑颜开,宅里上下张灯结彩,只有云之心不在焉。 直闹了半夜方散去。 云之特许早上再收拾残局,欢声笑语渐渐散于夜色,留下一大片空空狼藉之地。 贾升在院中候了许久,人群散尽,云之与胭脂最后走出来。 “主母。”贾升微一鞠躬。 云之点点头,贾升提着风灯前头带路,几人沉默着走在花间小径上。 冷风一吹,送来夜枭啼鸣。 没了人声,夜便显得悠远寂寥, 几人都没说话只顾走道。 走到西边的小院前,云之停下步子,抬头望了眼月亮,月色不亮,像蒙了层霜。 那一日,也是这般天气吗? 小院中还亮着盏烛火。 贾升推开院门,走到屋前,推开屋门。 那婆娘一身缟素,跪在垫上,原先的佛龛里不见了菩萨,换成李琮灵牌。 女人听见响动眼也不睁,继续念叨着什么,手中念珠拨拉得哗哗响。 “主母来瞧你,快行礼吧。”贾升的声音如金器摩擦发出的争鸣,冷而刺耳。 “没了夫君,哪里还有主母。”灵芝仍是那样低眉顺眼的样子。 “是你害死夫君的吧。你给他下了药,因为他一点用也没了。” “他不再是郡王,你已用不着依靠他的名头。” 她越说越激烈,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布满血红,如鬼怪,如野兽………… 她盯着云之,等一个回答。 “累了。”云之说,胭脂搬来椅子请她坐下。 “李琮的死不是我害的。是你害的。”她清清楚楚说。 灵芝一脸迷惑。 “在你将元仪推到水里的那一天,李琮就不可能活了。” 灵芝也不否认,只是不可思议地问,“你在向我复仇?” “不但向你复仇,还是用你的办法向你复仇——毁了你最心爱和珍视的一切。” “主母已经手下留情了。换成我,先毁你清白。”胭脂似笑的非笑注视着灵芝。 灵芝恍然大悟,指着胭脂,“那、那个大汉是……你指使?” 胭脂脸上浮出一个稀薄的笑,点点头满意地说,“你总算明白了。” 第475章 解迷元仪 “主母不让我这么做,你说她是不是心肠太软,你在背后和思牧说他娘亲坏话,我就已经想毁了你了呢。”胭脂说得轻描淡写,灵芝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那大汉的酸腐汗臭仿佛就在鼻尖萦绕。 与陌生男子拉扯,被压制毫无反抗能力时的恐惧向她袭来。 “你们这么下作!” 胭脂收了笑,向前逼近一步,“你先来挑衅,就该想到对手会怎么反击。” 云之没胭脂那份心情,并不想戏弄四姨娘,“你回府时是想刺杀我的吧。” 灵芝吃惊的表情没逃过云之的眼睛。 “我猜你当时已经起了杀我之心。所以你回来那日看到的排场甚大。” 灵芝彻底被击垮了,她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之内。 “可夫君到底没对你怎样啊。” “在我眼里,他只是个物件。在他眼中也曾把我只当个物件。所以,你得罪了我,我便毁你心爱之物,没问题吧。” “你吃我的喝我的,还仇恨我。我不再供养你,没问题吧。” 云之目光落在灵芝简寒的衣物上。 “供养我的,是我夫君。”灵芝喃喃地分辩。 “他?那点子俸禄,不够他喝药请人伺候他的。事实就是这宅子上下都靠着我。” “别和她废话了。”胭脂直接问她,“你是怎么做到可以害死元仪的。她一人打你三个也没问题。” 灵芝不肯说话。 云之按住自己太阳穴,她是极不愿用这种肮脏下流的手段的。 “你说是不说。我不想与你浪费唇舌。”云之声音如刀如剑。 “都是难逃一死,你害死夫君也不会留我性命,再说夫君已死,我独活也意思。我本就打算守灵三年便了结这一切。” “那就留个迷给你吧。”灵芝凄凉一笑,眼角流出泪。 只这情景完全不能打动云之半分。 “真的?你真有这骨气,我倒能敬你几分,死了可以把你与李琮埋在一处。” “你将我挫骨扬灰我也不说。”灵芝咬着牙,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云之看贾升一眼。 “进来吧。”贾升沉闷地说了句。 门外出现一个巨大身影,几乎与门框齐高。 那人出现在灯下时,灵芝发出疯狂的尖叫,“不要!不要!滚开。” 原是那日差点辱了她的大汉。 那人一笑,露出一嘴黄牙,“小娘子,咱们有缘啊。” 贾升使个眼色,那人卑躬屈膝点头,又冲胭脂与云之恭敬道,“咱给夫人们问好儿了。” 转向灵芝时眼中现出急不可耐的欲望,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几乎将灵芝吓晕。 “滚!不然我就……我就……”她左右乱看,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剪刀。 那汉子也看到,一把揪住灵芝衣领,“小娘子,我比你夫君手段不会差到哪儿去,你试过就不舍得死啦。” 这番污言秽语,让贾升皱起眉偷看云之与胭脂。 两人脸不变色,只瞧着灵芝。 灵芝不信几人真就这么看着这大汉当着李琮灵位污辱自己。 先还咬牙与之纠缠,那汉子不耐烦起来,想打她奈何贵人在身边看着。 一只手抓住她细瘦的两只手腕,令她动弹不得,一只手一下自领口向下一撕。 “不——!”灵芝惨呼一声,一半肩膀已是露在外面。 将养的细白的皮肤激发男人兽性,他嘴里叫着,“得了你身子,还满足贵人看戏的要求得了银子,还能将你带走做我娘子,多美的事啊,你叫个什么劲,惹怒老子,先痛揍你一顿。” 灵芝不管李琮多么冷落她,也没打过她。 她突然失力挣扎不动,嚎啕大哭。 “停下。出去。”贾升看了云之眼色,喝令男人。 大汉如条狗儿一般听话,没再多动一下,悻悻起身,贾升将一包银子交给他道,“站门外听招呼,下次再进来,人就归你处置我们离开。” 大汉又惊又喜,点头哈腰,不敢多瞧云之一眼,退出房间。 灵芝哭倒在李琮灵前。 云之坐着,也不急,只等她哭个够。 这一生大约这是她最后一次哭泣。 “贾爷,我累了,你累不?”胭脂掏掏耳朵问贾升。 贾升多透啊,也随即说道,“是累,从一早忙到现在。” 灵芝哭着抬头,头一次向云之低头,“主母别叫那男人再进来。我求你了。” “我现在上吊可以吗?我死!我给元仪抵命!” 她哭着爬到床边,从褥子下翻出条麻绳。 “放下。”贾升喝道。 灵芝不敢不听,靠着床哭得撕心裂肺。 “说!”胭脂暴喝一声。 “我、我那日……” ………… 她提前离席,又找人给元仪带话,说找她有要事。 约元仪在荷花池见,等元仪过来时,她便假意想要投池自尽。 元仪心善,拉住她,当时灵芝衣着单薄,只穿个夹袄,别说披风,大衣服都没穿,跑解马似的。 冷风一吹,刺骨的凉意激得灵芝直打哆嗦。 “天冷,你穿我的大氅先回,有什么事明天等我找你,有难处我一定帮你。” 她说着要解自己毛皮大氅。 “你有酒了,我来帮你。”灵芝伸过手,元仪哪里想到一个想自尽的婆娘存的是毒蛇的心思。 她抬头由着灵芝将活扣系成死结。 “还没好?”她有了酒,迷迷糊糊问。 随着一声“好了”,元仪只觉身子受了一股大力推搡,不由向池内倒去。 她本抓住池沿,酒也醒了,斥道,“你干什么!” 灵芝的脸在夜色中如索命的恶鬼,她高高在上,踩住元仪的手指,咬着牙道,“松!手!” 元仪明白原来她要害自己性命,大喊救命。 本就有了酒的人,力衰。 灵芝下了死劲踩她,她煞白着脸,用另一只手去解开脖子上的披风结。 “没用,我系死了。沾上水更不可能解开。” 她挣扎了一会儿,瞪着灵芝,那眼神那模样叫灵芝的魂魄都发起抖来。 “你就死吧。求你了。别挣扎了。” 可元仪不愿,她用力向岸边游,怎么奈水太冷,衣太沉,她挣扎到最后,水中似有东西在拉她,一下就沉入池底。 灵芝跑回屋内,换了厚衣,喝下热汤,犹在发抖。 原来杀人—— 是这样的感觉!! 她边抖边狂笑,笑完又开始哭,“我做到了。夫君,我做到了。” 狂喜之下,她如疯癫一般哭哭笑笑,直到听到鞭炮声响起,知道宴席已结束。 第476章 行在刀尖 灵芝一直没睡,元仪死是一重喜,她还要看着云之的伤心。 这第二重喜,方是她一直等着的重头戏。 她躲在树后,将云之肝肠寸断的样子尽收眼底。 难熬时,这一情景就如安慰剂,抚慰着她的心。 ………… 室内,只余她痴狂的笑声。 几人静默着,“所以,你用她的善意,杀死了她。”胭脂干巴巴地总结一句。 “常云之的恶害死了她,不是我!” 云之疲惫地摇摇头,听着元仪在池中挣扎想活下来,那情景让她又一次心碎。 “带……上她。”云之哽咽一下,先站了起来。 贾升拉起灵芝,她腿脚已软,被半脱着向外走。 走到院中,胭脂从门边拿起一只包袱。 “拿着你的钱,滚吧。”贾升路过大汉时说了一句。 门口等着个小厮,低着头,打着盏灯,引了大汉出宅。 灵芝跌跌撞撞跟在几人身后,越走越怕,终于走不动,被强拖到池边。 胭脂解开包袱,里头是件与元仪一模一样的大氅。 “上好的皮毛,三姨娘。到了那边你再也不会冷了。” 胭脂走到她身边,不顾她抖如筛糠,将披风给她穿上,在脖颈处紧紧打个死结。 “不知元仪死时是怎样的绝望,见到你会不会欢喜?姨娘到了黄泉别忘托个梦给我们讲一讲。” 她软溜溜被贾升提到池边,就在当时元仪落水被打捞上来的地方。 “元仪,姐姐给你报仇了,虽晚些,你也要原谅姐姐。” 云之说完冲贾升点头,他松开手,轻轻一推,灵芝落入池中。 她没挣扎一下,便沉入塘底。 ………… 她的丧事办得简单,云之将她与李琮合葬,到底也如了灵芝一件心愿。 西边那院子被推平,土地下翻出十几只巫蛊娃娃,云之不让宣扬,一火焚之。 事了,她对胭脂说,“你瞧瞧这院子多么空寂,梅姗性子冷,不爱热闹。如今只余你我做伴。” 胭脂听出话中伤感,“扑哧”一笑,“思牧大了娶回媳妇,生一堆孙男嫡女,你瞧热闹不热闹。” 正开解,门上来报说鹤娘带着孩子回来了。 进来内院,鹤娘跪下冲云之说,“听说她没了,我想求主母,当初是我的错,如今鹤娘还想回宅子,不知姐姐许不许啊。” “鹤娘一切皆是姐姐所给,不敢忘恩,愿回来相助姐姐,做不了大事,帮你巡一巡外头铺面也是好的。” 云之看看胭脂,对方微微点头。 她自己并不想留这种摇摆不定之人。情分经不过耗,耗光再想积累起来就难了。 鹤娘一再相求,并保证再有任何事情,第一时间与云之通气,再不隐瞒,云之方吐口,还将原来的院子指给鹤娘。 鹤娘离开后,胭脂才说,“思牧本就没亲兄弟,好歹鹤娘的孩子是同父所出,总比外人亲厚啊。看孩子面儿吧。” “也是时候把心思放回生意上了。”云之紧了紧披风,对胭脂道,“你想得周全。” 听说外面已流行喝几种外来茶,顶了京师一半的生意。 几家大商户都来寻过云之。她一直为着家事心烦。 也是时候出门瞧瞧了。 ………… 凤药最不想在牢里所见之人,就是玉郎。 但最想念的也是玉郎。 牢里不像上次那样难挨,床铺都给她更换一遍。 就是光线不好,分不清时辰。 她面向墙躺在床上,已经一天了,没人来提审或过问什么。 外面最着急的莫过于杏子。 她为了帮凤药官复原职,才费老大劲拿到人证、物证,把于老头投入牢里。 怎么凤药也会受了牵连。 若说有人拿陈粮换钱,任是谁,哪怕是皇上做的,也不会是她的凤姑姑。 她冷静下来,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在宫中她只是个小小女太医,最不起眼的角色。 所以她总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每个人。 看他们眼神,看他们行为,尤其看他们在没人注意时的真实模样。 她发现,皇上对凤药有情,男女之情。 她看见过凤药认真做事时,皇上不经意意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温柔带着亮,那种眼神,青连望着自己傻笑时也有。 那是爱意。 她心中骇然,被一个皇上喜欢,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后妃,也得谨慎,全宫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 可皇上喜欢的人,是大周除皇上以外最有权力之人的爱妻。 而这男子的权力,是皇上赋予的。 金玉郎!你可不能行差踏错。 皇上也是人,还是个没人敢忤逆的男人。 可黄杏子进不去大牢,也没见到曹峥和明玉。 凤药被下大牢的事,她第一个闪出的念头就是不能告诉金玉郎。 等过去几天,终于可以打点人进去瞧凤药,她一见凤药就道,“姑姑,他们来瞧你时,不要让他们送信给玉郎。” “好孩子,不愧是姑姑养大的。”凤药夸她。 “姑姑在意的人里,最让我放心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你。” 杏子莫名,凤药温柔地说,“姑姑放心你不会让人欺负了去,也担心你太过聪明,走上错路。” “唉,我现在好好的……” 凤药无奈地说,“晚了,曹峥见皇上生了气,惊慌不已,把信送出去了。只希望玉郎相信我能靠自己度过此劫,别回来。” “我与青连都不是合适说服皇上的人。得有个人探探皇上口风。” 凤药想了想劝她,“不要妄动,现在恐怕提起这件事,皇上就生气。我,没事。” 杏子一脸恍然大悟。 “只我千算万算,漏了夫君,唉。” 过了几天,听说于老头在牢中受了点小罪,可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只出了新粮,没动过陈粮。 又说陈粮价贱,加起来量多钱少,根本不值当动它。 总之各种推诿,一会心口疼,一会头晕眼黑。 他是要犯,没皇上口谕,也没人敢拿他动刑。 审理的官员一脑袋包,搞不定。 其实光是动新粮,已经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皇上迟迟不发话,最能猜他心思的人也在牢里。 一张张口供交上去,千篇一律。 从于大人出事起到现在,皇上没进过后宫。 ………… 佳贵人急得快疯,找了皇后数次,求皇后向皇上求情,被拒绝并斥责。 “你也太沉不住气了。皇上处罚你父亲了吗?” “等处罚下来还来得及吗?”佳贵人大着肚子跪在皇后面前,含着泪,抓住她裙角,“求娘娘。” 皇后嫌弃了一撤身子,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 “等皇上气消了肯进后宫,再求他不迟。” “你父亲也是,升了官再伸手,急什么?偏在这种皇上在意的脸面事上动手脚,本来一件得万民称颂的好事,现在成了打脸,他岂能不气呀?” 皇后深吸口气用佳贵人刚能听到的声音抱怨,“偏我看中的人这么不中用。” 佳贵人心知再求下去也无用只能黯然回宫。 皇后叫住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会叫靠得住的太医去给你诊脉,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几天几夜佳贵人吃不好睡不好,勉强吃上一点,也会呕出来。 第477章 心思飘乎 落英去请皇上,连门也没进去被侍卫挡回来。 太医来请了脉,将脉案交由皇上审阅,“贵人郁结于胸,于胎儿不利。” “她父亲罔顾皇恩,她也要学她父亲吗?” 皇上将脉案扔回给太医,“把朕这话说给她听。” 佳贵人心惊胆战,她担心父亲是真,不吃不睡却是故意。 皇上在意皇嗣,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来瞧她,她再顺便哭一哭求一求。 皇上心一软,少不得对父亲宽大处理。 可惜!皇上软硬不吃,叫她白受这几日的苦。 她在殿中狂怒下砸了所有能砸的瓶子罐子。 好在秦凤药也下了大牢,只要父亲与陈粮丢失案无关,那必定得由姓秦的负责。 也算爹爹没白受罪。 皇后见博皇上同情无用,发动朝中几个大臣上书为于大人求情。 皇上既不同意,也不斥责,全部留中不发。 如此一来,同宫前朝,谁也不知道皇上想些什么。 雨终于停了,后面为着防瘟疫,顺利换了愉美人之父廖大人接手灾民管理。 天放晴,廖大人派人接杏子到灾民区熬煮防瘟汤药,划出排泄区,叫人每日在此地洒生石灰。 粥棚也做出调整,调至离水源更近之处。 在出太阳之时,号召大家将东西拿出来晾晒,将妇女儿童安排在地势更高的地方。 设置儿童专用粥棚,煮粥用料新米占到一半,杂粮占四分之一,陈米只占四分之一。 成人灾民多吃些陈粮杂粮,新米均给儿童,朝廷并未多出一粒米。 效果却大不相同。 大部分灾民都带着孩子,大人不在乎吃得好不好,这样一变,孩子先得了照顾,大家怎么能不感激? 皇上再来,得到的欢迎与之前于大人做监赈官时完全不同。 大家又一起找了会写字的人写了请愿书,求皇上放了那位和气的姑姑。 这事是黄杏子在后头推波助澜,一通煽动。 她自己站在灾民中暗暗注意皇上表情。 皇上看了请愿书,笑笑安慰灾民,“大家别激动,弄丢了粮食肯定要罚一罚的,朕也没把她怎么样嘛。” 杏子放下些心,她十分内疚,自己没照顾好凤药。 能捉到于大人卖新粮,她万万没想到那不值钱的陈粮也会有人打主意。 她推断也是于大人,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回到宫中,青连将写过节略的奏折送到含元殿。 刚要离开,皇上叫住了他。 “你媳妇与凤药相熟?” “是。”青连恭敬回答。 “杏子小时候正是德庆年间闹大饥荒,她几乎饿死,是凤药救了她又收养她,将她寄放在青石镇的一个老大夫那里。” “这的确像是凤药干的事。” “你媳妇为何从没为凤药求过情?” “她心中着急,但相信皇上是明君,凤姑姑不至于受太多委屈的。” 皇上笑着点头,“你媳妇是个聪明人。” 青连却不谦虚,正经道,“医术也高明。” 其实,杏子原话说的是,“他也算个明君?凤姑姑在大牢里得受多少委屈?又没真凭实据,禁足于朝阳殿不行?先皇后当年给皇上下毒不也只是禁足?偏把我的姑姑关在牢里!” “姑姑一片心都白费了。那么忠君事主,被贬官还被下牢。” 青连当时好一番安慰,才平息了杏子怒火。 ………… 凤药传话给明玉送些书进来,在牢中安安静静读书,等着皇上调查结果。 偏这次奇了怪,那些少掉的粮食怎么也找不到,就像蒸发了一般。 调查过送粮小队,为着防贪,小队次次换人,并没用一批人。 粮食送到灾区临时仓,在那里偷粮实在不便,不可能没有目击人。 可偏就是没有。 派去调查的官员拿头得很,皇上等着结果,明眼人都知道,他等着证据给秦凤药洗脱冤屈。 没人查得到。 大家心中都在想——何不调回金大人! 那个特务头子肯定有手段,何苦为难他们这些官儿? 此次调查没用大理寺的人,是皇上钦点的官员,从各部门抽出的人手。 大家互相并不相熟。 其中就有燕翎的夫君,许清如。 这些年他官运普通。 甚至运气不那么好,从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国子监出来后,国家突然重视起科举选拔人才,国子监又成了重要部门。 许多贵族子弟被送到皇家学堂读书,少不得找到国子监意思意思。 那时他已离开。在太常寺、光?寺、太仆寺轮转个遍。 放在会钻营的人身上,早与兵部和礼部的领导混熟。 清如内里是个面皮薄的书生,放不下身段巴结,却也是守成之人,踏实是他最大的优点。 是以这么多年,不上不下,进不了六部,也过得去。 就是进去,里面能人众多,他也混不出头。 这一点,金燕翎比他看得清。 他初还报怨,燕翎拿话哄着他,慢慢也就罢了。 这次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他与一群大人能查的人能查的地方,连送粮时的每个时间段都查到。 一无所获。 他成日在家哀声叹气,燕翎看不过去问他道,“皇上叫你查这些东西,为的什么?” “拿实证才好定罪或放人啊?”他莫名其妙,这不明摆的嘛。 “那不得了,明摆的,皇上心中是为那个女人开脱,没证据证明不了她有罪,不就是没罪!” 一语点醒梦中人,他从床上一咕噜翻身起来,“你真乃我的神军师贤内助。” 燕翎得意地笑笑,“若非女儿身,我必要进宫,怎么也得混个大官当当。” “皇上叫你们各写各的折子,你就直白些表明你的立场,态度最重要。” 清如立刻开心起来。 燕翎这些年过得顺心,清如事事依她。 他不是什么能员大材,却是如意丈夫。 这种日子正是燕翎要的。她不爱清如,这样更好,嫡妻是她的职责。 她做的不错,下面的杂事交给绿珠,抬了她的身份,在内宅除了燕翎,她就是二奶奶。 燕翎又为清如选了几个妾,纳妾纳色,她倒不惜本儿,着实找了几个美貌的,其中有个柳儿,更是媚骨天成。 清如好一番感激燕翎贤惠。 第478章 偶遇云之 燕翎也不薄了他的面子,受了这奉承,心中冷笑,男人啊都一样。 绿珠气闷许久,想了想燕翎的性格,也不把话闷心里,直接找到主母问,“姐姐是不满意妹妹?为何给夫君纳妾。” 燕翎吃着贴身丫头熬的燕窝,抬眼瞟绿珠一眼,“也是跟了我这么些年的人,怎么和白眼狼似的。我把你当心腹,你怀疑我纳妾夺你的宠?” 绿珠脸一红,讷讷地说,“倒也不是。姐姐想多了,女人多了是非多。” “有你我压着,事非多到哪去?莫非你对我没信心?还是对男人不了解?” “真有什么事,男人那秉性只会一味躲懒,我二人联手,他会信谁?” “再说,我们的孩子都大了,我们已有了依靠,但想家族兴盛,没人丁是不成的,你还愿意生孩子吗?” 绿珠想想生育之苦,摇摇头。 “那不得了。” “这些妾室可为咱们家开枝散叶,你不可在这件事上争风。再说孩子资质好,认到你跟前也不是不行啊。” 绿珠听了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心中一惊,抬头看时,燕翎却神色如常,似乎没别的意思。 大户人家也多有庶出的孩子与主母亲厚,与生身母亲疏远的。 那是因为孩子生下由乳母照顾喂养,小姐们在一处养着,公子们集中在另一处一起教养。 绿珠怏怏不乐向自己房中走。 这些年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由她处理,她落了不少好处。 她心中感激燕翎,若是燕蓉在世,决不容她做这府里二奶奶。 可燕蓉死前透露自己没了的那个孩子,是燕翎的手脚,她心中又恨。 这种心情反复折磨着她。 直到燕翎找来京城中最出名的女医为她开了坐胎药。 一张方子就要十两银,保怀男胎又要十两。 药让女医家医童熬好拿来,她服了两个月,便真有喜了。 前后花了数百两银子,这银子不由公中走账,是燕翎的私房。 这么大方的主母,打着灯笼在京里找也找不到。 如今那男娃娃已经平安长大。 她放下对燕翎的恨,放不下的是对夫君的爱。 清如对所有妾室与下女都彬彬有礼。 他喜欢与女人厮混,待所有姑娘都好,是个浅薄多情的男人。 当家主事后,绿珠常陪燕翎出门,有时看首饰,有时去上香。 燕翎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她那些事放在自己身上,只怕早寻了短见。 燕翎偏不,她常说,“能让你难受的,只有你自己。别人骂你由她去,你不在意不就没事了?她又不敢当面骂。” “若当面骂了呢?” 真有人这么做了,燕翎用实际行动告诉了绿珠答案。 ………… 那日燕翎带着绿珠去绸缎庄,瞧一瞧京里来新货没。 在绸缎庄遇到云之。 此时的云之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排场巨大,漆金镂花五马车停在庄子门口。 掌柜丢下众多贵客,一路小跑着出来迎。 伙计们分列店铺两旁。 来买东西的多是贵妇,都转头看热闹,难道是大公主驾到?竟这般排场。 燕翎的车停在这大车后头,她亲眼看着这一幕。 一只穿着精致绣鞋的脚先踩上小凳子。 那鞋子着实太美,阳光下闪着光芒,一下就吸引了燕翎和绿珠的目光。 “那鞋子哪里有售?太漂亮了!”绿珠赞叹道。 别的女人也不瞎,注意力都被那鞋给吸引了。 接着一个穿着香云锦的女子从车上下来,梳着高云鬓,满头成套珠翠,走起路来,步摇几乎不动,风姿卓然。 众人看到来人,都敬服叹息一声。 原来是她,那就怨不得是这种排场。 一个女子,能将生意做得这样盛,也是个有能耐的。 来人正是皇上的正经嫂子,大周最小亲王的生身母亲——常云之。 贵妇们纷纷来打招呼。 既见了就是缘分,云之招呼大家到铺子后面,她自己的内室去选最新货。 连云之自己还不曾见,刚到的新货。 燕翎好奇,跟在后面也进去。 哪知一个眼生的女子一眼瞧见她,尖声道,“哟,这不是徐家的下堂妻吗?也好意思跟着过来。你不会是走着来的吧,反正你也不怕抛头露面。” “这些是可是新到的好东西,你别手脚不干净,人都敢偷还有什么是你不敢拿的?” 她拿着帕子捂嘴笑起来。并没人附和她。 这女子原也不是什么好出身,是某官员家的妾室罢了。 若非自己父亲下台,燕翎岂能把她放眼里。 这气,她不会咽,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女人头发。 先揪乱了她的发髻,接着两巴掌扇得她愣住了。 她万没想到女子之间的斗嘴能上升到斗殴。 “绿珠,抓住她手,别伤了我的脸。” 绿珠也是个能闹腾的,过去便约束住她两条手臂。 更绝的是燕翎,一把拽掉绿珠的软底绣鞋卷巴卷巴,捏住妾室下巴,在她张嘴时把鞋一股子塞到她口里。 “你这么爱说臭话,本夫人教教你为人。” 众女瞧得目瞪口呆,之后又惊得想笑不敢笑,顾着仪态直憋出内伤。 一个女子忍受不住,跑到内室,里头立刻传出一阵爆笑。 接着妇人们都进了内室,里头一时嘻嘻哈哈不断。 外头男子们又不好拉架,一直到云之出面叫停这荒唐局面。 “金燕翎,你够了。”云之一声高喊。 燕翎瞧她不怒自威的模样,余下的三分羞耻心作祟,放开了手,悻悻叫住绿珠,“这里不欢迎我们,咱们走。” “等等,来的都是客,里头请吧。” 她向胭脂使个眼色,胭脂前去安慰那个被打了的女子。 云之把燕翎请到另一房中,请两人安坐,又问这次来买什么,安排伙计拿新料子给二人看。 燕翎已没了心情,草草看过,带着绿珠就走。 伙计等在门口,不但帮她们把马车叫到门口,还送了两只锦盒做礼物。 “这又是为何?”燕翎自问没资格受云之讨好。 “我们东家只要来,当天遇到的所有宾客都有礼物相赠。这是店中的规矩。”伙计躬身回答。 两人上车,打开盒子,绿珠欢呼一声,燕翎心情复杂,继而陷入低沉。 第479章 清如之蠢 盒内装的是与云之脚上相似的美丽鞋子。 与她们常穿的内室绣鞋不同,这鞋子底儿很厚。 让人穿起来更挺拔,还耐磨,能行走得更远,穿的时间也更长。 云之铺中所有鞋子,鞋面不穿烂,不管穿多久,底子都免费给上浆维护。 胭脂给被打的女子重新梳了头,她手巧,能梳许多新发式。 梳好头发那女子已停了哭泣。 胭脂又拿妆盒,里头的脂粉净是女子不曾用过的好东西。她自己重新上妆。 胭脂将礼物提前送她,打开盒子她喜欢得当时就穿上,这么贵的东西她是没有能力购买的。 只因遇到云之便白得一双这么贵的鞋。她自是消了一肚皮火,开开心心离开。 云之办完事,与胭脂乘车离开,所有伙计再次列队相送。 车上,胭脂骂那妾室事多,先开口骂人,眼皮子又浅。 云之却感慨燕翎的刚强。 “换成我,也未必挺得过去,你看看她,竟能重新找个家,还做了主母。她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你不恨她?”胭脂有些好奇。 “恨她什么呢?恨她抢我身边的垃圾?是她恨我,非我恨她。女子的感情有时就是莫名其妙。” 云之详细讲了燕翎的过往,听得胭脂一会叹息一会愤怒。 “你知道她告诉我什么吗?她说徐忠不能生育,所有孩子都是借种来的。可她从没因为徐忠捉她与李琮之奸害她声名狼藉,而将此事宣扬出去。” “这女人是聪明人。” “可惜,她心不在生意上,不然我真多个对手。” 胭脂点头,“她只和旗鼓相当的对手斗,只为利益斗。拉上徐忠不但对她自己的孩子不好,给自己竖这样的敌手,是为不智。” 云之虽不齿燕翎所为,却也不能不佩服她的顽强坚韧。 ………… 这日自宫中回来,清如一直闷闷不乐。 连燕翎也问不出什么,只说差事不顺,叫把饭送书房便离开主院。 清如从不如此,燕翎也有几分气,家里做了他爱吃的菜,一回来便拉着脸子。 绿珠正在房中,摊开账簿与燕翎对帐。 燕翎用自己的银子又买了许多田庄,加了人手,事情比从前多出许多。 两人正愁没得力管家,清如回来了。 她俩扒拉算盘,打得噼啪乱响,没听到声音。 直到清如喝了凉茶,摔掉茶盏才回过神,夫君到家了。 见清如这么大气性,都赶紧停了手上的活,过来安慰。 绿珠叫来丫头收拾碎片,自己为夫君更衣。 燕翎见砸的是自己最爱的青瓷茶具,心中不乐。 这两人站着更衣,她反坐在太师主座上,“在朝里受了什么气?发这么大的火?” “我与绿珠又不是玩耍,你吱个声又怎么了。犯得着嘛,砸我东西。” 绿珠向燕翎摇摇头,叫她别再说话。 软语哄着清如,“外头做事不易,夫君辛苦我们都知道。” 清如头一次铁青着脸瞪燕翎,“什么大户人家的规矩?夫君没说话,女人先跳出来叫唤。” “咱们家交给你,你就这么立规矩?” 一句话堵得燕翎无法反驳。 “今儿我在书房用饭,送过去。” 他更好衣,甩手出去,把门摔得山响。 绿珠站在燕翎身前,想劝阻清如,伸出手停在半空,由着他去了。 燕翎何曾受过许清如此等气?冷笑一声,“好大架子,自己叫饭好了。咱们吃咱们的。” 绿珠劝她,“不定朝上遇到什么事了,问问再说。姐姐素来大气怎么今天倒与夫君过不去呢。” 她自装了饭菜到食盒,还温了壶酒,亲自送去。 燕翎心中不屑,在外受了气,回家冲家里人发泄,什么本事。 混了这些年,五寺转了一圈,反而混到了最不济的光?寺。 要换成她自己,不定爬到哪个肥缺上了。 还在家甩脸子,自己扶了个什么玩意儿。 绿珠自做了二奶奶,夫君待她也同从前不同。 凡涉及家事起先问燕翎,多是一问三不知。所以后来只问绿珠,问过方做决定。 她与清如反而如新婚般如鱼得水。 ………… 叩叩门,推门进屋,见夫君坐在灯下,举一本书却在发愣。 清如穿了圆领朵花团窠对雁纹长袍,缥色锦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 他长相清秀,身材纤长,腰间束了革带,头发梳得整齐,倒也仪表堂堂。 做了这些年高官,他气质历练得更沉稳成熟,绿珠对着夫君一笑,脸上有些发烫,“清如”她头一次乍着胆子直呼夫君名字。 见夫君没什么反应,才又道,“再生气也不能不顾身体。” 她一边摆饭,一边轻气细语,“家宅还需夫君顶着,不要与身子过不去。” 绿珠执家事时严厉异常,对着清如却柔情似水。 清如从前不觉着,随着年纪渐长,才发现自己是喜欢乖巧顺从的女性。 他对燕翎从一开始的迷恋中清醒后,随着接触才了解——自己的续夫人十分难缠。 最好事事依着她,不然不叫你得半刻宁静。 不过事实也证明,她的确有这份独到的眼光。 事实是事实,感情是感情。 清如知道燕翎对朝中之事,特别是繁复的人事关系,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 但是,他打心底不愿承认燕翎比自己强,且强得不是一点。 后来,他对职位不满意,一再要求燕翎再写次信勒索钱御史。 燕翎如看傻子般看着他,骂道,“你是不是糊涂油蒙心了。他现在想抓到我们都愁机会,你还送上门?” 钱大人随着太师倒台愈发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你已是三品京官,想结交同朝大员不靠自己的脑子还想歪门邪道?你就算去送送礼都比这方法管用。” “他那小妾有一天没一天的,你逼急了他,小妾保不保命都没准。” 当时清如感觉燕翎言过其实,跟本没那么严重。 他不听燕翎之言,在书房写了勒索信被燕翎当场捉到,燕翎冷笑道,“说你蠢,你蠢且不自知,好!你非要送,这信我给你送。省得连累我们一大家子。” 她带着清如,再次找到当年送信的孩子,现在他已混成孩子王。 给银子,给信,将车子赶至绣坊街口,眼看着他把信丢入钱大人外宅。 之后,石沉大海。 不几日,清如不死心非要去打听。 燕翎无奈,也存心给他个教训。 再次差了那乞丐王。 她连自家马车也不敢用,两人叫了车到钱大人私宅外不远的酒楼。 选个临窗位置坐下。此处刚好可以看到私宅。 一个脏兮兮的六、七岁左右的小孩子从巷子口开始抠门乞讨,一直讨到巷尾。 然后,带着破包一路乞讨来到酒楼挨桌要饭。 要到他们这桌时,燕翎给了几个大钱,小乞丐接钱时低声快速说了句话,把清如几乎骇死—— 听说那宅子中有人得了急病死掉,宅子也发卖了。 他背后濡湿,一阵后怕。 第480章 夺权绿珠 小乞丐接了钱,低声提醒,“刚才那家出来个人一直跟着我哩,夫人小心了。”冲燕翎鞠个躬,又到下一桌去了。 “一个乞丐都比你心眼多,这次我若不管,你只等着死吧。姓钱的出了名的心眼小,记仇,吃了我们那么大的暗亏,不搞死你他不会罢休。” 燕翎心中很气,又无奈,和一个对自己真实能力没有认知的人说话,就是这么累。 可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被她掌握于股掌之间。 若他肯事事依从燕翎,倒也不必操那些心了。 他总还存着点“野心”想一展抱负。 和燕翎发牢骚,她脸上常挂着冷笑,时间久了清如便提不起说话的兴趣。 燕翎自己讹了钱大人十万银子的事,从头到尾也没告诉清如一个字。 人有嘴要是不严,大事小事都做不好。 还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燕翎放了贷,买了田产,燕蓉的财产不但没动,她这几年又生出不少钱来,资产越发丰厚。 虽也哄着清如,却不把他放眼里。 尊敬之情,是能让人感觉到的,不敬之意也同样。 清如清楚自己在燕翎心中份量。 待看倦了燕翎那份美艳娇媚后,那种渴望被妻子崇拜仰望之心便膨胀起来。 绿珠感觉到夫君对主母的不满,这种不满一直被压抑着。 她一面逢迎燕翎,一面着意安慰清如。 直到孩子们该上学的年纪。 燕翎打算将嫡子送到书院,却叫绿珠每盘账,巡视田产带上庶子。 还有几个妾室有了身孕,生男生女她都有打算。 京中能攀亲的家族她全部心中有数。 乃至谁家主母好说话,谁家婆母刁钻,她全部心中有数。 这才是她这个当家的最该操的心。 绿珠不想自己儿子将来只是宅中管事儿的,便专门去和燕翎说,想把自己儿子也送书院。 燕翎一点没犹豫便拒绝了。 “一家子兄弟,有走仕途的,有管家中资产的,各有各的事儿。再说,做官也得要为官之道,要不是我筹谋,清如现在还是个小京官,吃饭都困难。” “我瞧着孩子们的资质,老二合适在外头跑,老大好静,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是存了私心压着你儿子吧。” 燕翎不咸不淡说了句。 绿珠不敢多说,当晚清如留宿她房中,她又提了一次。 清如安慰道,“我和燕翎再商量商量。” 最后燕翎才吐口,老二开蒙晚,晚两年再去书院。 就这,燕翎好几天没怎么理绿珠。 她低声下气,加倍讨好,总算等燕翎转了心情。 可这事,终是在燕翎心中落了芥蒂。 再次看账时,账目出了差错,燕翎当着一众妾室的面骂了绿珠一通。 骂得绿珠面红耳赤,捡起账说再算一次。 燕翎不搭腔,低头喝茶,几个妾室都来劝解,说这么大的家管起来的确辛苦。 “若真嫌苦,换成枊儿妹妹试试也好。她家做小生意的,想必也会算账。” 枊儿面上一喜,想身向着燕翎行礼,“不敢顶替绿珠姐姐。不过需要妹妹帮忙的话,妹妹不敢推辞,都是为着宅子兴旺。” “绿珠,这几日去田庄带上柳儿。算账务必叫她复一遍,省得太累又有错漏。” 绿珠强笑着,“现在顾得住,哪里就累着了。枊儿妹妹能干,不过她有了身子还是先把孩子养下来再说吧。” 柳儿刚想说话,燕翎发话道,“也好。养孩子是大事。等生过娃娃再说。” 绿珠心中的不满由小事一点点积累起来。 她如一条得用的狗看顾着家中产业。 燕翎坐享其成,时不时抛个肉骨头,便要她感恩戴德。 到最后这产业不还是嫡子的吗?就算最后分家,自己儿子能分得多少? 自己的儿子出仕还好,不读书便仍是嫡子的看门狗。 她这一辈子认命了,可儿子不能再这么过。 要说跟着燕翎学了什么,大约便是九转肚肠,玲珑心。 燕翎不吝惜给绿珠讲道理,什么事应该怎么做。 绿珠刚开始甚至有些感动,后来咂出味儿,这份大方,其实是对她的放心。 放心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彻底的轻视。 任她绿珠学得再多,也翻不出花来。 绿珠早不是从前只知道哭哭闹闹,靠撒泼讨要东西的内宅女子。 要什么,得自己伸手拿。 这是燕翎用行为教会她的道理。 她现在想要儿子能到书院读书,博个更广阔的未来。 ………… 她为清如摆放饭菜,一边笑盈盈地唠家常。 “夫君。这几道菜是我下厨做的,口味清淡,昨儿不是说胃口不适吗?你尝一尝呀?” 莺声燕语间,清如气消了大半。 抬眼看绿珠穿了藕荷色芝麻纱绣水墨兰花对襟背子,冰露蓝间色裙。 盘了牡丹头,只戴了一支金花钿,耳上挂着白玉云样玎珰,打扮得简单大方。 “你长了年纪,倒越发有韵味了。”清如夸她。 妆扮自己上,她跟着燕翎到处看到处跑,见多了真正的大家闺秀,才晓得自己从前打扮得过于媚俗。 如今她出门,但凡伙计掌柜,待她都比从前不同。 都当她是哪家大户的掌家主母似的。 当真是先敬罗衣再敬人。 清如在烛下用饭,绿珠将灯芯挑亮,唠家常似的说,“夫君,咱们儿子现在大了,你瞧他可算灵透的孩子?” 清如没犹豫便答,“自然钟灵俊秀,还很知礼,你教得好。” “夫君可有意让他入学啊?” 清如放下碗筷,“我们家是书香之家,女儿家识字也就罢了,儿子自然都是要读书的。” “怎么?” “那请夫君做主,送琨哥儿入松竹书院读书吧。” 清如听燕翎提过一句,琨哥儿晚两年再送学,他以为绿珠疼爱儿子,不想太早送孩子入学。 既是绿珠愿意,他自然没有意见。 等入了学,这边燕翎方知晓了此事。 她大发雷霆,当即叫绿珠交出家中所有钥匙,夺了她掌家之权。 燕翎初时不懂看账,但她实在精明又聪慧。 精明之处在于她晓得管家的重要,自己可以不管,但不能不会。 聪慧之处便是她学起这些实用的东西来,快得很。 最难的算盘,在盘过两账目后,也打得过眼。 她又着意练习几次,很快便掌握了这门实用的技巧。 家中有田庄多少,肥田几亩,瘦田几亩,水塘几个,产鱼多少斤两。 铺子几间,租金几何。 家中库房中有些什么,多少是燕蓉留下的嫁妆,多少是自己从国公家带出来的补偿。 样样门清。 掌家权转头便交给与绿珠最不对付的枊儿。 她不怕,她有信心能将柳儿教成第二个绿珠。 第481章 绿珠失势 柳儿不是个安分的,生得细眉凤眼,没有大家闺秀的矜贵之姿,别有另一番风情。 进门便在几个妾室中得了清如青睐。 一连五夜宿在她那里。 她也争气,肚子里很快就有了孩子。 是一同进门的几个妾室中最先怀孕的。 柳儿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拿到掌家权,月例也涨了一倍。 她眼皮子浅,一点甜头便立刻翘起尾巴。 花了几两银子,置办席面,专请几个姨娘一起吃饭。 绿珠不打算去,柳儿怎肯放过?带着姨娘和丫头们登门去请。 向绿珠行了礼道,“姐姐我进门晚,一进门便以姐姐为尊,现下替了姐姐的事情,也是主母之意,非柳儿强抢,怎么姐姐这点薄面也不肯给?姐姐当时说什么,妹妹可是做什么的。” 绿珠强忍了气性,看看门外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女人,强装笑脸起来收拾了,与她们一道用饭。 柳儿在席间处处暗暗讽刺绿珠不得主母欢心,不用中。 绿珠懒得接话,左一杯右一杯吃酒。 她不在意柳儿这样的角色,但这些年的接触她十分了解燕翎。 她做过的决定,不容人违拗。 这次叫琨哥儿入学堂怕是把她得罪到底了。 自己再想重新做回二奶奶可就不易了。 这几年,她捞了些好处。 在银钱上燕翎很大方,就知道也不多加干预,别太过份就行。 燕翎提点过绿珠,道是水至清则无鱼,预下之术宽严并济方为上策。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自己头上来了。 越想心中越是不快,没几杯就有了醉意。 柳儿笑着来扶,“平日姐姐好酒量,怎么今天吃妹妹两杯这么快就醉了,想是心中不痛快,姐姐放心,妹妹会替姐姐把好家。” 绿珠回过头,笑嘻嘻摸了把柳儿的脸,“有什么不痛快,不过一条看门狗的位子。” 又看看别的妾室,人人都是瞧好戏的表情,巴不得两人当场就斗起来,没一个为她说话的。 她又羞又恼,叫来丫头扶着自己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她不甘心,翻来覆去,想着从前跟随燕翎时,燕翎说过,不必靠着讨好夫君过日子,自己也可以很高兴。 现在想想,她说的不对。 对于她和柳儿那样的妾室,一没家世,于仕途上不能帮夫君。 二没财产,手中那点子钱财不够养活自己与孩子的。 不争夫君的宠爱,在这宅子中只会越活越憋屈。 她少不得重新打点精神,把清如争取过来。 大事儿上,燕翎再厉害也得听从清如的,她再厉害,也是个女子,“夫为妻纲”无论如何是不能违拗的。 所以琨哥儿上学的事她才会勃然大怒。 宅中除了绿珠还有柳儿并其他两个妾室。 那两个女子,姿色中上,没学识没见识,燕翎挑的时候只挑看起来好生育的。 所以她只需压过柳儿,燕翎没别的选头儿,还得是她。 只有琨哥入学这一件事由她自做主张一回,别的事,她再也不会违拗燕翎。 绿珠想想,不顾有了酒,披衣去找燕翎。 进门,看到燕翎对着镜子贴花钿,这是京内最新流行的妆容。 妆台上放着“对孔雀衔花冠子。” 冠子是金的,上头镶嵌小颗宝石,带着一溜短流苏坠小粒黄宝石,华美异常。 应该是新置,旁边小方几上放着一摞新衣,均是从前没见人穿过的。 “珠儿,把花冠放盒中,还有这些衣物,给三姨奶奶送去。” 随着她呼唤,跑进来个面生的丫头。 连侍女也是新买入府的,很精明的模样。 那女孩生得白净,收好头冠道,“柳姨娘感恩主母,该好好做事。” 原来不止生得好皮相,为人也这般伶俐。 燕翎这是告诉她,没了绿珠,照样多的是可以使唤的人。 绿珠也不多话慢慢跪下,垂首道,“主母,绿珠知错了。” “哟,咱们家的二奶奶来了,你可能有什么错儿?” “你又有主意,又有头脑,长得又漂亮,越过我这主母都能拿主意了,还有夫君为你撑腰,找我做什么。” “我是哪牌名上的人,不过是仗着主母,才有了今天。” 燕翎变了脸,斜看她一眼,“你肯叫琨哥儿退学?” 绿珠磕头磕得邦邦响,只不说话。 “出去吧。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没了燕翎,二奶奶不过是二姨奶奶,多一个字,地位天壤之别。 绿珠郁郁寡欢,连清如下朝走在她身后也没瞧见。 清如看那一道削瘦的身影慢慢向院内去,他心疼也无计可施,内宅的事一向燕翎说了算。 娘们儿的事,今天和这个好明天又和那个亲,他一个男人家也管不了。 晚间他特意去陪绿珠,两人说会子话,吃过饭已打算就寝。 跑来个丫头隔着院门慌里慌张高喊“老爷”,绿珠院里人问怎么了,那边说是柳儿腹痛不已,叫老爷过去看看。 这一看便不回来了。 清早,清如留了便条给绿珠,说晚上一定陪她。 绿珠等了一整晚,不见清如露脸。 又隔了几天,才见着老爷,说那晚燕翎怎么着都不叫他走,非留下他。 这下绿珠清醒了,燕翎对她的打击不只夺了掌家权。 连清如,只要燕翎愿意,也能叫她见不着。 郁闷之下,她病倒了,缠绵病榻月余,燕翎为她请过一次大夫。 不是日常用的那位,这位大夫看起来就像是街边随便喊来的。 开出的方子,她不敢用。 拿了体己,叫自己的小丫头又请来一位。 花了几两银子,拿药煎药,平添一段麻烦,也添了气。 几个姨娘没一个来瞧她一眼的。 那药喝下去,如泼洒在地上,一点效用没有。 清如总算抽出一天,来瞧她一眼,又为她请了新的大夫,安慰她道,“总能好起来,你别总想那么多。”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打发了她。 第482章 绿珠之计 好在这次是清如请的大夫,走了公中的账,不必她自掏腰包。 这一个月来,她想清楚了。 男人,你爱他也好不爱他也罢,是靠不住的。 除非他在意你,可这种在意也不长久,后宅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你要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拿。” 这句燕翎亲口说出的教导,至今日方才被绿珠彻底领悟了。 她病由心生,一旦想通,很快就见了起色。 对镜梳妆后,她拿出这些年存的所有体已,出了门。 ………… 城中最有名的莫过于黄女医。 她家门庭若市,多是富贵人家,另开一门是专给穷苦人看病的,听说看得也不错,还减免诊金。 绿珠抱着体己,排在富贵人家那一队。 她心中一直在斗争,一会儿狠心占了上风,一会儿又开始优柔寡断。 终于轮到她,杏子为她诊过脉,奇道,“你没什么事,为何要费这一两看诊金?莫不是有别的事?” 这房中只有她与杏子两人,一人一诊,余者都在室外等候。 绿珠提出自己的要求,为显诚意将自己所有体已放在桌上。 “够不够?不够我的首饰也可以都给大夫您。” 杏子提了提那包裹,评估下风险,瞧着绿珠,“自然可以,不过出了事,别说是本医,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自然,不过那绝育药,我另有要求。”绿珠小声提出自己所求。 杏子一时睁大眼睛,这种药倒是头次有人求。这女子倒聪明。 她拿了黄色药盏,大笔一挥开方,余下几个方子开做白方。 叫杏子跟着小童拿方子去前头黄家药铺抓药。 白色药方抓完药,可以自己处置。 黄色方子抓完后,留在药房。 她抱着几包药回家,所幸没遇燕翎和柳儿。 当晚忙活起来,银子还有富余,没完用光。 她做了丰盛饭菜,叫丫头到门口等清如。 交待丫头,见了老爷只说绿珠姨娘做了小黄鱼、蟹黄豆腐、糟排骨,还有竹笋小银芽汤,他一准来。 这其中有两道菜她有自己独到的烧法,和府里大厨房烧的完全不同,很合清如口味。 有段日子,他一再要绿珠烧,绿珠总推说太忙,几乎没做过。 果然,清如回家正饥肠辘辘,二话不说便过来了。 用了饭,最后才端上汤品。 绿珠亲盛了端给清如。 汤中下了迷情药同煮,清如喝下后,只觉心内燥热。 眼中的绿珠媚骨天生,美不可言。 绿珠使个眼色,丫头端上一碗坐胎药,杏子交待,此药很猛,房事前喝下,只要身体无碍,几乎就能怀上。 之后再喝她的独家养男胎的药,十成八能生下男胎。 绿珠依言而行。饮过药与夫君同房。 之后在药物作用下,清如呼呼大睡,绿珠则以软垫置于腰身之下, 以增加受孕几率。 歇了几日,她再次如法炮制。 二十日后,她感觉身子不适,出门找黄大夫号脉,果真有喜了。 她千恩万谢,喜上眉梢。夜来见了清如,她告诉夫君这则喜讯。 还要清如为她保密,等月份大些,胎稳了再公布。 清如和绿珠这些日子琴瑟和谐,她不但温柔,懂的也多,识大体,有燕翎之长而无其短。 便依了她的主意,趁夫君高兴,绿珠向他提出再买个侍女。 现在这女孩子太粗心,怕有孕后照顾不好胎儿。 清如也允了,拿了自己私房钱直接给她,还知会管家。谁说后宅之事,都要讨好主母? 这夜,清如入睡后,绿珠毫无睡意,她心中计策至此才方成一半。 还有一半,险之又险,全凭老天。 所谓富贵险中求,不当家后,那白眼与人情冷漠,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教训。 人之智在于——别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她不愿再给如柳儿这等贱人机会来嘲笑她。 柳儿那样的货色,也敢爬到她头上? 第二天,有了清如的话,管家为她备下马车,并派人和她一起去找人牙子,挑了个可心、机灵的女孩子,起名红玉。 调教一番,不要她做院外跑腿之事,专一在院中照顾自己饮食起居。 又过几月,胎儿稳固。 她开始下最重要的两步棋。 先是哄着清如喝下男子绝育之药。 此药不影响男子举事,但他交合不能令女子怀孕。 她骗清如说这药使男子龙精虎猛,清如没多想便喝了。 药中着实也加了“料”,他感觉自己比从前更有精力。 绿珠腹中这胎将是清如最后一子。 清如服了药,此计已成一半。 之前为保胎,她一直假病卧床没去请安。如今,也是该去见一见各位姨娘和主母了。 她收拾利索,被冷落有日子,没什么新衣,挑了件红色地斜万字蝠纹织金绸的背子。 此织金绸为达官显贵的便服用料,满铺万字纹为底,上饰蝠纹点缀。寓意万方安和、万福万寿。 她由着红玉扶着,走进燕翎院中。 里头姨娘们正说话,一片聒噪。 头一个瞧见她的就是柳儿,她目光从绿珠脸上落到她腹部,微微有些不敢置信。 再看她所穿衣物,更是吃惊,禁不住出言讽刺,“今儿绿珠姐姐打扮得倒像个大宅主母。” 那衣料虽无明确说不给妾室穿,但万字蝠纹寓好又有些老气,平日多是大宅主母接待外人时所穿着。 燕翎的新侍女珠儿挑起门帘,燕翎打扮好,走出来,一眼瞧见绿珠装扮,只觉刺眼。 她变了脸,半带嘲讽道,“快给绿珠妹妹搬个凳子,这有喜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绿珠向燕翎行礼得体地笑道,“妹妹身子月信不准,初时也不知道,后来不适才请了大夫来瞧,知道有喜大夫说要卧床静养,不知保不保得住,才不敢说。” “呵。我以为你怕的是别的原因保不住孩子呢。” 绿珠了然一笑,冲燕翎说,“那应该不会,大家都是一家人,孩子都姓许。谁那么歹毒,做这种不得好死的事?咱们中间不会有这样的人。” 燕翎变了脸,冷笑一声,“都是有儿子的人,犯得着这样大的疑心吗。” 柳儿跟着说,“真是的,好像就你一人生了儿子似的。” 绿珠懒洋洋坐了,手放在腹部,“这一胎害喜害得厉害,什么也闻不得吃不下,不知是个女娃还是男娃。” 大家说些闲话便散了。 绿珠故意走在后头,别人出屋,她掉头对燕翎说,“请主母做主,柳儿那蹄子多次为难我,对我口出狂言,与我过不去,主母定要惩罚她以示公平。” 那几个姨娘只是走出屋子,还没走远,都听到了,齐齐瞠目看着柳儿。 第483章 双双跌倒 柳儿不乐意,火爆脾气上来,走回来一把抓住绿珠头发,就要打。 绿珠不挣扎只护好肚子,由她揪着头发打。 几个姨娘吓得脸都白了,两人都怀着孩子,这么打万一碰到肚子可怎么好。 除了燕翎,大家都来拉架,不知怎么的,绿珠就坐在了地上,她仍是护住肚子。 “都在做什么?!”门外传来清如不紧不慢的声音。 他踏进院子,看到—— 柳儿叉腰站着,气势汹汹瞪着绿珠。 绿珠低头护着肚子,头发散乱,他新送给她的钗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那是金子,被踩得变了样。 刚下朝就看到这么一出,清如盯了燕翎一眼,那艳妆的脸上仍如从前般妩媚,却没了吸引力。 他扶起绿珠,斥责燕翎,“打到这种程度,你都拉不住?你这个主母真有威严。” 当着这些姨娘的面,燕翎脸上变了色。 但这情景着实解释不得,越描越黑。 她干脆走上前,照着柳儿脸上扇了一巴掌。 “我打了她给绿珠妹妹出气,请妹妹别与她计较,也原谅我这个主母做的不到位。”她皮笑肉不笑伸手去拉绿珠。 绿珠扶着清如站起来,对燕翎行个礼,“您是主母,绿珠当不起这样大的礼。是这蹄子总与我过不去,不与主母相干。” 柳儿在一边捂着脸,痛哭着嘴里不干不净还在辱骂绿珠。 “不管姐姐做了什么惹妹妹不快,给柳儿妹妹赔个礼,都是姐姐的不是。”绿珠放低身段上前给柳儿赔不是。 “猫哭耗子,你滚远些,我不想看到你。夫君,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白挨一掌,又被当面诬陷,心中委屈只管大哭大闹。 清如看绿珠白着脸,缩肩站在一边,实在让人怜爱。 上前牵了她的手,带她离开。 “你也是,有了身子,便离她们远些,燕翎是个泼辣货,你又不是不知道。夫君瞧瞧,伤了哪里不曾?” 绿珠依在他肩,低声说,“我们的儿子可没这么脆弱,碰都碰不得。” “是个儿子?!太好了!” 清如转头差人告诉燕翎,绿珠胎像不稳,这些日子养胎重要,晨昏定省就免了。 ………… 这日,逢燕翎生辰,大家都去恭贺。 柳儿不敢吝啬,花大价钱置办一套头面,送与燕翎。 红玉问绿珠,“别的姨娘都忙着准备礼物讨好主母,咱们送什么过去?” “你伺候的姨娘太穷,没钱准备礼物。不过我有个别的惊喜赠她。你去跑一趟,请柳儿姨娘过来,就说我这儿给主母备了好东西,请她来赏看一番,务必只请她一人过来。” 她屁也没备下,因为她知道燕翎今天过不成生日。 柳儿自那次闹过,没再理绿珠,但她管着内宅供应,送到绿珠屋里的东西,捡着最不好,按最低标准给。 绿珠没找过她,她只当绿珠是个软柿子了。 也不想想从前绿珠是怎么管内宅的。 她本带着使女,走到半道,想起没拿手帕,叫丫头跑回院子拿一下。 红玉趁机请了柳儿去绿珠那儿看看礼物。柳儿起了好奇,便跟着去了。 柳儿到绿珠房里,没见什么稀罕物放在明处。 只桌上放了一匹扎眼的红色锦缎桃金斜万字云蝠八宝纹福星衣料。 那料子看着十分亮眼,以平金勾连万字纹为底纹,桃花桃实,蝙蝠衔万字,如意点缀其间,这纹样契合寿星身份,衣料华丽无比。 她上前摸了摸,“料子不错,不过上寿用,是不是轻了些?” 绿珠一笑,从旁边厦屋走出来,“我哪里比得上你,手握掌家权,有钱。我哪有什么礼好送她的。” “再说我现在巴结她也没半点好处。这料子妹妹想是误会了,这是给我自己穿的。颜色好看吗?” “你空着手去?”柳儿用扇子挡着嘴,似乎已想到那时尴尬的场面,想笑又忍住了。 “我不去。” “你有毛病,叫我来瞧寿礼,又说不去,你戏弄我?” 柳儿眉毛倒竖,绿珠摇摇头,怜悯地说,“好妹妹,是你来侮辱我,笑话我穷,没东西送,找我的茬,上次你可把我推到地上去了呢。” 柳儿也觉出不妥,一刻不想呆在绿珠房中,匆匆走到房门口。 从门到院,只有三个台阶。 就在她伸出脚的一瞬间,一股大气推压着她向外倒去。 她面朝下倒在地上,重重压住自己的肚子,甚至来不及用手护一下。 为让柳儿的胎一定掉下,堂屋中烧了麝香,故而绿珠躲在旁边抱厦房中,过了会儿方才出来。 柳儿出去时那一下,并非被人推出去,而是绿珠用尽全身之力,以整个身子撞在柳儿后背上,两人一起冲出屋子,摔在地上。 绿珠以柳儿为垫,压在对方身上,又滚到一旁地上。 柳儿这一下摔得太重,一下就觉得身下一片濡湿。 她本就已到临产,顿时大叫起来。 绿珠在一边捂着腹部也痛苦地蜷成一团。 红玉先冲入屋子,门窗大开着,她快速处理了烧过的麝香。 又拿出早上煮好的保胎药,绿珠一股脑饮下,才放心地躺在地面上。 那边有人露头看到两个孕妇都躺在地上,无人敢上前,已有人跑去报给燕翎知道。 这场面连匆匆赶到的燕翎也惊呆了。 柳儿身下触目惊心都是血,量大得叫她这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也害怕。 “请大夫,快请大夫去!叫产婆来。” 来了几个婆子,将柳儿抬走,另几个把绿珠抬入她自己房中。 一股脑请了好几个大夫,一个来了绿珠这儿,其余都去柳儿那边。 大夫已经开始催产,生下来是幸运,生不下来,大人连带孩子一同殒命也有可能。 绿珠这边有异常胎动,是摔了一下的缘故,好在问题不大。 柳儿的孩子没入盆,生产异常艰难,催产药一碗碗喝下去,柳儿疼得陷入癫狂。 燕翎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来到绿珠院中。 却不想,清如下了朝直奔此院,现下正陪在绿珠床边。 他见燕翎这模样分明不是来安慰的,站起身皱眉挡在绿珠床前。 压低声音问,“你这是做什么?她刚喝过保胎药睡下。” “枊儿在那边死去活来,生不下孩子,口口声声以神佛起誓是绿珠推了她。身为主母自当问个明白。” “要问也不是现在。我且问你,绿珠推柳儿犯得着自己也摔倒吗?” “分明就是两人撕打以致一起跌倒。绿珠月份小,没她摔得那么重。” “至于为何事起了纷争,那次在你院中,我也见识过了。你由着人欺负绿珠,当我瞎了吗?” 他提高了嗓门一心偏向绿珠。 一众姨娘都跪下,唯独燕翎丝毫不怕,心中翻腾着怒意,与他面对面站着。 第484章 一命归西 清如见她如此无礼,气得脸发白。 “跪下!”他咆哮着。 燕翎无奈,只能不甘心地跪倒。 绿珠无论如何不能装睡下去,张开眼睛有气无力拉了清如一把。 “夫君,莫生气,主母当时不在场不知情。” 绿珠说柳儿过来问自己给燕翎备了何物贺寿。 见只有一匹料子就嘲讽自己穷酸小气,两人言语不合吵起来。 她叫柳儿滚出自己院子,骂了柳儿几句。 那贱人上前就扇自己巴掌。 她不服,两人撕打,绊在门槛上,一起摔出门外,滚下阶梯。 后头她腹痛到意识模糊,只觉得柳儿在大声尖叫。 别的再记不清楚。 那匹八宝纹福星衣料就放在桌上,证明她说的话。 无人想起来,她的生日仅比燕翎晚一个多月。 “你不问青红皂白,领人过来问责绿珠,她难道不也身怀有孕?你的心肠是什么做的。” 燕翎白着脸听夫君训斥。 她突然意识到,不管自己有多厉害能干,在家里,永远要以男人为尊,哪怕他在外是窝囊废。 “燕翎知错了。我会叫大夫好好给两位姨娘看顾好胎儿。” 她正认错,屋外跑来个丫头,“老爷,去瞧瞧柳姨娘吧。她不好了。” 胎儿娩出来了,是个男孩儿,可是一条手臂却不正常。 “禀老爷,姨娘那一下摔得太重,压迫胎儿手臂,以致一条臂膀骨折了。” “救!尽量让孩子活下来。” “可是……姨娘她……恐怕过不了这关呐。” 不必大夫开口,这屋里浓重的血腥气说明了生产的凶险。 清如提前就找好了接生婆,也吩咐过,危险时保小的。 接生场面惨烈异常,她产道迟迟不开,孩子也未入盆。 接生婆几乎生撕开了产门,按压腹部,将孩子拉到这世上。 柳儿成了个壳子,软搭搭被人遗弃在床上。 血把整个床铺都染红了,透过床褥,渗进床板上去。 此时还在滴滴答答向地上滴。 “叫乳母和大夫一起看好我的儿子,尽一切所能,活他性命。” “柳儿的尸体,埋了吧。给她娘家贴补些银子。” 清如甚至没到产房看柳儿一眼,她尚未咽气,便被安排了后事。 ………… 燕翎在绿珠房中跪到清如出去。 她便站起了身,脸上恨恨的。 绿珠含着泪,伸手去拉她,“主母,柳儿为人你很清楚,得意便猖狂。我怎么会找她的事?” 燕翎此时吃不准事实真相,她心烦意乱甩手回自己屋去。 什么生日? 席面都摆好了,各房的寿礼摆在桌上。 灯火通明的堂屋,静悄悄,除了几个下人,谁也不在。 出了这种事,哪里还有心思过生日。 落英跑来弯腰低声在她耳边说,“柳姨娘没了。孩子手臂骨折,想必将来也是残疾。” 她低着头看着那一桌精美的、冷透了的菜肴,起身退后一步拉住桌布,猛一掀,一桌子菜纷纷落地,成了一堆渣滓。 她的生日,成了柳儿的忌日,以后每到这天都不要她好过了。 柳儿死不死,那胎儿残不残都不与她相干。 她生了大气。归根结底,她气得是清如。 这个男人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现在公然帮着绿珠和她作对。 ………… 越想越气之际,恰清如迈着步子,一手按着太阳穴向屋内走。 “夫君,女子生产就如在鬼门关走一遭,生死难料你何必……” “你在说什么呀?”清如怨怼地瞟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怪物。 这一眼便把她刚压下的火完全挑了上来。 “我说事实!每个女子生产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头,她柳儿倒霉,两只脚全进去了。如此而已,说错什么了?” “生死是一回事,你看看你冷漠的样子。她死了啊,为了生我的孩子,死掉了。若非你管教无方,明知柳儿与绿珠不和还叫两人碰面,哪里会有今天的惨状!” 清如红着眼,他心中的确悲伤。 虽不是很疼爱柳儿,毕竟与对方有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 叫他无动于衷他怎么做的到? 柳儿死了,他担心绿珠又去看了一眼,把柳儿没了的事说给绿珠听。 绿珠伏在枕上哭得死去活来,口口声声怪自己不该争一时口舌之快,坏了柳妹妹性命。 他哭过一回方回了燕翎这里,没想到燕翎压根不把柳儿的死当回事。 与绿珠相较,差别太大。即使他平日性子温和,也忍不下去。 两人大吵起来。 燕翎指责清如忘恩负义,忘了若非自己,他怎能升为三品大员。 又说他没出息,这么多年下来,朝中大人物认得不少,却没能力往上爬,是摊扶不起来的烂泥。 清如头疼欲裂,燕翎吵起架来,总提旧事,还看不起他。 他一怒之下指着燕翎道,“你这么厉害,现在女子也能读书做女官,你如何不去?” “你想去,想有成就,我不拦你。你离开这个家也随你。你那么能干,别叫我们一群窝囊废连累了你。” 燕翎终于哭起来,她为这个家兴旺起来,做了那么多事,一心巴望家族能一跃成为京城旺族。 所以才给清如纳妾,自己毫不妒忌,为许家开枝散叶费尽心思。 到现在却被清如指着鼻子骂她悍妇。 她心里冷透了,指着外面,“出去。就便是我要走,也把我添的东西都还我。许清如你真是良心让狗吃了。我若走了你自己想想这宅子倒不倒,你的一群儿女谁来照顾抚养。想好了可以给我一纸休书,我等着。” 她转身回房闭门,将许清如关在外面。 清如在外头坐了会儿,冷风一吹,头脑清静下来,也后悔方才话说重了。 他不愿回去,去了绿珠那里。绿珠见他脸色,便问,“夫君与主母吵架了?” “这个家都指着主母操劳,柳儿去了,现在更依靠她,夫君先忍一时吧。” “我瞧你操持得就不错。为何要换成柳儿?” “总是我哪里没讨得主母欢心。” “哼,这家未必只能她说了算,我说了就不算。” 第二日,众姨娘晓得头天没过成生日,燕翎必定不乐,都早早来请安,连绿珠也拖着病怏怏的身子一步三喘地走入厅堂中。 第485章 燕翎玉殒 堂上不止燕翎在,清如也少见地与燕翎并排而坐。 大家请过安,绿珠再次跪下道,“昨天没了柳姨娘,我心中甚是难过,怪我不该与她争执。请主母责罚。” 燕翎沉默半晌,绿珠可怜巴巴瞧着她,汪着眼泪,头夜她想了许久,还是感觉有蹊跷。 可绿珠这副样子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也看不透。 “我真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意外。”她跪行几步,拉着燕翎的裙角,“姐姐知道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吗?” 燕翎终于心软了,伸手拉起绿珠。 清如问,“你胎动昨夜还好?” 燕翎方知头夜清如并未宿在绿珠那儿,而是睡了书房。 两人这才算和好,燕翎懒得管琐碎事,掌家权再次交给绿珠。 私底下,燕翎告诉绿珠,“外头产业众多,总得有一个掌家的男子,我才选了你儿子,谁想到你竟疑心我不想叫你儿子读书。” 绿珠笑道,“夫人目光心智我哪能及。叫他跟着哥哥,兄弟之间感情深厚不生二心,咱们这个家才得壮大。” “那说得也有道理。”燕翎知道此事无可转圜,顺水推舟说道。 绿珠待燕翎更是事无巨细以她为先。 凡事都问过她意见才做决定。把她伺候得十分顺意。 她勤快又精明,比柳儿不知强出多少倍。两人之间的嫌隙慢慢消弥。 燕翎偶尔想起,心中还有怀疑,也无法查明那日真相,兼柳儿已死,便放下此事。 及至天寒时,燕翎不知怎的,神思倦怠。 绿珠一听她说,立时请了黄大夫过来瞧。 燕翎知黄大夫是京中少有的看妇病的神医,收费昂贵,遂放了心。 黄大夫诊脉后,说没什么大问题,还是原先两次生产身子落了病根。 年轻时不明显,上了年纪会慢慢出现到了冬季便十分倦怠的症状,并不少见。 多休息,少操心,小心将养为上。 绿珠几乎衣不解带看顾她。 饮食、煎药、事事上心,有时喂着药,便落下泪,“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 “那些个官夫人们,都等着你应酬,我是说不上一个字的。也就打个算盘的命罢了。” 时值凛冬,她缠绵病榻已有三个月。 不但不见好,越发连床也下不来。 绿珠肚子已大起来,依旧亲自扶她起来,喂她喝了药。 “我有样东西,想给燕翎姐姐瞧一瞧。”她笑得很有深意。 燕翎第一次听她这样带着名字唤自己姐姐。 她费力地张开眼睛问,“什么好东西,特特带来?” 绿珠拿起个包袱,慢悠悠解开,里头一件鲜亮的新衣—— 红色锦缎桃金斜万字云蝠八宝纹福星衣料裁制的新衣。 这衣服上的纹样皆是福?象征。 正是柳儿出事时看到的衣料。 “好看么?妾室不能穿的纹样,当家主母最合适,又华丽又吉利。”她爱惜地抚摸着衣服。 燕翎无力地长长出口气,“嗬——好看是好看,可我现在这样子也穿不上……” “燕翎姐姐误会了。这是给我自己裁制的。那日柳儿来看我就告诉过她,这是我的衣料,并非给姐姐的寿礼,我与姐姐生日只差月余。” 燕翎瞪着眼睛看着一脸笑意的绿珠,突然明白过来,指着绿珠,“你!是你,推了柳姨娘。” 然而,绿珠摇了摇头,“猜错了。” 看着燕翎迷惑的模样,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着姐姐学了许多东西,姐姐杀伐决断才是最叫妹妹佩服的。” “我没推她!我用自己的身子撞过去的,就算豁出我的孩子,也得要了她孩子的命!” 她的脸突然变得凶狠,继而又温和下来。 “我月份小,又以她为肉垫,算来出事的几率不大。” “再说都出事,我也是提前准备好的保胎药。总之我不会让这个贱人活下来。” “我感激姐姐,这一切当初的我是做不来的。是姐姐一再逼我,我不得不为我儿子打算。” “你不让琨哥儿入学,是不是想着两个孩子都在学堂,到时推举轮到我儿子轮不上你儿子。” 她冷笑一声,“自然做母亲的都是向着自己孩子呢。姐姐口口声声为着这个家族壮大,却仍只顾你的儿子。” “若你儿子读书读得好也罢了。我问过几个夫子,都说琨哥儿是读书的好材料,你儿子学什么都不行。” 她讥笑燕翎,“你还敢说不叫琨哥儿入学只是为家里考虑?” 燕翎吃力地分辩,“家里产业庞大,更要能人管理,琨哥儿最合适。” “当今圣上既能叫女人入学识字,也许女子入宫为女官,那女人一样可以管理庞大产业。我儿子是要当官,光宗耀祖的。” 她温柔地俯下身对燕翎道,“姐姐别怪我。你打掉我第一个孩子时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你知道了。”燕翎只是愣怔一下,并不意外。 “对。你妹妹虽蠢,却还没蠢到家,临死也该想到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姐姐不亏,这几个月为了取得你的信任,我像伺候祖宗似的捧着你,我娘亲都没受过如此对待。” 燕翎躺在床上笑了,笑得绿珠一阵慌张,燕翎凛然看着绿珠,“贱人,学了点皮毛就以为学到谋划吗?你差得远呢。” “可惜,临死不能见见我那大儿,徐家……是懂养孩子的。国公一族兴旺不是没有道理。你!迟早这个家要败在你手里。” 她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都不重要了。” 此时燕翎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浑身像在冰块中泡着,任屋中炭火再旺也热不起来。 这夜,清如来瞧燕翎,她交待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儿子。 她并没揭发绿珠,她心中太清楚了,这些事说了也白说,许清如是个什么性子,她也了解。多说无益。 斗输了,就认输吧。 这些年,她也实在累透了。 死亡,像清凉的夏夜,令人向往。 她环视一圈自己用妹妹的命换来主母之院,微微笑了笑——都是命啊。 第486章 直闯掖庭 绿珠主持了丧事,次年产下幼子,这院子里唯她是有两个儿子的。 清如还有纳妾的想法,绿珠不接话头。 这房中没有主母实在不便,清如就在某天提了请人说媒,续个正妻。 绿珠心寒,她操持整个家事没半分疏漏之处,尽心尽力侍奉夫君,清如想都没想过抬她为正妻。 逢着清如略有不适,她将黄大夫请到家中,说给清如诊过脉,给姨娘们也调调身子,好为家中多多开枝散叶。 结果,诊出夫君身子受损,已不能生育。 她暗自将消息散发出去。从两头断了清如续弦的想法。 京中贵女与他相配的,谁不想生自己的孩子。 谁又愿意来做家里好几个妾室,已有三个儿子的男子续弦。 绿珠既能持家,又顺从清如,最后名正言顺地被抬为正妻。 ………… 凤药已在牢中待了七日,连大公主都来瞧过她,并向皇上求情。 皇上为显公平,务必要寻到证物,以示凤药清白。 可那粮食怎么找都如平地消失一般。 连换粮的方法都不知道,粮食自宫中运出,直到到达灾民临时搭的粮仓,那里人多眼杂,如何偷天换日? 他信凤药,不止是因为人品,就算按道理推断,她也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搞钱。 宫里想巴结她的人多了去了,送点人情收点钱, 皇上也不会拿她怎样。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非在这件事的如此执拗,就是扣着她不放。 一日三餐按时送去,床褥都换了新的。 除了没办法给她开个大窗户,别的都过格供给。 查案的官员换了三批,皇上钦点的“废物”谁也查不出真相,已无人敢接此案。 此时玉郎得了消息日夜兼程已连骑八天八夜,十几天的路程,硬是八天赶了回来。 他尘灰满面,若非有那块沉甸甸的腰牌,守卫万万不敢放这胡子拉碴的男子进宫。 曹峥是个粗人,斗大字认不得三升,信中语焉不详,只道凤药被关入掖庭,皇上正查贪腐水灾陈粮案,应该很快会还凤药清白。 玉郎赶回来,直奔掖庭,他没这么焦灼过,凤药蒙冤比之叫他断条腿都难受。 若是可以,他宁愿自替凤药坐牢。 直赶到大牢,看到那向着小小高窗仰头而立的身影,他竟然眼圈酸了。 金玉郎啊金玉郎,你这辈子完了。 他自嘲一笑,唤了声,“凤丫头。” 那名字一路上在他胸口燃烧,叫他不能停歇,几乎跑死了他心爱的坐骑。 在驿站换了几次马匹,顶着重罪日夜奔袭,方才到了京中。 就为看这小小的身影一眼。 凤药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几乎压抑不住,回头眼泪便滚下衣襟。 “玉郎。”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两人对视良久,凤药扑过去,隔着牢门,拥着这个满脸胡子,一身汗气一脸风霜的高大男人。 玉郎也回抱着她,“你还好。” “我就放心了。”一颗心终于重回了胸膛。 “咳咳。”有人在门口发出动静。 两人齐转头,原来玉郎刚入宫门,皇上就得了消息。 此时整个牢房在皇上阴沉的注视之下,陷入让人喘不上气的氛围中。 玉郎有违皇命,擅离职守,私自回京。 入宫门不先到宫中请罪,反而先来掖庭。 动用私人职权,入内探望涉案重犯。 件件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犯了李瑕大忌。 凤药赶紧下跪,玉郎紧走几步,也跪下请罪。 “恕臣牵挂妻子,有违皇命,臣愿代替凤药入狱,直到皇上还她清白。” 皇上立在台阶之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金玉郎,眼中是化不开的阴云。 凤药头一次怕了,顺着皇上意思说,“皇上!玉郎的确有罪,请皇上责罚,万不要轻恕。” 两人低下头都不说话。 “哼,好一个伉俪情深,金大人不信朕的能力能挖出真相?还是觉得朕会冤枉朕的三品掌侍姑姑?” “微臣心中完全没想这些事情,只记挂妻子。现在看她无恙,马上回去也是可以的,皇上若下旨,臣即刻启程。” “跑了八天八夜,就为看一眼?”皇上嘲讽,“朕的国家大事,比不得你瞧一眼媳妇重要是不是?” 玉郎不出声,默认了。 皇上怒意渐生,“你是认为朕除了你,无人可用!所以认为朕不会重罚于你!那边的大事未了,还得依仗你,所以不会重罚于你!!你是朕的耳目,没你朕看不到,听不到,所以不会重罚于你!!” “是不是!”李瑕的咆哮在牢房中回荡,吓得守庭的牢头晕过去了。 “你大不敬之心昭然若揭,来人!……” 凤药见皇上气得五官移位,怕他马上下令对玉郎施以重罚,直起身子,顾不得规矩喊道,“臣女有话说,请皇上先听一句。” 她一颗心挂在玉郎身上,泪珠滚滚落下而不自知。 皇上抬头,见凤药竟是在哭,完全出乎意料,顿了顿,皱眉道,“你是要为你夫君求情?你可与他一起受罚同,为他分担一半?” 玉郎回头,见凤药以眼神示意他别再说话,便强闭了口不再言语。 “请皇上近前。臣女有机密话说。” 李瑕心烦意乱,走上前来,不耐烦地问,“何事。” “臣女清白若能自证,可能令皇上消消气?” 李瑕狐疑地看着凤药,若能自证清白,何必窝在这牢中这么些日子。 这里虽更换垫褥,可依旧闷郁难当,还充斥着不洁之气。 自大公主发怒后,牢房中清洁比从前强上一点点,好不了多少,这里本就是牢房,又不是安乐所。 又臭又闷,窗子依旧狭窄,养尊处优惯的人,光是关在这里就受不得。 有些犯事官员下了刑部大牢,禁闭几天,不必做别的,再审问就会招供。 自然大刑部大牢比掖庭更叫人难受数倍。 “请皇上恕臣女当时不能说出真相。” 她低声轻语,“皇上定然不信我不会用这些拙劣的手段搞钱。” 李瑕点头。 “陷害我的人也该知道这一点。为何他还要这么做?” “我认为更换陈粮的人要排除愚蠢到挂相的于大人。” 此话说得皇上莞尔一笑。 凤药和他想的如出一辙。 第487章 凤药出狱 凤药继续分析,“那皇上认为此人目的何在?” 李瑕不傻,他想得很深。 能做到此事的人,能量很大,绝对不会贪图那点银钱。 那所图会是什么呢? 现在下头人鼓吹说大周已到建德盛世。 他没那么容易被蒙蔽,大周顶多达到其他朝代的中兴,外头百姓守着什么样的日子,他没出宫瞧过,但他从前上战场时,途中所见所闻,犹如刻在记忆中。 他发誓改变这一切。 想到达盛世,岂是那么容易的?在他有生之年未必做得到。 那么在这个中兴之初,在他最繁忙之时,什么人在谋划着大计? 李瑕皇位来之不易,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 “臣女之所以当堂不为自己辩解,是为给那人机会,叫他动手。” “也是想,皇上动用最大力量,查出那人踪迹。” 李瑕沉吟,他没将案子交给大理寺,是为凤药。 一旦交出去,她就得下刑部大牢,那里受的罪……他回头看了眼金玉郎,这个疯子会不会跑去劫了凤药出来,都是未知。 可他点的大臣,却怎么都查不出粮食去了哪里。 一定是哪里有“结”,他再次瞟向金玉郎,心中暗叹口气,论聪明与狠辣,满朝算来,也就这个“绣衣直使”。 但他十分不悦这种感觉——被人辖制。 他可是堂堂一朝天子! 他自己手中也有影卫,但影卫好比刀剑,利器也,却只是工具。 使唤工具的人越强,利剑才能发挥最大用处,否则送到厨子手中,也只能切菜罢了。 他既要处理政务,千头万绪。再抽出时间查这破案,精力有限。 李瑕不甘地暗暗叹口气,开解自己,既是要依靠大臣办事,又何必在意依靠的是谁呢。 他不想承认自己最不愿依靠的就是玉郎。 这种复杂的情感,他懒得剖析。 眼见玉郎身边站着刀枪在身的士兵,一声令下就要拿下直使大人。 “退下,朕方才失态了。玉郎平身。” 金玉郎依旧跪着,“臣知错,请皇上念臣牵挂妻子,原谅臣之鲁莽。玉郎这一世,只在乎这个女子。” 这直率的表白让李瑕瞠目,也让凤药又羞涩又欢喜。 这个男子连表情都很少,不愿被人读懂心事,却将感情宣之于口。 凤药瞧着他,与他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数日来的疲倦与思虑都一扫而空。 眼中似有光芒闪烁,那是独属于两人的心心相映。 “好了,朕恕了你,先起来。” 皇上叫来人用冷水泼醒牢头,拿来钥匙,自己开门走入牢中坐下。 凤药与玉郎跪在他面前。 “记得原来在承庆殿吗?当时朕只是不得势的皇子,我们三人为伴,秉烛夜谈。” 凤药、玉郎皆不做声,与普通人共患难难,共享乐易。 与天子共患难易,共享乐难。 这种度并不好把握,李瑕又是那样聪敏多疑之人,更难。 凤药不愿与皇上一同回忆过往,将话题转回案子。 “请皇上让曹峥把灾民区从前的陈粮,与现在的陈粮各取一袋过来。” 皇上不满地瞥她一眼,她眼神清明,看起来并无半点藏私。 一股无法述说的寂寞升上心头,李瑕无奈地喊来曹峥吩咐他速去速回。 ………… 两袋粮放在面前,一模一样,凤药拿起袋子细看,将其中一只向前推,“这是凤女送出的粮。” 皇上也仔细看过,却分不出,“金直使,你媳妇有没有告诉你两包粮的区别?没有?那你来辨别一下。” 金玉郎有些为难,他仔细看看袋子,常年的办差经验,稀奇八怪的事见得多了,他立刻分辩出,区别在绳子。 他一时为难,若分辨得出,显得皇上有些蠢。 分辨不出,显得自己有些蠢。 在皇上蠢和自己蠢之间,他选择了前者,微一躬身道,“在绳子。” “其中一条绳子着过色,且着了麻绳本色。” 皇上深吸一口气,憋着口气又拿过粮袋看,依旧分辨不出。 以手捻之,手上无色。 “只需拿针挑开其中一股,里头色略略浅些,或以特殊去色水剂泡之,颜色即掉。” 皇上看了凤药一眼,“这么刁钻,可是你夫君教你的?” 凤药辩解道,“非也,是臣女自己想的。” 是她想的不假,却是受了玉郎书写密信之法的启发。 “真是一对好夫妻。” “凤药已自证清白,朕却没如你所愿揪出幕后之人。” “这个却需要时间。微臣平城之事未了,暂时顾不得这边,可让臣下思考一下如何安排。”玉郎答。 “朕说过这事要交给你吗?”李瑕冷冷反问。 “还是你觉得除了你,朕无人可用?”此话问得极尖酸。 “臣不敢,只是觉得此事由内子引起,为人夫君,为妻平事是份内,请皇上明鉴。” 李瑕被顶得无话可说。 “你还是速回平城吧,朕也算成全你这个好夫君。” 他又重复一句,“好夫君”甩手出了大牢。 “那臣女是否自由了?” “你说呢?”远远传来皇上之音,“沐浴更衣来含元殿见朕。” 玉郎顾不得许多,将凤药紧紧抱在怀中。 凤药将头埋在他胸口嗔怪,“你不该以身犯险,违抗圣意私自回京,你这个傻子,若无自保之力,我还配做你的妻子吗?” “胡说些什么配不配,要说不配也是为夫配不上你这聪慧多思的丫头。” “对了,你在平城的事是不是非常重要?” 提到这个,玉郎松开手,虽是神情如常,凤药却也知道他那边的事定是棘手的很。 玉郎自从杀了万千云,成为两监御司唯一的“绣衣直使”便没遇到过这么难办的事。 他微微一笑安慰妻子,“为夫能处理得了。” 两人一同走出掖庭,外头的阳光照得凤药眯起眼睛。 恍如隔世。 她出宫,与玉郎一同回家,沐浴更衣后,两人消停地吃了丰盛一餐。 好像他们每天都是这样过的一般。 凤药浇了花,还为玉郎烹茶。 把他该换洗的衣服都取出来,一边唠叨他不懂照顾自己身体,玉郎坐在宽椅上,听着她叨叨,心中一片暖意。 她心中伤感却不愿表露,过了今夜,玉郎大约再待上一天,明日傍晚就要离开。 皇上还有旨意,她得入宫了,临走时对玉郎道,“夫君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依旧回家。” 玉郎坐在宽大椅子上,冲她微笑点点头。 等凤药走后,他身子慕然一软,胸口疼痛犹如有人用匕首狠狠剜他血肉。 第488章 最坏结局 玉郎压抑不住,大口大口吐起血来,他心中庆幸凤药走了。 “来人,把青连请来,快点。” 今日他穿的是紫绶色圆领袍,吐上了血也不明显。 哑巴管家拿来毛巾与热水,他净了脸面,更衣,叫管家拿去烧掉。 再出来,青连已坐在他院子里,自倒茶水,自斟自饮。 此时已近黄昏,青连看看他的面色,堆起一脸愁苦,“老金,你犯病了。” “正是。” 青连责怪他,“你这病累不得,也不能思虑过重,你忘了我的嘱咐吗?” 他当年抗击倭贼,中了倭贼贼首一刀,那刀上萃了毒,毒留体内太久,后来虽喝过解毒汤药,也早已伤了脏腑之器。 当时瞒了凤药,只说解毒解得干净。 这事,只有青连与他自己知道。 此次,他听闻凤药之事,忧急之下,又兼长途奔袭疲劳,催发余毒,才会吐血。 听了老友抱怨,玉郎轻哼一声,“生逢乱世出身贫苦,便注定一生不得安闲。我与你不同。” 他是被人抛弃的孩子。 他这样的孩子在那时候不分男女都会被丢弃,多不胜数。 有人被人吃掉,有人入了育婴堂而后不知所踪,有人直接饿死道旁。 被万千云看上,进入东监御司,虽残了,对他来说已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这才是最荒谬最折磨玉郎的—— 富贵人家的孩子塌天的大事,落在贫家儿郎身上,甚至可以称之幸运。 阴暗的记忆深植在心中,早与血肉纠缠,长在一处。 他成长为一个阴郁,让人望而生畏的男人。 下毒、折磨、用刑、亲手过审犯人、用各种方法杀人,对他来说,只是常事。 没有什么能打动他的。 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交换。这样倒也简单。 他从前有两个朋友,一个青连,一个凤药。 现在他有一妻一友,还是这两人。 面对好友的担心,他无谓一笑,“金某不畏死亡,只须死得其所。” ………… 凤药入了宫,见含元殿灯火通明。 等走进去,方看到只有皇上与明玉两人在。 见凤药入内,明玉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走上前行个深礼,“凤姑姑出来了,明玉贺喜姑姑。” “明玉平日话少,今儿知道你要回来,问了多少次。明玉你且下去,朕与凤药有话说。” 皇上很轻松,少见地穿了松石绿卷草纹圆领袍,露出一圈雪白内衫领,极干净爽利。 腰间束了缎子同色腰带,玉嵌宝石带钩束出劲瘦腰形。 他长年锻炼,身形挺拔,整个人精气十足。 凤药走到几盏灯前,熄了几支蜡,将殿内亮度调到令人舒适柔和的光。 回头看,皇上带着笑意望着她,“还是你懂朕。” 他心情颇好,亲自搬来椅子,戏谑道,“姑姑请坐。” 皇上高高坐在龙椅上,凤药坐右下方。 两人的笑意都消失,沉默良久,皇上问,“你认为如何处置于大人?” “皇上既问,容臣女直说,自皇上登基以来,从未用过重典,除了抄家流放那些从先帝时便开始图谋不轨之人,皇上没对众官员下过重手。皇上知道下头人怎么议论皇上吗?” 皇上皱眉看着凤药,等着下文。 凤药沉吟片刻,“下头人说皇上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对当朝官员还是很温和的。还说当官不为钱,生儿傻三年……诸如此类的话,请皇上先息怒。” 凤药停了会儿,让李瑕平静下心情。 “臣女只是内廷女官,听闻此言,也觉气血上涌,皇上的苦心都被浪费了。这群油盐不进之人,必得重典方能刹一刹这种风气。” “皇上也知道,次次受灾都有民变的可能。此次也有不轨之徒混在灾民之中,皇上认为于大人知道不知道呢?” “他赈灾前是否先了解过此前朝廷赈灾的情况?连臣女尚能翻一翻以往赈灾的档纸,晓得里头门道儿多得很,所以提前防备,才没落入敌人股掌中。他一个饱读诗书之人,难道不知?还是心存轻视?” “这样的官员,愧对皇恩,愧对黎民苍生,又岂是一句罔顾皇恩可以概括的!” 她与皇上对视着,说出这些话,眼神坚定带着些许怒火。 “我坐几天大牢无碍,这样的国之蠹虫,杀一个少一个,对国家是为大幸!” 杀是必杀的。这一点皇上与凤药心中都清楚。 当时不杀他,一是凤药的事没查清,先留着他以免落人口实。 两个与赈灾有关的官员,只杀其一,有失公允。 二是没找到陈粮,不知与这于大人有无关联。 “陈粮之事,不如今夜调金大人审上一夜。也许能吐出些什么。” 烛光一闪,凤药脸上的阴影晃动一下,她这话意思很明显。 反正要杀了,豁出去,先逼他一逼,能问出什么,废料也算有点用处。 皇上自然领会,问她道,“金玉郎何时离京。” “明晚。” “倒显得朕小气,不叫你夫妻二人团聚。” “国家要紧,处理完皇上自会给他休息时间。”凤药真心的笑意藏不住,自心底涌出。 何时提起这个名字,都叫她心中甜丝丝的。 皇上岂会不知,暗叹口气,“那就宣他入宫,连夜提审于大人。” 他在牢中犹抱着希望,女儿是贵人,腹中怀着龙胎,皇上看在女儿面上,也不会加以极刑的吧。 审他时果然,各位皇上钦点大臣都不算严厉。 没有证据,也许于大人还会出大牢。皇上指不定用他不用。 若仍然在朝为官,大家抬头见低头见,也不想搞得太僵。 再说“刑不上大夫”问他不说,总不好打他。 ………… 金玉郎将于大人从牢中提出,他还以为皇上要见他问话。 问话完毕是不是就会放他离开? 没想到牢头将他送出门后,转头便走。 门外一架车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箱子,箱子前开了个洞。 他奇怪地左右看了看。 暗影处出来两个蒙面人,点起一支火把,照着那只箱子,于大人这才看到箱子上,斑驳的全是褐色污渍。 那只肮脏的箱子,不怀好意卧在车架子上,破旧而森然,让人胆寒。 第489章 人情冷暖 其中一人以眼神示意他一下。 一个阴冷的声音钻入他耳洞,“进去。” “啊?!”于大人发起抖来,“谁在说话?” 明明举火的人动也没动,声音是从别处发出的。 “大人现在归我东监御司了,上车!”那人喝斥一条狗般斥了一声。 “还是说大人需要影卫先折了你的腿再塞入车中?” 于大人感觉身上突然那么寒冷,哆嗦起来。 东监御司?怎么犯得上动用这个地方? 他支叉着双手,如一个无措的孩童,左右张望,希望找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 天地间一片墨黑,除了火把照亮的那口箱子,什么也瞧不见。 没奈何,他走到箱子前,那箱子只半个人那长大,真不知他这样体型的人如何进得去。 他哆嗦半天,只伸进去了上半身,腿还露在外头。 “于大人这腿若不想要,我可以帮你折了塞入车内,如此可以保你个全尸。” 于大人已吓得在车内哭出声来,“我女儿是贵人,你们敢对我动私刑,我要告诉皇上!他会为本官做主。” 那声音十分不耐烦,“你已经很幸运了,换成金大人在此,你已被断掉四肢塞入箱中。” 于大人听到“金大人”三个字,抖如筛糠。 这位大人,恶名在外,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都说他心肠如铁,油盐不进,落入他手,不如被狼虫虎豹所咬食的爽快。 皇上怎么可能这么狠心? 赈灾这件事上,他后悔了,他想愿意双倍退还贪腐之银。他不应该在这件事上趟浑水。 他想见皇上,表明心意,宁可贬为庶人,告老还乡。 家乡他买了不少田产,回去也是一方大地主,足以安稳度过余生。 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连刑部也不经过,便送入东监御司? 那里审的都是恶贯满盈之人。 他是斯文人,皇上不能这么待他! “我要见皇上!我冤枉!秦凤药告我刁状!我……呜……” 他臂膀被人钳住,一块腥臭的抹布一下塞到他喉咙深处。 他被人用极粗暴的方式塞入箱中,小洞一关,里头黑暗得如同失明。 从进入囚车,心理上的博弈就已然展开。 这种打击人自尊的车子,上头先给了于大人当头一棒。 他在箱中不能出声,泪如雨下。 ………… 凤药从含元殿出来,明玉在一旁守着。 见了凤药上前,先拥抱了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分开。 不多时,便有小宫女慌慌张张跑到华阳殿,此时佳贵人一腔心思躺在床上,盖着绣被,还没入睡。 小宫女给上夜的宫女耳语了几句,那宫女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什么?” “什么事?本宫身怀龙胎,本就睡不安稳,你还在那里大呼小叫,存心不让人好过是吧。”佳贵人坐起身。 那宫女跪在门口,低声说,“老大人连夜被东监御司的人提走了,请娘娘快想想办法吧,晚了来不及。” 佳贵人这边得了消息,皇后自然也得了消息。 万没料到,皇上会出此狠手。 皇后在殿中来回踱步,吩咐下去,“有人来访,只说本宫已睡下,明日再见。” 没多久,佳贵人便带着宫女,担着违抗宵禁的旨意来到皇后处。 等待她的只有厚重的宫门。 里头人连门也不开便回道,“请贵人回去,皇后身子不适,饮了安神药歇下了,明日请早。” 佳贵人知道请不动这尊神,只能挺着个肚子急匆匆向含元殿而去。 谁知连皇上也已歇下。 她只得跪在殿外,一声声高喊着,“皇上,求您见见妾身。看在妾身为您诞育皇子的份上,饶了妾身父亲吧。” 哀怨的哭声一声声在含元殿院中回荡,凄冷的空气仿佛含着薄薄的霜,如剑一下下割在佳贵人脸上、心上。 “皇上啊——” 门“吱——”一声打开,明玉走出来,垂眸看着贵人,“奉旨意有话问你,你是否身怀皇嗣,便想以此为要挟,迫朕见你?” “妾身不敢,只想求皇上开恩,饶恕父亲一回,他是一心为皇上做事的啊,就当饶了一条狗罢了。求皇上开恩呀——”她哭得凄厉。 明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心中却痛快,板着脸道,“开不开恩,不在朕,在于你父亲违没违法。我朝没哪条律法规定,官员犯法,单独处理。请贵人自重,回你殿上好好保胎,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朕必不牵连于你。” 明玉说完,俯身扶起佳贵人,“贵人回殿中等待消息,迟早有信儿。别伤了身子,您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龙胎。别叫有了闪失,罪加一等。” 她不软不硬,似劝慰似警告。 佳贵人哭得身子都软了,里头半点声音也没有。 她瘫在冰凉的地上,风催动树梢,发出鬼哭般的“哗哗”之音。 没人在乎被这无边黑夜吞噬的小小贵人。 她心肝俱裂,于这天地间也只是尘埃落地般的小事。 宫女流着泪来扶,两个人才堪堪架起软成面条的佳贵人。 伤怀可催心肝,当夜回去,她便腹痛不已。 稳婆早已准备好,值夜太医得了消息快速赶来。 她到底年轻底子好,当夜产下一个皇子。 皇上终于肯来华阳殿,瞧瞧她和孩子。 但却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留下一句,“好好养身子,别的事不要管,朕会宽待于你。” 佳贵人含着泪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视而不见。 第二日,赏赐是照例送来的。 皇后也来探视了,却一直垮着脸。 “听闻昨天夜里,本宫歇下后你又来了?” 佳贵人心中焦灼,一夜只合了几眼,此时脸上一片憔悴,只能以头触枕,“娘娘,我是生了皇子的,求娘娘在皇上面前为我说句话。” “皇上?你接触皇上已久,他是什么性子你都不清楚?无凭无据,单靠几句话,撒个娇能让皇上心软?” 皇后白她一眼,“你太天真了,除非拿到秦凤药不法之证,连带上她,皇上才不会重处你父亲。可人家干净的很!昨天已经放出大牢了!” 她气呼呼地说,“人证、物证齐全,秦凤药自证了清白,连证据都被曹峥派了一整队侍卫营的高手看着,断断做不得假。” “那丫头也太精明了些,要不是皇上厚爱……”她咬咬牙,强忍住后头的话。 “现在你自保方为上策,你父亲他……只怕要坏事。” 佳贵人在家中时,得父亲百般疼爱,父女情深,听得此话,加上生产的疲劳一下便晕过去。 第490章 刑讯于某 皇后从华阳殿出来,正遇上前来探视的曹贵妃。 两人互相行礼,曹贵妃道,“宫中真是喜讯连连,皇上除了国蠹,又添皇子,双喜临门呀。” “姐姐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歇好?一定要注意身子。” 皇后不愿多言,冷着脸点点头。 曹贵妃圣眷日盛,皇后不想触其锋芒,带着侍女离开。 ………… 于大人被拉到一处四面无窗的房间里。 箱门一开,一股奇特而可怕的气息扑面而来。 寒气中混合着生肉气与血气。 他缩在箱中不想出,被一条粗壮的手臂拉住前衣领一把揪了出来。 粗糙的箱门刮蹭住他的皮肉,生疼。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旧木案子,上面摆着块硕大的磨刀石。 旁边并排放着各种刑具,每样都用得发黑,刃部却明亮锋利。 他站不住,瘫坐在地下。 “刑不上大夫,你们不能对老夫用刑。”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自暗处传来,“这里百无禁忌,于大人到了此地还说什么不能,天真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昏暗的灯前。 看不清脸,穿着长及脚踝的黑斗篷,脸隐在深深的帽兜中,身姿如降于凡尘的神。 “金、金大人。”于大人突然跪好,“请金大人为老夫转句话,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务必告诉皇上,老夫冤枉。” 金玉郎在灯下缓缓去掉帽兜。本来站在灯光中的几个影卫都退到影子中,不闻一点声息。 凡在此间见到金玉郎真容的,没人会活。 于大人瞧着眼前俊如玉雕的男子,他面皮白净,没有胡须,脸上线条分明,两道浓眉皱起,眼神静如深潭。 声名在外的金大人原来是个阴沉而貌美的男子。 玉郎在一把宽椅上坐下,在这阴暗之处,他风华如散发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在开始前,我给于大人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听清楚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如雪山上的溶化的溪流,低沉清凉,缓缓流淌,叫人听了心头一阵舒爽。 “这个问题便是:如何将陈粮换成含砂的货色。换下的陈粮藏在了哪里?” “你不可能一点不知。要知道,说谎的人本直使见得太多了,没人能在这里还不吐实话的。” 于大人眼睛乱转,突然大喊,“你该把皇上身边的秦凤药也抓来。那些粮是她组织的,她最清楚。金大人,你不会惧怕吧,她可是与皇上勾搭在一起的,你敢抓她来对质吗?” 金玉郎全身唯一的短处便是这个名字。 ………… 数十年的血雨腥风练就他铁打的稳重。 他不动声色,如诉家常,“你说的这女子,我已与她对质过了。” “粮食从仓库出来,便转手给送粮队。她不会次次押运粮食,她只负责如数如实出库。” ”你!你包庇她!” 金直使瞅着他一笑,“我本当包庇她,可本使秉公并未这样做,她是我妻子。”金玉郎放轻声音说。 于大人惊惧之下忘了说话,什么?秦凤药是金大人的媳妇??? 要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惹那个死女人的。 怎么这么大的事,没人告诉他? 难道有人就是要他送死? 他惊吓到几乎窒息。 “我我我,下官……” “一次机会用完了,来人,给于大人上刑。” 他好整以瑕,甚至叫人送来茶,慢品起来。 于大人的惨叫被厚厚的墙面挡住,在斗室之间回荡。 “大人饶命,饶命……” 一夜很短,也很漫长。 佳贵人只觉闭上眼天就亮了。 于大人却如度过了残生一般。 那滋味,能“死”就叫前途似锦。 玉郎在天亮时拿了供词,回头看了奄奄一息的于大人,扬扬纸张,“不可一字有假。” “没、没。都是真的,大人在上,我不敢……不敢呜呜呜,有一字假话。” 他如半死的猪,一身肥肉瘫在满是血水的地上。 上来两个影卫,一把剪刀剥净他衣衫,将他本余不多的魂魄又吓没了三分。 之后,为他更衣,换上干净衣物,擦净手脸,束了头发。 囚车也换作栅栏式的,于大人见了那车,如从斗室搬入豪宅般长舒口气。 ………… 曹贵妃在春华殿,面前站着明玉跟前的小宫女。 “真的假的?”贵妃素来稳重,此时端着描金茶盏的手也有些抖。 “真的。皇上早起就召了凤姑姑来。气得摔了砚台,原因不晓得,但是于大人死定了。” 传过消息,小宫女便匆匆离开。 贵妃待其敌手,如隼般凌厉,佳贵人站了皇后那边几乎是明面的事。 她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明玉私下问凤药,“姑姑这般利用贵妃,不怕她看透了恨你?” 凤药对镜整理衣衫,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她从镜中看着明玉。 “此次她待我不薄,我不欠人情,这是对她的回报。” “曹贵妃先前是拉拢过佳贵人的。佳贵人若聪明就该如容妃一样谁也不站,跟了皇后就是和贵妃过不去。” “这消息我可以直接透给佳贵人,我先给贵妃,算是投桃报李。” 凤药满意地将玉郎送她的簪子插在发间,弹了弹天青色三品大宫女服的衣角。 这件衣服算不得华贵,却是她最爱的颜色与花纹。 胸口一朵大的西番莲纹,袖口绣了忍冬。 这件衣裳她每每放在大场合才肯穿它。 “佳贵人已形同废人,所以我也谈不上利用。” 明玉帮她戴上金葫芦耳坠,问道,“佳贵人若是听话,我瞧皇上不会为难她。” 凤药却断定,“她一向不懂进退。今天绝对有好戏。” 收拾毕,她去送别玉郎。 含元殿上,皇上一扫疲态,由小桂子宣读于大人罪状与处罚。 天擦亮时,玉郎直接来到殿上,叫醒熟睡中的皇上,递上几张薄纸。 皇上接过后,皱起的眉就没展开过。 表情变幻莫测,平静读完将纸亲自收到密折匣中。 他脸上泛起青色胡碴,玉郎沉默等待下文。 “处什么刑罚呢?” “依律可处凌迟。”玉郎说,“不过,建朝以来,也没用过如此重典,还是请皇上减一减吧,以示天恩。” 皇上闭目想了许久,艰难地说,“就腰斩吧。” 玉郎也暗自吃惊,以为砍了那家伙脑袋顶天了,不想皇上气性这样大,判了开国最重之罚。 ………… 贵妃迈步进入华阳殿,此殿布置甚为贵气,可与春华殿相较。 “妹妹身子感觉如何?” 佳贵人素来不喜欢贵妃身上的冷傲之姿,奈何对方位分高,她只得客气疏离地答了一声。 “妹妹在月子中,无人敢把消息告诉给你,姐姐却一直担心于老大人安危,差人打听了确切消息。” 她那对圆而亮的眼睛瞧着佳贵人,活似踩到老鼠尾巴的猫,满含戏耍。 佳贵人果然一直坐直起来,“什么消息,我父亲如今怎么样了。” 第491章 诛杀贪官 曹贵妃怜悯地瞧着佳贵人,“皇上今早看了你父亲的供状,勃然大怒,连心爱的砚台都摔了。说要重处于大人,以儆效尤。” “你胡说!” “你父亲不但自己贪腐,辜负皇恩,还想栽赃嫁祸凤姑姑,光是对皇上撒谎这一条就够老大人受的。” 佳贵人捂住胸口,直挺挺往后倒。 贵妃起身,“皇上正拟旨,若妹妹想阻止,最好快点,一旦明发就再无可挽回。” 佳贵人来不及判断消息真假,不顾宫女阻拦,穿上衣服,来不及披大氅便向含元殿而去。 小宫女拿出毛皮大氅,贵妃拦了一下,“你稍等等,万一皇上发作你家主子,你跟着遭殃,且晚会过去,她既然敢这么跑去,也不差少穿这一会儿。” 那小宫女吃够佳贵人的苦头,知道这主子最爱拿奴婢出气,一会儿触了皇上霉头定又要毒打自己,晚会儿就晚会儿。 她故意磨蹭一下。 ………… 佳贵 人来的不巧,含元殿中,小桂子已读完圣旨。 “腰斩”两字一出,满殿都是倒吸冷气之声,却无人敢上前提出异议,生怕被打为同党。 令人恐惧的沉默中,钱大人上前一步,“请皇上慎用重典,否则,再有重犯,何以惩戒?” 其他人才敢出气,依依开口道,“臣附议。” 圣旨上列明于大人的数罪实证,抵赖不得。 然考虑前例,便是太师谋反也没用过这样的典刑,若此后再有更重的罪,却无相应刑罚,岂非可笑。 钱大人也算老成之见,皇上想了想开恩道,“那便枭首吧。” 皇上已退一步,旁人也不能再行劝谏,枭首算是减轻于大人痛苦的死法了。 “改于某腰斩为枭首,今日午时行刑,四品以上官员,务必现场观看。” 而此时距离午时不足两个时辰。 皇上竟如今憎恶于某,迫不及待要处以极刑。 “扑通”一声,佳贵人重重摔倒在边门台阶上,她赶过来只听到最后一句。 凤药站在远远楼阁之上,遥望于大人施刑之处,满怀忧思。 曹贵妃在春华殿烤着炭火,惬意地与愉美人一同取暖饮茶。 佳贵人躺在床上,犹未苏醒。 皇后如被霜打过的茄子,精神萎靡。 “解决了于大人,姐姐这一灾也过了,怎么不高兴?”明玉与凤药并肩而立。 凤药爱怜地看看明玉,很怅然。 耳边传来三声炮响,那是杀人的信号。 于大人此时该是走在黄泉路上了。 她伸出手,天空零星飘下夹着雨的雪花,像冬日流的清泪。 ………… 晦暗的冬天,降临了。 凤药心中升起不吉之感,日日盼着玉郎的书信。 然而他来信甚少,让凤药更加焦灼。 佳贵人受到惊吓,又在生育没两天就出了门,吹过凉风后,生起产褥热。 太医走马灯似地进出华阳殿,然而她心中已灰。 皇上一直没来瞧过她。 一来着实生着她的气,她不顾一切拖着刚出月子的身子擅闯含元殿,皇上当时便将与她同行的宫女杖毙。 二来她殿中病气过重,满殿里散发着肉类腐烂的恶臭,这气味散发自她没养好的身体上。 毕竟刚生育完,还在排除身体秽物之时落了病。 苦药一碗碗灌下去,病却如抽丝般不见起色。 殿里不敢开窗,混着炭气与燃香之气,那气味聚合起来,浓得似乎能看到似的。 伺候的宫人个个愁容不展。 她烧得面红耳赤,连惊吓带着凉,吃足了苦头。 不知第几日,她突然清醒过来对贴身宫女道,“把皇上请过来,我想见见他。开开窗吧,这屋里味儿也太难闻了。” 宫女高兴地一连声应着,打开窗子,清冷的风吹进屋中,带着冬天特有的凛然,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又道,“烧点碧粳米粥。” 皇上听了报告,放下折子赶来瞧她。 她面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说话带喘,见到皇上开心地让宫女都退下,她要与皇上说说私房话儿。 然而不过五分钟,殿中传出皇上急切地呼喊,“来人,传太医!” 短短的回光返照后,佳贵人一缕芳魂,归于幽冥。 幸好她得了病去了,否则活着,也是某些人心中的刺,留着也是多余。 ……………… 未几日,玉郎终于在凤药盼望中传来一封信,一再叮嘱不管皇上如何降罪于他,都不可为自己求情。 他因为凤药下狱而放下手中差事赶回来,而放跑平城一直缉拿的一大枭雄。 追捕数月,一朝放虎归山,再捉就难了。 他回了平城,却不能亡羊补牢。 平城——门阀众多,勾结最深之地。 也是大周第一个皇帝崛起之地。 太祖皇帝就是门阀之家走出来的人物。 门阀并非出自本朝,早在北魏就已存在。 平城六镇出了多个皇帝,皆因这六个镇是军事镇,建镇为防御北方草原的柔然族。 这里成就许多军事人才,也成了贵族崛起发家之地。 一直发展到我朝,便成了树大根深的门阀。 太师虽已被年轻的皇帝连根拔起,但贵族集团根基还在,源源不断向皇宫输入力量,确保自己的权益不被侵蚀。 这是大周最难撼动的力量,关系复杂,手也伸得长,能左右国策的制定。 所以李瑕才把金玉郎派过去。 却因为一个小小的于大人而功亏一篑。 李瑕既头疼又生气,办砸了差事,自然要罚的。 他了旨意,免除金玉郎一切西监御司执掌权。只掌管东司即可。 新任西监御司“绣衣直使”是万承吉,从前老直使万千云的侄子。 那是个有着鹰隼般锐利眼神的年轻人。 凤药知道消息后心中五味杂陈。 万承吉的叔叔万千云,死于玉郎剑下,皇上的任命是故意的吗? 还是他对玉郎已经不信任了。 ………… 第492章 玉郎之罪 免了玉郎西司的权柄 ,已是皇上最轻的处罚。 李瑕气急败坏,将所有人赶出殿外,自己独坐孤窗发呆。 他连发脾气的力量都没了,窗外一片萧瑟之景。 从前凤药陪他时,常坐在这窗边,要么做事,要么读书,要么备些点心,等他劳累一起喝茶。 现在他是皇帝,有满宫妃嫔,却时常感觉到彻骨的寂寞。 他久对门阀世家不满,这个人是牵扯出大贵族集团的那根引线。 竟然,就这么跑了! 布了几个月的网,特务头子亲自潜伏,打入贵族集团内部挖材料。 远离京师,那里如铁桶一般难以攻破。 费时费儿终于有了突破,跑了。 皇上心道,金玉郎你若宠妻不如就回来当个富贵闲人好了,凭你功劳,朕就封你个异姓王也没什么不妥,虽说异姓王一向没好下场,但玉郎无碍,他是侍人,没后代。 可惜呀可惜,你英雄一世,宠妻原没错,可你也太…… 李瑕想不出词来形容,又很嫉妒玉郎做事敢这么潇洒,竟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去爱一个女子。 ………… 凤药不知事关重大,只觉皇上加诸在玉郎身上的惩罚太重。 他是跟着皇上出生入死过的人! ………… 皇上从窗子看到曹贵妃正向含元殿而来。 众妃中,只有曹贵妃和容妃叫他喜欢,所以没挡着,放她进来。 “给皇上请安。臣妾带了小点心,请皇上用些,奴才做事不当心,该罚就罚,别气着自己。” 她将点心一样样摆出来,全是皇上爱吃而别人不知的。 “你去看过凤药了。”皇上拿起一块红豆掺了枣泥玫瑰馅儿的梅花形糕点,皮儿做的晶莹剔透,馅不多不少。 就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他爱食甜,也喜欢糯米皮儿的软糯。 凤药做点心,馅与皮几乎做成一比一,既有咬头,馅也不嫌太小,她做什么都那么有分寸。 她对他从前多么用心,一粥一饭都放在心上。 等他当上皇上,她反而淡了,只将注意力放在差事上。 他才应该是她的差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烦恼都在凤药身上。 深吸口气,他脸上挂上个笑意问元心,“爱妃找朕是有事吧。” “臣妾不能单是思念皇上吗?”元心笑着看了李瑕一眼。 见对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知道皇上心气儿不顺,忙正色道,“臣妾是为金大人之事而来。” “妾身知道金大人此次所受惩罚不算重,和他所犯错误相较,是轻罚。” “不过,皇上现下正是用人之际,罚过了,是不是也得赏一下某个人以示宽宏大量呢?” 李瑕端起茶碗饮了口茶,只觉异香满口,不是回甘回香,一口下去那香气直冲天灵盖儿。 “什么茶?”他放下杯子问。 “这是内务府得的新货,妾身那里得了一筒,我很喜欢,不敢独享,请皇上也尝尝。” “这款茶叫霜挂红梅。名字又雅,气味又香浓。” “下霜时梅花不开,文理狗屁不通。” 李瑕放下杯子冲殿外大喊,“小桂子,给朕上玉露月光白。那个味道清香,需细品。” “方才你说什么?哦,赏罚要分明,有话直说吧。” “凤姑姑办差当心,此次赈灾事事当先,堵了不少漏子,不然生了民变,能收场朝廷脸面却不好看……” “的确如此。” “不如让凤姑姑官复原职吧,宫中事多,皇后娘娘照顾不过来,有了凤姑姑,皇后消停,妃嫔们有事也有个可找的主事人。” 皇上点头答应,曹贵妃笑着行礼,“臣妾会召凤姑姑到宫中,听听她对玉郎之事的看法,这个不知算不算干预朝政啊?” “这算你们女人家唠家常,说几句闲话就想干预朕的决定,你们还做不到。去吧。” 一切就和黄杏子承诺过的一样,曹贵妃与杏子互相帮忙,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愉美人之父捡了现成的功劳,赈灾结束,进了六部中的刑部,官封郎中。 虽品阶只升半级,但这个位置的前途却不可限量。 然贵妃却并没急着见凤药。 ………… 云之了却为元仪复仇的心愿,终于接了请柬,受邀去见一见这个号称第一晋商的大商贾。 递来的信上说请“大东家”到翠屏山岚霞湾一游。 路程有些远,云之打算骑马,故而将头发梳做男子模样。 穿了青空蓝圆领长袍,配以冰山蓝革带,脚登鹿皮靴,腰挎短刀。 她未着口脂,只简单匀了面。 胭脂身高骨健,穿了月光粉翻领窄袖长袍,腰系麦黄色蹀躞,完全扮做富贵公子,她骑的马甚是高大,飒爽英姿与男儿郎并无二致。 两人打马而行,风虽凉,心内却爽快。 一路边走边聊,路边秋景尽收眼底。 云之一向忙于生意,无瑕玩耍,这处翠屏山岚霞湾,她早就知道其景甚美,却没去看过一眼。 行了一个半时辰,远望时感觉路已走到尽头。 待真走到尽头方知其实是个弯道,一拐过此弯,一片阔大碧蓝的河湾出现在面前。 时值深秋,山上染了不同颜色,像打翻色盘似的。 大片的火红与金黄交错。 没来及变黄的绿叶杂于其间。 山涧中夹着九曲十八弯的河流,如翡翠般的清透的颜色让人身心愉悦。 山中岚气氤氲,隐约见得鸟儿一闪一闪地掠过,身影暗淡模糊,叫声明朗欢快。 这景让人心中突然一片澄净,烦恼被一扫而空。 “好地方!”云之欢快地叫了一声。 几个侍卫打扮的男子,骑高头大马立于道旁,远远便提声问道,“可是常大当家的?” “正是在下。”云之高声答。 “我们主子在湾下船上相候,我等为常大当家带路。” 几人离云之和胭脂十数米,不紧不慢骑行。 顺坡而下,行了不知几道弯,再抬头看来时路,像从天上而来,十分奇妙。 山涧中空气清新,鸟儿清脆的叫声回荡谷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河滩终于出现在眼前,一艘房船泊在水中,只是那房造得比寻常渔家房船大得许多。 房高二层,所以船舶吃水很深。 一条小舟停于岸边,船娘早已面带笑容,伸手去接云之与胭脂。 一缕清烟在船尾升起,伴着两岸青山,白云蓝天,真真如诗如画。 云之还没上船已醉于风景。 自悬梯上得船上,一男子已深深一揖,口称,“恭迎两位贵客。” 未见其容,先闻其声。 那声线清朗明快,毫无云之想象里中年大商贾的油腻,便起了一两分好感。 船舷到船楼还有一个高台。 男子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搭在手上,这才伸出手去接云之。 这一举止让云之又起三四分好感,便将手掌伸过去。 男子用力一拉,将她拉上高台。又去拉上胭脂。 三人这才面对面正式相见,眼前一张明媚面孔,隐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第493章 第一晋商 那男人比云之高出一头,长身玉立,穿银月白窄袖圆领袍,束唐茶蹀躞。 袍上并无过多印花,只用银线织了暗花在胸口。 织就的花纹却是云之日常最爱的——四合如意天华锦纹。 脚穿锦面霜色靴。 这一身衣裳,溶于青绿为主的河涧中,如开出的花朵,和大自然相得益彰。 第一晋商立如芝兰玉树,原是年轻公子!并非云之以为的中年男人。 “鄙姓陈,字紫桓,请问……如何称呼……兄台?”他上下打量着云之,眼中饶有兴趣。 两人扮了男装,可他一眼就识出皆是女子所扮。 所以方才以丝帕搭手去接云之,很是知礼。 既然人家不想以女性身份出现,他只能遵从。 “我便是常家大掌柜,字云之。这是我的姐妹,胭脂。”云之爽快地说。 “那,两位姐妹请。”紫桓并不惊讶,落落大方。 船只已在几人寒暄之时悄无声息缓缓顺流而下。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船行平缓,几人落座,桌椅旁放了煮茶的小炉。 “尝尝我带过来的茶。”陈紫桓笑着给云之二人摆上纯白瓷盖碗,“此茶曰霜挂红梅,口感以香甜为主。” 沏出的茶汤金黄透明,香气袭人。 入口那香味包裹味蕾,唇齿留香时,苦味与回甘都不明显了。 说实话,这茶初品惊艳,但太过霸道,且只冲一次,再冲就淡而无味。 真正好茶,头几泡是淡的,越品越香。 云之并不怎么喜欢,京师中懂茶之人不少,怎么这种茶叶会占了茶市半壁江山? 她笑笑,礼貌地恭维两声。 陈紫桓并未提及两人合作之事,反而闲聊起晋城趣事与风土人情。 云之放松下来,上菜时,她惊讶船上所备物资的齐全和充分。 菜式在船上办得不比陆地差,难得是的菜品很合她日常口味。 骑了一晌马,云之与胭脂腹中空空也不客气,赞了菜式用心,表示了对主家的谢意,大家用餐。 紫桓执壶倒了温热的杏林春酿给云之,胭脂伸手端起云之玉杯,“我替她饮,她不饮此酒。” 陈紫桓一愣,“她不是……哦,你们京师女子不都爱喝这种缓和而清香的酒吗?” “是。单她不饮此酒。”胭脂笑了笑,一饮而尽。 杏林春酿是元仪最爱,自元仪去了,每饮只觉心头凄苦,再饮不出好味道。 云之再不能饮此酒。紫桓只得与胭脂共饮。 他心下不乐,云之初见他也眼睛一亮,但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子见他时的那种钦慕的表情。 他为云之费尽心思,打听了许多关于云之的爱好。 做好一切准备,一再相邀,才请到这个京中又富又贵的女财主。 连所穿衣服都按着她的眼光挑选,这种素色非他所爱,却也只叫她眼睛亮了亮。 云之吃饭姿态优雅,是积累的习惯,流畅自然,毫无做作之态。 她见惯了富贵荣华,欣赏紫桓穿着打扮,认为他审美不似暴富的纨绔,却不惊讶。 那布料难呈重绣,勾出花纹已是资深绣娘的绣功极限。 云之眼中赞赏他的穿着,识得好货,却像见惯了的。 这世间不止男子对女子有惊艳之情,女子对男子也会有。 他想要的“惊艳”在他处心积虑下,却没达成。 紫桓到了京中,便听到常云之的传奇,一再听到人们对她绝代姿容的称赞,起了思慕之心。 这样出色的女子,才是他的良配。 紫桓风姿悠然,笑如朗月入怀,是晋商圈中有名的美男子。 凭着绝美的姿容,一笑倾城,引得多少大家闺秀春波流连,想来吸引个常云之也未尝不可吧。 他却不知云之家的兄弟,个个郎艳独绝。她对男子容貌,并不关注。 凭云之大大方方与他饮茶交谈,他知道云之并未动心。 他初有些沮丧,后又觉得振奋,这样的女人才够得上他动心忍性,捕获芳心。 两人从生意、铺子,谈到诗词戏文。 紫桓顺势提出请云之看戏,就请在京师中最出名的“梅花班”。 “那里一票难求,二楼包房布置清雅,想来云之小姐该是常去的吧。” 胭脂扑哧一笑,“她的确喜欢,只是离台子最近的包房常年不卖,情愿空着。” 紫桓顺着胭脂的话道,“正是呢,不知班主留给哪个贵客的。我去了几次,加多少钱都不卖,你们京中人真是作怪。” 胭脂笑得打跌,“你再骂一骂。我爱听。” 紫桓手一摊,“戏班也是生意,有钱不赚何必呢?” “有没有可能,是戏班老板留着自己看戏用的?” “老板是班主,是个冷面美人儿,都在后台,从不到包房。” “行了胭脂,不要戏弄贵客。人家大老远来了京,不懂这里的门道。” “兄台请见谅,那位置是留给小妹我的。” 两人互通年纪,紫桓比云之大着两岁,故而云之自称小妹。 紫桓心中又兴奋,又激动—— 云之比他想象的还要手眼通天,富贵逼人。 那个位子,并不如他所说,只是买票被拒。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其实托了京中三品大员光?少卿许清如大人出面也没买到。 紫桓本以为京师看不起外来人,才请清如帮他。 所出之资足够包下整场戏,班主仍是眉眼淡淡,回话就俩字儿,“不卖。” 他都怀疑那位置是留给皇上私服出宫时坐的。 原来竟是云之的专房。 怪道京师商会会首的位置宁可空悬。他问起同行,大家讳莫如深。 早听闻在京师,多兴女学,女子地位同男子一样。 在他们那里情况可并非如此。 女学只办了几家,是应付朝廷要求,真入学的女子寥寥无几。 女人家,最该做的是好好为家族开枝散叶。 来了京师他心中本是怀了轻蔑之情。 待看了京中经营的饭店酒肆,多有女子掌柜而生意兴隆。 便收了轻蔑之心,请了诸多同行打听京中时事,常云之之名如雷贯耳。 他三番五次上门求见,都吃了闭门羹。 他已习惯京中人士的做派,只能三番五次以诚意打动对方。 这次云之答应见面,他做足了功夫,也只是让对方亮了亮眼睛。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 这船一直漂流到下游,足足漂流了二个时辰。 陈紫桓十分健谈,又风趣,气宇非凡,一路欢声笑语,逗得胭脂笑出声来。 到了下游,水流慢下来,船也渐渐靠岸。 紫桓照例先路上陆地,用帕子敷手接两位女子上岸。 两人的马已被人送至下游。 “多谢大东家肯赏脸,紫桓在京总算结交一位朋友,京中人士实在难交得紧。”他抱拳送别云之。 路上云之略略疲惫,总感觉这陈公子人还好,话略稠了,如他带来的香茶,入口太冲。 其实只是欣赏两边的风景,安安静静便是好光景。 元仪若在时,也许会对胃口,说不得要与他划拳大战三百回合,喝出个高低。 伊人已去,再思无益,云之意兴阑珊。 回程时,胭脂很兴奋,“这位陈公子,恰如解语花,很是善解人意,小姐觉得如何?” 第494章 追杀玉郎 胭脂一开心,便会从旧时习惯,仍称呼云之为小姐。 仿佛时光还停留在旧时。 每每她这般称呼,都能准确击中云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你对他评价颇高。”云之这话算是不置可否。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胭脂打马吟诵。 云之对无端接近自己的男子都抱着警觉。 自她生意做起来,所有人都变得友好起来。 所见皆笑脸,她经历过苦难,知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更兼之她刚丧夫,夫君是那样的人品,便对世间男子早冷了心肠。 “胭脂,你何时以貌取人了?” “不不,世人皆以貌取人啊。别说人了,连小动物长得可爱,也容易得到人的怜爱。” “再说那陈公子,也算人中龙凤,有财有貌,与小姐你站在一起,倒似金童玉女。”胭脂玩笑道。 云之马上垮了脸,“这话别再提,我们是姐妹我可告诉你,我对于男子是不会再动心的。且在我眼中,陈公子只是普通富贵公子。” ………… 玉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先是跑了要犯,之后他落脚的客栈被人发现。 幸亏他常年处于戒备姿态,及时藏身床下,于敌人来行刺时掀了床板,一剑穿喉反杀了对方。 但对方来人不少,窗外人影晃动,他竖直耳朵,先是听到破风之音,马上俯地,拎起那死人靠墙挡在身前。 一时箭矢如雨,破窗而至,将那人尸体扎得如刺猬一般。 箭雨过后,是片刻宁静,也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逃生只在这一刻,他破窗,跳到相邻房屋,几个跳跃,站在高高三层房顶,向客栈看去,客房已燃起大火。 有人发现他的踪影,他高大的剪影在月光下,墨黑的长发随风翻飞,不似人类。 他一回头,迈开长腿向远处跑跳,后头追兵如蝗。 直跑出几里地,仍未甩掉追踪之人。 更远之地,一个削瘦的人影站在观景高台上,手执了望镜,一手挥着一只旗,指挥着杀手继续追踪玉郎。 那人慢条斯理用旗指方向,令杀手不至失了玉郎踪迹。 口中喃喃地说,“金大人,你仍如从前一样不让我失望。你只管跑,我在你床上洒了夜光粉末,哈哈。” 玉郎自回京毒发,全凭青连的药调理着,离京时他一再交代玉郎断不可劳累。 此处有个大湖,玉郎向着湖边跑,一小队人尾巴似的甩不掉。 着实玉郎速度比不了从前,他愈发焦灼。 将身子闪入低矮的居民宅丛中,在小巷子里左右躲闪。 这里他不熟悉,走入死胡同中。 他跳上宅子房顶,那宅子不但是斜顶,还建在一处坡地上,玉郎退无可退,敌人已在身后搭弓,他看看黑乎乎的房后深谷,没时间思索,纵身一跃。 身后追踪之人没发出半点声音,一场对他的追杀在静默中展开,让人更觉危险。 玉郎滚下山坡,山坡边有个断崖,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让他心上一凉—— 莫非今日要葬身此处? 接着一阵刺骨凉意又让他清醒,天不绝他,断悬下是一潭深水。 深潭连着大湖,只是他已力竭,冷水里游动颇费力气,游没几下,眼前发黑,他身不由已向下沉,又挣扎几下,彻底失去意识。 ………… 再醒来,他躺在一条乌篷船里,一个身影背对正在划船。 那影子有几分眼熟,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动了动,腿上一阵钻心的疼。 “你腿上中了一箭。” “是单手弩射出的小型箭,我为你拔掉了。” 玉郎听声音也觉得认识,但那人浑身上下裹得甚严,从背后只看得出是个女子。 “金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人像是看得到他表情,嘲笑道。 这句看似平常的调侃,女子说得十分苦涩,只有她自己体会其中滋味。 金玉郎此时已将心思转向追逐自己的敌人。 他在平城从未露过脸,一直暗中指挥金牌影卫行动。 怎么可能出了漏洞,叫人发现他的真身? 他将目光移到划船女子身上,抱拳道,“多谢恩人救我性命。” 女子幽幽长叹一声,没说话。 一直把船划到很远的地方,靠了岸。 她先跳上岸,系了绳,回头去扶玉郎,玉郎本要迈步上岸,反而退后一步,“不必,我自己可以。” “你受了伤,我扶你一下也是正常,金大人难道此时还要说男女授受不亲那套?” 玉郎不冷不热回道,“在下非必要不愿接近女子而已。” 那女人咬咬嘴唇,眼中闪过一阵不悦。 “我得先为你包扎伤口,跟我走。” 她行至一处荒野密林,曲径通幽,走上一段,景致大变,小桥流水,竹林掩映中有个院落。 推开木栅栏,踩着满地黄叶,女子率先走入房屋中,点上几支蜡烛,又熏了把香。 玉郎在门外瞧着女人,她回头做个“请”的动作。 玉郎迈入门内,道声,“得罪了。” 上前先熄了炉中之香,“在下闻不得这么重的香味。” 女人摘下蒙面巾,一对狐狸般的晶莹的眼睛与玉郎对视,“大人还不放心吗?” 此时玉郎恍然大悟,“是你。”接着便问,“你怎会在此?” “凰夫人。”玉郎紧盯着凰夫人眼睛。 “此话说来就长了,请大人上座。我先为大人包扎伤口。” 她从怀中拿出匕首,先为玉郎割烂伤处衣物,他小腿肌肉上有处穿透伤。 “我本名黎梨,大人若不弃,唤我阿黎吧。凰夫人早不存在于世了。” 她低声边说,边去拿了烈酒,“请大人忍着些。” 此时玉郎坐在罗汉床上,长腿搭在一只凳上,阿梨跪在地上将一瓶酒尽数浇在伤处。 再看玉郎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已憩着。 他其实正在回忆,怎么也记不清自己掉入水后发生的事,他对自己小腿中箭之事疑心颇大。 他时时刻刻如一张随时可以使用的弓,弦子总绷得紧紧的。 第495章 故人情谊 阿梨怎么能想到自己精心照顾之人,心思这么细密? 她小心轻柔地将创伤药多多地涂于伤口处,再用纱布将伤处包起来。 “明日此时更换药膏。” “阿梨这就去给大人煮些汤饭,大人休息吧。” 玉郎点头,抱着剑靠墙而坐,闭上眼睛,他的确累透了。 “这里很安全,大人可躺下休息。” 阿梨没得到回应,只得自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再回来,玉郎仍是那个姿态一动未动。 她轻手轻脚,将鸡汤放在桌上,耳边传来“仓啷”一声,金玉郎抽出剑已站在她身边,剑架在她脖颈上,快到让人猝不及防。 玉郎仿佛刚清醒过来,“抱歉”他长出口气收起剑,坐回罗汉床上去。 “大人总这般休息?” 玉郎不想说话,又不好拂了救命恩人面子,便道,“只要不在家中,我都如此,做为直使,警惕性高于一切。” 玉郎腹中饥饿,端起鸡汤大口喝起来,阿梨有些高兴,端来一筐饼,玉郎吃饭时,阿梨坐在一边,讲起玉楼关闭时的情境。 ………… 李瑕登基后,玉郎自知自己过于位高权重,便自请交出玉楼。 这里算是处小特务机关。 玉楼一切都已成熟,如一部精确的机器。 皇帝只需按时取走情报和玉楼所赚银钱。 皇上打从心底不喜欢玉楼,玉楼的操作算是不错的阴谋。 然而,但凡一个皇帝足够强,只需阳谋便可大杀四方。 当初用得上玉楼时,他心中就不自在。 玉楼落在皇帝手上,自然不会有好结果。 凰夫人最先感觉到皇上的敷衍。 他不似玉郎经管时那么频繁地布置任务,与拿取情报。 很多消息都过时了皇上也没问过。 玉楼真的成了青楼。 凰夫人这些年没白跟着玉郎混,警惕性很高。 直觉不妙,提前转移了自己的金银细软。 玉楼覆灭那天,她记得清楚,天上一轮好月亮。 银辉洒在前后楼间的那片人工引来的湖水中。 她一直不能安眠,便起来从窗子向外瞧。 隔着薄薄的水雾,她还在缅怀弦月,想着那些纷繁的前尘往事…… 耳中似乎传来几声未及喊出喉咙的叫声,她侧头细听,只是一片静寂。 玉楼位置建于青石镇的荒地之上,几经灾害,青石镇几乎空了。 平日夜间只觉安静舒服。这一晚的静寂却叫人害怕。 好在月色很浓,水光映着月光,看得清楚—— 几只小船无声、快速地向后楼划来。 楼下有看守的小厮,那清俊的孩子才将十六,懵懵懂懂迎上前去。 一名黑衣人扑过去,搂住他,捂住嘴,一手扬起,手中短刀的寒光,刺痛人的眼睛,丝滑地没入那孩子身体只余刀柄在外。 再用力一推,孩子的身体沉甸甸像个沙袋扑倒在地面上。 一只脚光洁雪白毫无生气落在青砖地上,连鞋子也未来及穿。 这些人动作利落,没有废话,阿梨房中自有暗道,即使这样,她也惊出一身冷汗。 那些人兵分两路,一部分在一层收割人命,一部分直奔二楼。 阿梨这些日子由于惊恐不能独宿,叫了个前楼的年轻女孩子陪伴自己。 她也不叫醒那女子,自己偷偷打开地道,又合上,她没马上逃,而是躲在地道中。 此举救了她一命,一名杀手进到她房中,显然知道这屋里住着的非普通人。 床上女子犹在酣睡,便死于梦乡。 杀手没走,而是到处敲敲打打,又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板上细听。 若有深而远的脚步声,哪怕一点点传入他耳中,他便是拆了这楼,也要找到逃犯。 阿梨屏住气息,她其实就窝在入口处,杀手检查得格外仔细。 挨着把墙板地板敲个遍,阿梨感觉到敲打声就在自己身边。 甚至能想像到那人将耳朵贴上来,与她隔着薄薄一声板。 她蹲到身子发僵,不知何时板子外的声音消失了。 怕是陷阱,她又呆了许久,才小心推开板子,想再看一眼昔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玉楼。 只看到一片残破,那女孩子被杀手几乎斩断脖子,依旧保持着睡姿,躺在床上。 柜子中的衣服都给拉到地上,娇贵的衣料被当成抹布践踏得不成样。 首饰盒子都被拉开,里头空空如也。 桌椅都倒在地上,家什没一件好的,上好的紫檀都被砍得一片伤痕。 她又气又痛,耳中听到“噼啪”声,有烟气直冲上来。 原来那伙杀手,杀光人还嫌不够,放了火烧掉了玉楼。 阿梨流着泪,无限留恋又愤恨地看着这片她倾注全部心血的所在,从地道逃走了。 “后来,我无处可去,也不敢离京太近,听说平城称做小京华,便来了此处,在市上开着家食肆。偶遇一位曾进京述职的地方官,他到玉楼时,我招待过。他帮我扩大食肆,开成了酒楼。我不愿住得离酒楼太近,才在这里盖出一间小院。” “大人命不该绝,我今日回家得晚,划出船没多远便看到大人从上流漂下来,捞上来才知是您。” “不过,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不等金玉郎回话,阿梨突然惊叫一声,“哎呀,我太粗心了。金大人还身着湿衣。” 她起身跑入内室,将一套干净衣服拿出,“虽是粗布衣,不过是干净的。我为店中伙计刚做了好几身,不知身量合适否?我帮大人更衣吧。” 她将衣物平放于罗汉床,走上前帮玉郎解衣领,本以为玉郎会推辞,却见他闭目坐着,由她更换。 外套去掉,内衣也还湿着,阿梨脸一红,伸出手指去拉那胸口系带。 玉郎一把抓住她手腕,睁开双目,“本使自己来。” 阿梨将湿衣拿开,由他自己换了粗布麻衣。 待她回房,手中多了干毛巾,“大人把头散开,我为您擦干头发,重新绾起。” 湿头发的确难受,玉郎更怕引发自己着凉,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 这番奔走逃命,又加落水,他不想露出疲态,连假装都觉费力。 想了一下,由着她散了发髻。 灯火摇曳,小轩窗外,竹叶沙沙,十分清幽,他坐在灯下,由着阿梨为他擦拭完头发。 阿梨手上很轻,为他梳发时不曾弄疼一下,她的手指轻柔掠过他的鬓角,手指上带着桂花香气 等头发全干,以犀角梳沾少许桂花刨水,为他梳做编发,头顶结一发髻。 将一枚玉簪装饰发髻上。 头发全部梳起来,更显他浓眉深目,虽着粗衣,仍然气宇卓然。 “好啦!”她拍拍手说。 玉郎眼睛落在她身上,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一下便掐住她纤细脖颈,另一只手护住前胸,以防敌人偷袭,沉声问,“方才那伙追我之人,是你派出来的吧?” 第496章 情根深种 阿梨红着脸,泫泫欲泣与玉郎对视,仰头引颈就戮,眼中毫无惧色。 “大人那时便放弃我们,现在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玉郎一迟疑,“追我之人真与你无关?你我只是巧遇?” 阿梨点头,“我何必呢,先杀你再救你,不如由着你死在湖中算了。” 她眼含泪水,玉郎从前从未注意过她,只觉她格外稳重可靠。 此时就着蜡烛细看,原是纤弱娇媚的女子。 她闭目,“大人若是怀疑就杀了阿梨,反正大人杀人如杀鸡,也不会在乎手上多条无辜人命,我早在玉楼烧掉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玉郎与凰夫人共事多年,从未见过她小女子的一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又觉她对自己的确没必要搞这么麻烦,想杀他,当时不要捞他就可以。 他暂时收了疑心,把剑收至剑鞘。 阿梨擦擦泪,收好梳子,“金大人,卧室打扫干净,请大人进内室休息。” 玉郎闷声说,“玉楼已经不在,我不知你遇到这样的困难,你该来找我。” 他少见地解释,“皇上……不是这么说的,他只说解散玉楼,妥善安排玉楼中人……唉,总是我考虑不周。” “阿梨,你既已是自由身,我们执平礼,我不是什么大人,你也不再是凰夫人。 “既灭口,我等在皇上眼中就是朝廷钦犯,怎么好找大人帮忙?” 金玉郎沉默,无法反驳,那时候阿梨需要的不是钱,她要的玉郎不可能给得了。 虽此事已经过去,现在阿梨问他这个问题,他还是不知自己会怎么做。 身为绣衣直使,他便是皇上手中的刀,他这把“刀”已经太有脑子,为皇上所忌惮。 胆敢违抗皇命窝藏要犯,那便是威胁到他自己的地位。 放在从前,别说藏起阿梨他们,就是皇上下令,他也会直接抽刀诛杀了眼前女子,全无怜惜,他不是负责判断对错的那个人。 现在他竟然开始在内心犹疑? ………… 玉楼不再,在玉郎的预料之内。 皇上既掌握了东西监御司,便不需玉楼这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机构。 李瑕叫玉郎管好自己的事,与玉楼切割干净,别再过问。 过了段时日,他告诉玉郎已将楼内诸人遣散,只留一人看守。 那人使用火烛时不小心,点燃堆放柴火的仓库,将楼房烧毁。 这事在皇上眼中只是小事,顺带一提,玉郎也就没有追问。 万没料到,玉楼的毁灭会是一场血淋淋的杀戮。 那楼中连丫头带小倌足有几百人,一夜之间消失,如一枚小石子丢入大湖中,涟漪都没翻几下,就销声匿迹了。 无人在意这些人的消失。甚至大家都忘了,玉楼的全名称做“玉楼春景园”。 阿梨看看窗外,拿起蜡烛前头带路,“请大人随我来。” 她将玉郎带入内室,放好蜡烛,请他就寝。 房内摆设简单,家具粗糙,玉郎反而放下心。 一觉到天亮,玉郎浑身酸软,被一阵强烈的刺痛惊醒。 他的小腿上的伤,在渗血。 听到这房间内的响动,阿梨跑过来,她还穿着薄薄寝衣。 屋内不够亮,她点起一支蜡,跪下身,为玉郎解开包伤口的纱布,伤口有脓血一直渗出。 “不应该呀。”阿梨自言自语,“我得再为大人清洗一番,重新包扎。” “请大人稍候。” 玉郎本想阻拦,叫她先穿上衣服,一张口只觉太阳穴尤如锥刺。 身上各处关节也疼痛难忍。 那种酸痛与断手断脚完全不同,倒不如拿刀割他来得痛快。 他倒在床上,忍不住呻吟起来。 阿梨烧了水,放凉后,为玉郎清洗伤口,她离他很近,衣衫时不时蹭到他裸露的腿上,痒痒的。 她弯腰时发梢掠过他鼻尖,带着茉莉香气。 她应该不算年轻了,身体却仍紧实,曲线美好,在纱衣中若隐若现。 由她来清洗伤口,减轻不了伤口上的痛,却减轻许多精神上的痛苦。 在她的照顾下,腿上的伤口看起来好多了,又听着她带着沙哑低沉的声音,柔和地安慰着他,竟算作一种享受了。 她的手指时不时按着他腿上没伤的地方,另一只手去处理伤处,玉郎不自在,却不好说什么。 若真说了倒显得自己想太多。 当年凤药照顾他时,除了咬牙忍痛,想骂那丫头几句,却没这么多感觉。 阿梨清洗了伤口,重新上药,忧心忡忡抬起头,伸手去摸玉郎额头,“该不会发烧了吧。” 玉郎撤了下身子,没躲过,被她拉住衣袖,“大人若此时还坚持男女有别,不免太过迂腐,要知道小伤有时也会发展为不治之症。若发烧便是大事,得请大夫。” 她说得严肃,玉郎也就不挣扎。 他心中似猫在抓心挠肝。 很想突然发作杀了眼前的女子,或将她踩于脚下好好蹂躏。 阿梨的手再多停留于他肌肤上多一会儿,他就要拖着伤腿跳起来了。 “好在暂时没烧。”阿梨端来头夜的鸡汤,“大人把汤喝掉。” “我爱喝烫口的,烦阿梨姑娘为我再热热。” 阿梨见玉郎肯使唤她,只觉心喜,将汤煮沸再次端来。 玉郎指指床边小凳子,“先放这里。” 她出去收拾,再进来看到汤已喝完,玉郎倒在床上闷头大睡。 屋里充斥着热鸡汤的香气。 “大人?大人!” “用了我无色无味的安眠药,怒目金刚也得闭上眼。” 阿梨自言自语,她走到床边,俯下身细看玉郎面容。 一根手指顺着眉毛到鼻梁,到嘴唇,轻抚下来,口中念念有词,“玉郎,黎梨喜欢你多年,你真的一点不知吗?” “我那年为你做的大氅你不要,我还收着呢。现在你还会不要吗?” 她的手指顺着玉郎脖颈划到他胸口,“这样坚实的胸膛给谁依靠了?” 她把头贴了上去,又把玉郎的手臂搬动起来压在她后背,就如玉郎正在拥抱她。 “你顺从了我,我便给你治好伤口。你不顺我意,我便把你腿伤变成锯断了它才能保命,那时你身子残疾,还能跑得那么快吗?” “金玉郎这般厉害要强,也许只锯了小腿仍然要跑,要锯就锯到大腿,没了腿,只有我才不会嫌弃你。” “我养你一辈子,玉郎。” 她说着绵绵情话,却觉得自己后背上那只手臂越来越用力,搂得她喘不上气。 等她意识到不对,想动弹时已晚了。 金玉郎钳住她的身体,将她固定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摸出枕下短刀抵在她后心,“你到底目的何在?” “大人搂我搂得这么紧,不觉得阿梨身体很是柔软吗?” 玉郎听闻此言差点就放开了手,甚至一度怀疑怀中的女人是不是玉楼中的“凰夫人”。 第497章 只爱一人 可那女子分明就是凰夫人! 阿梨眼中决然并带着热烈,“我爱大人爱了整整十三年零五个月零八天。” “你胡说,玉楼存在不过六年。此前我没见过你。” 阿梨用力搂住玉郎,大哭起来,“我就知道玉郎心中跟本没有阿梨。” 她的泪水滔滔不绝,打湿玉郎胸口,她边哭边用一种奇异的喜悦语气说道,“阿梨的一个心愿完成了。我就是想在玉郎胸口与玉郎相拥而泣。” 金玉郎气得眼中冒火,又不敢松手,他全身酸痛难忍,现在想来到底还是中了阿梨的药。 能用刀抵着阿梨已是费尽力气。 他没这么无助过,被万千云老贼用毒箭射中,也比眼下的困境爽快许多。 他太疏忽,也许是凰夫人太能伪装了。 玉楼还在时,他见凰夫人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见,夫人都沉稳持重。 那时想来她也才二十,却似经历过许多,大宅中做过掌家主母的贵女也没她这份周全。 玉楼是迎来送往的地方,自从来玉楼,凰夫人自己是不接客的。 她整日戴着一方黑色面纱,隐约可见其美貌,说话十分圆滑,又不缺控制手下的狠辣手段。 玉郎见过她处罚初来乍到、屡屡逾矩的小倌。 和自己惩罚初入东司的影卫有得一比。她下得去手,又不惧惨烈场面。 怎么那样一个女人,会是现在这种样子? 玉郎只觉自己力量正在衰退,围绕整个屋子,却看不出端倪在哪。 “玉郎,我会照顾好你的。我也会给你时间接受我。你要乖乖听话。” 这是玉郎倒在床上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待他再次醒来,阿梨又在给他换药。 这次,把他绑了起来,用的是湿牛皮绳,绳子几乎勒入肉中。 玉郎并没对捆绑自己说什么,只道了声,“辛苦你了阿梨。” 他见多识广,已察觉阿梨不似正常人,逆着她只会适得其反。 阿梨心中一阵狂喜,“你终于注意到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你说我与你早就相识,可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阿梨可以提醒我一下吗?” 笑容从阿梨脸上消失,她怀着一腔心事坐在玉郎身边。 眼睛中,那哀怨快要流淌出来。 “若非金大人,我早一根绳子吊死了。人生太苦。” 她讲起一件玉郎完全没有记忆的事。 “我爹病死后,一直是娘拉扯我。后来交不上人头税,娘被族里做主发卖了。我是女孩子没人愿意要。多个人多张吃饭的嘴。” “你饿过吗?我那时饿得只余一口气在。娘走的时候拉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却没哭,你知道为什么?” “哭要费很多力气。我没力气。人太饿了是连感情都没有的。” 家族中的人将阿梨送到育婴堂,说来也怪,虽是年景不好,可还有许多有钱人愿意到育婴堂抱养婴孩。 灾越大,扔掉的孩子越多,连男孩子也会被人丢弃。 所以,一直轮不到阿梨被领养,她太瘦小,看着像生了大病快死掉了。 健康孩子多得都领不完,她一直找不到愿意抱养的人家。 育婴堂的孩子多,饭食有限,她抢不过大孩子,仍然饥一顿饱一顿,又黑又丑,像只野猴子。 所以,当一个家中有些田产的农户来为自家傻儿子抱童养媳,育婴堂的管事把她领出来。 那天那样巧,来了个官家妇人想选个身体健康的女娃娃,只是要求娃娃是虎兔相逢之际出生的。 满堂中,只有她是虎年腊月最后一天出生。 只是那妇人来晚一步,主管已把她交给农户人家。 她都骑到了那家人的驴背上了。 妇人扯住那家人不让走。还差人到府中叫人,硬要抢走阿梨。 其实她只需给几两银子,那户人家定会把阿梨让出来。 妇人是急了,只顾与农户人家拉扯,府里来了许多府兵围住育婴堂,连那家当官的老爷都到场了。 阿梨的前程没有任何人思量,如一只猫狗坐在一边,等着上天审判自己的命运。 在那世道,这本是芝麻小事,也许每天都在上演。 可那天,金大人如下凡巡视人间的神灵,刚好就出现在那里。 他非为小小女童而来,而是为缉拿那位官老爷。 当时的金大人还只是个黑影卫,身揣东监御司旨意,上面盖着万千云的印玺,万千云名字的份量便如那索命阎罗。 经过婴堂刚巧看到官爷家的家丁围着一个牵驴的农户。 上面坐着的黑瘦孩子眼见因为惊吓要掉下来。 在她坠地的一瞬,一道影子如黑色闪电劈在眼前,她小小的身子落在一个少年怀中。 那少年眉目明朗,深邃的眼睛打量她一下,知她没事便将其抱到一旁。 官员家的总管见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少年,便要人拿下他。 少年金玉郎要县官老爷来判这小女童该跟了谁。 众人来到衙门,升堂过后,金玉郎昂首上前,将云纹金底的旨意向案上一拍,随手拿起惊堂木一拍,吓得县太爷一哆嗦。 “万长侍有旨……”少年朗声念道,连带县爷全都跪下了。 他借了衙役,到官员府上带走一干人犯。 这只是他刚开始为东司效力时的小插曲。 而被他抱过的那个女孩子却改变了命运。 去官员家不可能了,她被农户带走,养到十三岁嫁给了傻子。 新婚夜,傻郎君全不知如何圆房,阿梨承受无法想像的屈辱完成了与傻子的房事。 之后,她长了记性,顺巧地讨好婆婆,说可以自己完成与傻子的夫妻之事,不必公婆费心。 好在很快便有了身孕。 瘦弱的身子还未长好便承受了孕育新生命的重量。 有了身孕也不能歇息半分,不是夫家太坏,而是世道日败,不敢停歇,家中每个人都要不停劳作。 婆母不慈,克扣口粮,她有了孕也得事事以傻丈夫为先。 她不堪其苦,日日思考这一切是为什么。 但她仍然感谢那个出手救她的少年。 “你知道为何?”阿梨依偎在玉郎腿上,流着泪水问。 仿佛从前受苦的并非她本人。 “在这个家里,我只是受苦,若当时到了官老爷家,我却是死路一条。” 玉郎听得认真,她却止住话头。 “为何呢?”玉郎下意识觉得此话有内情。 她只一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做官的人,更狠。” 同村里有和她一同有孕的女孩子,与她年纪相仿,比她早几个月生产,两人总是相伴一起做活,那女孩子待她如亲妹妹。 那是阿梨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那束光在某个起了雾气的早晨熄灭了。 第498章 偶遇玉郎 天擦亮时,阿梨j 家中第一个起来的,家里农活太多了。 那一日,走在地头上,只见两个男子抬着一领破草席,匆匆向后山荒冢而去。 走在后面的男子,手里的席筒一动,一把干枯黑发从席子中散落出来。 黑发间挂着一只木钗,钗头上粗糙钉着一颗廉价的珠子。 那只钗随着男子走动,从发间滑落下来。 阿梨感觉血液仿佛停止流动,背着挡住她后背的大竹篓,慢慢挪过去,一只稀脏的手捡起那只钗,不可置信看了半天,眼泪才落下,打在钗头上。 她发疯一样丢了竹筐,追上去,不顾男子斥骂,拉开草席,看到那张日日都见的面孔。 那面孔还未脱去孩子的稚气。 男人一脚踢开阿梨,任她跌倒,她不知疼似的望着男子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中。 这晨雾仿佛飘入阿梨心头,再也散不开。 又像一个恐怖的噩梦,总缠着她不肯醒来。 她看着那只简陋的钗,钗头上的珠子,是阿梨亲手送给女孩子的。 那领染了血的破席子,永远带走了一个十几岁的生命,阿梨生命中唯的光与温暖,就这么轻易的被夺去了。。 打了猪草回到家,看着自己粗鄙不堪的傻丈夫,恶形恶状的婆婆,木讷少言的公公…… 这一生,她注定就在这里,与这些人,消耗殆尽吗? 她心中涌起强烈不甘与恶心,吐得昏天黑地。 婆婆冷漠地说,害喜都是这样。 她想尽办法打听到,服用一种草可使胎落。 只要存了心,这个办法不管用,她还会想别的法子。 她不想生下和这个家有关的孩子。 她采集很多这种草,打不下孩子,就是死了也是好的。 终于在某天,她流产了。 婆家不但不让她坐小月子,还打了她一顿说她没用,仍然叫她下地干活。 她在一个清晨跑掉了,为了跑得够远,她偷穿了婆婆的鞋。 用草绳将鞋子紧紧绑了脚上——那是她唯一脱离这家的希望。 只要跑得够远,他们犯不着为一个没花钱的媳妇费精神去寻。 何况她落了胎后,流方大夫说她有可能生不下孩子了。 她太单薄根本还没长成人。 ………… “我跑到哪里你猜到了对吧。”阿梨冲玉郎娇媚一笑。 她笑得时候,极美。 阿梨连续几天几夜逃命,直到来到京中。 她的人生已见底,还能坏到什么程度,她到贩卖人的市场上,自卖自身。 这样做的好处,卖得的银子归了她自己。 虽是卖身,却算是自己的选择,所以别人都愁眉苦脸,她却欢欢喜喜。 梅绿夫人来买丫头,她自荐说自己什么活都干得了。 她的美埋没在长期营养不良的黄瘦与干枯中,像一颗没来及长大开花的嫩芽。 梅绿那双毒辣的眼睛,一下便看穿那张污脏的小脸下的清秀。 阿梨与她讨价还价,梅绿咯咯笑问她,“你知道我那里做的什么生意吗?” “不管阿娘做什么,我都保证做好阿娘给的差事,再苦再累我都做。” 梅绿弯腰恶毒地说,“我那儿是个陪男人睡觉的地方。” 阿梨沉默了,片刻,她抬头,脸上没了讨好的笑意,“那我便要做那里最贵的姑娘。” 她是梅绿买回的女孩子里,唯一一个没哭没犹豫就认命的。 学东西带着股狠劲,分外上心,样样都会。 她也识得几个字,读过些诗书话本。 却没一样学精的,样样都不出挑。 梅绿骂她,她却懒懒地说,“下棋要能下得过国手,不如去棋院。跳舞要跳得过舞姬,我当舞女去了。阿娘莫要担心,牵住男子的心不在这上头。” 她长开了,具有了一种别的女孩子没有的绝技—— 扮演! 阿芒美而高傲,蝶女温柔可人,蓝月歌舞动人。 她却无法用一个词来形容。 有时像个邻家女孩,有时像风韵动人的妇人,有时像天真少女。 她的顾客忠诚度最高,几乎没有移情的人。 她真的是整个欢喜楼中最赚钱的女郎。 而且她从不争花魁,梅绿试图说服她,她摇头,“没必要,水满则溢,我现在闷声发财挺好,阿娘没少收缠头费,还想什么?叫阿芒她们去做吧,总不能好处都叫我一人占了。” 她是最低调的玲珑心肝人儿。 见多识广的梅绿也认不清她。 只是她在欢喜楼中并没有一个朋友,没客人时冷淡至极。 除了与阿芒比其他人略好外,连话也懒得与别的姑娘说。 可以说整个欢喜楼,她是最低调最省心,混得最风生水起的女人。 阿芒背负着最扎眼的名头,为人又倔强,吃了不少亏。 “我本安排好的生活,等钱存够的时候,自己赎身,离了那里,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有无限可能在等我。” 命运,却总在不经意间捉弄人,不叫你按所思所想生活下去。 那日,李珩让她去作陪一位当朝大员。 欢喜楼最顶层的楼梯带一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平日里紧闭。 只接待最尊贵的客人时才打开。 阿梨随李珩上去,长廓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走上去没半分声响。 每个房间布置的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贵”——所有古董字画都是名家真品。 她所去房间在走廊尽头,所以要经过其他房间。 这一层统共九间大房。 经过中间某间房时,那门开着,阿梨向内瞟,心跳猛然加速—— 里头侧立着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 身着蟹壳青云绵袍,此料经不起重绣,是以只在前胸处勾出云龙赶珠纹盘,腰束白玉腰带,身高背阔,气宇非凡。 那种青色,似霜似月似半阴天,独他那样的气质才穿得出凛然的美感。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自己的恩人。 从不翻动的情绪,在那一刻如雷在顶,搅动心神,让她芳心大乱。 她傻在门前,移不动脚步,泪盈于睫。 她认得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早已褪去少年人的模样,周身笼罩着沉郁,两道浓眉微颦,漂亮的黑眼睛扫过来,像刀剑、像鹰隼,锐利得让见多识广、城府颇深的她也不敢与之对视。 只那一瞬间,他走上前来,她几乎晕倒,玉郎一伸手将门重重关在她面前。 她颤抖着,半天才移动脚步,身子走了,魂魄却留在原地。 那一日宴席她十分恍惚,一直出差错。 气得李珩结束宴请,吩咐梅绿夫人狠狠赏她顿鞭子。 她浑身是伤地倒地自己床榻上,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境遇。 连挨打时也不知疼痛为何物,龟奴抽她时,被她表情吓到,喊来梅绿夫人,只见她含着笑流着泪,一声不吱,内心如沸。 梅绿以为罚得重了,放水只抽了十小鞭,让人将她带回了房间。 背后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刺醒了她。 她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活过来。 她放声大笑。 从前与她交好的村里女孩子死去之时带走的生命之焰,又重燃起来。 ………… 第499章 重回平城 她只见过他一次,他再没去过欢喜楼。 甚至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直到后来玉楼建成,阿芒将她带去,命运的车轮滚动着,一切都是天意。 玉郎居然是玉楼背后主人。 阿芒死后,她当然愿意接手玉楼,她要好好做,让玉郎看到自己。 然而那冷心冷肺的男人啊,他始终目中无人。 来往密信除了差事没半分私房话。 “玉郎还记得阿梨受过一次伤吗?” 玉郎一愣,用力回忆,好像有过一次,阿梨受伤折了腿骨不能行动足有四月之久。 “那次李琮过来,为博得他的信任,我亲自做陪,饮多了酒,从楼梯滚落下去。” 她期待地望着玉郎,想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愧疚,或歉意。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半丝波澜。 她眼泪汪汪用头蹭着玉郎的腿,像条受了委屈的小狗。 “我是故意的,那日李琮提起想要位拢你,要我为他传达,他却不知我根本见不到你。信儿交付给你,你只回了寥寥数字,说此事不必我插手。” “我太想见你了,你却不在京师,过了数月方回我一句,身子可好了。” “你传来的信我逃走时也得带着,这些信件比珠宝珍贵,为拿回它们,我才躲在地道入口处没走,也是天可怜见,这些信救了我一命,否则那些杀手必定能发现我。” “这世间不会有比我更爱你的女子。玉郎,同我在一起吧。我们有得是好前程,别再去给那狗皇帝当差。” “他是个好皇帝,大周需要他。”玉郎道。 阿梨不屑地说,“你做皇帝可强于他百倍。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也好不到哪去。”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她眼中的情绪强烈到让玉郎心中一凛。 他不需要任何其他女子的深情,对他来说这些感情只是麻烦。 若无凤药,他本是断情绝爱,铁石心肠一个人。 于这世间无牵无挂本是他最好最轻松的选择。 上天既给了凤药予他,他心间便再不可能容下另一个女子。 “阿梨,你已入了魔,我非你想像,不是什么善良的大英雄,救你于危难,我只是缉拿人犯时顺手让你避开了其中一难,对你的人生并没起到任何作用。” 阿梨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懂,正是你那日的行为改变了阿梨一生。” 玉郎只当她在胡说,他已不耐烦之极,挣了挣,这牛皮绳捆得结实,压根动弹不得。 “给我松开。”他冷冰冰地说。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面,绞来热毛巾为他擦脸,她充满爱意的眼神,直叫杀人如麻的玉郎心惊肉跳。 这个阿梨看起来像正常人,实则已经疯掉。 窗外传来轻微的走路声,阿梨马上直起身体。 那奇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与自信。 “参见……” “吵什么吵,候在外头。”连声音也变低沉许多,仿佛此刻凰夫人再次降临在她身上。 玉郎看得神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阿梨,从前他并未注意过为自己办事的手下性格如何。 不管什么样的人,不管多古怪,只要忠心与能干,就是他的得力干将。 凰夫人办事滴水不漏,现在想来她那时才二十出头。如此心思缜密,当真不是普通女人。 “玉郎乖乖等在此处,我有事必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玉郎感觉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阿梨走到门口,又停下笑着对玉朗说,“我知金大人手眼通天,你可不能跑,否则,你跟谁去、同谁好,我便要杀了那些人。” ………… 金玉郎少年时出任务那次,的确救了阿梨,一切都是天意。 那个官员已抱走不止一个女孩子,每个进了宅门,再没消息。 阿梨为何会回平城? 因为她是从平城离开的,这是她的故乡,而非因为这里是“小京华”。 那官员被玉郎缉拿后,集了罪证,被皇上诛杀。 他的家族并没受牵连,这些年间反而愈加壮大,成了当地一家望族。 当年的育婴堂仍然还在。 黑地金字招牌挂在灰色平房屋门上方。 房子还是数十年前的房子,比那时又旧了些。 仿佛时光在此间,从未流动过。 阿梨常来这里,看着这牌子发呆。 每来一次,她的记忆就复苏一点。 平城的确繁华,城东净是些大宅院,一座连着一座。 有些出过官员的家族,宅子竟能占了一整条街巷。 城西城东隔着一条窄路,这条路如一道分界线,把两个世界隔开来。 城西的房子破败灰暗,有些房子瓦片少了便以旧板子替代。 这里是贫穷的世界,整日劳作的人们,连饭也未必能吃饱。 不遇灾荒还过得下去。 若有灾,最难过的,最先承担后果的便是孩子与妇人。 京师闹了水灾,天子脚下尚且闹出那么荒诞的一幕幕。 这里更不必提,城西本就地势低,大雨来时几乎淹了所有房子。 有些不结实的直接垮塌,触目之处,皆是断墙残垣。 灾民无人组织管理,集合之所污秽不堪。 水退后,无家可归的人吃喝、排泄不区分场所,不掩埋消毒,很快闹起病来。 城东开着最大生药铺的张大善人,开始施药施粥。 阿梨吃过他家的粥。 此时,他家立起的粥棚,排满了背着孩子的妇人,和拄着拐杖的老人。 阿梨站在队伍旁,这队伍臭气熏天,大多数人的衣服沾了水和泥再干掉,没有条件清洗,就这么穿在身上。 她回头望了望育婴堂,多巧,粥棚就设在育婴堂边上。 张大善人祖上有人做过官,自称书香门第。 经过几代人努力,混成平城首富,垄断了药材市场,其他生意更不必说。 此时,这位富贵逼人的张大人就亲自立于粥棚下,为穷人施粥。 待中午时,两桶粥都见了底,灾民却不愿离去。 “可怜呐。”张善人叹息着。 “乡亲们,有病的移步到育婴堂前,马上有大夫过来给大家瞧病。” “家中若没能力抚养孩子的,可先将孩子放在婴堂,代为大家照看,待家中困难缓解,再来接走孩子,我保证孩子有衣穿有饭吃。” 他大声呼喊,立刻有人前去排队瞧病,却并没人把孩子送到婴堂里去。 再穷,孩子也是这些家中的心头肉。 里头照顾孩子的婆子,抱着婴儿出来看热闹。 那孩子给照看得白胖,穿着半旧却干净的衣服。 大家都看着,仍没人把孩子送进去。 阿梨看到此处转身离开。 第500章 魔窟之内 阿梨离开这处世外桃源般的房子后,金玉郎吹声尖锐的口哨。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轻飘飘落在他面前,单腿跪地,“大人,此处暗哨众多,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他上前要解开绳子,玉郎制止了他,“替我传密折上奏,内容如下……” “臣有小厄,急需知道玉楼烧毁真实资料。” “把这些密折加急发出,有了回信再与我联系。” 此金影卫,多年追随玉郎,是为救急的隐身卫士。 不到万不得已,玉郎不会召他出现。 他只负责隐藏和等待。 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教会玉郎两个字,“退路”。 此次莫名被人如追猎物般刺杀追着逃命,是他做了“绣衣直使”后最大的耻辱。 比当时被万千云所伤逃到青石镇还让他窝心。 至少那时他知道敌人是谁。 这次叫人追得如丧家狗儿一样逃得屁滚尿流,定是被三号瞧在眼里,实在窝囊。 他吃不得这样的亏,这是对他直使一职的侮辱。 所以他宁可留下来,暂时为阿梨辖制。 他心中疑点颇多,须得查清。 ………… 当夜,在婴堂门口吃粥瞧病的人家中,有一户暴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在寂静的夜中分外瘆人,邻居多有生病的,这样的哭声,时不时就会听到一次。 哭得人悲痛,听的人只能一声叹息。 又有人死掉了。 在这肮脏阴暗之地,人像虫子一样活着,死了便死了。 这次死人的是老李家。 先是老婆婆没了,这次轮到了可怜的老李媳妇,先是又吐又泻,吐完了食物,吐出绿色汁液,瞪着一双眼,口角处全是白沫,胸腔一起一伏间发出鸣音。 喘了半夜,便没气息。 这个可怜的女人生下四个孩子,夭折三个。 如此抛下个瘦伶伶的丫头,终于脱离苦海。 老李与老父亲连自己也没营生,带着个丫头怎么活下去。 两人茫然对坐,家中连多余的布片都找不出来,一片破布只够盖住死者的脸面与胸口。 更可笑的是这个家的屋顶整个掀掉了,无钱修补,四面漏风。 没钱点蜡,两人只能坐等天亮,找来邻居帮忙,抬到荒地中,草草掩埋了事。 虽不办丧事,挖坑埋人,烧几片纸还是要得的。 那丫头方三岁,邻居们个个潦倒,没人敢接手照顾孩子。 老李想到头天张大善人承诺可以帮忙照顾婴童。 这丫头是老李的心头肉,要不是抽不出手,他宁可带在身边,有他一口吃的,宁可不吃给了孩子。 可现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得天亮时带到婴堂。 婴堂大门紧闭,任他怎么拍打也没人应门。 他只得抱了孩子坐在门口等。 施粥的棚前三三两两又有人排队,老李便排在前头,让孩子先吃个饱饭再送去婴堂。 粥熬好时,此地已门庭若市。 婴堂大门洞开,出来几个婆子,对着队伍喊,“有需要帮忙照顾孩子的,婴堂保孩子吃饱穿暖。张善人施药施粥,需要帮助的乡亲可来此处。” 听说能吃饱,老李抱着孩子走过去,“烦请阿婆照料几天,一腾出手,我便来接孩子。” 那婆子伸手接过孩子,小女孩认生哇哇大哭,婆子轻拍孩子后背哄他,“跟婆婆吃白米饭喽。” 孩子伸出两只小手,探出身子只是要爹。 老李如被挖心,用手背抹了两下泪,“爹快点找活,找到活马上来接婉儿。” 队伍安静下来,都看着这一幕,大家多有孩子,有些心软的妇人已跟着抹起泪来。 第二天,老李来瞧孩子,孩子已换了没破洞的干净衣服,见了老李笑嘻嘻地要抱。 他放下心,一再拜谢阿婆,很多灾民都动心了。 大家忙于活下去,谁也不愿总在这里吃舍粥。 粥棚总有关闭的时候,还得靠自己。 田地淹了,一时种不得,想活下去,就得向远点的地方去。 妇人可去大户人家找粗活,洗衣、洒扫,男子可做力工。带着孩子十分不便。 等攒了钱重新把房子修一修,水也下去了,到时便可把孩子接回家。 到时就付点钱也是愿意的。 不少人家出远门带走大孩子做帮手,只把小孩子送至婴堂。 老李强壮,找了户人家,自己工钱要得低,连带老父可免费帮人看家护院,做粗活,不要工钱只需吃饭。 两人出工,只收一人费用,很快便找到差事。 还有个栖身之地,同东家商量后,可将孩子接来同住。 东家人好,给了几身旧衣服,他换上衣裳,欢欢喜喜去接女儿。 粥棚已不在,灾民也散了,婴堂门前冷落得连只鸟也看不到。 他上前拍拍门,等了好久,门开个缝,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找谁?” “我来接我家孩子婉儿,她寄住这里有十来天,当时帮忙照顾的是个阿婆。” “你等着。”里头的人回了一句,门在老李跟前关上了。 等了大半个时辰,听到里头又有了声音,门开了,却是那天的婆子带个男孩子出门,并非送婉儿出来。 老李拉住老太,“阿婆,我闺女婉儿呢。” “什么婉儿?我们这里没有叫这名字的孩子呀?” “是我呀。第二天我还来看过我女儿,她换了你们堂里的衣服,你忘了?” 那婆子理也不理老李,坐上车要走。 老李干脆挡在车前,不让婆子离开。 婆子一张老脸变了表情,头伸出窗子恶狠狠地说,“你想闹?来错了地方,门房!他既不信,带他进去看,看有没有他女儿。” 老李三魂七魄都飞走了,虚着脚步跟了门房进到婴堂。 外头门脸不算大,里头却很深,房子一间套着一间。 这些房子,窗子又小又高,大白天也如夜晚一样昏暗。 只看到三三两两的孩子,有些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哭着喊妈妈,衣着破烂肮脏,并不如那日婉儿被抱出去时的光鲜。 老李见此情形,心中如沸,急着找到女儿带走。 前前后后十几间房子看过来,里头没有女儿小小的身影。 只有一间锁起来的房子,他进不去没看过。 这房子特别高,窗子也在高处,倒似个大号通气孔。 门房没跟过来,这里照顾孩子的女人不多,分散在各处。 男人见没成年人在,只管找了几块砖垫在脚下,站上去通过小窗子向里看。 窗子投入屋中的光照着黑乎乎的一团物什,看不分明。 “有人吗?”他压低声音喊。 那物什动了动,向旁边一歪,原是大约六、七岁的孩子,以跪拜的姿态蜷在地上,被他惊动,躺倒了。 “你怎么了?”老李问。 那孩子抬起脸,侧头向声音方向去听。 老李看到那男孩的脸吓得站不稳,从石头上生生摔下来—— 男孩子一张脸上该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血乎乎的洞。 第501章 似正似邪 那孩子破旧灰色衣服的肩膀上,打着一块碎花布的补丁,前襟全是干涸的血渍。 他发了狂跑向门口,看到无所事事的门房还在前屋晃悠着等他。 “我女儿呢!?”老李奔过去,抓住对方衣服前襟用力摇晃。 门房由着他发疯,一脸无所谓,两手一摊,“没见就是没见。育婴堂里的孩子,有富贵人家看上就领养了,何必这么激动。只要超过七天没接走的孩子,我们便找人领养,不然挤死也放不下这么多孩子。” “那么漂亮的小女孩,跟着你就是吃苦,给大户人家当女儿不好吗?” 老李一拳挥出打在对方面门上,门房倒地不起,旁边不知从哪出来几个壮汉,倒地男子指着老李,“寻衅的,赶出去。” 老李被人从婴堂门口扔出,他起身去拍婴堂那扇黑门,再没人应声。 他就坐在台阶上,从早坐到晚,守着这里,心中没半点法子。 婉儿,我的闺女,你到底在哪? 这个晚上,老李他爹在东家后院做了饭,等儿子带着孙女一起回来团圆。 饭凉了又热,儿子却一直没回来。 老李就这么消失了。 儿媳死了,儿子带着孙女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孤单的老头子在东家无所依靠,呆不下去,被人撵出来。 他不甘心,整日里在走街串巷,高喊着儿子与孙女的名儿。 过些时日,那些离家的灾民陆续回来了。 很多人再去婴堂,都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婴堂既不开门,也不给任何答复。 其中一人更是急得要疯,他家独苗不舍得带出去受累,放在堂中,只想着攒些钱回来接他,叫孩子少吃点苦。 那男娃娃只有六岁,穿着全家唯一一件完整的衣服,衣服肩膀上用他娘的衣袖剪下一块碎花布头,打了个补丁。 那是个健康的男孩,集全家之力养大,没病没灾。 一家子挤在婴堂门口,大喊大叫,孩子娘亲已经哭昏过去。 ………… 阿梨出去一天,半夜回了院中。 “松开我吧,这么绑着我,我是不用如厕喝水吃饭的吗?” 见玉郎态度顺从,阿梨脸上阴转晴,开开心心走上去,想解开他绳子,又停下问,“你莫不是想骗我?” “解了绳子便跑了,对吗?” “快解开,你以后要是听我的话,我便不走。” 阿梨脸上一喜,拿了剪刀直接剪断绳子。 “备些饭菜,我饿了。”玉郎吩咐。 “好的,玉郎。”阿梨笑嘻嘻走出屋,去灶房中烧饭。 这院子不小,玉郎方便过,又到处转着看了看,院子倒是常住人的模样。 “有可更换的衣服吗?我原来的衣服还在不在。” 听闻此言,阿梨道,“我比着大人从前衣服,已做了新衣,大人可到房中换上。” 那衣服折起来,玉郎展开细瞧瞧,折痕深重,完全不像新做成的衣服。 他趁阿梨不在,打开柜子,里头放着全套的衣服、鞋靴、腰带,全是一个尺寸,他的尺寸。 一整柜子,全是他的衣衫鞋袜。 他心中猜测印证了几分。 那日被阿梨所救,并非偶然。 她既能等在水中,将自己捞起,那她与追杀者又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知晓,他手中用过的人,个个不好对付。就算自己现在将她绑起来,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女人脑中不知想些什么,不能按寻常人对待。 他心不在焉吃过晚饭,阿梨倒是心情很好,嘴里哼着小曲。 “大人可在此多歇些日子,等伤完全好了,我亲自送你回京好不好?” 玉郎不置可否,阿梨又道,“到时我便在你房子旁边买下一处房,与你做邻居,听闻大人是立誓不娶妻的,我不勉强,晚上大人想来我处,只需从角门过来便是。” “哼!”金玉郎冷笑一声,“凰夫人消息这般灵通,难道不知金玉郎是侍人?” “我早已残疾,哪有女子肯嫁给我。” 阿梨怔住,呆呆看着金玉郎,沉默许久,她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下来,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破碎掉。 玉郎从容坐在灯下,“很抱歉让你伤心,只我残疾是从小落下,实为金某伤心之处,所以从不提及,没想要伤害任何一个女子感情。” “我在玉楼这么多年,大人从未察觉过我对大人的爱吗?” 阿梨脸上早没了小女儿的娇憨之态,终于恢复成玉郎所熟悉的“凰夫人”模样。 “是。我对你与我对任何一个手下没任何区别。” 阿梨表情一会绝望,一会又似陷入回忆,“金玉郎,你这话伤我至深,到不如我们初遇那日,让我跟着那个官员而去,死了倒干净。” “那又是为何?” “与大人已无关系,但大人低估了我对大人的感情。”凰夫人转头一笑,千娇百媚,“你以为我与那些来青楼寻欢的男子一样?大人是不是侍人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要大人留下陪、着、我!” 玉郎没想到对方也如凤药一样不在意自己残疾。女人这种生物,真的可以单纯的只要感情? 凰夫人站在灯影之中表情莫测,“大人便是我活在这世上的目标,我立誓与大人生死相依。” “可我不能为人夫君!你没听懂?”金玉郎问她,他不想说得更露骨了。 “你说那方面?我只要你与我作伴,那种事我真需要,找个谁不能满足呢?你若妒忌,我便杀掉他就可以喽?”她说得又轻松又欢喜,好像解决了什么了不起的难题。 金玉郎只觉凰夫人半疯,他自己虽不羁,可心中知道自己在践踏公序良俗,清楚自己所为会被世人所骂。 凰夫人却像完全不懂世道规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现在模样。 玉郎几乎可以断定,自己腿上的那只小箭,是凰夫人在他昏迷时轧进去的。 夜来,他辗转反侧听到屋内有动静,是凰夫人出门去了。 细听下,外面的呼吸不止一人,他旧伤累新伤,知道自己完成不了跟踪任务,便只能等在此处。 他隐隐感觉,这中间有了不得的大事。 ………… 张大善人回了自己宅子,那是个占地半条街的宽深宅院,风水极佳。 宅中家丁甚众,使女众多,地下暗道条条通向城外。 他回了自己房里,脱去外衣,内室中点着昏暗的蜡烛,小妾还未休息。 “越发没规矩,也不来伺候爷更衣。”张某边脱衣边抱怨。 他信步走入卧房,小妾缩在床内侧,露出一双眼睛,恐惧地盯着张善人。 “怎么了?”他来不及说第二句话,脖间一冷,一柄匕首架他颈项之上。 回头,昏黄蜡烛下,一个皮肤白晳的,生着双狐狸眼的黑衣女翘足而坐,面容平静瞧着张善人。 第502章 一丘之貉 黑衣女子是阿梨,她伸出手臂,露出腕子,“张善人,来给我诊诊脉。” “咦?是不是张善人?我瞧不太清楚。” “眼神不好,请张善人给我开个药方。” 张某搞不清对方来意,见对方只带了一个手下,放了些心,“你要钱便开口,多少都可以给你。” 阿梨咯咯笑起来,从靴筒中掏出匕首,指了指桌上的纸墨,“开方子。” 张大善人搞不清对方来意,只能胡乱写了个方。 阿梨走过去,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将那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桌子,再拔出来,晃了晃刀尖上的纸,“方子开得不错,引子呢?” 张大善人顿时额头冒汗。 阿梨变得凶狠,“我眼睛不好,引子不应该是一对新鲜眼珠吗?” 她走到张善人面前,用刀尖对准他的双目,“你这对蛮新鲜,不过老了点儿。” 她一回头,蒙面杀手以刀对准床上小妾眼睛,“她那双如何?” 阿梨见张大善人的汗从额上淌下,问他,“是不是都不如小娃娃的好使?” 张某见那刀尖在自己面前来回晃悠,很惊恐,怕她一不心就刺伤自己,忙作揖,“大王想要什么?张某无有不从,不过大人可清楚张某……” 还要说时,却听到一声闷叫,黑衣杀手捂住躺在床上女子的嘴,下手便切了她一根手指。 “那男孩子埋在哪里了?还有那个女孩子,你把她给谁了?” 张大善人到了此时反而收起惊恐,“那男孩子丢了乱葬岗埋了,女孩子作为礼物送人了,她很幸运。” “你想怎样?在这里,你告不赢的。” 阿梨把玩着手中的刀,歪头看着这个长相还算端正的中年男人。 “你的孩子们所在房屋被我浇上了灯油,我今天回不去,我的人会点起火来,所以,别追。” 她起身,轻轻松松走到门口,“还不来送我?” 当天后半夜,那失了独苗男娃的家门被人重重拍响,声音在黑白交替时分传出很远。 男主人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一道金光劈开黑夜,带来一丝曙光。 门口地上,放着一只黑色被缠起来的巨大“蚕蛹”。 蚕蛹两头尖尖,中间鼓鼓,男人心中升起恐惧,却也由这恐惧推着慢慢蹲下,拉着绳头一扯,绳子解开,一层层裹布拉开…… 男孩子的尸体出现在面前,青白的皮肤上布满黑褐斑点。 男人不愿相信,他拍干净男孩衣裳,肩膀处的碎花补丁刺入男人双目中,他死命捶打自己胸膛,发出悲号: “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吧——” 撕碎心肝的狂吼声中,太阳升起来了。 …… …… 县衙被所有丢失孩子的百姓围起来了,哀哀的哭声充斥了一整条街。 上告者太多,县官叫士兵戒严了街道两边,不许放人进来。 被告张大善人坐在县官老爷下首。 堂下跪着几个被选出来告状的代表。 其中就有那个被挖掉眼睛的男孩之父,他额头已磕出血,犹自不停,“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找出害死我孩儿的凶手。” 男人泪流满面,额头渗血,悲伤击穿了这个父亲,他的躯壳仅仅被仇恨撑着。 上堂的并非所有前来告状的百姓,只选出几个代表。 其他人则被挡在堂外,等着县官老爷最后的审判。 县官坐下,目光扫向坐在下首的张员外——张大善人。 这事还没审,县官就知其难办。 张员外他惹不起,在这藏龙卧虎的平城,他与其说是父母官,不如说只是条走狗。 张员外家大业大势大,县里只要有事,他总是带头乐捐的大户。 就如兴办女学,与建立婴堂之事。 朝廷只下旨意,却不拨款,事事要县里自己解决。 他不懂皇上为何要办女学,吃饱都难的老百姓手上干不完的活,家中女孩子六七岁就站灶前为全家做饭了。 哪有人有空闲送女孩子上学? 那地方是张员外带头捐钱盖起来的,请了先生,月月支付例银。 里头开始有几个女学生,也是因为学中管饭。 久了,家里便开始不乐意,虽能吃顿饭,家中却少个劳力。 盖起女学不久,就给废弃了。 婴堂也是县衙出面,实际出钱的仍然是张员外。 里头弯弯绕绕不少,他别说管,问一声也不敢。 小小县衙养着百十来号兵卒,想去拿谁,这些兵还不如人家府里的家丁人多呢。 他心不在焉听完下头几个找不到孩子的百姓哭诉,答应帮他们寻一寻。 心中也知道寻是不可能寻回来的。 这里的事他问都不敢问。 “各位乡亲,听本官说一句,育婴堂是县衙出资兴办,里头的看顾人也是县里找的人,不可能存在大家说的拐卖孩子,不过说不准有人潜入堂中偷孩子。本县会加强守卫,不至使孩子再丢失。” 县太爷又说谎了,婴堂中本来用的人是官派,共五人,月付两串钱,一年下来也是项支出。 张员外说自己可以派人,把那五人之资节余下来。 但自己的人仍然算做县里出钱养的。 那这笔钱不就光明正大进了县太爷的腰包了吗? 他自然千万个愿意。他从张员外那儿得的好处多了,短处也多,不敢也不能为了几个草芥般的小百姓得罪他。 那男孩子父亲,不依不饶哀声恳求,“大老爷作主,帮小民缉拿真凶。” “那日叫大家把孩子送入婴堂照管,提供食物与药材的就是张员外,婴堂不是他兴办的,他为何要叫大家把孩子送进去?” 县爷刚想说话,张员外面带笑容起身对堂上及外面百姓一揖,“我受平城水土滋养,回馈自己家乡,为乡亲们办点事是应该的,不知这位老兄,在下施粥,你可曾领过?” “婴堂本就是县里为百姓谋的福利,历年捐钱捐物之人不止在下,大家都为了在乡亲们有困难时伸把手,你误会张某了。”他彬彬有礼解释。 那男人不吱声了。 张员外又道,“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我出资五百两给县衙,补贴县太爷缉拿盗贼。有提供真实线索并拿到贼人的乡亲,本人再悬赏五百两。” 堂下安静下来,大家怀疑张员外,只是因为那天是他招呼大家把孩子送入婴堂的,并无实证。 县太爷马上叫人写了缉拿文书,还画了几个失踪孩子的肖像。 百姓见官家发了话,张贴榜文,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便偃旗息鼓散了。 悲苦,只能由自己担呵…… ………… 第503章 天灾来临 阿梨看过热闹回到家,玉郎不知所踪,她栽倒在他躺过的床上,盖上他盖过的被子。 将他换下的衣服抱在怀中,哭起来。 命运对她不公。 她自见过玉郎,小小的心中已埋下钦慕的种子。 那道身影已印在心中,从来没抹掉过。 再见他,仍然一见钟情,她见过许多男人,从不动心,所以能做欢喜楼隐藏的头牌。 她不求财,只想要金玉郎。 更准确的,她要金玉郎能听她的话,顺从她的控制。 她要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下,不然就会彻夜难眠,失去所有安全感。 她心中仍然住着那个害怕一切的小女孩儿。 在玉楼时,一切有条不紊,连一只花瓶,她都要知道它放在哪里。 事无巨细,皆在掌握。 她爱玉郎,一想到玉郎不在她掌控之中,她便发疯发狂。 她回平城是有原因的。 早晚,她会在这儿遇到玉郎,这里遍布着她的眼线。 在玉楼那件事上,她撒谎了,不止一个谎。 ………… 玉郎能走动便出了小院,留心观察时,影卫说的这里布的暗哨眼线都撤了。 他接了密信,皇上亲书,里头详细讲述玉楼之事。 玉楼是皇上势弱时的无奈之选,登基就成了心头刺。 李瑕心气高、自尊强,真正有实力的皇帝不屑用阴谋,他更喜欢硬碰硬的阳谋。 所以玉楼成了他的心结,同“青鸾”二字一样,不愿被他提及。 后来既然有了东西两司掌握在手,影卫也收回为他所用,就更不愿玉楼继续存在。 故而,遣了心腹校尉带人去遣散所有妓女,小倌。 对凰夫人与她的几个心腹的确下令诛杀掉。 然而,他们在散掉前楼的伎子时,后楼起了大火,中间有个深而广的池,他们过不去,眼睁睁瞧着后楼燃烧殆尽。 等找到船过去时,楼烧得只余焦黑的残垣,里头遍地是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识不得谁是谁。 大家商量一下,只得上报后楼所有人都烧死。 经检查,楼上多处浇了灯油,是有人纵火。 凰夫人生死未知,大家心知肚明,火烧得不明不白,大约这女人是逃了。 …… “夫人。”一个俊美男子无声无息走进房内,轻声呼唤阿梨。 “我们现在活得很好啊,夫人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我要一切在我掌握之下!我要金玉郎在我掌握之下!!” 男子跪下道,“千舟生死追随夫人。” “你能追得金玉郎如丧家之犬,已算厉害的了。训练好我们的生杀小队,随时待命。” 千舟是凰夫人从玉楼带着逃出生天的杀手头子,身手非凡。 她那一夜清醒着无法入睡。 前楼设有警哨,传了警信到后头,她放火烧了玉楼,带着心腹从地道逃走了。 在她心中,虽是她下令放火,却和玉郎亲手来烧玉楼没区别。 本来他能避免这一切发生的。 她带着那么多人,忠心耿耿为他效命,有事时他拍屁股走了,将她们置于生死一线中。 她爱他,又恨他。 “千舟,你放心,只要我凰夫人活着,保你也同活。我们生死同担。” 那男人热泪盈眶,“夫人何苦,他又不……” 阿梨走到男人面前,一巴掌扇得他头一偏,“你只去做便可。” 男子抱拳道,“属下遵命,夫人之命千舟追随。” 便是这千舟,带人摸到金玉郎行踪,对方太难捉到,如鬼影般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摸清玉郎那日所居小店,他飞鸽传书给凰夫人,他以为要活捉金玉郎,夫人却说要他杀了对方。 明明她那么爱他,她房间里全是和玉郎有关的物件。 凰夫人的话就是千舟的圣旨,他带人追得他如丧家犬。 可千舟还是逊了玉郎一筹,给他逃掉。 捞起玉郎的人,是夫人。 她把玉郎捞起来,毫不犹豫,用短箭扎透玉郎小腿。 扎的时候,她哭了,“这么做是为了把你好好留在我身边。玉郎你可明白我的心吗?” 凰夫人此刻躺在床上,怀中抱着玉郎的衣物,此日所见所闻都在她意料之内。 她立于百姓中,在外偷看县太爷过堂。 那男孩子尸体,是她叫千舟带人挖出,放在男孩子家门口的。 ………… 这次洪涝灾害远比想象中凶狠。 受灾之地多达几省,流民被冲垮房屋,田地被淤,没有能依靠的土地与房屋,灾民纷纷向京中涌来。 皇上重重责备几个大吏,却一时不能奈何他们。 灾后重建,召回灾民还要靠他们来做事。 京郊外搭的临时棚屋不够使,灾民中又流行起疫病。 不知是不是天寒加卫生太差,疫病又混杂了肺痨,疫情在京外蔓延,也让京师中的百姓,人人自危。 ………… 陈紫桓再次拜访云之。 管家带他进入二道院花亭中与云之见面。 他没了上次的健谈与潇洒,忧心忡忡。 一见云之,一身肃穆,郑重向云之行了个礼。 “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云之回礼,有些诧异地问。 “你我相交不深,陈某却有事相求,实在不好意思。” “陈兄请讲。” 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悲戚地说,“受灾百姓太多,我想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可在京中所识之人不多,只能求到云之小姐头上。我出钱出人,我们可在京郊设个临时医棚,与舍粥之所。只我没有经验,才来相商。“ “此地商会想必小姐也熟,若肯出面,陈某拜谢。”说罢,他又是一揖。 云之有些吃惊,一则距上次见面已有时日,陈紫桓并没像她所想的那样,很快又来相约。 二则,他一个外来人,竟然肯在京师里,同情外来灾民,肯到疫病流行的灾民聚集地施医舍药,建立粥棚,太出乎她意料。 看对方比上次清减不少,面带悲戚,她心中大起好感,“陈兄先请坐。” 陈紫桓也不客气,从袖筒中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烦请小姐收下。” 他不再称云之为大东家、掌柜的。 他知道她死了丈夫,所以只管按自己意愿再次称她为小姐。 云之心中受用,又被他此举感动,原先的疏离感顿时消失不见。 “没想到陈公子竟是个仗义疏才之士,那云之却之不恭,领受了。” 她接过银票,正好她也有此意,联合商会诸财主,一起在京郊为灾民做些事情。 她同情灾民,也不愿放过这种向皇上展示忠心的机会,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现在的她,早不天真了。 她是生意人,可以为别人好,但获利的机会她也不会放过。 第504章 一次试探 这是一箭双雕的时机,就如上次打仗她敢捐出所有家当一样。 “辛苦云之小姐与胭脂妹妹,紫桓愿助全力。待灾情过去,再向两位妹妹相谢。” 虽是在云之家中,紫桓却请云之摒了下人,说这样说话方便随意。 “那这次,公子要如何谢我姐妹俩?”胭脂微笑问他。 说得紫桓一笑,“那我便伺候两位妹妹吃茶用点心,陪两位消遣如何?” 他亲手烹茶,打开随身带来的礼盒,里头放着京中贵女喜欢的几样点心。 紫桓先绞了毛巾,请云之和胭脂擦手。 之后熟练地点茶,一套茶艺行云流水,和着朱红绿瓦亭台外的啾啾鸟啼、黄绿相杂的树荫,茶香慢慢四散,时光也慢下来,真叫人赏心悦目。 三人边吃茶边商议怎么做,列了计划,又谈笑许久,才散了。 紫桓出了云之家门,骑马离去,浑身松懈下来。 跟着的小厮问,“爷这是干嘛,出钱出力的,就为讨那娘们儿欢心?” “你懂个屁,她是谁?她是京城出身高贵的千金,是端王之母,还是巨富!” “这般貌美多财的女人,满大周你都找不出几个,她这会儿要我的心肝煮汤,我也愿意掏出来。她值。” 亭中,胭脂喊小丫头收了茶具,两人安静下来,胭脂望着水中残荷慢悠悠道,“小姐,你也该想想后半生的日子。” 云之把玩手中的湘妃扇,一根根展开又合上,将目光转向碧水中游曳的金鱼,“你知我是什么人?” “我现在是商人。我之所以答应施药舍粥,不只为灾民,也为积累名声。不管男人、女人、都要把自己职责放第一位。” “我已吃够了男人的亏,这位公子很好,我却没有别的心思。” 云之戴着赤金发冠,打扮端庄持重,连微笑也是有度的。 胭脂头一次感觉云之不与从前不同,完全是脱胎换骨。 “想做好粥棚,我没经验,但有人有经验。只出于同情是做不好事情的,胭脂。” 胭脂咬了咬嘴唇,云之笑笑,“这是我肺腑之言,对于灾民来说,结果一样。你又何必在意我的初心是什么?做一件事,双方受益才是好生意。走吧,进宫。” “那陈公子又是图什么?”胭脂不很同意云之的说法,她内心认为陈公子就是单纯的义举。 云之对她笑笑,那种笑意胭脂不喜欢。 “他也是商人,相信我,没有哪个商人只是出于同情而去做施舍的。我还是那句话,结果是百姓受益足矣,凡事应该论迹不论心。” 胭脂仍不开心,觉得小姐外表仍如从前那样脱俗清丽,高贵无双,内心却市侩许多。 她喜欢紫桓,那是她生平见所未见的男人。 明媚、潇洒、心胸宽宏、善解人意。 大部分人来见云之,眼里只瞧见云之,她虽说的是云之异姓姐妹,连云之在内,口里唤她姑奶奶,实际仍当她是内宅大管家。 只有紫桓,把她当作独立的一个人。 他从没忽视过她,聊天时也会问她的意思,认真听她说话,仿佛她和云之同样重要。 若小姐与紫桓能成就姻缘该多好。 胭脂绝了婚嫁的念头。 她旧年间受过的侮辱成了刻进骨子里对男人的惧怕和自卑。 紫桓却没让她害怕过。 ………… 紫桓在来福酒楼包下二楼一侧所有客房做为自己起居之用。 只隔了一天,便等到胭脂来通报消息。 他穿着绯红双鱼戏水纹圆领长袍,腰系金蹀躞,挂着承露囊,脚蹬如意鞋,好一幅贵公子的潇洒模样。 见了胭脂急忙起身行礼,“胭脂妹妹如何此时上门?有事叫人唤紫桓一声,我亲自上门拜访。” “妹妹请坐。”紫桓回身进屋拿了只匣子出前放在桌上。 那是个锦盒,一看就是放首饰的。 “是要转交小姐吗?”胭脂拿起来就要收入随身带的包裹里。 “你打开瞧一瞧,次次辛苦你。这是送胭脂妹妹的小礼物,我亲自挑的,不知看不看过眼。” 胭脂十分诧异,她这一生没收到过男子的礼物,当下打开盒子,脸红了起来。 盒中一对镶宝石云尖凤纹金掩鬓。十分精巧,价格不菲。 “妹妹平时做事爽利,掩鬓最合适你戴,没有多余饰物。” “这边有镜子,不如我帮你试试看?” 胭脂鼻中飘过一股药香与木香混合的气味,清冽干净,一下就让她想起原先牧之大公子在世时,他身上便常有类似香气。 紫桓拿起一枝离她有一步的距离抬手在她发鬓上比了比,衣袖碰到她面颊,轻柔的触感,犹如抚摸。 胭脂脸如发烧,紫桓将她推至镜前,轻柔地帮她戴上金掩鬓,手指如羽毛一般掠过她脖颈,满意地说,“我眼光还是不错的。” “多谢公子,可这东西太贵重。” 紫桓有些丧气,“妹妹真要推脱,便是不拿我当朋友,这本不值什么,我在此地识人不多……” “好吧好吧,我收下了。” “明日卯时,京郊处,商会诸多云之的熟识都会前去参与搭建粥棚,公子请早。” 胭脂红着脸匆匆离了来福酒楼。 外头守着的小厮探头进来问,“怎么样公子?你那幻门惑术可有用吗?” 紫桓收了笑意,迷惑地自言自语,“有用的,怎么用在常云之身上无效呢?” ..…… …… 紫桓惊讶于云之的速度。 他可是见识过施粥的场面。 灾民闻风而来,队能排出超乎想象的又臭又长。 少给一点哭爹喊娘,一言不合不同地方的人便会斗殴,那是要见血的,打死人的都有呢。 他本想那天好好出力,帮云之指挥指挥。 没想到当天现场的繁杂,让他压根没有机会私下同云之说上话。 更让他想象不到的是云之的能量,不但请来京师诸多大商贾及商会所有成员,还调来一棚中央军维持秩序。 主事的是位女官,穿着内宫服制,面容清秀,瞧着年轻,办事极老道熟练,且不苟言笑。 在场许多上点年纪的商贾也会上前恭敬施礼。 那女子坦然受了! 第505章 皇后心意 指挥着人将住宿用的棚子搭在某地,药棚搭在某地,有条有理。 接下来的乐捐更叫他大开眼界,有捐粮千担的,有捐银几千两的。 原来他那一千银子,只是入门级。 女子叫下人收银子,并有专人在册上登记乐捐人姓名与乐捐物资数量。 登记毕,当事人画押,一来好对帐,二来叫人不可抵赖。 “此册本官会上呈御览,请诸位放心,大家为京师所做贡献,皇上桩桩都清楚,不会叫大家白白破费。” 各富商露出会心一笑,又是一番客套话。 紫桓头次见京中施粥场面,更是窥见一丝官场做派。 ………… 这位主事人,便是秦凤药。 她这段时间过得煎熬,玉郎彻底失了踪迹。 皇上本来应允复她一品内侍司勤之职,却迟迟没有下旨。 陈粮失踪,成了悬案,没有头绪,皇上每天都有新的政务要处理,不可能把精力放在这点事上。 最后只余她自己一直留心这件事。 有时甚至会胡思乱想,玉郎失踪和陈粮失窃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更让她煎熬的是,曹贵妃与皇后同时对她的拉拢。 她恢复自由后到曹贵妃处致谢,此次事件她为自己说了不少好话。 贵妃却道,“你并未执掌六宫内务,也不能对皇后分权,没什么好谢我的。” “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罢了。我说的那一两句话,没那么重分量。比不得姑姑你。腰斩!我朝从未出现过这么重处罚,虽然最后没成,不知姑姑是怎么建议皇上的呢?” 贵妃试探凤药,于大人的死在意料之内,死法在意料之外。 佳贵人的死并非她愿,她当时传递消息,只想让佳贵人惹怒皇上,重罚于大人,好使愉美人的父亲补缺。 不曾想,凤药见过皇上后,不必佳贵人再去聒噪,便让皇上亲口定了于大人死罪。 更想不到的是,皇上能惩于大人腰斩的重刑。并勒令百官围观。 若非钱大人,于某人就成了本朝第一因获罪而载入史册之官员。 下令前夜,只有凤药去了含元殿,她本不必通过自己透消息给佳贵人。 她恨于大人的原因,大家都心知,那佳贵人呢?就为那一耳光? 凤药知道此时贵妃对自己起了戒备之心,无法说明详情。 她不愿与其结怨,便说了句,“佳贵人两次谋害皇嗣,臣女不好让皇上知道。” 曹贵妃马上知道佳贵人针对的是谁。 她自己做过母亲自然明白,亲自将一个小小婴儿抚养长大,说凤药是李仁名义上的娘亲也不为过。 佳贵人不但羞辱凤药,谋害李仁,她父亲还偷窃赈灾粮,害凤药坐了大牢,此仇,谁也咽不下去。 但这女人不声不响,那样沉得住气,只在最后给出致命一击,借自己这把刀,杀了佳贵人。 佳贵人死得明明白白,这一计已不算阴谋,真真使得漂亮。 消息由自己漏给佳贵人,月子里的妇人,跪在殿口,吃透穿堂风。 终究亲耳听到父亲死讯,心如刀绞。 那个时候,秦凤药是不是在某个地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中畅快? 这样厉害的角色,她怎么早没下手拉拢? 她是个直脾气的人儿,不会藏私,便问凤药,“姑姑常到学堂?” “偶尔。问问李仁功课。” “据你所见,这几个孩子中,哪个更有前程呢?” 凤药心中一紧,她自然明了曹贵妃的意思,皇上一直不立太子,众多有儿子的妃子都悬着心。 这岂是她一个姑姑能置喙的? 因而赔笑道,“说句惹您生气的话,功课上我过问得多,这几个男孩子竟都比不过大长公主的芷兰。” “归芷兰?”曹贵妃没想到会从凤药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是,那孩子教养得非常好,又十分聪慧。” “可惜容貌不像大长公主,却像归大人。”贵妃不客气地点评。 芷兰自小被父亲母亲当做掌上明珠,跟着她父亲到处去玩,并非圈养在宫中长大,性子有归大人的大气,又兼顾她母亲的泼辣。 却知礼,有分寸,被教养得极好。 曹贵妃也有所耳闻,所以这个回答应当算是很委婉的。 然而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凤药。 这个女人若不站她队中,就只能算是敌人了。 她们之间虽合作过,也只是脆弱的联盟。 便执意追问,“若不算芷兰呢?” “众皇子年纪尚幼,性子都没稳下来,现在看为时过早,再说皇上眼光定然比咱们这些女子更为独到,想必和我们所想并不一样。” “那他可有过表示?” 凤药一笑,心中忐忑,如此对话须时处处小心。 “皇上年轻,心思又都在国家上,大约一时体会不到子女亲情。” 曹贵妃终于死心,知道在凤药这儿一句瓷实话也听不到。 同时也表明,对方要么没有站队的打算,要么心中别有他想。 她十分不悦,李嘉身为自己儿子,有曹家的支持,曹家从不把手伸向皇上政务中,又一向忠心耿耿。 她的儿子自然比皇后之子更合适立为太子。 那李慎怎么看都是个心眼子活泛的,要是做了太子,会怎么对李嘉和她这个与皇后不对付的皇贵妃呢? 后宫众多女人,说话算数的只能有一个。 皇后看似没了母家,贵妃仍不敢小看她。 她所代表的是有着比大周建朝时间还久,历代积累的贵族世家。 曹家只算是新贵,跟着建国立下的功劳慢慢起来的家族。 只算京华亲贵,算不得老牌贵族。 眼看儿子大起来,贵妃不得不多想几步。 ………… 凤药从掖庭出来后,皇后召她到清思殿厚赏了礼物,恭贺她出了大牢。 凤药见礼物颇丰,心下诧异,她与皇后交往不多,皇后又是后宫之主,这样赏赐一个女官很是不妥。 当面又不能拒绝,说话时便十分警醒。 皇后叫其他宫女退出去,单留她在殿中说了大半个时辰,又都是家常话。 凤药几次想离开,皇后一直强留她。 两人身份不对等,她拿出主子款儿,凤药也无奈,有一答没一答时,不敢放松警惕。 宫中生活,最怕祸从口出。 “这宫里虽是宫人众多,本宫瞧着,只有姑姑最聪慧,最得皇上依赖,姑姑说是不是?” “不敢,凤药只是做好本分。”秦凤药高度紧张,说话也十分注意不敢留下漏洞。 “瞧你,紧张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人。对了,礼物又多又重,不如叫清思殿的下人先送到你最喜欢住的书房东暖阁。” 宫人捧着盒子向凤药住处而去。 她又留下再次谢恩,终于皇后说自己乏了,放她离开。 凤药赶着回去查看礼物,都是些金银器具并首饰一类。 只是其中有一件羊脂玉如意,本来在宫中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但这柄如意,是太后留给皇后的,她本应该留给自己儿子或儿媳。 赏给凤药十分不妥。 凤药思来想去还是先告诉了皇上。 李瑕冷笑一声,“既是皇后之赏,你便留着吧。左不过一个玉如意而已,若是物件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人赋予它的。” 可这如意混在礼物中,本就不是给皇上看的。 第506章 耽于情爱 皇上也不叫凤药起来,瞧着她盘起的乌云般的发髻出神。 就是此时,云之进宫,请求面圣。 皇上因大批地区受灾,第二年年成必定受损,正烦心。 见了云之说愿意组织商会捐助灾民,甚至有可能不动用国库分毫,皇上脸色多云转晴,大赞云之巾帼不让须眉。 “朕当年没有看错你。” 趁着龙颜大悦,云之敛首道,“只是我们民间布施活动,无人维持秩序,还需朝廷露一露面。” 皇上很清楚,这是把苦活累活揽了,面子让给了朝廷。 灾民受了资助,看到官兵在场,心中只会感谢皇上仁德。 看看跪在地上的云之,皇上打心底赏识。 便不再另派他人,只差凤药与云之两人牵头做主,算做钦差,办理此事。 特意下了道封钦差的旨意。 两人一个是办老了差事的,一个是做过大生意的,都以为事情很简单,手到擒来。 其难度和发水灾时相差不多。 没想到闹病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发展成疫。 大片灾民倒下,光是呕吐物与排泄物的处理就十分麻烦。 云之忙得四脚朝天,顾不上家中,以为胭脂在照顾着,却不晓得闹病期间,胭脂已坠入紫桓的情网不可自拔。 ………… 凤药向皇上又调了许多兵,专门用来挖土填埋污水坑,之后又划出区域挖了许多坑,让灾民用作排泄,此处离生活区有段距离。 她心疼孩子,专划出一处,将健康的孩子和病娃分开。 病娃集中在一起,药物紧缺,先行医治幼童。 杏子支起火,大锅熬煮药物,浓浓的药气弥漫在灾区上空。 灾民区越来越大,凤药不得不组织起一支小队,按片宣讲卫生规定。 否则一边治病,一边病人扩散蔓延,净白费力气。 紫桓来了两天,灾区又忙又乱,实在插不下手,云之忙着协调物资,顾不得与他多说什么。 商会成员出过钱,说说话便离开。 那些脏活、累活,也不能由这些“贵人们”亲自动手。 实实在在干活儿和指挥的,还是云之和凤药。 紫桓见灾区里的孩子与妇人多有不带行李就跑出来的,便找到云之商量,“我帮不上别的忙,可采购粗布,组织人手为孩子们做些衣服。” 云之见很多孩子穿得少,很多衣不蔽体,她本想消停一下再解决此事。 没想到紫桓这么善解人意,疲惫却温柔地谢他,“辛苦陈公子了。” “惭愧,陈某能做的不足云之十之一二。”他留心看,云之只是寻常表情,便又问起—— “那位女子不知是何人,竟与云之妹妹一般能干出众,紫桓实在敬佩。” 云之向凤药那边看了一眼,笑笑没说话。 紫桓告辞,的确采购许多耐穿的粗布,请胭脂帮忙。 胭脂识得许多高门大户的贵妇。 现下凤药是钦差身份,组织这些女子家中婆子丫头做衣服倒也不难。 她挨家去寻,将衣料送入,约定取衣时间。 自己也留了一匹布,回家分给众女子和姨娘们,自己也忙活起来。 紫桓上门求见,说自己没出力的地方,请胭脂去他包下的来福酒楼做活,有什么事可直接吩咐他去跑腿。 这理由并不是很充分—— 的确,每日都有做好的衣物需要人手拿走派送,还要登记领衣人,诸多细碎杂务需人来做。 其实,她在家也可以差下人去和紫桓通信儿。 胭脂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 紫桓走后,她有些后悔,又不好再去上门拒绝,犹豫中一夜过去,已到第二天早晨。 来福酒楼是京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 酒楼成呈“回”字型,紫桓包下二楼一整边,倒也没有外人来搅扰,窗对酒楼后院,十分清幽。 胭脂上门,先把做衣服的名册给他,谁家收几套,门房会送出来,记在册上,送到灾民处,再如何登记,一一交待清楚。 他出门,她便开始熟练地裁剪,缝制。 紫桓忙完送衣之事,便与她同处一室。 烹茶、买点心、为胭脂叫她喜欢的饭菜。 两人说笑间,连做活也没那么累了。 每日傍晚时分,胭脂离开。第二天早晨,紫桓又会亲自去接她过来。 这日,胭脂一连做了两件衣服,低头低得头晕眼花。 她揉着脖子,走到窗边远眺,只见夕阳如火,桔色、金色、紫色一层层,散发着糖一样的醇厚甜美。 忽然一阵悠扬笛声飘来,像条清冽的小溪,在满是绚烂霞光的天空流淌。 她循声望去,一抹苍蓝的身影立在花木间,在流光溢彩的苍穹之下,美如画卷。 那男子梳着半发,披下的头发,顺滑乌亮。 苍蓝华服上没一个褶皱,在风中衣角翻飞,手指修长白如脂玉,气质翩然。 男人的美色,惊心动魄。 胭脂看呆过去,那男人仿佛感受到了目光,停下吹奏,转过头,与胭脂看得四目相对。 胭脂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膛。 那男子是紫桓,紫桓扬起笛子冲胭脂挥挥,便从小道上回转。 胭脂回过神,背靠着墙大口呼吸,让自己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紫桓推门而入,“我方才回来,不敢打扰妹妹做工,在楼下略歇一歇。” “公子笛声流畅却带着伤感,是为何缘故?” 紫桓坐下长叹,“今日所见孩童,不少都病着,且……灾区每日有人亡故,灾民越来越多,云之与那位姑姑疲倦不堪,我身为男子却无从帮忙。惭愧之极。” “今早起来,只觉天气已凉得很,那棚子轻薄无比,怎么抵抗晚间的冷意?” 胭脂黯然,“不如衣服做完,我们就一起过去帮云之和凤姑姑吧。” 紫桓这才晓得与云之在一起的女子,是宫里的女官,还官封三品掌侍姑姑。 他略惊奇,点点头答应着。 晚霞转瞬即逝,屋内暗淡下来。 他起身点起蜡烛,抱歉地说,“只顾自己心烦,忘了妹妹也没用饭,别急着回,我们一起用些晚饭,你走了我更没胃口。” 胭脂素日此时已离开酒楼回到宅中。 今日一说话倒把时辰误了。 宅中也没什么事,凤药家离灾民聚集地更近,云之这些日子都宿在凤药处。 论理该推掉,孤男寡女单独相处,窗外天色暗沉,最后一丝阳光也熄灭在天边。 可她那双脚,却怎么也不听指挥,她那张口,张了张,本想拒绝,却轻轻说出两个字,“好吧。” 第507章 爱意汹涌 胭脂真想扇自己耳光。她心目中,陈公子该与小姐成双。 她又算哪牌名上的人? 饭菜一道道摆上,全是按她口味所点。 有些菜前些时日用过,她只是随口赞了一声,便被紫桓记在心上。 此时的胭脂,心中挣扎地厉害,连菜也品不出味道。 紫桓拿出一枚荷包,笑言,“今儿逛到御街见这个荷包精致漂亮,买来也没什么可送之人,妹妹的荷包很旧了,不如换上这只。” 胭脂想推辞,紫桓却走到她跟前蹲下,亲手为她更换了荷包。 他离她那么近,她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淡香,瞧着那张微笑着俊美的面孔,那双眼睛里反射出她的身影。 她尽失勇气。 ………… 胭脂一生孤苦,去青石镇前在云之家为奴为婢,跟着老夫人,得用是得用,管得也严。 后逃到青石镇,路上失了清白。找到凤药后,两人仍是保护小姐,一切以小姐为先。 之后进宫,还是奴婢。 出宫后终于得了自由,她太孤单,被云之接回宅中,虽然以姐妹相称,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事事云之做主,依旧以云之为先。 就连此时此刻,她明明已动了心,却还是想着云之。 可是谁又是天生下贱? 这么好的公子,她为何配不得。 云之明确说过,在她眼中,陈紫桓只是个普通富贵公子。 却有可能是胭脂所遇良人中顶格好的了。 犹豫中,紫桓打开一瓶桂花甘露,“这酒清甜甘冽,比杏林春酿更有滋味,妹妹尝一杯吧。” 他为胭脂倒上一杯,酒液散发着桂花香气,丝丝甜味如窗外月光般温柔。 胭脂心中满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兴奋激动与期待同时交织着,将先前拒绝的一点点心思抛之脑后。 那么,只喝一点点酒,只要那一时的快乐,就一次,可以吗? 她的人生一直绷紧着,像琴上的弦,突然,她生出松一松的欲望。 “胭脂,你尝尝看喜欢吗?” 胭脂端起杯,酒液透亮,散发着诱人的香。 她品了品,酒味很淡,甜丝丝的,桂花香气浓郁,很适口。 她一饮而尽。 心情如脱缰的野马在旷野上奔腾,这一生仿佛都在等待此时此刻。 紫桓待她温柔有度,为她布菜,听她讲在宫中的趣事,叹她的聪明,也怜她命运多舛。 胭脂有限的时光中,一直活在云之与凤药的影子里。 她习惯了,并不觉着哪里不好。 与紫桓相处得久了发觉,原来被人单独看待别有滋味。 云之如梅如兰,她是绿叶。 她也可以独当一朵小花。 那桂花甘露喝起来不觉怎样,却醉人,一切都染上一层美妙的色彩,氤氲着旖旎的氛围。 紫桓也开心起来,亲自执壶来帮胭脂倒酒。 他的长发垂下,擦过胭脂脸颊,落在她肩头,一股草木香将她笼罩。 胭脂已觉头晕,忙用手挡住酒杯,“公子见谅,不能再饮。” 紫桓却拉起她挡住酒杯的手,“胭脂是不放心本公子?一会儿我亲送妹妹回家。” 胭脂用力想要将手抽回来,不知怎么的,却被紫桓抱在怀中,他宽大的怀抱,有力的臂膀,散发的香气,让胭脂目眩神迷。 紫桓抚着她的头发,口中呢喃她的名字,“胭脂……胭脂。” 那低沉的嗓音仿佛有魔力,让胭脂脚软得站不住。 紫桓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胭脂被他轻轻放在床上,他柔软的唇落在她眼皮上,让她一阵战栗。 她紧紧咬住嘴唇,灵魂却发出欢愉的呐喊。 原来与心爱的男子亲近是这样感觉。 紫桓的手像条欢快的小鱼在她周身游走,又酥又痒又麻的感觉让胭脂忍不住发出销魂之音。 紫桓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不急于占有她。 胭脂承受不住爱抚如坠云雾之中,欢悦炸裂开,她的指甲抠入紫桓肩膀中。 紫桓经历的女子数不清楚,似她这般沉醉享受,爱意与欲望同时爆发的也不多见。 她眼中的爱意满溢。 他征服之心顿起,两人共赴云雨。 一直到夜空升起星光点点,胭脂似乎从梦中清醒,拉起锦被盖住身子,眼睛瞧向慵懒的紫桓。 他脸上欲色消退,用手掌支起头来,轻轻撩起胭脂一缕乱发,“妹妹可有后悔?” 胭脂心情复杂,还略有些尴尬,听闻此言,怔怔问道,“你不在意我非处子?” “什么?!”紫桓断没想到事毕,胭脂第一句话会说这个。 他几乎失声大笑,又强忍下来。 “其实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 她把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说出来——用自己没料到的轻松说了出来。 她想着若对方在意,她便不再与其见面,并不求天长地久。 可她想说一说。这秘密压在心头越久,越沉重,越不敢提。 她一生的幸福都被此事吞噬了。 听完她的讲述,紫桓眼中浮起怜惜,将她拉到怀里,在她耳边说,“错的又不是你。” 这句话,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被这个男子说出来——犹如一道雷劈在胭脂头上。 她不可思议挣脱对方怀抱,看着紫桓俊美脸庞。 对方很坦然,并不像为了哄她而花言巧语。 “女子的贞洁,原不在裙底。” “这些年你受苦了。”他一根手指挑起胭脂下巴,表情突然变得戏谑,“哥哥补偿你。” 胭脂羞得一张脸通红,扑到紫桓怀中,心中甜蜜,眼中却流下泪。 紫桓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拍着她的背,“若是委屈哭出来便好。” 胭脂放了声在他怀里痛哭一场。 两人缠绵到夜半,紫桓送她回了宅子。 这夜照例云之没回来。 胭脂辗转难安,不敢相信老天竟肯眷顾自己,苦了这么久,终于肯给她一丝甜。 第508章 一处旧宅 紫桓回了酒楼,推门进屋,看到自己小厮坐在屋中喝冷掉的茶。 一根手指不耐烦的敲着桌面,见他脱口而出,“大情圣回来了。” “拿下胭脂太过容易,称不得情圣。” 紫桓像变了个人,向椅上一瘫,一双长腿架在桌上,回味着与胭脂的亲密事。 “这女子也别有番风味,其貌虽非绝顶,塌上事却甚合我意。” 小厮奇了,“难道还有分别?不是越美貌的女子,越来劲吗?” “粗俗!”紫桓骂他,“鱼水之欢,巫山风雨,也分人呢。” “有些女人美则美矣,却是木头美人儿,十分无趣。这胭脂在此事上,一片纯真,倒可以好好调教一番。” “公子爷不是看中的云之吗?” 紫桓提到云之脸一沉,“那小娘们儿太难搞。” 这些日子,他倒常见云之,忙完后小憩时他使尽手段,就是条狗也得多闻他一闻。 云之如木石,被他逗得愉悦只是笑笑,夸他生就了仁仪心肠。 “她是有钱有地位,但如不顺从我,这些东西便全都不是我的,再迷人也没用。” “何况她外表柔美,内心却如铁石,这种女人我不喜欢。虽说爷是有大事要做,但也可以享受其中不是?” “胭脂是意外收获,我只略施手段她便意乱神迷。常云之上次闻了我的神迷香,看我时的眼神仍是清明,意志坚定到这种地步之人,特别是女人,很少见呢。” “胭脂已经迷恋上我,她与云之关系匪浅,结果是一样的。” “爷也非随意之人,我的确怜她。她是个好姑娘。” 紫桓眼中浮现复杂情绪,片刻又清明起来。 第二日,紫桓说好去接胭脂,平日都会早到,这日却少见地不见踪迹。 胭脂到门口张望数次,不见那辆熟悉的马车。 她心中凉了一半,回到房中,久久对着镜子凝视。 镜中的自己,长相并不出众,端正而已,人家好好的富贵公子怎么会喜欢上自己这样的姑娘? 若她是哪家千金,或是京师巨富倒也罢了。 她身世也不出众,现在手中有些银钱,与公子的身家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只当一场春梦了无痕吧。 她一半心酸,一半伤感,一半遗憾,暗自叹息。 门上丫头走来报知说陈公子在外相候。 一股惊喜直冲胸腔,她不自知地脸上浮起甜蜜笑意。 对着镜子照了照,出门看到紫桓站在树下,眼睛注视着大门及见到她便露出笑容。 此时胭脂眼中,他便是天人之姿,虽收起笑意,眼中的欢喜也藏不住。 “今天怎么来晚了?”胭脂上了车装作随意问。 “先去收上衣物,派发到灾区,又去办了点私事。” 紫桓让小厮赶车,带着她向京城之北驶去。 “这是上哪儿?今天我还要把余下衣服赶制出来。” “这么大一摊子事,不是你一人之事。休息一下又怎么了,我偏不叫你做,日日针线,眼睛都熬坏了。” 他伸手将胭脂捞入怀中,轻轻一吻,“一夜未见,可想我了没有?” 胭脂臊红脸,却仍是点点头,“你呢?” “我……要做这世上待你最好的那个人。” 胭脂哽了下,“你何必总惹我哭啊。”她将头靠在紫桓肩上。 车子驶到城北,离灾棚设立之处大约有二十分钟距离。 离京城东北角的安礼门还有十几分钟路程。 这里是离中心不算近,雕梁画栋的高房少了许多。 多是平房中等大小的建筑,路面也不似京华中心部分那样平整。 在一处平宅大院前,车子停下。 紫桓先下来,接住胭脂。 眼前的房子,青砖黛瓦,斑驳厚重的木门,门前一棵老槐树,怕有百年了。 这宅子是处老宅。 紫桓拿出一串钥匙,打开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湿气掺杂了霉味扑面而来。 “需得通通风。”他自言自语,表情复杂地看着大门边上的门房小间儿。 地上的青砖磨得亮堂,该是住过几代人的。 向里走是处不算宽阔的院落,也种着棵树。 紫桓上前摸了摸树干,抬头看,树枝中筑着一只鸟巢。 这处院落中的房子主房加东西配房就是十来间,上得五级台阶,里头又一进更小些的院子,与外院格局相同。 结构什么都还保存得很好。 胭脂转了一圈,这房子比普通百姓所住的好些,但比起大宅院实在寒酸。 她不解,“你想留在京中,可在御街附近置房,何苦来此处。” 紫桓摇头,“这里离灾民聚集之地不远,我想把这房给你家小姐和宫里那位女官使用。” “这房?……” 紫桓知道她要问什么,揽着她肩膀道,“这房我买下了。” “你与云之要好,这次她出力多,我不想你落在她后头。” 胭脂心中一阵感动,她没料到紫桓心细如此,连这样的心情都帮她考虑到了。 “这里虽不算小,也住不下那么许多灾民啊。”胭脂问。 “这里只安置危重病人及幼儿。资金方面,我提供三餐,医药方面只能辛苦云之安排。若再给我些日子,我便可将用药也包下。” “真的?!”胭脂万没料到紫桓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本地人氏,已捐出千两银子,又不是商会成员,已然付出太多。 仿佛看透胭脂所想,紫桓道,“这儿可是你的故乡。你是我心爱之人,它现在遭了灾,我既在此就不能袖手旁观。” “再说……”他深深看着胭脂,“说不定不久,我就成了京师的女婿了呢。” 胭脂脸一红,撒娇似的打了他一下,却被他搂住。 两人一起参观房子。 旧宅里面多年失修、有些地方很是残破,不过房子是完整无损的。 通通风,添些必要家什,比住在单薄的棚子里,可要好上百倍。 “你可待云之今天忙完,再与她商量此事。”他脸上没了先前的轻松愉悦,将一环钥匙递到胭脂手上。 胭脂欢喜又感激,“公子有君子之风。” “什么狗屁公子,唤我名字。”他换上一副浪荡不羁的面孔。 胭脂羞怯一笑,对紫桓的爱意之中又多了许多钦佩。 晚上她早早先到了凤药自己所置宅子中,由于成亲后凤药住进玉郎宅中,这里只留了门房,并未留丫头。 胭脂便为两人准备好热水,又亲自下厨烧了饭菜。 菜刚好,门上来通报,说小姐和姑姑都回来了,这次连杏子也一同回来了。 凤药一脸疲态,衣服上沾了许多汗渍、污渍。 云之也好不到哪去,不但二人都穿着粗布衣,连头发也拿布包裹起来。 杏子稍好,只是脸上沾着厚厚一层土,看起来灰朴朴的。 这一天看起来过得不怎么顺啊。 第509章 一席私话 这三人为了做事方便,换下绣鞋,穿的是千层老布鞋,耐磨耐走。 此时,她们将鞋脱在二道门外,让看门人用烧酒就地喷洒。 将外衣直接脱掉拿去烧了。 云之脸上一片悲苦之色,凤药更如老了好几岁。 杏子虽累,情绪却不坏。 “先沐浴吧。我为你们烧好了水。” 凤药少气无力地道声谢,云之眼眶红红的。 胭脂诧异,“怎么了?” 两人沉默着,仿佛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 杏子接过话道,“麻烦小姨,浴汤里加个泡浴药包。” 胭脂赶紧在浴汤中又撒了些桂枝、姜片、薄荷叶、干玫瑰,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药香,闻之便觉精神一松。 三人泡入汤池中,云之闭着眼,滚出一串泪珠。 凤药头顶热毛巾不说话,只有杏子长长叹息一声,“好舒服呀。” “没什么比劳累后泡澡更美的呢,药包真香,谢谢小姨。” 胭脂冲她笑笑,也不离开,在汤池边坐下。 “唉,不怨云之不想说话,我也觉今日实在不顺。”凤药终于缓过了精神。 就在这一天,最先病倒的那批灾民中,体弱的死了十好几个,不仅如此,同时突然病重一批人,其中多是正在哺乳的母亲与吃奶的孩子。 哺乳的母亲更需营养,吃得不好,身体也弱,更易先染病。 母亲一病,乳汁喂了婴儿,连孩子带娘亲便一起生起病来。 为了处理尸体,凤药差人上报皇上,紧急启用“左化庄”。 死人留不得也不能挖坑去埋,既费人力,又不干净。 左化庄是从前瘟疫爆发时专烧病死尸首之地。 已弃用数年,现在重新启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一整天,她几人都在经历生离死别,耳中听得是撕心哭喊。 那些没了娘亲的孩子嗷嗷待哺,让做过母亲的云之,心如刀绞。 更让早早没了娘亲的杏子少有地伤心落泪。 凤药情绪还算稳定,但她更希望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她的事更多,容不得拿出时间发泄情绪。 胭脂心中虽为灾民难过,但想到紫桓这样有先见之明,心中为爱人着实小小得意一把。 两人沐浴更过衣后,三人坐在桌前,饭菜尚温,窗外天黑透了。 风凉了许多,想到黑夜中还有那么多人蜷缩在简陋的防水棚中,香喷喷的饭菜也似没了滋味。 只有杏子拿起碗筷开始大吃起来。 胭脂为两人先舀了金丝银芽汤,“这汤酸辣口,喝了先暖身开胃。” 她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处宅子虽老旧,但好在阔大,房间也多,离灾民聚集地不很远,可将孩子们和危重病人移过去,拨人单独照顾。” “病号与健康之人分开,也省得传染更多人,是阻断疫病的好办法。”杏子接腔。 原先大家只想着这么多灾民需统一安排。 并未想过只转移一部分老弱病残,优先照顾这些人,这些人体弱,不需卫兵看守,只需照顾。 云之问,“这办法很好,胭脂亏你脑筋转得快,只这房子是哪来的?” 胭脂低头一笑,眼波流转,“是陈公子今天将宅子买下来,亲口说请小姐看着使用,这主意也是他想的。” 凤药夹口野鸭桃仁丁,满口鲜香,问道,“是那位送衣物过来的公子?难为他想得周全,是礼部陈大人家的公子哥?” 云之接口道,“是个外来晋商,我才认识没多久。” 胭脂的表情没逃过云之,她警觉地问胭脂,“除了宅子,你收他什么东西了吗?” 胭脂不喜欢云之说话的语气,又想想也许她是过度劳累才脾气不好。 便道,“他不是又捐了许多衣料吗?还有这宅子,人家只说叫咱们看着用,没说捐了,陈公子只提了一嘴说这房子是他的。” “那就好,人情是最难还的,我现在不敢应承他什么,所以不敢收他大礼。” “他是为百姓,宅子我去看了,一路上陈公子并未提过要小姐什么。” 胭脂略生硬地解释。 云之仿佛没感觉到胭脂情绪变化,接着说,“我向皇上捐出全部家当,当时也没要任何回报。” 她看了胭脂一眼,“人不会无缘无故付出这么多。” “也许对陈公子来说这些只是九牛一毛,举手之劳,压根不放他眼里。” “商会中人捐款,是因为他们身在京城,我又得了钦差身份,他们想在京中安稳做生意,这个人情不得不做。” “那陈公子也是生意人,付出这么多,你当他真的只是做善事?”云之冷笑了一声。 凤药已放下筷子,问询地目光扫在两人脸上。 胭脂也动了气,拿起钥匙道,“那我便还给人家,小姐受的人家银子也可还了,省得落了人情将来还不上。” 云之诧异地看过来,“胭脂你这是怎么了?我只说咱们要当心,陈公子来路我们并不知道,接受人家好意时也得有个尺度,并没别的意思。” 杏子赶紧打岔道,“管他什么人情不人情,他自己要送的,我们只管用,还不上不还,还能怎么着?” “呆会吃罢饭,我们就可以先把孩子们送过去。”杏子抢着说,生怕那房子因为两人争吵再飞走喽。 云之又问,“这几日孩子们都按时去书院了吧,听说思牧与李仁又打架了?” 凤药眼风扫过,云之只做没看到。 “啊?这,这倒没听思牧那孩子说起。”胭脂心虚地回答。 饭罢,杏子拿走钥匙,与胭脂一同去看那老宅位置,看能不能这晚就先把孩子转到房子里头。 屋里只有凤药与云之。 两人沏了茶,凤药劝云之,“你饭桌上一句接一句,弄得胭脂下不来台面。我们这么多年姐妹情分,何必如此?” “我是担心她,她与你我不同,我与李琮成亲,看够男人自私的嘴脸。终于才熬出头。她这几日压根没留在宅中看顾孩子们,思牧与李仁打没打架她都支支吾吾说不清。你说她在干嘛,方才提起陈公子,她眼神你可留意到了?” 凤药饮了茶,皱皱眉,“入口太冲了,也无回甘,我不喜欢。” “这便是那陈公子带来京师的茶,现在京中卖得极火爆,我也不喜欢,我瞧他是想在京中有一席之地,一来便到我宅中拜山头,我见过几次,但完全称不上了解。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轻易让胭脂付出真心。” “再说那陈公子,很会温柔小意,若非经过男人之苦,说不定我也深陷其中。现在我是铁了心,只把思牧养大,看着他出息,别成了他父亲那样的人。” 凤药换了茶叶,重新沏茶,“胭脂的路,你替不得她。她若不是自己看清那人面孔,你吵也罢,吵也罢,她是不会回头的。我太了解她了。” 云之发了会儿呆,又笑了,“我也是,替她着这份急。她不是小姑娘了,若是玩一玩,这陈公子相处起来也的确让人舒服。外头男人多是要女人善解人意,这位公子善解人意不比女子差呢。” 凤药附和道,“且叫胭脂快活快活吧。” 第510章 人人不易 凤药与玉郎相敬如宾,最知道“相敬如宾”有多伤人。 夫妻情深,自然希望有亲密关系,她与玉郎同床时也只能压抑自己。 玉郎在拥抱亲吻她时,内心的复杂叫他深陷痛苦。 他既渴望在身体上和精神上同时占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让她能因为自己而快乐。 从前他残疾,却从没认为自己比别人低一截。 在认识凤药后,他才开始更深切地体会无能时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能诉诸,不能言说,只能压抑 他太爱她了,怎么能不知她风轻云淡似的推开他时内心的难过?。 她总是笑笑,然后吻他一下,将头埋入他胸口,“很累了,睡吧。” 有时长夜难眠,她与玉郎躺在一处,连翻身也不敢。 怕惊醒了他,他会多想,会自卑,会难过。 欲火焚身这种事情,并不只会发生在男子身上。 好在精神上的共鸣,以及两人之间的爱意,抵消了这种焦灼的感觉。 故而,她倒真赞成胭脂只管与那位公子来往。 她们现在,钱也有了,权也有一点儿,身份也有一点。 唯独快乐,越来越少。少有事情能打动她们的心。 陈公子给胭脂的,不就是最稀缺的东西吗? 凤药将这种想法说给云之听。 云之神秘一笑,低声问,“你与金大人可是过于和谐,才有此感悟?” 凤药红着脸瞪云之一眼,“没到七老八十呢,说话如此放肆,什么话都往外说,不惹人笑话吗?” “又没外人。”云之撒娇,“金大人那么威风严肃,私底下对你是不是也很霸道。” 凤药心中的苦涩压不住,全都翻上来,勉强笑笑,“我们很好。也不知杏子看完房子没,若要挪人,我得过去照看着点,你今夜就休息吧。明天你早点去。” 玉郎之事,她未曾向任何人提及,除了皇上和最亲近的人,几乎无人知晓他残疾一事。 凤药绝不会做出一点伤害玉郎的事,这样的事又涉及男子自尊,她宁可自己把苦水咽进肚去,所以连最信任的云之也未告之。 胭脂带杏子坐了马车到达老宅子,让她俩都意外的是,那里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门口两个火把照亮空地,门内吵吵闹闹。 胭脂奇了,钥匙在自己手中,谁又来开了门。 两人进去,一个婆子正在门?下,打量一下胭脂穿着,堆着笑问道,“可是胭脂姑娘?” 得到肯定答复后,回头招呼大家,“当家的到了,都过来见礼。” 林林总总也得有二十来人,都跑过来,齐齐跪下,异口同声道,“给大小姐见礼。” “陈公子说这里归胭脂姑娘管,叫我们都听您老差遣。我们今天就先过来打扫干净,暂时没有床铺,不过已运来很多干净稻草,急用的话,现在也能睡人。” 胭脂心中甜蜜蜜,还没开口,杏子高兴地说,“这公子,还真可人意。省了我多少事儿。想必您老人家是总管婆婆?” 那婆子点头认了,杏子叫她差个男子,跑一趟,去知会灾民区侍卫队长,就说黄杏子说的,把病重的孩子与孩子娘亲都先接运过来。 几马车病号运来,安置好,那些做娘的都来跪谢杏子和胭脂。 这里比之和露天差不多的简易棚子,简直是天堂了。 胭脂等不及想见心上人,见这里安排妥当,便告辞先走。 到了来福酒楼,紫桓屋里还亮着灯,她走到门口,想进又有些犹豫。 自己这样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正犹豫,门却开了,紫桓看到胭脂愣了下,“这么晚,没人跟着你吗?” “这也太危险了。”他紧接着说。 “天子脚下,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快进来,你脸色不好,是太累了?” 胭脂心中又甜又苦,走入房内,紫桓道,“要不你先沐浴?” 他拉开柜子,“今天我回来便去了趟衣铺,买了几身衣裳。” 他取出一套,展开,胭脂看那尺寸,便知紫桓用了心的。 紫桓笑嘻嘻又拿出只漂亮的锦盒儿,“这个才是礼物,那些只是寻常衣服。” 胭脂百感交集,接过盒子,“我可猜不出,让我直接瞧吧。” 打开,里头是双精致无极的鞋子。 她只瞟一眼就知道这是云之铺子里的。 说来好笑,她成日守着云之,却并没有一双这样的鞋。 头一双竟是紫桓买来送她的。 鞋上的珠宝且不必说,这鞋子用了宝相纹,寓意是圣洁吉祥,幸福圆满。 看他选的衣服,纹样也多是圆满之意。 胭脂想起云之今天的态度,心中难过,喃喃道,“我哪里配这些?” 也许,云之不愿意她和紫桓走得太近,是因为,云之心中是有些中意紫桓的。 这样的男人,哪个女子不爱。 相貌、身家、性格、仁义,他样样具备。 紫桓霸道将胭脂拉入怀中,“不许说这样的话。” 他低头将她耳垂含在口中,气吁吁道,“你是我的人,配得上所有好东西。” 胭脂身上酥麻,脚也软了,被紫桓抱起从内室门走到隔壁,那里放着大水桶,已放满热水。 “公子爷亲自伺候你沐浴可好?” 一晌缠绵。 事后,陈紫桓拿了一百两银子给胭脂,“明日你过去时,统计下孩子们的数量男女,这钱拿去给孩子添夹衣。” 天擦亮时,胭脂起身轻悄悄穿衣,掩上门出去。 …… 杏子这夜可惨了,孩子们来了后,又运来一车子体弱的老年人。 孩子们在后院,老年人安置在前院。 紫桓安排的看护十分尽职,见老人们有些颤巍巍走不得路,穿得又少,便升起火来,简单煮了些粥饭。 这些人都是灾民中最弱的群体。 粥棚虽有,量却并不足够。 他们有人无亲无故,身体又弱,连起身尚且难不到,吃不饱饭很正常。 这些饭食太及时了,所有到达这里的人都饱食一顿。 用过饭两个时辰,前院骚乱起来。 许是多时未吃饱过,老人肠胃无法消受饱餐,数个老人闹起肚子。 杏子诊脉并未发现异常。 为补营养,粥中加了肉食,老人肠胃不堪一点油水,拉了几次肚子,本就弱的身子更虚。 天微亮,看护人去巡查,发现有四个老人没气了。 还有一个余一口气在,却已失禁,想来挨不过一天去。 看护首领王婆叫来一名男看护,叫他套车,将死人送去左化庄。 正向外抬人时,胭脂赶到。 第511章 接连死人 杏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靠在门外那棵老树上。 “忙了一夜?”胭脂问,从车内拿出热腾腾的肉包子给杏子。 杏子点头推开包子,“这会儿还犯着恶心实在吃不下。”眼睛落在胭脂簇新的衣服上。 胭脂感受到目光,心中有些惭愧,“我替你,你去休息。” 杏子没力气说话,又点点头,提醒道,“你还是更了衣再来吧,这绫罗在这儿一天就全糟蹋了。” 胭脂涨红脸面,她只想着快点过来,却忘了自己来做粗活,穿不得这样的衣服。 又一辆车子停在宅子门口,云之从车上下来,胭脂更加尴尬。 云之打扮得和寻常农妇没有区别。 管事婆子走出来,先向胭脂行礼,“姑娘好早。其实有我们在,姑娘尽可以放心的。” “这位是我姐姐,她是皇上点的专管灾情的钦差。”胭脂介绍。 婆子这才向云之行礼,介绍房中情况。 死人全部抬到车上,一股臭气弥漫开,那位失禁的老人刚刚也咽了气。 老人本就带着股子腐臭,再加上失禁的味儿,云之和胭脂都掩了鼻子,摆摆手,叫快些送人离开。 凤药此时骑马泼风赶来,见一夜间拉出来一车尸体,惊住了。 “等下,这些都是头夜间死掉的人?” “是,最弱的老年人昨天连夜移到这里,只熬了一夜早上时发现好几个没气了。” 杏子走上前道,“头天晚上给孩子们加餐吃肉粥,这些老年人也跟着多吃了些,夜中拉起肚子,早上便咽气了。” “孩子们呢?” “孩子没事。老人家久不进食,受不得肉食油腻。” 凤药走上前,拉尸的看护忙拦住,“姑娘小心,脏得很。” 凤药仍然坚持揭开蒙面破布。 这是最后一个抬出来的尸体,将将咽气,赶上这次送尸车。 她也不嫌脏,细看了老人死相,将布盖上,摆手道,“快去吧,小心些。” 杏子细心,拿来烧酒浇在凤药手上,为她净了手。 胭脂不知为何,总觉心虚,进到房内,统计孩子们的数量、男女。 记下后,同云之她们打了招呼,自去采购。 死了五个老人,地方又有许多富余,凤药又移来些老人。 云之喂过孩子们喝汤药,胭脂已抱着夹衣回来。 云之问道,“全是孩童的衣服?” 胭脂称是,两人分了衣服,心中都像隔了层什么。 云之想问为何没有买些成人夹衣,老人家也怕冷,胭脂想说那些银子是紫桓指定给孩子们添衣的,她不好乱用。 最终谁也没开口。 灾情正在这群人的努力下,慢慢遏制住脚步。 但收容所里仍是日日死人。 病重的拉过来,往往当夜或第二天就过世。 凤药日日都来,看到死掉的病人,刚开始只当生病的人经不起颠簸移动。 便不再让危重病号拉往收容所,只留在简易棚里。 二来,收容所管事的婆子找了凤药好几次,说自己这里人手不足。 老年人与重病号照顾起来费人费力,他们总共二十人,现在堂中五六十人,光是洗衣服擦身子,清理房间,收拾秽物都做不完。 凤药觉着有理,便先停了向此处拉人。 另给婆子塞了几两银子,“辛苦妈妈,这点钱你先收着。等我给你添了人手,再移病人过来,这里地方还多,天凉,那些刚痊愈的病人受不得冷。麻烦您老多担待些。” 这是人情,寻常人都会收。 那婆子却变了脸,推辞不受,还道,“姑娘还是别往这儿添人了,姑娘的人是官家人,我们也惹不起,现有的这些人手,都是我的熟识,指挥起来方便,差事分不均匀,也不会嫌三说四。” “添病号的事,等缓缓再说行吗?算老婆子我求姑娘了。” 这里活儿的确多,凤药也就不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她留下来,那婆子眼神不友善,碍着她钦差的名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晚间众人用饭时,婆子和几个看护坐在一起,大家打了饭分散在院中各吃各的。 那婆子声音不大不小说道,“咱们公子心善,捐了地方,又捐衣裳,特特指派胭脂姑娘来负责管理我们,谁料到上头来的又是钦差,又是姑姑,净多些动嘴的人。” 杏子从外头走进来,听到一耳朵,骂道,“老虔婆,嘴巴不干不净阴阳谁呢?” “既是你家公子捐的地方,他没说什么,你倒有这三言两语。” “他不是住来福酒楼吗?我现在就把他叫来,什么了不起的,京师里愿意捐地方的当我们找不来?偏稀罕你这破地儿,用你的是给你面子。” 她是这里最累的人,又是两天没合眼,休息不好脾气也不好。 这会儿别说一个婆子,就是皇上在这儿,她也赔不起笑脸。 婆子赶紧起来赔礼,“姑娘听岔了,老身哪敢说贵人们呢?这里是京师,有钱人多了去,咱们知道。” 杏子还要骂,凤药拉住她,摇摇头,“你何等身份?却与个不识一字的婆子拌嘴。记住我们出宫是干什么的。” “我可不吃这口气。吵赢了方才舒坦。什么狗屁奴才,我下了药在她饭中才叫她知道姑娘是谁。” 凤药拉下脸,冷森森瞟她一眼。 杏子马上住了口,怯怯地问,“姑姑生我气啦?” “你若真下药,便不要宣之于口。不下就别说这种话来唬人。” 凤药扒拉一口饭教训她,“谨记祸从口出。” 众人吃饭是分批进行,先让重病号吃,他们需人伺候。 之后是病情稍轻的,自己能自理的来吃。 最后是没什么大事的孩子由娘亲带着,和凤药、杏子、看护人一起吃。 这时差事几乎已了,天近黄昏,最是轻松的时候。 “说实话,我是感谢陈公子的,自有了这院子,我干净许多,吃得也好得多了。那边灾民吃的东西,我实难下咽,累一天连口热饭也吃不上,真他娘的憋气。只有姑姑爱揽这种事儿。” 凤药疼爱地看杏子一眼,“好好,下次让宫里出太医,你别来了。” “那不行,我不放心那帮庸医。” 正闲话放松之际,一名用过饭的看护对着那王婆招手。 凤药一眼看见,放下碗起身问,“怎么了?”说着便走过去。 杏子也好奇,一同走过去。 第512章 一个死人 屋里黑漆漆的,为省烛火钱,前院房中,晚上基本不点蜡。 这房给重病患者所用,窗子与门常日大开,方便空气流通。 即使如此,屋子里仍弥漫着说不出的让人难受的气味儿。 杏子说这叫“死气”。 越老的人,离死亡越近的人,呼出的气都是这样的“腐”味。 方才大家都在院里吃饭,这屋的人都吃过了。 睡的睡,醒的也躺着养神。 屋里大约有十个病号。 其中一个头一夜熬过最危险的那段时间,后面按杏子经验该是慢慢恢复的。 几人走过去,男看护道,“好像没气了一个,我不敢声张,请王妈妈来验看一下。” 王婆子一脸不情愿走进去,手放在那人鼻子下头探了探,惊叫一声,“老天爷呀,真没气了。” 她转过身,“要不姑姑和黄大夫也来验一验?” 她本是拿话堵凤药和黄杏子,谁成想两人没听出来似的,只管上前查看。 那人一点声息也没有,胸口毫无起伏,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这事便发生在凤药眼皮子底下。 屋里这么多人,最少有五人是醒着的纷纷说那死去的大爷,方才还同他们说了几句话,看着像是快要好了的。 “那是回光返照。老婆子见得多了。”王婆子转身出屋。 站在门口怪里怪气问,“请姑姑示下,拉走不?” “不拉走难不成陪你睡觉啊。”杏子嘴毒口快,直接反问。 “你过来。”杏子指了指发现老人过世的那男子,将一个足纹京锭塞他手中,“辛苦你跑一趟,把人送走吧。” 男子点头哈腰,很愿意赚这笔钱,抬头看看婆子不善的眼神,还是缩了一下,嫌银子烫手似的推开了。 “还是看王婆婆怎么分配吧。” 婆子眼底划过一丝得意,“姑娘见谅,您是贵人,听说在太医院供职。若是旁人跑去你太医院中一通指手划脚,就算他是一品太师,您也厌烦的很吧。” “这院子虽不大,也是有规矩的地方,姑娘只做好您的大夫,旁的事就别管了。” 凤药一直在一边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回过神,拉了拉杏子,退出房去,客气地对王婆道,“请婆婆做主,是留上一宿明天那边送尸体的车会经过此处,可以一起捎走。还是烦劳这位大哥辛苦一趟现在送走?” “哎哟哟,这死人怎么能和活人一起过夜哟。” 凤药只顺着自己话说,“放空屋里停上一夜也可以。” “那多不吉利。既然黄太医有赏,李头儿又愿意跑,咱们现在就送走好了。” 这结果和杏子吩咐的完全一样,气得杏子直翻白眼。 “这里拜托王大娘,我们先告辞了。”凤药硬拉着杏子走出宅子。 杏子直到骑上马还在骂姓王的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 凤药斥责她,“杏子,你得意太久,心浮气躁。这么大的破绽你都没注意到吗?” 黄杏子闭上嘴,搂住凤药的腰,却见姑姑把马骑到黑乎乎的野地里,藏于林间,不知在等什么。 “那个病人你可有印象?” 杏子使劲点头,“我救回来的人,怎么会没印象。” “他家人在那边灾区吗?” 杏子瞬时明白过来,她惊愕地看着凤药,缓缓摇摇头。 “可是,为什么?” “这些人好了后便会离开收容处,何苦杀人?” 凤药十分严肃,“并无实证他们杀了人,我只是奇怪。” “记得那日早上运走五具尸体,我掀开那块盖在尸体上的布吗?” “嗯。”杏子迫不及待点头,“特别臭,是个苟延残喘的危重病人。” “那人很想活,说要好起来找到失散的亲人。” “他脱了七八天,不死不活。”杏子又说。 “过来当晚就死了。”杏子若有所思,“姑姑早上看到他死后什么样?” “他脸上有块不正常的淤青。我只是最近见过很多死人,那非尸斑,可惜我不懂仵作之术,不知那淤青是如何形成。” “也许他们就是不想收容老年人?或重病之人?觉得他们太过浪费人和药物,或是认为他们治好也活不长还不如死了干净。” 凤药骑在马上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风中传来夜枭时不时的叫声,萧瑟的风又如谁在呻吟,她一时沉默。 片刻后开口,“要是这么简单,便是你我之福了。我就怕有别的事情。” 杏子抱紧凤药的腰,她突然轻声说,“姑姑会不会闹鬼啊。我怕。” 凤药被她一搅,反而笑了,“傻孩子,鬼哪有人可怕。” 远处一处亮光闪烁,凤药低声说,“别吱声,他们来了。” 杏子将她抱得更紧了,恨不得屏住呼吸。 一道孤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并没有停留,经过她俩继续向前。 两人等那一小簇光远了,才跟上。 有了灯光为指引,不至于跟丢。 运尸车的确是去向左化庄方向。 离左化庄还有段距离,凤药下马,将马拴在隐秘之处,两人摸入左化庄。 这里有股子奇异的气味,并非臭气,而是焦糊加着令人作呕的香。 杏子打了个寒战,只觉这一夜是她人生中最奇幻的一夜。 像做着一个怪诞的梦。 火化死人的地方很简陋,并排十数个一人长宽的坑,深度比一人躺下的厚度稍深些。 一道矮墙将这些坑与外面的人隔开。 尸体在内焚烧,一墙隔绝阴阳,看守者在墙外瞧着,送到这儿被烧之人,几乎没亲友相送。 “来活了!”赶车的男子高喊一声。 离烧人之地十来米有一间不大小屋,比大宅中放柴木的仓库还小。 里面大约也只放得下一床一几。 窗子上亮起昏黄的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挑着盏灯走出来。 “这么晚!”佝偻人口齿不清,声音中满是被吵醒清梦的抱怨。 “以后再这个点儿过来,得加钱。” 赶车人拿出一袋钱放在手中掂了掂,“这次给的是三倍价格。” 烧尸人一听顿时紧走两步接过钱袋,浑浊的声音发出“嚯嚯”几声笑。 “只要钱够,你把你媳妇拉过来我都给你烧喽。” “滚!老混蛋。” 杏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与凤药就躲在小房后头不远处,寂静的夜里,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两楚。 接着,她又听到让人心惊胆寒的一句话。 “快点,一会儿再来不及喽。” 老头提了只壶,前头带路,绕过矮墙,指着一只稍深的坑,“扔在这里吧。” 那具尸体同其他尸体不同,从头到脚被严严实实裹起白布,如一只蚕蛹。 第513章 谋杀之夜 老头将手里的壶一倾,刺鼻的气味飘过来。 是劣质灯油,他倒了许多在尸体上。 之后,一点光亮从他手中一跃而下,小小火种遇到灯油,尸体立时燃起熊熊大火。 凤药此时本已打算拉着杏子离开。 令人肝胆俱裂的场景却刚开始…… 随着火焰燃烧,尸坑周围被照亮,那蚕蛹般的人形“嗯嗯”有声,在坑中剧烈扭动。 像垂死挣扎的蛆虫。 杏子张嘴要尖叫,凤药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她离开焚尸处。 待走到牵马处,杏子推开凤药抱着树开始狂吐。 远远的风送来那两人若无其事的对话。 “等这次疫病结束,你回老家吗?” “要说这差事油水颇大,我也能回去,买个媳妇过日子了。” “你还买媳妇?谁他妈倒八辈子霉嫁你这老罗锅。” “你懂个屁,只要钱给够,水灵灵的媳妇保管给你牵回来一个,我还想留个后儿呢。” “留几把后,留个小罗锅,哈哈哈。” 凤药浑身哆嗦,为着让杏子安心,她强忍浑身不适与胃中的恶心,解绳上马,带着杏子,如逃命般离开这比修罗地狱还可怕的左化庄。 从更早起,凤药潜意识就感觉不对。 只是碍于手上事多,才没在意心中疑虑。 直到那天清晨遇到运尸车,她看了那五具尸体的运尸车,最上面的尸体面部淤青,很似被人生生捂死,挣扎所至。 那个早晨,她才开始正视心中疑惑。 为何病人运到这宅中,死得那么快。 本以为运来的人多是危重病号,路上挪动所至。 但后来想想不对,杏子与青连日以继夜改良药方,现在的方子用下去,留住性命的几率很大。 凤药可没闲着,她不畏脏不畏累,与杏子一起查看病人,很清楚一个人从患病到死亡要经历什么样的过程。 这病要命,却没那么快,病程很长所以格外折磨人,既折磨病人自己,也折磨照顾者。 怎么人一送到宅中,那么快就死掉? 也不是没有好起来的病号,但是太少,还不如灾棚区。 现在想来,那个一直求生挣扎,反复七八天,最后却死掉的病号,是不是被人为至死的呢? 他们为何这么做? 现联想到那王婆子不高兴自己多加人手,她不得不怀疑,至办宅子的人就是背后主使。 陈公子? 她的疑云越聚越盛,很多疑点想不明白。 他费这么大力气,又是捐钱又是购衣,又是派人,将老宅改为收容处,图什么? 一开始他接近云之,难道为陷害云之? 她本以为陈公子做这一切为着攒功劳,巴结云之,打通京城人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两人回了凤药住宅,云之从自己大宅中调了几个使唤丫头临时来伺候着。 宅中亮着灯,在等凤药与杏子归来。 到了门前,如从地狱回到人间。 云之等得心急,在门口处张望几回了。 好容易看到两人身影,迎上去抱怨,“祖宗们,跑哪去了?净让人心焦。瞧瞧这一身泥一身土的……” 她话没说完,杏子从马上跳下来,急跑两步扑进她怀里就哭了起来。 “她受了惊吓。”凤药也下马,将马绳扔给门房,“进去说吧。” 走入房内,她并没马上说话,左右看了看,“胭脂没在?” “那丫头最近魂不守舍,可能回宅子里了,没过来。” 云之这段日子对胭脂总不太满意,也说不好对方哪里让她心烦。 “那倒方便,还是容我俩先沐浴更衣,今天不好好洗洗断不能进主屋。” 凤药吩咐门房烧了自己和杏子的衣物连同鞋子。 云之大感好奇,虽不沐浴也跟着进去,向旁边一坐。 杏子哭了一通已恢复平静。 而此时,胭脂正坠入温柔乡,在紫桓怀中婉转承欢。 两人如鱼得水,胭脂已得了乐趣,更离不开紫桓。 陈紫桓与一般男子不同,他愿意满足女人,得的趣比只顾满足自身欲望更强烈。 他喜欢女子赤红面颊,目光游离缱绻深长的模样。 胭脂对他的依恋之情浓到藏不住,整个人都变得光彩照人。 心中的甜蜜滋养得她眉目温柔。 从未体会过的快乐将她笼罩,浑然不受其他外事干扰。 她情根深种,自己却毫无察觉。 好友们一个个忙得四脚朝天,她也身在其中一起帮忙,却像与她们隔着层纱。 ………… “我要你知道,世上不会有比我待你更好之人。” 紫桓轻细曼语在胭脂耳边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姑娘。” 她昏昏欲睡,口中应着,嘴角含笑,“是的,我知道。” “连带你家小姐,你的那几个朋友,她们也不会如我一般为你着想。” “因为我已将你与我的将来放在一起考虑。”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不是天作姻缘吗?” 胭脂一腔甜蜜进入梦乡。 紫桓用手指在她脸上轻抚,意味深长地说,“你真的是个好姑娘……” ………… 云之听了凤药讲述两人亲见火烧未死之人,震惊过度忘了说话。 好半天拍着胸膛道,“怎么有这样的恶人,岂非故意为之。如若不是故意,当时烧起来,那人未死就该救他才是。” 她感慨万千,只觉这世人之恶,如无底深渊。 “可我们都瞧过,那人的确死了。” 这才是杏子最感兴趣的一点,她接着说,“听闻这世上从前有种假死药,方子已经失传,人若服下如真死一般。过上几天才会恢复过来。” “我在古书上读到过,当时只觉荒谬,现在想来,竟是真的。” “想来配出药的人,真奈神人。”她一脸向往。 凤药疑惑道,“那真有此药,也很难得吧,何故给本就将死之人服用,反正是求死,为何不喂食更易得的毒药?” 杏子反应极快,“因为我呀。” “我若万一上前查看,就如今夜,服毒之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若不是姑姑心细如发,再死多少我们也不知道。” 凤药感叹,“穷人的命,有几个人是真正在乎的。” “也是这旧宅里下手之人太狠,恨不得一下把人全弄死光,不然我也发现不了。” “宅子明明条件更好,死亡率却远高于简易棚区,才引起我的疑心。” “现在怎么办?”云之问。 凤药从池中出来,边擦头发边说,“我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拿贼拿赃。没有证据,尸体也烧了,现下许多灾民都想到收容所去呢。” “那我们换个房子吧,咱们在那边再买个大些宅院,不用他的就完了。人手我们也自己配。” 凤药与杏子都觉此计可行。 一处空宅也没多少钱,买下将来不用,废掉也无妨。 怎料第二天,云之凤药一打听,那边竟无一处能买的空屋。 第514章 钱被借空 北门附近都是空屋,本以为此事很快就能办好。 一问方知,离灾民近的那边几乎所有空房都有主儿,且看门人一口咬定,主人不卖。 其余有人住的房子,要么太小太拥挤。 要么大屋是人家几代人的祖屋,祖宗牌位都在屋中供着,压根不会出让给她们。 一番问询下来,都很失望。 “这么巧,陈公子一出手就买到,轮到我们却一间也买不来?” 杏子嘟囔,“难不成那房子本就是陈公子的老宅,陈公子本是京师人士?” 几人一时都没作声。 “还有个办法。”凤药说,“调走那二十个看护,我们用灾民来做帮手,不需给钱,管饭就有人做。” “问题是怎么把那二十人赶走。” 几人面面相觑,比这棘手得多的问题也经过、见过,突然一个小问题却像堵了脑子。 人家拿钱办事,房子也不是她们的,里头还住了一群最弱的人。 最难办的,这些人对待内院中的妇人与孩子的确很好。 只是外面住着的病号,他们似乎十分厌憎。 “我找胭脂吧。”云之说,“第一天启用此处便说是胭脂当家,让她把这些人调走就行了,到时换上我们的人。” 凤药不大放心,便与云之结伴而行。 不曾想回了宅中,门房说头夜胭脂就没回。 又支支吾吾说,“姑奶奶这几天不大回来。” 云之胸中升起一股怒意,宅里虽然有许多下人,却还需有人管着。 为着让胭脂住在宅中,心里不存芥蒂,内宅她没封管家,但凭胭脂做主。 现下她几天不回,内宅中诸事不知是鹤娘还是梅姗拿主意的。 内宅中听闻云之回来了,都出来迎接,鹤娘与梅姗打头。 两人脸色都不好,彼此见过礼,鹤娘道,“你们都各忙各的吧。我与梅姗和主母说话。” 一进主屋,鹤娘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 “我的好姐姐,你再不回来,这宅子叫人搬空都不知道呢。” “我来说吧。”梅姗拉了一把鹤娘,低声提醒她,“那可是姐姐的异姓姐妹……” 其实说起来,是胭脂动用公中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支了一千两。 这个数额不小,帐房说这么多钱需回了云之,把胭脂惹怒了,说自己也是宅子半个主子,竟连这点银子也做少得主,她又不是抛洒,是有大用处的。 没办法只能支给了她。 “还有,这姐妹几天几夜只回来过一两次,回来不多时就又走了。” “差我们做的衣物拿走后,不见了人影。虽说百姓受灾可怜,我们自己家主事的也不能全走了,自己家还一摊子事等着回,她不在我只管拿主意,哪里错了,姐姐莫怪我。” 云之眉头紧锁,一个丫头跑得飞快回来报说,“姑奶奶回来了。” “那你二人先回避一下,我来问问。” 凤药一直在一边听着不发一言。 云鹤与梅姗离开后,她二人就在屋内等着。 听说云之这会儿回来,胭脂心中一顿,但又释然,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自被发卖到常家,她一直为常家付出,现在也是时候为自己考虑考虑。 云之真对她好,该为她高兴。 她难掩笑意,迈步走入大堂上。 大堂上褐色八仙桌两边的宽背半圆八仙贺寿椅上,坐着云之和凤药。 两人皆板着脸,满面乌云。 “胭脂回来了。”云之语调听不出情绪,“坐下说话。”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不顺吗?”胭脂坐在凳子上。 “你支用公中一千银子现在可以报账了吗?” 胭脂愣了下,没想到是问这事。 一千银子对这个家来说不算大钱。 这事应该也不算急事,却在她一进门就先盘问,她心下不乐,闷闷道,“一时报不上,要走账不如我先签欠条吧。” “银子不是不让你用,可既然用了,总该有个去处,哪怕你是买房置业,也有个说法呀?怎么会报不上账?莫非你最近迷上去赌坊玩儿?” 胭脂笑了一下,板脸说,“云之,我如今虽住在这里,可也是有自己房子的。只是想着你孤单所以过来陪伴你。一千两银子不多,我们姐妹多年,闯过多少难关,你何苦追问着不放?难道你不信任我了吗?” 云之实在生气,“便是我自己用钱,也需报账,我拿体已贴补你都没问题,账房那边却为难,我不过问一声,你却扯我们姐妹情。这点钱上的小事扯得到情分吗?” 胭脂已是羞愤得红了脸,凤药突然出声,“胭脂,你不必生气,你自己的体已其实已经用完了吧。” 胭脂如被泼了一头冷水,看着凤药,“你如何知晓。” 凤药笑了笑,“正是因为信任你了解你。” “你若有事,必定不肯支用云之的银子,她一大家子,用公中的钱必要走账,这一点你很清楚。” “你又不肯向她私人借钱,那样必定会被问及原因。” “想来你自己的银子该是都花光了不想用她私房,亦不想说你借钱原因,所以才会向公中支钱,而且一定以为过不几天就能补上这笔银子吧。” 胭脂点点头,“还是你了解我。” 云之不可思议地看着胭脂,“你进宫多年,捞的可不算少,全部都没了?” 胭脂毫不在意,“不过是银子,再说是借出去的。” “你在放贷?银契呢?”云之追问,越发急了眼,“你不会叫人骗了吧。” 胭脂面露羞涩,“不会。” 云之狐疑地看着她,凤药闭了嘴,心中暗自叹气。 “难道你把钱都借给陈紫桓了!”云之叫了起来。 胭脂笑笑,“这下你放心了吧。他不可能还不起,只是一时手紧而已。” “姐妹!你被骗了。”云之为她着急,脱口而出。 胭脂眼见阴了脸,“他不是那样的人。” 又转头对凤药说,“凤药,你说说,他肯找地方照顾孤苦无依的灾民,怎么会是骗子,他骗什么?骗我这点银子?” 云之着恼胭脂态度不好,冷笑着说,“恐怕还会骗占女人身子呢。” 胭脂勃然大怒,说她别的可以,说陈紫桓占她身子却像在戳她短处。 因冷笑道,“你情我愿之事,便谈不上骗占。我的确喜欢陈公子,他肯娶我便肯嫁。” 凤药这下也坐不住了,“胭脂,我们如你娘家人一般,总是为你好。那位陈公子既真的喜欢你又富贵,不该用女子那点子私房,你又没赚钱的去处,他把你的钱全拿去了,可想过你如何生活?” “你真爱你,便要为你考虑这些事的。” 第515章 姐妹嫌隙 凤药不愿伤胭脂,但玉郎待她便是如此,在银钱上不肯沾她一毫。 不但如此,还私为她存下一大笔钱子,不放宅中,而是放在青连那。 但凡男人爱恋一个女子,多是开不了口和女人要钱的。 具体是多少,凤药也不知道,玉郎告诉过她,伴君如伴虎,哪天皇上翻了脸,杀了他,凤药就算出宫也还有个保障。 这样才是真爱。 胭脂犹豫一下,觉得凤药说得不无道理,“他说他的银子很快会过来,现在他需要钱在京中起一摊子生意,立住脚……之后……” “之后,他要娶你。”云之气不打一处来,虽是猜测,却也是笃定陈紫桓是这么说的。 “你也太傻了胭脂,他说他有钱你就信,既真有钱便不该拿你的。” 胭脂很坚定地说,“我不图他钱。他要真穷我也愿意跟他。” 云之突然想到什么,站了起来,指着胭脂,“你、你不会已经同他……” 胭脂恼羞成怒,“对,我的确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他说我是他遇到最好的姑娘。” 云之一屁股坐在椅上,摇摇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敢先与他有私,今后他就算跑了你也只能吃暗亏。” 云之句句为胭脂着想,但句句难听。 “他既爱你,更该三媒六聘娶了你,而不该让你背负不洁之名。”凤药淡然说,心中对陈公子已是恶感倍生。 “这样吧,你让陈公子来求娶你,明媒正娶将你娶过门去。我与凤药都为你高兴。” 胭脂转怒为喜,不可思议瞧着云之,“真的?” 凤药突然抢上一句,“你有好归宿很好,但是陈公子既说要在京中做生意,那就得先安家,置了房子再来商量婚事。这样你看可以吗?” 胭脂从紫桓口中的确听过他有安家的打算,没多想便同意了。 这些她才奇怪地问,“凤药你怎么今天有空过来?是有事吗?” 前天夜里的事,经过白天这么一闹真恍若前世发生的。 凤药收拾了心情,正色道,“我是来寻你的,有事相求。”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求?什么事?” “收容所看护,我想你出面叫那几个人都回去,换成我的人。” 胭脂刚才还答应得爽快,听是这事却没马上回答,只说,“她们犯了什么错?” “不听指挥,阴阳怪气,算不算错?”云之笑着反问。 “难不成,胭脂你做不得主?”她接着相激。 凤药瞥云之一眼,总觉得她今日举止不似平时那么稳重,说话带刺。 见胭脂面有难色,凤药说,“毕竟用着陈公子的房子,换他的人想来不合适,那就加些我的人手。宅子借给咱们用了,就尽其所容,王妈妈总说累,不让我移送危重病人过去,这样是不是也有违陈公子初心?” 她既客气,说得亲密,又十分尊重胭脂这个名义上的“掌事”。 胭脂无法再推脱便点头答应,她心中隐隐不安,感觉紫桓对此安排大约会不高兴。 “那便现在就行动了。” 凤药没找别人,直接跟曹峥要了一队侍卫,进入收容处。 那些王婆子再会挤兑人也不敢对侍卫假以颜色。只能气鼓鼓地看着。 她走到胭脂跟前草草行个礼,“姑娘,咱们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人了。忽拉巴来这么多侍卫是怎么回事?” 胭脂退后一步,带刺的眼神上下打量婆子一番,冷冷地说,“别叫姑娘,叫管事。” “既是我为管事,做的决定就轮不到别人管,王婆婆你说是吧。” 那婆子碰个钉子,悻悻地小声嘀咕,“东家叫我们来的时候,说有什么事要和姑娘商量着来,姑娘做事却不同我们说一声。” 胭脂知道今天不治治这婆子,她就只是挂个名的图片,这院子别说当家,别人也不会把她放眼里。 “所有看护都过来,我有话说。”她收了柔和,变得像块石头似的。 大家见惯胭脂客客气气,有大家闺秀风范,此时她突然变脸,不知发生什么都围上来。 胭脂一过眼,指着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男子,“你出来,你叫什么?” “小人钱三。” “好,钱三,你们听好,以后院子里的事我不在都和钱三说,钱三有急事,我又不在可随便招呼这宅中的侍卫大哥传话给我。” 王婆子急眼了,“姑娘这是怎么说的?我没做错事就给换下来,以后怎么见他们?” 胭脂一声冷笑,盯着王婆子,“就冲你对我说话的态度,不但换了你,现在你滚出这宅子,去找陈紫桓,他非叫你留在这儿,那换掉我就行。” 王婆子终于明白胭脂不是普通大姑娘,脸皮薄想捏就捏,马上软下来,“求姑娘饶我。都是老身的错,不该和姑娘顶嘴。姑娘是陈公子指定……” “行了,都去做事吧,钱三留一下,我有事问你。” 她故意同钱三多说几句,叫众人认清现实,又带钱三认了认在些驻守的侍卫队长。 安排完,胭脂到来福酒楼,紫桓才刚起来。 他搂住胭脂先亲了下,又伸手探入她裙内,胭脂毫无心情,一把推开了他。 紫桓惊讶,“怎么了?昨儿晚上不是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 “我差点将王婆子赶出收容宅了。”胭脂看着紫桓道。 紫桓迟疑一下,忽又笑了,“这点小事,你看着办就成,只不过这王婆子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对她便纵容些,你不喜欢,我叫她做别的事也成。” 胭脂一听婆子与紫桓有过救命之恩,便软下来,全不知紫桓这人的谎话张口就来的。 “那天王婆婆说人手不够,故而宫里的凤姑姑调了一队侍卫过去帮忙。” 紫桓沉了脸,“二十人还不够用吗?干嘛动用宫中的人,谁能指挥得了他们。” 胭脂一笑,“他们能搬搬病人,做做粗活,省得王婆子总不让凤姑姑送病人过去。” 紫桓皱眉问,“王大娘不让往宅中送病号了?” “是,说是人手不够。” 他沉了脸,“那就叫侍卫待着吧。” 胭脂突然扭捏起来,紫桓很敏感,便问,“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他拿出根烟枪,自己填了烟草,点着吸了一口,一股香甜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云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胭脂停了下看看紫桓。 对方抽烟的动作一停,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胭脂心中忐忑,对方停顿不说话的时间,她一颗心仿佛在等待凌迟。 “早晚要知道,也没什么,只是该从我这儿知道才合适。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 胭脂心中一松,眼泪几乎出来。 第516章 提亲之日 见紫桓体贴,胭脂便道,“云之说希望你能先安了家。买下宅子之后到她府上提亲。” 紫桓熄了烟枪,走到她身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中柔情一片,“你这么好的姑娘,就是想坐凤椅,我也在家给你偷偷打一座。” “不过,现下我手上紧得很,买宅子一时恐怕买不了,太差的我看不上,住起来也不舒服,太好的……” “胭脂你手中还有闲钱吗?我们都快成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你的。若有我先使使,到时还到你嫁妆里。” 胭脂为难地叹口气,“因为从云之那里支了一千两昨天夜里还被她说了。我不想告诉她这钱是你使了。她说大笔钱又是公中的,得报账。” “我也手里也没余钱了,我的体已已经都给你了。” “无碍,我的银子很快就可到手。” “到时你的体已,和云之的钱,一并奉还。只是得等一等。” 胭脂笑着点点头,“我信你。陈公子。” “怎么还叫陈公子?该称我什么?” 胭脂脸红得滴血,连耳朵都红了,蚊子似的哼了句,“夫君。” 她这模样与平日飒爽之态相差甚远,反而勾起了紫桓的欲火。 他跪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鞋子脱掉,顺着脚向上摸去…… 他不急着占有她,只一直挑动着她的情欲。 直让她瘫软在椅上,方将她一把抱起走向床榻。 “夫君……”胭脂呢喃一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事毕,紫桓躺着发呆,他的确手紧,老宅旁的空房,他刚来京城便都买下了。 所以凤药他们在那片寻,寻不到可以买的空房。 趁着现下闹疫病,城中人心惶惶,他又盘下多家商铺,他买商铺是按连成一条街地买。 即使现在有了余钱,他也不想购置住宅。 住在酒楼很方便,开支比养一个宅子小得多。 天子脚下,想做生意又不容易,又容易。 这里达官贵人这么多,只消将他们拿下,专做他们的生意,不但能赚到钱,还有人庇护。 那些穷鬼,饿死病死与他何干? 他也曾是穷鬼中的一员,没一人伸出手拉过他。 走到今天,全凭他自己,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些普通人为何还要奢求他这样的人的施舍呢? 人人都该自己爬起来,好好想办法呀。 人们都会说自己走到了绝境,其实绝境中也可以有办法想的。 看你愿意割舍掉什么了。 “这样吧,你别为难。请云之与那位姑姑到来福酒楼,我亲口提亲,不管后头需要多长时间准备,我先表个态,好叫你娘家人放心。这样可好?” 他温柔抚摸着胭脂散开的长发。 胭脂爱用茉莉水梳头,头发黑亮散发淡淡甜香。 他沉醉地用力吸上一口,“胭脂你真美,又飒又美,特别是穿男装时,让夫君情不自禁,全然不似那些娇小姐。” 胭脂起身整理头发,紫桓站在她身后,用梳子轻柔地帮她梳通乱发。 这情景只如身在画中,一派岁月静好。 …… 紫桓包下来福酒楼饭庄的第二层,约请凤药与云之见面。 他想好好会会这两个精明的女人。 特别是云之,早晚两人会针锋相对。 来福二楼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紫桓站在酒楼大门处,迎接两位贵客。 他身着翻领牙白窄袖长袍,束了玉带,并无多余装饰,连荷包玉佩也没戴。 只是那衣料用了昂贵的广绫,绣菊花纹。 帝释青,色如日落后天空的苍茫,极为深沉的颜色,显得他面容白晳,气质肃穆。 云之和凤药赶着换了衣服才过来,既是为胭脂撑场面,便也穿得十分隆重。 由紫桓打头带两位贵客上楼。 来福酒楼是京师最大最豪华的酒肆。 前头是饭庄,后头客店。 环境清幽,十分怡人。 这里饭菜可口,更有富有经验的酿酒师傅,他家的杏林春酿,在京师是一绝。 席面很丰富,紫桓知道云之口味,但此席却是照着胭脂口味所点。 胭脂站在二楼门口,等待自己的两姐妹兼挚友。 进入房间,紫桓请凤药和云之坐了主位。 他挨着凤药,叫胭脂挨着自己。 自桌下,他牵着胭脂的手。 菜上齐,他先敬过酒,忍受着云之的淡然,如今她待他不再有从前一同游玩时的亲密。 另一位初次见面,从宫中出来的姑姑,则更难应对。 她的客气与疏离让紫桓很不好受,那用笑意掩饰实则审视的目光也叫他如坐针毡。 “陈公子请我们来,有话请直说。”凤药向陈紫桓举杯示意道。 紫桓起身,先将一杯酒饮尽,一亮杯底,眼睛转向胭脂,一片深情,“我想向两位姐妹,求娶胭脂。” 两人都不说话,好像在等他下文。 紫桓有些尴尬,这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接下来不应该是——哦,那很好啊。你们两情相悦,胭脂也不小了,找到公子也是上天姻缘……等等的吗?怎么没人说话呀。 胭脂向凤药投去请求的目光,凤药给了她个警告的眼神。 沉默让紫桓不得不开口说道,“只是现在在下手上略紧,下不了聘礼,今天只想表示我的诚意。过些时日,我便托上人门说媒。” 云之先笑了,“上回我到江南,看上一批极贵重紧俏的锦缎,当时我也手紧得很,便和货主说想先拉走这缎子,可我与货主是第一次打交道,唉,这老板竟是对我没半分信任,不肯叫我把货拿走呢。” 紫桓一笑,“那可能是因为货没长脚,不然先和妹妹走了,妹妹不守约,货物自己跑回来,两边都不损失喽。” 云之慢悠悠地说,“那是锦缎,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公子这话当真是笑话了。” 凤药不理会两人打机锋,突然开口,“陈公子,胭脂与我同生共死过。” “胭脂我将你当做自己亲姐姐。”她目光转向胭脂,胭脂点头。 “那请姐姐你先回避一下。”凤药说。 她心中很清楚女子陷入爱恋中多是要降智的。 当着胭脂的面对紫桓不客气,只会给她心中留下芥蒂。 这份姐妹情,她必须守护。 第517章 反对意见 胭脂坐着不动,紫桓自下面拉着她的手对凤药说,“夫妻一体,我是铁了心娶她的,我不想有事瞒她,姑姑有话当我俩人面说。” 云之夹口菜,饮口酒,“一无媒妁之言,二无聘书,便称夫妻,我只当公子是个知礼的,原来胭脂没教过公子我们这儿的规矩。” “公子是大商贾,我不信家里这么教养的你。” 云之眼神带着一丝轻慢。 而凤药则去了温和的表情,只盯着胭脂。 胭脂权衡半天,她不想紫桓为难,觉着自己不向着他。 可到底是姐妹情更重,凤药看向她的目光当真叫她难受极了。 因此她站起身,“紫桓,我与你虽已有失礼之处,但不代表我事事都不循礼,前头是我失德,现在还是按云之与凤药说的来吧。” 她不敢看紫桓眼睛,先出去了。 屋里没了胭脂,一时陷入令人不适的气氛中。 凤药的眼神打量紫桓时,让他极为难受,心中暗自嘀咕:一个女人,眼睛跟刀子似的。这样厉害的角色,他一生只见过两个。 “陈公子,你与胭脂已有了夫妻之实。”她没问他,而是笃定的口吻。 任是陈紫桓见多识广,久经风雨,此事是他之责,也有些赫然。 只能起身一揖,“情到深处,望两位见谅。” 云之两分责备,三分苦涩反问他,“女子与男子私通是要背负淫奔与不洁之名的,这两样罪名能压垮一个正常女子,你可知晓?” “你怎可为自己一时欢愉而不顾胭脂名声?” “紫桓知错。所以前来求亲……” “你有在京做生意的打算,便先在此置业安家吧。之后托媒人上门,怎么说我们在京中都是有头有脸的,请不要再私下约见胭脂。” 紫桓此时却不应答,气氛更冷了。 “陈公子不开口,莫不是要叫胭脂直接被花轿抬到来福酒楼与你成亲?”凤药沉着,心中虽不可思议,面上仍如平常。 “我现在所有精力都在生意上,手头所有银子都投出去了,京中宅子像样的所费不少,太小的我与胭脂都不喜欢,大的,我现在买不下来。” “我只是需要些时间,胭脂跟了我,衣食住行,我必叫她用最好的。” 云之没了耐心,“陈公子,我们在意的不是房子大小,哪怕你把收容所拿回去,把灾民都赶走不叫他们用了,重新布置收拾当做新房,先三媒六聘按礼法娶她回去,胭脂不会在意房子大小,她只要你心意到即可。” 这番话发自肺腑,凤药也很动容,这才知晓云之对胭脂的感情不比自己少。 紫桓此次来其实是报着个明确的目的,打听清楚这两个京里有权有钱的贵人,会给胭脂多少嫁妆。 没想到她们完全不向这方向开口,心知这两人的钱不好拿。 云之是打算给胭脂一笔钱,凤药却告诉她不要提起此事。 钱给胭脂,却是要为她存到票号中,托人放贷也可以。 她几天就被紫桓哄得把自己的体已都给出去,再多钱她也留不住。 另外,胭脂自己有房有地,但不应该拿来做为陈紫桓娶她的用房。 一个男子,要娶亲却完全不付出,太过容易,他只会看轻了被娶回家的女子。 两人都不知道,胭脂已经在紫桓的软语温存中迷了心智,将房子抵押,银子都给了紫桓,连借条也没让他写。 数十年经营,一朝便成了穷光蛋。 紫桓见对方不说资助胭脂之事,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恭谨,“两位姐姐,在下有笔银子,几天就可到达京师,到时直接下聘,房子还需继续找找,万一找不到特别满意的,便如云妹妹说的,先暂时找个房子住下,以后再换也可以。” 看起来他像是接受了对方所有条件,心中另有打算。 你们再有心机,奈何胭脂已听凭我摆布。 凤药不愿多停留,起身道,“陈公子见谅,我们还有差事在身,不过今天需要胭脂帮忙就把她一并带走了。我们便先行告辞,以后结了亲家,多的是时候来往。” 凤药高喊一声,“胭脂!” 胭脂走入房中,迅速看了紫桓一眼,见对方仍是满脸含笑,放下心。 “你与我们同走,今天有点差事需要你帮忙。”云之笑盈盈上前拉住胭脂的手。 离开酒楼,两人将胭脂带回凤药住处。 胭脂满心欢喜,她在房外等待时,一直捏着把汗。 云之外软内硬,凤药虽看起来随和,然而内心若认定一件事,更是执拗得可怕。 最后能谈成,她总算宽了心。 凤药站在已没了花朵的海棠树下,转头对胭脂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这下连云之都吃了一惊,她不喜欢陈紫桓,因为他不顾胭脂名声,提前与她有私。 另外此人做事说话略显轻浮,不是她所中意的类型。 但胭脂喜欢他,若两人真的成了亲,这一页就翻过去,与胭脂名声没有任何影响。 这是最好的结局,胭脂也有了依靠。 胭脂也惊讶,她一直留意着云之,从没想过凤药会反对。 身为女子,心中对男女之情极为敏感,她明明感觉到初时紫桓待云之很好,明显对云之有情。 后面怎么会喜欢上自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的确她先对陈紫桓动了心。 想到这些,心中总有些别扭,别扭在疑心紫桓喜欢她是退而求其次。 别扭在自己有抢了小姐喜欢之人的嫌疑。 陈公子那么好,如果她没横插进来,小姐以后可能会喜欢他呢? 虽有一见钟情,但更多的是日久生情啊。 焉知日后两人有了生意上的合作,小姐了解紫桓后会喜欢他呢。 胭脂心中总觉得自己短人一截,事情过去已经这么久,拿出来说又显得自己矫情,这种隐密暗藏的心情实在没法与两位好友诉说。 “为什么?!”云之和胭脂同时问。 “胭脂,你与我一同经历风雨,换个人我是断不肯说这话的。” 她严肃的表情让胭脂心下一沉,多日的欢喜一扫而空。 “陈公子人品有待考验。” 云之也想起那活烧病人之事还没查清。 但她内心不信陈紫桓与这种事有瓜葛。 因为这位富贵公子与那些贫苦病人没有任何牵连,完全没有动机做这种害人的事情。 她长久身处富贵之乡,想不出多么疯狂的人才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陈紫桓这个人,接触下来并没有“疯狂”的影子。 第518章 送到门上 苦于手中没有证据,连杏子推测病人服的假死药,都没有来处,她们现在束手无策。 凤药更觉恐惧,如果陈公子的幕后主使,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们又怎么能拿到这群看护害人的证据? 她心中沉甸甸,完全没有一点好姐妹定了终身的喜悦。 “我们如家人一般,甚至比家人还要亲密,你听我的,先与紫桓拉开距离,等一等,若有缘又有情,短暂的分离不会中断你们的情意。” 凤药对紫桓的否定,比云之更伤胭脂。 她含泪问,“凤药你明知爱而不得的苦,何必要我也尝一尝?” 凤药温和而坚定地告诉她,“正是因为我与玉郎共同跨越困难,才验证了情比金坚,如今你们小小困厄就能分开,只能说明情薄如纸不要也罢。” 胭脂反驳不了,站在树下心乱如麻。 “可若他真的来提亲,还带了聘礼来呢?”云之问。 “兵来将挡,婚事的准备需要很长时间,胭脂你若想婚姻稳定,别怕前面等这么点时间,毕竟一旦出嫁你要与他相守一生。” 几人正争论,杏子从外头冲进来,边跑边叫,“我有办法啦,我能拿住……” 见了胭脂在,她马上住口,脸上惊讶不已,脱口而出,“你怎么在?” 胭脂一肚子闷气,听着话头不对反问,“我怎么不能在?!” “你不是忙着……别的事吗?” “我忙得和你们不一样?”胭脂又问。 杏子听出她暗斥自己,她才不听这套,所有人中,只有姑姑能斥责她。 便嘻笑道,“我们忙着那些又脏又臭的贫苦灾民,姐姐你忙着与人谈情说爱呀。” 胭脂又羞又怒,“你!” “那也没什么,大方承认就行,自家姐妹,不必掩掩遮遮。” 她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显得胭脂小气。 胭脂被她气得眼中带泪,种种不顺堵在心头,眼泪流了下来,喊道,“我爱上一个男人,你们不为我高兴,反处处与我为难,这丫头干脆讽刺上我了,你们还是我的姐妹吗?”说到后面,声音已哽住。 云之解释道,“胭脂你细想吧,我们所作所为,哪一条不是为你考虑?” 凤药上来轻轻拍拍她后背,“行了胭脂,此时别说这种气话。死我们都一起死过了,你这话从何而来呢?” “不就是我被人用强失了身子,没了清白贞洁,你们打心底看不起我吗?” 胭脂嚎啕大哭起来。 杏子原来不知此事,知道自己闯了祸一伸舌头,躲在凤药身后。 “清白?贞洁?”云之轻哼一声,“胭脂,我们早就与你说过,清白是居心叵测之人为女子套上的枷锁。” 云之与李琮有了隔阂后,只有夫妻之名,早无夫妻之实。 她不敢,也从未想过自己对这种困境能怎么办。 当时她并无相爱之人,若有呢? 这世上并无女子能抛掉夫家一说,连公主也不能! 只不过权力大到一定程度,有别的办法罢了。比如公主,求她父皇赐死驸马也可以解脱。 道德严苛,女人想离开自己夫君,只能背负污名走被休这一条路。 她想起幼时受过的那次重大刺激,眼睁睁看着二叔的一个姨太太被家族处以沉塘。 哪怕是“母夜叉”,也害怕女德的枷锁。 这才是胭脂总觉得自己短人一截的原因。 也是她与紫桓暗通款曲不敢大方承认的缘故。 安抚好胭脂,云之叫来自家宅中下人亲送胭脂回宅。 且嘱咐胭脂不管亲事定与不定,先给自己时间好好考虑,终身大事不急一时。 凤药送到门外,等其他人走开后,掀开轿帘对胭脂说,“你可记得青石镇上,你寻死时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那不是我的错。”胭脂红着眼圈说,在心里凤药比云之更亲,“这次,你怪我轻浮吗?” 凤药摇摇头,“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怪你,那不是轻浮,我理解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但是……” 她转了语气,“有些东西,让男子太过轻易得到,他们是不会珍惜的。即便坠入爱河,也要带着脑子啊。” “亲事不可着急,你相信我,我与云之是这世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 胭脂点点头,又想起来紫桓也说过,他要做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 可现在自己这份伤心从何而来? 既然每个人都待她这么好。 ………… 凤药看着马车走远,回了宅中。 杏子和云之进了屋内,杏子叫人送了吃喝来,边吃边说。 “姑姑可算回来了,长亭送别都没你这么慢。” “你发现什么了?怎么饿死鬼似的。” “我自那日起一直在翻古方,找假死药。” “家中古书中没有。我就想到,宫里皇上有个书阁,专为皇上收集天下古书,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去,我脑子真是有疾。” “然后我就进宫,在古书阁中按书类搜医书,真给我发现了!” 她又得意又兴奋,从腰上取下一只比普通人所佩戴的荷包大得多的锦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我抄下古方,配出来了。” “姑姑想不想彻底止住收容宅里继续死人?” “这几天来了侍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凤药说道,伸手接过药,闻了闻只是普通药气,没什么特别的。 “用药之法博大精深,我们的老祖宗是多么聪明啊。”杏子感叹道。 “姑姑信不信,他们不会停手的。” “他们压根就不想收容病人。” 杏子夹了红烧蹄花吃得满嘴流油,“你没发现,死的全是招人厌恶的那种病号吗?” 凤药与云之面面相觑,身为医者,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杏子也不理会,大啖肉食,“就是又穷、病又重、又脏、又臭、又事多的。” “不信你们看着,我今天送过去一个特别爱骂人的老头,你瞧瞧他能活多久,对了,他身体还好,正在痊愈了,日日与我对骂,却不耽误喝我煮的免费药。” 凤药很无奈,“杏子……” 她实在矛盾,内心的秩序与已经成形的条条框框不允许她把一个人送到刀口上去。 但的确敌人按兵不动,她们想拿人还是拿证据都拿不到。 杏子内心认定,那伙害人之人,甚至不会让老头儿假死,搞不好会一下毒死了他。 那老头实在叫人没法忍受。 第519章 诱饵来了 “我有一计。”杏子来时路上就想好了,“我们赶在他们之前下手。” 她眼睛闪闪发亮,“给老头吃假死药,他们去烧人时,老头中间醒来,若是施救,便是冤枉了他们。若是硬烧,当场拿下,罪无可恕。” 这个计谋漏洞百出,先不出那假死药灵不灵,试没试用过。 光是——老头中间醒来,那些人去救,这一句就说不通。 真救了老头也得烧伤了,那是浇了油烧的,一旦点火,哪里救得下来! 凤药深深看她一眼,杏子低头夹菜没与之对视。 这鬼丫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不知那个倒霉蛋干了什么触了这丫头底线—— 老头本来与其他灾民在简易棚区,每领药必要领两份。 他一人全喝掉,根本不顾汤药不够,有更重的病人也在等着。 不给就满地打滚,朝锅里吐口水。 他上了年纪,杏子最多让侍卫绑了他,或不轻不重打他两下,还能怎么样。 杏子为病人看诊,他不排队总向前挤,还调戏杏子。 杏子叫侍卫将其拉出队伍不给他看病,嘴里骂他,“老不死,死一边去,我不看你这种病号。” 老头哭天抢地,赖在队中躺地打滚,说大夫看人下药,欺负老人。 杏子真想给他一丸鹤顶红吃吃。 人多眼杂,她也少不得忍气吞声。 老头这次不调戏她转而说她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不顾体统,不成样子。 嘴中叨叨个没完,气得杏子已从荷包里摸出毒药,幸被青连拦住。 他替下杏子,给老头看了诊,“这才像话嘛,男人才应该当大夫,女人家不好好照顾自己相公,在外头都被人家看光了,你那相公不休了你呀。” 他为老不尊,让清贵公子青连十分诧异,他来往不论门第高低,这般无赖不要脸的,从未见过。 便是医馆中接待的贫苦之人,多为本分人。拿了免费药都是感恩戴德。 这样的人难怪杏子要气急。 他不理会,只说,“老人家已大好了。” 那老头却不依,“我已年老,需多调养,哪里会好?又不是吃你家的药,你怕什么?” 杏子皮笑肉不笑走到他身边,“你不知道吗?病重之人与年老体弱之人都被人送到更舒服的收容所去了。” “你这样康健,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肯定没人送你过去,那边吃得都是干白饭,还有肉汤喝。” “反正不会让你去,你活该。”杏子骂完就走,不听老匹夫废话。 她今天断不能容忍这种浪费粮食汤药的废物,对着自己心爱之人“喷粪”。 老人撒泼打滚,让侍卫也无可奈何,他没什么危害别人的行为,年事又高,大家烦他却也属实无奈。 老头心知肚明,只管仗着年纪耍赖。 杏子和侍卫商量,“他太碍事,不如你们网开一面,只管送去,那边管事是我姐妹,我去说一声就行。” 这老头没少给侍卫惹麻烦,巴不得送走这瘟神,满口答应,“谢谢黄大夫。” 老头得意洋洋跟了车去到收容处。 到地方就后悔没早来,这里睡的是大房子,有铺盖,还有干饭。 他积习难改,当日送去便因抢饭吃,与看护吵起架来。 钱三与王婆子从收容所开门至今,没见过这么无赖彪悍之人。 对喷之下,竟不占上风。 气得王婆捂着心口指着老头说,“老无赖,你给我等着。” 老头只管大碗吃饭,看样子,再活十年也没问题。 肉菜煮好,王婆打出十来碗,其中一只碗最大,肉给得也多。 老头先跑过去,抢了那碗最满最大的。 吃过不到一个时辰,便开始腹疼不已。 原是王婆子装菜时在最大的碗里放了点泻药。 侍卫在此,她也只敢动点小手脚。 止泻药这里备得多的是,老头服了药,便去睡觉了。 ………… 云之内心是赞同这个计策的,虽是栽赃,也不是栽赃。 “他们定是烧死这个人,当场拿下照死里审。如果是他们自己有什么,与陈公子无关,我们也好放心胭脂。”云之说。 照“死”里审。凤药暗自思索。 “我还是先去老宅中看一看。”她说罢便起身,“你们等我。” 她到宅中,也不多说话,只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墙根一猫,暗暗观察。 这一看,却又察觉别的不对劲。 她发现自己已经太深入一个迷局,一环套一环的迷在等她。 大方面,疫病正呈减轻状态。 但整体来说,这是京师,已经是食物药品最充足的地方。 天子脚下,侍卫众多也没那么容易生乱。 算是处理得井然有序,皇上那边也十分满意这次应对。 和大臣说了几次女子做事比男人更细心更谨慎。 她托着腮,起了几分睡意,太阳西沉,到了晚饭时分。 她亲眼看到老头上演的一场老戏。 不但抢吃的,还摸入二道院中调戏哺乳的妇人。 大家都在排队打饭,老头打完将饭放在自己床位前,偷偷摸入二道门。 里头也在开饭,但比前院,没娘的孩子若没人喂养,是提供一次牛乳的。 老头见有这样好东西,先是两眼放光。他偷摸藏起来。 之后见有女子吃过饭,将婴儿抱出来,孩子啼哭就会撩起衣襟,喂一喂。 这里比外院安静得多,只有孩子们的童音。 只用两名女子看护,谁也没注意到躲起来的老王八。 老东西从柱子后头偷瞧女子哺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待女人放下衣服,他才探出头,贱胚子般说道,“我可都瞧见了,妹妹乃可真白。” 那女人猝不及防,先是吓一跳,听了这污言秽语,面红耳赤高声尖叫,吓得怀中婴儿啼哭不已。 这事无可抵赖。老头却说不知道不让进二门,只是散步散到此处。 凤药见那女人羞愤之下眼中一片决绝,便知老东西定是说了什么难听话。 她那样子像是想不开要走绝路。 凤药将女子拉到一边,细问她老家伙说什么了,别怕,自己可以为她出气。 又安慰她,你是个做娘的人,不只是女人,该多想想孩子,别忘了,为母则刚。 这才劝住了女子。 凤药走到人群中,看了一眼侍卫,轻声问,“你们是来吃干饭的?” 回身指着老头,变了语气厉声道,“绑在树干上,不满一个时辰不许放开,将他饭菜拿去喂狗。” 侍卫被凤药一激,十分恼怒,一腔愤恨都泄在老无赖身上。 老头被侍卫架起来,口里不干净,“你是哪嘎啦里蹦出的小娘皮?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老子草……” 一句脏话没说出来,被那怀恨在心的哺乳女人在地上抓起一把泥一把糊在老头口中,“老王八,叫你不要脸。” 凤药也不生气,平静地注视着老头,只吩咐说,“不许他吐,给他堵上。” 侍卫早不耐烦,女人闻言,风一般跑回屋内又蹿出来,亲手将自己婴孩用过的尿布塞进他口中,将那团泥巴紧紧封在他口中。 第520章 夜黑杀人 老头瞪大眼,嘴中犹自呜咽,表情精彩。 天边晚霞绚烂多彩,百鸟归巢,他并没多看人世最后的美景一眼。 晚霞散尽,凤药叫侍卫解开了老头,他扔掉口中尿布,不敢再多说凤药一言,偃旗息鼓回了房。 此时过了饭点,加上前头被王婆下药,拉了个干净,腹中饥饿难耐,老头躺在床上等待夜深。 等所有人都睡着,他偷偷溜进厨房。 灶上放着一碗剩饭,他端起来就向口中塞。 杏子一直留在这里,暗中瞧着他。 等老头吃光饭,她笑嘻嘻走出来,一声“大爷”吓得老头一个激灵。 见是那个水灵灵的女大夫,堆下笑来,“黄大夫别声张,咱也是饿得不行了。” 黄杏子说,“他们对一个老年人也太过了些。怎么说您也六十了,这里本就是专门照顾老人和孩子的呀。” “是是是,可不是嘛。” “大爷,我这儿有口黄酒,天这么冷,你要不要喝一口暖一暖?” 老头儿不疑有他,接过便饮下了。 “快去休息吧大爷。” 看着老头走开的背影,杏子表情复杂。 灶台上的饭不是她放的。 那碗饭也太显眼了,杏子看到王婆子进了厨房又出来。 那饭定是加过料的,王婆子心中阴毒,下面捅刀子,脸上犹带笑。 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那老头一个直白的老无赖,只会欺负老实人,对上这种人,他跟本赢不了。 杏子很是精明,整件事出乎她与凤药的意料。 本是来试自己配出的假死药灵不灵。 没想到老头子自己作死,惹怒了王婆。 杏子料到那饭中给了药,她给的酒中反而下了一点点解药,让老头子别假死得太过了。 她推测得有道理。 搞那碗饭之前,婆子专门假悻悻来问过杏子,怎么不回家去都辛苦一天了。 杏子笑笑,不多说话也不离开。 婆子见有大夫,定然不敢下剧毒。 假死药上次在杏子眼皮子下头过了关,她这次必定仍是这招。 且王婆子报复心强,就算能一下毒死老头,她也不会这么做。 上次药给少了,变成火烧活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就是要老头死得痛苦。 杏子一撇嘴,回了休息室,凤药没离开,两人熄了火烛在暗中等着。 外头闹腾起来,侍卫先过去,喝道,“都安静,怎么了?” 凤药与杏子跟着出了门,见钱三过去点头哈腰告诉侍卫,那个老头子没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扒开人群走进去,凤药问,“谁发现的?” 一个三十几岁的看护走上前对凤药行个礼说,“咱们这儿的看护每夜两班巡视病人,这班是奴婢巡查,这老大爷一条腿耷拉在床外,我叫他把腿收上去,推他不应才发现人已凉了。” 凤药进到屋内,房中一股骚臭,看那老头子所躺位置,并无失禁。 “你都查过一遍了吗?” “还没,只查到这里,发现他死了就赶紧喊人了。” 外头闹哄哄的,虽然声音不大,但多数人都起来看热闹。 屋内仍有人在睡着,妇人听吩咐一个个喊醒病人。 有两人推不起来,一查也没了呼吸。 钱三问也不问,便叫来平日送尸的男子,口中直说?气,两人把尸体都搬出屋去。 凤药与杏子已经起身,“尸体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商量。我们先走一步,这里住着不吉利的很。”杏子抱怨着。 两人和侍卫队长交待一句,自行离开。 侍卫见管事与大夫没说啥,心中有些忐忑。 他明明见那老头本来活蹦乱跳的,绑在树上一会儿晚上便没气了,很怕追查起来,怪自己绑的太紧以至人不行了。 且见凤药也急着脱身,以为她同自己想的一样,绑人的命令是她下的嘛。 他也就不多管,叫看护自己处理尸体,自己回了房。 尸体当然最快烧掉最干净。 大家各自心怀鬼胎,马车拉着尸体在黑夜中出发了。 凤药和杏子带了两名侍卫早骑马等在左化庄的路上。 等了许久,才见一点鬼火似的红光,赶车的人口中不停嘟囔,很是不满这样的天儿,还叫他送尸。 几人等他走远,才慢慢跟上。 到了地方,叫出驼背烧尸人,两人合力将车子推入烧人坑边。 那老头服过杏子解药,大约身子骨的确硬朗,竟在扛起他扔入坑中时苏醒过来。 这次走得急,没给裹起尸布,他挣扎叫喊着从坑中向外爬。 “老子没死!老子比你活得都长。” 驼背人从墙边拿起把长柄铁铲,高高举起对着老头就拍了一下。 凤药几人没想到这驼子如此凶狠,先是愣了下,侍卫直接抽出腰刀喊道,“住手!” 凤药更是拿出随身火折子,点起火把来。 当场拿了左化庄烧活人的现行。 赶车人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不等侍卫过来便捶打驼子,“你他妈干嘛,人没死,你拉他出来呀。” 老头挨一铲子,只是发懵,没有倒下,还在奋力向上爬。 “全部拿下。” 她让侍卫把赶车人单独找地方关押起来,把送尸车赶到回去的路上,扔在道边。 “这驼子怎么处理?” 凤药看看侍卫,“你看他是第一次这么做吗?” “标下明白。” 侍卫没等凤药再说话,一把将驼子推到坑中,拔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人平日没少收钱。”凤药提醒一句,侍卫抱拳,“多谢姑姑提点。” 他二人从驼子小屋床下搜出银子三百两之巨。 一人将驼子泼上油,直接火化了。 “阿弥陀佛,恶有恶报。”杏子在熊熊火光中念叨。 “你们好好审一审,看看他们为何要这么害人?别惊动旁人。只当他在回去的路上被劫道的杀了。” 二人得了银子十分配合,“听从姑姑吩咐。” 回去的路上,杏子很高兴,凤药忧心忡忡。 “姑姑怎么了?” “胭脂可怎么办?”凤药喃喃自语。 “若是审出什么来,告诉她,还能怎么办?退亲喽。” 凤药苦笑,“情之一字,如此简单就好了。” ………… 陈紫桓并没有全在说谎,几天过去,一日早晨,他喊来胭脂。 进门,胭脂就惊住,桌上摆着白花花的雪花纹银,一盘盘,晃人眼。 “这是?” “这是我下的聘礼。我们那儿没什么比这个更实在的。花里胡哨的东西顶什么用。” “一箱箱都是给人看的。还是银子实在。” 他拿起一锭举到眼前,“这世上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这玩意儿买不来的。” 从袖筒中抽出一张千两银票,“去平了公中的账,别叫云之拿这种事来烦你。” 胭脂接过来,他又拿了百两银票,“把这也给她,就说我陈紫桓借钱向来不叫人吃亏,这是利银要她收下。” “这没必要吧?” “她羞辱你便是羞辱我,我早说过你我是一体的,她待你再好,好得过你未来夫君吗?” 紫桓见胭脂不接,有些生气,“你心中还是向着她。” 胭脂无奈接过来,“那我这就去。” 这些日子寻云之得到凤药家,胭脂过去,见凤药、云之和杏子三人围桌而坐,虽并没在说说笑笑,心中还是升起一种被人排挤的感觉。 第521章 严刑拷打 胭脂走过去把银票向桌上一放,一千一百两,“紫桓的银子到了,他叫我把这钱还到公中,那一百两是利钱,他说他不占人便宜。” 杏子拿起那百两,哼了一声,“好个不爱占便宜的公子哦,好大方呢。” “你别阴阳怪气的。借钱付利不是正常的吗?” “我要收了,我成什么人了。胭脂你想过吗?”云之笑盈盈看着胭脂。 “传出去,他陈紫桓借我一千两不到月余,就付了百两利。我怎么在京中立足,我不是放贷的恶人。” 她平静地只收了千两票子,“这个烦你交还给陈公子。” 云之已然生气。 凤药拉开凳子,招呼她,“胭脂来坐。” “我且问你,他还了云之的钱,那你的体已他还了吗?” “哪有女子没过门,男人就用人家的私房钱?你现在又没入项。” 胭脂不吱声,凤药了解她,小事上好说话,有些事,她是钻牛角尖的,自己不想通不可能劝得动。 “你细想想,我们没有坑你的道理。”凤药缓缓劝说。 云之愤然有点心凉,一个爷们儿轻松就离间了她们姐妹多年的感情。 凤药对云之使个眼色,云之收起银票,“好我的姑奶奶,我先收着,也得给你备些嫁妆不是?将来总不能寒酸地出嫁吧。” 胭脂似有心事,并不欢喜。 “你怎么了?趁着我们在,说出来。” 胭脂笑笑,起身说,“云之小姐不回宅子,我还是得回去照看着。小小姐、公子今天回来要一起吃晚饭。我去准备下。” 她走出大门,怔了会儿,正要坐马车,凤药追出来,“胭脂!” 胭脂回头,凤药拉她走到一边,低声问,“你把你的房子,田产整理一下,看看有多少,既要出嫁,对方又说要下聘,你可不能被人轻看了去。” 胭脂点头,凤药又叮嘱,“回头我找你。” 云之知道凤药回来的晚,便要她休息,自己到收容处去看看。头夜的事凤药并没和她多说。 到了收容处,方知头天晚上去送尸体的车子没回来。 左化庄的驼子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跑掉了。 出动几个侍卫去寻,只找到丢了路边的送尸车,送尸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 那送尸人被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房中,眼睛也被人蒙了起来。 先关了一整天,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个人来。 他叫破喉咙,无人答应。 直到第二天,他听到一点动静,又惊又怕之下,他哭了起来,口中直喊,“大爷饶我命呀大爷。” 蒙眼布被一把拉下,面前站着个冷面女子。 凤药心中总觉得不大对劲,便同侍卫说了,先关一关败败他的气焰,自己要亲审。 为了保险,她还叫了金牌影卫藏在暗处,听招呼。 凤药上上下下打量男人一番,摇头,“你此番难逃一死,若是把知道的说了,我还能送你条活路。” 男人只哭,一双贼眼时不时看凤药一眼。 凤药在一张椅上坐下,旁边桌子上放着两只盖着绸缎的漆盘。 “陈紫桓叫你们杀人的原因是什么。” 男人眼睛猛地看向凤药,凤药心知自己问对了。 她没问是不是陈紫桓叫你们杀的人,直接肯定是陈紫桓指使,男人没有反驳。 “你可愿意作证啊。”凤药将其中一个漆盘上的面拉开,里头是足纹银元宝。 “你作证,我便保你性命。事后送你离开这里。”她坐在那里,自有种威严气势。 “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敢。你根本不知道陈爷是个什么角色。你要么放我跑,要么直接杀了我吧。” “那对不住了。来人。” 影卫飘然而至,凤药叹口气,“这位爷不说实话。麻烦你了。” “请姑姑示下,可否使用针刑。” “可。” 她安静地坐在阴影中,看着影卫拿出针包,抽出最长最粗的那根针,先用绳子缠在男人嘴巴上,在脑袋后面打上死结。 然后将针缓慢对准男人某处大穴,让他眼瞧着,刺慢慢探入穴位。 当穴位传来麻痒时,男人先是一阵战栗,然后麻痒变成疼痛,疼痛不停在升级,男人开始号叫,由于勒住了嘴,叫声变成呜咽。 疼痛继续升级,男子牙齿忍不住咬在一起“咯咯”作响,幸而那绳子是以牛皮绞成的股所打成的,韧性十足,不能咬断。 再继续向深处扎,疼痛仍在升级,那针仿佛刺入的不是肉体,而是直接刺进了灵魂,他发出难以抑制的长长嘶喊。 就在这时,影卫突然拔出针,那人当时就失禁了。 “禀姑姑,还有更疼的穴位,不过在脑袋上,有变傻的风险,不知可不可试上一试。” “让他缓缓。”凤药不紧不慢吩咐。 等那男子缓过点劲儿,凤药又问一次,“到底为什么要害人?” 三号影卫给他解开牛皮绳,叫他好好回答问话。 “我家主人说,只收留妇女孩子,不让收容重病号,我们没按主子说的做,他叫我们看着办。我们才出此下策。” 凤药没了耐心口中道,“这里实在气闷,我出去透气。”她给他一个眼色。 出了门紧走几步,四下无人,她扶着墙开始呕吐。 那种恶心的感觉挤压着她的胃,这世间深藏的罪恶和黑暗,那日里被活活烧死之人的痛苦喊叫,每一点都压迫着她。 她吐得涕泪横流,抹抹眼泪,靠在墙上喘息。 一个人,想清清白白活下去,都这么难吗? 影卫拷打男人时,男人那扭曲的表情让她难以忍受,可她不能扭头,显示她的软弱。 她逼着自己看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看完。 忍不下去时才借口跑出房门。 等她回去,却见那男人眼角、鼻子、嘴巴、耳道中流出鲜血。 那双眼睛到死也不肯闭上,血色的眼珠与凤药对视着。 影卫惭愧地单腿跪地,“属下无能,这人牙齿里藏了毒,他熬不住再一次逼迫,因为绳子解开,所以咬碎毒药死了。” “他没说实话。”凤药很遗憾。 “属下无能。” 第522章 端倪初显 凤药回去时,心中五味杂陈。 胭脂守在宅中,纠结不安,有件事她不敢说。 她把自己宅子都抵了钱,这些钱也给紫桓拿去用,此次他银子到了后,却没说还自己的体已钱和抵房钱。 她实在开不了口,心中隐隐感觉不好。 她一生之中没有这般犹疑不决过,就算是进宫这样的决定,也是立时就下了决心。 云之的宅子,经过御街,平日御街十分热闹,这一天御街却冷冷清清。 而与御街相邻的一条小街道,说是小街道,只比御街窄上一点点而已。 那里房子一间连着一间,街道两边房子,全部改成商铺,门脸十分显眼,离得近了能闻到空气中飘的淡淡香气。 原来那店铺的门牌是用紫檀制作,金字招牌上写着“陈氏细软”。 街两边一边是陈氏细软,另一面全部是生药铺。 横匾上书写,“陈氏医馆”。 竖起在街面上的长条木匾上写着,“专治疑难杂症”。 陈紫桓此时就坐在医馆后院的贵客室里,接待一位贵客。 与此同时,陈氏细软店的门前,驶来一辆漂亮的马车。 车上下来一位穿着珍珠厚底鸳鸯鞋的美貌妇人。 女人下了车,扶了扶发间沉重的赤金凤尾压鬓,专门负责招待客人的相貌清秀的年轻伙计,迎了上来。 他的长相让身为官家夫人的女子看得一呆,没见过卖货的伙计穿得这样亮眼的,竟穿了绫罗,还束着金钩玉带。 一个普通小伙计如个贵公子似的,气质、样貌、举手投足,潇洒有度。 “夫人,里面请。”伙计行为举止倒没什么,一对眼睛却不老实,看着夫人的眼神中透出男人看到漂亮女人时的意味。 眼神放肆却看得夫人心中得意。 接待贵客的屋子,样样摆设精致贵重,瑞金香炉中焚着细细的香。 摆设布置比照富贵人家的卧房,只是靠墙放着张堪比床宽的贵妃榻。 小伙计不急着展示他们的商品,慢悠悠为夫人沏茶,一边恭维她的美丽。 等人将新贡衣料与首饰匣取来,起身弯下腰为夫人一件件介绍店上货物。 他站在夫人身后,手臂伸出取那珠宝时,柔软的衣袖几乎蹭到夫人的脸蛋。 他说话时的气息就在夫人耳边,一股甜香味从他口中呼出。 不知不觉夫人订下一堆衣料首饰。 “您是贵客,陈爷的名单上特意标出来过,所以这些夫人看上的货品,都给您算做九折,且今后来买东西永久九折。” “我接待过不少夫人,像您这般年轻貌美便做了当家主母又把家管得这么井井有条的,京师中您是头一位呢。” “难怪少卿大人如此宠爱您。说句冒犯的话,若我是您夫君,只怕会将妾室全都打发走,家中有您一枝独秀就够了。” 这女子便是做了掌家主母的绿珠。 紫桓初到京师并非只拜访云之一人。 凡高官之家,他挨个以第一晋商名头访了个遍。 清如府上,绿珠接待了他。 陈紫桓的模样、做派倒也不似假装。 他头次的礼物便出手阔绰,送绿珠一个金镶宝石镯。 京中主母多戴玉和翡翠。 金镯也有,却不似这只镯子。 绿珠跟着燕翎许久,也算见多识广,也惊叹于这只镯子奢华无比。 主要工艺非寻常所见。 多彩宝石与錾刻、累丝结合,配饰华丽而不失精致。 这只镯子的工艺,与宫中入了国宝馆那只青鸾戴过的空心宝石项圈属于同种同系。 可想而知,那是真不多见的好货。 紫桓不由绿珠推脱,说自己刚到京师,缺的不是钱,是人脉。 有绿珠府上这样朋友支撑,他才能在京华混起来。 话糙理不糙,绿珠收了那只手镯。 心中全是做了主母后才能体会到的畅快。 燕翎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本是噩梦频发,心中愧疚一度快要压垮了她。 虽说燕翎打掉过她的孩子,但平日待她比燕蓉好得多。 她对燕翎感情复杂。 对方说到底没想过害死她呀。 她反手将提拔自己之人搞死了,虽然一直说服自己是为了儿子,为了死去的胎儿。 身子上的反应却没办法被说服。 梦魇许久,请黄大夫来瞧病,差去的人说了绿珠的症状,黄杏子只笑笑,说自己只治实病,不治心病。 杏子对许府的种种事情,没参与也如置身其中,门清。 绿珠这样的女人,她并不看好。 当初对方付钱取药,她就给了,大宅子中斗成什么样,不关她的事。 ………… 绿珠梦魇的症状一直没有消失。 一发梦,便会大喊大叫,如见鬼魅。 清如不明原因,还请了神婆来驱邪,以为燕翎不肯离开鬼魂作祟。 只有绿珠知道自己病从何来。 紫桓只见一次,便知绿珠是瓮中之鳖,逃不出他手心去。 翠屏山漂流,他也请了绿珠一次,并且亲自派来马车接她,她带了小丫头红玉同去。 效果和云之天差地别。 在船上,两杯桂花玉露下肚,他便说服绿珠拿钱投他的铺子,并答应给她分利。 非但如此,还说服她不要总自己出门,惹人闲话,叫她的心腹丫头过来即可。 绿珠便叫红玉与紫桓联络。 红玉也落入紫桓手中,他原是个玩弄女人的高手。 经他手的女人最少也有数百人。 他是幻宗门创办人之一,他们这个门派,专在男女之情上下手。 从心理上到行为上,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是设计好的。 所烧香料也为攻人心智助力。 强者能操纵人的心智行为,事事顺从自己所言。 紫桓很强,却没能拿下云之。 云之便是幻宗里所列最难搞的一类人,便是看起来柔弱,心里极为瓷实的那类。 意志坚定,不为外界诱惑所动。 所以,他转而攻陷胭脂,就容易很多。 他们最重要的手段,要拿住人的弱点。 每个人的弱点都不相同。发现它,利用它,达到自己目的。 绿珠的弱点几乎摆在脸上,他轻易就攻陷了她。 绿珠先是给了紫桓十万银子。 紫桓找了中间人,写下文书,签印画押。 他三天两头送绿珠礼物,有时叫人带她去看铺子进度。 叫绿珠感觉自己的银子花得值。 胭脂前后也拿了一万银子出来,对一个独居无夫的女人来说,她已经算很有钱的了。 对比绿珠还是“瘦”了点。 现在唯一的麻烦,绿珠的小丫头红玉缠上了紫桓,甩也甩不掉。 那丫头鬼精鬼精的,竟抓到紫桓的秘密。 第523章 狼子野心 铺面初成规模,紫桓带了绿珠转了几次,告诉她自己这条街一定能顶替老御街,成为京华贵人趋之若鹜的场所。 将来,这条“小御街”也有她绿珠的一份。 一想到自己是御街隐藏的主人,绿珠感觉身体中的血液都沸腾了。 她又投了二十万银子,这几乎是许家所有的流动银钱。 余下的丰厚的嫁妆,都是古董字画首饰等不好变现的物品。 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绿珠,是小御街的女主人! 谁说只有燕翎能让许家兴旺? 她也能抓住机会,让许家再上一个台阶。 金燕翎死前的话成了她的心结。 清如在燕翎过世后,第一时间也没想把她扶正,想找门当户对的女子来续弦。 说媒的起初为他说了个寡妇,身份颇高身家也丰厚。 清如都同意了,被绿珠给搅和散了。 最后才不得不扶了绿珠。 她心知清如心中喜欢她,却瞧不上她。 她比不得燕翎。 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她要让清如知道他看走眼了。 绿珠这样的女人,紫桓结交了三四个。 开始不需要多,这些银子足够他玩转“小御街”。 那些妇人全都以为自己是隐藏的女主人。 这才只是他的开始。 有权的人不缺什么?当然是钱。 有钱结交权贵最难。 想结交他们,就要给他们不容易得的东西。 他陈紫桓要在这京华中布下天罗地网。 他背手立于窗前,他的野心,他的志向,可不是建一条顶替“御街”的小街道,也不是成为京中商会会长,更不是成为京中第一富。 他早就品尝过钱带来的快感,钱已经不能再为他带来刺激。 此时的他俊美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冷酷代替了往日的温和,他一动不动,像个冷冰冰的玉雕。 ………… 门被人扣响两下,声音不大,怯生生的。 紫桓马上变了个人似的,披上“君子”之风,挂上温和笑脸,打开门。 他总能让对面的人如沐春风。 “红玉?你又偷跑来的?” 紫桓对绿珠使手段,迷其心智时,最先入套的,是这小丫头。 他这一门幻术分了多种,他与绿珠接触时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需求,不是男女之情,是野心。 软弱缺乏智慧,却又野心勃勃,这类人最好拿捏。 给她个梦,给她看她想看到的,她马上服服帖帖。 不过幻门分得也没那么清,他对绿珠下手未从“情”上入手,但也沾了“情”。 男女之间本就存在天然吸引,一个招人喜欢让女人想入非非的男人,又有实力,当然比一个招人讨厌的男人更能吃得开。 红玉看他的眼神,春波流转。 紫桓对这种雏儿没兴趣,他着实喜欢成熟少妇。 最好再有点脑子。然后对他死心塌地。比如胭脂。 见来人是红玉,他马上像个长兄般,先是责备,“天已经凉了,你又没皮毛大氅,跑出来做什么,再冻坏了身子。你家主母又不心疼你。” 他让她坐下,为她倒杯热茶,这种温和的态度,也让红玉胆子大了起来。 前些日子,她借着送东西,在这房间中“一不小心”绊了一下,倒在紫桓哥哥怀中。 之后的事顺水推舟,紫桓哥哥待她十分温柔。 她很希望自己一下就怀上孩子,到时她就告诉主母,想来怎么也会放她去给紫桓哥哥做个小妾。 和做主母心腹丫头比,她更乐意当紫桓哥哥的妾。 这么英俊潇洒的年轻公子,是她这样的小丫头最好的归宿。 连主母对陈公子的态度都暧昧不清,看他的眼神妩媚如丝。 主母可是有夫君的。 何况她本来她觉得老爷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男子。 可人比人得死,老爷和紫桓一比,就像青松对比干柴棍。 老爷就是那根柴火棍。 ………… “紫桓哥哥。”她可怜兮兮看着紫桓。 “怎么?” “若我有了身孕哥哥会娶我吗?” “傻丫头,你不会有孕的。哥哥最喜欢你,也想娶你,可你得帮我看住你家主母,我和她的银子尽数投在铺子中,她可不能生了外心。” “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他哄她。 “等咱们的生意好起来了,哥哥决定做了京华商会的会首,到时你要星星,哥哥也帮你摘下来。” 红玉扑棱着大眼睛,崇拜地看着紫桓。 “哥哥,我的清白都给了你,你若辜负我,红玉只有死路一条。” 紫桓轻浮地捏着红玉的下巴,“傻丫头,女人在这世道是很好活下去的。清白算得了什么?哥哥可不舍得抛弃你。” “你替我看好了绿珠那个婆娘。有任何家中秘事要事都要告诉我。” 红玉一犹豫,立刻被紫桓看在眼里。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他大感兴趣,本来只打算几句话打发了红玉,此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老爷的官位似乎来路不正。” 紫桓为红玉倒杯热水,“你讲一讲。” 红玉是绿珠一手调教,加之买来时年纪说是十三岁。 其实红玉生得瘦弱,当时已有十五了。 心眼子多又鬼精,绿珠一用就觉得她使唤起来很顺手。 燕翎的死红玉心知肚明,言语间故意流露出对绿珠的支持和对此事的知晓。 很快她便从贴身变成了心腹。 她虽精明,却会藏拙,不爱显摆。 绿珠习惯她不出声站在房中听吩咐。 与清如同房时,也叫红玉在外间等着,预备热水,拿更换衣服。 同时为了留住清如的心,绿珠房中放着那些妾室们私下传看的“秘书”。 俗话说得好,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妾室惯通的房中术,绿珠看了秘书,红玉跟着怎么会不偷看? 所以红玉知道的不比成熟妇人少。 只是她不谙人性,以为天下男子皆喜爱女子楚楚可怜。 殊不知男子越强,越喜欢与自己实力匹配的女子。 性格上如此,床第单更是如此。 这也为红玉偷听到两人最私密的谈话留下了可能。 更确切地说,是不能见光的争吵。 第524章 生意艰难 有天晚上,清如在绿珠那里过夜。 红玉照例提前预备热水。 里头却没那种动静。只听到清如长吁短叹。 叹息自己原来在国子监时,那里是清水衙门。 随着皇上逐渐力推科举,国子监越发热手,想回去却是不可能了。 国子监最高官阶也只是四品。 他现在是三品少卿,怎么可能反而降级再回去? 再说,也不是想回就回得去的。 “夫君原是怎么升起来的,求了谁的门路?还求那个人再回去不就可以了?” “大不了,我们多出些银子。”绿珠给夫君出主意。 不提这话还好,提了这话,屋里安静半天,突然传来物品破碎的声音。 接着,清如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出,“都是她害得我,心气那么高,机关算尽。我不可能再向上了,一个三品少卿,还不如原来的四品小京官。” 绿珠听出话里有话,她也十分好奇,燕蓉嫁过来许多年,许清如趴在国子监动也不动,也常听他抱怨时运不济。 怎么燕翎操作一通,许清如便升了? 当初以为她是国公府的媳妇,又经营过只接待贵妇的铺子,所以人脉广。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一个女子又能出得了什么主意? 清如不知在外受了什么委屈,这夜情绪十分低落。 绿珠一直不停开解他,这本是个禁忌话题,燕翎在时从不让提。 此时他心里苦闷便打开话匣。 “她能有什么好主意,走得都是邪门歪道。” 绿珠假意思量燕翎的好,“她当家也很上心了,再说一个女流之辈,再邪能多邪?” 清如冷笑,“女人与男人硬碰硬自然不行,可女子家会耍些勒索之事啊,写写字,递递信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可完成。” 绿珠心中倒吸口凉气,清如意思很明白,燕翎拿了某官员的把柄,勒索了对方。 她又想起自己掌家后,核对过账目,多出几万银子对不上账。那可是几万银子的大数目! 燕蓉与燕翎都有嫁妆,陪嫁之物都登记造册,一只盆都有记录,怎么可能带来的现银反而没记录? 现在她心中有了答案。 “夫君啊,那她……要那人帮过你几次?” “帮一次已是冒了极大风险,不知那人心中多记恨我,这些年大约都想弄死我呢。” 绿珠心中对燕翎佩服到了极点。 她真厉害。不但帮夫君谋了升官,还从那人身上榨出油水。 看样子这件事夫君毫不知情。 ………… 红玉把当夜听来的事都告诉给陈紫桓。 想猜到谁是被勒索人可太简单了,当时谁保举的许清如,那人就是被许清如勒索之人。 紫桓还在想着怎么利用这条线索,红玉突然说了句,“哥哥可真聪明,不费自己一分钱便做起这么大的生意。” 紫桓目光一闪,看向红玉,那女孩子给他一个单纯的笑,“我是哥哥的人,会保密的。” 陈紫桓走过去,弯下腰,离她很近,轻吻她头发、眼睛、脖颈,那丫头已不是头次与紫桓亲近,知道后头会如何,呼吸急促起来。 紫桓突然停下,“回去吧,你出来时间太长了。” 红玉一阵失望,依依不舍站起身。 她的确出来太久了,且不是带着绿珠的差事出门的。 回府里时,绿珠一眼便看出她头发乱了,脖上一个殷红印子。 心中升起一股子莫名火气。 以为她同哪个小厮好上没告诉自己。 一时先强忍下火,少不得后面慢慢教导,清如似对红玉有意,做个通房总比外头抬回来的强。 或配了小厮,生了孩子也是家生的奴才。 ………… 再见紫桓,一起看“小御街”,紫桓似是无意提到,“你那丫头,不老实。” “她亲口说要做我的妾室,不知夫人怎么看?” 绿珠怒目相向,“你碰她了?” 陈公子一笑,“我是男人,女人投怀送抱我怎能辜负?你那小丫头懂得倒也不少。” “她可说过不少你家的事,比如你家夫君是怎么升官的。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手段。” 绿珠心中升起一股恐惧。 她做事没背过红玉,红玉还帮过她。 家里的事,她可有对陈紫桓说过? 从前她只觉得红玉机灵,却忽略了用人之道,忠诚才是头等重要之事。 红玉只有精明却没忠诚。有小聪明却无半分智慧。这丫头不能留了。 她又懊悔,燕翎死前对自己轻视的眼神日日缠着她。 你压根不行,掌不了这么大的家业——那眼神时刻提醒着绿珠。 ………… 紫桓回来福酒楼时,胭脂已等在房中。 她没了从前的开朗、欢喜。 见紫桓回来,幽幽说了声,“初识你时,只觉男女相恋是天下间最快乐的事。戏文总把女子恋慕男子说得可怕,现在我才理解其中滋味。” “紫桓,你既有钱,那便将我给你的银子还给我吧。” “我们已经定亲了,为何还要分得这样清楚?”紫桓自以为已拿捏了胭脂,“你还怕我待你不好?” “你若在意我,便知我现在十分为难。云之要求你置业安家,你毫无动静,我总要离开她的,你用的银子是我用自己宅子抵出的钱加上所有体己……” 紫桓上前搂住她,在她耳边温柔低语,“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给我点时间好吗?” 这种拉扯,是幻门中一项重要过程,是要对方彻底丧失斗志,臣服于自己的手段。 ………… 疫情已经控制住,余下只是时间问题。 但还有很多别的工作,比如灾民遣返等事情,十分琐碎。 商会中有几人与云之交好,找了她几次,叫她把心放生意上。 她都没放心上。这日终于得空,便到自己几个重要商铺去巡视。 御街上人群三三两两,不似往日那样稠密。 一条整街逛下来,没遇到一辆认得的马车,从前走上一趟,不是这府上的小姐,就是那府上夫人,车水马龙,穿行不息。 她十分喜欢那种热闹。 今天完全不同。她走入自己的绸缎庄子,里头只有几个伙计,有一个面生客人在挑衣料,应该是随意逛进来的。 内室原本总挤满看新货的贵妇,今天也是空着的。 “怎么回事?”云之喊来掌柜。 掌柜苦着脸,“东家,我到府上找你好几次,你都在忙灾情的事,我把话递给姑奶奶,叫她喊你来,你也没来,我以为事情太忙所以没敢再相扰。” “直说,到底怎么回事。”云之一听提起胭脂,心中生气,说话语气也不耐烦。 “听说来了个第一晋商,买下旁边小街道两边的所有门面,搞出个小御街,客人们都瞧新鲜去了,这边整体人少了很多。” “夫人小姐们都爱到他铺中去。” 云之不等他说完便出了店门,她怒意直冲脑门,又感觉伤心。 直奔来福酒楼去寻胭脂,一把推开上前的伙计,直奔二楼,刚好撞见紫桓把胭脂搂在怀里的一幕。 第525章 裂痕渐宽 云之大怒,“胭脂!我与凤药待你不薄,你竟为个男人不顾多年姐妹情分,那么重要的事你都不告诉我,还没出嫁心就全向着这个陌生男人了吗?” 狂怒之下,她口不择言,“就因为你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便什么都不顾了?” 胭脂不明所以,听到这句,恰似被捅了短处,站起来,“我不知你说的什么?什么重要的话我没告诉你。不过他既是我未来夫君,我的确心在他身上。” “我不想和小姐一样,与自己夫君斗得头破血流。” 果然是好姐妹,吵起架来,都知道对方痛点。 云之气得头晕,转身下楼跑了。 紫桓抓住要点,追问,“云之与她夫君如何斗?听说六皇子早就因病过世了,难道另有内情?” 胭脂愣了许久,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我那时尚未出宫,只知她夫君惹了许多事,让她吃了不少苦。” 紫桓马上圈住她,“我不是那种男人,你放心。” 胭脂将目光转向他,她搞不明白,怎么这人介入自己生活后,自己的日子再无“安静”可言。 又为何姐妹相疑到这种地步。 有一点她清楚认识到了——钱是人的胆,现在的她,寸步难行。 同样抓狂的还有杏子。 她家药馆门口,几乎罗雀,小御街一边开的是超大、豪华的店铺,专卖细软,顶了云之大半生意。 一边开了一整条街的生药铺,各种名贵药材齐全,大夫众多,顶得她家只有穷人来瞧病了。 她去瞧过,陈记生药铺里,红木漆柜高达屋顶。 伙计们拉着梯子来回抓药。 病人在后堂各房间,一人一大夫,与杏子不同的是,内室房间几十间相连。 病人瞧病,可保证隐私,甚至可以把马车赶到你所需要的大夫的室门口,下马就可进入房间。 不过进门费便是十两银子。 根本不接待普通老百姓。 便是这么贵,时不时有马车从边门驶入内院中,杏子在门口观察许久,甚至产生一个想法——这些人并非来看病的。 她不敢称京中最好的大夫,但与青连家联合,却是京华最顶级的医馆。 一个新开的生药铺加医馆能顶了自家生意? 再说看病之人都爱找相熟的大夫,对自己病情了解,也信任,不可能随便换大夫。 女子的病倒还差人请杏子上门,但青连家的医馆几乎没人上门了。 杏子十分执拗,既觉其有鬼,但定要查个清楚。 ………… 凤药接了皇上旨意,叫她即刻回宫,灾民遣返及收尾工作交给其他人。 她上报要求多给几天时间,李瑕也只给她多七天,语气甚是严厉,不似平常。 这件事似乎卡在这里,看护者不再动手,赶尸人与驼子失踪吓到了他们。 且收容所中开始流传谣言,说前院闹鬼,死过的人不甘心,在抓替死鬼自己好投胎。 许多人病情稍微好就离开收容处,寻找自己亲人一同领返乡费回乡。 收容处似乎只是单纯不喜欢收留那些性命垂危之人。 内院的孩子们和做母亲的女子,都被照顾得很好。有时甚至会给她们吃顿干饭拌肉。 凤药想趁余下几日,为自己好姐妹胭脂把婚事操办一下。 等她入宫,出宫便没这么便利。 她先到云之府上,被告知云之不在,胭脂也没回来。 找了一圈没找到,遇到气急败坏的杏子。 她自然也很气愤,胭脂没有提前告知她的情郎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凤药听完杏子陈述,感觉事情不简单,陈公子开店铺没问题,他明明有机会告诉这几人,却不吱声。 他知道胭脂交好的,或说胭脂的娘家人也就这几个女子。 明知却故意不为,她只想得出一个理由。 他就是要胭脂与她们几人决裂。 …… 凤药安抚了杏子,叫她不要乱来,先盯住药铺,杏子也是听话,直接将自家马车赶到陈氏生药房门口,她钻入车内,从车帘缝中盯着药铺。 凤药则找到云之,她在自家锻庄内室,独自生闷气。 凤药知道她一肚子气,听她骂了胭脂一通。 足骂一炷香时间,一口气喝干一盏茶,瞪着凤药,“现在怎么办?那婆娘叫男人迷了心窍了。” 凤药一直没说话,听到这话才开口,“胭脂不是那种人。她重情。” 第二句道,“我得见见她。” 胭脂失魂落魄拒绝紫桓要她留在来福酒楼的邀请,来到大街上,却又无处可去。 云之府上她没脸回去。 杏子家有夫君有孩子,不能去。 凤药不在家,她自己这样过去算怎么回事?凤药若是问她话,她能说什么? 她心中孤独凄凉,想与陈紫桓解了婚约,可路走到现在,几乎没有选择的了。 还是回她自己的宅子,虽是抵出去,如果按时还了钱,房子还是她的。 她一直住云之宅中,她的房子只请了个看门人。 这会儿过去,只觉那灰墙青瓦很凄冷,没有半分温暖的烟火气。 她扶着墙,站在自家门口,流离半生,经过那么多坎坷,她怎么连个去的地方也没了? “总算等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一声熟悉而释然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她回头,仿佛看到了依靠,扑过去便哭出声来。 “怎么了?”凤药拉起她,一起回了她的宅中。 里头干干净净,就是没生火。 凤药利索地找出炭盆,在院中升起火,等炭燃起来烧稳了,才拿入房中罩上笼子。 又点上四五支蜡烛,房中顿时暖起来。 她接壶水放在炭笼上烧着,看向两眼红肿的胭脂。 必是哭着走了一路,才会把眼睛哭成这样的。 她一阵心疼,伸过手握住胭脂的手,胭脂又崩溃大哭起来,把云之与她争吵之事说了出来。 “肯定还有别的,你没说完。”凤药鼓励她。 胭脂沉吟着,“我实在不知云之为何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凤药有些诧异,“你不知陈紫桓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吗?他开了陈氏细软,和陈氏药铺把云之和杏子的生意顶完了。” 胭脂一下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坐下。”凤药命令道。 “现在你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我劝你都说了,不然我们的情分真就到头了。” 胭脂虽觉所言之事十分伤自己脸面,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 第526章 清醒过来 胭脂讷讷地说,“今天我和陈……姓陈的要钱,他一直推辞不肯给我。” 凤药点头,胭脂的体已给了陈紫桓是她料想中事。 “我这宅子也抵押出去,所得银钱也都给了他。” “定是没有借据吧?”凤药白问一句,胭脂点点头。 “我统共存下的银子加这宅子,共是一万两,都给了他。” 胭脂一咬牙,狠下心如当众被人剥了衣衫似的,满腔耻辱,“他除了我还与其他女子有染。” 紫桓与红玉有首尾那日,胭脂来过,只走到门口便听到不堪之音。 她完全反应不来,头天她与紫桓还亲亲热热,怎么才一天,紫桓就变了心? 她转身离开,再次去找他时,他还是对她甜言蜜语。 女子一旦怀疑起男人的真心,疑云只会越来越大。 她问他要钱,他不给,胭脂觉得自己其实是上当了。 凤药告诉她紫桓开的铺子占了一整条街,她又糊涂了。 那可不是几万银子能搞下来的生意。 他是真有钱,何苦赖着自己那点银子不给? 这么多事,胭脂竟然还是没起离开紫桓的心思,只是伤心欲绝。 “你还要与他成亲吗?”凤药问她。 “我?……”胭脂迷迷糊糊,理智告诉他这人不可取,情感上却下不了决断。 凤药感觉胭脂行为异于平日,上下细端详她,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凑近闻,身上还有股味,非她平日所用之香。 她心中马上警觉起来。 将胭脂拉到水井边,打了桶冷水,兜头便浇。 胭脂冷得浑身发抖,脑袋却慢慢清醒下来。 凤药让她回房间将身上湿衣全部脱掉,从内到外,连头上的首饰都换了。 在她所脱掉的衣服和首饰中一件件检查。 翻到一只荷包,细闻有股香气,但是不浓郁,她收起来打算拿给杏子看看有没有异常。 其他并没什么可注意的。 再看胭脂,眼神清明了,脸上红晕也下去了。 凤药十分诧异,用药迷惑人在宫里拿住是大罪,放在市井也是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 那样一个仪表不凡的公子,竟用这下九流的手段去获取女人芳心? 胭脂也明白了,流下泪反复问道,“为什么是我?” “我又不出众,只是普通人,长相不如云之,心智不如你,为什么对我下手,难道是看我愚钝?” 凤药变得严肃,用手转来胭脂的脸,“已经发生的事让它过去。坏人做恶,好人却总在自己身上挑毛病。不为什么,坏人做坏事总有他自己的理由。” “你心中可还恋着他?”她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望到胭脂心里去。 她们四个里,与凤药相处时间最长,感情最深的其实是胭脂。 宫中时日难熬,步步为营,若无胭脂陪伴,她不知自己怎么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所以她对胭脂看似和云之、杏子一样,心中却是最感谢她看重她。 也最了解胭脂。 她若说谎,自己定能识破。 胭脂摇头,“我最恨骗我之人,还害得我和云之生了嫌隙。” “若我请你千别与他撕破脸,盯着他整日里做些什么,缠住他,你可做得到?你要越发装做深陷其中。”凤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拜托胭脂。 胭脂如同凤药进宫,提出可否要她做陪时,爽快答应。 “那你先在此等着,我去去就回。”凤药交代一声,去寻杏子。 杏子一眼便看穿荷包是两层。 里头装的香叶香草没什么了不得的。 夹层中还有一层布料,是染过特殊香料的。 凤药瞬间明白,这种香料平时大约闻了没什么事,欠个引子。 那个引子一出现,便会诱发特别的作用。 杏子捏着荷包道,“再厉害的迷香,也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她若没这个心意,或心智坚定,也不会中招。” 凤药相信杏子说的这话,并且猜测到陈紫桓定是起初也对云之动过心思。 她很担心胭脂再次落入紫桓手中,那男人是个危险人物,沾上便没好下场。 见了胭脂,她说了自己的担心。 胭脂坐在桌前正在打个络子,抬头给她个恍惚地笑,“你刚才不在,我想了许多。我们都是被卖身为奴,走到现在,待我最好的人就是你。” “即使知道我与陈紫桓做的事有悖伦理,你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和他在一起没想过不要他纳妾,只守我一人。可他也太心急,头天与我在一起,第二天就能搂着别的女子……我一心以为自己与他两情相悦,其实只是我自己一头热罢了。” “我也不知他图我什么,倒不如真就呆在他身边看一看。知道他对我使了手段,便一定不会再掉入陷阱了。” “咱们几人中,我最笨,可我不傻,你放心吧。” 凤药心中感慨万千,点点头。 七天之限已到,京郊简易棚几乎都拆完,能返乡的都已离开京师,终于,生活重归正常。 凤药身体累到极限,回宫先去朝阳殿看望李仁。 只见李仁带着一群太监宫女迎在门口,明玉站在李仁身边,见她走近齐齐请安,“恭请姑姑回宫。” “怎么这么高兴?” “这次疫情,姑姑立了大功,难道皇上还会不赏?”明玉开开心心接过她身上的旧披风,合宫上下都知道明玉是凤药的人,姑姑得了赏,她也有光啊。 “只是领个差事,做好本分。”凤药说。 凤药过问过李仁功课,看他很用心,很是宽慰。 放下心后,她先回书房东暖阁更衣,皇上一直等着召见。 踏入东暖阁后,她几乎不认得自己日日所居之地。 这里焕然一新,很多摆件都是稀罕物,净是些她的身份不能用的东西。 她心中警觉,一时不愿在这里待,先到含元殿请安。 含元殿中,二十几支粗芯金雕白蜡照亮整个大殿,皇上似乎心情不佳。 “回来了?事情可顺利?” “回皇上话,一切都好。” “你瘦了。” “诸事烦杂,的确有时顾不得吃饭。” 两人沉默许久,凤药刚想说自己配房不合宫规,皇上突然发问,“你可知罪?” ??? 第527章 贵妃中计 凤药内心一万个疑惑。 “臣女一直在外,不知犯了何罪。” “佳贵人之死,你可有利用朕?是不是你把处死于大人的消息透露给佳贵人才导致她跑到含元殿求情,以致得了产褥热?” 凤药心头一紧,她磕了个头道,“臣女无法承认没做过的事。” “朕当日问你如何处置于大人,你建议从重处罚,甚至暗示朕由金玉郎刑讯于某。凤药你太了解朕,操纵朕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眉目狰狞,走到凤药面前,伟岸的身形几乎挡住她面前所有的光。 “也许是皇上并不真的了解凤药。凤药对敌手从不心软,于某触犯国家利益便是我的敌人。退一万步,他不止犯了国法,还陷害臣女,也算同臣女有私仇人,皇上知道凤药与他有过节,处置他时自当圣心独断,臣女之言只是建议。” “所以还是朕的问题喽?” 凤药不置可否,说起自己要禀报之事。 “还有一事,臣女请皇上做主,臣女所居配殿太过华丽,不合制度,请皇上将其还原为从前模样,否则臣女只能另居别处。” 皇上想了想,凤药刚出宫之时,皇后私下找他说起过,凤药有功,却也是份内之事,不便明着奖励。 皇上若不打算及时复她内侍司勤之位,便由皇后将她所住之处收拾一番,住着舒心,也能更好地服侍皇上。 他听着没不妥之处,便允了,之后并没见过皇后为那配房做过什么事,怎么就“过于华丽”了呢? “所以你为此事拒不承认?那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传到佳贵人耳中的呢?” ………… 皇后悠闲地对镜梳头,问一旁的宫女,“凤姑姑在含元殿?” “是的,回到暖阁更了衣就去见皇上了。” 她一笑,凤药的脾性自然不会住超了规格的房子。 皇后此举,别的深意。 这个女人,若不站她这边,就是她的敌人,她不能由着曹贵妃将其拉拢走了。 “传我的口谕出去,明日上朝,推举曹贵妃之子李嘉为太子。她不是打着主意,本朝除立嫡还能立贤吗?” 皇后十分得意,这一连串的举措,足以好好痛击曹贵妃,教训这个目无皇后的贱人一次。 李瑕年纪渐长,心智越发成熟,也越发敏感警觉,与其说他心思细腻,倒不如说是疑心颇重。 这大约是君王的通病吧。 凤药所说之言,他信一半,他叫人查过,当日见过佳贵人的只有曹贵妃宫中的宫女。 也就是说消息是贵妃递给佳贵人的。 她是真的同佳贵人相好,想帮其救父亲? 还是故意递消息,让佳贵人送死! 若只是相好而为其着急,只是一件小事。 若是让其送死,那关系便大了。 她的消息从何而来?莫非凤药与贵妃勾结在一处,有所图谋? 凤药当时还戴罪,贵妃又在自己面前保过凤药,这么一想,很是可疑。 而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更让李瑕雷霆大怒。 当朝几位大臣由钱大人挑头,一起劝说李瑕先立太子。 太子一旦确定,宫内朝中便可安定下来。 钱大人说话十分苛刻,“皇上是明君,自是明白太子之位有了归属,怀有异心之人便可消停下来。” 说得李瑕一笑,反问,“朕若叫太子之位空悬,就不是明君了?” “朕是明君还是昏君,不是你区区钱御史说了算的。” 建议立储本是大臣的一项义务,他们倒也没做错什么。 是故,李瑕还不是太生气,他问钱大人,“若立太子,钱大人认为谁更合适?” “臣以为,李嘉人品贵重,行事清明,身份高贵,最合适立为太子。” 李瑕大感意外,他以为大部分臣子会建议李慎,他不但是嫡出,还有个巨大的好处,将来为国君,没有外戚干政,皇权不会被分散。 这一点,在铲除太师时,李瑕就想到过。 他心中偏向李慎,只是这孩子观察下来,行事小气计较,目光短浅,报复心强,功课也不灵透,并非人君最优之选。 所以,李瑕想等儿子们长大些,他身强体健,也许更多小皇子中,将来也会有出类拔萃之人。 没想到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听说钱大人与曹家交好?”李瑕突然问了一嘴。 钱大人跪下反驳,“臣只是直抒胸臆,认为谁合适便推举谁,如果出言便会获罪,这朝堂之上将没有说话之人。此其一。” “其二,臣与曹家没有私交,也无攀附,皇上禁止结党,臣谨记不敢忘。” “其三,李嘉的确是几个皇子中最优秀的,请皇上明察。” “立太子是为国本大事,朕心中自有计较,尔等不必再提,退朝!” 小桂子逢了圣旨瞧了东暖阁,将所用物品摆设都记录下来,李瑕一退朝便召见了这个宋大公一手培养起来的机灵鬼。 小桂子汇报了暖阁物品,无意似的说道,“皇后娘娘也太给凤姑姑脸了,什么东西都照着破格的给,虽说姑姑有功,可后宫的规矩皇后可是最清楚的。” 皇上带着嘲讽道,“她自然清楚,要么存着心试探朕意,要么是要给凤药难堪。” 他真的不了解自己的皇后。 她哪里是对凤药? 她分明对付的是曹贵妃。 凤药若是顺带受牵连自然最好。 她自知凤药不好拉拢,又感觉凤药与贵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或说出于一种敏感认为凤药在自己与贵妃之间大约更亲近贵妃。 所以她当日在凤药刚出掖庭时便喊她来,重赏不说,拉着她坐了许久,拉扯着没用的话。 目的就是让贵妃先起了疑。 等领过旨,又故意偷偷摸摸向书房东暖阁送东西。 这些东西多数是内务府登记领取的,只有几件是她用了自己体已混进去的好物件。 曹贵妃发现皇后在布置东暖阁时起了疑,那里弄好后,她去看过,地方小,装饰的古朴却价值不菲,那一件房下来,顶个妃子规格了。 对着内务府的领物册一件件比照,有几件最值钱的,非内务府所有。 特别是其中那个羊脂玉如意,那是皇后心爱之物,先皇后留给她的物件不多,这件她最爱。 本只是怀疑,看到那如意贵妃怒意熊熊燃起。 先前的疑心便坐实为凤药已投靠了皇后,却不知自己已被怒意与傲慢摧毁了理智。 第528章 再做卧底 曹贵妃心高气傲,连皇后尚不放在眼中,拉下脸面,主动笼络凤药几次,对方都是推托。 如今皇上后宫比先皇多上数倍。 宫中多是些位份不高的女人,所以想投靠她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 有孕的女子一个接一个。 这一年便降生了三个公主,一个小皇子,只不过生育的妃嫔多是母家做个地方小官,出身不够瞧。 现下皇上意图明确——他还年轻,多生皇子。 龙生九种,其中总能有真龙。 佳贵人死后,他又选过一次秀。 入选之女颇多,后宫充裕。皇上竟真能做到雨露均沾,按日子排号依次宠幸。 妃嫔众多,一个月都不定轮得完一圈。贵妃一月只四五天见到皇上,已是侍寝之冠。 连皇后每月也只陪皇上一两次。 有时皇上过来只陪她吃饭,若普通夫妻,聊聊天。 如此一来,后宫没什么争宠之风,倒也平静,大家一样不受宠。 没了争宠,也无母家之争。只能从皇子本身下手,讨李瑕的欢心。 年长的皇子——只有皇后、贵妃、容妃所出的三个男孩,以及被凤药护着的李仁。 听说容妃从前直率、张狂、颇得圣宠。 后来不知怎么的,变了个人似的,像个闷葫芦,整日里死气沉沉。 除了看到自己的孩子们,才有个笑模样。 她有两位公主一个皇子。 那皇子幼时体弱多病,几次差点活不下来,皇上为他改过一次名字,赐名“瑞”,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容妃在含元殿前跪足一天一夜,打动了皇上,叫她把皇子养在身边,还单独请了一个老师,叫那孩子每日到国子监跟着老师识字念书。 而且从不见那孩子到骑射场上练习箭法,骑术。 皇上好武,其他妃子都请各大侍卫指点皇子武功,除了她之外。 所以她算不得一号敌手。 唯有皇后! 皇后才是她内心深处的忌惮。 ………… 凤药将胭脂中了圈套的事告诉给杏子和云之。 两人唏嘘不已,云之后悔地说,“我不该疑她,我以为她为着那个男子连我们的情份都不顾了。” 杏子却无谓地说,“我们情分真的足够,又岂是两句争吵便吵得散的?” 一句话说得云之如醍醐灌顶,她摸摸杏子发梢,“好个玲珑心窍的小丫头,这样聪明,怪不得你姑姑疼你。” “我相信胭脂也是这么想的,误会解开,我们只配合她就完了。” ………… 胭脂之前与云之起了嫌隙,心中难过,找紫桓前先来寻云之,要把误会解开。 走到门口听到几人对话,躲到墙后,把那流出的眼泪擦干,整整头发,这才迈步走入院内。 几人相见分外感慨。云之和胭脂拉着彼此的手,齐声说,“对不住。” 两人相拥在一起,杏子拍手道,“这下好了,大家心头都畅快,恰如小别胜新婚。” 三人齐齐瞪她一眼,她掩口一乐。 “凤药你还记得那只做了手脚的荷包吗?我需找一个高明师傅做一只同样的。” 凤药从怀中摸出荷包残片,杏子剪开时特意留下前面那片图案。 云之接过荷包图样 ,“我缎庄里的绣娘活计特别出色,我定叫她做得连一根线也不许错。” “你真要去找陈紫桓?”杏子很担心,“但凡披着善良外衣的人,无不凶狠冷酷至极。” 胭脂看着她自信地说,“你小姨在宫中什么没见过。论冷酷,宫里也该算得上一份。” 杏子摇摇头,讳莫如深,“宫中好歹有规矩结束,不论什么手段,不敢明着逾矩。可在外面,就好比野兽丛林,撕咬起来可不顾那么多的。” 胭脂并不以为然,反驳道,“外面也是天子脚下,怎么说也是京华,法度都在,怎么就成了斗兽场了?” 杏子一笑,不再继续。一再叮嘱,“切记冷静,遇事莫慌,小姨性子太直,心机不如这两个女人,我很担心你……”她指着云之和凤药。 话没说完上吃了一记“爆栗”,杏子摸着脑袋直笑。 这些话胭脂听进心里去了。她思索良久。 ………… 荷包只等了一天便拿到了手。 胭脂又到来福酒楼寻陈紫桓,此时的陈公子,意气风发,一切实在太顺了。 这几日,不但摆平红玉,拿下绿珠,更是结识了许清如。 只一次会面,他便把许清如看个清楚。 搞定这男人,如探囊取物。 男人有时比女人还好搞定。 他事事捡着清如爱听的说,以清如感受为先。 态度既恭敬,又带小心,并且故意叫清如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 他一顿马屁把个三品京官,说得如朝中太师一般重要。 仿佛少了他许清如,皇上朝堂都上不得了。 清如被拍到点上,频频与紫桓交杯换盏,紫桓诉说自己幼年家境贫寒,不曾读书,倾慕所有有学之士。 两人聊得投机之时,紫桓叫人送了套古籍给清如。 那整套书一摆上桌,许清如眼都亮了。 这套书他淘古玩时见过,此书有个传说。 说这套书本来市面上有个十来套流通着,来了个大户全部买下,然后留下一套,其余全烧了。 清如一笑,只看了看,心痒难耐,又嫌它太贵。 紫桓一直观察着对方反应。如盯着猎物的狐狸。 他料定清如这些的酸文假醋,又小气巴巴的男人,定然常逛古玩市场,却不敢买。 这种绝版古籍,价格不菲,一般人不爱收藏这种珍品。 但在读书人眼中是至宝。 果然一见这东西,清如眼都移不开。 成套的古书本就不好得,何况这是绝版。 紫桓知道自己手中的书价值几何。 因为那传说中的烧书人,就是他自己! 他尽数购回,只留一套,将余者当着玩古董的老玩家面,全部烧毁。 那古玩商人一宣传,这套书身价涨了几十倍不止。 早把他淘书所用的钱都涨回来了。 在玩古书的圈子中,陈紫桓一举成了传奇般的人物。 关于这套书的传说,清如本是嗤之以鼻。 人不会相信超过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他想不出为何有人买了所有书,却舍得一举焚毁。 他讲了这个传说,只当讲个笑话,紫桓却笑道,“不想陈某做的事,流传这样广,不才正是那个收书人啊。” 清如目瞪口呆,“你真把别的书烧了?” 紫桓点头承认,并解释为何这样做,现如今这书的价值再去问问,便知他所做没错。 清如心下拜服。 绿珠引荐的两人,见他们聊得开怀,十分得意。 她执掌中馈,跟着燕翎别的没学会,但主母的威严却学个足,手段更不必说,比燕翎严厉数倍。 她把家中可以拿到的流动银子,尽数交给紫桓投入小御街。 已得过一次回报,数目很让她满意,按这速度要不了两年,她的本钱就能全回来。 到时再告诉清如小御街有许家一份,不知夫君那时会不会高看自己几眼。 到那时,她定然烧纸给燕翎带话,她绿珠才是许府最有眼光最有手段的女主人,燕翎判断错了。 第529章 撞破奸情 此次出门她仍然带了红玉。 三人坐着吃饭说话,红玉给几人布菜,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只瞧在紫桓身上。 连清如都觉得不对劲,到最后忍不住,不耐地吩咐绿珠,“你先带丫头回去,我与陈兄说会话,女人家就别听了。” 紫桓惊讶京华女子地位之高,在他们那里,从未见吃饭女子能与男人一桌,更未见过女子随意单独出门。 不过他到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习惯见怪不怪。 等两人离开,紫桓便透露最近大红大紫的新贵爱去的地方“小御街”是自己的产业。 清如惊讶对方有钱程度,“整条街都是陈公子的?” “正是区区在下,小街两边的商铺一边经营女人家喜欢的细软,一边经营珍贵药材,接诊疑难杂症。” ”不是我吹,你们京师的大夫治不了的病,我那里说不得都能治得好。”他毫不谦虚地说。 清如眼睛一亮,又似乎难以启齿。 “先生家若有病人,可赶起马车,将此标贴于马车之上,车子能从边门直接驶入诊房门口,下车便进去瞧大夫,大夫不问来者,只看病,如此便能保住病人体面。” 他边介绍边将一枚沉甸甸的徽章放在桌面上。 直至饭吃完,那铁章还在桌子上。 紫桓出门吩咐伙计将店中点心拿两份匣装的,又去自己房中搬了一木箱桂花清露酒,一并请清如给夫人带回去。 那枚徽章已不见踪影。 清如回府后,红玉便私自偷跑出府。 一整个席间,紫桓不多看她一眼,只当她是个普通下女似的。 她受不了,跑来讨个话,紫桓究竟想怎么样,纳她为妾一切好说,若是抛弃她,她就要把他与绿珠的事给一番搅和。 到时绿珠不能随便出门,说不得就得撤回给紫桓的钱。 清如老爷是个谨慎、胆小之人,断不会同意把家中所有银钱投给一个相识不久的外来商人。 而且这个人现在连家业都没安置在京中,安知不是骗子? 红玉在紫桓所做之事上并不全然清楚,却是次次来都轻手轻脚,偷听过几次紫桓与他跟前美貌小厮对话。 虽隐晦,也知道他做的事不怎么干净。 且两人关系并不像主子与奴才,那小厮说话太随意了些。 红玉起了疑心,拿不着紫桓实在把柄,只能从搅扰他和绿珠的关系上下手。 他现在还离不开绿珠。 从云之处下手失败便罢了,京中又不止云之一人。 商会中也不是人人都以云之为先,服气她做会首的。 云之拿不下,就用胭脂给她添堵,陈紫桓向来睚眦必报。 此时的紫桓正舒舒服服躺在宽大的贵妃塌上,回味着与胭脂在此处欢好的情景。 胭脂喜欢男装,他也喜欢她男装,英姿飒爽,生机勃勃。 他拔掉她头上那钗时,一头长发倾泻而下,乌黑油亮的头发散在胸前的感觉像丝绸。 她的柔美藏在其英姿之下,待到了塌间,那种反差的感觉能激起他最原始的最激烈的情感。 他久没这种感觉,故而反复回味。 别的女子像每日吃白米饭,吃得多了,连米饭的香甜都嚼不出来。 他思念胭脂,几天没见她过来,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故意没去寻她,欲擒故纵,可以偶尔使一使。 正想着,门便叩响了,很轻柔的声音。 “胭脂?”他脱口而出。 开了门,却是红玉气呼呼垮着脸站在他面前。 “红玉姑娘。是你家主人有事差你过来吗?” 他把红玉让入房中,心中一阵烦燥,不由态度客气却冷淡。 茶也不倒,话也不说,悠闲地向椅上一坐,等着对方开口。 “公子是不要红玉了吗?胭脂又是何人?” “与你无关。”紫桓疏离的语气让红玉当时便落下眼泪。 “公子占了红玉初夜就这样抛弃红玉吗?” “本公子最不在意女子初夜不初夜,什么破玩意儿,像条绳子捆在你脑子里,贞洁、烈妇、我若在意这些东西,跟本不会染你的边。” “你能与我私通,便已不是贞女,便别再提这些不重要的有的没的。有事说吗?没事的话本公子累了。” 红玉萧瑟地缩在一边,当真可怜。 可惜这位公子骨子里不但不喜欢柔弱,而是讨厌憎恶这个样子。 既认了自己是弱者,在这种吃人不吐渣的世道便等着做个猎物好了。 他阴下脸,不说话。 红玉以为自己不够招人疼爱,跪下来,膝行到紫桓腿边,将头放在他膝头,“公子,我不管公子做了什么事,都守口如瓶,只求公子向绿珠夫人要了我来。情愿当牛做马。” 陈紫桓捏了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你果真愿意当牛做马?” 红玉有些疼,依然点头。 “行。”紫桓手一松,“马儿知道听从主人吩咐,今天开始,不管在你府里还是在此处,无人之时唤我主人。” 红玉心中欢喜不已,乖乖答应一声“是。” 好巧不巧,胭脂此时上门,她一把推开房门,看到红玉跪在紫桓面前,手抓住他袍角。 胭脂撇嘴一声冷笑,紫桓不急着解释,只想看看胭脂怎么处理此事。 她走上前去,一把揪住红玉头发,向后一扯,先把她头上钗环扯掉,弯腰凶狠盯着她道,“我与陈公子已有婚约,贱人敢来勾引?” 直起身直视着紫桓,“陈紫桓,你自己告诉这蹄子我是谁。” 紫桓一阵兴奋,只当胭脂真心跟了自己,凡女子肯为男子吃醋,才是心中在乎的表现。 “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胭脂,你不是问我胭脂是谁?便是她。” 红玉把姿态放低,跪在胭脂跟前,“是妾身不对,不知公子马上要娶主母,妾身知错。” “滚出去,我不想以后在宅中看到你啊。”胭脂用力推了她一把,她仍向前,又求胭脂,胭脂心下着急,重重扇她一掌,只盼打醒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娃,别上了贼船。 杏子说得对,这世道披什么“外衣”的都有,披着“善良”外衣的,往往是恶狼。 红玉捂住脸,含着泪看着她。 胭脂问,“你谁家的丫头?滚回去,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紫桓这才走过来,搂住胭脂肩膀,安慰道,“别生气。” 又对红玉说,“你先回。你既愿意当牛做马,我满足你。” 胭脂等红玉走后,才缓和了情绪,心想若是完不在意也太可疑了,便做出生气的样子,向那贵妃塌上一坐,干脆斜躺下来,眼如春水带着三分气瞧着紫桓。 第530章 女人的恨 紫桓来哄她,“胭脂你我都许了亲,我不瞒你,小御街非我一人所投,这里有个女财主,我用了她的钱,这丫头是那女财主的贴身侍婢,自打见过我便私下跑来找我,定要跟了我……” “你的确出众,但也不能这样随意,女子若主动你便都随了她们的意……” “你吃醋的样子,甚是可爱。”他走上前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包裹了胭脂。 紫桓见胭脂穿了春日芽白翻领窄袖长袍,束着玉腰带,头发全部挽起,只插个玉钗,是自己最爱的妆扮,不由欲念上头,一双不安分地摸过来。 胭脂被他修长手指触碰肌肤,只觉体酥骨软。 她以为自己又中了迷药,分神想想自己恨不恨紫桓,心头一团乱麻。 又问自己能下得去手拿他把柄吗?倘若拿到把柄,心甘情愿把他的短处告诉凤药,做不做得到? 答案是可以。 她改了心态,便只享受男女之欢。 紫桓阅女无数,经验老道,胭脂抛却嫁给他的念头后,反而更放松起来,两人如鱼得水,分外和谐。 事毕,胭脂坐下在梳妆台前,拿了梳递给紫桓,“来,伺候姑娘梳梳头。” 两人对镜相视一笑,各怀心事。 “有件事,我替你想了,你听一听。” 胭脂望着镜中紫桓低眉垂目的标致模样,谁又能料到他是这样人品? “云之和凤药姑姑,就是你上次见过的那位,那是我最好的姐妹,跟随皇上多年了,她们要为我准备嫁妆。” 果然,镜中本来专心梳头的紫桓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只是她们也要瞧瞧我的产业房子,那房子本就是凤姑姑为我买下的。如今我拿不出来,她们追问,我是实话实说还是你替我赎回?” 凤药和云之就没指望从狗嘴里夺过肉包子。 胭脂却了解,紫桓图钱,当然想要更多,以此为饵,诱他上钩便可保住自己房子。 她不愿当个任人宰割的窝囊废。 “云之是千金小姐,出嫁里十里红妆,凤姑姑跟在皇上身边什么世面都见过,我不想她们小瞧你。” 胭脂说得十分淡然,男人自然最怕被人小看,紫桓松口,“那有何难,我帮你赎回。” “我自己的体已也给我,她们备的再多是她们的心意,岂有我自己一文不出的理?我那点银子在她们眼中虽不够看,也是个意思。” 胭脂故意说得轻松淡然。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嫁妆种类数量,着实诱人。 这其实是云之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单,胭脂拿来勾勾画画自己用了一下。 里头很多奇珍异宝,如今看了只余思念老夫人的心酸。眼泪忍不住淌下来。 既使这样,她也不忘留心紫桓,见对方有所犹豫。 看到胭脂落泪,他诧异,“这是高兴事,怎么反而哭起来了?” “我与云之、凤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份非常……” 她添油加醋讲了许多几人在一起的往事,还有凤药是如何做上三品姑姑的,皇宫的制度与生活。 一个人但凡存了心要骗人,说的每句话都别有用意。 胭脂说的这些事,只叫紫桓感觉攀附上了泼天的富贵。 一个有权势的姑姑,一个家中父兄子侄全部为在职京官的富贵小姐,当真又富又贵,她们都是胭脂的挚友! 当初不再追求云之是正确的,云之与他相差太多。 男子多是低娶,女子多为高嫁才算遵从习俗。 这是其一,他娶云之可不是娶胭脂这样简单,云之就算愿意,是二嫁,但从前一嫁十里红妆,想来聘礼不低。 二嫁他陈紫桓也不能太寒酸,光这笔钱他就拿着费劲。 再说,官宦之家对他这种从商家中无官身之人,多是瞧不起,再有钱也上不得台面。 三来,真若骗了她,惹出事反而先受其累。 他不可能总低声下气哄着女人。 他要的是女人的忠心。 女人感性,一旦爱上一个男人,是连钱带身体都肯给出去的。 胭脂看他神色,知道他动心了,便不再多说话。 当夜她留在来福酒楼。 第二天,她装作熟睡,紫桓轻手轻脚出了门。 等日上三竿,她才起来,紫桓坐在床边看着她笑,桌上放着几张薄薄的纸。 她的房子和银子都拿回来了。 胭脂穿着寝衣坐在紫桓腿上,开心地搂住他脖子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房契拿回来了?” 紫桓叫她把这些东西拿回云之那儿,明确告诉人家一声。 别叫人家以为他陈某人占着未婚妻子的财产,让人小瞧。 胭脂心里冷笑,前几天和你要的时候,你可没想过这么多呢。 她听话地点头,对镜梳妆打扮,将几张关乎她身家的纸片珍惜地收好。 经过此劫,她才知道这么几张纸对她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在紫桓的催促下,若是前些日子,胭脂早就赶紧整好头发就离开了。 这次她故意磨磨蹭蹭,假装不舍得走,一味缠着紫桓。 他有事!胭脂心想,还是急事。 她从前怎么像瞎了一样,什么都察觉不到? 虽说迷香有用,为何只对她起了用?刚开始,他明明想勾搭的就是云之。 胭脂一面回忆,一面又责怪自己,对紫桓又恨又爱的感情来回交替着。 他骗了她。 明知如此,她还在心中对他有些许眷恋,如果能像戏文中那么爽快地挥剑斩断情丝有多好。 终于,她恋恋不舍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紫桓一眼,跑到他跟前抱了抱他。 紫桓急着去生药铺,那里传来信儿,说清如去瞧病了。 但胭脂这样爱恋他,他心中泛起一点点涟漪,也抱紧了她,吻吻她的头发,轻轻一推,“去吧,小妻子。很快又会见啦。” 小妻子。 这甜腻的称呼,本该叫她心花怒放,此时却如一把精美的刀,生生扎入心中。 都是假的,一切都在做戏,他怎么可以做的这么真? 胭脂强忍难受,走到楼下,向前多走几步,接她的马车停在树下。 她用马车做挡,抱住树痛呕起来。 做戏,原是件难事呵。 靠在马车里,她回味着头一夜的欢愉,他手指的触感还停留在身上,她辗转承欢时,心中想的是如何报复身上这个男人。 第531章 偷听壁角 车子没回宅中,而是跟上了紫桓。 这车是她挑的云之家里最不起眼的一辆老式马车。 车夫用的是云之使了十来年的老把式,很是忠心可靠,全天在车上时刻准备着。 紫桓的马车从旁门赶进药铺里头,这么大的药铺胭脂生平头次见到。 真是大,门脸就有九柱八间的长。 大大的黑底匾上四个金字——陈记生药。 两边挂着的额上分别刻着——“专收天材地宝”与“特治疑难杂症”。 她把车停得稍远,从帘缝中远远盯着药铺旁门。 让她惊讶地是,从正门进药铺的人并不多。 马车不停进进出出全都从旁门进到院中。而且来来去去的客人都很安静。 她甚至不愿称这些人为病人,这个情形完全不似瞧病啊,为何感觉偷偷摸摸的? 不多时驶出一台马车,车厢很大,四匹马拉着,天子六驾,封王五驾,坐上四驾的便是“卿”一级别的贵人。 看车挂是个流苏金葫芦,倒是常见,她眼尖,看出绦子是新近流行的款儿,结起来费时费工。 男子素来不爱在这些事上费心,这车要么就是哪个女子的,要么这个女子常乘此车。 她正瞧,心里一紧,紫桓站在车边,挑开车帘,同里头的人讲话。 她很好奇,什么样的富贵人家,肯找新大夫瞧病? 这种刚到京城,没名气的药铺,想做富贵人家的生意,可不容易呢。 各府里都有自己相熟的大夫,官宦人家多爱用太医,许多太医出自世家,在外也有医馆,用起来可靠放心。 像他这样刚到京的外地人,怎么能一下就取得富贵人家的信任? 那帮人瞧病可不是只看招牌门脸就会上门。 杏子初行医,未嫁于青连时,时常听她抱怨,她已是宫里供职的太医,仍然门庭冷落,还是因为外面很多贵女瞧病不愿看男大夫,她才有一点生意。 慢慢,大家知道她也在皇宫当差,生意才打开了局面。 兼之后来靠着青连,生意越发红火起来。 哪有一开门就像陈氏生药铺,门庭若市? “跟上这辆四驾马车。”胭脂吩咐。 她更好奇,紫桓是怎么搭上这些人的。 车子行得不算远,停在一处大宅门前。 这里聚集的宅院皆属官员,普通身份住不进来。 这就好打听了,离不远,拐个弯就是闲汉们等活儿的地方。 一打听,原是许少卿的住处。 二十个大钱送出去,这位许官人娶过几房妻子,家中妾室几人,夫人是谁,每日厨娘买些什么果蔬、肉食……皆打听出来了。 这帮闲人只需几个钱,连厨娘穿的什么衬裤都愿意给你打听到。 胭脂回了宅邸,将自己打听来的事情,不分巨细统统说给云之听。 云之方才晓得燕翎过世了,许府抬了妾室为续夫人。 她俩针锋相对那么久,她被燕翎挤垮过生意,后设计拿了燕翎和李琮,整得燕翎回不得国公府。 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她一番唏嘘,不敢信燕翎那样一个要强且顽固的女人,会这样无声无息病死。 杏子该是知道些什么,她是个玲珑心肝,又专给京华中贵妇们瞧病,什么秘辛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云之总觉此事不简单,便差人唤回杏子,一问之下才知这府上私隐巨多。 杏子徐徐讲来,不惊不怪,却像见多了似的。 云之责怪道,“你倒大方,谁问你要什么药,你都给。” 杏子耸耸肩,“我不给,她也能买到。我就是个卖刀的,有人拿刀切人,也不怪我呀。” 云之被她顶得直瞪眼,“那能一样吗?你卖的是毒药啊。刀是切菜的,毒药只能杀人。” “不不,是药都有两面性,我只告诉她,某些药少服可治什么,多服可至什么,余下的不归我管,至于滑胎,有些女子体质孕初保下来都难,我给的不过是一剂补药而已。”她狡黠一笑。 “你总是有理。” 她一再叮嘱胭脂,一个能把燕翎弄死的女子,不会简单,最少也是有心机的,定要小心。 “大宅中这样的事太多了。也不定她就有多厉害。”杏子插嘴。 “你说那金燕翎厉害,还不是一放松警惕就败了。害她的人未必有多凶,但是只要被惦记上,总会得到机会。” 杏子捏起一枚桌上的蜜饯慢慢品,悠悠地说,“你们可知道,行医之后,我出门在外时,不吃外面一口东西,不喝别人家一盏茶?” 她笑盈盈看着两人,胭脂却觉遍体生寒。 杏子又道,“这话我只同你们两人说,断不会和姑姑说起。” 两人听了,却不懂为什么。 杏子心中知道,凤姑姑听了她的做法,不会说她太过小心,只会疼她经历太多险恶。 但同时也会责备她给别人家乱开药。 每家用她“药”的,她都会暗中留心,这家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她不爱看戏,因为实际发生的事,比戏文精彩太多。 燕翎家事她虽不在其家中,推测的也八九不离十。 胭脂初时并不以为意,只当是那家中的女子争夺夫君宠爱与掌家之权,与她并无关系。 在宫中,妃子们也一样争皇上之宠,比之家宅中的妻妾之争还要激烈心狠,她亲历过。 前面出入的马车那么多,唯清如家的车子是紫桓亲送出门。 说明车中之人很是重要,加上前面紫桓提起小御里有个女财主投了不少钱。 她推测车中之人是绿珠。 天将黄昏时,她回到来福,紫桓见了她有一瞬间的愣怔,被胭脂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马上意识到不对,便说是去买东西路过,上来看一眼,紫桓柔声道,“我正想你,真是心有灵犀了。你真要走?” “没过门便留下过夜不好。我不想云之笑话我。” 紫桓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假装不舍得。 胭脂与他腻歪会儿离开来福,上了马车,盯着大门。 不多时,那个叫红玉的女子姗姗而来,且是走着来的。 当时胭脂听得一句,这女子似是谁家的下女,此时想来就是许府上的。 红玉没从正门进,正门要穿过酒楼下层食肆。 她绕到后门,直接进去就是住的地方。 胭脂冒险从车上下来,尾随着她,见她蹑手蹑脚上了二楼,进入紫桓房间。 紫桓包下来的是四间房,胭脂从未过问别的房间有什么。 他占据着最大那间房,里头摆设齐全、布置雅致。 但其余三间基本都安安静静,不像住了人的。 胭脂常去,所以知道有道小楼梯可通到楼顶,店家在太阳好时会在楼顶晾晒东西。 她上到楼顶走至紫桓房间正顶上,趴下身,耳朵贴着地,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第532章 一点急智 只听了没两句,也听不清。突然一声巨响,吓得胭脂差点叫出声。 楼中响起伙计高声问话,“客官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紫桓的声音扬声答道,“我撞翻了桌子。” 胭脂心中砰砰乱跳,屋内平静下来后,出现一个从没听过的男子声音,不是紫桓。 “就这么弄走?”那男子粗声粗气,反而听得清。 紫桓说了什么,听不明白,男人接着说了句,“裹起来吧?” 胭脂坐在房顶,一时站不起来,反复体会着这句话,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她腿软得站不起来,用力拧自己大腿,疼得眼泪迸出,鼓足勇气站起来,她要下楼,需得经过紫桓房门。 她有些头昏,一想到那门内可能发生的事情,连手指都在抖。 是恐惧、是气愤,更是伤心。 脑子里一片混沌,她尽量轻手轻脚向外走。 走到紫桓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并没什么动静。 偏生不争气,走到门口太害怕,特别是想到紫桓那张温和笑意的面孔之下的真实模样,几乎左右脚不分,踩到自己的裙子。 好歹扶住廊栅才没倒下,却已惊动门内之人。 ………… 只听到脚步声向着门走过来,只要打开门,胭脂便是死路一条。 她急中生智,扑上去,将门拍得山响。 “紫桓,我听到里头有人,是不是又背着我和那贱人勾搭。” 她压抑着嗓音的颤抖,装作生气。 里头安静下来,之后有轻微的响动,紫桓的声音响起,懒散又轻松,仿佛胭脂之前偷听的动静与对话,都只是错觉。 “来了。”脚步声渐渐靠近。 “快点!” 门打开,露出胭脂怒气冲冲的面孔,“这么晚了,怎么屋中有声音?” 从她位置只能看到屋内一小片地方,大部分视线被紫桓高大的身子挡住了。 紫桓将她手一扯往里一拉。胭脂魂飞魄散。 房中站着个粗壮的男人,她从未见过。 那一瞬间她以为紫桓想让此人杀人灭口。 尖叫声已跃上嗓子眼儿,那人对她一抱拳,恭敬行了个礼,“嫂夫人。” 她此生最难的就是此刻,结结巴巴问,“怎、怎么是男人啊?” “那个小丫头没来勾搭你?我以为……” 亏她这些年没白经历风雨,意识到自己前面太僵硬,赶紧缓和脸面,“紫桓,我误会你了。” 紫桓目光一闪,反问她,“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夜深了多不安全。” 胭脂看了看那陌生男人道,“回了宅子才知今天云之不回去,心中实在思念你,想着……可以……明天早点回去,云之便不知道我在你这儿。” 她红着脸低下声音说。 那陌生男人道,“属下先退出,公子有事再招呼我。” “不必。”紫桓摆手阻止了男人,转头温柔地对胭脂说,“今天我有点事,你乖乖回去,不然明天又要一早起来反而辛苦,你好好休息,出嫁时气色也好。” 胭脂拉下脸,“非要我走?” 紫桓捏了捏她的脸,“乖。”又问了句,“怎么脸这么烧啊?” 胭脂吓得脸红起来,灵机一动强装娇羞,“不知为何,今夜特别思念郎君。” 她气喘吁吁,眼睛发亮,手指绞着裙子。 紫桓眼睛落在她荷包上,了然一笑,也不背人,将她拉入怀中,亲了亲她,“我也想你。你乖乖等我娶你。快回去吧。” 胭脂这才长舒口气,无奈地点点头,“那好吧。” 她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走出来福,上了马车,催着车夫向前赶。 直走出几百米,她瘫在车内,捶打着厢板狂叫几声,才发泄出心中压抑许久的恐惧。 但她不能就这么逃掉,这才刚开始。 红玉明明是进到房中去了,怎么方才进去没看到人? “裹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已经把人弄死了,然后将她裹得像粽子一般,好拉走? 为什么?他不想要她,把她打发走就可以了。 她回想当日见红玉的情景—— 对方说愿意给紫桓当牛做马,紫桓怎么说的? 他说,“成全你做牛马的愿望。” 他可以不答应的。 他有十种方法推开她,为什么他偏答应下来,把人骗过来,再施暴? 这些谜团,只要跟着紫桓就可以解决。 她不能逃。 车夫重新调头,把车赶到来福附近,此时离刚才下楼也就不到一炷香。 马车目标太大,胭脂让车夫把车子赶得稍远。 她自己找到个能看到来福酒楼后门的角落,又找了个丢在街边的大箩筐扣在自己身上,蹲了下来。 从箩筐的窟窿里向外偷看。 不久便听到有人下楼梯,那楼梯木头所制,下楼的声音又重又闷。 她瞪着眼,一个健壮的男人肩膀上负着一只“蛹”走下楼,一辆马车从前门驶来,赶车的,是陈紫桓本人。 “放后头。”紫桓也不下车,赶车的手法十分娴熟。 那男人一掀后车厢帘,将“蛹”扔入车厢。 胭脂清楚听到那只“蛹”发出痛苦的闷哼。 车子沿着街道前行,她从隐藏地出来,看着车子驶向北边,而非御街方向。 她很郁闷,自己猜测是错的,北边越走越偏僻,他是要去把人埋了? 她跑自己车前,叫车夫也向北而驶,此时紫桓车子已不见了踪影。 向北的主路只一条,她越走越心惊。 这条路她与紫桓走过许多次,这是通向收容所的那条路。 那边的房子空置许多,人烟稀少。 过了居住区再向北就成了荒地…… 事到如今,猜测已经没用,她实在不知紫桓除了把人埋了还能做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自己永远不会得知。 她一边向外看,一边想着,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安,胸口如有一团火在烧燎,又如百爪挠心。 车子路过收容处,那里安静如坟场,里面漆黑一片,应该都睡下了。 不止那里,整条街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若不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这场如梦境般的奔赴,真像在走向地狱啊。 她心惊胆寒,一生所经历的事也没有此时这样离奇。 若是紫桓将人埋了,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在女孩还活着的时候把人挖出来,救她一命。 真救了她,自己不也暴露了吗? 那样又要怎么办? 不容她我想,车夫低声说,“姑奶奶,他们的车停下了。” 胭脂一激灵,叫他把车停得离那车远些。 她自己下车偷偷摸摸走过去。 这片地方的几个宅子都是无主之宅,里头空着的。 他停在此处做什么? 她走到车前挑起帘角,里头已是空无一物,但车中还残留着紫桓身上的香气。 的确是那辆马车没错。 她想去宅门前瞧一眼,走开两步,发现这车前面还有一辆马车。 那车,她见过。 第533章 地狱之屋 那辆车,便是那天紫桓亲自送出来的四驾车。 只是这次,车子只驾了一匹马,绝对没错。 胭脂看了车挂,那只金葫芦,连绦子都一模一样。 她摸到门前,大门紧闭,推了下,从里头栓上了。 从门缝看,里头远远隐约有灯光闪烁。 这样的宅子,胭脂见过很多,知道一个宅子不止一个大门,还有后门、边门、角门等。 她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一个角门。 她心中有种直觉,陈紫桓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当即做了个决定。她跑回去,让车夫把马解开,与自己一道来到角门处,她要踩在马背上,翻入墙内。 哪怕明天要与陈紫桓决裂,今天也要把事情搞清楚。 车夫是个沉默的男人,犹豫着不动。 胭脂道,“我进去后,你把马牵回去,一会儿我出来咱们就跑。” 她停了一下交代道,“我要没出来,你就告诉云之这个所在。” 向来沉默寡言的车夫仿佛嗅到了危险,拉着她的袖子,一直摇头,“姑奶奶别去。” 两人在狭长的巷子中拉扯,里头突然传出有人呼救,凄厉悠长,听得胭脂寒毛直竖。 “来不及了。我进去后,你一定把车藏好万不可叫他看到,晓得了?” 车夫拉不住她,抹把脸,点点头,“你可自己当心啊姑奶奶。” 胭脂把裙角一系,利落地站在马背上,翻进墙内。 虽是小心,手也滑破了皮。 里头的叫喊,一声接一声,由哭喊变成哀求。 这房子不算大却很深,如她所想是无人居住。 前几进都是黑灯瞎火的空房,最后一进,院很大,有几间连在一起的房间点着蜡。 惨叫声就是从其中一个房中发出的。 …… 胭脂走近些,就是房中散发的光线看了看,院中一片灰土。 显然没人在这儿生活。应该是临时用一用。 她放下心,这么一来肯定没有专人看守房门,就不会有人突然过来。 她将身子蹲到一个低于窗户的高度,慢慢移到发出惨叫声的房间。 这旧房窗纸都破了,风一吹呼啦啦作响。 这里又偏,房中之人说话完全没有压低嗓音的意思。 胭脂听得很清楚。 只听那女子哭着号叫,“求你了公子爷,我一片爱你之心,没有想过威胁你害你呀。” “公子!你不要我,直说就好,为何把我绑到这种地方?” 胭脂忍不住伸头向里偷瞄,女子的确是那日所见的小婢女,看来当时扇她那一掌没打醒她。 她披头散发,下半身还在口袋里,该是被绑着的,跪在陈紫桓面前。 这间屋里有简单老旧的家什,看样式时间颇久远了。 紫桓坐在那里,安然地看着红玉,“你理解错了,把你带过来另有他用。” “怎么?你后悔了?不是说愿意给爷当牛做马吗?” 他弯下腰,灯光下的脸更显俊美,却带着股胭脂从未见过的邪气和狎昵之态。 他两根手指捏着红玉的下巴,轻浮地笑笑,“跟了爷,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红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连同窗外的胭脂,被这鬼气森森的画面惊骇得屏住了呼吸。 “把她嘴堵上。”紫桓突然坐直身体,板着脸吩咐。 那壮汉将一块破布塞入红玉口中,又用绳子经她嘴巴在脑后打了个结,叫她完全发不出声。 “你以为爷要你做什么?”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起身走到东厢房。 胭脂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息,爬过去,侧耳去听。 里头传出一个男子声音,甚是年轻,很有教养,却带着几分怯意。 “真的管用吗?” “自然管用,若非是许大人,我也不会冒这么大险呀。”紫桓的声音带着诱惑。 “许大人不会以为京师中只有您一个人来找我吧?”他意味深长地说,“那日你也见了,我院中停了几辆车吧。” “怎么?”“……哦。”前面一句十分惊讶,后面语气成了释然。 “不然我的生药怎么会这么贵?” 屋里飘出一股药气,胭脂听到了“咕嘟咕嘟”,她伸头一看,屋内升着个灶,灶上放着一只很大的药吊子,比普通药罐子大上许多。 “怎么样?许大人?”紫桓很放松,拍着许清如的肩,“你可一个指头都不必动的。” “会有动静吗?” “有也不能让您听到呀。” 紫桓像只引诱人的魔鬼,让人失去了所有理智与抵抗,引着他坐到角落。 那里放着张宽大柔软的青色贵妃榻,和这个阴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许大人,您躺在这儿休息一会,等着就行。”紫桓吹熄点燃的一片烛火中的几支,屋内一片昏暗。 他又燃上一支安息香,气氛变得昏沉,紫桓体贴地拿来一张小被子,轻轻盖在那男人身上,如念咒语般拉长声音轻念,“睡吧,睡吧。” 男人闭上眼,连窗外的胭脂都觉得眼皮子发沉起来。 胭脂明明处在巨大的紧张中,这种时候竟然会困,心中越发觉得紫桓邪门。 她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令她完全不敢看的情景。 可她却像一只被人用钉子钉住的布娃娃,一动也动不了。 她捂住嘴,蹲在地上,静静等待着,一边等一边用力掐自己,生怕自己不知不觉中睡着把命送了。 那男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已然入睡。 屋内,壮汉拎小鸡似的把红玉拎起来,进了西侧间。 里面发出“噗噗”的声音。 不多时,壮汉拿着只盆走出来,两只手上全是血,他走到煮药的房间,将手中盆子在煮药锅上一倒,一堆血乎乎的东西被他倒入锅内。 一股奇特的香气加腥气加药气随着滚开的沸汤,升腾起来。 慢慢的,腥气消失了,连药气都散了,只余浓浓的、奇异的香味。 此时已过去约一个时辰,胭脂腿都麻了,长久的恐惧中,心也变麻,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紫桓把汤盛入青玉小碗中,推醒清如,递过去,“喝吧。” 清如颤抖着接过碗,紫桓道,“大人不想治好病吗?男子不育,以女子之宫体为引,配以我家的珍贵药材,一盏可值千金,这盏我送给大人。” “以后的我也都送于大人,定然治好您的病,快喝吧。” 清如看着汤咬着牙,几乎不再犹豫,闭眼一口饮尽。 胭脂睁大双眼看到此时,已再也忍不住。 她异常冷静,四肢着地,移动着麻木的双腿,爬行着离开了这座地狱之屋。 从墙上翻出去,她勉强爬上了马车,“快走,赶快离开这儿。” 这件事已超过她能处理的范围,她必须要见到云之和凤药,一起商量。 ………… 第534章 胭脂命运 等在车上冷静下来,她又犹豫了,此时告诉了凤药,她会怎么办? 没有证据,只有自己这么一个证人,何况她是平民,以民告官,还是三品京官,已经有罪在先。 说出来凤药会怎么办? 只凭自己口说无凭,她能拿紫桓如何?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头绪,这是她此生中遇到的最难抉择的事。 直到回家,车把式把车子赶回马房。 她做梦似的拖着疲惫到极限的步子回了自己房间,仍是脑中一片混乱。 胭脂犹豫不决,在屋内来回踱步,门外响起云之的声音,“你果然没睡。” 云之推门而入,胭脂心头一松又一喜,刚经过生死,她见云之如见亲人,上前把云之抱在怀中。 胭脂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变了色,云之推开她,上下打量一番,“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吧。万不要相瞒,有什么我们商量着来,三个人的脑子总顶过一个人。” “先不要告诉凤药。”胭脂说。 她对云之倒不瞒着,把自己今天所见所闻,所冒之险全部讲了一遍。 讲到自己被裙子绊住发出声响,吓得云之捂住嘴,倒吸口冷气。 “他们不会是把那姑娘直接弄死了?” “有尸体就可以告状啊。”云之先是惊吓,之后气得直拍腿。 “没,他们倒一时没杀她。”胭脂脸色更难看了。 接着把之后发生的事说完。 云之受了惊吓,谁都想不到那贵公子似的人物这样狠毒。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难怪,凤药与我想买套那边的宅子都买不到,想是先被他入了手,若是别人家的房子,他又不是京中人士,不敢这么大胆闯入就用啊。” “也就是说这人老早就有此打算了,好深的心机,也许在拜访我们时就有了想法吧。” 她打个冷战问胭脂,“那姑娘呢?” “肯定活不了。”胭脂想起一件事,眼圈红了,她不想也不敢说出来。 红玉的嘴被塞得那么紧,想是怕她喊叫,那么,那副宫体是怎么取出来的?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胭脂忍不住跑到屋外呕吐起来。 云之跟着出去,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受苦了。” 拍了几下,突然停下来,脑中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胭脂白着脸直起身,与云之对视,两人心意相通,齐齐开口。 “难道是?” “不会的!” 云之心中为胭脂难受,挤出个笑意,“明儿,叫杏子来为你瞧瞧。身子要紧,先睡吧。” …… 紫桓回到来福酒楼,大大咧咧向椅上一瘫,小厮上前送上密信。 他展信读完道,“夫人那边差不多了,我这儿进展稍慢了些。不过……也不成问题。哼,这些大人们,哪有几个好东西。” “那些东西都藏好了?” 小厮一改平日嘻嘻哈哈的模样,抱拳道,“是,公子。” “那是我们玄门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对了,婴堂那边怎么样了?” “已差不多。” “把咱们带过来的那批人全部杀掉,不许留痕迹。从本地找新人来负责,对了,上次王婆说起宫里的凤姑姑愿意给我们派人。” “是!属下遵命。不过,我们用官家指的人做看护不合适吧。” “这样他们还会怀疑我们吗?这些当官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爱惜百姓的话说的比谁都好听,践踏别人性命却如踩死一只蚂蚁。” “希望夫人快点办好那边的事。” “公子思念夫人了吗?” 陈紫桓无奈一笑,“那个女人,只想想就行了。你呀,万不可被女子外貌所欺骗,越美貌的女人骗起人来越狠。” “那公子是吃过亏的吧。” 紫桓没说话,想起明天的事,眼神越发阴毒。 “你给我办件事,乔装一下,盯好胭脂。” “啊?是!” 第二天,云之家大门上的错金银饕餮纹辅首同时被两人扣响。 一个是云之差人唤来的杏子,一个衣着考究的是陈紫桓。 两人对视一眼,杏子远远瞧见过陈紫桓,紫桓却不识得杏子。 见她背着药箱便施礼搭话,“请问大夫是为这府上谁瞧病?” 杏子平日不爱打扮,从不在衣着首饰上费精神。 这日因是来云之这儿,便很随意,穿着干净的布衣。 紫桓看她衣着,以为她是来为府里下人瞧病的游医,没将她放眼里。 杏子生就白净斯文的一张脸,长得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听问话,再看紫桓表情,已知他所想。 脸上似笑非笑,开口话里带刺,“关你何事。” 紫桓已不似刚来京城时谦逊,嘲讽道,“都道京中人知礼,却没想到看着像斯文人的大夫说话如此无礼。” 杏子挂上和气谦逊的笑意,“我瞧你像读过书的公子,失礼了。” 紫桓一笑,行礼道,“在下陈紫桓,是这家小姐的朋友。” 杏子摇头,“我瞧不像。” “哦?为何?难道她家小姐的朋友,大夫都认得?”他语带讽刺。 “这家小姐才十岁,不曾会见过外人,你出口便说是小姐朋友,不知上下。对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出口便是嘲讽,不尊礼仪,怎么可能是云之小姨的朋友?” 紫桓斗嘴斗不过个丫头,气得红了脸,又听她口称云之小姨,不敢多说话,只得后退一步,等着门房通传后开门。 大门打开,内院的丫头出来迎接,见了杏子笑言,“姐姐快进去,夫人和姑奶奶等急了。” “这位公子,请跟我来水榭花亭。” ………… 事情总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命运总爱玩弄苦命人。 杏子给胭脂搭了脉,愁眉苦脸。 胭脂有孕了。 这个消息几乎将她震碎! 陈紫桓已在水榭花亭等着见云之,少不得要问起胭脂。 云之本想在书房见陈紫桓,胭脂拉住她道,“我实在怕他,小姐还是在个开阔地见他的好。” 云之知道胭脂受了刺激,安抚她,“你不必出去,我只说你受了寒,发烧了。” 好说一番,安抚下胭脂,云之自去接待紫桓。 走向花亭的路上,她边走边练习笑容,怕见了他露出破绽。 这一生她经历的苦难、坎坷也不少了。 头夜听胭脂讲那事,觉得十分凶险还有些匪夷所思,她若露了破绽,害得是自己的好姐妹,便更加了一百分的小心。 紫桓坐在花亭上,面向水池,满池碧波荡漾,十分赏心悦目。 随着小御街生意日渐兴隆,他日益自信。 从前跟着夫人学了一身本事,这是他头次只靠自己,还是在京华,便做成如此规模,心中对自己很是满意。 云之穿了一身无任何花纹的月白裙衫,轻盈飘逸。 紫桓回过头见她走在满中落叶的小径上,两边的树,叶子已黄,她如一个行走在凡间的仙子,那么出尘脱俗。 他急忙起身迎上几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如这深秋的阳光,让人心生暖意。 越是如此,云之越觉心惊,也堆个假笑走过去。 “见礼了陈公子。” 第535章 紫桓过往 两人寒暄过后,紫桓道,“方才门口遇到个提了药箱的女子,可是你家府医?” “不如我为小姐介绍一位名医?” 云之摇头,“她可是说话冲撞了公子?那丫头牙尖嘴利,口头不饶人,为人是很好的。说是我府医可是低看了她,她是凤姑姑嫡亲的侄女,也是京中最有名的女医,专给贵人后宅的女子瞧病。连我也让她三分。” 紫桓这才晓得为何自己明明身着华服,身后便是巨大豪华的马车,她一个布衣小丫头却毫不把自己放眼中。 “在下方才失礼了,请小姐代为道歉。回头我亲自赔礼。” 他话一转问道,“胭脂怎么没过来?” “她头天从来福酒楼回来,受了风寒,杏子正为她诊脉开方。” 紫桓关切不像装的,忙道,“现下如何,可发热了吗?”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公子此来不是为了胭脂吧。” 陈紫桓将自己想法说给云之。 他想把收容处改成婴儿堂,但看护多是外地人,回乡的回乡,离开的离开,现下那边缺人,想托云之求凤药请官府派些看护。 银子可以由他捐赠,只是不知给哪个衙门比较合适。 他暗自盘算的是:只要留下官府的人,就如贴上了护身符。 不管是哪里来的人,是人都能被收买。 银子到时给得足足的,再加上一个自己的心腹,管理整个婴堂毫无问题。 “这个我还真得问过凤药才知道。” 这话合紫桓之意,拉下水的贵人越多,他就越安全。 这是夫人教他的,也是他亲见夫人是如何用这种方法让多少当官的服服帖帖。 此时的他,坐在当年跺跺脚,京城抖三抖当朝太师住过的府邸。 与千金小姐、皇子之妻平起平坐,聊天饮茶。 就凭他一个孤儿,一个曾以出卖身体为生的小倌,一个被人如烂泥踩在脚下的烂命也有今天! 一想到他曾经在地狱中挣扎,再到如今把这些踩过他的人玩弄于股掌,他就兴奋得发抖。 …… 那处收容所,就是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大门口,那间小小的门房就是他吃住之处,他无父无母,跟着远亲来到京城,来京时尚不记事,离京时,已满腹沧桑。 他自小生得清俊,少不经事又刚从乡下来,看到这里的整齐的房子与街道,新奇地暂时忘了父母过世的悲痛。 跟着这个亲戚在小小的门房里,远亲看守大门,他就坐着小凳子靠在墙上无聊地抠着墙砖抓虫子玩。 亲戚说看大门非常重要,是整个院子里最重要的工作。 他在小小空间只觉得枯燥乏味。 亲戚不让他向外跑,连头道院子也不让他去。 并告诉他自己能收留他已经很不容易,要是不听话,一口饭也不能吃。 他饿得前心贴后背,不敢出小房子,靠着墙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吱吜”开大门的声音吵醒,踩着凳子从小窗中向外瞧。 看到自己那个亲戚点头哈腰给人开门。 进来一个妇人,穿着整齐干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打扮得与他见过的村里女人都不一样。 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睡着的丫头,脸蛋红扑扑的,皮肤白皙得像冬天里覆盖大地的雪片。 她正做着香甜的梦,趴在妇人肩膀上犹在笑着。 乌黑的头发扎成小辫子,脖上挂着长命锁。 他的饥饿瞬间消失了,从前在村里,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村子里的孩子个个早早就要帮家里干活。 最大的孩子若是丫头就得带弟妹,做饭。 老大是男孩就要同着父亲一起下地出力。 不管男娃女娃都灰头土脸,脏得分不出颜色。 这丫头生得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水灵。 原来年画画的是真的。 他露出两只眼睛,巴巴看着那丫头被妇人抱入院中,他的目光一直没收回来。 门房回来,看到他的模样,猥琐一笑,“小子才这么点大就知道想丫头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点上旱烟袋吸了一口,向男孩脸上一喷,一股浓烈的烟气加口臭呛得男孩几乎晕过去。 男孩的活动空间就在这块小房间里。门房睡觉的地方不比这里大多少,只放得下一张床,还不如这里自在些。 院中那棵老树上有个鸟窝,他老仰着头看着那窝里的小鸟,小鸟有老鸟看顾,他却没有。 ………… 他爹死了,爹的侄子——也就是他的堂哥,当时已是个成年人,做主把他娘卖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做小妾。 一抬小轿过来后,他便成了孤儿。 他才八岁,拿起柴刀要去砍死已经成人的堂哥。 堂哥的儿子都比他高。 他的刀被人夺下后,没两天,这个远房亲戚就来接走了他。 此处十几年前比现在更人烟稀少,他小时候曾喜欢上这里的生活,不知前途,却很安乐。 日子一天天如水流过。 时间久了,主家认得他,又加上他生得好看,洗干净后是个惹人疼的孩子,便许他在前院空地上玩耍。 那亲戚叫他喊自己爹。他没儿,需要个人养老送终。 养父给他在院里树下扎了个秋千。 在这院子里,他再次见到那个雪娃娃似的女孩。 她从二道门口向外张望,远远地看他,她的眼睛漆黑发亮。 男孩子正在荡秋千,年画娃娃羡慕地瞧着。 他冲她招招手,她眼睛左右灵活地转了转,瞧见跟着她的奶妈没有眼前,捂嘴一笑。 快速跑过来坐上秋千,他为她推秋千,推得很高。 她笑得格外响亮,声音像铃铛,脆生生地在他胸口里回荡。 他那么小便感受到幸福是伴着痛苦一起来的。 他那么在乎她,想听她对自己笑。 她回房不出来时,他胸口便会难受,只是那时不知道那种感觉叫痛苦。 为了见她,他开动脑筋想合适他们一起玩的游戏。 她荡烦了秋千,他便发掘别的好玩的事情与她分享。 他利索地爬上树,从鸟窝里掏出小鸟,冲她摇了摇。 雏鸟吱吱叫着,小女孩从内院跑出来,接过小鸟,爱惜地摸摸刚长出的羽毛,“它好可怜,你把它拿走,它就没妈妈了。” 男孩接过雏鸟,利落地爬上树,又把小鸟放回窝中。 不知为何,等老鸟回来,小鸟被啄得血肉模糊,从窝里掉在树下。 男孩用纸将它包起来藏到树洞中,小姑娘再次出来时,他偷偷告诉了她这个悲惨的消息。 还把那只死去的小鸟给女孩看,小姑娘哭了,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下来。 皮肤雪白的年画娃娃,连流泪都那么好看。 美好的东西,往往暗藏着危险,男孩子不懂那么多,约定晚上一起把小鸟埋了。 内院呼唤女孩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第536章 慈心堂中 就着夜间霜白的月光,就着虫鸣…… 就着一个孩童懵懂、心怀小秘密的欢喜…… 两人肩并肩,在树根挖了个坑,把鸟儿埋入土中,甚至做了个坟包。 男孩心中以为交了自己生平第一个朋友。 还是个漂亮年画娃娃。 月亮洒在小女孩身上,她水灵灵的眼睛映着月色会发光,美得超过男孩的认知。 那么珍贵,无法形容,就在眼前。 男孩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忍不住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 他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没来及开口,女孩子突然哭叫起来,惊动内院的人。 男孩张大嘴惊愕地愣在那儿,不知怎么就触怒了他的年画娃娃。 待知道小女孩被门房的儿子亲了一下时,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齐齐看向女主人。 男孩子瑟瑟发抖全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门房吓得跪在主人面前。年画娃娃的妈妈决定打死男孩。 当时的情景恍如一梦。 此后多年,他仍不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 那个小姑娘为什么要那样做。 最后,他被门房卖了,门房保住了差事,他保住了命。 卖到慈心堂,里面是各种被抛弃、被卖掉的小孩子。 男娃多是被卖的,女孩子不值钱,生下来不被溺死已经是很多女孩的幸运。 每天一早开了门,可能门口就有一只篮子里面放着个女婴。 或只是包着块布,一件衣服也不舍得给穿,赤着身子就被遗弃了。 人命不值钱,更不用说女婴的命。 慈心堂后头就有婴骨塔。 养大一个婴儿要花很多钱,费很多事。 故而这里曾经热闹非凡,许多婴儿被送来,许多婴儿莫名消失。 这个男孩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也是最俊的。 在那样的年月,“俊美”之与一个孩子,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抱金过市,招来的只有祸患。 他最初被一个中年男人看上时,已经十二了,像只充满甜美汁液又很轻脆的梨。 慈心堂的堂主是个不爱笑的女人。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多大年纪。 堂主带着这个男人穿梭于堂中,院中挂着婴儿的尿布,充满婴儿啼哭声,这声音从早持续到晚。 男人脸上很不耐烦,边走边摇头。 直到看见男孩子。 他眼睛一亮,男孩子还没有男人的模样,甜美如女孩子,身量只到他胸口,连骨骼也没发育,十分纤细。 他指了指男孩子,将一锭银子交给堂主,拉起他的手带他走。 “乖乖听老爷的话,晚上你回来可以吃肉和白米。”堂主面无表情吩咐。 “那倒不必,我那儿还缺这些东西?晚上回来保管身着绫罗,还你个富贵小公子。”男人哈哈大笑。 每天都有孩子被带走,回来时可以吃上肉和米。 然而这些被带走的孩子,每一个都慢慢从鲜亮变得灰暗再到麻木。 男孩不知道她们和他们经历了什么,却知道绝不是好事。 他死活拉着门不离开。 堂主上前打了他一耳光,指着外面,“要不乖乖听话,要不滚出这里外面等死。” “老娘难道白养你们这些废物?” 他望望门外的世界,那里没有慈心堂这样的灰色高墙。 那里是个更可怕危险的世界。 男人笑得很和蔼,劝他说,“好孩子,伯伯带你回家吃点心呢,伯伯就待孩子最好。” “敢惹这位老爷不高兴,你知道小乐的下场。” 男孩子咬着嘴唇,不吱声。 …… 小乐咬了把他带走的客人,堂主将小乐绑在长条凳子上,脱了裤子,叫人用长板子打他。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响声叫人心惊肉跳。 起初小乐还喊叫,后来被打到血肉模糊,慢慢没了声息。 可怕的是他并没被打死。 堂主将他扔到没人的房间,地上只有一点稻草,小乐趴在稻草上硬挨。 男孩以为堂主只是罚他,叫他服从乖巧,便饶了他。 然而不是的。这里最不缺的是人,缺的是活下去的机会。 男孩子省下自己一口饭,偷偷送到那间房里。 现实比想象更令他恐惧。 想象中小乐只是受了伤,需要时间去愈合伤口。 现实却是,小乐身上的伤口化脓,已经几天没有翻身,他赤着半身趴在地上。 屎屁不能自理。 当男孩看清小乐伤口中一团团翻涌的蛆虫,手一抖,饭掉在了地下,沾满灰尘。 小乐勉强睁开眼,向他爬过来。 他受了刺激一步步后退,张大嘴巴想要叫喊,却喊不出声—— 只不过几天,小乐伤口处烂成一个深深大洞。 小乐爬到那口饭前,低头直接用嘴将饭食吃掉了。 男孩子转身打开门走了。 没人注意这些事,这种事在慈心堂算不得一件事。 这里人人都只想活下去。 男孩子独自在树下坐到半夜,第二天又送了半块窝窝给小乐。 里头裹了堂里杀老鼠的砒霜。 ………… “还不走?”堂主问。 他摇头,他不想如小乐一样咬人,小乐定是遭遇了可怕的事才会这么做。 他不去便不会伤人,堂主应该不会打他。 堂主冷笑一声,的确没打他,只是将他关入小乐死时待过的屋中。 里头地上有稻草和两只一模一样的桶。 一只桶给了些喝的水,一只空桶,用来盛放他的秽物。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个词叫“屈辱”,只觉心中悲凉。 他像只畜牲被人锁了起来。 到了晚上,他饿得胃里火烧火燎。 第二天,头晕,眼前发黑,满脑子都是食物,连他一向讨厌的煮白菜,蒸土豆想起来都散发出诱人香气。 第三天,他躺在地上,已经绝望,眼泪流入耳朵中,他一动不动。 堂主懒得和他废话,甚至懒得动手打他,打算直接饿死他。 第四天早上,他想通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尊严在生死面前算个屁。 他跪在门内,用仅余的一点力气不停拍打着门。 堂主打开门,眼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盯着他,好像只给他一句话的功夫,下一句就会转身离开。 一句话便是他的生死。 “我什么都可以做。” 堂主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你运气好,生得漂亮,老爷只要你,不然早让别人顶你过去了。” 他缩在地上,卑微如一粒尘,“只求吃饭。” “换衣服,沐浴,那边摆了席等着你。” 男人倒是大方,不止摆了堂里吃不上的席面,鸡鱼满桌,还备了衣料、玉石等礼物给男孩。 男孩子吃饭时,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男孩,那目光像舌头,又热又软。 男孩子在那目光下,吃了两口饭,突然哭出声,边哭边把甜丝丝的馒头发狠往嘴里塞。 男人没骂他,反而耐心给毛巾叫他擦脸,吃过饭端来盐水叫他漱口。 又带他去了一个房间,推开门,里面放着一木桶热气腾腾的沐汤,氤氲着香气。 第537章 年画娃娃 他不敢不从,临上马车时,堂主说了三个字,要听话。 他战战兢兢脱了衣物,只留内衫。 脱!男人说。 他只得精赤着站入桶中。 在他发抖时,感觉到有人贴在自己身后。 乖,双手扶着桶沿。男人的声音颤抖、兴奋、充满男孩不懂却恐惧的情绪。 他只能照做。 男人轻柔地用香夷子为他涂抹腰部以下的皮肤。 他的手一经接触男孩的皮肤,就如一条蛇缠在身上,叫男孩子从骨缝向外渗着害怕。 男人侵犯了他。 男孩流着泪咬牙承受痛苦不敢出声。 他以为完了可以离开时,男人温柔地帮他清洗、穿衣,一边安慰一边抚摸他。 然后,让他跪在了自己面前…… 折磨,进行了一夜。 等男人用轿子送他回时,他已是一滩肉泥淌在轿厢中。 他方才明白小乐为什么会咬客人,也明白为什么堂主要用那样残忍的方法叫小乐死。 小乐被他毒死的那天,堂主让堂中所有男孩子女孩子都出来看。 那具不成样子的残破身体,在提醒他们这个世界的残酷。 不遵规矩的人,只能去死。 制定规则的人,却在享受规则带来的便利。 ………… 紫桓眼眶酸涩,他眨眨眼,深深吸了口气,何必又回到这里,又触及伤心事? 那男孩子不是他,那男孩子早就死了。 他已是再世为人。 救他的是个神秘而美丽的女人。 是她在一众男孩子中一眼看到了他。 那就是他们幻宗门创立者及门主—— 他们叫她凰夫人。 ……… 夫人带走了他,问他有什么愿望没有。 他说,让堂主死。 夫人哈哈大笑,“你太傻,提这种简单的要求。” 堂主真的死了,不但死了,夫人还解散了慈心堂。 紫桓心中的恨没有减轻半分。 他仍然恨,也不理解为什么那个长得像年画一样好看的小姑娘那么坏? 他只是吻了她的眼皮一下,她便叫他跳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们这些人,不比任何人脏,不比任何人差——夫人告诉他。 他问夫人为何看中自己。 “你的眼中全是绝望和颓废,还有没被点燃的恨。”凰夫人轻抬起他的下巴,“这样的你是未经雕琢的玉石,我就是那个雕刻匠。” 凰夫人教他这世界运行的规则。 大家都在围绕规矩游戏,从事什么不重要,玩转规矩你才能赢。 永远不要看低自己。去做制定规矩的人。他记住了。 他经历过无数人,看过太多人的欲望,人脆弱而充满漏洞。 想通这些事,他既有情又无情,很快成了夫人的左膀右臂。 他们把惑人的技巧全部归纳总结,创立幻门。 一个人想有诱惑力,并不是天生而是后来学的。 你要有面具,你还要会演戏。 你要按别人的需求去演,儒雅、内敛、霸道、羞涩…… 你给了人家想要的,你就可以拿走你想要的。 甚至,你可以操纵那个人,如操纵一只傀儡。 没跟夫人前,他只是个出卖皮肉的下贱胚子。 跟了夫人,进入幻门,他却是玩弄权贵、高高在上的主子。 他是玉楼中的隐藏款。 玉楼人为他起名,“千面郎君”。 玉楼很多资料没有上交。 上面记载许多私隐,他们比官家的特务厉害得多。 因为他们不择手段,身体算什么?只是工具的一种。 幻门中人不把肉体关系算做出卖,用好了,是种有效的手段。 他们从不是在卖笑。 是以他们门中之人不比寻常青楼里的人,有浓重风尘气。 来玉楼的第一步,就是洗掉身上的风尘味儿。只要思想脱胎换骨,人就会焕然一新。 他们中很多优秀之人,不论男女超凡脱俗。 逃走时,只跑出来玉楼中最精英的一批人,其他人随着玉楼一起消失了。 他与玉楼中另一骨干一同回了京城,来时除了那些资料,没带多少钱。 他要赤手空拳重回这个伤他至深的地方,打下一片天地。 这不是他离开后初次回来。 他回来过一次,为了那个年画娃娃—— 他一直放不下、解不开那一夜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他人生的转折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一定要弄清楚,不然这将是他至死都解不开的心结。 好在那户人家家境只是殷实,国家动荡,人民不安,他家很快没落了。 仆人只余两个,田地卖掉不少。 最后漂亮的年画娃娃定亲订给一户土地主。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他身在玉楼,消息比一般百姓灵通得多。 早就预道政局不好时,多数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她要出嫁的那天,地主家小气,请了一队唢呐,一头毛驴就要把一身红衣的她带走。 他带着玉楼的杀手等在她出嫁的路上。 甚至不必隐藏。 他抓到她,拉下她的红盖头,她没认出他来。 谁能记住一个下人领养的儿子呢。 见是个玉树临风的男人抓了自己,年画娃娃红着眼圈求他放了自己。 “你愿意付出何等代价?”他反问。 “我夫家可出田产,大王想要几亩地?折成银子给你。”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雪肤花颜。 他笑了,“我要你。” 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他在玉楼中未曾见过的神色,是决绝,玉楼中人从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他们的信仰是——命最重,像根草一样活下去。 这种必死的决绝,谁也不会有。 她说,“求大王,我现在就去死,没了清白,女儿家无法在夫家立足。”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怜悯。 他将她双手绑起,一手搂定她身子,一手顺着嫁衣摸入衣中。 她和他想的一样柔软滑腻。 眼泪顺着她紧闭的眼睛向下淌,他放开了她。 之后,在她的愕然中解开绳索。 “我只摸了你一把,你只要什么都别说,回夫家,仍然可以清白为人。” 新娘子惊恐又茫然,他伸手打乱她的发髻,对她说,“走吧。” 接亲的队伍早乱了,逃得七零八落。 她自己走了几个时辰,吃喜酒的客人散尽,她才走回去。 没人相信她的清白。 新郎气愤之下粗暴占有了她,发现她的确是清白的。 然而,过了月余,她还是用一尺白绫了断了自己。 明明一个人是清白的,所有人都说她不清白。 那她究竟是清白还是不清白呢? 她的尸体在门框上摇晃着。 小时候他推着她荡秋千,看着她洒落一地笑声,现在她的魂魄在门框上荡悠悠。 一生草草落幕。 她是独女,她死了家也散了,紫桓从孤独的老两口手里买过房子。 他问当初那个差点要打死他的女人,“你记得门房曾经有个养子吗?” 女人眼神迷茫,除了一片空洞什么也没有。 他的人生因为这样的两人完全改变了。 人生如此荒凉、虚无、滑稽、前途未卜啊…… 第538章 一丝破绽 如今的陈紫桓身着华服,坐在凉亭。 对面坐着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官家千金。 手中拿的是夜光水晶杯,喝的是琼浆玉液。 他这样的出身,大部人都过着悲惨的人生,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请人手的事便求云之妹妹多操心了。现在那边没人,本想请胭脂照顾两天,既然她病着,还是安心先养好身子吧。” “云之妹妹代我问候一声。闺房我不便进入,就先告辞了。” 见云之端了茶碗,他知趣地起身,外院有奴才候着将他送出门。 出门遇到一辆车驶过大门前,走到马厩入口,赶车进入。 紫桓上了自己的车,靠在车上闭目思索。 他蓦然睁开眼,方才那辆车子十分眼熟。 小御街附近见过,在其他地方也见过。 车子很普通,若非驶入云之家他是绝然不会想到的。 这车普通到与云之宅子完全不匹配,很像街上临时可以雇到的车子。 大家族中所有车子几乎都是一个调调,只是家眷们用车与爷们出门用车的车厢有些区别。 家中也会养着多匹马儿,来回替换。 云之家只余女子们,车厢该是统一的调调。 他起了疑,又想想胭脂,她要回了自己的钱,为何自己方才没问一问那张嫁妆单子? 过两天再问也行,准备个聘礼单子才好上门。 他打定主意,不管是谁,挡自己路格杀勿论。 ………… 杏子为胭脂搭了脉,苦哈哈地说,“姑奶奶,您真能给杏子找事做。” “怎么样?”云之打外头进门,连声问。 “他走了?没什么异常吧。”胭脂少气无力,一半是吓的,一半的确胃中火烧火燎地难受。 “胭脂小姨有孕了。” 房中陷入沉默,屋外的丫头们走来走去,杏子垂着脑袋,云之茫然、胭脂气闷加羞愤,气氛很是沉闷。 胭脂先打破沉默,“那就留下吧。” “那种人的孩子,你要留下?你若想嫁人,完全可以打掉孩子,嫁个好人。”杏子嘀咕。 “孩子无辜。再说我不可能嫁人了。”胭脂平静下来。 云之最明白她的心情,和自己看透李琮时是一样的。 “留下孩子吧。她说得对,孩子没做错什么。难道凭我们带不大一个孩子?” 云之说给杏子听,同时也是抚慰胭脂。 杏子本已决定开滑胎药,现在云之胭脂表明态度,她便不再多言。 此事放她身上,她不会留这个孩子。 意见不同,她转了话题,问胭脂做了什么以至动了胎气,她刚刚有孕应该没什么感觉的。 胭脂把头天的事原本讲了一遍,讲完又抱着盂盆去吐。 “我觉得陈紫桓问题很大,只求你们别把这件告诉凤药吧,不然她不肯叫我去冒险我们是毫无办法拿到他罪证的。” “你说,如果我们能找到那女子的尸体呢?” 胭脂摇头,“没那么容易。他一定藏得十分隐秘,我们真找到又有什么用?怎么说明这女子是他所害?” 杏子一直不言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真有用人做药引的说法?”云之看向杏子。 其实的确有的,人是万物之灵,古书上有以形补形的说法。 用动物的便不如用人的。 男子壮阳多爱以“鞭”食补,肾水亏虚之人若是以药和“鞭”共同进补,更能旺盛精神。 可杏子不想提及此事,只含糊说,“没有比人更贵重的东西。” 云之想起当年,为拉拢曹满,李琮把她妹妹常瑶当做礼物送给对方,后又借口妹妹不贞,以和曹满通奸为由而杀了她。 对金银珠宝都不动心的曹满,因为常瑶暂时为李琮所用。 人才是最贵重的礼物——她将将明白这一点。 陈紫桓却更懂得这些,充分利用人性的弱点为自己谋利。 也许他说自己是第一晋商根本是假的。 他的钱从何而来? 这人身上有太多疑点,又很是邪门。 ………… 清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固定时间到那座房中进补,一连七日。 之后便将从陈氏药铺拿来的坐胎药拿给自己喜欢的妾室,叫她们煎服。 希望她们由此可以怀上孩子,为许家开枝散叶。 ………… 这段时间凤药深感李瑕对自己的疏远冷淡。 她起初并未放在心上,李瑕与她之间有矛盾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次,她却低估了这位已在盛年的男人。 李瑕成熟、深沉,越来越霸道,他弄不清自己对凤药执着什么样的情感。 虽不见她,但只要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心中便有种安然。 凤药不急不躁,不管皇上怎么待她,她只稳当做好自己的差事。 常在外办差,她意识到京中疫情结束后,人却少了许多。 找人到户部问了问,今年人均税收虽高出往年,但总人口与税收总额却低了。 人口减少对国家影响至关重要。 她虚心请教许多问题,心中忧患更重,大周的稳定只是建立在没有战争没有天灾人祸的基础上。 休养生息不是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的时间可以完成了。 大周经历太多苦难和坎坷,现在最需要的是人口增长,和相对公平的环境让百姓安居。 现在李仁已大起来了,行事举止颇稳重,皇子们也有了直奏权,对政务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 她便将自己的看法说给李仁,叫他向皇上提建议。 凤药了解李瑕是个极务实的人,几句假大空话不能糊弄,在灯下与李仁商议许久。 李仁写了份长长的折子,里面详细写了关于人口对国家经济影响,以及怎么样刺激人口的详细想法。 最后说明这些办法只是初步设想,未必成熟,希望由内阁成员及户部主要负责人一起讨论其可行程度。 李瑕看到折子时十分惊讶,李仁的折子用词简明,想法成熟实际,完全没有那些费时间的陈词滥调。 他自然想得到谁在背后指点的。 而人口策略,与他对政局未来的走向与想法实现的第一步台阶,他很惊讶凤药在大事上与自己的同步。 第539章 破冰之见 “小桂子,让凤药在书房等着,朕在书房见她。” 他耽搁一会儿,拿了折子,散着步向书房而去。 走到花径时,看到前面一个苗条的身影正悠闲地向书房方向走。 女子走一会儿,停下来,抬头望望天空,又瞅着没余几片叶子的树发呆。 李瑕只觉那背影形单影只,带着一丝落寞。 他只看一眼影子便识得那是谁。 她站住他也站住。 她似是满怀着心事,发会儿呆,悠悠长叹一声,继而向前快步走去。 凤药头一晚不但和李仁讨论了国策政事,还抽时间去了春华殿。 曹贵妃心中着恼凤药投靠皇后,暗中告状,知道凤药一定怀疑是她透的消息,但还是让她进来了。 “这么晚,姑姑有事?”她坐着,凤药行礼后也不赐座也不叫起。 “有几句重要话须说给贵妃听。” “……那,起来吧,看座。” 凤药起身,坐下后单刀直入,“想来皇上申斥于我,贵妃娘娘已经知道了。” “贵妃问我的问题,皇上也问过我。” 曹贵妃立刻看向凤药,两人都知道凤药所指的“问题”是事关立太子之事。 “皇上现在压根不打算立太子,谁现在进言谁就得罪了皇上。” 凤药看着贵妃,曹元心直爽,但不笨,马上明白钱大人曾出言推举过李嘉为太子。 “皇上的心思我知道,贵妃未经揣摩也不会随意出言。钱大人真的是为国本进言还是身后有人指使?”凤药问她。 “恕臣女直言,皇后画了个套,没套住我,那谁上当了呢?” “皇后奉皇上口谕在我出宫时帮我布置东暖阁,熟知规矩的皇后娘娘比着妃子的用度给我装饰房子,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皇上的性子,素来不在这些小事上,顶多说一句凤药在宫外辛苦,她住处简素,略收拾一下吧。” “其实就是随口一说,她布置得如此破格,故意做得悄无声息,明知瞒不住任何人,却做出隐瞒的样子来,给谁看?那人看了吗?” 曹贵妃咬住嘴唇,心中知道那日自己太过莽撞了。 “秦凤药,当日皇后把你叫入清思殿,可聊了许久呢。之后便有流水般的赏赐给了你。” “若想做给某人看,自然做足全套。” “羊脂玉如意?” “是诱饵中的钩子……”凤药看了贵妃一眼,低下眼帘。 到底是钩住你了。她心想。 “臣女把皇后所给礼物清单已上呈皇上,这些物件我是无所谓的,里头有些东西是皇后私存,我不敢受。” 听了这话,贵妃脑海中浮过四个字,“无欲则刚。” 秦凤药所求并非这些东西。 她可能也捞钱了,但只是顺带的,她心里清楚地知道什么钱不能碰。 和皇后比,贵妃更好相处些,这也不代表她要与贵妃站在一处。 她此日过来,只是不想自己多个强大敌人。 对于贵妃对她的背叛,现在还不是计较的时候。 “臣女此来,只是做为曾经的盟友提个醒儿。”凤药加重“曾经”二字。 ………… 凤药月余没与皇上说过一句话,她跟本见不到他。 从前与皇上相处时间最多,有事时几乎日日在跟前来去。 从未有过意见相左而发生争执后,这么久连面也不见的。 宫中之人一向敏感,许多人开始巴结明玉。 这红墙之内,没有谁长盛不衰的。 明玉现在伴驾最多,自然炙手可热起来。 凤药奉旨前来见驾,明玉眼尖先看到她,转头却从边门走开了。 她心中不知该怎么样面对凤药,很怕对方生气。 毕竟她是凤药带出来的侍书,与之有着半师之谊,现下自己却顶了姑姑的位置。 她不敢见凤药。 ………… 进了书房,只等了一会儿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皇上走到书案前坐下,凤药在桌前砖地上跪下,“臣女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李瑕把李仁的折子放在桌上,“他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是你指点的吧。” “有话为何不直接面见朕?” “臣女惹怒皇上,怕皇上看到凤药生气听不进去所奏之事。” “我看你是讨厌朕,觉得朕冤枉了你。” “你素来不爱与后宫妃子们来往。”他没头没脑说了句。 “皇上了解臣女,臣女不愿搅入新一轮的太子之争中。” “臣女最大心愿是大周之强盛,但人情拉扯不能避免,臣女愚钝没能处理好。” “你不怕朕再也不召见你?” “皇上不会的。恕臣女大胆,虽我们各做各的事情,但目标是一致的,皇上不是小气人,想通后会召见臣女,不计前嫌。” 李瑕叹服,只有她,也唯有她,才是自己之知己,那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他心头一暖。 他们不但目标一致,甚至连所思所想都一致。 可为什么老天偏要他认得她晚了一步? “这折子上写的东西朕仔细看过了,别的倒罢了,关于增加人口却是很感兴趣。” “朕不愿用柔和手段,想要直接颁布法令,女子十三岁以上不嫁人便要受罚。” “请皇上在各地方增加大夫,以提高婴孩成活,降低女子生育风险,且请皇上将这个年纪增至十五岁。更成熟的身体才更合适孕育孩子。” “另外,请皇上撤消所有地方由个人捐助的善堂,全部改为官制,真有善人乐捐,直接捐给衙门,登记造册,筑碑以示皇家重视和鼓励。” “另外,许多女学都荒废了,皇上既然可以直接颁布律令几岁必须婚嫁,那也可颁发法令,让所有女子入学时间不得低于一年。如此可使她们识字,简单算账,这样也可增强劳动能力,家庭可以过得更轻松啊。” 皇上没有说话,背起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你在给天下女子争取利益。” “也为大周未来,皇上见过女子当差,不管做为大夫也好,去救灾也罢,并不比男子做的差,京师之中多有女掌柜做生意,也做得很好。” “皇上可曾知道,很多地方一家子统计人口时,女子是算不得人数的,没有男人,这家算是绝了。一家生了很多女儿,父亲过世后,哪怕母亲还在,财产也可被同族他人所刮分。但只需有一个儿子,就可以保住所有财产,一个家庭里明明女子承担着许多责任,却连个人口都算不上,这合理吗?” “这是对女子最大的不公。” “若想推行人口政策,皇上需得提高女子在这世上的地位啊。” 李瑕拧眉深思,这中间的难度可想而知,他看着凤药,“你得容朕好好想想,鼓励生育可以马上施行,别的要徐徐来做,公秩不是一天所成,不是一日可改。” 凤药知道这其中难度,也知非一日之功,她能等。 第540章 大闹药铺 “皇上……” 凤药犹豫一下,对玉郎的担心超过对僭越的顾忌,她问,“皇上是否知道玉郎行踪?臣女许久没有夫君消息了。若是……” “朕最近也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他带的有人手,你大可放心。”他深深看了凤药一眼,“你一向坚强,好好保重自己。” 凤药更心慌了。 大周风俗女子出嫁约在十三到十六之间,李仁上的折子中许多政策中埋着她要说的话。 她知道折子上写的都是现在大周实在存在的问题。 这只是大周将来要处理的症结中的一条,不捋顺这些症结,想振兴大周,几乎不可能。 皇上不会隐忍太久的。凤药对未来政局有自己的判断。 人口政策,便是一个急需处理,又很恰当的切入口。 即使她让李仁写这道折子,皇上早晚也会从人口政策上下手,推新政。 皇上看了一定觉得有理有据,正合心意。 这折子不体察民情,不在外面待过的人写不出来。皇上定会召她过来。 如此她想要处理的善堂一事便藏在其中,得到皇上许可后办起来就简单了。 她见过婴塔,里面无数的小小尸骨像利箭击穿了她的心。 婴骨中多是小女孩,还有许多被遗弃在路边,扔进河里。 大周需要人口增长,城市繁荣,难道只要男子便可做得到? 连在皇宫中,也不甚重视公主,只在意皇子。 这上千年的风俗想改变,她的力量何其单薄,当然要借助皇上之手。 这种话若是明说,惹来圣怒只会办不好事情。琢磨皇上的心思,是不得已为之。 她也只是后宫女官,不得不迂回,多动心思。 便如皇上所言,在实力不允许的时候,只能用阴谋。 凤药完全不在乎阴谋阳谋,也不在意面子。只要能成事,自尊心算得了什么。 ………… 许清如没想到陈紫桓的药真的起了效,府里两个妾室怀上了孩子。 他大喜过望,要在府里设宴款待紫桓。 这件事自是交于绿珠去办。 紫桓为清如治病一事,对绿珠瞒得滴水不漏。 待得知妾室有孕,清如要谢紫桓时,绿珠有种被出卖和背叛的感觉。 她心内隐隐涌上不安,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 又满一个月了,她趁着要分账,正好找到紫桓好好问问。 往日此时,她一进门,掌柜的先是巴巴跑来亲自为她搬脚凳,扶她下车,小伙计们列队站好恭迎,阵仗大着呢。 这日,车子驶到大门口了,明明小伙计都提醒掌柜的,他却半天才回头,假装刚瞧见她,走上前来给她请安。 “陈紫桓在哪?我要见他。” 她站在陈氏细软大门口,不远处,气派的门楼下,两驾车、四驾车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她却没了得意,反而心慌,现在小御街已成了真正贵人来往之地。 陈氏细软向前,拐一道小弯,本有个气势非凡之地,后来那楼的主子出事,楼就废了,连牌坊都拆了,现下有人在重修此楼。 牌坊上隐约看得到几个蒙了灰的字,欢喜楼。 “东家没在这儿,不在生药铺就在前头盯着泥水匠做活儿呢。” 掌柜堆着假笑,想快点打发走这个衣着华丽的却难掩疲态的女子。 “您老辛苦一下自个儿寻一寻?我们都是下人,不敢惊动东家。” 绿珠一听这就是准备好的说辞,来打发自己。 气窝于胸,跺脚向对面巨大的药铺去找紫桓。 前厅药铺占地七间正房,后面不许人随便进入。 绿珠找个小伙计进去通报,小伙计一进后门便如鱼入海洋,再也不出来了。 她气急败坏,又从后门想把马车直接驶入大院。 后门守卫拦住车子,要通行徽章,她哪里拿得出,被挡在外面许久,不论怎么解释,人家也不放行,只认那徽章,才知道要把她引到哪个诊室,看哪位大夫。 绿珠彻底怒了,跑到前面药房,不管人多人少,大叫道,“把陈紫桓叫出来,给老娘家人治病,把人治死啦。今天姓陈的不出来,我把你们药铺砸烂喽!” 她平日里所装出的贵妇之态全然消失,一把怒火,将她的原形给烧了出来。 三十万两雪花银! 她给了陈紫桓三十万两!陈家所有银子都拿来了。 上个月紫桓和她算了算账,整个小御街的修建按月扣除费用。 多余的钱做为利头分给大家,并暗示她这街道不止她一人投了银子。 上月紫桓给她分了一千两,把她高兴得走路都带风,连清如都看出她兴奋得不似往日。 她忍住没告诉清如,等本钱拿回来,再说不迟。 清如一年俸禄全部下来也才千两。 她一个月的分红就顶得上清如一年赚的。 她心下暗暗得意,连死去的燕翎燕蓉都领了她烧的一摞金元宝。 各房姨娘这天也有赏,各屋都领到三两血燕儿。 她心知清如对她不太看得上眼,都是为着出身。 金家姐妹都过世了,她还活在两姐妹的阴影下。 以后家中靠着她养活,她可算扬眉吐气了呢。 此时,陈紫桓躲着不见,她全部身家都押在此了,怎么可能放过他? 她的样子吓跑了几个在药柜前取药的客人。 “姓陈的,再不出来,我放火啦!你们谁敢动我一下,我是当朝三品官员夫人!陈紫桓治死人啦——” 门帘一动,陈紫桓从内房走出来,惊讶而无措地看着绿珠,“这是怎么回事?” 他表现得太无辜了,连绿珠也停了一下,之后讥讽地笑道,“哟,陈爷,我以为你夹着尾巴躲到窝里了呢。” “这是怎么说的?”陈紫桓面不改色,做个手势,请她入内。 “我刚从外边回来,咱们盘个酒楼,正在改建,我忙得晕头还没去府上报告,倒劳累夫人先过来了。屋里请。” 绿珠一看她那副毫不亏心,理所当然的模样,偃旗息鼓,狠狠瞪了几个伙计和掌柜,跟着紫桓向屋内走去。 进了屋,紫桓变脸,“许夫人好没道理,我辛苦经营生意,每日与各人打交道、赔笑脸,只为多赚点钱,不负拿钱出来给我之人。夫人不说帮忙倒在这里大吵大闹。” “可是……你店里的人……对我实在无礼,我,我不是害怕嘛。”她嗔怪着,态度软下来。 “夫人若不信紫桓,可以把你投的钱全部拿走,可巧昨儿长公主府上郡主的奶妈妈想投点钱,我这儿钱够使的,也不想有那么多人分利,故而推辞了。夫人明日来取走你的银子,我这就差人通知长公主府上的乳母。” 陈紫桓一甩手坐下,“文书拿来,今天姓陈的把药铺盘了也先还了你。” 第541章 一个卧底 绿珠忙一把拉住,“别别,是我的不是。来找你不见人,又没人接待才急了。” 紫桓冷笑,“我就跑了,这些房子、酒楼、金银细软都在此,跑得了吗?” 绿珠想想也是,这里生意这么火爆,听说他还要接大内内供之需,不知是哪个贵人推荐的,不可能黑她这么点钱。 而实际上,紫桓这些产业都只是空壳。 房契是他一人名字,随时可卖掉。 铺中所卖物品多数先拿货后结款,很多货都是从京中小铺子的同行手中拿的货。 先卖再结账,别人见他家大业大,谁也不知他底细,也不敢得罪这样的财主。 首饰类的东西带上就可以跑掉。 茶叶压根不值钱,以次品茶炒制时用些小技巧加了其他香料与颜色进去,茶汤好看,香气奇浓,只能泡一遍,喝不出茶的本味。 对于偶尔喝过一次的人,只觉奇异刺激。 他又擅制造坊间传闻,传得整个京师都说陈公子的好东西千金难求。 先传起来,再拿东西去卖,便一下售空。 ………… “不必了。”陈紫桓仍然温柔有礼,神态举止却似被冒犯了,变得疏离。 他奇异的、令人销魂香让绿珠全身都放松下来,骨头都是酥的。 他笑得那样亲切客气,口中说着决绝的话,势必要退了绿珠的银子。 让绿珠自责是自己心眼小,冤枉了紫桓。 …… 云之送走陈紫桓回到房中,见胭脂平躺在床上,两眼空洞无神盯着屋顶。 她心中一痛,走上去轻声安慰胭脂,“都会过去的。你想好的一面,咱们家又多了个孩子啊。没父亲也没关系……”她说不下去了。 李琮已经让她伤透了心,她还是有亲弟弟,有娘家亲人在的。 胭脂虽有她和凤药,到底不一样。 “好在你没真的嫁过去,不然如我一般受尽折磨。虽说现在解脱了,我却早就心灰意冷,若没有孩子的牵绊,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胭脂,今天我叫你一声姐姐,咱们就是亲姐妹。” “姐姐,从今往后,你有事直接和我说,别在心中猜忌。” “别去想孩子父亲是谁,这是你的骨肉,也就是我常云之的亲人。从此你的人生有牵挂了,这是因祸得福的好事。” 胭脂流下泪,眼睛终于有了人的活气,抱住云之哭了起来。 哭够想起一事,她告诉云之别忘了,陈紫桓说过他拿了女财主的钱,最近与他来往最密的,且用他药的人就是许府。 云之一阵唏嘘,安置好胭脂,将所有事情前后全部写了信告诉凤药。 胭脂本想瞒着凤药,可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事情似乎越挖越大。 下一步怎么办便成了问题。 甚至云之已经不想管了,这不是她们应该管的事。 胭脂与紫桓断了联系好好生养孩子。 她把心还放回到生意上,不能叫紫桓风头压过她太多了。 凤药好好服侍皇上,抱好大腿。 她们的日子,可以很好地过下去。 至于陈紫桓,他做恶叫他做下去,迟早老天爷收了他。 事情瞒不住时,惊动官府,上达天听皇上能不管? 以她多年的经历与经验来看,善与恶相斗,吃亏的总是善。 她把自己的意见也写入信中。 总之,管这件事风险太大,管不好会毁了她们现有的生活。 很快收到凤药回信,先叫她静静心,不理会紫桓。 另外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风险中往往也藏有巨大的机会。 她在信里告诉云之,自己想管这事有自己的目的,云之愿意不愿意她不干涉,只问云之一个问题:想不想把小御街收归自己所有? 云之读信时,心中震惊了,她从未起过哪怕一点心思——把紫桓干掉,占了御街。 她最多想着,与紫桓公平竞争,怎么着她也在京城这么多年经营,诚信与人脉她都有。 实在斗不过他,也拿不下他,走专贡大内所需这条路也可以。 从没想过,像打仗一样对待对方。 对方是攻入的敌人,她要打败他,将他赶走,小御街是她的战利品! 凤药竟有这么重的心思。 从商品上看,她看过对方售卖的东西,并非什么尖儿货,能看能用罢了。 陈紫桓很会投机取巧,很会制造话题,利用人的弱点。 为了卖他所售水粉,让京中伶人宣传别家脂粉好用。陈氏细软的脂粉买不到,人家不卖,只接待有身份有家世的贵客,他们这样的人,进都进不去。 真真瞧不起人呢。 若非梅姗经营着戏班,云之都不晓得还有这种办法。 伶人、戏子、歌舞妓骂得越狠,他反而越发贵客盈门。 云之做了许多年生意,不得不佩服他的奇思妙想。 这样的人,做事有手段,有想法,在生意上已是巨大对手。 他还心思狠毒,云之是怕的。 凤药在信中又说,“有一点我不同意,善与恶斗,善良便会生出铁齿铜牙。善良不等于可欺。无论如何,我要想办法,你可先给他制造些小麻烦。别忘了他背后的财主是谁。” 云之的聪明不亚于牧之,还多了机巧与变通,不像牧之对龌龊手段不屑一顾。 用敌人的办法打败敌人,或说给敌人添些乱,也是计谋的一种。 …… 收容处已只余婴儿与带着婴儿的母亲。 过去的新看护,说是官派,其实只是县衙随机招揽的人,只有一人是她选出来的混在招来的看护中。 这人只是个不起眼的半大孩子,叫孙小前。 宫里宫外,她帮过很多人,小前年纪虽小,却最知恩图报。 这人是小桂子手下的一个小太监,生得瘦小丑陋,争不得皇上跟前的差事,净干些杂活。 他家父亲早亡,还有母亲带着妹妹生活。 原来还有个爷爷,日子能过得下去。 爷爷一没,母亲与妹妹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村里都是同姓却欺负他家。 他心一狠,净身进宫做了太监。 母亲带着妹妹都靠着他送出去的月银活命。 送银出宫是要花钱的,一个月几串大钱还得扣除中间费,到了母亲手中余不下多少。 他把钱全给出去,自己手里一个不留,在宫中也受欺负。 下着大雪的天,别的太监在值守房里吃热腾腾饭茶,他一人在外面站着。 凤药去办事,遇到他如被冻住的雪人,鼻子挂了冰溜子,脸上还在流泪。 凤药看他年纪不大,手上生满冻疮,当时没吱声。 后面叫了小桂子过问这小太监之事,问过后专门告诉曹峥一声。 能出宫的多是侍卫,由管事太监将送出的东西统一交给侍卫。 管事太监要扣一层,侍卫也不白跑腿再扣一层。 她告诉曹峥送东西时,遇到这小太监的名字,他的份钱由自己出。 也不叫侍卫白跑腿,也能叫小太监的娘亲多收儿子一份心。 又暗暗叫桂子“不经意”地传出去,这小太监是凤药的远房亲戚。 当时的她只是同情小前,顺手而为。 第542章 偷偷窥探 有好事人来问,凤药只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小太监的日子却好过多了。 宫中向来如此,人情冷暖只有自知。 这事过去,她早忘了。 冬天快过完时,她收到小太监托人转交的一只小包袱,里头一双厚棉鞋,尺寸也对,用的料子却不是大内的。 一看就是外面人做的,针角细密得不得了。 她会心一笑,收起来,出宫时穿在脚上,倒比内制的更暖和。 这次叫人出宫去收容处时,凤药想到了他,这孩子机灵,长相丑了点,反而是种保护。 她独自见了这小太监,他姓花,名花前,宫里人都叫他小前子。 凤药喜欢他孝顺,问他愿意为自己做事不愿,她可以满足小前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是自己可以办到的。 小前涨红脸,半天才说,娘住的房子漏雨,希望姑姑可以叫人帮忙修一修。 他没有修房的钱了。 凤药一笑,“这个简单,算不得要求,你再提一个吧。” 小前说想叫姑姑托媒人打听打听村周围有没有好人家,给妹妹说个好亲事,别找他们村的人,那儿的人心眼不好。 凤药这次没笑,感慨道,“你自己净身进宫养活妈妈妹妹,一心为家人着想,忠孝两全,姑姑怎么能不管你?” 小前抹把泪,“这宫里又大又冷,没人在意小前,排队等着进宫的人多的是,我们只是下贱胚子。姑姑肯拿我当人看。我不能叫姑姑失望。” 凤药发现小前只是生得丑,机灵这点上,她没看错人,更满意了。 他同小队一起入驻收容处,遵照凤药吩咐,多观察别说话,留心着里头的事。 小前一点就透,“是替姑姑盯着里头的猫腻是吧?” “保护好自己,你娘与你妹子都指望你呢。” “是,姑姑。” 由于太监不能随意出宫,凤药用了些手段,他做为正常人出了宫。 收容处外松内紧,不过也有休息的时候。 他回家看了次娘和妹妹,娘家的房子由土房变做瓦房不说,院子重新打了围墙,院内的地还夯实了,有羊圈、鸡笼等,弄得十分干净。 娘拉着他直流泪,说他出息了,都有宫里来人给他家修房子呢。 村里人也传小前在宫里混得不错,不再敢欺负他家。 来提亲的人有几家,娘说邻村有户人家为人忠厚,妹妹推了本村人,订给那家,过了年就出嫁。 人家还同意,妹妹要是生得下两个男孩,过继一个给小前为他养老送终。 娘高兴得语无伦次,小前知道,在他们这儿,过继孩子给女方家几乎是不可能的。 定是姑姑背后出了力。 “不管帮你的人是谁,你要报答人家。”小前娘拉着他的手嘱咐。 小前用力点点头。 事实上,凤药判断是对的。 一个能干的人比得上一堆混日子的。 她只钉进去一个“钉子”足够了。 其他人进入收容所,就有一个男子前来训了话,大家互相先认识一下。 那男人说明了大家的月钱是由哪个善心人出的,又吩咐了差事,指了一个长满大胡子的男人为领头人。 大家叫他胡子叔。 差事无非是些做饭、劈柴、洒扫的小事和照顾孩子。 此时收容处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妇人。这些女人们在此吃住,心里过意不去,抢着做事。 外院生病的人慢慢好起来,急着领返乡费回乡,很快院子就空了下来。 所以,胡子叔外院人走空,把内院没娘照看的婴儿移出来。 有亲人照看的留在内院,日常就待在院中,不必出来。 此次过来的总共有六人,其中有两个女子,女子专门照顾婴儿,男子干别的粗活。 内堂中无人照顾的婴儿有八个,两个女子照顾起来十分吃力。 为着婴儿能吃上奶,院里还养了一只奶羊。 每日里产奶供这些婴儿食用。这只羊是凤药托人买来的。 新看护到来的第一天,她来过一次大约一看便知乳汁不够。 婴儿难养。食物与婴儿夭折有很大关系,吃得足便容易成活。 有了羊就得有羊圈,扎圈、割草、扫粪、挤奶,一只奶羊产生一串活儿,二个女人手忙脚乱。 小前年岁小,沉默、瘦弱、白净,看起来和女子差不多。 胡子叔叫来他,吩咐他跟着这两个女子一起当差,照顾好羊,洗洗尿布,余下时间听那两个女人吩咐即可。 小前低着头答应了。 他转身要走,领事叫住他说了一句,“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多事。” “是。”小前老老实实答应了。 这里果然如紫桓所料,来的人散沙一盘,完全不必当回事。 陈公子露过一次面。 那些人一见他的车,再看他所穿衣物,他又那样风姿卓然,一个个恨不得生出尾巴来,好表达自己对贵人的巴结之意。 紫桓赏了他们几两银子,便听了半个时辰的马屁。 他矜贵的很,听十句,回一字。 走的时候吩咐大家只要听胡子叔的话,以后有赏。 胡子叔得了贵人青睐十分得意,送贵人出门时,小前看到贵人从窗子扔出一锭银子,又说了些什么,不外是好好听话,以后有赏之类的。 当晚大家就吃到陈公子赏的整羊,炖肉香味飘在房子每个角落。 不多时又有人送来一筐白面馍馍和一缸烧酒。 院子里沸腾了。 大家伙都是普通百姓,到年底才吃上一回白面,这天和过年差不多。 大家吃喝得开心,小前也默默领了酒肉坐角落中慢慢吃。 酒,他一滴没喝泼掉了,只吃了饱饭。 院里生了堆火,锅里的肉在火上“咕嘟咕嘟”滚着,酒香肉香混和在一起,妈妈们也抱着孩子出来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边,如一家人。 温馨又平和的气氛中,说说笑笑,仿佛盛世降临。 小前坐在墙边,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他发现了异样—— 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没喝酒。 胡子叔。小前警觉着偷偷观察他。 晚间睡觉,他本与那两个女子还有婴儿睡一大间房,方便照顾。 那一夜,两个女人叫他睡大房间外的小柴房。 说前几夜总叫他晚上起夜哄孩子,这天放假叫他睡个好觉。 小前乖乖答应下来。 夜里他躲在自己窗子后头,盯着窗外。 夜半,一个女人从婴儿房中走出来,朝着他的房间走来。 吓得小前赶紧上床,钻入被中,发出均匀的呼吸。 那女人在他门口轻轻喊了两声,黑暗中只有小前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放心下来,掩了门走到院中,对门外说,“进来吧。” 第543章 魔窟秘密 小前赤着脚爬起来,一双眼睛透过窗子,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院子大门口的门柱上点着两盏不怎么明亮的风灯,罩着灯罩,使的灯油。 光线不亮,只够照着门前一小片地方。 一个男子由门外走进院中,看不清身形,女人和胡子叔都站在门口,胡子叔一指—— 女人引着他向放婴儿的房间走去。 不多时,男人先走出来,走到门口和胡子小声说起话来,小前细看,男人嘴角生着个痦子,有些破相。 不多时,女人走出来,将一个包得紧紧的包袱递过去。 男人一接住包裹,女人转身离开,胡子叔送男人出去,门被掩上了。 小前想搞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冒着险从屋内光着脚溜出来,顺墙根来到门口。 他从门缝向外偷看。 胡子叔从抱着包裹的男人手中接过一只布包,掂掂份量很满意,“以后不要拿银子,还是银票方便些。” “银票你们不好分。公子为着你们方便,大家都得有钱拿,你管好他们别生事。” “爷这么大方?这些都给我们了?” 那人阴森森地警告领头人,“他不止大方也心狠,我警告你,管好你的人。” “放心吧吴掌柜。敢有人多说话我先宰了他。”胡子叔点头应下。 小前心中一紧,顺着墙又溜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小前喂羊挤奶,热过奶,把奶送到婴儿室,发现八个婴儿只余七个。 此时若不说话是不是显得自己好像知道什么? 但若出口去问,惹怒了胡子叔,会不会杀了自己? 小前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开口。 “大姐,今天孩子好像少了一个,抱别处去了吗?用不用我把奶留一些?” 大姐低头喂孩子,口中说,“你的活是什么你就做什么,照顾孩子又不归你管,不必多问。在这儿做事,钱不会少,闭好嘴。” 他不再说话,中午吃饭时,小前依旧挨着墙独自坐着吃饭。 见那个大姐与领头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领头人看了他一眼。 他把头低得更低了。 太阳落山时,院子里的人就做睡觉前的准备了。 妈妈开始给孩子唱催眠曲,有人打水净面洗脚。 一片祥和中,小前只觉得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盯得他如芒在背。 他知道那是谁,他选择避开对方视线。 入夜后,喧闹一天的院子安静下来。 所有看护被胡子叔叫到院中,小前不安地混在他们中间。 领头的给每人发了一锭银子,一锭是十两。 普通农户一家子一年也就是二十两的收入,这一锭银子足以让大家眉开眼笑。 一个满脸麻子的哈巴狗开口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啥也没干就白得这些银子。跟着咱们大哥就是有好处,还是头儿能干。” 胡子叔目光瞟向小前,小前哪敢不要,将银子揣入怀中,给胡子叔鞠个躬,“我替全家谢谢叔,这钱救了我一家子急。” 男人点点头,阴鸷的目光落到他瘦弱的身上。 “小人家中贫困,娘亲有病,急需银子,小前没啥能报答的,大哥要是有事吩咐,小前只有一把力气能出。” 大家笑起来,一人道,“你也知道自己只有一点子力气?大哥使唤人也轮不到你。” 小前捂着胸口的银子,低头抹了把眼泪,他心中实是害怕的。 他才十几岁,面对的男子足有三十靠上,一身江湖气,一看就不好惹,他比不得别人,家里只有弱女子与老孺,怎能不怕? 男人仿佛很满意,将目光移开对众人道,“你们既拿了钱,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实告诉你们,我做的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此刻他换了张面孔,一脸慈悲,“这里的孩子跟着我们能有什么出路,我告诉你们,没人要的女婴只会越来越多,若大户人家要收养,送出去就是积德。” 这也算一半实话,丢弃女婴不算新鲜事儿,这里慢慢被附近村子的人知晓后,一定会有人偷偷把孩子丢到门口。 不然就是直接扔河中,或弄死挂树上。 这一小队看护,除了小前都是有岁数的人,大家知道世道什么样。 这已经是好过的日子了,若是打起仗或闹起灾,比这不堪的多着呢。 见大家都不说话,领头儿十分满意。 “那些有钱人想领孩子,就得给足银子。不然就到人市买半大孩子,那样的娃懂事了一身毛病,还养不熟。” ………… 小前并不知道凤药叫自己查什么。 只说叫他看着,把事情记在心上。 他心思机敏,倘若没大事,凤姑姑凭什么帮他盖房还帮他妹妹订亲。 这事肯定是要紧事。 他不懂别的,但懂得做人要知恩图报。 要不是姑姑在宫中对他的照顾,他不定能熬到现在。 与他一同进宫的孩子中,一部分没熬过痛苦的宫刑死掉了。 一部分为了活命,投靠比自己高一级的大太监,这些太监受过太多折磨,性子多是扭曲的。 折磨起投靠自己的小太监毫无同情之心。 他们无后、肮脏、卑贱,在底层互相撕咬。 与他要好的小太监们死得无声无息,还不如一颗投入湖里的小石子。 他因为长相丑,又太瘦弱,在宫里受尽欺凌,活得不如贵人跟前的狗。 是姑姑救了他,不但把他当人,还纵容流言,说小前与凤姑姑沾亲。 他好容易有了报答的机会,姑姑只给他这一个差事。 夜里他辗转反侧,又害怕又想做好这事。 可他住在婴儿室,和两个女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做呢? 每天他也不得空出门,采买这种好差,落不到他头上。 那天中午吃饭时,他看到锅里的汤,想到个办法。 小前有个毛病,不能吃鸡蛋,一点也碰不得。 这里中午会做面汤,一大锅汤里只打入一只蛋,搅入些面糊,做成甜面汤,主要给哺乳的女人喝了下奶。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小前没事做就观察他们,记在心里。 在这里呆久了,每个人的习惯他都熟知了,胡子叔爱喝酒,没家口,从来不攒钱。 正是这份细心帮了他的忙。 这天晌午他看到酒不离手的胡子叔没喝酒。 且他的跟屁虫麻子哥一整天跟在他身后,和他低声嘀咕。 麻子哥靠着拍马屁,揽下采买的活儿,没少捞油水,肉眼可见的胖起来。 小前意识到今天晚上又要有交易。 他看到今天做了甜汤,心中升起个办法,好不好使,都要试试。 第544章 婴骨塔下 小前破例喝了一大碗汤,别人都笑话他同哺乳的女人抢汤,是要下奶吗? 他红着脸笑笑,“嘴馋了。” “可不得馋嘛,麻子哥儿采买以后可节约呢,不给见一点油星。” 有人嘻笑着说出带刺儿的嘲讽。 “那是你们不争气,人家麻哥可是日见圆润啊,跟怀了四个月似的。” 这次说话的是内院看护婴儿的一个大姐,看面相就很凶。 “人家小前还长身体,瘦得跟鸡仔似的。大家共事你也该照看一下嘛。” 她不阴不阳,似笑非笑,眼睛像刀片似的盯着麻子哥,这女人姓孙,在家行二,大家唤她孙二娘。 麻子惧怕二娘,反正得了实惠,夹着尾巴只不作声。 “麻子,今天出去,给大家打几斤猪肉,晚上烩个白菜炖肉,加入粉条木耳,都爱吃,再打几斤甜酒,打打牙祭。”胡子叔发话了。 “哎!还得是咱们头儿,知道心疼人。”众人道。 麻子涨红脸,一抹嘴出门去了。 也难怪大家不高兴,自从上次吃过羊肉汤,这里没见多少荤腥。 听说伙食费陈公子给得不少,足够大家吃好。可见麻子没少贪。 ………… 喝过蛋汤,不多时他就发作起来。 他这拉肚子得服些干黄连煮水,不然就拉个不停。 肚子疼起来,小前哼哼唧唧。 一会儿一去茅房。 其他人都嫌弃他,二娘更是掩着鼻子说,“小前,你只作杂事,就别进屋子里了,别传染了小孩子。” 小前捂着肚子皱眉点点头。 她像想到什么说,“你晚上睡小间,拿个桶,别老是开关门影响别人。” 小前点头,他下午睡了会儿,幸好那女人嫌脏没喊他,小前才养了会精神。 他打算晚上翻墙出去,跟着抱走孩子的人,看孩子究竟去了哪里。 若真有人领养,大可以光明正大来收容处登记,办了手续把孩子抱走。 更糟糕的是,已经有人知道这里收女婴,开始把孩子丢到门口…… 他回忆起前些日子,自己亲自抱起来过一个,那段经历让他一直放不下,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怜悯?不解?愤恨? 一大早开了门,早上的风吹得薄而凉,小小的婴儿赤身包着块布,布已经被屎尿浸湿。 婴儿不停蹬腿哭泣,布片被蹬开,露出圆圆的肚皮。 他小心抱起孩子,小婴儿浑身冰凉。 小前到婴儿房翻找婴儿备用衣服,想给她换上。 二娘走过来扒开布片看了看——婴儿又小又瘦,哭声不堪响亮。 长得皱巴巴一张小脸,丑得像只小猴子。 不悦地说,“不必浪费衣服,这样的孩子咱们养不活。” 小前不愿这样轻易放弃一条命,拿着衣服不动,也不敢顶嘴。 二娘叹口气,“你是个男孩子,没经历过生育,这孩子一看就不足月,哭声也不响亮,病歪歪的,咱们这儿健康女婴都养不完,哪有精力专门看护一个病孩子?你别怨我心狠。” 小前不甘心地把衣服放起来,找个厚些的被子把孩子包住。 女人极不耐烦,一声冷笑,“别做好人,咱没时间照顾这样的娃娃。一个娃娃就得多准备二三十片尿布,每日还要多洗一大盆,光是打水洗晒就多不少活,你全包?” 小前每天的活已经多到干不完,产乳的羊吃得巨多,光打草就打一个多时辰,每天打完草,他腰像断了一样。 这样羊还越来越瘦,奶量下降,再这么下去,它喂养不了多少孩子了。 接着几大盆尿布等着洗晒,然后扫粪,整好羊圈。 羊吃得多拉得多,直肠子似的,不停拉粪球。 他天亮干到天黑,一刻不闲。 婴儿腹胀如鼓,脸上黄黄的,痛苦地一直大哭。 他喂她些羊奶,她喝得香甜,她是那么渴望活下去。 喂她的时候小前偷偷哭了,这么弱的孩子,没了父母的保护,跟本没有活路。 这个世界,连成年人稍弱也会被啃得不剩骨头,何况不健康的婴儿? 他喂她吃饱奶,狠着心把她平放在床上,自己关好门去洗尿布,他洗得心不在焉,不时看看自己暂住的小柴房。 等洗好晒起来时,已有大半个时辰,再回房中,如他所想,婴儿已经死去了。 他跪在床前无声痛哭,他谋杀了这个小女婴。 孩子是这么脆弱,只需平躺,吐奶时她没有翻身的能力便呛奶死了。 也因这孩子的死,给他带来一次出门的机会。 他把尸体送到女看护那里,问她怎么办。 “离我们收容处后头两里地,有专放婴儿尸骨的地方,你去放在那里吧,要想省事,去房后拿个铲子,院外挖坑埋了也行。不过最好挖深些,不然,野狗会刨出她吃掉。” 她轻描淡写说了句,仿佛死去的是只野猫。 也是,若是野狗大家就煮吃了解馋呢。 他揉揉哭红的眼睛,抱着孩子出了门,二娘大约是想到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心软一次,亲自和守门人说了一声,放他去了。 他把孩子裹在衣服里,顶着风出去了。 这房本就靠着人少的城北,房子向后越走越偏,野草遍地,像走进了另一个荒凉的世界。 天也阴阴的,起了点风,吹得干树枝“啪啪”作响。 他抱紧怀中的婴孩,女看护不许他拿走一件衣服一条小被子,他只能用一块尿布把她裹好揣入怀里。 小前不知道呛死是什么感觉,希望她死得别太痛苦。 走着走着,眼前没了路,全是黑色干枯的树杈。 他只顾低头专心走道,这里不但荒凉,还有野狗时不时鬼头鬼脑向他打量。 正赶路被一个树枝挂住了头发,一抬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树枝上挂着一个个死去多时的婴尸。 阴霾的苍穹下,那些小小的身体仿若树上结出的诡异果实。 枯枝伸展,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臂。 小前咬着牙站起来,大气也不敢喘,穿过这片弥漫着阴森死气的林子。 荒草地上,赫然出现一个三米多高的灰败塔楼,离地约一米多两米的位置有一只小小的孔洞。 黑乎乎的洞口像是有魔力吸引着小前,叫他移不开目光。 高高的灰色穹顶之下,那只塔像个巨人被钉在地上,那洞口像巨人无声呐喊张大的嘴。 小前呆呆站在离塔数十米的地方,他想跑,但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吸引,一步步向黑洞走去。 离塔每近一步,他都感受到一股力量,带着摄人心魂的恐惧,压迫着他。 第545章 对上暗号 小前控制不住开始发抖,怀中小小的包裹变得有千斤重,他抱着包裹抬不起手来。 一股刺鼻的味儿越来越重。 不同于腐臭,那是种更加让人恶心的气味。 烟灰和着臭气与酸腐,让小前闭住呼吸。 他走到那个孔前,慢慢举起小小的包裹,包裹似乎动了一下,又像是错觉。 他把包裹又检查一遍,孩子丑丑的小脸已变成青灰色,像是手上生冻疮的颜色。 小前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怀中的女婴,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那么心狠,把亲生的孩子活活丢在冰冷的石阶上,连条被子也不给。 丢她的那个人,是不是以为屋里的人会同情这个小生命? 利用别人的同情,可以省下一件小衣服一条小被子? 还是在他们眼中,一个女婴的性命还不如一件衣服实在。 贱命呵,他悲恸地无声流泪,比他还要卑贱的性命呵…… 她那么努力的吸着奶水,想活。 是他,亲手杀了她。 他没力气举起婴儿,跪倒在婴儿塔前哭得不能自已。 在他哭泣时,来了个中年男人,走得飞快,转到塔洞前,将手里包起来的“东西”一抛,准确抛入塔孔中。 里面传来了微弱的抽泣。 小前停止哭泣惊讶地看着男人。 男人不屑而愤怒地看了小前一眼,“只管扔吧,这里每三天有人来烧一次,不然扔不下的。” 见小前一副窝囊相,男人从他怀中抓起单薄的小包裹,向塔中一丢,说道,“我们家心善,不然将她埋于大道之下,千万人踩踏,叫她再不敢投胎到我家来。” 他快速走了,萧瑟的风吹着小前零乱的碎发。身后千万个枯枝发出奇特的声响,像悲哭、像呐喊、像抗议…… 如泣如诉这世道的不公,这命途的艰难…… 小前昏昏沉沉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到收容处的,一进门他就倒下,人事不醒 麻哥儿把他扛到小床上,这下倒好了,省得他做戏,完全没人理会他,孙二娘也懒得叫他了。 他发起高热,麻子哥给他送了一壶热水,这里没有别人,麻子哥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他迷糊中听麻子哥说,“你呀,管好自己吧,心肠软在这儿只会害了你自己。” “对了,多喝点水,暖和暖和,你是吓没魂了,那地方我也去过。” 小前闭着眼,没表情也不说话。 他慢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心中燃起一股子奇特的火焰。 他不得不想到,自己深爱的妹妹和母亲是怎么从那样的东西中逃脱出来,活了下来。 既然人人都有母亲,也许人人都有姐妹,为何人们要这么对待女婴? 他想不通,他也不愿想这些人因为穷困,因为在村里没男丁会受欺负…… 这些原因他不愿想,他只知道人人是母亲生下的,母亲也是女婴长大的,那么就不该这么对待这些女孩子。 这股火焰,由于看到不公平而点燃,由对母亲和妹妹的爱而炽热盛大,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心中熊熊燃烧。 愤怒让恐惧消弥,他对夜晚的降临不再害怕。 他如晕厥一样躺在床上,实则蓄力。 自那之后,他更沉默了,只做事不说话。 他看到胡子叔每送走一个婴儿,都会在一本破烂的册子上记一下。 那册子藏哪,他看不到。胡子叔虽好酒,喝醉后也胡说,可哪怕烂醉也从不提及关于婴儿之事。 小前打探不到。 为保自身,他不敢向其他人打听任何关于婴儿去处的消息。 这里虽然人少,却杂得很,六个人恨不得分成三个派别。 万一谁透点消息,他相信这些心狠手辣之人就能送“走”他。 ………… 这天,晚上猪肉白菜的香气飘在院子上空,他因为拉肚子没出去吃。 大家又分了银子,他的那份,麻子哥悄悄给他带过来,还带了饭菜进来。 “小兄弟,当哥哥的劝你几句,多吃饭好好长身体,保住自己才有能力去保护家人,是不是?” 他转身出去,小前攥紧了拳头。 吃喝完大家都散去,这只是平常的一天。 夜深了,鼾声渐响。 小前在黑暗中睁大双眼,院外的车辙声分外明显。 他一下坐了起来,把额上降温的毛巾扯下扔到一边。 这次他没等把孩子抱出来,麻溜翻墙出去,盯紧外面的马车。 来人抱着孩子匆匆坐上马车而去。 他跟着车子,奇怪的是,车子并未驶离他们这条街,只走了不到一炷香便停了下来。 那处宅子不比他们收容所新多少,几乎相同的格局,相同的灰墙黑瓦。 这样的宅子能住什么富贵人家? 谈何收养女婴? 墙内看不到灯火,没有声音,一片死寂,压根没有人住着的痕迹。 他深觉诡异,不敢多待,匆匆回到自己住处,翻墙入户,钻入被子。 这些事他都记下来,待他休息时,凤药与他约定交接消息之处在某个药房,只需装病,找黄大夫看病,把知道的说给她便可。 小前很是后悔没找机会识一识字,不然及时写成纸条给姑姑就方便得多。 每个人每月只有一天可以休息的。 小前见麻子哥虽然为人爱占小便宜,但实则心肠很软,便求着他能不能出去采买时,带上自己。 他肚子自那次坏过后,总时不时疼,疼起来受不住,想找个大夫瞧一瞧。 麻子哥心软,便同意了。 他同胡子叔来自同一个乡村,本有几分老乡情,又兼他爱巴结,胡子叔算信得过他,把采买的差交给他。 麻子叔很懂事,贪下的银钱,三七分,列个明账,自己拿三分,七分交给领头男。 胡子叔很满意。 加上小前真的总时不时拉肚子,胡子叔怕小前得了什么传染病,加上麻子哥为小前求情,就同意了。 麻子将他带到要去的医馆,约好接他的时间就离开了。 ………… 他进去径直走到柜上问掌柜,“天麻与钩藤同煮能治风寒高热吗?” 这是约好的暗号,掌柜的看他一眼,回道,“不能乱用药,还得看症状,你等着我叫大夫出来给你诊脉。” 杏子从后堂出来,凤药告诉过她自己在收容处安了眼线,却不想是个这么不起眼的半大孩子。 “我只是个子低。”小前看出杏子眼中的惊讶,小声辩解。 杏子见他机灵,引他到自己坐诊的地方坐下,正经为他诊了诊脉,边听他说话。 他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讲了一遍,重点说了那本册子。 第546章 杏子打算 杏子点头说道,“我给你开点药,你煎过饭后服,一来强壮身体,二来振作食欲,你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长壮知道吗?” 杏子开了方,里头竟舍得给他阿胶与人参这样的药,这药极贵,寻常百姓用不起。 “银子不必付。你且只管炖了吃。过段时间可以再来取,你的药我交代柜上不收钱。” 小前很感动,他不想拿,杏子却帮他包了七天的药。 这个尽心尽力为姑姑做事的大孩子,她可不能亏待人家。 他走后,杏子便驱车去给凤药递消息。 她对收容处的存在可以说是无感。 对、错在她脑子里没那么清晰的概念。 除了医书,杏子没读过别的,她做事但凭心中认定的善恶,远近。 远近大于善恶。为自己所爱的人做恶,她也愿意。 比起陈紫桓为人的善恶,她更烦恼一个外来人,对云之的生意构成巨大威胁,害姑姑为之操心劳累。 关于他杀人放火,只要没烧到自己门口,只要不是她的差事,她懒得管。 现在她非管不可,因为那男人拉扯上了姑姑。 这人难对付,杏子很清楚,她心中有一片黑暗的地方几乎与陈紫桓相同。 她自己很清楚,所以对于陈紫桓她不过多评价。 进宫后,她在东暖阁找到凤药。 姑姑竟然竟然对着窗子在写字,慢悠悠,不急不缓的。 对于杏子进来似乎毫无所知。 “姑姑?”杏子轻声唤道。 凤药回过头很平静,杏子并不放心,单凭直觉就知道凤药心情不好。 “出什么事了?” 凤药浅笑辄止,“也没什么,玉郎一直联系不上。我心中焦急。” “清连也与他失了联系,当真心焦得很。”杏子皱起眉,“等金大人回来,我要狠狠给他一拳,再不行咬他手臂,替姑姑出气。” 知道杏子是在逗自己,凤药笑笑,“是有事来寻我吧?你说。” 听杏子复述完此事,凤药陷入沉思,那本册子是重中之重。 然而现在,她没了玉郎的帮助,几乎等同于没有手臂。 杏子感觉的没错,现下她的处境十分艰难。 曹贵妃与皇后都拉拢不了她,便一起打压她。 安排朝中大臣进言,说内宫女子,不应该干政,侍书一职也不该女子担任。 这同宦官干政一样,祸乱纲纪,不是国家之福。 凤药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连明玉都受了牵连,暂时不再入书房伺候笔墨。 没人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最让她抓心的是玉郎失去联系。 没有夫君的外援,后宫多了政敌,夫君安然与否也不得而知。 如今,她以静制动,等待时机反击。 这个陈紫桓能不能是她的机会? 那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她深思许久,浑然记了时间,清醒过来时,杏子正在瞧着她的书柜。 她抽出一本书递给杏子,“这本李仁正在读,讲的是为人之本,你闲了可以看看。” 杏子收起书,凤药说,“你一定要及时把小前的消息带来,还有,尽量叫他注意安全,保住自己。” “实在不行,让他回宫也行,那里比我预料的还要危险。没想到官府随便招来的人竟这么快就被他收买了。” 凤药无奈一笑,“人呐……” “那孩子顶机灵的。”杏子说。 她离开后,拐道去了太医院,找到跟着自己的女药童问了宫中情况。 这小姑娘是杏子救下来的,对杏子的感情如杏子对凤药。 她尊杏子为师,十分知礼。 杏子把怀里的书给了她,“你不总缠着我要看书吗?这本给你。这本是讲为人之道,好好看。” “谢谢老师。” “宫里最近有什么情况?”杏子坐下,将自己精致的两寸半锅制小烟锅拿出,塞了点烟叶,自顾自抽起来。 这东西青连不让她用,说烟气难闻。 逼得她只能偷着抽,还自制了香口丸。 抽过后衔在口里一颗,才敢和青连说话。 她小时候见过青连救治病人,他专注诊脉的样子太好看了。 那些病人看着他的目光像看菩萨。 她那时就喜欢上这个俊俏的贵公子,心里暗下决心,非他不嫁。 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上他的路,成为妙手女神医。 好在青连一直未婚,杏子顺利嫁给了他,生育两个孩子。 连孩子都是她计划好的,只生两个,必要一男一女。 可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和青边和凤药是不同的。 她没有他们那样的同情心,她总像一个旁观者,小心翼翼表演着恰到好处的喜怒哀乐。 她怕他们发现自己是异类。 特别是凤姑姑,在她心中,虽然不承认,但姑姑是和妈妈一样的。 她不能叫姑姑对她失望。 可是她忍不住,比起治愈人的药来,她更喜欢研究毒药。 这些毒药背后的故事比良药激烈、曲折得多,以致杏子的生活看起来波澜不惊,其实暗波汹涌。 她喜欢看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来这里讨药。 这些女人,小心地藏着仇恨,有些经由她诱惑,买来毒药开启了新的人生。 有些则用毒药满足了私欲。 那么多黑暗的故事,那么多黑暗的人心,她在这里找寻着自我和认同。 不止她是异类,与她相同的人多的很呢。 她抽着烟,听着女药童讲述,原来皇上好久没召过凤药在御前伺候。 她几乎等同于被皇上暗示,自我软禁在东暖阁。 皇上没说不让她出来,只说让她好好在房中读书思过。 杏子知道凤药不可能同自己说这些事,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受了皇上冷落吧。 ………… 愉美人马上分娩,她很信任杏子,每周杏子都要为其请脉。 按日子,当是明日请脉,杏子既然来了,索性到愉美人那里顺道提前一天为她看看脉相。 杏子与愉美人年纪相当,最是有话可聊。 且杏子很擅长顺着别人的话向下说,愉美人同贵妃皇后没什么可聊的。 和别的妃嫔又存在争风争宠的关系,不敢多聊什么。 唯有见了杏子,这个女大夫总是很轻松的模样,任愉美人说什么,从不大惊小怪。 她会把心里话叨叨几句,杏子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再说上几句,一来一回十分快活投机。 第547章 抛出诱饵 杏子玉白的手指戴了珊瑚手串和红玛瑙戒指,搭在愉美人手腕上。 她身上一股清幽香气,引得愉美人问询,“杏子大夫用了什么香,这样好闻?” “那是我的烟草和所含的香丸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女大夫还吸烟袋啊?”她歪着脑袋的样子,清丽娇美,也难怪皇上宠爱。 “嗯。”杏子用心诊脉,心中有了成算。 “有没有大夫告诉过你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没有。”愉美人遗憾地摇头。 “你身子底子好得很,生完这胎,我为你调养身子,下胎保你生下皇子,在宫中想过得好,最好多生几个儿子。” 杏子说得十分轻松,好像生个儿子如下个蛋似的。 “真可以调身子生儿子?那满宫谁还生女儿?” “那是因为没人告诉她们,喝汤药真的能左右胎儿男女,这是是我的千金独门秘方。” “那你为何愿意告诉我?” 杏子笑笑,“我喜欢美人爽快的性子。不像位份高的妃嫔不把太医放在眼里。” “说到底,我们这些宫廷内官,和太监宫女差不多,不过是皇家的奴婢。美人这样待人客气亲切,满宫也不多见。”她赞道。 愉美人放也戒备,长叹道“也是,皇上的恩宠说有就有,说没就没了,当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哦?美人盛宠,从没受过冷落,这话从何而来?” “我说的是凤姑姑,原来红到发紫,那么得用,连皇后与贵妃都忌惮,做了这么多事,说不用就不得用了。” “连她跟前的明玉也不叫进书房,奉旨才可以进含元殿伺候。不让听关于朝政的半个字。” 杏子质疑,“皇上不是情绪不稳定的人,总有些原因吧。” 愉贵人知道原因,她在犹豫…… “这胎生下来,美人可以和皇上要求我做你的调养大夫,你若信得过我,下胎我保你生个小皇子,不过你得保密,不然我太医供奉位置不保。” 关键时刻,愉美人更在意自己的前途,生个公主这胎白辛苦。 虽说都是自己的骨肉,生育公主对她位分没半点助力。 皇上本就多子女,公主哪能引得起他的注意。 为着她未来能有保障,还是得多生皇子。 后妃之职就是生育,她必须完成这份职责。 否则,皇恩似流水,早晚有新人代替她。 可生了皇子的妃嫔便不同,年纪大了儿子就是依靠,更何况有两三个儿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她实在不能不动心。曹贵妃上次助力她父亲升了职,可宫内的恩宠只能靠自己争取。 贵妃本就得宠,不需要旁的妃子助力,她怎么肯吹风叫皇上多来自己这里? 对比过利益得失,又加上一个小小女太医又不能把自己如何,她马上做出决定。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寻了曹贵妃,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贵妃回来便说一个人太聪明又有分量,却左右摇摆,让她夜不成眠,倒不如把她踩在脚下。” “想来这个人指的就是凤姑姑。贵妃拉拢她不止一次,姑姑从不表态。如今国本之事喧嚣日上,大家不怕原本的对手,怕的是对手突然拥有自己没有的助力。” “索性两人都别用凤药,将她排除在争斗之外。凤姑姑只要被皇上永久冷落,两人都是一颗石头落地了呀。” “所以没多久,朝上大臣便开始上折,斥责内廷女官不该插手国事。有违前例。” “皇上并没有处罚姑姑,也从未私下提过一句责备的话,和没这事似的,但姑姑眼见是失势了。” “你知道就成,别告诉人去。贵妃厉害得紧,知道我说出去的,必得罪她。” “她挺厉害,皇上跟前也说得上话,可美人的位份却一直没升啊,可见还得靠自己。”杏子玩笑着说。 “那倒也是。”愉美人悠悠叹口气,好在佳贵人的父亲出事后,自己父亲反而升了升位置。 “美人只需好好生下公主,此次一定晋升位份。之后再生皇子,服侍好皇上,一路高升还远吗,容妃娘娘也不过有一个儿子,只要美人与娘家互相扶持,在宫中向上走还不是应该的?” 杏子收好药箱,又多说一句,“现在宫中妃嫔虽多,却都是低位分的,妃位只有一个容妃,美人可要想清楚,别误过时机。” 这话说到了愉美人心坎上。 愉美人和佳贵人同时入宫。 进宫后亲眼看着佳贵人得宠、失宠、病死,于大人被皇上所诛。 再天真的女孩子,也不能不多想。 她是家里嫡出的女儿,从小请了女师悉心教养,教得最多的便是——不论将来做主母还是做嫔妃,定要谨言慎行。 多思考少说话。她自小熟记于心。 所以不论对高位妃子,还是刚入宫的新人,都很友好,不过心。 佳贵人与她交好,贵人出事,她反而受益。 但她深知,靠着贵妃难以出头。 妃子之间天然存在竞争关系,贵妃一时当她是棋子,不会真心帮她。 她父亲现在职位不高,她做为棋子的作用也不大。 若是生了公主,明年怀上皇子,她与贵妃就真不可能再有同盟关系了。 皇上年轻,直到现在还没立太子,自己的儿子也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就算不争皇位,有了儿子,也算有了依靠,不必去靠贵妃或皇后,也可以过得舒心,就如容妃一般。 她千思百想,认为与其跪倒在贵妃面前求庇护,不如靠自己。 黄杏子是个熟悉宫廷的女大夫,又能到处走动,拉拢她为自己所用,方便得多。 老师一再教导她,人与人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 她亲自送黄杏子走到门口,杏子回头道,“产期将近,万万记得求皇上叫我来为你接生!” 她给愉美人一个深深的眼神,领会与否就看美人自己了。 黄杏子不爱与笨人合作。 宫里捕风捉影的传闻,她打听得来,和凤药有关的秘事,她还得靠与皇上接近的妃嫔,这些女人吹吹枕头风就能探听皇上心意。 她的凤姑姑是整个皇宫最善良的女子,不该是现在的处境! 与其坐着等贵妃与皇后踩踏,不如出手扶持一位自己人! 第548章 皇帝思虑 凤药心思深沉,沉住气,每日练字看书,除了担心玉郎,日子倒也安静闲适。 关于皇上冷落她,她并不慌张,因为她太了解李瑕。 她知道他的性子和弱点。 也清楚怎么样说话能说中李瑕心思。 她立于窗前,推开窗子,慢悠悠一笔一划练习梅花小楷。 西子色短襦衬得她肤色如玉,细长眉眼低垂,更显娴静。 满头乌发梳做利落的半翻髻,身上除了荷包没有半分装饰物,很是素净。 风吹落窗前小树的黄色落叶,像满天蝴蝶飞舞。 她却似完全没看到半分,专心写字。 “你倒是心如止水。”一道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传来。 她轻轻放下笑,抬头,冲着李瑕一笑,态度仍如从前每天都见一般, 不曾带着半分生疏。 “进屋喝盏茶?现在饮白茶刚刚好。再冷就要喝红茶了。” 李瑕进屋坐下,熟悉的窗子,熟悉的桌椅,尤其是那股淡雅得几乎闻不到的熟悉香气,让他突然满腹愁怨,像思乡的游子回到故土。 茶是凤药喜欢的清淡回甘的眉山白毫。 色淡汤清,只合适两餐之间饮用,并且不能配任何茶点,不然便尝不出此茶香气。 但它余韵悠长。 有人觉它寡淡如水,有人爱它如至宝。 “皇上清减了。”凤药将茶端上来,自己立在一边说道。 李瑕将目光转到她身上,他黑色瞳仁中似有火焰。 凤药静静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阻止的意味。 一个多月没见她,他总觉处处事情都不顺心。 安静下来想明白,是为她不在跟前。 他气自己,气一个男人身为国君,心中竟藏着这种儿女情长。 可他左右不了这种心情。 他没有母亲,父皇对他而言,如同陌生人。 少时,他的心是个巨大的黑洞,阴冷无底,他活得不像人,更像独自求生的兽。 是眼前的女子,带来了光明,和巨大皇宫中对他唯一的善意与温暖。 他恨自己,顺着贵妃送来的借口惩罚自己不去见她,冷落她。 这天他把“增加人口”做为来年的重要国策与群臣商议。 大家七嘴八舌,商议出几个条陈,他在上朝时走神了。 有人提出现在女子已经是十三至十六成亲,要想多生,就一律规定不得超过十四成亲,若超了就要受罚。 皇上暗暗摇头,这全是站在男人立场上的意见。 凤药的意见恰恰相反,要女子推迟到最少十四才能成亲。 李瑕提了一嘴,还没说及理由,大臣就反对,说推迟一年,更影响人口增加。 他咬牙没发火,只觉这群男人脑子里装着石头。 凤药说过,女子太早婚嫁身体尚未成熟,母亲与婴儿的死亡率都太高。 推迟生育看似晚了一年,但身为女子身体发育得更成熟,婴儿成活会比从前高许多。 同时颁布律法,女子也能继承家中财产。 多培训大夫,推广诊所的开设。 让女人的健康有更多人在乎,不单要多生,还要提高成活率。 组合改变才可增加生育的动力。 凤药曾忧心忡忡对皇上说,“臣女常出宫,所以知道在村子里,女性过得有多辛苦。” “十三岁还是孩子,就要出嫁生育,产子如过鬼门关,且大多数人不喜欢生下女婴,女子地位低下导致许多家庭溺杀女婴。” “请皇上想想,女人如男人一样可以下地劳作,又承担生育风险,又操持家事,为何只能做为被牺牲的那一方?” “增加人口,才能提高国力,那增加人口是不是要靠女人?” 那晚的话尤在耳边,句句在理,拿到朝堂上,却是另一种情境。 “凤药为何一直没有上折?你有密奏之权。” “这一个月皇上看清大臣的表现了吗?先皇政乱于结党营私,皇上费尽心力除了太师一党,如今真的海清河晏了?” 凤药问得李瑕心头一震。 他不糊涂,平城门阀才是一切的源头。 但那里属于军事重镇,出能人,一代又一代贵族,勾结成网。 皇上与太师究其渊源都出自平城。 科举出来的寒门学子好用又没有背景掣肘,但想与贵族分权是很困难的。 每条朝政的推行,都要经过贵族集团的同意,不触及他们的利益才得以施行。 以前李瑕以为没了太师,他就政令通行。 现在看来,当时还是太年轻把事情看得简单了。 “你就在这里安心看书,朕心烦时会来寻你说说话。你说的事情,朕在做。” 离开暖阁后,李瑕回忆了一下,凤药在后宫帮忙处理政务并非自他而起。 先皇在时就这么做的,为何前段时间大臣一窝蜂上书,请求禁止女子接触政事? 结合方才凤药说的“结党营私”,谁在背后指使人上折子? 这些乌合之众,结了谁的党,营了谁的私? 他叫了青连把参奏“内宫女官插手政事”一类的折子都收集起来,把名字罗列出来,得了一张清单。 他看了看,这些臣子暗中支持谁的都有,心中冷哼一声,幕后之人倒是懂得把水搅浑呢。 他暗中调遣东司特使,属于东司绣衣直使的副手。 叫他监视这份名单上所有大臣。 “这是一级任务,凡上了名单之人,连他家晚上吃了什么都要给朕查清楚!你们是朕磨出的刀剑,现在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金玉郎不在,东司特使暂行直使之权,领命而去。 ………… 小前拿着药跟着麻哥回了收容所。 心中很是惦记那个晚上被抱走的婴儿。 一早起来吃过饭,把药煮上,他开始做自己的事。 二娘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大盆,冷笑着上下打量他,小前莫名其妙,心中直跳。 “头一夜上哪去了?”二娘像踩到老鼠尾巴的猫儿,戏谑地打量着正干活的小前。 好在小前是蹲着的,不然一下就坐地上去了。 第549章 委屈之意 幸亏他反应得快,左右看了看旁边没别人。 便低声道,“姐姐小声点。我这月没假了,实在想娘和妹妹,我娘生着病,急用钱。我没办法才偷跑出去,送钱,再瞧瞧她老人家。” “求姐姐替我保密,我不怕挨打,丢了差事可不成。我们一家子等银子使,姐姐叫我做什么,我都做。” 小前卑微的样子让二娘很满意,却仍阴着脸追问,“你那晚看到什么了?” “没注意,只顾着往家跑。好像有人来咱们这儿吧。” “行吧。不该看的别看。” 小前点头如啄米。 “什么味儿?” “我一直肚子疼,开了点药。” “哪家药房啊?”二娘不经意地问。 “黄记,那里给穷人看病免诊金的。” 看护大姐点点头,走开了。小前一头一脸汗。 火吊子上煮着小前的药,黑色药汁散发出与寻常药汁不同的气味。 一边的简易架子上放着六包没打开的药材。 这天,是他开始用药的第一天。 他没注意到,六包药少了一包。 ………… 明玉闲着无聊,便亲自到内务府领月例。 内务府新升上一位副统领太监,见了明玉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明玉。 “这位姑姑不知道咱们上午有旁的差事,下午才开始派发月例的吗?” “往日只在这一天来领都可以,偏今天放在下午,我怎么会知道,趁早给了我,下午我没空。” 明玉是含元殿的姑姑,自然把旁人不放眼里。 皇后宫中的姑姑见她也得行个礼,区区一个内务府副统领太监,还是新人,敢对她不敬。 “满宫谁不知道,明玉姑姑现在是大闲人,怎么倒说自己没空?” 太监轻蔑地笑笑,“说不得以后都这么闲了呢,多跑几趟对您有好处。” 明玉气得胸口疼,却说不出话。 那太监嘲讽道,“从前跟着凤姑姑,您也得意够了。” 明玉对凤药十分恭敬,对方对她有救命之恩,有了凤药做先例,她也做了侍书。 皇上的习惯她都会提前问凤药,对方知无不言。 明玉一直很感激她。 可受了恩惠,也会受牵连,她却没想过这条。 从前到哪都被人捧着、巴结着,先是突然闲下来,又受人冷落,心中落差可想而知。 她断无心绪,慢慢向含无殿走去。 她身份是皇上侍书,品阶也高,同时代行含元殿掌事姑姑之职。 含元殿本是缺着一个人的。 凤药从内侍司勤职位上下来后,由皇后全权负责后宫诸事。 她刚回了含元殿东配房,东配房打头的整间房她一人居住。 配房十分低矮,普通宫女十几人住一间,大家同睡一个大通铺。 住起来很不舒服,宫女只是伺候人的奴才,主子们不在意这些。 明玉因为跟着凤药,没升侍书便得了优待,自己住一整间配房。 又因为代行掌事姑姑一职,含元殿的西暖阁也由皇上发话,忙时给她居住。 那边比宫女住处舒服许多,房间虽小,却高而明亮,摆的家什、瓶子、香炉都是好东西。 铺盖、炭笼也精致,她便不常回配房去。 心情低落,她慢慢绕到侧门,刚进暖阁,便见到里头一个瘦高清秀的女子在收拾她的东西。 “你是谁?怎么擅动我的东西。”明玉一肚子气,说话很冲。 “含元殿掌事姑姑,素月。”女子直起身,与明玉对视,很是沉静、稳重。 “明玉侍书,我是内务府派过来的。皇上跟前该配的人手,不能少,侍书一人身兼两职,怕误了皇上的事,所以才特派了我过来伺候。”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明玉本就是“代行”。 她无话可说,上前从素月手里抢过东西,气呼呼向配房走去。 住习惯暖阁,配房一进去就让人气闷,她左右闲着,便到花园里逛去。 不知不觉走到驻扎侍卫的地方。 她转头向回走,远远瞧见曹峥向含元殿方向而去,手上还拿了只包袱。 她急急向那边赶,想同自己夫君吐吐心中郁气。 却见他拐个弯向书房而行。 她心中诧异,这会儿皇上应该还在含元殿,曹峥要去干嘛? 书房只有凤药在,自从她待在书房暖阁,皇上没再去过书房了。 这么多日子,凤药没出来过。 没明发旨意,应该也是软禁了。 她很担心,曹峥若没奉旨,就是逾矩! 她没做错事都受了牵连,曹峥若违了皇命…… 虽然走得急,她仍赶不上曹峥,眼见着他走到书房前,抱拳对着房门说了什么。 还好还好,他没走进去,不然不止越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给人看到更解释不清了。 她心急着知道曹峥找凤药做什么,会不会去传旨? 又担心皇上要惩罚凤药,若再降职,自己在含元殿更不得立足,便站在树后等着。 好在曹峥只和凤药隔着窗子说话,他把手中包袱递了进去。 凤药接过包袱,好像笑了一下。 这时她的心不知何故突然沉下来。 靠着树看曹峥与凤药说话,回忆自己这几年风风火火的日子。 她本在宫女中就拔尖,只是时运不好。 老皇上在世时,太监宫女分帮结派,她跟着个不中用的主子,没路子向上爬。 宫女多是不愿意出宫的,娘家不行的,出去也没什么好活路。 在宫里只要混过小宫女的阶段,还是比外头好过得多,最少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只要不遇到过于苛刻的主子,日子过得下去。 就怕牵扯到主子们的争斗中,主子斗败,所有宫人便全成陪葬,永无出头之日。 和她一道进宫的小宫女,死的死走的走,最终只余她一人。 她家又没什么门路,一路走得艰难。 得凤药拉她一把,她十分感激凤药,不然早没她这个人了。 后面,她小心谨慎、勤勉踏实,她知道在皇上跟前露脸的机会多难得。 妃子宫里的宫女,有的一辈子连皇上面都见不到。 就算见到,一群人中,皇上哪里会注意到一个小宫女? 再能干也没用,这宫里不缺钻营之人。 她抓到了机会。求凤药就已经是转运的开始。 伺候皇上时,她恨不得自己全身连头发丝上都长起眼睛,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皇上身上。 捏肩捶背只是最基本要会的东西。 她还学了皇上爱吃的点心,茶要几分烫,几时要休息等等全部熟记于心。 她本不需要会做菜,为讨好皇上,又学了几道菜,光是切菜划破手指就不计次数。 还要会察言观色,皇上问话时,最好能答到他心里,别说皇上不爱听的,没事别吱声,该吱声的时候别沉默。 气氛要让皇上觉着舒服,她往往表现得放松,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一天伺候下来,她累得浑身酸软。 第550章 无人理解 愣神之际,曹峥与窗内的凤药已经说完话,向侍卫营而去。 明玉赶紧跑出去拦住曹峥。 对方一愣,笑着问,“你不去当差,跑这儿做什么?” “凤姑姑找你何事?你是来传皇上旨意的吗?姑姑是不是受罚了!” 她心中惊恐并未表现出来,扯着曹峥袖子问。 曹峥是个直肠子人,“皇上没叫我传旨,是凤姑姑托人捎话要见我的。” “这不合规矩吧。那你给她传递什么东西了?” 曹峥沉吟一下,“我和凤姑姑是老相识,她帮过我,今天只是见见我,就算不合规矩,我也得来。那起子小人一向爱作践人,她出不来,也没厚衣服,我赶着买了件披风给送过去。” 曹峥略责备地说,“你能走动,怎么不给她送几件厚衣裳?” “宫里谁大也大不过皇上,规矩是皇上的规矩,你怎么敢这么大胆。”明玉不高兴地说,“再说用得着我送衣裳吗?你这不已经先送了。倒没见你给我买过一件,惦记过我在宫中吃了多少白眼?” 曹峥有些惊讶,“你从前最在意凤药,今天怎么了?再说你从前什么光景,有什么白眼吃的?” “她找你到底何事?”明玉追问。 “这不重要,反正不管公私我都会帮她。她现在落难,金大人又联系不上,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开口求我。” “曹峥!我才是你妻子,你有事怎能瞒我?” 曹峥很为难,凤药交待他的事是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我直接去问姑姑好了。” “你不用去,她不会告诉你。”曹峥说,“不是重要的事找不到我头上。我们夫妻俩都受过她的恩,刚好有机会还一还。” 曹峥没体会到明玉的感受,安慰她道,“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你别担心了。” “那就是私事了。她的私事要你跑得挺快,我的事你就不管?” 曹峥本来急着回侍卫营,听了这话奇道,“你有什么事?” “我!”明玉停顿一下,是呀,她那算什么事?被人冷落几句。 含元殿本就缺着个姑姑,现在补上了,都是正常事,她是什么尊贵之人,别人呛了两句也算个事? “算了。” “皇上最近政务多,暂时不会到书房,你且歇歇,没事的。” 曹峥握了下明玉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人站在半天,冷风一吹,才回过神。 可她仍然担心,想了想还是向书房走去。 凤姑姑一向疼她,曹峥是她夫君,姑姑没理由隐瞒差遣曹峥的事情。 她慢慢走到书房前,转过去就是暖阁的窗子。 凤药身影那样沉静,侧身临窗而立,姿态高贵,一身素衣,一条玉带勾勒出细瘦轻盈的腰身。 她专注地抄写着什么,一字一顿。 明玉看了很久,自认识凤药以来,她一直是同一个模样,这些年来完全没变过。 时光在她身上像静止一般。 凤药得到皇帝暗中的关注比后宫妃子的都多。 明玉很细心,常看到皇上偶尔瞟向凤药的眼神,有时炽热得让她心惊胆寒,总觉自己一不小心窥探到了皇上的秘密。 凤姑姑知道皇上的心事吗? 她心中一笑,嘲讽自己,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凤姑姑何等精明会不知道? 明玉心中升起一股苦涩,她不敢承认自己看到凤药泰山崩于面前都能淡然的样子心中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现在想来,是嫉妒。 她在嫉妒自己的恩人。 “明玉?”凤药抬头时看到站在树下衣着单薄的明玉。 “穿得这么少跑出来,可是要受寒呢。”凤药嗔怪的口气如待个孩子。 两人对视着,明玉才慢慢走上前。 凤药看她模样已明白明玉处境不好。 她没说话,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明玉眼尾发红,明显是受了委屈,她在窗外犹豫半天,小声问,“姑姑找曹峥有何事?” 凤药本来以为明玉是找她诉苦,说一说心中闷气。 她心知自己连累了明玉,这次困顿挨过去,她若回到内侍司勤之位,直接升明玉为含元殿掌事姑姑。 身兼两职不合规矩,对比掌事姑姑一职,侍书过于劳累,油水不大,并不合适没有政治抱负的明玉。 有自己撑腰,做个掌事姑姑,过两年再升为掌、进而御侍,跟着曹峥,生儿育女,才是好日子。 却不想她此时连曹峥都想管住,不让挨了自己的边儿。 凤药心中苦笑,口里道,“的确有不方便说的事,请他帮帮忙。” 她无奈地解释,“此事重要,宫中除了玉郎,我只信得过你夫君。” “即是不方便,想来不是光明之事。姑姑非他不可吗?明玉不是不知恩,可是眼下境遇艰难,人人给冷脸子瞧,我已不敢出门。含元殿代掌姑姑也给我免了。那边派个不好惹的女人,我现在举步维艰,姑姑万万别再让曹峥冒什么险,我夫妻二人要是都出事可怎么办呢。” 她捂住脸,平日此时凤姑姑定会安慰她,这次凤姑姑没作声。 她从指缝看了凤药一眼,对方用复杂的目光瞧着她。 凤药此次落难,实比明玉更难,她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俗话说,登的越高,跌得越重,便是指她现在的光景。 不但夫君没了音讯。 胭脂也正在经历人生中一道坎。 杏子和云之的生意双双遭到重创。 她更不必说,面临着贵妃和皇后的双重刁难。 正可谓内外受敌,处处坎坷。 这种时刻,人情冷暖方才显现出来。 时不时有冷汤冷饭送进暖阁中。 有时竟是馊的,她不置一词,不吃丢掉就好,一顿也饿不坏。 换季之时,无人来为她量体裁衣,她的厚衣物不在此处,还是曹峥想到送了条披风过来。 别人的脸色她压根无所谓,这份修为也是多年浮沉练出来的。 明玉的处境她预料得到,明玉与她过从甚密,一定受牵连。 没料到的是,明玉这么沉不住气。 若她只是诉苦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凤药愿意教导她。 没料到她开口就埋怨自己给曹峥差事,凤药心中难免失望。 外人待她再坏,她也无所谓,亲近之人的不理解和远离才会让她难受。 第551章 不吉之兆 这难受也只是片刻。 宫中待得久了自然知道,情分这东西强留是留不住的。 “我无法告诉你详细事情,你同曹峥商量,不想做告诉我一声就行。” 凤药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地回应。 这种态度让明玉暗暗惊讶,一点不像凤药素日所为。 她心中委屈,如鲠在喉,无法形容,只觉得所有人离自己远去,连待她亲厚的姑姑也渐行渐远。 ………… 房中的婴儿走了老的又来了新的。 抱走孩子的速度远远低于送来的弃婴。孩子一多,环境就不如从前那么安静,后院整日充斥着婴儿的哭声。 小前也惊讶会有这么多被人遗弃的女娃。 不过想到婴儿塔心中也就理解了。做父母的大约以为送到这里是条活路吧。 这段时间仍有人会在晚上来接走孩子,每到这天,大家就会改善伙食,多少都能拿到赏钱。 时间一久,也就习以为常,没人多说一句关于孩子抱走之后的话。 小前本想再次跟去看看,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那些软软的、粉嫩的带着奶香气的娃娃们,被带走后遭遇了什么呢。 但他没再翻墙出去,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首先是二娘,那双精明狡猾的眼睛时不时盯着他,带着怀疑。 而且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呵斥、使唤他。 他的药吃完后,麻子哥又带他出去了一次,两人一出门,小前便觉心情豁然开朗。 麻子赶着车前后看了看,问他,“小前吃的什么药?是不是和二娘打声招呼?” 小前莫名其妙反问,“就是调养身子的药,我太瘦弱多病,想长得像麻子哥一样壮实。” 麻子像有话要说,最终还是咽下,长长叹口气,“要不行……你还是回家吧,这活也不是什么好活儿。” “可我得用钱,家中只我一个男人,我得照顾母亲和妹妹。” 麻子狠狠抽了拉车的驴一鞭子,将他放在黄家药铺门口。 他和杏子说了婴儿进出的数量。 杏子心中早有了答案,她也没闲着,不知钻了哪里门道,得了几张陈记生药铺开出来的方子。 全是古书所记载的药方。 的确是治疑难杂症的,但这方子失传也是有道理的。 那方子多以“人”为引子,有的要血,更甚者要人的内脏,还是生取。 她心中有了答案却没马上告诉凤药,凤药麻烦缠身,她恨不得去替姑姑,怎么肯拿旁的事去烦她? 更何况,告诉她,她那种疼爱孩子的性子,必定要急。 这些都是她的推测,对方开出的方子和她在皇家书阁的古书中翻出的珍本上记载的方子一模一样。 这方子最重要的就是药引。 没人敢明目张胆以“人”为引,她心中也很好奇,这药引究竟有多管用呢? 若有一天,陈紫桓被拿了实证给捉到,她一定要亲口问问。 “有件事,姑姑要我传许给你,很重要,你要切记,有人会去寻你,自称是你远房的伯伯,你定要与他相认,他会把你带出来,确定那本册子所放之地,你要观察清楚,到时说于他知道。” 小前重重点点头。 “只要查出账本在哪里藏着,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姑姑已经给你妹妹备了丰厚的嫁妆,这是嫁妆单子,你瞧瞧。” 杏子把一份礼单给小前,小前接过来,他识不得几个字,杏子跟他念了,单子上有鸡、有羊、有猪、有田、有马车、有种子、有全套的农具…… 凤姑姑为她妹妹想得十分周到,陪嫁很丰厚,却不打眼,都是实用的东西。 这样的嫁妆添了妹妹身价,又不打旁人的眼,叫人惦记着抢走。 小前眼圈红红的,这单子的确像姑姑列出来的东西,一份份都是心意。 “姑姑说,她会给你搞来假,让你送妹妹出嫁。” 小前抹了把脸,把流出来的泪水擦净。 杏子见小前反应,心中对凤药敬服。 当时她拿了礼单就问凤药,“这些东西又琐碎又不值钱,办起来还麻烦,为何要这么备嫁妆?” “给银子不是最实在吗?” 凤药当时边开礼单边说,“村子里的规矩比咱们宫里更严苛,她娘家没男丁,寻的夫家不敢过旺,怕夫家若是欺负她,没娘家兄弟撑腰。又怕万一丈夫没了,村里人欺负。” “给了这些东西都是实用离不得的东西,庄稼人都喜欢。她丈夫拿了这些好好务农,日子越来越红火。夫家定然感激她,会好好待她,给了银子容易叫人盯上,她保不住。” “再说,万一丈夫死了,有这些东西,她好好经营,也能过得下去,这东西不会叫村里人眼红,明白吗?” “姑姑想得周到,若换成我,敢欺负一下,我遍在井中下了毒,叫他一族鸡犬升天……好了我不说了,别瞪我。” ………… 杏子回过神,把礼单又拿回来,笑盈盈说,“东西都送到你家了放心吧。” “我知道了,杏子姐姐,我等那位本家伯伯过来。” “切记搞清楚那册子放在何处。” 小前点头应下,那个地方,他一天也不想多待。 杏子又吩咐柜上包了七包药给小前。 “吃着怎么样?”她问。 “精神比以前好得多,饭量也大了。” 杏子很高兴,“不亏了我的好药。好好当你的差,凤姑姑等你回宫呢。” 小前开心地抱着药走出门时,麻子哥还没来接他。 他闻到一股香气,寻着味儿望去,不远处,热腾腾冒着白烟,挂着的木头招牌上写着红色大字:麻油鸡。 刚出炉的鸡,油黄滑嫩,香气四溢。 他咽了咽口水,用力吸了吸鼻子,摸摸口袋里的钱,还是舍不得掏二十文。 算了,下次吧。下次我买一整只回家和娘亲、妹妹一起吃。 小前抱着药一直等到麻子拉着买来的肉和菜,他这次来的特别晚。 看到小前还站在原地等他,麻子脸拉得老长,“今天一天都可以出来,你怎么不去瞧瞧你老娘?” “娘给妹妹准备东西,现在地里也不忙,我回去没什么事。还得劳动娘亲和妹妹给我做饭,下次再回。”他笑得憨憨的。 麻子一直黑着脸,不说话,车子赶得慢吞吞的。 “麻子哥,你回去晚了不怕挨骂?”小前担心地问。胡子叔发起脾气会用钉鞭抽人后背,一鞭下去就血肉模糊。 矮胖的男人看了小前一眼,满是麻子的脸上一副怜悯,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小前心生不安。 “麻子哥,是不是有啥事呀。” “买东西丢了银子,心情不好。”麻子含糊过去。 小前这才放下心,他一心想着找到册子具体藏在哪里。 两人沉默着回到了收容处。 第552章 死期已至 进门时,小前感觉气氛不太对。 进了二道院,二娘在院子里哄孩子,看到小前嘲讽道,“哟,少爷回来了,补药开好了?还不快把那几盆尿布洗出来,快没得用了,尿到褥子上你活儿可就更多了。” 小前放下药赶紧过去打水洗几盆衣裳与破布片。 孩子多了,羊奶也不大够,只能兑水喝。 他抬头看了看没看到羊。 大姐顺着他的目光,知道他在想什么,脸上浮出个冷笑。 …… 前院飘着香气,似乎早就开始煮饭了。 天色渐深,小前腰和手臂都酸疼起来,这天的衣裳格外多,除了孩子的,还有女子的衣衫。 他手上钻心地疼,每日里洗衣,手指上的皮都破了口子,裂得很深。 他把东西晾好,去清扫羊圈,“姐姐,羊牵到哪了?”他扬声问。 二娘阴阳怪气地回答,“你扫你的,别的不用多问。” 到了傍晚,外头响起一声呼唤,“开饭了——” 小前走出二道门,外院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站着的人只有所有派来的看护人,那些婴儿的母亲一个不见。 他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所有人的目光都瞧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扫视着整个院子,在角落的一堆垃圾中,隐约看到一块白。 他跑过去,扒开上面那层垃圾,下面是羊的皮毛,和四个小小的蹄尖。 他懵了,回头闷闷问,“羊都死了,婴儿怎么喂?” 二娘走过来,撇嘴一笑,“小孩子家喝这么金贵的奶干嘛,喝些米汤面汤一样能活。” 他冲到锅前,里头炖着满满一锅肉——他亲手牵回来的羊,照顾了这么久的羊,变成一锅肉汤。 羊头在沸腾的锅中上下浮沉,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快吃吧,吃饱点,今天晚上,有人要个女婴你去送。” 平日大家最喜欢这一天,能改善伙食,能分得银子,还能喝二两小酒。 而这一天,整个院子谁也不说话,端着碗,各自蹲在墙根,自己吃自己的。 麻子哥买回的菜全部都没动用。 小前心中很恐惧,他感觉到大家在针对他,却不知为什么,更不知该怎么办。 他端起碗小心翼翼走到二娘身边蹲下,轻声问,“姐姐,晚上我一个人去送孩子?” “我同你一起去。”二娘用奇怪的眼光瞧着小前。 “小前,你家真的很穷吗?” 小前点点头,二娘嗤笑一声,莫名其妙“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像条蛇,小前被看得不舒服,不知她为什么打开始就不待见自己,端起碗走开了。 麻子笑嘻嘻走过来,扬声问,“怎么样小前,羊肉嫩不嫩,这可是你亲手养的羊,好吃吗?” 他的话引得大家哄笑起来。 麻子顺势蹲下来快速小声说了句,“你快逃跑吧。” 他在哄堂大笑中只说这一句,就离开了,并没人注意到这一切。 小前更加慌张,胡子叔叫小前吃过饭后到自己房间。 一切喧嚣归于平静后,大家都回房间休息去,胡子像盯上猎物般一刻不放开小前。 “到我房间。”他说。 “大哥,我服过药再来可以吗?”小前希望他能借着这点时间想出办法。 “你那药,我找人瞧了不是治急病 的药,只是补药,少服一次没关系。进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小前无奈只能进去了。 胡子在灯下在平平的墙上掏出一块砖,原来墙是挖空了一块的。 从那洞中拿出自己的册子,册子藏在墙中间—— 但这块砖被床挡住了,要拉开木床才能露出来。 他记住砖块的位置。 大哥拿出只秃毛笔,用舌头舔舔,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院外响起车辙声,小前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磨蹭什么?”门外响起二娘的声音,很不耐烦,“快抱走,我要睡觉了。” 小前拉开门,胡子叔狠狠从背后推他一把,他踉跄着走到院中,二娘把孩子向他怀中一塞,一股子淡淡的酒味飘入鼻孔。 小前低下头,闻了闻本该有奶香气的婴儿,却只闻到酒气混着尿骚。 孩子的尿布都湿透了。 他默默从院中晾的布片里拉下两块干掉的,熟练地帮婴儿换上。 婴儿脸颊红通通的,动也不动一下。 二娘得意地说,“我想的办法,喂一点,这些聒噪的小东西就会安静一整夜。” 她打个哈吹,对胡子叔道,“没事我要去休息了。” 男人阴郁地点点头,指了下马车,“上去。” “大姐不是一起去的吗?” “你没断奶?非粘着她干什么?她不去。” 二娘笑得捂住肚子,点了点小前的额头,“小天真,我那会儿说陪你一起去是哄你宽你的心呢。” 她转身扭动着身子向内院走去,领头人“呸”了一声,嘀咕道,“老骚货,晚上叫你知道老子是谁。” 小前进到车厢内,车厢逼仄,车身一晃,马蹄声响起,车子向前移动。 仍是那条路,越走越偏,到了那间旧宅前,车子停下来。 胡子叔跳下车,对车内道,“到了。” 小前只觉得天异常冷,脑子里不知为何想起白天看到的麻油鸡。 他应该当时就买下来吃了它。热腾腾的鸡,一定特别鲜嫩。 胡子叔推他一把,“别磨蹭,快点。” 门是掩着的,推开后,头院黑乎乎,不过二道门开着可以看到里头星星点点的烛光。 他小心脚下,护着怀中的孩子,怕不小心跌倒了摔到孩子。 胡子叔一直站在他身后,他走快、走慢,胡子都离他一步之遥。 二道院屋内有光,院子靠边角似乎有人影晃动,看不真切。 他腿都快软了,好容易走到门帘前。 领头人一挑帘子,里面点着几支蜡,不怎么亮堂。 摆设十分陈旧,中堂只有桌椅,几支蜡。 两边的配房也亮着灯火。 胡子叔向左走去,挑开门帘,对他露出一个叵测的笑,“你来。” 第553章 晚了一步 里头同外面的寒酸不同,倒是装饰得像富贵人家。 外面升着炭火,有个药吊子在滚着药汤。 房间很深,被一道碧纱橱隔开了。 里头隐约看到躺着个人。 外头的药吊子让小前心惊胆寒。 “孩子抱来了,贵人需要看一眼吗?” 胡子叔变了个样子,躬着身规规矩矩对着纱橱内的人说话。 “抱来,我瞧一眼,鲜灵不。”里头传出个沧桑的女声。 胡子对小前一使唤眼色,示意把孩子抱进去。 原来里面有个宽大的贵妃塌,一个男人没有脱鞋,靠在塌上,闭眼在养神,塌很大,另一头坐着个中年妇人。 目光不善,眼底发青,穿金戴银,伸过手让小前把孩子给她。 听到动静,男子费劲地睁开眼,“娘亲,非如此不可?” 小前看向男人,他面容清秀,却一脸病容,说话声儿带着喘,似乎光是讲话就费尽了力气。 女人像没听到儿子说话,皱眉看着怀中婴儿。 轻轻晃了一下,孩子没醒。 她干脆用力掐了一下孩子的小脸,小前“哎”一声,她抬头狠狠瞪着小前,随着怀中婴儿发出啼哭,她才露出满意地笑意。 “你们这些穷鬼,最爱耍滑,惯会以次充好。我检查一下材料鲜不鲜,你鬼叫什么。” 她斥责道,伸手把婴儿还给小前。 小女婴哭得弱弱的,她应该今天没喝过奶吧。 小前怜惜地将孩子抱在怀中,不知所措。 “还不快走?看你那呆瓜相。” 小前抱走孩子走出门,胡子叔坐在药吊子前发呆,见他出来指了指另一边的厢房,“把孩子送过去吧。” 小前懵懂答应了一声,有些移不动脚步,他实在吓得紧。 “快去!”胡子压低声音吼了他一声。 小前艰难地穿中中厅走向另一边的房中,那间房安了扇门。区区几步,他走得很慢、很慢,甚至不知不觉中开始流眼泪。 那扇门,带着股不祥,带着股让人发抖的煞气。 他一推,门开了道缝,一股气味扑鼻而来,吓得他快尿裤子。 他站着不动,从门缝中能看到里头站着个黑脸大汉。 那人穿着满是褐色污渍的衣服,旁边有个木桌,桌边放着一只桶。 屋里空气浑浊,腥骚和臭味混杂在一起,还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儿。 “进来。”男人闷声闷气命令道。 小前扶着墙进去,可是站不住,慢慢滑下去,跪倒在地。 “放案上。”小前愣了会,才知道壮汉说的是自己怀里的婴儿。 他不动,此时他已经明白他们要用这孩子做什么。 他用膝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壮汉不耐烦,伸手抓过怀中襁褓,把小被子扔一边,“一会儿把被子带回去还给那个老娘们儿,省得她又来唠叨。” 孩子粉白稚嫩,被放在冰冷污脏的案几之上,那么纯净洁白,像开在枝头的一朵梨花落于污泥之中。 壮汉拿出一把剪子,小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失禁了,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尖叫,他甚至忘了一直以来的伪装。 他的声音尖细高亢,像个女子。 他不停地叫,边叫边流泪,声音惊醒了婴孩,孩子的哭与他的尖叫绞在一起,造成一股骚乱。 他双腿用力蹬地,身子后退,踉踉跄跄向外跑。 守在门外的打手轻易抓到他,押着他回到这间房子。 他闭起眼睛,什么也不看,嘴巴中狂喊乱叫,企图搅乱突如其来的婴儿哭泣。 他情愿自己此刻是聋哑人。 “带出来。像什么话。”胡子终于走出来,站在中厅不耐烦的掏耳朵。 小前被丢在地上,他裤子全湿,狼狈得像只等着被屠宰的猪仔。 此时他说不出话,胡子阴郁地看着他,“小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现在你知道了。” “你们……杀人。”他喃喃地说。 “它们怎么算人?它们是一味药。和那些养在圈里的小羊小鸡没区别。是你想得太多了,你以为你是人?” 胡子不屑地踢他一脚,刚好踢到他裆中。 “哟,还是条阉狗,你以为自己是人呢。” 完了!全完了!小前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事到临头,他心一横问,“你……你们怎么发现的。” 脑海里浮出个念头,唉,应该吃了那只麻油鸡,他伤感地闭上眼,一片黑暗…… 起头是精明的二娘发现了疑点。 她从前做过大户人家的侍女,认得不少好东西。 一闻药气,便知用得都是上等好药材,里头还加了阿胶,这东西女子服食滋阴,男子服了壮体。 只是好阿胶很昂贵,她偷走一包药,里头还是虫草,少量上等人参。 不是小前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吃得上的。 她起了疑,又联想到小前夜里翻墙出去过。 便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胡子。 她说这屋里有奸细。 领头人监视了小前,发现他去黄记药铺看诊。 这倒无所谓,但他走入的不是接待穷人的旁门,而是走了正门。 黄大夫亲自把脉,听孙二娘说黄大夫在京中专为贵族女子看病。 他继而监视黄杏子,发觉她见过小前后就会进宫。 心中疑云大起,问了麻子路上小前都同他说些什么。 麻子不明所以,把两人聊的话说了说。 平时只是拉家常,带着怀疑再看,就觉得小前问话句句在打听收容处的隐私。 胡子是亡命之徒,他别的不怕,不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他却极其认同。 当时便想剁了小前,二娘不叫他打草惊蛇,给他出了个主意。 领头人听了把那女人深深瞧一眼,“怪不得人说最毒不过妇人心。” 女子说道,“这人能与宫中人有来往,怕不也是宫里出来的?那可就更得防范着了。” 小前平时说话很注意了,总是压低嗓音,可他净身得早,声音没来及变,还保持着童音,像个女子。 不注意倒没什么,一旦起疑,这是最大的疑点。 小前就这么消失了。 收容处接连吃了几天肉,麻子好久没出去采买,十分不爽,就问领头人,“我没采购,哪来的这么多肉?” “有人很满意咱们家的货,捐了头小嫩牛。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咱不是闷吗?” “口袋瘪了?攒点钱不容易,别去赌坊玩了。”胡子漫不经心劝了一句。 大家正吃得满嘴流油,门房端着碗说,门外来个人寻亲,找小前,是小前的伯伯。 胡子叔出去,客气地回道,小前头两天干活不当心,吵了他两句,他就跑了,一直没回来。 来者正是扮成庄户人的曹峥。 第554章 曹峥吃瘪 老曹脱掉甲胄,打扮成庄稼人。 头上包着寻常农家男子常包的头巾,腰里别着旱烟枪,脚穿破旧黑布鞋。 他不由分说向院中走,有人想拦,胡子摆摆手,示意让他进。 曹峥看了看小前住的地方,东西都好好摆着,连杏子开的药包都在,独独不见了人。 他打量一圈收容处,倒也没什么嫌疑的地方。 此时天近傍晚,一群人围着火在用饭。 曹峥目光深沉,面带凶相,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众人低头吃饭,没人与他对视。 曹峥看了一圈没发觉疑点,心中纳闷,说好的事怎么会突然跑了? 这孩子也没地方可去,凤药把前因后果都和他交待过。 他离了这里,直接骑马奔小前的家。 村东头一处新盖的房子,只此一家围墙是砖墙。 其他户都是栅栏。 他拍门说自己是小前宫里的朋友,受到热烈招待。 小前的娘做了手擀面,猪油和葱花的香气,热汤一冲飘出好远。 味道美妙得如一只温柔的手抚过曹大人的喉舌。安慰着他饥饿的胃。 闲聊中,他得知小前最近并没有回来过。 “那孩子心疼我和他妹妹,宁可自己受苦。都是我们娘儿俩拖累了他。” 小前娘抹了把泪,“你替我谢谢那位姑姑,嫁妆都抬过来了。我们当牛做马也报不了这份恩。” 曹峥心中不忍,八九分断定小前是死了。 领头的胡子叫麻子哥跟着曹峥,见他的确回了小前家,就回去报告说来人的确是小前的伯伯。 胡子便不再追究。 ………… 曹峥白出来一趟,心中不满。 事情没做成,不能和凤药交待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见过小前的娘亲与妹妹,想到自己的家人。 他的娘在世时,也会做手擀面给他,也是这般疼爱孩子们。 在小前家,他就像在梦里回了趟自己家似的。 夜深人静时,他换上夜行衣潜伏在一旁房子房顶上,夜风飒飒,他一动不动,像只爬行动物,与身下的瓦片溶为一体。 一连几夜,他都这样伏在屋顶,直到天幕泛起鱼肚白,他才离开。 终于在第五天,院中的人有了动静。 他刚想动身去追那辆从院中驶离的马车,却见收容所的房顶上缓缓站起一个人,与他一样穿着夜行衣。 …… 那人挑衅地冲他一扬脸,回身便跑。 曹峥见状怎么肯放过,抬腿追上去,两人在房顶上穿行、跳跃,曹峥见对方不肯停下,掏出鱼形飞镖打过去。 那人听声辨位略一闪身,躲过了飞镖。 回头一声不屑的冷笑,惹怒了曹峥,打了一串连发,那人被迫拔剑,叮叮当当打落连环镖。 曹峥此时已冲上前,两人斗在一处。 那人看起来很瘦,出剑奇快,曹峥亏得实战经验多,与之斗个平手,他看得出那人急于脱身放水了。 “你究竟是谁?为何盯着那家收容处?你可是陈紫桓的人?” 那人不说话剑招越耍越快,招式更是曹峥于皇宫内从未见过的,式式出奇。 月光下那人一双丹凤眼中,全是不屑,虽然两人没交谈,曹峥却感觉受了羞辱,招式越来越凌厉。 那人眼神一冷,招式突变,一记杀招使出。 曹峥为保命护住胸口,那人剑一偏,一下削到他腿,曹峥腿上一凉,便知不妙。‘ 随之而来的疼痛让他长剑一顿,那人刹时抓住这个漏洞,一记重拳击打在他肋骨,接着在他肋骨处用力点了一下。 他修长的指上套着“铜指虎”,带着突起,一拳便砸得曹峥两眼发黑,单腿跪在地上。 曹峥心中一凛,以剑拄地,以为自己要凉在此处。 那人却嗤笑一声飘然而去。 曹峥心里一松,整个人卸了力倒在地上,肋骨处疼得他眼冒金星,骨头肯定断了。 腿上还在不断流血,他仰面朝天,受了伤又受了辱,颜面尽失,气得直叫。 ………… 这个月的分红终究还是没给到绿珠手中。 她等不及,又发现红玉有几天没回家,到处问了,众人道她自己出了门,便没再见到过。 绿珠以为她定是偷着和陈紫桓幽会,加上没拿到银子,气呼呼去找紫桓算账。 上了客栈推门而入,见紫桓正悠闲地坐在靠窗的贵妃榻上听曲儿。 房中一个歌姬咿咿呀呀正唱。 “出去!我与陈公子有话要说。” 陈紫桓慢悠悠将目光转到她身上,既不让座,也不起身,态度简单轻慢之极。 绿珠受了侮辱,上前便要扇陈紫桓耳光。 紫桓抬手抓住绿珠手腕,对歌姬道,“先出去,旁边候着。” 绿珠只觉脸上热辣辣的,骂道,“你倒悠闲,早过了说好的分红期,你有事也该说一声,还有,红玉那蹄子是不是跑你这儿来了?” “你那小丫头?你该向家里找不该来我这儿。我陈某缺女人?非拐带你家的小丫头?” 他轻蔑的态度让绿珠抓狂,“你什么意思,说明白了。” 绿珠还顾着脸面压着声音说,“我那是三十万雪花银!不是三百两。” “现在帐上没银子,都压货上了,一时分不了红,哪有你这样的,刚投了钱就要分账,又不是放贷。女人家就是目光短浅。” 他捏了颗葡萄放入口中,优雅又骄傲,却不知绿珠已到了崩溃的极限。 家中田庄收成不好,已减了入项,这边一府的人等着开销。 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清如又要交际,直接到公中支钱,她不好说拿不出,典当了几件东西才勉强应付过去,头皮每日都是紧的。 每到这种时候,她便想起燕翎那如同诅咒似的遗言,和临死都看不上她的目光。 她突然尖叫起来,拿起装葡萄的盘便向紫桓头上砸去。 “还我钱!” 陈紫桓夺过盘子,轻轻一推,绿珠站不稳后退几步,惊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紫桓眼中似笑非笑,好像在问她,还没明白过来吗? “你……莫非想赖账?” 紫桓笑嘻嘻看着绿珠,“我们写的有文书。你忘了?实在信不过我,可以告我去。” “为何不告诉你夫君,也许他会给你撑腰呢?” 绿珠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儒雅的男子,只觉这张面皮后面藏着一只吃人的恶魔。 她眼睛里喷出火来,指着紫桓,“你别惹我!最好把钱还来,利钱不算,分红可以扣掉,把我给你的本钱都还我。” “夫人,我的确没钱,你想看账,我可以给你看看。实在不行,把货给你?” “库里都是酒和茶,现在正卖着,你是要货还是要银子?要银子需得等一等。” 他身上的儒雅消失不见,只余一副赖皮相,完全不似京中见惯的贵公子模样。 “你是个骗子。”她吓得牙齿直打架,“你给我等着。” 她跌跌撞撞跑掉了。紫桓和没事人似的负手目送她。 他费了这么多事,等的就是这一天,懒得再装下去。 第555章 撕掉面具 绿珠走到楼下便如踩在棉花上,勉强上了马车,直接瘫倒在车厢里,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样一路走回家去,车夫恭恭敬敬给她放上脚凳,迎她下来时,问了一句,“夫人,咱们这月月钱什么时候发呀?一家子老小等着我养活。” 绿珠瞪他一眼,“晚几天怎么了?爱干不干。” 那人低着头不敢吱声,一双手攥住破旧的衣角。 绿珠直冲入府中,一直走到书房门口才冷静下来。 怎么和清如开口? 文书她有,告上去是不是会把几间铺子补给她? 那她要不要自己经营? 货从哪拿?怎么卖出去?怎么管铺子里的伙计? 这些人会不会一看换了老板就跑掉了? 她太阳穴又疼,脚又软,如坠入一个醒不过来的梦中,现在迫切需要自已男人的一个拥抱,一声安慰。 “吱”一声,门推开了,清如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绿珠复又低下头去,“今天晚上我不回来用晚饭,要与同僚一起吃,方才院子里听丫头们嚼舌头,说月钱还没发,你不会学着小家子拿钱出去放贷了吧?没什么事快把钱发了,哪有做主子的欠着下人们的理。” “对了,两个有孕的姨娘,胃口不好,你也不请个大夫来给瞧瞧?单给她二人做两道喜欢的小菜,做主母需要心细才行。” 绿珠本就被噩耗打击得快跌倒,哪里经得住这些鸡零狗碎的絮叨。 “别说了。”她厉声打断了清如。 清如一愣,绿珠一直对他恭敬有加,说话轻声细语,突然像变了个人,他不由放下书,“怎么回事?” “我……我想去告发陈紫桓。” 一听这话,清如脸色都变了。 ………… “你,你?……他怎么了?”清如从震惊中缓过神,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还是你介绍陈公子与我相识,现在反而要告他?” 他上下打量着绿珠,见绿珠只是气愤,并没有羞愧,心知自己猜测错了,陈公子没有非礼绿珠。 这些年过去,清如对绿珠的感情愈发淡漠,他妾室众多。 一个三品京官,是多少普通百姓家或殷实家庭仰望的存在。 他想纳妾,实在太容易了些,绿珠怎么敌得过这些鲜嫩的面孔? 她的心从抢夺夫君之爱最终转移到掌好整个家。 好好把儿子养大,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要不要都罢。 她在心情上已经理解了燕翎,但能力实在比不上。 越是如此,她越是计较这一点。 此时她已顾不得体面和脸面,她咬牙道,“陈紫桓是个骗子,我拿了家里的银子投到小御街中,他只给我一个月的分红,就再不提这事了。小御街生意那么好,怎么可能没银子分,我看他是要赖账。” 清如皱眉听着,一直不吱声,像在盘算什么。 “今天我找了他,他叫我只管去告!你听听老爷,这不是摆明要讹诈吗?” 绿珠苦苦哀求,“老爷怎么也和衙门的人有些交情,打个招呼,过个堂,我们只求把钱拿回来。” 清如目光从思索变成责怪,仿佛在怨她惹出这些事来烦自己。 “那你投了多少?要是几千银子,没就没了吧。”他甩手要出去。 绿珠一把拉住他袖子,瞪着他,“老爷……” 她面孔扭曲得几乎不能让人正眼看,“老爷……你不能不管。我、我投了三十万!” 她一咬牙,只管说出实情。 许清如就像好好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平白遭了雷劈! “多少?”他下意识摸摸耳朵。 “三十万!!!”绿珠心一横,加重语气。 麻烦大了!许清如心中蹦出四个字。 他木头似的走到桌前,慢慢坐了下来,心知这钱大约是难要回来了。 绿珠并不知其中关窍,“老爷啊,我们只管告他,把他抓进去吓吓他,钱拿回来就好,他一个外地人敢和我们京中官员家对峙吗?” 她自说自话,没注意到清如脸色雪白。 如此肯定行得通!她还在说服清如,许老爷毫无预兆突然抬手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这一下打得头发都散开了,哪还有半分夫人的形象? “没用的败家精。”他上不来气。 喘息着捂住胸口,用一根手指点着绿珠的脑袋,“你投钱?你有那个本事吗?你以为你是谁?” “穷门小户出来的女人,穿上绸缎真以为自己是贵女了?平日里拿乔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抬举你一下你真以为自己野鸡能变凤凰?!” 清如很清楚绿珠的软肋在哪,处处捡着她最疼的地方戳,骂得绿珠一张小脸惨白。 他见绿珠捂住脸拿眼睛瞪自己,上前又是几巴掌,“你自己去要!要不回来别回家,把你顶债也可以,看你那个样子值不值三十万!老天爷,那可是三十万银子!” 他痛苦地跌倒在椅子里。 绿珠反而冷静下来,从地上爬起来,今天这一出她才真正看懂清如是什么货色。 也明白当年燕翎为何压根不在意与夫君的感情。 他不值!燕翎果然比自己强得多。 光是看人这一条,自己拍马也比不上。 若她在,陈紫桓的手段够看不够? 她后悔了一下,又回到现实。 “老爷放心吧,我去就去,我手里有文书,就是告御状我也不怕。非叫姓陈的把银子给我吐出来。” 清如问她,“文书呢?拿来我看看。” 绿珠不知清如在诓骗她,毫无防备从怀中掏出几张纸。 清如一把夺走,细看了看,倒是份有效文书,再想想这么几张薄纸就是他许家所有家底,心在滴血。 果然啊,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大饼,说是免费为他医病,原来钱早就付过了。 可也实在太贵了。 他把文书放入自己怀里,“你回去,从今天开始不许出门一步,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老爷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告他,我是苦主自然要一起去的,我要亲眼看着姓陈的跪在堂上给我磕头认错儿。” 她恶狠狠地诅咒陈紫桓十八代祖宗。 第556章 不明状况 清如颓然道,“你一直是这种性子,不依不饶,也就燕翎在时你老实几分。我告诉你,这钱多半是拿不回来了,你死心吧。我求求他试试,他要发了善心还我们一点是一点。”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拿走多少就得还我们多少?老爷你不如捆了我或者杀了我吧。不要回来这钱,我……死不罢休。” 清如突然哭了起来,“你要我怎么办?除了求他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去告状!” 绿珠看着他,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你有什么把柄被他拿住了?” 她心中恐惧起来,难道是红玉那个蹄子把老爷官位来路不正的事告诉给陈紫桓? 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事口说无凭,他又没实证,勒索信恐怕早就烧了。 只凭那小贱胚子说一句,就能把许家怎么样吗? 谁知清如突然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问问,红玉这些日子去哪了?” 绿珠恨恨地说,“小蹄子左不过和紫桓私混在一处,等我有空了处置她。” 清如眼泪长流,“你还想拿她?要是早点看好她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她怎么了?”绿珠问。 “她死了。”清如抹把脸冷冷地回答。 “死了?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场,陈紫桓几乎算是当着我的面杀了红玉。” 绿珠几乎发狂,“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杀人你怎么会在场。” “那他更得还我们银子!我们知道他杀人了……” 清如揪住绿珠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问,“我在场,你听懂了吗?” “我身患不育,在陈记药铺看病,陈紫桓说有古方专治男子不育,只是药引子昂贵,我只要敢用此药,引子交给他来办,一切免费!” 绿珠已经听明白了,她哆嗦着问,“难道引子是人?” “女子宫体入药,喝上一周。” “他治好了我……”清如号哭起来,“也拿捏了我的短处。” 他同绿珠脸对脸,眼对眼,凶恶辱骂她,“现在怎么办啊,老天爷叫我摊上你这个没脑子的女人,你害死我了。” 绿珠脑子里一片空白,陈紫桓打得好如意算盘啊。 贪了她的钱,杀了她的人,掌控了她的夫君,还搅得她后宅不安。 她用力一挣,将头发从清如手中抽出来。 “没用的男人,就知道哭,怪不得燕翎当初看不把你放眼里。” 清如擦擦眼泪,冲绿珠低吼,“还不都是你害的,我没用!我再没用也能处置你!你给我滚回你房里。” 绿珠想如燕翎那样辱骂清如,但看到清如眼中的杀意立刻意识到—— 她,到底不是燕翎,从始至终她都没拿捏住许清如。 连燕翎也曾不得不暂时向这个窝囊软弱的男人低头。 ………… 曹峥浑身疼得像四分五裂了似的。 他平时每日习武,隔三差五就会受伤,早习惯了,但是不知为何这次竟然疼得他一个糙老爷们和娘们生孩子似的哼哼唧唧。 这次又同上次送四皇子出城似的,他一个人慢慢爬到主街上,大冷天里,他出的汗把内衫都湿透了。 那种疼痛,让他维持一个姿态,动也不敢动,吸气时五脏都在抽搐。 天微亮,终于出来巡街的,按他说的到侍卫营叫来人,将他抬走了。 治伤时他受了老罪了,平时铁打的汉子,这次军医一碰,他就大吼大叫。 冷汗不停从额头上渗出,军医以为他中毒了。 军医将他四肢缚住,但他杀猪般的惨叫加言辞恐吓,吓得军医不敢动他。 不得已找来清连家的老大夫,按辈份算清连的老祖了。 老人家鹤发童颜,看曹峥一眼,便了然。 先烧了烟袋,吸了几口喷给他,叫他把烟吞进去。 疼痛减轻了许多,又给喂了安神汤药,他累极的人,一下就昏睡过去。 老大夫拿了银针给他几个穴位上扎上针,告诉老军医,这穴位能叫人陷入更深的睡眠。 之后在他身上推拿起来,边推边告诉军医,“你看看就行,学就不必学了,这一手功夫得从小学,曹大人内里的气息都是乱的,打伤他的人不简单。” “人有一处气穴,点上就会内息混乱,如平日岔气一般,这种人为的岔气比那种要凶得多,所以才疼得很。” “若只按外伤接好骨头会如何?气息会慢慢顺下来吗?”军医问。 “得要很久,这么久的恢复期,身体会快速衰败,人也就废了。也有可能精神会崩溃,疯掉。” 老大夫不紧不慢说道,手上却越推越慢。 一个多时辰下来,老大夫如虚脱般坐下来,从荷包中拿出丸药含在口中,闭目养神许久才缓过气来。 “唉,你帮过我,今天我才过来,治这个病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最后一次了,弄不动喽。” 老大夫交代,“他醒了后,还会疼个三四天,这点药草留给你,每疼时叫人吸出烟来喷到他脸上,可缓解,莫吸多了。” 明玉来了营房几次,来寻曹峥,此时门外哨兵又来报说曹大人家眷来寻。 老军医想了想,放了明玉时来,看到自己夫君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竟是躺着身上缠满绷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含着泪问军医,“我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但是后期醒来会疼痛难忍,明玉你还是把他留在营房中的好,我们会轮流看着他。” “不行,我要把他带回家亲自照看。擦擦洗洗的,也不好劳累你们。” 军医委婉地劝说,“这几日就别洗了,待伤势好些再说,这都是小事。” 明玉一进屋就闻到了曹峥身上的酸臭气,房内空气不通,让人难以忍受。 “这怎么成?他也不舒服呀。” 老军医不愿多和女人纠缠,只说,“最好别碰。” 见明玉坚持要带曹峥走,只得叫了几个士兵一起担了担架,把曹峥送走。 曹峥是被疼醒的。 他脑袋昏昏沉沉,身上犹如有人拿铁针刷,刷他皮肉。 下意识手一扫,刚好打到明玉头上,打得她“呀”了一声。 第557章 政治联手 “我的爷,你就别动了。”她嚷着,一边将手中毛巾放在水里洗一洗绞干。 曹峥上身是绷带,下身穿了件裈,明玉将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用毛巾细细擦洗一遍。 她不知道只是牵拉,就让曹峥如被火烧。 “别擦了。”他虚弱地搞议道,“好疼。” “疼,你才记得住。”明玉心疼地说,“还是你自己媳妇心疼你。” “瞧瞧这出去接的好差事,人差点没了,你要没了我怎么活?” “别擦了,真的好疼!”曹峥呻吟着。 “你平时不是说自己被枪扎透也不会喊一声吗?我用的毛巾是细纱的,怎么能疼呢?” 明玉不信,只管擦,由于出了太多汗,曹峥头发一股气味,明玉却总觉得是身上散发的,所以毛巾又绞了一遍,为他擦身。 这一下,不小心碰到了伤处,曹峥两眼用力一瞪,一口气憋住,一拳捅出,将明玉捶倒在地。 明玉不可思议,转头见曹峥突然一口大气喘上来,面色通红,“叫,叫军医过来!快他妈的给老子叫军医来!” 明玉痛哭着跑出去,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给自己男人擦擦身就被他这样对待。 她觉得曹峥就是故意的,受点外伤,怎么会意识混乱到打自己的妻子! 突然她想到什么,赶紧回去,拿出烟草如大夫交待地吸了一口喷在曹峥脸上,曹峥用力一吸尽数吸入,疼痛变得缓和起来,可以忍受了。 “别擦了。我想睡。” 明玉恨恨地,又给他喷了口烟,终于停下为他擦拭,端着盆走出房间。 小睡一会儿后,曹峥睁开眼,开始回忆这次任务失败的情况。 曹峥自问自己身手在大内算不得顶尖,和整个侍卫营相较也是数一数二的。 都说曹满功夫好,他与曹家七郎也打过,被对方略压一头,也不至于惨成现在这样。 那人究竟是谁的人?身手只怕还在曹满之上,而且感觉对方年纪不大,怎么这样厉害。 这人挑起了曹峥胜负欲和好奇心,他一心只想快些好起来。 不过小前失踪的事得快点和凤药说一声,他一心只在差事上,完全没意识到妻子生气了。 “玉儿?明玉!”他扯着嗓子喊道。 “怎么?这会儿又找我,不怕我害你了?”明玉嗔怪着,还是露了面。 “说的哪里话?我就是身上疼,急着擦什么,我有事需得你去和凤药说一声。” “你只说句凤姑姑要我找的那人失踪了。就这一句话带到就行。” 明玉绞着衣带问,“你想吃些什么?饿了吧。” “街上买点包子就行,我还真饿了,你快进宫,事情要紧。” 明玉没听,还是亲手为他熬了锅肉粥,叫家里下人伺候他吃。 “你真是我的祖宗,上辈子欠了你的。”看曹峥着急的样子,明玉叫来下人照顾他,自己更衣进宫去了。 听说小前失踪,凤药心里凉了半截,现在看来姓陈的是个心黑手狠之辈,小前凶多吉少。 她心中一阵愧疚,只想着拿陈紫桓的把柄,害小前白送了性命。 但那孩子的尸首会藏到哪?若在他行凶之处就地埋了,挖出来是不是可算做证据? 可是,小前那么小心,怎么露出马脚的? 明玉见凤药问也不问曹峥,心中愈发气恼,“姑姑怎么不问曹峥如何了?” “曹大人武功高强,上过战场,每日训练,又有打架的经验,又有御前侍卫的身份,想来自保是没问题吧。” 凤药不担心曹峥,他极稳重而且不死心眼儿,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 这一点在两人初识,共闯青石镇时凤药就见识过。 那时凤药假扮男子,他俩内心是有些惺惺相惜的。 故而凤药相信以曹峥的能力不该会出事。何况他的任务只是和小前接头,没有危险性。 “他被人打断了肋骨。”明玉带着哭腔说。 凤药这才回过神,“他受伤了!”惊讶多过关心。 “是啊,什么凶狠的人,能一下把人肋骨打断,还削了他一刀,不过军医说那个是外伤没关系。” “他疼得直叫唤,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明玉擦把脸,终于鼓足勇气,“姑姑,我心里一直向着你,我们二人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但这么危险的事能不能不让曹峥去做了?” 凤药没有表情,她瞧了明玉一眼,心中实则难过夹着失望。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应了一个字,“好。” “对不起,姑姑,我……” 凤药打断明玉,“我倦了。”她把窗子在明玉面前合上了。 明玉万没料到凤药如此无情,站在窗前好久,想为自己分辩最终没能开口。 她回头离开,刚开始走得犹豫,后来越走越快,像阵风一样逃离了书房。 凤药听到明玉脚步声远了,推开窗,想想自己的处境,她想到一个人,唯有这个人能帮她破局。 她也不是不能出书房,暂避锋芒也是策略的一种。 在没想好后路怎么走时,一定要学会蛰伏。 万不要急着做决定。 想好策略她推门走出书房,时值秋冬交错,风带着萧瑟,往年此时,明玉已经为她备好手炉了。 虽然久见人情易变,不过仍然感慨。 她出了宫,到公主府,经年不见,公主仍然风姿卓然,只是眼神已经沧桑,不见往日的光芒。 公主生下女儿,一心一意都在孩子身上,她知道自己和归山只可能有这一个孩子,便全心去呵护芷兰。 待孩子三岁上已经长成个健康的小女童,归山时常带着孩子出去游历山河。 可以说,这娃娃就是公主的眼珠子,心头肉。 故人相见,明明都还算年轻,却感慨良多。 两人聊了会儿天,公主话锋一转,问道,“你不会没事来找我,说吧,究竟为何?” “公主大约也知道现在我不大得意?”她手指轻轻绕着茶碗画圈,风轻云淡地问。 这段时间,宫中盛传“凤姑姑失宠”。 虽说她不是妃嫔,但她失了圣心却能成为宫里最大话题。 旁人不得皇上喜欢,都有由来,唯她特别。 明明做了很多事,回宫就突然失了圣心。 大家都在猜到底她做了什么不讨皇上喜欢的事。 公主也好奇,除了一开始偷偷抚养李仁没按皇上意思来,她事事能做到李瑕心里去。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突然不讨李瑕喜欢了?不合常理呀。 再说她这个弟弟,从小没人关照,只有凤药照顾过他,这种情分岂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帝王从来无情,李瑕真就铁石心肠到丝毫不介意凤药的死活? 宫中之人,如秃鹫一般,全是食腐动物,看谁“死”,就别想好过了。 再说李仁,虽是青鸾所生,母亲不得意。可到底是皇上亲生,正宗皇嗣。 当时凤药冒着极大的风险,养下了他。 满宫里敢背起“欺瞒皇上”罪名的,也就这个女人了。 公主接触凤药数次,毫不怀疑她做事心里有条条框框。 甚至向深处怀疑,凤药此举是在为自己长期得到皇上信任而故意积累资本。 皇上想通后会感激凤药所做的一切,当初的欺瞒反而成了一腔孤勇,惹人怜惜。 她念头一转看向凤药,此时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想说些什么?又是为何而来呢? 第558章 分析局势 “公主……清闲够了?”凤药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摆出闲聊的样子。 公主目光一闪,惊讶于凤药的敏锐。 芷兰小的时候,因为全心呵护孩子,她几乎退出所有政事,如今孩子健康长大,她早有了插手政务的打算。 且眼见皇上力竭,很需要帮手,这是最好的机会,她岂愿放过? 她本就不是只愿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 “孩子在侧,顾不上其他。”李珺摸不准凤药来意,搪塞道。 “如今芷兰已长大,大公主也该为她将来打算了。” 李珺没说话,凤药接着道,“您贵为公主,鼎盛时期也就是太师在时。现在若想还原当年的盛景,怕是得靠自己,否则……” 李珺很明白,先皇过世后,她这个长公主已然没落了,是个失势公主。 好在曾为新皇登基出过力,归山又得皇上信任,日子还不算太坏。 身在朝中,你不争,有人争,皇权如山,有人在山顶,有人在半中腰,有人在山下。 处于下面的人就别怨他人将你踩在脚下。 纵观历史历来如此,宦海浮沉,不争不抢怎么能一直处在权力之巅? 公主知道权力是什么滋味。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女儿将来是皇上用来拉拢朝臣的棋子,还是自由自在可以选择夫婿的姑娘。 她想女儿幸福,别像自己一样。至少能保证女儿可以不想要什么就不要什么。 凤药自己续了茶,再看李珺,脸色变幻莫测。 “母亲越强大,将来女儿前途越光明。” 凤药为公主添了茶,接着说,“愚人只会到处堵窟窿,聪明人却未雨绸缪。” “我们大周周边多有异族窥探,据臣女所知,不管是粮食,还是军队,皇上一直在做准备。且柔然族虽被挡在霍青山脉以西,但一直虎视眈眈,而贡山以北也有蒙古部落不停骚扰,打从前年,他们虽然都派使者前来朝拜,但狼子野心不能不防。” “再过几年,公主就长大了呢。” 李珺猜忌之心顿起,“你是指皇上会让我女儿去和亲不成?他自己有女儿,我女儿未受封公主,断无规矩指个没身份的人去和亲。” “难道真没这种可能吗?帝王之心装的是江山,不是亲情。” “历朝历代也不是没这种先例。后宫里的事,你我都知道……” 凤药意思李珺明白,自己是个失势公主,女儿便只是个普通侄女。 真有要和亲的需要,皇上会先牺牲自己的女儿?还是指个其他身份尊贵的女子给个封号前去? 说起来,前段时间,皇上刚追封过先皇太后为圣母皇太后,还追加了封号。 芷兰可算血统高贵,圣母皇太后就这一个亲外孙女。 这么一联想,李珺顿时脸色惨白。 …… “你的确为皇上登基做了不少事。”凤药意有所指。 “但你不能也不敢承认,只能韬晦。当今皇上心中清明,是大周历代皇帝中最把国事放在心上的一位,您也看到了。” 李珺无从反驳,李瑕处理政事夙兴夜寐,有目共睹。 而且她总感觉这个弟弟的野心不止维持现如今的这种状态。 李珺是个敢于面对现实之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自欺欺人。 所以她不能不承认凤药说的极有可能。 兴师动兵不是一句话的事,会耗费巨大人力财力。 这也是李瑕内心极度赞成凤药刺激人口增长做为现下第一大国策的原因。 凤药心中更是看得清楚,李瑕未来要动的两大政策,一旦开始,将如巨大的车轮碾压过来,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牵扯进去。 他有这个魄力,也在积攒能力。 要动的两大政策分别是—— 朝中官员贵族与寒门的比例。 关于这一点凤药猜测,为保接下来的政令通行,他有可能要瓦解贵族集团。 不,不是有可能,她在书房静心这段日子来回想了许多次,是一定会! 这将是血雨腥风的斗争。 以及另一要务——国力增长途径,无非改革钱和人两方面。 “人”这一方面,她提起来刺激人口增长,提高女子在社会中的地位。 钱涉及税收,又要触动贵族集团门阀家庭的利益,平白推行财政改革,以现在的情形,定是失败。 现在能马上改变的只有人口策略,所以凤药呆在书房中,并不着急,她深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离她再次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她需要个助力,加快这个过程。 陈紫桓的事,她凭着几件事便推断其牵涉之深远,内幕之黑暗,或许将成为大周开国一大事件,也许是丑闻。 这是大好机会,她不能错过。 多年的宫廷生活,加上在书房持续读书,以及数年来看老皇上与新皇处理政务,造就她敏锐的政治直觉。 “长公主以为当今皇上,或将来李慎、李嘉继位,会顾着与芷兰的情义而不走和亲之路吗?他们是愿意自己的亲妹妹去走这条路,还是自己的小堂妹去呢?” 其实这话并不算突然。 芷兰三岁那年,受封了郡主。 归大人不过是个京官,不管多高的品阶,他的女儿也没资格受封郡主。 只有亲王家的女儿,才能受此封赏。 当时李珺只顾欢喜,以为是皇上的看重,现下只觉心惊。 郡主离公主一步之遥,加封一级送去和亲岂非自然而然? 皇室女子才德兼备,教养的又好,嫁到蛮夷之地,不但能缓和敌对两方的紧张局势,还能传播知识文化。 自己女儿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自然大方的模样得到皇上多次夸奖,说芷兰比宫里的公主教养得大气。 不愧是大周的郡主。 现在想来只觉后背发凉,皇上是意有所指。 李珺沉默着,此时此刻单凭二人交谈的话题就可被定为大逆不道之罪。 论罪当斩。 她和秦凤药牵连颇深,恩恩怨怨也经历得够多,互相存着赏识之心,凤药敢对她说出此话,已代表对她的信任。 说起李慎和李嘉,不得不提皇后与贵妃。 虽说妃嫔不得干政,但年轻的皇子刚继位,做为太后难免伸手,这一点李珺太清楚了。 权力巨大的诱惑,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抵挡。 到时皇后和贵妃可不会顾忌芷兰的死活。 拿她当筹码去换大周平安,太有可能了。 或是拉拢大臣,将芷兰随便指给哪个得用之臣。 自己这个母亲到时只会更惨,由长公主变为大长公主。 位份更尊贵了,可再进宫只算得个外人。 李珺看着对面的女子,凤药的黑眼睛一如从前,闪烁着光芒,眼神更加深沉,也许这个人将是自己未来的政治盟友。 “凤姑姑此来是何意思,直说即可。” 第559章 合作达成 凤药也不再遮掩,“长公主也休息够了吧。后宫现在皇后与贵妃独大,太子之争已露端倪。” “她们可都拉拢你了?”李珺笑问。 凤药不答,反问李珺,“以你这个姑姑的目光来看,哪个皇子是合适人选,虽说皇上不立太子,我们背后说说也无妨吧,左右将来谁当主子都不干我们的事。” “要我瞧着,倒是李瑞和李仁这两个孩子最好,李瑞聪慧过人,老师说他出口成章,读书过目不忘。” “只是瘦弱了些,听说容妃常为他告假,稍有不适便在家中调养。” “那孩子可是大皇子,我朝有立嫡立长,其次才是立贤之说,慎儿我向来不喜欢,看人时眼睛溜溜乱转,不像君子。” “可惜,我对这个皇上弟弟不敢像对我父皇那样畅所欲言。皇后身居凤位,按说是我弟媳,可我们毕竟是皇家不是普通人家,我不敢乱说弟媳坏话。我瞧她是个阴鸷之人,爱在背后做功夫的。” 李珺对皇后的印象和凤药一样。 不过凤药更不方便评价,皇后是后宫之主,也是她的主子。 “现下皇上对你夫妻二人还是信任的。”凤药说,李珺也认同。 中央军的防务没给任何一个武官。 曹家与徐国公家,出了许多有为将领,徐家为皇上戍边多年,战功赫赫。 中央军权,原给了常宗道制台,后容妃产子便调任他职,中央五路军全部给了归山。 “你想一想,为什么皇上在容妃产子后调走常大人?”公主问。 她没等凤药回答就顺着思路说下去,“后宫有皇子的妃嫔,皇上不想让其母家接手兵权……” “容妃的儿子若将来想夺取,自己外祖手握中央军何其容易。”李珺说。 她目光闪烁望着凤药,“曹贵妃……” 凤药很是佩服李珺的敏锐,点点头,“曹家一门都是武将,李嘉……” 李珺点头,“李嘉没有继位的可能。” “皇上心意偏向李慎。”凤药头一次表达了自己对立太子一事的看法。 她不肯站队皇后,但心中很清楚皇上的想法。 皇上对皇后一直心存愧疚。 金项圈事件,只有凤药、玉郎、和皇上本人知道。 整件事出来,青鸾死于非命,皇后被废除加禁足,太师一党连根从朝中铲除,才得以开始推行科举改革。 凤药了解李瑕为人,他为了振兴大周,必须剪除朋党,所以不得不对皇后下手。 但他内心并不情愿以阴谋得胜。 所以太师一倒,他便复了皇后之位。 李慎出生后,他更是宽待皇后。凤药被贬,虽得曹元心相助想复内侍司勤之位,却一直没成功,也有皇后的原因。 ………… 随着年纪增长,皇上心机更加难猜,连凤药也只揣摩到一部分。 还是因为上次皇上对青鸾的愧疚而推测出来的。 皇上心中偏向皇后的李慎,却被凤药偶然间证实过。 贞淑,是皇后闺名。 凤药亲见过皇上独自一人时,写下“皇后贞淑”“皇子李慎”字样。 “皇”字上面涂抹过,盖住了原来的“太”字。 那张纸她只瞥见过一眼,就被烧掉了。 她暗自心惊,李慎若被立为太子,最危险的当属自己和李仁。 皇后对青鸾的恨意从未消减,太师一家遭到灭顶之灾,都由青鸾而起。 一个小小青鸾为起因,剪除了太师,废黜了皇后。 皇后一旦得势,必定头一个和李仁过不去。 连带着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 凤药口中道,“其实三岁见老,这些孩子与芷兰年岁相当,有好的,尽可以订下,皇上若肯赐婚,长公主便可放心。” “可是,除了我之外,我朝驸马没人从政,哪家的好孩子愿意放弃仕途,同我家结亲呢?以势压人攀来的亲事,芷兰又怎么能得到夫君的真心?” 李珺享尽公主的权力带来的荣华,也受尽其害。 她不愿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那就看您在皇上心上的份量,和皇上的想法了。不问问怎么知道呢?” 凤药为公主想了个办法,宫中有先例,为不足出嫁之龄的公主指婚,待公主年纪够了,便嫁入夫家。 这种情况往往出于皇上对公主的疼爱,提前选择佳婿,订下婚事。 或是出于对政局的考虑,拉拢重要朝臣。 “容妃的女儿比芷兰还大呢……”长公主喃喃说道,她心中有了个试探的主意。 ………… 与此同时,皇上颁布法令,女子不足十四不得出嫁,已足十五尚未出嫁者罚。 各县设医馆不得低于三家,其中一家有专看妇女病症的大夫。 各县须设女学一座,每家出一名女子,学足一年,不足一年者罚。 等等条令推出,因不涉及利益,倒也无人反对。 这只是第一步。 ………… 凤药不知李珺如何操作的,但容妃的确开口为女儿求桩婚事。 她看上了徐国公家的徐从溪。 这孩子自小在皇宫中与众皇子一起受教,与公主们也都相识。 现在已出落成朗朗少年。 皇上听了容妃请求一愣,显然没想到公主还年幼,容妃就急着为她相看夫婿。 他断然拒绝,没留一点话缝。 “公主还小,徐家长孙比她着实大太多,不合适。再说朕不能直接指婚,总要争求人家的意见,徐从溪那孩子的确很好,过不了几年就要同他父亲去戍边,常年不在京城。” “你不会不知道徐忠带着妻子到军营多少年吧?我们的女儿吃不了那个苦。” “这件事你不必再说,公主的婚事朕自有考虑。”皇上回答得不容置疑。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长公主耳朵中。 她心思本就活络,见皇上连自己女儿都并不肯指婚,更担心破格升为郡主的芷兰。 得皇上喜爱有时并非好事,他的喜欢很可能是狼对羊的喜欢。 凤药失宠之事,长公主有自己的情报来路,这么多年宫廷浸淫不是白混的,她已打听清楚,是曹元心背叛了凤药。 长公主内心惋惜,曹元心本是个精明人,两人联手的事,怎么可以背信弃义? 哪怕在别的事上下手动凤药,也不该在两人合作的事上做手脚,如此一来诚信尽失。 秦凤药看似不动声色,内心是在意的。 规矩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哪怕自己当年差点杀了她,后来她也算报复回来了,一来一回扯平就罢了。 两人还能有后来的合作。 但贵妃就不一样了,秦凤药永远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第560章 陷害贵妃 元心最大的优势就是出身太好,最大的问题也是出身太好。 她心中当凤药是奴才,只不过是有点权势的大奴才。 她压根没当凤药是伙伴。 满宫的女人,论精明,秦凤药不算最精明的。 但论格局和眼光,李珺找不出除自己和凤药的第三人。 为显诚意,她决定送凤药一个小小礼物,惩罚一下贵妃上次对凤药的背叛。 她先是进宫到太庙烧香,给先皇供了海灯,之后“顺道”去给皇上请安,聊聊家常。 皇上见到自己唯一的皇姐很高兴,两人说了会儿家常。 皇上问起芷兰,李珺顺着话说,“皇上,你老姐姐就这一个独苗,想早点寻个好人家指个驸马,皇上心中可有好的人选?” “芷兰还小,你急什么?你指的人将来她不喜欢怎么办?这丫头不似别的女孩,她大气、勇敢,且能再等两年呢。”皇上乐呵呵地说。 “她虽非公主,但朕瞧着她觉得很亲近,和自己的公主没两样。” 这句话从前听只觉皇上只是喜欢芷兰性子,现在听来颇为惊心。 “她就是没规矩没见识。皇上谬赞了。”李珺说得客气。 皇上见了李珺心中就嘀咕,这个皇姐的手段,他做皇子时见识多次。总觉她不会来平白无故拉家常。 “论理……我是外人,在家相夫教子多年,不该多嘴。” 她犹犹豫豫,皇上心道,果然有事,竖起耳朵来,面上却和气地宽解道,“朕就你这一个姐姐了,你这样外气,叫弟弟心中不安,姐弟疏远至此,是弟弟不好。” “皇上这么说,姐姐受不起,姐姐只是看到些听到些风声,来提个醒儿,虽则是后宫的事,可也算皇上的家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说两句应该不算僭越吧。” “后宫之人还是与外臣少来往的好。”她小心翼翼看着皇上脸色。 皇上笑意还在,但僵硬许多,李珺又说,“再多姐姐就不说了,相信皇上自己也查得出。” 李珺找的这个时机还真好,皇上正推过新国策,为了推广到地方,召了大臣商量方案。 又召内阁连夜讨论其中可有漏洞,累得人仰马翻。 后宫与外臣多有接触之事关系虽重大,也得等着他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再说。 结果,上朝之时,在朝堂上,便直接暴露了究竟是谁身处后宫,手还伸得老长。 没两天,上来的折子中夹着几份保举李嘉为太子的折子。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那次皇上心中已生了气,但没做声。 曹贵妃为着有人保李嘉还特意向皇上解释过,自己与此事绝无关系。 她跟本没想过自己的儿子能当太子,她宁可儿子做个富贵王爷安享一生就好。 当时她情真意切,又加上其他皇子也各有折子,皇上没再追究。 皇后在皇上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凤药寻过李珺后,皇上说她闭门已久,恢复了她风仪女官之职。 她到含远殿磕谢皇恩,领命而去。 ………… 这次,公主想给皇上来剂猛药。 这天用完午膳,公主进宫寻归山,她提着个食盒,里头装了点心。 天空高远,阳光刚好,李珺心情愉悦,婚后这么久,她依然与归山两情甚笃。 这样巧,御花园里她和皇上碰到了,原是好天气大家都愿意饭后走动走动。 她行了礼,皇上抄着手问,“这是去哪?还带着好东西?” 李珺脸一红,“今儿归大人一整天不回府,我来瞧瞧。这是豆沙玫瑰团和糯米甜酒。归山最喜欢这个。想着中午饭菜多是咸味为主,我今天亲自下厨做的,给他送来,他那些同僚也都爱用。” 皇上许久没吃玫瑰团,食欲大动。 “朕也好久不见归山了,走,一起喝盏茶。” 李珺做玫瑰团的皮,挤了苋菜汁,将皮做成粉色,用模子扣做花的形状,看起来就引人食欲。 皇上久不食甜,配着浓茶不由多吃了几块。 下午便开始拉起肚子,归山与其他人却没什么事。 太医诊脉后并未查出有任何不妥,点心早吃完了,皇上傍晚时发作起来的,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点心吃多之故。 这次腹泄实在太严重,以致皇上坐在官房上起不来身。 折腾一夜才止住,但皇上已经没力气了,手脚酸软,躺了三天,慢慢才恢复活动。 这三天,太医轮番在殿里候诊,调药方,整个皇宫紧张兮兮。 因为是小病,对外只说皇帝病了。 第四天刚上朝,便有御史钱大上上奏,这几天所有臣子提心吊胆,生怕皇上有什么不测,为朝政稳定,还是早立国本,不然皇上有个风吹草动,大家夜里都睡不好啊。 这话也在理,腹泻又痛苦,又来势汹汹,但只是小事,没明发脉案,大臣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自己万一得了别的急症就此没了,必是一场轩然大波。 他没责备钱大人,也没接话。 皇上这种态度被臣子解读为“默认”,折子雪花般地飞上书案。 …… 李珺见了凤药还没说话,就难掩笑意,两人到无人角落,她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知我这皇弟狼狈成什么样呢?” 凤药有点内疚,李珺摆摆手道,“别往心里去,这不没事吗?我们又没存心害人。” “要不是你告诉我他吃觅菜拉肚子,我还得搞别的东西,那倒不好办了。”李珺乐呵呵地说。 “挑头的钱大人是你安排的?”凤药问。 李珺摇摇头,“我安排的人都没来及说话呢,他就先跳出来了。” “这样也好。” 那雪片似的折子,全是保奏李嘉的。 皇上默默看完,心中满腹疑云。 莫非曹元心真的与外臣颇多联络? 曹家已是贵不可言,她自然生了别样的心思。 若立李嘉,恐怕大周又要出个“曹太师。” 自己要是活不过曹元心,她就敢找理由废了淑贞,叫儿子立她为当朝太后。 她做什么春秋大梦,李瑕压根没有立李嘉为太子的意思。 第561章 金蝉脱壳 曹家有军功,朝廷一时离不开,不可能为立个太子,如剪除太师一样除了曹家满门。 再说曹家人知进退,又忠心。皇帝还舍不得动他们。 只能委屈李嘉,打出生他就没有入选太子的门票。 “你猜贵妃现在是什么心情?”李珺幽幽问凤药。 “恐惧多于欢喜吧。”凤药说。 “那你是不是该出场了?”李珺看了凤药一眼,对方点头脸上并无笑意,行个礼退下了。 自己没看错秦凤药,她心中早有打算。 这一次,就看她用不用得好这出“离间计”了。 凤药去趟春华殿,亲自送个刚调教好的宫女。 这辰光,贵妃该是刚从花园逛回来。 殿院内两人相遇,凤药向贵妃行个礼。 曹元心在日头下看着她,愣了下神,摇摇头,迈步要走入殿中。 “贵妃娘娘心中清楚这次是谁的手脚吧。”凤药轻声在她身后说。 贵妃立住,转头看着凤药,“你指的哪件事?” “不管这次,还是上次故意造成你我之间误会,都出自一人之手,她的目的很清楚。” “进来。”曹元心带头走入殿内,叫宫女们都出去。 大殿中安安静静,只有她和凤药。 “上次我的确急躁了。”这句话已是在向凤药道歉的意思。 凤药心中暗笑,元心高傲她是知道的,能说出这句来,已是屈尊。 “皇后私人物品,我退了,只留了几件喜欢的内库的物件,已经顶格了。” 都怨那只如意,就为着它,才让元心急了眼。 说到底不过是物件而已,物件上的“意义”是人赋予它的。 她却掉入了陷阱。 是她小瞧了这个闷声不爱说话的女人。 皇后一环套一环,把她套了进去。 还不是为着李慎?李慎读书和骑射都不如自己的儿子。 再说她母家为皇上立过多少战功,又多么忠心。 曹家人不交外臣,和原来的太师完全不同,深得皇上信任。 李嘉很有能力和李慎斗一斗。 “你的意思,此次上书请求皇上立李嘉为太子,是皇后的手笔?” 凤药没有马上回答。 贵妃沉思一会儿,虽着了妆,眼下的青却说明她没睡好。 估计曹家人全族都彻夜难眠吧。 “是谁背后伸手凤药不敢妄言,不过失了圣心,谁最受益大约跑不了就是谁做的了。” 贵妃深以为然。 皇上久不来春华殿了。立太子一事一直为皇上所不喜,这次沸沸扬扬,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她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没有实证,但总要让她辩解的吧。 判决了死罪的犯人,也要录份口供呢。 她对凤药点点头,“多谢指点。” 凤药行个礼退出,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娘娘,上次的事都怨皇后。” 元心断无心绪点头淡淡回道,“本宫知道。” 凤药算是表明与皇后不对付了。 元心没往深里想一步——凤药也没说算与她和解了呀。 当天晚上,贵妃披发素衣,跪在含元殿前求见皇上。 她特意来得晚些,待皇上快要就寝时跪于殿外。 元心与皇上相处多年,知道在这些事上,皇上顾及多年情分,会见她的。 皇上多疑,最忌被人操控,她可准备了好一篇说辞呢。 ………… 殿内先是静悄悄的。连最后一点光都熄了。 元心在殿外也不哭,朗声道,“皇上念元心对您情深多年,从不在后宫生出事端,就见见元心吧。”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后宫众多女子中,皇上喜欢来春华殿只是因为曹家家世? 不是的。皇上喜欢爽朗、干脆的女子。 打从进宫起,她曹元心没落过一次泪,没闹过一次事,有事直来直去和皇上提。 他喜欢从前朝的繁琐中抽离出来,和她做伴。故而自己多年一直稳稳当当做她的贵妃。 此时突然哭闹,不像她的作为。 “皇上!你不见见妾身,妾身就在这儿等着。”风吹散她脆生生的话语。 李瑕熄了灯,独立窗前,月辉洒下,元心像披着银色战甲。 她眉眼明朗,眉毛不似其他女子画成枊叶形,而是有个角度,眉峰上挑而后画向眼角,使她本来如小鹿般的眼睛,也有了几分犀利。 面似银盆,挺直的鼻梁,丰润的双唇,耳朵肉肉的,总爱挂最华丽的耳坠。 她是个爽利人儿,家世好,自然是傲气而骄矜。 可独自面对他时,偶尔流露的娇羞让他十分动心。 同她聊天最快活,她从不想三句说一句,直言直语又有见地。 他在春华殿消遣时,很轻松愉悦。 因为她不刻意讨好。 想到这里,再看看她跪在风地里,虽说仍挺着身子,终究带着一丝凄凉,那是最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夜深露重,进来说话吧。” 元心只跪了一炷香不到,便被皇上叫起来了。 她没带宫女,一人来的,听皇上召唤,起来进入殿内,皇上站在厢房中,远远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元心走到皇上面前提裙跪下,抬起头,一又漆黑的瞳仁看着他,迷茫而痛苦,却没有愧疚。 “皇上,元心为此次朝臣保举嘉儿一事而来。” 皇上仍然不说话,不错眼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臣妾若说毫不知情,曹家从未运作此事,皇上信吗?” “元心直爽,可是不傻!所有人一股脑地保李嘉这不可疑吗?” “再说,皇上一再说过不立太子,元心想过,皇上年华正好,春秋鼎盛,孩子们都小,立储尚早,这已成宫中禁忌,皇上心中元心有多蠢?明知皇上逆鳞还去触碰?” 她看到皇上面色明显缓和许多,证明他实是在压火气。 今天自己若不是主动过来,皇上这口气出不来,日后必遭其害。 此时,元心眼中蓄满眼泪,表情却舒展开,她含泪笑道,“皇上肯信元心了?元心一听闻此事,最怕的就是有人陷害,误了你我情分。” 她很少对皇上表达男女之情,也不像别的女人,皇上来时欢天喜地,走时撒娇不舍。 她的情感埋在心中,曹家的教养不许她这样做作。 此时流露出的深情,换成哪个男人也会动容。 皇上伸出手,将她拉起来,“都说地上凉了。” 元心暗中真的松了口气,这是真不气了。 她慢慢靠近皇上,拉开他的手臂,钻入他怀里,将头乖巧地靠在他肩上,一股暖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李瑕对怀中这个明艳大气的女人生不起气来。 “皇上,那些写折子的大臣您尽可以查,照死里查,要有实证是我曹家嫡系,请皇上赐死元心。” 她说话的气息扑在李瑕耳朵上,痒痒的,这样娇憨、笃定的语气,却在说着危险的言辞。 “曹家家训有一条,所得一切要靠自忠心,不得拉帮结党。” 她轻飘飘为曹家开脱,字字千斤。 因为都是实话。 “皇上……”她直起身,水汪汪的眼,瞅着李瑕刚毅的面孔,一根手指轻轻划了划他的眉毛。 那是两人床第间的小动作,每次房事,并肩躺在床上,她都会这样轻轻触摸他的眉,夸他眉毛好看。 李瑕心软了。 元心知道现在才是下“眼药”的好时候。 第562章 心中斗争 皇上板着脸,到底是听进去了这套说辞。 “嗯?”他低头瞧着她。 “皇上今天生气正如上次妾身生气之时。” “哦?什么时候的事,又是为着何事生气呀?” 元心离开李瑕怀抱又要下跪,李瑕拉着她不许跪,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说给朕听听,朕不是不近情理之人。” 元心低头半天不语,李瑕问,“是怕朕再生气?” 元心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妾身做错了事。” “其实都是女人家的小事,可妾身错怪了人……” 李瑕一顿,语气微微淡了下来,“你先说说看嘛。”他心中已有猜测。 贵妃说,“皇后一国之母,威仪十足。妾身误会凤姑姑畏惧皇后,而对妾身不敬。又看到她所居之处颇为僭越,十分气愤,故而和皇上说,是她跟前的小宫女向妾身透露了佳贵人之父出事,妾身与佳贵人无怨无仇,怜她刚产子却要没了父亲,才告诉了一声。妾身知错了。” 她心惊胆战瞅了瞅李瑕,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不管拉不拉得下皇后,她不会任由对方给她的儿子下套! 何况,她对皇后不是一无所知,皇后安在皇上跟前的眼线是谁,她清楚的很。 只不过她安插的也有眼线,所以大家都别吱声。 今天她不打算放过皇后。 就算牺牲她这个娘亲的恩宠,也不能由着对方白咬自己一口。 “其实,透出消息的,不是凤药跟前的人,是……”她犹豫一下,“是皇上跟前儿的人。” 李瑕大怒,猛地站了起来,刚涌起一腔春情,消散殆尽。 “谁?” “管擦拭的太监,小春。” “小春?”皇上在脑海里搜寻这个人的模样,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个瘦小的孩子。 进宫没多久,派到这儿负责洒扫,做事极认真,擦桌子连桌脚与地板接触的地方都会抬起来擦净。 “皇上问问就知道他是谁的人。” “这次你确定是他透露的消息?不会又在乱说吧。” 贵妃摇摇头,“臣妾不敢。” 皇上瞬间明白,贵妃的意思——对方下了套,贵妃踩进去了。 贵妃恼恨凤药,把小春透的消息栽赃到凤药头上。 当时说话的只有皇上和凤药,消息泄露,自然先疑凤药。 却不知隔墙有耳,是小春听来告诉了贵妃,这一举动不是无意。 是有人安排,何人? 一审小春即知,也是背后这人,主使了此次折子保举李嘉。 目的就是拉下贵妃。 他平复了下心情,对外面喊,“小桂子,把小春喊过来。” 不多时,小春过来,跪在含元殿中厅上。 …… 光是看着皇上冷着的脸,小春已经吓得哆嗦。 “怎么?朕会吃了你?发什么抖?”皇上突然一出声,小春头伏得更低。 “你把朕的消息透出去不少啊?是直接在这儿交代,还是交给桂公公处置?” 小桂子现如今已是首领太监,听了皇帝责问,已是脸色惨白,马上一同跪下,磕头请罪,“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管教不严,交给奴才,定能审个清楚。” 小春知道这位首领太监平日虽是乐呵呵,但处罚起有罪的奴才,手是真狠。 他咚咚直磕头,“奴才一家子都握在主子手里,不敢不听从,才做了糊涂事。” “这会儿奴才说了,明儿奴才的家人都得死。” 皇上懒得费话,摆手,“小桂子,把他拉下去,审清楚,你自己领十鞭子。” 小春听到要打桂公公,筛糠般求饶,“别打桂公公,要打就打我。” “还不拖下去?” “我说,是皇后!求皇上救我家人,我一家子十几条人命啊。”他哭得涕泪磅礴。 皇上使个眼色,小桂子叫人把小春拖下去。 “先别打他。用点药让他下不来床,着人盯着,看那边谁和他交接。” 小桂子自扇十几下耳光,“皇上放心,这点事奴才再做不好,直接去找宋公公领死算了。” 小桂子是宋德海一手调教的徒弟。 宋公公一辈子伺候皇帝,没出过岔子,小桂子只觉丢了师傅的人,领命而去。 ………… 这消息很快传到李珺那里,她倒佩服曹元心,长着一张好嘴,能说动皇上。 说到底,皇上不愿在这些事情上费太多心思。 光是前朝待处理的政务已经让他殚精竭虑了。 这点事只是后宫的小事,若非牵扯前朝,皇上问也不会问。还是因为皇后触碰了皇帝的禁忌。 下一步,公主要计划搅乱政局,越乱越好。 这一招,叫浑水摸鱼,水越浑越好下手。 恰逢先皇冥寿,李珺请旨,进宫住一个月,每日为先皇抄经书,及诵经,如此便好与凤药互通消息。 她要从政,她一定要从政,不止为女儿,她也有自己的追求。 随着年纪增长,她渐渐原谅了母亲的所作所为,反而理解了当时母亲的一些行为。 母亲是太师府教养出的嫡长女,有才德,有理想。 可惜,只能囿于后宫。 她也一样,整日花天酒地,没意思。 这些年她有了夫君,有了女儿,扶持夫君,教养女儿——妻子与母亲的角色她完成的很好。 如今她想成就自己。 ………… 胭脂养了几天,略好些,她挣扎着起来,这几日,她想得清楚,越想越觉得陈紫桓与所有事脱不了干系。 她从一开始的怨天尤人,渐渐平静下来,心中升起一股子狠劲。 不揭露陈紫桓,誓不罢休。 他真狠啊,能把人当做物件一样看,或只是像看待一只动物。 她不能入睡,想了很多,想过远离这里,清静地过日子。 但红玉的惨叫,总在耳边响起。 当知道收容处接二连三有婴儿被抱走,凤药派去的联络人也失踪时,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躲不开心中这道坎。 这道见死不救的坎。 在她对陈紫桓动心那一刻,她就踏上一条难走的路。 有孕后,陈紫桓罪大恶极也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走了就能撇清关系吗?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完成,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能清清白白,她要亲手把紫桓送上死路。 第563章 迷幻入局 胭脂想好要怎么做,趁云之不在时,请来杏子。 和杏子细细吩咐过,杏子问她是不是打定主意这么做。 她点点头,又问杏子自己所托之事,她能做到不能。 杏子傲然一笑,“我妙手女医之名,可不是白得的。” 过了几天便将东西送到,放在一只精致的锦盒中,胭脂对着东西发了会呆,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她伸过手,轻轻打开了盒子…… 这日精心梳妆后,她叫紫桓来府上一叙。 陈紫桓得了府里丫头的传话,没耽搁就来到云之府中。 府里有人引路,还在水榭花亭中。 只是坐在亭中袅袅婷婷之人,是胭脂。 这天胭脂格外动人,穿着窄袖交领衫水红绫纱裙,风一吹,裙子摇摆得如水波荡漾。 她一改往日英姿,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伊人坐在碧水之畔,依着朱红的栅,一只玉手支着脑袋,晧腕如雪,戴着翡翠镯子。 眼睛望向水中,仿佛一幅写意画。 ………… 胭脂已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要报仇就要报得彻底。 他会假装,她也会!今天这就是为紫桓摆的局。 不管是模样,还是打扮,从衣裙到首饰,从做派到表情,无一不是她见惯的先贵太妃盛宠时的模样。 连皇上万花丛中过,也独流连这一枝,何况陈紫桓? 陈紫桓移不开眼睛,上下打量胭脂,几天不见,她像换了个人似的。 胭脂漫不经心,如一只慵懒的猫儿,一双细长眼斜斜瞥他一眼,将从前贵太妃年轻时的风情,学得十成十,将紫桓的魂勾走一半。 只觉眼前女子身上带着一股子摄人心魄的劲。 他轻快走到对方身边坐下,见左右无人,伸手揽住胭脂香肩。 胭脂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般,便转过了头。 紫桓只觉唇间一片香甜,他贪婪地舔舔唇问,“这些天不见,你好些了?” 这会儿看胭脂,比云之还像大家闺秀,若当日见她便是此种模样,他大约分不清谁才是正主吧。 胭脂靠在手臂上,“还是身上懒洋洋的,没劲,才好些就喊你来,有话要说。” “本是云之要告诉你,不过我想想还是我说出来的好。” 她歪着头轻飘飘地说,“想来想去,你仍需要在京城安家,才可娶我入门。” 紫桓略一愣,心下不痛快,想想还有云之那笔嫁妆,便没吱声。 ………… 胭脂默默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反应。 “你的小御街顶了云之的生意,她现在惨淡经营,连家都顾不上了……” “我不想再给她添堵。到时成了亲,你不安家,我少不得时时和你一同回来,很不方便。你若觉得这要求太过份,可以不同意。” 她转过脸看着水波,一片片叶子挣扎着坠入湖中,像濒死的蝴蝶。 胭脂再次转过脸,眼中已满是泪水,她温婉而坚定地说,“条件就是这样,不必再找云之商量。你觉得不满,我们可以退亲!” 紫桓觉得不可思议,本来内心从无波澜,此时却阵阵涟漪。 他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想了解胭脂。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他试探着问,“这是云之的原话?” 胭脂眼泪滚落,“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虽与你先有私后议亲,但也不能随便嫁人。我的男人,必要视我如珍宝,不然我宁可一生孑然一身,也不将就一世。” “我有嫁妆,虽然最终还没定好嫁妆单,却也不会空着手嫁去你家,不求你聘礼丰厚,但房子得有,这是你安家于此的诚意。” 她起身,一股淡淡香气散开,与她气质十分契合,美艳而疏远。 她逆光而立,整个人在朝阳中,如盛开的玫瑰。 紫桓看呆了,胭脂伸过手,将自己的小手置于他宽大掌中,“紫桓,哪怕我与你没能成亲,我的心也只给你一人,我们虽不成,此后胭脂发誓终身不嫁。” 紫桓握紧了她的手,“你小瞧了陈某人。你的嫁妆本就是你拿着,我的礼单不改,你值得,这些日子忙完我会找房,安家,你只等着我娶你。” 胭脂朝他莞尔一笑,紫桓心中一阵悸动,伸开手,胭脂走过去,两人相拥。 “你且坐着,陪我一起用些茶点。这些日子我没胃口,早起就吃不下。” 紫桓哪会不从?丫头在炭笼上煮茶,风催动茶香,与点心香味混合在一起,亭外秋意浓浓,这情景,只叫紫桓觉得,如此一生守着这个女人,也罢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便被茶香吸引了,一套茶艺下来,茶汤摆好,点心上桌,用器皆是他未见过的精致。 累世的大家族和他这样的出身到底不同。 “这茶你大约没喝过,茶名雪山霜华,只在特定地点出产,御贡所用、价比黄金,市面上没有,你吃吃看。” “这茶碗叫雪花瓷,就为配雪山霜华之茶所烧制,只喝这种茶才用这套器具。” 瓷薄如纸,极难成型,一旦成型,脆而坚硬,可透光赏茶。 胭脂介绍着,为他倒上一盏,她眼睁睁瞧着紫桓把茶吃尽,又伸过杯子讨要,她又为他续了一盏。 陈紫桓,你治病的古书难不成只有半套? 后半套以香药种毒的部分,你没见过吧。 胭脂心中暗讽,表面波澜不惊。 ………… 杏子得胭脂之托,制作一种药。 是种迷药。 书籍所记载的迷药有很多种,她的这种属迷幻类,延迟发作型。 从前皇上用过一种香料,可引发中毒之症,吸了香引,再吸另一种便会发作。 是以物物相克为理论制作的焚香药。 胭脂要的不难,只需在迷幻药的基础上多走一步即可。 她给胭脂做了引子,下在胭脂身上,引发之剂下在唇上。 巩固之剂下在茶中。 紫桓来到亭中,闻了胭脂身上的香,又被她轻吻过唇。 之后再喝下有药的茶就可以了。 杏子担心紫桓不饮那茶,胭脂淡淡说道,“我会让他乖乖喝下。” 她只需将那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只有人上人才喝得到,紫桓就会上钩。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发现了紫桓的弱点。 看似没有破绽的陈紫桓,虚荣心与好胜心强得可怕。 因为,他的一切皆是假的。 他太渴望自己拥有的东西是真的了。 那极度的渴望化为了他身体气质的一部分,虽然平日他演出的淡然和君子,的确很真。 人总有累的时候,他卸下防备,暴露弱点时,胭脂都看在眼中。 她自己也感慨,怪不得人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不止家贼,枕边人更难防。 情深时,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叫对方瞧,情淡下去,有些可化为比仇人更狠的存在。 只经历一回,她就理解了云之,为何能断情绝爱。 李琮带给云之的伤害只会更大。 而自己却以此为剑与她争吵时揭她的短。 想起这点,她就想打自己一顿。 …… 第564章 越挫越勇 杏子之前做过几次香药,毒药更不必说,她一直认为毒药比治病的解药更有趣,老早就在捣鼓。 所以胭脂要的香不难做,就是不好掌握量。 她嘱咐胭脂下药时要看着点量,可以多试几次。 胭脂惨然一笑,“照多了下就好了,反正不会死。” 杏子自认不敢说整个大周,满京师里,她黄杏子下毒排二,无人可以排一,她沉醉于这迷人的药剂。 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相当自信,“你放心,这药初用时不但对身体无碍,还会叫男人觉着神清气爽,龙精虎猛。且香味高雅,我可掺了上好香料。” 杏子给她的香叫“牵心香”,由三味香结合成组,成为“牵心”,熏的叫“心芽”,胭脂拿来点唇的叫“心由”,最后口服下去的叫“心花”。 ………… 胭脂这日与紫桓相见所有一切都是刻意而为。 她认清紫桓面目,彻底清醒。 所以她下手一点不轻,杏子的引香“心芽”,她拿来熏衣,那香熏得重仍是淡淡悠长的香气。 之后她在紫桓唇上轻轻一点,吻上去的香料“心由”,是三味香药中最贵,最重要的。 下药时,可掺在点心里,但此香受不得加热,经由几天几夜冷粹出来,效果强劲,保持植物最原始的功效。 “心由”装在一只小小的瓷瓶内,那药膏呈现漂亮的淡粉。 闻起来没什么气味,胭脂涂了口脂后,将此药抹在唇上,沾染了口脂的清甜。 熏的那款香“心芽”与“心由”相结合,会让人松弛、迷离,可使人露出最真实一面,倘若饮了酒,便可散发奇效。 最后下在茶中的“心花”,放在金瓶子中。 “这个有些难下,它带香气。还得口服。”杏子眼神一闪,那香气难以掩藏。 胭脂直接把它下茶中,她的确用了上好的茶叶,香气嘛,用谎言掩挡即可。 “今天一天管保他神清气爽,快乐无极,对你只会越来越死心塌地,不过用药的前提,他必须对你有几分真情在。” “用在一个半分不爱你的男人身上,这种药可起不了效。” 此话大有深意,胭脂一时被勾起好奇,“还有东西可以给不爱你的男人服的?” 杏子狡黠一笑,没有回答。 她指着三只瓶子,“这一系列,我起名为牵心,做下来可贵着呐。我是要报酬的。” “要多少,我有银子,可以支付。”胭脂一点不生气。 杏子嘻笑着说,“我对这位陈公子有些仰慕,只求你把后面发生的事,不分巨细都说予我听。” “只有这?” “只有这!” 胭脂以为骗紫桓喝下那茶很难,没想到自己竟这样会说谎,什么雪山霜华,什么雪花瓷,什么市面不流通的好茶……张口就来。 对方竟都信了。原来欺骗一个人这么容易。 ………… 杏子办完胭脂托付之事,去探望曹峥。 这是凤药交代过的,凤药还说,只探病,不提差事。 她本意是看曹峥自己的意思,她不勉强。 以她对曹峥这些年的交往与了解,曹峥一来不会咽下这口气,二来不会辜负自己的托付。 还有一条是她不知道的,曹峥知道小前多半是死掉了,心中还想为小前他娘报仇。 他吃了老人家一碗手擀面,无以为报。 明玉与凤药闹别扭之后,她知道明玉定是未经曹峥同意私自来寻自己。 不是她自私不顾曹峥死活。 现在的情形,只有她明白有多严峻,能帮自己的只有曹峥。 其他人,人品和能力她都信不过。 现下情形紧急,只能麻烦这个共经过生死的老友。 …… 杏子偷偷摸到曹家,确定明玉不在,才叫人领她进去,见她提着药箱,又说是来为曹大人瞧病的,看门人将她带入屋内,便离开了。 “曹大人?”杏子喊了一声。 曹峥睁开眼见是杏子很高兴,连忙招呼她坐下,一边唤明玉倒茶。 “别,你娘子不在,她要在我还不敢进这门呢。” 曹峥刚想问,杏子懒得多说废话,问道,“你这伤是技不如人还是怎么的?被人打成这种样子只赖自己学艺不精吧。怕了吗?” “那人的确厉害,不知用的是何阴招。我疼得和娘们生孩子差不多,忍不住叫了两声,但也没怕呀,想叫我曹峥害怕,除非阎罗王亲自上门。” “那便是你的好媳妇心疼自家夫君,去和姑姑说别再使唤你了。” 曹峥不顾伤口一下坐了起来,“这点伤有什么?我可与那黑衣人没完,吃了他个亏,我得还。不然我御前侍卫的脸往哪搁?好几拨弟兄来看望过我了,都笑话我一个大侍卫叫小毛贼打得起不来床,连别人的毛都没摸着。” “小前……他还没出现?” 杏子摇摇头,“怕是凶多吉少。” 曹峥一捶床板,“可惜了,他老娘和妹妹还等他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去晚了的缘故。”他懊丧又自责。 听凤药说那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那你还愿意接着做吗?” “当然。” “明玉怎么办?” “我自己处理……若非凤药,明玉没有今天,我们两人也不会走到一起。也不全是为这些,凤药是我朋友,我老曹为朋友甘愿两肋插刀。” 正是因为总跟着凤药,明玉才得以熟悉曹峥这个高大热心的侍卫。 他有责任心,前程远大,可就是直心肠,察觉不到明玉的小心思。 是凤药点破了这层窗户纸,牵线保媒成就两人姻缘。 甚至还送出了厚礼。 曹峥很感谢凤药,明玉是个好妻子。 明玉这次做的事,他觉得不妥,但也理解明玉心中只有夫君,怕自己出事。 这些都是小事,回来和明玉说清楚就行,便再次爽快答应要接着做。 杏子不阴不阳提醒,“曹待卫,最好别告诉明玉,不然恐怕你得有麻烦。” 曹峥自认为了解妻子摆手道,“我知道她,她会同意的。” 杏子冷“哼”一声离开曹家。 曹峥腿伤并不重,身上挨的那一下才是叫他起不来的原因。 经由青连家的老神医治疗,休息两天,体内叫他熬不住的疼痛已经减轻,能站起来了。 以纱布紧紧裹住身体,能如常行动,腿上的伤口对他来说家常便饭,甚至不耽误他继续在屋顶蹿上跳下。 他在自己的小库房中寻了许多“好”东西打算到时带在身上,再遇到那人,他虽技不如人却也不能再吃了亏去。 这日明玉并不当值,反正她已经不在紧要的差事上,但皇上未动她位分。 宫中自凤姑姑当过内侍司勤,就改了制,三品宫女可以每月出宫一天。 每初一、十五还可以整日休息。 明玉因为嫁给了侍卫,本来休息时不能出宫,但守门的都是曹峥的弟兄,对她睁只眼闭只眼。 第565章 情浅意薄 明玉打算今天烧顿好的,给夫君补补身子。 她有离宫的打算,年纪大了她越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原先因为前途光明还犹豫不决,想多赚点钱,又想顾好家,现在刚好是个时机。 边走边想,篮子里的鱼活蹦乱跳,明玉郁结的心情晴朗许多。 推开门,却见床上空无一人。 “曹哥。”这是她开心时对曹峥的称呼。 不见答应,只听到库房里传来声响。 她放下篮子跑去一看,气得鼻孔喷火。 曹峥身上缠着绷带,正在翻自己存的各种刀枪剑戟。 日常没事他便磨刀,一把把刀铮明瓦亮,整齐铺在一块粗布上,长长短短,按类分放。 她知道这东西是习武之人的心尖儿,平时并不吱声。 可他伤没好又在动刀枪…… 她走到自家旁边的邻居门口,问在门口做针线的大妈,可有人来过她家? 一问方知,有个大夫来过,是个女子,那只有黄杏子了。 她怒冲冲推开门,走到曹峥身后,“咣当”一声,曹峥回过头,明玉将一篮子菜扔在他身后,气得面红耳赤,嚷道,“刚才谁来了?” 曹峥压根没想瞒她,但见她这样无理也有些生气,回过头仍然整理东西,闷声说,“杏子来探望我。” 明玉以为夫君会像平时那样,哄着她,没想到自己发这么大火,他不解释也不低头,反弄得她下不来台。 哭着骂,“我一心一意为你补养身子,你、你却不识好人心,带着伤弄这些,不怕接好的断骨再错位吗?” “要没我,谁心疼你?” 曹峥见不得女人哭,明玉这么一说,他那点气性烟消云散,起身单手将她搂进怀中,“你男人哪里那么没用?” “快躺下去,我买了鲜鱼,煮汤给你喝,最补身子。” 曹峥一笑,“我又不是月子婆娘,喝什么……好好,我喝,行了吧。” 明玉这才捡起篮子问,“杏子来都说些什么?” “说让我别再办差事,凤姑姑再想旁的办法。” 明玉松口气,欢欢喜喜去收拾鱼,走得远了才听到曹峥补了一句,“我没答应。” 曹峥把能使上的家伙都别了腰上,想了想,虽然有些下作,但军营中有人有药粉,下三滥的玩意儿,他也拿了一包。 和光明磊落之人便光明正大地打,和阴邪小人就用阴邪之法打。 这东西就是个备用。 等他回头,篮子还在地上放着,明玉不见了人影。 他略一思索心知不好,大跨步向外跑去追。 没几步就见走得飞快的明玉,显然还在生着气,裙角都飞起来了。 “小玉。”他大喊一声,对方不但不停反而走得更快,马上要小跑了。 “玉儿。我腰疼着呢,你别走那么快呀。”他这么一说,明玉不忍心,走得慢下来。 曹峥追上去,拉着她衣袖笑着说,“媳妇儿,你上哪啊?我饿了。” “饿死算了,光磨刀就能饱。”明玉赌气。 “你这是上哪?”曹峥笑着哄。 “进宫,去问问凤姑姑知不知道你伤得多重,怎么还激你。明知你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她心机深也不该用到自己人身上。” 曹峥最不愿听明玉背后说凤药不是,又不愿在大街上发作,少不得先忍下来,“先回家再说。” 明玉见夫君没附和自己,知道曹峥不和自己一心,更气了。 她拧着脖子不肯动,曹峥说,“你再不走,我把你扛起来了。” 明玉掉下泪,“你就对我凶,只会欺负我。” “好媳妇儿,回家说。”曹峥一见她哭又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回家去了。 到家,他仔细解释是自己想去报仇,白被人打成这样,叫营中弟兄们笑话。 “你不是还要去办她交给你的差事?”明玉擦干眼泪问。 曹峥摸摸她的脸,“知道你是担心我,可你该相信我。更该相信她。” “那差事凤姑姑另找的有人,担干系的是别人,不是我。” 明玉拉下脸,“你三句不离姑姑,是不是喜欢她呀。” 曹峥点头,“我佩服她。身为一个女人,十四五岁那时,带着常云之独闯野人沟,在青石镇讨生活。若非她的急智,我可能就死在野人沟的路上了,她救了我和我爹。也是缘分在宫里又遇见了,她还帮过我大忙,要不是她,我今天也做不到御前侍卫。” “侍卫营有关系的公子哥儿多了去,哪轮到我一个布衣出头?说起来真得感谢她,凤药不是普通女子,她胸怀也非普通人可以理解,我只告诉你跟着她决不会吃亏,她从不亏待自己人。” 明玉低着头,无话可辩,凤药对朋友的提拔与帮忙从来不遗余力。 但心中不舒服,听着夫君夸赞别的女人,哪里高兴得起来。 “你当初为何没求娶姑姑?” “求娶?我压根没想过这种事情,人活着都难,还讨媳妇?说实话她在青石镇活得不易,扮成男子模样,还开个小汤馆……” 他的回答没说进明玉心里,她听不进去,郁郁寡欢地去烧饭。 当天她终是没再闹,心不在焉做好饭。 自己明日要当差需提前回宫,收拾好东西,悠悠长叹道,“曹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我明年想求皇上恩典出宫了,咱们可以要个孩子。” 曹峥爽朗一笑,走到明玉跟前在她脸上响亮亲了一下,“都依你。为夫先报了仇。” 明玉回了宫,心中不安,又去找凤药。 这次凤药没见她,凤药不知能对她说些什么,索性只说自己睡下了。 明玉执拗地不肯离开,站在窗外哀求凤药,“姑姑,明玉求你了,明年我就要出宫,还在与曹峥生养孩子。他不能出事!” “姑姑,你有的是办法,何不放开曹峥?” “凤姑姑……”她哀哀哭出声来。 凤药不忍心,隔着窗回去,“回去吧明玉,早晚你会知道我的难处。我若有一点办法何必麻烦曹峥?” 还有些话她很想问问明玉,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人? 她以为大家是朋友。 所谓朋友,是在对方有难处时伸出手拉一把的人。 明玉明白这一点吗?或是她压根没把她视为朋友? ………… 现在明玉顶着三品大宫女的衔,没差事,也没人能使唤她,三品宫女宫里并不多。 她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凤药住所周围徘徊,远远瞧见来了个穿大宫女服制的女子。 走近方看到是如意,也是在宫中伺候多年的老人儿了。 她端着卷草纹方形红木漆盘,上面放只盅,走到凤药门口。 “姑姑,今儿皇上给你送的血燕银耳,奴婢瞧着小丫头们都炖化了才拿来的,您趁热用。” “放门口。”凤药声音不紧不慢传出来。 东西放下后,如意离开。 原来如意调到皇上身边了,怪不得衣服那么鲜亮,想是升了级别,新裁的。 凤药开了门,一只手伸出,那雪白的腕子上戴着顶好的翡翠镯子,将碗拿回房中。 这种时候,她还能过得这么惬意。 天色正慢慢晚下去、晚下去,自己夫君就要在这夜色掩护下,为这个女人去奔命。 虽然不知凤药要做什么,但绝对是危险之事。 而且绝对没奉皇命。 若有皇命在身,曹峥不会藏着掖着。 第566章 走漏消息 明玉鬼迷心窍,跟在如意身后。 如意听到声音回过头,明玉想起来,她原先在未央宫待过,当时只是小宫女。 现在也升成五品大宫女了,品阶高不高没关系,在宫里得看是伺候谁的。 如意跟了皇上,用不了多久就出息了。 明玉心酸,现在的如意可不就是当初的自己吗? “明玉姐姐好。”她倒是对明玉很客气。 “这么晚,给姑姑送东西呀。”明玉问。 两人并肩向含元殿方向走。 “皇上没明令凤姑姑禁足,为何姑姑不出来?”明玉一直很好奇,但的确没接到旨意。 “皇上说了,叫凤姑姑好好闭门读书,好好思考问题。” “别的咱们就不知道,也不敢问。凤姑姑应该不算是禁足,她一直在读书呀。” 明玉转口问,“那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闭门读书,还可以差我家曹峥出去办差?我好几日不见我夫君了。” “不会呀?凤姑姑真的没差事在身上。这些天都是我跑腿传旨来着。” 明玉了然,又觉得如意都成大宫女了还这么天真,转而问道,“好妹妹,你能在皇上高兴时替我问问吗?” “要是皇上的差事,我就放心了。” 如意想了想点头说,“好。” …… 明玉心情很复杂,她开始很感激凤药。 所以一心一意伺候她,就为还她恩情。 一年365天,明玉几乎日日跟着凤药。 也就意味着,她天天都细心勤恳地照顾对方,以对方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以对方的爱憎为自己的爱憎。 她没家世,没钱,除了这些,她没办法回报凤药对她的提拔。 有时候当差很累了,想回房倒下就睡,犹豫过后还是会去给姑姑先请安。 可明明两人都是奴婢呀。 她以为自己还完了恩,可到头来,一提起,大家都还是觉得自己是凤药的人。 她只想当她自己,不想仰人鼻息,更不想做奴婢的奴婢。 做了侍书,她以为已经和凤药是同样的身份。 可大家都把她视为凤药的亲信。 她不是的!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勤奋才做了侍书。 她认字认得好辛苦,夜夜挑灯做功。 人家看不到她努力,只看到她是皇上的红人,还说是凭着凤药的宠信,跟前的人也都鸡犬升天。 解释不清,也没人要听,凤药听说也只是一笑,她倒是为自己解释几句呀。 现在好了,倒霉时跟着一起倒霉,从前进含元殿如进自己家门,一天没个几十趟下不来。 现在,只在院子里转转,没听召不得入内! 明玉委屈,光是这些不算什么。 她的确受过凤药的恩,也得过提拔,但也不至于得搭进去一辈子。 她有自己计划的生活,她相中了曹峥,也嫁给了心上人。 有家有口,自然要想着出宫,养育孩子。 凤姑姑真要体贴,该从她和曹峥的生活中退出去。 曹峥与凤药私交甚好,相识得也早,明玉是后来者。 她不好意思让曹峥远着凤药。 夫君有了妻子本来就该和别的女人保持距离,不是吗? 曹峥反而与凤姑姑来往更多了,有时还跑到她家去拜访。 还说原来单身要避嫌,现在自己成亲了,可以光明正大来往,大家都是好朋友。 好朋友? 宫里还能交到朋友? 明玉吃了许多苦,死里逃生过。她不信宫中能有友情。 宫中这样冰冷,有的只是趋利避害,拜高踩低,曲意逢迎…… 她和曹峥不一样,曹峥也理解不了她。 她想了很多,连前面来了人都没看到,几乎和人家撞在一起,鼻孔中飘过阵香味,才抬头赶紧避让行礼。 长公主带着随从,好大的阵仗走了过去。 明玉像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反正明年她就要出宫了。 这一年不得皇上信任也无妨,好好存些钱,出宫换个房子与曹峥把日子过红火。 ………… 傍晚时分,是皇上最轻松愉悦的时刻,特别是不必去哪个妃子宫里的时候,他会更换常服,逛一逛。 之后自己按喜欢的口味,叫小厨房做几个菜,若是晚上不打算再批折子,也会温口“女儿红”饮上一小盅。 初冬的季节,他最喜欢,“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的情调,不是时时都能享受得。 这一天就是好时候,他叫如意传小厨房做了几道菜,温了壶酒。 打发走其他宫女,留了如意伺候,这真是天赐的难得清静时光。 日日在政务与后宫之间流连,独处的时间极其珍贵。 这些日子没用明玉,只几天不习惯,之后如意来了,他也觉得很好。 内务府送来的宫女,都是精挑细选的,他没觉得非谁不可。 所以明玉离开,对他没什么影响,要非有个不能离开的人,那也只有凤药。 如意没心眼,说话不爱多想,但温婉乖巧,天真可爱,做事细心,有双像小鹿般毛茸茸,湿漉漉的黑眼睛,很容易叫人原谅她无心犯的错。 皇上只觉合眼缘,升了大宫女留下贴身使。 “如意,你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高兴什么呢?” 如意笑盈盈地说,“日日跟着皇上,日子好过,奴婢很难不高兴。跟了皇上,谁都给好脸,呵呵,如意真是祖上积德了。” “朕瞧你从前也都开开心心的。” “奴婢进宫时十岁,在家饭都吃不饱,进宫后遇到个很好的姑姑,奴婢吃得饱穿得暖,虽然挨打,但比在家饿肚子强,有了月例托人捎出去,老子娘都过得去,奴婢想到家人能过好日子就开心。” “奴婢一直运气特别好呢。”她的欢喜发自内心,连李瑕都受了感染。 皇上很受触动,有些人仿佛一点小事都能高兴许久,甚至触摸到幸福。 他自己却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更加喜欢如意,这种欢欢喜喜、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对了,皇上,奴婢问句话不知僭越不?” “你问。” “今儿见了明玉姐姐,她不得见到皇上,叫奴婢问问,为何凤姑姑差她夫君去办了什么差,她都不知道,好几日不见曹大人,是奉了皇上旨意吗?曹大人不肯告诉明玉姐姐,把她急坏啦。” 皇上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他回过头,警觉地瞧着如意,她忙着给皇上扣腰带,并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了皇上?是不是奴婢多话了?奴婢来这儿不久,还不晓得啥不能说,请皇上恕罪。” 她还是乐呵呵的模样,皇上放下了戒心,但方才的轻松愉悦已经一扫而空。 “没事,是朕允你说话的。把凤姑姑喊来,去吧。” 第567章 玉郎之困 凤药来时,皇上正用晚膳,她行过礼,皇上淡淡地叫她起来。 “最近叫你读书,读了吗?” “回皇上的话,臣女一直读着。” “朕怎么觉得你太闲了。” 凤药不吱声,这话不像好兆头。 “你都敢差朕的臣子为你办事了,你好大的胆子。” 凤药脑子转得飞快,知道曹峥出宫办私差的事露馅了。 “臣女有不得已的苦衷。请皇上恕罪。”凤药不辩解,只求情。 “什么苦衷,你说来,朕若觉得是可恕之罪便恕了你。”李瑕抬眼看了看她,慢悠悠用晚膳。 等了半天却一直没听到凤药说话。 他将筷子向桌上一拍,凤药头低得更低了。 “皇上,你知道臣女性子,臣女做事不愿声张,但有了结果一定会和皇上说明。只需皇上给臣女一些信任……和时间。” “凤药不管做什么,都秉承一个原则,对皇上和大周有利,不能损害皇上一丝利益。” 说话间,李瑕已经放了筷子,用盐水漱过口,太监开始收拾桌子。 一股熟悉得龙涎香气就在面前,凤药低着头,只看到到面前的衣服上绣着的盘龙云纹,皇上伸手拉她起来,“若朕再给你一些支持呢?” 凤药站起来,如今的她平视只能看到皇上的衣领,稍抬目光刚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巴,泛着青胡碴。 他声音略带沙哑,“你要朕信任你,你也可以给朕一些信任。” “臣女查明线索后,需要援助时会向皇上说明,只因现在一切尚在混沌之中,无法明说,只能说……此次所查之事牵涉甚广,不知到时……” 她打住话抬头,措辞间,李瑕向下的视线刚好与她目光交错,他盯牢她的眼睛,问,“到时如何?” “到时皇上可有勇气面对?若揭出的是惊天丑闻?” “不求皇上嘉奖,只求皇上莫降罪。” “凤药,你不必激朕。”皇上放缓了语气,声音低沉而柔和,他拉起凤药一只手,“朕是什么样的男人,你会看得到,你只管查。” 说着话,他另一只手扶住了凤药的腰。 ………… 凤药后退一步,目光没有躲开李瑕,只是惊讶且谴责地望着他。 李瑕一下泄了气,她若有一点点羞怯,他便会更进一步。 她没有。自始至终,她先是同情他,后来待他如友,再后来只将他当做人君。 可他忘不掉,她低头时为他缝衣时那一刹那的温柔,她在墨黑的苍穹下,站在水中时披着月光时是多么圣洁。 她受伤昏迷时他为她擦身降温。他看过她的身体,她却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从不提及,像已经忘却了。 “那么,现在臣女是奉旨查办我想查清的事件了?” “凤药,朕虽斩了于大人,但你仍是戴罪之身,他死了,陈粮案一直结不了案,因为那些粮食没找到,所以你低调点。” 原来为了这个。 有人参奏凤药都被李瑕强硬地扣下了。 只是不再让她露面,暂时将她藏于偌大宫宇之中。 怪不得。凤药这样想着,脸上不由带出了笑意。 这一抹笑被李瑕捕捉到了,他在心中叹息,“你总算知道朕是在护着你。” “那凤药告退。” “别出宫,还宿在宫中,把这个拿走。” 李瑕给她一个沉甸甸拇指长短的金牌,挂在腰间刚合适,制作精良,上面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这个你拿着,随进可进出宫门。” 金牌拿在手中,还带着体温,凤药很感动,她低着头极力克制感情,再抬头时还是闪了泪光。 此刻,李瑕觉得一切都值了。她并非铁石心肠。 “皇上。” “嗯?” “……臣女僭越,想请皇上告知玉郎的消息,臣女实在担心。” “我们都要相信金玉郎的能力。” 凤药心惊肉跳,她抬头一看,皇上一脸无奈,原来他也失去了玉郎的联络。 ………… 金玉郎是条老狐狸。 他只观察了凰夫人几天,便抓到她的弱点。 很简单,她的弱点就是自己。 金玉郎的人生格言是,别小看任何人。 这个世道能混出来的,都不简单。 凰夫人年纪轻轻掌管玉楼,井井有条,妥妥贴贴,没人兴风作浪。 他当时便有些惊讶,女人在他心中一直等同于“麻烦”二字,爱用感情处理问题,不爱用理智。 可凰夫人不同,现在站在她的对立面,他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玉郎趁黎梨不在时,他解开纱布,拿个毛巾咬在口中,忍痛重新处理伤口,上了自己的伤药,将那伤口晾着,如此可以好得更快。 他故意不躺在自己房间,去躺了阿梨的床上,假寐等待。 黎梨回来,瞧见玉郎在自己床上躺着,心中一阵欢喜,觉得他不同自己见外,两人关系近了许多。 听见声音玉郎支起身体,忍痛道,“那个床硬得很,躺久了身上硌。” 阿梨高高兴兴将自己房间让给玉郎。 “你撤了监视我的人,我不跑。”玉郎自她进屋便不肯再躺,盘腿端坐在床上命令她。 “哪里有什么监视的……” 阿梨一双桃花眼能勾得所有男人目光闪烁,可惜遇到玉郎锐利的眼神,她连话也没说完,便把后半截吞到腹中去。 她低下头,嘴角不由勾出一丝笑意,她心中很欢喜,玉郎这样讲话是又把当做自己人看了。 “阿梨,你心中可有什么事瞒着本使?” 阿梨抬头时眼神一闪,避开玉郎的盯视。 “罢了,你现在已不是我的下属,没必要向我汇报你的行踪和事情。我现在只是个不受皇上信任,被免了西司之职的东直使了。” 阿梨没吱声,仿佛在思索。 自从进入东司,从玉郎手中经过的审讯,岂止千人。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被他捕捉到异常。 只这一句话,玉郎便知道阿梨靠上了别人,她明明早就离开京师,却对自己被免了西司职权一点不惊讶,明明早就知道了。 按时间,自己被免掉西司之职时,她已来到平城了。 把消息透给她的是谁呢? “大人,小女子没有这个意思,大人从前对阿梨颇多照顾,又极信任阿梨,阿梨能有今天,多亏大人。” 她走到门口,吹响口哨,高高低低几声,只听到一阵风吹落叶之音,之后气氛便有了微妙的转变。 只有玉郎这种经过长期训练,并时刻保持警觉的人才感觉得到。 他确信阿黎已撤了埋伏监视之人。 阿黎看看天色说要吃饭,转身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四个菜摆上桌,虽家常味道却也不错。 两人吃着饭,天边晚霞正在迅速退去,像足了寻常夫妻结束一天的辛苦,迎接夜晚的来临。 玉郎为阿黎夹了一筷子菜,阿黎娇羞一笑,“大人待我这样好。” “本使只喜欢能干且聪明之人,我所遇到的女子之中,唯你称得上这两个词。” “谁说的,难道人家不美吗?多一个词阿黎也不介意。” 她的确很美,美得又具有个性,让人难忘。 她撒娇的样子勾人心魄,玉郎饶是侍人也不禁为之叹息。 若非玉郎知道她在玉楼做的那些事,使的那些手段,恐怕也会被她这弱不禁风的样子给欺瞒过去。 第568章 强强相遇 “的确很美。”玉郎细细打量面前的女人,给出真实评价。 阿梨见他说得实在,头一次为男人拜服于自己的容貌而得意。 平日,美貌只是她的利器、工具。 “可惜了。”老狐狸抛出诱饵。 “怎么可惜?”阿梨追问。 “可惜玉楼不再,不然你便是本使手中最得用的利剑。” 这是玉郎能给出的,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阿黎知道金直使轻易不评价人,高兴得简直忘乎所以了。 “那可未必。”她欲言又止,话里有话。 玉郎明白此时不能追问,便安心吃饭,偶尔给阿梨夹上一筷子,竟是她爱吃的那道。 “你有事不方便同本使说,是另有人指使你吧。”玉郎使出审问常用的“突然袭击”,用笃定的语气说猜测的结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阿黎一慌,再定住神道,“目前还没事,有事自然同金大人讲。” “哼,没想到,我金玉郎手中使出的人出来闯荡竟要为人所指使。” “不管是你,还是我手中其他刺客,在我东司是下属,出来哪个不是顶梁柱?”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放下碗。 阿梨呆了一会儿,没想到玉郎是为此感慨,好胜心起当下辩解,“金大人,黎梨在做大事,不久必定让大人眼前一亮。” “你可还愿意归本使管辖?”玉郎冷着脸问。 “若愿意,以后见本使仍按从前行礼。”他心中忐忑,口里命令。 玉郎从上面两人有限的对话中,只能做出以下判断—— 她有隐情没有全说。 她背后还有别人。 她有组织,她在组织中不是老大。 她在谋划什么事,此事目前还不得而知。 但结合从前她所处的位置、掌握的信息、知道的内幕……她做的事定和朝廷有关,是件大事。 只凭她是做不成的。 金玉郎心内一声冷笑,他终于可以找到头绪。 同时他打算剪掉一切会引起对方怀疑的举动,安心潜伏。 所以他选择沉默,连消息也不再传递,避免万一。 对手不容小觑,他甚至感觉当时不该召唤自己的影卫。 ………… 又后悔不该问皇上关于玉楼的任何问题。 皇上说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他做的决定是对的! 事实就是,玉楼中所有的一切在决定舍弃时,应该一火焚之,不留半点痕迹。 更不该留下这许多活口。 玉郎凭着多年执行特别任务而训练出的敏感神经,察觉到凰夫人轻松的面具下隐藏着紧张与兴奋。 同时他也面临一个人生中巨大的,最不擅长的问题,怎么哄着这个女人吐露实情? 哄,女,人! 他金玉郎宁可小腿再被箭穿透一次,也不想思索这个棘手的问题。 那么理性的推理一下吧。 他从前不爱说话,不喜人打听他的事,从来不笑,对待背叛者与敌人手段残忍无情…… 他想了很多自己的特质,深感疑惑,这些特质中并没有吸引女人的地方。 难道是为着自己的相貌? 他勾起一些痛苦的回忆,他成为侍人后,不再发育男子特质。 为了不使身形过于纤细,他付出较常人多得多的训练——负重奔跑、打木桩、蹲马步,举石锁,总之只要是锤炼体魄的,他加倍练习。 他从不喊累,哪怕一身伤痛,哪怕夜晚因为训练而受的伤疼得睡不着。 他的身体一日日健壮,同时随之被锤炼的还有他的精神。 他的精神被千锤百炼——从此,不低头、不认输、不后退。 之后,随着任务增多,他慢慢变得机敏、警觉、多思…… 这些特质让他活到了今天。 可他从来没有学过,用自己的外貌去吸引女人,去捕获芳心。 他金玉郎从进入东司,就没这么做难过。 冷静下来,他的理智告诉他,既然从前那个德行,让黎梨喜欢上他,那他就仍然保持原样就好。 进出玉楼的男人,谄媚讨好阿梨的,不在少数。 她若喜欢那样的人,就不会喜欢自己。 他从前是她的上司,现在应该仍用对待下属去待她。 金玉郎赌对了。 阿梨性子极其慕强,生平最讨厌看到男人讨好又有所图谋的笑脸。 男人,仿佛是另一种生物,由着原始欲望驱动做出不智行为的低等生物。 驾驭男人,也太过容易了。 她在玉楼,始创幻门。 后来经几个精英倌人一起发掘,将长期累积的经验,变成一条条的规训,记录下来,并开发出香饵为辅助,攻心为主的门训,将幻门真正确立并发扬起来。 门中男女皆从烟花之地选拔,那里的人出卖自己,看过更多人间惨剧,对人性不抱希望,更好训练。 她只挑尖儿。 凡是对爱情与人性还抱着希望的人,在青楼中活不好也活不长。 女子魅惑男人,俊俏的小倌魅惑女人,无往而不利。 人的弱点,都怕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 拿住他们的短处,能置他们于死地的短处,掌握好分寸拿捏他们,易如反掌。 如紫桓这样的人,就是洒出去的饵。 这些人不但奸诈、多智,还心狠。 他们披着美丽、温柔、君子、富贵、千金……等各种外衣,深入真正的权贵中,打探他们见不得人的隐私。 若是没有,就创造隐私。 阿梨看起来只是个美丽的普通女子。 她没有任何一丝风尘气,与任何一个大户人家的漂亮小姐没什么差别。 实际上,她像只结着巨大丝网的毒蜘蛛,猎物只要粘在网上,就别想逃脱。 她爱金玉郎,爱他冷酷英俊的外表,爱他对送上门来的女人的不屑一顾。 她太喜欢得不到的东西了,喜欢到一种病态的偏执。 再见到玉郎,她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向玉郎表了忠心,她还是他的属下,永远都是。 她准备着等待他的命令。 “过来。”他皱起眉,眼中隐藏着怒意。 阿梨像做错事似的,走过去。 “跪下。”他命令。 阿梨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跪下了。 “按本使从前的规矩,下属对上级有所隐瞒,该做什么处罚?” 他抬起手重重扇了阿梨一耳光,阿梨低着头,捂住脸。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玉郎几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动。 他在赌。 片刻后,阿梨伏下身子,委屈地说,“属下知错。” 玉郎稍稍放心,阿梨抬头分辨时,玉郎又将心提到嗓了眼儿。 这个女人,分明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他下手太重,打得阿梨嘴角出血,鲜红的血渍沿着嘴角向下,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大人责罚的对。但阿梨有苦衷。只求大人再给几天,阿梨必定和大人有个交待。” 玉郎横眉冷对,说了两个字,“出去。” 这一场对决,没拿一件兵器,没出一招,却让他比以一敌五对打还累。 第569章 语带深意 这个女人,比狼凶恶,比狐狸狡猾,是他亲手调教过的,其心智成熟细腻不在自己之下。 他很庆幸自己从进入东司,没有懈怠过一天。 从前,他没那么在意生死,现在不一样,他活下去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盛。 有人在等着他,有人会为他肝肠寸断。 他在东司受训时,记得当时的金牌影卫和他们讲过一种人。 这种人不多见,看似说话办事与常人无异。 但这种人操控欲很强,也很能控制人心,对于控制不了,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会有种病态的迷恋。 见到阿梨,他想到当时受训时所讲到的这种人。 那种人的迷恋相当可怕,你既要待对方不能太热太冷,保持距离。 又要显示出自己比对方强得多的特质。 这种人一旦从迷恋中醒悟,会对自己曾迷恋的人弃之如敝履,迷恋越深,下手越狠。 金玉郎暗叹一声,我老金也有今天,若陷到一个变态女人手里,英名一世毁于一旦啊。 外头响起动静,过了会儿,阿梨端着茶盘走进来,“直使大人,吃茶吧。” 玉郎并不伸手,轻轻拍打着自己受伤的那条腿。 “大人怎么了?” “本使腿疼,你下手真够狠的。”金玉郎突如其来的训斥和不悦,吓得阿梨一抖,茶盘晃动一下。 她知道自己微小的动作已经算做认下了罪名,便下问,“大人如何得知?” 玉郎不答,直直盯着阿梨,阴云聚集在他两道漆黑的浓眉间,仿佛顷刻就会下起暴雨。 “大、大人。”阿梨将茶盘放好,跪下来,“阿梨做了错事,伤了大人,可阿梨是好意。” “好意!为我包伤口时故意将伤口弄得更重。” 阿梨抬头,下了决心似的,“请大人责罚。” “你怎么刺穿本使的腿,就如法炮制你自己。” 阿梨一咬牙走出屋…… 这是玉郎按东司训练所做的一次试探。 不多时,阿梨拖着伤腿,走进房间,“大人可以原谅阿梨了吗?” 那条腿被一支利剑穿透,鲜血淋漓。 玉郎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阿梨整个身体。 他满意地看着阿梨,“从现在起,我已经相信你了,你仍归我直属管辖,你可愿意?” 阿梨眼中明明有喜色,却没马上应下,稍做犹豫,又怕玉郎的雷霆之怒,郑重答道,“愿意。” …… 长公主重新住进了修真殿感慨良多。 离开经年,在这里与牧之发生的一切,恍如隔世。 她现在比他大出好几岁了。 她抚摸着里面的物件,泪盈于眶。 听说,只要不被忘记,故去的人就一直都在。 阳光射入殿中,灰尘在光束中舞蹈,李珺在殿中来回游荡,希望牧之的魂魄可以听到她心中呼唤,来梦中一诉离情。 小宫女推门进来,请求开始打扫中厅及寝殿。 李珺站在内室跋步床边,手中拿着一串金铃,金色已经陈旧,往事汹涌越发鲜亮,如在昨日,眼泪一滴滴打在铃铛上。 她擦擦眼泪,回过头恢复冷傲模样,“开始打扫吧,别移动任何东西的位置。” 修真殿只她自己住,连归山也不允许来。 这里是她心内世界的延伸,在这儿她可以忘了妻子和母亲的身份,随意缅怀故人和往日的岁月。 外面,时光飞逝。这里岁月静止,她依旧是那个爱着牧之的年轻任性的女子。 她迈步出去,还有长长的夜等着斯人入梦,现在不急。 ………… 见了凤药,她问,“来的时候看到一直跟着你的丫头,叫明玉的。面有郁色……” “由她去吧。”凤药口中虽然这么说,内心是堵的。 她待明玉诚心诚意,且对方一直与她很亲厚,这次明玉做的事,对她来说已是背叛。 而来自亲信之人的背叛最让人难受。 凤药和公主聊了几句明玉之事,只听到门外有人朗声道,“给姑母和凤姑姑请安。” “进来吧。”凤药欢喜地招呼。 李仁从皇家学堂出来,绕个弯来见见凤姑姑,没想到听了一耳朵明玉暗中告状。 推门而入,少年秀气的模样,很有青鸾当年的影子。 “姑姑,今儿有事想请姑姑同意。”李仁举手投足彬彬有礼,长公主点头道,“这孩子教养得好。你费心了。” 凤药示意他说完,李仁请求说,“好久不见师傅,营房里说他受伤了,身为徒弟理应去探望,请姑姑允准。” “叫他去吧,师傅病了吧,徒弟应该看看,是这个理儿,这孩子有心。” 凤药没表态,送他出去,悄悄把那金腰牌从腰上解下递给他,“这腰牌,出入宫禁十分方便,拿它去瞧你师傅吧。” 李仁一跳老高,早把那矜持模样丢掉,一溜烟跑开去,凤药在后头嘱咐,“叫个心腹可靠的人跟着。” “放心吧姑姑,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仁如出笼的鸟飞出皇宫,街上一切都很新奇,他骑着马,叫的不是自己的心腹,而是营中与曹峥关系最好的一名军校,两人一起去瞧曹峥。 两人并驾齐驱,李仁问,“曹大人的媳妇待他如何?” “挺好。就是管得严了些,可惜老曹不爱听。” “明年你是要升迁了吗?我听说的。” “借您吉言,真要升了我请爷喝酒,您可得来。 知道曹峥不是软耳根子李仁就放心了。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个男人但凡叫女人在大事上拿了自己的主意,乱了原则,那就算不得男子汉。 他替凤姑姑不平,明玉受过凤药大恩,竟敢背后传话,告姑姑阴状。 明玉要真当面与凤药撕破脸,李仁倒不会看扁了她。 李仁最讨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把这种人统称小人。 姑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帮小人的忙。 他不了解明玉,但了解师傅,曹师傅为人最看重义气,要知道自己媳妇是个背后捅刀子的,他会怎么样? 李仁想知道曹峥晓得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曹峥他在功夫上当得了他李仁的师傅,但为人配不配,今天就得看看了。 这少年,随着读书受教,年纪增长,随之增长的还有一份傲气。 曹家离皇宫不远,骑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那军校下来马,扣扣门,李仁骑在马上安然等候。 现在他已经理解了皇子身份的贵重。 可是父皇,虽然给了他应有的份例,态度是还是不冷不热。 …… 应门的是个小丫头,见了军校笑盈盈行个礼,请入门中。 军校帮李仁牵马,李仁跳下马来,一同进门走入二道院时迎头遇到明玉。 明玉和军校互相招呼,军校侧身,她才看到李仁,连忙施礼,李仁背着手,淡淡说,“起来吧。” 明玉没想到会在自己家见到皇子,客气道,“爷们赏个脸,晚上留下用饭吧。” 军校想推辞,李仁一笑,“那有劳姐姐了。” 他顺杆子爬,叫明玉措手不及,只能带着丫头出去买菜。 支走明玉,李仁打头走入内室,明玉总不让曹峥动弹,说不利于伤口恢复,在这种小事上,曹峥不愿和她相争,便只得日日躺着。 正百无聊赖,看到自己兄弟和徒弟来访自然高兴极了。 “你先出去,我有话同师傅说。”李仁命令军校道。 曹峥感觉到自己这个小徒弟,仿佛一夜间就长大了,那态度与做派已显出天家之子的气质。 “师傅,徒弟有话想和师傅说,又不知能不能说?” 外人离开,李仁马上又变成曹峥熟悉的那个半大孩子,很随意地在床边坐下。 他与曹峥很是亲近。 “有什么话不能同师傅讲?” “我是怕误了师傅和师娘的情份。但不说又觉得有些事,会误了师傅和姑姑的情义。” 李仁,正在挑拨离间! 第570章 产程开始 曹峥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吧。” 李仁把明玉托如意在皇上跟前将凤药私差曹峥办事给捅出去。 皇上召见了凤药,说了半晌,不知是申斥了,还是被凤姑姑三言两语搪塞了。 但事情没闹到曹峥这里,皇上也没召见师傅,应该没大问题。 但姑姑的意思,以后不敢再麻烦师傅了。 李仁说着,眼睛瞧着曹峥。 听到如意真把事情捅出去,曹峥已经拍大腿,又闻听以后凤姑姑有事再不托他,他怒气更盛。 “她怎么可以这样?我与她都受凤药恩惠,她比我更甚,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曹峥气恼不似假装,李仁心中快意,长叹一声,“师傅,我真不愿看到师傅与姑姑生分。” “也不想为着我说的话,叫师傅师娘争吵。” “师傅,我有个主意,可保你既与师娘无碍,也可叫姑姑不要心生嫌隙。” “你说说?”曹峥心中不信,一个半大小子,能有多少计谋。 “我们杀了婴儿收容所两个人,他们必定人手不够,之后,我会说服凤姑姑把我补进去。” 李仁早已长成一个心思活络,八面玲珑的少年。 他还学会掩藏自己,平日在学堂不大爱说话,但心里对事情洞若观火。 他想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独立完成一件事,甚至是一件需要冒险的事。 他骨子里喜欢危险又想试试手段的苗头一直生长着,终于被他抓到一次机会。 听曹峥说,那个叫小前的“眼线”断了,李仁不知道眼线的任务是什么,但那个小前,与他年岁相当,也就是说这个任务是不必非有功夫在身的。 曹峥很懊恼没接到小前,听李仁要冒险,他死活不同意。 李仁沉下脸,“曹峥,我是皇子,皇上已给了我参政之权,说明我年纪已经足够明理知事。” “我打定主意要做这件事,你不与我合作,我也能说服姑姑叫旁人与我合作。到时,师傅别怨我。” 曹峥听出李仁话里隐藏的含义,一层是他的皇子身份,他是自己徒弟,但也是主子。 一层意思,自己要不顺着他,他也能混进收容处,但自己就出局了。 那将意味着他与凤药再也不是朋友,或说他们的友情已经有了裂缝。 他看着李仁,这少年真的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的孩子。 同时他也十分难受,这件事无法同凤药解释,明玉的背叛已成事实。 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负凤药所托,找到那本册子,完成任务,才好去见凤药,到时的解释还有些份量。 这时门外响起明玉的声音,她买了很多菜已经回来了。 “怎么韩军校站在外面?进屋坐呀。” 一阵脚步冲着房间而来,眼见明玉要进屋了,曹峥点点头,应道,“你去说服姑姑,她同意你接手,我就杀人。” …… 杏子进宫给愉美人请脉,她生育就在这两天。 愉美人身子不方便,孕期又胖了许多,初产妇,生起来会更辛苦些。 她趁着皇上心情好,提出要杏子做自己生产时的御医,皇上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杏子不敢出差错,就宿在宫中,守着美人。 她诊得不错,第二天一早,美人就开始觉得肚皮发紧,不多时就疼痛起来。 杏子要她躺着别动,省得提前破了水。 她自己去见皇上,却不想在御前遇到自己夫君。 杏子只当青连不在,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向皇上禀报愉美人的情况。 说美人孕期胖了不少,摸了摸胎儿,胎位不正,很有可能生产不顺,同时建议,“皇上,美人与皇上情深,等发动起来,还请皇上能在旁屋守候,给美人些激励。” 青连瞅着自己媳妇儿,她却不看他一眼。 皇上担心地问,“那她不会有危险吧。” “这……臣女不敢保证啊,女人生产就是闯鬼门关,臣女尽全力保她安全生产并不伤宫体,好保住产育能力。” “你去吧,她发动时可唤朕前去探她。” 杏子迅速出了大殿,没走两步,听到后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她只得停下,堆出个假笑回头看着跑过来的夫君。 “夫君,注意君子风度,哪有在皇宫里小跑的道理,你又不是侍卫。” 青连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瞪眼低声吼,“你怎么在皇上面前说瞎话不打草稿?” “她现在刚有感觉,怎么就断定产程不顺,你还摸胎位?这个时候跟本不到摸胎位的时候,再说,我家祖传手转胎位你学过,等她真的开始用力时可以扭转胎位,你还没试就先说她生产不顺,你什么意思?” 他后背都出了冷汗,“你不会提前说给皇上听,想对她不利吧?” 杏子委屈地撅起嘴,“夫君心中,我是这样的恶毒心肠?会害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 青连对她所作所为不很清楚,却也知道杏子不是什么善人。 “你和青连哥哥说实话,你想干嘛?”他耐着性子问,自己的妻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青连哥哥是两人最要好时,杏子对他的称呼,成亲后就不再这么叫他了。 杏子笑了,“生产对女子来说很危险,我说得严重些,皇上是不是可以多怜惜点愉美人?我真是一片好心。” 青连长出口气,“你别诓我啊。” “不敢。”杏子笑嘻嘻地答,“不信你等着瞧。” 愉美人服了催产药,开始阵痛,她倒也配合,杏子不让她叫,她就不叫,咬牙挺住,等待宫口全开。 中间饮过阿胶牛乳以补充体力,到了晚上,终于开到四指。 杏子摸摸肚子,小声对美人说,“你和孩子都很争气,你记住,待会我给你信号,你要叫喊,凄厉些。” “嗯。”愉美人咬牙答应。 “去请皇上,美人体力不支,生不动了。” 皇上迅速赶来,青连也跟着过来了,这一天他一直赖在皇上身边不愿离开,就怕杏子出昏招。 听到一声“圣驾到——” 皇上带着青连踏入昭华殿,里头一片安静,宫人都弯腰低头,只有内室传来哼哼声,不细听都听不到。 从来女子生产都乱糟糟的,这次诡异的很。 “怎么回事?”皇上、青连异口同声。 “美人生了半天没力气了。”小宫女跪下回道。 “大夫已开了补体力的汤药,马上就好。” 不多时,已有人端了汤盏匆匆而来。 一会儿功夫,里头乱了起来,一声尖叫传到中厅,那叫声,好像临终最后一嗓子似的。 皇上身上一抖,看向青连,青连懵了,站起身走到门口被小宫女拦住,“我们美人不看男大夫,请大夫止步。” 之后,又有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传出来。 但声音比刚才小多了,叫了几声,又变成痛苦的哼唧。 过了一个时辰,美人真的疼起来,又开始新一轮——喊叫——慢慢没声儿…… 青连着急,却无计可施,不知自己媳妇儿在里面搞什么鬼。 第571章 顺利晋升 皇上焦灼地在外面踱步。 杏子挑帘出来,手上沾满血,走到皇上面前跪下,“皇上,胎位不正,臣女刚为美人正过胎位,以手伸入宫体中正过胎儿头部,美人受了大罪了,请皇上下旨,鼓励一下愉美人。” “传朕口谕,升愉美人为愉贵人。”皇上高声宣旨。 “谢皇上。”杏子举着双手走进去,当场传了口谕,里面的宫女都恭贺美人晋升。 产程还长,杏子叫小宫女出去传话,可能要生一夜,请皇上先回去休息,她一定保母子平安。 皇上走了不到一炷香,愉贵人安全诞下小公主。 整个宫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小公主皮肤粉白,体格健壮,哭声嘹亮。 等大家散了,各司其职,煮汤的煮汤,传话的传话…… 内室中只余杏子,她抱着襁褓,乳母马上就会过来。 “怎么样?” “多谢黄大夫,若不是你,恐怕生个公主,皇上不会晋我位分。” “我已经表示了我的诚意,以后我还会继续站在你这边帮你,希望贵人一路高升。” “黄大夫的心智真让人惊叹。” “那也看是对谁,对值得的人,就得多动心思。美人身子十分康健,有望皇子,您是个多福多子的命。” 愉贵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不止因为升了位份,还因为杏子着实医术高明,又肯站在她这边,生皇子是早晚的事,那么再次晋升也是看得见的。 宫中女子因生育而得以晋升的不在少数,虽说多是生了皇子才升了位份,但听说愉贵人生产很艰难,受了不少罪,升了位分也是正常,算不得破格。 皇后与贵妃都没在意,送来厚礼贺喜。 愉贵人知道自己很需要杏子这样的助力,不生下皇子她决不罢休。她决定回报杏子。 由于刚产下公主,皇上来昭光殿的次数比从前多得多。 公主粉白可爱,他每次都会逗弄半天。 两人闲聊之际,愉贵人说,“坐月子实在无聊,总想多和姐妹们说说话,精神又不够。” “从前你与贵妃来往得多,她送的礼朕瞧了,她人过来了吗?” “她可是贵妃娘娘,她来反而叫我拘束的很。再说她家屡建奇功,听说与外族斗争,她堂兄战死了。这样高贵的身份哪里会将我们这些人放眼里,还是少来的好。” 皇上听了这话有些不悦,转头问,“哪听来的这些小话?” 愉贵人却转了话题,“妾身饮了大夫的汤药,觉得元气大振,请皇上也让黄大夫给配些强身健身的补药,妾身……还想为皇上生个皇子呢。” 她乖巧地依在皇上肩上,李瑕推开她,“那些小话从哪听来的。” …… 愉贵人被皇上神色吓到了,在床上跪坐着,“臣妾是说错话了么?贵妃说这些都是真事啊。” 皇上更气了,愉贵人吓得都快哭了,“妾身再不敢说贵妃娘娘了。妾身错了。” “出了月子,妾身去给娘娘赔罪。” “你无罪,不必去赔罪!” “那皇上不要生气好不好?”愉贵人向皇上磕头,“定是妾身哪里说得不对才惹得皇上不开心。” 皇上长出口气,扶起含着眼泪可怜兮兮的愉贵人。 “朕吓到你了,是朕的不是,你刚生过孩子,快躺着不要哭,眼睛会不好的。” “谢皇上。”愉贵人乖乖躺下。 看来自己已经成功种下对贵妃不利的种子。 出了月子,她便去皇后、贵妃、容妃处谢恩。 皇后照例问过愉贵人的身体情况,看愉贵人恹恹的,叫人赏了不少名贵药材。 “还是皇后娘娘体恤人啊。” “怎么?你刚诞下龙种,还能有人不怜惜你不成?”皇后关切地问。 “那倒也没有人故意为难臣妾。只是臣妾身子恢复得不利落,走路时总还是疼痛。” “虽说满月,但哪有那么快就恢复如初了,你不舒服,免了到我这儿立规矩,孩子百天前不必晨昏定省。” “谢皇后娘娘。”愉贵人脸色不太好,起身行礼告辞,一下晕过去了。 皇后宫里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将她抬到榻上,她躺下不久睁开了眼,“妾身没事,惊忧了皇后真是该死。” “本宫会回明皇上,叫太医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妾身真的没事。”她勉强笑笑,“香兰扶我回去。” 午膳过后,她休息片刻,便去给贵妃谢恩了。 上午这出,皇后还没来及禀明皇上。 愉贵人谢过贵妃,特意与贵妃说了会儿话,如从前一般做低伏小。 从前做起这套行云流水,这次不知何故,哪里都别扭。 贵妃坐着,她站着,不知怎么贵妃心绪不佳,半天也没赐座。 愉贵人便打算离开,贵妃却指了凳子,叫她再待会儿。 “你近日见皇上见得多,皇上可能提过凤姑姑?” “不曾,一次也没提起过,不是说凤姑姑如被软禁吗?贵妃娘娘这种身份何必在意一个小小的姑姑,也太给她脸面了。” “你懂什么,她是宫中最懂圣意的女人,比后宫妃子还得圣宠,她倒沉得住气。” 愉贵人不接话,只赔笑脸。 “唉,也不知她记恨我不?她在这儿,总是我和皇后的心结。”贵妃小声嘟囔。 …… 夜来皇上又来瞧小公主,顺便在愉贵人这儿用晚膳。 一顿饭愉贵人吃得心不在焉,一会儿碰掉了筷子,一会洒了汤。 “你怎么了?”皇上奇怪地问,这饭做得极好,愉贵人的父亲特意挑了厨子送到宫中,就为了女儿吃得香,快点把身子养好。 没想到这饭菜的味道很合李瑕口味。 “没什么,是臣妾不小心。” 用了晚膳,李瑕叫愉贵人贴身伺候的小宫女香兰给自己打灯。 走到殿外李瑕问香兰,“今天你家主子去了哪?发生什么叫她难受的事了?” “主子去过贵妃娘娘那说了几句平常的话,出了春华殿就心神不宁的。不过奴婢听着也没说什么呀。” 小宫女年纪尚小,不懂人情,一片天真。 “那你说说都说些什么,朕听听有没有关碍?” 小宫女一五一十学了,连贵妃的表情语气都学得很像。 逗得皇上一乐又板下了脸,小宫女学完问,“奴婢听着的就这些,没说啥不敬的。” “行了,你回去吧。不必告诉你主子今儿我问的话。” 香兰高高兴兴行了礼,将手中的灯给皇上,“皇上您拿着,后头桂公公打着灯,您自己再拿着这个小琉璃灯又便利又不用离他们太近。” 皇上没想到一个小宫女会这么贴心,接过那盏精致的宫灯。 后头跟着的一群太监隔了段距离跟着,桂公公则在皇上后面两步距离远。 香兰冲小桂子眨眨眼跑开了。 第572章 李仁涉险 第二天,愉贵人很“懂事”,照例给皇后请安,只不过她来得晚,别的妃子散了,她才刚到。 “不是叫你免了请安吗?快赐座,叫贵人坐下。”皇后指挥小宫女搬来软座。 “皇后越是体恤,咱们更得懂得感恩呀。这是礼数,但凡妾身能走得动就得来请安。再说……” “妾身实是有句话,因为感激皇后娘娘想提醒娘娘一声。” 她停下,皇后挥手让所有人出了大殿,殿中只余贵人和皇后。 “妾身位份低,在宫中生活已觉辛苦,想来皇后操持满宫事情,更辛苦百倍,难免有所疏漏。” “此话怎讲?” “若有话传出娘娘与贵妃串通一气,打压凤姑姑,皇后如何向皇上辩解?” 皇后和贵妃密谋之事颇为机密,一个小贵人怎么会知道? 愉贵人与贵妃亲厚,难道曹元心嘴巴不严告诉给了愉贵人? “这莫须有的事,叫本宫说什么?” “宫里谁关心谣言真假。”愉贵人苦笑一声。 “她只说……”愉贵人迟。疑一下,看着皇后…… “凤姑姑是她与皇后的心结。只此一句还不够人猜测联想的吗?” “别的她并没多说,昨天妾身可在她宫中立了好长时间的规矩,娘娘尽可以问一问她宫里的人。” 皇后有几分相信,心里大骂曹元心是个蠢货。 皇后与她联手本就是不得已,听了佳贵人的话,气得攥紧拳头。 她也知道曹元心恼她前次下套,搞得元心在皇上面前说凤药坏话,令凤药遭到申斥,把秦凤药得罪了。 曹元心知道和凤药再无联手可能,才同意和自己一起打压凤药。 现在,这个脆弱的联合,因为曹元心的蠢,在皇后心里已经解体了。 她不能让蠢人害了自己。 当天晚上,皇后找到皇上,以皇后统领后宫,有责任照顾好妃嫔为由,免去愉贵人对自己及其他高位妃嫔的请安。 皇上点头,“你这个皇后很懂得照顾后宫诸妃嫔。规矩与人情味并不相悖,人和而后兴旺,做的很好。” 诸妃嫔再次请安,皇后宣了皇上与自己的旨意,现在愉贵人变成了奉旨休养,无事不得烦扰。 一个小小贵人,得了皇上与皇后同时照顾,大家十分羡慕。 后宫生育的女子并不少,可有这份殊荣的,只愉贵人一个。 只是大家并不明白,一个小小贵人,牵扯的却是皇后与贵妃之争。 两人的联盟就此断裂! …… 就在杏子与愉贵人破坏贵妃与皇后关系之时…… 李仁也回宫,他来到凤药居住,进门便跪下了。 凤药十分惊讶,只不过出门探了下曹峥,这孩子一回家就一脸凝重。 “起来说话,你是皇子,我是姑姑,你的行为让我逾矩了。” “这里没有旁人,您明明知道,我视您为母亲的。”李仁坦诚说道。 凤药心中清楚,但也经不起他这样说得直白。 这是宫禁,有些话虽是事实,却不能也不该说出来。 她皱起眉,“你若真是我的亲儿子,此举该罚,我的儿子不会这样天真直白。有些话不必说,姑姑与你心知肚明。” 虽遭训斥,李仁眼中却闪着喜悦的光。 他迅速看了凤药一眼低头说,“听闻做母亲的都愿意儿子有出息,想必姑姑也希望李仁可以出人头地吧。” 凤药注视着这个越发八面玲珑的孩子。 他英姿勃发,迸发着用不完的精力,野心勃勃地试探着开始征服这个世界。 他性格中的好斗也开始隐藏不住。 “姑姑我已知道师傅与小前联系不上,多半小前被人害死了。我想进去那里,请姑姑允许。” 凤药许久不说话,她在思索。 此举太冒险,小前已经很机灵,还失了手被害死,李仁金贵之躯怎么可以去那种肮脏地方。 另方面,她又想让李仁见识见识真实的世界,看看百姓寻常日子。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来说,知道真实民间疾苦比读一百本书更有教育意义。 “姑姑知道父皇仍然不喜欢我吧。”李仁知道凤药为何犹豫,便试着说服凤药。 “若我能力出众,远超其他皇子,父皇又当如何?” “实力胜过一切,姑姑让我试试,我保证非常小心。” “那册子也许压根不在收容处,而是放在别的地方。一窝蜂去搜,动静大,招惹了政敌能参死我们。” “制敌需出奇兵,最好一招制胜,这个险值得一试。” “姑姑也能趁势一举翻身。” 凤药动心了,她来回走动思索着。 让孩子成长最好的办法,是放手。 “听你意思,你已有主意了?” “是,到时姑姑只需等我消息,按我说的配合我。” “还有一条,是姑姑教过我的,也希望姑姑牢记在心,臣不密失其身。咱们娘儿俩共勉。” 凤药心情激荡,她在李仁身上的功夫没白费,这孩子心思缜密,心智成熟远超同龄人。 就让他试试吧。 得了凤药允许,李仁一下蹦起来,“姑姑,李仁先去找师傅啦。” 李仁走后,曹峥一半生气一半兴奋。 生气是因为明玉的行为,有悖他“义气”的原则。 兴奋则是将要做的事情冒险的预感,是对刺激的渴望。 看着明玉忙前忙后,他想开口,又觉得说不出口。 她纵使品德有瑕疵,可她对他全心全意的好。 自己是个男人,该顶天立地,与其去责怪一个女人家,不如把她捅的漏给堵上的好。 他如常对待明玉,告诉明玉自己休息时间太久,现在有行动能力得回营房,有很多军务要处理。 明玉见李仁走得急,说好用过饭却没用,本来心里有几分不安,但夫君待她和平时一样,总算放下心。 曹峥用了饭,去侍卫营等李仁的消息,不多时李仁一脸兴奋进来,只说,“成了。” 两人细细商量一番。 第二天,曹峥雇辆马车,停在收容处不远处,盯着那儿的大门。 盯了三天就摸清里头人数,领头人等情况。 最常出门的是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 这男人采买整个收容处的食物,每天不少捞钱。 存个两天,他就会到赌坊玩两把。 就这好办了,他去的赌坊是暗坊,不上税偷着开的那种。 曹峥带着几人趁着夜色把赌坊给抄了。 第573章 找个内应 一把明晃晃的刀,架掌柜脖子上,叫他好好配合,掌柜的见一群身着夜行衣,拿着大刀的壮汉,吓得尿了裤子。 他以为是哪来的强盗,哆哆嗦嗦只管一味求饶。 曹峥把蒙脸巾一拉,对掌柜道,“看清爷爷长相。” “不敢看不敢看,小的什么也没看到。钱箱在那边,爷爷自取。” 曹峥气笑了,“快点看清爷的长相,再不睁眼,爷剜了你的眼。” 掌柜只得睁开眼,曹峥说,“爷知道你们这里的小伎俩,告诉你,明天爷爷来赌,你做手脚,叫爷只赢不输。” 他放下一包银子,掌柜见钱眼开,又害怕又兴奋,一张脸上表情变幻十分精彩。 “只叫您老赢是吧?这还不简单。” “我只要赢,最后钱不带走,都归你,明白没?” 掌柜马上明白他什么意思,一连点头,“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第二天,掐着麻子的时间,曹峥走入赌坊。 麻子押大他押小,全部和麻子相反的局。 不多时,麻子输没了,却意犹未尽,曹峥拿出一把铜钱顺手给麻子,“来,兄弟随便玩,输了算哥哥的。” 麻子心痒,拿起钱来,曹峥低声和他说下在哪里,麻子照做,下了便赢,玩了几把,把先前输的又赢回来,曹峥不玩了。 拿了钱走到柜上,扔给掌柜,“给爷放着,下回再来玩。” 麻子感觉自己见了赌神了,哈巴狗似的跟在曹峥后头。 曹峥上了马车,麻子一直缠着曹峥,想学赌术。 “那你有时间吗?”曹峥对他一笑,麻子哪知道自己已经刀架脖子了,点头如啄米。 “跟我走。”曹峥如索命无常带着麻子向荒野前行。 麻子走着走着觉得不对,他的车越行越慢,最终停下来,这里已荒无人烟。 曹峥跳下车,对麻子说,“兄弟,我告诉你赌坊的秘诀,他们的色子是灌过水银的。你得观察执色子的人的眼睛。” 麻子下意识觉得不对,左右看了看问,“大哥你来这儿做什么呀。” 曹峥不应他的话,走到他车前,把马解开,麻子更怕了,跳车向前急跑几步。 曹峥走到自己车前,帘子一挑,从车内拿出锃亮大刀。 “你跑不了,给爷站住。” 麻子真就不敢跑了,“大爷饶命。”他腿一软跪了下来。 曹峥走到他跟前,从靴子里摸出把匕首对准麻子喉咙,“你们收容处到底在干什么?” 麻子一听这话,抖如筛糠,冷汗下来了。 曹峥一用力,匕首刺入脖颈一分,血顺着流下来。 “说!”他怒吼一声。 麻子哭了,抽泣着说,“不关我的事,他们在……在贩卖婴儿。” “说!说完。” “他们用婴儿做药引,以人入药古来有之……交易都是在晚上进行的,有人需要哪年月出生的,有人只要健康婴儿,听说以人入药延年益寿,还可治各种奇症……” …… 曹峥已经目眦欲裂,饥荒年代,不时有食人之惨况发生,还有当街买卖菜人的。 甚至有人做了“菜人诗”一时传遍大街小巷,但那时是所有人都经受着天灾,大家几乎都快饿死才发生的。 现在能种地,不打仗,却还有这样耸人听闻的事件发生,他一时以为是麻子编造的瞎话。 但只一瞬间,他看着麻子的神态,便知他所说之言都是真的。 “你们是不是有本账册,专记售卖的婴儿。” “是有个本子,但胡子叔藏得保密,还经常换地方,我也不知道他放在哪里了。” 曹峥一怒之下,想剐了麻子,转念一想,收容处里的人能干出这种事,都是狼虫虎豹之流,不可小觑,李仁过去太危险。 但不如留着麻子,做个内应。 想到此处,曹峥一用力,麻子哭着喊,“小人真的该死,爷爷饶我一命,要不为几个钱,谁干这种丧天良的事啊。” “你也知道这是丧天良的事。” 他收了匕首,问麻子,“你知我是谁?” 麻子磕头如捣蒜,“爷爷尊姓大名?” 曹峥将自己腰牌一亮,“爷是御前的人。” 麻子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今天自己是死定了。 “爷打算饶你一命。” ??!! 麻子又开始磕头,以为死定了,突然又出现一线生机,激烈的情绪下,他瘫坐在地上哇哇痛哭。 “行了。”曹峥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憋回去,别让爷改了主意。” 麻子马上噤声,看着曹峥。 曹峥用大刀指着他脑袋,“回去别露馅,朝廷要派个人混到你们收容处去,你给我照应着点儿。那个人要出了事,你们一屋子活殉了都不够赔的。” “好好好……”麻子磕头如捣蒜。 “小前去哪了?”曹峥突然一问,麻子愣了,再细看曹峥,才觉有几分眼熟,原来扮成小前伯父的那男子就是眼前的大侍卫。 “小前……被胡子杀了。他露馅了。” 曹峥皱眉思索着,凤药得了消息就通知了自己,不过一天到两天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就露了馅? “你说,怎么漏的。” “他吃的补药,不下十两银子,他哪来的钱啊。” “院里有个阴险的女人,叫孙二娘,与领头的胡子叔有首尾,她偷走小前一包药,到药房验看了。里头的药材多是名贵药材,温补的。小钱不可能有钱开这种药,我们拿的钱加起来也吃不起。” 曹峥知道与小前接头在黄家药房,由杏子和他接头,这些药怕是杏子开给他,本是好心,却坏了小前性命。 他心中黯然,用刀背狠狠打了麻子几下,“记住我说的话了吗?护好新来的小哥。” 把李仁塞到收容处不难,杏子认得县丞老婆。 她说自己有个二流子远房侄儿,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正经差事得一早点卯,他做不了,自己?小也容不那个大神。 想请县丞老婆给找个差做,银子多少无所谓,主要得有个事做。 最好不点卯,别给太重要的职位,他做不好。 有几个钱拿就行。 县丞老婆一下就想到收容处,那个资助收容处的财主,昨儿还过来送月例,他给得多出几倍,一个当差的拿不了多少,余下的都被自己夫君收了。 现在多安排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自己女儿和儿媳妇都靠黄杏子保胎,她马上答应下来。 第574章 进入魔窟 第二天,李仁就被麻子接到收容处。 再看李仁,穿着身打了补丁的破衣服。 带着强烈的汗酸。 这衣服是他拿钱向一户农家买下来的。 做假,想做的真,就来真的。 他穿上这衣服,干呕了好几次,才习惯了刺鼻的气味。 嘴巴里叼着根草,头发也提前弄得稀脏,打乱。 脸上用土抹了几下,一个贵公子消失了,一个二流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但还需要气质上再扮一扮。 曹峥提前带他去了趟赌坊,他进去转了转,瞧瞧市井里的真二流子什么样儿。 出来时,学得有模有样,连说话都变得“脏”了许多。 麻子边赶车边偷看自己接到的——能殉了他们一屋人的“大人物”,心里直犯嘀咕。 “看你娘呢?”李仁将咬在口中的草棍一吐,一脚踹在麻子后背处。 “是是,小爷。”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我刚到你们那,你喊我小爷?你想让我死?正常说话就行。” “是是是。”麻子应声虫似的应着。 县丞塞人到收容处,胡子不乐意,但他说了不算。 县丞知会过陈公子,对方不当回事,只问月例够用不,够用想怎么安排由着县丞自行安排即可。 整个看护队都是他的人,都拿了他的钱,新来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县丞并没有说这人是黄大夫荐来的。 只说是自己的同乡前来投奔,品行不太好,没地方塞。 陈紫桓就更不担心了。 李仁大摇大摆走入收容处,被麻子领着先见了胡子叔。 胡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他也趁机上下看了看胡子。 “这是咱们的头儿,胡子叔。” “大叔有礼。”李仁吊儿郎当一抱拳,算行过礼了。 “老子住哪?”第二句话让所有看护人都愣了。 李仁浑然不觉哪错了,“县丞老爷说了,我过来不必点卯,住的吃的都好,老子才肯来的。” “所以,住哪?”他边说边到处溜达挑选地方。 “大家睡在一起啊?我听不得呼噜声儿。” 胡子叔这才相信,这小子与县丞真有点关系,不然不能这么大爷做派。 “你想住哪?” “你不是头儿吗?您老安排,咱虽是县太爷的亲戚,还是得听头儿的吩咐。” “那给你收拾个单间?”胡子马上打好主意,将小前从前的单间收拾好,虽然小,但比和别人住一起强。 再说,不过是供着他,吃吃喝喝,领领月钱,他也碍不着事。 他的月例又不是自己出。 看了那房子,李仁略有些不满,指了指自己,“喊我浑三儿就行。” “行吧,三儿,这房子我叫麻子给你添些个家什,你凑合住。” 李仁点点头,“咱不白住白拿钱,给咱分的活,咱一定干得漂亮,可不敢给丞太爷丢脸。” 他动辄提县爷,大家都没脾气。 在这个地界,县爷就和土地公公差不多,不是大神,大家却不敢不给他老人家面子。 麻子买了几件旧家什,帮他摆放、打扫。 他心中很疑惑,因为这个浑三儿实在太浑了,压根和他心中想的那种朝廷派来的人不一样。 他回头偷看一眼,只见一身脏臭的少年坐在小窗前,眼睛正看窗外,表情神色与刚才完全不同。 这个少年一脸严肃,眼神沉郁,身上有着挡住的贵气。 他仿佛感觉到了目光,回过头,给了麻子一个警告意味的眼神。 麻子马上信了,这就是那个侍卫派来的人! …… “好了吗?麻子哥。”浑三儿堆着腻歪的笑,刚才的样子,像是麻子的幻觉。 麻子低头收拾垃圾,浑三儿走过来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流里流气,“麻哥儿,回头有空带着弟弟去赌几把呗?” 麻子一激灵,“啥、啥时候想去?” 浑三儿摇摇头,把嘴凑他耳朵边儿说,“你这么害怕一个新来的,不是惹人怀疑吗?“ 麻子被他搂着的那半边起了鸡皮疙瘩,直达头皮。 “你怎么待小前的?” 麻子壮着怂胆,一甩手,骂道,“想去赌?人不大,事不少?” 浑三儿被他甩开,门一推,口里嘟囔着,“小爷赌神附身,手气好得很。” 第二天麻子起来,却见浑三儿在纠缠胡子,嬉皮笑脸说着什么。 胡子被缠得脱不开身,沾着县丞的亲,又不好打他,很不耐烦,见麻子出来,便说,“你今天买东西,带他一道出去。” “什么破亲戚,一来就坏我们的规矩。” 浑三儿笑道拱手,“谢谢胡子爷。今天咱要手壮,给你带好酒。” “走走,快点,小爷手痒。” 胡子气得直骂,“什么玩意,竟是个五毒俱全的货色。” 二娘也没好脸,从内院走出来,问胡子,“少个小前,我这边活可多了一堆,你最好把活分给新来的。” “等等吧,今天等他回来我就和他说。” “打昨天来,他吃得最多,婴儿房一下不进,一个尿布不洗,我叫他抱孩子,他说孩子太吵,怕一心烦松了手把孩子摔死了。” “派来的什么活阎王。”二娘骂骂咧咧。 其他人皆不服气,院子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你们差不多得了,钱又不少拿,有本事你们也去和县丞攀亲去。”胡子吼了一声,大家都沉默了。 “这会儿就眼红了,这差事长不长久都不一定呢。” 大家都去做事,二娘心急,产乳羊给杀吃了,那些没用的女人也都弄走了,现在好几个婴儿饿得哭的力气都没了。 这里的娃娃记得有档,和养牲畜差不多,少一个得上报一个。 她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把羊杀掉。 眼见一个孩子几乎没了气息,她急忙叫另一个女看护熬了米粥,把米油打出来,喂给孩子,方听到一丝微弱的抽泣。 ………… 第575章 如鱼得水 中午麻子满面红光推开了门。 不光买来新鲜菜,浑三儿手中还牵了头羊,车上额外放了半扇猪。 “快来帮忙卸车,今儿打牙祭,多亏浑三儿兄弟,手气是真的好,赢的钱全拿来请咱们客了。” 他响亮的嗓音贯穿院子,大家都跑过来,喜气洋洋。 浑三儿晃荡牵了羊走进来,“今天吃猪,明儿再宰羊。” 二娘跑来一看,那羊肚子下的乳房胀胀的,是只产奶羊,喜出望外。 “别杀它,留着产奶给孩子们吃。” “我管他孩子们,又不是我的种。”浑三儿怪叫起来,“我在街上看到它,就是想吃羊汤的。” “好兄弟,娃娃们没奶吃快饿死了。” 浑三儿不乐意,将目光转向一边沉默的胡子,走上前,将手中的葫芦酒瓶递上去,“五年陈酿,酱香老烧。孝敬您老,请当家的主持个公道。” “钱是我赢的,大家一起花就算了,算我浑三儿进来的见面礼,可后院就想独霸我一只羊,合适吗?” 胡子也知道万一饿死婴儿,他也要担责任,想了想说,“那今天就先杀这只羊。” 说完目光注视着浑三儿。 “哎——”浑三儿拍着手笑道,“这才叫个公道。哥哥们,杀羊。” “麻子,拿刀。” “得嘞!”麻子一溜烟去厨房。 “站住。”胡子喝了一声,瞪着麻子,后者一缩脖子又跑了回来。 胡子打开葫芦喝了一口,正宗纯粮陈酿,一股辣劲直冲喉咙,热乎乎流到胃里。 “好酒!”他变了个脸,笑着走到浑三儿面前,搂住他,“好兄弟,虽然你是头天来,但哥哥我占你个便宜,算欠你个人情好不好?” “这羊,先别杀!下次麻子采购,我叫他买羊肉再赔你一锅羊汤。” 浑三儿不语,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望着这个新来的。 片刻他突然笑了,“大家愿意不愿意?” 大家纷纷应和,他笑嘻嘻地对胡子说,“大家只要愿意,我浑三儿是个讲义气的,就依着大家,羊送给这位大姨了。” 二娘本来笑盈盈的,听到“大姨”二字又拉下了脸。 胡子喊过麻子,叫着他进屋,别人都去忙着做菜煮饭。 浑三儿搬个凳子放在墙边太阳地里,自己一躺,悠闲地晒起太阳。 这一场“戏”同他预料的一样。 他来到收容院就听到里头婴儿一直在哭,声音无力且断断续续。 院里没有哺乳的女人,也没有任何能产奶的动物。 他没进婴儿房,也晓得这些婴孩大约只喝些面汤类没养分的东西。 演戏要演足,他去赌坊,曹峥在里面与他接头,那掌柜的哪里敢多说半个字。 赌坊正常开着,赌徒们围在桌边,吆喝声不断。 曹峥见李仁去了赌桌,和掌柜指指李仁,叫他赢。 小二换了色子,李仁连赢十把,拿了钱走到柜上假装与掌柜的寒暄。 “里头有猫腻,我昨天进去了,没人怀疑,等我查清就在此处汇合。” 他说完就拿钱离开了。 麻子高兴极了,并不知道掌柜与曹峥串通过。 以为曹峥真的会“看”并且传授给了浑三儿。 一路缠着李仁要学。 李仁先割了半扇猪,买了只产奶的羊,很严肃地对麻子说,“你老实点吧,你要不爱赌,我师傅不会差点杀了你。” “他临时改了主意,你才留了命,那小树林里,埋你的坑都挖好了,你还不改?” 麻子吓得不敢再说话,李仁又说,“回去,我就说这羊是杀来吃的,你要配合好,叫你杀,别犹豫。” “哦哦。” “胡子若问你话,你就照实说我们赌博的事,我赢了多少都可以告诉他。” “我常去赌,他从不过问,他问这个干啥?”麻子不在乎的回答。 浑三儿给他一个高深的笑。 …… 胡子把麻子叫进屋问他,“你们真去赌了?” “嗯,可不是!”麻子心中有些佩服,浑三儿神猜。 他照实说,“这小子手气真好,一看就是常玩,我跟你说,他那双贼眼一瞧就知道……” 正唾沫横飞,回味在赌场大杀四方的快乐,却被胡子打断了。 “行了!你们还说什么了。”赌博的事,胡子已经信了。 麻子这人哪都好,就是一说起赌,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个装不来。 “他说他在村里没啥亲戚了,这个县丞是从他们村里考出去的,说是亲戚,其实很远,一个村子拐弯抹角都沾亲。” “他在村里混不下去,游手好闲,家里的几亩薄田也卖了输光,没办法才求着来到这儿,县老爷也拿他没办法,正经差事不敢用他,只能塞给我们。” 胡子放了点心,“咱们还是小心点。自从杀了那小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唉,您多想了,那小子说不定都化了。再说,这年头,净完身却入不了宫的,多了去,谁叫咱在天子脚下呢。” 胡子瞪麻子一眼,麻子马上不吱声了。 李仁来了几天,先把众人关系搞好,大家起先觉得他流里流气,又不爱干活儿,很烦人。 后来人人都沾了他的光,他只要溜出去偷懒,回来必不空手。 二娘得了罐胭脂和香粉,打开一闻,喷香。 虽说在这里从来不打扮,但这东西哪个女人不喜欢。 她夜里偷偷私会胡子,涂了点胭脂,脸上涂了香粉,胡子说她都徐娘半老了,弄这么东西干啥?灯一吹,谁不都一样。 气得二娘柳眉倒竖,骂他不识趣的玩意儿,要不是浑三儿年纪太小,自己不如去和浑三儿睡,那孩子定然是个知情识趣的种儿。 她不叫胡子挨她身子,胡子只得吃了浑三儿一个暗亏,又是赔罪又是作揖,恨不得在床上跪了,才得如愿。 浑三儿呆久了,大家都觉得很难讨厌他。 这小子不务正业,却在歪门邪道上得心应手,次次捞完偏门,都买酒买肉。 他不像麻子,只巴结胡子,他也给胡子带东西,但待每个人都一样,不分人,招呼着大家一同享用。 最差也会带一兜白馍馍回来给大家享用。 后院二娘当家,他虽不喜欢孩子,但总偷着给二娘送东西。 不止这些脂粉,还送过银钗,二娘一次没戴过,但心喜难耐,都收起来了。 浑三儿送东西时说得清楚,“姨,这东西是独给你的。你可别叫人看到了。” 二娘嗔道,“总喊我姨,我老吗?” 浑三儿打趣着说,“反正比我老,但是能看出来姨年轻时的影子,是漂亮姑娘,这东西我一瞧见就觉得和姨最配,旁人不配戴它。” 那是个梅花银簪,花心是颗很小的宝石。 应该不算贵价首饰,但做工精细。 二娘笑得合不拢嘴,毕竟谁不愿做芸芸众生里,最让人在意、放在心上的那个呢? 第576章 碰见熟人 二娘命苦,一辈子受夫家的罪,把夫家都熬死,自己也没了依靠。 穷一辈子,得了这个差事,终于落手里不少钱。 她没穿过绫罗,没戴过像样的首饰,所以很感谢浑三儿心细。 那簪子还放在一只锦盒里。 “只要姨能保密,我每次赌钱赢了都给姨带东西,别让胡子知道,我怕他生气打我。” “那个鬼东西,除了知道占老娘便宜,一分油水没有。” 二娘骂骂咧咧,把首饰盒锁在自己的箱子里。 浑三儿还会带小匣点心,藏在包袱,若无其事拿到自己小房里。 偷闲把二娘叫到自己房中,说衣服破了,叫二娘给他补。 衣服没拿出来,倒拿出一盒小巧点心。 那点心做的呀,叫人不忍心下嘴咬。 “你这孩子心里咋这么有人儿呢?” 李仁哪是心里有人? 知道小前死在这个女人手中后,他只当二娘为钉子。 又不好杀了她,只能拉拢她。 好在这女的眼皮子浅,没花几个钱,送上几样东西,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哄住了。 “我跟姨有缘,那天刚来,我就瞧着满屋的人,姨最顺看。要是姨年轻二十岁,我浑三儿非把姨给娶了不可。” 他说的话明明冒犯女人,二娘却乐开了花。 “小东西,懂得不少。” “姨你自个吃,我不耐烦别人吃我买的东西。” “行!小油嘴子,下次想出去,姨帮你说情,老胡子不叫你出去,晚上我把他踹下炕去。” 李仁一直在等机会,能去胡子房中翻找翻找。 但胡子几乎不出门,出门也把房门上挂把锁,院子里人多眼杂,出来进去,他没机会下手。 终于等到一个好机会。 这天,来了个大主顾。 此人与旁人不同,他大白天光顾了这个小院,亲自挑选婴儿。 二娘叫大家都回自己房去,别惊到贵人。 李仁躲回自己的小房间,透过窗户向外看。 他听过几次夜里抱婴儿出门的声响。 从没人白天亲自到这种地方来。 他从小窗偷着向外看,他这屋内大白天黑得不点蜡都得适应半天才看得见东西。 所以不怕有人看到屋里有人。 进来的人穿着富贵人家常穿的衣服,李仁一眼认出这人,身上直冒冷汗。 他慌得蹲地上,用手沾了灰土,拼命涂在脸上,仍嫌不够,看到一边的炭,又在眼旁边和鼻子周围涂了些。 这个人,他认得,还在宫中交谈过! 从进了收容处,他没慌成这样过,心中砰砰跳得自己都能听到了。 那人踱步向婴儿房走去,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模样被这里的人记住。 李仁慌了一会儿,就想通了。 这种人与他们碰面也就这一次,后半辈子,他们这些蝼蚁不会再与他那种身份的人有任何交集。 那人深深明白,所以一点不慌。 他走到婴儿房内,马上就出来了,大约是嫌弃里头的空气不好。 “一个一个抱出来我瞧瞧。”他说。 房中已有二十个婴孩,只有两个妇女在照料。 二娘扬声喊,“浑三儿,出来抱下孩子给贵人瞧瞧。” 李仁胸如擂鼓,低着头从房内出来溜墙根,走到婴儿内,抱起一个孩子走到男人面前。 那人身上的气味他闻到过,不是特意用的熏香。 而是去到妻妾房中,沾染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想必家中有个不俗的妻或妾,这个气味很特别,李仁在宫中众多女子那里都没闻到过。 他把孩子向前举,让贵人看得清楚。 那孩子粉嘟嘟的甚是可爱。 早起,李仁亲自给她喂了羊奶,她的嘴边还沾着白色奶渍,吃饱后对李仁笑了笑,纯净微蓝的眼瞳,干净得没沾染半分这个世界的阴暗,所有的阳光好像都在她眼睛里。 李仁少有地也对婴儿笑了笑。 现在,他却把这个最美好的事物,举在猛兽面前。 ………… 愤怒与恐惧交织,让他不能自控,手抖得厉害。 “她有什么毛病吗?”男人问,声音一如往常地浑厚。 这把声音给他稳重、大气、一心为公的形象增了不少光。 你最好别伤了她。李仁心想,不然我一定请天子剑亲手斩了你的狗头。 李仁的牙齿咬得紧紧的。 “就这个吧。少年,你稍后给送过去。”贵人发话,所有人都恭敬地站着答应。 李仁并不知道这个收容处究竟在做什么,来时便猜测是买卖婴儿的。 来时凤药只叫他找册子,找到后可以通知曹峥,老曹会在合适的时机带人剿了这儿。 凤药和杏子都没告诉他,这里究竟在做什么。 根据可靠消息,送走婴儿的人,是陈紫桓信任的人,不可能交给他这种新人。 等贵人走了,李仁还抱着孩子在太阳下发呆。 胡子叔送走贵人后,在院里当场宣布,今天这桩买卖,赏钱是从前的数倍。 每人能得银十两! 大家沸腾了,半年的收入有了,这是当差后最大的一笔收入。 简直是巨款。 院子里喧闹得像烈火烹油。 只有李仁一人如坠冰窟,更大的考验等着他。 这一晚,他会不会被认出来?晚上恐怕就不能再把脸涂成这个鬼样子出门了。 二娘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你高兴傻了?瞧你那个埋汰样儿怎么就被贵人看上了。” “我、在屋里生炭盆来着。” “没见过世面,手抖得跟个小鸡仔似的。”二娘开心得不得了。 有了银子,她唯一的女儿就算离了夫家,也可以和她一起过个安稳的小日子。 女儿嫁去的那家,动辄打骂她,做娘的心疼却无奈。 手里的银子她分毫没动,全部放在一只盒子里,拿包袱皮绑得紧紧的。 攒够了钱,只管把女儿叫回娘家,女婿敢上门,她就敢拿柴刀和他拼命。 攒够五十两,她就不干了回家守着女儿过日子,女儿再嫁定要招个赘婿,要老实可靠的。 这一天太高兴了,胡子少有地要带大家一起吃饭去。 李仁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着,把身子靠在二娘身上。 二娘早把“浑三儿”当做自己人,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这孩子,咋了?” “我刚升炭盆嘛,就是因为肚子疼,身上冷得慌,抱孩子都没力气。姨给我请个大夫瞧瞧嘛。” 大家都饶有兴趣地看看二娘看看胡子。 胡子脸上阴晴不定。 “反正女子又不能出去跟着你们吃喝,我照顾三儿就行,他留在房里睡觉。” 当着大家的面,浑三儿把刚得的银子放在二娘手里,呻吟着,“姨,帮我存起来,我手大拿着就花光了。” “瞧瞧这孩子,这么信任姨,不像有的人,防贼似的防着我。别说银子,毛都摸不到。” 二娘经历过多了,才不怕胡子,只管阴阳他。 胡子气得对浑三儿说,“你小子小心最后一文都没有,这娘们雁过都得拔毛。” “你放屁!”二娘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将浑三儿的银子收到自己怀里,“到时候你自己看看,这银子少一两,老娘跟你胡子的姓。” 众人哄堂大笑,“那你快跟他的姓,我们还能讨杯酒吃,闹闹洞房。” 二娘脸一红,扭身回房,不理这群糙汉子。 第577章 二娘入伙 她招呼浑三儿,“别理他们,你回去休息休息。” 大家都走光了,李仁从窗子看着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婴儿的咿呀之声隐隐传来。 他从屋里溜出来,现在孩子多,前院后院都住的有婴儿。 两名女看护,二娘在前院,另一个看护在后院。 除了二娘,另一个女看护是个滑头,做事向后缩,领赏吃饭向前冲。 胡子房门照例是锁着的,李仁早就想好了,他在窗子上做过手脚,很轻易就能打开窗。 院里没人,李仁从窗子跳进去,他从一边开始一点点搜查起来。 大约是房门上锁,胡子放心吧,他的箱子没锁,里头有一包银子,他得的银子远比大家得的多。 箱中还有女人东西,不知是二娘的还是别的女人的。 李仁心细,仔细看了看,又把东西原样放了回去。 到处都翻遍了,没有一片纸头,更别提什么账册。 他正翻着,突然后背寒毛竖了起来,回头——二娘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窗子大开! 他明明是掩上的了,可能二娘听到响动,推开窗子,发现了他。 两人对视,李仁反应太快了,他马上把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接着,他做了个让二娘想不到的动作。 他摆手叫二娘也跳进来。 “你的相好养的有别的女人,而且胡子很有钱,你来看,这个死男人不是真心待你。” 二娘惊讶退去,变成愤慨,以至忘了问浑三儿跳到胡子房间到底想干嘛。 她忍不住好奇,也跳了进去。 浑三儿先拿出银子,差点把二娘看傻了,这包银子怎么也有百来两。 可怜她今天拿到十两就高兴得不得了。 “要不你拿点?”浑三儿说,“他待你太抠门了。” 二娘有点感动,打了浑三儿一下,“我不要命了,敢动他的钱。” “那这是什么?” 浑三儿从箱底抽出个红绸肚兜,绣着鱼戏莲叶,一看就是穿过的。 浑三儿放鼻子下头闻了闻,“还香着呢,他背着你偷腥。” 看到肚兜,二娘脸色阴沉,李仁知道自己已经保住命了,这女人绝对不会和胡子透露自己偷溜进来的事。 “你真啥都不要?我想拿他点银子,大家都做事,他凭什么占大头。” “万不可动他银子,快跟姨出去,出去姨再跟你说。” 二娘和李仁一起跳出窗子。拉着李仁快速穿过院子,回到独属“浑三儿”的小房间。 “不就偷他几两银子吗,他不敢找,找到我,我就把他贪大头儿的事告诉大家。” “你在说胡话!”二娘严肃地打断他。 “少一两,他就敢杀了你。” “他不敢吧?”李仁假装不信。 二娘叹口气坐下来,“你之前有个孩子,大约也是这个年纪,就被他害死了。” “他也偷了胡子的钱?” “没有。他是个……他是个打听秘密的人。好像说是有人派来的,来打听这儿的底细。我告诉你这里水很深,你万万不可乱说话。” “姨,我就是瞧不起他对你不好,要说给我们十两不少了,可给你不应该多一倍吗?毕竟……”他声音低下去,打住了。 二娘知道他想说毕竟自己暗里还是胡子的情人。 “男人哪有专心的。你也看到了那个肚兜,不知是哪个小婊子送的,说不定他想攒聘礼,去娶人家呢,姨是人老珠黄,不敢求男子真心,但好孩子你待姨倒很好,姨谢谢你。” “在这种地方,能有人真心待你好,不容易。”姨知道。 “那是姨人好。”李仁抓紧时间拍马屁,说不定能从二娘口里套出点话。 他还真套出来了,虽然不是关于自己想知道的账册。 是关于晚上送孩子的事。 ………… “姨看你人好,提醒你一下,夜里去给贵人送孩子,千万别大惊小怪。” 她目光变很诡异,盯着浑三儿。 李仁多精明,马上知道这是对方在暗示自己。 “谢谢姨,我浑三儿年纪不大见识却也不少,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二娘像变了个人,笑脸消失不说,还换了副冷酷的面孔,“你再见多识广,到底还是个孩子。记住!不要大惊小怪!看到什么都像没看到,明白没?!” “行行,姨不会害我,我记住了。”李仁点头。 二娘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说起来,那孩子还是因为我才没了。” 李仁心中警觉起来,没有马上接话。 那孩子,该不会指的小前吧。 “我以为他们顶多打他一顿,没想到胡子那么狠,把那孩子直接绞死了。”她遗憾了叹气,看了看李仁。 “但那孩子要真是个奸细,我们都得死。我不能发现了他有问题还忍住不说。” 说罢,她玩笑似地打量浑三儿,“你该不是有人派来的吧。” “哟,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就是皇帝老儿派我来的,我要把你们都端了,他给我个大将军当当,到时候,我只留着姨,给我的将军府当大管家,哈哈。” 李仁惊出一身冷汗,用胡说八道掩饰自己的心惊。 “滚蛋吧,小油嘴。反正我攒够钱就离开这儿。到时你可以和姨一起走,咱们娘俩干点什么营生都能活,把我闺女接出来,咱们三个开个店。” “姨要攒多少钱?” 二娘喜滋滋地说,“我要攒五十两,够租个不大的店面了。” “你入不入伙儿?”她问。 “入!”李仁眼眶红了,他别过头擦了下眼。 他为的是看到了真实的百姓生活。 他们挣扎着想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可是世道不够好,老实做人太难得到幸福,就像二娘的女儿,在夫家生不出男孩,被打。 像二娘,攒不够五十两银子,不敢离开这个魔窟。 “傻,哭什么,咱们有盼头儿!所以,晚上切记要当心,狠不下来时想想你自己将来的好日子。” 浑三儿红着眼圈点点头,孙二娘放了点心。她真怕这孩子一去不回来了,像小前一样。 在这里,她是个浑身长刺的泼妇,大家都是野兽不是人。软一点就会给人欺负了去。 可是浑三儿却给她一种心里很暖的感觉。每面对这半大小子,她又能像个人了。 第578章 离间二人 二娘不在乎别人死活,但独独不愿看着三儿去送死。 可她能给的警告只有这么多,再多说,给胡子知道搞不好她也得死。 李仁感受到了二娘对他真实的情义,这女人已把他当做自己的心腹。 这一点,要好好利用。 他思索着下一步,想不出什么妙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娘?” “嗯?” 李仁试探着问,“你不想当这里的掌事吗?要我说你当头儿比他合适多了。” 二娘仿佛第一次想到这种可能,思索起来。 “我可是县丞的老乡哩,胡子要能滚蛋,我真保你做得上头儿,说实话,要不是我年纪小,还想着耍,我也能当。可当掌事会耽误我赌钱,我不干。” “小油嘴说得好像你想干就能干。那胡子看着是县丞招来的,其实是谁的人大家都清楚。” “刚开始我们都不知道,时间长了,谁都知道他其实东家派来的。” “他要死了,这里的事你已经门清,你也能当得上。”浑三儿漫不经心躺在床上,大腿压二腿,话说得认真,“我是真不想跟着胡子干。” 下午,一群喝得大醉的男人从外头回来了。 麻子给看家的两个女人带了食盒,里头放着几道菜。 另一个看护却端出碗醒酒汤给胡子。 汤是酸辣鸡蛋汤,大家喝汤,一锅里打一个蛋,胡子这一碗中就打了一只蛋。 胡子好这口,趁热喝光,热辣滚烫身子暖洋洋,酒也醒了一半。 李仁没在院中,但也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不安。 果然,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女人,附在胡子耳朵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胡子本来放松的表情逐渐阴沉,李仁心道不好,他又来不及准备什么,只能侧身假装睡觉。 胡子直奔他的小屋而来。 就在此时,孙二娘也拿了餐具,从厨房走到房门前,叫浑三儿吃饭。 胡子一脚踹飞孙二娘手里的碗筷,另一个女看护嘴角泛起快意的笑。 胡子第二脚踹开浑三儿的小门,“起来王八蛋,还敢睡觉。” “麻子,拿劈柴刀。” “哥!冷静,这可是县丞的人,不敢劈。” “那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算个球,今天老子捅了这小子,把他的心肝挖出来给那老头送去!” 他哇哇怪叫着,脸涨得通红。 “胡子叔,不管谁嚼蛆说我浑三儿坏话,你都得给我个辩解的机会,就是县爷问起来,你也得有个罪名不是,就是县爷,也得升堂问问犯人,才能上死刑枷。” “麻子!搬凳子,今天我叫这小子死个痛快。” 孙二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不过二娘一眼看着另一个女人脸上藏不住的得意,马上明白,浑三儿被这娘们陷害了。 她顾不得别的,猛扑上去撕打那女人,一把揪住女人头发按下去,用膝盖去顶女人的脸,肘击女人背部。 几下打得女人哭爹喊娘。 “小娼妇敢下老娘的蛆,动老娘的人。叫你知道我是谁。” 她不放过女人面孔,将那女人一张脸抓得碎烂。 女人好不容易挣脱,跑到胡子身后,抓住胡子衣服哭道,“头儿,她看不惯我说实话,你给我做主。” 孙二娘冷静下来,抱臂直勾勾瞪着胡子。 此时此刻,浑三儿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你做这个掌事比他强多了。 眼前的胡子,一双眼因为喝多酒血红,身上一股酒臭。 自己虽是死了男人多年,可要不是为着这个差事多捞点,她不想爬胡子的床。 她只想利用男人,甜头她给足男人了,做不到互惠互利,大家散伙! 可吃了她的甜头,却不给她好处,她孙二娘死了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胡子从二娘眼里看出威胁的意味,他冷静下来问,“今天那新来的小子翻到我房里了?” 二娘目光一闪,对方已经知道,那再瞒也没意思,只要一看窗子就全都清楚了。 “我叫他进去的。”二娘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也出乎李仁的意料,他以为出事这女人一定要把祸事推到他身上。 没想到她却有几分意气。 …… 堂堂大周皇子,岂能躲到一个女人身后偷生。 他跑到二娘身前,将她一挡,“是我!我看到你和麻子去合欢院了。” “哼,这孩子瞧不过去你一边占我便宜,一边把钱花到婊子身上。” “连个孩子都知道受了我的照顾,买盒点心来孝敬孝敬。不像有些人,一把年纪了,只想着白占便宜,不知道合欢院的娘们多少钱一夜啊?” 她霸气地抱臂站在院中,气势汹汹,麻子他们都被这娘们震住了。 “麻子!问你呢,多少钱?” “你的银子我翻到了,你不是穷就是对我抠儿!”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咱们一刀两断,你找你的相好,我自认倒霉看上个抠门老东西。” “抠门儿”一词对胡子侮辱极强,他脸色变幻,想回骂又被二娘震慑的眼神盯住,没敢动。 这娘们疯起来,肯定还没骂出更难听的话,叫他胡子在这里颜面尽失,成为笑话。 大家都没趣地散开,那告状的女人不依,哭闹着要胡子给她做主。 “他妈的,当时看到为什么不阻止?” 胡子给了女人一巴掌,“再闹就给老子滚出这个院。” “浑三儿走!跟姨吃饭去,不吃白不吃。” 她气势地看了胡子一眼,转头领着自己人吃饭去了。 那女人白挨顿打,又不敢和二娘一起吃饭,又白挨顿饿。 两人在厨房坐着慢悠悠吃饭。 “姨!”李仁心中已有了主意,他要从内部分裂二人。 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叫敌人去找。 “你说打开了这收容院,咱收了多少银子了。” 孙二娘心念一动,就是啊,她怎么没想过。 胡子那包银子也许不是他到手的全部呢? 如果每次得的钱,胡子自己拿了大半呢? “一个婴儿卖多少钱?” “姨还真不知道。” 浑三儿眼睛一闪,“姨,攒五十两全靠着胡子分,不知分到哪年月了。我那姐姐在夫家受着苦可等你呢。” “再说今天一闹得罪了胡子,以后的钱只会给你我分得更少。咱们想照顾好姐姐还想开个店,如果姐姐想把孩子带出来,还得多份开销,五十两可经不起花呀。” 这话有说服力,夺权自用更有诱惑性。 第579章 初入魔窟 光想想胡子那包沉甸甸的银子,二娘就起了杀心。 “先等我今天送了婴儿过去,看能不能打听点消息,咱们再做打算。” 两人商量好,二娘又吩咐万万要做到“眼瞎”“耳聋”“心硬”。 活着回来,以图大计。 饭罢,还余许多,二娘把饭菜端到浑三儿房里,“这菜不错,晚上还可以再吃一顿。不能喂狗。” 告状的女人眼巴巴看着二娘把饭拿走,一声不敢出。 天黑了,李仁知道自己来此地的第一次真正的考验到了。 他面无惧色,仍然如平时一样满不在乎地抱着婴孩,胡子亲自赶车,送他到北郊之地。 越走越荒,李仁麻衣之下藏了袖箭,真要生命受到威胁便出其不意杀了胡子。 他又想能不能把胡子绑了,拷打,拿到册子。 不就是一本册子嘛,何必这么麻烦,天家之威还用惧怕一个小人? 他不明白,抱着孩子,这孩子睡得熟,他看着婴儿可爱,忍不住俯身亲亲她的小脸蛋。 婴儿身上有酒与奶混合的气味。 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李仁尤其讨厌二娘,这娘们心毒至极,对婴儿哭闹极不耐烦 有时会打她们,李仁冷眼旁观,她有时用力摇晃孩子,直到把孩子摇到不哭为止。 李仁甚至觉得那孩子被她晃晕了。 有一次他还看到二娘暴躁地以手掌捂住婴儿口鼻,直到孩子手舞足蹈,才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丝畅快。 这样的女子,他将来处理起来不会手软的。 也许姑姑愿意叫他来,也是为着他的身份特别。 只有他这样的人,说出的供词,将来能做为可靠的证供。 且先看看再说,真不行,就绑了胡子和收容处所有人,一起拷打,看他们招是不招。 突然,他想到什么,挑开帘子问胡子,“胡子叔,今天上午来的贵客是谁啊?” 胡子冷笑一声,“不管是谁,都是你我高攀不到的人物。” “至于是谁,东家也不会告诉我们这种小角色。” “叔,依小弟之见,你别惹二娘为妙,姨可是厉害得紧哩。你待她好点,哄女人又不难。” “小王八羔子,人不大鬼心眼儿不小。” “听俺姨说,是因为少了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看护,这美差才轮上了我?” “那人怕不是傻,这么好的美差,上哪去寻。”李仁很轻蔑地说。 “美不美,你一会儿才知道。只一条,惊了贵人的驾,我可饶不了你。” “叔你是恨我今天去你房里?那是因为我姨嫉妒了呗,她越是吃醋就说明越爱你呀。” “我——呸!”胡子一口浓痰吐向夜色深处,“少他妈两头做好人。要不是县丞老头介绍你来的,爷早屠了你。” 李仁不吱声了,他放下车帘,心道,谁屠谁咱们走着瞧。 车子晃了晃停下了,李仁单手夹着婴儿从车上跳下。 他左顾右盼,“这宅子好,比咱们住的地方大。” 胡子心里烦,骂道,“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仁在黑暗中看向他,心中骂道,“晚上老子再收拾你,给老子等着,光是辱骂大周皇子就够剐了你的。” 他带着孩子走在胡子后头,进了二道门。 照例是那个堂屋,胡子道,“早上贵人已经看过孩子了,你直接上西屋去。” 李仁迈了一步,又说,“人家到时候赖我们换货了怎么办?” “不得验看一下?” 胡子一拍脑袋,“你心眼子不少,抱东房叫人家看一眼。” 李仁早已从白天的震惊与害怕中清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虽然认得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对方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目光扫过去时,从不在他身上停留,在这位贵人眼中,自己如若不存在。 他想验一验自己想法,抱了孩子走过去。 屋里香喷喷的,火上的药吊子沸腾着,贵人在碧纱橱后养神,听到动静问,“老夫的延年回春汤引子取来了?” “来了,您可要瞧上一眼?” “嗯。” 李仁看了胡子一眼,意思说:看吧我就说人家肯定要验一验。 ………… 那人果然跟本不理李仁,只瞧了婴儿一眼,挥手,“去吧。”他但凡多看一眼,都会觉得眼前的少年人有些眼熟。 李仁退出来,胡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幸灾乐祸又阴险地指指西房,“去吧。” 李仁提前得了提醒,踏入这房子便知这里有惊天的秘密。 结合方才的情形与谈话,他已猜到自己要经历什么。 但他不能暴露,此时暴露别说将这些歹人一网打尽,连保全自己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什么叫顾全大局——这四个字有多沉重,后面的牺牲是什么。 他别无选择,要最终的正义,还是半途而废,现在叫来曹峥灭了这里所有人。 没什么可对比思索的。他几乎没犹豫,便选择把任务执行到底。 现在他不是李仁,他是浑三儿。 李仁做不到的事,得让浑三儿去做。 他脚步坚定地走过去,推开门,里头就是屠宰场一般的布置。 阴森、破败、满是怨气。 好在现下天冷,气味不浓重,不知夏天是怎么个地狱。 他更不敢信,天子脚下,有人胆敢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灭绝人性的事。 “放上来。”里头一个壮汉穿着斑斑点点的衣服用一把刀拍拍满是污渍的案几。 那和买肉时,屠夫用的切肉砧板很像。 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腾,他诅咒着目无国家法度的混蛋们,下死眼看了屠宰者。 那人嘿嘿一笑,“你小子有胆实,老爷喜欢。上个小子在这儿吓尿了呢。” “瞎话。你真能编,我就没见过你说的人。” “哈哈哈。”男人大笑,“你自然见不着他了。”他把刀小心放一边。 李仁的心放下又高高悬起——那人拿起把剪子。 “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婴儿要是在人市贩卖能卖几文?” “卖不了一串大钱。” “躺在这儿又能卖多少?” “数百两!看人出价儿,今天这位爷,一个娃娃出价二百两!你们那边差事肥得很。这些银子东家看不上,都给你们了,我们吃的是东家的饭。” “二百两对那种老东西也不算多吧。” “他妈的废话,你以为他只来一次?天真。” “每服药一个疗程,七天起,你算算他花多少钱,老龟王八,想活万年啊,是不是想当万岁?” 李仁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心中发寒,表面却大笑,“大哥是个爽快人,我浑三儿喜欢。” 第580章 决心已下 李仁对着屠夫发牢骚,“我们的差事没你说的那么好,我们到手今天算是最肥的才五两。” “你们那个胡子头儿太抠了。东家足给他二百两,东家不靠这个吃饭。” 李仁惊讶道,“二百两雪花银!东家不要,是不是有点傻了?我不信天下有不要银子的人。” 屠夫轻蔑一笑,“不懂了吧?你才傻,这些人但凡用过东家的药,哪个敢不听他摆布?” “我告诉你,他们都得乖乖听话。” 李仁装傻,“听话干啥?把家产都捐给东家不成?” “你小子脑子笨死了,只知道钱。” “这些人,不止富,光有钱是吃不上东家的药呢,得是贵人懂不?” 这屠夫成日在此,无聊得要命,好容易见着一个不怕他的俗人,憋了一肚子话想和人说。 句句都重要。 李仁露出懵懂的表情,“兄弟还是不明白,不要钱,又拿捏贵人,这东家想当皇上老儿?” 屠夫一脸了然,“有点说到了,不过对不对咱也不知道了,只知道来此的都是有权人。” “东家想干嘛,我就真不晓得,反正东家不稀罕钱。” “行吧,我要动手了,你看不看?” 李仁摇头,“我爱吃鸡,不爱看杀鸡。你快点,一会儿胡子过来找你麻烦。” “放心小兄弟,我利索着呢。” 李仁走到门外等着,脑子里想着屠夫说的话。 里头婴儿只哭叫一声便没了声息,他心如刀割却还得装得满不在乎。 一阵阵的恶心顶着胃要蹿出来,他用力吞着口水,一下一下把呕吐给压了回去。 胡子走出来看到浑三儿伸脖瞪眼,喝道,“慢死了,干嘛呢还不好?这边药都炖好了就等下引子。” “催你娘催。”门开了,屠夫嘴里骂着,一手血拿了个盆,“拿去,妈的,哪天老子把你胡子放在桌上。” 胡子脸上一僵,不满地夺过盆走向东厢房。 “没我事了?”浑三儿追问,胡子不理他,他回头对屠夫一笑,“大哥,我叫浑三儿,您高姓大名,以后咱们说不定还得见。” “他们叫我阿大。”屠夫在围裙上擦着手。 “咱再唠会儿,和大哥你怪投缘的。” “你说说我顶替的那孩子能给埋哪了?” “埋?”屠夫轻蔑地看了看东房,“我最看不起胡子那种人。” “我听麻子提过一嘴,不知真假。那孩子只剩了个骨架,我也不知道扔哪荒郊野岭去了。” 李仁往深处想了想,不由大怒,怒意蔓延,全身不由烧得哆嗦起来。 “你也别怕,那孩子不是咱们的人,是个奸细。” 李仁点点头,“行了兄弟,谢谢你,下次来我给你带御街的赵记牛肉。” 那大汉摇头,“我不爱吃红色的肉。” “给我带白斩鸡。”他毫不客气。 胡子从东房出来,招招手,“浑三儿,你先回。我可能得天快亮才能回去了。” “哦。”浑三儿伸出手,“忙一宿,总得有赏吧。” “钱钱钱,钻钱眼儿里了。” “不为钱,我不如在家睡大觉呢。”他打个哈欠,眼泪都飚出来了。 胡子给他个银角子,他才缩回了手。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拷打这些人,而是要找到册子。 那边的册子记着给了这边多少婴儿。 这边也有本册子,记着这些婴儿给到了谁。 这本册子比那本更有价值,两本对照,赖无可赖。 那边的还没影子,这边的册子在谁手中不言而喻。 这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定然不会放在这个简陋的屋子里。 它会在哪? 李仁自己驾车先回收容所,他等不及就拍响了二娘的房门。 “二姨,我肚子疼,有没有药?” 二娘披衣出来,只见浑三儿挤眉弄眼指着他住的小房子。 她左右看了看,跟着浑三儿走到小屋里。 “姨!”浑三儿没点灯,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强压下来的兴奋。 “你知道不知道接下来,那个贵人还得再要六个婴儿。” “知道啊。” “那你肯定不知道咱们这儿收了人家多少钱吧。” “能多少?” “这种娃娃都被自己亲爹娘活活闷死丢出去,值多少钱?” “这次咱们共收了一千四百两!” “光这一次就收了二百两。” 二娘被惊呆了,久久不动也不说话。 “操他老娘的,竟然这么贪。” “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取代胡子。”浑三儿压低声音说。 “你这样……” 他说得起劲,二娘听得两眼冒光,拍打着浑三儿的肩膀,“你小子真有点子,姨没白疼你。事成之后你做姨的副掌柜。” “咱们也别急着走了,这油水顶得上个员外,咱给钱赚够够的。” 浑三儿眨着眼用力点头,门外突然一声响,吓得两人同时哆嗦。 “糟了,不会又是那个贱人偷听了吧。” 浑三儿出去一看,自己放在窗边的一摞砖,掉下来一块。 孙二娘也看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二娘眼底划过一丝阴狠。 …… 朔风阵阵,吹皱一池碧水。 胭脂披了山河锦绣图白狐披风立于水塘前。 紫桓来瞧她,她淡淡给他一个笑不似从前那样热烈。 “身子又不舒服?” “我哪会身子不舒服,我是铁打的筋骨,心也是石头做的。” 她没好气地说,紫桓选了处宅子,是某个当朝官员的房。 胭脂随他去看房时,指了这处宅子说照着这个宅子找吧。 紫桓只看了一眼道,“包你满意。” 不出几日,他竟然从那官员手中买下这处宅院。 他越来越深陷在胭脂的喜怒哀乐中。她欢喜他也欢喜,她哀愁,他不安。 胭脂着实待他很好。 他忙的时候,胭脂煮了粥去探望他,陪他到夜里。再独自回家。 也许是太忙了,这段时日,紫桓在欢好时总是力不从心。 胭脂温柔地揽住他安慰道,“这有什么?听闻男人太累就会这样。你又要重新建起欢喜楼,又要顾着小御街生意,三头六臂也不够使的。” “来,我喂你吃粥吧。天冷了,多吃肉粥又暖身子,又养胃,消夜再好不过的。” 粥用的碧粳米,大内御贡的货,想是从云之处搞来的。 说到货品,他的确抵不过云之。 多年官宦积累的人脉,不是他小小新晋商人比得了的。 他手里掌握的那些人也不是做这个用的,他不敢妄动。 第581章 以恶制恶 所以,钱是他的,人脉并不真的属于他。 “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我都和你讲过我的,你怎么从来不讲你的?怕不是还不信任我?” 胭脂同他一起喝粥,这些日子她越发皮肤光洁,体态丰腴,如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动人心魄的美丽。 紫桓饮了杯甜酒,微醺之下打开了话匣子。 “也不怕你笑话,我本是草根出身。” “谁又不是呢?”胭脂惆怅地附和,“那你定然吃了不少苦。” 她拉起他的手,将头依在他肩上,“你是胭脂此生遇到的最厉害的男人 。” “旁的人纵然厉害,也是沾了家中的光,出身就站在高处,不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山角互相踩着别人的骨血才能站于高位,这其中的滋味,别人不懂,我却是懂的。” 紫桓感动了捧着胭脂的脸,深情在她唇上一吻,“是,你最懂我。” 他讲述着自己的往事,自己受的苦,自己向上爬的难。 独独不说涉及主要人物都是谁,和背地里做的那些龌龊事。 胭脂不敢追问怕惊了他。 只是满脸怜惜看着他,“以后我们都只余好日子了。” “我从未这么爱过一个人,哪怕你不是富贵公子,哪怕与你同去做强盗,我们也要做让人闻风丧胆的雌雄双煞。”胭脂用温柔的语调着说狠话。 “这辈子我吃了太多苦,早够了。真真人善被人欺。” 紫桓抚着她的头发,“有你这句话,我陈紫桓这一生便有了红颜知己。” “真的?”胭脂侧身坐在紫桓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问。 紫桓只觉得她眼似春水,腰如杨柳,深情款款,搂定她道,“是真的,我陈某大约这辈子地位高不到哪去,但钱是赚得到的。你做不了官太太,却能做个富贵夫人。” 胭脂欢喜得眉开眼笑,“从明天起,你到哪去我就到哪去。” “你肯不肯?” 见紫桓沉默不语,她马上变了脸,从他身上起来,“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哪里把我当作自己人,不知道外头多少丫头媳妇惦记着你呢。” “夜色深了,我要走了。” 她走到一边,咣咣拍打墙,隔壁俊俏小厮已快睡着了被惊醒,隔了墙喊,“嫂夫人有事?” “思芩,送我回去!”她像变了个人,方才的一腔温柔消失不见,利索起走到门边,拉开门要走。 “又使小性子。”紫桓在她身后按住了门,不叫她走。 一只手扶上她的腰,侧过脸去衔她耳朵,她惧痒,平日这招极灵验,只要碰她耳朵,她马上讨饶。 这次她却一只手捂住耳朵,对小厮道,“你家主子没把我当媳妇。我们只是订过亲,算不得你的嫂夫人,别乱喊,小心我啐你。” 她腰身一扭,从紫桓臂下灵活钻出,“思芩,送我走。” “你走开,我和你嫂嫂还有话没说完。” 紫桓把胭脂拉回来,“别闹了。明天我送合婚庚帖,然后你便随我去吧。不过提前告诉你,那可是很累的。” 胭脂侧脸嗔着瞧他一眼,“总要把人弄得急了,才肯答应。” 紫桓只觉近日十分渴望同胭脂粘在一起,又缠了她一会儿才叫思芩送她。 她喜欢紫桓的大马车,说坐着舒服,又夸思芩体贴,长得又清秀说话和婉,很得用,所以不肯用云之府上的车驾,总叫思芩来接。 …… 思芩只是假扮紫桓的小厮,论起来,他在门中地位比紫桓还高一些。 紫桓来京开疆扩土,他随行也有监管的意思。 现在好了,胭脂把他呼来喝去,他也只得忍着。 这段时间,与胭脂接触得多了,他疑心渐生。 胭脂与紫桓在一起时,身上时不时有股子“媚”劲。 但他几乎与紫桓一起认识的胭脂,对胭脂的观察不比紫桓少。 在他眼中,胭脂是个很“正”的姑娘。 正,就是身上有股正气,一股子大房当家主母的气派。 完全没有媚人的意识和气质。 这段时间她的“媚”竟像从身体里长出了种子,开花、结果。 胭脂像颗熟透的水果,饱满、多汁、芬芳,魅力惑人。 他是幻门中人,怎么能不知道这种招式? 可是紫桓在他们门中是技艺最好的,被大家称为“千面郎君”。 曾被达官贵人当面称赞,若是早生几年,说不定能迷住当今长公主。 他提醒过紫桓,但紫桓认真思索片刻说,“幻门只有我们这一个派别,是夫人独创由我们发扬起来,其他人就算在此道上下功夫,怎么能与我们相较?” 他却不知,身在深宫中的女人,除了不敢用药,只要是凭着媚惑皇上一步步爬上来的,哪个不会点这样那样的手段。 只不过这些手段,没人给它们命名罢了。 说到底是觉察人心,对人性的洞若观火。 若能再辅以香药,则效果加倍。 可巧,胭脂她们身边刚好有个沉迷用药的黄杏子。 胭脂从初时的有些抗拒和害怕,到渐渐掌握了迷人心魂之法,便迷上了这种掌控的滋味。 她喜欢看到紫桓沉醉在她身边。 紫桓不傻,他冷静地观察过她,可她没有破绽。 胭脂心中苦涩,她真的爱他,所以才没有破绽啊。 那是她腹中孩儿的亲爹。 总是要结束的,他为什么那么坏。 如果他是个正派人该多好啊。胭脂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她不会手软的,紫桓不死,她的孩子好不了,而且他是真的烂到底了。 命运怎么总和她开玩笑呢? 看她一生孤苦没爱过,给她一个爱人,却又同时给她一个坏人。 给了她感受爱的机会,又叫她亲手杀掉所爱。 罢了……罢了。 纵然早就知道结局,那就痛快爱吧。到他死时,她会为他添一抔黄土。 …… 浑三儿坏得很,麻子采买,他又出去了,不但赌了钱,买了烧鸡烧鹅,还买了给公种猪催情的药。 卖药的说把药拌进白酒里,公猪一夜管叫所有母猪怀中猪崽,不管用包赔。 他可不会找杏子姐姐拿那些好东西。 胡子也配用宫廷的人和药?就这玩意足够了。 再说黄记暴露过,他是绝不会去那儿,给自己平添风险的。 他把这东西交给二娘,冲她眨眨眼。 厨房里盛饭,头一碗,先给胡子。 这碗饭里的菜、肉,都比旁的多,二娘把药拌到肉菜里,一碗菜一碗饭用托盘装好,放在灶台上就不管了。 只要看到这份饭菜的份量和内容,任谁都不敢乱去拿的。 第582章 欲擒故纵 浑三儿拿着自己买的烧鸡、烧鹅到院里摆下。 麻子知趣地招呼大家,“来吧,小三爷今天又请大家客了,多谢小三爷连带我麻子也沾光了。” 他们在赌场手气不错,有输有赢,全部算下来,还是赢了两串钱。 浑三儿说钱不多,干脆都造了,除了肉食,还打了几瓶酒。 其中一瓶好点的,他拿着送到胡子面前,“叔,这个比他们那些好,是独给你的。” 麻子喊,“兄弟太孝顺了吧?胡子头儿不喝轮得到我们吗?” 胡子瞪麻子一眼,接过酒,端起自己的饭,走到肉食前和大家围成一圈蹲下吃饭。 二娘哪肯放过,又开始阴阳,“小三爷来的时间不长,和大家打成一片,为人大方,咱们哪个没吃过人家的。倒是咱们头,铁公鸡似的,一次客也不请。花给婊子倒大方。” 大家沉默着不敢吱声。 胡子气呼呼又拿这婆娘没办法。 “那怎么样?他也是头儿。难不成你想自己当头儿?”一旁的女看护头天吃了亏,不甘心,借着回护胡子,讽刺二娘。 “昨天没把你皮痒治好是不是。”二娘恶狠狠骂女人,“晚上,你摸他炕上,他以后就向着你了。” 女人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用了晚饭大家都回房休息,胡子在房中打转,只觉一股洪荒之力顶着小腹,热流在身上来回奔腾。 他想叫唤,想发力,想……女人,想二娘。 二娘的身子又暖又软,最合适打发长长的冷夜。 老娘们身段也放得下,伺候得他快要升天。 想到二娘,他只觉身子更炽热,推开门,吹过的北风都浑不觉冷。 他去寻二娘,早上的矛盾早抛之脑后。 偏二娘那房里的灯熄了,二娘与那个女人睡在一个房中。 从前二人幽会是提前说好,夜里二娘偷偷溜到他房里来。 现在他摸到人家女人窗子下头,着实不体面。 “二娘?”他压低声音喊。 里头传来呼噜声,这娘们,纯是故意装。真是报复心强。 “二娘,我有事和你说,出来一下。” “我没事和你说。”二娘翻个身,裹紧被子。 一想到此刻胡子的煎熬,她几乎没忍住乐出声儿。 胡子只晓得这婆娘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自己憋得快捅墙了,此时哪还有脾气,少不得哄她,“是我对你小气了,你先出来,我们好商量。” “先补老娘二十两,不然没得说。” 外头安静下来,胡子气得用拳头砸墙,可身下某处疼痛难忍。 他想了一会儿,不愿为自己跨下二两肉,割二十两银子。 那是真肉疼。 他挪动脚步回房了,二娘清楚听到他的声音,心冷似铁,好个臭男人,那包银子少说二百两,给她二十都不愿意。 她本是想给胡子一丝机会的,现在不想给了。 胡子走到屋里连灯也不点,倒在床上,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连走到合欢院的力气都没有,再多一会儿他就要碎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起来。 二娘睡得一夜好觉,起来心情甚好。 斜眼看了看和自己一屋的女人。把屋中唯一的铜镜移到自己面前。 对着镜子扑粉、涂口脂、盘发,在一院的老光棍中扭着腰走到院内,喊了一嗓子,“今儿早,大家想吃什么早饭呐?烙个五色面的葱油饼吧,刚好还有余下的猪油。” 胡子勾背塌腰从屋里出来,眼下一片黑青,眼里的血丝退了点,仍然浑浊,他看了二娘一眼,心里又气又恨又痒。 接着看到捅了窟窿的浑三儿,揉着眼从小屋里出来,邋邋遢遢,脚上的鞋还露着脚趾。 虽说这小子也一直巴结他,可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才闹起来的,气不打一处来。 “浑三儿,今天开始给你分活儿,在这儿里不干活就算是县太爷的亲戚也留不得你。” “所有婴儿的尿布都给洗喽。中午洗不完别他妈吃饭!” 浑三儿也不说话,长长打了个哈欠。 “分活儿不都是饭后的事吗?一大早喊什么?” 二娘喊一嗓子,不等他回话,腰肢一扭,给光棍们抛个媚眼,去厨房了。 大家哄笑着打水洗脸,伴着鸟啼和晨曦,一个活泼的早晨开始了。 “你别老惹她,买个东西哄哄不就好了?咱们汉子嫌钱为了啥嘛。”麻子蹲到胡子身边劝他。 胡子瞪他一眼,“老子的事要你管?” 麻子讪讪的,“我不是劝你,是来问问,那老娘们挺好,胡子哥不要,麻子我就哄她去了,反正二娘也不真是我嫂嫂。” 胡子抬手要打,才发觉好几个男人都盯着他。 操!二娘不跟自己,倒成了这院里的香饽饽了。 一群狼盯着她,活像盯着肉。 他又想了想自己花费在合欢院的钱要是拿来给二娘,这娘们不得把他的炕给耍塌喽。 合欢院的小娘皮倒好,拿了钱还拿乔。 唉,也是自己不争气,好那口鲜的,其实灯一吹不都一样吗? 他瞪麻子,“那是老子的娘们,你也敢想。” “那你娶回去耍嘛,弄得弟兄们心里馋馋的,这事你情我愿,她不乐意跟你,说不定乐意跟我呢。” 几个光棍都竖起耳朵听着,二娘在厨房里直乐。 “你们吃饱饭才几天?就开始想女人了?再多说,拿铺盖滚蛋吧,想婆娘回家想去。” 大家都老实了。 二娘越发得意,神清气爽,与院里的汉子们调笑,被人摸一把拍一下,也不恼。 只离胡子远远的。 第583章 一线危机 虽说头天靠着自己解决了一下需求。可到底不一样。 这一天极难熬,二娘扭动着成熟的身体在前面来来去去,不知涂了什么东西,香喷喷的。 还穿了新裙子,颜色鲜亮,风骚得不得了。 胡子却倒霉催的,倒水都能把开水倒手背上,气得暴跳如雷。 二娘硬是几天没理他,也看得出胡子看她的眼神像条饿狼。 她懂那意思,就是不理他。 直到浑三儿告诉她可以了,别把男人逼到绝境。 “给他个台阶下,就说你看上一只翡翠钗,叫他买下来送你。” “老娘只要银子。” “那钗值十两,哪个女人没个像样的首饰?就算将来留给姐姐也行啊。” 二娘撇嘴一笑,点了下浑三儿的额头,“你这鬼精的,哪家女儿落你手里,算完了。” 二娘果然在大家忙活的时候,将洗过的衣服收下来,只向胡子门口一放,扭身要走。 “你进来。”胡子喝道。 他坐在屋里,直勾勾盯着二娘,视线像只手,从她衣襟中探进去。 二娘倚着门框,眼睛瞧着别处,“麻子昨天和我说,愿意娶我。以后他赚的银子都给我支配……” “他也配!瞧他那个熊样。” “他熊不熊的,愿意和我成亲!你再好,又不是我男人,别人的男人我孙二娘瞧也不会多瞧一眼。” “二娘。”胡子终于把口气放软下来,“你别和我闹了,我存银子是真有事。” “送给合欢院的姑娘?”二娘冷笑,“咱们看来没啥说的了。” “我瞧了支钗,你要愿意买下来,我晚上就来你房里,不买我今天晚饭就宣布嫁给麻子,以后我就是你弟妹,你再浑也知道搞别人老婆的后果!” 她走开,胡子不信,叫来麻子。 却见麻子一脸欢喜,胡子说,“二娘叫我准备喜钱,这是真的?” “她终于同意了?”麻子跳起来,“她和我说再想想,明天一早给我信儿。” “她是我胡子的女人,你这么做不地道。” “老哥哥,她现在是没主儿的女人啊,你们不在一起了,你玩剩的兄弟都不配娶回家做媳妇?” 麻子呛得胡子说不出话。 二娘说得对,他俩真成了亲,自己再敢动兄弟的老婆,这院子得起了反。 这种观念无法改变,他敢杀人,却不敢越了这条线。 杀人可以是好汉,淫兄弟之妻,不得好死。 哪怕落草为寇,这也是寨子里的铁律。 这一屋子没有好东西,他也不敢这么乱来,有些线,坏人也不能踩。 胡子出门去了,把二娘说的那钗买下来,妈的一根戴在头发里的东西,要卖这么贵。 他又大方一次,买了套贵价的脂粉送二娘。 这女人,打扮起来又搞得香喷喷的,不比合欢院的姑娘差多少。 这一夜,两人皆是久旱逢甘霖,二娘叫嚷的声音惊得院子里的羊都睡不着。 第二天,她一下睡到日上三竿。 胡子头几夜被下过药,余药的作用已经足够让他充分发挥自己的男性功能了。 早起只觉踩地如踩进了棉花,精神却爽快了。 不爽的只有麻子。他娶媳妇的梦落空了。 …… 这一出,就叫越被抢的东西,越精贵。 此局出自被大家称为小三爷的浑三儿之手。 麻子对二娘有心,也知道她看不上自己,从来没想过开口。 小三爷叫他去讨二娘欢心,不管用什么方法,钱自己出只是别让二娘知道。 麻子当然乐意,送她一套衣裙,占了二娘不少便宜。 二娘不知麻子是受了小三爷的指使,却被小三爷告知好好利用麻子。 男人也爱嫉妒,看到明明属于自己的女人成了大家眼里的“肉”他不急才怪。 二娘依言而行,果然奏效。 钗子和水粉包得整整齐齐送到她面前。 死男人。好好待你时,你把我当糠。 给你眼色、骂你、阴阳你,你贱嗖嗖向上靠。 收了东西,夜里她去找胡子,按计划,这是胡子最后一夜了。 且叫他上路时,别太虚亏,好好发泄一通吧。 一想到胡子要死在自己手上,他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的,二娘心里的痛快,两人耍到筋疲力尽。 二娘不顾一切,床上有多痛快,喊得就有多大声。 早起,穿好裙子,出了门,大家都苦着脸,“二位开心了,顾顾我们的死活吧。” “以后我就住胡子屋里了,麻子哥对不起,你的东西我都照价退给你,不能叫你落不到人又失了钱。” 这话光明磊落,麻子只得点头应了。 二娘大方得很,给了麻子一两银子,比他买衣服的钱所费之资多出不少。 那只钗漂漂亮亮插戴在她发间。 “姨,你和大家的主母差不多。真神气有掌事人的风采。” 二娘心情好极了,走起路来带风,指挥那个告状的女人,把自己东西都搬到胡子房里。 两人在房里收拾,二娘突然靠近她,对她耳朵说,“我不管你听到过什么。他都不会信你。敢叫我知道你又在背后阴我。别怪我孙二娘不留情哟。” 女人再也不敢多说话,帮她把东西送过去,就回来了。 后面便一直如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只盯着自己那片差事,不闻闲杂。 马上就要到了计划送走胡子的那天。 突然生了个变故,让李仁不得不暂缓了计划。 他的办法,不容有一点闪失。 原是这天,陈紫桓突然来了收容处。 还带了个老熟人过来。 看到这人时,李仁先是心中一惊,他眼尖,陈紫桓下车时他便看到那个人,急忙躲回自己小屋。 悄悄从屋内观察情形。 他来这里的事,胭脂绝对不知道,为保他的安全,凤药特意嘱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宫中也无人知晓,凤药搬到朝阳殿,只说他受了严重风寒,成宿咳嗽,不见任何人。 此时看到胭脂,他拿不准她与陈某有了婚约,心中是向着姑姑还是向着陈某人? 再不济,她看到自己,应该也不敢声张,喊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正思忖,怕什么来什么,陈某见过胡子,叫大家都出来院中集合。 李仁扒点灰涂到脸上,以期胭脂别认出自己。 更得注意胭脂的表情神态,来推测她站在哪一方。 她要铁了心跟定了陈某,自己连夜回宫算了。 任务失败! 磨磨蹭蹭还是得出去,他低着头跟在身材高大的二娘和麻子后头,站得远远的。 可对方还是一眼就瞅见了他。谁叫他们那么熟呢? 胭脂退后一步,警觉地瞟了李仁一眼,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就凭那一下,李仁就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 她眼中的担心一闪而过。 李仁捕捉到了,心里抱着一丝希望,若是对方找机会和他说话,说明她还向着自己。 至少会给自己一个退出的机会。 对方要是什么都不说,就跟着姓陈的离开了。 他马上就逃跑,一刻不停。 第584章 月黑风高 李仁心中打定主意便不再害怕,靠前听训。 原来陈紫桓来这里是为表明胭脂身份。 这位仪态雍容带着些许飒爽的女人,是主母。 果然不是凡俗女子,大家向胭脂投去艳羡的目光。 浑三儿推了二娘一下,低声说,“去搬椅子。” 二娘撒开腿就跑出去,搬来椅子摆到胭脂旁边,“姑娘请坐,我叫二娘,在这儿主要负责看管婴儿。” “很好。”胭脂坐下,这下大家都品出味儿了,连陈公子都站着,她倒坐得安然。 “大家识得我就行,别到时候冲撞彼此就不好了。” 胭脂慢条斯理地说,“各地方有各地方的规矩,我虽是主子,也有行差踏错的地方,到时候你们担待着点。” “还有,以后见面叫我东家夫人,别再姑娘姑娘的,都记下了?” “记住了。” 胭脂抬头看看负手而立的紫桓,他给她一个肯定的笑,她眼神温柔与他目光纠缠。 “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地方我也不是没来过。” “紫桓,你留下思芩给我赶车,我想再待会儿,这里是你生活过的地方,以前来的时候不曾留意,今天多留会儿吧。” 她说着话走到那棵大树下,“你当时就跪在这儿?可怜见的。” 紫桓享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缱绻悠长。 “行,不然我把思岑也带走,车子我用一下,去趟老欢喜楼马上回来,咱们一起到月阁楼用晚饭好不好?” 胭脂点头,巴不得他快点带着思芩离开。 这几天她去哪都缠着思岑一起,因为她要坐车,思岑生得好,赶车稳当,带出去有面子,她就这么直白地当着思岑和紫桓的面夸思岑。 紫桓不高兴胭脂夸别的男人。 思岑虽被夸赞也高兴不起来,上位者对下人才会夸奖,她做足了姿态,虽是夸人,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他不痛快。 她带了他几次,紫桓便不大乐意,找借口不让胭脂与思岑独处。 “那你赶明儿,给我一人打个马车吧,做得精致些。” 紫桓边向外走,边点头答应,“我离不得思岑,回头给你打辆好车再找个新车夫。” “若是不如思岑那样会伺候,我可懒得要。”胭脂的声音和银铃似的追着他跑。 思岑拉着脸跟着紫桓出了门。 他俩走得没了影,胡子想过来伺候,胭脂板着面孔说,“有事叫方才那大姐来回话,你不必过来。” “这小伙子生得倒俊俏,过来伺候夫人。”她指指浑三儿。 胭脂从容不迫向内走,压根不把胡子放眼里,“你们都在外院,我去内院看看。” 她向内走,路过李仁时,踹他一脚,“发什么呆,夫人叫你没听到?” 李仁被她踹得一趔趄,慌张地回头看胡子,向他求救。 胡子沉着地吩咐道,“你好好听夫人的话,叫你干什么机灵点。” 李仁放心地垂着头,跟着胭脂向二院去。 里头有空房,胭脂走进去等着,待李仁一进门,她气急败坏把门一关,压着声儿问,“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还不快回宫去呀,我的祖宗。” 她直跺脚,脸都白了。 “我不过和大姨在做一样的事。”李仁辩解,胭脂越急他反而放心了。 “你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我是不得已待在此处,你何苦来搅这浑水?” “他把婴儿当药材卖给达官贵人。”李仁说得平静,“我亲眼看到现场的。” “而且我亲眼看到来买婴的一个大官,平日里道貌岸然,当时吓我一跳。” “是谁?” “说于你,你听说过未必见过,现在我是谁也不敢信。我需要找到那本册子。” “我……” “这个堂屋以前住着什么人?这房子是最大的一间,是不是从前的主母住着?” 胭脂突然向一边的配房走,一边冲他使眼色。 李仁这才发现方才说话过于投入,没听到外头有人靠近的声音。 他不禁佩服地看胭脂一眼。 论计谋,对方不知比不比得过他,但论警觉,还得是在宫廷浸淫多年,做过大宫女的胭脂。 她边闲聊边走到旁屋推开了窗子,靠着窗就立着个人。 “呀!”她尖叫一声,“你干嘛?唬得我一跳,净使促狭。” 她娇嗔着,门外人没说话,李仁也没向前靠。 “我一走你就找别的小厮陪着,回头真得给你找个可靠的,不行找个净身的给你使唤。” “好好说话,找我何事。” “特来说一声,回来的会晚一点,你别着急。” “知道了。” 那人离开,胭脂等了许久,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为止。 幸好幸好。 她就知道紫桓疑心颇重,这段时间她转变太多,对方不起疑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防备着。 果然,头夜她闹着要跟着他,今天他一直在怀疑自己,虽是带她出来了,就等着拿她现形。 这次人真走了,她干脆开着窗,把李仁叫至跟前,“这么说话反而敞亮。” “这件事最重要的,本以为是这儿的一本册子。但我想了,这儿的人认得谁?必是只记收的银钱与出的婴儿。真正重要的是那边的册子。” “那东西堪比把刀架在那些个大人脖子上。” “我想拿两边账目核对一下,便能查到陈紫桓从中是否谋了利银,若不是图银,他手握这么多官员的短,事只会更大。” “这本册子我快得手了,只差一步。正愁那边怎么办,老天爷把胭脂大姨送来了,那刚好。” 他细说了自己的计划,说到要杀人时,胭脂并没表示任何异议。 听完李仁的计划,她觉得很可行。 李仁问,“大姨能拿到那边的册子吗?” 胭脂没有回答,心中觉得艰难。 紫桓是个有成算的人,这么重要的秘密,他一直守口如瓶,显然自己还不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自己会想办法。先解决你这儿的问题。” “你只管依计而行。” 两人商量完,胭脂走到外院,立于树下,在这些乡巴佬眼中,这女人就是天仙下凡,都禁不住多看两眼。 李仁又变成那个浑不吝的小三爷,他跑到二娘身边嘀咕,“姨,你的好机会来了。” “好好巴结这个仙女,她不待见胡子,这院里没了头儿,你说她会提拔谁?” “对呀。” 二娘仗着女子身份,自己今天又打扮得干净、整洁,便又是泡茶又是布置桌椅。 胭脂哪里瞧得上他们的茶,却对二娘的热情十分满意。 “你这份心,夫人领了。你忙你的,有事我只喊你。” “哎!夫人先坐着休息。”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 月黑风高,正合适杀人。 第585章 结局注定 一轮昏黄弦月高高挂在天幕之上,冷冷的月辉毫无差别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个满腹愁绪的女子,几天时间,头发从斑白变成花白。 此时她独倚西窗,别人热热闹闹,她冷冷清清,夫君几天不见她面了。 事情不知他去办了没有。 今夜说什么也要鼓起勇气去问问。 连儿子她也好几天没见到了。 出了事后,夫君把儿子送到可以住宿的学堂中,只叫丫头捎来一句话,别让孩子跟着她变蠢了。 她没哭,眼眶干干的。 这变故已经将她击得粉碎,她的情感像被冻结住了。 她就这么坐在这儿,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原来太阳真的有万道金光,如箭一般射穿黑夜。 又从白天一直坐到金乌西坠,霞光千条,天边的云像在燃烧。 美得像明天不再会回来一样。 然而,第二天还是如此,循环往复。 她呆呆坐了三天,起身时,一下就栽倒在地上。 屋里如冰窖,还不到升炭笼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冷了? 也许只是心冷吧。心冷了什么也暖不热呢。 她的丫头们都被夫君召走了,独留她一个守着空房。 她倒在地上晕过去很久才醒来。 那一刻她暂时忘了一切,以为自己醒在温暖的丝绸被子里,醒在自己的雕花梨木床上,等冰冷的现实回到脑海中时,她才发觉自己仍然躺在地上。 窗外天色都变了,屋里暗下来,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她便是死在此地,大约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被人发觉,那时她是不是都硬了? 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她站不起来,她现实的残酷击碎了。 很久以前,燕蓉是主母。她身为宠妾不受主母待见,当时以为内宅的日子真难过。 现在才知外面更是狼虫虎豹的天下,自己到底不是他们那一类的。 当初紫桓看到她时,是不是就如看到一头无知的待宰羊羔? 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明明是个很好的掌家主母。 燕翎给她留下一个多好的摊子呀,她只肖守住,慢慢任他时光流逝,平安到老就可以了。 她为何生出那么多的妄念? 为什么要那么贪婪? 绿珠勉强爬上床,为自己盖住被,可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重重压在胸口,让她上不来气。 许家的家底被她败掉了。 她没留给儿子、孙子,她自己败掉了。 自从这件事先被清如知道后,慢慢整个家里都知道了。 妾室们虽碍于她从前的威严不敢表面上对她不敬,可是表情与身体却不能欺骗人。 那种轻慢和憎恶通过每个毛孔向外倾泄。 绿珠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否则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爬到主母的宝座上。 现在她后悔了,从前自己是个二当家,是清如的贵妾,旁的女人被燕翎压得死死的。 她和现在一样威风,只需伺候好燕翎一人。 甚至因为燕翎的存在,清如反而待她很好,在燕翎那里受了气都会到绿珠这来找安慰。 现在当了主母,才知道那主母威风手是为整个一家人操劳的一点回报。 她并没有苛待过任何一个妾室,用不着苛待,妾室在这宅子里翻不出水花。 清如是个俗人,伦理纲常拿来约束女人,不需绿珠弹压,他做的就蛮好。 他对自己倒格外宽纵,男子皆是如此,只会要求女人循规蹈矩。 绿珠越了解清如,越不屑他。也就越后悔当年害了燕翎。 燕翎手黑却通透,对于忠心她,而且威胁不到她的人,极好。能敛财,也把得住财。 在自私这方面,绿珠与她如出一辙。 在格局和手段上,绿珠可差得太远了。 她又找了紫桓几次,身上带着灯油,她想好了,若是见了对方,还赖账,她便以灯油浇他,火折子点着与他同归于尽算了。 可惜,她连面都见不着对方。 伙计与掌柜总说他不在,推说在欢喜楼。 她去欢喜楼,那里多是翻修房子的劳工,她不好下车去问到底还是要脸面。 叫车夫去问,人家又说不知道东家在哪。 她这才发现一个女人在外面是多么不方便。 虽能抛头露面,也并非光明正大。 就像从前,见紫桓都在内室,马车赶到院里,直接有人引到内室去。 根本见不着闲杂人。 如今,光是上次在陈记生药铺的大堂上闹的那出,已经耗尽她的勇气。 她呆呆躺在床上,喃喃自语,“燕翎,若你在,你会怎么办?” “你压根不会相信陈紫桓对不对?你也不会把这么多钱交给任何一个人,哪怕他说得天花乱坠,你只相信确实能拿到手的钱。” “你赢了……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赢了我。” 绿珠不甘心地看着天从黑又到亮,极度的饥饿让她胃中火烧火燎。 可她一口饭也吃不下,一吃就吐。 听丫头说宅子里的月例拖了半个月终于发了。 清如典当了燕蓉的几套首饰,公中才有了余钱应付整个宅子的开支。 绿珠爬起床,勉强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裳,原来一天又过去了。 外头晚霞退去,月亮东升,她迎着月色出门,慢悠悠走着,沿着宅子逛,宅子还是原来的宅子,在她眼里,却没了往日的温度。 从前这里是多么喜庆欢乐啊。 不论是燕翎掌家时还是她自己掌家时。 “对不住燕翎,你开的好局,叫我接手给破了。” 她边走边和不存在的“人”聊着天。现在她连个聊天的人也没了。 事情闹出来,她不大出门,一个来瞧她都没有。 那院子里安静得呀,除了她的呼吸和门外偶尔的虫鸣,什么声儿都没有。 像个活死人坟墓。 怕是下半辈子她都要这么活着了。 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除了拖欠,所有人的月例几乎减半,大家都恨上了她。送的饭也越发过份。 她熬不死,也得死在食物中毒上。 上次的饭又冷又馊,像是故意放了几天拿来给她吃的。 这宅中下人也不会吃得这么差。 她连盘带碗扔出院去,尽量维持主母的威严,“我就是落了势也是这宅子的主母,给我吃这些,打量我是傻子吗。” “老爷有话,叫您不要出这房子,好好思过。至于吃什么,家里都花干了,哪有钱买大米白面供着主母呢?” “这也不是奴婢们的错,我们吃的也是这些个。” 送饭的丫头面生,像是哪个妾室房里的人。 她们故意恶心自己来的。 绿珠忍气吞声,直到晚上,来个丫头传话,“老爷说夫人气性大才会摔盘打碗的,今天晚上空一顿败败火。” 绿珠已经断定,这宅子不会再兴旺起来了,败落的命运早就注定。 是从什么时候?也许从燕翎入府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第586章 床上之鬼 绿珠没找清如去闹,她怕他叫人把自己锁在屋里,那就真成囚犯了。 还得当众出丑。 男人再弱,再不中用,在家就是天。 她游荡着,来到清如书房前,书房灯黑着,门一推就开。 她从衣上解下腰带,回身关了门…… 一大早,打扫的丫头来了书房,推门感觉门推不开,有东西挡。 用力一推,当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脸面。 等她回神看,吓得长声尖叫停不下来,面前两只穿着绣鞋的脚,荡荡悠悠。 顺着脚向上看,一个女人睁着血红的双眼,绳子打着奇怪的结,以至于她的脖子被绑得紧紧的,脑袋向下俯看着。 丫头抬头正好对上那对怨气的双目,她狂叫着跑出书房。 清如已经上朝去了,并没经历这一幕,绿珠最后的计划也破灭了。 她想吓的人没吓到,却几乎吓疯了一个无辜的奴婢。 绿珠的葬礼很潦草,没被埋入祖坟,找个乱葬岗草草掩埋。 清如将她从族谱除去,他一生只娶过金家的一对姐妹花。 绿珠在许府的影子宛如一声叹息,飘散在风中,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 天黑透了,院子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劳累了一天的众人已进入梦乡。 二娘端了托盘,盘上一壶酒,一盘肉食,去了胡子房中。 两人喝着小酒,啃着鸡鸭。 二娘小声说,“我告诉你,我那儿还存了好东西呢,小前开出来的药,一包要一两银子,里头净是好东西,回头炖了给你补补,几天没和你睡,瞧你跟旱了多少年似的。” “老子手段如何?你要跟了麻子,才是活守寡呢。”胡子得意地仰头把酒干了。 那酒中下了烈性的助兴药。 加上前头给他用的兽药,不多时便发作起来。 他把二娘扑倒在炕上,只觉自己某处像块烧红的铁,直烧到他心里头去。 从前房中事让他快活,这次却叫他痛苦不已,一来身上那东西从里面疼,二来不管怎么操作,都不爽快。 他腹中也胀,那里也胀,二娘只管躺着承受,也觉出胡子的异常。 那张狰狞的脸就在她面前晃,五官扭曲,她一面惊惧,一面又觉对方这次着实有力刚猛,不由发出叫声。 “别喊了,我难受。”胡子捂住二娘的嘴巴。 直有半个时辰,连二娘都觉得承受不住了,身上开始酸痛,“你他妈的下来,停下。” 胡子整张脸赤胀,眼珠子更是血红血红,和疯了的公牛一样。 二娘都怕了,没想到会是此等情景,完全和小三爷描述的不一样。 终于,胡子发出野兽般的号叫,叫得声音之大之长,院子里有人点起了灯,不满地嚷嚷着,“你们也该顾下别人死活,快活就罢了,这样吵着不叫人休息是何道理!” 可惜胡子什么也听不到,只觉自己身子猛一松,如个孩子尿炕似的把不住自己。 足有一炷香时间,二娘也怕啦,推开胡子,见炕上多是血渍。 胡子向旁边一歪,人事不知了。 她尖叫起来,这场面超出她的想象了。 这一夜送胡子归西,是小三爷和她商量好的。 助兴药也是小三爷给的,说这东西服下,可叫男人激发所有力量同妇人交欢,但男子精气精血是有限的。 前几天服了兽药,再用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坚持不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风轻云淡把药递给二娘,“听说用过此药,小猫也能变猛虎,姨晚上好好享受吧。” 有人推开门,头一个就是小三爷,后头还跟着其他几个男人。 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二娘拿被子捂到胸口,胡子倒在旁边不着寸缕,生死不知。 炕上一片粘腻的血水。 小三爷不理会这些,上前探了探胡子鼻息,“还有一丝气。” “这,这是死了?”麻子结结巴巴问。 “这叫纵欲过度。”小三爷纠正他。 没人料想过后果,大家都以为歇歇身子,保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反正你麻子是享受不到这个的。” “二娘够厉害的啊,一条石榴裙把胡子收了?” 他们嘻嘻哈哈说着“荤话”退出房去。 此时胡子是听得见的,他的意识在,身子却动不了。 那丸药已经把他送到鬼门关,生死只差一脚。 此时需该给他请个名医,先以老山参吊起命来,再慢慢一口气一口气将养,养个年把时间,还能留下半条命苟活。 自然二娘是不会给他留这个机会的。 她先慢悠悠穿好衣服,对着炕上那个动不了的男人说,“胡子,你现在总该明白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了吧。” 她得意一笑,“我就用这把刀杀你。” 胡子听见了,气得想跳起来杀了这个女人。可他动不了,好像魂魄与身体彻底分开了。 他的魂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到。 可是身子却不归他指挥。 “你好猛,但是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猛?哈哈。” “恐怕你不会知道,你可是吃了好东西呢。” 她笑得肆意,低声对着他耳朵说,“你吃了公猪配种的春药,懂了吗?” 胡子恨极,用尽全力堪堪将目光转向二娘,张张嘴说不出话。 她从怀中掏出一丸药,“这个好东西贵人才吃得上,我下到你的酒里了,对!就是方才那壶酒,猜猜那东西哪来的?” “小三爷给的。我就是想你死!你这个铁公鸡,一桩生意下来七天,一千多两,你一次只给我这么点,我这身子就是贱?” “干脆做了你,你的就全是我的了。”她在下定杀人的决心时,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现在图穷匕现,她不再装了,“要怪怪你自己太贪。” 胡子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现在被二娘一推,半个身子进到阴曹地府。 他心中知道这院子都是虎狼之辈,不会有人真的关心他,拉他一把。 他闭上眼,由着身体越变越轻,最后一点意识陷入寂灭。 二娘将污渍整理干净。 这种地方死个人,只要无人报官,也没人来寻,死就死了。 第二天天大亮时,二娘嚎哭起来。 大家惊讶地发现,胡子身子凉透了还保持着头天夜里的姿态,只是面上的赤红变成了青灰。 第587章 夺权自用 惊疑之下,所有人看着二娘,她擦把泪水,看了眼人群后头的小三爷。 浑三儿挤到前面,“胡子叔也算做了风流鬼,咱们给他买口薄棺安葬了吧。” “要不要请个仵作?这平白睡个女人就能睡死?女人身子里有刀不成?” 那个女看护小心翼翼问。 这种事吧,没人说就算了,一旦有人说出来了,大家都闭了嘴。 所有目光集中在二娘身上。 “请你妈逼。”二娘叉腰大骂,“轮到你说话了?” “可是出人命了呀。” 二娘想说,这院里出的人命少了?她理智尚存没说出这话。 小三爷使个眼色,进了胡子的房间。 二娘也跟着进去,三爷说,“你听我一句劝,把胡子的银子给大家分了,保管没人吱声。” 二娘犹豫许久,有点肉疼,但一想来日赚头多着呢,便不急了。 她从银包里拿出一锭递给小三爷,浑三儿不收,“我和大家平分就行,你留个大锭吧。” 二娘宣布分发胡子的银子时,大家发出欢喜的惊叹。 看到那包银子更是心中暗骂胡子抠门,太贪……死了活该。 人人分得不少,轮到女看护时,二娘阴恻恻笑问,“这钱你拿不?你是去请官家人来,还是拿着钱闭上你不值钱的臭嘴?” “胡子又没家人,你急个什么劲儿。”有人出声儿了。 女看护看看钱,一咬牙伸出了手。 “唉,这才乖嘛,我二娘可不像胡子,以后要让我主事,有钱大家平均分!都是出来卖命换钱的,他胡子的命就比我们主贵?” 大家都赞同二娘的话。 胡子生前料不到,他自己的命,被他自己攒的钱给抹平了。 …… 这下李仁出门就方便多了。 麻子也很轻松,“小三爷,你知道不,每次和你出门,胡子都叫我盯紧你。” 浑三儿不屑地说,“换个人盯我,老子也不怕。” “说实话,自你小三爷来了之后,咱们日子可好过得多了,还得了这些银子。” 麻子的迟钝叫李仁惊讶。 别人不知道,麻子见过曹峥,可猜得到他的来意。 他是来查陈某的秘密,到时连带铲除他们的。 换成自己,早有多远跑多远了。 麻子却贪图这里差事少银子多,留下来了。 真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仁本不想于他废话,但出于同情,还是多问一嘴,“你不想走?” “走?”麻子无奈一笑,“我能去哪?我能干嘛?” “这儿干的可是丧良心的事。”李仁说。 麻子长久不语,鞭子一甩发出一声脆响,他终于开口,“没良心的不是我们。” 李仁无法反驳,自始至终,麻子没亲手做过任何坏事。 可他是个好人吗?他只是个不那么坏的人。 他什么也没做仍然让人无法原谅,这种沉默的“坏人”到处都是。 …… 胭脂已知道收容处要变天,她只需安静等待。 想来自己说句话,叫那姓孙的女人主事,应该能成。 只要逮住话口,就事论事,自然就好说了。 所以这两天,她同紫桓形影不离。 两人甜蜜如少年人,胭脂不敢大意,香料仍在使用,对紫桓使尽了宫中学来的手段。 手段不难,难得是做得自然。 而所有的假装都比不上真情流露,好在她真的爱恋紫桓,所以只需多注意就好。 任何时候看胭脂,她都含情脉脉,紫桓是老手,辨得出真情假意。 思芩提醒过他,这女人前后变化大了点。 紫桓十分自信,拿捏女子,他从未失过手。 胡子死后第二天大家分了银子商量怎么和东家交待。 所有人在心里已经认可以二娘,她在收容处一直表现得对大家还不错。只要别和她作对。 那些糙爷们有时爱占她便宜,她也不计较,倒不招人烦。 胡子的死和她又没关系,听说男人贪欢死床上的古来有之。 胡子自己作贱身子与二娘不相干。 二娘担着责任把钱给大家分了,要知道要追究起来,万一东家不乐意,碍着面子,银子可能叫大家留着,可二娘就可能被撵走或承担更严重惩罚。 大家都想要银子,却谁不敢先吱声,她却做了。 所以他们商量一番,一不做二不休,先把胡子埋了,再报于东家知道。 去回话的事自然落到小三爷身上。 是麻子挑的头儿,说小三爷换换衣服比大家都拿得出手,东家夫人明显就待见他,别人就别没眼力见儿向跟前凑了。 二娘也同意小三爷出面。事情就落到李仁头上了。 李仁和麻子一起出了门,胭脂此时与紫桓一起到处看自己新宅子的摆件。 她见过好东西有眼力,比紫桓还识货。 麻子知道胡子见紫桓都在酒楼,去了扑个空,思岑在楼上,听说胡子死了,略诧异,遂带二人去见紫桓。 一路上,麻子嘴碎总在说话。 李仁不声不响,他对思岑有过一两眼的印象,只觉这人看着不简单,故而不愿随意开口。 二娘能不能接下收容处掌事,对他而言,很重要。 也不知道胭脂说话管不管用。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思岑将两人带到一处饭庄包房内,说主人呆会儿会来用饭,叫他二人在此相候。 不多时,紫桓与胭脂推门而入。 李仁与麻子急忙起身行礼,胭脂与紫桓入座,两人站着。 “胡子死了。”思岑简明扼要地说。 “怎么回事?”胭脂不满意地问,“头天才见过,一夜就死了?” “回夫人。”李仁上前一步,恭敬回话,“我们都不放心,问过大夫,说胡子这是……是……” “是什么,直说吧。” “是床上风。他已打算与二娘成婚,所以住在一起,结果晚上闹得太过厉害,半夜发了病,早上人就不行了。” “大夫过来时,人已经凉了。”他低头把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胭脂“哦”了一声,“这个病我在宫里就见过。” “哦?”紫桓很有兴趣地看着胭脂,“讲讲?” “事情有关宫廷秘辛,还是不要说了。” 胭脂拨弄着茶碗,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上等好茶不是这种香法。紫桓倒有本事把这东西卖进京城大街小巷。 第588章 更换头目 胭脂认得此货,这里用的茶是紫桓手里的货,她怕这儿与紫桓有什么勾连,不想多嘴。 “这下他成了风流鬼,想必走在黄泉路上也不觉得冤,那现在谁主事?” “就是想回禀此事,请夫人和主子示下,可以不可以就让二娘替了胡子叔的位置,她做久了也服众,大家都听她的话。” “我瞧那女子很有眼力见,做事也颇利索,挺好的。”胭脂为二娘说好话。 她把目光转向紫桓,伸过手,将自己的手放他掌心中,“就让她试试吧。回头我再去看看。” 紫桓握一下她的手,复松开,犹豫着说,“胡子是我心腹,我特地派去参加应征跟着他们选进去的。” “二娘却不是我的人,还是不大放心,只是我人手一时不足。这样吧,先叫她顶两天,到时我这边空出人了再补过去。” 胭脂有些不高兴,又不便当着下人发作,她一笑,把手从紫桓掌中抽出来,“当家的说的是,也不是谁都能信得。就让她先做做试试。回头再说吧。” 紫桓多敏锐啊,已经觉察到胭脂的不快。 她在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事说大不大,他不想因为这个扰了二人接下的兴致,便叫麻子和浑三儿退下。 思岑叫住二人,问,“你二人本名都叫什么?” 麻子点头哈腰回,“小人来自麻沟乡,本名周石。” “小人赵三宝,来自青石镇。” “不对吧,听县丞说你和他是同乡啊。” 胭脂心里一紧,这个思岑不是好欺瞒的,他的细心还在紫桓之上。 她早就注意到思岑在暗暗观察她。 可笑,一心扑到紫桓身上时,她压根没多看过思岑一眼。 等她开始使心机对付紫桓他们时,这么容易就发觉对方一直在监视自己。 秉承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她刻意事事叫思岑做陪,本意就是与思岑足够接近,给他机会观察自己,她也反观对方。 只要心无恐惧,反而松弛下来,思岑拿不到她什么短处。 “赵县丞不是本地人。” 思岑冷冷注视着麻子和李仁,一只手习惯性摸到腰上,那里藏着他的短刀。 ………… “恐怕主人没细问。若是不信小人的话,可以问问赵县丞,看他从哪搬走的,青石镇离此地很近,可以差人去翻翻青石镇志,看看我们镇的大姓是什么。” 李仁受了惊吓,同时心中一阵侥幸,亏得当时选身份时听了凤姑姑的话。 凤药的经验是在闯青石镇时,从云之母亲那里学到的。 搞假身份时,要搞“真身份”。 她先摸清县丞哪里人氏,怎么做的官,从宫中的小太监中选了个和县丞来自一处的孩子,名叫赵三宝。 他出不了宫,李仁顶他的身份很合适。年纪也相符。 李仁当时很不理解,何必这么麻烦。 随便编个名字,他们还能查去,要编得远点,怎么查? “李仁,在编造一个谎话时,十句真话中掺一句假的就够了。” “身份这种事很敏感,必须做得足够真。” 李仁不服,但还是按凤药说的做了,把自己身份背熟。 没想到真会问到此处,若是胡说,跟本经不起盘问。 他说话不软不硬,顶得思岑一愣。 “行了,我们自会查访,先叫他们回去吧。”胭脂很不耐烦,一根手指支着自己太阳穴,皱着眉说。 紫桓见胭脂已经不开心,挥手叫思岑他们先下去。 人都走空了,她倒了杯茶一口喝干,明知紫桓在看她,目光选择不与他对视。 “怎么了?好好的又生气了。” “在别人面前给我没脸,还问我为何生气?”胭脂回看紫桓一眼,“我们都走到选我们宅中的摆设了,我当你是夫君,你可没当我是妻子。” “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小破收容处的小管事我说了都不算……” 平日话说到此时,只要可以满足的请求,紫桓都会满足她的。 此时她停了一下,对方没接话,明显不打算迁就她。 胭脂更气了,站起身,“下午你自己安排吧,我累了想回去歇歇。” “以后你的生意一分一毫别来问我,省得我图着你什么了。” 她甩手就走,这招算是欲擒故纵。 若是不成,就隔岸观火——紫桓见胭脂颇通瓷器与各种上好器具的鉴别,便约了个外地的瓷器商,要带着胭脂一起见。 她说走是真走,也算个台阶,也是逼他。 胭脂气性大,是紫桓慢慢品味出来的。不过气得快也好得快,她识哄。 胭脂说自己在宫中做掌事姑姑数年,管教小宫女无数,脾气的确大了点,会慢慢改。 紫桓叫住她,嗔 怪着,“瞧你,我不过说考虑一下你就急了。我陈紫桓的东西赶明儿不都是你的?” “哼,你瞧我是稀罕东西的人?我稀罕的还不是你。” 紫桓心中小欢喜一下,拉着她坐下,“我和你说,这个收容所很重要,不能随便安排人,必得要我的心腹,成亲后我再把这儿慢慢交给你管理。” “不过,这里是不产出现银的。所得之银都赏了这里的下人了。” 胭脂问,“又不产利益,有什么好重要的。” “它只是没有现利,回报可是巨大。”紫桓拍着胭脂手背。 “所以你不要急,也不要任性,别因为这个和我置气。” 按胭脂对紫桓的了解,这事泡汤了,她得快些告诉李仁,二娘当家也就这些日子,要做什么须加快速度。 “可是,那个二娘可是什么都知道的,她要不可靠……” 紫桓冷笑,“我的傻娘子。你以为这儿的人能一直干下去?知道我们这么许多秘密,能活着走出这间收容所?” 他哈哈大笑,笑得胭脂浑身起栗。 怪不得收容处不管多出格,紫桓都淡然处之。 他早打好算盘,没打算叫一人活着走出那里。 那里黑厚的大门、里头孤零零的老树、老旧的宅子中鲜活的婴儿也没给它带来生机,它像个吞食着人命的阴兽。 “怕了?”紫桓笑盈盈地瞧着胭脂。 每经历一次这样的反差,胭脂对紫桓的爱意就掺杂更多其他情绪。 与他相处,心中更加难受。 “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与你相比,本妇甘拜下风,敬你一杯吧。” 胭脂执壶为紫桓倒上酒,亲手端给了他。 紫桓就着她的手喝尽酒液,话题便转开了。 第589章 有人夺权 胭脂第二天唤了思岑送自己去收容处,要亲自宣布暂由二娘代管收容处的消息。 这次思岑反常地没在紧跟着胭脂,由着她自己先进去了。 头天小三爷已经和大家打过招呼了,所以大家没表示意外。 解散后,胭脂把二娘和浑三儿叫到无人之处。 胭脂嘱咐,“二娘,我极力向主人推荐你,他叫你先代管瞧瞧你的能力,你要好好做。” “是,请夫人放心,二娘不会给夫人丢脸。”二娘喜滋滋接话。 “二娘出去吧,浑三儿等下。” 二娘识趣地把房门给掩上,胭脂等她走远,低声说,“姓陈的不愿意把掌事权给二娘,她真的只是代管几天,你要快点行动。” “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快速说完,扬声说,“这儿的差,你要当心做,我和陈公子都看好你和二娘,将来这里交给你们也是有可能的。” “哟,谁说的呀。” 一声门响,胭脂咬着牙看着走进门的人。 思岑笑嘻嘻站在门口,口里说着。 “你是个听壁角的贼吗?一声不响就进来,也不招呼,好没教养。” 胭脂痛斥他,“你不敬夫人,我要回明了紫桓,将来宅子里是不是要由你做主,真翻了天了。” “退下去!”她变了脸,像训斥小宫女似的训思岑。 思岑有些吃惊并没表现出来,默默退出房间。 胭脂已转了心思,此人今天这个行为警醒了她。 不除掉思岑,她日日活在对方监视中,后面的日子不会好过。 “行吧,以后由你来为本夫人传递消息。” 胭脂疾步走到院中,宣布这一决定,给了李仁一个眼神,便离开收容所。 打开始,她只是觉得思岑碍事,时间长了,她已发现思岑并非紫桓的小厮,他说话有时很放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想必陈紫桓也不喜欢吧。 ………… 胭脂活了这么久,发现一个人性—— 但凡有野心的,不容身边有忤逆自己之人。 事事与他人作对,对方要么没能力拿掉你,只能忍着。 要么有能力拿掉你,等待合适的时机。 胭脂不知道紫桓和谁一起密谋什么,但她知道紫桓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组织。 按紫桓的性子,思岑这样的,有一个开发一个,知道秘密过多,弄死也是早晚的事。 可他对思岑的态度很微妙。 五分谨慎,一分讨好,二分厌恶,二分不屑,三分压抑。 好几次明明已经不悦了,可还生生忍下来,大约为着自己在场,不好明着发火。 现在她在紫桓心中分量够了,可信任还不够。 他和胭脂讲述过自己最不堪的往事,却从不提思岑从何而来,与他什么关系。 甚至不愿意她管理一个小小收容所。 她躺在床上,蔫蔫的,心中思索下一步的计划——取得紫桓的信任是当务之急。 不然,李仁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 那孩子着实机灵,但不能大意,他要有事,凤药必死。 自己也会内疚一辈子。 唉,现在真是难办,能取悦拿捏紫桓的招式都用了,她还能做些什么? 正翻腾,紫桓推门进来。“我告诉你件事,你可别气。” 一听这话就是发生了叫她生气之事,她翻身坐起,“什么事,这两天叫我生气的还少,缺你这件?” “思岑……今天一早就去收容处,他要接管那里。” “放他的屁!”胭脂眉眼变色,怒斥道,“他到底是何人,能做你我的主?你是主子,他是主子?” “你去真的不合适,那些都是什么人?”紫桓低声下气劝胭脂。 “那就是你叫他去的了?” 胭脂在紫桓眼中看到因为为难而产生的不耐,她马上压下火和缓地问,“若是你,我便不气,那是咱们两口子之间的事。” “可是思岑着实僭越,每日里与我单独相处时,说话的口气像你的主子。” 她瞥紫桓一眼,“你倒说说为何这般纵容那个坏小子?” “他救过我的命,本来他与他父亲都跟着我,行商时遇到山匪,为着保我一人,他父亲送了命,他手臂上有道刀伤,是为我挡刀留下的,砍得都看到骨头茬了。” “我不忍心处置他,一想到他爹叫山匪砍得面目全非,我就内疚。我欠他条命。” 胭脂点头,心中却认定紫桓在说谎,她不打算揭穿,对方已经被迫说谎,定然很是为难。 她放缓语气道,“原是他救了你,那我也该感谢他。不过紫桓,在宫里和大宅子中,奴才就为了主子死了,也是寻常。” 胭脂心中还是不甘,又恐计划有变对李仁有所影响。 紫桓下午还有旁的事,为她叫了辆马车,送她再次去收容处,同时心里一团怨气。 初来京华时的孤单,对思岑同自己一起赶赴京城的感激已一扫而空。 原先有用的物件一旦多余,竟这般惹人厌憎了 为着思岑,他在胭脂面前说了许多次好话,为他堵了多次窟窿。 他却不知好歹,一直旁敲侧击,说自己不检点,还说幻门中成亲要回了凰夫人,经她同意。 紫桓现下竟如囚犯般被锁在“思岑”这座牢笼里。 胭脂阴着面孔,踏入收容处,将思岑要接管这里的消息说给李仁和二娘。 二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这是当着东家的面说好的,怎么来了个不大认得的什么“思岑”说替就替了? 胭脂正自气恼,这件事她同紫桓一起被思岑压下一头,还害得她在收容处众人面前没脸面,说话不算话。 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大家都知道了?” 大家面面相觑,目光越过胭脂向她身后望去。 思岑特意换了身锦衣,得意洋洋站在门口与胭脂对视,“紫桓和你说清楚了吧。” 胭脂冷笑一声,心内已有了主意。 “你!紫桓就算受你救命之恩,也算还完了。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给人家当奴才有你这么当的吗?”胭脂故意往思岑痛处戳,“奴才”二字一出口,思岑脸色变了。 此次来京,只不过为着方便,紫桓扮主子,他扮下人,谁知道怎么出来了个主子夫人,真把他当奴才。 二娘见胭脂肯为此事为自己出头,赶紧搬来凳子放在树下请胭脂上坐。 为着当家,二娘付出这么多除掉胡子,怎么可能把掌事之权拱手相让? 大家都知道这是正经的东家奶奶,那个只是给东家赶车的小厮,架子再足,也是奴才。 大家纷纷上前给胭脂行礼,思岑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拿捏了紫桓就拿捏所有人,是错的。 在这里只有紫桓知道他是谁…… 一种危机感爬上心头。 第590章 一石二鸟 胭脂冷笑质问思岑,“你这样不知高低,可是手中有紫桓什么把柄?” “浑三儿,与我拿下。” 二娘在一旁推波助澜,“都死那了吗?这儿谁是主子都蒙了心看不到?” “主子夫人说,拿下!”她一挥手,几个男人上前七手八脚不顾思岑挣扎将他按住。 思岑从未这么难堪,“胭脂!你可知得罪我什么结果?” “哼,什么结果呀?你敢杀了我?” “你这般没上没下,浑三儿,给我打。”胭脂笑盈盈靠在椅背上,眼里全是戏谑。 她来时就想好怎么办,李仁和二娘肯定站在自己这边。 下头人也都认得她是东家娘子。 思岑在这儿占不到便宜,前提是她得赶在大家还不承认他时过去。 等他说服了大家,自己再去就不好回转了。 还好她来得及时。 众多墙头草见了主子夫人,又有李仁和新当家的推波助澜,一窝蜂把思岑绑在了树上。 思岑酷爱干净,这么多泥腿子摸了他的衣服已经让他抓狂,胭脂的眼神更让他心感不妙。 “胭脂大胆,放我出去。” “思岑,没上没下的人,应该受罚。不然这院子里的人都跟你学起来,我这个夫人怎么当得下去?” 她走到思岑旁边,来回踱步,众人都看着她,胭脂一回身,“都当你们的差去,罚个不听话的奴才有什么好看的。” “你才是奴才,没上没下的人是陈紫桓,唆使其情妇胭脂犯上作乱,我要禀了……” 他瞪着胭脂,一副“你惹到大事了”的样子。 “禀了谁?难道紫桓不是你主子,你不是给他赶车的小厮?” “前头你可从没否认过。” 胭脂一边和他拉扯一边脑子里来回想着此事怎么处理为妙。 她脑中想到了个办法,可以一次性解决两个问题。 一个是眼前的大麻烦思岑,一个是陈紫桓一直不够信任自己的问题。 “你过来。”她指指小三爷向着后院而去。 在后院空房里,她皱眉对李仁道,“为今之计,只能硬碰硬杀了他。” “这人不是紫桓的车夫,姓陈的受制于他。我把他杀了,只要想好说辞,陈紫桓不会对我起疑,他死了,反而对紫桓有好处。” “但怎么个杀法,却得有讲究的。” “我要在众人面前误杀了他,你必须配合我一下。” “这个杀人的责任由我来担,不过杀人这件事得由你动手,不知你可有胆量吗?” 她把自己的计划和李仁说了一遍,李仁很佩服她一时间能想得这么周全又可行的办法。 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李仁这个中间人。 他得完整地把事情和意思转述清楚。 还需要云之和胭脂的高度配合。 事情发生得突然,云之与胭脂连面都没见,更别提对对说词。 这样实在危险。 但不抓住这次机会除了思岑,一旦放了他,犹如放虎归山。 此人滑头,再起警觉,想弄死他难上加难。 二者相权,还是直接干掉他为上策。 ………… 胭脂与李仁商量一会儿,都认为直接杀了他对大家都有好处,为后面的行动拔除个钉子。 但怎么杀很重要。 他们需要造成重度“误伤”的场面。 事不宜迟,李仁出发去找云之。 胭脂回到前院就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思岑,思岑被她轻慢的态度激怒,尚能控制,只要待会陈紫桓过来,这小娘们必须放了自己。 等他自由了再想怎么处罚陈紫桓。 天渐晚了,胭脂看看天边霞光,起来,走到思岑面前问,“服不服?” “想要回答,得说,夫人,思岑服了。” 思岑觉得胭脂今日简直是疯了,不可理喻。 他拧开脸不理,一切都陈紫桓来了再说。 谅陈紫桓没那么胆子,至少这些日子他不敢对自己怎样。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着瞧。” “不知你等不等得到啊。”胭脂轻声说。 此时一阵车辙声传来,思岑顿时得意起来。 出现在门口的是紫桓的大车,他一直不见胭脂,便寻过来。 进门就被看到的景象惊呆住。 “这?怎么回事?” “思岑言语间对你不敬,我略施惩罚,好叫他知道别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放屁,陈紫桓把我放开!” “放肆,陈老爷的名字也是你能随意叫的吗?”小三爷出现站在门口,喝住思岑。 之后向陈紫桓行礼,“东家、夫人,刚才有辆极漂亮的大马车向我问路,正向我们这儿过来!” “看到里面坐着谁吗?” “挑帘时奴才看了一眼,是个美貌小姐,提着夫人名字问,胭脂是不是在前头收容院?” 胭脂脸色一变,“她怎么来了?快!把思岑先藏起来,别让他乱说话。” “定是常云之。”胭脂对紫桓道。 “放开我!陈紫桓,你此时不放我别怨回头倒霉。” “少说废话,嘴巴给他堵上,抬后头。”胭脂指挥着。 二娘带着麻子和另一个男人,把一个麻布团死命往思岑喉咙深处塞。 思岑挣扎不过,一股长久不洗的汗馊味冲鼻而来,熏得胃里一阵反酸,几欲呕吐。 一想到呕吐后的情景,他吓得拼命压抑那种恶心,同时被人从树上放下,又绑了起来,抬到后院。 人刚抬走,门口就响起声音。 “胭脂?”云之的呼喊在门外喊起,“还不来接接我呢。” “来了。”胭脂整整头发,拍拍衣服,给紫桓使了个眼色,迎出门去。 云之笑着语带责备,“你也太心急了,马上就要出嫁,在乎这几日吗?整日整夜不着家,都见不着你了。” 她进门呆了一下,笑容变得僵硬,“怎么,紫桓也在?真是如漆似胶了。” “叫你的人都散了吧,我来找你说点正经事儿。” 小三爷指挥着大家都生火做饭,他自己趁人不备,潜入后院。 云之似笑非笑从怀里拿出张礼单。 她很紧张,从此刻起,所有的事情都没提前与胭脂商量,一切随机,就看对方和她是否默契了。 第591章 一出好戏 李仁赶到云之处,把胭脂要对紫桓身边的思岑下手之事告诉云之。 “胭脂的计划是你先过去,赶着紫桓刚进门时你出现。这样一来,她可以以你来为借口,把那人绑了放在后院。” “这好办。”云之点头。 “你找一个不得不见她的借口,不然事后陈紫桓会起疑。” “行!有现成的急事,两人马上成亲,嫁妆礼单还没对过。我就用这个为借口。” 李仁眼神一闪,“接下来就难了。她得找理由和你闹翻,闹得越彻底越好,这个没有提前计划,就看现场看你们怎么吵了。” “胭脂与你决裂方能得到陈紫桓完全的信任。” 云之犹豫了,她们情如姐妹,普通事情怎么也不会闹到翻脸的程度。 该找什么理由,并且这个理由足够引发两人决裂? 指责她不该还没成亲就离开宅邸? 还是暗示她不该对男人太随便? 拿着主子的架子像恩典似的把礼单施舍给她? “你们吵起来,我就趁乱溜到后院解决了那人。” 云之已经开始紧张了。 哪个借口都感觉有些勉强,这种勉强在后面有可能就是这计划的瑕疵,小小瑕疵便有可能就给胭脂带来祸患。 她来回踱步还在思索,李仁等不及了,“快走吧,早点到可以躲起来等着,晚了错过时辰,他放了思岑就糟了。” “那走吧,我在车上再想想。” ………… 此时此刻,云之假做不满意,将礼单独给胭脂,对紫桓道,“陈公子能否先回避一下,这单子同先前的不大一样,我想叫胭脂先瞧一眼。” “不必了,我们合婚庚帖都已交换过,差个拜堂而已,他在我心上同夫君也没什么分别。” 她看了礼单,脸色难看起来,转头将单子给了紫桓。 这和上次在酒楼看的礼单差别太远了,难怪胭脂沉了脸。 “小姐,不是我不知恩,胭脂从小卖到常府,先伺候夫人,抄家时跟着小姐到青石镇,鞍前马后的,没个早晚,和男人家去打仗,出生入死没什么不同,小姐这……若没先头许给我的,我也不报这么大的期待,可现在这份单子,叫我怎么好意思在他面前抬头呢?” 云之先没说话,紫桓聘礼下得重,是按着从前的嫁妆单子下的聘。 现在弄得像她在骗胭脂似的。 “你知道聘礼我不留都给你带走,这一份算我和凤药的心意。她一个姑姑就那么点入项。我现在……” 云之一顿,白着脸道,“生意一落千丈,为着什么原因你也知道。我的东西典了不少,填着府里和生意上的虚空,也只能出得起这些。”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不怨你夫君抢了我的生意,他是我的竞争对手,你却是我的姐妹,能拿着礼单来寻你,是我们姐妹情分还在,他把我害成这样,你倒一句话没有,有了男人,姐妹就靠后站了是吧?” “云之,你把情分挂嘴上,已经没意思了。这礼单我接了就承了这份情,这情我承不住,小姐拿走吧。” 云之后退一步,瞪着胭脂,“你是何意思啊?礼轻情义重,你是学的哪个薄情的王八蛋,眼皮子浅起来,只瞧得见东西了?” “倒不为东西,为的是嫁给他之后,少不得接手小御街的生意,做生意又要竞争。”她眼睛一转看着云之,“小姐叫我怎么办?” “这么大的家业要是给我执掌,我总得做出点什么吧。” “先别吵了。”紫桓分开两人,但云之已经落下泪,胭脂一脸冷漠。 “我若不刚强,他也不肯信我,一个小小收容处都容不得我来管。嫁过去,我不做出点什么,以后三妻四妾的岂不更没个立处?” 云之惨然一笑,“你就嫁了人,我那里未必没你的地方,怎么就薄情成这样?还是为着这个男人?” “我万料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云之从紫桓手上抢过那张薄薄的礼单撕的粉碎。 “胭脂,我将来落魄,讨饭也不会到你陈家门上。” 胭脂别过头不与云之对视,眼圈红着,眼泪却不肯落下来。 云之狠狠回过头,大踏步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头,“你可别后悔。” ………… 胭脂不看她,也不回头,眼泪还是滚滚而下,打湿衣襟。 等听到云之车子走远,紫桓把胭脂抱在怀里心疼地说,“这又是何苦?” 脂肪挣脱出来,硬生生挺直了身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嫁给你之后,我不会只在家待着的,你的生意我也要管,你不要我管就算不得真心待我,不如现在就解了婚约,反正我也是没家可归的孤苦人。” 此时晚霞散尽,暮色上涌,不点灯已经瞧不清楚。 饭也做好,下人们远远点起灯又不敢靠前,黑漆漆的小院,除了胭脂的抽泣,还有北风凄凉地穿梭于间,真有点冷落清秋的味儿。 紫桓看着胭脂于暗色中倔强地挺着腰,别过脸不让人看到她哭泣。 明明云之离开难过得要命,还在假装没事。 他把胭脂用力抱住,“给你管,都给你管。我的就是你的,别哭,哭得为夫心都碎了。” 胭脂这才环住他的腰,在他肩上“呜呜”哭出了声。 小三爷见状挥挥手,把人都赶到后院,把前院留给这对鸳鸯。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胭脂又流下泪,“紫桓,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不可辜负我。” 紫桓心中震荡,吻着她的头发,心里产生一股超乎情欲的感情,山呼海啸而来,在心中炸开。 明明周围静得见鬼,他却内里如沸。 明明冷风呼呼吹穿透了身体,他却感觉周身发烫。 这情感烧得他眼眶湿润,两人在暗影中相拥,这一刻仿佛已是永远。 过了好久,胭脂推开了紫桓,紫桓说,“其实你方才也太激烈了,礼轻就轻些吧。我们又不缺这几个钱。” “你也知道,我们缺的不是这几个钱。先是不同意我与你在一起,开出礼单,你下过聘,又把单子收走,房子我们也置好了,过了这么久,礼单送来轻了这么多,不是打我的脸吗?” “且她火急巴拉赶到这里,等于把我放在火架子上烤。” “若为我想,该找个静处,把难处先说给我知道,她却好,直接把单子当众亮出来,打量这么做我没脸说话了呢。” “你生意做得大,我就是最能相信的那个人,你也别嫌我说话直,别的人都和我们不是一家。将来若有了孩子,你再纳了妾,我这个做主母的不牢牢掌了家,等着你的妾室欺负到我头上来?” 紫桓听她把未来描述得花团锦簇,不由莞尔,“就你心眼子多。” 随即涌上一股伤感,将来自己真会有孩子和一个大家庭吗? 第592章 下流招式 紫桓单手轻轻揽过胭脂,“咱们走吧,你也该饿了。” “可不?”胭脂缠绵看着他口里应着,突然一拍脑门,,“怎么把他给忘了?都是这个思岑,要不我也不能在这儿呆这么久。” “他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话不检点,把自己当老大,我才把他绑起来叫他败败心火,省得火旺想得太多。” “浑三儿!他人绑哪了?想来也吃了教训,可以放出来了。”胭脂假意喊李仁。 浑三儿端个碗走出来,吃得满嘴油,用筷子指指内院黑着灯的房,“扔那里面的床上了。嘴塞着呢。” 李仁刻意挑了这个房间,这里的床上堆着所有人过冬的被子。 那被子为保暖打得死沉,摞得老高。 他趁着其别人做饭,前院吵得热闹,溜进这屋里,思岑还在挣扎,弄得一身汗。 李仁向他靠近,他呜呜有声,示意李仁给他解开。 待看到李仁的眼神,他才怕了。 他想问,是不是那个婆娘叫你来杀老子?你不能杀老子!她也不能! 李仁用一只枕头捂在思岑脸上,闷死了他。 好在思岑嘴里塞了封口布,闷他时不至于咬了口唇。 确定他死后,李仁趁着他尚温热,给他擦把脸,把表情给整理一番。 然后把他头朝下摆放好,便离开了房间。 他手上还留有方才用力按压枕头的感觉,原来杀一个人这么简单又这么震撼。 人的性命在手上流逝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他借着劈柴平复下自己激荡的心情。 胭脂的计划几乎成了。 推门进屋的一瞬间,紫桓就感觉不妙。 床上一堆黑乎乎的物什,灯点上后,只见一大摞被子倒下砸在思岑身上,几乎看不到他上半身,只看得到两条腿在外面露着。 “把被子搬开。”胭脂叫了一声。 几人上前七手八脚把死沉的被子移开,思岑全身露出来,他脸向下趴在枕头上。 把他翻转过来,他仿佛睡着一样。 “起来!”胭脂踢了下床,“少装蒜。” 紫桓一下拉住胭脂,自己上前,伸出手一探,面无表情地说,“他死了。” 他回过头,心中又惊又疑,重复道,“他死了。” “不可能。只绑了他塞了嘴巴而已呀。”胭脂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声音发抖,身子一软,二娘赶紧扶住她。 “这人不会有什么急症吧。”二娘说。 紫桓转身走出房间,他更在意的是,怎么上报思岑的死才不连累自己。 思岑死的不明白,最大的嫌疑人是自己的未婚妻。 虽然她看起来毫无破绽。但陈紫桓不是仵作,他不管这些,他只凭直觉和理智。 思岑死了,胭脂是最大受益者。 同样,他上头的人也会这么想,思岑死了,陈紫桓行事就没有掣肘了,是最大受益者。 他急速思考着——京华的大网已经织就,没人敢在这时换了自己。 他暂时安枕无忧,将来? 将来再说将来的事,他们这种人,提着脑袋做事,哪会想明天? 今天且只管痛快了再说。 “把这人先放这儿,现在天凉,一时并不会怎么样。等我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胭脂还软在二娘怀里,二娘道,“夫人受惊吓了。” “她没那么脆,把夫人披风拿来,胭脂站好。” 紫桓把披风给胭脂披上,胭脂刚站起身,眼前一黑,真的晕过去。 ……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里闹成这样,院外却一片静寂。 黑色瓦片上看不出伏了个人。 那是曹峥,一连几夜伏在此处,等着仇人出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终于等来了。 曹峥与对手的初次遭遇,是在距离此处向北一炷香时分的另一个荒宅。 他和李仁合计过,两个地方既然归一个人管,那杀手出现在那边与这边都有可能。 李仁在这里呆的时间更长,曹峥一方面想伏击那人,一方面不放心李仁,要护好他周全,所以两边监视,来收容所的次数更多些。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一定会在此处遇到那个人的。 …… 伏在屋顶,吹着秋冬交季的冷风,他像头等着猎物的猛兽,身上披挂着他能带来的暗器刀兵。 他白日无事,到处溜达,又去找了次青连家的老祖。 那老大夫看着自己治好的病人这么生猛,很是高兴。 老人请曹峥喝了茶,还告诉他,他的伤都是外伤,细问曹峥过受伤过程,最后告之,被点的那一下才是致命的。 这种招式他年轻时见过一次。但那时医术尚不够深,没能治好那个人。 “那您老知道这招来历或名字吗?” 老者讳莫如深,只说,“你定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老夫劝你躲远些,这么阴毒的招式,会是什么人练习和传承?” 曹峥知道对方不会告诉自己,但好在知道了有这样阴损的功夫,就能提前有所防备。 他想好,再次狭路相逢,离那人得远点。 当那人轻飘飘从远处跳跃着跑到收容院屋顶上,曹峥说不清心中是兴奋多些,还是紧张更多些。 那人站在屋顶先观察四周动静,路线,动作熟练潇洒。 曹峥趁他尚未站稳,跪在对面屋顶一连串淬了毒的铁飞镖向他打去。 这是他长期以来苦练的天女散花,招式很好,杀伤力大,就是费武器。 他做了个镖囊,造了一批飞镖。 终于等到用的时候,每一摞飞镖,都有几支涂了毒药。 用镖的那只手,他戴了牛皮手套,指尖加厚的那种。 每只镖都磨得锋利。 只因那毒药与解药都不好得,他舍不得全上。 能有一支打中对手,就够敌人受的。 既然对方不留情面,他也不必心软。 虽然暗器粹毒赢了也不体面,但曹峥已不顾这些。 他交过手就清楚自己功夫斗不过人家。然而报仇这件事,是没有余地的。 飞镖打出一张天罗地网,密密麻麻扑向对面,镖风凌厉,势如破竹。 曹峥打飞镖只有这一招,每日练习的也只这一式,天长日久,威力不可小觑。 这招最好用在对方猝不及防之时。 所以那人一来,曹峥毫不吝惜不要钱似的,几大把打过去,跟蝗虫过境一般。 趁着那人手忙脚乱,曹峥几下狂蹿,跳上对面屋顶,一上房顺势一滚,同时撒出一把白灰防身。 “惭愧。”曹峥白灰扬出的同时拔出长剑,以防被人暗算。 那人被飞镖逼得贴地滚开,叮叮当当一堆铁镖落地之声后,他才狼狈地单腿跪地,一手扶地一手拔剑。 一股劲风逼来,曹峥提长剑已对着头砍下来,他抬剑架住曹峥这招。 第593章 似曾相识 这只是虚招,曹峥另只手一直攥着把白灰,趁他抬剑一把洒出去,那人刚好吸气,“嗷”一声,遂将剑舞得滴水不漏,一边后退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衣袖擦脸。 “不要脸,还是御前侍卫呢,一出手净是下三滥!”那人上次打曹峥,一言未发,只用眼神就暴击了曹峥的自尊。 这次终于一串连招逼得他开口说话。 “笑话!你打不过下三滥?”曹峥一边打,嘴上却不放松。 “上了场就是生死相博,老子受了什么罪大约你也知道吧。今天老子就是来报仇的。” “凭你这几招?想杀我还做不到!” 那人一时不能视物,眼里火辣辣地疼,干脆闭了眼,侧耳只以听力辨位,与曹峥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到底吃了看不到的亏,曹峥打了几下突生一计,忽然收招,屏息不动。 那人一下失了目标,又因为正打得起劲,收得突然,有点懵。 只这一瞬,曹峥手夹铁镖三枚连发,那人招架暗器时,曹峥来回走位发镖。 他在家准备许久,想了很久,以劣取胜,只能不择手段。 他第二次洒的灰是药粉加泥灰加白灰,又呛人又让人失力。 药效已经发作,那人马上感受到自己力量变弱了。 他生受一镖,返身向后变跑,曹峥不知那镖有没有毒,秉着“穷寇勿追”的原则停下脚步。 那人阴狠,万一有后手,他又得吃亏。 于是站在屋顶看着那人逃走了。 院子里这时已乱做一团。正是思岑出事之后。 曹峥站在屋顶看着院中,知道李仁此次得手了。 如此一来,胭脂又给李仁争取了更多时间。 和云之决裂时,她心如死灰,并非假装。 她要走的路,要做的事,让她踏上了另一条路,和云之不同的道路。也许这一别,真就不复从前了。 悲伤加上有孕,她晕过去,并不是做戏。 紫桓感受到她的悲痛,对她的怜爱之下已是彻底投降。 心中决定收容处的事先交给胭脂,以后小御街的生意也会慢慢交由胭脂了解,查看账目这样的事都可以给她管。 自己只负责干“脏”活,面子上的事,胭脂想管就管吧。 这是他能交付的最大真心诚意。 但那边院子的事,拉拢、威胁、行贿官员的事,他不会让胭脂碰一下。 这边反正只负责抱走婴儿,他会告诉胭脂,这些孩子他都找到了领养人。 他想宠着她,也要保护她。 胭脂慢慢睁开了眼,脸上血色全无。 “你受苦啦。”紫桓拉起她的手温和地说,“这儿没什么好吃的,我叫人去你常吃的馆子买了乌鸡炖山参,来喝一点。” 他极尽温柔,将胭脂扶起来靠着被子,自己则拿了勺子一点点吹凉了汤喂给胭脂喝。 胭脂喝了两口,又哭了。 “怎么又哭了?”紫桓从袖口拿出手帕,是胭脂为他绣的,比外头买的绣工差得远。 他竟时时带在身上。 …… 胭脂心内纠结不休,又加上有孕,实难控制情绪,抽泣着说,“我怕以后就喝不到你喂的汤了。” “呵呵,你想喝,我都喂你,用嘴喂也是可以的。”他调笑着又舀了一勺。 “等有了妾室,你不定喜欢哪个呢。” “我见过的女人成百上千,早就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他说的全是真话,胭脂也明白,所以更加感动。 “抱抱我。”她说。 紫桓将碗放在一边,拥住她,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后背。 “我想离开这儿,思岑……我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她声音逐渐低下去。 “为夫来处理,不关你的事。”他扶着胭脂起身,“不过死个不要紧的人罢了。” 他为胭脂披上披风,扶她上车,叫过小三爷和二娘,细细交代一番。 小三爷低头只答应,一直没抬头。 他怕表情露了心事。 二娘也一样,两人肩并肩,一起躬身应答。 等紫桓坐上了马车,两人才齐齐起身,院里别的人都目睹了思岑的死,此时都躲在房中支着耳朵听动静。 东家走后大家都出来,看着二娘和浑三儿。 “怎么办?”众人问。 “东家叫咱们直接挖坑埋了。” “那、那我去套车?这会儿可够晚的,拉个死人……” “不必套。”二娘沉着脸说。 从前院中也死过婴儿,丢也丢得远些,院后就是大片荒地,走上几十米,树上,田边,不拘哪里。 “东家说就把人埋在这儿。” “前院?”麻子惊呼。哪有把人埋眼前的? “咱们可天天来来去去的,就埋脚下?” “树下!东家特意交待的。” 李仁心眼儿多,从这件事上就能断定——紫桓没打算叫他们这一屋人活着出去。 平白死了人,大家都是目击者,他却丝毫不怕泄密。 平日里又大方得过分。 那么多银子,一文不留都给大家分了,他再有钱,没人嫌银子多。 他一早就猜着这些银子带不走。 他们这儿的人,除了麻子爱赌,大家花钱都有限,人人都想着把钱存起来,等不在这里当差,回家寻个营生干。 人人没想到,这里是个进来出不去的地方。 所以大家都是“死人。” 当下所有人拿了铁锹开始挖坑,一片安静中,只有挖土的声音。 李仁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胭脂坐过的凳子上。 二娘走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今天怪辛苦的。” 小三爷看着那张日日都见的熟悉的面孔。 又看看挥着铲子的麻子和那几个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意识到不对劲吗? 他摇摇头道,“没啥,有点累。” 这些人不过是他生命中毫无份量的过客,他说服自己。 明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特别是孙二娘。 他知道王法不容她,她犯了死罪。 可是,知道她和所有人会死在紫桓之手还是让李仁心里不是滋味。 曹峥不管里头的事,他无声站在屋顶,从刚才的打斗中回过神,他方才回味过来—— 这个蒙面人,他应该认得。 这身形、这声音、还是眼睛,都似乎在哪见过。 他愣愣地,从营房回忆到皇宫,回忆到身边的太监,回忆到朝臣,想了许久,就是想不起这人是谁。 第594章 回马枪 曹峥确定这声音自己听过,这人肯定打过照面。 他边往回走,边继续回忆。 这人受伤逃走,他大仇得报,李仁也不会有危险了。顿时胸口一轻,连步伐也轻快起来。 家里栓了门,曹峥不愿吵到明玉,悄悄从墙头翻回家中,没入内室,在外头小仓房里脱了夜行衣,换上常服,心中突然一动。 方才回来时轻手轻脚,怕惊动了明玉。进到小库房里,忽地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那人张口就叫曹大人,知道自己是御前侍卫,肯定早在上次伤了他时就已知道他身份。 这次他给对方用了毒镖,那人若是发觉自己中毒,会怎么做? 以那人阴毒的伤人手段,必不会咽下这口气,与自己一样想要报复啊。 他很庆幸自己刚才进门时很小心,而且没点灯。 从小仓库的窗子向内室望,看不到一点光线,听不到一点声音。 于是更加确信,内室进人了。 曹峥略一思索,拿了包药混在随身带的药酒壶里,摇匀揣入怀中。 打开一点门缝闪出门,从墙头翻到自家房顶上。 来到内室房顶,揭开几片瓦向下望。 里头摆设很简单,明玉的梳妆台靠窗边放置,就只有一张床了。 床搭着床帐,看不到里头,曹峥可以肯定,那人劫持了明玉躲在帐中,等自己回屋就来个突然袭击。 他一定中毒了。 他定然不知道,明玉夜睡有灭了蜡烛,点个小油灯的习惯。 房中若一点光也没有反让曹峥警醒。 曹峥持着匕首,妻子受人胁迫,他肯定不会认怂。 他把怀里的酒含了一口,将床顶正上方的瓦片都揭开,出乎意料跳了下去。 一下就把床帐砸塌了。 床上的人受惊,又被床帐围成一团,夹杂着明玉的尖叫,“夫君,小心他手中有刀。” 曹峥此次有备而来,他划开床帐,先出来的是明玉。 那人估计已中毒颇深,拿着匕首一通乱捅,却绵软无力。 曹峥对准他头部将口中酒全部喷在他脸上。 不多会儿,此人已经不动了。 为保安全,他顾不上一直受惊喊叫的明玉,用长剑挑开帐子,那人瘫倒在床上,还蒙着面巾。 曹峥一把拉下他的蒙面巾,一张年轻的面孔露了出来。 的确眼熟,又想好久方想起在哪见过此人。 东监御司! 他呆住,东司归金大人管,难道是金玉郎派出的人也在执行任务和自己搞岔了? 曹峥心中惊疑万分,搞不清状况。 因为凤药,他与玉郎也有过交往,两人也一同去抗过倭寇。 但谈交情却着实谈不上。 金玉郎待任何人都很冷淡,除了发布命令,几乎不说话。 但他又是个好将领,对士兵几乎算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身先士卒,从不喊苦喊累。 是最勇敢最干脆利落的一个男人。 他既叫人来此监视,又怎么会对小前的死坐视不理? 那可是凤药派去的人! 这人一出现,瞬间将这事的复杂程度拉高一大截。 曹峥不喜欢太复杂的关系,他干脆先把人绑起来,又拿凉水把他浇醒。 那人一睁眼,少气无力地说,“真……真是个不要脸的孬种。下三滥。” 曹峥故意装作不认得他,“你是谁?怎么会在那里?为何会认识我?” 话还没说完,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浇得曹峥也一身湿。 他一脸懵,回头明玉不知什么时候立在身后,手拿水瓢,气得直发抖,双眼冒火瞪着他。 “明玉,你先去旁边房中歇歇,我审审这人。” 明玉一张嘴,话没说出半句,眼泪先流下来。 “你可真是我选的好夫君。” 她一开口,由于气愤,声线绷得又紧又高,尖利高亢的嗓音让两个男人同时一缩脑袋。 “这是哪来的野种!”她满腔怒火皆由声音发泄出来。 ………… “明玉,你先回避一下。” 明玉根本听不进去,她被这黑衣人拿刀架着,已是吓得花容失色,以为自己要失了清白。 后来这人叫她灯熄了,逼着她安静待在床上。 她心中感觉不妙,猜到对方要找曹峥。 便小心劝说,“我夫君好几天没回来,你要找他的话,恐怕会落空。” 那人一声冷笑,“你这个做娘子的,还没我这野男人了解自己夫君呢。他今天必回。” 他手上用了力,明玉脖颈一凉,血渗了出来。 她害怕曹峥不回来,又怕曹峥回来,带着哭腔求黑衣人饶了夫君性命。 那人气吁吁道,“我饶了他?怕是你夫君想要我命,我现在是用你换我的命,他不救我,我就拉着你一道下地府。” 原来如此。 明玉只得静静等待,她知道曹峥爱摆弄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竟真的派上用场了。 黑衣人道,“你别高兴,他不回来,我支撑不住就先杀掉你,让他难受几天。” 明玉心中不是滋味,小心问,“他怎么惹了你?” 那人不再吱声。 直到曹峥从天而降,明玉想通了,仍是为了凤药的差事。 自己受了这样的惊吓,脖子上的伤还疼着,夫君竟然一句不问,一眼不看。 “都是为了秦凤药是不是!”她怒吼一声。 “闭上嘴,滚回你的屋子。”曹峥怒了,怎么对他都可以。别扯上朋友。 这种人是亡命之徒,又了解宫中人事,手说不定伸得也长,保密在这种时候便极为重要。 结果不待他诈出对方消息,明玉先把自己的底子亮出来了。 “秦凤药?”那人软绵绵重复一声,带着疑问。 曹峥更疑了,他不会记错,这个人曾在金大人身边出现过,看身手该是影卫,却不知凤药存在。 难道老金有妻室是瞒着东司的? 明玉捂脸大哭,“你是不是一直偷偷喜欢她,你说呀。” “我瞧瞧我的伤,我还和这个男人同处一张床上,你一点不在意是不是?” 曹峥被吵得没办法,又不能当着这人面去解释,只说了一个字,“滚。” 明玉心都碎了,跑出房间。 那人气息奄奄对曹峥说了句,“救我。” 他晕过去了。 曹峥终归是宫里人,平白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房里,又不知是谁,还牵扯老金,怎么也不能现在让他死了。 他把人绑起来,给他伤口外用解毒剂,又喂他喝了些解毒药水。 等这人醒了,他要好好审一审。 第595章 死里逃生 片刻,男人醒转过来,“我们扯平了,放我走。” “恐怕还不能放你。”曹峥悠闲地跷足而坐,“你说说为何在那待着,有什么目的。” 那人却静静看着曹峥,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出口便是反问,“你是不是和屋里的哪个人有勾连?”曹峥一惊。 “我就想报上次的仇。” “里头?里头在干什么?”曹峥提起兴致问。 那人不说话,见曹峥拿了个破布条要来封他的嘴,那人突然说,“你虽出招下贱,却有股韧性。” “你放了我,我们扯平了。”他试图说服曹峥,“我不怪你给我下毒。” 曹峥一脸坏笑,“我这么下贱的人,怎么可能和你扯平,我必定要占你便宜呀。” 他懒得再费话,将人绑起来,嘴巴塞好,丢到自己小仓库里。 小仓库门上了把铜锁,曹峥见时间尚早,院中无人,把钥匙藏在柴火堆里,便急着出门去寻李仁。 走前,他走到明玉所在的房间门口,举起手想敲门,最终却放下,转身直接离开。 明玉就在门后盯着,见曹峥竟自顾自离开,她捂住嘴靠在门上,肝肠寸断。 不知静了多久,她拖着步子,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她亲手种下的柿子树,与石榴树。 柿子金色的果实映衬着蓝天,是平日她最喜欢的画卷,现在完全没了意趣。 “事事如意?哼!”她自言自语。 天大地大,人人有自己的归处,她能去哪里? 还是回宫好了。她打算收拾东西,这段时间不回来了。 这小院一砖一瓦都是她的心血,当初她有多么欢天喜地地布置这里,现在心就有多难过。 一阵异响打断她的思绪,“呜呜”之声从小仓库里传出来。 她把这人差点忘了。 都怪他!要不是他叫曹峥丢脸,也不会引出后面这许多事。 她从柴堆下摸出钥匙开了门,那人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说不定二十都不到。 嘴巴被塞得死死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看着她,充满哀求。 “嗯嗯嗯。”他放低声音,说着听不懂的话。 明玉有些好奇,看起来这么瘦弱的一个人,竟能打过曹峥? 她上前拔掉那人口中破布,蹲在他面前,歪头说,“你看你把我伤成什么样了,想说什么快说。” “姐姐,求你放了我。是我手重,当时我太紧张,怕曹大人不救我,他放飞镖扎我,还在镖上涂了毒药。” “姐姐饶我命,我答应以后有机会,我定然报答。” 明玉凄然一笑,“报答,你我以后说不定再不会见面了,提什么报答?我放了你,只会与曹峥闹得更难看。” “姐姐与曹大人争吵,绝对是曹大人不对,我看得清楚。若是我的娘子,定然不管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哄好。女人娶回了家不得自己疼?” 明玉愁苦不已,点点头,喃喃地说,“这理,连你这样的孩子都懂,怎么他却想不到?” “曹大人是粗人,姐姐你别小看我,以后我们肯定还会见面。” “你放了我,我再不出现,不会让曹大人为难。”他挣扎着坐起来,伤处渗出血来。 “嘶——”黑衣人倒抽口凉气,又倒下去。 明玉见那伤口缠的纱布乱七八糟,血流不止,长叹口气,“真不明白你们男人,整日里打来打去做什么。” 她犹豫许久,站在窗边发呆,心中思量。 “你究竟是谁?” “姐姐别管我是谁,我定不会负了姐姐救命之恩,我可不是那些臭男人。” 见明玉还在犹豫,他急了,“这样,你把我腰间金牌拿出来,那是我的重要信物,你收着,不可给曹峥。将来就是我还你恩情的物证。” 明玉蹲下摸出个金灿灿、沉甸甸的牌子,做工精良,她细细看去目光闪烁,不再犹豫放了黑衣人。 “你要记住所说的话。” “哼,我是谁?说话算数是我的基本德行。”年轻男人一脸傲娇。 他不顾流血的腿,冲出房门,闪身离开。 明玉追出去再看,左右都没了他的踪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还在发呆,却见小街道的尽头有人在狂奔,从一个小黑点越跑越近。 看清来人,明玉拉下脸,返回屋里,把门栓死。 她的好夫君,曹峥跑得气都快断了,并没看到方才明玉躲他的一幕。 “明玉开门。”曹峥扑到门上,拍得门板山响。 里头像没人似的。 曹峥知道明玉今天不去宫中。 “别闹了!”他吼叫,急得像要死人。 里头还是没有声响,曹峥一双眼瞪得要裂开,狂喊,“闹脾气也分个时候,你怎么这样小家子气,不论场合与我撒泼,有急事啊。” 明玉冷笑,更确定自己放了那人没做错,她就是要好好教训一下自己的好夫君。 她不想和曹峥当面冲突,怒冲冲拿了自己的包袱,开了平日锁起的角门,从另一边离开了家。 …… 曹峥跑得断气,只因为想起来,什么情形之下见到过这个人。 他只见过一次,而且那天是执行任务,这人与其他影卫混在一起,露过一脸。 东司的编制他不知晓,那是大周最神秘不可言说的衙门机构。 独立于官制之外的存在。 但这人与自己打斗实在不合常理。 真是老金的人,不该认得自己还出手置自己于死地。 结合这几日所发生的事,他有理由怀疑这人是反出老金的队伍,是个叛徒。 难怪年纪轻轻,这样好的身手,老金功夫应该在他之上。 可惜金玉郎不在京中,不然看了当时自己的伤就能推断出是何人所为。 他急着回来把那人带走好好审讯。 家中没半点声响,他不好大白天飞檐走壁,只能搬来个梯子,慢吞吞爬回家去。 从墙上一跃而下,顾不得震得生疼的肋骨,跑到小仓库,却见房门大开,地上一滩血,吓得他出一身冷汗。 “明玉!明玉”曹峥紧张得声音发抖,以为明玉遭遇不测。 是他没绑紧影卫吗?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影卫是什么人?是刀剑般的存在,冷血无情,杀人如探囊取物。 他内心各种情绪上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屋里没有明玉的影子,是被劫走了吗? 为什么他不早点想起来这人是谁? 为什么他离开家,把明玉和这个危险分子一起留在家里。 他沮丧地坐在床上,盯着地面,思索着要去哪找明玉。 门口有人影一晃,是邻居阿婆。 “曹峥回来啦?你媳妇从旁门刚走。两口子吵架让一让媳妇。” 曹峥忽地站了起来,想去追,复又停住脚步,转而去了小仓库。 他蹲下身看看血迹,血液的多少与形态,应该是那人挣扎时伤口破裂留下的。 自己捆人的手法没问题,用的绳子是牛皮所编,就算他是影卫,也是肉体凡胎,没可能挣得开。 他顿时明白,人是明玉放的。心里一灰,头一次对明玉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第596章 一本册子 自明玉嫁给他,在生活上他并不要求她必须为自己做什么。 那时的明玉是个快活明艳的姑娘。 他不想让这样的姑娘因为嫁给他就变成黄脸婆、鱼眼珠。 她不喜欢他喝酒,他就减少与同伴饮酒的次数。 家务事爱做不做,他也不在意,自己本就是个军汉,没那么多讲究。 明玉是个细心讲究的女子。 叫他回来先更衣,沐浴,换掉鞋袜。 她不喜欢尘土与汗味,曹峥乐呵呵应下,也做到了。 成亲后,他存的银子,他的月例也都交给了明玉。 凤药保媒时说了,要他好好待明玉。 他答应,自问也做到了。 两人没产生过大的矛盾,这个小家犹如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缓缓行驶的小船。 却没料到,只是遇到一点风波,就能让这艘船飘摇不定。 他希望自己的船前行时,旁边还有朋友的小船并行向前,他不是孤零零一人。 可明玉却只想驾着自己的船快跑。 曹峥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也算把硬骨头。 他对明玉的“惧”实则是“爱”。 可是这次,明玉让他失望了,甚至有些伤心。 ………… 明玉回到宫门处,一摸口袋签牌没在身上。 她常出常入,但今天当值的士兵不是平日里熟悉的那些。 “大哥,我是含元殿的大宫女,今天忘了签牌,可以通容一下放我过去?回来我再把签牌拿来。” 士兵冷冰冰看她一眼,“不管你在哪当差,凡是来往宫门的,都是大内当差的,个个如你一般,我的差就当不了了。” 宫门处人来人往,她不好意思再纠缠只得左右翻找。 那只金牌被她小指勾住,掉在地上。 那名士兵一瞧见金牌,目光变了,打量一下明玉,眼神由不屑变为惊异,向旁边一让,“过去吧。” 明玉更惊讶,她又不傻,自然看到士兵见了金牌后的反应。 便大模大样从士兵面前通过,说道,“都说了叫我进宫!” “小人冒犯,请恕罪。” 明玉眼睛一转,停下脚步低声问,“你可知金牌含义。” “见金牌,如皇上亲临。” 明玉倒吸口冷气,不再说话快步走入宫门。 她站住脚步,突然意识到此事应该与曹峥说一声,那个人应该是皇上的人。 但又拉不下脸,那人是她放跑的,见了曹峥少不得又起争执。 可是曹峥怎么会和皇上的人打起来呢?这样不就意味着得罪皇上了吗? 那人也奇怪,只需说明自己是皇上的人,马上就能得到自由,他怎么不说? 难道这东西来路不正? 明玉千头万绪,想不出所以然,有些懊悔不应该与凤药闹矛盾,这种事去问她最合适。 她正犹豫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呼喊,“明玉!” 是曹峥追来了!她马上紧向宫内走两步,又停下来,赌气站在宫门内。 若是他当着众人的面肯低头认错,她就原谅他。 “明玉你出来。”曹峥没带腰牌,进不去宫门。 “我有话同你说。”他缓了缓语气,“先出来一下。” “请大人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他私下捉人,怎么好光明正大说呢? “那个人同你说了什么?人是你放的?” ……明玉不说话,也不回头。 “你任性挑个时候行不行?!”曹峥声音陡然高了几度。 明玉抬腿就向宫内走。 “明玉,我娶你时,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任性又不分场合的女人?” 明玉更不愿意说话了。 “这事很重要很重要,你怎么能随便叫他走了,他身上担很大的干系!” “你真是不可理喻!以后少管老子的事。” 曹峥已然暴怒,想跑进去说个明白,又被士兵拦下进不去,眼见明玉越走越远。 “对!我不可理喻,自有又懂事,又有心机的女人招你喜爱。我比不得人家。” “你他娘的吃的哪门子飞醋?老子和你说人命,你和老子谈爱情,你有没毛病?” 两人隔着老远开始争吵起来。 最终明玉哭着跑入宫内,连士兵都叹息,“女人家吃软话,你倒哄哄她。” “老子哄个鸟!没成亲时自在得不行,成了亲做什么都是错,处处辖制老子!小事就罢了,大事上也任性,老子不伺候了。” 他正发怒叫喊,旁边有人放出他来,招呼道,“曹大人。” 他闭了嘴一甩臂膀,赶着先去寻李仁。 …… 李仁与二娘差点就把那屋子给拆了。 先找家什,看看桌板有没有隔层,桌腿是不是空心的。 再看床,一块块床板都揭起来了,也没有任何发现。 总之所有东西都扔到院中,只余一间空房了。 李仁有些绝望,问二娘,“你没问一声?那册子放哪了?” “我怎么会提前知道他要死!”二娘重重咬在“提前”二字上。 是啊,怎么开口问——你反正要死了,告诉我账本在哪? 胡子情愿马上死也不会说的。 “会不会埋到哪了?”李仁开拓思路,“比如埋到后院。” 二娘摇头,“不可能,那东西常用,到外面拿动作太大,要埋在哪,早被人发觉了。” “会不会在哪块砖下?” “这屋子也不大,挨个敲打一下,空心的就是,再看看砖缝……” 他说不下去,每块砖几乎都有缝,有些砖甚至已经裂开了,墙壁也多有斑驳到处落灰。 他们已经有些绝望,再找下去,只能扒房,两人都认为册子没在这屋里放。 …… 曹峥跑到收容处在外头吹声口哨,一长一短,来回吹三次是曹峥与李仁约好的暗号。 李仁安慰二娘两句,跑出门外,拐个弯,曹峥抱臂发着呆在等他。 “师傅。”李仁喊了他一句,他才回过神。 “怎么了?你不对劲啊师傅。”李仁一眼看出曹峥心绪不佳。 曹峥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尽情倾吐心事的人,把这两天的事一股脑告诉给李仁。 打败黑衣人的过程曹峥还是很得意的,那些下三滥的招式,被他说成进攻的兵法,惹得李仁一阵狂笑。 “这人我眼熟得很,他跟过金玉郎,不知为何会与我交手,况且他明知我是何人。我怀疑他是叛徒。” 两人一阵沉默,慢慢品出其中的危险性。 “好在,你没暴露,他若认得我,肯定认得你,若见你在此处……”曹峥摇摇头。 “为今之计,我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宫,我什么时候离开,只要他来,我就拿住他。” 曹峥也知道难度很大,他用旁门左道赢了对方一次,这些招式再次生效只怕很难。 可是这黑衣人识得宫中之人,他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护得李仁性命。 第597章 罪恶继续 李仁把自己找不到册子的难处说给曹峥。 曹峥抄过官员的家,见过比这大得多、复杂得多的建筑,藏金银珠宝的地方可就多了。 连柱子中、墙壁内都有可能藏金银珠宝。 他一一说给李仁听,并且分析账册不可能藏在别处,只能在屋里。 人们会把最宝贵的东西放在眼前,不可能离开视线。 李仁豁然开朗,只有墙与地板了,就一块块找,也能找遍。 曹峥说,“我每晚守在这里,保护你。” 李仁却摇头,“你最好去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地点埋伏,说不定有更好的收获。” 说白了,这里只是存“货”处,那里才是销金窟。 “那人一直没有现身,必定有原因,这里并不危险。” 曹峥想想觉得有理,便应下了。 李仁回到屋里,二娘已经不在房中。 他趁机自己一点点开始翻,终于在原先放床的地方,找到一块活动砖块,拨出来,里头是空的,册子就在里面! 他拿出来,一页页翻看,心头在滴血,一笔笔交易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这些小生命都被幕后之人拿去做交易,而达成更深的谋算。 这谋算会是什么,他暂时不得而知。 他只是恨自己能力不够,无法现在就一举剿灭了这间收割婴灵的魔窟。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走到院中,没告诉二娘自己已找到册子。 只是找个地方坐下来,他必须晾晾太阳,让明亮的阳光驱散心里的阴影。 李仁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勇有谋之人。 所以他才敢主动请缨出宫调查收容所的内幕,破除笼罩在京华上空还未被人察觉的阴云。 然而,当他真的去到现场,并且以钢铁般的意志挺过杀人现场的血腥场面,他以为自己真的做到了。 然而,噩梦刚开始。 那种场面对人的影响是一点点渗透到人的每个毛孔中的。 “后怕”这个词造得十分精妙,绝对拿捏了人的弱点。 李仁开始不停做噩梦,每惊醒,大汗淋漓。 他仰脸让太阳倾泻在脸上,闭上眼睛,世界一片红。 才出来短短月余,他仿佛一下长大了。 从前心里只有蓬勃的精力、野心,想探索外面的世界,感觉再危险的地方,他也能凭借自己的智慧闯过去。 等出来才知道,自己在自以为是,天外有天,他的青涩实在太明显。 变化最大的是内心,他现在满腹的愁苦与怨恨,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他的兄弟们都在宫中过着平淡舒适的日子,他却在外面劳苦奔波,牢骚满腹。 他把思路扯回当下所做之事上。 如果想关停这间收容所太简单了,杀了这几个人也相当容易。 甚至剿灭北宅拿了那边所有人也并非难事。 但后续问题就大了。 背后牵扯深广,大约这些人关入牢中,还没审就会先暴毙,亦或是跟本抓不到活的。 除去这些人,若无实证,后头那些隐藏的“贵人”如何落网? 连陈紫桓都有可能推说自己不知道院里进行的交易,是他们自己在做这些事。 他只管把钱给到衙门,内里所有事他都不经手,偶尔他会来看望辛苦劳作的看护们,给婴儿加些奶钱。 至于他们怎么会卖婴,他不知道。 那些婴儿的尸骨又会埋在哪里?找到尸骨也是证据的一环。 他连小前都找不到。 要是找到婴骨,再找到记录那些“用药”的贵人的册子,便能敲死这桩开国大案。 到时当今皇上定然龙颜大怒。 今后即使父皇不喜欢他,但也不敢小看他吧。 可这样做,需要时间,眼见收容处不只收女婴,开始接纳大些的孩子。 若只以人入药是不需要这么大的孩子的,这里定然又开始搞行更多污秽之事。 这日来了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 这孩子大约脑子有点问题,憨憨的,是个爱笑的孩子。 穿得破烂却干净,不知是谁家的心头肉。 走丢在街上,被人牙子领了,先来这里叫二娘过目,看得上便能比人市多卖不少。 这孩子卖了五两。 他生得模样叫李仁心惊胆寒—— 他漂亮得像个小姑娘,一双眼睛黑而圆,长长的睫毛忽闪得人心头一片软绵绵,那眼神干净清澈,目光像春天酥柔的风。 “买这么大的孩子做什么?吃得又多,又不听话。”李仁不耐烦地对二娘说。 那娘们倒也不在意找不找得到账本子,没有再记新的就是了。 她也不识字。 到时告诉东家一声就行了呗。 “东家交代的,叫找个十岁的漂亮男孩。谁知道他要来做什么。” “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可以领二十五两赏银,大家分十两,你我分十五两岂不美。” “他什么时候说的要大些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好几天了,那时候胡子还在呢,没找到合适的。这下好了,又有入项,小三爷,你会写字吗?咱们买个新册子重新记,晚上要来领人。” “倒也认得几个,我去买吧。” 李仁这次没叫麻子,胡子一死,他出门倒自由了。 这次不喊麻子出来主要是他心中有个主意,需要曹峥出面。 来到赌坊,他透露很多一直没说的事,包括北边的旧宅做了什么。 曹峥哪里听得了这些,当下暴怒就想带人铲平那里。 “不可冲动,我也同你是一样的心思,每次送出一个娃娃,我都想扇我自己耳光,我怎么这么没用。可是为除巨恶不得不等一等,你懂吗?” 曹峥两眼赤红,李仁早已难过好多天,此时早已静下来,他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缓了这些天终于想到自己也可以还击一下,至少出出心头恶气。 他对曹峥说,“你带人,找机会人不知鬼不觉,揍那姓陈的一顿,叫他起不来床,他不出面交易大约得暂缓几日。” 曹峥咬牙点头,“交给我了。” “别出人命啊。”李仁嘱咐,“他还有用呢。” …… 曹峥跟了紫桓两天,发现他几乎没有独自出门的习惯,都有胭脂在侧。 去北郊也会带着她,只是不让胭脂进去,只在外面马车上等着。 胭脂前面做了那么多事,只为进到这关键所在好拿住紫桓的短处,就是那本记清人名的账本。 那东西不止是短处了,还是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因为至关重要,紫桓一向亲自管理此地。 胡子死后,再交“货”只在院中交接,送上“货”,收容处的人就离开。 李仁和曹峥无意的泄愤之举倒真帮了胭脂。 …… 第598章 合伙设套 这次无论她如何撒娇放泼,都不管用,紫桓只是笑笑摸摸她的脸。 “你呀,好好做你的陈夫人,这些事不合适一个夫人来管。” 他又温柔又有耐心,胭脂无计可施。 这日陈紫桓到北宅,胭脂闹着要来,车停得远远的,紫桓每带她来,连车都不肯停在门口,总比平日他自己来停得远上许多。 胭脂心中有些慌,以为紫桓仍然没有全然相信自己。 其实,紫桓心中不愿胭脂沾染这些肮脏事。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也知道这种事罪孽深重。 可他还在做,就如打仗,要死掉许多士兵,才能取胜,死掉的士兵冤吗? 只有赢了,死去的亡灵,才算死得其所。 他做的是大事,是正事。他心里深信不疑。 从小处看,他十恶不赦,从长远看他是个心怀大义之人呢。 胭脂等得焦急,突然车帘一掀,露出个老熟人的面孔。 “胭脂!” “曹峥!”胭脂心慌,向远处张望,“你在这儿干嘛?” “我为保护李仁,你做什么?” “大约和你目的差不多。”胭脂一时说不清。 “你和陈某很熟?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曹峥冷言追问。 “他罪在不赦!”胭脂苦涩地说,“我怎么能不知道?他是我未婚夫君。” “你既知道,就帮我一帮,我要揍他一顿,先叫他数日不能理事,好暂停这里的事务。”他刀子似的目光切割着胭脂,“好让他少害点人。” 胭脂点头,她心里虽苦一时又解释不清,答应道,“我会给你制造机会。” “你只需一直跟着我们,他平日出门不与我在一起,也会带着从人,几乎不会单独出门。” “你真肯?” 胭脂心里难受,勉强笑了下,“你跟好他,一刻别走开。” 这天天色已晚,胭脂晚饭没用多少,时至夜深,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紫桓睡眼迷蒙问。 “腹中如火在烧,难受得很。” 胭脂又起来,自己倒杯茶喝。 “晚上没好好吃饭,可是饿了?” 胭脂披着头发,穿着银白卷纹锦缎寝衣,在灯下格外娇媚。 “想用些清淡小菜和碧粳米粥。” “这有何难,我去给你买,我知道一家店这时辰还有售卖。” “不必了,这么晚,倒搅得你也睡不成。” 紫桓却极有兴致,索性推开窗,窗外树影摇曳,月辉遍洒,一片静谧。 “这么好的月色,别辜负了,我这会睡意尽无,出去逛一圈,回来陪你宵夜。” 胭脂上前环住紫桓的腰,“你待我真好。”她像只乖巧的猫,将脸埋在他肩膀上,紫桓回抱着她,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这一去却直去了一个多时辰,才被人送回宅中。 送他回来的是城中巡逻的卫兵。 原来夜深,紫桓懒得喊人跟随,自己赶车出去。 买过吃食,两条街交叉处,横冲出一辆马车,速度极快,将他的车撞翻,车上下来三人,二话不说一把将个布袋套他头上,一通老拳直把他打晕过去。 三人逃之夭夭,不知所踪,紫桓连人家的面孔 都没瞧见。 胭脂刚搬到新房,下人都没召齐,只买了两个丫头使着。 还有个年纪颇长的门房。 无奈之下,只得先叫门房去请大夫。 她不想请自家的大夫,怕又用些可怕的药引,只叫把黄大夫请过来。 杏子很快就赶来了,头发只简单挽了一下,衣服带子都系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兴奋。 一看紫桓被人打得跟猪头似的,“噗嗤”一声笑了。 “陈哥哥这是怎么了,翩翩佳公子怎么成这副模样?” “他都晕了,你还笑。”胭脂责怪道。 她心中五味杂陈,虽知道陈紫桓不是什么 好人,又是自己同曹峥串通故意打伤了他,可是看到他被打得这么重还是心疼不已。 杏子摇头,“他意识在呢,能听到,放心吧陈哥哥,我会为你治好伤的。” 细细检查一下,并没什么内伤,“陈公子脏器没问题,但骨头就惨了,断了三处,还有多处挫筋的地方,得正骨,还要将养。” 断了三个地方,分别是大腿骨、肋骨、和另一条腿小腿骨。 这么一来,他真就动弹不得了。 挫伤的地方也不轻,肿得和馒头似的。 脸上打得看不清原来的样貌了。 “算不得很重,只需将养,我明天叫本城最好的正骨大夫过来,这会子人家不出诊。” 她又给了胭脂交代一声,明天带过来的膏药涂脸,很快脸上的伤就会下去,不影响容貌。 “他问题不大,就是会特别疼痛。这个给你。”她拿了一只小盒。 “拿这个草药抽烟锅子,把烟喷给他,可以减轻疼痛。” “你瞧他要是受不了了,就喷几口,他会睡过去的。” 胭脂等杏子走后,温了水,拿纱布一点点帮紫桓清理伤处。 她的手指像轻柔的羽毛拂过紫桓的脸,头发有时会有几根散落在他皮肤上,她下手很轻,像在擦拭价值连城的玉器。 紫桓的确闭着眼睁不开,便意识清醒。 半晌,耳中听到胭脂抽泣之声,心中想要安慰,仍是四肢倦怠的很,连嘴皮也动不得一下。 胭脂停下手中事情,拿出烟草,点起来为紫桓喷了几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有种让人忘忧的魔力。 紫桓难以忍受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静谧凉爽的黑暗。 胭脂等他陷入沉睡,伏在他身边痛快大哭。 她日日都活在纠结中,杀了紫桓的念头并非动摇了,只是愧疚与自责让她崩溃。 明明床上这人不是什么好人。 正如胭脂说给曹峥的,罪不容诛,可她为何还这么难受? 他待她太好了呀。 他是坏,可他全部人性中那一点点善意独给了胭脂。 倒不如待她虚情假意让她痛快呢。 “都怪我,是我害的你,老 天要想收了你,何必由我动手呢?”胭脂边哭边后悔,她远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 …… 第599章 爱恨交织 胭脂几乎一夜未睡,天将亮,紫桓从昏睡中醒来,又开始一轮新的疼痛。 看了胭脂红肿的眼睛,他想抬手却乏得抬不起手,“别哭了。”他脸肿到嘴巴都张不开,说话十分费劲。 “都怪我。”泪水再次浮上眼眶。 胭脂上前将手臂伸入他身下,“扶你起来好不好?想吃什么我安排。”她软语相问,像哄孩子似的。 “昨天止痛的那东西是什么?直接把烟锅给我,我自己抽两口,疼得难忍。” 胭脂犹豫着不肯动,紫桓道,“为何不给我用?昨儿你喷过我疼得轻多了。” 胭脂没告诉他这东西不能多抽,后面会离不开。 “我给你喷两下,你就别抽了。” 她拿了烟草,点上火,抽两口喷向紫桓,对方就着蓝紫色烟雾用力深吸一口气,将烟尽数吸入腹中,之后长长出了口气,脸上出现一种相当舒服的表情,神清气爽地说,“好多了。” 空气中充满香得发腻的气味。 紫桓收了心神,勉强安排家中事务,“你听我的,别做饭,叫杏花楼的伙计日日送饭过来,我们慢慢再找厨子,把家里的佣人先补齐了,可惜你没有贴身使女,得重新找,合适的不好遇,管家一时肯定没有,只能偏劳你……” 他接过胭脂倒的茶,费力喝了几口,继续说,“这些事等不得我,你可以先做,估计也难不住你。” “你扶我动一下试试,我今天还有重要事情要做。” 胭脂过来扶他,紫桓坐着不动感觉不到疼痛,将一起身,全身仿佛刚拼凑好的破瓷瓶,一下崩开了。 他痛呼一声,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身上犹如万把钢针一起扎他。 狂叫几声,他躺下来,喘息片刻方好了些。 “这可糟了,今天晚上约了个重要的贵人。” 胭脂垂眸,“叫他等等吧,你这样的身子,怎么出去?就使了那草药烟也是不成。” 紫桓长吁短叹,胭脂别别扭扭问,“那贵人是男是女?若是女子,我可以见见,告诉她你病了。” 紫桓摇头,胭脂干脆说,“总之你成了这样,都是我害的,不如我代你去见客,男人也无所谓,只要他不在乎,你不在乎,我无所谓。” 紫桓仍然不吐口。 胭脂知道对方定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不然他不会这么纠结,他没别的选择,自己等着就行了。 果然不多时,紫桓松口,“那你要速去速回,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写封书信,你带着交给对方,并且……” 他细细交代事情,胭脂松口气说,“这么简单,我以为是什么事呢。” 胭脂托杏子帮自己找佣人,很快就来了三个干净得体的中年女子。 当贴身丫头不合适,但家里总算先安顿住。 这一天,两人过着最寻常烟火的日子。 胭脂使人采买新鲜食材,现做的精致小菜,她还下厨为紫桓做了他喜欢的小点心,虽然不很成功,也哄得他极为高兴。 他不方便动,胭脂就把桌子拉得靠近床,自己吃几口,喂他几口。 两人说说笑笑,连刚来的的佣人大姐都羡慕得说,“老爷夫人真是恩爱。” 紫桓虽然身上疼,精神却放松,与胭脂对视一笑,尝到了幸福的美妙滋味。 直到夜色降临,紫桓有些不安,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胭脂安慰他说,“什么贵人我没见过的,连皇上老子我也亲自倒过茶,他再高贵能贵过皇上?能有多大架子?你放心,我伺候得来。” 时辰到了,胭脂出宅子,上了自家马车,放下车帘终于长出口气。 绕了一大圈,自己终于摸到了陈紫桓的命门。 这一整天,她劳累也享受与紫桓安安心心呆在家中的时光。 同时又感觉有些微的窒息。 紫桓浓浓的爱意成了背负不动的甜蜜负担。 这一天是美好的,也是沉重的。 她安慰自己别想后面的事,她和他的时间不多,好好享受现下的时光吧。 她胡思乱想,车子驶向收容处,到了地方,她没下车,只让车夫把人领过来。 紫桓说的很隐晦,只说这位“贵人”有些奇特的癖好。 纳过许多妾,死的死散的散,皆满足不了他。 “你为他找了个合心意的妾?那得是天仙下凡吧。”胭脂有些好奇。 男人纳妾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哪个男子不是后院成群。 干嘛搞得这么神秘。 “你不要管别的事情,只需把人带到,把信亲手交给贵人让他读完,亲手把信烧毁,有话给我带回就成。” 胭脂见他不肯详细说,只得点头同意了。 车子甚大,是平日她和紫桓一起出行所用马车,坐两个女子不会挤,也省得生人害羞。 她正想着,脚步声已到跟前,车帘一挑,露出一张美好的面孔。 一张瓜子脸,嫩滑雪白,两弯黑眼睛,笑得像小船。 “姐姐好。” 胭脂本来微笑着的脸瞬间垮下来。 一整日的好心情,满腔的爱意,尽毁于此刻。 那是个极秀气的男孩子,上车就对胭脂呵呵笑。 胭脂见他没有一丝悲戚之意,心下又难受又好奇。 “你几岁了?家人送你来这里的吗?” 那孩子仍是笑嘻嘻的,不回答。 又说了几句话,胭脂发觉这孩子脑筋有点问题。 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他什么也没有。 她心中堵得慌,在宫里什么脏的臭的,她也听说过。 宫掖秘闻是低阶宫女太监打发时间的主要工具。 早听说有太监不能人道,却有欲望,为着满足自己,会买妻伺候,变态的那些人,变着法得从折磨女人中获得快感。 喜欢这样“小人儿”的,是不是也是心理上有些问题的人? 这孩子将要面对的事情,她一个陌生人都不敢想,对方那乐呵呵笑着的面孔,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划拉她的心脏。 怪不得他不让自己沾这里的事。 对紫桓火热的爱意渐渐冷却,恨意上涌,爱恨交夹搅得她心神不宁。 “停一下。”她喊道。 车子停在道旁,胭脂下车,走到路边将晚上吃下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她虚弱地迎着初升的星星站了一会,冷风让她渐渐冷静。 已经付出这么多,走到这儿了,她不能一时心软放弃。 她看看车窗,那儿的窗帘子掀起来,那张漂亮的脸蛋含笑望着她。 心里揪着狠狠疼了一下。 陈紫桓!你一次次把我推到绝境中去,你可知晓啊?胭脂心中呼喊。 车子终于来到黑乎乎的大门前,胭脂先下车,看看黑重的大门,这个地方,她早晚要一把火烧了它,她边发誓,边抬腿迈入门内。 第600章 贵人之名 胭脂迈步进入宅子。 “什么人?”一声喝问,一条粗壮手臂伸来挡住了胭脂去路。 胭脂心头不顺抬手一巴掌扇得脆响,那拦人壮汉顿时被打愣了。 “有眼无珠的东西,贵人来了也这么说话?睁开狗眼睛看看。” 那人莫名其妙,他压根没见过胭脂。 “除了陈夫人还能是谁?”她盛气凌人踏入院中,“平时乌漆麻黑就算了,今天有贵客到也这样无礼。点起风灯在此候着。” 守门大汉被这女人的气势所震慑,也不敢多问她的身份,慌张叫人点起灯来。 内院的人有认得她的上前问好,大家这才真正认识了胭脂。 她不急着说话,先叫所有人集合。 大家站成一列,胭脂在这些人面来来回踱着步训话,“你们大约想着,我这个主子婆只是来这一次,以后就不见面了。” “我告诉你们,认清我这张面孔,下次再不敬,直接领二十大棍,这次事出紧急,就原谅了你们。” “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我比不得陈老爷好性,事事由着你们,这里需得有规矩的,这规矩待我慢慢给你们规划,今天只说一点,来的是贵人,大家警醒着点。” “这贵人从前来过没有?” 其中一个,背着腰刀,上前来回,“来的人主子不提前告诉是谁,因此不知这次是不是上次那个派头很大的老爷,次次都是陈爷自己亲自接待的。” “你是个伶俐的,以后这里我与陈爷不在,你当家。” “谢夫人提拔,小人姓梁,全名梁大才。” “好小子,跟着夫人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都懂了?” “灯点起来,这里荒郊野岭,巡逻都不来的地儿,怕的什么?屋里打扫干净,炉子升好,茶备好,我在这儿等贵人到来。” 屋内收拾整齐,她无奈地把那孩子带入房中,给他茶和点心。 自己在前院门口守着。 “夫人,小人不知是夫人,刚才冒犯了。” “无碍,听口音你不是京华人?” “是,小人平城人氏,一直追随陈公子。” “他们都是平城人?” “也不都是,有附近村里,过不下去来京华讨生活的。” “你同谁要好?” “我只同西偏房的郑老大要好,我俩是同乡,还有刚才得夫人青眼的梁大才,我们三人是和公子从平城同来的……” “没人了?” “还有一个,夫人应该认得,一直跟在公子身边。” “哦。”胭脂心中冷笑,思岑呀,已经被老娘弄死了。 远远有马蹄声传来,“来了。”守门人说。 一辆不起眼的灰马车驶过来,停在门前后,胭脂亲自上前为贵客挑帘。 那人坐在黑漆漆的车厢内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马车前,有些不悦,并没马上下车。 “贵人要的东西已备好,陈公子突患重病,只能叫我这个做夫人的来迎贵客。” 胭脂赶快亮明身份,怕这人一言不合驶离此地,她还没看清里头的人呢。 听了这话,这人在车中略做思考—— 一来胭脂身份还算说得过去,看人又是大气庄重华贵,毫无小女子的扭捏与胆怯。 二来听说“东西”备好,心痒难耐,犹豫再三,终于迈出一步,从车上下来。 他一出来,胭脂忙低下头,此人整个人走出马车,站直,比胭脂高出半头,穿着灰府绸袍子束玄色宽腰带,打扮得像个管家。 他背着手不声不响向内院走,胭脂略错半身走在他身后。 等到了内宅大门口里,胭脂这才抢上半步,帮贵人推门。 趁着此时,她抬头看了男子一眼,惊得差点脱口而出对方名字。 这死东西,已经五十了,还出来祸害人。 但对方明显并不认得她,扫她一眼,熟门熟路向东厢房走去。 胭脂想跟过去,男人一抬手,“我验货,你就不必过来了。” 胭脂很担心出现自己看不下去的场景,好在这人嫌此处太简寒,并不打算在这里动手。 她只听到里面男人在问那孩子话。 等来的只有“呵呵”等毫无意义的词汇。 男人倒高兴,“好孩子,好孩子啊,大人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天赐吧。” “以后,我唤你天赐,你就答应,我那儿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我就认你为干儿子可好,叫爹。” 那孩子乐呵呵,也不说话。 “好啦,跟爹回家,爹给你备了独门独院儿。” 他走出门,看到胭脂脸色和缓不少,“陈爷办事很合老夫心意。叫他放心,他有事老夫定会出手相助的。” 胭脂送他出门,眼见着他带着那孩子登上马车,孩子回头笑嘻嘻瞧着胭脂,还冲她挥手说,“姐姐,再见。” 胭脂心中震荡,自己看着此景发生,却不阻拦,已算罪孽深重。 她只觉脚下千斤,很想走过去拉住老匹夫,救下男孩。 可她动弹不得,连招手也做不到。 眼见着那车子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她怅然立在门前—— 也许,那孩子后面的人生,永远都生活在夜里了吧。 情绪上剧烈的起伏,对人性无边黑暗的窥探,让胭脂疲乏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世人皆知匪盗可恶,又有谁知道恶狼披着人皮站在朝堂上,带来的祸害比普通恶人更深广一千倍呢? 这人出席全宫大宴时,胭脂陪着先皇贵妃见过他。 他便是京华赫赫有名的敢说敢为,清名在外的,御史钱大人。 “梁大才过来,其他人散了吧,今天没事可做了。”她响亮地说,“把灯熄掉。” 梁大才跟着胭脂走出宅子来到街上,这里的房子在不怎么明亮的月色下,只看得到隐约的灰色轮廓,如一个个蹲伏的沉默巨兽。 整条街道两边一棵接一棵落了叶的枯树,没半分活力。 死气沉沉的街道上,胭脂于黑暗中嗤笑一声,笑得梁大才莫名其妙。 “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人,吓得我那夫君跟见了天子似的。” “夫人认得这位大人?” “别说他了,天子我也认得。”胭脂停顿一下,感觉梁队长不怎么信,说道,“我从前在宫里当差,出来后认识了你家主子。” 梁大才有些信了,胭脂趁机问,“这位大人,在我们这花过多少钱?” “这个小人不知,账本子是主子亲自管的,别人从未见过。都是在生药铺谈好后才领到这里。” 再问就太明显了,胭脂打住话,转而问他,“郑老大是在西配房的那位吧。” “是的夫人。” “你这小队长,我回头和陈爷一说准成。” 梁大才高兴得几乎笑出声。 “夫人我只有一个习惯,爱干净,郑老大处理完的药渣弄哪去了,不可乱丢。” “夫人放心,这件事,主子特别交代了,哪怕夏天,也不会有半点不净之处。” “好好做事。”胭脂移动脚步,向马车走去,梁大才紧跑几步,伸出手臂,让胭脂扶着上车。 她在车上思索着怎么能让紫桓放下戒心,把这里的事和盘托出。 想好怎么说,她靠在车厢上,在马车的摇晃中睡着了。 第601章 夫妻二心 回了宅子,眼见屋内烛火还亮着,胭脂心内百感交集。 “夫人还没回来吗?”紫桓扬声问。 “听到马车声了,应该在门口了,爷都问了三四遍了,奴婢替爷听着呢。” “我回来了。”胭脂难掩疲惫喊了一句。 “快接夫人进门。”紫桓有些急促。 胭脂快步走入房中,笑着把披风递给迎上来的大姐,“有劳了,你先出去吧。” 大姐笑着把东西收拾好,退出房间。 “明儿快找个合适的姑娘做你贴身丫头吧。这么晚才回来,路上冷吗?” 他竟不忙着先问贵客是不是满意“货物”,交易是不是顺利,却问她冷不冷。 胭脂勉强回了声,“没事不用急,那大姐挺可靠,先用着吧,合适的人慢慢再找,用人得当心,别遇了心眼不好的,反惹出大麻烦。” “都听你的。他没刁难你吧?”紫桓关切地问,胭脂心中触动,他丝毫不介意旁的,只怕那人难为自己。 他虽可恶,这份心她不能不领受。 故而笑着问,“你身上还疼不疼?净问我了,你可是新伤。” “疼!快把那烟草拿来我自己抽两口,不劳你了。” 胭脂由着他去,帮他装上草药,他迫不及待抽了两口,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唉,我以为什么大人物,原是钱大人,这个老不死的,竟是个孬货,整日在朝堂假正经。” “这些个大人,坏的多着呢,这朝堂早烂透了的。”紫桓将烟锅清整干净,把烟锅收到自己能拿到的地方。 胭脂把草药也尽数给了他。 “说实话,看着那孩子,也怪可怜的。”胭脂长长叹息一声,坐在灯影中发呆。 “我就知道你心软,会心疼那孩子。” “说实话,我真想把他带回咱们家里先养起来,慢慢再寻他家人。” “胭脂你需知道,有些仗打起来,是不动刀兵的。但同真正的战争一样,有人牺牲,有人送命,甚至是白白送命。”紫桓淡漠地说。 “我恨这世道。”他又加了一句,胭脂听得心惊。 “我存了不少钱已换成金条,等事情差不多了,就带你离开此地。” “连那商铺,我已卖出一部分给有钱人家的夫人,我只帮她们经营,收取佣金。” “一早我就是这样打算了,所以一直不想置房安家,可我遇到了你。这是场意外呀。”紫桓伸过手,胭脂坐过去,把手放他手心。 “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是的,命运总是出人意料。”胭脂酸楚地重复道。 “夫君,我有正事同你商量。”胭脂将身子转向紫桓。 “你数月不能动弹,但手上的事务不能停,思岑既然不在了,不如就让我来接手他的事,我保管比他做的好。” “再说,这些个龌龊大人,哪个我都认得,他们却不认识我,也方便得很。” “你那北郊的事,我今天只去一次便已知晓其中关窍,你也不必再瞒。” 她望着紫桓深情款款道,“我曾说过,便是做大盗,我们也是雌雄双煞,你总瞒我做什么?” 紫桓无奈地说,“你也太鬼精,我瞒你不是不信你,这里头太脏,所以不想给你触碰,傻女子,为夫是想保护你呀。” 胭脂轻轻伏下身,把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感慨道,“你呀你。” 她泪湿了鸳鸯锦被,久久不愿起身。 最后一击,出还是不出? ………… 李仁把自己已经拿到账本的事通知曹峥。 曹峥大喜,赶着入宫,把消息递给凤药。 走至含元殿前,远远看到明玉身影从里头出来,他顿住脚步,心里气消了大半,但明玉放跑重要人证,误了大事也是事实。 他想退开,先去见凤药,明玉已经看到了他。 她向着他走了两步,停下,直直望着曹峥。 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金牌,她感觉事情复杂超过自己想象。 便向曹峥走去,走到曹峥跟前她没停下,快速说道,“跟我来。” 曹峥不明所以,跟着她紧走几步,拐到一处幽静小树丛中。 明玉严肃地告诉曹峥,“你若此来是为寻凤姑姑,我劝你打住。赶快与她划清界限,不然会累及你我。” “你得了什么消息?那更得快些告诉姑姑,叫她早做准备。” 明玉寒心一笑,“你倒记挂她,我受皇上冷落非一日两日,不见你宽慰我一句,反倒对她念念不忘。曹峥,你是谁的夫君!” “这种时候,我的姑奶奶,你就捡着重要的说吧。” “我哪进得了含元殿内,这儿谁不知道我是凤姑姑的人。可我不是!”她快要尖叫了,“我是我自己,我靠着自己讨好巴结,才接近了皇上的。和她没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累及我?”曹峥不信。 “皇上已经不信任秦凤药了,具体为什么我不知道。总之,皇上与姑姑离心离德是真的,我有切实证据,只是不能更详细地告诉你,这是机密,切记只有你我知道。切记!” 明玉心内如焚,那块金牌像在燃烧,揣在怀里让她一直不安。 她试过,只需亮明牌子,进出皇宫大门,如入无人之境。 没人问没人拦,这牌子代表无上的权利! 那,为何那个打伤了曹峥的黑衣人会有?不可能是偷来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是皇上给的! 凤药给曹峥的私差与皇上的差事不知为何相冲。 曹峥不知那人是皇上的人,打伤了对方,对方知道曹峥还是毫不留情,下了死手。 那还能说明什么?对方有恃无恐,奉了皇命呗! 不管那黑衣人在做什么,曹峥再和那人对着干,就等于和皇上对着干,等着掉脑袋吧。 明玉带着哭腔,哀求曹峥,她自以为拿了实证。 曹峥明显不信,明玉现在不在皇上身边当差,也不再如从前一样看得到折子,现在她的消息能从哪来? 说不定又是宫中的谣言。 “你快回去当差吧,走开太久不好。” 明玉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曹峥,我过几天寻皇上高兴时就和他说我要出宫,咱们好好过日子,我给你生好几个孩子,你听我这一回,以后出了宫,明玉事事都听你的,成不成?” 曹峥实在不忍心看明玉那含泪的眼睛,最后又问一句,“你究竟从何得知的消息,谁告诉你的,你不告诉是谁,我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可靠程度?” “会不会有人居心叵测胡说八道?” “曹峥!”明玉忍无可忍,咬牙道,“我们夫妻间没有一点信任是吗?我那样求你,话说到这份上,你还是不信,你无条件信我一次怎么啦!” 两人争吵声音太大,引得有人往这边寻过来,“谁在大吵大叫,吵到圣上不是玩的。” 素月边走边问,马上就到拐角了。 第602章 政务之难 眼见素月到跟前了,明玉闪身出现,“素月姑娘,我刚才跌了一跤,所以叫了两声。” “哼。”素月一把扒拉开明玉,转过弯去,小树林中空无一人。 当下瞟明玉一眼道,“怎么也是大宫女,多注意自己仪态,别叫小宫女跟着学坏了。” “你虽不在皇上眼前,可仍在含元殿,差事还是第一要紧的差事。” “比这儿不如的地方多得是呢。”她阴阳两句,不再理明玉。 如意跟着也过来,劝素月,“姑姑何苦呢,她也是当过侍书的人,心里肯定不得劲。” “落毛凤凰不如鸡,我看她是飞不起来喽。”素月讽刺。 明玉被素月刺激后,心情更加低落,她郁郁寡欢回了配房听招呼。 此时尚在当值,她不敢擅离,也无法跟着曹峥盯住他。 曹峥自然不会听从明玉劝说,但也不敢不把这消息当回事。 他赶到凤药暖阁处,隔窗将这段日子的事一一告诉凤药。 并夸奖李仁,“那孩子机灵变通,顾大局,讲义气,是诸皇子中最肯亲近百姓的好苗子。” “此话不可说。”凤药低声警告曹峥,“太敏感。” “是。册子他已到手,我看胭脂那边也在想办法拿那本至关重要的账簿。” “两边东西要是都到手,下一步还需曹峥做什么,请姑姑示下。” “暂时没有,这次着实对不住你了老曹。” 曹峥一愣,凤药笑笑,“为着我,没少和明玉吵架吧。” 他赶紧又把明玉方才说的话告诉凤药,只是隐去了叫他远着凤药的说辞。 凤药用心回忆,并没有什么迹象说明皇上对她失了信任。 能把进出宫的腰牌给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无碍。”凤药很确定地告诉曹峥,“倒是明玉得来的消息,若是有人传话,还是叫她小心,别误听误信。” 两人正说话,杏子向着这边低头走道,走得很快。 快到跟前,才看到曹峥也在,她说是来传胭脂的消息。 杏子左右看了看,面色凝重,这次连凤药也严肃起来。 能让爱看热闹的杏子这么在意的事,不是可以躲在一边只看热闹的小乱子。 “胭脂冒险替陈紫桓接待了一位贵客,这位贵客可不简单。曹大人很熟悉,姑姑也常拜读他的奏章,哼,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你们猜不到吧,我们的正人君子,御史钱大人,会有这么一面。” 杏子把胭脂看到的讲了一遍,“这位大人是陈紫桓的老顾客了。” 大家心中都很沉重,这就说明钱大人身上背了人命。 现在只差那个账本了,账本上的人,人人背着性命。 凤药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但也没想到只牵出一点线头,就是冲击力如此之大的一个人物。 钱大人在朝堂上虽不算是高品阶大员,可他影响力不小,又一向以清正而闻名,连皇上也不会怪罪他折子太直白说话太冲。 这样一个“君子”内里头黑成这样,不知翻开账册会是什么光景? 这件事这些人,已经不是切掉那么简单的,若是牵扯人数太多,说不定能成为连皇上都得遮挡些许的丑闻。 当政期间闹出载入史书的丑闻,对皇上来说可谓颜面尽失。 等扯下这块遮羞布,他能坦然面对吗? 李瑕是个极重颜面的人,这件事叫他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黎民百姓。 “唉——”凤药长长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胭脂既然已经代陈某接待钱大人这样的人物,想来已得了他的信任,也可以快点拿到重要证据,收手回来了。” “曹峥你要时刻准备拿人,一个不准漏掉。” “杏子,有消息及时传入宫来。” “叫李仁把我的腰牌先还回来。”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各回各岗。 …… 宫里不太平,一个简单刺激人口的政策推起来竟然并不顺畅。 而为增加国库而加重盐税的举措,更是让大盐商叫苦连天。 李瑕很清楚这些大盐商多有钱,他若是强盗,组个宠大的队伍,先抢盐商。 这些人不说富可敌国,也是富甲一方。 现在只是让他们少赚点,便生出许多言词,街上甚至流传着歌颂先皇的歌谣。 这么隐晦的暗讽,以为他这个皇上听不懂? 先皇好,追忆先皇的仁德不就是骂他这个现任皇上不够好吗。 钱大人上书,说课税需要缓一缓,下头说法太多,不利于皇上行仁德之政的初衷。 “放屁,朕的仁德之政,是对百姓的仁德,不是对他们这些大土豪的仁政。为国家出点钱怎么了?大周亡国,他们个人还有利益存在?” “户部给朕抓紧,各地方盐政要是做不成,就滚蛋,朕有的是候补官员,还有,朕可是军权在握的皇帝!”皇上坐在龙椅上冷笑连连。 钱大人被皇上说得哑口无言。 “朕的封强大吏,各总督、巡抚,给朕注意了,税收收不上来,等着掉脑袋。朕要一省一省查,既要缴税,又不得随意把重税扣到百姓头上!各省生育数量上不来,就摘帽子,什么都做不好,回家种地吧。” 他的声音高亢洪亮,在含元殿回荡。 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看了户部上报的新人口政策奏章。 在下头各县各村里,这条政策和没有差不多。 大家依旧遵循着老规矩,不过是早一年成亲,晚一年成亲的事,生姓自然越早越好,能生就多生几年,朝廷的手伸到百姓床头上,管得太宽了。 故而孕产妇及婴儿死亡率居高不下。 户部官员吞吞吐吐,暗示说这个死亡率还只是男婴的,女婴算不得人数。 李瑕从愤怒到无奈,对世俗无奈,对大臣无能不出力的无奈,对人性的无奈。 “真真可笑,若说女婴不算人口,下地劳作,课税时,女人也是算入人数的呢。” 政务繁琐,李瑕时时不得闲,早起晚睡,终于病倒了,风寒来得急,咳嗽一日重似一日。 因为没了太师,所有事情,由内阁汇总都等着李瑕批示。 他一倒下,朝廷一副群龙无首的状态。 每日早朝大家只得将要报告的事汇总,由总管太监送入内阁,写摘要,待皇上读后批复,一点点就这么堆积下来。 李瑕心急,却不由他自己。 几天下来他眼窝深陷,还想挣扎起来写朱批。 “皇上,凤姑姑在外求见。”小桂子来报。 李瑕眼睛一亮,身体放松下来。 第603章 恢复祖制 李瑕本是坐着,床上支个小几,写一会儿躺一会儿。 听到凤药来了,身体放松一下便躺倒,招手道,“快叫进来。” 凤药是宫里唯一模仿皇上笔迹可乱真的人。 见了凤药口里道,“可算有个能让朕歇歇的人了。” “皇上才病几天就瘦了呢。”凤药轻声细语,“听小宫女说皇上病着还夙兴夜寐处理政务,那是不行的呀。” “斗胆来瞧瞧皇上。” 李瑕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凤药来了他的确仿佛突然得了依靠,这才发觉自己难受得紧。 遂少气无力道,“你该早点来,现在你来为朕写朱批吧。” 凤药磕头请安,口里说,“臣女已看过皇上脉案,天冷了,皇上这病去的慢,必要好生调养。所以不能急。” 她提着裙子上前,将大堆折子从床上抱走,把小案几也撤了,自己坐在御桌前。 “皇上好生睡一觉,臣女写朱批,写完再请皇上过目,特别重要的,留下等皇上醒了再批。” “等皇上醒了,把这批急着回复的大约也就批完了,臣女还有事要奏。” 她把蜡熄了几支,只留了御案前的几根,照亮写字的那一方小天地,又给皇上把被子掖好,像他年少时那样。 “安心睡吧。”她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镇静作用。 李瑕觉得倦意上涌,眼皮子千斤重,安心地合上眼睛。 “小桂子,谁来也不见,务必先让皇上睡好这一觉。把好门,敢放人进来搅扰,小心挨棍子。就说是皇上的旨意。” “是,姑姑。”小桂子终于松口气。 这些天皇上一病,政务繁忙,脾气坏得不得了,昨天才赏了一个小太监五十棍,差点打死。 凤姑姑来了,他总算松松骨头。 外头政务乱,她知道,朝堂必定也好不到哪。 乱的且在后头呢。 她用笔蘸满朱砂,熟练地帮皇上批复折子。 …… 不出所料,朝堂之上,户部尚书赵大人和御史钱大人两人政见不合发生争执,之后不知谁先出口骂人,两人对骂继而发展成撕打。 两个要员不顾体面,大打出手,钱大人的胡子都被揪掉一绺。 别的大人有拉偏架的,有看笑话的。 急得来取折子的桂公公劝住这个,拉不住那个。 直到一个人拉着脸站在龙椅前的阶梯之上。 所有人安静下来,两个头发散乱的大人也跪在台前,不再吱声。 原是长公主诵经完毕,探望皇上,碰巧遇到两个大人打架。 “桂公公,将违反规定大声喧哗打闹之人记下来,由皇上处置。将交过折子不走,看热闹之人也记下来,一同上呈御揽。” 钱大人与赵大人不打了,双双跪下,却谁也不服气谁。 “两位大人各罚一年年俸。” 赵大人出身寒微,靠了岳丈才走到今天,他很支持皇上新政,说钱大人的奏折存着私心,怕动了大家族的利益。 两人在长公主面前再次对吵起来。 长公主一笑,“别急,揭你们老底的时候还不到,到时候可别不吱声。” 钱大人心中有鬼,顿时不骂了,转而对公主说,“公主,一条政令动了天下能为皇上办事之人之利,这条政令依公主之见,能行得通吗?” 李珺瞧了钱大人半晌,用讲道理的口气对他道,“通不通,得看手里的刀利不利。” 钱大人勃然变色,“现在政通人和,公主妄谈刀兵,不是国家之福。” 长公主撇嘴反驳,“鄙人认为,铲除任何妨碍国家发展的个人乃至阶层,都是国家之福。” “现在不是战乱时期,治国需徐徐而来,不能快刀而斩,那样会出大乱子。” 李珺笑得花枝乱颤,“钱大人,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我祖父,你也要步他老人家的后尘吗?” “徐徐而治,是不得已时。那是没钱用兵没军队治乱,皇上想出来的说辞,你以为真是种方法?再说我个人并不认为大周现在政通人和,它只是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你说呢,钱、大、人?” 钱大人虽跪着,低着头,却被这番话说得冷汗夹背。 句句都像在点什么,又句句不落在实处。 他心中有鬼,自然害怕。 赵大人只是愤愤,两人久不闻公主之音,再抬头,不知何时,公主已经去了。 她到寝宫去看望自己的弟弟,小桂子不敢拦,进来回了凤药,放长公主进殿。 远远看去,李瑕几天就瘦了一圈,病势汹汹啊。 李珺眼眶一热,静悄悄走到御案前,凤药在写字,李珺进来她也没停,此时见她过来才放下笔,起来请安。 “小声点,叫皇上多睡会,他亏得太厉害了。” 饶是她声音小,李瑕也醒来了,见是公主面露欢喜,一时仿佛少年时的影子出现在他脸上。 “朕好多了,皇姐快坐。” 李珺坐下,将朝堂上之事讲了一遍。 李瑕静静听着,不怒不喜。 长公主讲完,自己起身,向着皇上跪下,“我虽是女子,也是你姐姐,也是大周朝的皇室一员,皇上请听我一言。” 李瑕静静等着,并不说话。 “皇上,为着您的身体,为着朝堂平稳,为着国事有着落,请皇上恢复祖制。” 凤药立在一边,低垂眼眸,这也是她要说的。 皇上挥手叫她继续说。 “皇上看看御案。” 原来皇上一口气睡了一整天,从凤药从接手帮李瑕批折子,一夜没合眼,后来小憩一会儿,接着又一连批了六个时辰。 桌子上折子仍然摞得很高。 这还是经由内阁大臣整理过的,若看完整章,需要的精力更多。 “皇上虽然正值盛年精力相当,可经不起这样熬,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这是其一,为着您的龙身。” “其二,朝堂今天的乱子只是开始,看着是政见不合而引发的事端,其实呢?”公主哼笑一声,“皇上也很清楚,是利益不同必然产生的斗争。” “赵大人支持新政的,新政执行下去,后面会有很多像他一样出身不好却有学识的人得到提拔。” “钱大人却是祖上就做官的,累世的大家族。” “今天算是做姐姐的和弟弟唠一唠,我就放开说了,我祖父一族散去,并不代表世家门阀的消亡。京华之中,乃至全国,都是勾结成网的利益集团,所有政令,只要触及他们利益的,无一不是寸步难行。” 皇上终于皱起眉问,“那依你之见,恢复什么祖制?” 第604章 朝局之变 李瑕不喜欢祖制这个词,但他还是想听听皇姐想说什么。 “皇上需要一个镇得住朝堂,资格老,根基却没那么深的大员,为他专设一个职位,由他为皇上将政务过滤一遍,给出意见,皇上只需准或不准。” “这样,官员们的注意力会转而放在这个位置上,皇上节约了精力,还能平衡利益的各个不同方面,更利于朝局平稳,那样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凤药也出口道,“公主之言有理,依臣女这几日处理政务之见,国事繁琐远比当初皇上刚登基时更上几个阶层。臣女担心皇上身体,这才几天下来,臣女只觉头晕眼花,颈部酸胀。这做皇帝也和做生意一般,得朝长远的看,不能只顾眼前啊。” 她说得皇上一笑。 “皇上这病真是积劳成疾,几个顶尖的好大夫都说要休息,不可劳累,落下病根。否则天一冷,就会犯病,皇上何苦为难自己?” 两人配合得很是完美。 凤药从感情入手,公主从政务入手,一唱一和,说得皇上心头敞亮,心情舒畅。 “那皇姐的意思,想设什么职位?” “比照从前太师的位置去设。” 皇上的面色马上阴云密布。 长公主心中一乐,这和她与凤药想的一样。 “太师是因为出身才生出那么多妄想,此次皇上不必选树大根深之人,我祖父不当太师,门生故交也遍布京华,心怀野心一样能成为咱们父皇心头之患。”公主爽朗一笑。 “这人还要资格够老,办事叫人说不出一二,刚正、不徇私、不结党、身世向上查三代清白,能满足这些条件的,皇上就放心用吧。” 长公主说罢便起身,“你皇姐只是路过这里,还赶着回去抄写经文,不多待了,皇帝自己好好想一想,看这个主意行不行得通,反正你好好保重,咱们大周还靠着你呢。” 她又问皇上讨了方好墨,这才带着贴身使女离开了。 今天这一局,看似简单,却是她和凤药一起商量多时的。 钱大人是皇后的人,那赵大人面上投的是曹家,其实是她李珺的人。 钱大人的事凤药没隐瞒告诉了公主,却也没说得那么明白,只是暗示这钱大人内里肮脏的很,自己正在查他。 只不过实证没到手,叫公主看着“点”他一下,足够敲山震虎。 凤药心里很焦灼,不知胭脂这最后一步是否难走。 同时她又感觉事情远不止所能看到的那么简单。 陈紫桓手握大臣把柄,难道只为赚钱? 但若是那些大臣的把柄落到自己手中,该如何处置? 账册上究竟会有哪些震惊朝野的名字出现? 曹峥传过消息,急匆匆回去保护李仁,同时布置人手,撒下天罗地网盯住紫桓。 他一直疑惑那黑衣人从自己家逃走后去哪了。 心里对明玉私放黑衣人一直不能释怀,刚好利用这几天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她。 其实曹峥误会了一点,这黑衣人只是在东司西司出现过,并不代表他就是金玉郎的人。 对皇上,他是万千云的远房侄子,从小师从万千云,化了别名养在西司。 对万千云,这却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万千云在成为顶级特务机构大宦官前,只是一名武功高强且善于隐忍的顶级杀手。 想成为东司绣衣直使,直接对皇上负责,必得满足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受宫刑,这个位置不会传给子孙满堂之人,省得如外戚专权一般,权利泛滥不受控制。 直使选拔极其严苛,受了宫刑也不一定可以做得上。 万千云擅钻营,心机深,会巴结,武功高,执行任务稳、准、狠,慢慢被先皇所看重。 但他太爱权,惹皇上猜忌,最终做了金玉郎刀下鬼。 他受宫刑前私下与人生了儿子,孩子五岁时与其他孩子一起带入东司受训。 那时,金玉郎已逐渐得到皇上重用,对手段毒辣的万千云起了杀心。 万千云早就想找机会干掉金玉郎这个眼中钉,可以保自己权势无忧。 在青石镇追杀他不成,被金玉郎察觉后,更难下手。 最后终被玉郎在皇上面前反水,死于先皇安排的比武局。 他是必死的。 但他早就料到自己的结局,才把儿子安排在东司,训练他的心智、谋略、手段,想把儿子托举到权利之巅。 临死前他已有了预感,和万承吉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并告诉他可以自己选择道路,要不要复仇、掌权。 若选权利之路,自己已经为他做了榜样。 他也可以先留下儿子,再受刑。 并且他不必像万千云一样走得这样艰难。 万千云死时留了封信给万承吉,叫他在金玉郎最得意,皇上已经坐稳皇位时把信交给皇帝。 万千云不愧是金玉郎的师父,是个久经官场与沙场的老江湖。 他了解玉郎,更了解帝王心术。 但凡做了皇帝的,无不害怕有人分权,哪怕是最忠心的臣子,江山坐稳,最先除掉功高震主之臣。 金玉郎忠心与职务能力都是过硬的,但他为人过正过刚,不会为皇上所一直钟爱。 而且,东、西司独立所有权力机构之外,有监视百官之权,这种地方归一个人掌管,谁会放心? 不管从哪方面选择,把东司西司交给两个不对付的人掌握,对皇上最为有利。 万承吉和玉郎有家仇,为人各方面都很出色,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皇上不但选了他,而且没有刻意隐瞒这一点。 玉郎只晓得皇上要让万千云的侄子分自己的权,并不清楚这个孩子早就埋在东司之中,化名从小受训。 名册中没有叫万承吉的,玉郎也没接到他何时到职的旨意,他忙于其他事务,并没放在心上。 平城,是万千云的故乡。 也是很多门阀的出身之地,比如太师,比如徐家第一代将军。 这里是朝廷治下。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他发誓要像父亲那样,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顺便,帮父亲把仇报了。 第605章 来回反复 胭脂病倒了,孕期反应和心力上的吃力,心绪上的纠结,让她食不知味,吃一点东西就直吐苦水。 她不愿别人来请脉,叫了杏子过来。 紫桓很担心,对请黄杏子没多说什么,他也知道和云之决裂已经让胭脂很难过了。 满京城,让胭脂牵挂的人恐怕没几个了。 胭脂坐在桌旁,脸色腊黄,杏子搭了脉,开了方,说胭脂是心事郁结而至的食积不消,吃药是一方面,得开阔心胸,心结消了,身体自然好了。 她开的药有保胎安神的功效,开好药方,她冲胭脂眨眨眼。 胭脂送她出去,药方也不留,“那就烦你直接给我抓来吧。我也懒得去陈记药铺。” 杏子见旁边无人,便说,“你答应我的事呢?不是说好,我给你香药,你告诉我同他在一起后的所有事情吗?” 胭脂知道杏子一向难缠,又最看重“说话算数”这条,只得与她细说自己的事,嘴巴严密这点,她倒是不担心杏子的。 这女子,最强的就是保密,连青连怕是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再者,胭脂的确心中憋闷,也想找个人倾诉一番,便把自己对紫桓下药、施魅后发生的一切都说了。 杏子同情地说,“胭脂,你是真的爱上他了,那你可倒霉了,后头有得罪受。” 而后又摇着她的手道,“好胭脂,好小姨,好姐姐,杏子求你件事儿?” “太过份的要求,我不会答应你。” “很合理,不过份。” 杏子小声和胭脂商量——如果胭脂还要去北郊荒宅,她想扮成小厮跟着胭脂。 “你疯了?!我可不能叫你去,陈紫桓要是知道你去了,杀不杀我不知道,肯定要灭了你的口。” “他那个样子,怎么下得来床?实在不行,我送他一剂药呢?你喂他吃,他肯定吃。他现在听你的话如同狗儿听主人的一般了。” 胭脂十分生气,她是打算灭了紫桓,却也不愿别人说他是“狗”。 杏子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唉,他就是爱你嘛,所以听你的。反正你也不舍得给他喂毒药。” 胭脂被杏子的话捅了心窝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怎么这样命苦,只爱这一个人,却是孽缘。 不过,她的确很需要个人陪伴,现在的她离破碎只差一根手指,只肖轻轻一点,她马上就要倒地了。 杏子这种外表柔善,内里冷漠的人,倒是合适现在的她,至少杏子不会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胭脂细看杏子,对方一脸得逞的兴奋劲,哪怕知道那地方是个绞肉的场所也毫不在意。 杏子与别人都不一样。 她身上从来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那倒是活得轻松了。 “好吧。”她应了。 …… 胭脂回房,紫桓一对眼睛一直放在她身上。 “怎么送她送了那么久?” “姐妹好久不见,说会子话。”胭脂恹恹的。 “还是为着云之吧,不行走动走动,你总这么惦记着,都成心病了。”紫桓柔声安慰。 胭脂却倔起来,“她如何不难过?怎么不能先来找我,偏等我找她。” “如今我不要她给的东西,她不正好得意?” 紫桓失笑道,“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呕这气做什么?我在想,也许我们也快离开了,你倒不如了结这份心事,别为自己留遗憾。” 胭脂失神半天,心中悲苦,病榻上的男人想着和自己远走高飞。 他不知道这里被天罗地网扣住,他被最爱的女子算计,走不了了。 “不了。”她摇头,“我不想去,身上乏得很。” “那就等你身体和心情都好些再说吧。”紫桓并不勉强她。 胭脂看着紫桓,这男人相处起来是最会为别人着想,最体贴的。 胭脂在宫中接触不到什么男子,可宫宴上见的那些个大人们,还有皇上,无不以自己为中心。 仿佛所有人围着他们转是理所应该的。 偏这个知道体贴的却是恶人。 “胭脂?出什么神呢?你把乔掌柜给我唤来,我有事嘱咐。” 紫桓说着,伸手拿烟锅装草药。 胭脂担心地问,“又疼起来了?” “嗯。”他默默装好,吸了一口,脸上现出舒服的表情。 胭脂不再打扰他,着人喊乔掌柜过来。 她倒没想太多,乔掌柜管着“陈记细软”怕是紫桓想要看看这几天的情况。 “胭脂?”他喊她一声。 “其实,云之再难也就这段时日,等我们走了,她那么强的人,自然会再次做得风生水起,说实话做生意我做不过她。” 他冲她又笑了笑。 胭脂爱怜地瞧着他—— 他生得那么俊,连拿烟锅的姿态都无可挑剔,细长的手指,剔透的指甲,轻捏着精致铜烟锅,优雅地吞云吐雾。 “我去了。”胭脂转身挑帘出去。 …… 乔掌柜接了消息就赶来了,胭脂在陈记看那些料子首饰,一时没有回来。 紫桓已收了烟锅,他并非要查陈记的账,而是叫乔掌柜转告药房的人,该做什么不要停。 又细细交代了些别的事。 乔掌柜答应下来。 …… 胭脂拿了匹料子,一套赤金头面,打发自家马车回去,转而叫了街上的马车,去云之府上。 门房只当是姑奶奶回府,没阻拦也没多问,她便回家了。 思牧思仪的声音远远就入了耳,以前从没感觉孩子们的吵闹声如此美好。 像鸟儿的啼叫之于森林,像溪流的声音之于高山。 她侧立听了一会儿,绕开不与他们碰面,直奔云之房间。 云之没在房中,胭脂慢慢在屋里,一样样打量房中的摆设。 碧纱橱、美人榻、梨花四人桌、圆脚凳、金烛台、镙钿小柜子,每一样都是她摸过动过的。 每一件都有她们共同的回忆。 窗子的绿色窗纱到了冬天就换成贝纸,她总爱坐在窗边做针线。 她喜欢这里,喜欢在这儿度过的幽静时光。 门帘一响,云之走进来,“唉呀,你总算知道回来一趟,我快担心死了,又不敢随便找你。” “脸色这么难看,快坐下。” 云之心疼地握住胭脂的手,她怀着孕却消瘦了。 “是不是吃得不好?还是没胃口?” 胭脂什么也不说,云之瞬间懂了,她起身抱着胭脂,让她把头靠在自己怀里。 “你爱他,所以才这般痛苦。” “他不像六王,他没有妾室,对我极好,我却一 步步把他诱到陷阱中扑杀,我怎么是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她缓缓地说,“他还准备了钱,打算与我离开京城,到别处过清闲日子,不再理会京中一切,他说只娶我一人,家里所有事都听我安排。” “他活不了了,云之。活不了了。曹峥已经把那里监视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是我……害了自己的夫君。”胭脂咬牙切齿,她恨他,更恨自己。 “可他做的那些事,只要查出来,必定活不了,怎么是你害了他?明明是他自己。” 胭脂摇头,“我若不插手,朝廷查的时候只怕他早走了。” 云之不吱声,没有胭脂,那账册估计难以拿得到。 第606章 云之弄权 一旦惊动陈紫桓,放上一把火,两个宅子一烧,没了证据。 他找人顶罪也好,逃走也罢,抓到他的难度和定罪的难度都极大。 且他心黑手狠,逃走之时就会杀了所有知情人。 北郊荒宅和收容处的人,一个活不了。 云之知道胭脂所言是真心话,担心她心中负担过重,压垮她自己。 “你想逃走?” “我若逃,对不起凤药也对不起你。” “你是个傻子!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说到底这是朝廷的事。凤药想在内宫起复她自己能想办法!你且想好要怎么选择,我的傻姐姐。” 胭脂当初找杏子拿药时很坚定,她一定要紫桓死,他做的事遇赦不赦。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越发感觉到紫桓内心的细腻,特别当她知道他为了活下去所受的罪,更认为他本质并非坏人。 他有一次透露,已经在某处水乡置了宅子,他的钱足够两人快活地活到老。 他每对未来的生活做一次幻想,胭脂的自责就更深一次。 原谅我的动摇吧,我只是个普通人。胭脂心中呼喊。 那些死掉的人是一条条命,她懂。 可那些命离她太远了,太陌生了,她心疼不起来。 对,她真的心疼不起来。 这一点更让她羞愧,她认真审视自己,发现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对自己的怀疑,对紫桓的愧疚,像个磨盘负在背上,让她每走一步,都用尽全力。 “我该怎么办?”胭脂自言自语。 “你得好好想想,问问你的心。这件事我却不能为你拿主意。” “他那里的册子,你拿到了吗?”云之问。 胭脂摇头,“还没有合适的机会。” 她内心明白自己在拖延,她不想开口,她怕一开口,紫桓真的给了她。 这册子一交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怕是再想见紫桓,就难了。 一想到紫桓会被打入死囚室,那种又湿又黑又冰冷的地方,胭脂忍不住心悸,继而剧烈地呕吐起来。 “你这样,孩子保不到生就没了。”云之十分担心。 “不然先缓缓?”她拍着胭脂抽搐的后背,慢悠悠地说。 胭脂歇会儿,喘过气道,“紫桓在处理小御街的房产,你看看要不要收了。” “不过,他是不会放低价钱出手的。他想敛财跑路。现在卖出去的一点,是以合作经营的方式,都卖给京中的夫人们了。” “铺子还由他经营,但已不是他的,所以我们其实随时可以跑路。” 云之自打紫桓的小御街开起来,她的铺子一直在贴钱。 生意入不敷出,幸而有梅姗的戏班帮忙贴补些。 她从开始就是奔着紫桓坏事之后,能收了小御街。 现在如何能看着那条街被分得四分五裂,落入他人之手。 …… 云之送走胭脂,进宫去了。 她去求凤药帮忙,小御街不能被别人刮分。 说实话,陈紫桓眼光很不错,整个小御街整得像模像样。 整条街两边植了树,家家店铺上挂着琉璃宫灯,夜间会点起粗粗的蜡,琉璃灯的光很是通透,整个街道被映得喜气洋洋。 店铺的招牌和门脸用着上好的木料,这些东西不起眼却很费钱,旁人不晓得,云之最清楚。 最费钱的是小御街的青石路,全部重修过,马车走在上头一点不颠簸,这种地方花的钱多还不显眼,他倒舍得。 这么一个地方,能让云之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紫桓来后,她终究没坐上商会会首的位子上去。 商会里都是男子,只她一个女人。 他们怎么允许一个女人当着男人们的头儿。 云之从前并不想坐这个位子,现在她心里的想法变了。 越不让她坐,她偏要坐上,哪怕只为了不让这些男人小瞧女子,也要霸着这位子不可。 这些人里,七拐八绕,沾了皇亲的也不止她一人。 独她是皇上最近的亲戚,自己儿子又小小年纪封了王。 不管从哪里说,她都是最好的会首人选。 此事,需从长计议。 等她一手掌握了小御街,把现在会首的生意挤垮,看谁还敢对她的实力说出一个“不”。 此次进宫,她心有个有谋算,需得凤药出手相助不可。 只不晓得凤药现在还有没有这个能力。 毕竟,凤药吃了皇上冷眼也有段日子,没听说她重得圣眷的消息。 …… 进了宫在暖阁里扑个空,问了人才知道凤姑姑回含元殿近身伺候皇上笔墨了。 最失落的人是明玉。 她不明白,皇上明明已经叫人监视凤药,还破坏曹峥行动,明显是不信任姑姑,怎么说话间就又叫回含元殿? 更让她难受的是凤药对她不远不近的态度。 凤药出来休息散步时,她赶紧上前请安。 随着凤药重回含元殿,原来给明玉冷眼的人也纷纷转了性儿,又上赶着巴结来了。 可凤药明显待她不似往日。 她的微笑还像从前,眼神中却没了亲近之意,就好像她和别的宫女太监一样。 “姑姑近日好多了吧,恭喜姑姑又得皇上宠信。” “宠字不合适,信不信的,前段时间皇上只是叫我闭门读书,何时说过不信我了?” 凤药微笑说完,迈步走开,一边应着旁人不停的问好。 “姑姑原谅我吧,明玉吃过受冷落的苦头,吓坏了,不是故意的。” “无妨。保护好自己是应该的。姑姑没什么说的。” 如意过来,冲凤药行个礼,乐呵呵道,“姑姑,小端王的娘亲寻您,我带到那边候着了。” 凤药对明玉点点头,向着含元殿外没特定用处的空房走去。 第607章 隐性下绊 凤药推门而入,看到云之在房中走来走去。 “有事吧?”凤药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屋内顿时明亮起来。 云之走到凤药面前,郑重行个礼,“的确有事求你。” “是我能做到的吗?” “我也不知道以现在你的处境方便不方便?” “说吧。”凤药侧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 “我想要小御街。” “我说过,陈紫桓不行了,小御街归你最合适。”凤药回头看着云之笑了一下。 “可他现在已经转卖一部分铺子了,我不想拿到的只是一部分铺面,要想整条街都归我,需得凤药你伸手帮帮忙。” “我银子可以都给你使。”凤药误会了。 云之摇头,“直接付出他要的数,太吃亏了,这陈紫桓是个能干的,连街尽头那边的欢喜楼都买下来了。” 凤药只是冷哼一声,那楼估计紫桓没出多少钱就拿到了。 那人最擅空手套白狼,看着文质彬彬一股子清贵公子气,其实吃骨头不吐渣渣。 “和他做生意不能按他的条件来。他那里来往的都是贵人,不少搭着宫里的边儿。” “我心中有个主意,只是不太光明正大,说给你听听?” 凤药横她一眼,“如今与我生分到这种地步?有话还不快说呢。” “今儿过来,看你气色不大好,像是生着气的样子,不知怎么的,你现在瞧着总叫人打怵。” 凤药笑了,像旭日东升,马上暖了起来。 “偏你有这些虚屁放,非叫我骂你几句才高兴?前几日不过在书房闭门读书,已有人等不及远着我,这两天皇上生病我过来帮点忙,就看了场人情冷暖的戏份,好笑又好气,哪有好脸色,原想着真心能换点真情意,是我多想了,宫中原是以利益为先,何必在乎这里的情份?” “我顾不上那起子小人,我有重要事情做呢。” “要不是你说我甩脸子,我真懒得解释,现在能叫我还有点真心的也就咱们几个打小混在一起的姐妹了。” 凤药发了通牢骚,心情也从郁闷而晴朗了。 “你瞧瞧,原该同我说一说的,这会儿脸色不是好多了?” 云之笑道,“咱们女人不比男子发泄的方法多,咱们心情不好了,同好姐妹说说话就是疏散。” “行了,还是说咱们的事吧” “你知道陈紫桓从前为了打出自己货品用过什么手段吗?” 凤药听闻过一点,她心不在生意上,所以不知云之打的什么主意。 “我受了不少启发,想用他的手段叫他吃个亏,只需你为我推波助澜一番。” 她细细说给凤药,凤药点点头,“我只是闭门读书,就算失势也没这么快,这么点小事,我能给你办。” …… 云之告辞走后,凤药没急着回含元殿中,而是找了个小宫女,把小桂子唤过来。 屋里没别人,小桂子给凤药行了礼,“凤姑姑有何吩咐?” “你师父好些了吗?” “多谢姑姑一直叫薛大学士看着一切还好,薛青连大人孤傲,只有您能使唤得动。” 凤药摆摆手,“想当年我入宫,宋公公没少照顾我,那时你还是小太监呢。” “是,这些年姑姑对我们照顾颇多,连师父都时常赞您,有您在皇上跟前,咱们的差事就好当。” “那姑姑有件事托你办一办,你可愿意?”她看着小桂子,似笑非笑问。 小桂子赶紧答,“您说说什么事,咱们能办得到不能。” 凤药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小桂子问,“这样真没事?” “有我在呢,不能叫你吃亏,不然以后谁敢为姑姑办事?” “那我等姑姑信号。小桂子先退下了。” …… 凤药有把握小桂子能帮自己这个忙。 多年宫廷生活中,她帮过小桂子不止一次两次。 大家都在皇上身边侍奉,本该互相帮助,她了解小桂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凤药回到寝宫,皇上正拿着折子剧烈咳嗽,面色通红,凤药紧走几步,跪下,“皇上息怒,任何事情的进行都得慢慢来,有反复是正常的。” 皇上把那折子摔到地上,一阵咳嗽过去,他喘着气说,“你瞧瞧朕派出去的钦差是怎么说的。” 凤药知道,这折子是她摘的节略。 人口政策执行的不好,各地方设置诊所情况也不容乐观。 女学兴建更是迟迟没有一点盼头。 各地方都喊着没钱,加一点盐税却令所有大盐商叫苦不迭。 “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丁点利益,朕自登基待他们够仁慈的了,现在国家有需要,这些人……咳咳……” “皇上息怒,整顿税收,可以放在下一步执行,不过……恐怕也不好推行啊。” 李瑕有些丧气,咳嗽过后的脸色苍白。 凤药心里一阵发酸,谁料得到一个君王,也会有这样无助、凄凉的时刻。 不过李瑕的丧气只是一瞬,他撇嘴一笑,“他们以为朕是先皇那样的皇帝,真是高看朕了。” “朕先养好病,再好好整整这官场的不正之风。” 但凤药不这么看,就算杀了这批官,再选的官员也不可能都出自寒门。 就算读书考功名,有钱有权人家的公子哥,请得起好老师,比寒门学子有利条件多得多。 不止如此,据凤药所知,科举舞弊已经有了端倪。 这些人一旦掌权,是不会甘心从权利之巅上下来的。 皇上只头疼病头,脚疼医脚,除不了这顽疾。 但现下政务问题堆积如山,也只得先如此。 好在李瑕是个有韧性的,一次再一次的磨难和失败,只会激起他的斗志。 见皇上强行压住火,凤药掐准时机,喊了声,“上点茶水点心。” “皇上忙一早上,歇歇吧。” “你也累了吧,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歇了不足三个时辰。”皇上体贴地问凤药。 只有两人在的时候,他总还流露出从前那个半大少年的影子。 “还好,就是这会儿有些饿了。”凤药不好意思一笑。 小桂子得了信号,拿了茶和点心送上来。 “御膳房新领的茶送过来,姑姑也一起尝尝?”他放下托盘退出殿外。 凤药先给皇帝倒了一杯,皇上因为风寒不很能闻得出气味,一口气喝下—— 茶是半温的,一股浓烈的香气直冲颅顶,连受过寒的鼻子都能闻得出来。 他将口中余茶吐回杯子,向殿中一砸,茶碗破碎发出巨响,他怒喝,“来人!” 凤药赶紧自己倒了一杯尝了尝,皱眉将杯子放在桌上。 其实也不难喝,但皇上只要心中存了气,总爱在旁的事情上挑剔——他例来如此。 小桂子上前跪下,“皇上是不喜欢这新贡的茶的味道?下次奴才再也不上了,奴才会马上知会内务府不必再贡此种茶叶。” “叫他们查清,到底谁弄来的这些茶?这种货色也能走进内贡,给朕查!谁吃了好处,革职查办!” 他声音不免大了些。 “皇上息怒。”凤药向小桂子一使眼色,公公喊来小太监先收拾清楚,磕头道,“奴才这就去办。” “算了皇上,这种口味,京中很是流行,一般人还喝不上呢。”凤药轻描淡写,“想来内务府也是想叫皇上尝个鲜,兴许喜欢呢?” “以前就送过类似的,只是香气不同,朕从不喜欢太过夸张的东西,还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凤药目的已经达到,冲小桂子使个眼色,叫他先退出殿外等着自己。 第608章 破绽暴露 皇上靠在床上,双眼望天,“吏治之难,竟能让朕指挥不动自己的大臣,皇帝做到这份上,可笑可叹。” “那倒也不是您独一份的。”凤药好脾气地笑道,“大家都难。” “急是急不来的,皇上心性臣女知道。路还长着,皇上是个有韧性的人走得下来。” “不过,皇上的确需要有力助手,臣女有心无力。现在就是皇上封了臣女什么,大臣们也不会同意。若是传出去凤药在为皇上代笔,恐怕明天就有人上折子让皇上杀了我。” “长公主提议,皇上考虑过吗?” 皇上眼神闪烁看向凤药,“你有人选了?” “臣女认为常宗道大人可堪此任。” 李瑕细想,也觉此人可以任用。军务方面他熟悉,政务更不必说,大内防务他干得很漂亮,在任上做事挑不出毛病。 官声很好,为人深沉,不交朋党,年纪也合适放在这个位置上。 算是四角齐全,主要设的这个官位,唯有用这个人,百官挑不出毛病。 他不想再用“太师”这个名号。 而且常大人所负责的事务与太师也有区别。 所以他想了个名字——太宰,从一品。 除了军务不管,文臣们的事务都先从常宗道处过一遍,再报到自己这儿,他省了多少心。 其实他早考虑过常宗道,这些天没提此事,是叫人去调查常大人,一直查到祖上三代。 常大人没有朋党,做了官后,自打年轻到如今独来独往,也算个奇人,不知是性子孤僻,还是爱惜羽毛。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性子与资历仿佛天生为这个位置而生的。 …… 小桂子带着那名收拾东西的小太监一起赶到内务府司茶监找到管事太监。 “桂公公来喽。”管事太监带着自己的一帮人来迎接,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小桂子平时说话和气,从不和人置气,这次面色不善。 他故意夸大皇上生气的程度,将那茶说得十分不堪。 痛批了这群不知所措的太监,“皇上可是说了,要查到底,谁得了好处,连皇上的东西都敢马虎,全部革职,说不定还要下大牢呢。” 众人都缩着脖子如鹌鹑一般。 吃没吃好处他们不知道,最终定东西的也不是他们。 小桂子先走,那名收拾碎茶盏的小太监与此处管事太监是老乡。 他故意晚走几步透露消息给自己老乡,“皇上把碗都砸啦,那叫什么来着,勃然大怒,大怒呀!你们小心脑袋吧。” 这消息越传越悬乎,最后都说那茶以次充好被皇上喝出来了。 同时云之开始使钱叫人推波助澜,先是说茶不好,惹怒龙颜。 她还请了说书人把这段事情说成故事大肆宣传,后面她不用去管,光是京中的闲汉就能把这故事再传出新画面新转折新高度。 …… 然后她马不停蹄暗中先让梅姗戏班子的人开始说陈氏细软的胭脂水粉不好使,用完脸上起了疙瘩。 这些戏子,谁不认得几个达官贵人,吃宴聚会时说起京中最近事件,无不提了茶叶风波,皇上掀了龙案,司茶监的太监掉了脑袋,这些戏子趁机拿陈家别的东西说事。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云之造了一场谣,才发现现实中并没几个智者。 大家都爱瞧热闹,哪怕你家着火了,远处的人也只嫌那火光不够红,照得不够亮。 云之怕谣言起不了势,却不想这件事越传越玄。 最后传成了皇上要严查陈记所有店铺,陈记税收有问题。 而朝堂之上,皇上的确提过税收问题,竟和谣言一一吻合。 连云之也没想到谣言最终掀起一场风暴。 等紫桓和胭脂得到消息,买下铺子之人要退钱时,已经无法挽回。 …… “怎么会这样?”紫桓听到乔掌柜汇报怒不可遏。 “你这没用的东西,现在才来回我。”他依旧下不了床,拍着床板怒骂。 “我……小的一开始也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后来发现来柜上的人少了,才去打听,您老也知道小人手上活儿也多,没及时打听到消息。爷息怒啊,现在怎么办?” “你先弄清楚消息一开始从哪传出来的,说的什么?皇上怎么可能来查一个小小店铺?” 紫桓不怕查他税收,这关节他早打通了。 他压根不信这些谣言,相比谣言,他更想知道造谣的人是谁。 乔掌柜哈着腰,低头说,“小人已找了关系问了宫里内务府的人,说皇上的确发话说内供的茶不好,那茶用的是咱们家的云雾旗香茶。” 紫桓不吱声,这茶炒制时加了些香料,不过用的也是上好的茶叶。 供进大内的东西,他不敢以次充好,要说皇上不喜欢这味道还能理解,也不至于就说茶叶差得要命,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皇上骂茶,压根不是茶的事,不过借题发挥发泄怒火。 “内务府的公公受牵连革办了好几个,因为收了咱们的钱,说他们中饱私囊,都下了大牢了。” “您也知道,那些有点权的公公,也能出得皇宫,到外面来闲逛,茶馆里一坐就开始瞎胡说,都被说书先生编成故事了。” 紫桓一时也无计可施。 不时有人来宅门上求见。 他只能推病不见,可人家是官身,他再有钱也是白身,再推下去怕是不成。 胭脂送走乔掌柜,担心地回到房中。 “那钱我是不会退的。”紫桓看了胭脂表情,安慰她。 “不行就把铺子都让出去,那也是笔不少的收入,我们只留欢喜楼,那里都已经弄好了,将来一定是最火的饭庄酒楼,后头的空地还没收拾出来,等全部搞好,光是守着这个店面,也够吃用的。” “胭脂,我落在如今这个地步,你可还满意?” 此话出口,胭脂像见了鬼似的,瞠目结舌,冷汗直冒。 紫桓却神色如常,“你道男人爱上一个女子就会变傻吗?” 他斜瞧她一眼,“的确也会的,不然不会这么久才察觉你在我背后搞小动作。” 胭脂当时心中便下了决断,只要没有实证,她便装傻到底。 不把她证到死,她绝不承认。 第609章 开始行动 胭脂反应也算快,“紫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自己要不要好好听一听?” 她捂住胸口,一脸受伤,“你意思我在害你?” 紫桓不紧不慢地说,“你早前就乘云之府上一辆灰马车跟踪过我吧。” “那辆马车,在拜访云之府上时我亲眼见过进她家马厩。和她家其他车都不同。” “前两日,我叫你同云之和好,你不答应,转眼你出门闲逛却跑到她家呆了许久,这才几天,坊间就传出这些传闻。我很难不把这些事同你和云之联系在一起。” “胭脂,是我待你不够好?”紫桓终于装不下去,痛心地责问。 胭脂眼泪滚滚而下,绝然道,“你对我疑心至此为何还同我在一起,何不抛弃了我,拿钱独自快活去?” “我……”胭脂看了紫桓一眼,后头的话生生咽回肚里,心中惊吓不已。 紫桓痛苦地望着她,眼神中有种从未见过的冷漠。 他莫不是起了杀心?胭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她要冲出去逃跑来得及吗? 那样北郊的人会不会跑掉,账本会不会找不到? 她脑子里念头汹涌,身子却软在椅子上,不停干呕,痛哭。 “你走!你不相信我,走好了!我们娘俩命苦。我没摊个好男人,孩儿没摊个好爹。” 她见势头不对,终于抛出自己的底牌。 紫桓脸上表情变幻,由迟疑到怀疑到惊讶到欢喜,“你说什么?莫不是搞鬼骗我?” “你真有孩子了?!”紫桓自言自语,不肯确定,“可是我很注意的呀。” 胭脂伤心欲绝,“可不是嘛,这孩子不是你的,是我偷了野男人怀上的。” “这孩子命不好,流掉算了。” “别胡说!”紫桓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当爹了。 欢喜冲昏了头,他探出身,伸去手想抱胭脂,被她一把推开,“最好杀了我吧。你走了我也不想独活,带着野种一起死,路上好有个伴。” 她发着抖一次次推开紫桓,直到紫桓说,“好了,我错了不应该疑你。你明明当我面说不去云之那,为何又去了。” “为了钱!行了吧。我去找她要许给我的银子了。” “为何?”紫桓愣愣发问,“我又不曾亏了你。” 胭脂低着头,紫桓急了,几乎想从床上下来,又扯了伤不由“哎哟”一声。 “别动了,我的祖宗。”胭脂情不自禁上前去扶他。 “我……其实就是怕你突然离开抛弃我们母子,手里没点钱,心里没底。为了孩子,牺牲一点尊严没什么。” “云之骂你了吧。” 胭脂苦笑一下摇摇头,“倒也没有,只说手里无钱,光是倒贴生意也够她受的。” “却没想到你会叫人跟着我。” 紫桓一时无话可辩,抱歉地伸出手,胭脂过去,他把胭脂揽入怀里。 “你可真傻,我给你备了钱的,将来万一有什么不测,钱都放在……”他声音低下去,在胭脂耳边交代。 …… 胭脂殷切地望着他哀求,“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把这里的生意处理一下,只留酒楼,找一个可靠的人做掌柜,为我们记下收入,等过段时间……” 紫桓摸着她的头发点头,“我伤好些,能走路了咱们就走。” 胭脂心中愧疚得想同他一起去了算了,他欠的债,她和他一起还。 他的伤,不也是她配合着曹峥把他打成这样的吗? 为什么,老天爷要造出这样的人来专叫她受苦? 胭脂一时生了死志,对紫桓的愧疚让她没了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他偷偷为她留了一大笔钱,还不言声为她置好了宅子,就在她喜欢的姑苏城。 她出卖了他,等他被逮住,没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日子就算是一成不变,也没有一丝趣味可言了。 她终身活在自己背叛爱人的阴影里,不见天日。 她不能忍受看到两人一起去过的任何地方,不能再吃任何两人一起吃过的菜肴。 一想到她的未来没了紫桓,她心头升起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无尽绝望。 她怎么可以这么深爱一个坏人? 腹中传来不适,肚皮不止发紧,还有些坠疼,疼痛将她拉回现实。 她忘了,自己还有沉重的责任,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已经与她联结在一起,她不开心时,肚子里的那个,也会有反应。 紫桓看她用手抚着肚子,又开心又埋怨,“怎么不早点说出来,这有多久了?” “我……以为自己不易受孕,身子又总不适,想着胎儿稳了再告诉你。” “谁成想……” “好了,刚才都是我不好,不应该疑你。” 紫桓从开始倒也不算是怀疑胭脂,只是对身边的人,他都提防一二。 胭脂坐的那辆车他的确见过多次,都是在小御街见的。 在云之府的马厩前见到,本来疑心云之在盯自己家的生意。 他只是诈一诈胭脂,思岑死后他疑心才起,又想想从前思岑说的话——胭脂转变得十分突然…… 所有事不能细想,一想感觉到处是破绽。 他喊来乔掌柜,为的就是叫他传话给生药铺掌柜盯住胭脂。 却盯到胭脂去了云之府。 故而才闹出这么一声事情。 …… 曹峥早已带人埋伏好,只等胭脂。 她拿到紫桓那本最重要的册子,由自己交给凤药,这次任务圆满完成。 可这最后一步,迟迟迈不出去,胭脂一直没动静,连门也不怎么出了。 不止她不出门,收容所那边也接不到任何提“货”通知。 孙二娘都急了,她当家后,没有生意,没有进项,不能给大家改善生活,她的威信便受到威胁。 幸而小三爷和麻子一直维护她。 这样一连过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二娘得了信,晚上送货。 这七天,胭脂苦劝紫桓先把手上事情都停一停,什么都不做,看看情况再说。 谣言早晚会被新的事件所代替,人是相当容易厌倦的动物。 那些退钱的贵妇,胭脂去接待,虽说不怕她们,但由着她们乱说话,怕在关键时候对紫桓不利。 她真心不想在最后的时光里,两人之间还出现别的不愉快。 他对现状一无所知。 她却清楚两人相守的日子不长了。 她先礼后兵,先劝她们稍安勿躁,待谣言停息,欢喜楼重新开业,小御街的铺子不愁有人接手。 实在说服不了,再告诉她们一切都按文书来,不服可以报官。 陈家一切都照规矩来的,不怕人查,不过报官前最好问问自己府上爷们的意思。 然后她又找到云之,把想卖掉铺子的贵妇的信息尽数告诉云之。 那些妇人回家问过自己夫君就会着急,这时收铺子,低价就能拿得到。 果然如她所说,买下铺子交给紫桓经营的夫人们,一个个心急火燎。 贪欲不止绿珠有,京华之中这样的女人太多了。 又或许贪欲是人人都有的。 总之这些人带着对紫桓恨意,云之极好劝说她们。 云之告诉她们总有一天,紫桓看到自己的店面落入对头之手,会有多难受。 云之生意被顶是人人皆知的事实,那些贵妇与云之多有交道来往。 大家现在对紫桓躲着不出头都恨之入骨,很愿意看着两人相斗紫桓落败。 第610章 杀价收购 一位拿好铺位的夫人提出不同意见,说光这装饰便不止这么多钱。 云之一笑,“那些装饰于夫人是堆破烂。” “于你却是有用的。”夫人讨价还价。 “我是商人,不会做出损害我自己利益的事,你尽可以把店压在手中,想来您打算等我把街上的店收完,以为我肯定会高价收下您这一间。” 云之一笑,“我不会,到时不管您做什么生意,我都会尽全力与您竞争,请您别见怪。” “当然,您肯光顾我的小店,我仍当您是贵客接待。” 夫人见云之这种做派和气魄,不愿再争,她没做过生意,与云之不是同一个阶层的对手。 到时云之完全可以将她挤死,这房怕没人敢接,还是得低价出。 恐怕比现在更难卖。 夫人思索后还是将房子转给了云之。 不几天,办完这些手续,云之直接登门拜访。 三人面对面,皆是无语。 云之拿出契约给紫桓看,“我已收了你这么多铺子,不如你做个价,把余下的都给我。” 紫桓一开始做成小御街就不是为了顶云之生意,他与云之无怨无仇。 甚至打开始,他还想和云之成为一对儿。 听云之这么说,先看向胭脂,“你愿意吗?” 胭脂怅然若失,愣怔片刻,轻轻点头,“可以。” 云心看她黄瘦的面孔,心中不忍,“价我可以尽力给得高点。” “我本来就许你要备嫁妆,现在看来,折成银子最合适。” 云之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她只想胭脂幸福。 若要她为了正义而牺牲自己的亲人,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样一想,就算胭脂私心想保住陈紫桓,她也能理解。 胭脂虽脸色不好,精神这日却奇好,从外头叫了饭菜,留云之用饭。 连紫桓也抽了一锅草药,勉强坐起身,一起用饭。 云之诧异地看着紫桓就那样把一整锅药草全部吸完,直到脸上出现一种泰然又舒畅的表情方才停下。 胭脂心情晴朗许多,还叫了酒,几人吃吃喝喝。 饭毕,紫桓叫胭脂先出去,他亲自和云之谈。 胭脂以为会很快,两人却在房间内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等得心焦,都想闯进去瞧一瞧了,云之面色不悦挑帘出来。 “胭脂,陈公子开出的条件我满足了不,店铺之事还是先放一放吧。”她说话的语气很生硬,让胭脂的心悬了起来。 胭脂顾不得送云之出去,叫了内宅管事送客,自己进房打听情况。 紫桓倒还平静,半躺在床上安慰胭脂,“谈生意就是如此,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谈不成也不必伤人情,若她真生气,我看有些小气。” “你倒是要了多少啊,我瞧云之脸色不好看呢。”胭脂追问。 “一百万两银子,我算了,常云之拿得出来。” 胭脂倒吸口凉气,一百万! “傻女子,我的意思,她想想办法,找娘家借借,再典当点自己的嫁妆,拿得出这么多。 紫桓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内务府永久停用陈家供货资格。 云之却得了好处,除了陈紫桓,供大内用茶的皇商有两家。 占着端王之母的身份,云之分走紫桓那份大头。 紫桓知道后续他的精力无法放在生意上,又没了皇商资格,小御街是他最后能卖上价的资产。 还有一点他没说,云之的弟弟安之现在吏部做官,那是个油水很大的地方。 牧之没了之后,安之对姐姐十分照顾,再说常家是大家族,云之身份尊贵,想在族中借到钱,很容易。 一百万是他评估过才开出的价。 胭脂本以为紫桓一定急着把铺子出手,他明明急着同自己一起离开京华的。 紫桓告诉她,“无妨,我手里有好几个有意向的主顾,云之不要,卖给旁人也可以,你可知道商会一直和云之争会首的宋家?” 胭脂岂能不知,这人是云之的劲敌,也是皇商之一。 他祖上几代经商,家大业大,此人能力逊着云之一筹,却是世代行商的,在整个大周都有生意。 只是身份上输了云之一头,他也是大皇商之一。 “怎么?他也找过你,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紫桓笑笑,“你有你的事忙,生意上的事你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我与宋家谈过几次,除了药铺,其余铺面我原打算都让给他。” “也是一百万?” 紫桓摇摇头,“九十万。” “为何问云之要多要十万?好歹她是我的姐妹,看我面子也不该多要啊。” “再说,何不一整条街都让出去,留下药铺做什么?” 紫桓没接腔,他需守住北郊的荒宅,那里和药铺是一整套的,不能折。 “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一个买家一个价,买家多了自然价格就水涨船高。” “这个价很公道,房子修得漂亮,接手就能赚钱,连人手都是熟练手,不必再培养,多方便。”紫桓又拿出烟锅,装起草药。 胭脂上前夺过来,“这东西少抽点吧,不疼就别碰它。” …… 云之很是纳闷,看起来紫桓有出让的诚意,可这价也太离谱了。 她回府上没多久,胭脂就追来了。 她把从紫桓那听到的,宋家也对小御街有意的事一股脑倒出。 云之不大相信,决定亲自落实些事,她决不能容忍好不容易挤走陈紫桓,却将小御街拱手让人。 她也感觉到胭脂有了去意,若是没拿到小御街还赔了个姐妹给紫桓,自己就是个笑话。 何况姓宋的在商会屡次明里暗里挤兑她,就因为她是女子。 总说些“若六王在,商会会首他拱手相让”的言语,已逐渐成了云之的肉中刺。 …… 胭脂的确已生了去意。 她改变心中所想,由刚开始非要陈紫桓去死变成想同他一起逃走。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紫桓的认识没变,改变的是她看清了自己内心。 所有涉事之人,她都可以帮助曹峥指认拿下,但条件是放了紫桓。 不管是假死还是找个尸首充数,总之答应她这个条件,她才问紫桓要那账本子。 不然,她宁可帮他藏得更严实些。 只凭了收容处李仁拿到的账册子,抓不住具体的人。 除了钱大人,估计册子上的名字哪个拿出来都是晴天响雷。 这么大的功劳,或说这么大的惊吓,值得换出陈紫桓的命。 因为打定这个主意,所以这天云之过来才看到胭脂有了神采。 从前的沉郁一扫而空,她又重新打起精神。 和云之通过消息,胭脂急匆匆赶回家。 现在的她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咱们找个水乡安家,买个宅院,找几个奴仆。远离是非,求个心里清静,那生活多美啊。” 胭脂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收拾东西。 第611章 魑魅魍魉 紫桓见胭脂开心的模样,自己也振作起来,“现下需要搞两个身份,这难不住我。反正最后一笔生意,不会这么快弄好。” “酒楼的生意你交给谁打理?”胭脂问。 陈紫桓有些为难,他一早打算交给思岑,现在思岑没了,这件事还没上报,也没人接管酒楼…… “我有个人,管保放心。” 紫桓看着她,胭脂说,“杏子。” “这丫头心眼子多,不贪小利,夫家人脉也广,京华之地没人轻易招惹她。” “钱上你也能放心她。” “也罢。产业只能托给放心之人。” 胭脂两人商量过后,她就出了趟门专找杏子。 来到杏子后厅,胭脂直言不讳,“对不起杏子,我要离开这里了。” 杏子眨着两眼,并没有任何惊讶之情,胭脂说,“我想把欢喜楼托付给你管理,利润你六我四,你看可成不成?” 杏子摇头,胭脂咬牙,“你七我三,店我全部整完,人也找好,开门就赚钱了。” 杏子仍是摇头,“你可以只雇我,我不分成。” 胭脂有些难以相信,钱都送上门,杏子不要! 她又一想,瘫在椅上,“你不会又提什么难题吧。” “我想知道,那药真的管用吗?我想看看药是怎么炖出来的,什么气味?” 胭脂丧气地说,“这个我满足不了你。你要不愿管我的酒楼就算了吧。” 杏子拉住她袖子,“胭脂别急,多年交情,我不会不帮你。那这样吧,我只求到那处宅子转一圈,这样总可以吧。” 胭脂想想这个要求不过分,便答应了。 她乘马车回家时,在家门口意外遇到一个人,这人一直在宅子门口来回打转,穿着绫罗,打扮富贵之极,行为却透着焦灼不安。 连头发都没梳整齐,可见出门之时有多慌张。 胭脂从车上下来,犹豫了许久,不知来者何意为什么不进屋去。 大约听到动静,来者回头,看向胭脂。 “许大人?”胭脂叫出来,也不怪她惊讶,许清如从面上看比从背影看还狼狈得多。 他眼底一片乌青,颧骨高耸,从容儒雅的样子消失不见,穿着虽还富贵,细看时衣服缎面已不甚鲜亮,袖边磨毛,连刺绣都有断线的地方。 他一见胭脂突然奔过来扯住胭脂袖子,大喊起来,“还我钱来!无赖,你家卖货以次充好,欠钱不还,我有欠条!” 紫桓的事刚熄了点势头,他一喊,来往的人驻足看起热闹。 他越发精神大喊着,“这是小御街的主家,欠钱不还了。” “许大人,你这么做实在有辱斯文。” “斯文?”许清如眼圈发红,“斯文能当饭吃,能当衣服穿?” 他没掌过家,绿珠去世,他一直靠典当过日子。 开销习惯了,哪一项都减免不下去,当真是由奢入俭难。 典当的时候如割肉一般,明知道自己没能力把东西再赎回。 这些东西只押了三到四成价,当票拿在手中,风一吹发出寒酸的“哗啦啦”声响。 如此过了几月,直到京华到处传紫桓要坏事,他的茶喝坏皇上,以至龙颜大怒,查出陈记有税收问题。 他怕陈紫桓早晚被抓,趁机找上门来,讨要绿珠投出的银钱。 可是他又实在胆小,对紫桓有种说不出的惧怕。 他想起对方杀掉的丫头,那丫头最终是进了他自己的肚腹。 若吵闹起来,对方说出自己的秘密,他应该怎么应对? 在紫桓宅子大门口来回转悠许久也没勇气拍门,恰遇到胭脂。 他头脑空白,又无策略,便直接扯住胭脂袖子叫唤起来。 胭脂用力一甩,将许清如的手甩开,“你有毛病?要账如你这般要法,一文也拿不着。” “文书呢?” 许清如被问得一蒙,“文书?” “你说你夫人投了钱,契约何在。”胭脂边说边向大门走去。 马车夫早收了车,禀报了外面的情况。 宅子里除了新招来的妇人丫头,紫桓从药铺调了四个打手,个个凶神恶煞的长相。 门大开,家仆都在门口迎接。 那四个大汉向门两边一站,清如顿时没了气焰。 胭脂心中暗暗瞧不起他,这样的男人也能做到三品京官? 要德没德,要勇无勇,没脑子没体力,空有一张皮囊,现在也如花朵凋零,没什么看头儿。 “进来吧。”胭脂见他不动脚步,笑了,“这里不是龙潭虎穴,怕我吃了你呀。” 清如打个冷战。 又熬不过家里的光景,两害相权,只管硬着头皮跟着胭脂进屋了。 他跟在胭脂后头,大太阳晒着,却没感觉到一丝暖意。 胭脂挑开门帘,热浪扑面,带着好闻的香气,像置身春天。 里头摆设精致奢华,用的家什打磨得十分细腻,十成十的新货,散发淡淡木香。 竟用檀木打制桌子!真是喂猪吃细糠。 他一边鄙夷暴发户什么都不懂,一边心疼银子,这些钱里有自己那一份啊。 进了内室,更不必说,跋步床上雕着八仙过海的故事,繁复精细,刀功了得,这张床都能买下一个小宅子了。 紫桓半靠在床上,看样子下不了床,头发半披,带着病容。 清如一下便信了,那些传言应该是真的。 不然以陈紫桓的性子,断然不会这个时候这副样子躺在床上。 清如便放开胆子,大大咧咧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吃。 “哟,陈兄自己也不吃自己家的茶?怪不得皇上连碗都砸了。不是愚兄说你,给皇上供东西也敢用不好的,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紫桓早看透清如是个什么货色,轻蔑地哼了一声,“陈某的确有熊心豹子胆。” 说完目不转睛看着清如,就差说出,你能拿我如何? 清如瞪着眼,不晓得为什么会有人把皇上都惹怒了,却丝毫不怕。 他一拍桌子,“姓陈的,今天不还我钱,就同我上公堂,等着吃官司吧。” “就凭你?”紫桓豁出去似的狂笑,吓得胭脂赶紧过来,“你静一静躺好吧我的爷,别扯了伤处。” 陈紫桓阅人无数,许清如是他最讨厌的一种人。 他眼睛一转,就想出一条毒计,许某“趁人病要人命”,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他要教许大人学个“乖”——做人不要趁虚而入。 第612章 清如掌家 胭脂为紫桓整整被子,转头对清如说,“许大人,我知道你的来意,不过现在家里有些事,的确拿不出钱。害得大人白跑一趟,大人想退回夫人投的钱,也得给我留点时间。你把文书准备好,我到府上看看文书,能凑多少先给你凑些,家家都不容易。” 清如不信胭脂说的话,一个家哪容得女人做这么大的主? 那不得和他家一样乱套了? 他越过胭脂盯着紫桓,对方抬头看天,“你若真急着用,御史钱大人那还欠着我数千两白银,你不如找他要一要?你只须说是陈某差你去拿的,他定会给你,或者我给你写个手条,盖上我的印章做为凭证。我腿伤得数月才好得了,你要不急,等我腿好了,再去和钱大人要,你可同陈某一起去,我绝不骗你。” 许清如听到钱大人先是一愣,后来想想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从前做的事,便有些心动,问,“有几千两?” 紫桓心中一乐,此人若是不贪便可逃过一劫,可惜他从未让紫桓意外过。 “五千。值得大人跑一趟吗?” 钱壮怂人胆,清如道,“那请陈公子写条子吧。” 许清如官阶其实比钱大人高,但钱某名声在外,家中累世做官,树大根深。 他若不拿手条上门,未必凭着自己身份就能见得到对方。 几千两多吗,和清如的年俸比,不少了。 清如家中虽有别的入项,并非揭不开锅。 但几千两顶他一年年俸,实在心动。 原来他性子中从未暴露过的小气,在绿珠没了之后,慢慢显现出来。 家中一大家子,处处都要开销,哪怕一张纸片都是要钱买的。 他张罗一段日子,才知道掌家不容易。 可他不但不念着自己前几任妻子辛苦,反而唠叨,“这些女人掌家竟然如此不知节俭,幸而如今老爷我亲自掌管开销,原有这么多不必要的开支。” 他先自家中开刀,家里的下人们,开掉三分之一,他算了算,活也不是做不过来,没必要养这么多人。 大家都以为开了多余仆人,节余下的银子是不是可以涨涨月例。 毕竟从前虽然月例普通,但主母舍得赏赐,宅中有事,大家人人有赏钱拿。 再者绿珠从不肯在吃喝上限制。 她不肯比燕翎掌家时吝啬,落个“不中用”的名声。 清如一翻账本,看到家里日日燕窝供着,鱼翅、蟹黄这样的贵价菜也时常出现,很不高兴。 “吃得这么奢侈,有必要嘛。” 他告诉负责采买的佣人,以后每日菜单由他过目,不许随意采购贵价荤腥,节日另说。 那人不 敢说什么,都应着。 府里马上有人不满意了,没了绿珠,续夫人也没接上。 妾室们便一起找清如说吃得太素,没胃口。 清如压根不在意,反骂,“你们没进门时连这些也吃不上,可见由奢入俭难。咱们算不上钟鸣鼎食之家,没得和别人比的份。” 每换季要裁制新衣也被取消了,连妾室都没有,下人们更不必说。 清如也知大家不满,所以自己的孩子们也不缝新衣,说旧衣洗洗又不是不能穿。 孩子们并不在家开私塾,送去学堂上学。‘ 那里个个贵公子,跟着大人学了一手的察言观色的本事。 见许家的孩子穿着寒酸,便渐渐欺负起人来。 连先生也没及时收到束修,便睁只眼闭只眼。 何况束修之礼只在初入学时送的是六礼,其他时候都折成银子。 这里是大户人家读书的地方,谁会省这几个钱?都照着多的给。 偏许清如送束修时又给了实物,比银子节省了此许,却因此遭了老师厌烦。 自他执掌中馈,府上怨气冲天,省得这一点钱,把“人和”二字葬送个干净。 账本上显示得却是他掌家后开支仅是绿珠从前开支的三分之一。 他心中得意,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而且他并没有徇私,只勒着家人,他自己也很节约。 从前很爱出去与同僚吃喝,现在也不怎么去了。 人情往来,不“往来”哪有人情在? 他只顾着省眼前的蝇头小利,也不在乎别人的淡漠。 如此一段时日,想想一个月省下的银子,再想想绿珠拿去给紫桓的三十万两。 别说凭吊绿珠,每每家中一起吃饭,提起绿珠就骂。 绿珠在世恐怕不会想到,她所求的东西,求了一世都没求到。 反在死后,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被提起来反复咒骂。 最终连妾室带下人一起要求清如给大家裁过冬的新衣,并采购过冬木炭,他才吐口,签了牌子叫采购领银子采买过冬料子和炭火。 银子给得将够,一点不富余。 炭火想烧够一冬,万万买不起银丝无烟炭,只能买普通黑炭,还需加个罩子,不然屋里便呛得人呆不住。 这采买也是个有心的,他给许清如备的是最差的炭。 叫他先体会一下烧黑炭受烟熏的苦处,省得要加烟罩又是一笔开支他不肯拿。 因为烧这炭火,闹出一场不愉快,差点出了人命。 正如采买所料想,一听要加烟筒,清如不高兴,他烧起炭才晓得什么叫狼烟四起,无法呼吸。 “怎么不买从前的炭。” “从前夫人烧的银丝炭,价格是这种黑炭的两倍。按老爷给的钱只能买一半,天寒地冻时没处买去冻坏公子小姐和各房夫人怎么办?” “这炭便宜却够一冬取暖的。”下人低头回答。 现在没一点油水捞,他说话也不似从前那样客气,只照实回答。 清如不语,思来想去,只得先用着这种,烟罩钱却迟迟不肯出。 采办无奈只告诉各房丫头,把炭盆放室外,烧透了再拿进房中。 这种事情从前没遇到过,各房没什么经验。 炭未烧透,又没烟筒子,导致一房妾室差点死掉。 大家清早得知此事,都怕得不得了,纷纷找清如诉苦,才算拨了钱加上了烟筒。 出过这事后,所有人积累的不满都爆发了。 恰逢小节庆,从前绿珠都是大操大办,说大户人家过节得有个样子,不能太过简寒,图个喜庆吉利。 赏钱是人人有份的,哪怕再低微的下人也有红包拿。 连送菜来的菜农,也能领个喜钱。 清如掌家,赏钱是不必想的。 过节过得冷冷清清,没气氛不说,只在中午每房加了道荤菜。 后宅中的贵妾大发脾气,将菜全砸在地上,她娘家是行商的,地位不高,做姑娘时日子过得却滋润。 现在嫁了高官,日子反而不如在娘家自在。 本想着绿珠没了,清如会抬自己为续夫人,绿珠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出身。 清如话里话外都透着瞧不上行商之人。 这女子便叫娘家贴着银子,自已开了小厨爱吃什么做什么,等同于打清如的脸。 第613章 多行不义 清如毫不在乎,甚至有时会到妾室房中用饭。 原来他也嫌家中饭食不够丰富。 这贵妾捕风捉影听说过一点绿珠之事。 在清如来用饭时提议,“何不再去要一要试试呢?” “老爷想啊,哪怕要回几百两,家中也能松散几个月呢,宅中姐妹的冬衣不就有着落了吗?” “听说姐姐所投之人甚是有钱,人家漏一漏指头缝,拔根寒毛比咱们腰粗啊。” 这话实在粗鄙,还拿读书人和下九流的生意人对比。 贵妾故意讽刺清如。 再说,她压根不相信家里没钱,光是先夫人的嫁妆就满满一屋子呢。 先夫人出嫁时,娘家还没衰落,很是显赫,用嫁妆贴补夫家都能贴补多少年去。 第一个续夫人听说很讲排场,又很会积累产业,买了不少好田庄。 家中只靠老爷的收入和田庄的产出,也不必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进门时,府里到处都光鲜华丽,连房顶的瓦片都亮晶晶的。 一看就是气运极佳的人家。 现在只觉得走到哪里都灰扑扑的,让人觉得家运到头儿了似的。 清如甚至没听出话中讽刺意味,只觉得有理。 只他素来胆小,又加上紫桓拿着他的短处,虽是动心,却一直没行动。 直到京中传出流言,说皇上对陈记供奉的东西不满意,并提出严查陈家所有生意。 他才感觉时机到了,便登门。 到了人家宅子前,却见一片安静,并没有外头传的那样不堪。 他畏头畏尾在门口徘徊——对方是个狠人,若是没落了势,他可得罪不起。 直到胭脂一脸疲惫下了车,他才觉得此事应该是真的。 只没想到一个女子,说话这样刁钻,她回首向他笑着发出邀请时,活像只狐狸,还出口讽刺。 “怕我吃了你?”本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一句话,听起来让人心底发冷。 他到底硬着头皮进去了,并且拿到了紫桓亲笔书信,那书信封了口。 清如坐上自己的车,没急着去钱府,他偷偷拆开了那封粘得死死的信。 他可不傻,不看看信上写的什么,怎么能放心。 小心地揭开口子,别搞坏信封,拿出信纸,展开—— “上次大人一直追问的事情,答案在此。请把五千银子交给来人。” 莫名其妙一句话,但后面那句话他是看得懂的。 清如到了府上,递上名刺和信件,对方倒也不敢怠慢,叫他稍候。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面无表情带路,领着他向府中深处走去。 钱大人宅院比清如宅子大许多,只觉穿过许多门,绕了许多回廊才来到一个雕花门前。 门楣挂着匾额,上书“墨翰斋”,这里原是钱大人的书房。 一路上仆人不断,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书房所在院落对比其他地方,显得森然,院中种着参天大树,书房门是暗沉的褐色。 他心中不安,两股战栗,也不知为何这样害怕。 “人带来了吗?” “来了,老爷。就在外面。” “进来吧,你退下。” 管家在外鞠个躬,做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出去了。 这根本不是待客的礼,何况清如是三品官员,钱大人按礼当迎出大门才是。 清如推开门,里面昏暗的很,钱大人着了常服,没有半丝表情盯着许清如。 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沉默许久,清如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原来是你。老夫也不是没想过你的可能,可又觉得不像你。” 钱大人起身,背着手走到清如身边问,“许大人没什么想说的?” 许清如莫名其妙,“陈紫桓叫我来拿银子,并没提别的。” “他说你夫人投了不少钱给他,可是真的?” 清如点头。 “那可是很大一笔银子,你倒能捞。” 清如否认,“在下为官清廉,不懂钱大人说的捞是何意思。” 钱大人爆发出一阵狂笑,摇着头说,“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仍然不信你有这份能耐。” “他给我的答案,我不满意,不过,我有个好东西给许大人瞧一瞧。” 他拿出一张纸,没有马上给清如,而是点上了蜡。 外面阳光明媚,却半分照不进这内室来。 烛光下钱大人的脸,看起来分外诡异,眼睛中映着烛光,像抹鬼火。 他把纸平摊到桌案上,清如不由上前,只一眼,便如被人钉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那张破旧的纸张,是出自燕翎和他之手的勒索信。 钱大人此时方才相信了,真是清如所为。 “你敢在老虎头上动土,胆子够大的。” “不、不是我、是我妻子……是她出的主意。” “那你倒真配不上她,我布下陷阱,想拿了你们,却扑空了,她不但有胆识还有手段,我倒很感兴趣,这样的女人,会看得上你?” 清如听说一比机会,可以把事情都推给燕翎,抹了把额头,“金燕翎,徐忠嫡妻,后来徐忠休了她,我娶的是她妹妹,她妹妹过世我续她为妻。” 钱大人点头应道,“她与徐忠倒也算是良配。你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她肯为你筹谋,是你小子的福气。” 他上下打量清如,不由猜测,“你休了她?” 清如黯然道,“她……早就过世了。” “难怪你现在如此落魄,敢上门跟你的债主要钱。” “你拿走我十万银子,已然用完了?” 清如如遭雷劈,看他那傻乎乎的表情,钱大人坐回书桌后头,“你完全不知道此事啊。” “你我皆被一女子玩弄股掌之间,她不是凡人呢。” 两人正说话,一个少年公子探头,生得如仙人下凡,看到生人吃了一惊,“爹爹,天赐饿了。” 钱大人满脸堆笑,“乖孩子,爹叫管家给你备点心,带你洗澡,天色不早了,一会儿爹陪你吃饭。” 那小公子缩回头,由着外头的人领走了。 他脸一沉,“许清如,我叫你死个明白,这信上所言之意,是我托陈公子查清勒索我的人是谁,答案就是你。” 这源于紫桓和钱大人一次玩笑。 那次陈紫桓与钱大人在陈记生药铺开方子。 紫桓说自己会算命,他算钱大人遭人暗算过,还失过财。 钱大人并没直接承认,陈紫桓说暗算钱大人之人他若能找到,便叫这个人亲自送信到钱大人府上。 但得给自己五千银子的谢礼。 钱大人被说中心事,不由多问几声,陈紫桓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当时不信姓陈的会能有这般神通,连勒索自己之人都能找出来。 这件事过了很久,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陈公子给了他答案。 这个答案超乎钱大人预料。 这个看起来很是窝囊的男人,怎么都不像勒索事件里,那个心思缜密的主谋。 清如见钱大人留着勒索信,先是如遭雷劈,反应过来后抖如筛糠。 第614章 商业风云 十万两?清如更害怕了,一时以为钱大人在诬陷他。 不过一会儿就想清楚了,人家说的是实话,勒索官位已经罪在不赦,没必要多列一条不重要的罪名。 但他的确只要过官,哪里要过银子啊? 这时才醒悟,为何绿珠手里会有那么多钱。 那是燕翎瞒着他,剑走偏锋,再行勒索。 又以勒索的银子,一番苦心经营,加上燕蓉嫁过来时带的钱。 她自己离开徐忠带走的银子,数项累加总共才有那么多。 被绿珠一通操作,尽数打了水漂。 那封信,却仅以五千银子为诱饵,便将自己送到钱大人手中。 他一下瘫了,现下明白,怪不得燕翎只搞了钱大人两次,便离他远远的了。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俗话还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求完后便该离“险”远一些。 他却不如燕翎通透,还想在老虎头上拔毛。 咎由自取就是形容他的。 此时此刻,他终于念起燕翎的好,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配不上她。 若非她离开徐忠,而这世道又容不下被休掉的女子,他是娶不上燕翎的。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贪? 其实家里也不是过不得了,他的贪来自于恐惧。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配不上现在的一切,所以格外害怕。 “行了,别发呆了。”钱大人冷漠地提醒一句。 “我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清如像条癞皮狗,浑身没了筋骨。 “追随本大人,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我什么都做不好。” 清如强忍着没在书房大哭。 哭自己的蠢,哭燕翎的离去。 他为燕翎逝去而伤心来得太晚了。 没了那个女人,他的一生注定只能是灰暗而艰难的。 若燕翎在,肯定会一赖到底。 钱大人有什么证据证明给过她那笔钱? 就算闹出来,凭着一封笔迹都对不上的破纸片就想说她敲诈? 那十万银子又是从哪来的,钱大人说得清吗? 凭着微薄的俸禄,谁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呢? 这些事拿不到太阳底下说去。 燕翎跟随徐忠多年,深谙为官之道。 她敢违抗规则,是因为早摸清——规则是强者制定出来,用来约束弱者的工具。 她金燕翎是强者,是玩弄规则的人。 清如却已被吓破胆,摆在明面的上事实也看不清,没经恐吓就屈服了。 “钱大人但有驱使,许某定当效劳。”他低声下气。 “管家,送许大人出去,去账房支一千银子给许大人。” 许清如拿着簿簿的银票,站在钱府大门口,初冬的风吹得银票哗哗作响,仿佛已经预示了他稀薄的未来。 …… 云之侧面打听一下,宋河西认得紫桓,并且有人见过两人一同在来福酒楼吃饭。 她在遇到宋河西时,随意闲聊中问起他对小御街怎么看。 那人毫不掩饰地说,“陈公子格局倒高,若这主意是我先想到的就好了。我在御街的几家店铺让他挤得不轻啊。” 他的困境和云之差不多,他在御街有十数家店铺,经营种类包括茶叶、瓷器、古玩、粮食、药材……等多种品种。 其中茶叶与瓷器几乎让紫桓顶得没生意。 药材则是没了大主顾。 云之的衣料首饰也是同样境遇。 “他若肯将小御街出让给我,常老板你说这京中谁还能与我相较?” 云之几乎坐实宋河西对小御街的觊觎。 能一把拿出这么多银子,敢于冒险接手的人整个京华做生意的没几个。 关于紫桓,谣言遍地。 这些铺子说不定会被查封,做生意最主要的就是稳妥。 云之细想她和宋河西各人的长短之处,她的短处是没宋河西有钱。 宋家祖上几代经商,累世的大商人,生意遍布整个大击。 经营的种类各行各业,抵御风险的能力比她不知强多少倍。 她比不了。 她比宋河西的长处,是宋家没有做官之人。 云之已经早不是那个天真的少女,她动了别的心思。 她没那么有钱,却离权力很近很近。 宋家主要生意是粮食,做粮食生意要有资格,手中有“粮证”才能走官家的“粮道”。 也有人没粮证也贩粮,走别的道没人保护,易被抢劫。 大粮商都会执证运一批,也有走水路低价运一批,混着卖以图更大利润。 但没人敢把自己的粮都经“私路”运输,风险太大。 粮证一年一办,经由户部官员过手。 眼见又要到了办证的时候,户部尚书不会管这种小事。 办证这事归户部下的“仓部”主事管理。 她父亲与户部侍郎相熟,弟弟又在吏部,她打算亲去拜访负责审“粮证”的主事官员。 这人混了半辈子,除了自己上司,没见过三品以上大员。只是一介小吏。 云之由弟弟安之陪同,递上弟弟名刺,那人热情接待了二人。 云之递上信封,里头一张龙头银票,只说叫他押住宋河西的“粮证”,拖一拖。 她要叫宋河西先上一上火。 再从茶与瓷器的进货渠道上入手。 云之此前已得了消息,自己马上可以拿到大内进贡瓷器的一大部分份额。 皇上的东西,要好的,利润虽一般,但她用谁家的东西,谁就出名了。 她挑选出给宋河西与陈紫桓供货的大商人,同人家商量,独家供给她自己上好货源。 皇家用的东西,不能与民间一样。 这人一听云之拿得到御用供货,便知她不是普通人。 这种人搭着钱也得先巴上。 很快同意皇家的东西只烧那几孔最好的窑,贴皇家御用的条,不得烧制民用瓷器。 用的陶土也与民用的不同。 好窑、好土、好师傅,才烧得出顶级瓷器。 皇上用的瓷器有官窑烧制的中规中矩的,也有一部分民间上贡的珍品。 民间的瓷器更灵动多样,很得皇上喜欢。 那些窑个个有名字,瓷器底部烧制上窑名,价格便不可和从前同日而语。 只需流出一小部分,总有人肯出大价钱收走,利润就也出来了。 云之在权力上压宋河西一头。 他再有人,也比不了云之的尊贵直接。 就算皇亲也分着远亲近亲,她是王爷之母,生意人中谁能和她相较? 在货源上她压制陈紫桓太简单,云之发现权力叠加上银子,在这个世上,畅行无阻。 钱不是万能,权才是! 陈紫桓本是利用宋河西抬价的。 姓宋的一直看不惯云之,紫桓接触过他几次便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宋河西没那么大野心,紫桓压根没抱过希望他能买下所有铺面。 他只是拉拢对方,给云之布个小局,造成一种小御街不愁出手的假象。 反而栽了。 第615章 收入囊中 紫桓可不管对方是谁,云之也不行,他眼里只认得钱。 有了钱他和胭脂才能过好日子。 宋河西没想到自己只是答应陈紫桓稍微配合一下,给自己看不惯的女人设个绊子,却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粮证到期,怎么都办不下来。 平时使钱就可以,这次给钱被退回了。 但凡给钱能解决的,都不叫麻烦。现在他可真惹了麻烦了。 对方暗示不是钱的事,是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宋河西没傻到犯了错而不知的程度,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惹的人是谁。 他上门赔罪,什么看得惯看不惯,在赚钱面前,都是屁。 带了厚礼,他上门拜访,被云之的宅子所震惊。 要知道云之平日十分低调,乘马车都只驾一匹马。 她是有资格坐三乘马车的。 这样大的宅邸也非平民所能居住,有钱也不行。 宅子处处透露出主人的阶层,一路看下来,宋河西几乎看得出汗。 他这才知道自己惹上的人物——端王之母意味着什么。 宋河西接触的官员几乎都是直接管辖他的主事官员,更高阶的官员他接触不到。 打通基层官员,做生意已经能畅通无阻,都说县官不如现管。 登了云之的门,才知道什么叫门第。什么叫“贵”什么是“富”。 “富”在“贵”前,一文不值。 在地方上,他家算得上手眼通天。 可这里是天子脚下,到处是高阶京官和皇亲国戚。 钱就不那么灵通了。 他本来只是想平息争端,现在却是诚心诚意道歉了。 宋河西把所有事推到陈紫桓身上。 哀求云之放放手,把“粮证”发给他。 他在宋家诸子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儿子。 若是此地粮食生意坏在他手里,对整个家族影响有限,对他在族中的地位可就影响大了。 家里生意甚大,此地粮食出入占生意的一小部分,出了事对他来说却是塌了天。 他这一辈的男子各有职责,他出事只能给家族里留下“不中用”的印象。 族中长辈也许会就此剥夺他对此地所有生意的掌控,将他召回老家。 以后他再想在家里说上话,举步维艰。 这些都是实诚话。 云之微笑着听他解释。 只笑,不接腔。 看到这么赔罪云之不打算放过自己,宋河西叹口气承诺道,“下次商会选会首,我投你一票。” “以后会里所有事,以夫人您马首是瞻。宋某说到做到。” 云之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才把目光转向宋河西,“宋掌柜,我有办法断了你的粮证,也有办法断了你的粮道,我甚至可以夺走你粮食生意在京的部分……” 她喝口茶,“下一步,我的心思放在御贡物资上,不过小御街我是必要拿下的,我比不得宋家家大业大,生意遍布大周,族中诸多有本事的人物,我只守得住京城,宋公子要在京中与我抢资源就是断我生路啊。” 宋河西直称不敢。 云之道,“你去明白告诉陈紫桓,我已知晓你并不真的要收御街,而且我放出话了,我有买下小御街的意向,谁想买是与我常云之过不去。” …… 紫桓没想到云之如此果断,下手稳准狠。 宋河西惹不起她这种皇上近亲。 几乎没有贵族沾染生意,从商再赚钱也不入流,除了皇商。 云之背景在生意人中凤毛麟角,是个不能惹、有深厚背景的人物。 她再次登门不再如上次那样,做足了气派,志在必得。 小御街生意因为云之的搅和逐步冷清。 紫桓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亲自照顾生意,那些供货商也不是一下可以全部交由胭脂联络的。 想再次振兴,着实费时费力,何况他与胭脂急着离京。 还有一点难处,他没告诉胭脂—— 找了几个办身份的小吏,要使钱办两份假户籍,和两份路引,对方都称办不成此事。 说从上月起,身份管理越发严格,不像从前那么好搞到。 没这户籍和路引,两人压根走不远。 云之仿佛洞悉一切,与紫桓谈小御街价格,先问他,“你既有离说之意,路引与身份可办下来了?” 紫桓故做镇静道,“我认得几个朋友,应该不成问题。” 云之噗嗤一笑,摆摆手,“没别的意思,陈公子别见怪,说实话我与胭脂的关系,你该算我姐夫的。何必这么见外呢?安之是吏部官员,对这些事情知道的多,说从上月起,户籍突然收紧,管得非常严格,并非普通直接管理小吏敢接手办理的。恐怕……你办不下来。” 她很镇静也很笃定,因为云之晓得胭脂起了离意也就是没几天的事。 时间点上刚好赶上严查,没过特别过硬的关系根本办不成。 她能办。 这东西管得松时并不值钱,可你需要,又赶上管得严…… 云之已经有信心此次不走空趟。 她笑得像阳光下晒暖儿的小狐狸,一肚子鬼心眼,却毛茸茸的很可爱。 “我却能帮你们办下身份。就看……你陈公子的命值多少钱了。” 陈紫桓心中叹息,这一局,他输得不甘心。 “云之,你自己说小御街值不值一百万两。” 当然值得,不过陈紫桓欠了一屁股货款,他却绝口不提。 他名声在外,很多人愿意让他代卖自己货物。 一开始他结账结得也利落,后来的账期随着小御街的名声大涨,越拖越久。 “五十万两,看在胭脂的面子上,这铺面现在无人敢接,我只需等着,最后花上二十万就能拿到手。” “胭脂为着你与我发生过不愉快,也抵消不了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这个钱只有我拿得出现银,也算对得起她与我一场姐妹。” 紫桓听着这半真半假的话,不由苦笑,这小娘皮当真趁他病要他命。 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喊了中间人,做了文书。 胭脂不在意拿到手的银子多与少,她只想跑。 见文书终于写好,长舒一口气,现在什么都备好,只欠破开曹峥的开罗地网。 但那本账册,她连什么样子都不曾见过。 该怎么开口呢? 第616章 祸起草料 紫桓一病不当紧,药铺那边的秘密买卖几乎停下了。 李仁陷入了被动。 收容处光是养孩子仅靠这几个看护就很吃力。 没有外块,二娘也急。胡子岂不是白杀了? 那些人倒还算听话,他们一个个拿走了胡子的积蓄,不敢出幺蛾子。 “怎么回事?自打我接手,反而没了生意?不开张怎么办?” 二娘急躁之下,连婴儿也不想管,反正东家这么久都不露面。 该发月例他都不出现,莫不是京中传言是真的。 “我去找找夫人,看怎么回事。” 李仁自从拿到册子,早就急着回宫了。 但不能打草惊蛇,还得在这里混着。 二娘不管婴儿死活,不发银子,谁死活她都不在乎。 那个女看护自打胡子死后二娘掌事,就小心翼翼,生怕遭报复。 这才晚发几天银子,又听了一耳朵流言,她怕有变故,逃走了。 二十多个婴孩,还在不停添加新捡来的孩子,大家都十分懈怠。 有几个因为吃不饱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急得李仁起了一嘴燎泡。 他也不是不能跑,可他走了,这些孩子几乎等于宣布了死期。 “我去!最少也得把月钱给大家要回来。”李仁站出来。 巧合的是,这天云之上门谈收铺面的事,一个小小收容处的看护敢上门寻人,看门人啐他一口,叫他滚。 他在大门附近溜达许久,也没见胭脂出来。 “我是你家夫人的远亲,你告诉她我姓李,她不见我马上走。” “瞧你那样子,撒泡尿照照,一身穷酸相,夫人没你这样的亲戚。” 李仁穿的的确破烂,可他没留什么像样的衣服。 好说歹说,门房就是不通融。 李仁只得和麻子一起跑到赌坊,先找掌柜拿了点银子。 月例倒也不多,回去时他担心羊没草料不产奶,又买了一大包草,麻子赶着车把草料拉回去。 他回去把银子往二娘手里一拍,一人一两,除去死了的胡子,共五两。 二娘胃口已经被喂大了,一两银子压根看不到眼里。 她看看麻子拉回来的草,冷哼一声,“还有功夫喂草料。” 李仁已经很累,还得挤奶,二娘不耐烦喂养婴儿,他只得自己喂孩子。 疲劳之下,他忘了二娘是个阴狠又细心的女人。 纵然有麻子等人帮忙,还是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么多孩子喂完。 二娘靠在门边问,“浑三儿,你不是最讨厌婴儿吗。” 李仁沉下脸,“我是讨厌,也不至于看着满屋子小孩儿饿死完。” “东家也许有什么事,这几天顾不上我们,也顾不上生意,等他空闲下来,孩子饿死完了,你怎么交代。” “饿死完?照这个遗弃的速度,没多长时间就又送来一屋子。” “见着东家了?他怎么说的。” 李仁没吱声,二娘沉着脸转身走开。 但她没闲着,去找麻子,问清原来浑三儿跟本没见着东家。这银子是在赌坊中赢来的。 赢了钱小三爷没如往日给大家买吃食,却买了草料。 这前后的做派着实让二娘起疑。 此时,李仁本该哄哄二娘,可他自己也心烦,想带着账本离开这种又脏又臭,整日被屎尿包围的生活。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却苦于见不到胭脂,像被绳子拴住的千里马。 二娘是趟着泥走完的四十年人生,什么烂脏都见过,杀了胡子后,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她开始回忆浑三儿到收容处从头到尾的行为。 他付出了什么? 一点点银钱,哄得她开心。 他得到了什么? 借由她的手杀了胡子。 那他为什么要除掉胡子,他为什么要跳到胡子屋里,冒着奇险翻找东西? 难道真如他所说,只想看看胡子收了多少银子,找到胡子勾搭女人的物证,为她打抱不平? 这世上哪来这无缘无故的好? 除非他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一直在找什么? 账册! 浑三儿几乎拆了那房子,就为找那个账本子! 二娘惊出一身汗,那东西上记着出“货”日期、数量。 虽说那东西重要,两人接手收容处也需要用,但他那表情跟杀人要逃走似的急慌慌。 还有,找不到东西时的失落,几乎如同被抽了骨头似的坐在地上,丧气无比。 真真太可疑了。 她怎么这么蠢?被一个小鬼头的甜言蜜语和几两银子给蒙蔽了。 现在见不到东家,单凭她想灭口浑三儿,是做不到的。 而院子里这几个男人,她刚当上管事,未必指挥得动。 她做错一件事,胡子的银子不应该那么轻易就分给大家。 现在她做的是纯赔本买卖,都怪这个该死的浑三儿。 收买个屁的人心,银子装袋子里才是真的。 现在怎么办? 她急得来回踱步,那册子之事再不听浑三儿吱声,恐怕到底是找到了。 “麻子。”她厉声呼唤。 “二娘,有事吩咐?”麻子慢悠悠晃过来。 麻子是这院子里最好说话的男人,他都不把自己放眼里,更别提其他男人。 他们不但不想听她指挥,还有些看低了她。 毕竟胡子是死在她床上的。 他们看她时,眼神叫她不舒服。 “你出去买今天的吃食,带上小三爷,他若想赌,你就叫他赌,说不定赢了钱还会给大家打打牙祭。” “二娘,你是当家人,吃喝都该负起责,怎么指望起一个半大孩子?” “你少废话,不然把分给你的银子拿出来。胡子当家可不舍得把那么多银子分给你们。” “行行,我带他去行了吧。” “你们一个个都拿了胡子的钱,这会儿又想当好人是不是?那就把他的银子吐出来,我给他家里送回去,也叫他没白死。” 大家都去做事,没人理会。 二娘冷笑一声,这些贱男人,又想落好处,又想当好人,没那么便宜的事。 她已感觉自己着了浑三儿的道,又拿不出实在证据,心里十分憋气。 待麻子带着小三爷一起出门,二娘进去浑三儿房里,翻找起来。 被她在枕套里真找到那本册子。 她得意得深吸一口气,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翻我东西做什么?” 回过头,却见麻子和小三爷一起站在房门口,盯着她。 第617章 二娘吃瘪 浑三儿面无表情,麻子一脸吃惊。 “今天风大,我们回来多加件衣裳。”麻子结结巴巴说。 这一幕在李仁预料之中,他听麻子嘟囔说是二娘叫他带自己一起出来采购就知道不对劲。 走出没几步杀个回马枪,果然这女人在翻找自己东西。 她能想到这一步,应该已经有所警觉,大约是不会再信自己的鬼话,也意识到她着了道。 所以浑三儿也不装了。 这院子里统共六个人,麻子不敢反李仁,胡子已死,除了二娘,还有三个男人。 他们对二娘什么看法,李仁很清楚。 同时心里也有些惭愧。 因为一旦他和二娘决裂,这些男人几乎不会向着二娘。 就因为对方是女人,这一局他赢得不光彩。 此时顾不得光彩不光彩,他不怕二娘。 所幸也不装了,冷着脸问,“二娘就算是掌事也不该乱翻别人的东西。” 二娘将手中册子一摔,“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不该给我拿着吗?” “呵呵,你识一个半个字吗?”李仁一声冷嘲。 走过去,拿起那册子向二娘胸口一拍,“拿住,呆会儿记住今天的账,把开销写清楚,夫人上次同我说,她要看账本。” 二娘气结,反驳道,“你要这东西怕不是为着记账吧。” “还能为什么?你倒说说我听听。” 二娘这次真说不出来了,她的世界只有这么大,知道这东西重要,却不知能做什么。 告官?县丞不就是浑三儿的亲戚吗? 说她们贩婴?杀人? 证据何在,浑三儿图什么?他又不是捕头。 这里一直发生的罪恶,在她看来几乎就是光明正大地进行着。 “总之,这东西应该放我这儿。你不是掌事,不应该私藏。” “那你就拿好了,别丢喽。夫人说来就会来的。” 李仁拿胭脂吓唬二娘,“到时谁在她面前能说上话,还不一定呢。” 他转身就走,麻子哈巴狗似地跟上去,都不曾多看二娘一眼。 等两人走得没了影儿,二娘突然发疯似的举起浑三儿桌上的水杯用力砸向地面。 没有什么比原先待你温柔体贴又极为亲近之人,突然的背叛更伤人的。 二娘扶着桌子,一手捂住胸口,让自己平缓下来。 她想到了什么,跑回自己房中——李仁原先给她的,下给胡子的药还余下不少。 她握紧那药包,此时的恨意已经不能让她理智,她必须要报复浑三儿。 中午她下厨做了炖菜。 浑三儿这日没去赌坊,空着手回来的。 大家分明都有些失望。 麻子感觉到了,乐呵呵地说,“今天小三爷心情不佳,我俩没敢下注,怕沾着晦气赢不了。” 这都不算暗讽了,分明赤裸裸地说方才和二娘争吵过,影响了赌运。 这些他妈的死男人,用得上女人时,像条狗一样,恨不得钻她裙底,用不上时,什么倒霉事都能堆她头上。 “还是自己赌术不佳吧,别他娘的找借口。” “天天吃老娘煮的菜,那菜里有老娘的口水,该赢照样也赢了。” 麻子一连串怪叫,“怪不得哟,我以前输得那么惨。原来是二娘给我下霉药了,哈哈。” 大家都哄笑起来,二娘只觉浑身发冷,这里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她恶狠狠地打起菜—— 大家都端着碗,当面一碗碗打出来。 只有一只碗,碗底涂了药粉的。 那只碗她独留给了浑三儿。 叫他身上燥一燥算是小小惩罚。 李仁早不耐烦吃这里的饭食,他方才出去,趁麻子采买东西,自己溜到酒楼,点了两个菜早吃饱了。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他也打了碗饭,进了自己房中,先看到的就是砸烂的杯子。 他把碗菜放在桌上,思量后头这些日子怎么混。 想找个理由躲几天又担心二娘不精心照管婴儿,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原因送走任何一条生命。 正没主意,听到外头喧闹起来,有人扯了一嗓子,“夫人来啦!” 大家都站成两排,马车停在大门口,车夫放个踩凳,胭脂踩着,慢悠悠下了车。 天冷了,她头上戴了貂皮昭君套,身着织金线缎子袄,说不出的富贵。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门两边的众人,目光瞟过一脸谄媚的二娘,开口问,“小三爷呢?叫他来接我,你们散了吧。” 大家神态各异,一人最先反映过来,大声招呼,“三爷,夫人喊您。” “小”字都省了。 二娘垂手站在旁边,夫人走过来时,她谦卑地说,“夫人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账本子拿来我瞧瞧。” 二娘赶紧回屋把册子拿来,胭脂一翻皱眉问,“日常开销呢?” “一共这么点人,人吃马喂,你们花销可不少,都花哪去了。” “从前东家宽纵着你们,任着你们性子来,我当家可不能这么着。” “浑三儿!磨蹭什么。”她领了小三爷向后院走。 边走边说,“都不必跟来。我有话问他。” 这里已没了制衡她的人,现在这里,她说什么是什么。 两人一进后院,胭脂和李仁同时开口。 “我要见曹峥。”胭脂说。 “我想走,你那边怎么样了。”李仁问。 “算了,你先说。”李仁抱着手臂气呼呼的。 “我必须快点见到曹峥,有要事和他商量。” 虽然没有曹峥之命,那些埋伏的人不会拿人,可胭脂却已感觉到出门有种微妙的紧张。 人人看起来都像埋伏她的人。 “现在我就可以带你过去。”李仁说,“我知道他在哪。” “那我的事呢?”他反问。 “现在这里我当家,你只管离开,我不告诉紫桓就是,他若真问,我为你打掩护。”胭脂提前想过这一点。 她也想让李仁快走,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李仁狐疑地看看胭脂,“紫桓”这两个字叫得未免太亲热了。 他前段日子整日里讨好孙二娘,对女人脾性也有些了解。 胭脂的神态、表情,那份打心底的着急,都不像要把紫桓送上断头台的模样。 第618章 求假死药 胭脂在前,李仁在后,一起出了收容处。 众目睽睽下,麻子喊了声,“干活啦。” 大家回过神,一起看向二娘,麻子说,“胡子在时不管怎么着,也没饿死过孩子,二娘你可别比胡子差呀。” 二娘只得忍气吞声开始分配活计。 为收买人心,平复大家情绪,她说道,“今天既然夫人来了,估计很快我们一定会有额外收入,麻子你别管我饿死娃不,我收到的银子会平均分给大家,不像胡子藏私。” 大家出来是为了赚钱,听二娘这么说,都觉有理,分了工作便老实干活去了。 …… 胭脂坐在车里,李仁赶着车经过赌坊,吹了三声长亮口哨,并未停车赶着车来到一处荒野。 车停不久,曹峥也赶来了。 这里是二人商定的一处会面地点。 他们还有两处其他会面地点,不方便在赌坊见时便吹口哨出来见。 按口哨长短声约定见面地。 胭脂从车上下来,示意李仁走远些。 李仁走到树丛之后,毫不客气地蹲下身偷听。 自打进了收容处,他早把那套宫里的礼仪规范丢到了天边儿。 想达成目的,不必管他手段如何。 做大事,岂能拘小节? 他侧耳细听,不由从疑问到发怒现到怒意大增。 不等胭脂开口,曹峥就催问她,“李仁那边已经得手,你的册子何时可以拿到?” 胭脂不急不缓反问他,“你知道我与李仁在北郊宅子里看到了谁吗?” 曹峥点头,“钱大人,那个老东西简单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不会得善终的。” “册子的份量你可想过?”胭脂问。 曹峥一怔,他真没想过这点,不过光是一个钱大人就很容易联想得到,那里面会记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 “这东西拿出来,未必是功劳。” “这个不归你我管。是功是过,皇上自会圣裁。至少我们没罪。” “这东西现在就是烫手山芋。”胭脂绞着衣带犹豫道,“多少达官贵人会因此倒台,这也关系凤药的前程。” 曹峥不耐烦地问,“那你究竟拿没拿到。” “还没,但我能拿得到。”她说得确定。 “那你喊我来此是何用意。” 胭脂突然对曹峥跪下了,吓得曹峥赶紧伸手去拉她,她却不愿起来。 “曹大哥,我已有了身孕。” “……” “我不想腹中孩子没有父亲。” “……” “求曹大人网开一面,我愿意用那本册子换我与紫桓一条生路。你抓人时只需给我一个口子叫我出去即可。” 曹峥思索片刻,目光转向李仁走开的方向,沉默着…… “恐怕我不能这么做。”过了好久,李仁听到曹峥回答。 他长出口气,他也不愿放过陈紫桓,册上官员有罪,姓陈的是始作俑者。 饶他不得! “你有身孕,地上潮气对身子不好,先起来吧。”曹峥说得格外沉重。 “你怎么了?”曹峥语气有异。 胭脂表情扭曲,一手扶住腹部,“曹大人,我突然腹痛难忍。” 曹峥对着李仁方向喊,“李仁,我送胭脂到杏子那里瞧病,你可以先回宫了,收容处那边,你不必再回,胭脂帮你圆过去。” 李仁一听自己可以离开收容处,开心得撒欢儿,哪顾上别的。 他骑了曹峥的马儿,对胭脂和曹峥打声招呼,飞也似的冲出去,并没多问胭脂一句。 胭脂等他跑没了影直起身子,看着曹峥。 两人无语,曹峥先打破沉默,“直接放了你,我难以交差,这么大的案子,跑了首犯,我怕是难逃赎职之罪。 他说的都是实情,胭脂不能为着自己逃走,连累曹峥,便道,“我有办法,走吧去寻杏子。” 这事她提前考虑过的。 曹峥赶车,两人来到杏子家,丫头认得胭脂,放他俩进去等候。 很快杏子就来了,她兴致勃勃进了门,带着一阵新鲜的冷空气进了房中。 “无事不登三宝殿?”杏子轻快地烤着火说,斜眼瞧着两人。 “有什么事求我,请直说。” 胭脂对着杏子行了一礼,“的确来求姑娘。” “求姑娘赏一副假死药。” 曹峥听愣了,假死药?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原来她打的这份主意。 既叫自己交了差,还能逃出生天。 杏子虚扶她一下,“求着本姑娘时就这般客气,我求你时,你却推三阻四的。” “有机会,我定会带你一同去北宅,不过到时看了什么受了惊吓,别怨我。”胭脂淡淡回道。 “你赐我药也好,不赐药也罢。我都决定和紫桓同生共死。” 胭脂全然不似玩笑,那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让曹峥心惊,也有些烦恼。 她转而对曹峥说,“你不放我二人离京我也不怪你。胭脂只求与他同死。我们三口在地下也可做个伴儿。” 她虽说得淡定绝决,眼中也已含了泪。 不想让曹峥看到,她低下头去,然而泪水还是掉落在地上。 这一连数天,她思来想去已然做出决定。 她不愿独活,紫桓的死局是她一手促成的。 要么带着紫桓一起走,要么同他死在一处。 她一人能走,曹峥不会拿她。 可走出去背着一辈子谋害亲夫的愧疚,她背不动。 人最怕的是看不清自己。 胭脂从糊里糊涂到看清内心—— 她不愿背负精神上的负担活着。 杏子对这样的深情不理解,她把自己放在胭脂的位置上思考…… 她压根从开始就不会举报青连,不可能走到胭脂这一步。 别人死活她向来不放心上。 青连若有别的女人呢? 她也不会举报他,只会一剂药给他喝下去,自己拿了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她既容不下负心人,也贪生。 所以她不会陷入这样矛盾的情形为难自己。 “行吧行吧,给你。” 杏子不喜欢这么凝重的气氛,开口应道。 随后在码得层层叠叠的药匣里抽出一只。 上面还上了小锁。 打开锁,取出一小包药,“这个很珍贵,不好配,你要小心使。” 胭脂如捧珍宝似的双手接过,包进手帕,揣入怀中,再次行礼谢过杏子。 “你肯吗?”胭脂转向曹峥确认。 曹峥已经别无选择。 按她现下的状态,当场寻死也有可能。 曹峥重情,开不了口说“不行”二字。 第619章 最后一次 胭脂心事重重回到宅中,紫桓在沉睡,她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眼、下巴……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他的陌生的香味。 她俯下身细闻闻,是杏子给她的草药的气息。 他吸了多少? 胭脂有些疑惑,这些日子,她心力交瘁顾不得这些细节,也不知他一人在房中时都做些什么。 这些天他情绪反复无常,一时兴奋爽朗,一时又十分低落。 胭脂很担心,将他草药悄悄拿走。 …… 最开心的莫过于李仁,他像脱了缰的野马,向宫中飞奔。 回到朝阳殿先沐浴更衣,马上去见凤姑姑。 走得袍角飞起,那急迫的心情,仿佛归家的游子。 含元殿前他遇到明玉,明玉走来向他请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只问,“姑姑在里面吗?若是得空,烦劳姐姐替我悄悄通传一声,不必惊动父皇。” 明玉答应一声,她这些天一直没理由和凤药说上话。 等了不久,凤药出来透气。 明玉上前还未开口,凤药脸上漾出一个笑,她瞧见远远站在门外的李仁。 她不加掩饰心中喜悦,快步向他走去。 明玉失落地站在一边,姑姑甚至没向她看上一眼。 “好孩子,你回来了。” 凤药压抑住心中欢喜,他毫发无伤地归来,定然是事成了。 这少年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大,日渐健壮。 李仁反而压抑住欢喜之情,稳重地行个礼才低声说,“我那边已结束。” 两人并肩边散步边聊,李仁告诉凤药,胭脂变了主意,想同紫桓一起逃走。 凤药沉默良久,开口问,“曹峥怎么说的。” “师傅说,这是渎职,他不敢私自放人。”李仁语气中不由带上赞许的意思。 凤药很了解曹峥,也理解李仁,她深深看他一眼,这个少年身上有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她在他父皇身上也曾感受过。 现在的他理解不了感情的复杂,他眼中的事情只有黑白两色。 “她那边的账本拿到了吗?” “还没,她向曹大人提条件,答应她,才肯动手。”李仁不屑地说。 “李仁不懂,不管他待她再好,他是重犯,他杀了很多人!怎么能枉法?我不但要捉拿陈紫桓,如果可以,我想亲自宣判他去死。” 少年咬了咬嘴唇,脸色阴沉,“姑姑你不知道那里是何等惨状。” 李仁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释放,他把那天自己同郑屠夫聊天的场景描述一遍。 “那些人,粉碎了我对人的看法,不止一次。” “姑姑这些天一直做噩梦。”凤药突然自说自话。 “我梦到小前,在你之前,姑姑安排进收容处的那个孩子。是我害了他。” “不是姑姑,是杏子!”李仁坚决地说。 凤药笑了,“你在偏袒我。若非我推荐他过去,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姑姑一直内疚,你现在还不懂,内疚可以压垮一个有良心的人。” “可我不让人进去潜伏揭开那里的真相,一样会内疚。有时人的选择是两难的。” “当你审判一个人时,不免会偏袒你所爱着的人。这是人性。” 李仁不语,他还理解不了这番话。 “总之不怪姑姑,我也去了,不也好好出来了吗?” “姑姑虽让曹峥好好安排小前的母亲与妹妹,可还是放不下。” 她轻轻叹息一声,“一个母亲失去儿子,什么东西也弥补不了这份伤痛。” “人就是这样向前走的。” “既然曹峥已经拒绝胭脂网开一面,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她对他笑笑, “你做的很好。” 李仁在凤药走后,开心地跳了起来。 …… 这一切,马上要结束了。 胭脂在宅子里慢慢转了一大圈,一草一木才刚熟悉,马上就要离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和紫桓拜堂。 人生总会留下这样那样的遗憾。 京华的一切在要离开的时候,都那么珍贵。 丫头来报,说紫桓醒来不见了草药,大发脾气。 胭脂回到屋内,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紫桓有些难堪,“我身上疼痛,需要那草药。” “这草药所余不多,我也不会配,你少抽点,若能忍受便忍一忍好吗?” 紫桓倒也听话不再伸手,只是没精打采。 “明天晚上有桩生意,我本想推了,可那人咱们得罪不起,需交接货物,你看收容处谁过去合适,知会他们明晚送货过去。” “银子对方预先付过了,钱在药铺,你拿上送去收容处,规矩向来是头晚通知收容处,第二晚送货,明晚差个人到北宅,你就不必去了。” “还是去一下吧,不然怎么记账。”胭脂坐在床边拉着紫桓的手。 他有些烦燥,“账目不在北宅,药房柜上会记,你不必操心。我身上疼得很,不然你给我喷两下药草吧,实在难熬。” 胭脂被缠不过,只得自己点了一锅,抽上两口将烟喷在他面前。 紫桓这才被安抚好。 胭脂道,“草药几乎见底,我再问杏子要些来。顺便把那事办了。” 紫桓闭目不声不响,胭脂通知下人备好马车,她独自出了门。 时间正是傍晚,街上很热闹,炊烟袅袅,正是起火烧饭之时。 走在路上,时不时飘来谁家的饭香,还有喊自己孩子回家的呼唤之声。 这一切再平淡不过的场景却叫胭脂热泪盈眶,她还能有这样一天吗? 做好丰盛饭菜,在门口喊着自己的孩儿,一边骂夫君不知操心,到了饭时也不回家。 她默默在车中泪流满面。 车子很快到了药铺门前,这车上有陈紫桓打的特别徽章,伙计们都出来迎接。 自从京中有了谣言,药房生意不好,只能勉强支撑开销。 早晚这些铺子也会归云之所有。 胭脂下来车,到柜前,伙计们自觉到后面忙活,此时堂中除了掌柜空无一人。 “明晚有生意。”胭脂恹恹地说。 掌柜的点点头。 “账本和银子都拿来。”胭脂少气无力却冷硬地命令。 这掌柜是个不爱多言,瘦巴巴土里土气,不起眼的老头儿。 “东家说只他一人可以看账本。” “他在床上躺了多久你不知道?” “这么久没人看看,你是不是想随便划拉几下蒙我?” “再说我是陈夫人,你不认得吗?” 胭脂低声厉喝,“少废话,快拿出来。” 掌柜思量一会儿,此时来不及去禀报东家。 再者夫人知道晚上交易的事,想必东家也并没有瞒着她的意思了。 他拿出账册,胭脂随便翻开一页,一下就屏住了呼吸,那册子是用朱砂记的,上面血红的名字太刺眼。 后头记得东西也实在骇人,她甚至不敢在心中读出来。 只瞧了一眼,便合上册子,强做镇定,“这东西实在重要,不能放在此处,实话告诉你,对面的陈氏细软已转让出去,这里怕也开不久了。” 掌柜知道情形,生意比着从前下滑八成,怎么还开得下去? 她要走了贵客支付的定金,拿着账本直接去找杏子,要了文房四宝,誊抄账册,并向杏子要了许多止痛的草药。 将账册誊抄清楚,胭脂告诉杏子,“你多次帮我,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明晚我就要去北宅,你准备好,到时我来接你。” 杏子感觉到胭脂这日有异,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口里应着,“那我明天过午就等在这里,万万记得来接我。” 她拿上杏子的草药,折返回药铺把原件又还回来,告诉掌柜,“你还是把它放在原来的地方,藏好。” 她盯着掌柜放账簿的地方,待他放好这才离开。 第620章 紫桓过世 日薄西山,今天晚上就是最后一夜。 走到赌坊前,车子停了一下,胭脂不顾一切直接走入赌坊中。 一股子酸腐气中,她掩着鼻子用目光搜寻着。 本来吵闹的赌坊突然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胭脂。 混在其中的曹峥穿着破旧的布衣走过来,惊讶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里除了赌坊的老板和摇骰子的小伙计,其他人都是曹峥安排的侍卫假扮的。 胭脂一张嘴便开始干呕,根本说不成话。 走出门,她用衣袖擦擦涌出的泪花,冷静地说,“明天晚上,我家要办丧事,我会扶柩回南,望曹大人知晓。” “明日还有最后一次交易,有大人在,交易应该成交不了吧。” “何时?” “明晚亥末。” “册子何在?” “明天在北宅,我当面告诉你。” 胭脂说完走向马车,似血残阳中,她回首最后看向曹峥。 北风胡乱拍打着她的碎发,掀起她的裙角,她没有整理,悠长而决绝地注视他好一会儿,低头钻入马车。 曹峥之前还有犹豫和挣扎,一时想放了她,一时又想要立功。 此时此刻他被她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所震撼,不由自主想成全她的深情。 只望那男人日后不要辜负这样沉重的爱意。 …… 胭脂回家,如往日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这里她不带走任何东西。 宅子和店铺一应文书明天交给杏子就好。 她只带着钱,扶柩到南方。 云之如约把身份与路引都送来,交到门房便离开,没同胭脂见面。 这也是胭脂同她说好了的。 胭脂怕自己见了云之会动摇决心。 她要走了,方觉得自己那么热爱这里的一切。 乃至这里树上的一片叶子,地上的一根草,阡陌纵横的街道,宫中住着的人,同她一起吃过苦的姐妹,她瞧着渐渐长大的孩子们…… 她低头惆怅地抚着自己的腹部,一想到这里有一个生命在悄然长大,心中便涌出无限的力量和坚强。 “希望老天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她低声说。 紫桓听到她声音,闭着眼带着笑意问,“自己嘟囔什么呢?坐过来些。” 胭脂走到他身旁,他伸过手拉着胭脂的手,睁开眼与她目光交缠,“同我在一起你可快活吗?” 胭脂反问,“你呢?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 紫桓凝视着她,“我帮你瞒下思岑的死,你便可知你在我心中地位。” “胭脂,我从小闯荡江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并没有人给过我真心,唯有你。” “这一生,我也唯有给过你这仅有的一次情义。我陈紫桓经历过很多女人,我发誓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其实,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抬起手轻轻摸摸她的发梢,“你真傻。” 胭脂心中七上八下,神态也不自然起来。 “你给我下了迷香吗?傻姑娘,你的情义对我来说就是迷香。” 胭脂瞠目,这香包是一直戴在他身上的,怎么会没了效用还被发现了的? 紫桓看出她的疑惑,“是我抽的那烟袋,那个香气与你做的香袋仿佛相冲,吸过后不但精神泰然,还把迷香解了,脑袋分外清醒,以我的经验怎么会不知你的手脚?” “可你为何不点破?” 他越发抓紧她的手,“你是真心待我,我们都有孩儿了,我不应该待孩子的娘亲好吗?” 他抓紧她的手说,“辛苦你为我生儿育女,对你怎么好都不为过。” “我不会叫我们的孩儿受我曾经受过的苦。” 胭脂俯下身,将身体靠在他胸膛上,悠悠说道,“你只需知道,你若没了,我不独活。” “胡说,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等这阵风波过了,咱们远走他乡,好好过日子。” 胭脂直起身来,郑重地问紫桓,“你肯相信我吗?你真肯愿意和我过隐居平静的生活?” 这个问题压在她心底很久了,一直没勇气问出来。 凭心而论,一个孤儿,经历过那么多坎坷,艰难长大,不论正邪,有了手段和本事,独自在京城闯荡出这么大一片天地,是很不简单的事。 你可以说他坏,说他恶,却不能说他软弱窝囊。 这么一个男人,他真的愿意离开现在的这种生活,过另一种平静日子吗? 她从来没问过。 爱一个女人是一回事,一旦涉及要牺牲自己的某些东西,很多人会退缩。 胭脂想的是把他带出去,若他还不收手,自己便与他恩断义绝,她害过他,也救他一次,就此扯平了。 紫桓没有犹豫,给她一个坚定的答案,“我信你,不过,日子怎么过,是命里注定,并非人力可以选择。” “能走到今天,不是我陈紫桓多有能力,也是命中注定。” 他漆黑的瞳仁望向远处,无尽的黑夜埋藏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多少次转折、机运,命运的拨弄,让他走到了现在。 “天色不早了,你快休息吧。我收拾些东西。”胭脂如常为他盖好被褥。 第二天一大早,胭脂去了棺材铺花了几倍高价,把别人预订的棺材买下了,又叫掌柜按她说的改动一些。 回到家,她把所有下人集合在一起,只留一个做饭的大姐,一个憨厚的壮年男家丁,其余发了三倍月钱一概解散。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主母何意。 胭脂说,“老爷病重,我预备了寿材待会儿送来。他过世后,我要扶柩回南,你二人若愿意,以后便是我家长工,月钱我会托人月月给你们。只需看好房子便可。” 两人虽惊讶,但都答应下来。 这一天过得很快,午休起来,紫桓自己烧了袋烟抽了两口。 胭脂端来一碗药,“夫君,这是我新开来的药,能帮你快些恢复,这都躺了将一个月了呢。” 紫桓不疑有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干。 “靠着歇会吧。”胭脂为他垫好靠垫,让他半躺着。 紫桓只觉一阵巨大的困意袭来,明明是刚起来啊,怎么会又睁不开眼睛了。 他用力睁大眼睛看向胭脂,眼睛里一片模糊,继而变成了黑暗。 胭脂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气息也越来越弱,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又过片刻,他胸膛没了起伏,胭脂侧耳贴他胸前,已全然听不到心跳。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空虚涌上心头,她呆呆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几乎不能直立。 那感觉,就如紫桓真的死了。 第621章 最后一夜 原来没了至亲至爱的人,是这种感觉,整个人只余一具皮囊。 空荡荡、寂静得能听到风穿过身体,五感尽失。 她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家仆走到门口喊她。 “大姐进来。”她一开口,发觉自己声音都变了,软绵绵没一丝力气。 大姐进来垂手听吩咐,胭脂少气无力,刚开口眼泪流下来,“老爷方才过世了,你准备下衣裳,叫李哥接了棺材,置于堂中。我要给老爷更衣入殓。” 大姐瞪眼惊愣许久,忙不迭答应着,跑去拿衣服,又通知李大哥…… 一通忙活,外门如常,整个内宅披上一层白,灵堂也布置好了。 胭脂换了素衣,去了钗环,叫李大哥套车,赶车去接杏子。 经过赌坊,她先通知曹峥,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册子在哪?”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只告诉你,我夫君申时过世了,家中已设灵堂,一会儿曹大人可以去烧些纸上柱香。” 只一个意外,在赌坊,她看到身着锦衣,腰束玉带,背对她跷足而坐的李仁。 …… 她接到杏子,对方难掩兴奋,问她,“你那里可有古医书?只有古书上才记载有那些野蛮的古方。” 冬日里,酉末时分,天已黑下。 二娘那边虽跑了浑三儿,但银子是送来了,少了一个人,每人还能多分点,她倒真做到了大家均分。 这下几人都无话可说,二娘自己抱了孩子,由麻子赶车,亲自送去北宅。 她上车时得意地对看门的众人道,“说不定去了还有赏,若有,咱们今天宵夜。” 众人皆是欢欢喜喜。 她心情甚好,破天荒给孩子包了个花布夹被。 车行至北宅,麻子道,“你一人进去即可,我在外等候。” 二娘进入宅内,裙角一闪,大门关闭,只留麻子一人坐在马车上等着。 外面房子皆是空房,风席地卷来,卷起几片落叶,万物一片肃杀。 月亮还未升起,眼前几乎不能视物。 麻子有些后悔应该跟着一起进入宅内的。 可他不喜欢宅子里诡异的气氛和奇异的气息。 他看着白天不起眼的房屋,在此时变得只余轮廓,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在肃杀的气氛里叫人寒毛直竖。 突然,于这黑暗中,好像有什么闪了一下,麻子揉揉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却清晰看到又一道闪光。 他用力向着光亮看到,一个全身黑衣之人手上拿着个火把,远远盯着他。 虽是看不真切,却也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 麻子一抖,脖颈处只觉一道凉意,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了下头,后面空空,衣襟前却湿答答的。 他听到一丝响动,抬起头向房顶看去…… 房顶也站着一个黑衣人,手扶腰刀,威风凛凛,目光向下俯看着他。 麻子觉得脖子一轻,整个头向后几乎仰了个平行,想回却回不来。 他费力伸手一摸,发现自己脖子不知什么时候切开半截,巨大的恐惧上涌,他想发出声音,想尖叫,张大嘴,只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变得越来越轻。 曹峥站在房顶,将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他的一名手下无声立于赶车人身后,手起刀落,做得很很干净,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兵。 杀手离开,赶车人犹不自知,已被切断一半脖子,余下一半连在脊椎上。 只需如此,他便叫不出声来。 赶车人看他一眼,脖子折到身后,身子一歪,倒毙于车下。 曹峥从房上轻轻一跃跳落到地上。 悄无声息一挥手,房子前后左右可以离开的通道都被堵上。 此时,唯一穿着常服的李仁慢悠悠走上来。 他大大方方站在门前,拍响大门。 梁大才被提拔没多久,将院中分为两小队,日夜看守。 听到门响有些纳闷,隔门问道,“谁?!” 李仁学着从前的语气嘻笑道,“是我,收容处浑三儿。” 梁大才见过李仁,知道他亲自送过“货”便当是自己人,没防备开了门。 开了一道缝,被李仁一脚踹开,“这么小的门缝,你爷我怎么进得来。” 梁才半天没认出来人是浑三儿,只看到眼前一个富贵公子。 他被踹坐在地上,在夜色中眯着眼认李仁,惹得李仁一笑,“灯来。” 点着火把的军士走上前,因为未着官服,被梁大才当做浑三儿想黑吃黑,纠结人来抢钱。 “小三爷,你打错主意了,这里一来没钱,二来今天来的贵人你惹不起。” 内院中传来声响,是个半大孩子的哭声,扯着嗓子嚎叫。 …… 再说胭脂带着杏子来到此处,那时还早,药包还放在药吊子旁没煮起来。 杏子兴奋地打开药包一味味地辨认药材。 又在房中到处翻找,当真找到那本古方,放在贵妃榻旁的架子上。 她不客气地把古籍揣入自己怀中,向西厢房走去。 “最好……别去。”胭脂拦了她一下。 杏子费了老大劲才来到这里,怎么肯放过有什么不看的地方。 她挣开胭脂,“我没事,什么也吓不到我呢。” 说着快步离开东厢房,西厢房的大门一推便开了,里头高高低低点着蜡烛。 一个壮硕的男人靠墙坐着,正百无聊赖,见来个小生也有些奇怪,但以前来过小三爷,这小厮与小三爷看起来年纪相当,只不过更清秀些,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屋内布置。 “兄弟,要看进来看。” 杏子站在门口,目光看向离木案近些的墙面。 墙上全是肮脏的污渍,这里点着这么多蜡,却像穿不透黑暗,仍然乌突突的,很黯淡。 案子上更是触目惊心,桌上的木砧板有数寸厚,上面净是些刀砍斧劈之痕,褐红色的痕迹用水冲刷不掉,那颜色已深入刀痕深处,仿佛已和木料肌理混合在一起。 窗子密匝匝钉了起来,屋子俨然成了暗室。 空气不流通,大冷天也涌动着一股腥骚加着淡淡腐臭的气息。 杏子不知是激动还是有些惧怕,微微发着抖,眼睛奇异的闪烁着。 “一会儿货送来,你要看老兄我加工吗?” 杏子正想答话,胭脂喊她,“过来,帮忙洗药煮药。” 原来那贵人车驾已到大门口。 第622章 一窝端掉 每次接待的顺序是先煮上药,贵人到访,货物送达,药煮得差不多,加工药引,引子入药,再次煮到时辰,贵人服药,休息观察,送走贵人。 杏子听到胭脂呼唤,激动地应了一声,和郑屠夫道,“一会儿我来陪老哥你。” 她脚下虚浮,跌跌撞撞跑到东厢房熟练地洗药、放水、煮药。 贵人进了房间,却是个戴着厚厚面纱的女子。 她低着头转入碧纱橱后,贵妃榻上铺着簇新的褥子,并一床小锦被,房中挂着洛神图,布置得甚雅,熏的香料一闻就是上好货色,很清淡。 “那十八回春汤若真管用,便重赏你们。”女子开口,声音很是悦耳。 “若是想稳固地位,与其留住美貌,不如多生几个儿子。”杏子低头一边煮药一边与碧纱橱后的女子搭话。 “我只是妾,生了儿子也是交由主母抚养,我在乎夫君恩宠,实在需要美貌。” “听说黄记药铺的玉容粉十分有用且可以常敷,连贵妃娘娘都使过她的方子呢。” “内外兼调才更有效果,她的药我使着呢,你这小厮真有意思,不卖自家货物,却为别家说好话,不怕东家打你板子?” 女子娇笑起来,格外动听。 “这剂回春汤是有口碑的,还有你家的起死复生汤听说救了某个高官家垂死的嫡长子,当真令人称奇。” 杏子一边看着火,以防药煎干了,一边陪女子说话,她觉得女人声音有点熟悉,可惜看不到面容,不识其真面目。 两人正聊着,这里守卫的梁队长过来报告胭脂,“夫人,货到了。” …… 杏子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感觉心跳加速,脸也滚烫。 她很想拿出那本古书查一下十八回春汤的方子,看看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也很想知道,那药引子是如何入药的。 甚至,她自己想要亲自尝一口汤的味道,再连续记录一下这名女子持续用药的效果。 奇书难得,能看到用药后病人的效果更加难得。 她不由站起来,跟着胭脂移步到室外。 一个中年女子抱着个小被子,走至院中,对着胭脂行了个礼。 杏子走上前,从那女子手中接过“货”。 她低头只看了一眼,头一次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从前她觉得自己只在意夫君与姑姑的性命与烦恼,任他其他什么人,也休想叫她生出别样情绪。 可看到自己手中的“货”,她心头起了以前没体会过的情绪。 震惊、愧疚、愤怒、心酸……还有点想哭。 怎么会这样?她茫然地抬起头。 眼中看到那名中年女子在和胭脂说着什么,却全然没听到一个字。 不知为何想起小前,那孩子见人说话都不敢抬头。 都怪她开的药,小前被人发觉是奸细。 是她,间接害死了小前。 她知道这件事时,心中只是小小起了个涟漪,很快就忘了。 一个人死去,在她理解中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可此时,死亡在她脑海中具体了起来。 一个活生生的、粉嫩的、散发着奶香的婴儿,这就是命啊。 抱在手里暖洋洋的,沉甸甸的。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冲开自己冰封多年的胸怀,喷薄而出。 不由把那孩子紧紧抱在胸前。 眼眶酸涩不已,对小前她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歉意。 她将目光从婴儿身上转向胭脂,“要、要送过去?” 杏子结结巴巴问,身上的冷静从容消失殆尽,眼里有惊惧之意。 胭脂也觉稀罕,明明三催四求地跟了来,怎么这会儿怂起来了? 何况认得杏子这么多年,她不惧分离,不惧生人,不惧刁难。 整个的“浑不吝”。 要不是凤药收留她,教养她,不定成了什么坏种呢。 胭脂一直不大喜欢杏子,总觉得她“邪气”。 这却是她头一次感觉杏子像个正常人。 她冲杏子使个眼色,“送进去吧。” 这短短数十米的距离对杏子来说,走得艰难。 每一步,她故意慢悠悠,磨蹭着只求自己能想出个主意,救出这一条奶香的小命。 眼泪在她背过身去时,控制不住流出来,幸而有黑夜的掩饰,没人看见。 一步、一步,天哪,谁来救救这个孩子。她心中狂呼着。 沉重的内疚压着她,热泪无声倾泻,她一生加起来也没流过这么多眼泪。 小前是不是也这么被他们害死的? 那个长相普通的半大孩子,她甚至想不起那孩子的模样。 已经走到门口,郑屠夫开了门,却惊见抱孩子的小厮哭得像条傻狗。 他伸过手,去接孩子,顺便说,“兄弟你克制一下吧。习惯就好了。” 杏子死死抱住孩子不给他。 “快松手,你想死啊。”郑屠压低声音骂。 杏子无助地看向四周,胭脂正凝视着她。 那中年女人在向胭脂说着什么。 一阵风吹来,她感觉外面好像闪了下火光,遂呆了一呆,火光灭了。 郑屠夫已等得不耐烦,“要是东家在,你这会儿已经死了,知道不?” 守卫队的人听到郑屠的骂声向这边走,一边扬声问,“有事吗郑大哥。” “王八蛋!”杏子终于爆发了,“你们这帮死人鬼,王八蛋,全家下地狱的不得超生的鬼。”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和疯了似的,抱着孩子退到胭脂身边。 “要么把我和这孩子一起杀了。” “你以为我不敢?”郑屠夫提着刀从房中出来,向杏子走去,一边高高举起了刀。 “嗖——铛!” 郑屠一声痛呼,手腕被一支箭穿透,巨大的冲劲将刀打落。 数道火光亮起,一个个黑影从门外进入,弓箭手,操刀手站成两排。 一个高大健壮,全身着黑衣的男人立于当前,浑厚的断喝,像一道霹雳划开院中被亡灵缠绕的黑暗。 “都别动!” 所有人惊呆了,对方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有序安静将整个院子包围起来。 “放下刀!”队前的黑衣男子,亮了下腰牌,“御前侍卫在此,谁动杀无赦。” 孙二娘一下跪倒在地,院里的守卫们其中一人手按向腰刀,刚动一下,三名弓箭手齐放箭,一个射手,一个射胸,一个射腿…… 箭无虚发,这人当场就倒地身亡了。 “不愧是御前的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衣人后面传过来。 身着锦袍的翩翩公子,缓步穿过侍卫,站在领头侍卫之前。 他指指瘫在地上的二娘,“拿下!” 二娘面如死灰,抬眼看了一下,张大嘴巴,“你你你……” “认得你三爷了?你也配喊我?” “原来是你个吃里扒外的奸细、孽障!我怎么看走眼了我?” 二娘哭叫起来,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跪着向前爬,哀求道,“三爷,看在我一向待你不错的份上,你饶了姨。” “作恶多端王法不容!” 两名侍卫上前将二娘按住,三下五除二捆了起来。 “全部拿下!” 侍卫们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所有人都拿住,捆起来,除了胭脂。 二娘怪叫着,“是她,她叫我们做的,你们如何放走重犯?” 她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胭脂。 第623章 烫手山芋 胭脂一脸悲悯,并无任何侥幸之色,她低低说了句,“是的,我也是罪人。”这句话除她自己并没人听到。 曹峥走到胭脂面前道,“有劳带我们到宅上,我必须捉到你夫君。” 胭脂看着他又看向李仁,眼泪不停流下,“宅中在办丧事,夫君于申时过世。” “胡说!”李仁怒斥一声。 曹峥抱拳道,“爷,是不是真的,胭脂在此处,咱们一起去看看就知。” 李仁恨恨看着胭脂,一甩手带头先出去。 这里留一队侍卫守着,一队前去收容处拿人,余下人连带杏子,同李仁和曹峥一起到胭脂宅中。 夜色里,李仁偷眼观察胭脂,她那游魂般的状态,和偶尔清醒过来时的痛彻心扉不似假装。 曹峥在后头低声和李仁解释,紫桓的确卧床月余。 两人到了胭脂宅中,推门进去被眼前雪白的世界震惊了。 家具上罩了白布,白幡随风飘舞翻飞,灵位前的火盆里全是烧过纸钱的灰烬,偶有一两张没有烧干净的,残留在盆中,十分凄凉。 家中只有两个下人,惶恐地看着闯入的黑衣人。 李仁进入布置成灵堂的中厅,一口上好棺材停放在大堂正中,还未封盖。 他上前去一瞧,一个面色苍白略有些发青的男人,盖着锦被仰面躺在棺材中。 他回头示意曹峥,对方上前以手试探其呼吸,对李仁摇摇头,又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杏子。 既有大夫在此,当然以大夫号脉为准。 黄杏子还抱着孩子,心情由方才的惊惧到平静,再到此时的得意。 她得意自己配的药,不可能被人识破。 自然她也想知道人服了这药到底能号出脉不能。 她将婴儿交给曹峥,上前到棺材中拉出紫桓的手,那手冰凉,毫无一丝生气。 她摸着紫桓的脉,很用心地感知,的确摸不到。 若不是她提前知道对方服了假死药,也会断他已然死去多时。 见她也没有异议,李仁有些生气,一时呆在这里不知怎么处置。 “妾身还要操办丧事,二位如要上香,线香在此,如要烧纸,请吧。” 李仁怎么可能给紫桓上香烧纸,不满地“哼”了一声,给曹峥一个眼神,自己先出去了。 曹峥这才低声问,“那册子的地方可以告诉我了吧。” 胭脂道,“在药铺……” 两人走后,胭脂知道他们有得忙,赶紧通知李大哥去雇车队,自己要带棺材离开此地。 杏子说过,此药有时间限制,到了时间人不醒就得口服汤药化解药性。 时间再长恐成痴傻之状。 胭脂紧锣密鼓收拾好钱财,安排好家中诸事,将重要文件都给了杏子,即刻启程,带着棺材向南而行。 路上虽有检查,却都是正常巡逻的兵士,出了京城大门,胭脂心情一下放松,只想快点逃得越远越好。 杏子抱着婴儿在院子转了一圈,突然想到收容处也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便向收容处而去。 此时的收容处,鬼哭狼嚎,余下的看护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吓得跪在院中,只当遇到了打劫的。 当李仁亮明身份后,大家才看出眼前这个贵公子,竟是从前一身酸臭的小混混浑三儿。 “尔等犯了死罪,可知罪呀?”他绷紧的声音满是复仇的快意。 一想到自己手上也沾着鲜血,他恨不得直接下令剐了这几个愚昧之人。 这些人早晚是死,不死衙门刀下,也会死在紫桓手里。 杏子皱着眉,走到婴儿房中,里面弥漫着臭气,许多孩子该换尿布了,所以哇哇大哭。 “你们几个,先给孩子的尿布更换一下。” 比起李仁立功心切,她更担心孩子。 心中有了主意,走到李仁跟前行了礼,“爷,不如叫士兵把这里看守起来,只当临时监狱,还叫那女人过来照顾孩子们,否则这么多孩子该如何处置?” 李仁抓人时没想过这事,此时也觉棘手,想想这方法可行,就同意了。 杏子知道胭脂带着紫桓跑了,她在去了北宅后,心情变换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放跑的是个什么样的魔鬼。 其实她后悔了,在进入胭脂宅中时便想说出实话。 可看到胭脂悲戚的模样,又想想此事牵扯她自己,若论起有罪,她也不清白。 她不怕承担责任,只怕连累青连。 想想青连和她的儿女,她还是咽下吐露真相的欲望。 就让他和胭脂亡命天涯吧。 反正她已预料到,陈紫桓不会有好结果。 …… 曹峥带人去了药房,无声无息将里面人按住,搜出账簿交给李仁。 李仁将两本册子记录的东西对照一看,证实是真东西。 只是药房里的这本,实在触目惊心,曹峥凑上只瞟一眼,便退到一边去,让他看他也不愿看了。 李仁打起主意,按那册上所记名字,此事是功还是罪都不好说。 对于皇帝来说,政局最要紧的是稳。 想大动干戈要做万全准备,这两本东西公然递上,别说准备,自己的父皇病体初愈,这番惊气,怕是会再次卧床也未可知。 这东西只能私下上呈御览。 所以这些地方只能先假装关门,所有人犯外松内紧看管起来。 他本以为此事中陈紫桓是重犯,拿下紫桓方立大功,等翻看过账目上的人名,他现在怕的是无功反有过。 他拿着账目,将看管两处宅子,关闭药铺的想法告诉曹峥。 曹峥不能更同意了。 光是他刚才瞟到的一个名字,曹冲之,便令他心惊不已。 论官职,只是个参将,不过此人是曹家亲戚。 太师倒台后,曹家与徐家是京中最大两个世家,从开国便追随先皇,战功赫赫,招惹不起。 这事沾着曹家就很难办,若有其他曹家直系亲属,案子公审就审不下去。 没人想得罪曹家人,连皇上也不想。 眼下说不得就会起了战事,正是用曹徐两家之际…… 何况,这只是其中他瞟到的一个名字。 看李仁表情复杂,想来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两人现下心情相同,千万可别费尽心思想立功,反而成了罪人。 “我看……”曹峥开口的同时李仁也说话了,“还是……” 两人目光相对,都说,“先回宫。” 他们同时想到一个人,凤姑姑。 …… 第624章 一次觉醒 凤药没想过此事牵连会这么广,故而没把心思放在外面。 宫内之事已经很叫她操劳。 李瑕早已习惯了皇帝的身份,然而他却是大周最孤独的皇帝。 他的登基有运气加持,上位时没得到任何重臣支持。 支持他的只有特务机构的绣衣直使。 东西司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却也是让人不齿的一个所在。 在其中效力之人,铁石心肠,没有一点人味,不少大臣写过密折,建议取消东西司。 李瑕皆不回复。 他登基时,只有东西御司是真正的“皇党”,如今仍然如此。 在他透露自己要革新税制时,众大臣更与他离心。 皇上自称寡人,李瑕却是真正的寡人。 他得罪了大世绅、门阀之流,而朝堂上的百官几乎都是这一阶层。 想要大周兴旺,手里得有钱,国贫而士绅富,分配不均,他就得有这个胆量去改变。 常宗道官封“太宰”,百官都沉默了,大家不想皇上设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顶的是本朝的太师,大家都心知肚明。 此职由常宗道担当,谁也说不出反对理由,他资历深厚,深谙为官之道,不讨人喜欢,也不得罪什么人。 且此人为官铁面无私,两袖清风。 也让他弹压官场不正之风颇具效果。 常大人在府中,不接待私人访客,有公事在朝堂说。 也不私下会见自己的门生故交,连亲戚投奔也都安排在官家驿站。 他上任后,李瑕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 长公主的第一步做的很成功。 …… 杏子抱着赎罪的心情找来几个正经人家的乳娘,来照顾婴儿。 安排好孩子,她进宫,去见凤药。 她有几句话必须说给凤药听。 在朝阳殿中等待许久,才见了姗姗而至的凤姑姑。 一见凤药,她上前几步,扑到凤药怀中,吓了姑姑一跳。 凤药许久没见过杏子这么激动,以为出了什么事。 杏子抱过凤药,顺势跪下了。 “怎么了?”凤药赶紧接起她,“有什么事慢慢说,不要急。” “姑姑,我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了。”杏子激动地说。 “从前我总觉得姑姑太过悲天悯人,心肠太软,现下终于明白人命意味着什么。” “那是香甜的、暖洋洋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可期待的未来和光明,姑姑我说的对不对?” 凤药未来及回答,她突然沉痛地向她肩膀上一靠。 “是我害死了小前!我给他开药时跟本没想过他的死活!只觉得给他点好药,算替姑姑谢过他了。” 凤药悠悠叹口气,拍拍她的背,两人坐下来,“也是我的大意,不能都怪你。” 她不忍心责怪杏子,以杏子的聪慧,怎么会想不到一次开出价值十两的药材,一旦给略懂药理的人看到,怎么可能不起疑? 杏子的情绪如风暴,来得快去得快。 她很快平复心情,将曹峥去围剿收容处和北郊宅子的详情说给凤药听。 “好在,东西到手了。”杏子眼神闪着兴奋的光芒,这下朝廷可有热闹瞧了。 不知多少大人物要栽跟头。 她也没瞒着凤药,紫桓的假死药是她给的,并且她心中暗自认为这笔交易很值当。 以胭脂和她的关系,这个忙怎么说都得帮,她不能看着这个与自己相识于微时的故人去死。 二来,她自己想去瞧一瞧紫桓做药的场所,还存了找到古方的心思,这个愿望也实现了。 三来,不知为何,她不怎么想让紫桓死,虽说她与对方没什么交情。 一个出身和她相似的人,只身来京,搅出如此大的动静。 在杏子看来是了不起的事情,她对他有着不愿说出口的佩服。 把假死药给胭脂一箭三雕。 凤药知道胭脂带着紫桓逃走,良久没有出声。 胭脂的性子,有刚毅的一面,也有其内在软弱的地方,她为了情而做出这种举动,也在情理之中。 前路如何,只能靠她自己了。 凤药问杏子,“曹大人他们挖出尸骨了吗?” 杏子摇头,“时间太紧,还没来及。” “唉,估计不好找,万一是扔进婴骨塔,就少了一环重要证据。” 杏子执不同意见,“我瞧他不会把骨头丢入婴骨塔。” “为何?”凤药心念一转,问杏子,“你一共见他没几次怎么会得出这番结论?” 陈紫桓极其多思、大胆、多智且自负。 胭脂在杏子执意要进入北宅,想接近紫桓时警告过她一次。 虽然当时胭脂只是提了提,杏子却大受震撼,从那时起,她对紫桓有了新的认识,并且起了相惜之心。 胭脂说起紫桓少时被东家女儿陷害,受了许多罪。 他不但活了下来,还报了仇,逼得那女孩子上吊自尽。 紫桓剪了女子一缕头发收藏了起来。 胭脂搬家时,在他的私人之物中发现了一只上锁的匣子。 她以为里头放着很重要的机密,偷拿了钥匙打开,里头竟是些奇怪的物件。 一小截发白的骨头,一片红色指甲……都是这等让人细思极恐,毫无用处的东西。 在里面,有一个手帕包,包着一缕黑色长发。 胭脂害怕,将匣子又锁了起来。 “姑姑你说那些东西是什么?”杏子喃喃地问,其实她心中已有答案。 那些都是受害者的东西。 所以她猜测,紫桓对于死在自己手中的人,有种变态的收藏癖。 有这种癖好之人,不会舍得把那些死在自己之手的尸骨与死于其他原因的尸骨一起烧掉。 定是埋在哪里了。 杏子只是猜测,又对这种猜测有些害怕,她怕自己猜的是对的。 “所以呢?他冒险不去烧……他不怕哪天事情暴露,对他不利?” “他那么自负,定然认为自己的秘密永远没有被人揭出来的那天吧。”杏子出神地自言自语。 “那就让曹峥挖!”凤药一拍桌子,“哪怕翻遍那间院子也要挖出来。” 杏子一腔心事从宫中出来,并不想回自家药房,一夜未眠,她仿佛不知疲惫,不知不觉又向北走去。 半道遇见从收容处出来的曹峥,没有立了大功的模样,愁眉苦脸。 “黄大夫,去哪里?”他的声音打断了出神的杏子。 她立在路中,像刚清醒过来,“我给你捎句话,姑姑说务必找到尸骨。” 她回过神又恢复往日伶俐模样,打量一眼曹峥问,“曹大人和明玉吵嘴了?” 曹峥不好意思一笑,“月余没回家,怕走漏风声也没捎话回去,她自然不高兴,回来哄哄就好。” 杏子心中不屑明玉为人,嘲笑道,“那可不一定。” “曹大人得了封赏就罢了,若是受罚你看明玉饶你不饶。” 第625章 朝局混乱 两人来到北宅,这里大门紧闭,一片萧瑟。 进到院中,里面侍卫三步一岗,严密看守人犯。 这里前后院房子不多,占地颇大,墙边种的有树,杏子四处看看,并没有发现有新翻动过的痕迹。 她不信陈紫桓会叫人次次把“药渣”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婴骨塔三天焚烧一次,是很保险。 但是依照杏子的意思,这里并不容易被发现,或是他根本不怕被发现。 杏子看左右没人,找个高凳子,把裙子撩起系在腰上,踩着凳子先上树,从树枝再上到围墙,骑在宅后的围墙向四处张望。 宅后是成片的荒地,有不少无主之坟,此时初冬,北风时不时刮过,更是满目凄凉。 “这里不好。”杏子低声说。 她从树上下来,整整裙子,自言,“若是我不会那么做。” “我就要埋在眼前。每看到就很得意。” 她过到主房,走到西厢房处,头一夜,就是在这里,她感受到来自灵魂的震撼。 西厢房前,她站立很久,最终没有再次推开那道门,掉头走开了。 她把这处宅院每一个处地方都逛遍了,叫来曹峥,“大人,你着人把厨房拆掉开挖吧。” 曹峥疑惑地看看杏子,对方平静而笃定地盯着东南角一个比放柴火大不了多少,不起眼的小屋。 他大踏步走过去,里面有一处一看就与宅子同岁的老旧灶台。 灶台外烧得发黑,灶内还有烧过却没烧尽的的草木。 上面的锅很大,锅底经过长时间烧灼,产生一层很厚的锅灰。 地面虽是土地,没铺青砖,却是踩实的。 没有半分挖开又填埋的痕迹。 “这不太可能吧?”曹峥的疑惑不是没道理,这里分明就是常用的厨房。 杏子把头伸进厨房内,闭上眼用力深吸厨房的气息。 摇摇头,“这里许久没有做饭了,毫无油烟之气。”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埋尸处呀,你可知道我就这么点人手,力气有限,最好还是目标精准些。” 杏子一跺脚,“曹大人倒是聪明,你说尸骨在哪?” 曹峥讷讷地回道,“这个问题我想过,我觉得这里没有,全部丢去婴塔了。” 杏子冷笑,“所以你不是他。” 还有一点,丢去婴塔的婴儿虽说有还活着的,但没有被弄碎了的。 一旦烧塔人看到后张扬起来,就是隐患。 曹峥对杏子没脾气,只得答应,留下两人看守东厢房——一干人犯全都关在那里。 其余人都拿上家伙干挖。 “你该不是不想挖出东西吧。“杏子看了一眼曹峥,对方的表情略有些尴尬。 曹峥不想再挖出更多证据,帝心难测,也许皇上想有回还余地呢? 随着厨房围墙被拆除,更多人得以靠近灶台四周。 大家一起动手,将灶台去掉,铲开那些堆在灶中的柴灰后,明显被挖开过的地面露了出来。 曹峥心中一声长叹,最后的希冀破灭了。 一名士兵跑出来,蹲在墙角剧烈呕吐。 这支小队中不乏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侍卫,大家皆受不了场面惨烈。 有人受了刺激,奔到关押犯人之处,抽刀要杀人。 曹峥拦下,告诉诸人,此事不日将上奏皇上,这些人犯总会受到严厉惩罚。 按下激动的士兵,他不忍尸骨暴露天地之间,命人又把土填埋回去。 他看看开始拆厨房时便站得远远的杏子,心中着实佩服她的聪敏。 这宅子内外他也都看过了,却绝对想不到埋尸地会在这方寸之间。 那两本册子一一对照,字迹与墨色皆显示不是同一人在同一天所书写下来的。 曹峥知道有人能通过墨迹深浅,墨水的气味,辨识出用墨的好坏。 也可做为一个旁证,以证实这册子不是造假。 收容处送出婴儿的日期与北宅之地的煮药日,一一对应。 骸骨也挖出来,连用药人,所用日期,几时到来,几时用药,药引为婴儿身上的何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触目惊心的红色字迹,字字泣血,诉说这宅中发生的累累恶行。 两个册子都交给李仁,想来已带入宫中。 他只希望这个事件快些过去。 然而,历经数月破获奇案,只是朝野动荡的开始。 …… 李仁已拿了账册回宫,他将册子藏于朝阳殿中,着小宫女传话,自己在殿内书房等候。 凤药得了消息,直奔朝阳殿而来。 李仁也不多话,遣退所有人,将册子取出摆在书案上。 凤药翻开册子,越看脸色越沉重。 那已不是用愤怒或震惊可以形容的心情。 尤其是以朱砂所记的内容的名字,她不愿意读出来,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以她对李瑕的了解,也想象不出这东西摆上皇帝书案所产生的后果。 如今税收改革还没通行,钱收不上来,中西部边境却开始动荡,皇党人员稀少,并不足以对抗贵族阶层。 皇上已经忧心忡忡,这次病愈李瑕明显不思饮食,忧思过旺以致身体削瘦下来。 凤药一直期待着玉郎快点回来,她需要助力。 私底下皇上暗示凤药,也许玉郎遇险回不来了,可她完全不信。 就算金玉郎死在外面,也会想办法托人捎信回来。 没有消息,就是一种消息。 皇上病体难支时,凤药代笔写折子的事不知如何泄露了消息。 皇帝刚恢复上朝,便收了雪片似的奏折,参奏凤药以内官身份干涉朝政,有违规制,该当重罚。 这些折子被常大人压住没有明发,等于告知群臣,这个状不必上告。 纵是不服,也没办法。 常大人两朝元老身份,甚至不愿多和众臣解释,只说皇上自有考量,便打发了告状之人。 饶是如此,也已起了警示之效,皇上一时不愿让她牵涉朝政之中。 赈灾失粮案未破,凤药的身份便还有污点。 这些粮纵使不是她丢的,也要算到她头上。 她想回内侍司勤之位,犹如白日做梦。 凤药并没死心,她收回李仁腰牌,出宫找到云之。 此时的云之,一举拿下大半个小御街,加上陈紫桓的消失,陈记生药铺关门闭户,她的生意再次风生水起。 宋河西吃了一次教训,也不愿再惹身有背景的常云之。 见凤药上门,她很欢喜。 当时她不想搅这趟浑水,是凤药激起她的野心——赶走陈紫桓,可将小御街收入囊中。 第626章 谁出卖她 云之现在十分感谢凤药当时激发了她的野心。 “可是有事?”云之见凤药眉间阴云密布,便知她遇到棘手之事。 “我想托你动用私人关系,打听有没有粮商出入过陈粮,或自赈灾之后,哪里出入过大批陈粮,那些粮可不是小数目,我始终想不通,粮食去哪里了。” “出粮之地肯定离京城不远,如若拉走再卖,光是运费就够买粮钱了,不划算。” 凤药并不认为粮食丢失只为了陷害她,拿掉她的官位。 想害她的方法很多,这个办法又笨又麻烦,一句话:不值当。 “这个我倒真能为你打听打听,我认得大粮商。” “你可有想过,这人就是为了要粮?这么大宗粮食,交易起来很麻烦。私人可买不到这么多粮。” 大周朝除了官府出面交易粮食,余下就是粮商,粮商交易要有粮证,总之粮食的控制和食盐一样严格。 故而凤药知道那么多的陈粮不可能凭空消失,就是烧了,也得冒点烟。 …… 云之找到宋河西,现在这人见了云之一概客客气气。 听说云之打听大笔陈粮出入,他想了想,自己手中是没有经过,但同行他暂时不知,便应下帮忙打听后回信儿。 云之顺势说,“大家都在京城做生意,彼此要多照应,这次宋公子帮了我的忙,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帮到宋公子。” 宋家生意遍布各省,云之与他家相较,只算地头蛇。 她知道好歹,解开这个结,总比多个敌人强。 很快云之得了消息送入宫去,没人任何大粮商接过大宗陈粮交易。 也就是说那批粮食还藏在某个地方。 …… 如今凤药虽说没失了皇上信任,但不近身伺候皇帝,对政局也就掌握不了最新消息。 她本来不急,现在却害怕陈紫桓的消失,惊动某些人。 思来想去,只能制造流言说陈紫桓已死,以平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顾忌。 二来,她也想知道,自己为皇上代笔之事做的极为机密,对外一概说是伺候皇上身体,本想顺势可以留在含元殿,不受非议,怎么就泄露了? 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丢掉了。 “这册子必须得藏好,不然连你我二人也有性命之忧,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还得等待时机。” 凤药忧心忡忡告诉长公主,册子的份量已超过她二人所能承受。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 凤药从未这么希望快点得到玉郎的消息,渴望玉郎的支持。 凤药在御花园散了会步,决定先查一查身边谁在向外透露消息。 她找到桂公公,问他要了当值名册,翻看那几日谁在含元殿当值。 如意、素月、明玉都派了差事,还有小桂子手下的几名小太监。 不过,这几人在她为皇上代笔时的确没有出入过殿中。 凤药很清楚事情需要严守秘密,所以很是小心。 当时殿中只有她和皇上。 那便是有人刻意偷听。 她喊来小桂子,两人相识已久,互相多次解围,彼此算是朋友。 但经历过明玉一事,凤药也不再敢相信多年的老相识。 “桂公公,我久不来殿中,上次皇上身体不适我来伺候……” 她话没说完,小桂子躬身道,“上次多谢姑姑,皇上每生病,气性便不好,多亏姑姑过来了,倒帮咱们不少忙,还是姑姑在跟前伺候,咱们差事好当得多。” 小桂子一双眼睛精光外露看凤药一眼,他释放的善意被凤药接受了。 凤药笑道,“以后咱们且有得作伴呢。” “姑姑聪慧,宫中女子来来往往,没有能长得恩宠的。陪伴皇上于后宫,真不如陪伴皇上于书案旁。” “御前效力可得当心,皇恩浩荡可也得小心有人眼红不是?” 凤药瞧着已经比她还高的桂公公,从前就是宋公公跟前最得用的小太监,现在接了宋大公的差,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太监,也算是人精。 她也不拐弯了,低声问,“是谁?” 桂公公道,“你可以问问如意。” 凤药突然想到有一天,自己衣袖上沾了朱砂,从殿中出来时,恰遇到如意。 她还问,姑姑写字了?右袖口弄脏了。 难道是这个天真的小姑娘说漏了嘴? 她与如意算不得有交情,如意调来含元殿正是她被罚闭门思过之时,冒然去问,不知能问出实话来吗? 正来回思索,不得其法,素月从外面进来见着凤药上前行礼,“凤姑姑,浣衣处把姑姑的衣服洗净送来了。” 她低着头,看不到眼睛,提醒道,“姑姑小心了,写字万不可再弄脏了袖口,叫人看到。”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弄脏衣服啊?” “素月不但知道,还知道姑姑的脏衣服被拿去浣洗时并不是直接送到浣衣处的,有人拿走了你的衣物。” 素月又行次礼,“素月不能再多说了,姑姑想在宫中待得自在,还是小心身边人。”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提醒。 但凤药不肯信,她对明玉有着最后的信任,对旁人的话她一向是证实后才肯相信。 宫中女人向来擅长利用谣言杀人,她自己就是受害者。 从那时起便不肯轻听轻信了。 抱着对明玉最后的信任,她去找明玉当面对质。 有了金腰牌,凤药出入宫门十分顺利,守门士兵见了金腰牌愣了愣神,凤药却感觉这人面熟,也盯着多看两眼。 那人单腿跪地行个礼,“给姑姑请安,标下是曹大人手下校官。” “怪不得面熟。” “是,从前皇上去营房时,姑姑跟随皇上,标下便识得姑姑了。” 凤药笑笑,从怀里拿了几个金瓜子赏他,那校官十分欢喜接过了。 来到曹峥家中,门从里栓住,凤药拍拍门。 不多时门开条缝,露出半张带着怨念继而被惊讶代替的面孔。 “凤、凤姑姑!”明玉又惊又喜,把门打开,将人让进屋内。 凤药笑盈盈立在院中,这院子不大,干净整洁,是凤药说服曹峥买下的。 当时曹峥说自己都住营房,一个丘八何必买房。 明玉也在宫里住,不必费这个银子。 凤药知道曹峥手头紧,说是御前侍卫俸禄并不高,又没别的捞头儿,比不得当着肥差的人。 这处宅子布局紧凑,主要离宫门不远,很方便。 凤药以祝贺新婚的名义赠曹峥一张银票,并告诉他,女人家光成亲不算有家,有了宅子心里才会安定。 第627章 审问明玉 明玉知道曹峥为了和她成亲买了宅子,激动地跑来告诉凤药,欢喜得哭了。 和曹峥交谈仿佛昨日,眼前人已不再亲厚如昨,凤药心中感慨,面上仍然温和。 “姑姑坐。” 明玉拿来凳子,摆在院中的桂花树下。 这里的柿子树、桂花树和石榴都是搬来时,明玉与凤药一起种下的。 图个好意头。 “你又与曹峥争执了?”凤药看明玉整张脸都是浮肿的,便知她头夜哭过。 “姑……姑。”明玉蹲下身,眼泪又流下来,何止争吵,明玉几乎要与曹峥性命相搏。 曹峥执行完那要命的任务终于可以回家。 他进门一时忘了两人之前的不愉快,推门便叫,“明玉帮我烧些热水。” 明玉听了他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在家却并不答应。 “明玉。”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兴奋。 明玉仍不作声,心道此时他若过来哄她两句,她便帮他更衣沐浴。 这么久不回家也不知捎信回来。 谁知外面没了声息,明玉起身透过窗看到曹峥自己抱柴烧水去了。 他明知道她在家,只不过呼唤两声,得不到回应就算了! 明玉也不想两人刚碰面就弄得不愉快,可压不住脾气,她明明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她气冲冲走过去一掌拍掉曹峥手里的柴,问道,“你还知道回来?” “明玉,帮帮我,快!这几日埋汰得要死。” “帮你可以,你去干嘛了?” 曹峥犹豫一下,这件事甚至不敢马上禀报皇上,所以应该还需要保密。 “此事涉及面颇深颇广,我一时不能告诉你。” 明玉一颗心悬起来,“你意思是牵涉大员了?” “嗯。”曹峥闷声从地上抱起柴,向浴房走。 “曹峥啊。”明玉喊了一声,“咱们能好好过日子,不去招惹这些事情吗?以你的俸禄,咱们养几个孩子,节约些也够用了,何必搏命!” “这件事不止我参与了,李仁占了大份,你别啰嗦了。” “再说,以我的出身得到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多。做上御前待卫的哪个不是公子哥儿,我好不容易完成这个任务,就算到时皇上怪罪,也不能不认我曹峥是个能员干将,若一时受了连累,也有起复的那日。” 明玉追问,“你到底得罪了谁?完成任务还受怪罪?” 曹峥这时露出得意的神情,“谁?应该问是谁们!” 明玉听说连李仁也参与其中,如此任务皇上竟有可能不是褒奖而是怪罪,心中越发不受用。 “曹峥今天你必须告诉我秦凤药给你派了什么差事,总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她见曹峥油盐不进,不在乎她的感受,也不在乎未来她出宫后的日子,委屈又愤怒,口不择言,“不然,你就别回来了。” 曹峥一身酸痛,一身汗臭,已经疲惫不堪,耐着性子同明玉讲话。 他想听明玉温柔地问一声,累不累,道一声,辛苦了,夸一声,夫君真厉害。 可得到的只有责怪和冷待。 “不回就不回,打从我给凤药送披风你就一直抱怨。你真是不识好歹,人家待你好,你是怎么回报的?叫如意去暗里告状,幸亏皇上信任凤药,不然你害惨她了。” 明玉被突然揭了短,呆立在院中,白日见鬼似的瞧着曹峥,突然感觉这个男人并不能保护自己,而且他好陌生。 …… 曹峥拿了包袱离开家,明玉没哭没拦,任他走了。 心碎时是没有声音的。 她环顾四周,这熟悉的白墙黛瓦小小院落,是她精心布置的家。 墙边的石榴都开过一次花了,地上青石板因为常浇水生了青苔,散发着好闻的湿气…… 这个家是不是要散了? 她哭了一夜,经过几次争吵明知曹峥不会回来哄她。 凤药进门,她如遇到救星,全然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同凤药诉起哭来。 凤药知道一个女子爱上男人时会失去理智。 人一旦动情,便身不由己,做出情理之外的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由明玉而想到她和玉郎,她耐下心来劝导明玉。 “曹峥是个直性子男人,不大会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事情,可他的确是个好男人,正直又有些不拘小节,再说男人嘛,有时像个孩子,你只等他来哄你,可曾想过他执行的任务是提着脑袋的?你爱他便更要动动脑子。女人哄男人并不是了不得的事,也无关尊严,既是爱人,便把别的向后放放……” “姑姑,我求你,告诉我他到底做什么事情去了?” 凤药语塞,却也知道曹峥此次要么一举拿下天大功劳,要么有可能反而受牵连不再受重用,甚至获罪。 她得和曹大人的妻子有所交代。 “他破了一个重大案子,这案子牵扯朝廷要员,若皇上铁了心要追查,曹大人便立了大功,加官进爵不成问题,总之,一切都在皇上怎么想。” “你自己也知道曹峥不是个只想混日子的人,他有了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可能放手。” 凤药低下头认真瞧着明玉,“明玉,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你虽前头做的事叫姑姑不高兴,但看在我们的旧情,我再提醒你一次,想要夫君高升,只坐着等是等不来的。” 她坐直身子,给明玉时间让她好好想想自己所言。 明玉想掌家,想为曹家开枝散叶,想让曹峥步步高升,就得明白一些道理。 若是只想守着一个小小院落过自己的小日子,她与曹峥的矛盾还在后头。 两人选择的路都不同,怎么一起走下去呢? 明玉还没回过味儿,凤药严肃起来,“姑姑现在有件重要事情问你,你要说实话。” 明玉跪下老老实实回道,“是,明玉不敢有所隐瞒,只要是知道的,都会明说。” 凤药揣着手从容训导明玉,“我的行事你是知道的,我不爱与人争执,得罪我的人,我几乎都只是远离,不会再给他第二次害我的机会。” 明玉不敢言语,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不算“害”过凤药。 “不过你不同于别人。你是我挑出来的人,跟在我身边,你不该做有外自于我的事。叫我寒心呐。” 明玉跪坐在地下,“姑姑原谅明玉一次,再不会了,我是担心曹峥才糊涂油蒙心,做出那没脸的事。” “求姑姑万万保全曹峥。” “出了事我保他就是保我自己,怎有不保之理?再说你见过哪个跟了我的人,我不顾念的呢?” “我问你,我为皇上代写折子,是谁传出去的消息?” 明玉一脸懵,用力回忆那几天的事。 第628章 心明眼亮 明玉完全没放在心上,凤药从前代皇上写折子是极平常的事。 她根本没想过此事会有人拿来做文章,参奏凤药。 “我此次十分小心,却因衣袖蹭上朱砂而传出我代笔之事,被人抓住把柄,只这件事究竟是谁传的?”她严厉地看着明玉。 只要不关曹峥的事,明玉马上理智起来,脑子也回来了。 她回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 “姑姑衣袖沾朱砂,是如意告诉明玉知道的。” ??? 桂公公说是如意,素月说是明玉,明玉说是如意。 “有人在监视我。”凤药肯定地说,“这不是不小心看到的,是刻意在拿我短处。” 凤药起身,幸而她来了一次,没有随意听信素月的话。 “明玉,你替我盯好素月,一举一动都要盯着,去了哪,见过谁一一记下。” “是!”明玉中气十足地答应下来。 “姑姑为何怀疑素月?” 自然因为她太急了,故而露出马脚。凤药想。 想陷赃明玉,该沉住气,用更高明的手段,要她自己发现,而不是直接提醒她。 像她这样的人,送到脸上的消息,怎么肯轻易相信。 且桂公公只说问问如意,没说就是如意。 如意看到自己袖子上沾了朱砂直接当她面就说了,并非暗自记下。 如意平日直言快口,性子自来如此,见了明玉提了一声倒也像她。 只有素月,实在可疑。 所以比起如意,素月更可疑。 明玉接了凤药的任务,马上有了精神。 她自己也奇怪,明明方才还要死要活,一接差事便魂魄归位,像又活了过来。 “那曹峥……” “有我在呢,你大可放心。”凤药的笑容像给明玉吃了颗定心丸。 她心中后悔,当时就像中了蛊似的,一心一意想与凤药撇清。 想来也是太在意曹峥对凤药的心意,总认为自己的夫君心中只该爱自己一人吧。 她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事情上,马上豁然开朗,对男女之情的认识又同从前不同了。 任何人都不能把自己的依恋与精力全然放在另一人身上的。 初时对方可能会欢喜,往后只会将这种过份沉重的感情视为负担。 感悟不过一瞬间的事,明玉开心地向凤药道过谢,说一入宫就会开始行动,这几天不再回来了。 这日明玉不当差,故而送走凤药,自己仍在家中。 凤药出宫大约也只有一个多时辰,入宫时那名军校仍在值守。 见了姑姑仍是客气行礼,并寒暄,“到底是得了皇上信任的。” 凤药知道是因为看了那金牌的缘故,只是点头不肯多说话。 怎么料军校突然问了句,“皇上身边可是还有一位同您一样的姑姑? 凤药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同您一样受皇上重视的。就是曹大人的妻子啊,她也有一枚这样的金牌。” 这军校上次亲眼目睹曹峥和明玉在宫门处呕气,明玉拿了金牌入的宫。 若不是那样,恐怕他还不知道明玉是曹峥的媳妇呢。 他与曹峥不属于一个编制,曹峥是御前侍卫,认得他的人多,这军校从前曾与曹峥一起在校场训练,那时还没有重编中央军。 两人只是面熟。 却因为看到曹峥和明玉在大宫门口争吵,不但认出曹峥还认得了明玉。 故此多嘴问了一声。 凤药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矜持疏离的态度让军校立马闭上嘴,行个礼放她过去。 凤药心中大感困惑,但同时很肯定,这东西皇上不可能给明玉。 此事已经结尾,凤药决定将金牌还给皇上,侧面打听一下。 刚巧含元殿中没有旁人,凤药给皇上请安,将金牌还给皇上。 “皇上,这东西只一支,给了臣女皇上有急用可就不方便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李瑕一眼,只见李瑕顿了一下接过牌子,神色如常道,“朕几乎用不到,这东西也不是给朕用的。” 凤药立刻明白,这是为着有紧急情况时,差人出入宫门所制。 的确不是给皇帝自己用的。 既然不是给皇帝自己用的,那就确实不止一支,那一支又是给了何人?怎么会落在明玉手中? 这件事很蹊跷,必须问明白。 …… 这天晚上明玉就回了宫女配房。 以前从暖阁中搬出,心中委屈,感觉住在这里让人无法忍受。 心境一变,也并不觉得住在这里怎样。 由此可见,很多东西是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和眼光造成的,这么一想,曹峥让她难受的地方,也许并非曹峥有问题了。 明玉高高兴兴把刻意收拾好,到含元殿当差。 她虽不在皇上跟前伺候笔墨,但并没降她品阶,吃用俸禄一概和从前一样,却不必干活,以前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本来就打定主意,出宫和曹峥生孩子去的,放不下只能说明心有不甘,并不是真想离开。 现下想通,心头明快,郁结一扫而空,看着外面天高云阔,哼起歌来。 她轻快地做着自己的事,由于加了警惕,很快感觉到有人在偷看自己。 她只做不知,指挥着小宫女扫地,摆放花盆,自己修剪花枝。 一圈转下来,很确定偷看她的人在暖阁。 那就只有素月。 现在她和如意贴身伺候皇上穿衣用膳,故而和如意交替住暖阁里。 方才明玉才与如意打过照面,那暖阁中只有素月了。 明玉心里责备自己,从前只顾着情情爱爱,把什么都忘了。 不多时,素月果然从殿中出来,从明玉身边经过时,问,“明玉姐姐,何事这么高兴?” 明玉不置可否,“没什么不高兴的事,自然就高兴。” 素月轻“哼”一声,迈步走开。 “这次轮到我了。”明玉低语。 待素月走远了,明玉把剪刀交给小宫女,自己跟过去。 越走越心惊,素月的方向是向清思殿去的。 那里住着皇后。 也许她是送东西或传旨? 明玉不敢再向前,远远看着素月仍然向清思殿而去,自己返回殿中。 皇上叫人上茶,明玉知道皇上口味,拿了烧好的泉水,端了茶叶进殿。 在一旁冲好茶,端给皇上自己退下。 皇上没有抬头,拿起茶碗饭了一口,觉得与平时不大一样,更符合自己喝茶的习惯,抬头一看,见明玉立得远远的。 “明玉,今儿看着挺高兴?” “是。” 皇上一笑,“你什么都好,只是缺乏历练,再过段儿时日,仍到朕跟前伺候吧。你跟了凤药时间最久,伺候得最精心。” 明玉心惊自己从前的迟钝,明明皇上对凤药的信任从未改变。 自己却只会看表面,看不到本质。 正是因为大家都把自己看成凤药的人,皇上才用她用得这样放心。 她就像个瞎子聋子,对周边之事看不到,听不到。 …… 第629章 对策对策 明玉看到素月去了清思殿,将消息告诉凤药。 凤药得知是皇后死咬自己不放,看来是真的不放心自己。 上次离间贵妃和皇后,皇上不但对贵妃不再如从前那般信任,对皇后也起了疑。 大约皇后意识到什么吧,两人的结不可能解开了。 凤药压根不愿意站队立储之事,且她现在腹背受敌,只能隐身以求自保。 她从内侍司勤上被贬后,做了多少次尝试,都无法回到原来位置。 朝堂上,皇后指使大臣盯紧后宫动静,一旦动用凤药做侍书,便有人跳出来反对。 只是一报还一报不够。 两人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犹如小儿玩闹,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就算压了皇后的势头,暂时又能在皇上左右伺候笔墨,整理文书,终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件事的最终解决,需从更高一层下手,说到底,在社会习俗和规则里,女子是上不得台面的。 凤药想呆在书房,而且是光明正大进入书房。 此事虽小,却像生吞了只苍蝇。 这段时间正是皇上为改革推行不动而忧心之时。 凤药却不能出绵薄之力。 所以不能任由对方作贱自己。忍气吞声,对方不会停止,只会更加嚣张。 明明已经让凤药离开皇上身边还觉不足,想要继续利用这件事让明玉与她彻底决裂。 好让凤药在宫中孤立无援,彻底陷入被动。 皇后不愧是王家女子,表面温和大度。 不动声色,就让凤药在宫中的日子从顺风顺水到现在举步维艰。 不过这一着,真的走错了。 皇后一招得手,太得意才会急着叫素月挑拨,反而露了马脚。 不然以素月的资历,和如意一起分过来伺候皇上顶替明玉并不为过。 慢慢离间明玉与凤药关系才是上策。 …… 好在凤药并非孤立,一个好伙伴,顶上一堆无用之人。 她还有个盟友,长公主李珺。 拿到册子之事,凤药不打算瞒着李珺。 李珺不是普通人。 她说服皇上设立太宰一职,不但让皇上得到休息,平衡朝堂。 还因为此事更得皇上信任,为参与政局而积累了资本。 凤药对长公主有惺惺相惜之感,她们都不是只拘于情爱的女子。 除了自己的家庭,她们皆存了同男子一般为国效力之愿。 这也是当时二人都甘愿扶持最无根基的李瑕登基的原因。 相比凤药,长公主做出的牺牲更多。 当年最有可能做皇帝的是她的亲胞弟,她敢于矫旨扶李瑕上位。 长公主仍居于修真殿,为不引起别人怀疑,她借故与归山在修真殿发生争执,砸了一只玉如意,气走归山顺理成章留在皇宫。 因为与夫君发生争吵,长公主索性连修真殿也不回。‘ 搬去皇家家庙奉祖大殿,大殿后有斋宫,面阔九间,进深两间,足够她带着自己宫中宫女入住。 在这儿,她每日抄经、诵经。 前殿与后斋宫间供养着数十缸莲花金鱼,十分清幽雅静。 这里归山没资格过来,她更得清闲。 常宗道称太宰后,她曾私下想见见这位逐渐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门房明明看到她马儿的金当卢雕着朱雀,围着花鸟草叶纹,是皇家所用纹饰。 竟然连通传都不通传便拒绝了见面的请求。 “我们老爷回家后不见任何人,请尊驾见谅,您的名刺咱也不敢看。省得晓得您的身份不知怎么侍奉,常家家法如此,小人不敢有违,请尊驾有公事朝堂上与我们老爷商议。” 李珺吃个闭门羹,并不生气,反倒佩服常宗道做得出。 她不求常宗道投桃报李,可他做得绝到如此地步也出乎意料。 本是想举荐了常宗道,对方念她恩情,有所回报。 谁知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这样也好,放在朝堂倒有镇国之宝的感觉。 但她李珺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常大人这条路,她还要再试。 她正抄经,小宫女来报说含元殿来了位姑姑送来手抄经。 领进门后,凤药四处看了看,口中道,“长公主如此谨慎。叫人佩服。” “宫中生活这么久难道会不知轻重?你一样步步小心,到底也着了人家的道儿。” “这一点,你不如我,我这里四周不可能有人能偷听敢偷听。” “长公主威重,凤药比不了。” “威重?我是恶名在外吧。”长公主仍然直率如从前。 “你可知晓一个女人一旦没了道德枷锁,整日离经叛道,先叫人把你看得低,你再稍稍守那么一点规矩,就如浪子回头一样了。哈哈。” 她爽快一笑,“可笑有人就愿意背着虚名,看不见摸不着,却像背了座看不见的高山。我李珺是个务实之人,我可不背。” “名声有名声的好处,若没好处为何男子都愿意清名在外?” 长公主无奈地说,“也是这个道理。” “这次过来定是有事要说吧。”李珺请凤药坐下。 凤药端起茶来,慢悠悠品茗。 饮了半盏茶如下定决心,放下那只金贵的天青釉葵瓣茶盏。 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一只玉手紧紧攥着,缓缓递出去。 长公主带着好奇翻开一页,血红的字迹刺痛双目。 而上面的内容更让她感受到多年不曾经历的冒犯和暴怒。 她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一行小字问,“这六月婴胎一只,指的是……?” 凤药垂着眼眸,沉静简短回答,“女婴。” “腹中还是……?” “已出生的。” 长公主手掌颤抖,身为人母,无法想象其中凄惨画面。 她重重将册子拍在桌上,连腕上玉镯都击在桌沿上,碰得粉碎,“这些人无法无天!将国法人情统统不放在眼里,别说配不配为人臣,他们配不配为人?!” “长公主息怒,生气并不能解决问题,公主还是好好看看册上的名字吧。” 李珺喘着粗气又拿起册子,越看越气。 由气转为心惊,由心惊转为悲凉,这才明白为何凤药会这般沉默寡言。 “这东西只怕会气得李瑕犯了心疾吧?”她悠悠叹息。 “如今这东西怎么个用法,我也为难,不是难题不会来寻你一道解决,且这东西关系多少人身家性命,不得不小心,所以册子放在你处更安全,你又宿在奉祖大殿,再合适不过。” 长公主疑道,“你一直闭门读书,竟也能翻出这惊涛骇浪?怎么牵出此案的,你又是如何拿到这么保密的东西。” 凤药心下百感交集,为着这东西,死个小前,走了个胭脂,假死个陈紫桓,重伤了曹峥,她自己也担着重大干系,毕竟是她默许放走胭脂和紫桓的。 若叫人知道是她拿了账册,怕会想方设法将她碎尸万段。 消息的保密现下是头等大事。 “说来话长,是我主持赈灾一事,发现了细小线索,赈灾结束后差了人去查,总之若是功,该记曹峥与李仁大功,若是过,便是我之过。” 长公主佩服凤药胆识和细心,“你还真敢!李仁这孩子也真给你争气,不枉你疼他如疼自己亲生孩儿。” “这话以后休要再提,他是皇上亲骨肉,我只是奴婢。”凤药仍是淡淡的语气。 长公主突然兴奋地一拍桌子,“有了有了。” 凤药看向李珺,“这下好玩儿了,本长公主就要破一破常大人的例。” 她拍着那本册子,“这里的人盘根错节,我们和谁商量都有走漏消息的可能,可这位常大人连门生故吏都全然不理,只谈公事没有私交,几十年如一日,这件事本朝若还有一人可以商议,有他最可靠。 “秦凤药,你不居功,又肯担责,日后一定前程不可限量!“ “凤药不为前程,只想为大周兴盛效犬马之力。这些人,不除掉,我日夜难安。“ 长公主这才明了,对面女子那平静的表面下与自己一样,翻滚着惊涛骇浪。 第630章 假办丧事 一种责任感由然而升,李珺道,“我没看错你,我愿与你一道扶佐皇帝重振朝纲,挖尽大周的国蠹,给百姓海清河晏。” “那凤药告辞,这东西万万保存好。” “人证物证俱在?” “都在。已做了防范。” 凤药离开奉祖大殿,直奔明玉配房,她有事询问。 明玉正做针线,见凤药过来立刻到门口左右看了看。 “没事,她就算看到也无妨。” 凤药坐在床边,单刀直入问,“你是不是有块出入宫禁的金牌。” 明玉脸上没有惊讶或隐瞒,只奇道,“姑姑怎么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金牌,“这东西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凤药接过细瞧,与那枚一模一样,不存在做假,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不等凤药过问,她就讲起这东西的来历。 凤药越听越心惊,“这人对曹峥不利,绝对是我们的敌手,又不知他是谁,你与曹峥最近不要回家,以免有什么不测,他能用阴损招式伤了曹峥,不是光明磊落之人。” “我家曹大人也不差。”她接了一句,马上后悔了,当时只顾自己出气,白白放跑那人。 她是个直脾气人,立刻和凤药说,“对不起姑姑,请姑姑务必代我和曹峥道歉。 “这东西你不要再用了,太扎眼,可否放在我这里保存?” 明玉二话不说,将金牌交给凤药。 凤药拿了牌子打算出宫,曹峥不会忙别的事,定在北宅看守犯人。 …… 她来回想了几次关于陈紫桓的事,做戏要做全套。 胭脂为逃走,假办丧事骗了捉拿紫桓的人。 她也可以这么做,来让那些急着找紫桓的“贵人”们安心。 来到北宅,她拍拍门,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何事,主人家病重,今天开不得门。” 她左右看看,总觉这附近怪怪的,像有人于暗中偷窥。 她又拍了两下,终于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主人病重,有事请到那边宅中相询,此处不接待。”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凤药便知有异。 门开了一条小缝,凤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曹大人呢?” “请姑娘到小御街原来的陈氏细软去等,他一会儿去那里。” “姑娘请回。”又大声说。 门在鼻子尖前面关上了。凤药庆幸今天自己出宫是大户人家丫头装扮。 便上了马车,向小御街而去,一路上她留心着,仍觉有人在看自己,那目光如影随行。 她不敢马上去陈氏细软,就在小御街一家家店面闲逛。 终于到了陈氏细软,云之得了这条街的铺子,不知多开心,陈氏细软与陈记药铺都没更换牌子。 药铺关着门,说是东家病了,其实里面所有伙计并掌柜还有后院诸多大夫都被看管起来。 细软大门敞开,这些日子不少人来问, 乔掌柜被云之留用了,见有人来问一律老说法,东家病重,不能理事。 也好在这掌柜与小伙计没换人,来了几拨人问过都安心地走了。 凤药到柜上大声说,来取料子的。 小声又说,我找云之。 掌柜便把她引到后面贵客看货试衣的地方。 那道目光终于消失了。 不多时,打扮成管家的曹峥也来了,一进门向那椅中一瘫抱怨道,“从没想到过看守犯人这么累的。” “一队兵士假装成北宅中的下人,应付有人来打听,为何药房与此处都关门了。” 凤药点头,“陈紫桓不见了,肯定有人急得要疯。现在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药房与他宅子还有收容处以及北宅一起关门,难免叫某些人心惊胆寒,我们得想个办法,叫他们稍稍放心,别狗急跳墙。” 曹峥深以为然,这些人急了,杀人灭口也能做得无声无息。 最差的就是双方火拼,他不怕厮杀,就是不敢想后头会有什么结果。 “那不如就办个陈紫桓的丧事吧。唯有他死了才能叫人放心。”曹峥提议。 凤药本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放火烧了陈宅,只做陈紫桓烧死了。 但她不想毁了这宅子,留着,对胭脂对她都是个念想。 也许有一天,老友还回来呢。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曹峥所说,两人目光一对便知彼此心意一致。 凤药说,“这办法可行,不过这样……” 曹峥听了她话,凝神思索,点头道,“我能找来,你放心。” 说干就干,他们搞了一场浩大的丧事。 陈宅的门房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凤药给他不少钱,吩咐他注意事项,曹峥又出面恐吓他一番,叫他嘴巴闭紧,不许向任何一个人说半个字。 有人打听,就说主子是重病月余,治不好才没了。 这时间与陈紫桓卧床时间也对得上。 接下来陈宅的下人大张旗鼓订上好棺材,置办寿衣…… 张罗得满京城都传遍,说陈记的东家因为皇上要查他店铺税收,把他活生生吓死了。 也有传他是负罪自尽的。 总之丧事未办,便已小道消息漫天飞,正对上前头传的谣言。 陈紫桓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京城又一次成了街巷尾的谈资。 …… 由于陈紫桓与胭脂没成亲,许多人并不知他已有未婚妻。 所以不需要有人扮成主母。 整场丧礼往日常露面的药房掌柜与陈氏细软的乔掌柜和伙计是真的,管家由门房大哥充数。 其余宅中下人,皆是曹峥的人假扮的。 只是并没什么人来上香,来的寥寥几人都是生意上的同行。 丧礼声势浩大,出殡的队伍老长了,不知道的以为哪家贵族死了。 墓地是临时买下的地,修整得也看得过眼了。 又是一套繁琐礼仪终于下了葬,大家回宅。 乔掌柜带着伙计回店铺,药铺掌柜同自己的伙计也回了药房。 那伙计自然也是士兵所扮。 余下之人皆待在陈紫桓的宅子中,待到第二天,分批扮做被遣散的模样分散离开。 而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好在一切出自凤药与曹峥的预料—— 陈紫桓的坟被人挖开过。 办丧事之前,凤药问曹峥,“可能找来一具尸体?” 曹峥认得大牢的人,里头时不时有人病死,倒也不难。 他们只是做万全打算,不曾想这些人丧心病狂真要挖坟掘墓看看陈紫桓真的死没死。 丧事办了七天,也就是尸体停了七天,“放心,挖开他亲爹也不认得他。” 曹峥很有信心,“亏得咱们打算周全。” 凤药赞赏地看看自己的伙伴,与他合作不要太省心,两人看法、做事速度出奇地一致,一场葬礼细节不少,凤药却不觉得累。 曹峥也是如此感受,这才是朋友之道。 办过丧事之后,果然宅子中不再有人来寻,曹峥顿时压力减轻不少。 第631章 无能皇帝 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或是出了类似谋逆的大事需有人救急,这牌子应该是拿不到。 凤药以为这么重要的牌子只有一块。 连她都只是临时用一用,已感恩皇上的信任。 如今的皇帝可不是从前做皇子时那个孤立无援的伶仃少年。 他正当盛年,手握大权,心机深沉。 那什么人会得到他这么深的信任,且这个人连一直陪驾的凤药都不晓得其存在? 凤药敏感,马上想到一个人。 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只能是此人—— 她的夫君,金玉郎。 不管皇上多么讨厌朋党,朋党这东西只能压制,不可能灭绝。 皇上厌恶朋党的原因无非因为分了皇权,使得皇上的旨意不能顺利执行。 更深层原因,皇上没有过强过硬的皇党,他根基太浅,又没母家的势力可以倚仗。 在皇命触及贵族利益时,他太势单。 金玉郎便是少有的皇党中最有权势的一支。 也是最得先皇信任的人之一。 按理说,李瑕最信任的人里也应该有玉郎一席之地。 为什么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曹峥与她都不认得而能手执金牌。 这人似乎也不把金牌放眼里,竟能将其给了明玉。 也许他万没想到明玉阴差阳错用上了这块牌子。 刨掉这人是偷来的牌子之外,只有一个可能,皇上有自己非常私秘的一支队伍,人数不多,都是精英。 凤药越想越心惊,这个队伍难道不就是东监御司里的影卫队吗? 条条符合皇上的要求。 但若是影卫,为什么要与曹峥斗在一起? 玉郎的手下不会这样莽撞。 如果是皇上派过去的人,不会这样行事,他也用不着这么做。 在看到有人以婴儿为药引时,李瑕恐怕早就大怒,出兵围剿陈紫桓,压根没有半分可能放任陈紫桓与胭脂逃走。 而且她私下差曹峥去办此事,皇上若是也派人过去,定然会斥责于她。 皇上看起来根本不知道此事,那个人便绝对不是皇上的人。 可他有牌子。 他是叛党? 一个能拿到金牌的叛党是多么逆天的存在。 凤药心中又惊又怕,只觉得整个皇城笼罩在一个巨大的不为人所知的阴谋之中。 靠她一个小小内廷女官,再加上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是完全不够去破除这个阴谋的。 另一块金牌的存在如一个突然被发觉的暗器,搅得凤药寝食难安。 她与长公主已结成最紧密的联合,便不隐瞒,去奉祖大殿,与李珺见见。 她摊开手掌,掌心放着那枚不大却沉甸甸的牌子,“公主见过这东西吗?” “好精致的牌子。”李珺从凤药掌心拿起那牌子细看。 一句话,凤药便不报希望,看样子她没见过这东西。 这么重要的物件,见过谁会忘记。 长公主却放在掌心来回看,脸上出现回忆的神态。 “我应该见过,总感觉有些印象,想不起来了。” 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凤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你小时候见过的?”她帮李珺回忆。 “真的想不起来了,可是又觉得的确见过这东西。应该是小时候吧?”长公主自己也疑惑。 “这是什么?”李珺问。 听到这里凤药知道长公主关于这牌子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信息。 她没回答,告辞出来,直奔含元殿而去。 凤药在殿门口,故意先叫如意通传一声,如此皇上便知她是有事前来。 等凤药被召见,殿内空无一人。 凤药将牌子藏好,在殿中跪下,李瑕上前伸过手,将凤药拉起来,“这么郑重,有什么事?” 李瑕很怕凤药追问玉郎下落,他也没有对方消息,玉郎办事可靠,这么久没传来消息,李瑕认为他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玉郎是个可靠得力的人,可惜残疾了,也幸而是残疾了。 自认为玉郎已死,李瑕对凤药的态度缓和许多,甚至无人之时非常温柔。 他心里,仍当凤药是最亲密的人。 “有一事想问一问皇上,请皇上恕臣女无礼。” “没关系,你讲,以后想问什么都可以来问。”皇上温和的态度让凤药更难受。 “皇上给臣女用的那块金牌,共有几枚?” 皇上很迷惑,“那样的东西,自然只有一枚,怎么可能多造。” 他说的很笃定。 “那敢问牌子是皇上差人打造的吗?” “不是,是父皇传下来的。这种东西是保密的,打造的模具用完即毁,再塑模也不可能再做出一样的来。” “而且这件宝贝,是代代相传的。”他看着凤药反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臣女想借金牌一用。” 李瑕从书架上按下一个机关,一格书架向外伸出,露出里面的暗格,内置一只铜盒,里头放着那枚牌子。 凤药已想好这件事不可隐瞒皇帝,待皇上将手里的牌子递过来,凤药从怀中拿从明玉那里得来的金牌。 这下连李瑕也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东西是假的。 但两个牌子放一起,凤药与他一同一点点对比,完全一样。 甚至两两拆开,互换一半仍然能对得上。 李瑕虽不知为什么说好的唯一的牌子,却变成两个,但也认定事关重大。 “请皇上下密旨,废除此令牌进出宫门的特权,另外重新打造一只。还有,若有人执此牌子欲进宫门,放他进来,不要声张,即刻来报。” “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这东西如何得来?”李瑕瞳孔变得很黑,眉毛打了个危险的结,他在压抑怒意。 自从打乱宫中各侍卫编制,重整中央五路军,不说整个宫里固若金汤,至少也可高枕无忧。 结果代表最高权利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的金牌——有两块? 这不是对皇权的藐视,这简直是个笑话! 是对自己这个皇帝无能的赤裸裸嘲讽。 “到底是谁?!” 李瑕不再压抑愤怒,一把抓住凤药手腕,几乎将她拉到与自己面对面的距离。 他看着凤药眼睛,“别为任何人隐瞒,告诉朕!你是不是也笑话朕?” “皇上息怒。”凤药垂下眼帘。 她知道在李瑕盛怒时,一定要给他时间,不要多说话去激怒他。 “皇上,手疼。”她嘶了一声,李瑕松开了手,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案几,垂头丧气地说,“朕一直推行人口政策,想给你个惊喜,可没想到,那么难行。” 凤药知道他的气不是由这一块牌子而来。 而是自当上皇帝以来,便夙兴夜寐,事事亲躬,却收效甚微。 他已是殚精竭虑,国家却不能兴盛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当一个好皇帝。 第632章 开发素月 长久的沉默…… 含元殿里只闻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皇上很久才抬起头,眼睛望向远处,“朕好想念原来总在书房的时光,你有时在窗边看书,有时亲手制作糕点,有时帮朕写写折子,你的字与朕几乎没有二致,窗外莺飞草长,时间仿佛凝滞。” “如今再叫你回含元殿都能引来众多大臣非议,这么一件小事朕都需要在朝堂上与他们辩论,朕这个皇帝当得好窝囊!” 他抓住砚台狠狠砸在御案上,巨大的力量连御案都砸开一条裂缝,他的手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流了出来。 那刺目的红让他冷静下来。 凤药由着他发泄,现在的李瑕,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把积压多时的怨气统统散尽。 暴风雨若来临,就下个透吧。 殿内动静惊动了桂公公,他欲进又不敢进,用眼神向凤药求救。 凤药从容走到门口,小声说句话,不多时,桂公公将药箱拿来,心惊胆战递给凤药。 皇上龙体受损,他这个当大太监的责任,首当其冲。 若非凤药在此,二十板子他可以自己去领受了。 他感激地看看凤药,恰对方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两人对视一下,桂公公退出殿外。 凤药帮皇上包扎伤口,她一双巧手,放药与包扎都极轻,细心帮包好伤处。 然后再次跪下,“请皇上细听臣女所言。” 她没有上报由赈灾开始的线索所牵扯出的陈氏大案。 这块牌子的出现不是单一偶然事件,现在废掉这牌子的用处即可,不必去追查牌子来历。 “皇上只是累了,您整日案牍劳形,该放松时要放松啊。绳子拉得太紧还会断掉,何况人呢。” “这块牌子只是先皇所遗留下的问题中一个极小的问题。” “很明显,这牌子不止一块,您得的消息不正确,另外这牌子不知归谁打造,恐怕已难以追查。这件事放过去,先不要计较。” 凤药离得那么近,垂下眼帘时能看清她的睫毛。 那年下雪时,她的睫毛上便挂着雪花,立于梅树之间,甚是动人。 皇上走了神,凤药又道,“臣女正在调查的事件比现下这金牌事件重要的多,金牌只是其中一环插曲,请皇上再等一等,我相信我们一起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吧?”李瑕少有地露出脆弱一面。 “我和我的夫君会一直忠于皇上忠于大周。” 凤药回答得滴水不漏,不动声色将皇上拉回到现实。 皇上瞬间坐直身体,有些赌气似的,“朕等了不止一天了,再等等也无妨,希望你快些给朕个答案。” “皇上,臣女与您约定,定然一起看到大周海清河晏那天。” 李瑕听出她话中的诚意与坚定,也觉振作,望着她如深潭般的眼眸,心境再次平静下来,缓缓点头。 凤药从含元殿出来,像卸了一挑重担,走到院中,桂公公跟上来再次感谢凤药救场。 “奴才是真心希望姑姑早日回到含元殿,大家都好过。眼见皇上圣眷不减,怎么就是不召回姑姑?” “早晚我要回来的。”凤药斜了小桂子一眼,对方笃信不已,点头道,“越早越好。” “听说桂公公的祖母腿脚不好?” 小桂子脸色郁郁,他已不愁银钱,可他只是个太监,虽能近身伺候,但没什么实权,李瑕对太监要求十分严格。 小桂子家中请过多少大夫,并不管用。 真正的名医,像薛家的老大夫,是不对外行医的,他约不上。 “我可以帮你请薛家老大夫为你奶奶瞧病。你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姑姑只要能帮的都会帮你。” 小桂子九岁进宫,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岂有不懂凤药意思的,他立马躬身道,“以后小桂子听候姑姑吩咐。” 秦凤药进宫便得了自己师父宋德海的青睐,说她是个能长久得圣眷之人,知进退、踏实务实、为人行得正、不怯懦,在宫中定能长青不倒。 小桂子深信师父,那是个阅人无数的老江湖。 这么多年,他自己也见过众多大臣升迁、遭贬,都是常事。 只是有些人能再起复,有些人便自此消失朝堂之上。 每个人都是如此,凤姑姑从受罚,他就信她不会长久颓败下去,定能东山再起。 再说,和凤药一起伺候皇上,这差事好干得多,她不但能慰藉皇上,还担得起责任。 肯担责任,在宫里是难得的品质。 …… 凤药知道平常事上,小桂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但重要事情上,他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算不得自己人。 既然有人这么想孤立自己,更不能如她所愿。 这次不但与明玉和好,还让小桂子站在自己这边。 她要一点点把他变成自己的心腹。 做她的心腹并不耽误公公忠于皇上,这事就不难。 小桂子与各宫太监都有联系,想打听别宫之事或安个眼线也容易得多。 他的用处可大得很。 有了小桂子,再除素月,把明玉重新送回皇上身边就好办了。 从前,凤药为平息议论,很自觉地不大往含元殿内去,省得朝中有人上折子叫皇上为难。 现在她只管去,只不问政事就罢了。 这日过了晌午,凤药亲自下厨制了皇上喜欢的点心,如今天也冷了,殿里笼起炭盆,在那里烧水泡茶更合适。 她端了托盘向殿中去,遇到素月也准备了膳房精致酥皮玫瑰饼,茶是红茶,天冷喝红茶也没错。 素月看到凤药一愣,凤药也不看她,走到门口,小桂子一挑帘子,低声说,“姑姑总算又下厨一次,皇上用不完的,赏我们一口。” 凤药一笑,“数你馋,我多做不少放在小厨房,你去拿,叫大家都用些,为伺候皇上,中午又不敢吃太饱,难为你们了。” 小桂子也笑了,“您最体贴人。” “我在这儿你去歇会儿,有事我叫你徒弟。”凤药进去,小桂子手一松,帘子落在素月面前,他理也不理,径直走了。 素月来含元殿不久,别的小宫女倒是乖巧听话,这些太监却不怎么买她的账。 素月做事没得挑,不然也不会混到皇上面前。 可有个缺点,她眼里除了皇上,别人都不是人。 又因为是皇后亲自指过来的人,觉得自己比别人都高贵些。 小桂子这一下,把她气到了,里头小宫女赶紧来挑了帘子。 她小心安静地进入殿中,却听皇上响亮的声音,“很好很好!” 一听便知心绪极佳。 第633章 布下圈套 素月走去将托盘放下,“真巧,姐姐今天得空过来?宫中规定皇上饮食需得是厨房过手的,怕……” 皇上看她一眼,“朕还是皇子时就吃凤药姑姑的点心,那时却没人说过一言两语的。” 凤药笑着说,“素月也是经心皇上饮食,我只做这一次,下次不做了,请素月姑姑宽待一次吧。” 素月有些得意,任你是谁,有规矩在此没什么好辩驳的。 她只顾压凤药一头,怕凤药重回含元殿内,挤了她的差。 她现在是领着含元殿和清思殿两份月例的宫女呢。 素月将自己手中的点心端到案前,才看向凤药的白骨瓷碟,不由感叹一声,凤姑姑也太用心了,这些点心连膳房也未必做得了。 那不只是点心,做得赏心悦目,便幅写意画。 鱼戏莲叶,碧波点点,金鱼做得栩栩如生,鱼腹透明,鱼身金色,颜色一直过渡到尾巴处,渐渐淡下去。 荷花荷叶也十分精美。 她越看越喜欢,不由问,“这是怎么做的?” “这可费事得紧,颜色是蔬菜的汁,现挤现用不能放,不然就不鲜亮了,造型是模子,外皮的糯米现磨,掺上几种别的粉浆,以便成型,里头的馅我做了两种,一种茉莉,我自己喜爱,一种重瓣玫瑰,皇上爱吃。茶是枫顶红,不是宫中寻常贡的茶,这种茶……” “这茶朕却晓得,先皇喜欢。不过产量不稳,有时得不到一斤两斤的,不能做御贡。你却有地方得。” “这是云之送来叫我当做皇上私房茶的,不许我说是她给的,怕哪年不产,拿不出来倒叫皇上怪她。” “云之不错。很有心。” “皇上吃了高兴,给她个采参证、盐证都是一句话,左右她也是一心为皇上效力的。” 李瑕小心捏起一块鱼形点心,鱼腹呈半透明,散发着清香,“这个定是茉莉的。” 他轻咬一口,茉莉芳香在口腔散开,清甜淡雅,外皮软糯,他满足地一口吞了一整只。 “沏茶吧。” 这种点心不干不噎,可以用过点心再饮茶,不似酥皮类点心,吃一口得饮口茶送送。 凤药的细心,让素月惊讶。 她却不知,凤药就因为研究点心与汤品制作,得着先皇喜爱才入的宫。 “皇上还有许多折子要批吧,不如叫素月研墨去?”凤药建议。 素月进含元殿许久,连御案都没靠近过,那里的东西皇上一概不许宫女擅动。 御案是小桂子亲手收拾的。 凤药竟叫她研墨,这差事不大,却代表皇帝的信任。 她瞧瞧凤药,以为对方把自己当做皇帝身边的普通大宫女。 所以待自己和待如意差不多。 凤药待如意也很和气。 她过来前,皇后说过凤药多思、狡猾,叫她一定当心。 可是接触后,凤药明明待人很温和,少见其疾言厉色。 对小宫女总是照顾着。 可公公们和宫女们都愿意听她的话。 如意和她都是新来的姑姑,连如意也喜欢凤姑姑。 说她有人情味儿。 凤姑姑明明要求很严格呀? “皇上岂不闻红袖添香之乐?书案边总站着太监未免乏味,要臣女说,皇上不如先皇会享受,先皇书房就用宫女伺候,吃茶更衣都方便,又体贴。” 李瑕今日高兴,嗯嗯应和,“这句的确是,朕比父皇严肃,朕也想当个轻松皇帝,奈何现在不是时候。” “那倒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该有张有弛,一味拉扯只会让人疲累烦燥,皇上开心了,政务处理起来也会放松。” 皇上瞥一眼素月,这姑姑穿着合规制,颜色选了西子色,像下过雨的秋日天空,袖口只绣着一圈忍冬纹,毫不花哨,素净而富有雅意。 一双手皮肤细嫩,手指白晳细长,指甲晶莹如贝母,露出袖子的一截手腕雪白,戴着只玉镯,很端庄。 的确配在含元殿中伺候。 他却不知,素月所有衣物都是皇后吩咐特意照着凤药平日穿戴风格裁制的。 皇上无心女色,可素月总在眼前,总有一天能看得到。 素月自然愿意,凤药从前因为做过侍书,才平步青云,两位皇帝都对她宠信有加。 谁不想走她走过的步伐呢? 素月小心为皇上研墨,她心上也很忐忑,上次挑拨明玉和凤姑姑关系不成,好像凤药并未放在心上。 她以为对方没有察觉,却不知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圈套之中。 这圈套也不是躲不开,她若清心寡欲,未必就上了钩。 一切看她自己。 凤药托小桂子查过素月资历,她够格在御前做大宫女。 不但入宫久,为人处事很是小心,唯宫中规矩为大。 她已经二十岁,在一众小宫女中算是很有经验,当差期间没有犯过大错。 身世也清白,只是有时未免死心眼。 若肯给分派差事的总管送些银子,恐怕早领到好差事了。 不仅如此,对于手下犯些小错的小宫女,总是重重责罚。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做大宫女,是担着责任的。 最后还是皇后指了她,才得出头。 桂公公说她家中清贫,故此舍不得拿钱贿赂总管。 “那她就必定会踩进我为她设的圈套。”凤药暗想。 因为她不但了解了素月,更了解皇后。 据她所知,小桂子手下的小太监宝来也是皇后的眼线,不过宝来是低阶太监,打听不到太多重要消息。 就算偷听皇上说话也有限。 她命小桂子找个错处,开发了宝来。 这样一来,皇后想掌握皇上的动向,就只能靠素月。 凤药常来含元殿,有时送茶,有时做个小绣品给皇帝。 来的多了,皇上有时看折子也会问她几句看法。 凤药就如实回答,并不避着素月。 她知道素月一心想模仿自己,光看她穿衣便知,那衣服不是她真心喜欢的。 宫女也可以佩戴香包,素月从来不用素色锦缎做香包,多用石绿、珊瑚、牙绯这些浓墨重彩的颜色。 她还和如意说过,这些颜色吉利喜庆。 连正在刺绣的五蝠鞋垫也用了海棠红。 宫女并非不能穿红着绿,她喜欢喜庆的颜色,却没穿过一件重色衣物,只能说明有人指点了她的穿着。 是谁在背后不言而喻。 第634章 午后闲谈 这天,凤药照例在皇上午休后过来请安。 皇上起来后会休息片刻用些茶点,对着窗外发发呆,之后才会继续政务。 这个时候也是他最放松安闲的时光,最合适拉扯闲话。 凤药新得了一种白茶,清淡悠长,拿来与皇上一同品茗,再下盘棋,刚刚好。 皇上这些日子时常见她,每每打扮爽利,神态轻松,见之如见清风明月,淡泊优雅,叫人忘忧。 她摆了棋盘,帮皇上整理衣冠,两人都觉惬意恬然。 “真奇怪,你一来,让朕感觉时光都慢下来了。” 凤药一笑,帮皇上系好金钩玉带,问道,“难道不是因为设了个太宰的功劳?凤药不敢贪功。” 李瑕细想,从常大人官升太宰,他这个皇上的确轻松许多。 可观的政务都被常大人接手,他可不轻松得多了吗。 “现在民政与军政混在一起,太宰也十分辛苦,何不分开,再设一太丞之职,专负责军政?这样也能让太宰大人喘口气。” 她看了李瑕一眼,皇上马上明白,她是提醒太宰权力太大了。 “也是,太宰能为朕分忧,那太丞可为太宰分忧,官阶给个二品加个太子太傅也说得过去了。” “另外有战事时,再启用军机处,如此便两全齐美了。” 皇上并没说何时设此一职,只是如聊天般提了两句,两人就开始下棋了。 素月一直在准备下午要看的奏章与皇帝所用纸笔,对两人谈话似充耳不闻,整好东西便悄无声息告退出去。 …… 杏子每十天会给凤药诊次脉,看看身子状况,也开些温宫调养的药。 这些年在她的悉心调理下,凤药冷天腹痛的状况改善了许多。 又到请脉的时间,杏子惦记凤药,总是早早就到书房暖阁中相候。 这日过来,凤药还没绾发,半倚在床上似有心事,连杏子进来也没马上察觉。 “咦?没个人伺候着吗?”杏子一出声吓了凤药一跳,“唉?你何时进来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姑姑是不是彻底不理明玉了?”杏子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凤药身边。 “我既把她两口子视为朋友,哪有轻易就决裂的道理。” “这不像姑姑的行事风格,姑姑一向面软心硬。” 说得凤药一笑,坐起来,“你是真伶俐。” “我只是觉得多个敌人不如多个伙伴,再说人是会变的,明玉本质不错,只是站得不够高,所以活得格外小心翼翼,经此一事她定然不会再那么对我。” 她没告诉杏子,曹峥这次生了大气,要与明玉分开,说白了要休妻。 说她不分场合乱发脾气,不尊夫君,不懂事太任性,爱管自己闲事。 凤药没有马上劝他,只问他,“你同明玉说了吗?” 曹峥摇头道,“我只给她一纸休书,那院子与钱都归她我不要,刚好我们也没孩子,她可以再寻更好的夫君。” 凤药看他还在气头上,便说,“你好好的把你对她的意见一一说于她听。” 曹峥拧着脑袋,如头倔驴,凤药好笑,“你只管去说一下,死也让人死个明白呀。” 曹峥真的回了家,把自己对明玉的意见一一说来。 他以为明玉又要大吵大闹或转身就走。 这次对方并没有,而是听他把话说完。 她没过多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态度温和地对伤害了曹峥表示歉意。 这把曹峥搞得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他气哼哼又找凤药,凤药这才劝他,“夫妻是要磨合的,适应彼此的性格脾气,她又不坏,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再不担待她些,叫她背个不好的名声再去哪寻好夫君?再说……” 凤药停顿一下,悠悠叹息道,“她只喜欢你一个呀。” 这句话却击中了曹峥,他知道明玉将他放在心上,只是待他总不按他喜欢的方式来。 “休妻太伤人,对男子来说,只是出了张纸,女子却背负了二嫁名声,她一腔真情给了你,用心经营你们的小家,还愿为你开枝散叶。你只是原谅她一次,再说这事也不全是她的错,你这直性子太不解女子心意。” 曹峥其实已经熄火了,可跑了黑衣人,他仍是不甘。 明玉听出曹峥要与她分开的意思,吓得要死,一直求告凤药,凤药两边劝,终于使两人和好。 明玉从此对凤药心悦诚服。 凤药将杂念抛之脑后,把事情告诉杏子—— 素月是皇后的人,皇上生病时自己代笔批折子,想借机回皇上身边,素月监视自己走漏消息,使得自己再次失了回殿内的机会。 还想挑拨离间,让她彻底与明玉决裂。 杏子听了也觉生气,凤药道,“现在倒有个机会……” …… 曹、徐两家可谓是大周两大最耀眼的武将世家。 徐家老国公兄弟几人及子孙都在军中效力,出了几个善战的将军。 曹家更不必说。 两家人很默契地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徐老国公很清楚以他们家的功勋和门第,没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已是万幸,不敢再有任何僭越,不做任何能引起皇上内心惶恐的举动。 曹家更不必说,家中所有男丁婚配一概不找徐家姑娘。 而且不找同门第的勋贵家族联姻。 然而,徐从溪这孩子实在出色,长相又过于出众,除了风吹日晒肤色过深,五官深邃,特别那双蜜色瞳仁,像糖一样,看着哪个姑娘,便叫人家甜到心底。 他年纪渐长,也知晓这点,所以总是板着一张脸,小小年纪总是很严肃。 他也晓得自己是长子长孙,送入皇宫几年,要随父亲去戍边,光耀门楣,将来要世袭徐家荣耀。 他心思全然在军营中,既不娇气,也不像别的公子耽于玩乐。 徐家家风,对家族男丁教养极为严苛,女子却奉行无才便是德,只学些女工,识几个字略通些舞蹈、乐器,玩玩罢了。 以他家门楣,哪怕庶出女子也是嫁到别人家去做主母的,不必会这些不入流的技艺。 曹家比之徐家略逊一筹,但曹家重视女子教养。 不许女子舞蹈、弹唱,却要女子锤炼体魄。 女子学识字,骑射,要与哥哥弟弟们一样,不但要学,还要学得说得过去。 曹家认为身体强健必能带来头脑的强健。 元心、元仪虽然性子不同,但有一个特点,皆得于曹家长久的教养—— 她们大胆且有韧性,又比其他女子刚强许多。 曹贵妃现下不得宠,她并不慌张,一时皇上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只要曹家在,只要大周周边还有忧患,她地位坐得稳当。 她身后是曹家卓越功勋的支持,没那么单薄。 第635章 政治联姻 贵妃不爱争皇上的眷顾,倒不是全然不在意,而是懒得为讨好一个男人费那么多心思。 曹家男子上战场是好的,在家里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她小叔曹满年轻时,名满京城,出了名的混账,甚至同四皇子在青楼为争个婊子打架。 外头风传小叔原来同个小倌不清不楚。 终是没证据的空穴来风,不过也可知这位叔叔私生活是多么荒唐。 可不影响他上战场时勇猛异常,曹家男子拼命时从来不怂。 她在大宅中见惯了男人的多情或说薄情。 不专情没关系,分得清轻重、尊卑,负得起责任就行。 曹家不少养外宅的,并没人敢把身世不清的女子领回府里。 那些外宅的女子大约觉得曹家男人薄情,其实是对她们负责。 一旦回了府,良家女子还好,只需低头做人,生下的孩子认给主母一样有出身。 但别做了他想,主母杖毙妾室,在曹家并不少见。 贵妃对男女之情看得淡,她喜欢皇上,但也晓得没了帝王的外衣,皇上一样是普通男人,所以仅仅喜欢就够了。 现在她满心的心事是李嘉的出路。 李嘉比李慎聪明,李慎虽不像他叔叔那样暴虐,但性子急躁,眼界狭小,不是好的人君之选。 可他是嫡子! 皇上待皇后尊重有余,恩爱不足。 她身份贵重,可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李瑕与她相处时总像戴着层面纱。 …… 因为大臣上书立储,惹得皇上大为光火,贵妃受了牵连,皇上一 连数十天没来过春华殿。 她因为心急而被皇后摆了一道。 本来想与皇后联手让凤药失了圣宠,却没做到,现在后悔想再同凤药联合已是绝无可能。 如今的情形是根本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又与皇后彻底决裂。 曹贵妃为人直来直去,并没有那么多心眼,在家受的教育又是做主母该当如何理家。 现在虽为贵妃,再尊贵也是妾室身份,家中学的那套跟本用不上。 差两级便是天壤之别。 她看不上皇后,那小心翼翼、假装的娴雅。 她虽心机不多,但看女人的眼光是敏锐的,皇后就是在假装。 眼下,皇子们都大了,正是议亲的时候,她看上的是徐家的姑娘。 曹家男孩子不娶徐家女子,但皇上的孩子自然可以选门楣最好的姑娘。 不知皇上能不能同意,她为着儿子也得找机会试探一下皇上态度。 她日日操心的是自己儿子,没心思同妃嫔们来往。 皇上次次选秀不落,后宫比先皇多得多。 他不计较后宫女子身份,不少美貌女子出身品阶低微的外放基层官员之家。 争宠之事也不是没有,可惜后宫人数众多,皇上不怎么兜搭这些女人们。 有时曹贵妃都觉得这些女子是皇上用来充门面的,和架子上摆的花瓶没两样。 争过几次,那些女人就知道了,什么手段都是别的女人用剩下的,皇上都见识过,也仍如从前一样不在意。 贵妃这些日子忙于选择京中数得上的高门第家的姑娘,给李嘉下手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 挑来选去,还是徐家姑娘最合心意………… ………… 杏子来为愉妃请脉,并告诉对方已经可以吃坐胎药了。 她能保对方怀个男孩。 同时又很遗憾地长叹口气,愉妃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询问道,“黄大夫有什么难处?何故叹气呀。” “我是觉得可惜,若你早些让我为你调整身子,进宫便一举得男,现在也该有个皇子了。” “我常在各宫走动,你可知道皇后为李慎向徐国公家求亲之事?” “徐家的门第,女子入宫为妃也是合适的。” 杏子冷笑一声看着愉妃,“你真不明白吗?她这是为自己儿子当上太子而攒资本呢。” “可惜你还没有儿子,人家就已为儿子订亲了。” “我倒不争这个,有个儿子做靠山就够了,将来做个富贵王爷对我家也是巨大助力。”愉妃并不肖想自己够不到的东西。 “是富贵王爷还是倒霉皇子,得看他哥哥喽。” 愉妃陷入深思。 “你大约不知道皇后为何这时求娶徐家女吧?” 愉妃大感兴趣,皇子订亲早,前两年李慎就可以选皇子妃了,皇后一直没提过这事。 “不管为何,国公爷难道不想贵上加贵?与皇家结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已是国公了,皇上还怎么加封?封无可封了。” “常宗道大人没当太宰时也已炙手可热了呢。” 常大人没出任太宰时,他的小儿子,也受京中大家族青睐。 只是前去说亲因为不大合适,没有成的,接着常大人就做了太宰。 这么一想,这个时机突然皇后亲自为自己儿子去求国公,可就意味深长了。 见愉贵人有些领悟,杏子收拾好药箱意味深长低头一笑。 “徐家有女百家求,看谁能求得到了。不知贵妃有没有动心思?”杏子自言自语。 …… 后宫女人各有各的心思,徐家却是铁了心不与皇家结亲。 他们韬晦都来不及,眼前又有仗要打,不愁军功,没必要用别的方法更进一步。 好好守好国家,当好皇上的刀剑,该收锋芒收其锋芒,当今皇上是个清明人,又是个深沉之人,莫起贪念。 皇后派来的官媒,徐国公好好礼待,红包奉上,彬彬有礼,但就是不松口。 家中及笄之女有几个,其中除去已订过亲的,还有两个侄女待字闺中。 徐国公推说父母娇宠想多留几年,现在不考虑婚事。 官媒人说先订亲不急着婚事。 这已有些失了皇家体面了,求亲要双方有意,一方哪怕不说话端茶送客就不应该再多说了。 徐国公都委婉推辞了,媒人仍在劝和。 老国公和修炼成精的狐狸不相上下。 当下就断定,宫里定是有旁的事,更不肯吐口。 和媒人说,“这件事说白了还是我堂兄弟家的事,我一个做伯父的不能应你,堂兄弟说要留到十八再寻合适的人家,我不能代他做主,您先回,他若想为闺女订亲时我定然还托付您老说亲,谢礼不会少您的。” 官媒人也只得作罢。 徐府里嘴上敷衍皇后派来的官媒。 转头就把适龄女孩子寻了匹配的家风清正的门第暗自订了亲。 好在他自己的亲孙女都还年幼,不然真叫他操碎了心。 老夫人狐疑,“老爷是不是太多虑了,咱们家条件匹配皇子也不是配不上,哪里就让你这么紧张?说不定人家就是觉得徐家姑娘好,才上门的。” “你懂个屁。”老国公点了锅烟,“朝里的事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你等着瞧吧。” 这事瞒不住太久,没几天贵妃就知道了,正气恼皇后比自己抢先了一步。 这时愉贵人来串门。 自打生了公主得皇上宠爱,愉贵人来请安的次数比从前少多了。 宫里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她虽有些不快,倒没怪愉贵人。 第636章 拐弯抹角 曹贵妃本就没把愉贵人放眼里。 小小贵人,从前还是美人的时候总想攀附自己,升个贵人就变个样,她冷淡地让愉贵人起身。 “姐姐别见怪,妹妹生过女儿后,身子一直不大好。” 倒是听说愉贵人一直吃补药,贵妃缓和了神色,问了句,“现在好了?” “好不好的,都是命,不像姐姐这般命好,有儿子可以依靠。” 她假悻悻地说,长叹一声,“姐姐身份贵重,妹妹知道攀附不起,有了女儿总要为女儿打算,故而前段日子去清思殿多了些,想给女儿求个封赏。” 愉贵人的女儿尚未给封号,“公主”也是要皇上封的,封为公主给了封号才算尊贵。 这都是早晚的事,当了母亲自然心急。 “去得多了,不免听到些闲话。” 愉贵人低头吃茶,贵妃一双眼睛总算转到自己身上了。 “听说皇上要设太丞一职,专管军务,太宰常大人只处理民政,不知是真是假啊。” 贵妃心中一跳,这消息自己一点没听说,要一个小小贵人来传消息。 她咬牙,暂不说消息真不真,光是消息来源就让她起了警惕之心。 含元殿现在管得和铁桶似的,她也有眼线,却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这么重要的消息,难道皇上特别信赖皇后,透给了皇后? 愉贵人放下茶碗,长叹一声,“皇后就是皇后,手段也多,眼线也多,不比我一个小贵人,想知道点什么就得常到皇后宫里巴结。” “这也无妨,我出身低微,侍奉皇后本是应当。” “可惜了姐姐,姐姐出身不比皇后差什么,却只能屈尊于皇后之下。” “我倒希望姐姐是皇后,那妹妹我就沾光了,最少姐姐比皇后好侍奉。” 这却是大实话,曹贵妃有什么不满,从不藏着。 皇后这人却是你得罪她到底,她也不吱声,对你仍是温言细语,一旦找到机会就把你往死里治。 “这么说,消息并非皇上透露的?” “唉姐姐,咱们的皇上什么脾性?有事从不带在脸上,也不宣之于口,想套点消息难着呢。” 愉贵人不是瞎说,连她父亲升职都是接了圣旨,升迁了,这边消息才传到她耳朵里的。 提前并没人知晓。 曹贵妃心中一动,皇上嘴巴这么严,最讨厌的,莫过于他要保密的事提前走漏消息! 现在还没一点风声,自己已经从皇后那儿知道了。 而且皇后已向徐家求亲,说明皇后预判,这个太丞会是徐家的。 这个时机不要掌握得太好。 她要不利用皇后些次的漏洞,她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曹元心记仇。 上次皇后操控大臣进言李嘉为太子,害元心遭皇上冷落的事一直被记在心上。 这么好的机会扳回一局,元心不会白白放过。 “妹妹此番没白往皇后宫中跑。来人,把我新得的那套珍珠冠取来,赠给贵人妹妹,希望妹妹有空,常来走动。” 愉贵人忙起身向贵妃道谢,欢欢喜喜领赏而去。 她这闲话传得太及时,皇上晚上就来了后宫,看望了皇后还问了问向徐家提亲之事。 给皇子说亲是要禀过皇上的,皇后也提及过喜欢徐家的女孩子,家风正,女孩子们管教得严。 皇上当时不置可否,皇后也说起李慎已到了说亲的年纪,李瑕不耐烦,皇子小小年纪急着成亲做什么。 可祖制放在那儿,他只说叫皇后自己看着办。 有好的可以先问问意思,这事情还是双方看得上。 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宫中大型宫宴也不是没机会看得到。 还有上巳节,也可以双方远远看一看,比盲婚哑嫁好得多。 他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皇后自己去徐家提亲了。 此事说到底也没办法怪皇后。 听说徐家推了这门婚事,皇上并不意外,也没一丝不高兴。 稍在皇后这里坐坐,他便离开了。 又去瞧了愉贵人和小女儿。 只有看着孩子时,他才真的高兴。 婴儿粉嫩的小脸,香喷喷的小衣服,都叫他卸了心防,从棘手的政务中抽出身来,享受片刻天伦。 愉贵人接过孩子,给了乳娘,自己给皇上捏着肩膀闲话家常,“皇上好久不到后宫,想是太过忙碌,身子要紧,有了太宰您还是多歇歇吧。” “朕知道了。” “妾身这儿日日炖汤,皇上可要喝一碗?今天炖的多,还送给曹姐姐一份呢。” “朕也好久没看望贵妃了。” “皇上后宫这样热闹,没看过的姐妹可多着呢。” 她一副小女儿吃醋的模样,惹得李瑕一笑。 “那朕去瞧瞧贵妃,她虽嘴上不说,心里是计较的。” 李瑕又去了春华殿,贵妃得了消息,提前在门口盛装等候。 这注定不是一场开心的相会。 两人在殿内坐下,贵妃为皇上盛碗人参炖乌鸡。 “听说皇后为慎儿说亲了。”贵妃淡淡提了句。 “按理嘉儿比慎儿还大一岁,皇后倒急。” 李瑕喝了点汤,“你有看上的姑娘?” “嘉儿晚些再说亲也无妨,正是做学问的时候,急着成家做什么。” 贵妃道,“前段时间给皇后请安,她还说不急,这改主意改得倒快。” “听人提起,皇后娘娘除了徐家姑娘没看上其他家女孩子呢。” 皇上看了元心一眼,她不是善于掩盖情绪的女子。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京中的好姑娘多的很,是慎儿配不上人家吧。” 李瑕感觉元心要说什么叫他不高兴的话了。 果然,元心起身向皇上下跪,“请皇上宽恕妾身偏听谣言之罪。” 李瑕伸手去扶元心,她不肯起,“妾身思虑再三,只觉此事不禀报皇上,往小处说是后宫管理不严,往大了说恐怕对社稷有碍,可要说了,又显得妾身另有用意,妾身两难。” “元心起身,有话只管讲,只要有道理,朕不会计较。” 李瑕安然端坐椅上,等着元心开口。 她站起身,低着头,脸上犹豫的表情尽落皇上眼中。 “说。” “妾身只有一句话,皇上请思量——听说皇上要设太丞一职,不知可有此事,若没有妾身只是听了谣言,若有请皇上思量消息怎么就无端传出来了?” 李瑕平生最恨嘴巴不严之人,辜负信任,私传消息,都是他的大忌。 他没表情,咬紧了牙,盯着元心,“那你这话又是从何听来的。” “臣妾不敢说。” 这便已是答案,后宫中她的位份只比一个人低。 “只是那位尊贵之人又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妾身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第637章 泄密之人 皇上冷着脸站起了身,一瞬间想起皇后向徐国公家求亲一切都串起来了。 贵妃不是诬告。 皇后的行为说明她不但听到这个消息,还预判了自己会同意设立太丞之职。 并断定自己会选徐家人来担任此职。 不得不说皇后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她没想到徐老国公是个老狐狸,跟本不兜搭她这一着。 徐家不敢与皇家攀亲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国公又怎么样,犯事就算与皇家有亲也没用。 李瑕处理起来,不但不会因为沾亲而手软,反而会加倍痛恨犯王法的宗亲。 皇后真是聪慧敏感,又愚蠢。 自己费尽心思剪除王太师是为什么,才几年过去她就忘了? 李瑕已然生气,不全是因为皇后,而是有人胆敢从自己眼前偷听偷传消息。 “这件事极为重要,元心你做的没错。”皇上见元心惊吓得脸色发白,宽慰她。 元心拘谨地回答,“上次因为有人陷害已让妾身在皇上面前说不清楚,虽是后来证明清白,怕是皇上已与妾身离心,元心日夜难安,这次再次冒犯进言,元心惶恐。” 皇上知道她心中委屈,自己也的确冷落她许久。 上前拉住她的手说,“朕太忙,朝政繁琐。来了后宫妃嫔众多,都要照顾到,叫你受委屈了。” “皇上知道妾身委屈,妾身就不委屈。” 元心终于抬起脸冲皇上微微一笑,一双手把李瑕的手拉得紧紧的。 “我看你曹家姑娘就好得很,指给慎儿比徐家姑娘更合适。” 他拍了拍元心,离开春华殿。 元心没想到皇上转念之间就想到这么一个好办法来掣制皇后的妄念,实在高明。 曹家女子就算嫁李皇后之子,也会向着自己。 毕竟李慎真的做了太子,上面的皇太后姓王,宫里有太后,皇后的权利大受掣肘。 而支持李嘉做太子,也就是支持曹元心为太后,曹太后怎么能叫自己家的姑娘受委屈? 后宫自然是曹家的。 到时自己想除掉对手,岂非易如反掌? 只是常大人做了太宰,不知会不会支持自己的孙子李瑞夺嫡呢? …… 李瑕没了闲暇的心情,直接回到含元殿。 他很快就查清愉贵人也掺和进这件事里。 这都不重要,女人们之间的斗争他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消息走漏这件事本身。 这是对他权威的挑衅,是李瑕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皇位来得艰难,直到现在还不得大臣之心,是而更在意皇权威严。 有人在他眼皮下就敢与人通消息,这人是皇后更让他心寒。 皇后打听自己的消息动向,存了扶持李慎的心思,不算过份,李慎是龙子,又出嫡出。 本就有立为太子的资格。 皇后通过手段打压贵妃他不介意。 贵妃受委屈他心中清楚,并没对元心存了芥蒂。 因为他压根没有立李嘉的打算。 他心中本是属意李慎,可细看下来那孩子没个大主意,又格外听从皇后之言。 将来若是慎儿继位,自己走到皇后前头,难免牝鸡司晨。 皇后荣升太后独揽大权,垂帘听政,后人必要在史书上记上一笔,还会耻笑自己这个皇帝识人不明。 她可是王家之后,若存了再次兴盛王家的念头也不是不可能。 李瑕沉着脸一路一句话也不说,吓得小桂子跟在皇帝身边不敢多嘴一句。 皇帝脾气与先帝大不相同,从前先帝不高兴时,师父会逗乐,先帝性子随和,很快就把不高兴抛之脑后。 李瑕最烦自己心乱时有人说话。 所以他带着乌泱泱一堆人向含元殿而来,竟然静悄悄的,气氛十分诡异。 凤药在含元殿院中,背对殿门而立。 直到皇上的影子投到她旁边,她才惊觉,一回头吓了一跳。 “小桂子,你要死了,皇上回来竟也不吱一声。” 满院宫女此时都跪下了。 “不怪他,是朕心绪不佳,凤药进来。” 他把走漏消息之事说给凤药,凤药不当回事,为皇上沏了碗茶。 “先喝口茶静静心,什么事都好解决,满宫人都看着您的脸过日子,打听消息哪朝没有?发现了处置了,皇上不高兴处置得狠一点以正宫规,不就完了?” “小桂子进来。”凤药招呼。 小桂子进殿就跪下了,一直忐忑不安的心,从看到凤药在院中,总算放下了些许。 “皇上有何吩咐。” “上次皇上与本姑姑说话,怎么我人都没离开,话就先传出去了?你这个大公公做不做了?” 小桂子吓得一直磕头,“奴才不敢妄言一字。那日姑姑过来,屋里没有旁人,所有伺候的都退到门外三米远的地方,绝对听不见里面一个字。” 小桂子安下心,凤药特意嘱咐过他,以后自己过来与皇上密谈时,注意要把人安排得远点儿,省得有事沾了干系。 小桂子听话得紧。 的确没任何宫人靠近大殿,不然这次就倒霉了。 大家都远远立规矩,等皇上招呼。 凤药看着皇上不说话。 “把素月召来。” 素月一来,被殿中森然的气氛吓坏了。 她腿一软就势跪了下来。 皇上也不废话,“素月那日朕与姑姑商量设立太丞一事,怎么就传到皇后耳朵里了?” “奴婢不知。奴婢对皇上的事一个字也不敢向外说。”她磕头哆哆嗦嗦地回答。 凤药垂眸立在一旁,那天提太丞之事时,只有素月在收拾御案。 凤药在进殿前叫小桂子撤开了,也就是说,整个含元殿只有皇上、凤药、素月三人在场。 这是专为素月清的场。 只是素月不知。还以为能浑水摸鱼,却不知有人早把水换成了清水。 皇上懒得与她多说,只对小桂子说,“去内府务,把分派差事的管事太监领来。” 四周一片肃静,无一人敢吱声。 小桂子手下一个小太监跑得,飞快,不多时,一个约摸三十左右的男子小跑而来。 一进门就跪下了。 凤药看了皇上一眼,上前一步想问话,李瑕抬手阻止了她,发话道,“素月是你分派到含元殿的?” 那太监心里不安,寻常宫女犯错,该领罚领罚,从没听说过分配者还要连坐的。 “这……” 凤药不想带累旁人,提醒道,“你说实话,是你分的还是有人指的。” 太监战战兢兢,谁也得罪不起。 他个劲磕头,砖地上很快就沾了血渍。 凤药猜着这太监必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皇后手里,想说却也不敢说。 第638章 杖毙素月 李瑕早失了耐心,“小桂子,我殿里的事都敢传出去,我这个皇帝可以让位了。” 院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他们从未见李瑕这么冷漠且杀气丛生的样子。 “把这人给我当众打死!以后分派差事,敢听从他人意见给朕胡乱塞人,都是这个下场。” 素月一下就瘫了,向前爬了两步被小桂子拦下。 “皇上……”她语不成声,涕泪磅礴,“饶了我,我都说。” 李瑕不语,让她把话说完,一切都同预料的一样。 说完后素月如抽了筋倒在地上,皇上看了小桂子一眼,“愣着干嘛?这种背主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小桂子脸都白了,万没想到皇上一下要了两个人的命。 他使个眼色,持棍行刑的太监上前看着小桂子。 这打人也是家传的手艺,有些打得咚咚响,却不伤筋骨。 有些打得一点没声,疼得要死,半月下不来床。 眼见素月要死,小桂子发了慈悲,对行刑人点点头,那人举棍要打。 “等一下。”凤药突然拦住持棍人。 转头向皇上道,“皇上可否先关她一夜?” 李瑕正在气头上没想通为什么这么做,问询地看向凤药。 凤药心中怜悯素月,做奴婢的身不由己,上位者的话谁敢不从? 她想给素月争取一点时间,一来看看皇后能不能出面给素月求情。 二来看皇上能不能消消气,饶她一命。 打发去服役也比死了的强。 处置素月为的是敲山震虎。 得给“虎”留点时间做出反应。 素月被关到配房里去,长夜漫漫,凤药为她送去一支烛。 也许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点亮。 “她若为肯来为你求情,我便说服皇上放了你。” 素月低垂着头,心里还抱着一比幻想。 “她知道吗?” “放心,肯定让她知道。” …… 素月站在窗前带着一丝期盼苦等。 从没经过这么长,这么凄冷的夜。 一盏孤灯摇摇晃晃,随时有可能熄灭,如素月的生命之光。 她一直向外望着,竖起耳朵听着。 除了北风的呼号,与窗外侍卫偶尔的哈欠,没有别的声响。 高贵的皇后,她不会为了一个卑贱的奴婢漏夜前来了吧。 她从怀揣希望到渐渐放弃,她的头抵在窗棱仍不肯熄灭仅存的一丝希冀。 直到星子渐淡,一丝曙光破开黑夜,太阳慢慢从东方升起。 那样美的阳光与朝霞,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了。 清新的晨风从窗口灌入窗中,侍卫打开了门,“时间到了,素月姑娘。” …… 殿内皇上已经起来,正由着如意给他穿衣。 如意知道今天大约是要处置素月,紧张之下头一夜没睡好,顶着两只黑眼圈帮李瑕整理衣裳。 李瑕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好笑没理会她。 扬声冲外头说,“赐素月五十板子,告诉所有人是她私下把朕的话向外传所以受罚,以后再有类似行为,自己领死。”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今天自己的精气神。 走到殿门口,迎着朝阳赞了声,“是个晴好的天气。” 正巧看到凤药从殿外走来,她肉眼可见的心情沉重。 素月被人押着从配房里走出来,见了凤药哭喊道,“凤姑姑救救我。” 凤药没向她的方向看,她又改了口。 “求凤姑姑救我家人。” 听到这话,凤药不能沉默以对,她哀求地看向皇上。 “好吧。”皇上答应了,“朕赦免她的家人。” 凤药喊来如意,皇上明白凤药意思,对如意说,“到各宫传朕的口谕,素月在外私传朕的言语,杖毙。赦她家人无罪。” 清思殿中,皇后头天就知道素月已经暴露的消息。 她有点慌张,但想到素月母亲与幼弟握在自己手中,笃定她不敢出卖自己。 一早如意来传旨,听了旨意内容,她问,“如意,这旨意都传给谁?” “回皇后娘娘,各宫都要传一遍。” 皇后放心了,素月该是没供出自己。 所以只说饶了她的家人。 皇上为震慑六宫才如此传旨,叫大家都知道派出眼线一旦被发现是什么结果。 含元殿内,凤药恹恹的,有些事不想做也不得不做。 她实在并不想素月死,只想叫她离了含元殿,仍把明玉送进来。 可传私皇上之言着实叫李瑕太生气,救不得,凤药也有私心,想杀一儆百。 “你还好?” 凤药抬头勉强笑笑,“臣女无事,只是设太丞之事请皇上放一放吧。” “此事要成真,倒显得含元殿无能,连个宫人都约束不住。” 皇上没接这话,他略略好了些,其实仍是病后亏虚的状态,能批个一两个时辰就做不动了。 但因为凤药代笔之事已传到前朝,惹得官员上折参她,皇上也不愿再生事。 请过安,凤药进言道,“皇上身边没个伺候笔墨的,做事不免乏味,不如还叫明玉过来侍奉笔墨,先帝爷就有这传统,想来大臣不会再出言不逊。” 李瑕想想也是,小桂子机灵,但差事多,伺候人也不如宫女叫他舒心。 明玉生得端正,由凤药调教出来,做事得体少言,也算合他心意。 “还叫明玉进来伺候笔墨吧。去内务府直接将她划归含元殿内用宫女,外面的差事换人去做好了。” 以后明玉就只伺候皇上批折子,别的事不必再管,这是天大的美差。 明玉接旨后,感激得说不出话,同时也恨自己前段时间的愚蠢。 曹峥说的对,跟着凤药,不吃亏。 姑姑提拔人从来不怕对方职位过高,顶了自己的圣眷。 以后她绝不再做任何对凤药不利之事,甚至愿意为她两肋插刀。 这大约就是男人家说的,士为知己者死。 ……… 凤药约了长公主,两人须快点决定如何利用那本账簿。 不但要将对朝廷不利之人连根拔起,还要顾全皇家颜面,不使消息流到民间。 还要当心气着李瑕,他心思太重,这件事对他是个重大打击。 那册子里的名字,不乏他极信任的名臣。 看了那本东西,只叫人灰心丧气。 凤药原本一直想回到内侍司勤的位置上。 拿到册子后,她心中已经产生疑问——她回到内侍司勤的位置目的是什么? 从前伺候时也看过折子,那时年轻,尚不懂为政之难。 渐渐年长再去看那些政务。 她更深的明白了李瑕的治国之难。 朝廷太穷了! 第639章 硬闯常府 国库虚空,税收艰难,外面土地兼并严重。 李瑕要养军队,要安抚各地方百姓,还想增加人口,平均田地。 各种事情积累在面前,不发火不生病才怪。 他想硬气,想使阳谋,想直接斩了不听话的臣子,但他不能这么做。 昏君才会如此,在“理”上要是不站住脚,这满朝文武没心底服气皇帝,想振兴大周,简直痴人说梦。 她做上内侍司勤又如何? 管理好后宫? 现在她反而不如原来先帝在时自由。 那时还常出入御书房,听先帝诉说政务上的烦恼。 她现在就是皇上与大臣之间矛盾的“眼子”。 有什么风吹草动,爱拿她做文章。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慎重。 她这个人,压得越狠,只要别治死她,反抗的劲头越大。 只是她的行为看起来像逆来顺受。 其实,是在等时机。 她边思索边走,很快来到奉祖大殿。 进入后殿,一股子异香混在礼佛的檀香气中。 长公主大白天在饮酒! 凤药心中惊讶,面上不动声色。 请了安落了座,自己也拿了杯子,倒上一杯。 向长公主一举杯一口饮下。 琼浆玉液落入腹内燃烧起来,驱散了寒气,口里却是酸涩。 “长公主珍重身体,凤药此来是想同长公主商量重要事情,因为……” 她又倒了一杯一口饮下,舒展原本有些苦涩的面容。 李珺缓和下来笑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这般放肆,每日里你都和老学究似的一板一眼。” “宫里生活和踩刀尖似的,心中放肆面上也不敢。”凤药也笑了。 两人在闲谈中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事,全靠长公主,您烦恼的恐是你我势单,想参政恐怕难成。我同长公主一样的心思。” “只凭你我暗中帮皇上,怕是难为,那名册你也看了,想找到同盟不易呀。大周积弊过重,却少有可用之人,凤药同公主一样,不甘心只在后宫打滚。” “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助力。”凤药说。 李珺干脆拿起瓶子一顿豪饮。 她许多年没有这么肆意过了。 在公主府又要当娘亲,又要做妻子,都不容她像从前那样妄为。 可她生平最不喜约束。 这次一人进宫,虽然手上之事难为,心上却有种松了绑的感觉。 她酒量好,一通豪饮也只是微醺,晃着瓶子骂,“那老杂毛不见本宫。” 这般生气,原是因为吃了闭门羹。 “说实话,我真看不懂那老东西。” 公主嘴里的老东西就是太宰常宗道。 他升了太宰面圣感谢君恩之时,李瑕明确告诉过他,是长公主举荐,凤药倡议,才设了这个职位,升了他的官位。 老东西面无表情口中只感谢君恩。 甚至对凤药和长公主干政颇有微词,毫无感谢之情,更无半点攀附之意。 “真是个死心眼的老家伙。” 李珺将酒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也有风骨,不是吗?”凤药听她东一句“老杂毛”西一句“老东西”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 “公主的脾气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改啊。”凤药感慨。 “佛祖面前也这般放肆。” 李珺被她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悠然道,“从前从来不觉得大周孱弱,父皇的宠爱挡住了我的眼睛。” “如今我到了这个岁数若还任事不知,那便是个糊涂人儿。” 她镇静下来,给凤药一个清醒的眼神,“你说说来些要同我商议什么重要事情?” 凤药来此带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多难她都要试一试。 这件事就是,说服常太宰支持她们,说得更直白些,说服常太宰支持女子涉政。 想想常宗道是怎么对待自己亲生女儿。 凤药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疯狂了。 他训导女儿,严格按三从四德行事。 容妃的小阁楼凤药上去过,雪洞般巴掌大小,后院连像样的景都不给。 他对世俗纲常伦理,不止遵守,简直是扞卫者。 这样一个人,有没有一丝可能,被她们说服? 凤药并没抱太大希望。 但不试试她是不会死心的,逼急了她甚至想让李珺跳墙头夜入太宰府,面见常大人。 那也只是想想,她们只是要一个与常大人面谈的机会。 若是把想说的都说完了,这人也丝毫不理会,那她们便死了这条路的心,另想他法。 打定主意,她才来找李珺商量。 只有长公主这尊贵身份可以为她争取到和常大人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两人商量好怎么做,便等着夜幕降临。 …… 凤药乘着长公主的车一起顺利离开皇宫。 常大人府邸占了一整条街,规模倒是合乎身份的。 凤药从前来过,那时的宅子并没这么大,宅子里十分简朴。 现在宅子虽大了,不知里面是何模样? 两人故意出来得晚些,到了常府门前,整条街已经寂静无人了。 凤药坐在车上,示意李珺去拜访。 知道常大人脾气,这次李珺连名刺也没拿,直接拍门。 门房隔着门板回应,“不管来人是谁,常大人不见客。” “有要事相告,事关国家机密,朝堂上不能说,只能漏夜来访。” 李珺按两人商量好的说。 “大人规矩例来如此,请贵客回吧。” “常宗道!” 李珺犯了气性隔门连名带姓狂喊,不停拍门不顾一丝仪态。 吓得门房开了一道缝—— 李珺眼疾手快,一只手伸进门缝里揪住看门人的头发,下死力揪,狞笑道,“一个小小门房给大周长公主摆脸色,胆子不小啊你,我不但能此刻杀了你,还能……” “咳咳……”凤药见李珺要胡来,赶紧咳嗽提醒她。 李珺平静下来,松开手,却仍推着门不叫关上,“去通报常宗道自己来回绝我,你不配。” “没规矩!还不放开手开了门和长公主说话?!哪有半分礼节规矩?” 一道威严而沉重的声音从宅子深处传来。 听这话是在骂门房,实际句句在训李珺。 这气势,连李珺也收了性子,站直身体。 一个挺直背板的老者,冠冕整齐,踏着方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前。 门房已经开了半扇门,低头立在一旁。 “请长公主不要见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常家规训,下朝不会私客,身在老夫的位置上不得不如此,请长公主成全老夫之心。一旦开了私会先例,老夫就算跳进浑水里了。” 他说得诚恳、有礼。 长公主严肃起来,还之以礼,道,“我非来胡闹,的确有重大关系大周前途之事报于太宰知晓,若非你职责在此,我又怎肯屈尊深夜来与你这门房吵闹?” “我只问大人一句,若是朝堂上有一半大臣都犯了罪,大人该当如何应对?” 常宗道皱眉用极威严的姿态,眼风如箭刺向李珺。 连李珺都感觉他的目光有千斤之力,压得她不敢嬉皮笑脸,绷紧了身体。 第640章 说服太宰 常宗道不苟言笑,不悦且厌烦地看着李珺,像看个不懂事的市井女子。 “如有实证,现在交给老夫,恕老夫不能让你进门。” “为什么?”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常宗道心中更是气恼李珺做事不够沉稳,怎么可以带人前来? 凤药挑帘下车后他更加不悦,原是这个山野女子。 当初他也上过折子参奏皇上纵容内宫女子进入书房,有涉政之嫌。 他已经写的很温和了。 “常大人不会只是因为我等是女子,才会在国家大义与世俗规矩间选择遵守规矩,而罔顾国家大义吧?” “我们非是要打破常家门规,而是在国家前途上,所有规矩都要让路!”凤药说得掷地有声。 “就算常大人再讨厌女子干政,也该听听我等的言语。” 常宗道无从反驳,凤药的确说的在理。 尤其是那句“与国家大义相较一切都该让路”也正是他平日处理政事所执的态度。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不近情理的。 而是随着官位升迁,他发觉来拜访他的人,几乎没有为国事烦忧,都是为私利奔波。 一次次失望,一步步高升,最终他便订了这条家规,成了众人口中没有人情味儿的“官僚”。 大周什么情况,他为官几十年怎么可能不知。 他持忧国忧民之心。做了太宰后责任重大,权力也大。 若不做些什么,愧对这个位置与皇上的信任,是而经常夜不成寐。 但他又是伦理纲常的铁杆执行人。 在他眼里,没规矩,一切都将不成体统,最后国家也会走向灭亡。 凤药间接与他有过交集,在斩断容妃与徐国公二公子情缘时,凤药进过常府。 她不喜欢常宗道的循规蹈矩,但也佩服他心怀家国之情。 在常宗道眼中,能与两个女子在门口说话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见常大人仍是板着一张脸,也不让进,分明心中还在纠结。 她问道,“来找常大人的,有几人如我们二个女子,是为大周前途而来?” 常宗道听了这句话终于把目光移到凤药脸上,第一次认真打量了她。 这女子既不如大家传的那样狐媚,也没有国色天香之姿。 她从容、大气、端庄,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与自己对视时没有半分瑟缩。 要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平日他看够了官场上那些巴结他的官员谄媚的样子。 他想到一个词“无欲则刚”。 他有些被打动了,但又因为是被女人打动而有些悻悻。 凤药追问,“难道一个人爱国还需要分男女?” “听闻老国公夫人在国公爷打仗时,曾在国公兵败之时将国公爷从死人堆中背回营地,日夜看顾,才有了今天的徐氏家族。” “按礼这位徐氏抛头露面,与男子混在一处,该如何处罚?” …… 常宗道不回答,凤药步步紧逼。 李珺偷偷拉她也不睬,不把常宗道问到绝境,这个老头儿不会真心与她们合作。 让对手服气的是自己的实力、人品、自信,她相信常宗道是个识大体顾全局之人。 “常大人送过军粮,那次搞倭我也参加了,长途奔袭的确不合适女子,然而我去了,哪怕只是为先皇写最新最真实的战况,我也参与了那次战役。常大人认为我又该受到什么样的责罚?” 常宗道听说过此类传言,他从来不信。 因为他在前线送过军粮,夏天蚊虫肆虐,冬天里的寒意不是一个军帐能抵抗得住的。 只有铁血男儿才吃得了那样的苦,女子,一个个身娇肉贵,只懂争宠吃醋,哪会抗得住这般苦楚? 他支持李瑕做皇帝,是有原因的—— 并非为了前途而站队。 而是在大周最危难的时刻,连先皇都失了气节,想低头向敌人下跪的时刻,李瑕站了出来。 征兵时,多少公子哥儿都退缩了。 眼前的女子竟有这般勇气去到前线,该让多少男子汗颜。 他心念一转,想起李瑕打仗受过伤,那想来当时也是由这唯一的女人侍奉在侧的。 两人也许没有男女之情,但共上战场的战友之情更厉害! 他守规矩,却并非老古板,想到此处,常大人一侧身,将手伸出摆个“请”。 长公主兴奋地看凤药一眼,在管家的讶异中,两人登堂入室。 三人来到书房,分别落座。 “两位既有要事,就请讲吧。” 常宗道端坐主位开口直奔主题。 “常大人以为现在我大周处于何等境地?”长公主问,“折子上自然是花团锦簇般的盛世,按我说这种一味写马屁折子的官员不如都拉出去斩喽。” “这是欺君罔上之言。” 常宗道不表达只反问,“何以见得。” “国库有多少钱?”凤药直奔要害。 常宗道目光一闪,低头点上一锅烟,抽了一口,那飘忽的烟雾像愁绪一样将他围住。 “三百多万两,不到四百万。” “这些银子够做什么?” 常大人不说话,他倒想看看这一个小小内宫宫女懂个什么。 凤药苦着脸说,“一场战役都不够。还要看战争时间长度。” “皇上在几个军事要点囤了重兵,常大人不会不解其意吧。” 常宗道自然最清楚当今皇上的野心与抱负。 皇上想给大周一个安全稳定的大环境,想给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 这也是常大人殚精竭虑愿为太宰的根本原因。 “大周现存人口有多少?”凤药第二问。 常大人扣扣烟锅,心中已不再小看这个不起眼的女人。 “千万。” “先皇在时人口又是多少?” 常大人不吱声,人口也是衡量国力的一个标准。 当今皇上继位后,经历几次灾难,人口不升反降,是在打脸皇上。 沉默也是种答案。 “常大人可知,刺激人口政策是谁向皇上提出的吗?”长公主适时发问。 常宗道一直也在思考人口问题,只是没有切入口和太好的办法向皇上进言。 提出人口问题,皇上必问,“那怎么解决?” 他无话可答,人民不愿生,难道强迫? “可惜,这个政策推行的不好,所有皇上推出的新政都推行不下去,难道真是皇上不够能干?”凤药问得直接又激烈。 那些政策哪一条,常宗道都能背得下来,可就是推不下去。 政令需要层层官员去实施,而这些新政无一不是触动大世族利益的。 人口政策推行倒没动贵族利益,但没人好好做事,官员执政拖沓成风,尸位素餐,这个官场实在需要好好整顿。 怎么整,从哪里整? 动的太厉害,怕朝局动荡,动的不厉害,就除不掉根。 这个道理身为太宰,他岂能不知。 他知道皇上的难处,知道皇上为何整日愁眉不展,他也抱着一样的心情。 而拥有大产业者,享受着国家的保护,却只行私利。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一直秉承“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治国策略是行不通的。 第641章 结为盟友 这么下去,常大人私心认为,大周离灭国也不过百年。 “常大人,我们虽是女子,却也不是没有远见,现如今阻挡大周发展的人身处庙堂之高,很难办呐。” 话到此时,常宗道已经卸了心防。 又点起一锅烟,愁容满面——要瓦解贵族集团,谈何容易。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常大人抽烟的声音。 “大周弊病,老夫心知肚明。”常宗道闷声说。 “只苦于没有下手的地方。” 凤药突然开口,转了个话题,“常大人怎么看御史钱大人?” 常宗道不爱背后论人,私心里他不喜欢钱大人。 此人好大喜功,净会作些表面文章,无奈名声在外,又无大恶,他倒没怎么注意过。 “那常大人知道钱大人是谁的人吗?” 常宗道记得钱大人保过李嘉为太子,但政事从来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就是真相。 “他是皇后的人。”长公主冷笑一声说。 “没想到吧,皇后在朝堂上的人可不少呢。” 自然是因为这些人都赌将来李慎能登临大宝,他们就是保皇的臣子。 “未必是大人想的那样。”李珺似乎看穿常宗道的心思,否定这种看法。 “大人格局再高些,心思再狠些。”长公主引导常大人继续往深处想。 “难道?”常宗道犹豫着没说出口,即便他同意与两人结为政治上的伙伴,也不愿说话这样直白。 他一向最讲“慎独”二字。 “这些大臣是皇后拉拢来,保证李慎登台的人手啊。与其猜测,不如做个有保证的交易。”长公主替常大人说出心中所想。 站队未来储君已经不该,暗中勾结左右将来帝位人选更是死罪。 常宗道气愤之下,用力压抑怒意,拿烟锅的手都在哆嗦。 凤药真怕把这位太宰大人气晕过去。 “大臣的心都用在争斗与结党上,谁关心大周的百姓死活呀。”常大人用烟锅敲打桌面骂道。 “钱大人罪当斩首。”凤药按压住内心波澜,尽量平静地说。 常宗道马上冷静下来,这话已非背后议论,这是指控! 穿堂北风吹过,吹冷了他的头脑。 他冷静下来,看看两个坐在自家书房的女人——自己似乎卷入一场深不可测的阴谋之中。 “钱大人收受贿赂,打杀外宅,私养娈童……” 这些事情就算钱大人都做过,也拿到证据,想判他死罪也并非易事。 特别那条“打杀外宅”根本是连一丝证据都找不到的无头案。 这些事只能说他败坏社会风气,私德有亏。 贪污最重也是抄家、革职、流放,不会斩首。 凤药看穿常宗道的想法,起身恭敬地说,“常大人,请您镇静,下面我要开始说钱大人的罪行了。” 钱大人以人入药,祸害至少七条女婴性命。 并且同后宫牵连,在立储一事上搅乱朝廷,制造虚假舆论,致使曹贵妃受皇上责难而失宠。 他长期与皇后勾结,意欲左右皇上立储,卷入皇子夺嫡。 这些都是严重的罪行。 只是,两个小小女子怎会知道这么重大而私密的事情? …… 凤药跪下,从自己接手赈灾讲起…… 由收容所在左化庄焚烧活人开始,一直讲到自己派出李仁和曹峥调查收容所。 发现他们私贩婴儿为药引,收买朝中重臣。 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她讲得绘声绘色,连李珺也是头次听到这么详细的整个故事。 一时为李仁的机智喝彩,一时又为他陷入危机而捏把汗。 常大人知道朝中分帮结派,人人为一己私利争名夺利。 不曾想到,已经有人肮脏得如坏死的腐肉,又烂又臭,坏到了骨子里。 他太过震惊,反而看到去很是平静。 “此事太重大,凤药查出后不敢做任何处理,朝中大臣无人可信,更不敢直接禀报皇上,皇上万一同时处置这么多大臣,必定掀起风波……左思右想,唯有长公主可以信任,故而与她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冒险信任太宰常大人您。” 常宗道突然明白,自己当上太宰,不是偶然! 而是眼前这两名女子的策划。 意在给自己臣子中最高职权,才好为后面整治朝纲做准备。 这是何等的格局与手笔! 也不知她们用了何法,说动皇上设立此职,更不知怎么就能笃定自己可以胜任这一职位。 她们两人,一个与皇上相识于微,一个在皇上登基之时伸手扶持…… 这分明是后宫里,皇上最亲近、信任的两个女人了。 他从前太小瞧女子,从没想过女人家会有这么大的份量。 现在的他又是多么幸运,在决定大周前途之时有这样的人站在自己这边。 他态度瞬间改变,正色问,“这罪名太重太大,不知你们有何证据?” 长公主从怀中拿出抄本递给常大人。 “不瞒您说,这东西太重要,所以只给您看看抄本吧,原件藏在保密之处。” “常大人!”凤药突然叫住他,“请做好思想准备。” 常宗道翻开册子,犹如突然遭了重锤,只看一页心口闷得上不来气,眼冒金星。 他扶着桌子想站起身,却突然胸痛加重,一弯腰喷出一口老血。 吓得长公主连忙去扶,凤药说,“这是急痛攻心,吐过血反而会疏散郁结。” 常宗道缓了缓神,终于直起身对两人抱拳,“两位巾帼不让须眉,扒出我大周最丑最有病的腐坏之处,之后便是除掉这些国蠹,大周有望海清河晏。” “这册上名字可有不少皇后的人,王家根基之深由此可见。” “凤药从内侍司勤位置上下来后,皇后就没了掣肘之人,后宫独大,她将手伸到前朝实在太顺了,不仅如此,她在皇上跟前安插眼线,意图左右皇上用人,或利用提前得到消息为已所用。” 常宗道宦海浮沉,不是白混的。 直接问,“两位需要常某做什么?常某丑话说前头,涉嫌祸乱朝纲之事,常某不做。” “常大人真的想好了?此事艰难异常,您真肯出手与我二人一同联手铲除国蠹?” 常宗道站起来,一字一板道,“老夫毕生所求,不过为国为民,别说名利,便是粉身碎骨,有何所惧?” “便是真的受了污蔑,历史也会还老夫清白。”他的话掷地有声,李珺和凤药均为之动容。 他缓和了神色,伸出手,虚扶凤药起来,“老夫从前小瞧了女子,大周子民不论男女,大部分人都生着一副傲骨,老夫钦佩。” 凤药起身拜谢常大人,“需常大人配合我们削弱皇后权力,她为谋太子之位,手伸得太长了。” 常宗道心念一转问,“为何你们不针对曹贵妃?想来背景深厚又有夺嫡之心的不止皇后吧。” “大人看名册就知谁暗藏祸心。不对付曹贵妃和不对付容妃是一样的道理,她们对社稷并无妨害。” “宫中女子间为得皇宠而生的小斗无伤大雅,不必理会。”凤药说得很坚定。 “况且,皇上不会立李嘉为太子。” 常宗道对这女子胸襟与眼光十分纳罕。 她与李珺生平所作所为算是双双冒天下之大不韪,本该唾弃,却为人所敬服,看来自己还是格局太小了。 第642章 艰难逃亡 这日已是夜深,三人约定以后再议,且为避人耳目,从常府后门进入。 巧在后门紧挨小御街,从小御街到云之店中,珠宝铺子后门出去便可到常府后门。 两处后门间的小过道属常家私人地方,有家丁把守,没有闲人路过,很安全。 约定三日为期,大家一起好好思量一番此事如何下手。 两人从常府出来,天色已交寅时。 薄雾弥漫,寒气四溢,长公主呵了下手,嘟囔着,“真不是什么好天儿。” 凤药钻入车中,闭目养神,口里喃喃着,“好在快晴了。” “你可知,国库虚空,边境一旦开打,皇上打算和亲呢。” 凤药说出的话如一道霹雳,李珺喃喃地问,“他心目中的人选是谁?” 和亲得要皇上亲女儿吧。 凤药眯眼看了长公主一眼,“皇上也不想,现下只是小乱,大周军队不是吃素的,倒也抵抗得住,不过真开战没钱怎么打?” “先皇之事犹在眼前,皇上也觉耻辱,我们不是不敢打,是穷。” “休息一下吧,明天可有得忙呢。” 凤药再次合眼,不多时便打起盹来。 边境乱子不止一处,要和亲得好几个公主才和得过来,担心也是白担心,这国家现下需处理的问题千疮百孔,得一个一个修补。 常大人按名册所列姓名,由官职大小,从高向低一个个查这些官员私下同谁交往过密,属于哪党哪派。 大概将官员归类,将来好跟皇上交代。 按他的见识,有这本册子在手,完全可以拿捏不听皇上之言的官员。 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充实国库吗? 税制改革迫在眉睫。 有了这个念头,先要同皇上商议,再找几个靠得住的官员上书。 自己随奏,建议皇上税改,百官再议,一层层推行。 这是常规程序。 李瑕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担心同人口政策和设立官制诊所及书堂一样,不了了之。 显得他像个笑话,一片天真。 常大人提出这个建议他很赞同,称病叫常太宰在先在朝堂上提一提,看看效果如何。 税收上的事由户部尚书赵培良与内阁,连同太宰常宗道一起议了七天。 将国家现行人头税、赋税、田税一一拿出来论其优缺点。 户部尚书赵培良痛心疾首,税收早就显示出其中的巨大缺陷。 建立之初逢大周刚刚建国,当时的税制合适当时的情况。 现在大周经历数代皇帝,世家、门阀吞并土地严重,百姓没地还有税与赋要承担,人口怎么可能增加。 生育本来就同收入相关。 而且女婴生下来也算人头要交税,加剧了杀婴的现象。 皇上当时推出的刺激人口政策,连治标都做不到,更别提治本。 他一通苦水大倒,让参加议政的人都明白税收的艰难。 但改革更难,皇上的意思,既然大地主横行,土地吞并严重,便按地亩来刻税。 若能丈量全国耕地,定好税收,便取消人头税与地方丁税,叫百姓好好喘口气。 不管一家生育多少人丁,永不加赋。 不下此狠招,不能从根上解决大士绅钻国家空子,损公肥私的问题。 那么,就交由户部先开始丈量耕地。 这是一项无比艰巨而琐碎的差事,太宰问赵尚书,“赵大人,这差事吃力不讨好,你可愿做呀。” 赵培良磕头道,“皇上提拔臣下于寒微之时,臣下不敢不粉身碎骨回报皇上知遇之恩。” 李瑕的确提拔了赵尚书,不过他能入了李瑕的眼,也是托了岳丈的福,这一点他却是不提了。 事要一步步做,丈量土地并非史无前例,所以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只有皇后又惊又疑。 …… 在案子一点点被揭开之时,胭脂赶着那辆棺材车尽量前行。 第七天时,他们停在一座小城镇中。 胭脂算了算时间已快到了紫桓苏醒之时。 她带着棺材难找住处,头几天风餐露宿。 找来的护卫满嘴怨言,她少不得忍气提高赏钱。 那些人当时便要,胭脂心里冷笑,此时若给了你们,恐怕我连命也保不住。 便示弱求告众守卫,自己身上没有钱,到了地方见到家人,才拿得到钱。 一路提心吊胆,总算看到了眼前的小镇子。 她寻了间没几个客人的客栈,和伙计说自己要包下一整层,放置自己丈夫的棺木。 掌柜的嫌不吉利,胭脂出价一再提高。 他想了办法,将一楼的客人挪至二楼上等客房里。 一楼腾空,给胭脂住,只是不能把棺材放在公共中厅中,只能放房内。 胭脂正中下怀,答应下来。 几个守卫帮忙把棺材抬入房中,为首的等在门口,胭脂当着他的面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在手上掂了掂,“这是我身上带的所有银子。” “你若肯把我送回家乡,另有谢银,若不愿意,这包银子你拿去,我在这镇上另外雇人。” 胭脂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头上包着粗毛巾。 棺材是口薄棺,不像有钱人,不过那包银子又给得太大方。 领头人转着眼睛,主意不定。 胭脂清清咽子,冲着为首男子行个礼,低声道,“小妇人谢谢你们愿意护送我夫的棺木至此,小妇人不敢相瞒,我夫君得了急病暴亡,大夫说那病极易传染,叫我快些将我夫烧毁,我不舍得,我们祖家在姑苏,故而想要扶柩南下,这些银子是我与夫君所有积蓄,但回了家乡还有银钱,不知大哥可愿意继续护送我们。” 那人一听棺材中人暴病而亡,其病传染,不听胭脂继续说下去,啐了一口,拿上那包银子,便领人离开。 胭脂实是给逼成这样,路上几次她都感觉此人有歹意,几次拿话压着,用钱诱着,好容易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银子她多给了些,只求对方以为紫桓得了传染病而快些离开。 她住进来后,不许店家进屋,自己开了棺盖,紫桓样貌安然,仍然如睡着一般。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如若不是提前知道紫桓是服了假死药,她真以为他死透了呢。 又等了一整天,他仍不见清醒,不知是否下药时,给的量太大了。 她心急如焚,记得杏子给了个方子,若是醒不来,抓方煎药喂上三四次也就能清醒了。 若是人假死太久,会变得痴傻,她不敢再等下去。 …… 第643章 紫桓苏醒 紫桓睁开眼的那一刻,天旋地转,眼前人是个模糊的影子。 一口温热鲜美的汤喂到他口中。 他顿时觉得饿到前胸贴后背,想接过汤羹自己喝,手却抬不起来。 胭脂足喂他喝下两大碗汤,他才恢复了些精气神。 四周异常陌生,很是破旧简陋。 “这是哪儿?”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也吓一跳。 胭脂将他抱在怀中,神经放松下来,嚎啕大哭。 紫桓没力气推开她,由她哭了一炷香时分。 直到他身上如有虫噬,连骨头都在痛痒,那断过的骨头并没长好,也在隐隐作痛。 他被折磨得狂嚎起来。 胭脂不得不用手捂住他的嘴,他声音实在太大了些。 岂料紫桓状如疯癫,一口咬住胭脂手掌下死口地咬,疼得胭脂眼泪迸出,直抽冷气。 紫桓仿佛清醒过来,松开牙,悔恨地看了胭脂一下。 只是看她一眼,继而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口里“嗬嗬”有声。 他六天假死水米未进,整个人瘦得如皮包枯骨,此时更似鬼附身似的可怖。 “给我,快把烟给我。” 他叫了起来,骨缝中的麻痒让他失去理智。 胭脂拿烟斗给他,又去包袱里翻找草药,慢了些被他一巴掌推得跌倒在地上。 他不管她头撞出了血,如野兽般摧着,“快点!” 短短六天! 六天前,她的紫桓还是个虽然卧床,却风度翩翩,极其疼爱妻子的男人。 这一天该算过死里逃生后的重逢,本该是最喜悦最激动的时刻。 一路上对这一天的想象激励着胭脂跟着走了这么远。 几乎无休无眠地赶路,就为离京远些。 不管那些护卫多危险,她都没想过丢了棺材逃走。 紫桓在她期待了六天的重逢日,只重重推了她一把。 哆哆嗦嗦点上烟锅,深吸几口,又缓上好久,才慢慢睁开眼。 他仿佛忘了自己方才做过什么,温和地伸出手去拉坐得远远,背对着他的胭脂。 “胭脂?”他轻轻喊了一声,仿佛怕惊着她似的。 “我身上疼得碎了一般,方才太粗鲁对不住你。我们这是在哪里?为何房中有口棺材?” 肯前一大堆现实问题在等着胭脂。 她用衣袖擦下流下的泪,转过头瞅着紫桓,“这棺材是你一直躺着的,我把你藏在棺材里离开的京城。” 紫桓用力回忆,却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缉拿了。” 他只记得他的成功,他的富贵,他可以轻易拿捏京中那些道貌岸然的权贵,别的全无印象。 “怎么回事?” “你先用了饭,养养精神,我再告诉你。” 两人已走到这步田地,死死绑在一起,所以胭脂也不打算再瞒他。 把棺材合上,先叫了饭菜,让人送到门口。 胭脂将饭菜端入房中,一点点喂紫桓吃下。 她那么温柔,眼中皆是爱意,前面受的苦,心中背负的压力,随着这个男人的醒转,全部烟消云散。 她终于看得到眼前的蓝天,听得到外面的声音,闻得到北风的凛冽…… 一切都过去了,这种放松之感,让她感动得想要流泪。 一切在她里都是上天的恩赐,哪怕是紫桓方才粗鲁的对待。 紫桓实在饥饿,胭脂只捡着好克化的饭食喂他吃了六成饱。 “咱们在这里将养几天,我处理了这口棺木,咱们再向前走。” “不急。”紫桓吃饱后,脑子也好使了。 “不管在京中发生了什么,你能护着我跑出来已经不易,咱们的钱……” 胭脂不说话,只点点头,指指棺材。 两人非常默契,紫桓压低声音带着悲痛吼道,“都丢了!?” 之后房间内陷入寂静,两人一起凝神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二人现在势单力薄,怕住了黑店。 过了片刻,没听到任何声响,紫桓安下心道,“且等几天,我下得了床,请上一队镖师,护送我们离开。” “选镖局也有讲究,不是百年大店不能用。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灭了口再拿走钱财的不少。” 胭脂的心落在肚里,并没计较那一掌。 有了紫桓她感觉自己与那险恶的世界被安全地隔离开了。 …… 胭脂本打算在此找块荒地办场假丧事,把棺材埋了,两人轻装上路,现在想来还是有镖师护送比较方便。 棺材的隔层中放了紫桓与她所有的家当。 若是没了棺材,两人带着财宝赶路怕是不妥的很。 于是,歇息几日,好好为紫桓养养身子。 他一下地,虽然骨头还在疼,但总算能慢悠悠走了。 买下一辆马车,自己忍着身子不适,驾车在这小镇上转悠几圈。 此处并没有可靠镖局。 单靠他与胭脂,无法带着棺材远行。 便走远些找个庄子,寻着壮实的、有家口的庄稼汉雇下来。 临时组了个护棺队。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比在镇上雇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安全数倍。 这些人有家有口,乱来的机会不大。 人家一见他气宇不凡,不似歹人,给的银子又有每人五两之多,都欢喜地答应下来。 双方约好时间,紫桓回去交代胭脂只称他为表兄,棺材中的是她丈夫,两人乔装回到姑苏宅中才算安全。 天气寒冷,一行人只在白天出门,天交傍晚时就寻店打尖。 紫桓对找客栈也有经验,有时会告诉胭脂哪种店有可能是黑店。 吓得胭脂心惊胆寒。 这一路,也经过不少几乎空掉的村庄。 紫桓告诉她这些从前也都是极兴旺的地方,一场天灾下来,人就几乎死绝了。 侥幸存活的人都离开家乡,出门寻活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郁郁。 连同行的汉子们也都附和,说自己所在的村子是同姓村,一村人沾亲带故,才在有灾难时团结一心,度过天灾。 荒村多了,盗匪便横行起来。 胭脂从繁华京师出来,一路所见所闻,叫她震惊。 大周原是分为两部分——京华,和别的地方。 好在他们是治丧的队伍,领头的汉子打着白幡,一路有人洒着纸钱。 随行的有十人之多,紫桓骑马,胭脂坐车。 汉子们人人配带兵器,体格健壮。 看起来倒也是兵强马壮,不好欺负。 胭脂很担心紫桓,他烟瘾颇重,说是伤处未好,骑马颠簸得疼痛,只能抽几口,才坚持得住。 一路向南,地气没那么冷了,终于到了人群聚集的镇子。 胭脂便想等到家,再慢慢戒掉。‘ 一切都会好的,她充满希望想着。 那香药方子,杏子也给了她,嘱咐她不要轻易使用,这东西初时叫人舒爽,越用越多,便会叫人沉迷其中,不事旁务。 再用下去,对身体会产生更多影响。 杏子给病人用时都很注意,并不知道用得太多的最终结果。 第644章 安下身来 胭脂没放在心上,等到了宅子,她惊讶地发现,宅子里是有仆人的。 紫桓细心到不光置业,连人都找好。 他一现身,门房见了主子出现,像见了活菩萨,赶紧向屋内张罗,大叫着,“主子回来了,还不快些来接呢。” 一嗓子,一宅子的下人,约有几十人疯跑过来,都争着给这位大方的主子请安。 大家都白领了几个月月银,一个个喜笑颜开迎接,又是行礼又是请安。 此时棺材停放在门口,紫桓按说好的价钱把银钱付清,又额外赏了不少,这群汉子眉开眼笑,千恩万谢而去。 他将胭脂车帘挑开,伸手接住她,下车来,两人前后走到大门的门廊下。 院子中的男女老少下人们一起跪下,齐声高呼,“恭请主子夫人回家。” 胭脂此时的心情难以形容,开心、激动、苦尽甘来的甜? 她看向紫桓,对方也正好注视着她,爱意缠绵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新生活在这一刻揭开了篇章。 …… 胭脂头一次体会到真正做掌家主母是什么感觉。 那种高高在上,一句话可定人生死的感觉,简直太美妙。 棺材抬入中厅,紫桓说里面殓着自己亲哥哥。 待夜深人静时,两人要起出财宝,宅中有暗格,也有暗室可通外面,紫桓只取了一半。 胭脂不解,紫桓告诉她,“时时刻刻要做两手准备,这里也不一定就十分安全,留一部分钱财,万一有什么不测,东山再起也比两手空空要容易。” 他感慨道,“放从前我也会把钱都拿出来,现在我竟然也有怕的时候。” 他盯了一眼胭脂的肚子,“我要没了,你们母子可怎么办?” 胭脂眼圈一红,打他一下,“不许胡说。” “我得为你们多考虑,过两天,我再想几个好名字,给孩子的孩儿预备着。你呀闲了给孩子做个帽子什么的,表表心意就好,别劳累。” 他自己还没痊愈,心心念念皆是胭脂与孩子。 以前下的香药早散完了,服的药也已失了效。 紫桓待她的好皆是发自内心。 胭脂庆幸自己做了那样的选择,她虽然没取大义,可遵循内心。 从此她要看着紫桓,不许他做坏事,自己也会多行善,慢慢恕罪。 紫桓挑了个凄风苦雨的天气,叫人抬了棺材,草草掩埋。 丧事办的简寒,棺材埋在穷苦人埋葬尸骨的荒野中。 这里坟茔颇多,很多连墓碑都没了,想是年代久远,断了血脉。 他挑了块便宜的墓碑,上面写着莫须有的哥哥的姓名。 用以标记这个地方,将来想起出棺材也不难。 烧了几串纸钱,众人便回去了。 …… 第二天,紫桓去药箱取草药,发现只余一点药草渣,他不悦地使丫头唤来胭脂,指着草药箱,“为何不及时添上药草?” 胭脂低头沉默。 他气急败坏将最后一点渣子填到烟锅中,吸了两口,脾气如被暴风吹散的乌云。 脸上一下晴朗起来,好声好气说,“我身上一痛气性就大,你别和我见怪呀。” 胭脂看着他,紫桓不好意思,笑了笑。 “现在你我相依为命,我们只有彼此,没有亲戚,该当坦诚相对,你明明已经大好了,为何隐瞒我?叫我担心?” 胭脂实在不快,一屁股坐凳子上。 “从开始我就不应该把这药给了你。由你自己拿取,你也太管不住自己了。” 她恨恨道,“这东西一直用下去,对身体不好!有多不好连杏子都不知道……” “对呀,她都不知道,其实可能也没那么吓人吧。”紫桓笑盈盈,靠上前来拉扯胭脂。 将养几天,他好多了,那个翩翩公子又回来了——只要不是犯了药瘾时。 胭脂的确很幸福。 她一直的梦想就是有个自己的家,有个相爱的夫君。 两人携手白头,一起到老,最好回加上儿孙满堂。 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只是那一只烟锅与那一匣子草药成了罩在她头上的阴云。 “杏子只给我这么多。我全给你了。”胭脂愧疚地说,“真的没了。” 这会儿子紫桓刚过了瘾,心情大好,便说,“那算了,为夫以后不吸了。其实也花费不了几个钱,吸了也没见有什么不得了的……” 胭脂听他说肯戒,欢喜之极,“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得看看田地,有好地购上几块,还是比铺子稳妥。” “这个不急,待我好好看看这里再说,这种事我熟得很,不劳你再操心,你好好做你的陈夫人就好。” “不过,我现在身子大好了,你也该把京中发生的事都说给我听了吧。” 紫桓将胭脂拉到自己身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心神荡漾,不觉将手放她腰间。 胭脂许久没与紫桓亲近过,那温热的手掌接触她身体,只觉一阵酥麻,从脚底直升头顶,禁不住战栗…… 紫桓顾不得听从前的事,与胭脂云雨一番。 两人都觉异常满足。 此时胭脂肚子已微微隆起,紫桓摸着她的腹部,心中以为此生没什么遗憾了。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外寒风凛冽,屋里的炭炉烧得旺,房内如春天般温暖。 房间刻意用的暖色物件,被衾、枕头的颜色也是杏色、月色、缥色为主,显得又亮堂又温暖。 一进房,胭脂就觉得舒畅。 在这点上,紫桓无可挑剔,他想的比胭脂自己还周到。 胭脂这才缓缓说起京中的形势。 “从你踏入京中,便踏入了死局……”胭脂语气沉重。 她从赈灾后的大疫讲起,收容处收治病号,活烧病号被凤药发现,引起了后续一系列事件。 陈紫桓低垂眉眼,表情模糊。 胭脂本还存着一丝希望,弄死病人是下面人胡作非为,但见紫桓模样便知这一切的确是他授意。 她没责怪他,她自己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645章 情丝万缕 明知他做的事,还威胁曹峥同他一起出逃,她哪来的脸谴责紫桓? “小前被你弄死,那时你为什么还不收手?难道你没想到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 “后来,宫中又派人来查,那人来头极大,我招惹不起,也不敢对你透露,你若动了他,我们才是真的完了。” “那时我实在无能为力,又身怀有孕,不知如何是好。” 紫桓抬头问她,“若是无孕,你是否打算帮他们灭了我?” 胭脂也不隐瞒,点头说,“我……的确犹豫许久,是同你走,还是不管。若不管你是逃不出京城的。” “你会在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手里,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你的确拿了不少高官的短处,你可有想过,这些人的对头多希望你死掉?” “你我都惹不起的。”胭脂靠在他肩头,“我没别的办法,身上怀着你的孩子,我不能让孩子出来就孤苦无依。” “我也不想往后的日子里没有你。” 她支着身子,一头长发顺滑地披在身后,身上只穿了件鱼戏莲叶肚兜,一双眼睛含着水雾,美丽无双。 “我只能出此下策,求了杏子几回,拿到假死药给你服下,求了曹峥网开一面,求了云之搞来新身份,这才九死一生逃出京城。” 紫桓感慨良多。 他心中本也有些责怪胭脂不在一开始就告诉自己。 现在想想胭脂的难处,也知她心里一片赤诚都为两人打算。 别的胭脂便不再说了。 紫桓隐隐担心,他们的安稳日子长久不了。 …… 他的担心是对的,与他同根同生的凰夫人在平城,正经历着一场变故。 万承吉不敢再次下手杀曹峥。 他心虚。 收容处的勾当并不容易被发现,一切进行的很隐秘。 初次下手时,他想着别让曹峥死在当场,所以使了阴招。 这招隐藏在其他外伤之下,受伤之人都会先治严重外伤。 外伤看着鲜血淋漓,其实没什么事。 一旦外伤好起来,这招“断筋术”才会慢慢显露其威力。 那个穴是人的死穴,非一下就死,是慢慢受折磨而死。 其阴损之处就是,受伤者几乎想不到自己是因为被人点了一下,这一下竟是杀着。 没想到曹峥没死,还用下三滥招式报复了他。 曹峥受伤之事已是瞒不住,若是死在收容处或是死在家中,被宫中大张旗鼓查起来,那会给他的计划造成干扰。 他断不能打乱部署好的规划。 逃回平城后,他又使了惯用的招术,“隐术”。 黎梨的玉楼被毁后,逃得狼狈。 她不知道追杀她的不是别人,而是现在的组织头目,万承吉。 东司西司之人,都会使这些见不得人的招式。 好人、坏人统统自己扮,阿黎不也学个十成十嘛。 一边是侍卫装扮的人以压倒性的优势追杀她以及逃出来的手下。 一边是万承吉及时出现,在决战时一敌十击退待卫,救下几乎没命的阿黎。 他将阿黎与其他人带到一处庄子,亲自照顾重伤的“凰夫人”。 毁人身体这方面,他也算大周手狠心黑第一人了。 阿黎比死也只多一口气。 他折断她的四肢,伤了她的内脏,断了她的肋骨。 像训狗一样,驯化她。 这女人,倒是刚烈,换药用的人下手可不轻,她咬烂嘴都不叫一声。 万承吉来时会给她少有的一丝温柔和暖意。 有时会喂她吃上热粥。 他时而贬损她无用,时而给她一点眷顾。 人在受伤时与绝望时,都会脆弱。 他先夺走她的希望,告诉她,带出来的人都惨死在皇帝手中。 待她全然绝望时,给她一条绳子,由她自缢。 她将自己挂在门框上,他亲手把她抱下来,给她喝药,再次救她性命。 终于把一个刚烈狡猾的女子驯服得认他为主,效忠于他。 这时,他才把那些并没死去的玉楼中人带到她的面前,看到凰夫人唯一一次情绪失控,放声大哭。 之后,她便真的铁了心跟随他。 她不愧是玉郎看上的人,比男子心思缜密,不受诱惑,守得住秘密,经由这一系列生死之变,她的心比在玉楼又狠上数倍。 万承吉的命令,黎梨次次完美完成。 当他问她,若是玉郎现身,她是保玉郎还是保自己。 黎梨眼中出现一股狠厉,“我黎梨发过誓,以性命保万大人,金玉郎弃我等如敝履,我不会再听命于他。” 万承吉千算万算,并不知道黎梨的心事。 玉楼中没人知道凰夫人爱玉郎爱得发了疯。 她的誓言与恨,此时彼刻都是真的,那是情伤。 万承吉也没料到自己哪都比玉郎不差什么,连武功都不输玉郎。 独是样貌比金大人差了一截,在他从不放眼里的男女之情上栽了跟头。 万承吉行事与玉郎很相似。 黎梨欣赏他行事为人,但并不迷恋。 她不是忠贞,而是玉郎的样貌实在万中无一,站在人群中风姿绰然,显得其他人只是芸芸众生。 让她一见便生出痴心。 万承吉回到平城隐身地之后,就给阿黎发了相会的信号。 他与她从不公开见面,这个宠大的组织中无人识得宗主真面目。 所有事情由阿黎处理。 信号发出两天,他在见面地扑个空。 第三天晚上才在平城的一处古迹,雁驻塔上见到提前等在那里的阿黎。 一袭黑貂斗篷将她从头蒙到脚,虽裹着斗蓬,也看得出是个身形苗条的女子。 她转过头,那晚出的好月亮,映着她尖俏的下巴,黑葡萄似的眼睛透着狡黠,月光下她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又难以形容。 万承吉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问道,“为何叫本座扑空两次。” “这两天忙些事情,脱不开身。”阿梨款款行礼,“拜见宗主。” “以后说话不要带称呼,叫大人即可。” “是。万大人。” “一切都好?” “都按计划一步步进行。” “金玉郎可安分?” “他察觉这里有事,故而留下,想调查清楚。” “留住他,别叫他离开。” “大人放心,就算杀了他也不会叫他离开我。” 万承吉望着远处夜色,缓缓说,“他回不去了。” “大人……打算杀他?”阿黎声音像刀片一样轻薄,飘入冷风中,悠忽消散。 “他一统东西二司数年,也风光够了,一山不容二虎,有我没他。” 万承吉吩咐阿黎,“是时候试试了。” 阿黎轻浅一笑,盈盈再次行礼,“好的,请万大人拭目以待。” 回了桃花庄园,离得远远,便看到房内各屋都亮着烛火。 这是金玉郎独有的习惯——阿梨没回来时,房中总是灯火通明的。 阿黎在寒风中骑马足骑两炷香时分,上身还好,下半身冻得上下马都不利索了。 可远远看到那一屋子的暖灯,就像看到干涸的沙漠出现的绿洲,有种如释重负的快乐。 初次经历此情此景,阿黎并不知那是为她亮的火烛—— 她处理门中事务,深夜回来,以为金玉郎已经入睡,轻手轻脚早上下马,牵着马走回来。 那一整个房各窗都亮着一抹蜡烛,不太亮,在那寒夜中却给夜归人带来一个温暖的目标。 她进屋去,见玉郎正对大门端坐。 第646章 反复横跳 金玉郎,金直使。 永远那么自持,“从容”生在他骨子里。 哪怕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也不能从他身上剔除。 他闭目养神,听到阿黎的声音,一双凤目睁开瞥她一下,又垂下,“回来太晚,须注意安全。” 他起身走进内室,里面传来更的换衣物的声响。 阿黎呆立中厅,不敢相信却又无从质疑——他就是在等她。 第二天中午两人一起吃饭,玉郎慢悠悠夹了一筷子阿黎亲手做的“油盐银芽”赞道,“这菜很好,比皇上膳房里做的好。” 她看他表情,却还是那冷冰冰的一张脸。 可心头的欣喜压抑不住上涌,眼角眉梢染上一丝娇羞的红。 玉郎垂着眼帘——他每日里冥思苦想,不知如何做事,才会使女子欢愉。 来这里的每日都煎熬无比,因为他找不到答案。 这里连个出主意的人也没有。 夸赞阿黎的炒银芽,不过是别的菜式难以下咽罢了。 倒也意外有了效果。 只是明天要怎么做呢? 玉郎这些日子的愁,比之头十年的愁加起来都多。 他又想着从前做了什么事叫凤药开心的—— 两人好像不必特别做什么,只是面面相对,就很开心。 反正于他来说,只需瞧着凤药便会开心。 对方如何想的?他刚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对方什么想法。 心中不免有些惊慌,也许凤药觉得自己十分无趣、烦闷吧。 他苦笑一声,打定主意,回京好好弥补妻子。 …… 阿黎这次晚归,不是从前惯例。 从前都是七天一次,很晚才会归来。 掌握这个规律后,他不再亲自等她,但所有烛火都给她亮着。 他发现从自己这么做后,每次亮灯的第二天,阿黎注视他的时间就会特别久。 连身上隐藏的戾气都少了许多。 他没跟踪过她,这么做太低劣,他等她自己将他带进她的局。 阿黎很久没见过玉郎等她了。 所以第二天才会亲自下厨,她十分雀跃,表情如小女孩儿。 玉郎略用几口,停下筷子。 “黎梨,本使来了许久,你对自己做的事情闭口不谈,口口声声称自己仍归本使管辖,你可是真的忠于本使?” 玉郎那双眼睛锋利扫过来,真如一场寒天风暴,在阿黎心上卷起飞雪一片。 他的眼中没了平日尚存一丝的温情,没半点波澜,不管她示弱、可怜,他都不为所动。 “对本使不忠之人,只有一条路。” 阿黎一阵胆寒,她怕的不是死,是玉郎与她决裂。 万承吉已经下了指令不准玉郎活着离开平城。 黎梨当时没想过自己要怎么处理现在的局面。 但她绝下不了手杀掉已经对她动心的玉郎。 是呢,她以为玉郎终于从视而不见,到看见她做的一切。 最少看到她对他的痴迷、对他的敬服、对他的渴望。 她发疯的渴望他。 知道他身有残疾那日,她在无人处流下泪,用刀割伤了自己,用外在的伤平复内心的痛。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迷恋金玉郎。 等确定她不爱他时,就是她亲手杀了他的时候。 然而,不完美的金玉郎反而更有吸引力。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像松柏像雨后被风吹下的落木,令他闻起来由内而外散发清新。 他年轻时冷峻迷人。 看人时眼神清澈,像雪山在春天里初融的雪水。 如今,经过多年的磨砺,成熟的金直使身带一股掌握全局之感。 尤其是那深邃的五官,那双眼睛,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内心。 凝望他的双眼,如凝望无底深渊,惊惧中带着一股想纵身一跃的毁灭感。 他在发问时,收了所有情感,那眼睛恨不得盯入黎梨内心。 她简直不能相信,这男人在前一夜自己出门时,拿出厚厚披风亲手为自己披上,甚至将风带系了个漂亮的花结。 说话的腔调虽是冷的,却直暖到心底,“风这么大,怎么连大氅都不穿,女子不比男子,受不得冷。” 他那么高大,为她系上带子垂眸的一瞬间,那黑而密的睫毛每眨动一次便叫她的心跳快了一倍。 …… 她的命,从遇到金玉郎的第一次就已经注定了。 再次相遇,只是命运之神看似随意,但居心叵测的一笔。 阿梨在“欢喜楼”倒时,下决心追随玉郎而到了“玉楼”。 她只对爱人表达过一次爱意,也算仅有的一次试探。 那件她亲手做的衣服,他没收。 此后数年,她从不逾矩——他如高山,她在山脚下。 每次他来,她都俯首贴耳,乞求他多看她一眼。 她在玉楼有多高傲,在他面前就有多卑微。 她那么出色,不但收集了情报,还归纳掌握人心的经验,为日后创立幻宗门打下基础。 在生死转折的那个夜晚,她被当做弃子,被心爱之人放弃了。 她在夜色掩映中,在滔天的火焰中逃出来。 她的脚全是深深浅浅的伤,鲜血染红了石头。 然而在那熊熊火光到最后熄灭也没见到那人露过一面。 若是他下的令杀了她们,最后他都不来看一眼尸体吗? 阿梨从小时候窥探到权贵的秘密时,便不再哭泣了。 那个黎明,阳光刺破黑暗之时,她坐在远远的荒草丛中,双足尽是鲜血,心头一片灰。 那种灰,是看破世情后,熄灭了最后一点人性的光。 她起身带着众人向不知未来在何处的远方逃亡。 命运一次次将她击入深渊。 她却如一棵野草,看似已经烧光,却还能再次发芽。 她是一株内心疯癫的小草。 …… 然而,然而她又见到他了。 他晕在她怀里时,那重量与温度都提醒她,曾经爱着的人此时正在面前。 死灰原来也会复燃。 她低头看着他晕过去却依然紧皱的眉头,那冰凉的、薄情的唇。 她用力碰他的伤处,他仍只是皱着眉,只在口中发出一声轻叹。 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震颤,斗胆在漫天水波掩映中,俯下身轻轻亲吻梦里出现无数次的人的唇。 和想的一样凉,一样软。 他身上冷透了,仿佛快要死掉。 那股独属于他的芬芳味道变得很淡,只有吻他时方能嗅到一丝丝余香。 她举起短刀,又放下,往复几次,腿上的男人无知无觉自己差点做了刀下亡魂。 在她犹豫不决时,他突然动了,一只长臂搂住她的腰。 她惊到不敢动弹,低头看时男人还在昏迷中,口里不知呢喃些什么。 只依稀听到了“对不住”“别担心”。 她在黑夜的水上,心随水波起伏,那一叶扁舟,终究没能驶向她定下的方向。 她抱紧他,像找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 终没杀他。 第647章 弥天计划 黎梨对万承吉说东司之人只效忠玉郎,不如先留着。 到回宫时再处死带回去,一举灭了东司诸人希望,更好收服。 玉郎闯入平城之初,万承吉便没把他放眼里。 他想杀了金玉郎,随时可以下命令给阿梨。 他从小被人灌输的梦想,只有一个—— 做人上之人,立权力之巅。 他专注,刻苦,心无旁骛。 甚至,他没像万千云一样,还想到为自己留个后人。 他不要,他只要自己这一生做一个永远冲锋之人。 男子受训后在不超过十四岁时受宫刑方可担任高职。 首先,你得本领过硬。 万千云一手调教,特别是那手分筋杀人术,独传给万承吉一人。 他还在平城老家,为万承吉选了一个女子,叫他成亲留下后人。 若这孩子想往上走,也得给万家留下子嗣。 若他不想,回家富贵安稳也是一生。 万承吉从小在御司监长大,眼中看的耳朵里听的,都离不开权力二字。 他眼见外在手握权柄的大人们在他们御司是如何像狗一样匍匐在地,哀求万千云饶自己一命。 在这里,连权力都能被他们踩在地上摩擦。 因为,权力之上,还有权力。 除非你在最高处。 万承吉怎么会有安稳一生的想法? 将军渴望戎马,御司直使只想掌人生死。 可惜万千云被金玉郎杀掉得早,不曾为万承吉安排好人生。 他教会儿子本事,没教他如何选择人生的路。 万承吉眼中的世界没有他物,只有一个目标。 他像一只被驯化的捕猎犬,日以继夜地奔跑。 放开他,他只会追逐自己的兔子。 万千云将他藏得很好,不把他磨成最锋利的剑,是不会亮出来示人的。 他藏匿在那批进入东西御司的孩子中,表现并不是最出色的。 如此最好。 他不是任何人,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号码。 在这里,忘记自己是寻找自己的开始。 等他训练出师时,只是一个普通的黑影卫。 执行最浅最容易的任务。 那时,他见到了玉郎。 在玉郎之前,他见过很多金影卫,看过很多次影卫的较量。 他只拿金影卫与自己相较。 万千云死后,他不知道自己实力如何,为得到一个确切答案—— 他尾随一名执行任务的金影卫,与之较量,并击杀了对方。 从此时起,他不再怀疑自己的能力。 他在暗处偷看金玉郎指点影卫,远远看着那自带光芒的人,下定决心,早晚代替他,站在现在他站的位置。 他太想与之较量一番了! 那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男人,让他心中升起从未体会的情绪。 他看金玉郎一眼,就无比渴望杀死他,用他的血为自己的宝剑开光。 这杀意倒也和杀父之仇无关。 万千云的死没让他流一滴泪水。 他不懂亲情。 他四五岁就被送入训练营,这里甚至时不时会有孩子受不了训练之苦倒下死掉。 他没得到过温情,留在记忆深处只有一点关于娘亲的浅浅印象。 随着时间拉长,那一点记忆也消散在脑海深处了。 他允许阿梨留下玉郎。 他要玉郎眼睁睁跌下权力高峰。 他要在心理上打败这个男人,再杀他。 杀了金玉郎这个梦想,每想起就会让他兴奋到浑身颤抖。 他虽年轻,却也执行许多次艰难的任务,无一失手。 在一众新人影卫里,无疑他是最出色的。 那么光明的坦途就在面前。 …… 万承吉像打磨瓷器一样打磨自己的计划。 这个计划很早就种下了种子,一旦触发合适的条件就会发芽。 种子在万千云执掌大权时没发芽,在他出现时发芽了。 这就是命运! 他的命途既顺遂又多舛。 在他离家的时候,他母亲必然也舍不得。 一个孩子,小小年纪离开家,没了亲情滋养,只会养出怪物。 然而这怪物在他所从事的事情上,却显示出极强的天份。 万承吉内心的骄傲比金玉郎更多。 他坐上直使之位太顺,他又太年轻,只觉得一切是因为自己的优秀和努力。 并不晓得命运之手的强大与无常。 …… 玉郎没逃走,而是自己留下来,光是这一举动就让阿黎欢喜疯了。 他是被她张了网赶到此地的。 为了留下他,她下狠手刺穿他的小腿。 在治伤时不惜反复折磨他。 可在她撤了所有监视后,他没跑。 除了为着她,还能有别的原因? 他仍是那样强硬,冰冷,多次叫她跪下告诫她,“若背叛本使,死无葬身之地。” 阿梨跪着,却跪得心中甜蜜。 她以为凭她在组织中的地位,保下玉郎毫无困难。 万承吉誓要杀掉玉郎,她毫不知情。 她绑了张大善人的儿子和老婆。 在张大善人家安插眼线,敢有逆反便烧了他全家。 张家上下共有将近三百口人。 她如一个女魔头一样踏着轻松的步伐在张家来来去去。 张家中堂的主座,现在只有她能坐。 这里的“慈心堂”做着什么事,阿梨在小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她亲眼目睹过和京城北宅一样的情景。 他们以人入药已有年份,早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张大善人如网中盘踞的蜘蛛。 拿了他,就能知晓平城所有贵族、门阀之间的关联。 阿梨再次来到张府,不再只身。 一见她的面,张善人哆哆嗦嗦起身,“我儿呢?” “你听话,你儿子就没事。” 阿梨姣好的容貌在昏黄的灯光中,如少女一样带着些许天真。 她笑起来像春花初开似的美好。 一只割人脖颈不会犹豫的手伸入怀中,拿出一支笔,冲着张善人晃晃。 “把这里的关系,给本姑娘写个清楚,有一点不实,我就杀你一人。” 张善人能掌握偌大的慈心堂数十年,自然不是善茬。 他在一张正确的关系网中,写入一个错误的名字。 阿梨拿着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张善人,眯着眼打量他。 张善人镇定自若,毫无半分畏惧。 阿梨邪气一笑,歪头想了想,“把张善人家中乳母带上来。” 一丝慌乱闪过张善人问,“带她做什么。”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被带上堂。 阿梨坐在太师椅上,上下打量女人一通,看看张善人,“你不老实。” “她叫阿梅,不只是你孩子的乳母,还陪你睡觉,你却名份也不给她。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肚子里有了你的种。” 张善人并没多余表情,木然看了阿梅一眼质问,“可是真的?” 阿梅低下头,黑鸦鸦的乌发下露出一段雪白脖颈十分诱人。 她生得很齐整,眉眼略含少妇风情。 阿梨拿起笔,准确地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扔掉笔,“张老爷,你不听话,我得罚你。” “别别,别动我儿子,大王到底要什么?” “要你平城氏族勾连的详细图谱,要他们犯下罪行的证据。” “张培善,你别以为我什么都没调查就敢来闯你这平城的龙潭龙穴吧!” 她突然疾言厉色,眼神阴狠扫过张善人身边。 第648章 旧年往事 “你的慈心堂杀过多少孩子多少女人,张善人你件件都记得吧?” “这些孩子作为药引谁服过用?” “平城所有药铺都姓张,外头人在这里不敢碰这一行,平城所有酒肆食坊也都姓张,是平白得来的?” “你家有良田千顷,庄园无数,没给朝廷上过一文钱的税,受了谁的庇护?” “都有哪些达官贵人入了你药房酒楼的股子?” 她一连串的发问,惊得张培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每一句问话都是他的一项大罪。 这个女人要是不死,他张培善就活不了了。 这件事关乎的不止是他和平城利益集团的死活,背后还有更大的谋算。 他皱眉,心中盘算着如何能传消息出去,做缉拿文书,由官府抓了这个匪女,当街剐了她才好。 阿梨看他表情,似乎猜到他的心情,“噗嗤”一笑,板下脸,“想杀我?” “我不怕死。”她不在乎地说,“就怕死得孤单。” “死前先拿你张氏二百八十六口给我铺黄泉路,夫人我爱热闹,大家一起下地府方才不孤单。” 她又伸手拿出一个账本晃了晃,那本子泛黄的页子在灯下发出陈旧而破碎的“忽啦啦”之音。 阿黎的眼中似乎闪了泪光,但也只是一瞬。 她把那册子扔到张善人脸上,册子落地。 封面上写着“德庆十年”“慈心堂”。 张善人面色一灰,他捡起那册子,翻了一页,的确是慈心堂于德庆年间,也就是先皇还在位时的账目。 连那字迹他都认得,那时他才掌管慈心堂没多久。 这么多年间,他只出过一次纰漏,就是弄丢了这本账册。 …… 这东西是阿梨偷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在慈心堂度过的那段日子,让她如同身在地狱。 才会让她在遇到玉郎时,对那如太阳神一样的少年一眼万年,情根深种。 一切早就埋下了因果。 阿梨甚至记不清她因何会在慈心堂,以及那时她几岁。 可她记得那时她在堂中就是最淘气的孩子。 也是最瘦弱的。 与她相好的一个女娃,被人送来时干干净净,胸前有块银锁片。 穿着粉色的花衣服,纳得厚厚的棉鞋,鞋子上坠着个小小铜铃。 她走到哪里,就会发出一串悦耳的响声。 堂中的孩子皆是脏兮兮,灰蒙蒙的小脸。 只有她扎着小辫子,小脸白净。 阿梨见了她就喜欢上她。 她叫玲玲,说起话来嗓音脆生生的。 只是她一共只在慈心堂待了五天。 那是阿梨在堂中最快乐的五天。 玲玲不爱吃堂里的饭食,把饭都给了阿梨。 阿梨总是吃不饱,玲玲在的那几天她吃两人份的饭才将将吃饱。 玲玲虽然比她大不了多少,却很有做姐姐的样子。 睡觉时把阿梨搂在怀里,还会帮她把头发用水打湿,用手指弄顺溜,结成小辫。 她小小的怀抱又香又软。 第五天时,阿梨在她怀中睡得香甜,被人硬从她怀里拉开。 阿梨睁开眼,看到玲玲的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不许她叫唤。 那对惊恐、瞪大的眼睛是玲玲留给阿梨最后的印象。 …… 玲玲被一双大手像提只小鸡一样提溜起来,一张膏药粗暴地贴在她嘴上。 阿梨又惊又怕又好奇。 这是她最好的伙伴,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 为什么这里的孩子,总是刚熟悉就一个接一个消失? 她爬起来,跪在床上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高高的狭窄的窗上闪着点点火光,树枝的影摇成怪物的模样。 屋里黑暗中孩子们均匀的呼吸与外面火光下发生的事相映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阿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光着脚下了床,把那破烂发嗖的被子隆起,做成有人睡在里面的模样。 自己则趁黑趁乱溜到马车旁边。 帘缝中可以看到玲玲被贴了嘴,绑起了手脚,丢在座位上。 她的眼神中全是惊惧和绝望。 让阿梨不由从帘中伸出一只小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小脸又软又热,只是没有刚来时那么白净,已变成和自己差不多的污脏。 玲玲看到她,努力冲她弯了弯眼睛——她想挤一个笑容给自己这个相识五天的小妹妹。 阿梨被这份善念感动得泪如雨下。 玲玲命运多半是不好了。 阿梨虽小却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可她还在安慰自己!玲玲会没事的。 马车下方安着两道横杆,为着走长途放行李物品之用。 阿梨矮下身,将自己的身体架在两条横杆之间。 玲玲待她好,小小的她不知怎么回报对方,下意识只想着跟她一起去她要去的地方。 也许能有机会安慰安慰她,哪怕只是让她看到自己也行啊。 不久,马车摇晃起来,车上是被绑成一条“蛹”的玲玲。 一板之隔的车下,是努力架好自己身体以免被颠下车的阿梨。 一段时间的颠簸后,车子驶入一个宅院内,从车下望去,看到许多人的腿在走动。 车帘被一个人挑开,玲玲被人抱出车厢。 马车停在一棵老树下,院中静下来,阿梨手脚一松,从货架上跌到地上。 她躺了一会,松松身子,从马车下爬出来。 她不敢站起身,四肢着地,爬向内院院墙处。 漫漫长夜里,连月亮也没出,也许老天都同情阿梨与玲玲,不忍看到接下来的残酷景象。 阿梨毫不知情,在黑夜里努力爬着,内院的灯光从一个小洞里漏到外面,她就向着那一处亮光爬。 那是个狗洞,她缩着身子,被洞沿粗糙的砂石刮蹭着,用力向内挤,终于钻入内院去。 这一小段路她爬得很快,又爬得很慢。 因为最后——她直到成年,也再没能爬出这段路。 她这个人,历经磨难活着回来。 她的魂,永远地留在了那一年、那个院子里。 内院中没有守卫,里头屋子亮着灯。 这里的房比阿梨住的慈心堂气派许多。 至少窗子是正堂宽大的朱红窗子,糊了白色窗纸。 里头亮着,能看到人影来去。 阿梨不笨,她不敢在正窗处偷看,便绕到旁边。 后面的记忆是模糊的。 不管她后来如何用力回想,也记不清许多细节。 但却记得她看到的景象—— 若是不用力咬住自己的手指,她怕自己会尖叫出来。 第649章 往事如烟 玲玲光溜溜像条鱼,或像只剃了毛的小羊羔被放在案子上。 她明明睁着眼睛,眼角还向外流泪,却动也不动。 她嘴巴上那贴黑色膏药还留在嘴巴上。 应该是忘了被撕下来。 她眨巴着眼,乞求地望着站在她前面的成年人—— 一道寒光闪过—— 阿梨咬烂了自己四根手指。 后面的事,她全部记不清,只记得脑海里留下一片刺目的红。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第二天,她就想逃走,可是又不敢。 外面的世界…… 阿梨已经明白,玲玲是人牙子拐来的。 那就是外面世界的一部分。 外面到处是穷凶极恶、饥肠辘辘的人群,离野兽只差再多一点饥饿。 那是德庆十二年,或十三年,饥荒刚刚开始一年。 阿梨已经知道自己是活不下来的。 看过玲玲的惨状后,她虽想不起细节,却本能的厌恶吃饭。 她像分裂成两个人,一个还留在污糟的现实,一个神游在天外。 慈心堂里不会有人理会一个小孩突然变得不寻常。 她又黄又瘦,头发如一蓬杂草,像生了重病,喘口气都费劲。 没人看得上她。 她成了猪圈里最瘦的那头猪。 之后,她被人瞧上给点钱去给傻子当童养媳。 都已经说好了,被一个贵妇看中八字,非要夺走。 她木然地站在慈心堂前,看着抢夺她的两派人—— 都是刽子手! 这个日子就是决定她死期与死法的日子,她虽不说话,心里却清明。 就是这时,那少年披着阳光,闪着金辉出现在她面前。 他比她大几岁,个头很高,脸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眼神却和成年男子一样冷。 阿梨感觉自己喘不上气,那少年身上耀眼的光芒,除了神仙下凡,还有别的可能吗? 金玉郎在那个瞬间在她心上深深刻下一笔。 阿梨看着那宛如天神下凡的少年,心口被剜开,埋下迷恋的种子。 她怎么形容再见到玉郎时的心情? 表面像结了冰的湖,心底如沸腾的油锅。 那颗种子潜藏多年,在那一刻破土而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隐秘的内心角落,像一场飓风,摧毁一切。 表面平静如初,别人完全不知道。 阿梨无法自拔地沉陷于幻想的关系。 心中的迷恋在经营“玉楼”时长成了参天大树。 树的根系深入骨血,无法根除。 …… 阿梨杀掉买下自己的那家人,潜回了慈心堂,盗走账册。 她在经历苦难中快速成长为一个心如毒蛇,冰冷无情,擅于伪装,心思狡黠的姑娘。 她在养父母家便想清楚慈心堂里什么是最重要、最致命的东西。 就是这本册子。 她见过堂主书写。 那人根本不把这些孩子当回事,也就并不背着他们。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偷,但凭着本能想给这里制造些混乱。 这件东西,在她流离于这个可怕荒芜的世界时,竟奇迹般地一直没丢。 …… 也许与她识时务有关。 也许与她经历过许多磨难有关。 每到一个地方,她很快就能搞清这个地方的规则。 之后,顺应规则,大几率可以生存。 实在不行,就不动声色如毒蛇一样出击,让对头受到致命一击。 发生那一击前,千万别让对手发现你的意图。 …… 阿梨笑得人畜无害,与自己的老东家面对面。 忽地将两根玉白细长的手指圈成环伸入口中,一声尖锐的唿哨破唇而出。 张培善脸如土色,膝盖一软跪倒在阿梨面前,膝行几步…… 阿梨一伸腿,一只脚踩在他面门上,挡住他继续向前。 “滚开,姑奶奶不耐烦闻你的臭气。” 她可不傻,由着他离自己那么近,对方突然出手,她就吃不了兜着走,她自己就会这么做。 他的家丁站一屋子,个个面露怒意,没人敢动。 这里每个人都有家眷,那就意味着人人都有短处握在她手。 阿梨在烛火下挥动着那张纸,“我只给人一次机会,你却骗了我。” 门外一阵脚步,一个黑衣人走入堂中。 除了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他全身笼罩在黑色之中。 阿梨不知想到什么,眼圈红了,烛光下楚楚可怜。 她倔强地咬咬嘴唇,指着瘫软在地上的乳母问张培善,“以刚成形未见天日之婴儿入药可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张培善抖如筛糠,不敢抬头,更不可能说得出话。 “其余人都出去,抬张案几进来。” 阿梨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锃亮的匕首。 她用匕首平拍着手心,在屋里来回踱步,轻盈的步伐犹如不谙世事的少女。 张培善只余磕头的力气。 阿梨走到他跟前,弯腰歪头瞧着他涕泪横流的脸问,“你要吃了自己的骨肉,会不会变成老不死的怪物?再杀你是不是杀不了你?” 她直起身很正经地思考着,并不像在说笑,自言自语,“我好想知道。” “那就试试吧。”她说。 张培善魂飞魄散,只余一摊肉瘫在地上。 案子抬了进来,并不是张家任何一张桌几。 而是一张破旧的,有着久远年代的,肮脏不堪的厚重案子。 上面累累的刀痕与褐色污渍。 那些污渍都已经发黑了。 阿梨似乎一见这案子,精神陷入了一种异常。 她的眼睛亮得可怕,盯着那张案子,眼中泪水涟涟。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眨不眨,任由眼泪横流。 这诡异的景象吓得屋中几人动也不敢动。 谁都不知道这个疯狂的女子下一个举动会是什么。 她就是把手上那把匕首立时插入张培善腹中也不奇怪。 可她只是愣愣看着那张沉重的台子。 慢慢地、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置到案上,很轻很轻抚了一下案子有些凹进去的部分。 那里也是刀痕最多的地方。 她的眼泪掉在台面上,张培善见她模样,又看她有从前的账册便猜到了。 他磕头将额头磕出了血。 阿梨回过神,脸上天真的神态不见了,一瞬间老了十几岁,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妇人。 一双眼里全是沧桑,她压不住眼里的怒火,眼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张善人,手里的匕首指着乳母,“把她衣服除掉,抬到案上。” 张善人在地上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黑衣人照做,将软成泥的女人扔到案上。 三下两下去了衣衫,如一只待宰羔羊赤条条躺在发黑的木案上。 “先不急。”阿梨说,“煮起药吊子,把补药先煮好,再加新鲜婴胎方才有效。” 张善人晕过去。 那女子吓得失禁,也晕过去。 整个房间除了这两人,还有两个黑衣人站在角落,此外就只余阿梨。 她少见地出现伤感模样,自言自语道,“你若在,会是什么模样的?” …… 第650章 定下战略 张善人再次醒来,半靠在椅上。 案子不见了,乳娘也不见了,唯有药吊子“咕嘟咕嘟”沸腾着…… 家里日常伺候的丫头在旁边照顾他。 “饶命……” “自然是饶你性命的。” 阿梨又恢复成天真无害的少女模样。 “不但饶你,还要你长命百岁。” “来人,给咱们尊贵的张大老爷盛碗药膳来。” 那碗散发着异香的汤端到张善人面前,他上半身探出去,吐了。 张善人老泪纵横,阿梨一脸不屑,“你若面不改色喝下去,我倒服你是条硬汉。” “拿来,本夫人喝。” 她吹了吹那碗汤,一仰头喝干,“味道还好。” 甩手将碗扔得远远的,又拿出笔,“写吧,这次再有错、漏!我就不再代替你喝了,我要在这里支起火,让你喝上三天三夜,直到……姓张的娃娃都被你喝光,哈哈……” 她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 其实在他晕过去时,那女子被人带走,送到远郊,叫她离了张宅,永远不得回来。 女人哪敢回头,如升天般的逃走了。 前头铺垫得太真,张善人想也没想过阿梨只是在玩弄他。 他被吓破了胆,此时阿梨说什么是什么。 这家里的情况早被阿梨摸得透透的,连张培善的远亲是谁,住在哪里都摸得一清二楚。 张善人接过笔,阿梨先将自己写的张家关系图丢给他瞧。 “有疏漏吗?看清楚。” 张善人接过纸,冷汗都下来了。 上面五服内的亲戚全部被记录下来。 “敢不听话,今天晚上张家就会被灭门,敢少写,一个名字杀一门亲戚,你自己看着办。” 张善人根本握不住笔,他彻底认输,“喊我家账房先生来。” 成摞的账本交了出来。 里头不止大贵族收受贿赂的账目,更多更深的网与黑暗内情都在账册中。 另外还有各大贵族之间的联系,亲戚关系等。 平城很多门阀都出了高阶官员,出入将相。 所以这些账册的份量可想而知。 阿梨托腮思考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旁边黑衣人轻轻咳嗽一声。 阿梨看看看外面,天将黎明,时间不多了。 她对两名随从点点头,将所有账册搬到马车上,一行马车在昼夜交替之时驶离张宅。 马车上,金玉郎拉下面巾,眼睛里熊熊燃起火焰。 他太激动,在黑暗中一把抓住阿梨的手,沉声夸赞,“做得好。” 万承吉回到平城到底晚了一步。 离开时一切尽在掌握,井井有条,归来时只余一片废墟。 阿梨只知道万承吉绰号“夜将”,便听从玉郎之命先稳住他。 这里变了天,他全然不知,还躲在幕后当他的隐身总指挥。 还不知已被人鸠占鹊巢了。 …… 常宗道再次约见了李珺和凤药。 他仍然不能说服自己,女子可以涉政。 故而对两人依旧冷脸相待。 李珺强硬反问,“女子既然可以耕作、生育、掌家、上税、认字,样样都不比男人差,为何就偏不能涉政?” “女子地位不提高,大周人口不可能快速增加,杀女婴之风不可能遏制,大人可曾看过婴骨塔?其实该叫女婴冢才对,我不明白,明明没有女子,这个世界只能走向毁灭,为何还要这样压迫女人?” “皇上已决定取消人头税,生女娃不必再多交税,连他都有意提高女子地位,大人你又为何非在头脑中设一道障碍?” 凤药知道“观念”不是一时可以改变,将话题拉回,“还是先议目前最大的问题。” 她将那本记录北宅交易的账目拿出来,交给了常大人,“上次的册子还可以说是我二人捏造,这次的可是原本。” 她拼按住他翻开册子的手,“大人!这本子一旦看过,我们就真成解不开的联合了,您可想清楚了?” “老夫只对国家负责,联合是你小女娃娃说的,老夫没说过。再说上次记录的东西不是看过了吗? “上次……只是摘抄的一小部分。” 他翻开册子,一片血色…… 常宗道内心经历一场暴风雨,表面还能维持平静,他皱着眉看下去。 到最后,只觉汗透衣衫,上次看誊本内心受了重击,还抱有一丝丝幻想。 此次看了原本,那斑驳的红字瞬间改变了他的治国理念。 由原先“可徐徐图之,一切尚能维持”一下跌到“再不壮士断腕,恐不能救”。 这官场一半烂进了骨子里,犹如人身上腐坏的烂肢,没有治疗的必要。 他仿佛一下老了数十岁,昏黄的双目仿佛被册上红字刺痛。 颤巍巍去掉镜片,擦擦眼睛,哆嗦着拿出烟枪,装了袋烟深深吸上一口,安安神,让老迈的心脏舒缓舒缓。 他合上本子,看向面前两个女子。 凤药说,“太宰不必怀疑其真实性。这册子保真,上面不虚记一笔。” “太宰可将上面名字全部抄下来,一一暗查,其人所作所为总能查清。” 常宗道不愧身居太宰,很快镇静下来,继而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击中。 没想到,最为大周命途担心操劳的,是两个女子。 这些出入将相的男人,全部为利益斗得头破血流。 为饱私囊满足私欲,滥用权力泯灭人性。 长公主起身,对着常宗道盈盈一拜,“请太宰大人一定查清册上之人背后是何人操纵,这么大的事,大人不会以为背后无人吧。” “承二位信任老夫,将这册子交付于我,老夫必定不负所托。”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 将册子交出,是长公主与凤药商量多次后的结果。 这东西放在她两人手上发挥不出最大效果,尤其是金玉郎不在京。 她们无法使唤东司、西司。 既使玉郎在,东司西司多执行刺杀,暗杀任务。 所用之术皆为阴谋。 这么大的事,已经不能只以暗杀来完成。 必得给大周,给皇上,一个完整交代。 能接下这样艰巨任务的人,须将自身荣辱置之度外,不求私利。 处理不好,粉身碎骨也有可能。 放眼整个官场,能办这事的,只有常大人。 不管他为人如何古板,但唯他可堪此重任。 既选了他,便全然信任他。 这也是大周的国运吧。 …… 第651章 帝宰联合 常太宰是老江湖,他人品贵重平日里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耍奸。 可要想动动心思时,那可就化身老狐狸了。 通过找各级官员谈话,说是了解在任时的为官情况,东拉西扯中带着他想知道的问题。 海量谈下来,名单上的名字也了解了一些。 其中惊人的一部分都是从前王太师隐藏的支持者。 现在都暗中支持李慎为皇储。 夺嫡之争朝朝代代都有。 特别是两位皇子实力旗鼓相当的情况下。 现下一个嫡出的皇子李慎,一个母家背景强大的贵妃之子李嘉,已然在官场内形成夺嫡两大最热人物。 虽说皇上现在不立太子,可总有立的那天呀? 越早站队,赌对后的回报越大。 甚至已经有人在谈话时表示愿意支持常大人的外孙李瑞为太子。 常宗道却十通通晓帝王心术,当今圣上拔除太师,真的只为太师挡住他做圣明天子的路? 常宗道不这么想。 有了太师,又有皇后,他立储都不能由着自己。 当初皇上应该对李慎抱着极大的期待吧。 为了儿子不像他这样做个处处被掣肘的皇帝。 李瑕出手除了太师党。 官场本来像一潭浑水,大家在里面捞好处。 太师没了,这潭水中的淤泥暂时安分,纷纷落入塘底,看起来水是清了。 其实,树欲静而风不止。 建朝初期,皇帝与大贵族士绅的利益一致。 国家发展,皇帝渐渐与贵族分裂开,成了对立。 皇上只想发展大周,叫大周越来越旺,皇权越来越集中。 这势必要分贵族之权,触动贵族利益。 就比如大周是块肥肉,皇上已经不让贵族们来咬这块肉了。 双方分裂为对立两派。 李瑕不幸地刚好处于这个时机—— 皇权不够强,一大部分权力仍然握在贵族集团手中。 这才是政局不清的背后原因。 也是科举不兴的原因。 更是大周举步不前的原因。 常宗道一双眼睛看透人情,看透政局,看透帝王之心。 他接下来开始思考要怎么一步步,安全地与皇帝一起慢慢布下大网,一举瓦解对立方的势力。 若成功他这一壮举便是千古名臣! 可媲美当年常牧之自焚死谏皇帝抗敌之举。 现在官场对立太子一事,分为两派,明面上不争,暗地却站队清楚。 那就从这里下手吧。 本朝一直存在后权过大,开国皇帝选后自然要选母家强大的女子。 到了先帝,选这样的女子已经压制了皇权,这也是先帝与先皇后感情不睦的主要原因。 再到当今,皇上虽与皇后表面恩爱,但看他做为便知,他深恶后权过大。 多看天子做了什么,别听他说什么。 皇上能封常大人为太宰,是经过深思而定下的策略。 为着一个常宗道,设立一个从一品高官职位,若只理解为皇上的“信任”,想的就太简单了。 他是要常大人做扭转政局的强大助力。 常大人想通自己要怎么做时,不得不深深感叹皇上的深谋远虑。 李瑕,其心机之深比自己所了解和猜测的还要深得多。 同时也惊出一身冷汗,若是自己没能理解皇上的苦心,后面他的官路又要走向何处? …… 皇后在太师倒台后仍然能联结百官,是因为“皇后”这个位置,本身自带权力。 她只需坐上凤位,便与百官和命妇有着深厚的联系。 想勾结官员,左右朝政,只要有心,总能做得到。 对后宫诸妃嫔来说,皇后只是位份比她们高,是皇上正妻。 她们都是妾室而已。 这是由于这些女子身处闺阁,眼光不到罢了。 李瑕继位仓促,即便如此,册立皇后也在宫中举行了隆重大典。 同时还昭告天下!诏书中写明“宜诏女教于六宫,应正母仪于万国”。 她是与帝同体的女主人,天生应该得到天下臣民的忠诚与爱戴。 每年大节,文武五品以上官员要向帝、后上庆贺表笺。 这个礼仪只对皇后与皇贵妃。 但皇贵妃自本朝建立起从未有过,故而只有皇后只此礼遇。 这个规定在礼仪上就将皇后的位置拔高到其他妃嫔不能到达的高度。 但这个规定也是皇后与外臣与命妃联结的桥梁。 皇后对五品以上官员那可是门清,连官员变动也都清楚。 皇后的生辰称为“千秋节”,有多隆重可想而知。 还有许多礼制皆是抬高皇后地位的。 所以皇后分走很大一部分皇权。 这也是为什么太师已经倒台,而皇后在位仍然能号令这么多官员为她所用的原因。 这是皇后对朝廷政局的影响。 而她在后宫权力之大,也同样能影响前朝臣子的一部分政治决议。 常宗道意识到皇权分散后,上了道密折。 这种折子不必明发,只由皇上一人所看。 上面详细罗列后权过大对帝权的影响共十数条。 密折上过第二天,在朝堂上散朝之时突然对常太宰道,“太宰之职重大,常大人做的很好。” 要知道自打上任,常宗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勤勤恳恳,皇上没有任何表示。 而昨夜密折一上,今天就得到肯定…… 这才是皇上真实态度。 常宗道待群臣散尽,留下来面见皇上。 皇上叫小桂子引常大人到御书房,两人密谈一个多时辰,无人知道谈了什么内容。 书房里没留任何伺候茶水的丫头,无一人在侧。 常大人出来时只觉内衣尽湿,不曾想他常宗道也有需要耍阴谋、使诡计的一天。 他没有旁的选择,自从接手太宰上任那天,今天的情况就注定了。 常大人离开,小桂子赶着进来听吩咐。 只见皇上凝重地望着窗外,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只交代道,“以后常大人若有信件,让你给谁你就给谁,不要迟疑,更不许向外透露。” “敢说出去半个字,朕以叛国罪诛你九族。” 皇上回眸扫了小桂子一眼,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今天要吃什么午膳。 “是。”小桂子一个字不敢多问,深深磕下头。 常宗道坐上轿子,回味着皇上的话。 两人商量好计划后,常大人问皇上,“如此针对后宫妃嫔,皇上不怕后果吗?” “最坏的结果朕已想过。对一个皇帝来说,皇嗣为上,后宫妃嫔是朕的妻妾,更是朕的臣子……她们只需为朕绵延后嗣便已完成职责。” 这也不能怪他薄情,历史上有皇帝便是这么做的。 北魏拓拔皇帝一向是将生育皇子的皇后杀掉,以保皇权集中。 皇帝虽然表现得平静,这话却是带着气性的。 常大人带入皇帝处境,也觉窝囊,很理解皇上的决定。 但凡皇权集中,李瑕必定更愿意以强硬手段直接削掉与自己对立大臣的权柄,甚至不需要理由。 可他是要独面整个利益集团,力量不免太薄弱了。 他才登基几年啊,贵族集团经营上百年,互相勾连,盘根错节。 不是皇上一句“不得结党营私破坏国家利益”可以阻止的。 为了大义,他已允许女子与自己联手涉政,再退一步行阴谋诡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 第652章 棋局展开 小桂子接了皇上口谕,凭着多年浸淫皇宫的敏感,觉得头皮发紧。 虽没有什么迹象,但本能感觉以后当差要加着千百倍的当心。 他就像海上打渔的老手,闻闻海风,便知要起风暴。 没多久,桂公公在一次朝会后,单独接了封密信。 常大人要他把信交给凤姑姑。 小桂子将信揣入怀中,感觉自己也卷入一场密谋当中。 信交出的当晚,凤药去奉祖大殿送她亲手抄的经书,并宿在殿中。 而一辆马车载着长公主与凤药,从偏门凭皇上的金牌深夜出了宫。 马车驶到常太宰家门口,大门洞开,车子停下,两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快速进了常府。 这次后宫要制造大动静,有了借口才可进行下一步计划。 这次需要凤药主使,造成皇后的重大失职。 前朝再配合常大人行动,揭发皇后干政,两方结合,才好进行下一步。 他们要一步步削弱皇后权力,将后权归于帝权。 切断百官、命妇与皇后的联系。 这一步其实倒也简单,一道圣旨的事。 但要行得正,封得住众人之口,必得先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 否则皇后没做错任何事,冒然下旨,有苛待国母之嫌。 李瑕不愿让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瑕疵。 他现在没这个实力,不想冒这个险。 屋里再次烟幕弥漫,常大人一锅接一锅抽烟。 凤药皱着眉—— 这事不好办,得做小人,使诡计。 计策她倒有,不免牵扯人命。 常大人叩了叩烟锅里的灰烬缓缓道,“此事成了,秦姑姑可不止是内侍司勤。” 长公主替凤药问,“常大人此话有深意,我们现在一同为皇上效力何不说得明白些?” 长公主希望凤药在后宫掌了大权,可成为她的得力同盟。 “皇后,只需尽照顾皇上的本份,并且在国家需要一个好国母的时候出来露露脸就足够了。” 长公主与凤药都听懂了,这是要架空皇后。 把她像吉祥物似的供起来—— 大周有皇后,皇后凤仪万千,深受百姓爱戴。 外面光鲜亮丽的脸面活出出场,皇后的职责就完成了。 至于从前将皇后放在皇帝身边与皇帝一起享受百官朝贺,建立与朝廷命妇的紧密联结。 与外邦建交时出场招待女宾并建立联系,等一系列实事,皇后不必再触碰。 至于百官上表贺笺,到时由皇上下旨不论是取消也好,或只许京中大员上表也罢都是细枝末节了。 此举若成,那些眼睛盯着皇后的官员,必然得把心思好好收一收。 有一点,李瑕也是后来才想清楚的。 太师倒台后,皇后仍然是贵族利益集团的代表。 所以很多隐藏的势力在暗中支持皇后。 看似在宫中,贵妃与皇后斗得有来有回。 那也只在争风吃醋、争宠的层面上。 这一点元心却是没意识到的。 “那就先封赏李嘉为王吧。”凤药思忖片刻提议。 常大人看向凤药,心中佩服凤药布局想得细致周到。 既是要为皇后制造动机,就得叫其他有动机的人撇清干系。 能与皇后匹敌的,只有贵妃,李嘉先于李慎封王,皇后面子上一定过不去。 这就是皇后厌恶贵妃的开始。 …… 三人足足议了二个时辰,长公主方带着凤药离开。 内宫下手之事,只能委以凤药。 一来是“脏”活,二来这件事只有凤药做起来便利。 车中,李珺见凤药一直闭目不说话,问她道,“你是不忍心?” 凤药反问,“对谁?” “皇后啊,还能是谁?” 凤药睁开眼睛,黑暗中面容模糊,“说白了,这是陷害。既然陷害,陷阱中就要放饵。” “皇后尊贵,一国之母。皇上不过想名正言顺剥了她所有权力,又不要她怎么样,她还是养尊处优的国母。” “而那放入陷阱的诱饵,才需被可怜啊。”她长长出口郁气。 阶级之分,在关键之时,分明得让人扎心。 世道是隐形的丛林,你争我夺,弱肉强食从未停歇。 …… 宫里不久举办一场皇子比武大赛。 皇室宗亲中超过十四岁的都可以参加。 李嘉在大赛中的步射与骑射打败李慎拔得头筹,李瑕高兴得两眼放光。 比武大会一结束,便封李嘉为王,封号“肃”。 除了宗亲中的云之之子思牧,皇室中李嘉是头一个封王的。 把贵妃高兴得在宫中大摆宴席,来了不少命妇,连皇上也过来敬了大家一杯酒。 李慎向来不在武功上用心,这次眼见弟弟封王,心中十分不悦。 皇后赏了贵妃与李嘉许多好物件,嘉奖她身为母亲,教导李嘉有功。 李慎更是丧气。 皇后安慰他说,“你该有大量,容得下弟弟。虽说你现在不是太子,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有朝一日你为太子,天下王侯都得匍匐于你脚下,这种朝夕之争没有意义。” “本宫要到贵妃那去应个景,你也过去吧,别叫人说我们母子没肚量。” 李慎听进去了,前去庆贺李嘉封王之喜。 他去的晚,宗亲们都去得早,连同有头有脸的大员家的公子们都聚在奉先大殿不远的登仙阁里。 那里曾是开国大帝最宠爱的皇后所居之地。 他还为皇后造了摘星台,帝后相爱被传为美谈。 李嘉的母亲不过一个贵妃,也用这种地方给儿子待客,也太僭越。 李慎好不容易经皇后开导而撑开的心胸瞬间又回缩。 他带了礼物,由太监抬着,一行人到了登仙阁,进门就看到已经喝到半醉的李仁和李瑞。 他二人没看到李慎进门,没来行礼,已经惹得李慎不高兴。 他虽非太子,却是嫡出皇子,自然比其他皇子身份贵重些。 不行礼就算了,徐家不知哪个旁系子侄,生得铁塔似的,晒的黝黑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公子,醉醺醺跑来,举着杯子说李慎来晚了要罚。 这些都是平日里混在一处玩闹、练功、读书的公子哥儿。 大家都不见外,先哄闹着逼李慎罚喝三杯。 其中一人还高叫着,“爷不喝,是不是看不得弟弟先封王啊?” 大家哄笑起来。 “你是哥哥,却被弟弟比下去,是何感受?”又有人口出不敬之言。 李慎只是身份贵重,皇后嫡出,可读书做文章、写条陈、骑射,样样不如人。 平日在学堂与校场,看着面子,大家都让着他。 可他却总爱拿大,十分不得这些宗室子弟喜欢。 这次抓到机会,他们怎肯放过李慎,风凉话一句两句,句句入耳。 眼见就是故意往他伤口洒盐,不叫他好受。 第653章 李勉中计 那罚酒的徐家子侄用自己的杯子为他倒上满满一杯白酒。 李慎嫌他用过的杯子腌臜,轻轻一推。 那坏小子大叫一声,手一歪,把一杯酒尽数打翻在李瑞身上。 自己顺带一趔趄倒在四皇叔的儿子李勉身上。 李勉性情暴躁,眼见要发火。 李仁见势不好,起身将徐家小子拉起来,用身体隔开李勉。 李勉自打父亲夺嫡落败,吃多少白眼。 明明六叔也参与夺嫡,还卖国,李思牧却活得好好的。 偏他在宗室里活成人下人。 亲姑姑也总劝他要低调为人。 他还够低调吗?他是皇室里的一条狗。 本该父亲坐上的皇位现在却被野出身的叔叔抢走。 自己本该是太子,却被人踩在脚下。 怎么?眼前这个事事拿不出手,却摆太子谱的李慎还想再踩自己一脚? 他起来就推了李仁一把,李仁背对着他,护着徐家公子,不防备这一下子。 两人一起扑向李慎,把李慎扑到地上。 三人滚在一处,不知哪个公子使促狭,一壶冰凉酒液一下泼到三人头上。 李勉在一旁狂笑不止,李仁拉着徐家小公子向一边滚开,给李慎让路。 李慎起身就赏李勉一个大耳光。 李勉正愁没犯事的由头。 挨过耳光在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亲国戚的起哄中扑向李慎。 李勉身形高大,性如烈火,一腔数年的积怨化做拳头,疾风暴雨向李慎身上招呼。 李瑞急赤白脸上前拉架,他素来孱弱,不小心吃了李勉一肘,加上心急又吃了酒,晕过去。 李仁安排下人把他抬走,此时登仙台已乱得不成个样子。 他自己上前假意拉架,架势做得倒足,却只由着两人滚做一团。 满头满身的灰土,还有不时有人扔过来的饭食。 登仙台瞬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下人拉不住,又晕过去个李瑞,早吓得窜成兔子去皇帝处报信了。 不一会儿,皇帝、皇后、贵妃统统来了。 还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命妇、宫嫔。 皇室宗亲的脸都丢尽了。 李瑕看着犹自滚成一处的两人气急败坏,上前拉住一人衣领,“慎儿!放肆!还不放手。” 却不曾想,拉起来的是自己侄子李勉。 他尴尬地松开手,目光瞟向倒地不起一身泥的嫡亲儿子。 李慎被揍得脸都肿了。 衣服撕了个大口子,白色衣领成了灰的。 全然没有半丝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的气质。 皇帝当下就罚李慎闭门思过,写份三千字思过书。 李勉他却不好处罚,显得偏向自己儿子似的。 再说李勉又是四哥的儿子。 大家异口同声说李慎先动的手,扇了李勉耳光。 这些半大孩子,心眼子一个顶俩,都想看笑话。 皇帝能叫李勉更衣,安抚了他。 曹贵妃被搅了局,心中不满。 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该好好教导教导慎儿,多在骑射功课上用功。” “瞧瞧,一个男孩子,身为主人先出手打人就算了,还叫人揍的连皇上都差点认不出模样了呢。” 皇后因为李慎在比武大会上败给李嘉已经不悦。 被贵妃阴阳完,冷冷瞧她一眼,“男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罢了,有什么论输赢的,贵妃这话说得小气。” “不过到底是武将之家,嘉儿就是天生擅长打打杀杀的。将来大周开战倒可以效仿皇上带兵出战,为国效力。” “皇后无须在言语上与贵妃争个高下,注意你的身份。” 皇上只说了这一句,甩手离开登仙台。 曹元心得意地看了皇后一眼,带领众命妇一同回殿中继续宴饮。 这边没了李慎,一群拉偏架,说怪话的宗亲子弟们偷偷一乐,重换宴度,继续吃喝。 只有思牧既没拉架也没多说话,一杯接一杯吃闷酒。 李仁走到他旁边坐下,“怎么了?干嘛愁眉苦脸。” “哼!早知道要封李嘉为王,我便不让着他了。” 思牧只是发牢骚,李仁却来了精神,“骑射你一直与李嘉一组,你竟然放水?” 思牧喝了酒,把云之叮嘱他的话忘得干净。 手臂搭在李仁肩膀上,“唉,我和你说,这大周第一少年勇士的名头本该是我李思牧的。” 李仁心中诧异,表面并不表现出来,嘲笑道,“思牧你喝多了。” 思牧马上不服气,在他耳朵低语,“真的,我与他分在一组是提前就知道的,我娘叮嘱说别叫他败在我手下。” 他不服气看看李仁,见李仁有些信了。 马上得意起来,“我们日常一起训练,他什么水平你不知道?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李仁低头沉思,他们这些皇室子弟都在一处受训,实力都清楚。 比较强的都是没落宗亲家的孩子。 但是仰仗着皇上混饭吃,这种比赛一定不会用出全力。 谁会傻到在一场无所谓的比赛里得罪皇上的儿子? 这次比赛又是分成小组,小组赢家两两再比。 一直比到最后余下一人,便是最强少年勇士。 这比赛本是激励宗亲不可因沾着皇亲就懈怠,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可参赛的皇子都是有可能成为未来君主的,且心性不一。 故而参赛前就知道要让着皇帝的亲生儿子们。 他想了想比赛过程,思牧最先和李慎分在一组。 思牧上场就上报说自己手腕头晚受了伤。 射箭时使不上力。 他第一局就出局了。 李慎是个弱鸡,只比李瑞强些。 第二组,李慎与李勉比。 李勉是个纯武夫! 而且十分热爱校场,翻开书就磕睡一到营地就来精神。 他又比这几个皇子都大几岁,李慎纵是用尽全力,也不敌李勉。 最后本该李勉与李嘉一较高下,胜者为王。 几乎可以断定,李勉定能赢过李嘉。 然而中间出了岔子。 李勉与徐从溪发生争执! 徐从溪出身武将世家,性子稳重,生得朗眉星目,俊俏非凡。 特别是那一对眼睛,如蜜糖一般,若是带着笑意,整个人都是甜的。 偏这样的人,迟早要跟随父亲去戍边。 这比赛只宗亲族里的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少年参与。 从溪只是来观赛。 比赛结束时指点李勉与李慎比赛的漏洞,说出李勉的不足之处。 言语间很瞧不上李勉,说他招式不过脑子,纯是因为身体强壮,力量比别人大才侥幸获胜。 算不得高手。 这一番被李勉听去,十分不服。 校场上两人是见过高下的,徐从溪表现只是一般,并不很出色。 此时对自己最得意的武艺这样看不上。 李勉哪里能忍,当下指着从溪便挑衅,非与之一比高下。 徐从溪一笑,抱拳轻描淡写道个歉要离开。 这种轻蔑的态度更激怒李勉。 旁边的少年们都围观着,更叫心高气傲的李勉下不来台,出口辱骂徐家父辈。 本要离开的徐比溪站住脚,应承了比试。 两人便对赌,若从溪胜了—— 李勉向他道歉,并当众承认从溪所言的不足之处。 若从溪输了…… 第654章 校场风云 一群少年屏息竖起耳朵听着…… 李勉阴笑一声,“那你徐从溪就跪下喊我一声师父,承认你家徒有其名,实际不过一群草包,仰仗祖宗恩荫才作了国公。” 一群少年哄堂怪叫,都怂恿徐从溪与他比试比试。 徐从溪咬住银牙,对于对方的侮辱没做出任何失礼过激的行为,只是加了句,“我胜了你,你退赛!敢吗?” 李勉一口答应。 两人在小校场比骑马射箭。 这比赛本是马儿跑起来,人骑在马上射立在场上的靶子。 马都牵来了,徐从溪突然扬声问,“这种骑射太简单,不如我们骑马射活物?你敢不敢?” 那少年未着冠冕,头发束起,只戴着条白玉红抹额。 他身形高大紧实,却并不壮硕,气宇轩然,威风凛凛,如芝兰玉树。 在一群清贵少年尤其鹤立鸡群。 李勉在他面前也不免自惭形秽。 他不愿就这样认输,两人各骑骏马,身背箭筒,一名校官推出鸽笼—— 原来他是一次放飞一群鸽子。 看谁眼疾手快准头高。 这不止比箭术的精准,还得手头熟,眼神好,反应快。 李勉已经有些胆怯,他只练习过定靶骑射。 在皇子中他是佼佼者,按平时成绩,赢了这帮孩子不过小菜。 却不知从溪在自己家中校场私下训练时,是按实战来的。 徐忠对他耳提面命,“敌人不会站着等你射他。” “咱们习武是为在战场上保命。” 他父亲、叔叔、党兄弟,连祖父都会观战。 一家子个个身手了得,都是内敛之人,只叫他练习,不叫他出外显摆。 是以皇子们没一个知道徐从溪究竟有多优秀。 结果可想而知。 李勉输得无话可说,他向徐从溪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并道了歉。 徐从溪也不扶他,安然受了他的礼。 他收了弓箭对李勉说,“从溪在徐家平平无奇,请不要用你的爱好,挑战我徐家的生存之道。” 这事当夜传到徐家,气得徐忠将从溪捆起来抽了顿鞭子。 从溪不服,辩驳说,“他不过一个旁系皇亲,又不是皇上的儿子,有什么得罪不起,儿子不傻心中有数,若是皇子,我就上场也是让着他们的,父亲也太胆小怕事。” “不得罪皇上就好,不过一个罪人之后,也这般相让不是好汉。” 徐忠气得也不多说话,一顿鞭子抽得从溪在床上躺了三天。 直到宴请才勉强忍着疼来了。 …… 李仁心思转得快,总觉得不对。 徐从溪这人他知道,平时最谦逊低调。 这次能接受李勉的挑战就很出格。 徐家又与凤姑姑交好。 若是姑姑安排,这个意外就合理了。 再说云之姨妈与姑姑最要好。 她没了丈夫,又不涉及政务,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商,沾着思牧与娘家的光在皇商中有些地位。 思牧也说过,母亲不愿让他将来涉政,想叫他接了家里的生意,做个皇商富贵安稳一生。 思牧压根没有必要非让着李慎! 而且云之姨妈怎么提前就知道思牧对阵李慎? 正是因为思牧放水,李慎在此局胜出,李勉被徐从溪干掉,才导致最后李慎对阵李嘉。 能安排这一切的只有凤姑姑。 …… 为什么? 李仁经历过收容处,见过了人世间最底层的倾轧,快速成长。 虽是脸上青涩未退,心性却不似这些皇子一般单纯。 直接问姑姑,她定然不说,否则提前就告诉自己了。 李勉若与李嘉碰头呢? 李嘉因为外祖曹家的缘故,他娘亲在这方面并不骄纵他。 日常十分勤勉,骑射功夫在皇子中多次被皇上赞扬。 两人要真的相遇,谁赢谁输还真有得一比。 李嘉有几分赢面却不保险。 所以?李勉中间被徐从溪插上一脚,失去比赛资格。 安排这些的那双手,必须了解这些孩子们的心性。 还得能左右赛场规矩。 凤姑姑都做得到。 李仁起了好奇,很想知道徐从溪是不是故意激怒李勉。 如果是,他定要知晓其中缘故。 李仁陡然兴奋起来,无意中他竟窥得一个秘密。 不多时,思牧就来佐证他的猜测。 因为这家伙喝了醒酒汤,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特意跑来跟李仁解释,“方才兄弟我喝多了,胡言乱语别放心上,我娘亲啥也不知道,也没说过让我故意输掉。” 他说完连看也不看李仁就跑开了。 …… 还真是天真啊,思牧。 李仁看着思牧像兔子似狂蹿的背影,抿嘴一笑。 宴请结束,几个少年约着要去谁府上玩耍。 李仁看准机会,走过去拍了从溪背部几下,又搂住他的腰。 徐从溪欠身,从他臂中滑开,“腻歪人不?大老爷们家搂搂抱抱。” 李仁一抱拳,笑着赔个礼,心下便知从溪的伤没那么重。 什么被捆起来,什么狂抽鞭子,不过是故意放出的消息。 得罪了皇家,总得有个态度。 李仁有理由相信,有人指使从溪故意拦下李勉。 李勉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愿意在校场上相让,让李嘉赢得第一。 “大周第一少年勇士”这个名头,对李勉灰色的人生,就是一束光。 可惜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资格都被夺走了。 明年,他就满十八,不能参加比赛。 李仁又想起去年比赛前,李勉突然跑肚,虽然来了赛场,到底拉虚了身子,在摔跤时被对手一个背摔,晕过去了。 也许是四皇叔在夺嫡时就用光了这一脉的气运。 唯一的儿子李勉在白眼中长大,却没了运气的加持。 明明是皇家近亲,却过得十分潦倒。 李仁的一双眼睛在后面几天里盯紧李嘉、李慎、从溪…… 什么也没发生。 就是李慎实在打心底厌憎李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时,李慎瞟向李嘉的眼神次次不善。 大家在一起时,他又如平时一样,一副温文尔雅之态。 李仁自小就吃这种人的苦,最讨厌这种阴阳脸。 第655章 步步紧逼 李慎本身是个气质沉郁,不喜多言之人。 与兄弟和同伴在一起总爱装出一副随和、宽容之态。 李仁知道他心胸极其狭小,睚眦必报。 这本来没什么,有人就是记仇。 以本来面目示人也没什么,大家知道他不好惹,只会更小心待他。 李慎却又想担到大家拥护,希望大家能像喜欢思牧一样喜欢他。 实际又不是那种外向洒脱的个性。 整个人拧巴着,反而叫人下意识就远着他。 李仁这几年渐渐长大,有了凤药的抚养,又加上出宫长了见识。 从前那种郁郁寡言的个性反而不再。 对旁人偶尔的冒犯也不介意,大家爱和他玩耍。 他为人大气,不与人计较,也不在乎银钱,宗亲中有家世败落的子弟,他不止与人一起玩耍,还总不吱声替人付账。 这些一起读书的皇子宗亲里,最受欢迎宾就是思牧、李仁和李嘉。 思牧在钱上极为大方,很爱交朋友。 表面纨绔却心里有数。 思牧与从溪最要好。 李仁想了很久,若是托思牧向从溪打听,是打听不出消息的。 从溪是这些人中,最有君子之风的少年。 不但相貌气质出众,人品更是没得挑。 嘴也特别严,他稳重得像个成年人。 倒不如直接问云之姨妈。 …… 挑了个好天气,他真的去找云之。 云之忙得不得了,她乐得远离皇宫争斗。 现在的她日子繁忙充实。 家里有情同姐妹的鹤娘、梅姗相伴。 膝下儿女双全。 外面铺子日进斗金,是个名副其实的女财主。 新晋当选京华商会会首。 简直气运当头。 她倒也不瞒着,说凤药只告诉自己,叫思牧不管与谁对阵,第二场输给对方。 “我连思牧和谁对阵都不晓得。” 云之两手一摊,手腕价值千金的翡翠反射着阳光,绿得耀眼。 这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她跟本没放眼中。 她经历过宫里的人与事。 经历过没权有钱的日子。 经历过没钱没权的日子。 现在的日子就是她心中最好的日子。 所以她也不耐烦让思牧将来涉政。 她娘家不弱,将来朝中有人,思牧好好把她这一摊接过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除了凤药的事,谁她也懒得兜搭。 她又有钱又有权,为人低调却是京中隐藏的一号人物。 “所以,思牧只是配合。”李仁暗想。 他自己也是这迷局中的一枚棋子。 凤姑姑要做什么呢? 他决定像潜伏在收容处暗中查访线索一样,凭自己的本事,破开姑姑的迷局。 这对尚存少年心性的李仁来说,只是乏味宫廷生活中的游戏。 …… 后面却没动静了。 李嘉封王后得意几天,也就倦了,大家在一起读书,依旧要看成绩,学得不好,也要挨板子。 只有一点不同,大家一起玩的伙伴见了他得行礼。 李仁无所谓,李慎却受不了。 皇后的儿子,理应是皇子中最尊贵的身份。 他因为只是皇子,见了肃王也得行礼。 气得他装都装不像了,那强挤出的笑意,比哭都难看。 李仁次次看他扭曲的假笑,都忍不住要“哈哈”出声。 等了许久却没别的动静。 真的就是李嘉封了个王。 凤姑姑没来由帮贵妃啊?难道她是想保李嘉为太子? 李仁摇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设想。 凤药说过除了李仁,各个皇子中,李瑞最沉稳大气,心胸开阔,只是身子弱。 她绝不会在立储一事上,提前站队,除非是皇父的暗许。 这就更不可能了。 这件事不是偶然,凤姑姑就算能帮李嘉赢了比赛。 拿个“大周第一少年勇士”的名头,也不会提前知道皇上兴起,能给第一名封王。 若是李勉没出事,皇上还会嘉奖吗? 李仁冷哼一声,留得他那条命已经是看在他父亲是皇上唯一的兄弟面上。 父皇,不是念及亲情便心慈手软的男人。 …… 这天杏子当值,给各宫娘娘请脉。 到了愉贵人宫里诊过脉道,“恭喜贵人,现下也是时候再次怀胎了。” 愉贵人两眼一亮,最近皇上少到后宫,她只觉圣眷大不如前,很担心有没有机会再怀龙子。 “我会给贵人开坐胎药,保贵人怀上男胎,请贵人一定保密。” 愉贵人赶紧点头。 “贵人只要身子健壮,别说一个皇子,就是再产育两次也生得下来。只是生育于女子,是伤元气的。一切都看贵人的选择。” 愉贵人高兴得赏了杏子一张银票,道,“女子再美不过数年光景。咱们皇上又不爱美色,真不如多生几个儿子有靠山!” “只要这胎先怀上皇子,我叫我父亲在外面再重谢黄大夫。” 杏子一笑,也不推辞,拿了银票离开愉贵人处。 她去瞧凤药,逢着凤药去贵妃处传旨。 这阵子贵族殿里可热闹了。 眼见皇上对李嘉存了青眼,又加上贵妃母家兴旺,谁不上赶着巴结? 杏子随行一起给贵妃请安。 曹贵妃见杏子提了药箱随口问了句给谁请脉。 杏子跪下回道,“愉贵人上次伤了身,臣女给她调养好身子,这次定能怀个皇子。” 贵妃眉毛一挑,对来请安的一众妃嫔说,“听听黄女医的大话,皇子是说生就能生的?” “臣女就是能保她生男。”杏子气定神闲。 “愉贵人有易男相,加上小女药力,保她在宫里有个依靠还是做得到的。” “哦?” “贵妃可与小女赌个约?” 贵妃本来心情就好,听了这话来了精神,点点头。 问,“那你说说本宫还能不能再得个小闺女?” 杏子却直接拿出脉枕放在桌上,“我可为贵妃当场断一断。” …… 曹贵妃使过黄杏子,医术可以,但不是神仙。 她把手腕伸过去。 杏子仿佛知道她心所想,搭了她的脉道,“贵妃身子底子很好,所以显不出小女医术高明。” “也希望贵妃用不上小女的医术。不过贵妃这两月是否有癸水淋漓不净之症?本来五日既断,这两次总不断绝,非至十几日才真的完事?” “真的是。” “只需本医两副药,下月就能见效,若说生育,贵妃娘娘只要保养得当,及时承恩雨露,怀胎并不是奢望啊。” “真的?” 杏子磕头,“待愉贵人真有孕,贵妃信了臣女手段再我前来?” 众妃嫔打趣着,“贵族娘娘不找你,我们也替你记着。” 杏子离殿,贵妃上了心,着人留意着愉贵人的肚子。 第656章 放上筹码 曹家女子皆有宫体开始衰老之前,癸水不正常之症。 她这两月癸水淋漓,已有了灰心之意,杏子的话又给了她希望。 后宫女人太多,皇上又不爱来。 雨露君恩一月不定沾一次,哪有机会怀孩子? 且看看愉贵人的肚子。 没想到愉贵人肚皮还没动静,吃过药后,她的淋漓之症先痊愈了。 治疗妇症对杏子来说手到擒来。 元心从小在娘家打熬的好筋骨,身强体健,在宫中最少看太医,喝苦死人的中药。 倒是忘了这个小小的黄杏子瞧病是很在行的。 那天当着那么多妃嫔的面,小太医敢与她一个贵妃定赌约,这都不是暗示了,明晃晃想投靠自己啊。 在贵妃眼中,黄杏子只是个丫头片子,有点小聪明罢了。 想在宫中依附自己,有什么可图谋的? 太医又不是妃嫔。 可后宫长日无聊,所以她还是差人喊了杏子过来。 她赏了小女医银子、珠宝。 这丫头倒不是个眼皮子浅的,对这些东西毫无贪婪神态。 “不稀罕这些东西?”贵妃带着责备开口,“一个小小太医,想要什么?” 杏子惯会顺杆爬,“是,臣女只是一名小小太医,只图些太医所图之物。” “难道你稀罕名贵药材?” 杏子摇头。 “直说!本宫没心思与你打谜语。” “臣女希望贵妃娘娘出手,将太医院一分为二,分出的那一半,由臣女来主持,传攻女科。” “你想当院正?”贵妃好笑地问。 院正是正经四品官,太医走到头就是院正,她倒挺敢想。 仗着给后宫数十个妃嫔瞧病,敢向自己伸手讨官,可笑自己又不是皇后。 “本宫也只是贵妃,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贵妃目光越过黄杏子看向门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几朵云像棉花又轻又软,挺好的天儿却让人断无心绪。 这么多年,她一直居于贵妃之位,并不能再向前一步。 恐怕只要皇后活着,她都不能再向前挪一挪。 不过比起那些刚入宫不久的小妃嫔,她过得是天上的神仙日子了。 “杏子有办法,让贵妃分走皇后权势!” 小小女子,跪在地上,单薄得像张纸,说起大话倒是气也不喘一口。 “臣女能助贵妃娘娘再得圣宠。” “凭什么呢?皇上后宫的人多得都快住不下了。”贵妃带着讽刺和苦涩说。 “只需贵妃娘娘让臣女做您专职的御医,臣女会对皇上假称您又有孕了。” 贵妃眉毛一挑,冷笑一声,“你好大胆子,太把皇上小瞧了,这是欺君大罪。” “若此事能成真呢?” “贵妃宫体很康健,淋漓之症又已痊愈,只要几副坐胎药喝下,皇上按时来您宫中,再得一胎不是难事。” “娘娘知道为何您一直没能再有孕?” 杏子本来一直低着的头抬起,冲她一笑,眼睛像溪水一样灵动。 “因为您自己不抱希望了。人没了盼头,心灰意冷,就什么也做不成。” “您一直小病不断,又不愿找大夫,加上对皇上心情多变,太失望,心中存了事,以致于皇上偶尔过来,您的身体也没准备好。” “臣女请问,后宫之中最缺的是什么?” “皇宠?”贵妃不知不觉中被杏子蛊惑了。 杏子摇头,“念想。或是精神。娘娘出身高贵,不屑像其他嫔妃那样争宠。没了这份心,才是您早衰的根本原因,其实娘娘体质如二八少女一般。” 贵妃已经心动,她被杏子看穿了。 她一心只为儿子打算,却从没存过为自己争宠的念头。 与别的女人挤破头抢男人,这种事她实在不屑。 她是高傲的,曹家女子皆是如此。 可她入宫了。 这里容得下许多东西,甚至于包容各种肮脏、奇异、诡谲、下作,独独容不下高傲。 她诞育李嘉后,后宫的女人逐渐多了起来,并且没有停止的迹象。 后宫佳丽三千,原来并非一个夸张的形容词。 没人会斥责一个君上妻妾过多。 女子但凡进了宫,受万民景仰的代价就是要守得住漫漫长夜。 她有些出神,没有夫君相伴的寂寞长夜,能让女人迅速衰老。 她的眼睛低垂下来,眼眸灰暗,“你真能做得到?” “杏子的脑袋不是铁打的,砍得下来。” “娘娘不觉得,皇后这些年管理后宫太容易了吗?” 后宫的女人忙着讨皇上欢心。 忙着生孩子。 忙着为母家争权夺势。 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实在好管。 “你要我怎么做?” “娘娘只管喝了坐胎药,按臣女所说日子,争取皇上雨露之恩,别的,臣女自然送到娘娘面前。” “不过,请娘娘记得臣女所想之事。” …… 愉贵人一碗一碗喝下那些苦不堪言的坐胎药。 她太想要个皇子了。 有了皇子之后,她想给皇子争个王爵之位。 母家有了宫里的权势,父亲放出去做个地方官,攒些政绩,再回京又能升一升官位。 后宫女子在争皇宠,前朝臣子也在向皇上展示治世之才。 大家不都是围着皇上转吗? 愉贵人早下定决心,不管用什么手段,定要在皇上来瞧她时,留住皇上。 …… 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人。 忍受寂寞的后宫女子实在太多了。 皇上哪怕每两天到后宫一次,一个月也才来十五次。 后宫女子如今总也有四、五十个,三个月一轮也轮不完。 狼多肉少,不争只能等着喝风。 听说新封的美人十分得皇上心意,赐封号为“真”。 这几天皇上都宿在她那里。 把从前盛极一时的锦贵人晾在了一边。 数月光景,一个女人由得到皇上宠爱到失宠,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人来不及多给她一个眼神。 这样的落寞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连给皇后请安都被嫌人太多,吵得皇后头疼。 之后经皇后请旨,初一、十五整个后宫诸妃嫔一同向皇后请安。 这样一来,连向皇后抱怨诉苦的机会都几乎没有了。 第657章 一味毒剂 锦贵人不甘心一连数月见不到皇上,便每天一次到含元殿向皇上请安。 都被挡了回去。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因内心惶恐而积郁在心,病倒床榻。 请过几个太医,喝下的药如泼出去的水,毫无作用。 她是心病自然药石无医。 皇后懒得理这些不被皇上看重的女人。 杏子想见见这个小贵人,便找个由头向和光殿而去。 杏子走了许久,锦贵人的住处和光殿偏离中轴线太远,离太医院也远。 殿门口连个守门的宫人也没有。 她推开殿门,打开闭起的窗,让阳光照入殿中。 殿内静悄悄的,后宫女人太多,为节约开支,低位妃嫔的开销已经缩减到极致。 连宫人也减至最少。 若是没穷奢极欲过,心中存了这么大的落差,也不至于叫人落了病。 就怕捧得越高,见过辉煌,才在一切只余灰烬时,心也跟着灰了。 锦贵人闭着眼,睡在床上。 她生得很美,这种出身不好的女子进宫,只能凭美色。 后宫不缺美人。 年轻、鲜嫩的肉体可以源源不断承载着母家的希冀被运送进来。 万一呢?万一她是最特别的那个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赌注小,献上一个女儿,胜了赢得却大,一家子都能攀附皇权。 锦贵人躺在床上,跟前连个陪嫁丫头也没有。 不用问也是出身太低。 内务府拨过来的几个宫人不够做粗活的,哪有闲人做撑门面的贴身侍女? 贴身宫女只伺候主子穿衣、梳妆这些清闲活。 一个人生活起居,需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听见动静,锦贵人的头扭向一旁,不过又是来走过场的。 皇上不待见她,有好大夫也不会给她使。 “贵妃娘娘叫我来为主子请脉。”杏子开口就来。 锦贵人惊讶地发现来者是女医。 宫中女医稀缺,专指给身份贵重的妃子瞧病。 她转过头,杏子细细打量她—— 一丝细长多情的桃花眼。眼中有不甘寂寞,和没被驯服的野性。 那旺盛蓬勃的生命力简直要从眼神中喷薄而出。 还有被强行压抑住的许许多多不甘。 杏子暗中点头。 她,很合适。 只需把那不甘变成怨、变成恨、变成希冀破碎。 变成经由漫长暗夜发酵的毒。 毒也是药,不然怎么称“毒药”? 有些活着治不好的病,只能毒药来治——嫉妒、贪婪、怨念、恶意…… 既然是药,需得培制。 锦贵人是杏子选的“药材”。 …… 杏子走到锦贵人面前,拉过小凳子坐她面前,为她诊脉。 锦贵人的眼睛一直好奇地落在杏子脸上。 她入宫不久,还没被这巨大的宫宇吸去阳气。 她还抱着巨大的希望能与哥哥一样行光宗耀祖。 她还抱着对这金碧辉煌宫殿的膜拜和敬仰。 她又天真又有着愚蠢的野心。 一切都写在了她年轻漂亮的脸上。 “贵人没病,贵人是心结,以为皇上不爱您了。” 一句话便说中了她的症结。 锦贵人眼一亮,拉住杏子的手,“你可有办法?” 这样的交浅言深。 “你是贵妃派来的,定是贵妃觉得我有用,我愿意为她当牛做马,只要能叫我见到皇上,皇上原是喜欢我的。” 她热切的样子,直白得简直让杏子心疼。 何苦来,把这样小聪明的傻子送到这吃人的地方来。 都是筹码,上了桌却以为自己是坐庄的。 “贵人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吧。” 杏子坐在已落了灰的桌前写字。 “我给您开方子,大安了不必去谢恩。贵妃爱静,再说她前头还隔着皇后,照顾后宫本是皇后之职。你病着她知道了,让我来瞧瞧不过举手之劳,别张扬了。” “好的,我听贵妃的话。”她乖乖伸出雪白的手腕。 孤身来到这样大的皇宫,无依无靠,身为皇上的妾室,却没有得到皇上半分情意。 这些女子,只是诞育皇子的工具。 现在有一个人向她伸出了手,给她一点光。 她安能不接? …… 杏子出了和光殿拐去给凤药请平安脉。 这也是为了月月都能按时见到最亲的人。 日月过得那样快。 亲情的份量却越发沉重。 只有亲情,方能在这虚无的世间给人带来温暖和力量。 哪怕像杏子这样凉薄无情的人也逃不掉。 杏子为凤药搭了脉,弱弱的,想是心思过重,寝食难安之故。 皇宫里净是些思虑过重的女人。 她开出健脾和胃的药汤。捡着味道好的药来开。 舍不得她的姑姑吃苦药。 傍晚的霞光最美,五彩斑斓,只是时间太短。 天光映在凤药瓷白的脸上,又一寸寸暗下去。 “姑姑要保重身子。” 杏子轻声说,“忧思太过,不得长寿。” 凤药笑笑,点点额角,“这里有了白发了。” 杏子有些心酸,凤药毫无半分郁色,只是怨道,“谁能料想,治国是这么难的事呢?” “姑姑别的不怕,只怕时光不够用,不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大周兴旺发达,不看到婴骨塔倒塌,姑姑哪肯闭眼。” 倒把杏子说得心酸了。 “姑姑,杏子知道你要做什么。那册子杏子也看了。” “其实又关咱们小民屁事?杏子只想叫姑姑平平安安。” “我们是人呀,总要有目标,只有畜生才是为活着而活着。我们有爱的人,有守护的东西,活得才有味道。” 她摸摸杏子的脸,“好孩子,你的夫君、你的孩儿,不都是你想守护的人吗?” “姑姑就是想看到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想看到女子不再随便受人戕害。” “总之,姑姑也说不清楚,但你能明白。” “我也有想守护的东西,姑姑,做大事是不是可以不拘小节?” 凤药沉默了很久,久到连那最后的光都消失,她的面孔陷在一片暗色中,方才轻轻答了一声,“是。” 也许,路走远了,人总会失去最初的自己。 在这肮脏的地方,谁也干净不了。 锦贵人的结局在开始就布下了,但是—— 她走不走得出来,全在她自己。 杏子得了她想要的答案便离开了。 她还有事要做。 …… 锦贵人很快就好起来了。 杏子看过许许多多病人,只要人心中存着念想,存着生机,喝下的药才有用。 人命如灯芯,那念想就如灯油。 没了灯油,凭她是铁拐李,也点不亮生命之光。 她前几天只是胡乱开了些药。 锦贵人身子好得很,她是一味上好的药材。 用来祸乱后宫的上好药材。 杏子一向对这种事情带着恶趣味。 经过陈紫桓北宅杀婴事件的洗礼。 她的心中受过震动。 但并不是对所有人和事都能怀一份怜悯。 没有人能一下改掉深入骨子的秉性。 她最爱呆在宫里,在这充满谋算的肮脏之地,她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毫无愧疚。 第658章 步步为营 杏子在太医院门口遇到锦贵人,连忙行礼。 “贵人大安了?” 锦贵人姣如明月的面孔带着笑,在寒风中真如梅花的清香让人提神。 杏子看到漂亮人儿心情就好。 不等对方开口就笑着说,“臣女现下要去为愉贵人瞧身子去。一起走?” 锦贵人心里一滞,大家都是贵人,愉贵人却比她得皇宠。 杏子似看透她的想法安慰道,“愉贵人进宫时,后宫可没有这么多女人。” “那时得皇上青睐也没这么难。” “她为皇上诞下女儿时,受了许多苦,所以皇上才格外疼惜些。” “要不愉贵人怎么会急不可耐想再怀上一胎呢?” “她知道皇宠不会一直都有啊。” 锦贵人若有所思。 同时感激地看了杏子一眼,这小女医为人倒是体贴得很,说话又中听。 两人在漫长宫道上前行,锦贵人也想结交朋友,有意跟着杏子到愉贵人宫中瞧上一瞧。 自从后宫又进了许多女人,皇后不再时常召见锦贵人,也只在初一、十五她才有机会见上皇上一眼,连话也不曾搭过。 愉贵人见杏子带了个陌生贵人过来,本不太高兴。 锦贵人却毫不掩饰对愉贵人殿内装饰的惊叹。 “姐姐与我同是贵人身份,姐姐的殿内竟如此华美,唉,我住的地方也太简寒了些。” 真诚,永远是打动人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愉贵人马上找到优越感,谦虚道,“皇上常来,就算是贵人的住处,内务府也不敢太轻慢。” 锦贵人叹道,“妹妹我就不同,皇上也不待见我,自然没人在意我那里用的什么,吃的什么。” 两人说了几句,锦贵人颇为善解人意,愉贵人也不介意多个伴,便没急着赶她走。 杏子为愉贵人下了方子,嘱咐她在本月下旬便可以留皇上过夜,时机最好。 “那多谢黄大夫了。”愉贵人这次打赏很是大方。 锦贵人再次惊讶地睁大眼睛,“怪不得我们请不到黄大夫。” 又意难平地叹道,“到底是姐姐母家强与我们不一样。” 愉贵人难掩笑意,此次的平安脉请得十分愉悦。 杏子领了赏,退出殿外,锦贵人也赶紧起身,“往后妹妹再来探望姐姐,先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她有太多话想问一问杏子。 “黄姐姐,你入宫早,对宫中诸多事情了解得比我这个小贵人多得多,妹妹有事想请教一、二。” 杏子略略躬身,“您是主子,我只是奴才,贵人也太客气了。” “姐姐说哪里话,我算什么主子,也是巴着皇上希望得到垂怜,分点皇宠活得别这么辛苦罢了。” “说实话真如姐姐这般会医术,叫我进宫我也不想进呢。” 杏子不言声,两人并肩向前走。 锦贵人低声问,“方才姐姐说愉贵人可在月中留皇上过夜……” “是,我根据愉贵人月信推断,那个时间她最易怀胎。” “……可是……她想让皇上留下,皇上就能留下吗?说不定一个月都见不到皇上啊。” “见,是能见到的。”杏子讳莫如深。 “留不留得下来,就看主子娘娘们自己的本事了。” 锦贵人一下就丧了气,“我一连去了含元殿数天,都见不到皇上一面。” “你傻呀,那个时候皇上只顾政务,哪有空理会小女儿家的情思?” 她仍是抓耳挠腮,“见了皇上,也不定就能留得下来。” “若在你自己宫中相见,就好留下来。” 杏子说完向锦贵人行个礼,“臣女先告辞。” …… 她向着春华殿而去,那里住着贵妃。 行过礼,曹贵妃看着杏子问,“你又来做什么?” “臣女刚为愉贵人诊过脉开了方。月底即见分晓。” “但元旦也要到了,宫中要祭祖,还要朝见百官,娘娘不想赶着喜庆日子,喜上加喜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杏子邪气一笑,“宫中太平静了,实是皇后管理有方,倒不如来点乱子,越无序越好。” 曹元心目光一闪,这一点她从前倒真没意识到。 大家都忙着生孩子,争宠。 没人有心思宫斗。 毕竟女人太多,皇上心思不稳,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抛之脑后。 多得是刚有孕的妃嫔。 倒显得皇后很会管理。 “所以呢?”元心似猎手,盯牢杏子。 “若皇后身体抱恙不能理事,谁来代行皇后之职?” 元心活像逮到猎物的豹子,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敢向她下手?” 杏子摇头,“皇后不信任臣女,她的身子一直由院正大人亲自调养。” “不过……”杏子话锋一转,“人吃五谷,不可能不生病。” “连皇上也有龙体抱恙之时。体质不同,有些人好起来就不那么快。” “元旦时,贵妃娘娘打扮漂亮点。”杏子提醒道。 曹元心一面狐疑,不愿轻易相信任何人。 一面又忍不住心动。 在贵妃之位上坐久了,乏的慌。 她心中天人交战,杏子已然告退。 月中,愉贵人真的留了皇上一晚。 锦贵人一直留心,她没什么钱,只能靠自己打听皇上头一夜去了哪儿。 没几天,宫中都知道这位进宫不久,得过一时宠幸的小贵人,失心疯了,到处打听皇上行踪。 自然也传到了皇上耳朵里,不过她只打听皇上晚上留在哪位妃嫔处过夜,也就没多计较。 不过一个爱吃醋的妾室。 锦贵人发现,很多次皇上只是瞧一瞧有时留个膳。 并非每次都会留下来过夜的。 但去瞧愉贵人那次,真就留下来了。 愉贵人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论样貌,论新鲜,论年轻,锦贵人也并不输愉贵人。 愉贵人才情很出众? 她打听一番,愉贵人同她一样,不过略识几个字,谈不上才情出众。 难道皇上宠幸妃嫔看家世? 那最该去的是曹贵妃那里。 满宫算上谁的母家也不似她家那般鼎盛。 皇上这个月只在贵妃宫中坐了坐,用了一次晚膳。 那是为何? 锦贵人脑筋一转,想到杏子,看黄女医的样子,也不像十分安分的,定然知道许多消息。 她在自己的妆奁盒中翻找一通,只有一只翡翠簪子拿得出手,还是自己得宠时,皇上赏的。 将簪子包起来,她直奔太医院而去。 黄杏子这个撒出去饵料的精怪女子,像个拿着鱼杆的垂钓者,正等鱼上钩呢。 第659章 行动起来 怀着这个疑问,锦贵人来到太医院门口,让值班的小药童把黄杏子请出来。 杏子见她,假装惊讶,“贵人有什么,差宫女过来知会一声就行,怎么还亲自来?” 锦贵人知道差了小宫女上报身子不适,也不定就能派杏子来自己殿中。 她笑问,“姐姐有没有空到妹妹宫中,为妹妹把个脉?上次病好后,时不时感觉身子沉……” 杏子提了药箱和她一起去她宫中。 “黄大夫,我居处实在偏远些,麻烦你了。” 走了一会儿,四下无人,锦贵人将手中盒子拿出塞给杏子。 “上次多蒙姐姐过来开导,妹妹才好起来,心中很感谢。” 她那双凤目中满是真诚,倒让杏子生出三分不忍。 可是挑出锦贵人,是有原因的,杏子不能因为一点个人原因就更换人选。 锦贵人也算聪明,说是感谢杏子开导,没说是感谢她的方子。 “姐姐,我有一事不明,想了一圈,感觉只有姐姐能给妹妹答案。” 杏子没接锦贵人的东西,直接说,“你问。” 锦贵人不说话,把那盒子直递上前来。 “姐姐不收妹妹不敢问。” 杏子见她送得诚心,便先接住了。 “为什么皇上到后宫别的姐妹处都只是坐坐,却能被愉贵人留在宫里过夜。” “姐姐休推脱,上次为愉贵人诊脉时,姐姐就说过,月中可以留皇上过夜,那口气明明是笃定愉贵人想什么时候留住皇上就能留得住。” 她一边说一边思索,将怀疑的目光转向杏子。 突然做出一个让杏子也没料到的举动。 她见四周没人,给杏子跪下了。 不管杏子怎么拉扯她,她不肯起来,口中哀求着,“求姐姐怜惜,妹妹也可以像愉贵人一样待姐姐,只会比她更好。” “你起来,我才告诉你。” 见杏子应下,锦贵人起了身,拍拍腿上的灰尘。 “走吧,我们到花园中说话。”杏子引着锦贵人到了花园。 没多久,锦贵人像服了神仙散,从花园中走出,整个人容光焕发,赶着飞升似的回了自己宫。 杏子依旧坐在花园里,太阳出得刚好,暖洋洋驱散心中阴云。 她仰头尽情沐浴阳光,一个声音打断她。 “黄太医好心情,在这里躲清闲?” 她睁开眼,赶紧起来行礼,原是曹贵妃盛妆站在面前。 “方才到太医院,药童说你跟着锦贵人出去了,怎么在这里?我记得那丫头住得偏远得很。” “她方才还说想去给娘娘请安,杏子拦下了,想来娘娘也不想让人叨扰吧。” “就凭那个丫头?” 杏子点头,“是。” 贵妃一向懒得理新来的妃嫔,去了大约也是吃闭门羹。 …… 若说杏子一时对她生了一分怜悯,在她下跪后,也烟消云散了。 宫中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锦贵人能以主子的身份给自己这个奴才下跪,将来得了势定能狠下心灭她的口。 这种人往往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越对自己狠的人,对他人只会更狠。 “我方才看过太医院,还挺大,想改一下建筑格局也不难。” 杏子大喜,“娘娘愿助臣女一臂之力?” “一个小小院正,值得这样高兴?” “那本宫就等着你那小小的乱子,瞧瞧热闹?宫里实在太无聊冷清了。” 杏子走上前去,和贵妃说了几句话,对方审视地看看她,点了点头。 曹元心每出来,阵仗大的很,带着一群人离开,像刮了阵狂风似的走了个干净。 杏子本来有些忧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过不几日,贵妃娘娘指了个宫女,送给锦贵人做贴身宫女。 这位叫秋叶的大宫女跟着杏子来到锦贵人的“和光殿”中。 “秋叶先等在外面。”杏子说完自己先进来。 这里不但偏僻,宫人也不够数,大白天也冷冷清清。 杏子拿出药箱,坐下来为锦贵人诊脉,“现在后宫妃嫔多了,宫女却没添,大家都紧着人用。” 贵人盯着外面的宫女瞧。 “那是秋月,我在贵妃那儿为你求了个贴身大宫女。” “真的?” “贵人也是要赢得皇上宠爱的人,稳着点神。” “还有几匹料子,一会儿也送过来。” 杏子收了药箱说,“贵人身子恢复得不错。” 她将一只小小纸包推到锦贵人跟前,“我只帮贵人到此。” 锦贵人想拿,杏子用手指压着纸包,“你需得清楚,妃嫔最后的依靠是什么。想清楚再用这东西。” 锦贵人用力点头,等不及将纸包收了起来。 接下来,她自己会动脑筋的。 一个人但凡存心想做什么,一条路走不通就会另找一条路。 若那条路也不通,有些人就会抄近路。 …… 皇后莫名感觉到了压力。 这压力不止来自李嘉先于李慎封王。 她还存着希望,李慎只要能被封为太子,一切就好。 现在不能只是干等着。 她要为李慎挑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妃。 李慎小时候还听话,现在越发脱离掌握了。 皇后为李慎选的姑娘出身武将之家。 祖上曾做过诸侯王,也曾满门荣光。 后来祖皇帝平了所有诸侯王,这家人很是配合,主动解了兵权。 归顺大周皇帝,后因为家里不善经营,慢慢被其他望族取代。 但也算有名望的大家族。 挑出的这位姑娘明年及笄,相貌、性格都不错。 闺名王珍儿。 现在她父亲王琅在望怀川做总兵,那里是军事要塞。 大周再起战事,她父亲有望参战,只要立下战功,朝中有她这个做皇后的亲家托一托,王珍儿家族倔起并不难。 这人是地方官,远离京城就远离是非。 对于现在的朝局,算是皇后能为李慎做到最好的选择。 虽说再等等看看皇上意思也可以。 但李慎再不娶个有家世的女子来管管后宅,恐怕皇子府不宁啊。 好在听说皇上有意封李慎为郡王。 也能平一平她心中不安。 她虽身在皇宫,也听说慎儿在外头宅子里闹得不像话。 男孩子大了不娶妻约束一下不行的。 听一直跟着慎儿的小太监含糊其辞,说李慎有些不足为人道的小癖好。 第660章 初次出手 不几日,锦贵人等来了机会。 逢十五大日子,整个后宫妃嫔要向皇后请安。 恰这日皇上也来了,行礼之时,突然一个妃嫔晕过去了,引起一小片骚乱。 这个晕过去的女子就是锦贵人。 她脸上没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削瘦的身体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原是她位份不够,跪在院子里。 这日又很冷,她的披风薄得很,早上未进汤水。 受了风一下就晕倒了。 众人忙将她抬入殿内。 屋里倒是暖如春日,皇上过来瞧她时,她已半睁开了眼睛。 见了皇上皇后,马上要起来行礼,腿一软,差点再次倒在地下—— 被皇上一把接住了。 “锦贵人,怎么几日不见,单薄成这样了?” “披风也这么薄?宫中虽节约开支,吃饱穿暖都做不到,朕这个天子岂非白做了,连自己的妻妾都顾不好?” 皇后想解释,锦贵人抢先说,“妾身前几日生了场病。” 泪眼朦胧看着李瑕,“是妾身自己不中用,别的姐妹也穿的薄披风,怎么只有妾身一人晕过去呢。” 这话说着不怪皇后,却句句在怪皇后。 “取些热牛乳,朕喂锦贵人喝下。” 牛乳鲜甜的热气让锦贵人眼前一亮,这东西并不是常能喝上的。 她挡住皇上的勺子,自己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牛乳。 一张脸马上有了光芒,笑盈盈对着皇上说,“又香又甜,妾身好了。” 在宫中生存,若谁的脸面都顾,自己就活不好。 她顾不上皇后脸色难看,从榻上下来,给皇上皇后行礼道谢,又回外面去。 “天寒地冻的,难为一个小小贵人这样体贴懂事,不过怎么她们都穿得这么单薄?” 曹贵妃担忧地看着外面站着的年轻后妃们。 “倒是咱们几个本来就呆在屋里,又是夹袄又是手炉的,显得娇气。” 皇上扫了一眼外面站着的女子们,什么也没说。 接受过后妃请安,他便离开了。 当天晚上他就来了锦贵人宫中。 但他没留宿,只是看了看锦贵人简朴的住处,被子的厚度,过冬的衣裳,炭盆子够不够热。 锦贵人一直跪着回话,皇上带了条毛皮大氅给她披上。 她眼神都亮了,倒是个容易满足的。 留下东西皇上就离开了。 不几日,内务府赶制一批厚披风,分发到各位分不高的后妃宫里。 这件事,皇上只说了句,“皇后多照拂后宫妃嫔,特别是朕顾不到的那些人,不要叫朕落了埋怨。” “是。是臣妾的疏忽。” “内库银子虽不充盈,供一宫之人吃饱穿暖总是够的,别落个皇家苛待人的名声。” 这话实在有些重了,皇后赶紧跪下请罪。 “好了,不必请罪,你也不是有心的。” 随着陪伴皇上时日越来越长,皇后发现李瑕与她相处时越发沉默,难以琢磨其心思。 这件事,他看似没有生气,却又说出这么重的话。 说过后,又安抚她几句。 托锦贵人的福,大家都落个暖冬。 再请安,院中支起了棚子,挡风得多了。 锦贵人以为皇上见过自己,一定会召自己伴驾,可等了多日,除了晕倒那天,皇上来问了些话,再不见他人影。 她守着宫门,等得望眼欲穿,等得心都凉了,等得蜡泪堆得老高。 秋叶劝她,“主子,皇上那么繁忙,后宫那么大,谁知道他会去谁宫里?再说皇上脾性不定,说不定跟本没到后宫来,您别等了,快睡吧。” 锦贵人心中凄凉,她才十八岁,生活刚刚开始,就陷入这样被动的境地。 还有那么长的岁月,需要她“熬”过去。 她进宫前,从不知道,这么美的日子,要用“熬”这个字来形容。 外面的天是蓝的,春风是香甜的,夏天有糖水喝,秋天是彩色的,冬天的雪凉冰冰意味着梅花要开,可以制梅花糕吃。 四季都美,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这里,连一夜都这么长!长得让人发狂! 长得让她想毁掉些什么来出出心中的郁气。 听闻有些妃嫔总是残害宫女,她原不知为什么皇上要娶那样狠毒的女人。 现在知道了,那些女人初入宫时,与她一样,都是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皇上啊……”她悠悠叹息了一声,不甘地回房睡去了。 连给皇后请安都不是日日要去。 她就像个被抛弃的废物。 内务府送来被子,可盖在身上,四肢还是冷的。 心不热,哪都热不起来。 秋月已经把垫子放在床的旁边准备守夜。 “你也躺着吧,别坐着睡了,我夜间不起。”锦贵人小声说。 “奴婢先把蜡烛熄了,次次去领蜡,内务府的狗奴才都磨磨唧唧。要是春华殿的东西,他们敢!” 锦贵人到底年纪轻,好奇心重,便问,“贵妃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嗯……春华殿的气派自不必说,你是见过的。” “做了妃子,日子可不一样呢,先是俸禄,贵妃一年俸禄比你高两倍不止,赏赐也多。命妇进宫见过皇后,个个都会来给贵妃顺道请个安,那可不是空手来的。” “我们春华殿的宫女也跟着沾光,一个奴才光是拿赏银就比普通宫殿的主子拿的还多。” “吃穿用度,这宫里都是按等级划分的,用的人数也按位分。生过皇子后,就更不得了……” 她讲着繁华有趣热闹的生活,锦贵人就着自己殿中的清冷寂寞,越听越难过。 “贵妃是怎么讨皇上高兴的?”她打断秋叶问道。 “我们贵妃娘娘才不爱讨皇上高兴,皇上爱来就来,不来贵妃也不怎么去请,她母家那么厉害,皇上看着面子,也会常到贵妃这儿看看。” “贵人,你要加加劲,娘家不够瞧的主子们都是自己努力讨好皇上的。” “你久在宫帏,可否告诉我,这宫中都出过什么秘闻?长夜寂寞,咱们说话打发时间好不好?” 秋叶推辞,锦贵人自己光了脚下来,把她被褥抱到床上,向里让一让,拍着床铺,“地上那么凉,上来与我一同挤挤,咱们都暖和些。” 秋叶还是犹豫,“这不合规矩。” 锦贵人撒娇,“殿里空阔,宫人又少,若不是你来,我每晚都孤伶伶的。大家不过一起取暖打发时间,我又不得宠,哪来那么大规矩?” 秋叶终于肯上床了。 锦贵人天真娇媚的样子叫秋叶把学了一辈子的规矩都给忘了。 第661章 一次恩宠 秋叶已到了放出宫的日子,再陪最后一位主子,她就要回家了。 “你想回去吗?”锦贵人眼睛滴溜溜转得可爱。 秋叶的叹息散在殿里,微弱几乎不可闻。 “做奴婢的人,命都苦,回去也没什么好日子,倒是在宫里,要是靠上哪个贵人,倒不愁吃喝,还能有余钱养活家人。” “要是没了家人,更不必担心,守着皇宫,只要按这里的规则活,总活得下去。” “贵人不是要听趣事吗?我就讲个先朝不得宠的妃子的故事给你听吧。” 她改了妃子位分名号,讲了个妃子偷情怀胎,瞒过皇上,最后得到恩宠的故事。 故事很长,讲着讲着,锦贵人睡着了。 秋叶又一声重重的叹息,低声道,“你看着还像个孩子呢。” 那张脸显得锦贵人那么洁白无瑕,叫人疼惜。 她说话时眼睛那么亮,一片赤诚。 秋叶拉了拉被子,合上眼睛。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连床边人都不见影子。 她大惊,坐起身,忙忙穿上衣服。 锦贵人自己端了洗脸水,正在匀面,梳妆。 “奴婢该死。”秋月赶紧下跪请罪。 锦贵人开开心心道,“秋月姐姐这里没有外人。你起来。” “是我自己醒得早,不想吵醒你。” “这里偏僻,皇上又不会来,宫人又少得可怜,何必自己闹得那么不自在?以后咱们就作着伴,舒舒服服的,不好吗?” 若在春华殿,秋叶如此行事就得拉去打个半死。 在这里,主子这么好说话,她一颗心慢慢放下了。 锦贵人的确如她说的话一样,没人时随便之极。 不但让秋叶坐着和她一起做针线,晚上一同睡觉,无人时连礼也不让行。 时间一久,宫人还是都知道了。 一日秋叶出去领东西,洒扫宫女过来偷偷提醒,“主子,秋叶姑姑也太没规矩了,您不能让她爬到你头上去。” “可我不得宠,她又是贵妃指过来的人。我不敢……” 她可怜巴巴地样子,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 “唉……” 大家都知道,奴大欺主的典故,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 锦贵人别过头,擦了那滴眼泪,不易察觉了露出一丝得意。 秋叶回来得很快,一脸的欢喜。 “恭喜贵人。”她声音都打颤。 “今天晚上皇上要来,我是听皇上跟前的桂公公说的,错不了。” 锦贵人慢慢站起来,由懵到欢喜,跳了起来,“太好了,咱们得准备着。” 秋叶奔到箱子前,开箱翻找好看的衣裙。 “别,就穿我平日穿的最多的那套。” “那套半旧了呀。而且袖口的绣花断线了,还没补呢。” “就那套,晚膳送来什么咱们摆什么,皇上不定会在这儿用膳,做了倒浪费。” 各宫银子都紧巴巴的,想吃点新奇东西就得贴伙食费。 锦贵人从不在吃喝上贴钱。 她说吃得太好,不但把钱用掉了,还会胖,女人胖了就不美了。 “秋叶,我待你如何?”锦贵人突然问。 “您待奴婢如亲姐妹。” “那你可愿意把我看成亲妹妹?” 秋叶诧异。 “晚上皇上若是与我一同用晚膳,你便在晚膳快结束时,把这个点上,用银耳勺挖一勺,混与我素日用的息香末中就好。” 秋叶立刻懂了,她瞠目看着锦贵人。 “或者,你也可以去揭发我。”锦贵人冷冷地说。 皇上到底来了,他人还没到,一群太监先过来,抬着食盒并一只大箱子。 整个殿内被人又布置一遍,皇上才慢悠悠晃进殿中。 桌上摆了丰盛的菜肴,都是太监们方才拿来的。 另一张桌子摆着简单的餐食,则是膳房送来的晚饭。 皇上坐下时看到旁边的饭菜,皱了皱眉。 他也知道这里的状况,巴巴叫人又另准备一份,这个苦皇上是吃不得的。 “皇上别嫌弃。”锦贵人敏锐地察觉了皇上的不悦。 “妾身平时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我舍不得扔。” 皇上笑了指着桌上的菜,“那你尝尝这些菜,换换口味吧。” “我本以为你会让小厨房做点新鲜的。” 锦贵人吐了下舌头,有背礼仪,却分外娇憨,“不想多这份开销,皇上别笑我抠门儿。” 她的天真,像最有力的武器,打开一个男人沧桑的心门。 一道好菜,一口佳酿,一朵随手采来的茉莉,都能让她高兴起来。 宫中许久没有这样直白的女子了。 只有从前的容妃,刚进宫时,活得那么放肆。 像田间的花,用力地开,管他有没有人看。 她让皇上想起了从前,那时他的心还很年轻,很容易喜欢一个女子。 皇上被她打动了。 他示意小桂子,只留了值夜的太监和侍卫,散了大队人马。 锦贵人留住了皇上。 在皇上示意小桂子时,锦贵人同样给秋叶递去眼风。 她燃起香。 袅袅青烟中,锦贵人的眼神变得迷离。 她只觉着皇上比从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俊朗。 他比她大了将近一半年纪,可他却有年轻男子没有的,经由岁月洗礼过的沧桑的美感。 她像一只被驯服而喜爱主人的猫,等待主人的爱抚。 猫咪向主人袒露柔软的腹部,抱住主人手臂玩耍。 锦贵人在皇上面前一点点去了衣物,眼神迷离。 皇上这一夜过得很愉快。 也仅此而已。后宫女子争宠的花样太多。 每天都有新手段,会跳舞的,会下厨的,会唱曲的…… 皇上流连花丛,就算对锦贵人有印象,也敌不住更新鲜的面孔。 …… 锦贵人以为经过那样的欢愉,皇上定能记得自己。 不用几天就会再次过来。 她从满怀信心和希望,等到心都凉了。 长夜似水,她愁眉苦脸坐在殿外大门,门外是望不到头的长街。 除了巡逻的侍卫从门前定时经过,连只老鼠都看不到。 一连数十夜,没等来皇上。 等来了愉贵人有喜的消息。 锦贵人的心啊,像砸在地上的茶盏,碎得看不出形状。 她就活该这么倒霉。 天寒地冻,她拿起水瓢向头上浇,秋叶夺都夺不下来。 连气带冷,很快她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这里太偏,眼见锦贵人出气多进气少。 秋叶吓得跑到门口高喊救命,引来了侍卫。 为不耽误时间,将锦贵人直接送到太医院。 杏子见她是急症,不慌,用自造的罩笼,一盆盆热水蒸得温度高高的。 将锦贵人放进去。 又一碗红糖浓姜茶灌进肚去,马上醒来。 那是邪寒入腑,驱了邪寒,可以保住命。 接下来徐徐调治即可。 侍卫要走,杏子道,“麻烦大哥留下一个人在此,她一会儿不能自己走回去,太医院也送不得人。” 小小不得宠的贵人连轿辇也不能坐。 侍卫找了个很小的马车送她回去。 锦贵人在马车上,身子仍是一阵热一阵冷,不停哭泣。 就算作贱自己也换不来皇上看她一眼。 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对待她? 她没做错什么。 同为贵人,愉贵人既得到杏子帮助,还得到恩宠。 为什么她不能? 这个问题她方才被救醒就一直问,反复问。 她想求个答案。 第662章 无路可走 愉贵人为皇上诞下一个粉嫩可爱的女儿。 生育时受了许多罪,皇上都亲眼见着了,才会格外疼她些。 那又怎么了? 她们这些没生育过的年轻后妃,只是皇上的玩物? 都说君恩似流水,也从她门前流了一回。 是她自己没本事,肚皮不争气。 既没手段留住皇上,又没能力一朝有孕,保住富贵。 杏子的药为何没用?她疑惑着,也许是自己放得少了。 她挑起帘子,对站得远远的侍卫弱弱问了句,“几更天了?侍卫大哥贵姓?多谢你救命之恩。” 说着,她又哭了,放下帘子。 她哭自己就算这一夜死了,也死得无声无息,看着自己死掉的,是个陌生男人。 …… 马车走了一刻钟才将她送回居处,她恨恨的又恹恹的,软着脚从马车上下来。 一头栽在地上,被侍卫搀住。 “我姓任。”那人讷讷地说,“请主子珍重身体。” 锦贵人什么也没听到,她晕倒了。 任侍卫只得将她抱入殿中。 所幸,秋叶一直等在门口,打开门,一路畅通,没别人瞧见。 她躺了三天三夜。 早已醒了,就是不想动不想起。 她那些小心思,皇上都看到了—— 看到她大口喝牛乳,因为平时喝不到。 看到她简寒的饭食,因为供给不够。 看到她住处的朴素,他还带来了被褥。 他都看到了,却毫不在意。 好像他只求后宫里的女人安生、活着。 听说,他是个很好的皇帝,可他实在不是个好男人。 未眠的寒夜,她无声地任由眼泪顺着脸向下淌,灌入了耳朵。 秋叶发觉了,心疼地拿手绢为她拭泪,“别哭了,耳朵会疼的。” 她一把抓住秋叶的手腕。 眼中的光熄灭了,沙哑的声音像是从一个老妪口中发出的。 “我好恨。” 第二天,锦贵人爬起来了。 她带着秋叶出趟宫门,走得急匆匆的。 到太医院门口,她让秋叶等着,自己进去。 很快她再次出来,怀里揣了东西。 回宫,她把东西放进梳妆台的小屉中。 是只盒子,里面有只翡翠簪。 她要回了送给杏子的簪子,那是她唯一值钱的首饰的。 更让她难堪的是,送出去的礼,被杏子随手放在药柜上,连打开也没打开过。 杏子不气不恼,一抱怨没有,将东西好好奉还给她。 …… 锦贵人与秋叶一起坐在床上,贵人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铺了一床问秋叶,“多吗?” 床上放着她的头面首饰,存下的散碎银子,几块衣料。 秋叶眼眶发酸,这些东西真不多。 放在得宠的妃嫔那里,根本不够看,更不必说贵妃、皇后。 贵人年俸百两,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但也不少,这些东西加起来总有不到千两之数。 锦贵人拿出一块包袱皮,摊在床上,将所有东西都放进去包起来。 秋叶惊慌地问,“贵人要逃走?” 锦贵人笑了,发了狂似的,将手搭在秋叶肩上,“好秋叶,宫墙那么高,我爬不上去呀。”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在这个活死人墓里,只有秋叶你对我最好,这些东西是给你的!” 她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眼里闪着狂热的光,“我不要熬几十年冷淡地死在这里,我要争宠!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秋叶更怕了,她见过妃嫔疯掉的。 锦贵人收了笑容,将东西给秋叶,“你收着,我嫌这只包袱太轻寒,不配送出去,所以问黄杏子把送掉的翡翠簪子要回来了。” 秋叶真的感动了。 “秋叶,做我的心腹吧,以后我飞黄腾达了,你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再次把手搭在秋叶肩膀上。 那包东西沉甸甸地放在秋叶腿上。 锦贵人就像马上溺亡的人,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她都想抓住。 这根稻草就是那天送她回来的任侍卫。 听了她想做的事,秋叶已经不知说什么了。 别说实施,就是有这种想法,被皇上知道都是杀头的大罪。 “秋叶你不做我就自己做,你可以举发我,不过这满宫的人都得陪我死。” 这话倒不假。 她那天为贵人讲的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 一个后宫女子敢偷情,被抓到,满宫一起死。 偷情可不容易,没有人配合,根本偷不成。 可是锦贵人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和光殿偏僻少人通行。 宫人又少得可怜。 人人都因为赏钱太少而偷懒耍滑。 锦贵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不就是老天给我的路吗?” 秋叶低着头偷偷擦擦泪。 “贵人真要这么做?” “要。”她点点头,坚定自己的信心。 秋叶为两人通了信,锦贵人要谢一谢任侍卫的救命大恩。 任长歌犹豫了,那一抹纤弱的身影像刻在脑海中一样。 他未曾娶妻,家道不好,托了人使钱才进到宫里当个末等小侍卫。 净接夜间巡逻的差,还被派到最偏的位置。 那日救了锦贵人,他下值回了营房,被人说一身女人味儿。 他闻闻袖子,一股幽香钻入鼻孔。 那女子抱在怀中,像没份量似的。 闭起的双眸睫毛密长,微微颤动,还挂着泪珠。 让人不由起了怜惜。 男子对女子动心,往往从怜惜开始。 女人却绝不会爱上自己所可怜的男人。 去?不去? 锦贵人备了不太丰盛的菜。 她的钱都给了秋叶,没有余钱再去做别的事。 也就是说,她没钱使给皇上跟前的人,也没钱给太医,叫太医使最好的药为她调养身子。 没路了。 只有这一条了。她对着镜子,心中升起一股悲壮之情。 她只化了淡淡的妆容。 头发散下,不着钗环,只贴了花钿。 “秋叶,把炭火升得旺旺的。” “贵人,不省着些,怕是冬天过不去呀。” 锦贵人冷笑,“我都快凉了,还管冬天过去过不去呢。实在不行,就吊死在皇后的清思殿前好了。” “清思殿那么暖和,我的尸首也可以凉的慢些。” “贵人小声点,别叫人听到我们对皇后不敬。” “你怕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鬼都不来。”她冷笑着坐在妆台前,环视这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果然,炭火一热起来,屋里气氛也变好了。 秋叶守在宫门口,左顾右盼,心情跌落谷底,已经到了约定的时辰,却没看到人影。 屋里暖和,锦贵人只穿着薄薄的裙衫,托着腮等了足有一刻钟,等得心都凉了。 她点起香,反正过了今夜,这东西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不会来了吧。 到底她不中用。 一颗泪滑落眼角,棉帘一挑,一股冷气卷进来,秋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任大人请。” 锦贵人忙擦了泪,回过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轻启朱唇,“是救我的恩人到了?” 任长歌不敢抬眼细看,只瞟了一眼,心里一紧,赶快抱拳行礼。 “大人不用这般客气,您是救过小女性命的。” “大人请坐,别嫌我这桌菜简寒,我已经尽力了。”她说得尽量轻快,却难掩话中苦涩。 长歌面上谨慎,心中起了惊涛骇浪。 第663章 秋叶畏罪 席面摆在偏厅,旁边厢房就是贵人的寝殿。 门上虽挂着碧色珠帘,但里面粉色床幔、鸳鸯锦被看得清清楚楚。 房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经由热气一烘,熏得人筋酥体软。 这可是皇帝留宿的地方,他一个小侍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跑到这儿来撒野! 他有些后悔,一声软软的,“大人”叫得他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看向锦贵人,她很美,比他家乡里最美的女孩还美得多。 她脸红红的,手上端着一杯酒敬他。 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了她冰冷的指尖。 他心里一痒,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 他不知自己胡说了些什么,身上的长剑很是碍事,锦贵人绕到他身侧,伸过手去摸那冰冷的兵器。 “去了吧,坐下来好好用点宵夜。”锦贵人帮他去解剑带。 隔着冷硬的甲胄,一片暖香离他太近,美人就站在他左前方,一双玉手去碰他的腰带。 “咦?妾身好笨解不开任大人……” “长歌。在下大名任长歌。” 他看着她,希望听到她的芳名。 她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小女苏禾。” 也许是她脸上红云烧得像晚霞,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迷离。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抓住她的手腕,锦贵人轻轻哼了一声,被他抱在怀里。 “长歌的甲胄太冷。” 任长歌抱起她,跨入寝殿,将她小心翼翼如放珍宝般放在床上,自己一点点解开盔甲。 锦贵人脸红到耳朵尖,让他痛惜。 这样的女子,他一辈子也得不到,所以格外小心。 一连几夜,他都前来。 之后,秋叶传话,叫他万不可再过来,有小宫女瞧见夜里开门起了疑。 这是牵扯身家性命的事,他只能听从。 从传过话,每从这殿门口过,就再没看到殿门开着。 仿佛那几夜只是做了场绮丽的梦。 锦贵人只等月信来不来。 如果不来,就可以诊脉了。 此时离皇上留宿错个月余,怀了孩子也不会因为时间而露馅。 她在杏子经由的路上等着。 杏子见了她并不惊讶,请了安问她可是有事? 锦贵人以为上次向她要回送出的翡翠对方会生气。 杏子不以为然道,“我当时说过不收,你偏给我,拿走就算了,没什么可生气的,想来你是有难事,不然不会这么做。” 锦贵人向她道了谢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想让杏子给诊下脉。 杏子也没推辞,拐到个人少之处,就为她搭了脉,眼神一亮看着她。 对方先是疑惑,杏子笑嘻嘻点点头,她喜得嘴角忍不住上翘,“真有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锦贵人哀求她,“先不要说出去。” 锦贵人在走投无路时就已想好。 这件事没人配合不行,所以收买了秋叶。 但秋叶在,总归是隐患,当日,她便决定一旦有孕,定要除掉秋叶。 秋叶是贵妃的人,断没有下毒直接害死的理。 追查下来,就这么几个人,并不好找背锅的。 再说毒药她也搞不到。 太医院领药都有记录,她也没有人可以帮忙从外面带。 哼,她这样除了姿色,一无所有的人,想在宫里混下去,除了狠,没有别的办法。 和光殿的炭火早早就用完了,分得的粮食也肉少素多。 天又冷,饭又差,秋叶很担心。 “不如你还同我一起睡吧,这样我们也可以暖和些。” “也不知贵人您怀上没有?要有了孕,现在这种情况一下就可以改变了。” 锦贵人盖着被子仍是冷得哆嗦,都不敢脱衣服。 两人挤在一起,方才暖和些。 一早,有人推开殿门,一道影子站在床前,锦贵人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张带着愠怒的脸。 她马上支着身体坐了起来,“皇上?” 炭盆里最后一点火半夜熄灭了,殿里冷到有些阴森之感。 皇上也不知气的是这殿里不守规矩,奴才敢和主子同榻而眠,还是气的后宫妃子活得如此艰辛。 总之一张脸没半点好颜色。 锦贵人赶紧推秋叶,秋叶迷糊着醒来,吓得一个激灵滚到床下。 主仆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跪着请罪。 “宫中太冷了,不叫秋叶与妾身挤挤实在冻得睡不着,盖得多也没用。” 皇上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穿着夹袄盖着被子,鼻孔中哼了一声。 他本想好久不来瞧锦贵人,过来吃个早饭,却见和光殿,殿外没个人影,殿门闭着,里头人睡得死掉一般。 进来一看,奴才主子挤在一起。 殿里冷得像森罗殿,呵气成冰了。 他哪还有用饭的心思,心里埋怨起皇后,管理后宫太过疏漏。 传出去也损了皇家颜面。 倒像大周皇帝养不起个女人似的。 “朕恕了你不敬之罪,起来收拾收拾,帮你主子搬到……昭光殿吧。” 那是愉贵人的住处,位置离含元殿没多远。 锦贵人一阵高兴,一阵后怕。 真是运气,要能早几天,她就不必勾引任长歌了。 “你先住几日,朕叫人把这里收拾一下,你还搬回来。” 原来如此。 她低眉顺眼,垂着头不语。 皇上侧脸看看她,的确是个娇美人儿,不过在这种冷得说话冒白烟的地方,什么心思都能冻僵。 他叫小桂子先弄些炭来,天寒地冻,连炭都送不及,属于害命了。 走出和光殿,一个洒扫小宫女才从外头回来,手上拿着衣物。 见了皇上赶紧下硊磕头。 “好好伺候你家主子。”皇上不悦地叮嘱一句,坐上轿撵离开了。 夜里,便传来变故——侍卫到昭华殿拿了秋叶,将其下了掖庭。 锦贵人一夜未眠。 …… 含元殿内,贵妃求见。 秋叶是贵妃瞧锦贵人上次生病没人照顾太可怜,才指过去伺候的。 既是她的人,不知犯了什么错,必得过问一声。 “这本不关妾身的事儿,只是皇后太忙顾不得这些低阶妃嫔,妾身才多管闲事,可怜她,以后不会了。” 贵妃好心落得如些下场,说得极冷淡。 她怪得不是皇上拿人,怪的是皇后失职。 “怪不得都说奴大欺主,你指过去的人眼界自然高些,不乐意伺候也是有的,略施薄惩,就放了她。” 皇上宽解贵妃道,“昨夜有和光殿的小宫女来向朕报告,说秋叶一向不敬锦贵人。昨天还让朕碰上她与锦贵人同榻而眠,可见眼里没有主子。宫中断断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皇后要是管得好,也轮不到我发善心。后宫怨气冲天,皇上也管提点皇后一声。” 贵妃气呼呼辩解,“不过是奴才主子睡在一张床上,人都快冻死了,不先保命吗?”。 “锦贵人再不得势,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这件事,本来到此就该结束了。 谁料突生骤变。秋叶在掖庭自裁了。 第664章 魔鬼低语 本来死个奴婢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秋叶是皇上下令关进掖庭,又是贵妃指派的人。 牢里的人不敢大意,赶紧上报。 说头天傍晚秋叶要了笔墨说要给贵妃写信,牢里的人听是写给贵妃的不敢怠慢就给她了。 当时并没见信,谁知半夜秋叶就上吊了。 早起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放下检查时发现她的信揣在怀中。 皇上心情不佳,懒得理这种小事,便召来贵妃,敲打着那信件,“掖庭的宫女自尽了,这是留给你的信,自己去看看吧。” 贵妃取了信件当着皇上面就撕开了。 读过脸色大变,走到皇上正对面跪下,“请皇上摒退所有人,妾身……有话要回。” 皇帝看她模样,挥挥手,小桂子撤了殿中下人。 现在只余两人面面相对。 “请皇上息怒,宫廷丑闻,秘密处理为上。” 她将信递上去。 信上详细写了锦贵人与侍卫偷情的详细经过。 后面大段大段控诉皇后不理后宫低阶妃嫔死活,冷漠相对,苛待后宫的事实,字字泣血。 这样的心肠不配为国母,不配为后宫表率。 后宫出事,不能只怪贵人,更要怪皇后管理无方,逼得贵人走投无路。 满纸怨气。 皇上积郁已久,这信上所记之事,像点燃他旧疾的导火索,他像不识字似的看着这片皱巴巴的薄纸半晌。 久得贵妃都有些害怕了。 正想劝两句,听得上头一声响。 皇上竟是气晕,从御案旁栽倒了。 “小桂子,去请黄太医过来!快!!”贵妃大喊。 杏子来得极快,很快煎了药,喂皇上喝下。 皇上用了药,吐了许多不消化的残食,心头清明起来。 他疲惫地挥手,叫杏子退下。 贵妃在一边坐着抹眼泪,皇上不让通传别人,只喊来了凤药。 “朕没事,你处理得很好,不必宣扬,只是一时气上头罢了。” “凤药留下,元心回去吧。” “都是妾身多管闲事该派秋叶去伺候锦贵人,现在铸成大错,妾身有罪。”贵妃请罪还不忘给皇后垫砖。 “秋叶已死,你不必惊惧,这事怪不到你头上。”皇上咬着牙,不耐烦挥手,“退下。” 凤药静静立在床前,她那副风平浪静的样子,贵妃已见怪不怪,心里骂了句“面瘫怪”退了下去。 “此事宜小不宜大,锦贵人的事先放一放,等皇上心绪平复再处理吧。” 左右无人,皇帝靠着被子半躺着,舒展了下身体,“杏子的药就是好使,朕的胃一下舒服许多。” “朕对皇后是否太卑鄙?” “那信上对皇后的控诉可是字字滴血。” “一个君主,能用诡计时不必动用武力。对外如此,对内也是如此。”凤药说。 大家都知道直接动皇后,定是一番动荡。 以一个敢于不满皇帝冷落,就私通侍卫的小小贵人之命,搅乱后宫,是件几乎没有成本的事。 却能让皇后颜面大大扫地。 “总有一天,朕要成为振臂一挥,就能让四方小国俯下身子的帝王。” “凤药陪您,直到这天到来。”凤药说得小心,这事虽是意料之内,但李瑕这人,必定仍然是生气的。 不过,最终目的在眼前,他顾不上而已。 女人的不忠永远是直接刺痛男人的利器。 “这件事,得看看贵妃怎么说,她必定心内忐忑,可以听一听。” 皇上点点头,第二天去了春华殿。 曹元心连忙接驾,看面色休息得也不好。 指派秋叶过去伺候是杏子的提议。 当时杏子和她说,“皇后这么不体恤后妃生活,正是娘娘显示贤德的好时机啊。” 她正在得意之时,压着皇后一头,很愿意听到这样的进言。 这才叫了自己宫中不怎么使唤的秋叶去伺候。 那天杏子在春华殿请过脉,亲自送秋叶去了和光殿。 秋叶信中写了锦贵人偷情的详细过程,奸夫姓名,偷情时间日期。 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秋叶既然提前知道锦贵人要私通,便该提前禀告自己,去阻止此事才对。 贵妃疑心杏子在路上是不是和秋叶说了什么。 可惜秋叶已死,是没办法再问了。 曹元心实在想不通,便放下了,总之皇后没了脸面,是最合她心意的事。 …… 杏子知道秋叶自尽第一时间,自请前去和仵作一起验看了尸体。 秋叶的尸体停放在昏暗的牢房地上。 身下草草铺了些稻草。 她的面容因为勒颈而略有些浮肿和青紫,嘴巴半张。 杏子验了颈部伤处,想为她合上口唇却没做到。 仵作提醒说停上几个时辰,尸体会再次变软,嘴巴才能合得上。 牢里实在冷得很,仵作草草看过尸体,跺着脚问,“她家可来人拉走尸体吗?” 杏子摇摇头,淡淡叹息一声,“恐怕只会拿了银子,尸体随我们处理。” 秋叶只有一个哥哥,娶过媳妇后,日子过得也很挣扎。 她嫂嫂如今生过两个丫头,肚子里又怀上一个。 家里老父、娘亲加上哥哥,都指望她从宫中送银子出来。 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青白的尸身。 秋叶的家人,她见过的。 …… 秋叶原向家中透露过想出宫,凭着这些年送出去的银子,总该有个她的地方。 不成想家里带了信儿进来,说要她再多做几年,若是真不让做了,出来,爹娘为她寻了门亲。 秋叶已经算不得年轻了,想寻上一门好亲事,不容易。 爹娘在信上说那门亲不错,杏子便去瞧了瞧。 三间漏风破房子,几亩薄田,一头老牛,男人四十了,丧了一房妻,没留下儿女,想娶个年轻些的,好生孩子。 杏子暗自摇头,一声唏嘘。 她送秋叶去和光殿的路上,问她,“在你父亲眼里,你值几个钱?” 秋叶不解,反问杏子何意。 杏子说,“你家中没你半间房容身,还把你许了十两银子,娶你的汉子全部家当都归了你父母兄嫂。只等你出宫过去给他生孩子。” 秋叶停下脚步,没半分表情,面无血色。 “可娘说那是门好亲事,不必侍奉婆母、小姑,男人知道心疼人,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还挨着娘家不远,可以互相照看……” “呵呵。”杏子冷笑,“那说的也是真的,那汉子光棍一人,就等你出宫开枝散叶了。” 秋叶的娘不会许她远嫁。 秋叶手里还有钱,就算带去夫家,按父母的秉性,不把她的钱搜刮光是不会罢休的。 汉子娶她,怎么能花她的钱? 她下意识望向宫墙外,阴沉的天空下,一棵树的枝桠伸过墙,上面挂片孤零零的黄叶,摇摇欲坠,像她的命运。 “我倒认为,你不必嫁那汉子,只要手里有个几百两,女人自己在京城也过得很好。” 杏子为她出谋划策。 “出宫后我可以帮你安排买个小宅院,再为你找份差事。你大可以自己寻个看得上的男人。或我托我的夫君为你留心合适人选,总比和你家人在一起被敲骨吸髓的强千百倍。” 她几句话为秋叶描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那种人生既自由,又充实,充满幸福。 杏子像个魔鬼,轻易拿捏人心底的渴望。 第665章 决别之笔 “你只要到和光殿好好当差,我定然完成我的承诺——为你安家、说亲,还给你银子。” 秋叶听到这么好的事,有些犹豫,怕差事不好当。 她看着杏子,杏子露出个最和气的笑,“不管锦贵人让你做什么,你乖乖听话,把她要你做的事,桩桩件件告诉给我。”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杏子就是想逼急了锦贵人,看她会如何选择。 一切都是划好的路,都是预谋,但选择是自己做出的。 就像下棋,她布局落子,对方是否按自己设局去落下一子却不全在预料之内。 就如秋叶得了锦贵人的钱,替锦贵人隐瞒了私通侍卫的打算。 她想两头落好。 秋叶以为自己既得了钱,又做了锦贵人的心腹,只要贵人有孕,步步高升,她也能更进一步。 一切都在计划内,一切也都在计划外。 除了那个送她去太医院的侍卫是随机的倒霉蛋。 锦贵人既然动了心思,一定会行动。没有任长歌,也有周长歌,赵长歌。 加上杏子给她的香饵…… …… 秋叶起初并不知道为何下了掖庭。 她心中有鬼,吓得几乎失魂,断定事情败露了。 不然为什么锦贵人没来看她,也不救她? 关进牢里没多久,杏子最先来探望。 两人隔着栅栏对望。 杏子的表情让秋叶的心比三九天的冰水还凉。 “锦贵人与侍卫私通,你为何不来报我?”杏子问。 秋叶瘫软下来,脑袋里只有三个字“全完了”。 她被吓得心中像一间阔大的空房,什么也没装。 “怎么发现的?”秋叶哆嗦着问。 “和光殿宫女告发殿中烧了催情香。皇上又不去,烧催情香做什么?故而败露。” 杏子完全在胡说八道,全是她的揣测——得了香药,锦贵人岂有不用之理? 秋叶没话说了。 她不确定锦贵人给她的是什么,但也猜到两三分。 …… 和光殿的洒扫宫女,看不惯秋叶一来就拿大宫女的架子。 这里又没住“凤凰”。 大家不再像别的好地方,人手充沛,每人负责一两样活儿。 这儿活多人少还没好处拿,大家都做得辛苦。 只有她,真如贴身宫女一样,只伺候锦贵人吃饭、穿衣,陪着散步,一点粗活不做。 大家都瞧她不顺眼。 且她爱拿大,对谁都不理不睬,和她打招呼,她只从鼻孔里哼一声。 秋叶全然不知道自己败在这么小的细节上。 洒扫宫女见皇上因秋叶睡了主子的床,不知尊卑而生气。 逮到时机上前状告秋叶目无主子。 添油加醋说平日里,秋叶看锦贵人年轻好说话,常常欺负锦贵人。 皇上亲眼看到秋叶行径,再经别人一番歪曲,便拿了她,小示惩戒。 关几天,赏几板子,再放出来。 给锦贵人换个贴身宫女。 他看那冰窖似的和光殿,倒有点怜惜锦贵人了。 …… 秋叶不服,她低声吼着,“是你指使我听话的。你既给了催情药,便是料定锦贵人要走险棋。” 杏子退后两步远远站着,像个魔鬼,“你错了,我并不知道她会偷情,那是她的选择,你可以选择拒绝帮她呀?” “你动了贪念,想两头落好是不是?” 秋叶不可思议地看着杏子,对何对方又猜到了? “锦贵人向我要回翡翠簪时我就料到了。” “簪子现在归你了是吗?” “她没什么钱,东西太薄不能打动你,所以才回来向我要这翡翠簪,那翡翠水头极好。” 秋叶脸上阴晴不定。 杏子厌恶地扭开脸,轻声说,“总是这样,总选我料定的那条路。” “你这个魔鬼。”秋叶骂杏子,“就是你,你主使的!” “你想攀咬我没问题,咱们鱼死网破算了,看看最后皇上相信谁。”杏子心底实在恶心秋叶临死还要攀咬自己。 她身在劣势,不该求自己才对吗? 她又犯了恶趣味,说道,“对了,你犯的是大罪,皇上要连你家人一同处死。” 杏子紧盯着秋叶。 秋叶受了家人多年虐待,她会因为家人同自己一起死而快意吗? 秋叶从牢笼中伸出手,想抓杏子,“别走,求你别走。” “我怎么做,才能救我娘亲和爹爹?” “你宁可自己去死,也要救从小打骂你,卖掉你的爹娘?” 秋叶无力地垂下头,“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家人。” 杏子站定,“我能救你家人,保他们无事,还能把许给你的银子都留给他们。” 秋叶慢慢滑落,一屁股坐在稻草上,呆呆地问,“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你只要好好供出锦贵人偷情的过程,把信写给你主子,曹贵妃。你自己去死,这件事牵上她,贵妃和我不会让这件事牵涉到你家人。” 秋叶呆愣许久,缓缓点点头,她绝望地把眼光望向窗外,小小的一方窗子,框住的那片天,原就是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大。 出了宫,也逃不掉与家人相处的命运,除非远走他乡。 从前杏子许给她的,是一场美梦。 是她自己做不到。 这一生,她都没办法与家人分离,哪怕他们刻薄她,虐待她,她也放不下他们。 那就死好了。 也许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 杏子早就料到拿捏秋叶实在简单。 秋叶什么都好,致命弱点是没胆子对抗高位者,活得瞻前顾后,又贪心不足。 之前拿钱诱惑她,那是利用人的欲念。 人人心中都有空洞。 杏子为她描述的画卷弥补了她心中的空洞。 但她没胆量,反抗她的家庭。 没胆量反抗贵妃指她去伺候别人的命令。 没胆量反抗锦贵人让她拉线偷情的意思。 没胆量豁出去,攀咬此事件中所有关联人员。 只要比她身份略高些的人,她都不敢反抗。 她又贪婪,完全不知道有些钱是拿不得的。 她谨慎、聪明、细心、体贴,还有些心软。 几次都同情锦贵人,却不知晓锦贵人早就存了灭了她口的心。 仅凭一点杏子就猜到锦贵人想杀掉秋叶—— 秋叶关入掖庭当夜,锦贵人没向皇上求情放了秋叶。 或者拿她怀孕之事去和皇上撒个娇。 皇上对于有孕的后妃一向宽容。 她却没透露怀孕之事,也不来找皇上。 好个薄情狠心,一脸无辜的锦贵人。 杏子最讨厌这种装可怜、装天真、装无辜的女子。 她眼见着秋叶向狱卒要纸笔,方才抬着千斤重的腿慢慢走开。 …… 第666章 事情败了 眼见皇上仍是生气,这件事皇上的确不知道。 他只想拿皇后的短处,却没想到后宫出的事捅他自己的心。 凤药道,“皇上息怒。这件事不好处理,自古拿奸拿双。现在单凭一个宫女一封信,又死无对证,就拿锦贵人说不过去。” “再说,一个深宫贵人与一个从不相识的侍卫,说是两情相悦才在一处,难让人相信。” “那她图什么……”李瑕说了半句,打住。 抬眼看看凤药,“你是说,她为争宠借种生子?” 凤药跪下不再说话。 殿内一片让人难以忍受的静寂。 “她的确已有了身孕。时间与皇上……也对得上,不过,与那奸夫……也对得上。”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李瑕突然开口,漠然的声音在大殿回荡,“那岂非朕所有的孩子都来得让人怀疑?” 他涨红脸,“真是往朕的心上戳刀啊。” “后宫出了这样的事,皇后难辞其咎。” 凤药知道这件事不但不会大事化小,还会往大处闹。 “这本是朕的家事,但也是国事。没办法再捂住,朕只当身上生了毒疮,必要下刀子挖出来。” “朕不睡,谁也别睡了,把皇后贵妃容妃都唤来。” 皇上又点了几人,都是进宫早,得过宠有过孩子的。 大家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何故,慌慌张张都穿了衣服来到含元殿。 殿里灯火通明,皇上坐在龙椅上,凤药站在一旁。 贵妃最先到达,她十分忐忑,怕连累自己。 等大家都到齐,才由凤药把事情说出来。 众妃面面相觑。 敢有人淫乱后宫?更让她们震惊和愤怒的在后面。 “你们可知锦贵人已有了身孕?”皇上带着一抹刻薄的笑问道,眼睛盯着皇后。 锦贵人正常传太医,所以除了杏子,无人知晓。 皇后吓得赶紧走到堂中跪下,所有妃嫔都跪了。 “此女罪不容诛。求皇上严惩。” “现在说严惩是不是晚了,她不但有了孕,还要赖给朕。秋叶已死,朕又没捉奸在床,还和那个奸夫前后与她……你们倒是说说,这孩子是不是朕的龙种?”皇上咬着牙,说话的语气像淬过毒。 谁也不敢说话,整个殿里跪满人,却像空着一般。 “皇后?”皇上点名,“你说怎么办?” “朕不得不怀疑,在朕忙于国事时,整个后宫都是什么样子!” 他声音高了起来。 “以至于侍卫敢进妃嫔内室!还妄图以皇嗣争宠!” “朕再问你,现在的皇子真的个个都是朕的亲生儿子吗?” 皇后冷汗簌簌而下,她不敢说话。 皇上眼睛扫过整个大殿,扫过自己的妃子们。 跪在殿下的妃子,一个个面红耳赤,耻辱难当,但皇上在气头上,无人敢辩驳。 “所有皇子,都要和朕滴血验亲!这个耻辱,朕会终生铭记。” “今天的事,所有人都把嘴闭紧,不然朕会叫人把你的嘴缝起来。等锦贵人生下孩子,朕一样会滴血验亲。朕不会枉杀自己的孩子,但也不会放过背叛朕的人。” 愉贵人最先不乐意,她刚怀上龙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杏子还告诉她这胎是男孩。 她仗着皇宠在身,跪直道,“她一个贱人代表不了所有妃子啊皇上,再说我们住的地方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触男子。要说管理松懈,那也不干妾身的事,为何妾身的孩子出生就要受到这般侮辱,这是谁的责任不是明摆的吗?皇上怎么能拿满宫妃嫔出气?”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李瑕的眼光扫向她,她马上不吱声,眼神却还是不服气,一下下瞟向皇后。 “是臣妾失职。”皇后深深俯下身子,“可是皇子都要重新验亲,是不是太……” “皇后反对,是心虚?” 李瑕一抬手,那张绝笔书扔到了皇后面前,“看看你在后宫诸人心中的形象,真是朕选的好皇后啊。” 皇后看看那张纸,字字都是控诉自己,不愿再说话。 …… 锦贵人还在昭光殿享受得来不易的好日子。 愉贵人深夜前往含元殿,她没当回事。 秋叶自尽她心慌了,本是想等两天,圣宠深厚些,搞点药借探望之机送走秋叶。 皇上只说秋叶不敬主子,押入掖庭,稍后再处理。 她的罪名很清楚,只是小事。 忽拉巴死了,锦贵人心中一紧,同时一轻。 她不用再找毒药,省了不少事。 昭光殿住起来十分舒服。 连被子都是常晒的,很松软舒服。 这天夜里,她睡得正香,门被人踹开了。 愉贵人五官扭曲,走到她床前盯着她。 “好个秽乱后宫的贱人,脏了我的地方。” 锦贵人穿着单衣躺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听到“秽乱后宫”四个字,顿时清醒了。 “拿下,把她给我拿下,把她用过的东西都扔出去烧了!” 愉贵人在屋内发疯似的,将被子从锦贵人身上拉下。 “滚!还不动手!” 愉贵人把被子扔到地上,锦贵人抱着肩膀缩在床角。 一万个念头在心里奔腾。 直到几个太监出现在锦贵人面前,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她才发疯般地挣扎,“我犯什么事了?放开我。” “到牢里和你的奸夫说去吧。”愉贵人骂,“不要脸的……贱人!” “好!我去!我自会和皇上说清楚,有人污蔑我。” 死到临头,锦贵人生出一股子孤勇。 光着脚站在地上,一件件把衣服穿起来。 又想去捡被子,被愉贵人一脚踩住,“这东西是我的。” 她一字一字地说,“我烧了也不会给你这种淫贱货用。” 真有小宫女上前抱了被褥、枕头,扔到院中,点起火烧掉了。 “把她带走,别污了我的地方,明天把这贱人碰过的东西给我好好擦洗一遍。” 愉贵人因为此事牵扯到她的龙胎,十分着恼,把一腔怒意悉数发泄到锦贵人身上。 锦贵人直到被投入掖庭还存了一丝希望。 向皇上好好解释有人污蔑,再告诉他自己已有了身孕。 直到任长歌也被人丢了进来。 第667章 一步下完 锦贵人见鬼似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用力咬住拳头才止住没发出恐惧的尖叫。 倒是任长歌跑到隔开他俩的栅栏边关切地问,“苏禾,你没事吧?” “冤枉,冤枉啊!”锦贵人扑到栅栏边向外喊,“我要见皇上,我冤枉,我不认得这个人。” “我的名字他都不知道,妾身不叫苏禾,皇上……” “妾身有了龙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她绝望地狂叫。 任长歌眼里的光灭掉了。 那一场旖旎的春梦,让他以为自己遇到心心相悦的姑娘。 只不过这姑娘身在后宫,不由自己。 原来,只是他的臆想。 怪不得后来她不再见自己,是有孕了,她只是在利用他。 “苏禾,你对我,一点没动过心?”任长歌不死心。 “我不怪你要利用我,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锦贵人抱着手臂缩在墙角,疯狂过后,是深深的无力。 她甚至不愿抬眼看一下任长歌。 什么喜欢不喜欢。 能救命还是能当钱。 “苏禾。” “滚开。”锦贵人把脸埋在膝盖上。 “到时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好了。” “你有没有脑子!”锦贵人尖叫道,“别来烦我,我连你长的样子都忘了。” 任长歌想起,整个房事中,她要么闭着眼,要么看着别的地方。 他以为她害羞。 原来她真的连看都不想看他。 他却搭进去一条命。 ………… 众妃怀着各种心情散去。 “皇上……对自己太狠了。”凤药为倒在龙椅上不顾形象的李瑕倒杯茶。 “不狠,怎么能显得出皇后失职的严重后果?” “不狠,怎么堵得住百官之口,光明正大削皇后之权?” “是。”凤药也没想到李瑕会用自下脸面的方式叫后妃们心惊胆寒。 “皇上真要滴血验亲?”凤药想劝一劝。 哪知李瑕一笑,“那怎么可能?朕清楚别的妃子没问题。锦贵人……是特例。” “那锦贵人和那个侍卫怎么处置?” “拿了证词,处死即可。” 皇上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舒心地出口气,“想必皇后此刻难以安眠吧。” “朕并不想与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却一直不死心,勾结外臣,操纵朝政。” “若是一心为大周好,为朕好,与朕一心,朕也不至如此生气,弄诡削她皇后之权,可惜……” “也许,她也只是想为自己的儿子搏个出路。” “什么出路?将来做不了皇帝,却能做个摄政王,权柄在手左右朝政?” “将来若真是李慎登基,一定代表皇后的利益,大周是不会有前途的。老天爷,望你怜悯朕心,成全朕做一代令主。” 李瑕发发牢骚,想到什么,对凤药说,“晓谕六宫……” “后宫所有妃嫔,一年内暂停封赏。” 他要把整个后宫的怨气挑到最大,都堆到皇后身上。 丈量土地已经完成,全国八成土地都掌握在大地方地里。 土地兼并成风,农民的日子越来越难。 “下一步,朕就要取消人头税和赋,有人爱置田,那就多交税。” “可没土地的佃农更难过。”凤药担忧。 “缓一缓,朕会一件件处理的。你且陪朕看着。” 暂停封赏的旨意一出,后宫一片死气沉沉。 愉贵人气得在房中关了一天,哭了一天。 本来期望好好努力,一举封妃。 再不济也封个贵嫔,怎么偏这样倒霉,刚怀上皇子,就停止封赏。 不但不升位分,连生了皇子的赏赐也没了。 她在宫里好一通砸,正拿东西出气,宫女来报,“黄大夫来为主子请脉了。” 愉贵人怏怏不乐坐下来,杏子一脸晴朗,走入房内,去了披风递给一旁的宫女。 “眼见要下雪,边赏雪景,边围炉煮酒,此人生一大乐事,贵人怎么不开心?” 杏子行过礼,和愉贵人调笑。 愉贵人气呼乎瞧她一眼,“费了我们这么多心思,都落空,怎么不生气。” “做人有得有失,贵人想要位分还是想要皇子?” “这话怎么说?” 愉贵人把气性抛到九霄云外,她如今对杏子的话句句入耳,言听计从。 “你若想要位分,臣女仍有办法。” “你若想要皇子,臣女为您好好保胎。” 见她还没明白,杏子说得更明白些,“这两样总叫贵人您落着一样。” !!! 愉贵人总算明白过来杏子的意思。 想升位分,就得舍了腹中皇子。 “这事非同小可,容我想想。”她严肃地看着杏子,“没了皇子真能换本宫晋升?” “臣女可曾有哪句承诺失过言?” “这可是皇上的血脉,臣女岂敢胡言?” 愉贵人苦笑一声,皇上信不信都不一定…… 头天夜里都说要验亲了,这是对她天大的侮辱。 这孩子刚来就这样苦命,愉贵人摸摸自己的肚子。 要晋升,还是要孩子? ………… 长主公已经急不可耐,在奉祖大殿内问凤药,“可以了吗?” “皇后管理后宫出了这么大事,整个后宫怨声载道,削权正是时候。” 凤药捧着热茶出神,好半天才嘘口气摇摇头,“不可以。” “你可真坐得住,我的姑奶奶。”李珺在殿内走来走去,“几个妃子明里暗里抱怨皇后。” “后宫好多低阶妃嫔供养得不好。出事丢了皇家的脸面,可大家心中清楚锦贵人为何出此下策。说到底皇后责任小,皇上才是最该承担责任的人不是吗?” “锦贵人有了奸情,一方面是急于要个孩子,却不得皇上雨露,一方面受了苛待,炭火吃食都少得可怜,她怎能不想办法?” “要么君恩在手,要么物资充裕,她一个都没有,又轻浮急躁,一定出事。” “我已传了皇上旨意,内务府到各宫查看登记,凡有不按份例供冬日之资,都补上,但凡再听到有人来说少了东西,拿他们是问。” “此次筹谋是不得已,但这是皇上痛点,不如此不能让皇后心生怯意,让后妃起怨。” 凤药皱眉,一脸幽怨,心意难平。 第668章 闹剧落幕 任长歌已写了供状,把责任推给锦贵人,说自己受了她的勾引。 凤药去瞧了一眼,提审了任长歌。 任侍卫当着凤药的面,将私通之事说得清楚,甚至细节都交代了,只求活命。 待再次回来,只看到锦贵人扒着牢笼,怨气冲天辩解说,“我腹中是皇上的孩子。” “那催情药是黄杏子开出来的,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还暗示我愉贵人得宠也是用的这法子。” “我是后妃,处死我不外白绫、鸩酒。不见皇上,我绝不就死。” 牢笼外站着凤药、牢头和狱卒。 今天锦贵人说的话,断断瞒不过去。 人不能就这么赐死,否则就给了皇后处置杏子的机会。 有人唆使锦贵人下药争宠,和锦贵人私通是两回事。 皇后巴不得有别的人牵涉进来,她好甩掉责任。 今有了锦贵人多嘴说的这句,事情变麻烦,同时也有了转机。 凤药静静看着锦贵人,眼中的怜悯让锦贵人心烦。 “好,让你见皇上。” 她裹紧大氅,迈步从容走出掖庭。 这地方她是第二次来,心境大不一样。 曾经的阶下囚,现在再也不会怕这个地方。 果然皇后的耳报神快得很,凤药刚进含元殿,皇后便也赶来了。 凤药如实汇报锦贵人的说法,又说了锦贵人不服,要见皇上。 “不如就让她过来,死得明白。”凤药低头建议。 这正是皇后的意思。 带出杏子,也许就有机会把责任都甩出去。 锦贵人被小桂子带上殿,远远跪在一隅。 凤药上前向皇后行礼。 “臣女要为皇上陈述奸夫供词,皇后可要回避?” 皇后怕她夹带私话,缓缓道,“不妨事,你只管说你的。” 凤药毫不客气,将任长歌的供述按原话重复了一遍。 听得皇后脸上雪白,那污秽之词不是高门贵女能听的。 可前面已向她请示过,她自己不走,现在想发火也没处发,只能隐忍。 锦贵人没想到任长歌这般没脸,把两人之间的细节都描述出来。 她跪不住,歪在地上。 李瑕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小得意,接着又有些担忧。 皇后说,“锦贵人虽犯了大错,说不定的确有人唆使,还是要查清楚的好。” 凤药道,“既皇后娘娘这么说了,也该传黄大夫来问问,看有无此事。” “别无故冤枉了人。” 皇后下死眼盯了凤药一眼,恨不能当场处死了她。 听凤药这么说,皇上马上心中有底靠在龙椅上,手一挥,“传。” 不多时,黄杏子上殿,向皇上皇后行礼,跪下。 “锦贵人供词中说是你指点她勾引任侍卫,并给过她催情药。” “任侍卫是谁?臣女完全不知道。锦贵人信口胡说。” “再说我为什么要让一个小贵人与侍卫私通?图她什么?不是我夸口,想收买我不是她出得起的价。”她狂傲直白。 皇后厉声问,“那催情药呢?她殿中还有剩余,你还敢说不是?” “臣女的确给过香药。”黄杏子大方承认。 皇后马上得意,“你给她催情药,意欲何为?若是为了勾引皇上,便是秽乱宫闱之罪,若为勾引别的男人,其罪当诛。” 杏子抓抓脑袋,“那倒不是为了勾引男人的。” “请皇上差人把和光殿余下的药取来。”她说。 皇上马上叫小桂子去取。 等待中,皇上靠在龙椅上,目光扫扫这个,看看那个。 皇后板着脸,心中盘算怎么能把责任推掉。 凤药没有表情,从容镇静。 杏子大胆地偷看锦贵人。 锦贵人垂着头像等着宰杀的鸡。 不一会儿,小桂子跑着进殿,他骑着马跑了个来回。 “殿中只有这包药,别的都是普通香料。”小桂子呈上药末。 杏子接过去闻了闻,“是臣女给的那包。” 凤药提醒道,“让锦贵人看看是不是这个,别以后又说有人调包。” “正是此物。”锦贵人提起精神,指着杏子,“她给了这个,说与皇上欢好时点燃,说不定皇上就能多来和光殿了。” “你说过这话吗?”皇上问。 “说过。臣女从不撒谎,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皇后更得意了,恨不得立刻下令除了黄杏子这根“眼中钉”。 “皇上,她自己都承认了,请皇上下旨处死黄杏子,以正宫规。” 皇上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出,他沉着脸,下一刻—— 杏子语气一转,“可这是女用香药,对男子毫无用处。” “什么?”皇上、皇后同时惊叫,意思却完全相反。 “为何配这种药?”皇上不由问道。 “这药名为送子散,可以使女子更享受与心悦的男子结合,对身体无害,还能怡情。最重要的,这香能使女子更易受孕,里面都是珍贵药材,千金难得,我那黄记药铺有售,一两银子一钱药,京中许多贵妇都用我这款送子散呢。” “说白了,这是女子的房中药。” “所以我说,贵人用了这药,皇上可能会常来和光殿,她若能一举有孕,皇上自然常来。这也是臣女一番美意。” “这催情药叫送子散?”皇上几乎笑出声。 “是。”杏子磕个头很认真回答,“当时锦贵人可怜巴巴求着我,说皇上好不容易才会来一次,很想怀上龙子,我才给了她一点点。” “皇上自己瞧瞧,这纸有多大,能包多少?” 那纸只有手掌大小一片,眼见是包不了多少药末的。 皇后气得脸都白了,又被这小兔崽子摆了一道。 她勉强斥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请皇上当场焚烧,以验其效。” “不必了!”皇后心知自己又着了道。 “皇上,妾身肚子里怀的真是龙种啊,不信皇上可以等妾身生下来滴血验亲。” 皇后已听不得这么愚蠢的言论,锦贵人脑子是被吓傻了。 凤药更为其凉薄叹息,这孩子若是侍卫的,生下来便要处死。 若真是皇上的,那更可怕,由着他背着这样的名声活在皇宫里,吃多少苦,锦贵人不会想不到吧。 皇后起身向皇上行礼,“臣妾身体不适,皇上看着处罚锦贵人与那奸夫好了,我看赏杯毒酒已算皇家天恩了。” “那就按皇后说的办。”李瑕板着脸,看着皇后失望到底,暗自得意。 第669章 芳魂归冥 毒酒端来的时候,锦贵人仍然不信这是真的。 任长歌更是崩溃,窗外黑沉沉的天,一弯细成钩的月牙,发出晕沉的光,像他快要走到尽头的命途。 怎么一失足,就要了命了? 家里因为穷,父亲与兄弟间来往得少,厚着脸皮上门求的人,家里最后一点东西变卖了才凑点钱送他进宫。 原指望着他能争口气,靠自己谋个好差事,先补补家中亏空。 然后再向上爬一爬,也能说门好点的亲事。 家里拿不出给他说亲的彩礼。 家道不好的女子,他也不想娶。 他不想再过父辈的苦日子,尤其是有一门富亲戚衬托着。 来了宫里才知道原来京中富贵公子这么多。 心里越发难受,嫉妒像蛇一样在隐秘的角落啃咬他的心。 他还记得初见锦贵人。 做为侍卫,不能盯着宫中女子看的,巡视时也是目不旁移,只看路不看人。 然而,那天,他头一次大着胆子,细看了皇上的贵人。 一个小小贵人,便生得如不染凡尘的仙女。 她好单薄,皮肤微凉,闭上眼睛时那一圈长而黑的睫毛,微颤,骚在他心尖上,痒痒的酥酥的。 佳人在怀,香气扑鼻,像一块羊脂玉拿在手心里的感觉。 送她回宫后,他在床上难以入眠,身体滚烫。 他早过了说亲的年纪,从未尝过女子滋味。 锦贵人像一个引子,把他单身多年压下的“欲”,像点爆竹一般点着了。 这一夜他梦遗了,梦里的内容说出来,够砍掉他的脑袋的。 他为自己的痴心好笑,皇上的女人,也是他一个小侍卫敢于肖想的? 所以,在得了宫女传信后,他心中被被点着的爆竹,炸开了烟火。 她也喜欢他吧? 不然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约他私会? 别说是后妃约侍卫,便是普通单身女子私会心上人,也为世人所不容。 他既欢喜又带着一丝悲壮去赴约。 那夜,他去晚了,因为尚存一丝理智。 他想着若要推掉,也当面推辞方显得有礼。 这个借口实在不高明,他心急火燎赶到她那里。 见到她,那欲念之火将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烧尽了。 父母的希望,家中的重托,未来的前程…… 抱住佳人,摸到那温热、柔软的身躯时,他脑子里的确什么也没想到。 云雨勾人,他在床上像将军驰骋沙场般纵横。 那是皇上的床。 他完事竟然起了一丝虚荣,他睡了皇上的床,玩的皇上的女人。 只是有一点遗憾,她从头到尾闭着眼睛。 完事后,背对着他,低声说,“大人快些离去,小心莫让人瞧见。” 离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心陷入一种奇异的煎熬。 又痛又痒,思念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像蚂蚁在咬,那一丝小小的痛苦带着一种麻,像中了慢性毒。 一点点向骨头里扩散。 他被平复的欲念再次上涌,竟比从前还汹涌数倍。 那欲念中掺入了别的东西。 除了那个软而热的身体,他还想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下巴。 …… 酒杯中的酒液闪着冷光,他万念俱灰,端起杯子终是流下泪。 张张口,想和她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仰头,酒液尽数咽入腹中,慢慢的,腹中像有一把刀子在搅着内脏。 先是钝痛,之后成了一种往撕裂的血淋淋的伤口上洒辣椒的烧灼。 他不由捂住肚子,咬牙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被惊到,扑上来,瞪大双眼惊惧地望着他的惨状。 他用尽力气看向她,说了四个字,“别……选,毒,酒。” 她魂飞魄散,扑向牢门,用力喊叫,“我不要死。” 他合上了眼,一片黑暗中犹能听到她的声音。 到死,他也并不了解自己所动情的女子,长着什么肚肠。 …… 任长歌死在面前,锦贵人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必须要死的了。 看到任长歌的死相,听了他的遗言,她要了一条白绫。 “爹、娘,女儿先于你们去了。” 锦贵人将白绫搭在牢笼的横栅上。 她只需半蹲,收收腿,以自己重量下坠,就能完成死亡。 冬天、阴森的牢房、单薄的衣衫、饥肠辘辘的肚肠…… 后宫中,也许通奸是最见不得人的一种罪,连上路饭也没有。 她将自己的脖颈进入白绫,明明是块料子,却有着金属的冰冷。 她想到自己初入宫时的心情。 那一天是新的人生,新得像娘亲给她新置办的漂亮料子。 皇宫那么巍峨。黄的、绿的琉璃瓦片在太阳下闪着光芒。 她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偷偷从轿子里向外偷看。 这里巨大而金碧辉煌,让人心生畏惧。 可是,她是来做主子的。 以后这里便是她的家。 高高的红墙将高高的蓝天切成四方的。 这里什么都是让外面人仰视的。 家中为着她被选入宫中,放了许久的炮仗。 人人羡慕苏家出了娘娘,光宗耀祖的原也可以是女孩。 那是多么热闹的一天。 现在丢尽祖宗脸的,也是她。 她是苏家的罪人,希望她的死可以还家人清静。 从小她就是附近最美的女孩子。 又机灵学什么都学得快。 进宫后,她瞧什么都稀奇,皇上也喜欢过她几天。 那几天的热闹与繁华,让她尝试了宠妃的滋味。 也收到一些赏赐。 她以为好日子刚开始,以为君恩常在。 可是宫里女人那么多,她只是自以为特别的那个。 她的天真,也许每个初入宫的女人都曾有过,也都曾打动过皇上。 天真和野心,每个走到皇上身边的女人都不缺。 这个男人,不会和任何一个女人两情相悦的。 都罢了……她慢慢收起双腿,体会着整个身体的重量慢慢全部集中在细细脖颈上的感觉。 眼睛好胀,喉咙好酸,脑袋慢慢失去感知外界的能力。 再见了,下辈子再不来皇宫。 她咬着牙,将双腿一收,绫带勒住颈部,血液送不上去,只是一瞬间她就失去意识。 第670章 再摆一局 杏子得了消息,说愉贵人想见她。 她提着药箱过去,路上回忆锦贵人的整件事。 每一步,她都给对方留了选择的余地。 锦贵人可以不死的,如果在某一步上,她做出了自己预料之外的选择。 她诱惑了她,可对方也可以推开这诱惑。 杏子知道锦贵人被赐死的消息。 她轻快地向昭华殿走去。 宫女已经站在殿门口迎她了。 愉贵人在殿内来来回回踱步,眼见杏子过来,脸上才挤出点笑意。 “都退下吧,不喊你们谁也别过来。” 杏子一进门,愉贵人顾不得许多,拉住杏子的手,“黄大夫,昨天夜里锦贵人真的就那么吊死了?” “是。”杏子暗暗抽出手,顺势把药箱放在桌上。 她不喜欢与别人的肢体接触,除了青连和凤药。 “她可是个贵人啊。犯了这种事,也进不得皇陵。” “是。”杏子答,“请贵人坐下,我为您诊脉。” “贵人?我不想做贵人,这么低的位份,在后宫中一旦失了皇宠,下场太惨了。” “贵人有女儿,再诞下皇子……” “还是贵人。”愉贵人咬牙说道。 杏子觉得愉贵人和从前不同了。 她初来时,是个沉静的女子,从不与其他女子明争皇恩。 “贵人若生下皇子,即使过了今年,明年一样可以请封。” “不抓住机会,等明年拿什么借口请封?明年又不知有多少后妃有孕,皇上早把此事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明年再生一胎也是可以的。”杏子又道。 “生育孩子对女子身体多有伤害,一个皇子一个公主足够了。” “最多两个皇子。我不想像只下蛋的鸡,一个接一个不停。” 愉贵人气恼地坐在桌前。 “争宠、生子、自己成为妃嫔并壮大母家力量,都可以让娘娘在宫中稳如泰山。” 杏子将手搭在愉贵人腕上。 愉贵人细细体味这几句话,一时没有说话。 “生子与壮大母家力量才是最可靠的手段。宠爱似水,根本抓不住。”愉贵人算是聪明,回味过来。 “希望我与父亲前后照应一同向上,我若成为父亲、兄弟助力,他日父兄也可成为我之助力。” 杏子淡然一笑,“贵人一直想在后宫中找个依靠……” “却看不到,最大的依靠就在眼前,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 愉贵人不明白。 “您的父亲已经在重要部门,并没想好依附于谁,您认为皇宫中最大的靠山是谁呢?” “难道要赌太子?” 杏子笑着摇头,“太早,并且招皇上厌恶。” “不管做什么事,身为后妃,就算母家强大,也别去招惹皇上讨厌。” “人呐,总是一叶障目,最大的靠山就在宫里,却看不到。” “总不会是皇后。她有儿子,我也要生儿子,若我的儿子太过优秀,她岂能容得下我?” “难道……” 杏子等着她自己琢磨出味儿。 “难道,依靠皇上??” “为什么就不能依靠皇上?” 杏子站起来身,“你父亲只要不结党营私,只忠心皇上,定然可以高升。若一心想着站队,必定竹篮打水。” “立储,就是眼下对皇上的背叛,绝对适得其反。” “你若想升位分,不就是皇上一句话吗?” “徐国公家,曹家,都是只忠于皇上的,连常大人这么不受同僚待见的人,官至太宰还不说明问题吗?” 经杏子这么一说,泼天的富贵仿佛就在眼前。 愉贵人欣喜地向杏子道谢,“我的好杏子,真是老天派来助我一臂之力的,那我应该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三种方式可在宫中站稳脚步,你选哪种?” 愉贵人本就不笨,经杏子点拨,便道,“我选晋升位分,只有我升了,父亲也靠着皇上,我们家才能一点点兴旺起来。” “那我要怎么做呢?” “贵人可想好了?真愿意舍下这胎龙子?” “只要是杏子你的药,相信不至损毁本宫底子,调养之后,一样可以生育,不过晚个一年两年,本宫还年轻,一定还能生下皇子。” 杏子与愉贵人两人密谈许久,领了重赏出了昭华殿。 通奸一事快速了结,后宫皆知,表面却风平浪静,没一个人敢对此事多说一字。 所以,除了后妃以及当事人,这件秘闻没有传开。 大家的日子仍如水一般向前奔流。 元旦到来时,进宫朝贺的官员携命妇拜见皇上,之后命妇进宫拜见皇后,这是祖制。 这一年命妇在紫光殿等候时,被太监告知皇后风寒月余,缠绵病榻,不能接受朝见。 “诸位夫人既进宫来,没见到皇后,可到春华殿见一见曹贵妃。” 太监既这么说,想必是皇上的意思,大家就结伴一同拜会贵妃去了。 曹元心才接到旨意,门口就已迎来命妇和诰命夫人们。 一时间春华殿热闹非凡。 元心头一次接受这么多人一同拜会。 往日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除了皇后例行会见命妇,其他后宫妃嫔不得与外臣之妻随意来往。 含元殿来了一队太监帮忙摆放桌椅,招待夫人们。 元心端坐殿中,接受命妇们的朝贺,夫人们句句话都顺耳之极。 大家用过茶,再次行礼,一同退出。 这阵仗远不是贵妃所能体会的。 怪不得皇后对她时不时的不敬并不放在眼里。 国母的威严岂是贵妃可以相较的? 整个后宫经过元旦之后方才醒悟—— 皇上对之前宫闱丑闻看似平静,只赐死当事男女,其实他非常在意,也很生皇后的气。 …… 杏子在为愉贵人请过脉便回去找凤药。 详细回了与愉贵人密谈的结果。 “我教你说的话,可都说了?” “都说了。”杏子笑嘻嘻自顾自倒茶。 凤药又问,“那她必定想通了的。愉贵人是个聪明的。” “按姑姑教的,都说好了,杏子办事,姑姑放心。” 喝了茶,嘴里嚷嚷着饿,滚在凤药床上,赖着凤药亲下厨做碗点心来吃。 “我让膳房给你做些什么好不好?” “不要,就要吃姑姑做的。” 凤药笑笑,“那我叫他们送条活鳗,给你做碗鳗面来吃。” 杏子热爱美食,一咕噜爬起,“那是什么?我怎么没吃过?” “你整日翻古书,除了医书,难道不知道也有食书?” “姑姑现在手艺比从前还好些。” 凤药久不下厨,被她勾起兴致,便叫小太监去要一条活鳗。 她到小厨房忙了许久,端出一碗面来。 白瓷的碗,黄白清汤,细而白的面条,冒着温热的白气。 面碗里唯一的点缀是一片绿色小叶片。 怎么看都实在与美味沾不上边。 第671章 皇后心事 杏子看着不起眼的面,心想姑姑许久不下厨,早忘了如何做饭,我且假装好吃的样子,别叫她白费了心思。 她端起碗来,先喝了口汤,一入口,两只眼睛便弯成上弦月。 “好清香,一点不腻人。” 挑了一筷子面,一嗦,滑溜溜的面条吸入口中,又韧又能吃出一股鲜香,想是吸了汤的鲜味。 一小碗面两口就吃完了,汤汁喝光意犹未尽。 “这不是鳗面吗?如何一块鱼肉也没吃到?” 凤药道,“这是把鱼蒸烂,拆骨去肉,把那肉和到面中,入鸡汤揉出韧性,拉成细面,鸡汁与火腿汁,哦还有蘑菇汁调汤煮熟。所以不见肉块。” “怪不得这样美味。” “那是因为这道菜最主要的鳗鱼要湖溪所产,不可用江中的,否则刺又乱又硬,也不够鲜美。” 杏子吃饱向床上一倒,“我最喜欢这里,次次进宫却有回娘家的感觉。” “每次吃姑姑做的点心,菜肴,心中就舒坦得想睡。” 凤药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发,“你从前头发都是黄的,瘦伶伶的,头发少得扎不起两个小辫子。” “时光一晃,连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时姑姑也算不得大人,却收留了我。”杏子拉着凤药的手,“姑姑没有孩子,我就是姑姑的孩子。” “女孩子也不比男孩子差的,姑姑要是喜欢,我把我儿子改为秦姓。” “孩子气。”凤药笑骂一句,眼睛湿了,“便是要也要你女儿。” “姑姑对不起你,姑姑大约是出不得宫了,我自己黑心肠就算了,平白带坏了你,叫你也沾了脏事。” 凤药说着喉咙一哽,“等我得势那天,必将你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你再做这些事。你离得远远的,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该害人。” 什么带坏了我?杏子心中抗议,我本就是黑心肠。 在我成了孤儿之时,就知道做坏人比做好人容易太多。 又或者我本就是坏胚子。杏子心道。 “姑姑,我若说比起救人的药我更爱制毒药,姑姑可否不再爱我?” “我视你为亲女一般,怎会不爱?” “正因为爱你,才希望你远离这里,皇权斗争是沾满鲜血的。” 那才是最合适我的地方。杏子心想,嘴巴却乖巧地答应着。 …… 皇后在锦贵人死后有次机会与皇上共进晚膳。 她为自己分辩说身子不大好,才一时不查出了锦贵人之事。 皇上低头吃饭,回了句,“那皇后放下手里的事,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她本以为是一句面儿上的关心。 第二天圣旨便下到后宫,说皇后身子欠安,需静养,请六宫众人无事不要打扰。 元旦前一夜,又下一道旨意,请皇后安心静养,朝拜一事不必担心,皇上会解决。 句句关切,句句诛心。 皇后安得下心,李慎却有些气急了。 他进宫到清思殿给母后请安,问皇后道,“母亲竟然不急?这哪是让母亲静养,分明是禁足一般。” 皇后一双眼眸似古井,波澜不惊,扫他一眼复又代下头去。 “这点委屈就受不了了?你怎么在皇宫待下去。” “李嘉都封王了,你的郡王封号一直没下来,且安静些吧。” 李慎恨恨地,“早晚我把李嘉给废了。”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一瞬间又冷下来,“后宫皇子一个接一个降生,你废得完?” “这些小皇子的母亲也有聪明的,可以扶持幼子的,你废得完?” “倘若你父亲真立了个孩子做皇上,你要怎么做?” “母亲是太后,去母留子,垂帘听政,那么小的孩子当皇帝,政务自然是由母亲指导了,小孩子总是多病,谁知道会不会夭折?” 皇后看着他,心中哀叹,这孩子怎么心又黑又没有城府? 这种情况连他都想得到,皇上会想不到吗? “你做事毛躁,没了李嘉你父皇就喜欢你了?”皇后并不着急,问得温和,李慎无语。 片刻拧着头不服气道,“向来立储都立嫡子,我是母后亲生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怎么父皇就瞧不上我?” 皇后不回答,冲他恍惚一笑,“你在自己府上做些什么?” 李慎没想到母亲突然转了话题,有些心慌,支支吾吾道,“也,也没什么,读书,做些功课,与伙伴们去射猎游玩。” “是吗?” “我们王家这一支血脉,每一代都会出几个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男子,比起别人,更容易狂躁、易怒,比如你四皇叔……” 她看他一眼,别开脸提醒他,“你要么学会控制情绪,要么学会好好隐藏。宫中的事你离得远些,别来搅和。” “夏湖,送爷出去。”她下了命令,李慎想留下也不能留了。 他气哼哼离开清思殿。 皇后的目光这才抬起,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走得看不到人影。 她从来不信任宫中分拨来的宫女。 表忠心也不行。 最后还是王家旁系送进宫两个女孩子,是姐妹俩,不但受过王家之恩,还有亲眷留在宫外。 她这才有了心腹。 失去母家只会让她更加小心谨慎。 宫里的斗争没有明枪,多是暗箭,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她隐忍多年,不敢不小心。 李慎太年轻沉不住气,很让她担心。 夏湖出去一圈回来,谨慎地问,“娘娘,真不稳稳咱们爷的心吗?” “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浮躁、听不进人言、自大、狂妄……” 她深深叹口气,“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能不好好保住他。” “慎儿能管住自己,别如他四叔一般就不错了。” “可皇上现在这么对娘娘,娘娘真的不慌?” “我只是看不清皇上的意思,就先让曹元心得意几天吧。皇上心思……难以琢磨。” 皇后总觉得皇上的气性不像冲着锦贵人的事情发作的。 虽说被自己女人背叛,是男人所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可皇上待后宫诸多女子跟本没情分。 她伴君多年,早知道李瑕薄情的很。 皇上虽说要在年后滴血验亲,吓得一众妃嫔过了好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 可她不怕,并且认为根本不可能。 只要不废后,什么都没关系。 皇后这个名分,对她实在太重要了。 重要到连李瑕都没意识到“皇后”这两个字的份量。 李慎的教养问题,她已经放弃了。 王家家族志上写得很清楚,代代都有男子狂暴不能自抑。 她的思绪飘回那个遥远的午后,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第672章 假孕争宠 每一代都会有男性,似有狂病却又能自理。 她第一次见到儿子显出症状,是一个午后,慎儿不爱午睡,独自到池塘边垂钓。 那时慎儿只有八岁。 他钓上一条锦鲤,空阔的池水边回荡着他尚未变音的童声,远听,像个女娃娃那么清脆悦耳。 他满足地提起鱼线,小脸在阳光下高兴得发光。 接着,他两手抓鱼,从鱼钩上取下。 皇后喜爱儿子因单纯的快乐而绽放的笑脸,正想唤他。 却见他一只小小的手指硬生生戳进鱼腹靠近尾巴的腹孔。 另一个手指跟着进去。 他仿佛把手指在鱼腹中停留片刻。 两手忽地向两边用力,徒手撕开肚腹。 鱼腹如被掀开的被子,两片身子铺开来。 他掏出内脏,把脸贴进鱼腹,不知是嗅那鱼血的气味还是细看鱼内脏的模样。 在皇后的心慌中,他熟练地升起火。 把鱼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烧烤。 她以为他想吃。 他却静静地瞧着鱼被烤得焦黄,再到炭黑。 直至烧成粉末,落在火堆中。 夏日的午后,蝉鸣远去,太阳模糊…… 她的世界里只余那堆火,和火中化为黑乎乎一堆畿粉的血肉。 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她似乎听到他满足了叹息。 她跌跌撞撞在他发现自己前,逃离那个池塘。 命运待她这样不公! 让她入宫为后。 给她一个忌惮她母家的皇上。 给她一个犯下大错,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 给她一个多疑、薄情的夫君。 然后,给她一个遗传家族最不好那部分血脉的儿子。 她却连发疯和喊叫的权力也没有。 她是国母,代表大周的体面。 原是想不通的,夜夜难眠,睁着眼睛看着天光从暗到亮。 突然有一天,她就想明白了。 体面,只要“面”不需要“里”。 她在这个位置上,把面子做好,只需在人前端庄持重,对皇帝尊重爱戴,对百姓怜悯温柔。 就够了。 她为皇后之位付出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代价,那就把这个位置用到极致吧。 …… 李慎一满十五岁,皇后就让他出宫去住。 最少别在宫里闹事,不在李瑕眼皮子下头就好瞒下来。 只要捂得住,这点事就不算事。 她派了一个可靠的管家过去,专门为李慎善后。 那人原是山匪出身,胆大心细,忠于主子,跟了王家也有二十年上下,才被皇后选中,去了李慎府上。 没人比他更懂怎么做好这些脏活。 …… 她现在只是以静制动,等看清皇上意图再做反应。 皇上似乎还在生气。 不但剥夺她元旦参与帝后一起祭拜先祖的大典。 也不让她与他一同接受百官朝贺。 连命妇拜会也被免了。 她心中难免有些猜疑,但又安慰自己。 只是出了个锦贵人通奸,不可能就让皇帝起了废后的心思。 她按下烦躁,先让着曹元心,让她得意去吧。 …… 那日李慎来找她,问她为何不想办法,为何能忍受贵妃的放肆。 还扬言要废了李嘉。 他多傻呀,还是个孩子心性。 后宫女人之间相互争斗,嫉妒,吃醋,戕害,不都是因为皇上吗? 为何没有一个人去恨皇上?反而个个都巴结他讨好他,盼他垂怜自己多一些。 她没对李慎说这些话。 他不会理解。 因为,他是男性,他天然地理解、共情皇上。 到现在为止,皇上的惩罚对于她所犯的错误,应该够了吧。 然而,让她更郁闷心惊的事发生了。 贵妃再次有了身孕。 她查了记档,皇上上个月到贵妃那里大约有四五次。 不算多,贵妃这般幸运。 为什么总有人那么幸运! 她羡慕曹元心,生在曹家,有强大的母家做靠山,所以她不管处于如何的颓势,都似不放心上。 最多郁闷几天,就如常生活。 她似乎从不知道,夜色是怎么一点点在窗纸上变浅,像浓墨掺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墨色越来越淡,最后被一抹亮取代,窗纸变成了白的,越来越刺目,之后就要起来梳妆了。 她似乎也从来没用脂粉遮挡因睡眠不足而发黄的脸,用胭脂为憔悴的脸染些红晕。 她丰腴的体态有些惹她烦恼,却让皇后羡慕不已。 没有好心境何来好食欲? 她的小厨房最爱换厨子,一时爱吃淮扬菜,一时又爱吃川渝菜,全大周的味道被她吃过来了。 皇后真愿同她换一换。 女人的快乐并不是非靠掌握权力才可以得到。 她这个皇后真没曹元心过得痛快。 这种哀怨一次也就够了,惹她心烦的事多得很,不必再多加一道对他人的艳羡。 都是命运。 命运也太垂青元心了。 又赐了她一个孩子。 整个后宫为着她有了孩子喜气洋洋。 究其原因是因为皇上开心。 只有皇后一人觉得曹元心的孕来得太突然。 …… 一切始于杏子受贵妃亲召,前往华阳殿。 她上次与曹贵妃玩笑似的定下赌约,之后不久,愉贵人有了身孕。 只是愉贵人倒霉,皇上下旨一年内所有嫔妃不再封赏。 随着愉贵人的不快,奉承皇帝不如从前那样殷勤周到。 皇上便不勤着去昭光殿。 吃喝穿戴仍是供着愉贵人,只是人来得少。 她有胎儿,也不便再承雨露。 贵妃却被皇上一捧再捧。 寒冬的北风在京师里肆虐,她过得春风得意。 杏子一进华阳殿就被殿中热气猛一扑。 殿中没用炭盆,烧了地龙。 整个皇宫,只有皇上与贵妃的炭火随意使用。 贵妃这儿烧地龙是皇上的旨意。 他来的勤,又不爱穿太厚,来了一次嘀咕着不够暖和。 下了旨,叫多送炭,把地龙烧起来。 贵妃沾了皇上的光。 “给贵妃请安,贵妃一脸春色一看便知身体很好。” 元心笑盈盈的,目光似水波潋滟。 “好个黄大夫,有女诸葛的风姿。” 黄杏子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你真能令我再度怀上龙子?” 杏子反问,“娘娘现在有母家的倚仗,有皇子,还有皇上的喜爱,真的还要再走这一步?” 贵妃收了笑意,正色道,“皇上一出一出的,本宫被冷落的还少?这些日子的确宠着本宫,谁知道哪会子又触怒了他,再次被冷落,我倒不为别的,养育婴儿,真是件极美妙的感觉,看着小小的人儿一点点长大,喊娘亲,心里就不虚了,时间也过得快了许多。” “孩子能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非皇上的陪伴所能代替。” “所以娘娘是为了喜欢孩子才想生育,而非为了皇宠?” “呵,宫里哪有长宠不衰的女人。”贵妃从鼻孔中冷哼一声,“不过,有皇宠的确好过,争宠就该越在风头上越要添把柴。” 杏子便道,“那就请贵妃亲自和皇上说,您的身子只要黄杏子调理,不再用宫中任何男大夫。” “曹贵妃,别忘了杏子想要一半太医院。” 曹元心两手一拍,“痛快!我最喜欢直来直去的女人,最讨厌藏着掖着的。” “你与本宫倒是一路性子。” 皇上准了之后,不几日,传出贵妃再度有孕的消息。 第673章 一丝邪念 皇上的确是高兴,说了不再封赏后宫,却赐了贵妃封号“盛”。 寓意兴盛大气,皇上在后宫众多女子中的确更中意曹元心多些。 元心喜欢这个封号。 她不爱“淑”“佳”“慎”“珍”这些字,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些字所寓意的美德。 “盛”却符合她的气质。 皇后称病没赴贵妃的宴请,连赏赐也只赏了支如意,虽是件宝物,到底寒酸了些。 她之所以不来,是皇上许给贵妃协理后宫之权。 贵妃趁着皇上高兴,提出将太医院里辟出“一片”专开设女医。 妃子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并信任的女大夫瞧病。 这建议提在锦贵人出事后,就显得特别有必要。 当初锦贵人勾引的若是太医呢? 显然当时若转个主意,她也有这个条件做的到。 皇上又不能把太医也变成阉人。 谁还敢进宫当太医? 这个提议是贵妃敬酒时提出的,被许多后妃赞同。 皇上想想并没什么不妥,便道,“这事由你操持,皇后身子不爽,叫她多歇歇。” “臣妾定然办好这差事。那既然已是单独的女医馆,不如也设个院判,叫女大夫们自己管理自己。” “也好,谁的差谁负责,倒能与太医院的男大夫们比一比,瞧病瞧得好朕有赏。” 说好划出“一片”地方,等贵妃动手整顿时,将太医院扩大,又划进去一块地,并加盖两座面阔九间的新殿。 同时将这座巨大的院殿从正间分为两半,一半归杏子掌握,称做“皇家女医”。 大门处本想立块照壁,又觉太过刺眼,最后只做了块雕花漆金屏风,“男子免入”。 贵妃又颁了条新规定—— 后妃身子不适,可以着人请太医,等不及时,可自己前来女医馆直接找当值女医诊脉。 这条新规,着实受位分不高的妃嫔欢迎。 连皇上都赞她想的周到。 曹贵妃在后妃中落了“善良”“慈悲”的好名声。 杏子人生中最快乐的事,便在此刻,简直比生下孩子还要高兴。 她现在不但怀揣古籍,还有了自己所控制的太医院。 在这里制药,顶着皇家名号,寻找珍奇草药可动用内务府采买的力量,比自己家方便多。 她潜心研究女科病症,宫中这许多案例,归她一人所有,每天当差当得乐滋滋。 凤药直说她是个“医痴”“药痴”快失心疯了。 她医妇症越发得心应手,将妇科之症总结归纳,划为几类。 其中专攻产科相关,痴迷于此,余下时间还要带女学生,许多时候忙得家也顾不得回。 与青连的隔阂由此而生。 …… 有孕是喜事,女子却因为孕中各种不适之症难以欢喜得起来。 胭脂便是如此。 她已显怀,害喜异常剧烈,别人有孕都会越发富态。 她却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出来了。 不但身形比刚有孕时消瘦,连脸色也发黄。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频繁起夜、呕吐、折腾得憔悴不堪。 此时紫桓骨折已大好,待胭脂倒也体贴,瞧她难受,请大夫,端茶倒水无不耐烦。 只是他在家待不住。 没了从前在京的忙碌,初时是很轻闲快活。 家中奴仆成群,胭脂在当地找了个不错的贴身丫头。 并没有什么好让紫桓费心的地方。 他一早起来,便要吸药草,吸过神清气爽就要出门。 胭脂不便跟着,问他都做什么,他长吁短叹说家中气闷,去寻友玩耍。 胭脂无话,家里不缺钱,也没事可做,他要去找乐子,总不好拦。 她不是那种本质强悍到不讲理的女人。 家当是紫桓一手赚下来的,不管来路正不正,现在一家子吃用无不靠着他从前的积累。 不舒服有大夫。 吃喝起居有下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他出门。 人在身体不适时,能顾住自己已是费尽力气,哪有时间管别人? 她胎相稳固,就是胃里难受。 闻到素日爱吃的饮食都似有人拿恶心东西塞入她口中,比闻到大粪还让她难受。 饭刚端上桌,她就跑到一边呕吐,常搞得紫桓也吃不下。 次数多了,胭脂就让紫桓去别的房中吃,她只在饿时用些让自己有胃口的东西。 还有一个无法为外人道的烦恼,是她身子不适无法在男女之事上陪伴紫桓。 紫桓承诺过只守着她一人,为了控制自己别因冲动伤了胎儿,两人商量后分房而居。 初到姑苏边的南庭,胭脂便爱上这里。 紫桓也不小气,直接买了大宅,内院外院加起来,怕得有上百间房。 分房后,每到晚上,胭脂已是筋疲力尽,喝过安胎药就陷入深睡。 紫桓在哪里休息,她毫不知情。 他正当年富力强,一身的精力,既没用到事业上,又没女人,夜深也不能入睡。 有一个晚上,紫桓烦躁不安,想和胭脂说说话,以解郁结,到正房却发现灯已熄了。 蹲墙边一听,胭脂已是呼吸均匀,丧气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 钟穗儿是此地人氏,来做胭脂贴身女佣已有二月有余。 她家贫寒,家口又多,女孩子没有识字的机会,早早就出来做工。 这次的差事是她寻下的最舒服、月钱最多的一份差。 她一个人拿的钱比哥哥弟弟做学徒加起来都多。 为此,她尽心服侍胭脂,以感激东家肯雇佣她。 穗儿虽然只有十五,却有五年做事的经历。 稳妥之处倒像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她听到外面动静出来一看,紫桓独自坐在台阶上,很吃惊压低声音问,“爷怎么一人坐在冷地上?穗儿给爷拿块棉垫子垫上可好?” 紫桓丧气不吱声。 一会儿,一个暖暖的手炉先塞他怀中,一方棉垫子也放在他身旁,那小垫子烤得热乎乎的。 他坐下,穗儿蹲在一旁,好奇地问,“爷,你们这样的人家,过得神仙日子,也会有烦恼?” 一句话把陈紫桓说得笑了。 他看看这个不怎么起眼的丫头,小时候该是亏着了,头发细软,不似胭脂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 她看似一朵还没开的小小茉莉花。 身上散发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清香,非香料所能比拟。 第674章 有孕之苦 穗儿家口虽多,父母并无苛待她们姐妹。 只是没有识字机会,早早需要做工贴补家用。 “你家还有几个弟妹?” 她不好意思笑了,低头道,“爷别笑话我们,带上死了的两个,我们本来有九个,现在只有七个,我和哥哥弟弟出来做事,家中四个弟妹都要母亲一人照料,很辛苦的。” “你爹爹呢?” “家有几亩薄田,爹要顾着田里,并不闲暇。我家在村里算是殷实家庭。我们兄妹三人都能赚钱,爹没有恶习,过得很好。” 她满足的笑着。 紫桓记得清楚,她来那天所穿的衣服,打补丁洗到发白,薄的地方已经透亮。 头发梳得齐整,为了看起来体面,发间插了朵街上卖最便宜的小绒花。 皮肤晒得发红,来了府里一个月才又恢复江南女子的瓷白。 原先她是给大户人家专门浆洗打杂的女工,只拿成年女佣的一半工钱。 紫桓在一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中只记得她。 因为只有她,穿着破衣服,拿着扁扁的包袱,脸上没有半点惧怕和羞涩。 好像一点不为自己的家庭情况而窘迫。 她那副穷得怡然自得的样子给紫桓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也那么穷过。 贫穷带着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焦灼感,总能让他不安、无地自容。 见了富人,他手脚无措,脸上发烫。 与此同时,自尊心却高度敏感起来。 钟穗身上没有这种局促。 她不是众多女孩子里最漂亮、最机灵的一个。 却是最让人安心、平静的。 当时紫桓给内院管家指指她说,让她留下。 胭脂若没挑中,就让她在院里做别的活。 结果胭脂也很喜欢,一下就定了她做贴身丫头。 “伺候夫人有什么难处吗?”紫桓与她拉家常。 穗儿点点头,“有,夫人吃不下东西,对肚子里孩子不好,穗儿心里着急。” “你好好照顾夫人。” 紫桓不愿再聊下去,站起身,打消了想出去逛逛的心思。 打算找个舒服干净的房间睡觉。 “爷今天不如还是睡这里。明天叫人打扫个房间再睡过去。” “想来再过一两个月,夫人晚上就不会再这样难熬,爷就可以回来睡了。” “你倒很清楚。” “母亲生弟妹的时候,穗儿已经记事了,生孩子很辛苦的。” 紫桓点点头道,“夫人吃不下的东西别糟蹋,你多吃点。” 穗儿又笑了,一口软糯的乡音,十分安抚人心,“我都胖了。这里的差事是一百件里也找不出一件的好差,我会当心做,谢谢爷。” 她真爱笑。 这世上最贵重的不是珠宝金子。 是那些容易被时光掠夺,经不起生活压榨,容易破碎的东西。 像她没沾染分毫世俗的笑容。 像女孩子的豆蔻年华。 像赤胆忠心爱一个人的胆魄。 这些美好,很快会消亡。 紫桓起身慢吞吞走开,他没回主屋,去了旁边的客房。 他曾为这个胎儿的到来欣喜若狂。 现在却在为胭脂越来越憔悴和狂躁而烦恼。 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 比如,现在他悠闲的生活,和越来越无聊的心境。 他记得胭脂带过来一本账册,当时和棺材下层的珠宝金银放在一起。 刚到江南时,一切都是新奇的。 光是熟悉这里,结交新朋友就用掉许多时间。 他想着摆脱从前的日子,就没多问那账册。 如今一切归于平淡,无聊生是非,他念头又转到那册子上。 不为钱,他想转移自己的精力。 一个男人总不好一直这么待在家里,游手好闲。 在城中逛了几日,听曲、吃喝、结交新朋友、喝花酒、斗蛐蛐…… 能玩的都玩了,没有一件事提得起半分兴趣。 他细想过,自己喜欢的事须得刺激与冒险并存,还能带来巨大收益。 胭脂劝他多瞧些好铺面与田地,置下产业,以便取得稳定收益。 这些产业必然要雇许多人手,还带来大量管理事务。 紫桓不喜与那些人打交道,更不喜欢琐碎务实的差事。 便同胭脂说,“银钱都给你,你是陈家主母,将来置业购田,盖庄子,都由你,现在先不想这些,你好好把孩子养下来再说。” 胭脂当时很感动,紫桓那么信任她,连命都给她了。 两人真正一起经历过生死,并且战胜生死。 除了这个孩子太闹腾,折磨得她身子受不住。 她对眼下的生活没半分不满意。 从前云之和她说过一句话,这世间没有哪种生活会没得烦恼。 她一直憋着一股劲,把“没烦恼”当做自己的目标。 只要有钱,只要夫君是个好男人,生活别的烦恼几乎算不得烦恼。 可“钱”和“男人”便是世间女子烦恼的源泉。 …… 第二天,天刚亮,胭脂就被胀气顶得胸口痛,痛醒过来。 她少气无力支着身子,一股劲从胃里烧灼着向上涌。 她并没吃多少晚饭,此时一张口,吐出的皆是酸水,吐过后连牙齿都是涩的。 呕吐时眼泪、鼻涕一起向外涌,根本忍不住。 寒冬滴水成冰的天儿,她只想要把那冰雪团成一团塞到口中,压一压胃里热得毛刺刺的感觉。 好容易压下那股翻腾的恶心,拿香茶漱漱口,靠在床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喘口气。 棉帘一挑,紫桓带着外头冰凉的空气走入房内。 在炭盆前烤烤手,看胭脂歪着头半坐着脸色腊黄,便问,“刚醒就开始恶心起来了?” 胭脂委屈,吃不下喝不下,整天虚弱得像将死之人,眼泪顺着脸向下流,头发没心思打理,一头乌发鸡窝似的顶在头上。 她不能弯腰,一弯腰天旋地转,因而洗头也做不到。 这几日,胸部开始胀痛,身体正在悄然发生变化,为哺育婴儿做准备。 偏紫桓从小抽屉里取出香药,装到烟锅里,又抽上了。 那股奇异的香气一出,胭脂甚至来不及吐到穗儿取来的痰盂中,喷射似地向外吐酸水。 “出去!”她在呕吐的间歇,涕泪横流间狂喊,“出去吸。” 慌得紫桓起身就向外走。 “挑起帘子,把气味散一散,这屋里除了水果香气,不许有别的味道。” 穗儿拍着胭脂后背,端来香片茶叫她漱口,一面担心地望着窗外立着的身影。 紫桓并没离开,在门外抽完一袋香药,又吹了会冷风才进了屋。 他虽没走,脸色却已经不好看。 第675章 药方丢失 紫桓向桌边一坐看着胭脂,见她闭着眼气若游丝,压下不快问道,“要不再请个大夫瞧瞧?” 见胭脂不说话又说,“奇怪,你身子平日明明挺好,怎么有孕会这么大反应?也不见别的女子生育有这般辛苦?” “哼。”胭脂不睁眼,冷笑一声,“大约不是我这地不好,是种的问题。” 紫桓听她话里攻击意味这么强,更不高兴,“我已经尽力了,你不拿话噎我不能开口?” “你先提别的女子。人家就好生,怀胎跟没事人似的,就我麻烦,让你不快了。” 胭脂一个字也不相让,她本就忍受着身体强烈的不适,一句不顺耳的也不想听。 “况我怀着孩子,你让一让我又怎么了?想吵架,等我生完这个孽障咱们再痛快吵。” “别生气了,总归是我的不对好不好?”紫桓软下身段哄她。 “那香药不多了,怎么配的,把方子给我,我去配些来。” “方子丢了。我押运棺材时顾不得这么多东西,那伙押运的男人不怀好意,其间丢了两个包袱,方子在里面一起被偷走了。” 紫桓本来满是笑意的脸,迅速阴下来,别开头皱起眉不知想些什么。 一时他也不好断定胭脂说的是真是假。 方子没丢,胭脂藏起来了。 香药消耗的速度实在太快。她也不知道紫桓一天抽了多少。 那腻人的香气,她一点也忍不得。 不过紫桓次次来房间,身上没有那种气味。 她想着一天也许不过一次两次,应该不打紧。 等她生过孩子,再叫他停下。 香药最后离京时,她亲自去配的,配了一大包,分成几个盒子装起来。 总也该够他一年之用。 听他这么问,应该是没余多少,那他抽得有点凶了。 胭脂现在顾不上,只谎称丢了方子。 她想安慰紫桓两句,对方却直接起身挑帘出去,只留下一屋子新钻进屋的冷风。 夜间,她喝了安神汤又睡下了。 穗儿出门打水放在炭火上备用。 出门便看到紫桓站在院中踱步。 紫桓看到穗儿没喊她,穗儿便只管打了水回屋。 不一会儿,她又挑开帘子,见紫桓仍站在冷风地里。 院中没点风灯,因为胭脂有孕之后不喜欢夜间有光透过窗子。 他形单影只站在没有一点光的院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 穗儿心中一软,在屋里拿了厚披风和手炉出来,“爷,您披个披风吧。” “是睡不着吗?跟着爷的小厮跑哪去了?” 她见紫桓穿好披风把手炉向他手里一塞,“爷好好儿的回屋睡吧。” “穗儿,你可见过夫人手里有张药方不曾?” 穗儿摇摇头,“不曾见过,再说我也不识字呀。” “没那方子,我就只能等死了,好穗儿帮我翻找翻找,明儿我带夫人出去走走,你得空在房中替我好好翻翻,只要看着像,就拿给我。” “就为张方子?” 穗儿好奇怪,她所见的男子,不管是她当过差的家庭,还是她们这种小门小户之家,家中皆是男子说了算的。 哪里见过紫桓这样,要张药方还得偷偷摸摸的。 “爷为什么不直接找夫人要?” “她不肯给,还骗我说丢了。”紫桓冲她一笑,把小丫头看呆了。 这么俊美的男子,事事顺从自己妻子,家里一房妾室不娶,在这片地方绝无仅有。 …… 穗儿初来紫桓家,胭脂已经开始有孕期反应。 她独自承受着孕育婴儿之苦,脾气暴躁且不为人所理解。 穗儿不懂为什么夫人有这么清俊的一个相公,还那么不开心。 也不明白,相公为何会怕夫人? 夫人为什么不对相公好些?这样的男人,整个镇子都找不到一个。 她正胡乱想着,手上一暖。 原是紫桓把她手拉起来,将一个银角子放在她手心,“这是赏钱,莫给别人知道,你买个珠花戴戴,瞧瞧来了我们家这么久还戴绒花呢。” 穗儿脸在暗夜中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朵尖,好在天黑看不清。 她掌心被银角子铬得生疼,还留着紫桓手上的温热。 第一次被这么好看的男人拉手,臊得她低下头去。 “爷没别的吩咐,穗儿先回去了。” 小丫头风一样跑回房去,身上沾染着一股稻草的气息。 干净的稻草,又温暖又安全的气味。 紫桓仿佛找了新的乐子,看着窗子,听着里面人蹑手蹑脚的动静。 他几乎笃定那丫头在窗边偷偷从窗缝中瞧自己。 正得意时,一股像蚂蚁啃咬般的密密的痛感从关节处开始蔓延。 他抬腿离开院子,这会儿,九天仙女下凡,嫦娥亲临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赶紧回房烧上一袋香药,猛吸它几口。 一点不浪费,把烟雾吞入腹中,闭起眼睛。 缓缓地、一点点体味药烟如甘霖,进入身体每一个角落。 浇灭体内隐秘燃烧的烈焰。 那舒爽的感觉,哪怕和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同房也比不上它半分。 否则那痛感一旦散开,还不如当场被车裂算了。 香药让他镇静下来,浑身通泰之感让他的头脑再次敏捷。 他眼下当务之急,先把香药配出来,不然后头的日子不敢想。 关于胭脂说的香药方子丢了,他后面想清楚了,半个字也不信。 他了解胭脂,凡与他陈紫桓相关的事,这个女人不会马虎。 他假死之前,最需要的就是止痛草药。 胭脂定然贴身放着,要说她押运棺材时被歹徒玷污,方子丢了,他便信。 她一再告诫他,不要多吸,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他晓得的。 不过这世上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多着呢,不多这一样。 这草药对身体不好的同时,让你舒服过了,比旁的东西还多一样好处。 其他不好的东西,真的只有不好。 第676章 一纸药方 第二天,他处处顺从胭脂,好不容易将她哄出府,说要两人单独相处不让带其他人。 难得他好兴致,胭脂不好拂他的意,与他一道出了门。 两人一道去金山寺,拜佛烧香。 这间寺庙依山而建,寺后一池清潭旁的红梅开得正好,幽香扑鼻。 此处人烟稀少,时光停滞,时不时一两声鸟鸣回荡山谷,让人心如止水。 两人都穿着厚厚毛皮大氅,紫桓扶胭脂坐在寺边廊下,他站在廊沿上。 胭脂手中抱着暖炉,鼻子里闻着梅香,别提多么惬意了。 “你许的什么愿?”胭脂仰头问。 “愿你与孩儿平安,愿这孩子少折腾他娘亲,我这个爹爹多谢他了。” 紫桓的大氅用了黑色长风毛,簇着他如姣月般的脸庞,更显俊美。 又兼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伤好了之后,他不再那么消瘦,比从前更丰神异彩。 紫桓背对着胭脂,心中一边揣测着不知穗儿找到方子没。 一边仰望山峦,感慨过往日月的跌宕起伏。 过了平静日子,才知晓自己喜欢的是峥嵘岁月。 “胭脂?”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怎么了?什么事?”胭脂马上警觉起来。 他一用这样的语气,就是要做些她不赞同的事。 “我记得收拾东西时,你拿了一本誊抄的账册过来,我想看看。” 胭脂盯着他的侧脸,半晌带着一丝沉重劝他,“紫桓,我只想与你一起过平静日子,那东西不祥,求你别再打开它。” “孩子马上要来,我经不起从前那样的折腾。” 紫桓转身坐她旁边,一只有力的手臂搂着她肩膀,温声细语,“我只是想看看。” “我答应你,与你过平静日子,一起抚养孩子长大,咱们又不缺钱,孩子出来让乳母带着,你想买田购也开商铺都由你。” 他描述的,正是胭脂深深渴望的。 一个深爱妻子的好男人,一份足以让人安全的产业。 她甚至希望养下这个孩子后,歇歇再生一个。 不管男女,有了孩子,家里有了喧闹,才有人气。 她把头靠在紫桓肩上,深吸一口满是梅花香的清冽空气,满足地点点头。 紫桓搂住胭脂,嘴上说着胭脂爱听的话。 心里想着如何把那账本子找出来,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人选。 这天胭脂情绪很好,少见地没剧烈孕吐。 许是梅花香与山里的新鲜空气,缓和了身体上的不适。 她身子舒服,心情大好,少见地答应与紫桓一同在外用午饭。 用了午饭回去,胭脂已经累透了,喝过安胎药就午休。 紫桓在院中焦灼地来回踱步,他想压一压香药的瘾,忍受着那蚀骨的痛痒,浑身直冒冷汗。 忍了不到一炷香,便投降了。 赶紧回房拿出烟锅装了一丁点香药,吸了几口。 期盼的舒畅没到来,只是减缓了身体不适之感。 他看着盒子里余下的一半香药,这个量,次次想痛快抽过瘾,怕是维持不了几回。 他目光冷下来,心中窜出一股无名邪火。 被爱意冲昏的头脑因为深入骨髓的不适,和没痛快过瘾的烦躁而冷静下来。 自从与胭脂在一起,或说陷入对胭脂的爱恋后,他似乎就没按自己心意生活过。 每件事,都要考虑另一个人的心意感受。 这本就是两人相处自然而然的退让,胭脂也退了不止一步。 从前深深爱着的时候,委屈了自己,只要对方高兴,看她展颜的瞬间,便觉快活,那一丝委屈算不得什么。 现在,爱意冷却,从前受的委屈,加上现在的不满,一起浮上心头。 他再次回到院中,烦躁地来回走动,反复确认自己心意—— 陈紫桓,你还爱胭脂吗? 他想了又想,没得到答案。 他这个人,为做成某事才会撒谎,平时没有好处时他懒得骗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那么一丝善良的底色。 如今看来,心底刻意保留的一点点“净土”早被“恶”浸透了。 不做点刺激的事,他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 终于等到钟穗出来。 她不好意思地摇头,“爷,穗儿无用,屋里找遍了,都没找到。” “那你有看到一本账册吗?” 穗儿摇头,难过的快要掉眼泪了,东家是好人她却帮不上忙,心中愧疚。 “夫人心中在意爷,爷还是亲自问问吧。” 紫桓想着下午胭脂一醒就开口去要。 下午胭脂醒来,想如厕,刚起身就晕倒了。 倒下时撞到额角,流了血。 紫桓听到穗子惊慌的呼喊赶过来,抱起胭脂,心中第一个念头却是烦恼——这下问不成了。 胭脂害喜的反应已经超过正常孕妇。 紫桓差管家跑了很远,请到一位名医。 大夫诊过脉,出来和紫桓说的话,叫他心中一凉。 “的确有孕妇在孕期吃不下喝不下,母体受损过于严重,有的……会连带胎儿双双殒命。” “目前,以我的手段,只能尽力一试,真能到足月生产也不是本医之功,是你家夫人的命。” 胭脂瘦到四肢纤细,肚子却大,像个蚂蚱。 紫桓被一种奇异的心情包裹着。 又心痛难过,又带着些厌恶。 大夫熬的药气味没那么冲,药性温和。 药是喝了吐,吐了再喝。 为着补养,又熬了燕窝,加入参汤,做成咸口的,胭脂还能勉强吃下些。 “这孩子,还没来就如此折腾父母。”胭脂闭着眼,手轻轻抚着腹部。 一通折腾,天已傍晚。 紫桓不知为何,那股初闻胭脂怀孕的喜悦,消失殆尽,一肚子的烦恼。 他以为生孩子是件简单的事。 怀了养到十月,一朝分娩,找个乳母,配足佣人,胭脂与他还能做一对神仙眷侣。 不曾想,光是孕期就折腾得人完全丧失了对新生命的期待。 他嘀咕着这孩子抢了他的女人,抢了本属于他的时光。 “别烦恼了,这算什么,将来孩子闹起病来你才知道什么叫牵肠挂肚。” 胭脂以为紫桓同她一样,为肚子里的孩子担忧,却不知眼前人与她是两样心肠。 “胭脂。你只管好好休息,什么好东西咱们家都吃得起,什么好大夫咱们也用得起。” 胭脂感动地抓住紫桓的衣袖,有夫如此,人生已经圆满。 “只是,为夫真的需要那香药方子。” 胭脂的感动瞬间归零,一下松开紫桓坐直身子,与他脸对脸对视着。 第677章 一封来信 紫桓眼里全是痛苦,“你先把方子给我,等你产下孩子,我再减量少吸,慢慢戒掉。” “我不懂,为何你非做伤害身体的事?这孩子生下来,我还想再要个孩子。” 紫桓一听此话一下站起来,正色道,“我不想。” “为什么?”胭脂大为震惊,她一直以为儿女绕膝不止是她的梦想。 紫桓流离半生,该是想要个家,想要儿女成群——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成全双方。 难道这一切只是她自己的忆想? 可他当日得知自己有孕时,明明惊喜得发狂。 紫桓知道胭脂在想什么,他别开头,“我以为做人父母是简单的事,没想到这么麻烦。” “我这样的性子,成不了一个好父亲,养一个就够了。” “你……你不想给陈家留后?家族兴旺枝繁叶茂?” 陈紫桓愣怔片刻,突然爆发出大笑,他笑了许久,擦着笑出的泪,喘着气说,“我甚至不姓陈!” “现在我又改名叫严东亭,到底我留的什么后?” “这孩子生下来姓陈还是严?还是姓我真实的劣等姓氏?” 他戏谑又凉薄地看向妻子,“我早忘了自己真实姓氏了。” 他走到胭脂跟前,眼里的凉薄换成温柔。 抓住她的手腕,用沙哑而柔和的声音问,“那么,方子在哪?” 他此时此刻的药瘾又上来了,他的手在抖,心中长久被压抑的戾气正在蠢蠢欲动。 “快点,告诉为夫,方子!在哪!!?” 紫桓声线忍不住拔高,几成咆哮,他自己却无知无觉。 胭脂满眼的泪他充眼不见,胭脂疼痛而发出的呻吟他充耳不闻。 比疼痛更难受的是深入骨髓麻痒。 那麻痒从骨髓散发,经由每个毛孔向外冒。 他将自己的痛苦的呻吟化为吼叫,“快给我!别让我再难受下去,这些日子我不比你过得松快!” 他猛地松开手,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疼痛让他弯下腰。 一时他又用头猛地撞击地板,撞得头破血流。 血流到脸上,糊住眼睛,令他的脸看起来狰狞如恶鬼。 胭脂完全吓蒙了,连生气也顾不上,大叫着,“来人哪,快来人。” 穗儿听到冲进来,被紫桓的模样吓得赶快叫来家丁。 “爷犯了病,把他捆起来。” 紫桓摇摇晃晃站起身,扶着桌子的手臂直抖,指着一众家丁,“谁敢捆爷?” 没人上前,大家看看胭脂,再看看紫桓。 这当儿,紫桓跌跌撞撞推开下人,回头看了胭脂一眼,冲出去,跑到自己房间。 他的烟锅就在桌上,已经填满草药。 他就是故意的,想以自己犯病来威胁胭脂交出方子。 点起火,深吸数口,痛和痒都远离,又抽两口,四肢如进云端,绵软、舒适、温和、满足…… 种种人世间最美好的情绪将他包围。 从地狱到天堂的感觉,犹如渴到嘴唇干裂时,喝到了水。 那种甘甜可比平时强烈百倍。 穗儿跑进房中,可怜的丫头刚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又被吓到,“老爷快过去,夫人腹疼难忍。” 紫桓此时又变成平日里从容儒雅的模样,他净了面,整了衣服,回到主屋。 冷静地放平胭脂,让她侧躺,吩咐下人熬保胎药。 屋中只余他两人。 “胭脂,你不给我方子,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经历着孕中痛苦,所以也不想我好过?” 胭脂已经身处孩子保不住的担忧,还要承受时不时袭来的强烈恶心头晕。 身体心理两种煎熬下,她不过想听紫桓一句道歉,再给她一个拥抱。 不想他反手给了她“一刀”。 恶语伤人六月寒,何况现在胭脂不是正常人,她比病人还虚弱。 “紫桓?你这样疑我?” 紫桓感觉到自己失言,赌气不吱声。 “我衣箱中有双鞋,你拿出来。” “穗儿,去取。”紫桓喊道。 穗儿一脸疑惑,这地方她翻过了,什么也没有。 鞋子取出来,是双男鞋。 那鞋面子,还是原来在来福酒楼时胭脂坐在窗边绣的仙鹤松竹。 一时间,紫桓脸上浮出一丝懊悔,他认出鞋上的花样。 胭脂没接穗儿递来的鞋子,对紫桓说,“把鞋垫拿出来,方子压在鞋垫下面。” 紫桓依言,拿到方子的时候,喜悦压过了愧疚,他俯身在胭脂额头上轻轻一吻,“别生气,夫君会补偿你的。好好喝药养胎。” 他就这样走了。 胭脂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向下淌。 “夫人为何不把那方子一早给老爷?”穗子不懂,不过一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胭脂才说,“你看到他方才的模样了吗?那疯颠就是因为用了这方子配出的药。” “这草药对身子不好?”穗儿一脸不信。 胭脂不想说话,疲惫地摆手,叫她去看着药吊子,药好了晾一晾拿来自己喝。 她不是一片天真的小姑娘,现下她没能力和紫桓起冲突。 这次的冲突和紫桓的冷漠提醒了她—— 紫桓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才过去数月,她竟然忘了。 她得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做谋算。 这药再用下去,会把人用成什么样? 是时候写封信了。 …… 杏子收到胭脂的来信—— 胭脂只写了自己身体状况,与紫桓用香药过度的情况。 信里没写与紫桓的目前生活状态。 她不想昔日的朋友看到自己坚持选择的男人,自己选择的路,自己选择去经历大苦大难—— 之后的生活这样难堪。 杏子回了她信,明确告诉她那香药不下狠心停下来,最终人大约会成什么样。 也告诉她停药的过程十分痛苦、艰难,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特别是紫桓这种明明有钱,吸得起的人家。 除非他自己意识到这东西对身体和精神是双重摧毁。 否则靠外力去戒,基本没可能。 不过胭脂也可以试试,如果,紫桓真的那么爱她,也许愿意为她吃这些苦头 这些话里,不免有一点讽刺的意味。 说不清为什么,杏子打到机会就想刺一刺胭脂。 不过她还是在信中附了张方子,责备她不早点来信。 害喜严重的孕妇为保命有的需要打掉胎儿。 第二胎就不会如此了。 到底相处这么多年,杏子对胭脂也有几分疼惜和自己没意识到的深厚感情。 …… 胭脂接到信苦笑,第二胎? 只这一胎就让她吃足了苦。 若紫桓与她情深意浓,也许还有第二胎。 眼见紫桓为了那口香药,已经慢慢转变,她哪里还有生孩子的心。 她把方子抄下,叫人抓药煎汤。 服了三服便觉好了许多,睡得也香,精神比从前好了许多。 …… 第678章 一个游戏 这夜,月亮似乎蒙了层红色的纱,毛乎乎的,院子里的风来回穿梭,天格外冷。 这样的天,屋内炭烧得旺旺的,暖暖和和。 穗儿笼了汤婆子,又给胭脂盖上厚被子。 主母沾了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很香甜。 时候还早,穗儿想吃口热汤水,偷偷合了门,到小厨房去做口酸汤面叶喝。 院中立着个黑影吓了她一跳。 再看,那影子修长挺拔的体态,是陈老爷。 紫桓背对主屋大门而立,他听到穗儿小心出来的声音。 看到地上的影子从单个到成双。 回过头,隐隐夜色中,看到穗儿尚带一丝稚气的面孔和机灵的双眸。 “给老爷请安,爷怎么站在风地里?” 紫桓给她一个温润笑脸,“今儿我穿了大氅,不怕风。” “你不睡又去淘气什么?” 穗儿被他这样说,有种被娇宠的感觉,好像自己还是个受着大人照顾的孩子。 她偷偷说,“我饿了,下碗酸汤面叶吃。香油葱花都腌上了。” 紫桓摸摸肚子,“那可不可以多下一碗,我肚子也饿了。” 此时万籁俱寂,内院家仆有些回家,住家的也睡得早,已是无人走动。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厨房。 穗儿手脚利索升起了火,把和好的面拿出来,擀面,切片。 水开下了面叶,碗里调入细盐,雪白的猪油,香油小葱花、陈醋。 沸汤一冲,面叶浇入,别提多香了,又好克化。 炉火红红映着桃花人面,穗儿蹲在火前,吹着汤,轻轻嗦了一口,“好鲜。” 紫桓也学着她的样子,喝口汤,却烫得差点吐回去。 “你得这么喝。”穗儿教他。 紫桓和她在暖乎乎的炉前,面对面喝完了汤。 穗儿问,“好喝吗?在家我娘就这么做的。不过生病才喝得上白面的。娘最疼我。” 紫桓笑笑,将碗放回灶上。 “你们兄弟姐妹七个,你说你娘最疼你?”他的笑映着火光格外诱惑。 她却意识不到其中危险。 “当然,是娘亲口说的。” “你可知你的月钱都要给你哥哥娶妻之用,不会给你?” 穗儿摇头,“家中需翻盖房子,哥哥、弟弟娶妻要与父母住在一起。娘说会给我攒嫁妆,将来要把我许给镇口卖猪肉的姚掌柜家小儿子庆哥儿。” 她从未想过紫桓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更不会把对方这样的富贵公子与自己这种穷家小户的女孩儿联想在一处。 她钦慕他,像看庙里的菩萨。 他高高在上,只能仰望。 伺候好主子和夫人,保住眼前的差事,是她这个年纪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思虑。 “你娘许你给人做小吗?”紫桓自在地坐在小凳子上,眯起眼注视着炉子里的火光。 不再添柴,那火渐渐熄了。 “不许。娘说给人做小,没什么好下场,不如好好嫁个正经人家,将来的生活安稳,诞下一儿半女,夫君疼爱,一家和和美美她才安心。” “我说了娘疼我。”她睁大眼睛时眼白泛着淡淡的蓝。 那是只有年轻才配有的颜色。 上了年纪的女人,眼珠是黄的,眼神污浊。 穗儿微微惊讶时的模样,纯洁美妙,像刚出窑的白瓷器。 没有一丝杂质。 紫桓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这种美对他是偌大的刺激。 美的东西,总是易碎的。 破碎在面前,让人心痛,让人感觉——人是活着的。 他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甚至几乎没碰到她,只是虚抚了一下。 穗儿感觉到老爷对自己的喜爱。 并没带着狎昵,甚至有些过于郑重了。 她感激紫桓对自己的“尊重”,虽然她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带着距离的亲近。 她太年轻,意识不到有人会用糖裹着毒哄人吃呢。 也察觉不到人潜藏的恶意。 胭脂中间醒了一次,想吃口茶。 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她眼皮沉沉,合上眼又睡了。 直到早晨,一醒来就先饮了两盏解了渴,问穗儿,“昨儿半夜你上哪了?害我想喝茶也喊不应。” “奴婢肚子有些饿,在小厨房下碗面叶。” “这个倒好,今天早上就吃这个吧。” 穗儿欢喜地应着,“我去给夫人下。” “等一下。”胭脂喊住穗儿,“昨天只你自己宵夜?” 穗儿顿了下,不知为何不愿说实话,点头说是。 胭脂出口气,挥手叫她去了。 她不担心紫桓在女色上妄为。 历经沧海桑田,她认为紫桓已经不对女色动心。 …… 一天波澜不惊过去了。 夜来,穗儿趁着胭脂睡着,又溜到厨房偷吃。 白天她不敢吃太多东西,都只吃六成饱。 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她夜里总是饿得睡不着。 年轻女孩子又爱吃零嘴,偏胭脂害喜什么也吃不下。 府里没零嘴可垫垫肚子,想吃只能自己动手做。 她去熬疙瘩汤,须多多放胡椒。 辣乎乎喝下去,再冷的天都能把身子暖热。 她会许多拿手的家常吃食,都是娘教的。 娘说,女人伺候丈夫,头一条就得让劳苦一天的夫君吃个中意的饱饭。 她年纪虽小,做的吃喝,一家老小都喜欢。 门开了,冷风吹得炉火一晃。 紫桓背着光立在门口,看不清表情,穗儿蹲在地上扇火,只觉得主子异常高大,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扇。 他周身的气质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让她有些惧怕。 “又有什么好吃的?”只一瞬间,他又恢复成那个和善的儒雅公子。 穗儿低声说,“疙瘩汤。是种贫贱吃食,主子不会爱吃。” “你主子也是穷苦出身,这东西我吃过,多放胡椒才好吃,一会儿送一碗到我房间。” 穗儿不像头一日那样多话。 她再笨,也觉得两夜都在小厨房这种地方遇到主人不寻常。 甚至,她后悔自己不应该这样馋嘴,大半夜想吃东西。 早睡下不就没事了? 猎物哪里会懂狩猎者的心思。 她谨慎地将汤端去紫桓房间,“老爷,汤放在桌上吧。” 紫桓点头,同时示意她坐下。 穗儿后退一步,“爷还有什么吩咐?昨儿夫人半夜找不到我,已经生气了。” “你昨儿说你娘想叫你过安稳的好日子,要把你许给什么肉铺家的庆哥儿?” 穗儿不说话,警觉地盯着他。 “你还说你娘最疼你。” 紫桓心底有种奇妙的快感,像等着宣判、高高在上的判官。 他太爱这种“掌握”的感觉。 见穗儿皱着眉,绷着脸,他露出满意的一丝丝笑意,从怀中掏出张纸晃了晃。 “你娘把你卖了。” 第679章 一纸卖契 穗儿不信,直愣愣瞪着那张纸,好半天才喃喃道,“老爷在开玩笑。穗儿不识字,不知真假。” 紫桓把纸放在桌上,自己绕到穗儿身后,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却并没抱着她。 用手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地为她念,“钟山有一女,名钟穗,年十五,情愿卖于严东亭为奴,生死不念。所卖之资三十两银,现已两讫,立字为据。立卖人,钟——山。” 他拉长声音念,严东亭是他化名,他不乐意用,在此地仍用陈紫桓这名号。 钟穗已经吓呆了,她回头看着紫桓,只期待在他面上看到玩笑的意思。 却只看到一双戏耍的眼睛。 “立的字据是你爹的名字,可卖你的是你娘。” “我去你家一说,她想了一小会儿就同意了。” 他两眼放光盯着钟穗,见她从震惊中醒过来。 表情从惊惧到委屈,到伤心,眼泪掉下来,从此以后她不能再随便回家了。 生死不念。她是别人的奴。 主人家要是好心,她年岁大了,可以赎身出去,或者不要钱放出去。 若是不愿意,她就得老死在这里。 婚嫁更不必说,全由主人当家。 什么庆哥,什么嫁个安稳人家,什么生儿育女,什么一家子住得近好走动。 娘总说让她嫁得近点,女儿是娘的心头肉,住在眼前才放心。 “我以为你娘要犹豫犹豫呢,还想加到五十两,没想到你娘一口就答应了,连问问你爹都不问呢。” 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碎掉了。 仿佛星辰坠落,只有一瞬间,却带着破碎时异常的美丽。 他一只手按着穗儿单薄的肩膀,感觉着她轻微的颤抖。 一只手顺着穗儿的衣领向里伸。 穗儿抓住衣领,眼泪不停向下掉,用几乎不可耳闻的声音哀求,“饶过我吧,夫人会不高兴的。” “那你高兴吗?”紫桓俯下身,在她耳朵边低语,“你是快乐还是难过?” 她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缩起身子。 紫桓执拗地将那只手探进衣去,一手握住那一抹柔软温润,感觉穗儿身子僵直起来——她不乐意,又不敢用力挣扎。 他在黑暗中邪气一笑突然用力,她疼得喊叫起来。 叫声和眼泪对紫桓形成强烈的刺激。 他不能自抑,也不抱她,直接撕破了那件碎花衣服。 他久不经人事,欲望一旦上来,如山洪暴发。 冲得他头脑中没了别的念头,毫无怜惜,撕掉斯文的外皮,像一头兽,做回原始的自己。 像雄狮撕咬被猎杀的小鹿、羚羊。 沾血的场面也只有快乐,不会产生愧疚与爱恋。 只有一点遗憾,这通折磨时间不长,只一会儿功夫就结束了。 总让他有点意犹未尽。 穗儿已经站不住,瘫在地上。 “明儿你歇一天,我会亲和夫人说,收你为通房丫头。” 他把一件披风脱下,蹲下来细心围在穗儿身体上—— 那身子上净是血痕,这不是男女欢好,是一场赤裸裸,绞肉般的发泄。 她软倒在地上,不远处就是床,他却不肯把她抱上床去。 …… 晨起又不见那丫头人影,胭脂因为身子爽快不少,并没计较。 门一开,她嗔道,“好个毛丫头,跑哪去了,这一早……” 来人却是陈紫桓,她愣了愣,感觉他有事要说。 紫桓坐下来,烟锅被他放在一只锦袋里,吊在腰上。 胭脂亲手绣的荷包塞得鼓囊囊,估计装的都是香药。 他身上沾染着香药的气味,不难闻却让胭脂恶心。 仿佛那一锅锅的烟,烧的不是香药,是她的从前与他一起积累的情爱。 “你那贴身丫头病了。叫她歇一天吧,我瞧她算机灵,给我使唤你可舍得?” 胭脂愣了会儿,断没想到一大早,紫桓是来找她要人的。 从前,他不管什么时候,先顾及的是她的身子与情绪。 是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关心这些了? 胭脂恍惚着,一时记不起来了。 逃出生天后的庆幸散去,紧接而来的就是生活的种种琐碎。 成立家庭有这么多的事情好操心。 安下家后,胭脂便开始渡劫般熬着孕期种种不适。 他从开始的担心到恨不能替她,到后来只是差人去请大夫。 再后来,无法一起吃饭,便不大往屋里来了。 两个人的相处从同一利益的爱人同伴,到同一屋檐下的夫妻,至亲又至疏,胭脂意识到自己也好久没关心过紫桓了。 上次他犯了瘾,在屋里发癫时,她也只是怪他为何不自己控制好香药用量,搞成那个样子。 倒没想过那药会把他搞成什么鬼样子。 她还抱着希望,待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一切重新经营,都会再次好起来的。 “只是需要个伺候的?” 紫桓一个指节敲打着桌面,“你不反对,做个通房也可以。” “待你产下孩子,想怎么打发她都随你。”紫桓到胭脂身边。 轻轻抚着她的肚子,把耳朵贴在肚皮上轻语,“你这小崽子,把娘亲折腾成这样,瞧你生出来,爹怎么教训你。” 说着他自己笑了,起身理理胭脂额前碎发道,“娘子,辛苦你了。待你生完孩子,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要好,一定的。” 胭脂一只手在被子下抓住他的袍角,她很希望紫桓像从前一样能陪她,哪怕不说话,只在房间坐着。 可他还是起身,“我得出去走走,总在院中实在气闷,去骑骑马也好。” “回来时我给你带些红粉芸蓉糕,你现在大约吃得下了。” 胭脂对他笑笑。 她该庆幸,他不像别的男人,妻子有孕就抬了妾室进门。 他甚至要走穗儿却不打算给任何名分,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他,私通似的。 穗儿才十五岁。 再说她也拿不准穗儿与紫桓之间究竟怎么回事,紫桓收用通房丫头这件事并不能激怒她,反而让她松口气。 第680章 亲情幻象 胭脂现在离不得人,便提拔了一个生育过孩子的大姐进屋伺候。 大姐眉眼齐整,干净利索。 眼下生着细细的纹路,是笑模样的纹,胭脂很喜欢她不笑也似有一丝笑意的样子。 她定是出自平安喜乐之家。 这样的女人,不年轻算不上漂亮,却有种抚慰人心的安全感。 她夫家姓孔,她娘家姓冯,大家叫她孔冯氏。 她报上名字,胭脂皱眉自言自语,“孔冯氏,算不得名字,你闺字是什么?” 孔冯氏不好意思一笑,“夫人见笑了,奴婢闺名珍珠。” 胭脂一阵感慨,从前的珍珠,听名字是个鲜艳活泼的人儿。 现在的孔冯氏似乎连面容都模糊了。 女子一成亲,似乎就注定走上了从珍珠到鱼目的路。 “以后你在房中伺候,不必做外头的粗活。”胭脂说。 那妇人低头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 “没事。我房里有蚌油,你取一盒,凡手上沾水便涂一层,睡前再涂厚厚一层,不用多久就养得又细又白。” “谢夫人,孔冯氏定然好好服侍夫人。” “以后就叫珍珠,你年纪又不大,孔冯氏听着像老人家,去找管家领身新衣裳,从里到外都换一换。” 珍珠喜得眉开眼笑,低头答应一声。 “走,陪我去瞧瞧穗儿。” 珍珠没多说话,为胭脂拿出厚披风,系好带子,扶着她出了屋。 北风一阵接一阵,虽不如京华那样彻骨,也冷得人直哆嗦。 进了紫桓临时住着的房间,珍珠脸色就不自然了。 穗儿盖着锦被,睡在紫桓床上。 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就会爬主子的床。 夫人待她那么好,她真是恩将仇报了。 她不敢露出不屑,跟着胭脂来到榻前。 穗儿被折磨一夜未眠,此时正睡着,眉头微皱,眼角含泪。 胭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开盖在她身上的被衾。 被子下,她蜷成一团,衣衫破碎,难掩身上伤痕。 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又赶紧咽下,不再吱声。 她已生育过,经过人事,知道这种伤绝不是穗儿自愿与主子发生关系会产生的。 穗儿被主子强暴了。 她怕夫人生气,怪罪穗儿。 连忙侧眼偷看——夫人脸上无悲无喜,没有料想的愤怒,只有怜悯。 那是种懂得身为女子之痛,建立在理解之上的惋惜。 穗儿睫毛一晃,睁开了眼睛。 一见到胭脂在跟前,吓得一咕噜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夫人饶了穗儿,我真的没有勾引老爷。” 她哭得伤心,胭脂动也不动,由着她痛哭。 往后想这么大声号哭,在这个家恐怕也不能够。 陈紫桓向来讨厌女人大哭大闹。 “夫人,穗儿只想伺候好夫人。”她哭得几乎断了气。 胭脂很无奈,一手扶着腰,一手抚在肚皮上,“等我生过孩子,再想法子把你要回来。今天早上老爷已把你要走,让你在他房中伺候……” 她伸手摸摸穗儿的头发,来了陈家,她头发发质变好许多,“你最好乖乖的。” 胭脂有些自责,没有早点提醒丫头远着些紫桓。 但陈紫桓那个人,着实很会伪装。 穗儿年纪小,又得着家中承诺,要许配给心仪的男孩子。 对陈紫桓未做他想,也没想过要攀高枝儿。 换个心思活络些的,也许等不到这一天就已经向紫桓献媚,做大户人家的妾室,虽没地位,却是衣食无忧。 对有姿色,家境贫寒的女子来说,配不上好夫婿,一辈子望得到头,只能在地里劳作一生,做妾未必不是好选择。 何况,陈紫桓俊俏、富有、风度翩翩——他刻意伪装时。 劝是劝不住的,倒像她太善妒。 可她了解,紫桓是条毒蛇,咬人甚至没有原因。 “夫人……”穗儿的哭喊将她拉回现实,“夫人救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伺候老爷。” 她涕泪磅礴。 胭脂实在不忍心,“我可以放你出府。可你……失了身子,家人容得下你吗?” 哪怕并不是女子的错,失身的女人也几乎被人诟病成淫妇,不守妇道,勾引男人…… 被做父亲的勒死,也没人会去告官。 “家中如果不容,你不如先呆在这儿,我会为你想办法,你也知道,我现在自身难顾……” 胭脂很为难,喝了杏子的方子,她只是将将能过得了日子,仍然没正常人那样有精神。 穗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向我父母买下我了。卖身契在他手上。” “卖了……三十两……为什么?我能赚到三……十两呀。娘亲怎么舍得卖了我?” 让她伤心的不是陈紫桓的暴行,而是父母的薄情。 她以为自己家虽穷,孩子也多,自己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这一点,与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没差别。 除了穷,她不缺什么,也不怕什么。 父母把她卖了之后,从前支撑她的东西瞬间崩塌。 “你莫急,我会替你想办法,你先歇着把身子养好,夫人我经历的东西多了,你要听劝,只要命在,总有路可走,你还年轻,切不可想不开。” “真不行,我会将你抬为妾室,不叫你没名分。” 她为穗儿盖好被子,嘱咐她好生休养。 自己带着珍珠离开房间。 “夫人莫生气。” 胭脂干笑一声,“你看我像生气吗?男人什么样,我早晓得的……早晓得的……” 就不该对他们抱有幻想。 陈紫桓不是男人中的例外。 她也没自己所想的那么特别,那么幸运。 生活给过你幻象,却不会一直给你幻象。 总得清醒过来面对真实人生。 她不能看着那么好的一个丫头,在自己眼皮下被陈紫桓折磨。 他压根对穗儿没有男女之情。 买下穗儿,只不过是想掌握人、玩弄人罢了。 “珍珠,你去穗儿家问问,是不是把穗儿卖了。” 她要看看陈紫桓说的是不是真话。 “若真买了,再问问若是穗儿自己不乐意,主家愿意叫她回来,她家中什么意见。” “她不是有个打算订亲的对象吗?看人家还乐意与她结亲不?若愿意,我可以搭嫁妆,把穗儿嫁过去。” 珍珠一声声答应着,听胭脂说完,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夫人是菩萨心肠,奴婢这就去。” 她吩咐丫头熬上药,自己便出门了。 回来时,胭脂正喝药,珍珠在配房更了衣才挑帘进来回话。 出去这一趟,她也闹心,不免带在脸上。 先服侍胭脂喝过药,才回禀,“夫人听了别生气。” “说吧。”胭脂走到一旁的榻上,半躺半靠。 珍珠将一块小褥子为她盖在腿上,方才开始回禀。 第681章 命如草芥 “的确是卖了吧?”胭脂淡淡地问。 三年时间,穗儿自己不花一文,也能赚到三十两。 三年后,她嫁给庆哥儿是要嫁妆的。 庆哥儿是卖肉屠夫家的独苗,条件比普通种田的百姓家好一大截子。 嫁妆自然不能太薄。 这些年穗儿赚的钱能顾上自己的嫁妆就不错了。 哪里还能为家中提供价值? 细算下来,这闺女可不是养亏了? 卖给陈家,多得三十两,在陈老爷跟前得了脸,做了妾,还能继续补贴家里。 妾室比丫头月例多一倍。 从十岁到十五这期间赚的银子也不必再给她备嫁妆。 儿子若没定人家,甚至可以挑比从前条件更好的人家说亲。 那些钱足够他们翻修家宅,还可以去盘个小摊子,做些小生意。 虽说牺牲了穗儿的幸福,却让整个家庭都好过很多。 穗儿那样孝顺,将来得了脸少不得再拿钱支应娘家。 一下就能把整个家拉出泥潭。 托着陈紫桓的关系,将来钟家的哥哥弟弟也能有更好的出路。 这不单是银子可以带来的隐形收益。 别说卖了穗儿,就是让她再卑贱些,能得到上面的利益,家人也未必就舍不得。 没有诱惑时,人人都是善人。 这是胭脂料到的,让珍珠去问问,不过让穗儿死了心。 能做的,胭脂也都做了。 珍珠却骂,“真真薄情哟,我暗示了她娘亲,说穗儿做通房日子不好过,她娘亲头都不抬,说做女人早晚都这样,都是亲骨肉,怎么这样心狠。” 实际她说得更直白。 她将那女人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们家爷有怪癖,行房必要拿鞭子抽人。主母人好愿意让穗儿出宅,不叫你们赔卖身钱。” 女人只看看珍珠,冷哼一声,“挨鞭子就算难过了?她在宅子里吃喝住用,无不比我们一家子强,有什么好抱怨的。” “若是饥荒年月里,恐怕我们都死净了她还能活。她不懂孔冯氏你也不懂?多少人巴望进那大宅门都进不去。你叫她安生待着,也不枉我生了她,疼她一场。将来能怀上一胎出了头,别忘了拉扯哥哥弟弟一把就烧高香了。” “穗儿不大乐意呆在宅中,惦记家里呢。”珍珠还想劝劝。 “孔家的,你倒劝劝她,你也是过来人。她是不是已经给老爷占过身子了?这种身份再回来,她哥哥亲事都说不下来!要不要点脸?” “真要想跑索性跑远些,不然死在外面才算干净。” 珍珠给堵得没话说。 事实就是如此,在这样的小村镇上,一个女人失贞,会被唾沫淹死。 镇子入口处,立着巨大的三座牌坊,那是整个镇的荣耀和脸面。 穗儿真回了家,肯定要吃苦头。 珍珠不死心,偷偷去找庆哥儿。 普通人家是泥坯草房,屠夫家盖的是瓦房,只庆哥儿一个儿子。 嫁过来日子一准儿过得好。 她偷偷喊出庆哥儿,这孩子已经十八,比穗儿大三岁。 家里条件好,便挑剔些,说了几轮亲,只喜欢穗儿。 “庆哥儿,穗儿她妈把穗儿卖了。” 庆哥板着脸,愁眉苦脸。 “你还喜欢她吗?” “她念着你,还愿意出来嫁给你,你愿意娶她吗?” “她不要你的聘礼,主家还能搭份嫁妆,只要你乐意,同你爹商量好……” 庆哥丢下一句,“我不贪嫁妆,我要脸面。” 一溜烟跑掉了。 他若说别的理由,珍珠还能劝一劝。 唯独这一条,她说不出什么。 她出身这里,很清楚女人在此地是什么样的境遇。 出来一圈,她改了想法,如果穗儿乖点,顺从紫桓,也许会比外面日子好过……得多吧。 至少,她不必承受异样的眼光,夫人待她也挺好。 男女那点事,对于她这样的少女初时难以忍耐。 后头习惯了,特别是生过孩子后,就真无所谓了。 …… 珍珠是个善良的女人。 没试过人性的深渊,不知道那里是不见光也不见底的。 她想不出,在紫桓这儿,穗儿的境遇还能坏到哪去? 胭脂也可怜穗儿,京华已算女子身份地位最高的去处,也不过那样罢了。 何况这种小地方。 就算女子有私产,家中只要没男子,不免也受欺负。 最先欺负她的,就是同村同宗的亲戚。 只是有一点她不懂。 紫桓为何选穗儿?外头多的是女人。 她算不得漂亮,虽然已经及笄,能嫁做人妇,身体仍是个没长开的毛丫头。 他向来喜欢成熟丰腴型的女子。 他连女人是不是处子之身都不在乎,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外型干瘪的小女孩? 胭脂与他在房事上一向和谐,尽享鱼水之欢。 他喜欢女人与他在一起时被他征服的快感。 纯心理上的快感。 胭脂也知道紫桓不喜欢床上害羞扭捏甚至抗拒的女人。 他总说,两情相悦,才能抵达欲望高峰。 穗儿是处子之身,畏惧男子也是常情。 何况紫桓在床上是头温柔野兽。 胭脂回想起从前的甜蜜时光,不由脸发烫。 这么久没碰过女人,他是不是实在急了,才会冲个小孩子下手? 她现在胎象稳固,孕吐也减轻了。 两人已经可以恢复从前的亲密关系。 这方面只要与从前一样,想来他会放开穗儿。 穗儿不回家没关系,胭脂养她一辈子。 不过还是把卖身契发还给她,好让她心中没有负担。 胭脂叫珍珠烧了热水,她要沐浴。 一番梳妆打扮,又备了丰盛饭菜,内室中她熏了从前杏子给她的迷情香。 万事俱备,只等紫桓回来。 他今日似乎很有兴致,高高兴兴来胭脂房里。 发现胭脂打扮一新,仿佛不再怪他早上的行径,心里放松下来。 “这是珍珠,以后在我房中伺候。” 紫桓看到一个三十左右,相貌干净端正的女子,稳稳当当向自己行礼。 以为自己收用通房丫头,胭脂吃醋。 故而换成年纪大的女人在内室伺候,不由有些好笑。 “你找人倒快,谁介绍来的?倒也干净妥当。”他由着珍珠为自己更衣,夸赞道。 他甚至没认出更了新衣,重新换过妆发的女子是自家院里用了许久的孔冯氏。 胭脂也不提醒,为他倒了杯酒,“好久没有夫妻一起好好吃顿饭,你坐下。” 紫桓穿着银月白夹袍,束着金钩玉带,显得面如冠玉,当真仪表堂堂。 他并不是纯削瘦的身形,身体紧实有力,眼神隐藏着危险的气息。 这样的男人,很受妇人喜爱。 若不是看到穗儿身上的血痕与咬伤,珍珠也觉得主人家身为男子俊得过了头。 要是没有这怪癖,穗儿真是飞上枝头了。 看胭脂散着发,珍珠识相地退出去。 “夫君。” 胭脂忍住轻微上涌的吐意,堆个笑脸举杯道,“妾身敬你。” 她坐他身边,一只手挽住他上臂,一手将酒杯端到他嘴边。 紫桓没就着她手上直接喝,接过酒杯干了。 自己把凳子移了移,离胭脂远了一些。 这个举动让胭脂觉得那假笑,堆得自己脸都僵了。 “你昨儿才破了穗儿的身,今天到我这里,就不乐意了?” 胭脂咄咄逼人瞧着自己的夫君。 第682章 丑陋一幕 若是旁的事,胭脂不敢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紫桓没那么多耐心,会翻脸的。 唯独在男女之事上,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桩。 虽然没有宣之于口,每每两人完事,看着胭脂泛红的脸颊,餍足而慵懒的神态,他都得意非凡。 霸道地将她一把搂在胸前,勾起她下巴,“爷伺候的还好?” …… 此刻,她放泼拉住紫桓袖子,半哀求半责怪,“好久不陪我,今天非陪陪我不可,不然不让爷走呢。” “爷可是心里没胭脂了?我知道有孕后我就变丑了……” 紫桓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转而变为无奈。 回头扶住胭脂双肩,眼神真挚,安慰她道,“前几日,为夫是刚来这里不习惯,没有熟人朋友,没事可做,心烦才冷落了你。” “现在你身子越发不方便,我都摸得到孩子在你肚子里动呢,怎好这样任性?你一定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咱们既然只想要这一个,就得当心些,你说呢?生过孩子,养好了身子,你说什么,夫君都满足你!” 他眼神温柔,胭脂恍惚间仿佛回到从前在京华两人最要好的时候。 一时动情,轻轻靠在紫桓怀里,想要环住他的腰。 可肚子又太大了,竟没抱得住。 两都笑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今天为夫在外四处转悠,尝尝这里的东西,打算等你生过孩子带你到处吃喝玩乐,所以不太饿,今天你自己吃吧。” 紫桓达了胭脂的手,将她拉到凳子前,按着她的肩叫她坐下,低头说,“好好吃饭。” 他都没问她是怎么好起来的。 也没问最近口味是不是因为有孕改变了。 桌子上的菜明明和从前常吃的口味都不一样了呢。 他看似温柔,却急着离开这里。 胭脂紧紧抓住自己裙摆,恐惧和愤怒以及委屈纠缠在一起。 她不懂,是什么让紫桓的感情一点点变了。 他为何不直接说,还要继续伪装,难道只为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她痛苦地支着脑袋思索着。 以致于心思太重,杏子的药也失了效,那股恶心一下顶上来,她来不及叫珍珠拿痰盂,只得吐在汤盆里。 她狼狈地抱着汤盆,将胃里的东西吐到尽,吐出酸水才消停。 “怎么了夫人?”珍珠看到紫桓没多会儿就出来,里头又不听唤她,只是在外候着。 直到听到胭脂狂吐才冲进来。 夫人上午还红润的面色,此刻蜡黄,眼神没了光彩,恹恹地坐在凳子上,抱着煲了一下午的“鱼翅燕窝老参汤”。 “不舒服快上床,奴婢马上去热了药端过来,先歇会再吃点清淡的,不然肚子里的孩子可受不了。” 珍珠一边利落地架起胭脂,她仿佛没有重量。 把胭脂放在床上,垫上镂花金线枕,叫她舒服些。 自己张罗着让人把饭菜都收走,汤倒掉。 又吩咐院里的丫头自己把厨房的餐食分吃了,莫浪费。 自己去热药,冲汤婆子。 一套操作下来,一小会儿就全部做完了。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珍珠熄了几支蜡,端来药,一匙匙喂给夫人喝下。 胭脂喃喃自语,“不应该的,他为什么这样做?” 她和衣躺下,屋里暖洋洋,烛火昏黄,她却毫无睡意。 直到夜深,她低声喊,“珍珠。” 珍珠在她床边的榻上歪着,听到她一直翻身,知道夫人没入睡,便也撑着不睡。 听到夫人叫她,马上坐起来,“夫人?炉火太旺,是要喝茶吗?” “帮我穿鞋。” “??啊?啊啊!”她赶紧蹲下身,给胭脂把鞋半套在脚上。 因为孕期脚肿,胭脂已经不能完全穿上鞋子,只能半套着穿。 反正她也不大出门,故而懒得做新鞋,反正生下孩子就能恢复原样了。 套好鞋子,胭脂又叫拿来皮草大氅,将自己裹进厚厚的大氅中。 “你等在屋里,别跟着我。” “是。”珍珠答应着,帮夫人挑起棉帘子。 听不到夫人脚步声,软底鞋子走起路来轻悄悄的。 她在屋内长叹口气,在院里做活时,总觉富贵人家的夫人,过得那样舒服,半分不担心吃穿,如神仙一样逍遥。 过了内室贴身伺候,才知道世间之人,甭管富贵贫穷,人人有烦处。 陈老爷那样的人物,整个镇子找不出第二个。 原是神仙下凡似的,竟是个人面兽心的。 只看外表,哪看得出? 珍珠倒出一杯茶,自己一口气喝了,香得直冲天灵盖儿。 …… 胭脂静悄悄走近自己给穗儿安排的房间。 她提出换个房间给穗儿,紫桓必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叫他远着穗儿,让这丫头好生歇两天。 远远看着窗子亮着一抹微亮,穗儿大约还没睡下。 她越走越慢,心中像有预感似的。 还余几米,她立定在原地,听到屋里传来不清不楚的“呜呜”声。 不是男欢女爱那种扣人心弦,让人发颤害臊的动静。 这声音饱含隐忍的痛苦,像灵魂发出的呜咽。 她不敢向前,害怕揭露出她不愿意面对的秘密。 外面的夜那么黑那么长,连月亮也藏起来了,唯余一点微弱的星光藏在深而远的夜幕中。 此刻的胭脂被一阵孤独感深深击中。 好像整个世界只余自己,一切的危机都要独自面对。 枯枝在寒凉而空旷的院中发出哗哗脆响,倒像在下着一场倾盆大雨。 檐铃在屋下发出寂寞幽长的“叮当”声响。 一声两声的夜枭啼鸣仿佛从很远的深涧里传过来,不眠不休…… 那痛苦而压抑的呜咽,无休无止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终于移动脚步——脚麻了。 冻的,还是站了太久?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像一瞬间又像站了几个时辰。 脑子里一片空白,对于接下来要看到的场景故意毫无防备。 一切尽在预料,不如什么也不去想,要伤就伤透好了。 她带着自毁的心情向那抹微光走去。 这间房没来及打扫,她就让穗儿搬进去了,窗子没更窗纱,有裂开的地方。 她向内看……逼着自己不要移开眼睛去看…… 穗儿的手指流出血了呢。 这傻丫头抓住木头桌子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指甲盖都掀开了。 她更换过的衣衫又撕碎了。 她一头汗一脸泪,想叫出声,却做不到—— 一根白绫穿过她两片唇瓣和上下牙床,紧紧系在脑后。 使她的嘴巴合不拢,口涎湿了绫布流向下巴。 她那样狼狈。 比她更狼狈的,是紫桓。 第683章 生死之间 紫桓袍子撩起,草草掖在腰带里。 衣冠不整,形象是胭脂从未见过的狰狞丑陋。 他在鞭打穗儿。 “哭!哭啊,不疼吗?……” 穗儿因为恐惧而哆嗦着发出呜咽。 紫桓一手揪住她已经散乱的发,他要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因为失去希望而痛苦…… 看着她眼中的光破碎得不成样子…… 看着那些光慢慢熄灭…… 在他眼中,这才是世间绝美、稀有的画面。 他就是喜欢捣毁美好,看着所有光明的东西都堕于黑暗。 胭脂一直屏住呼吸,看到这场面,她咬住嘴唇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用手捂住嘴巴,脑子发晕,再退一步,一脚踩空从长廊的台阶上跌下去。 “珍珠——”她尖叫着,在寂静漆黑的院子里,那声音格外凄切。 她只觉身下一片濡湿,不敢动弹,“珍珠——快请大夫啊——” 紫桓匆匆整好衣服出来,胭脂还躺在冰冷的地上。 头侧向房屋那边,眼睛与紫桓对视着…… 她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强烈程度远远超过对紫桓的恨意与怨念—— 她要活下去。 女子生育如走鬼门关,她可不能损毁在这一遭上。 她不肯以这样的窝囊的方式就死。 她揪住紫桓衣袖,“夫君,快把我抱回屋内,叫人快马请大夫和稳婆来,快!” 腹中已经开始疼痛。 紫桓被愧疚推着,捧着稀世珍宝似的抱起胭脂,送回屋内。 珍珠叫人再拿来一笼炭火,务必保证屋内持续暖和透顶。 又叫人在中厅与内室间挂起一条棉帘子,以免产妇受风。 大夫很快请过来,看了她的情况,确定已经无法保胎,只能催生。 好在此时房间暖透了,甚至穿不住夹袄。 胭脂如上了屠宰场,裤子除去,一床被单挡住身体。 紫桓请了几个稳婆一起为胭脂接生。 一个婆子不时查看她是否到了能生的程度。 真如杀猪似的场面。 什么体面、羞耻,在极端疼痛面前,人是没有尊严和脸面的。 婆子拿了干净毛巾给她咬住,冷静地嘱咐她,“娘子疼时不可大喊大叫,只咬住毛巾,先不要用力,以免撕裂下体。” 阵痛来时,人不免想用力的。 “不可!不可!不可用力呀夫人。” 此时猛地用力,会造成严重的撕裂伤,那可就麻烦大了。 紫桓被一道帘子隔开,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他晓得自己子女缘薄,这一生可能只得这一个孩子,不知能做些什么,只叫来管家,叫他赶紧着人都出去找奶娘。 多少钱都可以,天亮时务必找到乳汁丰富的乳娘。 本来距生育还有月余,已挑了几个人选,并没定下。 管家不管时间,只管派出人去,将这几个乳娘都找来等着。 屋里胭脂已经咬烂了毛巾,终于得了婆子一句话,“用力吧娘子,疼劲来时就用力。” 孩子不足月,个头不大,天大亮时,孩子终于被娩下。 他活着,发出细细的啼哭,还不如一只小鸡仔叫的响亮。 然而,他终是活着的。 胭脂眼泪肆意流淌,身下的床褥被血浸透了。 “娘子别急,还需时间娩出胞衣才算完事。” 她失了力,胞衣一直落不下来。 婆子急了,大夫又开出帮助收缩的药,叫丫头快些煎浓。 胭脂连眼皮都撑不起来,昏昏欲睡。 “不能睡,娘子挺住呀。” 身下的血汩汩流淌,她好累,好想睡…… 身上突然一阵剧痛,产婆用力拧了她的手臂内侧嫩肉。 “拿参汤给夫人!她没力气了。”婆子知道凶险连忙呼喊。 一碗参汤给胭脂灌下去,终于又有了些精神。 又挣扎喝了碗极苦的药,肚子开始剧痛起来,胞衣却仍不出来。 婆子不得已,出来请示,“老爷,需要老婆子为夫人按压腹部方可娩出胞衣。” “只要能救命,你就大胆做。” “是。” 她进去,向另外两个接生嬷嬷点点头。 两个老妇人按住胭脂手臂。 那婆子站在胭脂头部位置,身体冲着肚皮方向,下了狠劲,向下按压腹部。 胭脂正想睡去,忽而一股力量将她的身子活活撕成两半。 巨大的疼痛让她瞪眼张大嘴巴,却喊叫不出来。 气息像掐断了似的。 喉头只是“咕咕”有声,却卡在那里,那一声尖叫生生疼得憋在胸口。 直渡过一口长气—— 一声几乎可以击穿墙壁的狂叫,长得似乎永远不会断气,听得整个院子的人身上一紧。 睡着的慕然瞪开双眼。 躺在床上的坐起身子。 站在地上的,竖起耳朵。 站在外头的紫桓头皮一紧,手一松,滚开的一盏茶掉在脚面上犹不自知。 那一声绵长而惨痛的喊叫熄灭后,迎来长久的静默。 长得紫桓已经害怕里头的人是不是没了。 长得他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长得他不顾禁忌,伸手去挑那道隔绝阴阳生死的棉帘。 他的手指碰到棉帘时,终于迎来第二声狂叫。 接下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让人以为屋里在施行酷刑。 稳婆下手异常狠,她一下下推按着胭脂的肚皮,以至血水一股股向褥上横流,褥子接不得这么多的血,滴到了地上。 珍珠在一旁端着热水的手都颤抖起来,她自己生产时的痛楚已经过去经年早遗忘了。 此时那些生不如死的记忆再次从心底复活过来,啃咬着她的心。 为着逃避,自己出来做工赚钱,把所得银钱都拿回家,帮丈夫又娶回一房小妾。 自己用一套花言巧语逃开了为妻的义务。 婆母是个好说话的,心肠也算厚道。 见她出去辛苦赚钱,让儿子省了不少力,贴补了一大部分家用,并没多说话。 这一生她最大的幸运莫过于第一胎就生了个男孩儿。 婆母尽心带着孙子。 丈夫说不上好坏,只要能让他快活又省心,他是什么都乐意的。 在那一带娶儿媳的人家里,这样的婆母和丈夫是很慈悲的了。 珍珠很怕主母就此晕过去再也醒不来。 她自己可是一脚踩进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所以格外看得开。 …… 那时她也如夫人这般流血,那么多的血热乎乎从身子里淌出来,身子却越来越冷。 可孩子却怎么也产不下来。 迷糊中她听到产婆问她男人,“老身要给你娘子用人力助产,真生不下,保大人保孩子?” “……”男人不吱声,婆子急得先开了口,“自然保我的孙子,那婆娘保住也未必能再生育,不就全废了?” 珍珠没怪婆母,一次生育就坏了身子的,活下来也没什么用了。 幸而那稳婆是个有经验有手段的,她咬紧牙听稳婆的话,经历过撕裂身子的痛楚,把孩儿娩了出来。 因为生了孙子,婆子待她还好,日日小米粥将养,没肉吃出了月子还是没力气。 她不乐意在家待着,托了人,去大户人家当差。 吃的倒比家中好许多。 还能用钱安抚婆母与丈夫,再娶小妾替她尽责。 她在别人家慢慢养好了身子。 真不敢想待在家里,出了月子的女人做的那些事都落她头上,何年才能像没生育时那样强壮。 她回过神时,却见夫人嘴角边冒出一串血沫,顺着下巴淌,那是濒死的预兆。 第684章 百般滋味 珍珠的眼泪崩开似的向外涌,以为主母快不行了。 她抽泣着,端个盆子也没手去擦,由着泪水顺脸淌。 却见主母微微睁眼,“没……没事……咬到嘴了。” 珍珠赶紧放下盆子,又拿条毛巾让主母咬上。 “出来啦!!”婆子欢天喜地的叫出声。 一大团血肉从胭脂身下掉出来,浓郁的血腥气紧随其后弥漫整个房间。 外面的男人又怎会知道,人降生于世间原是生死相交、血淋淋的场面? 胭脂的汗水浸透了头发,她终于放心地合上眼,连眼皮的重量也支撑不动了。 …… 婆子连忙出去报喜。 “娘子真是吉人天相,虽流了不少血,但只是撕裂伤,不打紧,将养些时日就能恢复。” 又交代珍珠,“先不要穿起裤儿,要晾着伤处,用烧开晾温的水每日清洗,一定要保暖,不可吹冷风。” 婆子们各领丰厚赏钱离开陈家宅院。 饶是受了这许多苦,胭脂生产过程算是很顺利了。 她疲惫地只看了一眼孩子就昏睡过去。 更换垫身的小褥、擦洗身体…… 她统统不在意,哪怕现在请全镇人参观她的身体,也休想叫她再动一下,她只要睡觉。 …… 里间收拾好,紫桓挑帘进来,抽了抽鼻子,空气里的血气散了不少,仍能闻到。 那血乎乎的褥子丢在一边,还没丢掉。 他坐下来,珍珠在一边说,“夫人太累,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把孩子抱给紫桓,那孩子没足月,更需小心看顾。 瘦得像个小鸡仔似的包在小被子里。 紫桓喊了个乳娘进来,叫她喂喂看。 珍珠看紫桓没个主意,便道,“夫人只住着东厢房就够养身子用,西边厢房可以升起火,叫乳娘带孩子住那边,夫人想看也方便。” “大冷天,孩子夫人都不方便出门,这样两边都好照顾到,宅子里做饭也方便的。” 紫桓眼睛不离胭脂,顺口道,“你去吩咐吧,我瞧你暂时先管着内院的杂事好了,省得他们没脚蟹似的摸不着头脑。” 珍珠把乳娘都集中在西边房内,留了几个乳汁丰富的,试用几天再决定留下哪个。 房间很快收拾好,炉火也升得旺旺的,一切都安顿好,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竟是从头一夜一直闹到第二天傍晚,这已是生产很顺利的了。 有些产妇疼上几天几夜生不下来的,为保孩子,产婆是不顾产妇死活的。 只管把孩子先挤压,伸手进入体内将孩子拉拽出来。 有些更狠的,竟将产妇开膛破肚,孩子好好活着抱出来,产妇大敞肚腹死在床上…… 这些传说都是真实发生过,珍珠都晓得的。 眼见身边一起洗衣、劳作的姐妹,挺起大肚子,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不见,便知发生了什么。 死了产妇的家里,不办丧事,将难产而死的妇人用席一卷,乱坟岗扒个坑草草掩埋了事。 留着钱,还要娶下一个妻子。 珍珠心中念着菩萨保佑,夫人一切安好。 亲自监督煮好汤汤水水给乳娘下奶,以及合适夫人进补的月子餐食。 眼见准备齐全,这才擦擦手,回了房。 胭脂动动身子,疲惫地睁开了眼。 只觉身子轻飘飘的,明明屋里升着那么旺的火,还觉得冷。 “胭脂醒了。”紫桓欢呼一声。 低头轻声对胭脂说,“你可还好?觉着怎么样了?你流了好多血。”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个孩子将他和她的命交缠在一起,再不能分开。 “孩子好吗?”胭脂眼睛瞧着门口。 “好,好着呢,有乳娘和珍珠照料,你放心。” 珍珠挑帘进来,见到胭脂睁着眼,高兴地从炉上拿了一直温着的参汤,“快喝一碗汤补补身子,可把奴婢吓坏了呢。” 她说着,擦了擦眼睛,“夫人是吉人自有天佑。” 她把参汤端给紫桓,胭脂却道,“还是你还喂吧,他哪会伺候人呢。” 也不知是不是太虚弱,说话少气无力的缘故,这话听着很是冷淡。 紫桓心知胭脂有心结,若非看到那不堪一幕,也不会早产。 直到此时,他方想起,穗儿被绑着还留在屋里。 一通忙乱,把此事忘了。 他尴尬地挑帘来到中厅,两边厢房,一个里头珍珠在轻声安慰胭脂。 一个里头时不时有婴儿的咿呀之声。 他看到这皱巴巴的丑孩子时,并没有激动之情,只觉得这孩子很陌生。 他还没有做了爹爹的感觉。 这一切来得太迅猛,他没做好准备,他的思绪仍然留在京华中最风春得意的时期。 就算京里的最了不起的官员,谁不给他陈紫桓一点薄面? 什么样的线,他都搭得上,什么样的事,他都能说和。 他思绪回到现在,身在这大宅中,感情是有了,人生却变得如此乏味,他活得窝囊,还不如在玉楼时快活。 唯一让他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就是对胭脂的感情。 连“妻子”两字,他都说不出口。 犹豫片刻,感慨片刻,此时举宅欢喜,欢声笑语透过院子传到他耳朵里,他却感觉到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股强烈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他迈步出了主屋,去穗儿房中,给她解了绳索。 炉中的炭火一整日无人照看,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 穗儿身子冰凉,紫桓垂头丧气,将绳子丢在一旁,“你好好养一养,等身子好了,去跟夫人请罪。” “因为你,夫人跌了一跤,早产了。”紫桓说完,一甩手出去了。 穗儿虽然松了绑,因为捆的时间太久,她身体又酸又麻,还是动弹不得。 她整个人如在梦境,还没接受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身子,把被子全部盖在身上。 心里早冷透了,她听到主屋里的惨叫,却无动于衷,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老爷说是因为她,夫人才早产了。 和她有什么关系,说得像她愿意似的。 她躺在被子下头一直哆嗦,再多的被子,也暖不热她的心。 她冷极了,感觉自己不是盖着被,而是堕入冰湖之中。 门帘一动,一束火光靠近—— 珍珠提着一桶点着的炭过了屋。 “天爷,也不点灯。一天没吃喝了吧,可怜的孩子。” 她自言自语着,这些絮叨却带着温暖的力度,无形中拉了穗儿一把。 叫她在绝望中对人世多了一丝留恋。 珍珠升起火,走到床边,穗儿羞愧,闭着眼不吱声。 一只手伸到她额头上摸了摸,那感觉让穗儿想起娘亲。 “呀!你发烧了!”珍珠说了一声,匆匆出了屋。 不多时,她再次进来,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她扶穗儿坐起来,喂她喝了碗热乎乎、烫嘴的肉粥。 等穗儿吃饱,又拿了热姜汤叫她喝下。 “我已经回过夫人,请大夫明天一早过来给你瞧病。” “夫人还有话托我带给你。” 穗儿一直半眯着眼,听到这话,心如擂鼓,睁开眼望着珍珠。 珍珠一脸认真,“夫人说,这事不怪你,千万不要轻贱自己!” 穗儿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扑到珍珠怀里,放声大哭。 珍珠拍着她的背,“咱们夫人那么好,不要辜负她。” 第685章 跌入谷底 胭脂并没忘了穗儿,只是当时的情况,不容她有精神管穗儿。 醒来后,她嘱咐珍珠去给穗儿送些热汤饭,照顾好这丫头。 等珍珠回禀说穗儿发烧,胭脂叫珍珠先安抚穗儿情绪。 “人只要有心气儿,就能活下去,就怕这丫头不经事,一时想不开。” “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必定是想不开的。”胭脂思虑片刻说,“你替我告诉她,不要轻贱自己,这件事她没做错一分一毫。我一点也没怪她。” 她皱着眉摆手叫珍珠去。 她想到自己最不愿回想的过往。 心底那块伤疤好像永远不会愈合。 紫桓啊紫桓,你何苦叫我回忆想从前的事?胭脂心中质问。 总有时机,她总会找到时机,向紫桓发问。 但不是现在。 她能感觉自己的虚弱,她要好好吃饭,喝药,快点恢复身子。 要知道,她可是连裤子也没穿,忍着撕裂伤坐着,吃下一大碗海参粥,还喝了一碗汤药。 让她舒畅的是,随着孩子的诞生,她那折磨死人的恶心感,神奇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她胃口大开,闻着什么都香。 吃过饭,暖暖和和躺下,可以再好好睡上一觉。 必须好好把身子养好,方能重整人生。 她信心满满躺下睡过去。 …… 紫桓在房间里吞云吐雾,满足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的感觉。 羽化登仙不过如此。 他的确想要折磨穗儿,不但如此,他还想看着穗儿从一个天真、纯洁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心思扭曲之人。 他亲手打碎自己看得到的,触手可及的美好东西。 他见不得人家脸上出现那种近乎痴儿的纯洁,眼睛里干净如初生婴儿。 他容不下! 他想看穗儿喊叫、哭泣、无助挣扎、遭亲人背叛,最后精神变质,变成一个同世人一样污秽的俗人。 他要揭开世界的真相给她看看。 她不是说娘亲疼她吗? 那叫她亲自体会,娘亲卖了她是什么感受。 砸碎她最信任的东西。 叫她心碎。 摧毁她的精神,同时也摧残她的肉体。 这不正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吗? 这个如泔水桶一样的世界,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它美好? 更叫他无法面对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的发生,才是他变得更丑恶的引子—— 他不举了。 这一事实对一个男人的毁灭程度不亚于山崩地裂。 他甚至不能兴奋。 直到那个晚上,在院子里,他看到穗儿亮晶晶、纯净的双眸。 一股热流通遍全身,他发现自己兴奋之极。 像豹子看到羊羔。 那一刻他又活了过来。 他醒悟一个道理——他,陈紫桓,是个猎手。 他要不停捕猎,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才能感觉到生命的流动和意义。 没了京华奋斗出来的一切,他这条命成了虚空。 逃到此地,他也不愿再和凰夫人联系。 以门内规矩的严苛,凰夫人一定会杀了胭脂。 她不容他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他真心想改头换面改过自新。 与胭脂一起过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等真过上这种生活,才发现这日子味同嚼蜡。 每天都平静如死水,没有一点变数和刺激。 他只靠着一口烟来体会活着的快乐。 他以为自己向往别人向往的生活——老婆、孩子、热炕头…… 紫桓深吸口烟吐出来,在黑暗中摇摇头,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是个冷漠、扭曲、热爱刺激的怪胎。 紫桓心情复杂。 来到此地没几天,他就开始厌烦这种生活。 他一次次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走? 这些东西都给胭脂,足够她安定生活一辈子。 他走他自己的路。 只要拿走那本账册,他还能再找个地方东山再起。 或是找凰夫人,他们有许多大事要做! 为什么这双脚就是不肯走出这个地界? 他看着胭脂挺着大肚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走不了,他爱这个女人。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做不了男人了。 他产生一个新的想法。 他不想做个孤独的怪物,他想找到一些同类。 若是没有,那就制造一些。 这小镇子太安静,太安逸,多么没意思。 他这个闯入者就是给它带来新鲜刺激的天选之人。 有了“坏”,“好”才有意思。 就如有了黑暗,光明才格外被人珍惜。 …… 皇后一病数月,暂由贵妃代为理事。 宫中谣言四起。 皇后身子不好,没精力管好后宫。 后宫出了天大丑闻,说明皇后能力不够。 帝后不和,皇上是不是有心废掉皇后之位? 这些谣言经过时间发酵,已经传到前朝。 然而,皇上并没有任何旨意处罚皇后。 有朝臣请安,也只说皇后病中需要静养。 太医院是有脉案的。脉案清楚地写明皇后之症,让人无话可说。 到亲蚕礼时,所有人盼着几个月未露面的皇后,能出现一次。 带领众命妇一同祭拜蚕神,只需她一露面,谣言不攻自破。 宫里传来的圣旨却是盛贵妃代行亲蚕礼。 这是一年中除祭祖外最重要的宫廷活动。 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农蚕兴旺。 竟然是盛贵妃代皇后执行,还启用了半副皇后仪仗。 谣言不但没攻破,反而如浇了油,愈演愈烈。 一向沉得住气的皇后,也焦灼起来。 盛贵妃这些日子越发富态,皮肤发亮,有经验的妃嫔都说她怀的是个女儿。 盛贵妃倒是开心的很,“本宫很想有个贴心的公主陪在身侧,男孩子倒底不如女儿乖巧。” 是呀,她有了儿子,有了母家的强大依靠,现下又有了身孕,有可能是心想事成,得个粉嫩娇贵的公主。 她怎么可以顺利成这样,事事如意的人生存在吗? 皇后患得患失,她不敢失了后位,那样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本就睡眠不好,自从锦贵人出事,她倍受冷落。 元旦“生病”没接受命妇朝拜。 亲蚕礼前夜又是一道圣旨,叫她静养修心。 两次都让盛贵妃代行皇后之职。 其间秦凤药奉贵妃之命登记各宫所缺之物,一一补齐,越发显得她这个皇后没手段,还刻薄后宫众妃。 谁知道她的难处,皇上每来清思殿就叹息生活艰难,国库空虚。 一次次啰嗦自己身为皇上得带头节俭。 都是皇上金口玉言。 现在倒成了她的问题。 现在她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白背了个苛待后宫的名声。 第686章 东风压西风 各宫各殿的供应都是根本吃不完的量! 尽供着吃,也有节余。这些节余要么是膳房那帮人扣下,要么落到采买口袋。 她缩减了供应,但是很清楚自己定的供应量足够! 怎知这些人,骨头也要榨出油来。 从前该得多少如今仍然先拿了,不肯损失一毫,余下了再供给各低微宫嫔。 那些见不了皇上的女人,住的又偏,得的东西少了也没处说去。 这些事她通统知道。 以为皇上也知道,但不吱声就是默许她这么做。 初改供应的那个月,账薄皇上亲翻看过,赞许她有办法,节约宫中三分之一的支出。 后来出了锦贵人的事,又责怪她苛待宫嫔。 他总是要脸面的那个。 她恨他,也恨盛贵妃、愉贵人…… 她的心是一泊深广幽静的湖。 恨意就是湖底沉着的污泥。 风平浪静时湖面波光粼粼,掬起一捧水,清澈无尘。 一旦起了风暴,搅动水底泥沙,方才知道水有多浑。 如今她端坐凤位,身处谣言旋涡,多年的教养逼她保持着国母之风。 心底的恨却掀着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她必须做些什么来平息这种想要摧毁一切的恨意。 …… 亲蚕礼后有个大型宫宴。 这日众宫嫔来给皇后请安,皇上下朝竟也过来了。 清思殿少有地热闹起来。 大家都讨论着宫中这次大宴,眼睛却瞟向皇上。 盛贵妃在皇后下首,从容安坐,手里拿着手炉,圆脸上一片畅快地笑意。 不料皇上却转头问,“皇后身子大好了?” “多谢皇上关怀,臣妾静养许久,好多了。” “那辛苦皇后操持此次宴请,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协命妇一同参加,不可掉以轻心,交给别人朕不放心,还是你来办。” 皇后呕气本想推辞,转脸看到盛贵妃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犹豫一下点头答应,“请皇上放心,臣妾定当尽心操持,尽显皇家体面。” “你需要谁协助的话,只管点人,大家一定要同心协力,前段时间谣言太多,正是好时机平息谣言。” “是。”皇后终于舒出口。 皇上也知道外面传出了废后谣言,亲自过来,就是种态度。 “那就有劳盛贵妃、容妃,来帮臣妾出出主意,参谋参谋?” “其他姐妹有好主意,也可以常来走动说一说。” 皇后笑言,不知这一句客气话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 皇上握着皇后的手,“你一向最端庄贤惠,按你说的吧。” 皇后勉强笑着,平静接受自己最讨厌的赞美之词——贤惠。 到底谁发明了这种如戴着枷锁一样的褒义词。 说是美德,却如给人一根刺,叫人微笑着吞下肚去。 这么好的美德,怎么没人拿来称颂男人。 见皇上要走,皇后起身相送。 李瑕离开,殿里可热闹了。 愉贵人问盛贵妃,“姐姐在家中时,家大业大,常办大宴吧?想来定有许多主意。” 两人交谈起来,还有别的妃子不时插话。 皇后没开言,下面交谈乱成一团,实是不成体统。 皇后静坐片刻,仍是一片杂音,她开口责问,“盛贵妃代行几日皇后之职,宫中竟变得如此没有规矩体统了吗?” “本宫身为中宫皇后,就坐在上面。你们在下面乱成这样,是不是想一起重新请个风仪女官,再学一遍宫内的礼仪规制呀?” 她不紧不慢,低头拨弄着茶碗,下面渐渐静下来。 元心被她责问得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笑道,“是,原是妹妹我随便习惯了,关起门大家都是一家人,就没想这么多,还是皇后有威仪,要不您稳坐中宫呢?” 这话没毛病,却也藏了刺,并不尊敬。 皇后笑了笑看向她道,“若是皇上也如你这么想,朝廷就乱了套了,曹家是这么教养女孩子的吗?” 曹家家教严格向来名声在外,皇后说笑间把整个曹家都骂进去了。 “国有国家,家有家规,大些的家族家风清明,才能惠及子孙,希望众姐妹铭记在心。” 大家站起身,恭敬行礼回道,“谨遵皇后教导。” 一场请安在不怎么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元心气呼呼地起身由着宫女扶着退出清思殿。 她走后,妃嫔按位分一个个都离开殿内大堂。 出了殿,贵妃就变了脸,不气不恼,慢悠悠向自己殿中去。 愉贵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距离才赶上贵妃。 略在她身后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恭喜娘娘了,妾身正给腹中孩儿做虎头帽,娘娘若不弃,妾身给娘娘的孩子也做一顶吧。” 元心笑道,“难为你有这个心,咱们的孩儿差不多大,到可以做伴一处玩耍。” “可不是嘛。”愉贵人心情同时畅快。 “对了,今天本宫请黄大夫来诊脉看胎像,你要不要也来一起诊一诊,她现在可不好请呢。” “说得是,现在听说黄院判在研制丸药,日日在太医院后殿研读医书,一待就是几天不回家,咱们青连大学士都有意见了。” 两人聊着宫里的闲话,回了春华殿。 黄杏子已经提着药箱站在殿大门口等待。 见了两人,赶紧上前行礼。 “黄大夫怎么还这么客气呢?”贵妃态度很亲近。 “二位是主子,臣女不敢乱了规矩。” 愉贵人佩服地叹道,“你这般知道分寸。怪不得走到其他女子走不到的高度了。” “功过都在别人嘴上,杏子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那也要抽空回家照顾夫君与孩儿,你可别嫌做妹妹的多嘴。” 愉贵人放低身份劝说一句,她是真的喜欢信任杏子。 三人已来到殿中,贵妃坐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杏子装模作样号了脉,两人都心知肚明,贵妃没有身孕,只是假称有孕。 她重获圣宠,皇上陪她的次数位居后宫之首。 杏子告诉她放轻松心情,照皇上来的这个次数,用不了多久,她真能有孕。 但有孕前必须先做件事。 这件事对她没害处,却能一举打击皇后。 第687章 又摆一局 两人提前密谈不止一次。 她把整个计划告诉贵妃并嘱咐,“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再为第三人知道,拿下皇后,后宫是谁的天下,娘娘很清楚吧。” 自然是她盛贵妃的了。 李嘉又最早封王,她不可能不做他想。 陪伴皇上时间久了,她也知道讨好男人太劳累,倒不如坐稳高位更舒服些。 不管李嘉将来做不做得了皇帝,只要没了皇后,她的日子可就舒心了。 将来哪怕李瑞作皇帝,容妃与她并尊,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 容妃那个性子,不争不抢,算不得对手。 她实在讨厌皇后假装贤惠的嘴脸。 由她亲手把皇后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很乐意。 两人对了对眼神,贵妃怜悯地看着愉贵人。 对方要付出的代价杏子也和她如实交待了。 整个局是愉贵人真正付出代价。 这就是位分在宫里起的作用。 不中用就得付出血的代价才能上位。 好在愉贵人懂得这个道理。 就算生了皇子,愉贵人的儿子也比自己儿子小得多。 并不妨碍自己皇子,她倒真不介意扶愉贵人一把。 杏子补了张保胎药的方子,好用于记档。 接着为愉贵人诊脉,她这一胎怀的是儿子,而且十分健康。 杏子没有隐瞒都照实说了。 愉贵人心中难受,并不知道接下来的计划贵妃也有份。 只能自己承受消化这份悲伤。 这孩子与自己无缘,希望等她地位稳固再来投胎吧。 到时娘亲一定好好培养你。 她心中想着,脸上却做坦然状,“那也烦劳黄大夫开药吧。” 杏子把带来的药包给她,同样开出方子做为记档所用。 “没什么问题,我先告辞。两位娘娘留步。” 大型宫宴之后,就是动手之时。 没几天了。 …… 宴请办的很成功。 妃嫔与命妇晋见前,帝后一同先接受百官朝拜。 众官员见皇后一脸祥和,帝后相敬如宾,都放了心。 之后,官员退出,命妇入殿行礼跪拜。 唯一不足之处,宴上闹了个小小不愉快。 后妃们要先向帝后行大礼,之后诰命夫人们带头再向帝后行大礼。 盛贵妃以自己怀有身孕,身体近来不适为由,推脱跪拜大礼。 皇家向来子嗣最重要,皇上许她免了大礼。 众妃跪下,独她一人站在一旁,一个怀孕已显了肚子的贵人突然腿上抽筋,歪倒在宫女身上。 急得皇上从龙椅上下来亲自查看。 还责怪道,“朕免你参加宴请,你却说一定要来向皇后行礼。” “小桂子!传轿撵过来,把愉贵人送回去叫太医诊治,确保胎儿无事。” 听闻宫中贵妃与这位贵人最得圣宠,看来是真的。 皇后不悦,也不好当着众命妇的面发作。 只是后来的宴会过程中,她全程板着脸。 …… 回了清思殿,夏湖恨恨地和皇后抱怨,“她们也太不把皇后放眼里了,特别是那个愉贵人,该当好好教训教训。” “哪天皇后召二人进宫,训导愉贵人莫拿皇嗣争宠。”夏湖帮皇后卸了沉重的珠宝首饰。 “可人家的确怀着龙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上对待有孕的妃子就是比其他妃子要好。绵延子嗣本就是后宫诸妃最要紧的职责。” “本宫还不能生气,看顾她们是本宫的责任。” “再说了,哪个皇帝会嫌儿子多?先皇就是儿子太少没得挑,才让当今皇上坐上龙椅。” 她慢悠悠用犀角梳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口里念叨着。 镜中自己实在憔悴的很。 没关系,都没关系,她忍辱负重会熬到出头那天的。 谁都靠不住。 丈夫、儿子、母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 宴请结束后,皇上着小桂子传话,叫皇后会同贵妃一起把宴会整个账目整理出来,他要过目。 他很爱翻后宫账册,这也是皇上职责之一。 监督考察后宫各项各部开支。 不过虽有这种规定,先皇是从来不理后宫琐事的。 一点银子罢了,哪有皇家开销算得这么细的。 当今皇上偏算的细。 过几个月就要翻翻账册,所以才有前番夸奖皇后节俭有道。 出了锦贵人之事又怪她苛待后宫。 她简直厌烦得不得了,不得不让夏湖去召贵妃前来。 有一部分开锁是贵妃经的手。 等待之时,她难得走出清思殿。 这殿的位置是宫中最好的风水宝地。 连含元殿也比不上此处。 殿院里摆着一盆盆菊花,几十大缸金鱼,让这殿里有了点生机。 不远处种了她喜欢的梅树,却不挡阳光。 她抬头看天,京华的天空很高很远,一片湛蓝,这一天真是好天气。 阳光驱散了严寒,冬天已到末尾了。 晒了会太阳就听到门口传来说笑声,她脸色一沉。 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只是召见贵妃,怎么带来了个烦人精? 元心看到皇后晦气的脸色就知道她不高兴自己带愉贵人来。 赶紧上前行礼请罪,“皇后莫怪,夏姑姑来时,我刚请来愉贵人给我腹中孩儿裁两身衣裳,是我请了人家过来,所以带来,咱们盘账,她不碍事的。” 愉贵人也跟着行礼,“上次臣妾腿肚子抽筋惊扰皇上和娘娘,是臣妾身子太不争气,今天给娘娘补过,请娘娘别怪罪。” 说着当真跪下给皇后磕了个头。 这看起来真是极普通的一天。 一样的枯燥一样的无趣一样的平淡一样的琐碎…… 皇后也不扶她,由着她把头磕完,撑着笨重的身子自己爬起来。 “走吧,盛贵妃,快些对完账好和皇上交差。” 皇后打头进入清思殿,先行落座。 贵妃不等皇后招呼自己也入座,十分无礼。 皇后淡淡瞥她一眼训诫道,“请贵妃自重。” 两人摊开账册,开始逐项核对。 细项开销尤其繁杂,不一会儿,贵妃就直起身,一手托腰抱怨,“有了孕格外易累,肚子也不争气,陪皇上用过早膳,这会儿又饿了。” “夏湖,备些点心茶水,让盛贵妃用过再继续。愉贵人有孕也别再立规矩,一同坐下用些吧。” 愉贵人用帕子捂着嘴一笑,“皇后娘娘体恤,妾身真也有些饿了。” 夏湖去备点心,夏至为站了半天的愉贵人搬来凳子。 点心、茶水被夏姑姑端来,账册暂时先挪到一边。 茶是红茶,点心是两样,一样桂花糕,一样玫瑰酥饼。 “我素日不喜甜食,所以宫中所备不多,将就用些吧。” 皇后自己只要了杯茶,看着贵妃和愉贵人各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 元心低头拿点心的时候,迅速扫了愉贵人一眼,对方脸色雪白。 …… 第688章 再下一局 凤药一早来到杏子这里,看她用稻草扎了人型在教自己挑的女医苗子们学针灸。 她放轻脚步走入后殿杏子的制药房里。 那里三堆两堆摆着各种药材,一本医书摊开摆在桌上。 石臼中还有捣了一半的药物。 她坐下,自药柜中取了一把蒲公英冲入沸水,以为茶饮,可消肿结。 饮了一半见黄杏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入内室。 “好好,咱们黄药师下学了。” 凤药虽嘴上调笑,却难掩沉重心情。 “没事的放心吧。”杏子坐在她对面,接过她的杯子喝口水。 “可惜这件事有一个缺陷。”凤药说,“无论如何弥补不上。” 杏子点头,“她下药,却在自己宫中动手,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这段时间大家都知道贵妃过于嚣张,连命妇都看到了。自然皇后于情于理咽不下这口气。” “在宫中顶撞了皇后,皇后气不过才动了手,这个理由够不够?” 杏子无谓地续杯热茶,她是真的对自己手段有信心。 皇上说一个太医院两个院判不好区分,封杏子为左院判。 右院判用药救人可能比她强。 说起来下毒,却无人能出其右,女科她更是潜心研究多年。 很多症状妇人不愿对男子轻言,对她却言无不尽。 这些年来光是笔记她便记了一人高,都是最宝贵的材料。 见她这般笃定,凤药点头,“我又何尝不懂人性?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实。” “这件事,他们再有怀疑和猜测,架不住铁证如山。皇后逃不掉心胸狭隘,戕害妃嫔这条罪过。” “那岂不是可以废后了?”杏子问。 凤药摇摇头,“罪不至此,而且皇上也想要个贤名,必要保全国母。皇后还是皇后,宫里不多这么一个虚挂名头之人。” “再说祭祀大典这样的活动,也需要皇后撑场面,帝后双全也是百姓愿意看到的。” “内里是脏是破都不重要,外表光鲜华丽就够了。” “皇上对皇后仍然有夫妻之情在的。” 皇上只想名正言顺,没有阻碍的削权,不想废后。 为后头的大动作做准备,把皇后架空,未必不是种保护。 两人默然相对,没心思说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太医院前一阵嘈杂。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心道:终于来了! 一个小药童跑得飞快,不顾平日不许私入药室的禁令,闯入进来,叫道,“老师!快到清思殿去,贵妃和愉贵人都不好了。” …… 杏子拿了药箱骑马抢先向清思殿去,她要抢在别人之前过去。 她要赶在其他太医到达之前先到达。 清思殿已经乱成一团。 夏湖、夏至两个大宫女手忙脚乱正抬起贵妃向榻上去。 …… 一炷香之前,贵妃与愉贵人一起用了皇后赏的点心,吃了杯茶。 愉贵人不好意思道,“一有孕就总爱饿,皇后别怪罪。” 她笑笑起身,“二位娘娘继续,容妾身出去散散,肚子大了坐着顶得慌。” 刚起身,突然变了脸色,一只手扶住桌角,勉强笑道,“怎么了这是?肚子突然疼起来?” 皇后无知无觉,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怎么样?不行还是坐会儿吧。” 可看她站着不动,脸色越来越白,甚至额角密密沁了汗珠,皇后也着了慌。 “夏湖,扶愉贵人到榻上歇会儿,不知何故,想是动了胎气。” 此时,贵妃也叫出声,“怎么本宫腹部也开始疼起来?” 她厉声叫道,“皇后,你给我们吃了什么?” 那边愉贵人已经忍不住哼了起来,“不行,妾身……肚子疼得受不了了,皇后娘娘饶命啊。” 皇后突然惊醒了,这样大一件祸事,马上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去请太医!快!把皇上也请过来。” 她本意是要快点赶在出事前撇清自己,下意识要请皇上。 两个腹痛不已的女人在宫内大呼小叫,其他宫女不知何事,也不敢来打搅,只有夏湖与夏至在殿内伺候。 贵妃已经疼得坐不住,从凳子上跌下来,坐在地下。 一股热流从下身蔓延开,贵妃尖叫起来,“太医在哪里,请黄大夫过来,快点,救救我。” “快把贵妃也抬到榻上。”皇后挑开帘子叫进来几个宫女一同将贵妃抬起。 夏湖心惊胆寒叫了起来,“糟了,地上有血。” 皇后心中咯噔一声,她才不在乎贵妃和愉贵人死活,可是在她殿内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脱不了干系。 这才是她在意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她给的东西绝对没问题。 她们也不可能拿皇嗣开玩笑呀? 若是贵妃栽赃自己还说得过去,她想利用失子打击自己,把自己推下皇后之位。 可是愉贵人犯不着!这代价太大了,她也得不到好处! 她心思在一瞬间转了几百圈,也摸不着头脑。 眼见愉妃人是要分娩的样子,身下大滩浅红混杂着鲜红,已然破水了。 她心里一沉,愉贵人这胎怕是保不住,这个月份生下来就算活着也会夭折。 只希望曹元心身子强壮能先保住胎,再彻查此事。 此时殿前传来马蹄声,杏子拿着药箱直接打马飞奔进殿门,直骑到殿前滚下马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别请安了,快点先救人,尽量给本宫保住孩子。” 皇后指着榻上的二人。 杏子跑过去,直接说,“愉贵人抬回她自己宫中吧,我得准备接生了。” 贵妃惨叫不已,杏子略思索,跪下对贵妃道,“请娘娘旨意,若娘娘与愉贵人同在一殿,臣女可同时照顾两人胎儿,再请人在旁协助即可。” “去!都去春华殿!”她咬牙吩咐,狠狠地说,“快离开这个地方!” 一群人抬了两张夏天乘凉用的躺椅,铺上厚棉褥,将人放上去,从头到脚盖住被子,以防吃了风。 杏子在一旁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从清思殿向春华殿飞奔。 愉贵人蒙在被子里哭叫得凄惨,一路引得人纷纷驻足,宫门内也有人探出头向外瞧。 清思殿一下寂静下来,皇后不敢动桌上东西,她愣愣坐在椅上。 她不是没想过,这是贵妃布的局,以失去一个胎儿拉下自己。 代价是很大,可贵妃如何说服愉贵人? 这一点无论如何不可能。 愉贵人只有一个女儿,这一胎多个太医看过,都说是男胎,哪个妃子舍得不要皇子? 既然不可能,两人一起出事——难道贵妃在她殿中同时给两人下了药? 是贵妃干的! 一定是! 她起身喊道,“夏湖,陪本宫到春华殿去。” 她不能让贵妃抢了先,在皇上面前先告御状,她连个当面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第689章 栽赃皇后 春华殿外宫女都紧张地准备着。 殿内也站着四五个宫女,在忙着准备毛巾,烧起热水。 几个是贵妃的人,还有两个是愉贵人宫中的。 贵妃寝宫被一道帘子遮起来了,里头传出不安而杂乱的动静。 两个大宫女一盆接一盆向外端出血水。 “贵妃如何了?”夏湖拦住一个端水的宫女,皇后问道。 “大夫说……”她压低声音,“两人都保不住了,先护好母体为上。” 皇后心中慌张得不行,她还抱着一丝希望曹元心能保住胎儿,现在也破灭了。 右院判终于也来了,却被挡在外面—— 接生嬷嬷说愉贵人已经发动产程了,男子不能入内。 贵妃和愉贵人在一处,传出消息说出血不多,但脉息上孩子是不在了。 她有孕才一个多月,问题不大。 后面服过缩宫汤,如月信一样把胎胚掉干净,便能保住生育能力。 皇后五内如猫抓,夏湖搬来凳子,她也坐不下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屋内如蚂蚁窝一样,一声长呼“皇上驾到——” 宫女纷纷跪下。 皇上三步两步走入房内,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皇后,他尚不知发生何事,扶起皇后急问,“发生什么了?” 皇后不知从何说起,只道,“她二人在本宫殿中,贵妃正和本宫一同看账……” “直接说事情。” 皇后突然哭出声来,“不知为何两人同时腹痛不已,都见了红,妾身只能赶紧传太医,谁知……” 黄杏子两手血出来,沉重回禀,“愉贵人分娩了,生下一个皇子。” 她用手肘擦了下眼泪,声音发抖,“皇子是活着的,可是月份太小,恐怕……坚持不了多久,皇上看一眼吧。” 接生嬷嬷将孩子在内室擦干净,抱出来。 “还我的孩儿!还我儿子!皇上!!给我的孩子报仇啊——” 愉贵人尖叫得破了音,夹着哭声。 其间还有曹元心的呻吟。 皇上向那小包裹瞟了一眼,孩子只有巴掌大,挣扎用力喘气,跟本不能啼哭。 不由伤心落泪,“朕的孩子好薄命。” “抱进去暖着,别叫他觉得这世间太冰冷。”皇上摆摆手说道。 愉贵人还在哭叫,忽而没了音,出来宫女回报说贵人伤心过度晕过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皇上伤心过去,怒意渐生。 杏子答道,“二人都有用药迹象。臣女已经尽力,可药性太烈,实在无力回天。” …… 她说完又进入寝宫内。 和寝殿内的杂乱相比,外头房中一片寂静。 所有宫女、太监都跪下了。 皇后想辩驳,却无从说起。 听到杏子说两人都用了药,她甚至不知道药下在哪里了。 整个饮茶过程她都在跟前,一切正常,跟本没有一点动手的机会。 她眼睁睁看着两人一起吃了点心,喝了茶。 茶是夏湖端来的。 可落胎药不管是粉末还是汤药多少有气味。 就算趁自己不注意洒到杯子中,想让愉贵人没有知觉喝下去也不可能。 点心是当天膳房送来的新鲜糕点。 无人知道今天要对账,邀请是也随机发出的,谁能提前做好带着药的点心等着? 夏湖更不可能背叛自己。 她思来想去,只觉这次的事情实在蹊跷。 皇上却不管她想什么,再次问她,“人在你宫中出的事,你有什么话说?” 这意思很显然没话说就算到她头上了。 她突然醒过来,跪行几步,“臣妾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皇上查清到底谁下了药,栽赃臣妾?” “小桂子,你带人去皇后宫中将两人所吃食物全部带来,请两位院判一同查看,朕就在此间等着。” 他看着皇后,跪在地上一脸迷茫,便道,“你先起来,事情没落实,朕不会责罚你。” 夏湖上前扶着皇后,让她坐下。 杏子再次挑帘出来,低头道,“回皇上,贵妃出血不多,但孩子没保住,好在贵妃底子好,孩子月份又小,做个小月子,身子就无碍了。” “不过……”她有些不忍,皇上催问,“你可管说。” 杏子放低声音,“愉贵人伤了身子,更重要的,心病难病。她实在伤心过度,刚刚醒来又晕过去了。” 皇上默然,缓缓开口,“上次给朕生下公主,愉贵人就吃了许多苦头,这次又是她,是朕没护好她。” 他似乎还在犹豫。 嬷嬷出来跪下,“皇上……皇子……没了。” 虽是意料之内,却也叫他失神,嬷嬷又道,“皇上……贵人一直抱着皇子,不让人碰。” 他一阵心酸,站起身,不顾旁人劝阻,说内殿血气太重,冲撞天颜。 只管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愉贵人的肚子看起来仍像没分娩一样大,她目光呆滞,紧紧抱着那个黄缎面小褥子,谁敢近前,她就狂叫。 “是朕。朕是这孩子的父皇啊,给朕抱抱好不好?” 他好久没这样温柔过了,慢慢把手伸过去。 愉贵人眼神涣散,转向皇上,认了许久才认出来,“皇上?” “是我,研儿。”他低声呼唤她的闺名,像个真正的夫君。 “皇上……”她呜咽一声,张开双臂被皇上搂在怀里,涕泪横流,把龙袍的肩膀都打湿了。 “我们的儿子,他死得冤。”她哭得几乎断了气。 “朕知道朕知道。你好生养着身子,朕答应你,会再和你生很多孩子的。” 他抱着她像抱孩子那样小心。 将她身子放平,为她盖好被子,“现在你要好好睡一觉,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朕答应你!” 他语气由温柔变得铿锵,最后四个字,如金属铮鸣。 愉贵人抓着被角,闭上眼睛犹在抽泣。 皇上坐在她身边下定决心似的,“传朕口谕,愉贵人诞育皇子有功,着即封为贵嫔,待身体大好,择吉日行册封礼。” 他起来走到贵妃跟前,贵妃没哭没闹,漆黑的瞳仁瞧着皇上。 “臣妾没事,只请皇上为臣妾主持公道。” 这句话说得大声,外面人皆听在耳中。 皇后其实与她是一样的心情,她也想知道是谁做的。 的确不是她所为,可她现在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小桂子很快取了清思殿中桌上的点心和剩茶。 杏子与右院院判都说这茶与点心无碍。 贵妃在内听到结果,不顾身子,跌跌撞撞冲出来,跪在皇上跟前,“皇上,那杯中之茶妾身与愉贵嫔都喝光了,而且饮了不止一杯,壶里的茶没事,不能证明杯子中的茶也是干净的,难道不是有人把毒下到茶底了吗?” 皇后本是坐着的,此时也跪在皇上面前,“妾身用凤位担保,妾身没做过!” 第690章 皇后落井 皇后跪坐在自己腿上,茫然无措。 “臣妾也不知怎么回事?但若真是臣妾动手,绝对不会在自己宫中。” 她转向贵妃,指着曹元心,“难道不是你动的手?本宫没召愉贵人过来,是你带着她来的,你备了药趁她不备下在她茶水中,为保万一,给自己也下了,牺牲你的孩子就为诬陷本宫,是不是!” 她因为紧张,声音犹如绷紧的琵琶弦。 “皇上!事情一定是这样的。是曹元心觊觎皇后宝座,她又有强大的母家支持,不似臣妾,孤身一人身在深宫,她有这样的理由啊皇上。” 曹元心此时只觉一把刀高悬于自己头顶,马上就要落下。 她本就是假孕,只是一直由黄杏子前来诊脉,记录脉案,所以没人知道。 更没人想得到一个身居贵妃高位的女人还需假孕争宠。 贵妃之上就是皇贵妃和皇后。 但皇贵妃自开国以来从未立过。 立皇贵妃等于承认皇后犯了大错,皇贵妃听起来只比贵妃多一个人。 却真的是万人之上,位同副后。 皇后的指控听起来合情合理。 曹元心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必定心慌如焚,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找到这样有力的回击点。 这份机敏,不愧王家之女。 她不能坐以待毙。 “皇上,臣妾断无取皇后而代之的心思。曹家训导,曹家女不得为后!” 她说得十分笃定,抓住皇上袍角,看向皇上,此时的皇帝一脸狐疑。 “皇上,我家族中,父兄子侄均在军中效力,且已是皇亲,怎么敢再觊觎后位?请皇上三思。”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曹家人为了避嫌韬晦,已掌兵权不敢再让族中女子在内廷过于拔尖,以免皇上猜忌。 曹元心入宫后根本不在乎争宠不争宠。 若非生出儿子,又一再遭皇后打压,也不会如此谋划。 她憋着一股气定要压皇后一头,她可以不当皇后,但她儿子可以参与夺嫡。 双方各执一词,人人的话听着都有道理。 所有眼睛都注视在皇上身上。 此时,右院院判也断定两人的确被人下了滑胎药,但药下在哪里却无从查证。 点心与茶水中都没药物,是干净的。 “皇上,臣妾若是真的下药,药在何处?”皇后为自己苦苦申辩。 …… 贵妃心一横,对皇上道,“若不是皇后,还能有谁?断不能是我与愉贵嫔一起都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吧!” “就便要诬陷皇后,难道值得送上两条孩子的性命?更何况愉贵嫔身子那样大,难道她是不怕死的?” 这话把皇后证得死死的。 她还不作罢,直面皇后质问道,“你说若是你下药就选在别的地方?有哪里比清思殿更合适?你现在就说!” “没有吧?因为其他地方根本不能下手。” “臣妾的确不够恭敬,那也是皇后治理后宫无方,致后宫那么多姐妹生活凄苦,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咱们还是皇室。” “之后出了那么大的丑闻。皇上,求您治臣妾不敬皇后之罪,可是要人敬服,难道不该自己先身正吗?” “妾身有罪,罪不致死。更不该致使皇后下手杀害皇嗣!” 她刚经历过小产,头发散乱,此时手指皇后,眼睛发亮,状如疯癫。 “皇上,请让贵妃娘娘喝了安神药休息吧,这恐怕是受刺激太甚,以致神识混乱了。” 右院院判颤巍巍上前建议。 杏子在一旁直瞪眼看着这一幕,像是呆住了似的。 皇上见元心语音凄厉,眼神恨不得化为刀俎,切碎皇后。 这恨意太浓,不似元心平日之态。 她住了口,满堂肃穆,寝宫内传来愉贵嫔断断续续的低泣,显得格外凄凉。 皇上心中也觉贵妃状态不对,温声说,“元心,你先回去休息,朕会处置罪魁祸首。” 元心拧着头看着皇上,立不稳身子,眼一翻向后倒去。 几个宫女眼疾手快,接住元心,将她架回床上去。 站立片刻,她还在流着血,那血已是浸透内衣,淋漓而下,染红地板。 皇帝略做思索,“皇后!虽没找到药放在哪里,但两个妃嫔都在你殿中小产,且有用药痕迹,与你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你暂且回清思殿闭门思过,等待旨意。” 皇后一时无从辩解领旨离去。 杏子与右院院判商量一番前来回话,“皇上,我与老院判大人都认为,若要下药必是下在点心中,茶水三位娘娘都喝过,且下在其中会有其他气味,若是点心,其味甚甜,倒可以盖住药味儿。” “皇上不如传御膳房的人问问,看点心是谁送去的。” 皇帝皱眉,心知这一条线索极渺茫,但还是传了做点心的师傅。 点心是一起做出一批,分送到各宫院。 巧了这日负责跑腿的小太监生病,人手不够,各宫都是派人自己来拿的。 清思殿里是夏湖姑姑亲自过来取的。 既然是夏姑姑自己动手拿的,御膳房做手脚的可能也不存在。 一切可能性都刨掉,只有一种可能,皇后的确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打掉了两个妃嫔的孩子。 此后的日子,几乎皇上每下朝便去瞧愉贵嫔与盛贵妃二人。 后宫其他妃嫔根本见不到皇上。 这一消息虽没明说,但皇后失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后宫妃嫔都会与家人通信,很快前朝便知晓一切。 这次出奇地安静,没有人对皇后谋害皇嗣一事上折子。 大约那折子的确也不好写。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上下一步行动。 不管是禁足,罚俸,还是赐盛贵妃协理六宫权,都是可以接受的惩罚。 只要皇后还在凤位。 却不曾想,此次的安静是暴风雨的前兆。 这日朝会结束,皇上并没离开龙椅,满朝文武等着皇上先离开。 他单臂支着身体,沉吟着,见下面大臣都眼巴巴瞧着自己,开口道,“京中诸臣工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现在遇了难处,想来各位也已经知晓,怎么不见一人上折子?” 下面静到可闻落花,谁也不敢先伸头去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 “此事重大,平日无事你们还一道道请安折子上着,怎么这会儿都不作声了?” 所有人把低垂的脑袋压得更低。 常宗道严厉的目光扫视着下面众大臣,心中恨铁不成钢,咳嗽一声道,“今日只是讨论,言者无罪,此亦为国家大事,有想法只管说。” “臣启奏……”常宗道看过去,并不是自己提前安排的人选,而是前不久调去大理寺的许清如。 “许少卿?上前说话。” 第691章 贵妃得意 许清如根本不愿在这种时候做出头鸟。 但皇后一出事,钱大人就把他叫到自己家中,秘密商谈。 皇上若叫上折子,必须有人站出来为皇后说话。 这件事摆明皇上生着皇后的气,此时不管上折子还是和皇上对着干都不讨好,所以才派给许清如。 许清如不敢不听。 钱大人能量巨大,不知走的什么门路,将他从太常寺调至大理寺出任少卿。 品级实际是降了,可大理寺不论部门还是少卿之位都是比从前太常寺热门得多。 得皇上召见的机会也非从前可比。 放在从前,清如定是开心得不得了,现如今,落在钱大人手上,绝对没好事。 果然,这差事就落在他头上。 此时他没空转自己的小心思,上前一步道,“皇后身为国母,虽然犯了错,为保全皇家体面,还是建议皇上从轻发落,不使朝局动荡。且不使流言传到民间,以安民心。” 皇上眯着眼瞧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已吓得清如两股战战。 朝堂上已有几个大臣交头接耳,跃跃欲试,想为皇后说话。 “臣不这么认为。”一声清朗的声音打断堂中的窃窃私语。 户部尚书赵培房站出列说道,“身为国母,更应为后宫表率,皇家向来以皇嗣为重,皇后更有照顾后宫妃嫔之职责,怎么如此心胸狭隘,都说妇人善妒,但那是普通人不应该是国母,有句俗话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国母,也不能以身试法,请皇上公正处置此事。” 皇上暗自点头。见时机已到,他缓缓开口先给了个定论,“皇后本性不坏。” 所有人睁大眼睛,安静下来。 “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是有一系列原因造成的。终其之根本,还是后宫琐事繁多,皇后不堪其累,管理不到,才致后宫人心散乱,怨气丛生,以至对皇后不敬。” 大家都以为皇上是为皇后开脱,想从轻处理此事。 曹家人已面露不忿,看样子,皇上说完就要有人出来反驳了。 “皇后做下糊涂事,就有人私下进言,要朕废后。” 李瑕睁着俩眼胡扯。根本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竖起耳朵。 “说皇后不是糊涂,是犯了人命,谋害皇嗣放在历朝历代都是重罪,为何放在皇后身上就可以被原谅?” 他说到这里中断了,目光逡巡,没一个人抬头,大约这话问得太直白太刺耳。 “有人能替朕回答吗?” 李瑕暗爽,这帮平时不受驯的大臣,此时像一群挨了闷棍的狗儿,一声不吭。 “他要朕给一个公平,朕连家事都处理不好,怎么处理天下事?” “这句话,朕深以为然,诸臣工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看来没有,那朕就自己处理了。古人说得好,齐家、治国、平天下,朕是得先齐家啊。” “但是!”他话锋一转,“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封后大典犹在眼前,朕不是薄情皇帝,绝对不会废后。” 有人暗暗松口气。 “朕要好好整改后宫,皇后嘛,朕打算暂时禁于清思殿,令其思过,诸位臣工可有意见?” 这些臣子听说皇上承诺不废后都松了口气。 哪还敢再多话去置喙皇帝整顿后宫之事? 这一招声东击西使得实在高妙。 满殿大臣没一人发觉,皇上的重点在于后面这一句。 “那好,太宰留下与内阁一起商量整顿后宫一系列事宜,上报条陈朕看,其他人,退朝!” …… 皇后不是第一次受罚被禁足。 这点惩罚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是闺阁女子出身,打小呆在府里不能出门,早约束惯了的。 清思殿阔大,倒不无趣。 原先被禁,她有时垂钓,有时做些针线,有时散散步。 她的殿可上殿顶远眺,九洲池在傍晚时有水鸟归巢,晚霞掩映,那美景蔚为壮观。 可是这次不同,她断无心绪。 只闷坐在殿内,一时夏湖走来,宽慰她,“娘娘别总闷着,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 “两条性命栽赃在本宫头上。本宫连对手的毛都没摸到,这样的耻辱落在谁身上,谁能接受呢?” 她幽幽叹息,“本宫想不通,谁在后面陷害本宫,更好奇是怎么做到的。” 夏湖也百般疑惑,那点心与茶绝对是干净的。 她最清楚皇后是冤屈的。 但上过点心,她就退出去了。 整个喝茶用点心的过程皇后仔细回忆许多遍,甚至做梦都在重复那天的场景。 并没见贵妃动手,向愉贵嫔杯中或点心里放东西。 动作那么大,自己就在旁边,她做不到。 难道来之前就下手了?专等到这里才发作起来? 那她犯不着对自己这样狠呐。 皇后思来想去,排除愉贵嫔的嫌疑,她不止搭上儿子的命,还有她自己的命呢? 后宫也许有人肯搭一个孩子性命以夺恩宠,却没人会把自己性命不顾。 再说愉贵嫔她有段时间时常接触,那个女子的确沉静有心,但算不得一号狠角色。 思来想去,愉贵嫔也没有嫌疑。 但曹家的确从不推荐自己族中女子为后。 不止曹家,徐家同样如此。 掌兵之人,尤其是擅战家族,都不愿女儿为后,外戚过强是皇上大忌。 她摇摇头,这一局,自己输得惨,还输得糊涂。 …… 做局之人的眼线,此时正在盛贵妃宫中接受赏赐。 杏子拿着药箱,为元心诊脉,开方。 “本宫身子如何?”元心斜倚在榻上,慢悠悠问。 “娘娘自己的感觉比臣女几句话更靠谱。”杏子说,心里暗暗敬佩贵妃演戏的能力。 但还是细心解释,“臣女上回给娘娘开的药,是催下月信之方,能让月信顺利不滞,方子效果如何,娘娘也体会到了。” “不会有任何疏漏吧?”贵妃指的是假孕一事需保密。 “娘娘全然置身事外,一切干系是臣女担着,只怕娘娘不够保密,臣女这里一个字不会外泄。”她低头回道。 “你方子是真中用,我平日月信来得有些不痛快,这次却顺,当时把本宫都吓到了。” “没两下子,臣女也不敢开口要娘娘分一半太医院出来立女科呀。” “这一番受苦的只有愉贵嫔,她身子还好?”贵妃问道。 倒也不是多关心,就是好奇,杏子是怎么说服愉贵嫔冒此大险。 “她有她的所求。娘娘只需知道,皇上从此不会再冷落娘娘……圣宠在,一切都好说。” 贵妃这段时间过得顺意。 后宫嫔妃不自觉以她为首,又得着协理后宫之权。 虽没立为皇后,但那滋味却也品尝了一些。 “只是,皇上生了大气,不知会怎么处置皇后?”杏子提醒。 第692章 布局人 杏子自然知道皇上这一盘棋下下来,是为着什么。 可惜,一旦开始整顿,贵妃的协理权定然不复存在。 这一点,贵妃却不知道。 杏子得提前为自己开脱出来。 “哼,怎么处置本宫说不着,不过这协理权暂时是不会还她的了。” “两条皇嗣性命,够她难受一段时日了。” “你去吧,本宫下一胎就落在你身上了,最好生个女儿。” 杏子退出春华殿,沐浴着微寒中的那一丝暖阳,逍遥自在地向太医院走去。 …… 皇后百思不解的谜题,其实其中有关窍杏子也没参透。 全局只有一人知晓。 这人才是执棋者。 秦凤药。 此时的她靠在御书房桌前,总算能缓口气。 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筹谋策划,压得她心事重重。 很怕有哪怕一点疏漏,导致全盘崩掉。 她本就少言,布局之时更是一整天没必要不开口。 这世上哪有那样凑巧的事。 一次巧合还算巧合,这么多巧合哪里就刚好凑在一起了? 凤药借杏子之口说服愉贵人与曹贵妃。 说服一个人是再复杂也再简单不过的事。 全看你是否洞察人心。 凡是人皆有欲望。 有了欲望就有弱点。 只肖对准她的欲望便准确拿捏住这人的弱点,哪有个说不成的理? 曹元心只得李嘉这一个儿子,当了娘亲的人,孩子就是心头肉。 若是儿子不好,倒也罢了,更别说李嘉的确比李慎优秀 李嘉比着李瑞身体强健,比着李慎用功谦逊。 他也不需太夺目,只要比这两位强,已经足够让贵妃生出遐想。 都是皇上的骨血,有这样的念头倒也正常。 后宫女人多,元心年纪渐长,空庭寂寞,自然很想再要个孩子。 话说回来,这宫中哪个女子不想多几个孩子陪伴。 光是那独属孩子的欢声笑语,就足有安慰人心的效果。 比千年老人参还提精神。 她便叫杏子去试探。 果真愉贵人一有孕,贵妃便心动了。 假孕争宠却是杏子想出的点子。 她总怕只愉贵人一人之力,不足以撼动皇后之位。 愉贵人那胎很可惜,可权力斗争哪有不流血的? 要贵妃真做出这样的牺牲是不可能的。 但做假演一出戏,便可以让皇上怜惜自己,她怎么会不愿意。 贵妃假孕后,皇上到春华殿次数多了起来。 她一直没真的怀上不免心惊,有了月信还得躲着皇上。 一直找杏子追问后面怎么办。 杏子安慰她不必急,假孕成真中间还有一道。 落胎。 贵妃又惊又疑。 杏子说道,“既然已到了这一地步,贵妃还不配合着我作上一出好戏?” “反正没真的怀上,待这月到了来月信之时,不如把这落胎的大锅扣到皇后头上,你才真的能长得皇宠。” “娘娘想想看,皇后惹了这样大的祸,后宫以谁为首?” “还不是娘娘您嘛。” “只要娘娘乐意,臣女脑袋别在腰上,为您布这一局。” “真出事,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贵妃性子里有些爱冒险的意思。 能压皇后一头,连带着叫李慎失了圣心,她便答应了。 到了月信时,她服了杏子一剂药,说可令经血来得顺畅,毫无阻滞。 她也服了。 却没想到愉贵人也落了胎。 她肚子里可是货真价实的一个男孩子。 贵妃又不敢问,具体如何操作的。 喝过茶水后,愉贵人真的腹疼,那模样不是假装,她也跟着作起戏来。 结局是轰轰烈烈,也达成了她的愿望。 皇上更体恤她了。 可她却想不通,怎么偏那天,愉贵人真就来找她。 皇后刚好要她去对账册子? 她不相信愉贵人是自愿落胎的,那愉贵人被谁下了药? 总不会是杏子吧。 这不但担了干系,对她并没什么好处呀? 可这场戏实在太精彩,太真实了。 愉贵人被封了贵嫔时,贵妃才疑心起来,难道为着晋位? 这代价着实太大了,也不必等到这么大月份才动手。 拿命搏个“贵嫔”,不划算。 一局便是两个妃嫔流产。 这是要把皇后往死里打压。 她陷入深思。 …… 杏子来为愉贵嫔调养身体。 虽然是小月子,和分娩其实差不多,愉贵嫔还是虚弱的。 杏子一边号脉一边低语道,“娘娘这身子可以放心,臣女定然为娘娘调养好,不出几个月便可再有身孕。” “这次,娘娘该放心了,听说令尊大人不日要升为监察御史。” “真的?”愉嫔眼一亮。 杏子表示肯定,“臣女说过,这宫中最该抱的是谁的大腿,您总算信了吧。” “等父亲升迁的消息下来,我定然好好谢你。” “娘娘若去信给老大人,一定嘱咐,好好做事,切不可急于敛财,他的官路长着呢。” “前朝后宫一起努力,娘娘和老大人都是一片坦途啊。” 愉嫔眉开眼笑,连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不少。 “我是知道那天要动手的,提前服了药,却不知贵妃娘娘为何也会小产?她那样的地位,不会拼着个孩子出来,想挤掉皇后,以图凤位?” 杏子笑着摇摇头,“娘娘,后宫生存之道,不要打听不该知道的东西,知道越少越安全。” 她收了药箱,去向凤姑姑回话。 …… 那个日子,自然是凤药挑的。 也是凤药建议皇上查账的。 日子确定后,便通知杏子提前给了愉贵人丸药。 丸药发效慢,故而约摸着时间提前在春华殿就服下了。 贵妃根本没注意愉嫔在她宫里喝茶时服药的动作。 贵妃是假孕,身子一直由杏子调理,月信之期尽在掌握。 杏子给她一个鱼漂做的血袋,叫她藏于裙下。 等时机成熟就跌一跤,或重重坐下,弄破鱼漂。 至于时机?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这个时机,原来是愉嫔真的流产之时。 两人互不知道全情,如此更真。 不日真的传来愉嫔之父调任监察御史之职。 这个职位向来是皇上亲信。 许清如被一道圣旨调了外任,发到地方做了通判。 对他倒是好事,远离是非之地和钱大人的掌握。 他总算聪明了些,在家抬了一位夫人管理府中事务。 连家眷也不带,只带了家仆数人,低调匆匆赴任。 …… 第693章 深渊深处 常大人与凤药和长公主密会,落实后宫大改之政策。 此事在前番布局时,已商量多次。 后宫建立七司,二十一监。 因后宫是前朝延续,主要仍是对皇帝负责。 这七司分为尚衣、尚食、尚礼、尚席、尚浴、尚书、尚祀,掌管后宫所有琐碎事务。 其中尚书司最为重要,管理所有文书档案。 每司下面设三监,分管司中各类杂事。 七司上设总司务,掌管七司司长,总揽后宫管理大权。 至于皇后,只负责需出面的大型场合,比如祭祖大典。 另外也有嘉奖、惩罚嫔妃的权利。 但选秀、训导妃嫔等事务都上归七司管理。 这个人选自然是凤药无疑。 长公主欢喜之极,拍手道,“恭喜凤药,执掌后宫大权。” 这通改制,一举架空后权,而凤药的权利比之从前的“内侍司勤”还大得多。 几乎由她接管了皇后所有权力。 不过,说到底司长也归皇上管理。 这下前朝后宫都掌握在皇帝手中。 命妇上表贺笺,与皇后通信,也都先归于尚书司,查阅完汇总一揽子上报于皇后。 她看不到原件,只能看节略。 这下便切断了皇后与外臣之间的联系。 最起码让内外直接联系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举同时释放一个强烈信号,皇帝不满皇后。 存了夺嫡、站队心思之人总得掂量掂量。 这一步总算走完。 可以进行下一步的难题——瓦解、拉拢勋贵阶层,为皇帝所用。 走到现在,终于可以将那些册子上呈皇帝御览。 三人都在思索在哪里开这个秘密小会比较合适。 “不如还是在宫里吧,皇上不能轻易出宫,在凤药从前常住的御书房吧。” 由于皇上时不时还常于御书房处理政务。 而且通常是不需要内阁一同商讨的政务,都会放在书房。 他常在那里召见常大人。 凤药几乎都在侧侍奉。 公主又居于奉祖大殿,大家齐聚很方便,也不显眼。 于是定在翌日晚膳后,分别前去。 “长公主晚些过去,常大人先从制度改革切入,我在旁协助,待时机合适,再抛出问题,我会让杏子在暖阁候着,以防万一……” 三人没有初战告捷的喜悦,反而异常沉重。 经过后宫收权一系列操作,几人已都算得上皇帝的心腹,而且志同道合。 都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利益。 所以不管性别、年纪,其实质算是忘年交的好友。 常宗道更是佩服秦凤药心思之细腻缜密,做事沉着滴水不漏,宠辱不惊的个性。 不再只把她做寻常女子小看了去。 她连御医都想好了,足见对皇帝的关心和了解。 …… 第二天,凤药禀报说改制之事有了眉目。 不止后宫改制,对国家制度之不足,常大人也列了条陈,想着一同议一议。 皇上十分轻松愉悦。 收了后宫之权,切断皇后与外臣联系,慢慢前朝政事也会比从前顺手。 晚些时候再设个太丞之职,他便可以卸去更多担子。 站到更高层掌握国家大局。 他穿着常服,精神松弛,难得在脸上见了笑意。 “总算看得到亮了。以前像摸着黑向前走似的。” “是。皇上的难处臣女一直看在眼中。” “那就让小桂子传旨,召常大人过来,此事越快越好。” 皇上看凤药并不开心,奇道,“你筹谋许久,咱们君臣相互信任,配合得也好,现在事成你反而不高兴呢?” 凤药勉强笑笑,李瑕做上皇帝以来,日日如拉磨盘上山般艰难。 她了解李瑕励精图治的心思,也知道他十分要强。 今天要呈现的事,是大周最黑暗最丑陋的一面。 其中的丑恶,及官阀勾连的深度绝对超过皇上想象。 这将又是一次沉重打击。 她看向李瑕。 身为皇帝,他没有什么爱好与娱乐。 他不好饮,不好色,不爱珍玩异宝、古董字画。 虽然是皇帝,他的日子过得如苦行僧。 凤药叹口气,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等到大周兴盛那天……也许就会不同。 不多时,常大人已到。 两人先将后宫怎么设立新部门,各部分管事项讲清楚。 常大人开始分析国家制度的不足。 从富国(税制)、强兵(兵役、兵权掌控、边关管理)、科举教育三方面,说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说得皇帝连连点头。 这些事务凤药常看折子,也在心底明白七七八八,但常宗道归纳得十分清楚。 漏洞与解决方法都说得明白。 帝心甚悦,拍案叫好,“咱们大周离强国不远了。” “远没这样简单。”凤药在一边插言。 …… 李瑕看常宗道与凤药都面色沉重,奇道,“为什么?这套方法论很实用,利国利民。” 凤药从旁边走到李瑕面前,隔着御案跪下了。 本是坐而论道的常大人也起身,跪在凤药之前。 皇上轻松的表情渐渐消失,看着两个自己最信任的人。 “还有一位忧国忧民的臣子,请皇上许她也一同进来商讨要事。” “是谁?”皇上一直不知道凤药把长公主也拉入此次筹谋之中。 “那么请皇上先恕臣女隐瞒圣上之罪。” 李瑕点点头,凤药起身走到门外,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人进入书房。 李瑕带着怀疑喊了一声,“皇姐?” “是。”长公主与凤药一同应声。 长公主回应皇上称呼,凤药回答皇上疑问。 “你们三人经常一起议政?”皇帝脸色不定。 “不敢欺瞒皇上。”凤药跪下把两人怎么闯入常府,常大人刚开始死活不见,长公主如何撒泼耍赖,终于说动常大人叫两人入府。 三人如何结成同盟,愿与皇上一起肃清大周不正之风,等过程说了一遍。 李瑕打消疑虑,听到有趣处笑了起来。 “没想到常大人这个老古板,碰到皇姐也无计可施。” 常宗道连连叹息,“两位巾帼不让须眉啊。” “那么,你们到底想和朕说什么?” “皇上……”三人齐齐磕头,等起身,长公主李珺手中多了一本沉甸甸的册子。 册子角儿都被翻得起了卷,看样子已经被阅览多次。 “大周腐坏远超皇上揣测。”长公主小心把那本册子放在御案上。 三人目不转睛盯着李瑕。 他从几人脸上读到紧张,自己也莫名紧张起来。 这册中究竟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 第694章 玉郎来信 先是一片刺目的朱笔字,光是这颜色便叫人惊心。 一片名字中,他看到一个人“李炎”。 这人是龙子凤孙,是开国皇帝旁系子孙,但祖辈封王,他是承袭恩荫的子孙。 虽不在朝为官,但是身份贵重。 再看后头所记载,“为其重病子孙订制回魂药膳,所需婴胎共十四,银货两讫”。 他愣怔一会儿,正在消化这些文字所记录的匪夷所思之事。 “婴胎”二字像两根长铁钉,猝不及防钉进他眼中。 他揉揉眼,细看那册上名目,不少竟是在京的大员。 越看手越抖,几乎抓不住册子。 他突然暴出笑声,边笑边站起来,惊得三人不知如何是好。 李瑕揉着眼睛,擦着眼泪,高声道,“好好好,都是朕的好臣子,朕累得七死八活,他们在暗地给朕使绊子不说,背地里干这些阴险肮脏的勾当……” 他挥舞着那册子,突然说了一句,“朕好头疼。”一头从御案边栽倒下来。 幸而凤药早就预备着,一把接住了他。 “杏子快来。” 不用她喊,杏子听到动静已从暖阁中冲出来。 掰开李瑕双唇,将一颗散发着清凉异香的丸药放入他口中。 又灌些热水,化开那药丸。 过了许久,李瑕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凤药抱在怀里。 他长吐一口浊气,双目闭合,眼角流下泪来。 见皇上这样伤感,长公主也哭了。 三人忙把皇上扶到暖阁床上,让他先躺着。 “皇上急火攻心,得先歇会儿,最好小睡一个时辰。大家安心等着就是。” 那药丸是平惊、安神之效。 不多时,疲惫到极点的皇帝沉沉睡去。 直到夜半,皇上悠悠醒转,睁开眼半晌,却不吱声。 直到凤药的眼睛看过去,才发现皇帝已经双目炯炯。 注意到凤药的目光,李瑕道,“朕只觉疲倦不堪,就靠在此处,听你们说一说,接下来要怎么做。” “京内其实好办,按名单秘密拿人,下了刑部大牢,录下口供,只要有证词,就革职查办。” “不能急,要慢慢来,由小到大一个一个处置。” 常大人建议。 凤药却道,“其实拿口供和秘密拿人由东监御司和西监御司去做最好。待证词砸实,官员认罪,再送去刑部。” “这样太草率。”长公主打断,表示不同意见。 “这名单你们细看看,其中一大部分有问题的官员出身陇右与平城。” “这一点很奇怪,结党之风在我朝一直不败是有原因的。” “陇右与平城是出开国将领的地方,连太祖皇帝也是平城人氏。” “而且平城是军事重地,我朝多处囤兵,那里是重兵!” “京中很多官员都是有来处的。皇上请留意。” 长公主少时长年待在皇上身边,从小对这些事情耳濡目染,比凤药和常宗道了解的更多。 “这就是为何皇上打击了王氏家族,皇后依然有能力联络朝臣力保李慎。这一着定要小心,还需将名单一个个查到出身何处,才好从薄弱处下手。” 一时,大家都不说话,意识到此事处理比从前想的还需更小心。 外面月色洒在地上,倒像结了薄霜。 “那就……先不要动平城人氏,从其他官员开始下手。” 皇上下了结论,并说,“这件事再难,到朕这里也得做个了结。” “皇姐、常大人、凤药……希望你们可以同朕一起共渡难关。” 从此,每日晚朝散朝,常大人都会留下来。 以陪伴皇上共处政务为名,商量布置如何瓦解已经结党的贵族势力。 做起来发现,对手强大到仿佛结了细密的大网,利益互联,难以撼动。 君臣愁眉不展,寸步难行。 凤药一连辛劳几个月,反正一时阻滞在此处,干脆先回家去。 刚进门吩咐丫头准备浴房热水,她要沐浴。 管家喜气洋洋,简直高兴得跳着进到内院来,“夫人,咱们金爷来了信了。” 从前金玉郎家中不只佣人少得可怜,还都用的聋哑人。 凤药与他成亲后才换了一批自己亲自挑出来的可靠之人。 把家管理起来,院中种些花花草草,有人烧火做饭,有人每日来请安。 家里才有了烟火气息。 她听得这个消息,一下站起来,脸上漾起一个笑容。 那笑意先是微微从唇角扩散到整个脸颊。 然后整个人仿佛花骨朵照到了阳光——“啪”一下,全开了。 她忽然间光彩照人,从管家手中接过信件,先是捂在胸口,等自己激动的心,跳得慢下来。 再用颤抖的手指小心撕开了信。 她就知道,她的男人没这么容易死掉。 …… 信皮上写着料管事转交凤大官人。 打开信后,内容却让她莫名其妙。 上面写着,“料管事:本使地产全部交予凤大官人处理掉。 凤官人,请将处理后的钱款皆存于“凤祥银号”。 家中并无一个“料大管事”。 凤官人是她自己,那也怪,金玉郎从来没买过一块地。 他前两年还有些产业,与凤药成亲后,反把这些产业陆续都处理掉了。 所有家财都换了黄金,藏在可靠之处。 只有凤药知道金子在哪。 他本不干涉凤药资产是怎么料理的,但也建议别要田产,全换金条。 凤药都听了,也把名下房屋、田庄都卖掉。 两人金子分开放在两个地方,也都是玉郎找的存放之地。 万一哪天他坏了事,或突然被免职流放,或有了性命之忧,也保凤药未来衣食无忧。 所以这信定是在不方便的情况下书写。 成亲那夜,玉郎与她深谈过一次。 犹如昨天—— 两人未请任何宾朋,只拜了天地,凤药为了不让玉郎伤感,说不必穿喜服。 玉郎还是亲自订了上好料子,托了苏州最顶尖的绣坊,绣了半年时间,做了一件精美无双的喜服。 那衣服是背着凤药订下的,和那镂空璎珞项圈一样,都是国宝级的好东西。 衣服送来那天,玉郎不在家,凤药接的包裹。 那日阳光正好,院中微风穿梭,花草轻舞,她在阳光下打开包裹。 那红色绸缎闪着光泽,细腻温婉如少女肌肤。 绣工一针一线都是显示着绣娘的功夫。 金丝缕线在阳光下闪着仿佛万世不会黯淡的光。 喜服袖口的花纹不是“福”纹,是忍冬花样,她最喜欢的。 一针一线,是功夫,也是订制之人的心意。 玉郎不爱说话,把那一腔情深都化做日常,一点点滋润她的心房。 他怎么那样体贴? 凤药把脸埋在柔滑的衣料上,想着爱人在挑选料子时的心情,心中涌上无限甜蜜又略带酸楚的情意,滚滚地、无声地、在那儿翻腾着。 他虽是残疾了,精神与心思却比健全男子强上百倍。 凤药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运的女人。 承受着这罕见而深重的情义。 他的情感从不是汹涌澎湃的,而是如涓涓细流,从不停息。 第695章 往事汹涌 凤药看着信上的笔迹,用手指轻轻触摸那字,他的字如他的字一样,遒劲、带着一副钢骨。 “这么多日子没送信出来,他定然有要事,心中怕也急坏了。” 她看着玉郎的亲笔字,想到那日成亲—— 她穿着喜服,他亲手挑开她的红盖头,与她喝了合卺酒。 遗憾地拉着她的手坐下,抱歉道,“可惜了,如花美眷嫁于我这样……” 凤药打断了他,“这是我的选择。或嫁给金大人,或孤身一生,凤药本无心婚嫁生育之事。所以不为嫁人,只为嫁于你。” 玉郎眼睛亮晶晶的,他懂得了,“以后我再不会提。” 于这浩荡的人世间,人是多么渺小又多么孤独。 能得一位知心人,不易。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心意相通的喜悦。 之后便是玉郎对她的交代与嘱咐。 两司是特务机构,“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是大周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地方。 但权力越大,跌下来的风险也越大。 玉郎告诉凤药,他在家中某处藏了个密钥,事出紧急,可用密钥,打开暗道进入东司内部。 与名为“喜鹊”的金影卫接头,所有事都可与其商议。 “喜鹊?他为何可得你如此信任?”凤药好奇地问。 这是玉朗第一次和她提起一个具体的影卫。 “我与他共经多次生死,结拜为兄弟,只不过他在暗我在明。这些年大家只当他是个普通影卫,没人知道他是我最心腹之人。” 他叹息一声,“我老金这一生,有一个好友,一个可托性命的心腹之交,一个知心妻子,纵有遗憾,也不算遗憾了。” 他细交代一番,两人才一同睡下,直聊到天色微明,她才蜷在玉郎臂弯中沉沉睡去。 只有他在时,她才睡得这样香甜。 想到这里,她走出房门喊道,“香草,给我放水,我要沐浴。” “现在吗夫人?” “是。” 小丫头欢快地跑去,浴房中备水。 浴房外有一道照壁,一来为着私隐的需求。 二来为将内院的丫头婆子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金家夫人沐浴时,一向不叫人在身旁伺候。 叫人时才可以进来。 水放好,香草知道夫人脾气,只报告一声,便离开了。 凤药拿了衣服用品,向浴房而去。 她去了外衣,只着内衫下到浴池内。 浴房墙壁与屋顶交接处,开着窗子,窗外的树枝把稀薄的几条影子投到屋内。 几声鸟雀叫声传入耳朵里,十分静谧。 凤药泡入热水中,舒服地叹息一声,闭起眼睛来细听—— 附近无人。 她坐在的那级石阶已被水淹住。 只有这时,台阶与石壁接口处的那块砖才可以抽得出来。 水放干,这石块死死嵌入石壁中,抽不出来。 凤药知道这个机关时被金玉郎的心眼子惊得说不出话。 他笑嘻嘻地瞧凤药少有的露出愕然,如个小孩子一般得意。 凤药骂了他一句,“你这个狐狸精,亏得是个男人,若是女人,不知偷去多少人的心。” 此时无人,凤药从中拿出一个蜡封小罐子,里头有把钥匙。 玉郎旧宅,仍有一个聋哑又凶悍的老头子看守房子。 那宅子不大,离东司有几条街,走路得绕几弯,但直线距离近。 凤药进宅,去到玉郎房中,将摆在架子上的青玉花瓶用力一搬,床滑向一边,露出一道小门。 这把钥匙便能打开那道门。 她端了火烛,从小门走进去。 这条路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潮湿,有霉味儿。 但是很黑很细很长。 在黑暗中人的感官像是失去了作用。 她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看蜡泪堆积了一小搓,便来到一个黑色门前。 她再次将手中钥匙插入钥匙孔,顺利打开这道铁门。 这一把钥匙配了两把密锁。 门慢悠悠推开,里面的空间是漆黑的,毫不见亮,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她试探着伸过手臂,先把蜡送入暗室,接着自己迈出一只脚踏入房间。 …… 进去半个身子时,手腕一紧,脖子一凉。 她被人抓住腕子,一柄短刀横在她脖子上。 凤药没慌,稳住身子不乱动,将烛台高举,那人在她身侧,她瞧不清面孔。 一瞬间手上一松,那人单腿跪地恭敬地说,“参见夫人。” “你行此大礼,叫我怎么受?玉郎告诉我,你与他有结拜及生死之情,论礼不该唤夫人,该唤声嫂嫂。” 那人一滞,小声道,“嫂嫂。” “那你还不快起来?这是何地?” “回……嫂嫂,此处是东司审讯房后室,属下……我住这里。” 他声线十分单薄,似一柄刀,听起来叫人不由心惊。 凤药不带啰嗦,将信拿出,“老金说过他只你一个心腹,这信你也瞧瞧,我竟是看不懂。” 那人接过信扫了一眼,便递回给她道,“这是暗信,得泡药烤一下才可以看得到。” 他出去片刻,拿了药水进来,那瓶子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这东西不好得,一滴就足以显形。” 他把用法说给凤药。 凤药问,“你与老金生死之交,我却不知你如何称呼?” “影卫不该有名字,嫂嫂知道的越少越好。只当这世间并没有我存在吧。” 他拉开那道门,那面墙与门都是黑色的,关起来便如一体。 “请。”他依旧低着头。 凤药甚至没看清他的面孔。 不过与玉郎初识时,他戴着张人皮面具,影卫行事一向如此倒也不怪了。 凤药回去操作一番才看清信件内容。 原是十分要紧的事情。 她禁不住内心“砰砰”直跳,将信揣好,不敢托大,她此时身在金家旧宅,离新宅有段距离,不敢独自回去,找了人到自己宅中叫车来接。 车子不多时便来了,赶车的是家中老把式,凤药稍放些心,直接进宫去。 直到车子行入宫门内,才喘了口气。 到含元殿,皇上却不在那里,当值小太监说皇上和常大人一同在御书房议事。 凤药此时看向哪里都觉得刀光剑影,处处透着不安。 她急匆匆赶向书房。 直看到两队侍卫在不远处值守,几个小太监并小桂子在书房外候着。 御书房外点着一排琉璃风灯,十分明亮。 书房内更是灯火通明。 她这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松弛下来,发现自己走不动似的,远远望着那一汪灯火,安静半晌才向前走去。 小桂子去通传,叫凤药马上进去。 第696章 帝后对质 凤药行罢礼,皇上就着灯光瞧她一眼,关切地问,“怎么脸色看着这样惊惶?” 才说这么一句,常大人就不自在了。 在一旁咳嗽一声,被痰卡了喉咙似的,老脸通红。 凤药顾不得许多,跪下道,“臣女有要事回禀,请常大人在外相候片刻。” “那老臣先告退,明日继续议吧。”常大人连忙起身。 “请常大人务必在外等上片刻,也许一会儿皇上有事要与大人商量。” 常大人接触凤药虽不十分频繁,但已察其心思细腻,做事谨慎,是个性子内敛,心有城府之人。 未见其如今天这般惶惶不安之态。 心下有些诧异,不再反对,退出房外等候。 凤药将信呈上,此时那字迹已经不见了。 皇上看了信莫名其妙,凤药上前在皇上的茶碗中滴了一滴药水,打湿信纸,在烛焰上烤了一会儿。 纸背上密密麻麻一纸的蝇头小楷。 全是各类产业。 田产遍布大周各地,总计有千顷。 甚至有些田地相连,形成佃农聚集之地,繁衍成小型村落都属于此人。 更让人心惊的是,此人名下有铁矿、盐业、人参、林场等资产。 要知道矿业都归国家所有,私人侵占属于大罪。 密密麻麻的信纸下方写着,以上资产皆属于平城苏家。 经查实—— 苏家为京城王家嫡系! 所以资产的幕后所有人,是皇后。 李瑕呆呆望着这纸薄薄的信纸,那字迹随着药水完全干透,慢慢消失,又成了一封普通信件。 凤药将信放在火上烧掉。 李瑕仍没回过神。 那纸上所列资产不说富可敌国,若全部收走,也够填半个国库了。 至少打上一仗的银子是足够的。 北狄、羌胡、西域一直在边境作乱,大周将士只敢小型作战,击退对方即可。 却不能伤其根本,导致对方一直虎视眈眈。 都为国库空虚。 皇后手握大笔财富,却不作为,何故? 他眼中疑惑越来越重,看向凤药。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怀疑。 “叫常大人进来。” 凤药知道皇上这是要把此事知会常宗道,一起商量决定。 那份财产清单已誊抄下来,凤药把抄本给常大人。 一看那巨额财富,常大人几乎不敢相信。 “这、这不会是有人在诬陷吧。”他并不知道财富归属。 皇上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指指那张纸,“朕若告诉你这是谁的财产你大约就相信了。” 常宗道马上猜到一二,只是还不敢信。 “请皇上三思,若是陷害……那可是一场大祸。” 他自己也感觉有些牵强,这么大笔财富,要没经过调查断然不会摆上御案。 他瞧了瞧凤药,显然这东西是这丫头方才带来的。 “是皇后。”皇上肯定道。 又问,“现在怎么办?” 常宗道硬着头皮答,“太师家已经过查抄,王家断不该有此巨额财产,臣之建议是——当面问明,若是真的,马上拘禁。” “此事常大人不必参与,凤药与曹峥陪朕也就够了。” 又将是一场难堪的对质。 皇上感叹,侧眼看看同自己一起走在夜幕中稍后一个身位的凤药。 心里一动,还好,每有难处,她总是在的。 又想,还没来及问责金玉郎,为何出宫这么久,一点消息不送来? 看那信件该是处境危险,不知他可能度过难关? 这样的情境下可以想出主意把信送出,倒也不愧是绣衣直使。 夜风习习,太监远远跟在后头,月光下,只有皇帝与凤药并肩而行。 李瑕不时打量凤药,这些年他选过很多女子入宫。 心中总有一片地方是空荡荡的。 本以为年纪渐长,便会忘却那不该提及的情思,时光流逝,那情思却拔除不掉。 甚至还滋生出了小小的妒忌。 难道只为年少时的那一点绮念? 前头有人大踏步走来,打断了皇帝思绪,是曹峥听召前来护卫。 他单腿跪地,利落行了个礼。 凤药许久与他未曾碰面,曹峥更黑了,沧桑与风霜倒是这个汉子最合适的装饰。 他让人看着就安心。 他问询地看向凤药,对方微微摇头,叫他安静。 …… 丈量土地之时,皇后就有不好的预感。 但那些土地是以王家旁支亲戚购买的,不应该会查出来。 还有许多不合规的私产。 一切都是从王家崛起就埋下的种子。 一个家族想长盛不衰,就要提前筹谋。 王家祖辈与万家都是平城大户。 王家崛起时,就与万家有过约定,万家是王氏一族在皇上身边的暗线。 万家传到万千云这一代时,先皇要求进入两司做首领之人,必须净身方可掌握大权。 但万家已经不能抽身了。 只能继续潜伏。 …… 皇后虽有助力,也没查到任何实质性对她不利的政策,却仍然极度不安。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不安就种下了? 从发水灾?从贵妃拉拢皇上身边的人? 从锦贵人出事? 冥冥之中,她总感觉有股看不到的力量在针对自己。 却又捕捉不到。 她在殿内来回走动,心中像烧着一堆火。 突然清思殿的门被人推开了,她不耐烦背对着门道,“不要打扰本宫。” “夜深了,皇后还未休息,是心事太多的缘故吗?” 那熟悉的声音,从前让她思慕、期待,此时让她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回头,看到皇上背着手,静静站在门边注视着她。 凤药垂眸立于皇上身边。 曹峥靠后一步,站在一旁,手按佩剑。 笑话!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难道还能行刺? 皇上与她对视良久,突然感觉皇后十分陌生。 他似乎很久没认真看过这个女人。 她总是同一副面孔,低眉顺眼,似乎连表情都是模糊的,他说什么她便应着。 他们是夫妻,却没说过体己话。 现在更是连睡在同一张床上都觉得不适。 他心中有一瞬的无奈,为他,也为她。 走到主位,他缓缓坐下,“皇后失德,管理后宫无方,导致朕失两子,锦贵人私通,你可知罪。” 皇帝问罪,皇后跪下道,“臣妾承认管理后宫有不足之处,但贵妃与愉贵嫔之事,妾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妾身不能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在你宫中出事,你总脱不了干系。”皇上不容置疑地说。 皇后看他只为发生过的事而责备自己,心中稍安。 皇上又道,“朕已重新规划后宫建制,从此后宫所有女子,都能被妥善照顾而无需皇后费一丝精神,皇后有赏罚所有妃嫔和宫人的权利,但要上报于后宫总司长,朕看了才可下发。” “什么总司长?”皇后惊疑。 皇上看她的眼光让她不舒服,像周身生了刺,又突然觉得身子冷浸浸的。 第697章 圈禁皇后 君王的目光像在告诉她,说给她听听也无所谓,反正与她毫无关系。 “后宫改为七司十四监。” “七司上设统领司长,一切后宫琐事统一建立规制由统领司长负责。” “皇后只需行祭祀与典礼之事。” “这样一来,皇后也得了清闲,后宫再出任何事,皇后都不必牵涉其中。” 皇后本是跪着的,听到这里身子一歪坐在地下。 她抬起头盯着皇上问,“皇上这样做,岂不是让皇后再无事可为?只是一个名头?” “那也是众妃首领,万金之体,贵不可言的皇后。”皇上笑意比月光还凉薄。 连这点笑他吝啬付出,只一下就消失了。 “皇后,这些都是小事,只为这点事,朕只关你一段时日便会还你自由。” 皇后心中一动,那种不安越来越盛。 “朕不想废后!也不会这么做!” 他站了起来,将一页纸丢在皇后面前,“你瞧瞧,眼熟吗?” 皇后瞥了一眼那张纸,如被人突然捶了一记。 她一阵头昏,拿起那张纸,好一会儿,才看清字迹。 上面每一项都列得清楚明了。 连采买时间,采买人都有。 这么密要之事,怎么落到皇上手里的? 她选的盐、铁,都距京城千里之外。 且不是王家后人去做的。 怎么泄了密? 她低头,只是一会儿就恢复平静,看向皇上,无悲无喜道,“臣妾不想分辩,只想问皇上,要如何处罚?” “朕只有一个问题,你弄这么多钱,要干嘛?”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手抬下她的下巴。 夫妻两人头一次这么近,面对面,眼对眼。 皇后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情义,沉默不语。 皇上道,“君有问,臣必答。这是规矩。” “臣妾喜欢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收买人心,有了人心就有了支持。” 这些钱的确有一部分拿去行贿了。 但她实在太有钱,行贿的银钱只是她财产中的一小部分。 皇后似乎看穿皇上疑虑道,“皇上成不了一代令主。” 她说得毫无感情,像个机器,“但下一位君主,会做到你在位时做不到的事情。” 这倒勾起了李瑕的兴趣,“哦?那你说说朕想做什么,又何以就做不到呢?朕做不到的事,李慎那个草包就能做得到?” “想朕立他为储,你做青天白日梦呢。” 两人对话如此直白,连最后的窗纸都捅破了。 凤药与曹峥退后几步,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噤若寒蝉。 “皇上励精图治,不过想让大周恢复从前的兴旺,还想彻底打败北狄、羌、胡、西域那些一直窥探我大周国土的小丑。” “可是你太穷,也没根基,出身卑微,不得大臣支持喜欢,你妄想用科举来选拔真正忠于你的臣子,却又办不起来,你想充实国库,却推不动税制改革……你无能又自卑,只会在比你强的皇后身上逞威风!” “你很清楚,我没有害过皇嗣,我家世代为官,又怎会不知道普通妃嫔跟本不能撼动皇后之位。我虽不满贵妃,却犯不着打压她,我从未将她放在眼中,更不会为报复她对我的不敬之罪而残害皇嗣,那小小婴儿对本宫根本形不成威胁。” “本宫要杀,就杀已经成年的皇子,为难婴儿做什么?” “你压根不想彻查此事。此事发生刚好给了你借口,将我禁足在宫中,以此为由堵住众臣之口。”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烛影晃动,照耀着这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 照着她先迷茫,之后逐渐想清楚的表情。 “不对!不对!”她双手撑地,眼睛转动着。 “哪有这样凑巧的事?一切都是你主使的!是你在背后主使,陷害本宫!” 她字字诛心,句句僭越,“原来是你!小人!” 她忽而大笑起来,笑得迸出泪花,“我们真是好夫妻,世上最般配的夫妻!” …… 此情此景实在难堪。 凤药还好,曹峥已是恨不得自己能隐身才好。 “你从未爱过我,却还是娶了我。” “因为你没有胆量拒绝王家,就算计利用我这个势单利薄的女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皇后虽跪坐在地上,却气势十足指着皇上说话。 这是对皇权的挑战,是大不敬之罪。 她毫不在意,泪水已经浮上眼眶。 “你迎我进宫,与我生育皇子,从未对我动过一丝真情是吗?”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门面,生育完皇子,你的任务完成了,你我的情分也到头了,你是怎么做到如此薄情的。” 她声音低下去……低下去…… 任她说服过自己千万遍,在皇宫中,想过得好,就不能有任何感情。 眼泪,还是一点点滴在青砖地面上,打湿地板。 为自己逝去的青春,为自己熬过的长夜,为自己从未有过的自由。 她镇静下来,重新跪好,低头问道,“臣妾之罪不过私占矿产,不过本宫即是皇后,这项罪名也不能废除皇后吧。” “朕说过,不会废后,你永远是朕的皇后。”李瑕轻声道。 皇后惊讶地抬头看他一眼,见对方并没带着任何感情,复又低下头去。 唉,她还在寻找什么,期待什么? 两人已经走到这步田地。 “朕要圈禁你。” 圈禁、禁足,一字之差,待遇却从天到地。 圈禁比打入冷宫略好那么一点。 将她关在自己宫殿中,也许要关到老死,或新君上台才能赦免了她。 她低着头,并不十分难受。 只要在清思殿中,她就和在家一样。 圈禁之人会留两三个伺候的下人,吃喝不少,与从前相比,只是不再与皇宫中任何人来往。 她本来就不想来往,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还得一次次忍住恶心。 “不过……委屈皇后移居含光殿,离朕近些,方便朕时常瞧瞧你。” 听到这话,她喊道,“不!你不能收回我的清思殿!要圈禁就圈在这里,别让我离开这儿。” 她看到李瑕眼里的嘲讽,口气马上软下来。 跪着爬过去,抓住他的袍角,“求你了,皇上,我受冤屈被圈禁,我不说什么,只求皇上让我依旧住在清思殿……” 李瑕不为所动,皇后绝望了,哀求说,“那就再住一天,明天晚上我再离宫。” 皇上猜疑地看着她,眼前这个满脸泪水的女人,既没激起他的同情,也没内疚与厌恶。 他终于点点头对曹峥说,“那劳烦曹大人,明天深夜,秘密把皇后带到含光殿安置好,另派三个下人伺候,日夜值守,马上将清思殿所有宫人一律送入掖庭,不得走漏风声,任何人不得探望。” 皇后木然听皇上下完旨,一动不动。 不行礼也不说话,像个没了灵魂的泥塑。 曹峥动作很快,调来一个小队,静悄悄就把人集合起来,送出清思殿。 整个宫殿瞬间空得只余皇后一人。 第698章 皇后的谋算 随着皇上离去,殿门被关上,最后一丝光影也在面前消失掉。 正殿里陷入一片暗淡,仅有的一支蜡摇晃一下,勉强给出萤火之光。 然而终是烧到尽头,火焰越来越小,最终支撑不住飘散成一缕青烟。 皇后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 直到腿麻了,她费劲地爬到皇上坐过的椅前,扶着椅子站起来。 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先皇后势压先皇,独霸风水宝地数十年。 她们王家曾是多么辉煌的存在。 甚至能左右大周命运。 她左右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到。 到了她这里,王家怎么成了这样衰微的局势呢? 她多想做一个先皇后那样神气、威风、手握凤权的真皇后。 她隐忍这么多年,嫁入深宫,掌着王家最后的希望,振兴王氏。 她仍然代表着最老的贵族的根本利益。 出身平城的王家,与许多大周隐藏的贵族集团根系相连。 这才是王家留给她最宝贵的东西。 先皇后还给她一个金腰牌。 连先皇都不知道自己手里唯一代表权利直接出入宫禁的金腰牌,在打造时就是一对儿。 帝后分权,在先皇后时期,达到顶峰。 那枚腰牌,传到她手中,她给了万家。 先皇时,万家就是王太师的暗线。 监视百官的与其说是先皇帝,不如说是王家。 万家起家由王家始。 立誓世代效忠王家。 可惜万千云死得早,万承吉面见过皇后,秉承万家家训,仍然是王家的底牌。 皇后利用皇上对金玉郎的忌惮,成功让万承吉接手西司,与金玉郎分权。 将来还会设计铲除金玉郎,再次将两司收入自己麾下,仍为王家效力。 她记得王家被抄家、流放的那晚。 举家号哭,声震九霄。 那是多么凄惨的场面。 太师在含元殿前被杀,消息传到家里,家中已被御林军团团围住。 那些人闯入内室,不管姨娘、夫人,全部赶到院子里。 哪里还有半分贵族的脸面? 还好,王家还有她,她就是王家的星星之火。 那些矿产林业,都是王家隐藏起来资产,在她手上一再扩大。 她没人可以依靠,唯有自己。 慎儿狂暴,此症年纪越大,越发明显。 他早晚要暴露,李瑕万不会立慎儿为帝。 她断不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早做筹谋是王家的一向行事准则。 她做上皇后就着手准备了。 她初时只为以防万一,如若真的有一丝可能与皇上两情相悦。 她也并非不愿安稳做个好皇后。 慢慢她发现,李瑕的心思全然不在男女之情。 他心中只装着皇权与江山。 他温柔、和善、儒雅的外表下,是勃勃野心,和对女人的凉薄。 甚至他都不想知道,也不在意,后宫中那么多女子到底谁真的爱他。 一个帝王,不需要情爱。 她又哭了,心硬如磐石,好难啊。 她本是泥沙做的心,一次次破碎一次次重塑,在那软烂的泥中掺入了绝望、心灰、憎恨、怨气,终于硬成了一块石头。 就像现在,她又一次破碎,一边哭一边点亮烛火。 她给自己一炷香的时间来发泄情绪。 之后写了一堆相同的纸条。 “万承吉,速速动手。” …… 清思殿是名师所建,结构十分复杂,建筑修了暗道、暗室、机关。 殿成之日,先皇后毁了图纸,杀了工匠。 皇后居于清思殿,每到夜间不成眠时便在殿内游荡。 她喜欢穿梭在这幢象征无上权利的华丽宫殿中。 一个人,像一只游魂。 她窥探到了它的秘密。 它也像一个女人,满怀心事。 外表精美,内里沧桑。 皇后动了一处机关,打开一条暗道。 那暗道修得四通八达,通向许多地方,连接许多殿宇。 有一条是通向宫墙之外的,想来先皇后已想到万一大周在先皇手中灭了国,她做了万全准备。 这条通道她没用上,但自己用上了。 出了通道是处荒园,这里她已买下。 留了一个心腹看守园子。 园中养着许许多多信鸽。 她挑出最好的几只,将纸条分别绑在鸽子腿上,嘱咐看守人第二天一早就放飞它们。 这处荒园看似不起眼,却养了马儿,藏了银子。 供她随时离开。 可她不能走! 她从小就被当做贵女培养,她为皇宫而生。 离开这里就像把她连根拔起,她属于这儿。 这里对被统治的人来说是监狱。 对于统治者来说,是权力之巅。 她不再稀罕独属皇后的威仪,她想要的更多。 自由与否,从来不在于身在何处。 她一直想的是扶慎儿坐上皇位,她做摄政皇太后。 由她掌权重现王家当年的风光荣耀。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王家的辉煌是由女人创造的。 她要亲自治理这个国家,她不信自己会比男人干的差。 深吸一口冷空气,她转身返回了通道。 第二天,曹峥只叫了两个人抬了一乘小轿,将皇后抬到含光殿。 这里换了一批宫人,只负责看守打扫已经没了皇后的清思殿。 …… 内宫经过紧密的安排,大换血一般重建七司十四监。 宫女、太监打乱重新分配,每监、每司选出优秀能干之人做首领。 七个司务长分管下面两个“监”,统归凤药这个首领司务管理。 明玉做了尚书司的司长,已是内廷数得上的人物。 她将自己宅子旁的院子买下,与自己家打通,前后三进。 日子过成了她梦想中的样子。 …… 与后宫热闹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春华殿的气氛。 这里的宫人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 贵妃一早上发了几通脾气了。 一切都朝着她想不到的地方发展。 刚开始还在意料之内,皇后被圈禁。 之后便奇了怪了,清思殿被看守起来,不得靠近大门。 皇后的事情像一个禁忌,无人提及,朝中大臣对如何处置皇后一字不提。 第699章 宫内大变 听说常太宰在朝堂上说过,皇后虽然铸成大错,但国母不可动摇。 皇上深以为然,所以不会有废后之事。 此事为皇上之痛处,不可再提。 大臣出奇地听劝。 贵妃正得意之时,后宫突然大变。 内务府被分割改制,后宫事务被新建的七司管理,这都没关系。 对于妃嫔来说,谁照顾后宫不是照顾呢? 皇后被圈禁,贵妃执掌后宫大权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管改成什么,不都得归她管吗? 她殿里这些日子可热闹得很,前来道贺的妃子一批接着一批。 紧接着一个晴天霹雳,七司之上设首领司务,所有事务由首领司务管理,这位司务大人,直接受皇上垂直管辖。 这意味着什么? 说得直白些,这个首领司务拿走了本属于皇后的权力。 不止如此,改制后,看似后宫所有妃嫔的衣食住行都有了保证,但自由却有了更多限制。 书信进出必须经过尚书司,记档归类方才可以收发。 家人往来也必须要经由尚礼司安排。 这位首领司务大人,是被大臣上奏逐出书房,闭门读书思过,才回到含元殿没多久的秦凤药。 她本以为会有许多大臣出言反对,却听皇上身边的太监说并没有人上过折子。 因为,常太宰为她挡下所有反对意见。 这个古板、油盐不进、循规蹈矩的两朝重臣,竟然会保一个女人做后宫内务大总管?! 秦凤药不声不响,怎么做到让常大人抬举她的? 贵妃意识到自己小看了秦凤药。 进而怀疑自己平时小看很多不起眼,却能成为潜在对手的小人物。 贵妃配合黄杏子演了好一出大戏,为的就是拉下皇后,执掌六宫,为自己的儿子李嘉争一个好出路。 戏演完了,她却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先是气愤,之后再想想,皇后不中用了,那李慎还有可能吗? 皇上会同情这个娘亲犯错,在宫中孤立无援的皇子吗? 她在春华殿中来回踱步,思考着李慎与李嘉谁更有可能得到皇上欢心。 …… 宫中的热闹与喧嚣传入含光殿内。 这里空荡荡的,只留了两个太监一个宫女照顾她的起居。 她被关在主殿内,中堂与东西配房硕大空荡。 似乎一开口就能听到回音。 大殿窗子整日关着,她试过想推开看看外面的天空,却发现是紧锁着的。 果然禁足与圈禁不可同日而语。 听到外面的喧嚣,她立于门口,隔着门问,“外面怎么了,为何如此吵闹?” 守门的士兵一声不吭仿佛泥胎。 皇后生气了,“本宫一日没被废掉,一日是为国母,有问你就得答,别逼我给你难堪。” 守卫的士兵是曹峥最信任的部下。 一个皮里阳秋的兵油子。 “皇后娘娘还能给属下什么难堪?” “我可以在你值守期间死在殿内。”她冷笑着,快步离开大门。 吓得那兵油子赶紧喊道,“皇上不让咱们与娘娘交谈。” “请娘娘留步。” 他将后宫组织全部改制告诉皇后。 皇后听罢,怔了许久,突然暴发狂笑。 笑得捂住肚子,跌跌撞撞走到东厢房内,一屁股坐床上。 喘着气自言自语,“曹元心呀曹元心,你也上当了吧。本宫好想看看你的表情。” “我们都被那个男人玩弄股掌之间。” “你大约还没想出来,你的孩子是被他打掉的,真和本宫无干呀。” …… 元心一想到自己白演了好大一场戏,从锦贵人那开始,她就对杏子言听计从,还指了秋叶过去伺候。 给皇后制造那么麻烦,谋划一重接着一重,到头来一场空。 儿子渐长,她的心思越来越重,已没了从前那种悠然自得的气派。 想到一直在自己身边出主意的黄杏子,气不打一处来。 这黄杏子一直与姓秦的交好,这一切莫不是她们串通好的圈套? 自己难道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她压不住火气,叫来宫女去召见杏子。 不等吩咐完,门口来通传,黄大夫求见。 …… 杏子一见贵妃便跪了下来,低头老老实实道,“臣女特来向贵妃娘娘请罪。” 贵妃一肚子气,瞥她一眼,也不叫起来。 杏子便也不动、不说话,就那样跪在地上。 过了片刻,贵妃怒气下去一些,想到黄杏子怎么说也是皇上封过的医官,这样跪在自己殿中,不像样子。 特别是这样敏感的时期,传出去,皇上若是问起来,她不好答。 若落个对改动后宫建制不满的名声更糟糕。 她少不得忍气道,“起来吧,本宫受不得你这样的大礼,你现在可是正四品太医院正。” 杏子并不在意对方的冷嘲热讽,诚恳地说,“臣女不知皇上竟会因为皇后失职而大动后宫制度,想来也是对皇后失望至极。” 她眼睛向上抬了一下,看贵妃并没有不耐烦便继续说,“这样也是个好事,皇后不会再起复了。” “贵妃娘娘不就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吗?” 这话倒说进了贵妃心中。 她想着也不能就此与黄杏子撕破脸,这女子敢为自己制造假孕消息,敢借着月信再次制造小产假象,污蔑皇后的同时,还拿了自己的把柄,实在算得上一个人物。 用得好,也算是后宫的助力。 再说,眼见秦凤药得势,往后宫中大事小情少不得麻烦姓秦的,更犯不上与黄杏子撕破了脸。 “贵妃娘娘,我黄杏子许诺,帮娘娘再得一个孩子,并没想过失言。” “如此一来,您在后宫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她实在有蛊惑力,说得贵妃展颜,“起来吧。本宫难受,恐怕有人比本宫更难受。” 这一场闹下来,竟是谁也没落住好儿。 愉贵嫔虽然升了一级,却失了个皇子,听说在宫中十分消沉。 皇上心疼她两次生育都这样艰难,时常去看她。 她父亲也得到皇上重用,她也没白失个皇子。 贵妃进宫便是高位,没有晋升位份的欲望,自然只把孩子看得金贵。 根本理解不了有人会为了父亲升官,自己晋一级位份能把已经成形的皇子舍掉。 这一点弥补也是愉嫔该得的。 可她到底想不通,愉贵嫔的药是怎么刚巧下到那天,赖给皇后的。 莫不成又是黄杏子? 那天,她二人进清思殿前可没见过黄杏子呀。 这个谜题怕是解不开的了。 这一场仗,她打得有点糊涂。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宫规森严,不得有违,生活倒是更轻松了。 凤药管理着几千宫人,一级级向下管理。 一时把宫女太监管得井井有条,事情件件有着落。 低位妃嫔都十分满意,至少她们吃喝供给不似从前那样紧张。 也没哪个太监敢在总司务刚上任时克扣用度,大家都称赞这次改制改得很好。 凤药又想了一着监督各岗的方法,每月有两天总司务专查日。 任何人受了不公不当对待,都可以向凤药直接进言,或以信件方式告知。 每份进言都会得到回复。 以防时日一长,有人懈怠,再出现贪污、虐待、孤立之事。 宫内改制顺利成功,李瑕神清气爽。 凤药也觉宫务顺手。 她每日都要回家,等待玉郎的信件。 终于这日晚归时,又得了门房一纸信件。 这次她很老练,用药水显了字迹。 能看到的是无关之事,药水显出的字迹只有两个—— 出兵。 那个“兵”字的一捺拉了很长,分明写得很是匆忙。 让凤药看了悬起心来。 他身在平城,连起来就是“平城出兵”。 第700章 事发突然 没接到圣旨的出兵一律视为谋逆。 凤药收拾了东西立刻进宫,几乎飞跑着来到含元殿前。 小桂子拦住她道,“皇上紧急召见几位大人,说谁来也不见。” 凤药算了算时间,若是平城已经出兵,信比人走得快些,那边也已经开拔了有四五天。 若是急行军,应该也已走了三分之一。 她在殿外焦急得来回走动。 天还凉着,她竟急出一身汗。 “出兵”二字像一把重锤,击打在她胸口。 此次并非上次太师谋逆,小打小闹,宫中待卫营就对付了。 什么样的队伍在玉郎口中称得上“出兵”? 人数虽然不知,但提前知道消息,占了先机。 京周没有数量庞大的军队,大军都驻在军事重镇。 这些军队若是从平城出发,陇右囤的重兵可以拦截。 若是急行军,是不是已经走过陇右,来不及了? 她急得向内张望,小桂子没见过凤药这样失态的,打趣道,“司务大人这个样子,倒像起反了似的?” 凤药却没笑,反而严肃地盯了他一眼。 门终于开了,几个大臣走出门来,看到凤药先是一顿。 为首的赵培良最先反应过来,一抱拳道,“司务大人。” 凤药也还礼,“赵大人。” 这几个皇上看重的大臣,几乎都因凤药在书房参政而上折子反对过。 几人错身而过,气氛很是奇妙。 凤药进入殿内,先跪下行礼,她现在升了官,反而不能像从前那样随便。 “怎么了?”皇上和她是太熟了,一看其表情就知道有事。 凤药把玉郎传信的内容上报,问道,“既是出兵,我们该如何应对?” “就算是造反也得师出有名,不然粮草从何而来?现买都买不上。” 皇上不屑地说,这句话一出口,凤药一激灵。 她看向皇上对方也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对,皇上也想到了什么。 “皇上记得赈灾时丢失的陈粮吗?” “臣女一直追查那些粮食的下落,还托了京中各大粮商留心,并没有任何人卖掉那批粮食。” “臣女一直想不通,有人要这些粮做什么,现在不就是答案吗?” 李瑕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朕这几天也有事想不通,现在也有了答案。” “你说,皇后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养兵。” 那么多钱,除了养兵,做什么都消耗不完,一个皇后也没有必要染一身铜臭。 李瑕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走动着,口中道,“这么一想,都对上了。” “王家出身平城,恐怕家族历史比大周历史还要久远,在军事重镇经营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太师在京城虽然倒了,王家的经营却还在。” 他低头思索着,“皇后大约一直恨着朕的。” “她本可以成为大周史上最风光的皇后。” “所以她的钱由旁系亲属来经营,养了大量的兵,来个兵临城下,逼朕退位,让她的好儿子李慎上位。” “怪不得。”凤药突然叫了一声。 …… “皇后让我们再多给她一天时间,她要在清思殿中多留一晚。” “大约重要书信也都烧了吧。”李瑕遗憾地说。 “大军压境也不会这么快,不如我们先去瞧瞧,看她殿中还有没有遗留什么有用线索,时间紧张,她大约不会清理得那样干净。” 凤药的提议马上得到李瑕的响应。 李瑕突然起了兴致,换了套窄袖常服,穿了皂靴,靴筒中更是插把短刀,打扮得像会武功的富家公子。 “皇上多年不到校场了吧。”凤药许久不见他这样爽快,打趣道。 “朕只是庆幸,想淘气时,还有你这么个好友在旁。” “臣女不敢。皇上别出什么事,不然大臣的折子能压死凤药。” 她说笑着,君臣二人少见得十分轻松。 皇上是为着终于顺理成章圈禁皇后,没造成朝局动荡。 凤药自然是为了得到了玉郎的消息。 两人出了含元殿,由曹峥护卫着往清思殿而去。 弯月高悬,风尚是冷的,却不再刺骨。 月光在空中倒像下霜似的。 “春天不远了。”李瑕感叹着。 侧眼看去,凤药面孔映着月辉,带着笑意,瓷白的面容一如他遇到她时的模样。 可这些年,她跟在皇帝身边,这样的笑越发少了。 他知道她是为何而开心。 心中隐秘之处总透着不甘。 他是皇帝,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份感情,输给臣子就算了,输给一个不完全的男人,他是不服气的。 玉郎是侍人,那是多么委屈凤药的一件事! 李瑕有一样长处,他是很愿意自省的一个皇帝。 他很清楚自己从年轻到中年,心是越来越硬的。 从前感动过他的东西不再能感动他。 从前令他害怕的不再能让他害怕。 这种变化对一个帝王来说是好事,能让他保持冷静和清醒。 可对一个人来说却是坏事。 庆幸的是,有一个角落,还留着温暖的柔软。 那里藏着年少时的情谊。 胡思乱想着,已是到了清思殿前。 整个大殿没半分灯火,隐隐的轮廓那么巨大,蹲伏在?暗的夜色之中。 这里也曾通宵燃着灯火,举办着热闹的宴会,火树银花,似乎那繁华永不会落幕似的。 如今却这般冷清,不由叫人心生感慨。 值守的侍卫已走上前来,见是皇帝,便行了礼。 皇上让曹峥带人搜查偏殿和配房。 他只和凤药进正殿里去。 两人持着一支蜡烛,凤药想走在前面,皇上拦住了她。 “此番朕在前面比较好。” 他从凤药手中接过蜡,“放心吧,没那么多人埋伏着等着行刺朕。” 凤药只得由着他。 他犹豫一下,正殿也很大,不知先搜哪里好。 “咱们只搜寝宫便好。”凤药提醒。 “为什么呢?”李瑕问。 这夜他情绪格外好,连说话也温和许多,还混着一丝孩子气。 “建筑纪要中记录过秘道的建设特点,想来清思殿的秘道是用来离开宫殿的,大多数出事都是晚上,贵人应该正是入睡之时,自然建在此处最方便。” “你书读得到很多。” “这是凑趣儿猎奇的书,遇巧读过,打发时间的。” 两人进入殿内。 凤药头一次仔细看殿中布置,不由惊叹,“的确华美,却不显铺张,很像皇后为人。” “皇后不喜金碧辉煌之物,却很有格调。”凤药小声叹息一句。 “这殿是很好。”李瑕说出的话却并非赞美,而是讽刺。 “父皇也喜欢这里,却由着先皇后一直居在此地,哼哼。” 一道黑影由暗处突然蹿出,李瑕一把将凤药揽在怀中。 第701章 帝王情愫 却是一只猫儿,一下就跑得没了影子。 他马上松开手,凤药淡定后退半步,学着皇上口气说,“哪里会有人埋伏下,等着行刺呢?” 说得李瑕在暗中一笑,微妙的气氛马上散掉了。 他心不得不叹一声,凤药实在太敏感聪慧。 两人先翻找文件一类东西。 果然没什么有用的。 要放也会放在机关暗格里,不会放在明面上。 连御书房还有暗格,更别说是先皇后亲自监督建造的宫殿。 两人便将注意力放在机关上。 凤药听玉郎说起过机关消息的设置,若是他在,定然事半功倍的。 她站在殿中,四处打量。 相比中堂与别的配房,这里布置得更简单,应该不难找。 她目光落在床边架上的香炉与书格子上的花瓶上。 “皇上帮我照下亮。”她走到床边,跪在床上向格架边去。 伸手去拿那香炉,炉子被她拿下来,里头有个香台,是放香末的地方。 那台子是固定的。 “好方便的位置。” 她暗道一声,用手转动香台,香台纹丝不动。 想了想又用力一拔,香台如一个榫子给拔出一节,屋中传来轰轰之声,声音不大,却吓她一跳。 因为,床向两边分开了,露出一条地道。 两人对视,欣喜无比。 “叫曹峥过来吧。安全些。”凤药建议。 “不用。”李瑕斩钉截铁否定了。 “若叫也只叫他一人,不必旁人。今天我们只是先下去看一看,明日再让他一起来,今天他带的人实在多了些。” 凤药只得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甬道。 道旁倒是放了灯,此时并没点燃,一只蜡烛照视有限,两人向前走了几十丈,便看到有岔口。 这下不敢乱走了,迷了路才是大事。 凤药想了下,对李瑕说,“皇上稍等一下,我去取些东西来好标记路线。” 每个殿中奴婢值夜的地方都会有针线筐,她取了线团,一头系在床边,一头滚下地道。 两人就这么向岔路弯去,不知弯了几拐,线已快用尽,李瑕也越来越阴沉。 这地道竟像是修满整座皇宫一般。 恐怕一时是弄不清的,若有地图就好了。 等走到一处空阔的正方形大房间时,李瑕已觉疲惫。 初时的兴奋退去之后,涌起的是对皇后更深的厌恶和怨气。 “朕的皇宫,倒像她才是主子,真是来去自由啊。” 他低声自语,已是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凤药却趁他休息,执着烛火在墙角边蹲着细看。 不时伸手去捡着什么。 “凤药看什么呢?” 几只体型巨大的老鼠顺着墙根跑过来,凤药起身后退,退到一个温暖宽大的怀中。 …… 她想躲,却被李瑕用手臂拦住,低声耳语道,“朕不吃人,你怕什么?” 凤药不由心跳加速,转着脑筋,想要立时想出一个不伤皇帝脸面又全身而退的主意。 “凤药,朕知道你不喜欢朕,可是你也知道朕从少年时期就爱慕着你。” 她“哼”了一声,“皇上真的喜欢臣女便知道臣女所求不过两件事。” “你说。”他仍不放手。 “一求大周国泰民安。” “二呢?”他呼吸急促起来,让凤药心生恐惧。 “二求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 “朕能给你。” “皇上先放手,臣女是有夫之妇,臣女夫君正在为皇上卖命!” 李瑕像突然喝了杯冰水,满腔热忱一下冷却了,他仍不放手。 可是这搂抱却由温情变成了强硬。 “那又如何,你们是名义上的夫妻,金直使与你不叫成亲,只能叫结对食。你们在外的住处也称不上家吧。” 凤药不动不挣扎,说道,“家原在心中,一个深爱的男子,一份专一的感情,所归之处就是家。” “臣女本无心情爱,进宫那天就没打算成家。” “可你还是成家了。” “是。”她轻声答道,难掩其中甜蜜意味,这份柔情像把刀,狠狠砍了李瑕。 “因为对方是玉郎。”凤药仍不心软,接连下刀。 “这一生若要婚嫁,只可是他。” “朕若下旨呢?” “皇上后宫共有妃嫔四十八人,大周朝无一皇帝能比。皇上还不满足?” “你若肯,朕可遣散了她们。” 凤药笑了,“皇上心中没有对这些女子半分怜悯呐。” 李瑕却坦白承认,“是的。” “她们于朕就是陌生人。” “朕只为皇嗣,皇子越多,可选择的余地越大。那不是感情,凤药!” 他又再度搂紧凤药,低语呢喃,“朕是大周最苦的皇上,没有爱好没有享乐,只有政务……朕心中实在孤单……” 凤药不敢再听下去,马上打断他,“皇上可以不做好丈夫,不做好男人,甚至可以不做好人,却要做个好皇帝。受万民景仰,史书记载。” 她将他拉回冷冰冰的现实。 正是这一点,才让她死心塌地追随着他。 “朕只有这一点用处?” “太阳也只需一个用处,便是这世上人人不能缺少的珍贵之物。”凤药放轻了语气。 她必须有分寸地婉拒皇上,不能招他记恨。 她心中清楚皇上也许会宽恕她,却不会这般温情对待金玉郎。 李瑕搂着她的手臂慢慢松下来。 “朕失态了。朕这些日子绷得太紧。”他放开了她。 凤药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 对待君王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进退得当。 她举起手道,带着欢愉报告说,“臣女此身分明了。” 李瑕把蜡烛举过来,却见她粉嫩的手心里,放着几颗带壳的稻米。 “墙角还有不少。这是陈米。” “皇上现在知道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在赈灾且有护卫的情况下,盗取大宗米粮了吧。” 这些粮食数量不少,用作何处不言而喻。 这密道,须得彻查每一条通向何处。 之后,绘成地图,上呈御览。 两人从地道出来。 出了清思殿便看到在外着急上火,又不敢擅闯进殿的曹峥。 一见皇上和凤药,他急走几步,单腿跪地朗声道,“皇上几乎急死微臣。” “再不出来,臣打算抗旨进入了。” “密道已找到,明日你带了人悄悄过来,摸清密道通向何处,绘了图纸上呈皇上。” “是!标下明白!” …… 第702章 皇后之心 凤药心思极细,预料到要打仗提前告知云之。 云之平时不做粮食生意。 这次得了消息,不声不响租下大仓库,分批囤了不少粮。 她的心思——真要打起来,粮食必定涨价。 她可以放粮,来平抑粮价。 这份微薄之力,算对国家安定让商人稳做生意的报答。 现在的她已不是初次在李瑕打仗时捐出家产的女子。 她经过数年积累,已是京中隐藏的女富豪。 操控物价轻而易举,她不会这么做。 还将以商会会长的身份点拨一众大商人,莫在国家危难之际发国难财。 若有人倘若不服,以她如今的财力和手段,定会挤得对方在京中不能立足。 …… 李瑕攒了说不出的一肚子气,回到含元殿睡不着。 想到这些勾结在一处,结党营私之徒,此时定是睡得正香甜更气。 他气极直接起来,下了密诏,召影卫秘密逮捕御史钱大人。 在东监御司连夜密审,务必在早朝结束前提交自己一份证供。 影卫领命,他倒下便睡着了。 黑甜一梦,起来精神抖擞前去上朝。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但他深知光明就在不远处。 只需自己提神背水一战。 此时的他反而兴奋起来,从前在黑暗中探索,摸不到方向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最怕的是不知对手是谁。 现在一点点抽丝剥茧,真相就快展现于眼前。 李瑕只带着小桂子去了趟含光殿。 只在头夜抓了钱大人仍不够。 这满腹的浊气,需得再出一出。 推开大门,空荡荡的殿内,皇后穿着一袭华丽缎面黑衣坐在西厢房的榻上。 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她仍满头珠翠,妆扮得一丝不苟。 听到声音她慢悠悠回过头。 她的模样给了李瑕极大的震撼—— 头发依旧梳得整齐,殿中末点香炉,弥漫着桂花油的甜香气。 她眉头微颦,半侧的脸光洁如昨。 窗子透过的光打在侧脸上,如玉一般。 她与他新婚伊始,也曾这般侧脸坐在窗边,面前放着没绣完的帕子。 只是那时,她的面容是崭新的,哪怕只是侧脸,也看得到隐藏的笑意。 那时的她,还怀着对生活浪漫的憧憬和希望。 从前的她与现在的她重合在一起。 佳人不再。 才几日功夫,她挽起的头发,竟然有花白之处了。 表情中尽是压抑的苦涩。 李瑕静静看着她。 皇后没有起身行礼,看是他进来,又把头转了回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皇后,朕下旨昨晚拿了钱大人。” 皇后背影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恐怕以后没人再为皇后在朝堂上进言了。” 她仍然一动不动。 “皇后想要谋逆,是为了让慎儿坐上朕的宝座吗?” 李瑕带着一丝蔑视,轻轻问道。 …… 那道背影终于动了,她虽还是背对着他,却能明显感觉到那身体僵硬起来。 李瑕等不及要看到她的面容,便快步绕到她前面。 “贞淑。你已败了。” 皇上少有地喊了她的闺名,却是在这种时候。 皇后脸上浮出凉薄的笑。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贞淑?哈哈。”皇后重复一遍。 抬头戏谑地对李瑕说,“咱们夫妻最要好的时候,你也只喊我皇后,不曾唤过我的闺名。” “我同你是夫妻呀,什么胜了败了?本宫听不懂皇上在胡说些什么。” 她镇静得仍像高高在上,身居凤位、权柄在握的皇后。 “贞淑,权力这样重要吗?你非与朕一决高下?” 李瑕在她对面坐下,“朕是独自来瞧你的。朕说过不会废你皇后之位,但……” “但要架空我,我只是个皇家的门面,光鲜亮丽即可,是吗?” “你这么自卑?非铲除我母家不可?”她用轻薄的口吻讽刺李瑕。 “只要我娘家在,皇位上有钉子是吗?” 李瑕并不生气,他知道自己此时已是稳居上风。 反问道,“所以你才要犯下谋逆大罪,为慎儿夺下皇位,光复你母家荣宠?” “李慎是个废物!有个屁用。皇位给他,他也坐不稳。” 李瑕不可思议看着贞淑。 贞淑的表情并不似失心疯说胡话。 她冷静地与李瑕对视,“你自己的儿子,你不清楚?读书、武功、德行,哪一项拿得出手?” “就算你从前有这个心思,观察他一段时间就知道他不行。” “所以,你说我谋逆是在瞎说。本宫什么也没做。” “你是来讽刺我的就请回吧,哪怕我要在这含光殿待到老死其中,也不想看到你。” “本宫连皇陵都不愿意进。我死了把我埋在我们王家的祖坟里,足感皇上宽容!” 她的刚烈才是本来面目,温顺柔弱都是裹在身上的外衣。 皇上本以为皇后被戳破筹谋,定然会痛哭流涕,为李慎求情。 她连儿子都不顾及,却是李瑕意料之外。 殿门再次关上,隔绝的外面的阳光和声响。 这里,连灰尘都飘浮出寂寞的味道。 门被关上后,皇后直到那脚步声越走越远,忽一下扑到榻上置着的矮脚几上,手抖得不能抑制。 败了? 怎么败的? 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从哪里开始慢慢崩溃的? 她感觉自己像掉进沼泽中的动物,无望地挣扎着,越陷越深。 抖了一会儿,她慢慢冷静下来。 谋逆是大罪,他抓住了她的把柄,为什么不处置她? 他是不是在诈她? 并非全无希望了,就算败,她也要睁着眼看着失败的来临。 单凭李瑕一句话,她不认。 何况,这事牵涉不到慎儿。 她故意那样骂慎儿,她骂得越狠,慎儿越安全。 事情真暴露了,全是她的责任,与慎儿无关。 也的确和李慎无关,她方才没说谎,她一直要的都不是慎儿登基。 她想要的是自己先称太后参与摄政,之后取代李慎登基为女帝。 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赐死李瑕! 李慎若是不乖,她也不介意将这个不中用的李氏血脉发配到遥远的封地去。 她和衣躺下了,大战在即,生死马上可以分明,她反而睡得十分香甜。 …… 万承吉到底是对黎梨起了疑。 她起先答应不让玉郎活着。 之后变了主意,劝说万承吉把玉郎带回东司,当着影卫的面处置。 杀了玉郎之后再亮明自己新任绣衣直使的身份,效果更好。 每次提到金玉郎,黎梨脸上都带了一种他不懂得的神色。 但那神色让他十分不喜欢。 第703章 万承吉的野心 万承吉单纯地不想看到金玉郎活在这世上。 皇后与他联手造反,成功后,金玉郎一样活不了。 东西监御司早晚是姓万的天下。 但他就是想叫姓金的死在他手上。 他还要助皇后以严酷的的刑法来管理朝臣和国家。 他要让东西司在他手上,真正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是锋利的刀,却总待在刀鞘里睡觉。 …… 黎梨再次推诿,不肯动手,万承吉失去了耐心。 他命人绑了阿梨,抽了一顿软鞭。 那鞭子细长,带着刺,沾上水,一点点抽打全身。 疼痛能绵延许久许久。 久到让你想求死。 更严酷些,可以沾盐水或辣椒水。 再严酷些,可以沾腐蚀皮肤的毒,让人痛痒难耐,在伤口上忍不住抓挠。 这是他发明的刑罚中的一种。 他发明很多新型刑罚,迫不及待等着回到两司,抓上一两个大人物审一审。 最好是太宰这样重量级别的人物。 这次,他只单单抽了阿黎,打到她嘴角因为咬牙太狠而流血时,便停了。 阿梨被人松绑后,跪地感谢他手下留情。 她答应了马上回去绑了玉郎,不过仍然建议,“就算回京,也可以绑着他带回京中,活的金玉郎比死掉的金玉郎更有利用价值。” “属下并非有意推辞,为了留住金某,黎梨想尽了办法,终于使他放松警惕,若是有所防范,恐怕几个埋伏的守卫压根看不住他。” “况且属下对金某的过节,万大人也知道。我阿梨效忠金玉郎数年,一朝被弃,当日他不念旧情,恨不能让我们这些人一把火都烧死。我怎么肯这么简单放过他?” “属下的私心一来想让他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二来想让他在自己的东司影卫面前,丢尽脸面,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万承吉这才点点头。 金玉郎练就一身高级的“飞影术”。这是每个影卫受训都学习高级隐术。 但最高境界的“飞影术”谁也不知其上限在哪? 多数影卫练到二级就已经神出鬼没。 听说两司成立以来,只有一个人突破了二级,便是玉郎。 连万承吉也做不到。 金玉郎耳聪目明更胜金影卫。 他受训期间的成绩一直在两司里无人超越。 越是这样,万承吉越憎恨金玉郎。 万承吉是少见的晋级最快的影卫,可比照金玉郎从前的记录却总逊着一筹。 虽说金玉郎是前辈,他却生出了嫉妒之心。 黎梨仿佛看透万承吉的心思,进言道,“万直使定然比金某更能统领东西两司。” 她这话本是恭维,却似戳了万承吉不愿让人知道的痛处。 万承吉抬手赏了她一耳光,阴沉地说道,“阿梨,你越来越嘴碎了。” 阿梨变了脸色,跪地认错,“属下知罪。” …… 阿梨离开万承吉设在平城、陇右边界的私宅,骑马回去。 此番她已承诺定然将金玉郎绑来见万承吉。 再不照做,别说保住金玉郎,连她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进到院中,她高喊一声,“金大人”,声音婉转。 哪里有刚才面对万承吉所描述的对金玉郎的憎恨之意。 一声称呼里,分明满满柔情。 万承吉若是听到,再傻也该明白阿梨动了私心。 她急匆匆冲进房中。 泄密后果虽然严重,但她一下也没犹豫,想通知金玉郎快逃走。 金玉郎端坐屋内,一脸平静,见阿梨过来起身走到窗边,将手上写的信折起来。 阿梨还是看到一眼,是处理家中产业的信件。 玉郎将信绑到信鸽脚上放飞了鸽子。 “好端端地为何处置起产业来呢?” “看你没有离开平城的意思。”玉郎淡淡地说。 阿梨心中狂跳,这是何意?—— 我不走,所以你打算长期留在平城,与我同在一起?才处理掉产业? 她狂喜之情还没确定,一个声音将她打入地狱。 “阿梨。”——是万承吉跟来了。 他不信任阿黎,对方前脚走了一会儿,他便骑马跟来了。 也是时候会一会这位金直使了。 两人在房间里对视着。 金玉郎只扫他一眼就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已是插翅难飞,外面定是天罗地网。 万承吉从未现过身,他在影卫里也几乎没有一点存在感。 金玉郎脱口而出,“二号黑影卫。” 整个两司上百个黑影卫,自己表现又低调,玉郎竟然记住了他! 平时这位直使大人经过训练场,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听说不晋到金影卫的级别,别想和金大人说上一句话。 他眼高于顶瞧不上能力平常之人。 原来传言是虚的,金大人不但眼力出众,记忆力也好得很。 “万承吉。” 他接着叫出了万承吉的名字。 “一直不见你到任,原来是出秘密任务来了。” 玉郎向对方抱拳行礼,一面脑子急速转动。 万承吉以为玉郎会慌张,会逃走,会操兵器与他打斗。 他做了多种准备,却没预想到对方对他彬彬有礼。 “皇上早说过你要任西监御司绣衣直使,本使等了许久,却不见你来。皇上有令,金某才来到此地,不曾想你也领了任务。” 玉郎看了阿梨一眼。 阿梨赶紧退出房外。 “只是不知你我任务相同不相同,不过这话金某多问了,既是秘密任务,同僚也不该开口。” 金玉郎抱拳告罪。 玉郎如老狐狸一样狡黠,看万承吉眼神便知对方进屋时戒备着,并且对他存了杀意。 几句话下来,万承吉先是卸了杀意,又起了疑。 他本想问问金玉郎,领了什么差事。 皇后从来不曾透露过,皇上已怀疑到平城头上,否则玉郎不该出现在此地。 大周约有三十万大军,分属十个重镇。 但只有平城,私下独养十万大军。 也意味着,有了调兵符,他们有力量一路杀回京去。 其他九镇就算出兵也来不及,就算出兵,那么多军队,供粮都供不上。 平城的存粮与银钱却备得足足的。 所以万承吉不怕。 出兵,贵神速,贵出奇。 但若是金玉郎这个大特务,已经查到平城兵队,并且报上朝廷,他这番造反可就险象环生了。 皇后布局多年,一心称帝,许诺过,待称帝成功,他万承吉便是一人之下。 除了女帝,姓万的就是最大掌权人。 一想到众臣匍匐脚下,任他发落调配的情景,万承吉便热血沸腾。 龙椅本就是轮流坐,男人坐得,女人也坐得。 他想当一回开国元勋。 第704章 每个人都有困境 皇后实在有钱,在平城经营两个朝代不是白做的。 平城几乎全是老派勋贵,这些人的富贵历经两个王朝,自然不把一个小小的出身低微的李瑕放眼里。 连立李瑕为帝的圣旨,也被人诟病是假圣旨。 先皇驾崩突然,根本来不及立圣旨。 若是王太师在,绝轮不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登基,随便更改祖宗们立下的规矩。 这里多有上个朝代做过诸侯王的老贵族。 这只是平城的情况。 所以三十万大周的军队到底能动用多少,也是未知。 万承吉一直很有信心将李瑕赶下台,扶大周第一个女帝登基。 可见了金玉郎,对方气定神闲,倒让他拿不准对方摸了平城几成底。 他还不知道,实际操控平城的凰夫人早把最重要的文件给玉郎看过了。 万承吉最失败的一点在于长期做影卫,养成一切都站在幕后的习惯。 张大善人见了阿梨吓得哆嗦,却压根不认得万承吉是何人。 万承吉心中衡量得失,决定试探玉郎知不知道平城水深几何? 最好能将他困在自己军中,一同带回京城。 要么现在马上杀了玉郎,否则一动手,他恐怕没几分把握一定抓得住姓金的。 此时此刻,他眼神瞟向玉郎,对方眼神像一汪深潭,也在注视着他。 看似平静的身体,却是全身戒备的。 两司里有多少暗器多少毒药多少阴损招术,万承吉都清楚。 两人动起手来,定然两败俱伤,他还未必打得过金玉郎。 殊不知,玉郎的镇定如唱空城计。 他如今身体敏捷程度大不如从前。 对付个大内高手,侍卫还行,但耐力也差了许多。 和万承吉动手,他定然落败。 万承吉出于对他的忌惮,上手肯定出杀招。 玉郎只觉自己身上到处都在痛,只是他忍耐力较常人强得多。 所以一片平静。 那戒备也是做出的样子。 他就是从心理上先打败对方,他也只有这个了。 小腿的血洞都还没长好,动一动还痛,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房内静养。 身上的余毒,早入了五脏六腑,他如一个用坏了的、老旧的刀,磨掉明面上那层锈,内里也已腐朽不堪。 万承吉到底年轻,历练得少,被玉郎的气度镇住,改了主意。 “我接了一等机密要务,不知金大人的任务紧要程度如何呢?” 万承吉问出这句话,玉郎已经放心了。 “本使三级要务。”他答。 万承吉自以为想出一个能让玉郎心甘情愿跟随他的主意。 两司有令,同僚相遇,任务紧急程度高的一方,可以要求任务紧急程度低的一方,无偿提供帮助。 任务内容不得公开,但紧急程度可以说。 两人都遂了心愿。 万承吉开口道,“那辛苦金直使,帮一帮我这个新任没经验的直使吧。具体任务,路上再说。” 玉郎犹豫着,没一下答应。 “金大人别忘了两司规矩哟。” “那好吧。皇上那边,到时候,万直使替金某说上一句。” 一场厮杀化解于无形。 万承吉退出阿梨的屋子,看了阿梨一眼。 凭阿梨那点本事,金玉郎放出手段,出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蠢货啊! 他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阿梨。 …… 宫内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杏子许久没回过家。 一来太医院女医部刚成立,她有许多事要做。 不但要操持女医部的事务,还要教导新进来的小医女们。 还将取得的古医书的方子誊抄并验证。 验证过的方子,重新编了书,并专攻女科病症。 忙到几乎忘了白天黑夜。 她很开心。 可是青连不开心,又是一连十天不见杏子回家,寻到了太医院。 右院院判见了他,勉强相互行礼。 说话里语气中不免带着讽刺。 青连甚至没有马上得知杏子被封了院判,还分走一半太医院,成立女医部。 其他人来恭喜时,他才得知自己妻子成就一件在他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在他心中,女子还是应该多照顾家庭。 他爱杏子,也爱孩子。 他很希望杏子可以远离皇宫。 薛家不缺钱,他也不限制杏子出门行医。 家里的医馆还不够她闹的? 现在想劝,她已成了四品院判。 尚礼司专为她制了合适女医的官服。 他进入女医部,看到在内为小医女们授课的杏子。 她像在发光,春风满面,从心底涌出的快乐将她整个人笼上一层温柔。 很显然,她喜欢这种忙碌的日子。 青连等在一旁,直到她授完这次课。 医女们散了,屋内没了旁人,杏子蹦跳着来到他身边,抱住他的手臂,用娇嗔的语气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孩子们十天没见娘亲,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月都不回去?” “有你这样的好夫君,我的确放心些,府里乳娘、婆子成群……” 她为自己辩解但笑容已经暗淡,青连打断她道,“那也代替不了娘亲啊。” “特别是女儿……” 不提女儿还好,提起女儿,杏子脸一下阴沉了,反问,“女儿我想带在身边,教她医术,不是婆婆非要她留在家里,说女孩子跑得多就跑野了吗?” “是我不管孩子,还是家中不让我管?” “既然不听我的,便别找我!” 她放开青连手臂走到一旁,闷闷坐下,“上次我回去,看到女儿绣得桃花,绣得真好。” 青连一时不解她意思,说道,“府里女师绣工极好,所以教得好。” 杏子突然扯着嗓子尖锐地说,“我就是不喜欢她学这些东西!” “绣花?将来作绣娘去吗?” “绣花可以学,画画可以学,偏不让她进宫跟着学医?” 青连叹口气,这件事他也做不了主。 第705章 两边为难 他虽独立出去,和杏子单独居住。 可孩子教养是放在薛府里的,两人能独立单过,已是薛家独一份的特例。 “咱们这样的家庭,不指望族中女子抛头露面呀,将来寻了好夫婿,还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她做了女大夫,连门当户对的丈夫都不好找。” “所以,我也是高攀你喽?” 杏子歪嘴一笑。 她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份差事,以及医术上的成就。 到了青连口中,以及薛家,这反而成了她的短处。 不过是因为她打破了身为女子的陈规。 青连很苦恼,他已经非常迁就杏子了。 医馆开起来,杏子坐诊。 家里反对,但他拦着说医者仁心,杏子救人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到皇宫当女医,家里明面不说什么,暗里一直希望她辞官回家。 宫里关系错综复杂,杏子如果处理不好,整个薛家都要受牵连。 过点清静日子不好吗? 薛家男子已经在朝中为官,女子好好守着家,顾好丈夫才是本分。 青连为杏子开脱,自己当时娶她就因为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女孩子。 可杏子越来越过分。 开始还时常回府里请安,后来每周在宫中宿个两三夜,说轮值到了她。 等做到院判后,十天半月连小家也不回了。 别家媳妇日日要向婆母请安,伺候家婆。 杏子从府中搬走后,连给婆母请安都越发稀少。 青连每回家,在族中几乎抬不起头。 杏子回到自己家,知道青连不高兴,却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他这次来,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低声求杏子,“最少,你也得过几天去向我母亲问次安吧。” “她冬季犯咳疾,你一次没去瞧过。” “我瞧了。”杏子抬脸看着青连,没有半点内疚,“我开了方子,她把我方子当我面撕了,不喝我的药,说照顾好夫君比治好她的病更重要。” “我那方子,是古方几次变更得来的,家中老祖也未必有我治的好,可惜婆母不稀罕我的良方,那有什么办法?” 青连又劝,“那你多看看孩子们总可以吧。再说母亲寿诞马上要到,你可不能出幺蛾子,得好好去参加。” 杏子低着头也看不出想些什么,两人沉默一会儿,她幽幽答了声,“好的。” “还有。”青连左右看了看,见的确没有旁人在,叮嘱道,“宫中情形很紧张,皇上连着召常大人密谈,连我都没参加,皇后又被禁足,你万万不可参与这些事。” 杏子走开倒了杯茶一口喝干,反问,“那皇上若是召你,你参加?” “皇命在身,自然是要管的,我本就是内阁成员,怎么可以不参加?” “凤姑姑后宫大权在握,你觉得我撇的开干系吗?” 青连有些急,“从前我真不会干预你的选择,可现在我们有两个孩子,你总要想想咱们家呀。” “我们自己出来住,你就是当家主母,哪有主母日日不在家的。” “再说咱们不缺银子,你开的诊所声名鹊起,每日打理好家中去坐上两个时辰的诊,多好的日子。你和凤姑姑不一样,她没有孩子,甚至她从开始就没打算成家,你与她走的不是一条路。” 杏子看着青连,他仍然是那个翩翩公子。 岁月格外宽待他,没给他留下一点岁月的痕迹。 甚至比从前更多上几分成熟男子的风度,实在好看,同当初一样好看。 可他没了当初的洒脱。 当初的他为了娶她,什么都不顾,薛家也同意她进门,八抬大轿正门抬进了薛家。 可是婚姻生活并不如她想的那样美妙。 以为两情相悦日子就是甜美的。 那数不清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妯娌关系,让她心生惧怕。 过门许久,她还认不清薛家那庞大的族人。 从她提出两人搬走单过,裂痕就在她与婆母之间产生了。 薛青连是家中最受宠,最有行医天份的孩子。 又是最小的儿子,倍受母亲与祖辈疼爱。 他一身骄纵,年过二十也不娶亲,家中给逼的没办法,才同意只要他肯娶亲,娶谁由他。 可真成了亲,过了门就是另一副光景。 大宅门里,规矩最大。 晨昏定醒只是最基本的操作。 还有许多折磨人的家规,一站一行,一餐一饮,都有规矩要守。 杏子是流浪着长大的。 性子里是与闺阁女子格格不入的野性与不驯。 她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并不以为耻。 她坦然接受了不完美的自己。 “我最不屑繁文缛节。可是为了你,我愿意去,你一向知道我只爱过你一个男人吧。 青连眼神软下来。 孩子们都大了,要念书,将来要入仕,女儿未来要寻婆家,一切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他需要妻子一起承担。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浪荡的、什么都可以不顾的少年郎。 “人生在世最难的,就是只做自己。我们不能那么任性地活着。” 他拍拍杏子的手,柔声说。 杏子十分不悦,她这一生追求的就是任性地活。 “那关于你在宫里当差的事,我们待到母亲寿诞后再商量好不好?” “都无所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反正我不会离宫,我好不容易将太医院的一半划为女医部,不可能放弃。” 青连一股无声火起。 这些日子他承担着宫里和家里的压力,很希望夜来能与杏子聊聊,两人像从前那样快乐地纠缠在一起,她那么黏他。 这么点愿望她仿佛看不见似的。 “为什么?!” “方才你还说最爱我,为什么非巴着这个破太医院不放手?你是想当官想疯了吗?” 杏子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不愿意让自己过的日子得靠着谁。” “这世上不是最应该靠自己的吗?” 青连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 反应了一会儿方问道,“你连我也不相信?我是你的夫君呀。” 杏子撩了下头发,这是她已经不耐烦的表现。 她不想说伤害他的话。 但是她清楚记得,当初凤药抱着她,要收养她时那一幕情景。 青连、玉郎、胭脂,都坚决反对。 当时凤药才十几岁,却要养一个孩子。 青连不曾多看她一眼,她像根刚发芽的豆芽菜。 他说话并不避着她,对凤药道,“你自己能活成什么样,活不活得下来都不一定,带着累赘,啧啧,异想天开呢。” “道边每时都有饿死的人呐。”青连用扇子拍着手心,轻描淡写的样子,像在谈一只狗。 “可这丫头被我抱在怀里,便不能弃她不顾了。” 凤药同她一样瘦弱。 却把她紧紧搂住。 每一个字,每个人的表情,杏子都记得。 她那时小,并不明白其中的嫌弃。 后来她被凤药托付给青石镇医馆的老大夫。 在那时不时能见到青连。 她看到青连给病人治病时专注的样子。 病人喊他活菩萨时,他摇着那柄纸扇气定神闲的样子。 是青连给她做了榜样,让她生出学医的念头。 见她肯学,青连慢慢为她指点一二。 说青连是她的启蒙导师并不为过,这么多年,她一直仰望着他。 第706章 矛盾渐起 杏子学医的出发点是崇拜。 但当她真正开始从医时慢慢发现,她所得的比预期多得多—— 得到了病人的感激。 得到了老大夫的尊重。 得到了一份差事。 得到内心巨大的宁静和安全。 她心中升起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是任何事情都不曾带来的。 爱情不能相提与之相提并论,爱情让人患得患失,生不出安全感。 行医,成为好大夫,已经不为赚钱和安身立命。 那是她所追求一生的谁也不靠的勇气来源。 做大夫越久,她越痴迷这一行。 同样的药,可以医人,也可以害人。 各种戏码在深宅大院里上演。 她不但是医者,也是人性的旁观者。 生活变得有了颜色。 进宫是她自己的愿望。 因为凤药。 所有人嫌弃她是累赘时,凤药抱紧了她瘦弱的身体。 给她了一条活路,为她撑起一片天空。 她与姑姑并肩站在皇宫里,已经不是报恩。 “士为知己者死”,杏子偶然看到这句话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她笑嘻嘻地对青连说,“我不是普通女人,我是士。” 青连没明白,她就转开了话题。 …… 婆母在薛家地位非常之高。 皆因为她身为主母诞育四子二女。 薛青连是老幺,故而最娇纵些。 但薛家家法是很严的 在婆母生下第二个男孩时,青连的祖母就把掌家权交到婆母手上。 她是个很好的主母,熟读女德,一切以丈夫儿子为先。 儿子个个有出息。 女儿培养成传统的贵族千金,都寻下不错的夫家。 到了青连这里,跌了一生中最大的跟头。 先是小儿子不听话,亲事说了许多家,没一个姑娘入得了他的眼。 不愿行医,到处浪荡。 婆母在自己二十那年已经育下第三个孩子了,青连却没牵过女孩子的手。 她甚至认命,这个小儿子也许要一生不娶,砸在手里,或被人诟病有见不得人的怪癖。 她一生得到薛家无数赞誉,说薛家娶了个好媳妇。 青连最得她喜爱,却成了她的污点。 直到青连有次回了家,支支吾吾说自己想娶亲。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连忙问是哪家千金,定要厚礼前去提亲。 青连才说对方是孤儿。 在医馆行医。 “你说那姑娘在外抛头露面给人家当学徒?” “是,母亲。”青连下定决心承认了。 母亲没说什么,并没提一个字杏子不好。 晚间青连父亲回来,她私底下同青连父亲商量这事。 青连与他父亲闹得不愉快,他的放浪让父亲光火不已。 好在青连得皇上喜欢,勉强还能在老父前抬起头。 “人家清白人家的姑娘,哪怕抛头露面,配你的混小子也没什么不妥。只要成亲后守规矩,听话就成。” 得了这话,她想,最坏青连也成了家,有了后代,在家中一起过日子,一个出身低微的姑娘,慢慢调教也就是了。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欢欢喜喜将新娘娶回了家。 这姑娘倒不懒,起得比婆母还早。 来了主屋几趟,婆母都没起身,她隔着窗问了一声,便离开了。 等到几房媳妇都来请安时,不见这孩子影子。 门房回说,小儿媳妇出门去了。 她有些不高兴,只是不愿当着其他几个媳妇给杏子没脸。 那样太伤青连的心。 只得分辨,“这孩子倒勤快,天不亮就来请安,显得母亲偷懒了。” 后来才知道是乘了马车在京中找房子,开医馆。 竟然还开的是黄氏医馆。 她可是嫁了人的,就算开医馆,也该叫薛氏,怎么还执着娘家姓氏呢? 她又没有娘家。 婆母给儿子抬进来个媳妇,也给自己抬进来块心病。 不止如此,这个姑娘简直没教养到极点。 完全一点规矩不懂。 对下人太随便,对长辈不够尊重。 长辈说话,婆母叫她在旁伺候茶水,她竟然插嘴。 用钱也随意,账房说杏子常来支取银子。 问她,她说是买药材,做药。 薛家分给青连那进院落里,到处摆着各色药材,器具。 简直不像过日子的样子。 关键,青连还由着她,指点她方子不足之处。 最让婆母生气的是,家里不问世事的祖父,很喜欢这丫头。 说青连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娶了这样一个奇女子。 婆母与杏子的矛盾在杏子提出搬离薛家大宅时一并爆发了。 …… 杏子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富贵,自己最爱男人的母亲,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自己。 整场吵闹、辱骂,只有一个人登场。 杏子那时与青连正在情浓之时,不想与婆母发生矛盾。 她虽不屑世俗规矩,却懂得规矩。 没有当儿媳妇的同婆母顶嘴的规矩。 她只是静静站着,平静迎接婆母的疾风暴雨。 她越是丝毫不怕,越是激起婆母的怒气。 几个妯娌也不敢多嘴。 有的同情,有的看笑话。 杏子并不在意挨几句骂,她一边等着对方发泄,一边低头想着头天晚上搞出来的药,效果究竟如何。 满脑子药方。 直到婆母问她,“你可知错?” 她脱口而出,“知道,白术可减一分。” 说完才发现失了口,婆母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你故意的是不是?!” 妯娌上前扶赶紧扶住婆婆,冲她使眼色叫她赔罪。 杏子只得低头道,“婆母,媳妇错了。” 说罢就住了嘴,不知还可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显然胸痛发作的老太太。 “不如,我为婆母诊诊脉,开副药吧,这个媳妇在行。” 几个妯娌见她浑不知事,“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场冲突,像场闹剧似的收场了。 晚饭又是一家子一同用饭,只要婆婆在,吃饭几乎不闻咀嚼。 杏子总是只吃到半饱,晚饭就撤了。 又陪婆母说说话,方才散了。 她直打瞌睡,直到回了自己房,才来了精神。 青连回到房中,杏子坐着正宵夜,看他一眼道,“来吃些?” 她吃得欢喜,津津有味。 酱鸭掌加些辣,更合她口味。 青连静静坐她身旁,微笑着注视她。 两人那时你侬我侬,青连脱口而出,“在咱们家,你最有福。” “这怎么说的?我今儿才挨过你母亲的骂。”杏子边吃边喝。 青连顿了顿,“咱们成亲了,我母亲你也该称呼一声母亲,怎么话里还你母亲你母亲的。” 杏子不答话,翻着眼睛看他一眼,接着啃骨头。 那手中酱鸭掌却失了滋味似的,不那么香了。 第707章 初生争端 青连解释带哄着她说道,“我是不要规矩来约束你的,嫂嫂她们哪个不是天天在门口迎接哥哥进门?哪个不得在母亲跟前侍奉?” “嫂嫂出门都要哥哥允许才可以,你不必,你想去哪里只管去。” 杏子吐出嘴里最后一根骨头说,“成亲前,我也是这般过日子的。” “嫁进来,多了一项晨昏给母亲大人请安,她老人家酷爱讲道理,恨不得每日把那女德给宣讲一遍。我听得累。” “嫂嫂说我进门前,母亲不这样。这是专给我上课的吗?” 杏子似笑非笑看着青连。 新婚不久就开始了较量,这是她没料到的。 “对了,我已经找好了房子要搬出去,母亲不同意,你自己去说?” 青连为难地坐着,“你倒是提前告诉我呀。” “成亲前就告诉你了,还不够提前?”杏子撇嘴反问。 “今天为着此事,我已挨了顿骂,夫君不会让为妻这顿骂白挨的吧?” “能不能晚一晚再搬?咱们成亲不久,这就离开祖宅,叔伯兄弟会骂死我的。” “你向来不怕骂,从前浪子之名在外,也没见你在意过家人说什么,怎么成过亲就怕起来了?”杏子脸上笑意消失。 “骂我浪荡我不怕,可骂我不孝,我却实在担不起……” 杏子懒得再说话,叫了丫头收拾残局,自己梳洗。 “生气了?” “若还住大宅,请夫君与我还做朋友吧。”杏子回眸一笑。 “什么意思?”青连懵了。 “发我一纸休书,让我滚蛋呀?这大宅不好呆我不想呆了。” “我自己养得了自己,不靠着立规矩讨好婆母夫君过日子,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不想干的事!” 她越说语气越重,说到“不想干的事”将那梳子向妆台上一拍,起身上床去了。 “好杏子,别气。”青连来哄。 他坐在床边,“你给我些时间,我哄哄母亲,她松了口咱们就搬。” “那你先把我看上的房子交了租金,立好字据,那里很合适开医馆,别被人抢了。” 青连长叹口气,杏子不理他,一会儿就睡着了。 青连兄弟众多,他想着也不会所有嫂嫂都是满意婆母的。 若自己开了口,会不会让哥哥们为难?嫂嫂也想搬出独过? 哪有这样的事,新妇进门没几天,便要搬走,母亲生气在情理之中。 这次是杏子太过分了。 两人柔情蜜意之时,他答应过单独在外居住的事,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在外单过,是外宅才做的事情,名声也不好。 杏子是一点不在乎啊。 哥哥养的外宅拼了命想进这大宅中都做不到,杏子偏想方设法要出去。 她出门闲逛又不受阻碍,两人住的院落也不挨母亲。 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他已经很贴心地为她想好一切。 连嫂嫂都打趣他,太会心疼媳妇儿。 开医馆的事,家祖是同意的。 说这是薛家不忘初心,身为大夫就应该治病救人,开医馆是好事。 至于医馆姓黄还是姓薛,都不重要,医惠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青连也得祖公喜欢,家中暗暗妒忌他的人不少。 他爱杏子,爱她的直白,不用猜心思,想要什么就直说。 如今最喜欢的那一点,却成了他麻烦的来处。 杏子不爱同妯娌在一处。 青连误会,以为她因为出身不同,而心怀自卑。 她初次与她们下午一起吃茶,他来瞧过一次。 自己的妻子同那些高门贵女坐在一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毫无拘束之感。 她那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薛家女眷们,几个嫂嫂、堂弟妹、表姐妹都叽叽喳喳,闲话家常。 不多时,有人问了她句什么,她笑着不知回应了什么,便开始给几位女眷一一号起脉来。 青连蹑手蹑脚离开了。 看样子她与家中女子相处得不错。 除了母亲那儿。 青连想了个迂回之术。 …… 他本就结识许多朋友,便邀了来家中聚会。 时常吵闹到夜半,喝得醉醺醺的,送客出门。 如此几次,母亲不曾说什么,杏子先开口了。 天微亮,她背对绣床坐在窗边妆台前,听到青连起身,对着镜中映出的青连道,“你这招不中用的。” 啊?青连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快被杏子看透了。 “母亲主院离得远,你再玩闹也吵不到她。“ 青连红了脸,杏子转过身瞧着他,慢悠悠地说,“夫君心悦我哪里?我性子算不得温良。” “你若喜欢我与其他女子不同,成亲后却想着改变我,恐怕不能。” 她又说这样的话,眼神丝毫不回避和他对视。 “你……什么意思?” 杏子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像只温驯的猫儿那样望着他。 “我只心悦夫君一人,所以不会伤害你。” 她慢悠悠评价后宅的女子们。 哪个嫂嫂心眼小,哪个嫂嫂想要掌家之权,哪个表姐对薛家给她说的亲事不满,一一道来。 “你家中有我极讨厌的一种女人,她不惹我便罢,惹了我,我必不与她甘休。” “我不怕你母亲不待见我,我怕留在宅中到头来伤了你,青连。” 她仍是慢悠悠地说,那样直白,毫不做伪,让青连两难。 成亲前,玉郎曾对他说过,消受杏子这样的女子,必不是普通男子可为。 他当时满怀热情,哪听进去一句? 此时才慢慢领略这句话的意思。 “我相中的宅子叫你去定下你不去,我自己定下了。” 她直视着青连,逼得他退无可退。 他知道杏子一直是这样的性子。 就算为了他,也没变过半分。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说服她,任何理由都可视为借口。 “我晓得你心中有些委屈,我与你开解开解。” 杏子回到梳妆台前,远远坐着说,“我和别的女子不同,没有娘家,所以不要你的聘礼。我也未带嫁妆,你家大业大,公中有我们这一房的支用限额,我也是可以不用的。” “别的女子须守的规矩,是因为她们受用了夫家给的便利,我不一样。我可以为着你委屈自己,但你也要体谅我。” “此番要出去,是考虑到一来不想将来哪天束不住性子伤了你的家人,二来我开医馆,免不了病人上门,你家中是大宅门,不方便。” “为着我的医馆,我也必要住出去。其实……” 杏子犹豫着,不知开不开口,“就算你只是心悦我,并不娶我也没关系,只要与你在一起,我不在意名分。” 青连倍受打击,他担着家族巨大的责难,娶她为妻,双手捧上的名分她毫不在意。 第708章 挣脱束缚 他捧出金子,对方只当一张薄纸。 “我这就去说。”青连丧气地答应着。 一想到一大家子都在,自己要说这种事,他面色如灰。 可这件事是拖不过去的。 “我可以同夫君一起去,你别怕。”杏子听他要回明此事,心中甚是高兴。 其实她很明白此时青连一人去更好,可她不想放过这个瞧瞧宅中热闹的机会。 走到青连身边,握住他的手,“什么事情我都不怕,都在你身边。” 青连苦笑一声,心道,你要真有点怕的,倒好了。 两人到了主院中,天色还早,只有两位嫂嫂在那等着。 “母亲起来了吗?”杏子隔窗问道,“杏子和夫君一起来给您老请早安。” “老六家的,你说话该把夫君放前头。”大嫂提醒道。 她是个柔弱的女人,身子三灾六病的。 杏子为她号脉将她的症状说得丝丝入扣,就像整日伺候着她似的。 她正吃着杏子开的药,所以偏袒她些。 “杏子妹妹哪在意这些规矩,她可是老六心尖尖儿上的人儿。” “三嫂说笑了。”青连抢着回了句,“夫妻一体,谁放前头都一样。” “老夫人起来了,请进来吧。”伺候老太太的丫头缨儿挑起帘子笑眯眯地招呼。 青连和杏子先进去,几个女眷在外等候。 只听到青连给老夫人请过安后,压低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 屋里突然传来茶盏打碎的声音。 大嫂三嫂对视一眼,都露出好奇的表情,尤其三嫂,不由向前走了两步,想听得清楚。 里头传来老夫人怒斥,“老身哪里对不住你们小两口儿了,这样急着离了这儿。” “你要闹,由着你去闹,还是不成?你们的小院儿离的我远,还嫌我碍你们什么吗?” 杏子从未见自己夫君这么内疚的模样。 老夫人起了身,她腿从前受过寒,现在拄着拐,用那拐杖杵着地,一下一下的,“我又没老到要你们亲手伺候的地步,哪里烦着你们了。” 杏子跪下了,不急不缓说道,“母亲不必着急,若是喜欢儿子们承欢膝下,不舍得让青连走,不如直说,我们不敢嫌母亲什么,只是要开医馆,为着个方便罢了,我们承受不起嫌弃母亲的名声。” “你……你顶得我好。” 老夫人掌家多年,她并非长子长媳,而是嫁于了次子。 但她能干,能生,她的长嫂没诞下儿子,只育有两个女儿,是她的婆母亲手把整个家的钥匙环交到了她手中。 掌家期间,家中无人不服这位二夫人。 随着年纪渐长,婆母与长嫂都过世,这家中以她为尊,就越发跋扈。 眼前的黄毛丫头,敢在她面前说个三言两语,已是挑战她的脸面。 杏子又问,“婆母身上不好,哥哥们都娶了媳妇,怎么不把掌家权选个能干的媳妇交出去?” “那样母亲只管享受天伦之乐就好了呀。” “母亲舍不得青连,他不搬走也行。可媳妇开医馆是老祖同意过的。” 青连一直不停向杏子使眼色,她却不停嘴,像没看到似的。 老夫人一脸寒霜,上下打量杏子,她生平最不喜欢不守规矩之人。 八抬大轿,她给自己儿子娶了这个没身份的野丫头,让她一步登天。 她却不知感恩,处处与自己作对。 “青连,给我扇这个没眼见的丫头,目无尊长就得教训。” 做丈夫的教训妻子,或动了手,在大宅子里不多见,也是有的。 窗外三个嫂嫂都到了,听到里头要打人,大嫂赶紧上前挑了帘子,笑呵呵地劝,“母亲,何苦与一个黄毛丫头较劲?说出去倒没得叫那边府里的笑话咱们家不和。” “再说,这丫头也是应了皇差的人,回来见了娘娘们脸上肿的,可怎么好?母亲还是宽恕她吧。” “去宫中卸了差事就好了。给人家做媳妇的人,哪有这样随便的,以后出门也要来回一声,不能这样随意,大宅子里人口众多,没规矩寸步难行。” 杏子跪了半天,听到此处,看了青连一眼,见自己丈夫像个没嘴的葫芦,便磕了个头道声,“谢母亲教诲。” 然后起身挑帘子就走了。 急得大嫂在后头追了几步,“杏子,你别这样……” 她不好当众说出来——这样做让母亲下不来台,就没了回转余地了。 …… 青连一直想找个话缝插句嘴的。 只是母亲和妻子都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太太说话一连声。 杏子是听不得一点不顺耳的。 两边他都理解,母亲自不必说,宅子里说一不二,为家族操了一辈子心。 杏子是匹野马,独自在外闯荡,一切都靠她自己。 要守规矩,柔顺听话,早死外面了。 他顿了顿,还是跑出去追妻子去了。 气得老夫人一顿拐杖捣地,骂了一通。 三个媳妇都围着她安慰。 大嫂轻声细语,说杏子年纪小,规矩要慢慢学。 她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活着不容易,没享受过家庭的保护,所以性子不好也是能体谅的。 又说杏子那么能干,一个没有一点出身的孤儿,能进宫当皇差,不是普通女子,迁就些也没什么。 三嫂瞥她一眼,一声冷哼。 二嫂是个木头美人,一句话不说,只帮着老夫人抚着胸口顺气。 青连追上杏子,拉着她的袖口,杏子把衣袖一抽,“别当众拉拉扯扯的,下人看见报到你母亲那儿,不知要怎么说我。” “你这么有胆量的人,这会儿也怕下人说嘴吗?你可是连佛祖也不怕的。” 杏子脸一红,想起从前两人刚点破窗纸时,一起爬山,在山顶寺庙里,恰遇大雨。 杏子指着佛像对青连说,“你敢当着佛祖亲我一下,发誓永远待我好吗?” …… 往事如烟,美如遥远的清梦。 现实却在眼前,真的有下人从身边经过。 不比还好,对比之下,眼前的约束更让杏子难受。 “你母亲真比佛祖可怕,佛祖是慈悲心肠,你母亲我可就不知道了。大约满腹肚肠都放着瞧不上这三个字。” 她甩开青连跑回房中。 不多时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她收拾东西头也不回,“不必劝我我,我不想听。” “妹妹真动气了?”原来是大嫂过来。 杏子站起了身,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只是客气地说,“大嫂请坐。” 这却出乎意料,大嫂以为自己巴巴来示好,杏子总该感激的,她为自己开方治病,难道不是一种示好? 自己这也算投桃报李,等两人结交起来,将来总有帮到自己的时候。 谁叫青连是老夫人最疼又最得皇上信任的小儿子呢? 老夫人管家权还没定下给谁,四个儿子都是亲生,姨娘的儿子并没养在跟前,管家权给谁都可以。 杏子没进门前,三个儿媳明面上要好,暗里都较着一股劲。 连老二媳妇那个木美人,整日在老夫人面前伺候,未必不是种计策。 第709章 杏子低头 杏子待她挑不出毛病,却只停留在表面的礼貌。 “妹妹。做大嫂的说你一句,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青连下不来台呀。” 杏子愣了一愣,她本以为大嫂要拿孝顺老夫人说理。 “拿我来说,我是带着丰厚嫁妆嫁进门的,并不指着夫君的钱粮过日子,可是规矩压死人,女人不是只有钱就可以在这世道好好活着的,真不敢想没了夫君的庇护,我会过成什么样。” “我知道你存的心思,聘礼你又没占,都又抬回来了。你自己也有本事养活自己,老夫人对你没有任何恩情,可你得想想青连,你这一走,他可难受了。” “老夫人的脾气你还不曾领会。” “母亲再大脾气,最多叫青连休了我罢了。”杏子清泠泠地说了一句。 大嫂笑了,“孩子气!你们两情相悦,走到这一步得多难得,一下就放弃了不可惜吗?” 杏子沉默起来。 “大嫂不是劝你和母亲低头,只是想你与你夫君和和美美,我认得这么许多女子,只你是与青连这一对靠着自己成就好姻缘。” “我们哪一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嫁给老大时,挑了红盖头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谢天谢地,看得过去了。” 大嫂掩嘴笑道。 杏子的气渐渐平了,大嫂说的也没错。 “那我走了,别呕气,哄青连几句吧。” 大嫂离开,房间安静下来,杏子独自坐下,心头不知怎么浮起一种寂寞,她呆呆看着一缕阳光照入房间,照到灰尘乱舞。 心也像灰尘一样飘荡起来。 大嫂刚走不多时,三嫂也来了。 她倒不客气,进门自己找地方就坐下了,劈头直问,“你真要走啊?” “我倒舍不得你,这家里只你心肠最直最好。” 三嫂绞着手帕,“大嫂定然过来做好人了吧。你自己的路自己拿主意,别信那个人,佛口蛇心,哼。” 杏子来了兴致,“你为何舍不得我?咱们又不熟,大嫂为何佛口蛇心?” 三嫂瞟她一眼,“看你是直脾气,觉得对胃口,自然舍不得你,不熟又怎么样,早晚会熟的,在这家里长日无聊,总得有个说话的人,我喜欢你自然会多来找你,不就熟了?” 这个三嫂,并不像看着那样刻薄难相与。 “你知道刚才大嫂怎么劝母亲的吗?” 三嫂学着大嫂口气将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那时杏子刚嫁进门,还年轻,在外经历的都是直勾勾的恶意。 还没经历过大宅门里的争斗,不晓得女子斗起来,特别是贵女们,只玩阴的。 她奇道,“说的都是场面话,也没说一句不好的呀?” 三嫂笑出泪花,“我就知道没看错你,只会直来直去,给自己招嫌都不知道。” “来,听三嫂给你讲讲。” “说你规矩要慢慢学,就是说你的确没规矩。”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活着不容易,这世道你怎么活的?不可疑吗?” “你没享受过家庭保护,这个家给了你从前没有过的保护,你怎么不知恩?” “性子不好,的确是不好。” “没一点出身,能进宫当皇差,靠的是什么?大嫂特意指你是孤儿,你能有什么?不过自己一个人罢了。” 杏子咬着嘴唇,不知该信哪个。 大宅门的历练,刚对她掀开一点面纱。 三嫂看她犹豫的模样又笑了,“妹妹你会诊脉,会不会读心啊?这宅门里,可热闹着呐。” “你尽可以不信我的话,早早搬走也好,可我就寂寞了。” 她起来,拉拉衣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杏子又莫名说了句,“你还是离了这儿,我实在担心,万一是我留下了你,日后你有点什么事,岂不怪我?” 她像想到什么,杏子只觉她眼睛闪烁似有泪光。 …… 经二嫂这么一闹,杏子倒不急着走了。 她把床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裹向箱子里随便一扔,往床上一倒,枕着自己的手臂想心事。 她那样的性子,一副书上的古方撕掉一片,她都会一味味试药,把方子还原。 宅门里的热闹和蹊跷,她不破上一破,岂不心痒? 人心之坏,她在外面瞧的打打杀杀难道比不上这深宅大院更狠? 大嫂的话她没听进去,三嫂的话真勾起她的兴味来。 宅子里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能叫她黄杏子“有点什么事”? 她把东西都放回去,一时不打算离开。 既然如此,她便肯低头。 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低个头算什么。 她去老夫人院子里,老夫人说什么也不见她。 杏子在院里跪下大声认错求饶,说母亲不饶恕她的罪过她就一直跪下去。 她这一跪,把老夫人给架起来了。 青连回家时,杏子已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 他心疼媳妇,又高兴杏子愿意为他折腰,便与她一起跪在院中,求母亲原谅。 老夫人比早上还生气。 她用道德绑了别人一辈子,如今倒让一个丫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绑了。 传出去就是——小辈犯错,知错就改,她却不依不饶。 这样的长辈,岂不叫人心惊。 三个儿媳妇也都过来,一同为杏子说好话。 那可不是三个普通女人,身后是三个有家世的家族。 这些闲着没事的贵妇们,一点小事能说出花儿。 自己的事传过去,只会说她心胸狭隘,眼里容不得人,眼皮子浅…… 她想着就头疼。 终于挑帘子出来,淡淡地说,“起来吧。” “谢母亲不与我们计较。”青连终于在杏子之前开口。 他先起来,去扶杏子时,母亲咳嗽一声,杏子自己起来,腿麻起了一下没站住,又跪下了。 她仰着脸笑着对婆母说,“母亲大人,媳妇跪得腿麻了,可否麻烦自己夫君拉一把?这个合不合咱们宅门里的规矩?” 老夫人最恨她这张笑脸,恨不得拧她两下出气。 可杏子说话实在挑不出理,她只得干巴巴地说,“自己媳妇,这里又没外人瞧着,扶一把有什么关系,有外人时万不可拉拉扯扯。” “母亲大人,媳妇记得了。”她转过头,没有伸手,而是等着青连来扶。 只有一双眼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杏子狠狠瞪了青连一眼。 第710章 妯娌的劝告 这件事平息下来,晚上一大家女眷一同吃晚饭,杏子也格外乖顺。 用完饭下人来报,说六爷被皇上召见,要晚归。 所有人都看了看杏子,六爷就是青连。 杏子低眉顺眼。 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听大嫂耐着性子与婆母拉家常,二嫂时不时应和一句。 三嫂神游天外。 终于,婆母打算就寝,可以散了。 杏子故意慢悠悠走出主院,也不用丫头,自己打着灯笼向宅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停下,转身抬高灯笼——一个美人,也独自打着灯笼,站在一人之外。 三位嫂嫂中,大嫂略羸弱,三嫂妖娆,二嫂却是端庄大方的真美人。 最合大户人家千金气质的那一种。 她先向杏子行了个礼,杏子还了礼。 “一起走?我也这个方向。”木头美人一开口,一点不木讷,声音里听得出灵动。 “杏子妹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你本是铁了心要离府,上午闹得完全不留余地,不给你自己留余地就罢了,也不给六爷留余地。” “下午就转了性子?” 杏子喜欢夜来的清冷感,缓言道,“这家里又不多我一人,我突然不想走了。” 二嫂声音焦急起来,“我若说愿与你更换位置,你可相信?” “你虽是孤儿,一路吃苦长大,可现在却有了别人想也不敢想的自由,还可以悬壶济世,留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什么?” “我瞧妹妹不似糊涂人,才与妹妹说话。” 杏子在夜色中笑了笑,“我也没说不开医馆啊?” 二嫂仿佛吃了一惊,“你?你住在院中,还想来去自由,行医开馆?” “我不但要开,还要叫黄氏医馆呢。” 二嫂久久没有出声。好久只听到一声叹息。 “这里的绳索是慢慢上紧的,薛家男子的确很好,可谓宅心仁厚,可大宅门与其他的宅院却是一样难熬。” “那便看看这绳子怎么收紧,能不能栓到黄杏子的脖子上了?” 杏子淘气一笑。 “妹妹一身反骨,你虽是孤儿,但据我看,你是明白人,知礼却抗礼,若是平时,你早伸手让六爷扶你起来,今天却知道男人不伸手,女人是不能先伸出手去的。”她说这话显得有些痛苦。 “你明明懂得高门贵女的规矩,总不按着规矩行事。唉,我也不知道为何劝你,总之如果是我,清清静静离了这里,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既然……你和六爷……那样彼此钟情?” 虽是夜色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杏子却在她这话中听到滚烫的温度。 仿佛也能看到她赤红的脸颊。 “二嫂。”杏子停下脚步。 那女子身影一顿仿佛刚从梦中惊醒,“怎么?” “我到了。”杏子再次向她行个礼,进门去。 她掩上大门,并没离开,从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二嫂提的小灯笼映着她的脸,她喃喃说了句,“趁着能走,还是快走吧。” 她怅然站了一会儿,才怏怏离开了。 …… 杏子没睡,等着青连回来。 他回家时,已过子夜。 “怎么还不睡?”青连进屋,带进一股新鲜空气。 杏子在翻看医书。 抬头来却没有往日对青连的热情。 “又高兴,又失望。” “哦?说出来本公子为小姐你出谋划策?” “我嫁给了心上人,这个人却是个不信守承诺之徒,而且不敢护妻。由着妻子被婆母磋磨。” 青连最怕她这个样子,不怒不喜,一本正经同他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仰望着她,“是我的错,你开医馆的事,我定然说服母亲。” “不然呢?”杏子说,“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青连表情一滞,低头不语,他没如往常那样同她撒娇,或是耍赖强行搂着她,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想安慰她,说了句话,反叫杏子寒毛直竖,“你再强,也是我的妻子,既住在这宅子里,我必会护着你。” …… 青连明明深谙她的性子。 只有她使性子的份儿,外面那般险恶的世道下,她也活得好好的。 怎么说出那样的话? 青连只严肃那一下,就变得嬉皮笑脸。 如从前一样一把将她抱起,轻声说,“公子我最近服了强身健体之方,想来也该生效了,今夜公子要与娘子一同试试。” 杏子脸红了,这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在床上可与儒雅不沾边的。 这点不对劲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 第二天一早三嫂来找她一同去跟老夫人请安。 出门看到似乎有个人影在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杏子回了几次头都没看到有人出来,便与三嫂说笑着向主屋而去。 到主屋门前,恰遇管家从老夫人房中出来。 那是个年将五十的男子,不高却十分健壮,一双精明而世故的眼睛。 仿佛戴着面具似的,整日脸上只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这一种表情便可对付所有来客,不失礼也不唐突。 他向两个女子行礼,目光却在杏子脸上停留一下,躬身走开了。 三嫂似没瞧见她,问杏子,“你今天可要出去?若出门最好和老夫人说一声,她不会不许你出门,不多这一句。” 杏子对她的好心笑了笑,没回话,这时看到一个美人儿闪身进了院子。 她本想静悄悄过来,却被杏子一眼瞧见。 “二嫂,好早啊。”她笑着同这个“木头美人”打招呼。 二嫂不像昨天那样多话,挂着招牌似的笑冲她点点头,并不吱声。 她微微敛首立在门前,等着老夫人召唤。 眼睛却转着偷看杏子。 等大嫂来齐了,老夫人也梳洗好了。 几人请了安,二嫂本是日日留下说会儿话的,这日却突然胃疼,老夫人不许她再留下,叫她快些回去歇着。 故而几人一同出了主屋。 “杏子,麻烦你为我诊诊这是怎么了?” 她捂住腹部,疼得只能用气音说话。 杏子搀扶住她,大嫂、三嫂见状说了几句面子话,都先离开了。 二嫂走不快,杏子只能慢慢扶着她走。 一直磨蹭着走到杏子院门前,她上三层台阶都费劲。 总算进了院子。 二嫂靠着门框冲杏子使个眼色,叫她关门。 杏子也不多话,关门前向院外长街上瞧了一眼,关上门,看着二嫂。 果然如她所想,二嫂站直了身体,毫无半分疼痛的模样。 第711章 初识面目 “装这么久,不累吗?”杏子压着声音问,“这一路都没见人,何必呢?” “一路没人?”二嫂低声重复,面露冷笑。 两人安静一会儿,门外没动静,二嫂才真的放松下来,并不客气,向屋内而去。 边走边问,“你的丫头可靠吗?” 杏子跟着她,回道,“我的贴身丫头不会用这宅子里的人。” 进了屋内,二嫂依旧关起了门。 靠在门上,长长出口气,“这里才让人放松,整个宅子里,只有你的屋里叫我舒服。” “你说话定要小心,只要是宅门里的人,都是她的人。” “她?” 二嫂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你知道我说的谁。哎呀,我来这里是为同你说一句话。” “你装病从那边装到我房里,只为说一句话?”杏子诧异地问。 二嫂点点头,“你可能觉得我有病,不过你听我一句,离开这里。” “就这一句?”杏子问,“昨天这句你说过了。” 二嫂气笑了,“不是这句,我为着来劝你今天别出门。” “为什么?我今天可是有事的。” 二嫂道,“明日你请安时和老夫人说过,她许了你再出去。” 杏子摇头,“我从前也是直接出去的。” “好,等你出不去时,我们再说。” 二嫂指着桌子上的纸道,“你给我开个方,我让老吴去抓药。” “我说了腹痛,你就照着症状开吧,不然这事总没的结束。” 杏子懵懵的,只得开了。 边写边说,“你肚子疼,后来又不疼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有可能是气息紊乱而已,干嘛非这么麻烦做全套?” 二嫂冷笑,“谁做戏了,我的确腹痛。” 她拿过墨汁淋漓的方子,转身出了房间。 边走边不客气地说,“你送我。” 杏子很讶异二嫂人前人后的两副样子,不由跟着她出了门。 打开院门,门口甬道上站着二嫂的丫头。 二嫂回头意味深长冲杏子眨眨眼。 口中却说,“谢谢杏子妹妹,真是麻烦你了。” “自家人不客气。”杏子敷衍着,不知那丫头是问了谁跑到自己这儿来寻主子。 二嫂转头一瞬间又变成没表情的样子,将怀中刚开好的方子向丫头一丢,“去找老吴给我抓药来。快点。” 说罢,不再看那丫头。 丫头给杏子行个礼,带着歉意道,“奴婢先去了。” 杏子回房换了衣裳,去马房叫人备车,先碰一鼻子灰。 马房人说今天马车都订完了,宅中出门的多。 又道,“少夫人,您入宅也有不少时间了,习惯了宅子里的规矩,以后得按规矩来。” 杏子问,“什么规矩?” “吴管家的老婆该教过您的,要马车有个派车条,我们接了条就会登记一下用车,不然车夫上工的时间次数都不晓得的。” “下次少夫人拿着条子来,用不上车,你叫少爷拧了我的头。” “我若自己在你这里养匹马呢?” 管马的男子摸摸后脑勺,笑着说,“这从未听说,恐怕是不行的,宅子里有车有马,不需各房自己养,少夫人要养马,人手还是宅子里的人手,派工就说不清了。” 杏子一股怒火从肚腹中升起。 她瞪着老头,这人一脸憨笑,连让她攻击的破绽都没有。 她一个新媳妇又不能在马房门口和一个大老粗拌嘴。 处处她都落着下风,只能忍气挤个笑出来,慢慢离开。 她已明白二嫂所言,今天别出门的意思,尤不死心,走到门房直接向外就走。 大门紧闭,门房出来先鞠躬,说道,“少夫人,有条儿吗?要没有,叫丫头找老吴拿条儿才能出门。每人出门去哪都要记录的。” 杏子感觉自己头发都燃起来了,两只眼睛快要冒火,这一招阴的,让她无力招架。 …… 她呆呆站着,想了一会儿,又问,“公子出门要条儿吗?” “那倒不必,但后宅妇人需要严加管理,方显薛家家风。这是老夫人的话,现在老奴同您直接说话已经失礼。可是主子有话,奴才必须得回,这也是规矩,照理说,您得叫丫头同老奴说话。” “您这是自降身份了。”门房道。 杏子一声冷笑,“我原就是没身份的,老夫人本就知道呀。” “少夫人不可胡说,您是八抬大轿抬入薛家的正房,就有了薛家少夫人的尊贵身份了。” “你话里话外训斥少夫人,也不见得多守规矩呀。”杏子咬着银牙,说得门房不敢还嘴。 “总之,没条子咱们不敢开大门,少夫人别为难咱们。” 他说完,鞠躬退回门房的小间,如缩头乌龟再也不出来了。 …… 好好好,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杏子一肚子窝囊气,走得飞快,直奔二嫂屋里去。 更叫她没料到的,在二嫂屋门口,吃了闭门羹。 那个抓药的丫头来回话说,“二嫂吃了您开的药睡下了,请六夫人回去,有空再聚。” 一上午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白白乱飞一大圈,什么也没做成。 她呆呆在自己房中想了一会儿,心中生出一种细密的恐惧来。 她看了看,这宅院的墙比寻常大宅的墙头还高出二尺,想爬墙出去,要么得借助爬树,从墙上跳出墙外,这个高度也有跌断腿的可能。 要么钻洞。不过既然墙盖这样高,恐怕也不会有洞了。 还有就是通过角门,弄到钥匙,也可以偷偷溜出去。 这些方法都不好。 被抓到的风险大不说,万一逮到,自己就说不清,对方不管给她戴什么高帽子,她都没得辩解。 也许对方正在等着她这样做? 她起身出去到宅子里转悠,奴才们在院里忙活,并没觉得有人跟着她。 她突然想到二嫂的丫头忽然就出现在自己院门口守着接二嫂。 二嫂为了和自己说话还要装肚子疼。 杏子浑身突然发起一种警觉,连头发丝都长出感知来了。 她正陷入一张大网中,像落入蛛网上的一只昆虫,动一动,都能惊动网中央盘踞的蜘蛛。 如果今天青连不回来,她就像给关在这宅子中,无论如何是出不去了。 这老太太,真给她长了个教训。 初识的宽和面目收了回去,现在才叫她这个嫁进门的新妇知道谁是真正的掌家人。 第712章 另有隐情 可惜这么多规矩只约束女人。 杏子硬是躺了一天,不吃不喝。 晚间青连归了家,先不回自己院子,都会先去请安。 杏子告病晚上没过去请安,晚饭也没吃。 青连挑了帘子回到自己房中,脱口就问,“身子不舒服吗?一天不出房不吃饭?” “谁说的?”杏子连屋门都没出,消息却已传到刚回家的青连耳朵中。 “母亲很担心你,我方才去请安,她没留我用饭,说叫我回来陪你吃,还说你躺了一天。” 杏子在外流浪,见过人砍人,都没现在这么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母亲倒是很关心人。” “怎么又是你、我的。” “她就是你母亲啊?我说错了?我不是她生的。”杏子冷笑回应。 青连莫名其妙,母亲很关心杏子,叫他不必立规矩快回房陪媳妇。 杏子却对母亲这么大的敌意。 他有些生气,“杏子,我不说需要你孝顺长辈,可最少得有礼貌吧。” “她一个老人家,担心你躺了一天,一个劲叫我快来照顾你,你却这样说话。” 杏子一下坐了起来,定定看着青连,“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躺了一天?我可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少有地尖起声音来。 一方面又提醒自己,这是遇到了强敌了,一定要镇静。 这老太太,使绊子是她,当好人的也是她。 在这个家称王称霸这些年,不降服自己,她不会罢休。 杏子伏在床上,竟然有些眼酸,她极少哭,过了十岁后,没再哭过了。 这次竟然红了眼睛。 青连注意到她的沉默,将她拉入怀中,发觉她眼睛湿了,心疼地抱紧她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我说说呀。” 杏子只把不让出门,还要拿条子才可以出去,门房还教训了她一一说给青连。 青连抱着她说,“这事母亲方才提了,院子里住的人多,都这样自己出去自己的,的确不好管。她并不是针对你,嫂嫂们也是这样出门的。” 杏子知道自己不占理,心中冷笑,还是老太太厉害,她只需要站在有理的那边,就制得自己死死的。 “六弟回来了吗?”门外有人扬声问,接着有丫头把人让进房间的声音。 杏子一下来了精神,“青连已经回来了。” “哟,那我来的不巧,我服了六弟妹的药感觉好多了,特来感谢一声。这里有你哥哥回来时带的桂花糯米糕,我给你放下了。” “嫂嫂等等,咱们说说话。” 杏子从里间出来,把二嫂让到桌子边,把丫头们都打发去做事。 二嫂给她一个了然的笑,“肚子饿了吧,快吃吧。” 桌上放着热米糕,杏子有了精神,拿起糕来,就着茶,对屋里的青连说,“母亲那儿正开饭,你去吧,我今天真没胃口,吃两块点心要睡,你可以多陪老太太一会儿。” “你们没吵吧。”二嫂小声问。 杏子点点头,二嫂说,“这才是聪明人,这宅子里,要是没夫君护着你,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她做事总是占着十足十的理,再好的夫妻也经不起搓磨,时间长了你夫君总会感觉你太计较不讲理,借着由头再给她儿子纳妾你还能说什么?” 二嫂突然变得忧郁起来,她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愣神。 杏子问,“你为何帮我?” “因为我刚入府虽不像你这样活泼,却也是一番刚强不驯。总想和她对着干试试,不过我是暗暗试探,不像你这般明火执仗。吃过暗亏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这院子上上下下总也有七八百口子,你以为这么多人是好管的?那些个嬷嬷、婆子,都是经历过乱世的滚刀肉,不好相与,哪个提起她不是又敬又怕?你可想想吧。” 她又问,“你医术好,连皇上都召你伺候,她怎么不使你?” 杏子这会儿才明白,“她原来是不信我。” “她不信任何人,外面来的汤药、点心,一概不吃不用。” 杏子很想问问,“你怎么知道?” 谁知二嫂自己说出了个叫她吃惊得合不拢嘴的秘密。 …… 二嫂眼睛看向别处,不自然了拢了拢碎发。 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告诉你也没关系,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 她对着杏子耳语一番,杏子瞪大眼看着她,简直不可思议。 最有可能做这种事的,该是大嫂吧? 二嫂垂眸无奈一笑,“你大约觉得我无可救药,心肠歹毒吧。我有苦衷的。” “不不,我向来不这样判断人的。若不是这老太是……算了,我现在也如坐牢似的。” 二嫂摇摇头,“说白了,我有我的目的,大嫂为着掌家权,三嫂不服大嫂,这宅子里明争暗斗,不是好地方。” “我为着不让你与老太太的过节太明显,才拦着你不让你今天出门的。” “我要当差,她总不能不让我入宫吧?” 二嫂冷笑一声,“你当她是谁?你不求她,她绝对让人到宫中上报你身体不适,卧病不起,不再合适做太医。” 杏子皱起了眉,没想到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会这般强硬。 “你不信,大可以与她一直硬抗下去。” “不过,你最好有后手。别只想着你那点情情爱爱就信了男人。” 她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二嫂与你原是一样的。” 杏子见几个嫂嫂中,她最柔顺少言,也最孝敬老夫人。 却没想到还有这段隐情。 “我现在被她制得死死的,夫君也与我有了嫌隙,还纳了妾。我不想见到你也走我的老路。” “我得走了,我那丫头可是宅子里指过来伺候的,一举一动她都看着。” 正说话间,小丫头玉树进来,向二嫂行个礼,“少夫人,时候不早了,您可要回去?明儿还要早起。” 杏子拦住话,“急什么?我们姐妹不过多说两句,你叫玉树?是个操心的好丫头,这个赏你吃。” 她捏了一块糕递给玉树,自己又拿了一块也吃了起来。 小丫头见那糕做得精美,便接过去了。 二嫂已经起身,向杏子道了别,同丫头回去了。 …… 杏子和衣倒在床上,手上还拿着半块桂花糕,她把糕放回桌上。 青连回来,也吃了一块,直说清甜可口。 杏子这次没和青连闹。 她有几分信了二嫂的话,眼下可不能与青连离了心。 青连睡着了,杏子还在想二嫂说的——她试过给老太太下药来着。 那样温良的女子,被逼到给老夫人下药,那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压迫呢? 二嫂比她早进门几年,头几年的事不好查证,不过也可以找人问问。 杏子现在有的是时间。她甚至不急着开起黄氏医馆。 若是进出门这样不方便,她的医馆暂时缓缓也罢。 …… 第713章 收拾下人 第二天,她揣了封信,青连起床,她也起来。 “我要上早朝,你又是做什么?你还有假没歇完呀。” “我进宫看看凤姑姑去。”杏子嘻笑着。 “行,你与我同坐一乘马车吧。” 马车早就在大门外停好,只等青连。 可是杏子走到门口却被门房拦下来,赔着笑脸道,“六爷,老夫人有话,凡少夫人们出门得回明了,拿了条子才可以出门。” 青连觉得这规矩不合适,但他时间急,只得抱歉地看看杏子,“我得先上朝去,要不,等今天回来我同母亲说去?” 杏子可怜巴巴点点头,将信给他,“那你帮我把信给凤姑姑吧。” 青连没多想,接过信,摸摸她的脑袋便离开了。 杏子纵是心宽也仍有些别扭。 这就是男人,他即便认为他母亲的做法不妥,也不会明着对抗,反正母亲总是一番好意。 她这可是同自己夫君一同出门,又不是和野男人。 门房拦住她,夫君却没为她说一句话。 若是责怪他,他必会说,我急着上朝没想那么多,母亲也是为着管理好宅子…… 没触及他的自由,他便感受不到啊。 杏子本就是两手准备,两种心情上的预期。 这种最坏——既不让她出门,也没得到夫君的体谅。 虽在意料之中,仍然让她不高兴。 大宅门的生活就是这样让人一点点不高兴一点点闹别扭一点点受委屈。 最后一点点地越发变态起来。 那藏在暗中的老家伙怕是很称心如意吧。 杏子反而犟了起来,非和她较个高低。 再不济让老夫人恶心一番也不错。 她也终于意识到,在这片地方,蛮干是不成的。 早起请安,她站在最后,眼观鼻,鼻观心,不吱一声。 几个妯娌正说着吉祥话,二嫂的丫头哭着从外面进来,进屋怨毒地看杏子一眼,就跪在老夫人面前。 杏子一股兴奋,好个蠢丫头,这样一个丫头派在二嫂跟前,这不是帮二嫂的忙吗? 她郁闷数天,这会儿高兴地直暗暗搓手。 “老太太,给玉树做主啊。” 几个女子都诧异地瞧着这个一夜之间脸色青黄的女孩子。 “怎么了?”老夫人发话。 她其实一点不老,除了腿不好,她才五十多岁,日日药膳补着,健康的很。 “奴婢昨天在六夫人房中接二夫人回屋,她赏了奴婢一块桂花糕,奴婢吃过一夜不停拉肚子,早上都起不来了。” 杏子一脸无辜,这次她学精了,老夫人不问,她不开口。 倒是二嫂站不住,上前道,“那糕是我给杏子妹妹的,这丫头是在老夫人面前状告我在糕点里下药了吗?” 二嫂继续说,“儿媳请母亲做主查清此事,一个奴婢污蔑儿媳给弟妹下药,儿媳承受不了这个罪责。” 二嫂果然聪明,一下就把事情的性质变了。 “少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住口,我正与老太太说话,你一个下人插嘴,是想打我的脸,说我管教下人不严,教得奴婢不懂规矩吗?” 这分明是打老夫人的脸,丫头是老夫人调教出来指到二媳妇房里去的。 老夫人看看杏子,杏子一脸懵。 两手一摊道,“这糕昨天赏了玉树一块,青连回来也吃了,我也吃了,都没事,只有她拉肚子,是不是她吃了别的东西造成的?对了,桂花糕还在我屋里桌上,还有一块,不然我去取来验一验,好还二嫂清白?” 老夫人正想唤人,杏子又说,“母亲且慢,下人做事我不放心,事关二嫂名声,我还是自己去取,叫个人跟着我好了。” 杏子院里两个丫头,蔓儿与阿萝都是被她救过命的苦丫头,忠心耿耿,看家护院,说一不二。 杏子带人回去,取了糕,又回到老夫人跟前。 笑道,“我就是大夫,不过我说什么恐怕有人不信,儿媳以身试糕,正好也饿了,请老夫人准我吃了这糕子,若也同玉树一样,就是有问题,我要好好的,请老夫人重罚这丫头,以正宅规。” 她说完,老夫人一时也无话。 她当着众人面把糕吃光,又讨了盏茶喝下去,笑道,“真好吃。” 说罢盯着玉树,“你一个下人,跑来暗示点心下药,是说二嫂给我下药,还是说我给你一个不熟悉的小丫头下药?” 她一脸刁钻瞅着萎顿在地上的玉树。 …… 老夫人也疑惑,杏子甚至都不认得玉树,没有为难一个丫头的必要。 老二媳妇更是乖巧孝顺,不可能动这个伺候了一年,没犯大错的丫头。 她却不知杏子脾气,有时犯起来,如个蝎子一般,见个不顺眼的就想上去蛰一蛰。 玉树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想着老夫人不待见杏子,当众拿杏子一手,好在老夫人面前邀功,却叫人反咬了。 老夫人为显公平,吩咐道,“玉树不敬主子,不知分寸,拉下去打二十板子。” “求母亲再罚她三个月月俸。叫她长个记性,不然做奴婢的爬到主子头上去了。”杏子煽风点火。 玉树哭着被管家带下去了挨板子了。 “二嫂,晚上去瞧一瞧吧,伺候一场怪可怜见的。”杏子暗中提醒二嫂。 这板子可不能打假的哦。 不见血就是放水了。 老夫人皱着眉看她们几人一眼,挥手道,“老身乏了,要没事都回吧。” 杏子行个礼头一个离了这屋,出门伸个懒腰道,“老天爷今天开眼,给了这么好的太阳。” 大嫂三嫂方品出味儿来。 三嫂与杏子一路走,笑了一路,“真是痛快,这个玉树没少翻嘴调舌,告刁状,哈哈。” 二嫂也走这条道,远远跟着,并不上前凑趣,心中也觉出了口恶气,又想不通怎么糕子只玉村吃了就拉一夜肚子呢? …… 晚上青连回来,身边跟着个穿着宫里姑姑服制的女子。 门房赶紧开门迎接。 青连一直郁闷。 不知怎么的出宫就遇到凤药,整装待发,像在等他似的。 “凤药哪里去?” 凤药笑得高深,只说,“一路走吧。” 不管青连如何问,她就是不说做什么去。 凤药这次是要看看杏子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早起捎来的信没说什么,但她一下就明白了杏子的处境。 问青连不如直接亲眼看看。 若过得不好,便给青连点颜色,秦凤药养大的女子,容不得让人欺负。 她处心积虑熬了这些年,不过为了有能力护好自己在意的人。 如今总得要使一使的。 第714章 来自姑姑的依仗 凤药一直与他并肩同道,貌似闲逛,青连快到家只得客气一声,“不如一起上我家吃顿便饭?” “那就叨扰了。”凤药毫不推辞。 青连更郁闷,她这么穿着宫里的衣服,家中如何接待呢。 到门口,下马,凤药把缰绳客气交于门房,走入大门,高声道,“圣旨到——” 青连若是独居,只需他和杏子一起接旨就罢了。 现在一大家子,明黄的圣旨一拿出来,一家子按规矩全部出来,以示对皇家天威的敬重。 “不必太麻烦,只需一位长辈出面即可,不要打扰令尊大人了。” 凤药笑眯眯地说。 “这旨意是给你媳妇的。”她又小声补充。 等了许久,家中女眷更了衣,大家到齐,才听旨。 凤药神气宣读封杏子为五品御医,全权负责后宫妃嫔的女科之症。 因杏子已经嫁人,所以圣旨上一概说的是薛黄氏,也算薛家的荣誉。 一大家子叩谢天恩。 凤药把圣旨收起来缓步上前交到杏子手上,转身先扶起老夫人。 “受累了,老夫人。”她客气地恭喜道,“您给儿子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老夫人只能干笑两声,一大家子都出来了,这么大的阵仗却是为杏子加官的,青连也才是个四品,杏子就封了五品。 关键太医品阶本来就不高,院判也才四品。 “娘娘们都托我带了礼物,后面一会儿有人送到。” “贵妃娘娘托我捎话,希望杏子早日回去当差,宫中女医太少,不够贵人们使唤的。” “请钦差大人留下用饭。”老夫人客气道。 “不打扰贵府吗?”凤药一嘴官腔。 “哪里,贵人临贱地,不嫌弃我们粗陋就好。” 凤药真的登堂入室,席间豪饮几杯,话间暗示皇上、娘娘对杏子的倚重。 希望杏子嫁到薛家,将薛家的医术与自身医术结合更精进一步。 她是宫里派来的,代表天家,谁也不能扫她的兴,都应合着。 “老夫人,杏子假期一结束,就请老夫人叫她快点回宫当差,做长辈的可要监督这些年轻人,不可偷懒,毕竟业精于勤嘛。” 青连不悦,但圣旨是真的,他只能忍着。 终于吃完了这不愉快的席面,凤药出门,青连相送。 杏子也想去,老夫人却道要她扶自己回屋,钦差大人自然要男人出面去送。 这却合青连的心意。 走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问,“凤药,我们多年朋友,你今天过来宣旨也不提前说一声。” “怎么了?存心给你惊喜怎么不喜欢?” 凤药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你媳妇封官,我以为你会谢我。却得了一句埋怨,这是为什么?” “你不为杏子高兴吗?若是相反你升官,恐怕你家要放炮庆祝的吧。” “杏子给你的信上说了什么?” 青连问,凤药回转过脸来瞧着他,那种目光让青连脸上烧了起来。 “怎么?她若真有委屈连写信的资格也没有了?你薛家好大气派,比皇宫规矩还大。”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青连声音高起来。 “皇宫许人通信呢。” 凤药上了马,居高临下,一下下轻轻抖动马鞭,迎着晚风骑在黑色高头大马上,身姿潇洒。 “拿去。自己看吧。”她从怀中拿出信来递给青连,“这丫头是受不得气的。我也不许她嫁出去受气。” 凤药说出一句她本不想说的心里话。 杏子受委屈,凤药愤怒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读过信,马上向皇上请旨,给杏子个正式官职,得了旨便等不及赶来给杏子撑面子。 青连看着凤药打马远去,拆开信纸。 杏子的字不算漂亮,上面写着,“姑姑我好想你,不能出门,这次打算趁着青边的车一起走,要是出去我就能见你,要是出不去,我只能在家想你。” 就这么短,短得让青连全没想到,而且并没有抱怨自己委屈。 他有些羞愧,低着头慢慢走回自己院中。 进了自己院中,杏子站在院里等他。 一见他就迎上来,“姑姑这就走了?我们娘儿俩还没好好说说话呢?这个假还不如提前结束了算。” “杏子你思念姑姑,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杏子冷笑一声,松开拉着他的手臂,“薛青连,自进了你家的门,我才知道,有什么事同你说是最没用的。” “我说我想去哪就去哪,你做得到?不让我独个儿出去就算了,趁着你的车出门也不行又是哪门子规矩?你早说你家规矩大成这样,我真不稀罕进你家门子。” 青连被她说急了,还想分辩两句,可杏子那张嘴跟本不让他插话。 “你二哥院里伺候的小丫头今早污蔑我,说我给她吃的桂花糕里下了药!现在我跟你说,我冤枉,你要怎么给我讨回公道?那桂花糕是二嫂送过来的,你、我、玉树同二嫂都吃过!你妈打了她二十板子,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又有什么话同我说?” “母亲也还你清白了啊。” “对,还了。” “下次谁不谁都能说我两句,顶多打个二十板子,有什么在意的。我原是野路子出身,比不得大家小姐,若是我爹是一品大官,你家连狗都不敢冲我吠一声呢!” 她说话又快又难听,眼神犀利,青连一句也跟不上。 “怎么了这小两口儿?大高兴的日子还吵上了?” 门外站着三位嫂嫂,个个手里拿着礼物,是上门来贺杏子封了正经太医之喜的。 这一场争吵,人人都看到了。 二嫂先走上前,将礼物交给青连。 搂住杏子打圆场说,“是不是怨咱们办的贺喜宴太简单了?咱们家也没封过什么大官,没经验,明天嫂嫂自己出钱给你单办一席好不好?” “按理,鞭炮该放几挂才对。咱们家出个女官,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三嫂打趣,却也真心为着女子可以当官这件事高兴。 以后生女娃不也一样能光宗耀祖的吗? 大嫂抱着一尊金镶玉药王菩萨像站在一旁道,“咱们还是进屋说话吧,我这手都酸了。” 门上还在热闹着,后宫娘娘们的赏赐依次送到,大管家在接收。 大家都默契地没提两人吵架之事。 第715章 暂时低头 几人围坐一圈,三嫂道,“还是杏子妹妹厉害,真是羡慕啊。宫里亲自来人宣旨。这里多久没这样的喜事了,可惜了……” 大嫂问,“可惜什么?” “可惜不是薛家的公子们得了封,要不咱们沾沾光,跟着热闹几天,省得无聊了。” 她说这话时却没笑,冷冷的。 “你是嫌母亲偏心?”大嫂呕她。 三嫂“呸”了一声,“母亲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轮得到咱们小辈的嫌这嫌那?难不成大嫂嫌了,又不敢说?” 两人都是一笑。 青连给几个嫂嫂端茶倒水,二嫂接过茶说了声,“六弟可要好好待弟妹,不然我们几个嫂嫂也是不依的。” “哪里有我欺负她的份儿?”青连尴尬地笑着说。 二嫂笑道,“看着她厉害。其实她现在就是个风筝。你更要体谅。” 一句话说到青连只能沉默,这个道理,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晓得。 杏子绞着手帕不吱声,听着二嫂的话心中一万个烦躁。 以前只觉当差让生活充实而已。 成亲时,皇上赏了她两个月时间好好歇歇。 刚开始,她还很是兴奋,计划要做很多从前没时间做的事。 同青连一起泛舟游山玩水,一起去杏花楼饮酒做乐,当然她是扮成公子的。 一起喝次花酒,体会一下做男子的乐趣。 可惜除了一起去杏花楼,别的什么也没作,甚至因为出门要从家走到门房处才能乘车,所以连扮成男子的愿望也没实现。 杏子十分扫兴,次数多了也就没了从前的兴致。 这才多久,她就迫切地怀念从前在宫里的日子。 几人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第二天,青连一早去了宫中,杏子又得去请安。 她越来越觉得这种日子长得看不到头,叫人窒息。 一个人活着为了伺候一个自己原本不相识的人。 要立规矩,要以对方的喜好为先,要孝顺…… 哪怕这人是自己深爱之人的母亲,也让她心烦。 有了这些破事,她只觉自己对青连的爱意在慢慢变浅。 用不了多久,她那原本不多的良心就会消失殆尽,不知要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算了算了。她打乱自己的胡思乱想。 却听后头有脚步,她站住回头,远远看到二嫂独自走得飞快。 等二嫂赶上来,两人才慢慢一起向前。 二嫂环顾四周,此时尚早,连佣人也并没全部起来。 “弟妹行医,可曾听说有些草药,人吃了没事,动物是不能吃的。” 杏子点头。 “我给老太太下的就是这种药,我早听说她有疑心病,特意试试,将药下在大嫂送给她的吃食上……” 杏子惊讶她的直白,她笑了一下,“我没那么傻。” “那时我刚进门,做事十分小心,对她也没有恶意,所以没动机害她。” “她把大嫂送的吃食收下,夸大嫂孝顺。” 下午她院里养的小白狗就死了,老夫人没声张,将小白狗悄悄让管家埋了。 “打那时起我就知道她饮食管的很严。不敢在她吃喝上动手。” “你为何这样恨她?”杏子问。 她本对二嫂突如其来的亲近抱着怀疑,现在渐渐放下心防。 二嫂眼中突然涌出泪来,“你早晚会知道的,这院里……秘密多得很呢。” 两人来到老夫人房前,大嫂三嫂已经到了。 “哟,我以为二嫂谁也不理呢,还得是弟妹这样的才叫二嫂瞧得上?”三嫂调侃。 “路上遇到了。”杏子淡淡回答。 从昨夜凤药来过,气氛在四人之间微妙起来。 杏子虽出身寒微,却能凭医术当了太医。 这是从未听说过的。 从来女子入宫,不是为妃就是为奴。 杏子却是进宫当官,以女子之身! 大家不由对她心生敬意,态度也带着尊敬与亲近。 “老太太起来了。”丫头挑帘道。 四人进屋,大嫂打头,走到门口,让了杏子一下。 让得杏子一愣,还是侧身让大嫂领先,笑着说,“大嫂,我这一打头,进去又是一顿训,大嫂疼我就饶了我吧。” 大嫂一笑,领头进去了。 几人行过礼,问了安,分两边坐下。 老夫人道,“咱们做女子的,嫁到别人家,就要以丈夫为先,有了儿子,就要以夫和子为先。别让他们为家里之事费心,安心当差。” “杏子宫中有差事,也不能耽误家里的事。你既已为人妻,当以开枝散叶为现在要务才是。” 杏子点头。 “母亲,眼见我要开始当差,请母亲给个长期出入的凭证,省得我日日来烦母亲,也要马房和门房费事。” “这个无妨,你当差日只管来寻我拿,并不麻烦。” 杏子就知道她的要求无望了,她说出再多理由,老夫人也有堵她的借口。 这还是昨天姑姑从宫里来给她在婆家立住脚造了声势的。 不然以她的出身,能让人挤死。 她那一套草莽式直来直去起冲突的方法,在这里不管用。 看来还得多问过二嫂,到一个新地方,先要掌握这里的规则才是上策。 她原不信老夫人能与皇家对着干。 现在想明白了,老夫人不是对着干,她擅于对强者示弱,惯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拿捏人。 昨天算是给了凤姑姑面子。 若是以“杏子身为女子要以家为重”做借口,推了那差事,凤姑姑恐怕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女子一旦出嫁,就算不得“人”,只算是谁的妻。 若非死了婆婆与丈夫,轮不到她自己说话。 倘若青连真的站在婆婆那边,替她请辞差事,恐怕皇上也会准的。 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现在不是硬杠的时候,她赶紧低眉顺眼应着,“只要母亲不嫌儿媳烦扰就好。” 婆母似乎不爱听这话,只是板着脸。 杏子又道,“多谢母亲,准许儿媳入宫当差。” 她这才露出一点笑脸道,“咱们家不缺你这点子收入,总归是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好,不过既是皇差,也不算过份,你先做着,等有孕再请辞,皇上也责怪不了。” 杏子一阵发寒,若生孩子,一定不能生在这大宅门里。 成亲后,她一直在喝避子汤,这几日身子却隐隐不爽,她还没当回事。 第716章 薛家的规矩 她是不会屈服的。 青连颇受重用,在家的时间就很少。 她原先并不依赖青连,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现在门也出不去,青连不在家便觉十分寂寞,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好在她看好的那处房产,提前定下,也就不慌。 她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也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最坏大不了青连听了他母亲的话休了自己。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她心底想着自己的应对。 她若还喜欢青连,就仍同他来往! 世俗称这种行为叫“偷人”,说得更难听,叫“淫奔”。 “偷人”和“淫奔”的坏处,只有嫁给一个男人,才会显现出来。 因为嫁过去,就把处置自身的权利让给男方。 倘若是个有钱又强悍的独身女人,那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有医馆,有皇差,意味着着她永远不必靠男人生存。 这才是她底气的来源。 感情是锦上添花。 有当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可惜的。 饿肚子的滋味可比没了爱情和男人难受得多。 杏子想清楚,心情也轻松起来,一路乱转,见岔路就转,转到了人烟稀少的一处地方。 这个院子中有一个转角型三间房屋,看门与雕花窗页,原来也是很精致的一处小院。 现在门扇摇摇欲坠,窗子的雕花都露出了木头,上头的颜色已经模糊。 房子上到处是陈旧的蛛网。 屋里的东西竟都按原样摆放着。 角落里有深红色的樟木箱。 桌上铺着绣花桌巾,上头摆着一套茶具。 她好奇地伸头向里屋瞧,里面太黑看不真切。 杏子胆大只管向里走去,穿过一道门,到了内室,床上铺着褥子,床帘用的是纱制,只是时间久了,不但落满灰,还朽了,她轻轻一拉,那帘子如撕纸一样被撕掉一片来。 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可见主人离开得匆匆。 她细看看,衾枕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 这里的时光像凝固住了的,不敢想像当年发生了什么,令住在这里的主人匆忙之间,掀开被子就离开,再也没回来。 杏子有些疑惑,就算这人遭了不测,整个薛家那么大,总该有人来收拾一番才算正常。 她还在转着看,却听到有人跑进来,见了她失惊打怪叫着,“少夫人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快出来!” 那妇人面生,应该不是内院做细活的。 妇人压低声音一个劲挥手,“快出来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转到北院里来了。要不是你成亲后我见过你几面,都不认得你。” 杏子走出去,外面仍是晴好的天儿。 回头再望,里面却像阳光照不进去似的。 她被妇人牵着手急走几步,拉出院子。 “我的祖宗,这里原是有个栅栏,不知哪个开杀的给挪走了。旁人不会来这儿,可巧你是新妇不知道,才闯进来。” “少夫人不可告诉旁人,不然您受训,带累我们这些下人要挨罚的。” “这里住了谁?” “唉哟,您别问了,横竖住的不是好人,造孽呀。我得喊人给这儿上个栅栏,这个角落几乎没人来,所以才大意了。少夫人不吱声就算体谅我们奴才了。” 她在前面引路,杏子有些迷方向,这才看到自己到到整个薛府北院最角落的地方来了。 老夫人是薛家二房正头夫人,老爷有个大哥,两家宅子是连在一起的。 青连家是南院,大伯家是北院。 这兄弟两人关系极好,所以宅子虽然被一道墙隔开,也有门,却是不上锁的。 她不知怎么跑到大爷家的宅子里了。 她慢慢往回走,绕了许久,逛了足一个时辰才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此时她已经走得脚都酸了。 到了傍晚,门上的小厮来报说青连今天忙回来大约要后半夜,让夫人不必等着。 杏子冷淡地把门关了,没等小厮把话说完。 她这夜特别想让青连陪着自己。 白天看到的房子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她想揭开这个谜团。 她在家里走来走去,连最喜欢的医书都研读不下去。 突然想到一个人,她马上叫了蔓儿跟自己一起出门。 这是她初次主动拜访二嫂。 本是担心二哥在家,会不方便。 应门的丫头道,二爷今天在妾室那儿,直接带她进了主屋。 烛光下,二嫂正在翻书,旁边放着绣品,花样子描得漂亮,却只绣了个花蕊。 “我正说长夜漫漫,十分无趣,你就来了。快坐吧。” 玉树真被打了二十板,屁股都打烂了,不养个月余是不会好的。 杏子噗嗤一笑说,“这个狗奴才知道咬主子的下场了吧。” “也怪了,一家子吃一样的东西,独她拉肚子……” 二嫂迷惑的模样让杏子很开心,哈哈大笑。 “我是替嫂子你教训一下那丫头,也出出我心头的气。” 二嫂惊讶地张大嘴,结结巴巴,“可,可是,你没机会,糕点也是我带去的呀。” 杏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她拿着糕递给玉树时,手指上已经沾了药粉。 那药性猛烈,所以她一只手递糕给玉树,用另一只干净手又捏了一块自己吃。 二嫂也跟着笑起来,“你这个鬼丫头。” 杏子东拉西扯一会儿,终于把话题拉到宅子上。 “咱们家宅子竟然这么大,今儿我闲逛,足逛了一个多快两个时辰,都迷路了。” “薛家世代行医,不是普通的四品官,关系人脉广着呢,你光看家中来了钦差老夫人的派头就知道。” “要不我爹爹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我爹在时,是三品官,给我说亲最低也该说三品官员家的公子,不过因为青云亲自来提亲,他家又不是普通人家……” 她幽幽叹口气,说不下去了。 “若是身为母亲纵容儿子宠妾压过正妻,那这婆母做得也算不得身正啊。” 杏子好奇二哥在妾室那里过夜,听说婆母允许儿子纳妾却并不喜欢。 “婆婆并没有纵了青云宠爱妾室。婆婆最讨厌女子容貌过于出众而做出妖妖冶冶的模样。” “她只是时不时用妾室压一压我罢了,那女子是枚棋子而已。” “那她住哪?” “肯定住不到主宅,她住咱们院子靠边的偏宅,不大也算得上清幽。我去看过,还算过得去。” “你竟不嫉妒?”杏子好奇。 二嫂竟然笑了,“说出来可能奇怪,我与你二哥感情还好,可轮不到我嫉妒,有那位佛祖压制着,小妾的日子可好不到哪去。” 她竟用佛祖来比喻婆母,妾室就不过是个猴子了。 “她再烦我,也不会容许一个妾室在薛家兴风作浪。” “要是婆母厌烦之事排先后,对妾室的厌恶,远远排在别的事前头。” 她已把杏子当做自己人,又知道杏子精灵古怪,心眼多不吃亏,所以放心和她拉家常。 “你没发现吗?薛家男子,除非正妻生不出孩子的,或孩子太少,凡是正房能生,妾室几乎都不生孩子吗?” …… 第717章 学会阴招 杏子怔了怔,她还没认完府里的人,所以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二嫂拿出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薛家关系。 大伯父那一房的枝枝脉脉。 青连他们这一房的枝枝脉脉。 各房娶了谁家的千金为妻,抬了哪家的姑娘做妾,谁生了哪位公子小姐,一一在列。 大伯父的旁边,应该并排写着大伯母的名字,可那个位置是空的。 其他人的名字旁都有妻子,哪怕已经亡故,也是圈起来了而已。 整页纸上,只有大伯父名字旁边是空的。 杏子没问,的确薛家娶的正妻都很能生。 “咦?怎么到了咱们这一辈,大家都不中用了?” 二嫂温柔一笑,收起那张泛黄的旧纸,“大嫂……大约身子有恙,你瞧她瘦的。我嘛与你二哥产生了点嫌隙,在一起的时间有限,不过早晚会生的。” 她说得相当笃定。 杏子拿过一个脉枕,叫她伸出手,自己为她搭了脉。 她的脉搏很健康,跳动力度适当,次数与她年纪也相符。 的确身子很好。 “二嫂,我看三个嫂嫂关系不十分融洽,是为着掌家权吗?” 二嫂道,“我不争这个。大嫂想要的话,我支持她。” “为什么?”杏子很有兴趣。 二嫂脸上闪过愧疚,“我想,大嫂无所出,大约是因为我。” 她转开话题劝杏子,“好妹妹听嫂子一句劝,你一定要和夫君处好关系,在这宅子里,只有她活着一天,没有夫君的支持,你过不好舒坦日子。” 可是杏子记得三嫂还是二嫂说大嫂蛇口佛心? “二嫂知道大伯父家有个荒宅吗?” 二嫂呆了一下,摇头说,“我又不掌家,不大往那边去,与大伯家来往的都是婆母,他家的事我不清楚。” 杏子觉得奇怪,虽然府邸相邻,毕竟还是两家人,怎么只有老夫人一人掌家? 那边的主母过世之后,不续娶,也该指个女人管理后宅呀。 二嫂说不知道那荒宅住着谁,明显说谎了。 禁忌。每户大宅门里都有不让人提起的禁忌! 晚上她睡不着,并没存心等着青连回来,可青连在家时她的确睡得更安稳。 说到底,这些日子经历的事,让她没法把这儿当自己家。 青连见屋里亮着灯火,很高兴。 可杏子的脸是冷的,娶了她之后,她明显不如从前明快鲜活。 仿佛花儿缺了雨露阳光。 薛家娶她,是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的。 薛家少夫人的名头在身,出了门,谁也得给几分面子。 “媳妇,宫里这几天可热闹了,皇上真是个认真勤政又有野心的帝王,你猜他今天同我们说什么?” 他兴致勃勃,杏子淡淡回了声,“说什么?也不关我的事,我如今给关在这活牢房里又出不去。” 青连见说这事,愁苦地皱起眉抓住杏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可怜可怜你的夫君,他累了一天了。” 杏子抽出手,呵呵干笑,“为妻很愿意同你换一换,我每日上朝,你在家中陪伴你母亲,刚好你母亲更愿意天天见你。” 她起来身,拉着青连从梯子上到屋顶,两人站在天穹下,整个薛家那样宠大,楼群一片连着一片,大部分房屋已熄了灯,偶有一两个亮灯的房间。 杏子指着这一大片宅子道,“你看看这个家族有多大?是你的家!这里每一个人天生敬畏你,你需要我可怜吗?” “薛青连,我现在只要一件事,我知道斗不过你母亲,你别逼我逃出薛家,你去给我解决随时出入大门的问题!” 为着这么点小事,逼得她黄杏子到现在这个地步。 “好好,我去解决!” 杏子心中还有句话,因为生气差点说出来。 理智回来后她紧紧闭上了嘴,因为她突然想到了姑姑。 这事放在姑姑身上,在做之前绝不会宣之于口。 她本想说,再不让她出去,她就要请圣旨了。 姑姑做事时,绝杀不会放在一开始用。 她要真想请旨就不能说出来。 “明天给我解决?”她问。 “再多给我几天吧。” 她在星空下看着青连,带着嘲讽的笑连连点头,“就再给你几天。” 不过,明天她要好好教训一下门房。 第二天,青连起来她也起来,说要进宫瞧瞧几个老朋友。 青连很为难,在门房那儿又碰了壁。 可这次杏子所有行程都同青连在一起,不会单独去别的地方。 她坐在车里,不管青连怎么说就是不下车、不说话。 青连急得快要骂脏话了,门房还啰嗦个不清,拿老夫人压人。 眼瞧着青连,话说给车内的杏子听。 杏子暗乐,巴不得他再多说几句。 不一会儿青连少爷脾气犯了,一脚把门房踹出老远。 “我娘是执掌家事,爷却是你管不了的,我上朝误了时辰,我娘都担待不起,何况你一个门房,别拿规矩和我说话,认得爷的脸不认得?我是六少爷!!再敢拦我,你去告诉我娘,这家不让住不住也罢!” 他狂吼一通,转身钻上马车。 杏子马上嬉笑着贴上去,用闪光的小眼神看着青连道,“夫君威武!” 从头到尾,她一面没露,赏了门房一记窝心脚。 这才是少夫人该用的手段。 是老夫人教会了她。 看来,在这宅子里,她能学的还多着呢。 她没进宫,在长街上就下了车,问青连,“夫君能让咱们家的车夫也识得你是谁吗?” “他不敢乱说话,不然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青连一般不发脾气,一发就要气半天的。 这会子气还没消,对车夫也没好脸色。 “咱是六少爷的人,分得清分得清,回家怎么说奴才心里明白,少夫人一直同少爷在一起,跟本没分开。” 杏子哼了一声,同青连商量好接她的时间,先定了药材柜子,选择进药的药商,又把房子量一量,定下工匠,付了定钱。 全部忙完,赶着拿腰牌进了宫。 今天她只要自己爽快,天塌下来,也是回府以后再说。 第718章 夫妻龃龉 等到凤姑姑回住处,她闪身出来,将姑姑抱个满怀,“我的好姑姑,我想死你了。” 她尽情撒着娇,闹着要吃喝,如回娘家的闺女。 凤药好久不见她,也高兴,亲自下厨烧了几样小菜给她解馋。 “现下天儿还没暖起来,姑姑做羊羹吃吧?” 杏子忽闪着眼睛,“是我小时候吃过的那次吗?” “比那时要好,那时弄到一点子肉难死了,今天刚巧有新鲜肉,还有鸡汤,加了笋丁、香菇丁、山药丁一起煨,最暖胃。” “下次姑姑给你做鸡松。” 杏子拍手称好,又道想吃杏酪,凤药都答应下来。 凤药去做吃食,杏子躺在她洁净、松软的床上竟睡着了。 中间凤药来瞧她一次,杏子明显清减许多。 看来婚后生活不好过。 …… 什么时候杏子开口,她都会随时出手,得罪青连也无妨。 上次接了杏子的信,聪明如凤药,便知杏子做为新妇大约是不如意的。 查了青连的情况,知道青连身为幺儿,与母亲同住。 兄弟姐妹六个,姐妹不算,兄弟们娶亲都在一个府里,这媳妇是不好做的。 妯娌关系与婆媳对每个女人都是考验。 她便打定主意见见杏子的婆母。 顺便抬抬杏子的地位,好叫那老太太知道杏子不是没人撑腰的。 青连的几个哥哥娶的都是名门望族的小姐,她实在怕这些小姐们给杏子气受。 更怕杏子受了气,做出什么来。 所以凑趣和皇上讨个赏,晚上带了圣旨去瞧了瞧杏子。 别人家的事她不好插手,为杏子壮壮声威她还做得到。 不过,效果似乎不好。 杏子一觉醒来,心情大好。 四菜一汤摆上桌,正是时候。 娘俩高高兴兴刚打算落座,只听一声,“哟,赶上了”。 皇上不知怎么这样有兴致,逛到凤药这儿来。 “姑姑不像话,现在只疼杏子。”皇上乐呵呵地说,眼睛瞧着桌上的羊羹。 叹了声,“朕没胃口才出来走走,闻到这鲜味儿肚子倒饿了。” “早上去了膳房,刚好有新送进来的羊肉,我就拿了一块上好的,做了羹。” 杏子不敢入座,皇上打发跟着的人都走远些。 “这样就不怕了,坐吧。”没有外人,皇上很随和。 三人落座,凤药为皇上盛了碗羊羹,“羊肉这个做法比烤的另有一番滋味,皇上吃一口。” 皇帝端起碗吃了一勺,鲜香滑嫩的羊羹入口,浑身都暖透了。 “凤药这一手菜做的比厨房好。” “厨房会的是国宴菜,那些花活儿臣女做不来,我做的都是家常味道。” “这个方才是最好的味儿。”皇上伸过碗,一碗已经见了底,“再来。” “杏子平日很活泼的,从来不怕朕,怎么今天不高兴?” 凤药给她一个眼色,意思这么好的机会,抓住啊。 杏子意会,眼圈一红,慢慢放下碗,“臣女嫁了人后方觉不如不嫁人,住在宫里的好。” “哦?”皇上大感兴趣,把碗一放,“你说说看?难道薛爱卿家也有纠纷?” “臣女出入大门都不方便,整日困在后宅,快闷死,有点后悔嫁人了。臣女想求皇上,哪天要是过不下去,请皇上赐臣女离开薛府。” 皇上看她落泪伤心,收了笑意,“有这么严重?” “倒也不很严重,只是杏子从没受过半分委屈,所以只受一点委屈就难过得要死。” 皇上笑了,“小事一桩,不就是出入薛府,我不信他们没有日常用的腰牌,日日现要签条子,那是不可能的。” “宫里头好,皇上宽容大度,姑姑疼爱杏子,吃住都自由。薛府家老太太管得严,我辈份又低,处处立规矩。” “你辈份低,身份却高,你可是朕的五品女官,满大周才有几个正经女官?” 皇上说得很威严,杏子低头称是。 “你瞧你与朕一道用饭,青连那些大学士还饿着肚给朕处理折子呢。” 这次杏子笑了。 凤药也笑着说,“皇上若肯点一点青连,臣女愿为皇上做一周的午饭,不重样,都是家常小菜。” “哦?”李瑕一点不生气,反而很喜欢这样的小游戏。 “臣女得了本食纪,上面记的吃食都学着做了,挑了一些好吃的,正想找人做个食客。将来不做女官,出宫就开个酒楼。” 她开玩笑似的,皇上一口答应下来。 皇上走后,凤药看着杏子严肃地说,“你和姑姑实说,在薛家没乱来吧。” 杏子摇头,“都是青连的至亲,我再不懂事,也不能拿他亲人做手脚。” 凤药太了解杏子了,她别的没有,一身胡作非为的胆。 不到晚上,小太监便来喊杏子,说青连那边已经结束,叫杏子一起回。 杏子同凤药道别,凤药一再叮嘱她,“不可胡来,有事叫姑姑,你是有娘家的人。” 杏子紧紧抱着凤药,依依不舍地去了。 幸而还有差事在身,能时常与姑姑见,不然这日子多过一天都是煎熬。 …… 上了车青连脸色不大自然,杏子很怡然自得。 “你……见皇上了?” “我和皇上还有凤姑姑一起用饭来着。” “杏子,答话时把皇上放在前面!”青连提醒。 “哦,我竟忘了。这么多年我不守规矩,在宫里竟然没被处罚过一次,也是奇了。” 她阴阳青连的家规比皇宫还严。 “你告状了?”青连问。 “告状?谁做错什么事了?需要我告状吗?”杏子故作惊讶反问。 “唉,咱们是夫妻,你处处非压人一头做什么?”青连怨道。 “皇上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好几日不来宫中看看姑姑,连贵妃都问起,新妇三天回门,你该回宫瞧凤药的。” 杏子冷笑一声。 “皇上还说,让你出入薛家别那么费劲,连宫里的人出宫也不至于次次要找皇上请示,有些权该放就要放。” “这样的事,何必告诉皇上?”他哀叹一声。 “奇怪了,我经历的就是这些事,倒不能说?” “皇上问我为何不进宫,我敢不回?还是你教我同皇上说谎?我自是说想念姑姑,可是出门不方便,薛家是大家族,管得严不能时时出门。怎么?说错了哪里?” “管家那里领出门条也方便呢,去拿一张就可以了。” 杏子生起气,挺着身子,“这样,一会儿我一回府就去向吴管家要明日的出门条,你远远跟着,别叫他瞧见你,看能要到条子不能!” 她这次偏要较真给青连瞧瞧,这份委屈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咽下去。 第719章 再次较量 到家,门房已换了人。 新到的门房一见马车就上赶着接人,“六爷,六夫人回来了,老夫人那边问了几遍。” “问他还是问我?他下朝有时间,都是傍晚,问我,我和夫君一整天都在一起,早上的门房死了?不知道回一句?” 杏子一肚子委屈,牙尖嘴利一顿骂。 一阵风似的走在青连前头向内宅奔。 …… 门房和几个小厮都惊呆了。 进了二道门,都是婆子丫头们伺候。 她直奔管家处,拍着桌子,“吴管家,我要领明天的出门条,明儿我想去看衣料首饰。” 吴管家不紧不慢走上来,先给杏子行礼,才躬着身子回话,“明儿出门条领完了,马车也都派出去了,请少夫人换个时间。” 这时青连已经赶上来,杏子冷笑着敲打着桌子,“这样大的府,没马车了,又不让我自个儿养马,真真不知让人说什么好了。” “怎么?真的领完了?” “吴管家,把账本子拿来我看。” 吴管家没想到是个陷阱,还在犹豫,青连从早上到上朝到晚上,一直做着受气包。 见管家还在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也不交账本。 他猛一拍桌子,骂道,“所是你以为日后是大哥或哪个哥哥当家,轮不到我做主,所以将我不放在眼里!你眼中谁是主子?” 吴管家快冤死了。 早上门房被踹得半天起不来,哭着去找老太太告的状,说少夫人挑唆着少爷打人。 老太太才吩咐杏子要出门,不准给,只说没车。 谁知道门房才挨过少爷的窝心脚,这就轮到自己了。 青连不发脾气时是君子风度,温文尔雅。 发起少爷脾气,就是标准公子哥儿。 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幺儿,名门之家最受疼爱的少公子,哪有那么多好脾气。 他一通怒骂,把老吴的砚台都砸了,自己跑进账房把账本子拿出来。 翻到明天的记录,哪有那么多订马车出门的。 他三两下用毛笔把账本子一通乱划拉,几乎把账薄撕破。 “反了天了,我母亲共四个儿子,并没说看重谁,你老吴就狗眼看人低,我的媳妇想出门,你凭什么卡住不放?” 他闹起来时,已经有人去报了老夫人。 这时乌泱泱一群婆子丫头,和几个嫂嫂簇拥着老夫人都赶过来了。 原来一家子正准备同吃晚饭,来了下人说六少爷发疯,在殴打老吴。 杏子起身,站到角落去,换个可怜巴拉的模样。 老夫人一进来,青连就高喊着,“母亲,给我换了这个眼里没主子的奴才,要不就把儿子赶走算了,反正母亲儿子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知道老夫人最宠他,故意放刁撒泼。 “怎么了?我的儿,辛苦一天不过来用点饭菜,怎么在下人房里闹腾,像什么话?” 她四处看看,见到立在暗处的杏子,脸上阴沉下来,“杏子,这是怎么回事?” “回母亲,我来找老吴要明天的出门条,吴总管说发完了。” 她只说这一句,因为后面的事与她无关了。 “然后呢?”老夫人问。 杏子眼瞧着吴管家道,“接着,六少爷就进门,有夫君在先,没媳妇说话的份儿,所以媳妇站一边儿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别提多舒服,简直暗爽到内伤。 这是薛家的规矩,夫君与媳妇同在的场合,自然是夫君为尊,女子哪有说话的份儿。 她虽心里得意,可面上还是老老实实。 “他们吵闹,你也不劝着?” “媳妇身为女子,只有躲是非,哪有惹是非的?” “再说夫君认为老吴挑拨兄弟之间的情分,教训下人,我也不敢插嘴呀?” “有纠纷上有长辈,下有兄弟,轮不到媳妇一介女子说话,所以才请来母亲做主。” 实在句句刁钻占足了理。 老夫人横她一眼,目光森然,可她低着头错过了。 青连把账本摔在老夫人面前,“上面车子都空着,我媳妇要用车,老吴说没车了,什么道理,恐怕大嫂二嫂三嫂要来就有车了,这分明是看不上我这个没用的老六,将我逐出家门就好了呀。” 急得老夫人连连摆手,“我的幺儿子,我哪能不要哇。来人,扶少爷去我那儿,明天的车分发完毕,账上还没来及记录,这是误会。” 青连不闹了,抬头看着老夫人,“娘怎么知道?家中车马那么多,老吴每个都回过娘亲了?” 他那直愣愣的眼神看得老夫人一慌,但余光瞥到杏子,马上镇定下来。 板下脸,“青连,老吴在咱们家几十年了,娘知道他的为人,既说马车没了账上又没登记,那肯定是订出来没来及记上,还能有什么原因?我再同我胡闹,喊你父亲来好了。” 老夫人拐杖一顿地,气哼哼地说,“咱们家经过艰难的时候,老娘不吃不喝,变卖家产也要养活着你们几个,现在你们都大了,翅膀硬了,便不当我这个娘亲是长辈了?你看看你的模样,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吗?一点教养没有。” 她吩咐吴管家,“马车没了,你媳妇想出门,等后天吧,老吴给她记上。” “你媳妇不是想搬离薛府?那就请族长出面全族开会讨论此事,她可是头一个闹着要同夫君搬出去独过的薛家子孙,娘也做不了这个主。” 说完头也不回,抛下青连走了。 屋里静悄悄的,那一支蜡烛摇了几下,“嘶”一声熄了。 老吴早趁乱溜出去了。 一众人都拥着老夫人向外走,二嫂冲杏子直眨眼。 房中寂静下来。 现在两人骑虎难下。 杏子看看青连的样子,也有些不忍。 没想到一件小事要闹成这样,同时也明白,婆婆对她是一步都不会相让的,哪怕有最疼爱的儿子打前阵。 她的每个行为,做的每件事都招这个古板的老太太的嫌恶。 也许在知道她的出身那天,这种嫌恶就已经种下了。 打根上,自己就是个不合格的女子。 这次她怪不得青连。 两人在黑暗中安静片刻,杏子轻松地说,“夫君莫急,你是母亲的亲骨肉,她不会真的记恨你。” 青连垂着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母亲一直这样待你。” 一句话竟让杏子红了眼圈,一肚子的委屈缓解许多。 第720章 一步一个坑 青连没怪她,还安慰她,杏子心中妥帖,“你知道我的委屈,这就算不得委屈。” 她变得异常温柔,轻声回道。 “走吧夫君,咱们回房,叫小厨房做些吃的。你不必难过,母亲与你血脉相连,断不至于影响母子亲情。至于她厌恶我,我是无所谓的。” “看来今天不合适提叫你随意出门的事。你放心,这件事不用你再操心了。”青莲说。 “算了,先不提,一切按母亲的规矩来就是了。是我不好,这里数十年的规矩本就不该为我一人改变。” 青连很诧异地看着妻子,不信她是真心说出这话的。 杏子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输了。 青连虽说理解她,她心中仍然烦闷。 用过晚饭,她依旧去二嫂房中消遣。 “现在知道她的厉害了吧。” “若真开家族会议会怎么样?” 二嫂脸色一变,“我今天冲你使眼色就是要你闭嘴,别顶嘴。” 杏子奇了,“二嫂明明不喜欢她,怎么处处……” 她瞅着二嫂,对方表情实在精彩,恨意、无奈、伤感…… 二嫂愣怔半天,叹口气说,“这个实在没法说。最少现在不能说。” “你要想出去,还有个办法,就是请薛家祖父开口。” “可是这位老人家闭门修行,不见客。听说他知道你要在外开医馆行医,很赞成的。” 杏子成婚时在他闭关的门外给祖父磕过头。 “万不可开族长大会,万万不可。”她重复道。 二嫂又叹息道,“这个地方,外人看着是个清明的所在,人人都说薛家家风清白,公子们品德高洁……哼。我瞧这是吃人的地方。” “只不过是以女子血肉筑了祭台,供着他家男人在外的声誉脸面。” “你还是得使水磨功夫,让六弟去磨母亲,不然等你开始当差,麻烦就多了。” 杏子愁眉苦脸,对方是青莲的母亲,就这一条,她就不敢对婆婆做什么。 姑姑也一再吩咐,这是底线,不能踩踏。 没想到成亲前两人那么要好,真嫁入薛家,却是关系崩塌的开始。 她刚刚看着青连为自己发疯,才明白自己仍深爱着青连。 所以改了主意,不会为着得到自由而向青连讨一纸休书。 她非在这里立住脚不可。 若说先前她有些动摇,此事反而激她犯了“犟”,不急着走了。 而且这宅子有许多秘密,她也很好奇。 她不再逼着青连,转而将“自由出入薛家”当做自己的难题来破解。 头一件事就是要与婆婆和解,最少别在明面上闹得那么难堪。 她第二天称病没去请安。 托人给云之带了话,要一套京中流行的贵重首饰,再要一匹稀罕衣料,账挂到青连头上。 东西到了,还附了云之的便条。 “杏子小妹,首饰与衣料都是最近的抢手货,挂名排队等几个月才买得上的。富贵人家都识货。” 云之真是太通透了。 第三天起个大早,掐着时间,赶到三位嫂嫂后头到了婆母院中。 婆婆每日都会叫几个妯娌等上一会儿,才会喊进屋去。 哪怕天上下雪也是如此。 几人见她带了丫头蔓儿和阿萝,拿的又是漂亮锦盒,盒子上刻着“云想衣裳花想容”便知是哪家店的好货。 “哟!”先开口的是三嫂,“妹妹买云裳阁的东西?那儿东西可是死贵还得排队等着的,都是别家没有的好货!” “那家老板娘是个女人!能干得很呢,听说是从前的六皇妃,如今端王之母,啧啧。” 连二嫂都好奇,里头的首饰是什么样的。 几人打开盒子,都发出惊叹,“这也太过华丽的,不大有场合用得上。” 杏子笑道,“就是要在用得上的场合压住别人一头,才配得上婆母的身份。” 几人又掀开料子,缕金线绣花料子价高、娇贵,制成衣服好看是好看,得专人养护。 这样的衣服,非大富大贵之家,消受不得。 几人热切讨论,都忘了请安的事。 直到听到一声咳嗽,回头见老夫人已经出来门。 杏子几人赶紧行礼请安。 “都起来吧。老六家的,今天身子好了?难为你来给老身请安。” 老夫人仍然说话绵里藏针。 “儿媳妇知错。”杏子很乖巧的样子。 “若不是要出门,也不会让夫君生那么大气,还说了让母亲伤心的话,儿媳知错,也为夫君一起请罪,望老夫人开恩,别与小辈们计较。” “这东西是儿媳在云裳阁订的尖货,儿媳福薄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本来就是为母亲订的,请母亲万万不要推辞。” 老夫人扫了一眼那料子,干巴巴的表情里终于掺了一丝笑意,整个人看着也没那么凌厉了。 “婆母,还是我六弟厉害,云裳阁的东西连太宰夫人也要排队等货,人家有了东西先给弟妹,这不是六弟的脸面吗?” 说话的是大嫂。 “我瞧是六弟妹懂人心意,这种女人家用的东西,六弟哪里会懂,他可是把心放在政务上的人,没心思理会女人的事情。” 三嫂处处与大嫂唱反调。 “说来说去,是六弟妹心里有母亲。”二嫂画龙点睛总结道。 “但是比起孝敬老太太,还得是二弟妹你呀。”大嫂冷笑着补充。 杏子以为大嫂暗指二嫂每天都会多留一会儿,陪老夫人说话解闷儿。 老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好了,知道你们孝顺,咱们是一家人,要把心往一块使,让咱们家越来越兴旺。” “是。”几个女人一起答应。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老吴依旧在账房当差,杏子再要用车,他也不敢太过份。 杏子不喜欢大嫂,对三嫂没感觉。 立完规矩,几人一同出来。 在院门前,大嫂酸溜溜地说,“昨夜六弟发完疯,老夫人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还不是只留着二弟妹陪在身边?” 说罢还瞅了杏子一眼。 摆明杏子虽然道歉,老夫人原谅了她,但也把“不待见”挂脸上了。 三嫂是根随风草,见杏子倒霉,一阵风似的独自先走了。 只有二嫂,仍一道与杏子回房。 “我看几个嫂嫂里只有二嫂合适管家。”杏子说。 二嫂低着头,纤弱而白的脖颈露在外面,她似乎无心妆扮,不似三嫂那样花枝招展,也不像大嫂喜欢贵重奢华之物。 二哥怎么舍得下这样的女子,喜欢妾室? 二嫂摇摇头,“我绝不插手管家一事。” 她说得十分坚定 “那二嫂偷偷把支持大嫂的消息透露出去,省得大嫂整天瞧你巴结老夫人,见你跟乌眼鸡似的瞪着你。” 她心绪不佳,还是摇头沉默。 两人走了半天,她突然说,“你害过人吗?害了人之后是不是心神不宁,再也快乐不起来?” 杏子看二嫂眼神涣散,显然是没睡好的样子,“我为二嫂开些安神汤好不好?” 她感激地冲杏子笑笑,点头应下。 杏子对二嫂非常信任,忘了大宅门内最重要的一项规则—— 无事别送人吃喝,更不可送药。 第721章 准确入坑 杏子看她几乎摇摇欲坠,搀着她送回二房所居之院。 又回去叫蔓儿按自己常用的方子抓药煎好,给二嫂端过去。 晚上青连回家,杏子说了自己为向母亲道歉,送了母亲从云之那拿的首饰、衣料。 青连也很高兴妻子终于肯低一低头,以后婆媳关系缓和些,他日子也好过。 两人安然睡下,闹了这些天,总算这一晚是一起入睡的。 这种平静只持续到半夜,小院的门被人拍得山响。 杏子被惊醒用被子蒙了头接着睡,青连去应门。 谁知青连披衣一去半晌不回来。 说话的声音本在院里,不一会儿进到房里来了。 好像青年在和人争论。 又过了一会儿,阿萝哭着进来道,“小姐先起来,他们把蔓儿抓走了。说二夫人喝了小姐的药,中毒了。” 杏子愣了愣,清醒过来,先问二嫂怎么样了。 “惊动了二爷,他回来亲自给二夫人瞧过,也催吐,服了解毒剂,说汤药中有极浓的附子……”阿萝哭得说不出话。 杏子赶紧起床,边穿边道,“不可能,汤方我开的,蔓儿亲去抓了煎好送到二房,嫂子要是直接喝了不可能给人机会下毒。” 她迅速穿好衣服,和阿萝说,“我得瞧瞧二嫂去。” 阿萝却哭得更厉害了,“您去不得。管家带了人在外屋等着,要把您拿了去等着审,说药从您这儿出的,和您脱不得干系。” 杏子停下动作,脑子里却像在闪电。 许多零碎的话语连成一串。 她既震惊,又出乎意料。 外面还有人在压低声音带着怒意说话。 那是她的夫君青连,是青连独自一个人的声音。 甚至没人和他搭话。 他激动地为杏子分辩,说她不可能毒害二嫂。 杏子并没有害怕,听到青连急迫的声音心里又酸又甜。 这个大傻子! 她挑帘出去,青莲背对她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子略高出青连一头,和青连生着相似的眼睛和脸部轮廓。 都是清秀的面相。 他气质沉静,从进来到此时,杏子都没听到他说话。 见杏子出来,男人眼睛落在她身上,略有些惊讶。 大约因为杏子没有发出女子惯有的哭泣喊叫。 她从容不迫,对当下劣势如同置之度外。 青连回过头,将杏子揽在怀里,放开声量喊道,“今天想把我媳妇带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六弟,你这样也太不成器。事情总会水落石出,弟妹就是被关在别院也不会亏待她,你何必让一家子下不来台?” “左右不管谁下了毒,你二嫂没事,这事不会有什么坏结果。” 杏子听了听,这位二公子头脑清楚得很。 这话是告诉青连,结果已经注定不会有事,只是走个过场。 “听说前天还把门房给踹了,啧!” 他摇摇头,微皱起眉,很不赞成弟弟的幼稚。 “弟妹莫慌,别院收拾得很干净,只是没下人,母亲正在调查此事,很快会放你出来,先请弟妹安心住几日。” 杏子笑笑,“你看我慌了吗?二嫂夜来睡不好,我开的方子你想必也看了,是没问题了。我为什么要慌,难不成这院里有冤死的鬼?” 二哥一笑,摆了个“请”,嘴里道,“弟妹好气魄,怪不得能入宫当差。” 他开着京城最大的药铺,曾经也在宫里做过几年太医,松弛的气度下隐藏着一种威严。 “二哥多久没回这边了?”杏子问了一句。 二哥青云带头领路,吴管家打着火把在前面照明,杏子安慰一下青连,跟在后头,青连走在最后,依旧忿忿不平。 “月余吧,平日也忙。” 走了一会儿,青连已经开始撒泼说把自己媳妇关得太远。 青云停下,目光扫了弟弟一眼,“行了,到了。” 这院子的门是栅栏门,很高,和牢笼很像。 院内看不大清楚,老吴推开门,“少夫人请。” 阿萝还在哭,二哥突然说了句,“这丫头是你的陪嫁?” 得到肯定,便道,“那跟着进去伺候吧。” 吴管家想说什么,被二哥一个眼神吓住不敢吱声。 杏子平静地走进去,回头问,“我没给嫂嫂下毒,二哥相信吗?” 青云看着她,目如止水,摇头,“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他说话惜字如金,很克制。 青年也阻挡不了母亲的决定,眼睁睁看着妻子走向院子深处。 …… 人群散去,杏子留了一个火把,交给阿萝,对她说,“别哭了。” “可我知道阿姐是冤枉的。”没人时,阿萝喊杏子姐姐。 杏子救过她的命。 “薛青云都说不重要了。” 其实,杏子很气愤,却明白一件事—— 情绪不但没用,还会把人拉入深渊。 她坐下来开始回想整件事。 其实不必多想,答案是摆着的。 二嫂陷害了她。 不会有别人,因为二嫂之前对她说过的话,说明这个女人对大宅门内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 日日伺候老夫人,恐怕也学到不少老夫人的手段,最少也学到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压根没喝自己送过去的药。 却找到了诬陷自己的机会。 杏子低着头,“嗤嗤”笑了,她这个在外闯荡多年的孤儿,败在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柔弱女子手上。 她也不傻,的确二嫂陷害她,但绝不是无故为之。 后头一定还有人。 前面二嫂一再提醒过她,别和老夫人对着干。 杏子说话、走路、吃饭、出门、开医馆、当皇差、请宫里人来自抬身价、挑唆青年殴打门房、想要搬出去独立生活…… 从小事到大事,桩桩件件都踩在老夫人的痛处上。 最主要,最偏疼的小儿子处处站在媳妇一边。 一家子墙头草里,偏出现一棵仙人掌,不一根根拔了她的刺,婆婆这个主母做得舒心吗? 必得收服了她这个小妖,叫她懂得就算进宫当官,她也是薛家的儿媳。 伦理纲常叫她低头,她就得低头。 “唉,人在屋檐下呀。”杏子叹了一声。 第722章 权力变换 可怜她的傻夫君到现在还跑去求母亲开恩。 放杏子回房,只不叫她出宅门,等查清此事再放她出去。 他只想到杏子冤枉,却不知后头有人操纵。 最坏的结果,杏子预料错了。 最坏不是青连休了她。 而是她完全被禁锢在薛府的宅院中。 甚至,禁锢在这一小片破旧的院落里。 她脑海里蹦出自己误闯入的那个小荒宅,那里是不是也曾囚禁着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桀骜的女子? 她支着脑袋,有些责怪自己。 账房之事和她自作主张进宫之事,已经让老夫人打定主意教训她了。 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还收了她从云之那儿拿来的礼物。 而前一天夜里,大嫂说过,二嫂陪老夫人半宿。 定是那夜老夫人生了大气,下了命令,叫二嫂收拾收拾她这个不懂事的野丫头。 之前,杏子太自信了,因为对方的身份和年纪而看轻了对手。 以为对方是个整日不出门,不懂外面世界的老太太。 不不,她是在大宅门里斗了一辈子的管家主母! 杏子在房间中转来转去,她得想办法脱困。 比起刚嫁入薛家,她是越混越差。 她一声轻笑,吓坏了阿萝。 “阿姐可是气疯了?” 杏子摇摇头,轻声说,“不经历这样的事,我怎么能变得更厉害?” “现成的师傅,还不止一个。”她边说笑,边脱衣上床。 她不担心,老夫人不过在惩罚她罢了。 毕竟,二嫂、老夫人、杏子自己都知道,那碗药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刚睡着就又被人推醒了。 “阿姐,二夫人来了。”阿萝在她耳朵边说。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的,时间还早呢。 杏子懒得动,因为恨意不想见二嫂。 好奇心又作祟,想知道对方刚害过她又来做什么? 想了半天,还是披衣起来。 隔着门,二嫂先开了口,“杏子妹妹耐心等几天,我会放你出来。” 她倒说得明白,“到时姐姐给你赔不是。定不让你白受这委屈。” 阿萝忍不住开口,“少夫人知道我家小姐是冤枉的怎么不去说明白?” 二嫂在门外仿佛轻笑了一声,之后便不说话了。 杏子知道对方不想与她结怨。 从前的情义也并非都是假装。 只是老夫人精准地知道杏子与二房交好,掌握的并不是二嫂的心思,而是她的心思。 别人想接近杏子未必做得到,二嫂却能做到。 杏子打个寒颤,那总是眉目和气的老夫人,在她心中已经是个不得不让她另眼相看的女人了。 天亮起来,下人送来早饭,杏子不愿吃也不敢吃。 阿萝忍不住饿先吃了。 又过了半天,杏子才勉强吃了一口。 她本就爱动,关在大宅子里都能逛几个时辰。 现在囿于这一方小天地,她几乎烦躁得快跳起来。 青连来瞧了她,隔着门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三嫂送了些点心过来。 大嫂送了时鲜水果,带着些讽刺说,“弟妹吃水果,水果下不了毒。别的吃食还是谨慎些的好。” 所有来瞧她的人都不信她在汤药里动了手。 可是,没人能证明。 这样过了一天,杏子憋得在屋里转悠不知几百圈。 第二天一早,青连头一个过来,杏子听出他声音不对,忙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 青连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好媳妇,你保重好身子。” 这话叫杏子头发都竖起来了,她拍着门叫着青连,“你说清楚,怎么了?” 青连走后,二嫂就来了,隔着门杏子终于肯和她说话,“二嫂,你知道我是清白的,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静默了许久,二嫂声音透着疲惫沙哑,“好妹妹,你当初该听二嫂的话。” 杏子心中起了不祥预感。 昨天她还自称“姐姐”今天就变回了二嫂。 她发狂地拍门,“你说,到底怎么了?” “二嫂和二哥一定保你出来。你放心。” 不管杏子如何呼喊,二嫂还是离开了。 大嫂和三嫂没来。 却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薛青云。 一道高高的,端正的剪影立于门前。 “六弟妹。”他声音平和,但既然不顾身份来瞧弟妹已经说明问题了。 杏子靠在门上,少气无力问,“一个个都瞒着我,定然出什么事了。” “莫不是说我害二嫂子,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那你让青连休了我,放我出府好了,我保证不与薛家再有任何关联。” 二哥静静听她发疯,等她牢骚话说完,才道,“你嫂嫂中毒亏了我下药及时,才挽回性命。这事必得有人担责任。” 杏子听了头发都要竖起来,“你们把蔓儿怎么了?” 她趴在门上叫道,“不该好好查查毒药来源?平白让一个丫头担这个责任。是我下的方子,该我自己来承担。” 她心中已经有了最坏打算。 “弟妹说这话把青连置于何地?” “做哥哥的劝弟妹一句,出来后安分守己。” 杏子知道说得再多也是白费。 大家站的立场不同,利益不同,当然做法不同。 “你二嫂已经在说服母亲放你出来。你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恐怕还得在这儿关上一段时日。”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杏子问,“明明二嫂很快就没事了,却非要惩罚谁?” 青云静默片刻说,“你的一时任性,折腾得是别人的性命。” 杏子心内大恸,一下扑在门上问,“你们处死了蔓儿?” 她感觉自己正慢慢滑到地下去,却没能站起来。 青云隔了门声音低沉,“处死了我的小妾。” 杏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碗汤药,和住在角落小院中不知名的小妾有什么联系? 怎么又会平白搭上小妾的性命? “我晓得困在宅子里滋味不好受。但你要知道你是青连的正妻,出了事也许不必担责,但总有人要倒霉。” “希望你珍视别人的性命。” 他悄声无息离开了,脚步声轻得杏子没意识到门外已经空了。 又过了三天,没一个人来看望她。 这种滋味已经吓坏了她。 除了每日三餐送过来,整个院落只有她和阿萝。 不敢想,当时如果不是二哥一句话留下阿萝来陪她。 现在的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度日如年,原来是这般难熬。 太阳又升起来,映红了窗纸,外面远远的听到放鞭炮的声音。 阿萝跑到窗边贴着窗子听动静,“是府里在放炮呢,有什么喜事?” 听到二哥暗示蔓儿被罚,她并没告诉阿萝——她想着也许打了蔓儿,她会好好给蔓儿治伤。 她们三人在最难的时候,结过伴,杏子救过她二人的命,三人情同姐妹。 没结拜,是蔓儿说拜姐妹占了救命恩人的便宜。 两人都认她做主子,发誓要好好照顾杏子。 所以有时喊她小姐,有时喊她阿姐。 杏子在心底把两人当做除凤药和青连外最亲近的人。 她很想给自己荒芜的生命,种上些不可分割的、扎下根的感情。 蔓儿不会死,这件事跟本没查清,怎么可能处死人? 第723章 两条性命换来的教训 她突然生起个疑惑,青连怎么没来。 倒也不担心青连,她撇嘴露出一个凉薄讽刺的笑——她的夫君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无论如何不会碰他一根毛。 可笑她却没能得到一份爱屋及乌的偏爱。 她不稀罕婆母的偏爱,她只是图这份偏爱能带来的便利。 杏子一向务实。 终于又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杂沓的脚步声传到屋内,杏子跑到门口,听到外头一个女人中气十足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开门! 声音很熟悉,调调却是从不曾从她嘴里听到过的。 门开了,二嫂为首站在门前,“六弟妹受苦了。” 她少见地穿着艳色衣裳,插戴了珠翠。 脸上均了胭脂,十分光彩。 “你院里备了沐浴的东西,弟妹先回去洗洗,去去秽气,我回头再去看你。”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婆子,像是等着回事儿。 一个婆子上前,手上拿着艾草为杏子拍打衣裳,一边嘴里念叨着,“主母说了,用艾草拍拍晦气,以后就不会倒霉了。” 阿萝上前抢过艾草,自己帮杏子拍打。 “主母?”杏子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二嫂。 这个一直把“绝不管家”挂嘴上的女人,几天内当上了主母? 二嫂脸上毫无一丝愧疚,坦然承认,“现在我当家。” 她冲杏子眨眨眼睛,杏子不会再被这种行为打动,张口就问,“蔓儿呢?” “妹妹沐浴过,我再和妹妹细说。”二嫂同从前一样,说话做事慢条斯理。 杏子知道此刻问不出什么,抬脚就走,阿萝哼了一声,跟上来,主仆俩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那婆子“哎哟哟”一声,“主母,瞧她不把您放眼里的样子啊。” 二嫂似笑非笑看那婆子一眼,直白告诉她,“以后这种挑拨的话少说。我不爱听。” 婆子脸一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赶紧退后老实站着。 回到自己房内,院子里空荡荡的。 喊了几声,没有蔓儿,也没有青连。 粗使丫头过来请安,浑似不知杏子出事,只说道,“少夫人回来了,屋里打好了水,请夫人沐浴更衣。” “蔓儿呢?” 丫头摇头说,“不知道,一直没见蔓儿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 杏子没心思再多说话,二嫂说了沐浴后会来告诉自己,怕是别处问不出什么来。 “那六爷回来没?” 丫头笑了,“这个奴婢知道,他一直呆在老夫人房里,不叫出门,老夫人说他犯了失心疯要看住,宫里也告了假。” 杏子听完,心中一片冰凉,连自己儿子都敢称病向皇上告假,何况自己这个外人。 她是真真遇着了狠人了。 杏子三下五除二去了脏衣服,泡入热水中,水里洒了花瓣和艾叶,清香温热。 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一肚子迷团和担忧下,她闭了眼睛靠在浴桶边思考着。 沐浴完,更了新衣,泡了热茶,她才刚坐下,门外丫头就通传说主母来了。 呵!主母? 杏子不动身,二嫂走进内室,屋里连阿萝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只余两人相对,二嫂也不客气,在她面前坐下。 “你恨我?” 二嫂低头摆弄着杯子,给自己倒上一杯。 杏子劈手夺走杯子,“别在我这里喝了茶又中毒了。” 二嫂叹口气,“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得给我一个辩驳的机会。” 杏子直勾勾瞪着她,“我的蔓儿呢?” 二嫂道,“我说过不管家事,是真心的。” “但我必须要掌家权,做完我自己的事,我就不再做这个主母。” 她红着眼圈,“我在这院里真心的只信你一个。” “所以诬陷我喽?” 她摇头,“我知道你清白,到底也没一个人说你下了毒对不对?哪来的诬陷?” “下毒这件事,是个谜题,迷底是——不必破解,这个家有它运行的规则。我摸了很久才摸清,所以今天是我坐在这个主母的位置上。” 她拿出一把印了主母印的“签条”说道,“这是出门条,门房我换了,见了这个条你就能顺利出门,不过你得保证,以后每天老实向老太太请安,别整幺蛾子。” “现在虽是我当了主母,到底没坐稳这个位子。” 杏子讽刺道,“你还想我支持你?” 二嫂有些焦躁,“杏子你是聪明还是糊涂?我从开始给你的建议就是在保护你,你若一早听了,不会走到现在这步。” 她站起来,在房中踱步,“这次也是如此,叫你别出昏招是保护你!” “那你说说,汤药里的毒是谁下的?为何二哥说她的小妾被处死了?” 二嫂回头认真看着杏子,“药是我自己下的。” 杏子点头,“和我猜的一样。” “为什么?” 二嫂又道,“小妾的死也是我提前预料到的。” ??!!!杏子睁大了眼睛。 她慢慢在杏子前坐下来,“让你犯个无法挽回的错,好重罚你,是婆婆的意思。” “大嫂三嫂没机会陷害你。婆母一直盯着你,你与我要好她知道。” “所以你开出药方那一刻就注定要被陷害,我不做也有别人做,那药若被别人放了东西再给我喝,倒不如我自己放。” “小妾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自己找死。我让着她几次,她就生了妄想,想我死了她可以再抬一抬身份,在薛家,不管婆母是死是活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曾叫人故意夜里去请过青云,她都拦着。” “所以中毒那夜,她也拦下了青云,后来情况紧急,惊动了老夫人,青云才得以回来,那时我已经晕迷了。” “婆母勃然大怒,你懂吗?那小妾不是驳了我的面子,是在挑战婆母的计划和权威!” 她目光灼灼,“杏子你要没有这样洞察世事的眼睛与心智,就别在这宅子里待,还是出了宅子的好。” “所以你利用婆母,处死了小妾?” “她死的不亏,毕竟我真的命悬一线。青云晚回来一点我就死了。” 杏子盯着她,“你肯用命去赌,究竟为了什么?” 她眼中闪过恨意,“自然为了恨。” 她不肯多说,撩了撩头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蔓儿的事了。” “蔓儿死了。”她直白地说。 第724章 满腹怨念 杏子只觉耳朵里一阵“嗡翁”的轰鸣,二嫂嘴巴在说着什么,她已经都听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二嫂,失神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二嫂并不知道在那一瞬间,面上始终平静的杏子,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崩塌,重复道,“实在没能保住你的丫头,叫蔓儿的,她死了。” 杏子眼前发黑,不知该和谁拼命去。 怪谁呢?怪二嫂?怪婆母?怪自己?怪青连? 好像人人都有份杀了蔓儿。 她愣怔地坐下,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听二嫂说话。 “你走吧。”杏子打断二嫂,摆摆手,“我要静静。青连还在婆母屋里?” 二嫂起身,她意识到自己怎么解释也无法挽回和杏子之间那短暂的信任和情谊。 “是。他疯了似的要婆母放了你,还威胁说自己要带你离开家,再也不回来了。” “婆母说他害了失心疯,先是捆了一天,不给吃饭,后来青云求情才放开。叫人关在空屋里看守起来,所以他才没法子去看望你。” “事情闹成这样,并非我愿,不过妹妹,你怪不到别人头上。” 她说完迈步出去。 几个婆子上前搀扶的搀扶,拥着她离开了。 日影移了位置,屋里不如原先那么亮,一切笼罩在一层暗色之中。 杏子一动不动,阿萝小心探进头喊她一声,“小姐?你一直没用饭,吃些吧?” 她亲手煲了肉粥,端到杏子跟前,温热的香气飘散出来,杏子闻了胃里一阵翻涌,张嘴便吐了。 阿萝慌忙为她捶打后背,“怎么了这是?” 杏子这次的恶心同往常不一样,她心中警觉起来。 呕完擦擦嘴道,“心中不爽堵得慌,才会吐的,无碍。” 叫了人来收拾干净,她坐下,叫阿萝关上门,嘴里说,“给我盛一碗吧。” 手上却按住阿萝让她坐下,阿萝莫名其妙,但也乖乖听话了。 杏子张嘴想说话,话未出口,眼泪先淌下来,她索性用袖子掩住脸泪如雨下。 “小姐?你要哭就痛快哭,这样不作声会伤身子的。” 杏子摇头,她不愿有人听了去,叫敌人得意或生出别的想法。 她哭得头发晕才直起身,袖子已经湿透,起身来找条帕子递给阿萝,“该你了,哭的时候别出声儿。” 阿萝刚笑着说,“我没啥……” “蔓儿死了。”杏子说了一句,眼泪又一次流出来。 阿萝像凭空劈了雷劈似的,站了许久看着杏子,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她死了,刚才二嫂过来就是说这个的。” 杏子终于稳定了情绪,牵着阿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床上,阿萝扑在被子中放声痛哭。 就在此时,杏子放轻脚步走到门口,猛地开门—— 自己卧房窗边站着个平日里负责洒扫、领东西的中年女人。 杏子了然地与她对视,那女人慌慌张张想走开,又知道自己失礼,赶紧来给杏子施礼。 杏子压着不满,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是院子里领物品的大姐?” “是是,小妇人张王氏见过少夫人。”女人再次行礼。 “下次去领东西,帮我带些香料回来,我做荷包要用。” “是是。”女人松了口气。 杏子看着女人的背影思索良久。 她回到房中,坐在堂屋,内室依旧传来阿萝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过于高看自己了。”杏子喃喃自语。 突然扬声说,“阿萝擦净眼泪,我们去看看蔓儿,你拿上蔓儿最喜欢的身裳,今夜我要为她守灵。” “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蔓儿,我不会叫你白死。” 她带着阿萝出来,院子里张王氏拿着一只袋子走上前,“少夫人,这是您要的香料,我领来了。” “你做事倒很上心。” “少夫人的事儿不敢耽误。”她低声说,左右无人,她提醒,“少夫人放出来应该先去给老夫人道谢。” 杏子心头一动,目不转睛看着张王氏。 她被关起来是悄悄的,一个管粗活的妇人知道得倒挺多。 “奴婢不敢多嘴,不过这是礼节,少夫人还是顾全一下。” 她说话声音又小速度又快。 杏子马上意识到,这院里“看着”自己的不只张王氏一人。 脑子一转,杏子便有了一条计策。 她随口问,“那天与你吵嘴,看你不顺眼的媳妇是哪个来着?” 张王氏脱口而出,“少夫人定是说马房管事王九的老婆,自己做事不利索一双眼睛只盯着别人。” “对就是她。”杏子应道,“她没少说你的坏话。” 杏子叫阿萝拿了十两银子给张王氏。 “张家的,我看你很干净利落,有心抬举你专管咱们六房的杂事。” “每月除了公中支给你的银子,夫人我还额外有赏。” “这十两,你办三桌席,今天晚上咱们六房一起乐一乐,今天我高兴。” 她说完带着阿萝离开院子去找已经成为掌家主母的二嫂。 路上阿萝说,“小姐我看这张王氏不正经,你怎么还抬举她?” “就怕她消受不了我的抬举。”黑暗中杏子的声音不紧不慢,饱含怨念。 傍晚的霞光褪去艳丽的色彩,很快天边就成了灰黑与苍蓝混合色。 杏子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脚步,越走越硬。 二嫂院里很热闹,等着请示和派差事的媳妇儿、婆子一堆。 杏子站在院外等了许久。 直到人都散了,她才走到院里,请丫头通传说六少夫人来了。 里头的人已经听到了,隔着窗子高声道,“这样客气多生分,快进来。” 二嫂穿着家常掐花粉色小袄,显得脸色温润如玉。 “二嫂,我来问问蔓儿的尸体在哪?我与她入薛府前就相识,情义非浅,须守灵尽尽心意。” 二嫂向屋内看了一眼,想是二哥在房中。 “尸体当天就拉出去埋了。具体是吴管家经的手,二嫂真的不知道。” “嫂子如今掌权了,肯为我打听打听吗?杏子多谢嫂子。”杏子面无表情说道。 二哥从屋内走出来,“我去帮你问好了。你等在这儿。老吴不敢和我说瞎话。” 不多时他去了又回,叹口气道,“那丫头埋在京郊乱葬岗,没立碑,那里无主荒坟太多,你未必找得到。” “请二哥为我画个示意图,纸钱我必要多烧些给她。二嫂说的对,都是我的错才害了蔓儿。” 她声音低沉缓和,把从前的凌厉泼辣都收了起来。 第725章 陪葬人 “好。”青云简单答应,“我叫老吴画清楚,你先回,一会儿我叫人送过去。青连那边你也放心,最多明天晚上,母亲一定会放他出来。” 六房院里十分热闹,三桌席面操持得当。 一桌摆在主屋,让杏子用。 两桌摆旁院,下人们一起用。 六凉八热,都是平时吃不上的好东西。 “小姐干嘛要摆席呀?”阿萝没精神吃东西,也不理解。 杏子呆呆坐着一筷子菜也不夹,她答道,“人死了要吃席的呀?” “再说,我这席不是什么好席,是送终席。” 她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阿萝只当小姐伤心得疯魔了。 杏子对着那席毫无食欲,正干坐,院外有人跑来欢喜地喊着,“六爷回来了。” 原是青云顺道又去了趟婆母房中,不知怎么劝的,把青连也放出来了。 两人面对面,青连下巴上的青胡茬都露头了。 杏子表情不似从前那般鲜活,才几天,仿佛经年,两人互相瞧着。 杏子慢慢起身,竟然缓缓向青连行了个礼,喊了声,“夫君。” 阿萝退出屋去,帮两人掩了门。 青连眼圈红了,“你要与我生分吗?” 杏子伸出手,扑到青连怀里,两人抱在一起,青连道,“我没用,害你受委屈了。” 杏子缓过神哭叫着捶打他,“蔓儿死啦,她死啦。” 她的痛苦此时有了落处,痛快发泄出来。 唉,她没自己想的那样坚强,也没那样薄情。 二哥差来人送了图过来,杏子眼泪落在图上,抖着这张纸,失魂落魄道,“瞧瞧,好好一个丫头,现在只余一张纸了。” 这下连青连也绷不住哭了一场。 杏子先缓过神,擦擦眼泪,“行了,咱们别哭了,找时候去给蔓儿烧烧纸,立个碑。” 青连嘴里应着,心中担心杏子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她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吧? 可要安慰她语言实在太单薄,他又想不出什么能说服她“算了”的理由。 “来,吃饭。” 杏子叫来阿萝。 “这会儿不会有人盯着咱们守不守规矩,大家坐一起,也热闹些。” 三人喝了几杯,杏子起身道,“你们先等我一会儿,我去给院里给平时伺候咱们的妈妈们敬一杯。” 她轻飘飘出了门,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藏在袖子中。 大家见少夫人来了,都纷纷起身。 媳妇、婆子们分坐两桌,马九家的和张王氏刚巧坐在同桌上。 “你们继续热闹,否则我就走了。”杏子招呼大家坐下。 一个个与佣人们碰杯,说几句话。 到了张王氏这里,杏子亲亲热热和她碰了杯道,“过几天我回过主母,就把你升为咱们院的管事儿。” 张王氏十分得意,杏子连敬她几杯,她都喝了,得了少夫人这句承诺,连气势立刻都不同了。 这院中本是以马九家的媳妇为首。 马九管着马房,又得二爷重用,现在二夫人掌了家,怎么说马九家的也该最先得脸。 大家都是俗人,少不得趋炎附势恭维她。 那女人本就要强,平时张王氏就不服她,此时只拿眼瞟她。 等少夫人宣布了管事是她张王氏,看马九家的脸往哪放。 她得意极了,又有了酒,便十分轻狂,那嘴脸让马九媳妇看了直觉得恶心。 大家不知少夫人和张王氏说了什么,但看她那狂劲儿,也猜到几分。 于是纷纷来敬酒,把马九家的晾在那里。 杏子走过去向马九媳妇敬酒,在她旁边空位坐下来,轻声说,“我本有意提你为二房内院管事,不过有人说你当不起这个职责。” “哪个在主子面前喷粪下蛆?”马九媳妇有了几分酒意,眼中冒火。 “她说你手脚不干净,是个小人,仗着马九在爷面前得脸,平日十分嚣张。” 马九媳妇听了几乎要破口大骂,杏子按着她的手臂,“我还在这儿,你发作起来,岂不失礼?” “来,我敬姐姐一杯。”她又为马九老婆倒上几杯。 那把精巧的小刀,留在了张王氏座位处的桌面上。 月光与烛火使刀锋反着光芒,映照着众人的丑态。 她劝了几圈,又去劝另一桌。 等她离开时,两边热闹的气氛达到高潮,人声沸腾。 她慢悠悠走回到主屋。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偏院热闹得有些过份了,声音传到主屋里。 青连笑道,“下人们今天却高兴。” “主子没事,他们自然高兴。”阿萝说,“不然都等着喝风吧。” 一个媳妇慌慌张张跑来回禀,“少爷夫人不好了,马九家的和张王氏打起来,马九媳妇拿刀伤了张王氏。” 青连刚想站起来,杏子按住他问,“还在打?” “是。” “死人了?” 媳妇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你下去吧,我马上过去。”杏子慢悠悠为自己倒了杯酒。 有了她的话,大家只能等着。 那两人还扭在一起,直到一方没了力气无力还手,才停下来。 这些媳妇婆子各怀鬼胎,说是拉架,其实多是装样子,恨不得看二人两败俱伤才好。 所以等杏子来时,马九媳妇和张王氏都站不起来了。 地上盘、碗碎成一片。 两人披头散发,身上头上皆沾满残羹剩饭。十分不成体统。 杏子垂着眼看着地上一片狼藉,还沾了血,抱臂问,“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把东西先收拾了。”杏子掩着鼻子说。 趁大家忙乱收起了那把行凶的小刀。 收拾得差不多,杏子抱臂开始训话。 “给你们设宴,你们打架,要提拔你们,你们添乱。” 马九老婆一只眼肿了,张王氏挨了一刀,捂着伤处直“哎哟”。 “可怜张王氏,我要提她为内院管事却出了这样的事。” “大家帮忙把她抬到配房,升个火叫她歇歇。明儿一早请大夫来为她诊治,主事一职仍由她担任,等她好了就上任!” “马九老婆挑衅殴打他人,十分可恶,且执刀行凶,叫她丈夫带她离开,明天一早交由主母处置!” 大家手忙脚乱安置张王氏,她伤得不重,那只是把很小的刀子。 有好事者上来问,“少夫人就是大夫,不给张姐姐先瞧瞧?” 杏子一声冷笑,“我哪里配给薛府的人瞧病?” “治好了没赏,治坏了要罚。还是外来的大夫更好些,大家散了吧。” 夜深露重,一切归于平静。 院里众人酒沉了,呼噜声连成一片。 杏子见青连睡得香,独自偷偷起身来到配房。 第726章 宅斗真谛 张王氏只是被划了几下,捅的那一下也不算深,大约将养数日也就好了,但伤处着实疼痛。 此时睡着了还在哼哼。 “张姐姐。”杏子轻声叫她。 女人睁开眼,见是少夫人,两眼淌泪。 “我知道你冤屈,等你好了,我会加倍补偿你。” “来,起来先把药服了,我方才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哪能不管你?” 她拿出指尖大小一粒丸药,“这是上好的散淤活血药,我配来自用的,你服一颗明早就会消肿,我不会放过马九老婆。” 女人依言服了药丸。 杏子表情变得很古怪,问她,“张姐姐,我提拔你信任你,现在我且问你,为何你要帮老夫人监视我?” 女人身子一抖,哆嗦着说,“小妇人不敢。” “你再不说实话,我可就不管你了。” “你与人斗殴不过,自己受伤,还想做我这院中管事?别做梦了,不如早说实话,做老夫人的狗,还是做我的心腹你想好。” “再说老夫人已经不掌家,你何必呢。” 张王氏思虑一会儿,吐了真话,“老夫人是叫小妇人盯着少夫人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统统报与她知道,一字不改一字不漏的。” “还有……丫头们说的话,佣人们说的话都要上报。” “这院里不止我一人盯着您,还有旁人,但我也不知道是谁,恐怕我自己也被人盯着的。” 她乞求杏子,“夫人原谅我。我愿意做夫人的心腹。” “你这个心腹嘴巴不严啊。”杏子讽刺一句,摇摇头,“你安心休息,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一阵巨大的困意袭来,张王氏闭上了眼。 杏子见窗子关得紧,便掩起门离开了。 走的时候加了几块炭,把炭火中洒了点水。 早上她还在睡着,来个妇人把阿萝叫出去,不知在外嘀咕些什么。 青连刚起来,正整理衣冠,准备出门上朝。 见两人在外鬼鬼祟祟,喝道,“什么事?” 阿萝进来说,“张王氏昨天夜里中了炭气,过身了。” 青连皱眉出了门,见来回事的妇人跪在门口。 那妇人说,“今天早上,回了少夫人,请了府里用的大夫来给张王氏瞧伤,推门进去,炭盆已经灭了,气味刺鼻的很。” “张王氏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神态安祥,府里大夫说是中的炭气无疑。” “那拉出去,叫二嫂多赔些银两,多出来的部分六房自己承担好了。” 他在门口向内看了一眼,杏子侧身向里还睡得香,便放心离去。 二夫人那边已经有人去报了信,昨天斗殴致伤的那位,今晨死了。 当即着人来传话,说马九老婆致人受伤,结果严重,打了二十板开发掉,永不再用。 杏子没起来,传话的人把话说给阿萝。 等那人走了,阿萝进屋见杏子坐起身,正发呆。 “小姐……” 杏子抬手止住她话头道,“我都听到了,方才并没睡着。” 头一夜,她给张王氏服的是强力安神药。 炭气难闻,普通人闻了不免惊醒,开门求救,一般都没事。 杏子只求她不要醒来。 这些卖主求荣,损人利己之徒,她不会留。 若非蔓儿殒命,她只撵出去就完了。 蔓儿死了,她是要复仇的,昨夜她就说是,她的席面是送终席。 蔓儿说了不少老夫人和薛家的坏话,怕不是老夫人都听了去的。 这媳妇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上报。 死了不亏。 好在杏子有体己银子,内院里伺候的丫头,她要再添一两个自己得用的。 薛家的佣人,不得进内院,都在外面做粗活。 这次她学聪明了。 这丫头不能通过她直接入府,还得经一下二嫂的手,拔过来。 不是薛府的人,也得算在薛府的人里。 好在经过此次禁足,她手里有了签条,能出门了。 出门前她去找到二嫂。 马九媳妇处罚不轻,是看了她的面子,这个情她不能不领。 二哥不在家说话也方便。 屋里只有二嫂一人,见了杏子她笑笑,“你终于肯上门了。” “来谢谢你,也来求你。” 她把自己想找个可靠丫头的事说了,又说自己要去亲自挑。 托二嫂把人运作进来,再拔给她使。 “这是小事,妹妹只管去吧。” 杏子想走又犹豫地站住,看着二嫂的眼睛,那眼睛并没一丝藏奸,仍旧干净。 杏子不愿相信自己识错了人,问道,“你既说不愿掌家,为何又使心机夺了掌家权?” “你说欠大嫂,支持大嫂掌家,又是什么意思?” 二嫂长长叹口气,“这会儿我已做了主母,告诉你也无妨。大嫂不能生都怨我。” “我也是后来慢慢了解婆婆是什么样的人,才想明白的。” “妹妹你可知道,后宅女子争斗,吵嘴骂架那是最低级的,真正的争斗永远不着痕迹。” 杏子初时不大明白——外面的世界,匹夫之争往往头破血流直来直去。 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不但明白,她也实践过了。 二嫂冰雪聪明,见杏子表情意味深长地说,“你已领悟。” “婆母是个中佼佼者。” “好在,我只试探过一次就收了手,没被发现。” “我入府不久,三嫂也嫁过来,三个媳妇中婆婆一直宠爱大嫂。就连我下药弄死了婆婆的狗也没改变这一点。” 杏子点头,二嫂浅笑一下问,“你懂得捧杀吗?” “先叫人放松警惕,再下杀手。” 杏子垂下眼眸,怕眼神泄了自己的秘密。 她何止懂,她刚用过这招啊。 “婆婆一直待大嫂最好,希望她早生儿子,许诺一旦生了儿子就把掌家主母交予大嫂。” “此话有两个好处,一来叫大嫂放松警惕,后来一直喝着婆婆给的汤药才致不育。二来以后不管谁做主母,都会被大嫂憎恨,不好坐这个主母之位。” “她在背后仍然可以操控全局。” “一句话可以夺人生死的权利实在诱人,比任何回春药都好使。” 二嫂脸一红说道,“你用过便知,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不分男女。” “就如今天,我说打马九老婆,马九就得滚过来跪着求我饶她,二爷说情也不管用。我若暗示打得重些,马九老婆就熬不过今夜。” “杏子妹妹,这个权利我交给你,那板子寄着还没打,我一直在等你上门呢。” 她语气淡淡,听得杏子心中一惊。 二嫂实在是个厉害人。 第727章 宅斗一瞥 杏子经过一系列的事,不得不承认,二嫂与自己不是一个层次的。 自己的行为看在别人眼里着实低级。 估计在婆婆眼里,她种种行为如小孩子放泼似的,很可笑吧? 恐怕没把她那些小吵小闹放眼里。 只一招,便叫她无可辩解,还正大光明杀了蔓儿。 毒杀主子的罪过总得有个人来背。 不是她,就是她的下人。 蔓儿的死是必然的。 连带把不敬二嫂的那房妾室也送上黄泉。 这个结果是二嫂和老夫人的双赢。 其他妾室在这片宅子里,哪还敢蹦哒? 这才叫手段。 “所以,你是说婆婆其实把下药的事一直记恨着,所以才喂她汤药?” “这只是原因之一吧,大嫂浅薄张狂,婆婆本就没看上,她那双眼毒辣着呢。” “那不把主母之职给她就算了,何必害她?”杏子迷惑不解。 “傻妹妹,你想想大嫂的家世就知道了。” “咱们四个,唯有大嫂是二品官员家的嫡小姐。人家愿意应承这门亲事就为女儿嫁过来掌家做主母,我想婆婆该是应承过的。” “薛家世代为皇宫御医,四品官,没实权,只有人脉和财富。想求娶二品大员的嫡出小姐门不当户不对。” “大嫂初来十分不把薛家人放眼里,行事嚣张……” “总把婆婆答应下来的事挂在嘴上,话里话外逼着婆母交出掌家权……” 二嫂摇摇头叹道,“不是一朝一夕攒下的不满啊。” 原来是这样,杏子如醍醐灌顶。 “名正言顺”“伦理纲常”才是这样家宅运行的准则。 大嫂没了生育能力,只能把妾室所出的孩子认在跟前,到底不比亲生。 不管出身如何,就是帝王家的女子,也要承担为夫家开枝散叶的责任。 她完不成,薛家不让她做主母也在情理之中。 大嫂不能生育的事被娘家知道,也无法为她撑腰,地位一落千丈。 这残酷而冰凉的真相让杏子一阵战栗。 “你利用婆母的不满。” “是。”二嫂承认。 “我那时嫁过来不久,先暗暗打听府里的人事。想试试婆母是什么样的人。” “大嫂处处辖制我,生怕婆母心里把我看得太重要,毕竟青云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初时不理会她,她以为我怕了她。”二嫂低头一笑的模样甚是娇美。 “我一直示弱,直到那日有了机会,我本意也并不是想真的毒死谁。” 她浅笑一下,如梅落初雪,“除了死条狗儿,一切都无声无息。更可叹的是大嫂什么也没发觉,那几日明明老夫人阴沉得可怕,她还总喋喋不休。” “有一天,老夫人说只要她怀了孩子就把家里所有钥匙交给她。” “大嫂便开始喝薛家开的坐胎药。” 两人一时无语。 “你真打算将来把掌家权还给大嫂?”杏子问。 二嫂点头说,“婆母不在之后,这个家还能一直这样下去?少不得我要与你一样,出府独居。” “我打你一入府就表达了真诚和善意。”二嫂解释,“蔓儿是意外。” “那汤药是你送来不假,可我故意没一下就喝,放在桌上许久,又让丫头温过才喝了。” “我不是故意害你。” “可蔓儿终是因为这碗药死了。”杏子说,“我不该那么相信你。” 二嫂说,“你防不住的。” “好歹先保住蔓儿的命,别的我不在乎,她要治我尽管来,别扯上旁人。” 杏子摇摇头叹息一声,“我走了,我选丫头的事二嫂别忘了。” 二嫂目送杏子离去,心中感叹着经过几次事杏子沉稳长大许多,到底是聪明人。 前面一味市井撒泼般地闹,早晚逼老夫人给她下剂猛药。 关了几天,死个丫头,都是轻的。 杏子根本不懂,老夫人心肠硬到何种程度。 她又想到青云这次回来,与她若即若离。 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妾的死。 那小妾死时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谁都不知道。 这些消息是婆婆告诉她的。 小妾用的是薛家的大夫,婆母不让说,消息就不会传出去。 她日日在婆母跟前伺候,婆母不会不给甜头。 就比如,小妾有孕之事,除了婆婆她头一个知道。 接着婆婆就提出要杀一杀杏子的野性,让她收收心知道怎么做薛家的儿媳。 二嫂私心也不愿让小妾生下青云的第一子。婆母知晓她的心意。 同时很赞成她的想法,“妾室生了第一子,总会生出许多没必要的妄想,给你添麻烦。” “你做事要站得高一点。抓住你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的…… 她前面已经铺垫很久了,小妾的确不把她放眼里,她老是单独过去,唯唯诺诺的,几句就被打发走了。 她制造了自己柔弱好欺负的假象。 那一夜,二房兵荒马乱,她奄奄一息,丫头喊不来青云只得把管家喊起来。 惊动了老太太。 这下瞒不住,二房丫头回报去请二爷,妾室不传话不叫过来。 二爷被管家带着一群人叫了回来。 家中堂上坐着老母亲,惊得青云赶紧跪下。 “赶快看你媳妇去。” 青云自己懂医术会同家中大夫一起为妻子诊治。通过催吐后再喝解毒汤,把正妻救回来。 他出了一身汗被母亲叫去责问,方才知道妾室打发走了这边派去喊他的丫头。 他交代多次,这边来人定要以礼相待,有事及时喊他。 那个娇艳的女子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那是个多么美妙的人儿啊。青云心中惋惜。 母亲沉着脸训诫他,“在咱们薛家,不许有宠妾灭妻之事。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一个以色事人的玩意儿要爬到主子头上去,除非我死了。” 青云连忙认错。 “妾事娇纵,差点误了主子夫人救命,该当处死,看她伺候过你的份上赏个全尸。吴管家,去吧。” 青云跪在当堂一个字也没说。 “你别怪你母亲,这事得怪你自己。你管好你的金丝雀,别让你母亲为这点小事操心。” “儿子知道了。” “明儿托媒人再为你寻漂亮女子,再纳一个就是。” 青云不敢多说一个字。 此时二嫂已经呕吐过几次,醒来了。 她没犯一点错,甚至对妾室没说过一句重话,不动声色除掉了这个不知深浅的女子。 第728章 要出人命 胭脂养了四十多天,坐了个大月子。 月子里,她好吃好喝,将穗儿叫来伺候自己,实则保护她。 此时穗儿没名没份,紫桓不好总叫她。 他心思分出去一部分,这段时间在外租下一间门面,开了家香药铺。 门口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免费”。 开香药铺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同胭脂提。 是珍珠出门买东西时亲眼看到的。 她不懂生意,回来问胭脂,“夫人,老爷开了家铺面,门口写了免费二字,那样的生意如何赚钱?” 胭脂呆了呆,怀里抱着的小人儿吐了个奶泡,把她逗得一笑,又绷紧了面孔。 珍珠以为夫人因为老爷开“免费”铺子气恼。 胭脂却在害怕紫桓又捣出大窟窿来。 “是什么铺子?”胭脂问。 “看不出,我不大识得字,那两个字还是问了人才知道的。不过进进出出的都是男人。” 胭脂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得,现在她还出不了门,最当紧的是先保护好自己的身子。 她晚上备了饭菜,等紫桓回来。 在她的坚持下,紫桓搬回主屋来住,偶尔会回自己房里,叫穗儿陪着。 第二天,胭脂少不得给穗儿治伤。 胭脂不好启齿,她虽好得差不多,却与紫桓没了夫妻之事。 不知穗儿与紫桓是怎样的。 这日紫桓心情看似不错。 两人用了饭,紫桓逗着孩子玩了一会儿,把孩子交给乳娘。 胭脂卸了妆,散发更衣。 紫桓斜倚在床上问道,“珍珠伺候得不错,干嘛非叫穗儿那丫头在跟前?” “舍不得?”胭脂从镜中瞧他一眼,她明知道紫桓并不喜欢穗儿。 “哼。一个黄毛丫头。” “你既不喜欢何必呢。” 紫桓辩解说,“那屠夫的儿子不是什么好归宿,呆在咱们这样的家里,你又这样疼她,不好吗?” 他看胭脂生过孩子,反而越发娇艳,上前站在她身后,从衣领探进手去。 胭脂一阵战栗,闭着眼睛靠在紫桓身上。 他身体的温度传过来,从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起了身,紫桓却突然松开手,皱眉捂着胃说,“哎!好疼。” 胭脂一下被扫了兴又不好说什么,倒了热茶来,问道,“叫大夫吧?” 紫桓坐下来喝了热茶,捂着胃,心中莫名火起。 明明喜欢胭脂,明明已经动情,怎么身子没一点反应? 那一点火星在胭脂刻意隐藏的不满中逐渐加大。 几次了? 胭脂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梳子重重梳着头发。 紫桓一到关键时刻就找借口,刚开始胭脂还真的着急,以为犯了什么急病。 早不发晚不发,次次到她欲与丈夫欢好时就发作。 这次胭脂积累了许久不满终于爆发了。 她想了又想,见紫桓起身,便知他要去自己房中过夜。 这一走少不得要叫穗儿相陪,重重将梳子拍在桌上。 “陈紫桓!”她厉声一喝,吓得紫桓一抖。 “今天你哪里也不许去,就得陪我。” 紫桓虽坏到骨子里,却有自尊,不愿给胭脂知道自己“不行”。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在胭脂前男人的面子。 “你是嫌着我了吗?”胭脂说出这话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小姑娘就是比我这半老徐娘要好是不是?” 紫桓明知胭脂误会了他,却不愿意解释。 他抱着臂膀歪着头思索一会儿,沉重而缓慢地说,“你为我受苦生下儿子。成全咱们一个小家,我怎么有嫌你之心,我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不会如此不堪。” “那你……那你为何不愿……” “我的确不太舒服。”他慢慢回答,一字一顿很是认真。 “你正在女子最美的时候,这世上生着两只眼睛的男子都看得到,我怎么可能嫌你?” 紫桓靠在门边看着胭脂,丰腴的身材,红润的脸颊,他喜欢这样的女人。 像成熟的果子。 像丰收的季节。 像酿够了时间的美酒。 他喜欢健康的、丰盈的、富足的事物。 烈酒、美人儿、高头大马、华服、珍馐……乃至轰轰烈烈的人生。 这些才是他所爱之事。 穗儿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青涩、纯洁、处于人生的萌芽,什么也不懂,看一切都带着新奇,她有无限可能成长为任何模样的人。 “希望”这二字带着紫桓承受不住的份量。 他想亲自摧毁她,再重塑她。 他太无所事事,想看着一个洁净的灵魂在他手上被塑造成一个怪物。 这些念头潜藏在心底。 带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恶意,左右着他的行为。 他不想和胭脂解释,在她面前,他还想扮演着从前的角色。 “我陈紫桓一生只爱你一人。”他低语着,像说给自己听。 胭脂的怒意慢慢熄灭,只余无奈。 男欢女爱有助增加夫妻感情,却最不能勉强。 看着紫桓挑帘离开主屋,她悠悠叹了口气。 夜深了,她仍然坐在窗前,珍珠铺好被子低声催道,“夫人,睡吧。” 风儿送来低低的呻吟,饱含苦痛悲伤。 胭脂流泪了,为那正受摧残的女子,也为她自己。 她以为留住紫桓,就能让穗儿少受些罪。 她失败了。 翌日早晨,胭脂起个大早,阳光明媚,仿佛昨夜的不快只是幻境。 她拿了伤药,照例向紫桓房中去。 穗儿睁着两只眼,直愣愣看着房顶。 被子下的身子满是伤痕。 有抽出来的血痕,手腕上有捆绑的淤青,只是这次抽得太狠,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胭脂皱起眉,不知从哪下手。 “穗儿。”胭脂痛惜地轻声说,“你忍着点痛。” “为什么?”穗儿微微转过脸看着胭脂,“老爷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他那样子不怪我呀?” 胭脂一愣,没懂她意思。 “先涂药再说吧。”胭脂关上房门,掀开被子。 一点点为穗儿处理伤处。 “只有这些皮外伤吧?”胭脂问。 穗儿点点头,突然起来身,不顾伤处跪下来,“夫人,我有句话想说,只求夫人别怪我。” 胭脂停下手中动作,“你说。” “夫人的孩儿怎么得来的?既然老爷他不能……行房?” 胭脂顿住了,怀疑地看着穗儿。 对方眼中只有无辜。 胭脂方才信了穗儿说的是真话。 她曾想了许多理由,来解释紫桓的行为。 孩子还在腹中时,以为自己孕期不便,或怕伤了胎儿,所以不得不禁欲。 生过孩子后以为自己身体变形,和从前不一样,被紫桓嫌弃。 从没想过紫桓会有“不行”的一天。 “老爷刚开始抽打我,我一哭他就……就能那样……” 穗儿的脸红得滴血。 “可是,昨夜,他打我打得狠也不行,我白挨了顿狠揍。” “老爷把我吊在房梁上打,我疼得又哭又叫,巴望他快点结束,他急了一头汗,最后还是没成事。” “昨天打了我将近一个时辰。再这么下去我活不成了。” 穗儿跪着冲胭脂磕头,“夫人救我。” 第729章 生的希望 这事是男人家的颜面所在,该怎么和他开口说? 胭脂遇到从未有过的难题。 她又细问了穗儿一些隐问题,确定紫桓是越来越退化的状态。 想来想去,是因为香药的缘故。 胭脂责怪自己,都是因为她,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她很内疚,对穗儿、对紫桓,现在要怎么纠正这个错误? 她先跟杏子写了封信,细说了紫桓病症。 问杏子是不是香药用过量造成现在的状况,若戒了药,他能好起来吗? 杏子很快回了信,说这种药都是大夫亲自烧药为病人缓解疼痛。 几乎没有叫病人自己用的。 紫桓是例外,她那里只有模糊的记录,没明确过是不是可以让男人失去功能。 如果越来越差,可以估计就是香药的作用。 他吸食太多。 杏子嘱咐胭脂一定每过段时日,来信告诉自己,紫桓怎么样了。 胭脂团起信扔到一旁,她清楚杏子并不是出于对紫桓的关心。 而只是身为大夫对紫桓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极为有兴趣罢了。 她要记下随着用药时间增长,量逐渐变大,病人会有怎样的表现。 这是详实的资料。 信里连提都没提戒药的事。 杏子不信紫桓能戒得了。 他早该断药了,一直没断证实其毅力不够。 胭脂一肚子烦恼,叫来管家,让他去寻紫桓回来,就说自己有话要同他谈。 管家去了半晌,叫出珍珠回说,老爷说了天大的事晚上再说,住在这里能有什么急事? 珍珠按原话回了,气得胭脂立时就要亲自去找紫桓。 珍珠拦住她道,“外面风大,刚出月子还是保养为上,落了病得跟着夫人一辈子,老爷说得也对咱们真没什么急事啊?” 穗儿睡在床上,到午饭时才醒来。 醒来就在发呆。 胭脂很怕她想不开,叫她起来穿好衣裳,“你好久没出过门了,回家去瞧瞧弟妹和爹娘吧。” 穗儿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了。 她垂下眼帘不说话。 胭脂又说,“你亲自去看看,哪怕问一声,死了心也好,说清楚也罢,对自己也是个交待,别跟个孩子似的。” 说完她去衣柜里一通翻找,找出几件料子又好颜色又亮的衣裳。 又拿出一条出着上好风毛的披风。 “打扮漂亮些。我叫下人跟着你。” 杏子不明白夫人什么意思,她本没心情。 看胭脂这样为她回娘家张罗,不好意思拒绝,便穿起衣服打扮一番。 看起来大了许多岁,亭亭玉立。 真真人靠衣服马靠鞍。 “珍珠,你叫人跟着钟穗,告诉一声在外头称她二夫人。” “是。”珍珠应着。 马车套好,穗儿上了车,车子驶向穗儿家。 …… 珍珠见穗儿走了才问,“夫人为何在外抬举她?她可连通房丫头都不如。” 胭脂望向窗外,“人活着,总得见着点光,处处都是黑的,人就活不下去了。” “她在咱们家受了这么多委屈,总得补偿她一下。出去被从前的旧相识高看一眼,心里也许就能生出点心气。” 珍珠感动道,“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胭脂一来怕穗儿想不开寻短见,想帮她。 二来她猜到紫桓为何偏瞧上了穗儿。 当初她看上穗儿,也是看上她那一身纯朴的劲儿。 这种纯粹的气质,眼睛里干净的光芒,恐怕才是紫桓瞧上她的原因。 不过胭脂只猜到其一,并没猜到紫桓是本着摧毁穗儿才留下了她。 穗儿同只狗一样,不过是紫桓选中的玩物。 她以为紫桓看上穗儿,留用后发现自己不行又发疯似的打人家。 …… 穗儿站在自己家门口,觉得家门又低又小,又阴暗又低矮。 屋里采光不好,为了省烛火,早上不准点蜡。 只能这么黑着烧火做饭。 从前都是她一早起来,为全家准备早饭。 爹吃过饭要下地,娘要做家事。 哥哥弟弟上店里做工。 她也到别人家干杂活。 此时,她穿着绫罗衣裳,连鞋面子都是缎子的。 头上的首饰哥哥当一年学徒工也买不起。 衣服干干净净,熏得香喷喷的。 披风上的皮毛,蹭得脸蛋发痒。 她抱着个手炉,久不做活,手指养得细皮嫩肉。 家里收了三十两银子,为什么不重新租个大房子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头发花白的女人提着一只大桶走出来。 提桶的那只手上生着青紫的冻疮。 女人几乎一头撞上了穗儿,一抬头见一个粉琢玉砌的妙人站在面前。 “对不住了贵人,没弄脏您的衣服吧。” “娘,是我。”穗儿声音发颤。 那女人抬头,愣半天才认出女儿,回头喊道,“当家的,出来看谁回来了。” 她伸手想拉扯穗儿,穗儿却后退一步,跟随的从人上前拦住,“二夫人不能随便上别人家去。” “二夫人?”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一毛钱嫁妆没出,当上了夫人?” 随从说,“二夫人有嫁妆,是主母赠的。” “那可是不小一笔钱吧。”女人倒吸口气,“穗儿你命好啊,真成了贵人了。” 穗儿又退后一步,看到屋帘一挑,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穿着脏脏的衣服,小脸也黑黑的。 她们家的地上可没砖石可铺,都是土地。 衣服鞋子格外容易脏。 “娘收了那么多银子卖了我,怎么不搬到大房子去?” “你不懂,那银子放到票号生不少利钱,怎么能一拿钱就想着花掉呢。” 她眼巴巴看着穗儿,指望着这贵气的二夫人从衣兜里拿出些银钱贴补她这个做娘亲的。 穗儿却道,“女儿今天只是出门逛逛,路过家门口瞧一眼。” 她说罢要上车,女人上前拦住,“你可是我亲女儿,哪有不管爹娘的。” 穗儿看着自己父亲,他蹲得远远的吸着旱烟袋,眼睛也不抬一下。 这么多孩子,爹心中那一点儿女亲情怕是不够分吧。 她拉起一截袖子,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娘,女儿的富贵来之不易。” 女人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眼神。 随从拉开女人的手,“别动我们二夫人的衣裳。二夫人可是有身契在老爷那儿,和你们没关系了。” 女人瑟缩一下,退回门口,弟弟妹妹一个一个雕塑似的,站在低矮的门前。 小小几个身影挤在一起同他们身后的家一样黯淡。 他们脸上表情木讷,并没这个年纪孩子的活泼。 没了她这个姐姐照顾,想来这些日子,弟妹受了不少苦。 “现在去哪?”随从赶着马车问。 “去肉铺。”穗儿说,不知为什么她想让庆哥儿看看现在的自己。 她还记得那天同庆哥见面的情形。 那一日的痛苦犹在昨天。 第730章 活着的念想 庆哥儿已经上手接了他爹的活,开始操刀卖肉。 他穿着青蓝粗布衣,挽起袖子,身上戴着一个油花花的围裙。 虽然还是眉眼秀气,却沾染了些许粗糙。 他身边站着个穿花衣的女子,约有十七八岁,满头乌发挽起,只戴了朵绒花,插根素银簪。 穗儿还是有些怯生生的,随从却喝了声,“让开,让我们夫人挑块好的。” 庆哥也没认出她,那身装扮晃了他的眼睛,他马上堆起一副谄媚的笑,“夫人想要块什么肉?咱家都是上好新鲜肉。” 穗儿看看肉又看看庆哥身边的姑娘,那女孩子盯着她简直看呆了。 这边住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百姓,从没见过穿戴这样华贵的年轻女子。 两人视线交汇,穗儿读懂她的艳羡。 将视线看向案子,雪白纤细的手指挑了块精肉,“这肉包馄饨最好,我不爱吃油腻的,你还记得吧庆哥儿?” 庆哥不由看向她的面孔,“穗儿?” 穗儿点点头,随从插嘴道,“这是我们二夫人。” “我今天回来瞧瞧,这位是嫂子?生得真美。” 她拿出一只丝帕包裹的小盒子,“这个送嫂嫂,专门涂手的。” 女孩子接过去道了谢,她的手和从前穗儿的手一样,天冷时常沾水,皮肤皲裂。 “晚上用温水洗净手,多涂些,很快手就好了。”穗儿轻声细气地说。 庆哥的眼盯着穗儿,穗儿变了模样。 越发白嫩,从前的一片稚气都褪去,女子的婉约姿态让人着迷。 庆哥回过神,朝地上吐口唾沫,从新媳妇手中抢过那只小包扔回给穗儿,“我们不需要。” 庆哥眼里的不屑快要流出来,穗儿撑不住想走。 巷子口来了一群人,为首的身着华服,竟是老爷。 穗儿吓得直发抖,紫桓走过来,歪头瞧了一眼穗儿的穿着,又看看庆哥的肉摊,又瞧了掉在地上的丝帕包儿。 他手里拿着柄纸扇,向着肉摊挥了下,轻声道,“砸了。” 身后跟着几个不知哪来的混子,一拥而上真动手砸了庆哥的肉摊。 “多少钱?上我家去领,爷赔你,穗儿是爷的人,你不该无礼。” 庆哥脸色发灰,嘴上强硬,“穗儿是我订下来又不要的媳妇。” “对对。”紫桓用纸扇拍着手心笑道,“她值三十两,你可出不起这价。” 他看着穗儿说,“以后别穿这种亮色衣裳,不好看。” “你该穿月光锦,最配你。爷给你置办。”他扬长而去。 穗儿上了车。 新媳妇狠狠拧了庆哥儿一把,疼得庆哥跳了起来,她又去捡起地上的丝帕小包爱惜地放入怀中。 穗儿放下帘子,百感交集,闭上眼想歇歇。 马车晃了一下停住,车夫骂骂咧咧。 过了一会儿,车夫过来,隔着帘子问,“二夫人,您母亲想和您说句话。” 穗儿挑了帘儿向外看,第一眼没看到人,目光向下看到娘跪在道边,“穗儿!穗儿你现在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了,怎么记恨起娘亲来了?” “你哥哥妹妹们都记挂你,得空来家里吃饭吧。” 穗儿道,“你先换了房子再说,卖女儿得的钱不使它留着做什么?” 娘亲赔着笑爬起身贴上来,“下周来家吃饭呀。我把家收拾好,有事同你商量。” 穗儿把帘子一放说,“走吧。” 最大的妹妹也可以出来做事了。 娘的心这么硬,弟弟有鞋子穿,妹妹还光着脚站在地上呢。 从前的她像个盲人,娘几句好话,她就和傻子似的卖命为家里赚钱。 妹妹和她是家里穿的最破的人。 哥哥弟弟出门是家里的脸面,必须要穿得整洁。 女孩子是无所谓的。 突然之间她生出力气,下周真要回家一趟,给妹妹带双鞋子,带些吃食。 她走后,妹妹瘦了一圈,那些本该归她做的事,现在都归妹妹做了吧? 说起做学徒,妹妹比弟弟聪明,也可以胜任的。 她只希望自己走的路,妹妹别再走了。 她瞬间长大了似的,前段日子只顾陷进自己的痛苦中,把别的事都抛开。 她其实还可以做很多事,至少可以让爹娘别再祸害妹妹。 回了家,她换了自己的衣服,到胭脂这儿送还借走的衣服首饰。 胭脂看她面上的悲戚之色烟消云散。 “回来了。”她淡淡地招呼。 看到穗儿手上捧的衣服,“别还了,留着吧,按说最少该给你抬个姨娘的身份。” “穿戴本就不该太寒酸的。” 她坐在桌前在翻账簿,算算开销,再想想要在此处置哪些产业。 不然只出不进,时间长了总要坐吃山空。 账上银子竟然有进项。 账房只记进项,没记进项从何而来。 胭脂叫来管账一问才知—— 紫桓开的药草铺刚开张,听管家说不大,现在已经赚钱了! 见穗儿还没走,胭脂问她是不是有事。 “想求夫人,准穗儿下周回家看看妹妹,我还想支用一下月钱,送妹妹去学门手艺。” 胭脂点头允了。 穗儿却哭了,“夫人对穗儿的恩,穗儿还不完。” “你只要好好活着。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嫁给庆哥儿未必真就能过得好,细想想你的好日子在后面。” 见穗儿不大明白,胭脂凄然一笑,“老爷都不中用了,还能折磨你几天?” 穗儿磕了头起来,胭脂给她指了间房,做为她自己的住处。 里头衣服、首饰也都置办齐全。 夜深了,紫桓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没进主屋,朝着穗儿奔过去。 胭脂听着外头的动静,院子里静静的,满地的月光如下了霜似的。 …… 紫桓将一包衣料扔在床上,“月光锦,你瞧瞧多美好的名字。” 他撕开纸包,露出带着花纹闪着银光的美丽衣料。 “过来。”他邪气一笑,伸过手拉穗儿。 将她拉到跟前,把料子递过去,“披在身上让爷瞅瞅。” 穗儿战战兢兢披起来。 紫桓暴躁地说,“裸了身子披!” 她不动,紫桓从床下拿出鞭子指着她,“我可刚打过你,不想给你添新伤的。” 穗儿发现自己一哭叫,老爷就兴奋。 索性这次她下决心不吱声,看他如何。 第731章 烟瘾蚀骨 见穗儿不知感恩,还违逆他的意思,紫桓又发起狠来。 那胸口总窝着一股气出不来,抓挠得他心慌。 那股子欲望不发泄,化为邪火,他这几日吸烟吸得更重了。 此时因为气急,他眼珠子血红,急头胀脸。 鞭子抽过去,一下就把穗儿的缎子袄抽烂了。 一道血渍浸透出来。 穗儿想到了娘,想哭来着。 又咬牙忍住了。 打吧,打死干净。 打不死,她就好好活。 穗儿只咬牙,不喊不哭,将一块手帕咬在口中,疼出一头细密的汗。 紫桓气得狂喊,“你怎么不哭,你不哭爷还有什么意思?” “你快哭喊,兴许爷还能让你生个孩子。” 穗儿眼神变得坚定,哪怕咬到了嘴唇也不松口。 紫桓边打她边问,“你不气不恨?这个脏不拉几的世道让你活成这个鬼样子。” 他拿过一面铜镜搁她面前,“你自己瞧着,看看你像不像个人?” 穗儿闭了眼,不看镜子不吱声。 那股子欲望让他下腹疼痛胀满,又无处发泄。 他只觉得腹部的疼痛传到全身来,扰得他无法安身。 此时的他浑身又痒又痛,坐立不安。 一股热流顶到嗓子眼,喷出一股子污血。 血气带着甜腥气,弥漫得满屋子都是。 穗儿着了慌,赶紧披件衣服,去主屋喊胭脂。 紫桓伸手想拦,却没力气,全身软下来,瘫在地下。 …… 胭脂穿了衣服赶过来,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血腥里渗杂着甜香,罪恶又黑暗让人恶心又有点想用力深吸口气闻一闻。 胭脂挡住珍珠、穗儿二人,自己进了房。 紫桓已经起来,胸口那股憋闷过去,只是怏怏不乐。 胭脂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同他谈一谈,关于他的私隐问题。 可他张嘴就问,“那丫头和你说什么了?” 胭脂唯恐他记恨上穗儿道,“说你吐血了。” “来,先起来吧。”胭脂搀扶着紫桓将他扶到床上。 她一拉起他,就觉得不大对劲,紫桓比着从前轻了许多。 她走过去将蜡烛挑亮,拉个凳子坐紫桓对面。 对方垂头丧气。 就着光亮细看自己的夫君—— 对方眼睛浑浊,眼下生了细细的纹路,虽然仍是华服在身,富贵公子模样,可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从前那饱满的精神不见了。 他带着些萎靡,靠在床边,又累又恼恨。 三寸长的精致烟锅被他仔细放在一只荷包里——已经不是她为他绣的那只。 胭脂拿来铜镜对着他 了,“你自己瞧瞧你是不是换了个人。” “紫桓你不能这样下去了。那香药不但毁了你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吞食你的魂魄。” 胭脂痛心疾首。 紫桓眼神一变,仿佛刚想通了什么,“是香药”他叫道。 “是香药让你不顾你的妻儿、妾室,不顾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对不对?紫桓啊,胭脂不会骗你的。” 他只兴奋了一下,又没了力气靠在床边。 伸手拉住胭脂的手,“好媳妇,你知不知道,我只是想寻些刺激,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胭脂流下泪劝他,“我求你,戒了那东西吧。” “把身子养好,咱们的日子还长。”她的眼泪热热地打在紫桓手背上。 一时,紫桓心中生出些许愧疚,冲动下说道,“实话同你说了……” “我……”他张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可胭脂已猜出他想说什么,她没揭穿他,“不管你是嫌弃我现在的身体还是别的原因,总之我们先把你的身体调养好,可以吗?” 紫桓终于点点头,胭脂揭起他的衣袖,看着他瘦了一大圈的手臂又哭了。 “你看看你如今瘦成什么样了,好容易吃胖了些,现在可好。” “行了,别哭了。我答应你,打明儿起,我不吸了。” “真下了狠心吗?” “嗯。” 胭脂也不含糊,叫来家中管家和两个强壮的家丁,当紫桓面吩咐道,“咱家老爷生了病,打明天起在家养病,他犯病时你们需听从我的吩咐,叫干嘛就干嘛,别犯嘀咕。” 几人都看向紫桓,他缓缓点了下头。 胭脂安顿他睡下,为他盖好被子。 出门,外头管家、珍珠、穗儿都等着她。 “明天不好过,大家都打起精神。准备好绳子我叫捆他时,不可犹豫。” 她第二天一早先收了紫桓的香药。 紫桓木呆呆坐在床边,像个活死人,没半点人气儿。 “你能挺过半个月,后半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她安慰着,“先吃点早饭吧?” 紫桓往日早上起来都先吸锅烟,此时心里馋虫勾引哪有吃饭的心思? “不吃了。”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看着屋里,一切都灰朴扑的叫人不喜欢。 “主屋已经摆好早饭,都是你往日爱吃的。”胭脂极尽温柔。 紫桓一下躺回床上,盖起被子,“出去,别来烦我。” 连天气也是阴沉的。 他什么也不想管,只想睡过去,把这一天都睡过去。 此时此刻,除了那一锅烟,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女人、美食、名驹、甚至连同从前在京华闯下的一番事业,都不抵那一缕青烟来得爽快。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股瘾上来时,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胭脂,把我的烟锅还我!把香药给我。” 他扯住胭脂的领子,看似瘦弱的手臂生出无穷的力气。 眼神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胭脂,像盯着个不相识的人。 “快拿来!” “珍珠!滚进来!” “不给爷,等爷缓过这口气,把你们都打发喽!” 他愈发癫狂,头摇手颤,胭脂也不多劝,知道他听不进去。 “管家!老爷犯病了,捆起来。” 两个家丁拿着绳子进来,紫桓一见马上安静下来,垂着头,可怜巴巴道,“好了,胭脂我不吸,叫他们出去吧。” 那两人出去,紫桓道,“那我吃些早饭吧,腹中饥饿。” 胭脂打量他,见他只是垂头丧气,并没发狂的迹象,就带他向主屋而去。 陈紫桓藏在袖子中的手,不停在发抖,浑身入骨的疼痛让他用手掐着自己的腿,才勉强装出平静的模样。 走出门,快到主屋时,他突然撒开腿向门口跑。 别的下人并没得胭脂的命令 ,哪敢拦他,不管胭脂如何喊叫,都只是纷纷避让。 他蹿得飞快,两名家丁在后面追,紫桓被心里的瘾催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溜烟跑出门。 第732章 短暂和好 紫桓一溜烟出了家门,向着自己的药铺狂奔而去。 从药铺正门而入,拐到后堂,抓起桌上摆着的不知谁用过的烟锅,装了药先吸上几口,让痛苦的身子平复一下。 接着又深抽几口,体会一下飘飘欲仙的感觉。 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他后悔头夜答应了胭脂的事。 他不想戒。 药铺前面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向后堂进。 头开始,他免费供人吸香药。 说此药可解百忧,平烦躁,免费体验三次。 只要吸过三次的人,便总想着再来。 头次买可打六折,买下来花不了几个钱。 这样少的价格便可买来“快活”,比喝酒还便宜。 再买可打八折。 第三次就是原价。 这东西原本不贵,原价就能赚到暴利。 他的香药馆子已经日日客满。 客人可将香药存在柜上,来时取了进屋享受。 大家常见老板自己就半靠在榻上闭目享用自家香药,大家都很放心。 …… 紫桓一跑,管家和家丁都怕了。 这个家到底是老爷的家,三人跪在胭脂面前,求她一定保住自己的饭碗。 胭脂十分无奈,没想到紫桓出了这么一抬。 夜来紫桓一回家,先叫点上院里的灯,直到把院子照得通明。 果然他要处置管家和那两名家丁。 胭脂在一旁求情也不管用。 他打发了家丁,念在管家一直忠厚,仍然留下,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训话,“这个家是夫人在管,你们也得认得家主是谁。” 他刻薄地骂,“狗都知道谁喂骨头冲谁摇尾巴,老爷花这么多银子,你们敢捆我?” 下头众人都不吱声。 胭脂铁青着脸,转身回房去了。 等散了众人,紫桓挑帘进屋。 珍珠倒了热茶递上来,紫桓轻轻一拂,茶碗掉落在地上,茶叶茶水溅得满屋都是。 胭脂一下站起身,对着紫桓嚷,“有气冲我来,不必拿下人出气。” 紫桓阴沉着脸向胭脂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脸对脸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珍珠吓得退出主屋去。 “宅子是按你的要求购置的。钱也都给了你掌握。哪家主子夫人有你过得舒心?胭脂,做人不能不知足。” 胭脂万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又气又吓,身子直打抖。 “莫非我让你戒了药是害你不成?” “我不是孩子,难道不知这药影响到了我?我偏不戒,身子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胭脂你若还想要这个家,别伸那么长的手。你要想让我走,东西都给你,孩子也给你,我滚蛋!” 紫桓在药铺想了一整天,得出的结果——他不喜欢有人约束自己。 他想做什么,没人可以挡得住。 哪怕他仍然爱胭脂,不舍得胭脂。 可是为了这份自在,这些他都可以不要。 胭脂脸灰了,可她没哭。 紫桓没叫她马上回答,只说,“你想清楚你自己要的是什么?” 紫桓这夜没在家呆,他回了药铺,先将就睡在烟室,打算第二天再收拾出一间房,布置起来,不想回家就住在这里。 赚来的钱,他已经打算好,把后头的房间扩出几间,装得漂亮些。 再请几个保镖,将来少不得派上用场。 他从家拿的一点钱已经补上,药铺赚的钱用做他自己开销根本花不完。 很快就可以开分号,他要把铺子开到有钱人最多的地方去。 这一夜他睡得十分香甜。 一连月余他都没回去。 胭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便想去寻他回来。 再怎么置气,也不该这样冷下去。 她坐车到紫桓门口,门口很热闹,几个人站在那里说话。 紫桓负手而立,态度十分倨傲。 其中一人带着个女子,把那女人向紫桓那边推。 胭脂有些生气,从车上下来,俏生生立在马车前看着陈紫桓。 紫桓许久不见她,也已把前番闹的不愉快抛开,抬手招呼她。 那女子垂着头退后一步,站在一旁。 胭脂打量几个围着紫桓的人,看穿着都不是很有钱的阔人。 她不明白怎么紫桓变了性子,愿意同穷人交道起来? 紫桓打发了几人,那女人却留下来,仍然站在门口。 胭脂向堂内走,紫桓拦了一下。 “我不能看看你经营的生意?”胭脂似笑非笑只管向里走。 外面看着只是不起眼的小门脸,里头布置得富丽堂皇。 胭脂略估算了一下,这些装潢换成钱所需银子也要几百两。 账上没出一分,难得他这么快又撑起一摊子。 那女人跟了进来,低声道,“我已经签了身契,请爷和夫人示下,要奴婢做些什么?” 胭脂很诧异,回头看她,那女子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我哥哥欠了老爷的钱,把我典给老爷的。” 那女子生得眉眼浓烈,骨骼粗大,想来做庄稼活倒是好手。 “你留在药铺做粗活吧,打扫、做饭……柜上小李总管会告诉你做什么的。” 胭脂转了一圈,她已经想通了,生死有命,陈紫桓作死了,她大不了为他收尸算了。 月余没见,今天一看,他倒活得精神百倍,甚至还胖了些。 “这边都正常了,今天晚上我可以回家了,你叫小厨房按我常吃的那些菜,做个席面好了。” 他神清气爽,又对女子说,“你的住处在后院西厢房,里头缺什么,和柜上小李总管要。” 胭脂看这药铺没从前在京城开的三分之一大,药房后连着厢房。 她走过去推开门大吃一惊,里头放着软榻,用乌木金漆屏风隔开。 几乎每个塌上都歪着个人,拿着精铜烟锅。 屋里弥漫着香腻腻的香气。 这是间供人吸烟的烟房。 中间还升着炉子,上面烧着水,一旁桌上放着花生、瓜子、点心和茶叶。 甚至院里还有灶台,可以为客人做些简单餐食,要价也十分便宜。 谁有钱还可以为大家叫唱曲的。 是个消磨时间的去处。 出来时,胭脂看了一眼柜上,“小李总管”生得五大三粗,一身匪气。 和家里的管家完全不一个类型。 “你别看面相,这人账上十分精明,一分不错,而且对我忠心。” 从药铺出来,紫桓目送她离开,一路上胭脂心事重重。 回到家,穗儿迎上来,胭脂本打算同紫桓说一声抬穗儿为姨娘,给个身份。 碍于有个陌生女人在,她一直没开口。 穗儿接过胭脂的外衣,伺候她净手又问晚间要吃些什么。 胭脂看她一眼,“今天老爷要回来。” 穗儿整理衣服的手一顿,胭脂又说,“你可要记得我同你说的话。” 从紫桓打她,却没成事,第二天跑掉开始,胭脂和穗儿提心吊胆,怕他发起怒来,把穗儿往死里治。 结果他一去,竟一个月都没回家。 这一个月,过得清静又悬心。 胭脂去完药铺,知晓紫桓靠着卖香药而赚钱一直心神不宁。 没发现穗儿同她一样,没魂了似的。 珍珠这天刚巧同胭脂告假回家看孩子。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度过傍晚,等着紫桓回来。 这一夜注定难熬。 第733章 走向深渊 紫桓哼着歌回家,胭脂松口气,看来他心情不错,提要求成功的可能大些。 两人一起吃晚饭,紫桓突然夹了一筷子羊肉道,“咱们家换了厨子?” “怎么菜的味道这么淡?” 胭脂怔了一下,看着他,“一直是这个厨子,菜也一直这个味儿,想是你久不在家吃,吃惯外头的了。” 紫桓喝了碗粥,放下碗。 胭脂胃口也不好,便叫人收了桌子,一桌子菜只略动了动。 “想和你商量件事。”胭脂漱过口对紫桓软语道。 “嗯?”紫桓半靠在床上慵懒地像只猫。 “穗儿既然已经跟了你,又被卖给咱们家,没名分不大好,不如抬做姨娘吧。” 紫桓转了转眼珠说,“让我考虑一下。” 他不吐口,胭脂做不了主,少不得放低姿态。 紫桓从床上一跃而起,“今天晚上叫她来陪我,若是伺候得爷舒服,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我去沐浴更衣,你叫那丫头准备着。” 不管怎么说这一夜穗儿是万万躲不开的。 胭脂想着叫穗儿和紫桓自己提一提,也许比她说的好使。便挑帘出去了。 穗儿低着头听说这一夜老爷又要她伺候,心中升起一丝惧意。 反正也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 她想起紫桓不喜欢自己穿亮色衣服,赶着换上,又故意浓妆艳抹一通。 胭脂看她选衣服,当她同意,便回自己房。 进屋便看到紫桓阴沉着脸,刚回家的高兴劲一丝不剩,用不满的目光时不时瞟她。 “怎么了?”胭脂问。 紫桓狞笑一声,“胭脂,我陈紫桓再坏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胭脂心中一慌,“怎么说这话?我何曾说过你对不起我了?” 紫桓拉开她梳台抽屉,抽出一封信摔在台子上,“你对我有一点尊重吗?我的事为何告诉别人!” 他额角暴出青筋,已是压制不住怒意上冲。 胭脂低眉顺眼,“我想问问能治好你不能,她是大夫,哪会对病人有什么想法?” “天下的大夫死光了?非找个认识的去揭我的短。胭脂你是越活越糊涂。” 他用没有半分感情的双眼深深看了胭脂一眼,看得她遍体生凉。 甩手出了门,对于自己找通房这件事,把从前那一丝愧疚甩到九霄云外。 胭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总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管费尽多大心力,最后还是竹篮打水。 珍珠这时进来,看了胭脂脸色吓了一跳,“夫人怎么了?脸色煞白。” 胭脂按住太阳穴,手肘支着桌子,想镇静点,却没忍住落下泪。 “我和他算是走到头了。费尽心思,最后落得什么?” 珍珠笑了,“要我说夫人真是想多了。” “怎么说?” “若说落了什么,这么大的家业不都是夫人的?” “老爷再不好也有一样好,他不同夫人争家产又十分懂生意,街上都说老爷赚的钱可不少呢。” “小公子再大些,日子就有盼头了。” “夫人不是一直想置业吗?那就去吧,你忙起来一定会把男人带来的不高兴统统忘啦。” 胭脂感激地看着珍珠,“多谢你点拨,没你我可怎么办?” 珍珠爽朗地笑道,“谁家还没个混账东西?” 胭脂有些内疚,“他那个药铺实是害人的东西,引着人和他一样吸香药,一吸就上瘾,抛家舍业也要去吸……” “这不是夫人该操心的事,老爷又没强迫谁,你情我愿的。再说他赚了钱就不会惦记家里这一份,不是挺好?” “夫人您聪明点,万万别为笼络男人,把家业弄没了。” “夫人可能觉得珍珠说的话太糙,可世道就是如此,没钱寸步难行。老爷那个模样,在外头不知多少女人往上贴呢,您可小心着点吧。” 胭脂怅然,珍珠说的对,现在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只有银子了。 可放着那个香药铺子不管,她又过不去良心这道坎。 纠结中,天已黑透了。 她叫大家散了,住家的提前收工,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片云遮住月亮。 院子里黑得只余窗上亮的那一抹微光。 风悠然吹过来,树叶萌发一点新绿,把风也染得柔软了,吹在身上不再凄冷。 可那亮着光的窗子里的叫声,实在与这初春的夜不相搭。 尖厉的喊叫破口而出,又被什么给堵上了,化为闷闷的呜咽。 听得胭脂浑身难受。 她明知道那屋里发生着什么,却无法阻拦。 她站在初春的风里,抖得像冬天枯枝上的一枚黄叶。 从前那些不堪的日子,夹杂着她初闯人世时吃的苦,滚滚向她奔涌而来。 沉淀在心底的苦,被这堵了嘴巴的痛楚呜咽给搅得天翻地覆。 她眼泪落满衣襟,犹不自知。 有时候,爱不如不爱。 此时此刻,亲耳听着自己爱的男人如魔鬼一般对一个无辜女孩子施暴。 因为爱,她只能干站着,任凭对方把自己的心,撕成碎片。 她如一个哭丧的人,为穗儿难过,也为自己的爱送葬。 珍珠不忍,出来为胭脂披了披风强把她拉入房内,“那是穗儿的命!就算夫人也没办法,您已经为她做了很多了。” “怎么命苦的都是女人呢?”胭脂叹息。 “那是因为女人心肠没男人硬。你瞧我过得就很好,只要你够心硬就算是男人的天下,你也能为自己打算打算。” 珍珠用低沉的声音说。 “所以夫人也要好好为自己打算。” 珍珠每月都可以回家一趟。 她辛苦赚的钱,都给了婆婆和丈夫。 还用自己的体己为丈夫纳了妾。 可仍然免不了挨打,男人知道她要伺候夫人,所以只捡着看不到的地方打。 后背、前胸、大腿,都有伤痕,只不打脸。 越打珍珠越犟,她不哭,生过孩子的女人是踏过鬼门关的女人,什么也不怕。 这次回家时,他又打她,她突然明白,他其实是害怕。 怕她强过他,不把他放眼里,再也管不住。 想通这一点,她突然心里生出一股力量。 她是打不过他,可她其实比他强大得多。 她推开男人,对他说,“你再打我,我就不回来了。” 男人变了脸色,珍珠又说,“你去寻我,连门都进不去。” “你可以不叫我去上工,那么就由你来负责家里的开销。” “一家子既然指着我的钱过日子,你最好对我好点。” “你人都是老子的,赚的钱当然也是老子的。”男人打她打得更凶了。 珍珠每回家都如到地狱里转了一圈。 妾室已怀了孕,花言巧语哄着男人,好在珍珠生的是男孩,婆婆处处护着孙子。 她觉得可笑,一个垃圾男人,有什么好抢的。 待了一夜,亲亲可爱的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蛋,她毫无留恋回了胭脂的宅子。 她每句劝慰胭脂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也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院外的惨叫与凄切的低泣直响到半夜,比往日都要长一些。 静下来后,胭脂终于把那绷直的身子松下来,向床上一歪扑到被子上去。 紫桓却进了主屋,他头发凌乱,脸上红潮未退,披着衣服向床边而来,胭脂忙起身,他往床上一坐,两人肩并肩挨在一处。 淡淡的腥气传到胭脂鼻孔里。 别是,打死了穗儿吧? 第734章 坏种 “她伤的重吗?”胭脂声音有些发抖。 紫桓没回她话,而是带着得意说,“我得了个方子,能强身健体。” “如果穗儿怀上孩子,你好好照料着。” 他探寻地看着胭脂的表情,没有预料的吃惊、失望,他问,“你……不在意?” “都是咱们家的孩子,孩子少了会寂寞。”胭脂撩了下头发。 她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不管是你的,还是别的男人,穗儿怀的,都是她自己的孩子。 孩子,永远是女人的孩子。 况且穗儿卖身入宅,她的孩子就是这宅子里的孩子,也是她胭脂的孩子。 “我会照顾好穗儿和孩子。如果你真能叫她怀上的话。” 胭脂趁机说,“你要没意见,我明儿就宣布抬她为姨娘了。” 紫桓不听她说完,起身出去了。 胭脂知道他不与穗儿睡在一起,叫珍珠挑了灯去瞧穗儿。 穗儿的绸缎衣烂成一条条的,被血染成红色。 她看着像死掉了,裸露的皮肤要么是破碎的,要么是青白的。 不似活人颜色。 她翻着眼睛,嘴角带着血沫,不知是打到了哪里,还是咬牙时碰到了嘴唇。 胭脂放下灯,静静看着珍珠为她更衣,涂药。 珍珠已经见怪不怪,轻叹一声,熟练地先用剪刀将碎衣服都剪掉。 “他生气了。”穗儿翻翻眼睛突然怪异地笑了一声,“我气到他了。” 她的脸涂了过重的粉,白得失真,嘴唇涂着浓重的红。 还戴了朵廉价的绒花。 丢在地上的衣服,是上次胭脂给她的,衣料贵重,颜色鲜艳。 “他说我打扮得像低贱的青楼女。他说我贱命一条,撑不起这样的颜色。” 她喘息着,吸着冷气,但腔调像在发笑。 又在学着紫桓的语气,学得也有六分像,刻薄又恶毒。 “夫人没见老爷气急败坏的样子。” 穗儿又哭又笑,“像个小丑。” “对不起夫人,他把我往死里打,我实在忍不住才喊叫起来。” 她转而悲伤地说,“他好像又能行房了。” 胭脂一直不语,听到此处看向穗儿,“你可愿意生个孩子?” 穗儿很茫然,喃喃地重复,“孩子?” 胭脂说,“对,和我的孩子金哥儿一样,你要生了孩子,我会像待金哥儿那样待他。” “这次他打你打得太狠了,应该会好些日子不回家。你先歇歇,明天我就宣布你是这宅子里的姨娘。” 胭脂想不出办法阻止紫桓,她也实在不明白紫桓为什么和一个这样老实的丫头过不去。 果然一早就不见了紫桓,大家又得过一段清静日子。 没几天一个早上,门房来回说,有个妇人求见。 胭脂奇怪,她在此地并未结交任何朋友,也没有认识的人。 她叫珍珠去把人带进来。 进来一个头脸包裹严实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 那女子局促地搓着手,一见胭脂就在地上跪下了。 “你是谁?有事吗?”胭脂很诧异。 女子也不说话,直接磕了几个头,磕得头皮都破了,吓得胭脂赶紧叫珍珠先扶起她。 “求夫人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想和夫人说几句话,几句话就行。” 胭脂点点头,“那你进来吧。” 女人跟着胭脂走到主屋门口,把鞋子脱了,光着脚才敢进到屋内。 胭脂一回头见她如此行为,笑道,“不必如此。” “我这一身腌臜,别污了您的宝地。”女人语调像压得极低的云层,满是凄风苦雨。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进来屋子,复又跪下。 “你到底是谁?” 女人慢慢解开包着头脸的围巾,抬起头。 胭脂细看那张残留着脂粉的脸,认出是当日在药铺遇到过的女子。 她被哥哥典给了紫桓。 说是留在那里让小李总管分派差事,做些粗活。 “这里没旁人,这位是我心腹,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女人张了张嘴,话没出来,眼泪滚滚而下。 她大约心里太苦了,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胭脂心里越发郁闷,不知又要听到什么样的混账事。 女子哭罢,擦擦眼,跪坐在地上,“夫人,求您救我,我愿意在您跟前当牛做马,求您把我从那个药铺子里捞出来吧。” 胭脂瞧着她,不说话。 女子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是个苦命人,爹娘死得早,哥哥不务正业,不知怎么欠了你家夫君数十两银子!实在还不上,把我典给你家老爷。” “我以为叫我做活儿还债,不曾想……” 她掩面痛哭,“到了那里头一夜,那个小李总管就……就把我……” “他先是求我,后来用了强,我叫唤也没用。” “第二天我告到老爷那儿……” 她抬眼看了看胭脂声音逐渐低下去,“老爷说我干的那点粗活还一百年也还不上哥哥欠的钱。” “我哥哥还一直在那里吸香药来着,还上旧账又添新账,所以我得拿身子还。” “老爷不愿理会我,之后有一天,我不知怎么就在房里睡死过去,醒来身边躺着个常来药铺的烟客!” “总之,那个鬼药铺不是正经地方,竟似暗娼馆一般。” “我、我后来才知道,烟鬼们睡我原是不给钱的,只需在柜上提前存上一笔香药费,饭食免费,睡女人也免费。” “药铺客满为患。我身子实在受不了了。” 她跪着向前几步,“老爷不知在我房里点了什么东西,一闻我就晕过去。” “后来……”她脸突然红了,低下头,嗫嚅着捏着裙角,扭捏起来。 珍珠知道她有难言之隐安慰道,“咱们夫人最是心善,你有委屈只管说吧。” 女人狠下心道,“烟馆里来了位爷,给了大价钱,包下一年香药,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弄晕,他喜欢玩新奇的,他喜欢把人捆起来折腾。” “我死活不干。” “我还要脸呢,那个房间和吸烟的地儿只离着十来步,里头做什么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老爷便……同那客人一起进房,把我……捆起来……打我……” 她说不下去,又开始哭。 胭脂气得浑身哆嗦。 她知道丈夫不是好人,却不想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同那男子一起侮辱了你?是不是。”胭脂声音出奇地冷静。 “是。”女人点点头,“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儿,都因为那个哥哥,才落得现在这个地步。”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不愿做暗娼,身子破了,也不得嫁人。我只能为奴为婢。求夫人把我带离那个火炕,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呼号着,以头顿地,但话语中却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定。 第735章 心灰意冷 女子找来胭脂这里是她最后一次挣扎。 “你先起来。珍珠扶起她。” 胭脂像只失了水的花,连花茎都弯了下去。 她一腔恨,不知该恨谁。 恨这女子的哥哥?明知火炕还把妹妹送进去。 他平日不少来药铺的烟馆吧,知道自己妹妹过着这样悲苦的生活,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还安然地靠在那软塌上,装上一锅,吸食妹妹骨肉换来的香药? 也许耳朵里还听得见妹妹的哭喊。 他是怎么做到的! 比他更可恨的是陈紫桓怎么把这些乌合之众给搜罗到一起的! 胭脂打心底不愿见紫桓。 这女人求到这儿来,她不能不管。 眼见女人已生死志,她吩咐珍珠,“给她收拾个空房间,让她别回去了,先躲起来。” 胭脂起身,身子还没动,觉着一股热流涌出身下,她竟又出起血来。 珍珠慌了,安顿了女人,又让管家请大夫来为胭脂诊治。 她才出月子不久,生产伤的元气还没恢复,哪经得起这般搓磨。 生气加伤心,便有了出血之症。 大夫开了药,一再交代切不可再劳神动气。 气大伤身并不是一句俗语,而是经由事实总结出来的经验。 珍珠送走大夫,回来问胭脂,“夫人,要不我们不要管这闲事了吧?” “老爷发起狠来……” 珍珠伺候得久了,也知道紫桓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种君子。 胭脂沉默良久,想想那女子凄楚的模样,不管,就是看着一条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当初她因为受侮,也曾蒙生死意,是凤药救她一命。 想到这里,她摇摇头道,“我知道你待我忠心,事事为我着想,谢谢你珍珠,这事我不能不管。” 珍珠擦擦眼角,“我也知道夫人心肠最好,不会不管那可怜女子,可你也要当心自己身子。” 胭脂喝过汤药,去配房,见那女人惴惴不安,安慰她道,“你放心,我说过要管你,一定会管到底。” 女人“扑通”跪下,“夫人真要帮我,就送我离开这儿吧。” “我想了很久,我就是不在那火坑待着,也逃不过我哥哥的毒手。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沾了那东西后更六亲不认。” “我要是从那儿出来,落他手里,还会再被卖掉。” “从前我给人做杂活,钱也都是他拿着的。” 胭脂问她,“你有地方去吗?” 女人说,“我想到乡下去投奔我守寡的姑姑,她在村里极有威严,是烈妇,村里为她立了牌坊的,到那,我哥哥就不敢乱来了。” 胭脂点头说,“事不宜迟,你快走吧。” “珍珠,你去取几件衣服和十两银子包起来,一并给了这位妹妹。” 珍珠答应着忙去取东西和钱,这边女人已经感激涕零,给胭脂磕头了。 几人正忙,紫桓气呼呼回来了。 边走边大喊,“胭脂!胭脂,那个贱人去哪了?” “别想躲,有人看到她来咱们家了。” 胭脂急了,指着床下,“钻进去,别动,等他走了,我叫珍珠送你走。” 女人顾不得相谢,赶紧钻入床下。 胭脂理了理头发,悠然自得走了出来。 “喊什么喊?见鬼了吗?” “什么贱人,骂谁呢!” 紫桓见胭脂不慌不忙走到院中,问她道,“你去那配房做什么?” “这是我的家,哪间房我不能去?”胭脂呛他,“我要把这间房改成金哥儿和奶娘的住处,还得和你说?” “金哥儿已经可以搬出我的主屋,你忘了吗?” 他一阵风似的跑到配房,里头连个人影也不见,气呼呼冲出来喝道,“明明有人看到她进了咱们家门。” “她的确求见来着,我不想见,撵出去了。” 胭脂镇定地看着紫桓,把玩着手帕。 珍珠躲在主屋,从窗子向外观察情形。 看到两人拌嘴,放下手中东西走出来和紫桓行个礼道,“给老爷请安,爷别和夫人吵嘴了,方才大夫才来过,夫人恢复得不大好,又开始出血,爷还是多疼疼夫人吧。” 紫桓脸色一变问胭脂,“你又不好了?严重吗?” 胭脂眼圈一红,“你还知道问我死活?” 紫桓偃旗息鼓,恨恨道,“等我捉到那贱人,再和她哥哥算总账,我告诉你,她哥正满大街找她,我看她能死哪去。” 胭脂心中焦急,紫桓却不急着走,“叫厨房备几个我爱吃的菜,味做重些,反正都回来了索性吃了再走。” 她只得耐着性子相陪,从未感觉时间这么慢,这样长。 “你去等着,我到厨房安排一下。”胭脂打发了紫桓,自己假装去厨房。 见紫桓进屋,她到厨房随意嘱咐几句,又到配房中低声交代,“千万藏好别出来。” “放心夫人,我不出来。” 主屋里,珍珠已经把包裹藏好。 自知道紫桓吸的香药会让人性情大变,她就不喜欢同紫桓在一个屋里待。 紫桓身上那股腻人的香气,她闻了害怕。 饭菜快好,她才进屋,摆放碗筷,紫桓脸色已不如刚才那样晴朗,“珍珠出去,把夫人喊来。” 珍珠心里一紧,不知哪出问题了,去喊胭脂,“爷喊你呢,他脸色不大好。” 胭脂心头一股烦腻,好好的日子,整天过得担惊受怕,天天看着紫桓脸色,已经不是厌倦,而是怒意和她不想承认的恨意。 她没好脸色挑帘进来,问道,“爷又有什么吩咐?” 紫桓半天不说话,也不看胭脂,一只手按在雪瓷茶壶上。 “你还在和杏子通信?” 胭脂反问,“我只有这么几个亲眷,不能通信?” 紫桓抄起那只壶砸在胭脂最喜欢的梳妆台上,发出巨大的破碎声。 “你心中有一点在意我的想法?不许你和她通信!”他咆哮着。 “谁叫你私翻我的信件的?” 胭脂压抑着怒火,心中对紫桓的一点恐惧被愤怒压住。 “你在信上私谈我的事,不许我看?胭脂你这夫人做腻了是吧。” “……”胭脂沉默着,这句话她不知如何接上。 紫桓气仍然没撒够,发了疯似的举起凳子,把屋里能砸的统统砸上一遍,才甩手出去。 满地的白瓷碎片,砸坏的梳妆台,溅到床铺上的茶水,拉到地上踏上脚印的心爱桌布、撕破的红绸寝衣…… 一切狼藉得不堪入目。 东西可以再添置,有些东西却不能重新来过。 胭脂只觉心上一寸一寸冷下来。 她木然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外头阳光再明媚,也照不掉心里的阴霾。 她万万想不到,为着一件小事,紫桓会这样动粗,收敛不住气性。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他从前很温柔。 第736章 当家人的气势 紫桓走后,珍珠赶紧跑进来,“老天爷呀,老爷怎么和夫人动这么大的气?” “夫人,你先床上坐会儿,我马上收拾。” 床上溅上了茶水,珍珠只得把胭脂安置在主屋西厢房和奶娘、金哥儿在一起。 金哥还小,挂不上长命锁,那锁子就放在枕边。 胭脂一直没缓过来,由着珍珠摆置,将她领到金哥那儿。 乳娘也吓得不轻,抱着金哥,喃喃安慰着胭脂,“夫人,老爷只是一时生气,哪家男人不是这样的,再过几年,上了年纪就不会了。” “再过几年?”胭脂重复着,“再过几年……” 她心里一片空白,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这番动静连穗儿在自己房里都听到了。 她一直确定紫桓走了才敢出现在主屋。 “夫人,你受苦了。”穗儿噙着一泡泪小声说。 胭脂顾不得别的,只觉身下的血一股股向外涌,她乏极了,只说了句,“我想歇歇。” 人就慢悠悠歪在乳娘床上。 几个女人吓坏了,七手八脚把她放平,那血已经透过裙衫染到床上去了。 珍珠含着泪,叫人煎汤药,自己一勺一勺喂给胭脂喝。 口里轻声细语,“夫人,你好心一定有好报,你会没事的。” 那药喝下去,又舀了碗人参炖公鸡滋补汤,让胭脂喝下。 她缓缓恢复过来。 “没事了,你们一个个哭什么,老娘又没死!”她撩了下头发,淡然吩咐,“咱们娘几个在家就得高高兴兴。” “都记住喽,能让你难受的,只有你自己。吃饭去。” 那边屋里已经收拾干净,饭菜上桌。 胭脂又喝了一大碗人参汤,鲜美可口,便叫乳娘与穗儿多喝。 一个好下奶一个补补被打得满是伤痕的身子。 “珍珠麻烦你给那个可怜人送些汤饭,叫她多吃些,晚上要逃跑,恐怕吃不上东西。” 等到天黑透,胭脂喊来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马夫,叫他备车。 “我有个亲戚要走,我要亲去送他,但你嘴巴得紧,不可告诉老爷。” “好的夫人。” 胭脂把一块碎银放桌上,“你拿着。这是赏钱,不为别的,就为你的忠心。” 马夫也不客气,收了钱。 胭脂叫了珍珠同自己一起送女人离开。 又给女人拿了身男子衣裳叫她换上,她骨骼粗大倒撑得起来,像个年轻后生。 三人上了车,绕开主道,从小路向城外走。 为着安全,女人说走水路。 顺流而下,直接就能到她姑姑所居住的村子。 马车上了路,几人心里安定了些。 特别是那个可怜的女人,难掩激动的心情。 不停用袖子擦着眼睛。 胭脂则木着脸,她还是有些担心。 和紫桓认识这么久,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 他的毒辣,他的心计…… 忐忑不安之间车子驶到城郊,那女子激动地说,“再向前走上大半个时辰就能坐船。” “一串大钱就可以到我姑姑村子里,我可以在那守寡,说不定也能挣个牌坊。” 她激动不已,为将来光明的前途而发自内心的快乐。 一辈子守寡,这件事竟可以让一个年轻女人这么高兴,真是天大的笑话。 胭脂想着,马车突然慢下来,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夫人。”车夫声音绷得很紧,像快要断掉的弦。 胭脂挑开点帘子,只见马车前一片火把。 “别急,只要不是强盗剪径就没事。” 车子停下,马车夫大声吆喝,“官家的路,你们挡着做什么?难不成是要抢劫?” 为首的大汉跳下马,走到路当中一抱拳,“大爷莫生气,我家爷跑了个小妾,叫我带人在这堵着,省得逃了。” 胭脂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从帘子中探头一瞧,是紫桓药铺里的小李总管。 她与此人打过照面,这人面相凶狠,很难忘掉。 她知道这时不能软,而且这一关躲不过。 干脆,心一横,从马车上挑帘下来,“小李,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夫人的车你也敢拦,活腻了是不是。” 小李总管身后是个面生的男人,眼神猥琐,上下偷偷打量胭脂。 胭脂马上感觉到了,把目光转到这男子身上。 目光凶狠地瞪着他,男人马上低下眼睛不与她对视。 胭脂冷笑一声,“小李总管,别狗仗人势,和我对着干,你猜你家严老爷最后向着谁?” “你要不怕我吹枕头风你就拦。” “老李,赶车!”她气势汹汹站在马车前,自己向着小李总管的马队走去,竟是一步步用自己身子逼得他们后退。 车内女子瑟瑟发抖,珍珠抓住女人的手,也为胭脂捏把汗。 胭脂就这样一点点向前逼近,小李总管想拦又怕她那句“枕头风”。 “你们只说今天没见到人,不就完了?” “若有难处,找严老爷不管用,找夫人我也能帮你们的忙不是?” 她板着脸若有所指地说。 女人的哥哥似乎明白了,纵了马后退。 他只想要钱,只想要香药,别的完全不在乎。 不想放妹妹走,也是因为妹妹一走,他就吸不到免费的香药了。 若东家夫人肯为自己免了账,那也不错。 香药铺是东家的,不也是东家夫人的吗? 听说东家连妾都不纳,想来对这夫人该是很宠爱的。 他算盘着。 如果车里只有那女子,小李总管定然不顾一切扑上去把她揪下来,拖到树林里,先打一顿,打到她不敢再逃。 东家说过,照着断腿去收拾这个贱人,这话当着女人哥哥的面说出来的。 那狗东西一个屁也不敢放。 他先打到她服,再弄断她的腿。 胭脂极其讨厌小李总管,打第一次见他,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个总管,是和青石镇上劫道的匪类一样的货色。 那双眼睛闪着残忍的光,像没开化的野兽。 胭脂知道两人相遇,必得在气势上压住对方。 她走到小李总管面前,虽则身高低他一头半,她却用一样冰冷残忍的目光盯住对方,一眼不眨。 一只手点在对方胸口,一下一下戳着他道,“姓李的,我丈夫雇了你,给你吃给你喝,你充其量是他养的一条狗,今天你敢咬夫人一口,明天我就敢叫他弄死你,你以为这世道是靠着蛮力出头的?” “别蠢了,我要恨上你,收拾你压根不会脏我一根手指,使钱买命我总比你多几个钱吧?” “都他娘的滚开,别挡老娘的路,今天谁敢拦我,就是同严夫人过不去!咱们就走着瞧!” 她从那一队人马中间走过去,走得从容自如,走得气定神闲,生生把一帮挡路的马队分成两半,给自己的车开出一条道来。 第737章 心意已决 马车驶过去,将火把的光抛在身后,车夫用力一挥鞭,马车飞快在路上狂奔起来。 胭脂坐在车上,珍珠和女人都用敬畏的目光注视着她。 “夫人!”珍珠说不出第二句话。 胭脂向那女子道,“一会儿包下船,你到了那边,托人带个信来。” “你哥哥现在明知道你是逃到你姑姑家去,万一寻你可怎么办?” 女人被胭脂的气势鼓励到,也收了那股子胆怯,挺直身子道,“姑姑要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饶不了他。” “再说,我就算死也不会和他一起离开的。村子里的人敬佩我姑姑,不会给我苦吃。” 几人说话间到了水边,包了条船,直目送女子上船,划入茫茫夜色中。 “老爷回来了怎么办?夫人真不怕?”珍珠问。 胭脂在夜色中摇摇头,她不怕,而且对紫桓死了最后一丝期待他变好的心。 …… 陈紫桓气疯了。 在香药铺,用他的新式长管铜烟锅用力摔打放在软塌上的小案几。 虎口震出血,指甲断裂,犹不知疼痛。 可他一丝理智尚存,心中知晓不能对着下人发胭脂的牢骚。 夜已深,他根本睡不着,怒火冲击着他的头脑。 太阳穴跳动着把疼痛传递到每个毛孔。 脸部像肿了似的火烧火燎。 “都出去。”他摇摇晃晃站不稳,勉强扶住桌面吩咐小李总管。 一面铜镜照出他的模样——面孔扭曲狰狞似活鬼。 他深呼吸几口气,来到屋外,空气还是微凉的,他站在外面用冷水洗了几把脸,又迎风吸了几口凉气,把火压了下去。 他要回家。 他那支鞭子,迫切要尝尝血的滋味,才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 到家,门微开着,门房不在。 他失了智似的向内院疾走。 待他进了院,大门缓缓被一道黑影关上了。 内院一片黑,他走到穗儿住的房间一脚踢开了门。 里头什么也瞧不见,他走到床前一捞,抓个空,被子里是空的。 这时他方察觉到不对劲。 院中太安静了,平时二道院内怎么也有几盏风灯,虽不太明亮,为的让人安心之用。 这次扑回家中,没注意二道院的灯一盏没点。 “来人!点灯!”他走到门口大喊。 终于听到悉悉索索的一点动静,从胭脂房中传来。 他气汹汹跑到主屋,掀开帘子,胭脂独自坐在桌前,正点起一支蜡烛。 一点光晕照亮她的脸。 她面如止水,目光中带着一点悲凉。 “回家来不睡觉吵闹什么?” “你干的好事,胭脂。” “我做什么有违妇德的事了?” “你同自己的丈夫对着干!为什么放走那个贱女人?” “你知道不知道她哥哥欠我多少钱?用她抵账她就是我的财产,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胭脂站起来与他平视,不急不缓说,“可她是个人。一个会痛苦会哭泣的人,同你我一样的人。” “她算个屁的人。她有个不成人的哥哥就算活该。” 紫桓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头被困住的狼,“你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不和我一心,为什么?” “你从前明明可以和我同生共死的。” 胭脂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铮鸣,冰凉、没有感情,“是的,我明明从前与你同生共死。” “为什么你现在忘了我们曾彼此为对方抛家舍业,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你为什么不能别再折磨人?!” “你为什么不能让家里日日是快活的、舒适的,为什么你一回家人人提心吊胆,总是因为你的存在,家里鬼哭狼嚎?”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爹娘生养下来,却有人被你踏在脚下,肆意凌辱?” “为什么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不幸,却可以因为你的的消失而得到幸福?!” “紫桓啊,为什么你不能停止为所欲为、作恶多端?” 她一句接一句,逼问着紫桓。 紫桓终于爆发式的狂吼道,“不能!不能!不能!!!” 他像狼露出獠牙,在昏暗的烛光下对着胭脂,撕掉所有伪装。 “因为我,就是那样的人。” “我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我不想做好人。” “践踏别人,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这个世界是丛林一样的狩猎场,有人是猎手,有人是猎物。” “强者就是可以对弱者肆意妄为。” “有人弱该怪他们自己,不要妄图得到别人的怜悯。” 他在屋里如疯颠般吼叫着。 眼底血红,目露凶光,“我就是强者,我是被世道一次次捶打却挣扎不愿死掉,宁可肮脏地活下来的强者!” “我要利用一切人性的弱点,为自己谋利,管他别人死不死,与我无关!” 他说到这里,突然收了声,用着火一样的眼睛盯着胭脂。 胭脂眼里一片坚冰,紫桓眼中火海一片。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明明只有一尺远,却如隔着万水千山。 他们都明白,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甜蜜的时光。 他用悲凉的声音问,“你再也不爱我了,对吗?” 胭脂的心一次次破碎,她以为失望到底的心,再也不会难受。 紫桓这一句话,却让她那片冰海似的眼底再次浮上泪水。 她沉默着,怕自己一张嘴,眼泪会掉下来。 “你把穗儿藏起来,把我药铺的女人放走,你不给我药方,我做的每件事你都不同意。” “如此,我们就分开吧。”紫桓说,“这里的一切都归你。”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用寥落寂寞的声音说道。 “一个女人离开男人,在这世界上很难过活,你自己小心。” 胭脂摇摇头。 紫桓看到她坚定又决然的表情,心里一跳。 “那姑娘的卖身契呢?——在你烟馆被你强暴的那个姑娘。” 紫桓摇头,并没为自己的恶行分辩半句,“她根本没卖身契。” “这样啊。就只她哥哥一句话,她就像条狗一样被你圈在烟馆,随便任那些该下地狱的烟鬼凌辱。” “对。”紫桓奇怪地看她一眼,“所以你懂我对你有多么好了吗?” 胭脂凄然地问,“她哥哥如若死了,她的日子是不是好过得多?” 不等紫桓回答,她用奇怪的语调说,“有些人呀,就是该死,他的死竟能为别人带来幸福。” “你想说什么?”紫桓只觉得胭脂今夜太奇怪,他等不及想离开这里,一去再也不回。 只要一张香药方,他陈紫桓就可以东山再起。 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掉进沼泽,一根草的希望他也能抓住让自己浮起来。 祸害往往长命百岁呢。 “紫桓啊,我多希望你还是从前的模样。”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胭脂低语,“其实,是我自己错了,你一直没变,是我以为你心中还残存着善良。” 再次抬头,她眼含热泪,“让我再为你哭一次吧。” “因为,你也是那样的人——死掉反而比活着让更多人幸福的那种人。” 紫桓回身就向门外跑,他的潜意识早就开始提醒他,危险! 第738章 关关难闯 当他冲出去时,发现院里站着几个黑影。 分别是穗儿、珍珠、赶车的马夫,院门不知何时关起来了。 胭脂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不见有别的人过来,狂笑起来,“就你们这几个人?想拿我?” “你把我关起来,又能怎么样?”他满不在乎地说。 “把他捆起来。”胭脂吩咐,“爷又犯疯病了。” 马夫上去揪住他,紫桓剧烈挣扎着,一时按他不住。 “珍珠,去帮忙。只要把咱们爷捆起来,我就送你套宅子。” 珍珠精神大振,飞身扑了上去。 两人满头大汗,穗儿小心翼翼将绳子扔到紫桓身上,将他先缠绕几圈,然后抽紧绳索。 她身量单薄,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踩住紫桓,抽拉那绳子,尽量拉紧,她的一双手几乎不听使唤地发着抖。 但她没有停止,一边害怕一边行动。 紫桓早掏空了身子,先前几下挣扎还算有力。 不一会儿就挣扎不动。 车夫与珍珠连同穗儿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他嘴上还在喊,“我不信你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捆我一辈子。你就算给我喝毒药,官府那关你也过不去!” 他嚣张地叫道,“明早我不到药铺,小李总管就会来家寻我,看你怎么说。” 胭脂由着他喊叫,等他从狂怒到沉默后,才吩咐,“你们三个,把爷抬到那间配房去。” 她指的就是先前那个可怜女子躲起来的配房。 紫桓的嘴巴先被塞住,三人合力把他抬到房间床上。 胭脂放下床幔,轻声说,“你是病了,紫桓,只要你肯安心同我过日子,我就放开你。” “我这么做是为你好。”她轻声细语。 一股惧意从心底蔓延到全身,紫桓觉得胭脂平静的表面下,是真的失心疯了。 “那天你搜的时候,那女人就在这床下,可惜你搜得不仔细,错过了。”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 他呜呜叫着,无奈身上被捆得和等着售卖的蟹似的。 可惜,他没那道蟹壳。 一圈圈绳索勒入肉里,不多时就感觉到粗糙的绳子磨得皮肉又疼又麻。 “你把穗儿捆着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挺过来的,一个小姑娘都能挺住,夫君也能。” 胭脂熄了灯,任由他在一片黑暗中沉寂。 …… 第二天,小李总管下午找上门来。 门房不叫进,让他等在门外。 不多时胭脂走到门口,似笑非笑招呼道,“我当是谁,小李总管,你爷今天身子不爽,不必来寻他,我安顿好他,自当亲去药铺,到时咱们再算账。” 她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扭头回院中叫门房关了门。 隔着门听到她厉声骂那门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来回,下次只管给我撵出去。” 小李总管悻悻而归。 他这差事是个肥差,他是本地一方恶霸,身后又有点背景。 是县官老爷的远房小舅子。 仗着这点关系,他刚为紫桓和县爷搭上关系,要多开几家药铺,给县爷那不争气的儿子一部分股子。 这是几方落好的事,正议着具体事项,紫桓这天却没出现。 小李总管头天刚和胭脂交恶,知道这娘们是个厉害角色。 心中一时拿不下主意,只得先回药铺,经营方面很简单,维持十天半月,东家不在也没关系。 过了几天,他觉得不对劲,门房不肯再为他通报,只说老爷生病一直卧床休息着。 他怀疑胭脂对老爷动了手。 思来想去,还是和县太爷说了药铺东家的情况。 把烟馆藏了暗娼的事也讲了。 又坦白了那天追赶逃走的暗娼,拦了东家娘子的马车。 县老爷“啪啪”给他两个耳光,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暗娼也就罢了,你跟着起什么哄?” 小李总管自己也投了些银子,指望着新开的馆子他占一半股子,那银子赚得可海着呢。 现在东家不见面,银子连个借据也没有,可怎么办? 且那几家药铺的房子都谈好了,离赚钱只差一步。 县官老爷通过小李总管知道这里的利有多大,也不甘心。 …… 约摸过了七八天,一日早晨,陈家大门前聚起五六个男人,有县老爷、小李总管、衙门的师爷等,由小李总管带头拍响了大门。 门房只开道缝一见是他,苦笑道,“我的爷,夫人不叫为您通传,您就别为难小人啦。” 小李总管一脚伸进门缝不叫他关门,骂道,“老狗还不长眼?县太爷在此,快开门迎接。” 门房开门的当儿,叫了个家丁去报告主母。 那人一溜烟跑没了。 几人也不耽误,自顾自向屋里走。 胭脂一听报告,带着管家丫头一群人出来迎接,两边人呼呼啦啦在二院里相遇,一时间,双方互相打量起来。 胭脂斥责道,“来者何人?强闯民宅,是何道理。” 小李总管狗仗人势抢先答,“咱们县太爷驾到,你还不跪迎?” 胭脂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一双妙目看向中间的男人问,“不知是来拿人还是家夫友人来相探?” 此话出口,县爷便知早前小瞧了胭脂。 以为她一见官家就会慌了神,没想到这女人气定神闲,跟本没把县爷放眼里。 “这?……” “若是拿人,公文何在?若是朋友相访,这般气势汹汹不把我这个当家主母放眼里,硬闯我家又是何故?” 一连几句,谁也说不出话来。 小李总管见没人说话,便道,“老爷数日不见,你又不让我进来瞧他一眼,我很疑你害了老爷,所以叫大人来主持公道。” 胭脂冷笑一声,“什么时候我丈夫轮到一个伙计操心了?哪家的规矩?” 她终于向县官行个礼,“既然是父母官驾到,民妇请问,诬陷人家清白是什么罪呢?” “民妇就告我店中伙计这位李总管,诬陷东家夫人谋害亲夫。” “小李总管你是这个意思吗?指控我害了我丈夫?” 她从容的模样镇住了所有人。 小李总管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县爷一笑,解释道,“夫人想来是误会了,我等都严爷的朋友,几日不见,特来相探,可是门房不通报,只得出此下策,和告状无关呐。” 他狠狠瞪了小舅子一眼。 对方退后,站到人群后面去了。 胭脂这才作罢,叹口气,“家夫身子一直不好,前几天不知怎么回家就开始大发脾气,后来晕倒了,一直找大夫调养身子,不适合见人才一直闭门谢客。” “小妇人忙于照顾家夫,没空到柜上去,所以这位李总管才误会了。” “不知李总管与县爷是什么关系?” “大家素日相识,都是朋友。”县爷打个哈哈。 “那几位里头请吧。” 胭脂心知今天不让他们见一见紫桓,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这一关她必须闯过去。 第739章 看轻女人的结果 头一夜,几人将紫桓捆起来抬入房中。 至此,几个人真是上了一条船了。 人生的选择处处都在。 有时,在你做出选择时,你的命运就已经改变。 主子终究是主子,做完这一切时,马夫腿一软,跪倒在胭脂跟前。 “夫人,求夫人一定要保小人性命,奴才绑主子,是大罪,若揭出来小人就活不成了。” 院子里一片漆黑,藏在云影中的月亮露出来,洒下暗淡月辉,照着院中正发生的勾当。 “这一切,是我所主使,不顾着你们几人,就是不顾我自己。你起来听我说。” 马夫站起身,胭脂道,“我知道你一家老小都等你养活,你定要稳住,等些事过去,我会关了那间药铺,你想做些小买卖,那房子,我买下来给你,让你有个长久营生。” 胭脂心中早有成算,在她对紫桓彻底灰心的那一夜,计划就已经在心中一点点成型。 马夫听了,早把那点害怕抛之脑后,未来安定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他跟胭脂磕了几个响头。 胭脂又和珍珠说,“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你丈夫不是良人。只要你愿意,有我一天日子,就有你一天。你若愿意,可以一直跟随着我。女人独自在外讨生活不好讨,所以我不能随便放你出去。” 珍珠点头,“夫人待我一片真心,我来宅中虽然时间不长,但这里就如我娘家一般。我自然愿意追随夫人。” 穗儿不等胭脂开口,“我跟着夫人。若不是夫人我可能已经寻短见了。” 胭脂眼底一片绝然,“我不能再放这个魔鬼出去害人。” “夫人,是不是现在就要……动手?” 珍珠问,几人肚里清楚,把老爷就这么捆着困在房中,不是办法,想一劳永逸就只有一条路。 “你们都听我安排,我们少不得得有个关要闯一闯,过去了一切安然。” …… 故而胭脂并不心慌,她知道紫桓一向善于结交各色人等。 而且极擅于同官府打交道。 加上那夜当面和小李总管结怨,想来对方是个难缠货色,不会就这么过去。 果然,这天就迎来几人上门。 “几位爷请。” 她带着几人来到主屋,第二天她就把紫桓挪到这里。 几人依次进来,屋里布置富贵逼人。 和紫桓平日为人很是契合。 只见这位“严爷”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似在昏睡。的确一脸病容。 县太爷唤了他几声,他毫无反应,沉吟片刻问胭脂,“请问夫人,一向给严老爷请的哪位医生?” 胭脂戚然答道,“听说东门那里的陈大夫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大夫,家中一向请他来瞧病。” 县老爷点点头,“他已算不错的,不过我府里有位大夫,医术高明,夫人愿意一试吗?” 胭脂惊喜地问,“可是真的?若能让我家老爷苏醒,我一定重谢。” 她抽泣起来,“县爷不晓得,我们一大家子都指着他呢,他要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呀?” 县爷深以为然。 妇人只会管管宅院,怎么能抛头露面出去营生? 再看胭脂,一身富贵相,一看就是过惯好日子的,不知哪家千金。 这位严爷这么能赚钱,从哪说起他夫人也不会要害他呀? 没哪个女人傻到害死自己丈夫,还是个这么俊俏多金的男人。 都怪自己小舅子,没一点实证就污蔑一个妇道人家。 他自己也心急那几间铺面的股子,闹得糊涂起来。 当下把传自家大夫,来检验严大爷情况的心思,改成真心想帮胭脂治好她夫君。 府里的大夫来了,诊脉花了不少时间。 几人坐在中堂,茶都沏了三遍。 那大夫才出来,面露难色,“这位爷脉象虚得紧呐,不好办,想是长久以来身子都不大好,此次只是久病暴发。” 胭脂心中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她给紫桓只下了迷药,混上极微量的假死药。 他有脉,却很轻微,高明的大夫自然可以诊上一诊,但他各方面并没有一点中毒迹象。 再说紫桓实在没什么病,只是吸香药导致身子虚。 他摇摇头,“恐怕是虚空至极才会晕睡不醒。” 胭脂惊惶地问,“那他什么时候才可以醒过来?” 大夫为难地摇摇头,“老朽医术有限,也只是开些进补的药剂,因为实在诊不出他有什么病。” “他发病之时是不是急火攻心,突然倒下?” 胭脂点头,“是,那日从外头进来,冲着小妇人就发脾气,说不几句,突然就晕了,不知在外听谁瞎胡说了些什么?” “他这一病,我倒把这件事给忘了,请问李总管,那日是谁挑起了我夫君的怒火?” 小李总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挑衅最终挑到自己身上,他一个壮汉站在那里,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还是县爷打破僵住的气氛。 “咱们先把严爷的病治好再说吧。” 胭脂点点头,“但凭大人为我做主,夫君一倒下,我没脚蟹似的,一点主意也没了。” 大夫开了方子,连连叹气,想是感慨自己医术尚是不足。 “这药先吃着吧,未必一时就见效,不行建议你们去外面寻一寻更高明的大夫,小医医术有限。” 他先告辞,胭脂忙叫人取了银子追出去送大夫出门。 这几人气势汹汹而来,什么也没找到,偃旗息鼓而归。 胭脂将几人送出大门说道,“感谢几位在我夫君病重之时,还惦记着他,没想到我们来此地不久,却能交到朋友。” 她又向几人行了礼,说得十分恳切。 上了车,县爷先赏小舅子一个耳光,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要不是方才我为你挡了一下,顺着这女人话向下说,她非追查那日引发严爷病症之人,我看你吃不了兜着走,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小李总管捂着脸,一个壮硕大汉委屈得像个孩子,“那现在怎么办?到嘴的肥鸭子就这么飞喽?” 县爷一转眼珠,“你在柜上,赶紧找找那香药方子。” “有了那方子,没他姓严的,我们一样可以开店。” “这东西简直就捡钱。”县爷吩咐道。 那张方子,紫桓怎么肯放药铺,他这人一向多疑,方子自然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第740章 结束也是开始 珍珠陪她送走几人,待马车走得不见了影,问道,“这一关咱们算过去了吧。” “还不算完,只等着人家寻咱们的霉头可不成,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可不是软柿子。” 胭脂还有个盘算,这间香药铺开设不久,想来去吸香药的人还不像紫桓那样成瘾。 若毁了那铺子,叫他们彻底没了念想,也算是为紫桓攒了点阴德。 可那铺子现在就是只会下金蛋的鸡,里头恐怕是有县爷的股子。 不好办呐。 她转身回屋,边走边思量,突然想到一伙人——办法有了。 …… 就是两人押送棺木到此地时,招募的那一帮庄稼汉。 那伙人为人彪悍又忠厚,把钱给足,下面要做的差事,他们指定敢上。 说干就干,胭脂叫车夫备车,带上珍珠,出了趟门。 等晚间回来时,她叫下人在外院收拾出一排配房,备好丰富的吃食。 不多时,一个马队席卷而来,这一队统统是正当年的汉子。 长年务农打造了他们结实的身体。 胭脂为他们买了新衣,配了长刀,租了马匹。 整个队伍看起来焕然一新,先在气势上就和家丁们不一样。 这些人来自同一个宗族,相互熟悉,更加团结,马队一到,就如一队彪悍的军人,胭脂叫门房开了大门,将这些人安排进自家外院配房。 她对家中下人说,“咱们爷生了病,家里只我一个妇道人家主持,为防生乱,这些是我回娘家请来的护卫。” 大家噤若寒蝉,不曾想过平日温和可亲的夫人,家中背景这么厉害。 小县城最缺话题,胭脂这一举动很快就传遍整个县。 越传越玄,有人说她是当朝太宰的女儿。 胭脂听了珍珠出门学回来的闲话,笑得前仰后合。 时机成熟,第二天,她带着这队人马,人人缠着头巾,穿着护心甲,威风凛凛,队伍中间护着的,是她的马车。 队中还有一个文人打扮的男子,是她家的账房先生。 到了药铺,里头正热闹。 小李总管在柜前招呼客人。 对于传闻,他也听了几耳朵,并没当真。 直到那一队人马停在铺子门口,他才知道传闻都是真的。 打头的男人,没小李总管这样高壮,却精悍得很。 他下了马,亲自为胭脂打开车帘道,“夫人小心。” 珍珠先下来,伸手扶着胭脂下车。 街上看热闹的人马上围上来。 一年里不定有这么一次热闹瞧,谁也不想错过。 大家看着一位身着华服的贵妇人从车上下来,一头的珠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乌发如云,高高盘起,步摇晃动,上面的珍珠颗颗温润晶莹。 胭脂的妆扮比之县太爷的夫人不知贵气多少倍。 一队护卫都下马,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分为两队。 胭脂这才缓步走入。 店里吸烟的客人都不吸了,放下烟锅出来看戏。 珍珠搬来一只椅,请胭脂坐下。 胭脂仪态万方坐下缓言道,“各位乡亲,我是这间铺子的东家夫人,因为丈夫病重,不得不抛头露面,这是我家铺面的文书,请各位做个见证。” 大家都被她的风度惊呆了,这么个小镇,最大的官就是县官,哪里见过真正的贵妇人。 听她这么说,无不附和。 小李总管站在一旁插不进话。 “这里的总管何在?” 小李被人推了一下,赶紧出来,鞠躬道,“夫人。” “账本拿来。” 众目睽睽,他不得不交出来。 账房接了账本,拿出算盘,劈啪打起算盘。 小李总管汗珠下来了。 紫桓不管这些小账,他这些日子没少捞钱。 “回夫人,账目不对。” “共有进货的货不对账三十四处,银账不符十八处。” 胭脂不说话,所有人都静等好戏。 小李总管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喊道,“李总管贪钱啦。” 小李平时没少得罪人,这一声出来,许多人都纷纷附和。 胭脂把目光转向小李,“李总管,这个账你能说清楚吗?” “快说!”护卫推了李总管一把。 小李明明比护卫高出一头,此时缩肩塌背,倒像小了一圈。 “我……我不熟悉记账,可能记错了。” “乡亲们,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种事烦请乡亲们给个主意,要怎么办呢?” 她把那张俏脸转向周围围观的人群。 “送他见官。”又一声怪叫,赢得众人一致赞同。 “对对,不能放过这种欺负妇道人家的杂碎。” 小李总管脸红得像猪肝。 胭脂一声叹息,“可他也为我夫君尽过力呀,这么送去,岂不是罔顾素日情份?” 小李总管听她话中有松动之意,膝盖一软,跪下了。 “求夫人饶了小人一次。看在小人从前忠心严老爷的份上。” 胭脂为难地想了一会儿,对护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护卫站出来,大声说,“请乡亲们后退,我们夫人要同这位总管私下说几句话。” 他和几个护卫站成人墙,一步步将人群向外逼。 很快屋内空下来,只余小李总管和胭脂,护卫面朝外将两人与外面的百姓隔开。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李总管。”胭脂慢条斯理说。 “你以为靠着严爷就可以小看我,没我父亲哪有严东亭的今天。” 她说得很严肃,坐实了外面传的自己是某高官的千金小姐的身份。 “现在两条路给你选,一条你自己写下供词签了字,我不去告你。此事就算了,不过你也不能再在这铺子里待下去。” “第二条,我们现在就到县衙,想来你与县太爷也沾亲,那么就看看你这位县太爷愿不愿意为了护住你,得罪我喽?” “小人不敢,我这就写供状。” 账房拿了纸笔,由他口述写了满满一张供词。 李总管擦着汗问,“小人能走了吗?” “我只问你一句,你照实说了,银子你不必赔都赠于你,你要不说……” “我说我说。”李总管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县爷为何要趟我丈夫的浑水?严东亭是什么人我可比你们清楚。” 李总管早把亲戚情分抛得远远的,“因为您家大爷答应再开的新店都给县爷家公子分出六成股子,县爷一分钱不用出,只等收钱。” “县里开个五六家,到别处开新铺子,县爷还答应帮他写荐信。” “严大爷说了,愿意帮各县完成交税的任务呢。” “他可是县爷的宝贝造钱机,谁和钱过不去呢?” 胭脂摆摆手叫他出去。 果然还是这套,屡试不爽。 她眼睛扫过外头的人群,扫过混在人群中的烟客。 他们丝毫不知自己走在一条通向地狱的路上。 这一路展现的皆是美妙之处,隐藏在底下的烈焰被美丽的假象挡得严严实实。 这一切,是她惹出的祸端,也由她结束吧。 第741章 收尾之时 她走出店门,端庄而严肃缓缓道,“我夫妻来此居住,给诸位乡邻添麻烦了,如今拙夫病重,小妇人无力经营药铺,有哪位客人存了银子,请找我们账房先生领回余款,并多赠一串大钱请您喝茶。铺子我要暂时关闭一段时日,请诸位谅解。” 此话一出,烟客们不乐意,涌上前想要劝解,或说服。 防卫手挽手,拦得铜墙铁壁一般。 更多没有来此买过香药的乡亲纷纷表示理解同情。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上前说,“我存的还有银子,给我换成香药总可以吧。” 很多人都叫着,“我们也要药,不要银子,我想多买些,等严老爷好起来了,我们还要来呢。” 她沉默良久,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也不会有人按她说的做。 她连自己夫君都劝服不了,怎么劝得了素不相识的人呢? “都由你们吧。” 胭脂将账房先生留在此处,又交代护卫首领几句话。 只留一个账房一个护卫在此。 她带着余下的人和珍珠,一股脑离开了药铺。 时至晚上,银货两讫,竟又卖出许多存货。 紫桓的铺子里,没有别的草药,全部是配好的香药。 多得令胭脂咂舌。 护卫按她所言,把余下的大批香药,一股脑用马车送到县太爷府上。 他既然那么喜欢这东西,那留给他慢慢吸吧。 胭脂交代护卫转告县太爷,“大人,夫人说了,这东西金贵得紧,请您留好,家中有人不论犯了什么疼痛,吸上两口马上缓解,万万不可过量,一次小半锅,两三口不疼就罢了。” 县爷知道这东西卖得极贵,便以为原料稀罕。 欢喜地都收下了。 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早在紫桓烟馆里吸过一段时间,知道父亲这里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岂有放过之理? 这才是胭脂为县爷送上的大礼。 这种贪官,多死一个,只怕这里的百姓还好过些。 又过了两天,这处关门闭户的店铺悄无声息了换了门脸,变成一个火烧铺子。 掌柜的打得一手好烧饼,他老婆会做各种面食。 做得又好价格又公道。 那打饼的年轻男人就是胭脂府上的马夫的大儿子和儿媳妇。 …… 胭脂当天晚上就把房契给了这个男人。 马夫感动得一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涌动着眼泪,因为羞涩不肯淌下来。 “这怎么说的,受夫人这么大的恩德。我们小户人家做一辈子也买不起一间房呀。” “这是我答应过的,也是你应得了。” 胭脂悲伤地叹口气,“你是个男人,好找营生,这铺子给你就是一条活路。” 胭脂又对珍珠说,“不是我薄待你,这铺子给你也是落你丈夫和婆婆手里。” 珍珠道,“奴婢晓得的,并不嫉妒,奴婢愿意一直跟随夫人。” 胭脂却伤感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珍珠,我已有离开此地的打算。” 穗儿一直默默站在胭脂身后,听闻此言惊讶地问,“为什么?夫人要去哪?我怎么办?” “珍珠还算有家,你却没有,我打算把你带在身边,不过也要你愿意才行。” 穗儿稍有些犹豫,珍珠问,“夫人要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可以去的地方。”胭脂淡淡地说,“我还没想好,此处事情了结,我再思考这个问题吧。” 又感叹道,“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兵来将挡罢了。” 马夫跪下磕头,“夫人对我有大恩,要不是在您家中找到个差事,我一家子都不知怎么过,现在又有了营生,扎住了根,小人愿意一直追随夫人,再说,夫人身边打杂的也需要个男子,有出面的事,我好去办。” 胭脂深以为然,还是犹豫问他,“你走了你家人怎么办?” “我操劳一辈子,现在也该交给儿子了,那铺子足够他养活他娘和弟弟,夫人去的要是不远,我时不时可以回来瞧瞧。要是去得远,我每年回来一次也就罢了。” 胭脂点头,她需要一个忠心的男仆人。 她对车夫道,“既是愿意跟着我,以后你就是我的新的大总管,这里的管家和一部分仆人我明日就要打发了。” 她放了车夫半天假,把房契给他叫他回家安排家务。 自己则在穗儿和珍珠的陪伴下慢悠悠在这座被她寄予感情的“家”中逛了一圈。 “穗儿去瞧瞧老爷然后回你屋去,我晚间来找你说话。”胭脂吩咐。 穗儿一腔心事去了偏房,陈紫桓被胭脂安置在那里。 胭脂和珍珠回主屋,一进门胭脂就关好房门。 她表情异常阴郁,对珍珠说,“如今我就你一个心腹,我离不得你,也不想叫你回家去受罪,你可愿意跟着我?” 珍珠从生产时被婆婆和丈夫放弃那一刻起就已经对夫家死心。 次次拿钱回家,婆家只认钱,对她一句暖心话也没有。 在那里她就只是个工具,丝毫没有感受过一丝温暖。 连骡子拉过磨还能得把草料,她生儿育女,为夫纳妾,为家赚钱,却得不到一点尊重。 她当即就说,“我早不想回去了,要不是念着我的儿子,一月给一次假也实在太多了。” 胭脂见她笃定,便拍拍桌子,“你坐下,我有大事与你商量。” 珍珠坐下来,胭脂道,“你去帮我找个掮客,我要卖房子。” “好在没置什么产业。只有这么个房子要处理。” “夫人为何非离开此地?好不容易在这儿站住了脚。” “因为,老爷已经快死了。他一死,我们绝对不能再在这儿停留。” 珍珠一惊,但她一言不发,等着胭脂往下说。 “这件事我只同你一人商量。穗儿年纪小,经历的事少,所以不能让她知道,再说她心性不定,我也信不过她。” “是。”珍珠答应一声。 “等我们把所有事情了结,老爷的大限也就到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珍珠,对方波澜不惊点点头,“一切照夫人安排。” “珍珠,你待会去和穗儿聊聊,看她对老爷生病之事怎么看,叫她知道老爷的病早就种下了根,现在犯了也是无奈。” 珍珠领会,意思是到时紫桓的死别像暴亡。 她见胭脂没别的吩咐便去了。 …… 穗儿看过紫桓,对方跟个活死人没差别。 除了还有呼吸,叫他也没反应,穗儿用绣花针刺他,他也不动。 穗儿心中惊疑、庆幸又遗憾。 那天只是把老爷捆起来。 以后他再也不能折磨自己了。 可惜没利用老爷给妹妹找个可以学一学的营生,将来也好不靠别人。 可惜,第二天老爷就成了半死人。 她不敢问。 晚上胭脂来到她房内,气氛沉闷压抑,像下雨前的阴天。 第742章 料理后事 两人相对无言,最终穗儿打断沉默,“夫人,你最近累坏了吧。” 胭脂点头又摇头,“我不下地,不做活,能有什么累?不过心累罢了。” “穗儿,我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穗儿呆呆地,她的世界裂了道缝,掉下一块碎片,又一块…… 天不是一下子塌的,是一点点眼睁睁瞧着它破碎掉,又无计可施。 “我怎么办?”她喃喃低语。 在这里虽然受罪,可是生活已经彻底改变。 一想到回到那个阴暗、逼仄的家,一想到面对戴着伪善面具的父母…… 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片赤诚爱着母亲。 心里的凄惶、无助让她此时此刻好像只余一个皮囊,空荡荡的身子,里头没装灵魂。 她看着胭脂,眼底一片茫然,“夫人,我怎么办?” “你想回家还是想跟着我走?” 胭脂说,“一个人永远不会走投无路,永远都有选择,你自己选。” 穗儿心里突然被恐惧充满,她拉住胭脂衣袖,“夫人,我要跟着你。我不知道可以去哪?我没什么好选的,夫人别嫌弃我,我还做你的丫头,伺候你伺候老爷。珍珠姐姐有家,肯定要留下来,你没贴身丫头,我来做。” “你别怕,我不会丢下你。” 胭脂看出穗儿的恐惧,轻声安抚她。 “等老爷好些,我们一家子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安置下来。” 穗儿慢慢意识到,真的要离开这儿了,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将近十六年的家乡。 她哭着说,“我放心不下妹妹……” 其实也放心不下那个狠心的娘。 胭脂明了,承诺她说,“咱们总管同我说那铺子他要开做一个饼店,你可以把妹妹送到他店里去学手艺,将来自己开家店糊口。” “到时我会补贴你妹妹,叫她有个活路。” 穗儿感激涕零,“夫人一直帮我,穗儿愿意给夫人当牛做马。” “你要不想走,还惦记你爹娘,我也可以帮你找个营生。” 穗儿摇头,“我不想再和娘见面了,养育之恩穗儿已经还完。” “好孩子,你是个拎得清的人。天晚了,你歇下吧。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半夜闯进来折磨你了。” 胭脂对她笑笑,那笑容在穗儿看来无比凄切。 可她终是安心了,这一夜睡得无比香甜。 胭脂游魂一般,深一脚浅一脚来到紫桓房中。 她亲手打了热水,为紫桓宽衣,仔细擦洗身子,他瘦了很多。 这具身体,曾是她认定了要一生一世相伴的另一半。 可是人生的路,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从哪里他们走上岔道,分别踏上不同的路了呢? 胭脂慢慢为他擦洗着,她以为两人最终须发皆白时,自己也会这样照顾他。 两人一起看着孩子慢慢长大,一起变老…… 一滴泪落在紫桓的胸膛上,又是一滴。 窗外的夜似乎永无止境,这一夜,是胭脂最最宝贵的一夜。 她像个吝啬鬼一样,一点点拿来慢慢品尝、回味与紫桓在一起的温馨感觉。 “夫君啊夫君,怎么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才可以做我的好夫君?” 她流着泪,为他更了新衣。 又打散他的发髻,为他重新梳头。 她冰凉的手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轮廓,他的眉眼生得多么漂亮,他们的儿子也长着这样多情的眼睛。 儿子到底是长得像爹爹多一些。 她同他絮叨着这些家常,他们好久没这样聊过天了。 一滴眼泪从紫桓眼角滑落。 胭脂在他耳边说,“你怎么也哭了呢?紫桓你放心,我是你的妻子,永远都是。” “我会年年回来为你上坟烧纸。你安心去吧。” 她轻轻把身体贴在他胸前,“我这么爱你,你坏到骨子里,烂到骨子里,我还是爱你。” “可是紫桓,我不能看着你一而再再而三害人。” “你折磨穗儿、同别人一起强暴那个可怜女子,把能上瘾的香药卖给乡邻,你真是长着一副狼心狗肺,坏得肠穿肚烂。” 她的热泪淌在紫桓胸口上。 她幽幽叹息着,“可我还是爱你,我这副心早碎成粉末,可是,我身上的每个部分都在爱你。停不下来。” “我好恨我自己。”她呜咽着,不愿放声,浑身颤抖。 紫桓的眼泪也从眼角一股股流下来。 胭脂温柔为他擦掉泪水,轻声说,“你放心先去,在那边等着我,等金哥儿长大了,我就回来陪你,我要同你葬在一起。” “紫桓,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 她擦干眼泪,为紫桓细心梳好头发,盖上被子,“你睡吧夫君,你的丧事这次我会好好操办。” 胭脂擦干泪水,熄了蜡烛,走出门去。 …… 这房子,悄无声息便被卖掉。 买家是个刚到此不久打算定居的商人。 珍珠与他说定交房在一个月后,并约定搬走之前,不可泄密。 一个月,时间足够用了。 胭脂想请县太爷再来瞧瞧紫桓,到时紫桓亡故,就不显得突兀。 不等她上门,县爷自己就来了。 县爷一进这宅子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样阔大干净的院落,处处弥漫着一股沉郁和伤感。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陪在他身边的管家走起路都轻悄悄的。 他心中一阵不好的预感。 见到胭脂,对方脸上一片凄切,他寒暄一通,又去瞧了瞧紫桓。 这位爷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干净的衣服,像睡着似的躺着。 不细看,真像一具刚咽了气的尸体。 县爷觉得气氛太过压抑,硬着头皮宽慰一直流泪的胭脂。 “大人,你瞧瞧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哪?”她是真的伤心,用帕子不停擦着脸。 县爷安慰一番,胭脂终于停止啼哭,请对方坐下。 他是独自进门的,随从都在门外等候。 热茶上来,县太爷道,“夫人先莫要伤心,赶明儿去远些的地方打听有没有好大夫,请来瞧瞧,说不得你夫君还能好起来。” 胭脂无望地点了下头,“先头也闹过一次,寿材都备下了,不知怎么的好起来,这次谁知道闯得过去闯不过去呢?都看老天爷了。” 县爷喝了口茶,放下碗假装无意地问,“严大爷这种模样,有件事,只能问夫人了。” “县爷请说,但凡小妇人知道的,都告诉县爷。” “是这样,我看那药铺也关了,严爷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想问问铺子里所售的香药配方何在呀?” 他又解释,“上次送来的香药都是粉末,看不出所以然,才来烦扰夫人。” 胭脂一脸迷茫。 “香药?” “配方?” “哦,我家夫君从来不在家说外面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管不着那些。” “这样吧,等我收拾东西时好好寻一寻,看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看县爷一脸失望,她说,“要是县爷着急要,钥匙在此,您着人去翻找翻打也成,生意上的东西都在那铺面里放着,只不过现在里头大约乱得不像话。” 县官转忧为喜,“如此最好,也不必烦扰夫人。” 胭脂叫人把钥匙送来,县爷拿了钥匙便急匆匆告辞而去。 他自然免不了一场失望,但也怪不得胭脂。 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胭脂叫自己的新任总管寻下一处僻静的村县交界处。 那里山青水秀,十分养人。 租下一座农庄,主人家说想买也好商量。 房子维护得很好,住进去再修缮也可以。 胭脂抽空看过很满意,将家里的东西都先悄悄运过来。 佣人早就打发完了,屋内还有车夫、珍珠和穗儿。 现在他们所住的这座屋,只余一个空壳。 和躺在床上的活死人,紫桓。 终于到这一天。 第743章 人人都有难题 夜里,众人都睡下,胭脂独自起身挑着一盏孤灯来到紫桓屋内。 她最后细细打量自己的丈夫,每一眼都看得那么仔细。 想要把他深深刻入心底。 两人在幽暗的烛光下沉默着,紫桓闭着的眼皮轻微颤动。 仿佛不甘心,胭脂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挣扎什么呢。” 她倒出口茶,将假死药掺入茶中,拿了汤勺,捏住他的下巴,令他张口,将茶一勺勺喂他喝下。 喝光后,她的手掌按在他胸膛上。 那心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终是感知不到了。 她起身,打量着丈夫消瘦的脸颊,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 青山绿水间,他负手站在船上,身着锦衣,阳光照在他俊秀的面庞上,他的眼睛充满野心和勃勃生命力。 走到今天,床上这人还是当初那个人吗?已经不重要了。 她最后望了床上的人一眼,依依不舍吹熄了烛火。 第二天一早,轮到穗儿照顾紫桓,她端着热水进去,哭喊着从房里冲出来。 老爷过身了。 余下几人大家哭成一团。 胭脂冷静地差管家去告诉县爷。 头几天县爷才来过,今天怎么严大爷就没了,他也觉有些突然。 派了仵作同自己一起去了宅中。 严爷的尸身就在床上躺着,同那天的模样一样。 仵作查验过后,确定是自然死亡,没有任何外力与下毒的迹象。 开了证明,县爷看胭脂哭软在地上,只得耐着性子安慰几句。 这么一大家子,没了当家的,要不了多久,也就衰败了。 这位爷是个能人,只恨结识太晚,不然大家一起早发财了。 人走茶凉,县太爷感伤一回也就罢了。 胭脂见过了这关,又有了官府签发的死亡证明。 当天夜里又灌一回药,停灵七天,眼见着紫桓的身体变硬生出斑,知道是真去了。 她头几日已哭得太多,看到紫桓真过了身,反倒流不出一滴泪。 由新管家主事,买了寿材殓了尸身,入土安葬,立好石碑。 她用了他的真名字。 阴沉的天空下,白幡飘舞,乌鸦立在树枝上发出聒噪的哭叫声,一拔新土高高拢起,这就是紫桓最后的归宿。 丧事办完,她不再停留,带着所有人离开这个伤心地。 那样一个家,曾经热闹喧嚣过,如今统共只余管家、珍珠、穗儿、乳娘、金哥儿五人赶着两辆车上路。 走至半途,遇到一人骑着马,见车拦下问车里坐着谁?可是严家夫人。 胭脂伸出头,见是自己曾雇过的保镖中的护卫首领。 护卫说自己家里没余什么人,他也不稀罕种地,想到胭脂这儿寻个活。 跑去旧宅见人都走光,问过邻居得知刚走不久,便追过来。 胭脂欣喜,一行人变成六人,一起向新地方出发。 不知又有什么新的机遇等着他们呢? …… 杏子在宫中制出许多蜜丸,吃起来方便,药效也好。 她日日待在宫里钻入药方中,潜心研究。 青连同她说过老夫人寿诞后,她虽同意一起参加,仍是冷冷的。 两个孩子久不见母亲,每见青连总是询问。 青连实在无奈,找到凤药诉苦。 “凤药,我知道以前杏子与我在大宅同住的那段时间过得不高兴,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也该放下了呀。” “我不为别的,只为孩子们可以多同娘亲在一起。” 凤药不好评价只说,“青连,我只觉得把孩子养在大宅,不同你和杏子生活在一起,就已经离谱。你们又不是孩子很多,一共两个,为何不带在身边?” “她不是不想孩子,而是不想去你家吧。” 杏子与青连和婆母同住的那段时间并不算长,凤药没听杏子提起过,并不知道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听青连的抱怨也能猜出来,那段时间与婆家人相处并不愉快。 家庭里的事,凤药本不欲多问。 可青连求到她头上,一个是多年老友,一个是情如女儿的杏子。 她还是想知道杏子有没有什么难处。 她带大的女孩子,自然偏疼多些的。 待手里事忙完,她步行向太医院而去,阳光和暖,枝头远看已见新绿,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关于大军即将压境之事,皇帝与常大人密会多次,已有安排。 凤药也从紧张中微微缓过一些。 朝廷看似仍然如平时一般上朝散朝。 但宫禁中的军营已悄无声息开始重新布置。 归大人被皇上紧急召入宫中,统领中央军。 曹峥更是被委以重任,把握皇宫外城防务,整个京中开始宵禁。 百姓对将要到来的大事毫无知觉,仍像从前一样过着小日子。 凤药止住要去报告的药童,悄悄走入内室,推开门,并没看到想象中杏子忙碌着画面。 她背着门,坐在屋子当中,在发呆。 连凤药进屋都没听到。 凤药没惊动她,观察她片刻。 她的肩膀塌着,背微微拱起,不似平日挺的那样直。 整个人一动不动,犹如一个雕塑。 凤药很了解杏子,她这是满怀心事。 喜欢的那本医书摊在桌上,一只茶盏放在医书上,放在平时,这一幕绝对不会发生。 医书是杏子的心肝宝贝,不允许装着水的杯子压在书上。 凤药轻飘飘绕到她面前,才惊动了她。 “姑姑来了。” 屋里虽不算光亮,却也能看出杏子脸有些水肿。 凤药把手放在她肩上柔声问,“什么时候同姑姑这么见外啦?” “有心事也不同姑姑说?” 杏子皱起眉,摇头,“倒没什么大事。” “还说呢,青连来找过我了。” “他说你总不回家。杏子,逃避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杏子将头靠在凤药肩上,轻声问,“如果一个家曾经是我的靠山,是让我感觉到安全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枷锁,让我讨厌,该怎么选择?” “你必须先确定自己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人的感情总在变化中,曾经打动过你的东西也许现在打动不了你,曾经感动过你的东西现在也不能再感动你……” “可是有些东西如果没变,比如,青连一直在意你的那颗心,你稀罕不稀罕?孩子们对你最纯真的依恋,你在不在意?” “你与青连已经搬出来自己生活,你到底纠结什么,告诉姑姑吧。” 杏子不知从何说起,她不能说,有些事连凤姑姑也不能说。 “那就说目前最困扰你的事。” “我的一对儿女,儿子我的确做不得主,他在薛家的私塾读书,将来要走仕途。” “可是女儿我想带在身边,教她医术。那边不肯放人。” “我是因为这个才与青连闹起来,我不想看到一个不支持我的人整日在身边打转。” 她想到女儿等在薛府不能跟在自己身边变得异常激动。 第744章 意外之“喜” 薛家人遵循传统,对女子教养十分严厉,不止读女德一类的书。 行动都有规矩,将一个活泼的小女孩子像修剪盆景似的剪得整整齐齐。 那枝叶要往哪里长,全都框得死死的。 杏子看到自己女儿连笑都要按淑女的要求不许露出过多牙齿,不敢放声,一股愤怒打心底向上翻腾。 做淑女可以呀,她要女儿学到本领。 薛府要把女儿教导成一个贵族淑女,听说她很得祖母喜爱,整日带在身边亲手调教。 女儿很聪慧,学东西也快。 哥哥们学君子六艺,她跟着旁听,学得比男孩子们要快。 可是听了几次,祖母就叫人把她带走了。 女子的功课她学得也极快,心灵手巧。 绣花跳舞写字,样样轻松。 “这样的孩子,不管学什么,总归不要囿于家宅中浪费了材料才好。” “姑姑你猜,青连的母亲和青连说什么?” 杏子冷笑道,“她说我女儿将来嫁个好郎君,生出一群聪明孩子,算不得浪费。” “可笑的是,我女儿将来若有孩子,也不可能亲自教导。她的价值只在生养。” “我问过她,可想跟着母亲进宫到太医院当药童,她很愿意的。” 杏子声音热切起来,“她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为什么做爹爹的那个人要阻拦着呢?” 杏子摇摇头,“我与青连私下没有什么争吵,他事事让着我。” “可我们现下很艰难。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与我并不相同,牵连到孩子时,事事得按他家规矩来。” “有孩子前我与他心心相印,有了孩子我才明白,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她痛苦地问出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从前那个男人浪荡不羁,是假象吗?” 杏子不想回府里,还有别的原因。 “姑姑容我想想。”杏子勉强挤个笑意,让凤药放心。 凤药握紧她的手,“杏子你要记得,不管有什么事,别瞒着姑姑,我总在你这边,你懂吗?” “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出手。”凤药同她道别。 杏子目送姑姑出门,房间内重新沉寂下来。 她呆坐着,想到自己从府里搬出来的经历,那不是经历,那可以称之为一场大风暴。 …… 杏子一直偷喝避子汤。 二嫂掌家后,内院伺候的人添了两个丫头,是杏子亲自挑的人,由二嫂通过府里派差重新派到六房上。 这么就不会引人注意。 内院的丫头们由阿萝管着。 杏子又通过阿萝的嘴巴散布消息——背主之人,少夫人绝不轻饶。 这些婆子们得不到什么实在好处,便没人再费这个劲了。 自打二嫂掌家,杏子与她做表面功夫,冷淡得十分明显。 大嫂、三嫂少不得又是一顿嚼舌根。 这日府里大宴,青连这一辈的兄弟都要和老夫人磕头请安。 老夫人见晚辈之中不少人材,十分高兴,便坐在男宾席与青连的兄弟们多说几句。 青连试探着问,“儿子与媳妇过不了多久,每日都要进宫,不如我们搬到御街附近,近得多,出门也好从容些。” 老夫人面不改色,如听了句极平常的小事,“你们还年轻,正是为皇上分忧之时,不过早起一会儿就嫌累了?” 她瞟了青连一眼,指指桌上的同辈男子,“在座的,为皇上分忧之人不止你一个,哪个为着方便离开家了?” 这一桌与旁边桌上,坐的都是青连同族兄弟子侄。 薛家男子,都与父母同住。 薛家宅子一扩再扩,一条街巷两边的房子都姓薛。 宅子主体是个“门”字型,走到头是薛家宅子连接处。 旁边还扩出许多枝枝干干,全是薛族的宅邸。 兄弟们都凑趣道,“老夫人说的对,咱们家能兴旺,都是老夫人掌家有方,我们兄弟们才好放心在外当差呀。” “青连,你怕不是贪图新娘子的热被窝,想多睡会儿吧。” “哈哈哈。” 青连看着自家设宴的大厅堂,四五桌男宾都是极亲近的亲戚。 外头是不出五服的亲朋,摆在花厅十几桌。 他万万不敢在这个时候,违逆母亲之言。 看老夫人一直瞧着他,只得乖乖点头,“是,母亲说得对。” 女宾那边因为长辈不在,随意得多。 没人听从“用饭时不得说话”那套,妯娌间交杯换盏,说着坊间秘闻,很是热闹。 三嫂问杏子,“皇宫什么样?皇帝长得好看吗?” 大嫂问,“弟妹要是有喜还要进宫当差吗?太医院都是男人,你自己一个女医别扭吗?” 杏子自被二嫂摆了一道,便不再喜欢吵闹,沉默着只管吃饭。 两个人都点着她说话,也只得回道,“皇帝不生气时挺好的。大家都是皇上的奴才罢了,有什么好别扭,把病看好才最重要。” “再说我主要给宫里娘娘们看病。皇上跟前的大宫女是我姑姑,见皇上也没什么稀奇。” 她说话语气生硬,像生着气似的。 大嫂抿嘴一笑,杏子吃过暗亏后,她就显得格外大度。 “弟妹,当差辛苦吗?”一个远房亲戚问。 “我擅长不孕不育,娘娘们巴不得怀上龙种,自然不少给好处,你若有真本事,当差就不苦。若是个南郭先生,滥竽充数日日赔着小心,那就苦了。” “不孕不育”四个字像钢针似的刺心,大嫂的笑僵硬起来。 自从吃过被人盯梢的亏,杏子学精明了,她叫自己的丫头也学着盯梢打听消息,同府里的下人们搞好关系。 阿萝很机灵,一点就透,先和府里大厨房的人搞好关系。 这些人内外院都跑得到,消息就灵通些。 果然宴席还没完,男宾那边的事就传过来。 阿萝偷着和杏子说了。 杏子闷闷不乐,她像刚醒似的,刚过了迷糊劲—— 入了薛府,比软禁强上一点,她被拘住了。 而且是合情合理地拘起来。 以她的地位,告不了御状。 恐怕皇上也不会伸这么长的手,管臣子的家务事。 何况她又不是凤药姑姑,薛家再厉害,也是皇上一个小臣子。 从哪方面,她都抱不住这个大腿。 现在,怎么办? 一阵恶心顶上来,让她十分惊恐。 这种恶心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 她咬住舌尖,忍下恶心,起身对阿萝道,“陪我出去一下。” 出了宴会厅,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将荷包中的丸药放了一颗在舌下,酸酸的口感让她一阵舒服。 完了!她意识到自己像是怀孕了。 第745章 窥见秘密 杏子心中对自己配出的药剂很有信心。 她这副药方,不但可保女子房事后不会有孕,还不伤身。 是试验多次,保有效的。 怎么自己还是有了?她急匆匆想回自己院里看看药渣,又意识到此时离开是不是太显眼? 她悄悄走到旁边看向厅堂之中—— 这次大宴,连姑姐都回门,堂上嫂嫂、婶子、一屋女人,行令的,聊闲话的,热闹非常,并没人在意少一个人。 她前天还喝过一回,有可能药渣还在小厨房里。 于是嘱咐阿萝留在厅中,有人问只说她吃坏了肚子。 自己溜回房去翻找药渣。 整个薛府只有宴宾之处热闹,别处几乎空了。 连下人也赏了席聚在一处吃酒。 只留几个看守大门的。 所以偌大的园子,分外安静。 杏子见长街上空无一人,跑了起来,刚没两步,听到有人走动。 她向旁边一闪,躲进两进院子中间的小过道里。 一个女子急匆匆路过,杏子心中一动,伸出头继续偷看。 那女子几乎跑起来,边跑边左顾右盼,显然也怕人发现。 杏子一见她,把自己那点事抛之九霄,只顾好奇女人要去哪。 她可是掌家人啊,想去哪也要背着人吗? 女人是她二嫂,并且连丫头也没带,独自一人在家规森严的薛家甬道一路小跑! 杏子转了主意,跟上二嫂。 见二嫂走的小路都是自己并不熟悉的,左拐右绕向着薛府深处而去。 那是杏子没踏足过的地方。 薛家真的太大了,比皇宫的确比不上。不过,院子一进又一进,园林小景一处又一处,小路也多。 二嫂分明很熟悉这道路。 很快她走到薛府坐落于南街这边的尽头。 那里有道朱门,平时不锁的,今日上了锁。 二嫂开了门,有个极长的通道,通向薛府北街的大宅。 南街是青连父亲这一脉的宅子。 北街是青连伯父,也就是青连父亲的亲大哥那一脉的宅子。 婆母原该只掌南街事务。 大伯父丧偶后没有再娶,只有妾室,薛家不能由妾室掌家。 从那时婆母一手掌管两家家务。 她倒公允,事事做得叫人挑不出理,大伯父一直不娶,她就一直管着家事。 直到现在将掌家权交付给二儿媳。 大伯父也有几个庶出儿女,两边有可能商量选出一个能干的媳妇接管北街掌家权。 这是必然的,所以二嫂只是暂管北街家务。 她去北宅做什么? 大伯父虽没了妻室,可有两个做老了事情的能干管家。 每日有要事都由管家来汇报,日常琐事交由管家就可以处理。 账目每十日拿来由掌家人看一回,对好账。 产业的分红也是明账,年年都会公布的。 内事由老夫人主管,外面的事由青连的二哥管理。 因为薛家产业是祖父一手创建,青连父亲与伯父没分家,所以家产也在一起经营。 青云也是明白人,所经营的产业年年盈利, 两家年年平分盈利,那是一大笔银钱。 可以说薛宅的平安兴旺,离不开薛老夫人和老二青云的精明能干。 在这样的背景下,杏子怎么可能翻出水花? 青连又怎么有能力与母亲抗衡? 也许为了来去方便,二嫂开了门后没上锁。 杏子听到她脚步渐渐远去,闪身也进了门,追上她的身影。 走了一段路,她发现这里自己来过。 就是上次误闯进来时走过的路。 这边宅院更安静,空得如坟墓。 枯枝残叶到处都是,这片角落显是平时不怎么有人来。 宅子太大,人口就那么多,总有住不到的地方,渐渐就荒起来。 二嫂却走得飞快,她怎么这么熟悉这边院子? 上次杏子来到这边,走的不是这个朱门,定然在两院中还有别的门可以通过。 薛家地形杏子只听青连说起过,现在想来,不应该是个简单的“门”字型占地。 她无心去想这些,越发好奇,二嫂要做什么。 走了没多远,一个破败的建筑突兀的跳入眼中。 房子的灰色瓦片上满是落叶,叶子有黄的有褐色的有已经腐烂成黑色的。 那是经年而落,无人打扫而堆积成厚厚一层,一股子植物霉烂的气味。 这处房子被快散架的木栏围了起来。 两条木栏中间留着足够一人穿过的缝隙。 二嫂轻盈地侧身穿过栅栏,步子终于慢下来。 她走到房边的树下,停下脚步,这棵树有怀抱粗,如今又萌发新绿,在死气沉沉的灰败的瓦砾中那么突兀。 屋边墙缝中生出野草,墙体青苔遍布,草叶摇摆,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此空寂,如此清幽。 二嫂身子微微抖动,杏子看不到她的面容,觉得她在哭泣。 难道这里曾住着的人,她认识? 她慢慢走到门前,用手轻抚大门,那扇经历风吹雨打已看不出颜色的大门,在她手下仿佛很珍贵。 她轻轻推开门,立在门外,像等着谁来接她似的。 环视门内很小的院落一圈,她迈步进入院中,直冲堂屋而入。 此时杏子确定二嫂在抽泣。 那是种想要压抑却压不住的哭声。 杏子上次来的匆忙,全然忘了这里是何摆设。 二嫂推开堂屋的门,对着门放着个佛龛,地上摆着一个蒲团。 佛龛空了,结着蛛网。 二嫂伸过手想拂掉那蛛网,手伸一半又停下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散在空荡荡的屋中。 她无比依恋地看着每一个陈旧的物件。 终于,踏入内室。 杏子从堂屋探头向屋内看,什么也看不到。 她又绕到旁边,小窗的窗纱早已碎得不成样子,怕是一碰就是灰飞烟灭了。 她踮起脚向里看—— 二嫂走到那张灰扑扑的床前,静立床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去碰触一下那条掀开来的绣被。 她眼中流露出的依恋简直让杏子心碎。 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却没掉下来。 这张被子盖过的人绝对是她爱着的一个人。 她突然惊醒了似了,退后一步,开始从墙角细细查看,从墙角到墙壁。 用手抠扣墙壁侧耳听着声音,跪下向床下看看,又用手将那八仙桌的边边角角都摸个遍。 脸上出现一副疑惑又失望的神态。 她拍拍满是灰尘的手。 转过头看向桌上放着那副粗糙的陶瓷茶具。 突然,她像被雷击了似的站着一动不动,不可思议望着其中一只扣着的茶杯。 然后,弯下腰将脸贴在那杯子上细细地观察。 她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反复看着那只杯子。 “你在这里?对不对?你没死!你在哪啊?”她低声呼唤着,像在呼唤一个亡灵现身。 杏子觉得这个情景太诡异,二嫂那鲜艳的身影站在灰色的破屋内,像闯入另一个世界的外来者。 四周一片安静,回答她的只有微风穿过寂寥院落的回响。 第746章 逃席 两人逃出宴席已经有段时间了。 杏子还好说,二嫂是主事人,那边少不得她。 两人本已是对头,杏子此时却不免为她着急。 “你可别被人发现了,我的好戏还没看够呢。” 二嫂好像听到杏子的心声,抬头看看窗外,又留恋地回头看看屋内的陈设,下决心般地扭头冲外面走。 离开时,将门再次关起来。 一切都如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这房间内没移动过任何东西。 等她走开了,杏子进到屋内,她转来转去,思索着二嫂在做什么。 她在缅怀这里住着与她相识并且深爱着的人。 不不,不对,她的确没动过房间里的东西,但她在找什么。 杏子蹲下来向桌子下方看,下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方才二嫂的手在下面摸了半天…… 杏子大着胆子在搬开桌子,发现桌子纹丝不动。 她初以为是自己力弱,便或推或拉,桌子依然不动。 桌子被钉死在此处。 那床呢,她试着去拉了拉,床很沉,拉不动是正常,但不至于纹丝不动。 她又去看佛龛的供桌,也搬不起来。 用力跺了跺地,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杏子记得几个嫂子包括她自己的房间里都铺了石砖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走起来没声响,还软和。 这里的地是木头的。 杏子脑子很活络,马上想到薛府有藏书室。 那个藏书房很高很大,为着这间藏书房专门建了个院子将它围了起来。 她把自己逃宴出来的目的都忘了,兴兴头头回南街府里。 那道门被二嫂上了锁,杏子不得不费了老大劲儿,搬了垫脚石,踩着石头翻墙过去。 裙子被墙上突起的小石头给挂烂了,她又跑回家去更衣,顾不得去看药渣,赶回了宴席。 席上仍然热闹,她舒口气。 三嫂拿了酒杯说她逃酒要罚,非敬她不可。 阿萝在她身侧道,“三夫人赏脸,让奴婢替少夫人喝吧,我家少夫人她有……” “有点不适也不敢不喝三嫂赏的酒呀。”杏子拦住阿萝的话头,接过酒杯一口干了,“我素日最爱三嫂直来直去的性子。” 阿萝担心地望了杏子一眼。 杏子低声说,“万不可泄露此事,记得保密。” 阿萝知道杏子一向聪明,不说出来定有她的道理,乖巧地点点头。 只是杏子注意到二嫂眼尾发红,强颜欢笑。 二嫂许是感觉到杏子的目光,将眼睛抬起与杏子对视。 杏子微微点点头就别开了脸。 从蔓儿死后,她不知用什么态度对二嫂。 说恨她又恨不起来,蔓儿的死是个意外,说原谅她也放不下这个心结。 若不是她使计害自己,蔓儿也不会成了替罪羊。 二嫂却执杯起身走向杏子,“妹妹方才去哪了?叫二嫂好找,本想祝你早日梦想成真,现在咱们干一杯吧。” 二嫂是两宅掌事人,按礼杏子该当站起身与她说话。 她坐着不动只笑笑,“二嫂方才离席时间也不短,嫂嫂去哪了?” “你先说你的,我便告诉你我的。”她身上沾染些许酒气,神态比往日放肆许多,像半醉了。 “嫂子节制些,别醉了。”杏子提醒。 “哈!”二嫂干笑一声,低头在她耳边说,“在这院子里不喝点酒谁放肆得起来呢?” 她又莫名其妙说了句,“我不会认输的。” “阿萝说妹妹腹疼,我方才去你们院里找你来着。” 她站直身子等着杏子接话。 “那应该是咱们错过了。”杏子敷衍过去。 “二嫂回去坐着吧,不然别人告到婆母那里说我不敬嫂子,又该罚我了。” 杏子慢悠悠为自己倒杯酒,目送嫂子踉跄着回到座位。 她不应该同情这个心机颇深的年轻女子。 可她偏就烦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蔓儿的死叫她心里难过一段时间。 然而她独自在外成长的日子里,早见惯死亡。 对死亡的理解与旁人不同。 她难过得不是蔓儿失去了后面的人生。 人生没什么可喜的,那么多悲苦的生命,活着比死了难得多。 蔓儿走了,留她与阿萝独自在这世间继续挣扎。 这才是让她过不去的地方。 这场欢宴一直持续到夜里,灯火次第亮起,远远看去美轮美奂。 散席后,杏子回到自己院里,一头扑倒在床上。 她酒沉了,由着阿萝为自己更衣,擦洗。 一直到一双大手抱她抱起放平,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丈夫。 “喝了多少,醉成这样?”青连语气中包含杏子不大喜欢的情绪。 她迷迷糊糊,脑子像团浆子。 “今天你跑去哪里了?”青连蹲下柔声对她说。 “好好的宴会,你逃去做什么?你总这样淘气。”他嗔怪着,酒气混清冽的熏香扑鼻而来。 杏子想动,怎么奈那酒喝着甜甜的,后劲却大。 她感觉到丈夫压上来的重量,想推开他,却只动得了小手指。 青连在她耳边不断吻着,低语道,“你是我的妻子,做个乖乖的好妻子好不好?” 她想骂,张不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对的,好阿萝,不愧是杏子使唤出来的人。 门外是阿萝着急的声音,“少爷,等一等,小姐还有碗汤药,得先喝掉。” 那是她的避子汤。 她日日都喝的。 可她还是怀孕了。 青连知道现在她不想要孩子,他停下来,侧头看着门口。 只停了一下,他回道,“今天不喝,小姐已经睡下了。” 那吻,却如雨点,密密落在她耳边、唇上…… 她觉得自己像飘浮起来一样,身体沉重,灵魂却轻了起来。 她想说“不可以”,却发出混沌的呻吟。 青连越发兴奋。 杏子被他撩拨得身体热了起来,心里却凉着。 因为青连本该知道此时此刻,她不喜欢他这样。 她闭着眼睛不动弹,可是心中清明。 青连和往日不大一样,他的改变叫她生气,还有些惊悚。 她突然有个可怕而模糊的想法—— 如果,两人闹翻了,把情分闹没了,青连却不肯给她一纸休书…… 那她的结局会如何? 第747章 露出马脚 这一夜,不安宁的不止杏子。 二嫂院里传来争吵声以及哀求。 青云压着声音与妻子争吵,外人听不清小夫妻在说什么,只听到少夫人低泣到半夜。 青云坐在一旁,一改往日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的笃定模样。 丧气地问,“你已坐稳掌家之位,母亲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你稳稳当当的,别出幺蛾子。” “这位置来之不易,两个宅子上千口人归你管辖。我在外面掌握着家里收入来源,未来咱们的孩子也是一片坦途,兄弟们只会帮衬他……你为何不知足?” 二嫂已停止哭泣,别过头不与青云对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始终放不下。”青云喃喃说道。 “咱们需得快些要孩子。”他起身不由分说,打横抱起自己的妻子。 不顾女人的反对向内室走去。 “你不生下孩子,母亲不许妾室生育,我本不想勉强你,现在由不得你,等有了孩子,你不想我回来我不回来就是,现在你必须尽妻子的义务。” …… 杏子被一阵反胃惊醒,头天晚上仿佛做了个不好的梦。 青连已不在身侧。 她翻个身想继续躺会儿,却不由自己。 一阵恶心袭来,她将头伸出床边吐了一滩酸水。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好瞒了。 她喊了两声,阿萝不在,新来的丫头伸头进来问,“少夫人,需要什么?” “把这里收拾干净,阿萝去哪了?” “阿萝姐姐一早往主院方向去了。”小丫头一脸阳光,开开心心回答。 杏子想到今天还有事想做,便道,“你来帮我更衣。” 丫头开心地进来,叽叽喳喳同杏子聊天。 “一会儿少夫人和阿萝姐姐说一声,她不让我们进房里来。” “她到主院干嘛去?”杏子心不在焉问。 “说是取什么东西。” 杏子“嗯”了一声,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刚巧遇到回来的阿萝,却见她手中空空。 “去哪了?起来不见人。”杏子闷闷地责怪她。 “咱们屋的丝线不多了,本来去领点丝线想给小姐的一件新衣上绣花来着,偏要的颜色没有了。” 她笑嘻嘻地答。 “绣什么花?” “小姐衣袖上都要绣杏花,全是我亲手绣的,小姐忘了?” 杏子点点头,朝院外走,心中郁郁,边走边想前段时间的事和自己莫名怀孕的事,走到路旁,扶着一杆竹子,呕吐起来。 她不由自主流下眼泪,心里如被扎了一刀。 阿萝!原来是阿萝。 方才她在撒谎! 杏子从来不刺绣,但她不是不会,那做女红的箩筐里,所有颜色的丝线都满满当当,连金银线都有。 蔓儿十分喜欢刺绣,所以这些东西总是备得富余。 想到蔓儿竟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之手,杏子胃里再次翻涌起来。 一丝怀疑一旦坐实,便迅速扩大,所有想不通的细节就都想得通了。 难怪她一直防范着,却防不住。 她的身孕,走漏的消息,都只来自最亲近的身边人。 只有这一种可能。 阿萝往主院方向,去找谁了呢? 杏子本是去藏书房的,但此时她只想先把心中的怀疑解开。 这条路通主院,路上可以到大嫂与三嫂的院落,也能直接到主院。 主院人来人往,想来阿萝这样的小人物,也不可能 直接与老夫人搭上话。 就只余大嫂和三嫂了,绝不会是二嫂。 蔓儿的死,本就牵涉二嫂,离间她和二嫂的关系。 二嫂陷害自己,是老夫人指使,她没必要除掉蔓儿,和自己把关系闹僵。 陷害自己的局里也用不上阿萝。 真想除掉蔓儿,不会在陷害自己时动手,那只会让自己恨上她。 蔓儿的死这么直白地和二嫂联系起来,定是旁人所为。 二嫂冰雪聪明,不会犯这样的傻。 平日煮药的是蔓儿,但阿萝有时也会和她一起守着药吊子。 蔓儿信任阿萝,阿萝想更换药剂,实在太简单。 杏子向三嫂院中走去,院子里一片热闹,丫头们在晒衣服。 “三嫂在吗?”杏子在门口问,被小丫头带入内室。 这是杏子头次主动上门,三嫂还未更衣,请她坐下,调笑道,“妹妹今天怎么得空?” “想和三嫂一起向老夫人请安,昨天酒沉,散席时也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巧了,昨天我向母亲告假,一会儿你三哥回来,我们要去上香,就不请安了。” 杏子起身道,“我想着明天同青连一起看看外面的房子,有没有合适开医馆,不知马车是不是都派出去了。” 三嫂不屑地“呸”了一声,“傻妹妹,咱们家的马车什么时候用得完?一家子一起去寺里上香那车子恐怕有几十辆,说没车就是糊弄妹妹你的。” “要我说,看医馆的事你还是等等吧,我从没听说过薛家许女子出去抛头露面,还是为着赚钱。” 她一句话说得杏子心里凉凉。 勉强对三嫂笑笑,“三嫂说话爽快,妹妹这里谢过三嫂点拨。” “你素来和二嫂要好,实不知她才是咱们几人中心机最深的,她持家,她爷们把着外头的钱,整个薛家都落二房手里了。” 三嫂不服地撇撇嘴,“老二的私财不知有多少呢。” 杏子达到目的,起身离开三嫂房间,见三嫂犹在对镜妆扮。 她又到大嫂房中,受到大嫂热情招待。 “一起去给母亲请安吧?”杏子说。 “急什么,先坐下喝口茶,母亲这会儿没起来呢。”大嫂叫丫头泡茶。 “想和大嫂请教件事。”杏子并没喝丫头泡的茶,“请大嫂指点一二。” “我请去和祖父请安,不知能见到他老人家不能?” 大嫂惊讶地问,“他老人家清修,一般不见人,你见他做什么?” “我研究了几个方子,想请他老人家瞧瞧。虽然家中也有在太医院供职的兄弟,毕竟男女不方便,老人家是长辈,医术又高,所以很想借着请安,同他请教请教。” “只为药方啊。”大嫂看透她似的一笑。 杏子也笑了,“大嫂通透,我怕开医馆的事母亲不同意,想叫祖父出面发句话儿。” “那你得请青连去请示。就说是他想见,到时由他去和祖父说,不比你开口要强?” 杏子说了会儿,拿起茶杯,见里头泡的是花草红枣茶,不是寻常吃的那些茶。 大嫂道,“我身子寒,喝不得旁的茶,这枣茶暖身,你尝尝。” 杏子不推辞,喝了一盏,甜丝丝的带着辣,里头还放了干姜丝,是暖宫用的。 她道了谢,起身离开。 到门口遇到沏茶的丫头,她停住问丫头,“你主子养身子的枣茶烦你包一包给我,我很喜欢。” 那丫头笑着说,“哪有大包的呢,是今儿六夫人来,我们夫人临时专为您泡来尝鲜的。 杏子心头明了,有孕之人不易饮俨茶,大嫂专为她泡了枣茶是已知晓她怀有身孕。 阿萝方才来这儿了呀。 第748章 背主之人 杏子出了门找个向阳的地方坐下来,细捋捋前后事情。 自她怂恿青连打门房、惹管家,老夫人已打算教训她。 大约是用了掌事之权做筹码,叫大嫂收买了阿萝,盯着自己的行动。 老夫人还使了障眼法,用粗使妇人转移她的注意力,不使阿萝被发觉。 之后,得知自己一门心思开医馆,还在入宫当差,更是不乐。 只是没想好怎么处置自己。 此时大嫂知道自己一直饮用避子汤。 这一点才是真正激怒了老夫人的地方。 老夫人并不是真的想把掌家权给大嫂,因她仗着自己家里地位在薛家嚣张过了头,激怒了老夫人。 老夫人既然不叫她生育,断然不会把掌家权给一个没子女的儿媳。 所以若有承诺,也是哄大嫂的。 之后,便想好好刹刹自己的野性,叫二嫂出手。 二嫂以为没实证,只是关一关杏子就放出来,或是老夫人承诺的就是只压压杏子的脾气,所以二嫂同意了诬陷杏子。 此时杏子已经喝假的避子汤多时,也有了早孕反应。 蔓儿忠心耿耿,放在身边就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必要除掉的。 趁着这个机会让蔓儿顶罪,刚好铲除杏子臂膀,还离间了二嫂与杏子的关系。 大嫂也在夺权中落败,而且根本不知道老夫人从开始就没看上她。 也自始至终不知道她不能生育是老夫人动的手脚。 杏子想通这些,只觉阳光晒在身上却不能驱散发自内心的寒气。 二嫂一直同她解释没想到蔓儿会被牺牲。 是的,她们都没能斗过这个稳坐薛家主母几十年的老太婆。 二嫂对婆婆并不是真心拥护,掌家后改了多项规矩,应该都是老夫人不喜欢的。 可是老太太没说过一句质疑之词。 这又是为何?难道她真的因为自己老了,所以索性放开了手? 杏子摇摇头,既然已经疑到阿萝,那逼她说实话就易如反掌。 她没因为阿萝的背叛而烦恼。 喜欢一个人,才会产生烦恼,既是对方并不在意她们之间的情份,杏子也就不再有所顾忌。 她轻快地去藏书房,叫管房老人家去回主母一声,说自己烦闷想在书房找些书看看。 管藏书的老头子去回明了,回藏书室给她打开了门。 “老夫人说,只要不损坏,可以随意看。” 杏子笑了,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样,她问,“老人家,现在二嫂子当家,你为何还是回老太太呢?” 老头子眉眼含糊,嘟囔着,“咱们不管,只要老太太还在,咱们只听老太太的吩咐。” 这才是真实情况。 表面二嫂子是当家了,拿着一大把钥匙,背后掌家的,仍然没换人。 这是杏子一生之中头一次遇到的大难题。 要么她低头,随波逐流,按别人定的规矩生活。 要么她就不得不把心爱之人的母亲,当做最大的对手。 她从入府一直落于下风,还真是小看了这位老太太。 她在藏书房先逛一遍,找出图书收藏的种类规律。 接着拉过梯子,从梯子爬到柜子顶层去翻找建筑归类中的图纸文档。 她心里猜测这院子建得这么大,一定留有当初建房的图纸。 果然被她寻到了。 她如获至宝,拿着纸打算从梯子上下来。 一手扶梯一手端着烛火向下一低头,她“呀”地尖叫出声。 梯子下出现一张脸,双目灼灼正看着她。 那人见惊到杏子,连带梯子都摇晃一下,赶紧扶稳梯子笑道,“可不能摔了你,慢慢下。” 杏子三两下利索跳下梯子,拍拍衣服道,“二哥该发出点声音,别这么吓人。” “弟妹对建筑有兴趣?” 杏子知道薛青云找她定是有事要说,便不接废话,“二哥有何指教?” 青云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表情在灯火摇曳中如在变幻。 杏子感觉他心中似乎十分痛苦,但不想叫人看出来。 “弟妹,我想劝劝你,别到处乱跑,我们兄弟四人,我独对青连最有感情,所以才过来多嘴一句。” “安分守己,是在这个家里能过上好日子的秘诀。” “这些年薛家产业盈利颇丰,每房每年分到的银子足够开销,弟妹喜欢什么只管去买,我私下还可以再贴六弟一些。只要你开口,做哥哥的能办到一定给你们夫妻办到。” 杏子木然听着,突然问,“二哥说的乱跑是何意思?薛家不让人出门吗?” 青云脸上出现一抹愠怒,将一个纸包丢给她,“我话已说到,弟妹好自为之。” 杏子撕开纸包,目瞪口呆——里面赫然是自己翻墙磨破的那条裙子。 直到此时,她慕然打心底生出一股怒意。 阿萝,只能是阿萝。 她想不到吧,被人利用后,会把利用她的证据交到自己主子手里。 杏子将图纸藏在自己怀里,走到书房门口和看门人说自己累了,改天再来。 那人瞅她空着手,便慢吞吞锁了门。 这阔大暗沉的藏书房,藏着整个薛家古老的家族历史和祖辈收藏来的古书,随着大门合上,光影一点点消失在堂前,一切归于沉寂。 杏子望望着巨大厚重的黑门,和高高的门槛,夹紧藏好的图纸向自己小院而去。 她的小院,哪怕里面有她深爱着的人,已让她没了半分回家的欢喜。 她回了院子,关上房门,吩咐外面人不要进来。 把裙子扔到一边,打开图纸细细看了起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拍门,是阿萝,“小姐晚上想吃些什么?” 杏子将裙子和图纸用被子一盖,开了门,用别样的眼神瞧着阿萝。 对方什么也没察觉,高高兴兴说,“我去小厨房叫人做小姐爱吃的菜,少爷说今天晚上要在老夫人那边用饭,方才差人捎信说不必等他。” “那你陪我一起吃吧。”杏子懒懒地说,“加道你爱吃的蒸鲈鱼。” “可这道菜小姐最讨厌呀。” “所以是特意为你加的。” 阿萝淘气地一笑,十分开心。 “对了,不必再送避子汤来,我不喝了。” “小姐不是只是怀疑吗?也没坐实真是有孕了。” 杏子懒洋洋坐在桌前,托腮看着外面,若有所思。 “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杏子眼睛依旧看着外面,很认真地说,“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会儿告诉你。” 饭菜上桌,两人分主次座坐下,阿萝没半分扭捏。 她坐在杏子对面,帮杏子布菜。 吃了一会儿,她问,“小姐方才说在想一件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杏子夹口菜慢悠悠品尝,依旧是那副认真的神情,“我在想一个人要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才会出卖对她有过救命之恩和姐妹之情的主人?” “嗯?”杏子抬起眼皮,瞧了眼举着筷子如被定身的女孩儿。 幽怨地问,“阿萝,我想不到答案,现在你来给我回答一下。” 第749章 惩罚叛徒 阿萝的表情已经坐实她的确背叛了杏子。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如遭雷劈。 “小,小姐怎么知道了?” “我怀孕的事,只有你略知道些,今天我去大嫂那里,她怎么就已经知道了?” 阿萝哆嗦着,放下筷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你可以选择不跟我,离开薛府,我会给你一笔钱,那么多路,你偏背叛了我。” “小姐,我本意是为你好。”阿萝开始哭。 “大嫂说是老夫人想要知道你平日都在干什么,老夫人疼爱青连,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老夫人也会一起疼你的。” “后来,你做了那么多惹她不高兴的事,不都没事吗?” 杏子痛心地问,“为何要把我的药换掉,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不愿意要孩子。” 阿萝抓住她的裙子说,“我真的是为小姐好,老太太急着抱孙子,只要小姐有孕,老太太就会把六爷的小公子定为这个家的接班人。” “小姐你想想,整个薛府都会给你的孩子管,而不是二爷。”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还顺便害死蔓儿。” “既然咱们屋里的事她们查得门清,二嫂出事应该只是关我几天,犯不着弄死蔓儿,你说说为什么要处死蔓儿呢?” “小姐。”她跪得直直,看着杏子,嗫嚅着,“小姐真的在意蔓儿吗?小姐不是连纸也没为她烧过吗?” “小姐是为蔓儿的死才责怪我的对不对?” 杏子看着这个头脑混乱的丫头,一时不知恨她怨她,还是可怜她。 “我宁愿你偷了我的银子逃走,也不愿你出卖我。” “小姐,我真的没有,我不是为出卖你,小姐我真是为你好……” 阿萝终于被杏子的模样吓到了。 杏子从开始责问她就一脸冷漠,她没动怒比发怒更让阿萝害怕。 发怒,说明对人还有感情。 只余冷漠就是死心。 “小姐不喜欢,阿萝改了就是,小姐千万别赶走阿萝。” 她哭得脸像个花猫,等着主人回心转意,再次垂怜。 杏子哼了一声,垂眸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赶走过人?” 阿萝身上一松,擦擦脸上的泪水,突然意识到杏子话中的意思,马上僵住,不可思议呆看着杏子。 “小姐?” 杏子指着一道鲈鱼,“这道菜只你自己吃了,我一口没动。” “小姐!”阿萝捂住自己脖子,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小姐真的给我下毒了?” 杏子点点头,“你太傻了,阿萝,这里没人把一个下人的命当回事。” “明儿我只报上说你暴毙,不会有一个人来查。” “这是为了蔓儿,她一向把你当做姐姐,想来一人在那边孤苦,我把你送过去陪她。” “背叛我的人,我也不会饶,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我拿回来了。” 阿萝已经倒在地上开始抽搐,她伸出手想拉杏子,又张大嘴想求饶。 可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 杏子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阿萝出气多进气少。 此时,门却被人拍响,随即,青连推门而入。 一眼看到倒地的阿萝和满脸平静的杏子。 杏子想到什么,走到床边,拿出那条磨破的裙子丢到阿萝旁边,“看到了吧?你以为他们会为你保密?你刚出卖了我,就已经有人告诉我了。” 阿萝悔恨交加,青连蹲在一旁为她诊脉,问她哪里不适,她一根手指直指杏子,喉头发出“咕噜”之音。 青连从她口中看到喉头肿得已堵气道,他急得团团转,“她吃了什么?” “只是几口鲈鱼,吃过就倒下了。”杏子随口答。 “你怎么不救她?” “这个症状我不会救治。”杏子好整以瑕,看着青连手忙脚乱,看着阿萝一脸悔恨,脸憋得青紫。 看着她慢慢闭上双眼,断了气息。 “我好累,夫君麻烦你传管家来收尸吧。” 青连知道已是回力无天,叫了管家来,悄无声息就把阿萝拉走了。 他回来时,杏子静静躺在床上,但他知道她没入睡。 “怎么回事?”他柔声问。 “我改不了的。”杏子背着他轻声说。 “我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丫头背叛我,我才给她的饭里放了东西。” 她翻个身目光炯炯看着青连,看到对方眼底压抑的怒意。 “我没办法原谅一个威胁到我孩子的奴婢。” “这丫头随意换我喝的汤药,可我已经,怀孕了。” 青连的怒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你真的怀孕了?” 杏子伸出手腕,“你验一验看看。” …… 杏子的喜事让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不但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将自己的一块铜鹤牌给了杏子,许她今后可以随意出入薛府大门。 还指了青连亲自照顾胎儿,把皇差往后放放,他的第一个孩子最重要。 “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儿子,我的嫡亲大孙子!”老夫人高兴得合不起嘴,连腿脚都好用了许多。 “你们几个都向你弟妹学学,抓紧时间,晚上我就命他们哥几个夜夜回来陪老婆,什么赚钱、公事统统给我往后放!” 老夫人长出口气,皱纹都舒展开,杏子有一瞬间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可恨。 再看自己几个妯娌,三嫂一脸羡慕,大嫂有点慌乱,二嫂木木的神游天外。 “老六媳妇,你有了身孕,可不许再提离府的事。青连要有让你不高兴的,你告诉母亲,我替你打他!“ 老太太眉目慈祥。 “母亲放心,夫君与我相敬如宾。”杏子说着客套话。 这下她彻底没可能出府了。 薛家极重开枝散叶,怀了孕的女子格外金贵,又是嫡妻,更不得了。 不过按府上规矩,杏子生下嫡子,青连就可以纳妾生子。 妾室的孩子不能早于夫人的孩子出生。 在这里,夫人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恩爱却是另一回事。 关于阿萝的死,连一丝涟漪都没兴起。 …… 然而,杏子终是失掉了最贴心的丫头。 她的陪嫁除了这两个丫头就是随身的医书,和她学到的医术。 丫头没了,与二嫂将建未建的友情断裂在那次诬陷事件中。 她在府里除了青连,孑然一身。 这一点,她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 第750章 二嫂的秘密 直到晚上,府里为着她有孕,又摆起宴席。 六房的院里,丫头们都在,却没一个可以聊聊天的知心人。 青连肯定是陪客的。 新买来的丫头,一个叫香芸,一个叫香芹。 可杏子已没了再和丫头们亲近的心情。 她以为阿萝的背叛和蔓儿的死不会影响自己。 而这种影响是无形的,这次的事杀掉了她素日里愿意亲近下人的全部心意。 …… 她形单影只,没有病人需要她。 没有青连在侧与她讨论医书。 没有蔓儿和阿萝调皮逗她说话。 院子里的佣人倒是添了不少,来来往往,热闹非常。 这热闹却与她没半分关系。 府里真把她当佛祖似的看顾。 温补的药膳一日日供着,下人们说话行动都瞧着她的脸色。 她却越发易怒。 终有一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香芸听她醒来,赶紧端着燕窝,香芹端来漱口水,两人跪在床边,服侍她起床。 她像刚从梦中惊醒,这样一日日沉沦下去,别说自己的理想,恐怕离整个人变成行尸走肉也不远了。 这些日子,她一起来,就盼着青连在家,她开始再次粘着他,不想让他离开。 他不在时,她有时还会哭。 大夫说这是孕期的正常反应,她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会不知? 杏子这会儿悟过来,任何一个人过着这样的日子都会变成这样。 变成没有半点追求,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自己夫君身上的女人。 她从前只觉时间不够用,一日过得太快,现在却感觉到时间放慢了。 从起床到日影西斜,竟要这么多时辰。 她穿好衣服,推开燕窝,只漱了口,向外走去。 第一步就是查看自己所喝药剂的药渣。 里头和她方才想的一样,有安神的药物。 怪不得她越睡越长,整日里懒懒的。 孕期本就发懒,她没当回事,也不怕有人换她的汤药,她隐隐觉得如果哪个妯娌不开眼,想对她下手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 除了添回安神药,还有几味开胃的。 想是怕她孕吐吃不下饭。 她想叫香芸,想想又算了,后来的药倒掉不喝就完了。 谁知道香芸、香芹是不是也如阿萝一样,早被人收买去了。 如今杏子是薛府最受重视的女人。 她出入府,不带需要签条,也不用亮腰牌。 府上最好最宽敞的新马车,最温驯的马匹不许别人用。 日日待着,只归杏子一人。 老夫人免了她早起请安,说孕妇要好好休息,不必起来太早,多睡多吃,胎儿才能健康。 杏子穿衣服时发现衣服窄了,可她才有孕两个月。 丫头去管家那里报了制新衣,消息传到老夫人那儿,老夫人叫人赏了副翡翠首饰来。 一看就是上好的尖货,而且是已有人养过的翠。 送东西的丫头说,这是薛家一辈辈传下来的宝贝,一向只给最得母亲宠爱的儿媳妇。 杏子识货,知道那东西不便宜,说传家宝不是蒙她。 青连回房见了这东西说眼生,不过只要是好东西,他打心底开心。 杏子是个冷淡的性子,虽说一家子都高高兴兴,她却不愿意吃那么多东西。 两个月就涨体重不是好事。 她是大夫自己心里最清楚。 断了汤药,她慢慢恢复了精神,胃口也没那么好,体重也恢复了正常。 这日,她起来更衣就去二嫂子房里。 这个时辰二嫂子应该派过差事,正闲着。 院里的丫头不知都做什么去了,门开着,并没有闲杂人。 杏子看到屋里有人影晃动,就走过去,恰看到二嫂子正抱着漱口盆在吐。 她站在门口,呆愣愣地,这分明是有孕的难受劲儿啊。 二嫂怎么不吱声? 吐过过,二嫂子大喘着气一屁股坐下来,发现门口的光亮被遮住了。 “杏子妹妹?” 杏子看着她没作声。 二嫂子一腔心事,挤出个笑,“妹妹坐呀。” “这里只有你我,不想笑就别笑了。” “我知道蔓儿的死不怪你。”杏子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关切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吱声?”杏子眼睛看着她的肚皮。 二嫂呆了呆问,“若我说就是直觉,告诉他们这个孩子会保不住,你信吗?” “果然你不信。”二嫂苦笑一声。 杏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二嫂子低头去看纸片,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惊讶到恍然大悟。 之后她愣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那间屋子的机关?” “那日我跟着你呢。” 二嫂苦笑一声,“我以为没一个人看到。” 杏子又道,“不止我看到,肯定还有别人看到的。” 沉默良久,二嫂点头,“是的。” “我被青云警告过了,没事别再往那边院里跑。” 杏子点头,“我处死了阿萝。” “和我想的一样。” 二嫂看杏子说完话想走,按住杏子放在桌上的手,内心在挣扎。 杏子也不动,二嫂终于开口说,“杏子,听嫂子的话,想办法离开这里,哪怕是逃走到外地去呢。” 她晃晃那张图纸,那是杏子从薛府建筑图中找到的那处角落的详细建造图。 上面清楚标注着暗室机关所在之处。 “嫂子感谢你给的这张纸,它对我很重要。” 杏子好奇心又起,重新坐下来,“你到底在找什么?莫非这暗室中有巨额财宝?” 二嫂子竟被也这孩子气的一句话问笑了,不过也只笑了一声。 她摇摇头,犹豫一下终是开口道,“我在找一个人。” “虽然十年了,可我依旧认为那个人没有死。” “什么人?莫不是你有私情,或是未嫁时的青梅竹马,被人关入地牢?” 二嫂子含着泪又摇头,“你把我也太看扁了些,为着个男人,用得着这般费尽心力吗,岂不知这世上多是薄情郎。” “那还有谁会让你如此上心?” “说她是我母亲我也认。” “这里住过一个女子,她是我的姑母。” 二嫂是庶出的女儿,生母早早亡故,继母不待见她,是好心的姑母一直照顾她。 为了她,姑母嫁人比寻常女孩子晚了好几年。 嫁给薛家大公子,也就是青连的大伯,在北院做主母。 她是青连大伯的嫡妻,按辈份杏子该称一声大伯母。 二嫂子拿着那份图纸泪水涟涟,哭得无法抑制。 第751章 最后一面 她被苦痛压得摇摇欲坠。 杏子赶紧上前扶住她,问道,“那你又怎么嫁过来的?” 二嫂子咬牙,“本来轮不到我嫁二爷……” …… 她在娘家虽然辛苦,但好在姑姑出嫁时,她已有九岁,日子不像小时候那么艰难。 姑姑嫁过去三年多,薛家传来噩耗,说姑姑病重,请娘家哥哥过去瞧一瞧。 她哭闹着非要跟过去,父亲脸色十分阴沉,还打了她一顿。 之后,父亲急匆匆赶着到薛家来。 “你不听话,偷着跟过去了吧。”杏子见二嫂停顿下来,纸片身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知道后面定有大事发生,而且二嫂子参与了。 二嫂撑着桌面,大颗的眼泪砸在桌面上。 她镇定许久,方又开口讲述。 “是,我偷偷着跟过来。” “那时,天尚早,我混入府里,在那里头一次遇到还是少年的二爷。” 整个府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二爷不识二嫂子,只当是大府里的小丫头。 二嫂问二爷,“这府发生什么事了?” 二爷道,“我的大伯母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怕传染都搬到小院子去啦。” “我们玩去吧。整个院子现在没人管,大人们都忙着呢。” 他拉着这个陌生小丫头的手。 二嫂子甩开他打听大伯母在哪,还央他带自己去偷偷看一看。 “她要病死了吗?”小丫头担心地问,“是不是治不好,要把她赶走?” 二嫂子心里只关心这个,要是把姑姑赶回娘家,那她就又可以和姑姑相守在一起。 青云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大府里谁的丫头?” “你带我去,我就告诉你我叫什么。” 青云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从哪可以偷偷跑进去,还没人瞧见。” “不过你得喊我青云哥哥。”他调皮一笑。 他真的把她带到大爷所住的北院主屋。 院子里没有仆人,都被打发到远远的地方,这里静悄悄的。 只在屋内传出隐约的人声。 “那你叫什么?我都把你带来了。”青云摇着小丫头的手。 小丫头回头惊恐地看他一眼,嘴里含糊一句,“是爹的声音?” “我叫素夏。”她说完甩开青云的手,绕向房子侧边的窄缝处。 那里有通风窗。她蹦起来也够不到。 可是却能清楚听到父亲的声音,“我妹妹不会做这种事。” “我家家规甚严,她一个闺阁女子,出门尚且困难,哪来的相好?” 那“相好”二字,被父亲念得犹如千斤重。 “我家小小姐母亲走得早,我妹妹心疼孩子没娘,自己一手带大了孩子,她一副心肠都在二小姐身上,既无时间也无心思相识男子。” “哪来的一个莫须有的相好?” “谁都不相信自家女子会帮做这等没脸之事。”一个女人慢悠悠却很笃定地说。 青云见素夏一下一下跳起来想看到里面,眼睛一转有个主意。 “我蹲下驼起你好不好?” 于是素夏踩在青云后背,双手扶墙看到屋内情景。 只一眼,就几乎喊叫出声。 她最爱的姑姑,从前那个灵动漂亮的女子,瞪着无神空洞的双眼,一床锦被盖在她平坦单薄的身子上。 姑姑头发散乱,眼神呆滞。 她紧张又心疼,手指深深抠住窗沿。 “爹爹,你凶狠一些,将姑姑救出来呀。”她在心中狂喊。 那个整个不苟言笑的爹爹,威严的爹爹,此时眉头皱如解不开的结。 素夏没听过爹爹用这样卑微的声音同人说话。 “可是人证、物证皆在,万万抵赖不得。” 素夏把眼睛转向说话的妇人,深深记住了女人样子。 “此事是下人亲眼看到,又嚷破了,我们实在瞒不住,已闹到族长那里,他们大约今明两天就要过来,专门处理此事,所以请来娘家人,知会一声。” “族长大会你们娘家人也可以参加,我们只求公正处理此事,以正家规。”女人出口就是些冰冷的条条框框。 素夏咬住嘴唇,狠狠瞪着说话的人。 “小丫头,我驼不动你了,下来吧。” 青云在下面喊,素夏不理会,依旧扒着窗台。 青云实在驼不住,歪倒在地上,素夏的手却不松开,只凭几个手指的力道将自己挂在高高的窗台沿上。 可那力量确实太小,她“哎哟”一声跌落下来。 惊动里面几个大人。 说话的妇人最先赶出来,看着一身泥的青云。 “你又在淘气,看娘一会儿打你板子!”妇人话语严厉,语气却带着一丝宠溺的暖意。 这种语气,姑姑骂素夏时也常有。 素夏一低头,从几个大人手臂下钻过去,蹿入房中,一下扑在姑姑身上。 口中里哭喊着,“姑姑,你怎么了姑姑。” 她揭开被子时,几个大人已经赶过来,父亲将她一把抱起,素日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痛心。 “你们这些坏人,为什么绑我姑姑?” 那被子下的身体,被麻绳绑得如一只待上锅的蟹子。 她用力踢着腿狂叫,“放开我姑姑,谁绑我姑姑我杀了谁!!” 她虽只有九岁,迸发出全部力量,却不好控制。 父亲手一松,她跌下来,又扑上去,一手护住姑姑,一手抱住床柱,任几个大人去掰她的手,也不松开。 可她终究人小力薄,手被掰开,父亲用铁箍似的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看着姑姑,却见姑姑脸上出现一种欣慰的平静,双眼闭了起来。 仿佛在说,“我们素夏长大了,知道保护姑姑了呢。” 素夏小小的心里有种莫名恐惧,她只觉得此时离开姑姑,就永远见不到这个最亲爱的人了。 事实那么冰冷,不管她如何挣扎,终是敌不过大人的力量。 那妇人冷笑一声嘲讽,“你们家的女孩子,倒养得烈性。” 父亲铁青着脸,将素夏抱起来,走到门口实在想不出什么来,只说,“那处置结果麻烦你们通知我家。” 薛府实在做得太绝,他们说不贞的女子只能沉塘,或绞杀,尸体不能拉走。 她生是薛家的人,生是薛家鬼,只要没休了她,便只能由薛家处置。 爹爹当晚伤心过度,连去薛家最后看一眼姑姑也没做到。 素夏年少的生命里,再一次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 她的身体承受不了精神上的重击,一下病倒,躺在床上足足月余,才将养好。 只一个月的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沧海桑田。 再起来,她沉静如一个少女,失却了所有童真。 第752章 往事暗沉 杏子奇道,“那这么好的亲事,论理轮不到你,怎么反而把你嫁到了薛家。” 素夏不自然地撩了下头发,“也许老天爷看我可怜,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孩子。” “再说,是青云上门点名求娶的我。我姑姑的事父亲觉得是她做了糊涂事,所以愿意将我许给薛家。这也是继母的意思。青云的聘礼给的很重。” 杏子看着她,青云不会无缘无故求娶只见过一面的姑娘。 素夏低着头道,“薛家传话说姑姑没了后,我就求了父亲将我送到松鹤书院读书。那里有女师专教贵族女子,与男子书院分墙而治。” “青云定是在那里念过书喽?难为你才九岁十岁有这份心机。” “他们以为那日的对话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其实我懂。我当时对青云母亲印象很深,凭着直觉就是认定她在冤枉我姑姑。” “再说……我一直觉得我姑姑没死。” “你也许不信,她若死了,我感觉得到,她在我心中是母亲。” “那个院子,是我姑姑被软禁起来所居住过的地方。” “所以你认为姑姑被藏在暗室中了?” “她没其他地方好藏了。” 二嫂子点点头,“你给我的这张纸,是对我极大的帮助。” “青云不让我往那边去,虽说管着那个院子,但都是总管和嬷嬷们来回,我只拿主意便是。” “如果真没什么事,为什么不叫我过去呢?我总疑青云知道些什么。” “你家二爷上次找我说……叫我别同你多接触。”杏子心直口快把青云找她的事捅给了二嫂。 素夏愣了下,眼底漫过一层水气,“他,这也是为我好。” 杏子想离开,素夏叫住她,“我晚上想到那边去试试你这纸上标的机关,你乐意同我一起去吗?” 杏子想想青连回来的日子道,“不如后天,后天青连不回来。” 素夏点头,“那我们说定了,我把青云支出去。” …… 到了约定那日夜里,万籁俱寂,杏子见院子里灯都熄灭,便偷偷出了门。 到达二嫂门口,门开着条缝,二嫂闪身出来,低声说,“等你半天了,我们走。” 两人绕着小路,杏子跟随二嫂,七转八绕终于来到连接南北院的门前。 二嫂拿钥匙开门,杏子低笑一声,“上次跟着你跑来,回去时你锁了门,我翻墙过来的。” 二嫂带着她穿过长长连廊,“那天还是被人看见了,晚上我就和青云吵了一架呢。” 她没细说同青云争吵的过程。 可那夜吵得声音虽不大,却很激烈的。 青云关了门先是问她有没有又去了北院。 又告诉她别往北院去,那边很快会选个新掌事夫人,素夏只不过代行主母职权一段时间。 素夏几乎不同他顶嘴,这次却侧头问他,“莫非外头的生意已经都转到咱们南院门下了不成?你母亲怎么舍得把那边的事权让出来?你说这话你母亲知道吗?” 青云痛苦地坐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哀求,“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到你家求亲,指了名求的是你呀。” “我们可不可以向前看,把往事都抛开了,咱们生儿育女,好好过下去。” 素夏一双漆黑的瞳仁望着他,青云崩溃似的问她,“你究竟是为什么愿意嫁给我的?” 素夏笑笑,“这个答案你知道,何故再来问?” “母亲不许你过去,你听她的话吧。我一直都在护着你,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次去北院,连带六弟媳也跟着过去,你非要家里再出次大事才好吗?” “母亲什么性格我比你更清楚。我私下警告过六弟管好他的媳妇。他听不听我却不知道了,我只求你,掌家权都到手了,安静些吧。” 他苦口婆心,素夏盯着他,等他停下突然发问,“所以,当年的真相是什么?” 青云眼角发红,听到这话像被泼了冷水,眼底的情感消失了,他正正身子说,“你当真不顾与我夫妻情份?” “当年我也只有几岁,我母亲说的真相我认为就是真相。” “我姑姑究竟在族长大会上经历了什么?她到底死了没有?”素夏不肯就此放过青云。 “那次大会,你们全家按理都要参加,你用咱们的夫妻之情发誓,我姑姑被处死了没有?” 素夏声泪俱下,“我求你,青云。我在心中,她是我母亲,是她把我护着安稳长大,不然我在府里早死掉了。” 素夏扑在桌上,眼睛压着手臂,失态地哭出声。 “那么,你嫁于我,也只是为了查清你姑姑的事喽?”青云终于问出口这个埋在心底的问题。 素夏停下哭泣,愣愣坐着,仿佛没听到青云的话。 那个火热的夏天,青云来求亲,她在院中远远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她。 他们少年时一同读书所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 怎么会没感情?若没感情,她哪来这么多痛苦和纠结? 在丈夫的爱和姑姑的亲情中,她要把谁排在前面? 她不说话,用行为做出了选择。 因为她知道姑姑是冤枉的。 姑姑绝对没有什么情郎。 “跟本没开过什么族长大会,我听母亲说,你姑姑自己逃走了,整个北院的下人都知道。” !!! …… 北院比南院冷清许多,花园做的也粗糙,小路边长了野草,枯叶落在草地上没人清理。 处处迹象说明这里缺个主母。 这个院子也的确大,管家也有管不到的地方。 姑姑所居住过的小院十分偏僻,在院子东北角。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这处小房周围 没有别的房屋,也省得被人看到里头亮灯了。 杏子拿出火折子,点了油灯,罩起灯罩。 两人提着灯把图纸拿出来。 那图纸年深日久,许多地方标注得不甚明白。 两颗脑袋聚在灯下研究图纸。 杏子灵光一闪说,“这图是建房时留下的,说明什么?” 素夏看着她不明白杏子的意思,“说明机关肯定不在后来添置的物品上。” “那些家什是后来搬进来的。所以我们只需要把能搬动的东西给搬开,余下的地方很容易可以看出机关所在。”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钉在地上了。”素夏苦恼地说。 杏子上次也试过,连饭桌都是固定的。 “那更说明,只要把东西搬开,就能找到机关……” “我姑母独自被关在这里许久,后来才空置,当年发生了什么打听不出来,青云死活不说。” 她心绪难平,为青云和她,也为姑姑的经历。 “也许他那时年纪小,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素夏摇摇头,“我九岁就有了那样的心机,青云不傻,就算当时不明白,后来也会想通的。” 她想为姑姑洗清冤屈,心中也想保留青云的感情。 如果没有这些恩怨,她和他该多么琴瑟和谐。 可惜天不遂人愿。 杏子突然一拍脑袋,“我们傻呀,你姑姑真要被关在这里,不得有人送饭吗?我们何必自己苦找,明天盯着这儿,有人送饭进来,就能知道机关在哪了。” 素夏拿着灯苦笑一下,“我真是脑袋不好使,婆母一再嘱咐,不叫我们总往这院中来,也许就是怕发现了有人往这偏院送饭的秘密。” “老太婆再厉害也被我们以现了马脚。”杏子满怀信心。 …… 第753章 看破关窍 “嫁到高门大户里的女子,最惨的结局是什么?”杏子问。 两人对着图纸在屋里一寸寸做检查。 素夏停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杏子,“巧了,这个问题我入府时想过的。” 杏子笑了一声,“看来咱们真能想到一起。你不会以为是被休掉吧。” 素夏道,“我从没想过被休,我那时天真,以为最坏的结果是与夫君关系冷淡。两人从情浓到无话可说。” “嫁过来我便知道薛家不许男子过份宠妾,不许妾室的孩子降生在嫡妻孩子出生之前,嫡子必须是长子。” “他家名声在外,也由此而起。哪家名门望族不要自己家的女儿嫁到别人家被善待?” “他家这一套规矩在贵妇圈子传遍了,那些上些年纪的女子多有被夫君冷落的经历,都想自己女儿别再走自己老路。” “薛家世代会选出一名适合学医的子孙,好好培养,不但入宫行医还在医馆坐诊,又有收入又赚足名望。” “谁能不生病?谁会不怕死?他家有奇珍药材,壮体的偏方,结交权贵可不少呢。” “所以你现在知道薛家掌事人的含金量了吧。老夫人以前常和贵妇们一起聚会,哪怕人家的夫君品阶比咱们老爷高,人家也要高看她几分,她那跋扈的个性越上年纪倒越发凌厉,但藏得也更深。” 两人回到院中,约定明天由杏子假装出门。 之后从边门回到这里藏起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过来送饭。 若是看到机关在哪,再讨论下一步。 杏子想好藏在供着佛龛的案几下,那里挂着一挂布帘,案子又高很合适藏身。 第二天,依照计划,她避着人来到这间破败小屋里。 先开始她是蹲在案子下的,可蹲得腿都麻了,也没等来人。 干脆从下面爬出来,坐在桌前等。 直到快晌午并不曾见一个人影过来,她昏昏欲睡,以为一切都是二嫂在异想天开。 恰在此时,她听到细微的动静,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板上。 这下,更确定地底下绝对有声音。 这一发现,让她一扫困倦,更加仔细去听,却也只听得到很细微的动静。 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 若非此处实在僻静,那一点点声音恐怕被别的动静所覆盖而忽略掉了。 她一步没离开房间,为了这次蹲守她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她在房间中细思片刻,便想到了关窍,再次为老夫人的狠心和细心程度所震撼。 想到这里,她不敢多在房间内停留,手里拿着二嫂给的一枚钥匙,转到离这房间不远的一个角门处,拿钥匙开门,离开了北院。 好在这处角门因为离院子太近给封掉不叫人用,所以这里几乎没人过来。 钥匙上涂了油,很顺利打开了有些锈迹的锁头。 杏子在外游荡一会儿,感受着许久不曾感受过的自由,她深吸几口气,索性开心玩一回。 玩够之后,赶到一个酒楼,那里停着一辆薛府的马车,那是二嫂指派过来接应杏子的。 她回家已经傍晚,回房更衣沐浴,直到点灯时分,才到二嫂子院子里寻她闲话。 打发走屋内所有下人,两人坐在桌前,杏子仍然不放心—— 她自从吃过几次暗亏后,警惕性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别人不放眼里。 她虽薄情,却算不上狠毒,落到薛家,才渐渐懂得狠毒与凉薄差得远。 她在纸上把今天的经历先写了一遍。 二嫂打了个问号,两人还不忘了嘴巴里聊着别的闲话。 杏子在纸上道,“暗室与暗道是做什么用的?” “那不是地牢,是暗室,是贵人遇到紧急情况钻入地道,可躲于暗室,也可……” “逃出宅邸!”二嫂明白过来。 “所以里面所有的一切都钉死了,薛府的暗道不止一处,这一处封死也无碍。那机关也许我们早就摸到过,但是已经不能用了。” “她把一切都钉死,来掩盖可以打开地道的方位。连一张凳子都是钉在地上的。” “心思之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两人感叹一回,心中都有些惧怕。 初见婆婆只觉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没想到越了解下去,越发现其心机之深,远不是她们这些新媳妇所能比的。 她不止城府深,还下得了狠手。 “我已知道是谁在看管我姑姑。”二嫂子已在脑中把自己所管着的下人们都筛了一遍。 很容易就找到一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婆母不会把这差事随便交给谁,定然要寻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去做这脏事。 那就只有她贴身使唤的几个婆子丫头。 丫头虽也忠心,但太年轻不牢靠,所以不可能用丫头们。 几个婆子都是老成稳重又忠心的。 而且这几人都不归素夏指派差事,事事都听从老夫人之令。 其中有个孙婆婆平日最寡言,也不大在老夫人跟前当差。 她平时都在院子里,并无具体事务。 据素夏观察,她才是老夫人最看重和信任的嬷嬷。 院子里的丫头从不敢和她玩笑打趣。 倘若有人犯了错,施行惩罚的人也是孙婆子。 能在这么多年里日复一日完成老夫人的任务的,也就她了。 她出入大门听说向来来去自由。 所以她敢把掌家权交给二嫂子,笃定二嫂子就是查也查不到。 这里本就荒废了,也没人从室内进出暗道。 素夏把这些推测告诉杏子,两人再次称赞老夫人考虑事情的周密。 二嫂子平日走不开,行动都多少眼睛盯着。 盯住孙婆子的任务只能再次落到杏子身上。 “孙婆子身形高大魁梧,只怕也是个狠辣的货色,你万万不可被她发现。” 素夏担心地说,“找到地道入口即可。” “你就没想过,找到入口,里头也的确住着你姑姑,怎么救她出来?怎么善后?” “婆母这么多疑多智,我们几乎可以断定你姑姑就在里面,必须想好对策。” “恐怕得一击即中,不能给对方留机会。” 杏子点头,问素夏,“为了你姑姑,你能做到何种程度?” 素夏凭着一腔多年的怀疑与恨意嫁入薛家。 她没细想过真到要做选择时自己可否下得了狠心伤人害命。 事情迫在眉睫,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可以把我的命换给姑姑。” 第754章 手黑心细 杏子暗想,我也可以,所以我才愿意帮你。 可这事情实在不好收尾。 两人出门都不方便,杏子打算先观察两天孙婆子再说。 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孙婆子的长相。 这就奇了,她知道孙婆婆是老夫人的几个贴身陪房之一。 也曾与其打过招呼见过面。 怎么会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呢? 翌日,杏子起个大早,去和老夫人请安,陪着老夫人的是小丫头们。 几个心腹嬷嬷,一个管着院子里丫头,煮茶、准备早饭。 一个去总管处领东西。 杏子不见孙婆婆,问一个丫头,那丫头奇道,“平日孙大娘不在这院里,偶尔来一次见见老太太,今天就是回来的日子,六夫人寻她做什么?” 此时老夫人正在里头梳洗,杏子与其他几个嫂嫂站在外面候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头顺墙根走入院中,独自坐在一个阳光可以照到的角落里,垂下头,似在打盹。 看身形应该是就孙嬷嬷。 杏子决定过去试探她一下。 向着这婆子走了两步,婆子抬头,目光炯炯盯着杏子,起身道,“请六夫人安。” “不敢,孙婆婆是母亲的人,哪里用和我们晚辈请安呢,我给婆婆请安。” 她上下打量一番这婆子,第一印象就是壮硕。 水桶粗的腰,个头比杏子高大半头,手臂十分有力,一双手十分粗糙,握成拳头着实惊人,裙下的双脚比普通婆娘大得多。 那晒得棕黑的面孔实在丑陋到让杏子不愿多看。 头上的抹额足有三指宽,挡住一半眉毛,更显得她面相凶狠。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只插了只素简的玉珠簪。 她全身没有一点装饰,目光沉沉看着杏子,等着这位柔弱的六夫人说话。 “那日我因有喜宴请宾朋,准备回礼给各房,母亲的三位陪房都是身份尊贵之人,想来问问婆婆,有什么喜欢的?另两位妈妈喜欢什么?” 孙嬷嬷淡淡地回道,“您是主子,不管赏什么,都是心意,老奴哪敢有个三言两语?” “那嬷嬷想要一身新衣还是一副银头面?” “老奴身形不好买成衣,都是老夫人命人量身裁制,所以还是头面吧。” 杏子点头走开,暗忖道,“真若冲突起来,这妈妈恐怕一只手就能掐死我。” 又想“大户人家的千金陪房都是漂亮丫头,怎么婆婆当时会陪个这么丑的女人?她如今长成这样,怕是年轻时也好看不到哪去。” “难道老夫人善妒,怕丈夫收用这些嬷嬷?” 她暗笑自己想得太多,摇摇头走开。 突然生出种如芒在背之感,她假装鞋子掉了,弯腰提鞋突然回头,却见孙嬷嬷用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盯着她背后。 那目光吓得杏子一激灵,孙嬷嬷并没稳开眼光,一张丑脸挤出个难看的笑,把杏子惊得赶紧提好鞋走开去。 怪不得记不起孙嬷嬷的模样,看都不敢多看,怎么会记着她的长相? 这么一个金刚般的老女人,怎么对付? 这老妇脸上满是皱纹,举手投足却矫健的很。 杏子几人请过安,她与素夏一路走,问这位娴静优雅的二嫂,“方才丫头说孙嬷嬷不在院里住,只过几天来请回安?” 素夏满腹心事,点头称是,“恐怕是守着那里。” 那暗室里面封死,外面怎么可能没人看守? 杏子打算出门去蹲守孙嬷嬷。 费了好一番精神将车夫和丫头留在酒楼前,自己重新雇辆马车,停在薛府不远处。 她的确跟到了孙嬷嬷,不曾想这嬷嬷住得离薛府北宅足有一里远的一个破旧农户里。 杏子不敢离得太近,但也大约猜到暗室连着通道,通向这农户之中。 更叫她烦恼的是,农户里养着狗,听吠声,应该是条恶犬。 她坐在车中苦笑,两个知书达礼的年轻女子,不说二嫂的聪明,单她黄杏子,也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是见过人世险恶的。 一个老太太,将她耍得团团转。 她可真狠呐,杏子相信素夏的姑姑是活着的。 也相信当时素夏说的亲耳听到说薛家召开族长大会,决定处置失贞的大伯母的方式。 私通的女人只有一条路,就是死路。 怎么大伯母没死,还养在小院里一段时间,又被关入暗室中了? 婆母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眼前的农家小院就是个麻烦,高墙恶狗,里头一个长得像鬼似的金刚老妇。 那暗道的门大约好找,可这道孙婆子的关不好过。 避开这老妖怪,把姑姑偷救出来可不可行? 反正老妖怪总有出门的时候。 里头应该只有她一人。 仿佛在回应杏子的心思,院子里传出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婆婆,我饿了。” 听声音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少年,还保持着声音的清脆。 她本以为以她的头脑,找到地道出口,救出姑姑易如反掌。 现在看来,太高看自己。 从进了薛府,她明白一个道理,一山更有一山高。 她从前以为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千金个个身娇体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她错得离谱,怪不得富人和穷人斗,富人总是赢呢。 论起心狠狡诈,还得是富人。 她回到府里,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 直到日影西沉,才起来。 青连少见地早早回来,小夫妻两个相对而坐一同用晚饭。 杏子心不在焉,青连问她怎么了,她推说有孕所以难受。 “我闷得慌,你把二嫂叫来陪陪我吧。”杏子懒洋洋撒娇。 “我陪你不好吗?”青连握住杏子的手。 “我想说些女人家生产的事,你虽懂医,到底是个男子,哪里明白女子孕中的那些事?” 青连依了她,不多时就带着二嫂子进了门。 两人对视一笑,待青连走开,二嫂关上门,听杏子把当日所见之情形说了一遍。 沉默蔓延,最终,素夏咬牙道,“真不行,只能……将她除掉。” “可是,要怎么动手?就算是下毒到她饮食里,也不是件易事吧。” “你别忘了那院子里有个小男孩。总不能把那孩子也一起杀了吧。” “也是奇了,孙嬷嬷一生未嫁娶,哪来一个孙子?” 杏子托着腮,两人一时无话,红烛的火焰在桌上跳动几下熄灭了,飘出一股难闻的烟气。 二嫂闻了这气味突然干呕起来,杏子指着她陈述一个事实,“你怀孕了。” “并且没告诉旁人。”她又补充。 一条双重保险救人计划在脑中出现。 她拍手道,“有主意了。” “只是十分冒险。”她补充道。 “为救我姑姑,什么险我都愿意。”二嫂子激动地抓住杏子的手。 杏子嘻笑一下,正色道,“需要冒险的人,是我。” 第755章 现实琐碎 二嫂子望着杏子,眼中似有泪光,“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 “上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的确做了她让我做的事。” “是我害你被关进屋子那么多天。如果你没出事,蔓儿也不会死。” 杏子摇头,“她既然打算给我个教训,不是你也是别人,我宁可是你。” 素夏擦了泪水,“嫁入薛府,没一天快乐日子,真庆幸认识了你。” “我很高兴能和你做亲戚,黄杏子。” “怎么就不能说是做朋友?”杏子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 “实话告诉你,我也有个带大我的姑姑,所以理解你的心情。” 她重新坐回去,和素夏大概说了下自己设想。 简单来说,就是借着素夏怀孕大摆喜宴之际,把孙婆子调开暗门之处,叫她回来。 杏子以孕中不适为由,不参加宴席,去那农家小院,打开暗门。 说起来就两句,做起来却难。 孙嬷嬷不来怎么办? 来了恭贺过就走又怎么办? 在她回去前,杏子找不到暗门,或打不开怎么办? 若是在院里遭遇起来,杏子跑不掉又怎么办? 杏子新来的贴身丫头并没取得杏子完全的信任。 去的时候只能独自一人。 孙婆婆在院里表现只是个寡言的丑老太婆,离开院子的面孔是什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素夏和杏子一致认为,能得到老夫人的重用,不是什么善茬。 她那个体格和头立起来的黑熊差不多,真叫人惧怕。 想来一个普通男子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而且院里怎么会有个小男孩? 杏子说,“小男孩倒不是个问题,到时把他弄晕,等我们救走你姑姑,他自己醒来就好了。” 她心里希望这次救人别伤人性命是上策。 不过她不会毫无准备。 如果对方要伤她,她必须先防范好。 她对素夏说,“有个任务,你一定记住要完成。” “这个任务关系我的生命安全。”杏子少见地严肃起来。 素夏坐直身子,紧张地问,“要我做什么?” 杏子与她低语一番。 她表情一松,“就这?” 杏子睁着大眼睛点头,“嗯。不难吗?” 素夏点头冷笑一声,“这有何难,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大门不出的女子们从小学得的东西吗?” “其实就是挤兑人,简单。特别是大庭广众之下挤兑下人。” 她轻松地笑笑,“这个包在我身上。” “可惜我是主母,又是为我办宴席,得在家招呼着,不然倒真想和你一起去。” “你要不是主母,我就没了便利,那才难办。” 两人将事情商量过,又说笑一会儿,二嫂方才离开。 青连见二嫂走了,才进屋问,“什么时候你们这么要好了?” 这段时间杏子没再提过离府和开医馆的事,让青连轻松不少。 时间马上到熄灯了,老夫人那边来人叫青连过去一下。 很快,青连就回来了,脸色灰暗。 杏子躺在床上并不起问。 打从她嫁入薛家,只要老夫人喊儿子过去,就没憋什么好屁。 她才不主动问,净给自己找不痛快。 青连见杏子安然躺着,分明已经困了。 也没说什么,但想与她好好聊聊天,说闲话的心情彻底没了。 老夫人喊他过去,只说了一句话,“你去和皇上说说,咱们家儿媳妇有孕了,把那皇差辞了吧。这可是我的嫡长孙,不能出差错,皇上体恤臣下定然恩准。” 她跟本没有询问青连的意思,也并不想知道杏子愿意不愿意。 这是句命令,不是商量。 青连素来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他若忤逆,母亲自然有旁的办法达成目的。 比如叫族中其他亲戚和皇上进言,也是一样的。 或自己写折子叫人捎进宫,恳求皇上准了杏子辞官。 杏子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 他难以入睡,成过亲,以为生活是锦上添花,他这样的人家,杏子进门得过得多么舒服。 他希望给她幸福。 那个一头黄毛的野丫头,突然有一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那么聪慧,那么灵动,那么活泼鲜明,那种直来直去又有点小狡黠的性子,像把闪着光芒的利刃,劈开他紧闭的心门,不由分说闯了进来。 真的成了亲,他才知道一个宅子里的亲人们,相处起来,有这么多摩擦,这么多不快,这么鸡毛蒜皮。 每个人诉苦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还没提母亲说想出去住。 母亲便讲起道理,一家人过日子,有磕碰是正常的。 哪有一点小事就要闹分家的。 薛家一直一家人在一起,到了他这儿非开这个先例,那是打她这个老太婆的脸。 她没把儿子教好。 之后又絮絮叨叨说自己一定要亲自和杏子解释清楚,也不会叫她在家里受委屈。 她那个态度,让青连很想扇自己巴掌。 他不孝,他没什么可让母亲骄傲之处。相反,年轻时,他是一向要强的母亲心里的污点。 他那么浪荡随意,母亲都由着他护着他。 现在他成家也成人了,该由他护着母亲,他却还让老母亲操心。 杏子那边他也为难。 婚前说好的,进府里住上一段时间,两人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那时青连不知道母亲不允许两人单过。 他以为哥哥们是自愿住在府里,毕竟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照应,又十分热闹,母亲也不至于寂寞。 家里人口多,也不差自己这一个。 不想母亲竟是不打算松口。 现在更是让杏子辞了皇差,好好养胎,做好薛黄氏。 他不敢和杏子开口。 别人喊杏子薛黄氏,她那个表情,先是反应不过来在喊她。 之后脸色难看得像得了严重腹痛,又必须忍住不能叫唤。 她闷闷不乐,不知道为什么成个亲,自己就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 一切大事小情,都要把那人放在自己前面,以他人利益喜乐为自己的喜乐。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做。 杏子知道青连有心事,但不想问。 起先只是装睡,没想到真就睡着了,早起神清气爽。 青连由着丫头更换朝服,眼下乌青。 她原来见青连这样,总是很心疼。 现在只当没看见,他的亲娘都不怕自己儿子睡不好身体吃不消,她怕什么。 她姓黄,这个家的外人罢了,还能比人家的亲娘更疼儿子? 并非不在乎青连了,只是她比青加看得更清楚—— 第756章 一双绣鞋 要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除非老夫人死了。 要么两人顺利搬走,眼不见心不烦。 她和老夫人的矛盾,是认识上彻底的相悖,根本不可调和。 关于天下的婆媳矛盾,男人不是认识不到,而是这种矛盾只要可以缓和,他们就只想缩着头,等着母亲和媳妇自己解决。 或着,麻烦只需要躲开就不算麻烦了。 男人是最善计算得失的动物。 所以,助二嫂子,也是助自己。 毕竟,二嫂掌家后,她先得着实惠,出入府门,账上支钱都顺利方便得多。 丫头也按她的要求更换成自己在外头看上的小姑娘。 想来后头能帮上忙的地方还有很多。 几人去请安,二嫂子借着请安将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婆母。 婆母很高兴,一连声命赏。 但杏子总觉得婆母的开心和自己上次怀孕时的开心根本不同。 婆母传了大夫,为素夏诊脉,大夫说时间太短,还诊不出男女。 得再等个二十多天,几乎就能断定男女胎。 杏子一直观察婆母的表情,听说还要等二十多天,老太太皱了下眉,带着些许不耐烦。 “那咱们岂不是又可以乐上一场?”杏子开心地想制造点热闹气氛。 她怀孕时,连带大嫂和三嫂都挺高兴。这次二嫂有孕之事令整个家弥漫着奇异的气氛。 “要不还是等等,待看过男女再庆祝也不迟。” “母亲这话,让杏子坐不住,一样有孕,我的孩子受到那样的待遇,这才几天,嫂子的孩子却要等男女,我难以安心。” 杏子假装不解问,“再说了母亲女孩子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是和母亲一样能干的薛家小姐呀。” 大嫂三嫂纷纷附和。 老夫人也觉得不庆祝不合适,前后两人错不了几天,偏疼小儿媳也不能太显眼。 “我是想着素夏还得操持家务,庆祝宴也要她自己操办那不是净添麻烦给她?” 三嫂道,“大嫂办宴席也很老道,何不让大嫂办,让二嫂子清闲一天?”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杏子和二嫂特别找到大嫂叮嘱一番,宴席定要把有头有脸的下人们也请到。 别落个咱们大户人家不把下人当人。 有些婆子妈妈比咱们这些做媳妇的资格还老,又难缠,得罪不起。 大嫂一一应下,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到了宴会那天,薛府上下一片热闹。 宴席向来从中午持续到夜间。 中午主要是女人为主,男人有些还没回家,像青连这样的也许晚上才会回来。 所以晚宴更热闹些,还会在天黑透后放烟火为胎儿祈福。 所以杏子时间很宽裕。 只是一直不见孙婆婆到,杏子不敢再等,自己先离开。 若她执意不来,杏子就只能放弃原先的计划。 她身上带着只包裹,里头放着不少“好东西”。 这边就交给二嫂子了。 二嫂在云之店铺订了一批女鞋,全是云锦面料,那料子在太阳下如同会发光。 完全不必加任何旁的装饰,就光彩夺目,大户人家小姐很多都喜欢这种鞋子。 只是价格贵了些。 老夫人的三个陪嫁平日都穿厚底粗布鞋,方便做事走路。 素夏内心十分焦灼,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娇艳些,坐在老夫人房中,陪着来庆贺的客人说话。 老夫人那两个陪嫁妈妈在屋内坐在小凳子上一起陪客。 只是孙嬷嬷一直没到。 她赔着笑问婆母,“怎么孙妈妈还不来?下人通报过了吗?她可是有头脸的老妈妈,不能怠慢的。” 客人问什么孙妈妈。 二嫂子道是老夫人的陪房,但凡是老夫人的人,在府里都该格外尊重些。 说得婆母一脸笑,“她们都是最孝顺的孩子,孙婆婆也该快到了。” 二嫂叫人去候着,一会儿别冷待了这位不爱说话的孙妈妈。 其他两个妈妈都叫少夫人放心,她们总在一处待着,能照顾这个老货。 话赶话的,终于来个小丫头说孙婆婆来了,说里头人多不进来,在外头给老夫人请个安罢。 二嫂子从窗子看到孙婆婆真在外面给主屋磕了个头,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亲戚各自入席了,屋里空了下来。 二嫂得着这个机会,对二位妈妈说,“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多谢妈妈给我脸来吃杯酒,我也有个礼物送给三位妈妈,万万给赏我个脸,收了这礼。” 那两个妈妈眉开眼笑,二嫂又说,“烦妈妈把孙婆婆也请进来。” 孙婆子一万个不乐意,没奈何两位妈妈又拉又拽将她带入屋中。 二嫂这才抱出准备好的三个盒子,很是精美。 打开才见是做工极细的云裳阁出的鞋子。 “哟,这是高门贵女们穿的东西,我们哪里配呢?”两个妈妈笑得开了花。 “这得几两银子一双吧。她家东西可都不便宜。” “请妈妈们赏光试穿一下。”二嫂子道。 那两个妈妈穿上就不想脱下来了。 普通布鞋,越穿越松,为了不掉跟,所以新鞋都会略紧。 刚上脚并不舒服。 这鞋子却没这个缺点,上脚只觉又轻又软,踩在地上仿佛踏入云端。 只有孙婆婆不动。 “孙妈妈怎么不试试?难道瞧不上我这个人?所以我的东西也不收?” 二嫂看样子要哭了。 “这鞋子我特意按妈妈尺寸做的。” 老夫人见孙婆婆板着脸不动也不笑,便道,“孩子的一片孝心,你就试试吧。” 那婆子不像收礼倒像收到什么挑衅,不高兴地打开盒子,里头一双比普通鞋子大上许多的锦鞋摆放得端正,鞋盒子里还有个精美的香袋。 “你瞧少夫人多细心。真是好孩子。” “请妈妈们赏个脸,就穿着新鞋子入席,旁人问起来,晚辈也落个脸上有光。” “好好,这有什么不行。晚些走的时候,我们再把装着旧鞋的盒子带走就是,这么好的东西,不到年节,穿了净糟蹋,今天是少夫人的大日子,必须得穿得好些。” 两个妈妈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孙婆婆穿上那双鞋,大小刚好,这是二嫂量过她的脚印照着做的。 她不会给对方留任何借口,不穿这鞋子。 三人谢过素夏,挑帘出门,一到日头下,那鞋子便绽放光辉,一群小丫头都惊叹鞋子的华美。 “母亲,我为您老也订了一双,不过比几个妈妈的工艺更复杂,所以还需几天才可以去拿。” 二嫂子扶着婆婆去入席。 转头叫小丫头把孙婆子的鞋丢得远远的,万不可让孙婆婆找到。 杏子交代给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第757章 撞破营救 素夏的任务完成了,心中仍不明白杏子为什么一定要为几个妈妈换鞋。 杏子按计划来到小院门口。 里头传出的狗叫声很是骇人,小男孩呵斥狗的声音让她认定孙婆子不在家。 她从包里拿出块煮熟的牛肉扔进去。 隔墙就听到里头传来狗吃肉的声音。 小男孩走出屋子见狗吃东西就问,“黑虎你吃什么了?咦,哪来的肉?” 杏子怕小孩去同狗抢食,赶紧拍门。 小孩子开条门缝,见是个漂亮年轻女子放下心问杏子,“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杏子也问他,“你是谁,你家大人呢?我过路的,讨口水喝。” 她顺利进门,仗着一张巧嘴,用一块点心迷倒小男孩,屋里就没别人了。 狗被孩子拴在柱子上,不多时就吐血毙命。 日头当空,正是开席之时,她还有许多时间可用。 杏子在院子里先转悠一圈,这里许多地方长了杂草,收拾得并不怎么干净整齐。 孙婆子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连灶台都没熏黑,证明她很少起火。 那意味着,要么她常去外头吃,要么有人做饭送过来。 这孙婆子真是又奸又懒,杏子暗骂。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从薛府老夫人那儿捞好处。 杏子边想,边在院中做些手脚。 布置完后,一番翻腾找到暗门,那门落在地上,被一只柜子挡住。 移开柜子,暗门露出来,上着道锁。 她见屋内有锤子,拿了锤照死里敲打那把锁,锁没敲开,耳朵中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 “别敲锁,敲锁栓。” 吓得她手一松,锤子掉在地上。 喘口气,她捡起锤子问了句,“你可是素夏的姑姑?” 里头的声音道,“是。请姑娘快些,姓孙的从来不离开过久。” 杏子赶紧加快动手,终于将栓整个敲掉,锁跟着栓一起整个从盖着地道的木盖上脱落下来。 随着一道光线照入地道。 里头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一个皮肤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女人的脸出现在杏子面前。 她闭着眼睛。 “姑娘,我久不见光,不敢睁眼谢过姑娘的救命大恩,缓一缓我再好好谢你。” “是你的侄女素夏一直坚信你没死,嫁入薛府救你的。” 听到侄女的名字,女人再也忍不住,睫毛抖动,晶莹的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流下。 “我扶你过去坐会儿。” 女人颤巍巍从洞中爬出来,站了几次才站起身,她慢慢挺直身体,纤弱的体态犹如少女。 但一头花白的头发,说明了她岁数。 那面容看着却比薛老夫人年轻得多。 她虽身着破衣烂衫,却挡不住身上的娴雅风姿。 她闭着眼,微微仰起脸,感受着微风、阳光、翕动的鼻翼嗅着新鲜空气的气味。 她没咒骂任何人,只叹了一句,“外面真好啊。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杏子小心扶着她,走到门边搭的一个棚子下,女子突然有些慌张,“念儿去哪了?” “是那个小男孩吗?” 女子点头,抓紧杏子的手泄露了心中的紧张。 “他在棚里睡着了。一时不会醒。” “你休息一会儿,我把马车赶得近些,咱们这就走。”杏子十分高兴。 此事不要太简单太顺利。 她拉开院门,撞上一堵似高墙般厚重的身体。 抬头只见高大的孙婆婆像头疯牛一般低头喘着粗气瞧着她。 一双眼睛愤怒无比,鼻孔大张,那沙包似的铁拳已经握紧到发抖。 要不是见过杏子,知道她的身份,她早一拳将杏子送到黄泉路上去了。 “孙,孙大娘。” “姑娘快跑!” 素夏的姑姑尖叫起来,声音绷得似快断的弦。 “你胆敢私放罪人,不怕老夫人处置你?” “孙成天,你才是罪人!姑娘跑啊,他是个男人!” 杏子吓呆了,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孙婆子是男子假扮。 没想到老夫人胆子这般大。 没想到一个男人肯假扮女人这么多年。 就在她发呆时,孙成天抓住她的衣领,“我要把你们两人都关入地牢,等老夫人发落。” 电光火石间,杏子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已经降临。 这姓孙的绝对说到做到! 到时候,薛老太定会宣布她失踪了,青连也会伤心一段时日。 年深日久,人人都会忘了她的存在。 二嫂子也会暴露,因为她,黄杏子,可熬不过拷打。 孙成天可不知道一瞬间,杏子脑中闪过这么多念头。 他揪住杏子的衣领将她向地道处拖。 杏子从发间拔下一支钗猛刺入孙成天的手。 这一下就将孙成天的手掌刺穿了,原来紧张之下,杏子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她自己也没想到能刺透人的手掌。 孙成天吃痛,一下松开手,血顺着手掌向下淌。 “小贱人,等我抓到你,你就知道爷爷的厉害。” “快跑,别管我。”素夏的姑姑狂喊着。 “上马回去请救兵,快去。” 孙成天抢上一步,将院门锁牢。 阴鸷的目光看看杏子,扫了一眼闭着眼睛坐在棚下的女子。 “我真是,待你太好了。”他不再伪装,用他原本的声音说道。 他的嗓子沙哑低沉,像冰冷的长刀,让人忍不住惧怕。 姑姑却很镇定,她没有任何表情,“我不会再回地道了。”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杏子抓把尘土喊了声,“挨千刀的……” 孙成天一回头,一把灰土扔到他眼睛上,他喊叫一声,拍打着脸颊。 趁这机会,姑姑又道,“姑娘你替我谢谢素夏,我不知你是谁,告诉素夏好好待你,替我还你恩情。” “你别急呀姑姑。”杏子嘻笑着说,“我知道姑姑想寻短见,你再等会儿,等这个废物抓到我再死不迟。” “小贱人,土里有什么,我眼睛好疼。” 孙成天眼泪直流,瞬间红肿起来,不过还能视物,他咬着牙,杀意顿生,“小贱人,一会儿等爷撕了你的衣服,你再和我好好求饶。” 杏子怒极,边跑边骂,“没用的玩意儿,等奶奶我骟了你,看你还说不说大话。” “比别人多生二两肉了不起?我等会儿就割掉它看你狂不狂。” 孙成天忍痛去追杏子,杏子向着草丛跑去,她左拐右转,心中并不慌张。 因为撞到孙婆子的那一刻,她就发现,这婆婆脚上穿的正是她要求的那漂亮的云锦鞋。 二嫂子威武! 第758章 干掉孙某 杏子身形纤巧灵活,总在孙成天快抓到她时突然急转弯。 虽是如此,孙成天似有功夫在身,杏子坚持不了几下。 追逐过程中,只听孙成天“嘶”了两声,像是被石头硌了脚似的。 杏子突然跑到姑姑旁边站住不动了。 孙成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也站住了。 耳中只听杏子对姑姑说了句,“姑姑,恶人有恶报,你信吗?” “孙成天,你还不倒?” 孙成天突然感觉自己双腿有些许痛痒。 但更可怕的是脚掌和小腿没感觉了。 他坐下,赶紧脱了那双该死的女鞋,只看到自己的脚发紫发黑。 搬起脚掌,脚底板上有两个小孔,正在向外渗黑血。 “你要有刀,现在劈掉一双小腿,兴许还能活。” 杏子快意地挑着唇角冷笑一声。 “我没听过谁中了我的七步散还能保住腿的。” 那青黑直直向膝盖上蔓延。 “现在得把膝盖也砍掉喽。可惜。” 孙成天两只眼睛瞪得像要掉出眼眶,嘴中犹在骂,“狠毒的小娘贼,给我解药。” “哟,这么硬气,自己用嘴吸毒出来呀。” “我可以告诉你,这素是用几种动物毒调制的,连我下毒时都用布条缠着手呢。” “你踩上我涂过药的地刺,剧烈奔跑后还能坚持这么久,也够强壮了。” 孙成天想去抓黄杏子,杏子动也不动,口中数,“一、二、三。” 那男人本是坐着,此时坐不住,一头栽倒。 “好了姑姑,你眼睛大约也适应得差不多了,你和我搭把手,我们把他拖入地道中。” 女人站起身,拉掉蒙眼布,眼睛复杂地看了孙成天一眼。 他尚有口气,拼尽全力喊道,“你……” 那声音出了喉咙不过是很细小的一声呻吟。 后面半句被他咽入肚中,他没发出声音的力气了。 余最后一口气时,他脑子里还在想着:看守你快十年,终是没能问出你的名字。 “快!”杏子托着他的肩膀,姑姑抬着他的脚,两人费尽力气将他拖到地道入口,扔进地道,盖上木板子,将柜子拉过去掩住入口。 做完这一切,杏子脑中已想好如何处理尸体。 她在放置毒刺时并没想到能用上这些刺。 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曾想孙婆子真的提前回来了。 姓孙的真是狡猾、谨慎、又狠辣,还很忠心。 杏子拉着姑姑向院外走,姑姑停住脚步,对杏子说,“姑娘要把我带去何地?” “先送你郊外,那里有素夏提前买下的房子。你躲一躲,弄来新身份,我送你出京。” 姑姑去棚下背那孩子。 杏子拦住她,“这孩子是那个人的亲戚吧?带着他干嘛。” 不杀他,已是杏子良心所在。 姑姑看着孩子,眼中尽是慈爱,愧疚地对杏子说,“你既知道孙婆子是男子所扮,也该猜到那暗室中发生的一切,这孩子是我的骨血。” “多谢你下手杀了孙成天,不然我但凡得了自由也会想办法除了他。” “有了孩子后,他对我的看管松了许多,从前他是把我锁在床上的。” 她浅笑一下,喃喃道,“我知道我不会就这么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她眼波流转,旧衣与憔悴难掩其年轻时的光彩夺目。 这个姑姑曾经美如碧玉吧。 她怜爱地看着男孩,“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是我自己的孩子。” 真难以想象这女人与这个孩子和假扮的孙婆子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更难想象这样扭曲的生活没能打败这个柔弱女子。 她看起来一折就断,一身温柔,眼光中却有种韧劲。 她美如小花,生命却像野草。 杏子马上喜欢上她,和她一起把孩子抬上车。 她送她们到郊外的农庄里,孩子醒来很自然地喊她,“娘亲。” 又问为何不见孙婆婆? 看来孙成天从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哪怕是自己亲儿子也并不知晓他是男子。 将人送到后,杏子问姑姑有没什么信物可给素夏的,也好让素夏放心。 姑姑摇摇头苦笑,“地牢数载,身无长物,你告诉她,草木坚强物,所禀固难夺,她听了便会信你。” 杏子背了几遍,记住这句诗便走了。 …… 素夏这日过得辛苦。 心里暗暗惦记杏子,看到孙婆婆只吃了两口饭,说过吉祥话就要离开,心几乎从胸膛中跳出来。 这个时间,杏子恐怕才刚到她家。 众多妇人围着她恭贺她有孕之喜,她难以分身去挡孙婆子。 再说人家脸也露了,也恭喜过了,礼也收了,鞋也穿上了,再拦真没什么理由。 眼睁睁看着孙婆婆回过老夫人便离了席,素夏几乎急晕过去,却无计可施。 整个宴席吃得坐如针毡。 总算她的席不如杏子的那样热闹,老夫人吩咐只这一顿,吃完就散。 若是还有晚宴,她就只能装病了。 杏子拿着北院的钥匙,从北院偷出的门,自己赶车,又从北院回。 这时席还没散,她着实也饿了,更完衣,收好自己的包裹,来到席上。 素夏一眼看到杏子,身子一下就松弛下来。 杏子过来道歉说自己不适来迟了,二嫂扶她的时候手指冰凉。 见杏子神色如常,以为她和孙婆婆错开了时间,并未被发现,放了些心。 她从没有过这么巴望宴请快些散了,好听杏子说说那边进行的情况。 且她很好奇为何非要送几个婆婆那么贵的锦鞋。 等席散了,杏子、素夏两个孕妇告罪先离开婆婆的院子。 一出门,素夏拉起杏子就走得飞快,几乎快跑起来。 “二嫂子稍安勿躁。”杏子道,“我今天几乎累死。” “你没见到孙婆子吧,她提前离席快吓死我了。” 杏子不说话,素夏便知有异。 直到进了杏子家门,她左右看看关上房门,急不可耐问道,“究竟怎么样了。” “我杀了孙婆子。”杏子走到桌边坐了下来,黑眼睛波澜不惊望向素夏。 素夏听闻压住惶恐,急奔过来上下检查杏子身体,“那你定是受了伤,还硬撑着来参加宴会,快叫我瞧瞧伤到哪里了。” 杏子心中一阵感动,按住她,“你也不想想,我杀得了她怎么会靠蛮力。” “多亏你给她换了那鞋子。” “我正想问你呢,孙婆子走的时候因为找不到旧鞋还对小丫头发了好一通脾气。” “我就怕她提前回来,若是我和她单独相对,我肯定不是她对手,这婆子一对贼眼凶光四射,出了薛府她可不认我这个少夫人。” “所以我就想设个陷阱,她不害我,我就不害她。” “这陷阱就是这个。”杏子拿出一枚黑色坚硬的荆棘刺。 第759章 再见血亲 红褐色成熟的棘刺寸来长,十分坚硬。 “这是个普通刺,我用的刺上涂了毒。我把刺埋在孙家杂草地上,多亏那婆子十分邋遢院子不甚整洁,埋入刺的地方我做过标记以保自己不会踩上。” “孙某果然要取我命,我便引她踩上了那刺,你可知妈妈们穿的千层底老布鞋,底子厚硬,万一刺不穿我就死定了,这个鞋子贵重,底子适中,我试过轻松刺透。所以,鞋子就是关键。” “那为何非得贵重的?普通鞋也有底子能穿透的呀?” 杏子笑了,“嫂子不知道,妈妈们贪小,云锦鞋拿出来,我保她定然舍不得不收。” “好鬼的丫头。”素夏赞道。 “孙婆子追我时踩上两根,肯定活不成。我和你姑姑,一起把姓孙的扔到地道中,然后我送她到你安排好的地方。” “不过,得快些送她出城,不然一旦婆母发现人失踪,安排人手追踪,恐怕躲不了太久。二来还得处理一下孙的尸体。” 杏子当即写了封信,“处理尸体一事,我托付朋友来办。” “你来搞定你姑姑身份问题,总之她不能再以从前的身份生活了。” “姑姑知道是我托你救她的吗?” 杏子点点头说,“我知你所想,不过姑姑说,来日方长,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相守,她还说……” “草木坚强物,所禀固难夺。” 杏子只说了前半句,素夏便把帕子向脸上一捂,默默哭出来。 到此时方全然信了,杏子的确救出了姑姑。那句话是姑姑在她年幼时常说给她听的。 她激动不已,杏子也不拦她,叫她哭过一阵,这是喜悦的泪水便由着她流吧。 待她冷静下来,喜悦渐渐漫上心头,悲伤退去,素夏起身,郑重向杏子拜下身,“请你接受我替我姑姑行的谢礼。” “我欠你一份救命的人情。你需要我还时告诉我,哪怕要我命,我也给你。”她温柔而坚定地说。 杏子没告诉素夏,她的姑姑在暗室中被假扮婆子实则男子身的孙某强暴而产下一子。 她想给素夏点时间,让她喘口气。 最主要现在没时间感伤,做好收尾,才是当务之急。 她看看天色,已经来不及进宫了。 第二天一早,她定要把信送到凤姑姑处,这件事只能求凤药,能动用金大人的影卫,那就万全了。 她心神不安,毕竟死了人,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亲自与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面对面发生冲突,汹涌的后怕如涨潮的海水一下下把她包围。 她晚饭吃得不多,青连几次问话她都没听到,支吾过去,她虽机灵,可毕竟只是个年轻姑娘。 信被封得严严实实,放在妆台上,用一只沉重的首饰匣子压住。 …… 青连看到那信便问是给谁的。 杏子道是给凤药的,她明天要进宫。 青连劝她,“你有着孕,现在正害喜,还是歇着吧,若是专为送信,我帮你送。” “可你要上朝,不定遇得着她。” “信很急?有事吗?现在你有什么事都不先和我说,总和她说,是不是我没凤药亲啊?” 见他突然发起小孩子脾气,杏子笑了。 “要真是急信,我现在就可以进宫帮你把信带去。” 杏子虽没说话,但青连感觉她明显僵住了,似乎有些不信。 “刚好今早有件折子忘在家没带去,本来今天要归档的。” “真的?”杏子怀疑地看着青连。 “也可以等到明天,只是我不想让你明天再跑一趟。”青连说得坦白。 “那好,不过定要亲自交到姑姑手中。” 青连答应一声,穿了常服,拿了腰牌就出门了,到门口说,“药我为你熬好了,叫丫头服侍你喝下,早些休息对孩子好。” 杏子点点头,乖乖答应。 这夜她睡得香甜。 早起时,青连躺在她身边,还没醒。 这一日没朝会,他难得清闲,睁开双眼,枕着手臂看着杏子的背影发愣。 “怎么了?” “我陪你出去逛逛?”青连说,“今天不用进宫,昨天进宫时把事情处理完了。” 杏子本是约了二嫂一起去看她姑姑,她不想错过。 比起和青连单独相处,她更想知道姑姑身上的秘密。 也是这个家里从前的秘密。 “可我早就和二嫂子约好了一起出门,我不想失约。” 青连有些失望,杏子见他不答话,问道,“你生气了?” 青连摇摇头,“那我去访朋友吧。” 杏子还在梳妆,二嫂就来了,隔了门问丫头,“你家夫人起了吗?” 里头传来杏子急匆匆的应和,“起了起了,早就起来了,嫂子进来。” 青连自里屋走出来,二嫂子没想到他还在家,愣了下,不自然地笑问,“今天六弟没上朝啊?” “今天休沐,我要去拜访朋友,你们要去哪?” “云裳阁。” “珍宝斋。”两人一起开口,说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二嫂笑了,“两家离得不远,我们先看看新料子,再瞧瞧首饰脂粉。” 青连客气几句,又叮嘱杏子她们两人小心身体。 等他走得不见了人影,杏子和二嫂也出门。 两人都难耐激动的心情,路上反而十分沉默。 …… 郊区人烟稀少,依山傍水,十分清静。 这小院子,素夏早就备下了。 里头按着记忆中姑姑的身形还准备了从内到外的衣服。 头油、首饰、脂粉……无不齐备。 她十分细心,连柴火吃食都想到了。 每过段时间还更换一批。 车子越走越近,二嫂慌张地整好头发,杏子安慰她说,“你已经很好了。” 素夏脸上用了脂粉,该是头夜难以安眠,用脂粉遮挡憔悴的脸色。 车子还有段距离,素夏就让停下了。 她下了车说了声,“我要走过去。” 里面的人明显听到动静,一个气质端淑的女子,身着天青素色锦衣,头发盘起,后里拉着个小男孩,站在院中,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与慈爱。 第760章 消失的尸首 素夏像被钉在地上,上下看着妇人,那女子低低唤了声,“素夏,我是姑妈。” 素夏咬着嘴唇,一步一步缓缓移动着身体,走到妇人面前,两人久久对视着,妇人露出充满爱意的笑,“我的素夏长大了。” “姑妈。”素夏终于确认这不是做梦,扑过去抱住姑姑。 “这么多年姑姑受了许多苦,素夏愚笨,来晚了。” 姑姑推开她,为她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和缓地说,“不,素夏,你原本不必这么做的。” “你牺牲的太多了。” 素夏拉住姑姑的手,想起杏子,“这是黄杏子,老六的媳妇。” 姑姑点头带着笑意说,“昨天已认得了,时光真快,老六都娶亲了。” “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又勇敢又聪明。” “敢正面硬刚孙婆婆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那小男孩突然问了句,“娘亲,孙婆婆去哪了?” 素夏如遭雷劈,看着小男孩,姑姑没等素夏开口,推了男孩一下,“这是姐姐,喊姐姐。” “姐姐。”小男孩乖乖叫了一声。 素夏退后一步,仔细看这孩子。 孩子眉眼间的确有些像姑姑,但鼻子偏大,嘴形也不好看。 好在生着一口整齐的牙齿。 他有种天真和憨憨的气质。不像府中其他这么大的孩子,眼睛里都带股机灵劲儿。 姑姑说,“念儿没开蒙,一天书没读过,也没出过那个小院儿,同其他孩子不一样。” 素夏盯着姑姑问,“他姓什么。” “他是我的孩子,姓我的姓,名念儿。” “他就是我活下来的念想。” “他父亲呢?他父亲是谁?”素夏近乎疯狂地追问。 “这重要吗?他是我生下来,是我的骨血。”姑姑淡淡地回答,脸上始终挂着那丝笑意。 “没有他,我会疯会死。” “不管世人如何看我,都没关系,与他无关。我不想他出生就背着沉重的道德枷锁,所以,请不要再问了。” 素夏仍然不能接受。 她本来就是为了证明姑姑的清白才费尽心思嫁到薛家,争到掌家权,找到机关,除掉孙婆子,终于见到姑姑。 可是,姑姑却将标记着她的耻辱的孩子带在身边,还极尽疼爱。 素夏脑子转不过来弯,一时不知所措。 “当日,他们说你和外男有染,是真是假?” 姑姑漠然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但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我可以摸着良心说,我被诬陷了,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改天我们再慢慢聊。” “既然来了,进来吧。” 素夏知道姑姑不会撒谎,可她打破脑袋也没想到,孙婆子是男子所扮。 几人进屋,姑姑打发念儿出去玩耍,只余杏子她们三人。 杏子见气氛有些尴尬,便道,“这是高兴日子,娘俩终于相聚了,姑姑不晓得二嫂子费了多大劲。” “今天我已托了可靠的朋友去处理姓孙的尸体,想来府上很快会发现姓孙的和姑姑都不见了,姑姑你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时日。” 姑姑点头,“我本就不想待在这里了,除了素夏,这儿没有我留恋的人,那就走吧。” 杏子问一直神游天外的素夏,“你想办法为姑姑搞新的身份。” 素夏点头,“我会托青云去弄。” 姑姑突然说,“青云是个好孩子,我已离开,你好好同他过日子。” “记住姑姑同你说的话,草木坚强物,所禀固难夺,女子的精神不该像花朵那般娇弱,而要像草一样坚韧。” 素夏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心中突然空落落的,捂住了脸哭了起来。 “姑姑我舍不得你走。” 妇人起身,将素夏的头抱在怀中,“我们素夏是最好的孩子,比咱们家所有男子都强,没了姑姑,你也能活得很好。” “再说姑姑只是离开,又不是亡故。我们娘俩还会再次相会的。” 她说笑着安慰素夏。 好一会儿素夏才止住哭泣。 杏子有些着急,追问,“当年府里那事究竟真相如何?” 姑姑看着素夏和杏子急切的眼神,缓缓地说,“我当年被关入暗室时的急躁、想死、悲愤,同你们是一样的。” “经过十年磋磨,我想通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着。放下这一切,我才能活得更好。” “等我走的那天,我会把事情写入信中,交给你,那时你慢慢消解,听姑姑的话不要去恨,恨意会消磨人,恨,惩罚不了对方只能惩罚自己。” 杏子自己出去透气,留素夏和姑姑在房中说些娘俩的悄悄话。 她只觉得姑姑像出家的尼姑。 什么不要恨,放下恨意是放过自己。 恨意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消解,就是报复。 她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心中有些着急,想去那小院中看看,尸体到底处理好了没有。 她的信写的很详细,还留言说“看过即焚。” 这会儿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不知不觉时间已到午时,杏子有些急燥,素夏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儿。 她同姑姑依依惜别,一步三回头和杏子离开了郊区的小院。 车子前行,发出枯燥的“咕噜噜”之声。 杏子低声说,“咱们去趟那处小院。” …… 地道中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果然不愧是凤姑姑办事,就是迅速。 不止如此,孙婆子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 整个房中空落落的。 仿佛从来没有人生活过。 连带那只死狗也消失了。 大约凤姑姑是想做成孙婆婆跑掉的样子。 等婆母发现,可能也会觉得孙成天对暗室中的女子产生情愫,带着女人远走高飞,这样便可不再追查。 对素夏的姑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还有孙成天的东西在,人却不见了,便能推测出是暗室里的女人被人救走,还杀了孙成天。 如此不免要在府里找嫌疑人,二嫂首当其冲被怀疑。 想到这儿不由更佩服凤姑姑思维缜密。 杏子甚至看到,凤药连暗道的门都修好了。 这处细节连她都忽略了。 细想一下就知是个大大的漏洞。 孙成天可是有钥匙的。 这下她放松下来,一路上她都在犹豫关于那男孩子的事要不要告诉素夏。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应该告诉她。 晚间因为与二嫂有约,她又是没吃两口就吃不下了。 青连也不怎么说话,两人沉闷着用完晚饭。 收了桌子,青连亲手泡了茶,又摆了两道杏子素日爱吃的清淡些的点心,坐下来,刚要说话,只听门口传来一声—— “杏子妹妹用过晚饭了吗?” 青连瞪起眼睛,脸上一脸愕然之后是沮丧。 他像胀满气的球被戳了一个洞,瞬间没了精神,丧气地应声,“她在家,是二嫂吗?” 又不满意地看了杏子一眼,“你现在倒忙,连我休沐也不得空陪陪我。” 杏子哪顾上安慰他,推着他快出去,给嫂子让位。 第761章 污点 青连见二嫂已经进门,便称要去给老夫请安,出去避嫌。 两人坐下,素夏没有找到姑妈的开心,整个人闷闷的。 杏子把刚沏好的茶给她倒上,试探着问,“姑妈都说了,当初有人诬陷,你为什么还这么不高兴?” 素夏垂眸,声音单薄清冷,“我信她是无辜的,可那孩子哪来的?” “当初薛府说她不贞才请了族中诸人一起审判……” “若她真的不贞,我这些年岂不是笑话?” “你姑姑倘若真的不贞,你便不愿意救她,由着她死在那间暗室中?”杏子吃惊地问。 素夏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那孩子就是她的污点,是证据,他绝不是大伯的种,薛家人不会任由女人带走姓薛的孩子,除非是野孩子。”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本来把我姑母关在小院里,供着吃喝,突然将她改押进暗室,又钉死了那间房屋里所有物件。” 杏子笑出声,十分突兀。 素夏气呼呼看着她,“你怎么还笑话我?”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结成好友,素夏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我笑你想象力太丰富,你想想你姑姑出事是什么时候,那孩子几岁?” 素夏恍然大悟,拍着自己脑袋,“关心则乱,我竟忘了时间。” “那更奇怪了……”她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喃喃道,“难道老夫人不放过我姑妈,让她受到更残忍的对待?” 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杏子硬着心肠同她说,“你推测的不完全对,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姑妈什么也没做错,她的确是清白的,但那孩子也的确是她在暗室中所生出来的——” 她看着素夏迷茫的眼睛,“那是孙某人的孩子。” “……” 沉默许久,久到杏子已有些尴尬。 素夏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意思是婆母一直收留一个男人在身边?还把这个男子假扮成妇人?” “之后进一步害我姑母,将她从小院中关入暗室,还由着这男人侮辱了她?” “那她知道这孩子存在吗?” 杏子不同意素夏的说法。 “这孩子称孙某为孙婆婆,说明孙某平时在小院中仍然扮成女人。” “这就说明孙某没得到婆母的允许。” “婆婆和你姑母并无私仇,犯不着故意这样折磨她。老太婆只是想要两边宅子的权利,她得到了,没必要非让孙某再多此一举,万一暴露,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 “所以我猜是孙某见色起意。” “一个落魄,永不见天日的贵族小姐,美貌高洁,放平时不会多看他一眼,现在归他看着,他怎能不动心?” “若真是婆婆授意,孙某大约早让那孩子称他父亲,以男装示人了。” 素夏捂住脸,痛苦地摇头,“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她绝望地睁开眼,从指缝中瞪着杏子,“我放不下这份恨!” “谁放得下谁是畜生,不包括你姑母啊。” …… 那孩子是个意外,姑母能活下来也是意外。 如果没有孩子,在那么逼仄的环境下,她真可以坚持到素夏去救她? 人要活着,就得有念想。 把姑母挤掉,叫她再也不能入薛家门,婆母应该已经放心,所以压根不再在意这个女人的存在。 可她却没杀了对方,而是把对方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素夏一想到这种行为后头隐藏的心思,便打个寒战。 仅仅为她想独揽大房二房两家大权? 婆母,究竟为何对她的姑母怀着这么重的恶意? 素夏心念一动,是的,她潜意识认为这已不是为着争夺主母之位的事,而是借争主母之位而发泄恨意。 她又想到,大伯自姑母出事后没再娶妻。 仅纳了几房妾室,现在大房被素夏称大哥的,是妾室庶出的儿子。 姑母出事后,宫里宫外,薛家所有利益都被婆母这边占尽了。 其实大伯的几个妾室所出的儿子,也尽有聪明、医术高明的。 可是入宫当差不可能轮到他们头上。 婆母一手把持最好的资源都给了自己的儿子们。 是为这个吗? 她的心思被突如其来害喜的感觉打断,她面色惨白,还犹自坚持着。 …… 身份的事进行的相当不顺。 二哥自从那房小妾没了后,日日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回家。 可是这一夜,他明显同往常不大一样。 三分疲惫掩藏着五分慌乱和一丝心虚。 素夏对青云的情绪历来敏感,只看他一眼便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一句话没说,你怎么就问出这样的话。” “感觉你的情绪不对。” 青云在烛光下注视着素夏,“你记得我们年少时的事吗?” 素夏与他对视着,“怎么能忘了呢。” “不然我也不会叫爹应下你的婚事,为这个被我小妈好一顿唠叨。” 想到往日温馨时光,两人齐齐忽地一笑。 这温馨一刻只一瞬就消失了。 青云这才回她方才问的那句话,“我没事,就是外头今天账目对不上,账房做了这么些年,手脚不干净,我开了他,他苦求我弄得我心里也不忍。” “家里有规矩,我没法子留他。” 青云趁着热饮了口茶又问,“你素日不等我回来的,今天怎么了?这么晚不睡对胎儿不好。” “你的庆贺宴没六弟妹办得隆重,你可别在意,我叫人送回来的补品衣料都喜欢吗?” 素夏点点头,青云心里有她,她都明白。 可她每亲近他都感觉在背叛自己。 特别是所有怀疑都落实的时候。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朋友弄两份名籍。” 青云一愣,漆黑的瞳仁看着素夏,眼底带着审视,“什么人要弄名籍?这段时间恰名籍紧得很,明儿我问问再来告诉你。” “花点钱也没什么。我那朋友有钱。” 青云很想问问是什么朋友,最终也没问出口。 …… 第762章 秘密 杏子回家时很兴奋,也愉悦,感觉自己做成一件大事。 又想到即将破开尘封多年的悬案,心中多些期待。 也是这大宅里的生活太无聊了。 青连晚间回来时,情绪异常低沉。 连杏子都发现了。 他不像往常那样缠着她说话,聊着宫里的趣事,私下发皇上牢骚。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烛火下,背驼着,竟比平时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你病了吗?”杏子伸手要为青连诊脉。 青连瞪她一眼,杏子手又缩了回去,也着了恼,“在外头受了气,要回屋里撒吗?” 青连是个藏不住话的,“黄杏子,你把我当什么人啊!” “我是你丈夫,是你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你有什么事不和我说,偏去求别人?” 杏子本来心情不错,想哄一哄青连,逗他说话。 一听青连话里有话,马上直起身体,警觉地问,“这话什么意思?” 青连吱唔几句,杏子抓住话头逼问,“我求别人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她又迸出一连串有的没的,连讽刺带挖苦。 说青连是自己最亲的人,但自己不是青连最亲的人,青连最亲的肯定是他娘。 青连不是什么好脾气,只是一见杏子就发不出来。 被她逼到退无可退,突然抓起桌上茶碗向地下一摔,低声吼道,“你闭嘴!你给凤药的信上写了什么?” 杏子一下站起来,看着青连,不知该为他偷看自己信件生气,还是该为他知道自己弄死孙婆子慌张。 各种心情在她脸上展露无疑,都给青连气笑了。 “你想怎么样?要告发我吗?”她脱口而出。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万个念头同时在脑中来回闪。 青连刚乐一下就被她气得三尸暴跳,“告发你?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儿的娘亲,黄杏子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堪吗?” “我要告发你何必替你连夜处理尸体!” 青连沮丧地一屁股坐下来,杏子则惊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信根本没送给凤药,尸体没了和凤药没半分关系。 “信呢?” “烧了。留着做证据吗?”青连恨恨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青连语带嘲讽,“我也算交过投名状了。” “那你……也知道那婆子其实是男人了吧。”杏子小心地问。 待看到青连的表情又悔恨不已,“不是你亲手埋的尸体?” 青连连夜找了老金,也没说前因后果,只问他怎么不着痕迹地处理死人。 怕他不肯帮忙,加了句,“我女人找你女人,叫你女人帮忙处理尸体。” 彼时老金与凤药已成亲,闻听此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想着你女人最后也是求到你头上,干脆我直接找你算了。” 老金没奈何只说了句,“管好你老婆。” 最终派了个影卫说,“把死人交给他就行。” 但青连到底是帮着带人到那处农庄,杏子画的地图如鬼符,他完全不知道薛家的宅子能通到这种地方。 影卫却熟练,很快找到暗门,将孙婆子的尸体弄走。 还叮嘱青连把暗门还原成没问题的样子,把孙婆子的东西找个地方全部烧掉,这屋子里不许留一丝有人住过的痕迹。 青连不止烧了孙婆子的衣物,还烧了一堆小孩子的衣服。 他怀着多么复杂的心情,黑天大半夜,像鬼魂一样躲躲藏藏,烧小孩衣服时简直不敢想黄杏子到底做了什么。 他要怎么对待这个已经怀上自己骨血的蛇蝎女子—— 既然有孩子的衣服,那孩子的尸体弄哪了? 那信,他看完后,眼前一黑,靠在马车厢板上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现在,又来给了他第二次暴击,母亲一直养在身边的陪嫁孙婆子,是个男人! …… 杏子为了能让凤药明白事情的紧急,便没对事实做过多的掩饰。 简明写清自己用毒弄死个人,丢在什么位置,这地方连通薛家暗道。 请姑姑务必将人清除掉,别留在那里,不可被人发现。关于细节,见面再聊。 青连按信上所示地图赶到那小院,在地道口发现了面色青紫的孙婆婆,影卫弄走孙婆婆,后面青连不再过问,自己收拾了小院。 他顺着地道向里走,在里面看到了异常凄惨的景象。 地上放着块木板,铺着薄薄的褥子。 木板上扔着两根铁链子。 链子一端连着镣铐,一端被深深钉在墙上。 屋内空气很混浊,有很重的“人”味儿。 他四顾之下并没发现这里还能通向哪,就是一座普通农家小院里挖了个密室。 既然是孙婆婆死在地道口,暗室里关着谁? 他看到杏子,把问题抛给她。 杏子没想瞒他,她恨婆母,不愿为她遮挡。 “那个暗室连着你们薛府北院那座荒宅。” 她停下,给青连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 “北院荒宅?”青连重复一句。 “可那里曾经关着……” 他越发阴沉,烛光摇曳下,他的眸色深深,散发着不明情绪。 荒宅、地道、暗室、一个男人…… “我弄死姓孙的男人时,院里有个孩子。” 杏子又加了一句,“是暗室里的女子所生。”是谁的孩子,不言而喻。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 光是孙婆子事件,他就听得心惊胆寒。 母亲行事循规蹈矩,怎么敢弄个男人放在身边。 还是公然当做陪嫁带入薛府。 这个婆婆在他年幼时还带他玩耍过,母亲当是十分信任他才会把自己的孩子托付他带着。 她是怎么瞒过父亲几十年的? 她与那男子之间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还是孙婆子只是她请来做打手或保镖的? 青连崇拜、敬重母亲。 薛家自母亲掌家,事事有序,越发兴旺。 她又孝顺公婆,敬重夫君,友爱妯娌。 她是实至名归的夫人。 管理上千家口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二哥刚开始管理生意时,也是母亲带他入的行。 那些老账房老管家任是多油滑,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喊声,“夫人。” 她耳聪目明,别想蒙蔽。 按几个儿子的性格,母亲为他们寻了各自的出路。 现在他们兄弟一个比一个混得好,娶亲娶的也好,都靠着母亲。 家里的确条条框框很多,规矩大。也正是靠着立规矩,母亲才把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母亲自己竟然从开始就是规则的破坏者。 倘若母亲只要姓孙的当打手,也该告诉父亲一声。 他摇摇头,一下就否定了。青连是个聪明人,这一点像老夫人。 只想想,就知道孙婆子是母亲专门带入府来管理内府女子的。 第763章 满城搜查 那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惩罚哪个女子想用强,他一用力就能生生把女子拎起来。 青连道,“当年大伯母失贞,我还小,什么也不清楚,听说家里决定要处死她,还是我母亲为她求情留她一条性命。” 杏子瞳孔放大,这一手玩得真高。 戳破奸情的怕也是她,当好人的也是她。 之后,大伯母就先被关入北院划出的一块小房子里。 薛家打算将她关一辈子的。 不知为什么,婆母又变了心思,将她弄入了暗室呢? “后来呢?” “后来,我听母亲说她跑掉了,是她奸夫带着她跑的。” 青连垂下头,“是母亲亲眼所见。” 全是谎言,青连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他的母亲,满嘴谎话。 人前一副样子,真实嘴脸又是另一副样子。 他红着眼圈问杏子,“我该怎么办?” 杏子也无奈,“我本就想瞒着你,只想救出那个可怜女人,谁叫你拆我的信?我去救她,姓孙的要杀我,被我下毒反杀,我没空处理尸体才会给凤姑姑去信。” “现在最难受的是二嫂子。” 青连又不明白了,杏子说,“你不知道吗?大伯母是素夏姐姐的亲姑母。” “她,她知道是我母亲……天哪,她定然是知道的。她不会为了这件事才嫁给二哥的吧。” “……” 两人相对无语。 第二天到给婆母请安的时辰,杏子和素夏对视一眼,都注意到婆母有些烦躁。 平时她喜欢和儿媳妇们聊上几句,这次只请了安就散了。 走出院子时,素夏问伺候老夫人的丫头,“老夫人看着精神不好,是你这丫头没经心伺候吧。” 小丫头叫屈,“老夫人为着召见孙婆婆,管家爷说孙婆婆找不到她才心烦,关我什么事嘛,少夫人不要冤枉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 素夏见前后没人,大嫂子和三嫂早走没影,便道,“你可知道一早老太太就把青云喊走不知做什么。临出门青云答应我今天问问名籍的事,我看得快点送姑姑和念儿出城才行。” 可下午青云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素夏郁闷了许久。 他说这些日子,名籍真的不好搞,普通办事的人连钱都不收了。 往上找人不是那么便利,得等。 他早上出门时衣洁冠整,下午回时,衣衫上沾染许多灰尘,连头发里也是脏的。 “你跑了远路?” 青云看她一眼没回答。 整个薛府这一整天气氛十分奇怪,冷冷清清。 素夏挨到夜里问了人,方知今天门上的家丁都差出去了。 具体做什么谁也不说。 她很惧怕。 以婆母的心肠,一旦发现姑母和念儿的踪迹,也许跟本不会带回家就让她们娘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敢再催青云,只能找杏子。 屋内只有杏子在,她进门就向杏子盈盈下拜。 慌得杏子赶紧扶她起来,“妹妹已对我有大恩,可我还得再劳烦妹妹一次”素夏道。 听说是为着名籍,杏子满口答应。 对她来说这不是难事。 这件事不必托别人,宫中有位美人,她父亲就是户部一位主事人。 找她搞两张空白名籍不难。 见杏子这样轻松就应下,素夏张嘴半天合不拢,“亏青云整日在外混,竟不如你办事爽快。” “这事不怪他,县官不如现管,他是个生意人,又不是官场上的人。” 素夏长叹着,“你不知道你有多么优秀,多么叫人嫉妒。” “我若是你,便不进这大府里给人立规矩。” 杏子两手一摊,“我也没想到,我不找事,事偏找我。” “现在想出都出不去。” 等二嫂子离开,青连回房,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解过来,一整天都是懵的。 “青连,你打听打听今天家丁做什么去了,家里空了一天,只有内院丫头们在,外院一个爷们都没留。” 青连现在对杏子言听计从,他打听完更加信服杏子给他讲的那些往事。 因为所有男子都出去寻“孙婆婆”了。 老夫人做梦也想不到,孙婆婆的下落—— 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知道她在哪。 …… 青连陷入一种完全迷茫的状态。 发生的事情所展现的“母亲”,同别人口中的母亲,自己心里的母亲,完全错位了。 他亲眼见到的地道中的尸体,曾经也心中嘀咕过怎么一个婆婆会生着那样的体格,长成那种凶神恶煞的模样。 其实孙婆婆恢复男子装扮,就是个正常男人,算不得好看,也不是很丑。 他不合适女装。 杏子并不能理解青连的心情。 对她来说,事情的判断很简单,做恶事的就是恶人。 青连的母亲能对一个无辜女人下此狠手,说“恶人”太伤害青连,但她就是坏啊。 自己母亲是坏人,同他没关系,又不是他愿意的。 “青连,你既然参与了这件事,那你再帮我一次,带我入宫,我要去搞两张名籍,将二嫂的姑姑送出城去。” 万幸万幸,婆母大张旗鼓只敢找孙婆婆,不敢找二嫂的姑姑。 这么多年,两人面容俱有改变,想找人,连画像都画不出来。 婆母也不知道姑姑已育有一子,两个人一起离城,倒比一人方便得多。 青连少气无力说,“我都干预此事了,那就管到底吧,名籍我去搞,到时候你和二嫂要送她姑姑,我带你们一起出去,为你们掩护,也算……弥补少许。” 他真的晚间就拿着名籍回来了。 杏子高兴地扑上去亲了他一下,带着两张纸去找二嫂子。 在院门口只觉院子里气氛怪怪的,丫头们说话走路带着小心。 见六少夫人来了大家都松口气。 一个大丫头赶紧进去报,“六夫人来瞧夫人了。” 杏子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去,“嫂子,我来讨点白茶,我房里的喝光了。” 进门见青云也在,脸上不大自在,赶紧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了,请二哥安。” “你们说话,我正好有点事。”青云出去,杏子诧异地看着二嫂哭红的双眼。 “这关头,你们吵什么架呀。” 她把名籍向桌上一拍,“明天我们送姑姑出城,之后怎么办,咱们再商量。” …… 素夏方才沉不住气,质问青云当年自己姑姑的事,他知道多少? 她知道姑姑被孙某侮辱清白后,心中早已崩溃。 强忍着假装平静,一看到青云,彻底压不住心中的不满和恨意。 本不该问的,可是理智早已灰飞烟灭。 特别是看到青云一身土灰,便猜到一二。 冷冰冰讽刺道,“这是干嘛了?缉拿谋逆的大盗了吗?” 青云与她自小相识,当然听得出话中意思。 他用沉默回应素夏的挑衅。 素夏走到他面前,他正更衣,不得不停下来,素夏眼里闪着癫狂,推了青云一下,“我问你话,为何不答?” “素夏!丫头们看着呢。” “那又如何?我心中不悦,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吗?哦——知道你们薛府素来规矩大,做女人的不得违拗丈夫,不得对丈夫不敬……” 她冷笑着望向青云,与平时娴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第764章 跟踪 青云眼神变了,像打量陌生人似的,态度疏离,“你是薛家掌家主母,注意你的言行。” 素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她的不满意与怨怼在心里发酵膨胀,却无处可去。 这些有毒的情绪只能她自己一点点消解。 对青云从少年时隐秘的爱恋,一点点在琐碎生活的打磨中失去记忆里的鲜亮。 “你明知道我姑姑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薛青云,你的良心坏掉了吗?孙婆子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要动用一个少爷带着全家家丁云找?!你必须回答我这个问题。” 青云愣了愣,理所应当地回道,“她是母亲的陪房,陪着母亲在薛家二十年了,她失踪,母亲怎么能不担心呢?这和你姑姑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我是少爷,更是母亲辛苦养大的儿子,母亲为我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清楚,她差我去寻孙妈妈是出于关心,我自当尽力。” 素夏激动地浑身发抖,可她没办法说,真相就在嘴边。 婆母的真面目她心里清楚。 可她不能说。 孙婆婆是男人!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不叫孙婆婆过来对质? 若扯出杀人怎么平息? 这事还牵扯到杏子。 她望着青云厌恶地问,“既然你妈对孙婆子那么好,她为什么不声不响逃掉呢?” “你妈搞出来的阵仗真的只是担心她,还是在搜捕叛奴?难道不是孙婆子知道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的语音带着奇异地躁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跳起来。 当她看到青云那种看到疯子似的表情,便泄了气,“我和你说过许多次,你从来不往心里去,你听不见我说话。” 委屈、厌恶、愤怒、愧疚种种情绪交织下,素夏绷不住,终于哭了。 等杏子带着名籍过来,她的委屈更浓更重。 此生她的心结就是姑姑。 她最在意的事,最想做到的事,就是把姑姑救出来。 如今一直帮她的,不是该与她最亲近的丈夫,而是勉强算是亲戚的六弟妹。 素夏接过那两张承载着姑姑命运的薄纸,热泪再次落下。 “谢谢两字太轻,我就不说了。”素夏起来想给杏子磕头。 杏子早有防备,拦住她道,“你们这些千金小姐就是这样,动不动来这套,这有什么呀,就是两张名籍罢了。” “就这两张纸,没你帮忙,我就拿不到。” 素夏对杏子的感激是一部分,对丈夫的失望重得压在胸口,与旧日积累的那些感情纠缠不清,让她窒息。 “那我们明天就能送姑姑出城,她安全,你的心愿也就达成了。” 素夏听了这话,心里生出一种轻松感,但又有些迷茫。 她嫁入薛府后一直把这件事当做自己的目标。 目标完成她倒不知后面要做什么了。 “你姑姑想在外过得好,需要不少钱吧。”杏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问道。 “我明天从我嫁妆中取些东西让她带着。” 杏子摇头,“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大件物品不好带,还是银票方便。” 素夏拍了下脑袋,陪嫁多是物件,变卖也要时间,现银她真拿不出多少。 杏子叹道,“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 她自怀中拿出几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你姑姑不管买房还是过日子,够用一段时日。” 素夏没接,她欠杏子太多情,自觉还不起。 “怎么?嫌少?” “你待我太好了,素夏无以为报。” “你保住你在薛家的位置,以后能帮我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你守着这么大一摊,不怕刮不下来油水给你姑姑!” “咱们送姑姑离开京城,后头可做的事多着呢。” 杏子有些兴奋地说。 素夏的心情她体会不到,也理解不了。 她只想知道后面这件事会演变成什么。 另外,她着实不喜欢薛家老夫人,叫一声“娘”已是对青连最大的脸面。 就算再爱青连,也对婆母敬爱不起来。 她在外漂泊,练就一种敏感的知觉—— 能准确捕捉到对方对自己是真的喜爱,还是戴着喜爱面具,藏着真实的厌恶。 婆母对她的厌恶深不见底。 …… 第二天一早,青连禀明母亲因为不用上朝,想带家里两个有孕的女人买些给孩子的东西。 这要求十分合理,青连叫人套了车子在府外等候。 杏子则喊上二嫂一起欢欢喜喜出门。 青云素夏头夜闹僵后,两人谁也不理谁。 青云在素夏出门后,偷偷骑马跟上府里的车子。 他见马车没在素夏平时喜欢的店门口停留,而是一路狂奔向京郊而去。 他迟疑一下,纵马远远跟上。 马车走到人烟稀少处停下来,他不敢太靠前,只能远远藏在道边树后。 因为路有弧度,他看不到前头的情况。 但听到马车越驶越近,经过他向着来时路而去。 青云驾马犹豫一下,还是向道前继续,看到素夏和杏子上了另一辆车。 青云跟上,又走了一炷香时分,远远看到一个农舍。 前头的马车速度缓了下来。 素夏二人下车进入了农舍。 里头迎出来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子,好像说了几句话,妇人拥抱了素夏。 素夏还擦擦眼睛,她哭了吗? 老六媳妇倒是高高兴兴,没心眼似的。 然后,那妇人回房拿了个包袱,跟着二人上了那辆马车。 她们向着北城门而去。 原来素夏是为这两个人要的名籍! 那妇人看不清长相,身形苗条,姿态优雅,不像寻常村妇。 看她对孩子的态度应该是孩子的娘。 素夏亲戚中并无这样的人存在。 难道是朋友? 青云实在想知道自己的妻子最近魂不守舍,精神像是失常似的,到底为什么? 答案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揭开这个谜底? 纵然知道被发现会惹怒素夏,他想也没想还是跟上了。 第765章 送别 京城大门近在咫尺,眼见分离在际,素夏终是没忍住抱住姑姑哭出声。 城门口的士兵看过名籍与路引就会放行。 一出城就是天各一方。 素夏抱住姑姑不愿松手。 “咱们娘俩才聚首又要分离,我就像又没了一次娘。”素夏哭着说。 姑姑眼圈红了,她强忍泪水摸着素夏的头发,“咱们家,数你聪明,姑姑相信你能好好活下去,为了姑姑也要好好活。” “你要幸福,这才是姑姑想看到的结果。答应姑姑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你和青云好好的。” 素夏泣不成声,只是摇头,扯着姑姑衣衫只不松手。 杏子在一旁不好打断,急得抓耳挠腮—— 只差叫出声,姑姑信呢信呢信呢?说好把真相写在信上的。 可人家这般痛苦,她又不好做出无关痛痒的样子。 只能站在旁边左顾右盼,一下就发现了远远骑在马上正看着她们的青云。 “素夏?”她摇摇二嫂的手臂。 二嫂还在痛哭。 “二嫂子?”她急了,眼看青云在向她们靠近。 “放手,让你姑姑快走吧,你夫君来啦!”杏子见鬼似的大叫,连薛青云都听到了。 这下素夏终于止住哭声,回过头,用红肿的眼睛打量骑在马上,已在距自己十米开外的青云。 她的丈夫,正用一种既受伤又迷惑的目光瞧着她。 之后将目光转向被素夏拉着不放手的妇人。 那女子雅然玉立,不急不躁,与他目光相接露出善意的笑意。 仿佛认得他,目光和善,如春风化雨。 他呆望着她片刻,脱口而出,“大伯母?” 那女人缓缓点头,素夏却一下挡在女人身前,警觉地看着青云。 青云下来马,慢慢地、犹疑地上前几步,但又钉在地上,“真是你?可是,你不是早就……” “这次我真的要走啦,青云你是好孩子,我把素夏交给你很放心。” 妇人和气地嘱咐着,像个一向关系和睦的亲人那样。 素夏已经哭得如个泪人,她看青云一直盯着自己的姑姑便对他说,“你妈害我姑姑不浅,你还不满意吗?若拦她一下,我便……” “姑姑,你路费可带够了?我出门得急,身上没那么多银子,等你安顿下来,写信回来,我叫素夏给你带银子。” “我虽不很清楚往事,也知道你是素夏极为亲近的亲人……” 他咬咬嘴唇,“我真的不知道你和我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子,“这个路上使,方便。” 素夏想推辞,姑姑却接过那小包,安抚他道,“上一辈的恩怨在这里了结,你要好好待素夏。” 青云怕她马上就走,急急说了句,“大伯父他,一直没再娶。” 这个娴静温柔的女子眼中头一次闪过冷硬之色,仍是柔声说,“此生我与他不会再相见,他的一切不必同我说。” 这温柔却比喊叫还决然。 青云听她语气柔软,但看她眼睛也知道大伯父当年定是让她伤透了心,无可挽回。 素夏将信件一事忘得干净,杏子上前抱了抱姑姑,小声说,“姑姑答应给我们写信的呀。” 姑姑灿然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嗔了句,“鬼丫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给杏子,在她耳边说,“你这样多智勇敢,替我看好她。” “放心吧姑姑,你信我就信对啦。”杏子真的开心,她喜欢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 目的达到,她把装着银票的信封给姑姑,回头对青云说,“二哥放心,银子虽不多,却是六弟妹的心意,我替你尽孝也是一样的。” 几人在此别过,姑姑牵着那孩子的手,离开京城。 来时的马车雇的是长途,专送姑姑。 两人站在城门口才意识到,自己要走很久才能雇到马车可坐。 “咱们骑马回吧。”杏子眼睛转到青云的马上。 “骑不下三人。”青云说。 “所以,你走路,谁让你是做哥哥的呢。”杏子波澜不惊回道。 素夏从来没骑马上街过,千金小姐出门不是轿就是马车。 “这……?” “放不下千金大小姐的款儿?” 她一咬牙,跟着杏子,两人一前一后上马,青云竟也不阻止。 杏子淘气地同青云道声“再会”一拉缰绳,马儿一声嘶鸣,腾起四蹄飞奔而去。 裙角飞扬,似云霞灿烂。 素夏从姑姑离开就一直不肯看青云。 她心里还在记恨丈夫不信自己。 马儿跑开了,她抱着杏子的腰终于是忍不住回头—— 青云痴痴瞧着她的背影,素夏脸一红,硬下心肠回过头。 杏子骑术精湛,马儿很快跑没了影。 她犹嫌马儿跑得慢,鞭子一下下抽在马身上,恨不得飞回家去。 她急着看那封信! 信上字迹娟秀却遒劲,当真是字如其人。 一股气跑到家,进门上锁,急不可耐将信拿出来。 杏子和素夏一起认真读起来,那是段很长的往事。 …… 老夫人枯坐屋内,不许任何人打扰—— 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往事。 她本不爱想从前之事。 然而孙成天的失踪,逼得她失了理智,从前的事一桩桩浮现心头,搅得她不能安眠,甚至无力维持薛家主事人一贯的体面。 她需要歇歇,喘口气。 孙成天待她仁至义尽,为她耗尽一生。 她从不把下人的死当回事,孙成天已经不是下人。 她寻他,不全是为着害怕他跑掉泄了密,她是不甘心。 孙成天曾亲口说过,对她效忠到死。 还说要死在她身后,做她的守墓人。 这样一个人,跟了自己二十年了,突然带着薛家的罪妇消失,她不信! 她不为拿他,为自己的心。 …… 薛老太太年轻时是个极其霸道、执拗的女人。 可她拗不过“天理妇道”“君父纲常”。 她的爱恋抵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时的薛家二少爷前途一片光明,为人左右逢源,是老夫人的父母为其挑选的最合心意的夫婿。 她抗争过了,敌不过母亲寻死觅活,父亲一次次哀求,甚至下跪。 “天下间女子,哪有自己挑选夫婿的?传出只会说我们家门风不正,谁还敢求娶你的几个亲妹妹?” “你不看父母的面,也要为你的几个妹妹着想吧。” 她在家是大姐,几个妹妹与她感情甚好,她也知道外面人对女子家风和清誉的看重。 高门之女没人会自己挑丈夫。 传出去,一个“淫”字足以毁了她全家的女性。 第766章 心病 若流言只针对她自己,她那个性子必会针锋相对,与人家争个对错。 依她本性宁可上门与人对质。 她的心事娘知道。夜来,娘守着她,流着泪拉着她的手道,“乖女儿,你太傻太天真了。流言一旦传出来,你哪里知道谁造的谣?” “你以为真能找到人与你对质,真若对赢了,你就清白了?” “傻姑娘,爹娘不会害你,薛二公子为人清正,脾气温和,薛家家风正派,你婆母拎得清行得正,你为嫡妻,哪个给你亏吃?” “二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做族长的。你身为族长之妻,更是一言一行为薛家表率,这门亲事是最合适你的,爹爹千挑万选才挑中了薛二公子。” 娘又说又哭,“你还年轻并不明白夫妻之道,只靠情爱维持不了一生,情爱在婚姻里最不重要。” “你别和娘提你心悦之人的名字,污了娘的耳目,我的姑娘不是这等私会男子的下贱女人!” 那一夜,仿佛把她的青春一下耗尽了。 她一步从少女怀春跨入心如死灰。 成亲后,薛二爷的确和爹娘说的一样,敬爱宽容,是个好夫君。 也是个普通的正常男人。 嫁进来时,他已有三房妾室,但给足她主母的脸面尊严。 事情本可以这么下去。 直到大爷娶亲,一切都变了。 大爷一直未婚,说遍了京城里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他眼高于顶,一个瞧不上。 薛家无奈,只得先让老二成亲。 许多年过去了,薛家已经放弃大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老二身上,婆母也将整个薛家交付到老二媳妇手上。 薛家大爷终于看上一位小姐。 亲事办得轰轰烈烈,将小姐抬回家门。 让薛家二老高兴的是,薛家老大开了窍似的,与这位小姐十分恩爱。 这小姐就是素夏的姑母。 她有种让人心静的特质,眉眼如画,温柔似水。 两老也极爱重大儿媳,以为儿子从此内室无忧。 …… 老夫人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到大嫂的场面。 她牵着还是幼童的青连去给婆婆请安。 那一天,她头夜没合眼,睁着眼看着天渐渐亮起来。 迈进门时,大嫂已经在婆母房中,见她进门,大嫂带着得体的微笑瞧着她。 她向大嫂请安,抬眼细看对方—— 她实在说不出大嫂不够美的话。 那女子眉如远山黛,眼如春水波,唇不点而朱,秀气挺拔的鼻梁,像一幅山水写意画里走出的江南女子。 一股奇异的情绪“忽”地在心底点燃。 她一向自视甚高,从没把别的女人放在眼里。 那时,她才知道什么叫“嫉妒”,那种有毒的情绪,能在深夜里啃得她的心生疼,折磨得她面目扭曲。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慢慢变化、失控…… 一想到如此美妙的女人在自己心爱的男子身下辗转承欢,她感觉自己流出的不是泪,是心头血。 是的,她心悦之人,一直是薛家大爷。 当初她听说要自己嫁给薛家老二时,还开心了一下,都是薛家的儿子,告诉父母自己要嫁老大应该不难吧。 父母听她说已有心悦之人,震惊、羞愧、难堪的表情,让她记忆犹新。 仿佛自己女儿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一般。 母亲不等她说完就起身离开。 父亲知道她心悦之人是薛家老大时,拍桌子否定。 虽然同为薛家之子,大儿子就是块朽木。 为人过于软弱,做事瞻前顾后,耳根子软,唯唯诺诺,没一点男子气概。 “这个男人爹不会同意,一个男子既无傲骨又无傲气,成不了什么事。” 爹也走了,将她一人留在空空的屋内。 屋外阳光灿烂,妹妹们的笑声如银铃一样声声入耳。 但一切喧嚣快乐都与她无关了。 他明明如清风朗月,温柔知礼,不好争斗,怎么就成了父亲口中那样不堪的人? 薛二爷仕途再好,对她有什么用? 薛家那样的家世,养着一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也毫不费力。 大公子的确只爱风花雪月,无心仕途,她就喜欢这样的人。 她早想好,嫁于大公子,两人游山玩水,不做那个劳什子掌家主母。 逍遥一生,养一群像大公子一样俊秀的孩子们,也是种快活潇洒的人生。 他们又不缺钱。 可这世道人情,竟容不下一个没有什么坏嗜好,只是不上进的男人。 他说过官场龌龊,他不屑做媚上欺下的小人。 她理解他,他的手为她理过秀发,他同她说过最甜蜜的誓言。 他也上门求亲了。 他们无缘。 他托人捎来信件,说自己永不变心! 她不嫁他,他就不娶妻,那个位置永远为她留着。 不到十年,这誓言就被他娶亲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知道自己连孩子都生了一堆,不该怨对方。 可是她的心不听话呀,夜夜疼痛,眼泪也不听指挥,听着他成亲那晚的鼓乐丝竹,流了一夜。 她成亲了,生育了,心中仍然只爱大公子一人。 她把自己套入名门望族的贵妇的框子里,言行举止按照模子来。 人不自由,心是自由的,她只给一人。 …… 那夜,她以为大公子和自己一样,虽另娶他人,可心里也装着自己。 对于感情,她太理想。 并不晓得男子与其他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又是一位美丽聪颖不输旁人的贵女,他的心移情起来,快得很。 山盟海誓是男子写就,里头铁了心跟随男子,挖野菜也不移情的,是女人。 话本子给女人看了,洗了她们的脑,受益的是男人。 先让她心惊的是他躲她。 他们本就没多少相见的机会。 大宴时有心的话,可以说上几句。 他那两只凤目只随着一人身影移动。 是他那位新进门的娇妻。 大嫂眼睛虽不与大公子接触,却红起了脸来,她感受得到夫君的缠绵爱意。 一想到那薄薄的唇间吐出的甜言蜜语,说给另一个女人听,她就如毒蛇咬着心脏一样难过。 大公子对妻子的迷恋,从不避人。 在家族里,大公子地位不算高。 可在家族女人堆里,他是难得的好男人。 虽不求着官路经济,可他不缺钱,他多情美貌,不纳妾,一心一意恋着妻子。 靠着祖宗恩荫,求个一官半职,赶着回家陪妻子。 两口子蜜里调油似的缠绵。 大嫂子比着刚进门,眼角眉梢多了许多春意。 哪个女子不想丈夫与自己情真意切。 偏这个福气落在大嫂子身上。 第767章 逼问 用不了多久,等她熟悉薛家事务,两兄弟早晚要分家,到时大公子自去过人家那边的日子。 薛二夫人将来连大公子的面都见不到。 她想寻机会当面问问,是不是因为自己薄情嫁给二郎,他最终心灰才娶了旁人。 她找着机会,去堵他。 却瞧见他与妻子携手并肩,走在花径中的一幕。 她失心疯似的钻入花丛,跟着两人偷听。 “我见你出来,似是酒沉,头晕吗?”大公子轻声问。 “哪里就真的醉了,我没事。你别总跟着我,叫人看到笑话。” “拉我手干什么?被妯娌瞧见又要打趣我。” “你是我抬入府里的妻子,我同自己妻子要好又有何错?” “我娶亲甚晚,都是因为……”大公子停下来,叫躲在花丛之中的人心悬得老高。 大嫂轻声笑问,“为着心里有个心悦之人,不肯嫁你?” 却听大公子温柔地答道,“为着遇到你太晚了,我娶你不为该当成亲,只为你是你,否则就算孤独终老,我也宁可一人独过。” 他声音激昂起来,似是动了意气,“你可相信?” 女子道,“我信我的夫君。” 两人花间的缠绵之意,隔着远远的距离都感受得到。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熬糖时的甜香味儿。 两人走远了,薛二夫人呆呆立在花中,忘了今夕是何年。 她以为他为自己才独身数年,直到二十七才娶大嫂入门。 怪不得,她嫁入薛府就几乎再没见过他。 原以为他是怨自己,其实,他是放下了。 薛二夫人跌跌撞撞走出花丛,失魂落魄回自己房里,宴会后半段她没再出现。 她本来只是个心高气傲,有些执拗的女子。 一生只栽在“情”之一字。 她精心操持家业,不敢懈怠,为薛家开枝散叶,不停生育。 丈夫与她只称得上“相敬如宾”。 这是个带着距离的冰冷冷的词,并非想象中那么美好。 他给她脸面、给她尊严、给她权利,唯独不给她爱意。 温情有是有,但不多。 满府的男子,数她的男人妾室多。 一到家族欢宴就有人夸她能干贤惠。 “贤惠”二字简直就像当众打她的脸。 她的心,大概就是那时慢慢变黑的吧。 恶意扎入心底,一点点被嫉妒、悔恨、怨怼滋养,终是开出了恶之花。 她仍是那个为薛府前途着想的二夫人。 先她之前进门的几个妾里,有一个早早生了儿子。 见她便有些许硬气,腰杆挺得太直了。 那幼子活到三岁,在她怀第一个儿子时,失足落水溺毙。 那妾室一夜之间白了头,被她寻个错处撵出了府。 夫君只说了句,“安置好她。” 这个薄情的男人,给了她做恶的便利和空间。 在她有孕的同时,还有个妾室也怀了孩子。 四个月胎像刚稳固,与二爷行房就流产,再也没了生育的能力。 二夫人宽慰了这可怜女子,赏她许多滋补药品,将她的住处调到偏僻之地。 还有个妾室,被她赏了碗绝子汤。 她私下找到这个小妾告诉对方,“二爷是个薄情郎,你靠他想在府里活到老,怕是不能,你只能靠我,喝下这碗汤,我养你一辈子。” 那女子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妾室的悲惨下场,以为只要顺从主母,就能苟活。 她喝了绝子汤。 得了二爷三年专宠,之后便没了兴趣,丢在一旁。 送到她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日日要听下人们嘲讽白眼。 月钱总是忘了她那一份。 终于在一个冷雨夜,她悬梁自尽。 解决完所有妾室和她们的儿子,她心头舒缓了一些。 她嫁过来就为把薛家掌控在手,那便牢牢抓住这一点。 二爷一心在外头的事业上,家里的事睁只眼闭只眼。 妻子这么能生,又将家务管得井井有条。 薛氏是大族,连族长都夸赞二媳妇做事利落得体,是个好主妇。 自己父母也都满意。 没有意外,他这一枝足以旺盛,他的媳妇也将为自己尽孝,给父母好好颐养天年。 一个男人的所求,他都得了,别的自然不再多问。 清理完自己府上碍眼的事情,她的眼睛终于移到大爷府里。 那时南北院落已经成型,公婆住在二儿子房中。 大嫂迟迟没问她要过掌家权。 这女子似乎和大爷是一路人。 她更不满了,仿佛大公子与她那段情,真是孽缘。 她也可以无欲无求,与他泛舟湖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可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她终于找到机会,将他堵在雕栏玉砌的回廊上。 那一日,她穿着他原来最喜欢的水绿衫月白裙,头发绾成简单又俏皮的偏髻,他眉眼间没有惊喜,只有慌张。 “大公子,你已将我全忘掉了吗?” “你忘了你说过没我你一生不娶吗?” 大公子本是躲闪,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瞧着她,半晌暴出一声冷笑,“花婵娟,我以为你是善良温厚之人,是我看错你了。” “我因不娶妻快被族人唾沫淹死,不见你过问一声,看我日子好过些,却来逼问,你可有人心?” “是不是我为你跳崖殉情,你才满意?” 他一甩衣袖就要离开,如今已是他的弟妹的女人,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这世道对你的压迫有多大,对我一个弱女子只会更重百倍千倍,我嫁于你弟弟,心中却只想着你,这是真的。” “但凡有一个字是骗你,叫我二房一枝死绝!” 她的眼神吓坏了大公子,他用力将袖子抽出,“你疯了?!” “当初不喜欢我弟弟,你便别嫁他,既嫁了心中就不该放别的男子。从前不晓得你原是个糊涂人。” “你对我真的一点余情也没了?”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你不会巴望着我们生活这规矩森严的府宅之中,大伯子还能偷弟妹?” “我可不是那等畜生。” 他这话说得让薛二夫人张大了嘴。 没想到温润如玉的大公子,说出的话带毒刺,骂人如刀扎心。 大公子抽身离开,她如坠冰湖。 第768章 移情 她独站许久,外头明媚的阳光下,丫头们的欢声笑语传入耳中。 自己的丈夫在与别人高谈阔论。 大公子和大嫂卿卿我我。 公公婆婆在看自己家的儿孙满堂。 她呢? 她有什么? 她慢慢走出长廊,丫头们停止嬉闹,一起向她行礼问好。 对了,她有这个呀。 她可以得到举家上下的尊重,和说一不二的权力。 然而她可以独掌大权的时间也不多了。 …… 薛家虽然还是连通着,大家住在一起。 随着大公子娶妻过了一段时日,分割掌家权和分管家中产业也提上日程。 那一日,大小儿媳和老太太请完安,被老太太留在房中。 她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老太太问大嫂,“来府上这么久了,已经熟悉了吧。你们那边院子里的事,你也该找时间与你弟妹交接一下,把你院里的事管起来,这是你主母的职责。” 大嫂子温婉地笑着回答,“婆母说的是,弟妹照顾着这么多孩子,又管理家事,实在劳烦她了。等弟妹有空我与弟妹对接就是。” 有了来往的理由,她便常到大嫂那里去。 经过一处角落的小房,她问大嫂,“这地方原来做什么的大嫂可知道吗?” 大嫂摇摇头,“不管它原先做什么,我瞧此处甚是清幽,打算将它改成书斋。” “大爷已有书斋了。” 她笑了,她真的好美,连女人看了也移不开眼睛的美。 像一幅初春的春景,美而清柔,看着舒心。 “他的书斋很大,这里做我的书斋很合适。” “等接过这边的家务,我还要在此处理家务。” 老二媳妇惊讶地问,“你,你要在这儿读书?可是,我们女子,读书做什么用啊,又不能求仕途经济?” “我什么都爱看,书画、棋谱、园艺、耕作……” 她咯咯笑起来,“读书对我来说,就是种乐子。” “到时在院中摆个棋盘,弟妹有空可来寻我对弈一局,煮茶下棋,弹琴吟诗,岂不快活?” 老二媳妇沉默。 她不爱看书,所以吟不出诗,下棋略会些,也不擅长。 她爱看戏,爱听书,爱收藏名贵字画,是为了升值。 她还喜欢金条,最熟悉的是放贷收租,她还会看田地店铺…… 说起好食肆,她倒有所精通。 但大嫂喜欢的那些东西,对她来说,简直枯燥且浪费时间。 所以她只是笑笑。 经过后又回过头,看着那有些褪了色在大门,门前一地落叶的房子。 可以略修修,大修其实不必了。 和大嫂子接触几次,二夫人突然病了,胃里不舒服,薛家大夫都看了,没什么毛病,也许只是有些劳累。 便嘱咐她多多休息。 二夫人并没有什么实症,她想拖延时间。 …… 杏子和素夏展开信纸,素夏读了两页便看不下去,红着眼睛走到一旁,让自己汹涌的心情平复一下。 那种又恨又恼又怨的负面情绪,能让人体验到几近窒息是什么感觉。 杏子没察觉到素夏的情绪,她跌落到从前的时光中,跌落进另一个女人的感情世界里—— …… 我曾相信男人的感情可以天长地久。 这种相信,不是对自己的自信。 我只是个普通女子。 可是,他与我是那么的相似,我们谈论诗词。 我同他一起到花楼听曲,给歌女谱曲写词。 我们一起下棋,可以从中午下到夕阳西沉。 哪怕其间一句话也不说,也感受到心意相通。 我们一起在夜晚赶着马车出府,去看星星,车行半山却下起雨来。 他与我一同躲入车内听雨落车顶的“哗哗”之声。 世界静谧到仿佛只余我们两人。 我们相视而笑,那发自灵魂的快乐让我的心像雨后的大地,将生活孕育成诗歌。 那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为此,我愿意接下管理他那偌大家院的重任。 天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琐碎事情。 可我懂得女子的责任和主母的担当。 如果可以,我愿意只过我们二人的小日子。 他曾说过,这世上我是最懂他的那个知心人。 是他唯一的红颜知己。 他何其幸运,知已是自己的妻子。 然而。(是的,生活总会在你不经意间为你展现一次又一次转折) 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改变了。 也许从前的甜蜜太浓,将快乐的时光也浓缩了。 两心相悦不过几个月,一切就慢慢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恐怕,这世上没人能逃过“贪”之一字。 哪怕这个男人是你深爱,也爱着你的。 他还想要更多。 那时候,京城来了一位轰动一时的花魁娘子。 说是生得同中原人氏不大一样,但极其美貌惑人。 这是我与夫君一起逛花楼时听歌女说的。 我的词极受歌女喜爱,一时我成了她们之间最受欢迎的公子。 如今你去问当年有名望的歌伎,她大约仍然记得“未名公子”这个人。 那就是我去玩耍时所用的化名。 好吧。快乐的时光就只这一页纸了。 那位歌伎在讲述这位花魁娘子时,眼冒亮光,说她远远瞧过一眼,那个女子生着十分深邃的眼睛,眼中似有星辰。 她蒙起了脸的下半部,光是一对儿眼睛就迷死人。 大公子不以为意,摇着纸扇道,“一个女子若只有美貌,便是红粉骷髅,要我说还不如姐姐你,有这般绝妙的嗓音,能唱出曲子里悲欢离合。” 这话题便过去了。 可是没想到,我们在自己的府里与那位花魁娘子相遇了。 那是冬至的欢宴。 府里要大庆。 从中午一直欢宴到深夜。 那日落了好大的雪,那场雪仿佛落在我的心间,再也化不掉。 府里照例要请许多“玩意儿”来热闹一番。 请来当红的戏班子,似乎叫“梅班”,唱得很好,班主竟然是个不怎么爱讲话的女子,十分新鲜有趣。 府里不少子弟与这班主相识,时常去捧场。 唱了几台,时至傍晚她们便离开了。 晚上才是府里大宴的高潮。 院中搭了个很大的台子。 台上又搭了个小圆台,圆台挂了一圈纱幔,说有舞者在这纱幔中间跳舞。 小圆台旁放着乐器与凳子,为舞者奏乐。 大家起初没当回事,喝酒划拳不亦乐乎。 乐师何时入场都没人注意到。 直到音乐响起。 一声琵琶,似天崩地裂,大家抬头,纱缦中立着一个隐约而神秘的身影。 四周已有些昏暗,下人们正在点灯。 可是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为她停止下来。 所有目光转向台上,虽然我们都只看得到一个影子。 只这个影子便叫人忘乎所以了。 第769章 爱与欲 天空零零星星飘起雪花。 似乎是嫌这场欢宴不够完美似的。 仿佛神仙砸碎了琼瑶美玉,纷纷洒落人间,映着初亮的灯火,发出魄人的光芒。 那轻纱随着寒风摇动,一声悠远的笛和着琵琶,女子开始跳舞。 她那灵巧的身姿时而灵活,摇摆腰肢,翩若惊鸿;时而跃跳,轻盈落地,矫若游龙。 她穿着一袭红衣,那一抹红色影子像火焰,在纷纷扬扬的琉璃世界里点燃了谁心头的爱欲? 音乐来到高潮,纱幔拉开—— 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深邃的双眸,红衣单薄飘逸,越舞越热烈。 恰如火焰越烧越旺,乐声中夹杂着银铃的叮当,那是女子挂在腰间的流苏在晃动。 音乐慢慢变得缓和,其他乐器一件接一件地停止,最后只余箫声,如呜咽一般,女子的运作变得轻柔,媚若无骨,简直将人的魂都吸走了。 此时,女子突然开口歌唱,声调柔婉,不似中原曲子,如泣如诉,声音恍如天籁。 薛家的公子们都猜到是谁了。 就是方到此地便红遍京城的花魁。 整个表演将要结束时,纱幔再次落下,将女子身影纳入其中。 余音袅袅,女子在纱中鞠躬,退出圆台。 这一舞时间不短,所有人的眼睛盯在圆台上。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 整个薛府的时间为了女子而停止。 她走开后,宴席恢复,大家升起火盆,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 我还在惊叹世间有些绝色。 忽然弟妹带着丫头找来,低声拜托我,“大嫂,不知后面厨房怎么回事,有道菜只上两席就不再上了,你帮我去瞧瞧,我这会子不得空,得带人去库房搬些酒来。” 我不久就会接手这些家务,因而十分乐意帮忙,便带着自己的丫环向厨房而去。 席上,大家都在讨论这个女人的来历,我也听到几句。 有人咂着舌道,“这女人美是美,听说要见她一面,包银开口五百,只是说说话。” 有轻薄之徒道,“怎么说也就是青楼女子,不过生就这般美貌,才艺又如此出众,若得一亲芳泽,倒也不亏了她的要价。” 一人为其不平,“人家定是有苦衷才落到这步田地,你一介君子何苦这样刻薄。” 我对那女子产生几分怜悯,一个女人被一群男子这般公然评头论足,叫人心头发闷。 我带着丫头踏上回廊,走出一段距离,离宴席大厅越来越远。 吵闹声变得模糊,璀璨的灯光装点得大厅火树银花,一派繁盛美景。 倒更显得回廊安静。 大雪在回廊外飘飘扬扬,美如仙境,落地无声。 丫头手里的灯笼不够亮,只照见眼前的一小片地。 我隐约瞧见远远拐弯处两个人影在说话,虽是压着声音,也听了个清楚。 “姑娘就这么离府,显得我们薛家太不知礼。” “仙娘只是一介歌女,身份卑微,不敢劳动公子送行。其他人都先出去了,我得快过去。” 我和丫头站定,方才轻松快乐的心情一扫而空,下意识紧了紧披风领口。 “姑娘身子单薄,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带件大衣裳?” “今天出来的急,棉袍在外面车上,出门就穿,公子体恤,实在感谢。” “你叫仙娘?与你甚为相配。薛府阔大,姑娘别迷了路,从这里出去也要走上一炷香的时间,你先穿了我的披风,到外面还我就是。” 男子解开自己大氅,为苗条的女子亲手披上。 我向后退了几步,又退几步,等男子送女人离开回廊。 我才继续向前走去。 丫头打起灯笼道,“怪了,声音倒像……” “别嚼舌头,快去催厨房出菜吧。” 我的声音比飘零的雪片儿还冷。 那声音我怎么会不认得,他还没出声,单凭身形,我便认出来那是我夫君。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解下披风那一刻,我就不打算原谅他了。 那件披风是我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缝制的。 当初我捉针拿线,他还心疼,说这样的粗活儿叫下人做就够了。 皮草难缝,工艺复杂,的确是粗活。 我求助了老师傅,借来专门裁制皮草的工具做了一个多月。 待披风制好,我摸着细密的针脚,快乐极了。 他心疼地去查看我的手,那柔嫩的指尖被锥子扎得净是伤口。 他把我的手捂在心口,说这衣服他不舍得穿。 针扎手指真的疼,可我心里甜。 这日太冷,北风凛冽。 晚宴时分,眼见天阴下来,我着人将披风取来。 他穿上时还怪我给他穿这么隆重做什么,拿件普通的就行。 那不过是两个时辰前的事。 这会儿,披风就被他亲手脱下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我咬着牙,维持假笑,催了菜回席。 我的夫君不在席间,直到散席,他也没回来。 宴席后半段,我不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从没觉得时光缓慢,从没尝过心冷的味道,从没装过假笑,这一夜我全部体验到了。 昨天夜里,我枕着他温热有力的手臂,听着他山盟海誓。 今夜,我独守空房,我的好夫君陪着一个歌女不知在做什么。 猜忌最苦最毒,我不愿想,可是停不下思索。 当初嫁他,心中本没存着太多希望。 父母早亡,继嫂不仁,哥哥做主将我许给薛大公子。 我本没存过情爱之心,只想安分守己,像许多宅子中的做妻子的那样。 如果没尝过情爱,寡淡的日子不至于难熬。 听说情爱是一寸寸慢慢黯淡下来的。 我的爱意却如冷水浇在火盆上,一下就熄了。 可是心里却清清楚楚在疼。 他没给我半分缓和的余地。 昨天他还对我说,这一辈子,得到我就足够,他永不纳妾。 今天他就把我的心意转手他人。 一月的辛苦,他为她穿起来时,仿佛只是随意打赏谁五两银子似的。 我本想睡下,可是睡不着,他走了半夜,没派一个人回家给我带个信儿。 往日,他去哪里都会叫人知会我。 终于等到半夜他归来,我的枕上湿了几回。 他怕吵醒我,摸黑更衣,黑暗中传来他一声幽幽叹息,像不甘、像怜惜。 “怎么了?回来这么晚信儿也不捎,害人苦等。“我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一激灵,它实在太冷淡。 他听到我未睡点起灯,他的脸色绯红,那是兴奋所致。 他同我谈论跳舞的女子,说她是异乡人,在此地孤苦无依,坠入风尘并非她愿。 她是多么无辜多么纯洁的女子。 我在无力的深渊里挣扎,他一下又一下把我向更深处推。 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就是背叛。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对他道,“夫君你似乎忘了,我是你的妻子,昨天你还深爱的人,今天你就同我讨论别的女人……” “我只是同情仙娘,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他红着脸却说得那样斩钉截铁。 他把自己都骗了,却骗不过我。 之后,他就时常去瞧那女人。 大房每月可支用的银钱几乎都被他领完了。 我无钱可用时,方才知道他把钱都砸在那女子身上。 第770章 万箭穿心 府里的规矩、世道习俗都让我无法开口责怪他。 我委婉问过他。 他说,仙娘可怜,不像府里的女子,有名份有男子和家族的保护,她一无所有,他同情她,才想在银钱上帮帮她而已。 我生气吗? 那不是生气,那是种深深的无力感。 再追问下去,势必得到这样的回答,“我又没有纳妾,同她也没有发展成别的关系,我只是将她当做知已。” 我那些日子,过得如行尸走肉,别说接管府里事务,连呼吸都是累的。 你懂得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吗? 那些日子,我的心在被一点点凌迟。 看着他深夜而归,听他和我诉说另一个女子的温婉美好,闻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那是独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味。 他沉醉于那段关系中,忘了我也有感情。 我的伤心明显到连婆婆都看出来了。 婆母在我请安后留我在房中说话。 不过老一套,男人都是这样,玩过一段时间还会回来。 婆婆给我一些体己,说儿子在感情上亏欠了我,她不能在银钱上再短了我。 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你总说姑姑疼爱你,那是因为我也失去过父母。 因为失去过,所以懂得任何再深的伤痛,只需时间就可以治愈。 所以我该对自己宽容,只消静静等待这段日子过去。 失去爱人的痛苦会消散的。 归根结底,这个世界一切都会尘归尘土归土,不是吗? 这个晚上,二弟来我府里。 我告诉他,夫君不在。 他为难地看着我说,知道他不在,这次是来寻我的。 他叫我劝着些大哥,在外面闹得不像话。 他将一张账单放在桌上,说这账是花楼要到他脸上的,他替大哥付了。 公中划给各房的银子都有数,大房的银子早用光了。 他欲言又止,我却读懂了,我的夫君这次是来真的,他恋上仙娘,想为她出钱赎身。 婆婆拒绝让一个风尘女子进薛府,还告诉账房,大房的开支只能我取,别人领钱一律不给。 账单放在灯下,二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上面明晃晃的三万的欠款,现在账银两讫。 三万! 他不但拿走我的感情,还要花光家里的银子。 我想哭又想笑,为自己不值,为这个软弱的、多情的、薄情的男人恶心。 他越这般下贱,我越为往日的柔情蜜意悔恨。 我怎么这样浅薄,看不穿那清俊皮囊下单薄如纸的情份,那脆弱易折的心。 我看着账单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流下泪。 最最可笑的不是我与一个不堪的男人结了亲,做了夫妻,要相守一生。 而是,当你发现枕边人是负心人时,几乎没有改正错误的机会。 一误就是终生。 我枯坐至深夜,镜子中的自己鲜明不再。 我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 杏子看得咬牙切齿,气得直拍桌子,为姑姑的遭遇不值,为女子相似的境遇愤懑不已。 素夏不敢读,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杏子便缓缓同她讲——大伯父变心,爱上一个歌女。 只讲事情,不讲姑姑信中的感受。 “凭他,也配用爱这个字?”素夏不屑一笑,“他那点感情和发情的公狗差不多,被他喜欢真让人恶心。” 两人都为信里那个女子心疼,哪怕她不是姑姑。 …… 花婵娟。 薛二夫人的闺名,现在薛家唯一真正的掌家人。 这掌家权来得不容易,也容易。 她的对手不堪一击。 或说,她抓住了对手最虚弱的时候,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现在她十分庆幸,当初自己的果决。 孙成天的逃走十分诡异。 她怀疑过是不是大嫂和孙成天一起远走高飞了。 又打消了这种想法。 那个女人,极心高气傲。 不然也不用她花婵娟拿出自己的嫁妆,为大哥做这个局。 她昔日的情人,如今的大伯哥,准确地跳进了她挖的陷阱。 简直是迫不及待。 初见仙娘就把自己的披风给她了。 那披风是她眼见大嫂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 针针都是对这个贱男的情意。 贱男!一见仙娘就被迷住了,美其名曰“一见钟情”。 那么贵重的披风,想也不想就解下来披在仙娘身上。 花婵娟没那么多情感。 为大嫂不值,也为自己不值。 怪不得爹爹死活不同意她和大公子的亲事。 男人看男人,目光如炬。他们太晓得对方都是什么货色。 大嫂肉眼可见的消瘦、憔悴。 她也高兴不起来。 大爷在仙娘那儿花钱眼都不眨一下。 仙娘从不心疼男人,为她着迷的男人数不胜数。 她甚至忘了那件出自另一个女人之手的披肩是谁送的。 她的缠头之资不是大公子出的。 京中有钱人数不上姓薛的。 她向大公子哭诉自己的不幸,哀叹自己身不由己。 她编的那套谎话,贱男都信了。 他那么同情她,为她洒下清泪。 男人很容易把对女人的同情转化为爱情。 女人却绝不会爱上自己所可怜的男人。 大房没什么资产,真应该庆幸,不然能被仙娘这个狐狸精坑得一文不剩。 花婵娟犹嫌不够,当初贱男侮辱了她,现在就该好好接受惩罚。 她扮成男子,到花楼与仙娘见面,指使她开口让大哥为她赎身。 那将是大公子出不起的一笔巨资。 仙娘有自己真正相好之人,这只是场欺骗。 先让大公子为难一段时日,之后,仙娘会告诉大公子,这笔钱她自己出。 薛家不会让婊子进门的。 大公子骑虎难下,定会闹起来。 那么大哥逛花楼,为婊子一掷千金的事将在整个薛家族中传遍。 这也等同于她花婵娟在整个族人面前剥光了大公子的脸面。 她掌家有段日子了,整个薛府子弟,养外宅的也不是没有。 无一人敢把这种女人抬做妾室带回家的。 她等不及想看这场热闹。 想不到,这个贱男动了真情,不但想为仙娘赎身,还想抬为贵妾,为她专划一片宅子——就是薛府北院之内! 因为她掌家,薛大公子先找她来商量。 听了这匪夷所思的要求,二夫人当着他的面就想放声大笑。 他可真敢想。 怎么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 他同她说话时,就站在北院那处大嫂看上的偏宅处。 这里,就是他看上,想推掉重修,给仙娘居住的小院。 他们在说话,大嫂就在屋里听着。 他说的所有话,所有深情的表白都被自己的妻子尽数听去。 那些情话,字字都对屋里那个女人说过。 当然有很多也对她说过。 花婵娟知道大嫂在屋里,她还知道日日午后,大嫂都会在这里读书。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花婵娟拒绝了,这事她做不了主。 第771章 歹毒计谋 大公子口无遮拦质问二夫人,“你不会在嫉妒仙娘吧?” “莫非你还没忘了你我当日之情?” “我当大哥是正常人,大哥别硬把自己搞成疯子。” “你在这里满口喷粪时有没有想过你弟弟?” “这种婊子想娶进门,你问母亲去。” 二夫人抬脚就离开。 不知大嫂有没有勇气走出那间屋子与她那道貌岸然的夫君当面对质。 …… 离开那里时,二夫人心中那种舒服、爽快、兴奋、大仇得报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走路都飘起来了。 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大公子听了仙娘的要求,回家就和自己妻子坦白了。 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想给相好的花楼妓女赎身。 不管她多贵,出了花楼,也还是妓女。 他竟然想偷着将人赎出来,再偷着安置在那处偏僻的角落,在自己家中打造一处世外桃源。 他看中的地方还是妻子的书斋,他不但背叛还亵渎了感情。 更可笑的还在后面,大嫂同意用自己的嫁妆,帮大公子赎人,条件是给她一纸休书。 她,要用自己的钱,为自己赎身。 这个发展不是花婵娟想象得到的。 真有人傻到放手属于自己的财富,给曾深爱自己的男人另找他人。 她自然不懂,有人把“自由”看得比命还重。 …… 许多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思索,将来的出路。 和丈夫彻底离心就在那日午后。 我在那处僻静的角落,有些破败的房中读书。 这里连下人也不怎么路过。 只有在这儿,我才感觉到一丝宁静。 每个无事的下午,我都带上自己喜欢的书本到这里读上一两个时辰。 就在那儿,我听到自己的丈夫和弟妹说,他要花巨资纳妾。 那笔钱够给整个薛府每个男人都纳个小妾。 他毫不吝惜金钱,同钱相比,他和仙娘的一片情才是世间最珍贵的。 不久之前,他还对我一片深情呢。 我正慨叹,他突然又指责二弟妹对他余情未了? 这个消息,真让我来不及消解。 他二人从前就相识? 为何老大没娶花婵娟,反而是老二娶了她? 听弟妹的意思,对夫君嗤之以鼻。 当时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却不知这句话才是所有事件的起因。 那天晚上,夫君回来得早。 自从仙娘出现后,他便再没对我展露过笑脸。 那天晚上,他对我又如从前一样殷勤体贴。 “我想同娘子商量件事。” 我静静看着他作戏,他拉着我的手,我想抽没抽出来。 “这段时日冷落了你,都是因为为夫在想办法帮另一个女子脱离困境,你们同为女子,想来你也能明白她的苦楚。” 我别过脸,不想看他虚伪的模样。 听他说,那女子不是中原人氏,仙娘是花楼为她起的名字。 被卖入花楼不是她所愿。 女子倾慕中原文化,所以学习棋琴书画,技艺了得。 我黯然失笑,这么拙劣的谎言,也只有他这样的傻子会信。 他想为她赎身,手里没钱,便把主意打到我的嫁妆上。 听到这里,我反而不再为他的毫无下限而烦恼,好奇地询问那女子身价。 他说,五万两。 我冷笑一声,五万两,难不成她的身子是金子打的? 见我不语,夫君急了,他质问一向有同情心的我为何对其他女子的死活毫不在意。 我真的对他已经完全死了心。 情感是假的就罢了,还那么蠢。 “帮那姑娘赎身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你要的不是小数目。” 他不迭答应的样子丑极了。 “我要一纸休书。” 他目瞪口呆,问我,“为了那姑娘,你要与夫君决裂?我抬她为妾是在帮她,我仍是爱你的呀。” 多么无耻的嘴脸。 我平静地问他,“你说过我给你的东西你都会好好保管。我问你我为你亲手缝制的那条大氅呢?” 他身形高挑削瘦,那玄色狐皮最衬他风度。 光是皮草就几百两银子。 我的手工更是无价。 他呆呆望着我,突然恍然,“娘子在生这个气呀,披风我借给仙娘,明儿就给你要回来。” 我无语,这件事他只觉得是小事,还认为我心眼太小。 无力感深深将我击碎,没有多说一个字的欲望。 “你给我休书,我亲自帮你去赎仙娘。我还会感谢她。” 我决绝地给他一个答案,之后将他赶出房去,这个人我一靠近就有想呕吐的反应。 …… 薛二夫人那几天都守在自己婆母身边。 她知道以大哥的禀性,要讨小,必定要先和母亲商量。 她不想错过消息。 不知他怎么和大嫂开口的,第二日他便急不可耐来给自己母亲请安。 婆母问他有何事,他开口石破天惊。 “儿要休妻。” 婆母捂着心口,看着自己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儿子。 薛二夫人再次感叹自己父亲好眼力,为她避开这个大坑。 “你媳妇温和孝顺,知书达礼,你发什么疯?” 他说不出所以然,被婆婆骂到狗血淋头,狼狈地逃出门。 薛二夫人追出去,问他什么意思。 这才知道大嫂傲气至此。 她要休书,离开薛府与自己夫君一别两宽。 为了这份自由,她愿意帮仙娘那个贱胚子赎身! 那张皮再美,也不值五万银子。 这个数目是骗大哥这个傻子的。 薛二夫人没想到自己大嫂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 一个更毒辣的主意在她脑中成形。 她不但要搞垮大公子,还要拿到嫂子的银钱,将大嫂的银子据为己有。 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究竟知道不知道万两白银,是很大很大一笔钱? 为保住这个秘密,还要弄死那个卖笑的狐狸精。 好在她去青楼一向扮成男子,用的假名字。 仙娘并不知道请自己到府上跳舞的人是薛府的主母。 当时请仙娘到府里表演的不止薛家。 二夫人以薛家朋友的名义支付定银,约定时间,只定了一支长歌舞。 本来是打算让大公子先见仙娘一次,自己再找人勾着他去花楼,不信他不上钩。 不想他一次就咬钩了。 仙娘真正的相好不难打听,是某三品京官家的庶出公子。 有点钱,但不多。府里有众多出色的哥哥弟弟们。 生着一副好皮囊,又有一身好武艺,为人有几分仗义,可惜出身不够硬,在府上也得听他爹的。 不得不说仙娘看男人眼光还算不差,这位公子从哪里看都比大公子强百倍。 薛二夫人打听过了。 仙娘喜欢的男人已娶过妻,那位千金门第不输丈夫,性如烈火。 绝对不允许夫君把个美貌如斯的青楼女抬入府中。 他府里还有两个贵妾,也是有点身份的良家女,没人愿意和妓子出入一个门户。 想必仙娘还做着美梦。 她会出手戳破这个梦,逼得仙娘无路可走,非嫁到薛家。 毕竟,这女人才来京一年,一夜身价百两不止,因为技艺傍身,光是富贵人家送的礼物就不止万金。 想来该与杜十娘的百宝箱有一比。 泼天的富贵就摆在眼前。 她对大公子已毫无从前的情分,把他当作棋子,有何不可。 第772章 拿捏 花婵娟改了心思,已不再为了报仇而谋划。 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值得这么费心。 花二夫人看透了,爱情,摸不到抓不住,远没有银子来得实在。 男人会跑,爱情会消散于鸡零狗碎和别的女人的勾引之间。 但银子是你的就是你的。 薛府产业不少,入项不少,可家族宠大,每房拔的钱有数。 她就算是掌家,账房们都是薛家用下来的老人,很多人与薛家沾亲带故。 操劳再甚,钱也是薛家的钱。 何不借此机会弄些钱,再用手中权利另起炉灶,为儿子和女儿们谋些福利? 来日,将仙娘的财帛记入自己嫁妆册中,当真美哉。 事不宜迟,她找个借口,办个茶会,邀请几位身份家世差不多的贵妇和小姐们来薛府相聚。 拐着弯就把与仙娘的情敌请到家中。 她与那位夫人打过照面,想熟络起来也很容易。 掌家数年,花二夫人早不是那个青涩的千金小姐。 行事很有大家风范,气势十足。 她一身富贵妆扮,吃的用的不无是京中最流行的顶尖好东西。 把钟鸣鼎食之家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太能拿捏人心了,就算是富贵人家,也一样势利。 甚至比底层人更能见风使舵。 她找到机会与这位夫人单独说话,暗示一番自己夫君在花楼见到对方夫君和那位名动京城的花娘打得火热。 她说,“男人家出去逛逛玩玩,都是正常,哪家公子没去过,不过,来真的就太傻了。” 这夫人果然上套,追问起来,花二夫人道,“咱们初次见面,同为女子,我看妹妹是个爽利人儿,很是投缘才多嘴来着。” “我只想你与你家夫君和和美美,再多嘴被你夫君知晓,我可不好过了。” “请姐姐垂怜,我若早知道那狐狸精打算怎么勾引我夫,直接断了她这念想,总比到时弄得大家下不来台的好。你这是救我。” 花二夫人就说了许多她知道的细节。 这些夫人小姐们,谁有她这份胆量,敢独身扮成男子逛青楼,叫花魁,喝花酒,使奸计…… 她的消息真实、直接、详尽。 仙娘哪里想到这其中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花二夫人化名李公子与她吃酒清谈,听曲聊天,问她身世,没有一次越轨之举,连目光都清澈得很。 两人相处得如知己。 一个来到花楼还不动手动脚的男子实属可贵,所以仙娘信任李公子。 李姓又是京城中最尊贵的大姓,她很懂事没问李公子家世。 能用黄金会账的人在京城也不多。 她的事情被李公子打听得底掉。 仙娘问及李公子对薛大公子有何意图,李公子笑道,“我只是一片美意,薛大公子对你有意,我成全他罢了。你若能嫁与真正的心上人,我定当送上大礼。” “不管嫁谁,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勾栏之中。” 她一语说中仙娘心事。 这位李公子出手阔绰,又不多事,也不耽误她和心上人相会,是她在花楼最信任的客人,也是她心中的朋友。 仙娘相好的公子正头夫人听说自己夫君想把妓女纳为妾室抬入府里,和花二夫人想的一样,勃然大怒。 “除非踩着我和婆母的尸体,否则他可真是不把我们娘们放眼里了。” 此时夫人正怀着他的第二个孩子,她手放在腹部,咬牙道,“我看看他那份情意压不压得住他们家的规矩。” “若他要把那女子养做外宅呢?”花二夫人仍不放心。 仙娘必须是大公子的。 那位夫人冷笑一声,“他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养外宅?那女人奢靡惯的,想来我夫在花楼欠了不少账吧。” 花二夫人点头,“听说欠了千来两,对你家来说倒也不多。” “赎婊子不知所废几何?” 花二夫人道,“就怕那女子迷上你夫君,自赎自身。” 这句话吓得夫人一愣,花二夫人献计,“倒不如叫花楼上你家去要回账,你趁机闹上一场,现在你正怀着孩子,岂不是大好机会?” “再喊上你夫君的两个妾室,三个女人我不信他招架得住。” “之后叫你娘家出人到花楼再闹一场,看谁还敢沾惹那个狐狸精。” 说得夫人心头豁然开朗点头道,“你真是个有办法的,怪不得你夫君连妾都不纳。” “做女人难,我们自当互帮互助。” 夫人点头赞叹,只此一事便将她当做了自己人道,“将来你女儿们大了,在婚事上我定然相助。” “这个自然我们也要互相帮忙的。”花二夫人目光落在对方肚子上。 茶会结束不几天,不知这夫人用了什么法子,仙娘在花楼里再没见过情郎。 找人上门打听,只说公子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不见客。 仙娘伤心时,李公子又上门了。 对她一番安慰,说自己为她打听过了,什么摔断腿,腿是断了,不过是叫情郎的父亲打断的。 就为不让他纳仙娘为妾。 “仙娘,他不会来了,男人多是薄幸郎,你太天真了。” 李公子歪在床上,摇着纸扇。 “像薛公子这么傻,肯为你得罪自己夫人的,京城恐怕你找不到第二个。他对你倒是真情实意。” “你那情郎在京城公子圈里二流货色都算不上,你赎身的五千两银子,本公子说要,府里马上能送来,你以为他能吗?” “抬你入府更无可能,我们家世虽差着几等,但有一样,家里规矩比天都大,没人允许抬青楼女子为妾,赎了你也只能养在外头。” “宅子、家什、下人,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一年也就几百两不到千两的入项,光在你们花楼欠的银子就够他还的,你以为他父亲为什么打他?” 仙娘哭了,她在楼里被男人捧着宠着,对恩客挑挑捡捡,那层窗户纸,无人捅破过。 她就是个贱人! 不管她多么矜持,要价多贵,会多少才艺,也是供贵人玩乐的贱人。 “我年幼时便同哥哥一起逛过青楼,那时的花魁派场比你还大,有什么用?我看花楼的妈妈又在培养新的姑娘,不出三年就能取代你,一代又一代,不会停止。” 仙娘惊恐地看着李公子。 如今她仍是声名在外,一夜难求。 可总有一天,她会年华老去,到那时又将怎样? “本公子见多了你这样的姑娘,做为真正的朋友劝你一句,但凡可以从良,赶紧从良,能把你赎出来的人肯定有办法为你脱籍,这才是当务之急,不然你一生都是贱籍。” 李公子合上纸扇,起身道,“现在可是有人真要为你赎身,我劝你好好考虑一番。” 李公子句句话戳中仙娘最恐惧的地方,这番游说很是成功。 第773章 本质 回到家花婵娟卸了妆,更过衣,直接到大嫂院里,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嫂子!”她在院门口扬声喊道。 大嫂的声音轻如羽毛,应了一声。 院子里的灯没点,花二夫人叫下人点起灯,骂了她们一通,说再不当心做事,都打发了。 院里的灯星星点点亮起来,叫人心头也跟着亮堂起来。 她走入房中,看到大嫂形单影只,正在往身上套衣裳。 她本来只穿着内里的单薄小衣。看样子就这么枯坐了一天。 花二夫人嗔怪着,“大嫂穿得这样单薄。” “就算没人心疼咱们,自己也应该心疼自己才是。” 她亲亲热热地说着,在大嫂对面坐了下来。 大嫂冷淡地瞧她一眼,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了哪里。 花二夫人道,“我方才回来,听人说大哥要休了大嫂,想来问问,这是为何?” “是我自己要离开!我不愿再和他有夫妻名份。” “我们这样的家族,休妻是大事。我看难成。” “大哥的事,我都听说了,他这次闹得不像话。” 大嫂像没听到,眼神瞧着别的地方发呆。 两人在愁绪中沉默半晌,大嫂突然说话,“我已打定主意,就算不能离开薛家,他也不再是我夫君,他怎么样那是他的事。于我,他谁都不是了。” 她神思像是突然从飘游的状态回归本体,眼神也变得闪亮有力。 “向来有男子休妻,没有女子能按自己意愿离开男子的,那又怎么样?薛家可以勉强我的身体留在这儿,却没人能左右我的心。” “从此,我是我,他是他。二夫人有事不必来和我说,在薛家我不过是外人。” 她起身端起空茶碗就要送客。 “等等,大嫂,你想要休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大嫂眼睛一亮。 “若是大哥先违了薛家家规,我请开族长大会,还你自由之身。” “你什么意思?”大嫂声音发颤。 “我现在掌家有权召开族长大会。”二夫人说。 “若是大哥不顾薛家祖制,非要纳贱籍女子为妾,还使她怀孕,你就能与他断绝关系。” 薛家有这条规矩,上面只写着可以“断绝关系”并没写女子可以得到自由,或得到一纸休书。 毕竟只有针对女子的“七出”没有针对男人的呀。 这是个大大的漏洞,全看人怎么理解了。 …… 大嫂一心巴望出这个火坑,和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断了关系。 她太急于求成,以至被花二夫人钻了空子。 “你的意思,纵着他?然后拿这个错误和族里提要求放我出府?” “族里若是撵走仙娘,留下我怎么办?” 花二夫人一愣,想了想说,“大哥犯错在先,你完全可以不原谅他,只要你不变主意,坚持自己的要求,族长也不能说什么,我也会为你说话。希望薛家不但放你走,还能给你些补偿。” 大嫂狐疑地看着花二夫人,弟妹与她并无交集,谈不上有情分,何故帮自己? 花二夫人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这么大的事,不信别人是正常的。 “我讨厌你夫君。”她低头说。 这个话是她思前想后确定要同大嫂说明白。 大嫂只是对自己夫君深情落空被伤到了,她可不傻。 便是放在此时,花二夫人也不敢小看大嫂。 那日她在偏院与大公子对话,被大公子揭穿两人曾有过往,大嫂在房内定然听到了。 这个漏子须堵上,假装没有此事说不过去,不如由她亲口说明。 “我只告诉你,他曾来求娶,不过我爹瞧不上他。我听了爹的话,他却以为我对他多么痴心。他还真是自信。” “前些日子听说他和青楼女纠缠不清,为此冷落你,我更厌恶他了,也很感激爹爹为我的婚事掌眼。” 两句话便解开了大嫂的疑虑。 同时心中也很难过,为什么自己的兄长就没好好为她掌掌眼呢? 一个女子一生大概率只有一个男人。 既然不让女人私下接触男人。谁来为她负责? 她们的命,说白了,都掌握在父兄手里。 唯独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现在,大嫂想走自己的路。 对男人来说这路太简单,不喜欢妻子,寻个理由休妻。 或纳妾,或再娶。 可是女子要摆脱丈夫,就难得多。 夫妻不睦,男人若害病死了,简直是佛祖开眼,不然一误就是一生。 大嫂点头,“那好吧。” 她思来想去,离开薛家,没别的路走。 休妻在薛家是丑事,再说大嫂没做错任何事,这件事到婆婆那里就被拒绝了。 大伯哥也没胆量去和父亲提要求。 毕竟,这男人不但耳朵心思软,骨头也是软的。 他爱风花雪月,不过是以“风花雪月”之名掩盖自己无能的事实。 他彻底迷上仙娘,对方是神仙似的女子。 不止样貌绝佳,才艺更是不比贵族家小姐逊色。 这个愚钝的男人也不想想,仙娘是做什么的,这是她立身之本—— 娼门训人,学不好吃鞭子,学得好才能吃饭。 他不过是坠入自己的肉欲当中,却又嫌肉欲太俗,给它披起一层“知已”的外衣。 他说他不是俗人,他要心灵上的归宿,却又想方设法将仙娘拒为己有。 他只是个出身优越,只会吟风弄月,自以为是的可怜虫。 龙生九种,他是薛家生出来的劣种。 花二夫人现在感觉自己是条闯进羊群的狼。 肆意杀伐,对方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迷住男人,争宠,都是小手段,没意思。 她嫁过来为着掌权,她要把薛家牢牢握在掌心,不允许任何人来分权力。 她要她的儿女们因为自己的争夺而享尽好处。 换句话说,薛家的一切都是她儿子和女儿的。 大公子那种蠢货,不应该再生出下一代,他那不良的种子,绝了就绝了吧。 夜来,大嫂独坐灯下,手里的书一页也看不进去。 曾经她能感受一花一世界,感受一切生命的美妙之处。 她能沉浸在书里描绘的世界,仿佛活了一场又一场。 现在因为心里的痛,她什么也读不进去,心境如被人搅碎的烂泥。 清白不再,全是混沌。 大公子回房了,她听到动静,一阵恶心。 第774章 娼门绝色 大公子坐下,她眼睛仍放在书页上,只是眉头皱起来,缓缓问道,“夫君还是为那个姑娘伤神?” 丈夫用责备的口气说,“我对你的感情没变,我只想帮她,你干嘛拦着呢?” 他的虚伪真让人倒胃口,大嫂道,“你可以纳她为妾,不必经过我。你去,现在就去同你父母说,我同意了。” 大公子一怔,喃喃重复,“你同意了。” “是,我同意,甚至我宁愿把现在的住处让给那位身不由己坠入风尘的可怜姑娘。” “真的?”丈夫眼睛一亮。 她忍住不适转过脸不看他的蠢样子。 为什么自己从前会被这样一个人吸引呢?她很想给自己几巴掌。 “可是,仙娘赎身银也要不少呢。”他故意喃喃自语,声音却足够让妻子听到。 原来这男人不止蠢,还无耻。 她起身对这个在自己心里已经同她没什么关系的男人说,“我明天就整理偏房,我要在那里清修,这里就让给你和仙娘吧。” …… 她搬出主屋,偏房已经打扫干净,她再也不用面对自己的丈夫,强装笑脸了。 那个角落种上几杆竹子,再种棵果树,放几把藤椅与小桌子,养上一大缸莲花锦锂,倒也别有情致。 她就在这里等,等到能离开薛家的那天。 点起红烛,从心底一旦和这个不成器的男人切割干净。 很快就迎来了平静。 她在灯下看会儿书,熄了蜡烛,黑甜一梦。 小院落很快就收拾好了。 二夫人问过她要不要接过掌家权。 她摇摇头,“我已同薛家没关系,只是暂居于此的客人。谈什么掌家权?” “只是不知婆母对他要抬妾室进门怎么说?” 花二夫人冷笑回道,“他连提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听说那女子等不耐烦,一直催他。” 大公子要休妻的事,到底被老爷知道了。 这个正统而古板的老父亲将大儿子叫进书房,从做人到做事,整整讲了一个时辰。 直说得口干舌燥,也不知大儿子听进去几个字。 得知自己家不许娶贱籍入门,他便打定主意,偷偷把仙娘弄进来。 等她有孕,再报给爹娘,小妾不好孙子可是亲的。 …… 仙娘被情郎伤透了心,她对李公子发牢骚说,“你们中原男子多狡猾,只会口头上说得好听,哄骗女人的身子。” “不似我们那边的男人,喜欢就会带你走。” 李公子笑得几乎从床上掉下来,拍着手说,“我们管这叫多智。” 仙娘又说薛公子是个穷小子,压根没钱,还不如自己有钱。 她要等要脱了贱籍,就逃出薛家。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一双眼睛练就得十分毒辣。 就像农民一眼就能分出稻和秕。 大公子是粒“秕”。 “那你就别等了,告诉他你要给自己赎身,不过最好别告诉他你有多少钱。” 仙娘思来想去,十分苦恼,不知要把自己的财物托付给谁。 她走到花魁的位子上,也没那么天真。 钱财傍身这种朴素的道理她比千金小姐理解得更深刻。 …… 姑姑那封信厚得惊人。 简直如一本书一样。 杏子就着烛火看得津津有味,话本子都不及它的精彩。 …… 我没想到夫君会不经过家人同意就偷着把那姑娘抬入府中。 这样一来,他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 于我,他已是背叛了感情。 于那姑娘,是赤裸裸的欺骗。 她连个通房丫头都不如,她没得到薛家长辈的承认。 听说我丈夫把主院所有丫头婆子集合起来训话,谁敢泄露仙娘的存在,拿谁那奴才一家子问罪。 没人敢得罪薛家的大公子。 薛老爷和老太太都跟着二儿子住在南院 ,北院统统归大儿子所有,哪个敢多嘴。 大公子没想瞒弟妹。 他恳求弟妹多多照拂这个可怜的姑娘。 我在一个午后,与仙娘第一次打了照面。 你们不知道和一个绝色美女那么近面对面是什么感觉。 我惊讶她的美貌,惊讶世间竟有人可以生得这样毫无瑕疵。 也在那一刻,我竟有些原谅了夫君对她的动心。 不过我没原谅他的愚蠢。 “对不起。”她很真诚地对我道歉。 “我刚知道因为我来,把你挤到这里。” 她的皮肤在太阳下像会闪光,白得发亮,头发浓密如云,眼如深水,春波泛滥。 美貌是男女通吃的。 “可能你不会原谅我。”她很丧气地低下头,“我没办法,我不想抢你丈夫,我不爱他。” 她直白得可爱。 我离开主院后,头一次笑了。 她看着我眨巴着眼睛严肃地说,“真不明白,你这么美丽,你的丈夫为何还要在外寻欢?” “也许是贪婪,美丽是多样的,他每种都想要。” 仙娘摇摇头,仍然板着脸说,“那是永无止境的。” 她不顾主人有没有邀请,自顾自跟我进到我的小院,坐下来说,“你知道吗?自从我入府,他一个多月晚上都陪着我。可是昨天,他又到那种地方了。” 我很奇怪她是如何知道的,她笑起来,美得不知要如何形容。 “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我虽没怎么读过书,可是我读过很多男人,再美的女人,连着看上一个月,也没了新鲜感。” “所以美貌有期限,我们楼里有规定,不许连着接待同一个客人三次以上,中间必须要拒绝客人,男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是稀罕。” 她谈起自己的过去,没有一丝羞耻,这种态度如果给薛家的长辈看到,定会骂她不知廉耻。 我却喜欢她的坦白。 “你别讨厌我,大公子如果能助我脱籍,我就会离开这里,到时你还是薛夫人,我知道你们在意这个身份,这些日子真对不起。” 她是专门来道歉的,说过这些话后她就离开小院。 我恨不起她,没有她,也有别人。 不坚定的感情,早晚要变质。 之后,没几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有事相求。 她想把她累积的财富和我的嫁妆放在一起。 第775章 堕落无极限 仙娘对我说,“我知道你们这里的贵族男子不会动妻子的陪嫁,除非整个家族快要不行了。” “薛家还在鼎盛之时,怎么你的丈夫一定要用我的钱?” “他不也是你的丈夫吗?” 女子摇头,“不不,我是他偷偷抬回来的,他一分钱也没花,我自赎自身,也没同他成亲,我只希望他帮我脱了贱籍。所以他是你丈夫,我只是暂停在这里的客人。” 她有点不好意,“我不应该占着主人的房子,我可没白占你丈夫的便宜,已经用身子还了他。” 她说得极其认真。 我一愣,接着笑了,这个女子真的是天真到极点又老练到极点。 那份老练只在皮不在骨,是后来训导出来的,我更喜欢她了。 仙娘说大公子在花楼又欠了账,不想给自己母亲知道,所以问她要钱去还花账。 “我不可能给他,还骂了他一顿,他说在这里,我嫁给他,人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我骂他说我不是他八抬大轿抬过来的,我的身份连丫头都不如。我催他去帮我找关系脱籍,薛家那么厉害,他要连给我搞个身份都搞不到,就只能说明他是个窝囊废。” 我心中一紧,“窝囊废”是个很重很难听的词,仙娘不懂吗? “他说什么了吗?” 仙娘摇头,“他没有,他在灯下看着我,对我古怪地笑了一下。”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些日子,夫君有时会来我房中坐坐,对我态度想亲近又不怎么敢。总偷看我的脸色。 我不会给他任何和好的机会。 但也不能在薛家落下什么不好的口实。 所以每一步我都走得十分小心,对待公婆,我侍奉到位。 家中该我做的事,该有的礼仪我都做到。 我越无辜,越完美,到时越显得薛大公子无情无义。 薛家身为世家,把礼、义放在头位,对我一个毫无错处的弱女子总得让一步。 我只要离开薛家,别无他求。 所以他次次来瞧我,都被我以礼待之,他似有难言之隐,我都视之不见,从不过问。 那日,他要接仙娘入府,我已说过,接过来可以,我让位置也可以,但从那一刻起,他是他我是我,虽没给我休书,但我已同他再无关系。 他的厚颜让我震惊,人一旦开始堕落,但会无止境地拉低下限,无限堕落下去。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同仙娘要钱。 仙娘的财物同我的嫁妆放在一起,她需要时我会陪她一同取用。 所有东西都登记得有账目。 她有一只花冠,整体是透明的浅蓝绿色,晶莹剔透,透明水晶雕琢成大米大小的菱形,坠成一条条的流苏。 只能用美轮美奂来形容。 你看到它就会禁不住屏住呼吸。甚至不由起了贪欲。 那只花冠好看到让出家人想要还俗。 我盯着着冠子瞧了许久,这只花冠足以在京城最好的位置买下一座很大很大的宅院。 我不明白她有这样的宝贝,何必非同一个俗世男子在一起,就为脱籍。 过了一个多月,仙娘有孕了,我为她高兴,她是个叫人恨不起来的女子。 听她说从十岁开始,她被卖入花楼,受老鸨教导,吃尽苦头才当了花魁,出卖皮肉不是她的意愿,但她只会做这个。 我对她只有同情。 她有了孩子,自己也很喜悦,和我说愿意帮大公子还上欠账,前提是脱过籍后纳她为良妾。 我听了什么也没说。 有些东西,越喂养,胃口只会越大。 但最终她没把这笔钱给他,不知为什么她改变了主意。 那天听丫头说主院里闹得十分厉害。 真为她难过。 我头一次主动喊了仍是我夫的那男人过来。 他以为我变了主意,愿意和好,跑得很快来到我房里。 我问他,仙娘有孕,他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没名分产下孩子。 他呆呆听我说话,没任何反应。 “你明天就同我一起去婆婆那里为仙娘求个姨娘。家里要容不下她,你在外为她置个宅子。孩子养下来后再说吧。” 他却问我一个让我骨头发凉的问题—— 仙娘带回来的财物是不是在我的库房中放着。 我深深看向他,他脸红了,却没走,仍然坚持要一个答案。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眼前的男人变得十分陌生。 …… 花二夫人,现在的薛家老夫人,靠在床上歇息,古井似的眼睛却不曾闭上一下。 她陷入深深的回忆不能自拔。 仙娘按计划入了薛府。 就像一条进入刺网的鱼。 虽在同一个府里,仙娘是从角门里偷偷抬进府中的。 被大公子藏在主院中。 她得知这个消息,有点吃惊。 这些矜贵高雅的女子,脑子装了什么? 人家要来便叫人家来,要住主院,便起来腾空地方。 这般让人予取予求,实在软弱可欺。 很快她不这样想了。 大公子在府里安静了一个多月,想也不用想,他入了温柔乡中爬不出来。 听仙娘说,在花楼,大公子没动过她一根手指。 如此假清高,也是没谁了。 所以这一个月两人如胶似漆。 这都是假象啊。她太了解了,说得粗鄙些,大嫂不理他,在仙娘那又要装做风轻云淡的君子心性。 他就是憋的。 这个月好好放肆吧。 偶尔见他,眼下乌青就是纵欲的佐证。 饿久的人吃到红烧肉就是天下第一美食。 吃上一个月也觉胃里不适。 顿顿餍足,很快就厌倦了。 大公子又开始出入花楼。 不过,有了仙娘这样的绝色,和大嫂这样真正兰心惠质的女子打底,大公子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 可笑,自己是个厌物,却还以松柏自居,真不知“耻”是怎么书写的。 花二夫人掌家后对薛家子弟渐渐有了解。 薛家有许多出色的男子,个个都如颗粒饱满的稻。 只需一片土地就可生根发芽,结出果实。 薛大公子是混在稻中的秕。 任你辛劳施肥浇水,秕就是秕。 这才是人与人的根本区别。 花二夫人不会手软的,她越是认清他的真面目,对他就多了一层恨意。 他堕落得太慢,她得推他一把。 这局很简单,她找了本族几个远亲,不太得薛家好处的宗族子弟,叫他们诱着大公子去赌。 她给他们设了个限,输掉多少银子,这笔钱将来就给这几个子弟,算是报酬。 但不得多于这个数太多。 这个钱数恰恰可以叫薛大公子夜不能眠,但又不至于惊动婆母和公公。 仙娘和大嫂的私房钱足以弥补这个亏空。 花二夫人盯着这笔财产自然不能落在大公子手里。 她这条计逼得是仙娘。 这个男人反正在仙娘眼里已经是“窝囊废”,他肯定还在意自己在妻子眼中有形象。 所以,这件事他不愿告诉大嫂,只能为难仙娘。 花二夫人感觉自己就像拿着根鞭子赶着牲畜走道,鞭子抽在哪里,他就向哪边拐。 同时,她很想看看大公子还能堕落到何种地步。 第776章 圈套 很快,这个男人就变得越发焦躁。 为了让他再难受些,二夫人叫人到府门上要账,指名道姓叫大公子出来面谈。 吓得大公子明明在家却叫门房说他出去了。 二夫人暗笑他那副狼狈相。 他像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那段时日,光是看他的笑话就让她的日子过得精彩纷呈。 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她像抓到耗子的猫,玩弄够了猎物,她找个机会,单独与他相见。 “大哥最近似有难处?弟妹虽是一介女流,兴许也能出个主意,怎么说我们也算故人。” 他早就走投无路了,便长叹一声,说自己只是在外贪玩一时输了几个钱。 母亲把钱看得紧,家里管教子孙也严得很,他身为长子,不敢把欠账的事告诉母亲。 花二夫人肚里暗笑,好个避重就轻的男人。 头天夜里才和仙娘吵过架。 逼仙娘拿出许诺过的银子帮他还账,仙娘变卦不乐意,几乎动了手。 大哥不知道,眼前的老情人亲自去找仙娘,几句话打消了仙娘替大哥还账的念头。 她恢复女装头次和仙娘见面,对方没认出他。 谁又会把一个在内宅持家大门不出的贵族主母,和常常逛花楼浪荡不羁的公子哥儿联想到一起呢? 就算瞧着她有些眼熟,也想不到这上头去。 那日,仙娘听闻有人来瞧她很惊讶,她以为自己是这个院子里的秘密,再怎么传也只在这院里罢了。 见到薛家实际的掌事人,她又好奇又有些慌。 谁知这主母并没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 反而十分可亲,她单刀直入同仙娘说,贵族女子是不会拿自己的钱补贴夫君的。 家里就算有困难,身为男子也该先自己想办法,把主意打到老婆身上的男人,都是人品最差的纨绔。 女人家的那点体已,是对自已的保护,是隔绝自己和恶意的世界最后的屏障。 若是你的男人可靠,他能保护你,给你安定的生活,你就帮他。 若那男人就是带给你危险的人,万万不可给他好处。 就像割肉饲虎,他尝过你的骨血不会感激你,只会惦记上你。 她说得平静,实心实意把血淋淋的现实展现给仙娘。 对于这种从小见识人性恶毒,世道艰难,之后又被男人追捧的女人来说,内心定然没有安全感。 仙娘入薛府有些时日,大公子的德性,怎么待自己发妻,她都看到眼里。 瞬间就拿了主意一文钱也不拿给大公子。 他要没脸没皮强迫大嫂开库房当东西,就另一说了。 想来他没这个胆子。 仙娘错估了他恶毒的程度,他的确没胆在家人面前亮出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他还要脸皮。 可是,仙娘算不得家人,她没见光呀。 大公子同她要钱,她说自己已有了身孕,需过了明路,那她的钱就是大公子的钱。 仙娘也在为自己打算,她需要一个大户人家哪怕是小妾的身份。 这个身份可以给她提供很大的安全保障。 大公子同她大吵一架,因为他不敢去挑明这层关系,他不敢把自己真实的不堪模样完全暴露在家族面前—— 他就是薛家最不成器的东西。 “那么大哥究竟输了多少钱?需要这般为难?”花二夫人问道。 大哥为难地说,“倒也不是很大的数目,八千两而已。” 花二夫人惊讶地笑了,“大哥!八千两不是小数目?请问大哥一年俸禄几何?一品京官一年俸禄又有多少?” 大公子恼羞成怒,“花婵娟,你要帮就帮,不帮拉倒,嘲讽于我有什么意思!” 花二夫人犹豫一下,低下眼皮轻声道,“倒也不是不能帮你还上这笔银钱。” …… 大公子眼睛亮了,他低声下气,同只巴狗儿似的哀求,“弟妹,你帮我一把,过了这个难关,我发誓再不沾赌。” “那你与我合作,我们才能一起做成此事,大哥爱赌不赌和母亲说去,我可管不着。” 花二夫人垂眸,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赌狗的话没一个字可以相信。 她同大公子低语几句,大公子疑惑地问,“只需如此?” 二夫人心中对他的不屑更重一层,他竟看不透自己想做什么。 当日晚间,大公子让丫头请妻子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是关于她求着出府一事。 旁的事她未必肯在夜间过来,只有这件事,她肯定会来。 花二夫人等大嫂出门,便闪身进了她的小院。 她让大公子缠住大嫂,最少一个时辰。 平日大嫂几乎足不出户,二夫人进不来她房间里。 大嫂自从与大公子离心,独居此处,晚上连丫头也不让留。 所以二夫人将这不大的房子仔仔细细搜了个遍。 不止找到库房钥匙,意外发现一处机关,那个机关可以打开一个深邃悠长的地道。 她先将钥匙在皂角香夷子上拓了型。 之后,大着胆子,钻入地道,关了暗门。 为了可以照亮,她端着一盏油灯,这灯比蜡耐烧,顺着地道一直走,竟可以到达一处偏野之地。 想来大户人家在盖宅子时,都会有地下暗道与囤粮之处。 战乱来时,用以躲藏。 钻出地道,她所处何方无法判断,所以她又顺原路回到府里。 这么个好地方,不定可以派上什么用场。 想来大嫂并不知道这处地方的存在。 如果知道,倒不如从这里转移自己的财物,私逃了算。 她算是看清了,人要坏,就别在规则里坏,定要坏个透,坏出规矩去。 大奸大恶,反为枭雄。 可惜,大嫂那种心地善良之人,不会想得到这点。 她快速回去,熄了灯,刚出房门,就听到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她忙躲到房子侧边靠墙的阴影里。 随着一束光摇摇晃晃来到院门前,有人推门而入。 一声悠悠的叹息散在月色里。 第777章 麻烦缠身 大嫂抬头望望月色,独立在院中,自言自语,“我若向婆母说明他已有了妾,还有了孙子,婆母会放我离开吗?” “薛家人平日里的行事,怕是难让我走,该怎么办呢?我对他已没半分情义,可笑他还自作多情说伤了我。差点吐了。” 她静了一会儿,又道,“我不会给他半个铜子,给狗都比给他强。” 她语调温和柔软,说出这么狠的话听起来也没半分让人不适,反而有点可笑。 花婵娟差点笑出声。 不知大公子对她说了什么,竟会惹得这么温和,平日从不说人长短的大嫂口出恶言。 待大嫂回去,二夫人赶紧溜走了。 她拿那模子复制了钥匙。 大嫂的库房在薛家库房最里间。 她东西比着二夫人的算不得丰厚,可她是丧父之人,她兄长能备下这些也算对得起她了。 二夫人想看的是仙娘的财宝。 同她们这些出嫁女不同,仙娘的东西多是小件的首饰、字画,等轻便又值钱的东西。 二夫人头次看到那个花冠都惊呆了。 怎么有这么漂亮又脱俗的东西! 那种颜色的水晶宝石她在寻常珠宝店铺里从未见过,不像中原的东西。 那冰蓝绿把美人衬托得雪肤花颜,假如美有十分,一个七分美人戴上它,能比十分美人还惹眼。 二夫人感觉自己心跳都加速了。 哪个蠢货把传家宝都给这个青楼女子了,男人献起殷勤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仙娘既做花魁有这样的进项,怎么听了自己假扮的“李公子”之言就从良了? 不知花楼中这些姑娘们究竟经历些什么。 她一面感叹一面将那顶花冠戴在自己头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仙娘的东西件件精美绝伦。 谁见了都会起贪念。 蠢货大公子竟没找机会观赏一次,就被仙娘放入大嫂库房中了。 她不再犹豫,将花冠装入盒中,带出库房。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把这个冠子拿在手上还能放得下去。 别说八千,八万两银子它也值。 她将这盒子放入衣箱,用衣服盖在它上面。 这只衣箱上了锁,以后只能她自己动用。 冠子拿走第二天,她就给大公子八千两银票。 大公子接过票子,很好奇,“弟妹究竟做了什么?” “以后若还有机会能再合作吗?” 花二夫人已经对那一库房的财物起了心思。 以前有过一瞬间的念头,待看过具体实物,那星星点点之念,变成燎原大火。 仙娘的东西,全是顶尖的奇珍异宝。 若说只图大嫂的嫁妆,费心思不值当,加上仙娘的东西,很值得花心思去谋划一番。 她将冠子藏起来,一夜都没睡好,不是因为害怕和内疚,而是因为兴奋。 唾手可得的一大笔财宝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感觉,不是谁都能体会的。 连丈夫都被她不停地翻身给惊醒,迷糊而不满地嘟囔一声。 仙娘的肚子已经两个月,她不想再这么藏着掖着。 薛府的日子非常舒适,这院里的丫头婆子不敢不敬她。 她们并不知道仙娘的来历,只知道她是能叫正头夫人让位的女人。 仙娘被人敬着捧着,自己又有大笔钱财傍身,心思活络起来。 她本来只想要脱籍,但现在想想能做他正妻的话,身份也还算不错。 夫人温婉贤淑,是个好女人。 只是对男人情感要求太高,大公子与自己相好,她就想要一纸休书,离开薛府。 要知道这天下间的男人是一样的货色。 夫人决意要走,这个位置空着,她为什么不能给大公子做夫人? 夫人不也与她现在一样,整日没什么事,刺绣、闲聊打发时间。 仙娘只懂花楼里的那套,并不明白高门大户对身份有多看重。 她催着大公子给自己先脱籍,又在床上诱着他答应夫人走后给她抬成正妻。 她能保证自己和别的贵妇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催的急了,大公子直白说,“仙娘,我愿意纳你为妾是因为你的美丽。做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你是良家女子并非贱籍,也不可能让薛家娶你为妻,身为妻子要同其他夫人来往,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千金小姐,你怎么介绍你自己?” 仙娘白着脸,她出名后一直被男人捧惯了的,没人这样当面就剥人脸面的。 “你嫌我贱?当初何必又是做我知己,又是理解我的处境,口口声声赎我出来?” “你答应过的!不然我现就是去寻你母亲!” “我要到衙门状告你们薛家人欺男霸女,你又没出一文钱,我是自赎自身,想走就能走!” 她厉声大叫,惹 得院中丫头驻足观看。 大公子赶紧安抚,好说歹说,终于先稳住了仙娘。 然而他的妻子也等不及了,仙娘之孕已经两个月,早就可以上报给婆母知晓。 她说出的话不似仙娘这样带着威胁,又是放泼,但更让大公子心如针刺。 她温文尔雅,似乎自己夫君对感情的背叛从来没伤到过她。 “夫君是君子心性,说话向来算数,咱们缘尽,好好说再见,以后还是朋友,若非闹得满城风雨,不但有伤夫君名声,对薛家也不好,到底族里有这么多未嫁未娶的兄弟姐妹,夫君是知道轻重之人,请快做决断。” “仙娘虽然身份低微,可她那样美丽,想必生出的孩子也容貌出众,母亲见了亲孙定然欢喜,做个妾也不辱没了夫君人品。你说呢?” 她说得条条有理,态度客气疏离。 “若非说出身,你帮她脱了贱籍,院子里谁也不说,老太太不知道也就罢了。” 大公子舍不得她,对仙娘那一肚子热忱下去后,才发现自己妻子是难得的好女人。 当时怎么就被仙娘挑拨得那样热切,眼里谁都没了呢? 他后悔也来不及,不管怎么示好,说软话,妻子只是垂着眼皮,最多给他个客气的微笑,提醒他说话要算数。 大公子像钻进风箱的老鼠,整天在自己的地盘里过得心惊胆战。 第778章 渣男本色 大公子不敢去说。 前几日逢十五,举家一同吃饭,父亲还严厉教训族中男女,在外谨言慎行,不得做出有伤薛家清誉之举。 对大家族来说,名誉比什么都重要。 家中公子小姐们,但凡没定下人家的,更是要检点自己的言行。 对于族中败坏门风的子弟,不管亲疏一律严惩。 他那一官半职,还是靠着薛家累积的皇恩得的,若是被父亲发现自己在府里养了个妓女还弄出了孩子,他在薛家将无法立足。 向来族长在各房长子之间选拔,父亲对他仕途不在意,只望他人品清正,以承族长之位。 一族之中,族长是最受尊重的存在,哪怕其他子侄做了再大的官,见了族长也要行大礼。 所以他才那么紧张自己的赌债是否被家人发现。 要债人上门,简直比要他性命还让人怕。 他消停一段时间不敢去花楼,听说是谁家公子去花楼与名妓相好,被自家夫人发现,他夫人不依不饶,那公子在家被捆起来打得皮开肉绽这事才算了结。 因为这些事,才有了薛家长辈的训诫。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上百号亲族面前,要是揭破他私养妓女的事,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父亲可是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要。 他恨自己糊涂,当初应该把仙娘养在外宅,不该抬进院里。 这件事越瞒越难瞒下去。 时间再长,总会露馅。 迷茫中,他走到角落的小院外,隔着竹篱看到自己的发妻俏生生穿着月白衣衫立于石榴树下。 她扬着一张白净的如月光的小脸,睫毛上似乎沾着露水,晶莹闪亮,那淡然的表情出尘脱俗。 他眼瞎,为着一个妓女,将自己的结发妻子抛在一边。 她怕是伤透了心,才自愿搬到这种冷僻的角落里过日子吧? 她那单薄的身子立在风中,树枝摇晃,花瓣洒落,她伸出玉白的手掌接了几片花瓣,怜惜地看着掌中花。 她是怜花惜花还是感慨自己的命运呢? 他离她只有几步,可她侧着身子,看花看得入神,一时没发觉丈夫在旁。 待瞧见丈夫后,她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院子,进屋掩上了门! 自己被妻子深深厌恶着,他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大公子垂头丧气,一声戏谑的笑惊醒梦里人。 “大哥是后悔了吗?” 他转头,见弟妹拿着一只食盒站在院门口。 “我来瞧大嫂,大哥不进去?” 大公子丧气地摇摇头,“不管怎么样,她也不会原谅我了。” “我该把仙娘养在外宅,不应该抬入府里,也不该……算了说什么都没用,她是铁了心不理我了。” “你傻!大嫂只要人在这儿就有挽回余地。” “挽回大嫂,也挽回你在薛家的危机,挽救你的名气,仙娘的事到底现在知道的人不多,只要把仙娘弄走,一切都好办了。” “到时只要大嫂回心转意,你还是从前的大公子,薛家长子。” “再说了,男人家出去耍一耍很正常,不信你问问你亲兄弟,在外怕是不少喝花酒,我们女子在意的不是自家男人在外玩,而是弄不清大小,玩玩罢了你却当了真。” “你好好认个错,把那个贱人抬走,万事大吉。” “真的?” 二夫人冷笑一声,“你长个脑袋自己想想,大嫂真要出去,可以去哪里?” “也是,她没地方可去呀。” 二夫人将食盒放在门口地上,自己转身走了,留下发愣的大公子独自站在竹篱外。 两人三米外的树影后立着个人,把一切对话都听了去。 正是来寻大嫂说话解闷的仙娘。 仙娘意外地与大嫂谈得来,她喜欢这个优雅的女人。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贵族小姐,大方得体,是花楼女子争相模仿的样子。 可惜,她们只学得到皮毛,学不到内在精髓。 仙娘跟着大嫂学了许多贵族家庭的规矩和知识,她教得尽心,还总提点她,要是真能被婆母认下妆室身份,一定要好好表现,在薛家立住脚。 仙娘感激她,进而十分依赖她,也尊重她。 她曾问过为什么正头夫人会这么在意夫君是不是喜欢别的女子。 男人在外喝花酒,养外宅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大夫人说,“平常并不是正常。每个女子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我要的东西被他玷污了,所以不想再留在这里,女子本就不大出门,没了感情,留下来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我有自己想过的日子,皇上四处开办女学,想叫女子学手艺认账目,可以做到自己养活自己。我想做女师,我的算盘打得可好呢。” “我一生所求有二,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二是自由。” “你明白了吗?”大嫂的眼睛像两颗宝石,清纯又闪烁着光辉。 仙娘不知大公子为何守着这样神仙似的妻子,还会出来寻欢。 她不明白男人,但却知晓许多男人永不知足。 所以她时常在寂寞时来寻大夫人说话,今日不想听到这样一场对话。 她咬着嘴唇才使自己没像个泼妇一样出来撕扯大公子。 二夫人待她平时也算客气,在大公子向她讨钱时还劝过她别给男人钱。 原来私下是瞧她不起。喊她“贱人”。 而那个她为他自赎自身不要他一分钱的男人,一句话也没为她辩解。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大夫人的心境。 她的手抚上肚子,她要走!离开这个薄幸郎!什么妾,什么正头夫人,她不要了。 可是孩子怎么办? 她望着大嫂的所居之处,当即决定……生下来,给薛家。 这孩子将有光明的前程,若是大夫人肯认下这孩子,她能放一百个心离开。 她推门进入院中,一脚把二夫人送的食篮踢到一边。 仙娘进门,大夫人与她面面相对而坐,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两人都断无心绪,一样处于绝境中。 “我想走了,我受够这个贱男。”仙娘先开了口。 大夫人微微吃惊,先是为自己处境担心,仙娘要走,她想要休书就难了。 本来大公子就已后悔,两个女子都离他而去他是不会接受的。 “姐姐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仙娘说。 “请问。”大夫人头疼不已,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回应。 “若是姐姐有一天离开薛府,大公子会扶我为正妻吗?” 大夫人停止动作,抬头看着眼前漂亮到不真实的女子。 摇摇头,很肯定地答,“不会。” “因为我的出身?” “是。” “那他只会让我做妾?” 直到现在,那个男人连在家人面前提起仙娘的勇气都没有。 眼见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恐怕他打的是另一番主意。 “我与他已不再交谈,妹妹可以当面问他,切记别激怒于他。” 大夫人冰雪聪明,看穿大公子为人后,就知道这种男人,最好给他留些面子。 若是撕掉他最后那层伪装,只会将自己逼入更难熬的境地。 仙娘听了,却没全听进去。 第779章 绷紧的弦 她晓得大公子怕什么,自以为有把柄在手,他不能不按自己说的做。 起身向大夫人行礼,面有戚色,莫名其妙说了句,“对不起姐姐。” 仙娘自有了孩子,想舒服安定过日子。 如果在薛府得不到这种生活,也得不到尊贵的身份,她待下去就没任何意思。 为保护自己,她只能不顾自己喜欢的这位夫人了。 反正大夫人本就是正头娘子。 她要同大公子谈判,要么给她个正经身份,哪怕是个妾,这条路已行不通。 那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认到大夫人跟前。 而且她要出府生孩子,她不想看到这府里任何人。 每个人都是那么虚伪。 夜来,大公子无处可去,回了主院,仙娘还是那个美貌无双的仙娘。 他却没了从前的心境。 此时此刻,面对美人神思飘忽,他再次确定自己心意。 他到底爱着的是自己发妻。 “夫君。”一声呼唤打断他的思绪。 他皱起眉头,想用自己的“不高兴”让仙娘闭嘴。 仙娘冷笑一声,“我今天不管夫君心情如何,都要一个答案。” “要么让我出府生下这孩子认给你的正头娘子做孩子。” “要么,马上告诉你母亲我的存在,给我身份。” 两样他都做不到。 可是仙娘不依不饶,越说声音越大,引得下人挑帘来确认是不是出事了。 “我今天就要结果。否则我现在亲自去问问你母亲,自己的儿子骗占别人身子,却不负责,你们薛家是怎么教导子孙的?我要到衙门告你。” 她一而再,再而三被大公子拖延时间,土人还有三分气性,何况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花魁。 她不耐烦这男人的软弱、拖拉、没有主心骨、不知好歹,说话便不留情面。 “要么,大爷赔我赎身银子,赏我一碗落胎药也算你有种!我还回花楼,做我花魁去!” “从此就当是路人。” 大公子头也不抬,不与仙娘对视,呆呆看着蜡烛发愣。 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仙娘见他只是一味发愣,气得脸发白,肚皮一阵阵紧缩。 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咬牙道,“你竟也算得个男人。我当初瞎了眼,愿做你的妾,不如在花楼接客,你这没半点担当的东西。” “若非这世道不给女子太多活路,我何苦非进你薛府,说到底也是我没胆子罢了,我们走到这步,好说好散。你送我出府,把我的财物一件不少还给我。” “明儿,我就亲自去找地方。要能定下来,明天就走,我一刻也不愿再看到你这张叫人恶心的脸。” “你滚出去,滚!”她越说越气尖叫起来,抓起桌上的东西不由分说丢向大公子。 大公子脑子还在反怎么继续拖着这件事,被热茶一烫,逃出屋外,口中骂道,“如此不懂礼数的女人,我叫你进府,是我错了。” “野蛮,没规矩,还想做我的正头娘子,你自己看看你的行为,懂女德不懂!” 里头传出女人冰冷的声音,“你等着,我此时腹痛,待我好点马上去寻你母亲,看看薛家人的脸往哪放。” 这女子虽被中原人氏教化,但仍带着蛮族的秉性。 那股子犟劲上来,谁也拦不住。 大公子站在夜色中,他的影子被黑色吞噬,与夜色溶为一体。 过了许久,仙娘以为他走远了,开门却见那道人影仍在门前,面对门扇,双眼直勾勾盯着大门。 吓得她一激灵,反手关上了门,心内“砰砰”直跳。 又过片刻,不听任何声响,她偷偷推开一道门缝,外面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动叶片发出的沙沙声。 方才像是她做的一场梦。 大公子只知道自己的脸皮是不能掉的。 他是长子,受到父亲母亲极高的期待和严苛的教导。 他们对他比对弟弟要求严厉得多。 读书读不出来,就是一顿好打加上饿饭。 弟弟妹妹出生后他的日子才好过些。 没几年,弟弟开蒙,读书比他强得多,又被父母拿来与之相较。 对父母的惧意,与想得到父母肯定的心思刻进骨子里。 他怎么肯让父母知道自己的不堪? 不知怎么,梦游似的,他竟然走到妻子院门前。 里头已熄了烛火,就算没熄,她也不会见他的。 他痴痴伫立于院外,天空飘洒下细细的雨丝,他浑似不知。 不知立了多久,院外泥地上踩出一对脚印他才慢慢走开了。 游荡在园子里,他无处可去。 一腔烦恼无人可诉。 唯一懂他、理解他、陪他下棋、听雨的人已经离了心。 为着一张皮囊娶回的女人逼得他无处可去。 他通过连廊走到弟弟所居的院中。 夜深了,弟弟的院子犹亮着灯火。 自己曾经的旧情人嫁给弟弟,生了许多孩子,过成热闹的一家子。 他有家室却过成孤家寡人。 一个上夜的下人发现了他,细雨已将他头发衣服淋得透湿。 下人见他神色有异,赶紧进去叫人。 恰巧这夜弟弟并没在家,只二夫人在,本是不该见的,但二夫人是薛家主事人,所以叫进了屋。 屋里她的陪房也在,见大公子的狼狈模样,二夫人惊道,“怎么搞成这样?宋氏周氏把大爷带到二爷屋里找件干衣换上,把湿衣拿去洗洗放炭盆上烘干。” 大公子在满屋的暖光中回过了神,二夫人已经倒了杯热热的姜茶递上来,“天爷,外头竟下雨了,我们斗牌斗入迷都不知道,大爷这是怎么回事?” 这温暖的絮叨将他的魂拉了回来,他眼一热,不由用袖子擦起泪来。 二夫人连忙使个眼色,下人递来绞干的热毛巾,先叫大爷把脸擦干。 之后才去弟弟房里更了衣,重又领回会客的堂屋。 下人们千伶百俐,见情形都回避了,屋里只留下二人方便说话。 “出了什么事?”二夫人镇定自若,坐在桌前。 杯中茶清香四溢,她转动着自己手上的赤金镂花镶嵌的翡翠戒指。 那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搞得定。 大公子缩着肩,这些日子他那仅存不多的“公子气”被消耗殆尽。 “大哥,论亲戚你我现在是至亲。论情义,你我是故交。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现在我身为薛二夫人,又是薛家具体事务的掌管人,你有麻烦告诉我不比告诉你弟弟方便?” 她总是这样,句句话说到人心底去。 第780章 穷途末路 大公子感激地看她一眼,将仙娘逼他给她个名分,或送她出府,生下孩子认到自己妻子跟前说了一遍。 倘若他今天不给出个答案,她就要直接闯到母亲房中,告他骗占她身子,还要去衙门告状。 见大公子被吓得胆都破了,花婵娟心中得意。 她真希望大公子知道这是他那日侮辱自己的报应。 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啊。 她尽量收起眼底的得意,假装为大公子着急,“婆母不能知道这事,你也知道母亲生不得气,万一气病了,家里人都会怪到你头上。” 大公子萧瑟地点了下头,“正是。” “不如我找她,不行就按她说的,先送出府,稳住仙娘别叫她真去报官,我们虽有些权势,也不好这么拿来压一个弱女子,再说,她从前是做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认得的人可不少,真嚷出去,说不得有什么大人物为她说话……” 大公子心中深以为然。 “你真能说服她?” 二夫人自信地一笑,“这个你放心,都是女人家,也理解她的心思,定能说成。” 大公子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不由赞道,“母亲要你做后宅掌事人,倒真没看错人。” 他解决了心中麻烦,精神又回来了,摆出大哥的款,让花婵娟作呕。 “那大哥先回吧。”她压下心中轻蔑,将大哥送出门。 仙娘只是吓唬大公子,那一腔怒意发泄完,她也知道这么晚,自己见不到婆母。 第二天一早,她便起来梳妆,凭着一股劲儿就要出门,找大公子的母亲好好评评理。 她还真不信,名声在外的薛府,真会以势压人,今天她非讨个说法。 刚挑起帘便与一人打个照面。 二夫人一早起来就觉得心神不宁,赶紧往这边来。 果然截住要去惹事的仙娘。 “仙娘,做姐姐的来瞧瞧你。” 仙娘既知道二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自然不再给她好脸。 她站定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一个贱人,怎么配和你说话?” 二夫人一愣,知她意有所指,也不慌张,淡定一笑,“身份差异本就存在,既有贵女,自然就有贱女。” “你出身低贱也不是你的错。” “我命不好,也由不得你随便背后骂我。” 她一对波斯猫一样漂亮的杏核眼恨恨地盯着花婵娟。 一股嫉妒和恨意从二夫人心底压不住地向外涌。 好个貌美的小蹄子,长着一张利嘴,迷惑爷们有一套,等我好好摆置你。 她也不恼,反问,“你不同贵妇们打交道,故而不知。所有贵女对你们这样的女子都是一样的看法。” “胡说,大夫人就不这样看我,从前大公子也都是同情我的。” “要么说你傻,什么都信,大夫人我就不说了,她是个老好人,男人话你要信,你就是蠢人一个。” “他同情你是因为没得到你的身子,现在他还同情你吗?” 二夫人说着向里走,直接坐在桌边,拍拍桌面,“你过来,坐下。” 仙娘站着,她已学过礼仪,知道自己按薛家礼仪应该听二夫人的话“坐下”。 但她已决心脱离薛家,便可不循这“礼”,她站定身子瞧着二夫人能说什么花言巧语。 “我知道你想干嘛,听我说完三言两语,也不误你去告状,你要真想告,我送你去衙门都行。” 仙娘见她说话直白,想了想还是走过来坐下了。 “你若听我的话,我愿意在外为你找个宅子,安排人照顾你的胎,等生下孩子我还愿意说服大夫人认下这孩儿。” “别打断,听我说完。如果你现在去找老太太,就是与整个薛家为敌,我比你了解薛家人,老太太身子不大好,大公子那个人我不评价,但二爷是个孝顺的,你想在府中立足,不要得罪我夫君,这个家真正掌控人是二爷。” “这是其一,其二,老夫人若是看你有孕,我们又都不点破你出身,给你个妾室的身份,那你可就惨了。” “在薛家,妾室地位还不如个得脸的大丫头。真要给你,劝你别接。找你院里随便一个上点年纪的下人问问,二爷有几个妾?都怎么死的。” 听到“死”仙娘一抖。 二夫人一根手指敲击着桌面,有些不耐烦。 “你们这些女人,以为做了大户人家的妾就有好日子过?” “到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火坑。你既做了他的妾,这身子就属于他,到时候再想出府比登天都难,你若有点错,他打死了你半分责任也不必负。” “你平白给自己找个祖宗何苦来?按你这相貌才情,找个乡下大地主做正头夫人也是可以的,想必不用我来教你怎么拿捏男人吧?做妾就是自甘下贱。还是给他那种人做妾。” 她对大公子的不屑简直直白到让仙娘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你当明白人,也因为我自己是女子,知道女子的苦,愿意来与你讲讲道理。” 薛二夫人的一双眼睛像锥子,能刺入人心底,刺探到人的心绪。 她只肖看看对方的眼睛,就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仙娘。 …… 仙娘本就有些害怕薛家人口多,家法大,此去是鼓足了勇气。 被二夫人这一通话说下来,彻底打消了去闹一场的念头。 她痴痴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现下该何去何从。 “你若打好主意,离开这个软弱的男人,我便为你安排宅子,送你出宅。” “那我的财物怎么办?” “你来的时候怎么偷偷抬来的,走的时候我也安排人偷偷给你运走。你那点东西,薛家看不上。” 仙娘已被说得心乱如麻,又想快点结束这不痛快的日子,遂答应。 “那最迟明天,就能安排好宅子和佣人。明天夜里我送你出府。” “大夫人怎么办?” 仙娘追问道,“她也想走。” “可惜,她已与大公子成了亲,不像你,想走就可以走得了。” 二夫人离开后,仙娘枯坐半晌,才逐渐接受自己马上要得自由的现实。 窗外春花正开,大片的缤纷色颜泼洒在树上、草地上,惹得蜜蜂、蝴蝶来来去去,热闹非凡。 桌上的杯里,茶已冷了。 她自来到薛府到要离开不过三个月多些,却像南柯一梦。 醒来,结束了一段短暂的人生经历,让她老了十岁。 她去大夫人的小院落告别。 她同情大夫人,却又一片无奈。 院子里,大夫人安静地垂头读书,仿佛外面的世界同她无关。 她是个多么美好的女子,却配给了那么不堪的男人。 仙娘走到院中,惊动了大夫人,她抬头给了仙娘一个恍惚的微笑。 仙娘走到她身边,跪了下来,“夫人,我对不起你。仙娘决定要离开薛家了。” 大夫人有片刻的失神,她离开,自己就走不脱了。 但她还是为仙娘高兴,伸过手去,温柔地从她发间拿下一片飘落的粉色花瓣。 “你的日子还长,你没嫁过人,又有私产傍身,日子不会难过。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去寻找自己的路,很好。” “他想通了?”大夫人问。 仙娘摇头,“是二夫人说送我走的。宅子今天就能帮我找好,明天夜里我就离府。” 大夫人愣住,觉得哪里不对,又思量不出。 第781章 花魁之死 “我求大夫人,未来我的孩子送到你跟前,请你好好待他。” 大夫人笑了,春风化雨似的温柔,“等孩子生下来你就不舍得给我了。” 仙娘也笑,却是笑中带泪。 “做娘亲是最美好不过的事,你会做个好娘亲的。” 大夫人从颈间取下自己戴的金项圈,“这是我的陪嫁,送给你做个念想。” “我见不到你的孩子,这个是给你孩子的,就收下吧。” 见仙娘泪珠顺着粉白的脸颊向下滚,她又安慰她,“何必悲观,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府外再次相会,那时我不是薛氏大夫人,我是碧君小姐。” 仙娘流着泪笑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明天晚上,只要一天,她就得自由了。 是的,只要一个晚上,她将得永远的自由。 …… 第二天晚上,两个抬轿人抬着一乘小轿,一个身形高大的婆子和一个男人跟着轿从角门出了薛府。 仙娘怀着美好的心愿,轻轻松松坐上小轿。 帘外墨色苍穹上点缀着点点星子,月亮只余一弯细细的钩,挂在天边,夜风带着微醺的甜香。 这么美的夜色,前方就是她要的自由。 仙娘开心地放下轿帘,心上涌起一股松弛。 多天来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 连跟在轿子旁的大公子看起来都没那么让人厌恶了。 想起从前的日子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甜蜜时光,心中升起一丝怅然。 但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兴奋和快乐很快淹没了这点遗憾。 她靠在轿厢上不知不觉睡过去。 等醒来还坐在轿内,但轿子停了下来。 “这房子看着不错。” “是的。”跟轿的孙大嫂垂首说。 “二夫人说了,明天或后天就让人把姑娘的东西都送过来,里头一切备齐,姑娘可以先住下,余下的东西慢慢添置就好,请大公子放心回吧。” “夫人还说奴婢留下来伺候姑娘就行。” 大公子还想说什么,仙娘挑开帘子道,“替我谢谢二夫人。” 她从轿上下来,打量一下低着头的孙大嫂,心道难为二夫人想得周到,这样一个女人,看家护院是个好手。 “请大公子坐轿回府。”孙大嫂上前为大公子挑开帘子。 仙娘对着他行个礼,事到最后,她也不愿与他交恶,口中道,“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倒是大公子有些不舍,“那等你安顿完了,我再来瞧你。” 两名轿夫抬起大公子向来时路走,直到身影越来越小,拐个弯看不到了,孙大嫂转身去推开了门,用低沉的声音说,“姑娘请进。” 这只是个普通二进小院,没有花园、池塘,也没种什么花花草草。 仙娘住惯了好地方,不满意地嘟囔一句,“这样简陋。” “已经很豪华了,大户人家也用不了这么豪华一块地呢。”孙大嫂声音不大不小。 “请姑娘等下。”孙大嫂进到柴房点了盏油灯,“先照个亮,不然不好干活。” “有活明天再干,我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 孙大嫂的脸在灯下十分古怪。 仙娘看了一眼不敢再看第二眼,心里想着明日就打发她回去,荐头店等着找差事的丫头多的是。 她正想着,孙大嫂打头进了二进院中,提起灯站在门边。 仙娘才进去,她便站在门前挡住来路,并将门关上落了锁。 孙大嫂提灯来到院墙的一棵树下,随着灯火移过去—— 仙娘惊恐地看到,树下挖着一个深坑,足到人肩膀处那么高。 “请姑娘自己下去。” 仙娘被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 这院子很小,躲无可躲,墙那么高,她跳不上去,门已被孙大嫂锁住。 “为什么?谁叫你这么做的?”仙娘瑟瑟发抖,语不成声。 “你自己什么都想要,不知好歹,大公子早厌弃了你。” 仙娘流着泪说,“我并没真的做出伤害他的事,现在我也已经离府,何必要我命去?” 孙大嫂板着脸,“谁叫你要走还要带走你的东西?” 仙娘跌坐在地,喃喃地说,“原是图财?薛家不是不缺钱吗。” 孙大嫂不愿看她可怜的模样,别开脸,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仙娘的抽泣。 “你的东西都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想清楚。” 仙娘跪过去,哀求道,“大嫂,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东西我不要了,放我离开好不好?我走得远远的,再不回京城。” 孙大嫂咬咬牙,“二夫人的话我不能违抗,不能。” 她拎起仙娘,那单薄的身子在她手上仿佛没有分量,轻轻一丢,把人丢入深坑中。 任仙娘如何哭喊,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拿起大铲子,一铲铲将土推回坑里。 仙娘初时还拍掉脸上的土,她头发被砸入坑里的土打散开,钗环掉落,肩膀头顶都是泥巴。 随着土埋到胸口,她越来越气闷。 死亡似乎肉眼可见地清晰起来,恐惧像潮水般完全把她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淌。 渐渐的,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之后,坑被埋得平平的,又被孙大嫂踩踏、砸实。 一代花魁做了坑中之鬼。 孙大嫂白天找了这处偏僻的房子,邻居离得较远。 房子不大不小,她跳入院中,查看一番,根据家具上落的灰确定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连租也懒得租,挖好坑,夜深时把人抬过来埋了,还给人家把锁锁起来就行。 “都说了这里不算简陋,现在姑娘知道了吧?你的墓地比薛家老爷都大。” 孙大嫂的事还没完,她睡在屋里,第二天晚上,有人送了仙娘的东西来。 她将东西先收下,之后转移到二夫人指定的地方。 直到此时,她的事情方办完了。 这才重新上了锁,回到薛家。 过了约有五六天时,大公子想要瞧瞧仙娘。 上门却只见一把沉甸甸的大铜锁挂在门上。 里头半点灯光也无,他怏怏不乐离开。 等再见到二夫人,便追问为何仙娘住的地方不见人? 二夫人神采照人,听闻此话很惊讶,两手一摊,“我已按大哥您的要求把她送走,还让孙嫂子照顾了两天,东西也都搬到她那儿去了,别的事情我这么忙,她又不是咱们府的小妾,我照应不到呀。” “也许又联系上了从前的哪位恩客,嫌那地方简陋搬走了呢?” “大哥放心,她有钱有貌,到哪活不好?” “倒是大哥你,是不是应该把心放在大嫂身上了?” 一句话惊醒糊涂人,仙娘走了六七天,自己妻子始终不肯搬回主院,这又要怎么办? 二夫人察言观色便知,大哥压根说服不了大嫂回心转意。 第782章 无人在意 只要大嫂是她花婵娟所了解的那个善良又坚定的好人,接下来的计策就能成功。 二夫人心情好极了,光是一件件查看仙娘的财宝就能让她余生的每个日子都开心。 那不止是财,更是她能左右别人,进而能掌握整个薛家的象征。 这世上竟有蠢男人把那么大颗又圆润的夜明珠送给一个娼妓。 还有那能进皇宫珍宝馆的一件件奇珍异宝! 都是男人拿来对一个得不到的女人献媚的证明。 美貌被当成可以交易的东西时,仙娘竟然可以这么值钱! 她可真是想不开。 二夫人把玩着箱中的首饰和珠宝,她有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 每件东西的来历、做工、价值,她都清楚,所以更加鄙夷男人。 若是送礼物的男人家中妻室知道自己丈夫拿着这种品相的东西去讨好妓女,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和她一样的心情——想杀了那个女人! 天可怜见,她做到了。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支凤头九宝赤金步摇,流苏是一颗颗空心金珠制成,被凤凰叼在口中,共六条这样的珠串流苏。 金子既重又不好成型,做成空心的就更难。 一只凤要叼起六条金流苏,可不是谁都能打制出来的。 这种工艺是南疆巧匠特有的技术。 这种首饰皆为定制,一图一制。 价格昂贵,绝无仅有。 这样的东西,她的妆匣里有一支,是新婚夜她的丈夫亲手为她簪在发间的。 仙娘来家中隔着纱幔登台跳舞时,她看到对方发间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步摇。 那只步摇每晃动一下,都是对她的嘲笑和打击。 她花婵娟和一个娼妓用一样的东西。 全是男人惹的祸。 那一刻,她的计就从开始的报复大公子,变成了一箭双雕。 只是当时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这么顺利除掉了这个贱女人。 省得她在府里动手,反而不便。 不知廉耻的女人,还妄想让大嫂为她养育孩子。 只要有二夫人在,娼妇的孩子就不会降生下来。 那顶冠子,华美绝伦,皇家也不一定找得出这么一顶来。 …… 老夫人实在是累了,回忆在她脑海里来回盘旋。 她没有半点悔恨或遗憾,一丝得意又满足的微笑挂在唇边。 杏子继续向下翻看着信件。 —— 仙娘走了,她怀着孩子离开了薛府。 大公子的无情再次让我震惊。 一个女子为他从了良,知道他的难处没要他拿一分赎身银子。 这么一个女人,哪怕身份低微,感情上也没有任何对他不起的。 她是个寂寞而美丽的女人。 只是命不好,身在娼门,也是无奈。 女子若没有好出身,生得漂亮简直是灾祸。 她有了身孕,便不甘心这样没名没份地躲在薛府里。 虽然有大公子在,下人们不敢多嘴,可心情不同。 我明白她,可我也没办法帮她,只有教教她府里的规矩。 真是希望她能替我留下来。 我走后,大公子可以对外说我死了,再续弦。 可仙娘有次问我,大公子会抬她为妻吗? 她真是天真的可爱。 美貌对于官宦人家的正妻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也许没有美貌得不到夫君的爱,但地位是夺不走的。 但凡不是久贫乍富之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正妻娶的皆是门当户对之女。 仙娘想做正妻,薛家人把大公子赶出家门,逐出族谱也不会肯。 不过有了孕,瞒一下身份,做个小妾也无不可。 全看大公子怎么做。 结果他什么也没做,连向婆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我为那腹中的孩儿感到遗憾。 那婴孩子,有这样的父亲又有那样出身的母亲,出生就是场难题。 仙娘同我告别,我送了件项圈给她,为她感到庆幸。 她说是二夫人帮的她,为她找了地方容身。 第二天,她便消失在府里。 下人们来请示我,她的东西怎么办? 我趁他不在,去了主院,房间里处处都留着仙娘生活的痕迹。 她的东西几乎没动。连衣服都还在。 我问小丫头,她走时只带着一只小包袱,怎么走得那样匆忙? 丫头说因为时间急,来不及收拾,还说二夫人会叫人来收拾。 不多时我就见了弟妹。 弟妹问我是不是知道那个贱人离府之事。 又说她走了就好,我同大公子的感情还可以修复。 我淡淡地把话题引到仙娘身上。 问她仙娘住在哪。 她说了个地方,很偏,说是仙娘暂时落脚在那,以后必定还要搬走的。 之后便说明了来意。 仙娘的财物都在我库里放着,她想清点一下,等夜里没什么人了,给仙娘送去。 我静静听着,她只说了放在我库里的财物,并没提及衣服这些日常用品。 我心中虽疑,但没吱声。 便跟着她去清了东西,夜里果然来了人,把东西都运走了。 仙娘攒下的东西不少,都是值钱的,她根本不缺钱。 她只是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想得良人白头到老。 可惜了。 她的私人物品又放了许久,二夫人压根没提。 里面有件裙子,是仙娘很喜欢的,另外还有很多贵重料子。 据我所知没有哪个女子,能舍下这么美的衣裙,还有一箱子漂亮的绣鞋,连颜色都同衣服配套呢。 她怎么没要? 我帮仙娘收好了东西,归置到几只箱子里,放在厢房中。 收拾得过了时辰,结果遇到大公子。 他以为我回心转意,与我动手动脚。 我冷冰冰制止了他。 细心观察之下,他失神了三天,便又神色如常来纠缠我。 我怎么肯与这个肮脏的男人和好。 我提醒他别忘了仙娘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不在意地说,“到时抱回来给你养好不好?我们再生几个,都是咱们的孩子。” 他真让我恶心。 过了几天,我问他去看仙娘没,他说去看了,可是很奇怪,仙娘搬走了。 才五天,她找到了新住处吗? 他说问过二夫人,孙大嫂去照顾两天,仙娘找了新的丫头她就走了。 还说,也许仙娘多的是恩客。 他那轻薄又无情的嘴脸让我无法保持应有的礼貌,我起身叫他出去。 同时心中泛起一丝丝恐慌,一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 来的时候人人都对她的存在不吱声。 走了,也没人在意她究竟怎么样,去了哪里。 最该对此负责的男人,和没事人似的,嘴里说着“恩客”简直凉薄至极。 我不敢不打起精神,可又无从打听。 也许我该亲自去看看仙娘住的地方。 这府里仿佛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无声无形,我能感觉到,却摸不到。 我心底有个答案,又不敢说出口。 第783章 有所行动 终于我决定搬回主院。 搬家那天,又遇到二夫人,她见我出现在主院,愣住了。 有一瞬间,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不情愿”。 她很快回过神,高兴地恭贺我与大公子和好,又说我打开始就不该给贱人让位。 “贱人”两个字像刺一样扎进我心里。 “大哥早就后悔了,想让她走,她就是赖着不走,还威胁大哥说要告诉婆母。” 二夫人悄悄告诉我。 “大哥那天生了好大的气,我从没见过他发火,那是头一次。” …… 我顾不得别的,把仙娘的东西收在一处。 男人不懂,但我知道光她那条云衫裙的用料就得上百银子。 绣工又是最好的,整套带鞋子做下来,花费不菲。 仙娘酷爱奢华之物,衣冠鞋袜、钗环首饰无比堪比皇家。 还是那句话,她不会舍得把东西留在府里。 我想放下这件事——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没有资格去管别人的闲事。 可我做不到。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所以,我去了大公子所说的,仙娘在府外的住所。 那附近的人说根本没人住过那所房子。 那房子空了一年多了。 可是他们住得都离房子有段距离,也许仙娘来的时候他们没听到? 可怎么说她也不会只住一两天,她爱热闹爱美的性子,总要出门,总要打扮的。 她连口脂香粉都没拿! 谁在说谎? 我在那房前站了许久,前后都看过—— 那房子不大,前后才两进,不深也不宽。 我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件事。 找来个箩筐踩着,翻进墙里。 因为我产生了一个极卑鄙的念头。 可以用这件事做把柄,威胁大公子还我自由? 自始至终,我想到的最坏结果是,他把仙娘发卖了。 他那样软弱胆小的人,做坏事也有限。 …… 庭院寂寂,窗棂上落的灰很深了,窗纸多有破损,院子里长了杂草,墙根有动物粪便。 二道院门掩着,但主屋门关着。 我推开了门,里面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 阴阴的,不见阳光,死气沉沉的气味。那是久不住人,房子缺了人气才会有的味儿。 房子住不坏,总空着却会坏掉。 我提着心,小心翼翼迈腿进入房间内部。 走到内室,窗边摆着梳妆台,一样满是灰尘。 床倒是有人躺过的印迹,但这说明不了什么,细思之下更觉惊悚。 全无人迹只能说明仙娘不曾来过。 到处都没人动过,只有床上有人睡过,这又说明什么? 肯定不是仙娘那样精致的人儿睡在上面。 谁睡过这张床,仙娘又遭遇了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再保持沉默,便有违我做人的底线。 在房间内我就打定了主意,回去直接同大公子摊牌。 他把仙娘弄哪去了。 不不!不能用这种方式,不能这么气冲冲和他说话。 我得哄着他。 为了一个无辜的女子,我可以做到! …… 我回家更完衣,邀他下棋,他喜气洋洋的来了。 穿着新装,束着宝石抹额,穿着千层靴子,气定神闲,一副没有任何烦心事的爽快模样。 我们坐在树下,花瓣飘洒,春意浓浓,他看向我的双眸情意深深。 艳阳天里,我打了个冷战。 心像一片深湖,阳光照不到心底,我的心留在那个满是灰尘的小屋里。 我一向不爱在下棋时说那么多话。 他忍不住问我,“碧君,你可要回主院去住?” “再等几天。”我轻声说,落错一子。 “她刚走,我还要再收拾收拾东西。”我给自己找理由。 “你不怪她吧。” “她有何错我要怪她?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我搬到此处并不为她。”我略强硬地告诉他。 “我倒喜欢她的模样,生成那个样子,谁会不喜欢?”我垂下眼睛。 她接过我的项圈,眼含热泪又满心欢喜的样子我见犹怜。 那么美的一个妙人儿,她现在会在哪里? “说起来,她怀着你的孩儿,我们去瞧瞧她?” “她搬离了那个地方。”大公子说。 我漫不经心又落错一子,“她真的搬到了那里?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我亲自送她过去的,眼见着孙大嫂将她送入屋内。” 大公子毫不在意,这个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竟然才几天就不见踪迹。 真让人心寒。 “你进去了吗?那房子怎么样?” 大公子摇头道,“仙娘在门口与我说此后不再有关系,请我回去。” “孙大嫂是个可靠的,二夫人的陪房,做事稳妥,我才放心的。” “我想你陪我去看看。” “我们别惊动别人,悄悄去,只有你和我。” 大公子闻言哪有不愿意的,这么久了,他连靠近自己的妻子都被她嫌弃,两人同乘一车,那岂非倾诉衷肠的好机会? “这事须保密。” 大公子点头如小鸡啄米。 目的达到,我没了下棋的心思,便乱了此局。 再次到了那门前,我心凉了,的确是那户,我本抱着三分希望,是我找错了地方。 大公子说眼见两人进了院,那床只能是孙大嫂睡过的。 仙娘到哪去了? 当时送到后,轿子抬着大公子回了府。 只有孙大嫂和仙娘留在了这房子中。 我在屋里又来回看了几圈。 大公子也看出端倪。 “这不像有人住过的。”他嘟囔一声。 他恍然大悟,“是了。她早同旁人约好,等出了薛府,只怕直接去了别人家呢。” 又咬牙道,“这贱人,果然婊子无情。” 我冷然道,“她不是你的妻妾,你也是旁人。” 大公子讪讪的。 男人真是奇怪,一面自己像孔雀开屏,一面要求女人对自己忠贞。 “可她的东西是送到这里了呀。”我喃喃自语。 仙娘走时已然明白自己的依靠永远不会是男人,而是她的钱财。 她怎么可能对自己那么多财物不上心? “是呀。”大公子接话说,“送东西来时,孙大嫂还在此接应来着。” “要不问问孙大嫂。” 我点点头,心中总觉遗漏了什么。 回程同坐一车,不管大公子说什么,我理都懒得理 整个府里,与仙娘有联系还关心她的,竟是我这个最该憎恨她的人。 我厌恶地别过脸,不看这个我称之为丈夫的人。 我一向自认为是个凉薄之人,真正薄情的是他。 到府上,我打发他找机会私下问孙大嫂,那日送仙娘的私房体已过去时,谁接应的东西。 他依言而去,现在的他,对我言听计从。 第784章 蛛丝马迹 大公子找到孙大嫂,直接问她,谁接了仙娘的财物。 “是奴婢。”孙大嫂低头应道。 “当时仙娘何在?” “小姐出去会朋友了。” 大公子一肚子疑惑,此时他已有些醒悟过来,那屋子脏成那样,怎么都不像仙娘的风格。 她就算住一天也会把房间收拾干净。 她虽不是千金,却过惯了骄奢的日子。 大公子忍不住想,既是二夫人安排的房子,岂有不打扫不准备的理? “房子谁找的?”大公子拉着脸问。 “奴婢。”孙大嫂言简意赅。 “你是这样伺候你主子的?那么脏的房子连扫也不扫一下?仙娘如何住得下去。” 他高高在上,斥问孙大嫂。 这个魁梧而丑陋的女人在府里总是低着头。 大公子甚至想不起她的模样。 “是奴婢的错。” “所以小姐只胡乱睡了一晚一早就出去,说找地方住,只叫奴婢守在那里等东西,她没多说奴婢不敢问。” “之后,她就回来说找好了住处,等东西一到就搬走,她看不上那小院子,说憋闷。” “东西到了,她点验过,又找到了贴身丫头,不给奴婢好脸色,故而奴婢离开那里回府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听着也十分有理。 这么说仙娘只在屋里凑合了一夜。 而且房子并不是二夫人经手的,而是全权交给孙大嫂去办的。 他责问孙大嫂的事没瞒过二夫人。 隔天二夫人就来解释,说孙大嫂年少时大病一场,病因是为从水中救她而起,病好后脑子不好使却很忠心。 她才一直带在身边。 仙娘之事因是私隐,不敢交给旁人,才叫她去做,没想到她太粗心。 这番说辞也十分合情理。 孙大嫂话少,行事笨笨的,平时并不在内室伺候。 被大公子盘问过,孙大嫂被二夫人打发去守田庄,只过段时间来府里回次话。 大公子前后想想,觉得合情合理。 大约仙娘也不想把孩子给他,所以才消失得这般彻底。 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给自己妻子。 …… 我听丈夫讲了前因后果愣了半天神。 失望加怀疑,转身回房将他晾在院中。 每件事都能解释得过去,又十分巧合,我心底还是不信这套鬼话。 思来想去,我不由把心思转到仙娘的那傍身的几只大箱子上。 那可是一大笔钱,“一大笔”不足以说明它的数额。 那是笔巨额财富。 仙娘接待的人里,不乏商贾巨富和京中最有权势之人。 我答应让仙娘把东西放在自己库里时,仙娘曾开过几只箱子让我观赏过。 连我这样对财帛不动心思之人,都叹为观止。 当时便叫她把东西放好,平日不要露富。 是有人对这笔巨财起了觊觎之心? 那就只有二夫人。 我不得不怀疑这个平日待人总是堆着笑意的女人。 同时从心底升起一股惊惧。 …… 我开始回想……从那日听到她和我夫在院子里的对话开始回想。 大公子与她曾有旧情。 这段旧情若放别的女子身上,只怕避嫌犹来不及。 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有事无事往这院中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望着窗外出神,这里很幽静,若是我与夫君感情一直如初,此时此刻我在做什么? 风翻动我的书页,满眼新绿,岁月静好。 我应该正在忙我们府里的琐碎事务。 像二夫人那样。 我与大公子疏远后,她还在掌管我这边府中一切事务。 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惊悚。 那么她进出这院子的理由足够多。 这院子对她而言是没有秘密的。 她,见过那些箱子吗? 我们既没起防范之心,她想偷看未必没机会。 我马上翻找起自己的库房钥匙,它好好放在梳妆台的盒子里。 抓起钥匙,我便向库房而去。 那日大公子说要取仙娘箱子,我给他开过一次库房门。 我急匆匆跑到库房,再次拿出钥匙打开那把锁。 那锁,开得相当顺滑,我记得原先有些难开。 将锁放在手上仔细查看,又把钥匙放在锁的旁边。 真的让我发现了什么,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锁和钥匙放在鼻子下细细闻了闻。 一股很细腻很轻微的甜香气,锁孔处有一点点碎末,有点发黄有点粘腻。 是香夷子的粉末! 一阵头晕,我扶住门框。 这把钥匙有人拿夷子拓过型。 这种办法我在书上瞧见过,当时只觉得有些猎奇好笑。 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的钥匙被盗了。 进入库房,拿过账本,一一对照,我就知道我的嫁妆不会少一件东西。 果然!账实相符。 那么此人之心可以想见。 她不是针对我的东西,还有谁! 那张满是笑意,言语关切温存的脸,让我不寒而栗。 她心机这么深,手段这般狠辣! 这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我的思绪一下回到仙娘初次到府里跳舞的那天。 是她,让我去厨房。 所以我才在必经之路上遇到我夫在撩拨仙娘。 看到他将我亲手缝制的大氅披在仙娘身上。 我浑身血液直涌上头,手脚冰凉,身子抖如筛糠。 从我们还不熟悉之时,她就在算计我。 这份谋划与心计,算上整个薛府的人,谁能匹敌? 她用菩萨笑脸和蛇蝎之心待我。 那一刻我怕了。 可我又很怀疑,她出身比我好,嫁妆比我还丰厚。 薛家又不缺钱,家里又是她主事。 她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做这样的事? 仙娘是被卖掉了,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又不甘心这样被人陷害。 于是,我再次去了仙娘最后的落脚地。 相信那里定然有蛛丝马迹,就如我手中这把锁一样,做得再细密,也留下些许香末让我看出端倪。 …… 这次我从院外就细细检查。 从锁开始查看,果然这锁是新的。 不像挂了一年没动过的,原先的锁大概是坏掉了。 周围没人看到仙娘进出,这一点很可疑。 我问过邻居说要想租这房子,应该找谁。 大家说这房子是别人家的祖宅,若要租该是放在一个姓章的掮客那里出租。 那人什么都做,信息也灵通。 我记下寻找那人的方法,锁已被我夫弄开了。 进院栓起门,我细细检查院子每个角落。 全部看过一遍,院子中只有一处可疑的,便是二院内的那棵树。 它旁边的土地,被翻出许多新泥。 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而且其他地方很平整,那里却高出别的地方些许。 说得更过份点,那里隆起一座小小的坡,虽然不很高,也算个小坡,或是—— 一座坟?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第785章 情愫暗生 慢慢移过去,蹲下细看时,只见到乱而浅的大脚印。 我趴在地上认真辨别,在那许多大足印之中,在那片乱土的边缘,看到一枚纤细许多很是秀气的脚印。 我把自己的脚比在那枚印记旁,与那足迹大小差不多。 这证明,仙娘的确进入了屋子。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脚印,那枚足迹脚尖向内,她是不是想逃却没机会了? 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 消失的人、没了踪迹的箱子、新翻出来的泥、纷乱的足迹、被拓印的钥匙。 现实残忍却真实地就在面前。 我何去何从? 别辱骂我,别责怪我,我只是一个没有依仗和靠山的弱女子。 也许我有一分聪慧,心明眼亮,可却没有尖牙利齿,这样的事难住了我。 我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这家里没人可以商量,人人都戴着面具,谁真谁假?谁又靠得住? 难道要我再和夫君和好? 日影西沉,似血的残阳慢慢收起光辉。 我如坠入永夜,彻骨的绝望笼罩在头上。 几乎是踉踉跄跄出了门,回到府上,我慢慢走回自己栖身的小院里。 房内亮着烛火,进去看到我的丈夫坐在桌边,似有深意地问,“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一下晕倒了。 等再醒来,我惊恐地发现自己躺在主院从前我的卧房内。 动弹一下,我的鞋和外衫被脱下,只穿着内衫衬裙盖着薄被,头发也散开了。 有人走到床前,挑开床幔,那张美艳的脸让我心头一颤,是弟妹。 她一脸关切瞧着我,“大嫂子跑去了哪里?怎么累成这样?” 这寻常的问话听在我耳朵里别有深意,我闭上眼睛道,“心中烦闷,只是出去逛逛。” 一面心中庆幸,我没用家中马车,在外叫了车子去的。 二夫人叫人端来一碗肉粥,挂起床幔,坐在我身边,轻声细语,“大嫂,我瞧你病了,和瞧见自己姐姐病倒是一样的心情。嫂嫂你要小心身子,气郁伤身哪。” 她说话的声音那样温婉,怎么都和心狠手辣联系不到一起呀。 是我多心了吗? 她亲手一勺勺喂我吃粥,说大公子去请家里府医,一会儿来跟我诊个脉。 “不是妹妹多嘴,嫂子原谅大哥一次吧。” “他一时鬼迷心窍而已,要怪也怪那狐媚子,她出身虽贱,可皮相着实连女人也给迷了去。” 她无奈一笑,又喂我一口粥,“此间没有外人,我说与嫂嫂知道,我那夫君,也曾是她的客人。” 我一惊,她又继续笑道,“你瞧我在意吗?” “这些男人就像馋猫似的,偶尔出去偷个腥,别和他们计较,不然天下的女子都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这满京城,连皇上都三宫六院,一次又一次选秀,谁不爱新鲜?我要是女皇帝说不得也同男人一样。” 她叹息一声,放下空碗又道,“说实话大嫂,我管理整个薛家着实吃力,原是看你心情不好,一直担待着,现下你若能与大哥和好的话,我也可以喘口气,把家事交还于你。” 我心上一阵愧疚,原以为她是不愿把掌家权给我的,所以我才乐得清闲。 现在才知道她只是在勉力承担。 她突然问我,“听说大嫂前两天和大哥一起去看仙娘了?” 我心里又是一紧。 她这?是不是在试探我? ……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老夫人闭上眼睛还能清晰记得当年大嫂的表情。 她太不擅于伪装自己。 但她又是冰雪聪明的,假以时日,她必能成为一个有智慧有谋划的掌家主母。 她只是缺乏历练,所以自己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大嫂听到二夫人问是不是去瞧过仙娘时,眼睛里闪过一阵震惊和些许恐惧。 然后就很紧张地垂下眼眸。 她在想着要不要撒谎,二夫人也很想听听,看她知道多少。 整个计划里最没想到的就是,本该最恨仙娘的人,却是最在乎她的那个人。 二夫人不大理解大嫂的心思。 是仙娘夺走了大公子的宠爱,她走或死不是正合心意吗? 大夫人只一瞬间就如常,抬眼略点了下头,“是的,我不放心她腹中孩儿,同夫君去探望了她。” “她可好呀?” “夫君和你说过了吧。她不在那里住了,我想请二夫人打听打听她住哪了。” 二夫人自然不会打听的,她清楚仙娘已成亡魂。 但从大夫人的态度上,她还是起了疑心,对方初时的慌张太真实了。 虽然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但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二夫人不得不亲自过去看看,那小院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 小院很干净,那拔新土也并不扎眼,隆起的坡度很低,几乎只是一个很小的起伏。 仙娘身量真是单薄。 她过去看了看,那里扫得很干净。 唯一让人多想的就是屋里太脏,压根不像住过人的样子。 她心中责怪孙成天太懒太粗糙,但想到她本就不是做这个的,也就罢了。 她很得意自己的机智,叫孙成天扮成自己的陪嫁混入府中。 孙成天救过她的命,他几乎是打小伴着她长大的。 花婵娟很清楚孙成天对她的忠心里混杂着什么样的情感。 那双眼睛从孩提时就追随着她,直到长成为青涩少年。 他的确下过水救了她的命。 春天的天气已暖,沾了水却冻得人牙齿打颤。 他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时,她的春衫贴在身子上。 她微张的眼睛看到少年发红的脸,不是冻的,是害羞。 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如擂鼓。 他的手放在她腰间激动得直发抖。 她咳嗽了几声,说了句,“谢谢孙哥哥救我。” 他不敢低头,涨红了眼睛。 那是爱欲交织的模样,他克制着自己海潮般汹涌的情感,低低答了声,“嗯”。 花婵娟清楚自己被深深爱着。 孙成天是个莽夫,一个被指定保护千金小姐的武夫。 万不该爱上自己不能爱的人。 花婵娟快嫁人时找了孙成天一次,问他愿意随自己去夫家不愿。 月色下,小姐身上的幽香阵阵扑鼻。 他五指握成拳,才压抑住自己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她是千金之体,由不得自己这样的下人冒犯。 “你可愿意扮做妇人,陪在我身边?” “孙哥哥如果只是跟过去,在外院家丁里做个护卫首领,我就见不到你了。我很害怕。” “薛府那么大,听说婆母不好伺候,家中七八百口人,婵娟怕应付不来。” 她泫泫欲泣的颤音能让他为她献出性命,别说扮成个妇人了。 “可我这副样子,恐怕是不成。” “你可以。”花婵娟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上次我们试过,你扮起来的模样普通人不敢多看,再说你是我的人,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到时只需将胡须去干净,把眉毛修得更细此,身形再瘦点儿,便是人堆里的普通妇人。” “孙大哥,你可知道兵法中有一招叫出奇制胜?” “放在普通事情里就叫出人意料——没人会把你想成是男子所扮。” “我们这样的高门嫁女,再不会有人敢想我的陪房中混有男子!” 她声音中的洋洋自得惊呆了孙成天。 这就是他眼看着长大的金尊玉贵,又娇又媚的小姐。 这一招的确出乎意料。 第786章 一只花冠 她胆子真大,他身为男子也不敢这么做。 他自是不懂:被约束训导着长大之人,和被骄纵宠爱,为所欲为长大之人,存在本质的不同。 一个将“服从”刻入骨子,一个打小制定规则玩弄规则。 如她所料,他跟过来根本没人发现。 所以小姐日日能看到他。 两人偶然目光相对,小姐就给他一个恍惚神秘的笑,仿佛两人之间共同怀抱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独属于他们二人。 一种隐秘的甜美在孙成天心中回荡。 他日日在院里无声无息做些小事,出没于二夫人身边。 却实际身处浓烈的爱恋之中。 直到二夫人叫她进入房间,叫她杀了大公子偷偷抬入府里的小妾。 她告诉他,是大公子想要那小妾的命。 具体的他不必多问。 怎么实施,他自己想,那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你见过那个贱人,就是那日大宴来府里表演的妓女。”她说。 孙成天低着头一时没答应,脑子里在想怎么实施才可万无一失。 他没想过违逆花婵娟的意思。 二夫人却误以为他不敢杀人。 她委屈地红着眼圈问,“孙哥哥是不是同旁人一样爱恋那女子容貌,你也觉得她比我美是不是?” 孙成天见她哭了,慌张得像犯了大错,赶紧单腿跪地道,“孙某为小姐万死不辞,什么美貌,孙某没看清,孙某心中天下间女子最美也不敌小姐万一。” 花婵娟带着泪笑了起来,脆生生的笑声撩拨得孙成天心中如涌出清冽甘泉。 他并没花言巧语,他愿为花婵娟万死不辞。 二夫人是头次做这么大的事,被大公子盘问过后,她心中害怕,就把孙成天调到庄子上躲一阵。 还是她亲送他上的车,也是这次,她把手从车帘伸进去,和他的大手握在一起。 “孙大嫂”,她那双猫咪似的眼睛瞧着他,一副不舍的样子,“你去帮我把庄子管起来,过段时间我就把你调回来。” “把孙大嫂好好送到庄子上。”她吩咐马夫。 孙成天感觉着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的温热留在自己手心。 马车启动,他把手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清香,激得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大口深呼吸,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薛府。 …… 仙娘的尸体,放在院子里是个问题。 只要挖出来,二夫人就完蛋了。 不过她断定大嫂不敢报官,所以想了个别的主意。 到现在二夫人都为自己的灵光而自得。 她租下了那个房子。 还把房子免费给了自己贴身丫头的远房亲戚居住。 只是不许丫头告诉旁人,省得别人嫉妒。 同时吩咐若有人要进去看房子,定要告诉自己。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来任何人不能再进那房子去,除了屋主。 二来大嫂明知仙娘不在,还上门去,那就说明她要么起了疑心,要么已经发现了什么。 自己这边得想办法。 除草定要除根,方才没有隐患。 她不能夜夜入睡时都怀着心事,谁叫她睡不安枕,她就解决了谁。 …… 我逃不过良心。素夏的姑母在信中写道。 每闭上眼睛就是仙娘那无辜又娇俏的面容。 在梦里她张大嘴呼救,无人理睬。 我总在大汗淋漓中醒来。 这样过了段日子,我虽搬回主院,却和夫君的感情每况愈下。 一看到他,我就想到仙娘。 我确定仙娘死了,连带着腹中那个孩子。 两条命,让我夜不成眠。 于是,我又去了那个小院,上次离开时,我把脚印都清理了。 我很怕,若是有人回来检查和我一样看到脚印,会不会认为自己露馅而狗急跳墙。 于是我帮那个凶手打扫了留下的痕迹。 让我意外的是,那屋中住进了人,来开门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妈妈。 她那双干枯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目光让我不舒服。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问了路,就离开了。 实在太巧了,空置几年的房子刚死过人就有人往进去。 回到府里我暗中打听,没听到府里谁的亲属搬过家。 我有种被人暗暗盯上的感觉。 浑浑噩噩中,又到举家欢宴之时,这时我与夫君的感情冷到互相不再说话。 可是全家都在时,我们还要装出亲热的模样。 宴席上,婆婆又提到让我管理自己府上诸事。 弟妹也催促我。我只能低头答应了。 因为心绪不佳,我只吃了几杯酒就有些醉了,出了厅堂到院中散散,花园里点起了风灯,为往来的下人丫头们指个方向。 那火烛十分暗淡,只能隐约看到来回的人影。 我胃里一阵阵不适,走到廊下坐下休息,看到一抹苍蓝色人影匆匆而去,溶入夜色。 今天晚上我同夫君一起出门时,他穿着苍蓝衣袍。 我靠在朱红的廊柱上,忧思重重,喧闹声入耳只叫我心中更加烦躁。 片刻,一人从男宾客那边走来大声问小厮,“见大哥了吗?他可别想逃酒。” 小厮道,“大爷往内宅去了。” 那人不满意地嘟囔着又回了宴会。 我站起身,不知怎么就向着夫君离去的地方跟过去。 这段时日,他虽与我交流不多,我却能感觉到他心中有事。 不是因为我们夫妻不睦,他有别的心事,每天都显得十分惶恐。 我们分房而居,他的房间时常在深夜还亮着烛火。 有时早上见面,他一脸憔悴匆匆而去,连头也不抬。 我问自己,我的坚持是不是错了? 那抹影子跟丢了,我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值夜的丫头叫双屏,我问她大爷回来没? 双屏道大爷进去主屋一会儿,很快就出来走了。 我们既然分房,他怎么去我房中? 进屋见我新换的蜡被点过了。 重新点上蜡,我在房中转了一圈,没看到有何不妥,心中怀疑更盛,他来做什么? 目光在房中每件东西上转了一圈,我看到一只平时不用的衣箱锁是打开的。 那只樟木箱专放过季的衣裳,到了季节才会打开,拿出来晾晒。 锁挂在上面,却没扣上。 明显有人开了它。 我走到门边四处打量一下,院里很安静,只有小丫头们聚在一间房内吃晚饭,说说笑笑之声隐约可闻。 掩上房门,我打开箱子,衣服有翻动过的痕迹。 翻开那些不穿的衣物,我瞪大眼睛—— 一只晶莹剔透、通体蓝绿缀着许多透明水晶流苏的花冠被压在衣服下面。 那只冠子绝对是每个女人都想得到的东西。 它属于仙娘。 第787章 线索 我被它的美吸引,呆呆看了半晌,才回过神。 方才夫君是来藏花冠的。 这东西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仙娘就算愿意给他些东西,也不可能把这东西赠他。 换做是我,也不会给。 这一夜过得像做梦,终于结束了宴席。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挡住要出门的夫君,叫他进屋。 “你有事瞒着我,这件事很严重,你最好同我说实话,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他的脸白得像鬼,抬眼直勾勾盯着我,眼底满是血丝。 那一刻我不禁感慨,怎么我们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突然他冲我跪下,惊得我后退好几步。 “娘子救我。”他大约是压力太大,已到崩溃边缘,声音嘶哑说出一句话便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听明白他说的话。 他因为与我关系不睦,又不知如何要我回心转意,便又光顾了花楼。 这京城中所有花楼都逛遍了。 他说自己没召妓,只是玩玩钱。 可手气不好,输得一塌糊涂。 听到他欠下的账,我觉得天塌了。 一品京官,年俸千两,他输了十万两。 要一个一品官不吃不喝十年可还本金,还有利钱呢。 他说自己借了高利贷,再不还上一点,人家就要来府里寻他。 要么就找人打残了他。 他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我心中无半分怜悯,只余嫌弃。 在他说出那个数字时,我就决定——不替他还一文。 他抱着我的腿,求我先给他一万两,还一点高利贷,不然他只有死路一条。 “你那去死好了。”我听到自己轻轻将心里话宣之于口。 他惊愕地看着我。 大约他没想到,一向心软的我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我对他除了恶心,又多了一重轻蔑。 没有女人会在意自己看轻的男人。 他实在是一滩烂泥,我只叹息自己命不好,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这个窝囊的、只会惹麻烦的薄幸男! 我抬腿就向婆婆房中而去,才走到连廊就遇到拿着账本子急匆匆走来的二夫人。 她看起来气急败坏,像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我当时没意识到,那是她在演。 她真该去学戏,不管演什么样的角色,都出神入化。 远远看到我,她皱眉扬扬手中的本子,一溜烟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就向我的院子去。 “大嫂,我实在不能瞒着你,这公中的账,大嫂须得看看。” “大哥这次弄得太不成体统了。” 我瞬间把仙娘消失,花冠出现,账目漏洞联系在一起。 十万银子不是十天半个月输得光的。 他大约早就开始复赌,之后堵不上漏洞,才动了仙娘的心思。 仙娘不愿帮他,他便起了杀心。 那日送仙娘的人,也有他,他偷偷返回去,杀了仙娘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只是,他怎么支开孙大嫂,埋了仙娘? 当日去盘问孙大嫂的也是他自己,撒个谎并不难。 我想与孙大嫂对质恐怕现在行不通,把孙大嫂从庄上叫回来也太明显了,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想到这里,我已经肯定凶手是我的夫君。 花冠就是证据。 他又亲口承认赌债。 仙娘死之后,一点点当掉仙娘的东西堵上自己亏空的天大窟窿。 ……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二夫人直到晚年回味起当年自己经历的所有大事中,这件事是她办过的最利索最漂亮的一件。 …… 大嫂院里的双屏是她的人。 这个丫头她早就收买了,一直放在大嫂院中从不过多接触。 那是她布下的陷阱引子,定要放在最关键之时启用。 仙娘的东西成功落入手中后,她心中知道这件事本算得圆满,但因为一时大意,也因为时间紧急,她没亲自动手。 那间房子就是漏洞。 其实也没关系,可是大嫂也太多事,非去查一个和她不相关的人。 仙娘那种贱人,在京城无亲无故,贵人手里的玩物,有必要这样追着查吗? 就算她不动手,大公子又欠了那么多赌债,早晚也会生出别样心思。 他那鼠胆,不敢杀人只会硬抢,最终仙娘闹起来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大约婆婆会顾全大儿子的颜面,为他遮挡些许。 让那种男人得到仙娘的身子又得了她的钱财,老天爷才真是瞎了眼。 当她试探大嫂,知道大嫂又去了仙娘死掉的小院,而且回来后精神像垮了一般,便明白大嫂已经想到了答案。 所以她便要双屏把那只花冠藏入大嫂的衣箱。 又叫人假扮大公子,在大嫂出来透气时,一闪而过。 她不上当?还有下次。 双屏总会诱着她打开那只箱子。 大公子输钱的事不会捂得太久,若他自己不说,有人会找到大嫂,捅到大嫂那儿。 总之,仙娘的死一定要扣到大公子头上。 这个男人,不值得同情。 大嫂是个善良之人,据花婵娟观察,她并不软弱。 大公子一再求和,她只是不肯回头。 再一点必须动手的原因是—— 花婵娟发现库房的锁已被大嫂换过了,这一点出乎她的预想。 她以为自己偷钥匙的事做的天衣无缝。 这女人真是聪明。 不过大公子偷钥匙的嫌疑最大,枕边人最好下手,他又有动机。 在探望大嫂时,一念之间,她就决定启用双屏。 大嫂上当已是夜深,以她对大嫂的了解,对方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在夜深之时打扰老夫人,那日又是大宴,整个家族的人都在场。 她就是太善良。 所以第二天一早二夫人拿着账本截住大嫂。 她不能让大嫂将事情捅到老夫人那去。 硬拦下大嫂,将其拉到房中,她把账本摊开,一笔笔给大嫂算账。 大公子拿走的钱数超过大房应用之数好几倍,提前把大房一年内可用银子尽数用光之后,又借了其他房头的不少。 “大哥在做什么?”她假装不知,问大嫂。 “大嫂你也知道婆婆身子不好,每日汤药不断,大哥做了什么惊到老太太那可不妙,若只是钱上的事,他兄弟几个一起想想办法,咱们家又不是穷门小户。” 大嫂似乎没听进去,恍恍惚惚。 第788章 变心 “大嫂,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可别瞒我,再说你们这边的事务一直是我管着,要没管好都是我的过错,请大嫂体谅。” 花婵娟只盼着能稳住大嫂,叫她别去捅破大公子的祸事。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她有些着急,咳嗽起来。 外头来个小丫头说有急事。 二夫人假做生气,“什么急事?非这会儿打扰。” “老太太今晨吃过药,这会儿全吐了,各房都叫人过去呢,就等二夫人您和大夫人了。” 二夫人心头一喜,老太太发作的正是时候。 日日都喝的补药,谁会料到今天被人多放一味催吐药呢。 这就是掌家的好处,想做什么,方便的很。 “走吧,老太太犯着病 ,咱们都得伺候着,回头再商量,有事我定然不叫大嫂一人担着,还有我呢。” 大嫂像是刚被惊醒,惨然一笑问,“那我问你整个薛家拿得出多少银子?” 二夫人诧异地答道,“问这个做什么?咱们是世家,家里百十万银子总拿得出的,可谁会动用这么大笔银钱,又不造反。” 大嫂心里一团浆子似的,想着若是捅出去,大公子那种要脸面的人,是不是会自尽谢罪? 婆婆有两个儿子。 老大没了,还有一个能干的儿子,二儿媳那么能生,给薛家生下四个孙子两个孙女,传宗接代的任务已然完成。 死一个就死一个。 大公子不如死了算了。 她又责怪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想,一转念,在薛家守寡都比守着这样的男人强。 他要死了,她倒不急着出府了。 这个结果,花婵娟也想过。 留个窝囊废在身边好?还是留个聪明通透的对手在身边好? 答案呼之欲出。 两人前往老太太屋里时,院里已有众多薛家子弟。 老人家不但吐了补药连早饭也吐个干净,此时面前跪着家中医术最好的子侄为她把脉。 大家在外面等着结果,很怕老祖宗有个三长两短。 几个通医术的子侄都为其诊过脉后,得出结论并无大事。 大家斟酌着开方,这样的情景下,大嫂无论如何不能开口。 除非她想做薛家的千古罪人。 哪怕做错事的人明明不是她。 直待了一个时辰,老夫人舒服了些,大家方三三两两散了,只留下儿媳妇。 “大嫂,咱们怎么安排?老太太身边大约这两天得轮着值夜,我看三天就能差不多恢复了,所以也并不十分劳累。” “事发突然,我没一点准备。”她向外看了一眼,等着回事的婆子媳妇们都站在外面等着。 大嫂点点头,“那你去忙,今天我在这里陪着母亲就好。” “那我中午叫人专为你们做饭,清淡的给母亲,为你再做两道你素日爱吃的。” “有劳妹妹。” 她安安静静陪着老夫人,为她端茶倒水,喂她吃饭。 此时此刻,她又怎会料到那个对自己笑脸相迎,客气有加,体贴倍至的女人正算计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花婵娟为成功拦住大嫂告状志得意满。 她知道人那股子冲动劲过去,做事一旦恢复理智,定是思前想后。 她就是要大嫂再多宽容她一些日子。 因为留下大公子还是留下大嫂之间,她做了选择。 伸手拿走别人的东西,那种不劳而获实在让人上瘾,这大约是大公子戒不了赌的原因。 她实在理解他。 又有些微的惊讶,因为她发现自己和大公子有些地方,是一路人。 从前与大公子情投意合,倒是天作一对。 可惜呀,他较之自己实在差得太多了,不论心智、计谋、手段,都不能和她匹敌。 究其原因,皆为家中太过娇惯,把他养成了一个不知疾苦的傻子。 她要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们,切记别纵成了如大伯哥一样的废物。 在老夫人痊愈前,她得动手! 大嫂虽换过了钥匙,但那些嫁妆,粗略估算也有数万两之巨! 有一个难题,那么多东西要如何不着痕迹落到她花婵娟之手呢? 避人耳目偷运出府是不可能的。 她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好办法。 此时她在自己房中,坐在妆台前,着着铜镜中那张年轻光彩的脸,重新匀了面,上了口脂。 容颜易老,生得漂亮成不了赢家,有脑子才能当上赢家。 …… 我为自己的犹豫不决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姑姑这页信纸皱巴巴的,显然多次被泪水打湿又干掉。 字迹也零乱不堪,她心绪不宁啊。 —— 你的伯父当年欠下巨额赌债,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如实禀告婆婆,让他受到重罚,若只是小数目,薛家会为他遮掩。 整个薛家有百万银子,听起来是个大数目。 但你也清楚他家兄弟众多,不可能拿出十万之巨为单人补债。 若是我肯帮补一部分,便可提出自己的要求—— 要么薛家与他断亲,逐出家门。 要么让他出家,青灯古寺伴其一生。 总之,薛家欠我一个大人情,没了他,我在薛家终老,也算得上一个选择。 到时我便可以寡妇身份生活。 还有一个,便是逼他自尽。 他都走到这个地步,还不敢告诉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只说明他把自己的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我拒绝帮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条路更干净,我对他已无余情,却仍下不了杀心。 那是多么可怕的选择,我将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我本是一股气要将此事回报婆母。 偏被弟妹一早拉去看账,他不但欠了外账,家里也亏空一大笔账目。 婆婆生了急病,我迷迷糊糊被拉去侍疾,一家子围在院子里,等着婆母的病情。 这种情况下我没办法开口。 接着就是我守着老夫人身边直到晚上。 天黑透时,老夫人已不再呕吐,人也清明过来。 弟妹这时过来接替我,她向我道歉说,“姐姐,今天一忙就是一天,劳烦姐姐一人在此伺候母亲,我已经忙完了,你回吧。” 中午时她安排的饮食十分合母亲与我的口味。 难为她这么忙,还安排得妥当。 我回了院中,便将夫君喊来,他神色慌张,全无半点我初入府时的风度。 人的相貌和气质似乎会跟着际遇一同改变。 他在灯下看起来贼眉鼠眼,一副猥琐之态。 我不想看他,将目光放在别处对他道,“事到如今,请夫君自重,自己同婆婆说清楚。” “可你是我妻子,不能变卖一部分嫁妆帮你的夫君度过一次难关吗?” 他瑟缩着,哑着嗓子说。 “嫁你本为有个依靠,现在看来夫君是最依靠不住的人,所以我只能靠娘家给的嫁妆。夫君有本事输掉那么多钱,就该有本事自己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我的钱不会用来还赌债,一文都不行。” 他本是低着头的,听我这么干脆拒绝了他,抬头目光像麦芒铺洒过来,令人浑身刺痒发毛。 我本该起了警觉,他那时已恨起我来。 只是他一向胆小,我没在意。 谁料到他人品会低劣到毫无底线了呢? 谁又料得到他胆小不敢自尽,却有胆子叫别人代他去死? 第789章 背刺 事情是那天晚上发生的。 我被惊醒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二公子和二夫人带着下人,他们应该是被惊醒的,穿着很是随意匆忙。 我睡眼惺忪,以为老夫人不好了。 急急起身,却看到床边不远,胡乱丢着一只男鞋。 夫君夜里到厢房睡不在这里,我们仍分房而居,这鞋子不是他的。 接着,这个仍然被人称为我夫君的男人上前将我拉到地上,不顾我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口里乱骂,说我不守妇德,一面翻找。 在我床铺下找到陌生的荷包与缝了一半的男袜。 荷包里有信件,但我的确不知是谁写的。 二公子面色铁青,对大公子说,“先把下人都赶到院外,事情不要外传。” “大嫂,有下人夜半看到男子从你房间偷跑出去,翻墙溜走。” 他为难地别开脸说,“大嫂私通外男,不能再居主屋,请移居别院,待抓到奸夫一并处置。” 我当时如遭雷击,这个污名实在太恶毒,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两个丫头架起来拉出院子。 可怜我只穿着单衣,还是弟妹拿出外衫叫丫头帮我穿好。 四月天,夜里的凉意直浸入骨头中。 我举目四望,二公子板着脸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二夫人一脸震惊,手足无措。 只有我的夫君,他很安静,似乎对这一切早已料到。 他连装都懒得装,明晃晃地陷害于我。 “薛长空!”我厉声呼喝他的名字。 他颤抖了一下,垮下了脸,不敢与我对视。 “你污蔑我!小心下地狱,我死了化鬼也不会放过你。” “大嫂别急,我们会查清此事,若是冤枉,妹妹定会还你清白。” 二夫人安慰我,示意丫头将我带走。 我被关入曾经居住的小院里。 不会有清白了。既然是诬陷,他一定是做足了打算。 为着那笔十万银子,他竟然有胆子做局,这是要害死我,好拿我的钱去堵他的窟窿。 我抱膝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心中想明白一件事。 我恐怕是没有生的希望了。 此时说破仙娘之事,也无人相信。 那顶花冠恐怕早就转移了地方,就算我说出仙娘尸骨埋藏之地,也不会有人肯去挖一挖。 大户人家出了丑闻,遮盖是首选。 没了我,嫁妆换了钱堵上窟窿,一床遮羞布盖过。 他再续弦,谁又知道丧妻的背后是什么样龌龊的秘密? 我想得很清楚,自己是要死了。 此时此刻,太阳染红云朵,光茫万丈,鸟儿啾啾,万物在阳光中醒来。 墙根的牵牛花绽开紫红的花瓣,草叶轻轻晃动着。 远远传来丫头们说话的声音。 灵档上的蜘蛛结出漂亮的丝网。 而我,走到了生命尽头。不甘心啊。我还年轻。 审视这段人生—— 女子耽于情爱,爱错男人,一生便大概是毁了。 就算安稳终老又有什么意思? 若有机会,还能得活,钱财什么的我一概不要。 和丢了性命相比,只身逃走算得了什么? 那日看到那顶花冠,当即拿上它离开薛府,走得远远的,重新开始人生,未尝不是种选择。 或早早开始变卖嫁妆,变成银子,私逃出府又有何不行? 我执着于形式,执着于光明正大离开薛府,从一开始就错了。 亲爱的素夏,当你走到绝境,万万要跳出规则去看事情。 我被关在这里才发现,我以为自己没有选择,是因为囿于规则,其实我一直都有选择。 你要牢记这条教训。 好在老天对我尚有一丝眷顾。 …… 花二夫人只有一天的时间用来说服大公子。 这一局,细枝末节都布置好了,最重要的一环就落在大公子身上。 光是诱他赌钱就费了花婵娟不少精神。 一个大家族有拔尖的儿孙,一定有不成器的。 她只需指使几个不成器的继续勾着大公子去赌,一点不难。 大嫂若是肯为他花钱,大家落得十万银子分了,也不亏。 若不肯,大公子与大嫂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局势。 对花婵娟更为有利,那样就可以按她设好的局继续。 怎么样她都不吃亏。 左右大嫂一旦选择了死局,她再也不会有说话的机会。 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仙娘的事也就不可能抖落出来。 那天,借着安排差事,她来到大公子院中掐灭大嫂最后一次自救机会。 趁着大嫂为婆母侍疾之机,她可以好好说服这个胆小窝囊的男人。 揭开一层层的表皮—— 大公子的风度、皮相, 满肚子的诗词歌赋、百家经纶。 他本质就是个纨绔子弟。 道义、人品、悌孝,这些美好的品质,他一字不沾。 他自私到极点,甚至盖过了胆小懦弱。 所以他才敢选择用别人的命做垫脚石换自己维持脸面地活着。 别人的命还不敌他的面子值钱。 二夫人经历这些多事后,将他为人看得清楚,有十足信心说服他。 来了北府,迈入主院,隔帘见那男人正急头怪脑在房中犹如困兽来回踱步。 “大哥好。”她问候了一声。 大公子挑帘迎出来,脸色灰暗,一看即知被追债人逼得退无可退。 听说出门都不敢走大门,换着旁门小道离开。 她心内暗笑,表面装作一脸担心,“我有事同大哥商量。” 大公子丧气地将她让进屋里,一双眼睛飘忽不定。 那是长期睡眠不好,加忧思过重造成的。 “大哥那十万银子的巨债如何偿还?”她一语道破大公子心中秘密,惊得对方一下抬起头满眼惊恐。 “大哥别慌,你以为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她眼神深长。 “母亲不知道吧。” “事情被我拦下母亲才没知晓,不然此时恐怕老太太不会清醒过来。” “你意思……碧君要去告诉母亲?” “一大早,大嫂疯了似的向那边跑,我从没见过大嫂那个样子,好在我拦住她,把她拉回来,之后母亲急病,她不好开口,才保住了大哥的秘密。” “若是万把银子,做为掌家主母,做为婆母的好儿媳,做为大哥你的故人,我都能伸手帮上一把,可你这数目实在太大,恐怕不想想办法,大哥你这次事大了。” “那……会如何?”他被二夫人三言两语吓到,又是一副瑟缩之态,简直让二夫人想起身就走。 清贵之后,多是气宇轩昂之态,看他却如丧家犬似的。 衣服起了皱也不更换,头发梳做髻,乱七八糟的碎发交缠,如从被中刚爬出来。 这男人几天时间颓废成这样,不知是经受着怎么的煎熬。 第790章 人为财死 他从前最在乎自己的样貌,沐浴熏香,日日不落。 那副皮囊怕是他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一件东西。 二夫人藏好自己的轻蔑,迟疑道,“怕是大哥在整个薛家都再也抬不起头,家中所有现银满打满算一下全拿出也不过数十万,咱们家口众多,总不好一把手就给了你一人十万去填赌债。” “真若这么做,母亲如何服众?我如何掌家?” “所以这事定是重重处罚大哥,父亲母亲与大哥的情分也就到头了。” 大公子像没骨头似的,一下瘫在桌边,喃喃自语,“我已受尽折磨知错了,我再也不会赌了,我现在就去求母亲,再给我一次机会。” “别做梦了,母亲自然想给你机会,她老人家的私房钱恐怕拿不出这么多!” “她如今的身子骨,听到你这消息,怕不得晕过去,你可成了薛家的罪人喽。” 大公子终于崩溃,在自己弟妹跟前哭出声来。 花婵娟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将自己手帕递给他。 “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十万两银子就把你搞成这样。” 她的话大有深意,大公子听出来了,将死的心里生出一线希望,赶紧用帕子擦擦眼泪鼻涕。 “请弟妹明示。” 二夫人向门外一努嘴,“大笔财物不就在你府的库房里放着吗?何不拿来救急?钱是身外之物,要不是你二弟看着,我的嫁妆也愿给大哥用用,只是典当,还可以赎回呀。” 大公子泄了气,“她不让我用。头夜我俩大吵一架,就是为这事。我救过她了。”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你就是去求同族兄弟,人家不得问,你自己有钱怎么不先用,反来借我们的?” 她句句在理,别说大公子没脸开口去向兄弟们借,就是有这个心思,也不知怎么应对人家的盘问。 他借的全是高利贷,那帮要钱的全是不要命的混混。 上次差点被追上,一个混混用斧头向他直扔过来。 好在他那天骑着马跑得快。魂同乎吓飞。 花婵娟见已将这男人逼得没路可走,便假装犹豫,“要我说,大嫂太狠心了。那帮讨债鬼是不要命的,她怕是恨着你讨仙娘回府不给她脸面,所以报复你。” 大公子这次反应倒快,恨恨地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只有她一个正妻,讨个妾怎么了?最后不也送走了嘛。我又低三下四哄了那么久,她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他又委屈又光火,拍着桌子道,“我们薛家夫为妻纲,她倒爬到我头上。” “若是大哥只管用大嫂的嫁妆呢?” “强拿?”大公子犹豫一下,连连摇头,“你不知道她,看着性子软,脾气起来犟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敢动她东西,她马上叫嚷得全院都知道。不行不行。” “那要是她叫不出来呢?”花婵娟终于说到重点。 大公子猛抬头,与花婵娟目光相撞,他见鬼了似的盯着花婵娟,愣了半天喃喃重复,“让她叫不出来?” 待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疑虑重重看着花婵娟,“你为何肯帮我,为何要害……她?莫非你还对我,旧情难忘?” 花婵娟方端起茶饮了一口,“噗嗤”笑出来,茶喷了一裙子。 她咳嗽了几声,掩盖住嘲笑的意味。 “我呀……” 她狡黠一笑,眼睛闪闪发光。 “就是不太喜欢大嫂那股清高,她是树上的花,别人被她衬得像地上的野草,那种清心寡欲的样子,真虚伪。” “她真不在意身外之物,怎么不把钱拿出来救自己丈夫?总之我都是为大哥你着想,做不做都在你,时间只在今天晚上,明天母亲就大安,大嫂势必把你的事张扬得满府都知道,大哥再享受一晚上的清静时光吧。” 她起身就走,心内笃定这个死男人,犹豫的距离不会超过自己十步。 果然她走到院门口,就被大公子喊住了。 “怎么做?”他声音低沉得像个老翁。 花婵娟细说一番。 大公子疑惑,“这么简单就可以?” “你做好你的事情,别的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只需演好一个痛心的丈夫就行。” 大公子乐得不管闲事。 花婵娟自然不愿告诉他自己早已收买了院子里的人。 圈套早早就准备好了,前面做了那么多事,都为把“猎物”赶入圈套内。 这只肥羊,可算上套了。 究竟有没有男人从大嫂房中跑出来都不重要了。 总之,外男物件,本院丫头的证词都在。 她一人难敌众口,一个痛苦到心碎的男人,两个薛家掌权人全都在现场,见证了这场捉奸。 她被押到偏院,花婵娟特意指定了那里。 她不是喜欢安静之地吗?不是总像清修似的守着那一隅小院吗? 她不是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大房主母不当吗? 这么自甘下贱,把主屋让给一个妓女,连带着自己这个正经女子都跟着掉价,就让她在偏院住个够。 和大公子发的每句牢骚都是真的。 她早就看不惯大嫂那副做派。 …… 将大嫂关起来之后,大公子跑来求告花婵娟,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事之后,他已吓得六神无主,跟本不明白怎么真的有男人从自己妻子房跑出来。 而且丫头也看到了。 二弟和二夫人一同过来时,他还如在梦中。 平日二弟总是镇定自若,仿佛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那一刻也面色发白,震惊不已。 在他心中,嫂嫂是个知仪,懂进退,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 她生着一双通透却不世俗的眼睛。 灵慧、机敏、淡泊,正是他心中的千金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与人通奸。 大嫂被人惊醒那一刻的表情,无辜、震惊,不似假装。 可他实在不便在那种情形下为大嫂说话。 自己亲哥哥痛苦地蹲在地上,站不直身体,他们那么恩爱,哥哥得多难过? 将大嫂关入小院后,妻子说,先不要张扬,这事犯了七出,怎么处置主要看大哥意思。 毕竟是大哥深爱的发妻。 最好先别告诉婆婆,也别惊动薛家旁人,这种丑事遮盖为上。 不过要处置嫂嫂,得告知她娘家人。 老二一听这些事就头疼不已,便推脱说,“由你全权处理吧。我外头本就忙得四脚朝天,这事还得问过大嫂,查清楚,别冤枉她才好。” “你放心。”花婵娟对夫君一直哄着敬着,很得丈夫信任,如此容易便接管了此事。 接下来就是财产问题。 大公子第二天就来找她,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二夫人找了个知名当铺老板偷偷来瞧瞧东西。 出乎意料,这么多物件,按价该有二十万上下,总共才能当下八万银子,还差着两万的窟窿! 第791章 撕掉伪装 大公子苦着脸,“她那些东西中有名士字画,还有古董,怎么才当这么点儿?” “八万不少了,公子若不满意可以多问几家就知道我们家是出价是最高的。” 花婵娟这么做只是想让大公子知道这些东西典出去,补不上他的亏空。 大公子颓然道,“差两万我也拿不出,还害得碧君被关进小院子,没了自由。” 花婵娟鄙夷地偷翻个白眼,温声道,“大哥把欠账的名单给我,我找人来协调,这些东西我找日子,夜里偷从角门拉出去当掉,大哥要有钱了再赎当,不过典东西是有期限的,过期不赎就成了死当。” “我哪有钱赎,当了就是不要了。” “还有两万,我看大哥这么难,就从我嫁妆里给大哥补上好了。” 那局本是花婵娟做的,大公子输的银子,多数到了花婵娟手里。 薛家不成器的子弟分走一些。 她手里有的是活钱。 这些东西做价不到原价的一半,她肯定不会真的当了。 东西拉走就再也不会拉回来了。 她们花家人脉众多,找几张当票易如反掌。 至于大嫂怎么处置,她早有预谋。 全族公审万万不可为。 公审要揪出奸夫,还要给大嫂说话的机会。 若追查下去,查出仙娘的事就坏了。 尸体恐怕已看不出她活着时的美貌了吧。 因为起尸麻烦又危险,花婵娟想了想,还是决定就这样维持原状。 房里住着丫头的远亲,变相保护着那个院子,不会出事。 大公子早把仙娘丢到九霄云外,真是薄幸。 她平了大公子的赌债,放高利贷的,聚赌的,当铺的,都是她的人。 乃至院子里的丫头,假意偷情的小厮也都是她安排的。 在薛家,她真正做到只手遮天。 把大嫂的嫁妆统统拉走后,终于可以去看望这个清高孤傲的女人,一无所有的女人。 二夫人现在志得意满。 回想初嫁入薛家时,她还未褪去青涩,怀着不能嫁给心上人的满心情伤。 接连生育过六个儿女,又主理繁琐家事,让她成为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子。 她一手处理了丈夫所有小妾。 赶走仙娘霸占其巨额珠宝珍玩。 又成功设计报复了羞辱了自己的大公子,还叫他对自己一腔感激。 现在的她富贵逼人,雍容华贵,走路说话不急不缓一身大家风范。 在薛家内宅,她没有了对手,从此高枕无忧,安享荣华。 穿着月光锦披风,连内里都绣着细密的“卐”字纹,绣鞋上的翡翠和珍珠是仙娘宝箱里的零碎珠宝,所用不至其百一。 这种傻姑娘怎么这么多,跑到外面早晚沦为猎物,不如先叫她猎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迈着悠闲的步子,身后跟着自己的贴身丫头,一步步从容走到那处寂静的偏院跟前。 她太享受这种赢了对手的感觉。 如今她高高在上,对手被她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却一点不知道自己败于谁手,败在哪里? 这些天真的女子,以为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 这个结局,与她们整日里的所思所想,十分相配。 花婵娟推开竹篱,真不明白,这里哪儿好? 人生来就被规划了生活的框框,身为贵族女子,理应去过富贵日子。 她追求的哪门子世外桃源? “大嫂?”她站在没了光泽的木门前轻声喊。 “请进吧。”里头的声音并没她预想的那么凄惶,仍然如平时一样平静。 花婵娟咬咬牙,推开了门。 大嫂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本书,见她进门问了一声,“怎么?我的东西发卖完了?” 问得二夫人一愣,随即便大方承认,此时她已撕去了伪装。 “是,你夫君急等救命。” “他没那样的本事,他自私又窝囊,这么精密的局,他搞不出来。” 大嫂平静地合起书,“弟妹,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花婵娟的成功是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暗涌,无人知晓。 她太想炫耀,太想倾诉!说给手下败将听,能加倍带来满足感。 于是,她坐下,思索片刻,认为此时的大嫂已不可能再有反击的机会和力量。 “我只是变卖了你的东西,帮你夫君把追债的人都打发回去,还贴补了他两万银子呢。” “薛长空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废物,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婴孩一般。”她嫌恶地说。 “是因为贪我的钱,才不让我出府?” “仙娘死了吧,是你还是他?”大嫂抛出两个问题。 “说是我们两人也不为过。”二夫人得意地说。 大嫂的眼睛落在花婵娟华丽过分的鞋子上。 “是你。和他无关,他就是个傻子,全是你做的。” “你利用了他的软弱贪婪,你利用了他胆小又自大的心理。” 二夫人终于点头,“他是个废物,却能活下来,虽然活得糊涂。你呢?” “你自以为是红尘通透人,你比他更糊涂,我们生在这样的家族,就注定要过这样的日子。” “我不想害你,可你真如一只落入虎狼场中的羔羊,你的钱最后也会白给了那个废物,不如给我。” “还有仙娘,明明见识过那么多男人,知道男人多自私、多会衡量得失,仍然想要依靠男人。” “你们落得这个下场不亏。” “大嫂,婆婆如果只有大哥一个儿子,我相信你会是个好主母。” “可她有两个儿子,还有这么大的家业,我不可能把这些好处拱手相让。” “你不知道仙娘有多少钱,她那顶花冠价值几何。” 花婵娟的眼睛里闪着精光,“那东西太美了,她没有能力护住它。” “她是个货真价实富有的女人,自己毫无知觉。” 花婵娟脸上写满遗憾。 “仙娘出去也是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大嫂现在还想出府吗?” 碧君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二夫人起身要走,大嫂突然说,“你得对,是我错了,从头次婆婆要把这边掌家权给我时我就该接下来。” “弟妹,我想见见夫君,还请弟妹告诉我,家里打算如何处置我?还有,与我私通之人,究竟是谁?难为弟妹安排得这样天衣无缝。” “大嫂,要恨就恨你夫君,莫恨我,所有事情里,没有他我一件也做不成。” 二夫人翩然而去。 看望大嫂的快乐比做主母还多上几倍。 她没享受够,就像猫抓到耗子不急着咬死,总要玩弄一番。 她没有听众,空怀一腔秘密,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第792章 结局也是开始 我被连夜带到小院房里,安静下来,我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在花婵娟来探望我之前,我就想通了,那顶花冠不会是薛长空放的。 他没胆子杀仙娘。 也处理不了现场。 我一见那花冠其实就该想到这件事是女子所为。 花冠大,不好随身携带,我知道仙娘有值钱又好带的如夜明珠类的东西。 若真是男子所为,定会取更值钱又好拿的物品。 为什么要带花冠? 只能因为拿东西的是女人,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那么美丽的东西。 她想也没想就拿走了它,用它来栽赃大公子。 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看到它时已被迷住。 等静下来才想到这一点。 能入我院子,把东西安置到我衣箱里的,只有她。 我一向疏于管理自己院里的人,也不打骂体罚她们。 定是有人被她收买。 我错得离谱,有一点花婵娟说得对,她说我落入虎狼场中。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说什么都晚了,当时我只想着,若要处死我必定会开族长大会。 大公子的嫡妻之死不是小事,私下处死我是不可能的。 那是我唯一为自己申诉的机会。 我必须见一见我的丈夫。 我要向他说明愿意原谅他,向他示弱,低头,先哄着他。 这是我唯一余下出去的希望和机会—— 全靠一个不值得信任的男人。 我的人生像斗雀牌,明明拿的牌不好不坏,却被我生生打成最坏的结局。 这不能全怪薛长空,他不够好,大多数男人都不够好。 但他的优点也很明显——他很好拿捏。 我却在他犯错时,冷落他,只想退出一场不能退出的较量。 二夫人说我清高,其实我只是没看清大局,等明白后已经晚了。 如若在仙娘进门时,我便动动脑筋,只需拿住大公子,我身后有自己的家世和婆家的支持,仙娘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并不是又坏又蠢的那类女人。 婆母多次表示把这院子的掌家权给我,是我自己一拖再拖,给了花婵娟机会。 等我走到这步田地,已没了与她斗的能力。 素夏啊,万万不可像姑姑一样,人生在世,生于名利场,清静无为并不可行。 越是大家族,越是虎狼环伺。不信你瞧瞧皇家什么样? 我的孩子,你要记住姑姑用血泪换来的一句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自己。遇到事情,别只用眼睛,要用脑子。 你那么聪明,一定能理解这个道理。 我娘家那边,因为只有哥哥撑腰,他自己还一堆事情。 跟本不可能跑到薛家为我的事查访到底,我不怪他。 他来那天,我其实是被喂了药,无力分辩。 亲妹妹出了这等丑事,妹夫在一边又哭又说,妹妹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他怎么过问细节? 就算他们要给他讲,他也不敢听。 他们编出来的故事定是脏污不堪,尽其能向我泼脏水。 我哥哥走后,我清醒过来,便不肯随意吃他们送来的饮食。 有一天花婵娟来看我。 从头到尾同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包托她初时只想给大公子一个教训。 后来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她全都说了,我警觉起来,为什么她肯告诉我这么多细节? 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危险了。 薛长空那个薄情男,直到此时也没来瞧过我一次。 “我要见大公子。”我对花婵娟说。 她笑了,眼睛眯成一弯弦月,“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他来的。” 我猜对了。 “把这个喝了。”她拿出一只瓷瓶,推给我,笑嘻嘻地说,“不喝也得喝,别让我喊人来灌你。” 我喝下那瓶药,以为自己必死。 醒来时,我身在一片黑暗之中。 便是你救我出来的那个地道。 她把我扔进地道,我顺着地道向前摸索,到达一处暗室,这里太黑了,黑得你分不清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一束灯光射进来。 我才知道暗室向前不多时就会到头的那条道的顶头上,有开口,通向外面的自由世界。 那个开口离我就十几步,我却走了这么多年。 …… 孙大嫂被她指使来照顾我。 每日送些饭食与我。 我不知道被关在此处是不是薛长空和花婵娟商量好的,已经与我无关了。 孙大嫂原是男子,他照顾我一段时间后,在我昏睡时强暴了我。 后来就有了念儿。 我已生了死志,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活一天只是受一天的煎熬。 孙某在我有了孩子之后,对我温和许多,他是个寡言之人,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念儿带给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要是死了,这孩子会多么苦啊。 他真的很可爱,我一生所没有付出的爱,前半生全部付予你,后半生全部给了念儿。 能去爱一个人是幸福的,不管这个人是你的丈夫还是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人不能只靠“恨”活着。 谢谢你我的孩子,姑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所以希望你忘了姑姑的事,不管你爱谁,好好去爱,追求你所要的幸福。 你与我一样,是个心底善良之人,但是善良要生出尖刺。 再见了,请保重。 …… 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被姑姑淡然地写完了。 她甚至没细说自己在地牢中的日子。 恐怕那是连她这样坚韧的女人也不愿回忆的黑暗。 杏子不敢想像,合起信来,小心翼翼看着素夏。 对方陷入一种神游的状态,大概是受刺激太甚。 “这信……”杏子把折好的信拿在手中,像拿块热炭似的。 这封信至关重要,怎么处理,全看素夏后面要做什么。 素夏此时此刻内心激烈交战,难以抉择。 是按姑姑说的,追求自己的幸福,放下仇恨。 毕竟她最后离开时,是开心的。 然而一想到老夫人年轻时做了这么多恶,却身居薛家最受尊重的位置安享晚年,别说素夏,连杏子也觉老天不公。 这口气是咽下,还是出来? “信给我。”素夏回过神,无悲无喜,很坚决地伸过手,接过那封厚得像本书的信件。 她已做出选择。 第793章 无耻的下限 “杏子妹妹,你的大恩,我记下了。” 素夏郑重说道,“此次没你的帮助,我不会这么快找到姑姑,也救不出她。” “别拦我,这一礼是代姑姑行的,你是她的大恩人。” 杏子喜欢素夏的真性情,也不拦着,任她向自己施了大礼。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素夏回看她一眼,“你要离府,我会在老夫人面前为你说话,可能我的话也并不管用,她既知道所害之人是我亲姑姑,又怎么会全然信我?” “若非你这个古怪精灵的丫头,我也不会暂时夺过掌家权。” 素夏知道从前不管自己怎么表现,要没杏子捣乱,老夫人急着治一治这野丫头,不会用她当棋子。 掌家权早晚要还回去,老夫人会用什么方法辖制她? “我怀着孕,你出面老夫人也不会放我走,别说你了,青连去说话都不好使,不把她的孙子生在薛府,我看她不会罢休。” 杏子苦笑一下,又展颜道,“好在咱们可以做伴,我看了信,最恨的人是咱们的好伯父,老妖婆还得排第二。” 谁又想得到衣冠楚楚的大伯父,一生因“丧妻”停娶,只纳妾的深情男子,其实是个无良鼠辈。 “他也活够了吧,都这么大年纪了,何必浪费粮食呢。”素夏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 薛老夫人心中有些不安。 她当了一辈子家,除了开始那些年用计害了大嫂除掉仙娘,后面几乎顺风顺水。 有了当时的经验,处置起人来,和名医看病差不多,手到病除。 她像个精心看护羊群的牧羊人,眼见着薛家在她的看护下,越来越繁盛。 有好苗子,她便着重培养,无论如何让其出人头地。 好坏种,她也不怕,她有的是手段和心计。 不怕恶人的办法就是——比恶人更恶。 她扪心自问,自己不是算是“好人”,可她是个合格的守护者。 她是薛家的媳妇,死了也对得起薛家列祖列宗。 自从大嫂逃了,孙成天消失,她一下想起仙娘。 孙成在是受了报应吗? 难道他已死在谁手上,被埋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孙成天对她那么忠心痴情,才会被她利用至今。 她突然想到大嫂也是个出色的美人,莫非孙某移情,看上了她,最终两人远走高飞了? 疑心生暗鬼。这两人的去向让薛老夫人静寂了许久的心,再起波澜。 她思来想去,自己从前的事做得很是缜密,唯一的知情人就是大嫂。 所以大嫂不见了,她才会整日惶惶。 她那时没弄死大嫂,不是一时起的善心,相反,她是出于完全的恶意。 做决定前,她去找了趟大公子。 在她内心,认定大公子定然不敢再见大嫂。 他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又配合自己一起欺瞒大嫂娘家亲哥哥。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敢再去见自己辜负的那个人吧。 大哥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让她对其下贱恶心的程度的了新的认知。 也最终决定了大嫂悲惨的命运。 她来到大哥的宅中,此时大哥在母亲的安排下已纳了一房妾。 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续弦的小姐,薛家还在精心挑选。 大哥没有子嗣,又是“丧妻”。 他家世身份名声都完好无损,仍可以选未嫁的高门女子为妻。 花婵娟进门时,见大哥独坐桌前,手中拿着一玉佩暗自神伤。 “大哥还好?” 眼见着大公子神韵恢复如初,把前些日子的憔悴萧瑟之态一扫而空,又成了一副贵公子模样。 薛家男子都生得眉清目秀,继承来自母亲的容貌多些。 他这副样子又带着点忧伤,若是哪家千金瞧见,被他迷住倒是轻而易举的事。 未出阁的女子尤其容易被“深情”二字所误。 花婵娟被他那一脸追忆的样子惊到了,“无耻”可以这样轻松被这个男人化于无形。 他可真能装。 害人拿钱时,不见他有多犹豫,此时做出这个样子感动谁呢? “弟妹,大哥有个不情之请。”大公子眼含泪花情真意切说。 “我那样待她是不得已,捉奸之事本是莫须有,钱已还上,她若愿意原谅我,我想放她出来。“ “她还是我的结发妻子。” 一阵恶寒由心底升起,花婵娟瞪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刀要架到脖子上了。 要么弄死这个男人,不然就绝了他的念想。 她甚至没开口去说服他,这件事只能她自己下手。 所以她备了药,假装要送大嫂上路。 死和被打入不见天日的地牢相较,自然是呆在地牢中慢慢发疯更难受得多。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厌恶大嫂,就是不愿让她这么平白死了。 就这样她在人不知鬼不觉中,迷倒大嫂,送入暗道。 同时打开角门,做出疏忽忘了锁门,将小院的门也开开。 所有人都以为大嫂跑了。 二夫人为了不让人发觉屋里的机关,将里面所有东西保持原样并钉死在地上。 她对大公子说,“大嫂住的小院所有东西我都为大哥保持在她走的那一刻,大哥若思念大嫂,就过去看看吧。” 大公子初时的确过去坐一坐。 那深情不过一时用来宽慰自己内疚罢了,又能坚持多久? 过了十天半月,他彻底不再过去。 二夫人在家里又放出消息,说大嫂是因为犯下足以惊动族长的“大错”才被关在这处破落的院子中。 这件事在仆人中间广为流传,其中的细节被人一补再补,编出一个香艳的故事。 冬去春来,一回寒暑,几乎不再有人记得这院子中曾住着一个娴静优雅的女子。 仙娘更是被人遗忘得干干净净。 这院中发生的一切,如风吹湖面卷起的涟漪,散了便了无痕迹。 二夫人不愿再重复这种过程——她不想再多个新大嫂。 她动用自己的关系,将大公子动用妻子嫁妆还巨额赌债的消息,以及他的妻子死的不明不白,散布出去。 关于续弦之事,大公子终于出乎意料一回。 他拒绝再娶,只愿纳妾。 随着又纳了几个美妾,并且有妾室怀孕产子,续弦之事便淡了。 花婵娟独占掌家权数十年。 为自己的儿子攒下不为人知的财富,让他们有底气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却没想到在独宠的小儿子那里栽了跟头。 她从没把黄杏子放在眼里,那是个没教养低劣的野丫头。 对于青连,她寄予着厚望,她要把整个家族交到青连手上。 拿捏黄杏子不过是暂时的缓兵之计,让她稍安勿躁。 那丫头再不好,聪明机灵这方面配得上青连。 生的孩子定然又漂亮又伶俐。 青连必须有后。 她已不是初时那个只想抢权的女人,在她的经营下薛家比从前繁荣许多。 时隔数十年她的格局已经放在怎么才能保证家族长久的兴旺。 青云、青连是她儿子中最出众的两个。 她不喜欢青云,只想把家族托付给六房。 列祖列宗在上,花婵娟害过人,用过手段,但对得起薛家。 第794章 复仇之心 大事已了,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看完信,杏子像跟着信中人活了一世。 此时此刻,只觉得心上一片空空有些茫然。 素夏更像得了场大病,她嫁入薛府时日还短,并没对老夫人造成什么威胁,她该庆幸,自己没如杏子那般一味任性。 姑姑希望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希望她坚强,希望她忘了仇恨。 “素夏,你还是好好想想后面怎么办,事关重大,现在莫做决定。” 杏子被婆母搓磨数次,又经历过解救姑姑,从前性子中的急躁磨掉许多。 放从前,她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找老太婆对质,或当众揭露对方阴险嘴脸。 素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只点点头。 暮色沉沉,从前最美的时刻最爱的景致,此时看去却满是凄凉。 春风送来的不是暖意,是满腹怨气。 姑姑走了,丈夫不与她一心,转头,杏子娇俏的脸上,一双眼睛担心地望着她,人家有丈夫心疼,她呢? 唯一真心疼她的人离开,可能再也不会回这片伤心地。 她有什么? “对了!”杏子突然叫了一声,眼中对素夏的担心一扫而空,“姐姐,我们从那件东西下手。” 素夏顿了顿,问道,“花冠?” 杏子点点头,“信里说过仙娘的东西极稀罕,我想没哪个女人愿意把这么漂亮的东西转手换成钱,她又不缺钱。” 杏子分析得有理,那花冠不止漂亮,那简直是为老夫人当年绝顶的手段心计颁发的一顶皇冠。 以她那样的性子,怎舍得把这东西卖掉? 就算卖东西,也只会卖金饰、珍珠一类的俗物。 杏子眼睛一转又问,“你晓得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瞧着她兴趣盎然的样子,把素夏心里的郁气也扫掉大半,问道,“此话怎讲?” “当年她掌家是怎么弄权的?你现在也掌着家,有没有一两分婆婆的狠劲?” 杏子之所以这样建议,是因为素夏将信收起来,代表她放不下这段往事。 谁能不恨呢?又不是菩萨转世。 杏子虽是旁观者,将凤药放在其中,自己代入素夏,气得发狂。 不报仇,哪来的平静的幸福? 只有仇人倒下,她才能得到快乐。 “不如妹妹到我那儿用晚饭?” “二哥今天又不回?” “这段日子,他回来得都晚,不用管他。” 素夏实在没勇气自己去面对那一屋的空寂。 想到接下来要单独面对青云,心乱如麻。 她总怀疑青云知道些当年的往事,却选择帮自己母亲隐瞒。 不然他为何说过在这里会好好“护着”她的话。 足以证明他知道自己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路上,素夏问,“若是你夫君在你与婆母有矛盾时,总偏向婆母,你会如何处理?” 杏子道,“小事无所谓,用点心计斗一斗,留住夫君的心。大事他与我离心,那我还用选择?他已先做出选择了呀。” 素夏沉默着,两人来到素夏房中,她心里乱糟糟的,把往日的机智都丢得找不到了。 饭菜摆齐,她问杏子,“你方才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什么意思?” “婆婆掌家时能收买你姑姑房中下人,你就不能收买她的人?” 杏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劲,“能收买的收归你用,收服不了的……” 她目光一闪,“铲除!” 素夏知道她说的对,不收服了婆婆房中的下人们,她想有所动作怕是不能。 一个下人就是一双眼睛,那么多下人,想做点手脚怕是不易。 整个薛府光是伺候主子的,里里外外好几百! 不立起掌事人的威严,都像管藏书阁的老头,眼里只认得老夫人。 素夏为杏子倒杯玫瑰酒,举起杯子,“杏子妹妹,你的恩情早晚我会报答。” 杏子爽快一笑,“我不止为你,也为自己过得舒服些。” “再说我们也不是要害她,人总得为自己做的事负点责。” “她要自身行得端,我也服气。你瞧她敢把个男子放在身边,这种胆子可不是谁都有的,反倒拿规矩来压我们。” 杏子前些日子吃了那么多亏,憋了一肚子浊气,终于可以好好发发牢骚。 两人喝了几杯酒,素夏紧绷的心情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一种深切的悲伤由心底涌上来,她长叹一声说,“想想我姑姑过的日子,心中实在过不去,想来我与二公子的情份,也快到头了。” “你不告诉他不就完了,我们又不是光明正大行事,嚷得满天下皆知。”杏子夹口菜,满不在乎地说。 “你看看咱们婆母,恶人,却也是脂粉英雄!什么都要,什么都得到了,一辈子公公也没再娶妾,只她生了六个儿女,厉害不?” “你以为男人在意什么?你只要别给他们添麻烦,别叫他下不来台,他才不管这些破事。” 素夏从没想过要背地里行事。 被杏子一说,她犹豫着问,“可你对付的人是他母亲呀。怎么能装做若无其事?” 杏子只是笑笑,瞧着素夏。 “你觉得我心太软?”素夏被她看得心虚。 杏子摇头,“我觉得你不够恨。想想你姑姑是怎么在那里生下的念儿吧。”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直击素夏心上。 有孕后好好养着还诸多不适,生产如过鬼门关,姑姑在暗室中产下念儿受了多少罪? 那个可恶的孙某人又是怎么侮辱姑姑的? 素夏打个寒颤,轻轻点点头,婆母已为她做了榜样,她再学不会就是头猪了。 杏子知道自己说动了素夏。 她有她的考虑,现在说离府,别说老夫人不同意,青连也不会同意。 姑姑的磨难,她竟奇迹般地感同身受,她性子太直太刚,太刚易折,面对事情时,需得多用心,不能一味硬来。 青连有许多让她不高兴的地方,但他爱她的心意一直都在。 要想在府里生活得愉快,也为自己即将生下的孩子着想,她希望素夏能赢了这局。 “等你收服了老太太屋里的下人们,就可以先找仙娘的宝贝。” 素夏的脑子终于回来了,她扬着脸说,“我倒感觉有个很重要的人,必要先问问。” 杏子接着说,“还有那个房子,十分重要!我来搞定。” 她指的是仙娘殒命的那个小屋。 两人约定分头行事。 第795章 起骨 那房子还在,杏子听闻房子一直住着人。 她打听过,那家人一直租在房中,并未买下,心内有了打算。 找到专做房子买卖的掮客,杏子讨价还价,商量好价钱,多付十两银子,叫掮客买房时别透露她的真实姓名。 以掮客的身份去买,钱杏子来付。 一年后,掮客只需给她市价的一半就能得到房子,若到时杏子还要用此房,便按租付钱。 中间人可以半价在将来买到房,房契直接落了他的名字,又不用付现钱,自然愿意。 房子被卖,住在那儿的人不管是谁,被赶出房屋。 老太太很快就得了消息。 派人去查才知道是掮客自己买下了房子,重新修整提了价格再租。 她叫下人去把房重新租下来,下人跑了一圈回来说,人家现在不肯租。 老夫人心中怏怏不乐。 自打暗室里的人不见了,孙成天也消失后,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可又捕捉不到实际的原因。 老二媳妇行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被她的陪房盯着。 除了总和老六媳妇混在一处,别的都好。 再说二媳妇一向乖觉,听话温顺,不像三媳妇那么浅薄,也不像大媳妇那么张狂。 当时是青云要死要活非娶素夏,不然就不成亲。 她见过那丫头,娴静端庄,有当年大嫂的风采。 她的儿子可不是大哥那种不成器的玩意,在她眼皮子下头,小姑娘能翻起什么浪花? 拗不过儿子,她答应了婚事。 事实和她想的差不多,这丫头很听话,从没忤逆过她,还十分孝顺。 青云娶妻后做事比从前更上心、勤勉。 二儿媳没什么异常。 …… 素夏不笨,只是一时没想通该如何和青云相处。 经杏子这个旁观者点醒,又想到姑姑信中所交代的言语,她不再执拗。 当天青云回来,便感觉到素夏的变化。 她终于对他有了笑模样,倒让青云有些受宠若惊。 “夫君,前些日子是素夏的不是。我今日想到读书时的那些时光……” 她动了情,眼尾发红,更添风情,青云心动。 那旧日的时光一一浮现眼前,他一颗心都在眼前人身上,哪怕婚后有了小妾也仍爱着素夏。 只一夜,他便恢复了神采。 第二天送他出了门,素夏收起笑意,怅然靠在门框上感慨,感情中掺了功利就变了味儿。 想前方胜利,后方需得稳定,在薛家立足,必须有夫君的支持。 这次她要占足理。 具体要怎么做,她还是没头绪。 杏子一向精灵古怪,百无禁忌,倒该问问她去。 四个儿媳一早聚在老夫人院中,等着给老太太请安。 终于可以进屋,老太太却没平时那慈祥模样。 她板着脸,低头喝着滋补的参汤,一直不说话。 几人请过安都站着不敢落座。 杏子心中忐忑,看向素夏,又看看大嫂三嫂。 大家都不知所措。 难挨的沉寂中,老夫人终于喝完了茶,慢悠悠地问,“都没什么事吧?” 她的眼光落在素夏身上。 “素夏有孕后感觉如何?孩子要紧,若是家事太多,不如叫人分担分担。” 一言既出,大家都面面相觑。 这话是要分她的掌家权,难道她们露馅了? “媳妇身子能支撑,不过办事也许不合母亲心意。还请母亲指点,若是媳妇做事不够老成,母亲想请谁协助或换个掌家人,媳妇不敢多嘴。” 素夏回答得十分得体,不显得贪权,也很温和,并没有半分生气不悦之意。 老夫人喘口气说,“你有孕这么久都不知道,实在不应该,要是因为家事误了诞育子嗣,那才是大事,也是我做母亲的失职。” “都依母亲,媳妇才活了多大年纪,母亲过的桥比媳妇走的路都多,我们只有听着的份。”素夏低头回道。 “那先散了吧,老大家的老三家的,你们也快着点,咱们医术世家坐胎药多的是,别不知道着急。” “杏子更要当心,前段时间害喜得厉害,可要护好我的孙孙。” 几人平白一早被训一顿,莫名其妙。 大家散了,杏子哼了一声,“这不是扔出来块骨头叫咱们抢吗?” “哦?你这么看?”素夏捉不清是不是两人做的事出了纰漏。 “你姑姑跑了,姓孙的不见了,她定是心中不安,索性叫我们几人内斗,谁还有功夫把心思放她身上?” “姐姐只管做你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要我们斗,偏不如她的意。” 杏子笑嘻嘻地问,“姐姐敢杀人吗?” 素夏停住脚步,杏子给她一只荷包,“你要下手时,须得告诉我一声。咱们商量着来。” 素夏退后一步,看着荷包没接,杏子把荷包收起来,并不勉强她。 素夏红着脸道,“妹妹怪我吗?你为救我姑姑把孙某都……” 杏子做个“嘘”的动作。 “秘密不可喧之于口,我从没为你做过什么事,那些事都是我自愿而为。” 素夏心中感动,两人了解越深,她越喜欢杏子的个性。 这个妹妹,鲜活灵动,身上饱满的生命力让她与之相处时自己也有了活力。 “今天有件机密事,须咱们一起,且十分劳苦,姐姐肯与妹妹一起去吗?” 这日是府里采购衣料,准备制新夏装的日子。 主母自然名正言顺可以出门。 两人坐车先到了云之的缎庄,从后门溜出去。 杏子将素夏带到了自己买下的宅子前。 “是这儿?”素夏心中明知道答案,还是问出声。 杏子拉着她走入院中。 这里许多地方被修补过,但仍看得出原先的样子。 什么样的一个夜晚,信里那个美如天仙的女人站在这破落的小院,被人谋害了。 此时阳光照入院内,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 一个人若与他人没有产生紧密的联结,在这世上便如微尘一般渺小。 好在,有一个善良的女人记得她。 她的苦难和那个女子的苦难纠缠在一起,让两人产生了奇怪的联结。 而仙娘与碧君姑母许多年前的缘份,造就了此时此刻杏子与素夏的联手。 那棵树还在,只是树边曾经的隆起已被踏成平地。 里面埋葬的美好皮囊已化为白骨,所有的秘密也都一起被埋进了岁月。 杏子从屋内拿出两个大铲子,“你行不行?” 素夏扬了扬被阳光照得发红的脸,用力点点头。 第796章 惊险 两人都没做过重活,挖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以为一两个时辰就可以挖到。 不想挖了半人高还未见到东西,此时的素夏已经感觉手臂酸痛不已,腹部也发紧。 最重要的是两人没带一点吃喝,身上又弄脏了。 杏子又渴又饿,建议改日再来。 素夏心里不安,非要再挖下去。 她心里怕,怕信里说的事情不真实,或是就算有尸骨也已被转移。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求个答案。 艳阳高悬,她的汗顺着额头向下滴,头也发晕。 想到姑姑被关于暗室之中长达数年,她咬牙坚持,其实早已力竭。 两个从未做过粗活的娇娘子,做起活来磨磨蹭蹭。 杏子有些气将铲子扔开,“算了素夏,我们找个做粗活的来挖。” “真挖出来怎么解释?”素夏没有停手。 杏子道,“不如我去买些吃喝,我们吃完再做,其实应该晚些来,最少没这么晒。” 此时此刻,老夫人在堂中靠在床上一阵接一阵心悸。 这日青连回来的早,请安时见母亲脸色不好,不管他说什么,母亲既不让他给号脉,还一直催着他离开。 他无奈只得担心地从主院向自己小院而去。 一早他就知道这日杏子同二嫂要去订新衣,在不院里,所以不急。 慢悠悠走在回院的路上,寻思出去寻二哥一起逛逛,正想着,见母亲院里的妈妈向外院去。 他不知怎么一闪念,躲到道边树后,那妈妈走得急匆匆,不一会儿和管家一起回了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不知叮嘱了什么话,管家飞跑着离开,马夫备好马车管家自驾马车而去。 原是老夫人从头天夜里右眼皮子一直跳,心慌一夜。 到快晌午一直没停。 …… 杏子把衣服略打一打,湿土沾在身上打也打不干净。 她小心探出头,见没什么人,就急速闪出门,到街上寻些吃食带回来。 而管家正驾着马车向此处飞奔而来。 老夫人思来想去,最让自己不放心的只有这个地方。 心里十分后悔当时没把这宅子买下,或把尸骨转移走彻底毁了。 听说这里被卖了,她让管家来瞧瞧,有人在便假装借口水进去瞧瞧,没人住跳进去,看看房内有什么异常没有。 之后速来回禀自己。 杏子还悠闲地走在街上,浑然不知危险正快速靠近。 她买好酒食,提只食篮往回走。 高高兴兴进了门,在树下支个小破桌子,两人收拾干净坐下,素夏拿起一片牛肉咬了一口。 “真香。”她笑眯眯把一整片肉塞入口里。 树影洒在她脸上,光斑晃着,微风吹拂玉人面,杏子轻松惬意也去夹肉,只听到突兀地“呯呯呯”三声拍门声。 两人心中皆是一紧。 杏子摆摆手,不让她出声。 二道门关着,拍门的人贴着门缝只瞧得见前面第一进的小院子。 小院与后头还隔着一道门。 “答应不答应?”素夏放低声音问。 杏子紧张地犹自举着筷子。 拍门声更响了,跟着有个男人声音问,“有人在家吗?过路人,借口水吃。” 大白天有人家大开着门他不借,跑到门户紧闭的人家借水吃,这不是有问题吗? 素夏脸色发白,她听出来人是家里的管家。 两人都紧张着不知答还是不答,来者太过突然,既找到这里,自然是老夫人的意思。 她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倘若被发现会怎么处置她俩? 两人都转不过脑筋,突然又听到一声响,二人齐齐回头,竟看到青连从墙上跳入院中。 他喘着粗气,指着杏子,“你去答,用家乡话,变变声,快去。” 杏子见到丈夫比见鬼还觉惊悚。 顾不上解释,青连拉着杏子来到二门,“说,谁呀?” 杏子用青石镇口音问,“哪个?” 外头拍门声一轻,管家道,“过路的,借口水。” “我们刚搬来,家夫不在,小妇人独自在家不方便开门,请客人去别家借水。” 管家没旁的话可说,杏子尖起声音,“客人还没走?莫不是歹人,见奴家独自在家,起了不良之意?再不走开,小妇人要喊了。” 管家只得走开。 大家听到马车离开之音全都松口气。 青连这才觉得方才那一跳似是扭到了,脚踝疼得不得了。 他不客气向桌边一坐,自己按着脚踝问杏子,“这怎么回事呀?” “你们在这儿……挖什么?惊动管家来问?” “你又是怎么跑来的?”杏子反问。 “你先说我是不是救了你们两人的急。” 素夏向前一步,冲着青连行个礼,“多谢六弟出手相助,只是不知我二人怎么惊动了母亲?”她尾音微颤。 青连知道自己妻子一向不拘小节,鬼主意又多,以为她淘气,现在看到二嫂的表情才明白,这事是二嫂的主使。 原来他看到管家急急出门,就起了好奇,母亲方才有事瞒着他却叫管家去办。 他很想知道母亲能有什么事,连亲儿子都不说的。 尾随着管家直奔此处,见管家上前拍门,里头没人回答,管家左右顾盼,分明就是在观察四周。 他牵着马从小巷子绕到拐弯外,站在马背上,从墙外看到自己妻子和嫂子白着脸见了鬼似的看着关起来的二院院门。 他赶紧跳墙进来帮两人解围。 “瞒不住了”杏子直白告诉二嫂,指着自己丈夫。 “正好咱们干不动,先让他干完。” 青连听得云里雾里。 “让我干什么?”他没得到回答,只得到一把铲子。 “把这坑挖下去。”杏子指挥道。 “你别问,只管挖,一会儿和你解释。”说罢,向椅子上一瘫,看着自己的手掌,生生磨出一个水泡。 素夏比她好不了多少,她心急之下用力过猛,手上出了血。 青连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两个女子,只能莫名接过铲子开始挖土。 所幸越向下土越湿润,比之前好挖。 等杏子和素夏吃完一包牛肉,又喝了些水酒,青连突然停下来,坑已有肩高,他皱起眉,蹲下了身。 土里露出一片破布,阳光下依旧看得出布面上有金线刺绣。 杏子和素夏也看到了。 青连慢慢抬头,“这下面,到底埋了什么?” 第797章 恨意 用震惊不足以形容素夏和杏子的心情。 特别是杏子,她跳入坑中,轻轻拂开尖土,拉出那片衣料,那是一片衣袖,颜色已变得陈旧,轻轻一拉就破开了。 “这是水春纱。”杏子低声说。 这种料子制成舞衣,旋转之时,如水波荡漾,春潮涌起,只出过极少一批。 此料虽昂贵,却多被舞女所购,因而不受贵族女子欢迎,便不再产。 “是她,挖吧。”杏子不知是对素夏还是青连说道。 三人一起动手,这次他们挖得很小心。 直到傍晚,才将整副骨头挖尽。 更让人难受的是,这副骨架是立着的姿态,双手上举,到死的那一刻,她还在求救。 青连沉默了,这不是短时间内的骨头,看样子也有数年时间才化得这么干净,连气味都散完了。 杏子从房内拿出一块陈旧的床单,将骨头与碎衣衫都收进去,包成一只包裹。 三人将包裹包紧,打算带回府,青连惊惧疑惑之下没追问尸骨来历。 杏子和素夏疲乏到不愿说话,百感交集。 信里那段经历几句话便说完了,对当时的被害之人,又有多么惊心动魄? 青连找来马车让两个女子坐车先去云之店中。 她们更了衣,仍坐着府里的马车回去。青连则从马房后门进了府。 素夏心中几种念头七上八下。 她真的可以坦然面对青云吗?她所爱之人,是仇人的儿子。 她可以如老夫人那样,握紧薛家掌家权,又得到丈夫所有的爱吗? 素夏抬头望着府里一重又一重的灰瓦,宽阔的天幕低垂,重重压在层层屋顶之上,晚霞尚未散却,最亮的星星已经闪现。 她这么渺小。 …… 包裹被素夏带走了,杏子和青连回到自己小院,她便叫丫头烧热汤洗澡。 两人在房中相对而坐,一时谁都不说话。 外面丫头们清脆的吵闹与活泼的说笑从窗子中传进来。 小厨房炊烟升起,热呼呼的饭菜很快就做好。 这一切都被隔绝于两人之外。 看到杏子很疲倦的样子,青连终于打破沉默,“我……是不是给你们解围了?” 杏子一双湿湿的黑眼睛看着他,点点头,却没给一丝笑容。 “青连,过段时间我们搬出去好不好?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请祖父出来说话也好,你自己说服你母亲也罢……” “可你有着孕,没人照顾着我担心,你同二嫂要好,她照顾你我也放心。” “我留在这里,你才该不放心。”杏子无怒无喜,只有疲惫。 “你怀孕后,母亲明明待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要出门也由你,账房花销也比别的房头宽一倍……” “薛青连!”杏子打断他话语,“一说到这事我们就要吵架!我就是不喜欢你母亲,如何?” “你不是好奇这骨头是谁?我问你,为什么我们偷跑到这院子,管家并不知道里面是谁,会到院外拍门?” 这是青连不愿面对的问题。 他呆愣一会儿,轻声说,“也许就是讨水喝?” “你要真信自己说的鬼话,就不会翻过墙来找我们,该在门口拦住管家,直接问清楚!” “你自己也知道管家有鬼,是母亲指使管家过来的!” 青连丧气地垂着头,轻声说,“她不会害你肚里的孩子,你也知道她多盼着这个孙子。” “薛青连,你还分得清是非吗?我早知道你是你母亲养的哈巴狗,才不会嫁给你。” “那骨头是一个名为仙娘的女子,至于仙娘是谁,刚好我过两日要寻个人,你和我一起去,便会知道她是谁,你敢不敢?” 青连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去。” …… 仙娘? 他记忆深处仿佛停留过这么一个名字。 再去回想,却想不起来。 挖尸过程令杏子心中惊骇,她自己也没料到看到这场面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此时心里生出些许犹豫,想离开薛府落个干净。 有些人,你没办法同其纠缠。 你再厉害,总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薛老夫人就是这种人,冷酷、坚硬,视人命如草芥。 杏子淡然,却不冷血。 青连知道这件事和母亲脱不开干系,但他内心不信自己母亲会无故害人。 他自小面对的母亲是个慈祥温和,疼爱孩子,宽待下人的女子。 他将疑虑说出来,并道,“母亲为人是严苛些,但你想想宫中的规矩,管理一个那么大的地方没有规矩是管不好的。” “这骨头怎么就非赖到我母亲头上?” 杏子没与他争辩,让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母亲骨子里就不是好人,很难。 更难的是,知道母亲是个坏人,你还能继续爱她吗? 揭开真相,对青连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杏子已做出了选择——她只要真相。 看着青连两难的样子,她仍然心疼。 那是他母亲的错,和他无关。 “所以,如果你母亲害了人,定然是被逼无奈才下的手,对不对?” 青连突然问了一句,“若说害人,你难道没做过?” 杏子先是愣住,是的,她杀了阿萝,还杀了孙某。 青连把她和母亲相提并论,两人都是他爱的女人。 他能帮杏子埋人,就能帮他母亲隐瞒杀人事实。 本质上,她们都杀了人,不管为什么不管杀的是谁。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杏子夜里说要散步,青连远远跟着,见她又去了二嫂小院,心中长叹,她就是不肯放过。 他决定向母亲请求搬出府。 出了府,离开是非之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他毫不犹豫,当即向母亲房中而去。 薛母正因管家的汇报不高兴。 青连来请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小儿子今天太反常了。 平时留都留不住人,今天来了两次,此时儿子的脸色如常,她却能感觉到青连的不快。 “怎么了儿子?”她压制着不悦与担心,温言询问。 “母亲,儿子不孝,特来相求母亲,放我与妻子出府居住。” 他看看薛老夫人,母亲并无不快,反而笑呵呵地问,“是不是母亲哪里管得太严,叫你的小媳妇不高兴了?” 青连跪下来道,“不是她,是儿子想出府,母亲就当儿子没出息,想与妻子过几天小日子。” “母亲是打年轻时走过来的,懂你们的心思,这样吧,等杏子产下孩儿,就许你们出府,我早已为你买下一座大宅。到时叫管家拨人过去伺候,这样可好?” 青连一脸喜色不可至信地看着满脸慈爱的薛老夫人,“娘亲,是真的吗?” “多大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快起来。”薛老夫人叫丫头把自己的首饰匣拿来,从里头拿出张房契,“你自己看看。” 那房契上写了薛青连的名字,正经宅子,从前是某个官员的府邸。 青连一身轻松,高兴地谢过母亲,跳起来去和杏子报信。 他刚走,薛老夫人脸垮下来,手里的房契都被她抓皱了。 “一个野丫头,勾得我儿没了魂,成亲后他快活过几日?把个从前潇洒的贵公子折磨得没了人样,这样的女人怎么配进我们薛府大门。” 宅子是买了,可惜你个毛丫头没福气住。 第798章 选择 她把房契放入盒子,重重合起盖子。 管家到底还是按老夫人之言,当天夜里叫人翻进墙看了那宅子。 屋里空荡荡的,连家什都没几件,没衣裳、用品,肯定没住上人。 老夫人听了管家之言,思绪回到把仙娘骗到那个小院的那天。 今日之情形如那年一样,仿佛一个轮回。 薛老夫人在后宅之中斗了一辈子,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的。 她叫来马夫问今天都谁用了车。 把没关系的都去掉,又问杏子与素夏都去了哪? 听说两人在云裳阁待了一天,心下便有了答案。 她不必求证,哪怕有一丝怀疑,也不该让其发展成自己的麻烦。 如果真是这两个丫头,恐怕孙某的消失和那个女人逃走,也同这两个不受管教的丫头有关。 虽是推测,却有八成把握。 杏子是个没有依靠的野丫头好办,素夏…… 老夫人陷入思索之中。 …… 自从上次青云同素夏一起送走了姑姑,两人一直别别扭扭。 素夏读过信后,更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丈夫。 她知道青云爱她。 但薛老夫人做过的恶,横在两人之间,每当她想接受青云的亲近之意,那些从前不堪的画面就会浮现于脑中,让她没办法直面青云。 她很想知道,青云对老夫人做过的事,知道几分,他是不是无辜的? 当天晚上,她思索良久,还是决心相信一次自己的夫君。 青云自外头回来,感觉到妻子态度有所缓和,便问道,“今天觉着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呕吐?” 素夏起身为他更衣,低声道,“这才刚怀上几天?哪里就难受得过不去呢,得到三个月时才会害喜,杏子妹妹那是体质问题,我没有,劳你操心。” 青云有些奇怪素夏态度转变之快,更了衣,回头细看素夏。 正对上素夏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见自己妻子粉面半含笑意,他不禁拉过妻子,将她拥在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素夏。” “夫君。”素夏在青云怀里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他的怀抱很暖,拥抱很温柔。 “夫君,我想给你看点东西。”素夏挣开青云怀抱,抑起脸,表情已没了方才的柔情,变得郑重。 青云无奈地长叹口气,“什么东西?” 素夏从床铺下面拿出厚厚一封信,坚决地交出去,青云去接,素夏捏住不放,“你相信我吗?” 她莫名发问,松开了手。 青云走到桌边,在蜡烛下开始读那封信。 越读越惊心,纸页在手中微微抖动,屋里静得呼吸可闻。 素夏不安地坐在床上,绞着手里的丝帕。 她把决定权交给青云。 青云表面平静,心中却掀起惊天巨浪,所有怀疑来自于信中提到的一件东西。 那东西,他亲眼见过—— 青蓝色花冠。 那天的情形,已经淡然于诸多记忆中,此时逐渐清晰。 他眼睛盯着信纸,记忆却回到那个夜晚。 那日府里好像有活动,院里几乎空了,薛家人都聚集在一起,吃喝笑闹。 他和哥哥弟弟等最亲近的族中男子坐在一席。 酒宴最酣之时,他看到母亲过来,俯身同弟弟说了几句话,接着带走了青连。 青连那时很小,大约只有五岁,兄弟几个最爱争夺母亲的注意,事事想得到娘亲的夸赞。 见娘亲亲热热带走了弟弟,他心中不乐,见别人都没注意,便下了席跟在娘亲身后。 娘亲将弟弟带进自己房中,不多时再出来,手上多了个包裹。 之后,她带着弟弟走了很长的路,到了大伯父院中。 娘蹲下身对弟弟说,“母亲和大伯母玩了个藏东西游戏,看谁能找出对方藏的东西,你帮娘藏件宝贝到大伯母房中好不好?” 青连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外,懂事地点点头。 母亲把包裹布打开,里头是一只漂亮的花冠,她小心将布搭在花冠上,“把它藏到大件母的衣箱中,藏得越保密越好。” 青连溜进院子,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大伯母的主屋。 当时他没看到底,因为心酸最终溜走了。 他也不知道那东西藏在哪里了,但的确有这么一件东西。 那时他也不懂首饰之类的东西,现在想来,那东西的确美丽无双。 他也知道那么精美的东西,上面会有工匠签印。 顺着签印就可以找到制造人,也能找到买家。 正应了那句话,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东西是谁的? 是不是娘亲的陪嫁? 信上说冠子是大伯偷娶的妾室的财物,可信不可信? 至大于大伯在院里藏了个青楼女子,倒不难问出。 以他现在的地位,找个当年的老人一问便知。 大伯父仕途已走到头了,升迁无望。 想来当年的老人还肯买自己这个面子。 查出真相不难,查出来后怎么面对妻子才是难题。 母亲真会为了一个妾室财物而害人? 如若一切都是真的,薛青云要怎么做? 母亲这些年辛辛苦苦把他们兄弟养大,薛家越来越兴旺多亏母亲。 妻子若要他揭出母亲做的错事,凭心而论,他做不到。 母亲犯了错,他们母子连心,还有父亲在,绝不允许自己做出有悖薛家利益之事。 他要做了,许是赢得了素夏的心,但必定遭到全族的鄙视。 他该保护母亲,而不是像个叛徒一样,背叛薛家。 信上写的应该都是真的。 母亲对不住素夏的姑姑,害她一生。 这是上一辈子的事,连姑姑都说让它过去,素夏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素夏怎么这样犟呢? 他多么希望素夏烧掉这封信,让往事随风而逝,他们两人一起面对明天。 他生意已经向外扩张,做出京城,他们家族有钱又有权,孩子明年降生,出生便是坦途,为何要为过去的事破坏这一切? 他爱素夏,但他是个商人,难免用得失和利益评价一件事。 素夏一直瞧着青云,并不晓得他心内转了这么多心思。 眼见脸上方才的愉悦被愁苦所替代,心中也不忍。 信,终于读完了,青云捂住脸,深吸口气,“素夏,我母亲做错了事,我来代偿,我用一辈子偿还你好不好?”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不要牵连母亲。” 素夏知道他会挣扎会痛苦,却不曾想,他这么快读完信就做出了选择。 第799章 证词 素夏放不下对丈夫的感情。 上学堂时她身体羸弱,青云带吃的,爬上墙头,将包起来的点心,肉干扔过来,给她吃。 还给她带玩具,泥人儿、蝈蝈笼子、风车……竟是些她喜欢的稀罕玩意儿。 天气不好时,他让自家马车先送她回家。 他知道她有一个对她不上心的继母,家中只有姑姑在意她。 过得苦没人疼,他疼她。 姑姑对素夏多么重要他心中知道。 可是姑姑也走了。 老天爷看不过去,留给她一个疼她爱她的人。 却是仇人的儿子。 她年少时只想着复仇,与青云半真半假,却不曾想到自己早就爱上了这个一心待她好的公子。 痛若像个磨盘把她的心放进去来回碾压。 “你让我想想。”素夏泣不成声,扶着桌子站起身,摇晃一下眼前一黑,倒下时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 …… 杏子让素夏打听双屏的下落。 双屏是被撵出去的,听说当年她勾引青连的大哥不成,被婆母发现,打发出薛府,嫁到一个偏远的村中。 她并不在城里住,杏子带上青连,骑马前去寻她。 走至田间,经过五颜六色的花海,经过翻滚着金色波浪的油菜田。 蜂飞蝶舞,热闹非凡,杏子非自己驾马,叫青连坐在后面,他搂着她,两人在花海里飞驰,和暖的风扑乱了她的秀发,杏子突然发出响亮的笑声,大声斥着“驾”,潇洒而狂放。 她挥着马鞭,纵情飞驰,仿佛向前迎着风奔跑的不是马儿,是她自己。 她被拘得太久了,这广阔的天地才是她该拥有的地方。 她是自由的鹰,不是养在笼子中的金丝雀。 心计与智谋是她行走江湖的铠甲,不是拿来宅斗的工具。 她那快活的模样,与囿在府里时的消沉相比,给青连的心上一记重击。 他深爱她,却只给她自以为的好日子。 那并不是她要的。 两人骑马行至村里,很快倒打听到双屏的下落。 她已是刘氏,过着另一种人生。 远远的黄土泥巴矮墙,中间一道木栅栏门。 杏子下马走到门前,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脸色黝黑的妇人,头发用一块花布包起来,正坐在院中切菜。 太阳晒在她脸上,曾经秀气的五官不再,只余满脸沟壑。 “双屏大娘?” 这恍如隔世的呼唤惊得女人停下手里活,抬头看向门外。 她眯着眼,杏子这才发觉她一只眼中生了翳,白色一片,这么大片的翳,应该已经使她失明了。 “谁在喊我?”她声音像打磨过似的,粗粝沉郁。 “你还记得薛家小公子,薛青连吗?”青连上前来问。 他对这个女子印象不深,也不清楚当年她究竟有没有和大哥产生私情。 她是北院的丫头,偶尔来南院也是找主母。 往事不可追忆,现在大哥在皇宫当太医,资质平庸,前途可见。 双屏成了个农妇。 一道门隔开两个世界,青连笑道,“我就是青连。” “你是青容的小弟弟?”双屏哑着嗓子问。 杏子一下就笃定,双屏年轻时的确和大公子有过私情。 哪怕过去再久,没哪家曾经的下人,指着主子称名道姓。 只这一句,就说明当年她被撵出去,不是薛老夫人编造的理由。 “你喊我什么?大娘?”那女人似哭似笑,“我还不到四十岁。” “是他,是他先送我珠钗、点心,向我表明心意的。”双屏声音凄厉,如泣如诉。 “你们瞧瞧我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就算在薛家最后配了小厮,也强如现在,可是他呀,他太薄情,被夫人撞破就吓得逃跑了,留我一人受辱受罚,呜呜呜……” “你大哥从撞破我们的私情到我被撵出府,一句话也没为我说过,他连个影子都不见,哪怕他告诉夫人我与他是清白的也好,我情愿叫稳婆来验明身子!” “因为勾引主子被赶出来,我连门寻常亲事也说不下来,只能找京城外面村庄的农户。” 双屏这份委屈,憋了几十年,终于畅快吐出。 “奶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双屏马上收住声音,用袖子擦把脸,回过头慈爱地应道,“咱们家的小宝睡醒了?” “过去的事,算了。我就是委屈,这是我的小孙女,我儿子儿媳下地去了,晌午就回。” 青连从怀中拿出一包碎银子,“我为大哥向你赔礼,是他对不住你。” 双屏淡然一笑,接了银子,“那多谢少爷,来寻我怕不是为了听我说这些事的吧。” “姐姐还记得北院大夫人出事前后吗?” 双屏马上警觉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主子们的事,你问主子去。” 杏子拿出一锭千足纹大银锭晃了晃,“双屏姐姐,你肯说,我帮你把房子重新修一遍,再送你一百亩地。” “我保证今天来找你的事没别人知道。” 双屏带着对薛二夫人的怨气,几乎没想多久就去拿那锭银子。 杏子一缩手道,“你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才能拿到这钱。” “这种事有什么说的,哪家大户人家没上演过这出?”双屏带着不屑。 “大夫人看着挺聪明个人儿,竟是个傻子,满院的人都被二夫人收买完了,都不知道。” “我收过二夫人的钱,她只使过我一次,叫我做证说看到有人从大夫人房中跑出来了。” “我的确看到了,真有个男子模样的人从大夫人屋里逃出来,接着二夫人和二爷就来了,说大嫂与人私通,还有……” 她回想了一会儿,眼睛转向青连,“小公子还往大夫人房里藏过东西。” “小公子怕是忘了吧?” 青连惊得张大嘴,一时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二夫人怕你打不开箱盖,叫我跟着你,我放你们进去,还对大夫人撒谎说大爷中间回来过一次,那日可是举家大宴,院里几乎空了。” “我知道二夫人想把藏东西的事赖到大爷头上。” “当时小公子抱着个包袱,要放箱子里时,拿掉那块盖在上面的布,妈呀,那东西当真迷眼。” 青连陷入回忆中,喃喃自语,“花冠?” “是呢,那么漂亮的东西该不会是皇后娘娘御用的吧。” 他终于在茫茫记忆中忆起这段往事。 他的母亲骗他说玩“藏东西找东西”的游戏。 然而这游戏终是没了下文,负责找东西的大伯母无声无息消失了。 他现在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巨大的内疚撕扯着他的心,那女人被关入暗室中,不见天日。 始作俑者是他母亲,他无意中做了帮凶。 反而是自己的妻子弥补了他的过错—— 她救出那可怜的女人,还弄死了姓孙的。 青连面色惨白,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许久,没头没脑说了句,“杏子,我们离开薛府,不等了,都是我的错。” 杏子清楚他的意思。他一时无法面对母亲利用亲生儿子陷害他人的举动,又不知能怎么办? 杏子想离开,可眼下马上离开也太明显,激怒老夫人,对素夏不利。 不知觉中,她与素夏产生了姐妹般的情谊。 素夏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也许要她助力。 她不能这样离开,最少也要惩罚一下那个坏女人。 她一时忘了,青连只是愿意带她离开,并不愿意做半分不利于自己母亲之事。 第800章 人选 谁都不曾想到变故来得这样迅猛。 素夏告诉杏子从这日起须提起精神,她们做的事虽小心,却是一连串的举动。 老夫人既然让管家去了那小院子,就是已经起疑,恐怕两人行动逃不过那双老奸巨滑的眼睛。 这时候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无数星星闪烁在黑蓝色开阔的苍穹,杏子抬头仰望星空对素夏说,“姐姐看这天空,天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素夏知道杏子好意,“是的,人若无牵无挂游走在广阔人间就是极好的日子。” “可有牵挂,有未完成的事,就潇洒不起来了。” 一时两人无话,素夏过了会儿说道,“我放不下青云。” 杏子默然,她太了解这种心情。 她性子豁达,马上转了念头,“老太太房里有个伶俐丫头,你可从她下手。” “秋霜?那个专管老太太衣服、首饰的丫头?” 杏子点点头,“你好好查查她家里,再观察观察她,我瞧她是个可用之人。” “为何是她?” “那丫头素日表现得十分有野心,一心想得主子提拔,可惜老夫人房里远轮不上她。” 素夏掰着指头数老夫人房里伺候的人数,里外总不下二十个。 又有两个陪房妈妈,虽不大在房中呆着,却总压着这些丫头们。 她们想得脸,不容易。 秋霜有次回事,没经过陪房妈妈,直接找老夫人,被陪房宋妈妈打了两个耳光,一通骂。 宋妈妈与周妈妈这些年仗着是老夫人陪房,没少拉仇恨。 这些丫头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家生子奴才,爹娘也是跟着薛家做了一辈子活的老人,有些脸面。 那两个妈妈却是陪嫁过来的,是花家人,不管是谁,再怎么得脸,也不该欺负人。 秋叶挨了打,心中不服,这份委屈只能自己咽下。 “你想收用秋叶,你自己得够强,不做傀儡。家里谁不知道你虽拿了钥匙,却是老夫人的提线木偶?” 杏子把那日到藏书阁找书时,看门老头说的话告诉给素夏。 “老奴才们都是这么想的。你最少得把内院的丫头婆子给治住了,才好做别的事。” 杏子问素夏,“婆母最在意什么?” “她的儿子?脸面?地位?”素夏答。 杏子身子后仰,两只手臂做支撑面向天空,“我觉得是权柄旁落。” “上次她就想让大嫂分走你一部分掌家权了,她把能操控别人,放在儿子、脸面、地位之上。” “你只要真的抢得走薛家掌事权,最叫她难受。” 素夏不语,掌家意味着再也不可能离开薛府,什么游山玩水,策马奔腾,都会化为泡影。 可她生在大宅长在大宅,她不是侠客也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有些梦,做一做就罢了。 她在夜色中一笑,人啊,先得了解自己,再做决定。 “希望有一天,你能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杏子摸着自己肚子说,“我肯定会,现在且需隐忍,这里还有我的孩子呢。” “我们先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老夫人对我们好不好的不打紧,对她的儿孙们倒是真心实意。” 两人相视一笑。 杏子不再觉得薛府日子煎熬。 有了好友的感觉是不同的。 素夏和蔓儿与阿萝不同,两个丫头同她感情深,但心怀崇拜,把自己放得很低。 素夏和她是平等的,两人比肩向前,有种知心之感。 杏子心中怀着一种意气,又不想做事太过激,引起老太太反感。 说到底她和老太太之间没那么大的仇恨,对方只是打压她的性子,想控制她。 素夏与老夫人的恩怨就深了。 杏子平生最不爱错过热闹,再说她现在的确走不得,青连已经知道自己母亲做过的事,她反而不急了。 杏子和素夏虽说装得很像没事人,青连与青云却不擅伪装。 特别是青连,他被母亲骄纵惯了,事事依着自己性子来。 杏子一再交代,先别急着出府,等事情过段时间,胎也稳了,或等生下孩子再说不迟。 婆母也买了房子给青连,何必惹恼了她? 青连只是听到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晚间独自请安时,他脸上的表情暴露了心事。 “青连我儿,宫里的差事当得不顺心?”母亲由着丫头捶着腿,悠然问道。 “要不顺心辞官不做也没什么。” “儿子没出息,家里反正也不缺我一个出力的。”青连闷闷地说。 此话带刺,老夫人略有不快,“那你这是怎么了?要是累就不必过来请安。” “儿想搬去母亲新置的宅院去住。” “母亲容儿子说完,那里位置离皇宫近,杏子有孕,皇上许她在家养胎,可儿子想叫她回宫里。” “儿子不喜欢她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模样,总之一切是儿子自己的主张,与她无关。” 老夫人轻轻踢开捶腿的丫头,叫她出去。 屋里只余母子二人,她收了笑容,但语气仍然温和。 “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重要吗?难道是她的意思,母亲会对她怎么样不成?” “母亲心思之深,儿子难以揣测。” 薛母突然笑了,“青连,你在宫里和皇上也这么说话?咱们薛家离遭殃就不远了。” 青连梗着脑袋不说话。 母亲软下来招手让他坐在身旁,“连儿,以薛家如今的地位权势,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想做不做就是。” “我知道。”青连说。 “你可知道母亲为你攒了多少私财吗?”她突然问儿子。 青连一愣没想到会扯上这些。 “百万银子。”老夫人感慨道,“有了这些钱,不管兵乱还是瘟疫,你都不必害怕。” 她声音低沉如男子,“母亲经历过困难时期。是我,带着整个薛家度过难关,钱是人的胆,母亲生下你们几个,就得为你们负起责。” “我要我的孩子们这一生安稳,自由。” “连儿,你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吗?”她又问。 “不是你在家要不要守规矩,能不能出门,上不上朝,做错事挨罚不挨罚,在家能不能为所欲为,不是这些。” 她笃定地说,“是不爱做的事不做。不想理的人,不必理会。哪怕是皇差、皇命。” “你拥有离开的底气才是自由。” “娘知道,你媳妇在咱们府里受了些委屈。那些不过是小事,一大家子人过日子,得懂权衡。” 她又诚恳,又慈爱,又严肃,说得青连无言以对。 一片深沉的母爱之心,舐犊之情,让青连愧疚。 “你的姐姐们的亲事,我都是千挑万选,也为她们备了丰厚的嫁妆。母亲对薛家,对你们几个孩子,无愧于心。”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身边那几个重要的亲人。” 青连低头不语。 他心绪繁乱,一时被母亲说得无言以对,母亲的确为他们做了太多。 但一想到他亲手埋了孙成天。 母亲将一个无辜的女人关在地下数十年,他仍然不能释怀。 对青连而言,做人坦荡清白,比母亲说的那些东西更重。 对一个为子女操劳一生的女人,再说重话就显得他太不孝了。 他只得躬身向母亲道,“儿子知道了。” 薛母压着火气,挥挥手,“你去吧。”她没说服青连。 这个小儿子,是六个子女中最体贴温和,其实是最犟的。 第801章 收买 失了孙成天的后劲刚显现。 她心里难过不亚于失了个亲人。但平日又不能表现出来。 悲伤,像铺天盖地细密的雨,将她笼罩,不管外面是多大的艳阳天,她整个人走不进阳光里。 她不爱与人交心,但凡爱把心事宣之于口的人,大多走不高也走不远。 成大事的人,要担得住事。 她只是女人,干涉不了国家大事,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要走到最高。 但凡有人与她并肩,她定会下手推掉那人。 就如她毫无感情地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小妾。 但成天在,她心里很稳妥。 只有他,愿意为自己做所有她想做的事,她要什么,他愿意豁出命为她取。 她闭上眼,孙成天那张刚毅的脸就在眼前。 ,她能感觉到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心里一阵又一阵钝钝的痛,她的世界又寂静又孤独。 万没想到,与她最贴心的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 直到孙成天不在了,她才敢承认,她多么依赖他。 他在院子里,哪怕只是坐在墙根晒太阳,用余光注视着她。 她便有种满足感,一种被人深爱着的满足感。 他将她扶上花轿时,她的小手放在他宽大的手心里,粗糙的触感带给她无比的安全。 她看向他,他眼睛里映出她绝美的模样。 这个男人,在那一刻眼含热泪,为她盖好盖头,扶她上了花轿。 甘愿丢弃身份,成为一个影子,只为驻足在她身边。 她的泪水痛痛快快在此刻汹涌而下。 他和她之间,横着巨大的鸿沟,注定一生不可能在一起。 只能互相远远望着彼此。 那些年,活在他的目光里,她才感觉自己是个十足的女人。 现在想来,每到夜间,他在配房中看着别的男子与她同房,令她有孕,心中是否如刀绞? 她擦干泪水,没了孙成天,她得更坚强。 青连定然是她的孩子当中最有出息的那个。 她不会看错,他只是还不够成熟。 等他做了爹,等他受了磨难,等他知道什么是痛楚,他会成长的。 青连的孩子才是她心目中最好的薛府继承人。 …… 薛府有个医术颇高明的旁系子弟,不受重视,整日顶着薛家之名到处打秋风混日子。 这人单字一个“钟”,他不愿在医馆坐诊,嫌来钱太慢。 平日胡作非为,却有一手好医术。 族中长辈嫌他行为不端,不敢荐进宫去当差。 薛钟空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这日闲在家中,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喊他姓名,“可有个薛钟住在此处?” 他在外面贫民集中地租了个小屋,暂且容身。 平日得了钱只爱吃喝嫖赌,这几日手紧,一天天空躺。 “谁?”薛钟懒得起来,仍躺着,却见一个矍铄五旬老者站在门口。 薛钟用手挡了下门口的光线,认得是薛府的大管家。 在薛府有头有脸的奴才顶半个主子,像薛钟这种不争气的旁系子弟,见了大管家,行礼都不为过。 “大总管?您贵体临贱地,有何差遣?” 薛钟落魄已久,穿的衣服还不如府里奴才,此时却连身子都不动,还是躺着说话。 大管家只对老夫人老爷这些一等主子哈腰,薛钟这种角色,哪个见了他不喊声“大爷”? 见对方这样无礼,大管家拉下脸,“车在门口,请爷跟我上府里一趟,老夫人要见你。” “什么?”薛钟一咕噜起身,“谁要见我?” “旁人见你,需要我来请吗?” 薛钟一听是薛老夫人召见,赶紧翻翻衣箱,找件像点样的衣服换上,又对镜整了整头发,才跟着管家出门上车。 “该不会轮到我薛钟时来运转了吧?”他思忖着,不过平日老夫人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曾,怎么突然想起要见他呢? 他虽是薛家子孙,但并非直系,到薛府次数有限,也没往内宅去过。 这次跟着管家,才见识了薛府的豪华阔大。 弯来绕去走过一进又一进的大院落。 有这样的亲戚,他还过成那个样子,真是不成器。 “进去吧。”管家将他带入一个宅院内,正门挂着金字福寿纹褐红门帘,“老夫人在屋内。” 薛钟挑帘进去,只见正堂当中坐着个穿戴华贵,头发花白,双目炯炯的老太太。 “请老太太安。”他忙跪下行了大礼,说了几句吉祥话。 老太太似笑非笑看着他,摆摆手,让身边那个长得仙女似的丫头出去,看得薛钟两眼发直。 屋内香气清悠,时鲜瓜果摆在桌上,丫头过来上了茶,又退出。 “薛钟,现在哪里当差?” “回老夫人,给您老人家丢脸了,侄孙没差事。” “你青云叔叔京城经营着药铺医馆,你何不跟着历练一番?学些本事,给你叔叔当个助手也好,现在正是府里用人的时候,他又要到外地去,京里的事务需要个心腹。” 薛钟被天上掉的饼砸晕了,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你先管理一个铺子,好好做,若是经营得好,就让他给你分些股子,都是自家孩子,放着不用,用外头人做什么?” 老夫人端起茶碗,掀起碗盖,满室茶香氤氲。 “老夫人的恩德,薛钟只有尽心做事方能回报一二,请老夫人放心,钟儿一定尽力……” “听说你医术很是高明?” “有没有让人慢慢生病,却诊不出什么原因的药?”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薛钟张着嘴,震惊得不知答什么话。 老夫人眼如古井,波澜不惊,脸上的笑意还没退去。 “若有,你制出来,拿来给我。要是真有用说明你的确有些手段,配给老身当差。若制不来,你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咱们薛家子孙,真真一代不如一代。” 薛钟一头汗,退出老夫人房间。 怪不得突然想到了他,原是因为不亲近,又有医术。 不知哪个倒霉的惹了老夫人,收拾人自然不敢用身边亲近之人。 他就很合适,姓薛,却是远亲。 弄些药就能得些药铺股子,这等好事,他岂能放过? 头一次的药,他托管家带入府内给老夫人,还附了说明。 服之四肢无力,身子疲乏,查之却不知缘故。 这药他做成粉状,炖入汤里,或掺到别的补药中都可以,气味不重,药力温和。 长期服用,越来越倦怠,最后下不了床,伴随食欲减退,最终人越来越消瘦,状如不足之症。 …… 在老夫人寻药之际,素夏收买了秋霜。 收服那丫头不难。 宋妈妈最不待见秋霜,素夏做了点手脚,将秋霜修好的衣服勾出几股丝线,宋妈妈查看时发现,打了秋霜几耳光,骂了她做事不经心。 秋霜哭哭啼啼跑到花园呕气,素夏出现了。 没机会创造的机会刚刚好。 第802章 计划 “这不是秋叶吗?我瞧你素来伶俐,比我屋里的丫头都强,怎么这会子坐在风口里哭鼻子?” 秋叶不好意思,擦擦脸,起身行礼,“二夫人安好,我是因为吃了宋老太婆的耳光才哭的,动辄拿我出气,不过是老太太的衣服勾了几股线罢了,我没看到,横竖修好就完了,又不是大事,她总挑我的刺。” 说着眼圈又红了。 “跟我到我屋里,把衣服拿过去修,我正有几笔老夫人屋里的开销问问你。” 秋叶来到素夏房里。 两人拉会家常,素夏几句话就问出秋叶家中情况。 家道不好时把她送到府里做工。 她本是洗衣的,因为伶俐,嘴巧,女红活计做得出挑,被薛老夫人看到,放内院里使唤专修补管理贵重大衣裳。 内院丫头多,分帮结派,上面又有宋妈妈和周妈妈压着,出不了头。 “想不想来我房里当差?做我的心腹总好过被宋妈妈辖制。”素夏轻描淡写道。 “当得好,这院子将来归你管也未可知,我又没有陪嫁丫头,需要个得力的人儿。” “这满院儿的姑娘,我只瞧得上你。” 几句话既给了似锦前途,又抬高秋霜的为人,谁不想高人一头呢? 秋霜跪下哭道,“在那边院里,明面是老夫人的人,可里头分着三六九等,我不过外来的末等丫头,谁不愿过好日子呢,宁愿跟着二夫人,只要二夫人真肯要我。” “瞧这丫头说的话,我能和你闹着玩吗?” “你家里怎么样,打点好了吗?给我当差可要一心一意的。” 素夏往桌上放了二十两银子,“这顶你一年的收入,拿去支持一下家里人。我知道你孝顺。” 秋霜眼前一亮,她娘素有咳疾,长期调理花费不少,正需要钱。 “你别急,跟着我,钱和药少得了你的吗?二爷在外专营药材,什么好药给你弄不来?”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解决秋叶的危难。 这点事她求了宋妈妈好几次,想让宋妈妈在老夫人跟前说句话。 那妈妈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不见秋霜使钱,便压着不肯替她求情。 秋霜跪下磕了几个头,还未说话,素夏道,“只是你不能马上过来,仍要待在老夫人房里。” 秋叶愣着,不明白二夫人意思。 素夏抿嘴一笑,“宋妈妈不但压制你,还多次违逆我的意思,不教训她一下,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却咽不下。” “秋霜,跟着我做事,要吃得了苦,要忠心,要听话,你做得到吗?” “奴婢做得到,二夫人既掌了家就该有主母的气势,怎么能有人不听主母之言?” 秋霜聪明,马上领悟到少夫人想教训宋妈妈。 其实是新旧掌事人的较量,正是老夫人暗里撑腰,姓宋的老妇才敢对二少夫人不敬。 老夫人跟前自己是攀不上了,不如跟着新主母,求个前程。 老夫人都这么大年纪了,谁更有前途,不是显而易见吗? 素夏将银子推给她,“今天马车有空,我给你出门签,你就说去领料样子,出府后先瞧瞧你娘,半年没回家了吧?走的时候,到我库里领几包药材带回去,算是我的心意。” “谢少夫人!”秋霜磕了个头,小声回。 素夏很满意她的机灵,嘱咐道,“没来我房里之前,你仍然是老夫人的好丫头,懂吗?”。 “少夫人放心。”秋霜声音更轻了,只她二人听得见。 素夏不急着收拾宋妈妈。 她按兵不动,对老夫人更加恭谨,不敢出错。 既要动姓宋的,得一击即中。 老夫人没了孙成天,余下的有点资格的妈妈婆子们以宋妈妈为首。 搞下来姓宋的,下人们最会见风使舵,后面一切都会顺利。 素夏将手放在腹部,到了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害起喜来,就不好做事了。 除掉宋妈妈,越快越好。 只是仙娘的东西,会放在薛府,还是另有别处安置? 老夫人自己有放私财的库房,在她自己宅子后方,有个专门盖起来的几间耳房,连窗子都钉死了。 钥匙只有一把,老夫人自己拿着。 不大好搞得到。 她房间里几乎时时有丫头在,人来人往,想翻找也不容易。 这件事得交给秋霜去做,算给她的考验。 老夫人对贴身丫头都是极好的,恩威并施,想收买身边人,不可能。 挑来选去只有被排挤的秋霜可堪一试。 秋霜领过料样子,拿回去给老夫人看过,挑了几种,来找少夫人回话。 素夏趁机问她,老夫人屋里的箱子有没有哪件是不叫人动的。 秋霜低头想想,突然想到了什么,“屋里倒也没有箱子柜子不叫打开。那里放着四季衣裳,每个我都开过,按时打理。” “但是听里头的姐姐说,每月有一天夜里,用过晚饭后,大约酉时,老夫人说要在屋内虔心礼佛,不叫任何人打扰。 “那会儿连亲儿子也不见。” 素夏把玩着手帕,在灯下瞧着秋霜,片刻后问,“你能搞清楚老夫人那天在房里做什么吗?” “恐怕是难,连最得用的宋妈妈,那天里那个时辰也不允许靠近房子。” “霜儿,你是个聪明丫头,若办得成,你从今日起,就是我的心腹,早晚我把你调到这院里,将来老夫人走了,你就是内宅最得用的一等大丫头,我再帮你挑个可靠的男人,为你成家……” 素夏说得缓慢,看着秋霜眼睛里点起欲望的火焰。 谁愿甘居人下?这份诱惑凡是在院里的丫头,没人能拒绝。 老夫人一去世,少夫人做是薛家真正掌权人,秋霜若能成为少夫人的心腹,将是所有丫头婆子巴结的对象。 从前欺负她,看不起她的那起子小人,等她得脸后,将是怎么一种表情? 想想就觉得痛快。 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犹豫? 她咬牙点头,“我尽力一试,若不小心被发现了,绝不说出少夫人,只望少夫人能救我。” 素夏点头,“我信你。” 第803章 机缘 一个没人待见的丫头,忽得了主子另眼相看,又给她切实的好处,秋霜受了极大鼓舞。 她家穷得很,住在最乱最脏的巷子里。 她月例不少了,只是母亲一直体弱,不能停药。 若不是为了娘,她也不肯卖身为奴。 得了银子,又许她出府,她回去看了娘,还拜托邻居照顾娘亲。 那邻居会些医术,是个热心肠,就是同她家一样,穷。 这日又见了邻居大哥,秋霜求他为娘再瞧一瞧。 大哥道,“好妹子,光瞧病,不好好吃药,可好不了,现在天暖和了,正是治咳疾的好时候,你得让你娘每日服两剂,连服一个月,最少到了冬天不再犯,这病见不得凉。” 秋霜心疼母亲,落下泪道,“我难道不想治好我娘吗?手里就这几个钱,娘好一点就停药,拿钱补贴家里,再说冬日里,柴也贵谁家烧得起,不过是晚上烧上一会儿,暖一暖屋子罢了。” 大宅中,那屋子一进去,哪怕外面大雪纷飞里头暖得只需穿一层夹袄。 家里冷得如冰窖似的,又不舍得尽着烧柴,哪里暖得起来。 娘的病年年犯,冬天总似要熬不过去。 哥哥和父亲都已经尽力赚钱了,加上她的月例堪堪过得去。 多一分吃药的开支,她哪承受得住? 那大哥瞧她穿得甚是光鲜,以为是哪家的姨娘,问她道,“妹子若肯好好哄哄你夫君,这钱不就来了吗?做人别太死板呀。” 秋霜脸红到了脖子,瞪他一眼,“我一个姑娘家 ,哪来的夫君,你瞧我穿得好,那是大户人家有钱,丫头也是脸面。” “哦?”大哥来了兴趣,“姑娘在哪家做事?” “京城里虽不是数一数二的,但也排得上名号。” 大哥叹息一声,“有钱人京里多了,和咱们有关吗?你有求他们的份,倒不如求求我,哪天大哥我发达了,还肯帮帮咱们这些老街坊。” 他给秋霜的娘诊过脉,改改从前的方子,“这个方子你别断顿,给你妈吃上一个月,我保你冬天不再犯。” 秋霜知道母亲节俭,把男子叫出来,“总麻烦大哥,还不知你姓名。” “我姓薛,单字一个钟。” “咦?你也姓薛?我们东家就是顶有名的京城名医世家的薛家。” 薛钟脸色一变,饶有兴趣上下打量丫头,摇头道,“那府里丫头多,没见过也正常。” 秋霜把自己从二夫人那得的银子拿出来,“大哥,这银子你帮我保管,每日供着我娘服药,用完了,下次我回来你再告诉我。” 薛钟掂掂银子的重量,“应该够一个月还有余,我就帮你这次,妹子拿什么谢我呢?” 听他开始往邪路上说,秋霜又红了脸,转开头,“你们这些男人,没个正经的。” 她红着脸含羞带笑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 薛钟心中一动,揣了银子告辞去帮忙抓药。 他身为薛家旁系子孙,却混成这样,哪好意思说出身份。 秋霜久不在家,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但总托人捎散钱回来。 薛钟早就知道这家有个女儿在外,今天才得见面,竟是薛家的使唤丫头。 看年纪也有十八、九岁,别的姑娘这个年纪都做娘了,要不是家道太艰难,谁家姑娘会耽误至今? 他感慨一番,又嘲笑自己,一个年逾二十五的没落子弟,有什么资格同情人家。 这丫头在薛府,又生得平头正脸,说不定哪天就攀了高枝儿呢。 …… 秋霜谋划许久,除非在那日人不知鬼不觉藏进老夫人房中,才能看到屋内情形。 倘若她藏进去的时候有人寻她岂不也是大麻烦? 藏进去还需屋内当时无人。 只要这两点都满足,她就能躲入房里偷听。 …… 秋霜从家回来时,遇到幼时一起玩耍的小姐妹草儿。 她给一个地主做了填房,进门时大儿子只比她小两岁。 两人相见,草儿穿金戴银,见秋霜也打扮不俗,便打招呼说了两句话。 她坐着家里新打的马车,很得老爷疼爱。 肚里还怀了一个,日子一天比一天见好。 这次回来是帮爸妈搬家的,还给哥哥嫂嫂在地主家找到了差事。 “霜儿,咱们一起长大,我劝你一句,找男人别管喜欢不喜欢,能得了好处,把爹娘照顾好为先。” “男人家都一个样。” 她双十年华,却老气横秋,自以为得了意,让秋霜心中不乐。 待草儿走后,旁人说那地主去年死了正头夫人,草儿有可能扶正呢。 霜儿既为姐妹高兴,又有点隐隐的嫉妒。 对方只是嫁得好些,就把家人都带出泥潭,自己当差的薛府比那土地主不知道富贵多少倍,却连娘的病都没钱治。 可见,宁做鸡首不为牛后,是有道理的。 现在机会落她身上,豁出去也要抓住。 再等几年,府里有可能将她放出去,也有可能配个马夫或外院的粗使奴才,顶多吃喝不愁,紧巴巴生个孩子,养大仍是奴才,有什么趣儿呢。 她一肚子心事回了府里。 将料子拿给老夫人,叫她挑出喜欢的,好开始准备夏装。 老夫人挑剩的花色,各房再轮着挑,省得穿一样,冲撞老夫人。 她留心一下,屋里人最少的时候是晚饭后。 老夫人怕积食,会带着丫头婆子们到花园转转。 屋里只留了一个丫头值守。 引开她倒好办…… 晚上秋霜到二夫人房中,拿着余下的料子叫二夫人选,接下来才是大房和三房和六房。 素夏差小丫头去把老大媳妇和三弟妹都唤来,大家一起挑。 小丫头出去后,素夏坐下,也不说话,等秋霜自己开口。 “奴婢已有了主意,请少夫人略帮个小忙。 “只需夫人找个借口,那天将奴婢叫走一时回不来也不惹人怀疑就行。” 素夏细想想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冒险一试。 还有三天就到初一,便是老夫人礼佛之日。 素夏午睡了一个多时辰,日影都从窗棂移开了她才睁开眼睛。 匆匆忙忙起身,先去老夫人处,找借口把秋霜调出来。 第804章 躲藏 老夫人正跟几个儿媳妇斗牌,见素夏过来,乐呵呵道,“老二媳妇要不要也玩两把,我手气可正好着呢。” 大嫂也笑道,“弟妹接我的吧?我快输光了。” 素夏笑着摆摆手,“我素来不会斗牌,脑子不够用,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精神不大够用,方才一觉竟睡了一个时辰。” “精神实在不够管理家务,和我说,我给你找帮手。”薛老夫人嘱咐着,“说不定你肚子里是个爱睡觉的小家伙,你好好养着,身子第一。” “不如我帮二嫂诊诊脉,看看是个公子还是小姐这样犯懒?”杏子笑着说。 “不必了,一家子的大夫,给我号了几轮,孩子很好,有些女子有孕就是犯懒。” “青云抓回去的保胎药按顿喝,你们两个好好给我把孙子生下来,咱们府那么多好大夫,保着你们的胎,尽可以放心。” 一家子其乐融融。 素夏借机说,“母亲,我这些日子精神不够,青云随身配戴的络子香袋都要更换,母亲这儿可有手巧的丫头,借我使几天,给青云做几件东西?” “您也知道,他从不戴外头的东西。” “外头的再好,赶工做出来的也不及家里的精致,我房里平日负责针线的是秋霜,活计做得看得过眼,叫她去吧。” 素夏早已想好,若不是秋霜,她就找借口说青云不喜欢这个绣活,再叫换人。 “我给老太太和姐妹们安排茶水点心,你们再多玩几把。” 她出去安排好一切,招呼着秋霜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离开大院。 方才在屋里,几个大丫头都听到秋霜被借调去做二爷的东西,这几日不会找她。 初一这日,素夏安排早开饭一刻钟,老夫人用过晚饭,同丫头婆子一起散步去。 二嫂叫看房子的丫头拿个花样子出来,丫头离开的工夫,秋霜趁机钻进老夫人房中。 薛老夫人素喜奢华之物。 她的陪嫁是张檀香木跋步床。 屋里不必熏香,天然的檀香气清心醒脑,十分好闻。 跋步床又称八步床,形容床的阔大,床边搭有置物板,板上放着小箱子和摆件。 床幔合上几乎等于大房内有间小房。 佛龛正对床,龛前放着蒲垫,又厚又软,跪起来膝盖不疼。 秋霜进入房中,心跳得几乎从腔子里出来,她慌慌张张钻入床底。 床有多宽,下面就有多空,除了不够高,地方倒是很大,也不算凉,趴着向外看很方便。 她因为初次做这种事不免太紧张,尽可能把身子向内缩,直贴住墙。 安置好后发现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紧张感慢慢消散,等了许久没听到动静,她竟然睡着了。 一阵说话声惊醒她,说话声来自床上,老夫人没在佛龛处,而是坐在床上。 床幔被金钩挂起,她一腿垂下,一腿盘在床上,离她稍远的椅子上端坐着个男人。 只看得见腰部以下,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上次的药效果可以,再配几副,只需生不下孩子,不需要命。” “回老夫人话,那药就算不要命,后头也会呈灯干油尽之势,不死也就余口气。” “需得服用与之相刑的药物方能解去药力,若是乱服药,只会加速……” 老夫人干笑一声,吓得秋霜浑身起鸡皮疙瘩。 平日秋霜只见她乐呵呵与丫头们说笑打发时间,又肯打赏下人,极慈祥的模样,竟有这副面孔。 连声音都与素日和缓的语调不同。 此时坐在床上的更像精力充沛十分干练的中年女人。 因与她平时示人的面孔相去太远,因而更显恐怖。 秋霜吓得呼吸都放轻许多。 她轻轻咽了口口水,又向内缩缩身子。 几乎把身体贴在墙上。 这处墙体非是平整的,有一凹陷处,她用手抚过,是手掌大小的整齐方形。 她一动不动,听那男子说,“再开五剂,隔一天服两次,刚好配合安胎药一起用,上次的粉末略粗,这次侄孙打得更碎了些,祖爷出关也得亲口嚼嚼才晓得是什么药材。” “好,你不必总来院子里,这是内宅来往不便,一会叫总管送你回去,后日你便到你二叔的药房找他,我会交代他,不过你也得争气。” “老祖宗的吩咐侄孙记得了。” 这男人十分开心,从怀里向外拿药,一包药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被秋霜看到了正脸。 是热心帮她为母亲看病的穷酸邻居薛钟! …… 怪不得听说自己是薛家的丫头,神情那样古怪。 想来心情十分复杂吧。 他是薛家子孙,潦倒得和自己这种为奴为婢的人做邻居。 秋霜以为沾着薛家人都是富贵户,没想到也有穷得叮当响的没落子弟。 只这药是给谁用的? 府里有孕的除了两位主子夫人,还有好几个姨娘。 谁又会碍着老夫人的眼? 反正总不会毒自己的孙子。 整日里老夫人嘴里念的,烧香求的,都是菩萨保佑儿媳头胎生个孙子。 她又不是没有孙子孙女,还这般宝贝下一代,原叫秋霜十分感动。 这就是最疼孙辈的老祖母。 今天才知这老祖母的慈祥是有对象的。 薛钟只待不到一炷香就走了。 老夫人喊了贴身大丫头给她穿好鞋子,丫头熟练地拿出块上好蓝黑色丝绒布面铺在桌上。 秋霜正纳闷怎么还不烧香,这丫头爬上了床,打开床边箱,取出一只金丝楠匣子。 匣子沉甸甸的,挂着把袖珍铜锁。 “出去。”老夫人声音沉沉。 屋里只余她一人,她这才摸出把钥匙,插入锁孔。 “卡塔”锁弹开了。 老夫人吹熄了蜡,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索着打开匣子,一股幽光从匣子发散出来。 一只手将这光捧出来—— 是一只比拇指还大的,浑圆珠子! 珠子的光照不了很远,柔和温润的光芒正映着老夫人的脸。 她的眼中射出沉醉的光,死盯着手里的珠子。 一张脸在光线下惨白,皱纹遍布,纹路将凶恶与贪婪显露无疑。 这才是没人时她最真实的模样。 秋霜用力咬住牙床,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这珠子只有这么小,匣子却能装下一颗人头,里头应该还有别的好东西。 都是老夫人最珍爱的玩物,爱到每日要枕着它们睡觉心中才踏实。 就在她再次伸手要取东西时,院里吵闹起来。 她“啪”一声合起匣子,迅速将匣子放在床上,用被子遮挡起来,重新点上蜡烛。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脚干净利落。 第805章 风波 刚收起东西,就听有人冲到房门前边拍门,边高呼着,“娘!开门,儿子来请安啦。”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悠然开口,“这样淘气,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 “放他进来吧。” 青连“扑”进来,一身酒气,霜儿在床下都闻到了。 “我儿升官了?” “母亲。”青连跪在老夫人腿前,手扶住母亲腿,把头也靠在自己母亲腿上,一副孩子模样。 一瞬间,老夫人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疼爱,摸着青连的头发,“我儿有心事还是有难处?跟娘说说。” 那真切的关怀和温柔是假装不来的,她叫丫头煎解酒茶,把青连扶起来在自己平时小憩的榻上歪着,又叫人给盖上一床薄锦被。 茶沏来,她自己拿了勺,坐在儿子身边,一勺勺喂他喝下。 “娘,儿头疼。” “把醒酒茶先喝了,一会儿喝碗牛乳燕窝。”她无限慈爱地吹凉一口茶,喂到青连口边。 “娘,娘我不想在府里住。” 老夫人瞬间黑了脸,只一下就恢复原貌,“好好,什么都依我儿,把孙子生下来马上搬走,娘不是答应你了吗?” 青连突然睁开了眼,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他抓住母亲手腕,“可是儿子现在就想走。” 他目中流出泪来,似醉似醒与自己娘亲对视着。 目光中有内疚也有责备。 老夫人突然气短,捂住胸口,一碗热茶都洒在青连身上,碗也落地摔成碎片。 …… “娘?!”青连坐直身子,只见娘亲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张着嘴说不出话。 “娘?来人!把老夫人素日用的药取来!” “不用。”老夫人缓过口气,拉住他,“别蛇蛇蝎蝎的。哪里真的死过去呢?” “柜上放着你酿的苏合香药酒拿来我用一口就好。” 柜上放着只玛瑙瓶,瓶盖上扣着一只小杯,青连倒出一杯来,颤巍巍端给母亲。 老夫人就着他的手喝下,不一会儿,脸色红润起来。 青连想说什么,母亲却拦住他,“你娘操劳一辈子,只盼一件事,我的孩子们都和和美美,都能幸福。” “到了你们长大,有出息,我又希望孙子孙女们都能健康出生、长大,特别是你,幺儿。” “你将来定然是咱们薛家最有能耐、最出息的那个。” 说得青连一脸赫然,垂头不语。 “你一直要离府,是怕你媳妇受委屈?” “别说她怀着你的头胎孩儿,就是没怀,也是你心尖上的人儿,娘怎么会亏待她?” “可咱们是大户人家,不能没规矩,从前煞煞她的野性也是为她好,她入宫去在皇上老子面前也这样随意吗?” 青连摇头,“她知礼的。” “她在皇上跟前就知礼,来了咱们家就变得不知礼,你说为什么?” 老夫人仿佛一下老了许多,叹口气,“她不把你母亲当长辈孝敬不打紧,娘不少她一人孝顺。若没怀孕,我真不想管你们了,可她身上带着咱们薛家的骨血,老祖宗在上,我不能不管。” “连儿,你长这么大,娘疼你的心你自己清楚。” “再等几个月都等不得?娘是做了什么叫你心冷的事,对不住你了吗?” 说到伤情之处,老夫人眼泪流出来,青连见自己把母亲逼成这样,“扑通”跪下了。 里头闹成这样,丫头们早叫来了青云,连素夏也跟了来。 她踏进门时,心惊胆战,以为自己派来的奸细被活捉了,想了一路怎么帮其脱罪。 报信的丫头也说不清楚,只说里头又是砸东西,又是哭闹。 夫妻两人各怀心思,进了门,见青连跪在地上,老夫人头发凌乱,头摇手颤,青云一见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上前一步,举手便是一个嘴巴子。 “薛青连!”他压着声音斥责,“老娘不是你一个人的,想气她就气。” “云儿,不可动意气。都是自家人有事要好好说,别只顾出气,打坏了你弟弟。”老夫人阻拦。 “母亲没事吧?”素夏上前为老夫人顺气。 “我只是一时没缓过一口气罢了,没大碍。” “你们要是坏了兄弟情谊才是要我老太婆的命,一家子就得团结,懂不懂?” 她一生气,两兄弟都不吱声了。 “走,我要去瞧瞧小儿媳妇的胎,顺道把连儿送回去。” “娘……”青连想拦,被青云狠狠瞪了一眼,制止了。 青云比青连大好几岁,带他的时间也比其他兄弟多,青连一向敬重二哥,举家上下,他也最畏惧二哥。 一行人带着丫头婆子出了门。 天已黑透了,几个婆子在前头打着灯,两个儿子加一个儿媳在旁边护着,好大阵仗向六房院中而去。 …… 杏子因为身孕缘故,前些日子又过于忙碌,这些天一放松,早早就觉得困倦,天擦黑就上床上歪着。 她越发缠着青连,总等他回来才肯睡觉。 入夜后青连未回时,她总一个人待着,连丫头也不让在屋内。 换上宽松舒服的袍子,翻翻医书,用上一两块点心,很是惬意。 却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她烦噪不堪,翻个身扬声道,“不是说了让你们安静着吗?吵闹得我头疼。” “六夫人,老夫人过来瞧你了。” “什么?”杏子一咕噜爬起来,“等一下,我换了衣裳出去。” 外面丫头正向主子们请安,嘴里道,“少夫人歇下了,请老夫人稍等,少夫人正更衣。” 杏子随便套件衣服,整了腰带,将头发绾起,插支簪子走出来,暗吃一惊,没想到连二哥二嫂都过来了,青连立在老太太身边,表情说不出的别扭。 她不知发生何事,心里却警觉起来,小心向前一步,向老太太行礼。 “起来吧。我的孙子淘气了吗?你身子一向感觉如何?”老夫人沉声问。 杏子抬头观其面色,并无不善,大方答道,“没什么异常,前段害喜也过去了。和正常人一样。” 自然不一样,可她不愿意说,怀孕爱困爱累,又对气味儿异常敏感,一闻便会吐酸水。 她一字未提。 对老夫人,话说得越少越好,话多错多。 第806章 暴露 杏子已知晓自己婆母往事,二人暗中斗过几个回合,从来占不到便宜,再不敢轻视。 “连儿方才闯入我房间,非要现在就搬走。”老夫人话一转,语调温和,“这也是杏子你的意思吗?” “啊?”杏子万没想到青连没同她商量就要搬走。 从前怎么催他都拖着,总说开不了口,才刚知道老夫人利用他栽赃大伯母马上就受不了了? “自儿媳有孕以来,母亲与二嫂悉心照顾,杏子感激不尽,怎么会突然让夫君搬走?夫君一直说离宫里太远,每有早朝,寅初便起辛苦不堪,听宫里姑姑传来信儿说皇上有意重用夫君,他才想搬得离皇宫近些。” “你听到宫里的信儿?”老夫人不确定地问。 “儿媳与皇上跟前的大宫女十分相熟,她说的准没错,夫君入了内阁,是大学士的首领人物,进退有度,很得皇上看重。” “听闻太宰老大人每有要事,必让青连在旁书记,不信母亲问夫君是不是真的。” 老夫人将目光转向青连,他酒醒了大半,心中佩服妻子句句说到母亲心坎里,消了母亲的气,很配合地直点头。 “你怎么从不提在宫中的差事?” “青连身为天子近臣,嘴紧是头等要紧的,他怎么能到处炫耀?” “连我也是从姑姑那得知的,他在媳妇跟前也从来不提。” 老夫人早忘了来此的目的,本为警告杏子,这会儿一双眼笑得眯起来。 “我儿争气呀,这里都是血亲骨肉,就提两句又如何呢?也叫母亲高兴高兴。” “儿子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皇上也听娘娘们的枕头风,杏子同后宫娘娘熟悉,打听的消息才多呢。” “她好久不进宫,只能靠皇上跟前的凤姑姑说一嘴和我相关的事。” 若她进宫,什么消息打听不到?青连将这句话咽下肚,母亲那么精明怎么会不懂。 “母亲现在赶我走,杏子也不肯走的,不过是苦了青连,当今勤政,青连也就加倍辛苦。” 老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又这么兴师动众过来,只推脱道,“青连过去一通吵闹,母亲以为你们小夫妻闹了别扭,既没事先安息,明日又要起早。” 她高高兴兴离开六房小院。 杏子松口气,不满意地看向青连,一在自家见到娘亲,他就和个孩子差不多。 “我、我也是想早点离开……”他没了醉意,不好意思地说。 “累死了,你洗洗咱们早些睡吧。” “你这些日子困意这么多,身子真的无碍?” 杏子瞪他一眼,转身回房扑到床上,将脚一甩,两只鞋甩飞出去,一前一后落在屋子当中。 …… 老夫人一出门,床下的秋霜抓紧机会从下头爬出来。 此时院中安静,她先到床边把被子一揭,露出里头的匣子。 事出紧急,老夫人没给匣子上锁,她打开匣子,吸了口冷气。 里头华光溢彩放着一只花冠,通体浅蓝绿色,不知是哪种宝石,这般澄净、剔透,小颗水晶穿起来流苏闪着璀璨光芒。 只一眼就美到让人屏住呼吸。 她虽穷,跟着老夫人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好东西。 这么美的首饰却是头次见,整个珍宝斋的东西比起它来,不值一提。 等她回过神感觉自己看得有点太久了,又看看匣子里别的小物件,件件精美,怪不得老夫人把这东西放床边箱子里,时不时要拿出一观。 老夫人梳妆柜里的首饰不少,但比起这一箱东西,论精美论值钱,都差上一截。 最怪的是,秋霜在老夫人院里时日不短了,没见她用过一件箱中的首饰。 不说别的,那颗明珠嵌在冠上就能压倒一众贵妇。 老妇人参加贵妇宴请时,打扮得要多富贵有多富贵,却没动过一件箱中首饰。 她正思索,不想自己方才耽误得太久,老夫人去过六房已回。 吓得秋霜又是后悔又是害怕,把东西还原又钻入床下。 明日可怎么逃出去呢? 但听动静老夫人已卸了妆发,上床,丫头熄了灯火,老夫人收了箱子,呼吸变得均匀,进入梦乡。 但外室有丫头守着,想全身而退有点困难。 被抓到说不清楚,这个险不能冒。 她趴在地上,经不住困意,也睡着过去。 时至凌晨,听得有人喊,“来人,点灯倒茶。” 这才把秋霜惊醒,地上凉,冻得她手脚都麻木僵硬。 “老夫人,先披上衣裳,奴婢这就倒茶,水一直备着呢。”丫头拿来件衣服披在老夫人肩上。 “你听到别的声音了吗?”老夫人声音一点困意也没有,完全不似刚醒来。 “没有啊?方才外头猫叫了几声,扰了您吧。” 片刻安静,丫头倒来水,“我怎么总觉得屋里不止我一人?” 老夫人话一出口,秋霜吓麻了,手指都蜷不起来,全身变成石头似又重又硬。 “刚才奴婢把铺盖挪到屋里了一会儿,外头厅里有点冷。” 老夫人长出口气,“年纪大了睡不死,困意也比年轻时少许多。” “是不是要起了?” “还得一个多时辰天才会亮,您再睡会吧。” 丫头为老夫人盖好被,又给她捶着腿,方才哄得她睡着。 秋霜不敢再睡睁着眼直到天光一点点将屋内一切照亮。 她感觉自己全身每一块皮肤都是酸疼的。 度日如年等着老夫人出门。 窗外丫头们说笑声传入房中,老夫人终于开始梳妆,几个儿媳妇都来请安,隔着窗子听到二夫人的声音,像给秋霜吃了颗定心丸。 一会儿老夫人要用早饭,之后丫头们要进来擦地打扫。 这房间的地砖要一块块用布擦得干净。 若丫头略勤快些,擦床下可怎么好?秋霜心里有些急。 素夏比她更急,她找不到机会把这屋里人都弄走,给秋霜制造逃跑机会。 她本以为昨天夜里秋霜会趁着老夫人离开的间隙溜出来。 后半夜却不见她人回配房,便知她还困在老夫人房里。 老夫人早饭摆下,几个媳妇都告辞离开,素夏实在没理由再赖着不走,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离去。 眼见用完早饭,出屋去散一散,小丫头却毫无间隙端了水盆与毛巾进了卧房。 随着铜盆“当”一声放在地上,秋霜仿佛听到有人敲响自己的丧钟。 第807章 逃脱 小丫头放下盆到外间取东西,秋霜拼了命向后缩,身子僵得难受一脚蹬到墙上那个凹陷处。 身下地板无声开裂一条缝隙,她咕噜一下顺着个斜坡滑到下方一间暗道里。 她还在发愣,地道里暗得没有一丝光,她两手摸索着,先摸到墙,慢慢站起身,地道很矮,一只手就够得到。 她来回乱摸,摸到墙体向内凿出一长条槽,有槽必定为了放东西。 顺槽来回摸索,果然摸出蜡与火种,点了蜡,她四处查看一番,掉下来的地方较宽敞,连通的是个长长的甬道。 秋霜有些怕,不知要如何出去。 忽听头顶有声音传来。 大丫头在训斥小丫头,不可偷懒,到处都要擦干净。 上面就是老夫人的房间,声音传得这么清楚。 秋霜不敢从原路返回,只能向甬道深处走,但走进去才发现,这暗道修得四通八达,整个府邸落在暗道顶上。 甚至可以从地道到达每个重要院落的房子里。 她想着到二夫人院子的路,走了一会儿,发现只要细长甬道连着宽阔些的暗室,就是到了一处院子的主屋下方。 主屋住的人遇到紧急情况,便可从地道逃生。 秋霜转了心思,按记忆向已出阁的小姐房间走。 那里已经空置下来,只定时有人打扫。 小姐们房中肯定有机关可以出来。 事实证明,老夫人对几个孩子的爱意是一样的。 小姐住的院子,主屋内也有暗道。 难道真出了事只叫儿子逃走,女儿却留下来? 秋霜从小姐院里跑出来,一路绕着小路跑到素夏院中。 素夏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烦躁不安。 她想不出办法把婆婆屋里人清干净,又怕害秋霜被发现没了命。 心中七上八下。 门帘一动,一人连滚带爬进了屋。 素夏回眸,激动得快跳起来,一把扶住来人,“秋霜你可算回来了。” “我快担心死你了。” 在屋里地板上趴了一夜,又受惊吓掉到地下暗室,秋霜觉得身子从内向外直冒寒气,“夫人,秋霜不舒服,你去请我说的那个大夫,一定要请到他为我诊病。” “万万从角门偷偷带进来,不要碰到老夫人院里的人。” 她眼一翻软在素夏怀里。 素夏将她先搬到自己床上,亲手更换她的衣物。 之后盖起被子,吩咐下去,不叫任何人打扰。 她迅速出门,骑马直奔秋霜家而去。 在秋霜邻居破屋里“逮”到正闷头睡大觉的薛钟。 薛钟并不认得内宅的女人们,只看到一个美妙端庄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看气度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她手中端着自家水碗,以手蘸水洒在他脸上。 “你可算醒了,你邻居小妹,霜儿生了急病,点名叫你去给她瞧病。跟我走。” 她放下碗就要离开,见薛钟不动,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向桌上一放。 “够诊金吗?” “你是谁?”薛钟慢悠悠穿鞋子,问道。 “我是……我,你别管我是谁,你只说要不要给她看病,她可点名道姓要你过去。” 素夏也不明白那么多好大夫,秋霜怎么非叫一个穷酸邻居去给看病?还不能遇到人。 薛钟大感好奇,穿好鞋到门口看到一匹马! 素夏指着旁边的马车,“我在街上给你雇了车了,你坐车。” 车上竟还备了药箱。 等两人到了角门,薛钟意识到他是被偷偷带入院中的,只觉更刺激,吊足了他的胃口。 他拎着药箱,跟在这曼妙女子身后,中间只遇到过一个丫头,见二夫人带着的人拿了医箱便没在意。 这女人心思太细腻,他感叹着,一直走到一个院门前。 女人停下脚步,叫住一个丫头,“没人打扰秋霜吧?” “回少夫人,秋霜姐姐睡着了,没人进去过。”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屋,在卧房门口,二夫人犹豫一下,只管带头进去。 秋霜躺在床上,脸上飞红,睡得人事不知。 她仰面朝天,脖颈白晳修长,薛钟垂下眼,为其诊脉、开方,做完后起身问,“那烦劳哪位妹妹送我出去?” 二夫人将方子交给小丫头抓药、煎药,却不让薛钟离开。 “你坐下等着,她点名要见你,必是有话同你说。” 二夫人就这么与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上,气氛沉默又尴尬。 薛钟打量房间,心知这是夫人所住的主屋,看这少妇打扮身份不凡。 秋霜一个丫头怎么有资格躺在夫人床上? 药煎好端来,夫人坐在床边,一勺勺喂秋霜,薛钟在一旁瞧着心里一片混乱。 服过药,秋霜终于睁开了眼,眼睛转来转去,落在薛钟身上。 “薛大哥,多谢你肯来。”她挣扎着起来,素夏扶她靠在自己素日用的金丝软枕上。 “奴婢不敬,望夫人原谅,哪里配躺在夫人床上呢?” “你晕过去,我都急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家里那么多大夫你不用,非叫他来是不是有话要问?” 素夏做势要出去,秋霜拦住她,“夫人别走。” 她向床边一歪,滑到床下,素夏想拦没拦住,她跪下了。 素夏和薛钟都吃了一惊,秋霜是给薛钟下的跪。 男人连忙上前将她架起来,看她摇摇欲坠,强行把她扶回床上,盖起被,嘴里念叨,“这又是为何?” “薛大哥,这是薛家掌事主母,薛二夫人。夫人,这位大夫也是咱们薛家人,单字一个钟。” 两人这才知道对方身份,相互打量一番。 按辈分,薛钟叫素夏一声“二婶娘。” 老夫人许他到二叔跟前当差,若是成了,以后还得常巴结着这位婶娘。 两个各怀心思,秋霜突然发问,“薛大哥,昨天夜里你到老夫人那儿,我全看见了。” !!! 薛钟心里一惊,他来时院里没人,怎么秋霜会看见,既看见就是老太太屋里的丫头,怎么又到了二夫人院里? 素夏虽不知怎么回事,也明白,这个薛钟怕是有什么干系,不然秋霜不会非把他喊来。 “方才我是想求薛大哥,老夫人要你做的事,你别为她保密,说给二夫人听,以后二夫人才是薛家管事的,你的事托老夫人,不如托二夫人。” 薛钟这才明白秋霜那一跪的意思。 也瞬间明白秋霜是二夫人的人。 他无意去管宅里的明争暗斗。 但是明显站老夫人那边不如站少夫人这边,跟着二叔,只要二婶娘吹吹枕边风,以后自己还不扶摇直上? 第808章 改弦更张 他起来先给素夏行个大礼,他年纪比素夏还大,把素夏臊了个红脸。 “按辈分,我喊您婶娘,方才失礼了。” 他把给老夫配药的事说了个干净。 素夏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地震了似的。 老夫人要把这药下给谁,需动这么大劲? 从外头找大夫,还找的是薛家几乎无人认识的旁系落没子孙? 只需利益捆绑,薛氏子弟不会敲诈她,也不会落把柄。 以后有需要熟门熟路,又多个心腹专干脏活。 她打得好算盘。 …… 合该她落空,叫秋霜把秘密都听了去。 “她一点没提这药为谁谁备的吗?” 薛钟摇头,“一字没提。” 他为难地说,“前面三服药听老太太意思用过了,有用。” “不过,我也怕出人命让我顶罪,所以药量给得甚少。” 薛钟干笑一声,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敢想。 “前一服药顶多至人虚弱,时感疲惫,精力不济,断断想不到中毒上头。”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打在素夏头顶,她脸色发白,“可是,我最近这些日子就有你说的症状啊。” 薛钟大惊,叫素夏将手腕放在桌上。 自己为她号了号脉,口中道,“不打紧,就算全喝了,那药力也只有真正药力的十之一二。” 他号过脉,又开了张方子,“速抓速煎速服,可解其毒。” 他一脸困惑,“方才我号到婶娘已有身孕,听闻薛家极重子嗣,既是有孕,老夫人怎么肯伤了胎儿?” 素夏很迷茫,是她哪里露馅了?招来杀身之祸? “我的药是粉末状,需下在平日服的汤药里,人不知鬼不觉就服下了,验药渣也验不出。” “所以婶娘注意入口的汤药。” 素夏脱口而出,“安胎药。” “这药是我院里自己熬的,熬药的也是我信任的丫头。我不信她手伸得这么长,能在我的药里下毒。” “秋霜,你立了大功,我会好好赏你,稍安勿躁。” 她着人送走薛钟,马上煎服解毒剂。 秋霜醒得双目炯炯,将在老夫人房中看到的情景,听到的话,以及被青连打断,才惊扰到二爷和二夫人统统讲了一次。 素夏没想到这么顺就找到仙娘的东西。 更没想到老夫人心爱这只冠子,日日放在身边,每月专挑出一天,观看把玩。 是东西太漂亮,还是往事太得意? 她确定自己这几日才开始犯懒,与老夫人得了药的时间相符。 她将余下没煎的药包打开,里头的确有药粉,量不多,无疑是后来掺进去的,药粉与药材渣子完全不同,辨认的出。 秋霜有些惊慌,“老太太为什么想害死夫人,是不是不满意夫人掌家?” 素夏摇头,“她未必想害死我,要弄死我何必这么麻烦,吃下就死的药又不是没有。” 这件事揭出来,说明她院子里有老夫人的内应。 她心念一转,对方既要害她,她便利用对方的害人之心,顺道做件大事。 之前她一直发愁,怎么除掉宋妈妈,此时突然有了个计策。 她问秋霜,“你觉得我斗得过老夫人吗?” “你犹豫了?秋霜,做人需要坚定啊。” 秋霜只一瞬间就明白,光是自己偷听老太太说话,揭出薛钟制药一事就够老夫人喂她十次砒霜的。 她没得选。 一咕噜跪在床上,“我信少夫人能斗得过老太太。” “那咱们主仆就好好演一场吧。” 素夏思索着自己计策有无漏洞。 她把秋霜安排在厢房,推说需秋霜多为二爷做几件针线活,待养好身子再回老夫人处。 她则等着每日的汤药。 药端上来,她接过舀了一勺,抱怨一声,“好烫。” 将碗放在桌上,小丫头不敢多嘴,退了下去。 过不一会儿,只听里头传来一连串咳嗽,丫头挑帘,二夫人指着碗里道,“谁煎药这么不经心,药渣子都避不干净!” 她又咳了几声,一挥手将药碗拂到地上,“谁煎的药!拉去打十板子。明天不必煎了,我不想喝。” 丫头连声答应,收拾过地面小心退出。 二夫人熄了蜡烛,站在窗后向外看,不多时,一道身影急匆匆出了门,不必问也是去回禀老夫人的。 素夏一直以软性子好说话而被下人们喜欢。 喜欢却不等于尊敬。 该拿主子款就得拿一拿,不然真有不长眼的蹬鼻子上脸。 第二天她又寻个错,把出门回禀的小丫头掌嘴十个。 之后的日子,二院里的丫头们被她收拾个遍。 大家都说二夫人有了身孕性子大变。 药却实打实没再喝过一口。每次送过去,放冷原样端回。 素夏有的是耐心等得起。 杏子却起了兴趣,偷偷摸摸问她,“你是有什么打算吧,整日院里鬼哭狼嚎,要干嘛?” 素夏哼了一声,“等着瞧吧。” 老夫人终于坐不住了。 杏子和素夏因为有孕被免了早请安。 这日老夫人差人把素夏喊过去,杏子与素夏在一起所以跟着一同去瞧热闹。 屋里摆了凳子,杏子素夏分别坐下,老夫人又赏了花草茶,“听说这两日你身子不爽快?” 她没提名,眼睛瞧着素夏,素夏假装一愣,“谁说的?” 这倒把老夫人问住了。 “我挺好的,那些小丫头片子没上没下,我教训教训。” 老太太的贴身小丫环,为两个少夫人添水,平日她最爱和二夫人调笑,此时插嘴道,“她们是喜欢二夫人,才会多说几句,二夫人一向宽和,别和我们计较呀。” 素夏一反常态,瞥她一眼,“亏你是老太太屋里的人,要放我屋里,主子们说话,你一个奴婢插嘴,等着吃耳刮子呢。” 丫头没脸,放下水壶跑开了。 “瞧瞧这没规矩的样儿,母亲大度,纵得她们。”素夏愤然,“这还是有妈妈们管教着,要没那几个妈妈,这些丫头们要成精。” “老二家的,你这是肝火太盛,听说安胎药也不喝?” “肚子里的孩子是要紧的,再任性打骂丫头都无碍,药得按时服。” “一喝那药,我就想吐,实在服不下,既然母亲发话,儿媳尽量吧。” 她把敷衍都写脸上了,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 拉扯一会儿闲话,两人告辞,杏子不依拉着她袖子非问个究竟。 “想为蔓儿报仇吗?”素夏问。 杏子一时没明白,蔓儿的死最终该归咎于老夫人。 但其中上蹿下跳的是宋妈妈,那婆子早就看不惯心直口快的杏子,蔓儿落她手上,送命前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些都是后来杏子暗暗问出来的。 素夏停下脚步,对站在原地的杏子说,“我要对付宋妈,她仗势欺人不是一两天了。” “火上浇油,你会吗?” 杏子兴奋地点头,“什么时候浇?” “该你出手时,自然会知道的。” 只她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这天晚上,整个薛府差点被翻过来。 第809章 做局 当天晚上,用过饭,因天气暖和睡得渐晚,杏子便找素夏消遣。 两人正说笑,门上小丫头来传话,宋妈妈来了。 素夏向杏子使个眼色,起身。 宋妈带着个小丫头,丫头手上拎着食盒。 “宋妈妈,我们都已用过晚饭,不知妈妈又来送什么好吃的,恐怕吃不下了。”素夏似笑非笑瞧着丫头的食盒。 宋妈妈最爱倚老卖老,论时间,她比素夏入府早得多。 “老太太操心二夫人的胎,这可是你的头一胎,不喝安胎药怎么使得?” “今天老奴亲手熬药,足足煮了一个时辰,为着二夫人害喜,还加了山楂雪糖,不似其它药那样苦涩难入口。” 素夏听了这话,坐下来,“那劳妈妈把药搁这里吧。” “这是老夫人的爱护,也是老奴才伺候少主子的一片心,不知老奴有没有这个脸面,伺候少夫人喝下汤药?” “这会儿不想喝,刚吃过饭,顶得慌,放下,一会儿我会喝的。” 素夏故意不看宋妈妈,只玩着手帕。 宋妈妈只得又说,“药的温度刚好,少夫人服了,奴婢们也好回禀老太太,省得她一直挂心。” 这里青云回来了,见屋子一屋人便问,“怎么回事?” “母亲叫宋妈妈端安胎药给我喝,我不想喝。”素夏撒娇似的抱怨,“喝下去口苦心酸。” “你也有日子不喝安胎药了,既然母亲叫宋妈专门熬制,你喝了吧。我来喂你。”他笑呵呵走来,端起碗。 素夏脸一红,接过碗,“看你,不成规矩。” 她仰头一口气喝下药,“妈妈拿药来,可带些蜜饯来呀?” “来人上碟蜜饯给少夫人。”青云喝道。 宋妈妈见她听话,打算取了碗便离开,青云道,“这蜜饯是我专门从稻香斋买的,你包些给母亲带过去,极开胃。” 宋妈不好拂了二爷的面子,只能等着。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杏子突然叫起来,“二嫂,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只见素夏连嘴唇都发白,手上按着桌子,面孔扭曲,“肚子好疼。” 她勉强起身,突然鼻子开始出血,一开口,嘴里也喷出血。 吓得一屋人都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拿下宋妈妈!”杏子抢先叫道。 她与素夏没提前通过气,并不知道今天会出事。 心里也拿不准是怎么回事。 但素夏喝了药马上发作,却是眼见为实。 屋里的丫头们经过素夏前段时间的调教,一改从前的松懈,上来几个一等大丫头,将宋妈妈按住。 宋妈妈急得满口喊冤,却挣脱不开。 青云急得变了脸,将素夏打横抱起放床上。 杏子起身指着一个丫头,“快去把我药箱拿来。“ 她自己去给素夏诊脉。 卧房里只有她和素夏,青云急得亲自快马去药房把家里的老大夫,还有府里所有擅长妇科的大夫都请来。 二院里满满都是薛家最擅妇科的。 其他医术一般的也都跟过来想看看高手救人,因而闹腾腾,整个府里立时传遍二嫂子服药后吐血之事。 这下老夫人坐不住,也由着人搀扶着往二院而来。 素夏看起来像快不行了,气息微弱,眼角流泪,“二爷,宋妈为什么要给我下毒?那药里加了什么?青云,我不想死,救我……” 青云急得太阳穴青筋暴起,走到中厅。 宋妈面如土色,内室里杏子先号了脉,只觉脉像十分虚弱,她迟疑看向素夏,二嫂子对她眨眨眼。 “我真不知道,药里什么也没有。”宋妈妈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杏子意识到火上浇油的时刻到了。 她缓步走出来,向青云行一礼,“二爷,宋妈妈拿药过来,从头到尾我一直都在,素夏不愿喝,宋妈妈话里话外都在强迫她,那碗药从拿来就没人动过,只经过宋妈妈一人之手,且宋妈亲口说,药是她熬了一个多时辰,又亲自送上来。” “不知道二嫂子哪里得罪了宋妈,妈妈不看嫂子,也该看着二爷的面,她可怀着二爷的孩子呢。” “老奴不敢。”宋妈面如土色,一个劲磕头。 眼见脑门磕破了皮,血沾在地上。 杏子想到蔓儿之死,犹觉不够,“你们把宋妈押到耳房中好好看守,不许她自裁。” “咱们先救二嫂。” 素夏已服了催吐剂,盂盆里吐了几回,呕吐物一股腥气,几个大夫心照不宣,的确是有毒物。 这件事几乎做成死局。 同宋妈一起来的小丫头也被单独关押,省得二人串供。 等老太太赶到时,素夏已晕过去,满屋腥味还没散掉。 青云满脸乌云密布,眼见要爆发。 “来这么多人做什么?好大夫一个就够了,庸医来得再多也无用。” “都散了。”老夫人下令。 “方才给二嫂子瞧病的几位请留下。”杏子插嘴。 老夫人横了杏子一眼,自带威压,令杏子不愿同她对视,赔笑道,“母亲也好听听大夫们的意见。” 因为不知素夏服的是什么毒不好下解毒剂所以只给了催吐药。 其中一个资格较老又是在药房跟着二爷多年的老大夫上前一步,“二爷,若那下毒之人肯说出所下毒药的成分,解药很容易。” 青云也不看母亲,到院中喊了丫头,“去,把宋妈带上来。” 又叫一人,小声吩咐了些什么话,那丫头撒腿跑出去。 老夫人见状,又惊又气,“宋妈随我入的府,伺候多年的老人,怎么会给你媳妇下药?莫听人胡说。” “她煎的药,她端过来,她催素夏喝下,儿子亲眼所见,抵赖不得,若非她催促,素夏本不欲喝那碗药。” 宋妈和小丫头都被带过来,跪在堂前。 宋妈抬头看到薛老夫人,含泪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 “母亲了解宋妈,她不会对我的儿媳和孙子下手。” 宋妈妈只是哭着磕头,“老夫人知道奴婢冤枉就行。” 小丫头又说了一遍两人送药经过,同素夏说的一样。 那碗药从食盒中取出,到素夏喝下去,没一人动过。 “青云救我。”卧室里,素夏醒过来,气息奄奄不停呼喊着,催人心肝。 青云气恼极了一脚将宋妈踹翻在地,“老东西,你究竟下了什么在药里,不说看二爷今天抽不抽你的筋,我妻与我儿,但有一人出事,你的命都不够抵的,我要把你一家子都弄死!” 他在素夏悲泣中失控,杀气腾腾。 …… 第810章 逼供 杏子暗暗叫好,不知多解恨。 表面却安抚道,“二哥先别急,大夫说了,只要宋妈肯说里头加了什么,嫂子马上可以好转。” “来人!给我打这个老不死的。” “不可!”老夫人阻拦,一时想不出理由来帮宋妈解困。 这时,派出去的小丫头也回来了,手上端着药吊子,正是给素夏剪药用的那只,里头药渣全在。 宋妈惊惧看了老夫人一眼,又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青云让自己带来的老大夫检查。 老大夫将药渣倒在一张白纸上,一样样将药材捡出来。 白纸上余下一小堆药末,不知何物。 “这是煮药时掉下的药渣,无碍。”老夫人道。 “非也。”大夫提出不同意见。 “这个量太大,粉末也太细,这并非药渣,有可能就是特别下进去伤害少夫人之物。” 他犹疑道,“这却不好办,药末太细,无法辨别出所属何药呀。” 杏子语出惊人,“你尝尝。” 她说着上前一步,自己捏了少量药渣就往嘴里放。 “不可!”老夫人高声喝止。 青云一把拦住,皱眉道,“你疯了,倒下一个还不算还再搭上一个?” 杏子嘻笑问,“母亲,你说宋妈肯定不会下毒,那你为何怕媳妇亲自试药呢?母亲也觉得这药有问题?” “二哥,你还不审?”她一指宋妈。 这老妇见老夫人占不得上风,吓得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此种形势,薛老夫人不能再为宋妈说话。 再说下去,万一有人想到素夏这里还有没煎过的生药,扒出那些药粉,仔细尝尝,有经验的老大夫尝出味道也不稀奇。 这个漏洞,她百密一疏没想到。 “先把宋妈关起来,我们府里没有逼迫下人的先例。”老太太吩咐。 “明日再说,青云先给你媳妇好好调养身子。”她扶着丫头的手离开院子。 素夏在房内又叫青云,青云进屋见她又吐了不少秽物,令人收拾好,素夏哭着问,“大夫说什么?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青云尽力安慰,杏子进了房说,“二哥把嫂子交给我照料吧。你们快些想想法子,开出解毒剂。” 待房中只余杏子一人时,她坐在床边担心地看着素夏雪白的面孔,“你没事?宋妈真下药了?” 素夏点头又摇头,“宋妈下药了,我自己也下了。” “她下的是慢性药,人不知鬼不觉毁人身体,最后成个废物。” “我给她来剂猛的。”素夏勾起唇角一笑,又悲叹道,“她那么想毒杀我就必须当着她儿子的面,叫青云知道自己亲娘是什么德行。” “你做了什么叫她恨毒你,非现在连着肚子里的孙子也一起戕害?” 杏子感觉老夫人现在下手有些匪夷所思。 “实话告诉你,我知道她把花冠藏在哪里。” 素夏挣扎着简单将自己收服老夫人院里不得脸的秋霜,并偷听到对方藏花冠之处等事情简单讲述一遍。 杏子思索着,起身到中厅,大夫斟酌开方,青云十分苦恼要如何处置宋妈。 “二哥,这药毕竟是从母亲院中端出来的。毒害主子是天大的罪过,一般奴才我想也不敢吧?” 青云将目光转向杏子,用威严而审视的目光瞅着她。 他警告的意味她读懂了,并不打算住口。 一双眼睛灵动无比,“总不会是老太太之命?” “这事总得有个承担的,总不能叫这院里的主子们整日提心吊胆。” 青云听罢抬脚出去。 杏子见他向关着宋妈妈的房间走去,心想,老婆子活不久了。 薛青云推开关着宋妈的门,阴着脸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子挡住大门,周身笼罩着肃杀之气。 宋妈从没见过这个少言温和的少公子如此面目狰狞的模样。 “药里有别的东西,大夫已验看过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妈妈既不敢供出真正主使人,也不敢说是她自己,直呼冤枉。 她心里笃定老夫人不会不管她,只需一些时间,定能将她捞出去。 “今天说不说由不得妈妈,来人,把管家叫来。” 宋妈妈突然杀猪似的大叫起来,“不能对我使薛家贱奴之刑!” “我是老夫人的娘家人,不归你薛家管,要打我只能老夫人打。” 她哭叫着,披头散发,青云冷笑,“听听这疯婆子说些什么话。” “我母亲就是薛氏。” “妈妈要是不想受苦,现在就说出给二夫人下了什么东西,我便不对你施刑。” 管家带着人已经过来。 他虽忠心老夫人,但少爷也是自己正头主子。 “你着人审,看宋妈在二夫人汤药里下了什么脏东西,审出来,主审人赏银五十两,管家赏银一百两。” 跟随的家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宋妈面如土色,筛糠般缩成一团,“别打我,我要见老夫人。” “你交代了便让你见。” 青云冷淡回道,“审吧。” 管家拿来条凳,两个家丁将宋妈架到条凳上,口里道,“对不住了宋妈妈。” 手腕粗的棒子拿在手中,另一人执着一根细细带尖刺的皮鞭。 旁边放着盆水,家丁说,“这是盐水,若妈妈嘴硬,顶得住棒子,便使鞭沾了盐水细细抽打。” “若还不说,便换做辣椒水。” 宋妈妈吓得牙齿打架,咯咯直响。 她哀求地看着青云,“少爷,你小时候老奴最疼你,总抱着你,少爷都忘了?” 青云红着眼看向她,“若妈妈毒的是我,青云看在少时妈妈带我的份上不予追究,你不该对素夏动手。” “打吧。” “等等。”宋妈咬牙切齿,“叫他们都出去。” 她倒看看知道下药的是自己亲娘,青云还能如何。 他敢去质问老夫人? 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 “你们先散了,赏银照领,却账房支取,记二房账。” 几个下人喜气洋洋离开院子。 因来了家丁,丫头们都躲避起来,耳房前十分安静,没一人走动。 “要说就趁现在。”青云不耐烦,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眼睛瞟向宋妈。 宋妈一张嘴,眼泪先落下,“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二爷知道真相必要伤心的。” 青云眼底仿佛闪过一道闪电,之后一片黯然。 “你说。” “是老夫人吩咐的,不然谁敢动二夫人。” “这药是伤胎的?” “伤母体,老夫人不喜欢素夏,说她不贤。” “她怎么不贤?” “老奴不清楚,仿佛牵涉旧年之事,老夫人没细说。” 青云心中已信了八九分,定是为着大伯母之事。 母亲没查到,也推测出大伯母逃走和素夏脱不开干系。 那都是旧事,为何人人都不愿放开手,让一切都过去。 他身为儿子和丈夫,该怎么选择? 正伤神之际,一抹鹅黄身影一闪而过,他大喝一声,“谁?” 那道影子向房后跑,青云将宋妈妈推入小屋内,自己去追。 他跑得飞快,一拐弯差点撞入杏子怀里。 杏子好整以瑕靠着墙站在拐弯处,身上穿的便是鹅黄裙衫。 她笑嘻嘻看着脸色不定的青云,“二哥跑这么快追谁去?” “你跑什么?你不跑我会追?” “坐久了身子僵,跑两步活动脉络。” 青云知道她听到了宋妈妈的话,正不知要说什么,才能求得她对素夏保密。 杏子突然低声说,“杀了她。” “……” 第811章 柳暗花明 “是老夫人对素夏下手的,我听到了。”杏子瞎扯,她离那么远根本听不到。 青云心里大乱,失了基本的判断,以为杏子真的听到。 “主子有错,奴才顶罪不是薛家一贯作风吗?”她嘲笑。 青云看着杏子,她不愠不恼,黑眼睛里满是戏弄。 “你不弄死她,你娘也会弄死她。” 她声音极低,话里没半分尊重。 放在平时已犯了对长辈不敬之错,此时青云无力怪她。 “你不信?你不怕一会儿老夫人亲自动手毁了你心中娘亲的形象吗?” “你简直是个恶魔。”青云骂她。 “比起婆母将一个无辜女子关在暗室,给自己儿媳妇下药,害亲孙子性命,我还差得远。”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婆母要对素夏动手?问她去呀。”她蛊惑他。 杏子在素夏房中时,心里生出个主意。 这主意来得快,来不及和素夏商量,毕竟二嫂子真的中毒,只是量不大,又及时吐过,并无大碍。 杏子思索一遍,感觉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她看到素夏倒在床上时,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又想想薛老夫人从前的做法—— 在对手最虚弱时,一定要继续追击,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削弱对方实力。 老夫人言传身教,黄杏子不是坏学生。 现在大好机会,不好好利用,将来只会叫对手看不起她。 所以,杏子偷偷跑去看青云打算如何处置宋妈。 青云的痛苦,她尽收眼底。 若是失了儿子的信任和尊重,对薛老夫人来说,应该特别痛心吧。 杏子叫了个小丫头去给老夫人带话,就说青云失智,要对宋妈动用刑。 母子两人相斗,定然十分精彩。 这么好的戏,岂能错过,她进房告诉了素夏。 素夏胃里难受,撑着身体坐起来,挪到窗边,看向远处的耳房,漆黑的夜里,只有那里亮着盏孤灯,像汪洋中漂着的一只小船。 听到小丫头捎来的话,薛老夫人着了慌,她不怕宋妈死,她怕她说出什么。 宋妈跟了她这么些年,谁知道这精明的老货察觉她多少秘密? 有些事她不愿任何一个儿子知道。 她又有些生气,方才说了不许逼供,转脸儿子就不听自己的话。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有信心只要自己在场,就能将青云治得服服帖帖。 这是她肠子里钻出来的一块肉,还能逃过她的手掌? 她拄起拐杖,走得生风,还带着一帮丫头婆子。 杏子躲起来,瞧见老夫人果真气势汹汹再次来了二房,她提起裙子绕开婆母向主院跑。 机不可失,主院空虚之时不多,她一口气跑到主院门口。 进院看到秋霜。 老夫人竟不肯重用这么机灵的丫头—— 她都知道越乱越要守着自己的地方别离开。 “二嫂子叫我来的,你别多问,守好门。” 她冲入老夫人房内,按素夏方才说的在床边箱里找到花冠,脱了自己的薄披风将其包裹起来,迅速带走。 前后只用了不到一炷香时分。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到二院的热闹上,除了秋霜,没人瞅见她。 这下可有大热闹瞧,老夫人丢了花冠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杏子将包裹拿到自己院里,只是没好地方存它。 老夫人初一才会看她的宝箱,在那之前,必得将它放到薛府之外。 丢了这么个宝物,老夫人定将薛府翻个底朝天。 薛老夫人气冲冲来到儿子小院里,令她奇怪的是,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像丫头报的正逼供宋妈。 “青云,过来。”薛母在关押宋妈的房前,坐在小丫头搬来的太师椅上,呼喊自己的儿子。 青云拉着脸规规矩矩走到跟前。 “放了宋妈。” “她是有脸面的奴才,可到底只是奴才,毒害主子,要么动家法,要么报官,儿子不与她善罢甘休。” “你媳妇又没事!”薛老夫人很少这样声色俱厉同儿子说话。 “上次杏子下毒,素夏也没关碍,母亲一样处置了她房里的蔓儿。” 青云咬牙说道,心知自己提起这事,已是伤了母子情份。 “怎么到了母亲这里,宋妈就没事?莫非母亲不是秉公管理薛府上下?” “母亲若为这个老奴才徇私……我,我就……” 薛老夫人说一句,青云说了数句,气得老太太捂住心口,用拐杖杵地喝骂,“不孝的东西,你就怎样?” “枉我生养你最费力,生了几天几夜才把你产下,你又病又弱,哪次病不是娘亲整夜守在身边照顾你,现在你大了,我尚没享到你的福,你倒先急着气死老娘。我现在就死,省得碍着你的眼。” 她说着解下系裙子的绸带,起来就往素夏房里去。 “我这个当婆母的亲自去给儿媳妇请罪,我吊死在她面前,生下你这么个孽障,我罪该万死。” 她话如刀兵般凌厉,如冬天里呼啸的寒风,让青云无可反驳,浑身发抖。 几个孩子中,他最细心体贴孝顺,最能干,却也是最不得老太太疼爱的。 “你要处置宋妈,先把老大、老三,还有你两个妹妹都喊回来。” 她冷笑一声,“宋妈妈小时候抱过你们每一个人,叫他们都来告别一下,之后,你愿杀愿剐都由你。” 素夏在里头看得清清楚楚,她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青云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让她很感激,当初她不理解青连为何总为婆母说话,行动都站在婆母那边。 今天这一场闹下来,她方明白青云多么为难。 婆母说的条条大道理,都让青云难以承受,那么剜心刺骨的话,谁能想到是一个母亲对儿子说出来的? 一切只为庇护她的奴才。 杏子在院中最热闹的时候溜达回来,站在素夏身边,一副浪荡模样,“姐姐,高兴点。” 素夏诧异侧目,不懂现在这个情形——老夫人马上要救走宋妈,她白服了毒,计划失败了,有什么高兴的。 “我偷走了花冠。” 素夏叫出了声,“啥?”当看到杏子闪着光的眼睛时,她信了,黄杏子干得出这事。 第812章 爱母之心 杏子推了素夏一把,她看得出素夏心疼青云。 又差丫头将大爷三爷一并叫过来。 素夏一步三晃,被丫头扶着走到老夫人跟前,低声道,“母亲,青云素来最孝顺,请母亲别怪他。” 她泪盈于睫,“都怪儿媳,儿媳体弱……” 她话未说完,被一人阴阳怪气打断了,“哟,下毒的还有理,怪服毒体弱,这就是咱们家的理呗。” 说话的是三嫂,出身高门大户,十分不喜欢婆婆整日开口规矩,闭口女德。 “三爷,咱们家整日对外说是最有规矩,内宅又是最讲德行的,今天真是见识了。” “母亲,宋妈只是奴才,再尊贵也不能超过主子去。”大嫂更是一脸惊讶。 “今天就算毒的是六弟妹,也不能放过她呀。” 杏子差点笑出声,大嫂真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就这般看不上自己。 这几个媳妇里,只她出身寒微。 不过这几个嫂嫂倒都给力的很。 “再怎么样,奴才也不能对主子有不敬之心。” 两个儿子见青云跪在地上,母亲护着宋妈,心中也明白,但“理”摆在那,他们面色不悦,大爷素日最不爱管闲事,此时也说,“母亲,这事还是慎重,下头人有样学样就不好了。” “母亲,儿子们知道宋妈是陪房,是您的娘家人,但人在薛府,还是按薛家规矩办。” 老夫人突然寒心,以为自己说话就算不占理,儿子们也会支持。 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们,竟异口同声地反对她,还把“薛家”挂嘴上。 她操劳一辈子,还不是薛家人吗? 将宋妈说成她的娘家人,里外分得这么清,真让她寒心。 “都滚。”老夫人骂道。 “不忠不孝的坏心种子们,亏老娘一个个把你们养这么大,为你们娶妻为你们前途操劳,都滚!” 素夏走到青云旁边,与他并肩跪下来,这一跪把青云的心都跪碎了。 “你逞什么能?宋妈下了何种毒都还没问出来,你身子还虚出来吹风做什么?” “只求母亲息怒。”素夏低眉顺眼。 “不管谁下毒,母亲身子比儿媳重要,平白气坏了,又怪青云不懂事。” “弟妹快起来。”大嫂将素夏扶起来,“母亲,弟妹身子弱,她又没做错事,叫她回去躺着吧。” 这几乎是“造反”的势头,老太太气极,也不装了,“老六家的,扶你二嫂进屋,别弄坏了身子,都是我的不是。” “都散了。你们的老娘会给你们个交代的。” 她坐得稳稳当当,将当家人的气势拿出来,话说到这儿,几个晚辈都只能点头。 只有青云仍跪在老夫人面前不动。 人群散尽,老夫人疲态尽显,用苍老无比的声音质问,“青云,你对母亲还有什么不满,为何还不退下。” “母亲处罚宋妈妈,儿子想在一旁陪着。” 薛老夫人万没料到自己已答应处死宋妈,儿子还不肯罢休。 她不愿儿子在侧,怕宋妈说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来。 此时此刻,她的怒意经过几个儿子儿媳的挑动,已是溢满胸膛。 “薛青云,你想断了你我之间的母子情份吗?” 她声音冷硬,毫无掩饰。 青云心中难受,眼眶发酸。 他知道此时的母亲才是去掉平日慈祥面具后的真正模样。 也是这个模样的母亲,才能做出将一个无辜女子关在地牢数载,用无尽的黑暗和无法感知时间来折磨她。 素夏被杏子扶回房间,通过窗子看着母子二人对质。 “如何?”杏子问。 素夏黯然,摇头,“青云此时大约心都碎了。” 杏子噗嗤一声笑了,“不解恨吗?” “我只心疼他,老太太我无所谓,不知姑母若是知道今天的场面,会怪我,还是会赞我。” “你总想别人干嘛,你只看婆母,她素爱拿捏二哥,今天二哥反抗是好事。” “一个男人,不真正脱离了母亲,永远长不大。”杏子笑嘻嘻说出的话,却如闷雷一样炸开在素夏心头。 半晌,她回过味,心里终于不那样酸胀。 青云是是有独立思想和人格的男子,不是他母亲的附属。 他那么能干,那么冷静,处事稳重,却在四个儿子中不得母亲爱重。 听说母亲生产,只有青云是难产,几乎让婆母丧命。 婆母常把这话挂在嘴边,青云自小听到大,时常愧疚自责。 所以格外敬重婆母,哪怕有些事有违本心,也会照做。 她很欣慰,丈夫终于做出选择,这个选择不是婆母让他这样做的,是他自己思考后执意要这么做。 杏子心中大爽,只可惜青连错过这场精彩的场面。 终究青云割不断母子情,落寞的回了房。 他熄了灯火,站在窗后。 杏子告辞离开院子时,婆母身后围着一群丫头婆子。 她公然以加害主子的罪名处死了宋妈。 …… 这是最好的结局,但还没完。 杏子心怀激动回了自己院中,可她无法入睡。 宋妈与孙某人都完了,余下的陪房定然兔死狐悲,再忠心主子,也不愿有事出头做替罪羊。 她兴奋地等到青连回家,将晚上发生的事一一详细道来。 青连的态度却泼了她一头冷水。 “你说我母亲主使宋妈下毒?”他的表情说明他一个字也不信。 “当初说你给二嫂下毒我也不信。”青连看穿杏子的惊讶,补充道。 “我不信你会做那样的事,定然也不信母亲会做那样的事。” 他疲惫地坐下,“二哥怎么可以这样?” 杏子跳了起来,“若我中毒,你又怎么办?” “追查真凶。”青连说,“不使清白者蒙冤。” “你母亲那样强悍,谁能让她蒙冤?真不是她也不是宋妈,谁拦得住她一查到底?” “这是丑闻!死一个宋妈平息了薛府的丑闻,母亲为着保全薛家名声才出此下策。”他转头望向杏子,“宫里这样的事少吗?” 说罢起身出门。 杏子追问,“你去哪?” “去看看被儿子们伤透心的老母亲。她的错归她的错,这件事我不信是她做的。” “你别忘了,母亲多想抱孙子。大嫂不育,只有你们三个嫡妻,她出于什么动机要下毒害二嫂,二嫂身子坏了,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杏子说不出,有些原因说出来就变得不那么令人信服。 比如她告诉青连,也许婆母发现是素夏放走了大伯母。 也许她还发现,仙娘的遗骸也是被她二人给挖走的。 不满与恨,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汇成杀意。 这些她统统说不出,因为这些都是她的推测。 也许,这层窗户纸永远不会捅破。 就像到现在,也没人能为仙娘出头。 第813章 心结 杏子本以为青连去寻薛老夫人,是为安慰自己的母亲。 不曾想他出门一会儿,二院的丫头跑来叫她快过去,二爷同六爷几乎打起来。 杏子气急败坏,她不懂事情发展为何同她设想的不同。 她不懂老夫人做恶已被揭穿出来,青连都知道,为何还那样维护她。 甚至要和自己亲哥哥反目,要知道府里兄弟众多,青连和青云最亲密。 青连常提起小时候母亲忙碌,是二哥时常陪伴他左右。 其他哥哥嫌他小,嫌他独得母亲太多宠爱,都不太理会他。 他一出生便得了众星捧月般的爱护。 母亲那时已将薛家一切理顺,有心情,也有时间。 她在这个小儿子身上深深体会到了做娘的快乐。 兄弟几个虽说她都付出心力照顾、抚养。 独对青连是全身心投入进去,并且体验到了快乐。 看着小小的人儿说着童真的话语,坦露对母亲的依恋与爱,渐渐认字懂道理,一点点长大。 她怎能不偏爱小儿子,他又是兄弟几人中生得最清秀,最像她的那个。 杏子知道青云在青连心中的位置,她不想两人撕破脸皮。 从头到尾青云没做错事,她不能不管。 等她冲到二嫂院里时,青连已怒火中烧,面容扭曲。 青云则冷着脸,垂眸,不理这个疯狗似的弟弟。 “薛青云,那是我们的娘亲,你怎么能那样逼她?她就错了,不能缓着说吗?左右是个奴才的事,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置。你不会真信了是娘亲让人下毒害二嫂吧?” 杏子回头,院里空无一人,没一个下人敢露头,多听一个字。 二嫂余毒未清,虚弱不堪,想劝也插不上话。 现在正是杏子说话的时候,她皱着眉上前拉扯青连一下,“你冷静点,宋妈亲口承认的。” “不是哥哥喊打喊杀,吓得她?屈打成招这个词想必二哥知道的吧?” “二哥同我一起和母亲道歉去,我们亲母子什么都好说。” 杏子觉得青连不可理喻,“你要哄婆母自己去就行,干嘛非指使别人?二嫂身子虚成什么样,你看不到?她早不喝安胎药了,今天母亲房里的妈妈就巴巴熬了端来,还说亲手煎的,逼她喝下去!你怎么解释?” “我不晓得这龌龊手段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晓得你那次被冤枉,又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二嫂的确命不好,两次都被人下毒,但我不信你和母亲会向她下手。” 杏子有些生气,青连犯起犟来,十头牛也拉不住。 眼见兄弟矛盾要转成夫妻矛盾,青云突然出声,他很平静,“我不去。” 他自青连大吵大闹,要他去母亲房里时,就一直不说话。 忤逆自己娘亲本就让他难受,又被最亲的弟弟指责,从始至终他不解释也不反击。 就那样独站在烛影里,仿佛神游天外。 他内心大约是崩塌的。 这会他仿佛回过神来,再次重复,“我不去,母亲伤心,最该安慰她的,不就是你吗?” 青连不明所以,看着哥哥。 青云一笑,“你小时候我带你最多,知道为什么吗?” 青连莫名其妙,青云苦涩地说,“因为只有同你在一起,娘才会多看我一眼。” “你我差六岁,你出生时,我也是孩子,娘抱着你,又亲又哄,咱们兄弟姐妹六人,独你是娘违背贵女规矩,自己哺乳喂养大的,我们都是吃乳娘的奶。” “我知道娘厌烦我,因为我不让人省心,从出生就差点要她的命,小时候多病多灾,所以师傅教武术我格外用心,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和御我是兄弟里最出色的,我只想强壮些,别让娘烦我。” “我不如你聪明,不如你会说话嘴甜,我已经努力做个孝顺孩子了,可是娘眼里看不到我。” “直到我长大,成了兄弟里城府最深,最擅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之人,最合适掌管生意,娘才正眼看了我。” “你的确不信娘会这么待人,因为你得到她全部的关注和爱意。” “她下毒害素夏,我也不奇怪,她不觉得素夏是我心爱的女人,没了她我会伤心,她只会想,素夏没了,再给我找一个就行。” 青云的平静,是心碎后的冷漠,“六弟,你不会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想弄死素夏吧,可能她也想弄死杏子,可是舍不得你伤心。” 青连瞠目结舌,这逆天言论像雷劈在他头顶,劈懵了他。 他独得母亲偏爱,众所周知。 他从没想到,自己什么也没做,就伤害同为小孩子的哥哥。 “母亲不会那么做。”他仍然坚持,却不那么坚定。 “不会?” 二哥走入房间里,拿出一个青布包裹,三人皆惊。 “你们以为这事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把包往地上一扔。 满屋安静——那是仙娘的遗骸。 “什么样的人,能杀了一个无辜之人,拿了此人财物,若无其事生活下去?我们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青云一向感情内敛,此时眼尾发红,喉头哽咽。 “她害大伯母,我还能心里为她分辩,她想掌权,为的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利益。” “娘说过,只要我们几个过的好,她才会好。” “这份私心,我不认同,但是也理解。” “可这个呢?”他指着那包白骨,“这个女人手里能有多少钱?再有钱也不至于让我们这样的人家图财害命!” 他伤感大于愤怒,走向自己亲弟弟面前,与他面对面质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嗯?” “莫非因为得了偏爱,六弟宁可蒙起眼睛,昧着良心为她分辩?” 青连对母亲的感情比青云更深。 他开蒙前和母亲寸步不离。 母亲到哪都带着他,这份感情之深,让他明知道母亲连幼子都利用,也只是有些疏远她,而不愿割舍这份母子情。 “六弟,在这个家我有多孤独恐怕你不会理解,我只有素夏,我们要相守一生,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哪怕是母亲。” “你请回,母亲不愿认我这个儿子的话,我活该。”他咬牙指着门,“请回。” 青连跌跌撞撞走出门外,不知何时,天阴下来,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挡住,院子一片漆黑,像风暴来临的汪洋大海,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掉。 “杏子你先回,我要自己冷静冷静。”他和杏子说过,自己拐上花径。 那是去向主院的小路,他始终放不下母亲。 第814章 弱点 今夜之事,兄弟几人没一个向着母亲,她心里会多难过。 青连怨母亲在过往之事中的不择手段,但他的确割舍不了母子情。 上次喝醉闯到母亲房中,叫喊着要搬走,已用光他所有勇气。 他享受了全部的母爱。 细想下来,母亲给了其他兄弟照顾,为他们不遗余力地铺路,请名师教导。 只对自己温言细语,亲自讲道理。 可他无知无觉,忽略了哥哥姐姐们也渴望母亲爱护。 细雨从天而降,细密如网,将他包裹起来。 他想起很多小事,生活中再小不过的事。 他淘气摔跤,二哥受罚。 同样顽劣之事,他做只是淘气,二哥就是不懂事不体贴。 二哥代他做功课,被师傅发现,罚的是二哥。 他这个既得利益者全部无视。 他心情复杂,不知该同情二哥、责怪自己粗心,还是怪母亲不能对他们一视同仁。 原来,二哥从前受了那么多委屈,只为求得母亲分一点爱。 现在他会不会已经全然心冷了。 青连五味杂陈,不由自主向母亲房里去。 夜已深,母亲房里的灯火还点着,她怕是难以入眠。 青连不声不响站在院外盯着母亲窗中那一点亮愣了许久,才迈步入院。 推门进到母亲房内,便听到母亲声音,“小六,幺儿?” 那声音在他整个童年带给他无限的温暖和安全。 “娘。”他只叫了一声便落了泪。 “我儿怎么了,进来,看看淋得水鸡儿似的,来人取老爷的干衣裳给六少爷更衣,把他的衣服拿去烘干。” 母亲靠在床上,向里挪了挪,拍拍身边“来,六儿,靠母亲身边。” 似曾相识的场景,在他年幼时一次次上演。 不管父亲怎么说,慈母多败儿,母亲就是宠爱着他。 父亲不在,他偷跑来,母亲便叫他上床,搂着他给他讲故事,娘的怀抱比乳母的怀抱招人稀罕。 又香又软,又暖又安全。 依着娘亲睡醒,第二天,娘会亲手给他梳头,用梳子沾着桂花油,将头发梳整齐,绾个发髻,插好簪。 再赞一声,“好俊俏的小儿郎,谁家的?” “娘亲的。”他大声答,脸蛋上便得到娘亲一记响亮的亲亲。 六个孩子,连同姐姐们,只有他被娘搂着睡到过天亮。 他靠在娘身边,“娘,今天二哥气着你了?儿子去骂过他,娘莫生气。” 刚才开若无其事的母亲哀哀叹了口气,“老二与我离心了。” 青连不敢问,给二嫂下药的是不是娘亲。 他不是来追查真相的。 “娘心口疼犯了吗?” “刚服了点苏合香酒,已好了。” “娘别生二哥的气,左右有我陪在跟前,儿子不会和娘离心。” 老夫人笑了,“你们个个都好,与我离心也没关系。我本就没指望过老二,将来送终,我指望的是你,我的儿。” “你母亲离那天早着呢,我还要看着孙子们出生,看着他们成材,不然我的眼怎么闭得上?” 她把伤感抛开,爽朗地笑了。 “你要是担心母亲独自一人在屋里伤怀,你真是看错了你娘。滚回去伺候你媳妇吧。” 老夫人笑呵呵赶青连走,脸上半分悲戚也无。 把青连的悲戚也赶走不少。 “去吧去吧。多大点事,有什么好哭兮兮的。” 青连离开母亲院子,心中一阵松快,母亲总是这样,天大的事,到她这儿两句话就能给你开解掉。 多大点事。 这府里的事交给母亲,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二嫂与母亲的恩怨不归他管。 他只等杏子生过孩子,赶紧搬走。 什么大伯母、仙娘,与他无关。 …… 第二天院子里又恢复平静,仿佛头一夜的闹剧从没发生过。 除了素夏还在恢复,大家去和老夫人请安。 出来时,大嫂说,“素夏也怪了,两次下毒都冲着她去,上次怪着杏子妹妹,这次竟怨老夫人。” “到底她没出事,宋妈也顶了罪,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三嫂说。 “杏子,从头到尾你都在,究竟有机会往碗里放药吗?” 杏子一直瞧着素夏,在她端碗前,没任何人碰到碗,她也奇怪药怎么下进去的。 当时三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她摇头,“说不定就是宋妈,药端来盯着二嫂喝下去,并没第二人经手。” “真是怪了。”大嫂说了半句打住,大家都知道宋妈就是老夫人的影子。 一个管事妈妈与老二媳妇又没恩怨。 杏子不愿多说,几人散了,她飞快回去,见大家都在忙,她提了只食盒,去瞧二嫂。 再晚恐怕遇上三嫂和大嫂。 毕竟掌家少夫人刚经历过死里逃生,她们定然也会去探望薛家少主母。 到了二嫂房中,不知昨夜青云与素夏聊了什么,素夏脸色明亮许多,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我给二嫂送好东西来。”她拎着食盒,素夏道,“仙丹我也不想服,胃里胀的慌。” 杏子走到她跟前,将食盒盖一掀,里头那只花冠通身蓝绿色暴露在素夏眼前。 素夏探入盒中的眼光都直了。 素夏也算见过好东西的,她见过赤金莲纹金冠、点翠赤金冠、见过珍珠冠,个个做的精美。 却从没见过美到让人眩目,盯上就移不开眼的东西。 别的冠都会杂入其他颜色。 这只冠通体只有一种颜色,流苏因为是透明的并不夺色,遇光反而更显闪亮,衬得冠子的蓝绿呈现出水光潋滟的效果。 这光反射在戴着它的玉面花颜上,该是种什么效果,真引人遐思。 她呆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婆母那种想将之据为己有的心情。 “合上吧,美得像个妖物。” 素夏问杏子,“你怎么就敢去偷了它出来?” “等老夫人发觉东西没了,你猜她敢不敢把整个薛府翻个遍?”杏子问。 “所以,嫂子得把这东西找地方放起来。” 杏子都为素夏想好了,“二爷产业有当铺,放在那里最合适,死当库存,不归婆母管。” “也许她不敢喊破,毕竟这东西来路不正。”素夏说。 要放在二爷的当铺,就得和青云解释这东西的来历,很棘手。 说是谁的东西都不大方便。 “你说实话,就说我把仙娘的东西从老太太房里偷出来,叫他藏好。” “务必估价要当票,把银子给我。选二哥独自当家的当铺。”杏子交代。 “你是何意思?” “这东西成了死当,不就归了你们家了?这冠子该归你姑母,她不在,归你也刚好。” “当出来的银子我有别的用。” “万一婆母张扬出去,报官……” 杏子叹息,“姐姐中毒是毒了脑子吗?” “婆母在府里怎么抄检都没关系,她要报官,满世界找,那东西真正的主人难道看不到?这物件满世界找得出第二件吗?” 素夏恍然大悟,婆母只能在府里翻腾,不敢张扬出去。 第815章 事发 这件东西上面打得有工匠名,一图一物,定制完成,图就焚掉了。 那种蓝绿色的宝石连她都没见过,不似本地宝石,定然价值连城。 将冠子送给仙娘的人若看到了,定然不止追冠子也要查人。 孰轻孰重,一想就知。 她服气地点头,“你心思缜密,都想到了,她这次只能吃个哑巴亏,亏你昨天晚上趁空跑去。” “你得好好赏一赏秋霜,昨儿晚上人人挤破头瞧这院里的热闹,独她在老夫人屋里守着,才好方便我行事。” “是个好帮手。” 素夏把冠子找盒子收好,放入自己衣箱,才放好,大嫂就上门了。 杏子点点头告辞出去。 她自己还有另一重想法——要青连与老太太离心。 …… 二嫂子那边的情形很明显,青云打从送别姑姑之后,内心纠结、思考,在亲情和对素夏的爱意间摇摆不定,被老夫人一碗毒药断送了母子情。 他终于选择了自己的路。 断绝关系是不会的,每个薛氏子孙都担负着家族兴盛的责任。 青云是个成熟冷静之人,不会在这件事上任性。 关系还在,感情却变了。 之后再出任何事,他都只会向着素夏。 看素夏脸色也知,昨夜两人该是长谈过,经过考验的感情从甜蜜到了坚定,真是祸福相依啊。 那杏子呢? 她心中憋着股不甘,青连在意她,但在她与婆母起冲突,对错分明时,总想和稀泥,总想要母亲和妻子相亲如骨肉亲人。 那怎么可能? 青连被老夫人骄纵着长大,心里还留着某种天真。 以为两个女人都这么爱他,理所应该相亲相爱。 以致他一见到老夫人,就不像个男人,像个孩子。 杏子不喜欢丈夫的这一面。 她想要丈夫同青云一样,坚定站妻子这边。 每次他和稀泥时,杏子都憋闷地想狂喊。 这次偷走花冠,一来要典出一大笔银子,二来成了死当,把它还给二嫂,算是素夏姑姑从前对仙娘照顾一场的留念。 三来,她要用花冠事件让青连看清婆母,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在青连面前提仙娘之事。 他心中存疑,仙娘不是自己母亲所害。 花冠之事被双屏证实过了,但他那时年纪尚小,记得不清楚。 过了些日子,总嘀咕是自己记错了,双屏也弄混了。 他母亲与大伯母过不去有充分理由,但和仙娘过不去,犯不着。 一个妓,手里能有多少东西,犯不上自己母亲处心积虑谋财害命。 他太富贵了,根本不把钱放眼里。 也不信他们这种家世,一个掌家人需要这么肮脏的手段弄钱。 这种疑惑在心里过上千百遍,他只会偏向自己想要相信的“真相”哪怕那不是真正的真相。 杏子了解青连,待花冠事发,他定然会说,那花冠本就是他母亲之物,不是仙娘的。 杏子就是要撕破最后一层掩饰,把无可抵赖的真相摆在他面前。 若青连还是不分黑白,维护亲娘。 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原则,她就要另外打算出路。 这一切原是她想不到的,按她从前的性子只管直来直去,事情定然越弄越糟。 全拜老夫人身教,杏子觉得自己对事情的认知、计划、实施,都比从前进步一大步。 可惜,她没好好教自己的儿子。 日子还没到花老夫人再次开箱看宝,她大约这些日子气闷,所以不管时间,某个老爷不在的夜晚,她打开了箱子。 开箱的瞬间差点把她送走了。 里头空出一大块,只余一些小而精美的珠宝。她心尖上的宝贝,不见了。 她愣怔一会儿,不信自己的眼,盖上箱盖,再次打开,仍然空着的箱子提醒她——遭贼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事事牢牢掌控于心的花老夫人,慌乱成了个未经世事的小孩。 她癔怔过来,“嗷”一嗓子,把院里的丫头都惊得跑入房内。 “遭贼了!”她捂住胸口倒在床上,一边的箱子歪倒在锦被上。 “传管家!快传管家!!”她伸出手,像溺水之人要抓住救命稻草,“倒杯苏合香酒来。” 胸口一阵阵刺痛使她直不起腰,她的手指痉挛着,心中的戾气和愤怒在胸口来回激荡,胸痛发作,她上不来气。 直到一杯苏合香酒下肚,那股气暂时平息。 一股热流缓慢而温和地从肚腹中蔓延开,她终于心静,掌握一切的花婵娟又回到了体内。 管家已小跑着来到中堂等着指示。 老夫人把他喊进房中,“从现在开始各房各院外面都派家丁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进和出都不可以。” “是,老夫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若有人要进出,不但要扣下人,还要仔细检查随身包裹行囊。” “是。” 她要查抄整个薛府。 能进出她房间的就那么几个最亲近的人,丢东西再赖不到别人头上。 还有她屋里近身使唤的丫头。 若是查出谁吃里扒外,她定要将那人扒皮抽筋,绝不姑息。 院外派了家丁的事很快就被丫头们先发觉。 各房都传遍了,却不知为什么。 秋霜很想传消息过去,急得抓耳挠腮不得机会。 素夏现在耳报神很是灵通,不多时便来主院,手里拿着制好的夏季新衣,她未施脂粉,走起路来仍是虚弱不堪。 进门时扫了一圈看到秋霜,便招呼道,“秋丫头,进来给老夫人试衣。” 秋霜答应一声跑来接过新衣,同时低声说,“管家刚来过,前后院子不许人通行,要搜包裹,不知为何。” 二嫂心中了然,好在那东西已给了青云,交代好注意事项。 他虽诧异,但与母亲已有嫌隙,便先按素夏吩咐,把冠子当在自己一手掌控的当铺里。 当出来的银票都给了素夏。 素夏转脸给杏子送过去。 她不慌,而且杏子和她预先猜到婆母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搜查。 让她查吧,她们无所谓,这一举动定会得罪大房与三房。 婆媳之间矛盾更深,老夫人更被动。 “母亲,这些天儿媳养病没来请安,母亲可好?夏季新样衣来了,请母亲试一试。” 她柔弱的样子并非假装,说没几句话,就喘个不停。 “身子没有大好这些事叫丫头做就行,何苦自己跑来?” “儿媳自知有错,不敢不勤谨,已经能下床,身子不打紧,侍奉母亲要紧。” 老夫人神色淡淡,说道,“宋妈死了,顺了你的心,所以身子恢复得快,是不是?” “儿媳不敢,宋妈待儿媳一向有礼,并没有得罪儿媳之处,所以儿媳也奇怪,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青云很后悔当时冲动,请母亲原谅他吧。” 听到儿子后悔了,老夫人态度有所缓和。 “罢了,先试衣服。” 那些家丁都守在院外,只要内院的媳妇丫头不出去,便撞不上他们。 老夫人着人下令,今天所有马车停用,家眷不得出府。 贼人既然别的东西都不要,单拿走冠子,必定知道冠子是无价之宝。 那么美的东西,不放在眼前,根本不放心。 所以,东西定然还在薛府的某个隐秘之处藏着。 第816章 矛盾 该来的总要来。 入夜,各房在自己屋里用过晚饭,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就寝时间。 杏子在烛下翻看医书,悠悠叹息,“感觉自己行医的时光像是上辈子了,没想到嫁人是这种滋味。” 她这话说得青连心中难过,“你后悔嫁给我了?” “我后悔入府居住,倘若这是嫁给你的条件,我倒真宁可不嫁。” “八抬大轿抬入薛府是多少女人的荣耀,于我来说并不重要,这种荣耀依附于你们薛家的承认,一旦不承认,就是场大祸。” “真正的荣耀不该建立在虚无的某种承认之上。”她又开始一声声长叹。 仿佛这夜的感慨良多。 两人正说话,院子里传来请安之声。 青连挑帘出去,却见自己母亲坐在四人抬的竹轿上,八面威风,旁边婆子丫头一堆人跟随着。 他赶紧上前请安,“母亲,这么大阵仗,有什么要事?” 四个健壮的婆子落了轿,老夫人坐在主院正中命自己仅余的陪房周妈妈,“去吧。” 之后向儿子解释,“我房中丢了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各院各房都要查一查,主子丫头都得查,并不只对老六你一家。” “什么宝贝重要到这般地步?” 青连感觉自己要被撕裂,抄家是件不吉之事,走向败落的家族才会有此举动,他的母亲那么头脑清楚的一个人怎么出此昏招? “是娘陪嫁里的一顶冠子。整个陪嫁里娘最喜欢它,是我娘家传下来的宝贝。” 青连心中“咯噔”一声,故意问,“可是黄金打制金丝祥云珍珠冠?” 这顶冠他见过母亲在大宴上戴过。 老夫人摇头,“那冠你没见过,娘从来不舍得戴,只是时常拿出来观看把玩。” “那是传世之宝,不能轻易佩戴。” “什么模样?” “不必再问,搜出来时你自然知道。” 不过,母亲的说法和青连一直以来的想法吻合,那东西就是母亲的。 另一个声音跳出来说,“那为什么母亲不肯说出它的颜色,形状?这么光明正大搜屋,却偷偷摸摸不肯说所寻之物的样子。” 他只能呆愣愣地在院中等着。 屋里杏子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挑事机会。 她不让周大娘翻自己嫁入薛府的樟木箱,说里头都是自己私人物品,不愿旁人看到。 周大娘狞笑一声,“少夫人这话同老太太说去,我们只是下人,只能听从主子派遣。” 杏子瞅着她露出个狡黠的笑,像只漂亮的狐,“大约宋妈妈死了,周大娘觉得轮到自己上位了?你不知道宋妈妈死的多惨吧。” 周大娘一滞,继而挥手,“搜,打开这箱子!” 杏子与周大娘隔桌而站,突然抓起桌上茶壶砸向周大娘。 砸的时候还面带恶作剧般的笑容,周大娘没接触过杏子,没想到少夫人是疯的,没躲开,一壶水淋漓泼洒她一身,狼狈不堪。 接着,杏子灵活绕过桌子,抡圆手臂左右开攻重重扇了周大娘几个耳光。 要不是丫头上来拉开她,她还要打个没完。 周大娘自入薛府,只受老太太指挥,顶多被宋妈妈辖制,哪里吃过这么大的明亏。 她又不敢还手,一委屈,哭出声来,“奴才只是奉着老太太之命找东西罢了,少夫人有话只管同当家的去说,何苦为难咱们一个下人?” “哦?当家人不是二嫂子吗?难道老太太当众颁布的命令是假的?交给二嫂子的钥匙也是假的?” 周大娘不知如何作答,只捂着脸不吱声。 外头只听到茶壶落地的声响,杏子的丫头出来说,“周大娘对少夫人不敬,被少夫人打了。” 老夫人让儿子进去瞧瞧怎么回事。 看到杏子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嫁入府里带的箱子上,好整以瑕地瞧着一屋丫头婆子,满脸挑事的模样。 “六爷来了?正好,她们要搜我的箱子,我请问问六爷这里放的什么东西?还想问一句,她们在找什么?” “我娘丢了件要紧嫁妆,听说价值连城。”青连有些着急,杏子要是犯犟,他还真不好办。 “哦?——”杏子将身子一让,“价值连城啊,那得好好找找。” “妈妈怎么不早说,闹出这场误会。”杏子戏谑道。 周大娘有苦难言,不想和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夫人说话,只得咽了委屈,命小丫头开箱。 她过去一看,里头竟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什么泥人儿、竹扇、信笺、砚台、便宜的银钗、蝈蝈笼子、旧丝帕、笛子、雕刻得十分粗糙的小首饰盒……” 青连眼眶发热,正想说话,却听周大娘语带鄙夷,“少夫人入府就带着这些不值钱的破烂儿,还宝贝成这样不让人看?” “难不成这就是少夫人的陪嫁?” 杏子看着青连一笑,点点头,“对!这就是陪嫁,我就是将这些破烂看得十分宝贵,如何?” 周大娘还要嘲讽,青连横她一眼,“大娘自重,搜完没?搜完滚!” “这,怎么又骂上奴才了?” “这些破烂都是我赠与我夫人的,大娘认为太寒酸拿不出手?” 周大妈偃旗息鼓,夹着尾巴跑了。 …… 搜到二房时,素夏已经睡下。 青云接待的周大娘,虽说诧异,但没吱声,任由她们搜了一通,自己出去给母亲请安,说了几句话,前番闹别扭的事,就此搁过。 但青云对母亲那一片忠孝、想要得到母亲认可之心,再也回不去了。 等周大娘搜完,青云送母亲离开二房,关门回屋。 他没多问,轻手轻脚为素夏掖好被子。 他认识素夏多年,一起读书,深知素夏心性,他信任自己妻子做的事,坚定站在妻子这边。 三嫂好说,大嫂的门不好进。 到底她出身最好,脾气也最烈。 周大娘好歹进了屋,老太太还在外面坐着,大嫂隔着窗子阴阳怪气,连带提着大爷的名骂了一通。 指着大爷骂,等于指桑骂槐,自己母亲不占理,大爷也说不出什么。 大嫂那张嘴可不饶人,句句在理,却又难听又刺心。 这个娇小姐脾气来了,并不在意夫家门脸。 “薛老大你有本事,明儿就把我休了,我嫁到你们家是来偷家的。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凭我家就拿不出来?瞧不起谁呢?不过一个太医,以为自己是什么高枝!” “正好我没生育,给你腾位置,好让你续娶,你别担心,且看看你休掉的女人再嫁也嫁得比你家高!” 她倒句句属实,屋内只有她一人声响,大爷闭嘴不吱声。 整个薛府翻了一遍,连三等丫头的房都搜了,那顶冠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817章 激将 这场闹剧并没有因为搜家结束而完结。 第二天四个媳妇竟都早早来到老夫人院中请早安。 老夫人心中不自在,本想免了,却听大媳妇在院中询问,“母亲不会因为昨天的事不愿见媳妇们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大家听到。 薛母在内冷笑一声召几人进来。 大家行礼后落座,场面十分冷清,二嫂面色苍白,仍在病中,杏子哈欠连天,头天夜里没休息好。 大嫂故意不说话冷场子,三儿媳还憋着气,只是忍着不说难听话,眼睛瞅地。 气氛实在尴尬。 事情由查抄各房而起,老夫人应该解释几句,她刚想说话,大儿媳妇起身,“向母亲告个病,昨天夜里气急,胸口十分疼痛,儿媳先告退了。” 这理由占足了理,老夫人再多谋,也没什么好说的。 三儿媳也起身,“半夜闹起来,后头没睡着,儿媳身子不爽,也告退了,母亲还有吩咐吗?要不要儿媳帮忙翻翻谁的院子?人手不够,儿媳也能顶上一顶。” 不阴不阳一番话加上婆母吃了苍蝇的表情差点让杏子笑出声。 这次婆母太急躁些。 “母亲别与小辈一般见识,我理解母亲,昨夜我和青连想了个办法有把握帮母亲找到丢失的宝物。” “!!!” 婆母和素夏同时望向杏子。老大媳妇老三媳妇都站住脚,想听一听。 抄家时杏子一通闹,让周妈妈吃了耳光,一点没吃亏,所以跟本不生气。 不但打了周大娘,还预判了老夫人的行动,她心情舒畅,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微笑——实在忍不住。 “不过……”杏子略一犹豫,“这事得青连与我一同和母亲说,这会先不透露了。” 几个妯娌马上懂了,三嫂嘴一撇,翻个白眼,挤出一句,“腻歪人。儿媳先告退,省得在这儿碍旁人的眼。” 素夏一肚子狐疑,但知道杏子精得跟个狐狸似的,断无真心帮老夫人之理,便低着头,只等得空再问。 老夫人点头,吩咐两人晚上单独过来。 青连晌午就回家了,杏子把早上的事跟他描述一遍。 学大嫂三嫂说话,尤其学得像。 青连先是一笑,心里又酸涩不忍,母亲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被晚辈拿话噎。 接着又是无奈,抄家这样的事,的确不该。 母亲若先同他商量,他断不会同意。 杏子捏块桌上的蜜饯,慢悠悠送入口中,“我有个办法,帮母亲找到花冠。” 青连先顿了一下,不太相信,他素来知道妻子的精怪,最爱剑走偏锋,便想听一听。 “你从不注意这些事,凡特别贵重只有几件的饰品或孤品,首饰上有工匠的签文,跟踪这签文就能追踪东西的下落,我断定东西绝对不在府里了。” “你想想谁能随便进出老夫内室,又不惹人多看一眼?” 青连想也不想,“肯定是可以在内室正常活动的丫头们。” “别人进去撞见人,不免引起注意。” “是了,平日我们几个媳妇去请安都不进婆母内室,她那院子几乎不离人,谁能躲过别人注意进去偷东西?” “这些丫头若拿到冠子,被查出来够杀她们一百回,谁会提着脑袋把它藏在府里?定然拿出去,要么藏起来,要么发卖。” “东西又大又惹眼不难找,只要悬赏给够,比如千两银子买线索,经查实再重赏,一定有人出来领这笔银子。” “还愁找不到东西?” 青连放下筷子凝神看向杏子,“你素来不喜欢我娘,怎么这次肯用心?” 杏子收了笑容,“你既问了,我就如实相告,上次你同青云闹起来我十分不赞同,但我也不好驳你的说法,你不是说那东西本就是婆婆的吗?” 青连明白了,杏子并非完全好心。 杏子接下来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测,“我也希望是误解了婆婆,如果这东西真是婆婆的,我回来就向你郑重道歉,也相信仙娘的死另有原因,毕竟没有证据,我又弄死了孙成天,死无对证。” “从今往后,我专心侍奉婆婆,并且除了在宫中行医,不再在外面开设医馆,你看如何?” 青连眼底闪过犹疑,他也说不清内心到底想些什么。 杏子与他曾经相处的一幕幕,和母亲疼爱他的每个场景轮番上演。 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他得选择。 “你不会在逃避吧?”杏子带着一点讥笑,歪着头瞧着他。 他太知道杏子的聪明之处,此时若是推脱不去,之后想要杏子的尊重便不可能。 因为他证实了自己的懦弱。杏子从不喜欢懦夫。 青连只有答应。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出院子。 老夫人没休息,歪在贵妃榻上歇息。 听说小两口过来,便起来叫丫头们都出去。 青连上前细说办法,“只需报到官府,这东西库房册上查出工匠签印和画形,就能出文缉拿盗贼,儿子愿出大额赏金,悬赏冠子下落。” “不行。”老夫人立刻拒绝这个建议,想都没想。 “娘,那东西到底值多少钱?”青连问。 “黄金万两也买不来,不是钱的事。”老夫人没好气。 “那娘为何便宜了贼子,下次她要还偷东西呢?这府里如此纵容贼人,二嫂子再管人怎么管?咱们家不是最有规矩的嘛!” 他梗着脖子只管吵闹,多么希望娘能一口答应,并称赞这主意很好。 丢东西报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呀。 除非你丢的不是自己的东西,是赃物。 青连焦急地瞧着母亲,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你这么急干什么?” “再值钱也是娘自己的一件嫁妆,你这个样子,像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她又把眼睛转到杏子身上,见杏子只是瞧热闹的模样,怀疑更重。 但她思来想去,杏子不可能知道花冠,更无可能知道花冠就在自己床上贴身放着。 连老爷都不知道那箱子里锁着什么东西。 “儿啊,你想的太少了,你只想到东西值钱的问题,却没想到丢这么一件东西闹到衙门,是多么丢脸。” “显得我们薛家治家无方,母亲苦心经营的名声经不得这么造。” “家里等着说媒结亲的年轻人一代接一代长起来,你考虑事情怎么能只考虑一步?多看看一件事情对大局的影响。报不报官,我要问过你父亲再决定。” 她没一下否决,青连稍稍放下心。 这天晚上,素夏也没闲着,她让自己的丫头去给周妈传了个话。 第818章 孤立 小丫头来了老夫人院里,到配房见到周妈妈传话道,“二夫人说宋妈妈房里有个账本子,请妈妈取了亲自送过去。” 宋妈人虽没了,但余威尚在,她的房中没得老夫人话,无人敢进。 周妈妈犹豫,小丫头又说,“二夫人说了,这事除了妈妈,别人做不来,请妈妈速拿过去,夫人有赏。” 这话认可了周妈妈在大院的地位,给足面子,又有钱拿。 一个账本子也不是大事,周妈妈进去一找真找到一本,去老夫人房中回了一声,账本是大院丫头们的花账,便允她去了。 周妈妈到二少夫人房里,里头正传晚饭。 她上次过来没细看,而且搜房时也没惊动二少夫人。 此时细看二房房中的摆设,样样精致,不比老太太用的差。 怪不得人都说二房是几个房头里最有钱的。 二爷经营外头买卖,手里比别的做官的爷们宽松许多。 二夫人散着头发,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家常衣裙出来,腰上松松系着条松花汗巾,衬得那苗条身段十分潇洒。 胸前赤金如意项圈黄澄澄的,烛光下散发着光彩。 她一头乌发尽数从肩侧揽在前胸,一股茉莉花的幽香随着走动飘散开来。 丫头们上菜,所有菜品都用御窑玉白纯色盘碗装着,吃茶用的杯子是碧玉杯。 光看器皿就十分精致。 “好看吗?”二夫人见周妈妈目光落在自己用的器物上,随口问,“这是二爷从南边进来的新货,我素爱净色,拿来一套使使,倒衬菜色。” 她随意地揽了把乌发,香气荡悠悠在房间散开。 发顶的碧色珠簪绿得沁人心脾,深邃的绿色多看两眼像能降温似的。 四道菜,一道脆皮乳鸽,一道葱烧海参,一道香煎豆腐盒,一道油盐小银牙,一道汤是上品火腿白菜金钩汤。 “今儿吃的简单,都是我爱吃的,妈妈要不要坐下尝一口?” “我是哪牌名上的人,敢和二少夫人一桌子吃饭?”周妈妈笑着。 门上说二爷回来了,她更不愿久留,将账本子放下要走。 “妈妈客气,门下丫头们吃的也是这个,妈妈愿意留下来吃一口就是高看我了,待会儿我还有事同妈妈说。” 二夫人指指堂外丫头们的厢房。 周妈妈看那菜烧得十分精致,用料考究,她也饿了,便答应下来。 二爷在门外见了周妈妈,问声好挑帘进屋,只听他道,“素夏,我回来了,给你带了雪片洋糖,要不要先用点?” 她不再停留,赶紧离开。 二公子自和老夫人闹过一场,两人疏远许多,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二公子是个有主意的。 她倒比从前更尊重些,与丫头们用了饭,等着二夫人召见。 收了桌子不久,丫头来传,“周妈妈,二夫人喊你过去。” 周妈妈有些心慌,小心翼翼跟着丫头走到主屋中堂,不见二爷在,想是在内室。 二夫人拿着铜口盂漱了口,招呼丫头给周妈妈看坐。 “妈妈打从入府也有几十年了吧。” 周妈妈笑着应承。 二夫人话锋一转,“不知周妈妈跟着我婆婆攒了多少体已钱?” “周妈妈好像有两个儿子都在咱们府当差。” “一个在府里,一个没什么本事,在家种地。” “种地的是老大?您老倒是有远见,不把儿子们都放一个地方当差。” 周妈妈摸了摸满头花白的头发,“老家挺好,等做不动了,总得回家呢。” “前些日子,二爷做生意路过周庄,青山绿水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正是。” “他置了百亩良田,一处农庄。” 周妈妈好奇地问,“二爷这样年轻也考虑养老地?” 素夏笑出声,“并不是,这些东西他是有意给周妈妈你的,就看你要不要了。也许婆母待你太好,府里油水又大,妈妈不想走呢?” 周妈妈这才后知后觉,今天叫她送账本来的真实目的。 少夫人想让她现在就离开薛府。 她倒不是舍不得,入府这些年,油水大部分落进宋妈腰包里。 本来有点嫉妒,直到宋妈有命赚没命花。送尸首时她去了,宋妈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血泪。 周妈妈心惊胆寒,奴才不过是主子的一条狗,肉吃的够,要命的时候可由不得你犹豫。 她为人虽愚钝,看了这些年,也看出了大宅门里的门道。 少夫人眼见要夺走老夫人手里的管家权。 二爷又这么能干,最关键,二爷和少夫人齐心。 大爷三爷不中用,六爷一味骄宠,将来府里定是二爷一家的天下。 她倒真不如趁现在拿些好处走的好。 “我愿意。”她脱口而出,不止因为厌烦大宅里的争斗。 她想家,想家乡的山水,想念从前依山水而居的生活。 想家里的孙男嫡女,她也一大家子人了。 现在自己揣着百亩田,一处庄子,回家也是受儿女们捧着的老祖宗。 放着这样的日子不过,在府里给人当牛做马,再厉害充其量是个有些脸面的奴才。 “我愿意。”她坚定地说。 “明天我就向老太太辞工,望少夫人不忘承诺。” “您老走的时候我亲自送行。”素夏端茶送客。 田地与农庄,其实是杏子托了侍卫朋友去购置的。 把契约送来,嘱咐素夏打发掉周妈妈——先收买,不行就吓唬,再不行,她再另想办法。 没想到周妈妈这么识数,只一说就同意了。 这下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臂膀统统被砍掉。 素夏想收服小丫头可就简单得多。 老夫人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从孙成天出事,她开始走下坡路。 本想掰回一局,怎么老二媳妇喝了药与先前的反应不同? 一下几乎被毒死是怎么回事? 她左想右想,还是派人把薛钟再次带回了府里。 这个人是管家调查几遍的,只是远亲,与府里没有利益干系。 他的药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 薛钟被人带来后,先给老夫人请过安,接着坐下来,气定神闲等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怎么看薛钟都并没藏着心事,开口问,“你的药,一下几乎把人毒死,怎么回事?” 薛钟脸涨得通红,一下跳了起来,“不可能!那是慢性药,喝下去跟本不会有反应,不信你再叫个人来试,要么我自己试,跟本不存在喝下即死的可能。” 他狐疑起来,看着老夫人道,“老夫人,那药我还有,您可别想把人命赖到我身上。” “官府缉拿,不才只能说实话。” 薛钟来时特别注意一下,府里未有白事,才放心入府的。 他这么一说,老夫人更放心了,不是药的事。 有人额外给素夏下了药。 杏子那野丫头? 还是?—— 素夏自己! 第819章 手法 薛老夫人心中知道当时陷害杏子,素夏便是如此操作。 一种方法一旦用得顺了手,很难不用第二次。 杏子和素夏都有可能搞宋妈。 杏子为了报复当时被诬陷的仇。 二儿媳为什么呢?她可是怀着孩子的人。 当娘的心情是一样的,老夫人不信有身孕的女人敢拿孩子做赌注。 她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害自己孩子。 素夏断然拒绝喝安胎药,该是察觉出安胎药有问题,为保住孩子才不死活不喝药。 宋妈妈拿药过去时,她也先拒绝的。 是被宋妈逼着喝下去才发了毒性。 她长叹口气,头一次对自己的推测产生怀疑。 若真是杏子,这丫头倒是藏得住事,假意与二媳妇相好这么久,才出手报复。 不不不,野丫头没这份心计,是个只会撒泼放刁的货色。 更不可能是宋妈,这个老货连送去的汤药有问题都不知道。 老夫人进入关押宋妈的耳房时,她流着泪跪在地上哀求老夫人救她一命,她宁愿出府。 待老夫人拿出一颗散发清凉香气的药丸时,宋妈一歪,瘫坐地上。 “老太太,几十年我都忠心于你,你不能救我一命吗?” 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阿霞,这次委屈你,但少主子不愿放过你,方才老身与青云对话你也都听到了。都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她目下移,深不见底的瞳仁映着宋妈的身影,“你懂的。放心,你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我都会好好照顾,让他们这一世安枕无忧。” 宋妈妈愿不愿意都没办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薛母不是皇上,在薛家她却是至高无上的“君”。 …… “老夫人,难道用药时出了什么问题?”薛钟打听。 他那日见过秋霜后,没再与她联系过,并不知道薛家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舒展开眉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叫你来问问,只是试用一下,却出了个岔子。” “哦?那药还没用?” 老夫人只摇摇头没说话。 “侄孙什么时候可以到二叔药房当差?”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自己还欠着个人情,“明天你就去,说明白自己的身份,就说是求到我这里我叫你去的。” 薛钟这些日子并不急着用钱,他手气甚好,这个月都不愁,只是无心玩乐,一心惦记着秋霜和差事。 上赶着想到药房当差,多同二叔二婶交道,搏个前途是正事,还能再见到秋霜。 …… 第二天,周妈妈给老夫人送小厨房炖的雪蛤燕窝,上台阶时跌了一咬,不但打碎了玉盏,洒了炖足一上午的汤,还把自己脚踝崴了。 一只脚脖子肿得老高,大夫用药油活血时,她的哭叫声整个院子都听得到。 休息三日能下地后,她直接跪请告老还乡。 “老奴才伺候一辈子了,现在年纪大手脚笨不说,脑子也不好使,才说过的事, 转脸就忘,已是不中用,余下的时间,只想活着抱抱重孙子。” 老夫人望着她微有些驼的背,一直不说话。 周妈妈有些怕了,手腕子撑着地直抖,老夫人终于发话,“起来吧,到账房领一百两银子,算我最后一点心意。你打算回哪?” “回老家跟着老大一家子,他也老大不小,孙子都快长到娶媳妇的年纪了。” “我也该享享清福喽。”她看着主子的脸色,放下心,薛老夫人已打算放过她。 随着周妈妈离开,老夫人只觉得整个喧闹的院子,有种看不见、捉不着的孤寂在向她缓缓蔓延。 那种萧瑟,连草长莺飞,热闹非凡的春景也击退不去。 她望着窗外杨柳依依的景致,没半分好兴致。 就这么偃旗息鼓? 她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 四个陪房,孙成天不知死哪去。 宋妈妈死得冤,还有一个,入府不久因有几分姿色被和老爷眉来眼去,留不得,只有最笨拙的周妈妈全身而退。 她想把权力重新分发,但大儿媳不能生育,又拿大。 三儿嫂浅薄轻狂。 她和薛钟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 那药,只是试用,就出了问题。 …… 素夏坐在桌边,杏子一直嬉皮笑脸求她。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那日是怎么行事的?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到。” 杏子搂着素夏手臂摇晃着撒娇。 “学什么不好,偏要学这个。”素夏拿她没办法 ,但就是不肯说。 “我告诉你杏子,人要想害人,那办法可多了。” “姐姐不告诉我,我,我就……”杏子左右看,想找个能逼素夏就范的方法。 “行了,别闹了,我说于你知道。” 杏子这些天,日日来找素夏,只为求个答案。 她用手轻轻点了点自己上唇唇锋中间的凹陷处。 什么? 杏子大睁两眼,“你,你把药涂在哪里?” “再以口脂遮掩,她不送就罢了,她非逼我喝下时,我端碗喝药刚好挡住此处,只需一舔……” “可惜那日汤药太烫,我舌头触碰到热汤之后舔食毒药,化开的多了些。” “那药吃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无碍。虚弱的样子是我装的。” 她落寞一笑,“这种卑鄙手法,不用也罢,放在从前我是万万想不到这种恶毒手段的。” “也许姑母让我放下仇恨也是为此。” “可现在针尖对麦芒,想停也停不下来的。” 杏子点点头,“彼此只差一张纸。” 素夏还留着那日煎药的全副药渣,她心中有些疑问。 需等一个人来解答。 …… 薛钟到二叔药房,一连去了几天,连二叔人都没见到。 伙计见他穿着简朴,又没有信件证明,没有肯为他通传。 没办法,他只能求着门上给通传一声,说薛钟求见二少夫人。 素夏叫人把他领到二爷书房。 自己则喊着杏子一起去见。 薛钟说明来意,正合素夏心意。 便告诉他明日再去,二爷肯定抽空过去见他一面。 事情就两句话便说完,薛钟要走。 素夏拿出一包药渣摊桌上,叫薛钟瞧一瞧。 他一看就知道是自己配的药粉混入正经药里得到这副药渣。 当下把老夫人召见他的事也说了,并道,“她没想过害你,我认识自己的药,这个量减得太多,服下去别说伤你根基,你肚里的孩子也伤不到。” 素夏这才觉得自己心中疑惑解开了。 叫来薛钟问过,才知道真想下药,量比这个大得多。 “她干嘛那么费劲,想做什么?”素夏低声说出疑问。 薛钟也不晓得老夫人意思,只说老太太上了年岁大约是糊涂了。 杏子心里不同意这种说话,从开始和老夫人对着干,她一点点领教对方手段心计,深知薛母就算老了也是个角色,绝不可能做这种没有目的的事。 但这次她也看不透对方要做什么。 第820章 对抗 晚上时,青连回了房,进门杏子就觉不对,轻声细语问,“夫君这是怎么了?” 青连闷闷的,强挤个笑,“只是累了。” 他叫丫头拿水来洗漱,目光躲着杏子。 杏子不肯饶他,追问道,“夫君,母亲说想几天给我们答复,你没问问?那东西丢的越久,找回来的可能性越小啊。” “……” “夫君?”杏子走到他身边,递上洗脸的帕子。 青连接过去,擦了脸,颓然长叹坐下,“今天问过母亲,骂了我一顿。” 再问便不肯多说,上了床,把被子蒙脸上,杏子见他着实不想说话就不再提。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青连心中难过,他必须面对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花冠不是母亲的嫁妆,是母亲用手段从旁人手中夺来的。 仙娘的尸骨已经起出,死因虽然没有实证,她的财宝被谁夺去,性命应该就是被谁夺去的。 他在被子下闭目,眼泪顺着眼角向下流。 那么温柔的娘,那么利索能干的娘,一切为他们兄弟着想的娘,是凶手? 胸口很胀很疼,有什么似被撕碎。 那么他年幼时那段记忆也不是空想出来的,是真实发生过的。 双屏亲口说出来他都不信,现在他信了。 方才娘躺在床上,见他过来本是开心的,一听他问要不要报官,脸色就变了,骂道,“我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报官,用你提醒?” “一件首饰,我还丢得起。可是管理不善这个名声,为娘受不起。我在薛家这么多年,哪出过这样的事!” “你逼我报官,是叫老娘把脸丢到外头去呀,你一向孝顺,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你屋里那个野丫头出的?” 青连说是自己想的,退出去房去心里烦闷。 母亲说首饰一直在自己身边放着,能丢掉定是身边人偷的。 他不信母亲院里的丫头有这么大的胆子。 虽然不大关心后宅女人们的事,但青连隐隐感觉母亲待下人是很严厉的。 一旦对一件事、一个人产生了怀疑,那种怀疑的情绪只会越来越浓。 他躲在被子下也不得不承认,母亲从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他没脸说什么,因为他是得利者。 他们弟兄几人都没资格骂母亲。 大哥能入宫,顶的是北院大伯父庶出儿子的资格。 三哥混上一官半职也是母亲一手安排。 姐姐们的婚事掐得薛府可攀上亲的家族的尖儿,姐姐们挑剩下,薛家其他沾亲的姑娘才能挑选。 四姐定下的那家公子,原本求娶的是薛家旁系一个小姐。 只是家道中落,那小姐却是贤良淑德,生得也比四姐好。 不知母亲怎么操作,亲家母只认定薛家四小姐,最终退了薛氏旁系小姐的亲。 那家小姐生了场大病,后来不知结果。 退婚对女方来说,相当于打脸,四姐的亲家补偿那位小姐母家一大笔钱,又有什么用呢? 对那个小姐来说,这是擦不掉的污点。 再找的男方,说不定为此看低了她。 青连叹息连连,辗转一晚,身为儿子,他又能做些什么? …… 婆母没让杏子失望,她自然不会就这么被素夏踩在脚底。 两天后的早晨,几人请安时,婆母突然发难,“素夏,把钥匙交给我,你现在有着身孕,以后家里的事还是由母亲处理,等你生育后,再商量。” 素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一点不慌。 盈盈拜下朗声说,“母亲要收回管家权,媳妇自当交回。只是想请问一声,可是媳妇有失职之处,才剥了管理家事之职?” 婆母打量着素夏,她比自己想的要难缠。 同时也更加确定孙成天的死,大嫂的逃走都和素夏脱不开关系。 她呵呵一笑,“要说大错也没有,你管得挺好,不过你肚子眼见越来越大,家务繁琐不利养胎,先把孩子生下来,谁来掌家,以后再说。” “母亲当时放权时,正式通知整个薛家,现在不声不响叫媳妇交回管家权,也该通知大家,有正式的原因说明,不然媳妇背不起这个坏名声。” “大宅门里几百口子人,传起话来越说越难听,请母亲顾惜媳妇名声。若媳妇真做错了事,认罚却是应该的,婆母既说素夏无错,只为安胎,便请明天集合家人,宣布此事可好?” 事情比老夫人想的曲折了些。 她以为自己一说,素夏就会乖乖交出钥匙和腰牌。 刚丢过东西,她大言不惭向自己要理由。 在她掌家期竟然发生重大失窃,还有比这更合适的理由吗? 素夏的不敬不顺从,激怒了老夫人。 大媳妇和三媳妇都不明所以,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素夏有脸在这里狡辩? 大媳妇甚至有些期待,二嫂交出掌家权,是不是要轮到她头上了? 她虽无子,却能以掌家人身份帮衬娘家。 “你连老太太屋里的东西都看不住,家里出了贼,这还不是天大的错儿?”大嫂质问。 二嫂满脸无辜看向大嫂,“这怎么能怪我?” “母亲自己大张旗鼓,自己亲自坐阵处理此事,当时我中毒还在休养,如何怪到我头上?” “要真是我经手去查没查到,不必母亲大嫂责怪,我自请交出掌家权,且说不准眼皮子浅的贼子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呢。” “只要没抓住小偷,谁都不清白。”素夏倒也没发怒,说得头头是道,无可辩驳。 “母亲说让我安胎,可我这胎根本没感觉,现在还未显怀,我不说谁看得出我有孕呢?” “母亲以莫须有的名头让我交权,恕媳妇做不到,非要如此,请母亲召开全族大会。” 素夏很有信心,真开大会,她能说服族里大部分人,她没做错什么事。 权力更替本就是正常,又是男人们根本不在意的管家权。 竟是些婆婆妈妈的小事,为此召开家族大会跟本就是匪夷所思。 其程度就好比素夏与杏子吵架,非告御状让皇上裁决。 婆婆没想到素夏这么厉害,不吵闹不撒泼,就把事情堵回来。 她马上想到那个女人,和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 哪怕被人背叛,也只冷冰冰离开,只留个背影的女人。 年轻时对那女人的讨厌此时又回来了,那个清高不食人烟的样子,当真碍眼。 她看向素夏,冷然问,“二媳妇的意思,失窃之事交给你,你能查得出?” “儿媳相信失窃的东西还在府里没带出去,是母亲没找到。” 老夫人几乎想啐她,转念一想,这件事无论如何跳不过去。 当时自己抄了薛府南院所有房屋,难道东西在北院?那边也算薛府一部分。 那边现在有大伯子和他几个妾室住着,妾室们的儿子女儿也都大了,不好过去明着查。 她心里也不信那边的人有本事从自己房里偷东西。 然而多智之人必定多疑,她与大伯子有过节,总不会这些年过去了,他联系上了逃出去的嫡妻,来和自己翻旧账? 第821章 贼喊捉贼 薛母越想越觉得蹊跷,将目光再次转向素夏,“你真有手段在咱们府里把东西找出来?” 素夏点头,“要是找不出来,母亲便罚我,我再没二话。” 看她那样笃定,花婵娟甚至认为自己的冠子是素夏亲手偷的。 但马上想到那几天正是二媳妇中毒的时间,床都下不来。 各种怀疑的念头不断涌现,犹豫之时,另外几个儿媳都看着老夫人,眼睛里写满质疑。 薛母不知不觉中落入了被动。 花冠没了,她心疼得好几天没好好吃上一口饭,那东西几乎成了她的心病。 若素夏真能把它弄回来,让她多掌几天家也不是不行。 到时拿到东西,再想别的办法治她,老夫人不再犹豫,点头答应。 素夏低头,心里如愿。 …… 花老夫人心中也有成算,问素夏,“你需要多少时间?” 素夏略想想,手轻轻摸了摸肚子,“那便三个月为期,母亲既是为我养胎考虑,三个月后,媳妇肚子也该显怀,到时静养刚刚好。” 见老夫人面露难色,知道她嫌时间太久,就又添了一句,“媳妇真没本事找到,又是因我管理不到导致东西丢失,三月期满,生下孩子母亲也不必将管家权给我,不管大嫂三弟妹和六弟妹,母亲在她们中选掌家人吧。” “好。”老夫人听到这个条件不再犹豫,满口答应。 她身子硬朗着呢,前番把掌家权交出去完全因为素夏一直听话乖巧 又实在憎恶老六媳妇,想好好管教那个野丫头。 同时想看看素夏拿到权力后是否如前一样孝顺。 她那时盘算,自己随时可以将权力收回。 没想到放权容易,收权难。 一连串事件发生让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家像一条失控的船,不知开往何方。 “那么请问母亲,所丢究竟何物?” 老夫人至此不得不说出来。 四个女人都竖起耳朵。 “是一只我们花家传下的花冠,通体水蓝,是件凤尾冠,流苏以白水晶雕着小菱块一颗颗连接成条,凤尾坠着四十九颗细小圆润、同等大小的珍珠。” 几人都屏住呼吸,光靠想象就觉得这件宝贝美得超凡脱俗。 杏子和素夏是见过真品的,的确令人爱不释手。 也不怪老夫人从得了它就带在身边,几十年来,时时要拿出来观赏。 若不是喜欢到极致,怎么会昏了头,想出抄家这种办法,这太不像她的水准。 “请母亲找人画出影像,媳妇从未见过这东西,只凭想象可不好找,画的越细,找到的可能越大。” “今天的事还请大家保密,因为我要暗中寻找,前些日子闹起来,那人定然受惊将东西藏得密不透风,且让其宽心,等松了警惕再找才好找,这也是为什么媳妇需要三个月时间。” “想来如果这东西在我手上,不得先捂个半年,不敢卖也不舍得卖,还牵扯着性命,嫂子说的很对,贼人肯定吓得将东西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比如埋起来?” 杏子若有所思地补充。 “还有,偷东西的人应该很熟悉老夫人的习惯,不知盯了多久,不然凭这房里不断人,她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进来的呢?细想起来真叫人怕的慌。”杏子煽风点火。 大嫂被她吓得一激灵,四下看看,“母亲,咱们家安全不安全?这么大个宝贝眼皮子下头都能丢了,你说这人怎么摸到房里的?” 这件事也是老夫人心中的疑影,她将自己院里的丫头全部叫进房间挨个问过一遍。 特别是自己兴师动众带人抄家那天,要论机会没有比那天更好的机会。 问明那日是秋霜守着家,她细审秋霜,那丫头一向老实,有问必答,说那日院里的丫头都去看热闹,她守在院门口没离开过一步,绝对没有人进过院子。 老夫人无端想起双屏,当日将冠子藏到大嫂房中时,双屏看门,一口咬定大公子进过屋,那个情形与今早之情形实在太过相似。 但凡是人,都有说谎的可能。 她观察秋霜几日,这丫头与平日一样,并不像担着心事,或受惊的模样。 人做了贼,总是要心虚几日的。 她自己拿走仙娘大批财宝时,兴奋压过了心虚。 待兴奋过后,也曾有一段时间睡不安稳。 所以,拿走冠子的人不是秋霜。 她自己否认进过老夫人房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守着院门。 还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地道进了屋。 知道地道的人,就是救走素夏姑姑的人。 她暗自摇头,当年关押素夏姑姑的小院,和孙成天看守的农家,这两处入口,她都派了眼线盯着,素夏若现身,定会被她的人发觉。 殚精竭虑一段时日,她只感觉自己力不从心,已经老了。 那就给素夏三个月,看她能不能找到宝物。 遗失花冠的心疼比她预料还要沉重。 几个媳妇齐身行礼。 素夏躬身道,“儿媳下午便找最好的画工来府里,请老夫人监督画工画出花冠,儿媳若能提前找到冠子,母亲也好安心。” 几人离去,屋里瞬间空下来,老夫人心里空落落的,像把宝贝又丢了一次。 这种失落的感觉一直围绕着她。 想了许久她想通了,这是失了权力和掌握的感觉。 画工并不出名,却有一手好技法。 等画好后,丫头把画送到素夏手里,她不禁惊叹,靠卓越的画技能把冠子的美呈现得七七八八。 而且颜色也画得不差,只是通透感不够,已经不易。 她也不藏着,叫来几个妯娌一起观看。 心中暗忖,婆母不知有多少个日夜,细瞧这件宝贝,竟把许多细节描述得这般清楚! 杏子也有些惊讶,她素来对首饰一类不上心,那日被宝贝的美丽惊了一回。 但只看过一眼,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此时看画,那只冠在夜里闪着光芒的绝美样子,再次出现在脑海。 “天哪,世间真有这种东西!”两个妯娌不吝赞叹。 “真不敢想要是实物放在面前,有多惊人,你们说怎么从不见母亲戴过?” “这么美的东西只合适年轻女子,你瞧这宝石的颜色,啧啧。” “婆母太防着咱们了,绝世宝贝竟一次没叫咱们看过,开开眼也好。我也算见过好东西的,这种货色该是皇宫里的东西,只配皇后呢。” 杏子刚开始还笑嘻嘻跟着看,听了这些话,觉得害怕。 一件绝美的东西便激起人的贪欲至此,当年没有这件东西,仙娘或许还有活的可能吧。 她突然明白凤姑姑曾说过,美貌对于没有脑子和手段的女子来说,是种灾难。 仙娘也有如这顶冠子般美丽,在男人眼中,一个妓和一件物品没区别。 越美好的东西,越需要能力来守护。 几人看过一回便散了,杏子晚走一步,待人离开她问素夏,“你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贼喊捉贼?”她琢磨地问。 第822章 名声大噪 杏子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喃喃自语,“贼喊捉贼。” 素夏知道杏子脑子转得快,但这次轻易看透她的想法也令她很惊讶。 “你看透我也不瞒你。你说谁是贼,谁在贼喊捉贼?” “是,婆婆才是真正的贼,她敢这么大张旗鼓抓贼……所以你真要追查花冠真正失主?如此一来就可以落实婆母贼人身份!” 此计甚妙,借力打力。 两人对望,素夏佩服杏子机敏,杏子佩服素夏处于逆境,一旦下定决心,迅速出击,在敌手未及做出反应时便翻盘了。 这份情谊慢慢种下、生根、发芽,杏子交到自己生平第一个平等友爱的好友。 好朋友的感觉像冬天迷路,在黑夜里绝望之时,不远处亮起的一抹光。 给人温暖的希望。 给人向前继续的动力。 在这个乏味冷酷的世界里,给人内心带来力量。 “那我等姐姐的好消息,你定要小心,拥有此宝者必不是凡人。” 素夏也想到这一点,她凝重地点点头。 …… 薛钟按时到药房,果然见了青云二叔。 两人聊了聊,青云发现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侄子脑子聪明,医术颇精,痛快留下了他。 虽然薛钟说是老太太推荐他来的,但素夏为其说了不少好话,他对薛钟有几分信任。 按素夏所说将他安排在自己一手经营培植起来的商铺里。 这个商铺很大,分隔三间,一大间经营奇珍草药,一大间经营本地没有的各类奇货。 一间暂时闲置,薛钟住处远,又是贫民聚集地,青云便将这间房暂时给他居住。 薛钟心内自将青云、素夏当做自己真正的东家。 薛钟有一手绝活,能活早产儿。 只要婴胎不低于七个半月产下,他都能救得过来。 来到铺里没几天就救了权势之家的一个产妇。 产妇和婴儿都危在旦夕,请来的大夫让用上好老山参先为产妇续命。 婴儿能不能活,只靠运气。 健康的孩子,一场发热都有可能丧命,更别说这种早产儿。 城里最好的药自然要到薛家来寻。 老山参千两一支,客人没皱眉就要了。 接待的正是薛钟,只不过他只是做为一个新来的伙计在一旁伺候。 老山参金贵,药房掌柜少不得多问一句,谁服用,可以建议用法。 客人连连叹气,说是早产产妇续命用的。 薛钟插嘴问,“胎儿如何?几个月大?” “胎儿倒是还有气,不过七个月刚过五天,大夫说太小了,恐怕……” 掌柜十分不满薛钟刚来就如此不知礼数,自己正说话他在旁边就擅自插嘴。 待会儿等客人走开,他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伙计。 岂料薛钟跟本不看他脸色多臭,问对方道,“不才擅长治疗早产妇和早产婴儿,你们可愿试一试?” “果真?”都到这种地步,产妇孩子皆命悬一线,他哪里还有犹豫。 掌柜拦住不许薛钟出诊,对客人道,“我家新来的伙计不懂事,不敢随便给贵人看诊,要出诊还是让坐诊的老大夫去的好。” 薛钟也不客气,让客人稍等,跑去找来青云,将事情简单一说。 青云私底下问他,有几成把握救过来。 “我若能给产妇号过脉,便能说出有几成,现在不见人,只能希望那女子身子强壮些。” “婴儿嘛,七个月多五天,值得一试,主要现在地气暖和,救过来的可能性更大。” 听他这么一说,青云动起心思,来到药铺,里头挤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薛钟能救七个月的早产儿,都稀罕得不得了。 薛钟在药房取了几味药,拿起药箱,也不正眼看摆着臭脸的掌柜,径直上了贵客的马车,还大声招呼,“快走,时间就是命。” 他在客人家待了三天,直到昏迷的产妇醒过来。 好在那女子底子壮,三天醒来时,也有乳汁。 薛钟知道贵妇素来不自己哺乳,告诉产妇,想救活孩子,必要亲自喂养。 一来初乳珍贵,二来好多药婴儿不好吸收,要先给产妇用下,经乳汁喂养孩子,三,屋里要升起火,感觉到稍热,微出汗才够,直到节气至“处暑”方能出屋见风。 人家见薛钟竟然能把奄奄一息的产妇救活过来,对他已是佩服之极,自然言听计从,什么规矩都抛之一边。 又过一周,孩子面上青紫下去许多,哭声也亮起来。 贵客千恩万谢,问薛钟要什么谢礼,薛钟想了想笑答,真想谢送块匾最好。 对方马上明白,过些日子送来,还送的紫檀镶金匾,“杏林妙手薛神医”几个字用足金制造。 薛钟一下名遍京城。 老夫人又召见他一次,没多说什么,赏了不少银子,赞他没给薛家丢脸,又问他医术师从何人。 又问他,“听说那日掌柜是拦了你的,你却一味要去,究竟是对自己医术极度自信,还是想冒险抓住机会扬名。” 薛钟也不作假,坦荡当回答,“侄孙想扬名,有些冒险的意思。不过对医术这块,侄孙也有自信,听闻六叔于医术很有天份只是不爱当大夫,我同叔叔不同,我既有天份,也喜欢这个差事。” 他其实撒了谎,他当大夫是被迫,家境不好还有什么可选的? 老夫人欣赏地点头,“好孩子,我没看错你。好好做。” 薛钟从那贵人手里没少收诊费,所救女子是贵人嫡妻,身份贵重。 贵人另外送了礼金,女子娘家也单送了一份。 薛钟不禁感慨,想赚钱只要找好机会,跟对了人,一点不难。 从前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去哪家医馆都因没背景被人压一头,只能给最穷的百姓看病。 知道这个道理,他骤然出名,并没轻狂,反而对二叔二婶更恭敬。 特别对素夏,常自掏腰包,买些滋补药品,送入府来,并细细附上服用说明。 送进来的东西里,额外多一份是独给秋霜的。 素夏转给秋霜,次数多了打趣她,这个侄子不错,霜儿要愿意自己来做媒,若成了好事,秋霜得管自己叫声婶婶才对上辈份。 秋霜收了几次礼,见薛钟没提任何要求,甚至不求着见她一面,反而有些动心。 自从薛钟出名,青云便把那间铺子交给他管理。 先试试他能不能接住突如其来的富贵。 久贫乍富之人,许多人接不住富贵,不是贪,就是赌。 这是人品问题,人品不好,再聪明也白费,担不得重任。 薛钟名气传入府里,杏子听了心痒难耐,她专攻妇症,很想和这个镶金的“杏林圣手”探讨探讨医术。 要是这个侄儿有真才实学,她这个婶娘拜其为师又有何不可? 时至初夏,这天一早,初升的太阳染红朝霞,漫天绚烂,一看就是大好晴天。 杏子一早去找素夏,素夏早已穿戴整齐,一脸严肃,满怀心事。 不管杏子怎么问她都勉强挤个笑容,不予回应。 这一天本是极寻常的一天,注定给薛老夫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第823章 激化 杏子和素夏一起来到老夫人院中,刚进院子就听小丫头说让两人去旁边厢房稍候。 可巧今天薛公子来给老夫人送补品。 “哪个薛公子?是薛钟吗?”杏子追问。 “正是,这位公子最近常来。” 杏子知道他是素夏的人,看向素夏,对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平日里遇到他几乎不可能。 这次杏子有几个问题很想请教请教,也想试试对方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浪得虚名,不顾小丫头阻止,兴冲冲进了老夫人房内。 “请母亲安。”她行了礼目光转向薛钟。 看年纪薛钟和青连差不多大,普通相貌,除那双眼睛极亮极灵活。 见杏子进来,打量衣着便知不是普通人。 薛钟起身行礼口中问,“这位贵人不知怎么称呼?” “这是你六婶娘。”老夫人淡淡介绍,眉宇间不大痛快。 她最讨厌杏子的就是这点,做事全凭自己心意,完全不顾礼数。 明知外男在内,还闯进来,虽说是自家亲戚,到底也是未成亲的青年男子。 杏子赶紧道,“母亲别怪我,本不该进来打扰,可母亲知道儿媳在宫中行医,专给娘娘们看诊,既然自家侄儿精通妇症,自当探讨,以求精进。” 她早想和大名在外的薛钟好好聊一聊,这次逮住机会,早把别的事抛之脑后。 “早闻家中有位在宫当差的婶婶,不敢随便拜会,侄儿久仰大名。” “那我问你,当日那早产儿,你是如何活他性命的?” “又是以何为基本医理来救治母亲与婴儿的呢?” 薛钟侃侃而谈,“其实很简单,母亲若强壮,母婴皆可活,若母亲底子虚,都活不下来。” “这是基础,但婴儿必当过了七月胎龄,是因为七月婴儿已有吸收母乳营养的能力。” “你把药下给母亲,通过乳汁给婴儿这倒不难理解,所用何药?” 薛钟一笑,先没回答。 “难道是秘方,所以不便相告?” 他抱拳道,“长辈过问,哪敢隐瞒。我下的方子复杂,里头有一味黄精是主材,旁的都是障眼法。” “以黄精为主?” 他点头,“份量侄儿不便告知,就告诉你,婶婶也提炼不出。” 这话说得十分自信,激起杏子好胜欲。 完全没看到老夫人脸色黑如锅底。 一个女子在她面前,又是乳汁,又是生产,全然没个避讳,不成体统。 正经女子,别说当着男人谈论这些,人家说话本应该避讳着。 “请问薛神医,妇人带下分为几种,所用药类可有区别。” “妇人行经腹痛又分为几种大症,如何诊治?” 薛钟一顿,他和杏子不同,他学医是因为有天份就学了。 并不痴迷医道,他在江湖打晃多年,十分懂得要想混出名堂,除了有本事,主要看人脉。 还得懂眉高眼低,现下巴上薛家老夫人和二夫人,他谁也不想得罪。 这问题非是不能答,而是已察觉屋内气氛僵到极点。 要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恐怕老夫人当场就要发作杏子。 他赶紧起身,“婶娘见谅,侄儿非专攻妇症,只会一手救早产婴儿和产妇的手艺而已,我本是通诊大夫。” 窗外暖风习习,屋内却似结冰一样。 老夫人的嘴角向下塌着,嘴边两条纹路显得越发深纵,一双昏黄眼睛放出怒意,直勾勾盯在杏子身上。 这位六婶娘一眼不瞧向婆母,只顾等他说话。 听他这么说犹是不信,“你可是因我身份不愿相告?” “你我并无竞争,你也不必顾及我是女子,我是大夫,什么病不能说?咱们对着病人也要先解除其顾虑,把病情尽数告知才好,且望、闻、问、切,哪个方法也不能有避讳,不然怎么诊病?” 她说得欢,素夏隔着门帘着急。 杏子素来不是这样,都因为对医道痴迷才会如此不看眼色。 薛钟几乎后悔今天出门没看日子。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起身告辞,“今天来得不巧,侄孙先告辞,改日来瞧老祖宗。” “去吧。”两个冷冰冰的字一出口,薛钟如丧家犬向杏子一抱拳,退出屋子。 “扫兴。”杏子嘀咕一声,是对薛钟急着走发牢骚。 老夫人却听在耳中,如被生生扎入耳朵里一根刺。 她猛一拍桌子,案几上的茶盏蹦得老高,杏子这才从方才的对话里醒悟过来。 “老夫人,媳妇是说那薛侄儿,有了秘方不肯说一说,左右都是薛家的,这样小气。” “素夏!”老夫人高喊,素夏皱着眉走入房中。 “你整日与你六弟妹为伴,不知她如此不懂礼数吗?为何不教导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面前,高谈带下、哺乳……我一个老婆子都说不出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女子,这样不知羞耻。”这是极重的责怪。 素夏见老夫人气得五官移位,赶紧跪下,“儿媳不通医理,平日从不谈论这些事,平日弟妹很懂事,只是醉心医术才会在今天只顾讨论秘方,忘了礼节,再说医者最怕病人病及讳医,望母亲别怪六弟妹。” “黄杏子,我知你心中对我素有积怨,可是你自己看看你的行为,这是本家子弟,若是外人,我总落个对晚辈少调失教的罪过。这几个儿媳里,你与素夏最聪明,也最让人失望。” “你当真野性难驯不服管教。” 杏子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不顾素夏疯狂对她使眼色,固执地不愿认错道歉。 老夫人十分疲惫,摆摆手,漠然叹息,“当初同意你进薛家门,是我错了,出去。” 杏子行礼便出去了,一个字也没多说。 老夫人靠在榻上半晌,胸口仍然起伏不定。 “早知她是这个鬼样子,我宁可连儿打一辈子光棍。娶妻不贤,祸及三代!” 老夫人又骂了一会儿这个“上不得台面的野女人”才把胸中这口气出了。 杏子并未走远,她其实很想知道素夏对老夫人说了什么,但刚得罪过婆母,也没理由再赖着不走。 便在院子不远处的葡萄架下逗猫,等着素夏出来。 不知多久,日头已升到正当头,素夏才挑帘出来。 杏子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瞧不清素夏的表情。 直到她走近了,从脸上也看不出喜怒来。 “怎么说?”杏子着急地问。 “婆母问我要花冠,我直说拿不出。”素夏瞅着杏子,愣神一会儿,突然道,“这下我和婆母的矛盾算是过了明路啦,小杏子。” 第824章 无解之罪 杏子出去后,素夏见老夫人脸色不好,平时都需叫人倒杯苏合香酒来,以解心悸。 此时素夏却只说,“求母亲别与杏子计较,她还年轻不懂事,容媳妇慢慢教她。” 老夫人一时没力气,只翻着眼看她,又看看柜上的瓷瓶。 素夏喊了小丫头过来,“去拿素日老夫人用的玉斗,装半杯苏合香来,再备些热姜茶。” 吃过苏合香,再饮杯热姜茶能快速疏解胸闷、心悸。 平常偶尔犯了病都是素夏伺候。 今天她反常地不动,只喊来了丫头。 “老二媳妇,你喊她们的功夫自己就倒了,白等这一会儿做什么。” 老夫人歪在榻上责备。 缓过这阵,老夫人方注意到素夏不似平日那样放松,脸上一副严肃表情。 她想到什么似的,缓和了态度道,“可是花冠有下落了?” “的确知道了点关于花冠的消息。”素夏说的是关于来历,老夫人却以为她说的是关于去处。 “弄哪了?能拿到吗?”她急切询问。 素夏仍是忧心忡忡,大有深意望着老夫人,“恐怕拿不到。” “什么意思,不是有消息吗?” “青云提了一句,晚上我夫妻二人一起过来同母亲细说。” “但求母亲见谅,冠子不可能拿回来。” 老夫人只觉今天不顺到极点,没好气地说,“那就准备把钥匙交出来,这个家你也别管了。” 素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行个礼道,“儿媳告辞。”语气十分生硬。 她出门后听到婆母在身后骂,“都反了天,个个忤逆不孝。” “冠在你手,你到底玩什么花招?”杏子问。 素夏面如土色,问杏子,“那花冠我只怕得毁掉它呢,万不能再提,现在我都后悔不该和婆母置气,还叫来外面的画师画它的影图,我们只想着在宅子里斗来斗去,谁会想到惹到了不能惹的人?” “怎么了?” “你可知那冠子是谁送给仙娘的?” “青云去找到做冠子的工匠,那个花冠人家记忆犹新,因为那些宝石太贵重,冠子工艺要求太高,是积年的老手艺人一点点做成的——是宫里的贵人要的东西。” 杏子愣愣看着素夏,仙娘接过宫里的贵人? 素夏带着哭腔道,“肯定是哪个咱们惹不起的勋贵皇亲。” “具体是谁不敢再查了,这东西不行就先放在当铺,真有人来找,只说是死当。” “你也别太担心,几十年前的事,仙娘都化成白骨了。就算找寻过,也早该忘了。” “现在这边怎么办?” 说到宅子里的事,素夏马上恢复正常,“我能证明这东西不是老夫人的,不是她的东西,怎么能说是被盗?她要能证明东西是她的,才能让我交回钥匙,不然我就要青云出面召集全族会议,看婆母动了皇家的东西,害死人家的相好,这事怎么算!” “你胆子越发大了。”杏子啧啧称赞。 素夏脸一红,“若是你做什么事,你夫君都站你身后支持你,胆子自然就大。” 两人走到院前分开,杏子回味着这句话。 晚饭过后,杏子一直惦记着二嫂说的事,连青连和她讲话也没听见。 直到青连起身,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 “今天惹了婆母不高兴,她说不应该让我进薛府。”杏子告了一状。 并将自己与薛钟对话说了一遍,心里仍惦记着薛钟的秘方。 “我若以婶娘的身份压他,他肯把秘方交出来吗?”青加最喜欢杏子带着天真说浑话的样子。 笑道,“他说用黄精,又看准你不会提炼,定然有些难攻克的地方在,秘方是大夫生存的根本,医馆是救人的地方,也要赚钱,怎么能随便告诉人。” “亲戚就更不该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 “那我要二嫂以辞退他为威胁呢?” “二嫂不会陪着你胡闹,薛钟有了名气,自己也能行医,辞退也无妨吧。” “我们一起去瞧瞧母亲,我给她赔罪好不好?”杏子瞒下素夏晚上要和青云一起同婆母对质之事。 只一味怂恿青连和她一起去,说自己不好意思。 青连应允,时值傍晚,晚露将天空染出一层层绚烂色彩,深苍蓝与粉色、橙色、紫色交融,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景。 天将黑未黑,各院里都散着饭菜香气。 丫头们忙碌着,说笑声与香味远远近近飘散。 第一颗星已经亮起来,晚霞慢慢失了瑰丽,变得暗沉,远处的天空正在变黑,连风都吹得温柔许多。 杏子伸过手,牵住青连,两人慢悠悠走在小路上,十分惬意。 到走母亲院中,见丫头们在院里走路轻手轻脚。 青连觉得好笑,刚想询问,听见屋里一声瓷器破碎,接着传来母亲沙哑的骂声。 那一丝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他在院里,丫头们都躲开,院里只余他和杏子。 母亲的声音除了沙哑还带着一丝伤感和疲惫,叫骂声清清楚楚传出窗外,落入耳中。 “好青云,你母亲真是养的好儿子,我生你们六个,个个性子不同,独没想到老二是个夜枭,翅膀刚硬就想啄他娘的眼!” 这话像刀,锋利无比。 青连已经意识到哥哥在房里,下意识看了杏子一眼,见妻子也皱着眉,震惊地看着主门,他飞快向屋内走,想去劝解,被杏子死命拉住。 “没有旁人尚可挽回,亲母子说开就好,你同我这么进去,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外人,我自己进去,你留在外面。” 他扒开杏子扯着自己袖子的手,一甩膀子挑帘进屋。 进屋先看到自己二嫂,垂眸跪在屋内,脸上无悲无喜。 青云却是站着同母亲说话。 老夫人靠着软枕半躺在榻上,腿上盖着褐色白边挑金枝万字小被,眼里是对青云不加掩饰的厌恶。 “把你带大,原是来拿你亲娘的赃呢。” “你干脆将我绑送到刑部,说不定万岁爷赏你块至纯至孝的匾,再给你个官当当。” 青连见母亲嘴唇发紫,知道是气的。 “二哥,母亲不管做了什么,你已是大不孝,没看到她嘴唇发紫吗?怎么还不请罪。” 他为母亲沏了姜茶,又倒了口苏合香酒。 伺候母亲服下,为她顺顺胸口。 等面色转红润,才一撩袍角跪下问道,“母亲和二哥有什么矛盾,能否说给儿子知道,也许儿子可以解决。” 老夫人把青连拉起来,叫幺儿坐在自己身边,并没回答。 青云淡然道,“大伯从前偷偷抬入府中一个妾室,是花楼头牌妓子,那女子所有恩客皆是有头有脸的高官,所得馈赠价值不菲,其中一只花冠更是皇室所有,具体是哪个皇亲暂时没查到。” 青连心里一紧,握住母亲的手,盯着青云。 “我不敢再查下去,前些日子因为这只冠子,母亲兴师动众举家查抄,说花冠是外祖母家祖传之物,却没有任何凭证。” “制作花冠工匠亲口告诉我,送宝石材料的是个面白无须公鸭嗓的男人,该是宫里的宦官,母亲却不肯解释,还一味要解了你二嫂的掌家权,我只想问问,我妻子做错了什么?” “丢冠之事并不怪她,整件事起因难道不是母亲起了贪欲,害死那个名妓之过?” 此言一出,内外一片寂静。 薛老夫人眼中一片绝望和伤心。 “你今天是来问你母亲的罪啊,那你赢了。现在请咱们薛家二公子把母亲送去公堂吧。” 她脸上一片灰败,却依旧咄咄逼人。 第825章 揭发 青连知道母亲做的那些事都是坐实的。 可眼见一向要强的母亲如今这副惨痛模样,心里仍然心酸。 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用的坏了方式,爱他们的心是真的。 “事情是事情,你何须这般疾言厉色?好好说,事情难道会变了不成?” “她是养大我们的母亲!既然父债子偿,那母亲的过错自然也是由我们做子女的来偿还。” “二哥说想怎么办,我来承担。”青连带着怨气责备。 青云心中难过,弟弟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嘴上不肯放松,“你替?……” 老夫人示意青连扶她起来,她正襟危坐,“薛青云,你跪下。” 青云一愣。 “现在我不是罪妇,还是你母亲,你不认我这个母亲了?”老夫人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平静询问。 青云顺从了地跪下。 “青云,我对你们兄弟姐妹六人一样教导,你们人人都不一样的性子。” “只是断然没想到,你会拿着一个妓女的命来责备养大你的母亲。” “那妓女花言巧语说服你大伯父,秽乱北院,逼得你大伯母自请独住北院一隅,我看不过才出手。” “大伯母不得已离开薛家,不管她是逃了还是别的什么,一切都是那个娼妓的错!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发生。” !!! 难为老夫人这么一会儿就想出一套说辞。 和结果一一相对,过程和性质完全变了样。 她不是见财起义,不是夺权谋划,是为了薛家的太平。 “你想召开全族大会?那就召开。”老夫人似笑非笑,古井似的眼睛带着笃定瞧向青云。 “看看上下老少是相信我,还是信你这个走在母亲铺就的坦途上,反口就咬母亲的狼崽子!” “也看看咱们薛氏一脉会不会为着个娼妇而动我这个掌家几十年的老主母。” 青云面色灰败,素夏跪在旁边内心翻起惊涛骇浪。 “为了拿你母亲的短,不惜以整个薛家为赌注,追查那冠子的来历,现在追到咱们家惹不起的大人物,罪在我,还是在你?” “你也不想想,薛家保我是必然的,不管多少人暗中记恨,咱们都是薛家人。” 花婵娟在大宅里混了几十年,太懂得自己牢牢占据道德和年龄的优势。 儿告母,本就是大不孝,哪怕她真的亲手宰了谁,做儿子的也当顶罪而不是揭发。 更重要的是青云揭发的事情,动了薛家整体的利益。 一个娼妓的命,没就没了,和铲了长在花丛里的野草一样。 这点,素夏忽略了。 她面色灰败,心知自己这次注定惨败。 杏子在外听着,本以为稳赢的局面这样快就以素夏失败告终,知道此时认输,以后再无起来的可能,便挑帘进入。 “请母亲安,二哥二嫂子好。”她松快地说,扰乱屋内沉重的气氛。 “请各位恕罪,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她上前一步,跪在素夏边上,“母亲说的对,为了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而闹得母子反目的确是二哥做错了。” 一时大家都看向杏子,她沉吟片刻,目光与青连相遇,满含不忍。 那目光看得青连大恸,心里生出种恐惧。 杏子咬牙道,“可是母亲违反男女人伦大防,不但陷害素夏的姑姑将人锁在暗室之中数十年,还用男人假扮女子看守姑姑,令其身受不白之冤,又怎么说?” “素夏父亲现在时任按察使,一旦知道必然不会甘休,婆母对人家的娘家人总该有个交代。” 她没说完,那个在暗室里出生的孩子,才是将来真的闹大了的杀手锏。 她赌婆母不敢将此事闹出来。 果然,她刚说出来,婆母倒吸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变青灰,一头栽倒在塌上,却并没晕过去。 杏子荷包中有急救药丸,拿出一丸上前给青连,却被青连一把推开,去倒来苏合香酒,以姜茶配服。 几人皆静默。 杏子看青连板着脸一眼不看自己,心中酸痛。 她不解,明明是他母亲做错事在先,怎么自己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错处更大? 同时也有几分怒气,跪回自己位置上和素夏默默交换下眼色。 说到狠,恐怕他们几人都会认为她黄杏子心最狠。 屋内的气氛仿佛凝固成粘稠的浆,让人呼吸都困难。 过了一炷香,老夫人再次坐起来,喘息着问,“孙大娘呢?” “母亲是说孙大伯?孙成天?” 杏子直视婆母,“他看守伯母被我发现,竟要扼死我。” 青连一顿看向杏子,妻子却避开他的目光。 老夫人气势丝毫不弱,追问道,“孙成天去哪了?” 杏子道,“出身卑贱之人罢了,母亲断不会同二哥一样,为着个下人与亲人反目成仇的吧。” 她目光瞟向青连。 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背叛是什么滋味? 既然蔓儿可以死,宋妈可以死,仙娘可以死,都不算事。 孙成天,也可以! 婆母没想到杏子能用她的处事方法来打击她。 前面刚说过仙娘之死,马上抬出孙成天的死来压她。 老夫人将目光转向青连。 此时青连万万不能说出孙成天之死。 “是你?青连?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杀了孙成天?定然别的内情。” “娘,我亲手把孙成天拉到树林里埋掉的,我哄他吃了块下过药的点心。” “你又是怎么知道……” 青连眼里含泪,到此时他不得不说,“母亲,这事你做的糊涂,你不该把大伯母囚入地下。” 老夫人看着素夏和青云,又看看青连和杏子,心下明白,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一直压着没说。 “好好,好我的孝子贤孙啊,我一辈子的心血花在你们身上……” 她眼前一片黑,头晕耳鸣,一头倒下,这次真的昏过去了。 两个儿子一阵慌乱,上前查看母亲状况。 青连心中痛苦不能自持,号不了脉。 杏子认定他此时记恨自己也不愿上前,到门口叫丫头请薛钟前来。 收回掌家权之事暂时不了了之。 第826章 梦碎 老夫人需静养,这段时间所有人免了请安。 她谁也不想见。 儿子的反目并没怎么叫她难受,打断骨头连着筋,骨肉亲情没那么好断开。 假以时日都能重新修复好。 最让她难过,睡不好吃不下的,还是成天的死。 心爱的小儿子亲手埋的他。 她年轻时不懂感情,胆大妄为。 提出让成天扮做女子入薛府本是觉得一时好玩。 她一开口,孙成天就答应下来。 出于玩笑,她还给孙成天装扮过一次。 那日府里没什么人,一家子出门还愿,连丫头都走光。 她装病留在家中。 把孙成天叫入闺房,那一天,同今天一样,是个晴好的春日。 闭上眼睛,甚至还能闻到那天春风的气息。 软软的风透过窗纱吹入闺阁。 孙成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站在门口,不敢迈进一步。 她嘲笑孙成天,一身硬功夫,却是个软脚虾。 那浓眉下凶狠的双目闪过温柔,他到底经不得小女子一激,迈步进来。 他是那么高大,她坐在妆镜前,他站着,像座塔。 “你坐下呀。”她心知自己对于孙成天有种什么样的力量,却故意挑动他,娇俏地说。 他坐下仍然比她高出一截,晒黑的面庞也能看出脸红,垂眸道,“小姐又在胡闹。” “你不是说愿意装做女子同我一起入薛府吗?” “今天为你装扮一次试试。”她笑嘻嘻地说。 她给孙成天修饰了眉型,打了粉,涂上口脂,更了特制的女裙,还插了花。 他不丑,但面黑线条硬朗,身材高大,不合适扮女人。 可是扮上后又有种让人不敢多看的气质。 那天,她玩得多开心呐,只有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面前,她想多放肆就可以多放肆。 他那深埋在眼底心底的爱恋,不会因她出格的举动而改变一分。 在他的目光里,花婵娟只需做自己就可以。 他懂她的顽劣、心机、阴暗的内里。 嫁入薛府,一开始并不习惯。 在娘家,她是万千娇宠的千金小姐。 在夫家,一切以丈夫和公婆为先,少不得受委屈。 只要他在,只有他在,她才能在拘束的日子里喘上口气。 委屈也变得渺小许多。 自己娘家人时刻在身边是她巨大的底气和能量。 她忙碌时,他就在远远的地方看着。 任何时候,只要她在,他那道目光永远暗暗投在她身上。 直到她在薛家站稳脚跟。 她做的一切,从来没有瞒过孙成天,她把他视为与自己一体的心腹。 直到孙某死掉,她的心硬生生被扯掉一块,空荡荡的。 她像个没了铠甲的战士。 曾刀枪不入的女人,风一吹,就透了。 初时她还怀有一丝期望,孙成天没死,只是出了什么事,绊住脚一时回不来。 他钢铁一样的身体,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等杏子亲口说出,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亲手埋葬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 她才受不了,这一副铁打的肚肠一下被击碎了。 她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这样才可以畅快地哭。 每想起就哭一场,这几天,她以自己的眼泪为孙成天送葬。 这时,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又有什么用呢? 她爱上一个出身卑贱的男人。 仿佛是对仙娘践踏的报应,她爱的一样是个寒微之人。 这人同仙娘一样死于地位比他高许多的人手里。 她指使成天杀了仙娘,她的儿子就杀了成天,这都是报应。 她要怎么做? 根本没有选择,泪水一流再流,她一大把年纪,头次体会到失去挚爱的痛苦。 同时苦痛中掺杂着一丝甜—— 她本以为自己一生不会爱任何人,原来她已经爱过了。 …… 整整三天,青连没回房,没同杏子说过一句话。 杏子也不劝他,也不找他,两人明明住在同一个院中,却形同陌路。 非但如此,杏子抽时间去了趟主院,拿着二哥药房采购来的百年老山参。 这东西金贵,能提心气,最为大补。 她让丫头把参送进去,帮自己通传一声。 老夫人本来心烦,不想见她,但看到人参心中想到这个精怪丫头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且看看她还有什么花花肠子没拿出来。 杏子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坐在丫头搬来的矮凳子上。 老夫人冷眼看着杏子,“有话就说吧,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你该是对我这个婆母积怨已深。” “婆母错怪我了,积怨谈不上,只是不理解你我是婆媳,也同为女人,为何婆婆总是为难我?我为人不坏,只是不喜欢循规蹈矩,不过后来我想通了,进这道门一定得按这儿的规矩行事。” “我没怨婆婆,弱者才会把一切责任归咎于别人,我只怪自己,没做好选择。” “我已到了入宫之期,请婆婆不要拦我。这个差我必须要当。” “若我不同意呢?我有很多方法可以挡你当差。” “婆婆肯定知道,挡别人的路要付出代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现在的处境未必不是你从前做事太过得到的结果。” “婆婆你可知道,素夏的姑姑生下了孙成天的孩子?” “一个人做的恶就是她的孽。” 杏子轻飘飘说完这句,起身告辞走了。 她走了许久,花婵娟从惊愣中回过神来。 孙成天,和大嫂,有了孩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突如其来的空虚在大好的阳光下将她包围。 这个世界遗弃了她。 一切声音、气味、颜色、全都离她远去。 昏暗的房间里,照不进一丝光,花婵娟失了声似的坐在窗边,外头花红柳绿全都蒙上一层灰。 这个精明的丫头,看透了一切。 她故意来说出孙成天之事,将婆母仅存的一个年轻时的绮梦,轻轻戳碎。 杏子走在回自己院的路上,花香吸引着蜂子嗡嗡,蝴蝶飞舞。 鸟儿的鸣叫分外悦耳,各种颜色填满眼睛。 她步履轻盈,她方才说的是实话,任何事情,弱者才会怨别人,强者只会怪自己,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继续前行。 突然一股大力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入旁边岔路里。 花丛掩住这条小路。 杏子趔趄一下,站稳脚。 看到自己丈夫脸上阴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 她抱臂将脸别开,嘴巴不饶人,“你跟踪我?怕我害你娘亲吗?” 第827章 为难 “她正难过,你安的什么心?” 杏子冷冷回过头,方才的喜悦消散一空,眼底聚集起许久不曾出现的阴鸷。 “薛青连,你注意自己的措辞,谁对谁错清楚明白,我只陈述事实,对事不对人。而且因为她的身份我已留足情面,从前竟不知你能不分黑白至此。” “我要只分黑白不顾亲情,能为你埋了孙成天?!” 他低声质问,“难道我只能如此待你,不能如此待我娘亲?” “我就是这样的人,帮亲不帮理,黑白不分,只顾身边的人,哪怕这个人犯了死罪,血肉亲情无法割舍。” 杏子默然,她是个明理之人,青连帮她处理死尸让她很是感动,出乎她意料的感动。 所以青连帮自己亲娘,并未违背他一贯的行事原则。 就算仙娘的事可以算了,素夏姑姑的事也没法就这么算了呀。 杏子问,“这一切要怪到我头上?” “其实,关押素夏姑姑的暗室,是我助她找到的。”杏子加了一句,盯着青连眼睛,“我也有姑姑,若有人这样待凤姑姑,你瞧我会怎么做。” “若被关在暗室中的人是你娘,你又会怎么做?” “你可以帮亲不帮理,公道总得有吧。” “就算你举发我杀了孙成天,我也能洗脱清白,他杀我在前,追我之时踩到毒刺,官府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当日你埋了尸体,只是考虑我,还是考虑薛家的名声?” “我怎么可能举发你……”青连白着脸想分辩,被杏子打断。 “黄杏子要是为谋利而害人,我宁可承担自己的罪责。所以你母亲可以免责,就因为她是你母亲?” “我只是告诉她已经发生的事,这也不能讲?你行事越发像薛家人,不对,是像你娘亲,独断专行。” 她冷冷一甩手,离开花径。 进了自己院子主屋,将门关闭上了栓。 青连十分迷茫,让他难过的不止是安慰不了母亲,连二哥也与他生分起来。 这件事总要有后续,他想解开二哥和母亲之间的结。 一家子还能像从前那样和和美美。 到了二哥院中,青云恰好出来,两人面对面,他刚出口喊了声,“二哥。” 青云抬手制止他说话,“若为母亲之事而来,大可不必,过几天我还要瞧母亲,自然和母亲有个说法。” “哥哥,你不该那样说话,缓缓说也不是不能说通。” 青云整整衣袖答道,“你大概没注意过,从小母亲就是这么同我说话的,那时你在哪?” 青连呆立在门外,直到青云走得不见了人影。 …… 好在这些事只在青连和青云与老夫人之间,并没有扩散。 姐姐们都不知道。 事情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青连内心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对大伯母不公平,但那女人对他而言和个陌生人差不多。 一边是至亲至爱的母亲,一边是陌生人,为什么那女子偏偏是二嫂的姑姑? 他丧气之极,心中也知道这么想对二嫂、对大伯母不公,她们又没做错什么。 都是母亲做错了。 他心灰地坐在自家主屋的台阶上,将杏子进门后一连串事情回忆一通。 都是母亲的错,他痛苦地想,为难杏子虽说是为着规矩,但那些规矩并不死的,有的人可以通融,到杏子这儿,就不行。 当时他只想着母亲大约想煞煞杏子的野性子,在外独自生活惯了,和在群体中生活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杏子需要适应一下。 他怎么忘了,杏子在皇宫当差多年,这点聪明劲会没有? 他潜意识的真实想法,还是希望杏子能低一低头,婆媳相处融洽。 这种融洽建立在杏子受点委屈,稍做让步,他忽视了杏子的感受。 事情怎么一步步发展成现在这样?他有些迷糊。 现在二哥也不理他,那可是除了母亲,整个家里最疼他的人。 最爱的女人现在关起门来,面也不露。 他是不是不应该维护母亲?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二哥逼得母亲那样狼狈? 他捶打着脑袋,这点破家事,扰人心神,比在宫中当差难多了。 皇帝都没这么难伺候。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安排好母亲院里的丫头,好好看顾母亲,有什么情况马上向他报告。 老夫人睡下了,睡了长长的一觉。 她要把所有失败、烦恼全部抛却,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很快,一个有些冒险的计谋在她心中成型。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床边坐着个人。 “连儿?”她迷糊中喊了一声。 “是青云,不是弟弟。”男人回过头,“母亲醒了,身体舒服些了吗?” “舒服了,你要接着气你老娘?” “母亲,我不得不为素夏做主,我是她的丈夫,这件事母亲做的也的确出格。” 见他话语有所松动,老夫人不吱声,且看看自己这个已经不在掌握的儿子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母亲,做儿子的说句公道话,你现在无缘无故收了素夏的掌家权不合适。她一直做的很好,没出大错,你这样对她,她定然不依,且所揭出的事情全是事实,连仙娘的遗骨都弄到了,还有那花冠,对整个薛家都是个把柄,母亲当年不该贪这点财,至薛家于危险当中。” “儿子有种感觉,打造花冠之人不简单,若那人对仙娘没有留恋便罢,若还记着那女子,这东西一旦被流传出去……可就棘手了。” 薛母最喜欢青连,青连待她一片纯孝。 但不得不说,考虑事情深远的,还是青云。 难怪他能把薛家产业在接手后翻番,面对事情比旁人想的更深。 “那这事落你手上,会怎么处理仙娘?”薛母心内一动,反问。 “肯定先给个妾室身份,还要把消息散播出去。”他说完,老夫人马上懂了。 这样的女人要死也得死在府里。她点头暗想, 老二的主意比她想的更好暗中操作而不至冒险。 第828章 蛰伏 将消息散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仙娘归属,大公子就是仙娘公认的所有人。 她没了,东西光明正大归了薛府。 “之后呢?东西归你大伯就完了?” “后面的事,想来母亲很好应付。”青云低头弹了弹袍角,以一种明了一切的姿态看向母亲。 “母亲的手段,儿子很清楚。大伯那样的人,跟本不是对手。” “母亲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吧,这些儿子里,虽然您最疼爱青连,我才是最成器的那个。” “你想要什么?” 青云心机之深已让自己这个当娘的也看不清他想要什么。 “简单,别动素夏,叫她好好管家。” “你还真是喜欢她。她嫁你可未必出于心悦于你。” “不重要。”青云轻松地说,“她到底也是我的人了。” “我要是不愿意呢?”薛母说。 青云笑了,笑得让花婵娟有些怕,这个最熟悉不过的儿子,日日都见,今天仿佛才看到他的真实模样。 “您会愿意的,我们母子间何必非说这么明白?你害了素夏姑姑和仙娘的证据在儿子手里握着呢。” “我们利益一体,都为薛家。母亲就别在这小小的内宅,为和儿媳妇争一时之快,而坏了咱们整体的兴旺。” 薛青云起身,“明儿我叫素夏正常同您请安,到时请母亲宣布您的决定。素夏身子很好足够管理内宅,我叫大夫一直为她调着胎,不劳母亲操心。” “您只管等着抱孙子就好。” 青云彬彬有礼起身刚要离去,身后丫头送来温补汤药。 他接过来恭敬地端给母亲,亲自试了冷热,喂母亲一口口喝下,才离开。 “咱们二爷真是孝顺,还是老夫人有福气。”伺候的下人夸赞。 青云在门口顿了顿,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抬脚走开。 之后的日子,安静许多,一家子看起来和和美美。 老夫人托病,只许媳妇们晚上来请个晚安,早起的免除了,大家清静。 日子流水似的过去,老夫人的身子从抄家后,一日不如一日。 现下出来走动,都需丫头搀扶,还要拄拐。 大夫两三日就请到家中,说是身子不适。 她也如青云所说,不再管理家里琐事,全都交给素夏。 二媳妇本就聪明,没了老夫人掣肘,将家里管得井井有序。 她肚子越发大起来,已看得出有孕,反而杏子的肚子,穿个宽松些的衣服,和姑娘并无区别。 杏子身子也很灵活,已经开始出入宫禁,恢复当差。 整个薛府一片祥和。 只有青连觉得这片安祥不大对劲。 从那日闹起来,青连把精神分了许多放在家中。 以前不大注意的事,现在处处留心,特别是杏子开始当差后,常常不能按时回家,晚请安的变成了青连。 待嫂嫂们请安后,他按时到母亲房里,与母亲说说话,喂她喝药,同她打发寂寞时光。 言语间,他能感觉到母亲并不满意如今的日子。 对于即将到来的两个孙辈,母亲更期待杏子能产下个孙儿。 每提到素夏的孩子,母亲神色淡淡,饮了药擦擦嘴道,“不知她有没有福生得出个带把儿的。” 青连当时以为母亲的意思——嫂子可能生的是闺女。 …… 马上春闱,薛家这一年要参加春闱的子弟众多。 长辈们打算开祠堂,上香敬祖,祈求祖宗保佑薛家子弟能在春闱中蟾宫折桂。 所以,举家忙碌。 北院至今没有正经主母,还是南院薛母家里出人主持一切。 这个担子自然落在素夏肩上。 事务杂乱繁多,又加上有北院的妈妈们和大小管事人同来回事,她忙得脚不点地。 大嫂与三弟妹冷眼旁观,无人插手。 自从上次老夫人说过找不到花冠不让素夏掌家,最后失言,不了了之。 老大老三媳妇就与二媳妇越发疏远。 素夏只当两人希望落空所以心生怨气,她整日忙碌,哪有心思管旁人想什么,所幸杏子待她如初,还为她高兴。 从杏子开始入宫,在家里碰见的机会更少。 素夏虽忙,有时也觉寂寞,青云将薛家药材生意向外拓展,带着薛钟整日在外奔波。 不过两人时常托人带稀罕玩意回来。 有素夏的,也有秋霜一份。 在她忙于家事时,大媳妇与三媳妇大把空闲,时常到老夫人院里消磨时光。 这才隐约知道老夫人要剥素夏掌家权,意思让每个媳妇都试试。 谁做的好,把家交给谁。 可素夏不但不交,还令自己夫君来威胁老母亲。 不依她,青云就要与母亲决裂。 做母亲的哪舍得下儿子,她想当就叫她当吧。 老大媳妇还专门挑了时机问素夏那花冠找到没有。 素夏说老夫人不让找了,大媳妇冷冷一笑,说老夫人真想得开,价值连城一件宝物,说不要就不要,大方的很。 这话原是阴阳素夏胡说,明明是没本事找到。 素夏心在旁的事上,没听进去。 慢慢的,两个妯娌与素夏莫名产生了嫌隙,这个裂痕随着素夏确定肚中怀的是个儿子而越深。 特别是大嫂,老夫人当着大儿媳的面总感叹明明大儿媳出身最高,却眼看素夏怀着男孩,手把薛家大权。 又把薛家在外的田产、庄院、铺子挂在嘴上提一提,顺口说说这些产业利有多大,也都给老二,薛家里外都是二房握在手里。 说得多了,连大儿媳自己也觉得委屈。 总之,阴阳怪气、挑三窝四这些招术,老夫人运用得炉火纯青,彻底把大嫂的怒意与委屈挑动起来。 这掌家权本就该属于她的,这是嫁给薛母的大儿子时,两家说好的。 就因为她肚子不争气! 眼见开祠堂的时间越来越近。 老夫人将大儿媳叫入自己房中,问她,“老大家的,你别觉得母亲我偏心老二,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喝安胎药。” 大儿媳委屈地说,“日日都喝着,一天没落下。” 老夫人沉吟着,“我有副药,效果奇好,但只能用一次,也就是说,你只能有这一胎,你愿意试吗?” 说药效奇好是好听的,真正意思是这药为“虎狼之药”,不管你底子如何,用了保你怀上。 至于保不保得住,全仗运气。 大嫂道,“母亲容媳妇想想。” “对,你好好想想,老大的妾室都生了孩子,你今年多大了?如今是认到你跟前,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长大心思多了,希望日后心里只把你当亲娘。” 她不多劝,打发走了大嫂。 本以为老大媳妇忍不住晚上就会来,没想到她没过来。 又过几天,接连几件事,彻底将大儿媳压垮。 一件是庶出的孩子背着她,把亲戚给的礼物偷送到妾室房里。 那孩子太天真,亲戚送礼各房都备的有,有些许差别,附了礼单。 他拿了东西以为不说大娘就不知道。 东西给了自己亲娘,小妾眼皮子浅,有点心机也只是小聪明,贪着儿子一片孝心,竟把东西留下了。 大嫂对着单子不见东西起了疑,到小妾房里转了一圈,看到礼单上的几件物品。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都是送礼人的心意。 孩子的行为却冷了大嫂的心,她把他当亲生的养啊。 老夫人说的果然是对的,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不和自己一心。 第829章 立威 素夏给各房分衣料,大嫂去拿只见了自己和三房的份,不见六弟妹的。 转头看到一匹明显与这几样不同的布料。 “六弟妹的呢?不会是这匹吧。” 她本是随口问,素夏道,“她公中的份儿与咱们一样。我另拿体已钱给她多置一匹好的。她要到宫里当差,穿得不好显得咱们薛家穷酸。” “哟,那到底用的谁的钱?”大嫂也不听素夏解释,转头就走,还把这事添油加醋说给三弟妹。 过不久天气愈热,大家穿起新衣,杏子的用料果然比别人的高出一截。 杏子向来不在这上头用心,宫中娘娘们私下赏的新奇玩意,脂粉首饰之类她多分给大嫂与三嫂。 因为素夏也不对这些东西上心。 到是有好香料和药材,杏子专给素夏留着。 大儿媳与三儿媳心情复杂,人家不当回事的东西,她们却当做宝。 心中感激杏子,也有些不是滋味。 大儿媳更难受——三弟妹在夏初时也有孕了,整个家里只余她自己成了下不出蛋的母鸡。 终于过了几天,她忍不住,去了老夫人房里。 那副药,老夫人亲叫人煎好,每日傍晚时分送过去。 饭后即服。 她并不晓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老夫人手中一颗棋。 服过七剂药后,大儿媳被小丫头叫到老夫人房里。 房中只婆母一人在。 “坐下。”薛母严肃地说。 大儿媳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糊涂着坐下。 “老大媳妇,这些年你心里怨我吧,觉得我这个婆母太偏心,说话不算数,我们薛家亏待了你。” 大儿媳不吱声,她的确这么想的。 “薛家唯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按约定把掌家权给你。” 老夫人神采奕奕,全无素日里的虚弱病态。 “七剂药你已服完,等有了孕,你好好保胎,只要生下孩子,不论男女,掌家权给你薛家不论谁都没什么说头儿。” “你以为我愿意让素夏掌家?”她冷笑一声。 “我实告诉你,望你嘴巴严实点。那是我的好儿子青云亲来为他媳妇讨的,我若不给,外头的生意全指着青云,他要摞挑子,这家里谁也担不起那一摊子事儿。不信你问问你的夫君,看他行不行。” “当初我也让他试过的,他自己立不起来,怪谁呢。” 薛母十分严厉,“有时你们总觉得我为人母,却只偏疼哪个,等你做母亲就会知道,龙生九种,种种不同,有的儿子,你怎么推他就那么大能力,我也无奈呀。” “好歹,你做个能立得起来的,把家给我撑起来,我素来不喜欢老二家的,装得柔弱,心机最多。” 这话简直说到大儿媳心里去了。 她最烦素夏,从入府就显得她孝顺,事事出挑,马屁精。 听了老夫人的苦衷,她激动万分。 婆母是看好自己的,只是碍于肚皮不争气,自己夫君又被薛青云压着,只能把薛家交给了素夏。 只要她能怀上,婆母支持,加上婚前两家有约,娘家到时只要稍稍给力,薛家内宅还得归她掌握。 想到这儿,她深深行了一礼,“婆母,从前是儿媳误会您。请母亲原谅。” “为人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你要好好听母亲的话,先留住老大,怀上孩子。” 大儿媳欢欢喜喜离开婆母院子,花婵娟的目光从窗户里一直目送她走出院门,直到看不见身影。 听说狼群中,一旦头狼衰老,就会有年轻健壮的狼将其赶下首领之位。 可是她还不老。 …… 开祠堂,祭祀祖先是大事。 家里所有男人参加,女子没有资格。 但祭祖中那些繁琐的准备工作都需要人主持完成。 男子只需遵照礼仪,完成整个典礼。 准备的事情又多又碎,全是素夏在做。 杏子对这些事压根不上心,还说除非让全家女人也参与祭祀,否则为何活是女人干,在祖先面前露脸的是男人? 她只是玩笑般地说说,她要日日当差,这儿的活自然不会让她参与。 素夏疲惫至极,两个府的人都归她差遣分派。 两府里的妈妈婆子暗中较劲,生出许多是非。 还发生一起斗殴。 参与斗殴之人被开发掉,但其中一人是三代都在府里做事的老人儿。 牵涉的还有祖辈的脸面,十分棘手。 她那日赔着小心,听完奶过祖父的乳娘的孙子及孙媳发的牢骚,已经深夜了。 她终于还是按规矩,将那个年纪比自己还长上许多的孙媳打发出了院子。 本是永不再用,看着祖辈的面子,让她换到庄子做事。 另一方的婆子直接没了差事,不管她如何苦苦哀求,说自己一家都靠这份收入,赶走她一家子都活不下去。 素夏还是硬着脸,革了差事,以儆效尤。 院子里的婆子、媳妇们,不好交道,利益稍不公平,就“哇哇”叫。 这次,素夏也让她们看看,自己并不是脸皮薄的年轻小媳妇,也拉得下脸处置人。 回房后觉得肚皮一阵紧似一阵,赶紧煎服薛钟拿来的安胎药。 脚上的鞋却如粘在足部,甩都甩不掉。 原是她站的太久,脚肿起来了。 丫头给她泡了脚,又使油按摩许久,才缓解了一些。 她半靠在床上对青云说,“这些三四十的大嫂和上了年纪的妈妈们别提多难缠了,真想痛快开出去一部分。” 青云只道,“这些都是小事,将来有你开发的,现在只小心身子,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别伤了底子,将来落了病是一辈子的事。” 他走过来,坐在素夏身边,拿起她的手握在掌中,“看你眼下发青,日日起得比我还早,我记得母亲从前遇到这种事也是这么忙碌,看来主母不好做。” 又道,“我看南北院赶紧分开的好,要么大伯续个弦,要么抬个平妻,要么在庶出的堂兄弟的媳妇里,选个能干的接手北府事务,如此你便以减少一半杂事。” 素夏依在青云怀中,玩着他腰上的了络子,漆黑的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几分欣慰。 正如姑姑希望的,她和青云十分要好,现在她别无所求,心中平和喜乐。 青云是个有担当、心疼媳妇的好夫君。 “等祭祖结束我就找大伯说这件事。” “母亲那边怎么办?难道不提前说一声?” 青云一笑,“这个你放心,麻烦事我来处理,你只需管好咱们这边的事就完了。” 这事他给薛母透了点风。 现在北院的事情叫他们自己做主,已对南院没任何影响。 但说续弦就开始发动官媒,只是通知一声,让老夫人不悦。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没反对,反而说大伯早该找个合适的夫人。 现在也可以续个年轻的良家女子。 说不定还能再得个小儿子呢。 青云答应下来,母亲的态度同从前有很大的区别,像是真放弃了管家权,打算安享晚年。 最好是这样,他想着。 自己忙着外头的事,宅子里这点事不产生收益,平白费了不少精神,他马上又要出门一趟,不算远,两天就回来了。 第830章 落子无悔 回明了母亲,老夫人叮嘱他,“祭祖时定要按时回来,不可延误。” “这个自然,儿子可是要站前排的。” 见儿子出门,婆母叫来了大儿媳。 屋内没有旁人,老夫人问,“老大媳妇,我要剥了素夏掌家权已是不可能,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她自己做不了事,掌不得家,青云才无话可说。” 大儿媳一头雾水,“她好好的,怎么会做不了事?” “她好不好,看你有没有胆子。” “她这差事是我从前做了多少次的,男人祠堂大院里吃饭时,主要掌事人在厢房也会摆上一桌,祭过祖宗的好东西会分那边一桌,这是无上的光荣,其中有道菜寓意子孙昌盛,人人都要吃上一口两口,这是规矩,特别是有子嗣之人。” 大儿媳瞪着眼,逐渐明白婆母之意。 “那道菜所用老汤你只需加上一味料,全家人都会吃,别人不会有事,但有孕之人就不能幸免了。” “在保佑后代的祭祖大会上发作没了孩子,伤了根本,是祖宗对她的惩罚,真是讽刺。”老夫人一挑嘴角。 “她没了孩子,杏子是个野性的丫头没有出身,老三媳妇身世不够看,老三还不如老大机灵,这个内宅谁来当家不用说了吧?” 老夫人期待地看着大儿媳。 自然是我了。大儿媳暗想,看来母亲是真心要抬我上位。 她感激地看着老夫人,“这事要怎么做?” “这是道煮肉,老汤都是保存起来的,每过段时间丢弃一部分汤,加料加新汤炖煮,以保持老汤风味不至于坏掉。” “马上要到起封老汤的时间,你只需溜入厨房,把这包药粉加入汤中。”老夫人给了她一包粉状药。 “这么简单?” “对,卤出来的肉大家吃了顶多腹胀,孕妇却不能吃。” “离开堂时间只余几天,你找素夏要个差事,到时这桌饭你也能上桌,别忘了给你弟妹夹几筷子这道菜。” 大儿媳喜滋滋,没有一丝犹豫起身答应着,急着去找素夏领差事。 素夏没多想,将北院名册及划分的差事拿给大嫂,由她监督北院的准备情况。 前期大部分需要管理的琐事都已结束,大家开始有条不紊做自己的事,大嫂管得十分顺手。 她从前没管过这么大的摊子,今天虽然只管北院,觉得没什么难的。 就这么点事,真把家交给自己,她断不会比素夏做的差。 很快,时间到了开祠堂这天。 大儿媳难掩兴奋之情,她已借着检查的由头,顺利将药粉下入老汤中。 随着典礼结束,宴席开始。 素夏紧绷了数十天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几个在薛府当差几十年的婆子服侍着素夏入厢房席面主位。 这一桌是犒劳操持典礼的有头脸的女性主子和一等奴才们的。 大嫂见素夏毫不推让坐上主位,心下有些不快。 自己是长嫂,虽不是主母,也该虚让一下以示谦虚。 素夏累极了,没注意,待坐下才发现大嫂子还站着。 她想起身,北院的大总管,一个在薛家生活四十年的婆婆按住她肩膀,“少夫人忙了这些日子,事事亲力亲为,现下可好好舒口气,你还有着身子,老奴来服侍。” 她又拉开旁边一个位子,亲自扶大嫂过去坐。 这位婆婆的儿子已入朝为官,原是可以告老出府,她依恋这里不愿离开。 论身份不比素夏和大嫂差多远。 她和北院的半个主子差不多,早不干服侍人的差事,由她服侍也是天大的脸面。 大嫂笑了,“怎敢劳动妈妈,我坐弟妹对面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 大家客气一通,日日天不亮应卯,此时礼毕都松懈下来。 纷纷入座,口里说着闲话。 不多时菜都摆好,大嫂一下看到那道肉食。 “今天这道状元登科做的不错,还有一道红参鸡汤熬了一夜,鸡都扔了专门喝汤,都是温补的,身子虚的最补养还没什么火气,一会儿主子夫人们多喝两碗。” 主持厨房事务的妈妈介绍道。 “各位都是咱们府里个顶个的好手,今天的席大家放开用,辛苦了。”素夏说了句,大家等她伸出筷子夹了第一筷,这才拿起餐具开始慢慢享用。 席间无人说话、不闻咳嗽、连盘盏碰撞也几乎没有。 大家十分安静,大嫂只顾看着素夏,自己几乎没好生用饭。 素夏似乎没什么食欲,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腹部,犹豫一下到底夹了一筷子那道肉食。 想来味道不错,她又夹了几筷子,吃下的份量不大。 这菜彩头好“状元登科”,谁不想要自己孩子是家中光宗耀祖的那个。 大嫂也夹了一小筷子,肉几乎入口即化,并不油腻,十分受用。 大家吃了一会儿,因为起来的早,这时的确也饿了,都吃得香甜。 半天了,也不见有任何人出现不适之症。 大嫂忘了问这药何时起效,只是心不在焉吃着菜,一颗心全在素夏身上,对方顿一顿,她的心都要快速跳上几下。 直到最后一个托盘送来红参炖山鸡,这道菜专喝汤,倒是清香扑鼻,一点不油腻。 份量不够一人一碗,只有两位主子先用,余下的再按身份分发众人。 汤鲜甜爽口,伺候的婆子说是用养了五年的老山鸡炖的,最强身健体,炖的也讲究,是薛家祖爷创的食补方子。 最合适身子虚、爱生病的公子小姐们食用。 她又说了炖汤的方法,很繁琐,所以一年下来不定做一次。 素夏有孕喜欢清淡口味,一连喝了两碗。 大嫂也喜欢,多喝几口,两人喝过,余下的婆子们分给众仆妇,大家都赞汤鲜。 汤品是最后才上的,到此宴席已经结束。 眼见素夏已经笑着起了身,大家都起身,恭送尊贵的少夫人。 大嫂失望地站起身,看着素夏一只脚迈出了门框。 这次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没做成。她想,以后定然还有机会。 她也乏了,急着回家,却见素夏还保持着一只脚在外,一只脚在内,手扶门框的姿态,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一个激灵,喊了声,“弟妹?” 素夏不走,后头一屋子人都站着在等。 屋里资格最老的妈妈感觉到不对,扒开人群,从门边的空隙一把扶住素夏。 终于将她搀出门外,大嫂低头提裙正要迈步,却看到一枚血脚印。 她尖叫一声,那惊恐却非假装。 第831章 保大?保小? 再抬头这一瞬间,素夏已经软在那妈妈怀里。 “来人!请大夫,抬张塌过来,把夫人抬回房!”妈妈中气十足的喊声惊动了院中的男人。 青云几个箭步冲上前,一下打横把素夏抱在怀里。 素夏连嘴唇都白了,裙子被血浸湿,她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像流水一样快速流走。 身上一阵阵泛冷,她强撑着睁眼,“青云,保孩子,定要保住孩子。” 青云眼圈红了,硬是咬牙忍住对那妈妈道,“把这门守好,谁也不许走,我要验看所有食物。” 那妈妈一愣,脸色灰暗下来,点点头,“放心少爷,我会守住这里和厨房。” 她做事十分利落干练,叫了一组家丁,封了厨房,什么也不许拿出去。 她自己带着几人将这堂屋看守起来谁也不许走。 大嫂想出去,妈妈拉下一张老脸,“对不住大夫人。老奴领命看守此处,请大夫人稍安勿躁。” 大夫人不满意地嚷道,“我与她坐得八丈远,关我何事?她胎像不稳是身子不好,和我们有什么干系?莫非她怀的是龙子?” 她怒意十足,恨下人只把二夫人当主子,不听自己的。 也嫉妒青云对自己妻子的重视,宁可得罪所有人,也要为素夏撑腰。 “让开!我要走了,累了一天,祖宗面前出的事,许是祖宗对素夏不满意吧。” 她拍拍自己身上,“瞧见了?什么也没有,谁傻到这么多人在的时候,给人下药啊,真是有病。” 终于大爷出面了,他走到妈妈跟前指着自己妻子,“青云的老婆是主子,我老婆不是主子?放开,不然我可顾不得得你这么多年的老脸了。” 那妈妈见大爷出面,事情已变成两位爷之间的矛盾,只得让开,大嫂冲大爷说,“你可算舍得为我出次头,看看二弟!” 大嫂边走边怨,“得了差事,又要受累,又要沾不是,真是没事惹一身骚,早知道应该像三弟妹那样躲清闲,她要出风头自己出去,拿谁做垫脚石呢,一句谢谢没有,孩子保不住反赖别人头上。” “少说一句吧,方才青云抱她向院里跑时,血顺着袍子向下淌,跟流水似的。” “这么严重?”大嫂脚步一顿,倒吸口凉气,“那我们去瞧瞧吧,这可涉及薛家子嗣。” 二院里的丫头婆子都聚在院子里,听说把薛钟请来了。 屋里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不断,叫了几声突然又没了动静,像是人死了似的。 大嫂的心被揪得发紧发疼,呼吸急促。 她有下药的胆子,却没看惨烈场面的勇气。 一想到方才那只血脚印,她两条腿在裙里直发抖。 一阵阵眩晕袭来,她按压住胃里的恶心,堪堪站住。 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嘶吼,听不清吼的什么,大嫂再也压不住恐惧和反胃,一口吐了出来,将席上喝的鸡汤吃的饭食吐了个干净。 她的反常引起一阵骚动,丫头婆子上前将她扶到院外的椅上歇歇。 她又吐了几次,眼前一阵发黑,突然心慌,莫非她也中毒了? 这么一想,巨大的恐惧袭来,她一把拉住大爷的袖子,“叫大夫,给我诊诊脉,弟妹吃的东西我也吃了。” 她眼一翻,连吓带吐晕倒过去。 二院里和滚汤一般,幸而薛家大夫多。 大爷和另一个大夫为大娘子诊了脉,互看一眼,“大娘子有孕了。” 那人说,大爷压不住的喜悦,点点头,“我娘子竟有孕了!” 正说话,院里突然静下来,所有人侧耳去听,所有眼睛都瞧向关起来的窗子。 窗内传出两声猫崽叫似的虚弱哭声。 怀孕六个月的素夏早产娩出一个男婴。 …… 孩子也只哭了几声,便没了声音。 院子里外都是人,却一片死寂,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只是奇怪,屋里也寂静一片,并没有常见的产妇哭泣之声。 不多时,薛钟拧眉挑帘出来,沉重地说,“大家散了吧。” 气氛实在压抑,大家有事忙事,都散了。 聚集起来的悲戚立刻烟消云散。 只有大爷满心欢喜,大嫂醒转过来,薛钟为大嫂号过诊,确定是有了身孕,方才只是一时惊吓晕过去,并无大碍。 大嫂假做关切地问,“弟妹……身子如何了?薛大夫圣手,可救那可怜的孩子一命吗?” 薛钟垂下双眸,悲伤地摇摇头,“再多半个月,我定能救活那孩子,他很强壮,可是月份实在太早,这京中无人能活他性命。” “弟妹无碍吧?”大嫂着急追问。 “她……悲伤过度……”薛钟说不下去,摇摇头回房去了。 方才的情景,让见惯此类场面的薛钟,也觉挺不过去红了双眼。 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所做之事的责任。 不止为出头,不止为名利。 也是头一次,希望自己医术可以再高妙些。 这样可以少见点生离死别的场面。 方才—— 素夏面色雪白,血流不止,床单上都浸透了,再这么下去,她自己便性命不保。 薛钟只能听从青云的吩咐,先救素夏。 屋内升着旺盛的火炉,里头的人大汗淋漓。 素夏却寒战不断,这是流血太多之故,她忍不住想睡。 “万不可睡去,一旦睡着,就会醒不过来,二爷定要拉住她。”薛钟一边亲自熬药一边一次次叮嘱。 两个药吊子,一个煮止血之药,一个煮续命的还魂汤。 那只吊子里的汤发出异香,满室都是浓浓的气味。 加上那蒸腾的白气,房间内又湿又热。 素夏如坠冰窖,拉住青云,想说话却没力气。 青云红着眼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她嘴唇上,“保孩子,保住咱们的孩子。” 素夏流下泪,她终于懂得了姑姑对念儿的爱。 不管父亲是谁,孩子是母亲孕育出来的,他还在腹中就已经同母亲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结。 这种奇妙的生命的联结,男人不能体味,也无法理解天下间的母亲总是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命。 “我不能没有你,孩子我们再要,你保不住,孩子一样保不住,听话素夏,别睡。”青云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 他攥紧了素夏的手,“我们只要挺过这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素夏面上浮出一个稀薄的笑,“你要爱我,就保孩子,我不行了……你再找个喜欢的女子,只要她能好好待我们的孩子就行,求你……” 青云的泪一滴滴滑下来,落在素夏手上,“我一生只要你,从我们一起读书我就下决心娶你为妻,怎么会娶旁人?” “你别那么狠心,别丢下我,我只有你了素夏。” 薛钟心内发烫,将浓浓的返魂汤端来,“快叫她先喝下,才有力气娩出孩子,那孩子是万万留不住了。” 第832章 保命人 阵痛一阵接一阵,像海潮般袭来。 素夏一面忍受阵痛,一面忍受心内煎熬。 他不愿在腹内待着了,他厌恶这个世界,他不想留在娘的身体里,他要走了…… 她脑海里来来回回盘旋着这些念头。 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涌出来涌出来…… 青云求着哄着,总算把返魂汤先饮下。 又喂她喝下止血汤。 血终于停下,素夏身边围着放了一圈汤婆子,免她失温。 产婆此时拉上帘帐,将青云赶出帘外。 “请爷出去吧,这场面男子见不得。” 青云迟迟不走,婆子催道,“爷不走,恐怕夫人不能专心生产。” 他才出了帘帐。 恐惧和焦躁几乎摧毁了这个深沉的男人。 他脑中一片空白,眼底发红,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掐入肉里也不知疼痛。 女人生产向来喊叫得凄惨,怎么素夏一声不响? 他忍不住想进去瞧上一瞧。 却听到婆子在鼓励素夏,“夫人再用一下力,小少爷就出来了,我都看到小人儿的身子了。” 婆子声音发颤,青云的心也跟着发颤。 孩子很小,生得却艰难,素夏失血太多,没了力气。 汤药只是续口气,她还得靠自己。 终于,在一次阵痛发作时,婆子大声命她用力,她拼尽合身力气,连脚趾都要抽筋了,肚下一滑,什么东西滑出身体,一种虚无的空瘪感夹复着轻松袭来,她用力抬头起看看自己的孩儿,却动弹不得。 “生了,是个男孩。”接生婆在里头喊道,声音中却无喜悦。 青云一头扎进帘内,看着接生婆包在小被中巴掌大青紫的孩子。 孩子两眼紧闭,他头次见这么小的娃娃,竟感觉那孩子不像真的。 接生婆清理孩子口中羊水,将孩子倒提起来,拍拍小屁股。 又抱入怀里,捏捏耳朵,孩子终于嘤嘤了两声,甚至不似哭声,像小猫崽的叫。 青云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又热又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中涌上了泪。 那是他的儿子! 可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无力与凄凉,孩子像上不来气似的,张着小嘴却发不出多大声音。 小手只同他拇指那样大。 手臂也和成人手指差不多粗细,他的热泪落到孩子身上。 “薛钟,你救救我儿子,他能活,我把生意最旺的药铺赠给你,在京师帮你安家置业。” 青云满怀期待看着薛钟,对方脸上的表情却告诉他答案。 薛钟无奈将青云拉至火边,“他太小了,身上的温度不足以支持生命,叫他暖和些走吧。恕侄儿无能,我最大限度只能救足七月大的婴儿,再小的肠胃都没发育,奶都吸不动,无法救治。” 青云已经明白,这孩子终是保不住。 他小心地把被子裹好,抱到素夏身边,她看起来也很不好,气息奄奄,但半睁着眼睛,强撑着那一丝意识,只为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青云将孩子放她怀里,她低着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婴童,泪珠一串串滚落,哑着嗓子说了句,“娘对不住你。” “抱走吧,现在先顾大人,婶娘还很危险,不可伤心过度。” 两人说话之时,稳婆慌张地压住声喊薛钟,“大夫,夫人不好了。” …… 薛钟回头,见素夏仰着头翻了白眼,嘴角冒了白沫,眼见出气多进气少,几近灯干油尽。 “素夏!!!”青云抖得站不住,跪倒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素夏意识已经涣散,耳朵中听不见声音,眼前一片漆黑。 只肖闭了眼,吐出口气,便魂归幽冥。 “二叔,用力喊她名字,掐住人中,我来煎药,再救一救,再试一试!” 薛钟边喊,连哆嗦着取药箱,他情知凶多吉少,此时就算有回魂丹,她也咽不下去呀。 “药这会儿是灌不下去的,让开。”一个声音带着喘息,不容质疑命令道。 薛钟见一穿着水绿春衫的女子提着药箱闯入房中。 将药箱重重放在桌上,“二哥别不敢下手,用力掐人中,留她一丝神识,薛侄儿将你那续命的汤药煮得尽量浓稠,你出去煮。” 原是杏子得了消息,骑着快马赶回府里。 她边说边将药箱打开,里头一整套银针长长短短排列整齐。 薛钟不知为何,悬着的心打从杏子进门,终于放下一半。 许是杏子那笃定自信的模样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他熟练地抓药,把量加到最大,所幸薛家有好货,也不吝啬东西。 杏子待他出去煎药,对青云说,“你掐着人中,在她耳朵边喊着名字,不要停,什么时候她意识回来,你再松手,别怕她疼,她要知道疼就有救了。” 青云含泪点点头。 杏子用剪子将素夏衣服剪烂,去除外套只留小衣。 第一组针,先在她脾俞、肾俞、命门、大椎刺上一排。 以手轻轻捻针来回转动,那极细的针在皮肉里刺激大穴。 如此一刻钟,杏子的汗水已经落在素夏背上。 她一丝不苟,问青云,“脉像如何?” “弱且虚,浮若游丝。” 杏子开始下第二组,用了粗一号的针,刺她中脘、气海、天枢、足三里。 刺入针后,又开始烧起艾,以艾条炙几个要穴。 针入穴位一刻钟拔出,换另一组大穴再刺,一瞬间,青云听到一声轻柔的叹息,再摸脉搏,依旧虚弱,却能摸得到了。 他悲喜夹击之下,伏在素夏身上呜呜哭起来。 杏子也听到了那声叹息。 “她不会死,但也半死不活。”她说,青云方才正了神,知道自己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多亏你了,没想到你医术如此高妙。” “可你的好侄儿不愿把救治早产儿的方子给我。”杏子脸蛋红透了,又累又热。 她边闲聊,边熟练地用艾条继续炙烤素夏的穴位。 “呵……”素夏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肯睁眼睛了,再不醒来,我怕二哥要随你去了呢。”杏子打趣她,只是红着的眼眶出卖了她的心情。 “何苦留我?”素夏虚弱地想说话,声音细而低沉。 “你这次虚损到极致,得好生将养着。” 说话间,薛钟在帘外道药已熬好。 杏子出去看了看,浓浓的一碗黑色汤汁,薛钟说,“加了蜂蜜的,没那么难喝。” 喝了那碗汤药,素夏终于能说出话。 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实在令人心疼。 见她无事,青云终于抽出时间,祠堂还有一屋一等婆子妈妈等着处理。 第833章 波折 见她无事,青云终于抽出时间,祠堂还有一屋有头脸的婆子妈妈等着处理。 他一一问过,这次事情蹊跷,所有食物大家都吃了,大嫂也吐过两回,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问题。 那些饮食皆从一个厨房出来,人人都吃过。 素夏同妈妈们一个桌子,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并没有哪道菜是她独自吃了的。 既然大家都吃,也没人得着机会动桌上的餐食,证明食物没问题。 厨房他也带着薛钟检查一遍,没发现异样。 薛钟没说话,心中有疑虑。 有些药有时效,且需药引。 若只服引子,或单服那味药,都没什么问题。 然而一旦引子加上药材,便能引发巨大药力。 若有人用这样的方法害人,一来心机着实太深,药与引子几乎无法查得出,因为跟本不知道引子的时效是多久,什么时候服下的引子,什么时候吃下了药。 更可怕的原因,能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害人,又害的是素夏这个掌家人,对手也不简单。 这样的浑水,薛钟巴不得离得远些。 青云只当这些日子因为典礼素夏过于操劳,伤了胎气。 他不信自己儿子这么福小命薄,可有些事,他只能生生咽下去。 好在素夏保住了,他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一想到那巴掌大,躺在自己怀里的婴孩,一股酸涩冲上脑门。 他这个做爹的都这般难过,素夏这个做娘的,心中不知伤成什么样了。 他恍恍惚惚,薛钟谨慎地提醒道,“二叔是不是得去和老夫人回一声?” 青云这才想起,母亲一直盼着孙子,虽说前番闹了不愉快,想来听到素夏没了孩子,也会难过,这么大的事,不能不说一声。 他勉强提起精神让薛钟先出府回药房,自己去和母亲回。 来到母亲房中,却见大嫂也在,正坐在屋里同母亲说着话,抹眼泪。 见青云来了,大嫂捂着肚子要起来,青云摆手制止道,“嫂子如今也是有孕之人,还是多加小心。” 薛母对大嫂道,“你有了身子,先回,有什么不适赶紧让青松请大夫,不可耽误。” 大嫂擦擦泪,起身行了礼方离开。 青云苦着脸跪下,只见母亲拿着帕子捂在脸上,伤情地责问,“早听娘一句话,别把着这管家权,也不会累成这个样子。” 她拭了泪,“只可怜我的孙儿。老天爷,你真是不开眼,儿子不听话,为何用孙子来惩罚我?” 她拍着腿老泪纵横,“你连你媳妇也照顾不住,真是没用。” “我要这万贯家财做什么呀,我的孙子都没有了,还我孙儿。” 青云又悲切起来,他心中自责,素夏这些日子总是天擦亮就起来,劳累是事实。 自从上次母亲与他发生争执,母亲就一直休养身子,不问家务。 非说事情与母亲有关联,青云都骂自己心思太过阴暗。 他又没什么实证,只能认命。 …… 方才老大媳妇来瞧老夫人,是存了邀功的心思。 也想向婆子索要承诺过的——只需怀孕就把掌家权交出来。 没想到老夫人正饮茶,一听这话一口茶喷出来,反问道,“你说素夏流产了?” 吓得大儿媳结结巴巴,“可是,这,不是母亲……” 薛老夫人盯住大儿媳,一字一字道,“你下的那药跟本不会引起流产,我中间改了主意,素夏虽然惹人厌,肚子里孩子却是薛家正经嫡出孙儿,第二味药跟本没下,你下的粉剂是废的。” 她盯着大儿媳的眼神凶狠如同马上要扑上去绞杀对方似的。 吓得大儿媳哭道,“可她真的流血了,就在用过饭准备回去时,裙子当时就透了。” “我的孙子!”老夫人捂住胸口,歪在床上,嘴里喃喃着,“怎么回事?莫不是素夏这次操办典礼真的累到动了胎气?” 大夫人委屈巴巴,“母亲,我肚子里的也是您的嫡孙呀。” “正是如此,你正该好好保胎,你放心,什么时候大夫说你胎像稳了,你想掌家,都由你去。” 两人正说着,青云打断了她们。 大嫂心内又惊又疑,可婆母说的是实话,薛家最重子嗣的反而是薛母。 她说不舍得孙子,应该是实情。 大儿媳在门口驻足偷听一会儿,见里头婆母一连声责怪青云,又哭得悲切,一肚子疑惑地离开主院。 …… 素夏睁开眼睛,神思恍惚。 目光流转,停驻在背对着她的杏子身上。 这会儿她忘了一切,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 只是一瞬间,想起了发生的事情。 她流产了,孩子没能保住,眼泪又流下来。 杏子听到抽泣声,回过头安慰,“你再睡会儿吧,别哭,现在可是月子里,眼睛留了病要跟一辈子。” “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也要先养好身子。” “最近你的确太操劳,发作之前有没有什么预兆?”杏子意思是关于流产。 素夏仍然止不住泪水,自己的骨肉方才就在怀里抱着。 那种感觉还停留在怀中,可现在这里却空空的,心也空空,那心灰意冷的感觉,没失过孩子的人体会不到。 她仰面朝天躺着,一个字也不想说。 彻骨的厌倦和劳累裹挟着她。 杏子只得先住口,等青云回来。 听到院中传来了说话声,杏子挑帘出去,看了青云脸色便知,没查出什么来。 若真有人处心积虑要谋害素夏,定然做得十分小心。 “二哥,我看素夏不大好。”她小心提醒。 青云询问地看着她,杏子指指脑袋,“这里,恐怕要好一段时间恢复了,你找人看着她,以防万一。” 那双万念俱灰的眼睛,不像活人。 …… 老夫人半靠要塌上,伤心的表情从青云离开并未改变。 她眼神投入窗外的夜空,也不知看什么。 丫头们摆了饭菜,她摆摆手,“除了粥,别的都不要,刚没了个孙子,哪有心情吃饭。” 方才老大媳妇来质问她时,她说自己改了主意,没再继续。 但她说谎了。 第834章 心中有疑 这是个大好机会,错过这次,月份再大些,素夏若不再管理内务,不好下手。 其实若等到胎儿八个月下手是最好的时机。 那个时候,有薛钟的方法,婴儿能活,素夏必死。 老夫人对素夏的厌恶胜过讨厌杏子百倍。 杏子只是想挣脱府里的管教,让青连与自己离心,只是做不到。 素夏不但抢走老夫人在薛府的地位与权力,还成功离间了青云和她的母子情份。 那是她怀胎十月几乎搭上命生下的儿子。 但孙子的命,她是真的惋惜,那是个健康的男孩儿,只需在素夏肚子里再待上两三个月就可以活下来的薛家血脉。 她长叹口气,心道,要怪就怪你母亲,她自己作孽害得你无法降生。 否则有她在,这孩子妨碍不了青连的儿子成为薛家下一代领头人。 她要活着直到扶着连儿的儿子控制整个家族。 明天请法师来做个道场,净一净府里的风水。 过段时间给青云纳个妾,素夏不能再生育了! 药粉为引加上“红参”鸡汤,已摧毁了素夏的生育能力。 神仙下凡,她也生不出孩子。 这个孩子既然没福生下来,花婵娟不允许带着素夏姑姑血统的孩子再次降生在薛府。 素夏的姑姑虽然逃走了,老夫人对她留下的窟窿无法释怀。 孙成天,这孩子的命算抵了你的命,你在阴间等等,下辈子我们再结缘。 ……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一片混乱。 素夏身子不能理事,老夫人也躺倒了。 有人来找老夫人回事,老夫人叫他们到二院寻青云,自己不管。 她没说管不动,只说不管。 一群家仆来到二院,青云便知母亲何意。 他心里一团乱麻,素夏精神实在不好,仿佛是一心求死,他外面还有事,哪管得了府里的事? 他去寻大嫂,想请她代掌家事。 大嫂回绝道,“理家事可以,也要一件件交代清楚,交接过才好管,现在突然把所有事情丢给我,我哪弄得过来?二弟也知道嫂嫂也有了身孕,我不想为着这点子掌家权弄没了孩子。” 这话听着实在刺心。 青云黯然,母亲还是那个母亲,求了一圈子还得找母亲赔罪。 他来到主院,跪在门口,朗声说,“请母亲辛苦辛苦,接管家事。” 老夫人倒没为难他,喊他进屋。 去了屋内,青云才发现自己的母亲瘦了一圈,脸色灰败,眼下发青,看样子几天都没睡好。 屋内烧了香,前天还请了法师做道场。 他心里终于解开了疙瘩,想来素夏孩子没了,是太过劳累所致,同母亲没有关系。 她虽不喜素夏,却是一心盼着嫡孙。 “好好一个孩子……”老夫人声音颤抖,说不下去,闭上眼睛靠在垫子上,“做母亲的心思都是一样的,青云呐,你明白了吗?” “娘——”他喊了一声,心中后悔不已。 “我错了。”他磕头低声说,“前几日儿子对母亲不敬,都是儿的错。” “长辈们的事你们晚辈不该介入,各人有各人因果,你偏听一词,对母亲心怀芥蒂,才造成今天的情形。” “我已不想理事,好好安享荣华多好呢。”她仍是心灰意冷的模样。 “求母亲辛苦一下,素夏现在管不了事,大嫂又有孕,三嫂……” 屋内安静下来,薛母眼睛只看窗外不看儿子。 青云只得不停磕头。 院中一群下人等着分发差事,太阳都照到头顶了。 “要母亲理事也可以。”老夫人终于发话,“你得答应我件事。” “请母亲吩咐。” “素夏养好身体,请大夫好好诊一诊,大月份流产伤身,看她还能不能生。” “她虽可怜,你却不能没有子嗣。”老夫人说着咳嗽几声,这段时间她精气神似是垮了。 “若能生,便将养着,若是坏了身子,你必须纳妾,子嗣是大事。” “……”青云心内五味杂陈,素夏还在床上挣扎,精神身体受到双重打击,自己却在母亲这里谈论纳妾。 可情况不容他拒绝,犹豫许久,只能点了点头,轻声答了句,“好。” “把钥匙拿来,叫下人们进来领差,我没精神出去。” 青云终于松口气,喊人进来。 老夫人握着沉沉的一大把钥匙,这是薛府权力的象征。 它们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这件事算是尘埃落定,只有一个人心存疑惑。 黄杏子这几天有空就到薛青云名下最大药房跟着薛钟。 一来为了那能活早产儿的秘方。 二来为追查素夏早产的内情。 都和薛钟有关。 从薛母叫薛钟配那慢性毒药开始,她心中便充满怀疑——那药原是打算给谁用的? …… 薛钟看到杏子就头疼。 她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只管欺负人。 此时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强做笑脸迎上来。 “六婶娘好,给婶娘请安。” “嗯。”杏子只管向屋内太师椅上一坐。 “婶娘有事吩咐?” “茶也不上,眼里有我这个婶娘吗?” 薛钟苦笑着,亲自沏茶,伺候这个瘟神。 “听说你和秋霜好上了。”杏子知道他次次出远门都给秋霜捎东西,所以才会这样猜测。 薛钟与秋霜那层窗纸并没捅破,也没向任何人提起对秋霜的爱慕。 正诧异,听小婶娘说道,“我帮你保媒怎么样?那丫头不错,又是素夏的人。” 薛钟心中一紧,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杏子嘻嘻一笑,“怎么?怕这儿有薛老夫人的眼线?” 薛钟心里有几分着恼,但不敢表露出来。 “秋霜家条件不好,我能帮她出嫁妆。”杏子说,“跳出那个事非窝好好过日子是正经。” 薛钟心中一阵窃喜,还没来及道谢,杏子接着便道,“那张秘方呢?” 他苦着脸,“小婶娘,哪有这么逼人的?” “这样,我答应你,得了方子,只在宫里使,我的医馆十年内不用这张方子,有需要的病人我都介绍给你,可好?” 薛钟看她一脸正经不似玩笑,还在沉吟,杏子又问,“还有你配的慢性毒药,我很有兴趣,说给我听听里头放了什么?都是什么份量?” 薛钟只觉头大眼晕,杏子婶娘一连几天都到药房里坐着,柜上知道她身份也不敢多说。 她或者直接到后头来寻自己,根本不在意男女大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明明已经是皇宫里的女太医,竟这般无赖。 素夏与她一直要好,这次二婶娘出了事,却不见她有任何悲伤之感,薛钟心中颇有微词。 …… 第835章 疑点 杏子其实没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轻松,她几夜没睡好。 甚至连薛府都没回,宿在了宫中。 在想好怎么办之前,她无法面对素夏。 不知不觉中,她对素夏的感情因误会而起,从解开误会,两人感情越来越融洽。 素夏是杏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能感觉到素夏对她的用心。 素夏掌家后,对她的生活各方面多有照顾,两人情投意合,对待事情的观念也很相似,素夏虽是高门小姐,却丝毫没有看轻过杏子。 相处下来和姐妹差不多。 杏子救了素夏后,看到素夏几乎没了生的意志,对失掉的孩子怀着执念,心中也为她伤痛,所以更想弄清楚,这个孩子是意外没了,还是有人谋害。 由于两人孕期几乎相同,杏子常为其诊脉,她感觉胎儿一直发育得很好。 不像一点劳累就会落胎的情形。 流产最易发生在胎儿头几个月,过了三个月胎就稳了。 许多农妇还会下地劳作,也没看到劳累会落胎。 整个过程她调查过了,老夫人没有什么疑点。 反而大嫂十分可疑,从老夫人找不到花冠,失言没有夺去素夏的掌家权后,大嫂就几乎不理素夏。 不止如此,和别的妯娌也不怎么说话交往。 典礼都快准备到尾声,突然要帮忙,说自己前段时间身子不爽。 素夏既已坐稳主母之位,这点雅量还是有的,将北院扫尾之事交给大嫂。 大嫂一同吃饭时,所有东西也都吃了。 素夏中毒时的害怕也不像假装的,听说她吓得吐了好几次,大夫诊断才得知她有了孕。 大嫂不是不能生育了吗? 私下恐怕没少喝安胎药。 大房请了多少外头的“神医”,为了能怀上一胎,想尽办法。 也许药石起了效果,大嫂终于得偿所愿。 她想了很多,依然没有头绪。 前番老夫人给素夏下过微量的慢性毒药,难道此次滑胎与那些药有关? 想到这儿,她问薛钟,“你之前配的那些药——就是那种可令人倦怠的药,少量用了,对胎儿有没有影响?” 薛钟快被杏子折磨哭了,“你不是我婶娘,是我活祖宗。我都说了与那个无关,她也喝过解药剂,跟本无妨,小产时我为婶娘诊过脉,并没诊到异常,我确定与那些药无关,我把药方子给你,你自己看看。” 药方中的药都是常见物,只是放了几味相刑相克的材料,量又给的巧。 杏子很佩服,点点头,“你真有些奇技淫巧在。” “对对,侄儿这都是雕虫小技,不上大雅之堂。” “话可不是这么说,只要管用就行。”杏子正色道。 好巧不巧,这日秋霜得了假出府回娘家,便来寻薛钟,以感谢他日常总送东西过来。 见杏子在,便大大方方行了礼,不过脸直红到耳朵根去。 杏子一见是她,更来了精神。 叫她坐下,细细询问老夫人在素夏出事前,见过谁,说过什么。 秋霜稳稳当当坐下,回忆起来。 老夫人同青云两人在房中说的话,以及老夫人单独见过大夫人,却不知聊了什么,她详细告诉杏子。 两人说话没背着薛钟,听到青云敢那样直白同老夫人讲话,杏子和薛钟都很惊讶。 杏子一根手指敲打着桌面,少见地皱起眉,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一乍长的雕花木柄铜烟锅,烟锅头只有拇指大,能添得烟叶不多。 杏子从荷包中捏出一点烟草,塞入锅中,叫薛钟点起蜡,自己对着火抽上一口,薛钟这才看出小婶娘脸色晦暗,眼底布着血丝。 只是打了脂粉,掩盖了倦容。 她实是疲累之极。 吸了两口,便灭了烟,将烟锅扣干净,收起来。 “好乏。”她喃喃发了句牢骚,“抽口烟袋好解困乏。” “秋霜,你可中意我这个侄儿?”杏子莫名换了话题。 秋霜脸又红了,“主子何必拿我们下人打趣呢?” “你也知道我出身同你差不多,还不如你,没那么多大宅门里的讲究,你要愿意,我给你保媒,素夏一时半会儿操不到你的心,你既跟了她,我不叫你落空。” 秋霜一直担心这个,她打着送东西的名义看望过素夏几次。 见素夏的状态,大为担心。 她孕期本就没胖多少,小产后,竟瘦成纸片似的,最重要的是,精气神没了,看着像个活死人。 秋霜很后悔,当时要是知道素夏这么不经事,说什么也不该轻易改弦更张跟了她。 杏子说中她的心事,她脸红得像滴血。 “没关系,你的心事我了解,很正常,人都要为自己打算。我给你备份嫁妆,你再多待些时日,好好盯着老夫人。” “其实,我觉得……老夫人之前的虚弱之态,是假装的。”秋霜说。 从素夏小产后,老夫人难受不过两天。 收回掌家权,她饭量大增,说话洪亮,走路也不总用拐杖,院子里的冷清一扫而空。 她还见了几个要参加科举的薛家子弟,私下里许诺要帮他们联系朝中的人,确保科举后,能谋个一官半职。 秋霜亲见从前薛家老人儿不服素夏管教,私下跑来抱怨,老夫人只笑着说,“年轻人做事不老成,你且由她得意几日。” 杏子十分清楚老夫人真正恼怒得并不是暂时失了对薛府的掌握。 青云那日与老夫人针锋相对,才是真正激怒她的原因。 …… 只要得空,杏子便会在回府后去瞧素夏。 身体可以慢慢恢复,可是心灵上受到的伤害却没那么快恢复。 最让杏子担心的就是素夏一直打不起精神。 她千方百计逗素夏开心,素夏晓得杏子心意,勉强配合笑笑,那种堆砌出的假笑让杏子十分心疼。 “都这时候了,笑不出来也没人责怪你,在我面前还作假岂不见外,知道你心疼孩子,可你也得先顾好自己呀。” 素夏轻轻伸出手去,摸了摸杏子的肚子,喃喃地说,“你感觉到孩子动了吧?” 杏子点头。 “做娘的和做爹爹的不一样。从孩子在你肚子里,就已经和娘连着心了。我记得他在我腹中,我每次摸上肚子上,他便会回应我,他活生生的,怎么因为我不小心提前就……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没办法原谅……” 素夏泪珠滚滚,手上抓住自己早就做好的黄色小衣服,那衣服不知被泪水打湿过多少次。 “他早产出来放在我怀里,只有巴掌大,我听到他哭了,他活着的,本该健康降临到这个世上,怎么会没有了?我想不通……” 杏子红着眼睛安抚她,“不怪你,这不怪你。” 素夏边哭边摇头,“青云查过了,那日饮食所有人吃食都是一样的,我没离过席,没人有机会在我饭中单独下药,不是我自己不小心又是什么?” 杏子仍然怀疑,但她没有凭证,不能只是因出事前婆母见过大嫂就说是婆母与大嫂合谋害了素夏的孩子。 薛钟那些没用上的慢性药简直成了杏子心中的刺,时刻提醒她提高警惕。 但素夏出事与那些慢性药没关系,那药自始至终没有登场。 第836章 下一轮 对于婆母的性子,杏子入府这么久也有了一定了解。 因为素夏的缘故,婆母与自己的矛盾被放在一旁,但她不认为婆母真的不和自己计较了。 毕竟因为她,婆母与青连的母子关系也有了嫌隙。 “儿子”是婆母的不能触碰的底线。 只是素夏在前,暂时让婆母分不出神理会自己。 因为自己挑着青连打了门房,又找总管的茬,婆母略施小计弄死蔓儿。 老夫人明知道素夏惹出的事,都有自己在旁相助,会这么和自己算了? 她心中冷笑,老夫人示弱卖惨那一套骗得过儿子们,却骗不过她。 …… 一个月一闪而过,素夏坐了个空月子,身子仍然虚弱,不能理事。 薛家有点真本事的大夫都来为素夏瞧过身子,甚至老夫人请了外面的名医到府上为素夏看诊。 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在月子结束时,她亲自带人来探望素夏。 两个暗中斗了许久的女人时隔月余再次相见。 素夏的状态比老夫人预料的还糟糕。 她面色蜡黄,一看就知气血不足,小产伤了根基。 老夫人在下人搬来的椅上坐下来,素夏还下不了床,小产时她失血太多,一直吃着昂贵的补品,想身子恢复如从前,最少也要年余。 “唉——”老夫人愁眉不展,长叹一声,举座众人皆静默。 “素夏,母亲知道你失了孩子自苦,可你必须得振作。除了做母亲,你还是青云的妻子,你一病不起,连青云也整日没精打采,这可怎么成?” 她拿出帕子拭了拭泪,“母亲也是女人,知道女人辛苦。可有些事……” “母亲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素夏受得住。” 素夏散着头发,只戴着抹额,单薄的身体靠在软枕上,冷漠地回应老夫人的“关心”。 “咱们家不会亏待你,不管多贵的药,你只管使,但你身子自己心里得有数,家里请了十几个大夫都瞧过,你伤了根基,不能再有孩子,母亲不想瞒你。” 老夫人停了一下,看素夏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木头人,继续道,“青云膝下一个孩子也没有是不成的,这本是你操心的事,可身子这个样子,只能母亲出手干涉,青云他得纳妾。” “他父亲已去信叫他回家,你有个准备。” 老夫人的丫头放下几只锦盒,都是上好的补药,一行人乌泱泱离开二院。 好大的阵仗。 素夏呆呆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婆母离开半天了,她回过神——这世上的一切都还在向前走着,不会因为她而停下。 青云仍然会有孩子,婆婆仍然要管家,大嫂要生孩子,薛家子弟在准备科举…… 时间像滚滚的车轮,不停向前,自己那样渺小,就算灰飞烟灭,又有什么关系? 她躺下,两眼空洞看着屋内的一切——灰暗、了无生趣。 这时,她想起了姑姑。 泪水流了出来,姑姑在暗室中,连太阳都看不到,她又是如何度过那些年的? 在念儿出生前,她是怎么在那连一丝光亮都能称上奢侈的黑暗中咬牙坚持活着? 她不如姑姑,现在的她一心求死。 杏子起了一嘴燎泡,都是为素夏着的急。 她一肚子心事被凤药看出来,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杏子不想谈论家事,又冗长又沉闷,只大概说了素夏没了孩子,没了生存的欲望。 凤药想了想建议道,“你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人总活在一个小格局里,容易走死路,看看外面有多大就没那么容易想死了。” “不必走远,京城中就存在两个极端,有人为争口饭打得头破血流,因为得到一件衣服能欢喜几天,为吃上一口饱饭奋不顾身,人有很多种活法,只为自己活,越活越局促,去看看吧,也许就能治好这块心病 。” “姑姑问你,若此事落你身上,你会这样吗?” 杏子摸摸自己肚子,露出笑意,“我也爱我的孩子,但我比她爱自己,我大约是个自私的人吧。” “你不自私,人本该先爱自己,再去爱他人。” 凤药理了她的碎发,“你长得很好,姑姑不担心你。” 杏子胎位靠后,所以虽是月份很大了,却并没很笨重。 直到产前一个月,才有了些许不便的感觉。 最少是骑不了马了,出入只能坐马车。 所以她向皇上告了假,回家待产。 回了薛府,却发现府中上下都是不认得的新面孔。 她心上十分不爽,一直警觉的那根弦被反复拔响。 …… 整个薛家,年纪超过二十二没嫁人的丫头们都打发出府。 府里上下尽是新面孔。 二院里除了杏子买来的那两个丫头,几乎被换了个遍。 她使唤的一等大丫头变成了六个,除了她亲自挑的两个,别的都是十八左右的姑娘。 一等丫头负责杏子的贴身细务。 粗使下人还是原来的老人,都是年过四十的媳妇。 二等丫头四个,只有十四岁左右,由老夫人院中的管事妈妈调教着,专管院中吃喝拉撒,听从大丫头的指使。 杏子因为快要临产身子笨重,而且瞌睡很多才告的假。 这些新人让她心内别扭,饮食上多被老夫人干涉,她偏爱重口食物,自己小厨房却总做些滋补清淡的食物。 用料倒是讲究,不好说什么,却不合胃口。 杏子问青连道,“是不是素夏姐姐不当家,我连吃上自己喜欢的饭菜都不成了?” 她指着桌上的精致的菜肴,“你自己看看有没有一道下饭的。” 青连道,“马上要生了,吃那些重口孩子生下来火气太大,怕不好养,才专请了擅长这些菜的厨子。” “不止如此,日日汤药送来。说过了我除了你亲手煮的药不喝别的,谁送我也不喝。” 这日午后,杏子醒来,知道又到了送补药的时间,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小厨房,见一个大丫头守着药吊子,正看着药。 药气弥漫,丫头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正要向药罐子里倒,杏子一声断喝,“干嘛呢?” 吓得丫头一哆嗦,粉剂洒在地上。 第836章 振作 丫头一哆嗦,手里粉剂洒在地上。 杏子沉着脸,走到她跟前,用脚点着地上粉色的末子问,“什么东西?” 丫头急忙跪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突然说话才洒了。” 原来,这是京里新兴起来的玩意儿。 名为玫瑰清露粉,贵妇们买来加入牛乳燕窝中,令其别有一番风味。 价格十分昂贵,小丫头领了一点,一次只放一小匙便可令无味的汤羹清甜芬芳。 她放在怀里,等燕窝炖好,打算加入时,被杏子一声呼喝吓得全弄洒了。 杏子让那丫头,把地上的玫瑰末子扫起来吃掉,丫头照做了,并没什么事发生。 她方晓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看谁都像老夫人派来监视自己的。 可那股怀疑并没消除,吃饭时又是一桌清淡菜式。 “我点的菜呢?怎么一道不做?”她轻飘飘一拂,一盘菜打碎在地上,叫来丫头,用筷子拨弄着桌上剩下的菜问道。 丫头跪在一地碎片里,只哭不敢说话。 青连回屋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哄着杏子,“你想吃什么,我叫人重新做。” 杏子扔了筷子托腮道,“自打回府,我反而瘦了,整日吃些什么玩意儿。” 桌上摆着火腿百合粥、蒸鱼、醋溜银芽、虾仁芹菜。 鲈鱼与虾都是外面运进京的鲜货,火腿是顶级好火腿。 只是杏子素来不喜欢河鲜,她爱吃肉。 最好是浓油赤酱的菜,配上一两道清淡的,这几道菜都是她素日吃红烧肉配来解腻的。 杏子面无表情端起那道鱼,将盘一歪,鱼掉在地上,“再好的东西,不是你喜欢的,便一文不值。” 她推开桌子直接去睡了。 …… 第二天,丫头说公中送新来的夏季衣裳。 衣裳拿来给她瞧,净是些鲜艳的颜色,送衣裳的妇人满面笑容,却面生得很。 妇人道杏子的衣裳用的是全薛府里顶好的料子。喜事将近,所以都做了艳色的,还做了一堆大红的婴儿衣物,被子…… 这一手绵里藏针玩得高妙。 不声不响件件事都和她对着干。 杏子叉着腰笑了,她只庆幸自己有差事,也有收入。 不喜欢大不了换。 衣物全部赏了下人,每日让青连叫醉仙楼送菜来。 厨子要做,只管做只管上,她一口不吃。 有一次看到出现一道最讨厌的的白萝卜,便往菜里丢根头发,说菜不干净,打了厨子一顿板,打得厨子三天没下来床。 她也不当真,只当游戏。 更不求青连,自己挺着大肚子出府重新找了个会做重口菜的厨子。 让管家从公中给自己的新厨子开月钱。 这些鸡毛蒜皮并不能打败她,却如鞋子里进来的沙子,惹人心烦。 杏子看透婆婆的阴招,却因为对方打着“为孩子好”的借口,无法反驳。 她心中烦闷,挺着笨重的身子,常把青连骂得狗血淋头。 大张旗鼓闹了几次,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素夏上门来瞧她。 杏子大马金刀坐在院中间晒太阳,一脸不高兴,整个院的丫头们都小心翼翼。 素夏进门看到这一幕就笑了。 杏子看到她,难得露出会心的笑意,“我以为你再不理我了呢。” 见主子几天来终于露出一次笑容,大家都感觉一轻松,大丫头在屋内忙着泡茶,素夏与杏子进屋说话。 “你就是为了呕着我来瞧你,才这么闹的吧。” “我看婆婆对你没有恶意,那厨子是青云打南边高价请来的,你竟打了人家。” 杏子不好意思,“原来你看破了,亏你心里还记挂着我。” 素夏苦笑,“除了我丈夫,这府里我最在意的就是你。” 她低下头,笑意散掉,“你可知道,再过三天,府里要为青云纳个小妾吗?听说是良家女子,名依兰,温柔乖巧才十七。” 杏子一愣,她为素夏诊过脉,知道她这次流产把身子伤到了底,恐怕是不能再有孕了。 青云纳妾名正言顺,不管他乐意不乐意都得纳,男子无后在家族中几乎等同于有罪。 杏子没什么能安慰素夏的。 素夏斗败,垮了身子也不能不顾青云,只能苦苦度过。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养这个孩子吗?你来给她做干妈。”杏子轻拍着肚子。 “我本就是这孩子的二伯母呀。” 素夏正色道,“我来是想和你说,万万要小心。” 杏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想通了?” 素夏点点头,“姑姑一直训导我,要如野草一样坚韧,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忘却?” “那你……是做给她看的?” “我的确伤心,后来想通了,难道真要亲者痛仇者快?” “我想了许久,失了孩子的事不是因为操劳太过造成的。” “我虽单薄,身子却并不差,吃喝上尤其注意,害喜的时间也不算长,孩子一直很健康,女子但凡流产都是有预兆的,要么见血要么腹紧,我从没有过任何不适,怎么操办个典礼就劳累过头了?” 素夏摇摇头,“只是此次流产的确伤了身子,无法继续操持家事,正得清静,细想想事情前因后果。” “那你有没有怀疑对象?”杏子问。 “你有吗?”素夏反问。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一起小声说,“大嫂。” 说罢相视一笑。 杏子心知素夏这次被伤到了底,明明是打不起精神,却愿为她而走出家门,心中很感动,暗下决心要为素夏做些什么。 素夏也是这么想的,她自己失了孩子,怕杏子也遭人暗算,竭尽全力要护其周全。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素夏同意纳妾,还亲自说服青云。 这件事由不得她,不同意,便落个悍妒之名,不如顺水推舟。 老夫人点头对新来的容妈妈道,“她现在比从前懂事了。” 那妈妈新到薛府,却是老夫人在娘家时就得用的,是薛府的新人,却是花家的老人。 花婵娟这次送走大批下人,全换成了花家的佣人,月例依旧由花家来出。 就算素夏或大嫂再次掌家,也只是做事之人,拿不到实权。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安枕无忧。 秋霜因为年龄还得用,这次没被撵走,她打听到消息,送到素夏处。 现在两人不敢多联络,怕老夫人看出端倪。 “还是送她出去的好,好好与薛钟成家,好好过日子。”素夏叹息着对杏子说。 杏子翻看新送来的衣裳,多是艳色,只有几件天青、石绿、月白的。 她挑挑拣拣,留了两件月白、蛋青色,素夏却出乎意料挑了件绯色,那样浓重的颜色,映在眼底,化不开似的。 第837章 自保 杏子伸个懒腰道,“亏得告了假,一日懒似一日。” 她困得睁不开眼,靠在素夏肩上,被素夏扶着回床上躺下。 这一晚,杏子发动,第二天下午,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府里上下大庆,放了许久鞭炮。 光是乳娘就找了五个,由着杏子挑。 送来的礼物流水似的,都是上好的补药、珠宝、面料、各种稀罕玩意儿。 婴儿的衣物鞋袜不下百十件,抱被数十条。 青连听下人报礼单就用了一刻钟。 这还只是老夫人送来的,亲朋好友们以及场面上交往的同僚送来之物不计其数。 …… 杏子产下孩子后,睡着后一直未醒。 不管请了哪位大夫还看诊,青连自己也号了脉,她身子无碍,却只是不醒。 煮好的滋补品,压根喂不进口中。 傍晚时,薛府迎来贵客,开大门迎接入府—— 凤药打着钦差身份前来道喜。 四个三十岁左右的身着大宫女服色的女子跟她身后。 见了老夫人,彼此寒暄过后,凤药径直来到杏子院中。 青连迎上来,凤药笑道,“辛苦薛大学士,不知可否容我们娘俩单独说会儿体己话儿?” 青连见凤药如此客气,态度有礼却疏离,并不知怎么回事。 只得公事公办答,“请钦差大人自便。” 他心知凤药与杏子的情分,口里道,“杏子生产后一直没醒过来,可能有违凤姑姑一片心意。” “这个不劳你操心。”她带着责备看看青连。 一位宫女打帘,凤药进了房,随即关上门。 两位宫女守在门口,勒令闲杂人等退出院子。 瞬间小院清静下来。 进屋的两个宫女将随身带的食盒放入屋内,退出内室,到中堂等候。 “杏子。”凤药等在床边,“我来晚了。” 杏子睁开眼,凤药手上端着自己带来的亲手做的羊羹。 一顿风卷残云,杏子吃得直打嗝。 桌上明明放着府里做的各种滋补汤粥,她一口未动。 “劳动姑姑,将这些都带走,这次辛苦姑姑了。” 凤药不多话,也没多问,摸摸杏子一头散乱的黑发,“你身子感觉怎么样?” “生孩子肚子疼死,只愿下辈子托成男子。”杏子笑嘻嘻地说。 她一直装睡,装得累极。 “能将你逼成这样,啧啧。” “但愿是我多想了。素夏惨局在前,不敢不加倍小心。” “我也是初次有孕,但见过宫里娘娘们生育,没见过哪个女子如我这般,到快生产这般倦怠,故而有所怀疑。” 杏子闭上嘴,不愿多说家中事。 凤药也不问,只说,“你需要我做什么,我照做,我很高兴你有事能同姑姑开口。” “那我先走,回来再瞧你。” 她走到外面,院外守着薛家几个主事人,凤药是宫中来人,必得有专人听招呼。 她招手叫来青连,碍于钦差身份,青连跪下听命。 凤药道,“皇上有旨,杏子照顾后宫妃嫔有功,故留四名一等宫女在薛家,专听黄太医差遣。薛大学士,你没意见吧。” 青连向后瞧瞧薛家的亲戚们,大家一脸迷惑。 “凤药,这究竟怎么回事?我的媳妇,我家照顾不了?” “再说我们这般熟悉,都是朋友,你为何待我如此疏远,我做错什么了?” 他愤愤的,两人共同经历许多事,他与金玉郎又是至交,实在想不出凤药突然变得客气的原因。 “不急。”凤药讳莫如深。 她其实对薛府里的事知之甚少。 杏子告假前专程找过她一次。 那晚杏子没回府,留宿宫中,皇上在含元殿之后不远处重修了新书斋,从前的御书房指给凤药专用。 杏子与她同屋而眠,数盏烛火下,凤药为她打散了头发,慢慢梳头。 杏子几次犹豫终于回过头看着凤药说,“姑姑,不知是多心还是怎么,我一回薛府便觉困乏不已,总像睡不醒似的。” “女子生产前会贪睡,但也不至像我这样。” 凤药让她转过头,继续为她缓缓梳发,“今天我见你几次按压头部穴位想是头疼,梳一梳能缓解。” 杏子心头一暖,这番心思,唯有娘亲对女儿才有吧。 她娇气地向后靠在凤药身上,“姑姑。” “你既然疑心,这疑心定是有什么事引起的,不会平白起疑。” “很简单,回家就难受,便不回,你又不是做不到。” “我几乎不在家吃饭,可那种疲惫一回家就涌上来,跟本挡不住。” “我躲不开这一遭,总不能在宫中生产,再说我已是临产之期,皇上问过我,何时告假,要我好好养孩子,我再不开口,青连也不依。” “你丈夫连妻子都护不住吗?”凤药语气略显不满。 “说来话长,也不怨他。” 杏子也疑惑,她是多心出了错觉?还是出手之人小心许多? 饭食内检测不出什么问题,次次都用银针查了。 但若是用在素夏身上那种药粉,却是银针所查不出的。 大夫世家,用起药来,更高深莫测,不可能直接把砒霜这种东西下在她的饭食中。 她将饭菜赏给下人,吃过后并没有人产生不适。 杏子反而更慌。 薛母再次掌家后,对杏子的照顾,对孙子的期待,举府上下有目共睹。 生产前杏子只是起了疑心,但也相信这个孙子的确是老夫人期待已久的。 这孩子就像她的护身符,生下来,就意味着护身符没有了。 她这个装孩子的器皿就如熬过药的药渣,可以丢弃。 思来想去,素夏不掌家,自己买下的那两个丫头想抵抗薛母之力,跟本不能。 光是端来的汤汤水水,各种饮食,防不胜防。 生过孩子后的妇人有多虚自不必说,不小心得个产褥热就能送了小命。 薛母要有心,神不知鬼不觉就能送她上路。 青连也不能时时看护她。 就算能一直待在房中照顾,吃喝总不能一一亲自去做。 只靠自己的力量,杏子不能自保。 说不定活不过月子。 …… 她很想搬离薛府,但月子期间断断做不到。 最少也要等到过了月子。 定会落个不孝之名,最难的是说服青连。 不得不说,薛母太会做戏。 人人都以为杏子是薛老夫人最疼爱的儿媳妇。 人人都道等六儿媳好起来,薛家管事权最终定会给小儿媳。 老夫人笑着默认。 这么一个偏疼小儿子多年,又极疼小儿媳的婆婆,说她害儿媳之命,谁会信? 薛母擅用这招—— 站在道德制高点,甚至不必自己动口,利用众人之口,让对方没有还击之力。 收回掌家权做得也如此漂亮。 重创素夏身心,还让儿子跪求母亲重新管家。 “姑姑,坐月子时,我很怕有人害我,在我饮食中动手脚。” “所以,请姑姑务必想办法,找人保护我,只需我身子恢复好,别的事我自己能对付。” 凤药手上没停依旧为她梳着满头青丝,“多好的头发,小时候的你可是一头黄毛。” 她疼爱的语气让杏子心中一软,凤药问,“只要照顾你出月子?” 杏子点头。 …… 第838章 离府 凤药本想自己照看杏子,去求皇上时,刚巧几个娘娘也在。 大家都喜欢杏子,七嘴八舌说不如宫里过去几个宫女。 照顾得好又有面子,凤药可以不必离宫,皇上这里也离不得凤姑姑。 如此更方便,凤药成了钦差,不但给杏子长了脸,还顺利让四名一等大宫女留在府里照顾杏子。 这几个姑姑都是伺候过多位主子的,再挑剔的娘娘也不在话下。 既会做事又因时常调教小宫女,颇具威仪。 薛府的人跟本不得靠近杏子的院。 青连也赶出去,每日只准探望。 一日三餐汤汤水水,都有人送到门上,新鲜的、珍奇的,一应俱全。 杏子心情愉悦,好吃好喝供着,二十余天就恢复得差不多。 …… 宫里的姑姑住下的第二天,薛母就把青连喊过去。 她十分不满,问儿子,“皇上的手非伸这么长吗?咱们家的媳妇做月子用得着宫里来人?这不是打我的脸,笑我这个婆母连儿媳也照顾不到嘛。” 青连低头不语,他心中十分纳闷,凤药不是轻浮之人,何必如此做为? 皇上自然不会管臣子的家事,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是凤药求来的“恩典”。 她对自己已经有两次不满,来了府里两次。 那么定然杏子对她说了什么。 青连低着头,他不想指责杏子,妻子对他没有信任,是他没给够安全感。 听到母亲问话,他抬头装傻,“这么大的恩典,是脸面,哪家女子生育皇上会亲自过问?” “何况还有娘娘们送的礼,这是京里独一份的殊荣。” 老夫人对宫里来人一事,无计可施。 她再多智有手段,皇家威严,也不敢触碰。 待知道青连也不能时时在院里待着,被姑姑们赶去别院居住,她心内冷笑。 四个儿媳中,的确黄杏子最聪明,身子骨也最好,孙子足斤足两,白胖壮实,看眼睛的灵动就知道将来是个聪明孩子。 她很满意。 杏子已经完成了在薛家的任务。 素夏没了生育能力,翻不出花来,青云纳了妾,接下来她要好好收拾黄杏子。 任她再伶俐,当娘的都离不开孩子,孙子在府里,杏子定然舍不得离开。 只要在府里住着,总还有机会摆布她。 青云的妾室一直吃着坐胎药,很快会有孕,青云会有许多孩子。 青连也要承祖宗之命,开枝散叶。 只可惜,为了保住孙子,她对杏子下手下得晚了。 …… 当初杏子的感觉相当敏锐,薛母的确对她下了手。 只是她警觉性太高,又一直在宫中当差不大在家,躲过此劫。 为害杏子,薛母费了不少心思。 她的饮食很干净但是—— 房中所用床幔、窗纱、衣料,都是泡过药水的。 这药水能让人神思倦怠,特别是贴身衣物,长期穿着药性透过肌肤渗入五脏,初时只是无力,时间长了精神也会慢慢垮掉。 这一切,极难诊断,从病在肌理到病在五脏,慢慢将人的精气消耗殆尽。 对于儿子,薛母没有半分愧疚,这个女人压根与儿子就不般配。 只要孙子在就行,这才是她费尽心思真正想培养的薛家接班人。 素夏不能有儿子,青云不能有嫡子,他掌着产业,有了嫡子难免生出别样心思。 谁也不能妨碍青连的儿子。 所以她不打算要素夏的命,还希望素夏与青云感情长长久久。 如此一来,青云注定不会有嫡子只有庶子。 青云庶出的儿子,将来也要听自己小嫡孙的吩咐,成为嫡孙的臂膀。 她要把这个孩子送到薛家族长的位置上。 大儿媳还抱着一腔希望,她十分小心,却不知自己压根没在薛母的棋局中。 她所服之药对母子皆有影响,不劳老夫人动手,她想要孩子就生下来好了。 只是杏子打乱了薛母的计划。 她本打算让杏子月子里就生场大病。 现在六房小院守得铁桶介严实,连菜蔬皆是外头直送进府来的。 小厨房单独开伙,一等宫女亲自下厨。 薛母不急,她耐心等着,难不成宫里的姑姑还能住在自家不走了? 自然不能。但她们能将杏子一起带出薛府。 杏子知道自己单独留下来没有胜算。 势弱之时,需潜伏下来,等强大了再反击。 她有了儿子,却无法亲自照看孩子长大,这是遗憾。她没有别的选择。 老夫人不待见她,却会好好待她的儿子。 等她回府那天,儿子还是亲生儿子,这份骨肉亲情不是随便就能离间得了的。 杏子回了府外自己家,托人给青连带了封信。 信中细说自己的无奈与对薛母的不信任。 特别是素夏失子对她的打击,她只想保护好自己,若青连愿意,可回府外与自己团聚。 地址他一直都知道。 杏子没住老夫人置的大宅,她自己买了处宅子,早就收拾妥当。 这一切,在她生孩子之前,全部说给了素夏。 她很内疚,素夏却理解,“只要你好好的,孩子好好的。我现在反而是府里最安全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可叫她看不顺的地方。” 既没权力,也没儿子,毫无价值,连大嫂与三弟妹都对她态度和缓许多。 “杏子你走时,将所有东西带走,请个能人瞧瞧,你所用之物中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杏子点头,那日凤药带走一部分餐食,查过后并无任何异处。 她的不舒服却是真的,那定然在别处动了手。 杏子自己就是大夫,清楚此中有高手。 薛家又是世代行医,对下药用毒之处擅长的能人定然存在。 就算不姓薛,也是薛老夫人至交。 自从信件交给青连过了五天,杏子终于等来了丈夫。 不止青云,他带来了自己的儿子。 天热起来了,孩子穿着绸缎小衣服,胖乎乎的十分可爱。 杏子只瞧了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这就是母子连心吧。 青云和她一起逗弄着孩子,好一幅温馨的“阖家欢”。 “我理解你,但你看孩子都顺当生下来了,可见一切都是你癔想出来的,母亲十分关心你,多次让我喊你回家,还叫我把孩子带给你瞧。” 杏子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小身体上,一片心都溶化了,听此言语冷笑一声,“乳娘呢?真叫把孩子带给我,怎么乳娘不在?” “小孩子一个时辰就要喂一次,不带乳娘,也只是让我看一个时辰的儿子罢了。” “时间快到了,青连你快回吧,不然儿子要饿了。” 青连愁眉苦脸抱起孩子,“你真舍得孩子?” 杏子脸向内躺在床上,“我明儿就要进宫当差了,我们宫里见。” 她暗自思量,想拿孩子拿捏我? 在想到办法前,她暂不回薛府。 第839章 广阔天地 此时宫中各妃子之间斗争愈加激烈,凤药也面临一重重挑战。 杏子把心都用在凤药身上,想助她重新登顶内宫权力之巅。 回府的事淡出杏子的日常,她坚持找薛钟。 终于拿到那张救治早产儿的秘方。以及黄精提浓的方法。 这个方法经过她日思夜想,又精进一番,能在保留药性的基础上做成蜜丸,在危急之时缩短救命的时间。 只需以水化开,浓度好掌握,时间也比煎药短了太多。 她又找了许多古籍,除了用药,刻苦攻读用毒的部分。 在书里她看到孕妇需远离的药品,那些药材对健康之人无毒无害,孕妇却是不能靠近的。 就比如红花、麝香一类,这类药还有许多。 杏子忽然就想明白了素夏的事故。 虽然不知老夫人具体用的什么药,以及以什么方法,但她定然动了手脚。 以她现在的身份不会自己动手,动手脚之人就是大嫂。 必以对方想要的东西为诱饵,大嫂就上当了。 大嫂有了孕,需要保胎,在她保胎之时,老夫人更换了大部分薛府的佣人,就算之后将掌家权交给大嫂,她也只是傀儡。 这份心机虽让杏子惊惧,也让她警醒。 皇宫中的藏书楼与薛家不可同日而语,她像跃入海中的鱼,在医书里忘了时间和自己。 现在凤姑姑需要她,所以她只在自己购置的房子、皇宫和黄氏医馆三处地逗留。 黄氏医馆一建起,消息就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这件事是青连亲口告诉她的。 青连心中又委屈又愧疚还有几分不满,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每件事都同他诉说,听他的主意? 家里发生许多不愉快,他几乎都站在她那一边的。 还帮她挖出仙娘尸骨,处理了孙成天的尸体。 她为什么还是不信任自己? 医馆开张,他竟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恭喜”二字,真是极大的讽刺。 他去了,医馆里病人不少,杏子见了他倒也没冷落,喊着他帮忙诊脉开方。 头三天,杏子免费帮老百姓看病,药材也只收本钱。 所以医馆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一整天,青连和杏子饭都没顾上吃。 到了晚上青连不管不顾非叫她关了门,拉她去酒楼叫了一桌菜,两人好好一起吃顿晚饭。 “怎么开医馆这么大的事不叫我帮忙?”青连委屈巴巴问。 “你我同在宫中当差,尤其你现在日日伴君,不能出纰漏,我自己能做的事为何喊你?” “那也该告知一声啊。你还拿我当夫君吗?” 杏子放下筷子,看着青连,略带不满,“我嫁入你家之时就说过要开自己的医馆,你从不当回事,后来又在我喝的药里动手脚,令我有了身孕,一来一回晚了一年多,我没怪过你,现在你却来怪我?” 青连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帮帮你。” 杏子干笑一声,“你帮我过我两次,我记着呢。” “可惜,我出府和开医馆,全凭自己。好在我没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告诉你没用,我才自己想办法。” 青连沉默了,有些事的确已经在记忆中模糊。 他不觉得生孩子有什么问题,不管是换了杏子的药还是别的方法。 孩子既然早晚要生,为什么纠结于这个问题? “生孩子这件事,我想自己说了算。我想生的时候再生!” 杏子知道青连在这件事上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孩子那么可爱,又得他母亲珍视。 他以为杏子过了这道坎,没想到她并没解开心结。 “我想明白一件事,你我之间在有些事上,没办法拥有一样的看法,我们的立场不同。”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油脂晶莹剔透,肉软烂香糯,入口即化。 “这么一块肉,我有孕想吃却吃不到嘴里,和你说也无用,你只记着对孩子好,却忘了我怀着孩子做了母亲,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喜好。” “青连,我们还能这么好,我还愿意同你说这些心里话,不是因为你事事都做到我心里,而是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并非故意惹我心烦,你心里一直将我看得很重。” “从前的事不要再提。”杏子的脸在烛火下仿佛闪着光芒,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么美丽。 在府里她从不曾这样。 也许那种大家族的生活的确不合适每个人。 青连默默地想,他自己的确过得很舒适,并非人人都舒适。 杏子给素夏写了信,叫青连回府时带回去,亲手交到素夏手里。 她怕丈夫粗枝大叶,让丫头转到素夏手里,斜眼看着青连道,“你不会不知道薛府里里外外的佣人都换了一遍,是什么意思吧。” 青连在宫中这么久,怎么会不识得这种把戏。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素夏当了那么久的掌家人,谁是心腹老夫人也搞不清,索性全换了。 他苦笑一声,“一个小小内宅,又是何必?” “你也知内宅小,外面才大,一个女子一辈子都要待在内宅之中,你又怎么看呢?” “对女人来说,那不就是她的全世界?内宅相斗之事闹到男人那里,又会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而看不起女子,真是不公平。” 杏子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空气中满是芬芳。 又或许只是心境不同,连呼吸沾着自由都是甜的。 青连有些惭愧,杏子太了解他。 他本来是觉得自己去哥哥院里找二嫂不合适,叫丫头转交就可以。 这夜回府,他自己到二院,天已晚,青云披衣出来都不行,青连坚持叫二嫂出来。 当着二哥的面从怀里取出信给了素夏。 口中解释,“二哥莫怪,我媳妇发话,这信不得由任何人转交,一定亲手递到素夏本人手里。” “实在不敢有违。” 话音未落,三人皆是一笑。 第840章 撑腰 薛家嫡孙的百日宴,成了一次盛会。 薛家百年世家,不知救过多少人。 又加上诸多子弟在宫里当差,杏子本人在宫中做女医许久,和各位娘娘相熟,少不得人情往来。 这日薛府大门洞开,门庭若市。 老夫人的四个儿子在门口专迎贵客。 因为大嫂肚子大起来不便接待女宾,素夏装病躲了差事,只能由三儿媳和已出嫁回门的女儿一起接待女宾。 如今的素夏身子已大好,心中却仍没过了失子的坎。 她那夜接了杏子的信,在灯下读过,心内大受震动。 杏子说自己在书中读到了有些药对常人无害,独会影响有孕之人。 薛家医术代代相传,老夫人恐怕听也听到不少,若是留心,学上几手害人之术不在话下。 杏子大胆推测,素夏的孩子是人为影响才造成滑胎。 因为老夫人最心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无可用之人。 这种事她不会亲自动手,素夏出事前既是单独见过大嫂,这事与大嫂脱不开干系。 这事只能从大嫂入手去查。 那日餐食查不出问题也正常,所用之药未必是毒,孕婴禁忌的药物可不在少数。 读过信,素夏将信在火烛上烧掉。 对于死去的孩子,素夏本以为是自己之过,日日被愧疚压得抬不起头。 现在看了信,知道大约是着了人家的道,反而轻松了些。 杏子又在信中叮嘱她,一定要藏拙,收了锋芒,别再惹事。 现在杏子抽不出手,素夏又处于绝对下风,暗自养精蓄锐即可。 她不信老夫人会眼看着大嫂产下孩子,将先前承诺的掌家权交给大嫂。 不交还好,交出去,大嫂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素夏将杏子当做至交好友,自然听劝,现在只需等待,查实孩子死因后再做决定。 杏子换了新衣,本想抱着孩子和三嫂一起接待来贺喜的贵妇们。 孩子竟不爱让她抱。 从出生就是乳娘养着,老夫人照看着,与她自然不怎么亲近。 杏子也不恼,由着乳娘抱着,她打扮一新,和到来的贵宾打招呼。 孩子养得极为上心,白胖壮实。 一番热闹大家终于落座。 大家少不得说些客套话,说孩子生得漂亮健壮,眼睛看着十分机灵。 老夫人笑着点头,如同所有慈祥的祖母。 “只可怜这孩子与他母亲不亲近。” 看着大家好奇的目光,她缓缓道来,“我那儿媳妇在宫中应着皇差,是女太医,又住在府外,几乎见不到孩子,这孩子不认得母亲,自然不亲近。” 这话她说得毫不回避杏子,“得了闲我叫他父亲把孩子抱出府给他娘亲瞧瞧,才得母子团聚一会儿。” 大家倒吸口凉气,一位与老夫人平辈的贵妇道,“咱们这样的家世,媳妇何必当差去?又不是养不起。做娘才是最重要的事。 杏子不辩解、不吱声、不笑、不说话,由着她们表演。 老夫人抱着孙子,叹气,“给娘娘们瞧病,也是推不掉的差,宫中只她一个女医。” “那更是不便呀,太医院全是男人……” 杏子忍不了,接话道,“夫人说的是,的确都是男人,不过我是去当差瞧病,又不在太医院睡觉,在意男女做什么?不知夫人家的媳妇、女儿生了病可是由男大夫瞧病?” 那位夫人瞥杏子一眼,杏子起身不卑不亢行个礼,“我就是宫里当差的女太医。” 那夫人与老夫人是闺阁伙伴,不屑地说,“我家女眷请的是京中女大夫。” “不知哪位女医?” “黄氏医馆就有女医,出诊比寻常男大夫贵一倍,没关系,小姐们金贵自然还是要请女大夫。 杏子笑了起来,她出诊都戴着纱笠,看病时为了让病人毫无顾忌说出全部病情,屋内不许留人,所以这位夫人不识她真面目。 医馆刚开,她也没打算借用薛家名声,所以也没人知道她是薛家儿媳。 “夫人四位千金,夫家姓杨。” 那女人打量一番黄杏子,并不认识。 “小女不才就是为杨家千金瞧病的黄大夫,黄氏医馆用了我的本姓。” 女人顿时不吱声了。 “夫人所想大约和宫中娘娘们所想是一样的,女人的病最好由女人来瞧,也好诉诸症状,且女子当大夫不比男人差,不知夫人为何看低女子当差?” 她问得直接而粗鲁,却占尽道理。 除非这夫人以后不再请女大夫,否则她实不愿得罪杏子。 她看了眼抱着孙子的薛母,换上笑脸道,“官家女眷的确太缺女大夫,可是当娘比当大夫更重要不是?孩子大些再当差也来得及。” “夫人瞧我儿养得不好吗?难道我们家老夫人养孩子不比我有经验?” 女人怎么答都不合适。 杏子笑着说,“这孩子若叫我照顾,恐怕照顾不了这么好,我得好好谢过母亲,没有她的支持我又怎么能一心行医,治病救人?” “说得好!”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主座席位上传出。 大家都看过去,却是一位极雍容华贵的女人。 光是那副头面便值千金。 “那是小端王之母,商会首领,常云之。”有人识得云之。 “不愧是我和凤药养大的孩子,有出息。”云之赞道。 她带来的礼物多且贵重,老夫人看过礼单,本以为是端王与青连有交情。 原来却是杏子故交,她眼中不认得宫里的姑姑,再厉害也不过是皇上的奴才。 可这个女人份量在她眼里比皇上要重。 薛家在外的生意与云之有往来,听青云提起过,这女人不简单。 单在全是男人的商会里站稳脚跟就不是寻常人。 凭她一个女人,竟做到这个地步,连老夫人也生出几分敬佩。 听青云说,端王之母常进宫,与皇上和后妃们十分相熟。 这种“熟”与杏子不同。 杏子是当差,说直白了是皇上的奴才。 她入宫却是以平辈的身份,想来见了娘娘们可执平礼。 皇上见她,也要喊声嫂子。 云之心中明白自己身份的份量,她就是要薛家人知道,黄杏子有可以依仗的娘家人。 她自己做过人家的媳妇,又经商多年,什么人心没见识过。 猜也猜得到在这样的大家族里生活,又是婆婆掌权多年的大世家,做个小媳妇有多难! 杏子是有志向的,女子于世间单靠自己立足,做出一番事业坎坷良多。 能借力时,干嘛不借?自己张张嘴能帮的忙干嘛不帮?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别人上礼上一份,她上一抬,不是看薛青连,是看黄杏子的份。 在座的女人,以她身份最贵重,自然她说什么大家都听着。 听她说起当年闹饥荒之事,都感慨良多。 没人再敢小看黄杏子,黄氏医馆经这一宴,在贵族女人圈子里先确认了身份,打了贵族的签,立了足。 黄杏子本就不需借薛家的势,人家是有李姓王爷家撑腰的,沾着皇亲! 第841章 保全自己 散席时,杏子送云之出门,云之拉着杏子的手道,“凤药为你真是尽心尽力。” 原来云之本不该今天过来。 皇亲、郡主、驸马、王公与诰命官员不在一天开宴。 但凤药特意交待,让她与官员堂客一起出席,这么一来,她就是在座身份最高之人。 她说话自然受到所有人瞩目,只需透露她与杏子关系匪浅即可。 京中女医稀有,杏子又有真本事,这么做可为她扬名。 同时也叫她婆母对她和别的媳妇们区别对待,别受了欺负。 官员堂客中少不得有婆母多年故交,席上有云之出面,无人敢挤兑杏子。 杏子将来定然会成为京城大夫中炙手可热的女医。 谁家都是一堆女眷,谁能保证将来用不到女大夫? 听了云之的话,杏子眼眶一热,浑身是劲。 她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人,她有挚友,有娘家人,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情,现在还有孩子和夫君…… 她抱着孩子回头,恰看到婆母远远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遇,婆母只是定定瞧着她。 送走客人,杏子这夜暂时留宿在府里。 杏子把孩子给乳娘,她心里依依不舍,亲亲孩子的脸蛋,把孩子递出去,头也不回离开。 乳娘抱着孩子回主院,老夫人问,“她对孩子怎么样?” 乳娘道,“说实话真没见过这么冷淡的亲娘,倒也抱了亲了,却没一点舍不得,还夸孩子给老夫人您照顾着是孩子的福气,倘若她来带,可带不了这么好。” 老夫人皱着眉,本以为只要扣下孩子,杏子绝不舍得离府别居。 没想到她真做得出。 上次让青连把孩子抱回去就是试探。 她不回来,老夫人无法下手摆布她。 眼前的孙子,壮实又可爱,可惜他娘亲却是个讨嫌没规矩的野女人。 黄杏子精得像个狐狸,临产时饮食一口不动府里送过去的。 汤药自开自煎,没有下手的机会。 老夫人只得在她衣料上动手,所裁衣服的料子都泡过药水。 长期穿着通过肌理伤及五脏。 但孩子已孕育成熟,不会伤了胎儿。 谁知杏子福大命大,虽说穿过那几件衣服,到底穿的时间短,只是有几天倦怠,便产下胎儿。 月子期是最好的动手时机,产妇身子虚弱,刚从鬼门关趟过一圈。 此时任她再强,老夫人也有把握送她上路,可月子竟是宫里来人照顾了四十几天。 杏子自己精通医术,身子调养得当,偶有下人从二院门口经过,见她在院中散步,脸色红润,身材也恢复如初。 老夫人再气也拿宫里的人没办法 。 人家吃用都不动薛府分毫,想来是黄杏子这个狐狸精交待的。 她压着火只等杏子出了月子,再想办法。 不曾想,月子完了,她东西一收,跟着宫里人直接出府居住,没和自己商量一声。 青连在她走后来院里请安,这个窝囊废儿子完全治不住老婆,还替黄杏子说话。 “娘不是说生了孙子,就许我们在外独居,连房都给儿子买好了吗?杏子说我们二人用不了那么大的房,她另置一处产业,与医馆相邻十分方便,所以我们就搬到小房中居住。” 自己当时怎么说的? “我的儿,你习惯一群下人伺候着,搬过去,人可够使?吃喝可照顾得周到?这都让娘操心,不然你去那边几日,回府住几日?有空也把孩子抱去给你媳妇瞧瞧。” 青连答应了,一个小妖妇把自己儿子治得服服帖帖,躲得那么远,她暂时无计可施。 本想找人去她医馆捣乱,现在大家都知道黄氏与薛家本是一家,这一计也不可用。 …… 杏子没直接回房,而是径直去瞧素夏。 二院里静悄悄的,想是男宾还没离席,所以二哥不在房中。 值守的小丫头跑着进去回禀六夫人过来了,等杏子走到门口,素夏已站在门口亲手挑开了帘子。 杏子进屋,两人相视,素夏长长出口气,少见地露出笑容,伸手拥抱杏子。 杏子见她精神不好,抱着她低声说,“委屈你了,不怪我吧?” 素夏轻拍她肩膀,“净说傻话,你能平安产子最好不过。” 两人分别坐在桌边,杏子解释,“其实那日我走得也很惊险,婆母本要强留我,不过我早有提防,有宫中的姑姑们陪着,硬离开了府里。” 杏子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仍然有些心悸。 管家带着人挡在门口,老夫人在一边带着笑站在车前,劝道,“杏子这么离府,外人会以为母亲怠慢了你,传出去薛家什么名声?” “家中未曾婚配的子弟还有许多,咱们落个坏名声,谁敢把女子嫁到薛家?” 又是这套,杏子在车内冷笑。 她连脸也不露,一个姑姑挑了帘子,“杏子不止是你家儿媳,身担皇差,也是宫里的人,我等领命而来,安置好黄大夫,请老夫人见谅。外头若有话,也只会说黄大夫受皇上重视,有那等不知事的,乱造谣,想来薛家也有话堵那起子小人。” “再有不晓事的,因黄大夫受皇恩而不肯与薛家攀亲,我劝老夫人,这种不开眼的人家不结也罢。” 姑姑伶牙俐齿,说完将帘子一放,直令马车向前,“难不成薛家要挡住咱们宫里的车不让走?” 话一出口,管家马上让开了。 杏子豁着同老夫人撕破脸也要离开薛府,这一步实是走对了。 她带走的东西中,细细验看,最终发现了衣料每次泡水,泡出水都带着气味。 她才知这次婆母下手多么隐蔽。 并且猜到,对方想要在不伤孩子的情况下,只叫她去死! 看在孙子的份上,对她下手还不算重,对素夏就不客气了,一下就是母子俱损。 看来老夫人对素夏的厌恶在自己之上啊。 …… 素夏愁容满面,她现在无路可走。 整个府里都是老夫人的人,她日常的生活也不好过。 好在,大嫂肚子越来越大,她只要静静咬牙等待,看婆婆会如何对待身份高贵的大嫂。 她时常去探望大嫂,大房里并无任何异样。 大嫂这一胎除了头三个月卧床养胎,后头胎像稳了,她时常出来走动,吃喝都十分正常。 不似素夏和杏子诸多不顺。 几个媳妇中,大嫂比起素夏和杏子的确算是乖顺。 也许婆母真打算待其生下孩子,按承诺交出管家权。 “她对咱们两人是恨到骨子里了。”杏子叹道。 “她不会罢休。”素夏很肯定,“所以麻烦你帮我个忙,我现在一步都不得离开薛府。” 素夏的日子比杏子难过得多。 第842章 顿悟 老夫人净给她吃些有口难言的苦。 饭菜给的量又少又不新鲜,仆人时常不在岗不听招呼。 日用物品不够去公中支用,总被管事人推三阻四,说库存不足或说今日去采买还未到货。 他们态度客气却透着冷淡。让人挑不出错。 最令人恐惧的是她看似可以到处走动,其实被软禁了。 整个薛家就是她的牢笼。 素夏每遇到添堵之事虽不高兴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已不是那个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生闷气的女子。 正如姑姑所希望的,她努力让自己的生命化为野草般坚韧。 青云这段时间没在家中,素夏靠自己想出府已不可能。 想用自己的银钱购买东西也十分艰难,府里跑腿之人不听差遣。 就有几个从前受过她恩惠的,也不敢随便忤逆真正主子的意愿。 她本想靠着自己的钱,采买些东西,在自己小院中度过这段时日,到青云回来就好。 老夫人最惯用的手段便是零碎着割人,先消磨人的意志,再毁人的身体。 她早认清婆母睚眦必报的性子。 其间她没状告不知上下的奴才,也没提过一句生活里的不如意。 这日,她如常到老夫人屋里请安。 此时大嫂已免了早晚定省,三嫂也怀了个女儿,来请安之人只余她自己。 走至院中,却听屋内正在逗弄杏子的小儿,这一代的孩子是“良”字辈,薛父给孩子起名薛良景,字远山。 并亲笔题写在红纸上,那一笔字连皇上都夸赞,轻易不给人写字,对这个嫡孙却这样上心。 听说“远山”二字在杏子刚有孕就起好了。 说不出的酸涩在心中汹涌。 有些人还没出生就占尽宠爱,有些人连见一见这个世界都不被允许。 她心中痛惜自己失去的儿子,不明白因果报应为何这般运行。 因为她查明老夫人的罪行,就报应到自己儿子身上。 她在院外停留许久,调整自己的心情。 却听屋内人道,“我们山儿,注定是薛府将来真正的主人,你要给祖母争气,不枉祖母这般疼你。” 初听不觉如何,只感慨小小的孩子就承载着这样沉重的愿望,将来不免受累。 上了台阶,脑海中突然如醍醐灌顶,想通一件事。 她呆愣许久,没请安直接回自己院中去。 老夫人知道素夏来了,没进屋又离去,面上浮出个轻蔑的笑,将孩子抱在怀中,拿着个金步摇晃来晃去引着孩子瞧,口里道,“任她是谁,也是废人一个。” “多余。” 管家过来送信,“二爷阻在道上,说那边下了大雨,山路塌陷,说好五天能进京,现如今怕是不知时间了。” 老夫人将孩子递给乳娘,“你给他去信,路一通抓紧时间回,就说他媳妇身子越发不好,日日药汤喝下不起效。” “素夏那边也说一声,老二要有信就给她吧。不过她要写信,不必送出去,放在你那里即可。” “二夫人的供应……?”管家低着头小声问。 “不必管她们,由她们去。”老夫人接过青云的信,展开读了起来。 任何时候,任何男人,不管是丈夫还是儿子,又或别的什么男人,都吃女人示弱这一套。 她在儿子面前服个软,母子关系立即缓和起来。 毕竟母子连心,素夏费尽心机离间她与儿子,不也就这么罢了? 青云纳的妾已经有孕,在偏院被照顾得很好。 不知素夏现在每日是何等煎熬? 老夫人方才在窗口看到她形单影只,纤细的影子在门口一晃便消失了。 这种受尽冷眼,物质匮乏的日子,谁过得下去? 素夏回到小院,一直待到晚上。 晚饭时分,她只管起身去了大嫂院中。 借着探望大嫂的机会,顺利留下用饭。 老夫人对她的虐待悄无声息,旁人并不知道。 素夏正是借着别人不知开始频繁到嫂子和弟妹院中吃饭。 她也不说别的,只在饭点准时过来。 此时素夏领悟到,尊严与脸面有时没那么重要。 这事若放在杏子身上,她必定也会这般做法。 老夫人不是笃定她要脸面吗?她便把脸面甩开给对方瞧瞧。 只要自己不乐意吃苦,就能想法不吃。 管他大哥、三弟在不在家,她过去只管坐下还能吃不上口饭? 这样混了几顿饭,再到饭点,奴婢们上菜的时间比从前早了许多,菜色也比之前丰富,好歹有荤有素,也是新鲜菜肴。 素夏像得胜的将军,将桌子正对堂屋大门,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景,享受自己赢得的饭菜。 她本以为这只是场无声的较量,只要自己不低头,老夫人就拿她没办法。 她把所经历的事详细写下来封好,交到门房寄出去。 信里如实写着自己每天吃了什么,领东西遭到的拒绝,分发东西被漠视。 还写了许许多多思念。 丈夫总会回来的,要么搬出府,要么她要青云一纸休书。 杏子在前,给她指明方向做了榜样。 女子就算不依靠丈夫也不是那么难活。 她又认字,寻姑姑一起生活也是不错的选择。 只要自己不走绝路,谁也别想逼她走绝路。 大嫂比预产期提前发动了,她的胎儿比寻常胎儿大了许多,生产九死一生,足疼了两天才产下这个男胎。 大嫂抱着自己孩子泪流满面。 为保胎她可是在床上躺足三个月才下了床,连走路都轻手轻脚。 大夫开的保胎药一口不敢少喝,终于得了个健壮的男孩。 只是,这孩子生得面相有些奇怪。 两只眼睛距离太过开阔,哭声巨大,手脚十分有力。 佣人们暗地里传,大夫人生的是个傻孩子。 待大嫂出了月子,她的孩子与青连的孩子放在一起,一个皮肤白皙眼神灵动,一个呆呆笨笨,相貌奇特。 素夏看过孩子,送上贺礼,并没十分惊讶,对大嫂也只有同情。 那天在老夫人房外听到她那句——要将薛家交给杏子的儿子,山儿。当时她便明白了。 为何小妾的孩子都可以平安降生,哪怕是男娃娃。 四个儿子除了杏子,嫡妻所怀男孩子注定不能生下来。 山儿拥有嫡长孙的身份,庶兄庶弟没资格同他抢薛家任何资源。 这些男孩子教养得好,可成为山儿的左膀右臂。 教养不好也没关系,将来山儿指缝里漏点养着,兄弟们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母亲从未改变过,她只喜欢小儿子,连带喜欢小儿子所出的孩子。 青云尽全力也没得到母亲的青睐,连自己的嫡子也受到牵连。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青云虽忤逆老夫人,也不像青连那么得了老夫人所有疼爱。 但青云的孩子并不妨碍山儿将来做薛家顶梁柱啊。 她比杏子产期晚,她的儿子不妨碍山儿嫡长孙的身份啊。 第843章 逃出生天 还是因为老夫人太讨厌自己,不容青云的儿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 “少夫人,少爷来信了。”门口丫头的喊声打断了素夏。 她暗笑自己在胡思乱想。 信上说晚归一些日子,一再要素夏保重好身子,好好喝汤药,他一路都很思念她。 素夏笑青云痴,满纸信上都在叮嘱自己保重身子。 她却不知是老夫人送去的消息,明确说“素夏身子不好,你早日回家”。 接了信件的第二天,素夏一早就觉得头昏昏沉沉,症状很像着了风寒。 现在又不是冬日,大热的天,她觉得头重脚轻,咳嗽一声竟然喷出鼻血。 联想到头日青云的信,她心中大恸,用尽力气,穿好鞋子一步一挪走到门口,让管家套车,她要出门。 自然她用不上马车,管家说车都派出去了,要用明日请早。 再不出薛府,恐怕就没机会了,素夏心里念叨着—— 婆母不动手便罢,既然动手,定是备着给自己送葬的了。 她连日悲痛,心志迷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虚淘了底子,命灯熄灭。 素夏苦笑着,走在大太阳下,竟一步步沉如负铁。 来往下人繁多,没一个来扶她一把。 难道今天就是她人生的最后一日? 眩晕感一下下袭击过来,她靠着墙勉强保持站立。 余光甚至注意到有佣人远远注视着,只等她倒下就将她送回房间,她将再也站不起来。 素夏用力咬住自己嘴唇,想到杏子有一次和她说过一个简单解毒的方法。 除了绿豆水,这个方法最快最有效。 她不知自己何时中了毒,中了什么毒,但杏子说只要是从口里进去的毒素,这个办法都管用。 当时杏子盯着她挖了一大包,啰嗦着叫她放在床下。 素夏跌跌撞撞向自己房里跑,跌倒再撑着站起来。 她不敢想象这一切就发生在薛府的大太阳下,所有人都充当了凶手。 她回到房里,栓上门,腿一软跌在地上。 意识还在,身体却软,手脚是麻的,腿上没力气,身体正在失去控制。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然后一点一点蠕动着,爬到放着那包“东西”的地方。 那是一包木炭,杏子说,这东西吞下去,可以吸附毒素。 万不得已时可以救急。 素夏用力吞下炭块,狼狈不堪,弄得一脸灰。 不知什么时候她晕过去,再醒来时,门外天光已是黑下。 没人来过,没人撞开门,没人救她。 她躺在地上,笑了,虽然虚弱,心中雀跃,她醒了啊,证明她不会死掉。 “赢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用力动了动手脚,发现知觉正在恢复,好杏子,等出去再谢你。 素夏慢悠悠坐了起来,身上仍有些乏力。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内,从大嫂那里拿的点心还余下几块,她连水也不敢喝,干嚼着吃下去。 正吃着,她余光看到梳妆台上的铜镜。 便走过去,只见里面映出的女子,头发散乱,脸上乌黑,衣衫凌乱,嘴角还沾着点心渣。 她竟然对着镜子笑出声。 她没死,多么天大的喜事。 在这里,最起码没人敢明火执仗地拿刀来直接杀人。 她偏就不死,偏要好好地活下去。 听杏子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她还没看过,怎么可以这么死掉,死在自己最恨之人手上? 她用过点心,翻找一身青云的男装换上。 院中静悄悄的,不知下人们都到哪去了,恐怕是“那边”以为自己必死,等明天早上再让下人来给她收尸吧。 素夏没从门出去,依旧栓着门,从窗子翻出屋。 她什么也没带,从小路七拐八绕去北院,一直走到关押姑姑的地方。 这里的机关,在姑姑走后,被她找出来,从地道出去就能到薛府外面。 此时府里定是各个门都守着人,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出去。 老夫人一向心思缜密歹毒。 等青云回来,被放在棺材里的自己定然已经都烂了。 素夏断定,她的信件没有一封送出府,都被拦下了。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机关,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进入暗室前,她又打量一圈这间狭小破败的房间,口中轻轻说,“姑姑,我来了。” 这房间是牢,也是通向自由的过道。 她进入漆黑暗道内,点起手中蜡烛,顺着地道向前走。 地道有被封住的岔口,再有秋霜从老夫人床下逃走的经历,说明此道四通八达。 她只顺着道向前走到一处宽阔些的空间内。 这里的地上放着床板,破旧的没及时丢掉的被褥,有股久不通风的霉臭。 伸出手就能摸到顶,她抬高蜡,看到一处活动顶板。 那日家中大宴,她拜托杏子的就是这件事。 将这处顶板上的锁去掉。 姑姑信上的话,她没全听,没如姑姑所期待的放下仇恨,但如姑姑所说,多为自己谋算,长了心机。 她推开顶板,猛吸一口空气。 带着灰尘的污浊空气吸到鼻腔里,竟是芬芳愉悦的。 那是自由的气味。 她抬头仰望星空,浩瀚星河就在眼前。 这就是杏子所说的宽阔壮美的世界。 她以前从未感觉到过。 …… 将板子盖好,她庆幸自己穿了男装,这是她头一次夜里独自出来。 脚踏实地走在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新奇的。 她向城内走,杏子的医馆在御街附近,她走了段路,遇到有载客的空马车,大着胆子叫了车。 车夫喊她“小爷”,问要去哪里,又是一番新鲜有趣的体验。 坐车到了杏子的医馆,她在医馆门口叫人喊黄杏子过来。 杏子穿着窄袖衣衫,一只手还拿着药杵,一脸迷茫与素夏对视。 “帮我付下车钱,出来急,什么也没拿。”素夏笑嘻嘻地说,一点看不出刚死里逃生。 杏子“呀”了一声,一脸惊喜,多付一倍车费,将素夏让到内室。 从头到尾并没喊过一声她的名字。 素夏便知杏子心中加了警觉。 这也太不寻常了,一个大世家的少夫人,穿着男装,夜里独自出来,没从人也没车马。 进了内室,杏子已没了喜悦,一脸严肃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素夏此刻方从一整天的遭遇与惊吓中真正清醒过来。 恐惧,后知后觉抓住脚脖子,攀着小腿,一点点缠上来。 她张开嘴,想诉说,眼泪比话语抢先出来。 第844章 满口谎言 杏子一见素夏就知事情不简单。 素夏哭得直干呕,将吞入腹中的炭都吐了出来。 一股酸腐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内室。 素夏边呕边断断续续道歉,“对……对不起,呕……” 杏子拿了盆给她,叫她吐在盆里,为她拍打后背,让她吐个干净。 “我是大夫,什么没见过,这有什么,再说对不起我就生气了。” 见盆中吐出的几乎没什么食物,杏子让人去酒楼要了肉粥和清淡适胃的小菜加一道酸汤。 等素夏吐完,她让人来收拾干净,开窗透透气,饭菜也送来了。 素夏坐下便闻到粥的香气,胃口大开,她很久没好好吃饭,现在哭过了,吐过了,安全了,一放松一连吃了三碗粥,小菜也吃得干净。 打个饱嗝她不好意思地说,“妹妹见笑,落到这步田地,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 杏子上了热茶,素夏心中一阵感动,平日享受惯了的东西,竟能带来巨大的满足和愉悦。 她把自己在府里受的搓磨说给杏子,又将今日中毒的情形讲一遍。 “婆母连遮掩都不遮掩,打定主意在府里弄死我。” 杏子奇道,“那她打算如何与二哥交代?你既不能生育,又不掌家,她为何逼你到绝境?” 素夏苦笑,“想来我已是她眼中钉,前番折磨是想叫我意志颓废,最好自绝,后来见我不要脸地非活着,就下手了。” 她犹豫一番说道,“老夫人弄得我生不下孩子,其实……” 杏子看着她,等着下文,素夏想了半天,还是如实相告,“咱们四个儿媳,她跟本只打算让你的孩子出世,其他孩子注定生不下来。” “前番我以为是我害得大嫂,其实婆母没打算叫她生孩子。” “有没有我那次误打误撞,大嫂都会被她毒害。” 杏子还是不明白。 素夏苦笑,“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得到母亲同样的爱。” “这四个儿子,婆母独疼青连可不是说说。” “我亲耳听到她说要把薛家整个家业交给嫡长孙,就是山儿手中。” “她早知道大嫂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有问题,根本不必动手,那孩子痴痴傻傻,生下来也是大嫂一辈子的牵挂和拖累。” “你说大嫂还有心与她争抢薛家权力吗?” 杏子倒吸口凉气,没想到老夫人最终目标是帮自己嫡孙扫清一切障碍。 她有些抱歉,素夏道,“你别内疚,与你无关,青连娶了谁,都是这个结果。” “我不会再回薛府,但也不能白白让她这般得意。”素夏握紧茶碗。 …… 第二天,二院的下人心照不宣拍打着主屋紧闭的大门。 “二夫人,您可起来了吗?” 里面一片寂静,下人忙去报于管家知道。 管家带了人强把门撞开,本以为会看到的场景并没出现。 房里空空如也,东西未动,一切照常,只是少了个人。 “二夫人?”他大声呼喊着。 风吹开了窗扇,呼啦啦响,像在嘲笑满屋的恶奴。 薛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大怒。 跑了素夏,后面再想她回来怕是不易。 她暗中派人到素夏娘家打听,那边并没她任何消息。 最有可能去寻黄杏子,但黄氏医馆上下都称每日病号众多,没见过哪个病号住在医馆内的,随看随走。 医馆时时刻刻有人,连夜间也有人值夜。 薛家奴才暗跟着杏子,她独来独往,不是到宫里就是在医馆,傍晚青连寻她,两人一起回他们的小家。 没见素夏的影子。 杏子把素夏藏在医馆后室,外人不许进来。 每日托付柜上叫了饭菜送到后头,放在地上。 过会儿把空碗收走就好。 青连数日没回府,杏子瞒得他紧。 老夫人喊他回去过一次,经过试探,确定这个傻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素夏跑得无影无踪,眼见青云要回来,如何交待? 管家被老夫人骂得狗血淋头,满京城撒人寻找素夏,还派人守着出京城的大门,一旦发现,迅速扣下。 她也只有投奔她姑姑,可是经过检查,素夏离府什么也没拿。 这日傍晚,杏子出了宫直奔医馆,看看有无疑难病号,待医馆关门,她来到后室,素夏坐在桌前翻看她的医书。 “今天我得回薛府,青连说二哥今夜到家。” 素夏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 她十分忐忑,不知府里会如何说她,也不知青云会做何反应。 “放心,我定当把人给你带到这里。” 素夏马上摇头,“不确定他心意前,万不可带他过来,我这次下了决心,宁愿死在外面也不回薛府。” “这几日,我一人在这医馆后院,想到一件事。” “你说,仙娘除了那只花冠,余下的东西都在哪放着呢?” 杏子睁大眼睛歪着脑袋瞧素夏,眼里的惊讶褪去,余下的是佩服。 “经过磨难,你真和从前不似一人。”杏子笑着说。 素夏也跟着笑了,“放从前,定然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现在想想,能辱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等着,我会带消息回来。” …… 她回薛府稍晚些,特意交代青连不必等她,朝中事务处理完自己先回府即可。 等她回去,家中私宴女眷们都板着脸,一点接风洗尘的热闹不见。 见她进了花厅,三嫂冲她使个眼色,杏子便坐在三嫂旁的空位上。 “怎么了?不是高兴事吗?咦,二嫂怎么不见过来?”杏子装傻发问。 三嫂刚想说话,却听隔着宽大竹子屏风,那边的男宾席发出巨大一声脆响。 接着是二哥压抑地声音,“我出门前她好好的,现在你们说我妻子跑掉了?和谁?不会和哪个不知哪来的外男吧?证据呢?人证物证不会又是凭空捏造的吧。” 他的声音饱含巨大的愤怒,自带一股威胁与压迫。 那边举座寂静,片刻后青连劝慰他,“哥哥先冷静,听母亲说说怎么回事。” 青云声音十分冷静,“母亲一直来信催我快回,说素夏身子不大好,这样一个身子虚弱的女子为何不吱声就自己跑掉了?” “你媳妇自打没了孩子,日渐消沉,你走后茶饭不思,送过去的饭食几乎原样不动,汤药不进,娘怕她坚持不住故而一直催你。” “谁知她越发疯迷,有时连人也不大认得,你不在,娘不能擅自将她锁在房内,她自然可以自由出入院里。” “她是咱们正经娶进门的千金,娘还能拘了她不成?” 青连瞧了母亲一眼,不满地低下头,娘终究是在意娶回门的女子家世,千金就不能拘,杏子就被拘过。 青云脸上似凝固一般,连眼皮也眨一下。 弟兄俩内心都是疑惑。 第845章 证供 青云只觉蹊跷,并没想过母亲想要素夏的命。 素夏没了孩子没了权力,在薛家像个影子似的活着,碍不住母亲的事。 家里不多养一个弱女子。 可素夏消失就太奇怪了,他心有怀疑又实在想不明白。 青连许久不见二嫂,杏子不在家,他一个男人家,六房和二房也不是紧挨着,见不到也很自然,却从未听说过素夏的情况这么糟糕。 杏子起身,绕过屏风,先向老夫人行个礼,又转过身向青云行个礼,“二哥这次出门时间可够久的。” 青云看到杏子眼前一亮。 杏子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向老夫人道,“媳妇刚从宫里出来,回来晚了,请母亲恕罪,方才听说二嫂失子疯迷竟从府里跑了,媳妇有些小想法,不如悬赏找人,总有人见过嫂嫂,提供线索者重赏,媳妇不信京城就这么大,嫂子能跑哪里去,再者这事不好瞒着她娘家人,不如知会了她娘家,大家一起,找到的机会更大。” 她建议后转头看向青云,“二哥说弟妹这个主意可行吗?” 她眼睛亮闪闪看着青云,嘴角带着含义不明的隐隐笑意。 青云似泄了气,一下瘫坐在椅上,丧气地点头,“就按六弟妹说的,我现在就上岳父家说明情况,岳父出了外任,可岳母还在,哪怕是素夏的继母,也得有交代” 他说罢起身,向老夫人潦草行个礼转身就走。 这顿接风宴不欢而散。 杏子不愿在这样的气氛下住在府中,虽是夜深,她还是坚持和青连回自己家去。 她自己按喜好打造了新马车,买了马儿,雇了车夫,现下车子就停在府外。 走到门房处,无人阻拦,感觉实在太舒服。 马车行至御街附近,杏子挑着帘一直向外瞧,仿佛在找寻什么。 直到看见远远拐角处有道身影骑马立在月光下,方笑出来。 青连不解问道,“你干什么呢?” 杏子不解释,过了会儿,青连听到有人骑马跟着自己的车,想伸头去看,被杏子按住,“别吱声,一会儿再说。” 到了黄氏医馆,青连下车看到哥哥青云骑马跟在车后,迷惑地问,“哥哥不是去嫂嫂娘家了吗?” 他又回头看看杏子,恍然大悟,“你……你们!” “先进屋,别惹眼。”杏子带头进了医馆。 伙计们已收工,馆内当值的大夫在房间里并没出来。 青云也不多话,对着杏子便拜下来。 慌得青连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忙去搀扶。 “多谢六弟妹机智,护我娘子周全。”青云拨开青连的手,直接忽视他,偏过头对杏子说。 杏子得意地笑着受了这一礼,转身向内院去,走到一个房前,轻拍两下,里头传出一声软绵绵的回应,“妹妹来了?” 素夏开了门,玉立门前,青云眼眶一热,这就是母亲口中所说,自己那“不大好”的娘子。 她脸色红润,精神舒畅,丝毫没有任何不好之处。 看到丈夫素夏脸一红,微笑着也不说话,青云抢上两步不顾外人在,将素夏搂入怀中。 素夏耳朵都红了,用力推开青云,“我好好的,你这是干嘛?” “我以为你……”他打住了话,回头又对杏子一辑,把青连看呆了。 “你,你把嫂子藏在这儿竟不告诉我?”回过神的青连委屈地大叫。 “府里说嫂子跑了也不告诉我,你也瞒我,合着我两头都是坏人。” “到底怎么回事?嫂子是自己跑出来的?为何来找杏子?我怎么搞不清发生什么事?” 府里上下将素夏逃走的事瞒得紧,青连有时回府,有时宿在自己小家,哪会知道府中发生的事。 四人在桌前坐下,青云也想知道详细发生了什么事。 素夏与杏子商议过,当面直接说,总让人感觉有添油加醋的嫌疑。 特别是青连,总会找出理由为婆母开脱。 “我们不想说,也不能说。”杏子开口,“若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本是占理反落了不是。二嫂每隔一日都会将每天发生的事写信告诉二哥,二哥收到信了吗?” 他自然收不到。 “信都交给管家,二嫂也不知道后来会闹成如今这个样子,所以当日所写之事不可能说谎,也就是说,信上每个字都是当时的真实情况。” “请二哥找管家将二嫂子给的信件都要回来,事情便水落石出。” 素夏咬着银牙,她逃出生天,不会再怀慈悲之心,“夫君,咱们府的管家牙口可硬着呢,不知夫君有没有手段将那些信拿回来?” 青云看着青连,“今天这事,小弟不会上母亲那儿告状吧。” 青连从位子上跳起来,拍着桌子,“现在你们一道,我成了外人,不不,我里外不是人,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不要脸的事?还告状,都多大人了!” 他气呼呼的样子反而逗得大家开怀一笑。 “拿到信之前,你先保密。”青云交代。 素夏既然找到,他就不急着去找岳母,这夜他照常回了薛府。 第二日晚上,他在醉仙楼用了晚饭,时间到就寝时分,他差自己的长随去府里将管家叫来。 长随带话,说二爷和岳母家二夫人的娘舅一处喝酒,人家听说外甥女不见了,有话要问薛府大管家。 管家将一套说辞背个烂熟,不管谁问,只说二少夫人失了孩子后身子和精神都不正常,一切赖在她自己身上就行。 有老夫人撑腰,他倒没一丝怕的。 他坐了马车,由车夫赶马向醉仙楼方向去。 车子摇晃中,他盹着了。 路上听到一阵马蹄响,车子颠簸一下,停顿一下又晃着走了起来。 管家睁开的眼睛再次缓缓闭上。 不知何时,他突然睁开眼,感觉马车走得有些太久,怎么会还未到地方? 正打算看看,车子停了。 “请管家老爷下车。” 管家一条腿刚踩到地上,一条麻袋便扣到他脑袋上,一双手臂被人反折在身后,三下五除二把他捆成个螃蟹。 接着有人向着他膝盖窝踹了一脚,将他踹得跪在地上。 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听一人问另一个人,“套麻袋干嘛?咱们还怕他看到?” “怕倒不怕……就是感觉吓吓这老家伙很过瘾。”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戏弄回答。 第846章 报复 管家耳中听到水声,他牙齿不停打架,只是两句话,他就听出绑了自己之人是谁。 薛家两个少爷。 头上一轻,套头的麻袋被人一把抽掉。 他摇摇头,眼睛还模糊着就被人捏着下巴,将一只杯中苦涩的汁液尽数倒入口中。 “老吴,我给你服了可解的毒药,你好好说实话,解药在此。” 管家愁眉苦脸看着眼前人——在府里一向骄纵的青连少爷。 这位公子哥抱着手臂,一根手指挑着个漂亮的荷包摇摇晃晃。 他冷着脸,说话不似玩笑。 “你方才服的是我亲手配的药,连名字都还没起,不过症状却可以先告诉大管家,毕竟你在薛家当差超过二十年,这点脸面还是要给的。” 青连嘲弄吴管家。 他被扯入素夏逃跑事件里,心中充满疑惑,又经杏子和青云相激,竟比青云还想知道真相。 在查出事实前,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嘴巴里说出的“事实”。 素夏说得对,她并不知道后来自己的遭遇,当初写信,定然照实写出日常发生的小事。 青连心中已有判断,信中不过是些女人间的小摩擦,鸡毛蒜皮也放大许多,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那药,自然是骗管家的。 管家一家子都在薛府当差,上次因为派马车之事挨了青连的打,青连还给管家好好赔了不是。 一等奴才和半个主子差不多,怎么可能发生少爷毒杀管家的事。 管家却不经吓。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脸迷惑,“少爷为何这么对我?我没做错过什么事啊?” “吴管家,此药下肚,初时只会隐隐腹疼,若有若无,过上一刻钟,疼痛加剧,不服解药,只能坚持三四个时辰,肠子断裂,口鼻出血,你现在可有感觉?” 管家腹部用力,微微有些疼痛,直吓得脸发白一个劲在地上磕头。 “少爷饶命,老奴真不知少爷因何这么对我?少夫人跑了并非我之过呀。” 青云阻止了弟弟,正色道,“吴管家,我二人并不想伤害你,这药一时不会疼得你受不住。连儿把解药拿出来。” 他伸出手,青连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黑丸,散发着清凉香甜之气。 管家只需冷静一想就能想通——毒药是新制的,怎么这么快会有解毒的丸药? 他知道这位小爷从前没成家时,是个淘起气来无法无天的主儿。 换成青云,他倒会生出几分怀疑。 “解药在此。我并没想从你口中知道素夏在府里发生什么事,只问你,素夏写给我的信你放在哪了?若是回我烧了、丢了,你就等着埋在这里吧。” 他冷冰冰自下而下逼视着管家。 吴管家眼睛四下瞟着。 要问别的事情,还可搪塞,这件事却糊弄不过去。 却见青连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长铲子,是做农活用的那种大铲。 “你先想着,容我把坑给你挖好。“青连说着拿起铲子在树下开挖。 “素夏既然可以失踪,你也可以,咱们府里失踪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青云逐渐暴躁。 “你快说,一会儿你想说,我二哥也不想听,你就真完蛋了。“ 青连边挖土边“好心”劝管家,那沙沙声搅得管家心烦意乱。 这两兄弟半真半假,自己肚子又越来越疼,已快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这样倒霉,遇到这么难缠的少爷? 不去问当家的,反来毒自己一个奴才。 青云彻底拉下脸,走到青连跟前,伸过手,“给我!” 青连将铲子递给青云,见青云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他没见过二哥这么生气的样子,也不敢再说笑,垂手站在一边。 青云只挖了两铲子,吴管家就哭着跪行到青云跟前,用身体去挡他的铲子。 “我说!我都说。” “那些信就和我的账本子放在一起,钥匙在我怀里,都锁在我平日在府里睡觉那个屋,求少爷停手,老奴才伺候薛家主子一辈子,少爷不能让我死啊。” 青云看青连一眼,向他一扬下巴,“去,拿来。” 他瞥老吴一眼,换个方位继续挖。 若青连拿不来信,坑挖好怕他也是刚好毒发,一埋多干净。 老吴哭得眼泪横流,只冲青连磕头,“求爷快点去。” 青连拿了钥匙将马儿从车上解开,自己一跃上马,两腿一夹马腹,向家中飞奔。 青云挖了几下,将铲子放下。 老吴暗松口气,他上前给老吴解开绳索,“来,你自己挖,你资格不够爷伺候后事。” 老吴被青云弄得没脾气,只能吭吭哧哧卖力挖坑。 不一会儿便被这冷面少爷折腾得一把老骨头几乎散了。 当远远马蹄声传来时,他喜极。从未这般盼望见到“鬼见愁”六少爷。 这件事怪不得他,不照实说就是死路一条。 管家这时只想着明日如何回老夫人,左右他一条老命保住了。 …… 杏子却在动别的脑筋。 若说她在薛府学到了什么,就是掩藏自己的心事与情绪。 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来直去,恨一个人时乌眼鸡似的,马上就想冲上去干架。 这些隐忍的能力都是从老夫人身上习得的,是被婆母训练出来的。 她对薛母的憎恶,从被扣下孩子开始,一层比一层深。 哪个娘亲不想日日看到自己的骨肉? 夺子之恨被杏子风轻云淡掩盖过去,连枕边人都没觉察到。 青连时不时嘟囔,“你不知道山儿有多可爱,我这个做爹的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你倒放得下孩子。” 杏子忍着内心的撕扯,轻描淡写说,“放在母亲那里,养得壮实,小小的人儿得了祖母全部的疼爱,整个薛府谁不羡慕,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那倒是。”青连得意地回道,“母亲对孙子的亲得不得了。” “有什么好得意,惹得旁人眼热有好处么?”杏子阴阳道。 青连见识过宫里的孩子夭折,当下沉默起来。 片刻后他又道,“你不在府里,跟本不知道山儿看管得有多严,母亲对孙儿的爱护多么周到。” “那母亲倒是很有经验啊,想来那些下作手段逃不出母亲的预料。” 青连听出话中带刺,心下不快,又不知从何反驳。 “看在母亲对山儿的爱护,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了?”青连哀求。 青连对他母亲的不舍让杏子忍不住牢骚道,“你可有想过,山儿若养在我们自己小家里,本不必这般看护。”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这是个不能提的话题。 第847章 逼人太甚 杏子和素夏一起在医馆等着,杏子少见地皱着眉头。 素夏伸过手帮她抚平眉间的“川”字。 “小小年纪,总拧眉会落皱纹。”她的遭遇没告诉自己丈夫,却和杏子详细说过。 杏子相信她,两人都受过同样手段的折磨。 “她惯会这套。”杏子无奈却又憎恨。 “可她是他们的娘!你真要下手,恐怕与夫君的情意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占了身份的优势,我们又能怎样。” 素夏心有不甘,盯着烛火呆呆的。 “她害了我姑姑,又害了我的孩儿。” “你确定了?”杏子听出她话语中的笃定。 之前素夏只是心里存疑,每提起早产的孩子,都愧疚得恨不得死去。 她责怪自己只想把权,只想报复,却因为太操劳,伤了胎儿。 那段时间她心存死志,恨不得立刻去陪自己的孩子。 是杏子提醒了她,也是杏子叫她暂时蛰伏。 直到大嫂产下有问题的孩子。 那时素夏已被慢慢冷待。 初时她没在意,只要青云不回来,送来的饭菜越发粗糙。 她又不肯吃,所以开始时没发现。 后来听了杏子劝说,打打起精神,要吃饭时,那饭菜简直难以下咽。 比府里下等奴才吃得都不如。 她不愿向老夫人低头,找了内宅新来的管事妈妈,花家过来的大娘。 那婆子倒是笑眯眯听着,态度恭敬,点头答应着,一切供应却并没改变。 素夏在府里除了青云,没了所有依靠,只有秋霜时不时来看望她,送东西给她。 素夏有些怀疑,秋霜急了,“二夫人,我原先投奔你,的确是想出头,但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再说……” 她脸一红,低头道,“薛钟还受着二爷的照顾,我哪里就那么下贱,见您不得势马上改弦更张?” “您总有出头之日的。东西我得空会给您再送。” 她放下篮子就离开了。 篮子沉甸甸的,里头放着三四块咸肉、腌好的鸭蛋、上好的碧粳米,半只糟鹅,还有一些鹅掌。 这丫头还记着她夜宵最喜欢糟鹅配粥。 这些东西素夏不愿给院里奴才看到,自己收在房里,慢慢用。 这点善意,就像寒夜之中的火焰,给素夏带来无比的信心,连同杏子的嘱咐,点燃她好好活下去的信念。 在这一刻,她放下清高和自尊,只把坚持到青云回来,等机会出府做为目标。 她厚着脸皮到各房蹭饭。 谁还能赶走她不成? 老夫人的折磨是暗地里进行,和素夏接触的奴才知道,旁人并不知晓素夏遭遇的一切。 所以,中毒前,她本有信心熬过去。 也是在到大嫂房中蹭饭时,她看到已满月抱出来的孩子,心里找到了答案。 杏子所说的时机,就在眼前。 “这孩子……”她只说了半句就不吱声了。 娘亲看自己孩子都觉得可爱,可这孩子的异端也太明显了。 大嫂娘家人来了好几拨,看到孩子的模样,知道瞒不过薛家人,哪会不开口和大嫂说?? 前几日大嫂的亲兄长与嫂子来时带着京中大名鼎鼎的神医,很明显不是为大嫂看病的。 离开时一行人皆满面阴云,连礼数都不顾匆匆告辞。 都说妇人生下痴傻与畸形儿是阴德有亏,不祥之兆。 这种说法实在可笑,也不指明谁阴德有亏,反正不祥之兆肯定是孕妇与孩子。 大嫂在月子里形容枯槁,没人把事情说出来,都心知肚明,只差一层窗户纸。 大哥夜夜宿在妾室处,在这个嫡子出生前,他本就与妾室已有庶子庶女,对这个孩子没多大惊喜。 现在更不必假装,不顾妻子日日以泪洗面,只管与妾室恩爱调情。 素夏失过子,在情感上与大嫂更亲近。 见了素夏看到孩子毫不掩饰的惊讶,大嫂无奈垂泪,“可怜我的孩儿,现在还没有名字,大约婆母与公公不会亲自起名了。” “孩子并没做错什么,大嫂你宽宽心吧,不如我们自己给孩子起个名儿?他来得不易,大嫂这么多年才得这么一个儿子……” 一句“来得不易”触动大嫂伤处,她突然放声痛哭,情绪激烈吓得素夏不知所措。 “报应!这都是我的报应啊!” 大嫂眼泪鼻涕顺着脸向下淌。 乳母赶紧接过孩子,大嫂拉住素夏的手,直接跪下了。 狂声呼号,“皇天菩萨,你罚我吧,我用自己的命换我儿的命,我用我的神志换我儿清明,让我变痴变傻,别罚在我儿子身上呀,呜呜呜……” 她失智似的狂叫着,冲着素夏“咣咣”磕头,素夏痴痴站起身,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大嫂不必再多说一个字,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一日,薛府两个断肠人,大嫂在房中将积聚多日的情绪暴发出来。素夏也解开了心中潜藏多时的疑团。 其中细节不必再追究,再问下去不过在心上的伤口洒盐。 她走在日头下,踉踉跄跄回了自己房中,倒在床上,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着了,再睁眼已日影西斜。 堂屋桌上放着状如发馊的饭菜,梳妆台上的茉莉油早已用光,换季更迭的衣裳该打理了,堂屋桌子有块松动的地方,床上的被子要更换被面…… 所有的事情无人理会,此时屋内一片昏暗,也没人来点灯。 她在黑暗中嗤笑一声,自言自语,“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我不会如你所愿。我还会站起来。” 老夫人的意图很明显,她失了孩子,心中本就悲伤,再雪上加霜,就是把她往死里逼…… 她偏要活着。 …… “你说……我们找到了仙娘的花冠,余下的财宝会放在哪里?” 杏子的脸在烛光摇曳中,忽明忽暗。 素夏歪着头认真思索起来。 杏子接着说,“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放着,一得闲我就会想,你想想婆母的性子。” 素夏接口道,“她不会把这些好东西放回娘家,女子一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不会放心把东西给任何人,她只信自己。” 杏子点头,“这就是了,所以东西定然还在她身边。” “你记不记得秋霜是从暗道跑出来的。” 素夏眼前一亮,暗道是个多好的地方。 第848章 控诉 寻常时节没人想起家中的暗道。 那是发生危急情况逃生的地方。 潮湿阴暗,下去还需点亮墙上挖出的凹槽里放置的油灯。 不然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那种绝对的黑暗和令人恐惧的寂静着实招人嫌。 “没人想到”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杏子怀疑。 和让孙成天假扮女子待在身边一样,也是这四个字。 这招应该叫“出奇制胜”。一旦用过一次大获成功,就会让人上瘾形成依赖。 她必定还会一次次使用。 从救出素夏姑姑的那个小暗室可以通入薛府北院一隅。 那个暗道通向别处的岔口都被封住了。 所以当时杏子和素夏没有多想。 直到秋霜再次触发老夫人床下的机关,逃出主院。 说明薛府地下建造了四通八达的暗道。 杏子多次推测,认为自己婆母性格十分多疑,很难相信他人。 人都爱以己度人,她自己阴险无情,自然当别人都有这种心思。 所以不会把这么看重的东西交给旁人。 她的行为也可以佐证这杏子的推测。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亲女儿出嫁,她也没拿出太过出格的首饰陪给女儿。 足以说明那些东西有多宝贵,她连最亲的孩子们都不给。 怎么可能交出去给外人保管? 出于这两点,杏子来回推测多次,都认为珠宝藏在暗道中。 “婆婆做了这么多恶事,我们把仙娘的东西拿走,换成银子,一部分给你姑姑,一部分我拿去免费给看不起病的人施药看诊,你说如何?” “婆婆丢了东西却又不敢张扬,也能猜到是谁拿走财物,却要打落牙齿往肚子咽,这也算小示惩罚吧。” 杏子想到婆婆看到财物不见,气急败坏的样子,就觉得很爽。 “她那么精明,怎么会不把财物放在库房,过了明路呢?” 素夏反问。 “我也这么想过,但库存物件的账册不是那么好涂改的,年深日久,新旧墨迹都不一样,且薛家若出大事,需拿出银子上下打点,婆母肯把自己明账上的东西都拿出来吗?” “不上账就是私房,上了账紧急时刻就得拿出来供薛家使用。” 大世族是不动女子嫁妆,那是族里没到最后时刻。 若真遇到大事,整个家族都快完蛋了,个人利益只能被牺牲来保全家族利益。 这种事万中无一,但万一呢? “所以我说她性子里的弱点就是狐疑。总要给自己留一手,保证时刻都有退路。”杏子分析得滴水不漏。 “你比着从前简直像换了个人。” 杏子听素夏这么夸她,不好意思一笑。 …… 两人正说得热闹,素夏突然打住话,侧耳倾听。 “是他们回来了。” 青连、青云前后进门,脸色晦暗,两个女子起身看着他们。 青云从怀中拿出一叠信件,脸上微微一笑,杏子眼尖见两人袍角都沾了些许泥土,她挑亮灯,白嫩手掌一伸道,“二哥请坐。” 青云坐下来,看看自己弟弟又瞧向素夏,眼中带着问询之意。 素夏有些不好意思,那信里每封都有自己对丈夫的思念,倒也不十分过分,因而点点头。 “青连也可以读一读,这里字字都是当时发生的事。你嫂嫂人品你是知道的。” 青连本不想读人家的私人信件,便事关母亲名声,他犹豫一下还是拿起一封撕开封口看了起来。 青云读的那封则是写着素夏去大嫂房中蹭吃,借机打探自己小产之事。 他越读面色越阴沉,中间不得不停下深呼吸以平复情绪。 自己出门为薛家奔波,自己的妻子在家饭也吃不上,需到别人院里蹭,还暴出天大的秘密。 虽然大嫂没具体说出详情,青云已经认定素夏的小产是人为所致。 他重重将信拍在桌面上,“六弟你读一读这封。” 青连读的那封信写的是素夏想出门却被管家以没有车马为由拒绝。 这是被拒绝的第三次,她写着,“我掌过家自然知道府里有多少车马,日日都有富余,再说我们这种家世,岂有正头夫人用车都排不上的理?老吴不愿让我出府罢了,他没这个胆量和权力,背后是谁不必我说。其实我又有哪里可去?无非想去买些吃喝,打打牙祭,这几天我都没吃饱过饭,本就虚弱的身子更觉乏力,汤药与补品是没有的,送过来我也不敢喝……” 青连读完这封,认为多是嫂嫂心里乱想,怎么可能吃不饱? 每房每日供应是按制度来的,没孩子的,每个房头每日羊肉三斤,猪肉二斤,鸽子两只,母鸡两只公鸡一只,鸡蛋二十个,鱼一条,麦面四斤,稻米四斤,还有许多旁的零嘴果品,根本吃用不完。 一大家子,各房皆按供应,或自己小厨房做,或大厨房一总做来分到各房。 能饿到要坐车出府吃饭,真是匪夷所思。 接下来的信件解答了他的疑问。 “饭点,我的院中连炊烟也不起。我去小厨房看,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贴身丫头,别的皆不在院中,问时说去大院帮忙,一会儿就回。我说饿了叫丫头弄些吃的,那丫头跪下道,今天厨娘病了,她自己也饿着,不知为何分配的东西现在还不到。” “实在饿极了,我只得去了三弟妹院中,正赶上开饭,她热情留我,我就在她房里用饭了。” “你快回来吧,你回来就没人敢给我脸色,也没人敢这么暗地里折磨我,方才三弟妹还问我为何日日补着身子,却越来越消瘦。” “她说母亲当着大家的面让管家婆子把燕窝日日炖好送到我屋里,叫我不必来请安,好好将养身子。” “我有口说不出,下人们见我只是恭敬,但那种冷漠又远着我的模样让人心寒。” “在二院,我像个影子,大家绕着我走,今天送来炖白菜,一股腥气却不见肉,夫君,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想出府好好吃顿饱饭。” 每封信都充满饥饿,控诉府里奴才们对她暗地的折磨。 第849章 对质 说信里是假的,青连自己都说不出口,素夏没有造假的可能和动机。 说是真的,他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明明指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敢这么指使下人,说明她不怕青云知道或者说她笃定青云不会知道。 她明着截下了素夏求救的信。 一面告诉青云,素夏身子不大好,越来越弱,言辞相当急切。 青连胸口堵的慌,所有的事情结合在一起—— 笃定青云收不到素夏的信、精神上孤立、物质上短缺、写信催儿子快些回府…… 一个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青云回府若是遇到素夏的丧事,太合情合理了。 连大房和三房都不知道素夏在眼皮子底下正在受着什么样的虐待。 母亲在她们面前说着漂亮话,背过人,却做着不堪的事。 他无力地撒开手,母亲啊,我一次又一次原谅你,你却让儿子无法在人前抬头。 你要我怎么办呢?青连不敢抬头,不愿几个最亲的人看到他红着的眼圈。 这里最难过的就是他,母亲对他们谁都不好,唯独对他毫无保留地好,呵护他长大,又来呵护他的儿子。 “我……”青连知道语言多余又苍白,他起身向着素夏一撩袍子跪了下来,“嫂嫂,母亲做错了事,我替她向嫂子赔罪。” 他不由分说给素夏磕了三个头。 青云抱臂坐在凳子上,眼也不眨一下,表情像凝固一般。 素夏慌得踩到自己的裙角,伸出手拉他起来。 杏子也只是静静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割舍亲人的难,她明白,却无法共情。 青连被骄纵着长大,仍然心地善良,这副心肠被他母亲亲手撕碎,他还是恨不起来。 杏子叹口气,终于伸出手,青连紧紧握住杏子的手,一滴热泪落在她掌背。 “你放心,我仍会唤她一声娘,给她留着做娘的脸面。”青云说。 “但我不会回府住,外头我早置过宅子,是父亲母亲不愿意我离府别居。” “既然母亲这般待我妻儿,青连也别怪哥哥无情。” 青连终于稳住情绪,抬头看着哥哥,“二哥,对不起,我替母亲向你赔不是。” 青云一脸黯然,“母亲害素夏小产,只是讨厌素夏?还是不想我有嫡子?” 青连辩解,“别的倒罢了,母亲等二嫂这事可能是下头奴才看人下菜也是有的。” 青云不理会青连长长叹息一声,“她不喜欢我,连我的儿子也受牵连,母亲无德才致兄弟不和。青连你的儿子是母亲看上的未来掌家人,所以我的儿子从开始就没资格和他争。” 青连无措地争辩,“二哥定然想多了!母亲怎么样也不会害自己的亲孙子。” “那也得看是谁生出来的孙子。我努力至今,不过想让她承认我不比你差,结果你看到了。” 他深吸口气,像下了决心,“我搬出府后,你我不必来往。” 青连脸色煞白,“二哥!我们至于闹得兄弟决裂吗?我没做错什么啊!” “我呢?我又做错什么,母亲对我看不上,连我的妻子也跟着受罪。“ 青云冷笑,“我不针对你,这不是她一手导致的吗?那就如她的意。” 素夏、杏子目的已经达到。 特别是素夏,心中一块石头放下。她流下眼泪,“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母亲喜欢我,是我害得你们与母亲不和,不如夫君休了我另娶。” 杏子没接话,心中佩服素夏这招做的妙。 青云将素夏搂在怀里,“他们这样待你,你逃出来的很及时,已经做的很好了。” “并不是因为这个才逃走的。”杏子补充,“二嫂子是因为有危险,不得已逃出府,否则恐怕二哥回家见到的怕是姐姐的棺木。” 青连拉扯一把杏子的衣袖,怒视她道,“你在胡说什么呀?” “她是晚上跑出府的。”杏子抱歉地看看青连,“素夏跑出来,身上分文没有,穿的是二哥的衣裳,连车马费都是我帮她付的。” 杏子从素夏的床底拿出跑到医馆时所穿的男装。 青连见过哥哥穿这身衣裳,瞬间不吱声。 “二嫂跑出来直接投奔了我,我得确保她安全,家里满京师地搜人,我只能保密。”这句是对青连的解释。 “若告诉你,你必定走漏风声,素夏会被府里人带走。” 青连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黑白不分的坏人。” 杏子心中难受,但还是坚持,“你心中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仍然报着她会善待旁人的想法,因为她从来没伤害过你。” “素夏在医馆呕吐多次,吐出许多炭灰,气味酸腐。” 杏子看着青连,“你懂这是何意。” 青云不可思议,“有人给我妻子下毒?”他冷笑连连,“薛青连,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为她说话吗?” “没人指使,一个家族的少夫人怎么连正常生活供应都不给够,还敢下毒?” “明日我就搬家,请弟妹再照顾素夏一晚上。” 杏子点头,“二哥放心,只要不走漏消息,住多久都没问题。” 青云冲她颔首致谢,没理会弟弟,直接离开。 屋内只剩下三人,素夏走到青连跟前盈盈下拜,唬得青连起身往一旁躲,“杏子快扶起二嫂,受你的大礼,二哥要打死我。” “请六弟莫怪杏子,她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薛府,很是不易,她不是不信任你,是怕出了万一,薛家人的也来医馆问过,给糊弄过去了。” 青连丧气垂头,“嫂子,你真中毒了吗?” 素夏没怪青连怀疑她,点头道,“我用我姑姑的性命发誓,所说字字是真,没半句假话,青连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更难过,那日中毒,若非杏子告诉我的办法,我早死在屋里了。” 她垂泪道,“我吞下炭后,在房里昏迷许久,从午后到天黑,没一个人发现,醒来时仍躺在地上……” 她哽咽着,“若非怀着一丝愿望再见你哥哥一面,恐怕我……” “你没见素夏来时的样子,半人半鬼,不知是怎么坚持到医馆的。” 杏子递了手帕给素夏,“别哭了,青连没糊涂到这个份上。” 青云回了府里,他没半分睡意,思考一夜,天擦亮时,仍然到母亲房里去回一声。 大府里生活,里头再怎么闹,有多少龌龊,表面的和气与光鲜不能轻易撕破。 青云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既然要走,脱离府里就完了,犯不着把整个薛家闹得鸡犬不宁。 他是薛家子孙,流着薛家的血,这一点死也改变不了。 “母亲可醒来?儿子有重要事情禀报。” 他不顾守院人的阻拦,走至母亲窗外,隔窗扬声说话。 …… 那天大白天,下人撞开二房的主屋大门,素夏凭空消失在屋内。 之后再也找不到。 二儿子回来后说要去岳父家通告,薛母就觉得此事开始脱离掌控。 一切都在计划内,唯独没想到素夏的性子不知何时变得这么倔强。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刚眯着一会儿,就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里头压抑的愤怒,旁人听不出,她却清楚地察觉到了。 第850章 质问 薛母坐起身,由着丫头披上衣服,口里道,“你出去,叫二爷进来。” 青云进屋,脸上无悲无喜,进来便跪在母亲跟前。 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瞳仁不与母亲眼神接触。 薛母便知自己这个儿子心里生了大气。 她不由有些心慌,强做镇静,“云儿,这一大早,有事静静进来说就罢了,吵闹什么。” 青云挺直着身子,“母亲,儿特来报一声,今天收拾东西搬出府,以后也同六弟一样,会时常回来探望,请母亲见谅。” 他不是来请求同意的,他是来通知的。 强烈的情绪掩藏在话语间。 薛母如何听不出,沉默一会儿问,“你可有去过你岳丈家?” “还不曾。母亲怎么直接问这个,就不问问我有没有找到素夏,或母亲认为素夏肯定找不回来了?” 他终于移动目光,盯着自己的母亲。 薛母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慈爱地望着自己最不看重,却最内敛、最有城府的儿子。 “你昨儿忽匆匆就出去了,说要去你媳妇娘家说一声,娘自然要问问,说到寻不寻到你媳妇,咱们薛家全家出动去找了,也没能找到。” “全家出动……”青云有片刻跑神,脱口问,“就像上次我带人云找碧君伯母?” 此话一出,薛母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青云,我送你读书,叫你学本事,不是为了忤逆母亲。你是六个孩子中最知礼的,如今竟和母亲这般说话。我在你身上白费这些年的功夫了!” 她咳嗽几声,深吸口气,“想搬你就搬。我不拦你,别忘了把你小妾也带走。” 她的冷淡刺痛青云的心。 虽然决定和母亲决裂,见母亲对自己和对青连这么区别对待,还是心痛。 他不由情绪上头,嘲讽道,“那女子也是怀的薛家骨肉,母亲这会儿怎么舍得孙儿离府?当初杏子有孕时,为了安抚连儿,母亲可不是这种做派呀。” “你这是和我说话?连儿待我如何,你又待我如何,非叫我们母子最后的体面也撕掉?” 她冷笑着,眼神刀子似的,“老二,你在外头用着薛家的力量,顶着薛家的名头,开展自己的生意,以为我全然不知?” “你的私产是怎么一点点扩展开的?没有你母亲给你的基础,你有今天?你能如此硬气来质问自己的老母亲,可别忘了正是沾了母亲的光。” 她阴阳怪气地瞧着自己的儿子说话,字字正中青云内心。 他有能力,起点也高,的确沾着薛家的光,也是母亲一步步将他抬举到如今的位置上来的。 有能力的薛氏子弟不少,北院大伯的几个庶子,青云的庶兄弟就有十分精明强干的。 是母亲挡在那些庶兄弟前,才将他托到如今的位置上。 外面的产业本是北院南院平分,因母亲一人掌管家务,制定规则,才使得庶兄弟无法施展抱负。 “薛青云,亏你是我教导出的孩子,内外亲疏都分不清,虽然都姓薛,你们四个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自然先护着你们,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们几人,你与青连是我所有的寄托,没想到你长大了,有了本事,先回过头来咬你老娘!” 她穿上鞋在屋内走来走去,“你要搬走,只管搬啊!” “都说男人靠不住,我看儿子也未必靠得住,吸着他娘的血长大,到头来还是条白眼狼。” “你倒说说看,在哪找到的素夏?来,母亲猜猜,是杏子那个小贱蹄子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那野丫头跑得快,没来及料理了她,便宜她了,你媳妇不是与她要好吗?你想告诉只管告诉去,我就是要杀杀她的野性子,她配不上我的青连。什么阿物,在薛府我眼皮子下头张牙舞爪。” “青云,娘以为你是有大志的,不像你弟弟,一个活脱脱的富贵公子,只知道玩乐,顺便应个皇差,你是有心机的,像娘。” “现在为着个素夏,闹到这个地步,家业兴衰全不顾了,我对你十分失望。” “素夏前番把薛府几乎闹翻了,还害得我几个陪房都离开府里,使手段弄死了宋妈妈,你连个屁也没放。” “说我给她汤药里下毒,赖给宋妈顶罪!薛青连我对你媳妇睁只眼闭只眼多时了,她这些招术,都是你娘玩剩下的。” “我们这样的家族,不狠你就只能做薛钟那样的货色!” “大家族以利益为先,互相捆绑,你连这个都看不清,枉我看重你。为着一个小小女子,跑来和你娘大呼小叫,这点子格局,还怪我不疼你?” “你看看你弟弟,虽纨绔,孝顺是一等一的,他心中有我这个老娘,再看你?” 她回过头,锐利的眼神扫向青云,巨大的威压让青云低下头,“你呢?” “母亲不该那么搓磨素夏,再说,她的孩子没的太可疑!” “这府里可疑的事太多了,所以都是你母亲做的喽?” “亏你说得出这话!除了黄杏子,老大家的老三家的盯着我手里的掌家权多时了,为何不是她们?” “你媳妇掌家时得罪的恶奴刁仆也多了,怎么不是她们?” “是不是你母亲一向太好说话了,给了你胆子,在我面前放肆,口出狂言,你怎么不进京告御状?以子告母,不管母亲有没有做了错事,你就先有罪!” 一连串的责问,让青云无话可回。 他素知道自己母亲不简单,从来没与母亲针锋相对过,母亲言辞激烈程度,远出他意料。 本是冲着撕破脸皮来的,割断母子情意,他忽然意识到比着母亲,自己还是太简单。 光是“利益”这两个字,就沉如巨大的磨盘,重重压在他背上。 他真割舍得掉吗? 薛钟每见他,如奉亲爹,薛氏旁支子弟时常来找他,点头哈腰,只为谋个差事,寻些机会。 在他看来极寻常的东西,薛家旁系兄弟子侄摸都摸不到。 他舍得下这些吗? 每日里鲜衣怒马,烈火烹油的日子,他过习惯了。 今天母亲提醒他意识到自己顺风顺水太久,自以为能干。 那是因为有人一直托举着,没让他在最底层与人竞争。 这一点母亲没夸张,是她垫起了高台,将他兄弟姐妹六人直接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这些他无可质疑。 然而有一点他总是过不去。 姐妹高嫁,大哥与他都算高娶,三哥平娶。 只有青连,只有他,可以自由做自己。 从前是放浪不羁,桀骜不驯,到处玩乐交友,名声在京中实在不堪。 母亲从来不拿薛家的声名利益来教训他。 只说他是被娇惯坏的富贵公子哥,连骂一声都不曾有过。 今天这场训导,放在青连身上,根本不会发生。 第851章 权衡 薛母见青云身上那股子戾气已经烟消云散,长舒口气坐下来,母子二人谁也没说话。 “你父亲,是个甩手掌柜。”薛母实话实说,“也是个做惯了爷的。” “你伯父浅薄无知。你伯母清高气傲。薛家说是世家,实际兴盛与衰败只在几年间,我嫁过来,就是兴衰交汇之际。” “我的难不必说给你听。” “只可惜,我生成个女人,只能在后宅操控这小小一片世界。但凡我要是个男子,定要出入朝堂,立一番功业。” “你一个男人家,掺和进内宅争斗,实在不该。” 她笑了,无奈叹息着,“儿子大了不由娘,你想与娘决裂,大可直说,你和青连不一样,他离府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你离府就是与母亲绝了情分。你考虑好。” …… 青云直挺挺跪着,薛母闭着眼睛养神,盘腿坐在榻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青云开口,声音充满说不出的苍桑。 “母亲,儿子怎么说也姓薛,不会损害薛家利益,但请母亲收回那句话,儿不会与母亲绝了情分,除非,是母亲不要儿子了。” 说完这句话,他跪坐在自己腿上,似是失了力气。 “但儿子不欲住在府里,素夏精神不好,住在家中恐影响他人,还是在府外居住,由儿子为她调养,求母亲让儿子妾室留在府里,替儿子教养您的孙子。” 薛母半睁眼,以睥睨之态瞅了青云一眼。 她的儿子,从她肚子里出来,由她看着长大的,脾性怎么会不了解。 对青连要顺毛捋,对青云一定要压得住他的气焰,再给一点温柔。 青云终究割舍不断母子情。 儿子的软肋,没人比她更清楚。 母子情背后有巨大的利益支撑,若他违逆,便将薛家所有外在生意分割成两半交给三子与六子掌管。 青连历练一番,一样可以。 不过照她的想法,青云将产业做大,倘若分家,青连的利益也可以最大化。 青连聪慧、机敏、赤诚、仁孝,生下青连时,她在薛家地位基本稳固,有心情做个细心温柔的娘亲。 青连最让她体会到做娘的快乐。 养青云却叫她吃足苦头,偏爱是打心眼里偏爱的。 青云在外大声呼喝时薛母在房内就硬下心肠,劝得动便劝,否则剥了青云的权,她不会犹豫分毫。 除了对青云的了解——这个儿子向来懂事,顾全大局。 她还赌人性。 青云几年前开始经营自己的私产,借着薛家的人脉渠道,做自己的生意。 薛母很清楚这点,她没点破也不介意,甚至为儿子感到欣慰。 今天过来,母子若是决裂,青云单枪匹马平地起楼,不再借薛氏东风,怕是不好过。 光是流动的现银,恐怕他手里能挪用的就达二十多万两。 将这些银子清算后,他再做自己的生意,很难。 薛母就是看准这几点,才敢狠狠驳斥青云。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他要追求感情,就别想着借自己母亲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威势和权力。 青云是商人,经商多年,早习惯计算得失。 人一旦有了得失心,便会习惯交换。 薛母给出的筹码足够,青云衡量之后,只能偃旗息鼓。 他心里难受,这次来府里,更确定母亲就是赤裸裸偏心青连。 她对自己不好吗?也不是。 府里所有在外的产业生意都交给自己打理,三哥大哥摸都摸不到,怎么能说不好。 可要说对他很好,他实在说不出口。 就像刚才,只要自己点头,明天,自己就会由“少东家”变成“少爷”。 这其中的差距,只他自己知道,别人理解不了。 素夏也理解不了。 他将尽自己所能去保护素夏,他的低头和认输就是种保护。 不能折了自己,他立着,才能撑起一片晴空。 希望素夏可以理解。 …… 他与母亲达成协议,可以让素夏出府居住。 小妾与将来所出庶子在府里生活,将来孩子出生由母亲教养。 这个孩子希望能牵住母亲的心,让他这个儿子的份量在母亲心中重一些。 母亲虽说足不出户,但薛家内外所有事情都在她掌握之中。 父亲做惯了甩手大爷,什么也不操心,有钱走门路,结交人脉,离不开母亲的支撑。 素夏掌家只管过内宅里的琐事,外头的事只要还握在母亲手里,谁都斗不过母亲。 母亲很清楚这一点,但宅中的女人可不清楚。 当初交出内宅事权,母亲抱着半玩半看戏的态度,如猫戏老鼠,将几个媳妇玩弄于股掌间。 杏子和素夏的落败,是注定的。 薛家产业蒸蒸日上,光是母亲手里的私产恐怕就是个宠大的数目。 他放弃不了。 他那点钱,够过平淡的日子,但他已经见识过更高的山峰,岂能甘于只呆在半山腰? 他向来瞧不起只会吟风弄月,无所事事的男人。 伤春悲秋,多愁善感是女人的事。 大丈夫当做一番事业。 他要做事,现在离不开薛家。 …… 当天晚上,他宿在府里,第二天叫人收拾东西,把素夏的东西全部归整好,搬到新居。 那里清幽雅致,是按素夏的喜好收拾的。 他只把自己一部分东西带出府,大部分留在府里。 对母亲这就是表态。 过不了多久,母亲还会再为他纳妾,素夏不能生育,他不可能只有一个孩子。 这都是命。 他由初到母亲房前的愤怒转而思索起如何哄好素夏。 什么样的说辞可以让妻子理解自己的苦衷。 …… 素夏和杏子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到地道中找到仙娘遗留下的财宝。 “从你姑姑被关押的地方进入就可以,那里不惹人眼目,可以将堵死的地方挖开。” “只我们两人恐怕难成此事。” 杏子思来想去,这事用不到太多人,若有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嘴巴又严…… “当初堵上别的岔路的人恐怕就是孙成天,他可以一人堵起来,我们也只需一人将这些堵起来的地方破开。” “用谁呢?” 杏子道,“我来想办法,先恭喜你终于可以出府,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素夏可以在府外和青云厮守,心中甜丝丝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她心中焦急地盼着丈夫快点回来,可以亲耳听到好消息从最爱的男人口中说出。 当夜无话,又过一天,青云一早便来了医馆。 素夏迎上前,头一次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了丈夫。 青云将素夏搂在怀里,片刻推开她,“新家已经收拾好,你的东西全都搬去了,连你喜欢的小妆匣都没落下。” 素夏欣喜之余,回味着青云的话,品过味儿来,“我的东西全都搬去,那你呢?” 青云先是不说话,素夏急了,推他一把,“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你是告诉母亲找到了我,我自己要留在府外,你还回去不成?” 青云一笑,“说什么傻话,我自然同你在一处,我的东西也搬去一部分。” “昨儿夜里,依兰腹部疼痛,闹腾一夜,我怕她有个闪失,总归她怀着我的孩子,不能不管。” 从前素夏对青云纳妾并没起过半分嫉妒之心。 她明确知道丈夫的心在自己这儿。 在薛府,妾室永远像影子一样没有存在感。 那时小妾就在她眼皮子跟前,有了孕见夫君的机会也是寥寥。 她以为自己根本不在意小妾分走夫君那一丝半点的情爱。 此时听到“依兰”二字从丈夫口中说出,心头泛起万般滋味。 第851章 复仇筹划 山中无老虎。 没了自己这个嫡妻轮到依兰这个妾了吗? 她心中自嘲。 恐怕婆母彼时也是这样想的。 看着她掌权,心中嘲笑她不过是上蹿下跳的猴子。 “那你以后只能两边跑?”素夏干巴巴地问。 那份不满意怎么藏也要露出马脚。 青云闷闷应了声,“嗯。” 不愧是婆婆,就算离开薛府,也甩不开被她控制的阴影。 很快素夏就把不悦掩饰起来,温柔地问,“夫君今天可以同我一起回咱们家吗?” 青云本以为素夏定然不快,会责骂他,见素夏宁可委屈自己,心中反而疼惜,搂住她道,“你放心,等依兰生下孩子,我就天天回咱们家不回府里,只陪你。” 素夏幽幽低语,“别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有不得已之处,你放心,我的一颗心早就交给你了。只是子嗣之事由不得我。” 他说得款款深情。 素夏仰起头看他,明明眼里氤氲着水汽,偏要笑着点头。 青云将那边宅子全部整理好,佣人素夏要亲自挑选。 荐头店里排队等差事,或典卖女子的人多的是,这一次用谁全凭她自己做主。 所以,还是有高兴的事。 她决定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再让旁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两人到素夏房间取东西,经过一间锁起来的门,窗子都糊了深色窗纱,青云好奇问了一声,“里头放什么好东西,关这么严?” 素夏抬下眼,“问那么多干嘛,总归是杏子的地方,主人想怎样就怎样。” 她声音不自觉绷紧,转头进自己房中。 所有东西不过一只小包袱,拿了就可以走。 杏子在前面忙活,见两人笑意盈盈出来,很高兴,送他俩出去。 素夏深深看她一眼,杏子微微点头。 青云不必日日都来,刚好,素夏出门更方便。 安顿下来,素夏便差人把自己所住地址送到医馆,顺带送去的还有几味珍贵药材,杏子只稀罕这个,算做打扰多天的谢礼。 杏子看着素夏送来的东西,挑起唇一笑,心道还是姐姐了解我。 那些药材都是难寻的各类毒草。 杏子开医馆,却不经营药材,只用得着医病的普通草药。 况且毒草难寻,她又不得空自己上山去挖。 素夏那日路过那间上锁的房间,也很好奇。 整个医馆后头的空房都大门敞开,只有这间上了锁从窗子向内瞧也瞧不见什么。 她便随口问了一句。 杏子对她倒也不瞒,开了锁,在窗台上点上烛火,端起火向房内走。 墙角放着几只大瓮,靠着瓮有一只长竹竿,竿梢绑着个“Y”型叉头。 素夏鼻子里闻到一股微微的腥气,很淡,不细闻几乎闻不到。 杏子举高了火,照向瓮内。 素夏伸头只瞧了一眼,吓得连连后退。 里头盘着一条蛇,花纹怪怪的。 “这蛇一次喷出的毒液可致一头牛立时死掉,这毒素可难得呢,万万小心。” “你想做什么?” 杏子淡然说,“我只是想弄懂这些毒能对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怎么解毒而已。” “只是草药毒素不好得,只能慢慢来。” “我前几日弄了些铃兰,花叶茎皆有毒,你猜中了铃兰之毒有何症状?” 素夏看着杏子——她那张俊俏的脸蛋在烛火的摇曳中,连笑容都似扭曲了。 吓得素夏捂住胸口,“好妹妹,我们出去说话。” 杏子仍是笑着,“那个毒,能让人如犯心症。” 两人出去,素夏的眼睛落在墙边养的一笼笼兔子和鸡鸭身上。 她原以为杏子喜欢这种可爱的小动物,或单纯就是爱吃。 顺着素夏目光看去,杏子吹熄蜡悠然说道,“被你发现了。” “我素来不开火,旁边就是酒楼。” 所以并不为吃它。 又过几日,杏子告诉素夏,地道她找可靠朋友打通了。 其实只堵了关押姑姑的暗室到北府小院那一段路程上的岔口,没几处。 杏子的关系她没多问,毕竟当着皇差,交际比她要宽得多。 两人约定当夜就先探次路。 结果地道开口太少,从郊外进入暗室后,没走多远,连蜡都灭了。 两人差点晕在地道中,好在警觉性高跑得快,赶紧退回关押姑姑的暗室,才保住性命。 杏子找人问了问,说暗道恐怕多年不用,很多连着室外的通风孔都堵上了。 要打开通风口,好好通通风。 这一夜惊魂未定,杏子到素夏家中过夜,两人做伴。 躺在床上,盖着香喷喷的被子,杏子枕着自己手臂突然问,“花冠既然已失,她定然如被割了心头肉,你说别的东西,她会转移吗?” “若不转移,她会不会定期巡视一番?” “我们现在只是猜测宝贝藏在地道中,若是没有呢?”杏子翻个身,目光灼灼。 “我心里也有疑惑,进出地道虽然方便,但动静太大,东西又不能时时看到……她的心思那么深,我当真猜不到半点。要能猜到,我的孩子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她害了。” “她那一招,不只害你的孩子,还拿捏了大嫂。” “你想想,真是大嫂动的手,大嫂也不敢说出来。” 素夏望着虚空叹息,“论心思深沉狠毒,我们都不如她。一箭双雕她使了不只一次。” “你讨厌我生了山儿吗?”杏子终于问出心中压抑许久的问题。 她想到过婆母打落素夏孩子的各种原因。 婆母对孙子的盼望不是假的,再讨厌儿媳妇,也不必动孙子。 自己那样同她做对,她也放过了山儿,杏子承认若婆母真存心想动手,山儿也难逃毒手。 “稚子何辜?没有你也有别人,她看中的是你夫君,谁生下青连的孩子都可以,这个孙子都是婆母认可的薛家继承人。” 唉——一声叹息散在黑暗中。 杏子搂住素夏,低声说,“对不起。” 她对婆子的防范之心能让她请来凤药,派来四个大宫女保护自己。 却没提醒素夏。 她以为婆婆要动手也得等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完全没料到,婆婆根本没想要素夏生下孩子。 打掉六个月大的婴儿,本就打算一尸两命。 没想到素夏被自己和薛钟救下了。 才有了第二次逼她去死。 一环扣一环,多么细腻紧密的心思。 没逼死她,这才再次下手。 既要儿子不与她离心,又要拔掉眼中钉! 老夫人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青云这次回府,雷声大雨点小,杏子便猜到,青云同她们一样,败了。 素夏跑了后,老夫人已经想好青云找到妻子,自己要怎么应对。 杏子看着身边的素夏,侧脸那么削瘦,脸颊凹陷,让人心疼。 宫里姑姑来的时候,老夫人气得腮帮子都发抖,杏子猜测,婆母本来也没打算让她活着出薛府。 她是运气好,既防着婆母又有凤姑姑照应。 可笑青连,对母亲的心思一无所知。 杏子没告诉素夏,自己盯上的,不止仙娘的财物。 还有老夫人的性命。 第852章 请君入局 师父已经领进门——那么多手段,从杏子进门的小示惩罚到最后图穷匕现,一招招都被她记在心里。 她回想过多次老夫人对付她和素夏的方法手段。 甚至想到,当时如果两人这么做那么做,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最终的答案是,除非两人都愿意像提线木偶般被老夫人控制。 否则,悲惨的下场是注定的。 这个女人是个掌控欲超强的怪物。 杏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若放从前,心中有了什么想法,和素夏这样要好,定会和她商量。 现在她只是一个人静静思索完善自己的计划。 事情越机密,成功的可能越大。 并不是出主意的人越多越好。 …… 她拿着自己素日练习针灸的草人和针包,去二哥经营的草药铺。 他的铺子各种草药齐备,卖药为主,看病只是捎带的。 很多京城里的医馆都从他铺子里进药。 杏子迈步进入药铺,便看到薛钟在忙碌。 看样子做事已经得心应手。 薛钟眼前的光线被人挡住,抬头连忙请安,“六婶娘好。” 杏子道,“有没功夫说两句话。” “婶娘后头请。” 他将杏子让入接待大客户的堂屋。 正想泡茶,杏子出言阻拦,“不必,我不喝茶。” “拿了你的秘方,婶娘心中不安,你叔叔说了好几次我白占晚辈的便宜。” “你的方子的确很好,我又精进一些,还学会提炼黄精的方法,不能不感谢你。” 薛钟认真听着。 杏子将手里的假人向桌上一放,一只布卷放在假人旁边。 “上次我救素夏的手法你见过了。那个叫神仙针,能起沉疴,活半鬼。你可要学?” 她看薛钟一脸不可置信,解释说,“算扯平。” “你随便用神仙针,我们约定秘方十年内不能在宫外使用的约定也作废。” “不管多高明的医术,都为救人,明明能救活婴儿和母亲,我却因为要遵守约定眼看着人死掉,实在无法接受。” 杏子似抱怨又似解释。 对于精妙的医术和秘方,没有哪个大夫能拒绝得了。 素夏小产之时,薛钟已经断定她必死。 见杏子救活素夏时,十分震惊。 六个月大的婴儿滑胎,从没听过母亲还能活下来。 当时就对杏子那套行针之法垂涎三尺。 只是他不好意思提出来,好像杏子拿了他的方子,他就要找补似的,显得小气。 不想今天她自己送上门来。 薛钟可不天真,当即抱拳道,“那多谢婶娘,恭敬不如从命。” 杏子将假人摆好,先让薛钟指认穴位。 之后将自己的针包打开,里头大小号的针有五组,她拿出极细的一根道,“越沉重的病,脱得越久的病,初时先使小针刺激穴位以做试探,这个叫试针,可以试出病人之疾深浅。” 她不急不忙,教得从容,薛钟学的用心。 “针和灸一起用,效果加倍。”她又道,“特别是筋骨上的毛病,腰啊、腿啊,一般治个半年就有奇效。” “虽然疗程长且繁琐,但是,也有极大的好处。”她冲薛钟眨眨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薛钟立刻领悟,时间长效果好,自然收费也高。 他已经搭上贵族圈子,沾着薛家的边儿,只需治上一个病人,很快就能有人帮他宣传。 到时再造出神医难请的势头,钱可不送上门来吗? 就算不做生意,只行医,过上富足日子也不成问题。 杏子像是看透他似的,随即说道,“好男儿志向远大,这么好的条件,你又是块料子,万不可埋没了。” 她教得认真细致,两人边学边聊,薛钟觉得自己的小婶娘十分随和可爱,说话直来直去,很爽利的妙人儿。 难怪能以白身嫁到薛家。 他正胡乱想着,杏子悠然叹息一声,“我瞧你是块料才愿意教针法,你刚开始过几天好日子,后头恐怕没这么好过了呢。” “婶娘这是何意,请指教侄儿。” “二哥因为素夏之事惹怒了老夫人。”她停顿一下,侧头看看薛钟,“你总该知道薛家实际掌事人依旧是老太太吧。” “外头的生意说不好就要收回去,交给别的儿子,你是二哥的人,到时还得用不得用,就不好说了。” 薛钟心中一阵动荡。 他刚接手药铺的事,做得十分认真尽心,就是希望能得青云高看一眼,以后多多提携。 不料才开始有点进展,竟出这种事。 说白了,他虽姓薛,现在的地位和薛家有点脸面的奴才也差不多。 “仔细看着。”杏子拿起一根粗点的针,指着一处穴位,“此处下针不可深,力道要收着点。” 为了让薛钟体会到发力方法,她用手把住薛钟手腕,在假人上施针。 “学好这一手针灸之术,二哥将来想自己起上一摊生意,你定然是有力帮手,走到哪都离不开你。” 光影一晃,门帘被人挑开,一个人愣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瞧着杏子和薛钟。 这两人都回了头,薛钟明显僵住,杏子却只是瞟了一眼,如常道,“秋霜进来。” 她仍抓着薛钟的手,直到带他领会那针的施法才放开。 “要勤加练习。”她叮嘱,回过头很自然地问,“你来送东西吗?” “那你们先说着。”杏子打帘出去,站在院子里等。 屋内安静许久,秋霜将手上的纸包递过去,“我给娘做了件夏衣,麻烦薛大哥带回去。” 两人并未捅破那层窗纸,薛钟想着手里宽松点再上门提亲。 见秋霜有些发闷不像平时活泼,知道是为刚才看到杏子与自己太亲近,心中有疑。 左右无人,他大着胆子拉起秋霜的手,对方挣扎一下,红着脸由他去了。 “霜儿,等我学到小婶娘这手针灸之法,不管二爷将来好不好,我养活你定然不成问题,你再等些时日,我就上门提亲。” 见秋霜忧心忡忡,他向外扫一眼,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有事?” 送衣服只是借口,秋霜那日将老夫人对青云说的话偷听个遍。 心中很是担心青云同老夫人闹僵,青云不好了,薛钟自然也不会好。 她担忧心上人,便找机会出来,把消息告诉他。 这一来,更坐实杏子方才所说非虚。 薛钟一直自认是怀才不遇,渴望有一天能大鹏展翅,借势高飞。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一直没“势”,而是遇到势还没起飞,“势”倒了。 他低头摆弄着假人和针包,突然意识到一点——到二叔这里当差,是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并不知道自己和秋霜好,也不知道秋霜是二婶娘的人。 “你可要去瞧瞧二夫人?”薛钟问。 秋霜点头,现在的情形眼见二夫人回府无望,连带二爷也不讨好。 她还是怀着点希望,盼着二夫人还能回去主管府里事务。 她在老夫人那如今更不讨好,屋里屋外都是花家来的佣人。 没被排挤,已经算运气,还巴望出头? 二夫人要是回不去,她那一番辛苦岂不全白费了? 第853章 布局 秋霜在屋里待的时间不长就出来,杏子靠了院中的树上,看到她便招呼道,“秋霜同我去看看二嫂子?” 秋霜回过头向屋内张望一下,杏子马上说,“我明天再教薛钟扎针,这事急不得,当年我学了一年多才敢真给人家下针,不急这一会儿。” 秋霜腼腆地点头,杏子也不和薛钟招呼就向外走去。 两人走在街道上,路两侧是各种小店,吃的、喝的、玩的,热气腾腾,熙熙攘攘。 杏子闲庭信步,十分自在。 秋霜跟在她后头,心不在焉。 “好姑娘,你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出嫁了吧。”杏子停下脚步,让秋霜与自己并肩。 秋霜红着脸,“少夫人拿我开什么玩笑。” “男大当婚女大不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个好丫头,我要为你备份嫁妆,素夏也不会亏待你的。” “我只是想问问,薛钟侄儿何时向你提亲呐?” 秋霜摇摇头,“他说再等等。” “我瞧他待你一片真心,等不及要提亲,你是怎么打算的?” 两人已走到人少的地方,缓缓并肩而行。 秋霜一片茫然,“女子成了亲,不都是要在家里操持家务吗?” 杏子笑着摇摇头否定,“那也未必。” “要我说,女子能找个差事不容易,找到好差更难,你是运气好到了薛家,一年怎么说也能攒下二十两银子。” 见秋霜不语,她继续说,“你可别小看二十两,农户四口之家一年人吃马嚼也就二十两。你一年赚的银子可以养一家人呢。” 秋霜面露诧异,这种养尊处优的少夫人怎么知道这些事。 光是少夫人头上一支钗怕不要百来银子?穷人家的日子,她又如何得知? “我是孤儿,爹娘都死在饥荒年里。”杏子解释。 秋霜眼睛亮亮的,“那少夫人是怎么结识六少爷,又怎么能以一介白身嫁入薛家呢。” “薛家怎么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亲事?” 杏子不服气,但一想到自己聊天的目的,转而说道,“若我没坚持学医,没取得为人瞧病的资格,又怎么可能认识会医术的六少爷?” “秋霜你想想看,纵然我没识得六少爷,我开的医馆病人多到需要排队看诊,难道我独自就过不好日子?” “这个世道给女子的机会太少,识字的女子满京城除了大户人家的小姐,普通百姓家几乎没有。” “穷苦人家的女儿真需要出来做事赚钱补贴家中,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与薛钟感情好,但你只等着他发达,将来少不得事事听从他,由他做主。” “若是你仍有一份差事,自己赚的银子足够自己开销,你们的日子过起来又是什么光景?” “你是不是底气足的很,他敢骂你,你就敢不回去看他脸色。” “好丫头你自己细想想,你知道好歹,我才说给你听。” “你瞧瞧我就知道了,要不是在宫里有份差事,能有今天这舒服日子?还不是得在家立规矩,伺候公婆,行事看脸色。” “人活这短短一辈子,何不活得痛快些。” “你若是那等只想着靠男人的丫头,我也不同你说这些话,我瞧你是有些心思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素夏院子前,叩了门,一个媳妇来开门,听说是瞧主子,又看两人穿戴,忙迎进门内。 杏子见了素夏,把在薛钟那遇到秋霜的事说了,素夏也打趣秋霜。 “二嫂子是不是也要给秋霜添妆啊?我看这丫头离出嫁不远了。” 杏子拉开一只凳子坐下,素夏出来时本在桌前坐着,拉开了一张椅。 杏子以眼神制止素夏另拉凳子的举动。 她二人坐下,秋霜依旧站着。 “这丫头惦记你,要来瞧瞧。” 素夏点头,“有劳惦记,你是有心的,不像旁人,人走茶凉。” 杏子使唤她沏茶来,拿起杯子说道,“我赏识你是个有心机的,方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老夫人那儿你不得好儿,不如依旧效忠你旧主子,老夫人再厉害,能活一百?到时候薛家还不是另一番天地。” “二少爷可是个厉害人物,再不济还有我们六少爷加上我的山儿。” “你要愿意,可以一直在府里当差,总有升到内宅总管的那一天。” 秋霜跪下道,“奴婢说过是少夫人的人,就做得到。” “少夫人也不是头一遭被老夫人算计,秋霜并没有改弦更张。” 素夏笑道,“我也没责备过你呀,起来坐下说话。” 秋霜这才爬起来,拉过张小杌子坐下。 杏子点头,敲打她,“忠心是最要紧的。” 素夏问了几句,知道薛钟打算过段日子提亲,也说要为秋霜添妆,不叫她嫁得太寒酸。 “秋霜你可知道成亲后,想要幸福最要紧的是什么?”素夏很喜欢这个丫头,少不得点拨她。 “和夫君好好过日子?” 素夏和杏子一笑,“这话和没说差不多,哪个女子不是抱着好好过日子出嫁的。” “你可以敬他、爱他,却不能把心全部交出去,要留一部分心思好好爱自己。”素夏说得真诚。 “也许你丈夫人品好,也许人品不好,你都要有自己的事情。你瞧瞧杏子姐姐,再瞧瞧我,天差地别。” “二爷不好吗?他已经是很好的男子,可我不幸福。”素夏说得缓慢,仿佛在确定自己的心意。 “倘若我有杏子那样的本事,或有个不错的差事,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形。”她悠悠长叹。 杏子又道,“咱们都出身小户,见过为夫家当牛做马的女人,下场好不好的只能赌丈夫的人品。” 秋霜见的太多了。 那条贫民聚集的街上,没用的男人比比皆是。 家里什么也不管,回家就要吃要喝要人伺候。 老婆做点粗活赚的钱被丈夫抢走喝酒、赌钱、玩女人,什么样的“垃圾”都有。 她父亲算是好的,没那些坏习惯,也不玩女人。 可是脾气却是坏透了,母亲没少挨骂挨打。 大家根本见怪不怪,哪个女人没挨过丈夫和婆婆的搓磨? 常见做了娘亲的女人,背上背着小的,手里拉着大的,还要给人洗衣服,洗一件衣服几文钱,累死累活一个月赚点家用,转手被丈夫拿走,打架打得鸡飞狗跳。 与母亲要好的几个媳妇,哪家她都带着年幼的小秋霜去劝和过。 “成亲后虽是一起过日子,可你也得有你自己的生活。”素夏落寞地转着手中的杯子说。 “所以,你愿意一直在薛家当差吗?”杏子一双黑不见底的瞳仁映出秋霜的影子。 …… 秋霜将青云那天在府里与老夫人的对话几乎一字不漏说给素夏。 两人都陷入深思。 素夏一半失望,一半理解。 杏子满腹佩服,她就知道,婆婆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高手。 眼见秋霜告辞出去,素夏问,“杏子妹妹,一直想留秋霜在薛府,莫不是又有什么主意?” 杏子微点头,却没给瓷实话,只说,“走着看吧,这丫头心思多,但也算忠实,早晚用得上。” 她想用的,就是秋霜的“心思”。 第854章 杏子的计谋 秋霜从素夏院里出来,又赶回薛钟那里,却见薛钟还在拿着假人练针。 方才见杏子同他那么亲密,心中别扭不已,此时见他如此上心,那份别扭烟消云散。 她瞧着薛钟的背影,这个男人虽说从前浪荡,自从跟了二爷,如换了个人,再不玩钱聚赌,也不喝花酒。 二爷很欣赏他,说他能干又有心。 这么一个人,难道自己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他会叫她落空? 秋霜摇摇头,这里头的道理她一时不明白,但有一点她是懂得的—— 自己手里有钱,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娘的病好些了,但也不能不有所准备。 到时向男人要钱补娘家谁知道他又是什么模样。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现在丢了差事肯定不是时候。 秋霜发出响动,薛钟回头看到心上人站在门边,堆出笑意,“你怎么又回来了?时间来得及吗?不行的话我叫车送你回府。” 他拉出椅子,请她坐。 秋霜走到他跟前问,“你真打算向我娘提亲?” 薛钟伸手想摸她的头发又缩回来,认真地说,“当然。” 秋霜向前一步,幽幽的桂花香钻入薛钟鼻孔,他忍不住抱住秋霜的纤腰。 对方将头贴在他胸口,“你既把我当一家人,我也会好好待你。” 她推开他,抬头看着他眼睛,“薛大哥,你且坐下听我说。” 秋霜将心中对薛府的情形一一分析给薛钟。 说得条条有理,连薛钟也佩服她头脑清晰。 现在形势不明,最好的办法—— “你信我吗?薛大哥。” 薛钟点点头,“现在我更喜欢你了,聪明的女人不多,你的聪慧不亚于六婶娘。” “你既然是老夫人安排在二少爷这边的人,便借着这个由头常到府里走动,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常来常往,万一二爷倒了台,你不至于再也起不来。” “我是暗地跟定二夫人的,她回去回不去,我都能在薛府当差,并没什么关碍。她回得去自然最好,我瞧今日的情形,二夫人并没死心。” 薛钟两人又商量许久,缠绵了一会儿,秋霜才离开药房,回薛府去了。 既有了想法,薛钟于针灸一事上更加上心。 他本就和青连是同一类人,于医术上颇有天资。 但青连无意于做个好大夫,薛钟没那么多可选择的,对医术十分上心,靠上薛家后,有资源更加了十二分勤奋。 他针灸技术进步很快,杏子多次夸赞他手上有准,对行针的力度深浅掌握得很精确。 薛钟学过扎针后时常到黄氏医馆坐诊,帮忙看病人,凡是有筋骨问题的病人就用针灸来解决,杏子在一旁指导。 这日给最后一个病人扎过针,结束了看诊。 杏子站在一边看着薛钟收拾针包,说道,“你已经可以出师了。” 薛钟收拾东西的身影顿了顿,仿佛有话想说。 杏子也不问,静静站着。 薛钟收好医箱回身,“六婶娘,侄儿有一事不明。” “请说。” “既然婶娘有这样的手艺,为何不为薛老太太诊治她的腿,我瞧她并非绝症,应该可以治愈。” 杏子摇头,不知怎么开口。 思索良久方道,“薛家世代行医,难道没人为她瞧过?她本就不喜欢女子抛头露面,看不上我身为薛家媳妇还要当差,当初因为要开黄氏医馆,闹得几乎决裂。” “我还提帮她看腿?看好了,显得我了,看不好又遭嘲笑。” “再说她也不信我……唉,后宅里的事非太多,躲尚且躲不及,岂有再去惹的理?” “薛家擅使药,不擅针灸,真有大夫去给她瞧,也只会使出拿手医术,她身份贵重,不是十分有把握,想来无人敢为她行针。” “你打算尝试?”杏子侧头问他,阳光洒在她脸上,在地上投出影子,纤巧的鼻子,长长的睫毛,薛钟退后一步,作揖,“不知师父让不让弟子一试?” “你这样问把我置到何地,她是我婆婆,岂有不望她好之理?” “你尽管去,治好了她也是你的功德,不过你要治还是先给她把话说头里,这事有风险。” “你在我馆中试手一向顺利,大约以为针灸是很安全的,我告诉你,一针下去,扎瘫痪的也有。” “这个风险不是由我这个师父来担当的。” “另外别告诉她你扎针的技术是我教的。” 薛钟想了想,他对穴位和针刺力道已经掌握得纯熟,扎错位这种事不会发生,风险是有,但很小也可控。 他早已为薛母制定一套治疗方案。 要是治好,他就是薛家的大功臣,必有厚报。 趁着现在青云和老太太并没明着撕破脸,他只作不知,提出帮薛母瞧病也正常。 等真的闹僵,他投靠青云反而不好出面。 杏子仍是过段时间和青连一起回府露个面。 阖家团圆时,反倒显得青云格外孤单。 他既然与母亲决裂不成,自然不认青连的话也不作数。 大家散了,青连厚着脸皮追上青云,“二哥,到弟弟院里说会儿话去?算算时间二哥的姨娘也快生了,杏子还备了礼。” 他拉着青云的袖子,不叫哥哥往前走。 青云无奈地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六弟,只得跟着他往六房院中去。 两人进屋半天,不见杏子回来,青连闲聊一会儿,又取了礼物让哥哥捎给依兰姨娘。 杏子终于姗姗来迟。 “你去哪了?备下的礼物是不是我拿的那些,还有别的没有?” 青连问。 杏子赶紧又向房内拿了几件精致的小衣服出来。 “二哥,你好几天没回二嫂子那了,这个是嫂子给依兰的孩子绣的几套衣服帽子,还有四条包被,你一并带给姨娘。” 青云沉着脸接过东西,“我……实在没脸面见我妻子。” “二哥又想不开,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夫妻之间说开就好。我能明白二哥的难处,嫂子也能明白。” “躲着算怎么回事?”杏子替素夏说话。 这些事杏子与素夏背后聊过。 素夏见青云那日回来的神态就猜到一两分。 又听说要照顾依兰的胎儿,需时常回府居住,更确定四五分。 她早不是那个认死理,一点不如意就决裂离开的天真女孩。 姑姑的遭遇已经给她上了很真实的一课。 女子出嫁就没家了,她母亲又去的早,姑姑也离开了京城。 她孤身奋战于这冰冷的人世间,经历过薛家的几次波折,她早明白,只有强者才会被世界温柔相待。 因为不满意最终的结果而离开青云,是出气了,然后呢? 她爱青云,光是这一点,她就走不了。 杏子和她持有相同看法。 素夏说,“你二哥最近回来得少,都在府里住,我们倒也没争吵,可总是别别扭扭。” “那是因为二哥心中对你怀有愧疚,你愿意与他和好,就得解开疙瘩。” “示弱并不代表我们就真的弱,示弱只是手段。”杏子又说。 素夏愣怔着,随后点头,慢悠悠答,“你总是这般通透。” 杏子笑了,“我是简单,没你们这些千金小姐那么多想法,我只盯着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的目标是什么?”杏子问。 “不能让她如了意。”素夏马上回答。 第855章 委屈 有了两人这番对话,杏子自然要为素夏劝慰青云。 “你多日没回去,她着实惦记。”杏子轻描淡写。 当天夜里,青云没留在府里,回了素夏那边。 青云来时愁眉不展,走时心怀雀跃,青连莫名其妙,问杏子,“你和他说了什么?” 烛影里,杏子托腮沉思的模样沉静美好。 青连坐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妻子,“你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有心事?” 他拉过杏子的手握在掌中,“好在你现在愿意陪我回来。” 杏子冲他一笑,那笑容让青连不自在,知道她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果然,“没你陪着,我可没胆回来。” “不说了,再说又要不快。我要是素夏当然不敢回,性命要紧。” 她本有些生气,看看青连欲分辩又有些不敢的可怜样子,瞬间泄了气。 自己的丈夫只要遇到和母亲有关的事,就变成了糊涂蛋。 杏子如今打定了主意,万万别落了没理。 要回府,便同丈夫一起回,只要有青连在,她便如有了护身符。 老夫人再厌恶她,也不会在自己儿子面前对她动手。 …… 日子突然变得清静,薛府一切照常,几个月后,依兰产下一个男婴。 老夫人和老爷取名,薛良书。 这一行为无疑在大嫂心上撒了把盐。 坏事做了,孩子生下来了,掌家权却摸都没摸到,生个傻孩子如吃个哑巴亏,想张口都不占理。 这孩子到现在连名字也没取。 她同丈夫大闹一回,逼着丈夫找老爷,必要给自己儿子取个名字。 一个小妾所生的孩子都由祖父亲自取了名字,嫡孙却不受待见。 她怎么在府里立足,怎么在贵妇圈里抬头。 恨意啃噬着她的心,一时恨老太太一时又恨自己。 最可气的是,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老夫人从没逼迫过她。 害素夏的药是她自愿下的,安胎药是她自愿喝的。 真真有苦说不出。 丈夫被她闹得受不了,只得悻悻去了。 不多时拿了红帖,上面写着“良愿”二字。 把写有孩子名字的红帖放下,口里絮叨着,“母亲说这孩子特殊,本想等满周岁再起名,并没存了冷待你和孩子的意思。” “满月礼并没短了孩子一点,与别的兄弟都一样。” “怎么!我的孩子会夭折不成?非等到周岁。” 大嫂瞪着眼睛骂这个一点担子担不起来的男人。 “再说为何六弟的儿子百日宴竟大摆三天,我的儿子怎么根本不宴请?” 问完她就哭了。 是啊,百日宴要把孩子抱出来给大家看,薛家怎么肯为一个傻孩子摆酒,在别人面前出丑。 丈夫也不把这个嫡子放心上。 别的孩子有的,独独短了他的儿子,他一个屁也不放。 这孩子是她一个人的,丈夫在意什么?他又不是没孩子。 孩子就算傻,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奇怪的小脸,眼泪啪啪掉在婴儿衣服上。 她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她本来是卢家千金,灵动鲜活的卢铃儿。 出嫁后,她就变成了薛卢氏。 由一个明媚的女孩儿变得面容模糊,愈渐乖张刻薄,撒起泼来连自己都惊讶。 她哭得痛心,为黯淡的卢铃儿,为自己的不幸,为做下的错事,为做人妻子所受的种种委屈…… 泪眼模糊中,男人已经轻手轻脚退出房,屋里唯独余下她和那咿呀的孩儿。 乳娘怯生生站在一旁,见是个空儿,便出言安慰,“大夫人多为自己考虑,生孩子本为有个依靠,如今这个样子,大夫人养养身子,争取再生个健康聪明的,不然老了依靠谁去?” “有什么怎么办的,孩子若是不好,我还有一死呢,生什么生!就那种男人的种,能生出什么好的来。” 她一腔愤怒,恨不得把薛府架在柴山上,放把火烧了。 最后她还是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点起烛火,铺开纸,写了封信。 大嫂把自己受老太太蛊惑,给卤汤中下了药,以及老太太给自己坐胎药方,承诺生下儿子便把薛家交给她来管,全部细细写下。 但她下药的肉食自己也吃了,没有任何异状。 她向素夏真诚道歉,边写边哭,她以前不是这样阴狠的女人。 “你也知道薛家是做什么的,医理这块,想来婆母也懂,或许那点药服下没事,但后来又用了什么,便引发了你的小产,我下的想必是引子。” “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大嫂对不起你。” 信封好,她想写素夏的名,想了想改成“薛青云亲启”。 她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他们四个兄弟不是很孝顺吗?我倒看看这母子情份经得住几重考验。” 整件事从始至终,她没向自己丈夫提过一句。 封好信,她拿过一只漂亮的匣子,打开,里面是缠在一起的丝线。 扯了半天也没扯明白,她感慨,薛家多像这只盒子。 外表完美无瑕,精致典雅,打开里头是一团乱麻。 …… 青云收到信,打开先看落款,见是大嫂写给自己的,一肚子疑惑。 他忙着与薛钟一起盘货。 薛钟借机问青云道,“二叔,当初来你这儿当差也是老夫人差遣。我心中着实感激。” “侄儿最近学了针灸,给很多病人施针,对筋骨之症很有效果。” “侄心里有个想头,可不可以由我为咱们家老太太治治腿?我想报答她老人家的知遇之恩,金银俗气,旁的她也不稀罕,所以……” 青云道,“你知恩是好事,治病之事你向老太太请安时自己和她提,不必通过我。母亲要是愿意,你就治治,薛家做了多少药贴,管得了一时,久了还是老样子。” …… 那一晚,青云连夜回来,两人说了一宿话。 素夏清楚说出青云的处境和顾虑,对他说,“我若怪你,也只怪你不和我一心。你的难处其实可以告诉我,为何不信我身为你的妻子定能理解你的苦处?” “若非杏子开导,我们之间只会越来越远。” 一席话说得青云十分惭愧。 “你那样在意那孩子,定是不会原谅我母亲,那便也不肯原谅我。我本该和害了咱们孩子的人划清界限。可我……” …… 青云这日忙完回住处,将信拿出来奇道,“大嫂可是糊涂了?想必信是要给你的,却写了我的名字。” 素夏拿出信件,开头写着,“二弟及弟妹……” 她看了青云一眼,“是写给我们两人的。” “关于弟妹小产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和你们说些内情。大嫂对不住你们……” 素夏一阵头晕,她稳稳心情,心中隐藏的伤口再次被撕开,依旧鲜血淋漓。 第856章 自缢 这封信将素夏的伤痛再次揭开。 她没看完就觉气短心慌,只能叫丈夫扶了自己到床上暂时歇歇。 缓过气来,她愣愣看了会儿青云,思绪像是飞得很远。 青云侧脸对着她,感觉到妻子的目光,却不敢回头。 “青云……我们能不能离开京城,到别的地方生活?”她声音软绵绵的,像吸满了水。 青云一直保持着读信的姿态,信纸铺在桌上,他一动不动,像没听到素夏的声音。 “你走吧,我今天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她翻个身,眼泪顺着脸滴到枕上。 原本温馨和睦的气氛荡然无存。 青云拖着千斤重的腿走到屋外,外面空气凉凉的,他深吸口气,骑上马回家去找大嫂。 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何苦来揭人伤疤。 他回府,府里上下喜气洋洋,下人们穿梭在院子里,有些在布置院子,有些提着果品送到各房。 他叫住一人问道,“今天什么好日子?” 那人笑道,“爷几日不回可是糊涂了?今天冬至,府里年年冬至都是大过的。” 青云直接来到大嫂院外。 这里与府里的喜庆格格不入,院子里静悄悄,丫头们各忙各的,却都是轻手轻脚。 青云虽生气也不好直接往里闯,叫个丫头去通报一声。 丫头默默点头,他见那丫头也不说话便问,“你们院子如今不叫下人说话吗?” “小少爷刚睡着,大夫人不叫发出一点动静,否则小少爷醒来十分难哄。” 大嫂请他进去,青云也不客气,进屋就想发作。 挑开帘子,却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针线箩筐发呆。 他吃了一惊,才几个月没照面,大嫂竟如老了十岁。 那信上写的她是喝了母亲给的虎狼之药才怀上儿子。 莫非孩子痴傻也和药有关? 那股责问的勇气随着看到大嫂凄惶冷清的样子烟消云散。 “大嫂……一向可好”这话问得着实有些讽刺,看样子也知道不好。 大嫂回过头,梳起的发式只戴着一只素银簪子。 她从前是多张扬鲜活的一个女子。 身上带着股大家骄宠出来的千金小姐那种独有的三分任性五分傲气。 刚入府时,青云很喜欢这个个性明快的嫂子。 这才几年,大嫂由少妇变为妇人,活力消磨殆尽。 她表情晦暗不明,也不请青云坐下,问道,“你是来和我算账的?我的债还的还不够吗?” 青云张张嘴,厢房里突然传出尖厉的哭嚎。 那不是普通婴儿的哭声,简直是幻兽的嚎叫。 大嫂垂下头,叹气,“他总不好好睡觉,日夜啼哭,我好累。” 乳娘抱着孩子过来,青云只扫了一眼,心中猛地一缩。 长相怪异的孩子,大张着嘴巴,没半丝灵智般,哭起来更叫人心烦。 “我这会儿不得空,你抱到那边去哄,实在不行,喂些安神药。” 大嫂按住太阳穴,不胜其扰。 青云看到大嫂处境,只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夫人,哥儿像是有些发烧,你摸摸。”乳娘又把孩子抱过来。 青云伸手摸摸孩子小脸,是有些发热。 “我帮你请大夫去,大嫂稍候。” 他快步走出屋子,向母亲房中去。 才到院子就听到里头热闹非常,是老夫人在打赏。 来请安的亲戚三三两两,正从屋里结伴出来。 他等了会儿,待屋里人走了才进去。 “云儿今天回得早啊。”母亲盘腿坐在榻上,身上穿着皮袄,腿上搭着簇新的小褥子。 屋里暖如春天,还弥漫着新鲜果香气。 原是熏笼上放着桔子、梨。 丫头们进进出出摆上果盘、点心,新沏好的茶。 青云眼向外瞧,看到薛钟在同一个丫头说话。 “母亲,大嫂屋里的良愿发热,我看薛钟过来了,让他瞧瞧去吧。那孩子睡眠也不好,折腾得大嫂够呛。” “什么时候瞧过你大嫂了?” “方才去找大哥,没找到,刚好看到孩子发烧。”青云回。 “你大哥现如今多在别院,薛卢氏总和他闹。”老夫人手里拿着手炉,外头缝了层银鼠皮套子,省得烫手。 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在手炉上摩娑着取暖。 这屋子又亮堂又舒服,和大嫂的房间像是两个世界。 青云只觉母亲越发雍容,气度不凡。 “薛钟很懂事孝顺,方才说自己医术精进不少,要为我试着治治腿呢。” “你大嫂那里,让吴管家叫个府医去瞧吧,薛钟又不擅医孩童之症。” “薛钟为母亲医过了吗?” “方才人多还不曾试过,他说屋里炭盆最好烧得再暖些。” 青云起身,“那我喊他进来吧。” 薛母点点头,又问,“晚上有宴……” “儿子知道,今天都在府里,母亲有事随时喊我。” 薛母这才满意地挥手。 青云为大嫂请来大夫,又跟着进去问问孩子情况。 一会儿功夫,那孩子已经烧得热起来,脸通红,哭声如长号,一声直哭到如断气一般,让人心焦不安。 大嫂急得直抹泪,大夫皱着眉看过孩子,“这么小,药也不好喂。” “要不叫大哥回来吧。”青云也着急。 大嫂明明听到了却毫无反应。 青云只得又跑出去请大哥。 大哥正与小妾丫头斗牌,听到青云来了,乱了牌局。 “良愿病了,大哥过去瞧瞧。大嫂一人照顾不过来。” 老大一听说起自己嫡子,面色沉下来,“良愿生下来就病着啊。” “他何曾好过?” “大哥……” “满府里,就我生出个傻子,什么意思?” 他抱怨,青云无力回答。 孩子什么也没做错,大嫂生下傻孩子也很无奈,大哥心里不好受也没错。 “二弟多谢你还关心良愿,这院里别人都躲着我们大房。” 青云离开时,大哥并没往大院去。 怪不得大嫂方才根本像听不到他的话。 大约不是头次失望。 青云心中像堵着一团棉絮,不想去依兰房里,也不想回自己家看素夏脸色。 他回了自己从前住的二房院里。 几个月没住人,虽有丫头在看着院子,却像荒了许久似的。 怪不得人都说,房子不能空,一空就没人气了。 他脖颈一凉,抬头看,天空飘落零星的雪花,第一场雪来得这样早。 …… 青云让丫头把炭盆生起来,炭放满,烧得旺旺的。 他躺在床上,枕着自己手臂,双眼望天,这床上还留着素夏往日爱用的茉莉头油的香味。 素夏不能生孩子,自己没有嫡子,看北府大伯父就知道将来自己会是什么样。 青云有两条路,一是休了素夏,续弦生个嫡子。 二是扩大自己的产业,过继依兰的儿子给素夏,将来继承自己的生意。 走第二条路就意味着,彻底脱离老夫人。 他黑漆漆的瞳仁闪过犹豫。 外头传来一阵惊慌的脚步,接着吵闹起来,也听不清在叫嚷什么。 左右无事,他披了大氅出去,外面片刻间已成雪白琉璃世界。 虽有人的吵闹声,却仍显得无边孤寂,雪片满头满脸地扑人。 他走出院子,抓住一个奔跑的媳妇,“怎么了?” “爷!”媳妇满脸眼泪,是大房里灶台上的婆娘。 “大夫人上吊了。” 第857章 人情凉薄 凄厉的风呼号着在院中穿梭,雪打着旋在脚踝处纠缠。 青云像被掐住脖子,半天才喘上来一口气。 他紧紧身上的大氅,那么厚的皮草竟像挡不住寒气,他一阵阵打着寒战。 走到大房院门口,院中昏暗,那几盏风灯在风雪中散发的一点光被黑暗吞食掉大半。 几个小丫头小声抽泣着,大哥还没过来,院中没人管事,所有下人都茫然无措,见了青云如见救星。 “二爷……”大丫头哆哆嗦嗦走上前。 青云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坠入一场恶梦中去,怎么挣扎也醒不来。 “请爷示下,是不是把人抱下来?” 青云迷糊着问,“把人抱下来?” 那丫头指了一下,青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院中种着的一棵树。 漆黑的树枝张牙舞爪伸向天空,最粗的那根,上面挂着一根绳,一个纤细的人影被风吹得微微地摇摆着。 青云吓得后退一大步,几乎摔倒。 “点灯,多点些灯。” “爷,风灯只有这几盏,别的灯一拿出来就被风吹熄了。” “把人抱下来。”一点亮移动着进入院中间,来人声音清朗响亮。 那人穿着件大红羽纱白狐狸鹤氅,帽子很深,将脸遮起一半。 青云还是认出,来人是杏子。 他的神智终于回归,“孩子呢?谁管着孩子?乳娘怎么没见人影?” 一个丫头赶紧过来,青云跟随她一起到厢房找乳娘。 推了几次她都不醒,拿了冷水泼在脸上,才将她弄醒。 “应该是喝了安神药。”杏子说。 乳娘醒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青云愈发焦躁,“去大嫂房里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两人又来到大嫂卧房,青云向床铺走时,喉头一阵阵发紧。 丫头也有了不好的感觉,只敢跟在青云后头。 走到床前,三人都沉默了。 那孩子穿着厚厚的衣服,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似的。 小脸在这个时刻分外宁静,和普通孩子没分别。 青云只瞧一眼就知道孩子已经死了。 应该是大嫂给他换过衣服后,捂了口鼻,闷死了儿子。 然后自己恍恍惚惚只穿着单衣到院中上吊自尽。 从门口到树下一连串的光脚印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雪,但足迹仍然可见。 杏子拉着脸,叫人把大嫂的尸体放回房内的床上。 又把窗子打开,以保存尸身不腐。 将孩子放在她怀中,乖巧安静地依偎着母亲。 这极寻常一幕却是大嫂平时可望不可得的。 大嫂什么时候这么瘦了?青云记得她刚入府时,明明是丰腴多姿的一个女子。 杏子将一床被盖在两人身上,风雪自窗子卷入屋内。 冷风毫不留情在房间里游荡,似一缕未及散尽的孤魂。 终于,听到大哥带着哭腔的声音,“铃儿,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杏子青云皆低头无言。 …… 杏子和青云来到院里,她低声说,“二哥,听我一句劝,且再忍忍。” 他惊诧望向杏子,难道他的不耐烦已经如此明显? “你急于和薛府划清关系?再等等。” 她的眼睛好亮啊,像精怪似的。 青云还在胡思乱想,杏子已经离开。 …… 杏子在青云走后去看素夏,知道大嫂写信之事。 看过信,见素夏肝肠寸断,连夜回来本为了劝解青连先别动怒,却不想遇到大嫂自尽。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在眼前,怎么不叫人伤感。 虽说和大嫂不亲近,杏子也觉得心中沉郁。 这大概就是人命的份量。 青云当夜回院就发起高热。 素夏不能回府,杏子只得叫依兰到院里伺候。 昏沉中,青云只记得杏子对他说的,“且再忍忍”。 那是什么意思。 他一连烧了三天,第四天起来时,大嫂丧事已经完毕。 大嫂的丧事办得草率终归是薛家人,入了祖坟。 孩子夭折不能入祖坟,她与孩子无法埋在一起。 …… 大嫂的丧事并没败坏老夫人的心情。 相反,她心情好得很,那日薛钟为她扎针又使艾草棒炙了腿上大穴。 当时便觉得腿上轻松许多,好像淤堵的穴位都打开了。 往日每到冬季阴天,站不多大会儿,就觉得腿上酸痛。 暖晴日里不需拄拐的腿,到了冬天,拐不离身。 针灸过就遇到风雪天,大儿媳因为伤感于生下痴儿,自尽于院中。 老夫人的腿病却没犯。 说明薛钟的办法真的可行。 听说青云病了,老夫人打发自己身边的婆子前去问候,还按他的口味送来吃喝。 没听提起大儿媳半个字。 青云能起来后去向母亲请安。 大房的院里已经清空,因为刚死过人,大哥不愿意在这院中居住,干脆搬到妾室房里。 见青云过来,薛母叫他坐下说话。 青云看看母亲,脸上没有半分悲戚之色,脸色红润,精神健旺。 没坐热凳子,看到大哥来请安。 母子三人坐在火盆旁说话,外人看着是多温馨的场面。 青云却只觉心里阵阵发冷。 大嫂尸骨未寒,母亲已询问大哥续弦的意思。 “青松,续夫人想找什么样的姑娘?娘遣官媒帮你提亲,不过得等一等,毕竟薛卢氏新丧。” “母亲做主就是。儿子来问问丧宴之事,由谁主持合适。” 后面两人说话的声音和内容,青云全然没听到,他才退了高热本就昏昏沉沉。 直到大哥推他一下,“母亲问你话呢。” 他才顿了顿,勉强说道,“儿子身子虚,精神不够用,没听到母亲说话。” “定是那夜喝了寒风冻得,可怜见的,歇着去吧。” 他失魂落魄向自己院子走去,很想离开薛府,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不想看到。 当务之急,他要问清杏子那句话什么意思。 想好后,便打起精神,收拾了东西,先回自己家去。 到了自己家,棉帘一挑,一股新鲜的冷风吹入堂内,暖和的气息夹着食物香味扑面而来。 素夏知道青云在薛府发了高热,家里一直备着肉粥。 那股香气就是肉粥的味。 本是图个心安,没想到青云这么快就回来了。 外头的雪还没化干净呢。 素夏盛碗粥递过去,青云接住。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人前番的别扭也就先不提了。 “我没有怪大嫂。”素夏喃喃地说,一双眼睛红红的,显然这两天都哭了。 “可怜了那个孩子。”她低语。 “杏子这几天都来了吗?”青云冷不丁问。 “她知道我打算出薛府,说让我等等,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素夏正在搅粥的手一顿,又接着搅动锅底,她语气如常,“不知道。” 第858章 一个棋子 杏子除了去宫里,就是到素夏那儿陪她。 “听说薛钟针灸的技术很好,婆母的腿冬天不但不疼,还能站起来。” “嗯。”杏子简单答应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手中的书。 素夏听了青云提及杏子让他再忍忍,猜着杏子下面要有所行动。 从前杏子做什么都会和自己商量,这次不知她打了什么主意,一声不吭。 薛钟忙着为老夫人治腿时,杏子救活一个老侯爷嫁出去的幺女。 这女儿早产,孩子差几天不到七个月,都说活不了的。 折腾一天一夜,眼见快不行,装殓衣裳都备下了。 请了杏子来,连产妇带孩子,都活了下来。 杏子不让侯爷声张,可这种事怎么瞒得住,她的名字被侯爷小女儿传开,说得神乎其神。 还说她医术高、话少、心思细,是个可靠的女大夫。 “可靠”与“女大夫”一经结合,杏子几乎成了贵族女眷板上钉钉的指定大夫。 事情走向和杏子预想的一样,女子生病不大愿意请男大夫,许多妇科症状也不会详细说给男大夫。 望、闻、问、切,四大诊病之法,“问”这一项,对方不说实话,对于断定病情便大打折扣。 换成她来问诊,同为女性,又都生育过孩子,她嘴巴又紧,不管夫妻房事,还是其他症状,病人都会详细说清楚,对治病开药都大有益处。 她治好几个其他男大夫久治不愈的病人,黄氏医馆已成了女子就医必选。 炭火烧得旺,杏子活动一下因为看书而酸痛的脖颈。 素夏手里绣着件小衣服,是件五毒肚兜。 “明年天热时,山儿就该满地跑了,我这个伯母的做件小衣服给他,总是应该的。” 她浅浅笑着,将衣服拿起来看了看。 “听说孩子养得很好,真是羡慕你。”她打住了话,眼底飘过一丝伤感。 杏子将书放在桌上,“我一直在找医书,天暖时,我要亲手为你调养身子,不定还能养下孩子。不然,把山儿过继给你好了。” 她似是开玩笑说了句。 素夏愣住,不为杏子肯舍得把自己孩子过继给她。 而是杏子明知道只要婆母在,山儿不可能由着她们俩安排。 她说得这么笃定…… 看向杏子时,对方淡然喝了口茶,又低头去翻书页子。 也许,只是玩笑,是她自己太多心。 杏子经过这么多搓磨,已经不是那个问一说二的天真姑娘了。 “薛钟那个人,不堪大用。”杏子没头没脑突然说了句。 “有医术而无人品,能守成就不错了。”她又说。 素夏放下绣活,把杏子的书抢走,看着她道,“什么意思?他到底做了什么?莫非是为他愿意给老太太看病,你才这么说?” 杏子摇头,“不论婆母好坏,只要是病人,身为大夫给人瞧病是应该的。哪怕是恶贯满盈之徒,治好再杀也行,没有不给人看病一说。” “不为这个。” “求你了妹妹,别给我说半截话。”素夏拉着杏子的手。 薛钟没和薛府连上线时,一直不如意,手也紧。 有时会为街坊邻居看看病,帮忙买药。 穷邻居也会给几个钱做为酬谢,压根不够生活,薛钟在人家药方上做手脚。 “总之,不必细说,实在不堪。” “也许他是不得已?”素夏猜测。 杏子冷哼一声,“姐姐没穷过,我穷过,办法多的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怕他晚上蒙了面出去劫道,我都敬他是条汉子。” “那种行径不过是小人。” “你和二哥现在元气大伤,将来运势转回之时,最好别与此人交道。” 素夏想起了什么,“所以你那天才劝秋霜留在薛府,别靠着薛钟?” 杏子没回答,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她觉得薛钟靠不住。 秋霜留在薛府,还有别的用处。 她没明说,点了下头,“秋霜是个好姑娘。” “那你为何不劝她断了和薛钟的来往。” 杏子用种看傻子的眼光看着素夏,“咱们都经过男女之情,她此时一心爱恋薛钟,能劝得动?” “大凡是人,恐怕不自己经历挫折,都是不肯回头的。”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杏子何尝不是说自己。 凤药掰开揉碎给她讲过多少道理,都耳旁风似的吹过去。 老夫人给她吃一次亏就记住了。 她无奈一笑,“女人啊,不吃吃情爱的亏,伤伤心,怎么能长大?” 她不喜欢薛钟的原因还有一条。 明明踏实靠着自己的医术能走出一条宽阔大路,此人总想着投机钻营,妄想一步升天。 而且不专心,投靠了青云还想巴住老夫人,两头落好。 出卖老夫人时干脆利落,知道青云可能要不得薛家重要,拐头巴结老夫人,也不带犹豫。 这种随时会背叛的人,杏子最看不上。 但凡他不是每一条都精准踩到杏子底线上,杏子也不会拿他做棋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思越来越深沉,这次的计划她一个字也没对素夏提起过。 如果一切顺利,这件事会成为薛府的一个谜。 或成为薛钟行医之路上的一次失误,不过,反正他也不爱做大夫。 病人明明可以经过几个疗程医治而痊愈,却因为抽掉几味药而不得不延长治疗时间。 杏子心中对薛钟那一点点愧疚便消失掉了。 她唯一的愧疚是,有些事自己不得不做,她的手已经不干净,辜负了最爱她的人的一片心意。 上次在府里见到老夫人,她已经可以正常行走,据杏子的判断,腿上用力应该还有酸胀感。 外表是没问题了,再针灸一两次,最少两年不会犯。 以后每到秋冬交替,扎上一次,可保一冬无碍。 所以,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这日杏子算着时间,拿着古本医书“行针大全”回了薛府。 在府里二院门口见着了青云,她把包起来的书给了青云道,“二哥替先放你屋里,薛钟来取给他就是,不得空来以后再给也行。” 因为他们几人在府外很熟了,青云接过书问了一句,“怎么不直接给他?” “正巧今天他来府里给母亲扎针。” “他越来越忙,外头见不到,原来钻在府里。”杏子不咸不淡说道。 这些日子,老夫人把好几处生意交给薛钟打理,青云也有好几日不见他人。 杏子又说,“他一个外男,在府里我可不敢私自同他说话,避犹不及。” “现在的黄杏子走路都怕踩了薛府里划的线。”她自嘲。 杏子看青云向别院而去,知道他是去看依兰和孩子。 见他走得没了影,杏子施施然往薛母院里走。 她摸摸腰里,那里别了根银针。 第859章 大祸临头 到了婆母院里,丫头们都聚在别院,主院空空。 只有几个媳妇在院中伺候着。 杏子就知道是薛钟还未离开。 过了一会儿,来人通知说可以自由出入了,大夫被带到花厅,留了饭,大家别往花厅去就行。 杏子待在花架下,不显眼却能看到整个院子里的人来人往。 她瞧见秋霜躲开众人向花厅过去。 这丫头真是胆大心细,这会儿过去,那里定然没有旁人在,看似冒险其实安全。 这么好的姑娘,配了薛钟,可惜了的。 也怪不得她,谁能扒开人家的肚肠瞧瞧是不是生着副黑心肝? 杏子等在这儿,不多时,秋霜一脸潮红从抄手游廊上拐出来,手上拿着薛钟的药箱。 她进了自己住的配房,再出来箱子已经不见。 杏子耐心等待着,这个时候人多,她进秋霜房里定会有人看到。 薛钟被留饭,应该开饭时间和老夫人平日的开饭时间一样。 待会老夫人用饭时,必得一堆人围着伺候。 那个时候院里最空,丫头们都不在房间中,正是她下手的好时候。 夕阳最后的霞光隐去,院子已暗下来,不点灯只能看到人在动,却瞧不清面容。 杏子起身,绕开丫头们,走到秋霜住的配房前。 拉开门向里探头,里头空空的并无一人。 那只药箱就放在桌上。 她像条鱼溜着缝游入屋内,迅速走到药箱前,打开药箱,里面放着薛钟所用针包。 她拿起针包看看外皮,用的是皮料做的针鞘,很精致,遂放下心。 那针包是特制的,很新,一看就是老夫人专用针包。 不过她的毒剂,银针根本测不出。 从腰上拔出一根针,更换了针包内的一根。 之后卷好针包,放回原处,把药箱重新合上。 从配房出来,没遇到人,很顺利。 她这才去上房给薛母请安。 里头热热闹闹,薛母见了她只是淡淡的。 她站着伺候婆婆用饭,端汤拿水,不敢懈怠。 等散了席才赔笑着说,“母亲见谅,这几天宫里繁忙,久不回来给母亲请安,今天回来的早,赶着想陪母亲用饭,还是晚了。” “你既忙,不回来也成,好好照顾连儿,你们和和美美就行。” “最好别枉费时光,再添个孩子。” “是母亲。” 站了好一会儿,见薛母意兴阑珊,便辞了出来。 秋霜不见人影,配房的灯还没点亮。 杏子算算时间,下次薛钟再来,该跨月了。 两次针灸之间最少不少于十五天。 她本担心,薛钟给薛母用的针和在外行医用的针是一副。 那就不好办了,现在看来,薛钟心思有其细腻之处。 他不但为薛母专配了一副银针,还特制了精致的针包。 杏子更换了最细的一组针里的一根,这组针用来刺激最敏感的穴位。 是放在最后使的。 薛钟十分聪明,在医术上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管他怎么改良扎针的方法,杏子都对自己配出的毒剂有信心。 若他一开始就用最细的针,改变顺序刺激敏感穴位,也一样不会有好结果。 不过一下就中毒,可就太便宜薛老夫人了。 这一剂是她辛苦多少日夜,敬献给婆婆的“大礼” 家里为了这剂药献出生命的兔子、鸡,怎么也有百来只,婆母大人,你好好享受吧。 时间过得很快。 青云不好意思问杏子什么叫再忍忍,他实在受不了府里枯燥的日子。 现在他的母亲在宅子里的地位,和太后差不多。 薛家的生意在外省又开出分号,母亲派了两个青云都说不清辈份的薛氏宗亲过去打理。 母子二人没有撕破脸皮,他只是被不动声色地冷落,族里人惯于见风使舵,都暗中观察。 他甚至懒得问。 母亲的回答他都能想得到,不过是薛家家大业大,每个子孙都需要机会历练历练,有能干的要选拔出来,为薛氏出力,不致浪费人材。 他已决定和素夏好好享受生活,有没有嫡子对他这个不得宠的儿子来说,没什么区别。 素夏生下儿子又如何,叫他儿子也卷入这肮脏的争斗中去? 他手里的钱和一些小生意,足够他与素夏过好下半辈子。 至于依兰,有亲生儿子做依靠,又有薛府照料,不会吃什么大亏。 等孩子长大,庶子择府别居,她这个做娘的好日子就来了。 虽已有了这种想法,他仍然保持府里住五日,回家住三日的习惯。 他在等什么? …… 薛钟有种要起飞的预感。 最近他所租的宅子中频繁有薛家子弟前来拜访。 都是薛氏近支的子孙,各当其差,年纪也与他相仿。 大家聚在一处,喝酒说笑中,薛钟对府里的几个叔叔和薛老夫人掌管的产业大概有了解。 也知道自己跟随的二叔已经不得老夫人重用。 大家都说下一步产业大约要分成几块,各交给老夫人的心腹子弟去接管。 “不知二爷做了什么事与自己亲娘离了心?这下大权旁落,不知二爷心里什么滋味。” “那可是老太君的亲儿子,血浓于水,比你我亲得多,给你拔根毛而已,你就以为要上天?” “说不定哪天二爷又当家了呢。” 大家说着府里的琐事,又叫来歌女相伴,薛钟应付这种场合毫不费力。 他的处世原则是,谁也别得罪。 很快到了最后一次施针,他把交到自己手上的几桩生意都处理完。 拿了药箱,坐上府里来接的气派大马车,一路不止有车夫,还有小厮跟随,和初次登门的寒酸劲大不相同。 薛钟打定主意,这次扎完针,再同薛母讨个长久些的差事,最好是做大宗买卖。 做买卖比开医馆治病来钱快,还能结交权贵。 到薛府走一圈他算是认清了现实,没有权就没有钱。 只凭当大夫,薛家真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当然不能。 还不是因为祖辈进了宫,与掌权者们有了联系才慢慢一步步兴旺起来的。 当个小大夫是没路走才选的行当。 他的确是行医的材料,也能糊得住口。 打心里却只羡慕公子哥儿们一掷千金的豪爽,来去自由的洒脱,不为生计发愁的轻松。 只靠行医,永远不算真正的公子哥。 他不甘心一辈子只混个温饱,没有任何作为、功绩,潦草此生。 坐在宽敞的大马车里,小炉上烧着一吊茶,旁边放着一只小食盒,打开来,里头是眼下时节十分稀罕的五色干果蜜饯。 捡上一枚酸甜的糖渍山楂放在口中慢慢品着。 帘外是狭窄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升腾起的炊烟,穷人的市井灰扑扑的但总是很热闹。 他正走在坦途上,春风得意。 第860章 针毒 车子行至薛府门外,小厮已拿了下车凳置到车前,弯腰伸手去搀扶他。 薛钟正一点点体会做富贵公子的滋味。 这感觉真让人上瘾,入有广厦,躺有软塌,出有车马,行有仆从,一切有人打理,吃喝有人送到桌边。 他负着手,昂头进入大门,不理会门房的作揖,却丢了个银角子过去,耳朵里听着门房不住的阿谀奉承,不由撇嘴一笑。 小厮拿着药箱送他到内外院分隔的拱门处,哈腰双手将药箱递上去。 薛钟提了药箱向里,一个丫头等在内,带着他向主屋而去。 才走到门口,里头已经传来问话,“公子带到没有?” “承姐姐询问,在下已到。” “进来吧,老夫人等着了。” 屋里一片馨香,光线明亮,漂亮的丫环备好一应所需东西,见了薛钟,赶紧上前行礼,接过药箱,将箱子放在桌上。 老夫人望着薛钟,眉眼和气,“已经觉得全好了,昨天走了不少的路,除了有点酸,没别的感觉。” “按疗程正该如此。”薛钟彬彬有礼,没有十分殷勤热络。 “老夫人请躺下,咱们这就开始吧。” 他开了药箱,打开皮制针包,先取一号针,在几个大穴上刺入停留。 这一轮只为疏通全身大的脉络,令血气运行通畅。 等会才会专刺腿部穴位,那一轮才是治疗腿病。 周身大穴通畅,可令病腿恢复得更快。 …… 与此同时,杏子正在宫中当差,她有些走神,时不时看看时辰。 “差不多也该到时间了。”她自言自语,没有旁人听见。 屋内,薛钟额头冒出细密汗珠,扎针也算是个力气活。 一次扎完,要一个时辰,还要再灸一遍大穴位。 付出这么一点辛苦算什么。 他在薛氏崛起的速度,简直起飞。 到最后环节,用最细的针去刺激病灶处。 扎入指深,来回慢捻,再逐渐用力、震颤加大对穴位的刺激。 病人初时没什么感觉,随着一个个疗程,先有麻痒,后觉疼痛。 知觉全然恢复后,便是正常的微痛、酸胀感。 上次过来,老夫人就说针扎进去,只是有些胀,没有之前的疼痛感。 薛钟拿捏力气十分精准,针入皮下的深度比杏子掌握得还好。 他扎针又有效果,又不很疼痛。 已经是青出于蓝。 此时行针已到末尾,他抽出几根针,分别刺入几个穴位。 又用其中一根针去刺病灶。 这个地方应该已经不算病灶,现在只是个普通正常穴位。 针刚扎进去,老夫人就抖了一下。 “今天疼了吗?”薛钟问道。 窗外依稀传来丫头们脆生生的笑声,像撩人心扉的羽毛。 薛钟想到了秋霜又香又软的小手。 大户人家的丫头都比穷门小户的闺女保养得好。 出了门,也似千金小姐般娇贵。 “嘶——啊!!!” 老夫人耳中听到薛钟询问,针入皮肤只觉抽疼,也并非不能忍的程度。 等她开口要答话时,那疼痛像火苗子上烧了灯油,“砰”地炸裂开。 疼痛似爆开的火山,“呼呼” 喷发着灼人的热浪席卷而来。 之后遇到干柴,疼痛之火如燃着的房子,扑不灭了。 她狂嚎着,吓得薛钟几下拔掉所有针,并喊丫头拿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痛处。 老夫人已经面色发青,疼得说不出话,也上不来气。 她抓着自己喉咙,一手指着柜子,丫头拿来苏合香酒来不及倒入杯中,她抓过去喝下几大口。 酒液加速了血流,疼痛更加盛大,呼啸而来,犹如山洪倾泻。 “当”一声,酒瓶掉在地上,满地碎碴,余下的酒液淌得到处都是。 她说不出话,狂嚎乱叫,从床上掉到地下,薛钟的汗流得满身满背。 他不懂,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他想把老夫人扶起来,却拉不动她。 情急之下,他拿出粗针,几下扎入止痛大穴里。 老夫人终于不叫了,可脸上却隐隐蒙上一层黑气。 薛钟心里掠过一丝怀疑,但这不可能,他用的银针,可以试毒。 普通毒药要么饮下,要么大面积接触皮肤才能导致中毒。 人体有时脆弱,有时强韧得可怕。 就算喝下“鹤顶红”也不是立时毒发身亡。 光是腹痛就要痛上一刻钟。 有些人甚至一刻钟后口鼻流血还能挣扎半个时辰不死。 慢性毒药耗人元气,更要数月甚至数年把人的命灯慢慢耗尽。 他去查看方才下针之处,连针孔都看不到。 最细的针,名为牛毛针,刺入皮肤不会留一点痕迹。 时常拿来给幼童做治疗用。 皮肤也没有什么不同,不青不肿。 他一片迷茫,低头正对上老夫人怨怼的眼神。 那双昏黄的眼珠盯着他,方才的嘶吼已叫哑了喉咙,此时如同一个暮年男子,“薛钟,怎么回事?” 薛钟看着这个五官挪位的老女人,只看到自己一片光明坦途瞬间坍塌成废墟。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做大夫时间虽长,扎针时间并不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前面一直好好的,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还疼吗?”薛钟声音干巴巴的。 “没有方才那种要命的疼痛,不过仍然疼。” 薛钟轻按了一下方才入针的地方,“是这里疼?” 老夫人全身颤抖,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全身!全身都疼,啊!” 又一轮疼痛袭来,她狂叫怒号,丫头婆子都跑过来,不知所措。 老夫人自进了薛家门,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 薛钟只能熬止痛药先叫老夫人喝下。 为了药效,他下了大剂量。 喝下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老夫人疲劳过度睡过去了。 薛钟勉强还站着,耳鸣心慌。 他回头,与人群中惊慌的秋霜看个对眼。 丫头们收拾了屋里的狼藉,薛钟再次查看老夫人的双腿,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针眼根本看不到。 他甚至怀疑刚才自己下针的部分是不是记错了,下错了地方,扎到了不该扎的穴位? 他不信邪,也是出自对自己医术的自信,拿出最粗的针,刺了老夫人脚趾,挤了半天只挤出一滴鲜红浓郁的血滴。 他翻出药箱中的银耳勺,将这滴血取下,那血流得比普通血液慢得多,有种粘稠的质感。 这种奇怪的症状已经超出他行医这些年积累的经验。 他得去搬救兵。 “秋霜,东西保存在你那里,别动。”他将药箱给了秋霜,自己急匆匆出了门。 …… 草药毒性的确没那么大。 杏子试过很多次了,草药毒剂除非口服,涂在针尖上几乎没用。 想叫老夫人喝下毒汤,在薛府里不可能做到。 第861章 针尖毒 薛钟学技术倒是很快。 不过杏子只教了他技术,没教过他习惯—— 用之前和用之后,拿“烧刀子”擦擦针,扎针前放火上烧一烧。 她多次看薛钟给穷苦人看病试针,技术掌握得很快。 完全忽略了清理银针。 所以她将自己调制的毒只涂一点在针尖上,更换他一根针。 余下就看命了。 下毒最难的就是掌握好剂量。 为此她几乎将空闲时间都耗在医馆后面。 不知死了多少只兔子,终于掌握了让兔子半死不活的量。 兔子是胎生动物,与人相类。 只需将兔子的重量和人的重量推算一番。 她大约得到一个数,可以让人痛不欲生,却不会一下就死。 想来那种生不如死,和失去骨肉差不多吧。 她本人这段时间没有接触过薛钟,他又已经几乎医好了老夫人,只在最后一次翻了车。 不会有人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就是不知道薛钟会怎么面对现在的困境。 能猜到几分的大概只有青云和素夏。 她在他们两人面前没办法做到天衣无缝,总会露出些马脚。 医馆里一切恢复如常,那间房子也打开了。 素夏不会问的。 杏子做出这个决定,是为素夏。 她心底的确认为是山儿的存在让老夫人动了谋害素夏孩子的心思。 杏子有些痴迷上了毒药,草药救命,毒药改命。 这想法她不会说出来,这么多年,她都将自己藏在人群中,藏得很好。 想到此时府里会乱成什么样子,杏子禁不住“噗嗤”笑出声。 那个毒会让人疼到生不如死,要是前面没有先开经络,而是直接在病灶处下针还不会那么疼。 不知老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 薛钟好久没和二叔请过安了。 老夫人交给他几桩生意,他便风风火火忙活开,又听闻青云已不得府里信任,老夫人正收缩他管理的各种产业。 他常出入府里,这些传闻,多方打听,证实全是真的。 心思一旦活络,身体很真诚地不再多往药房跑。 掌柜的看到薛钟狼狈不堪出现在药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阴阳怪气道,“这不是薛大掌柜吗?听说得了府里重用,怎么这会儿有空贵身临贱地?” 薛钟一路狂奔,闯入药房,气都喘不匀,跟本没听到掌柜讽刺之语,“二叔!我二叔在不在?” 掌柜的不予理会。他发狂似的向后跑,嘴里喊着,“二叔。” 青云忙活一上午,方躺到榻上旽着了,被薛钟的狂叫惊醒。 他坐起身,看到平日素来持重的侄儿失魂落魄跑进房里,一头一脸的汗,脸色通红,气喘吁吁。 心内不禁“咯噔”一声。 稳住心神问,“怎么了?好好说。” “老夫人……不好了。今天侄儿为老夫人走针,扎到最后时……” 薛钟将薛母症状说了一遍,腿上已没了力气,跪下抓着二叔的袍角,“二叔求你想法子传个信儿到宫里,让六婶娘去看看,是不是侄儿扎针时错扎了哪里?” 他精神快要崩溃,从薛母狂嚎着落床到此时,他一直绷着的弦一下断开了,眼泪涌出眼眶,“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扎坏了?” 杏子教他前曾提醒过的话,此时在浮在脑中,“扎坏了瘫痪的都有呢。” “怎么办,叔叔,侄儿这辈子毁了呀,呜呜……” 五花马千金裘,香草美人儿,都和他无缘了。 他哭得悲痛,直到听见青云清冷镇静的声音,“哭有用吗?遇到点事就慌成这个样子。” “扎坏也不过还是原来的光景,冬天犯起病走不动路,我母亲也不缺人抬。” “你且在这儿等着,我想办法传个信到宫中,叫青连带杏子回来。” 青云不在现场没看到母亲当时模样。 薛钟很清楚不是“回到从前光景”那么简单。 他这次真的摊上大事了。 …… 他心急如焚,在屋里如困狼来回打转。 青云送了信入宫,青连接到消息说是母亲犯了急病,指着名说让他和杏子一起现在回府。 青连心中恐慌,若不是出了大事,如何等不到回去,需寻人寻到宫里? 他与同僚交代一声,急匆匆来找杏子。 杏子懒洋洋对着病书正捣药,嘴里说,“母亲身子一直康健能有什么急病,府里全是大夫,缺咱们两人去诊脉不成?再说母亲从不让我为她看诊啊。” 她伸长脖子盯着医书,假装很认真。 青连过去将她医书抽走,“我急得要死,二哥为人向来沉着,能差人送信喊我回去,定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 “可是夫君,我过去也帮不上忙啊。”杏子撒娇。 “对,他好像说薛钟给母亲扎针扎坏了,家里除了薛钟,只有你擅针灸。” 他应该不知道薛钟的针灸是自己妻子亲手教的。 杏子只得跟他回府。 一路上,她闭目思索,不管婆婆与薛钟落了什么结果,都是咎由自取。 薛钟知道二哥有式微的可能,马上想巴结老夫人,自己送上的手技刚好得用,他就这么轻易上钩了。 这几个月真风光了一阵。 杏子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本书,被二哥从府里拿到药房,竟然薛钟到现在还没拿到手。 若是看了书,便会知道用针前,先要擦针、烧针。 他眼见成了老夫人的红人,便躲着青云。 杏子一点不觉得内疚,她眼望窗外,满脸冷漠。 别人的生死她几乎没在意过。 哪怕是薛钟这样的“熟人”。 对人,她有自己独特的喜好。 车子晃了一下,停在薛府门口,门房恨不得滚着过来,扶青连下车,“爷快些吧,老夫人在里头闹得不成话。” 青连急了,顾不上还没下车的杏子,大踏步向内小跑。 老夫人院里站满了人,大哥三哥都到了,独少了他和二哥。 青连进屋,见自己母亲脸色隐隐发青,呼号连连,只是声音已经哑得像被放在磨盘里碾压过似的。 他号了脉,只觉脉像忽快忽慢,时虚时实,完全不知缘故。 大哥挤进来说,“母亲情绪不稳,得先稳定情绪再行医病。” “疼啊,我儿青连,快帮母亲止疼。” “老太太从醒来就一直喊着六爷的名字,六爷快想办法吧。”旁边围着的几个束手无策,纷纷催促青连。 第862章 冠冕堂皇 青连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问问自己妻子。 她久在深宫当差,整日翻皇上的书库,寻找偏方古籍。 回头才发现杏子没跟上来。 他跑出院,平平的砖地,竟无故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杏子!你跑到哪去了?” “我一直在这儿等你,里头男子太多,我怎么好过去。”她淡淡说道,手里拿着个绣着花的锦囊。 “我听到里头乱乱的,似的母亲的叫喊,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青连的汗已经出了一头,点头说,“母亲一直喊疼,以致脉息都乱了,无法诊病。” 他恨恨一跺脚,“满院人,没一个有用的。” “这个给你,我不进去了,不方便。”她把手上的锦囊递给青连。 里头放着一个小铜锅,和一只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锦盒。 “把盒子里的东西放入烟锅里一点,叫母亲直接吸两口,疼痛消除便拿走烟锅。” “你先去,我在此等着,人散了我就进去请安。” 青连到轻飘飘“请安”二字,总觉带着嘲讽似的。 可里头叫得如屠宰场,他顾不得别的,先拿着烟锅跑进去了。 天色慢慢黑下来,丫头婆子们一个个惊惶不安,没一个人准备摆饭,厨房里的人也来打探消息,却没一个男人出来挡一挡事。 大家茫然站在院中,直到青云出现,发号施令。 “饭先备着,一会儿等这边消息,叫传的时候再上。” “其他人先散了,院子里不必留这么多人,只留贴身伺候老太太的两个丫头。” “兄弟们,你们也忙了一天,母亲有消息我及时通知大家,都回吧。” 连同老大,老三也都被他劝回去,说母亲一时不会有事,白在这儿站着也无济于事,回去等消息。 人散得如秋风卷落叶,一下没了影。 院子空荡荡映着那一点余晖。 里头已经安静下来。 青云来时将薛钟也带过来,此时,薛钟萧瑟地站在墙角。 杏子进屋时,他抬头,惊恐的双眼盯着杏子的背影出神。 这道目光射在杏子背上,被她敏感地捕捉到了,但她没回头。 疼痛骤然停止,老夫人从未有过这么轻松的感觉,仿佛戴在身上的千斤枷锁一下被去掉了。 那只铜锅被她攥在手上,里头还有余下的一点药膏。 “还得是幺儿,这东西好使。”她哑着嗓子,声音倦怠而慵懒。 “这是你儿……”青连刚想说出杏子,被杏子拉了一把。 “母亲,杏子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奇怪病症,不如母亲让她瞧瞧?” 杏子从进屋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她打定主意,不多说一句,不多行一步,让她做她才做,不强求。 老夫人反常地默默同意了,指指自己一条腿,青连把腿抬起来放床上,有些惊慌地问,“母亲,这条腿一点知觉也没?” “木僵僵的。”薛母说,杏子上前,用拳头上下捶打几下,“有感觉吗?” 老夫人不说话,她拔出发间金钗,刺了婆母的腿,逐渐加重力量,眼见钗头刺入皮肉,老夫人不吱声,眼里一点点浮现惊恐。 “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看着围在身边的两个儿子。 “这是怎么回事?”她一双昏花的老眼四处打量,一眼瞧见不知何时摸进屋里,靠墙站着的薛钟。 “你!你这个害人精,这是怎么回事?你故意害我!把他给我捆起来!” 青云皱着眉,走到薛钟面前,薛钟眼珠子整个都是红的,“叔叔,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面老夫人明明已经好了,怎么偏最后一次出了事?” “先委屈你片刻。”青云低声说,“来人,把薛钟给我捆上。” 薛钟“扑通”跪下来,爬到老夫人床前,“老祖宗,钟儿一直真心想给您老治好腿呀。” “钟儿对您的心,天地可见,钟儿一直都是嘴巴严,腿又勤。” 老夫人恶狠狠看着薛钟,听出话里的威胁,更生气了。 她咬牙切齿问,“嘴不严,能说出老身什么不是来?” “让他出去,没的叫我恶心。” 青云悠悠叹口气,去拉薛钟,薛钟挣扎着,“叔叔救我。婶娘救我!” 他突然向杏子那边爬。 “是婶娘教的针法,她定然知道扎错了应该怎么挽回,老夫人,婶娘技术高超,定然可以回天,叫她为您行针试试呀。” “!!!” 在震耳的号哭声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杏子身上。 青云满眼忧虑,青连全是疑问。 杏子看了薛钟一眼,对方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杏子清清嗓子,朗朗说道,“是我教的,是为了换取薛侄儿的保胎秘方,他给我那张可保早产儿的方子,我回了他针灸之术。” 事情大约是这样的,不过说法一变,味道就变了。 其实,方子是被杏子缠过来的,就是仗着自己婶子的辈份和薛家最得宠的小儿子嫡妻身份,白赖他。 针灸是后来杏子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才教的他。 从杏子口里说出来却像从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他本就想为婆母治好腿,来巴结婆母,扎针应该十分上心。“ “想必技术不精,才令婆母受了这么大罪。” 她说得老实,明明薛钟借机攀咬,想把事推到她身上,杏子反而为对方说话。 青云点点头,佩服杏子拎得清,这个时候对薛钟落井下石不是上策。 两人陷入“狗咬狗”的对撕中,对谁都没好处。 倒不如摘清薛钟,他没事,杏子就没事。 “你既有此本事,为何从前没来为母亲治治试试呢?”薛母责问。 杏子早有提防,低头道,“从前儿媳想为母亲诊脉都不被允许,母亲一向讨厌儿媳在府里提到在外当差一事,我怎么敢炫耀自己能针灸,会治骨病?” “况且,为人扎针,需病人露出病灶之处的皮肤,母亲到时倘若问起这个问题,或说儿媳身为高门儿媳却看病人肌肤,触碰外男身体,儿媳又当怎么回答?” “儿媳在府中,不敢擅走一步,擅说一句,总怕坏了哪条规矩,是以从来没提起过会针灸,说实话,儿媳瞒都来不及,怎么敢提起?那岂非公然与婆母做对?” “就连教薛钟,也一再嘱咐别提是我教的,我自己倒不在乎外人怎么讨论。” “但我是薛府儿媳,这个身份在外行医也好,在宫中当差也好,杏子都也不敢忘。” 这一通话很识大体,占尽道理,冠冕堂皇,说得老夫人挑不出一个字的错处。 薛钟则像条被抽了筋的狗,瘫在地上。 “钟儿违背诺言也是因为担心婆母身体,那么请婆母决定,要不要儿媳为您治治试试?” “方才外人都在,儿媳不想叫青连说出来——婆母所用止痛烟药,也是儿媳所炮制,在宫中为各位娘娘止痛所用。” “儿媳若没这点本事,怎么在宫里立足?” 话到此时,老夫人和屋里的三个男人都没话可说,反生出些许佩服。 薛母心中恨恨的,一直严防死守,现在小儿媳轻易到身边亲手为她治病,用医术打了她的脸。 自己从前那样对她,她会不会报复自己? 第863章 神医出手 可现在这情形,婆母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除了这个小狐狸精,没别的人可选。 再一个,杏子既然有这么好的止痛方法,却让自己白疼了这么久,实在可恶。 吃了天大的哑巴亏,花婵娟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能和缓地开口,“你的能干出乎母亲意料,没想到,从前是母亲小看女子了。” “就由你为母亲诊治吧。” 杏子心满意足,这一次她比从前进步太多。 她仍不肯就此打住,说道,“母亲大约还是心中存疑,我教薛钟针灸是初春时节的事,教过他后儿媳再没见过他,不信您大可以问二哥和薛钟自己。” “连面都见不到,又怎么会知道他为母亲治到什么程度了?最近我也没在府里与母亲和薛钟打过照面。” 她撇得太干净了,让人找不到漏洞。 “现在母亲放心了么?”她低眉顺眼。 薛母却被这两句话惊得起了警觉。 什么时候这丫头这么厉害了!连自己心里最后那点存疑都瞧出来,又解释一遍。 …… “儿媳只是想母亲能安心让儿媳为您看诊。” 杏子补充说,一边回头对呆站着的青连青云说,“烦请二位带着薛钟侄儿先出去。” 薛钟庆幸又懊悔,庆幸自己方才没把话说得太露骨,听起来也只是为了老夫人身体好,才说让婶娘为其医治。 懊悔其实不必说话,只需静等,婶娘总不会看着老夫人病着不管。 不管薛家老祖宗愿意不愿意,最后都得由婶娘出手,哪怕是青连跪下求母亲,也得让婶娘出手试一试。 性命攸关,老夫人恨杏子又如何,也没别的选择。 那么烦小婶娘,人家的止痛药不也吸上了吗? “母亲,儿媳现在要给您放血,会有些疼,请您老忍下。” 杏子让青连把他们院里的药箱拿来,里头有把小刀,她将小刀用烧刀子浇一下,又放灯上烧一烧。 老夫人支着身子紧张地看着杏子,嘴里道,“把那止痛的烟再给我抽一锅。” 杏子摇头,“母亲,那药本不该那样用,应该我抽,喷到你面前,你只吸几口喷出的烟就行,方才看母亲疼得很才让您自己吸几下。” “用得多了,就离不开,对身体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下了刀子,用力向外挤血,那伤口不像别的伤,皮肤破开就流出血来。 杏子用力挤,她很清楚血液此时是粘稠的,挤不多会儿,就累得一身汗。 接血的盂盆里只有一盆底血,倒没什么气味,就是颜色太深。 她看看薛母嘴唇,不似平时的颜色,而是黑紫。 便将伤口加深,换青连来挤。 里头忙活着,外头青云一腔心事坐下等着。 他知道杏子几乎不到府里。 的确许久不见薛钟。 方才她向薛母撇清之事皆是实情,可青云还是觉得母亲这次出事和杏子脱不开干系。 就凭那次杏子和他说,“再等等。” 莫非等的就是现在? 青云皱着眉,左思右想,把薛钟还在这儿杵着给忘记了。 “二叔。”薛钟小心翼翼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薛钟道,“求二叔别怪我。” 青云疲惫地摇摇头,“看里头治的怎么样吧,你也太心急了。” 他指的自然是薛钟拉扯杏子的事。 薛钟惭愧,分辩道,“六婶娘教我扎针时就说过,不让我告诉老夫人是跟她学的手艺,她进来这么久也不帮老太太瞧一瞧,我怕她因为老太太不待见就不帮忙看病,不得已才说的。” …… 青连见母亲血液状态觉得怪,他博览群书,大概知道点能令血液流动的方法,便问杏子,“你觉得应该如何下药?” “先多煮点绿豆汤与母亲服,之后再服药,汤要煮得量大些。” 青连见杏子的方法与自己所读到的方法差不多,点点头,又听杏子说,“之后的饮食只能清淡,最少吃上三个月流食。” “每十五日放血治疗一次。过个一年再看,这病调养起来很慢。” “母亲别心急,等过几天舒服些,疼痛也减轻,可以请外头的大夫进来瞧瞧。” 薛母没力气多说话,放过血后,奇异地感觉到了轻松,那股淤在心头的恶心堵胀感瞬间消散不少。 这个方法虽简单,却这么见效,她放下心,长出口气,“老六媳妇,你是个有本事的,起来吧,难为你了。” “我这会儿腹中饥饿,可有什么能吃的?” “母亲吃些粥吧,别的现在不能吃。”杏子规规矩矩地说。 薛母觉得杏子生过孩子稳重多了,也懂事知规矩,不似从前那般招人厌恶。 脸上终于带着笑意,“传粥,杏子也在这儿用点儿?” “母亲有赐本不该辞,但儿媳已经用过晚饭,叫青连陪母亲一起吃吧,媳妇在旁伺候。” 薛母很受用,待粥端上来,与青连一起吃了少许,杏子便阻止了,“母亲先少用些,后半夜可能还会疼痛。” 青连赶紧接话,“那我宿在母亲房里,若有疼痛,我帮母亲点烟锅。” 杏子交代过烟锅用法用量,便告辞出去。 外头的空气很清新,她用力深吸口气。 婆母,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青云和薛钟还等在外头,见杏子出来都上来期待地看着她。 “恐难痊愈。”杏子简单说出结果。 “徐徐调治,身子可恢复少许,但腿不可能再好起来了。” “恐怕比从前还不如,以前到冬天尚可以单腿站立,需要拐杖,这次调养好也站不起来,只能坐着。” 薛钟听罢面如土色,青云表情晦暗不明。 杏子十分笃定,她那一针尖的毒本就不为了治死婆母。 而是取了她的命,慢慢搓磨。 这病只能慢治,放血很痛苦,每十五天定时遭次罪。 头一次放完后立刻令人心头清明。 后面不会再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疼痛却会加倍。 再过五天,杏子就要把烟锅收走,不让再用。 不是为了身体考虑,而是她想让婆母清醒着遭罪。 明天早上,婆母定然头昏脑胀不能理事,她要一早来请安,好好瞧瞧。 第二天一早杏子过来请安,却见院中站了好几个中老年陌生男人。 杏子便猜到是薛府里请来的京城名医。 第864章 细细搓磨 她也不急着靠前,眼瞧着青连与大夫们说婆母的病症。 秋霜从院中经过,一脸憔悴,一看就是担心心上人而彻夜未眠。 “秋霜,给我沏壶香片,拿块点心,今天起得早还空着肚子。” 她脆生生的声音引得几个大夫向这边看来。 秋霜见杏子如见救星,赶紧跑来,“少夫人!老太太真好不起来了吗?” “我尽量治,腿恐怕真的难治好,反正我医术就这个水平,不知那几位名医是不是有办法。” 秋霜的茶还没端上来,青连就招手叫杏子过去。 原来听说杏子要每隔十五天放次血,那几位大夫都皱眉,看样子并不赞成。 “气血是身体本元,怎么能轻易放血?” “有一次就够了,十五天放一次岂非慢性寻死?人的身体少了血元,只会慢慢虚弱。” 杏子也干脆,承认这方法不是中原惯用方法,是她在医书看到有记载,西洋治病的方法。 她所用毒剂,也是按西洋方法提取的,不为本地所常见,故而不好解。 “从未用过,只是看书上记载就敢试用在老人家身上,恐怕有些草率。” 一个大夫摸着山羊胡,把“瞧不起”三个字几乎挂在脸上了。 “家母的确感觉好多了。”青连说。 “这位少夫人的医术是自学的?”山羊胡名医问。 “我师父是青石镇的老大夫。”杏子大方地说。 “名不见经传。”一个大夫从鼻子里哼一声。 “女子家在内宅给妯娌看着玩玩就罢了,老太太这么重的病竟由你诊治,薛家也是行医世家,会不会太儿戏?”山羊胡老头嘲讽。 “小女认为皇上不同意您这种说法。” 几个大夫都笑了,其中一个道,“你看这丫头,像见过皇上似的。” “皇上说什么你怎会知道?想必是你夫君传的话吧。” 他们哈哈大笑,对杏子并没恶意,只是感觉她有些天真不谙世事。 “小女不才在宫中当差,给各位娘娘瞧病,皇上想来对小女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她平静地看着一群“老朽”,商量半天,连个治疗方案都拿不出,还来嘲笑她。 “我的方法夫君已和几位大人说过了,不同意没关系,按几位大人的来,但是婆母以后有问题就归几位大人,我就不管了。方法不同没办法一起。” 几人一听要负责,谁也不接腔。 杏子看向青连,把“这就是你请来的名医”的疑问挂在脸上。 几人没说出个所以然,院子里的婆子媳妇闹腾不已。 青连喝住问怎么回事,原是因为分差不均匀,几人当院几乎打起来。 杏子闭嘴不言语,她本就是来看这一幕的。 算着时间,屋里婆母早醒了,吸那几口烟的效果已过,顾及有外人在,婆母一直咬牙忍痛。 这会儿连疼带气,薛母再也坚持不住。 一群人在外隔着窗子听到里头大声呻吟起来,不几声,呻吟化为呼号。 …… 青连表情僵硬,隐隐浮上恼怒,不客气地问,“几位都是名医,请问有何方法马上止我母亲疼痛?” “马上?”其中一人喃喃重复。 “对,现在,马上!”青连耳朵里的尖厉惨呼像催命符,一声声钻进胸膛,抓住他的心脏撕扯。 “这……” 青连懒得再多说一个字,把目光转向杏子,眼里流露哀求。 杏子迈步走入主屋寝室,如入无人之境,也不需丫头通传。 “母亲?给母亲请安。”她不急不慌,先给婆母行礼。 是婆母教导的,不管什么时候,懂礼数最重要—— 望族之门的女子,最忌行事莽撞,任何时候都要有千金该有的仪态。 她还记得清楚,当时婆母的表情,慈爱的笑意中隐藏着一分不屑。 此时,她应该算是合格了吧。 “快!行什么礼?给我止痛。”婆母的急切,并不合望族宗妇的身份。 “婆母莫急,媳妇再在就给您止痛,不过这东西不可多用,对身子不好,本是不该再用的。” 她自己点上烟锅,喷了几口烟在婆母脸上,老夫人贪婪了用力猛吸,一点烟没浪费全部吸入肚腹之中。 疼痛虽然没有全消除,但变得可以忍受。 那种如同万千根细针在血液里流淌之感变轻了。 只要靠在床榻上别动,就没那么疼。 头天夜里,婆母由着青连哄着,喝下许多汤汤水水。 今天可以用药了,杏子坐在桌前开药,婆母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等候。 杏子开的都是极苦的药,她边写边说,“母亲,良药苦口,一会儿煎好母亲可要好好喝下去。” 婆母已经缓过来些,喘着气低沉责问,“你是故意的吗?” 杏子抬头对她灿然一笑,“婆母,儿媳在救您的命。” 外头吵闹声被压下去,青连挑帘进屋,一身狼狈,“母亲,灶上的大娘说昨天上菜,赵薛氏拿盘摔了一摞,应该扣其月例,还要求领新器皿……赵家的说不能算她头上,是地上湿滑该罚负责打扫的小陈……” 他只复述两句就说不下去,求救似的看着杏子。 自己妻子只是低头写字,看也不看他一眼。 “今天母亲没选菜式,灶上请问是不是可由厨房自定,不过可能今天提供不了河鲜类,因为上次送河鲜的小二哥今天送的河鲜不好,问问说要不要换一家来送。” 他看母亲脸上气色仍然不好,他自己熬了一夜,也十分疲惫。 早起处理这些破事,他都快发狂了。 还不如上朝,摘录要务写节略,商讨国事。 那些事都比在家处理这些琐事要畅快。 薛母看向杏子,她以为杏子会说话。 人家却气定神闲,将写好的方子拿出去,叫丫头到府医那拿药,回来再找她取煎药的法子。 “婆母,请处理好家事后喊儿媳,儿媳今天要为母亲扎针,有助肾水通畅,肾水通畅可助母亲早日恢复。” 她恭恭敬敬退出寝室,一个字都不多说。 什么薛府细务,塌天也同她无关。 处理这些破事是掌握权力应该付出的代价。 只听得窗内婆母悠悠叹息一声,“你媳妇大约是恨死我了,本想把家里这些事先交给她一段时间……” “杏子今日本该入宫,她已经尽力了。” “哪家媳妇不以夫家为先?家里有事,她该辞了差事,专心侍奉公婆,照顾丈夫。” “哪家婆母生病,不是儿媳们侍疾。” “母亲,儿子愿意侍奉左右,就像母亲小时候照顾生病的我。” 薛母声音柔和下来,“母亲一早知道,只能依靠我的幺儿,几个儿子里,青连一直最与母亲贴心。” 青云一早出去寻医问药,将母亲的病情问过京城里大大小小大夫,所以来得晚了,恰听到这一句,脸色一变,又恢复如常。 第865章 内宅大乱 现在这些刺激对青云已不像从前,能让他几天伤心的提不起精神。 他走到杏子跟前低声说,“看来一切都要拜托弟妹,京城我跑遍,没人愿意来为母亲医病,都说这病奇怪,不似……扎错了针。” 他紧盯着杏子的脸,想从她表情看出端倪。 杏子歪着头问,“二哥怎么说半截话?” “不是扎错针,是什么呢?” 青云心中升腾起被看透的恼羞,“弟妹本就是个优秀的大夫,怎么能不知道我话中意思。” 杏子反问,“二哥承认我是好大夫了?” “请二哥到母亲面前说清楚,省得我出力不讨好,母亲恨不得生出三只眼睛来瞧着我,好像我要害她似的。” 青云忍住没反问——你难道没害她? 杏子突然问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薛钟最后也没拿那本医书吧。” “是的。”青云不明白杏子想法的跳跃,怎么突然蹦到这事上去。 杏子又说,“那本书很宝贵,他既没拿,还给我吧。” 二哥叹道,“恐怕他以后再也不敢拿针了。” 大家都清楚,这事蹊跷。 但事情难查,只能先放一放,稳了薛母的病再说怎么处置薛钟。 薛钟冤枉。 一针下去,扎得人起不来倒可以理解,把人扎得血都难流了,就奇怪。 杏子的笑在阳光里分外明媚,“二哥,你想想他多久没到店里去了。拿不到书是他自己倒霉。” 青云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没拿书,说明他的心早不在店里,只顾到处跑,忙着结交薛家子弟。 不拿书,所以看不到书里完整的扎针流程,以及错针时的补救。 他学得快,却不够精。 因为他的心思不在医术上,而是利用医术做踏板,攀附权贵。 换成杏子,一听有古本医书,恐怕当时就放下手中所有事,先把书取走。 倘若需偿还,就先拓出复制本。 这本针炙奇书就是一次试炼,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看错薛钟。 薛钟要是真的醉心医术,她不会调换那枚针,另想办法帮助素夏重回薛府。 她不要素夏逃走,府里的掌事人本就是一代一代更新替换。 连皇位都不能由一人焊在上面,何况一个小小薛府。 素夏管理得很好,青云为人也很公平。 不然以他的能力到现在怎么会私产才那么点儿? 明明他的精力都放在为薛家拼命上了。 杏子暗中问过青云铺上的掌柜,知道青云手上干净,没借着自己的位置狠捞油水。 他得的都是他应得的。 至于婆婆想借着一直掌权等着孙子山儿长大,将所有事务都交到山儿手中。 杏子根本不在乎,也觉得没必要。 山儿的路应该由他自己选择,而不是尚在襁褓就由别人设定好了。 自己动手,不止为素夏,也为青云,更为自己的孩子出口母子分离的恶气。 …… 每次去看山儿,粉嫩的婴儿已认得娘亲,虽说不怎么见,次次见了都抓着她的衣衫不松手。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奇妙之处。 与她分别时,山儿会哭,眼泪顺着胖嘟嘟的脸蛋向下流,可怜巴巴。 杏子总是淡淡地,把孩子交付给乳娘。 她断不会在乳娘跟前与孩子难舍难分。 老夫人和青连责备杏子太冷漠,连自己孩子都不亲。 却不知每与孩子分开后,杏子几天都是郁郁寡欢。 薛府那么多婴儿,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却要被留下。 青连对母亲分辩,“杏子喜欢孩子,不过她更喜欢女娃娃。” …… 此时,屋子外面站满下人,等着婆母发号施令。 时间已比平时晚了多半个时辰。 府里所有事情都是有定点的。晚了,下人要受罚。 婆母生病 ,规矩却不会改变。 大家都很着急,内宅管家被婆母召进房中,简单交待几句,都是临时的主意。 “明天怎么办?”管事婆子问。 婆母疲惫又烦躁挥手让她出去。 青云进去将自己已经问过整个京城大夫的事回了一遍。 “六弟妹在宫中常看皇家所收集的医书,她虽不知母亲所患病症的名称,却按古书记载给出治疗方案,已经见效,医术高于京中大夫,还请母亲安下心,把诊病之事全部交给弟妹。” 他补充说,“若是三心二意,弟妹寒了心不愿再管,恐怕不好。” 杏子在院中,坐在花架下,托腮看着佣人们乱作一团。 秋霜站在她身边忧心忡忡,不管院里多乱,都与她无关。 “还不如二夫人回来的好。”她突然说了句,眼睛一亮,声音大了点,“还不如让二夫人暂时接管这里的事务。” 下人们都听到了。 除了花家过来的人,其余薛家佣人小声议论。 从前二夫人管家,一切井井有条,老夫人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让少夫人回来? 她一回来马上就能上手,院里也不会乱成这样。 杏子满意地瞟秋霜一眼,薛钟实是高攀了这丫头。 秋霜也正瞧杏子,一对视马上蹲下来小声说,“求六夫人,救救薛钟。” “他要一败涂地,你也愿意跟着他?” 秋霜不明白为什么就一败涂地了,不是还有二爷吗?这边得罪老夫人,以后追随二爷也是可以的呀。 杏子想说薛钟人品配不上野心,张开口却没说。 处于爱恋中的女人,脑子都有点堵,听不进她的道理,需要针灸脑袋治疗一下。 “我救不了他。”杏子直接拒绝。 秋霜没想到平日温和的六夫人这么无情。 杏子解释,“救老夫人就是救薛钟,老夫人没事了,薛钟自然无碍。我医术有限,能保住老夫人的命,却不能让她像从前一样站立。” “她要从未好过就罢了,偏薛钟把她治好,冬天里能如常走动。尝过做健康人的滋味,突然瘫得更重,是你会怎么做?” 秋霜心如死灰,她听明白了,薛钟前途全在老夫人能不能恢复如初。 连杏子都治不好,说希望渺茫是轻,怕是薛钟真要完蛋了。 杏子饶有兴趣地观察各种情绪在秋霜脸上来回上演。 “你先别急着管他,薛钟好不好,你都会越来越好。” “倘若你未来很好,可否愿意担起家中所有责任?薛钟如果废了?” 秋霜不赞成,“只要没把他送官,他攀不上高枝没关系。当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怎么会是废物?” 杏子讳莫如深,只提醒,“走着瞧。” 这种自视甚高又混得不得意的男人,根本不肯脚踏实地做个小大夫。 他以为自己有将相之才,却不肯从小兵做起。 这种得罪人的话,杏子不肯和正热恋薛钟的秋霜明说。 人教人教不会,大部人都要头撞南墙才肯长记性。 第866章 风光回府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其中一个在薛府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媳妇走到老夫人窗下请示道,“请老夫人示下,能不能叫二夫人先回来主持,您老也能得个清静。” “日日这么在院子里闹腾,您身子受不得,传出去又说咱们府没半点规矩,没了老夫人就成了一锅粥了。” 薛母清楚,内宅之事不难,就是碎。 她一直独揽大权,内宅来的新管家顶个管家名,却是不拿主意的。 事事需来汇报,现在她身子不好,听不到半个时辰的家务就又累又烦。 只是刚才那几句,都让她觉得气燥。 三儿媳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里,日日只顾带着女儿在院子里玩耍。 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算肯接手这么一摊子事,也不能立即上手,需有人从旁指点。 薛母现在的身体,怕是没那个体力。 几乎没旁的选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素夏回来。 她实在不乐意,不甘之情撕咬着内心。 青云垂眸站在面前,她突然感觉到这次自己出这么大事,从前最急的二儿子,这次虽也忙前忙后,却没了以前那种焦急忧心。 疼痛折磨得她心智都快丢光了,哪有心思琢磨这次出事的原因? “青云,那就辛苦你媳妇回府先把事情管起来。”她并没询问,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 “母亲,素夏不愿回府。” “!!!” 满屋皆静,杏子方才偷偷进来跟着听一听进展,却听到这么一耳朵,心内对素夏竖起个大拇指。 “她上次离府走得狼狈,脸皮也薄,外面过得很自在,故而不愿回来。 “青云,现在是自在不自在的事吗?府里有困难,请她出手帮忙她都不愿意,还算是薛家的媳妇?” 薛母用这种口气同青云说话,拿捏他已成了习惯。 “她不愿意,儿子也不好勉强,就算休了素夏,她说也无妨,娘家哥哥愿意让她回去。” 薛母彻底熄火了。 不知这是青云还是素夏的主意,杏子再次暗中叫了声好。 她上前一步助阵,余光瞟了二哥一眼,“二嫂是要面子的人,不像我,皮厚如城墙,儿媳倒有个主意。” “请母亲修书一封,写明请二嫂回来主持府里日常。” “给了二嫂体面,若母亲语气温和,她更不好回绝。” 花婵娟感觉自己的疼痛又在发作边缘,跟本无瑕同这几个子女斗心眼,答应道,“好吧,一会儿我修书请她回来。” 她重重咬在那个“请”字上,一双眼睛望着儿子青云,这下如了儿子的意了。 “别耽误时间,快给母亲喷几口止痛的烟,天杀的又要犯。” …… 素夏风风光光回了薛府。 杏子将婆母亲亲手修书请回素夏之事告诉给秋霜,稍做暗示,府里上下很快就传遍了。 架子摆得大,但素夏可不笨,一来薛府,头件事就是过来给久不见面的婆母请安。 她并没有过分打扮或过份素净。 这两种行为都会给人留话柄,太招摇说你看到老太太遭殃很高兴。 太素净更要不得,你是要给谁戴丧吗? 她就如往日在府里一样,穿着从前的旧衣裳,梳着以前惯常梳的发式,连首饰也没更换,还戴从前最爱的几样。 仿佛她从没离开过薛家,时光像在她身上凝固住了。 面容如昨,恬静依旧。 “婆母,素夏给您请安。”她行了大礼,“才几日不见,婆母清减许多,请婆母保重身子。” “是儿媳不懂规矩,没来请安,身子太虚,一直将养着,好在青云时常回来,不知是否把儿媳那份一起孝敬母亲?” 薛母被疼痛折磨得没一点多余力气,任何情绪都需消耗体力。 她甚至来不及处理给她造成这一切痛苦的薛钟。 “起来,府里的事务你最熟悉,从今天开始由你接手处理一切大小事务。” “儿媳自己做主?” “嗯。”她闭着眼睛,积聚着力量对抗下一次将要来临的疼痛。 “那儿媳每日晚上来和母亲汇报当日事务。” “嗯。” 素夏有些奇怪,她本是做好被婆母好好指桑骂槐一通,她低头道个歉。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去了。 她出来主院,看到站在道旁等自己的杏子,左右无人,她高兴地跑过去,拉住杏子的手,“别担心,她没骂我。” 杏子撇下嘴,“我不给她止痛烟药,她哪有功夫骂你?” 素夏睁大眼睛,“那她怎么肯?” “我只说那东西有个量,她已用超了,青连在跟前呢,肯定以母亲身体为重,痛不痛的那个憨子可顾不上。” “只说让母亲稍加忍耐,晚上入睡时再给她用。” 素夏收了笑意,认真点头道,“母亲疼他也没错,原是青连最孝顺。” “你这因果都搞错了,是母亲待儿子好是因,儿子孝顺是果。” “下一步你要怎么办?” 素夏挺直身子,凛然道,“婆母手伸得太长,这么好的机会,我要好好用用。” “现在既由我掌家,那就先召开个全族会议,将北府的事务还给他们,再将薛家产业列明项目,全部交给青云负责,谁管哪处产业,每年收益亏损,出项入项,都报给青云知道。再不能由着老太太随意分派调遣。“ “咱们家大伯父和公公这两兄弟任事不管,但下面子弟能干者颇多,婆母一直把持着内外所有事务,本就不合理。” “族长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素夏冲杏子笑笑。 柔和的阳光洒在素夏身上,为她披了层美妙的光晕。 她和前些日子那种消沉模样判若两人。 …… 头天晚上,青云回府外和素夏在一起。 他将府里的事说给素夏。 他十分沮丧,素夏拉起他的手,她大约猜得到婆母这次病况来势汹汹和杏子有关。 她不时想起黄氏医馆后头那间关起来的小黑屋。 里头的毒虫草药都给她留下深深阴影。 杏子变了,不像从前那样直爽。 婆母没犯事时,她无聊去医馆寻杏子一道用午饭,那间黑屋子不在了,变成了寻常的放药库房。 她很好奇,多看了两眼。 杏子看到,随口说,“没弄出来个所以然,所以都清理了,古书上的方子也不能尽信。” 婆母出事当天,杏子从薛府出来就来她这里,告诉她薛钟把婆母扎坏了,恐怕得要她回府主持日常事务。 素夏当时不信,只是扎坏了,能有多重? 婆母那么刚强,只要有口气,就不可能把府里的事交给自己这个仇人。 这话她说给杏子听,当时杏子手里捧着杯玫瑰香草茶,低着头瞧杯子里的花朵,素夏感觉她在笑,却看不到表情。 片刻她直起头,“这次掌家权再到你手里,万不可辜负。” 她目光灼灼,带着对素夏的期待。 一种沉重的心情压着素夏,这机会是杏子费尽心思为她争取的。 虽然还是心有疑惑,不敢相信真会实现,但她决定做好准备—— 真有那天,好好整顿薛家。 第867章 由爱生恨 从前她太简单,只顾着在内部与婆母争斗。 小恩小怨里,互相卷个没完。 这次她不会对花婵娟如何,她要好好供着这尊大神,让其看着自己如何肃清薛家不正之风。 晚些时候,见到青云,听他细细描述了婆母犯病时的情形,素夏对杏子已不是刮目相看,甚至带上一丝惧意。 从开始,杏子暗中观察薛钟,对其人品不屑时,心中已开始打算。 这些安排,一步一步皆为薛钟量身打造。 确定薛钟人品有大瑕疵,有可利用的地方,她便开始行动。 刚巧,青云那时背运,和薛母产生矛盾,被收走一部分产业交给旁的薛家子弟去经营。 杏子在这当口,教了薛钟自己的绝活,那一手针灸,是她隐藏的手段。 杏子醉心各种医术,翻看各类书籍,猎奇也好,传承也罢,遇到什么没经过没见过的就会多方求证。 针灸的妙处书上记载得神乎其神。 为证实其效果真有这么神,杏子嫁给青连之前,到处打听扎针手段高明之士。 先皇曾请来过一个番僧,扎得一手好针灸,杏子那时便入了门,迷上这门手艺。 后来更是让皇上请各方名医到宫中,与其切磋。 她有一个好处,是宫里其他太医所没有的。 她特别谦逊,虚怀若谷,求知之心从开始学医那天,到当上御医从没消减半分。 别人看不起这些外面的野大夫时,她跟着人家问东问西,学其长以补其短。 她会很多奇怪的治病方法,是传统大夫想都不敢想的。 同时,她对自己一些行医奇招,十分珍视,像个守财奴一样,别说拿来教人,连展示也不愿轻易展示、 要说她对谁最大方,只有一种人—— 病人。 她只在病人面前肯用尽手段。 说是想治好的胜负欲也好,拿人家当少见的病例也罢。 反正为了治好病人,她绞尽脑汁。 对医术这块,说她有点“病”和“痴”在身上也不为过。 …… 这一手绝技是杏子到处拜师,又根据书上所记载,加上自己的感悟理解,将所学融会贯通,形成她自己独特的一门绝技。 薛钟的方子是精妙,她拿到后又精进一些,将提取黄精之法用到止痛草药上,取得让她心喜难耐的效果。 她像个守财奴似的守着自己的一身绝技,示人都不肯,怎么会大方教给薛钟? 除非她知道薛钟学到也用不久。 她向薛钟说起针灸之法时很是平淡,仿佛这是个不值一提的乡野治病手段。 她怕人家惦记上这手绝活,怕薛钟哪天突然起了心思,收起徒弟来。 杏子对病人很愿意免费看病舍药,同时对自己的医术又看得极重,十分不愿传给旁人。 薛钟学过针灸,她失魂多日,又想到自己现在虽然年轻,总有一天也会老去,那一身医术失传岂不可惜。 辗转反侧,想到一个好办法—— 儿子的前途不由得她,那若是女儿带在身边,日日看她给别人瞧病,耳濡目染之下,是不是会爱上学医? 素夏想了许多,没想出来杏子是怎么让薛钟给老夫人下了毒。 说服他跟本不可能,要真是杏子明面上指使,薛钟早就供出来了。 青云本来很喜欢薛钟,这侄儿聪明能干,又肯吃苦,眼力见也活,待人接物毫无问题,是个可造之材。 他本有心思,好好提拔薛钟。 但他只是略倒霉,被老夫人针对,薛钟就倒戈投奔薛母。 虽然他两边跑,但青云已经把重用他的心淡了。 更兼出事当日,一见杏子他就说出针灸之法是师从杏子。 得了好处时没提过一句,出事就推卸责任,实在算不得顶天立地的男人。 青云彻底死了心,之后别说重用,他万不肯再见薛钟。 由于他心灰想离府时被杏子劝说过,虽然是点到而止,他接触杏子久了知道这个弟妹看着泼辣直爽,其实心中很能装事。 只是杏子一句话,他就信了。 一直等到母亲出事,被形势所迫不得不把素夏接回府里,他对杏子心服口服。 最重要的,杏子和素夏那么要好,她动手却没告诉过素夏一个字,不让素夏担半分责任。 青云试探着问素夏,感觉母亲出事和杏子有没有关系。 素夏却说,她跟本想不出杏子是怎么动手的,想不出只能当做与杏子没关系。 就是薛钟失了手,学艺不精。 素夏了解丈夫,既恨婆母薄情,又心疼母亲,左右摇摆为难。 她干脆地说,“若真是杏子所为,她完全可以治死母亲,何必大费周折只是让母亲站不起来,还亲手为母亲治病?” “旁人无法可想时,她为母亲止了痛,又开方熬药,还让青连守在房里亲自伺候。” “我们不该疑她。” 事到如今,追究也没意思,只能一床锦被盖住,母亲只要还能康复,这事就算了结了。 杏子为何不肯将婆母治死,或医治时把婆母治好?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对婆母怀着多么深切的恨意。 这种恨意是杏子从未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的。 可笑的是并不因为婆母存着想害死她的心。 杏子对生死看得极淡,感情上也没有那么多大起大落。 直到,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她拥有强大的理性,所以可以做到寻常女子所不能。 ——舍下孩子给薛府,自己离开。 孩子出生,她比从前变得感性,看着闭着眼睛的婴儿,她自己生下来的骨肉血亲,心里升起暖洋洋的幸福感。 那种幸福感强大到充满胸腔,让她落下欢喜的眼泪。 软软的、香香的小娃娃。哭起来只要她一靠近,婴儿就停止哭泣,亲近着她。 这是她得到的,比青连的爱更纯粹的强烈感情。 她被感情的汹涌击中了心房,偷偷把孩子放在自己裸露的胸口,孩子会摸索着找奶吃,小脸在她胸前拱啊拱的。 她知道贵族女子不亲自喂孩子,可她偷偷喂了。 孩子生下来之前,她跟本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婴儿产生多么热烈的感情。 然而那爱意在生下儿子后,喂了第一口奶突如其来,一下击中了她。 强烈、迅猛。 她从不诉说爱,她小心地把感受到的所有爱意藏在心底。 这份隐藏的感情连她的丈夫都不知晓,以为她因长久和孩子分离,对孩子不够上心。 殊不知,那爱意在心中发酵,不但越来越浓烈,还滋生了恨。 杏子秘密地爱着自己的骨肉,也秘密地恨毒了害她不能和儿子团聚的始作俑者。 爱,会因为隔绝了距离越发浓烈。 恨也会。 第868章 家族大会 薛钟出现时,杏子调查过此人,观察他日常的行径,确定他不具备受重用的品质。 她是那么冷静地做着一个认真的旁观者。 看着薛钟有了名气后,对有钱人狮子大开口,对穷人偷奸耍滑。 哪怕一点小钱,也不放过要揣入兜里。 他太贪婪,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杏子从对薛钟从看不上到厌恶,没用几天。 她素夏提起过一次对薛钟的看法,素夏问她要不要提醒秋霜? 素夏忧心秋霜真要嫁给薛钟,恐怕要吃苦头。 杏子淡泊地摇摇头,只说,“无用之功。” 秋霜是不错的女子,嫁给那小子绝对低嫁,但她不会伸手去管。 素夏旁敲侧击试探过秋霜,知其对薛钟十分崇拜,一往情深。 看来时机不对。 秋霜待素夏很忠心,关键时刻帮大忙,素夏总觉得自己对秋霜担着一份责任。 …… 重回府里,素夏先拜见过婆母,又见了杏子。 杏子见她回来,只淡淡笑道,“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素夏深深看着她。 “按你自己的意愿行事,这次不必畏首畏尾。”杏子说罢便挑帘出去。 素夏当即便召见秋霜,升她为内宅总管,份例比照薛府吴总管。 花府里所有调过来的仆从,一概遣回花家。 “咱们薛府还没到这一地步,需要主母借用娘家人。”素夏宣布。 秋霜为她搬来宽大的太师椅,她端坐在主屋台阶上,整个内宅所有下人在二房院子里集合。 一改从前的规矩。 有个婆子在薛家伺候了二十来年,上前问道,“少夫人从前掌事不也在老太太院里训话的吗?” 素夏冷着脸瞧着婆子,对秋霜使个眼色,秋霜道,“让你说话了吗,就上来和主母说话,薛府里没这种规矩。” 素夏满意地微微点头。 自上而下瞧着满院乌央央的众人,“从前是从前的规矩,现在老夫人生着病,需要静养,你们谁敢前去打扰,让我知道是不依的。” “从今天起,每日辰初,在这院子集合,分派当天差事,有什么事都在这个时刻一总报来,一次处理,旁的时候我不处理家务。” “若有斗殴、赌博,拿住了一并打二十板撵出薛府永不续用。” “有晚到的,自己领十板子,罚半月俸,不必来说情。” “有传谣言,背地里翻嘴调舌的,一旦拿住,二十板子,罚三月俸。” “大家准备一下,我要召集全族大会,若出漏子,不管在府里多得脸,也别怪我这个新主母不给面子。” 她起身轻轻一挥手,秋霜便道,“都散了吧。” 满院人安安静静撤离二房大院。 “你去打听打听,拿住一两个不满意、背后说我坏话的,先杀鸡儆猴。” “省得大家还对我留着从前好拿捏的印象。” “少夫人真要开全族大会?从老夫人开始,多少年没开过会了。” 素夏抿了口手里的热茶,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这次大会,会成为插入老夫人心口的一把刀。 花冠失窃那件事对她的打击,比起这件事,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 在杏子的诊治下,老夫人每晚最起码可以睡个好觉。 早起杏子来请安时,会在疼痛发作时少喷些止痛草药予她,令白天的时光好过些。 但每次止痛,杏子总一副担忧的模样。 劝说婆母,“母亲,这药真不能用多,一旦离不开,身子只会越发虚亏,媳妇已经给您老用到最大量,疼起来时请母亲稍忍一忍,实在忍不得再叫媳妇。” 她这么一说,随时能给薛母停药。 毕竟 这几句话挂在嘴边,家里上下谁都听到过,大家都默认此药不能随便用。 婆母若哪天嚷起来,就是她老人家不懂事太任性。 用多用少,要不要忍痛,全在婆母表现。 杏子就这么毫不掩藏地拿捏婆母。 还总是一副天真孝顺模样,婆母急了骂起来,她也不说话低下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若给青连青云或大哥、三哥看到,自会为她说话。 毕竟现在能治病的也就杏子一人。 随着再次放血治疗,婆母又减轻几分难受的症状。 这日,极好的大晴天,天空瓦蓝,没一丝云,像洗过似的干净。 杏子伴着鸟啼来了院中给婆母请脉、调整药方。 随着两人多日来的接触,婆母对杏子的厌恶减轻不少。 杏子为她号脉,看着儿媳认真的模样感叹道,“杏子,你若打从进府就这样乖巧多好?” 杏子垂眸一笑,问道,“婆母认为我能成为一个好母亲吗?” 薛母马上沉下脸,“什么意思?”心中已然不悦。‘ 这丫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刚给个好脸色,就想上房揭瓦。 杏子问,“媳妇现在担着皇差,有医馆,有一家子佣人奶妈,母亲可否开恩,将山儿还我,我想自己带出府养育。” 薛母心口一紧,差点破口大骂。 生病以来,她性子越发暴躁,时常压不住火。 “你想自己养就卖了外面的房子,搬回府里住,省得青连来回跑,你也能日日看到山儿。” 杏子淡然回道,“母亲误会,我习惯山儿不在身边,想自己养山儿并非因为思念孩子。” 她言尽于此,薛母自然听得懂。 她不是想“养”,是想“育”。 冷笑一声,“怎么?看不上老身养大的孩子?怕山儿长歪?怕他太机智有城府?” 薛母顿了顿,带着几分轻蔑问,“你大约不知薛家现在家产几何吧,你那点子收入养着你自己差不多,想养大我们山儿怕养得太寒酸,失了贵公子的体统。” “将来这份家私只会更庞大,山儿一过十二,就要跟着青云学管家,他可是我们薛家唯一的嫡孙。” 杏子从鼻孔发出一声轻哼,低语道,“婆母不知道要开全族大会吗?” 婆母僵住,一张脸由愣怔到惊讶到愤怒,这么大的事,没一个人同她提一句。 素夏赶走花家下人时,没告诉婆婆,但留了婆母院里伺候的一帮人马。 她警告这些人,胆敢有一人多嘴把自己遣散花府下人的事告诉婆婆,引得老太太犯起病来,立刻大棍打死。 婆母犯起病的惨状已经吓到这些奴才。 再者,她们头次见素夏,见得就是她极严苛的一面,没见过从前她温和的样子。 心中对素夏的印象是个年轻厉害的主母。 打发起花家下人,眉头都不皱一下,也不怕得罪花府。 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薛母并不知道府里已经改天换地。 “我掌家数十载都没开过全族大会,有什么了不得自己处理不了的事,非占用爷们的时间?真是不懂事。” “是大事才要召开的。”杏子又说,“素夏自己不能做这个决定。” 薛母心跳得砰砰直响,这个蹄子不会要戳出什么窟窿吧? …… 第869章 分割产业 七八个爷们在祠堂前的大桌围坐一圈,素夏站在一旁。 其他各房各系都派顶事的子弟在外院等着。 “请来各位叔爷,是有事想同几位长辈商量。”素夏盈盈一拜利索地说。 “一条是我们这边南北府是时候分开,北府大伯早该抬一位有儿有女的姨娘出来掌事,我们南府由母亲代掌那边事务几十年,近日病重不能理事,我又是晚辈,不大方便。” 大伯点点头,他无所谓,但是姨娘们早就不满意自己府里的事件件要报给二房知道,由二房决定。 大伯纳的一位姨娘兰草,识得几个字,略读过几本书,看账理事没有问题,脑子灵活为人厚道,育有一儿一女,是个合适人选。 大伯也有这个意思,但一直没开口。 听素夏这样说,十分满意,连连点头。 素夏趁热打铁,“请大伯想好人选,咱们南府最后再多管一次闲事,帮大伯把事办了,给姨娘入了族谱。” “嗯!老二媳妇做事细致稳当,很不错,我择日把名单送来。” “各位叔爷,还有件大事,咱们祖父这一枝只得大伯和我父亲两个儿子,但堂祖父那边子弟众多,不少都是可用之材。我想着,外头的事一直由青云打理,做得好不好,各位叔叔伯伯也都看在眼里。” 大家都纷纷点头,对青云的做事为人没半点意见。 “咱们的账目十分清楚,媳妇把大数汇报一下,共田庄三十二处、当铺十二间、药材仓库五处、杂货铺五处、田地……” 她说得很清楚,大致的产业都罗列在内。 “咱们家的产业都由青云经手,但事无巨细要报给母亲知道,连用人的手册也在婆母那里,其中多是用的外人。” “媳妇有点想头,咱们自己家有这么多子侄兄弟,不如将产业分为几大块,青云选出各家最能干的子弟,将产业由咱们自己家的孩子们学着掌管,他也好腾出手扩大家里的买卖,不入仕的兄弟们也好学点本事。别废了好材料。” “大家都姓薛,一族兴旺才是真的兴旺。” “不知伯伯叔叔位怎么看?” 原来薛家青云祖父有个兄弟,那一支人口虽多,却没混出头的。 祖父因作官,自己两个儿子都沾着光也入仕。 各自娶亲开枝散叶,祖父精于累积,一辈子兢兢业业积下大笔财富。 到了青云父亲这一代,由薛母接手后,指挥着几个亲近的薛家子弟,一点点将原本就有的产业翻了几倍。 但青云的大爷爷那一支这些年下来,越发没落。 两枝原是很近的亲戚,可一穷就不好意思上门来往。 婆母又是很嫌贫爱富的,待客周到,脸色却不好看。 日子久了,人家就不再登门。 这个建议如热油锅里滴进了水,一下就炸开了。 …… 素夏这次是把青云的爷爷和大爷爷两脉骨肉亲戚再次联结起来。 意图以富带穷,上对得起祖宗,下帮扶子孙,这一举止深得几个长辈赞同。 不管在朝为官,还是在外做买卖,有可靠能干的亲兄弟帮忙总好过用外人。 特别是想把生意做到京师以外,拓展是很艰难的,带着自家人遇到事多个人商量。 素夏的公公被素夏一席话说中心坎,连连点头,赞道,“你有这份胸襟就不易。” “青云在外这么多年,历练得很好了,可以把生意全权交给他。北府的产业也该分回给北府由大堂哥接手操持。”素夏继续说。 公公眼中浮上泪,偷偷擦了,他这一辈子他仕途顺利,现在上了年纪,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求家里和睦,兄友弟恭。 这些年他自知亏了北府大哥许多,大哥那几个庶子都懂事,却因为身份掌握不了薛府的经济。 可是花婵娟太强势,他又太懒,与其鸡零狗碎纠缠没完,倒不如做个甩手掌柜落个清静。 再说自己媳妇的确很能干,落不下一个字的不是,他没资格多说。 素夏做的事却是他心里一直向往的。 他家如此兴旺,大爷爷家凋零至此,心中实在不忍。 堂兄弟也都是和他一处玩大的,找上门来求个差事,薛母贴补的银钱不少,事情却不愿给。 他心里也清楚,媳妇是为自己的儿子们着想。 大爷的儿子们都成年,大爷爷家里也有许多子弟,她的儿子尚年幼,她的忌惮不无道理。 现在好了,青云、青连都已经大了,生意熟练老道,产业归属清楚,也是时候拉大爷爷那边一把。 公公没想到自己的儿媳妇有这个胸怀格局。 他和自己夫人提过几次,都被怼得说不出话,薛母句句在理,却让他心里不舒服。 一家子兄弟,没出五服却疏远得如只比陌生人强些。 提过两次,被薛母甩出几本砖门似的账本,“你自己分吧,看谁管哪块?我正乐得清闲。” 他着实没理账的本事,也不想费事请人一件件过目,最终还是罢了。 反正他们这一家子是兴兴旺旺的,堂兄弟们怪他,也没办法。 好在薛母对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还算和气,手面也大,堵住一部分人的嘴,时间一久,这件事彻底搁开了手。 如今素夏既然提起,公公不止高兴,同时也宣布自己不再担任族长一职,由大家选出合适人选接替族长。 毫无悬念,族长的担子落在青云肩上。 大家已经要占青云实实在在的便宜,哪里还敢在名誉上再和他争? 消息传到外院,那边等着的薛氏族人们听到消息都很雀跃。 这些男子几乎是没见过素夏的,只知道如今掌事夫人是二爷的媳妇,还没打过照面,便在心中认了这个心胸开阔的奇女子。 …… 素夏不敢擅自突然来这一出。 她提前问过青云,还通过青云揣测了公爹的意思。 公爹在她心中是个影子,像个摆件似的,有这个人有这个位置,却不见这人做过什么。 整日供佛似的供着公爹,在族长会议中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青云时常抱怨不好找到可靠的人,账目往来银子交结,用外人总担着些风险。 生意上又有许多秘密,不便告人,心腹有限,总觉吃力。 好容易得个薛钟,人品却露了缺陷。 他和杏子看法一样,聪明人更得看重德行,忠心是第一位的。 前面薛钟巴结老夫人,他倒不太在意,毕竟是他母亲。 直到薛钟在院中拉扯出六弟妹,他突然意识到这人要不得。 为了自己没事,谁都能攀扯。 所以素夏一说青云就十分赞同。 但两人都知道,此举和割婆婆的肉差不多。 第870章 尘埃落定 至于分走自己的生意,薛家子弟内斗竞争,青云并不很在意。 先把生意份额扩张起来,分配时再各凭本事,他薛青云谁也不怕。 “母亲强烈反对怎么办。”他说出自己的担心。 前些日子还想着抛下一切,只和素夏一起过自己小日子,这才多久,府里情形就变了。 素夏绞着帕子,望着丈夫,“若说根本没打处告诉婆婆,夫君会怪我吗?” “她那身子骨如今保住自己就不错了,这些事早该搁开手让孩子们放开手脚去做。” 青云恍然大悟,妻子打算生米做成熟饭。 这次他没做声,母亲目光已经到头,要看得更远,还得他们这些成长起来的薛家后辈。 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的方式已经老旧了,固步自封只能原地踏步。 他默认了素夏的计划,还到父亲面前旁敲侧击一番。 知道父亲已有了致休的打算,赶着还能动,想游山玩水。 那么族长的位子他也不想再坐。 父亲那日对他亲口说,“老二,四个儿子中,只有你像父亲。” “你对兄弟亲情最看重。” 父亲一辈子甩开手不管家务经济,虽落了清静,但心里一直放不下自己大哥和堂哥堂弟们。 对薛母来说那些是陌生的外人,丈夫才是亲人。 对父亲来说,那些人却是一起捉蜻蜓,掏泥鳅,和尿泥共同成长的小伙伴。 父亲重兄弟情义,所以总觉得在大爷爷那一脉前抬不起头。 自己日子过得好就把亲人们抛在一边,活得像个白眼狼。 青云摸准了父亲的心思,就对素夏的计划有了信心。 这本就是对薛家有好处的打算。 家族会议定下由青云接族长一职,外面的所有经营事项全由青云主持。 北府里,大伯父的妾室兰草熬了一辈子终于被抬为平妻入了族谱,她的大儿子儿媳接手北府所有事务。 素夏从此有了对她感激不尽的大伯母,和一个从心底亲近她的妯娌。 虽然看不上大伯父,但做出这个决定后,南北府的关系比从前和睦百倍。 …… 杏子在主院服侍婆母,直到时间差不多开完了大会,她来到院里等着。 不大会儿,秋霜一路小跑,前来报喜,“二夫人叫我告诉一声,都成了,和计划一样。” 杏子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她轻快地回到房中,问薛母,“婆婆这会儿疼的如何?可有减轻些?” 她那疼痛一日总要发作两三次,但杏子只肯晚间给她用烟药。 “把烟药给我,对身体好不好我自己受着。”她咬牙伸出手。 杏子摇头,“不成啊婆母,这都是为您好,真由着您,儿媳就是不孝了。” “有个消息想和婆母说一声。” 杏子拿出烟锅点起烟来,少见地在不该用药时吸了几口烟喷给婆婆。 老夫人用力吸入烟雾,疼痛顿时减轻。 她神识清明讽刺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也没错。”杏子笑嘻嘻地,“听说以后外头生意全部交给二哥。” 她故意停住,老夫人反问,“这算消息?一直都给他管着。” “不一样,从前他管着还要同您汇报,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真正主事人,账本您再也看不到,也不能左右用人之事。” “薛家所有产业,由薛家两脉子弟共同经营,青连的大爷爷那边,您最讨厌的那帮穷亲戚也要参与到这些产业中来,您高兴吗?” 薛老夫人像听不懂似的直起身,直勾勾盯着杏子。 “是真的,今天院子里这么清静不奇怪吗?” “因为今天是全族大会,所有男人都在祠堂开会。” “是素夏召集的,老夫人身子就算恢复了,想要收回掌家权也只能执掌后宅的事务,外头与您毫无关系。” “婆母不是一向教导我们,女子不该走出门去,要以夫为纲,夫死从子吗?现在正是守规矩的时候……” “婆母!婆母……”杏子眼看着薛老夫人睁着眼生生倒在贵妃榻上。 她气晕了婆婆。 …… “她不会死吧?”素夏私底下问杏子。 两人在杏子院中说私房话。 杏子托腮看着素夏给自己儿子绣小衣服上的花纹。 “死?” “死很可怕吗?”杏子仿佛自言自语。 “死了人生就清净了。”她说,“活着最难,特别是不如意地活着。” 的确如此,老爷致休出去游山玩水,举案齐眉的夫妻不过如此。 大哥不满意青云既做族长又接管所有生意,母亲对此毫无办法。 大嫂过世,大哥在仕途上得不到岳丈的支持,带着自己的妾室和孩子离府别居。 三爷本就没野心,性格似闲云野鹤,拿着丰厚的分红,他和妻子过得很是舒适,也就罢了。 现在的院子,成了素夏真正的家。 “说到底,我得谢谢你。”素夏放低声音说。 开过家族大会后,世界突然对她展现出极其温柔的一面。 从上到下,都极其尊重。 两边的薛家子侄们常来看望请安,上上下下把她夸成仙女下凡似的。 依兰又怀上一个孩子,自愿将儿子良书过继到素夏跟前。 那是个和山儿一样健壮聪明的孩子。 薛母表面仍被供着,享受着全府最高尊荣。 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毕竟她是诰命夫人,余威犹在。 大事还是听她的,只要不出格。 可她身子骨到底是伤到了,比着从前的体格瘦下去几圈,脸色也不像从前那样红润。 最怕过冬,一到冬天腿疼犯起来尤其严重。 杏子一直给她做着治疗,却不能根除病痛。 这病根像握在杏子手里的一个开关,婆子只要做妖,她就要动一动,叫婆母疼两天。 面子总还要给到的。 自从素夏掌了家,杏子来去才真的自由,想居府外想回府都由着自己。 杏子心不在焉,眼神随着素夏的针上上下下。 她暗中谋划了一切,让二哥素夏都如了愿。 她却没得到自己想得的。 山儿还是不能养在她跟前。 这次她没办法,反对的人是青连。 因为山儿去留,两人爆发一次强烈争吵。 第871章 矛盾升级 杏子太爱良景了,她每看着这小人儿都觉得神奇。 那是她辛苦生下的孩子,她愿意为他豁出命的人。 肚子大着的时候,为脱身,当时想着把孩子留在府里并没别的感觉。 当孩子抱到她胸前时,强烈的爱意像从天而降,一下占据了她的胸膛。 她从没这么确定地爱过一个人,就像出现神迹。 素夏确定掌控薛家后宅,杏子迫不及待找她,问可不可以把良景带走。 她想在自己家中亲自教养良景。 素夏有一瞬间的犹豫,之后问她,“那是你的亲骨肉,我怎能有二话?你问错了人呀。” 杏子想了想,确实,她心中太急切,只想着走下过场,和当家人说一声,把孩子带走就可以。 忘了这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也是青连的。 这一点她很有信心,青连知道她爱自己的孩子。 …… 这几日,薛母恹恹的,并非假装,杏子请脉只觉得老夫人身体无恙,但精神很差。 那一日听说素夏将薛家产业几乎拱手捧到全族人面前,就这么刮分了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心血。 不管素夏后来怎么解释——这么做和当初老夫人的做法一样为薛家好。 她都只是躺倒,面向里,一个字也不说。 再后来,便免了晨昏定省,她连看也不想看素夏一眼。 精神一垮,身子跟着也慢慢不行了。 在杏子的坚持下,她本还试着站一站,后来索性也不练习,只是整日躺着。 青连每日都来亲自给母亲把脉,陪母亲说话。 薛母只愿意见自己的小儿子,她问他,“那日你在吗?” 青连握着母亲的手,“娘是想问儿子是不是提前知道哥哥和嫂子的打算?” “儿子的确不知。” 这件事等青连知道时,已成定局。 他内心很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么做没什么不妥,特别是大伯父那边,早该与他们南府分开。 几次大伯父要抬平妻,自己母亲都压着不许。 他的妾室出身都不高。 青连深深感觉到自己性子中卑劣的一面。 一方面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也算是别人的私事,他不愿伸手。 私心却觉得伯父太懦弱,明明可以直接报到宗族里,不必母亲同意。 外面的产业也同样,他不知道自己府里有多少财产。 公中他能支取的银子份例,每年都使不完,钱再多已经没了意义。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纨绔子弟不一样,现在看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幸而对朝政还算有兴趣,得个差事,不然整日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只是他不喜欢斗鸡走狗喝花酒玩姑娘这一套。 难道出去浪荡还分了三六九等? 母亲身体衰弱后,他思考了许多,老祖宗说认清自己最难。 唯一能让母亲高兴的就只是山儿了。 他的儿子一出现在房中,老母亲脸上便有了光彩,伸出手要抱自己的孙儿。 那表情是青连小时候惯常看到的。 母亲在他心中,比他想的还要重,看着母亲一日不如一日,他心如刀绞。 这日晚上,杏子与他同桌用饭,两人无话。 素夏召开全族会议提前没告诉他,但青连知道杏子肯定提前知道。 他忍着一直没问,过了这么多日子,两人吃饭时,他突然开口,“你知道对吧。你们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杏子不愿撒谎,她懒得说谎哄人,“嗯。” “为何不告诉我?” “有什么区别?告诉你能怎么样?你能阻止她的决定?” 青连放下玉箸,压着火儿,“杏子,说话要讲道理。” “你知道这件事对我母亲有多大影响,最少可以提前告诉她让人有个心理准备。事情定下再说给她知道,多伤人心呐,她还病着。” “我是你的夫君,你却不同我一心。” “你在乎我吗?”青连眼尾发红,已是气极。 杏子也放下筷子,双手交握看着青连,她这个样子就是感觉对方在无理取闹。 吵架或讲理,都该摆事实讲道理,上来就拉扯感情,最让杏子难以忍受。 青连见杏子十分冷漠就问,“若是皇上打算定凤药死罪,我没通知你,反正你不能说服皇上饶她,导致你没见她最后一面,能不能也套用你的话,告诉你能怎样?” 杏子听了这话没生气,反而歪着脑袋想了想,嘴里说了句,“哦?” 这时她才为自己分辩,“二嫂没有提前告诉我。” “这种事不关我的事,我懒得听懒得问。”她重新拿起碗。 “我不明白。”她说,“那么多产业青云一人管不过来,让薛家子弟参与有什么不好?” “就好比万岁爷的江山,总要有人去各地当官一个道理,难不成所有事务要皇上一人处置?” “她的心思我不懂,你的我更不懂,莫非你也认为你们这一脉应该把着薛家所有财产?” 青连绝望地捂住脸,他们两人说得根本不是一回事。 杏子就事论事,说的是产业和管理。 青连说的是母亲的感情,别让老太太受伤害。 “她的愿望一直很过份啊?难不成她要咱们造反咱们也得顺她的心?”杏子这次像看透青连的想法,反驳他。 青连没了胃口,想起来出去,杏子拦住他道,”我还有话说。“ 屋里十分沉闷,青连的脸色像从凌冬长途跋涉过来,结着一层寒霜。 “我想把儿子带走亲手抚养。” “不行。”几乎是杏子话音刚落,青连马上否定了她的想法。 这次他忍无可忍,暴发了,“你怎么胡闹都可以,我一直支持你。” “在府里,他们都说我怕屋里人,我无所谓。” “你同母亲不和,我站你这边,哪怕伤母亲的心也没关系。” “可是这次你简直是欺负人。黄杏子,我母亲就差一口气,你非送走她是不是?” 杏子瞠目结舌,青连说着她不能理解的话。 她无法从一件事蔓延到毫不相关的另一件事上。 她要自己亲生的儿子,和送走薛母有何关系?! 老夫人有四个儿子有很多孙子孙女,干嘛霸着山儿不放手? “她最疼爱山儿,这孩子如今是她的精神支柱,你抱走了我母亲会死。”青连激动地说完就出去了。 他告诉门房和马厩,六夫人若带着薛良景一起出门,不放人,马上通知他。 杏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中,桌上丰富的菜肴瞬间没了味道。 争斗的结果,不免两败俱伤,她早就料到。 第二天,她没去主院给老夫人请脉,从宫里出来回了自己家。 心里像空缺一大块,漏风似的。 素夏得知两人发生争吵,特来瞧她。 “老夫人身体可见地虚弱下去,你二哥说青连牵肠挂肚,神思混乱。他说话若是过分,你就原谅他吧。” “所有人都看得到他难受,我呢?我没满世界叫嚷就当我不难受吗?”杏子瞪着素夏。 “真好啊,一个坏人要死了就可以占据道德制高点。” “杏子不可胡说。”素夏喝住了她,向外看了一眼。 不管婆婆多坏,做了多少错事,明面上她们这些做媳妇的也不能说出来。 议论老人家更不能说些“生啊”“死啊”的话。 “这是我家,你放心吧。”杏子少气无力,“我思念山儿快成疾了,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老夫人还站得起来吗?” 杏子摇头,“我试了许多次,身子倒有几分把握能稳住。但腿是不成了,就算可以扎好,扎好她来和我们作对吗?” “姐姐,我明儿要回府收拾所有东西,以后不回去住了。” 素夏见杏子灰心至此,也不好多说。 “那我帮你收拾吧。” 杏子点点头。 窗外一个人影无声地慢慢退后,转身离开。 第872章 一条钥匙 青连伤心欲绝。 这些日子他一直活在失去母亲的恐惧中。 那日和杏子争吵过,他独自在花园待了许久,冷静下来,想通一件事,母亲当初对他有多疼爱,杏子对山儿的爱不比他母亲少。 这么一想,便觉自己有些过分。 他不该那么激动,杏子说话一向直抒胸臆,他早习惯了。 只是一牵涉到母亲他就不能冷静。 他甩手就走,杏子也很难受吧,山儿又不能养在面前,她心中也委屈。 青连一颗心为了母亲和媳妇来回拉扯, 等他看过母亲回去,院里窗子的灯火已熄。 他悄悄进屋,在杏子身侧躺下,搂住她纤细的身体。 她的呼吸那么熟悉,分明没有睡着。 可是却对他的拥抱毫无反应,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冷漠比愤怒更让青连害怕。 第二天果然杏子没回来,他找到外面的宅子里。 正好听到杏子与素夏的对话。 他轻轻退出门外,倘若当初就没回府居住,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听话里的意思,杏子已经不情愿给母亲瞧病。 好歹母亲的命是她救的。 今天她说的那些话算他薛青连没听到。 …… 妻子的心情青连理解,但他开不了口叫她把孩子带走。 那是把母亲最后的念想也抽走,逼母亲上绝路。 日子流水般照常过下去。 杏子在成家搬入薛府后,长大许多。 一个女人但凡不生孩子,不经历这些琐碎生活的捶打,就不算长大。 她一直只是个小女孩。 有了孩子一切都变了。 她不得不承认,有青连他们府里帮忙稳妥地照顾着山儿,她很轻松。 不必急着回来,孩子生病也有人熬夜细心看护。 那个人不是她。 那些细碎的、磨人心志叫人疲惫的日常她都不必体会。 所以她能一心一意做自己喜欢的事。 代价是她不能亲自培养孩子,一点一滴伴着孩子成长。 好在,她又有孕了。 …… 素夏来告诉她,秋霜还是认定薛钟,不肯退了亲事。 她一直求素夏和青云说情,给薛钟派个差事。 青云拒绝她,“能由薛钟活着,没追究他的责任已是看他姓薛的份上,母亲格外宽容,别作他想了。” 他还托秋霜转告薛钟,“好好的别生事,不然日子更难过。” 秋霜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思,青云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只管一字不漏告诉他,他明白。” 薛钟帮母亲配过药,这是母亲后来亲口说的,还把药包都拿出来给他瞧过。 母亲说药没动过,没害过任何人。 薛钟后知后觉也晓得自己扎那一针哪怕扎错位置,也不至于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故而青云才警告他“别生事”。 不管薛钟出去胡说,还是告状,最终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别说什么仗势欺人,有这个“势”青云怎会不用? 薛家子弟经考查,挑出一批能干的,但凡有本事的,都有几分气性,想收服人,就得有手段,薛青云不是善男信女。 薛钟想到最后那针有猫腻,他能怎么办? 连秋霜都不信,她安抚薛钟,“薛家人不告你已经格外开恩了,你消停着吧,凭你的医术,我又在薛府做得好好的,夫人并不计较我是你的人,还留用我做了内宅总管,份例也是比着吴总管,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她苦口婆心劝薛钟,可那些出人头地的梦,已经摸到边的富贵,一朝破碎,谁能一下认命? 他和结交的薛家旁支族人诉说自己的苦闷。 骂薛家藏污纳秽,骂他们污蔑了他,骂他们不择手段…… 在一个雨夜,他被人套着麻袋痛打一顿,警告他,不想变残废,以后好好做人。 素夏劝过秋霜重新考虑与薛钟的婚事。 她一向伶俐,却在男女之情上认死理,不开窍。 哪个女孩子不是从痴情一点点死心,才成熟起来的? 由她去。 杏子和素夏如从前承诺的,每人为她添了份厚厚的嫁妆。 只要她能牢牢握住自己的钱,别受薛钟蛊惑做些不靠谱的事,这一生可保衣食无忧。 素夏看她平日做事极用心,差事当得好不说,还对素夏衣食住行样样上心,真将她看做亲姐一般,又不越界。 她不得不多操份心,嘱咐她定要看好自己那份银钱。 …… 东西都搬得干净,薛府里只留了青连的简单物件,大半衣服用品也搬到府外杏子置办的小家中。 所有东西都堆在一间房里,未及收拾。 青连进那房中寻找东西,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木盒子,上着拇指大的铜锁头。 他碰了碰,铜锁发出“当”一声响。 那只盒子在一堆花俏的锦缎盒子中十分引人注意。 它十分古老又质朴,像被人摸了千万遍。 那只锁头那么小,却很精致。 青连想起杏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不是寻常女子喜欢的样式。 那条项链的坠子就是把钥匙模样,因为太精致了,他没想到那不是装饰品,是真东西。 他看了许久那只盒子,回到屋里,随口问了一句,“那只很特别的盒子,里面装的什么?” 杏子明显眼底划过一丝慌张或惊讶?那丝情绪过得太快,青连没看清她已恢复日常模样。 “那只盒子装着我的体已银票,夫君不会惦记上了吧。” 她反应实在太快了,要不是青连实在了解她,一定会被骗过去。 他看出她撒谎了。还试图隐藏心中的慌张。 什么事能让黄杏子惊慌? 青连心中苦笑,只怕皇上驾崩,她也能不动声色。 皇上于她而言也是不相关的人。 所以她能在宫里活得悠然自得不卑不亢。 方才自己明明只问了句“那只很特别的盒子……” 那堆盒子里明明有更豪华的,更大的,甚至有只紫檀木雕花盒子。 她马上便知道他问的是哪只。 越是这样,他越是上了心。 过了会儿,他出门又到库房—— 那只盒子不见了。 薛青连变了,从前他不会怀疑杏子说的出口的每一个字。 从母亲和杏子不停闹矛盾,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真正的公平。 母亲偏心他一辈子。 现在轮到他,母亲与杏子,他总站在杏子那边。 因为知道母亲就算伤心,也还会一次次原谅他。 他的真心和行为相悖。 心里他向着母亲,行为却偏着杏子,想法行为不一,令他格外痛苦。 对感情,他只对杏子动心,非她不可,他那么在意她。 把她娶回家后,心上的天平一次次来回摇摆。 向着杏子的次数越多,心中对母亲的愧疚越深。 第873章 毒剂 人要对什么上了心,总日夜惦记,一定能找到。 青连找到了杏子的盒子,她把那只盒拿到医馆藏起来了。 她定然以为那天混过去,青连已忘了这东西。 青连犹豫许久还是找人开了锁,里头有几只手指粗细的瓶子。 瓶子盖很紧,打开后里头有液体。 他闻了闻,没什么气味,自己又找了只很小的瓶装了几滴。 那瓶子那么小,若是口服怕半口都不够。 所以他只拿了几滴。 东西放回原处,恢复成原样。 …… 自从青连夜夜回家守着杏子,日子仿佛回到两人刚成亲的时候。 青连也不再催着杏子回府多看望孩子。 杏子便猜着,自己和婆母的仇已经结到了明处。 她没猜错,薛母恨杏子恨到牙痒痒。 不过她没挑明,但凡历尽沧桑之人哪个会把事情挂在脸面上? 连杏子都学会了藏事,更别提薛母。 她身上整日里三灾两痛的,不时发作心痛,腿也不能再走路,不方便出门令她性子越发乖张。 这日,她突然犯了急症,从榻上跌落在地,额角出了好多血,丫头吓得赶紧通知青连、青云他们兄弟几个。 青连亲自把脉,喂药,把老母亲从死亡线上再一次拉回来。 薛母两眼再无从前的光芒,她看了青连半天才认出心爱的儿子。 “连儿,母亲是不是快死了?”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如一记重捶,击得青连心痛不已。 青连跪在母亲身边,为母亲整整乱纷纷花白的头发,强忍心酸,“母亲说的什么话,您定然长命百岁。” “连儿,你听娘说,就算娘的遗愿好不好?”她花白的头发因为抽泣微微抖动。 青连叫了声“娘”再说不出话来,他用力忍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哭腔,不吉利。 “我给娘慢慢调养,娘把心放宽,儿子一有时间就陪在娘身边,哪怕辞了宫里的差事也无妨。” “那怎么行?皇上看得上你,是咱们薛家的荣耀,你好好做,娘脸上也有光。” “是,都听娘的安排。” “你要争气。” “是。” “你好好教导山儿,不可令这孩子沾了他娘亲的习气。” “是。” “等杏子生了第二个孩子,抱回府里。” “!!!”青连哽住,杏子一心一意盼着生个女儿,继承她一手的医术。 平日对着肚子没少自言自语,惹得青连笑了她好几次。 若是他们没经历过这么多不愉快,中间没隔着一个已经成了仇人的婆婆,若一切如初见该多好。 杏子在自己家中时,那么放松随性。 她似乎提前知道自己肚里的个女孩子,把小字都想好了,叫铃兰,大名说要女儿的爹爹来取。 青连慢慢发觉杏子对山儿怀着深厚的情感。 她只是不说。 这个胎儿视如珍宝。 还有什么比夺走一个母亲的亲生骨肉更残忍的事? 他犹豫了,母亲落下泪来,一激动又咳嗽起来。 这段时间她瘦了许多,已呈现风烛残年之态。 青连张张嘴,想说“那是要杏子的命”到底没说出来。 母亲老泪纵横,她什么也没握住,产业被旁系渗入,内宅归素夏掌管。 父亲到处游玩,孩子们各有各的家,都忙着自己的小日子。 青连见到母亲坐在椅子上,在房前晒太阳的身影。 深重的孤寂包裹着她,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屏障,周围的一切吵闹都被隔绝在外。 山儿出现,她的脸上突然有了光彩,她伸出手,山儿已经认得人,看到她,脸上笑得如开出花来。 她把孩子放在膝上,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连皱纹都舒展开。 青连回过神,薛母闭着眼,泪水成串落下,枯瘦的手握紧儿子的手。 “母亲。”他低吟着。 “我活不多久了,幺儿,我一死,孩子们就由你带走,娘只想在活着时看到儿孙绕膝,娘只有这个了。” 青连将额头抵在娘的手上,潸然泪下。 在杏子面前他恐怕算不得好丈夫,在母亲面前他也不是好儿子。 带着这个沉重的任务,他佝偻着身子回家去。 那几日他对杏子分外体贴,与她手挽手一起在烟火小巷闲逛,买她爱吃的小点心和喜欢的小玩意儿,陪她饮玫瑰酒。 她说什么他都依。 杏子疑惑地看着丈夫,“你不会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想求我?” “故而来巴结?” 她笑嘻嘻,生过一个孩子,还拥有少女似的眼眸。 青连别过脸,看初升起的星星。 哪是为求你,是为你以后想起我还能有几分回忆,不至恨我入骨。青连心中暗想。 两人回家时,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们自马车跟前经过,车内突然传出个声音,“薛大人。” 青连警觉地停住脚,护住杏子退后一步。 马车里的人道,“请先送夫人回去,我在车里等大人。” 青连了然,将杏子送回家门。 杏子回头望着他,“没什么事吧?那人是谁?” “别担心,是我朋友。” 她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别过身冲他笑的样子,绝美。 …… 青连出来,挑帘坐入马车内。 车上的人拿出一只很小的瓶递给青连,“还你,这是毒药,里头已经空了,毕竟你给的太少。。” 青连有预想,听了还是心里一沉。 “滴入饮食中?” “非也,不管滴入水中,还是直接滴到动物眼睛里,都没事。” “哦?” “但若将动物割伤,滴入伤处,只需少量马上会令动物抽搐倒下,速死。” “这么快?” “比鹤顶红厉害得多。” “是什么毒呢?”青连追问。 “不是咱们这边常用的,像南疆传来的东西,动物毒素,听说那边有许多动物有毒,甚至蛙身上也能提剧毒。” “……” “大人若无吩咐我先告退。” “等等。”青连胸口堵了块石头似的,舌头仿佛不归他管,想说话却语不成声。 “这东西要用到人身上呢?” “这么毒的东西怎么敢用人来试验?” “我是说,用到人身上但并不想要人的命,要如何操作?” 他的声音晦涩无比。 “这个小人真不知,没多余的可试了。” “有这种可能吗?” “据小人所知,就算服鹤顶红,如果量不到也不会死。” “且鹤顶红服下后几乎要两炷香的时间挣扎疼痛,死得很艰难,这东西倒是金贵,死得痛快,腿一伸就去了。” 青连沉默似在思索,他收了药瓶有了别的想法。 马车离家不过二三十米远,这段距离他走得辛苦。 腿上灌沙似的一点点移到家门口。 那平静的生活非打破不可吗? …… 青连心不在焉。 处理政务时出了纰漏,被骂得狗血淋头。 杏子很快听说此事,见青连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情绪低落便安慰他,“圣人也会出错,下次注意就好,咱们伺候皇上,被骂上两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脑袋还在,都是小事。” 青连感激地冲她一笑,好在有这件事,省得他解释自己为何总是跑神。 他一直在想那些毒药的来处和去处。 既然得了这么难得的东西,难道不为用它? 用在哪里,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还是继续调查? 第874章 如珠如宝 很快又要入冬,杏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仍行动敏捷,真是女中豪杰。 “你要做到把孩子生到太医院不成?”青连责备她。 “不到生产日子呢。我自己有感觉。” 又过几天,杏子在给娘娘请脉时破了水,被人抬着送回了家。 青连跟着一起跑回家,他慌做一团,反是杏子一直安慰他。 “第二次生也不会那么快,你莫慌。” “好好好,我去找稳婆。”他一边安排丫头看护杏子,一边向外跑,踢翻放在地上的水壶。 杏子咯咯笑出声来。 亏得她平日爱动,这次孩子生得十分顺利。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白嫩的皮肤,淡而长的弯眉,小小的粉唇。 有青连的影子也像杏子。 青连高兴地握着杏子的手,落下泪。 “我可是爹爹,我有女儿了。”他抹把泪,“将来可不是哪个臭小子可以随便可以带走我女儿。” “她生得好机灵,定能成个好女医。”杏子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女儿。 如宝似玉的孩子,带着双亲的期待降临到这世上。 她突然说,“小字不叫铃兰了,叫宝珠。” 皇上特许青连只需早上上朝,过午马上回家照顾杏子。 这一个月两人如重新成了次亲。 青连一回家就钻入杏子房中,只陪着妻女。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乳香,他不让再熏自己的衣服,说女儿的香气最好闻。 他恨不得把女儿日日顶在头上,捧在怀里。 对杏子也十分温柔体贴,她生产很顺利,青连也不许她即刻下床走动。 饭来了,他一口口喂杏子吃。 端了回奶汤给她,杏子说想自己哺乳,青连不许。 杏子问是不是怕她胖了或身子走了形? 青连摇头,“你怎么样都美,只孩子每时辰都要喂养,你身子如何受得了?” 杏子一天没带过山儿,原不知自己丈夫这么知疼知冷,这么体贴。 屋里的乳母并婆子没个不称赞青连的。 杏子恢复得很快,出了月子除了身形比前微胖些许,几乎看不出她刚生过孩子。 家里又来了两个媳妇,加上乳母,共是四人带女婴宝珠。 乳娘啧啧称奇,不见谁家得了姑娘这么宝贝的。 青连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目送杏子入宫谢恩。 得了不少贺礼,她今天有得忙活。 待杏子车马车得不见人影,青连吩咐,“备车。” 乳母得了杏子的话,要好好看顾宝珠,孩子刚出月子不能吹到风。 站在门口已经有违主母命令,现在主人要备车明显是要带婴儿去哪。 乳母跪在门口,“爷,主母交待,不可把小姐带出门,她太小,吹不得风。” “车子盖着毡,如何受风?”青连似换了个人,冷冰冰地说。 “她是主母,我是主子,这会只我在,你听我吩咐就可以。” 乳母不敢起来,连连磕头,“求爷饶了我,主母回来不见小姐,我得死。” “你们可以各领三个月月钱,散了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我要把小姐带到薛家养育。” 四个女人面面相觑。 最后只能领钱散了。 杏子心中牵挂着孩子,在宫中各宫娘娘处谢了恩就赶着回来。 家里丫头们都在,看到她纷纷躲着走。 她急步走到二道院,自己屋里黑着灯。 往日此时已早早点亮一屋火烛。 她一挑帘,屋里一股凉意带着空旷的气息扑出来。 房子像空了好久,一片荒凉。 她尖着嗓子喊,“生火!为什么火灭了!宝珠怕冷知道吗?” 转过身,所有丫头婆子都站在她身后,垂手低头,默不作声。 杏子不由两腿颤颤,“怎么回事?” “夫人早上刚走,爷带着小姐坐着车回薛府了。” 杏子先是愤怒,又松口气,可能是薛母要看宝珠,青连怕她不允,才赶着她入宫时偷抱回去叫祖母看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回来得这么早。 “乳娘和保母都跟着去了?” 屋里点上了烛火,杏子打算进屋,却听到丫头小心翼翼回答,“并没有。” “嗯?”杏子驻足回望,“你说什么?” “乳母她们今天领了三个月月钱被爷打发走了。”小丫头带着哭腔说。 “孙乳母跪在爷前头拦来着,根本拦不住。” 杏子一阵头晕,扶着门框身子顺着向下滑。 几个丫头赶紧上前扶住,把杏子架回床上。 “夫人万不可大意,虽是出了月子,身子没那么快就恢复得好,可生不得气。” “你们倒还惦记我的身子,那人只惦记抢我的孩子!” 她尖声控诉,咬牙切齿,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叫人掏了,被人扶上床瞪着眼只呼呼喷粗气。 一腔的怒火在腑内燃烧着,恨不得现在操起一把火将整个薛府烧为平地。 可是她浑身无力发冷,连根手指都难得动弹。 她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床上。 外头的天越发黑沉,她不让任何人进来。 独坐屋内,从前的时光似一幅幅画似闪过脑海。 她于万千人之中选中的男人,她当做至亲看待的夫君,她心中认定要和他白头到老的人,竟是背叛她的人。 她脑中一片混沌,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床上放着一件孩子换下来的衣裳,她拿起来闻了闻,奶香气催着泪就流下来了。 孩子才离开一会儿她就心慌得不得了,从她出门到现在多久了? 孩子是不是也开始闹着找妈妈了? 这狠心的贼,怎么不把乳母一起带过去,就算抢孩子,乳母是用惯的,孩子已认人了,由着乳母抱不至于哭得太狠。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亲爹就忍心让她体会分离之苦。 是了,在他心中,婴儿是算不得人的,婴儿没想法,只需几天就把娘亲给忘记了。 她坐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发着呆。 也许是她多心?一会儿人就回来了吧。 蜡烛燃尽,灯影摇了几下熄灭了。 她不知坐了多久,外头院子里的声音渐渐息下。 夜变得寂静起来。 没有孩子的房间空荡荡,什么也填不满。 直到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口,他背着光,谁也看不见谁的脸面。 两道人影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对望着。 杏子心中那一星趴在灰里的暗火,慢慢复燃。 那道影子,形单影只,怀里没有孩子。 第875章 坐实怀疑 “我的宝珠呢?” “孩子大名定了良珍。” “我的宝珠呢?”杏子语气带着三分狠劲,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 她若不咬着牙,怕牙齿打架,心中的“惧”比“恨”要多得多。 青连仿佛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把宝珠还我!”杏子没想到自己的喉咙里会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黑暗中青连目光灼灼盯在杏子身上。 声音里的绝望他听得出,像野兽濒死的嚎叫。 他心如火烧,焦灼又痛苦,并不打算让步。 “薛青连,别往绝路上逼我,山儿被你们家霸着就算了,他是男孩子,负着责任,我的宝珠我要自己带。” “你竟敢背着我把孩子送走,你若恨我,休妻我没意见,我不要你家一针一线,只要宝珠。” 青连站在那里,如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你非要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杏子威胁青连。 青连终于出声了,声音里含着巨大悲戚,“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同你分开。” “每想到我们以后形同陌路,就像有人撕开我的胸膛把我撕碎。” “你说这些鬼话做什么!你抱走宝珠以后就是我的仇人,还提什么痛苦不痛苦,薛青连我真后悔认得你。” 杏子已被愤怒冲昏头,只捡着难听话说。 “我要烧了你们薛家,把你们这个藏污纳垢的肮脏场所烧个干净,把里头的下作种子全灭了。” 杏子把受过的教育、养成的规矩全忘了。 撕掉外皮,她内里仍是个泼赖女子。 “还我的宝珠!”她尖叫着,抄起桌上的不知什么瓷器砸向青连。 青连不躲也不闪,那东西砸在他旁边的门框上,碎片划伤他的脸颊。 他仍然动也不动。 “你从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吗?” “薛青连,你怎么不去死。”杏子冷冷说道。 青连声音颤抖,“你一个字也没听到我在讲什么?” “你怎么不去死。”杏子重复一遍。 “拿你换回我的宝珠,你妈喜欢把孩子养在跟前,面前不能少人,你在你妈前尽孝,宝珠给我,别拿着我的女儿送人情。” “你不配做我女儿的爹爹,你这个不分黑白的懦夫。” 青连被这冷硬如刀的语言伤着了,他垂泪,“我要有你一半心硬就好了。” 这道影子慢慢移到桌前,点亮烛火,巴掌大的萤光之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上。 杏子如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低头看着青连掌心,许久没有抬头,定住身了似的。 青连看着杏子的样子,心中的猜测落到实处,“杏子啊,你真盼我去死?我的心早就撕成两半了,一半给你,一半给我娘。” “你没母亲,可你已做了母亲,该能体会我的感受,我娘没多少时候了,她想瞧瞧宝珠,我怎么能拒绝?” “只是养一段时日,等……很快……就抱回来了。”说到这句青连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头哭起来。 “你娘不行了?” 青连把手里的东西用力扔到地上,起身抬脚狠狠踩了几下,“这到底是什么?” 方才青连说话的功夫杏子已经恢复冷静,走到那小瓶子前捡起来,“你拿我的药做什么?” 她很坦然平静,望着青连。 也许是语气,也许是那种平静的态度,青连愣了下反问,“这是什么药?” “这是蜂毒,可用来治疗麻痹,不过还没在病人身上试用过,我明明锁起来了,怕人误碰,你如何拿到?” 她抬起头,眼如深潭,“你到我医馆翻我东西?” 青连站起来,比杏子高半头,垂眸看着自己的妻子,“杏子,我能入内阁,可不是傻子。” 这件事争不分明。 他不死心,拿走杏子整瓶药,买来待宰的狗儿,用针沾药刺狗,狗子几乎马上倒毙。 若是加水兑得稀点,有的狗没事跑开了,有的狗挣扎半日仍是个死。 试了许多次没个结果,没有一个如薛母一样的症状。 他叹口气,但心里的怀疑并没有就此停止。 他真不敢想,若证实母亲的腿真是杏子弄坏的,他会怎么办。 把孩子抱给母亲多半是心中内疚作祟,没有证据,他凭着感觉母亲出事和杏子脱不开干系。 母亲实在可怜,他不能如二哥那般狠心丢下母亲不管。 素夏对母亲算是上心的,母亲身子垮得这么厉害这么迅速,是因为精神上先垮了。 杏子没有坚持争辩。 她抱起青连的被子塞到他怀里,推着他,强将他推出门外。 方才看了青连的眼睛她便知晓,不管如何闹,宝珠是抱不回来了。 她关了门,隔着一道门青连低声喊她,“杏子。” 黄杏子喃喃地问,“为什么有的人活着,能让人祈祷那个人长命百岁,有的人活着,叫人盼着那人快点去死?” 青连一凛,再看门内,已不见了妻子的身影。 杏子抱着孩子的小衣服,躺在床上,愣怔一会,心里只是思念,却并不担心孩子,她知道在薛府,不管看在青连份上,还是素夏,都会给小宝珠顶格的照顾。 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如珠似宝的命。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早起开门进宫时,青云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为她披上薄披风。 “你我还是分开走吧。”杏子冷着脸,绕开青连向门外走。 “杏子!”他喊她一声,“求你讲讲理,昨天我说过你夫君不傻。” 杏子充耳不闻,彬彬有礼向青连拜了拜径直走向外面停着的车前,上车离去,没多看青连一眼。 她靠在车上闭目养神,心道怪不得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事情走到今天这步,难说谁错多谁错少。 好在薛母不会伤害宝珠,顶多是教养时按着大家闺秀的规矩教。 她是生怕宝珠跟着自己这个穷门小户的娘将来抛头露面野性难驯。 宝珠抱回府养之后,薛母付出了想象之外的代价。 杏子不来为她复诊,她的身子没了杏子的调养,恢复十分缓慢。 请得大夫,开出调养的药,如泼在地上,没任何用。 那是因为她身子里余毒作祟,杏子自有办法控制余毒,却不肯根治。 新来的大夫对从前的病症一头雾水,无从下手,只能按虚损之症徐徐调治,杯水车薪。 从前杏子仍会给她扎扎针,她时不时略站一站,杏子不来,她连站也不能站起。 青连知道杏子在家不会理她,便在宫中得空寻她,低声下气,巴望她能在看望宝珠时顺道给薛母诊一诊。 杏子索性连宝珠也不去探。 她说,“你们抱走又养得好,说明不需我这个娘亲,何苦来巴巴偷走了孩子又低三下四请我去看。” “你家有钱有势,听说二哥连同薛家几个能员干将把产业又拓宽不少,现在连云之都常提起青云。这么得意,不差我一个小太医去巴结,你们自有钱请大周最好的大夫给你娘瞧病。” “她的死活,与我无干。”她面无表情,连个眼神也不肯施舍给青连。 第876章 形势紧张 薛母几次问起为什么连日不见杏子上门。 又问,杏子这次也情愿把女儿送回薛府抚养? 青连没告诉母亲实情,薛母真把杏子当成铁石心肠,不承望她把儿子交给府里抚养,还愿意把女儿也送回来。 “她可是打着主意,将来孩子怎么也得认她这个娘亲,所以偷懒不来?” “孩子虽照顾得好,身子也比别的孩子强壮些,可总归得有娘来疼一疼啊?” 青连给催得十分无奈只得撒谎,“这些日子宫中一位娘娘身子不适,杏子连家也回不得,十分勋劳。” “哦,那我过寿辰时可得回来,不回我就找皇帝老子去。” 不知是不是宝珠养在跟前心情好,薛母身子好了许多。 …… 杏子一腔心事还是给凤药发觉了,此时正是宫中最紧张的时候。 玉郎传来信说陇右已反,他和万承吉在一起,昼伏夜出正返回京城。 陇右传遍了谣言,说当今圣上出身卑微,矫旨继承大统,要扶六皇子之后李思牧登基,以正皇室血脉。 李瑕重兵囤于平卢、朔方、河西、北庭,以防边境来犯,却不想自己内部先出了乱子。 调兵是来不及的,只能先做部署,但求以守为攻,以少胜多。 京城看起来一片平静,宫中则弥漫着莫名的紧张气氛。 皇后被禁,李慎居于府外。 凤药因玉郎的缘故日夜忧思。 心细如发的她还是发现了杏子的不寻常。 一日午后,她来到太医院,看着太医院从中划分为两,一边竖起了牌子上书三个大字,“女医部”。 那简直是杏子光荣的徽章。 虽说皇上推行女子读书,寻找除了嫁人以外的出路。 但能把男子统御多年的太医院劈出一半专做女医部,也并非寻常事。 杏子多么能干! 凤药怀着骄傲踏入独属女子的那一半院落中。 之所以百忙中抽时间来找杏子,是为那日看到杏子无人时的另一种状态。 她的侧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敏锐地察觉到杏子有许多心事没告诉她。 太阳和煦,凤药悠闲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庭中石榴结了果实,红彤彤衬着绿叶十分养眼。 “姑姑,我想自立女户。”杏子用很闲适的口吻说。 凤药挑了下眉,她心中惊讶,知道平日所看到的青连与杏子琴瑟和谐是假象。 她温柔地握住杏子的手,虽没说话,杏子也觉安慰,“姑姑,我想把宝珠与我立于一户。” “我听说有些少数民族里,女子不想同男子继续生活在一起,可以协商分开,我们为何不能?” “到底出了什么事?” 杏子思索许久,突然笑了,“唉没想到,家里的事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随便捡个线头先说一说?” 杏子从入府时不得出门,说到自己女儿宝珠被青连偷偷抱走。 她没提自己更换了银针,推到薛钟身上。 怕姑姑骂她胡作非为。 但她照实说青连认为婆母站不起来与她有关。 “与你有关吗?”凤药问。 杏子怔了怔,随即点点头,“怎么说薛钟的技术也是我教的。” “这样的话也算有关吧,我有没教到的地方。” 比如用针前需擦针烧针。 “姑姑,我想得清楚,我与婆婆之间的矛盾就两个字。” “哦?” “贤惠。” “婆婆想叫我做个贤惠女人。” “可我最厌恶的就是这两个字,怎么从不听见谁要男子贤惠?” “这若是个好词,为何拿来形容男子反使他们恼怒起来?” “为着这么一个专为女子造出的词,生出多少是非,没半点好事。” “像大枷锁似的压在人头顶上,偏有人说它是个好词。” 杏子冷哼一声,她说不出什么宏论,但内心的感觉是敏锐的。 “我就不想做贤惠女,说我医术高心眼多我受着,哪怕说我心狠我也不气,这个贤惠谁想要谁要!” 凤药点头,赞许道,“我想过这个问题,怎么不听有人夸男子贞洁守德?想来若一种赞美是专为女性打造,一种品德只拿来要求女性,便是个陷阱。” “有人为了这种虚名拼得你死我活,看透也就罢了。” 她身后事情成堆,已在太医院待了太久,站起身来道,“你想通即可,不必钻牛角尖,我告诉你如今时局很不好,你且先静一静,再看看,也多给自己些时间,好好想清楚。” “等你想清,拿定主意不后悔时,我为你做主。” 她说得从容而笃定,不慌不乱,仿佛天大的事她也接得住。 自己要强,又有娘家人撑腰,不管捅多大窟窿,有人会为她兜着。 杏子顿时安下心,也乐观不少。 等到了回家时,青连又到太医院门口守着。 杏子少见地给了他个笑脸。 …… 从前凤药做内待司勤时官居一品。 如今总揽七司十四监,后宫权柄一揽在手,却只是从二品。 事情不起眼,却大有深意。 李瑕年岁日长,不似从前那样好说话,越发深沉、多疑。 此时见凤药走入殿内,招手令她过去。 时值晚膳时分,菜还没摆好,皇上独站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凤药走到他跟前行过礼,李瑕皱眉道,“朕的儿子们年岁不小了,你倒说说,你最属意哪个皇子为太子?” 这么重的问题猝不及防丢向凤药,问得她一呆。 “别和朕说那些片汤话,朕的龙种,个个都好,不稀得听。” 凤药心想,谁夸你的儿子,你把人家一通穷治,现在没人提及此事,你又问,谁敢开口? 嘴上却道,“臣女属意皇子李瑞。” “老三啊。他确是诸多皇子中最聪明的一个。” “再说常太宰与其他人不一样,臣女未见比他更自省的人,简直……” 她打住了话,脑中浮现常府里常容芳的闺阁。 从未见过有人给自家千金住那么简陋的屋子。 后来虽更换了房间,也让她下楼来,但那时已近出嫁之时。 容芳少女时期不曾享受过快乐。 虽然佩服常大人的自律,却也不赞成他对女子严苛的要求。 听说常大人曾要求重新编纂《女德》并更名为《女诫》。 好歹皇上没听他的胡话。 容妃生下孩子,家人能进宫见一见,以慰妃子思亲之情,常大人自己不愿见也不让容妃母亲去。 容妃哭了几场,也不能更改父亲意思。 凤药回过神,李瑕着看着她,“和朕也说半截话。” “常大人对人品有洁癖,一般人难以达到他的要求,与他相处,太累。” “那你对人品有什么要求?” 凤药摇头,“这么深奥的问题,臣女未曾想过,只要把家国放在心上,在臣女眼里都是好的。” “已经答得很清楚了,家、国,两个字代表了很多东西。” “你最近休息不好?”李瑕拉家常似的问。 “是。”凤药低声答,夫君生死一线,混在亡命徒队伍里,她如何放心? “别怕,朕在!”李瑕十分自信地拍拍她的手臂。 凤药退后一步提醒,“万岁,饭摆妥当,臣女伺候您用膳吧。” 第877章 禁忌 杏子回家时,家门不远处停着辆豪华马车。 她没在意,正打算进门,马车里传出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名字。 杏子走到马车前,里头人熟稔地说,“上来说话。” 她一挑帘,“呀,云之,越发精神了,怎么不进家门?” 云之拉着脸,“你先上来,我哪里敢往你家去,撇清尚且来不及。” 杏子听出话中有异,赶紧上车坐云之对面,“怎么了?” “你那个好二哥薛青云,生意倒腾得颇大。” “是,家里把产业都交予他打理,还找了好多族中帮手。” “有些事利虽大却不敢乱碰,他做的事我隐约知道些,我也是有些人脉的,别以为是抱到了大腿,到时给人家顶罪都不知道。” 杏子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云之一声冷笑,“他大约和哪个王孙牵上了线,自以为有了靠山,竟敢动皇家控制的事情,那直接分的是谁的收益?” “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边拔毛,活腻了么?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断不肯来多这一嘴。” “莫非他动了盐、林、矿?”杏子追问,经济她不懂,却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许私人经营。 云之摇摇头,“具体我不清楚。这个薛青云野心大得很,我看他是盯上我这个商会首领的位置。” “说实话同这帮男子交道我也很烦。但这个位置我不坐,他真的坐不了。” “莫说京城藏龙卧虎,薛家排不上号,就算排得上,你以为商会中只有咱们京师的人?外来户更厉害呀我的妹妹。” 云之轻轻拍着杏子的手。 “我同他只是点头之交,犯不着交浅言深,我怕带累了你。”她深深看着杏子,“你能不能劝着点,叫他收了手?” …… 杏子接下的这个任务太艰巨。 她素来不会谈判,她处理问题的方式直截了当。 晚上等青连回来,她直接问自己夫君,“你知道二哥手上都做了哪些生意?” 青连奇怪,杏子一向不关心这些事情。 嘴里答,“不清楚,我哪有空管这些,不过前几日听他说今年分红可不少,比往年多一半,素夏开过全族大会才多久,这个成绩,我想母亲应该很满意。咱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杏子愣怔片刻,突然说,“老太太马上寿辰,我们准备什么礼物?” 青连喜欢得快要跳起来。 他一直想缓和母亲和杏子的关系,未得如愿。 没想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杏子自己提出要备寿礼,这不就是答应同他一起回去吗? “你不必操心,我来准备,你只需同我一起回去就好。你的房间素夏日常都打扫着,就盼你偶尔能回去同她聚一聚。” 素夏是彻底扬眉吐气了,整个薛家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行个大礼。 北府大伯那边一家上下都记着她的恩。 不是她提出抬了妾室兰草,那边还得被南府压着不知多少时间。 主要几个堂兄弟从庶出变成嫡出,特别是女孩子,嫡出女子出嫁挑选夫婿选择更广。 素夏活在一片恭维中,薛母从前的功劳不再有人提及,大家只把她当做老祖宗老封君看待。 恭敬足够,却没了畏惧。 她那条腿不但废了,每到冬季就疼痛难忍,还又酸又麻。 只有杏子能帮她止止痛,宝珠被抱回来后,杏子再也不上门。 不敬公婆犯了七出的头一条。 可偏儿子离不得这个野狐狸。 在薛母眼里,杏子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毛丫头。 一个没教养的勾魂野狐狸,和美貌不搭边儿。 她让青连把那止痛烟药拿来,杏子来不来无所谓,冬天再难过再痛苦,只需把草药用上,别的她不在乎。 青连拿回来一点,一看就不是光明正大得来的,定是趁着狐狸精不注意偷取一点。 将近冬至时,陆续有人上门走动,人人都夸薛家养了个好儿子。 婆母知道夸的是青云,虽然连儿进了内阁,那个品阶没什么值得夸耀。 人人知道青连常能见得着皇上,可嘴巴里只会感谢直接给了好处的人。 青云的光是人人都沾到了。 婆母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整日板着脸听着刺心的恭维话。 时至傍晚,青云素夏一起来请安,整个院里喜气洋洋。 下人们都纷纷传,今年是个丰收年,到了新年时二爷要大赏整个府里,人人都有份,听说赏银可不少,都是现银呢。 一路恭维、请安声不断。 院子内外早早布起红灯笼,也不怕费灯油,灯笼一只挨着一只,把院内照得通明。 薛母并没多高兴,这喜气同她无关。 她半闭目养神,由丫头捶着那条酸痛的腿。 听到门口下人们请安知道青云进了院。 她暗暗叹口气,眼神绕过青云向院外窥探,今天该是小儿子回来的时间,怎么还不见人影? “给母亲请安。”二房小两口齐齐行礼。 “起来吧。”薛母依旧望着窗外。 青云咳嗽一声回道,“儿想给母亲汇报一声今年的收入。” “不必了。素夏开会时不是说了,你用何人,经营什么种类不必问我。” “知道你做得好,人人都夸你,还怕传不到你娘耳朵里?娘腿坏了,耳朵没聋。” 一句话堵得青云无语。 薛母见他郁郁便又出口道,“怎么?所有人说你好不够,还欠母亲也得夸一夸不成?” “我儿青云的确能干,比他爹他娘都强。” 她那漫不经心的语气让青云一天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不敢,儿是母亲教导出来的,只回母亲一声,今年收益比着去年多了三成,都是净利,眼见可收回现银,故而素夏准备封赏全府上下。” 薛母冷笑一声,“那敢情好的很,人人都赞你老婆会管家事,是个好主母,不似母亲这般吝啬。” 两人对视,收着气性。 薛母瞧了素夏一眼,她虽没亲儿子,过继来的良书倒是养得不错。 孩子由谁养大便同谁亲近,那孩子也如素夏的亲骨肉差不多的。 “还有事吗?”薛母此话一出已是赶人。 青云黑着脸站起身,虽不求母亲对他高看一眼,到底有些意难平。 第878章 潜伏的危机 两人从主院回自己院门口,看到杏子在院前来回踱步。 素夏一扫胸中阴霾,高声叫起来,“贵客临贱地呀,你总算舍得回来看我一眼。” 青连从旁边闪身出现向着哥哥道了声,“二哥,近日大喜。” 他的快乐几乎从脸上溢出来,和杏子、素夏、青云的不快形成鲜明对比。 “听说哥哥今年便将咱们家分红翻了倍,做弟弟的惭愧净跟着哥哥沾光。” 他虽是天子近臣,因不肯贪贿,收入有限。 亏得家中帮忙支出,杏子也有收入,不然只靠自己,得到处打秋风。 这笔分红他倒是一直盼着,想为宝珠添副贵重头面,将来大了可以自用也可做嫁妆。 他把这话说出来,青云很高兴,弟弟总算念着自己的情。 杏子也笑了,有了孩子的女人,都盼着做爹爹的多疼孩子。 青连对宝珠比对山儿还上心,整日把女儿挂在嘴上。 所以杏子才对他软了心肠。 “你们兄弟俩聊聊,我先和嫂子说几句话。”杏子拉着素夏进了房。 两人坐下,杏子也不叫素夏沏茶,直接问说,“我不是平白回来的,有要事。” “二哥手里究竟在做什么买卖?怎么这样赚钱,我虽不沾生意,也知道投入银子,回本赚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怎么二哥才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分红翻了一半?” 素夏道,“那是因为老夫人不肯拿钱出来分,往年只拿出很少的钱分给大家,今年是青云放手全权管理产业的头一年,想着多拿出些钱给大家。” 才几个月不见,素夏气质已经变了。 她更成熟、稳重,说话不紧不慢却不容人小觑。 那种掌事人的气质便是将她扔进人堆里,也能分辩出来。 杏子十分欣慰,同时为着二哥的事焦急。 云之不是多事之人,能来告诉一声已是天大的情分。 二哥一定和什么不得了的人牵扯在一起。 “最近二哥和谁来往的多些?生意是不是扩展了从前没做过的种类?” 素夏有些茫然,“这个我真不知道……” 杏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声,“二哥、夫君,请进来说话吧。” 大家重新落座,杏子单刀直入,“二哥最近同什么人合伙了吧,我都听说了。” 青云一愣,顾左右而言他,“弟妹怎么突然关心起生意来?分红不满意吗?” “什么分红不分红,我只问哥哥是不是搭上什么皇家的亲戚了?” 他不回答,但表情给出了答案。 “哥哥,你是我亲哥,求你,和那人断了联系,不管你们一起做了什么买卖,别再做,现在收手来得及!” 青云沉吟,看两人情形,素夏与青连也知道其中定然有重要关窍。 三双眼睛盯在青云身上。 “你打哪得知的?” “这个二哥莫管,连我都能知道,何况他人?若有不法收益,想来二哥已是旁人眼中钉。”杏子劝说。 素夏急了,不顾青连在,伸手位住青云,“夫君,我们只守住现有的这一摊就行,守成能守好也是大功德。” 她很理解青云的心情。 …… 老夫人仍然在等小儿子,她心里很是稀罕,家里的情形她最清楚。 产业不少,也有收益,可是庄子的收益有限,先养着庄上的伙计多出来的才能送到府里。 那些收多是看天,一次天灾,颗粒无收还得补贴。 有收益的是铺子,那才得多少? 加起来听着是个大数,府里家口众多。 每月除了各房月例,还有别的开销,账本子翻开才晓得厉害。 她是倾尽全力维持家里收支平衡,并非像素夏说的不舍得“分红”。 无余钱可分,大年节下人们的赏钱就是一大笔。 每人分到手里并不多。 单是她自己就用着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八个分管外院做粗活的婆子媳妇。 打发走下人,换上花家的人其实省了不少开销。 花家的下人,月例仍是花家开,她只给赏钱。 素夏看过账,应该知道。 青云如何一接手,那些收益薄弱的庄子就突然翻倍? 莫不是土里能种金子? 青连一手总揽外头生意,又肩负族长一职,全族会议时答应众多薛氏子弟一起做事。 他必须拿出成绩! 这是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 素夏现在手里只有内宅的账目,青云外头的买卖项目,所有进出都不在她手中,她也不晓得丈夫在外做些什么。 “夫君,你究竟经营了哪些新买卖?” 青连一直没说话此时突然开口,幽幽地说,“但凡能砍头的买卖都能赚大钱,二哥,你是不是照着这个生意做的?” 青云低着头,肉眼可见黑了脸。 “二哥只说和谁搭的线,我和青连在宫里也认得几个人,说得上几句话,这个时候一家人就别再瞒了。” 青云终于开口,“既是一家人,就别逼我了。我自接触咱们家的产业已有十年,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过?岂不闻富贵险中求?” “就咱们家的这么点买卖,离裁掉下人不差几步,你们都是公子小姐的命,不知赚钱难。” “现在既我为族长,就得担起全族的前途,这担子实在太重。” 杏子瞬间泄了气,知道自己今天白来一次。 青云叫青连快去和母亲请安,她望眼欲穿地盼着呢。 等青连走后,青云独自去了书房。 杏子忧心忡忡对素夏说,“我猜二哥定然沾了不能做的东西,拜托你好好问问。” 小丫头挑了帘进来笑嘻嘻回道,“老夫人那边有请六夫人呢。” 杏子只得起身,一步三回头看着素夏。 老夫人一脸慈爱等在屋中,杏子假装不来那份伪亲近,面无表情行了礼。 “快坐,老六家的,多亏你,现在青连也是儿女双全的人。” 杏子不语,青连尴尬得不知怎么办,薛母一点不恼,瞧着杏子笑眯眯地说,“你别记恨母亲,我还有几天好活呢?” “孩子我给你精心照顾着,你和青连给皇上好好当差。等孩子大些再健壮些,你想带走只管带走。” “毕竟咱们一家子行医,孩子病了能及时诊治。” 杏子自己是大夫,知道孩子夭折的有多少。 老夫人话在理,珠儿的确养得壮壮的,她向来服理,所以松弛下来。 老夫人看在眼里,放缓声音,“只是我老天拔地的,腿脚不好,不然能带着孩子们游戏。” “人一老就盼着孩子们在跟前,从前是母亲不好,杏子你担当些吧。” 话说到这儿,杏子再不通人情,也不能不有所反应。 她起身低眉顺眼道,“七出里不敬公婆是头等大罪,可以休妻,母亲这话叫我如何担当?” 薛母听出她语带讥诮,并不恼怒,“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何来不敬?只是母亲有事想同你商量。” 杏子心知肚明,只是沉默,听薛母道,“知道你日日在皇上跟前当差忙,母亲只想问你取些止痛的烟药,可好?” 过了片刻,杏子低声答,“好。” 薛母目的达到,不再多留他们,说话期间她一直在忍受疼痛,表情都快维持不住。 松了口气,马上感觉到一阵阵疲惫。 “连儿要是得空越快送过来越好。你们去吧。” 青连便知母亲腿疼定然剧烈,不然以她的性子不会这样低声下气求人。 第879章 贪欲无边 杏子知道婆母的意思,干脆直接把草药给了青连,“用法你知道?” “嗯。” 青连发觉自己每回家总会心情低落。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回家总是雀跃、满心欢喜。 走到哪都是底气满满,出去玩上几个月也几乎不想家。 现在,母亲还在,府里也兴旺热闹,却觉得心中空空。 他到底难受什么? 接过药,杏子便拿了随身东西要回家去。 “今晚不走了好不好。”夜色里,青连拉住她哀求。 杏子声如止水,“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 他叹口气松开手,“我去送药,让车夫把你送至家门口。” 他为母亲点上烟,自己如杏子那样喷了几口,让她舒缓些。 薛母却嫌不快意,抢过烟锅自己吸了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自心底腾起,蔓延到四肢。 人如浮在云端,将那从前不得意想不开的事统统抛开,只留下至深至纯的快乐。 “你回吧,草药留在母亲这儿。” “那可不行。”青连记得杏子的嘱托,“这东西拿了就不由人,母亲用过量怎么办。” …… 杏子叮嘱过,但她很知道自己这位看着慈爱实则刚愎的婆母。 药在自己手中尚能控制,婆婆不会伸手要,认定杏子不给。 给了青连,以他那事事顺从母亲的性子,必然将药尽数交给婆婆。 随你们去。 杏子没打算用药害婆母。 这样辛苦地苟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朽衰败,才是最难受的事。 …… 素夏方才心下骇然,追着青云,“夫君,你究竟在做什么呀?” “难道连我也不能告诉?” 青云道,“两天后,一万现银送到府上,你记得接收一下。” “莫不是你敢贩私盐?”素夏声音微微发抖,盐业官营,历来如此。 抓到贩私盐的小贩,处罚重的,砍脑袋的都有。 若是青云有组织地贩盐,带给薛家的灾祸…… “若真如此,你快停手吧,我们不求大富大贵,现在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你守外我守内,我不记恨婆婆了,只求夫君与我白头到老。” 她很了解青云,已经确定丈夫背着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 杏子给的消息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青云一时有些后悔,和他接洽的是来自宫里的神秘人。 望之便觉与旁人不同,那人自称是宫里皇子的门客,做陪的是位御史。 宴设两席,青云带着人同这位门客和御史大人在内包房一桌。 外包房还有一桌都是有名有姓的京官。 中间牵线人是两边都十分熟识的礼部司主事,此人生就水晶心脚肝,八面玲珑,找到青云时,接连道喜。 说宫中贵人能给权限,缺个稳妥的跑腿做事人。 所做大买卖虽有风险,但有此人做保,十分安全,门客为表诚意先替主子送出十万银票算出资。 后续要钱再开口,青云只需出十之其一,利可分走一半。 算下来,只要做上一年两年,便能收手,薛府可成为富甲京城的大户。 “富甲京城?”青云喃喃。 “是、是,您薛府家大业大,放在京外也算够瞧的,可咱们京里藏龙卧虎,有爵位的、有恩荫的不计其数呀。” 两人接触十来次,他才搞清那位所谓的门客姓夏,其实是位管事公公。 “实话告诉您,咱们爷一成利不要,一来自己门客众多,总得让大家不白跟了他,二来您跑腿受累,故而分你五成,余下五成,别的门客按劳分成,就这也不少了。” “我是瞅着薛家是有根基的,不然哪敢寻您呢?” 各方考量,又有巨利吸引,他细问是做什么,倒吸口凉气。 “要没这么大的风险,哪来这么大利益?”那人看出青云犹豫,撇嘴说得明白。 “你要回绝,咱们人情还在,这桩买卖不愁人去做。” …… 青云目光似乎要穿透层层黑暗,素夏只点了一支蜡,微光之下,她静静坐着,等待丈夫开口。 “素夏,这事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那人位高权重,结交上了只会对我们有好处。” …… 贩私盐算什么,抓住顶多是违法谋利,找找人还能救得出。 青云同人合伙以收山货的名义实则走私铁矿。 这件事来钱太快了,矿主也是背景深厚之人,青云负责把矿安全运到指定之处。 别的他不必管。 路上遇到盘查,只需亮出夏主事给的路引签件,毫无阻碍就能通行。 跑了几回,青云的心收回到肚里,那位“爷”果然手眼通天。 “有惊无险”也不止说说,都是真的。 消消停停做半年,因为不太熟,拢共跑了七八趟,除了寥寥开销,几万白花花现银送到府上。 那是因为路不熟,要是熟,多组织队伍跑起来,一年单项纯利就能落个几十万银子。 这几十万是刨去全部开销,净余的。 薛家从没余下这么多现银,年年开销完所剩无几。 整府上下,经营百年,各房加起来,搜得出百万银子已是惊人数字。 他有信心明年更好,才让素夏只管打赏府里上下。 看着府里比从前母亲管理时更兴旺,他心中欢喜。 追根到底,他心里还住着那个缺了母爱的小孩子。 一切都只为母亲认可,高看他一眼。这些感情,有人什么也不做就能得到。 又到年下,薛府不惜人力物力,把府里上下打造得花团锦簇,上门的亲戚比往年多出一倍。 老夫人头一年不理家事,不能在亲戚面前落了脸面。 青云细心,换了许多银角子和各种礼物送到母亲房中以供打赏。 素夏备的是府里的礼,还要打赏各路人马带来的下人。 各庄子送东西过来,报上庄子需要开河道,修灌溉水渠,通淤的费用。 铺子的伙计们照例要做新衣,年底双倍打赏。 药房要囤各种药材,大雪一来所有运输皆要停止。 府里所用之物也要存储些许。 又一大笔开支。 几万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她责怪青云何必如此铺张。 年没过完,夏公公递了话来,来年要青云扩大运输人马。 七爷又联络几处矿产,青云能接得下来,便全都交给他做。 一来需稳妥送到地方,二来要保密。 青云算算,多投商队,带着人大干一年,明年薛府可将旁边的宅子买下并入府里,还能重修一遍园子。 可是银子几乎都花没了,这次的商队他打算要搞就搞大点。 这笔银子不能从公中支取,记入公中账本。 他需要外财。 送走一堆亲戚,戏台也唱完了最后一场戏,院子里的人闹了一天皆累得关门闭户。 路上只亮着明晃晃的一排风灯。 “这般铺张。”素夏此时很放松,披着大红锦绣毛里大氅,美得像年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天上飘起雪片,初时零零碎碎,一会儿就成了鹅毛大片,纷纷扬扬。 她扬起素净的一张面孔向天幕深处仰望,伸出手去接。 长长的小路上,只有她和青云两人手拉手。 空气里还弥漫着放完烟花爆竹的硝烟味,加上湿漉漉的泥水气息。 素夏用力吸着鼻子,快乐地喊道,“这就是新年的气味,真好闻。” 青云用力一拉,将她拉入自己怀中,轻吻她的眼睛,她长而密的睫毛沾着雪花,俏皮美丽。 素夏“咯咯”笑出声——她终于敢在薛府里露出牙齿放声大笑。 “素夏。”他在她耳朵边低语,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上,痒得她打了个激灵。 “母亲把仙娘的宝贝藏在哪里了?”他问。 第880章 纠缠不休 素夏睁大眼睛怔怔瞧着他。 青云不放开她,魔怔了似的顺着耳朵向下吻,他的手狠狠揽她的腰,将她箍在自己胸前。 一手扣在她脑后,不许她乱动,霸道地吻着她。 “干什么呀,你疯了吗?” “素夏,我心悦你从少年至今从未改变。”他欲火焚身,含糊着说。 那欲火说不清来自他身体还是野心,直冲冲烧上来,大雪也浇不熄。 素夏用力推他推之不动,便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方才脱身,跑出两步回头,“你真是疯魔了。” 两人笑闹着回了房。 青云再次问她,“你可知道仙娘宝物给母亲藏在哪里?” “干嘛问这个?” “我要扩商队,明年只干一年就收手。省得你总操心。” “这笔钱不能从公中支取,这个事情只有我和党兄弟知道,账目也不好明走。” 前番出了许多事,所以仙娘财宝的事一直没顾上理会。 直正接手府里事务后,她倒也想过找一找,但对钱财她没那么大占有欲。 杏子追查财物是为了气薛母,也不为财。 薛母腿坏掉后,她顺利回府接手薛府,杏子彻底不提这事。 没人想着,她也没继续找。 倒是秋霜问过要不要继续注意老夫人,看除了花冠还有没有别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你要急,先把我的嫁妆拿走使,不过麻烦些,先典了用着,回头钱到了再赎。” 青云摇摇头,“放着大笔闲东西不用,动你嫁妆做什么。” “再说卖掉比当了得银子多,难不成还留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万一婆婆发现了,恐怕会生大气。” 青云瞧了素夏一眼,“你现在倒怕她生气了?” 素夏卸了妆,散开头发,听了青云的话,心下觉得丈夫和从前不一样了。 放在以前,老夫人咳嗽一声都算个事情。 “我母亲只爱捂着钱袋子,待我明年赚了大钱,按她喜欢修了园子,她也能坐在家里赏风景,游船看戏,不比守着这些死东西强得多。” “再说这些东西是个死人的,想起来就让人不舒服,不如卖掉的好。” 素夏听听也是,仙娘的尸骨都已妥当安葬入土,逢着大日子也给她烧了纸。 这些东西留在府里也算不得个事。 “那我留心找找。” 青云走到她身后,从镜上望着素夏,眼神痴迷。 他的手搭下来,她抬手与他握在一起,两人目光由镜中缠绵到镜外。 旖旎一夜,第二日,素夏喊了秋霜过来。 此时秋霜已是素夏最得用的人。 “秋霜你说若老夫人藏东西会藏在哪里?” 素夏提起花冠,告诉她除了花冠还有一大批财宝被老夫人藏起来,那些东西都不是老夫人的。 “我想找到这些东西,你为我想想东西会在哪?” “会不会花家人离开薛府时带走了?” “绝无此可能。”素夏坚决回道。 “东西定在咱们府,花家当家人都换了几次了,放那么远看一眼都不方便。” “夫人握着南府所有钥匙,连老夫人的嫁妆您都能看得到,所以不可能放在明处。” “容奴婢想想。”秋霜应下这桩差事。 第二天夜里,她见素夏已了结当日事,便叫素夏同她一起到她房里。 她现在也独住一大间屋。素夏不对下人吝惜,尽着东西给她布置。 这里比着主子只差一级。 进屋走到床边,将铺在床上的被子一揭,被下各色珠宝铺了一床。 “我找到了,包了一兜,余下还在那儿放着。” 秋霜头一夜想了很久,府上没别处可放,也不方便拿取。 若放自己身边,每日睡下,一想到大笔美丽且价值连城的珠宝就在自己身子下方,就会得意得做起美梦来,非藏在这里不可。 她按自己的想法去找,从已经出阁的小姐闺房秘道下去,向老夫人院子方向走。 轻易就找到余下的财宝,那么多好东西,废铜烂铁似的堆在箱子里。 老夫人也不敢长时间一件件把玩,只能拿一两件现来,玩腻了换几件。 腿坏之后,先被疼痛折磨,后吸起药草来更想不起这些东西。 偶尔想起来时,又不方便行动。 “要全拿出来吗?”秋霜问。 “你先等等。”素夏包起东西,“等我通知,把东西先登记造册。” “是。” “夫人?” 素夏回头,秋霜红着脸,“我和薛钟的婚事已定于下月初,不知夫人可否来喝杯水酒?” “你订亲已久,也该办喜事了。”素夏心中五味杂陈。 她乘马车出门时遇到过一次薛钟。 对方穿着合身干净的衣服,也刮了面,可是却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以前他带着那股子心劲,加上身材修长,倒也一表人材。 马车中一瞥,他立于灰暗街巷中,表情淡然麻木,泯然众人。 听青云说起,他上门求了多次,想让青云再给他个差事。 青云都咬牙没松口,某日从店中出来,被薛钟挡住去路。 他喷着酒气,衣角脏了一片。 “二叔,侄儿在店外守了一天,终于等着了你。” 青云负手漠然看着薛钟。 对方踉跄一下,勉强站稳,“二叔,事情过去这么久,想必您老也想清了,老夫人不是我扎针之过。” “所以没送你去牢房。”青云略有些烦躁。 薛钟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些许森然。 “我又没害人,坐哪门子牢。为何突然二叔就不要我了?” “老夫人一病,二婶娘反而重新回薛家掌权,侄儿做错的事二叔是落了实惠的,怎么反不照顾侄儿一二?” “看在我夫人份上,秋霜还留在内宅已升了总管,你就算什么也不做,只靠她也能活得很好。” “若你们成亲,还有丰厚嫁妆。” 薛钟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眼中含泪,“二叔瞧我是吃女人饭的人?” 青云见他耍起无赖,便不再留情,“我用人只一条原则,用一个忠字。” 薛钟脸色一暗,强词夺理,“我一直忠于二叔,给老夫人看病也是二叔允许的。” 青云一笑,“我没提和母亲有矛盾,你怎么自己就先急着表明和老夫人没关联?” “消息倒灵通啊。” “你那些日子整日与薛家其他子弟混在一起打听情况,我方才被收走几家店的经营权,你就急着回去巴结我母亲,怕跟着我没前途,你可有脑子?她不待见我,我也是亲生的,别人再能干也是外人!她不过为着吓吓我,却先惊了你的驾,当真可笑。” “我那是吓的!二叔你没过过苦日子,没受过人白眼,不知其中滋味。我太想有出息才会如惊弓之鸟啊二叔!!!” “我当差时,不分时辰事事精心,二叔是知道的。”他哽咽着说。 “你为人这般轻浮,如墙头草,我不能再用你。” 薛钟愣愣看着青云,只见他长身玉立,着石青起花八团排穗褂,只戴了个嵌珠金抹额,气质如兰似桂,如月光般疏离,相形之下他如此乡野卑贱。 可是,他分明差点就摸到那个阶层的边儿了。 若无老夫人之事,他是不是此时此刻跟着二叔,持着贵公子的派头儿,同样的从容清冷。 他不能甘心!! 第881章 宫外宫内 薛钟落下泪来,一样为人,他那么努力巴结,到头一败涂地。 “二叔,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你了。我不能靠着女人活。” 青云见他那样凄惨有些动容,劝道,“但凭医术,你也能在京闯出一番天地,我母亲的事外人又不知,并无毁了你的医术之名,何苦做此惨状?” “还有,秋霜是个好女子,切莫辜负她。” 薛钟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恨,总是这样,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打发了自己。 做大夫? 他想出入豪门,就凭做大夫收取一点诊费几时能成? “这条路不劳二叔指点,侄儿想要的不是这个。真不能给个机会?” “薛钟,六弟妹一介女流,只凭着医术进宫当了太医,成了娘娘们的红人,她未借我薛家半点光,凭靠自己,你为什么不向她看齐?” 薛钟此时跟本不听不信,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二叔有今天的成就也没沾薛家的光,都靠自己是吗?” 见对方钻牛角尖,青云不再多劝。 马车早已赶了过来,薛钟跑过去,青云闪到一旁警觉地盯着他,对方却只是帮他拿垫脚凳。 薛钟见青云这样防备自己,凄然道,“二叔怕侄儿害你?” 他拍拍马车,“这样宽敞的车子我坐过,里头的装饰摆件我见过,不知当个大夫几时用得上?” 说完自失一笑,摇摇头,“我算完了。” 见他如此自哀,青云鄙夷,更不愿多说,上车离开。 薛钟遥望着宽大的马车离开视线,渐行渐远,眼中的失落变成了恨毒。 就那一瞬间,他把青云从恩人划为了仇人。 …… 做人最难能可贵的一件事便是懂得闭嘴。 凤药知道不是提问的时候,自得了玉郎两封潦草书信后,再无消息,距今也有二十天了。 她日日心急如焚,忧虑着玉郎的安危。 宫内气氛微妙,宫人们变得小心翼翼,妃子们毫不知情,笑闹如常。 曹元心喜怒参半,喜得是皇后大约一时出不来了。 连清思殿都不许她住。这是从未有过的惩罚。 她试探几次,皇上都不透露半分皇后被惩的真正原因。 元心和愉嫔落胎不至于动摇皇后之位,两条胎儿的命不能达到废后的程度。 皇上也并没半点意思要废后。 可是却不许她再住原先宫殿,迁宫是极大的羞辱,除非是又建更大更好的的殿赏赐给她。 皇后宫里连伺候的人也不留。 要知道就算被废到冷宫,也许妃嫔带一位从前伺候惯的贴身宫女。 也算留了点人情。 她探望过皇后,身为后宫如今的首领,按礼去探不算违规。 远远就被侍卫喝止,那侍卫穿的服制不是中央五路军。 她强压惊惧喝道,“哪里来的侍卫,对本宫无礼!”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请贵妃返回。”那侍卫半分惧色也无,远远高声回禀,跪也不跪。 冰冷的头甲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得一双锐利眼睛,与贵妃对视,目光并不躲闪十分粗鲁。 元心惊疑,觉得皇后肯定有旁的事才令皇上这样冷酷。 同时又存着几分怒意,不曾想皇后的权力揽总给了七司总领。 秦凤药变身成了秦大人! 她气不过,皇后犯了大错,总该轮到她,却不想以皇后为首,后宫所有妃嫔从根上削了权。 再也不会有协理六宫的事。 她只是位分尊贵,受万民供养,从此往后,后宫斗争再无意义。 只除了争皇宠,以及生育子嗣。 不生孩子,身为妃嫔毫无价值。 皇后也成了空职! 真是可笑,斗了那么久,最后最大得利者,只有且只能是—— 皇上! 可怜愉嫔一番痴心啊。 元心又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她无心去烦秦凤药,只盼着儿子能争口气。 从圈禁皇后,后宫看起来一片宁静祥和。 凤药理顺了各司之事,按部就班,拜了官名正言顺,无人来扰。 她很想和玉郎分享这份心情。 这几日,眼皮一直跳,令她心不在焉。 除去每日早上处理宫务,到各司巡查,她还是在皇上新御书房伺候笔墨。 与常大人时常碰面。 凤药对常大人心里既敬服,又不喜欢其太过丁是丁卯是卯。 此人不知何故,对女子抱有十分轻蔑的态度。 他从未说过一个字,但周身气质,每根头发都写着对女人的不屑。 只是皇上在前,对于女子干政,他才强压愤怒不置一辞。 这日在御书房,不知皇上与常大人闲聊些什么,房内拢着银丝炭盆,桌上摆着新鲜水果,地龙烧得极旺。 皇上盘腿坐在宽大的罗汉榻上,十分怡然自得。 常大人再次提议重修《女德》。 并更名为《女诫》。 他义正严辞,“自来有规矩才得成方圆,虽然万岁爷许女子读书识字,许女子外出谋事,可规矩却还需存在,我国昌盛的基础是万家安乐,没有规矩就如建筑没有基石,请万岁爷留意。” 皇上眼神转向凤药,她向来对这个话题十分敏感,此时却见她愣愣瞧着常大人出神。 “你怎么看?”他突然出言问,带着笑意。 “啊?”凤药仿佛做梦被惊醒,赶紧抱歉回道,“请皇上恕罪,臣女走神了。” 虽然宫中这些天看起来很是祥和宁静,凤药却能感觉到微妙而隐藏的绷紧感。 皇上不似从前,事事愿与她分享,他人到壮年,越发自持。 然而只需留意,便能发现他性格中坚刚固执的一面随坐稳皇位越发明显。 皇上不愿说的事,不必试探。 李瑕素来厌恶试探,揣摩圣意历来有之,却为所有皇上不喜。 凤药只能靠自己观察,但是这次布防,李瑕竟如鱼潜湖底,深藏不露,一点端倪也没有。 京城内外竟似无人知晓数万大军压境,危如累卵。 李瑕抚着刮得干净的下巴,宽和地说,“无妨,咱们听听常大人的高见。” 常太宰不满却不能表露,“政务本就枯燥,秦姑姑若觉无聊,可以回去歇息。” “头夜忙得太晚,故而走神。”凤药对太宰的不满只当看不见。 他只是个倔老头罢了。 “那臣继续禀报。” “臣将女子规则分为七篇,分别为卑贱、夫妻、慎尊、女德、专一、顺从、翁姑。” “哦?”皇上挺直身体,显得大感兴趣,“卿详细说来听听?” 凤药皱皱眉,只听这几个词就叫人不快。 常大人接下来的话真叫她身在冰窖一般。 第882章 一只残臂 七篇满满的教条,条条似铁链。 用来封锁女子精神,光听着就窒息—— “诗经小雅有云:生男曰弄漳,生女曰弄瓦,女性生来不能与男子相提并论,须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和事,不辞劳苦,才能恪尽本分。” 他一句才说完,耳中却听凤药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刚够他听见。 常大人不快,接着说,“夫妻之道,丈夫比天还大,须敬谨服侍,妻不贤则无以事夫,妻不事夫则义理坠废……” “男子以刚强为贵,女子以柔弱为美,无论是非曲直,女子就当无条件顺从丈夫,一刚一柔才能永保夫妻之义。” 纵是凤药不欲与常宗道一般见识,也如被当场扇巴掌却不叫她还手,气得脸色发白。 听得他一番男尊女卑、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规范理论。 凤药只觉常大人的心肝是青砖所造,根本不想辩驳,只连连冷笑。 她不想说话,又不能忍受便问,“不知可有男训男德,来训诫男子行为?” “常大人这套理论不似规训女子,倒似训诫奴隶。”她毫不留情驳斥。 “在常大人眼里,女子似乎连狗都不如,狗被人踢了咬人一口都合情合理,女子受了天大委屈,也只能曲意顺从,受气蒙冤?你管这叫识大体、明大义。” “自然。”常大人一抱拳,“如此女性值得老夫尊敬。” “你的尊敬值几钱几两,可买几间铺几个房?这么大的帽子,怎么男子不戴?” “男子自有君子六艺,四书五经来规训,男主外女主内,各有不同而已。” 凤药气极反笑,摇头叹息,掷地有声反对,“我不赞成常大人重编女德!” 常宗道也动了意气,连连冷笑,“恐怕此事不由你一介内廷女官决定。” “好了好了,又不当务之急的事,吵什么。” 李瑕见凤药白着脸微微发抖,知道常宗道戳中她最痛之处,平日里多大事她都不会这般情绪外露。 “常太宰先去内阁,今日的节略恐怕已经出来,你先过一遍。” 常大人退出书房,凤药情绪方平缓一些。 口里犹自低语,“可恶可恨可悲,人是国之基础,女子更是社会安定的基石,却给男人如此轻贱,实在不公!” 她毕生所求,一是国家安定强盛,二是女子能与男子地位不相上下。 若非世间都以男为尊,大饥荒年代,父母也不会那样毫不犹豫要将她卖给人家做“两脚羊”。 她是什么?没事时是父母的女儿。 危急时刻可以是食材,是物资,是流通的银钱。 少年时受的委屈、冒的风险,慢慢方显现出余威,影响着她的性格甚至影响了她的一生。 她见不得女子被夫家、被亲生父母踩在脚下。 虽说一人之力绵薄,但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在宫里人人自危,她也会尽力帮助身边自强的女子。 凤药不喜欢常太宰。 看过容妃从前的闺房后,对容妃格外怜惜,也喜欢被教导的端方持重的李瑞。 但她又不能不尊重太宰,因为他真的毫无私心。 这篇女诫根本是他的家训,他平等地对每个女人苛刻。 今天一番话在凤药最敏感的地方反复横跳,让凤药失了仪态。 “今天为何走神?昨夜失眠了?”皇上关切地问。 “是担心起反谋逆之事。”凤药实话实说。 想得到皇帝确切的答案,真诚才是必杀技。 果然李瑕蹙眉,表情如阴云压境,他从榻上下来,手里不停拨弄着刻了梵文佛经的沉香手串,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天色同他的表情一样阴沉,北风呼啸,百草凋零,他像不知冷似的迎着风闭上双目。 嘴里却说,“你不信朕?” “朕不是第一天做皇帝了,‘运筹帷幄’这四字怕是皇帝最该修行的基本功。”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灼灼,“朕看错了人,信了万承吉,便要担起看错人的责任。朕不信朕失德至此,老天要亡朕,区区数万军兵就想动摇朕之基业!哼!朕倒要与他硬碰硬,看看谁才是这万里江山主之!” 他一番话说得豪气云天,那磅礴的气势如给凤药一粒定心丸—— 原来皇上早有准备。 他先是铲除太师权势。 接着拔除皇后乱政。 就势整改宫制,剥掉后世外戚干政的可能,为大周后世皇帝留下安稳后宫之制。 一举平息内宫争斗。 最关键的,一切都平稳地不动声色地向着他定下的目标平稳推进。 他的野心不止于此,攘外必先安内。 做了这么多细致的准备—— 是的这一切竟然只是他真正要做之事的“准备”而已。 之后,他定是要平息边境之乱,那才是大周往后几十上百年安定的前提。 他曾说过,要做一代令主! 这一志向自登基至今从未改变。 凤药觉得何其幸运。 她做出正确选择,和他人共扶这样坚刚不可夺志之人成为皇帝。 还会参与将要载入史书的振兴大周的事业中。 时间的洪流中,她注定不会庸庸碌碌一生。 …… 去往青石镇那条路旁有大片耕地,饥荒过后,游民留在那里形成正常的村落。 原先这里叫景阳村,后来村里头出过秀才,此村更名为“朝圣村”。 朝圣村是离皇城最近的村子,里头的村民很为此骄傲。 因为离京城近,女子地位也相对较高。 村中嫁出去的女儿不会被婆家太过为难,也没有过分重男轻女的情况。 天子脚下,表面文章是不能错的。 因而村中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从没出过大事。 这日一早,村中陈某无事,又是冬日农闲,他想到人迹罕至的树林里猎点小动物,打打牙祭。 走进密林,土地都上了冻,覆盖着一层霜雪。 不远处有一处翻动过的土地,有什么东西闪了下光,吸引了陈某的注意。 北风凛冽穿梭,枯枝哗哗作响,更显万籁俱寂。 虽是早晨天空却阴沉沉的,气氛森然。 陈某吐了口唾沫,向着那团新泥走过去。 直走到一两米远停下脚,揉了揉眼,细看去—— 却是半只被动物咬烂的手掌,那闪动一下的光泽来自手掌上仅余的小指和无名指握着的一片金色衣料。 风突兀地打着旋,缠上男人的小腿,树林里仿佛藏着万千鬼魂同时哭嚎起来。 陈某人愣了片刻,后退几步被绊倒在地上,屁滚尿流四肢着地爬起来,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叫,向着村子跑去…… 第883章 惹不起的人 朝圣村所有村民都来到小树林。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枯枝向着天空张牙舞爪,发出骇人的“咔咔嚓嚓”声,仿佛断断续续唱着送葬挽歌。 所有人安静肃立,看着那半个光溜溜的手臂。 村长一摆头,用下巴示意,几个年轻村民拿着锄头上前。 土地被冻得梆硬,他们以为要大干一声,要知道这么冷的天,一锄头下去,可能也只是在地上锄出来个白色痕迹。 那几个后生先将洒落在旁边松松的土都扒拉到一边,其中一个蹲下细看那条成了青灰色手臂,试着用铲子刨着手臂下方的土。 越刨脸色越难看,突然他伸出手抓住手臂用力一扯,手臂被他从土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 原来并非整个人被埋在土中,土里只浅浅埋着个手臂被野兽给翻出来。 大家又挖了一会儿,根本挖不动。 这事蹊跷,倒像有人故意随意埋了下,等着有人发现残肢。 “有东西。”一个后生蹲下,在土里翻了几下,一只沾着泥的手镯被他擎在手里。 那是只素银镯,镯上镂着金鱼戏水。 一个壮年男人冲出人群,从后生手里抢过镯子,在衣袖上擦擦,细细打量,又小心捧起放在地上的手臂仔仔细细观看。 突然这个满脸胡须的壮汉放声痛哭起来,“我的喜妹,是我家喜妹啊。” 村长大惊,安抚他道,“喜妹爹,你家妹子不是找了份差事,去大户人家做工了吗?你是思念女儿过度看错了吧。” 那汉子狂哭,“不会,这镯子是我给喜妹在集上打的,可怜的喜妹,我的女儿啊,她右手掌侧面有个伤疤,是五岁时滚水烫到留下的,不会错。” 村长便差一个后生,“水生你叫几个人去报官,我们,在这儿等着。” 朝圣村出了念书人,很受皇上夸赞,村里有块皇上亲手题字的匾额。 这里离京城又近,出了这样的案件,官府很快派了人过来验尸。 仵作过来,说这手臂冻得太狠,冰天雪地不好验,得带回衙门里解了冻方好验尸。 大冷的天,衙门又派了官兵在树林里找寻身体其他部位。 大家都跟着去了衙门。 仵作升起火,手臂慢慢回软,不那么青紫,臂上净是伤口。 新伤旧伤交叠着,喜妹的爹爹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喜妹离家已有数年,听说换过人家,一直陆续捎着银子回家,从没断过,谁能想到好好的姑娘离家,如今只余一条手臂。 她爹上门去问过,那家大户说喜妹做满时间就离开他们家,听说攀上了别的高枝。 她本就是短工,在大户人家里浆洗衣物,干满一年想走就可以走的。 荐头店的人来证实了大户的说法。 后头她去了哪,谁也不知道,也不知为何会只余一条手臂出现在朝圣村的野树林里。 仵作“咦”了一声,手臂变软后,手指终于可以松开,里头的那一角衣料掉落出来。 主理案子的官员下堂来,只看一眼,就变了脸。 他看看悲痛的喜妹爹,令人清了堂上,只留喜妹爹一人在堂。 偌大的堂上,只有官老爷和壮年男人。 “苦主她爹,你把脸擦干,本官有话问你。” 喜娃爹不糊涂,知道事情重大,不然老爷不会清堂。 他一抹脸,跪下道,“请老爷做主,还喜妹公道。” “恐怕本官做不到。” “为还喜妹公道,你愿意豁出命去?若是有家有口,本官劝你,只说认错了,这不是你家喜妹,本官可补你二百两银子,结案大家干净。” “若你愿意为喜妹讨还公道,本官与你出具文书,你去告御状!你死都不怕,就走这条路。” “草民不怕,但不知为何呀?” “此案涉案人非同小可,本官怕是管不了。” 那老爷背着手愁眉苦脸,他只一介芝麻小官,扔在京城里和地里的一块石头没区别。 手指握得紧紧的,抓着那块料子,定是最后凶手行凶时遭到女子反抗给撕掉的。 到死她都紧握在手不松开,这就是她的证词呀。 这料子就是破案的关键。 这种衣料是御贡的,大内才会用,外面根本见不着。 织法、用料、绣花都不是坊间的东西。 很可能衣服的主人就是凶手。 案子不难破。难的是不敢破。 “本官不知你是幸运还是不幸,失了女儿,却遇到千古难遇的圣明天子,你可知道当今圣上有一处专门接待平民百姓告御状的司衙?每月初一开放一天,专门接待有冤的百姓,接收案子的是专管刑狱的神探劳大人,与当今天子驸马归大人是至交好友,都是清明廉洁之士。” “若是旁人,我就劝你咽了这口气,若是他,尚可一试。” 他叹息着拿起那块衣料,“这东西宝贵的很,它的主人轻轻一捻……” 喜妹爹愣愣看着满面愁苦的官老爷,只见他丧气地说,“就能捻死本官呐。” 喜妹爹这才晓得自己死去的女儿惹来了怎么样的祸事。 他家只有女儿与他相依为命,女儿死得这么惨,他独活也没意思,这个状他要告到底。 搜索的小队回来了,冻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哆嗦着来报,“整个树林只这一处翻动过的痕迹。想必只有一条手臂丢在这里。” 当真奇怪。 “喜妹爹你可先领了手臂回去埋了,想好了来寻本官,悄悄进来即可。现在你出去,告诉外头所有人,你不告状了,领了安抚银回去葬了喜妹。” “这是为你好!”他哑着嗓子低声嘱咐,“不然,还没告状有可能你就和你女儿一个下场,闭牢你的嘴。” …… 师爷在堂后偷听许久,直到喜妹爹离开,他才从后堂走出来。 “老爷。”师爷看着老爷凝视手中衣料的愁苦模样,“这到底是什么料子,竟让老爷如此为难?” “此料你未曾见过,若非我爷爷当年也是大员,连我恐怕也认不得,它叫金陵云锦,大内指定做帝后朝服的料子,当今皇上不那么在意,所以这料子皇子公主们如今都做成服制衣裳,大年节或上朝时穿着。” “你说说这个死掉的丫头惹了谁呢?” “我一个微末小吏又哪来的胆子去管?” “老爷何不毁了它,了却这惊天大案?”师爷建议。 “我自问算不得顶好的官,但也只收外来官员的孝敬,不欺压百姓,不乱改案子,不制造冤狱,这件事我推出去就罢了,先保住自身,才可慢慢为百姓谋福利。” “由我照看,总比把这一方百姓交到一个不靠谱的贪官手里要好。” “那劳大人是个硬汉,若能让他接案,必定不会误了妹喜爹的冤情,到时我会帮妹喜他爹一把。” “老爷菩萨心肠。” “算了,后院喝茶吧,头夜的棋局还未下完。” 第884章 抉择 金玉郎和阿梨随行,跟着万承吉并一队人马大约几百人向京城而行。 但他知道大军跟在他们身后,昼伏夜出日夜兼程。 大战是避免不了的,唯一庆幸的是送出了信。 凤药向来靠得住,他们夫妻极为默契,不会误事。 他十分思念妻子,想到凤药,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脸上表情也柔和许多。 这二十余天他过得煎熬,于阿梨却是最美好的二十天,她时时刻刻和玉郎待在一起。 万承吉走在队尾,玉郎和阿梨走在队首。 万承吉再不通男女之情,也看出端倪—— 阿梨对玉郎太殷勤。 注意上阿梨,他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阿梨。 越看越蹊跷,她明明说要亲手杀了金玉郎,为何还那样看着他。 她对他笑得好生奇怪。 每生火煮饭,她都亲自动手,煮好的饭都舀出一碗拿去给金玉郎。 他不吃,她还要劝。 万承吉叫过阿梨,盯着她许久,盯得阿梨浑身发毛。 玉郎提醒她,别太过分,小心万直使起疑,她却不知收敛。 路上死了一匹马,她将自己的马让出去,非和金玉郎同乘。 她坐在前,玉郎揽着缰绳在后,他宽大的袍袖像饱满的风帆,衣角残留一丝淡淡檀松香气。 路上这样艰难,他每日篦发挽髻,整理衣物,便是马上行军依然从容不迫。 “天塌下来大人也要梳头吗?”阿梨帮他绾发,偷剪他一缕头发藏入靴筒。 玉郎不答闭目盘腿养神。 他一向这样,不当紧的话题从不接话。 再次启程,阿梨心想,就这样坐在他怀里,骑马到天涯海角她也无所畏惧。 一路风景各异。 看过长河落日圆。 也看过农田尽头水墨画般的苍绿山峦,青色炊烟。 农人牵着水牛慢悠悠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背后映着苍苍青天。 “能与大人一起赏过人间美景,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阿梨叹息,脸上一片飞红。 这话,薛青连要是听了定然第一个不同意——世间最无聊的路,就是和金玉郎同路。 不管说什么话题,只得到一片沉默,能不说话老金尽量不说话,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阿梨一侧脸,脸颊就会蹭到玉郎健壮的手臂上,那手臂似乎能拨得开阴云,能将世间烦恼全部挡开。 他只须低头就能看到美人在怀,可他的目光却总是投向远方,像要穿透万水千山。 明明抱着娇小美貌的阿梨,他却像抱着块石头。 离京城越来越近,一路畅行无阻。 看地图已到最后一段路,过了龙跳峡就能集结大军向京师发起进攻。 顺利得像在做梦。 万承吉多疑之极,阿梨对他道,“前方两岔路,都可抵达京南外围,一边平原,一边峡谷,咱们走哪?” 若有埋伏这是最后的机会,所以选择至关重要。 万承吉皮笑肉不笑问阿梨,“金大人怎么说?” “金大人说峡谷最易遭埋伏当走平原。” 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峡谷两边若有伏兵,以一敌百,九死一生通过还将面临一场恶斗。 若走平原,肯定要对决,拼的是作战实力。 万承吉军队得来不易,是他多年来的全部心血,他苦思许久。 已方队伍庞大,一直按太极阵排兵,将兵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攻打京城,一部分挡住援兵。 若在龙跳峡就展开战斗,打赢了也将折损一大部战力。 打输?他不能输。 所以这次选择有万斤之重。 他不欲同敌人在此地决战,最好保住所有兵力,一口气打入京城。 万承吉从未指挥过这样人数众多的军队,初入战场心内不免惊慌。 他为人又自傲,只做无事闲谈般走到玉郎身边。 玉郎坐在树下盘腿闭目。 “金大人。” 玉郎睁开眼,面目和善,笑意不达眼底。 两人撕破脸皮,万承吉集合军队要匡扶李家正统血脉上位,已然告知玉郎。 他本以为两人会有场争执。 玉郎却异常冷漠,“不管李家谁坐这个位置,只要这天下姓李,你我绣衣直使之位都不会动。” “别忘了我们的身份。” 这话不假,他们只不过是帝王手中的兵器,兵器无罪,看谁做兵器主人罢了。 “万承吉你僭越了,一件兵器不应该有思想。” 万承吉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一笑。 反低看金玉郎一截。 对方身怀绝技,却只甘于做件利器。 再锋利也不过是个物件。 他不同,他想做万古名臣,万古权臣。 “金玉郎你是个出色的特务、杀手、刺客,但永远只能在暗处干脏活,上不得台面。” 玉郎奇道,“那又如何?你以为上了台面就干净得了?就能得善终?大家一样,并没谁高谁低之分。你愿操这份闲心,管谁坐龙椅那是你的事。” 万承吉听过反而把急着杀金玉郎的心淡了些。 此时他找到玉郎,闲聊似地问,“大人以为皇帝会不会觉察到我已反?” “若是察觉,会在哪里埋伏?你接触他的时间比旁人都长,应该了解这个继位不正的野皇帝吧。” 玉郎坦诚摇头,“了解皇帝不在金某职责之内,我只完成任务。” 他一顿瞥了万承吉一眼,“你最好的金影卫都带在身边,此时不做反应,还等什么?” 这话点醒万承吉,也惊了他。 这一队人马是万直使手里最精尖的高手。 他们伪装成普通士兵跟随着万承吉千里奔袭回京,只望在最紧急的时刻做为冲锋之人,出其不意杀了皇帝。 用最锋利的刀割下野皇帝的人头。 没想到扮装的还是有漏洞,让玉郎发觉。 “你是怎么发现的。” 金玉郎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打心底笑出来。 他生得俊朗,一笑如清风霁月,照亮阿梨心扉。 “我同影卫同吃同宿,只听呼吸都能辨出不同,用‘发现’二字玷污了金某。” 他那样自信侃侃而谈。 发丝不乱衣冠整齐,气质闲雅,绝顶的男人不过如此。 阿梨立于万承吉身后呆望玉郎,内心被苦痛和幸福来回撕扯。 她已发觉玉郎有心上人。 几次她都想趁金玉郎睡着动手杀了他,然后割下他的头逃走。 回到那世外桃源般的小院里,那是她和玉郎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将他的头埋在院里的李子树下。 她要守着那里,直到白头。 第885章 一腔深情 万承吉这几日夜间无法入睡。 金玉郎的点拨他领悟了,不过他舍不得自己精心培养的这么多顶尖高手。 所以只放出去一半,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到峡谷一部分到平原,侦查动静。 他听过玉郎建议,心中有点恼,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想法他没先想到? 原先对玉郎平息下去的杀意又汹涌而出。 世间不该有这样的人存在,更不该叫他出现在自己身边。 深夜时分,时而传来一两声夜枭啼叫,犹如报丧,圆月高悬,将树照成狰狞的影。 万承吉听到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细小哭声,随着风飘入耳中,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想,听说荒野最爱有鬼魂出没,却不知真假,待我去瞧一瞧。 他随手将一把短刀插入靴筒,走出帐篷向着哭声处而去。 却见大白月亮下,一棵枯树旁有道纤细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头瀑布似的长发披在后背,看身形是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衣。 “谁在那里?若是野鬼别怪小爷出刀太快!”他压着声音喝道。 “见过直使。”那人转身下拜,竟是阿梨。 “哭什么,这样丧气。”万承吉想到阿梨一路的表现,很想马上抽刀割了她的脖子。 人被割喉不会马上就死,要抽搐一会儿方能咽气。 万承吉眯起眼睛,反正他也不需要阿梨了,不如杀她泄愤。 阿梨此时却开口,“直使不问阿梨为何深夜在此哭泣吗?” 万承吉不屑地问,“为何?你们女人大约总会为些小事哭哭闹闹吧。” “我哭金大人。” 万承吉微微一惊,“他?” “他就要死了,我提前哭一哭到时怕来不及。” “为何?” “因为我已经忍不住动手杀他。”阿梨又悲悲切切哭出声来,伤心欲绝的样子不似假装。 万承吉却犹豫了,金玉郎一句话就点醒他的迷惑之处。 再遇难题也许还能出谋划策。 “再等等吧。”他都能压住杀意,何况阿梨只是自己的下属。 “你为何急着杀他?我看你一路上待他……十分……亲热。” 万承吉冷言冷语。 “可他心中有别的女子。既然得不到,不如毁掉,谁也别要!” 她收了眼泪,变得杀气腾腾。 一瞬间又似回到玉楼,化身为那个杀伐决断的“凰夫人”。 万承吉一路上的疑惑释然,“反正他也活不到新皇登基。” 到时皇后为皇太后,新皇帝是傀儡,他万承吉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保六皇子之后不过是借口,哄金玉郎的谎话。 不过看来说不说都无所谓,金大人不在乎。 “你且等等。” “我……我实在爱他又恨他,我等不及要取了他的脑袋带回陇右,我想请万大人将那处小院赐给我,我就在那儿,守着他的坟一生一世,总归他做了鬼,也是阿梨的鬼。” 万承吉纵是杀人如麻,也被这鬼气森森,充满爱欲同时还能阴森狠毒的语气激得直起鸡皮疙瘩。 “等我下令你才能动手,懂吗?” 她低着头,半晌都不吱声,万承吉已经不耐,她才轻叹一声,“那好吧。” “那院子赏你了,到时,他的尸身也赏了你。” “谢大人。”她满怀欣喜,一副雀跃的小女儿情态。 真是变态,万承吉骂道,难道不知他们这群人都是侍人,没有完整的男人身,根本做不得人家丈夫? 万承吉向来不觉得自己残疾。 他的欲望不在女人,那种低劣的动物般的欲望,没什么用,割舍掉就割舍掉。 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眼中只有目标心无旁骛的机器。 男女之欢只是登顶权利巅峰的累赘。 他的快乐是能像神一样掌握他人的命运——一句话将捧人上巅峰,一句话能打人入地狱。 如此一来,他不再理会阿梨整日用黏糊糊的目光盯着金玉郎。 那目光仿佛会拉丝,恶心的很。倘若盯到他身上,怕不得跳到冷水湖里好好清洗一番。 …… 皇帝在含元殿,小桂子匆匆进来,眼睛一转瞧见凤药在皇上身边研墨。 “有密要。”小桂子弯腰报告。 平时的军机皇上并不怎么避着凤药。 这次他起身走到小桂子身边,接过封了蜡的拇指大小的纸卷。 看过后放在火烛上烧掉,拿起笔在一旁的案子写了几行字交给小桂子。 …… 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疯狂骑着马北上而行,每百里换马,日夜不停继续奔命。 一批信鸽带着消息起飞…… …… 阿梨变得很奇怪,她待玉郎不再像下属对待上级。 她如平时一样为他烧水煮饭,态度却像伴侣。 说话的语气,做事的姿态,一举一动,都像个深陷热恋的少女。 不加掩饰爱慕金玉郎。 玉郎一直警惕着,她没过激行为,他就由她去,只用一套“客气”来应对她无孔不入的殷勤。 “金大人,进了京我们大约就要分别,此生再不相见,我可称呼您的名字吗?” “随你。”玉郎深邃的眼神扫过她,阿梨身体一颤。 倘若他的眼神可以一直落在她身上该多好。 可他宁可让一纸画像陪着他。 …… 阿梨发现玉郎有心上人是一次偶然。 他们驻扎在一处湖泊旁边。 大家就地休息,玉郎每遇有湖之处都要沐浴。 阿梨提前爬到树上,偷看他。 他那伟岸的身形,身上无处不在的伤疤反而更添男子魅力。 他有着近乎完美的身形,冷峻的脸部轮廓。 上天不会允许人类完美,他生得触碰了老天的底线,才被夺走男子特征。 阿梨每看到他总有种热泪盈眶之感。 她不止爱他,她膜拜他。 那日,她看到他去了外衣,在解开护腕时,从夹层中拿出巴掌大一张纸。 他如捧着圣旨般小心翼翼托着那纸,细细看着。 目光中是阿梨从未见过的浓情和爱欲。之后那缠绵的目光化为苦痛。 原来他也会爱、也会痛,只是这些情绪从未属于过她。 阿梨不知道那个“她”是何人。 玉郎将“她”封在左手手腕上。 她好想知道为什么? 知道他随身带着别的女人的小像,她开始留心。 这才发觉冷面冷心的金玉郎是个内热之人。 岂止是热,他的一腔深情简直时时刻刻在沸腾。 他把那女人和他的情感爱欲藏得滴水不漏。 但是,他睡觉会用左手腕搭在眼睛上。 闭目养神时会用左手时不时抚着胸口。 无聊时会盯着放小像的左手腕发呆。 他是不是在心中对着那个女子说话? 远眺南边时,他的右手总是放在左手腕处。 若是不知他那里放着画像,他的行为是那么自然,知道了唯余心酸。 在小院里的时光,他默然的示好,都是假的。 阿梨咬着牙,忍受心中煎熬。 第886章 皇帝的态度 喜妹的爹真去告御状了。 他拿着衙门给的文书和那份重要“证据”有了这两样,接待官员无论如何推不掉这个官司。 接待老百姓的是刑部司务厅小品官员。 此人认得接案子出具文书的府衙张大人。 收了案子,让喜妹爹回去等消息,打发走这个寒酸老头。 他马上带着这些东西骑马跑到府衙找到张大人叫起苦来。 “大人,你这是何苦呀,死一个老百姓,你府里出点银子结了案,他们也消停,咱们也清静,你这文书一出算完犊子,这案子我告诉可不是小事!说不定就扰得京城不安生!!” “要是触怒龙颜,大家一起死。” “老张你想想办法,劝苦主把案子撤了,只要他不告大家便利,我刑部可私下再补他点银钱,娶房年轻媳妇再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比搭上条命强。” 张大人气定神闲,也不给司务厅小吏让茶。 “皇上既然设了这个部门,每月给了一天让接待百姓,想来不会只是做个摆设。有人告你就收,照章办事天经地义,莫非你老弟是个尸位素餐之徒?” “张大人!我好心来劝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你却反咬我。” 他怀里揣着那块料头,掏出来抖了抖,“这是谁穿得上的?你我官位要不要了,脑袋保不保得住?” “死的是个穷家小户的丫头片子,荐头店里找差事的人,没半点背景……” “所以可以草菅人命喽?”张大人似笑非笑和小吏周旋。 “你接案子写文书吧,我看在你跑这一趟的份上告诉你,我昨夜请示过劳大人了,我要他接手这个案子。” “我们刑部劳伯英劳?那个怪种!” “我同他十分要好,我还有一个怪种朋友,归山大人。” 小吏听到当朝驸马的名字顿时不作声了。 他起身告辞道,“你别嫌我,大家同僚一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来相劝。既然你有归大人撑腰,只当我啥也没说。也就他能和穿这个的斗一斗。” 张大人回礼抱拳,“多谢想着。” 因为“有关系”,当天晚上案子就破例放到李瑕书案上。 开设御司衙门以来,李瑕没处理过一件案子,下面官员就能全部完成。 他只是闲的时候翻一翻文书,倒十分有趣。 这是第一件送到书房,摆在他面前的案情文书。 他翻开,文书上的字十分漂亮,写得简单清楚,没有废话,李瑕暗自点点头,很是赏识写文之人。 看完案情—— 一个被肢解的女子,临死用仅余的两指紧紧握着一片衣料,可以断定是挣扎时拉扯之间抓住的,死也不放手。 一只袋子里放着一片破旧沾着土和血的料子,在烛光下反射光辉。 这片料子就是她指认凶手的呐喊。 这丫头该是个刚硬不屈之人。 凤药站在一旁将所有文字尽收眼底。 案子很简单,也很好破。 府衙让苦主告御状显然别有用心。 凶手背景太大,敢不敢、破不破案,得看皇上。 之所以说这案子好破,是因为金陵云锦管理严格。 谁有什么衣服全部有记录。 穿破穿坏的衣服也要集中上交处理。 目前要交到尚衣司下的沐衣监处理。 只需找一找有没有这样少一块角的衣服,看看记录就可知晓衣物来处。 若是没有,那就是凶手将衣服放在家中没有上交。 想搜出这件衣服,只需一道圣旨。 “归山,你看这案子怎么处理为好?” “皇亲国戚犯法,该与庶民同罪,又牵扯了人命,出事之处是朝圣村,想来在村里已是头等大事。”他说得含糊,意思却清楚。 这件事不好压,老百姓可都看着呢。 “事关皇家声誉,不得不小心。“归山十分圆滑。 劳伯英跪得远,听这话不像好友平日风格,远远看了他一眼。 “这文书谁写的?”李瑕突然问。 劳伯英跪前一步,“微臣誊抄的府衙文件,字是小人的,文件是府衙张大人所书。” “一笔好字,自今日起入内阁做书记吧。” “就这样,都退下。” 李瑕一双眼盯在归山身上,没有任何表情,吓得归山出一身冷汗。 出了御书房,他汗落下,劳伯英谢过恩也出来站在归山旁边责怪他,“皇上问你话,你为何不直说?这是人命官司。” “这下好了,还害得我离开刑部,去抄文件。” “那是内阁,多少人巴结不上的好差事,天子近臣,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归山方才吓透了,此时没好气。 “你怎么了?皇上又没申斥你,倒像受了惊吓似的,当官把你胆子当小了?” “你真是!迟钝。”归山骂道,“皇上到了摔东西申斥我的地步,我离致仕就不远了。” 李瑕那一眼全是不满和责怪,比骂归山两句都让他难受—— 现在什么时候?出了漏子身为天子近臣不知兜着,还往上捅。 不是不办,只是现在需等等,压一压。 至于原因,归山心里清楚,的确是他太急躁了。 劳伯英不明白皇上究竟对这事什么意思,便问,“皇上是不是不愿……” “不是,你真愚钝,都把你调内阁了,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你却去了,你说皇上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我字好看呗。”他还是不开窍。 “皇上想要书法家马上能找来一百个,少你一个?”归山白他眼。 “你消停待在内阁,咱们这位主子不是眼里揉得沙子的人,你且等着吧。” 听了这句话,劳伯英马上展颜,“那我就放心了。” “你好好干,说不定能升官呢。”归山提醒。 “我不愿离开刑部。升不升无所谓。” ……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瑕紧绷着脸。 “皇上担心此事牵扯皇子?” “没个让朕省心的所在。”他骂了一句。 “真要牵扯皇子,就难办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让凤药一怔。 “那个归山是个倔种到时势必要谏朕。” 凤药诧异,她心中所了解的李瑕不会做出包庇皇子的举动。 “皇子是为国家重器,朕有心罚,也不可能真按以命抵命去罚。” “凤药不会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能以一换一吧?” “这话你也信就天真了,朕该罚的是你。” “辛苦打下江山,费尽心机抢过皇位是为了什么?” 李瑕转过脸,他如今正当壮年,保养得当。 侧颜仍同年轻时一样,有棱有角未见一丝年华老去的痕迹,甚至比年少时更为耐看。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同年少时不一样了。 第887章 对决前夜 皇帝在御书房转了几圈,对凤药说,“你帮朕拟道旨,将劳伯英,调到宫里给朕做给事中。” 凤药按他吩咐研墨,很快拟就旨意。 这个位置品阶不高,但算是天子近臣,也算升了。 皇上这么做就是无声的表态,让劳伯英和归山之流稍安勿躁。 …… 那送信的差役日夜兼程将信送到目标地,自有人接了信送给收信人。 此间一环扣一环,如万岁爷的大梁上的榫卯结构般环环相扣,不容出错。 这种交接制度是李瑕费了巨大精力构建起来的。 试过多次,确保消息能快速准确来回输送。 又发明了密信符号,只有收信人对照符号册,才能看懂信件。 所以放出的信鸽就算被人射下,也是耽误功夫。 送出的信件被一个身材欣长,精干的男人接到手中。 他身着银白鱼鳞甲,一张俊脸常年风吹日晒,有些粗糙,却不失男性美感,线条硬朗,眼神坚毅。 他带兵藏在平原周围的山林之中已过月余。 统共兵士万人而已,散在周围山林里如盐粒洒入饭中,压根不显。 这人正是国公府小公子,徐乾。 他受皇命所差,到这里拦截逆贼。 必要将人拦在此处,生死不论,不得令贼人入京。 这是死命令,却只给他一万士兵。 徐乾接过信件,沉甸甸的,打开里头是金铜所打一枚符牌。 上书篆字:皇令勿违,后面也是四字:天赋皇权。 牌头铸着一只生着双翼的神兽,徐乾却识得这是白虎,主管杀伐。 信件对着符册,看过后丢入火堆焚毁。 他烤着火陷入深思,皇上连敌方有多少人都没说。 将他唤入含元殿时,皇上身着银月白天罗锦常服,像个富家公子,神清气爽。 “徐乾,朕唤你来交代你件事。” 他不苟言笑,却十分可亲,边烤着火边同徐乾拉家常似的嘱咐。 “其实这谋逆之兵不难打。” “听说对方人数众多,如此最好,要是只几千人反而需你出手一个个诛杀殆尽。” 徐乾一愣,没领会其中意思。 皇上笑着说,“谋逆之人,想必有些背景才敢做此肖想。” “搜罗几千死士还搜得到,但几万人拎起脑袋跟着造反绝非易事,这些年朕之治下虽非盛世,但举国太平。造反不容易呀。” 他侃侃而谈,分析得丝丝入扣。 “所以他们人越多,朕越有信心能战胜他们” “但也得确保京城安全,所以这个重任朕要交给你和曹七郎。” 徐乾从鹰扬郎将升任定远将军,曹满为广威将军低他一阶。 皇帝的宠信却是不相上下。 李瑕将自己的布置细细说给徐乾听,将他带至自己所置的地形复原沙盘前。 徐乾心中佩服皇帝的细心,那地形复原得极其真实,想必费了不少心血。 听了李瑕所设想收服对方的办法,徐乾一时没说话。 皇帝十分谦逊询问,“这法可行否?” “值得一试。”徐乾认为可行性极高,但一转念又道,“也有风险。” 话可不敢说太满,任何时候在皇上面前,定要给自己留个退路。 徐乾神思一闪,目光再次落到升起的火堆上。 此次过来的队伍皆出自陇右,那里从前是军事重地,旧勋贵的崛起之地,连大行皇帝及太祖皇帝都出自陇右。 只有那里有实力有能力组织起庞大队伍反入京师。 从前谋逆的王太师也是陇右人士。 王家无声无息就被铲队,如今才几年?已如风吹沙粒般从人们记忆中消散干净。 也许只有还在宫中的皇后,记得从前王氏一族的繁荣盛景。 自王家出事,徐国公韬光养晦,万不敢如王家一般。 当今皇上比先帝爷难伺候。 他相处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看似极好说话。 观其处事,却是极认死理的。 并且从不把不满意表现出来。 所以徐家人处处小心,和他们一样处境的是曹家。 徐家的军旗上从来只写“李”字。 曹家从前打着“曹”字。 他们的军队无论数量多少,皆由曹家子弟训练,故而称为曹家军,当今皇上继位不久他们也改成了“李”。 曹二郎可是只老狐狸。 那曹阿满从前不清不楚,现在也混到了将军之职。 徐乾正胡思乱想着,先锋官带来一人。 此人看起来像个樵夫,长相普通,衣着普通,若不细细认其面孔,怕是扔入人堆就找不到了。 “什么人?” 那人单腿下跪,伸手抱拳,徐乾这才看出此人长期习武,一双大手是拿刀之手。 方才竟骗过他的眼睛。 “小人是绣衣直使金玉郎心腹,特来报告……” 此人是金玉郎的暗卫,他杀了万承吉影卫中的一人,自己穿其衣服,重新混入队伍。 他本就是影卫,身手又好,熟悉影卫一切规则。 一路天衣无缝走到京郊。 他被选中出来侦查埋伏情况。 “小人可将其他影卫吸引到将军指定位置。但他们个个武功高强。” 徐乾大喜,“我并不打算杀了他们。” 他摸着长出胡茬的下巴,心喜难耐,皇上的安排顶个军师。 “来,你听本将军说。” 武功高强其实合适近身肉搏,或一对一巷战,大军作战,单人再厉害也只是螳臂当车。 他倒不怕这个。 只是现在情况和皇上在含元殿中细细描述的别无二致,一个坐朝堂的皇上,竟对战况把握到这种程度,令他咋舌。 想必曹满那边也是这种情况。 ……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 营地升起篝火,阿梨在火上烤着干粮,玉郎走开,不多时带了只野鸡回来。 他将鸡丢给阿梨,“这几日你不怎么进食,又瘦了许多,这鸡你烤来吃,我吃些干粮罢了。” 阿梨温顺地点点头,收拾干净鸡,烤在火上,一会儿肉香便飘散开去。 她掰了鸡腿先递给玉郎,对方却闭目道,“你吃。” 再劝无益,他如入定似的,不动不说话。 阿梨心中感激,坐下默默吃起来。 吃了半只便已饱足。 玉郎仿佛看着似的,等她放下鸡肉,他睁开眼走过来,将她余下的肉全部吃干净。 这才搞些盐水漱口又复坐了回去。 玉郎的谨慎已深入骨髓,虽知道阿梨迷恋着他,对入口的东西还是加着小心。 见阿梨吃了一半,才放心吃下剩余肉食。 阿梨瞧他屈膝坐着,目光投入到广而深的夜色中去,右手轻轻盖在左手腕部,心中酸涩。 什么样的女人这样幸运,被金玉郎捧在心尖上? 他把她藏得这样严实,生怕有人发觉。 这也是种保护,她多么想做一天他心里的那个人。 只要一天就好。 一想到他那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大手抚上胸口,所思之人是她阿梨,一股战栗漫过身体。 多么甜蜜的想象。 营地周围响起一片杂音,似有人埋伏被发现了。 阿梨紧张地望向黑暗之处,玉郎却仍闭着眼睛,像睡过去一般。 他明明耳聪目明远胜常人,却总能置身事外。 第888章 虚虚实实 阿梨可没这样的定性,她跑过去,又跑回来紧张地说,“派出去的影卫都回来了。” 玉郎这才睁开眼,阿梨低声说,“他们侦查过,峡谷与平原都没埋伏。” “我们能顺利通过。”她声音绷得紧紧的,像快断开的弦。 玉郎在黑暗中,眼底闪过一丝放松,“哦。” “大人!” “宫中不知我们要反!陇右大军离咱们近在咫尺,明天就能集结,穿过这片地区,咱们可就一路畅通打入京师,突破皇宫布防用不了半天!” “情况这么危急,大人还能独善其身?” 玉郎沉吟着,看阿梨一脸焦急,他犹自不信她,只道,“谁做皇帝都不会动东监御司,改了年号我还是绣衣直使。打仗非我职责。我只需做好本份。” “阿梨,稍安勿躁。” 在他平静的目光里,她逐渐安静下来。 走到他身边,她大着胆子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大人,进了京城,你还认得阿梨吗?” 夜色无边,她好想这一刻就这么停止下来。 这一生太苦,只在看到玉郎时,方觉命运待她有那么一点善意。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她活得卑微,还记得那些在青楼里的日子。 她混得风生水起,因为心里是一片阴暗。 不为任何男人动情,只计得失便可常胜。 不管外头天气多么晴朗,人们多么欢乐地庆祝节日。 她只有一件事,讨好男人,计算自己箱子里的银子增加了没有。 她是把算盘,是老鸨的摇钱树,是男人的心头好,独不是她自己。 她的笑永远只在表面。 那一日,她遇到玉郎,他没有别的男人看向女人时轻浮的目光。 甚至,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悲悯”。 不是轻视,不是贪婪,不是欲望,是悲悯。 他骨子里带着一种深沉,在其他人身上——所有出入青楼的男人、女人身上,都不曾见过。 她一下就认出了他。 曾无意间救过她命的少年,现在成了一个高大阴郁的男人。 都是命运摆弄,要是可以干干净净遇到他,有多好。 她不在乎他是不是完整的男人身。 她十分厌恶男女之事,所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玉郎推开阿梨,在月色下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孔,眼若春波,眼神带着玉郎不愿承受的深情。 可惜,阿梨是疯子。 她想杀他,他全部听到了。 她的爱不是成全,是占有。 那日阿梨躲起来哭,风把那哭声送到他耳中。 玉郎起身想去查看,走至半道停了下来,有人捷足先登。 阿梨的倾诉他全听在耳中。 惊异对方的深情也惊异于对方表达爱意的方式。 她说得凄婉又十分认真。 玉郎心中无半分波澜,只是暗想,取我首级怕是不易,你那点微末功夫,我上次是不小心被你们围追堵截才为你所伤。 他已打定主意,只要阿梨出手,他定然反杀。 “阿梨,你要信我,这世道越来越安稳,你尽可以离开,安稳过完下半生,甚至可以嫁个好男人……” “不!”她凄厉决绝地拒绝。 我只要你,我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什么好男人,哪有好男人。 她见过成百上千的男人。 没有! 有些男人称其为“好男人”只是还没有遇到变坏的机会。 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玉郎有些疑惑,这目光中毫无算计,一片赤诚。 逼得玉郎移开了目光。 “玉郎你同我走!离开朝廷,朝中肮脏不比玉楼少,我们到天涯海角,阿梨生死追随。” 她与玉郎面对面,“你瞧着我,杀人如麻的金大人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吗?” 眼泪流下来一滴滴打湿衣襟。 早知要落空,可依旧心如刀绞。 她摇摇欲坠,玉郎本是握着她单薄的肩,见她太过激动,他慢慢松开手指。 阿梨一把按在他手上,“别!” 她带着哭腔用耳语般的声音哀求,“别松开。” 一面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左手上。 玉郎像受了刺激,停顿一下马上甩开阿梨。 阿梨踉跄几乎跌倒,失望地看着玉郎,对方不再多看她一眼,掉头走开。 方才那一瞬间流露的温情,仿佛只是阿梨的错觉。 阿梨独自待了许久,不知她想些什么,冷静下来再次走到玉郎休息之处,“大人,阿梨方才失态了。我们分别在即,请大人别计较。” 玉郎微微颔首,他心中对明天将要发生的一切,满怀紧张。 金乌东升,天微亮时,卫队已排列整齐,万承吉精神抖擞站在队伍之首。 身后竟是不知何时到来的黑鸦鸦的大军。 队形方正,杀气腾腾的铺满跃野,却不闻声响。 只有气氛变得异常肃杀。 万承吉挥动手中令旗,向北一指。 大军井然有序向前出发,成千上万战靴荡起烟尘,万人踏出统一的步伐分为两路,一路向着平原,一路向着峡谷。 同金玉郎所料一样,万承吉将叛军一分为二,一方遭袭,还可保住一半兵力。 骑兵在前,弩兵及弓箭手在中,步兵在后,最后是辎重,拉着云梯等攻城物资以及米粮。 万承吉带着自己的影卫跟在队尾,长队走出半个时辰才全部走完。 目测至少也有五万军队。 那是可以将京城包围起来的数目。 只需向内火攻,不出半日就能破城。 万承吉计算过护卫京城的御林军、善扑营、加上皇宫里的五路中央军,一共才几千人。 不足为惧。 只要过了龙跳峡和西边平原,皇位就在眼前。 他心中有一丝不安——从起事到现在,顺利得过分。 没事,他安慰自己,就是遇到伏兵,以他的推算,野皇帝手里也没多少兵力。 所有重兵都布防在军事重镇,不在京城附近。 他知晓谋反之事也来不及调兵。 而且,细作来报,西北之地贡山闹起匪徒,那里接壤哈拉汗,其人蛮横粗野,大周匪徒与之勾结已成祸患。 那里府衙已向朝廷求救。 北庭那边的西域亦是虎视眈眈。 军队不能轻易动弹,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瑕,他手中无兵! 这才是万承吉信心和底气的来源。 他算得对,李瑕将所有人集合起来也就一万多人。 一万由徐乾带着埋伏在平原,几千给了曹满伏于峡谷。 金玉郎看似一派轻松,实则全身戒备。 他跨上黑马,阿梨仍跟着他,想坐在他身后,他却伸出手一把将她提起放在自己身前。 大军分为两路,走平原的速度很快,已到密林之前。 这是个极好的晴天,干燥的风在平原上肆无忌惮来回穿梭。 身着黑甲的骑兵齐头并进前推进,仿佛要荡平所遇一切生灵。 阵前轰然一声响,队首一阵骚乱。 打前锋的骑兵并排齐齐陷入巨大陷井中—— 开阔的平原临近密林之处,横截面几乎全部挖做陷阱,里头布置密密麻麻手臂长短的铁制尖刺。 连人带马跌入进去,无不肠穿肚烂。 万承吉勒住马匹,一阵惊诧,为何传回的消息不准? 一夜之间这里就布下了陷阱? 第889章 一败涂地 紧接着,密林中万矢齐发,天空细密如雨丝的箭矢带着破空之音,带着死亡尖啸,不期而至。 这是徐乾的第二波进攻。 他拿走皇上所有兵力的大半,心里存着一股劲,万不可输给曹家七郎,结束战斗后数尸体,这边杀掉的人若比曹满少,他回家得吃大哥多少嘲笑。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兵力只是万承吉的三分之一,需以一敌三。 他的人借着树干掩护,一组发完箭,第二组上前接着发,第三组准备,给头一组的人留时间做准备。 弓箭进攻一直持续到万承吉的兵通过陷阱。 光这一遭,万承吉失了至少一半兵力。 他气得刚牙咬碎,不敢相信自己精力培育的影卫不中用到这种地步。 “侦查”是影卫的最基础技能,不可能出错呀? 那这天降神兵从何而来? 他寄希望于通过峡谷的那支兵力,这边有埋伏且兵力不少,那边应该没有埋伏,可顺利通过。 事情不如他愿,那边的士兵走到峡谷正中,头上突然发出巨响,如雷神降临。 不及抬头,巨石已滚落下来。 曹满准备了许多石头,士兵又以逸待劳,见人尽数入了峡谷,他一声暴喝,“今天谁砸死的多,谁他妈的是条好汉,别叫徐乾看扁了咱们,给老子砸!” 大家卯足力气想压徐乾那边一头,纷纷使出全身力气,一块块巨石落雨似的向下扔。 可怜下面的人,虽穿了甲胄,却也遭不住这样的高度落下雨点似的石头。 峡谷出口处还伏着一只队伍,为首的壮汉为百户长,一只脚踏在石头上,一把鬼头刀扛在肩膀上,嘴巴里咬着根草棍,不耐烦地听着谷中鬼哭狼号,对身后的兵卒道,“头功已让别人抢了,一会儿都给我用力砍,别丢脸,他们都砸成这样了,敢跑一个,别提你是曹家兵。” 徐、曹相加人数不过万承吉的五之其一,如何打得过叛军? 打仗原来最怕出其不意。 兵者诡道也,这次遭遇,徐曹两人占足“诡”字。 既出奇兵,又出奇招,自然出奇制胜。 昔年,伊阙之战,白起以不足十二万兵力歼灭敌方二十四万联军。 鄢郢之战,他孤军深入楚地,凭借灵活战术攻破楚国都城。 长平之战更是坑杀四十万赵军,人称“杀神”。 多是以少胜多的先例。 万承吉看着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军队如山崩地裂似地呈现败绩,心疼如绞。 “怎么会这样?明明影卫来报没有埋伏,这么多兵力不可能一两日之内突然伏在此处啊?” 他乱了阵脚,到此时也没怀疑过自己的影卫有问题。 金玉郎骑马跟在他身后,玩味地看着万承吉的背影—— 小万此时的表情很精彩吧? 万承吉很聪明、也狠辣、一腔孤勇,可惜还是太嫰。 他忘了训练影卫时,挑过来的孩子先受训影卫守则。 铁打的守则第一条——影卫归皇上所有,身体发肤都是皇上的,只效忠皇上一人。 还没接受任何训练的种子选手,脑子里先烙入影卫铁律,身体才可以受训成为影卫。 这些人不管多么厉害,只效忠皇帝。 万承吉因为是万千云的后代,跳过这条直接与洗过脑的孩子一起接受身体锤炼。 他忽略了这条,或者知道这条铁律,却不当回事。 以为靠收买和地位的差别,影卫就能忠于他这个绣衣直使。 他根本没领会影卫精神。 万承吉压根算不得真正的影卫。 金玉郎却是经过一道道坎,走到如今的位置——他只有使用和指挥影卫的权利,没有将影卫收归己用的权利。 影卫如利剑,那也是打上皇帝印签的利剑。 没有皇上旨意,影卫听从万承吉的命令。 一旦皇上在前,万承吉不过是个活着的“死鬼”。 他也不想想,太祖皇帝攻下万里河山,为统御百官,打造这样一个强大的特务机关,能不考虑到这些人一旦被人利用不听指挥,不是受其反噬吗? 没有“效忠”两字,一切都不成立。 金玉郎在先皇在位时期,明明看到过其那么软弱昏聩的一面,却从未生出过半分反叛之心。 他脑子里意识到先皇不是合格的好皇帝,他同情百姓遭遇,他有无数次能直接刺杀皇帝的机会。 他动也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这条铁律是烙在他头脑中的。 所以当得知万承吉有逆反之心,并在陇右集结军队时,他的确惊慌。 但知道万承吉竟然想利用影卫,他又有些放心,想用影卫做不利皇上的事不成立。 至少传递消息这块,他不可能快过自己,也不可能快过皇帝。 李瑕八百里加急,送到徐乾和曹满处的,是象征无上皇权的“白虎铜金腰牌。” 影卫里混入玉郎的金卫,早把消息传出去了。 并将负责侦察埋伏的影卫全部引到指定地方。 徐乾手持金牌,只一亮牌子,所有影卫齐刷刷单腿跪地,缴械抱拳。 徐乾不费吹灰之力将假消息传了回来。 万承吉毫不怀疑自己的影卫带来的消息。 …… 一只沉重的利箭,箭尾带着火,呼啸而至,擦着万承吉的面孔而过“叮”一声没入旁边地里,入地三分,火犹在燃烧。 徐乾只放箭还不过瘾,用上了火,将万承吉的兵卒烧得哭爹喊娘,败势已成定局。 理智回归,万承吉狂吼着,“撤!”举起令旗,疯狂挥舞。 他想保住最后的兵力。 此时战场已乱,万承吉的队伍乱了阵型,被徐乾带着人冲杀进阵,眼见离他们几人越来越近。 金玉郎一拉缰绳带着阿梨就向来路逃。 他虽有杀万承吉的机会,却手无寸铁,万承吉早将他所有兵器都收走。 连靴筒里切烤肉用的小匕首和袖刀都摸了去。 万承吉见金玉郎都逃了,也不再犹豫,自言自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一夹马腹也跟着跑起来。 然而他已没有退路。 方才乱起来时,那一队影卫已四散得无影无踪。 此时只余玉郎、阿梨和万承吉。 万承吉强压沮丧,三人一起退到安全之处。 “现在该怎么办?”他望着玉郎问。 金玉郎已把万承吉看个透,不再担心,他安然骑在马上,答了两个字,“回宫。” 影卫铁律第二条,别给仇家留活路。 第890章 喜讯 万承吉骑在马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了。 陇右勋贵们将所有队伍托付给他,大笔军费给他用着,出门便全军覆没。 若将消息带回,他未必能活着出陇右。 如今只能铤而走险,回宫寻找机会。 万承吉在御司悄悄训练一批死士留做后手。 那是一批他亲自挑出并训练的亲随,个个受过他的大恩,誓死效忠。 因为不敢大张旗鼓,所以数量不多。 胜在武功高强又不惜命。 他要刺杀野皇帝! 他有的是办法混入宫内,想到此处,他瞥了一眼玉郎,玉郎正向远处眺望,阿梨却一脸狠厉,刚好同他对视。 到时阿梨不动手,他会亲自动手满足阿梨的愿望。 后头隐隐马蹄声传来,追兵眼看已到。 “快走吧。”玉郎一抖缰绳,卷起一股烟尘,万承吉没得选择只能跟着先逃。 徐乾的人训练有素十分难缠紧咬不放。 玉郎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甩掉他们,口里称赞,“不愧国公府的小将军,是个带兵的好手。” 这话刺痛万承吉,明明他的兵多过对方,却吃个大败仗。 他用吃了耳光的表情看着玉郎,咬断钢牙。 甩掉徐乾的人,玉郎心情明显放松,他不再把万承吉放在心上。 甚至认为对方只是个不成熟且偏执的孩子。 自以为高明,其实不然。 亏得万千云死的早,不然调教出的人不会才这么点水平。 他们本就离京城很近了,骑马用了半日就到了城门口。 门口进出的百姓如常,贩卖小吃的,推着小货车手拿路引等着出门的,一派日常而烟火的景象。 万承吉再次被挫折感击溃。 不远处多少人成排倒下,血肉模糊,号叫与哭喊仿佛还在耳边,血腥气犹在弥漫。 这里人们说笑吵闹,无知无觉,一股股蒸腾的饭菜香气钻入鼻孔。 有人支起小摊专做进出城门之人的生意,卖各种吃食,俨然一派繁荣。 半日距离外,成堆的尸山正被焚烧。 三人排队进城,万承吉受到冲击,神魂不在,麻木地跟在玉郎身后。 一切都怪野皇帝。 可是,那么多兵,藏在哪里躲过了影卫的侦察? 他们个顶个都是高手啊。 这不怪万承吉,他只单独执行过刺杀任务,可没有经历过战场。 两种是完全不同的场景。 上万人厮杀所爆发的杀伐之气,与暗中刺杀抹掉痕迹根本不能相较。 战争带来的刺激让万承吉深受震撼,甚至直到进了城还不能平复。 若是平时,以他的聪明定然能觉察到异常。 最起码那么多影卫全部不见人影就令人起疑。 他此时心神已乱,压根没想到此处,只当大家都被追兵冲散,各回御司。 他一心只想着回去东监御司集结死士与自己的影卫晚上一起杀个出其不意,扑杀野皇帝,一雪前耻。 这一仗打得简单,只从早晨杀到晌午就结束掉。 只是扫尾异常麻烦,成片的残肢和痛苦扭曲的身体满山满谷。 徐乾和曹满带着兵一个个检查。 皇上有令,一个不留,尽数诛杀。 战损比低到让人发笑,他们的兵对躺在地上的尸体挨个补刀。 那挖出的沟先用做陷阱,现在刚好填埋尸首。 不必填满,余个尺来深,盖上土踩实,省得传染瘟病。 那是一个相当壮阔而阴森的场景。 明明大太阳照着,却见许许多多士兵一边向尸体捅刀,一边将死人推到到大沟中。 满地残肢断臂,大地染成了红色,断掉的黑色箭矢如蝗灾似的漫天遍野。 所有士兵沉默着,收拾战场。 最后尸体堆放不下,集在一起,一把火烧起来,映红半边天,直烧到金乌西坠才堪堪烧完。 空气中充满奇异的气味——焦糊、时香时臭,不时有人跑到一旁呕吐。 只要闻过一次,一生都不会忘掉。 …… 傍晚时分,皇上少见地伸个懒腰,望向天边血红的晚霞一副舒心模样,“今天真是难得好天气。” 凤药奇怪,明明这段日子都是这般天气,但皇上心情极佳却是真的。 小桂子走到殿前送来密信,皇上打开看了如常烧掉,难掩喜色。 “皇上心情不错?”凤药试着问了一声。 李瑕道,“记得你费尽心思得到的名册吗?” 凤药睁大眼睛,那本名册! 那是她让李仁潜伏于善堂追踪蛛丝马迹,从买卖女婴而查出的逆天大案。 得到的名册与皇上派出玉郎所查的皇后党一一对照。 得到完整的贪贿、食人、派系勾结、营私谋利的名单。 只是关系重大,要是动名单上的人,必然引发朝野动荡。 所以皇上一点一点,如蚂蚁筑巢般先找皇后错处,圈禁皇后,削掉外戚权柄,派玉郎深入勋贵起家之地,寻找地方中央官员互相勾结谋利之证…… 凤药一直得不到玉郎的消息,不知事情进展,原来皇上从没停止行动,只是进行得越发隐蔽。 想到玉郎,一颗心怦然而动。 他是不是安全?是不是马上要回来了? 看皇帝神清气爽的模样,定是拿到可以一举剿灭整个关系网的实证。 李瑕从未感觉胸口如此干净过,堵在那里的一口浊气终于吐出来。 他的确拿到了能大举杀人的把柄—— 一场实打实的谋反。做梦都会笑出来。 他假装无力反抗,假装无知无觉,就差明面上求着他们快点动手了。 这下,只要有牵扯的统统杀光,大周只会越发干净,越发繁荣。 眼看离自己目标更近,李瑕几乎想振臂高呼。 他前些年过得窝囊。 身为人主却被关系网牢牢控制,不能大刀阔斧进行政治改革。 一个皇帝竟忍辱负重,小心翼翼割断“网丝”牵出线头,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只需用力一扯—— 埋在地下的大网将被他清除殆尽。 到时国库充盈,周边跳梁小丑何惧之有? 一切按他计划进行,只是还有根刺,尚待拔除。 他眼神转向凤药。 却见秦凤药眼神飘忽望向门外,目光悠远,嘴角含笑。 她一直那么清瘦,穿着宫衣,站在高高的朱红殿门边,如一枝迎风芍药。 宫中到处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如开不尽的繁花。 她明明已不算年轻,却有着成熟沉着的气韵,和一双干净的双眼,使她具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女人扎堆时,也总一眼就瞧见她。 人是如此劣性,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惦念。 可是,那根刺扎得太深,扎在李瑕心底。 要拔掉需要勇气。 也许有人会骂他“忘恩背德”。 也许会被世人诟病,甚至被心爱之人误会。 他会痛,会不忍心。 但他必须要做,身为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不能留下任何隐患,放任权柄下移。 这件事,只在今夜。 第891章 帝王之心 凤药能感觉到皇帝的轻松喜悦中还夹杂着心事。 “凤药,你先下去,用膳时再过来。” 凤药从大门出去,走得稍慢,到偏殿时见小桂子带着个黑衣男人匆匆走进殿内。 几乎从不关闭的殿门,悄无声息紧闭起来。 她悠然叹了口气,回自己居所。 皇上夜间处理政务,她总在侧陪着,他信任她,不论军务民务都不避她。 乃至有些私隐之事也容她知晓。 这次是什么事,要将她赶走? 凤药很清楚自己为何得到皇帝重用。 少年时的情分是一方面。但不只为这情分,李瑕有他冷酷的一面,少时伺候他的奴才还算尽心的,犯了错,一样打发得远远。 若她做不好这份差,他也不会给她这么大的职权。 最重要的,皇上眼中,她是个无牵无挂的女人。 既无背景也无婚姻。 凤药从他言行中看出他未将玉郎当做男子。 她没有子嗣,所有精力都在自己差事上,玉郎也很忙碌,家庭几乎等同虚设。 整个宫里,算上大臣后妃,她是伴君最长的人,从少年到中年,从日出到日落,她对皇上的了解之深,就算皇上面无表情,也能察觉其情绪变化。 她明显感觉人到中年的皇帝,性子与从前越发不同。 李瑕从前是个温和之人,少年时很能听得进劝谏。 登基之初,不管臣子在朝堂上多放肆,他都一笑置之,还鼓励大臣们多进言,别怕说错话。 如今越来越固执,温和二字已经不能用在他身上。 意见相左的大臣提出不同政见,无论对错,当面虚怀若谷,从谏如流。 最终所有政见必须按他的意思来。 他的气势越发强盛,一旦生气,整个殿内都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仍旧维持着表面的温和,也会提拔敢于纳谏的忠良之士。 是真的赞成和鼓励他们的行为,还是维持自己清正的形象便很难说了。 凤药走回从前的旧书房,书房的陈设几乎没动。 皇上的书都搬走了,凤药常读的几本书放在书案上,笔墨纸砚都是皇上用剩下的。 她仍住暖阁之中。 此时她还在惦记着那个低头进入含元殿内的男子。 那人身形瘦削,走路轻盈,一双手骨节粗大,似是长年习武之人。 凤药没见过李瑕私下见过武将,难道中紧急军情? 听说贡山山匪闹得厉害,不知是不是有关此事,这事她已知晓完全不必避讳。 对了,那人的模样似是对进宫的路很熟悉,不像头一次进来。 李瑕私下一定常常见他。 她侧卧于床上,胡思乱想间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到下午,小桂子的徒弟来传旨在窗外等了多时,听到里头有动静才哈腰问,“姑姑醒了?” “小夏,怎么不喊我?” 凤药对镜整理一下乱发,小夏笑道,“万岁爷说了,要是过来您老在休息,万不要打搅,等您醒来再传话。” “可有事?” “万岁爷说想用一口您做的梅花糯米糕,要酸甜的馅料。” “你去吧,我一会儿做好再过去。” 这道甜点颇费功夫,做好天已擦黑,她端着卷草清漆托盘,进入偏殿。 李瑕换下朝服,身着锦缎袍子,腰间束着四寸绢织大带,戴着玉佩,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分悦耳。 头发束得整齐,戴了只赤金盘龙冠,殿内灯火通明,越发显得他精神十足。 “凤药进来,小夏子传膳,你来伺候朕用膳更舒坦随意。” 菜肴林林总总有十几道,每道他只用个一两口,就端下去。 从前李瑕用膳十分简朴,他一直不喜奢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御膳越来越挑剔的? “这些菜总不如你从前在上驷院亲手做的香。”李瑕夹了一箸老鸭炖汤里的嫩笋。 时气干燥,饲养两年以上老鸭最滋阴润燥,每斤鸭配十二两黄酒慢炖,酒味散尽汤鲜下火。 笋子倒不稀罕,只是现在不是时节,春天的嫩笋保存到现在不易,所以这道菜成了稀罕物。 每道菜无不精致入味,食材考究,他却吃得索然无味。 “再也吃不到那么好的狗肉。”他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禁一笑。 “臣女斗胆说一句,万岁爷是饿得少了。” ——“咦?秦大人平时说话如此僭越?” 李瑕、凤药同时回头,却见殿门口俏生生立着个玉人。 凤药忙行礼,“是臣女的错。” 却是带着一堆宫女的贵妃娘娘,她仪态万方,云鬓高耸,珠翠满头,衣着华贵。 缓步走入殿内,“臣妾不是故意偷听,碰巧走到殿门口。” 她瞧了凤药一眼,笑意不达眼底。 自凤药担了内廷总管,两人越发疏离。 凤药不愿和妃子太近惹皇上疑心。 贵妃恼怒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妾身带来李嘉的功课,想请皇上瞧瞧,连日师傅都夸他有进步,妾身不懂,想请皇上看看是不是师傅唬我呢。” 她的声音娇俏响亮,随着她进屋满室暖香,只需她一人整个殿堂便明亮喧嚣起来。 然而皇上并不喜欢这种热闹。 他接过李嘉的功课,翻了翻点头道,“的确有些进步,但比着慎儿还是慢了些,这些日子慎儿努力是师傅几次说给朕听的。” “他们兄弟几个都这样才好,给下面的弟弟们做个榜样。” 他将功课还给贵妃,摆手道,“要没旁的事,先退下,今天莫要再到殿外。” “小厨房炖的红参鸽子妾身尝着不错,皇上吃一盅?” 李瑕面无表情看向贵妃,“朕当众说过,众妃不必给朕送吃的,朕的吃食一总由尚食司负责,若有异常由尚食司受罚,贵妃忘了?” 贵妃讪讪地,“妾身记挂皇上,所以忘了这条。” 小夏子哈着腰进入殿内,皇上冷冷一瞥吓得他浑身哆嗦。 “奴才恭送贵妃娘娘出殿。” 待贵妃走后,皇上将手上的箸向桌上一拍,叫道,“小桂子进来。” 小桂子低着头从殿外小步跑入房内,跪在皇上面前。 “你调教的徒弟真出息了,来人不通报,听到朕在殿内说私话,当得好差。” “万岁爷恕罪,方才小夏子给万岁取茶叶,别的小太监位份太低拦了一下还挨娘娘一耳光。” “如此,不全怪他,赏小夏子二十板子,长长记性。个个有理由,莫不是朕的错?” “是是,啊,不是,都是奴才调教无方。”小桂子抬手打了自己两耳光。 “皇上,饶了桂公公吧,也是臣女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 李瑕一听这话更恼,手一抬将玉箸扫到地下,“拢共余你一人敢和朕开句玩笑,忆忆往昔,连你也整日立规矩,朕真没个乐子了。” 凤药知道皇上突然感觉到寂寞了,或者是心中潜藏了不安。 “你们都退出去吧,换套碗筷,炒道地三鲜,再上道生炮鸡,弄碗滚热的白粥,最配这两个菜。” “我房内有自泡的生芥,切了丝滴几滴香油香醋,十分开胃。” “皇上吃些好不好?” 李瑕听到生芥丝,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你一说突然有了胃口。” “从前不觉元心怎样,怎么如今这般多事讨嫌?”皇上闷闷不乐。 后宫诸妃以贵妃为首,她出身又高,儿子也一日大似一日,自然有些想法。 凤药不吱声,贵妃自进宫一向如此,没见皇上生过气。 他还总说,“都是有儿子的妃嫔,有想法很正常,只要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都无妨。” 今天却一反常态。 第892章 生死瞬间 用了晚膳,李瑕摊了一堆奏折在书案上,却没批折子的意思。 他推开窗子,任由冷风在殿堂内肆无忌惮地穿梭。 窗外一片漆黑,还未点亮风灯,他望着漆黑的苍穹凝思。 看似同往常并无二致,凤药却感觉到他心中压抑着强烈的情感。 那是种什么情感?能让一个成熟深沉的君王眼睛发红。 是不安? 还是恐惧? 或是兴奋? …… 万承吉和玉郎带着阿梨回到东监御司,从这里到皇宫只需一炷香时间。 站在御司房顶远眺就能看到皇宫琉璃瓦反射的光芒。 万承吉紧皱双眉问,“金大人可否愿去看场大戏?你只需暗中静观。” 皇宫宫门和内宫隔着数层宫宇,一道一道向内,方能到达权力的中心。 万承吉换了夜行衣,用警告的眼神看着阿梨。 阿梨对他点点头,投去坚定的目光。 万承吉用影卫独创的暗号发布命令,“丑正时分发起进攻。” 他带着死士拿着御赐腰牌走入第一道宫门。 玉郎和死士皆穿了中央军的服饰,跟随万承吉。 守门士兵看了眼腰牌,马上肃立放行。 一行人就这么光明正大进入第一道门。 万承吉清楚知道各部营房所辖区域,轮值时间,他带着队伍左绕右拐向皇宫中央前进。 走到最后一道宫墙,只需穿过这道墙,里面便是禁宫。 皇上此时应该正在含元殿偏殿处理政务,同以往的每天一样。 他打起唿哨,长长短短,声如鸟啼。 内宫安静异常,一种压迫感逼得万承吉用力深呼吸。 里面传出几声呼应之声。 他放松些许,知道自己的影卫已经提前潜入宫内,埋伏在含元殿周围。 他放心进入禁宫,一路畅行无阻直逼含元殿。 玉郎暗暗摇头,心内可惜了这么好的材料。 如此稚嫩青涩的行事。也只有这般年轻才敢这般无畏。 甚至没怀疑为什么可以这么顺利走到含元殿前。 若是玉郎,在进大门时就会及时止住脚步,那是种直觉,守门卫兵不对劲。 仿佛在等着他们似的。 这是种长期处于危险状态之中培养出来的直觉。 快且准,反应速度高于理智分析。 万承吉对自己所执的金牌迷之相信。 那种死甸甸的东西,永远不为玉郎所依仗。 万千云修行近乎妖物,没想到一身本事没传给万承吉十之一二。 身为影卫,身手武艺并不是立身保命最重要手段。 用到武艺已到搏命的时刻。 好影卫能提前感知周遭气氛,预判敌人行动。 他抱着手臂,身上仍然没带任何武器,尾随着一行人。 连阿梨也佩戴了长刀短剑。 …… “万岁,已是丑正时分,容臣女告退。”凤药疑虑重重,皇上早过了安寝时间。 宫女催了数次,都被他斥责回去。 他拿了本折子,半天不写一字,只是坐在位子上看着。 殿内烛火熄掉大半,只有案前亮着四五支蜡烛,照亮那一隅之地。 凤药隔几步站在窗边就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索性合了奏章,走到凤药身边,“今天朕毫无困意,你多陪陪朕。” 几个宫女太监将头垂得很低,如摆件一样沉默无声。 “可是臣女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李瑕突然握住凤药的手,声音沙哑低语道,“记得上次王太师想杀朕吗?” “你想扑过来为朕挡箭来着。” “好早之前的事,皇上还记着?”凤药用力抽回,皇上手掌如铁铸一般,火热干燥,握牢她的手不容挣脱。 他眼睛上布满血丝,“朕记得清楚。一直不忘,那时朕的龙椅还未坐稳,整日心内战战兢兢,四面楚歌。” “如今朕不是那个青年天子,但朕不忘本。” 凤药回头突见院中人影晃动,“谁?!” 她高声喝道。 火把随即亮起,一个年轻秀气的男子身着劲装,手里亮闪闪,是把长剑。 他一扬手一道寒光飞来,却是枚镖,同时口里答,“本座,万承吉。” 他吹了声口哨,含元殿周围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影子,像鬼魂一样无声无息从四面围拢过来。 “不必惊慌。”李瑕见凤药要叫喊,连忙阻止。 那些影子也穿着黑衣,和万承吉的死士看起来毫无区别。 万承吉心下浮起一丝疑惑不知为何皇帝竟毫不惧怕。 他一声令下,“拿下这个擅自矫旨的野皇帝!” …… 李瑕抿着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信任的绣衣直使,他年轻聪明,有野心又狠厉,承袭万千云衣钵很合适。 还能分走金玉郎的权柄,牵扯权利过大的金玉郎,只需形成鼎力之态即可。 可他却是王皇后的人,是陇西勋贵埋在宫中的眼线,真是可惜。 是他的暴露逼得李瑕不得不中途改变计划。 “杀!”万承吉一声呼喝。 他的死士冲向含元殿。 让万承吉吃惊的是,那些影卫本该和死士一起攻入殿内,一举拿下来路不正的皇帝。 可他们却挡在死士前面。 双方随即展开厮杀,李瑕只护着凤药站在殿内静静观看。 杀戮近在咫尺,他甚至不愿退后一步,凤药清楚听到血液崩溅的声音。 那是种粘稠的水声,血滴坠地闷而重的声音和雨点打在地上的清脆完全不同。 “不怕。”李瑕站在她身前。 外面刀兵相见,叮叮当当,夹杂着人的闷哼。 因为两方都穿着黑衣,打起来乱成一团,观战方甚至分不清敌我。 万承吉也受到攻击,他身手好,却敌不住一个接一个人上前进行车轮战。 他边还手边问,“我是直使,你怎敢对我动手?” 对方蒙着面,记记杀招,像不要命。 万承吉杀了几人,有些力竭,再打就有些狼狈。 金玉郎穿着常服抱臂观战,双方皆穿黑色劲装,他能分得出谁是哪方的人。 越看脸色越冷。 阿梨一直站在他身侧,腰间佩剑并未拔出。 万承吉被两人夹击,他先前已击杀四人,其中一名还是金影卫,此时力气用尽,实在难敌。 “阿梨速来帮忙。” 阿梨观战看得心惊,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瞬。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及思考就抽出剑来。 玉郎见她拿了兵器,本来站在她前面,此时身子一闪,将空间让出。 阿梨抽身上前为万承吉挡下一人。 他那边压力骤减,一记精妙杀招,将对手胸口刺个对穿,用力一拧手腕,绞烂敌人心脏,这才猛一抽。 滴着血的剑毫无阻滞反身直接刺向手无寸铁的玉郎。 同时左手扬起,一把毒针天女散花对准一个位置尽数洒出。 这一击出乎意料,跟本没人料到他突然转了攻击目标,要杀玉郎。 就在方才阿梨抽身上前时,金玉郎突然看到出现在窗口的凤药。 思念成疾的人儿就这么出现。他不由目光如炬,屏住呼吸。 就这一分神。 毒针已如雨点般洒将过来。 第893章 刹那生死 金玉郎穿着窄袖长袍,若是宽袖,他只需挥动衣袖,以衣袖为遮挡,便能拂开毒针。 此时一愣神之间,便是生死。 场上厮杀并未停止,火把熄了,只有月光洒在庭院,似霜雪降落。 本是绝美的景色,如今却被鲜血染上死亡的颜色。 玉郎凭本能向后闪身,毒针轻巧,射程不远,只需拉开距离即可。 但万承吉一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执着利剑使出全力冲向玉郎。 他速度极快,一道残影闪过,人已到跟前。 比他更快的是阿梨,她冲上前,拔出腰间佩剑去挡。 怎奈自己速度不如人,武功也差着姓万的一截,出手不够及时。 万承吉的剑不知如何在空中硬转了方向,一下刺中阿梨。 他狞笑着,“敢骗我,不可饶恕,就知道你不是真的投诚本使。你比金玉郎更可恨。” “他是我的人,生死都是,不容你动,你这条无能的腌臜狗!”阿梨恨恨道。 “你也配!”万承吉说话间左手掏出短刀,欺身向前,闪电似的白光一晃,阿梨忽觉彻骨的寒冷,似一桶冰水自头顶浇下淋至脚底。 万承吉还不解恨,想把刀插得更深,向前推着阿梨,用身体重量去压那把刀。 他身体一轻,被人从阿梨身前拉开,一股大力拉扯着他,不但挡下他的冲力,还轻松将他扯向一旁。 金玉郎从旁边扯住他衣服,拉开他,一脚踹在他侧身,万承吉断了数根肋骨,顿时一阵剧痛。 这还是玉郎急着救人,没对准他胸口踹出。 万承吉一阵灰心,金玉郎武功从未露出全貌,光这一脚之力就远在他之上。 老金上前,一把揪住万承吉发髻,先将他的刀剑空手夺走丢得远远。 之后在他身上摸个遍,将他的暗器袋全部拿出来扔到他拿不到的地方。 他那么熟练,准确地拿出他所有藏得极隐秘的大小暗器、毒药等一堆零碎。 万承吉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道,“要不是前面杀了四个人,你我没有这样悬殊。” 玉郎奇怪地看他一眼,确认自己安全后走到阿梨面前,将她抱起靠在自己怀里,“你感觉怎么样?能撑住片刻吗?我带你找地方处理伤口。”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力量,阿梨方才只觉浑身像结冰一样冷。 听了他低沉镇静的声音,挨着他的胸膛,便觉那冷意在慢慢退去。 就像金玉郎逼退了站在她面前的死神。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哪里还救得回来,你没事就好,我一直防着他伤你,可惜技不如人。” “我……我根本没想过伤你分毫。”阿梨缓缓说,想维持平时说话的语气,可力量像流水般抽离身体,说话都费劲。 “玉郎。”她的手握住他左手手腕,“谁那么幸运?” 玉郎一顿,垂眸看她,阿梨凄切一笑,“我早发现了,没有什么能逃过爱人的眼睛。” “我爱你金大人,爱了二十年,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 “可是我不配,我早在这世道滚了一身泥。” “从前我一点不在乎,以为自己铁石心肠,等见了你,那铁心肠自己就化开了。” “玉郎,你抱抱我,我好冷。”她哭着说。 金玉郎心情复杂地把她抱在怀里。 “抱紧些,死在你怀里,是我的愿望。”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你冰雪聪明,又有担当,是我最好的左膀右臂。”玉郎诚恳地说。 她勾起唇角,“果然是金大人,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肯说句谎话骗骗我。” “这么漂亮的人儿,下辈子不知道能不能遇得到了。”阿梨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却没力气,玉郎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到底心软了一次,只为我……” 玉郎只觉手里一沉,阿梨已经闭上了眼睛,眼角犹自挂着泪珠。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许久一动不动。 院中打斗已经零落,闯入宫禁的都是顶尖高手,皇上以影卫应对,双方势均力敌,死掉的不算,伤者皆为重伤。 伤口却并不骇人,影卫和死士出招都为要命而去,要么一招毙命,要么捅偏了。 人只有很小的伤口,血却流得满地。 到处是穿着黑衣的尸体,要么还余一口气倒地呻吟。 皇上从含元殿背着手,信步走出。 凤药跟在他身后,十分安静,眼睛却泄露了激动的心情。 金玉郎放下阿梨向皇上行礼,起身,目光灼灼投向妻子。 李瑕心情复杂扫了眼庭院,偌大院子,遍布黑衣人。 “金大人许久没有归家,劳累你了,回去休息一下,明日晚上再来见朕。” “凤药也一起回吧。” “这里不劳你二人操心了。” 两人已是压抑不住激动、喜悦,向皇上行礼退告。 退出很远方转身离去,只走了没几步便拉起手。 李瑕皱着眉,目光追着两人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收回目光,招手叫来小桂子,面无表情吩咐,“将所有人运出去,全部埋了,有一个活口,你就别活了。” 小桂子领命,皇上走出含元殿踏着月光向书房面去,此时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正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 …… 玉郎带着凤药回了他从前的家。 里头的老哑奴还在,见了主人回来无比激动。 不必玉郎吩咐,哑奴为他放好热水,备了干净袍子。 他不由分说,拉着凤药同去浴房。 “我泡一下去去?气,你陪我聊天。”他少见地柔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凤药欣然挽着他的手臂。 小院干净至极,花草被照顾得很好,这里地气暖,竟都绿意盎然。 浴房热气蒸腾,水气氤氲,炭盆烧得旺旺的。 凤药脱去外衣,只着了内衫步入池中。 玉郎愣怔在原地,水中女子散开了一头浓密乌发,水到她胸口,她笑盈盈瞟向玉郎,眼里水波荡漾,染上一番少见的媚意。 “夫君,你还愣什么,热水正好驱散疲劳。” 她本是坐在浸在水中的石阶上,此时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衫裹在身体上,如透明一般。 玉郎只觉一股火直冲脑门而去,脸红得像滴血似的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眼睛直勾勾看着妻子,手上慢条斯理去了外衣,只着内衫走入水中。 凤药抱着他,突然哭出声,“这不是做梦,你好好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回来了。”他将头埋在妻子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扣在自己身上。 他的泪水背着她慢慢淌出来,他禁锢着她的身体,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 他滚烫的爱欲无法宣泄,她也是。 人生,总要留下许多遗憾。 就如,此时此刻。 第894章 深藏不露 两人一夜缠绵,彼此倾诉离情,又细讲了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事。 玉郎没瞒凤药,将自己受伤被阿梨刺穿小腿,绑到一处小院告诉给凤药。 又把陇右之地的勋贵关系勾连之深一一说给她听。 阿梨在玉楼就发现陇右是块宝地,玉楼被剿,她逃去陇右打入婴堂内,用阴毒手段逼迫张大善人,拿到贵族集团名册。 这才派紫桓到京师如法炮制。 凤药生起气来,“那姑娘年纪轻轻怎么那样歹毒。” 她起身拉起玉郎裤腿,看他伤处。 那里明显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生起凸出的疤,十分骇人。 “她昨夜为我挡箭,把命送了。”玉郎将凤药拉过去,让她枕在自己胸前。 凤药了然,叹息,“好命苦的女子。” “我明儿进宫,把她尸体运出来好好安葬了。” …… 玉郎一直睡得不踏实,闭上眼睛就是阿梨苍白流泪的眼。 一早起来,凤药已更了衣,他也跟着一同进宫,想把阿梨的尸体带走,妥善安置算了结一桩心事。 两人并肩而立,男子轩昂,女子脱俗,真是一对璧人。 凤药到宫中各司一一巡查,听取各司事务,给出意见,一上午就过去了。 等从尚书司出来,却见玉郎站在外头翘首盼着她,神色郁郁。 “怎么找到此地?有急事?”凤药知道若没大事玉郎不会在宫里公然找她。 毕竟她和玉郎的关系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而且玉郎不喜有人和他打照面。 身为绣衣直使,越神秘越有利当差。 他的眉头拧到一处,和凤药走到人少之处,低声说,“怪了,没人知道昨天夜里那么多尸体拉到了哪里,我甚至问了曹峥,昨天的打斗他们竟也丝毫不知,只说皇上改了他们值夜巡逻的路线。” 他甚是惊心,“我一个特务竟有打探不到的事,而且是这么大的事。” 更让他心中难受的是,倒地的影卫中有没死还能救下来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以他的经验,凶多吉少,他甚至不愿向深里想。 “我试试吧。” 凤药知道找谁。连侍卫都不知道的事,只有一个人能问得出来。 她歪头想了想,不愿指使小太监,而是让明月偷偷去喊小桂子。 叫他避开人到自己住处。 明月不多时回来说,午正时分桂公公得空,会到老御书房找凤姑姑。 凤药便知这事不好办。 小桂子原名徐桂锦,他娘的病是凤药找人请了薛家人给看好的,是小桂子的恩人。 两人在宫里不怎么说话,背着人私交很好。 玉郎都找不到的人,只有桂公公知道去哪找。 他贴身伺候皇上,连皇上一天传几次官房都知道。 那可是场大乱斗,那么多死人处理起来,瞒得滴水不漏。 凤药心里一动,似是想到什么。 方才她不敢使唤小太监,专门让自己的心腹明玉,如今尚书司主事,跑了一趟,就为保密。 别把话传到皇上耳朵里。 小桂子此时若想来,马上就能脱身过来。 他给推到午正时分。 可能不好办。 “要不你先回东监御司,问问特使最近司里有没有事?处理过公务,我们晚间再会。” …… 玉郎没别的办法,给皇上请安等足一个时辰,里头大臣都散了,才传了他进去。 只说他此次差事做得好,消息传得也及时。 皇上看起来有些疲惫,心情却不错,说了几句便挥手让他出去。 待他走到大门处,皇上叫住他又问了一句,“金爱卿,除了东监御司,你还想去哪个衙门当差?” 金玉郎莫名其妙,以他侍人的身份,能做什么? 文、武,都容不下他啊。 “算了你先去吧。”李瑕摆摆手,眼睛盯在折子上。 李瑕头一夜一眼未合。 小桂子带人清场时,万承吉哀嚎着要见皇上。 他惨叫声巨响。如他所愿,皇上踱着步子,闲散走到他身前。 用脚尖轻轻踢他一下,“万承吉,朕以为你聪明,没想到你糊涂。” “万岁,我愿为您效劳,我知错了,这都是命,我生下来就注定是王家埋在宫里的一个棋子,万王两家合作已久,连万千云也是双面细作。我现在想清了,我只忠于皇上。” 他终于想明白,可是也晚了。 他还不到二十,什么错都可以犯,都有机会改正。 唯独站错了队不能悔改。 李瑕突然来了恶趣味,他左右看看,一个活物也没有,月黑风高当下只有他和他。 皇上蹲下身轻轻说,“你不是说要匡扶李家血脉吗?说朕来路野,是矫旨做的皇帝?” “这事你不糊涂,都说中了,朕就是假借圣旨坐上了皇位。” 他笑嘻嘻瞧着躺在地上,如一条肮脏的流浪狗似的万承吉。 万承吉顿了一下,终于哭出声。 “论手段,你终是不敌金玉郎,亏朕看上你,真是看走了眼,要你去分金玉郎的权柄。” 他一只脚踏在万承吉胸口,“你们都是朕的走狗,可是你,咬不到人,是个废物。” 他脚下一用力,万承吉断掉的肋骨刺入胸腔,剧痛之下昏了过去。 “徐桂锦,小桂子!这儿还有个喘气儿的。”李瑕用愉悦的声音呼唤贴身太监。 他怎能不愉悦? 东监御司和西监御司已经成了他的心头刺。 影卫受训极其严苛,十人里出不得一个。 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皇上用时是很顺手,不用时心中却忌惮这些人。 他们可以潜伏入大臣家中探听人家私隐而不被发觉。 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对皇帝这么做? 他们那么听从金玉郎的话,甚至金玉郎叫他们去死,他们也照样执行。 一个皇帝的安危,竟然要靠某个臣子的忠心来维持。 金玉郎要想反,一夜之间就能让影卫取了皇帝首级。 比羌戎、北狄的威胁更可畏。 他早就有心铲除了这个组织。 这不是李瑕的错,是先皇糊涂。 先是不立太子,不立太子所以没机会告诉未来皇上,怎么运用东监御司。 也无从告诉李瑕“影卫铁律”的存在。 和万承吉一样,他们都不真正了解这个组织,不知道这是多么锋利趁手的利器。 李瑕手执利刃却怕割伤自己。 启用万承吉以图分走玉郎一半权利,同时监视玉郎。 不想万承吉从祖辈就和王家联合,深入宫廷。 对抗谋反的陇右集团,也是玉郎传书出的主意。 金玉郎知晓京师最多能动用一万多兵力。 调重兵回来时间不够,付出的代价太高,边境本就不安稳,为一个小小万承吉兴师动众不划算。 只需一次对我方有利的对战机会,一敌十也能打赢。 他建议将战场放在龙跳峡,这一主意和徐乾看过地图后意见一致。 金玉郎心思缜密又熟知影卫铁律,推测关键时刻万承吉定然派影卫出去摸查情况。 他飞书让皇上将象征皇权的白虎腰牌飞马送来。 有了这东西,出去侦查的影卫们只会听从手执腰牌之人的命令。 影卫按徐乾命令传回无人埋伏的假消息。 陇右军队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入峡谷与平原,直接中了埋伏。 李瑕犹嫌不够,打开宫门,诱万承吉进来,他要绞杀此贼方解心头恨。 这一步金玉郎无论如何不明白。 只需皇上一句话,万承吉和他的死士被御司影卫包围仗着主战场优势,一举击杀毫不费力。 何必还将万承吉诱到含元殿,让影卫在那里杀他? 直到杀戮结束,金玉郎在庭院中看了一圈死掉之人,他心里终于明白帝王之心。 第895章 安葬阿梨 揣测到帝王之心,玉郎心情沉重,隐忍不发。 皇帝并非无缘无故将万承吉诱入皇宫内杀掉。他想干掉的不止万承吉,还有所有影卫。 影卫被万承吉带入皇宫时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们自然不会行刺皇上。 万承吉没有机会发布刺杀令,不然他一定绝望地发现,跟本不会有一个影卫上前行刺皇上。 不等动手,皇上就下令击杀所有进入宫禁的黑衣人。 执行命令的也是影卫。是皇上手里所掌握的影卫。 他在窗内看着他们近在咫尺自相残杀。 看着影卫和死士的血崩溅出来,染红庭院…… 玉郎自诩心硬如铁,看透皇上的行为也觉齿冷。 心下黯然,可对方是皇上,他只能忍气吞声,先好生安葬了阿梨。 却连尸体拉到哪里都不晓得。 他这一行为若给皇上知道,定然怪罪他对乱党有感情。 阿梨的温暖仿佛还留在指尖。 金玉郎没有犹豫便决定,哪怕受到惩罚也要找到阿梨的尸体,为她立个墓。 …… 午后,桂公公来到旧书房,凤药已等在房内。 “姑姑找我有事?”小桂子仍按从前的习惯亲近地唤她一声姑姑。 凤药道,“不敢当,你现在是御前首领大太监,连常大人也会称你一声徐公公,今时不同往日啊。” 小桂子堆下笑,“姑姑这是打哪受的气?小桂子不是忘本之人。” “若姑姑有差遣,咱们不会推辞。” “昨天晚上的乱党,弄哪去了?” 小桂子脸一灰,走到窗前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将窗子关上。 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已消失,苦着脸道,“姑姑打听这个干什么?” “皇上跟本不让提这回事,姑姑不知连曹大人他们夜里巡视都改了线路,就为避人耳目。曹大人是谁?跟着皇上抗过倭的心腹!都不让知道,可见这事多机密。” 凤药沉吟着,心知小桂子不是乱说。 一夜之间,再到含元殿,完全没有一丁点头一夜发生过刺杀大事的痕迹。 庭院干干净净,就是地上湿了些。 宫女们忙碌不停,太监来来去去,一切恍如一场不真实的梦。 “不瞒你说,死去的人中,有一个是我故交,应该是尸体中唯一的女子。我想送她一程。” 小桂子沉默了好久,最后一咬牙,“姑姑待我不薄,咱不能不够意思,所有尸体都在……” “姑姑要去快些,今天夜里会让人过去,将所有尸体尽数烧干净,恐怕要烧个通宵呢。” “还有,姑姑要去拿那姑娘尸身,恐怕会遇到人,到时姑姑想好怎么个说法。” 小桂子叹口气,“皇上要是知道了,求姑姑为我遮掩些,就算疼我,好歹皇上不会罚你,换成我屁股得打烂。” 他说得可怜,凤药点头,“我不会供出你,皇上知道了我自担责任。” 她交代自己身边宫女一声,自行出宫。 同玉郎汇合后两人一同前往小桂子所说之处。 那里已出京,在京城之北,那里不合适耕种,地下多石也不好建屋,杂草丛生,时有野兽出没。 这片地可不小,凤药正犹豫不知往哪里去寻。 玉郎指了指地上,向北的路上时不时有车辙印。 “此处没有官道,不会有旁人通行,有车印证明刚经过了宫里的车马,跟上即可。” 他们走上一处山丘,山丘下方就是一大片凹地。 站在山丘向下望,满坑满谷密密麻麻的死人,黑乎乎一大片。 无遮无挡,毫无尊严。 天空盘旋着秃鹫,尸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一队人穿着灰夹袄,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正在向尸体上泼洒灯油。 那么多死人,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一具压着一具,一个叠着一个。 一个蒙面人先看到凤药,远远喝道,“什么人,不要命了?” “快退开!” 凤药一听便知是太监。 她招招手,“我是秦凤药,你过来。” 就怕不是内廷的人,只要在内宫伺候,都知道秦凤药大名,也都得给几分薄面。 那人一听是凤药,赶紧跑来,长揖到底,“秦大人,怎么到这种脏地方?” “这些尸体里是不是有个姑娘?” “好像有的。” “麻烦你替我找出来,我要单独安葬她,那是我的故交。” 那太监面露难色,凤药道,“你跟哪个大太监?想挪挪位置不想?” 这人喜笑颜开,恨不得当场给凤药磕个头,“我那里苦,早想挪挪窝。” “十四监你想去哪个监?要不去尚食监?那里油水大。” “多谢大人提拔,奴才名赵欢喜。” “去吧。” 幸亏来得巧,还没开始点火。 阿梨的尸体被几人一通寻找,才在一堆尸身下发现了她。 她的头发经过几次搬上搬下,已经乱了。 身上浸满灯油,衣服上全是血已经冻硬了。 脸上青白一片,闭着眼睛,神色安详。 凤药心中不忍,用自己的帕子蒙了她的面孔。 “给她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吧。” 赵欢喜又挪出一辆拉柴和灯油的车让凤药使用。 两人将阿梨拉回玉郎郊外的家中。 凤药亲手为其装殓,玉郎找来一口棺木,让她干干净净入土。 全都办完,玉郎还是神色郁郁。 “阿梨姑娘的事不会让你烦心至此吧。”凤药十分了解自己的丈夫。 “是。”玉郎老老实实回答。 “什么事能让金大人忧虑成这样?”她玩笑似地说了句,突然打住话头。 两人对视,凤药小心问,“是他?” 玉郎点头,“你可知方才那坑里除了万承吉的一点人手,都是谁?” 凤药聪慧,马上想到,“难道是影卫?” 玉郎眉头紧锁点头。 “用影卫防御死士也没问题呀。” 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影卫身手该在万承吉死士之上吧,不应该全死光呀。” “皇上用跟随他,和我掌握的影卫去杀跟随万承吉的影卫,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的命令,总之影卫杀了死士后开始自相残杀。” 凤药倒吸口冷气,那天夜里,她就在窗内同皇上一起看着外面黑衣人不分你我,杀成一片。 她那时也很奇怪,怎么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这样不是会杀错人吗? 皇上一脸高深莫测。 “为什么?”她不由发问。 “恐怕皇上对东监御司起了疑心,不信任我了。” 凤药惊讶不已。 “影卫身手太好,万一不听指挥,又那么熟悉皇宫,都是祸患。” 玉郎想了想,有句话不愿隐瞒凤药。他的妻不是胆小怯懦之人。 玉郎声音低沉和缓,“恐怕皇上已对我起了杀心。” “!!!” 第896章 千头万绪 凤药听玉郎分析了皇上此次行动。 “未必对你有杀心,但最少对御司不满已久。” “这样的组织没掌握在皇上自己手中,他不能亲口下达皇命,自然心里不放心,为人臣者,太优秀又不爱表达忠诚,可算是一种祸患。” 她横了丈夫一眼。 玉郎低下头,“我以为他心里明白。” 凤药反驳,“帝王不同常人,常人共享乐易共患难难,帝王共患难易共享乐难。你与他一同打过仗,却没如旁人那样时常巴结,把忠心挂在嘴上,又不大待在皇上身边,一出任务就成月不在,谁知道你变心没有?” 玉郎笑了,“这话倒像你在发私意,我岂是容易变心之人?不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我是影卫出身,成为影卫前,最早受的规训便是忠于皇上,过不了这关,做不了影卫。” “我瞧是你想多了。皇上不至于想杀你,毕竟你既是人才,又不足让他畏惧……” 她停顿一下,意识到自己话不中听。 玉郎浑不在意,“无碍,我对事实从来不爱掩饰,我的确算不上威胁。权势虽大,但只要皇上一开口就能剥个干净,又无结党营私。我的私产他也查不到。” “你这么一说,我大约的确敏感过头了。” 两人安葬了阿梨,凤药回宫,正遇到皇上在发火。 他一连两天没睡觉,刚歇了会,劳伯英大人请见,一直追问何时可以开始查案。 皇上让小桂子传凤药过来,等了许久不见人。 劳大人不擅察言观色,只顾说自己的理由。 喜妹她爹守在告御状的衙门口,日日不走,关键他总是跪在门前,实在有碍观瞻。 “这点子事你都处理不好,有什么用?朕以为你是个人才,现在看来是庸才。” 劳大人不慌不忙,“卑职不合适在皇上身边,但卑职在刑部破案是有目共睹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材罢了,有什么庸不庸的?” “皇上这会儿气性大,卑职不会往心里去,不过要求臣子能为皇上解闷,依臣之见,是皇上要求过于苛刻。” 他还要说,归山赶紧上前,拉住话头,“劳大人耿直,皇上万万别怪罪他。” 李瑕气得直冷笑,“我瞧他是没规矩,不把朕放眼里!” “朕已俯就于你们,仍不知足,好!朕现在就告诉你二人为何如今不是查案的好时机!” 他趿上鞋,在殿里来回踱步,“朕两天没合一眼,派了曹峥带队赶赴陇右查抄五大世家,流放共计八十九个勾结京师大员的头目。” “咱们京城今天晚上也要开始,共查处一百五十八名大小官员,都是有实证涉嫌谋逆的。” “朕顾不得一个小小民间丫头的死,至少现在顾不上!明白没有!!” 他眼下黑青,头发凌乱,休息不够又被吵醒让他大发雷霆。 太监们吓得都垂下头,生怕被愣头青劳大人连累。 劳大人不顾归山照死了使眼色,还在辩解,“皇上圣明威武,一出手就肃清官场,臣瞧着是好事,但臣的差事关乎皇上在百姓中的声名也不是小事,还牵着一条人命和皇家私隐,请皇上圣裁。” 皇上被气笑了,指着劳伯英,“你,好你个劳伯英,顶得朕好,归山,这就是你给朕荐的好人,你说。” 归山没想到引火烧身,支吾一下小声道,“臣……实在佩服劳某的胆量。” 皇上一下泄了气,“噗嗤”笑出声。 归山赶紧趁皇上气性消了,添油加醋道,“劳某在刑部屡破陈案,他对案情有种天然的敏感和警觉,像狗闻到肉一样,顺着味就能找到凶手。” “只是性子不好,也算个良臣。” 皇上听了他的比喻,一口茶喷出来。 挥手不耐烦地说,“滚吧滚吧,今天朕说的话有一字传出去,小心尔等首级。” 两人磕头退出,归山擦把汗,责怪劳伯英,“你干嘛狂吠,那是万岁爷呀。” 劳伯英莫名其妙,“我没呀?我就是照实说而已。” 小桂子追出来,“两位大人留步,皇上有命,命两位安抚好告御状的苦主,胆敢传出有碍皇上名声的只言片语,你们等着挨板子,还要满朝大人围观。” 两人这才知道皇上虽然笑了,气性却没消。 “知道咱们这位主子的脾性了吗?”归山悻悻向前走。 “去哪?” “劝劝那位可怜的没了女儿的男人。” 二人走到门口遇到李仁,归山远远便行礼,“给五爷请安。” 李仁点头,也不停留直向殿内走去。 他已经长成一个挺拔昂然的少年。 他的年纪颇为模糊,生下后一直不被李瑕认可,后来生母亡故,他还年幼,记不清自己出生年月,所以只按大约时间入了皇子玉碟。 由于经历比其他皇子丰富,又饱受磨难,他看起来比其他皇子都成熟。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也已经超过凤药,缺少这个年纪少年的活泼。 归山却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五皇子,在水灾时潜入婴堂摸清买卖婴儿的情况,顺带扯出个大案子。 有多大他就不知道了,都是听公主提起一嘴。 说不定马上震惊朝野的抄家就和这位少言的皇子有关。 …… 含元殿内,李瑕看着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儿子在殿中跪下。 他没对李仁上过心,但李仁是几个皇子中最稳重,最用功的一个。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喜欢不起来这个眉目清朗却少年老成的儿子。 这次将陇右与京城官员勾结查得这么清楚就有儿子的功劳。 他才十五岁!就敢以身犯险潜入满是“蛇鼠”,最穷最险的婴堂。 那是心黑手辣之徒的大本营,最穷的人集合在一起,不会有好事。 越底层的互相辗轧越凶狠。 他不但扎下根,还成了事。 这小子有胆量有谋略,不愧是凤药带出的孩子。 “有事起来说。”李瑕缓和了语气。 也许是李仁和他少年时太像了,总让他想起旧时光里最不堪回首的一段。 李仁却没有起身,“父皇,儿子有事求父皇恩准。” 李瑕拉下脸,每日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恩准”二字,全是求他的。 求官求财求宽恕……他拉下脸问,“你想要什么?” “听闻贡山匪患严重,还和边境外的叛军有染,儿子想去清查此事,还想摸清那里的地形地貌,那里条件恶劣,若要收服没有准确地图是不行的。” “儿子先行,将来父皇想收服边境,也好有个准备。” 李瑕诧异地看向跪地的少年,他不苟言笑的模样十分认真。 “你才十五,敢去那么远的地方?那可是很危险的,别以为你执行过一次皇差,就能吃得下这个苦。好歹上次是在京城,你喊一嗓子就有人能救得了你。” “贡山远在北境,穷山恶水刁民,你有什么事传消息回来加急都要走二十天……” “儿臣知道那里情形复杂,所以才想为父皇分忧。” 李仁心内不服,皇上仍然怀疑他的能力,永远看不上他,嘴上却说得堂皇。 李瑕有些感动,“需要朕给你准备什么吗?” “一道圣旨即可,儿臣遇险好到官府求助,父皇可传消息过去,说有私访的钦差。” “很好。”李瑕欣赏地看着这个平时并不显眼,连出生时辰都不清楚的儿子。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出用携带圣旨,传出消息给当地官府,以及微服私访三重方法,来保证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能保全自身。 很机智了。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 第897章 步步惊心 凤药已经断定,皇上必以雷霆之势铲除沆瀣一气的旧贵族集团。 之后,京中局势就会转为皇子之间夺嫡之争。 这是皇上不愿意看到,却避免不了的。 怎么看现如今都轮不到立李仁为太子。 倒不如远离萧墙之祸,如此一来,将来不管立谁为太子,都不会有站错队的危险。 让皇上认定李仁将来能做个“良臣”也是不错的选择。 刚巧李仁也想做些事,整日约束在皇城内,除了读书习武,没旁的事做,实在烦闷。 政务方面有李慎、李嘉、李瑞,这些受父皇喜欢的哥哥弟弟在先,还有深得圣宠的常太宰和各位大臣。 想在政务上出头,太难了。 李仁不想显出自己削尖脑袋搏出头的急切模样,他私下问了金玉郎,讨得这个主意。 刚好避开京中风云,做得好还能立下奇功。 皇帝心内突然冒出个想法,现在他手里也有个烫火山竽,刚好一并送出去。 看李仁低眉顺眼,每日请安,逢自己生病,最先来侍疾送药,恰到好处的孝顺,都让李瑕慢慢对这个儿子有所改观。 因而点头,“你要真心请求这个差事,朕便答允你。” “谢父皇,只求父皇注意龙体,切勿过度劳累。” 李瑕和颜悦色,挥手,“朕知道你心里有你父皇,准备去吧,出京时悄悄的,朕会将旨意传到那边并要求那边保密,你好生办你的差。” 李仁走后,皇帝召来小桂子,下了道口谕。 当夜,金玉郎接到小桂子宣的密旨。 桂公公专程叮嘱,“大人,这道密旨只能大人一个人知晓,不可第二人知道,否则便是欺君。” “臣遵旨。”玉郎跪听旨意。 月上枊梢头,凤药披着一身霜露回了家。 玉郎像一直在等她似的,她刚走到内室门口,棉帘子就被人从里头挑开了。 玉郎帮她解了披风,搭在黄梅架上。 回身就抱住了她。 “怎么了?”凤药奇道,玉郎只是一阵沉默。 她的心沉坠下去,“你又要离京是吗?” “嗯。”他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幽香,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让我猜猜是什么差事。”凤药轻声细语。 玉郎直起身,俯视凤药,眼睛亮亮的。 “今天李仁告诉我要出远门,具体做什么却不肯说,定是你要与他同走吧。你们真是,拿我当个摆件,孩子大了倒可以理解,他又是皇子,可你是我夫君,有话现在也遮遮掩掩。” 他看着她,不反驳,眼神却很委屈。 凤药懂了,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她俏皮一笑,“告诉我好不好呀,我保证不叫第三人知晓。” “咱们秦大人也这么爱打听?”玉郎调侃。 他真把小桂子来宣旨,以及旨意内容说了一遍。 凤药笑意渐渐消失,玉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大,他久不在皇上身边也觉得皇上同从前不一样了。 他对凤药一片愧疚,两人成亲,他不能行周公之礼,本就委屈了凤药。 现在又在凤药同他一起承担皇上的疑心,日日像走在刀尖上。 从前他算得上权倾朝野,现在的他已被皇帝无形间剥了权。 一个特务头子,手下没了影卫,他算什么呢? 东西司现在还余一些影卫,都是新面孔,想来是皇上亲手选拔的人才,这些人用来执行机密任务已经足够。 皇帝不必再用大量影卫监视文武百官,因为—— 曹峥传来密信,一路畅通送到含元殿中。 皇上拆开信件,“查抄顺利”四个字足以让龙颜大悦。 朝中不和皇上一心的人,也被抄了家。 一夜之间御林军的铁骑踏碎多少富贵之家。 多少千金、宗妇、官员被流放。 多少人一夜之间从高位跌落泥尘,又有多少人跟本无知无觉过着自己平静的小日子。 对于百姓来说,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 对于多少人来说,人生已经结束,苦难刚刚开始,之后的日子只是行尸走肉。 “这次皇上处罚下了狠手,有些官员只是摇摆不定,也遭了连累。”凤药耳语。 “他能派我跟着李仁,已算对我很宽和的了,以我从前所做之事,杀了我以平非议也不稀罕,以现在的形势,留下的都是皇党,只要这些人闻到皇上的意思,弹劾我如山崩之势啊。” 凤药听了玉郎的判断也觉心惊肉跳,他说得不假。 “那你避祸离京也是件好事。现在李仁得着皇上几分喜爱,你要保护好他。” “未来之事,谁又知道呢。”她忧心忡忡将头靠在玉郎肩上,脸对着窗外。 那里一片漆黑,一点星光也无。 “凤药,我有一事想和你说。”金玉郎出过无数次任务,这次只是件简单的事,可他接下差事心头有种强烈不安。 “你说。” “我一直知道皇上对你的感情。”他停顿一下,见凤药并没有生气,接着道,“若我有意外,你不用为我守寡。” 他心情十分沉郁,“你可再嫁,名正言顺有个自己的孩子。” 凤药明白玉郎的心结,这次她没生气,只是温和而坚定地说,“我虽没生过孩子,但并不是没有孩子。“ “李仁与我有母子之情,他将来不管如何,不会亏待于我。” 玉郎也不再劝,只说,“那我必定以性命保护他。” “只你一人跟随?” “只我自己暗中跟随,李仁并不知道。” “皇上真舍得,让一个皇子只身前去北境。”凤药抱怨着。 “他是男子,不能躲在避风港不见风雨,一个人又如何?我像他这么大已经开始奔袭千里,刺杀大人物了。” 凤药突起好奇心,“你都杀过谁?” 玉郎挑起唇角,“定南王躲在苗寨之中,那里遍地瘴气,我九死一生,独闯龙潭虎穴杀了他,千人包围之下,独身逃回京城!” 他骄傲地笑了笑,“那真是惊心一战。” “他是最后一个诸侯王,自他之后,大周皇帝再无后顾之忧。”凤药从内宫记录中读过这一段,玉郎的惊心动魄记于纸上也不过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定南王因病暴毙。 这就是影卫,影子一样的存在。 此时此刻,皇帝写好密信,放飞信鸽。 千里之外,什么刀山火海在等着李仁? 第898章 夺嫡之争 再有两天,玉郎大约就要启程。 偏皇帝政事繁忙,凤药处理完七司的事务,还要伴君,一点不得闲。 面对皇上,千万个问题涌上心头,她选择沉默。 皇上已以雷霆之势,处置了所有犯事官员。 凤药私下看过名册,凡是忠君之士,犯了事也被轻罚,过上一段时日,便会重新启用。 皇上以这种方法,告诉天下间,只要忠于皇帝,皇帝就是位宽厚的人君。 他要天下归心。 这一招——对敌人的残忍和冷酷和对忠君之士的“纵容”两相比较,达成相当显着的效果。 所以政务虽多处理起来却十分顺手。 李瑕心情很好,后宫妃嫔最先感知。 他到后宫的次数明显比从前高了许多。 空庭寂寞的后妃们终于重得雨露恩泽。 李瑕将一叠军报放在案上,问凤药,“去年此时,国库存银多少?” “大约四百万两。” “是四百四十八万两。如今呢?”他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内廷第一女官。 “臣女不知。” “一千八百万两。朕还有一千万私房。说白了都是从那帮贪官污吏身上剥下来的赃款。” 他神清气爽,穿着一件夺目的绯色织锦缎袍,金银线勾勒出牡丹花纹,尽显富贵。 腰上挂着碧绿的镂空松鹤延年图玉佩,玉佩下方的红色嵌珠丝络却是皇上开口要求凤药打的如意花样。 这身衣服略有些阴柔,穿在皇帝身上,倒衬得他面如满月,阴郁的眼神也显得明媚许多。 “朕要重修含元殿!”他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让凤药一愣。 “皇上需要臣女做什么吗?”她第一时间认为此时大修宫室很是不妥。 坊间对皇帝抄家有很多流言,说他是抄家皇帝。 拿了臣子的钱马上修建宫殿,正应了流言。 “大臣们有什么意见?”凤药明明知道却故意询问。 “朕辛劳半生,不近女色,不爱游乐,只想住处舒服些,有何不妥?” “清思殿修得那样华丽,先皇库里只余几十万两银子也没见节省一个铜子,有一个臣子进谏过他吗?” “轮到朕就不行,是不是朕的出身就不配?” “修过含元殿,朕要兴兵!” “兴兵是大事,皇上万万要三思而行。” “朕打定了主意,不但要出兵还要御驾亲征。” 凤药不想带情绪,只是御驾亲征这件事太重要,牵动整个政局。 尤其是在没有太子的情况下,谁来监国? “朕已平定内忧,现在定要绝了外患。” “所以……”他深沉的目光投向凤药,“朕要定下太子。” “太子监国,太宰辅助,朕可无忧。” “是。”凤药低垂眼眸,不愿表露任何情绪。 “此事是朕与你闲话家常而已,不必紧张。”他目光落在凤药因为垂首而露出的洁白脖颈上。 …… 凤药步伐沉沉走出含元殿。 寒冷的空气里她长长吁了口气,本以为大案了结可以清静,不曾想随即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宫务。 她喊来明月,将皇上打算立太子之事告诉给明月,授意她偷偷私下传播。 论揣测圣心这块,无人能出其右。 多年相伴,甚至不能用默契来形容她和李瑕。 皇上,从来不会“闲话家常”。 他哪来的家常,他的家事就是国事。 莫名告诉凤药这些,就是叫她放出消息,皇帝已打算“立嗣”。 这条消息价值万金。 皇上总会给她发暗财的机会,所以凤药从不以官职捞半点油水。 果然消息一经明月传出,最先召见她的就是曹元心。 她一改从前与凤药井水不犯河水,敬而远之又有些瞧不上的轻慢,变得十分可亲。 皇帝正式设立总尚宫一职,官阶从二品,并在众多服制中指定内廷女官各阶官服。 女官服制以花朵分开官阶。 凤药的服制是霜色,袖口有忍冬纹路,袍纹绣着梅花,十分清丽素净。 那颜色与花纹都是凤药最喜欢的。 世间哪有这样巧的事情,说皇上不是有意为之,谁也不信。 皇上对她的信任与看重都在细节里。 贵妃不喜欢凤药,却也不愿得罪她。 “秦总尚宫,请用茶。” 桌上摆着七道果点,十分精致,宫女当面沏了白毫银针,清香四溢。 凤药行过万福,见桌上果点数目是招待贵宾的规格,再次欠身道,“娘娘您也知道皇上正在辟谷,臣女随侍亦不敢进食。” 贵妃晓得凤药如今不像从前,身份矜贵,为人警觉,便也不勉强。 礼数到了,也让对方知道自己所想表达的看重就行。 都是内宫修炼多年的人精,不必在对方面前假装。 “来人。”贵妃招呼一声。 进来个几个宫女端着托盘,上面覆着绸缎,宫女退下后,贵妃道,“总尚宫生辰本宫送上薄礼一份,还请尚宫不必推辞,各宫人情往来本属正常。” 凤药也不客气,殿中只有两人,她直接问,“贵妃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但凡能讲的凤药不会隐瞒,不能说的请贵妃娘娘莫为难臣女。” “我只问一句,皇上是否打算立嗣?” “确有此事。”凤药点头干脆回答,“但并无确定人选。”她补充说。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皇上有这个意思,又没人选意味着完全可以公开竞争。 “娘娘是时候为六皇子选妃了。”凤药起身告辞。 贵妃道,“尚宫大人慢走,礼物晚上本宫差宫女送到旧书房。” “娘娘,臣女所住之处,已更名为落月阁,前日皇上新题写的字,匾额过两天就挂上。” 贵妃淡然一笑,话中带刺,“皇上待尚宫大人真是不薄。” 凤药如没听到,行礼退下。 几个皇子,只有李慎娶了皇子妃,是望川总兵王琅之女王珍儿。 望川是军事要塞,囤着皇上数万兵马。 王琅虽不大进京,却得皇上赏识。 李慎娶王珍儿还是皇后没被圈禁时为他精心所选。 当时李慎虽不喜欢这姑娘,还是迫于母亲的威势乖乖听话。 现在皇上要起兵,王琅若成打了胜仗,李慎便背靠大树好乘凉。 所以方才凤药的话没一个字是无用的。 想对抗李慎,李嘉在择亲上也需慎之又慎。 曹元心是个直肠子,可并不傻,她出身武将之家,经历多年宫廷生活,早已领会宫里人说话的方式。 她虽厌烦凤药却也叹了句,“难怪她能圣宠不衰,什么该说什么不说,没一个字是不用心的。” 出了贵妃处,明玉等在外面。 两人并肩向落月阁漫步渐行。 明玉不太明白凤药的行为问道,“姑姑为何要我传皇上所说的私话?这不是犯了圣忌吗?” 凤药摇头,“皇上特意召见我说的那通话,就是要我传话,我要不传才是误了皇上意思。” “皇上有心立太子,当然想看看各位皇子的表现。” 她只告诉明玉一层意思,还有更深的揣测,她谁也不会说。 皇上从不会让人一眼看透,真能看透也得假装看不透。 想坐牢官位,要聪明,要通透,却不可太聪明,聪明到惹皇帝不快。 要知道立太子,纵观历史,都是乾纲独断,不容他人置喙。 皇帝这一举止大有深意啊。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落月阁,里头有人在说话。 凤药看看明玉,一脸疑问。 推开门,里头伺候凤药的小宫女正为容妃倒茶。 “尚宫大人,一向可好?”容妃向凤药打招呼。 岁月格外惜美人,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仍然娇美动 人,连身形也保持着少女的苗条。 然而眼底却不再如从前那样清澈,神情带着些许哀伤。 她一开口就吓了凤药一跳。 第899章 旧情复燃 第899章 旧情复燃 容妃起身,向凤药盈盈下拜。 慌得凤药赶紧同时行礼,口中道,“容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一边双手扶着容妃,让她起身。 容妃满面愁容,“听闻皇上要立太子,瑞儿一向得皇上钟爱,我很怕皇上立我儿子为太子,请凤姑姑帮忙,万不可叫皇上立瑞儿?” 凤药好奇,别的妃子打破头想立自己儿子,将来继承大统,怎么偏容妃又有太宰支持,儿子又聪慧,却不愿意? “这是为何?” “龙潭虎穴里,站在至高位置又有什么趣儿?” “瑞儿身子孱弱,能养好身子骨,将来健康快乐就是我的心愿,并不想他做这劳什子太子,就是做皇帝,我瞧也没什么趣儿。” 她淡淡地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为身份所禁锢,那才是幸福,做个富贵王爷不好吗?” 凤药心想,被自己的兄弟一句话就能定生死,这那滋味恐怕也不好受。 与兄弟相与的好,能做个闲散王爷,相与不好,让你干嘛你就得俯首贴耳去做。 帝王兄弟相残一点不少见。 “这件事皇上只是提一嘴,什么时候决定还不知道。” “娘娘不必慌张,您这种要求直接和皇上提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向来只有争皇位,没有让皇位的。” 被凤药这么一说,她露出浅浅的笑,“我倒糊涂了,谢谢姑姑提醒。” 是夜,宫中大宴,皇上庆祝朝堂重回清明。 曹家、徐家等大家族和朝廷大员都带着家眷到场。 清思殿最为宽敞,女眷们与后宫的娘娘们一起在清思殿庆贺。 无人敢提及皇后。 贵妃自然坐主位,她这夜盛装打扮,姿容绝代。 容妃扫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那位女子,心中惋惜。 她心底有个小遗憾,没见过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子。 宴会进行一半,酒正酣,意正浓,容妃受不了吵闹,又因心情烦闷多喝了几杯,走到殿外散步解酒。 行至清思殿外的荷塘边,容妃呆呆望着池塘突然感慨,“在宫中这么多年,我却觉得像过着同一天。” “从前在家,院里若能种株花草就开心得不得了,现在看着最美的花也只觉乏味。” “有些东西错过了再得到也没有兴味。” “还是刚进宫时好,虽然放肆,心中痛苦,却能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轻声自言自语。 “皆因心境不同而已。”一个男子声音在旁响起。 容妃急忙躲闪,回过头却如被雷劈,从前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 “你沧桑了,也黑了。”容妃声音颤抖,却如昨天还见过似的熟悉。 徐乾隔着很远一眼就认出了容妃,他本不欲喊她。 听到她说话,实在忍不住。 容妃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半分也挪不动。 “你还好?”她的声音像在苦药罐子里泡过。 “我是男子,没什么好不好,你要多保重,你……那么瘦。” 容妃用力睁大眼睛,不想让眼泪滑下来。 她多么想扑到这个人的怀抱中,哪怕只是痛哭一声。 思绪回到他骑在她闺阁院墙上,用石子砸她窗户那一刻。 推开窗,便能看到那对眼睛,整个星河在他眼底闪耀。 如果能再经历一次—— 那一夜的风,那一夜的少年,那一夜的谈天…… 那一夜是她生命中最甜的一粒糖。她想再品一次,宁可立时死了也值得。 当时那样懵懂,不知那一夜便是她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光。 这么多年,容妃似一盏快熄灭的灯火,亮着奄奄的光。 此时她如被重新点燃一般,连眼睛也亮起来,似乎又回到刚入宫时。 那个恣肆放纵的少女又回到她身上。 “你妻子好吗?她真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宫宴如何不见她?” 徐乾苦笑,“嫁于我实在算不得幸运。” “只要做你的妻子,便是十年只能见你一次,也是幸运的,能拥有与你书信往来的自由,便足够了。” 她的声音像低低的叹息,微不可闻。 但他每个字都听到了。 “我本不想来打扰你,可我大约要被派往朔方,以御北狄,马革裹尸也有可能,所以才斗胆同你道别。” “为何是徐家?曹家军兵强马壮,怎么不派他们?”容妃诧异,曹家原先曾在朔方练兵,对那一带很熟悉。 “皇上提及过,所有囤兵地的将领要隔段时间换一换。” 容妃瞬时明白,这是怕军权旁落。 兵卒敬服爱戴将领,但军队非哪个将领的私人军队。 会带兵的将领能把皇上的军队变成自己的私人军队。 囤兵地大将每一至三年更换一次,便能杜绝这种情况,最大程度保障军权从属于皇权。 徐乾虽然脸上满不在乎,容妃却知他此去凶多吉少。 李瑞与其他皇子已经开始跟着内阁处理政务,以防成为什么也不懂只知享乐的废物。 皇帝对皇子要求颇高,时常问及皇子们对某件政事或军务的看法。 若是回答得太离谱少不得被训斥。 李瑞时不时在容妃面前提起北狄犯我边境时的凶残。 这些少数民族几乎都以抢夺为生。 杀起大周边境百姓眼都不眨。 次次提及,小小的李瑞都怒目圆睁,对母亲说,“将来长大我必要灭了这些犯我大周的跳梁小丑。”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觉得这些事,战争、外族入侵,离她很远很远。 如今眼前最心爱的男人就要上战场,去和那些野兽般的蛮族展开厮杀,她才发现这些事不远,就在眼前。 “我想与你道个别,左右都要死的,不说声再见,我怕……死的时候后悔。” 他说完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从袖口处落下一方手帕。容妃上前捡起,眼泪落在帕子上。 还记得他们初次相遇,他不敢牵她的手,怕唐突了她,以此帕覆于她手上,再扶她上马。 她许过他一条红色剑穗,最后做成却丢入火盆烧掉了。 愣愣望着徐乾那依旧挺拔的身影,她将帕子捂在胸口上,心里满是因为遗憾而产生的疼痛酸涩。 他若死了,这个世界又少一件值得留恋的人事。 在这深宫中,帝王的情爱稀薄得像落水后需要的空气。 李瑕从未苛待过她,因为父亲做了太宰也没人敢对她假以颜色。 她过得十分安稳。心里却如被暴晒许久,寸草不生的原野。 入宫之初,她通过虐待小动物获得片刻心中的宁静。 现在这股业火烧得她不得安宁,却无处发泄。 她不能看着徐乾去死! 她必须做些什么。 第900章 父女情薄 第900章 父女情薄 容妃散过宴之后,派自己的贴身宫女去请皇上。 她许久没主动请过皇上,所以听到宫女陈情,李瑕也乐得去瞧瞧自己的皇子妃。 那些陈年往事对于李瑕来说淡得像滴入水中的一滴墨,早散掉了。 “你想见朕?”李瑕在她房中坐下来,笑着问。 “是。” 李瑕心中对容妃的印象仍留在她初入宫时。 她那样鲜活,爱看戏,爱喝酒,还从宫外唤杂耍来玩。 她做的那些不好的事,他浑不在意。 他那时愿意纵着自己唯一的女人。 后来她生过孩子彻底安静下来,几乎像活在后宫的影子。 娴静、淡然、默默养育爱护着皇子。 她是好母亲,李瑞聪明灵通,难得得端方持重,相貌也如母亲般很是俊秀,深得他钟爱。 “皇上,妾身听李瑞提及边境不安,不知皇上可否有打算向边境兴兵?” 李瑕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在深宫中不过问任何杂事的女子。 她的面孔在灯影下仍如初入宫那般娇艳。 因为心思单一,她身上还留有少女的印记,他伸过手将她拉入怀中,问道,“这些刀兵之事,不劳女子过问,朕自有决断。” “若皇上真要兴兵,妾身想将自己的财物银钱尽数捐给军队。” 李瑕爽朗一笑,“不愧是太宰调教出的女儿,很是大气。” “朕还不需动用你的妆奁,朕有钱!” “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朕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妾身自打进宫没再见过父亲,很是想念,求皇上许我们父女见上一面。” 李瑕毫不犹豫点头应允,“明日,朕便叫你父亲到殿中,你们父女这么多年未见,准他多待会儿。” 常宗道得了旨意简直莫名其妙。 他的宗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自己是皇上的臣子,又是外戚,最忌讳同宫内已贵为妃子的女儿联系太多。 内宫改制后,所有书信要经过尚书司审查方可送出,足已说明皇上是个什么性子。 避嫌尚且来不及,女儿却在这当口要见他。 但旨意已下,不去就是抗旨。 常太宰不得已带上送给女儿的礼物由内宫的公公带领去见女儿。 除去清思殿,所有妃子所住宫殿,属未央宫最漂亮精致。 皇上将此殿改赐给容妃,足见心内对容妃相当重视。 以至常大人一进殿内连连叹息,太过奢华。 “老臣给容妃娘娘请安。”他向自己的女儿行大礼。 容妃端坐而受。此时她是他的主子,受得住这礼。 礼毕由贴身宫女扶父亲起来。 两人坐在桌子两旁,常宗道一开口便用训斥的口气道,“好好的,见为父做什么?” “瑞儿与我时常见面,你好不好我问瑞儿就知道。” “皇上的性子你又……” “皇上说边境要兴兵。”容妃低头垂眸拨着茶盖碗中的茶叶,茶香飘散。 “太宰大人,这是枫顶红,每年宫内只得几斤,你尝尝。” 她行为缓和而雍容,早没了在家时见到严父鼠避猫似的胆怯。 “女儿,就算进宫吃穿用度也切勿过于奢华,惹人非议。皇上越宠爱你,你越要谦逊待人,不能以势压人。” 父亲仍然保留着从前的习惯,一见她就讲大道理。 他忘了,女儿早已嫁给了天子。 容妃想反驳,咬牙忍住了,她怕父亲听到不中听的,起来就走。 与父亲相处,实难让人愉悦。 “我的问题父亲还未回答。” 常宗道眉头纠成个疙瘩,不满地说,“为父不回答就是告诉你,这件事不该你问。” “我是妃子,是皇上的妾室,大周之事就是皇上之事,皇上的事就是我该关心的事,怎么能说与我无干?若要兴兵,女儿愿捐出所有妆奁,以安军士之危苦。” 常宗道这才展了眉头,“你能体恤皇上,算尽了做妃子的本份。” “但兴兵是国家大事,上有军机处和皇上,下有将军和士兵,你只需伺候好你的夫君,别的不肖你管。” “父亲!” 常宗道已站起身,“娘娘稍安勿躁,老臣告辞,以后无事不必召老臣觐见。” “父亲,我已知晓徐家会被派往朔方,为何不令曹家去敌北狄?” “莫非皇上对国公府有疑心?” “徐国公的爵位已由徐忠承袭,所以让徐乾去那从未去过的囤兵之地,和野兽般的北狄人较量,以保住徐家有爵位却更会打仗的那个儿子。” “这么做只为敲打徐家人。”她自顾自说着。 常宗道瞬间脸黑得如同要变身雷神,打下天雷劈死自己的女儿。 他忍住怒火,提醒自己,眼前的女子是常家女儿,也是皇上妃子。 “容妃娘娘,你僭越了。你是我女儿,便是我教女无方,才令你胆敢置喙国事。” “那些话我当你没说过。说出去咱们家连你父亲带你弟弟就是死路一条,离间皇上和国家重臣,是大罪!” “父亲!请父亲进言,让曹家对抗北狄,求你,父亲能做得到。我长这么大从没得你多看一眼,你让我进宫我也进了,让我当爹和弟弟做官的垫脚石我也当了,只求父亲帮我这一次。” 她哭喊起来,像疯了似的大叫。 常宗道再也忍不住,上前重重打了容妃一耳光。 “这一耳光是我替皇上教训于你。你不忠不孝,要陷你的老父于不臣之地,安的什么心。” 他左右看看,殿内并没有宫女,才安了点心。 “别以为父亲不知你安的什么心,你可知道羞耻二字如何书写?” “你想丢光我们常家人的脸吗?” “你想让你母亲父亲因你而蒙羞,永远抬不起头?” “你、你好自为知!”他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从怀里拿出本书,“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看来十分合适你。” 他将书甩在女儿身上,不多看她一眼,火烧屁股似的离开未央宫。 直到他走远了,容妃手扶桌子,摇摇欲坠,目光落在地上的书封上,看清封面的字崩溃地又哭又笑起来。 书上写着两个大字《女诫》。 这些年的日子如坐牢笼,以为只要心死,就能安然熬到生命尽头,不想命运仍不放过她。 她内心那一潭死水,被自己的父亲掀起巨浪。 她上前用力踩踏那本书,又捡起来一页页用力撕,扯成碎片,仍不解恨。 体内的洪荒之力无处发泄,她尖叫着将桌子掀翻,茶碗掉在地上,碎成片片,她捡起一片,用力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唯有见血,唯有疼痛,方能让她如沸的内心稍稍平静一点。 第901章 生命之光 第901章 生命之光 疯癫过后,容妃倒地,心里死寂一片。 宫女慌成一团,帮她包扎伤处,将她搬到床上去。 未央宫所有宫女跪在床前,主子受伤,她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娘娘,求娘娘救奴婢们。” 容妃见她们吓得像等着被宰杀的羔羊,少气无力地说,“放心,这伤几天就好了,我也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皇上,他来我不说就是。” “都起来吧,断不会因我自伤而惩罚你们的。” 大宫女跪上前,她跟随容妃最久,却也不是从容妃进宫就在跟前的,从前的事她一点不知,只知道自己的娘娘性子冷清,从未像今天这般疯狂。 “娘娘究竟有什么难处,奴婢愿意为娘娘出出主意。” 这宫女名锦书,相貌虽不出众,但做事稳当,在一众小宫女中很得容妃喜欢。 是容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容妃清冷的性子非她本性,只是宫中森严的规矩将她约束得喘不过气。 从前在家她也没半刻自由,整日守着那一隅角落,等着长大嫁人。 像农户家中养着待出栏的猪。 来到宫里时是她失去爱人最痛苦的时刻。 但宫里表面展现的多彩生活分走她一部分的精神。 她听戏、纵酒、狂欢、性子起来时虐待小动物。 李瑕都宽待她,那时他没那么多女人,后宫空得很。 然而,宫规就是宫规,她虐杀动物的事暴露后,突然就没了心劲。 绵长的苦痛缠绕到心上,像梅雨季里墙角生出的霉,斑斑点点令人绝望,除之不尽。 她是个发了霉的女人,只求心内照进阳光。 那本该属于她的阳光,大约是再也照不进来了。 徐乾在那个雪夜离开时,一眼没看她。 她以为对方绝情到早遗忘了她,将那一点心思深藏于心。 生下李瑞后,她常恍惚,以为自己堕入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境中。 再次见到徐乾,那心思若星火燎原,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狂跳,血液是沸腾的。 这种状态痛苦,同时也很美好。 她要救徐乾,她不贪图与他有什么联系,只求知道这个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好好活着。 她和他在同一弯月亮下生活着。 容妃此时那种不顾一切的性子重回身上,她不管不顾起来,脸上浮出一个稀薄的笑,看着自己的宫女,“你真愿为本宫分忧?” “奴婢的今天是娘娘给的,自然忠于娘娘。” “呵,那你说说,本宫想保住徐小将军的命,不让他到和北狄打仗,你有什么好办法 ?” 她一副不顾死活的模样。 锦书壮起胆子看了自己主子一眼,只见容妃娘娘眼睛发亮,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整个脸颊发光似的,腮上浮着两朵红云,带着股异常的媚态与娇俏。 怪不得容妃圣宠不衰,原以为是因为她父亲的能干,其实不然。 容妃身上有股奇特的吸引力。 邪气又纯真,端庄又放纵。 整个宫里,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锦书心头浮起一阵惊惧,这样的女人疯狂起来,带来的祸患可不是打顿板子那么简单。 “主子娘娘为何要保徐家人?那可是国公府!京里一等一的贵族,哪轮得到旁人插手人家的事?” “本宫不愿徐乾送死。”她看到锦书有些怕,突然起了恶趣味,直白地说,“本宫选为皇子妃之前,想嫁的人是徐公子。” 锦书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伏在容妃脚下磕头道,“娘娘这话只告诉奴婢一人即可,万不可再提及。” 容妃侧卧在床上,一只脚垂于床下悠然说,“我不怕,要死也是未央宫上下一起死,谁也跑不掉。” 锦书一阵绝望,只得加了百倍小心,“请娘娘升奴婢为未央宫掌事宫女,由奴婢代管整宫事务。” “奴婢不为钱权,只为能约束合宫宫人,别出乱子。” “你真是个聪明丫头,不枉本宫看中你,这么快就知道我的性子会惹大乱子,唉。” 容妃又变成那个端庄清冷的样子,变脸之快让锦书心里一阵发毛。 莫不是皇上就喜欢这样的? “你可有主意?”容妃问。 “奴婢不懂那些国家大事,只想知道若一个人突然生了重病下不得床是不是就不必当差了?” 容妃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倒可一试。 凤药帮过她,杏子与凤药交好,可将两人一同请来。 她现在什么也不怕。 甚至不怕连累儿子。 李瑞由父亲庇佑,吃不了亏去。 皇上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清楚,就算自己最终触怒龙颜,他也会顾全政局,不会迁怒用来平衡朝局的常太宰和最钟爱的皇子李瑞。 说起来,后宫现在实际地位最低的其实是妃嫔。 她们只是生养皇子的工具。 母亲只要血统好,生下皇子之后死了也没关系。 容妃想到此处,心酸地苦笑一下,“锦书,明天把秦尚宫和黄女医请过来,本宫身子不适。” 第二日一早,容妃醒来,心境异常开阔,仿佛由梦里醒来了似的。 由着锦书为她梳妆打扮,挑了件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粉光脂艳,神采非凡。 看惯容妃平日清汤寡水的样子,连锦书都眼前一亮。 “怪不得娘娘柜里那么些颜色鲜艳的衣裳,娘娘当真撑得起这些艳色。” 容妃满意地对镜抚摸脸颊,她还保持着闺阁中的模样,心境却不同了。 “比曹元心还衬吗?她素来喜欢浓艳之色,身材又丰腴。” 锦书经过头一夜,已知道这位主儿不似平时所表现的样子。 所以对这种直呼贵妃名号,语言不敬已能保持表情不变。 锦书赶紧换话题,“早膳已经摆好,请娘娘用膳。” 并小心地提醒,“有外人时娘娘还是收敛些的好,虽说不是大过失,传到皇上耳朵里总是不好。” 锦书扶着容妃到中堂,这日早膳很丰富。 金银卷、雪花米糕、素三鲜蒸饺三味主食。 燕窝鸡丝汤、荷叶粉圆羹共甜咸两样汤品。 面筋豆腐、蜜腌鲥鱼、清炒枸杞芽、爆烧小鹌鹑,四色下饭菜,都不油腻。 “只留锦书伺候,旁人先下去,秦尚宫若是过来直接领进来。” 院子里的宫女们嘻嘻哈哈,欢声笑语,不似旁的宫殿那样安静。 容妃侧耳听着声响感慨,“这么好的笑声,我以前从没在意过。” “日后,我要按自己的想法去活。” 她纤手捉玉箸,夹起一片雪白鱼片放入口中,连菜肴都比从前有味儿许多。 第902章 初探案情 第902章 初探案情 金陵云锦是御贡衣料,专为做皇室朝服所用。 从前只为帝后专用,后来李瑕登基,改为公主皇子皆可使用。 但制衣、发放、收缴、销毁皆有严格制度。 特别是凤药接管后宫事务后,这些细务的管理更为严苛。 哪个主子有几身服制,新旧程度,衣服制成到发放的时间,记录得十分详细。 劳伯英接了差,一直等到皇帝查抄官员,肃清官场,轰轰烈烈展开到结束,才轮到他的差事。 他这才明白为何当日皇帝那样生气。 对比皇上所谋划之事,他的事的确算不得大事。 一个平民百姓的死活对于皇帝来说,遥远又无足轻重。 若非指间紧握那一角布料,此事又怎能上达天听? 指了劳大人来破案,也并非有多重视,劳伯英只是一介小吏。 只是碰巧百姓告御状是由刑部接待的,案子才落到他身上。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小案子。 一直找不到余下的残肢,就引起劳伯英极大的兴趣。 天气渐暖后,他又组织一次大规模搜尸行动。 就在发现手臂之处周围,过筛般找了一遍。 甚至他把归山打猎所用犬只尽数带了过去。 结果一无所获。 仿佛那只手臂就是凭空出现的。 劳伯英找到尚衣司,翻阅服制档案。 档案记得相当简洁详细,令劳大人很是佩服设计档案纪要之人。 他将自己需要的内容抄录下来,就回到内阁。 做了皇上的给事中,有一条便利之处,就是时常能见到皇子公主们。 他暗中观察皇上的子女们,就算他们没有害过人,也肯定与死者有些关系。 尚住在宫中的公主皇子可排除嫌疑。 他们用的奴才是宫中统一安排的,宫里少了人要记档。 这死者从荐头店找到差事,并未进宫。 能从外面接触到皇家的人,那只能是已经在外开府建牙的皇子。 公主只要没出嫁,就不可能单独居于宫外。 说起来这皇宫里最跋扈的,只有长公主李珺,她也是在外居住的,且她也有金陵云锦所制衣物。 劳伯英苦笑一下,自己竟然开始怀疑好友的妻子。 还是从衣物下手吧。 劳伯英等了许久,才见到从含元殿出来的秦尚宫。 “秦大人。”他有些许局促,从未向一个女子喊过大人。 “劳大人喊我凤药就好。” 这女子深得皇上信任,能代笔写奏折,从前做过侍书的内宫第一女官。 那么多人曾经反对过她进书房,插手政事,现在可好,她反而光明正大做了后宫七司总尚宫,皇上亲选官服,亲设官位。 真真开国以来第一人。 劳伯英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觉其气度沉静,相貌清秀,在宫中并无打眼之处。 从前朝中都传这女子十分心机,迷惑圣上,才得到比后宫妃嫔还多十分的宠信。 劳伯英未见其人,一直以为是个相貌出挑,十分漂亮的女子。 此时看来,只是气质强过普通人,不知怎么就入了皇上的眼。 秦凤药目光一闪,问道,“劳大人可是已抄录尚衣司的档案?” “是不是想知道万一那人衣服破损,有没有可能找到衣料修补衣服?” 劳伯英有些惊讶自己未开口就被人猜到来意。 那女子微微一笑,“劳大人接了此案,找我还能有别的事?可不就这些事了嘛。” 又被她猜中心事。 劳伯英随口问,“那些档案书写制度出自你手?” “嗯,从前记档不够清晰,若想翻找资料,十分不易,而且记得很粗陋,衣料若有丢失跟本不好查找责任人。” “所以我重新改过,现在看起来顺眼得多,而且每个环节都有负责人,如今想找料子怕是难,除非此人能找到金陵皇家锦局,从源头得到料子,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劳伯英不服气。 凤药歪着头,眼波流转,“劳大人被调任给事中,我就知道了这个案子,出于好奇过问一二。” “织锦局生产金陵云锦的绣娘有原料配额,多少料产多少锦,坏锦率大约多少,都是定数。” “生产出的坏锦直接由监察官和金陵织坊负责人一起销毁。” “这个是死规矩。” 凤药抬手止住劳伯英不让他插言,继续道,“你想说这两人是不是可以沆瀣一气,私吞坏料,售卖获利。” “这种料子不能穿到街上,没有流通价值,穿在身上又是大罪,没有市场,故而不会有人顶着杀头的罪名私吞衣料。” “这是其一,另外我写信过去,分别写给这两位官员对对方的看法,也消除了两人是至交的可能。” “所以从源头拿到料子太难。而且皇上独创的密折,谁去要这种料子,想来那人也会写密折上告皇帝。” “这个险谁会冒?” “其次,从宫中拿到料头更不可能。” “那为什么?”劳伯英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问。 “剪裁完衣服会余许多碎料,难道你能保证一点不丢?” 凤药自信地回答,“我能保证。” “尚衣司的姑姑遇到所有为难之事都可向我私下汇报,我统一为其解决。” “而且,我们制衣之处是大敞间,有两位监督姑姑,这东西价贵,每年上贡都是有数的,裁一件衣服用料一匹。” 劳大人道,“那你也不能把碎布拼起来和衣服拼在一起看有没有丢了些许料头。” “是不能拼凑,但可以用别的方法。” 凤药望着眼前不服气的男人,“我称重的。” 四字一出,劳伯英顿时服气。 一匹料子有多少斤,做成衣服后,和碎料一起称重只能比一匹的斤数多零星之量,但大体重量相等就是没丢。 “我瞧过那片被扯掉的料子,若没猜错,那块料子重约一两半。” “若是丢失一两半料,我定然知晓。” “我们过秤后才会将碎料销毁,对,是烧掉的,这下劳大人放心了吧。” 她善意地笑笑,脸上带着对劳伯英追根究底的欣赏。 劳伯英仍是心存疑惑,坚持要与她一起去尚衣司称重。 那块破料他一直随身放在怀里。 上称后,他方才心服口服,一两半有点飘,“不想秦尚宫心细如此,若你来破此案……” 凤药摆手,“我单纯好奇,不知什么样的人会如此狠毒,能将一个女子分割成块,独丢一条手臂到郊外,其中细节值得推敲。” “破案不难,难的是破案之后,劳大人请保重。” 她向劳伯英行执平礼,施施然走开。 独留劳伯英站在原地呆看她背影许久。 这女人皮囊下暗藏的生动和聪慧让劳伯英对女人这个群体的印象完全改观。 想来皇上信任她也并非看外貌,朝堂上众人说她擅行妖媚之术也尽是谣言。 第903章 违反宫规 第903章 违反宫规 凤药有歇晌的习惯,回到落月阁,却看到门口背着她站着个女子。 身上的锦衣色彩浓烈,于一片刚披新绿的枝叶中十分显眼。 一时她竟没认出是谁。 那人大约听到凤药脚步声,回头嫣然一笑,“姑姑好。” 凤药赶紧回个万福,“容妃娘娘万安。” “进去说话可以吗?” 凤药推开门,请她入内。 “娘娘有事请直说。”凤药为她沏上茶。 容妃低着头,细细品茶,倒真像来找她吃茶闲聊的。 凤药静静等着,也不催促。 “我想请你帮我带封信出去,这宫中自你接手管理,带东西出宫可真难。” “听说宫人的月例都涨了,杜绝夹带私物出宫,特别是书信类的物件,否则罚月例是轻的,重则打死,姑姑也太狠了。” “娘娘可把信交给尚书司。” “你别和我打马虎眼,能交给她们我何苦来寻你。” 凤药心内有些诧异,这些年容妃活得和没了魂的行尸差不多。 从前她那飞扬快活寻欢作乐的模样只留在久远的记忆中。 这几天不见,她不但穿回彩衣,连说话和眼神也变了。 凤药深深吐出口气,常容芳的过往,她也参与过。 “你在宫中见过徐乾?”凤药同她说话很直接。 容妃低头,却是忍不住勾起唇角。 凤药无奈摇头,“这个忙你叫我怎么帮?” “信在此,姑姑可以读一读,并没有不能对人言的。” 凤药推开信封,“我没有读信的资格,除非你把信件交到尚书司,否则这只是你的私信,我不会看。” “姑姑,依我看,宫中最铁石心肠的莫过于你。” 容妃眼角泛红,“你叫我烧了那条剑穗,记得吗?那是我的念想。” “人我留不住,这身子也不得自由,不过一个念想,你也让我烧掉。” 凤药端起茶喝了一口,“女子向来爱以情爱论事,我建议容妃娘娘在关键时候学着理性一些。” “何苦将内心的思念外延到让别人都看到?这宫里住的都是人精,你就不怕被人拿住把柄,告到皇上面前?” “是,你可能不在意恩宠,但你能生活得轻松些,何苦要往下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请容妃娘娘时刻记住,别起了自毁的心思。” “你总这么滴水不漏不累吗!”容妃激动地站起来。 “我是人,是有情感和思想的人,他们却总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就拿规矩约束我。” “这信你帮我带不带?” 凤药摇头,“我只当娘娘今天没来找过我,也没有这场谈话。凤药从不知道有什么信件。” 容妃只是来碰运气,她知道凤药的性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秦侍书升为秦总尚宫,只会比从前更谨慎。 容妃离开,凤药担心地凝视着她风一样的背影。 方才对她的提醒怕是一个字也没入耳。 容妃回到未央宫就躺下了,直说头疼。 不多时锦书请了杏子来。 杏子诊了脉,说脉象平和,所以只开了食补的天麻炖鸽子叫她晚间喝汤即可。 容妃叫住杏子,“杏子姑娘,这么多年你一直帮本宫瞧病,你的医术与为人都叫本宫非常放心,故而有件事本宫想托付给你。” “却不知你敢不敢违反宫规呀。” 杏子好奇问道,“那看是什么样的事情,有些宫规可违反不得。” “这件事于你无害,也没有触及皇上底线,但我的谢礼……”容妃一咬牙,“由黄大夫开口,我愿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都可以?”杏子睁大眼睛。 圆而湿润的杏眼很容易让人将她当做一个没有什么心眼的天真女子。 这份谢礼很难叫人不动心。 “是,你哪天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我愿出手相助。” “我这儿有封信想请你转交定远将军徐乾。” “国公府的小儿子徐乾?” “正是,信件在此。” 杏子接过信,放入袖口,容妃有些意外事情的简单。 “只要娘娘承诺别不作数就行。”杏子像读懂容妃心里话,笑着说。 “不敢,这宫内大夫我只信你,难不成得罪你,后半辈子不生病了?” “再有,请你把信给徐将军后让他当你面读完,给我带个回信。” 杏子欣然答应。 国公府离薛家不远,杏子将车停在大门不远处。 门房看她坐的马车甚是豪华,赶紧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窄袖常服的公子从门内出来。 他身材修长结实,眼神像正在休息的野生食肉动物,散漫却蕴含着危险。 他站在阳光下,以手遮挡阳光向杏子这边瞟来,漂亮的棕色面庞,漆黑的眼睛,让杏子暗赞了声,好美好野的男人。 容妃娘娘倒很有眼光。 徐小将军比皇上看起来更有趣味。 她正胡乱想,男人已走到车前,挑起窗上纱帘,不客气地问,“你是谁?” “请徐将军上车说话,我替人带话的。” 她见徐乾一脸怀疑,赶紧掏出信件给他。 信上只写着“徐乾亲启”。 杏子盯牢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她太直接了,徐乾受不了一个女人用这样赤裸裸的目光看他,瞪杏子一眼,“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如此无礼?” “请将军快点看信,别分神。能不能上车?我这车很多人认得,你一个男人站我车前,算怎么回事?” 徐乾只得上车里,幸好车内宽敞,两人不算拘束。 只一会儿他读完了信,将信还给杏子,“把信还她。” 他有些出神,两人沉默片刻,徐乾说,“我不是逃兵,感谢她的苦心,或许她是关心则乱,小看了我。” “我绝不装病。”他上下打量杏子,“竟让个女大夫来送信,顺便给我开药,真能想得出。” “反正我的话带到了,容娘娘许我的谢礼不论你怎么回话也不能赖掉。” 徐乾奇道,“她许你什么?” 杏子把帮忙带信的代价告诉给徐乾,对方连连拍大腿,“你不会向她提难以做到的要求吧。” “那不一定。看我遇到的难处是什么。” “她真傻。”徐乾低低说了句。 抬头懒洋洋地问,“你看她一个内宫女子能做到的事多,还是我国公府小爷更神通广大?” “像你这样狡黠的女人,总该会衡量得失吧?” 杏子眼睛一亮,“你愿意替她?” “嗯。”徐乾点头。 “那你万万别战死沙场。我等你回来还账。”杏子的开心从心里溢了出来,相当直白。 徐乾黑着脸哼了一声,挑帘下车。 “等等,你有话带回去没有?免费的。”杏子从窗口伸出头小声喊。 徐乾又气又笑回头,“叫她下次别找你这个奸商,太吃亏。” 随即收了笑意正色道,“请容芳好好保重身体,高高兴兴过日子,别总伤怀,她的难处我懂……” 徐乾眼底浮出一丝伤感,她的遗憾何尝不是他的遗憾? 这一生虽不能做夫妻,他仍希望能在心里像关心朋友那样关心她。 杏子点头,“这么伤感的离别赠言保证一字不差带到。” 徐乾又瞪杏子一眼大步流星离开。 杏子离了国公府直奔薛家,她牵肠挂肚着珠儿,等不及要回去抱女儿。 她定要把女儿带回自己身边。 青连不提,她今天就自己提。 第904章 烈火烹油 第904章 烈火烹油 到薛府门口才见府门被遮挡住。 有工匠上上下下忙碌着。 薛府在重建大门,此时正在上新匾额。 木料用了紫檀,但字却是金箔所制,金子虽易得,金箔做字的工艺却难,一字一两金。 薛家更离谱,连楹联上的字也同样用金箔做就太过了。 国公府都不敢这样张扬。 杏子皱着眉迈步入府。 府里的人明显比从前多,她见了许多新面孔,都是新来的下人。 “怎么用得上这么多人?”杏子喃喃说着向里走。 园中的景观全部焕然一新,二道门内迎门放着块巨石。 说是从太湖拉过来的,倒是和旁边的景观相映成趣,但待听了此石运过来的价格,杏子只是咂咂嘴,不再多说一字。 她晓得现在是素夏当家,这些事情怕是经了素夏的手。 杏子心中并不赞成,不管家里钱多钱少,这样炫耀会引来多少恶意? 凡是读书人都讲究“慎独”,这么张扬真是素夏的主意? 走到三进院中,杏子直奔育儿处。 一见宝珠便忘了所有烦恼,把散发着奶香的小人儿抱在怀里。 整张脸埋入孩子胸前,深吸一口气,把婴儿香甜的气味吸入胸腹,浑身的疲惫马上消失无踪。 “娘的心肝。”杏子只有在宝珠跟前才放肆地红了眼尾。 “娘想你想得心口疼。”她压下泪,抱着孩子来回在房中踱步,怎么也爱不够。 她抱着孩子来到主屋向婆婆请安,自从素夏掌家,婆婆彻底走不得路,家里总算消停。 杏子看着青连的脸面暂时不想和婆婆明火执仗地干架。 她的恨却并没消散。 沉默并不意味着懦弱,杏子年岁渐长,已不像从前那样冲动。 她明白爱与恨之间还有大片灰色地带。 杏子想再看看,再等等,她总感觉冥冥之中,薛家命运自有其走向。 婆母见了杏子,不阴不阳招呼一声,“今天得空了?” “今天有事想同婆母商量。” “我不过是个动弹不得的老朽,家里都是旁人的天下,有什么好同我商量?” “婆母还是薛家的老封君,万不可自轻呀。”杏子皮笑肉不笑把话堵回去。 “我来商量宝珠随我回家之事。” 薛母脸色阴沉下来,没半分高兴,“你这是同我说话?要真是商量我现在就可以明白告诉你,不行!” “她是你生的,可她是薛家的孩子她爷爷已为孩子取名为良珍!” “什么宝珠,这么小气的乳名就别叫了,改为笙儿。” “你离了这里,叫青连来说话。” 婆母白了杏子一眼,冲着外头扬声道,“把乳母叫过来,笙儿到时间喂奶了。” 杏子在薛府已学会虚与委蛇,这会儿也把不住火气道,“这孩子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婆母留下山儿我能理解,硬把我女儿也留在薛府,是明着欺负人吗?” 薛母侧卧下来,语气笃定,“哪家媳妇就算被婆家休了,也没有带走孩子的。没青连你生得出?” “既是青连的孩子,自当留在薛家,不如你去问问皇上,求个圣裁。” 杏子不得不偃旗息鼓。 这话婆母说得对,就算求到皇上跟前,宝珠也会被留在薛家,这就是规矩。 她就算出了薛家自立女户也不能带走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 乳娘进来,见气氛不对,杏子眼底发红,神色愤愤,也不敢出声,静静等着老主子或少主子发话。 杏子犯不着为着和老夫人生气去发作下人,将孩子递给乳母叮嘱,“好好照顾宝珠。” “是笙儿,小小年纪记性这样不好。”婆母躺着,嘴却不闲。 “小主子身体强壮,能吃能睡,请少夫人放心。” “快喂奶去,别饿着笙儿,哪来那么多废话。青云找了你来没交代你多做事少说话?” 听了薛家老祖宗的讥讽,乳母赶紧逃也似的抱着孩子离开主院。 杏子站在暗影里瞟了婆母几眼,她那条病腿明显比另一条腿细了些,那是许久不动的结果。 她是站不起来了,不出门少不得气性大。 杏子轻哼一声,“请婆母多保重,没事最好走动走动,否则病腿越发不中用。” “你且等等,青连马上回来,等会儿你们一起走。” 婆母突然发话,杏子怎么能不知其意? 今天可是婆母放血治疗的日子。 刚得罪过媳妇,她怎么敢放心用人。 但是放媳妇走了,谁来为其治病? 杏子退出房子,气呼呼去找素夏,路上想明白一件事,明着和婆母来无论如何她也占不了便宜。 谁叫人家占着个婆婆的身份? 七出头一条就是不敬公婆,在道德上媳妇就处于天然的劣势。 婆母的腿是杏子搞坏的,这件事只有杏子一人知道,素夏心里清楚也没实证,只是猜测。 “二嫂子?”杏子招呼一声,进了屋里。 素夏脸色倒是红润,神色却郁郁的。 “府里一向热闹啊。” 素夏懒洋洋招呼她快坐,“你真会躲清闲,久不来看我。” 两人对坐,各怀心事。 素夏默然叹气,“我真不知道当初把生意全然托付出去,叫青云掌管是错还是对。” “府里怎么会不热闹,大伯的妾室抬为平妻后和我说她院里人手不足,给青云听到,自作主张每房添了三分之一人手。” “添了人,厨房也需扩大,吃的用的全部要多出不止三分之一。” “我同他吵,外头的事我不管,内宅的事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这么做。” “他赔笑脸和我说想叫我轻松些,这明明是叫我更累。” “不知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在一起,我却觉得离他越来越远,这个月他只在府里住了一晚,不知整日忙些什么,银子却是不少往府里拿。” 杏子托腮愣愣地,“公中说半年青云就赚够了往年一年的进项。” 素夏面上浮上一层忧色,“他到底在做什么呀?我问他是不是又买了庄子,他说庄子靠天吃饭,不赚钱。” “再问就不肯多说了。” “再者赚来的钱也没留住,这府里开支和流水似的,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用。” 素夏满腔心事,“今年府里烈火烹油似的,我倒总是不安。” “想着咱们从前那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如今虽说不怕婆婆做怪,却还是不得安生。” 睫毛的阴影投在她白皙的面孔上,忽忽闪闪,杏子突然没了心绪。 成了家,“快乐”成了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到底是哪错了? “你是来瞧珠儿和山儿的吧。” 杏子点头,素夏脸上浮出一丝同情,杏子道,“珠儿这个名字婆母说太小气,改成笙儿。” 素夏握住杏子的手安慰道,“我瞧她活不得几年了,等她死掉你就能接走一双儿女。” 杏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就你会安慰人。” 素夏也无奈,“到底我们没她那么恶,不能直接毒杀她。” 杏子心底不同意,她不是不敢,是看着青连的脸面,倘若你在意一个人,就不可能忽略他所看重和在意的事物。 只要与青连的感情还在,她不会这么做。 否则,婆母的死将是她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枷锁。 死不是个可怕的结局,这世上多的是比死难受得多的活法。 第905章 参与夺嫡 第905章 参与夺嫡 容妃实在畏惧父亲。 虽然她现在身为皇妃,已算是父亲的主子。 常宗道从她少儿时便积聚下的威严仍然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对这种感觉深恶痛绝,硬着头皮带了宫女到含元殿去见皇上。 这个时辰,父亲应该还在含元殿和皇上议事。 要把徐乾送到不熟悉的战场去送死,容妃实在不能忍受。 她也知道身为武将,打仗是天职,可他明明有更擅长的战场。 自己不要他做懦夫,只要他换换作战地,这个要求很过份吗? 曹家军比徐家所掌握的兵力更为庞大,为什么非徐乾不可。 还是说本就是两可的事,父亲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请求而为徐乾说句话。 什么狗屁太宰,在家就像天皇老子,在外也摆出一副清廉模样,一点人情不讲。 容妃还在想着,里头已传出声响,议政结束,大臣跪安。 开了门,父亲打头走出来,一见自己女儿就在门外,一张老脸拉得老长,像见了仇人。 “父亲安好。”容妃声音平平。 李瑕见容妃提着食盒过来,走上前笑道,“给朕送点心?” “昨天妾身同父亲只说两句话,父亲就说进后宫不自在,不合规矩,身为太宰更要以身作则,一刻钟就离开了未央宫,妾身还有许多话同父亲说,只得来沾沾万岁爷的光。” 她毫不畏惧,目光注视着常大人。 老头气得胡子都颤了,在圣上面前也只得假做父慈子孝的模样。 “这孩子,被皇上宠得没了边界了。” “皇上虽有恩宠,你也要日日自省。”他训斥道。 “女儿离家十年靠上,别家女儿都有父母来探,您自己不来,也不叫母亲来,我还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她仗着皇上在,父亲不敢给她脸色,自顾自捡着扎心的话说。 常宗道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得直咳嗽,却说不出什么。 “你们父女就在含元殿偏房说话,朕正好要到书房,小桂子!” 皇上慢悠悠离开,常宗道气哼哼也要走。 “父亲抗旨了。”容妃温婉提醒。 “父亲还走?那明天女儿再过来。女儿这点子倔强和父亲如出一辙。”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不知羞耻。” 容妃听了这刀子似的话语只一撩头发道,“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父亲只是不了解自己的孩儿。” 常宗道被迫低头,抬脚来到含元殿厢房,生硬地催促,“说吧。” “爹爹,我是你的女儿,你就不能好好和女儿说次话吗?” “为何一见我就板着张脸,爹可知道女儿压根想不起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常宗道将脸别开,不耐烦回道,“你爹天生就这副模样,费这么大事就为说这个的吗?” “行,我直说,爹不愿帮女儿开口说昨天所求之事,人家都说母家强,嫁出去的女儿有依靠,想来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好在咱们家不止爹一个男人,我不靠爹只能靠旁人。” “你别祸害你弟弟。”常宗道断然喝止。 “他不会听你的话。”他又补充。 “弟弟?”容妃撇嘴冷哼,“弟弟大约心地像爹一样硬,我们姐弟俩和陌生人差不多。爹担心我连累你的宝贝儿子?” “常大人恐怕是忘了,我还有儿子。” 容妃说完,注视着自己父亲,一直拉着脸的常大人终于有了表情。 满脸不可思议和一丝恐慌出现在他脸上。 “你要对我外孙做什么?” “瑞儿都能议政了,你说我要干什么?”她带着一种残忍的爽快看着自己惊恐的老爹。 然后凑近父亲耳朵道,“我要让瑞儿争太子之位。” “你胡闹!”常太宗大喝一声,“不许你这么做,瑞儿各方面都不合适做这种白日梦。” “哦?为什么?他不够聪明?”容妃歪着头,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女儿在向老父亲撒娇。 她笑嘻嘻享受父亲的惊慌失措。 “你!怎能为一个野汉子随意践踏亲儿子的未来。” “做太子就是践踏,好一个践踏。” “瑞儿做了太子,一句话就能改变政局,我指望自己的儿子比指望父兄靠谱得多。” 常大人拉下脸,“容芳,你敢为瑞儿争太子位,别怪我对你那个小丫头片子不留情面。” “一个女人,伺候好丈夫,做个好儿媳,温良恭俭,才是女子应该追求的品格。你那丫头也不小了,一直不说亲,不如为国家做些事情,不枉投生到帝王家。” 容妃浑身发冷,“你在说什么鬼话,常大人?” “我常家的外孙女,若能以和亲来平息边境战乱,我瞧也是不错的出路。” 容妃听着这诛心之言,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满脸褶子,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头,脑子里全是自己未出阁时那雪洞似的没有楼梯的小阁楼。 她嘴唇颤抖,语不成声,“父亲从未爱过女儿对吧。” 常宗道冷哼一声,“还是小女子之词,整日家只知道爱、恨的。” “老夫可不是玩笑,一个丫头,留在身边将来也同你一样,只会气人。” 她输了,注定要输的,心中还有亲情和爱意的人就有软肋。 父亲捏住她的软肋,只为叫她顺从父命。 潜伏多年的恨意破土而出。‘ 她想明白了,为什么后宫女子争着生儿子。 难道女儿真的不如儿子好? 不是的,只是这世道不给女子和男子一样的路,她们没有路可走。 生了儿子就有了争夺大统的资格。 为什么不争呢,权力才能改变世间的不平,皇帝才有修补世界的能力。 如果瑞儿做太子,就算不能让太宰致仕,也能让他收敛些别在自己母亲面前那样嚣张。 外祖再亲也亲不过亲生母亲。 这次,她左右不了徐乾去送死,但她不想再有下次保不住身边人的事发生。 瑞儿,她那聪慧、温良、体贴的瑞儿,怎么就不可以做太子。 她昏昏沉沉走出殿外,大太阳刺得眼睛直流泪。 太难了。父亲定然在朝中暗示,不许保奏自家外孙。 这些日子奏折雪片似的递到御案上。 大臣们各自保举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为太子。 她能做什么,让皇上看到自己的儿子? 关于这一点,她还真想错了。 常大人对于自身要求之严远超过容妃的想象。 他并非装样子,而是真正的道德卫士。 虽然认为自己外孙太过柔弱,不是合适人选,做个辅政大臣更合适他的性格。 但常大人并没在朝中说过一句干预推选太子的暗示。 以他对政治的理解和对人生的经历来看,做皇帝对有的人来说是最合适的,对有些人来说是灾难。 而对另一些人,做上皇帝是天下的灾难。 身为太宰,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皇上在朝上宣布开始推选太子,常大宰便谢绝私下见客。 在私人德行这块,他表面和背地一模一样。 只是容芳不知道。 第906章 打草惊蛇 第906章 打草惊蛇 回到未央宫,这里是先皇的嘉妃居所,嘉妃被先皇爱了一辈子,所居之处自然同其他宫不同。 光是造那处摘星台就耗费巨大人力物力。 她由从前的长乐宫搬到此处时,听过后宫不少拈酸吃醋的小话。 那时她心如枯木,只做耳边风。 现在想来,多少人眼热自己受到皇帝重视。 皇上信任秦凤药,据容妃看,皇帝对凤药不止欣赏其能力,还存了别的心思。 他无意流露的眼神被她捕捉到过。 徐乾也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容芳。 饱含没有说出口的感情。 容妃没有吃醋,只是心中好奇为什么凤姑姑不愿入后宫做皇上的妃子。 以她的心智,盛宠只是寻常。 容妃猜测她有自己的爱人,她是多么幸运,得到爱人全部的感情,还得到皇帝的信任。 当差当到女人能走到的顶峰。 爱与成功她都得了。 可惜,凤药不会帮自己的忙。 容妃皱起眉头,凤药和皇上才是一路货色。 外热内冷,心里把什么都算得清楚,理智得不像人。 但有一点好处也和皇上一样。 皇上是能给的恩宠不会吝惜,别踏他设的底线。 很能给女人一种得宠的假象。 凤药这点同样,找她办事或想得到她的建议,别碰了她的利益,她也毫不吝惜,能给出相当有用的东西。 容妃托着腮思索,皇上如今不大来未央宫。 后宫低阶宫嫔多的是,能软下身段讨好皇上,生得又娇嫩年轻。 她还有机会吗? 许多美人连见皇上一面都要等个把月。 想沾点雨露君恩生个孩子都是难事。 她有什么长处,能留得住皇上,能让皇上因为宠爱而把心偏向瑞儿? 几个入宫早的妃子站稳脚跟都是因为家世好又生了儿子。 连愉嫔为了争个嫔位都费尽心机。 如今也还削尖脑袋只为让皇上多看她一眼。 争位份就是抢资源,多一分宠爱日子就能好过一分,儿子在皇上面前也能多一分机会。 她后悔从前那么多大好机会都浪费掉了。 对镜照照,从前竟把这如花美眷都虚掷了。 “我还是得见见凤姑姑。”她对锦书说,“皇上几天没来未央宫了?” 锦书出主意,“皇上喜欢摘星台,从这里看整个皇宫的夜景最美。何不请皇上晚上来用晚膳?” “算来也有月余没留宿过。”容妃掰着手指算了算。 “你去打听打听,皇上最近爱去哪个宫里。” 锦书出去,不大会儿就回来,“娘娘,咱们皇上还真是公平,说是轮着去,并没在哪个妃子那里连着宿过几天的,不管去谁宫中,从不连夜。” 容妃无奈一笑,这就是标准的皇上所为。 任谁也挑不出理儿。 凤药此刻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劳伯英大人。 “秦尚宫,线索到此其实已经不必再查,接下去得查实物,需到各个皇子府里实地看过衣服,可我只是个末等小吏,此事得请圣旨才好办。” 他看着凤药。 凤药知道皇上手头上两件大事在忙。 一件立储,一件打仗。 玉郎和李仁已经悄无声息出了京城。 而宫内,正在大兴土木,皇上要重盖英武殿,将其扩大一倍。 含元殿太老旧,待英武殿修好后搬过去,再翻新含元殿。 整个朝堂无人进言阻止皇帝此举。 相较之下,劳伯英的差事,跟本被皇帝抛之脑后。 上次他已碰个钉子,这次不敢冒失进言。 见劳伯英不说话只望着自己,凤药问,“劳大人可是想让我探探皇上口风?” “正是。为这件事,昨个儿被归大人好骂了一通。我急呀,您瞧我嘴角起的大泡,这事放我身上和大山差不多,放宫里竟没一人在意。” 劳大人话匣子打开,大吐苦水,“昨天一早,我去瞧了死者父亲,真是可怜,月余不见,瘦得成了人干,就这么一个闺女,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找不到,我留下十两银子,人家死活不要,追出来给我跪下,只求还他女儿公道。” 劳伯英拿出帕子擦把泪,“没人在意,我这个主事官再不上心,这个当爹的早早也得被拖死。” 他直愣愣瞧着凤药,“尚宫大人,昨天归大人说我做事太直,不懂战术,我想来求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是归大人叫你来的?” “不是,是长公主殿下。” 凤药点点头,心道,好个李珺,看我不够忙,还叫这个愣头青来给我添事。 “劳大人,若衣服破损之人就是凶手,劳大人认为此人是个什么性子?” “冲动!” 劳伯英那副呆相退去,眼睛变得灵活起来,“放到普通人身上,一个主子,怎么可能和下人发生这么大矛盾,以至能性起把人宰了?” “若非冲动,如何起了杀心?” 凤药却不同意,“我正倾向于此事是长期累积,冲动有之,但杀意早就起了。” “案子文档我读了,那条手臂上新伤叠加旧伤,伤痕累累呀。” “劳大人细想,一个丫头伺候得不好,打发了就是,哪来的打过了又犯错再打再犯?” “要么主人暴虐成性,要么就是有旁的隐情。” “杀人不是一时冲动,是积怨已深,只是奇怪只出现一条手臂,别的残肢在哪?” 凤药目光一闪,想到了什么道,“劳大人,打草惊蛇可好?” “怎么个打法?”劳伯英又问。 “先放出风声,只在小范围内,确保这事能被所有能穿金陵云锦之人知道。” “衣服损坏隐瞒不上报,他自己心里清楚和凶案相关,这人怎能不急?” 劳大人直点头,一个劲向凤药道谢,作揖。 “劳大人不必客气,你心怀死者,把百姓之事放在心间,凤药也很佩服。” “不客气不客气。”劳伯英嘴上不停,手也不停,话风一转道,“那还烦尚宫大人,这消息能不能从你这里漏出去?如此更令人信服。” 见凤药面有犹豫,他又道,“我一个四品给事中,在宫里屁都不算,谁理我呀。” “定是长公主给你出的昏招。” 劳大人一直抱拳,“若需出力劳某一定全力以赴。”直到凤药离开。 宫里这些能左右男人的女人是真的厉害。 昨天晚上方见识过长公主把归山这个领侍卫内大臣,昔日的狂放之徒训的和孙子差不多。 今天又见识了聪明女人眼睛一转就是一条“毒计”。 他是不敢小看女人了。 晚上,一条小道消息在各管事大宫女中传开了。 “尚衣司今年要全部更换新金陵云锦服制,老旧的全部要交上来。从前太俭省,今年国库充实,要给诸位皇子公主裁制新朝服,这是皇家的脸面,也是皇上的恩典。” 这条消息很快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不禁叫好。 怎么能是谣言呢,结合皇上抄家、大兴土木、大摆宫宴一系列的举动,这消息再真没有了。 好个秦尚宫,连造谣也造得这么真。 这消息不算大事,大家只是看个热闹,有一个人,真的急了。 第907章 心里有鬼 第907章 心里有鬼 李珺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凤药说服了皇上,重制新朝服。 而且是最后一批,她自有其理由—— 后宫孩子太多,都是皇上的儿女,要都用金陵云锦,跟本供不上。 这件事早就在凤药计划内,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喜妹的案子出来后,凤药写信给金陵锦局,那边回信不但回答了她的问题,也暗示说现在宫里需求量太大,根本织不及。 她细问过绣娘的劳作时长及出锦量,算了一下年出锦量,又算及后宫需要这种锦锻年需求。 的确太为难那些织造工和绣娘。 这种锦极难产出,工艺要求高,还要控制损坏量,不好加人手。 织锦局的主事官叫苦不休,皇子一年比一年多,他们的压力也逐渐增大。 锦局收到凤药来信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便写信求助。 于是凤药才说服皇上—— 孩子们身量长得快,一件衣服穿不了多久,也许只穿一两次就小了。 幼子一年也就参加祭拜祖先时会穿一穿,没必要这么奢靡。 另外这衣服虽金贵,但不合适小孩子捡大孩子的来穿。 皇家的孩子哪有穿旧衣服的,再者这衣服管理严格。 要记档、归档,晾晒、收纳,工作量巨大且不必需。 所以她恳请皇上,只给十二岁以上的皇子公主做批新朝服,来年所有朝服收归库房集中销毁。 她理由充足,如同从前劝诫老皇上,角度刁钻,“咱们倒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但是不论吃、穿、用度,万岁爷本应该与旁人有所区别。” “皇子尊贵,皇上爱子心切,臣女明白。” “这衣料从前定下只为帝后所用,有其原因。皇上心怀宽广,但禁不住有小人做了别的想头。祖制陈旧不合时宜的皇上可以改,有些制度的存在很有必要。” 说白了就是皇帝要彰显皇权的独一无二。 哪怕一件衣服,皇上用的,旁人也不能沾染。 一番话说服了皇上,除帝后别人没了穿金陵云锦的资格。 为了不显得突兀,皇上同意最后再做一次新衣。 如此就给了劳伯英机会扮做太监同尚衣司主事一起收缴旧衣。 尚衣司将此料用量重新修改,写信告诉金陵锦局。 一时绣娘、织工无不欢腾。 主事也十分欣慰,以为此事必不能成,不想只是写了封信给内廷女官总尚宫,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要知道这里到京师信件来回都要一个月,快了也得二十天。 事情这么轻松,解决了。 虽没见过这位尚宫大人,但主事心中对她产生无限敬意与感谢。 这件事放在上头只是贵人们穿衣之事。 放在下头,完不成就是杀头的大罪。 又到交锦日,绣娘们织工日以继夜劳作,有的明明眼睛已经用花了,还在拼命。 每一个劳作之人身后,都是一大家子。 …… 凤药穿过小径到落月阁更衣,走到门前,远远看到杏子等在那。 她如今已是女医部院正,开始指点下一代女大夫行医问诊,是做了师父的人。 却见她焦躁地在门来回打转。 凤药远看一会儿,一向机灵的杏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环境毫无察觉。 “杏子”她迈动轻盈脚步走上前。 “姑姑!”一见凤药,杏子像个小姑娘般活泼起来,扑到凤药怀里。 “院正大人今天有空光临寒舍?” “姑姑这里真正的雅致,随便一个摆件都能入珍宝馆,还称寒舍?” 杏子不是玩笑,凤药屋里的摆设,是李瑕将他的书案等东西搬走后亲自选的物件,重新为她收拾出的房间。 东西件件都是精挑细选的珍宝。 凤药一笑开门请她进来。 “说吧。” 早起出门泡的枫顶红,此时更换沸水,味道最香。 满屋茶香氤氲,凤药将茶推给她,“你最喜欢的,快用。” 杏子眼圈一红,“姑姑,我……” 她把与婆母不和,婆母腿坏,青连心软把孩子抱回府里,不让她养一系列事情尽数简略讲过。 “前儿我直接去要孩子还是失败了,我已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她求助地望着凤药,“姑姑,放在从前我直接就下手了,可这次怎么都下不了决心。” 凤药想了想,“这件事我无法帮你判断你该不该动手,但姑姑可以告诉你,所有事情,一时做不了决定,你便等上一等,总会有答案。” “不能下手,证明你有顾忌,这是内心给你的警告,你当听从。” “我虽不能全然了解,但现在应该不是好时机。” 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了解,杏子虽跳过婆母的腿病,但凤药一听便知与杏子脱不开干系。 这孩子,不是个能吃亏的主儿。 心眼子又多,又会装,认定的目标全部直接伸手。 这性子来自年少时的经历,不伸手抢,早死多少次了。 时光荏苒,连她都能变了性子。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这件事,还在你夫君。”凤药看杏子的表情,心中叹息。 “他实在令我失望。”杏子哀婉地说。 “我以为他是和我最贴心的人,可一旦涉及他母亲,青连就糊涂起来。” “山儿留在府里,我没话话,毕竟是嫡出的孙儿,定要养在婆母跟前。可把我的宝珠也抱走,宝珠已经知事,按我计划已能开始认知草药。” “留在薛府只会为将来做贵族宗妇做准备!”她恨恨地咬着牙。 “姑姑嫁于金大人不能感知,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求生,而是成为别人的附属。” “我不愿珠儿走我的路,做人家的媳妇整日在婆母和丈夫跟前立规矩,实在累得慌,后宅争斗令人恶心。” 凤药怎能不知,因为了解,所以她跟本不可能入后宫做李瑕的妃嫔。 就算没同玉郎相恋,她也不会走这条路。 “世间万物都有其生发规律,你同青连的感情也一样,埋下种子、生根、发芽、成长、衰败……” “你只等着,你同他的感情可能再次焕发生机,也可能枯死,交给时间等结果即可。” 杏子一颗心落在实处,她起身再次依恋地抱着凤药,“人家都说闺女像娘,我像姑姑。” “姑姑永远都在。”凤药拍着杏子的手背,温柔安慰。 …… 上交朝服,重制新衣的消息传到李慎耳朵里,他在府里大发雷霆。 此时他坐在书案前,案上摆着内制上乘田黄石十八罗汉摆件,件件雕刻细致入微。 是御赐珍品。 李慎脸上阴云密布,他心里有鬼。 一种不祥在心底翻腾,从母后出事到现在,父皇对他时冷时热,虽没牵扯到他,还封了“恭”王,但他素来多疑,总觉得父皇对他已不似从前喜爱。 再说封号“恭”是什么鬼东西?是警醒?是点拨? 那日下朝,自己一连吃了几个挫败,受到父皇斥责才起了性子。 更可恨的是百密一疏,竟连朝服破损都没发觉。 现在怎么办? 第908章 一招“妙”计 第908章 一招“妙”计 李慎越想越气,想到被自己弄死的丫头,除了愤怒,心中还有一丝旁的心绪扰得他难以安宁。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他犹记得她的面容。连她闭上眼睛时睫毛的抖动都记在心上。 这么多下人,偏她那般性烈,不如自己的愿,激得他大发凶性,铸成大错。 他抄起一个黄田石罗汉摆件用力掷到对面墙上,将墙体砸出个凹陷,摆件也破成几瓣。 声音惊动门口侍卫,挑帘探进半个身子,“爷可有吩咐?” “炎昆你进来。” 一个黑面铁塔似的大汉大步走入房中。 他身材庞大,生得如怒目金刚,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十二分威慑力。 此人看着粗糙,心思却细腻,十分受恭王信任。 “你追随我已久,我的事都没瞒你,现在有个难处,我想与你商议。” 炎昆单腿下跪,抱拳道,“爷若有仇家,差小人去灭口可以,出主意这事,小人实在无材。” “爷养着那么多门客幕僚,不如叫他们进来?” 李慎没精打采摇头,“不可,此事只能与心腹说,不为外人道。” “请爷示下,刀山火海,小人都愿为爷闯一闯。” 李慎摆摆手,苦笑,“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你且起来,还记得瑛娘吗?” 炎昆低着头,仍然单腿跪地,听到这个名字许久才开口,“是那个……死得不好看的?” “抓破我朝服的那个。” “当时没注意后来才看到朝服破了一角……”李慎声音疲惫带着少见的伤感。 炎昆抬起头,目光灼灼,“出什么事了?那尸体可是……”他打住话,看着眼前本垂着头,忽然满面戾气的小王爷。 “一个野丫头有什么事?”他咬牙不耐烦道。 “是我的朝服,那时也没在意,想着不过一件衣服。” “父皇后宫突然改制,这衣服金贵,每件都有记录,破损要拿到宫中专人修补,我这件朝服破了没上报。” “那又如何,直接上交,只说不小心勾坏了。” 李慎皱眉,“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扔在那没管。” “前几天和吏部尚书,大理寺左少卿一起吃饭,说起刑部接了个什么残肢案,是个告御状告到皇上跟前的。” 炎昆心头一动,垂下眼帘,“爷想多了吧?这和咱们有什么干系?左右瑛娘都不会被人发现的。” 李慎内心方寸已乱,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我本是这么想,可是这些事情太巧了,京中有个不知名的小吏,极能破案,姓劳,前些日子这个姓劳的给调到宫中做给事中了。” “这才没几天,皇上突然要收缴所有朝服,说再做最后一批,以后皇子不得再穿金陵云锦。” 炎昆道,“爷一向是勇而有谋,怎么突然变得谨小慎微?听闻金陵云锦自太祖帝始只能帝后所用,旁人沾上就是僭越大罪,当今皇上慈爱,皇子公主才有了接触的资格。” “能改动一次,就还能再次改变。” “不过是恢复祖制,没什么吧。那给事中是个四品小员,劳大人与归大人要好圈里皆知,想必是托了归大人关系才调入宫里。” “再说劳某性子怪癖,不得同僚待见,在刑部混不下去也是有的。” “一个四品芝麻小官,王爷也太小心了些。” “你说那残尸不是瑛娘的?” “尸体全部由卑职处理好,位置爷也知道。就算劳某亲自来查,除非变成狗闻着味儿,否则不可能找到。” “爷要还不放心,标下有一计谋。” 李慎道,“说来听听。” …… 第二天,劳伯英兴奋得像逮到鼠儿的猫,早朝一结束就去寻凤药。 “秦大人。”当初对着个女人喊大人,别扭之极,现在喊出这三个字十分流畅熟练。 “有消息啦。”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之情。 “昨儿夜间,恭亲王府失火,猜到烧了哪里吧?” 凤药沐浴着晨间的阳光,脸上只挂着隐约笑意,等着下文。 劳伯英道,“是王爷的寝宫,他头发都烧焦一部分呢,啧啧。” 他皮里阳秋摇着大脑袋,“真舍得下本。” “大人不信失火只是巧合?”凤药反问。 “这种抹掉嫌疑的巧合劳某向来不信。” 一提到案子相关,劳伯英如发现兔子的狗儿,马上神采奕奕。 “大人还是去查一遍的好,到时把详细案情摆到御案上请皇上圣裁也有说法。总不成因为他烧了朝服便推定是他衣服上的边角。” 劳伯英眼珠一转问凤药,“大人,此次查访都是金尊玉贵之家,皆是劳某得罪不起的人,大人认为有什么办法可使劳某保全自身?” 凤药也不拐弯,直爽地说,“一执圣旨,二看身份。” “旨意本来就有,是皇上口谕,身份的话你我都不够看,我们只是皇上的奴才,皇子们犯起脾气,难以消受,还得沾着皇亲,真有冲突,是皇上的家事才好处理。” 劳伯英竖起大拇指,凤药笑道,“大人早就有此想法,何必等我开口?” “摆在明面儿上的人,不用白不用啊。” 她一笑真如雪霁初晴,劳伯英一时看呆了。 “这人便是你劳大人的好友。” “归山为当朝驸马,皇子们的姑父,又总管宫禁安防,不论到宫外皇子府还是宫中皇子殿都无不妥。” “好好,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劳某便去。” 凤药道,“我正有话同长公主说,今儿他们在修真殿居住,安步当车咱们一起过去?” 劳伯英喜得眉眼带笑。 “尚宫大人……” “劳大人见外,我从前一直是掌事姑姑,不如称我凤姑姑。” “凤姑姑如何会对一件这样凶残的碎尸案有兴趣,竟比劳某还先查起线索?” 凤药漫步,眼睛远眺天边云卷云舒,晴冷的天空下,风时有时无,琉璃瓦闪闪发光。 “大人瞧这无尽的宫宇楼阁,像不像山峦叠嶂?” “这宫中发生的事不是偶然,定然彼此有所关联。” “我总管内宫,没有哪件发生在宫墙内的事与我无关,做皇上的下属,所有事都该做到前头,用不着便罢,倘若用得着,你能对皇上说自己毫不知情?” 她看着劳伯英目瞪口呆的样子,突然笑了,“劳大人,我在说笑!” 劳伯英脸一红,低下头踢着不存在的小石子,“凤姑姑也会开玩笑。” 凤药正色道,“我只是太过震惊,现在不是饥荒年代,清明天下有如此可怖之事发生在圣上眼皮下,不得不问问。” “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也知道这事有可能不好善终,但那女子实在可怜,不管她做了什么,这都算一桩虐杀。” “从前我只是小姑姑,现在既然掌管后宫,也有点能量,必定要管。” “劳大人,凤药不是多话之人,我瞧劳大人是个清廉君子,心系百姓,大周需要您这样的官员,凤药敬佩大人,所以多说几句,大人莫嫌。” “哪里,不会的。”劳伯英在刑部出了名的爱抬杠,为人认死理,此时却词穷。 凤药的真诚让他动容。 “我只希望劳大人最后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要懂得变通。” “明哲保身并不是贬义词。”凤药对着劳伯英笑了笑,劳大人道,“凤姑姑怎么知道劳某性子?” “到了,咱们进去吧。”凤药避开了这个问题。 她从最底层爬上来,人情世故最清楚不过。 单凭那一角衣料,这件案子若不是告了御状,就注定是死案,跟本不敢有人接。 劳伯英要不是钻牛角尖又不在乎仕途,如何敢搅这趟浑水? 这样的官员越多,大周越清明。 这才是凤药愿意同劳伯英聊这么多这么深的根本原因。 第909章 初入恭王府 第909章 初入恭王府 劳伯英把请求归山带队查朝服的事说过,长公主和归山马上同意。 待他走后,凤药向公主和归大人说明自己的来意。 归大人有些惊愕,公主问她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有别的意图?” 凤药少见地出现疲惫之态,“自打皇上放出风声要立太子,宫内蠢蠢欲动,我身在旋涡,总得为自己打算。” “再说,你也知道皇上少不得要问我对皇子们的看法,我说不出一二也是不成。” “我和你一样,希望能保明主,别保了庸才。对皇子我了解不多。” “再说,皇上正当盛年……皇子们还年轻,心性不定。” 凤药按了按眉心,“现在去了解皇子也不晚。” 李珺摊手,“我以为皇上至少再晚个十来年才会提立太子之事,他身子健壮,何必这个时候选太子?” “他要御驾亲征平边境之乱。”凤药透露了这个别人还不知道的重要消息。 “必要先立太子加上有人辅佐才能放心离宫,唉,我瞧后宫又要乱上一阵。” 归山想了想,凤药的要求并无不妥,恭王实在可疑,便应下她的请求—— 去恭王府带上凤药。 …… 凤药所料不错,容妃暗中联合大臣上折子保举自己的儿子,折子已有一堆就放在御案上。 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看皇上没有任何反应,便也置之不理。 连她都知道的事,皇上自然也知道。 “你怎么看?”皇上指了指那堆折子,并无半分不悦。 “做为母亲也是正常,做为臣属却是不该。不过,想来保举别的皇子的折子,也未必不是臣子们一起议定的。” 她知道皇上最厌恶一件政务是由大臣们私下议定,大家一同上奏。 那离“结党”已经近在咫尺。 结党的下一步就是影响皇权。 好在现在刚肃清朝堂,这些臣子都忠于皇上,就算有结党的苗头,也是各皇子党,只要这些皇子还算老实,一切无碍。 “再说,李瑞在诸皇子中,中正清和,心地纯良,是个好孩子。” 李瑕抬头道,“你这么看?” 凤药笑了,“我对皇子着实算不上了解,但见过他们的师傅,听到李瑞的名字最多,都是夸他读书好的。” “这孩子就是身子骨不大行。”李瑕略带惋惜地说。 他心内一动问,“李仁功课也过得去,有勇有谋,你认为他怎么样?” 凤药摇头,“他是个臣子的料,做不得主上。” 李瑕不再深究,无论如何,他不会立李仁为太子,从哪方面李仁条件都差一大截。 自含元殿离开,凤药觉得身上疲乏,正打算打杏子要些食补的方子,却见前头人影一晃,容妃俏立的身影立于一棵海棠树下,笑盈盈望着她。 凤药一阵心慌,这些妃嫔中,最难缠的就是容妃。 她似是识别不出他人的情绪,又有种认定目标百折不挠的劲。 凤药顿下脚步望着容妃,两人对望,她向前走两步给容妃请安,态度十分冷淡。 “皇上有没有透漏过偏向哪位皇子?” 容妃是疯了吗这样问话,甚至懒得含蓄。 “没有,即使有,身为人臣也不可将皇上的话随意外传。” 凤药恭敬地回答。 “姑姑别这么对我,从前你对我很好的。”她撒娇的模样令凤药直起鸡皮疙瘩。 “这话我不该问,是我错了姑姑,我是来请教,如何重获皇上欢心,他有许多日子没来未央宫了。” “这个臣女实在安排不了,皇上去谁宫中只能他自己选,尚礼司有记档。”凤药带着倦意答道。 容妃仍然不依,“皇上一直最信赖你,想来姑姑最懂皇上心思,可否告知一二,皇上喜欢何种女子?” 凤药真心实意答,“皇上一直中意娘娘,是真的。娘娘家世才貌都摆在那,怎么可能不喜欢娘娘?” 话说完,容妃已经不高兴,“凤姑姑你一直推诿,是何意思,本宫不会白用你。” “臣女说的都是实情,娘娘进宫最早,与皇上情分非常,只要用好这一点,想留住皇上并非难事。” 她头皮都紧了,只想快点离开容妃身边。 对方气场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扫了容妃一眼,对方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和往日那种平静相比竟如两人。 加上她穿着浓得化不开的绯色,太阳一照,让人睁不开眼睛。 头上的凤钗、步摇更是耀眼,配着脸上的神情,简直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从前的行为凤药全部知晓,看她情绪像回到刚入宫的时候。 不对,她这次已经失控了。 容妃十分不满凤药敷衍的态度,冷下脸道,“凤姑姑,现在你是内宫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但没人会一直红下去,前有王太师,后有这宫中许多妃子为榜样,何必做此清高之态?” “你可谓权柄在握,如日中天,若你可左右皇上改了徐将军差往朔方的意思,容芳愿付出任何代价,听从姑姑吩咐。” 凤药听此逆天之言,更断定容妃已经失智,只盼离她远些。 “容娘娘难道不该求常大人?臣女只管内廷琐事,军事是一国大事,臣女没资格说话。” 容芳笑了一声,明艳的脸让人害怕。 “你动机可没那么干净。”她说句莫名的话悻悻走开,凤药长舒口气。 和不讲理的人讲理太累了。 她很怕对方再做出什么有损阴德的出格事,吩咐明玉找人盯紧了容妃。 …… 劳伯英和归山动作迅速,组成一个小队,开始统计收缴皇室成员的服制。 各人所有的衣物都有记档,他们取了凤药给出的记档一件件核查。 李慎已出宫开府,李瑞按说也到了年纪该自建府宅,可他身子孱弱,所以拖到现在。 这样倒也省了劳大人的事。 宫中的先核对完,最后才去了李慎家。 一进门,凤药就觉得恭王府过于安静了。 奴才倒是不少,一个个小心翼翼。 那种小心是一种伪装成平静的深深畏惧。 他们说话时态度瑟缩,见劳大人与归山进来执行公务,都立于墙角。 之前劳伯英已经去过好几个皇子公主的宫殿和家宅中。 奴才同样伺候得很小心,态度恭谨谦和,却和恭王府家气氛完全不同。 伯英一扫前面憨钝模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四处观察。 第910章 刻意遮掩 第910章 刻意遮掩 凤药扮做小太监站在队伍里。 她常年与掌权者打交道,知道所有贵人的习惯—— 没有任何一个,哪怕一个人,会注意到一堆衣着相同的奴才中的其中一人。 他们不会多看这些伺候自己的下人一眼。 尽管李慎和凤药在宫中多次见过,凤药却放心站在人群中,大胆观察四周。 她目光放在王府的佣人身上。 他们的恐惧并不针对劳伯英和归山这些外来人。 那是对自己主人的惧意。 李慎从二道门向外院而来时,所有人几乎都缩肩并将头低得更低了。 似乎很不愿意让恭王注意到自己。 这更不合常理。 一个奴才但凡想出头就得先让主子看到自己。 这里的人却一个个几乎想要钻到地缝里去。 恭王远远就笑着迎上来,抱拳高声道,“归大人劳大人,有失远迎。” 一众人跟着李慎向二院中来。 二院花厅摆着茶果点心,归山、劳伯英落座,下人们捧着漆盘上来。 漆盘上放着旧朝服。 两人装模作样看了看,对照登记簿道,“四爷,你这朝服少了一件吧。” 恭王皱着眉道,“本王寝房不小心倒了烛台失火,将搭在架上的衣服烧了,还烧了本王一幅古画,着实可惜。” 他假装痛心的模样实在浮夸。 恭王没了皇后撑腰对地位有所影响。 但几个皇子里,王家是积年的老贵族,当年王太师被处置,财富只充了国库一部分,李不瑕当年没照死里追查,余下的多数都留给这个外孙。 他是巨富。 什么不得了的古董字画珍玩,都是他从小见惯玩惯的。 且他不爱读书,素日里喜欢古件珍玩,独不爱字画。 皇子里要说烧了字画会可惜的,应该只有李瑞才对。 还有和别的皇子相比算是穷酸的李仁。 最起码这句话是假的,有欲盖弥彰之嫌。 “怎么?着火了?可有人受了伤?” “幸好有值夜的丫头发现及时,没人受伤。”恭王干笑着道。 “请恭王留意,这衣服管理十分严苛,就算烧了,还请王爷别介意,让我俩看看烧后的残料,这个也要如实写入档案。” 恭王拉下脸,端起盖碗的手指有些发抖。 凤药见他脸色发红,便知那不是害怕,是生气。 他饮了几口茶,压住怒意,放下茶碗时已恢复如常,问伯英,“劳大人,听说你接了个案子?” 劳伯英一抱拳,“咱们现在也是天子近臣,圣上叫咱干啥咱就干啥 。” “咱们已不是刑部小吏,日日得见天颜呢。专为万岁爷跑腿,不然怎么会叫我来记录朝服?” “不过既是万岁的差,多小的事卑职也不敢含糊,请四爷见谅。” 李慎被他左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回答激得冷笑一声道,“看来姑父和劳大人是不肯信本王喽?” 归山十分沉稳,不卑不亢解释,“职责所在,虽只是件衣服,却也是皇差,得罪了。” 竟是连一句软话也没有。 李慎有种被小瞧的愠怒,自从母后被圈禁,他就感觉臣子们待他不像从前那卑躬屈膝。 连自己的幕僚也如似以前那样谨小慎微。 他甚至听到有人说自己无缘皇位,跟着自己也没什么前途。 为了试探父皇的态度,他提出去看望母亲。 出乎意料父皇同意了,对他也和颜悦色。 李慎心中又升起了希望,也许父皇对他并无恶感。 许他探视就是种态度,看过母后,他的日子好过许多,这宫里宫外谁不是盯着万岁爷的脸子过日子呢? 许多事情是不着痕迹的,比如见人待客时对方的表情,细微的肢体语言。 只有当事人明白。 就这是权力!这就是坐上皇位的力量! …… 归山和劳伯英起身,点了几名随从,李慎见他们都站起了身,知道不可能阻挡。 他不怕和这几人翻脸,却怕惹得父皇不悦。 高声招呼道,“炎昆!带几位爷到后头,让王妃和丫头们回避,这几位爷要查看本王的寝房。” “不敢,只是看看烧毁的衣服,请!”归山仍是不紧不慢。 他这种从容的态度让李慎很不喜欢,分明是不把自己放眼里。 应声而来的是个铁塔般的壮汉,那男人身着护甲,头上绑着黑色抹额,身上沾着灰土,显然方才正在练功。 他进来单腿跪地,听吩咐只答声“是”就起来领头向后宅走去。 凤药只觉得此人眼熟,自己绝对曾经见过他。 那人走到拱门前高喊一声,“秋月!让王妃回避,宫中来人办差!” 等了片刻,得到回答大踏步走入内院,熟练地左拐右绕来到一处房前,面阔五间,雕梁画栋,并却非主屋。 他也不驻足,推门进堂,回头道,“这是咱们王爷的书斋和休息处,几位爷请进西厢房,火是从那里烧起来的。” 说罢,一对眼睛只盯在凤药脸上。 凤药突然想到此人是谁,她实在惊讶,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这人。 此人现在是好是坏,她全然不知。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漠然掉头。 “两位爷。”他走入内室,指着桌子道,“烛台倒了,火烛引燃桌布,点着边上架子搭着的朝服,全部烧完了。” 这里烧过后并没有收拾,一切保持原样,桃木衣挂下有一堆灰烬,实在刻意了。 “前儿夜间失了火,今天还没收几位爷就来了。” 劳伯英和归山对视一眼,劳大人将眼睛转向凤药,凤药走上前对着他耳语一句。 常大人将灰烬包起来,炎昆问,“大人要这灰做什么?” “呃……”劳伯英一时接不上,凤药低头躬身模糊着嗓音回答说,“每种布料烧过的灰烬不同,拿回去好向尚衣司回禀。” 好在太监嗓音本就奇特,并不显得太突兀。 几人转身离开时,归山突然问,“好容易来次恭王府,听闻此处是请了名师所建,不知王爷可否带我等浏览一圈?公主一直说想重修公主府,却没有中意的园林景观。” 炎昆正色道,“容我向王爷请示,几位爷先请到二院中。” 恭亲王听说是私事,解了警觉,倒很愿意带他们游览。 他的院子实在太大,草草逛完一圈,就用了大半个时辰。 凤药看了一圈,示意可以走了,归山带着一队人回到议事花厅向李慎告别。 谢绝了留饭,又是叫炎昆的侍卫送一行人出府。 “归大人好走。” “劳大人好走。” “这位小爷,留神脚下。”他托住凤药手臂。 待他松手,凤药掌心多了个纸条。 第911章 嫉妒惹祸 第911章 嫉妒惹祸 “来福酒家,酉正。”凤药看过,把纸条团成球放入袖中。 他正是闹饥荒时,凤药带着云之闯青石镇时,拦路劫匪中的一员。 凤药记得清楚,当时他浑号黑铁塔! 时过境迁,他怎么混入了恭王府? 那时,这些匪徒要么被金玉郎剿灭,要么收编为农民兵。 驻扎在当时的景阳村,现今已更名为朝圣村。 残肢最先就是从朝圣村被发现的。 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最好还是到来福酒楼赴约,亲耳听听此人说些什么。 回到宫中,凤药没有隐瞒把纸条给了劳伯英,问他的意见。 伯英奇怪,“他怎么独给了你,却不选我和归大人?” 归山说,“这人有点眼力见,能观察到凤姑姑是女子,一个女子能混入查访小队,只能说明这个女人不简单,甚至高于带队人,所以人家选了她不选咱们俩。” “那他这次是看走了眼。我是个看热闹的。” 归山正色道,“姑姑搅到这件事中,恐怕是对四爷有什么看法吧?” 他只说了半句,现在正是立太子的紧要时刻,所以此事必当查个清楚,好向皇上有交代。 谁知道帝王心里想些什么呢? …… 曹元心这些日子如疯迷了,先装病,又写信叫家里来人探望自己。 信中不敢多说别的,只说想念母亲。 曹家让元心的堂姐来瞧她。 贵妃指派堂姐带话给自己二叔,定要多联合大臣保举自己的儿子为太子。 从前不让保,现在皇上发了话,自然多多益善。 曹二郎一向多智,本打算等一等,再揣测一番圣意。 贵妃却让人一个劲催促。 二郎只能按她交待,先联合一批大臣保奏李嘉。 不成想,曹家势大,这番举动被想要巴结曹家的臣子误认为是种引导,一窝锋上折子。 如今皇上御案上,李嘉折子摞起来尺来高。 常太宰一道折子也没写,既没保举自己外孙,也没保别的皇子。 对于曹家行为,他不置一词。 于是又有一批臣子,以常大人马首是瞻,先不写保举人。 由于李慎没了靠山,保他的臣子寥寥,这其中却有一人十分显眼。 愉妃的父亲,一路官路畅通,当上甘肃总督。 他在折子上写明自己念旧,皇后尚在,又没被废,只是犯了错被皇上惩罚,自己不敢忘主,李慎是皇上的嫡子,尊卑尚存,自该保举嫡子为太子。 总之各个皇子都有折子保举,连李仁也有两份折子,说他孝顺,又知百姓疾苦,懂得为皇上分忧。 整个朝堂一片浮躁,人人怕站错了队惹来祸事,人人怕错过泼天富贵。 …… 归山和伯英在来福酒楼周围安排许多暗卫,扮做小贩围住酒楼,以确保凤药的安全。 酉时,凤药准时来到来福酒楼,上了二楼坐在窗边。 等了一刻钟,却不见有人来汇合。 却见一个小乞丐走至门口要饭,被掌柜的打了一巴掌,惹得楼下乱轰轰的。 凤药只向下瞥一眼,再回头,桌上出现一张折起的纸。 左右看时并没什么可疑的人。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等等”只得继续待在原位。 想来黑铁塔被绊住了脚。 直等到玉兔东升,凤药起身打算离开。 恰在此时,酒楼顶破开一个大洞,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兵器直奔凤药而来。 凤药一脚将桌子踢翻自己躲在桌后。 只需片刻,楼下的人就会上来保护自己。 不曾想伯英十分周到,先前见凤药迟迟不下来,叫了四五个侍卫扮做客人坐在她周围。 黑衣人从天而降时,侍卫已经拔刀阻挡。 此番有惊无险,黑衣人被侍卫剁翻,凤药在桌后喊道,“留个活口。” 当下抓住一人走下楼,伯英留一人处理酒楼乱子,自己带队护住凤药,抓住那人一起回刑部,借用大牢,将人投入牢中。 伯英审过一回,凤药在外等候。 不一会儿他就出来说,“这人跟本不知道自己要刺杀的人是宫里人,他是散匪,背景干净,说有人找他拿了一千银子买一个人头。” “给出的消息是来福酒楼,那人必出现,到时会有人给出指引,认清人,天黑下手。” 凤药道,“想来送纸条给我就是引导。” “让我多等会儿,刚好等天黑,杀了我之后趁黑跑路。” “多亏劳大人保护,我没吃了亏去。” 伯英突然有些扭捏,“你随我出宫,自然要护你平安,应该的。” “炎昆是诱你出现,想杀了你?”他推测。 随即改口,“这不可能,他定被恭王发现了!” “朝服之事本来可大可小,最好应付过我们就完事,不必节外生枝,那炎昆想是有重要事情和你说,递纸条时或出门时暴露身份……” “不然无法解释他没来,反而有人出现想杀了你。” “炎昆凶多吉少啊。” …… 黑铁塔被门房拦住时有些发愣。 直到恭王带着一干侍卫阴笑着出现在他面前。 “你给那小太监传了什么?” “有什么话要和宫里来人说呀?” 黑铁塔知道自己要面临此生最大的考验,他脑子迅速转动。 他想不出自己将纸条塞到那女子手里时做得十分隐秘,怎么会给人看到? 突然他目光如电,眼睛看向内宅之中。 黑铁塔是个睁眼瞎,不认得字更不会写字。 当时他识别出凤药不是公公,而是个女子。 便猜到这群人该是以凤药为首,最少她也是有份量之人。 能让当朝驸马兼领侍卫内大臣归大人同意她一个女子混在查访皇子的小队中。 从前那一面之交,他根本不记得。 认出凤药后,他找到一直仰慕自己的内宅丫头春霖帮自己写了这张字条。 只有一个可能,春霖出卖了自己。 炎昆被几个侍卫五花大绑送往地牢时,不甘地狂吼道,“春霖,你为何出卖我?” 春霖向恭王说明炎昆叫她写字条,知道炎昆会被惩罚,却不知是什么样的惩罚在等着自己倾慕的男子。 等炎昆狂喊时,她躲在拱门内偷看,慌了神。 王爷素来对女子严苛,却对自己的侍从和门客极为宽纵。 她只想小小惩罚一下炎昆,谁叫他对自己爱搭不理,一心想着走掉的瑛娘。 “瑛娘”是喜妹入王府做下女时,王妃亲自改的名。 喜妹这个名字太土,“瑛”则寓意玉发出的光,有光明、可贵之意,正合喜妹的娇俏美好。 春霖是伺候王妃做些粗活的小丫头,哪里知道瑛娘早被分成几大块,死在府里。 眼见炎昆被绑走,恭王笑意盎然,露出一口细碎白牙。 春霖一哆嗦,知道自己办错了事,赶紧向内宅跑,她想找王妃救命。 第912章 难熬的日子 第912章 难熬的日子 春霖是陪嫁来的,王妃娘家挑出的几个女孩子。 她不算机灵,只做了个二等丫头。 倒是外面来的喜妹,被王妃一眼看上选做身边人。 还给她改了个好听的名字瑛娘。 瑛娘的声音似银铃,走起路来像风摆枊枝一样灵活。 她的脸上总带着温暖的笑意。 回主子话时条理清晰。 春霖不喜欢王府。 这里足够大,景也好,可却总让她感觉阴森森的。 也许这感觉来自总不抬头的奴才们。 也许来自二道院里常年的寂静。 那里明明有那么多人。 二道院的下人有几百个,可他们都死气沉沉。 她看到过二道大院的奴才受罚,跪在大太阳底下,跪了整三天。 那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春霖偷偷问过二院总管,总管说那人只是受了点小惩罚,不算重,叫她少管闲事。 春霖才十四,正是天真好奇的年纪。 她也不喜欢小姐嫁的姑爷。 虽说是金尊玉贵的王爷,可看着让人害怕。 王爷对小姐说话总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是嘴角在动,像戴了张面具。 小姐嫁过来有日子了,王爷一直没纳妾,这点春霖很满意,认为王爷是个专情男子。 可是事情渐渐不对劲起来。 春霖没陪过小姐过夜,值夜的都是贴身丫头。 她不大得小姐喜欢,所以晚上回自己配房去睡。 王府的夜格外寂静,院子里连一盏风灯也没有。 春霖有时听到嬉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时又听到有人在哭。 在王府的日子很轻松,王爷待她们这些陪嫁丫头疏远而客气。 春霖总看到一个魁梧的男人陪在王爷身边。 那男人黑着一张脸看起来很凶。 春霖很怕他。 直到有一次,春霖到二院给王爷送小姐亲手制的糕点。 走到二院花荫下,滑了一跤,所有点心都洒了,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别哭。我帮你向王爷求情,不会罚你。” 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张黑脸,带着温柔的表情俯视着她。 “先站起来,看看碰到哪里没有?” “没碰到?那回去和你家小姐说一声,她不会为难你的,王爷那边我来说就行了。” 春霖心头一暖,她想到老家的哥哥和父亲,喉头一哽,哭得更起劲了。 男人一愣,耐心地问,“是不是哪里疼?” 春霖终于想起应该道个谢,抽抽嗒嗒道,“谢谢大哥。” 自那时起,她就留心起这个面貌和为人完全不同的男人。 但是黑脸大哥再也没注意过她。 许多次他陪着王爷见王妃,春霖就站在王妃身边,他却目不斜视,仿佛那天的相识从不存在。 春霖总盯着他,总算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叫炎昆。 炎昆的眼神多在王爷身上,还有一个人能留得住他的眼睛。 就是瑛娘。 他看向瑛娘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春霖照镜子,自己看着炎昆大哥时的眼神是不是也这样灼热? …… 二院很大,景色很好,还有个可以游船的小湖,种了荷花,开放之际,王爷会举办赏花会。 他请来许多贵客参加赏花大会。 王妃只过去露下脸,便退出了盛会。 这盛宴从天亮直到天黑。 湖上的水榭摆的酒与美食堆积成山。 客人们的笑声被风吹进内宅,又散开。 春霖被院子里的灯火与笑声吸引,偷偷溜过去看热闹,热闹没看到就被黑脸大哥发现了。 炎昆拎着她的领子如拎着一只小猫,将她送到垂花门,丢入内院,“不许偷跑过来。” 他的样子忧心忡忡,仿佛对举办的宴会不胜其烦。 眼睛里倒映着星光,却没有半点欢喜,反而全是忧虑,还有一些春霖不懂的伤感。 这种宴会一年大约会有两次,小宴就不必提,隔三岔五就有。 但小宴很奇怪。 春霖只见下人忙碌,却从没见过小宴在哪里举行。 她喜欢大宴,喜欢巨大的二院中璀璨的灯火,简直堪比星河。 她跑回王妃身边,向她汇报宴会的盛况,还问她为何只露个脸就回来了,春霖很想跟着凑热闹,好开开眼界。 王妃盯着烛火,不回答她的问题。 院中的丫头们早早休息,这是王妃的命令。 春霖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应该守着王妃的瑛娘。 瑛娘消失了五天,第六天她出现时吓了春霖一跳。 瑛娘生得美,像刚开放带着露水的梨花,只有那种白色的、花瓣透亮的花朵才能比得上她的容貌。 可仅仅五天,她就像被人从枝上采下丢入污泥,脸上一层浊气。 眼睛不像从前那样明亮,整个人像熄掉的蜡烛,空留一股晦暗不明的气味。 她穿着素净的衣服,领子一直围到脖颈中去。 春霖同她说话她也不理会。 春霖以前没有嫉妒过她。 她是内院最美貌的女孩子,应该得到最温柔的爱。 可现在她不是了,春霖形容不清,她像是只余一具躯壳,没了魂魄。 可是,炎昆哥哥却待她更好了。 他会摘下最新鲜的花放在粗糙的手掌上给她。 还用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同她说话。 那样健壮魁梧的男人居然能发出那么柔软的声音。 他的手臂粗壮得能一下勒死一头牛,却愿意帮她拎起一只精巧的竹篮。 春霖这时才生出妒忌之情。 瑛娘怎么能不理他?怎么对着他送来的花反而流泪了? 从散了荷花宴开始,府里越来越不太平。 大家都说院子里不干净,闹鬼。 春霖夜间睡不着,亲耳听到“嘤嘤”的哭泣之声。 幽怨呜咽,听得人浑身发冷。 二院的下人亲口说看到过鬼魂,白色的,像烟一样,在院里飘。 院子里的下人们,头低得更低,走路更轻。 没有客人来时,整个外院寂静得如无人之地。 炎昆大哥也越发憔悴,不知是不是因为瑛娘不再理会他。 瑛娘远远见到他就绕开走。 春霖还亲眼看到瑛娘跪在王妃跟前哭泣。 她抓住王妃的裙角,眼泪淌得像下大雨时的屋檐。 这王府一点也不好。 春霖的心都在炎昆哥哥身上,她希望他再对她温柔地说次话。 可她见他的机会实在不多。 见王妃的机会也不算多,她被王妃安排在院里干粗活! 她可是陪嫁丫头! 第913章 上流聚会 第913章 上流聚会 春霖得了个机会上二院去。 她欢快地跑过垂花门,从池塘边绕向松鹤堂。 远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塘边柳树下。 春霖心中一跳,单凭一个背影她就知道那是炎昆哥哥。 他挎着腰刀,腰背挺拔,像个门神,让人心安。 “炎昆哥。”春霖悄悄走近,突然喊了一声。 炎昆回头带着笑意,见是春霖,那笑容像晒了大太阳的雪片,瞬间消失不见。 春霖不高兴地噘起嘴,“炎昆哥怎么见了春霖不高兴?” 炎昆态度温和,“小丫头要去传话吗?” “是!但这差事是我抢来的。王妃本来没派我来。” “哥哥不想知道我为何抢这差事?为了能来院中见到你呀。” 春霖直接告白,毫不扭捏,倒把炎昆听愣住,他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这态度叫春霖十分不快。 他要是有些害羞也行啊。 “春霖,我杀人时,你还是个婴儿。” “瑛娘比我也大不了两岁!”春霖不满意地叫起来。 就这一句,她马上吓得闭上嘴,对面的男人突然变成怒目金刚。 眼神里的凌厉一闪而逝,又变成老好人,温声道,“快去办你的差,晚了小心受罚,你只当我是你叔叔吧。” 春霖又气又伤心,是哥哥还不行,非做叔叔,一点想头也不给留。 她瞧炎昆对自己十分敷衍,一跺脚走开去,对方松了口气。 春霖绕到假山后躲起来,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姗姗而来的瑛娘。 “炎昆,这是最后一次我来见你,以后别叫我出来了。” 瑛娘说话时仿佛快要咽气。 春霖探出脑袋偷看,瑛娘这段日子没在王妃身边露过面。 她站在那儿,像秋冬交替时挂在枝头的枯叶,风吹过,叶子摇摇欲坠。 炎昆突然将瑛娘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带你走,我们逃吧。” “这地方,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瑛娘哭了,在炎昆怀里瑟瑟发抖,“他不是人!我们无处可逃,除非有一日我死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他说,我要不听话就叫人杀了我爹爹,我跑不掉的。” “炎昆,你就是我在这院里唯一还愿意活下去的理由。谢谢你。” “但是你别再想着我,瑛娘早已脏透了。” 瑛娘抽泣着推开炎昆,他去拉扯她,去扯到她的衣袖,袖子下本该白嫩如藕节的手臂,像冻过的猪腿,不止青紫,还一道道伤痕。 “他娶你不娶?”炎昆突然问,“他已经骗了你的身子,总该给你个结果。” 瑛娘突然笑了,像听到什么笑话,她笑得身子直抖。 “炎昆,你……真不知道你主子是个什么东西?” “娶我?我实对你说了吧。他、他叫别人来玩弄我,他在一旁看着!” “你可知这些事他是在一处密室中做的,我并不知道具体地方,是被蒙了眼睛带过去的。连你这种贴身侍卫他都没说过。”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瑛娘着急地说,“你快走吧,这件事万万别管,哪天我死了,帮我烧刀纸钱,足感厚爱,下辈子瑛娘再还你恩情。” 她匆匆跑掉。 那是春霖最后一次见瑛娘。 炎昆定在池边,高大的身躯被重重的孤寂包裹,春霖竟觉他有些可怜。 …… 炎昆心中浮上重重疑云。 自从景阳村里的囤兵被金大人解散,又给大家分了地,大部分人都愿意重新务农。 他没家没口,求金大人说自己愿意当兵。 入了善扑营,从小兵做起,干得还不错,他喜欢军营生活。 因为摔跤出色,为人仗义,时常被叫来做皇子们的陪练。 时间久了,几个皇子都识得这个沉默高大的男人。 李慎最喜欢他陪练,两人更为熟悉些。 当李慎出宫建府,便有意将炎昆带走。 他给出的银钱比当兵强得多,又指点炎昆道,“别人的做到将军都是有家世的,凭你一个没家没口的小兵,想在军营向上爬难如登天,不如跟了我,日后出息可比在营里大。” 炎昆听了觉得有理,便随他去了皇子府。 他肯为主子卖命,很快得了李慎重用,做了贴身侍卫,专门保护李慎的安全。 初次见瑛娘,他如遭雷劈,目光如定在她身上,久久不能回神。 熟悉后,才知样貌只是她身上最不足道的优点。 炎昆起了成家的念头。 他想向李慎讨要瑛娘。 那天他算了自己的积蓄,足以在府外买个小宅子,安置瑛娘和她爹。 他已打算第二天就向王爷开口。 那一整天他过得魂不守舍。 好几次王爷喊他都充耳不闻。 也是那天,王爷对他说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炎昆,虽说你们都是我府里的下人奴才,但出路不同。女子在这里没路,但男子将来总能随本王出入将相。” “但凡能追随本王到底,总不会亏了你们。” “将来要什么没有?” 炎昆听到话里意思,身形一顿。 回去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第二天向恭王求娶瑛娘。 第二天十分忙碌,恭王入宫直到下午方回了府。 接下来不停有人上门拜访。 这些人入了府,马车都离开府门,似乎不打算回去似的。 炎昆有些疑惑,每隔段时间就会有这么一次奇特的集会。 来的看穿戴都是贵人。 此时炎昆只负责守着知乐厅,这处院房只接待贵宾时才打开。 他几乎不进厅内,厅内有专门的下人伺候。 这批下人都是哑奴并且和炎昆一样,没一个识字的。 待入夜,传过丰盛饭菜,集会达到高潮,各种果品酒水流水似的送入厅内。 哑奴全部回到自己耳房休息。 厅内换成女奴服侍。 这些女子皆签过卖身契,生死不与家里相干。 炎昆只知道后半夜换人,在白天从未见过这批女子出现过,也不知她们住在哪里。 院中半盏灯也没有,漆黑一片,厢房中却灯火通明。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闹声穿过空寂的院子传到外面。 之后,陆续有客人从厅内出来,被守在院外的下人带到客房休息。 但欢宴并未结束。 里头的灯火暗淡下来,时而传出令人脸红的声响。 炎昆带人守着院门,似雕塑般,充耳不闻。 他猜测不过是王府养了一批哑女供有钱人消遣。 这种把戏他见怪不怪。 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有权在手便可为所欲为。 什么样的享受都有。脏污的、下流的、摧残人的…… 这种宴请,隔段时间就重复一次。 炎昆以为到此为止。 然而,这普通阳光明媚的一天,成了他走上岔路的转折点。 第914章 一滩浑水 第914章 一滩浑水 凤药将烧成灰的衣服验看一番,得出个结论—— 的确是金陵云锦的灰烬。 只是烧了件朝服,何苦要自己的命? 在京城派刺客杀内廷官员是冒大风险的,是掉脑袋的事。 黑铁塔想传给自己什么样的消息,竟至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想找到答案,就得回到出谜题的地方。 但朝服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所有衣服都好好的,有旧的、有磨损的,但没有缺角的。 除了一件衣服没看到,就是恭王府里拿出的这捧灰。 他的表现漏洞百出。 夜里烧毁的内室,竟放在那里,没人收拾,专等他们来验看。 心里没鬼何必这么做。 正常人不应该烧过第二天就令人收拾清楚? 衣服的灰烬留下还能说得通,毕竟有过旨意要清查金陵云锦所制朝服。 举动过于刻意,之后便是黑铁塔失约,自己被刺杀。 查还是不查? 凤药在房内不得安生,团团转。 现在正是推举太子的重要时刻,却出了这种事。 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 朝服之事调查完毕,要不要把记档放在御案上? 结论让皇上自己悟,不管她还是劳大人都不能说出那句话。 若说出“烧毁的朝服正是残臂手里扯掉布料的那件”——就算是正式指控王爷杀人! 此事普通人不能决断,必须圣裁。 凤药有种感觉,皇上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结果。 与一条普通百姓性命相比,立储才是真正大事。 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的口号,谁会相信? 凤药在宫中、官场浸淫许久,已不再天真。 她梦寐以求的天下——无论谁的命都一样贵重。 却不是现在已经拥有的,所以她才更要努力。 第二天,她出了落月阁走到一半,就遇到在原地打转的劳大人。 “伯英?”凤药与劳伯英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不但熟稔,还十分欣赏他认真到有些执拗的性子。 因而待他很亲切。 劳伯英抬头,眼下发黑,头一夜定是没睡好。 “凤药,唉——”他忧心地长叹一声,想必与她的担心是一样的。 “你这样聪明我就直接问吧,还查不查?” 果然,他也认为王府的事不简单。 凤药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凑上去小声说,“大人可能不爱听,但王爷杀婢放在宫中,算不得大事。” 劳大人面露不忍,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 凤药一咬牙,“依我之见,想查下去,现在就先别上报朝服之事。” 劳伯英想了一夜都在为此事发愁,该缴旨了,说是不说? 若说了,皇上一句话,“朕已知晓,此事到此为止。” 他们的功夫全白费。 也没有说臣子逼着皇上处置皇子的。 就算将来李慎没坐皇位,得罪王爷也非小事。 但要查下去,就得一查到底,停不下来。 不把李慎捶到底,一旦他翻身,等皇上不在的那天,就是劳伯英和秦凤药的翻船之日。 两人正说话,归山匆匆找过来,一见二人就说,“恭王私下到处打听那日小队里混入的女子是何人。” “所幸,那日组队之人都是我的心腹,大家都不承认队里有女子。” “他应该没留意凤药长相,不然当场就得穿帮,伯英只需咬死这一点,看他能怎样。” “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 伯英犹豫一下,凤药抢过话说,“归大人,这是趟浑水,恭王府定然不干净,炎昆可能已经出事。” “那我就试探试探他,他既然认定我在队里混入闲杂人,就已经结下梁子。” “归大人不怕?”凤药问。 归山哈哈大笑,“秦尚宫这招激将法不管用,我归山从年轻时起就没怕过谁,再说我现在可是有护身符的人。” “我的媳妇谁惹得起?”他诙谐的话语逗笑了凤药。 “那我们就继续查下去?” “查!” …… 炎昆的思绪回到自己想要求娶瑛娘的那天。 他没想到府上从早开始就有人陆续来访。 整日里,炎昆甚至没见过自己主子。 李慎在接待各位贵客。 气氛相当诡异,院里下人照例低头匆匆做自己的事。 王府有规矩,但凡来了贵客,所有下人不许抬头看人。 边侍卫见客也要站在一边,可以不低头但不得打量贵宾。 这一天,府里上下所有人都紧绷着。 大家安静而有序地忙碌。 角门大开,成车的贵重食材运向厨房。 有许多炎昆也没见过的东西。 要不是他腹中饥饿又错过饭点,也不能见到。 “这么多吃的,李嫂子,给咱个杂面馒头?” “有新出锅的馒头和大酱,你自己拿着吃,我顾不上,这些东西还得记下账目。” “李嫂识字?” “到府里才学了几个常用的字,算半个睁眼瞎,哈哈。” “今天怎么这么多好东西?” 李嫂压低声音道,“怕是又请下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你瞧。”她指了指一筐放在冰上的生肉,“这是大四件儿,咱们自己府上过年都不定会吃。肉鞍、熊掌、鹿筋、豹胎……自来府里,我见过的次数也只一个手数得上来。” “最不好得的就是豹胎。吃这个,真不怕伤阴德哦。” 她摇摇头,忙活起来。 炎昆目光落在那只筐上,他知道比这筐肉更值钱的是下面冰肉的冰。 现在早不是寒冬腊月。 …… 素日里,居于内宅的王妃和身边的侍女不会到前院来。 这次来的客人不知道有多重要,菜一道道上齐后,王妃被人簇拥着,向前院而来。 说要见一见这位客人。 她阵仗极大,院里伺候的丫头们都跟着,打着精致的宫灯。 王妃站在中间,被灯照耀着,珠光宝气如仙子下凡。 炎昆看到了瑛娘,也看到春霖,还有别的眼熟的丫头们。 个个穿着绫罗,绾着头发,手中打着精致宫灯,人人贵气十足。 客人足够重要,哪怕抱只狗过去,也会装扮一番。 炎昆远远瞧了瑛娘一眼,心中怀着深切的爱意。 那一身浅蓝衣衫的女子,是他认定的妻子。 院中黑得像深海,这一束光划过院子,进入门内,一切重归寂静。 不多时,门开了,里头的吵闹的声浪涌出,带着酒气与脂粉香料的浓烈气味。 闻起来只觉混乱而下流。 仍是一群丫头打着灯,照亮王妃。 然而她的脸色却十分不好,看起来气冲冲,步子又快又大一阵风似的向外走。 炎昆用眼睛搜索自己的女孩,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安,就座山一样将他压住。余下的时间他一直在等。 然而直到午夜,只等来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远远传话,“王爷有令,所有值守侍卫全部撤回,不得逗留。” 屋内的灯火已暗下许多,里头熄了一半火烛。 晦涩不明的言语透过窗子隐约听闻。 大家都按吩咐离开,炎昆没有理由再停留,只能磨蹭着一步三回头离开。 他多希望那道门突然打开,瑛娘从里跑出来,喊一声“炎昆”追上他一起走掉。 直到拐弯时再回头,院内静如一片死海。 之后五天没见到瑛娘。再见,她已从一个明媚的少女变成一具行尸。 她的魂,在那个晚上被留在了知乐厅。 如果他再坚持点勇敢点,她会不会从开始就能躲开那场灾难。 第915章 吞人坟墓 第915章 吞人坟墓 炎昆满心悔恨,恨自己一时疏忽,恨自己抱着侥幸。 他太把自己当人了,以为跟了李慎那么久,明知自己心悦瑛娘,王爷总该看他忠心的份上最少不要伤害瑛娘。 李慎根本没把他当人,仍然做出禽兽之事。 瑛娘从那时起,就只余一个念头,自己没有人生了,但这条命还得用来保住父亲。 每经过知乐厅,她都会暴发式地呕吐。 那一夜的经历,比下地狱还要可怕。 在那一夜之前,她从没想过人可以坏到何种程度。 瑛娘并不天真,她很小就做事帮着补贴家里,不然只靠父亲连冬天烧的柴都买不起,别说吃饭了。 他们爷俩能活下来实属万幸。 瑛娘被主家夫人骂一骂打两巴掌,都是常事。 只要能活着,她不在意被人小小苛待一下。 家里两人个一起劳动,慢慢也得过了,房子加固,还装了一圈篱笆。 院子里养了几只鸡、鸭。 她渐渐长大,工钱也涨了,还得了进王府陪伴王妃的美差。 这份差事,赏钱真是丰厚。 第一次拿到五两银子的赏,她高兴坏了。 父亲总是腿疼,不舍得看,严重时得拖着那条腿走路。 有了这个钱,爹最起码买得起膏药。 她的穿戴也跟着变了,从前做的是低等丫头,不但挨骂,吃穿都不好。 现在跟了王妃,这些丫头也是主子的脸面。 吃穿用度都和从前不同。 小户出身的孩子,饭都吃不饱,周身总有股寒酸和迫切感。 富贵养人,才陪了王妃几个月,便长出了从容。 只是不能回家看望父亲,这里规矩严,内宅伺候人的女孩子几乎不能出门。 在这里,她遇到了心上人。 他生得算不得好看,甚至有点凶相,但为人很好,待她十分温柔。 说话时小心翼翼,像是怕吓着她。瑛娘只觉可笑又甜蜜。 他那个身板,将来帮父亲种田,应该不费力吧。 有了他,一家子总算有了顶梁柱。 每想到他瞧着自己的眼神,瑛娘心里便有了盼头,整个人暖暖的。 生活,在她吃尽苦头后,总算给了一丝光亮。 她做着关于将来的梦,成亲嫁给心上人。 每想到那个人,脸上不由自主便笑起来。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小段时光。 梦断,只需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一个眼神。 她被人活活从根上剪断翅膀,再也不能起飞。 为什么那晚她要陪王妃去知乐厅? 若是装病告假,想必王妃会同意。 那日王爷午后过来一趟,知会王妃晚上过去同来的贵客打个招呼。 这种要求她推辞不过,只能答应。 从王爷过来之后,王妃就不高兴,说身子不爽,去床上躺到太阳快落山。 瑛娘心疼王妃,那是个好姑娘,王妃父亲王琅是望川总兵。 一家子都跟着父亲在望川生活。 她从遥遥千里之外嫁入京师,远离亲人。 瑛娘能感觉到她嫁过来后并不开心。 恭王这个人,表面功夫做得好,金尊玉贵长大的公子,知书达礼。 但和这人接触总像隔着一层屏障,无法亲近。 他身上最缺的就是亲和感。 所有下人,满府的侍卫,没有人在他面前有表情,大家同他说话皆小心翼翼。 炎昆一直跟着他,瑛娘从没见炎昆在王爷面前有过一次笑脸,总是紧绷绷的。 其实他为人很亲切,只要说过话就会晓得。 他像只毛绒绒吃饱的大棕熊。 对熟悉的人,会露出可爱可亲的一面。 他没向她表白,但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她也心悦他,私下帮他做过许多东西,衣衫、鞋帽、剑穗、香囊。 白天相遇时假装不在意地扔给他,看他欢喜又强压笑意的憨厚模样,心里的甜如吃了雪花糖酥。 两人只差一层窗户纸。 王府富贵却压抑。 若非看着银钱丰厚,能看到心上人,王妃又十分孤单,她早不想做了。 那一夜,她为没精打采的王妃梳妆。 王妃突然开口,“他一句话,我就得过去见客,见一面我就要梳妆一个时辰,到那说上三五句话再告辞回来,瑛娘,若这么做是女人的本分,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生气?” “我气自己无能为力,没法反抗,又气自己为何不能彻底闹翻,你也看出来了吧,他对我根本没什么感情。” “相敬如宾是个冰冷的词。” 前面瑛娘还能懂,后面就听不懂了。 “没关系,我嫁过来就知道有夫妻不睦的可能性。可笑连抱怨都无法抱怨,他甚至没纳妾。” 她苦笑着望向铜镜。 里面的女子眉眼端正,颇有些英气,正值妙龄,眼睛里却没有光。 “这里多像一个巨大华丽的墓地!再精美也改变不了它吞噬人的本性。” “我知你有心上人,他向你求亲你要喜欢就应下,我会为你做主。” “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她懒洋洋地起身,施施然走向外院,瑛娘扶着王妃手臂,突然听她悠然说了句,“这牢底也不是非坐穿不可,我且看情形。” “总会有出路。” 她们过去时,屋里的光线叫人不舒服。 满屋子的烛台,都置着蜜烛与虫白蜡,却只点了一半,说看不清吧,能看到人模糊的容貌,不会认错。 说看得清,却又只到认人的地步,若想在这光线下做工看书,是不成的。 宴客为什么不多点些烛火? 推门而入,眼睛渐渐适应光线,又觉得屋内一股甜腥气。 高级香料悠长清雅的香气,和着浓厚的酒气,还有股叫人恶心的丝丝腥甜。 几个不认得面孔的女子,穿着轻薄的纱衣,里面竟是不着小衣,像是醉酒似的侧伏在客人脚下的台阶上。 ——这屋里造着宴客台,要走上两级方可入座。 那宴客台的台阶用的金砖,一两金一块砖,御用的贡品。 台阶边上为了醒目,使金箔包了边,还做成了卷草纹样。 那些女子就靠在这冰冷的台阶上,面色微红,娇喘吁吁。 这场面别说端庄的女子,就连她这样的丫头都觉得不雅,有种受辱的感觉。 王妃扶着她手臂的手收紧了手指,面上维持着平静,向着来客做个万福,“给叔叔请安,叔叔一向可好?” 那人竟不起身,端坐台上,“你父亲一向可好?” “家父身子骨十分康健。” “那就好。你与恭王可谓佳偶天成,我就知道你是个极贵的命。跟着恭王,你父亲封侯指日可待。” 听了几句嘱咐,王妃垂眸告退。 自从进了这屋里,瑛娘就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捏住,一直紧张地深深低着头。 听到王妃说了声,“若无他事,侄女先告退。” 瑛娘心中一松,不由抬头,转身扶着王妃向门外走。 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恭王突然出声,“搀扶王妃的那丫头,叫什么来着。” 主子有话,下人必要回答,瑛娘尽管不乐意,也只能压着性子小声道,“奴婢瑛娘。” “留下来伺候,换别的丫头服侍王妃。” 这是下令,毫无商量余地。 王妃愣在当地,想反驳,一时找不到合适理由。 瑛娘不是她的陪嫁丫头,只得说,“王爷屋里丫头不够使?非用我的人?” 李慎从台阶上走了两步,走到王妃跟前,一脸阴鸷,“和够不够有关系吗?这府里一切都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他勾起一边唇,冷笑一下,眼中映着一点烛光,俊秀的面容堪比恶魔。 他身上带着那股让人不悦的甜腥。 离近,闻着他从薄唇里喷出的气息叫人发抖。 总觉得他雪白的齿上挂着鲜红肉丝,像头刚吃过人的野兽。 第916章 昔日噩梦 第916章 昔日噩梦 李慎一把抓住瑛娘的手腕,湿冷的手掌让人感觉像被蛇缠上。 虽然她满心不悦,却挣脱不开。 那股腥味的来源是种补药,里头放了鹿血等大热之物。 放在薄瓷盖碗里隔火溶化,便催发出其中强烈的气味。 和着黄酒饮下,如在体内引爆了烈火,之后的纵欲便会比平日畅快舒爽十倍。 这是王爷想出的法子。 他无法从王妃身上得到夫妻之乐。和她房事毫无痛快。 痛快,要“痛”才会有“快”。 他爱看人痛,爱听女子嘶叫,爱听她们粉唇里吐出的哀求。 凌虐的快乐,一旦体会过就再不可能戒掉。 那是身处至高无上的地位,随意支配旁人带来的餍足。 高过一切口腹之欲与身体原始的欲求。 他喜欢在最兴奋的时候见血,血与快感紧紧联合在一起。 酣畅淋漓。 他还喜欢观看,屈服于权势之人从抗拒到接受这变态的享乐。 观看,带给他双重的愉悦。 屈从的男人,屈从了本身的欲望,也屈从于王爷手里的权利。 看这种人一边抵抗一边屈服,天人交战,最后败给欲望。 许多人一边流泪一边在嘶吼中达到满足的顶峰。 他们不但体会了超越夫妻房事的刺激。 还体会了贱命如草芥。一个人摧毁他人而不必负责的掌控感。 接着便陷入深深的恐惧,害怕成为被摧残者。 这种情绪让人更向往权势。 瑛娘战战兢兢为贵客倒酒,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相貌。 一个穿着纱衣的女人靠上来,满脸媚态求欢。 被贵客一把推开,冷冷说了句,“滚。” 恭王仿佛明白了什么,“那就这样,不用药石?” 男人点点头,自己却将碗中的黑色丸药向那烛上化开,配着陈年女儿红一口干掉。 闭目片刻,再睁眼,眼底赤红,映着烛光,如两簇鬼火。 瑛娘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哆嗦着道,“奴婢该伺候王妃卸妆了。” 王爷玩味地打量着瑛娘,拿起一枚熟透的桃子。 粉白的桃子被他抓在手里,一用力,几根手指插入桃肉中,他搅动几下,汁水顺着他的手掌淌下来。 他欣赏着瑛娘被恐惧扭曲的面孔,露出细碎的牙,慢慢地说,“你长得真可人意……” 他欲说还休,用力揉着手中的桃子,将一只粉桃揉成一摊碎桃肉与汁液的混合物。 瑛娘腿都软了,几乎瘫在地下。 几个穿纱衣的女子已倒在地上,翻滚着,嘴巴里发出不堪的声音。 他突然冷冰冰地说,“时间差不多了,送贵客回房。” 瑛娘身子一松,就这样结束了吗? 送走客人就能走了? 瑛娘扶着贵客离开知乐厅,贪婪地深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出门已有个人弯腰躬背提着盏昏黄的灯,为他们引路。 走到西南方向尽头,已经撞到朱色山墙。 瑛娘有些疑惑,这里除了花花草草,并没有厢房。 客人要在哪里歇息? 这时下人从怀里拿出黑布,放下灯为瑛娘和客人蒙上双眼。 她顿时眼前一片黑。 只听到一声“吱扭”,像是木门年久失修的声音。 她被一只手扶着,跌跌撞撞向下走,向前走,向上走。 只是片刻,她惊慌得失了判断,心中的恐惧化为怪兽将她的魂撕成碎片。 蒙着眼睛的布条被人粗暴地拉掉。 她的目光不得不被放在宽敞房间正中的一张巨大跋步床吸引。 那床被一座插了上百根蜜烛的灯盏照得通明,四周就显得格外暗淡,光线的巨大差别让暗处的东西全部隐藏起来。 床的四根柱子上挂满刑具。 这房子空旷得能听到回声。 那个男人将软成一瘫泥的瑛娘抱起走向跋步床。 之后发生的事,瑛娘脑子里一片空白,记忆像被人摘除了。 她只晓得发生了不好的事。 实在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醒来时她躺在一处陌生的耳房中的床上。 只是身上疼痛得要命。 记忆只到她站在那间巨大的房间正中,再回忆便被剧烈的疼痛打断了。 身上全是伤痕,纵横交错,身上隐秘处尤其疼痛,连内衣也不能穿着。 耳房里来了一位哑女照顾她。 这女子待她十分温柔,帮她上药。 瑛娘问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的伤怎么来的。 哑女惊恐地摇摇头,指指嘴巴。 张开的嘴里,只有短短一截舌根。 哑女不能说话,当然也不可能会写字。 她要帮瑛娘在私密处上药,瑛娘害羞不肯。 她便跪下“邦邦”磕头,弄得满头血,瑛娘心软只得由她去了。 伤处在精心照料下很快好了。瑛娘的精神却毁了。 她虽想不起那夜发生什么,但看身上伤也知道自己受到严重凌辱。 躺了五天整,只有春霖过来瞧了她。 还带来一句炎昆的问候。 瑛娘将脸转身内侧淡淡回复,“告诉炎昆,别再给我带话,我不想听,他好好做他的侍卫,我是王妃的贴身侍女,没什么好说的。” 炎昆岂是一句话能被拒绝的。 他很担心瑛娘,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问了春霖,这丫头只说瑛娘看起来好好的。 再见瑛娘,却发现对方面容依旧,可人却像被偷了魂,神思恍惚。 他无法靠近她,一次次托人跟她带话。 才终于得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们约在小池塘边,瑛娘拒绝了他的表白,说自己早就脏了。 她强装淡然,心里痛得像被人凌迟。 前几天她还想与炎昆一起回家,和爹生活在一起。 几只鸡鸭,几亩薄田,两个亲人,就是她的梦想。 才几天,她连做梦的资格也没有了。 她不干净了。 拒绝过炎昆后,她心中萌生死志。 那日太阳即将下山,一到晚上,她就恐惧得不得了,整个人消沉得躲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世上所有的恶意。 这天,她拿出了一根丝带,她不想探求真相,不想知道那天自己受了怎么样的凌辱,她累了。 这时那间小小耳房的门被春霖推开。 “别来烦我。王妃说了不必我值夜。”她面向床内,冷冷地说。 “姐姐,王妃来瞧你了。” 瑛娘一抖,转过身。 王妃的眼睛落在她手里的丝带上。这个情感内敛的女子,看到带子眼圈一红。 “都出去,站远些。”她吩咐,把门随手带上了。 耳房低矮简陋,她毫不嫌弃,向床边一坐,看着瑛娘道,“是我不好,没护好你。” “但你不该就这么寻了短见。”她语气急切,“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要死也是他们该死。懂吗?” “你且活着、等着、看着,我不信他能一直得了意。” 王妃眼里含泪,又硬憋回去。 “我没有一天不想烧了这牢笼的。”王妃到底忍不住,用帕子擦擦泪水。 “死是最简单的办法,可你真没牵挂了吗?” 瑛娘不知道自己在流泪,那泪水像泄洪似的往外涌。 “是我没用,在别人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妃伸出手,握住瑛娘的手,“瑛娘,我知道失贞对于女人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肮脏的不是你。” 瑛娘忍不住扑到王妃怀里放声嚎哭起来。 王妃拍着她的后背,轻语道,“其实你叫我一声姐姐也可以的。” 漫长的黑夜刚刚开始。 第917章 光明一现 第917章 光明一现 凤药忽略了一件事,她了解皇上,皇上也同样了解她。 朝服之事进展许久不见她缴旨,完全不是凤药的性子。 这日处理完政务皇上喊住凤药问,“尚宫一直不缴旨,是差事还没办完?” “劳大人一见联就绕道走,怎么回事,不给朕个说法?” “皇上……”凤药犹豫一下,本是打算瞒着继续向下查,怕一说出来被皇上反对。 现在问到脸上不好再瞒,只得说了实情,“差事办完了,才整理好,皇上若要看,臣女马上将记录拿来。” “你先说一说,朕听一听。” 凤药简略地说,“所有朝服都与尚衣司记录相符,有破损的但没缺角的。除了四爷烧掉的那件没看到,其他都已收缴。” 皇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面前的“万寿无疆”茶盏,仿佛在深思。 “所以呢,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臣女没有结论,只有怀疑,没有切实的证据,不敢妄断。” “只是……自臣女接管后宫,金陵云锦管理非常严格,若朝服有损想私自补上完全不可能。” “自源头拿料子更无可能,所以……” “所以,你还是怀疑朕的四皇子杀了婢女?” 李瑕背着手从龙椅上走下来,他虽带着一点笑意,但凤药却感觉到了他的严肃。 “莫说这事相当复杂,没有切实证据,仅凭一片破布就想定一个龙子凤孙的罪实在草率,就算有切实证据,凭劳伯英和归山就想杀了朕的嫡子?” 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威严。 凤药受不了这目光的沉重,低头不语。 “你不赞成朕。” “臣女心中没有答案,臣女……” 凤药心中纠结,放在许多年前,她会认为不公平,为什么皇子可以肆意妄为,大家都是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怎么有人可以随便杀人而不负责? 如今的她说不出这样的话,若她说了,会在心中责备自己的天真。 老而弥纯是为耻。 她咬咬牙,仍然认为位高者虽能逃出律法,却更应该自律。 现在她仍然认为不公平,但她早已知道,这世道从有了人就有了不公,不是现在才不公平的,是从来没有公平过。 就算大周灭亡,这种不公仍然会延续到以后的朝代,生生不息。 然而她这样的人不就是为着一个这样的“目标”才奋而起身,不顾一切去追求的吗? 大周的平稳,相对的公平,严格的律法——用来约束所有人,不管其身份地位一概要遵守的条律。 正因为稀缺,才更要寻求。 她不明白,皇上从前同她有着一样的目标,难道岁月不止改变了他的性子,连内心的目标也一起改变了? 与含元殿遥遥相望的英武殿已拔地而起,雄伟壮阔,将含元殿比得灰败破旧。 凤药心中没得到答案,只得回身行礼口中说,“皇上说此事如何平息?” 她的用词,便代表她的答案,在她心里已将四皇子当做凶手。 如果不追查,就是“平息”此案。 或者追查下去,找到真凶。 “平息一词用得不当。”皇上马上察觉出凤药隐藏的意思。 他眯着眼望着不远处的英武殿,那将是新的权力中心。 不同于在含元殿里处理政务的时期,现在他的皇权更加稳当。 他将继续夯实自己的地位,确保江山永固。 “朕来教你,大牢里有该处斩的死刑犯,拿去安抚苦主。” “朕所求的是人心稳固,朕的皇恩,泽被四方,不是吗?” 凤药差点失了表情控制。 她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抬头寻找皇上脸上的蛛丝马迹,想证明皇上不会这样视自己御下百姓为草芥。 她失望了,李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内疚、羞愧、不忍,都没有。他一片坦然。 凤药的失望一定写在脸上,李瑕突然叫住想要离开的她,“朕不是你想的那样,朕……有意立李慎为太子。” “归山与常大人为太子太傅。” “劳伯英……就任太子太保吧。” 凤药更迷惑了,诸多疑问堵在胸口,只能说了句,“臣女告退。” 她独自徘徊在御花园中,李慎人品要是有瑕疵,立为太子前不是更应该查清楚吗? 难道皇上突然对陷害皇后,剪除皇后党羽,借机肃清朝堂后悔了吗? 不会的。李瑕不是那种轻易会对自己行为后悔的君主。 他表面温和,内心相当自信,随着年纪渐长,甚至变得自负。 皇后一事,虽则提起的不多,但每有涉及,李瑕态度都让凤药感觉他内心很得意此事的结局。 他从一个没有任何人支持的皇子,坐上龙椅,剪除王太师,清除异党,推广新政,整顿吏治,到现在皇上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坚定地执行下去。 同先皇相较,皇权大大集中,不再受臣子所掣肘。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每一步凤药都看在眼里。 皇位在李瑕心里的份量,凤药最清楚。 他怎么可能将太子之位交到一个脑袋不清楚的皇子手里。 现在年长的皇子,李慎是嫡出,但本朝除了立嫡也可立贤。 李嘉、李瑞、哪怕李仁都比李慎这个有人品污点的皇子要强吧。 皇上正当鼎盛春秋,再等等,小皇子也很快就成长起来了。 何必非立李慎? 李瑕不糊涂,必然有他的深意。 凤药满心疑虑低头琢磨,不知不觉来到修真殿。 她不打算把皇上的私话透露给任何人,心里想着不如找公主喝杯茶,说些闲话。 归大人又要高升了。 宫女带着凤药走入修真殿正堂,李珺身着月白软烟罗衣裙,头发半绾成简单发髻,插着一根珠簪,半披乌发,脸上未着半点妆容,正在烹茶。 看到凤药便道,“好啊,闻着味儿就来了是吧。新到的桐城小花,是茶农新培的种,你闻,我是爱极了。” 凤药闻到一股带点花香的茶香,真真清心醒脑。 “洗过茶的第一泡最香,你尝尝。” 她执注春壶,将水高高扬起注入莲花盏中,凤药饮之,只觉口舌生香,连心内的烦恼都消散不少。 “如何?”李珺望着她。 “美人,美器,美茶。”凤药笑着放下茶碗。 “你有心事吧。” “这么明显?”凤药将自己把案子上交,皇上不置可否说给李珺听。 “下面怎么办?” “你们都想好了要接着查,那就接着查。” “他若真有龌龊事有了实证,皇上肯定得处置他。” “要是皇帝糊涂不管,我就去找他,想来我这个皇姐的话他也还听得进几分。” 李珺自己拿着海棠杯吮了一口,“真香啊!你们可以采买此茶了。” “我还告诉你,劳伯英闻到案子,和狗见骨头差不多。你现在说不查他自己也会偷着查下去。” “那可是很危险的,他不晓得自己要对付的是谁吗?” “他宁可死,也要解开谜题。”李珺嫌弃地“啧”了两声,“我真弄不明白,归山的朋友怎么净是这种人?” “什么人?”归山大踏步走入堂中,“背后说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他渴透了,闻到奇香,又见桌上没有多余杯子,便抓起茶壶,以品为杯,向下倾倒。 “怎么渴成这样?” “早上去校场看演练兵法,想必很快要起兵呢。” 起兵? 凤药突然想到之前皇上说要御驾亲征。 她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突然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皇上为何要立李慎为太子! 这个案子,她还要查下去,并且必须查清! 第918章 再遭毒手 第918章 再遭毒手 瑛娘暂且断了死志,王妃待她极宽和,不让她伺候,给她时间恢复。 身上的伤好得快,心上的伤却不容易愈合。 炎昆约她数次,她推不过去池塘边赴约。发现自己不敢走知乐堂前那条路。 只要向西南墙边走,便会浑身打颤,之后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瘫在地上。 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是,她竟吓到失禁。 瑛娘这日坐在院中藤椅上发呆,王妃吩咐她每日都要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神游天外时,她又回忆,那天自己被蒙上眼后发生了什么? 巧得是这日王妃请了府外名医来开个坐胎方子。 她不乐意用府里大夫,这种小事王爷倒不关心。 大夫来开过方子,王妃喊来瑛娘,让大夫也为她诊诊脉。 她自那日后一直心悸,大夫诊得仔细,开过方子,收拾东西时,瑛娘鼓起勇气问,“大夫可曾遇到过有人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王妃想阻拦,瑛娘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忘记非常痛苦的经历,是你的身体在保护自己,因为太过惨烈,超过承受的那个程度,若不忘掉,恐怕会生意外呀。” 大夫用探究的眼神看着瑛娘。 瑛娘脸色惨白,但仍坚持,“那若要想起来,该如何做?” 大夫道,“去受刺激的地方,亲身再次感觉一下,兴许就能想得起来了。” 王妃送大夫出去,回房见瑛娘还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一丝一毫也没动。 她在发呆。 王妃没惊动她,远远等着。 瑛娘好久才回过神,起身走向王妃深深行个礼,“此间没有旁人,请姐姐受瑛娘一拜,这是诚心谢过姐姐,没有你瑛娘已是具尸体。” “你想好了?”王妃问。 “是,可能也是一死,但我已决定,姐姐给我一条命,这件事我若想得起来,就把结果告诉给姐姐,他毕竟是姐姐的夫君。” “再说王爷一个正经龙子凤孙,就算我想得起自己的经历,也不能拿他怎样。我早知道我们这些百姓不过是贱命一条。” 王妃走到桌旁坐下,凝眉道,“你看我请人开坐胎药,是不是将我看做普通后宅女子?” “他于我来说,只是我孩儿的父亲,是皇上的孙子,是皇家血脉。” “至于王爷,我瞧他野心颇大,可惜能力不足。” “爹将我嫁过来时,皇后之势犹在,我只想先做王妃,之后坐上凤位。” “嫁来后据我观察此人扶不上墙,也不是个重情之人,求感情还是求前程,他都不合适。” “但我需要孩子。女子只有一次选择丈夫的机会。我已经选错,只能补漏了。” “不瞒你说,我们夫妻之事,也不令人满意,我只想要孩子,怀孕后我便会以身体不适帮他纳妾。” “你好好活着,我很喜欢你。只要你愿意,将来跟着我,总也能给你个出身。” “听姐姐一句劝,放下炎昆,不是炎昆不好,而是他出现的不是时候。” “现在你接受不了任何男人,将来可能也不能接受。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追求权利出身。我有家人有兄弟姐妹,我希望家族能有崛起的那天,而不是一代代都和我父亲一样住在山沟沟里,整日校场里摸爬滚打。” “瑛娘有爹爹在,何不给你爹爹续个弦,你也可以多几个兄弟姐妹。人有了家,才有了根呐。” 太阳西沉,窗子的光影长长地投在地下,慢慢爬到墙上。 “你别嫌我说的多,人总会遇到各种不幸,没人能一生顺遂。你不读书故而不知,史上惨的人多的是呢。” “听我一句劝,别想着那些悲惨往事,忘了它。人要向前看。” 瑛娘识得好歹,王妃娘娘这番话是真心为她好。 她决定不去回忆从前之事,把不快忘掉,让自己向前看。 …… 又过几日入夜之时,瑛娘将烛火调小,打算入睡。 突然有人拍门,声音很轻很小。 “谁?”瑛娘披衣站在门口问。 夜来王妃院周围有婆子上夜,她并不怕。 “瑛娘。”一个苍老的妇人,“是王妈妈。” “王妈妈这么晚有事吗?” 瑛娘拉开门栓,一股风吹入屋内,熄灭了奄奄的一小簇烛光。 月朗星稀,月辉染得满院皆白,如下白霜。 瑛娘突然浑身剧烈抖动,半张着嘴想尖叫,声音卡在喉头叫不出来。 “随我走。”恭王带着恶意的戏谑说道。 王妈妈跪在一边,低着头不敢吱声。 …… 王妃得到消息,顾不得体面,披衣蹬上绣鞋就向二院恭王宴宾的知乐厅去。 然而那里黑灯瞎火,并没在请客。 整个二院像是聋了,盲了,看不到听不到,王妃和一众下人在院中高喊数声,引来的巡逻侍卫。 她一眼看到炎昆,喊住他,将他叫到一旁低声问,“王爷呢?” 炎昆一脸茫然不似假装,只说,“卑职不知,应该是已经休息,今天并没有其他吩咐。” 王妃疯了似的,叫炎昆再喊些侍卫过来,把二院搜上一遍。 又把所有下人们都喊起来,跪在院里问话,没一个人知道王爷在哪。 她在月下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二道院除了景观建有各种厢房上百间。 王爷常用的不过七八间,全部搜下来并没在哪间屋里看到恭王。 这院中规矩定的奇怪,入夜不许下人出耳房。 上夜的人每天临时拿到轮值的名单,不接通知不用上夜。 侍卫则有固定的巡视线路。 更多是围着整个王府外围按圈巡视,还有一支小队在二院来回走动。 王府阔大,走一轮也要半个时辰。 王妃派出的搜索小队,像织得细密的网,却没网到恭王和瑛娘。 此时此刻,能找的地方都找遍却不见人。 她尽了力,坏就坏在她没想到自己嫁的禽兽低劣到一再突破她的想象。 明知瑛娘是自己的丫头,也知道自己对他祸害这丫头极其不满,竟再次出手! 这分明不把她和她娘家放在眼里。 谁叫父亲王琅身在外地,常年不回京师。 王妃知道自己已经坏了规矩,明天定有一场架要吵。 “如此短视,难成大器。”王妃知道丈夫不把自己当回事,恨恨骂道。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千金。 她是跟着父亲进入深山,整日看着父兄在校场练兵的女子。 她是被父亲放在马上,跟着父兄剿灭山匪,见过杀人的女子。 如今被困在这牢笼中,眼见丈夫不能成事,她怎么办? 规则像锁链一样束住她的手脚。 这府里一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院中像被困住的狼,来回踱步。 夜露打湿了薄底绣鞋。 她双目炯炯,想到父亲的话,“敌我不明时,敌强我弱时,需潜伏等待。” “回去。”她横了炎昆一眼。 一阵风似的带着婆子丫头回自己院子。 炎昆心急不亚于王妃。 今天没请任何客人,他一整日跟在王爷身边再清楚不过。 那瑛娘被带走,难不成王爷要对她做什么? 良炎心里烧着一团火,瑛娘不愿细说那日情形,只说自己受了辱。 他不在乎这个,他还会好好待她。 可瑛娘不给他机会。 甚至不愿听他表白心迹。 同时他也奇怪,整个二院的确间间房都搜至了,鬼影都没有一只。 她在遭受什么? 第919章 严惩 第919章 严惩 瑛娘状若疯癫,尖叫号哭,意识不清,满地打滚。 她反抗得越激烈,受到的伤害越大。 恭王喜欢虐待,喜欢支配,喜欢把一个人从桀骜不驯调教到顺从。 所以他格外喜欢烈性人。 这府里,没有像瑛娘这样的女孩子。 所有女子与他目光相接时,都满眼胆怯,浑身懦弱之气。 瑛娘也怕他,但他能感受到瑛娘对他的厌恶和排斥,甚至有些轻视。 一个下人,胆敢轻视主子。 想想就兴奋。 他要调教到她知道,不管他是多么卑劣的一个人,只要他有权,就能支配她做一切不愿做的事。 多么恶心的事,她都得照做,只要还想活,只要还有在意的人。 她就得被拿捏。 他只着“裳”未着“衣”,手中握着条细鞭,沾了盐水,抽打起来没声响,却肉疼不已。 瑛娘满地打滚,她眼里饱含绝望,继而眼睛望向墙面。 她想触墙寻死。 “你要死了,我就叫炎昆去杀了你爹。” “他还不认识你爹,等他杀过人,我再告诉死在他刀下的是瑛娘的父亲。” 他狰狞地笑道,“死掉的算便宜,活着的这个,会承受什么发样的痛苦?” 瑛娘狠狠瞪着恭王。 “想杀我?”李慎笑嘻嘻地问。 一般人挨到此时都会服软,不停哭泣,哀求他饶命。 几乎不曾遇到像瑛娘这样的,血肉模糊,还敢用眼神挑衅他,赤裸裸告诉他,她看不起他、憎恶他。 他被点燃了愤怒,同时也更兴奋,他要征服她。 瑛娘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她意识还在,力气却耗尽了。 上次的事情,她在这次进入这间阔大的房屋时,全部都想起来了。 上次那个变态男人,比起恭王简直不算什么。 恭王走近她,蹲下来,眼神燃起欲望。 这种眼神让她发起抖。 他抽遍了她全身,独没坏了她的脸。 恭王将腰间系着的松花汗巾一拉,汗巾落在地上…… 瑛娘眼里现出恐惧,尖叫着抗拒,“不要——” 他按着她的脖颈,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她的血肉间游走。 剧痛加恐惧瑛娘昏了过去。 一壶茶水浇在她头上,她慢慢睁开双目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等看到眼前那张五官端正的脸,浑身再次剧痛起来,她才想到自己的处境。 和这种禽兽没道理可讲。 恐惧到极点,反而会让人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杀了我吧。”她趴在冰冷的砖地上说。 恭王笑嘻嘻踩了踩地,带着孩子气问她,“你猜这下面有什么?” 她不答。 他说,“埋着所有建造这间屋的工匠。” “我把他们活埋了。” “没有一个人敢来寻他们。” “他们死得其所,做了王府的生祭。”他始终笑嘻嘻的。 “你真恶心。” “对,而且我还恶毒,总之我喜欢你。你敢不从,我就叫炎昆杀你爹,想保住你爹,要乖乖听话才行。” “你喜欢炎昆吗?你与他可有苟且?” “没有!对吧!”他欢喜地靠近她,对她耳朵细声细气,说了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我呀,刚才见你晕倒,没碰你一下哦。” “那么,现在我要你清醒地成为本王的女人。”他戏谑地说着。 从落在地上的荷包里拿出一颗药,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塞入她口中。 “这颗药可令你精神清醒,不会再晕过去,本王不许你像个死人。” 瑛娘闭上眼睛。 她好想,亲手杀了这个畜生。 可这房间里没有伤人性命的东西。 绝望袭来,她咬紧牙关。 …… 第二天,快晌午李慎从自己宽大的床上醒来,身心悦愉。 下人们听到声响,来到房间伺候他起床。 接着他便得知了头天晚上,王妃疯狂寻找自己的侍女,竟闯到这个院里,并且组织侍卫下人将整个院子搜查一番。 李慎冷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他要好好教她王府里的规矩—— 他说什么,这院里连人带狗就得听话做什么。 这就是王府的规矩,这里只有一个主人,就是他李慎。 他先将头夜参与搜查的侍卫都集合起来,又将整个府里负责伺候主子的下人都集中到院中。 侍卫站在前排,下人们跪在后面。 整个院子跪满人,鸦雀无声。 明晃晃的太阳照着王府,见证这场盛大的惩罚。 这动静惊动了王妃。 她带着内宅的丫头婆子们赶来。 空气中弥漫着汗气和紧张,所有人跪在地上,头深深勾着,下巴几乎碰到胸膛,侍卫手扶腰刀站在前排,拧眉板脸。 王妃感觉到空气似乎一点就能炸开。 她走到自己丈夫跟前,轻声曼语道,“王爷怎么生这么大气?” “都是下人,算了吧。” 恭王的眼睛始终没放在王妃脸上,他目光轻轻扫过院里的奴才,像风无意吹过林梢一样轻盈。 “主子犯了错,这个后果要由下人承担。” 他轻飘飘地问,“本王有说过没?王妃应该守在后宅,无事不得往前院来,这里男子众多,王妃怎么不自爱呢?” 这话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说给闺阁千金听,就是直白的侮辱。 王妃心中生气,面上却如止水,盈盈下拜,“王爷既说到,妾身有错,应该赔礼,请王爷恕妾身之罪,放过他们。” 李慎面上浮起不耐烦和厌恶,丝毫不带遮掩。 仿佛和自己说话的是个多么令人作呕的人。 纵使王妃教养得当,也差点当场翻脸 她强压不适,还想说什么,但恭王用手臂将她划拉到旁边,自己上前一步道,“第一排侍卫,违抗本王定下的死规矩,敢行净园之事,罚尔等……断腕。”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吩咐丫头把旧衣服丢掉。 王妃虽慌却不怕,她看过父亲惩罚违背军纪的士兵。 但那是军营,是一不小心就会有成千上万人血流成河的地方。 军纪严明是身为主将最基本职责。 她想要找个理由阻拦李慎。 前排侍卫齐声答应,“是!” 一起拔刀,手起刀落,数个手掌掉到地上,旁边其他侍卫,上前帮忙照顾。 已经有跪着的人吓晕过去。 断腕之人被带下去,王妃已经不想再待在这个满是血气的院子里。 她行个万福,扶着丫头离开。 听说参与搜园的奴才们,领头的大棍打死,其他跟随参与者各打三十板子。 管家又向外头买来一批奴才暂时顶着使用。 整个行刑过程,但有一人喊叫,打板子就升级为打死。 所以园子里是“扑扑”的闷响,板子落到肉身上的声音,却无一人惨叫。 第920章 考验 第920章 考验 王妃回到屋内,关上门,一口口深呼吸以平息怒意。 平息半天也息不下满腔怒火。 将桌上柜上摆件乱砸一通,满地碎片中,她一腔的挫败终于平静下来。 走到桌前,铺就纸笺,给自己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中详细说了自己在这里受到的待遇,李慎的残暴之处,又发了好一通牢骚。 写过信后,喊来夏雨将信交予她,命她躲过李慎将信发出。 “春霖,把这里收拾干净。”王妃吩咐。 她和衣躺下,一直到傍晚,二院来人递话,说王爷晚上要和王妃一起用膳。 灯火通明的屋子,满桌丰盛饭菜,都是按李慎口味做的,从大厨房送到内宅。 上菜时,侍卫就守在门两边。 王妃立在门首等待夫君,下人们有序忙碌着。 李慎用饭每道菜都会让人先试吃,自己才会下箸。 王妃从鼻孔中轻哼一声。 “珍儿,你这态度不合规矩,不是侍奉夫君应有之态。” “所以呢?你要罚我砍断手掌?” 李慎捡了片笋放入口里,细嚼慢咽,“我怕你给我吓毒,谋杀亲夫。” 王珍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哪有那个胆子。” “我瞧你一点不怕见血,有人都吓晕了。” “妾身怕,所以提前离开了。” “守规矩,你和别的人都会没事。” “妾身想问问,一个爷们儿随便把自己妻子的贴身丫头弄走是什么规矩。” 李慎笑着说,“什么丫头,哪个丫头,人在哪里?” “你宅里少个人就说是为夫弄走了,是你爹教你的道理吗?” 王珍儿没想到自己丈夫如此耍赖,摆着的事实,硬可以浑赖成没有。 “瑛娘呢?” “我怎么知道?” “你昨夜去哪里了?侍卫说没见到你,整个府里都寻不着你……” 珍儿问话时就觉得自己输了。 当夜弄走瑛娘,李慎没带任何从人,自己领着她走的。 他就是有预谋,为了不惊动旁人,还让守夜的一个妈妈去喊的门。 “再说了,我看上的丫头,应算是你的陪嫁又如何?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属于我,包括你。” 这句话让珍娘彻底恼了。 珍儿放下玉箸,冷笑着头一次与李慎视线相交,“王爷,你真不怕报应?” 李慎脸色一沉,最近府里有流言说闹鬼,他不在乎,也不信。 但他不喜欢自己妻子的表情和眼神,顿了一下,夹口菜说,“我不怕。‘报应’是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 “可是我信,走着瞧。恕妾身不适,吃不下饭,先行告退。” 她敷衍地行个礼,离开饭桌。 走出没几步,便听到“哗啦”一声,桌子被掀翻了。 她一步没停向外走。 李慎紧随其后也走出来,两人不远不近,他道,“你何必在意一个丫头,倒比炎昆还上心?” 王妃一步不停,像被疯狗追逐着逃似的拐入花园小径,甩掉了李慎。 “留下夏雨,别人都散了,不用这么蛇蛇蝎蝎的跟着我。” 见人都散完,夏雨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对王妃点点头,“主子有话吩咐?” “李慎是个掉在灰里的豆腐,不中用,我已写信告诉父亲,给我选了门不中用的亲事,也不怪父亲,嫁过来时,皇后还没坏事,我们王家一门荣耀都系于我身,不想这么快我这好婆婆就给圈禁了。” “夏雨,我将你们四人当做普通婢女安排在内宅,不许你们表现太过扎眼就是要留个后手。” “今天就是我用到你的时候,你的行踪不可告诉春、秋、冬她们三人。” “是。” “我就奇怪一个大活人,她能跑哪去,就是死了,也得有人抛尸不是?” “一颗石子扔水里还听个响,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平白没了。” “是要奴婢监视王爷吗?不管他有什么秘密,也经不住盯梢。” 王妃想想摇头否定这个决定。 “我只有你们四个陪嫁婢女,虽然你功夫很好,但李慎身边高手如云,不能轻易让你涉险。” “你还是偷偷把炎昆约过来,他心悦瑛娘多时,定会赴约。” “另外给他带句话,今天情形紧张,有个漏洞大家都忽略了,你定要把这句话带到,炎昆是个粗人,想不到这点。” “若他不来呢?”夏雨很担心。 “那瑛娘当真瞎了眼,所爱非人。到时再想办法,不行我自己亲自出手,他抓到我不敢将我怎样。” “王爷对您不敬,您要不要教训他?” 珍儿摇摇头,“记住我来京城是干什么的。” “我要做皇后。现在可能性不大,但还有希望,我只是想约束王爷,别坏了事。” “抓住他的把柄只会有利于我关键时刻做出判断。” 夏雨很快完成传话任务,并带来回话,炎昆同意晚上赴约。 王妃准备说服他,从他下手去挖出王爷的秘密。 他更容易做到,也更有利用保存王妃自身实力。 毕竟,跟着她不远千里送嫁的队伍,人数不多。 …… 这天夜里,王妃穿着窄袖衣裙,千层底小靴子,待众人熟睡后,在夏雨的陪伴下来到花园里。 更深露重,两人等到时辰又多等一刻钟却没等来炎昆。 他失约了。 因为这天夜里,他刚在侍卫处躺下休息,因是王爷随侍,独占一间休息室。 门帘一挑,一人带着门外的风走进房内。 炎昆眼前一晃,看清来人,一咕噜从床上滚下,单腿跪地抱拳道,“王爷有令,卑职马上前往,万不敢劳动王爷贵体临贱地……” 不等他说完,李慎随意地坐下,问他,“昨天搜园子,你也参加了?” 炎昆一生杀过很多人。 捅穿过人家的胸膛,一刀劈开过跟随自己的小弟,和别人面对面拼过大刀——他被人一刀砍进肩膀,溅出的血糊住眼睛,他的刀砍入人家的脑门,拔都拔不下来。 他从没害怕过,此刻却有种腿肚子抽筋之感。 万幸万幸,今天接到夏雨传话时,特意提到王妃交待的一句话。 “是,卑职的确听从了王妃的命令。” “不知王爷可愿听卑职解释。” “上午没砍你手掌,自是要听的,不然你还会在这儿和我说话?” “听人说有身份之人娶妻都娶门当户对的女子,想来王妃虽非京师名门,也是有身份的千金,娶进门的女子自然不是因为爱她,而是为了利益。想必这就是夫妻一体。” “在卑职眼中,王妃因为是您的妻子,才格外要尊重,她与王爷是一体的,听说连皇上也很尊重皇后,所以卑职没有违抗王妃之命。” “经过这次,卑职已知只听王爷号令,请王爷治卑职之罪。” 这翻说辞很完美了。 清楚地说明炎昆听从王妃之命是因为看着王爷的脸面。 不然王妃只是个外来女子。 “本王娶的女子不为爱她,那炎昆你呢?” “你不是想娶瑛娘,那自是为爱喽?”他十分轻佻地问。 炎昆不敢答实话,只得说,“瑛娘生得貌美,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小人……“ “哈哈,你也算英雄喽?” “英雄尚且过不了,更不用提小人这般货色。” “当真?” “不敢说谎。” “那你可敢当着瑛娘的面亲口对本王说出来吗?毕竟你头天夜里刚刚违背过本王的意思。” “不会以为轻飘飘两句话就能蒙混过关吧。” 听说可以见瑛娘,炎昆松了口气。 第921章 见到爱人 第921章 见到爱人 炎昆方才的答话,是夏雨按王妃交代特地教会他的。 这就是王珍儿觉察到的漏洞。 炎昆身为王爷的心腹却参与净园。 虽说李慎重重处置了院子里的奴才丫头,却没动炎昆,那绝不是因为炎昆是他的心腹。 对李慎来说没什么人是不能杀的。 王珍儿对自己的夫君了解算不上透彻,但她为人谨慎,才让夏雨万万交代炎昆记得这些话。 炎昆起身跟着李慎向院子深处走。 王府颇大,有些地方是任何人都不允许踏足的。 头天晚上净园时在王妃的命令下他们把所有地方都搜了一遍。 触犯的李慎定下的规矩,他才会暴怒。 见已走到平日不让去的地方,炎昆停顿一下。 李慎皮笑肉不笑地问,“昨天不是擅自来过了吗?再说,这地方你也不是没来过呀。” 炎昆不好说别的,硬着头皮跟在李慎身后向深处走。 这里显得颇为荒凉大约是缺少人气的缘故。 植物明显有人管,但管的不多。 炎昆越走越怕,他经手的死人,那些或凄惨、或不甘的死去之人的模样,走马灯似的出现在眼前。 天空压得很低,两人的脚步声十分孤单,一前一后,园里静得仿佛只余他二人。 瑛娘会不会已经死了? 炎昆身上一股股出汗,他不是好人,所以现在命运来惩罚他了吧。 他要瑛娘活下去,哪怕用他替她死也行。 很快,两人走到一排房前,面阔七间,明显久无人住。 炎昆左右看了看,李慎不耐烦地催道,“进去。” 进去后,里头只是空房子,有的地方还结了蛛网。 李慎拿出一块黑帕,给炎昆蒙起了眼睛。 这才又带他继续向前走,一会儿上坡,一会上个台 阶。 左拐右绕,进入一处向下走的地方。 一踏上台阶,炎昆就感觉到离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了。 因为这里的气息与外面截然不同。 说不清是气味还的别的,总之让人很不安,又有点微微恶心还有些兴奋。 越向下,空气越深闷,之后,又向上走,走了一会儿,带路的李慎不动了。 炎昆知道他已经到了,失去视觉后,他尽量用听觉、嗅觉、触觉辨认自己所在方位和空间。 这里让他不舒服,浑身毛孔都收缩了,下意识地警觉起来。 眼上一松,蒙眼布去掉,他处身于一个巨大的房间里。 这房间同方才那排房子差不多大,大约有七间房的大小,只是这间房没有分隔,而是一个巨大的通间。 他站在一个宽长如戏台大小的方台前。 台上满铺羊毛毯,走上两级台阶,放着宴客用的长桌与太师椅。 台阶的边沿镶着金边。 若是将旁边的蜜蜡全部点燃,这里应该是金碧辉煌,但又冷冰冰的。 此时空旷的房间里只点着几支烛火,所以看不真切。 向左看去,房间被一张十分宽大的座式纱屏挡住了。 这种苏绣屏风炎昆见过,知道其价格昂贵。 李慎背着手,不紧不慢走到屏风挡着的那边,炎昆喉头一紧,咽了咽口水。 屏风里点起微弱的烛火,照出屏风上绣的图画。 竟是一幅幅春宫。 饶是炎昆杀人如麻,心如铁石,也臊得别开眼睛。 “炎侍卫,过来吧。” 炎昆还没绕过纱屏,李慎从屏风后闪身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像只阴险的狐狸。 “去吧。” 炎昆只觉脚下千斤沉,绕过纱屏,远远定住脚步。 纱屏后放着一张跋步床,床幔大开,点着两支蜡烛,只照亮床所在的那一小片位置。 炎昆急走几步,猛又放慢脚步,像是怕惊醒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只有鼻翼微微翕动,证明她还活着。 自脖下盖着一张月光银锦被,被子很新,在烛光照耀下泛着冷光。 一头乌发散着,枕着一只深重的绯色软枕。 她的手在被下露出一截,毫无血色。 炎昆眼圈热热的酸胀着,他咬牙又靠近一点,清清嗓子,轻轻唤了声,“瑛娘。”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炎昆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在空洞的房间,将心事欲盖弥彰。 “炎昆,床头放着的荷包里有药丸,给她服一粒能让她清醒过来。” 床边有只黄花梨小几,上面有茶壶,水是冷的。 炎昆找到药丸,捏碎,一只手臂伸到瑛娘脖子下,她闭目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小心抬起她,将药丸塞入她口中,用壶嘴直接向她口中倒水。 她像渴了许久,一口口地喝水。 见茶壶空了,一股子焦灼又爬上心头,这里没火也没水,把人扔到这里还不如在大牢里! 他重重把茶壶放在几上,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轻轻放下瑛娘时她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炎昆不知何故,只得在她身边蹲下等着。 他的目光与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睫毛抖动着,眼皮下似乎噙着一汪泪,却没流下。 炎昆嗓子哽住,他的心像被泡发了似的,又湿又软。 有股子酸楚在心中一阵阵翻涌。 这大约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他不由握住了她的手。 终于,她眼睛张开条缝,喉咙里发出模糊黏腻的声音,“娘……娘亲啊……” 炎昆再也忍不住,眼泪滴下,他赶紧用掐自己一把,此时万分凶险。 李慎隔着纱屏坐在大堂,恰如蹲在草丛中的猛虎,伺机就要杀人。 “瑛娘。”他故意放冷了声音,提高嗓门叫了一声。 手上握了握她的手掌,将温热传递过去。 她眼睛转了转,终于聚在他脸上,接着,她用力给了他一个“笑”。 如果那也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话。 炎昆张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 这时,他感觉瑛娘也回握了他一下。 她真的清醒过来了! 炎昆冷冷地说,“瑛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来瞧你一眼。你活着就好,不过这残花败柳之身还能留口气,都靠王爷所赐,要知道感恩。” “我从前可能与你有些误会。特来说清楚……”他实在说不下去,停在这里。 瑛娘又轻轻握了他一下,眼睛瞧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从没看上过你,现在你已非清白之身,我与你更没可能,我已在外定了亲,希望你能为我高兴。” 他俯下身,贴着她的面说,“能伺候王爷,是你的福分,你以为什么人都能上王爷的床?” 接着快速小声说,“瑛娘,你一定要活下来,我们总能报仇。要活!” 他正要离开,终于注意到那绯色枕头。 凝神一看,竟是鲜血染就的。 他冷不防被这个发现震撼,不由分说一把揭开了那条华丽的锦被—— 床下的身体赤着,犹被刮了鳞的鱼,细小泛血的伤痕布满躯干。 连脖颈处都是,怪不得他伸手托她时,她昏迷中也会喊叫。 这伤是皮肉外伤,带来的疼痛却能将人折磨到精神崩溃。 他咬着牙,气得浑身直打颤,一股杀意直冲卤门,直欲冲到前堂一剑刺穿李慎的胸膛。 第922章 活下去 第922章 活下去 依依不舍退到屏风处,最后再看一眼心爱的女人,却见那只白嫩的手摇了摇。 那是在劝他要镇静,别被仇恨冲昏了头。 炎昆走到堂前,压住厌恶,抬眼看了自己追随的主子,他的脸上写满毫不遮掩的贪婪淫欲。 那双黑眼睛闪着残忍的光,像瞧什么乐子似的看着炎昆。 见炎昆淡然,便道,“我希望她活着,她是个奇女子。你小子眼光不赖。” 李慎中意外柔内刚的女人。 但这样的女人太少了,特别是在他的王府。 所有伺候他的女人,都是软骨头。 他一拉下脸,那些人吓得就要晕过去。 瑛娘不是这样,她也怕他,躲着他。但她从心里在抵抗着他。 不管他怎么折磨她,她从未放弃过抗争。 他就像只喜欢猎杀的兽,不动等死的,那算不上猎物。 他喜欢捕捉明知斗不过还想反咬他一口的。 甚至他很后悔,瑛娘的第一次给了旁人品尝。 早知道她是这样的女孩子,就应该金屋藏娇,只自己享用。 他愿意为她造个金屋。 死在他手里的女人岂止一二? 只有瑛娘,他舍不得,所以昨天没当场切了炎昆的手掌。 他要断了炎昆的念想,也断了瑛娘的念想。 又想瑛娘活下来。 出于几方面考虑,才叫炎昆进入了他的禁地。 …… 瑛娘身处黑暗,这黑暗不止房间,蔓延到心中,侵蚀了她的灵魂。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看向虚无的远方。 炎昆的一句话为她熄灭的命灯点上了火—— 报仇。 要活着,才能报仇。 她身上的伤好疼,细细密密、彻夜不停的痛,折磨得她不知晕过去几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抗拒李慎请大夫,她诅咒他,怒骂他。 李慎像隐在黑暗中,只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这里没有造窗,不点蜡,黑得不知白天夜里。 那些日夜,她身处黑暗只求速死,一个女人受了这般凌辱还苟活,等同于没脸没皮,不知羞耻。 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她是多么爱惜自己的名声与身体。 她在内心默默喜欢着炎昆。 白日梦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梦里只有一个人男人的身影就是炎昆。 今天能见他已属意外。 他说着狠话,她又怎会不知这话说出来如割他自己心? 所以她握了他的手,她脏了,他也不会对她这么无情。 那是她认定的男人。 他是个软心肠。哪怕两人没缘分,也不可能互相伤害。 她已经脏了,他还干净,外面多的是好姑娘,他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她要好起来,拼了命的活下去。 好告诉炎昆,走吧,越远越好。人生不易,好好活一回。 这个岔路口,他们该说再见了。 …… 李慎叫个哑女下去伺候瑛娘。 瑛娘终于肯吃饭了。 他就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人。 吃过饭后,他又让府里的大夫去给她瞧伤。 她的伤看着吓人,都是浅浅的伤口。 府里有的是好药,贵重的金疮膏,随意使用。 他的确下手重了,都怪她勾得他心里的瘾犯上来,才不小心伤成那样。 千两一根的人参他也有,让哑女拿下去,按大夫嘱咐给瑛娘炖上。 他要娇宠她、驯养她,好好玩一场属于他的游戏。 瑛娘屈辱地闭上双目,由大夫揭开被子。 有的地方已经被血粘在身上,她咬牙一声不发,大夫倒被吓得倒吸冷气。 她寸缕不着,只当自己死了。大夫一边为她上药,一边教哑女如何照顾她。 人一旦想活,精神带着身体,很快就开始好转。 她整日保持站立,让伤处晾着,这样好得快。 皮肤很快不渗血了,瑛娘迫不及待想见李慎,她要出去。 瑛娘很感激一直照顾自己的哑女,身体好转后,再见哑女,她去拉对方的手,把哑女吓得马上跪地磕头。 瑛娘心中一阵悲哀,去扶她,那女孩子后退几下,咿咿呀呀很着急的样子。 “是不是王爷不让你同我说话?”瑛娘蹲下来轻声问。 她为遮羞披了层薄纱,身上满是血污,很是骇人。 “还是我吓到了你?” 哑女摇摇头,仰起脸,那张脸上有个大大的疤从左眉一直到右耳,贯穿整张脸。 她生得并不美,却有双善良的眼睛。 “啊啊。”她张着嘴,指了指自己口腔。 “他不让你和我说话。” 瑛娘的恨扎下根,被这不见天日的黑暗滋养,快速生根发芽。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哑女的伤,“还疼吗?” 哑女躲她的抚摸,摇头,端着盘子为她布菜。 “我想见他。”瑛娘直白地说,“你能听得到,定能为我传达过去。” 不知哑女如何表达,但李慎的确来到了密室。 这里烛火一直长明,瑛娘不知今夕何年,只觉已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李慎下来时,瑛娘正点亮大堂的烛火。 光线昏暗,只见她曼妙的曲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他不由吞了下口水,说来奇怪,他见过的玩过的女子成百上千,只这个女人让他情不自禁。 他迷恋的不是她的脸蛋,她生得美,但她还有别的东西在身上。 难以形容的一股劲,让他着迷。 这么多女人,只要听说他是王爷,连眼神都不敢和他对接。 要么就是对上后,满眼的攀附。 他按着瑛娘时,她直勾勾看着他,眼神像冰山,虽痛苦却如风刀霜剑,恨不得用目光刺穿他。 从头到尾,她没求过他,只是咬着牙挺过了如刑罚般的“欢好”。 李慎知道这对女人意味着摧毁——从肉体到精神。 几乎没有女人能挨过去,这样重的“把玩”后,几乎都会丧命,肉体侥幸活下来,精神也会毁掉。 多数女人是因为精神先毁了,肉体才陨灭。 人是奇怪的动物,又脆弱又顽强。 他远远瞧着这个美好的女人,动作轻柔不急不慢点着一支支蜜蜡。 她的头发没绾,乌油油披在后背。 身上的伤没好,近看定是狰狞的,大夫说还要再疼些日子。 她的样子却像个完好无损的人,仿佛那场恶梦般的摧残并没发生在她身上。 “王爷。”她回头发现李慎无声无息站在自己身后,轻柔行个万福礼。 “谢王爷请来最好的大夫为瑛娘治伤,还叫人照顾我。” “你的伤是我弄出来的。” “是。我已是贱败之躯,死了对王爷来说算不得什么。” “这王府中,人命又不算贵重之物。” 她不远不近站着说话,并不上前来。 李慎听哑女表达了瑛娘要见自己,以为不过两种情况。 一种她急于活命,想出去,所以求自己。 一种因为恨,而痛骂自己。 都没有,她一如从前,疏离而有礼。 虽然赤着身子只着层纱衣,却如盛妆般以矜持的态度待他。 李慎十分新奇,像头次认得她似的。 此前他从没想了解过一个女人心中会想什么,她们只需美丽鲜活即可。 “叫本王下来有何事?” “想求王爷,不再伺候别的男人,瑛娘此身虽贱,却知廉耻。” 李慎心中一动,灯下的女子垂首,耳朵尖上一点红晕,他觉得自己血液在慢慢变热。 他负手走上台阶,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坐下。” 瑛娘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一双深井般的眼睛望着他。 大胆放肆,却很过瘾。 她的伤没好,略碰就会出血,她浑然不知似的。 “是爷不好,上次下手重了。” “那下次轻点。”她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说,并非刻意,只是这种姿态离得太近。 “爷许你不再伺候旁人,你好好养伤,出了这里,我抬你为妾!” 第923章 苦肉计 第923章 苦肉计 瑛娘第二天就出了密室。 但她仍然不知道密室在何处,依旧被蒙着眼带出很远,才摘下黑布。 她穿着柔软的布袍,那件袍子是哑女从外面拿来帮她更换上的。 衣服的针角很粗糙,料子很新,一看就是连夜赶制出来。 一乘小轿等在外面,出来后,蒙面布拿掉就上了轿子,直到落轿,她才发觉自己被抬到位于内宅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偏院内。 这里打扫得十分干净,跟着她的仍然是那个哑女。 院子里没有旁人,她可以大胆地出来,晒晒太阳,一个人静静坐坐。 宁静,于她这个身心受到重创的人来说,是那么可贵。 没想到,李慎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细心一面。 她心内嘲讽,一面抬头闭起眼,闭上眼可以“看”到太阳的颜色,是热乎乎暖洋洋的红。 哑女如隐身人,需要时她才会出现。 …… 炎昆从暗室出来后,魂留在了密室里。 他坐卧不安,一遍遍回忆银白锦被下那冲他摇动的手。 还有那被子下面被凌虐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瑛娘自身难保,还在努力对他微笑,不想让他担心。 他在暗夜中静坐,眼眶发酸,为什么?老天要让他心爱之人受这样的罪? 炎昆不能入睡,一闭眼就是瑛娘血肉模糊的身子。 他趁着夜色潜入院子深处,去到那个禁地寻找蛛丝马迹。 但都失败了,禁地很大,且伪装得太好,根本不知从哪里进入。 一连数十天,他几乎不曾合眼,只在白天偶尔打个盹。 疲惫让他老了十岁,从前是个精壮大汉,现在是个粗糙且不修边幅的邋遢大叔。 然而,这天一早,有人挨着分发喜包。 里头放着约摸一两银子。 是个大包! “有什么喜事?” “璞玉轩中封了位王爷的爱妾,名唤瑛娘,万一哪天遇到了要行礼。”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炎昆耳朵中轰鸣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回响着“瑛娘”二字。 “璞玉?”他低低重复,这两个字他是懂得的,他走后发生了什么?瑛娘不但被放出来,还赐了小院独自居住,王爷用璞玉形容瑛娘。 他入神地思索着,连春霖跑来与他说话也浑然没听到。 “炎昆哥哥!” 直到她捉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炎昆才回过神,低头看着面前稚嫩的脸庞。 “好孩子,叔叔今天很累,你去一边玩。” “炎昆哥哥,你该刮胡子了。”春霖开心极了,笑嘻嘻地说,没发现炎昆眼里的沧桑苦涩。 十几天的夜不成眠仿佛成了笑话。 “炎昆哥哥,你该死心了吧,可以看看春霖吗?我也是好姑娘。” 她直白地撒娇,拉着炎昆的袖子。 炎昆冷着脸漠然看着她道,“滚开。” “我和那个女人没关系,以后别把我和她扯到一起。”炎昆转身走开。 春霖先是生气,看炎昆与瑛娘反目,又高兴起来。 炎昆长出口气,春霖还是孩子,自然不懂自己说的话,是将瑛娘与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无法给她讲这个道理,只能假作讨厌瑛娘。 不见瑛娘一面,他怎么可能死心。 上午刚给过瑛娘身份。 下午内宅便闹出场风波。 王妃因瑛娘不去向她行礼,怒斥她有了身份没了规矩,罚她跪在主屋前的空地上。 王府里所有年轻丫头都过去陪跪。 听起来像是王妃醋意大发,借着惩治瑛娘,敲打所有存了别样心思的丫头们。 …… “你们以为妾室好当?”王妃坐在门廊下,一边的夏雨为她打扇,天有些热了。 “都看着你们的榜样,以为傍上王爷眼里就可以没我这个主母?” “王妃永远只有一个。你连个侧妃都没混上,就乱了礼数?” 院子里回响着王妃的训斥。 所有年轻丫头们都垂头听训。 “机着机会爬王爷的床,这么下贱的行为出现在王府,当真是歪风邪气。” “瑛娘,跪足一个时辰,不许偷懒。” 之后,王妃仍不解气,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丫头全部打发出府,连身契都发还了。 这场闹剧直到天黑才结束。 瑛娘一瘸一拐回了璞玉轩,由着哑女为她跪破的膝盖上药。 破皮之处连着未痊愈的伤口,疼得她直吸冷气。 “伤到了?本王刚听说。疼得怎么样?”李慎从外头回来,一听说消息就赶来璞玉轩。 “不怎么样。”瑛娘淡淡地说。 见李慎不悦便道,“到底是我的不是,没去行礼。身上有伤,也不好解释,我不该这么矜持。” “再说……”她飞快瞟了李慎一眼,“爷的确一连来我这儿十几天了,换哪个女子不生气呢?” 李慎不在璞玉轩过夜,却与她同吃晚饭,早上有时也过来瞧一眼再走。 听瑛娘这么讲,李慎把不悦丢开,挥手叫哑女出去,自己亲手为瑛娘上药。 “竟跪了这么久,皮都破了,你不会向她要个垫子?” “不疼。”她低低地说,眼中水波荡漾,动人不已,长而密的睫毛每忽闪一次,都叫他心中痒一下。 其实她只是不想抬起眼睛,一连十几天每日扮演一个动情女子。 还要假装明明动情,却要掩藏深情的模样,瑛娘疲惫不堪。 而这一天的“惩罚”和“吃醋”不过是一场有预谋的苦肉计。 …… 其实瑛娘出来之后,待伤口恢复一些,衣物摩擦伤处也不疼之时,就递了消息给王妃。 王珍儿知道她要做王爷的妾,早在瑛娘出暗室那天。 没等到瑛娘马上来拜见主母,夏雨十分不快。 一直在王妃耳边嘀咕,“这丫头不是好东西,忘恩负义,小姐待她那么好,竟然不赶紧向小姐请安。” “不会是自持得了王爷宠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骨头没二两重,眼皮子浅得要死。” “不定怎么勾引爷们儿呢,真不要脸。” “好了!”珍儿厉声喝止,“你那张嘴积点德吧,你又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瞎胡说个没完。” “小姐还向着她,自她来了,你就……待她比我们四个都好。”夏雨撅起嘴 珍娘道,“我以为你最老成,看来是看错了你。” 见小姐真的动了气,夏雨赶紧认错,“我错了,小姐,我就是看不惯她对你不敬。” “你看人太浅,敬不敬原不在这上头。” 第924章 私下会面 第924章 私下会面 珍娘不欲将王爷那些龌龊事细说给自己的丫头们听。 再怎么样,夏雨她们都是未婚配的黄花大姑娘。 瑛娘头次受伤时,王妃帮她瞒住旁人她受伤的具体情形。 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她定是有原因才不来见我,咱们且等两天,瑛娘不是那种人。” 夏雨等不及,自己偷偷去了璞玉轩。 瑛娘穿着一件宽得不可思议的袍子,头发简单扎起来,脸上没半分脂粉,脸色有些发黄,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袍中晃荡。 见了夏雨,她没多余表情,拿出一封信交给夏雨,“帮我给王妃娘娘。” “没了?” 夏雨甩了甩信件,很薄,没什么份量。 “没话带?” “出去时别让人看到了。”瑛娘头也不抬,态度十分冷漠。 夏雨哼了一声,骂了句“小人”,恨恨将信攥在手心,头也不回离开小院,没看到身后瑛娘那双含泪的双眼。 信上约王妃第二日午歇时,来璞玉轩会面,一切到时详谈。 夏雨在自家小姐面前不遗余力贬低瑛娘,说她搞不好就是故意勾引王爷,意图上位。 付出一身伤又如何,以后的日子衣领无忧。 王珍儿对自己的四个随侍十分宽容,一般不会发脾气。 但她打断夏雨多次,她犹自絮叨,珍儿气极了,冷笑,“这样的荣华给你,你要吗?” “别对自己未知全貌之事评判。”她说得气势十足。 夏雨看自家小姐生气了,自知失言,委屈道,“小姐我……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你觉得她真要伤心难过,应该去死?还是我关心她,她应该点头哈腰对我?” “我待她好,原是看中她的人品,并不稀图多条哈巴,这件事你知道的不多,住嘴吧,我不想再从你们四个里任何一人口中听到瑛娘的坏话。” 晌午王府里除了几个值守的下人,主子们都要歇晌。 院子里静静的,王爷进宫未回。 珍娘趁着这个时候带上夏雨去了“璞玉轩”。 阳光正浓,瑛娘独自坐在院子正中闭目沐浴阳光。 她脸上一片餍足平静,仿佛这是天大的享受。 夏雨有些迷惑,小姐们都避着毒日头,生怕娇嫩的皮肤晒黑了,这女人却甘之如饴。 见自家小姐已迈步进了院内,她连忙跟上。 瑛娘睁开眼,静静望向王妃,“姐姐来了。” 夏雨又生起气来,凭她也配喊王妃“姐姐”? 她一个妾室,正该整理衣装,磕头行礼敬茶,才算礼数周全。 竟不起身,还穿得这么随意,披头散发,真是没半分羞耻之心。 珍儿恬然一笑点头,“我来迟了。” “不迟,还有点早。” 夏雨听不懂两人的机锋,只得跟着进了房间。 “一出来就该行礼,只是走动不便,才拖到现在。” “妹妹不说废话,只想问姐姐,你可知道自己嫁了什么样的人?” 瑛娘语气中三分苦涩三分悲悯三分试探还有一分无奈。 “夏雨可要出去?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密事。” 她这话既问王妃也问夏雨。 王妃道,“她不必出去。” 瑛娘咬咬牙,“我知道夏雨瞧不起我,总之我本就是个没脸之人。” 说着,她一拉腰上本就松垮垮的衣带,那宽大的袍子就此落下,内里是一具光光的身体。 只是身体上覆盖着厚厚的血痂,如鱼鳞一样,有些刚结好,有些已经变硬,丑陋而狰狞。 特别是后背,从膝盖之上一直到脖梗处都是发黑的痂,整个人像穿了层铠甲。 震惊之下,两人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直到瑛娘将衣服穿起,转过身对夏雨道,“你不会以为这么均匀的伤是穿着衣服打出来的吧。” 夏雨刚想到这点,倒吸口凉气。 “疼坏了吧。”珍儿擦擦眼泪,这场景太骇人,她忍不住失态了。 瑛娘咬咬嘴唇,“只有你在意我疼不疼。” “对,对不起。”夏雨结结巴巴道歉,“怪不得你要披着头发。” “其实,我该再晚些约姐姐过来,可我实在想你想得慌。” “这世上除了爹爹,姐姐是我最在意的人。” 珍娘上前,轻轻地抱着她,瑛娘将头靠在珍娘肩上,满意地叹息一声。 “他,王爷为何打你,你做错了什么?”夏雨问。 瑛娘瞥夏雨一眼,她能感觉到夏雨有些针对她,冷冷回答,“我初次受伤,是王爷把我当成玩物送给来这里的客人。” “你以为只是把下人当个物件赠出去吗?要这样也只算得寻常事。” 瑛娘涨红了脸,看着夏雨的眼睛,轻声说,“他看着客人凌辱我,就当着他的面。” “你以为人要做错事才会受罚?他只是喜欢就可以把我打成这样。为了不让我昏过去,还能乖乖配合,他逼我吃下愉情散。” “你知道一个人被凌辱身体的同时被践踏精神是什么感觉吗?” 瑛娘微笑着,眼泪却冒出来,摇头,“你不懂,你不知人性能坏到什么地步,却在用世俗的目光看待我、审判我!” 她嘴唇哆嗦着质问夏雨,“现在,你依旧认为是我的错吗?是我贪慕荣华而爬了王爷的床?” 那一声声质问与呐喊击中夏雨,她呆立在那里,又后悔又难受。 她是个有正义感的女孩子,心地善良,剿匪冲在最前头,从未怕过。 可她又是个心思单纯直来直去的人,并不知道人的心能拐多少道弯。 “对、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有。” 她手足无措,求救似的看向王妃,现在她终于明白王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真错了。”夏雨干脆一揖到底,向着瑛娘深深行个礼。 瑛娘无奈叹息,虚扶她一下道,“你以为我在怪你?我能活下来,就跟本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 说罢,她看向王妃,“姐姐,这是你的夫君,别人都好说,你却是摆脱不了的。” 珍儿坐下来,她一时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办。 女人嫁什么男人,不由自己,谁会知道身份这么尊贵之人会是这样的德行? 这些王孙贵族从小受着圣人教导,熟悉君子六艺,背地行污糟之事,谁会知晓呢? “姐姐舍不得他?” “嗐。这是什么话。”她爽快否认。 “那我日后行为与姐姐无干。” 王珍儿看着瑛娘,“你不可行傻事!那是条绝路!” 第925章 心猿意马 第925章 心猿意马 瑛娘说,“姐姐可知我活下来是侥幸?” “这院里不知有多少冤魂。” 夏雨被她阴森森的语气激得一抖。 “我受过苦,不想再让其他姐妹再受一遍。”她坚定地说。 夏雨的心情由愧疚变为敬佩,她一身的伤还没好,却想着旁人。 不似有些人,自己脚上沾了泥,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中去。 “连王妃的贴身侍女都能遭到亵渎,别说旁的女孩子。他心中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 “王府里所有女人,只要有几分姿色都有危险。” 瑛娘盈盈下跪,“请王妃受点委屈,与妹妹一起配合演场戏,将这些女孩子都打发出府,也算功德一件。” 其实就是一出王妃吃醋,惩罚瑛娘目无主母,连带将合府上下年轻女子都打发走的戏码。 “这个办法好,只是我家小姐少不得背个悍妒之名。”夏雨很高兴有办法救别的人,语气轻松。 王妃却深深看着瑛娘,“你真要这么做?” 那样,他之后所有暴行,都需你来承受。 你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伤害? 她没问出口,瑛娘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 李慎为瑛娘擦过药问她,“你真的一点不恨王妃?” 瑛娘笑了,“妾身不是圣人,除非王爷给妾身点补偿。” “哦?你要什么?” “看王爷心情,只要是王爷的心意瑛娘都喜欢。” 李慎想不出什么好的,赏了她许多贵重布料首饰。 又将璞玉轩好生布置一番,虽还算不得“金屋”却也十分奢华,已超过一个妾室应有的规制份例。 整个府里暗中传遍了王爷十分娇宠这位新晋小妾。 瑛娘一点点琢磨李慎的心思,想得到他的信任。 李慎十分谨慎,连宾客也是蒙了眼给带入密室中去的。 王府本就很大,禁地划出的那片地足够大户人家起座宅子的。 所以虽知道那密室造在禁地,却根本无从发现哪里是入口。 …… 王珍儿从璞玉轩回到自己房内,整个下午心不在焉。 夏雨不懂,既然知道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确定是嫁错人了,就该进行下一步打算,有什么可踌躇。 珍儿当初愿意嫁给李慎,是因为他身份贵重,再不济也该是谦谦君子。 她心中所想的是将来母仪天下,没料到嫁过来后皇后倒了台。 父亲来信里虽没明说,想来李慎夺嫡的可能性不大。 皇后大约是没可能出来了,夫君是条豺狼,她怎么办? 妾室还有被发卖的可能性,她与李慎是锁死在一起的。 她不信瑛娘敢杀了李慎,瑛娘孝顺,她杀了李慎,不怕自己父亲被连累? 杀夫且杀了皇子,她一族都有可能被判大劈之刑。 听说从前六皇子妃就死了丈夫,独自养育一儿一女,一样活得很好。 王珍儿心中很乱,直到夜深还在房内来回踱步,把夏雨熬得直栽头。 “你回房歇着吧,我不用人守夜,哪来的破规矩,还有人行刺不成?” 珍儿将夏雨赶走,独自一人坐在窗下,索性推开了窗。 听到院外有些微声响。 “殿下,您喝多了,老奴扶您到哪个院子歇息?”说话的是公鸭嗓。 “本王不必人扶,你回去,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王珍儿听出是恭王和夏公公。 她深吸口气,迎出去,月色洒在院中,如落霜雪,风却没有半分凉意,隔着院子,她与醉酒的夫君对望着。 李慎喝得有点多,但脑子仍然清明。 他推开夏公公,走到妻子面前,一个踉跄,撞进个软香的怀抱里。 此刻,他是放松的,手一伸紧紧抱住珍儿的纤腰,嘴里拉长腔调喊着,“珍儿,本王的发妻——王珍儿。” 王珍儿低头看着醉在自己怀中的男人,他面容秀美,眉眼大概像他母亲吧,笑起来温润迷人,颇有君子风范。 第一次见他时,是在京郊,他来接她的送亲队。 他骑着白马,仪表堂堂,她自车轿内挑帘仰望他一眼。 阳光洒在他肩头,一副芝兰玉树之态。 与她平日接触的武夫全不相同,他那股从容气派,和优雅的举止足以激起少女的绮思。 她瞧着他,为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将这梦拆穿。 她突然想起那不如意的新婚夜。 那一夜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一直不敢回想,将那天视做自己的羞耻。 那股别扭藏在心里。 现在想来,一切早有预兆。 …… 她把李慎扶进屋里,让他靠在床上,为他垫上软枕。 转身要走,李慎一把拉住她的手,用力一带将她带入怀中。 他身上有股奇异的气味,如下过雨的幽暗森林,如肆意吹过雪域高原的风,如生长在青石上的苔藓,神秘又清冷。 他用力将她箍在胸前,闭着眼睛喃喃道,“本王抱抱自己的妻子。” 珍儿轻微挣扎一下便不动了。 …… 她与李慎的洞房夜—— 那本该两人灵魂与身体最为亲近的时刻,都带着疏离。 远不如两人此刻亲近。 他的气息喷在她发间,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 手上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背上,引起她一阵痉挛。 “你想要个孩子吗?”他突然在她耳边低语。 那双手不老实地在她后背轻揉,王珍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珍儿。”他喘息着呼唤她的名字。 李慎一翻身,将珍娘掀在床上,他俯过身看着她,眼神清明,“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你瞧我待瑛娘就知我喜欢你。” “她与你太像了。”这句话在珍娘心底引起的震动,让她一时无法动弹。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李慎靠近她,想亲吻她。 瑛娘满是伤痕的身体突然在此时出现在脑海中。 珍娘一下坐起,发热的身子瞬间冷下来。 所以呢?他在瑛娘身上得到兽欲的满足,还想在她这里得到精神的快乐。 她们,只是他予取予求的“物品”。 “王爷,妾身今日身体不适。” 她才惩治过瑛娘,李慎以为她在吃醋,起来按着她的肩膀,想哄她两句。 她离开床,站在床边深深看他一眼,拒绝的眼神让他不悦。 “王珍儿,你是我的妻子,做为夫君我已经足你脸面。” “哦?怎么给?将璞玉轩重新装得超过妾室应有的规制?” “本王想怎么宠爱自己的女人就怎么宠,身为王妃,你来指责丈夫才是失了规矩。” 李慎已全然清醒,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道,“你别后悔。” 王珍儿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走到床边一下扑到床上,枕上还留着他的气味。 珍娘抓住枕头一把扔得远远的,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让她蒙羞的新婚夜浮上心头。 第926章 新婚之夜 第926章 新婚之夜 大婚,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也不为过。 她坐在新房内,满怀期待与羞涩。 没嫁来之前,爹就告诉她,这位皇子连妾室也没有。 她过去不必在后宅立威,又不需处理婆媳翁姑关系,日子好过。 娘却十分担忧,私下告诉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哪个大户人家男人娶妻前不偷腥? 又没规矩说正妻进门前男人要当和尚,更不必说是皇家子弟。 光是通房丫头就不会少,这王爷一个没有,莫不是身子有毛病? 珍娘那时完全不信,在她心中,君子就该只与喜欢的女子相守。 待见了接亲的李慎,这绮梦变得越发清晰。 他可不就同她想象的男人一样? 一见他,她脑中便将“光风霁月”四字落在了实处。 就是那样的人,才配得上这四个字。 现实犹在扇她耳光,甚至不必等很久。 他根本没想掩藏自己的本性。新婚夜王珍儿就迎来一次赤裸裸的试探。 婚宴结束,恭王来到新房,珍娘在喜帕下心跳得快如战鼓。 脸上发烧,眼睛却笑着弯成月牙。 等了许久,喜帕下,分明看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怎么还不动手? 过了很久,脸上的热度渐渐冷却,疑惑充满胸膛,方等到新郎用玉如意挑开盖头。 他穿着大红吉服,纱帽两边簪着金花,映得面如朝霞初绽。 眼角眉梢带着些许醉意,却一副潇洒之态,与她喝了合卺酒。 她脸红上来,闭上双眼,只觉得他坐在了身边,紧张地期待着…… 却听新郎道,“方才只顾饮酒,未曾进食,不如我们一起宵夜?” 她的失望已经无法掩盖,又不好发作。 哪有新娘急着洞房的。 新郎已走到门口传了夜宵。 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端着盘子,一次次送上菜品。 约四道菜一道汤。 李慎唤那丫头温酒,洗盏,不停使唤她,叫她为王妃布菜。 那丫头被使得团团转,把温在火上的酒打翻了。 吓得丫头一下跪在恭王面前,泣不成声请求恕罪。 王珍儿只顾羞恼,不曾察觉异常。 新郎发怒说自己大喜日子,丫头砸了杯子,明摆不让他将来日子过得顺当。 说着抄起茶杯砸向丫头,那女孩子也不敢闪躲,一下就被砸得头上出血。 李慎却没消了气,骂丫头惊吓了王妃,一连重重打了她几耳光。 王珍儿与李慎这才初次打交道,甚至还带着局促,他便在她面前打人。 并时不时看她脸色。 珍儿回过神忙上前阻止,“算了王爷,她又不是故意的。” 李慎打人时神采奕奕,听了王珍儿的话突然没了精神,摆摆手,“好好的心情全被破坏掉了。” 他拿起没温的酒饮了几口,吹熄烛火走到床边。 弄得王珍儿一时不知怎么办。 两人躺下,珍娘身下铺着绫绸落红巾,李慎呼吸粗重并没睡着,却不动。 珍娘睁着眼无助地抓紧被子。 出嫁前娘亲讲过新婚夜会发生什么,嬷嬷也教过她侍奉。 但身边的男人一动不动,是什么意思。 她是正室夫人,不是小妾,理应男人先动啊? 脑子里胡思乱想,身旁的人突然支起身体看向她,“我方才失态了,吓到你了吧。” 他声音温和,原来是为这个,珍娘舒了口气。 李慎终于将她抱在怀中,轻轻亲吻着她的眼睛。 珍娘害羞,闭上双目,由他动作,李慎却停下了,突然下床,穿上鞋走出房间。 将珍娘晾在屋内,气得珍娘哭了起来。这不是天大的耻辱吗? 新婚夜,新郎不曾同她圆房竟跑了。 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她这个王妃无能。 连夫君的心都收不住,让男人从自己床上跑掉,她还做不做人? 虽是心中不快,但她仍然感觉到一种异样。 这一切都似是李慎故意为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本就远离娘家,何故给她难堪。 不一会儿红烛熄灭,只余一弯孤月从窗子洒入些许冷冷的光。 就在珍娘以为丈夫不会回来时,门被大力推开。 李慎快步走进房中,来到床前,松开挂在象牙帐钩上的床幔。 粗暴地与珍娘完成了圆房,之后便倒在她身旁沉沉睡去。 没有半分柔情也没有交谈。 珍娘在家也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得父兄万般疼爱。 从没想过本该待自己最亲近的夫君待自己这么冷漠粗暴。 她的梦此时被现实扯得粉碎,又不甘心。 帕子上的落红不代表甜蜜和幸福的开始,像一团糟心的污渍。 第二天嬷嬷验看过落红帕,新婚生活也在不快中拉开序幕。 珍娘此时才回过味儿,李慎大约身子骨的确有毛病。 而且他那日又是叫夜宵又是打下人,原是试探她。 看她是个什么品性的人。 若是心眼小,把人不当人的,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 若非如此,一个王府,伺候宵夜竟只用一个丫头。 光是起床更衣就两个更衣丫头伺候。 她冷笑一声,眼泪沾湿衣襟。 …… 瑛娘养好了身子,想想自己在王府的日子,还有最后一个牵挂。 她请夏雨帮忙,带给炎昆一个便签。 知道炎昆不识字,她画了几笔画,想来炎昆懂得意思。 明月高悬,檐铃叮当,声音幽怨清绝。 她踏着月光,露水沾透了绣鞋,向着池塘边而去。 炎昆高大如金刚般的身影已在垂柳下。 她步子轻,伸出手轻柔地放在他肩上。 炎昆回头,看到日思夜想的女子就在面前,激动地伸出手,又拘谨地收回来。 “瑛娘,你,你活着!”他心中尽是酸涩却还是为她高兴。 他不知道她被放出来了。 那些日子,他晚上都在禁地里偷偷摸摸寻找。希望能找到暗室的入口。 之后怎么办,他完全没想,他只想着把瑛娘带出来。 “瑛娘,跟我走!现在就走!” “我们带上你爹,逃得远远的。” 瑛娘深情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这是多么美的想象。 他满面胡茬,碎发纷乱,却是最疼爱她的人。 她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将他的线条一点点刻入心头。 今天一别,她不会再见他。 她笑着望向他,“炎昆,谢谢你从未嫌弃过我。但我不能跟你走,我配不上你。” 炎昆将自己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火热的掌心暖热她的小手。 “是我配不上你,不然早把你要走了,不会让你受这样的罪,是我的错!” “我们已经错过了,认命吧。”瑛娘道。 “你若真心喜欢我,听瑛娘一句劝,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这里不是出路。” “我约你出来就为劝你这一句。” “我不能和你走,我已是他的妾,你带走我是犯罪,京城都出不去就会被抓回来。” “炎昆,我们再会吧。”瑛娘对他笑笑抽出手,决绝离去。 那个含泪的笑如一块滚烫的烙铁,烙在炎昆心间。 第927章 长公主出手 第927章 长公主出手 凤药决心将喜妹之死查得水落石出,伯英与她想到一处去了,在她出英武殿的路上等着,一见她就作个长揖。 “好姑姑,卑职等你许久,求姑姑赏脸,帮卑职出个主意?” “你不打算放过他?” 两人心领神会“他”指的谁。 “劳某接的案子哪有不破就放下的理?”伯英苦着脸,“皇上真没给任何哪怕一句暗示?” 皇上给了,明示。要立李慎为太子。 凤药没吱声,现在这个消息还不能说。 她只得说,“皇上没说不能查,我们只管查,查到实证放在御案上,咱们的事就结束了,万岁想怎么处置那是他的事,到时你可进谏。” “现在姑姑有何主意?”伯英走在凤药身边,眼珠子打转,一副猴相。 凤药停下来好笑地看着他,“伯英,你何苦跟我耍心眼子?明明心里已有主意,连在哪条道上等我都知道,装什么?” 伯英堆起笑,“那咱们想到一处了。” “先去修真殿吧。” 长公主向来不爱早起,此时早朝已经结束,她还没梳妆,穿着长袍,松松绾了头发,正烹茶,满屋馨香。 “真是好口福,刚烧的竹叶雪水。”公主懒洋洋给几人摆上茶盏,熟练准备三盏茶。 “归兄还没来?” “怎么不用梅花雪水?” “梅花水不合适烹此茶,这茶本身味重,梅花水香气也重,竹叶最好。” 茶一冲入雪白盏中,淡雅的香气一下就飘出来,连劳伯英都忘了自己问的话,瞪眼看着公主执壶。 “好香,闻之提醒。” 公主端起杯,先闭眼闻了闻,放下杯子问,“找我有事吧。” 凤药饮了一口淡金色清澈茶汤,慢悠悠道,“嗯,想请你出山,对付你那好侄子。” “皇上态度含糊,结果放在那,他什么也没说,我看还是查实的好。”凤药说的话含糊,意思却明了。 李珺一下就明白,皇上没给瓷实话,但不反对继续查,态度已算给到了。 “长公主提到过,尸体大约就被恭王藏在王府里了,公主能不能弄来他家的建筑图?” “想来藏尸就算在自己府里也得偷偷进行。若有暗室建筑图上都会注明,恐怕不好要。” 长公主伸出一条玉臂支着自己脑袋,斜倚在桌边,实在算不得姿态优雅,却有种散漫又慵懒,对一切不放眼里的美态。 “本宫出手,他敢不给。”她不当回事。 “那也算我一个。”归山从外头进来,还穿着官服。 “我也想去看看。”伯英低声道。 “不行!”三个声音异口同声否定他的提议。 长公主想到什么似的,坐直道,“我要提前和这小崽子提一嘴,不但要图纸,我还要游一游他家的宅子。” “我看归大人还是别去的好,你是命官,私下少接触皇子。” 凤药意有所指,归山听进去了,点头道,“凤姑姑想的细,的确不去为好。” 此时正是推举太子之时,归山是朝廷重臣,他要去了恭王府,不知要惹出多少猜测。 长公主挥手,“你们走吧,本宫更衣,去会会我的好侄儿。” 伯英与归山退出主屋到厢房去说话,凤药却没走。 “还有话说?”李珺喊来宫女为自己更衣,一边熟稔地问凤药。 凤药走到她跟前低声说,“皇上有意立李慎为太子。” 李珺一把打掉宫女伸过来的手,厉声说,“出去,方才听到的话传出一个字,你就没命了。” 宫女吓得快速退出去,李珺疑惑地盯着凤药,“我不信。” “我只说皇上有意立他为太子,没说他一定登基。” “这条消息,你自己知道,连归大人也别说。” “我怕李慎防着你,你白跑一趟,现在你有和他讲价的条件了。”凤药抱臂看着李珺。 李珺佩服地领会了凤药的意思,连连点头,“论起机敏,我一直自诩为宫中女子翘楚,看来这宫里多了个你。” “唉,既生瑜何生亮。”她感叹着。 凤药笑了,“我可不敢当,再说瑜亮要是放一起,岂不无敌?” 长公主迅速打扮好,又到归山书房拿了一份不知什么奏折揣怀里,匆匆向内宫而去。 这时辰几个年长皇子该在御书房听皇帝过问功课和对政务的意见。 皇子们也要对政务写奏疏,皇上读过会在第二天给出意见。 李珺就在去书房的路上等着。 不多时,只见李嘉与李慎一前一后走出来。 李嘉像解开缰绳的野马,一出来就跑得飞快,路过长公主大喊一声“姑母好。” 李慎慢悠悠走来,向李珺规矩行个礼,“给姑母请安。” “陪姑姑走走?”李珺歪头瞧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侄儿,心中感慨万千。 占着个嫡子的身份,却这样不如意,整日和几个兄弟比高低,想必心情不会好。 “听归大人说前几日去你府里,你的恭王府造得精致,不比姑母的公主府差多少。” 李慎一怔,没想到姑母和自己说的是这个。 因回道,“姑母那么得先帝爷疼爱,所住所用都是顶尖的也不奇怪,侄儿的府宅与姑母怎么相较?虽说也用了能工巧匠,但终归不是大师所建。” 李珺乐了,“还是你会说话,怨不得这几个孩子中,姑母心中最看重你。” “就如姑姑从前看重你父亲,我的九弟一样。” 她说笑间就把话拉到了政治上。 李慎眉头一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姑姑。 他也听过那个传闻,说自己父亲上位不正,是这位胆大妄为的姑姑矫旨才令他父皇—— 当时最不起眼的九皇子坐上龙椅。 他自然不愿相信这传闻是真的,若是置疑父亲皇位来路不正,他的嫡子身份自然也不做数。 “说起来,你可是正经嫡子。” 公主漫步间说了句扎心的实话。 李慎心里一直对大臣上折子推举太子不服,他是嫡子,太子之位本该属于他。 姑母的话正中心思,他不由叹息,“父皇大约不满意我,是侄儿愚钝不得父皇喜爱。” “姑母认为你是个能担大任的好孩子。” 李珺看向李慎,眼神让李慎心跳加快,只见姑母从怀中拿出一份折子在手上拍一拍。 “你看这是什么?” 李慎不吱声看着眼前明艳的女人。 “是我保你为太子的奏疏,过几天,归大人也会保你。” “!!!” 第928章 意有所指 第928章 意有所指 长公主突然表明态度,完全出乎李慎的意料。 “皇上最忌外戚分权,是被我祖父、咱们母家吓到了。现在王家倒台,皇后不足为患,你做太子比任何人都合适呀。” 李慎表面平静,心中狂喜,这位姑母算是对父皇有恩,她说的话比普通大臣更有份量。 若她肯为自己保奏,那他为太子的可能性便大了许多。 “对了,我瞧皇上英武殿修得着实漂亮,趁着皇上大兴土木,我那公主府也能翻修一下,其实我早想动工,怕皇上责怪。下午姑母想到你府里逛逛,你可有空?” 李慎有些为难,不想得罪这个宫中最有权势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下午父皇让他们学功课。 “你若有事,叫侄媳妇接待我也成,我们娘们正好拉拉家常。” “那我叫她准备着,恭迎姑母大驾。” “好孩子。”李珺摆摆手,向英武殿而去。 李慎自然认为她是去向皇上进言的,满心欢喜,安排自己的长随传话到府里,叫王妃“好生”接待贵客。 长公主清楚自己是去打探消息,不是真的看府内的建筑。 王珍儿在恭王府的金字匾下迎接姑母。 这个女人无比尊贵,是当皇上唯一的姐姐。 听说当年骄纵跋扈,珍儿自嫁给恭王并未见过这位有许多传闻的女子。 那些传闻实在野得很,她不敢相信一个生在皇家的女人能如此狂放。 四驾马车拉着巨大的金色车厢由远及近驶了过来。 马车金碧辉煌,生怕别人不知道车主人的富贵。 远远就听到鸾铃叮当,每匹马儿佩戴着金当卢,彩绘神兽的皮制障泥挂在马腹上。 天气暖了,车篷用着多层真丝罗顶,绣着颜色艳丽的凤穿牡丹,流苏簇新,一看就是才换不久。 总之,那马车看上去就算瞎子也得在你眼皮上映出点色彩似的艳绝。 后面跟着数十人的仪仗,宫女乘两驾车,侍卫骑马相随。 偌大的队伍滚滚而来,日光下璀璨夺目。 光看阵仗,王珍 儿便不由紧张起来。 车停下,一个宫女从后面急匆匆跑上前,将踩脚凳放在车前,掀开帘子伸手扶着一个艳装女人下车。 这女人一下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就如她的仪仗一样,惹人注目,且故意要人家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这是个全然看不出年纪的美艳成熟女子。 王妃呼出口气上前向长公主行礼,“侄媳给姑母请安。” “好孩子抬起头,姑母瞧瞧。” 她笑着说,声音如银铃,嗓门可不低,伸出葱管似的白嫩小手拉起王珍儿。 “真是个美人儿,慎儿乌眉灶眼却娶了个仙女。” “俗话说得好,好汉无好妻,赖汉娶个娇滴滴,真没错,你若见了你姑丈会更信这句话。” 她乐呵呵地与珍娘向王府内走,完全没有一点陌生感。 她身上的热度简直能触摸得到,跟着她的人不由不受她感染,连珍儿也发自内心笑起来。 她像一轮艳阳,不由分说劈开王府的沉郁阴霾。 “姑母来逛逛你家的园子,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话,侄媳不是这里人朋友很少,正愁得没个人说话。” 王珍儿乖巧答道。 长公主直奔内园,“咱们从内院开始逛吧,先看园林,姑姑最喜欢这个。” 她边看边指点,哪里好、哪里不好,说得头头是道,看来是个行家。 珍儿不懂这些,跟着听也觉长见识。 内院很快逛完,李珺浑似不累,“逛逛慎儿平时待的地方吧。应该更精致才对。” 走到这个园子时,李珺好像累了,走得很慢,王珍儿怀着心事跟在姑母身旁。 “那件事,慎儿说什么了吗?”长公主突然出声,吓了王珍儿一跳。 “什、什么事?”珍儿脱口而出。 “上次你姑丈带个人,奉旨来登记朝服。” 珍儿心里一阵猛跳,又摸不准长公主的意思。 “这件事侄媳不知,姑母恕罪。” 长公主向后挥挥手叫随从站远些,她走到一处凉亭坐下,“你别拘谨,日后常来看望姑母,咱们娘们常走动走动,姑母喜欢你这孩子。” “是,姑母。” “坐下说话。”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 长公主问,“这院子有些地方建得着实不错。你有建造图纸吗?” “已备下了,待会可以拿给姑母,就带走也无妨的。” 珍儿按李慎吩咐下来的答。 “慎儿房里失火,烧了件朝服,你姑丈记了所有朝服,唯独少了这件。” “有个叫喜妹的姑娘临死,手里还抓着片残余料子,这片料子是金陵云锦,故而才会查朝服,这料子金贵得紧,连我都少穿得到。” 却见珍儿低着头,手里抓着自己的裙摆。 她怎会不知喜妹是谁?喜妹的名字是她改的呀,那是多么好的一天,阳光明媚,她坐在花园里,告诉喜妹“瑛”这个字才配得上她。 这是王府的秘密,她不敢说。 这后果她承担不起。 李慎心狠手辣远在她想象之上。 “姑母,我还是带你再转转吧。” 珍娘已经认定长公主这次来,并非来看王府建筑的。 她绝对另有所图,只是珍娘不知长公主具体是为了什么。 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对李慎的厌恶已经达到顶峰。 只是她不能公然与李慎作对。 她一改方才一直低头不说话的模样,主动挽起姑母的手臂。 “我为姑母介绍一下这进院子好不好。”她撒娇似的摇着长公主手臂。 “不过姑母别让随从跟着我们,那么多人,珍娘不习惯。” “你们都散了,就在这里候着,我们自己逛逛。” 李珺下了令,她与珍娘向院子深处走去。 “姑母,我虽是府里的女主人,但这进院里有道界线,我也不跟过去,所以待会儿姑母到了那里就往回走吧。” “哦?”李珺侧脸正对上珍娘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 “那里谁也不能进,不过我们王爷有个特别信任的哑奴,是个丫头,只她能进出,这是王爷的秘密,长公主万万不可说出来,谁都不能说。” 珍娘压低声音道,“王爷要是知道我把这秘密说给您听,我定要吃他的亏。” 长公主见她脸色发白,知道这件事极为要紧,她是担着风险说出来的。 “今天沾了姑母的光,我也细看这院子一回。” “平日你没来过?” “王爷有令,后宅女眷无令不得到这里来,主母也不可以。” 她乖巧一笑,指着前面一排银杏,“再向前就不能走了,姑母站在这里瞧瞧吧。那边说要造处景,却没合心意的,所以一直荒着。” 长公主细细打量禁区内,有些地方野草已经冒了头,还有一处有些粗糙的凉亭,就是处没打理的空地,单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知道但凡私隐之事,不可能单凭看就能看出端倪。 “姑母你说奇怪不?侄媳妇只听说过王爷最信任的是个哑女,却从未见过那个女子,府里养的哑奴不止一个,那女子下巴上有个胭脂痣。” 对于府里养哑奴这件事,李珺并不奇怪,她自己用的也有哑巴。 这不过是富贵人家从前兴起的一种做派,说哑巴守得住秘密。 后来就没人提起,不过那都是先帝在位时的往事。 如今倒不听说哪个大户人家还用哑奴了。 第930章 解开防备 第930章 解开防备 李珺豢养的哑奴大多年事已高,是从先帝时就用下来的,现在总不好赶这些人出去,他们身有残疾不好找事做。 “养哑巴也算做善事,毕竟这些人不好找事做。” 珍娘苦笑一下,不接腔,李珺很敏感,停下脚步追问,“难道不是吗?” “也有可能是造孽。”珍娘声音很小。 李珺领会其中意思,大怒又无奈叹息。 她自己年轻时造的孽也不少,骂别人,实在没脸骂出口。 他们王家的种都带着点暴虐天性,说是该绝户的坏种也不为过。 若非思牧和归山,李珺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我会提点李慎,他娶了你是他的福气。”李珺拍拍瑛娘的肩。 拿到建筑图纸,李珺告别珍娘,上车前还叫她有空来寻自己说话。 珍娘目送仪仗轰轰烈烈离开。 长公主同传说中的一样,大胆、不羁、和贤惠不沾边、无法定义与形容,与珍娘见过的所有女性都截然不同。 第二天李慎进宫在偏殿等候召见,听父皇同常太宰提起,头天长公主来保举自己。 虽然只是提及一句,但见了他鼓励他要好好做事,却令李慎精神抖擞。 要说,长公主与他都是王家的血脉。 不愧是一家人,姑母果然真的向着自己。 一张大网悄然在李慎身边暗暗张开。 …… 珍娘回到房中,看着房内的影子从地上慢慢爬上墙,最终消失不见。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坐在暗影里,感觉自己像被风浪吹着的小船,无力掌握方向。 “小姐,怎么不点灯?”夏雨走入房内,为珍娘点起蜡。 却见珍娘早已泪流满面。 她默默走过来递上帕子,“又想她了?” 珍娘擦去泪水,对夏雨道,“咱们几个情同姐妹,可自从瑛娘没了后,我觉得好孤单。” “她……的确值得我们这样思念。”夏雨垂首,十分沮丧。 她不承认自己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思念别人到夜不成眠。 “她为王府所有女子,承担了那么多。”珍娘喃喃念叨着。 “可我却没能为她立个碑,甚至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我甚至,没敢承认她真的死了。” …… —— 李慎在妻子那里吃了冷脸,又不能发作她,气吁吁回到璞玉轩。 璞玉轩灯火通明,他进屋见桌子上摆着自己爱吃的凉菜。 瑛娘穿着石榴裙正在布置碗碟,见他进来,袅袅婷婷上前行礼,“爷先更衣,瑛娘陪您宵夜,今天怎么回得这样晚?让人好等。” 她声线柔和婉转,语调悠扬,不急不缓便抚平李慎心头的焦躁。 这房子经瑛娘布置,色调温馨,让人来了就不想离开。 “爷宽宽衣,用饭用得香,下回让人把衣服放过来几身,来了就不必再走,也省事。” 他的疲惫被瑛娘贴心的絮叨一扫而空,“今天就这样吧,只去了外袍,我也懒得过去,明儿叫他们把衣服拿几身过来。” 他刚坐下,瑛娘端了热水,跪下请他洗手。 端走铜盆,又亲自递上干净手巾。 “就你肯给爷个热脸。” “爷说哪里话。”她递上玉箸,桌上净是李慎素日爱吃的,他并没特意告诉过瑛娘,可见其上心。 “你布置的妥贴。“ “自家爷们,不心疼等别人疼去?”她低头娇羞地说。 一股暖意笼罩着李慎,他虽有父有母,母亲却极少这样颜悦色同他说话。 母后的爱意全在他的前途上,叫他用功读书,告诉他肩负着王家的荣耀,让他好好讨皇上欢心,让他事事不要落到兄弟后头…… 回忆里没人这样待过他。 下人们伺候的好,却是由恐惧所驱使。 大臣讨好他,期望能带来更大的回报。 李慎此时早把在王妃给的冷脸忘到九宵云外,他慢条斯理吃着东西,瑛娘时不时瞧着他。 他抬起眼时,她便对他一笑。 “瞧什么呢,又不是不认得。” “我瞧王爷生得俊秀,话本子上有个词叫风姿卓然,我看只有爷配得上这个词,我就想,那写话本子的人是不是见过王爷?” 李慎被她逗笑了,“你还读话本子。” “是,可惜好多字不识得,全靠自己猜。” 李慎来了精神,“我帮你看看。” “真的?”瑛娘顿时来了精神,拿来话本,上面果然有许多圈起来的字。 李慎便一个个教给她认。 瑛娘就着灯火读话本,不认识的直接问,两人像新婚夫妇,好得蜜里调油。 她看得认真,长长睫毛抖动着,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舒展开。 李慎觉得甚是新奇,“什么故事,看得这样入神?” “王孙公子与普通女儿家……最终,他们也没能在一起。”瑛娘声音凄婉。 “身份悬殊。”她叹息一声合起话本,对李慎道,“王爷,瑛娘多么幸运得到王爷垂青。” 李慎低头看着她像淋了雨的小鸟,不胜萧瑟。 将她揽在胸前,“王孙公子也许娶妻不能自已做主,但纳妾可是想纳谁就纳谁,这有什么关系,除非话本里的女子非做正室,不然这故事就是瞎编。” 瑛娘沉默一会儿道,“可我,终是配不上王爷。” 李慎知她在意自己把她的初夜送给旁人,安慰道,“以后你是本王一人宠妾,好不好?若知你的性子,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那个狗东西。” 他只看到瑛娘低着头,却不见她的手攥着裙边,握成拳头,才控制住情绪。 瑛娘激起他一腔柔情,这种从前没体会过的情感激起他的欲望。 他有说不出的隐疾,连大夫那里也无法启齿。 若这隐疾传出去,让父皇得知,恐怕什么太子之位皇帝人选,统统与他无缘。 他心底深埋着巨大的恐惧。 母后是一国皇后,女人中顶尖尊贵的身份,一朝便被父皇圈禁,虽说保留着皇后称呼,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不过是名存实亡。 他对权力由向往到恐惧,因为恐惧而生出愤怒。 这愤怒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觉得自己年纪越大越难控制脾气。 像上次抽打瑛娘,他忘了中间的过程,待停下时才看到她躯干被自己打成了烂肉。 施暴时他才能感觉到兴奋,继而顺利完成欢好的过程。 圆房那天,他接待宾客时便惶恐不安。 他不能殴打母后亲选的身份贵重的千金小姐,到时他若“不行”该怎么自处? 他还能在王妃面前抬起头吗? 正妻是地位的象征,按规矩他也得给妻子应有的待遇。 包括对妻子的态度、给妻子的权力、待妻子的礼仪,他从小受得便是这样的教导。 完全与他的性子相悖,性子发作起来,令他万分挣扎,痛苦不堪。 他畏惧柔情,怕自己沉沦温柔变得懦弱,却不知自己抗拒亲密,本就是懦弱的表现。 瑛娘的柔情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滋润他的心田。 他享受地抱着瑛娘闭上眼睛,感觉着自己的欲望像火一样越烧越旺,已让他忘了从前的习惯。 他起身抱起瑛娘走向床榻,转身放下幔帐。 第931章 情愫初生 第931章 情愫初生 这是瑛娘伤好后的初次承欢,她微微发着抖。 “怕吗?”李慎的手伸向她的衣领,而非床边的沉香木架。 那里放着他的愉情散和细皮鞭。 瑛娘点头又摇头。 李慎少见地低声道,“别怕,我会好好待你……” 他的唇温热,落在瑛娘眼皮上。 不发脾气的李慎有着惊人的温柔和耐心,瑛娘甚至感觉到他待她像待心爱的女子。 “王爷……”瑛娘娇喘,在痛苦与快乐的夹击中,也没忘了自己的目的。 “夜里别走了,睡在这儿吧。” 李慎越来越喜欢她,却没放松了警惕。 他仍然没留宿。 …… 大约每七天,凤药会收到玉郎一封信,多是讲沿途风景,及对李仁的观察。 看得出他对李仁极其欣赏。 他说这孩子胆大心细,做事不张扬,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一点优越感。 沉下心的模样很有凤药的风采。 信末还说,“有其母必有其子,并非要亲生,放在身边,言传身教下自然与你同出一脉”。 凤药将信全部收起来,放在自己特意做出的一个私藏信件的秘密地方。 她不愿任何人看到这些话。 “有其母必有其子”,玉郎写这句话时想必十分犹豫。 以致第一个字的墨迹过于浓重,墨都集在笔尖方才下笔。 他想安慰她,这个用冷酷掩饰柔情的家伙,他怀着内疚离开,却不知凤药是不要他内疚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已的选择。 凤药对李仁怀着母子情,却从不敢有丁点这样的表示。 引起君王的猜忌是宫内生活的大忌。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要找她的错。 自她总管内宫事务,曹元心头一个对她不满。 把皇后熬下去,她却没能熬出头。 以她的家世,也不能笃定能将李嘉送上皇位,多次暗示之下,凤药完全不接招。 元心厌恶这个进退有度的女官,永远淡然,永远笃定,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莫名让她火大。 是了,凤药没有奴婢该有的样子。 内宫如今太监头目当属桂公公,当年宋德海的亲传徒弟。但皇上还信任其他总管太监,并非小桂子独大。 女官就只有凤药,她有这外资格,打行帝起,就入宫伺候,得先帝看重。 与当今圣上有故人情。 这个女人实在太精明,她怎么就看出当年最不得势,最没背景的九皇子,能登临大宝? 论资历,她比所有后妃都老,伺候两代君主。 小桂子也一样的,但他的奴才相刻进骨子里。 论贴身伺候,小桂子算更亲近皇上的人,但他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少大臣出手阔绰只为得到桂公公一个小道消息,就能知道皇上最近的情况。 凤药和桂公公不同,她收买不动。 多少钱都不能让她开口,那张嘴闭得紧。头脑太清醒有时真招人恨。 贵妃不喜欢她持重的模样,不喜欢她身上没有奴性。 她明明本来就是奴婢! 元心现在顾不得和凤药计较。 李嘉就够让她操心的。 她为李嘉选了徐从溪的堂姐为妃,刚说半句话,就被儿子拒绝,“父皇还没催儿子选妃,母亲急什么,不怕父皇以为母亲是为给儿子夺太子加筹码?” 一句话将贵妃堵得死死。 她有这个意思,但那姑娘落落大方,名副其实的老贵族千金。 相貌、教养、才学,都是好的。 比起曹家女孩子,更文静稳重,性子又不似曹家女孩子那么强势。 多好的王妃人选。 家世那样显赫,能与之匹配的人家本就不多。 李嘉相貌堂堂,与她站在一处,定是金童玉女般出众。 身为母亲,贵妃毫不知情,自己的儿子,已有了她不会同意的心上人。 …… 凤药读过信,便有小公公传话,说劳大人要询问内宫新制朝服的规定。 她心知这是要见她的托词。 制衣方面的问题她都详细解释过了。 于是凤药匆匆出门,在去英武殿的路上看到伯英。 “走!找归大人。”他兴致勃勃,原来李珺拿到图纸,叫他顺道喊了凤药一起去看。 “劳大人,天赐良机跟在天子身边,不想向上升升官吗?你可知道随时能见万岁是多大机缘?” “伯英不合群,对当官也没兴趣,说实话劳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但就算宫中不发月银,我也过得下去。” 这是实话,能当京官的,多是殷实之家。 放到地方上就是显赫的大户,只是天子脚下卧虎藏龙,显不着这样的人家。 “我打小就喜欢跟着县爷看判案,我以为真相只有一个,长大才知道,世人所求真相,并非鄙人心中那个真相,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道,“我的无奈,只会受到同僚的冷嘲热讽,想来凤药你能理解。” “我见过太多案子大事化小,这都是轻的,刑部里的水深着呢,我只是微末小吏,力不从心呐。” 他少见地情绪低沉。 “刑部也是官场的一部分。所以才需你我之流慢慢改变,有所追求,何必做此哀叹? 她稳稳走在曲折的花径中,不紧不慢,腰身挺立。 那道背影又坚强、又柔韧,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将她催毁。 劳伯英受到莫大的鼓励,跟在她身后,唐突地问了句,“姑姑可曾成亲?听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都放出宫呢,姑姑……” 凤药回头看他一眼,劳伯英感觉到自己失口赶紧道歉。 “伯英,我将你视为同道好友。”她说。 劳伯英一阵惭愧,自己在想什么。 可钦慕之情是挡不住的。 很多宫女过了二十五放出宫,并没有什么好归宿。 女子过了二十,就成了老姑娘,出宫后所嫁男子不是鳏夫就是有点毛病的。 他不愿看凤药走这条路,故有此问。 以他拙见,就算是女官,也总要嫁人的。 胡乱嫁了,倒不如嫁给他,他会善待她一生。 以凤药的才智,处理翁姑关系,手到擒来吧。 方才太冒昧,这种事应该托人去提,哪能自己私自去问?是他失礼了。 他想得出神,见凤药停下脚步,才见修真殿就在眼前。 第932章 破绽 第932章 破绽 图纸铺开,画得详细,景观与建筑全都在图上。 李珺几人一起细看,指着图上的建筑一个个讲过去,手指停在西北方位一大片空地上,“这里是块荒地,听说李慎不让任何人进入。” “恭王妃说那是王府禁地,本要造景观但没中意的。咦?” 李珺手指移到一个地方,“少画一处石塔哦。” 她明明看到空地那片造了个石塔,应该有些年数了,塔顶已生了青苔。 “整个王府我游了一遍,你们也知道若有清思殿那样的密道,光凭看是看不出的。” “我和你意见不同,这张图是建筑图,房屋尺寸都有标明,是工匠做活的依据,若有密室会画上去的。没画要么是没有,要么是还有别的图没给你。” 李珺不确定,京中如国公府这样的老宅子,在建造时都会造密道密室。 大家都是打乱世过来的,谁会不准备后路? 连清思殿都造了密道,说不准恭王府有没有。 李珺想到恭王妃的暗示,将李慎养了一群哑奴的事告诉众人。 又说其中有个哑女,很受恭王重用,要是有密室,具体方位只有她知道。 “也许根本没有密室,李慎行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劳伯英假设。 “不会,我了解我们王家子孙。” …… 李慎行为脾气很像长公主已故的亲胞弟李珩。 两人都行四,李珩生性暴虐,把谁都不放眼里。 他行凶几乎就是光天化日,但也将尸骨丢入荷花塘的淤泥中,后来还填埋起来。 先皇后可不是摆设,太师之女,整个前朝后宫都受她影响。 那时的李珺和李珩有皇后撑腰,年轻气盛,何等权倾朝野、气焰熏天。 现在的李慎与当时的李珩比起来,只是个小崽子。 李珺与他说话时便感觉到他眼神时有闪烁,和自己弟弟那时的凶狠跟本不是一个级别。 李慎极为慕强,拜高之人,必定踩低。 一旦掌权,不会将旁人性命当回事。 “暗室太常见,机关基本都在主屋,想找只要留心必能找到,我认为他看不上暗室。”长公主推测。 若有暗室,王妃如何察觉不到? 再蠢的女人,一旦想找到男人的秘密,都会变得精明。 “他定然采用了更隐秘的方法,这孩子在意自己的名声脸面,不会直接在王府当着旁人面虐杀下人,传出去他担不起这坏名声。” “所以格外谨慎。”李珺说得十分笃定。 王家男人要么极为出色,木秀于林,像她外祖父。 要么暴虐残酷,缺少心机,像她亲弟弟。 凤药退后一步,远远看着图纸,“你们不觉得这图有点奇怪?” “借我一用,我要拿到宫中请尚祀司的高人看看。” 她看到这图的屋子建造方位与普通大宅很不相同。 景观布局也十分奇特。 凤药博览群书,什么奇怪的古书都爱翻阅,在一本《奇术观止》上见过类似的建筑。 但她对奇术与建筑都不大感兴趣,翻翻就还回了藏书阁。 书上给了一幅风水布局图,和李慎家的布局很接近。 他为什么要按古书上的方法布局。 凤药怀揣图纸回了宫。 她在藏书阁找到那本书,拿到英武殿,皇上不召她时便静静看书。 许是看得入迷,连李瑕站在她身后也没发觉。 “什么书,看得朕唤你都听不到。” 李瑕看了眼书名,“你竟对奇门感兴趣?” “无事可做打发时间。”凤药起身,先向万岁行礼。 “你头发乱了。”李瑕伸过手想替她理一下,她笑着后退,举了下那本书,“万岁可曾读过此书?” “起房之前,盖房之时,都有许多讲究,朕看过。” 凤药惊讶,没想到李瑕阅读书籍也这么繁杂。 “不洁之地。”他目光落在凤药翻开的那页,“死过很多人的地方,就是不洁的地方,比如朕的金銮宝殿。” 他哈哈一笑,“朕是天子,就是不干净之地也镇得住。” “打发下时间即可,不必尽信。” “万岁自然不信,皇上的宫殿是多少位大师相看过的风水宝地。” 她合起书,心情沉重。 李慎的恭王府虽造了许多景观来掩盖真实的房屋布局,但从整个王府的图纸,抛开景观就能看出,整体宅院按八卦布局。 八卦局,镇宅辟邪,平衡阴阳。 …… 被皇上赞许后,李慎特意到修真殿见姑母,被宫女拦下。 回过长公主后,长公主让宫女带话给李慎,“特别时期,不见比见对你更好,你知道姑母的心就成,还有,注意自己行为举止,别被人抓了把柄。” 宫女一字不落说给李慎,李慎听了心中妥帖,感觉姑母的确替自己着想。 他惬意离宫,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宫墙下左顾右盼。 李慎本想上前,突然想到姑母嘱咐,回头向反方向而去。 他不想理会那人,又想到自己经手的事情,决定先暂停比较好。 李慎出府早,经人联系,在东北地区私自开矿挖参,制造兵器,贩卖铁矿。 都是违反大周律令之事,但着实来钱。 一年最少能收入几十万两,那点子王爷分例跟本不够看。 皇上最讨厌结党,可不结党便不能成自己的势力,没有势力没人保他,孤零零一个皇子身份,他想登基比登天都难。 他不择手段拉拢官员,这些官员左右都要站队,现在忠于皇上,来日也总要选个皇子效忠。 李慎没母后支持,王家彻底衰败,他只能咬牙靠自己。 皇后被圈禁后,他一次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父皇甚至不让提起母亲。 李慎不敢顶撞父皇,在他眼里,皇上是个威严且深沉的男人。 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半点父子温情,幼年时,父皇总是板着脸询问功课,长大了问政务处理,答不好便是一顿冷嘲热讽。 哥哥弟弟们,有读书好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 有功夫好,心思细胆子大的。 有母家出众,与皇上父子情深的。 他有什么?一个戴罪的母亲,连带自己也被父亲憎恶。 他不爱笑,一进皇宫他就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肚子压抑。 为什么李嘉就能和父皇谈笑风生? 为什么李瑞敢和父皇对不同政见发生激烈争辩? 为什么连没娘的李仁都能毫无畏惧的回答父亲的问话? 李嘉李瑞一样拥有名门望族的外祖。 李仁纯属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偏他不敢,一见父皇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就没半分说话的欲望。 若能造反抢到皇位,需要杀了父皇,他会毫不犹豫动手。 第933章 薛钟心事 第933章 薛钟心事 目前李慎拥有兄弟们没有的东西——钱,和一个嫡出的身份。 他早早就知道钱的用处,所以一出皇宫便开始利用自己的身份敛财。 王爷的身份在地方上横行无阻,他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 不像他的兄弟们,还靠着母亲的支持,他早就有了自己的来钱路子。 想来却并没什么可骄傲的,倒是一片心酸。 王家留给他不少财产,但经不起坐吃山空,只出不入便心慌。 若皇后还在其位,他只需伸手就有钱,何必自己辛苦? 现在到了关键时候,父皇突然看到了他,姑母也支持他,他不敢出篓子。 挖矿、采参……被发现一项,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决定停一停。 他停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银钱不流通,青云受了大影响。 刚开始赚的钱都用来翻修薛府,后来又弄了大笔银子扩充商队,钱赚到不少,他看来钱容易,手头松,全用光了。 几百人的大商队带着大牲口,吃喝拉撒,在外开销。 还有自家子弟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一个个伸手要钱养家,青云在银钱上一下紧张起来。 他不得不想尽办法,以保证府里安定。 又不想收紧开支,让人看笑话说闲话。 想到母亲若知道此事,脸上那嘲讽的神情,比起让素夏担心更使青云畏惧。 祸患就此埋下种子。 青云将自己二房的银子已支用到明年的份例。 管家自然听青云的,等素夏需要用钱时,支帐上却发现各房头都还有余款,自己房里一文钱也支不出来。 账房为难地说,“夫人,不止您这儿没钱,别的房头账本子上可用的钱还多,但实际库里也没什么钱了。” “什么?”素夏先是生气丈夫用钱不和她说一声。 之后知道库里无钱可用更大吃一惊。 “不可能啊,钱不是多着的吗?” “上次解来的银子早在翻修房子,修园林时支用光了,账上都有,夫人看吗?” “之后二爷只支出,没拿回来过银子。” 素夏听了此言,犹如晴天霹雳,她没钱用没关系,嫁妆还能支持一段时日。 但库里没钱,各房拿不到钱子,丫头们月例发不下来,她这个主母怎么当下去。 婆母那儿更交待不了。 她的心突突乱跳,算算日子,马上要给府里下人发月例。 嫁妆里并没有现银,只能当东西。 恐怕自家那几间当铺也当不了,大河没水小河干,家里的库房就是那条小河。 这里都没钱了,只能说明青云那边情况更糟。 先当几个大件把这个月对付过去,待青云回来再做商议。 她急慌慌挑出东西,叫上马车出门,不曾想被日日在门口等着的薛钟看到。 一见素夏,他马上跑上前,拉住马儿的缰绳急切地问,“二婶娘,给您请安。” 马夫认得他,看看素夏脸色,不知要不要驱赶他。 “薛钟?”素夏一见他模样心下先不痛快。 秋霜拿着内宅总管的份例,就算他不找差事,安心待在家中,也过得去。 可他把颓废都挂脸上了,靠着女人吃饭,怎么这样心安理得? “婶娘,替侄儿给叔叔带句话,能不能还让侄儿在大药铺里做从前的差事?” 他当时虽没正式任命为掌柜,但货钱都从他手上过,实质等同于掌柜。 现在看他样子,又有那样的不愉快的过往,谁疯了敢把掌柜给他做? “等你叔叔回来,我问问他。”素夏急着走,敷衍他。 薛钟怎会看不出,拉着缰绳不肯放手,“婶娘这样不给侄儿脸面?就说两句话也不打紧呀。” 他赔笑着说,在素夏看来却是嬉皮笑脸,很不讨喜。 “秋霜现在晚上都要回家,她不在府里用饭,你可有备了晚饭等她?” “她劳累一天,还忙着回去伺候你,不觉得心有愧疚?秋霜嫁给你时,你已得罪老夫人和青云,她毫无半分犹豫与你成了亲,这么好的姑娘,你要珍惜。” 薛钟不耐烦,“我可没逼着她日日赶着回家,她想住府里我也不会干涉。” “她自己待我好,非逼我承这份情,不如别这么做,省得我两人都累。” 素夏心中为秋霜不值,冷冷地说,“我有事,赶着要走,请让开。” 薛钟又道,“女人总是做些自以为感动男人的事,却不肯在我在意的事情上说一句话,她可有为我求过情?让二叔给我个差事?” “我少吃几顿饭不打紧,让薛家重新接纳我才要紧。” 他松开手,怏怏走开,向着御街方向而去。 素夏心情复杂看着他的背影。 秋霜是个识趣又知进退的丫头,晓得二叔对薛钟着了恼。 她只能在素夏跟前说上话,她一个内宅丫头越过夫人和二爷说话也不合规矩。 外头的事,她又不懂。 整个内宅有了秋霜操心,素夏省多少心。 为了保住这个差事,照顾一家人开支,秋霜比从前还操劳。 不但掌管家事,还兼顾照顾素夏,事无巨细一 一过问。 素夏不管薛钟如何,这么好的丫头,她是不会放出去的,秋霜跟本不必这么紧张,怕丢了差。 薛钟无所事事,逛到御街,这里繁华无比,和他从前住的贫民地相比,当真云泥之别。 这些金碧辉煌的场所,只一步之遥,他就触摸到了。 这里曾经几乎就属于他,现在呢,只能谋个坐诊小大夫的差,他那颗躁动的心,跟本静不下。 他不愿伺候穷人,连他们身上的味都不想闻。 好歹秋霜在内宅也是服侍夫人们,指使下人,他要找差事,只能日日和穷酸交道。 虽然薛家没宣扬他扎坏了老夫人,但坏事传千里。 他丢了差,还是传遍了贵族圈。 那么他最后一条路也给堵死——去某个贵人家做府医,继续向上爬。 叫他现在去普通药房为老百姓瞧病,他死也不去。 跳出那个圈子谁还愿意回去呢? 秋霜拿出体己银子买了处小宅院,前后两进。 她没空打理,家中长日无人,少了人气,总缺些什么。 若肯费功夫开出点地,种点植物蔬菜,有了绿意,院子就有了生机。 可惜薛钟素来不在家事上用心。 只有晚上秋霜回来,点起灯,帮厨的大娘过来,升起炊烟,家才有了温度。 薛钟在外逛了一天,此时也会回来吃现成的饭食,喝些小酒。 邻居们都羡慕他的日子,娶个这么能干贤惠的媳妇。 更不用说模样也端正。 早起秋霜交代要薛钟买些肉菜回来,晚上她回来晚,再想买好肉就买不到了。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前,帮厨的妈妈早就站在门口,远远招呼,“秋霜回了?叫老身好等。” “爷没回来?” “没呢,咱们先做,做好兴许就到家了。”她乐呵呵地说。 “你家过得真滋润,真不知薛爷修了几辈子福,娶个这么好的媳妇。” 两人进了屋,大妈生火,秋霜更衣洗手便到厨房。 却见灶间只有一块吃余下的腊肉,无米无肉无菜,用过的碗就丢在灶台上,饭已干在碗上。 一股无声火直向外冒。 第934章 嘴脸 第934章 嘴脸 秋霜又累又乏,天也晚了,卖菜的小摊早收了。 肉铺中午就卖完打烊。 也就是说今天什么吃的也没有,想吃只能到酒楼饭庄。 秋霜身上半个大钱也没有,钱都放在薛钟那里。 当着妈妈的面她不便发火,便问妈妈借些面来,做个葱花猪油手擀面。 妈妈忙答应着回家去取。 秋霜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自己熬的那碗猪油。 这时,薛钟一身酒气回来了,走路打着晃,喊着秋霜的名字,“我要喝醒酒汤,霜儿,给爷拿汤。” 秋霜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沾了泥灰的衣服,便知他喝多摔过跤,冷着脸问,“叫你买的粮米、肉食呢?” “家里什么也没有,火也没升,你喝什么汤?” 薛钟只管傻笑,秋霜气不过,打算从水缸里舀些冷水给他喝。 掀开缸盖,却见里头只余个水底,一股火从心下窜上来。 她推着缸身,斜着缸舀出水,走到薛钟面前一舀冷水迎面泼上。 薛钟不提防被她从脸到肩浇个透湿。 他彻底清醒了,用一种秋霜从没见过的眼神盯着她。 秋霜被吓得一个激灵,那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 这个当初给过她那么多帮助和温暖的男人,现在变得成一个她完全不认得的人。 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自出嫁受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她哭得上不来气。 又想到母亲托人带话,老病又犯了,要吃药,叫她送些钱回去使。 这个家,在她成亲后,还要她自己扛着,不但没人分担,这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男人明知她娘家情况,还趴在她身上吸血。 她的月例银子自成亲后都交给薛钟打理。 差事忙,她总不在家,总不好让一个大男人老伸手问她要。 索性都拿给他,买菜买粮,煤火家事,样样要钱,她月例二两,两个人过日子使不完,富余的还能帮衬点娘家。 本来薛钟只做顿晚饭就行,他做了两天便说做不来。 秋霜请了个妈妈晚上帮着做顿饭,商议好每月给二百文。 样样事她都为薛钟想好了。 他却用这样的眼神瞧着她。 秋霜擦了眼泪问,“你这儿存了多少钱?我娘犯了老毛病,你去看看帮她抓些药,对了,灶上的猪油去哪了?” “我要擀面,等你看过病回来正好吃上。” 她转身去升火,听薛钟在身后无所谓地说了句,“猪油碗打破了,油弄脏我就扔掉了。” “你知道炼那碗猪油得用多少肥肉?那是钱买的,怎么能这么浪费?” “你在薛家也这么为素夏省?厨房打破一碗油你会挨骂还是会打厨娘一顿?” “不就一碗油嘛,大呼小叫,以前怎么不知你这样泼?” “对了,钱使完了,一个月才二两够干嘛的。” 薛钟一甩手进屋,不多时就听到呼噜声震天。 帮厨的妈妈拿着面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脸上讪讪的。 见秋霜伤心,心疼地安慰她,“男人都是狗脸,你这么好的闺女不知道珍惜,唉,别管她,做了饭你热热吃一碗,饱了就不难过了。” 秋霜失了力,坐在院中的石头上,回忆着杏子和素夏在她成亲前的劝说。 她们都不看好薛钟,不是为他治坏了薛母。 杏子直言不讳道,“你看上的这个男人,心地不善,这种男人不是良配。” “是呀,六夫人说得对,男人善良不一定让你幸福,但不善良肯定不能幸福。” 她被猪油蒙了心,非嫁给薛钟不可。 他从前事事心中有她,怎么可能过了门对她不好? “他那人好高骛远,总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将来必是高不成低不就,有你受苦的。” 杏子见她不语知道劝不动,就一再告诫,“月例钱你可以给他,我和素夏为你添的妆万万不可交出去,这是你的底气!为你娘你也得拿好这些钱。” 这两位主子待她真心好,她们把嫁妆和钱为她存起来。 钱给了可靠的放印子钱的,能生利息。 嫁妆里被子等家什放进新房,首饰等东西都存在二爷的当铺里。 所以此刻她虽伤心,却不怕,多亏当时听了两位主子夫人的劝。 当下也不做饭了,在屋里到处翻找,找到五个大钱塞给帮厨妈妈,“今天不做饭了,不叫您老白跑,这钱拿去喝碗茶,面钱先欠着,回头还您。” 妈妈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秋霜进屋,却见方才睡着的男人双目炯炯坐在床上望着她,不由心里一慌,拿了件外套,穿上要走。 “等等,天都黑了,你到哪去?我陪你?” 他仿佛换了个人,跳下床,自己脱了那件弄脏的衣服,换件月白缎袍,束了腰带,又用箅子箅了头,将自己收拾爽利,神情清朗站在秋霜面前。 这种举动让秋霜更难受。 他是有理智的,他没喝醉,方才全是在给自己脸色瞧,故意叫她难堪。 她心灰扑扑的,两人也不点烛火,在模糊的夜色里对看着。 “我瞧我娘,你不必跟着。” “我帮老娘把把脉。” “诊出病来又如何?可有钱抓药?” “……” 一阵静默,却听那男人口中道,“那点月例打发要饭的吗?你的好主母没单给你一笔钱?” 她用力瞧,却瞧不清楚此时此刻男人的面目和神情。 这男人像个陌生人,光明正大站在她出钱买的屋子里,硬气地审问她,她的钱放在哪。 “薛钟,我嫁于你,不为看到你这无耻的一面。” “明白告诉你,钱,我一个大子也没有。” “月例银子,你既然规划不了,下月就别拿了,再不找差事,你自己想办法吃饭,我不养男人。” 秋霜说完绕开她就朝屋外走。 却被一股大力拉得头向后一仰—— 原是薛钟恼羞成怒,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到床边,向床上一推。 骑上来就挥拳头,没头没脸地砸下来。 拳头真硬,不收半分力量砸在她身上。 雨点似的,不但砸伤她的身体,也将她最后一点希望砸灭。 秋霜嘴巴喊叫起来,不依不饶骂,“吃软饭的死男人,没爷们的本事,只有爷们的脾气,一个大钱挣不来的窝囊废,只会打女人,你恨薛家人,敢不敢上门骂薛二爷一个字,只敢对着女人出闷气臭不要脸。” 薛钟打累了向旁边一歪,滚到地上,躺在凉砖地上呼呼吐粗气。 秋霜已经伤得下不来床。 “小娘皮,你等着,明儿我找人牙子卖了你。” 不知是气话还是真话,秋霜心中一凉,惊吓起来。 他能做得到的,她与他成了亲有了文书就是他的人。 别说发卖,就是典给旁人代生孩子也不犯法。 她心惊肉跳,脑子飞速转起来,怎么能保住自身,这男人不止恨薛家,连带她也恨上了。 第935章 决裂 第935章 决裂 从薛钟不肯再找差事,秋霜就凉了肚肠。 本不求他赚来多少钱,她来养家,两人齐心也能把日子过好。 他却不放开那黄粱美梦,一心想着发横财,攀高枝。 自己的两位主子夫人,看薛钟看得比秋霜清,评价他的话条条应验。 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薛钟还带着酒意,怒气下了头,累得不愿再动弹,拉着秋霜将她拉下床,不顾她带着伤,自己爬上床身子一歪便睡过去。 秋霜眼顺着脸流进耳朵,冰冷的地面让她头脑越来越清醒。 她动了动身子,除了疼痛好像也没什么大伤。 慢慢移到门边,扶着门框站起来,一点点走到院门旁,出了院子便朝薛府走去。 …… 半夜素夏被贴身丫头叫起来,说秋霜姐姐有急事寻夫人。 二爷不在家,素夏一人独眠,赶紧点起灯火,让秋霜进来。 一进门,素夏吓一跳,秋霜一只眼睛肿成一条缝。 秋霜跪下只说了一句,“薛钟要发卖我,求夫人想办法。” “他打你?”素夏叫小丫头拿药来,一边查看秋霜的伤。 秋霜抬头看着素夏,“奴婢错了。当初不该嫁这条白眼狼,求夫人想办法救我,他真会卖了我。” 素夏冷笑,“那你便住在府上,明天一亮我先找中间人做了文书,签下卖身契,瞧他怎么办。” “只需将身契日期提前一年就行了。我倒看看打起官司是他有钱使给衙门还是我有钱?” “自明儿起你不必回去,只待在薛府。只要我还在,总能护得住你。只是你回娘家,便叫两个长随跟着,别让他趁空儿,劫了你。” 薛钟第二天一早起来,不见秋霜,也不管她,只管闲逛行乐。 又过两天仍不见人,他身上分文不剩,饭都没得吃,只得上薛府去寻。 门房已得了话,奸笑着反问,“秋霜姑娘?不早卖给薛府了?你想见就能见?” “那是我老婆,你别狗眼看人低。” “哪敢,我的薛大爷,您可是姓薛的,指日要飞黄腾达的人,小的巴结都来不及。” 他阴阳怪气,薛钟无法只得忍气吞声,倘若打起来,他又要出丑。 两人正缠个不清,门房突然绕过薛钟,原是辆马车驶来。 车停稳,门房上前哈腰行礼,青云从车上下来。 …… 青云看到薛钟,目光只是扫过,便抬脚向大门走去。 “就算是薛家也不能仗势欺人吧。”薛钟大叫起来。 青云本就为商队停运,银钱短缺日夜烦恼,看到薛钟打心底升起厌烦。 “薛家无缘扣下我老婆不让回家是何道理?” 薛钟太气太急,彻底将体面丢在一旁,大呼小叫。 青云皱着眉,终是回过头,旁边已有三三两两闲人伸长脖子看热闹。 “行了,进来说话,你也姓薛,越发不顾体面。”青云重重训斥。 “呵呵,原来我是姓薛的。”薛钟一句不让,顶过去。 进入大门,青云不再向内走,就在门口问,“你说秋霜没回去?” “不是你们扣下,她怎么不回家?” “她可以自由出入,不回去是她自己不想回,你对她做了什么?” 青云知道最近府里没什么事,不用秋霜忙活。 薛钟脸上一红,“我……我是她夫君,能对她如何?” 青云眼光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如刀,撕掉薛钟的伪装。 让他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似的站在这个尊贵的男人面前。 真真无地自容。 青云一腔心事,懒得理会他的私事,便道,“你随我去书房,我把秋霜叫来问问。” 两人来了书房,长随到内院大门口叫个丫头传话。 不多时,秋霜便来了,没想到,素夏也跟过来。 秋霜眼睛上的肿消了一点,但还能看出与另一只眼睛明显不同。 “哟,咱们薛大爷大驾光临。”素夏笑着打招呼。 秋霜那副模样站在素夏身旁,犹如当众打薛钟的脸。 “秋霜,为何连日不回家?”薛钟不悦地问。 他在心底为自己打气,这女人是他老婆,按律法也能由他摆布。 “我不叫她回,等愿意叫她回,自然她就回了。” “你们不能压人,我可以到官府告你,薛家怎么了,也得讲理不是?” 素夏笑了,“就凭这丫头是典卖给我,没赎身的。你是我家远亲,娶不上媳妇,才将她配给你,你既打她,不如留着不叫她回家受你的腌臜气。” 素夏从怀里拿出张纸,越过薛钟给了青云。 文书立得清楚,秋霜于一年前以五两银子的身价卖到薛家,不得赎回。 除非主家开恩,发还身契。 青云一见秋霜模样,又看到素夏做为,心中马上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事情很清楚,去年我们买了秋霜,后来将她许配给你,但她还是我家的人,你待她不好,我们可以让你解除婚约。” 青云将契约拿在手上,让薛钟看清楚。 “你们!你们欺负人!”薛钟大叫起来。 几个家仆已站在门口,只等家主一声令下便将这个想发疯的男人叉出去。 “这契约是新签的吧。”他指着秋霜问,“是你的主意?” “是又怎么样?与其等你把我典给旁人,不如我自卖自身,跟了你算我瞎了眼,从今天起我一文没有,你想告去告吧。” 秋霜挨了顿打,对眼前的男人虽有余情,已看清他的为人。 见他两眼无神,衣服也有些脏了,整个人狼狈不堪,站在青云面前一副卑微的姿态。 她抖着嘴唇,心中对他又可怜,又憎恨,又怨怼。 但她不想做个糊涂人,一次次原谅男人,早晚再怀个孩子,在无边的苦海里挣扎。 她们这样的人,活在底层,人生本就艰难,何必再给自己徒增不幸? 可她终是意难平,忍不住质问,“薛钟,我待你不好?我的月例都给了你,另外还给你做衣服,纳鞋子,你的一粥一食一衣一裳都由我经手,须知你我若无婚书,不过是街上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 秋霜的眼泪流下来,“凭心而论,我对得起你。” “可你却是个狼心狗肺的,我不嫌你没本事,只求你踏实,好好当个大夫,你都不愿为我退一步,你活得这么独,就别再拖累我。” “咱们好聚好散。” 薛钟听了前面的话,有些动容,红了眼圈,又听秋霜要和他结束,马上不乐意。 他已经一无所有,秋霜犹如他最后一根稻草,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青云懒得理会薛钟想什么,“既然秋霜不愿意,你便写个放妻文书罢了。” 素夏接着说,“你想要多少补偿,只管开口。” 薛钟低着头,听到这里突然抬头,瞪着素夏,“我不放妻,不放!秋霜死也是薛家的鬼,哈哈。” “来人,带薛爷出去。” 青云不耐烦吩咐外面的家丁,很不屑地看着薛钟。 突然发声,“我原还有些犹豫,是不是对你看错了眼,没想到你的确不行。” “不行”两个字像是刺激到薛钟,他狠狠盯了青云一眼,又下死眼看着秋霜,“你真要和我决裂?” 秋霜斩钉截铁说,“只当你我从未相识。” 薛钟狞笑道,“好好好。就此别过。走着瞧。” 秋霜见他方才发狠的神情,心下害怕,问素夏,“夫人,他、他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你就安稳待在府里,你那房子我瞧也卖掉算了,他没钱没差事,在京城跟本待不下去。” 过了几日,素夏真的找了牙人,帮忙卖房,其间没碰见过一次薛钟。 他真如素夏所说,待不下去消失了吗? …… 第936章 燃眉之急 第936章 燃眉之急 青云只当这次冲突件小事,过了便不再理会,他让秋霜回内宅,留下了素夏。 一进书斋,素夏就看出丈夫脸色不对。 此时房中只小夫妻二人,素夏便问,“夫君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可是银钱上的事吗?” 青云懈了劲,向椅子上一瘫,“素夏,我是真遇到难处了。” “那边的商队突然接不到活,听说那位贵人现在有事不方便开工,工钱也没结,那是好几百人的大商队,光是人吃马嚼每天就是一笔可观的开销。” “若是一直有差,这点开销不算什么……” “我们房头的银子,你全支用完了。”素夏黯然说道。 “对不起素夏叫你为难了。”青云怅然,“我已想尽办法,只要挺过这段时日,咱们家定然如日中天。” “听说宫里的皇子们正在争夺太子之位,大约这位贵人也牵扯其中吧。” 素夏突然说,“不知是哪位爷,倒可以叫青连打听打听。” “这些都还不是当紧的,现在手里没钱才要命。”青云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素夏沉吟着,“要不把我的嫁妆都卖了吧。” 青云很感动,但坚决反对。 “那些东西想遇到好买家不易,恐怕不好卖。” 素夏的嫁妆值钱的东西不多,想办个好价钱难,就算卖出去了,也得不了救急的数目。 “那只冠子……还能值不少钱。” 青云幽幽说了一句。 话虽突然,却是他想了很久的办法。 仙娘的东西都很好出手,东西不大还好估价,也有人肯要。 特别是那只冠子,青云一直没舍得卖,一是来路问题,再者他看出自己妻子很喜欢这只花冠。 本想给素夏留着。现在哪还顾得上喜欢不喜欢。 “可这东西说是出自哪个贵人之手,当时虽没查出是谁,但也是个人物,偷来的锣鼓敲不得,万一给人发现……” “不卖现在这道坎就过不去。”青云忧心忡忡。 “买家好找,京中有钱人多的是,找个爱好收藏的,这东西买回去轻易不会示人,应该没事。” 青云何尝不知道此事风险极高,他要有办法就不会这么做。 头一夜他硬着头皮见了母亲,想寻老母亲打打秋风。 谁知才开口,便受了一顿嘲讽…… ——他过去请安,母亲窝在房内榻上,吞云吐雾。 自从杏子不大肯回来,药草都是青连拿给母亲,虽然再三叮嘱用量,但谁也没在母亲身边守着,只能由着她。 她对这东西上了瘾,一天要抽几锅谁也说不清。 青云进屋便觉烟雾缭绕,打开窗透透气,见母亲神情安然,便大着胆子求她,“母亲,儿子生意上遇到些阻碍,一时周转不开,可否请母亲出手帮帮?” 薛母斜他一眼,“你母亲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你好意思麻烦她?” 她声音沙哑,身上再也不见从前的活力,死气沉沉,像一具活着的尸体,只等着死神来临。 “娘,你的钱财留到最后能做什么?现在儿有难处,你帮帮我,过了这道关,你要什么儿子给你什么。” 薛母眼睛慕然一亮,像头狼似的盯着薛青云,“我的好儿子,我要的东西是你亲手从娘手里夺走的,你忘了?” “你们拿走了什么还用我说吗?”她语气沉郁至极,一双死鱼眼望向窗外。 摸出几寸长的小烟锅,也不看青云,只是晃了晃,“要不是有这东西,你娘恐怕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突然变得伤感,“娘还能活几天?青云,你以为娘在意那几个钱?” “那些物件你们不是偷偷搬走了吗?怎么又来找我?那些东西不够你祸祸的?” 青云一愣,明白母亲指的是仙娘留下的东西。 看来什么也逃不掉母亲的眼睛,她的确老了,可仍然精明。 “你们真是当婊子还想立牌坊,一面说着母亲害人,一面用着死人的财产尤嫌不够,直接向母亲当面要来了。要是我不给呢?你这头狼崽子,是不是要明抢你的亲娘?” 她翻起眼睛一笑,青云后退一步,他心中不能不承认母亲说的字字是实。 眼下他被逼无奈,要保住他在薛家的地位,要不想后半辈子活在别人的耻笑中,别无选择。 “娘,从前儿子有不对之处,可儿子孝顺您的心同青连是一样的,咱们薛家本就是一体,求母亲拉儿子一把。” “你错了儿子。”薛母道,“所有的财产、人脉,都是有限的,一大家子要和外人抢,之后在一家人中分配时仍然要靠抢!” “你,想当老好人,把为娘攒起来的钱财拱手让人,让所有薛家人参与进来,你就得受着这个后果——你出事不会有人管,只有血亲会管,可你已经得罪光你的血亲,哈哈。” 薛母狂笑起来,引起一阵咳嗽。 “你……你爹怎么不管你?他甩手云云游了,你的好哥哥们用你赚来的钱时可不手软,此时你去求求他们,千把两能给你,再多你试试?” 青云沉默着,事实在摆在眼前,哥哥们不会变卖家产来救他。 这个家里,谁都觉得自己拿得不够多。 出事时,能担事的唯有自己妻子,若是放在从前,还有他的亲娘。 天至傍晚,火烧云烧得宛如最后的疯狂,尽显最后一点绚烂。 之后马上就黯淡下来。 青云眼睁睁看着屋内黑下来,丫头挑帘进来掌灯。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出屋,身后是老太太的声音,“你好好担着你自己酿的苦果。” …… 青云收回思绪,素夏还在说着变卖她的嫁妆,他将素夏揽在怀中,口里喃喃道,“艰难时才知道,只有你会在我身边。” “要不,问问青连和杏子?” 青云没旁的办法,出府寻了青连,和他们两人说了自己难处。 杏子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隐约觉得似有不好的大事要发生。 但凡暴利的,都担着极大的风险。 青连根本不管钱,也不在乎,便道,“你上帐房支取我们六房的银钱吧。” 青云苦笑,那才几个钱? 自己这个弟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根本不知凡俗细务。 倒是杏子进了屋,拿出一摞银票,“二哥,我们开销不大,这是我攒的五千两,一时也只有这么多。” 青云接过钱,感激地说,“弟妹比我们这些男人还会经营,现在你二哥也拿不出千两银子。你自己竟攒下这么多。” 杏子也不客气,很得意地说,“我医馆经营得很好。” 五千两对普通人可能是一生攒不下来的数目。 对青云是杯水车薪,他挖的窟窿太大了。 跑了一圈,只拿到万把银子。 可要花银子的时候,却像流水一样容易。 他只能先解散一半商队。 这也不是办法,余下的商队也要吃喝,府里也要开销。 宫中的贵人,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得到的。 只能托那位御史大人去说,可关键时候那位大人只给他放了句空话——耐心等着。便不见踪迹。 能买得起这只花冠的没几人,他托了几层关系,终于找了一位买家。 据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背景深厚。 不但十分有钱,还有权。 那只花冠通过中间人卖出十万两高价,一下便解了青云的燃眉之急。 青云本来很担心,暗示中间人,这东西来路有“瑕疵”。 那人说得笃定,伸个大拇指道,“就咱们这位主儿,别管哪路货,到人家手里,说它干净,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还有宝吗,多少钱都要,不过都得比着这种货色。” 青云这才舒了口气。 第937章 情之复杂 第937章 情之复杂 李慎可顾不到青云这种小角色的难处。 他这几日难得有好心情,朝服之事紧张几天,后来没听任何人再提及,以为无妨。 站在府里青砖道上,泼墨似的苍穹下,两排亮着的宫灯也驱不散心间那丝孤寂。 他从没对自己做的事后悔过,此时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感情缠绕着他,让他明明该欢喜的时刻,也只是强装笑脸。 那滋味也许是思念。 可那个让他思念之人,就死在他手掌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修长的白皙双掌。 这双手曾死死握上那细细的脖颈。 那是他头一次用双手而非借助任何工具,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还是自己心爱的女人。 手指能感觉到脖颈上脉搏的跳动,那么温暖,那么脆弱,那么让人着迷。 他看着瑛娘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本该明艳如花。 然而她明亮的眼睛微翻,长长的睫毛抖动着。 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朝服衣袖,拉扯着他,妄图一分生的希望。 那美如幽兰的脸颊,在他手指的用力下,一点点失了血色,变得灰白。 她软软地、乖巧的、再也不会挣扎,跌入他怀中。 他松开手,将她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不必再伪装,将这卑贱的女子紧紧搂在怀里,依恋地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来回蹭着。 鼻尖飘入一股兰花香,她头发那么柔软,像小动物的毛发,可是她为什么不听话,非同他对着干? 一滴泪从他眼里滑落,滴落在她发间。 那是恭王一生唯一为女人落的泪,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 瑛娘时时观察恭王,发现他不喜欢一味柔顺,或过于刚硬冷淡的女人。 他喜欢的女人像猫,时而乖巧,任由摆布,惹急了也会露出尖牙利爪,无伤大雅地抓他一把。 骨子里要有自己的倔强,又有自己的爱好,不要时时缠着他。 她认真的扮演这个角色,让他越来越喜爱她。 喜爱到对她放下防备。 不像初时,不管何时,他在她房里歇晌,或陪她一起宵夜,门口不远处总站着个如影随行的,宫里来的夏公公。 她问起那公公什么来历,李慎眼中划过伤感,“除了我娘,他是我最亲近信任的人……” 他摇摇头苦笑,“其实,我对他信任的喜爱超过我娘。” “从我年少他便照顾我的起居。” “皇后严苛,少见笑意,一见面就是督促我用功,叫我讨好父皇。” “她不是说我没有做皇上的资质吗?何必来这套。” 只要一提到宫里的事,他就变得十分沉重,身上一股戾气。 “都回家了,你瞧着我这璞玉轩三个字,将你的不快像脱衣服一样,脱在这块匾外可好?” 她在烛光中伸出一根小手指,晃了晃,孩子气地说,“同瑛娘拉勾,不许这样板着苦瓜脸,瑛娘喜欢王爷笑。” 他被她逗乐,伸出小指与她勾连在一起,还随她晃荡着听她念叨,“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她大笑,笑得放肆而带着感染力,谁看到这样的笑,都会跟着开心起来。 “你方才说什么,叫本王将不快像脱衣似的脱在门外?” “来,你教教我,怎么脱衣似的?”他调笑着,看着心爱的女人红了脸,将她拉入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窗外的月亮将温柔光辉遍洒大地,连风也吹得和缓,树影摇曳,檐铃叮当…… 无知无觉间,他拥有着人生中最快乐、缓慢、蘸过蜜糖的时光。 终于有一天,他把自己衣服连同朝服一起搬到瑛娘房里—— 他已愿意一大早在她房中用过早饭,直接更衣上朝。 …… 李慎一连多半个月都留连璞玉轩,且在这期间,他没再乱发过脾气打过一个下人。 府里一片安宁、祥和。 所有下人暗中交口夸赞瑛娘,希望她能好好安抚王爷,大家伙的日子都能好过。 丫头、小厮们脸上难得出现了笑容。 气氛的变化波及到王妃那里。 王妃正房名昭华堂,整日一片安静,这里伺候的下人们因为王妃受冷落都小心翼翼。 王珍儿心情复杂。 她知道瑛娘刻意哄着李慎,但自己丈夫的快乐却是真实的。 这快乐不为她而来。 她虽不喜欢他,不争这份宠,心里也难受。 好像整个王府都在暗暗嘲笑她无能,留不住自己爷们,让一个小妾爬到她头上。 她没让瑛娘日日来请早安,两人做出势同水火的架势更真。 私下夏雨偷问王妃,“小姐,你真放任瑛娘这么拉拢王爷?他的心都飞啦。“ “就算没有瑛娘,他的心就能给我?瑛娘不知怎么讨好的他,你家小姐可做不出。” 说这话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带了气性。 这事的发展超过夏雨的脑子能思考的范围。 她转转眼睛问,“可王爷收了她以后,也没再打过她,是不是王爷已经改过了?” “小姐可要给王爷个机会?喊他过来,看他表现?” 王珍儿心动了。 她嫁入王府后,与李慎相处的机会很少,并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若他是一时糊涂…… 他所有的做为都是通过瑛娘传到她耳朵中的,万一有隐情,自己岂不错怪了他? 他在暗室的所作所为,也只针对瑛娘一人,的确是禽兽不如,但是不是只这样对过瑛娘一人? 而且暗室至今也不知到底在哪,是不是真实存在。 莫非这一切都是瑛娘的心机? 王珍儿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那样想,不得主意。 听了夏雨的建议,也想看看李慎如今变成什么样,是不是从前一切皆是误会? 她又有些憎恨自己的犹豫。 瑛娘做出那么大的牺牲,为了整个王府的婢女,将危险一人扛下来,而她却还在犹豫对一个男人的感情放不开手。 羞愧和犹豫反复横跳,让她睡不安枕,食不知味。 干脆见见李慎。 上次,他明明是想向她示好,可她拒绝了,这次再叫他来,会给她难堪吗? 夏雨在自家小姐耳边唠叨,“真该听老夫人的话,带着咱们家的嬷嬷过来,这些事奴婢也没见识,男男女女麻烦得要死。” 夏雨性子如男孩子般爽快,才被王琅相中带到训练场受训,成为一名高阶侍卫做为陪嫁跟着来到王府。 她与王珍儿年纪相仿,除了受训便是陪在珍儿身边,保护她,同她一起学习女孩子学的东西。 夏雨一心为小姐着想,思来想去道,“小姐已经嫁给王爷,他若动你一根指头,要我杀他,夏雨也不会手软。” “可是他待小姐还过得去,应给的东西都给了。” “除了爱意。”王珍儿接了一句。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还让人心烦,要它干嘛。”夏雨抓耳挠腮。 “再说身为男子,王爷看起来很弱啊,连我都打不过,有什么好喜欢的。” 夏雨自言自语,“瑛娘是不错,可是她要为小姐着想,应该劝着王爷多来昭华堂,对小姐来说,最好的路还是夫妻和睦。” “再说你看王爷现在表现很好,虽不来咱们屋里,总送小姐礼物。” 夏雨一会儿这么说一会儿那么说,王珍儿被她说得更心烦,将她赶出屋去。 决定请李慎明日过来相聚。 第938章 向死而生 第938章 向死而生 炎昆也听到流言,同时感觉到了李慎的变化。 这位爷他可伺候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只让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就是“阴鸷”。 整日里不见有个笑脸,看人时的眼神也叫人毛毛的。 炎昆是直性人,高兴时哈哈大笑,不高兴时发作完就算了。 没见过这样的人,一天到晚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他不累吗? 现在他可不一样了,见了下人常常打赏不说,表情也轻松起来,炎昆旁敲侧击,政事并没什么出色之处。 立太子也与他家恭王没什么关系。 那么,府里传闻是真的,恭王的开怀与那个女子有关。 那是炎昆深爱的女人。 他心中疑惑,上次见瑛娘时她的决绝还在眼前,现在她真的安心做恭王的妾,坐享荣华? 其实这样也好,炎昆私心里宁可她忘了所受的耻辱,把眼睛看向将来的日子。 揪着过去不放,想报仇,的确有血性有骨气,可那么痛苦的挣扎又是何必? 他只想看到她快活开心活在每一天。 暗室中她的凄惨之相,如用剔骨刀刻在炎昆心上,他理解她的选择。 谁会不怕那里的黑暗? 见识过那种黑暗的人,多数都会匍匐在王爷脚下,犹被驯服的兽。 她是活生生的人,怕疼怕黑怕被侮辱。 瑛娘哪怕是忘了他,真心做妾,炎昆也为她高兴。 他现在只是担忧,怕她一心想要玉石俱焚,这个担心让他担惊受怕。 这天春霖来传话,说王妃请王爷夜里过去用晚饭。 炎昆心中一动,要想同瑛娘说句话,今晚是个好机会。 恭王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他像是在哪喝了两杯,身上带着股淡淡酒气。 炎昆已交过班,回了侍卫房歇息。 晚饭时间天已黑透,恭王在书房内歇了会儿,才带着夏公公向内宅而去。 那里侍卫不得靠近,上夜都靠有些年纪的媳妇婆子。 炎昆换上利落的衣物,等天再黑些,算来王爷与王妃已开始用饭,从侍卫营出来。 他已在厨房打听过,今天王妃的晚饭比平日格外丰盛,想来用饭时间不会短了。 他安心溜墙根向西而行。 璞玉轩在内宅西边。 左右无人,炎昆一发力上了墙,跳下墙去,偷偷向瑛娘方向过去。 璞玉轩自瑛娘伤好后,应该添丫头才是,可此时里面悄无声息,与炎昆想的完全不同。 一个受宠的妾室,院子又这般豪华,理应整日热热闹闹。 最少不是这番静寂如坟地的景象。 他蹿上房,揭开几片瓦,从房顶向内窥探。 却见瑛娘面无表情,像个木偶似的坐在桌前发呆。 她两眼盯着一支快熄灭的蜡烛,半天不眨一下眼,像个假人。 窗外的风吹进房内,明明是和煦的暖风,她不胜萧瑟打了个寒战,缩起肩膀,用手上下搓着自己的手臂。 披风就在黄梅架上,她也不肯拿来披上。 也不喊丫头关窗,就这样凄清清一人端坐桌边。 于无人时脸上的苦涩孤独,才是真正的她。 她从没有自伤痛中走出来。 这些日子,她该多么难熬啊。 她一人独处时的状态,让炎昆这个粗犷的男人阵阵揪心。 那是本该由他护着的女人。 她根本不爱李慎,爱着一个人的模样不是这样。 爱着一个人,哪怕独处时也带着甜,眼中有光。 不似她,隔着这么远,都闻得到身上的苦。 他将房顶复原,从房上下来,轻轻击打几下开着的窗。 瑛娘抬头,脸上又惊又喜,向外张望招手让他进来,一见面便责备,“你不要命了?” “放心,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憨笑一下,忍不住伸手想抱一下瑛娘。 她却后退几步闪开了。 “别碰我,这身子不干净。” “才不是,你是天下最干净的女人。”炎昆无法抑制心内感情,上前将纤弱的她搂在胸前,“瑛娘,我想你想得心酸,你同我走吧。” “我真同你走,只会害了你。” “你知道为了安抚他,我费了多少精神,他早晚还要暴发,暴虐是他的本性。” “男人对女人的新鲜感维持不了多久,他几次要使性子被我压下来,我已累极,快藏不住恨意,被他看穿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瑛娘平淡地说着,“我早就死在那个晚上,那间暗室里。现在的瑛娘只是具活尸。” 她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炎昆,“我存了些体己,你拿去送给我爹,算我最后的孝心。” “你救不了我。就算我同你逃出去,他不缉拿我们,你也救不了我。” “若不报仇,我早已悬梁,现在不过是破罐破摔,我不想放过这个禽兽。” “他要打,要虐待,尽管来。我不怕,只别祸害更多人。” “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再多活一天,反正都是要死,不急。” 炎昆听了这话才知她是奔着死而活。 也只有打定主意要死,才能坚持下来。 他心如刀绞,宁可那时李慎侮辱的是他。 她从炎昆怀中抽身出来,将自己的体己银子交到他手上,推着他催他离去。 炎昆不读书不识字,却见过许多人死去,他知道一个人放弃生的欲望是什么样子。 瑛娘那双眼里的死气,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营房的,不知身是何物,怀里的银票像开了刃的匕首,刺痛着他的心。 区区几百两,就能买一个人的命。 他被瑛娘的勇气折服,深深厌恶自己去之前还在怀疑她屈服于权力与富贵。 是的,他虽然希望她快乐向前看,心底隐约也认为她已向权势低下了头。 他并没因此看低她,此时却因自己所谓的“理解”瑛娘而看扁了自己。 有仇必报,这是他们草莽之人所秉承的最原始朴素的原则。 她骨子里同他是一样的人。 他是多么爱她,现在这爱里又夹杂了敬意。 …… 王珍儿着意布置了房间,换了新鲜百合。 还用了自己陪嫁的成套秘色莲花纹碗碟,那釉色在烛光下发出湿润光泽,酒器摆了两只翡翠羽觞。 这餐具看着就有吃饭的欲望。 她带了川地厨子,做出的饭菜,李慎也曾赞不绝口。 所以王府的厨子做了六道菜,她又让自己的厨子做六道。 更了衣,化了淡淡的妆,插戴好海棠步摇,院里丫头高声道,“王爷回来了。” 王珍儿知道李慎回来并未到璞玉轩,可身上却沾染着花香、酒气与脂粉香味。 一猜便知要么是吃酒时有歌女相陪,要么去了花楼。 珍儿有些不悦,最少也该更衣再过来,算对妻子的尊重。 她压下不快,为李慎斟上酒,舒展了眉眼温声说,“夫君请用。” 李慎很满意王珍儿终于肯低下那高贵的头,他明白她求和的意思,却不肯这么轻易叫她如愿。 第939章 脆弱的对面 第939章 脆弱的对面 恭王抬手去拿那杯酒,手指轻拂,酒杯歪斜,酒液全部倾洒出来。 他抬手制止王妃喊人,“这屋内只你我二人最好,不必有外人。” 王珍儿愣了愣,便要再取个新杯子,李慎道,“还用这只。” 他看着珍儿,这是要她收拾残局。 大家千金连衣裳都是丫头们给穿,她们的手除了用来写字,绣花,不可沾了阳春水。 恭王摆明要煞煞王妃的傲气,他早就感觉到自己娶来的妻子不是柔顺的姑娘。 但是这种骄傲和烈性不该露出来,一个女子露出刚性,就失了分寸。 这一点,王妃不如瑛娘。 他能感觉到瑛娘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介意,还有些高兴她为自己这样用心。 王妃应该再柔和些。 假如自己有一天登基,王珍儿的性格还如此,他就会和自己的皇爷爷一样,被皇祖母那样强势的女人左右。 他得让王妃知道,不管内外,表面还是心里,她必须以他为尊。 王珍儿定定瞧着李慎,想起母亲说的“成亲后夫妻关系有时就如不动刀兵的厮杀”。 不见硝烟,危机四伏。 她伸手去扶酒杯,同样刚拿起来就“不小心”将杯子掉在地上,打碎了。 这种事情不可能再由一位王妃动手。 方才收拾杯子只是小“情趣”,现在收拾碎片是失身份。 “夏雨,拿新杯子,叫人收拾干净。” 李慎起身背手道,“王妃喊本王来,就为让本王看你这场戏?” “什么戏?”珍儿歪头一笑,指着桌上的菜,“这些都为做戏?” 李慎扫了眼菜品,的确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嗯,是我的口味。” “吩咐几句,厨房做出来,劳累你了。”他阴阳怪气。 “王妃摆出这邀功的表情,我以为你亲自下厨做的。” 王珍儿握紧拳头,夫妻之道——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而不是我退一步,你非让我退三步。 她低下头,咬牙问,“那么,她是怎么伺候你的?” 李慎哈哈大笑,走到王珍儿面前,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用轻浮的口气说,“爷这么看你时,你该做什么?” “出嫁前你家嬷嬷没教过你怎么伺候夫君,也没说过闺房之乐?” 王珍儿只觉受了侮辱,她被李慎抬起头,被他上下打量物件一样打量着。 那目光不是看待妻子,甚至不是看待女子应用的目光。 他只用眼睛就能让她感受到屈辱。 他略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你应该感受到爷的心思,应该伸出手为爷解开腰带,要面带娇羞,而非这样怨恨。” 突然他松开了王珍儿,后退一步,“学会了吗?” “你先学着怎么做个女人。” “说实在话,我和你同房如和男子睡在一处。” 王珍儿被彻底激怒,她抓起桌上余下的那杯酒泼向李慎,紧接着,拿起盘子,一个接一个,连盘带菜砸向李慎。 “小姐住手啊。”夏雨惊恐不已,过来挡在李慎和王珍儿中间。 王珍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冷笑着,不再伪装,“李慎你听好了,当初你母亲为你择亲,不过是看我父亲有前途取代徐曹两家,联姻向来如此,我也不期待你像待心悦之人那般待我。” “你别太过份,真这么不满意,你可以给我放妻书。我们一别两宽,犯不着想借我父亲权势,又想我做低伏小伺候你。” “甘蔗没有两头甜,你还想借我之势便好好待我,给我王妃应得的尊重。”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举到面前,“面子,我给过你了,你自己接不住,犹如此壶。” 她重重把壶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她的绣鞋,“别和我说我没有贵族千金的仪态,你更没有君子之风和王爷之态,先管好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慎冷冷听她把话说完,调头离开。 走出房门听她在屋内高声说,“还想与你举案齐眉,是我在做梦。” 屋内满地冷饭,混着酒味,狼藉得像王珍儿的内心。 她先是愤怒到浑身颤抖,冷静下来,被一股深深的无助和迷茫击中。 和李慎的关系坏到此种地步,不管他做不做得了皇帝,她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大周皇帝的两任皇后都没好结果,像一个诅咒,让她害怕。 她思来想去,王府像个泥潭,最好的办法不是清出淤泥,而是离开这里。 她坐在床上,看着丫头们忙里忙外收拾残局,连粗心的夏雨都知道燃上香末,驱散屋内不洁的气味。 “不洁”,是了,这王府整个宅邸都让她有这种感觉。 这个早就脏透的男人,怎么值得她去挽留试探? 不过是因为女子一旦结婚几乎没有后悔的可能。 一生都押宝似的押在这一局上。 离开男子,不是不可以,但主动提出离开的一方,不得带走嫁妆。 还要承受能压死人的风言风语。 贵族圈子认定女方是出错的一方,会将你从圈子中除名。 王珍儿想通这些不再怕,她的圈子本就不在京城之中。 她也不喜欢这里奢靡攀比的风气。 在这个圈子里,她们从没真正接纳过她。 至于嫁妆,不要就不要。 她的娘家不会嫌多她一人,哥哥说过她要不高兴就回来,兄长嫂嫂都接纳她。 她当下走到桌前坐下,唤来夏雨研墨,她要写信和爹娘说清此处情形。 她受够了。 此外,她给李慎也写了封信,说明两人性格不合适一起生活,她担不起他的王妃之职,请他写明放妻书,还她自由。 并让夏雨连夜放在李慎书桌上,确保他只要去书房就能看到。 原先的迷茫只是不知前路在何处,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产生的情绪。 做出决定,她心情虽不愉悦,但最少平静了。 …… 李慎一头酒水,一身污渍走出主院,满脸怨怒之气。 他不喜欢拿捏不住的女人。 不过没关系,对女人他向来不放心上。 王妃是个职位,不是妻子。 他不需要妻子,只需要这个位置有人坐着,给外人看起来够体面。 贵族的妻子必须要名门之女,不就是这个用处吗? 莫不是还要追求“爱”? 他也没到璞玉轩,想回自己房中更衣。 经过璞玉轩时,却见里头不像平时那样明亮,只有一二点荧光。 心中起了好奇,以为瑛娘不见他来,心情郁郁,便走进去查看。 隔着窗,昏暗的室内,瑛娘坐在桌前发呆,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那模样不是思念,是发自内心的悲哀。 他不傻,思念的滋味又甜又酸,不是这样的表情。 原来瑛娘背着他时是这个样子。 他立于窗外沉思,当然他心里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李慎不觉得愧疚,却有些怒意。 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要死的表情? 他待她不好吗? 她不该忘了从前吗? 她和他在一起的欢愉是在欺骗他? 怀疑一旦产生,每一个不对的表情和行为都能成为证据。 他沉着脸走入房中,瑛娘脸上闪过慌乱,赶紧起身上前行礼,一边问,“爷这是怎么回事?赶紧换换吧,我打水爷洗洗。” 他不动,由她将自己的脏了的外衣脱去,只着内衫。 “瞧瞧这一身,穿着不难受吗?”他听着她温柔的絮叨,内心复杂。 爱与恨交织,在王珍儿那里受的气也在心头来回窜。 挫败感让他发狂,他什么也掌控不住,他如母后说的一样,是个废物。 当那种类似软弱的感情涌上心头,让他想掉眼泪时,愤怒便取代了脆弱。 他低头看着为自己换鞋的女子,乌黑亮泽的头发,飘着兰花香的身体,一股暴虐在体内乱窜,逼着他找到出口。 第940章 无用的歉意 第940章 无用的歉意 李慎轻轻抚上瑛娘头发,她身体一顿。 他感受到,不悦愈发浓重。 抓住她一把浓密的头发,揪得她不得不向后仰头与之对视。 他垂眸看着她姣好的容颜,“你怕我?” “爷……今天是不是过得不顺?”她一只手摸住被抓的头发,勉强笑问。 “不想笑就别笑!何必做出这个样子骗本王。你从没忘掉,对不对?” 瑛娘反应很快,收了笑意,“爷先松手,瑛娘好答话。” 李慎松开手,平静的面容下,眼睛里翻滚着浓浓的情绪,一触即发。 瑛娘心中泛起惧意,她知道这是李慎暴发的前兆。 她跪在地上,抬头,黑发散落,惹人怜爱。但脸上并无哀求之色。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意兴阑珊,“爷怪我?之前的难过瑛娘的确没忘掉,但瑛娘想和爷一起向前看,一起走下去。” “瑛娘不想瞒着王爷,有时我的确难过,但并没有怪过你,虽说结缘开始的不好,之后只要美好足以弥补从前的遗憾。” “王爷,瑛娘身上的伤疤都脱落了,痕迹还没消除,连身上的疤痕都这样难消,何况心上?”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李慎,丝毫不回避他的眼神,十分真诚。 李慎脸上的冰霜似乎溶化些许,仍然怏怏不乐。 瑛娘跪直向前膝行几步,将脸贴在他腿上,手抓住他的袍角,低语,“爷是手痒了?要打就打瑛娘吧,别打旁人。” 李慎僵住身子,不可思议,“你……愿意?” “我非愿意,只是……不愿意你去打旁人,你……你总要把人家衣服剥掉才打……” 李慎心内如地震,难掩诧异,托起瑛娘的脸,“你嫉妒?” 瑛娘不回答,她今夜说的谎话太多,已经说不动了,只是用无辜的眼神与他对视。 李慎松垮下来,瘫坐在椅上,“去把爷的细鞭取来。” 瑛娘将身子俯低,用额头触碰冰冷地面,“是。” 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向李慎的厢房? 月光温柔又无情,云朵缱绻围绕月亮。 树梢挂着春意,她孤独地走在无人的花径,花草时不时牵绊着她的裙角。 她走得跌跌撞撞,风灯孤寂地摇动,光影不安地乱晃着。 真的坚持不下去就算了吧,别坚持了。她边走边想。 脸上又湿又凉,不知不觉中,她在流泪。 这样不对等的身份,让她的复仇如此艰难。 连哭,也要悄悄哭,别给人听见。 夜色吞没了她的悲伤,给她一个可以隐藏的怀抱。 让她无声肆意地将悲伤流淌。 她拿到细鞭时,心里狠狠唾骂自己,谁愿意这般自轻自贱,亲自递上鞭子,让人抽打自己?! 她口里弥漫着血腥气,咬破嘴唇却无感觉。 …… 这一夜,对李慎是新奇而愉悦的体验。 爱欲纵横而肆意,他把握着尺度,用“蹂躏”去表达爱意。 他对身下的女人产生了说不清的情愫。 依恋?依赖?仿佛都不是。 但他知道自己不舍得对她下重手,皮鞋在她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伤痕,他一面愉悦,一面心疼。 纠结的情绪把他的爱欲推向新的高峰。 他是多么想把这女人揉碎,搂着她时想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不许任何人再碰她。 这是他一个人的金丝雀。 等他做了太子,第一个要收拾占了她初夜的那个男人。 到那时,他的瑛娘就再次干净了,就真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 欢爱结束,他心绪难平,穿鞋出去,不多时哑女进门为瑛娘涂药,烛光下哑女下巴上的胭脂痣越发艳丽。 哑女打着手势说这次伤得很轻,两三天就能好起来。 瑛娘浑身伤,侧躺在床上。 李慎不知所踪,他不舍得下死手打她,身体满足,可是没见血心头的火没畅快发出来。 夏公公跟上来,头低着如一道影子贴近李慎,“爷心里还不痛快?” “嗯。” “要不爷今天宿厢房?叫个丫头进来伺候?” “也好。” 书房离璞玉轩不算远,但也听不到动静。 当瑛娘第二天得知,头天夜里有个丫头因伺候时打碎了王爷最珍爱的墨方,被打了两下悬梁的消息。 她如被抛上岸的鱼,用手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夺眶而出。 她边哭边笑,笑自己太痴,以为他还残余着一丝人性,经由她安抚,他能放下屠刀,别让无辜的下女遭了毒手。 她那么经心地安抚他、仰望他、体贴他、讨好他,他竟铁石心肠到压根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方与她欢好过,便又去亵渎另一个女人。 在这府里,所有女人,包括王妃,都是独属于他的物件。 瑛娘从没这样放肆地痛哭过,涕泪磅礴,呼号有声。 她的心彻底死了,她所有的努力都是无效的,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她自己。 …… 她也不梳妆,呆坐窗前,披头散发,身上全是药膏。 连王妃过来也不起身请安。 浓重的药气弥漫了满屋,哑女见王妃过来,上前跪下磕头。 王妃从前未见过这个哑奴,那女孩子“啊啊”比划着,又拿了药膏晃动着,王妃便明白了。 “昨天夜里死了个丫头。”王珍儿见瑛娘歪着头,脸上有干了的泪痕,心中也很难过。 也许全是因为她昨天刺激了李慎,才导致其凶性大发。 她握住瑛娘的手,不知怎么安慰这个可怜又勇敢的女子。 “我受够了。”瑛娘淡淡说了句。 看也不看王珍儿一眼,扭身走到床边,鞋也不脱躺在床上,用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蒙了起来。 王妃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昏暗房间,被子下拱起的人形在微微发抖。 她想说什么又觉无话可说,最终只是深深看着这一幕,慢慢退出房间。 …… 李慎度过一个坐如针毡的早朝。 几个年长的皇子都在后殿等候,朝堂上大臣因立太子吵得不可开交。 李嘉和李瑞都有多数大臣支持,只有归山常大人等几个人支持李慎。 李瑞实在,看李慎面上挂不住安慰道,“哥哥别介意,父皇原先也无人支持,也登基称帝。” 李嘉压根不在意,坐在椅上,心不在焉把玩着腰上的荷包,上面绣着连翘,黄色十分显眼。 大臣们不晓得皇子就在皇上龙椅的石屏后面,言辞激烈。 李慎难以坐得住,起身到殿外,但听到的那些说辞深深刺痛他的心。 朝会散过,几个皇子照例进去,交上自己看过的折子,那是一些地方政务。 皇上要考较他们处理政务的能力。 李慎不在状态,脑子里一会是那个吊死的女子模样,一会儿是瑛娘哭泣的声音。 说了几件事,连地方官的名字都说错了。 皇上勃然大怒,当着李嘉和李瑞的面训斥他道,“斗鸡走狗不见你这样没精神,不是平日挺会玩的吗,怎么一说起政务就没了精神?!” 父皇眼神如刀,吓得李慎强打精神低头不语。 皇帝道,“朕在前面为你说话,你却如此拉垮,烂泥糊不上墙,不管是为你父皇,还是为你姑母,你都不应该这么颓废!辜负旁人你倒是一等一的。” 这话深深刺中李慎的心,每一句都像在嘲讽他。 他心里全是瑛娘苍白的脸,泫泫欲泣,咬破嘴唇也不叫喊的可怜模样。 他心中有种沉重的情绪,从前没体验过——很想和瑛娘说声抱歉,他再也不会用她不喜欢的方式对她。 愧疚。 他对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产生了愧疚! 一切,还不晚吧? 第941章 瑛娘之死 第941章 瑛娘之死 好容易结束了朝上之事,恭王急着回家。 他迫切想第一眼看到瑛娘,想亲手为她上药,并且答应再也不伤她。 还没出宫门,夏公公面色不善,递给他一封信,“你岳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他的信都是夏公公先看,百无禁忌。 看来,信上没好事。 他接过信读完后一阵头晕。 …… 这是王琅接到之前女儿的信件做出的反应。 他任一省总兵,得了皇帝极大的信任。 王琅很聪明,知道皇上对他的宠信也带着对徐国家和曹家的压制之意。 来的旨意和回复的折子多次提到在朝堂上表彰自己。 王琅不怕李慎这个小皇子。 哪怕他被立为太子又如何,还是要靠着自己这个掌兵守边的老岳父平衡其他武官。 皇帝就是这样,永远活在怀疑之中。 谁叫皇权那么吸引人呢? 所以来信说话直白又不客气。 他告诉李慎自己已接到圣旨说要做好打仗的准备。 如果想得到自己和其他外官大吏的支持,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行,别失了王爷应有的分寸。 虽然信上说得含蓄,但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听女儿说他有宠妾灭妻之举,身为皇室男子,应该明白这种行为会为人所不耻,失了分寸。 “规矩”是贵族和上层阶级里不能跨越的大山。 连皇上都不会废后,保住皇后最后的体面和尊重。 一个皇子在府中不避人的宠爱妾室,压制正妻,是丢人的举动。 “请王爷处置了那个贱民女子,以正王府规矩。” 威胁之意跃然纸上。 李慎气极,将信纸团成一团,紧紧握在手中。 他抬头,大太阳明晃晃照在脸上,刺得他快要流泪。 “走吧。夏公公,这些日子你还是先待在宫里,别跟着我到处走动,太显眼。” 带夏公公出宫不合规矩,他不想在这时候让人抓住小辫子。 …… 距离李慎离开王府已有两个时辰。 瑛娘保持着那个姿态一动不动,一直躺着。 直到听到丫头来报说王爷已经回来了。 他仍然保持着从前的规矩,先来瞧瑛娘。 进了屋没像从前那样得到一整套温暖体贴的问候和照顾。 屋里冷冷清清,没半点声音。 “你们主子还在睡?”他轻声问。 “是。”丫头小心回答,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慎进屋来,瑛娘睁着眼睛听到声音仍不起来。 直到李慎坐下,歪头去看她,见她并没睡着,将手搭在她身上,“睡不着起来晒晒太阳,心情会好些。” 他怎么做到的?和没事人一样和她说话? 瑛娘面无表情坐起来,也不看李慎下床赤脚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下意识开始梳头。 李慎跟过去,“怎么这么不高兴?” 他的心还停留在昨夜的欢愉中,当时瑛娘明明是情愿的,怎么今天脸色这么难看? 他甚至没用力打她。 “昨天夜里死了个丫头。”她死气沉沉说。 李慎顿了一下回答,“不知轻重的东西,将万岁御赐的墨都打碎了。” 瑛娘双手支着梳妆台,低着头,“不是你拿她发泄,下手太重才弄死了她?” 她回头讽刺地笑,眼中含泪,面孔扭曲。 “放肆!”李慎终于回过味来。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像个宠妾的样子吗?” “宠妾什么样子?每日强装笑脸,不管心里想的什么,给你的都是最好的那一面?” “我累了,李慎!我原知道你是条白眼狼,还想让你改了秉性别乱咬人,以为献上我自己就好。” 她头发散乱低头自问,明明死了心,明明是恨着的,为什么还要哭? 她拉开梳妆台的小抽屉,拿出一支珍珠簪,对着自己披散的头发比比划划。 此时李慎已有十二分焦躁。 他站在瑛娘侧后方,看着铜镜中瑛娘红肿的眼睛,沮丧的面容。 他想说自己以后会收敛,他想把王琅的信给瑛娘瞧瞧,同她商量要怎么应对。 他想说自己不会伤害她,他今天才晓得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却见铜镜中的女人突然变了脸,脸上闪过一道狠戾,突然转头,手上的钗向着他刺过来。 瑛娘对准的是李慎的脖子。 没想到李慎看到镜子,一歪身,那钗的尖端刺入他的肩膀,深入肉里寸许。 这一下真刺入脖子,他怕是要殒命。 他打杀过那么多下人,从没挨过打。 疼痛激起他的凶性,他伸出手臂先将瑛娘控制在不能再伤他的位置。 一手摸了摸肩膀上的簪子。 瑛娘被他握住脖子,还想回身抄东西,只是扭不过头,两只手乱摸 将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李慎干脆两只手都握上她纤细的脖颈,脑子里慕然浮现王琅写来的信。 “请王爷处置那个贱妾,以正王府规矩。” 他受着夹板气,还想回护眼前的女人,这女人却拿着簪子要他的命。 可笑那珍珠簪是他送她的第一件贵重首饰。 拇指大的圆润珠子,周围的小珍珠围着大珠攒成花朵。 洁白、莹润,她最喜欢的一支簪,却被她拿出刺杀他。 他眼看着瑛娘脸色变得发白,徒劳挥舞双手。 平日里积攒的痛苦涌上心头—— 一切都在欺骗自己,父皇少有的关切,母后的叮嘱,瑛娘的温存,王琅的承诺,他们都在骗他。 他流着泪手上用力,直到瑛娘软塌塌像个布娃娃,跌入他怀里。 他放松了手,由她靠在自己胸前,伸出一只手臂把她搂住,紧贴胸口。 那里很痛,他的眼眶却是干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把瑛娘抱起来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 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她的挣扎。 根本不知道瑛娘扯烂了他的朝服,将一片残料紧握在手中。 …… 那一天,他不吃不喝,一直坐在璞玉轩的卧房内和瑛娘相伴。 直到日影西斜,他把这一生想说的话,都说给了这个女子听。 他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灰,身子由湿热变得冰冷。 连头发都失掉了光泽。 他终于接受了现实——他的瑛娘,死了。 再不会冲他笑,对他撒娇,坐在他腿上和他一起秉烛夜读话本。 她不会再给他绣荷包、陪他谈心、为他研墨、夸他字漂亮…… 若是可以这样欺骗他一辈子该多好。 他垂头看着闭着眼宛如睡着的瑛娘,大口喘着气,快要窒息。 这房间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院中。 第942章 心碎 第942章 心碎 李慎走出院来,外面立着几个丫头,一直在等着听吩咐。 一个丫头上来搀扶李慎,被他一把推开。 他眼里的癫狂吓到了她们。 “去把炎昆喊来。” 他坐在院里的石椅上,面前的桌上留着点过灯烛的痕迹。 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片瓦,每一个坐椅,都见证过他爱她的痕迹。 他想号叫却叫不出声,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出璞玉轩,向远离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到荷花池边,却忘了自己方才是要叫炎昆来见面的。 炎昆按传话来到璞玉轩,里头空无一人,所有丫头都不知跑到哪去了。 他对着房内喊了一声王爷,无人应答。 又试着喊道,“瑛娘?” …… 炎昆大着胆子,进入房内,仍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迎接他。 屋内太暗,他适应一下,一种诡异的阴森感将他包围,令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汉打了个寒战。 “瑛娘?”他不由放低声音再次喊道,一边点着了一盏火烛。 将目光移到床上,才看到瑛娘苍白的面孔,她闭着眼睛在安睡。 炎昆出了口气,又感觉不对,他压着强烈的不安,拿起桌上的烛火慢慢一边向床靠近一边呼唤着女子的名字。 不安已经扩大到让他的腿沉得像拖着万斤的担子无法移动。 离床还有两步距离,他咽了咽口水,停下来。 他已经能完全看清瑛娘面容。 只一眼,他便知道,这女子死了。 他回了下头,不知是想找人帮忙还是寻求安慰,那空寂的房屋外没有半个人影。 这个大汉像孩子似的来回看了几眼,喉头的酸涩让他说不出话。 他哽咽着站在空空的屋内,手上拿着的烛不停下向淌着蜡泪。 炎昆蹲下身子,在离瑛娘几步远的地方呜咽起来。 他看到瑛娘露出的脖颈上有清晰的指印。 炎昆像堕入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拖着脚步走出房间。 踩着棉花似的,走了几步,远望西北角那处高高垒起来的亭子。 他咬着牙恨不得划自己一刀,用真实的疼痛来代替那挖心掏肝却看不到的折磨。 出了璞玉轩,走不多远,便来到“人间”。有了风灯,有了说话的声音。 不时有人停下来向他问好。 他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循着李慎的踪迹,来到荷塘边。 李慎回过头红着眼盯着炎昆。 “她死了。”李慎说,“生了急病,你去处理她的尸体,和从前一样。” 李慎说完站起来,突然扶住一棵树剧烈呕吐起来。 吐完他直起身抹着嘴角自嘲地说,“你瞧,我是人,也会伤心。” 他肩膀处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他像不知道似的走开了。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炎昆不知发了多久的愣,无力地返回。 再次走到璞玉轩,迈步进入院子里,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他的眼泪突然间哗哗地流淌下来。 这个硬汉任由眼泪痛快流淌。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佩刀,看着自己强健的手臂,那刀锋利地可以直接劈开一个人的脑袋,却砍不到王爷头上。 那手臂可以徒手捏折一个人的骨头,却无法挡下对她的伤害。 他这般无用。 此时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站在院里没出息地为那缕芳魂流泪,不敢放声。 他走进房间,移到她身边跪下来。 看着那如睡着的平静凄美的面容,他把脸埋入她身上披的被子,一条手臂揽住她已经僵硬的身子,哭出声来。 光影越来越暗……直至黑暗将他与她淹没。 他用粗糙的手点起烛火,点了满屋,他为她慢悠悠梳起头发,笨拙地将她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辫子。 为她擦了身体,那身体白皙的底色几乎已看不到,全是伤痕,四肢上略好些,手臂也留着新鲜的紫红色鞭痕。 他颤抖着,为她净身更衣。 她的手指握得好紧,掰都掰不开。 最后两个手指紧紧抓住一角金色的衣料,那是对这世界最后的诅咒,也是临死的挣扎。 他握着她的手,“拿好,我会让你亲自为自己报仇。” 为她换好衣裙,他低语着求她原谅他不会打扮女孩子,衣裙若是不合适,就托梦来,他为她烧去新的。 全部弄完,他静静守着她,直到外面的声响全部消失,月亮高高升起。 大约已是子时,举宅皆静。 他抱起她,慢慢走到那座塔前。 塔,在月亮下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高高在上,沉默地看遍王府的悲欢。 石塔盖在一个高台上,台子底部是活动的。 打开机关,向下深入,里面专用来埋死人,是个墓穴。 里头有一个挖好的坑,每死一个人,埋入这坑内,再挖出一个新的坑留给下一个人。 冷冰冰的坑就在眼前,炎昆不舍地抱着瑛娘,最终将她放入坑内,跪在她面前发誓,“我能做的不多,但能做的我要都为你做到。” 炎昆抽出佩刀,一刀砍下瑛娘的手臂。 …… 第二天,李慎告诉王珍儿,瑛娘卷了私财逃了。 他说罢就离开主屋,留下独自愕然的王妃。 不管她怎么叫夏雨传炎昆过来,他都不肯见她。 珍娘心下有了几分猜测,什么私逃,真是逃了,按王爷睚眦必报的性子,会不追回? 连夏雨这么粗线条的人都皱眉说,“我看她不是跑了,多半是被王爷给害了。” “可是以前打得那么重不都活下来了么?王爷宠她也是真的啊?” 她只想到王爷实施虐待时不小心手重了,完全没想到他上手杀掉了瑛娘。 晚间李慎又来一次,眉目淡淡地在烛光中凝视着王珍儿,“你不是常给你父亲去信说王府里的事吗?告诉我岳父,瑛娘已按他所要求,不会再出来烦你。” 王珍儿心里“砰砰”直跳。 她并不知父亲给李慎去的信里写了什么。 她最近一封写过去的信说自己想要“放妻书”,她想回兵营和娘、父亲、兄长在一起。 这封信按时间应该快到父亲那儿,那父亲写给李慎的信应该回的是上封信的内容。 她写信向来随意,什么都写,具体说了瑛娘什么实在记不得了。 此时此刻,她脑袋里一片浆糊似的,又难受又后悔。 夏雨安慰她,“小姐,你待瑛娘仁至义尽。我瞧她从第一次受伤就没打算活下来。” 第943章 意外的报复 第943章 意外的报复 无知无觉的人们还在欢欢喜喜过着日子,丝毫不知王府表面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春霖就很开心。 她和在自己家时一样,只要和夏雨、秋叶、冬雪在一处伺候小姐,哪里都是家。 瑛娘的事,只寥寥几人知晓。 春霖这样的人毫不关心,对于瑛娘消失,她还挺开心。 没人同她抢炎昆哥,她偷着往二院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十有八九是见不到炎昆的,但她不在乎。 她有的是大好青春年华,有的是拿下一个男人的雄心壮志。 以为用自己的天真热情便能打动男人那颗沧桑到已千疮百孔的心。 …… 珍娘收到父亲亲笔回信。 她欢欢喜喜拉着夏雨一起到房中拆信。 夏雨比她更开心,“小姐,我要不要和她们说说,开始收拾东西?” “咱们东西可不少呢,你的嫁妆咱只管带走……” 她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没注意到看信的珍娘脸色由欢喜到阴郁。 “小姐?”夏雨说了半天不听珍娘回话,回头见小姐双臂无力地摊在桌上,信纸随意地散在地上。 珍娘听到夏雨的呼唤如没听到,苦恼地用手撑住额头。 夏雨拿过信纸看过,心情同样跌落谷底。 “老爷不同意。” “爹爹说他已要求李慎好好待我,婚姻大事,不到万不得已,怎可随意开口说散?” “爹还说他那边观望许久,已打算保李慎,当初避嫌从没写过折子,现在皇上既令众大臣公开保举太子,他自然保自家人。” “王爷也算自家人?”夏雨低声嘟囔。 王珍儿无奈垂下头,“怎么不算?我们拜堂成亲,我的名字是经皇室认证过的。他是我爹的女婿,可不是一、家、人!” 这让人无奈的现实。 “爹还说他定会尽力保李慎,让我少想些情爱,多想想怎么做好王妃,若是李慎成功……” “你想做皇后吗?”夏雨一脸天真。 珍娘脸上出现一种同平时不一样的神色,她瞥夏雨一眼,“谁会不想?我当然想母仪天下。” “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他,但我喜欢当皇后。” “我会做个有作为的好皇后,我要利天下女子而行。” 她抿嘴似喜似悲,“当今圣上让女子读书识字,我当了皇后要力推皇上这一策略,施惠所有女子。” “我还要取缔买卖女子、孩子,将此举列入罪行纳入律法。” 谈起自己的愿望,她眼睛亮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本想着能与夫君琴瑟和谐,我助他做个好皇帝,他助我做个好皇后。” “可惜,我瞧爹给我选的夫君不是那块料。” 珍娘起身走到院中,极目远眺叹息道,“瑛娘……她该不会遭了毒手吧?李慎言语不清,说按爹的意见,我再不会见到她。” “夏雨,什么叫再不会见到?” 提起瑛娘两人都皱起眉头,满腔担忧。 …… 家中接待了宫里过来登记朝服的小队。 不知是不是因为王爷睡的屋子失火,烧坏了朝服才专门过来查访的? 不过是件衣服,王妃压根不需出面,夏雨躲在二院看热闹,看看宫里来的人都什么模样。 却看到炎昆紧绷着脸,像出了天大的事。 王爷带着几个领头的去了他的房间,一眨眼,炎昆不见了踪迹。 不过他只走开一会儿,便再次回到队中。 直到那几人与王爷从房中回来。 查访小队直接告辞离开了王府,王爷也不挽留,态度有礼却冷淡,命炎昆送他们出去。 夏雨以为此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大家散了,她也打算离开时,见春霖鬼鬼祟祟出现在二院,身影一闪不知钻到哪去了。 院子很大,夏雨只看到一眼背影,没当回事。 她离开不多时,二院突然变了天,她错过了好戏。 李慎将自己的随身侍卫队全部召集起来。 下人见他要训话搬来椅子请他坐下。 他端坐椅上,先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抬头,目光在自己的亲随身上一个个扫过。 最后,落在了炎昆身上,他少见地有些伤感,“为什么?一个人一生总会遭遇背叛?” “本王待你们不好?你们人人拿到的银子,一年便可在外置办宅子,还不够?” “做人不可太贪。” 大家都不知王爷好好的为何如此发问,正面面相觑,王爷突然变脸问,“炎昆,你说是吗?” 炎昆在李慎低头时就感觉不妙,他单腿跪地,响亮答道,“王爷对卑职有再造之恩,卑职誓死追随王爷。” “是么?”李慎轻飘飘反问,抬手——一片纸条随到他面前。 “哦,你不认字,所以你托人写的这字条什么意思?” 炎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不知为何自己托春霖写的字条,落入李慎手中? 那条子他方才亲手塞入那查访朝服的一队人中唯一扮成男人的女子手中。 她既然能光明正大穿起太监衣服,混在队伍中,由归山大人带队进入王府,必定不是简单角色。 所以炎昆才选了她,要同她密谈。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那不是他交出去的那张。 很明显,春霖出卖了他。 他不敢相信,不懂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为什么会出如此举动,难不成真就因为他多次拒绝她的示爱便要报复? 除了瑛娘他不可能喜欢任何女子。 更不必说在他眼里,春霖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是承认还是反驳?若是反驳,必然要把春霖找来对质。 那样便要牵扯王妃。 “回王爷,今天来的人里,有一人是卑职故交。” 炎昆没认出凤药,只是胡说,却说了实情。 “当时不方便说话,卑职想打听一下……今天之事,才想约他,又因不会写字,所以托了春霖姑娘写了条子。” 李慎审视地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侍卫之一。 他保护过自己多次,做过许多“脏”活。 连盖那座塔也是由其监工建造。 炎昆知道李慎太多私隐之事,但李慎待炎昆也十足十大方,打赏金银炎昆都占双份。 炎昆平日表现也的确算上知恩图报。 他们主仆两人之间若说有什么过节,就只有炎昆求娶过瑛娘,李慎不许。 那时李慎自己也看上了这个伶俐的丫头。 整个王府里的女子,这丫头的姿色绝对属于众芳之首。 她有大用处。 王府里一花一草都属于李慎的,他爱给就给,不爱给,炎昆说不出什么。 炎昆知道李慎此时正在信与不信之间。 便继续道,“王爷曾教训过卑职,说我们要当好王爷的耳目,我就想什么是耳目?” 见李慎还在细听便继续说,“爷没看到的,我们替爷看到。爷没听到的,我们替爷听到,才是做好了耳目。” “一看到那人,我就想替爷打听些宫内消息,自然我消息不会有爷那般灵通,可是太监们往往会听到大人们听不到的小道消息。” 炎昆知道不管自己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哪怕李慎信了他,也会有一场考验等着他。 唯有挺住。 他为瑛娘做的事已经有了回响。还有他能做的事,所以现在还不能死。 李慎将炎昆关于王府地牢,让同其不熟悉的王府打手去拷问。 只要炎昆挺住各种严刑拷打,便再给他一次活的机会。 另外,与炎昆接头的人竟然带着埋伏,看来与炎昆并不很相熟。 这一点让李慎放了些心。 …… 珍娘接了父亲的信十分不悦,她无法放下身段,像小妾那样去求得李慎的欢心。 哪怕为了得到个孩子也做不到。 第944章 教养嬷嬷 第944章 教养嬷嬷 珍娘接了父亲的信十分不悦,她无法放下身段,像小妾那样去求得李慎的欢心。 哪怕为了得到个孩子也做不到。 李慎上次与她发生过矛盾,瑛娘就不见了,之后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夫君。 然而父亲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地催她快些怀孕,为恭王府产下嫡子。 恭王有后,在夺嫡时也多一项长处,她自己也能有了依靠。 珍娘接了信不知如何回,便先放一边。 王琅那边坐不住,山高水远,他又管不到,便派了家里一位看着珍娘长大的嬷嬷到王府。 他甚至没写信提前告知,而是让嬷嬷带着信直接上门。 珍娘听说自己家的嬷嬷竟然就在大门口等着,惊讶得张大了嘴。 夏雨飞奔着去把嬷嬷接入内宅。 春夏秋冬四姐妹连同珍娘一起向嬷嬷行礼。 嬷嬷也向小姐行礼道,“您是王妃,哪能向老奴行礼?” “嬷嬷和乳娘最疼我,同我娘亲差不多,哪能不向长辈行礼,嬷嬷在我娘亲面前也是免礼的,如今倒和珍娘生分起来。” 珍娘知道嬷嬷是父亲派来指教她的,但仍然红着眼睛扑到娘家人怀中,“我好想你们。” 嬷嬷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发,“我的小姐,你都瘦了。那狐媚子还同你作对吗?” “她不是狐媚子。”珍娘理了下头发,分辩说。 “你娘担心得要死,你还为她说话。待老身会会她。” 嬷嬷一片疼爱都化在这份急切中。 “嬷嬷!她已经不在府上,和王爷断了联系。” 嬷嬷简单梳洗一番顾不得休息,将春夏秋冬四姐妹撵出去,自己细细同小姐讲如何讨夫君欢心。 讲了一会儿,珍娘十分不悦,“为何身为妻子要做这般……这般辱没身份之举?相悦本是互相的,为何我要屈尊?” 嬷嬷笑了,“你是让夫人惯坏了的。女子取悦自己的夫君算不得屈尊也算不得辱没,都是为夫妻感情,男人耳朵软,都是顺毛驴,你并非俯就,而是借由女子的温柔驯化他。” “好孩子,嬷嬷教你的都是手段。你心中知道自己要什么吗?为了你所求,你愿意付出什么才最重要。” “这些东西学会不难,我瞧女子都能无师自通,关键你能用得出。” “我的小姐,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做的,你想想他难道在外是一帆风顺的?” “他做过什么不情愿的牺牲吗?” 嬷嬷问得珍娘愣住了。 他付出过吗?自然有,比她还多,他在宫中受过父皇的训斥,兄弟们排挤,连岳父也敢对他指教一二,还失了心爱的妾室。 珍娘刚刚想到,瑛娘虽厌烦李慎,但李慎却十分中意瑛娘。 是这样的。不然他不会眼瞧着瑛娘已被旁的男人侮辱,还能将她纳为自己妾室。 哪个男子不在意女子的贞洁? 璞玉堂,他为她翻修后亲手装饰。 她的衣服钗环,都出自他精挑细选。 珍娘问自己,为什么从前从来没站到李慎的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他失去心爱之人,可有彻夜难眠?可有痛哭不止? 他白天里的面如止水,是不是故作坚强? 珍娘并非为他考虑,而是怪自己,既然不喜欢,只是联姻,这么明显的弱点,她却从没想过用一用。 她不了解他,就不能驾驭他。 他做上太子,再想亲近只会更难。 早晚还会有别的女人入府。到时她的处境难上加难。 在王府掌权,没有丈夫的支持是不行的。 “老爷要老奴带话给你,女人的抱负要借着男人的手来完成。” “小姐要是想好回川,此生不再嫁人,老奴和她们四姐妹一起带你回去,但你想好,你远嫁过来带来的几乎是夫人倾尽所有备下的嫁妆可带不回去了。” 王珍儿做小姐时性子乖顺,实则有自己的想法,嬷嬷最了解不过。 她看自家小姐的表情就知道劝说起了作用。 小姐会想通的,女子在婚姻上失败同男人在仕途上不得志一样会产生巨大挫败感。 “珍儿啊,做人家的正妻是件不易之事,你要切记不可与你丈夫离心,你们只要在一起,利益就是一致的。”嬷嬷语重心长地敲打她。 珍娘瞬间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举动,她甚至想亲手毁了李慎。 是她格局小了吗? 心里一边是瑛娘带泪浑身是伤是模样,和对李慎的厌恶。 一边是嬷嬷今天说的话。 她要何去何从? 珍娘一夜未眠,这一夜她想了很多,觉得从前自己太过任性只会意气用事。 她嫌父母没为她挑个好夫婿,但父母已经尽力。 当时的李慎是诸皇子中最有实力的那个。 这是父亲能为她选的最好的亲事,母亲托人打听,李慎为人谦逊有礼,评价也很好。 一个人想要伪装自己,又怎会被旁人轻易看穿? 她不该对自己双亲有一丝怨怼。 父母为她操碎了心,她成家后也该长大为父母考虑一番。 父亲年事渐高,还整日在练兵场上待着。 如果能如徐国公一样,在京中安家,是不是对父亲和母亲都是更好的选择? 如果受父亲扶持,李慎做了太子,徐国公的今天是否就是父亲的明天? 是她一直太天真了。 嬷嬷来之前她自己如个任性的要人哄着的娇小姐。 身份的骤然改变,让她不适,想象中的婚姻没到来,她乱了阵脚。 没用心机,一味硬刚。 愧对父亲对她的期待,母亲对她多年的养育。 她自己心底埋藏着野心,却不肯做出任何让步。 嬷嬷说得对,她的目标是什么?为达成这个目标她愿意付出什么? 天色渐明,她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仍然想做皇后,不管嫁给谁,她就是想做皇后。 愿意做到什么? 对不起瑛娘。她心默默道歉。我知道你是好女孩,也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怪姐姐,等姐姐达成目标,会好好给你立碑。 也会代你照顾你父亲。 对不起妹妹,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好好活下去。 就算姐姐对不住你。 珍娘虽一夜未眠,但第二天精神却好。 她首先在后宅中确立了嬷嬷的内宅总管的地位。 马上让嬷嬷为王府选下女,要挑长相端正的,全部签身契高价买下来。 向男人示弱,不止一种方法。 第945章 杏子的心事 第945章 杏子的心事 李慎晚上回府,进了二道门,就见二院内不像从前那样只亮着黯淡的风灯。 他有些好奇,向内宅走去,越向三进院走灯火越亮。 走到内宅垂花门,却见自己久不见面的妻子打扮得光鲜,容光焕发,亲自带着一大群丫头迎接自己。 他觉得新鲜,不知王珍儿又搞什么花样。 珍娘见了李慎面上推起笑意,上前行礼道,“王爷可算回来了,珍娘伺候爷更衣用晚饭吧。” 又吩咐丫头叫厨房现在做。 一大堆年轻陌生的漂亮面孔,个个带着笑,热切地望着他。 李慎劳累一天,回来听到这几句暖心暖肺的话,实在给不出冷脸。 他还在愣神,珍娘已上前搂住他的手臂,低声说,“夫君,大庭广众之下,珍娘如此行为已是逾矩,求王爷给个面子吧。” 李慎难得对着珍娘一笑,放松下来,任由她引着自己向内院主屋而去。 “哪来这么多漂亮小丫头,王府里的丫头不都打发走了吗?” 珍娘脸一红别开头道,“从前闹的笑话,王爷何苦还要提及,非要珍娘向爷道歉不成?” “是我悍妒,是我吃醋,爷原谅珍娘一回罢了。父亲来信说有好消息。” 李慎这下彻底放弃挣扎,跟着珍娘来到主屋。 里头布置得很是温馨,珍娘先为他更衣,亲手递上热毛巾让他净了手脸。 两人安坐,珍娘指着一道鱼翅羹带着一丝调笑,“爷不是说珍娘不下厨吗?这道汤是珍娘亲手熬制,夫君尝尝。” 她的脸在灯下如芙蓉般娇俏,鲜艳活泼,难以抗拒,亲手盛了碗汤给李慎。 指甲在烛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粉色光泽。 每一个细节都表明她是位金尊玉贵的千金。 珍娘告诉李慎,王琅联合了不少封疆大吏一同上折子,只是离得远故而折子晚来许久,却都是保举李慎的。 李慎和珍娘的关系缓和下来,饭后他留下陪伴妻子。 窗外夜风吹拂,花朵在黑暗中绽开花瓣,屋内满室温馨。 只有地牢中关着的炎昆犹记得瑛娘。 她在这府上的印记犹如地上的落尘,风一吹,全散了。 …… 容妃找了凤药几次,不知所求何事,凤药推说忙,面也不见。 容妃失了耐心,就地英武殿门口台阶下等着凤药,两人终于碰见。 “凤姑姑再忙,想见不也碰见了吗?”容妃懒得再装。 “为何总躲着我?” “娘娘若有吩咐,各事务都有具体人负责,直接与他们说就好,不必非见凤药。” “哼,架子蛮大。” “不敢,凤药是为各位娘娘效力之人,奴婢而已,不敢有架子,只是宫里有规矩,凤药不敢不遵。” “我顶烦规矩,偏要见你。” 凤药对容妃完全没办法,身份地位放在那里,她只能低头。 “我女儿云杉已及笄,上巳节,烦凤姑姑多拿些顶级的料子来,让云杉挑选。” 上巳节对这些年轻未婚男女来说是大节,特别是姑娘们,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想在这天好好逛逛,也相看有没有中意的男子。 宫中皇子公主也会到皇家园子里游玩,那是要出宫的,是个大日子。 宫里为此事不少奔忙,凤药现下手头上本就在忙这些事,根本用不到特意来说。 “放心,宫中统一有安排,确保每位公主都满意。” 容妃满意地看着凤药,“秦女官,你是内廷最有权的女人,不过仍然是皇上封的内官。” “是。臣女是为各娘娘当差的,这一点谨记在心从不敢忘。宫里的规矩就是行为准则臣女不敢有误。” 容妃敲打凤药,凤药暗里全部顶了回去。 容妃自然听懂了,她意味深长笑了笑,转身走开。 凤药有些奇怪,这女人一早就开始发疯吗? 容妃虽放肆,但不是这种毫无章法的女人。 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容妃和杏子搭上了线,她和徐乾时有联系,全部通过杏子。 杏子手里的银子全部给了青云,心中又有其他盘算,便借由此事,从徐乾和容妃手里捞了不少好处。 杏子为人仗义,但因小时吃的苦,对银钱特别看重。 钱给出去可以,但自己手里没钱就心慌。 她如今有什么事都不愿意和青连多说。 她从前看重他什么?杏子细想,看重他一身好医术,自信潇洒,放浪不羁。 如今再看,所有吸引她的地方,都因为他的出身,他的家族,他母亲给出的毫无保留的疼爱。 他才那样把什么都不放眼里,身上有种强大的自由感和温暖旁人的能力。 杏子渐长,越发成熟,有了自己的医馆和孩子,她不停成长,已不需仰视青连。 当她发现自己能清楚看到青连身上的缺陷,,她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崇拜丈夫。 又经历那么多搓磨,丈夫像个孩子一样处理问题的方法,都让她越来越疲惫,深情就像她荷包里的银子,越用越少,却没地方取来银钱向荷包中放。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存放感情的荷包越来越扁。 一股深深的不安浮上心头。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内心仍然住着一个深夜惊醒就要抓住凤姑姑衣袖才敢闭上眼睛的胆小孩子。 这种警觉性提醒她该做准备了。 她并不明确知道自己要准备什么,但银钱是首要的。 徐乾手上大的很,穷家孩子练不起武,国公府有多富杏子不和道,但徐小爷出手千两银子眉都不皱一下。 帮忙传过几次信,从容妃和徐乾手上拿到的银子已足够弥补杏子贴青云的亏空。 上巳节要到了,徐乾知道容妃疼爱云杉,便托杏子带了套精致首饰给云杉,又给了一大笔跑腿费。 他懒洋洋靠着杏子的马车厢,一只手拨弄着车顶的流苏,将东西交给杏子,“你这么黑心,你夫君给的家用太少?” 杏子把东西放车内,将银票收了,“万岁爷俸银太低,可抠门了。” 徐乾扑哧一声笑了,“你连皇上的坏话都敢说。” “反正你不敢学给他听。”杏子表情生动,像个精灵。 “徐乾,你惦记别人老婆,不怕杀头?”杏子故意这么说,果然徐乾黑了脸,狠狠瞪着她,“你别胡说啊。” 杏子乐呵呵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下次他肯定还会给她钱。 徐乾突然泄了气,转头就走。 杏子看着徐乾的背影,他这样的男人,是京城女人心目中的英雄,家世又好,娶的妻子出身名门。 他却还惦记着从前爱的女子。 人生无非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谁也逃不脱,什么男人女人,都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银子到谁口袋就忠于谁。 杏子做好准备想自立女户。 她谁也不靠,就靠自己。 第946章 李瑞的秘密 第946章 李瑞的秘密 青连一半时间都在府里陪母亲,那个总是奄奄一息快不行的薛母,总在见到自己儿子后,再挺上一段时间。 薛母药草上瘾,顾不上其他,素夏倒不再与她有任何矛盾。 不然杏子便敢断了薛母的药草。 想到宝珠,杏子便有了心劲,等她存够钱,买个大宅院,养得起几十个下人,就接宝珠出府。 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容妃本想只送一封信给徐乾,让他推掉北狄的战事,由曹家出战。 他不同意后,容妃又有许多话想同他说,再次托杏子带信出去。 这种刺激和爱意仿佛给容妃的生命之火加了灯油。 她越发上瘾,每接了信先放鼻尖下闻一闻,手指轻抚过信封,小心拆开信,每个字都像徐乾在和她倾诉心事。 她来来回回读上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将信收起来。 杏子警告过她,别留着这些信。万一出事,都是证据。 容妃舍不得烧了它们,长夜寂寞,她睡不着,又无处发泄情绪便将信拿出在灯下展开,一封封排好。 还有那条手帕,将它覆盖在自己手上,闭上眼睛,徐乾的手隔着这层薄纱握住她的手…… 他们初见,她狼狈不堪,身边倒毙着他为她杀掉的劫匪,他骑在马上高高俯视,两人目光纠缠…… 唯有回忆能抚平她心中的焦灼。 这些信是她的良药,怎么能烧掉? …… 收到徐乾的首饰,一看便知其贵重,样子新颖,很合适少女。 大约是按她年轻时的样貌气质所制。 云杉很喜欢,收了礼盒问,“母亲,京中所有公子都会到父皇的园林中游玩吗?” 容妃摸摸自己女儿的发梢,“应该是的。” 云杉红着脸十分开心,莫不是小女儿家也有了偷偷喜欢的人? 女儿蹦跳着离开,宫女传话说伺候三皇子的嬷嬷有话要回。 容妃皱起眉,李瑞最是省心的,没事嬷嬷不会过来,难道儿子出什么事了? “快叫进来。” …… 嬷嬷见主屋内没有旁人,小心回道,“娘娘多看看三爷吧。约束一下三爷,没事别总往宫外跑。” 容妃这才知道自己一向孝顺听话的儿子,偷拿着腰牌,违规出宫。 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有,请娘娘上巳节也到皇家园林去,只要您去了,便一切都清楚了。” 容妃在重遇徐乾之前,满心都只有儿子。 唯有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把日子熬下去。 她全心爱着儿子已成了习惯。 一听嬷嬷所说,便上了心,上巳节她跟着儿子,李瑞不但自己骑马,还多跟着一辆车。 万岁的园林在城南外城处,瑞儿出了宫门便向西北方向。 并且一直走出内城,来到外城。 京城以皇宫为中心,分内外城,内城住着达官贵人。 外城是百姓居住,北边是赤贫贱民的聚集之地。 容妃跟得心惊肉跳,这孩子怎么可能认得那里的人? 然而事实足以让她瞠目,李瑞熟门熟路骑马走在城北贫民地,直到来到一处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屋子前。 容妃远远看着——这房子就一进。 连矮墙都是土坯夯起来的。 她捂住胸口,眼睁睁看着儿子下马在门前扣响那道一用力就会散架的柴门。 里头应了一声,出来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李瑞将一只大盒子交给他。 等了有一刻钟,里头出来一个穿着锦衣的女孩子。 大约也就十六七岁,生得模样放在贫民窟里足让人心惊肉跳。 她那对自己美丽无知无觉的天真模样更能打动人。 别说男人,连容妃远远看着都觉得心痛,感慨老天不公。 李瑞带着她上了跟来的那辆马车。 容妃叫人调转车头,快马加鞭,她先赶到皇家园林。 这里占地庞大,有山有林,有河流,还建造着一座很美的皇帝家庙。 足够王孙公子踏青。 这里充满了欢乐的青春气息。 难得的自由和户外活动,各家小姐装扮得争奇斗艳,处处人比花娇。 容妃虽怀着心事也不由被这些青春洋溢的女孩子们吸引。 她们没几次机会展示自己的美丽。 不,她们才不是来展示自己,她们只是喜欢这样自由自在于旷野中游荡。 像在天空飞翔的鸟。 她看到自己的女儿,和徐家、曹家常在宫里伴读的男孩子们说笑。 云杉是个活泼个性鲜明的女孩子,容妃年轻时何尝不是? 好在云杉没有那么古板的父亲,才会有这样从心底发出的笑容。 她多像一缕能刺破阴霾的阳光。 “娘娘,三爷来了。” 容妃不由自主拉下脸,向入口看去。 自己的儿子这样气宇轩昂,他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君子。 李瑞走到马车前,一个动作刺痛了容妃的心。 他拿出一方手帕展开铺垫在自己手上,伸手去扶车内的女孩子。 凭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儿子这样待她。 女孩子伸出手扶着李瑞稳稳当当下了车。 容妃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这女孩子没半分局促,只有好奇,四处张望,对李瑞说了句什么,李瑞被逗笑了,眼睛亮闪闪低头看着女孩儿。 谁看了也清楚的很,这公子已被眼前的女孩勾了心魂。 他护着她,如护着哪家的千金,在园中游逛。 容妃叫过一个平日不怎么露脸的小宫女。 “你去跟上他们,看看三爷他们都说什么,回来一字不漏说给本宫知道。” “是。”小宫女快步跟上去。 …… 李瑞陪着女孩子走不多远被眼尖曹家公子叫住,“三爷!我们在这儿。” 他看了女孩一眼,见她没任何反应,便带着她向妹妹走去。 云杉、徐从溪还有曹家几个进宫伴读的男孩子,连带云杉的小姐妹,分不清是哪家大人的小姐们聚在一起,叽叽咕咕说得正热闹。 几位公子小姐都知道李瑞是太子的热门人选,全部将目光集中在李瑞身边的姑娘身上。 “这位姑娘芳名知意。”李瑞大方介绍。 女孩子冲大家行了个礼。 “李家哥哥,她姓什么?”一个女孩子问。 “也姓李。” “国姓啊,皇亲国戚吧。” 那姑娘一笑,“我非皇亲,我的李是老百姓的李,不是万岁爷那个李。” “那李小姐家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李知意照实说。 “皇商啊。” “也不是。”她不顾李瑞使眼色,实打实回答。 大家没了兴趣,李知意完全不介怀,行事稳重大方。 李瑞不想和别人搅在一起,便向妹妹他们道别,带着知意往别处去。 “李公子,原来你是皇亲。” 李瑞微微点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同你出来就是想体会一下做有钱人家小姐是什么滋味。” 知意爽快点头,“坐大车,穿锦缎,每天吃吃玩玩,的确舒服。” 她话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一丝轻蔑。 第947章 穷人的执着 第947章 穷人的执着 李瑞很敏感捕捉到了,“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进宫入学,官宦家子弟要系统学习君子六艺,还要学很多你想不到的东西,很累,没人要自己的孩子做酒囊饭袋!” “可你们不需要谋生啊。”她叹息着说了句。 “就拿你送我的这件衣服来说,只穿这一次着实浪费了,我平日不可能穿着它出摊,回家我要把它当掉补贴家用,你没意见吧。” “都随你。我愿意资助你,为何不收?” 知意倔强地摇摇头,“无功不受禄,这道理我还懂。” “一点银子算什么受禄。” 知意见两人意见相左也不争辩,敛首含笑,“我平日也没时间瞧瞧这风光,今天多谢你带我来散心。” 她喜欢李瑞,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和她接触的人截然不同。 一种日常灰败疲劳,一种常年崭新优雅,谁都会喜欢后面这种。 可她自己对镜自问,假以时日,青春消逝,她是不是也会成为灰败疲劳的那类人? 此时她和他并肩而行,仿佛从地到天也只一步。 然而这一切只是凭水照影,只需伸手去触碰就知道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热烈地看着李瑞,毫不掩藏自己的仰慕。 也仅此而已。 李瑞认识她有段时间,被她的独立倔强、爽快直接所吸引。 她没有他所见过的穷苦人见了公子哥的拘谨和谄媚,也没想过从他那得到什么。 与其说她美,不如说她的英气勃发和生命力才是吸引他的特质。 她明明一无所有,却像拥有一切。 他见过她后念念不忘。 …… 知意是家里的顶梁柱,支撑起整个小摊子。 她包的馄饨比御膳房的香,一口咬下,汤汁和肉香在唇齿间爆开。 肉汤鲜香不腻,带着胡椒的辛辣。 热乎乎地下肚,在寒冬里一下便暖了整个身体。 他与她相识就在一个冬天。 漫开飘零着碎雪,她火热的小摊子有种隔绝寒冷的魔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还未停留便化为水滴,令她的眼睛有种闪光的奇异之感。 她在蒸腾的热气中忙碌的身影让李瑞心里升起一股真实活着的踏实。 她身上全无贵族小姐的矜持和富贵,也无李瑞见惯所以觉得俗气的迂回和含蓄。 小姐们是不会把心事宣之于口的。 知意有什么话全都直抒胸臆。 她识不得几个字,还是在圣上兴办的女学中习得,最有用的是算术,学过后,家里便由她掌管起糊口的生意。 李瑞知道自己那群朋友会怎么看知意。 瞧不起、嘲笑,甚至误解。 他也知道自己若选择知意会面对怎样的困难。 他试着月余不去见她。 每一日,他都觉得饿到心慌,那种饿用什么珍馐佳肴都填不满。 直到他骑马来到她的小摊子前,看到她苗条穿梭的身影和吆喝的声音,才知道自己就是想吃碗她做的馄饨。 一见到她,那种饥饿感瞬间消失。 他还不懂怎么去压抑自己因为青涩所以无畏一切的冲动。 她发间戴着他送的玉簪。 那是李瑞精心挑选的礼物,骗她说不值钱。 若送翡翠说不过去,珍珠也不行,都是一眼贵的物件。 只有玉,不懂的人看不出价值几何。 她不戴步摇,做事不方便。 他把她当做千金小姐一般对待,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从来不直接触碰她的身体,连扶她也会先搭个帕子。 知意很难不动心。 这条街上缠着她想求娶她的男子有好多。 只有李瑞将她看得这么宝贵,小心翼翼呵护着。 一举一动都表现出珍视,从不唐突。 见过这光风霁月、行动磊落的男人,叫她怎么接受和她一样生活在这条街上的男子? 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像狗见到肉,直白的欲望从眼中迸发。 不管是母亲相中的养有十来只猪牛家有几十亩良田的王家儿。 还是冬天烧得起一冬柴火的张家小子,次次来馄饨摊光顾,接过碗,总要在她手上摸一把。 他们也喜欢她,那赤裸裸的欲望让她心慌。 他们就是这条街上的有钱人,也让她对“有钱人”产生了错误的认知。 …… 容妃从皇家园林回来像生了场大病。 这件事关系李瑞的未来,这孩子表面柔和孝顺,最怕他犯起犟,认了死理他连皇帝也敢反驳一番。 同时她也为那个叫知意的女孩子难过。 被皇子所爱,对她这种身份的姑娘来说,不是福气,是灾难。 别说皇家,就连有点根基的大户人家也不会娶她做主母。 绝顶的姿色,也只配从角门抬入府里做个妾,整日抛头露面的女子做妾也得从贱妾做起。 同样身为女人,常容芳知道爱上一个男人的无奈。 她愿意给这姑娘一次机会,同她谈谈。 先劝退女方。自己的儿子那么知礼,她退了,他自不纠缠。 容芳暗暗给自己打气,“你能说服她。” 她叫人把车赶到离知意家有段距离的巷子口,她的侍卫就在旁边扮做贩夫走卒,做好严密的保卫。 她年轻时遭遇过劫匪,对底层人有着不可磨灭的偏见。 仿佛这里住着的人,不但穷,还穷凶极恶。 她待了许久,看到那女孩子单独来往多次,去采买东西。 “这女子怎么这样胆大,也没个陪同的人。”容妃质疑。 她自然不会懂得出生就注定要担起一家子糊口重任的女孩子不管外表多柔弱,内心都会生长出泼辣的特质。 就像石头缝里长出的野草,美丽只是种巧合,野草坚韧只为生存。 至于有人看上这株草,将它当做仙草植到温室中去,与草无关。 知意来往多次,刚支起摊子,就坐上不少人。 来了位客人,出手就是五两银子。 知意瞟了一眼道,“找不开,请客官换了散钱再来光顾。” “都给你,我们夫人要见见你。别的算补偿。” “不要,没空。”知意只顾忙,头也不抬。 “嫌少?”那人又去掏钱。 “为着几两银子,把别的客人都晾在这儿?你家夫人见过我就走了,难不成我后半辈子不靠客人靠这五两银子活?” 知意伶牙俐齿,却带着笑容调侃,既不得罪人,又推托过去。 摊上客人都点头称是。 一碗馄饨八到十文,一两银子能换几百文到一千文钱,这姑娘是不是傻? 那随从无法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回到马车前把话说给容妃听。 容妃面上没表情,心中却更烦恼,这丫头这股劲儿才是吸引儿子的地方。 也是个犟种。 她长长叹口气,希望女孩子能识相些,别给她二人都找不痛快。 儿子已经大了,已经渐渐形成自己的势力组织。 有门客幕僚,有亲近的大臣,有独立的侍卫队,有在外奔波收集情报的线人…… 她要是用见不得人的办法治这姑娘,儿子早晚要知道,影响母子情分。 想来想去,先礼后兵,还是等着见那姑娘一面。 这是容妃一个上位者给那姑娘的最后一点耐心和善意,还是看在儿子面上。 第948章 初次见面 第948章 初次见面 知意终于来了,她落落大方走到车前行礼道,“给夫人请安,不知贵客有什么事寻知意?” 她好奇地打量着车马—— 两驾马车,车厢顶用着粗面棚,并不算显贵。 跟着李瑞去过皇家园林,听他讲过车舆上的常识。 她只当里头坐着普通富户家的夫人。 容妃不能坐宫里的车出来,她更换了车顶棚,赶车的也换了衣服。 “请姑娘上来说话。”容妃隔着帘子低声说。 知意很好奇,只觉得里面的妇人的低调和马车的粗糙不相符。 她进了车内,微微吃了一惊,里头的妇人实在美丽,是种看不出年纪的美。 成熟若妇人,脸上却是少女般细腻,衣着富贵逼人,戴的头面与耳饰皆是翡翠,那是有些年纪的女子才会选择的种类。 知意便知那车子并非妇人所用真实车辆,她垂下眼帘—— 见妇人所穿绫罗鞋子,鞋面上嵌了大颗的珍珠,鞋子边缘围了一溜米粒大小的小珠。 小珠也许不贵,可一圈所用之数也不少,大小相同的珠子可不好找。 这样奢靡。 她虽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鞋的价钱说出来根本不是她能理解。 “好看吗?”容妃见知意的眼光落在自己鞋子上,随口问。 “很贵吧。”知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该死的嘴,不过脑子就说话。 “几百两,大、小御街都有云裳阁,那里的货连大内娘娘都瞧得上眼。” …… 知意猜到来者是谁,便绷紧了小脸,眼睛却落到妇人手上。 那葱白似的手指,嫩滑白皙,大约一辈子没亲手裁过一件衣裳。 指甲如贝壳般闪着光泽。 指上戴着宝石戒指,不知是手衬得戒指更贵气,还是戒指将手衬得更漂亮。 重绣的袖口中露出一截手臂,藕段似的。 她正打量,夫人开口,声音沉稳、不紧不慢,是在这巷子里听不到的柔婉好听。 “姑娘聪慧,做为李瑞的娘亲,我劝你一句,远离了他,离开他,我保你一世安稳富足,这么做不止为你好,也为瑞儿好。” “你只看到他的富贵,却不知那金笼子里关着的都是什么东西,你这样的孩子进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有钱人都是这样吗?傲慢、无礼,上来就揣测她是为了攀附权贵才贴着李瑞。 “夫人,我从没找过李公子,次次都是他来寻我,再说我开门做生意,没有不待客的理,他只是来喝碗馄饨,夫人何必紧张?” “既然只是喝碗馄饨,他为何定制水波纱裙和月华罗衣给你?那也云裳阁的东西,还有你头上的玉簪恐怕也是他送的礼物。” “要有云裳阁的签印,不会低于百两之价。” “数百两银子的衣裙首饰你收了,还责怪旁人错想了你?” “去金顶寺游玩坐的马车舒服吗?” 容妃淡然问,“那是我素日出行所用车舆,里面熏的百花香,此香有个特点,只要沾染,更衣也还能闻到。” “你身上还有余香。”她扫女孩一眼,便让知意红了脸。 知意知道说不过眼前的贵妇,还是分辨道,“我非图他什么,我知道自己是麻雀,夫人以为我有心攀高枝,但我的确没有,和李公子出游只想开开眼,看看你们有钱人怎么生活。” 容妃听到这孩子气的话,忍不住一笑,“看那一下可看不出什么。” “我们素昧平生,我犯不着害你。听夫人一句劝,离开李瑞,别再见他。” “只要你肯搬走,我先为你们全家置宅子。” “搬哪?” “大周大得很,你们想去哪?我都可以安排,只要别在京师。” 知意彻底生气了,握住自己的裙子,一种被人侮辱的感觉由然而生。 “夫人有几个钱就以为连我们穷人居住在哪里都可以安排吗?” “知意虽没钱,但是自由的。我喜欢京师,也喜欢李公子。他那样的男子谁会不喜欢?知意还是那句话,我并没有攀附之心,他要有什么想法,那不是我能控制,夫人该找自己儿子谈。而不是来侮辱我。” 容妃无语了,喃喃地说,“侮辱?我在侮辱你?” 她突然笑起来,拿出手帕抹着泪花,“自尊心挺强。” “唉。”长出一口气后,她诚恳地说了句刺耳的话,“穷人的自尊心跟本多余。” 这句话刺痛知意,她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含泪道,“夫人若是有意践踏知意,您已做到了。” “知意。五千两银子你搬走。这钱足够你们去找个小地方好好做个正经生意,不必这样风吹日晒,头上无片瓦挡风遮雨。” “你如今年轻,父母也正当年做得动活计,再过些年,你嫁人了呢?你父母劳作不动了呢?还在这小摊子上辛苦营生,赚只够温饱的钱?” 五千两! 知意忙活一个月,除了家人吃喝,落不下一两银。 一家酒楼盘下来只用几百两,小酒馆只需五十到一百两。 一个伙计一个月工钱五百到一千文。 小地方三百到五百文。 五千两是笔巨款! 她一家子都能有事做,有像样的房子住,生活一下从贫苦人家到中等人家。 余钱还可以放贷吃利钱。 她不由咽了下口水,被钱收买的耻辱和心中的清高在斗争。 现在同意岂非叫眼前刚嘲笑过自己的女人更加看低自己。 这个女人会暗中得意,就知道儿子找的是个见钱眼开的女孩子。 穷人,除了自尊已经一无所有。 这夫人连穷人的自尊都要踩上两脚。 知意按下心中已经沸腾起来的欲望,冷冷挑帘下车,再次行礼道,“夫人,我的自尊是不标价出卖的。” 车内传来妇人声音,“小姑娘,你太年轻,告诉你所有东西都可以买卖。” 车辙转动,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了这灰暗的小巷,泥土窄路一有雨雪恐怕很难行吧。 知意纯属想多了,容妃压根没看轻她—— 人家眼里就纯是没看到她。 容妃那一丝的善,早被生活消耗殆尽。 这是为了儿子才勉强过来一次,仁至义尽。 至于那个姑娘,她的确有几分姿色。 然而姿色算什么?宫中挑宫女也有那样的姿色。 这个道理许多年轻姑娘都不懂啊,以为执着美色便能大杀四方。 能俘获公子哥的心,将他拴牢? 一点点故作清高的矜持,初看有些新鲜,看多就腻了啊。 她靠在车内的椅背上,这座子好硬,又没有百花香的气味。 垫子是新的,不舒服,用到半旧洗过两水的缎面软垫才最妥当。 女人是娇养的花,唯有富贵最滋润人。 再美丽的面孔,也经不起生活的烟火熏烤,很快就会开败。 容妃闭起眼睛,这一日太长太累。 …… 第949章 困兽 第949章 困兽 这一日是上巳节的第二天,常容芳一心一意都在儿子身上,完全没察觉到头一夜的上巳节晚宴出了件大事。 多少人在那一夜无法入睡。 那一夜,宫中发布置得如天宫瑶台,火树银花,庆祝已到了年纪的皇子公主们可以择选佳偶。 及笄的公主和弱冠之年的皇子都可以择亲。 话是如此,但皇家的男子承担着皇室开枝散叶的责任,从十三岁就要开始选择合适的姑娘。 十六岁之前就要完婚。 李嘉与李仁都有妾室,正妻没着急选。 只有李慎早早有了王妃,却没纳一个小妾。 李瑞更是出奇,身边还没出现女子身影,也没听说喜欢哪家小姐。 不过他日常受太宰教导,也就不奇怪了。 这一年的上巳晚宴十分热闹,后宫有孩子的妃嫔都盛装出席。 朝中大臣家中若有已到嫁娶年纪的都可带着公子小姐来参加这次晚宴。 所以阵仗大得堪比过年。 凤药为着这次晚宴大忙七天,简直脚不沾地,要确定来宾名单以便排位子,确定食谱酒水,定用具,训练接引宫女。 事务多到不可思议。 后宫还赶制了一批公主皇子的新衣,专为这一夜做准备。 所以她一整晚都没在宴会中出现,而是在指挥着宫人有条不紊伺候来宾。 皇上这日格外喜悦,宫宴之盛大比起先皇更胜一筹。 大周比起从前先皇在时,也繁荣许多。 一切都朝他所希望的地方发展。 他目光在宫宴上扫了一圈,问小桂子,“凤药呢?” “皇上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姑姑安排,她哪里得空过来?万岁爷可要唤姑姑?奴才这就去。” “不必了,你去传话,她安排好不想参加就回落月轩休息,朕看她白天在英武殿都没精神了。” “是,万岁体恤。” 他去传旨,走到宴会入口,却见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丽人,美如神女下凡,连那璀璨的宫灯都难掩其夺目光华。 却是长公主驾到,她头上戴着一顶连小桂子也没见过的美轮美奂的花冠。 她气度逼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连皇上也被躁动吸引了目光,笑问,“谁来了?” 等看到自己皇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 所有人看到李珺的瞬间都有片刻失神。 她实在太美,她的美一向带着攻击性,与娴静毫不沾边,美得轰轰烈烈,一如其为人。 这花冠是个专卖古玩的中间人拿来给她过目的。 一眼被她相中,这东西连她都没见过。 甚至可以进珍宝馆做为大周国宝。 这样的珍宝除了她这个姓李的,谁消受得起? 她试戴一下,对着镜子,十万银子没还价当即拍板买下。 归山对女人用的东西毫无兴趣,见了这东西觉得太过惹眼,不合适戴出去,留着观赏便罢。 他素来晓得长公主的脾气,这话就没说出来 宴会开始,长公主到皇上面前敬酒,李瑕似笑非笑调侃,“若选花魁,今夜当属皇姐。” 李珺得意,李瑕又问,“朕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冠,皇姐哪里来的?” “这可值钱呢,古董贩子为我找来的,花了你皇姐十万银子。” 李瑕一笑,“倒也不值这许多。” “女人见了漂亮首饰哪能放过?我一见它就爱得不得了。” 两人说了没几句话,长公主被夫人们叫走,她实在是宴会之星。 李瑕突然感觉疲惫。 他曾微服出宫散心,那时正当宫中事务都不顺手,他心情低落,便由太监带着出宫玩耍。 那是他头次逛花楼,一眼便看到美艳不可方物的仙娘。 一夜风流,他差人打造这只花冠赠给仙娘,并打算得空还去找她。 只是国事繁忙,等他再次抽出时间,花魁已换了人。 仙娘自赎自身不知跟了哪个短命鬼。 后来他打听过两次,便罢了。 露水姻缘,没那么刻骨。 此时花冠突然出现,又让他想起和仙娘相处的诸多细节,她那时着实安慰到他。 莫非她如今过得困窘?如今她年纪应该也只和皇姐差不多,正是好年华。 李瑕提前退出宴会,由小桂子陪着在御花园散步。 远离宴会之所,遥望九洲池映着满殿灯火如神仙居处。 宴会中有一人在看到长公主后吓得魂都飞了,这人便是青连。 这只冠他怎么也不会忘记。 可是冠子怎么跑到这种场合?这不等于告诉满京城花冠的存在? 说不定花冠真正主人就在宴会之上。 最好的结局是——花冠真正的主人惹不起长公主这个权势滔天的女人,就此作罢。 他心中转着各种念头,从宴会中抽身出来跑去太医院找杏子。 妻子还在忙碌,她的勤勉让青连羞愧。 她是那么热爱手医术,想把自己毕生所学传承给宝珠。 青连喊了杏子一声,将自己在宴会所见告诉给杏子。 杏子同他意见一致,大约那人见冠子落于长公主手上,不敢声张。 这件事只凭运气。 “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杏子脑子转得极快,看向丈夫。 “这冠子素夏说收藏起来不让它再见天日,怎么就流出来了?” 两人都无心参加宴会,提前回了薛府。 等见了素夏才知府里困难成这样。 素夏为支撑开销,一直在变卖嫁妆。 三人当即决定一定要等到青云,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青云一回房,杏子看他一眼便察觉到他背负着巨大的心事。 那沉重感将青云压得整个人笼在一团阴云之中,随着他进门,连房内的气氛都发生了变化。 “二哥究竟出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 青云自己背着这个担子太久,见了弟妹反而愿意倾诉,他把自己所做之事所追随之人都说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跟的谁,只说自己见过一位夏公公。 “就算皇亲,能挖铁矿和人参的也不多。”杏子分析。 “身边跟着姓夏的太监一查便知,二哥早该告诉我和青连。一家人何苦隐瞒,明儿我就帮二哥打听,既是见不得光的事,恐怕那位贵人也得忌惮咱们家几分,扯穿了大家都不好过。” 青连则担心地问,“若找到了,又当如何?” “简单,停工的损失由那位贵人承担。”杏子思路十分清晰。 “拿到钱便解散了商队,别干了。”青连苦劝。 青云一时没回答,杏子就知道青云的心早野了,不肯收手。 巨大的利润面前,谁又有这份定力。 青云担心的是加入生意的薛家子弟都安排到哪里? 只是得罪一个两个不打紧,这商队一解散,把整个薛家子弟都得罪光了。 给出东西容易,想拿回来就难了。 青连忧心忡忡问哥哥,“现在需要多少钱可以维持整个府里连同外面的开销。” “怎么也要几万银子。” 青连着实吃了一惊,他没缺过钱用,但一下几万银子,他见都没见过。 “我只能拿出千把两,我们房头可支用的哥哥也拿走用。” 青连求助地望着妻子。 杏子长叹口气,这些日子她靠着刮徐乾和容妃弄来几千两银子,看来又保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只能偷卖母亲的物件了。”青云如一个输红眼的赌徒。 第950章 薛府将倾 第950章 薛府将倾 杏子从没这么为难过,她紧锁眉头,现在有个难题—— 就算找到这个敢私自挖矿的人,定然是薛家这个级别惹不起的人物。 怎么开口同此人要钱? 要了钱必定得罪于他,青云、青连能否全身而退? 是否会影响薛家? 青连显然也想到,出了薛府他便郑重告诉杏子,不许招惹那个神秘权贵。 “我们不能再给薛府招麻烦。” 杏子却有自己的想法,她怕的不是有人在外部对薛家施加压力,是怕内乱。 从狗嘴里夺走咬住的肉有多危险,薛家这么多子弟没了营生和狗嘴夺肉差不多。 他们恐怕不会放过青云,到时会说薛府银钱都被二房私吞了。 说到底,青云、青连、素夏加起来都不如薛母了解人性。 所以当初薛母不许薛家其他子弟加入生意,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必须搞来银子,否则薛府会出大乱子。 打听出李慎并不难。 不是皇帝血亲,谁敢提着脑袋挖铁? 私挖铁矿等于同谋逆。 若是李慎不贪心只挖参、贩盐,没那么好找。 摸了铁矿,一下就找到了他。 找到人不难,后续要怎么做才能安全要到钱,又别把人得罪死,成了仇人? 饶是杏子脑子灵光,也一时计穷。 只要向他表明身份就已经得罪了他。 你私下敢找他,就已触犯来往前暗中定好的底线。 她神思恍惚一上午,还是决定把这天大的事同自己的亲人商议。 只有凤姑姑能帮她理清思路。 …… 夜如水,静谧微凉,李瑕只带着桂公公,漫步到落月阁。 落月阁中亮着微明的灯火。 只听一个女子低声咏叹,“银蟾悄上柳梢头,照彻离人一段愁。忆里欢颜常入梦,相思无尽上心头。” 她诵得很慢,包含悠悠思绪。 李瑕知她思念谁,顿住脚步,想走开最终还是改变主意,示意小桂子去拍门。 凤药已更了衣,赶紧将外衣穿好,只是来不及绾发,只半散着头发向皇帝请安。 李瑕垂眸望着她,伸出手扶她起来。 “朕也不想这么晚打扰你,不过有件事想托你查一查。” 他从几年前自己为君之难讲起,讲到自己出宫去逛青楼玩耍,又讲起仙娘带给他单纯的快乐。 最后他说,“朕想知道仙娘的下落,她若有难,你帮她一把,算朕最后对她的情义。” 凤药惊讶李瑕也有如此不守规矩的时候,她点头应下。 又问,“皇上喜欢的女子名字是……?” “仙娘。朕只知道这个名字。” 凤药思索一会儿,确定自己听到过这个名字。 说过话,两人安静地坐在桌前,远远的丝竹之声若有若无,更衬托着夜的宁静。 皇上起身,“朕扰你许久,该走了,方才听到你作诗可是思念玉郎?” “瞎写几句罢了,什么思念不思念,老夫老妻的。” 李瑕回头深深看她一眼,“等李仁完成任务,朕马上召他回来。” 他迈步出门,凤药行礼相送。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两人遥遥对望,凤药脸上挂着恰当的微笑。 李瑕顿时感到一阵巨大的寂寞袭来。 宫里最亲近的人只有凤药,她一切行为都循着规矩,他希望私下里她能待他随意些,就像他只是个无名皇子时一样。 整个皇宫住着上万人,李瑕只会对凤药吐露心事。 他们这么近,却又这么远,怪不得皇帝称自己为寡人。 待皇上走后,凤药回忆起这个名字从哪里听到过。 是杏子提起过。 …… 听杏子说薛家老二带着商队帮人私运铁矿,凤药一下皱起眉头。 她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是谁?查到了么?”杏子找到凤药说了难处,凤药问她。 杏子摇头,“难的不是查出人,是查到后怎么办,青云缺着大笔银子,到处找钱补窟窿。” “一件件来吧。”凤药从自己上了锁的箱子里拿出一摞银票,“现钱我也就这么多。” 杏子接过一看,足足五万两,该是姑姑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 她一时哽住,不知说什么。 “别担心,姑姑不止这点钱,不过现银是没有那么多。你要还不够找云之借借,先稳住府里,你是对的,凡事从外面败坏,很难,从内坏往往墙倒众人推。” “我存钱做什么?没儿没女,住在宫里花不到什么银子。” “你有急需,这钱就花得最值,别和姑姑客气。” “姑姑,你救过我一次了,这次又出手救我。” “打住,不许再说了,我们是家人,就该出手。” “我来帮你查,只是有件事姑姑也需要你帮忙。” 凤药说出花冠之事。 杏子沉吟着,她告诉凤药仙娘已被薛母害死。 花冠是青云拿出来卖掉缓解府里快要崩盘的开支。 凤药便知这件事只能糊弄过去,不可能拿了薛母下大牢,扯出皇帝逛青楼的事。 但花冠和铁矿的事要是同时败露,薛家定然要倒大霉。 凤药也不知道仙娘于皇帝有什么样的分量。 青云的事以她多年的政治经验来看,断然捂不住,败露只是时间问题。 她思索片刻,对杏子说,“你先稳住薛府,我查到挖矿之人,咱们再做打算。” 凤药心中直接已有了人选。 挖铁只有两个用处,一为钱,一为兵器。 敢挖铁矿的人,弄钱的方法多的是,犯不着背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碰朝廷最在意的东西。 那就只能为打造兵器。 凤药倒吸口冷气。几个皇子中—— 李嘉背靠曹家,想弄兵器根本用不着自己挖铁矿。 李瑞个是病篓子,身子骨这两年才刚好起来,能健康长大已是不易。 他外祖常太宰将道德看得比命还重,李瑞从小跟着太宰受教,不可能做谋逆叛国之事。 李仁要私采铁矿必定要同自己和玉郎商量。 其他皇子年纪尚小没能力。只有李慎。 她查了一下,李慎身边有个太监跟了他十年还多,就是姓夏。 她故意同那夏公公打了几次照面将他面部特征、身形胖瘦都记下来。 之后告诉给杏子,去和青云对照,如果都对得上,那便找到事主。 然后呢? 李慎采矿不会只为钱,必是心中有别的想头。 待太子人选一公布,他会继续还是会先暂停? 凤药想了想,正常人都会停下这危险的举止。 已经成了储君,来日登基是早晚的事,他会急于一时吗? 皇宫一进又一进,一重又一重,她虽只管内廷总务,但操的心却远超内廷总务。 皇帝在或不在,宫中的安定是头等要事,另外别出乱子搅乱百姓生活。 李慎采铁矿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后都能私下囤粮,安知与李慎没有关系? 她脑子里一团线头,加上杏子告诉她关于花冠之事,心中沉甸甸的。 思来想去,两件事都是没办法隐瞒的,事发是时间问题。 好在她提前知道了这件事,还有时间安排一番。 薛府将倾啊! 第951章 自立女户 第951章 自立女户 既然对事情有了预判,她选择救杏子。 傍晚她来到太医院,杏子独在房间内,看得出心中不安。 看到姑姑这么快就过来,心下知道事情紧急。 “姑姑……” “听我说杏子,花冠之事我得如实上报。这件事不能瞒也瞒不住。” “不过,我会将事情说成仙娘嫁给薛家大老爷,生病亡故,花冠就成了薛家之物,青云拿去卖掉也就没什么理亏之处。” “我揣测着万岁爷想知道仙娘下落,不过念着一分旧情,不会再多了。这件事就算姑姑担着调查不力的罪过也没关系。” “但二爷组织拉矿之事必须停下!之后……” 杏子和凤药对视着,凤药下决心似的说,“你自立女户吧。” “虽然难,但已有自立女户的先例,你得先求一纸放妻书。” “从现在开始到青云帮李慎私运铁矿的事情暴露,还有段时间,你要尽快,不然薛府一旦出事,谁都逃不掉。” 凤药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她做的这个决定太仓促。时间紧急,事体太大,她的能力无法将薛家摘干净。 杏子脸色苍白,这是她头一次感觉到彻骨的惧意。 青云此次惹到的人是皇帝,她将将醒悟这一点。 …… 恐怖已将她击碎,那青连怎么办? 她求救地望着凤药。 “青连只要是清白的就不会有事,但官职保不保看皇上怎么想。”凤药知道杏子担心什么。 “现下你先保住孩子们和自己。青连也有个退路。” “从薛家独立出来,不止为你自己更是为你这个小家,姑姑本事不够大,只能做到这点。” 凤药告别杏子出来太医院,如打了场仗,浑身直冒汗。 天还没热起来呢。 她步伐沉重,手上的事多得做不完。 李慎家的建筑图纸她已拿给尚祀司的大风水师看过,宅子用了八卦局,奇的是那座西北方位之塔,图上没标出来,是凤药后来加上的。 那个方位属“震”,是杀位也有镇压之意。 那座塔的造型不是为活人所建。 不管是柱数还是檐角上面的纹路图案,皆是镇灵塔的样式。 柱上刻着“谶咒”是镇压恶鬼之意。 风水师说此塔的底座——就是那座高台,里面应该筑进去一圈铁锁链,外面被泥沙垒起来。 “铁锁围墓”也是风水局,让鬼魂不得投生,魂魄被圈在墓中直至灰飞烟灭。 风水师问,“这是谁给仇家建的墓地吗?还是要行诅咒之术?” 凤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很显然,李慎不止杀人,还相信鬼魂之说。 但就算猜到一部分,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将这些鬼神之说摆上御案。 她向修真殿慢慢走去。 以上都是猜测,在这期间一旦惊动李慎,毁灭证据或有别的动作,都是她的责任。 是她要查的,也是她主导了此事。 皇上若是怪罪,只能怪她和劳伯英,归山和长公主是皇亲,有罪肯定奴才们承受。 历来如此。 她吐出口郁气,感觉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更需小心行事。 青连与玉郎生死之交,救过玉郎多次,于情于理,凤药都不能不管。 她需抽时间同青连聊聊。 办法她有,不知青连敢不敢用。 走到花园处,巧遇劳伯英,对方一眼看出凤药深深的倦意,行过礼后关切地问,“姑姑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 凤药微笑回道,“事务繁忙,无碍。” 她待人永远如春风拂面,缓和不躁,光是看到她就让人心中感觉妥贴。 殿中只有长公主在,她又在纵酒听曲,日日欢歌。 她侧倚高台软塌,下台几个俊俏小厮吹拉弹唱,热闹非凡。 殿中散发着玫瑰露和葡萄酒的香气。 劳伯英一来此处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长公主很随意挥手散了这群小厮。 伯英目不斜视,行了礼抱怨道,“以为进宫当差能时常见到归兄,却不想连日不见照面。” 凤药少见地接过长公主倒满的酒杯一口饮下半杯,在李珺讶异地注目中放下杯子赞了声,“好酒。” 不等二人说话,她开腔,“长公主,你的好侄儿身上不止人命官司。” “今天咱们三人的对话只在修真殿。”凤药看看李珺又看向伯英。 劳某点头如小鸡啄米,他虽不屑官场人情世故,却晓得为人之道。 “放心,这条舌头是劳某用人品担保的。” 凤药把李慎私采铁矿之事说出来。 “那他,铁定与太子之位无干了。”长公主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傀儡太子做完,皇上一回京势必先废太子。 所以这件事要查明并先压下。 “这事,确定吗?”李珺问。 凤药点头,“千真万确。” “长公主,此事一直是公主幕后运筹帷幄,凤药恭喜长公主又为皇上立下功劳。” 伯英先是一迷,明明一直是凤药出谋划策,查清事实,怎么说这样的话? 脑筋一转便明白,这是私话官说。 功劳归长公主,其中事情需由长公主动用权势时,她得出手。 长公主点头,“皇上的事就是大周的事,本公主怎么袖手旁观。” “那请长公主往恭王府安插人手,查清镇灵塔之事,还有那个名炎昆的侍卫是否因为我们借着朝服查访喜妹之死而受到牵连。” “凤药不能不管王府里枉死的丫头们。” 长公主一愣,随即垂下眼眸。 她们家人向来不把下人当人看,凤药是个例外。 现在她不再虐待宫女也是多方原因,曾经凤药经她折磨几乎死在她手里。 这段往事想必凤药一直记在心里吧。 长公主是个直爽人,点点头,“本宫知道秦尚宫心结。这件事本宫定然查清,还那丫头和其他枉死下人们一个公道。” 李珺心中奇怪,上次和李慎的王妃说得好好的,看她也有意向自己透露王府内情,怎么一直不见她进宫来向自己请安? 她并不知道,接到父亲的信件后王珍儿改变了心意,一心做着当皇后的梦。 李珺知道凤药是将功劳拱手相让,这些年她始终怀着对凤药一份愧疚之情。 要不是她当时下了狠手,隆冬之时将其扔到冰水缸中,盖上盖子不停注水加冰,也不会害得对方宫寒到失了生育能力。 这段日子总住在修真殿也有说不出口的隐情。 她对牧之念念不忘,时间越久,他的脸在记忆中越清晰。 李珺慢慢才知道深爱一个人又失去是什么滋味。 不止如此,想起自己的父皇、母后、亲皇弟…… 所有亲人离她而去,深深的孤寂时常笼罩心中。 她爱女儿芷兰和丈夫归山,但这阻挡不住追忆往事时不得安宁。 她有多么思念常牧之—— 这刻骨相思要喝到酩酊大醉方能在她沸腾的心事上浇一勺冷水,得片刻安宁。 …… 过不几日,王珍儿收到一份邀请,是恭王亲自带的话。 长公主邀请她入宫探望自己。 “姑母是这次保本王为太子的主力,你要好好表现。” 恭王将这次邀请当做姑母释放的善意,他往日巴结都来不及,多次叮嘱珍娘别失了仪态,多讨姑母欢心。 一想到要面对这个难对付又跋扈的女人,珍娘一阵紧张。 第952章 两头为难 第952章 两头为难 珍娘送李慎到内外宅交界的垂花门前,含笑答应。 待李慎一走,她转头拉下面孔,揉揉笑酸了的腮帮。 嬷嬷说想得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去拿,可这代价之难超过预料。 为了修复与李慎的关系,她买下一群漂亮丫头,放在院里伺候。 才十来天,就莫名少了一人。 早起应卯分发差事完,嬷嬷过来汇报这事,嘴里不停念叨着,“怪了,买来的丫头又没插翅,飞了不成?二院的丫头,交给外头管家追查去吧。” 珍娘保持镇静听着嬷嬷说话,双腿在裙子下抖得不成样子。 他又开始了。 失踪的丫头她不敢问是谁,也不想知道姓名。 仿佛这样,事情就能与她无关。 嬷嬷一走,她将手帕咬在嘴中,眼泪流了下来。 攀爬权力之峰,原要经历撕心裂肺的痛苦。 珍儿很快调整好情绪,仿佛将一具壳子套在身上,扮演一个合格的王妃。 …… 天气晴好,树荫下摆着长公主喜欢的桌子,茶吊子上烧着水,有宫女摆着点心果子,珍娘应邀进宫探望丈夫尊贵的姑母。 她有些怕姑母,这女人眉眼锋利,哪怕脸上含笑也让人觉得是个厉害角色。 上次姑母来府里,问东问西,貌似要对李慎不利,怎么转脸就保举李慎为太子? 珍娘揣摩不透长公主的意思,只能温顺地听着长公主说话。 茶烹好,芳香四溢,长公主却用手按着太阳穴皱着眉。 “姑母身子不适其实可以让人转告侄媳,改日再来,左右我也整日无事……” “上次一别,你也没进过宫呀。”长公主脸色发黄,嘴上依旧不留情。 “我这头疼是老毛病,不打紧。昨夜玩得晚了些,宿醉而已。” 宫女端汤过来,跪下举起,“殿下,醒酒汤。” 长公主接过汤,一勺勺不紧不慢地喝,宫女跪在地下一动不动等着。 王珍儿面见过皇上和各宫娘娘,都没这样的规矩。 她们谨遵一个原则——上位者待下人应秉着克制的亲切。以彰显自己的地位身份和礼仪。 一个贵族伸手打下女是件失仪丢脸的事。 但姑母却好像跟本不在意这些规矩。 珍娘胡思乱想着,姑母突然开口问,“你用了早饭吗?要不也喝碗汤?这汤味道不错。” 她才知晓姑母竟睡到日上三竿,刚刚起来。 这又令珍娘吃了一惊,女子虽不必上朝听差,但下人们起来时,基本主子也都起来了。 若非生病或产妇坐月子,睡到太阳高升不合规矩。 珍娘在王府不用侍奉公婆,但李慎要上早朝,她也跟着起来,或稍晚会,从没这样懒散过。 一府的人等着请安听差,她身为主母得做榜样。 偶有偷懒都说是病了,身上不适。 “姑母作息常常这样吗?”她忍不住问。 “什么常常?我打小就这样。”长公主莫名回答,“你不是吗?” 珍娘禁住笑了。姑母倒是个痛快人儿,成熟中又带着些天真。 看来很得驸马宠爱。 “慎儿在家到底在胡闹些什么?我等你进宫就是在你家说话不方便。” 珍娘又吃了一惊,长公主所问之事是李慎压在心底的秘密,别说珍娘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你大约不知道,虽说他们这些个皇子都唤我姑母,但只有慎儿才是我真正的侄儿。我们都是太师王家的血脉。” “慎儿母亲王贞淑,是我外祖的侄女,该称我一声表姐。” 珍娘这才知道长公主向着李慎的原因,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她却不知这京城中互相联姻,拐弯都能攀亲带故。 血缘关系不是互相支持捆绑的理由,利益才是。 但表姐妹已是很近的亲缘,珍娘放下些戒备。 “回姑母的话,珍娘日日待在内宅,夫君他……他不喜欢我到处走动,所以一直没出门来拜访姑母。” “李慎管得这么宽?”长公主拿起茶品了一口,叫来宫女,“重沏来,沏得酽些本宫解酒。” “姑母时常欢宴?” “嗯,不及时行乐,做什么呢?”她伸个懒腰,无谓答道。 “我们王家人都这样。慎儿在家不爱宴饮吗?”她反问,目光灼灼,看着珍娘。 “他还好,也不是见天都这样。是我不喜欢吵闹。” 长公主脸色不好,此时更是一脸不高兴,又问,“你真不晓得慎儿那孩子在淘气些什么?” 珍娘见长公主带着气性,赶紧起身行礼赔罪,“姑母,珍娘真的不知。请姑母放心,珍娘不会做不利夫君之事。” 长公主一撇嘴,“你可能误会了。想必上次我问你的话让你以为我想对李慎做什么不好的事。” “我只是想知道他点短处,这小子将来做上太子,登基指日可待。这个小没良心的,别忘了今日姑母待他的好。” 她拉着声音,意味深长。 珍娘低着头不敢表现出震惊,立太子、登基这种话是随便当众能说的? 她惊惶地看了长公主一眼。 李珺见一句话能把侄媳妇吓得脸色发白,被逗得哈哈大笑。 “坐下说话,瞧瞧你,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霸气地环顾一圈,周围的宫女垂首肃立,如雕塑一般,“没人会把我说的话传出去一个字。” “你是我亲侄媳,在你面前说说又打什么紧。” “那么,李慎在家什么样儿?” “他……除了御下极严,别的倒没什么。” “极严?有多严?”长公主挑剔似的问。 “大约……和姑母差不多吧。” 方才李珺刚说过这里的人不会传出一个字,珍娘就拿此话来堵她。 眼见话不投机,想必是珍娘转了主意,李珺失去耐心,她已试探三四次,这丫头片子就是不开口。 “罢了,叫你来倒是勉强你了。”她突然冷淡,“且请回,时候不早,我也得去宫里看看皇上,说会子闲话。” 珍娘不知自己有没有说错话,起身行礼打算离开。 长公主却道,“你和上次大不相同,上次明明是个直爽人儿,如今倒和别的大家闺秀没什么分别。” 说罢,不等珍娘回话,转头进殿,一边唤来宫女,“更衣。” 珍娘委屈,今天的事着实不好处理,照着长公主的意思说下去,势必揭李慎的老底。 不照她的意思,惹得她不快,回来又要在李慎面前说自己不是。 也罢,李慎来责怪她,再把今日的情形细说给他知道。 她却没想到李珺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到了晚上恭王该回家时,王妃带着一众丫头在垂花门迎接,却只等来恭王长随。 “禀王妃,爷今天回来的晚,宫中有宴。” 珍娘更加不安,只得带丫头怏怏回房。 夏雨现在贴身伺候珍娘,她眼见珍娘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沉郁。 小心翼翼劝她,“小姐何必,人活一世不易,让自己高兴点。” 珍娘道,“咱们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日日小心他还那个样子……” 她突然哽住,一想到有人因为她的宽纵而死在李慎手里,她被无助和愤怒掐住脖子,无法呼吸。 没人指导她应该怎么做。 嬷嬷从来不提及二院发生的事,只告诉珍娘,“管好内宅之事足矣,别对自己男人指手划脚。” 父亲一封接一封信叮嘱她“别出错,稳住阵脚。” 她能做的,除了“忍”还有什么? 夏雨已经不能理解她,她也懒得说。 卸了妆发,她躺到床上去,谢天谢地,他们夫妻两人是分房而居,夜里她还能得片刻放松。 此时她已经没法再欺骗自己,李慎就是有毛病! 第953章 塞个通房 第953章 塞个通房 娘亲说的对,男人没有不偷腥的。 一个王爷,没娶亲,没妾也没通房丫头,必然有问题。 她却天真的以为遇到真性情的男人,以为人家就是挑剔又重情,没遇上可心人就宁可独过。 现在的她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刮子。 男人 贵族男人。 贵族年轻男人。 贵族年轻且好看的男人。 满足其中一条就不会不爱腥。她在抱什么期待? 李慎这夜头次参加姑母的夜宴。 其场面让他这个欢宴惯了的人也大开眼界。 长公主实在太会玩也太爱玩了。 她既是长公主,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又是个美貌而声名狼藉的女人。 还是个不在意旁人眼光之人。 开宴会对她最是轻车熟路,仰慕她的年轻贵族、官宦、才子,多的是。 宴上有李慎下帖子都请不到的狂放清高之人。 整个京师有点声望的年轻人几乎都来了。 还有许多名伶、歌女之流。 长公主是毫无忌讳,只要是京中最会玩最有钱最有名最受欢迎的人,都可以来。 修真殿很大,前后院都是人。 戏台子与歌舞台子搭了四座,分成四块,喜欢哪个部分就去哪部分玩。 李慎大开眼界,并且惊讶修真殿就在宫中,父皇定然知道长公主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却纵容她! 怪不得京中是个人就得给长公主几分薄面。 只要能来参加她的宴,就能为自己积攒人脉关系。 京中所有名人都在这儿,能不能攀附得上,各凭本事。 不少人前来向他行礼。 通过这些人的问候,李慎得知,只有他是唯一受邀来参加宴饮的皇子。 长公主从来不邀请皇子公主们来玩。 这一点让他的虚荣心得到莫大的满足。 他想问问今天姑母是不是见过自己的妻子,但挤不到长公主身边。 多少俊俏少年将美丽的姑母围在中间。 有人为她作诗,有人为她画像,他发现这些年轻人真的喜爱仰慕她! 酒过三巡,李珺从人群中离开,找到李慎,手上拿着酒眼睛却望向台上问,“她跳得好吗?” 那女子穿着火红舞衣,目光缥缈,表情冷艳,动作却娇媚无双。 李慎不由被她吸引,已看了多时。 “这是我的宫女。”长公主饮尽杯中酒,叹息着,“年轻多好啊。” “年轻像团永不会熄灭的火。” 李慎转过脸来,“姑母倒像文坛领袖,方才我瞧都是京中才子围着您。” “他们喜欢让我评读文章,说我读得懂,评得公允,不过是小孩子们的游戏。” 李慎细看自已姑母,她眼角已有了细细纹路,却并不妨碍她在所有女子中仍是最惹眼的存在。 李珺也在看李慎,拍着他的肩膀说,“慎儿,你真像咱们王家子孙。咱们家的人都喜欢做人上人,喜欢权势。” 此时女子一舞跳完,从台上下来,走到长公主面前行礼,瞧向李慎。 长公主道,“你别怪她,是我不叫她向男宾客行礼的,她是我的人,不需卑微侍奉男子。“ 李慎看着女孩子,移不开目光。 李珺问他,“这是我最得用的女孩子,赏你如何?下次参加宴会不必独自前来。” 李慎一怔,再看姑母神情,知道今天王妃没讨得姑母欢心。 下帖子只写他一人名字。 长辈赏人即是赏脸,他见识过姑母的势力,哪敢不接,再说这姑娘并非普通美人,她的模样一见便难以忘怀。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文人,酸溜溜地说,“下辈子我也想给长公主做侄儿。” 长公主得意地笑着拍拍那男子的脸,“看你投胎长不长眼。” 其实,长公主久不在修真殿宴饮。 这一次一来为塞个人到李慎府里,算个小局。 最主要,她思念牧之,从前牧之常来修真殿陪她,那是她最快活的日子。 如今繁华热闹依旧,连院中的庭台与树木都还是的没变。 然,故人不再。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李慎一乘小轿将女子抬回王府,答应封她为贵妾,但一时没来及做出文书。 她的出身无人过问,只知道是长公主的人就够了。 女孩子名袁真,与珍娘的“珍”重音了,按礼该避讳,李慎却说无碍。 等于这女子刚进门就给了王妃一个难堪。 且她虽年轻,行事却波澜不惊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 该有的礼节她丝毫不少不错,带着一种亲近不得的高傲。 嬷嬷和夏雨都认为她对王妃存着不敬,又挑不出理。 李慎照例晚间谁也不陪,有时独睡松鹤堂有时睡厢房。 这夜,他才翻个身,朦胧间一个软乎乎的热身子贴上来,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谁?!”李慎睡意瞬间清醒,翻身起来。 进来个下人点了灯烛,却见袁真撑着一条雪白的膀子,嘲讽似的笑问,“哟,这就吓到了?一个爷们家能被奴家吃了不成?” 她的脸粉嫩嫩,眼神拉丝似的,任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熄灯滚出去关上门。”袁真吩咐。 一双妙目眨也不眨把李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悠忽折回停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李慎吞了吞口水,下人真就按她所说,吹熄了灯烛退出房去。 袁真一拉李慎衣襟,翻身坐他身上,俯视着他,“爷真能熬,把我抬回家做什么呢?” 两人一夜旖旎,更比瑛娘在时不同。 瑛娘虽是奴婢出身,做为却和妻子差不多,床上时多是娇羞的。 袁真只按自己意思来,不由李慎不从着她。 别有一番新鲜滋味。 这一夜过后,她又不来找他了,空他好些日子,不知忙些什么,还总不在府里,问就是进宫去了。 这日她回来,叫府里做了一桌菜,吃了一口忽发脾气,说厨房做的菜不经心,纯是不想她好过,把桌子掀了,叫来厨子愣让家丁按住打了一顿。 嬷嬷忍无可忍,气急败坏。 珍娘却说,“嬷嬷稍安勿躁,你以为是我纵着她?明摆王爷纵着她。” “那夜的事你也知道的,一夜愣把爷们儿折腾三四次,全不在乎王爷第二天还要早朝。” “哪里她是妾,倒把爷玩弄得如她养的男宠一般。” 第954章 初次较量 第954章 初次较量 珍娘咬牙切齿,心中满是对李慎的怨气。 要知道松鹤堂在二院,袁真晚上从内宅跑过去,全然不把王府规矩放眼里。 她穿得跑解马似的,要是遇到侍卫府兵,怎么个说法? “要脸”二字根本不在她心上。 嬷嬷见屋里没别人,便说,“这好歹是长公主使出来的人,怎么这种作风?老奴真不敢信。” “正是她使出的人才敢这样,她自己的事您老打听打听,好听吗?” 王珍儿知道上次会面自己没如长公主的意,她便给自己吃暗亏。 不必出面就把王府搅得天翻地覆。 这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慎喜欢。 这才是袁真能在府里如鱼得水的根本原因。 并非因为她有长公主撑腰。 也正是这个原因,珍娘才不和她计较,否则上就是公然和李慎叫板。 她没那么蠢。 且忍袁真一忍,先叫她得意几天。 只要公布了太子归属,不管是不是李慎,珍娘都会出手收拾了这个小贱人。 嬷嬷却不想再忍,她要为自家小姐出头,教训教训这个狐狸精。 …… 袁真姑娘喜欢住在高处,王爷将星月阁给了她,又嫌屋顶的青瓦不亮,重换了琉璃瓦,由着她布置得金碧辉煌才往进去。 嬷嬷进了小院,只觉得这只狐狸精把整个王府的好东西都搬来了。 里头豪华得越格了。 真姑娘“坐”在梨树底下,并不是坐,而是侧卧——树下摆着软塌,宽大舒适,塌上放着金线软靠背。 一个全妆的美貌小旦对着她咿咿呀呀唱。 “你的调门错了。”她要笑不笑指点小旦,“明儿出丑了别说是我教的。” 那戏子一开口,原是男旦,吓了嬷嬷一跳。 这是真不要半点礼法了吗? 她沉着老脸,“哪里来的男子?谁叫你进内宅,王府内宅是你一个戏子随意进来的?” 戏子赶紧跪下,正欲分辩,真姑娘替他答道,“我叫进来的,他夜里住松鹤堂,住两天了。” 她说罢,一双黑眼睛滴溜溜看着嬷嬷。 李慎说过——别拘着真姑娘,她想玩耍由她玩。 住松鹤堂摆明王爷知道此事。 松鹤堂在二院,王爷可没说过男子可以进内宅。 “他是外男,谁同意也不能进后宅!” “来人,把这个不知轻重的戏子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过来两个粗使婆子不顾戏子叫唤,拉下去,真就打了起来,才几板子下去就打得戏子屁股开花,血渍把裤子都沾透了。 真姑娘只歪靠在那,不动不劝,眼瞧着戏子被嬷嬷发作得死去活来。 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仿佛戏子被打和她无干。 “嬷嬷,我与你无仇,故而劝你一句别打坏了他。”袁真倒了一盏粉色清露,一口干掉。 嬷嬷闻到淡淡带着花香的酒气—— 妖女!一大早饮酒!再看她衣衫不整,领口大开,胸口处露着松石绿的抹胸,腰上只松松系着条纱带,连她这个老婆子都觉脸红。 大白天和一个男戏子混在一处,不知道的以为进了青楼呢。 这样不知羞耻。 嬷嬷自以为抓住真姑娘痛脚,要好好收拾她。 幸而王珍儿听到消息,赶过来,进院便喊,“住手。” “嬷嬷,王爷说过由着她,不管她是坏了规矩,还是做了别的事,别管。” 王珍儿看了袁真一眼,拉着嬷嬷要走。 袁真也歪着头瞧着她,脸上并没有争宠占了上风的女子应有的那种得意。 见珍儿进到院内,她方才起身,叫丫头拿件外衣套在身上,以手代梳拢拢头发,过来行礼。 她脚步有些踉跄,“给姐姐……给王妃请安。” “妹妹请起,一大早就饮酒对身子不好,妹妹这是作什么?” 王珍瞟一眼被打得快咽气的戏子。 “我是歌伎,专为长公主谱曲唱歌,也跳舞。”她理了下发丝,莞尔一笑,妩媚非常。 “这是长公主最喜欢的男旦,我在给他排戏,过两天长公主要请人欣赏新戏。这戏可有趣呢,是长公主亲手所写。” 她又瞟了戏子一眼,“可能她要重新下帖,我看他过两天登不了台。” 嬷嬷这才知道真姑娘说的那句话不是戏言—— “别打坏了他。” “小妖女,何故不早说,故意陷害老身。”嬷嬷被她气坏了。 “嬷嬷留空给我说话了吗?上来便骂人,接着就打起他来。嬷嬷认定我败坏王府门风,完全可以禀告王爷,要打要罚,悉听尊便,我还不乐意住这穷酸破地方呢。” 这句话更把嬷嬷气得快要撅过去。 “嬷嬷要是不经气,劝您老别来星月阁,气出好歹,难受的还不是你家小姐?”她说得真诚,因而更气人。 不过听她说话倒像知道王妃许多事。 珍娘叫人扶着嬷嬷回主屋,她对袁真说,“真姑娘,嬷嬷老糊涂了,你别与她计较,帮她说几句好话,别怪她。” 珍娘省却了话里所指人物,“王爷和长公主”莫要责怪老嬷嬷。 “我才不和她计较,便是姐姐怪罪,袁真也能受住。” 她行个礼,“王妃慢走,妹妹衣冠不整就不送了。” 王珍儿走出院子,听到背后真姑娘叫人。 “来人,给波妞治伤,他要死了谁也别好过。”她突然声色俱厉起来。 她不是不厉害,是不屑和她们这些人厉害。 宠妾灭妻是丑闻,以前瑛娘得宠时,父亲还能伸伸手。 这个女人,父亲伸手也不管用,再说长公主也是保李慎的,父亲不会管。 哪怕全京师的人知道这女人爬到王妃头上,也没人说李慎的闲话。 谁叫这女人是长公主撑腰给的贴心人? 多少人巴不得把真姑娘赏给自己呢。 袁真把波妞丢在内宅,自己进宫去。 上次她因吃的饭食不合胃口大发脾气,长公主又赏了个袁真素日喜欢的厨子给恭王府。 这是天大的脸面。 晚上李慎回来,等了许久,袁真才回来。 她走到纱屏后更衣,一件件将衣服脱掉,露出美妙的剪影。 看得李慎忘了问话。 更过衣,她走出来,将一张纸丢给李慎。 “这名单上的人都是长公主的嫡系,你留意折子,谁没上过折子保你,把名字记下来,回头交给长公主殿下,她会处理。” “今儿,内宅管事嬷嬷把波妞打了。” “大后日长公主的戏恐怕要往后挪。” “哦?什么戏?”李慎细看名单,长长的一串名字,净是些元老级的人物,看得心花怒放。 “她亲手写的《合欢殿》。” “那肯定也会请咱们去。” “你没听到吗?波妞登不了台!”袁真用细长的手指点着李慎的脑袋。 “他被打残了。” 李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长公主的帖子都发出去一大部分,唱戏的角儿被自己府里打伤了。” 他大怒,起身就向外走。 “别走。”袁真轻飘飘一句话喊住了他。 “先看看波妞去。” 李慎乖乖跟着袁真向厢房走去。 进了门,只见波妞正在晾伤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 李慎失望地长出口气,恐怕是登不了台的了。 唱戏不是大事,惹恼了长公主是大事。 他只得寄希望于袁真,却看到自己的小妾眼睛里闪着诡异的亮光看着波妞受伤的皮肉。 “多像绽开的血之花。”她两片粉薄的唇吐出几个字,又低又轻出口就散在空气中,却如一支利箭刺爆了李慎的心脏。 他脑子里像绽开了烟花,心底又像遭着捶鼓似的,砰砰作响。 袁真痴迷地看着还在流血的伤口,问波妞,“我能帮你上药吗?” 波妞疼得以头撞枕,“老子连贵妃内室都进得去,王爷家的门槛太高,小人不该进来排戏。” 他“呜呜”地哭,涕泪横流声音怪异—— 原是为常驻宫里唱戏,被净了身的。 第955章 同类 第955章 同类 嬷嬷惹出这么大的事,李慎怎么可能姑息。 “走,同本王到王妃那儿去。” 袁真没劝他息怒,也没落井下石借机报复嬷嬷。 她只是默默起身,帮波妞盖好被子,安慰他,“乖乖等着姐姐来为你上药哦。” “别人莫动这孩子。” 两人一同向主屋而行。 袁真没按规矩退半步跟着李慎,而是与他肩并肩。 李慎伸出手牵住袁真,她也不挣扎,反而握紧了他。 李慎虽为嬷嬷之事心烦,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两人就这么一起进了主院,王珍儿自窗内便看到这情景,心中着实复杂。 倒非嫉妒,她不爱李慎。 只是很好奇袁真怎么做到的,收服了这个不亲近也不信任任何人的王爷。 真的就只凭晚上偷跑到书房主动找李慎? 她打叠起精神,站到门口,见了李慎并没马上行礼,而是看着二人。 李慎意识到自己失礼,松开了手。 袁真马上后退,王珍儿便觉着这女人也太精明了。大事小事都能撇得干净,不沾责任。 她向王爷行了礼,袁真跟着向她行礼。 李慎大马金刀向太师椅中坐下问,“嬷嬷惹出的事王妃看应该怎么办?” “那孩子才十四,是长公主调教出的角儿,两天后要唱长公主写的新戏,我看他登不了台了。” 王珍儿怨气十足看向袁真,明明她能阻挡这一切发生。 却动也不动眼瞅着那小戏子挨打。 小戏子不知是不是傻的,也不说话。 这真像布的一个局,专等她来上当。 “嬷嬷以为那戏子是男子,才会大发雷霆。”王珍儿知道自己占有不住理,小声分辩,“求王爷饶过她这次。” 袁真吸了口气——王妃比她想的要聪明。 竟然没指责她一个字。 一早饮酒、听戏,她的确不守规矩,要平白做了人家的妾真能被主母打死。 但时、运、命让她来到王府,王妃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嬷嬷大老远过来照顾妾身,任劳任怨,尽心尽力,王爷饶她这次。” “不知姑母怎么看本王,一点小事放在王府却搞成这样。” 李慎嫌弃地看王珍儿一眼,“让你好好伺候姑母,你进宫一趟做了什么惹姑母不痛快,她虽一字未提,但本王也不瞎。” “现下正是争太子最激烈的时刻,你帮不上忙还给本王添乱,真没用。” 他嫌弃的表情和当着袁真不留情面的斥责,都伤到王珍儿。 珍娘面无表情开口,“那王爷想怎么处置嬷嬷。” “养好伤回南。不许在王府待着。” 此事已成定局,珍娘无奈,只是一个痛脚被抓到,就是这种下场。 她一再叮嘱嬷嬷,别招惹袁真,远离王爷。 嬷嬷错误地判断了自家小姐在王府的地位。 还拿管事嬷嬷的款儿,谁买账呢? 珍娘忍气吞声,垂眸不语,心内暗下决心,一旦当上太子妃先摆布袁真。 王爷向着她又如何,他又不能日日在家盯着她。 存了报仇的心,现在的委屈便不算太委屈。 她行了礼道,“那就等嬷嬷彻底好了,我叫她回去。” 李慎点头起身,“我还得进宫去给你惹的烂摊子善后。” 他甩出个不悦的眼色,冲袁真道,“走。” 袁真缓步和李慎一同离去。 王珍儿看着两人渐行渐远,袁真连走路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感觉。 在这森然的王府里,她活得像远远飘在天上的一朵云,悠然自得,对一切都能置身事外。 这女人不好对付,不止因为有长公主撑腰啊。 两人一起到修真殿,李慎一直忐忑不安,袁真嘴上不说话,却伸手握住李慎的手。 眼神稳稳仿佛在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便是有这种稳住人家心神的魔力,李慎顿时感觉七上八下的心情安稳许多。 去了修真殿,袁真没直接提波妞被打伤之事,只说戏文有许多需改动的地方。 还有曲调不和之处。 长公主拿出戏文,袁真一点点指着和自己旧主子说明。 又在某些地方咿咿呀呀唱了几句,两人说得十分热闹,李慎只有干瞪眼的份。 说了大半个时辰才说完。 长公主便道,“这戏是本宫首次写出的,定要改到完美才能拿出来演,不如推后几日,等弄好再说。” “是,波妞连调子都唱不准,需多练习。”袁真一嘴带过。 事情就这么风轻云淡过去了。 她真会巧办事。能成为长公主的红人,的确不简单。 换个人,只会一味磕头请罪,虽得了原谅,到底有个心结。 长公主从戏文里抬起头问,“恭王觉得姑母为你选的人如何呀。” 李慎打心底喜欢袁真,当下就笑着看向袁真,“姑母该问问真儿对本王可有不满?” “王爷待我极宽纵。”她照实说,“只是王府没公主府华丽舒适,别的都很好,好在奴婢住的星月阁还不错。” 她一句话夸了公主府华美、李慎待她很好,还顺带说李慎简朴。 称自己为奴婢证明没忘了出身。 长公主和王爷都很高兴。 李慎回去时心情格外放松,拍拍袁真的手,“得了你真如得个宝贝。” 袁真淡然受之。 李慎想到方才看袁真见了波妞的伤,表情奇特,心内一动道,“本王还有件事想问你。” “嗯?”袁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府里有个侍卫,有……背叛本王的嫌疑,被本王一直关在地牢中,不知该如何处置。” “怎么不杀了。”袁真淡淡地,想也不想便回答。 李慎顿了一下,“一来没实证,二来他一直跟随本王,表现挺好……” “没想到王爷是个念旧情的人。”袁真感慨一句。 旧情?瑛娘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有,也仅有一点点。 “那就打,挺得过说明他没生异心,可以活命。但别留在身边了。” 李慎诧异地看向袁真,“瞧你柔柔弱弱,办起事来却像男子。” 袁真笑了,像梨花初绽,不艳却清丽脱俗。 她欺身上前,凑在恭王耳朵边低声说,“床榻之上,王爷怎么不说妾像男子。” 李慎不能不爱她,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叫他意料不到。 总是新鲜的,总是奇异的。 她又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仿佛她并不属于这座华贵的府第,故而将它不放在眼里。 他正胡思乱想着,她又把话题扯回来问,“所以呢,他熬过去了吗?” “他受遍了刑,咬定自己没做过对不起本王的事。” “真儿,你……想不想看看他?” 袁真没急于回答,靠在车厢上,“那得看他做了什么招打的事?感兴趣了可以看看。” “他受了很重的伤。”李慎说,但见袁真眼睛一亮别开了头,像在犹豫。 他追着问,“你要看吗?” 袁真猛回头,舔了下嘴唇,轻轻点点头。 第956章 步步深入 第956章 步步深入 两人到了王府前,袁真不急着下车,她问,“王爷该陪王妃了吧。” “是,你要不愿意我可以……” “既然过去陪,就好生陪着,别再提嬷嬷的事。” “本王心头气还未消。” “王爷。”她打断他,柔声说,“做人给别人留一线,别把人逼得太紧,特别是女人。” 李慎想到瑛娘,看似经不起风吹雨打,小白花一样的女子敢拿起凶器来杀他。 他点头认同,“多谢真儿提醒本王。” “伉俪情深,又不是真的非要情深。”她搭着李慎的手下车,在他耳边轻声提醒。 李慎让人传话给珍娘,晚些过去陪她。 他则带着真儿,也不更衣,直接去了地牢。 一进去,袁真不快地捏住鼻子,抱怨道,“我是想来瞧一眼,不想这里这么臭。” 李慎一乐,“这儿是牢房,难不成我还熏香?” “关起来就行了,搞这么脏臭,我平生最厌恶污秽之处。” 真娘皱着眉,相当不悦。 待进入关押炎昆的地方,她惊叹一声,放开手,上下打量着炎昆。 “好高大的囚犯。”她明明在陈述一件事实,却带着赞叹之意。 “他的身形极完美,像金顶寺门口的怒目金刚,若是站起来岂不更加高大?” 此时,炎昆被一条铁锁吊着两条手臂,从后将人吊起,半跪在地上,身上新伤摞旧痕,发炎之处流着脓水,发出难闻的气味。 整个人早已去了大半条命。 眼睛也肿得睁不开,只能听得见,看不清楚。 “万万别叫他死了,养好些,待我来审他。”袁真忘了身在何处,兴奋起来。 她的兴奋不是假装——她受命找到炎昆,现在终于发现这人的踪迹。 任务这么快就完成了一件。她实在得意得很。 但炎昆的状态让她担心,这人看着离死就差一口气。 她又兴奋又紧张,耳朵都红了。 人要活下去,得有心气儿。 她走到炎昆跟前弯下腰看着炎昆,“你叫什么?要坚持住啊,还没玩就死了,那可不值得了。” 说着她把手放在炎昆肩膀上。 “知道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吗?”她耳语似的。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她语带双关说着,听在李慎耳中是种意思,在炎昆听来则是另一重意思。 “好好活着。” 她手上轻轻捏了他一把。 炎昆已经濒临绝望,他受遍地牢中所有刑具。 痛苦得想咬舌自尽时,便想一想瑛娘曾受过什么罪。 他的痛苦不及她万一。 对于仇恨的执着支持他挺到现在。 此时的他像风中残烛,稍稍吹下风就会熄灭。 …… 比袁真更兴奋的是李慎。 他以为自己碰到了同类,同样嗜血,同样残忍,同样寂寞…… 他们在人群中隐藏着,互相寻找。 喜欢瑛娘是个例外,她和他不是同类,但她假装包容他,安抚他。 她不懂,这种兽性刻进骨子里,修改不了。 袁真兴致勃勃,这种开心不是假装。 她和李慎是同类,但她学会了隐忍,用别的方式释放。 …… 这件事,唯长公主一人知晓。 是长公主从大牢里把袁真“捞”出来的。 她失手杀了一个想“占便宜”的公子。 被抓到时,她还守着那公子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和后悔。 那时,她才十岁。 是王家没落子孙的私生女。 有人求到长公主跟前,李珺感慨万分,自己家浪荡在外的孩子沦为别人的奴婢,仍然不受欺负。 她出面把袁真弄出来,一眼便从满面的污垢中看出这女孩子将来定能出落成美人。 李珺从小跟着先皇,对东监御司颇为熟悉。 便找到一个影卫,将袁真交给那人。 五年训练,成就了袁真,也让长公主手中多了把利剑。 她美丽又冷漠,理智又暴力,刻薄又冷静,如一条美丽的毒蛇,伺机而动。 这不是她的第一次任务,却是长公主很重视的一次。 李珺一再交代袁真此事牵扯皇储之争,必须完成任务。 那一日,袁真擦着自己贴身短剑,耳朵里听着长公主唠叨。 半晌悠悠接了句,“放心。” “你呀,头等要务保护好自己,那可是条豺狼。” “咱们家的人不都这个样子吗?她一出口堵得李珺没了词。 李珺很喜欢她这种个性,看着闷闷的。明明很漂亮的人,却没什么存在感。 一说话能噎死人。 微风拂面,袁真有些雀跃。李慎笑着拉着她的手问,“这样高兴?” “我喜欢那个大个子。”她说。 李慎刚下沉脸听她接着说,“我要叫人煽了他。” 李慎头皮一紧问,“为何?” “我喜欢他,要把他放身边陪我。”她笑嘻嘻回过头瞅着李慎。 “我也喜欢王爷。”她突然调笑。 “……” “哎呀!我若把他变成公公带入宫内,长公主肯定要抢走他。” “带着他多威风,穿上铠甲简直像神只下凡。” 她摇摇头,“我不会让给长公主殿下。” “要是带着他参加宴会,比戴任何头面都惹眼些。” …… 长公主这里诸事顺利。 凤药却为杏子和薛府发愁。 随着对李慎的调查,青云的事绝对捂不住,她自己也不肯为薛府冒这种奇险。 但杏子必须保住。 凤药怀着复杂的心情约青连一叙。 青连以为杏子找凤药只为借银子,便来了落月轩。 进了屋,他愁眉不展坐下,茫然看着凤药忙着泡茶,少力无力说,“我给你打借条吧。” “那倒不必,相交数年,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凤药将枫顶红端到他面前,自己坐下,正色道,“青连,做为朋友,有些话,我得如实相告。” “你可知道当今圣上最忌讳什么?” 青连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是反意。不必真正谋逆,只需他感觉到反意,就是天大的灾难。” “在他隐忍不发时,韬晦之术还有挽救的机会。” 青连垂首听着,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皇帝,除了凤药没有旁人。 连玉郎也只能自叹不如。 “恕我直言,薛家恐怕难保。” 她此话一出,青连瞬间脸色苍白,脑子里如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青云跟的是谁你知道吗?” “他跟了最不能跟的皇子,李慎。” 第957章 各选各路 第957章 各选各路 青连无力地分辩,“我二哥只是想多赚些钱,所以帮他运了东西。” 凤药无奈又惋惜地看着老友,“这话要皇上信才行。” “李慎有谋反之心,不然以他的财力,不必到处捞钱,或者不必靠弄铁矿赚钱。” 这话说得青连无从反驳。 铁矿除了造农具外,就用在兵器上,向来是国家严格管控的资源。 李慎若是贩盐不比这个赚的少,抓住也只会大事化小。 皇子搞钱放在宫中根本不算事。 他头一低,不让凤药看到自己泪盈于睫。 当初他听到青云说沾了铁矿,心中便已灰了大半,只希望这事别爆出来。 可是他无力改变这种情况。 “你振作些呀。” “虽说是犯了国法,也得争取减轻处罚。” 青连抬头看着凤药。 “为今之计,别等着这件事爆发,你自己去向皇上主动说明情况,尚有一丝生机,等皇上自己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青连猛地抬头看着凤药,这是让他成为薛家的叛徒! 沉重的责任,让青连瞬间老了十岁。 他若不主动去报告,等着薛家的将是全族的灭顶之灾。 若主动去说,他将成为记入族谱的薛家千古罪人,将要面对如山崩般的骂声。 “还有……” 凤药起身走到窗边,沉吟许久,缓缓问他,“听说你们家有南府北府之分……” 青连看着凤药后背,却见她半侧过头,深深注视着自己,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隐入暗影中。 青连被她的目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依稀记得当年那个赚了一点钱,就异想天开舍粥救人的年轻姑娘。 无畏、单纯。 那张青涩的面孔和眼前人重合——这些年过去,大家都变了。 他领会了凤药隐含的意思。 “花冠一事你可知晓了?那东西是皇上的……细节就不必说了吧。” 又一道闷雷劈在青连头顶。 “据我所知,当年你大伯将仙娘抬入府里,结果她得了急病,病死在北府。” “族中困难,才将花冠卖给长公主,以补家用。” “这是我调查的结果,皇上若问,你可再补充。” 凤药帮薛家隐瞒了仙娘被害真相。 她只能做到这里,心中知道对不起那个莫名死去的女子。 若没有铁矿一事,她可能会把真相查个一清二楚。 但薛家现在经不起多一根稻草。 有了青云和李慎勾结一事在前,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引发燎原之火。 她只希望皇上不要太生气,给薛家一丝生路。 凤药走到青连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事到如今,积极应对吧。” 青连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脚像踩着棉花似的慢慢走出宫,一上马车便瘫软在车上。 他苦苦思索凤药的话。 她已给了他明确的暗示,很残忍但有用。 她说—— 你们府分南院北院吧。 …… 这个夜怎么这么长啊。 是的,这一夜的折磨还未结束,他直接回了府,想要更衣到二房和哥哥商量一下解散商队的事。 进院发现自己屋里亮着烛火。 杏子坐在桌前发愣,面前的茶早已冷透。 她一向喜欢屋内亮堂堂的,此时屋内只燃着一支蜡烛,就放在面前。 “夫君请坐,杏子有话要说。” 杏子比青连提前回来,她想了许多开口的方法,都感觉太僵硬太突兀。 青连没了思考的力气,坐下来,望着杏子。 “夫君,想必姑姑同你说过府里的事,你不要怪我,我是薛家儿媳,是你的妻子,但我也是山儿和宝珠的娘亲,这个时候,我得保两个孩子不受牵连。” 她顿住,后面要说的话像刀片拉喉咙似的说不出来。 “所以你要说什么呀?你要能保住山儿和宝珠为什么不能多保几人?” “他们是我亲骨肉。”杏子鼓足勇气对上青连的木然的眼睛,“我……要自立女户。” 青连没出声,出神地看着杏子,像没反应过来。 杏子如坐针毡,青连突然说,“你要撇下这一家子自己先走?” 火气一下直冲脑门,杏子呛他道,“我是先保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你是想看着我什么也不做,跟着全家一起下大牢吗?” “山儿和宝珠才多大就要坐牢?” “薛青连,你能不能有点担当,出事拿主意的本该是你!可是你照下镜子看看自己像个男人吗?”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青连对杏子骂他毫不生气,他震惊太过,一时反应不过来。 前两天还好好的,自己还是内阁大学士,哥哥做着生意,家族人人称赞,钱也借来了,怎么一下子薛府就要倒? 他喃喃地说,“凤药出的主意,要我自己向皇上说清薛府组织商队帮李慎偷运铁矿……” 他惊恐不安,“她要我把责任推给北府。” “花冠的事你知道吧,那冠子竟然是万岁送给那个娼妓的。” 他突然暴发了,捂住脸又哭又笑,“万岁爷逛窑子,送给娼妓的东西落到咱们府上,先被我母亲收藏又被我哥哥卖给长公主,再被皇上看到!” “命!命!这都是命啊,我以为东西到了长公主手中定然无忧,谁也不敢去惹这个女人,可还有皇上!天不佑我薛家!” 杏子从未见过青连这么癫狂的一面,愣愣地看着丈夫。 他忽而冷静下来,“我得和青云说一说,统一说辞。把这些事都推给大伯父,他对仙娘造的孽,也该还了。” 他起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深深看着杏子,桌上的蜡烧完晃了两下,熄掉了。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默默相对,等杏子的眼睛适应黑暗,青连已不见了踪影。 杏子就这么一人坐在黑暗里,连点蜡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响了一声,素夏像条游魂似的走进来,坐在她对面。 “听青连说,你要自立女户。” “嗯。”杏子显得有些冷漠。 她很抱歉一时并没想到告诉素夏这些事,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除此之外,这个家没有任何让她留恋的东西。 等见了素夏才想起应该把自己要同青连分开之事告诉给她。 “你呢?要不要带良书出府?”她是问素夏要不要同她做相同的选择。 素夏摇头,“我选丈夫。” 第958章 各有选择 第958章 各有选择 素夏的选择意味着万岁只要追究,便要和青云一起坐牢,良书也不能幸免。 她宁可眼看着杏子的孩子安全无恙,也要牺牲儿子陪在丈夫身边。 杏子佩服,但不理解。 一家人没必要死在一起,为什么不给孩子一个机会? 她没劝,轻轻点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青云是给过放妻书的,是素夏自己撕掉不要的。 杏子后半夜才睡下,一夜青连都没回来,早晨起来时,桌上放着“放妻书”。 不知何时青连将纸页放在桌上,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这间承载着他们悲欢离合的房间? 杏子没那么多感慨,揣上放妻书,来到育儿房,山儿已经懂事,会陪着妹妹一起玩。 这温馨的场景要是发生在自己的小家中,该多么完美,此时此地看到,只觉讽刺。 “山儿。” “母亲好。”小小的孩子已经懂得礼仪,向母亲请安,眉眼疏离,并不亲近娘亲。 杏子眼泪浮上眼眶,将他强行抱在怀中,“山儿和宝珠一起和母亲到府外居住,和母亲一起生活好不好?” 她满怀希望想听到儿子欢呼的声音。 山儿挣脱她的怀抱问,“为什么?” “这样母亲可以教你学医,开医馆。” 山儿摇头,“祖母说山儿将来是国之栋梁,要好好读书。山儿不想学医,也不想和母亲一起出府生活。” “山儿不思念母亲吗?”杏子期盼地看着儿子。 小小的人儿顿了顿,回答,“从儿子出生就跟着祖母,已经习惯了。” “还求母亲不要将笙儿带走。” 杏子站起来纠正说,“你妹妹乳名宝珠,是娘生下来就起好的名字!” 小人儿正色道,“她就叫笙儿,大名薛良珍。” 杏子失望地摇摇头,这孩子待她像待客人。 突然又听儿子用教训的口气说,“母亲是薛家儿媳,在家从夫,夫死从子,儿子劝母亲住回薛府,好好抚养笙儿,她还小不懂道理,时常因想念母亲哭闹。” 杏子凄凉一笑,她失了儿子,好在还有女儿。 “你真不愿同母亲单独出府?” 山儿坚定地摇头,“不管薛家富贵还是贫穷,山儿是薛家嫡孙,不会离开。” 杏子抱了抱一直跟在身边,不吵不闹乖巧异常的女儿,女儿贴着她的脸颊低声说,“我是宝珠。” 杏子惊讶地看向怀里的孩子,她的小脸上有种超越年纪的聪慧,像一缕阳光,破开了杏子多天萦绕在头顶的阴云。 …… 青连理解杏子要保住孩子的心情。 他没再和杏子打照面仅仅是因为没话可说。 花冠和私运铁矿和杏子一点关系也没有,相反杏子早就警告过青云停手,还拿出辛苦攒下的银子帮素夏两口子填窟窿。 于理于情,她不欠青连也不欠薛家。 青连说服自己,心中却难以平静,为什么她没做错任何事,自己还会有怨怼之心? 为什么听到二嫂说要陪着青云,要死一起死,还那么羡慕? 等杏子立过户,将孩子接出去,他就会向皇上说明一切。 和青云商量时,青连终于强势地表示,如果不想一家子都死光,就按他说的去做。 他思维缜密,从账本到主要人员,都考虑到了。 甚至考虑到将家中值钱东西都变卖掉,银子集中在一起交付给自己可靠的朋友,将来好上下打点,处理后续事宜。 青云崩溃地抱住脑袋,这一晚分明是在给薛家全员操办后事。 青连冷漠地将事情交代完,并叮嘱嫂子监督二哥全部完成,“这是薛家最后的机会,恶名我都背了,别叫你六弟白背了这罪孽。” 他没理会二哥的忏悔,“是我害了你,还连累了母亲……”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 杏子立女户之事很顺利,就是接走宝珠事费了点事。 开始薛府不让接,是青连出面将孩子带出来,一如那日,他将孩子带离杏子。 两人站在小院中,杏子还记得自己买下宅院时的欢喜,现在两人即将成为陌路。 他把宝珠递到杏子怀中,两人相对无语,他低声说,“对不起。” 一阵风,吹过隔壁的花树,粉色花瓣下雨似的飘洒过来…… 青连穿着苍蓝的袍子,袍角被风掀起老高,他眼中没有怨恨,平静地看着自己深爱的女子,从年轻一直爱到现在的女子,柔声吐出两个字,“再会。” 花瓣洒了他一肩一头,他掉头而行,苍蓝的背影越来越远,空留一片孤寞。 杏子抱着宝珠站在那片纷纷扬扬下不完的花瓣雨中。 孩子软软的小手摸上她的脸,奶声奶气,“娘亲,你怎么哭了?” …… 王珍儿对李慎异常宠爱小妾十分惊疑。 袁真样貌算得上美丽,但长相并非李慎爱她的原因。 她在花园中亲眼看到李慎陪伴袁真,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依恋、缠绵,似在燃烧。 他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任何女子。 他爱她! 珍娘心下纠结,她自问没做错任何事,连李慎的尊重都是勉强得到的。 是李慎受到的教养使然,维持着皇族应有的礼仪。 他对袁真很随意,并不在意礼制规矩,像经年相处还包含爱意的旧情人。 饶是珍娘不爱他,也会心头酸涩。 更让珍娘诧异的是,她有一天看到了炎昆的身影。 那么高大健壮的男人,这府上只有炎昆。 她紧追几步却失了他的踪迹。 回到主屋,珍娘叫来夏雨,“你好好跟着袁真,我总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袁真完全没有和她争风的行为。 对于李慎来陪王妃,她不置一词,那种大方不是假装,她眼里跟本没李慎。 这个傻王爷却像中了魔,整日围着这个小妾打转。 听不得别人对袁真说一个“不”字。 …… 这日,夏雨奉命跟上袁真。 袁真悠闲地在花园里乱逛,时快时慢,一会拐道弯,一会停下来看花。 不知怎么,就跟丢了。 夏雨迷惑地四处查看,听到身后有声音,转头见袁真似笑非笑瞧着她。 “跟踪我。”她笃定地说,“你跟不到我,你这个级别只够跟一跟李慎。”她的轻蔑写在脸上。 夏雨以为她是嘲笑自己武艺不够。 “那比试一下?”她不受激,一下就想拔剑。 “收起来!”袁真一声断喝,声音压得很低。 夏雨不服,袁真说,“你还嫌给你家小姐惹的麻烦不够?” “走一个嬷嬷教训不到你们是吧。” “在院里公然佩剑,王珍儿还能更蠢点不能。” 袁真不屑地扫视夏雨,纵使对方的剑尖已指到她眼珠前头,她眼也不眨一下。 轻轻用手指一弹,将剑弹开,“在这里生活,你得用脑子。” 夏雨反驳,“以为就只有你有脑子?” 袁真向前迈上一步,与夏雨面对面,“我不但有脑子,还有勇气。” “你枉有武艺,和你家小姐一起做过什么?” 夏雨突然气短,袁真和她脸对脸,近到互相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袁真一字一顿,“一个女孩子死在你们面前,你们视而不见。” 夏雨慌了,下意识就分辩,“你怎么知道她死了?我们不知道!” “你们不想知道,你们只是做了更有利自己的选择。” 袁真轻盈一闪身,向前走,头也不回,“别惹我,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惹不起我。” 第959章 快意恩仇 第959章 快意恩仇 袁真走得又快又轻,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夏雨出了一身汗,袁真好像知道这府上很多事。 她在指责王珍儿对瑛娘的死负有责任。 夏雨扪心自问,她们是不是要对瑛娘的死负一部分责任? 可是她们能怎么办? 袁真没动一剑便打败了她,夏雨回答不了袁真的问题。 …… 珍娘正在照顾嬷嬷,她伤已快好,珍娘不舍得她回南,日日与她待在一起。 听了夏雨说了跟踪经过,惊得坐在椅上半天动弹不得。 好久才问夏雨,“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嬷嬷躺在床上抓住珍娘的手,“小姐,攀登权力之峰本就要牺牲很多东西,你要慢慢习惯现在的感觉,时间久了就没这么痛苦。” 珍娘从未像此刻这么痛苦过。 瑛娘的面孔一次次在脑海中闪过。 袁真说的对,珍娘在瑛娘死的第二日就从李慎口中察觉到了异常。 她不去追究就是怕自己受不了,她假装不知道。 其实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心情郁郁,加上第二天就要送走嬷嬷,晚饭后珍娘去到院中散步。 除了自己的丫头,没人在意她的心情。 她们在意她,却不懂她。 瑛娘在时,是极好的伴儿,她说话不多,却总能说到点上。 她极其细心温柔,把珍娘照顾得很好,她看向珍娘时,眼里有理解。 珍娘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茫然看着天上的星星,自言自语,“为什么她要挑明我的心事?”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星月阁。 袁真的住处,星月阁院中没有点灯,屋内很亮。 她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不见丫头来迎,便自顾自走进去。 里头空荡荡的,摆设华丽胜过主屋数倍,是比照修真殿的规格布置的。 他倒真疼她。 “看够了?”声音自背后响起,珍娘倒也不慌,转过头讽刺,“你是做贼的,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给你的丫头不够你使?怎么一个下人也没。”珍娘问。 “你来就为说这些?” 袁真手上拿着个手掌大的扁壶,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穿着华丽的男式箭袖衣衫,是比着她的身量特意做的,很洒脱利落。 她的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拇指宽的金环扣住。 珍娘上下打量得仔细——她的确与众不同。 单凭这些就让李慎俯首贴耳? “你放出了炎昆。”珍娘平静地说。 “等你救,只能救出尸体。”袁真毫不掩盖话里的嘲讽。 “我……”珍娘低下头,她没办法打听,一个外院侍卫不见了,她一个王妃又管不到。 “算了,炎昆倒霉虽然怪你的侍女,但救不出来却与你无关。” 她一屁股坐下,喝了口扁壶中的酒。 “为何他那么听你的话?你把他驯得像只狗儿。” 袁真大笑起来,笑得都咳嗽了。 “王妃观察很敏锐啊。” 她不无得意,“他的确听我的。” “你不会告诉我是因为你爱他吧。” “你错了,是他爱我。” 袁真走到王妃跟前,绕到她身后对她低语,“想让男人听话,就得驯化他们。” “我劝王妃,安安稳稳做你的大梦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珍娘回过头,目光灼灼,“难道你不想取而代之?” 袁真一愣,珍娘追问,“你不想让李慎将来立你为王妃?把我休掉?” 袁真走开,冷漠地说,“你以为我会一直在王府?” “不然呢?你已经是他的妾,还是宠妾,你们已有了夫妻之实。难不成你还要回宫继续伺候长公主?” 袁真道,“李慎不在乎那种事,你不知道吗?” 她丝毫不隐瞒,也不以此为耻,“他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我最后一个男人。” 珍娘听了这大逆不道之言,都说不上话了,只是瞠目瞧着她。 “想说我不知廉耻?”袁真不在意。 “心放肚里,我不会抢你的王妃之位,我才不想当谁的妃子。” “你莫非想害他?”珍娘突然悟出来什么,“是长公主让你来害他。” “这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李慎,看他信不信。” 袁真叹口气,“回去吧,好好享受现在的荣华富贵。不会有人和你争的。” 她干了壶中的酒,走到院中,轻轻一跃,借助矮桌,向上纵跳到二楼楼顶。 方才珍娘进来时,她就在屋顶瞧着。 “炎昆,送王妃娘娘走好。” 珍娘再次惊讶,炎昆不止放出来了,李慎还允许袁真让他做侍卫。 炎昆从暗影中走出来,他一直贴着墙根一动不动站着,借树干遮挡,毫无声息,珍娘完全没发觉。 “王妃。”袁真在楼顶上喊她一声,“你信不信恶有恶报。” 珍娘不想在这诡异的院中待下去,也不敢面对炎昆问询的眼神,逃也似的离开。 “你今天不该来找我。”袁真的声音远远追过来。 看着珍娘落荒而逃的背影,炎昆提醒袁真,“你忘问仇家姓名了。” 袁真在房顶上一拍大腿,“呀!光顾着训她,真忘了,你不早说。” “炎昆,跟着我就要过随意快活的日子,人只活几十年,不随性对不起自己。” 她高高在上,对炎昆下命令,“今天晚上就去报仇吧。出事我给你兜着。” …… 第二天珍娘理解了她的意思。 春霖被人发觉死在耳房里。 脖子上有明显的深紫手印,那手印之大,证明凶手压根没想遮掩自己行凶的事实。 珍娘心内起了惧意,她不怕袁真,就算有点武艺,到底是个女子。 她怕炎昆,这个男人失去了瑛娘,又被拷打得差点没了命,会不会狂性大发? 他现在对袁真也是言听计从了吧。 …… 春霖的死打击了珍娘,她抱住春霖哭得眼睛红肿,但理智尚存,喝住要去报仇的夏雨和另外二女。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炎昆是她的人,现在王府就是她的天下,这么明目张胆,分明不怕我们。” “晚上回了王爷再说。” 珍娘烦心透了,连送别嬷嬷时的伤感都被打消许多。 天近傍晚,屋内摆好饭菜,珍娘没胃口,一天内失去两个亲人,让她没精打采。 没等来王爷,等来个煞星。 夏雨在门口用剑挡住袁真,后者不耐烦地向内喊,“能不能管管你的狗?怎么乱咬人?” 夏雨举剑要劈,冬雪出招为袁真挡下这一击。 袁真连个躲的动作也没有,任由夏雨劈下。 “你以为我来假的吗?”夏雨气极,对方一点不怕。 袁真挑着唇角邪气一笑,“我知道你是真的,你一剑劈不死我,却会丢了性命,我不亏。” “你是疯的。”夏雨胸膛起伏不定。 “你才知道?脑子不够使啊。”袁真一出口,句句噎得夏雨想死。 “我找你主子,王珍儿,你见是不见?” 珍娘不出声,又听她聒噪,“我见你是要替你做件事,别摆架子。” 珍娘仍不说话,她烦。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啪”,夏雨叫唤起来,“你扇我?” 王珍儿知道今天不见袁真,就不得清净,重重叹口气,扬声道,“让袁真姑娘进来。” 袁真一脚跨入门中说,“我实在太善良,该把你余下三个奴婢都杀了。” 早一天,珍娘都不会信这话,现在她彻底信了。 “有什么事,请说。” “这次够爽快,除了咱们的好夫君,瑛娘受过另一个男人的侮辱,是谁?我要杀他。” “!!!” 第960章 认罪 珍娘震惊之余不敢相信,脱口而出—— “那是朝廷二品大员!出入有人跟着,你怎么杀?你不怕官府拿你?还是你以为自己手眼通天,不怕查到?” “名字给我,别的你不必管,我又不是你。” “你简直是亡命之徒。就算真能杀了朝廷命官,你以为李慎能保你?长公主给你撑腰也不行。” 袁真低低嗤笑起来,“你呀,不了解李慎,更不了解我。” “我有的是手段。” 珍娘看着她姣好的容貌,苗条的身形,冰冷的眼睛,再一次重新认识袁真。 “你不怕我今晚就告诉王爷?” “我赌你还有点良心,不过倘若我赌错了,那便先对付你。” 王珍不再废话,把名字告诉给袁真。 待其走后,告诉自己仅余的三个贴身陪嫁侍女,“任何人,任何时候,不得和袁真发生冲突,都记住了吗?”她用少见的严厉口气说道。 同时心中开始产生期待,她也想那个人去死。 她已经清楚自己和袁真的差距在哪。 袁真跳出规则,她却只能以规则为线,步步为营,注定斗不过袁真。 …… 侮辱瑛娘之人的名字袁真拿到后,下一步只需静静等待。 她也没闲着,在府里吃喝玩乐,日日闹腾。 李慎因得了袁真,又在夺嫡关键时刻,不敢再开大宴,事事宠着袁真,由她去。 得闲还陪她出门游街,坐车到郊外打猎。 袁真箭法百步穿杨,马术了得,给李慎带来不少乐趣。 他问她为何什么都会,袁真懒懒地答,“伺候你的好姑母不是那么简单的,这些东西长公主也同样精通。” 他拿她当个宝,却不知这些东西是她生存之本,是她接近男人的利器,是她受训所学的本事。 两人玩得累了,便在马车上休息,袁真一脸无聊对李慎说,“这种日子没意思。” 李慎见她躺在宽大车厢内,脸色因为奔跑通红,额上挂着细汗,十分可爱,不禁抚上她额头,手上越来越用力。 袁真手掌突然横劈他肘弯处,泄了他的力,反手向他脸上打了一掌,那一掌又脆又响,把李慎打愣了。 袁真冷笑着,“王爷大概没弄清楚,我,同你是一样的货色。” 李慎经过试探,已经知道袁真性子凉薄又残忍嗜血,却没想到她这么大胆,敢打自己。 “你想看到的,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所以别在我身上使你的招术,那些招术我比你熟。” 袁真冷眼看着李慎,一副话不投机马上就跳车离开的架势。 “好好,是本王唐突了。”他马上软下来,拉住袁真。 袁真躺下枕着自己的手臂叹道,“无趣极了,别说你,我都闷得慌。” “也不知你何时能立为太子,咱们就不必这样拘束,能放开玩。” 李慎与她并肩躺下问,“你就这么笃定本王定能成为太子。” “我相信长公主的能力。”袁真信口胡说。 她对李慎毫无感情,他只是自己的任务。 她想快点完成任务,回长公主身边。 应付男人那套事情,她厌倦的很,李慎不像别的男人,妻妾成群,他整日围着她打转。 此时恭王把玩着袁真的发梢,含情脉脉,“真儿,上天待我不薄,把你送到本王身边。我放心,我将来不会亏待你,要有那日,你便是我的贵妃。” 袁真回过头,很认真地瞧着李慎,轻轻在他脸上一吻,“谢谢夫君这么疼爱我。” 李慎很温柔,将袁真搂在怀中,自袁真入府,他再也没感觉到过孤独。 他心中像寸草不生的荒漠,袁真如绵绵不断的春雨,滋养他的心田开出花来。 他爱她。 …… 这日,凤药在英武殿伴君,皇上已处理了所有政务,随口问凤药,“能上折子的臣工都上过折子了,朕也是时候颁布旨意了吧。” 凤药也想皇上快点颁布旨意,后宫看似平静,暗涌不断。 容妃曹贵妃都忙着给儿子选妃,容妃更是不安分。 但容妃惦记之事比立太子还让凤药害怕。 她也为青连担心,什么时候坦白罪行是最好的时机? 若是没立太子之时来指控太子人选,有意图左右立储的嫌疑,早不说晚不说,要定太子了才来认罪? 若是立过李慎再来认罪也不妥,指责皇储罪加一等。 她左右为难,抬头远远看到一抹让她心惊的人影,正是青连。 她长长出口气,看向皇上,此时皇上心情不错,但愿一会儿还能保持冷静,莫发雷霆之怒。 青连进入殿内,直接在大堂上跪下,皇帝奇怪地问,“薛大学士有事?” 青连未语哽咽“皇上,臣——死罪。” “哦?”皇上饶有兴趣,双肘支在御案上探身问他,“朕的大学士,大周最清正廉洁的薛青连,何罪之有?” 听到“清正”二字,青连忍不住滴下泪,又恐殿前失仪,缓了缓心情才开口,“臣的堂兄弟……和臣的亲二哥一起经营族中产业,为图暴利用自家商队为人偷运……偷运……” 他带着自毁般的决心抬头。 只见皇上脸色已变,肃然问,“莫非卿家沾染了私盐?”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向下淌,他闭上眼睛心一狠道,“比盐更恶劣,薛家私运私矿。” 李瑕愣怔片刻,勃然大怒,站起身,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臣子—— 他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李瑕已经是个老政治家,青连话一出口,他便猜到这事不简单,定然和皇亲脱不开干系。 更甚者,和自己的儿子脱不开干系。 他直切要点,“为谁运?” 青连不大敢说,凄惶地转着眼睛,凤药微微向他点头。 他壮起胆子,“是四爷,联络人是四爷身边的夏公公。” 李瑕咬牙笑,“他倒真想做皇帝,和他母亲一样,朕若不给就伸手抢。” “你们把朕置于何地!”他突然暴怒,抓起砚台砸向青连,好在砸偏了,不然最少也得头破血流。 砚台触地,将青砖砸出一道裂痕。 青连以头触地动也不敢动。 他抱着必死的心情走入殿中,以为自己能控制好情绪。 “万岁息怒,注意身体。”凤药趁着皇帝喘息之时端上热茶,同时安抚,“先问清楚再说。” 李瑕坐下喝了几口茶平息心中怒意,他并非气下面跪着的臣子。 第961章 薛府掌门 皇上真正气的是皇子,气总有人给自己添麻烦,更气自己,登基这么久,夙兴夜寐治理大周,还有肖小之辈惦记他的皇位! 这些以为自己有能力治理大周的跳梁小丑!他们甚至不为国家变得更好,单纯只为皇权。 “直接说,都说出来。” 青连从夏公公找人同自己家联络开始讲,讲到李慎突然停了运输队所有差事,自己家陷入资金危机,事情暴露。 只是他把责任都推到了薛家北府。 “我二哥一时糊涂,我们府上虽过得可以,但北府也是至亲,二哥想着拉北府一把,出钱投了商队,我的几个党兄弟出面带队既有钱赚又有事做,只没想到运的是……” 薛青连的伯父是个芝麻小官,上朝都不够格的那种。 皇上自然不认得。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大伯父娶过叫仙娘的小妾?” “是,长公主所戴花冠正是伯父小妾之物,那位姨娘身子不好,后来病故了。” 李瑕对这位不相识的“大伯父”一腔无声火,低声骂了一句。 “薛青连,你退下吧,即日起停止上朝,先称病在家反省几天,朕想想。” 青连听说叫他自己称病,知道皇上不欲宣扬此事。 告退出殿,走到门口脚一软差点在门槛处跌个跟头。 等他走得没影,凤药担心地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薛家?” “怎么处?重处!这些京中官宦世家累受皇恩,不思报效!图谋不轨!朕要杀一儆百。” 他语气冷漠,实则怒火中烧。 这火气是对李慎的,但现在无处可发,只能发在可怜的薛家身上。 “你安抚好青连,别误了朕的大事,胆敢胡说一句,朕诛他全家。” “这件事一直放着不妥,皇上做准备还需做在前头。” “臣女说句僭越的话,既是脓包坏得彻底了,挤掉倒好。” 这话十分大胆,李瑕扫她一眼,还是她了解自己。 她的意思和李瑕心中所想一样,依旧立李慎为太子。 把罪证先查实,等打过仗回来直接论罪处置就是。 李慎此举是抹干净脖子往刀口上撞。 “让谁审合适?” “此事既沾着皇子,由归大人审比较合适。” 凤药小心翼翼建议,心内十分紧张。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这事需秘密办理,也不是没有别人可用,但若用归山,凤药可以走长公主的路子帮助薛家减罪。 “先前朝服之事也是归大人带队,左右都是四爷的丑事,不如少点人知道,这是臣女一点小想头儿,请万岁圣裁。” 凤药走到这一步,已把李慎得罪到底,若不捶实所有罪行,捶得他断无起复之理,她后面就不得安生。 她是后宫掌权的女人,也是皇家的奴婢,在这件事里她必须隐去自己的影子,暗中影响他人。 借别人之手能保薛家多少,尽力去保。 …… 薛家已经有人意识到事情不对。 月钱晚发,生意虽还在经营,但卖的钱很快就被青云都拿走了。 薛家子弟中稍能干些的都进了商队,所有生意中这个最赚钱,辛苦点,但工钱给的高,吃得也好。 可突然商队就停工,不少人为进商队还出钱打点。 停工就没钱可拿,他们是按趟拿工钱,时间一久,谁都受不了。 队伍里开始传薛家花钱如流水,银子都用干了。 连宅子里的丫头月钱都放不出。 青云也听到此类传闻,他当即补了两个月的月钱,就地解散商队。 虽然和割他的肉差不多,但事实的确是走投无路,他心灰意冷,甚至懒得安抚众人。 很多受他恩惠之人,转头就在背后骂他刻薄。 整个府里阴云密布,压得青云喘不上气。 …… 这日回府,丫头来传话说薛母叫他过去。 一进屋,便见母亲穿戴整齐,盘腿端坐,神情严肃。 他很久不见母亲这种模样,请了安就问是不是身子不适? “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薛母问。 青云假装风轻云淡,“母亲何出此言?是不是短了什么没及时补上?” 薛母道,“我现在只用这一口药草,旁的什么也不需要。” “我持家一辈子,什么不知道,你只管照实说,也让母亲心里有点数。” 青云绷不住,也装不下去,他跪在母亲面前,“是青云的罪过,把整个府拖入泥潭。” “天塌不下来,你先起来。”薛母突然变得温柔,“几天没好好吃顿饭了?” “有事只管闷在心里。” 青云诧异母亲的变化,抬头看到母亲关切的眼神,眼圈红了。 薛母有些沮丧,“先前是母亲亏待你了,你为薛家奔波,母亲却只疼青连,让你受了委屈。” 青云像碎了似的,他等了一辈子的话,以为不会听到了,没想到自己最难最灰暗时,母亲突然向他道歉。 “娘。”他颤抖着低低喊了一声。 “我的儿,委屈你了。你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怎么能不疼你?” “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听到青云犯了国法,私运铁矿,薛母皱紧眉头,并没责怪他。 而是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先把你兄弟姐妹都喊过来,我有话说。” 傍晚六个孩子都集中在薛母房中。 她精神十足,威风地坐在榻上,先简单把事情说一回。 几个孩子都不作声,除了青连提前知道,其他人都惊呆了。 “谁也不许埋怨青云。”她先定规矩,“现在是需要你们团结一致的时候。” 青连此时已称病在家。他没想到哥哥把事情向母亲明说 。 “你们把各房私房体已都拿出来,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薛家过了这一难,钱还能赚,过不去这道坎,你们的钱留着也是白瞎。” “青连把杏子找来,现在她最可靠。” 青连把宝珠抱走没告诉母亲,后来母亲知道也没责怪他。 想必那时母亲就已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要的你给了她,若还念你的好,她会帮我们家,这丫头精明,想必能有办法。” “钱分成两半一半给杏子,叫她运作。”薛母一下就想到杏子和宫里的姑姑要好。 “还有一半青连拿着,等事情出来,前朝后宫一起下手。” “你们都稳住,薛家能继续还是就此败落全在你们。” “府里有传流言的,拿住几个重罚,不许传话。” 兄弟姐妹心中哪怕埋怨青云也不敢表露。 众人散后,青连独自一人进来,把自己将所有责任推给北府的事说了。 这是他和青云商量好的,要只能保住一边,他们选择了自己这边。 这事总要有人出头顶罪。 薛母听罢,长出口气道,“真是我的儿子,做事像母亲,你做得对。” 青连喊了声,“娘。”说不下去。 “别怪你自己,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老婆都懂这个道理,你倒内疚?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啊。” “娘留的有体已,要能保住南府,这钱你拿去,同你媳妇和好,山儿不能没有娘亲。” 青连哭得说不出话,死到临头,母亲还在念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 山崩就在面前,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一个人。 薛钟。 第962章 恩断义绝 薛钟在薛府享了一生没享过的福。 也吃尽了一生没吃过的苦。 撕破脸后,他知道自己对薛家没有胜算,也无法控制秋霜,便跑了。 但仇恨却在心中生根,对生活的怨,对命运不公的憎,在那一刻疯狂滋生。 他站在山顶上仰望过星空,无法令自己再从山脚下重新攀登。 薛钟有野心有聪明,只是没有耐心,一次挫折就让他躺入泥淖无法起身。 他没了差事,也没了妻子,一无所有的他打听到薛家商队正在招人,便去应了差事。 商队中的好位置都留给薛家子孙。 他只能做最底层的差事,好在没人认得他。 商队规矩森严,所运之物搬到车上时,被毡布遮盖,不许人偷看。 薛钟偷走一块,却是褐红色块状物,有些像土块。 他到处找人询问,后来得知这是褐铁矿。 自以为抓住了薛青云的把柄,他本想以此为威胁向青云勒索,队伍却停工了,一队人马都在外地等消息。 薛钟到处打听,才知道是东家那边暂停了拉货,商队只能等。 又打听谁是幕后真正东家,无人知晓。 再往后商队解散,他多拿两月的月钱,带着那块铁矿先留在当地。 商队的差事十分辛苦,长途跋涉,不能及时洗漱,每个人都像流浪汉。 薛钟看着自己因走路太多而烂掉的鞋子和全是污渍的衣服,满脚水泡钻心的疼痛,满心委屈不甘。 想想自己从前何等光鲜,受人尊重,如今这落魄不堪,都拜薛青云所赐。 他躺在自己风雨飘摇临时租来的小屋里,把玩着那块铁矿石,心里很清楚就算知道青云运输违禁物,想告倒薛家岂是易事? 这东西他先藏着,走了许久,想来秋霜的气也应该消了,不如哄哄自己的妻子,还能混点钱用。 他所赚下的那点钱,长途回家,置办一身行头,已见底。 来到自己从前所居住之处,却见里头住进了不相识的人。 再问,人家已买下此宅,他心中凉了半截,知道秋霜那日气得狠了,才会这么做。 他怀着一份稀薄的希望,盼着秋霜看着他们从前的情份,原谅他,两人重修旧好。 于是这日打扮整齐,来到薛府门口,门房久不见薛钟,见他打扮得甚是利落,手拿折扇,闲庭信步走来,带着几分从前的阔气时的气质。 薛钟晓得这些下人们是势利眼,他拿不出多少赏钱,干脆只做出一副看不起,又记恨从前那些事的样子,让门房把秋霜喊出来。 门房还在犹豫,只薛钟冷笑道,“人都有走背运的时候,安知薛爷我不会东山再起?又怎知道薛家能长盛不衰?” 此时薛家已经紧张,月例都晚发许久,门房听得心中一惊,莫不是薛钟知道什么? 他小声问,“先生在外走动,可是坊间有什么关于薛家传闻?” 薛钟心念一动,将商队停运和薛家生意联系起来,压抑住兴奋低声说,“你能将秋霜叫出来我就告诉你。” 门房便让人传话,说外头有位爷来寻秋霜。 秋霜不明就里,出来见是薛钟,那日被打的恐惧涌上心头,刚想走,薛钟一个长辑,口中道,“贤妻原谅夫君那日犯了糊涂。” 秋霜见他又如从前那样知礼,见他模样一改从前邋遢无序,不说穿得多好,只求干净爽利。 薛钟见她打量自己,暗暗冷笑,果然女人都是势利眼,贪慕富贵。 若不是今天穿得人模人样,她大约看自己一眼就转头了吧。 他自己原是这样的人,就把谁都看成和他一样肚肠。 秋霜却只当他浪子回头,肯踏实做事,问道,“你寻了哪里差事?” 她知道自己丈夫跑掉时口袋里没钱,现在更是连住处也没有。 薛钟一走,她就托人将房子卖掉。 当时是要彻底断了与薛钟的关系。 岂知造化弄人,薛钟逃走不几天,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素夏问她留不留下这孩子。 秋霜已断了再找人家的念头,男人的苦头,吃一次就够了。 看看院里的爷们,二爷算是好的,一直对夫人钟爱有加,夫人的日子很好过吗? 她成亲后迅速成长,从前那一点天真,在生活的重捶之下早已褪尽。 但孩子是要的,素夏也说留下这孩子,放在院中很快就长大了,将来和薛家的公子们放一处读书,不愁出路。 秋霜也因跟着主母,又是内宅总管,自己养孩子并不难。 因此不打算告诉薛钟自己有孕,只求快点见到他人,将关系断干净。 可事实与想像不同,这天又见薛钟站在蓝天之下,朵朵白云自他头上飘过,他长身玉立,摇着手中纸扇,又如从前一般,带着说不尽的风流姿态。 仿佛以前的薛钟又回来了。 他态度殷切,看着她时目光灼灼,两人隔着数米,秋霜只觉滚滚的往事在二人之间翻涌奔腾。 从前的美好,从前的时光在那里流淌着,薛钟眼里尽是哀求。 秋霜垂下眼睛,自己入府以来的阅历正在她潜意识里不停警告她。 再抬头,她平静地说,“薛爷叫秋霜出来有何指教?” 薛钟向前一步,秋霜马上后退一步。 “霜儿,上次是我的错,我糊涂。” 千不该万不该,薛钟突然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求你原谅。” 秋霜被这一耳光惊住,心上也冷下来。 自尊是男人为人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一个男人一点自尊都没了,这人已经堕落到底。 秋霜不死心,不为薛钟,是为她自己,这么久的情份和时光难道都交付给一个烂人? 她被爱情蒙蔽双眼,坚持要嫁已经出事的薛钟,被自己的情义感动,都是一场笑话。 “你肯跪下向我认错吗?”秋霜面无表情与薛钟对视。 眼中没有对从前的留恋,也无对薛钟的不舍。 薛钟看懂了,哀嚎着,“霜儿,你这样狠心,不念旧情?” 秋霜别开脸,她不敢念旧情,但凡念旧情的女子从没有好下场。 却听门房低低惊叫一声,再回头——薛钟真的跪在地上,不顾旁边已有围着看热闹的路人,和府中的下人们。 这是秋霜最后的试探,倘若他肯好好赔礼道歉,态度诚恳,没有花头,拒绝下跪。 那么,他还能回头,成为一个脚踏实地的好男人。 这一跪将她所有的希望都跪碎了。 秋霜不听他说什么,眼睛也不看他,只说,“你打了我这件事,我看在你这一跪的份上原谅你,但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请你休了我。此生不再相见。” “秋霜!你没那么毒,谁教你这么做的?” 秋霜转身飞似的向府内小跑,将他种种不堪的言辞抛在身后。 第963章 赢家输家 薛钟骂得难听,连门房都听不下去了,劝道,“我的爷起来吧,这么骂老婆,怪不得她不肯给你好脸色,男人家没本事就得有好性子,不然怎么留住婆娘?” 薛钟愤然爬起来,娇贵的绸缎经不起这样折腾,已灰得不成样子,任怎么拍打也打不净。 这料子得有人专门照顾,洗晒烫都要小心。 薛钟现在的生活哪里穿得了这种衣裳? 从前有秋霜,把他一切生活琐事打理的井井有条。 现在他自己过活,连起居都照顾不来,更别说打扮。 他长叹口气,难怪人人都是先敬罗衣,衣着已把人清晰划分成不同阶层。 他攒了许久的精气神,被这一通闹腾给消耗殆尽,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破屋。 没了老婆,也没了栖身之地,他的恨意和愤怒经过一次次回想不停被放大。 这个仇他不会放下。 秋霜回去,郁郁寡欢,告别从前的生活和感情,不是有一腔勇气就可以的。 感情的切割很难很难,她坐在自己房间垂泪。 素夏已听到下人将方才之事说了,她来到素夏房中,坐她身边。 等秋霜情绪安稳下来才说,“你做得对。” “可我怎么这么难过?夫人,方才我不快点逃走,真怕自己承受不住。” “你很勇敢。你习惯他的存在,难的不是离开,是打破自己的习惯,你做到了。” 秋霜已经平静下来,抹了下脸,“好夫人,你为我讲了这么多书里的故事,我比着故事看身边的人与事,都对得上,证明书里说的对。” “既然知道对错,再难受,我也应该做对的决定,你说是吗夫人?” “你说的对,尽信书不如无书,你听了书,还肯思考,很厉害。” 秋霜红着眼睛笑了一下,“心如刀绞。”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素夏说,“是什么样的人,得到关键时刻才看得出,人最擅于伪装。” …… 青连给杏子送信,说希望她回府见见薛母。 杏子没多思量就同意了。 若是向她要回宝珠,她断不会同意,做好思想准备,她带着一股“气”回了府里。 府上已掌灯,门口的灯笼映着新换的巨匾,令人站在门下就觉自己渺小,对此间主人心生畏惧。 谁能看出这个大家族,如一条在海上航行遇到巨浪的船,已经倾斜,即将沉没? 杏子走到主屋时,步子有些滞重,她和婆母斗了这么久,心中对这老妇仍有余悸。 鼓足勇气,她挑帘进屋,屋内除了薛母和两个小丫头没旁人,院中也和从前热闹的景象完全不同,安安静静的。 见杏子过来,薛母让一个小丫头上茶。 又指着桌子让杏子坐下不须多礼。 茶上来,两个丫头就被赶出屋去。 只余两人相对,预想中的暴风骤雨没来,薛母面上一片肃然。 她借着那余下一条腿的力量颤巍巍起身,费劲地弯腰,以手触地,在杏子的愕然中跪下了。 “六儿媳,老身向你赔罪。”她以头触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头。 吓得杏子赶紧上前搀扶,让老人磕头是要折寿折福的。 “您这是做什么,是恨儿媳妇,想折死我?” 她扶起薛母,将她扶上榻。 “杏子,你早知道薛府要出事对吧。”薛母用笃定的口吻说。 “不然你不会把宝珠接走。虽然青云没吱声,想必你也向他提出要撇清关系吧。” 她长长出口气接着说,“这满府的女人,唯你和我有这份狠心和勇气。” “可惜,我与薛家是绑在一起的,你却可以轻松下船。” “不过你的狠劲比我想的还多,你竟然舍得了山儿。” 薛母这是低头认输了,但杏子高兴不起来,“婆母叫杏子来,不为说这些吧。” “你愿不愿意已经受我一个头,老婆子求你,救救薛家,现在没法求旁人,此时事情没曝出,求人都不知道说什么,而你……” 花婵娟眼风扫过来,“你能在薛家出事前就得到消息,必是有极厉害的人做耳目,我要看不穿这点,也算不上薛家合格掌事人。” “再说那些与薛家密切相关的人,薛家出事你瞧吧,他们避之不及,谁敢沾惹?” “大家交往是为利益交换,哪来的朋友?”薛母脸上出现一种深重的孤寂,她古井一样的眼睛望向窗外。 “我从前只看到你低劣之处,不曾了解你,倘早些看出你是这样的女人,这个家交给你才最合适。”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二字。杏子,你可愿意救薛府于水火?” 杏子心中感慨万千,她问薛母,“您一生按自己欲望行事,从不将别人的感受放在心上,安知现在不是报应?” 薛母不语,脸上表情说明她根本听不进这话。 “想来青连青云不肯告诉你,花冠被它真正的主人看到了?”她揶揄地说。 “哦?那贱人的哪个恩客出手这么大方?”薛母似乎并不在意。 “您看不起仙娘,可她接待的是京城最有权势之人。” “再有权势,也是龌龊货色,对一个妓女这么大方,被人知道也是颜面扫地,我瞧那人不敢索要吧。” 杏子哼了一声,沉声道,“那您可猜错了,天道好轮回,你惹了大周最不能惹的人。” “!!!” “是皇上。” 薛母脸色大变,心头乱跳,看杏子神色认真并非戏弄,“皇上忘不掉这婊子?” 杏子突然很难过,“我已求过人审案时务必做成北府主谋,咱们府上的事也由大伯顶罪,他待仙娘、发妻薄情寡义,活该有此劫,可一切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你?” 花婵娟不语。 当初花大价钱请仙娘来跳舞勾引大伯父是她,谁又料到后面会发展成那个样子? 一条计摆布了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可这一切到头来也只是镜花水月,她手段了得,却敌不过命运捉弄,连仙娘的财物都保不住。 花婵娟眼睛中没有情绪,直白问道,“你帮是不帮?” “帮。若无别的事,杏子先告退。” “青连会把薛家的钱全部集中分为两份,一份拿到你那,由你支配,上下打点。” “你能把山儿也带走吗?”薛母哀求。 杏子道,“我问过他,他说要跟随祖母,不愿跟我。” “这是山儿和您老一起选的路,想来平时没少在孩子面前念叨我的短处,那这路就由您带着孙儿走完吧。” “你比我还狠,我舍不下孩子们,你却连儿子都能舍掉。” “您少说一条,我还舍得下丈夫。” 杏子走在院中,偌大的庭院,只闪着几点微光,从前的繁华热闹已成过眼云烟,整个府上一派颓势。 第964章 父母对质 杏子将车赶到国公府附近,她想到能帮自己的人只两个,一个是凤姑姑,一个有些权势的就是徐国公。 天色已晚,但她想来想去,仍喊出徐乾。 小将军玉立月光之下,抱臂防备地看着这个狡黠的女子。 这次女大夫神色不大对劲,从前那副狐狸似的灵动眼眸,直勾勾的失了活力。 “怎么了?不会是她出了什么事吧。” 杏子勉强一笑,摇头,“不是她,是我有事求小将军。” “我们以前的约定还作数不?” 徐乾诧异地看着杏子如失了水的花,蔫搭搭地,“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难住咱们的院正大人?” 杏子突然向他跪下来惊得徐乾一把托住她,手上却滴上一滴热泪。 “这是怎么话说的?难道青连娶了妾室,你想不开?” 杏子被他逗笑了,啐了一声,“你们男人心里,女子只会这种鸡毛事伤心吗?” “告诉你徐乾,我离开男人活得好好的。” “这才对嘛,这才是黄杏子的模样。” 杏子问,“我同你算不得朋友,但你是君子,所以,你能保守秘密吗?” 徐乾用脚点着地,怀疑地看着杏子,“你是不是要给本将军下什么套?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事?” “小将军自认为鸡,将黄杏子看做黄鼠狼,真是高看我了。” “这事重大,不说出来你无法决定帮我不帮,说出来……” “怕本将军泄密。那你别说回去吧。”他转脸就走。 杏子急跑几步挡住他,“你这人!” “走吧,上车说去。” 杏子真把薛家事告诉给徐乾,“小将军,我能保证青连一家绝无逆反之意,二哥就是图钱罢了。” “私拉铁矿,不为造反连我都不信,何况万岁?” 徐乾又道,“我倒不信薛家想要造反,文人造反没个成的,想必你家不至于此。” “我倒愿意帮你,为这事搭上薛府一家可惜了。不过这事太大,到时,我只能上折子,也可以试着说服我大哥上折子保薛家,仅此而已。” “多谢多谢。” “徐将军,你真要去打仗了?”杏子问。 徐乾点头,“十有八九。” “可是,容妃娘娘还在四处奔走想办法改变这个结局。” 徐乾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望向宫宇所在方位,感叹一声,“她傻,你劝劝她,这么下去被皇上察觉就糟了。” 杏子道,“我看她是故意的,不是对皇上,是对常太宰。” “她命太苦了。”徐乾伤感地重复,“太苦了。” …… 常容芳的确如杏子所说,发疯似的想办法,想在出兵一事上左右最后结局。 甚至不惜用她父亲之名,传达自己的意思。 常宗道一辈子没遇到过这种棘手之事。 他对女儿的行径深深厌恶,除了她插手政务,借用自己名头,比这些更恶劣的是她的行为不符合一个淑女应有的姿态和品德。 女人,是男人的附属,生来就该成就男人。 要有默默付出的品格和思想准备。 在娘家时好好协助母亲支持父亲和兄弟。 在夫家做好身为媳妇的本份,孝敬公婆,抬举丈夫,贤惠是最基本的品格。 他以这样的要求教导女儿。 可是现在常容芳全然像个疯妇。 常宗道一想起女儿就气得头摇手颤。 他不得不让容芳母亲进宫好好劝说女儿。 容芳母亲一进未央宫主殿,看到女儿瘦得脱了相,眼神恍惚,当时便流下泪来。 “我的孩子,你过得不好啊。” 她的悲泣唤醒了容芳,容芳自进宫十几年没见过母亲。 她惊愣地看着母亲,直到娘伸开双臂,她才如梦初醒扑过去,躲进娘亲怀中。 “娘亲怎么来了?竟没人通知我!” “你父亲向万岁请旨,得了允许让我直接进来瞧瞧你。”她泪水长流,把女儿搂在胸口。 “娘快想死你了,真怕到死前也不能再看你一眼。”她擦擦眼泪,想起自己是身带任务而来。 “爹会有这样好心肠?他哪管我死活?” “容芳,你爹心中有你,他只是不懂表达感情,他一直都是这样,像个闷嘴葫芦,可人是好的。” “他对所有人都称得上好人,唯独待我,女儿实在说不出好字。”容芳闷闷地说。 “女儿,听娘一句话,别再和你爹对着干了。” 母亲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语重心长,“你……别惹恼了你爹。” 容芳太了解父亲,他在家不会收敛脾气,定是和母亲说了什么。 便马上抬起身子,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娘,爹在家怎么说的?” 母亲转头不愿和容芳对视。 “娘亲!!”容芳厉声尖叫,“你快说呀,爹叫你进宫就不就为和我说这个的吗?不然他会有这副好心肠让我见母亲?” “你爹说……说你要再不老实,他就……把……” “什么!?你要说什么?!”容芳摇晃着母亲,失去理智似的尖叫着。 “他要把你女儿云杉送去和亲,以一换一,徐乾不必上那个什么战场。” 容芳被重重打击,万没想到父亲心毒如此,拿至亲来威胁自己。 云杉是他亲外孙女,自己是亲女,他用至亲来伤至亲。 容芳无法接受这是父亲嘴里说出的话,又相信父亲的确会这么说,也敢这么做。 她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跑到大殿中间,尖叫着,边叫边哭,“畜生!畜生啊!!” “我恨他,我恨他!”她情绪太激动,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再睁眼,她恍惚着,却见到自己最不愿见的人。 常宗道漠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母亲则坐在床上关切地注视着她。 见她醒来,母亲哭道,“傻孩子,你是要吓死母亲吗?” “真要死了,才得干净啊。” “他来做什么?来给女儿送终?”容芳见了常宗道,明明已是虚弱之极,精神却亢奋。 常大人冷言说教,“你看你的样子,像我教导的孩子不像?” “你冷静点……” “我不要!”容芳发出刺耳的尖声,“我是人,我有感情,我不要冷静!你敢送走云杉,我就吊死在你常府大门上!!” “你是大周皇帝的妃子,你有责任和义务为你的国家你的丈夫做出牺牲。” “我不要!不要!不要一嫁人就连姓名都没了,我是我自己。”她痛哭流涕,“父亲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女儿这么狠心,你不喜欢女儿,为何不在我生下来时就杀了我呢,呜呜……” “芳儿,你太让为父失望了。”常宗道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 他是个隐忍的人,面无表情是常态,此时他再也绷不住对容芳母亲道,“你先出去,我要和芳儿单独说两句话。” 第965章 心防松懈 待容芳母亲出去,房中只余父女俩,常大人道,“你冷静下来,为父再说话,老夫不和疯子讲话。” 母亲一走,容芳奇怪地流不出泪,她闭上嘴木然看着父亲。 常宗道很艰难地开口道,“你以为爹是威胁你,徐乾不去北狄,云杉就得去和亲真是父亲操纵的?” “大周势力最大的两家武将世家,曹、徐,如果曹家去打最危险的仗,待和亲到来时,你以为皇上会让曹贵妃的女儿去和亲?” “不管曹家打不打胜,曹贵妃必然以此为理由不同意嫁女儿,那么你以为谁必去?” “万岁爷又会如何平衡此事?” 容芳恍然大悟,她震惊地看向父亲—— 父亲说的——若要徐乾转战别的战场就让云杉和亲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事实。 曹家要么出兵,要么出个女儿。 父亲一早看透这件事的本质,才费尽心思推徐乾去最危险的战场,灭了曹家出兵的可能。 那么该和亲时,他便为自己的外孙女争取了留在宫中的可能。 到时自己家的外孙女云杉和曹家的外孙女云笙斗上一斗。 这要看曹家和常宗道相较,谁政治手段更了得。 曹家经营已久,可常宗道并不怕。 他一向清正廉明,为了外孙女能不去和亲,早早做了打算,他违抗了自己一向的行事原则。 事实摆在面前,容芳不得不信父亲真的在为自己打算。 “那父亲为何不早向女儿说明?” “你一个妇道人家,外面的一切有爹为你打算,你懂得什么?你要懂就不会在后宫一个劲闹腾了。” “徐乾不错,但你当初不能嫁他,你嫁了他,爹爹走不到今天的位置。除了这点爹不对住你,别的地方爹对得起良心。” 容芳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父亲为保云杉,用了手段。 “父……父亲。” “忘了徐乾,别给爹惹祸。”常太宰负手起身。 “爹送你的女诫你撕了?爹又带了一本,你好好读一读。”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向殿外走去,瘦削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大殿的阴影中。 容芳心如死灰,父亲再一次把她的感情明灯亲手熄灭了。 他就是要女儿如行尸走肉般活在后宫之中。 人没有了感情,虽然像个死人,却活得最安全。 容芳闭上眼睛,连母亲进来也没再睁开。 她必须妥协,以此保住女儿云杉。 母亲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容芳仍然不愿睁眼,反正不管睁不睁眼,都是黑暗。 她好害怕,伸过手拉开被子将自己蒙起来。 皇宫好大,好空,像她的心。 皇上不是她一人的丈夫。 李瑞是皇家的孩子。 云杉迟早要出嫁。 她是皇帝的妃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还是谁?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她是个想牵着心爱之人的手走遍天涯的女人,不需华服美食,不需高门大宅,她想过简单的生活。 父亲的举动让她感觉到意外。 这一点点的善意,不足以抵消她心中的孤寂与多年积累的怨恨。 到头来他还是要她做个好妻子好母亲,从没想过让她做自己。 徐乾若是战死,她就再没牵挂,孩子借由她的身体来到世间,却不属于她。 这一生她所有的决定都是旁人代她做的。 她想以后自己做主。 若是成为太后,是不是就能得到自由? 她忽而想到那个贫寒之家与李瑞私下见面的女孩子,她叫什么来着? 寒门小户的女孩子想嫁入皇家根本是做梦。 瑞儿虽说喜欢她,但这孩子素来知道轻重,不会提出过格要求。 所以容芳没把那女孩子放心上。 她接下来要筹谋为李瑞选择谁家姑娘更有利积攒他的政治资本。 …… 李慎时常见长公主,陪着长公主在御花园里游玩散步。 听姑母的意思,立他为太子应该是可以确定的事,只等旨意。 “到时,可要好好听你姑父的话,别行差踏错。”姑母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咱们王家最尊贵的血脉,也是最后一点子血脉了。” 凭这句话,李慎断定姑母是真心站在自己这边的,血浓于水。 他这些日子春风得意。 为了保险,他秘密下令彻底停止制造兵器,铁矿那边也先停工,只着人看管。 …… 回到府里,他先去看望袁真。 见袁真正在摆弄小型兵器,认真的样子带着些许英气,但夜来点上灯,更了衣,又像换了个人。 一双眼睛春波荡漾,媚态与狠厉并存。 她实在令他着迷,李慎感觉自己这些日子顺得过头,像做梦一样。 命运一直待他不公,现在终于垂青于他了吗? 袁真抬头,看到李慎没给半个好脸又低下头去。 李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你想要炎昆出来做你的侍卫,他已经放出来了,你要阉他,我答应了,你又说我不信任你,不要阉他我也答应你了,你要小兵器我给你弄来了,姑奶奶你又怎么了?” “嫌我烦?”袁真问,脸上一点笑意也没。 “不敢。”李慎反驳,拿过一把匕首把玩着,袁真气呼呼突然出手,他手一滑把自己拇指划了道口子,血滴瞬间渗了出来。 他没来及喊疼,手被袁真一把抓去,接着一阵温热传来,她把他受伤的拇指含在口中,用舌头舔舐着伤处,轻轻吮吸,眼睛却盯着他,盯得他一肚子燥热。 血不流了,本就是小伤,她把他的手指松开,嫌弃地一甩。 “真儿你到底怎么了?就算要月亮,说出来本王也能为你去摘。” “我有好消息一回来就先寻你,想说给你听,你却给我脸色瞧。”李慎委屈巴巴抱怨。 “好消息?是什么?”袁真起了兴趣问他。 “本王大约真要被立为太子了,我是听长公主说的。” “那王爷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皇帝,当上皇帝是不是可以好好享乐了呢?” “将来本王若登基,定要做个好皇帝。” “哦?” “父皇就是好皇帝,我是王家的子孙,更是李家王朝的帝王,自然想把大周治理得更好呀。” “本王从前的确浮躁,也……不够勇敢,但人知耻而后勇。本王会努力改正。总不能写上史书叫人唾骂呀,将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袁真不耐烦地转过脸,李慎笑道,“这些事情对女人家来说太没意思,你说吧想要什么?” “我想扮做公子逛窑子,你约上原来常到咱们府玩的那个大人。” “什么大人?” “两广总督许大人。他不是正回京述职吗?” 李慎心头一惊,许清如回京虽不是秘密,但也是朝政,看袁真却是无所谓的表情。 “你如何知道他与本王交好?” 袁真露出邪气笑容,将匕首摇晃着,“我还知道他有不能见人的癖好,这个癖好是你一手调教。” 李慎为了这个太子位也憋屈好久,他的确很想在府里组个宴。 “别在府里闹腾,太惹眼,咱们包下金苑霄汉楼,大家一起玩个痛快。” 这个建议让李慎心头痒痒的。 炎昆立于星月阁墙根下,听得字字分明。 第966章 衣冠禽兽 袁真告诉他,这个许大人,就是那个毁了瑛娘清白的男人。 这人是个色中恶魔,娶过四任妻子。 发妻是金家的小女儿金燕蓉,后来发妻病故,娶了姐姐燕翎。 这燕翎还是徐国公的大公子徐忠曾经的媳妇,后被休住进妹妹家,后来妹妹死后改嫁妹夫。 第三任是抬了妾室为妻。 第四任仍是抬了妾室补上妻位。 目前这个妻子是个贤淑的女子,安稳下来。 这人从前巴结钱大人,后来钱大人不中用时,他刚好放了外任。 是个忠心耿耿铁硬保皇党,一路溜须拍马,越混越好,一路升任总督。 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 所以有时人只需抱对大腿,便能一路高升,不需太过努力就能顶别人辛苦一辈子。 袁真听炎昆讲述了瑛娘的故事。被那个勇敢的女子打动,也被炎昆的对瑛娘始终如一的感情打动。 一口承诺,要帮他报仇。 之后逼着王珍儿给出瑛娘被留下那夜见到的男人的姓名。 就是那夜,许大人一眼看到恰巧抬头要离开的瑛娘,才起了色心。 袁真托长公主查过许大人的履历,看后十分不屑,没见面就开始讨厌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择日不如撞日,袁真手痒,她好久没见血了。就今天吧,她想着,杀了许大人为炎昆报仇。 李慎紧绷精神许久,也觉约束得慌,一听袁真撺掇,忍不住叫家中总管到金顶霄汉楼去,他要包场。 “你怎么对这些地方这样门清,你一个女人家去那里玩什么?” 袁真道,“如今十分无趣,从前听说有个玉楼春景园,女子也一样玩得开,有十分清俊的小厮,多才多艺,吹拉弹唱都来得。” 她不无遗憾地感慨。 “现在的万岁爷太严肃了,吃喝玩乐都不如先帝爷,弄得下头人也不敢放开了玩。” “不许置喙当今。”李慎嗔怪,但袁真也说到了他心里。 “来日若你当了老大,不会和现在一样吧。” 这一问倒把李慎问住了,他脾气上来时的确约束不住自己,整个人如被邪灵附身似的。 过了那阵子,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过份,但也只是因为这事会让父皇不高兴,让臣子看不上自己,并不为别的,也非愧疚。 但说到做皇帝,他心中明白奢靡成风,上行下效,对整个大周不好。 少见的,他没回答袁真的问题,陷入沉思。 …… 当夜,袁真果然扮成男子和恭王一同来到花楼。 所有花楼龟奴、下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内迎接贵客。 所有的歌舞伎、乐伎,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同等在厅堂中。 桌上放的果品、花酒自不必说,屋内点着上百支蜜蜡香烛,亮堂又没有一点烟尘。 李慎很满意,随手扔了块千足纹大银锭,“请妈妈喝茶。” 老鸨接过银子笑道,“什么银子不银子,爷肯来就是给咱们天大的面子。” “我请的客人到了吗?” “那位大人在楼上厢房等候,他说不便露脸。” 袁真冷笑一声,看着李慎点了几个女子,她也跟着指着一个妙龄女子,“我要莹娘。” “这位小爷竟有相熟的姑娘?怎么我不记得接待过这小爷?” 妈妈上下打量袁真,常来的有身份的贵人她都记下来了,的确不识袁真。 “我不是什么贵客,不劳妈妈记得。” 她主动上前,拉过莹娘道,“把你的琵琶取来,一会儿为爷弹一曲《汉宫秋月》,你弹这首最纯熟好听。” 她过这地方随意如进自己家,但又似并未来过,到处打量,拿起桌上酒壶自顾自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足足九蒸九酿的头曲,妈妈用心了。” 这妈妈更摸不准袁真来历,看她吃喝玩乐很熟的样子,又和李慎一起过来,定是哪家大官的公子哥。 几人上楼,李慎只点了两名歌伎、一名舞伎,外加袁真点的乐伎,共四人,上楼进入厢房,不许旁人打扰,掩上门,里头坐东席位的,已有一男子。 袁真扫了许大人一眼,心下诧异,这男人丝毫和“龌龊”不搭边。 他生着一张玉白的脸,神情忧郁,五官清秀,起身向恭王行礼时身量比李慎还高,修长挺直。 眼角的纹路说明他不年轻了,可看起来就偏像个青年公子。 衣服也并不过分华丽,只是普通缎面暗纹半新圆领袍,腰束玉带。 头发简单全部束起,纹丝不乱,很干净爽利的一个人。 恭王向许清如介绍袁真,靠近一股凛冽香气淡淡萦绕,怎么看都是个谦谦君子的模样。 “这位小爷面生啊。”许清如向袁真抱拳。 袁真还礼,看许清如在李慎含糊介绍自己时微一皱眉便知其对自己起了戒心。 她怕一会儿坏事,又担心他放不开,打算待会儿好好灌他喝酒。 开席后,莹娘弹奏起《汉宫秋月》,她玉指轻拢慢捻,如珠落玉盘,大家听得入神,许清如似是很懂,闭眼欣赏。 喝过几巡,酒酣上头,袁真拉过莹娘在她脸上吻了下,起身道,“两位少陪。” 说罢拉起莹娘到了打开室内房门,去到隔壁。 隔壁是间摆了床与榻的内室,袁真向椅上一坐示意莹娘关上门。 莹娘关了门回头问她,“你出什么幺蛾子,来这儿干嘛!扮成个爷们不怕露馅?” “少废话,给我演一段独角戏,名字就叫活春宫。”袁真笑嘻嘻地吩咐,“今儿我可是金主,你别摆师姐的谱。” 莹娘气呼呼瞧着袁真,“你闹哪样?” “我接个差事,现在的身份是恭王的小妾,今天就是他带我来玩,懂了?快叫起来。” 见是差事,莹娘便气呼呼坐在她对面,一人独自表演起来,袁真不敢出声,笑得快断了气,其间莹娘还念念有词,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她边叫,眼睛放“飞刀”瞪着自己的小师妹,恨不得钉死这个跑来看自己丑态的“混不吝”。 过了一刻钟时分,袁真故意将衣领弄开,又打乱莹娘头发,拉着她出去,重新换酒落座,吩咐道,“你退下吧,今儿爷累了,下回再来陪你。” 说着向莹娘手中塞了把金瓜子,被清如看在眼中,莹娘告辞离去。 之后,许清如明显对袁真解除戒心。 袁真他们碰了杯,饮下一杯酒发牢骚道,“玩倒也玩了,就是不尽兴不刺激。” “不知在这儿,玩坏一个姑娘,要赔多少钱。” 李慎低头笑而不语,他并不晓得半点袁真的计划。 “这里真不如恭王府好玩。”袁真话音刚落,李慎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过,而许大人却彻底放松下来。 他既把袁真当了男人,又听到这话便以为袁真也受到过恭王的“招待”。 “的确。”他终于肯接话,“论好玩、会玩,还得是咱们王爷。” 此时再看许清如,方才的高冷气质全然消散。 身上一股子说不出的油滑气质,十分轻浮,让袁真深切体会什么叫“衣冠禽兽”。 第967章 风月局 许清如看向恭王,“怎么样,王爷,今天既然做东,不如去你那耍上一回?” 袁真本想将他弄到王府打烂再扔回来,这时突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李慎脸上出现一股她从未见过的神色,这神色给她一种很严厉的警告。 从袁真入府开始到现在,她从未真正见过李慎发怒的样子。 这会儿看到他的神情,不禁一顿,又想到在王府弄死许清如虽然解恨,但不好擅后,到时尸体一身伤,怎么解释? 衙门定然追查,要是找荒地埋了,堂堂大员在天子脚下失踪也一样要立案受审。 怎么这种人偏是国家要员? “算了,这段日子风头正紧,等到了王爷的好日子,还愁没咱们玩的?跟着王爷,咱们的富贵还在后头。” 袁真几句话打消了许大人的念头。 她端起一杯酒,起身走到许大人面前,将酒递过去,“大人,小弟与你一见如故,请饮了这杯,便是认了小弟这个朋友。” 许清如不疑有他,一口干了。 这杯下肚,许清如已是醉意上头。 袁真出门叫来老鸨低声吩咐,“把你们这儿最浪的姐儿叫来两个,要放得开的。” 她方才给许清如下了烈性春药。 等两个身姿风流的女孩子上来,袁真吩咐她二人,“今天伺候好里头那位许爷,一人一锭大金元宝,晓得了?” 说完,她又拿出两丸药,给两个女人一人一丸,“尽兴懂不懂。” 两个女子马上明白,接过药丸,“小爷放心,交给我们。” 袁真看一眼就知道这个许大人早被声色犬马的生活掏空了身子,要没药石助兴,恐怕他就是个银样蜡枪头。 今天打定了主意,既来了便不跑空趟。 进去后,一个姑娘直接坐上许大人大腿,搂住他。 另一个坐旁边助兴。 李慎已瞧出不大对劲,又不知袁真为何待许清如这般殷勤。 许清如已是精虫上脑,不能自抑,加上药力助兴,脸上一片赤红,连眼睛都红了。 李慎不知袁真给他下了药,看着丑态百出的许清如,心中不免得意。 这人官做得再大,不过是任自己摆布的傀儡。 他和袁真慢悠悠吃菜饮酒,直到许清如忍不住抱起一名女子走向内室。 “咱们走吧,我突然累了。”袁真道。 打发走房内其余姑娘,屋中只余李慎和袁真,他突然拉住袁真道,“你方才和那女人在内室做什么?” 袁真轻哼一声,“你的狗屁幕僚把我当外人,我只好解了他的顾虑,告诉他我和他是一路货色。” 李慎被她逗乐,真如待男子那样,搂着她的肩膀,两人下楼去。 和老鸨说好好招待楼上的贵客,帐单会有人来结。 回去一夜欢好。 早起天没亮透,外宅大管家急匆匆跑来隔着窗子低声道,“王爷,金顶霄汉楼来人说,许大人马上风死在床上。” 李慎一下坐起身。 袁真跟着也起来,慢悠悠披了衣裳,“妾身去解决,王爷只管上朝。” 李慎心中有些怨袁真,又觉得是许清如自己不小心,他转头见袁真没一点慌张的神色,起了疑,“你怎么像知道他要死?” 袁真不屑一笑,“他自己不中用死了就死了,长公主的宴席,我跟得多了又不是没见过。” 一听自己姑母也遇到过这种事,李慎心里放心不少,明显袁真跟在长公主身边处理过类似的事,追问她,“你真可以?” “放心。”她依旧穿起头天的衣裳,打扮利落出了门。 …… 李慎不曾想到袁真的处理方式是报了官。 袁真到了现场,简直不堪入目,那两个女人吓得直哆嗦,一见袁真如见救世菩萨,跑上来跪在袁真面前涕泪横流,“小爷救救我们。” 老鸨也吓得半死,在她的地盘上死了国家大员,这个责任她担不起,说不好就得关她的场子。 几人都道袁真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公子,齐齐跪在她面前。 莹娘远远看着袁真幸灾乐祸,一脸“看你怎么办”的表情。 袁真将老鸨叫到房中交代几句,又把头一夜伺候许清如的两个妓女叫进来。 两人一进来就跪下不停磕头。 “你们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位爷先是来了两次,中间他雄风不再,我先喂了一丸公子给的药……” “你们真是求死,本公子想救你们都救不了。” 两人瞧着袁真不解其意。 袁真道,“他自己不中用,自带药丸,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听公子教你,记清楚了,一会儿官家来了照我说的去说,你们定然没事。” 袁真在许清如随身带的荷包里放了几丸药。 又让妓女推说是他自己不知餍足,嫌花了银子不玩个够亏的慌。 总之她不仅弄死了许清如,还要向其人品泼脏水,让他颜面尽失。 她让老鸨将账本改动一下,按许清如当时光顾的日期别动,金额动一动。 将帐做得花哨点,什么“燕双飞”“鸳鸯枕”“金莲戏水”都给他记上。 “将来还款时这些钱都归你,多记点。”袁真指教,老鸨一点就透,大胆入账。 “可是昨天是恭王包场,这事怎么圆?” “他是总督,包场应该不算什么吧。” “可见此人不仅不洁身自好,还是个贪官!”袁真笑嘻嘻地说。 安排好此事,她又交代别动现场,那些助兴的“玩具”也留着,让办案的官员看看。 由于现场证据确凿,许大人逛青楼的时间和他回京时间都对得上,确定是其本人所为。 一个总督能包下京城顶级花楼,同时玩两个女人,马上风死了,种种猎奇之料占个全。 现场淫秽不堪,据说许大人睡的床都湿透了…… 这案子很快轰动京城,街头巷尾传个遍,闹得连皇上都知道了。 一个名声清正的二品外放官,竟然是个烂污到底的东西。 皇上听闻此案,气得当场砸了杯子。 这官员丢的不仅是其自己的脸,更是嘲笑皇上识人不明,受人蒙蔽,才让这种肖小之徒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 皇上下令彻底调查许清如在其任上所作所为。 拿到贪贿证据后又抄了他的家,抄出资产百万余两,与其收入严重不符。 常太宰对官员喝花酒之风早就不满,趁机向皇上进言,禁止所有官员逛青楼喝花酒,由监察御史弹劾、纠察官员的行为。 此折一上,马上得到皇帝的批准。 他又借机游说皇上禁止京城开青楼,并指责青楼中的女子不守妇德,都是不贞洁的失德女人,念其情由可免处罚,不得再从事该行业。 皇上考虑再三,也批准了。 一个许清如死了,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余波还波及大大小小青楼和许多女人的生计。 大部分堕入风尘的女人都非自愿,但并非风尘女都愿从良。 许多名妓从小学习伺候人的风月之事,别的什么也不会。 青楼一关,这些女人连去处都没有。 一些人流落在街头又滋生出许多麻烦。 这些都不在皇帝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对于常大人来说,这些女人没浸猪笼是就宽大处理。 之后将其当成害虫,任其自生自灭都是她们咎由自取。 第968章 直面长公主 袁真保证过命案不会牵连当夜伺候许清如的两个姑娘。 不曾想,整个京师的青楼因为一个许大人彻底覆灭。 李慎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许大人是他在外游说各大吏的中间人。 是由他收服并喂饱了银子的。许大人能量惊人。 他一死,多少心血毁于一旦。 许清如在恭王和诸驻外大臣之间犹如桥梁,现在可好,桥断了,他就像陷入了沼泽,难以动弹。 对袁真他自然带了气,好好的要不是那天她非出主意出去耍也不会死了许清如。 晚上他虽依旧到袁真房中,却一直拉着脸。 他粗略算了下这个许清如前前后后花了总有几十万两银子。 现在讨账都没处讨。弄得人财两空。 袁真却像没察觉到他的不快,吃吃喝喝,完全不看他的脸色。 李慎面前的酒始终没动,在袁真喝到第三杯时,他猛拍桌子,将酒杯震得酒液都洒了。 袁真好像刚发现他的不快,缓缓放下杯子悠然问他,“爷今天这邪火哪来的?是外头受的气,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李慎咬着牙忍住没当场咆哮,“几十万银子花出去,人死了!” “你!好好的,非去逛花楼,要不去也惹不出这么多事。我看你就是个麻烦精。” 袁真静静听着李慎怒骂自己,毫无惧意,听他骂完从怀中拿出个本子扔到桌上,“看看你自己找的好奴才,这会儿把气撒我身上,我瞧这人早晚要出事。” 李慎莫名其妙,口中问,“什么东西?”手上拿起来,一看竟是花楼的账本子。 上头记着许清如都开销些什么,不禁说,“这老小子年纪不小,玩的挺花。” “足见其根本不懂什么叫慎独。他这样的人爬上高位也总有一天会跌下来。” 李慎翻着,却发现上头没自己的账,细看原是有些页子被撕掉了。 袁真从怀中拿出几页轻轻一扬,纸页飘飘扬扬落到桌上,有一张还掉在李慎脸上。 “找这个?” 他一看,全是有自己名字的页子。 “这账册上呈官府前,我就把爷的那些页都撕了。” 她脸上带着轻蔑的笑。 李慎不禁后悔方才对袁真发火。 她说得对,许清如靠着邪门歪道爬上高位,早晚也会跌下。 但他也奇怪,这人看着怂,能量却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现在一切都成云烟,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袁真这事办得简单利落,滴水不漏,眼界和能力不弱于他手下的那群男人,还细心,不居功。 她甚至没主动向他邀功。好像死个两广总督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破事。 举重若轻的姿态犹胜男子。 她饮了口酒,歪头托腮道,“袁真累了,请爷回避,我想歇下。” 李慎头次见袁真冷脸,他想哄她。 袁真嗤笑一下,“爷免开尊口,你早知道我与别的女人不大一样,这会儿又用对待寻常女子的手段来对待我,只让我更看不上爷。” “你是王爷,袁真劝你别乱发脾气,惹着我不过惹了长公主的一个小侍女,惹了不该惹的人可怎么好。” 她起身,走到床边向床上一躺,将床幔放下,李慎彻底被挡在外面。 他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袁真带着酒意闷声喊,“来人,熄灯!” 李慎知道哄她无望,只得怏怏离开星月阁。 一边走一边嘴巴里嘟囔着,“真是个不好搞的女人,唉——论起来调教人,我比姑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一个贴身侍女这么厉害有手段有脑子,不输男人。” …… 长公主的图纸经过尚祀司的大风水师看过,明确指出那个塔不论造型还是制式都不是给活人用的。 那塔名镇灵塔,是建在大型屠杀之地,加上一些旁的镇魂法器,镇住恶灵。 通过改变塔上所刻符咒可以令此塔更偏向“镇魂”或是“安魂”。 毋庸置疑,李慎家这塔是镇魂塔。 长公主很兴奋,“那塔下定然就是埋藏尸骨之处。” “能造个塔来镇灵,他怕是弄死不少婢女。” 见凤药神色不好,长公主道,“杀婢放在王府虽算不得死罪,但他杀了那么多人,这一关过不去。” 凤药不这么看,一根草算不得什么,难道一把草就不是草了? 想捶死李慎,光拿住杀婢实证还不够。 还有许多没解开的秘密,劳伯英看过图也问了个和凤药相同的疑问,“他杀了那么多下女,在哪里行凶?动机是什么?由什么引起?” 凤药将这些问题抛出,长公主道,“这好办,我让袁真继续调查清楚。” “还以喜妹之死入手,她的死应该就是别的下女死亡的重复。” …… 一连几天,别说哄好袁真,李慎连她面都见不到。 整个王府无一人知道她去哪了?她没用王府的车,门房处也没登记,门房说小夫人没出门。 李慎下令整个王府称呼袁真为小夫人。 这对珍娘是极大的侮辱和挑衅。 珍娘坐不住,进宫探望姑母,想问清楚,姑母究竟安着什么心,破坏她和李慎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 不就是姑母让她进宫说话,她没顺从吗? 长公主接见了王珍,这次和上次的态度完全不同。 这高贵美丽的女人,虽然微笑也还客气,却让人感觉身处冬天。 无可挑剔的礼仪之下隐藏着冰冷冷的疏远。 珍娘知道自己见姑母的机会不多,也许下次长公主直接闭门谢客,她单刀直入问道,“姑母是怪侄媳没来给姑母请安?” “怎么会?我们不过才见过一次面,论礼,来不来都没过错。” “侄媳错了,姑母邀请侄媳,本该快点过来的……” 长公主看着眼前的王妃,穿着不似京中女孩子那么讲究细致,生得倒还不错,就是性子不像她预料的那样爽快,本以为将门虎女,该当有杀伐决断的气魄。 她平生最不喜欢拖拖拉拉之人。 “本宫有些疲倦,珍娘有事直说,没事的话,谢谢你来瞧本宫。” “为什么?”王珍儿的质问忍不住直冲出口,自从嫁到京城,她一天顺心日子也没过上。 “为什么这里的人这么难相处?我做错了什么?” 她已经委屈地想掉泪。 “姑母很知道王爷喜欢什么女人,现在袁真在王府已称小夫人,虽说还没顶了正室之名,却是王府说一不二的角色。” “姑母是怪我没来请安出卖我的夫君?放在你身上你肯泄露归大人的秘密吗?而且这秘密还是猜测,并无实证,你是一国的公主,尊贵无比,自然可以任何时候让归大人滚出你的公主府,可是我呢?千千万万个忍受夫君暴行的女子呢?我们只能忍受!” “我出嫁过来,带着家中所有值钱的家当做为嫁妆,我能提让李慎放妻?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就是因为想离开就得把陪嫁全部留在王府?这是什么破规矩?” “这样不公平的规矩一堆,全是约束女人的,我没有选择!我不敢选择姑母,您拿到他的把柄,叫他倒了大霉,我就是殉葬品!姑母可有为我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侄媳考虑过半分?” “您是大周贵不可言的公主,别人倘若违拗你半分就可以拉冷脸,塞人进府,让我如芒在背,说到底我也并没做错什么。李慎不是东西,想必袁真也查清了吧。她对李慎像对只狗,李慎还上赶着……” 王珍儿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是真的太笨了,还是太丑还是哪里做错了?夫君讨厌我,姑母也冷待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漠视瑛娘就这么消失,老天爷在惩罚我?” “姑母,倘若你处在珍娘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她一双泪眼牢牢盯在李珺脸上,后者满脸惊愕。 第969章 王府秘密 说到底,珍娘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瑛娘的消失一直折磨着她,令她夜不成寐。 她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但又觉得此事无解。 就算查到瑛娘是被李慎弄死了,她能出去告状? 现在的她如一头困兽,父亲那边来信不让她就这么回去。 母亲倒是想念她,但言语间很是矛盾,举家财富都给了她,怕她离家远受欺负,现在她若要李慎写“放妻书”,这些多年积攒的财物一夜之间就成了李慎的。 她却白白背上一个坏名声。 眼见父亲一直为回京而努力,她不但不能助力反而想丢了大笔嫁妆,狼狈逃回家去。 这如上了战场不战而退。 珍娘有她的苦衷,她不喜欢李慎,但事已至此,她希望他好,不管爱不爱,夫妻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她现在的确不能走,最少可以结交贵妇,通过这些夫人的夫君也能给父亲进京添些助力。 可要是捅出李慎的恶行,使他成为罪人,自己就是罪妇。 这是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的冷落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理解。 “女子的确不易,珍娘你想保住慎儿不如保好你自己的钱财。” “你还有好日子过,但没有一个人能一生顺遂。” 珍娘望着长公主,琢磨着她的话,问道,“这么说袁真的确是去查李慎的了?” 长公主话里的意思明显是说珍娘想保李慎是妄想。 “为什么?你是他的亲姑母。” “怎么你认为李慎是个好皇子,能做太子?将来会是个好皇帝?” 珍娘语结,她没想过,她只知道自己能做个好皇后。 长公主起身意味深长地说,“珍娘,人生最难的不是没有理想,而是在追寻理想的过程中从不改变?有些事情走着走着就会变味儿。就如你一开始想揭穿李慎,反复衡量之后,为了利益改变了初衷。” 珍娘没想到长公主如此敏锐。 “我们立场不同,以后无事不必过来请安,本宫忙得很。珍娘请保重。” 王珍儿不知自己是怎么出宫的,她浑身绵软无力,腿直发抖。 这是决裂了吗?长公主这样公然承认了袁真就是她派去调查李慎的,不怕泄露了机密? 她这样瞧不起自己?竟不屑隐瞒?认定自己这个王妃不是袁真的对手。 长公主的信与此同时出了宫,几乎和珍娘同时到达恭王府。 信交到袁真手上。 袁真撕开看了看,便将信烧了。 上面要她查清瑛娘之死的前因后果,李慎杀妾的动机。 袁真躺在屋顶闭着眼睛晒太阳,再睁眼将目光投向肃然立于墙根一动不动的炎昆身上。 这厮,能站一天不动一下,要不是还眨眼真如石雕一样。 倒让袁真佩服。 只是刚开始他不信任袁真,虽说袁真将他救出地牢。 关于瑛娘他只讲了故事的一小部分,他还藏着许多秘密。 袁真意识到炎昆的处境很危险。 哪天李慎一旦反应过来,炎昆必死。 自她使计杀了许清如为瑛娘报仇,炎昆待她的态度就不同了。 他开始相信她。 袁真翻身从房顶跃下,来到炎昆身边,“炎昆,过来,陪我练剑。” 炎昆沉默着点头,向兵器架上拿了把大刀,来到院中间。 “这次,我们定个赌约。” “我赢了,我问什么你得告诉我实话,不能保留。” “你若赢了……我放你离开王府,有多远你走多远。” 炎昆目光一闪,不可思议看着眼前苗条的女子。 这女子行事奇怪,这么明目张胆做有违李慎意思之事,丝毫不惧李慎。 她生得并不如瑛娘美丽,也没瑛娘温柔,更不提心地善良,袁真边都不沾。 可她却把李慎迷得神魂颠倒,李慎对她的好,自炎昆入府后从未见过。 李慎看不起所有女性,独独对袁真除外。 他不懂袁真要干嘛,但她的确救他出来,还宰了许清如。 她做什么事都像毫不费力,炎昆承认自己心思太粗猜不透女人心。 他一抖手中刀片,“来吧。” 袁真抽出软剑,如灵蛇吐信,眉眼突然锋利,“看招!” 袁真身姿轻盈,她的剑法完全利用了自己的长处,身影飘忽不定,如鬼魅忽前忽后,忽上忽下。 炎昆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却碰不到她半分。 “小心。”她斥了一声,炎昆的刀被她剑刃生生劈成两段。 她跃开,停下攻击,“炎侍卫,你认输吧。你长处是力长力大,招术上你太差,这些刀法是为搏命,你又不敢对我使杀招。” 炎昆知道她说的不假,方才袁真有几次机会一剑封喉,她都跳开了。 若真打,他豁出命砍伤她,自己必得送命。 袁真说,“我的招术不为上战场,所以不能一击致命,我想杀你不会用这种方式。”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杀得了许清如,你不能。” “如果不把身份拔高,我就得暗杀他,明白了?这次我能光明正大杀了他,是因为我们以同样的贵族身份到同一个场合,才给了我机会。” “这个疑问已经给你解释清楚,现在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炎昆低着头,袁真看到地上突然砸下一滴水,她微蹲身子,抬脸看去,见这个铁塔似的男人,满脸眼泪! 这个被烙铁将皮肉烙熟也没吭一声的男人,被袁真一句话问到泪流满面。 他原来只告诉袁真,瑛娘被许清如侮辱,后被李慎看上做了妾,之后被李慎弄死。 中间的过程和细节都没说。 看袁真说话算数,出手便杀掉一个朝廷大员,为瑛娘报了他报不了的仇。 他把其中的细节都告诉给袁真。 “尸骨在哪里?” “就在那个塔下,那个石基有门的,进去向下,是坟坑。” “我亲手抱着瑛娘送到下面,挖坑埋了她,也是我将她手臂砍下,放在冰窖保存,冬天里扔出去。” “那残臂中的朝服怎么回事?” “那是巧合,我压根不懂一件朝服会那么要紧。是老天爷看不过才让瑛娘扯下一片布料。” “李慎迟早恶贯满盈。”他咬着牙,“要不是怕连累你,我早动手杀了他。” 袁真听着炎昆将瑛娘的遭遇细讲一遍,又告诉她,从前李慎只是不顺心时打丫头,来发泄心中郁闷。 没想到这种暴躁越放纵发作得越凶狠。 他下手也越来越重,一次将一个丫头鞭打了一个时辰,才发觉人没气了。 那丫头被炎昆在西北墙根挖个坑埋了。 李慎不知怎么想的,想到造个塔。 塔身下搞成一个墓室,可以填埋无数尸骨。 后来他索性放开,只要心情不好就会虐待府中丫头。 也不定都会打死,也有打残的,只要能动就变成哑奴继续留用。 后来怎么发展成拉拢人一起变着法虐待女人做为玩乐,炎昆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一开始只是想用某种特殊宴席拉拢人,后来发现拉拢没有威胁管用,就变成先拉人玩乐,之后拿了短处来威胁。 再升级就是找到和自己同类的畜生,单纯为一起耍女人。 全部讲完后两人都沉默了。 炎昆突然冒出一句,“你能把李慎也一起收拾掉吗?” 许大人的死令炎昆意识到袁真不简单。 他原以为袁真是哪个贵人塞给李慎的出卖色相的高级妓女。 会吃喝、会武艺,比其他女人多了奇技淫巧,本质不变。 他将她归为不得已卖身卖笑,但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 此时他醒悟过来,袁真不是来给李慎做妾以图荣华富贵。 刚好相反,有人要“搞”李慎。 第970章 劝说 许久,袁真从震惊中回过神,淡淡说,“你该走了,我有银子,你拿钱马上离开。” “你知道这么多,还能活着从地牢里出来,是李慎一时疯迷,他总会清醒过来。” “我给你个地址,你去寻这个人,他能帮你藏身,盘缠五百两足够。” 袁真到房中拿出银票塞给炎昆,推了他一把,“别发愣,快走吧。” 炎昆就这么离开了王府。 袁真则和他前后脚出门,躲进宫里。 她要救炎昆,但也要推脱所掉责任,她的肚肠比侠女弯弯绕绕多多了。 李慎回府看到星月阁黑灯瞎火就知袁真还在生气。 院里出来个丫头回说小夫人晌午就进宫了,留过话说今天住修真殿不回来。 李慎有点生气又有些无奈。 这女人任性的很,一句重话,几天不理自己。 正愣神,夏雨过来请王爷到主院,王妃摆下饭菜,等王爷用饭。 李慎便跟随夏雨而去,心里惦记着袁真,又觉得这体验很新奇,从小到大,他何曾惦记过任何人? 王珍儿心中对李慎满腔怨怼,假装不来好脸给他瞧。 两人不咸不淡中沉默用餐。 在这样的气氛下,本来饥肠辘辘的李慎用了两口便觉腹中饱胀。 他将碗筷一推道,“本王用好了。” 珍娘面无表情放下筷子吩咐丫头,“收拾吧,爷既然吃好了,我本就没胃口。” 李慎感觉王妃有话要讲,一时并没急着走开。 反正他们十天半个月也不见次面,既然来了便给她时间让她讲。 只是看着王珍儿的嘴脸就觉心头窝火儿,年纪轻轻整日里愁眉苦脸,倒像他亏待了她。 王府只养两个女人,一妻一妾,他又十分富有,在一众皇子中也是最阔气的。 银钱上十分宽松,连用的奴才下人,月例都比着别人府里双份开销。 他不想落个吝啬之名。 王妃的嫁妆他不会动一文,她想怎么花钱,只需打个招呼,账房就会送银子来。 大部分贵女们爱去的地方,都可以赊账,之后有王府的人过去结算。 吃穿用度,看戏听书,他一概不拘着王妃。 他喜欢自己的女人打扮得最华贵,最会玩,最耀眼。 王珍儿性子本是他喜欢的那一类。 他也不知道怎么两人越走越远。 有了袁真后,他也不再有这样的疑问,随她去吧。 “请了爷几次,今天才过来,想来小夫人不在府里吧,不然也轮不到我这个正室见王爷。” 这话带着刺儿,李慎不耐烦地看一眼自己的正妻。 她怎么越活越招人烦了呢? 明知自己爷们不待见,还说这样的话,那不摆着让自己来得更少? 只有好言好语笼络人的,没听说打着骂着收了人心的。 她坐着王府正妻的位子,他就算不爱她,也会好好待她,这人怎么这样不清明。 “你把心都掏给人家了,却不知人家来你身边是做什么的吧?你就是个活傻子。”珍娘说话前就想好豁出去了。 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娘家是回不去的,她想明白一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父母算好的,把家中大部分财物都给了她,但叫她离开丈夫,独个儿灰溜溜回家也做不到。 这王府里,论谁恨李慎,她是头一个,可是论谁想李慎混得好,她也是头一个。 她没别的依仗,只有他,“夫妻一体”这个词她嫁人后一下就学会了。 又没有孩子,她还能怎么样? 她心中憋着一股狠劲,所以任由袁真得宠,就算受辱,她还是坚韧不屈地好好活下去。 原以为成亲后的生活是蜜糖,没想到是碗中药汤,她心一横也就饮下了。 李慎听她这话,眉头皱起来,十分不悦,“你是疯了?” “自她来后,你都做了什么?”珍娘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十分苍白,她那认真的神色倒真警醒了李慎。 他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除了让他比从前快活外,他放了炎昆,还弄死了一个“走狗”。 “你可记得要我接待长公主到府里参观的事吗?你怪我没巴结好你的好姑母。” “你可知那日你姑姑到家中打听些什么?” “她不但拿走图纸,还逛到你不让逛的地方,问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李慎心中有鬼,最忌讳有人打听这些。 “她见我不说,邀我进宫去瞧她,我没去,她直接将袁真塞给了你。” 看到李慎陷入思索,她停了会儿,接着说,“我进宫一次,当面质问姑母为何要将袁真弄到府里,搅得我家宅不宁?” “你姑母想知道你的秘密,要我出卖夫君。我不肯。” 她含着泪看向李慎,“可惜你,狗眼看人,珍珠鱼目分不清楚。” “我叫你来也没想着就能说服你,你喝多了那小贱人的迷魂汤,醒不过来,连事实摆到眼前都看不清。” “炎昆是什么人?!”珍娘眼泪落下来,她自入府受的委屈太多了,早已超过她承受的极限,此时此刻没思索话便出了口,“你什么事他不知道?你竟放他出来。换我是你,现在就把他抓起来。” “人家查到门上了,你跟痴傻了似的,什么都亮出来。你想死也别扯上我!” “听说当今皇上疑心重,要我说疑心重是身为帝王的优点,你疑心不重,快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的话如一根根钉、一条条刺,生生往李慎心窝里扎。 长公主保他是真,他亲耳听皇上说的。 但她为何又要查他? 袁真?想到袁真,他心里乱糟糟,想到她可能出卖自己便心口疼得慌。 事到临头,他竟在想,袁真是不是一点没对他动心? “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李慎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王珍儿一眼。 迟疑片刻终于说了句,“多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顶个谏臣。” 王珍儿见自己说动了李慎,心中一轻,有些不敢相信。 珍儿道,“王爷,请牢记一件事,夫妻才是一体。” 李慎少见地缓和了神色,点点头。 出了正屋大门,他便叫随身侍卫去拿下炎昆。 一小队侍卫转了一圈回来说没见炎昆的影子。 门房也说不见炎昆出去,只有小夫人备车进宫去了。 李慎脸上乌云密布。 他来到星月阁,坐在内室里,心知这夜袁真不会回来了,她总不会就此再也不回来了吧? 夜色浓得化不开,李慎也搞不清自己的心绪。 第971章 册封太子 第二天,李慎告病没上早朝,在家等着。 他心中一肚子邪火和疑问,就是上朝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不落清静。 若真如王珍儿所说,袁真是来刺探他的,他定不饶她。 太阳正当空时丫头来报说小夫人回来了。 进了星月阁的门,看到李慎坐在当院袁真一愣。 绕过他就向内室走,经过时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李慎用力将她拉到面前,声音沉重,带着股金属质感的冷意,“跪下。” 两人原本是正在怄气的小夫妻,他一摆脸子,性质就变了,袁真不得不跪。 她气呼呼板着脸往地上一跪,接着听李慎问,“炎昆到哪去了?” 原来是这事,她早备好说辞。 “爷给脸色看,妾身便进宫了,没娘家还不能回去看看从前的主子?” “我进宫不能带炎昆,走的时候他就在府里待着,至于后来去哪了,得问管家和门房。” “他跑了。”李慎眉眼森然,直勾勾盯着袁真。 “你勾着我放他出来,现在人跑了,你说怎么办?” 袁真一笑,“王爷,你自己也说了,是你点头放的他,我说什么都没用,人出不出来都在王爷你呀。” 她说话的态度激怒了李慎,他瞧着她,轻轻伸出手,抚上她的发髻,柔声说,“自你进府,爷待你如何?” “好的很。” 话音未落,头皮一紧,却见李慎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用力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得整个头向后仰起。 他的脸贴上来,五官扭曲狰狞,“那你为何要背叛我,嗯?” 袁真猝不及防,头皮疼得泪花都迸出来了,“爷你松手说话。” “你说的哪门子的事,真儿不知啊。” 她好不容易将头发夺下来,发髻已不成样子,散落一肩。 袁真屁股一歪,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李慎,一脸不服,“我只走了半天,爷听谁嚼蛆就变了心?” “不必旁人,爷不傻,你来了炎昆不见了,许清如死了,不蹊跷吗?” “想来你那夜闹着要去花楼就可疑,你一个女人能逛个什么,还当着许清如的面隔着屋子和妓女上演一出春宫戏?” 李慎两眼冒火,想到她把自己当傻子耍就罢了。 自己真就像个活傻子被她玩的团团转。 他抡圆了手臂左右开弓连扇袁真十来个嘴巴。 打得她白晳的脸一片红肿,嘴角带血。 袁真没挣扎,咬牙由着他打。 打完他气性平息一些,再看袁真,平日的骄矜的劲没了,像换了副铁骨头似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眼底一片荒漠,像个陌生人。 她眼神转向一旁,吐出口血水,紧紧闭上嘴巴。 李慎突然有些慌,想伸手去拉她,又缩回了手。 “爷打够了吗?不管怎么处置我,容袁真先更衣,要杀要剐由爷处置。” 她用袖子擦擦嘴角的血,没事人似的起身。 一对杏核眼里的光熄了,像萤火虫逝去那一刻,由绚烂到枯竭,只一刹那。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李慎行个礼,绕开他向屋内走去。 李慎似乎听到自己身体中嘣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了。 他懊恼地看着屋门,腿却沉得迈不出一步。 李慎叫来管家画了炎昆影像,满城张贴,通缉叛奴。 炎昆已逃出京师,他没去投奔袁真给的地址。 走前,他打听着找到瑛娘的父亲,将银票留给了对方。 天大地大,他一个男子汉还能没有落脚之处? 从此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 李慎心里已有八九分信了王珍儿的话。 她没有骗自己的理由,若是为恨他宠爱袁真,向自己胡说八道带上长公主,不大可能。 现在只是袁真受宠,今后这院子里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明知丈夫不会动她王妃之位。 袁真一直对主母很客气,不存在挑衅,加上王珍儿说的话和事实对得上。 但李慎恼的不是这些,甚至袁真来查他都没关系。 他在意袁真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在做戏? 若一切都是假的,他实在不能面对。 他不敢承认自己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他那么牵挂她、依赖她。 看到袁真冷着脸回房,他比做实她是长公主的细作都难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因为用力打她,手掌泛红。 更讽刺的来了,他这日没上朝,时至晌午,宫中来了宣旨公公。 一府的人开中门迎接,桂公公手执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李慎,生性仁厚,端方正直,心怀苍生,常念百姓疾苦;论朝堂之事,建言献策,切中时弊。 为江山永固,国祚绵延,立皇四子为太子,入主东宫。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十分简略明了。 一直盼,一直等,真到这天,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爷?给太子爷贺喜了。”宣旨公公是皇上亲信桂公公。 看到他,李慎终于相信这是真的。 来宣旨的人,每人得了一份重赏。 府里的人奔走相告,整个王府喜气洋洋。 李慎一边开心,一边后悔,不该那样打袁真。 袁真要真联合长公主做手脚,恐怕他的事早捅到父皇那里,怎么还有立太子之事。 父皇耳目一向厉害,看来他的事一点风声也没漏。 他差个丫头去告诉小夫人这个好消息,叫她在房中等他。 袁真刚挨过打,那会儿以为李慎动了杀心。 怕死是不怕死的,但怕麻烦,李慎杀不了她,她要被逼出手才麻烦。 她暂避锋芒挨过李慎的怒意,等他松懈时她就离开。 傻子才会和比自己身份高出几个等级的人对抗。 杀人最简单不过,刀一捅,人就完了。 杀人不是目的,她也不是杀手。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做得又快又漂亮。 至于李慎会不会和长公主理论,那是长公主的事,与袁真无关。 长公主派她去,就会给她兜底。 刚好李慎给足她离开的理由。 她还在收拾细软,来王府一趟,赚下的银钱不少,她不能白白挨了这顿耳光。 正忙活却听到外面放炮,不多会儿,小丫头就跑来报喜。 她身上一松坐在床上,这一下,李慎应该不会再怀疑她。 他能坐上太子之位足以说明没人给他使绊子。 不过她还是不打算再待下去,所以继续将值钱的东西打做一包,等着李慎过来。 府里张灯结彩忙着晚上庆贺。 与此同时,御书房—— 凤药和李珺,一个站在皇帝身旁,一个被赐了座,小心翼翼半个屁股坐在椅上。 李瑕一盏接一盏喝着浓茶。 怒火在他胸中燃烧,脸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第972章 命运拨弄 李慎眉开眼笑往星月阁走,今儿定要哄得袁真回心转意。 这天大的欢喜,他第一时间想和袁真分享。 他封了太子,王珍儿就是太子妃,他要袁真做自己的侧妃。 如今宫中没了太后和皇后,他会去求长公主——走在路上,他都为她打算好了。 直到一脚迈进星月阁中,里头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来人!”李慎有些惊慌,以为袁真又偷跑了。 “别喊了,我打发所有丫头到总管那儿重新领差事。我用不上她们了。” “袁真向恭王告辞。”她穿着利落的男装,双手抱拳,头发梳成马尾,背上背着个包袱。 “你这是干什么?我已是太子!你将来最少也是我的良娣!就因为我打你两下?” 李慎见袁真脸上犹有肿痕,后悔道,“方才我下手重了,可你知道是为什么!” 袁真的笑十分客气,“太子爷以什么理由留我?若说我是妾,文书何在。” 李慎张口结舌,袁真入府很随意,两人相遇当天,李慎一顶小轿将她从小门抬入府里。 文书、聘书统统没有。 袁真也从来不提。 没有文书,她就不是他正经的妾室,算是养在府里的外宅,没名没份。 这会儿她要走,李慎没有拦着她的理由。 他竟一时口拙起来,往日的凌厉狠毒不见踪影,像个落单的小孩,眼睁睁瞧着袁真轻盈地从身边跑开,伸手去拦,她灵活闪身躲开,一下就不见了踪迹。 “太子爷就这么让她走了?”不知何时,王珍儿站在李慎身后,幽幽开口。 “做了我的妾,她却连文书也没要。”他喃喃说道,竟有几分苦涩。 “那只能说明打开始,她就没想一直留在你身边。”王珍儿提醒。 这一天是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她却完全开心不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对。 对袁真——得知炎昆跑掉之后,珍儿笃定自己没看错其人,这女子是长公主安插在李慎身边的眼线。 “好了,别提袁真,你好生准备册封太子妃吧。” “妾身还没恭贺太子爷,得偿所愿,妾身会陪着太子一步步向前,直到您登临大宝。” 两人对视,明明摸到最高权力的边,他们面对面毫无喜悦。 行过礼,珍娘道,“请太子爷晚上到妾身房中过夜。这里大约住不了几天了。” 受封典礼前后,他们将要搬入宫中。 …… 立李慎为太子的旨意下发得的确仓促。 那是因为头天晚上,袁真听炎昆将一切道明,又因为和李慎产生矛盾,加上想放走炎昆,所以连夜进宫,躲入修真殿。 她将事情前后详细讲给长公主,连同自己怎么弄死的许清如一并说明。 对长公主她没隐瞒半分。 长公主将凤药请来,把事情又转告凤药。 两人一商量,情况重大,加上凤药知道李慎私下偷偷采购铁矿,这些事情都要抢在皇上立太子前说清楚。 如果皇上不改初衷便罢,如果因为没说,皇上立过太子后才知道这些龌龊事而改变心意,她们便背上知情不报的罪责。 事关立储,两人当下决定马上报告皇帝。 长公主将袁真打发出去,叫她躲过这阵风头再回公主府。 毕竟许清如的死和她脱不开干系。 由长公主出面把查出来的事情徐徐讲给李瑕,边讲边察言观色。 李瑕看似平静,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抖动,他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私底下行事这般污秽。 听说长公主的女侍卫下药致许清如马上风死掉,他又被逗得一乐,“这像你的手笔,便宜他做个风流鬼。不然朕定将他下入大牢,狠狠治罪。” 他一夜下了两道旨意,一道将许家所有男子流放边疆。 一道却是针对薛家的,令归山秘审私运铁矿一案。 为安李慎之心,薛青连依旧上朝。 其余涉案人,外松内紧全部看守起来。 几人又就如何拿李慎铁证细细议过。 为防他转移尸骨,下黑手杀了所有知情哑奴,皇上决定不给李慎喘息时间,即刻封为太子,迁至宫中居住。 原先的府邸应该会留些仆人看守。 到时潜入拿下证据就简单了。 皇上与凤药和长公主议到细节,足足商量一夜。 然而,越说李瑕越被李慎的丑恶所震惊。 他越压抑,凤药和李珺越小心。 李瑕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又不能马上发作李慎。 凤药转了话题,“天亮了,皇上也累了,左右皇上也得请长公主和臣女用膳,这顿可逃不了的。” “传传传,本宫快饿死,求皇上赏点饭吃。”长公主配合着调笑道。 几人用了早膳,皇上写过圣旨,本想早朝就宣旨,却不见李慎上朝。 所以直接令桂公公到恭王府传旨。 接着第二道旨意傍晚又到达王府,令太子即刻入住东宫“弘业殿” 这座大殿位居东南,富丽堂皇,翻修后皇帝亲题匾额,弘业殿,弘扬帝业,寓意实在明显。 李慎接了第二道旨,府上乱成一团,简单收拾过,太子和太子妃先带人搬过去。 其余人等留在府内,等候李慎的通知。 他这一走就得十来天不得空闲。 谢恩、宴请、册封典礼,可有得忙呢。 …… 和王府的喜庆的忙乱不同,薛家乱了套。 旨意是归山趁夜色入府宣读的, “青连,先扶起令尊令堂,薛府生活照旧,但不得外出,大门处本官已安排了侍卫……唉,长公主关照过的,能照顾的本官就照顾。” 这道旨意如泰山压顶,眼见薛家就要四分五裂。 府里众人连同孩子黑鸦鸦跪了一大片,除了青云、青连,大多数人跟本不知发生什么,女眷们哭声震天。 归山是办熟了差的,大风大浪经过太多,此时看着朝夕相处的同僚如此凄惨仍是心有不忍。 他虽客气,带来的人却并不知情,各房去传话态度粗鲁,也怨不得他们。 薛府外面看着正常,里面各房各院已被看管起来。 从此再没自由。 北府更迷茫,大爷带着妻妾儿子们想找个人问问怎么回事,都找不到。 北府一向靠着南府生活,府上日子虽好,宫中却没有得力得势的人脉。 太医的身份此时完全不管用,沾了“谋逆”的边,什么都不好使。 大爷想塞银子给小头领,见见青连,小头领嫌烫似的推开,“大爷这钱小人不敢拿,小人劝大爷一句,好生待着,下大牢那天,使钱的地方多着呢。” 大爷一生躲在薛府的招牌下,安稳富贵,一切都有人照料,突然之间所有依靠都没了。 他茫然四顾,只看到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一大家子指望着他。 这个半生没担过重担的男人吓得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北府没了主心骨,哀嚎震天。 府外,已到掌灯时分,巨大的薛字大灯被下人摘下点亮,摇摇晃晃升高,照着薛家的金字匾额,一片宁静祥和。 第973章 入主东宫 压在王珍儿头上的乌云尽散,她的心情一下明朗起来,失了许久的勇气又回到身上。 这次不仅受封成为太子妃,还使袁真与李慎决裂。 她还要更进一步。 搬入弘业殿,李慎的心情也开朗起来,这里虽不如王府自在,但离英武殿很近。 不止上朝方便,更是身份的象征。 他高兴,这高兴却不能更深入一步抵达心底。 高兴掺杂着迷茫,若是袁真在,她会说什么? 若是她知道自己会想办法为她抬身份,要她先做良娣,一年内便升为侧妃,她肯原谅他吗? 袁真是头一个没真正挨过李慎“打”的女子。 原来真的在意一个女子,便不会生出折磨她的心思。 她一皱眉,他就想知道她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有她在,心底就踏实。 太子与太子妃心思各异,在东宫用膳,宫里拨过来不少宫女太监,珍娘不喜欢新面孔,要他们留在殿外,只让冬雪在身边布菜伺候。 “恭贺太子爷。”她举杯,李慎打起精神与她饮酒。 珍娘存了心思,一杯接一杯灌李慎饮酒,边喝边劝他,“夫君,妾身知道因为袁真离开,你心里不快,妾身会再为你挑选新的妾室,总还会挑到喜欢的姑娘。” “夫君前程一片坦途,等到那一天,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哪怕再召她入殿也不是不能。” “男人,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这个道理夫君比珍娘更能领悟。” “夫君完全可以信任珍娘和珍娘父亲。” “您该培植自己的势力。” “你永远可以相信珍娘,我们夫妻分割不开,珍娘会成为合格的太子妃,将来也会成为合格的皇后。”珍娘眼睛亮得令李慎不愿直视。 那眼中燃烧的不就是欲望吗?那双眼睛他在照镜子时也曾见到过。 他也有这样的眼神。 妻子总归和妾室是不一样的。职责不同。 王珍儿都想通了,不求夫君的爱意,只求前程。他为何还不如一个女人通透? 正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教习嬷嬷教她们侍奉时,教的东西都不一样。 妻子是管理者,是后宅掌权人。说是伴侣,更像臣属。 妾室却是取悦男子的“玩物”,是一起享乐的。 她敢在他面前说自己将来要做皇后,这么直白,只因为他们是夫妻,更是伙伴。 这里是皇宫,他们生活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少不得多加小心。 他需要伙伴。 珍娘心细识大体,的确能成为他的助力。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将珍娘的手握在手中,“你说得对,往事不可追忆,未来可期,我们夫妻一起往前看。” 这夜,他留在珍娘房中,不知是不是心事解开了,一直以来的压力烟消云散,此时的李慎在房事中如鱼得水,两人到此才享受到了闺房之乐。 对珍娘来说,这一夜比新婚那夜,更像洞房花烛夜。 第二天李慎以太子爷的身份去上朝,离开弘业殿,夏雨静静进来为自家小姐梳头。 王珍儿脸上没半分喜色,阴沉沉的,夏雨边为她梳头边偷看她脸色。 头一天虽是冬雪伺候主子用饭就寝,但夏雨一直站在房门口,里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解自己小姐的主意,只感觉小姐自嫁给李慎一点点在变,如今已不是她从前认识的天真少女。 “小姐怎么待太子爷,这么……体贴?还要亲为他挑选妾室?”夏雨斟酌选择用词。 “不然呢?我挑的人好歹得仰仗我的鼻息过日子,否则再来个什么张真、李真?背靠着哪个皇亲国戚,我活得不费劲吗?” “您也知道太子爷为人……” 王珍儿将手中把玩的象牙梳子向梳妆台上用力一拍,厉声道,“我和他是同条船上的蚂蚱,他要出事,我能逃得了?” “他总要有心腹,与其是别人,不如我来做!我不但要他信任我,把整个东宫交给我打理,还要掌了他的财权!” “我爹在卖命!我哥哥弟弟都要步爹的后尘,我不能再只做被父兄庇佑的雏鸟,永远长不大。” 她激动得浑身颤抖,夏雨赶紧跪下谢罪,现在小姐已是不可冒犯的太子妃,未来一国之母。 可只有王珍儿知道自己生气发怒不过是在宣泄情绪—— 因为不得已,做违背意愿的事,说言不由衷的话。 …… 李慎春风得意,为他卖命的人却在挣扎。 青连按旨意依旧要上朝,这是没办法的事。 皇上不欲引起李慎的怀疑,用长公主敲打约束李慎,令其不敢乱动,不能继续搞歪门邪道的生意。 青连是天子近臣,还是最得脸的大臣,如若突然无缘无故不来上朝,必有闲言碎语。 他每日依旧整理折子,摘抄节略送到皇上御案。 家中变故煎熬,让他脸上青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青连称家母重病,给搪塞过去。 若是想避开,杏子压根不会见到青连,但她不忍心,离得越远,越看清自己内心—— 她放不下青连,放不下山儿。 甚至想到被拘在府里的素夏和二哥,每日都忧心难受。 这是她不曾体会过的牵挂,虽让她难受,也促使她重新认清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在薛府生活的日子里,她已经把薛家许多人当做了家人。 她以为自己可以只顾自己,现在,她必须为薛家做点事情。 宫中娘娘们与杏子最要好的是愉嫔。 杏子上门为愉娘娘请平安脉。 见是杏子亲自过来,愉嫔很惊讶,“黄院正,请平安脉还需你亲自过来?” 杏子已教出不少优秀女大夫,这种小事她几乎不再亲自出马。 “许久不见,来给娘娘请个安,看娘娘有没有差遣之处。” 两人聊了会儿闲话,杏子道明来意,愉嫔满口答应帮忙。 转头杏子离开,愉嫔带着礼物便到弘业殿去探望新晋太子妃。 愉嫔是长辈,论理该珍娘去拜访,可她刚入宫不久,一切没安定下来。 不想愉嫔娘娘先来看望她,王珍儿很感激对方的殷勤,上前行万福礼,“多谢愉妃娘娘来看臣妾,论理该先臣妾先去看娘娘。” “宫中许久不见新面孔,寂寞得慌,等你在这里待得久就会明白。” “本宫早听说太子妃娴静知礼,这不你一进宫,本宫就来瞧你了,册封典礼上也瞧了一眼,只看到模样好,一说话才知道人更好呢。” 愉妃身上没架子,为人亲和,珍娘放松下来,请她进去。 珍娘哪里想到,愉妃是带着别人的托付上门来的,并不为亲近她。 第974章 弄巧成拙 两人闲话一会儿,愉妃便扯到孩子上头,“深宫中时光最多,难以打发,若有孩子就不一样,我长你一辈又与你投机,少不得多说两句,可不许烦。” “哪会,儿臣也为子嗣烦恼,添丁添福是大事。”珍娘由衷赞同。 “可有用过坐胎药?”愉妃关切地说。 “有,可是没用。”珍娘老老实实回答。 愉妃笑道,“外头的野路子别用了,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太医院有女医部,院正是女子,最擅妇科,我的儿子就是她调理身子生下的,你若是普通皇子的妃嫔就罢了,现在你身份尊贵,这事得上点心。” “她最神的地方是能调养身子,生男胎,这个是她的秘方,宫有好多妃嫔跟本不知道。” “这么神奇?”王珍儿有些惊讶,坐胎药许多女子都喝,可没听说过能控制生男女。 “曹贵妃也用过她的药,不信你问去,不过她那人娇矜,不好说话,不定愿意告诉你。” “愉嫔娘娘的话儿臣怎么会不信?”珍娘道,“只是不知道这位大夫贵姓,宫女去唤就可以来吗?” “前面还排有别的妃嫔的话,顶多稍等等,我帮你定上?” “那多谢娘娘。” “你这孩子本宫一见就合眼缘,没事多走动。” 过一天,傍晚时分,一个身材苗条别有韵致的女子被宫女领进主殿。 “臣女给太子妃娘娘请安。”黄院正气质沉静,沉稳练达,一看就是个妥当人。 她话不多,拿出药箱,取出脉枕,为珍娘诊脉。 黄大夫垂眸,睫毛长而浓密,根根分明,神情很是认真。 半晌收了脉枕,“娘娘身子本是很好的,但从脉上看,前段时日心情沉重,所以有些肝淤,臣女为娘娘调养十四天,就能泄了淤堵。之后再服坐胎药,不但娘娘身子康健,怀上的小皇子也会健康强壮。” 此时,李慎踏入正殿,王妃便为两人介绍,黄杏子恭敬地低着头。 李慎随口道,“我听闻过黄大夫大名,能做女医部院正想必是圣手,太子妃的身子就交给黄院正了。” “臣女是全诊大夫,不止会看女子,太子爷来得巧不如我为太子爷请个平安脉?” 王珍儿不迭点头,“请黄大夫诊诊看,她为我瞧得很准,还是愉嫔娘娘推荐的她,等了一天才轮到妾身。” 李慎也不推辞,伸出手来,黄杏子搭上他的脉,表情一滞,一个手腕便诊了一柱香,换过手又号了许久。 瞧她表情倒像太子生了什么大病。 杏子迅速抬眼瞧了太子一眼,又微微扫了下太子妃。 李慎道,“珍娘先出去,亲手烹盏茶来,带几碟果子,请太医也用些。” 珍娘对李慎身体状况不感兴趣,依言而去。 杏子道,“太子殿下脉象紊乱,此为忧虑太过心火亢盛,肝郁气滞,如此不调已久,气血生化受阻,身体会容易疲劳,精神不够。” “心火既旺,殿下自以为元精十足,有纵欲之嫌,是故肾气有亏。望殿下注意节制,早日服药以调和气血,安和脏腑,殿下年轻,只需服个十天半月便可解此不适。” 她说得很是准确,包括心火旺,纵欲,易疲乏都中了。 袁真在王府时,他的确很是放纵。 “那劳烦黄大夫开药。” 他起身要走,杏子突然道,“臣女能治太子之症,太子可愿治一治臣女之症?” 李慎脚步一滞,狐疑地回头看向黄杏子。 细看下黄大夫脸上平静,眼底满是愁绪,明显背着沉重的心事。 “黄大夫若有求于本太子,想是找错了人。” “于公于私,我与黄大夫并不相熟,恐不能解你之忧,请吧。” 他抬脚就要出去,杏子在身后道,“您若不能解臣女之忧,臣女只能求到夏公公头上了,毕竟他更知道薛青云的难处。” 薛青云这个名字,李慎自然知道。 杏子虽看不到他的脸,却看出李慎身子僵直,双肩紧绷,不肖回头也能感知他周身翻涌的怒意。 “一个小小太医,敢来威胁当今天太子。” 李慎回过头,眼底寒光闪烁,“杀了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是,那么请太子杀了薛府满门。” 李慎一愣,领会杏子是说整个薛府都知道他与薛家的关系。 他心内紧张,自己刚坐上太子位,屁股都没坐热,若透出一星半点风声说自己不干净,不必等父皇发话,光是他的两个兄弟背后的母族就不会放过自己。 犹豫之间,杏子跪下开口道,“只求太子手上宽一宽……” 杏子哪里知道薛府整个府里已被看管起来。 她虽是主动离开了薛家,在旁人眼中和被休掉差不多。 由于她只带走女儿,又是归大人主查此案,受凤药之托故而没处置她。 青连自家中变故,一次没找过杏子。 他不想连累杏子和孩子。却忘了杏子是个漏掉的“马脚”。 凤药因为杏子主动与薛家断义离府,也没料想她会回头唱这么一出。 谁都没想到她胆敢直接跑来求李慎。 “薛府怎么了?青云出事了吗?”李慎突然意识到什么,厉声喝问,但一想每天都见青连,狂跳的心缓和几分。 “没事,只是府里生意上断了银钱,所有钱青云都投入商队,拉货一停,人吃马喂,他又不想解散队伍,求您开恩……” “只是要钱?”李慎紧皱的眉头解开,“起来吧,明天我叫管家给你送十万银子,队伍……先解散吧,暂时不会再运任何东西。” 是啊,将来整个大周都是他李慎的,何必急于现在? “太子爷!”杏子急忙喊住要走了李慎。 对方不耐烦回头,“还要怎样?” “还是……让太子妃娘娘给臣女比较方便,别到府上去了。” “此事看到的人越少对咱们双方越好。” 李慎一声冷笑,没理她抬脚走了。 杏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十万!够二哥安抚府里众人。 府里的银子集中起来,分成两份,一半都在杏子手里。 她知道府里现在必然紧张得很,不知素夏是怎么应付日常开销的。 杏子一向很忙,家里多了个孩子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忙碌而甜蜜。 一结束宫中事务,她便急匆匆赶回去,把女儿抱在怀里,陪她玩耍,都她识字,每一刻都那么珍贵。 有时想起自己识的许多字还是青连教的,不禁心中一酸。 他一直没来寻过自己,是在记恨她吗? 第975章 夫妻一体 凤药百密一疏,杏子自立女户时,她交代过,女子立户很不容易,立了户就和薛家无关了,你姓黄,他们姓薛,要切割干净。 杏子当时应下。 凤药把杏子和青连的摩擦断断续续当做闲话,像拉家常似的一点点说给皇上听。 皇上疲劳之余,听到臣子的家事十分新鲜,像听书似的,时不时就让凤药说一说。 故而对杏子与青连的感情状况十分了解。 当杏子最终与青连恩断义绝,自立女户时,也就不那么突兀。 自然凤药不是无缘无故说别人闲话。 不是她的事,多一根线她都不愿去干涉。 杏子的事,就是她的事。 见目的达到,故事也结束,她便不再在皇上面前提杏子。 过了多日,青连便来向皇上自白告罪,薛府与四皇子勾结运铁之事。 皇上听完固然生气,询问凤药该如何处置这个“罪臣”之家时,不免玩笑似的地问,“尚宫不会早就知道他的事吧?” 凤药莫名问,“谁的事?青连的吗?” “早知道臣女不也戴罪了吗?知情不报可轻可重,臣女不敢。” “只是玩笑。”皇上道。 …… 杏子留在弘业殿,李慎刚走,太子妃就进来了。 她变了脸,不再像方才那么热情,目光直白而冷淡地看着杏子。 “你们太医为主子请脉该是跪着的吧,黄院正方才错了规矩吧?” 她挑刺问,明显李慎和杏子的对话被她偷听到,却又没听完全,见太子出手就给杏子十万银子,完全不跟自己打招呼,自然不高兴。 银子是其次,她马上想到是愉嫔荐的杏子,莫非自己刚进宫就被人算计了? 一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劲一心笼络李慎,结果有事还是不同她商量就做决定,心上不痛快,脸色就不大好。 “臣女为王妃调理好身子,可保王妃头胎生男。” “不必了,太医有许多大夫,不会都不如你黄院正吧。” 杏子脸色如常,不急不缓收了药箱,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自然有好大夫,不过女科上,的确无人比得过臣女。” “再说娘娘大约也不愿意和男大夫细讲自己的病痛。” “宫中只你一个女医不成?” “那倒不是,优秀的也有几个,”她看看太子妃垂下眼,“都是臣女的弟子。” “娘娘生气无非是太子有事没和娘娘明说,请娘娘细思,那定是难以开口明说之事。” “太子与太子妃娘娘夫妻恩爱和睦,举宫皆知,娘娘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太子殿下产下皇子,那将是皇上的长孙。” “听说三爷六爷之母都在为儿子选京中世家女,恐怕也是为子嗣上考虑,娘娘既占先机就别浪费时间。” 杏子的镇静出乎珍娘的意料,说得又句句在理,珍娘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挣扎了一下,便选择理智。 “那便把药速开来本宫服用。” “臣女遵旨,容臣女多句嘴,在宫中生活,不要急于将任何人当作敌人或朋友,娘娘生就慧眼,且多看多思。” 杏子出了弘业殿,第二天一早就有小药童将李慎和珍娘的药都送过来。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翻修也开始,闹得轰轰烈烈,不像翻修,声势像重建。 长公主见李慎十分方便,便告诉他自己可能还会时不时到他府上看一看。 李慎已坐上太子位,又听父皇说起长公主力保的他。 那封折子李慎读过,心上已全然相信姑母站在自己这边。 他对府里自己修的用来宣淫之地十分自信不会叫人发现,便答应姑母可以随时去看。 此时他受封典礼才刚过几天。 他的确想料理府里的一批佣人,还没来及下手。 最后悔的是当初为了个瑛娘和炎昆闹翻了,走过那段时光再回头看,何必呢。 现在专为自己干脏活的侍卫跑了,还是个曾对自己十分忠心的侍卫,弄得李慎很被动。 夜来,他想着府里的“漏洞”翻来覆去不成眠。 自入住东宫,宫女太监皆是由尚礼司派遣,还未及培养自己的亲信。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敢和太子妃分开居住,夫妻和睦是一个太子职责的一部分。 小家都经营不好,自然经营不好一个国家。 两人都明白,所以人前必要装出恩爱和顺之态。 这也是杏子一开口,珍娘马上冷静下来的原因。 两人初尝皇权滋味,别的滋味没体会到,先体会到了重重约束。 “怎么了?”珍娘起身披衣,点起烛火。 坐到李慎身边,“夫君有心事何不说给珍娘听听,我们不是已经说好,夫妻一体,同心对外吗?” 李慎目光炯炯,毫无困意,皱着眉头,他打量着珍娘,只觉眼前的女人又熟悉又陌生。 他从没走进过她的心间。 “的确有件为难的事。”他几乎没犹豫,便照实说了,珍娘有一点说得对,他们二人紧紧捆绑在一起,他要完蛋,她也跑不了。 眼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但不知她可有这份胆量? “请夫君说来听听,珍娘愿尽绵薄之力。” “这事你真能办得成。”李慎也坐起了身。 珍娘听李慎一一道来,脸色煞白。 他要她手上沾血。 灯下男人的脸像魔鬼,诱惑、挑衅、试探…… “如何?夫人可有这份胆气,你不是想成为我最信任的人吗?” “可是……”珍娘怕冷似的有些发抖。 “哼,怕了?” 烛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表情变幻莫测。 “不绝后患,你当这来之不易的太子位坐得稳当?一旦查出什么来,你想不想当皇后了,陪在太子身边,可不是干陪着,你有用吗,做太子的正妻,成为未来皇后,不是那么简单的。” 珍娘知道自己要成为他的帮凶,才能得到他毫无芥蒂的信任。 她一直想拿他一头,叫他别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 真为他做了这些事,他还敢对自己不客气? 珍娘到底年轻,不明白有些事不去做、不知道,才是自保之策。 “好。”她终于答应。 得到的李慎温柔拥吻,他将她拉进被中,小声夸她,“这才是我未来的王皇后。” ——他要她毒杀二院所有哑奴。 第976章 森罗殿上 李慎为珍娘备下砒霜。 朝霞铺满天边,两人一同起身,他将那包东西郑重放到珍娘白晳的掌心里。 他对她温柔地笑,眼中折射朝霞的光辉。 那包毒药沉甸甸地砸着她的手,像攥着把开启森罗殿的钥匙。 因王府还有许多家私财物并衣裳首饰之类,珍娘要带着人将东西都拉回。 一回来,大家都上前跪下恭贺,已经多少天了,喜气犹在。 庭院依旧在夜间张灯结彩,生怕有人还不知道王爷封了太子。 整个京城怎会有人不知呢? 她只带了夏雨过来,其余人都是宫里的。 一整天珍娘很沉默,连夏雨也不爱说话。 两人都明白这是伤天害理之事,有损阴德。 夏雨等着珍娘吩咐,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为珍娘出主意或拉闲话。 一层看不到的隔阂在两个情同姐妹间的女子间无声蔓延。 珍娘感觉到了,心痛却也无奈。 宫人拉着几车东西回皇宫,家里没有外人,都是从前在府里伺候的老人儿。 珍娘在内宅在先发了三院所有下人的赏钱。 之后她将三院所有下人的身契还给她们,打发回家。 这些都是伺候过她的女孩子们,出了府还能寻别的好路子,她们多是年轻姑娘,路还长。 二院男女混杂,她留下总管,将其他人也都打了重赏,遣散。 管家有些不安,二院只余侍卫,她叫侍卫回去休息,从今天起夜里值守即可,太子会安排他们的出路。 人都离开,只余满院灯火亮着,偌大庭院只有珍娘、夏雨和管家。 管家心下有些害怕,夏雨手按剑柄问,“那些哑奴都在哪?” 管家哆哆嗦嗦指着西北漆黑一片没有点灯的地方,“远着呢,要走到西北角,咱们爷从前不让去。” “从前是从前,现在你还拿这话搪塞我?” 珍娘美丽的面容在灯下不似从前温婉,带着冷厉。 “不不、不敢,小人带太子妃娘娘过去。”管家弯着腰打起灯在前头带路。 夏雨搬来椅子,请珍娘坐下,责骂管家,“没眼色的东西,太子妃会到那种臜腌地方吗?你带路我同你去,把人都带到这里。” 待这些衣不蔽体的人被带过来,珍娘震惊地站起身。 她不料在自己住惯的王府,竟藏着这么多哑奴,更没料到,他们被李慎养牲口似的圈起来。 不止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这些人又脏又臭。 管家看太子妃脸色极难看,跪下道,“平时只白养着他们,用的时候,集中在一起,让他们脱了衣服,用水……用水浇,大家洗干净身子,发熏过香的绸缎衣裳给他们穿。” “把她们的衣服都拿来,去烧热水给她们洗漱干净,再来领赏。” 珍娘知道她们都能听见。 果然听到主人所说,这些女孩子们都很开心。 珍娘别过脸不忍直视,恐怕这些人中没几个是先天的哑巴。 大家梳洗过,换了衣服,皆是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子。 珍娘忍住心痛,将身契和赏银一一发给她们,眼看着她们个个露出欢喜的神态。 还有不少人上前给珍娘磕头谢恩。 珍娘一度哽咽,不能言语,摆摆手,让管家和夏雨一起将点心酒水摆上桌。 院中已放了几张大桌,这些姑娘足有三四十人,围着桌子坐满。 珍娘举杯自己先饮,女孩子们也都饮净杯中酒,吃起桌上摆着的美味菜肴点心。 这是场奇怪的宴会,整个院子里坐满了人,却不听一点声音。 她们都是哑巴啊。 珍娘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快要昏过去。 夏雨脸色发青,紧张地走到太子妃面前弯腰说,“主子娘娘,奴婢扶您进屋歇着吧。” 太子妃推开夏雨,她要逼着自己看着接下来修罗场般的情景。 过了这关,以后她将无所畏惧。 她亲手把自己的心,摘下了。 管家小心翼翼,看珍娘吃什么自己才敢吃上一口。 珍娘示意,夏雨上前给管家敬酒,吓得管家接过杯子,酒抖得洒了一半。 “以前小人有什么做错之处,请太子妃娘娘恕老奴之罪。”他颤巍巍,一口干了杯中酒。 珍娘也饮下酒液,纵是琼浆玉液此时也苦涩难当。 她手一松,杯子落地碎掉。 有人开始发作,捂住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发出奇怪的呼喝之声。 可怜这些人快要死了,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怕到了阎罗王面前,告状都说不出是谁害了她们吧。 珍娘脸色白得像玉石雕像,身子有千斤重。 眼睁睁看着这些面孔扭曲的女孩子突然七窍流血,面目扭曲,挣扎着想站想跑,却终是倒在地下。 原来,人服了砒霜死得这么可怕。 她木然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犹如身入烈火地狱。 随着这些女子闷声倒地,一场无声的杀戮就这么在寂静中开始,又在寂静中结束。 珍娘僵着身子站起身,踉跄一下,推开上前搀扶的夏雨,走到管家面前。 管家已经瘫软在地。 “把这些死人埋入镇灵塔下,记得挖得深一些,不然不够埋。” 说完,才扶着夏雨的手臂,离开王府。 管家软绵绵瘫坐在地上,身下已是一片濡湿。 回宫的车上,珍娘低头看着自己一双细嫩的手,这双手亲手将砒霜放入菜与酒中。 现在这手上沾着三十条人命,她的心与魂都留在王府那无尽的黑夜中,眼泪却流不出来。 车上只坐着珍娘自己。 她不会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岂会留了管家的活口? 管家怕得要命,又不敢不处理尸体。 整个王府像个死人墓,空得吓人,只有他一个活人和满地面目狰狞的尸体。 他花了一夜时间,把尸体一具具用小车运到镇灵塔下。 哪里来得及挖坑,十五具尸体一塔坑,满浇灯油,点火去焚烧。 袅袅的灰烟飘入夜空,他只听到烧火的声音,火焰中似乎藏着鬼魂无声的嘶吼。 这一夜漫长又恐怖。 天破晓,管家一脸泥一脸灰,还有两道被眼泪冲出的泪沟。 他瘫坐在地上,累得散了架。 痛苦和恐惧夹击之下,他不敢停留。 拿上自己多年攒的体己钱,换上衣服,擦干净脸,拖着已经僵硬的双腿从角门逃出府。 他向出京城的大门方向逃。 天已破晓,万道霞光刺破层云,他拼命跑着,抄近道从小路急冲。 树林摇曳,一人从树上轻飘飘跳下,落在他面前。 管家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手持长剑,脸上带着凛然的杀气。 他再也跑不动,腿一软跪在女子面前,“能不能饶我一命,包里二万银票,够我一条命吗?” 女子眼睛盯着他,长剑一闪,一道血线出现在管家脖子上。 他还没感觉到疼,血溅出,身子栽倒,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女子拿起他的包袱,将银票拿走,一脚把尸体踹入旁边草丛中。 之后利落地跑入树林中,一瞬间不见了身影。 第977章 富贵噬人 珍娘心不在焉,听着眼前男人对自己大加赞赏。 她开心不起来,时不时低头看着自己戴着翡翠戒指的双手。 手指没做过粗活,整日用玫瑰茉莉花露保养得白皙柔嫩,皓腕似雪,腕上戴着羊脂玉镯和赤金莲花镯。 她喜欢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绣花、能写字、能画画、能用古琴弹出天籁之音。 现在,这手沾了那么多血,已经脏了。 她洗了很多很多遍,总感觉能闻到血腥气。 一低头看到双手脑子里就出现眼中流着黑血,绝望挣扎的哑奴们。 她的木然,李慎明知为何,将她抱住轻轻摇晃着,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道,“好啦好啦,都过去了,从此后,我们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超过与我血脉相连的任何人。” 在这夜他才像她的夫君,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安慰滋养着珍娘的心。 也让她对李慎产生了依赖。 她孤独的时间太长了,从前常安慰自己,没关系,没有夫君的感情也能活下去。 可是孤立无援、无依无靠的日子太艰难了啊。 她连个可诉说知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嘴里说着不需要丈夫的爱意,却在李慎独宠瑛娘的夜晚里独自咽下酸涩。 为什么?明明不抱希望,为什么还这么难挨? 王珍儿太年轻,不明白一个道理,成长本就是艰难的。 顺风顺水不能让一个女人快速成长,反而无依无靠,失去安全感的时候是女人快速成熟成长的时机。 可惜,她宁可去为他杀人,她这种行为就是在低头哀求他的恩宠。 什么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她必须与他齐心协力,助他登上大宝,她要做真正与帝王相知相爱的皇后。 都是说辞。 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才为自己找了这么多堂皇的理由。 珍娘安心地将头靠在李慎的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他们离得这么近,心贴心。 她能听到丈夫的心跳。 能感觉到此时此刻丈夫心中只有她一个人。 能感觉到丈夫真的接纳了她,甚至感觉到了男人的爱意。 这感觉让人沉迷。上瘾。 她是世家女子,注定一生只能嫁一个男人,只有一次与男子相恋的机会。 她不愿放手。 第二天睁开眼睛,珍娘感觉到心中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种异常满足的感觉让她身体轻盈,心情爽朗。 过去的事就埋葬了吧,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她喊来冬雪为自己梳妆,挑了件水蓝衣衫,蜜合色仙女裙,画了桃花妆。 外面阳光刚好,珍娘走出门,惬意地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喊来秋叶陪自己出出逛逛。 御花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蜂飞蝶舞一派热闹,曲折的青石小路边各色花朵纷纷盛开。 向远看,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金的、黄的、绿的、蓝的、黑的,一重又一重,看不到边。 皇宫的巍峨气势与王府的精致全不相同。 她边走边欣赏,尚衣司头夜送来许多精美衣料,今天还有人上门要为她量尺寸,选衣样。 生活终于如这日的阳光,明媚灿烂。 小路尽头转过弯,是条大道,不远不近来了一队大阵仗。 十六位宫女莲步轻移,手持孔雀羽大宫扇,扇羽在日光下闪着绚丽光泽。 开合间只见后头八个太监抬着一顶步辇,上面并未坐人。 珍娘十分好奇,以为是哪个高位娘娘出来游玩。 待走近了,才看到长公主打扮明艳走在正中,后头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捧着长公主的随身物品。 王珍儿还为两人之间曾发生的摩擦而不安,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跋扈的姑母。 远远却听到长公主道,“前面的是不是太子妃?” “回主子话正是。”随行宫女答。 “珍娘,过来说话,随姑母一起游园泛舟可好?” 长公主兴致勃勃十分亲热。 珍娘等队伍近了,上前行礼,长公主待她好似从未有过任何不愉快,拉起她的手,“宫中住着可习惯?” “还好。” “宫有好玩的多着呢,好好享受这些好日子。”长公主边说边笑望她一眼,轻拍拍她的手背。 全然像个疼爱晚辈的长者,可珍娘还是觉得不大对劲,那话听着别扭。 “难道只有这些日子好享受?咱们的好日子不是长久的很吗?侄媳妇也想向姑母这样,安享荣华。” 长公主诧异地看了这丫头一眼,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说话都带着底气,前两次见她,珍娘身上一股张惶不安的劲儿。 这种气质是不是强者该有的,如今才短短时日,她那股子不安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和深沉。 就比如长公主自己,乍看张扬美丽跋扈。 这些表象之下,她是深沉而心思缜密。 宫中人人都戴着面具,修炼时间长了,才能看穿人面具下的真实面孔。 珍娘的变化倒让长公主不敢小瞧了她。 两人一起乘着画舫,水榭台上有人吹着管乐,时有时无,衬着流水声,清幽迷人。 长公主托腮闭目听曲。 流水潺潺,面前考究的紫檀小案上放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瓜果、金樽清酒。 长公主的金步摇反射着光芒,她穿的衣服是珍娘没见过的衣料,显得她整个人华贵无双。 这日子和珍娘从前过的日子全然不同。 比着她在山里的苦日子,这里轻松如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京官,京城的繁华和外头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一日珍娘还在为自己的行为承受着内心的煎熬,愧疚不堪,此时此刻,她那仅余的一丝内疚也烟消云散。 “富贵噬人啊。”长公主用叹息般的悠长语调说。 “啊?姑母说什么,侄媳没听清。”。 “这是我养的戏班子,曲调也是我写的。身为太子妃你也能养自己的戏班,在这里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僭越,都可以。” “太子身兼监国之职十分劳苦,休息和享受都是补偿。” 珍娘听了此话,只觉一道金碧辉煌的大门正缓缓对自己打开。 第978章 断不净的情分 怪不得人人都想争夺皇权,一旦尝到它带来的甜头,谁也离不开。 珍娘见长公主的怡然自得不似假装,对自己也无任何芥蒂。 以为对方见李慎坐上太子位,才对她这个太子妃另眼相看。 却不知长公主这样的长期混迹宫廷之人,都承着一个原则,在宫里没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天同你翻脸,明天就能笑脸相迎。 现在长公主和珍娘没有利益冲突,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相处? 李慎的未来已看在李珺眼里,她身处宦海,早已见惯生死枯荣,对珍娘只有几分同情。 “袁真回到姑母身边了吗?” “那丫头倒来看过我,听说慎儿给她一大笔钱,她出门游玩去了。慎儿也算有情有义。” 珍娘本想刺长公主一下,嘲笑袁真不过如此。 李珺跟本不接招,拿了块点心,捏碎丢入水中,立刻游来一群肥大的金色鲤鱼抢食。 …… 杏子拿走银票,等在青连下朝的必经路上,远远看到青连暗吃一惊。 青连满面沧桑,连背都似驼了几分。 走到近前,杏子叫了声,“青连。” 随着青连抬头,杏子的心一颤,青连额角的黑发竟然花白了一片。 她顿时红了眼圈,青连左右看了看,快速小声责怪道,“你干什么?好不容易撇清,何苦又来招惹?” 杏子以为青连责怪她无情,擦了下眼泪,将一个信封交给他,“这是十万两,我向李慎要来的。” 青连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问,“你、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只说停了生意,府里吃不消,他看自己已经暴露,才给了银子,别的没说什么。” 薛家被看管一事,凤药没告诉杏子,叮嘱她自立女户后不要再回去,杏子听了也照做了,故而对薛府的变故毫不知情。 青连见此时再不告诉她,恐怕生出变故。 将信封推回去,“皇上已经知道了四爷的所作所为。钱没用了。” “你万万不能回府里,也别再多泄露一个字。不然只会害了我。” 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 杏子胸口堵了一大团棉花似的,看着自己深爱着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越走越远,消失在转角。 她一向聪明的脑子,怎么转都想不出一点办法。只能用拳头堵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 凤药见到杏子红着眼睛来到落月阁并不惊讶。 “坐下。”她柔声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杏子,“哭成花脸了,擦擦脸再说话。” 等杏子平静下来,凤药说,“薛家的事皇上已全部知晓,连带花冠之事,都刚好犯了皇上忌讳。皇上已将薛府合府软禁在府内,青连还能上朝只是为了瞒住李慎。” “我已尽力,令归山接手此案。” “案子不会公开审,归大人审清后拿到关于李慎触犯王法的实证,会解了众人禁足,薛家暂时不会获罪。” “薛府在京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杏子听懂了凤药的意思,此次行动是冲李慎而去。 治罪薛府是早晚的事,但一时还不会马上将薛家人下大牢,也不会公开此事。 归大人审案,就有了操控的空间。 杏子略略放心,握住凤药的手,“姑姑,我今天看到青连了。” 凤药安慰地拍拍她,“姑姑会尽力在归大人跟前周旋。” “归大人为人循规蹈矩,他肯……?” “他是个惜才之人,平日与青连接触颇多,怎么也算半友,他不会看着青连一家去死。” 杏子比着上次见面又消瘦许多,凤药很是心疼,“你好生保重,想想宝珠和山儿。” …… 归山十分犯愁,他爱惜青连之才。 青连精神萎靡他看在眼中,很怕他想不开,万一崩溃,就漏馅了,大家的一番布置便付之东流。 这件事皇上操之过急,不该这么早问罪薛家。 最好的时机是等到亲征归来。 恐怕皇上担心自己离开京城,留给李慎时间太多。 万一太子把一切证据都抹干净,监国又不出大错,后续便棘手之极。 皇上不会操心大臣的难处。 万一走漏风声引起李慎注意又或被察觉,谁来背这个责任? 种种担心之下,凤药来找归山,他当即热情接待。 凤药向归山盈盈下拜,口中称,“臣女此次前来,为薛家之事相求。” 此话正中归山下怀。 两人落座,凤药忧心忡忡,“大人也看到青连的状态了吧。” “大人以为万一被太子觉察,谁背责任?” 一句话正说中归山心坎。 “以秦大人之见,下官怎么处置更合适?” “归大人既问,凤药就直说了。请大人明示青连,审理时会照顾情面,府里对老夫人也宽松些许,他是个孝子。” “另外,此事既然有主犯从犯,大人要将谁定为主犯?” 归山马上领会凤药的真正意图。 他站起来,背手在堂中踱步。 怎么治罪薛家,全看皇上打仗胜败,皇上打了胜仗,便会轻罚,大约流放几个主犯,余者轻罚就算了。 薛家东山再起就是时间问题。 若是打平或吃了败仗,薛家肯定会被连累,皇上心头一口气憋着,肯定拿最先犯错的人撒气。 好坏对李慎都是一样的结局,对薛家却是天壤之别。 想保南府,保险起见,把责任推给北府。不管皇上胜败,都可以放心。 最重要的,归山私下认为这件事,薛家二爷的确只为钱,若说薛家想造反,打死他也不信。 薛家祖上行医在京中救过不少人,这也是一方面。 归山接下案子一直担心皇上因李慎有反意,把薛府照死里治罪。 把罪名定为“希图利益”以致枉顾国法,是目前的最好的办法。 “还有,请归大人转告青连,不会一直拘着薛府,但有一点,他们不要出去乱讲话。”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放开后不要告诉他薛府最终下场。” “且让他熬过这段时日,闭好嘴巴。” 归山点头,“也好,万事从权。我知道该怎么办。” “凤药谢过归大人。以后大人有事,凤药不会袖手旁观。” 她的承诺比送上万两黄金更有用。 每个人的命运都如一条奔流的长河,在哪里有暗礁险滩谁也不知道。 归大人按凤药的说法,将消息透露给青连。 青连知道审完薛府,整理好案子,便会放了府里所有人,心情猛然一松,精神马上振作起来。 …… 李慎自杏子走后起了疑,派人上门去寻青云,门房如常应门,称二爷到南边做生意,要十日左右回府,请到时再来。 他又一连几天观察青连,见其神思恍惚,似有大事在心。 正拿不准,青连突然精神好转。 两人碰面,青连大方行礼,李慎试探道,“连日见你精神不佳,莫不是府上有事?” 青连得了归山的话,心中无碍,说话也有了底气,“可不嘛,老母亲前几日忽然重病,一直不见好。连我们家老爷子的方子都不起效,微臣要还能高兴,那还是人吗?” “昨儿晚上我母亲见好,我这心哪,像大石头落地了似的。” 太子连连点头,“早听闻青连至纯至孝,果然如此,若有什么需要的,可向本太子开口。” 青连一连声道谢说暂时不必。 李慎瞧着青连模样好像对府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对杏子前来向他索要银子的事也并不知情。 经过试探,太子笃定薛家无事,只不过因为商队停运,青云确实手紧,放下心来。 不出多少时日,薛府就能恢复从前。 青连一想到这儿,普通的日子也变得明媚鲜活起来。 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杏子。 第979章 重游旧地 长公主和王珍儿一起游园时便奇怪,才几天,珍娘的气质就有所改变。 从前身上的张惶全然不见,生出几分从容。 她可才刚当上太子妃,就算权势养人,也不会这么快。 很快李珺便知晓了答案。 之前已和李慎说好,为长公主府上翻修,时而会到王府参观一下。 这次,她带上了袁真。 袁真没去任何地方玩耍,一直待在李珺身边。 长公主对王珍儿的说辞不过是糊弄。 两人没受任何阻挡就进了王府。 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只闻偶尔几声鸟叫,袁真叫来门房问,“怎么没人?” “回长公主话,爷入驻东宫,不再回来,所以府里的下人们没什么用,都散了。” “什么?你们竟把人全部散完了?” “李慎缺这几个养下人的钱?”长公主一连发问。 门房跪在地上,看不到脸,他的头深深俯低,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只留了几个看房子的,每日打扫一遍。” “我问你,你要说实话,有赏。”长公主丢给门房一个银锭。 门房将银子拿起来揣入怀中。 “起来说话吧。”门房爬起来,一条腿微跛,后退几步,等着回话。 他看着约有五十岁,头发花白,生得敦实,穿着干净的粗布衣,一双手握起来沙包似的。 “李慎在二院养的哑奴也遣走了?” 那汉子目光一闪,眉头紧皱,明显知道哑奴之事。 “没见人从正门出去,但人的确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散的下人?” “就大前天,太子妃亲自回来,收拾了细软并常用家什,叫宫里的人都拉走,然后便解散了众人。” “院里有什么响动吗?” 门房凄然,“那些都是哑巴,就拿刀捅,能有什么响动?” 袁真上前一步,“你看看我,还认得不?” 素来下人说话不许直视主子脸面,目光都要下垂,讲究个恭敬。 听袁真这样问,大汉的目光才聚在她面上,吓了一跳,“小夫人?” “奴才给小夫人请安。” “算了算了,请什么安,我已不是太子的妾室。” “哑奴中有个女孩子,下巴上有颗胭脂痣的,她走了吗?”袁真急火火问。 门房半天没说话,像在犹豫。 长公主拦住袁真,上前一步,“你莫怕,本宫以长公主之名答应你,保你性命无忧,那哑女是我故交家中的女仆,她家于我故交有恩,才托我寻找这个女孩子。” “不管这些哑奴如何,请你一定告诉本宫实情,我会向太子要来你的身契,把你安置在长公主府,你若开口,从现在开始,就是本宫的人。” 那大汉突然松懈下来,整个人像垮了似的,眉眼间皆是无尽悲凉。 他眼中含了一包泪,“奴才没亲眼看到,但太子妃走后,并没一个哑奴从这院里出去过,但他们确实都不见了。” “奴才找遍整个院子,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只听侍卫说,太子妃摆下的席,几乎都打翻了,一地的残羹剩饭。” 他眼泪滚滚落下,“那哑奴中,有一人,是我结拜兄弟之女。” “我们一起上过战场的,他死了,我跛了,他就托我一件事,照顾好这闺女。” “我在府上当了门房,和王爷说了,给那孩子也寻个差事,好照应她。” “王爷说要来当差,就得签卖身契,二十岁发还身契,赏五十两出府。” “我听要卖身有些犹豫,便把她叫来问她自己什么意思,王爷那日回府刚巧遇上,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同意签了身契。” “当时爷没娶亲,那孩子放在二院伺候王爷,原先时不时还能见着。” 他突然激动起来,浑身颤抖。 “忽一天夜里,”大汉用力呼吸几下,以免自己失态,“她满脸满胸襟都是血,从二院跑出来,跑到前院,后头两个侍卫紧追着她,一下把她扑倒,带回二院中,我以为她犯了什么错,受了罚。” “第二日问王爷,爷大怒,我挨了三十板,四天没下来床,爷说后院的事,我一个门房也敢过问,坏了规矩。” “打那以后,大半年没见过那孩子,我以为她死了。” 他浑浊的泪滚滚而下,“有一个晚上,府里大宴宾朋,时至子夜,她突然来拍我的门,我这才知道,她变成了哑巴。” “她张大嘴巴,嘴里只有半条舌头……” “那个畜生,生生拔了她的舌……呜呜,老天爷,我把她看成自己的丫头……可怜我的好兄弟,为国捐躯,唯一的独苗还被这个国家的皇子给害啦……这个害人精现在当了太子……”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胸前,老大个子,缩得像个鹌鹑。 从前抓刀拿枪杀人的手,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 “你先起来,莫哭。”长公主眼眶湿润,袁真目眦欲裂。 长公主和袁真互看一眼。 “万万没想到她是这种人,以前看她觉得除了有些拧巴,还算好人。”袁真骂得是王珍儿。 “就算她好,落到这里,逼得她也得变坏。”长公主无限感慨。 “与虎狼为伴,要么成为猎手,要么自己成为虎狼。” “不然被吃得渣都不剩。” “挺大个爷们,想着哭不想着报仇?起来,本宫早晚还你公道。” 大汉没起来,反而跪下咚咚向李珺磕头。 “我没本事,您老若能为那些可怜人报仇,我给您老当牛做马都可以。” “你老实等着,本宫把你弄到公主府当差。” “你叫什么?” “奴才王大个。” 长公主和袁真向二院里去,在二院主屋前的空地站住,这里干干净净,廊下还摆着十几盆花,五颜六色开得正浓。 风从两边景观树的树梢拂过,带着绿意的声音悠忽洒下,空旷静谧。 就在这里,王珍儿下手,杀了所有哑奴。 “她有这副狠心,我倒小看她,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不知那时她是何感想。” 两人沿着空空的院子向西北而去,那里最靠边,有一长排灰色瓦房贴墙而建,高度比寻常房子低一截,也就一人半高,很压抑。 这是下人住的耳房的标准样式。 只是这里离正屋和厢房都很远,孤零零突然出现一排,几乎和墙溶为一体。 窗棱已经褪色,糊的窗纸也有烂的,风一吹“呼啦啦”,响得凄凉。 “走吧。”长公主看到这灰败的房子,想到里头竟可以住着大活人,心里堵得慌,拉着袁真要离开。 袁真突然做个“噤声”的手势,她侧着脸,竖起耳朵,似乎在捕捉着什么。 第980章 罪恶难书 长公主被袁真表情吓了一跳,两人这次出来没带侍卫,长公主左右看了一眼,只觉园中空荡荡半个人影不见,着实吓人。 袁真毫无惧色,从腰上拔出一把短刀,轻手轻脚走到耳房其中一个门前,将脸贴在门上细听。 李珺被她那样子吓得寒毛直竖,又不敢出声。 袁真突然直起身,后退一步,一脚踹在门上,将整扇门都踹飞,倒向房内。 她站在门口没动,李珺又怕又好奇,上前两步伸头去瞧。 里头一张床上已落了灰,并没有人。 “出来!”袁真喝了一声,持刀的手臂挡在胸前做出防守姿态。 “你胡喊什么啊,哪有人?”李珺松了口气,屋内一眼就看光了,除了床只有张桌子,连柜子都没,根本藏不住人。 话音刚落听到一股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床下发出。 可是那床离地面看起来就一拃多高,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能藏身之处。 随着声音,真有个人顶着枯草般的脑袋从下头钻出来,一脸惊恐,乍看像个没成年的男孩子。 整个人钻出来,坐在地上,脸上一片黑灰,却能看出眉目秀丽。 是个瘦到快成骨架的女孩子。 女孩子吓得缩成一团,袁真道,“你是哑奴?” 她点点头,袁真又道,“我们可以救你,我们不这是这府里的人。” 哑女突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袁真,神情激动起来。 她打着手势比划:我见过你,你是王爷的妾。 “我以前在这儿住过一段日子,但不是他的妾,我什么也不是,就是陪他睡觉而已。” 袁真说得直白,那哑女听了却意外地安静下来。 “我已经离开王爷,也能带你离开。你先换件干净衣服,王爷不会再回来了。” 袁真带哑女到自己从前住的星月阁,打水让她洗脸,又找衣服让她换上,为她梳了头发。 女孩子出现在长公主面前—— 她下巴上生着一颗胭脂痣! “这么巧?”长公主惊喜地叫起来,“得来全不费功夫,快说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机警躲过一劫的?” “这是皇上的亲姐姐,咱们大周唯一的长公主,你有什么冤屈尽可以告诉给她,定能为你沉冤昭雪。”袁真站在李珺身边,说得严肃。 长公主看她一眼,很少见袁真有这么沉静、郑重的时刻。 她不爱说话,对什么都很轻慢,带着超然物外的冷漠。 袁真眼中闪过怜悯。 长公主便知,哑女方才对她讲了什么。 门房汉子跑过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孩子,激动地叫起来,“你可认得小春红?” 哑奴叫流苏,本是个性情和顺的小家碧玉。 她爹是个赌鬼,三两银子卖给王府,生死不论。 李慎见她行事温柔可人,便有意叫她伺候来府上的贵人。 将她当作礼物送到一个个男人床上。 她不从,虽没激烈挣扎,但对客人很冷淡,从不着意逢迎。 在李慎这里没有驯不好的人。 真驯不好就上厉害的手段,将不受驯的人变成哑奴。 拔舌是件十里死五的惩罚。 流苏疼晕过数次,挺下来了。 她性子柔和坚韧,像株从石缝里长出的野草,生存下来。 一众哑奴里,她最安静,最没存在感,最细心。 很快在一众哑奴中再次得到李慎重用,她伺候人挑不出毛病。 这些年,她伺候过许多女人,见识过许多女人的死。 于是她更小心更低调更顺从,在夹缝中依旧没放弃生的希望。 李慎很喜欢她这性子,左右她也不会活着出了王府,又十分恭谨,便对她放下防备。 瑛娘出事后,是流苏一点点照顾着好起来。 她知道王府里所有的秘事。 “小春红呢?”门房汉子心中已知道八九分,仍不甘心。 那日,太子妃突然回来,解散内宅奴婢时,流苏就感觉到不对劲。 二院的下人们也被全部打发回家,流苏偷偷逃入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室中躲起来。 等她出来时,看到的是满院的尸首,所有哑巴七窍流出黑血,不甘地睁着眼睛死在“自由”的门边,到死也没爬出这人间地狱。 流苏见王珍儿已经不在王府,偷看到管家烧了这些人,夹带东西逃走。 她有残疾,又不愿回到发卖自己的家人身边。 出去又怕被李慎捉到,索性就在府里藏起来。 这么大的地方想活很容易。 她如幽灵一样在院中穿行,昼伏夜出,院中几乎空着,巡逻之人一天不定转不转一圈。 这么活了几天,就听到袁真她们进来的声音。 流苏来不及往秘室跑,就躲入耳房床下。 也亏得她瘦成纸片,轻易就钻了进去。 要不是弄响了床底的稻草,袁真要开了门应该也想不到床下能钻进人去。 至于小春红,更加悲惨,她是个俏生生娇滴滴的姑娘。 从她自己愿意签下身契自卖王府时,命运就已注定。 王爷亲自和她谈话,龙子凤孙的架势,把小春红迷得魂都跟着他飞走了。 她眼中的钦慕怎么逃得过李慎的眼睛。 男人对哪个女子对他有意,心里可清楚得很呢。 很快小红就爬上了他的床,见识过李慎的真面目。 可她想叫门房赎身却被李慎吓唬,说她失了身子,门房又不是他亲爹,出去就是个死。 小红很怕门房汉子骂她贪慕虚荣才致失身。 对于女子来说,失身如一块沉重的枷锁,紧紧锁在她的脖子上。 小春红成了最早披上薄纱,以身体帮李慎取悦贵宾的女子。 还帮李慎驯服别的女孩子,组起一支“脂粉队伍”。 这队伍专门腐蚀朝中大臣,为李慎所用。 她是被毒哑的。 更可怕的是,哑药是她自愿喝下的,不但自己喝,还骗着别的姐妹都喝下。 伺候客人不用说话。 知晓李慎秘密的人都被杀了,只活了炎昆和流苏。 门房大汉从嚎啕大哭,到瞪大眼睛,到惭愧低头,再到满面木然。 那是他小心带大的战友遗孤,当做掌上明珠的孩子。 却活成了王爷的走狗。 不知李慎每次看到自家门房大汉时,以什么样的心态同他打招呼的? 他是不是十分得意,不但这汉子巴狗似的跛着腿伺候他,连同女儿也双手送上,任他凌辱? 人死万事空,愧意既去,恨意却起,那汉子握紧拳头,咬牙道,“他可还回府?” “恐难再见。”袁真道,“他如今是太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王府,故而散了所有下人。” 长公主再不愿浪费时机,当下就要流苏带路,先去镇灵塔。 这丫头与炎昆从没打过照面,却知道炎昆的长相个性,以及爱慕瑛娘之事。 这府里的事都被她暗暗收在眼中。 她像一道幽灵在夜幕降临时浪荡于王府各个角落。 从前闹鬼一事也是她搞的,她想引起李慎恐慌,却不知这人本就比鬼还恶十分。 说话间,几人来到镇灵塔跟前。 流苏用手挨着摸砖块,在塔底某处停下来,用力一推,整整齐齐的一堵砖墙铸就的塔底被推开一个能容一人过去的空洞,一股幽幽冷风从塔底扑出。 袁真把李珺一推,不然刚好吹到她面上。 “被这股阴风扑到会生病或倒霉的。”袁真说。 几人在外面等了一炷香,这才顺着漆黑的小道向下行。 楼梯拐个弯便看到了底。 袁真走在前头手持蜡烛,看了一眼,回头对站在转弯处的李珺道,“你上去,这个不合适你看。” “我偏要看,你什么时候做我的主了?” 袁真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无奈道,“那扶着我,别吓哭了。” 李珺又下几级,转过弯一伸头便后悔了,迅速回头上去,出了地道扑在地上吐起来。 把头夜的饭都吐干净,方才连滚带爬走到大太阳下晒着。 只有太阳,才能驱散心底的阴寒。 第981章 拿到实证 等流苏从镇灵塔离开,来到密室入口,李珺看到黑漆漆、向下延伸,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楼梯隐入无尽黑暗,她停住脚步,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流苏说这个并不吓人,那边收拾得很干净漂亮。” 不知不觉长公主已经信任了这个有勇有谋,坚韧不拔的丫头。 她鼓起勇气,拉着袁真的手,跟在流苏后面向下走。 走到尽头又要上楼。 原来这间秘室是建在王府院墙外面的。 秘室和王府之间像搭桥似的搭着个暗道。 那间秘室之大,顶上一个宫殿,那不该叫秘室,该称做地宫。 长公主令流苏点亮所有烛火,发现这殿建造结构很眼熟。 李珺打量了一圈发现了关窍—— 李慎想当皇帝想疯了,在地下修建了一座不见天日的含元殿。 贵宾席的主座和皇上的龙椅一模一样,方才不点灯只当是太师椅。 就这座地宫就够得上“丧心病狂”四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长公主被李慎的疯狂震住。 她以为平日里阴郁的李慎只是脾气乖戾,对皇位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来她想得还是简单了。 地宫和含元殿不同之处是没有将巨大房间分隔为多间,只在一旁用长条座式纱屏隔出一小块空间。 长公主禁不住向那边走去。 长长的纱屏在烛光下闪着光,那是上等丝线被照射后反出的光芒。 走近了,看到纱屏上公然绣着一整套男欢女爱图画。 绣法细腻,连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她看呆了,为李慎的无耻震惊,也为绣匠的手法惊叹。 他虽不要脸,却是有眼光的。 绕过屏风,只见一张跋步床放在屏风后。 那床自然是好物件,只是李珺嫌臜腌,袁真走上前去。 跋步床整体看起来就如一个方正的木头小房间,迈步进去,床边有小梳妆台,铜镜,里面是巨大的床体,床上有架子,可放装饰品、小箱子等物品。 床柱上钉了木钉,上头挂的东西让袁真一双眼睛猛地睁大——刑具。 细长的板子、细皮鞭、足有七八种。 “真他娘的恶心。”袁真啐了一声。 长公主进来瞧了一眼,倒是波澜不惊,“不懂了吧?” “什么?”袁真翻个白眼,“这不是就是殴打人的吗?在床上殴打?不是有病?“ “这个叫虐恋,讲究双方心甘情愿,下手得知道轻重,疼痛可以叫人得到更深层的快感。” “别以为只是女人挨打哦。” 袁真笑了,“您懂得多,可有玩过?” 长公主瞪着眼说,“我虽没玩过,却知道有人爱玩这一套,从前我游戏江湖时,恐怕你还吃奶呢。” “不过,一旦掌握不了尺度,或和不爱玩这套的人硬玩,就是赤裸裸的虐待,这中间不好把握,我这侄儿,恐怕只顾自己快活,虐待旁人。他不是真正的玩家。” “做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他呀,什么都做得糊涂。” 袁真又惊叫一声,李珺道,“怎么了?” “这、上头有血,很厚!”袁真吃不住恶心,后退出了跋步床,,喘息着道,“亏了当时我没来这,不然一定任务失败。” “怎么说?”李珺问。 “我定然杀了他!”她厉声道,“除非是他趴下让我打。” 长公主撇嘴一笑。 流苏上前打手势,袁真看长公主一脸好奇,解释说,“流苏说李慎真的很喜欢我,我是他的女人中唯一没挨过打的,除我只有王珍儿。” 解释完,又啐了一声。 长公主了然道,“怪不得那丫头突然就转了性子。” “哼,原是手上沾了血,过了这关,良心就少了许多。恐怕她已经把心都丢了吧。” 长公主道,“这些没什么用,只是了解一点李慎的怪癖,用这个定不了他的罪。” “这地宫倒是个图谋皇位的证据。” “这孩子心都用到歪地方,竟把秘室建在府外。” “这一趟得了流苏,不白来。” 长公主和袁真出了地宫,带着流苏离开王府。 特意交代门房大个儿,不可意气用事,好好等着,长公主会将他带走,大个儿问,“我的仇,长公主也能报?” “一定能报,但需要时间,你可以看着。” 李珺一脸怜悯,李慎会受到惩罚,却不是因为虐杀下人,而是为觊觎皇位,意图谋反。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自己就试过很多次。 打杀几个下人,死就死了。 …… 离开王府后,再次在花园遇到王珍儿,李珺看她的眼神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王珍儿不喜欢,总感觉长公主像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便不上前,只远远行礼。 都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讨厌其实也是。 …… 立李慎为太子,贵妃和容妃都认为皇上糊涂。 李慎品行、能力,在皇子中都不出众。 这四个年长皇子里,按德行怎么也数不上他。 更别说其他小皇子里也有出挑的好苗子,只要皇上再等几年,多是的比李慎更优秀的选择。 这一点李慎自己也很清楚。 他的太子位来之不易,是长公主、归大人联合众大臣,以及王珍儿的父亲王琅联合外臣一起上折子的结果。 宫里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李慎是嫡出皇子,应该立为太子。 有说反正有辅国大臣,出不了错。 有说皇上亏欠皇后,立李慎是为安自己的心。 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只一乐。 李慎如芒在背,每日里小心翼翼。 他势单力薄,便总想着为自己加助力。 武官有王琅忠于他,文官呢? 他目光落在工部尚书孙之信身上,孙之信不但是官宦世家,管理工部许久,定然家财万贯。 他有三女,两女未嫁,一个十八,一个十五。 听说孙尚书十分挑剔,不知自己这个太子入不入得了他的眼。 孙尚书在工部位置上多年,若靠上自己这个太子,说不准还能往上走走。 朝中局势暗流涌动,归大人与常大人都是铁杆保皇派。 自然皇上肃清朝堂后余下之人都是忠于皇上的。 常大人与归大人是元老级皇党,又处在权力中心。 朝中大臣基本分为两派,一派站队常大人,一派认为归大人更有前途,常大人已经到顶了。 这次立太子,常、归大人都保的李慎,不然倒可决个胜负,看谁在皇上心中更重。 李慎却认为这种局面不是皇上愿意看到的。 这是结党的前兆,只是归常两位大人城府很深,爱惜羽毛,不肯和大臣们私相往来。 不然新党派朝夕可成。 他要在自己做太子时,快速组建自己的班底。 第982章 触摸真相 当时皇后为他选的王琅之女定然只是开始,后面应该还会选别的女孩子。 他母后这一生最凄惨的命运是嫁了一个比她手腕更硬,城府更深的丈夫。 母后精明,王家没有天真的女人。 他很想问问自己选的孙之信之女可以不可以,也想试探母后被关起来之后,还有没有继续关心政治? 她还保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还是已经变成活死人? 李慎心中思念母亲,尽管母亲日日严苛待他,巴望他成龙,说出的话全都带刺,可那是他在宫中唯一的念想,是他心中还有温度的原因。 他想她! 这日结束朝政,他同平时一样到御书房,父皇会在那里和他继续一起处理政务,直至午膳时分。 他闲逛着走到御书房听到里头传来熟悉的女子声音。 进门后发现姑母也在,正和皇上拉家常。 他笑着行礼,“儿臣给父皇姑母请安。” “瞧这孩子,做了太子后行动仪态都大变样,我就说孩子们成长是要机会的,皇上瞧这可不是正经龙子凤孙该有的模样吗?” “唉,”长公主说着红了眼圈,“他母亲见了不定多欢喜。” 忽然提起母亲,李慎一愣,皇上却淡淡的,“她犯了错,朕不会连累自己的儿子,这一点她知道必定欢喜。” 李慎见是话缝,跪下道,“儿臣只能对父皇尽孝道,不能如兄弟们一样孝敬母亲,心内惶恐,恳请父皇,母亲虽犯了错,也是生育儿臣之人,儿臣想看望母亲,望父皇允许。” “慎儿有这份孝心,实属难得,皇上您就答应吧。”长公主拭了下泪帮着求情。 …… 一别经年,母亲所在宫殿不是冷宫也实属冷宫。 李慎出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心中百味杂陈。 恐怕母后更加难熬,却见母后从内室中走出,面容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头发花白了许多。 李慎鼻子一酸,喉头哽咽,“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慢悠悠走到他跟前,看了他好久,方才伸出手将他扶起来。 “儿子。母亲终于可以再看你一眼。” 皇后气质雍容,圈禁并没有改变她的仪容与端方的仪态。 她穿着半新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戴着珠翠,连身形都和从前一样。 “你来看本宫定是有事要问,说吧,时间有限,别费在伤春悲秋上。” 她稳稳坐下,仿佛身处从前奢华的清思殿。 李慎将自己的心思同母亲讲明,想抬举个文官做为自己的臂膀。 “你选的人选不错,孙之信为人沉稳,从一介小吏一点点做到尚书,非普通人能为。他自己能干,女儿必定不差,嫁过来还能带过来一大笔嫁妆。” 她飞速看儿子一眼,“你想的周到。” “孙之信没有儿子。”她说了一句。 李慎惊讶母亲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连个陪伴之人都没留下,可能一年到头都说不上五句话,还能保持如此敏捷的思维。 她的确有资格嫌弃自己这个儿子。 “母亲,儿臣来告诉母亲,皇上已立儿子为太子……” “什么?!”皇后一下从椅上站了起来,表情没半点高兴,反而很惊恐。 “母亲这是何意,不为儿子高兴吗?” “儿子你可了解你的父皇?” “……”李慎不解,为何母亲突然问起不相干的话题。 皇后看着儿子痴痴的表情,无奈长叹,“你父皇不应该会立你为太子。” 李慎听母亲又是一番否认,又沮丧又生气,承认他一次这么难吗? “也许父皇一早就想立儿臣,是母亲做错了事才拖到现在。” 皇后听了哈哈大笑,轻慢之意令李慎一下站起身,“儿臣一直担忧母亲,立过太子就找时间求父皇让儿子来探望母亲,您竟这样瞧不上儿子。” “曹贵妃和容妃就这么眼看着你坐上太子位?” “难不成她们还能造反?” 皇后坐回椅上,发了会呆,好像跟本没听到李慎说话。 李慎怀疑母亲精神已经异常,想要告辞。 之后他会请旨,找个大夫给母亲瞧瞧。 皇后突然发问,“你父亲有说过要打仗吗?” 李慎摇头,“军情倒是送来几件,父皇不置可否。” 皇后摇头,自言自语,“不对呀。” 见儿子要走,她拉住儿子衣袖问,“你可有做错事?” 李慎虽然没反应,但皇后还是察觉到他情绪起伏,厉声问,“这很重要,你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儿子!什么事都别瞒着母亲,告诉我!快点!” 他被母亲突然的声色俱厉吓到,支支吾吾,宫门外的太监提醒,“太子爷,时间到了,咱们得回去缴旨了。” “慎儿,记住,不管你做了什么,把证据抹干净,别给人抓住小辫子,另外,若被抓到,全部推到母亲身上,恐怕母亲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李慎不及问清母亲话中意思,便被太监再次打断,只得怏怏出了宫殿。 回头,只见母亲站在幽深的殿堂中,苍白的脸上一对眼睛依旧盯在他身上,满是不舍。 他红着眼睛,低头快速离开。 李慎错过摸清帝王心术的最好机会。 皇后幽居深宫,整日无事除了读书便是思考,对于政事的洞见和从前完全不同。 她了解自己的草包儿子,同时了解自己的丈夫。 光是这两点就足经为她拨开重重阴云,直抵事情本质—— 李瑕不会把皇位传给李慎。 连她这个皇后都认为李慎不合格,夺皇位是为自己做摄政太后而为之。 当初她曾打算为夺得太子之位给儿子,要行暗杀之事。 杀了皇上,自己正当年,李慎还年轻,她便可堂而皇之垂帘听政。 可惜败给了李瑕,功亏一篑。 李瑕是个吃尽苦头,从匍匐在皇权脚下到爬上皇权峰顶的人,怎么可能选一个草包为继承人? 故而她判断李慎被立为太子就是个阴谋。 这个猜测是基于她对两人的了解,而非宫内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几乎摸到真相。 若给她时间,她必能猜到李瑕所为的来龙去脉,也能成为李慎最得力的军师。 可惜,她败了李瑕一招,一步错,步步错。 第983章 相互试探 多么悲凉。李瑕自娶皇后始,就只为了政治原因,没掺入半点情感。 可惜李慎没把皇后的话放在心上,他与坐稳太子位的最后机会就这么擦肩而过。 …… 李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回了宫中向皇帝说明母亲需要看大夫,顺便提起自己娶过正室一直不能怀上孩子。 他请求再立侧妃。 见李慎面带凄楚,李瑕再心硬也不由有些可怜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儿子是为亲生母亲的境遇难受。 若是母亲自由,儿子的亲事该当由母亲操心的吧。 身为父母,儿子的亲事是父母的责任,也是欢喜之事。 皇后不能亲力亲为,李慎为母亲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当下不由柔声问,“可有中意的姑娘?父皇为你做主赐婚。” 李慎眼睛一亮,也不推辞,皇上赐婚是天大的脸面,便道,“儿子见过尚书大人的二女儿一面,心中念念不忘,不知人家瞧不瞧得上儿臣。” 长公主并没离开,听了李慎的话对皇帝说,“孙之信家的二小姐我是认得的,很知书达礼的女孩子,太子眼光不错,不过皇上还是问问,听说姓孙的因为没有儿子,对女婿极挑剔。” 李瑕若有所思,一直看着李慎,听到长公主的话点点头,“也好,问问孙爱卿的意思,朕很看重孙大人,却不知他没儿子。” 长公主道,“这些鸡毛蒜皮,都是娘们家关心的事,你们爷们操心的都是国家兴盛的大事,皇上不知才正常。” 见父皇没反对,李慎便行礼退出书房。 当上太子,每日与严父相处时间比从前更长,出了门,他长长吐出口气。 他打心底把皇上只当皇帝没办法当成父亲。 …… 眼见李慎走远,长公主和李瑕都换了表情,两人对视一眼。 长公主道,“真要把孙之信的女儿定给李慎?” “朕早听说孙之信的女儿打从十四起就心悦曹家一位公子,孙之信不同意,那位公子一直未娶,这件事想必你也听说过。” “是。”这种奇闻是李珺无论如何不愿错过的。 “那姑娘也等到如今,不然已经十八还不说亲,想必是个烈性女。” “那样的姑娘朕不信会看得上李慎。” “孙之信是个能员,大凡能员,心总是大些,朕想看看他是看重女儿的幸福还是看重自己的前途。” 长公主垂眸,心道这才是她皇弟的真性子。 但凡有机会总要试试臣子的心意。 攀龙附凤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人说这番话是有原因的,长公主哪里会来寻皇上说闲话? 她来说李慎之事,就在李慎向皇上请旨去探望皇后之时,流苏就在英武殿后堂,由袁真陪着等待叩见皇上。 听到李慎的声音,流苏吓得浑身直发抖。 李慎就是整个王府哑奴的噩梦。 李瑕听完李珺的讲述—— 在流苏的配合下,她大概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 李慎借由开特殊宴会,拉自己需要的官员下马,威胁和利诱同时上手,没人抵得过。 其间他自己失手打死不少婢女,之后有一个婢女受他宠爱,之后被他杀掉,原因不详。 这婢女有个心上人是李慎贴身侍卫,为了给她报仇,将她手臂砍下丢在浅土之下,才引出苦主告御状。 也是引发整件事的起因。 之后侍卫被丢在地牢拷打,被自己派去的眼线救出。 后来她的眼线逃走,将挖出的实情禀告长公主。 才有了后来查访王府救出流苏之事。 “流苏是现在唯一知道王府所有事情的人证,请皇上留意。” “物证全部埋在王府西北院落的石塔下。” “那里……最少也是个百人坑……” 李瑕没半分表情,只是紧闭嘴唇面色铁青。 他只道自己儿子不学无术,却不想李慎龌龊到令他无法想像。 李珺还在可惜孙玲珑,想劝皇上,“真就许他去求亲?” “不然呢?他不求孙家,恐怕也要挑别的大员之女。” 李瑕露出深长的笑意“皇姐猜猜你的好侄儿为何要选孙之信之女?” 长公主不敢再向下想,探寻帝王之心是禁忌,她只得装傻,“大约那姑娘……娇美无双。” 皇上只是冷笑一声,“朕倒看看,孙大人要不要上李慎这条大船,这可是条漏了的船。” 孙之信已经后悔当年阻碍女儿婚事,他没想到女儿以死相逼不愿嫁给任何公子。 他当时只想拗一拗她的性子。 她却这样固执一耽误便迈入老姑娘的行列。 十八岁!马上十九了! 她不嫁还会影响下面的妹妹的婚事,孙之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李慎上门求亲来了,当今新封太子爷,后宅只有一个正妻,许出的条件进门就封侧妃。 孙之信怎能不允? 李慎又说可请父皇赐婚,给了天大的脸面,孙之信当时便应下了。 …… 李慎说定了孙之信之女孙玲珑的消息,让贵妃与容妃同时又气又急。 太子之位落于李慎头上,已经很让她们意外,这几个年长皇子中,李慎头一个娶妻,现在又要娶第二个。 曹贵妃脾气急,最先坐不住。 她早把目光锁定在徐国公家丛溪的堂妹徐绮眉身上。 这女孩她见过,生得蛮好,虽说长相不是自己欣赏的大气明艳型,可儿子似乎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姑娘。 这女孩年幼时,常随徐从溪进宫,与李嘉打小就相识。 说是青梅竹马也不过份。 谁知刚提,便遭到李嘉反对。 他说不想这么早成亲,再说本来联姻是为了增加夺取太子可能性。如今太子也已经立下,干嘛还催他娶亲? 再说,曹家不需要以联姻来增加实力。 曹元心骂道,“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推托,和你说哪家姑娘,都能挑出一堆毛病,仙女下凡也遭不住你挑刺,你不喜欢那孩子,为何日日往徐国公府跑?” 李嘉脸一红,被元心看在眼里,“哦?你是看上徐家别的女孩子了?” 李嘉却沉了脸,摇摇头。 第984章 京城双骄 李嘉本是个明朗的少年,有话直说,淘气起来不顾一切,从没像现在这样有事藏着掖着。 元心侧头看着儿子脸色,柔声说,“有事和娘亲说,任谁家姑娘我的儿子配不上?” 她这话不是自夸。 李嘉在几个兄弟中生得最出众,身材高大紧实,骑射弓马天然比兄弟占了优势,全然是曹家的风范。 与徐从溪站在一处,倒像亲兄弟。 他相貌像贵妃,俊俏明艳, 从溪越长越像亲生父亲,那双蜜色眸子看向女人,能令人心弦震颤。 两人每每一同出门,艳绝京城,不知惹乱多少女子芳心。 两人在贵族圈子得了个别号——京城双骄。 足见李嘉出色。 他性子直爽、爱交朋友、要风得风,门弟与相貌让他成为京城公子们的领袖之一。 他的生活实在算得上圆满。 这样一个男孩子,元心搞不懂他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她想到自己的七叔,称得上英雄,却在私生活上不清不楚,年轻时爱逛青楼,还为妓女和皇子打架。 后来还传出与一个男倌有道不明的关系,把二伯伯吓得够呛。 莫非…… 她怀疑地看向儿子,上下打量,见儿子穿着重绣绯色袍子,腰束玉带,唇红齿白,俊俏非凡。 “娘亲为何用这种目光看着儿子?怪吓人的。”李嘉歪在榻边,一只脚也不脱鞋踩在榻上,随手拿起一只苹果咬了一口,仪态与普通男子没什么区别 “儿子,和娘说实话,你不会是喜欢男子吧?” 一句话刚说完,李嘉呛住,咳嗽几声,惊天动地笑起来,“娘亲你入了魔道了。儿不爱男色。” 他攸忽收住笑,利落跳下榻,向娘亲一抱拳,“贵妃娘娘,儿臣告退,我要去找从溪,晚上我们上玉春楼和几个朋友宴请赵总兵的大公子。” 他走后,贵妃叫来自己的贴身宫女吩咐叫个可靠人每日跟着李嘉,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再给儿子一个月时间,他不肯娶亲,便请圣旨为他赐婚。 依她看来,徐家的绮字辈的徐绮眉就很好。 门楣不提,那是个娇憨大胆的姑娘,性子与自己的亲妹妹元仪如出一辙。 应该同李嘉和得来。 元仪若能活着该多好,元心陷入回忆不能自拔。 李嘉出宫走不远看到一个人站在树荫下,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走近,那人一回头,笑得灿烂,却是扮做少年人的云笙,李嘉却不高兴,“回去,不许跟着我。” “你要出去玩必要带我,若有腰牌我也不求你。” 李嘉气恼地看着云笙,她娇俏无忧,任性天真,一笑便露出一对酒窝,此时妹妹又耍赖又撒娇,非同他一起出宫。 李嘉知道她想去徐府,明着说是找徐家姐妹玩,意在看看从溪。 做哥哥的怎能不知妹妹心思,与她并肩而行,直白劝她,“父皇不会让你嫁给徐家。” “哥哥胡说什么?我哪里说过喜欢从溪?”云笙红着脸否认。 李嘉斜妹妹一眼,“不打自招,我何曾提过从溪名字?你最好别动这个心思。” “哥哥就能娶徐家下堂女?” 一句话激怒李嘉,训斥妹妹,“李云笙,你也是读过书的女孩子,说话不知轻重,不顾旁人感受,少拿娘亲吓唬我,想去打小报告尽管去。” 他的侍卫牵来了马,李嘉也不理妹妹道歉求情,跨上马一拉缰绳向宫门冲去。 云笙汪着泪,全宫的人都要让着她,独这个哥哥,她说错一句话就这么不留情面。 那不就是个下堂女嘛,还不如下堂女,将下未下,一个女子和丈夫拉扯不清,还不许人说了。 李嘉骑马果然到徐公府。 他说是找从溪,也不要人带领,熟门熟路向花园走去。 花园池塘养了鸳鸯仙鹤、岸上还有孔雀,塘连园林很有情致,这里是李嘉初次遇到徐棠的地方。 徐棠已有二十岁出头,嫁的夫君是纨绔子弟中的败类。 斗鸡走狗无所不会,吃喝嫖赌无所不通。 家里的奴婢丫头,被他亵渎个遍。 平生最爱逛青楼。 京中青楼关门,他便跑去京郊县里玩,染了一身脏病灰溜溜回了家。 可是奇怪,这样的人,却只娶了徐棠一人,并无妾室。 家中百万巨资也经不起一个败家子败坏,很快就坐吃山空,这男人一点不要脸面,把手伸到徐棠嫁妆上。 徐棠是徐忠那一辈最小的女儿,比徐从溪大不上几岁,按辈份是徐从溪的小姑姑。 …… 初次与她相遇,是个雨天,她站在水边似在看鸳鸯戏水。 远远只看到一个女子穿着朱红的裙衫,却束着苍绿缎子宽腰带,坠着赤金荷包,裙摆与袖口也以赤金线织就梅花纹。 蒙蒙细雨中,她撑着西子色油纸伞,站在伸入水中央的栈桥上,身上一抹浓到化不开的颜色,浓而暗淡。 头上面无尽的灰色天空,前面是苍苍绿波,空中氤氲着雨雾,那一幕如西洋重彩画卷,在现实中活生生缓缓展开。 他屏息,生怕惊扰美人。 头次感觉到美丽的份量,那是种震撼心灵的力量。 他看着美人,美人似乎感觉到,慢悠悠转过头—— 瓜子脸,细长微微上挑的凤眼,两道细眉微颦,笼着散不开的忧愁,小巧而挺立的鼻子,粉嫩的樱唇,李嘉不由紧张得咽了下口水。 那女子看到李嘉也看到从溪,撑着伞向他们走来。 她微笑着,仍然无法驱散眉间愁绪,“从溪,和朋友要到哪里?” 从溪一开口吓了李嘉一跳,“给小姑姑请安,这是六皇子李嘉。” “给六皇子请安。” 从溪向来和李嘉百无禁忌,笑道,“你也该给长辈回礼。” 一向潇洒不羁的李嘉此时却说不出一个字。 “姑姑”二字他万万叫不出口。 他看着美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溪,我似乎见过你姑姑,你小姑是不是同你一起进过宫?” 徐棠点头,“曾进过,是跟着叔叔一起,那时我才八岁,从溪也才四岁,他大约是记不清了。” “我就说看你面熟,在宫中我们一起玩耍,你叫你姐姐。” 徐棠敛首浅笑,“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李嘉闻着徐棠身上的药香,看着美人巧笑倩兮,心醉神迷。 “那我现在岂不吃了大亏,本是姐姐一下成了我的长辈。” 从溪很敏感,察觉到好友超乎异常的好感,得体地说,“我小姑夫家姓邓,你称她邓夫人,也不亏你辈份了。” 李嘉清醒过来,还想说什么,徐绮眉撑着红梅白纸伞踏着水跑来,远远就听到银铃似的笑声。 “嘉哥哥。”她大喊着,踩踏得水花四溅。 “多好的岁月。”徐棠一声叹息,抽身离去。 京城就这么大,李嘉很快得知徐棠的身世。 令他惊讶地,大家一边倒地认为徐棠不该因为男人那点破事就躲回娘家。 甚至有传闻说徐棠因为丈夫流连花丛,要自请下堂。 她宁可不要自己巨额嫁妆也要离开。 下堂女是不能回娘家住的,传说会把晦气带到娘家。 之所以能在徐国公府遇到徐棠是因为她与邓家的婚约还在。 名存实亡但是空壳只要在,就能为一个女人抵抗外人的闲言碎语。 徐棠欲要戳破这个壳,似乎比这个壳本身的存在更让人难以忍受。 仿佛戳破的不是这桩婚事的不堪,而是戳破了所有人隐藏起来的不堪。 第985章 世俗眼光 李嘉对徐棠起了强烈的好奇。 一个女子敢公然对抗夫家,并弄得满城皆知,对女子不易,对世家女更是大逆不道,有违礼法。 徐家对男子的教养更上心,要求男孩子要经历锤炼,要有出息。 对女孩子是严格按传统方式教养,徐家的女子将来都要嫁出去为宗妇。 邓家凭着富有一跃成为京中新贵,徐棠是标准下嫁。 勋贵之家要求主妇是什么样子,徐家就培养女孩子成为什么样子。 徐家男子娶亲也有严格要求。 “自由”一词在徐家本不存在,也许在世家与贵族中都不存在。 徐棠的行为被整个京师的贵族圈子排斥。 有宴请也会请她,毕竟她的婚约还在,而且顶着徐家的名头,主家不好太过分。 不看徐棠也要看徐家的金字招牌。 徐棠明知整个京城对她有着怎样的看法,她仍然顶着巨大的压力参加宴会。 一道道另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灼烧,连旁人都替她难堪。 她强忍着和人谈笑,招呼,憋着一股劲,不愿低头。 她想不通,一件事很明显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大家都会怪她。 要不是机警,那男人就把脏病传到她身上了。 到现在她也不愿回忆两人冲突的过程。 徐绮眉夜宴京中年轻公子小姐,宴请放在徐公府,李嘉也收到帖子。 放平时他不屑参加小女孩举办的宴请。 金色帖子放在手上,从溪拍着李嘉肩膀道,“主请人只做了三张金帖,这张还叫我特地送来……” 绮眉不懂掩藏心事。 从溪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爱莫能助地耸耸肩,“你会去的吧。” 李嘉对绮眉的小心思完全不兜搭。 他的心思不由飘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你小姑姑还好吗?我听到许多流言。” 从溪黯然,“我很同情小姑,但这不是旁人可以左右的事,昨天夜里我父亲同小姑姑谈了许久,我偷听一点,主要还是劝她回夫家。” “她处境很难,放弃财产出了邓家门顶着徐姓不可能再嫁,徐家她也回不来,就回来了生活在自家人的冷眼中,整日闷在屋里有什么趣?” “我也恨姓邓的,他的行为算不得好男人,可偏没办法对付他,那点裤裆里的事放在男人身上,不过是小事。” “你知道姓邓的家族多有钱又多俗气吗?这都是命,只能说我小姑命不好。” 他看似在发牢骚,李嘉却知自己这位朋友是个细腻敏感的人,平时从不说人长短,这次说这么多,意有所指。 对于好友的提醒,他只能点头。 “你去吗?”从溪扬了扬阳光下发光的请帖。 李嘉接过帖子,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去。” 他仿佛从徐从溪眼中看到一丝失望。 再看,朋友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笑意,“那咱们到时见。” 李嘉到此时为止对绮眉只是单纯的看不见。 她和别的千金小姐没什么不同,高傲、美丽,像优雅的天鹅。 这些东西,每个小姐看起来天生就有一套。 每个他见到的女孩子都开屏似的向他展露最完美的自己。 他见得太多,压根没感觉。 宴会时,绮眉穿梭在小姐中间,男宾与女宾一面屏风之隔。 那屏非常大胆,用得是纱屏,两边的年轻人互相能看到隐约的身影。 场面十分热闹。 绮眉的声音不时传到隔壁男宾处。 李嘉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寻找那个影子,心不在焉,没听到绮眉的声音。 旁边一位公子与李嘉碰杯,打趣地说,“今天咱们绮眉小姐的心思都白费了,六爷今天出来没带魂。” 李嘉回头,一脸疑惑,“啊?”又把目光投到纱屏那边。 整场宴会,他都捕捉着那道影子,她无声无息,也不见与旁边人交谈,独自坐在位置上饮酒。 仿佛有个罩子把她和旁边的世界隔绝开了。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她起身,踉跄一下,被身边女伴扶住,走出宾客厅。 李嘉赶紧起身,出了男宾席。 他远远跟着徐棠,走在树中间,好不让前面的两位小姐和随行丫头发现自己。 走了一会儿,见徐棠和同行的女伴说了几句,那女孩子推辞几下,带着丫头离去,李嘉心中一阵窃喜。 “你去厢房把我披风取来,再取个帕子过来。”徐棠又吩咐丫头,如此她便落了单。 等丫头走得远了,徐棠继续向前,这是往水边走的方向。 他远远跟着,头顶上白白的月亮升起,所有景致似笼了层纱,朦胧而凄清。 他走得极小心,不敢惊吓了她。 她又走到上次初次相遇之处,走到水榭上,仿佛站在水中央,水光下她像个蒙着愁绪的仙女。 他不由从暗处走出来,缓缓向她走去,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住脚步。 “夜深露重,独自莫凭栏,小姐可有心事?”他故意用轻松打趣的语气说道。 徐棠回过头,见了他并不惊讶。 他便又向前走,走到她身边,不知是不是喝多酒的缘故,她的脸颊和眼眶都红红的。 她回过头又看向水中央,“你听,多么热闹的夜晚。” 李嘉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她。 “这么多时日,你也该听说过我的事了吧。”徐棠问。 “嗯。”李嘉简短回应,“我不觉得国公府做的对,也不赞成徐忠的做法。” “他是男子,是你的兄长,此时正是该出头的时候。” “你误解了徐忠,他愿意为我担着,可他再厉害,厉害不过徐国公府的规矩,我也不能那么任性只顾自己。” “上面还有我父亲和母亲,还有众多妯娌,我甚至不如寡妇,至少寡妇回娘家是带着产业的。” 她眼泪带了泪光,“我不服,这会儿我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出席这种场合,那男人却在潇洒快活。” “我好想自己决定自己的路,可又好像没路可走。” 她自言自语,语气没有半分放弃的意思。 “这个世界不公平,人人都知道,这种认识很浅薄,当不公落在你身上,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滋味。” “我不会低头,也不愿回到贱人身边。” “离开贱人还要把财产留下,倒像我是卖到他家的。” 她语气温和,言辞却直白得近乎粗鲁,仪态保持着淑女的优雅。 强大的反差让李嘉诧异又隐隐感觉这样说话很过瘾。 “那你会如何?国公府会不会不收留你?” 她凄然一笑,语气却坚定,“我会和所有人斗到荷包里只余一文钱,我可以变卖所有私产住在外面,不体面又怎么样,人不靠体面活着。” 她的话像有魔力,李嘉听得入神。 他受的教养与徐棠的话有极大反差,他从小被要求要体面,贵族的面子是天大的事,关乎尊严,关乎品行…… 可是她的话与世俗全然不同,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视她为异类。 她纤细的外表下极具主见的个性,的确要被那些人看成洪水猛兽。 两人正聊,一群人远远招呼道,“水榭台上可是六爷?” “正是。”李嘉十分不快。 徐棠向他行个礼,“告辞,我不想和他们打照面。” 她从一旁溜走了,这个行为被找来的人视为心虚。 中间就有绮眉。 几个丫头打着灯,来寻他的人有两位同绮眉要好的小姐,还有从溪和几个相熟的公子。 他们自小就彼此相识,是很好的朋友。 就听绮眉语气极不好对身边的小姐妹道,“我小姑没规矩到府里了,宴会上把男宾客私自带走。” “小姑要是看不上我,可以不参加,咱们的宴请都是自愿的。” 李嘉看向小路上的苗条身影,徐棠的脚步似是顿了下,走路的姿态十分放松慵懒,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她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他放下心。 第986章 难处 绮眉撒娇地嗔怪,“嘉哥哥,怎么一个人偷溜出来?” “这黑漆漆的天,你也不叫小厮打盏灯。” “绮眉妹妹这么贴心。” “我是主人啊,应该的。” “你小姑在女宾席,走了你都不晓得,也不知道为她打个灯?” 李嘉似笑非笑问完,抬脚向宾客席走,一大群人心思各异跟在他后面。 到席上,他同熟悉的朋友道了别,便离开徐府。 听到身后脚步声,李嘉皱着眉,待转身又换上温润笑意,绮眉急匆匆同思仪一起走来。 思仪故意缓一步,让绮眉去和李嘉说话。 绮眉是主人,又有女伴陪同,来送送客人不算不守规矩。 看她俏丽的脸上尽是急切,李嘉心一软,“我一个大男人,不劳妹妹亲自送客,席上那么多客人,快回去吧。” “李嘉哥哥是不是没玩尽兴?我还请人唱戏呢,你也不留下来。” “思牧都追过来了,你们回吧。”李嘉知道这一夜徐棠不会再出来,感觉宴席寡淡无趣,一刻也不想留下。“ 绮眉准备了好久的宴会,私心就是为着见见李嘉,大家吃喝高兴了,待散了宴,几个熟悉的伙伴留下谈话、下棋,都是她最喜欢的游戏。 从前倒是常一起玩,现在大起来,反而疏远许多。 本来盼着今天早些散宴同李嘉聊聊天,下局棋,不想李嘉一直懒懒的。 她失望之极,把一腔怨恨都放在徐棠身上。 她虽年纪小,未经人事,却也懂得男子看向女子的眼神。 李嘉看着徐棠小姑时,眼神温柔且带着浓浓的探究,她不会形容,却凭着本能嫉妒起来。 同时也怨怼小姑自己有丈夫总往娘家回,回来也不做事,净添乱。 明明进宫时,贵妃娘娘待她和别的姑娘不同,拉着她问了许多话。 谁不知道京中丰神俊朗的公子独属她哥哥徐从溪和李嘉,其次就是思牧哥哥。 她从小到大,眼里只瞧着李嘉哥哥,旁的男人她一个也看不上。 李嘉的心思全被徐棠吸引住,哪有半分心意给绮眉。 更别提要娶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母亲一提起这事,他就皱眉。 贵妃不理解,问他道,“绮眉在徐家未婚的女孩中是出尖的,样貌、脾气、才学、品行都没得说,为何你不喜欢?” 为何? 大约是他腔子里正在燃着的热情,为一个人,满心满眼的那个人,眼皮子里再容不下第二个。 他本可以像别的世家公子一样,娶自己不爱但贤惠的女子。 现在遇到徐棠,他突然做不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仍然频繁地向徐家跑。 偶尔会远远看到徐棠的身影,可是不等他找机会,她明明瞥见他来了,却急匆匆回避。 她越这样回避,他越发渴望再见她一次,着了魔似的。 他很想听她再说些“越界”的话。 一个人一旦存了心,总能遇到机会。 这天他在徐家和从溪谈论边境战事,一起书写政见,这是常大人给他们的功课,他们正在学习政务和军务的处理方法。 从溪的小厮将他喊走,说老爷要见。 书房只留下李嘉一人,他心念一转,看天色暗沉,起了风,像变天的前奏,他独自向水榭而去。 徐家这方池塘引的是京郊护城河的活水,建的很深。 果然远远看到个纤细的影子,心就剧烈跳动起来。 她着了蜜合色衫子配了白绫裙,腰上配着藤黄汗巾,打了黄栌色绦子,她总能为暗沉的景致添一抹亮。 她没有回头,盯着苍绿池水发呆。 他远远站在她身后,贪婪地把这身影看入眼底,记进心中。 怕她突然走掉,他走过去,深吸口气用平静地声音说,“我想着你在这里,果然。” 她的侧脸露出个奇异的笑,尽量显得轻松,“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总不信,以为那是家境贫寒女子的说法。” “原来是真的,昨天哥哥找我谈话,说我不能再住下去,邓家催我回,府里也有人说闲话。” “恐怕京城的闲话压得他抬不起头,再说为了我……” 她打住不再说下去,整个人懒懒靠在水榭廊柱上,茫然望着水面。 “你可有打算?” 她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肤白如瓷器,以头抵着柱子,“自然是有的,像我这样有心机的女人,岂可辜负心机二字?” “你有心机?谁说的。” 她一双凤眼看着李嘉,眼神像一把羽毛扇轻拂过他脸颊,友好、温和、克制,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他所遇到的女人中,没有哪个女人像她一样,只用眼睛就能表达这么多含义。 “我的好侄女,绮眉。她爱慕你,爱得发了疯。” 她的直白让李嘉红了脸,纵然说得是事实,他也不好意思当众诉说内心情感。 同时心中十分埋怨绮眉,大家都是女性,难道对同为女子的小姑的困境都能视而不见? 他以为绮眉纯真善良,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女孩子。 “她说的也对,我原不是什么好女人。” 徐棠抬头看看天色,伸过手去感受风的吹拂,“我小字连翘,开在春天之始,却最不易给人留下印象。人们总说它不够美。” “但是你知道吗?连翘的花本就不是为了欣赏,它耐寒耐旱,果实能入药治病,美对于它是最无用的价值。” 她歪头看他,更显凤眼上挑,眼角带着一点撩人风情,“我该走了,再会。” 李嘉正纳闷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徐棠冷淡行个万福离开水榭。 他这才发现从溪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神色复杂看着他。 李嘉没心情说话,在水榭台上坐下,阴云密布,雨星星点点落下。 从溪慢慢走过来,离他隔段距离坐下。 两人都看着水面细细的波纹。 “她是个奇特的女人。”从溪说。 “嗯。”李嘉警觉着,怕自己好友说出不中听的话。 “就是命不好。” “……” “其实是因为我,她才在徐府住不下去的。”徐从溪带着深深歉意。 第987章 意外相会 没人在李嘉面前说起关于徐从溪的闲话。 京城人人知道徐从溪少年老成,寡言少语,温和可亲。 对人人都可亲,就是对人人都疏离。 唯独和李嘉不同,他只会在这个好友面前露出幼稚和随意的一面。 没人敢在李嘉面前说从溪的闲话。 徐从溪说,“别人都说我是我娘和野男人的私生子,被爹抱回来养大的。” “我爹身体有毛病,长房的孩子都是野种。” 他很平静地说出这些剜心的言辞。 对于世家子来说,血脉是最重要的,是尊贵身份的起源。 没了血脉,所享受的一切都像个玩笑。 李嘉审视地打量好友,怕他受伤害,却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 “你早听过这些屁话?” 从溪点头,“你也看到我的眼睛,我娘留下的有画像,她很美,眼睛是黑色。我却有这样颜色的眼睛,这不是明面上的证据吗?” “我弟弟和别人起争执打过好几架,这种说法不止攻击了我,也攻击到我爹爹,弟弟听不得旁人说爹的不是,和别人起争执就会打起来。” 李嘉从来没想过这点,现在一想,的确奇怪,整个京城,找不到第二双这样漂亮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在我这儿你就是我的好兄弟,徐从溪。”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姓徐呢?” 李嘉不擅长说肉麻的话,拍拍他的肩膀,“你总不会改了从溪这两个字吧,我只认你这个人。” “再说,你的确是徐忠将军养大的,他肯定比你更早听说过这话,他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在意?” 徐从溪笑了,“其实这些闲话本来已经平息,是因为连翘姑姑回来,又引起老话,我们一家生活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爹怕影响我,才叫小姑回夫家。“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小的扇,遮住眼底情绪。 “小姑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意,性子却不没那么好,我很怕她做出什么事。” 他很真诚看向李嘉,“你别离她那么近,她那个人……连我爹都说不清。” 细雨下得紧,两人坐在水榭厅中,肩膀都被淋湿了一半,谁也没动,从溪犹豫许久才说,“兄弟,别对她动心思,这话我不当讲,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弟不能不说。” “不管从家族、身份、为人,各方面考虑你都不该动这个心思。” “我不为她是我小姑,我为你。” 李嘉望着水面被雨水砸出的小气泡出神,“可她是个女子。”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从溪不合时宜笑了一声,“我也这么担心,不同意把小姑赶走。爹说小姑自己能想出办法。” “我爹那个人你知道,他不会随便说这种话。”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你看她跟眼睛带钩子似的,我又不瞎。对了,绮眉昨天闹着要我爹快点把小姑送走,连她都感觉到危机了,你会娶她吧?” 李嘉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两人谈过话的第二天,李嘉听说连翘从徐府搬走了。 说出去游玩两天,去哪也没交代。 徐忠拿她没办法,她都坐车上了,徐忠追出来问她,她说,“大哥,我是邓家妇,去哪里想好会知会我夫,不劳大哥操心,谢谢大哥收留。” 李嘉没能说句再会,没能送送她,心中说不尽的遗憾惋惜。 从溪却松口气,他极其敏感,和小姑相处的时日不多,却感觉到小姑身上有种危险气息。 他是个四平八稳之人,和李嘉要好,便是因为李嘉外表之下是个跳脱潇洒的人。 不敢想李嘉和小姑在一起会怎样。 因为绮眉的宴请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从溪答应妹妹,邀请李嘉到皇家园林一起猎兔。 这个邀约在夜宴后就定下了,所以到日子,大家各自骑马来到园林山角下汇合。 没了眼中钉,绮眉活跃开心的很。 她虽年轻,却也有了女子的敏感,天然对小姑喜欢不起来。 明明比自绮眉大不了几岁,占着长辈资格,却没有长辈应有的姿态。 最主要,李嘉一见连翘,眼睛就再也没落到绮眉身上过。 还连累从溪哥哥被人说闲言碎语。 小姑走了,就像风吹散徐府天上的阴云,别提有多清爽。 几人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分组,怎么论输赢,输家在哪里请客。 李嘉懒懒得不提精神,一双眼睛无聊地四处打量。 一辆宽大的黑色马车驶入草地与树林边界处。 下来一个男子,放下脚凳,伸出手,态度殷勤又尊重,一只手伸出车厢搭在他衣袖上。 接着,下来一个身穿松石绿罗裙的女子。 一阵风吹来,她的裙摆像春波荡漾,扬得老高。 风吹过去,李嘉看清来者,整个人像被点燃的蜡烛,瞬间亮起来。 来的男子面生,女子却是徐棠,她低着头理了理裙子,眼见扫过他们这群人,略点下头,同那男子向相反的方向漫步而去。 李嘉一颗心早跟着她飞走。 其他人还是憋着劲赢下一局,李嘉什么也没听到,围猎开始,他纵着马谁也不理向着徐棠去的地方狂奔而去。 同他分成一组的伙伴一脸迷惑,这也不是商量好的策略呀? 徐从溪一纵缰绳,马儿跑得飞起,追着李嘉而去。 李嘉入树林,树太密,他下马,步行去寻徐棠。 走入树林深处,有青石铺就的小路,前方还有一条小溪。 只是林中阳光照不到,显得阴森。 他听到前方女子厉声厉色在同人争辩,便加紧脚步小跑起来。 “放开手,你看着是人,怎么是披着人皮的狗?再不放手我要……” “要什么?你肯出来,不就是默许了吗?又不是大姑娘,既能从家里跑出来,还装什么装?”男子不悦地责问,“我以为这是你情我愿的。” “愿你娘,回家找你老娘去。放手!” “啊!你敢!”男人有些发狂。 李嘉飞奔过去,见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一片血淋淋的。 “何人敢在本王面前放肆,非礼良家女子!”李嘉气喘吁吁跑到跟前,这才看到男人是先帝太傅的长孙。 却没想到太傅家到了孙辈一代,这么不成器。 “滚!”他喝道。高大的身材、显赫的身份对男人都是震慑。 对方向李嘉行个礼,回头看了徐棠一眼,虽没说话,徐棠也读懂了他眼中的不屑—— 你勾了更好的男人,何必找我做饵? 徐棠瞪着眼,一副受了惊吓的屈辱模样。 她一只手上拿着柄短刀,正是这把刀划伤了那男子的手掌。 李嘉走过去,捏住刀刃,轻声说,“松手吧,你安全了。” 徐棠僵直的身体松弛了些,松开刀子,捂住了脸。 “倘若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李嘉柔和地声音,仿佛有安抚的力量。 徐棠松开手,眼角发红,“我恐怕要犯下大错。” “不知李嘉可为连翘平杀人案否?”她绝望地笑,倔强的样子激得他忍受不住要去搂她。 她身体一闪,躲开,向林子外快步走去。 李嘉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回过头,徐从溪喘着气站在他身后。 第988章 棒打鸳鸯 “她没事。”李嘉平静态度下藏着波澜暗涌的情绪,“你们玩,我送她回住处。” 从溪想反对,李嘉突然极严厉看了他一眼,从溪马上意识到李嘉用身份压他,只得说,“是,殿下。” 李嘉心里一紧,好友和他的亲密无间已然出现裂缝。 可他此时什么也顾不得,追出树林,霸道地护着徐棠向马车走去。 几个朋友都无心游戏骑马赶过来。 绮眉看到徐棠简直崩溃,走到她面前尖声说,“小姑到底要干嘛,你是与我有仇吗?一次次和我作对。” 徐棠低头不说话,李嘉挡在徐棠和绮眉中间,皱着眉头,“绮眉,你这不是对长辈的礼数。” “礼数!你有礼数?你有礼数干嘛围着一个有丈夫的女子打转,她有礼数,干嘛和那个不熟的男人一同来园林?” “刚才还和我们伙伴相称,一翻脸拿王爷架子是不是?有意思没?”绮眉含着泪嚷嚷,“为了这个搅家精,你要同所有朋友决裂是不是?” 她的尖锐让李嘉有些微微诧异,不晓得绮眉还有这样一面。 平时她很乖,像个小妹妹。 “她可是你小姑。” “所以呢?我有姑父,你不会想做我姑父吧。” “住口!”从溪赶来打断绮眉,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气喝道,“回家受罚吧。如此不知轻重。” 他上前给李嘉行礼,“恕我小妹无礼,我代她给王爷赔礼。” “从溪,这样就没必要了吧。” 李嘉绷着脸说,此时大家都意气上头。 “是臣的错,没管好家妹。”从溪继续道,李嘉知道今天的事惹得徐从溪生了气。 见哥哥向李嘉行礼道歉,绮眉知道轻重,偃旗息鼓,不再争吵。 但一肚子气也不会白受着,转身牵过自己的马儿,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就这么跑掉了。 她一鼓作气跑到宫中,冲进长乐宫,扑进贵妃怀里,痛哭流涕。 贵妃惊讶不已,绮眉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从没见过她这样失态的样子。 等绮眉平静些,贵妃使个眼色,叫宫女打来水拿来脂粉,让她净了脸,又重新上妆,这才缓缓问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娘娘……”她叫了一声便哽住了,一双圆圆的杏仁眼看向曹元心,“李嘉哥哥他,他……” 她也知道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可想到徐棠那么气人,还是狠心道,“他和我小姑过从太密,有伤……风化。” 曹贵妃不可思议想了想这其中关系,犹疑不定。 先安慰绮眉,“放心,我会查清这件事。他若有让你生气之处,你尽管告诉我,本宫为你做主。” “是,娘娘。”绮眉怯怯答道。 贵妃仍然喜欢绮眉,这孩子,心思简单,做事直接,不是那种弯弯绕绕多的狐媚子。 她还想哄哄绮眉,绮眉迷恋李嘉她知道,但徐家女不愁嫁,万一徐家将她许给别人,李嘉回了心意也来不及了。 大宫女走进来,借上茶冲着贵妃递个眼色,贵妃几句话打发走绮眉,问大宫女,“何事?” “回娘娘,有消息,皇上……真的打算与暹罗国和亲!” 贵妃勃然变色。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当初常大人力荐徐乾去打北狄,是提前给容妃避了险。 徐家为国出了力,送徐乾到最危险的战场上去,到曹家出力的时候,要和亲,选曹贵妃的女儿云笙的可比容妃的云杉大得多。 其他公主都更年幼,不可能送去和亲。 曹元心时心如针扎,这件事她断不会同意,但皇上的话素来不容置疑。 她该怎么办? 儿子也不让她省心,女儿眼见命运就要转向岔路,她五内俱焚,头疼发作。 曹元心按住太阳穴对大宫女说,“派人马上去查清李嘉和绮眉小姑的事,速来回我。” …… 容妃自从发现李知意的存在,便差人盯住她的小摊子。 这才知道自己儿子有多喜爱这个女孩。 他每日除了皇上安排的事务,还跟随外祖学习政务,安排很满。 然而每五天,不管多忙都在傍晚时出现在女孩摊前。 两人也不多话,在蒸腾的热气中,李瑞在小桌前坐下,知意熟门熟路端上他素时常吃的鲜肉小馄饨。 两人隔着众人对望着,相视而笑。那股甜蜜连负责监视的侍卫都能感觉到。 知意的粗布衣衫洗得干干净净,她母亲时常到摊上帮忙。 因为常见,也识得李瑞。 虽只是小摊子,生意整日忙碌红火,日子安稳平静。 院里的石榴开得火红,篱笆破了些,但整整齐齐,是安分生活的一家子。 容妃有时也会远远看着这一家人,看得次数多了,她甚至有些羡慕他们。 那个父亲从不板着脸,来摊上转悠脸上带着笑,待自己的孩子很亲切,时常从集上买廉价的果子糕饼带给妻儿。 有时会给知意带一小把路边摘的鲜花。 也许李瑞是被这种带着温暖的烟火气吸引来的吧。 她几次想和儿子谈话,却又没开口,放任他多做几天梦也没关系。 过了一段时日,容妃为儿子相看一个合适的姑娘,她不能再拖下去,所以再次找上知意。 这次她坐着皇家马车,知意再次过来,一见容妃便知上次对方着意换了车。 这车与容妃才相配。 知意从容上车,坐在容妃对面,客气地问了声,伯母好。 “这称呼不合适,你该称我容妃娘娘。” 在知意的惊讶中,她缓缓道,“我儿子一直瞒着你,他是当今天子的三皇子,李瑞。” 很快,知意平复了情绪,淡然道,“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我朋友。” 容妃扑哧一声,被知意的天真逗笑。 “朋友。”她重复。 知意沉不住气,“娘娘是觉得我们穷苦百姓交三爷这样的朋友是高攀?” “不是吗?”容妃反问。 知意说不出话,她与李瑞身份的确云泥之别。 “娘娘可能误会了,三爷没对我有过任何表示,我们……只算得认识。您来找我两次……” “我们都是女人,不必说这种鬼话了吧。”容妃不客气打断她。 “他喜欢你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你又不傻,何必在我面前装傻?” 知意语结,涨红脸道,“我喜欢他,但没存高攀的心,他喜不喜欢我,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我从没说过要他为我做任何事。” 容妃不语,只是探究地望着知意,对方在她通透的目光中脸红到耳朵尖上。 这种拙劣的说法不堪一击。 “我希望你能退出,别再见他,叫他离开你。” 在容妃的逼视中,知意抬起眼睛,脸上的红晕褪却,面色变得苍白。 她很坚定地拒绝,“不可以。” 第989章 越陷越深 容妃许久没再体验过愤怒,她直直看着知意,目光如烈焰。 在这样看仇人的目光中,知意坚持没多久便开始发抖。 她仍然倔强,咬牙避开容妃目光,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她想忍住,最终还是滚落下来。 容妃多年的习惯使然,不会对一个外人如泼妇似的发火。 她缓慢地、一字一字问她,“你要如何才肯离开我儿子?或者你有什么难处?只要肯离开他,我们可以商量。” 她已经够为对方着想了,不管是家庭的难处,还是她自己的,以容妃的手段、人脉都能轻松为其解决。 这是个天大的机会,能使知意改头换面,甚至可以一跃而上,过另一种生活,只要离开三皇子。 容妃像嫌弃一坨掉在地上的粘稠垃圾般嫌弃这里所有的人和事。 这些人,只要沾上就没好事。 如她当年,平白走在路上,遇到穷恶极恶的歹徒。 他们都是穷急生疯。穷!就是种罪。 她压抑的嫌弃被知意捕捉到。 姑娘压住自己的眼睛低声叫道,“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只是喜欢他这个人。” “他这个人就是用富贵堆出来的!” “没有权势,没有上等的教养,没有大堆佣人服侍,就没有如此的三皇子,他是皇族,你也敢想!” “你看上他,看上的就是他背后这些隐藏的东西。” “不然凭你?一辈子要么嫁到大户人家做小妾,要么嫁给你们街上同你一样的货色做妻,操持家事生计,要不多久生一堆崽子,变成和你母亲一样的女人,早早凋谢。” “你说心中对我儿子一点想法没有,是看低了我!你以为能骗得了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中年女人。你想什么我一眼就看得穿。” “给你脸,别不要脸。现在想提条件还可以提,等我没了耐心,再提条件就来不及了。” 这些话句句剜心,如利箭一样刺穿知意本就微薄的自尊。 她白着脸恓惶地望着眼前美丽的女人。 想不通为何这女人能保持着优雅的同时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甚至连表情都不变? “给你几天考虑,我不会再来,会派人来问,以后再想见我怕是不能。” 容妃拍拍厢板,马夫挑了帘子,请知意下车。 知意下来,看着巨大华美的车子驶离这条灰暗泥泞的小街。 它与这街道如此格格不入,车棚用的材料比这条街上的人身上穿的衣料都要好。 她像刚醒来似的,刚意识到她和李瑞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那是天与地的差别和路程。 他们看似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实际她是够不到他的。 也不该生出错觉以为他们是同类。 她站在墙根哭起来——为这晚到的醒悟。 起初她只是好奇,想看一眼他们的生活。 只想看一眼,是不是在这么忙碌的世界里真的有一撮人,什么也不必做,就能过着她想都不敢想,甚至想象不出来的好日子。 她以为自己能把握自己的心,却没做到。 她爱李瑞,比想的还要爱得深。 更可悲的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她和他已经越界。 他引诱了她,爱意剥落了她最后保护自己的铠甲。 ……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她想不到的美妙之处。 那是一处隐秘的豪华大宅,里面自成一个世界,亭台楼阁,池塘水榭,一切都是她没见过的。 “这里真美。”她悠然感慨,“像神仙住的地方。” 李瑞笑了,“我想着你就会喜欢这里,才选了此处。” “这里是请了大师建造的。”他为她介绍,漆黑的眼眸里映着火光,那样美妙动人。 两人漫步园中,四下无人,但并不暗,月亮皎洁,池水微澜,一直有轻柔的曲调飘来,映着不知哪传来的滴答水声,格外静谧。 “这到底是哪位贵人的家?” 李瑞又笑了,伸过手,知意犹豫了,到现在,他都没直接拉过她的手。 为这次出来,他又为她添置一套衣服首饰。 上次的衣服,她当了二十两银子,首饰留下了。 他知道后没怪她,只说,“那衣服的确不大好护理。我倒忘了你家没有下人,你也不得空弄它。” 他没有任何旁的意思,却叫她红了脸。 “无碍,我再为你置一身。我要带你去个好地方,这地方配得上你穿身漂亮裙子。” 他带她去了京中最大的衣料首饰铺。 那店名很好听,“云裳阁”。 最面富丽堂皇,他一下车便有店中伙计跪下迎接,接了他,又来接她。 她有些局促,身上的衣服沾了污渍,没及时更换。 可伙计像没看到似的,迎接千金小姐似的跪下接她。 如对李瑞一样恭敬,带着一抹微微笑意,伙计身后站着迎客的丫头。 知意刚看到那丫头以为是东家,一个丫头穿着那么华丽。 李瑞待那丫头的态度,委婉提醒了知意,这不过是下人。 他远远扔过去一枚银角子,丫头笑着接了。 走入店中,一个云鬓高耸的美貌女子站在堂中,笑看李瑞。 李瑞上前行礼请安,“六伯母,您越发漂亮精神,倒像是我的姐姐。” “胡说!瞧我告诉你母亲治你。” 她目光落在知意身上,仿佛没看到那身污脏的衣服,伸过手拉起知意的手,“好齐整的姑娘,这就是你那个朋友?” 李瑞点头,她夸道,“好孩子。好模样。” 来了两个秀气的丫头,六伯母道,“带小姐到后面贵宾房里,好生招待,量好尺寸,先拿套成衣。” “姑娘别嫌弃,先穿着,等瑞儿挑了衣料,过几日才做得出。” 她进到客房,一个丫头为她泡茶,罗汉床的小几上摆着八只白瓷碟,四味精巧点心,四味干果蜜饯。 都是她见也没见过的吃食。 所用器皿一看便是上好白瓷。 每件事都在无形中打击着她的骄傲。 丫头为她取来的衣裳,她叫不出料子名称,上衣不说,裙子是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轻薄料子。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她轻轻摸了下裙子,手上的毛刺勾到了衣料。 丫头看到也不吱声,端来铜水盆,加了些粉色汁液,打湿毛巾,为她包了会儿手,又让她将手泡入盆中。 等了一会儿,为她擦干了手,又拿了个青色瓷瓶,开了盖子,一股清香飘出,里头是雪白的脂油。 “这是茉莉油膏,专为小姐润手。” 丫头用小银勺挖了一些,放在手上化开,为她润手,连指甲旁边都润到。 知意享受着这贴心的服侍,本该高兴,心里却生出些许酸楚。 那丫头简直是个人精,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缓缓道,“小姐好命,富贵日子在后头。” “你哪里看到我有好命?”她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苦涩。 第990章 富贵云烟 这里的一切,就是女先生教她们时提到的“富贵”浮云。 女先生说,女子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 女子只是力气不如男子,可做事比男子有许多长处。 她教了很多道理,“富贵浮云”只是其中一条。 知意跟着李瑞看到外面的世界,女先生说的道理被轻易摧毁。 先生可是没享受过富贵? 富贵明明很真实,哪里能当做浮云? 知意原以为自己很坚定,她瞧不上这些东西,她有一双先生夸赞的巧手,自小长大,街坊四邻谁不赞她? 他们说她是父母的金疙瘩—— 她能织布,能算术,能刺绣,能包出整条街最香的馄饨,能编出最漂亮的筐篓。 她还生得那么美。 一条街的男孩子由着她挑,谁家都愿意娶她进门。 这些东西原是她最珍视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却粗糙,指甲干燥断裂,指上不停生出干皮倒刺。 她要用这双手拌肉馅、和面,要裁衣、纳鞋,要洗衣、编筐。 它们要每日做许多事,怎能精致。 都是手,千金小姐的手是用来写字,用来欣赏的。 她感觉深深的不公。 她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一个外来人小指轻轻一弹,便化为粉末。 这些东西这么轻,这么没用呵。 想必云裳阁的老板娘不会这些,李瑞的母亲也不会这些。 这不妨碍她们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和羡慕的对象。 丫头要她挑首饰,她怎么也不肯。 最后丫头拿了只白海棠步摇,“头上不戴首饰和裙子不搭,就这个吧,最简单的步摇,和小姐清冷的韵致很搭。” 丫头帮她戴上,将她推到铜镜前,“小姐自己看看。” 里头的女孩如仙子下凡。 知意勉强笑笑,“很美。” 她走出贵宾室,来到外面,李瑞挑了几匹料子,都是浅色暗纹的,是她平日喜欢的种类。 她无论如何说不出“不要”二字。有时,推辞也是种无礼。 李瑞和六伯母齐齐回头,六伯母道,“真是人靠衣装,和换了个人似的,这活活就是千金小姐。” 这称赞让她不适,却不能生气。 “不必再要别的料子,就这身便足够了。” 李瑞眼中有一抹惊艳,“六伯母那麻烦您?” “放心。”六伯母一拍脑门,“看我这脑子。” 她到柜台后头拿出只盒子给知意,“换上。算伯母送你的见面礼。” 打开盒子,是一双珍珠鞋,和李瑞之母穿的一样。 她睁大了眼睛,只这双鞋是和裙子一个颜色,用的也是同样的料子。 李瑞蹲下身,将她补过的鞋子轻轻脱掉,亲手为她换上新,臊得知意脸都红了。 “我眼力不错,刚好。”他抬头对她笑着说。 鞋子又轻又软,鞋面娇贵,底子却并不薄,合适走路。 “云裳阁的鞋子比衣裳更出名不是没原因的。”李瑞看知意表情就知道穿起来很舒服。 两人向六伯母告辞,好奇没见李瑞给钱。 李瑞大笑回应,“哪有当时就给钱的?你的小脑袋不必考虑这些琐事,交给我。” “我……还是换上我自己的衣裳吧。” “都在这里。”李瑞扬了扬手上的靓蓝色万字纹包袱皮。 这料子放知意家,做成衣服也只会过年才上身。 放在“云裳阁”只配做包袱皮,随意就给了李瑞。 他很注意呵护她,处处小心尊重她。 没人冒犯,可是处处都是冒犯,贫穷让她漏洞百出。 临走,丫头将那瓶茉莉油膏送给她。 只涂了一次,手上就滋润许多,连她自己摸自己的手都爱上那滑嫩的感觉。 他带她乘了辆马车,他的小厮跟在后面,坐着另一辆车,上面放满他为她添置的东西。 他一片好心,她没法拒绝,她不忍心看他用委屈的眼睛瞧她。 他付出的太多了,她已经没办法回报。 以前,只是一起走走,她还可以骗自己说,付出了时间和精力。 穷人的时间要拿来做事养家,时时都有活等着。 现在,这个借口已经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事实就是,穷人的时间没那么宝贵。 他带她去酒楼吃饭,上楼时,她吸引了那么多人的目光,脸都红了,心中却得意。 那些店伙计拿她当贵夫人似的捧着,她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 饭菜精致,味道和家中做的截然不同。 所用器具俱是精美之物。 她不懂为何李瑞要到她的小摊上吃用粗陶碗装的馄饨。 那些碗粗糙还破旧。 她问,他笑道,“好几天只吃一次,刚好调调口味,我那儿的厨子做不了这一手,你做的就是香,也不腻。” 看着眼前的菜,摆得讲究,用具讲究,食材讲究,她又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这样一桌菜,不知她要忙多久赚得出来。 这么一想,精致的菜肴仿佛没了滋味。 她饭量不小,整日劳动,需要吃饱,自己包的肉馄饨,知意每次能吃一大海碗。 此时此刻面对珍馐,却食不下咽。 李瑞对每盘菜也只是吃上几口,就放下玉箸。 一共二十道冷热菜肴,大部分几乎没动过。 知意想到家里的父母,兄弟,他们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吃完饭,知意道,“我真要回去了,不然晚上出不了摊我娘会骂我。” “就歇一天也无妨吧。”李瑞撒娇似的求她,“我没看够你呢。” 知意不开心了,板起脸不说话。 李瑞只得央她道,“那你收了摊出来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叫李瑞把车停得远些。 她独自一人走回家去,以为父母要骂,她走开那段时间,要做的活可不少。 不料娘亲迎上来,像得了稀世珍宝似的把她拉进屋里。 床上摆着李瑞送来的衣料等物品,满满一床。 他带知意吃饭时,先叫小厮把东西送回来。 小厮搬东西时特意交代这些物品是送给知意家人所用,知意的东西晚两天会送上门。 桌上还放着几个食盒,里头放着与知意方才所用饭菜一模一样的一份。 如果说李瑞付出的银子可以算出数,这份心意却是算不出的。 知意已陷入复杂情绪中,又得意又甜蜜又惊惶。 “我一辈子没享受过这么好的东西。”母亲感慨地抹起眼泪。 弟弟把衣料披在身上照镜子。 父亲将菜拿出摆桌,准备喝两杯。 “真是托女儿的福。” “我看,”知意离开李瑞心思冷静了些,“母亲不如把这些东西当了,得了钱把咱们家翻修一遍,咱们自己再添些,做个棚子,出摊时下雨下雪也不怕了。” 没人听她说话,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中。 就在知意以为母亲不舍得时,母亲却坐直身体,“行了,都静静,咱们听知意的话,你姐姐说当了东西修房子,咱们就这么做。” “把料子放下,别糟蹋了。” “知意,别以为母亲糊涂了,这些东西和咱们家的日子不搭配,衣料不耐穿不耐洗,首饰用不上,就饭菜实在。” 那衣料当了一笔足够修院子的钱。 房子院子整过,在这条街上也算数得着的舒适。 又做了个木棚子,出摊也方便,不管大太阳还是雨雪天都实用。 母亲和父亲明知道知意时不时和李瑞一起出去,但对这件事态度模糊。 母亲私下告诫知意,“万不可把自己交出去,只要身子清白,你就有后路。” “可怜的闺女,托生在咱们家,你是受了大苦。你本该是千金小姐的命。” 知意心中五味杂陈,这种做法有点卑鄙,母亲既怕她吃亏,又想沾李瑞的光。 她们一家都以为李瑞是哪家大地主大士绅家的公子。 谁敢往皇宫里想。 等知道李瑞是皇子一切都晚了。 第991章 步步沦陷 李瑞带知意来到那处宅院。 这里静谧雅致,处处都显露出建造者的用心。 处处皆景,在这里只听得见流水潺潺,虫鸣声声,以及一丝如云雾似的缥缈悠扬曲调。 在这儿,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 李瑞仿佛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知意来到一处竹林边的长廊,竹林连着个小小水潭,一条瀑布银练似的从假山上流下来,水声悦耳。 李瑞不知从哪拿来软垫,为知意放在长廊凳上,她依着侏红柱子坐下。 水光如洗,一阵阵花香飘散,风一吹,花瓣被吹散,飘零在她裙上。 此时此刻,空气仿佛散发着甜香。 她的裙子在月光下闪着水波样的光芒,面前的男人儒雅英俊,一双眼睛深情注视着她。 一切都太完美,像个美梦。 李瑞在她面前坐下,向她伸出手,这次他没向手掌上垫帕子。 知意迟疑一下,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抚摸着她的手,她有些抗拒,“我的手比那些不做事的小姐们粗糙的多吧。” “我怎么知道?”李瑞眼睛片刻不离开她,轻轻在她掌心一吻,“我又没牵过旁人的手。” “这双手上生出的茧子,是你生活的见证,是你能力的奖励,粗不粗打紧吗?它能包出全天下最好吃的馄饨。” “对你们来说,这种手艺又没用。” “没有一种手艺是无用的,今天我们住在堂皇的房子里,明天也许就会流落街头,我朝才建了多久?也是从旁人手里夺下的江山。” “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知意?”他殷切地注视着她。 知意不答,目光戏谑地上下打量着他,他的发簪,他的衣着,他的金钩玉带…… 李瑞无奈一笑,伸手捉住她肩上一缕碎发又道,“这些是虚幻的,抛开外物,你我的心是一样的,不然我也不会到穷街陋巷找你,你也不会愿意和我一起出来,不是吗?” “你和攀龙附凤之人不同,我和别的王孙公子也不同。” “你喜欢我,知意,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这番话击中知意的心,击碎了她的心防。 那时,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以为自己爱的是李瑞这个人,忘记了“人”是由许多因素造就出来的。 李瑞的手抚上知意的软嫩的脸颊上,他重重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知意感觉到他手指的轻颤,她有些害羞又有些小小的快乐在心底炸裂开。 “知意……知意……” 他叹息般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夜色如醉,知意的心中一阵战栗,使她不由抖了一下。 李瑞感觉到,睁开眼睛,坐得又近了些,伸手道,“来,到我怀中,我搂着你便不冷了,我此刻热得很。” 知意脸红着,不敢动。 李瑞又道,“这里没有旁人,只你和我相对,还怕什么,莫不是你并不钟情于我?” 她终于将身体向前倾了些,李瑞将她温柔搂在怀中,他的怀里一股清新的说不出的香气让人心醉。 他和她所居街巷里的男人完全不同。 他们散发着浓重的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味,连她的父亲弟弟也是,整日里一股酸臭。 李瑞闻起来是香草、是云朵、是绿叶、是鲜花,是湿漉漉刚下过雨的清晨。 她放肆地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李瑞轻声问。 他用手勾起她的下巴,他离她那么近,眼神灼热烫人。 知意剧烈地颤抖起来,李瑞在她眼睛上轻吻一下,蜻蜓点水般。 她不由闭上眼,忽而唇上一软,他的吻由眼睛落在唇上。 “这是我第一次吻女子,原来女孩子是甜的。”他手臂收紧,将她揽在怀中,又吻上。 她惊惶想推开他,李瑞道,“别怕知意,我不会离开你,我要娶你。” 他再次吻她,她推了两下,身上像没了骨头,与他缠在一起。 …… 李瑞送给知意一只玉镯,在月光下为她戴上,“这是我母亲的,送给你做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收了便不能嫁给别人。” “走,我叫了饭菜,我们吃饭。” 他拉着她,知意像做梦似的跟在他身后。 “若……你娘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她说的不算,我的事一向我自己做主。”李瑞走在前面笃定地说。 “我外祖教我,看人要看人的本质,不要总按外在条件分类,人和人的差别,比人和狗还大。” 他回眸一笑,如雪霁初晴,光芒四射。 “你我是一样的人。我说得不错吧。”李瑞言谈令知意彻底沦陷。 是的,她难道不是他从千万个人里寻觅到的那个吗? 她怎么还怀疑他的真心? 李瑞带着知意到达一个房间,里面摆好饭菜,仍看不到一个人影。 奇怪的是饭菜都热着,是刚上桌。 她问李瑞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 “这是专给有钱人享受的地方。”李瑞神秘地笑笑,“你是我的贵客,只负责享受。让本公子亲自来照顾小姐。” 他果真为她布菜添汤。 知意安然享受。 不知何时,窗外落起细雨,打在瓦上淅淅沥沥。 屋内温馨一片。 李瑞为她添上玫瑰清露,“你尝尝,听说这是京中小姐们最喜爱的淡酒。” 一股玫瑰花香扑鼻而来。 她尝尝,香甜满口,并没有一点酒的辛辣。 既然是淡酒想来无妨,她和李瑞交杯换盏,坐在同一张桌上,享用可口饭菜,聊着未来和人生。 她这一夜如同可以左右命运的女神,把自己的未来握在手中。 摊开手掌,一条光明坦途就在眼前。 不知不觉她喝光一瓶玫瑰清露,想站起来时,一阵眩晕令她差点摔倒。 李瑞走来将她打横抱起,担心地问,“可是醉了?” 他抱她走向内室,里面被隔成两间,小间里放着个架子,搭着丝绸长衫,地上一个深而大的木桶,热气蒸腾,水上洒满花瓣。 他将她放在宽凳上,手在她腰间一抽,将她的丝绸腰带抽掉,衫子散开,知意突然清醒。 李瑞道,“你泡一下,我先出去,放心,本公子绝不偷看。” 第992章 为爱疯狂 知意饮了酒,感觉有些迟钝,也隐隐觉得这么做不妥。 她心里的警觉在提醒她,可是脑子浆子般糊涂着。 那么多的热水,那么奢侈的花瓣浴。 她甚至没用过这样大的木桶,独享一整桶热水。 可以整个人都坐进去,水能淹到胸口。 她经不住诱惑,散开头发,架子上放着沐浴用的丝衣,她换上,将整个身体浸泡在热水中。 灵魂发出一声舒适透了的叹息。 李瑞的母亲说得对,富人的生活光靠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真正体验过,才知道何为“穷奢极欲”。 这个被她看不起的词,深入其中才知有多销魂。 架子上的沐浴用具皆是她见所未见,精致的瓶子,好闻的香气。 她无法抵御诱惑,慢悠悠享受人生最悠闲畅快的一次沐浴。 一想到自己十几年间的初次美好体验,只是富家小姐的日常,知意的心钝痛。 “需要热水吗,我的小姐?”李瑞轻柔问询,声音就在门外。 知意毫无察觉自己此时已中了蛊惑,轻声问,“真的可以?” “水已备好,小姐传热水,马上为您加上。” 水面上飘满花瓣,她的身体藏在花瓣之下,想来无碍。 “加水。”她带着玩笑命令道。 “遵命。”李瑞真的提了桶热水,走到桶边,将冒着热气的水桶举起从一边缓缓倒入。 水流冲开了花瓣,只着了丝衣的身体曲线毕露。 知意小声惊叫,李瑞将水加完,伸手扰动水面,让花瓣再次均匀铺好,安慰她,“你早晚是我的人,看一眼打什么紧?” “别怕。女人早晚要经历这一遭。有我在谁也不敢对你说一个字。” “要是说了呢?”知意眼中已经含泪,她被李瑞看过,和失贞也不差什么。 “本……公子便剪了长舌之人的舌头,看他还说不说。” 他一本正经说出这话,吓知意一跳。 “总之,你只要决心跟着本公子,外人一个字也不敢说出什么来。” 他笃定的态度和锐利的眼神带给知意莫大安慰。 她红了脸低头小声道,“那,那从此我便跟定了你,你莫负心。” 李瑞再次询问,“你果真愿意跟着本公子?” 他的严肃有些吓到知意,她小声重复,“我愿意。” 却见李瑞慢悠悠松开玉带的金钩,又解开自己的领口系带。 “你!你做什么?” “和你应下的一样,做你的男人。” 知意的脸红得发起烧,她想离开又无法站起,想阻止李瑞,又是刚刚答应过他。 来不及想清楚,李瑞已穿着内衣也进入水中,水漫过桶沿流到地上。 “莫慌,我没有过别的女人。”李瑞说。 他捞过知意,抱在怀中,一只手不老实起来。 知意先是抗拒,之后顺从,再后回应…… 在这宫殿般的华丽而空荡的房间里,她把自己交付出去。 …… 当李瑞之母再次找过来,她才知道李瑞是皇族! 是皇上的亲儿子,三皇子殿下! 知意再无知也晓得皇子的婚事就算可以由皇子挑选,也不能选她这样的姑娘。 可是她怎么开口告诉眼前对她抱着强大敌意的女人,她不自爱已经失身给李瑞? 她被吓坏了,后面的事记不清楚,只记得容妃娘娘的马车离开了这小巷,娘娘气急败坏。 为什么?李瑞要欺骗她? 事情坏到这种地步,知意反倒生出一股孤勇,她要当着李瑞,直接问清楚。 万一他不认,或一走了之,知意想到这种可能,痛苦地抓住胸口的衣衫,绝望地望向眼前的树枝,她只能一死? …… 李瑞大步流星走向未央宫。 他又气又急,从知意那儿赶回来,他喜欢知意,明知母亲不会允许这样的婚事,是他一步步诱惑了知意! 他本意是娶了正妻再册封知意为低阶妃嫔,再一点点提拔。 没想到母亲会直接找知意,还威胁她。 他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自有主张。 容妃在知意那里碰了壁,心中郁闷,徐乾因为忙于军务再没来过信,她心里空出一大块。 皇上想和亲的消息也传到她的耳朵里,因为常太宰的提前安排,云杉和亲的可能不大。 这是唯一能安慰她的消息。 却听到宫女在外跑动着小声劝说 ,“三爷,娘娘心情不佳,请三爷等一等,容奴婢回禀娘娘一声,您再进去。” “三爷,三爷!” 宫女根本叫不住李瑞,只能自己先加快脚步,抢先进入殿内,跪在容妃面前请罪。 “行了,你出去吧。”容妃皱起眉头,平静地看着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儿子。 李瑞胸口起伏不已,显然是生着气跑来的。 容妃把眼光从儿子身上移天投向殿外,声音里满是孤寂和疲惫,“儿子,你小的时候,娘几次活不下去,你可知道?” 李瑞以为母亲上来定会问他怎么了?为何生气? 或是直接与他对质知意之事,却不料母亲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仔细看看你的母亲。” 李瑞细看母亲,她是个美丽的妇人,在李瑞眼里,比起贵妃的俗艳,母亲这种清丽之美更有吸引力,这也是父皇更钟爱母亲的原因吧。 “母亲才三十多岁就感觉已经走到人生尽头,活够了。” 李瑞有些惊讶,父皇爱她,自己敬她,她日子那么顺心,为什么会有此不吉之言? “若没有你和云杉,母亲对这世间没有半分留恋。” 她的声音像秋天枯萎的植物,没一点力量。 “你幼时身子不好,母亲在含元殿的后殿跪了一整天,求你父皇允许我把你养在跟前。” “你几次生病差点活不下来,母亲守在你身边,那时你要死了我定然随你而去。” “你父皇那一星半点的爱,像沙漠里落的几滴雨。” 容妃低头垂泪,“这深宫中的日子并非你所想像。” “你是娘唯一的念想。” “你要不好,娘也好不了。” 李瑞的一肚子的气像被浇了满桶冰水,一下熄了火。 他是来逼母亲同意允许知意进宫的。 此时,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母亲知道你为何而来,你知道母亲为何反对。” “你一向听从你外祖和皇上之言,去问问他们,看他们怎么说。” 李瑞眼睛一亮,“若是他们同意呢?” 容妃黯淡的脸隐于阴影中,声音波澜不惊,“你封她为王妃也无碍。” “倘若他们不同意呢?” 李瑞犹豫一下,想到外祖平日对他的教导,挺直身子,“不会的。” 他信心满满向英武殿而去。 也许他马上就可以求得一纸圣旨,给心爱女子一个交代。 那日两人亲热的情景不知怎么闯入脑中,他的心口火烧火燎催得他大步跑向父皇的居处。 第993章 徐棠的心机 连翘没回邓家,她假扮一个有钱的寡妇,入住了京城最好的酒楼。 二楼一侧全部包下来,廊道上铺着羊毛地毯,不许闲人上楼,饭食可以送上来,还可以提前让伙计给叫马车。 一切都很惬意。 她在这里可以思考接下来自己的路要怎么走。 对人生她没抱过奢望,她有什么便会利用什么,让自己活得更自在些。 她生在徐家,自小认得太多大家闺秀,观察过许多女人的生活。 待字闺中的一切都是虚幻的,那只是人生中短短时光,与自己最亲的人在一起,算不得数。 出了阁和一个不相识的男人在一起度过余生,那才是一个女人真实生活的开始。 她知道这关乎自己的将来,所以看得仔细。 之后,得出结论—— 所有的女人,下至出身卑贱的童养媳,上至高贵到皇后,都逃不开一种命运—— 在男人的世界讨生活。 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她们都会或有形,或无形去讨男子的欢心。 徐棠不愿讨任何人的欢心。 在看透这一真相后,她甚至讨厌所有男人,包括自己家的血亲。 他们娶妻纳妾生子,不管在外如何胡作非为,都可以被原谅。 而套在女人身上无形的绳索却一直收得很紧。 就像她现在,因为自家爷们胡来,已染上了病,她只是走出家门出来透口气,就要承受外人的闲言碎语。 承受来自不止男人,还有女人的轻视,来自家人的逼迫。 “蠢货。”她靠窗而坐,眼睛看着酒楼后院的景色,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世道对女人是残酷的,女人不得不躲在家庭的壳子里求安稳,却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对伸出一只脚去试探“外面”的同性报着那么大的恶意。 就像绮眉,徐棠挑挑眉,那个小丫头钟情李嘉,可是男人,除了皮囊不同,内在又有多大差别? 有一部分男人,心中根本没有爱情,只有算计。 女人其实也好活。 徐棠早就看透,她坐在窗台上,听着自己的丫头在外间为她的衣裙熏香。 只要像男人那样思考、活着,女人也能过得很好。 她挑起嘴角一笑,从行李中拿出自己的荷包,取出漂亮精致的雕花小烟锅,熟练地装上草叶,推开窗,沐浴着微风与青草鲜香,惬意地吞云吐雾。 她对酒楼掌柜暗示自己是寡妇,这虽是谎言,却是她的期待。 那个脏了的男人,她不想要,可她是不会自己离开的,要走他走。 她不能付出这样巨大的成本,最后人财两空。 徐棠,从来不吃亏。 她没天真过,嫁给姓邓的是精心思虑过的选择。 经过打听,她得知邓家虽是新贵,身份差了点,比不得书香门第和老勋贵,但他家着实有钱! 富有的程度连国公徐家都能应了这门亲事。 要知道徐家姑娘嫁人前,所选女婿要经过徐家调查,人品、家世、家风、财富等。 邓家别的短处,能用财富来弥补,可想而知这财富入得了徐家眼,是什么样的分量。 邓家祖公很有智慧——邓家有钱,知道的人却不多。 他们将自己隐藏起来,才在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中,将财富保住,越滚越大。 邓家公子不敢觊觎徐家女。这样门第的姑娘几乎不会正眼看他。 徐棠主动选择了他。 她还打听到,邓公子早早没了亲娘,邓家庶母当家,也就是说她过去没有亲婆婆需要侍奉。 光是这一点就赢了多少嫁到别人家当媳妇的人。 有婆婆,进门就要做低伏小,低头侍人。 其次,邓公子兄弟虽多,嫡出就他一人。 商贾之家虽不那么讲究嫡出庶出,更看重个人能力手段。 但与国公府结亲后就不一样了。 她会把大世家的规矩带到邓家去,好好约束邓家人。 徐棠自认别的不会,但后宅争斗看得太多,早把她腌入味。 凭心而论,她压根不想嫁人,并且知道这一点由不得她,那不如先下手,自己为自己相看一门“合适”她这个人的亲事。 每个大家族,总会出一两个纨绔,邓家出了邓公子。 他早早没了母亲,庶母教养得并不当心,父亲因为思念妻子,对他颇为纵容。 不知是何缘故,养出一个没心机的废物。 …… 家家后宅都有争斗,邓家也一样。 只是这种级别的争斗在徐棠看来有些孩子气。 她利用自己的身份压制邓家后宅有着天然的优势。 她立的规矩、她的风范、她的仪态带着国公府常年熏陶出“味道”。 邓家是杆“秤”,徐棠就是邓家的“秤砣”。 她清楚仅凭自己国公小姐的身份,管理邓家,还会有人不服。 没关系。本质上,女人是在男人的世界中争斗—— 她只需要邓老爷站在背后。 他不是一直想挤身贵族圈吗?徐棠知道自己就是桥梁。 她暗示过这一点后,甚至不需要徐家千金的身份,也一样压制后宅。 有了邓老爷的支持,徐棠很快就把后宅管理得有井井有条,服服帖帖。 可惜,太多女人看不清这一点。 她并非像旁人以为的,任性、惊慌、逃回了娘家。 一切都在她预料与策划之内。 只有一个意外。 外房中伙计和丫头小声说话,片刻,丫头来报—— 李公子求见。 …… “连翘。”李嘉给徐棠行礼,对方只是懒懒坐在宽大的窗台上,裙摆垂落,她斜着眼睛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看上去很好,凤眼并没在他身上多停一下。 李嘉习惯了女人的睹目,不管是千金小姐,还是市井女子,谁见了他也会多看两眼。 走在街上,他能感受到从轿厢中,商铺里投来的各种目光。 无一不是钦慕与仰望。 徐棠待他何止有些无礼,她的眼神中已经告诉他,她不拿他当回事。 他有瞬间分神再看徐棠,却见她凤眼中带着水光,闷声道,“我是个被人嘲笑的出格之人,你何必过来瞧我,倒沾一身闲话。” 她所有头发挽在一侧胸前,瀑布似的,穿着家常丝裙,脚上穿着室内软底绣鞋,裙子洒在一边,连罗袜都能看到。 李嘉心中突突直跳,不禁好奇罗袜向上的小腿是什么样的。 他转过心思,心中骂自己不是君子。 第994章 和亲人选 一见徐棠,李嘉将礼仪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连翘,你后面有何打算?” 徐棠笑得凄然,“打算?你以为在命运面前小小打算是有用的?” 她总是说些让他惊讶的话,一个女人也能对生活有那么深的思考。 “人生原不必打算,命运像浪潮,把你带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继续说,把头转向窗外。 李嘉来此处想要安慰她,却没什么能说的,让她离开邓家,姓邓的肯不肯主动休了她? 要她提出离开,恐怕她的嫁妆不是小数目。 孤身一人出来,后面要怎么生活,徐家不会接纳她。 李嘉烦恼起来,若非绮眉,连翘本可以在徐家住得舒舒服服。 从溪心中向着绮眉,才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因为他才不让小姑住下去。 “快到午饭时间,我正打算泛舟湖上,在船上用饭。” 徐棠说着,便去行李中取需用的衣裙,行李摆在地上,分明还未收拾,藕荷色内裙就那样摊在箱子最上面。 她胡乱将裙子丢在床上,回头看着发愣的李嘉问,“你还站着做什么?” 她随意的态度像同李嘉很熟悉,李嘉道,“我可以陪你去吗?” “好,你在外间等着。待我更衣,一起下楼。” 他遵命,乖乖坐在外间。 里外间其实只是用纱屏隔开而已。 她有剪影映在屏上,看不到实物,却勾得人遐想连篇。 她褪了衣裙,一件件将床上的内裙穿起来,又套上外裙与丝绸腰带。 她似乎不爱金玉之物,从未见她用过玉带。 丝带更能衬出她女性柔美的特质,纤纤一握的腰肢,弱柳扶风的姿态。 她娇美、懒散,有种能让人跟着她走,一切以她为主的魔力。 李嘉瞧过她本是要回宫的,她并没有开口请他一同用午饭。 他却感觉到了她的孤单,她心里想让他陪着。 于是他宁可晚些回宫,也要满足她没出口的所求。 下楼时,他伸出手去扶她。 幽暗狭窄的阶梯上,她将手放在他手心,细腻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阵心悸。 他在下,她在上,他停住脚步向上看着她,她与他静静对视着。 在那一刻李嘉十分笃定,她晓得他有多么喜欢她。 她那对勾魂的凤眼中流露出的眼神如一根羽毛在骚动他的心扉。 令他呼吸急促,手上不由用力握紧送到掌心的那只玉手。 下了楼,他在遇到外人之前放开她。 门口长随急匆匆上前,“爷,你不叫小的上楼打扰,刚才家中有人来找,说有急事请爷速回。” 李嘉追问,长随道,“是夫人的事。” 一听是贵妃召自己回去,李嘉不敢耽误。 徐棠已上了马车,从窗内传出细软声音,“李公子请回,我一人无妨。” 李嘉依依不舍回头,方才那眼神的余力尚在,他以为会看到徐棠在窗内同他道别。 那道帘子盖得严严实实,女子端坐车内道,“再会。” 随即吩咐,“走吧,湖边。” 马车就这么在他面前离开酒楼。 …… 李嘉赶回宫中,在母亲殿前看到几个熟识的太医。 一天不见,母亲生了急病,卧床不起。 他进入内殿,见母亲面色蜡黄躺在床上,见了他眼圈红了,泪水涌入眼眶。 李嘉从没见过母亲这种模样。 他的母亲是精干、利落、美丽、大方,小事从不上心的女人。 “娘亲怎么了?”他扑到床边,跪在母亲身旁问。 “是云笙,恐怕这次和亲,我儿云笙逃不掉了。” 李嘉愣愣的,这消息来得突然,冷静下来,他安慰母亲,“这消息怕是没公布吧。” 贵妃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追去问过你父皇,他没说是不是笙儿,但和亲是必然的。” “那……”李嘉压下心中的内疚问,“怎么不可以是云杉?” 贵妃气愤道,“这件事不是我和容妃的争斗,是曹家和徐家的争斗,我还想你与绮眉成亲能缓和曹徐两家的关系,呸!” “徐乾要打北狄,有人就上折子,说同为武将,曹家也该为大周安定做出贡献。徐家把徐乾送上战场,我就得把我女儿送到那破落地方等死吗?” “我要写信叫曹家出兵,把和亲之地夷为平地!” “母亲!你糊涂!”李嘉压低声音斥责贵妃。 “曹家出兵?那是李家出兵!” “不管谁去打仗,都是父皇的兵,父皇供的粮晌。” “笙儿是我亲妹妹,是父皇的女儿,是大周的公主!” 他痛苦地低下头,“我也不舍得她去和亲,况且父皇没下旨意,娘亲遇事一向镇定,怎么这次先闹起来,怎么使得?” “李嘉,你若肯娶绮眉,便能说服徐家帮忙一起上折子,常太宰的外孙女云杉也能去和亲啊?” “曹徐联姻,我们就是亲戚,云笙就是绮眉的小姑子,徐家怎么可以不出声?” “常太宰身为大周宰相,为大周也该做贡献!” 她呜咽着,为得到这个女儿,她费了多少心,吃了杏子多少苦药。 巴结着皇上多来长乐殿,才再次怀上了这个女孩子。 原指望多留在身边几年,若无合适人选,不嫁也使得,不管给谁家做宗妇,总不如留在娘亲身边过得舒服。 李嘉当太子是没指望的。 她又一个期待也落了空。 越年长日子越无趣,唯有这个女儿是她人生中最后的快乐。 这一生,嫁于帝王,没体会过爱情。 注定要在深宫中度过一生,亲情就是最后的慰藉。 眼看着最心爱的小女儿到边境与那野蛮人联姻,不如叫她死。 “怎么才能让皇上改了主意?怎么做?”曹元心突然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目光灼灼看着李嘉,“我们不能就这样认输。” “你去吧,与父皇聊聊,看他是怎么想的。” “娘亲要做什么?你生着病需要多休息。” “娘得了心病!要吃也得吃心药,这苦药喝一百碗也治不了娘的病。” 她突然起了个念头。 是啊,为什么非得是曹徐之间的争斗? 为什么云杉不能去和亲?云杉可是比自己的云笙还要年长呢。 “梳妆,梳妆!”曹元心大喊,套上鞋子,披头散发坐到梳妆台前。 为了孩子,她得打起精神。 生育笙儿时她年纪不轻了,笙儿娇养,若是送到那种鬼地方,也许没走到就送了命。 笙儿啊笙儿,娘亲拼上这条命,也得把你留在宫中。 第995章 殿前抗议 皇帝召见孙之信,对李慎想娶他的女儿一事询问其意见。 待皇上说完,给凤药递个眼色,凤药道,“孙大人可以好好想想,并非因为太子就必须答应,就算皇上,结亲家也是两厢情愿。” 她谨慎提醒。 孙之信上折子保的是李嘉,保举李嘉是存了私心的,权衡各方力量,李嘉为太子可能性最大。 并非认为李嘉最有才干。 没想到,最无可能的李慎做了太子。 李慎没有背景,皇后眼看没有放出来的可能,女儿若嫁给李慎,将来他这个岳父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的太子妃之父是王琅,一个武夫,只要女儿长点心,他为文臣,是不是就能如现在的常太宰一般,位极人臣? 凤药细细观察孙之信表情,心下感慨。 几乎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且不说李慎为人,后宫的生活真是女儿家想要的生活? “孙大人不问问女儿的意见?”凤药眼见他像要马上应下,追问一句。 恰此时常太宰抱着一摞折子进殿,李慎想求娶孙大人的女儿他也听说。 故而将折子放下,问了皇上安,板着脸责备凤药,“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问子女之意,自已决定的?” “秦尚宫殿前失仪了。”他硬梆梆提醒。 大道理谁也说不过太宰,凤药闭上嘴,不欲与之争辩,她敏感地察觉,太宰对她有着莫名的敌意。 他本来就不爱笑,满是皱纹的脸时时刻刻紧绷着。 就这样,也能感知一见凤药出现在皇上身边,他情绪就有波动,十分厌恶凤药。 凤药垂眸,不回这种带着攻击性的言论。 太宰并不打算放过她,“秦女官平日总管内廷事务,该是后宫女子行为之典范,这样不懂规矩,怎么教导后宫诸人?” “失仪之事可小可大,任何大事都是小事变化而来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风化纲纪决不可乱。” 话到这里,凤药再不吱声已经不合适。 她咬了咬嘴唇,却听皇上道,“可以了,凤姑姑是朕喊来参谋太子婚事的,既是参谋,自然可以发表意见,不必苛责。” “皇上爱惜秦女官,她更要时常自省,不要仗着皇上信任为所欲为。” 凤药都气笑了,如果她能够上“为所欲为”这四字,不知官场上的男人们用哪四个字更合适了。 她忍无可忍,“常大人此话差矣,凤药自问论心、论迹,决不输任何大人。” “凤药不求官途,女子并无上进之门。不求色,身为女子不能如男子三妻四妾。不求财,凤药无后无亲,要钱有什么用?” “人欲自来有之,凤药想有也没什么可有的,比不得各位大人,求前程,求财帛,求子嗣,求亲缘,凤药皆能放下。大人要凤药自省什么?” 常太宰“哼”了一声,“那也当守妇道,国家大事岂容女子插言?” “常大人,皇上方才刚说过的话,您也没听呀。”她微微一笑,“失仪二字,还是送还给太宰大人您吧。” 她两只眼睛与常太宰对视,毫不退缩,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常太宰,先退下。”皇上面无表情吩咐道。 “孙大人回去与家人商量好再来缴旨。” 两人都退下,皇上问凤药,“怎么今天不饶人起来?” “朕倒久不见你这么呛人了。”他乐呵呵地说,“依旧牙尖嘴利。” “呛人称不上,皇上没见常大人几乎不让臣女说话?我再不还几句,他当我是哑巴,只捡难听的说。” 两人正说着话,贵妃施施然来请安,还带着云笙。 凤药心头一紧,预知到即将有麻烦降临,扫了一眼,皇上也皱着眉头。 却见贵妃虽保持一向的优雅风姿,眼底却酝酿着风暴。 看来和亲的传闻到底是传到贵妃耳朵里了。 贵妃带着云笙一同向皇上跪下请安。 皇上叫她二人平身,贵妃动也不动,抬起头,眼底竟一片血红,“妾身知道此举不合规矩,求皇上原谅一个母亲的心急,妾身等不到晚上,必要求一个心安。”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淌,声音发抖,“皇上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吧,笙儿跪上前来,叫你父皇好好瞧瞧你。” “皇上,妾身听说云笙要被送去暹罗和亲,求问真假。” 李瑕沉默不语。 贵妃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崩溃,最后一丝理智也消失掉。 “皇上啊,你不能把云笙送走,这是我的命,她走了我活不下去,皇上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分上,不要这么做。” 她长跪不直,瘫在地上仰头哀求,声声撕心裂肺,“我们曹家愿意举家出力,平了暹罗,让他们永远不能再生二心,大周养了这么多兵,何故要一个女子献身去换安定?我们难道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李瑕皱着眉仍然不吱声。 这事本还没定论,不管送哪个女儿前去和亲都是一件为难之事。 云杉云笙与李瑕父女情深,个个在他膝头长大,他也难过。 但一次多个战场同时用兵是大忌,大周这么出兵,太险。 先稳住弱势一方,把最强的敌人打服,其他边境小国自然敬服。 对北狄这样的对手,李瑕没提和亲之策略,这也是多个军机大臣讨论商定的。 其实愉嫔的云蓉年纪也够,但她位份低,母家也不像贵妃和容妃这样显赫,故而没考虑她。 这件事一直紧锣密鼓进行,对方送来消息,也要求娶有身份的公主,以示皇上对暹罗的重视。 愉嫔一直意难平之事,却在此时救了她一次。 “我们曹家子弟,愿意以血肉之躯换大周安定呀皇上。” 凤药担心地看着元心,她理解她,甚至怜惜她的爱女之心。 平日元心不会用这种直接到有些愚蠢的办法来求皇上。 她痛哭流涕,云笙还年轻,见到母亲伤心,又事关自己嫁人,大声抗议,“女儿不要嫁给暹罗野猴子,什么东西也配向我们大周求娶公主?” 凤药向云笙使眼色,叫她闭嘴,快扶起贵妃离开英武殿。 曹元心这会儿像一锅沸腾的油,哪里平静得下来。 李瑕已经动气了,仍然沉默,脸上一片乌云。 他起身,背着手,慢悠悠走下台阶,站在元心身前, “和亲一事,事关国家,不容任何人多嘴,朕体谅你母女连心,不忍责怪,你先回去静静,这样的状态朕与你无法交流。” “皇上!夫君——!我们夫妻多年,元心只求你这一件事,你出兵吧。我母家愿意以全家之力……” “闭嘴!国家用兵岂容你一个女人说话?只需曹家那几个人能打败暹罗?不需要朕动大周一兵一卒?那些性命只为保住我们的女儿就可以轻易死掉?” 贵妃伏在他脚下,拉住他的龙袍哀哀痛哭。 “父皇,母亲已这般痛苦,您还一味讲道理,不能先扶她起来吗?” 云笙心疼母亲,一边扶着贵妃一边对李瑕大声说,“人家又没指定非要我嫁过去,怎么云杉姐姐不可以嫁?” “她身份尊贵,又是太宰的外孙女,嫁去暹罗,把咱们大周的女训带过去很合适啊?” 她声音脆生生,响彻英武殿,问得句句在理,让李瑕无话可对。 “贵妃殿前失仪,到宫中闭过三天,不得出宫门。云笙不能劝谏母亲,没尽到做子女的责任,顶撞父皇有违孝道,也禁足三天。” “父皇怎么不讲理?”云笙的暴脾气像极贵妃。 “笙儿,朕是你父亲,也是君上,现在议国事,朕对你而言先是君王,你该好好学学如何对待皇帝。” “来人,带她们下去。” 在痛哭和反抗声中,贵妃和云笙被小桂子连哄带劝带离英武殿。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李瑕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朕好难受。” 第996章 李仁失踪 凤药既明白李瑕的难处,也同情贵妃的痛苦。 她默默上前拿出杏子配的药油,涂在李瑕太阳穴处轻声道,“皇上闭目养养神,我帮您按摩,能缓解疼痛。” 他闭眼,药油的清凉让他神思平静,他吐露心声,“朕何尝不疼自已女儿?” 可那种疼和母亲的疼又怎么能一样?凤药想。 怀胎十月,抚养十几年的情分,母亲的痛怕得是父亲之百倍。 皇上有八九个公主,后宫妃嫔还会继续为他生儿育女。 没了一个,还有杉儿、蓉儿…… 个个都亲自己的父皇,那种痛苦很快就会烟消云烟。 母亲呢? 凤药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皇上也只是稍微休息,就要到军机处和诸大臣商量军事要务。 凤药退出英武殿。 殿外的常太宰还在等着见皇上,想必方才贵妃一番哭诉他都听入耳中。 只见他面如磐石,坚硬无比立在台下,明明看到凤药却将她视为空气。 凤药感知到他的厌恶,心下奇怪,她没做过什么僭越之事。 虽然现在她已是后宫实权在握的女人,但她知道自己身在男子掌权的地方,不能被拿到把柄。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就连她所主导的查到李慎把柄,拿到他私买铁矿及在王府与大臣不清不楚,杀婢无数的证据,也都不敢居功,以长公主之名上呈皇帝。 太宰对她的讨厌现在几乎变为憎恨。 李瑕没有离开大殿,他坐在龙椅上,望着阔大殿堂发呆。 鎏金银竹节搏山铜熏炉散发出袅袅香烟,散发出令人神思安宁的香气。 地上铺就的金砖被太监擦得瓦亮。 李瑕心中一片荒芜,这种情绪只是暂时,只要等待,这种虚无之感会慢慢消散。 此时此刻,他分外孤独。 常太宰求见,他挥手叫太宰进殿。 太宰颤巍巍跪下磕头,声音干巴巴不带半分感情,“老臣启奏万岁,本不该多嘴插言和亲一事,毕竟与老臣有关。” “臣知道万岁为难,云杉云笙都可为待选和亲公主,万岁不必为别的缘故回护云杉。” 这是肺腑之言,常宗道从不流露感情,此时老眼含泪。 “臣知道贵妃娘娘的心情,但此是国事,需公允处置,公主都是皇上的骨血,请皇上决断。” 太宰深受李瑕看重,视他为平衡朝局的肱骨之臣。 两人私下曾商量过关于出兵与和亲之事。 太宰意思为平复徐家之心情,令曹家外孙女和亲是最好的办法。 大周有战事,养武将花着国家大笔银子,就是战时方显出他们的用处。 徐家出了力,上最危险的战场,曹家不能无所作为。 这话也得到李瑕的认同。 不想贵妃上演这么一出,硬把太宰牵涉进来。 常大人不能不表态。 “老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只这么一个外孙女,若皇上要送她和亲,老臣不会反对一个字,只是,求皇上答应臣一件事。” 他以头触地,泣涕零如雨,花白的头发如荒草在风中颤抖。 “什么事,常爱卿起来慢慢说,咱们君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常太宰并没起身,仍然跪地,倔强地说,“请皇上正乾坤之纲。” “纲纪崩坏,国将不国。” “皇上以为老臣是为自己家的孩子流泪?不!臣不是!” “我朝从未有过女子干政之先例,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女子该回到她应在的位置上!皇上,女人也很重要,老臣并没瞧不起女子。” “老臣是认为女子、男子各有其职,这是天道。” “秦凤药,她起了个坏头,女子都如她那般,谁来悉心教养孩子,侍奉翁姑?妻子若是欺到丈夫头上,又当如何?”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这一点不能乱也不敢乱!” 皇上不吱声,心中似有所动。 “若是人人都遵从这些规矩,今天贵妃她敢来英武殿大闹吗?” 常宗道说得动情,擦把泪道,“老臣重编了女诫,请皇上翻阅,若认为臣书中所言有理,请皇上颁布天下,令所有女子学习书中为女之责。”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所编书册,跪行到御案前,双手捧上。 李瑕接了过去,书封上刚劲有力的字迹,是常宗道亲手书写。 “皇上,此书并不禁止女子认字识数,也不似从前禁止女子婚后当差补贴家用,服侍公婆本就包括要照顾老人家的起居吃喝,家用不足,做事养家理所应当。” …… 凤药回到房中,只觉身上仿佛还黏着太宰带着怨念的目光。 她深知一个人无法左右旁人的看法,也知道和太宰对着干,她处于弱势。 两人品阶差别不多,但她斗不过他! 明玉自和曹峥解开误会,对凤药简直可以说赤胆忠心。 凤药也在相处中彻底信任明玉。 她将太宰的恶意告诉明玉,明玉道,“那老头子次次见我,也乌眼鸡似的,倒像我勾引了他儿子。” 凤药一笑,明玉问,“姑姑就这么一直避让,皇上总会向着你的。怕他做什么?” “我非怕他,在宫中竖敌定要小心。要竖敌就要笃定自己打得过对方。我弄不过那老头。” 她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心思沉重,在男人的世界里打转有多难,不身为女人难以体会。 毕竟对方是一国太宰,皇上若出征,留她在宫中,不知日子要怎么难过。 她叹口气,明玉问,“何以见得姑姑斗不过他,只因他是当朝一品?” 凤药摇头,“也不全是,他深受皇恩,忠心耿耿,这一点皇上也知道,我与他斗法,从哪里下手?拿他什么痛处令皇上彻底厌弃于他,能免了他的官?我自问目前做不到,也不想做。” “至少他是清廉之士。” 两人正闲话,明玉从窗子看到小桂子过来,忙迎到门口,“桂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好姐姐,别笑我,有事同姑姑说。” 他把方才太宰和皇上的话尽数说给姑姑听。 “我瞧太宰与姑姑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最好解开,他这明显对姑姑不满。” 更让凤药心惊的是,后面几天,每次太宰在场时,皇上都叫凤药提前回避,看似回护凤药,实则听进了常宗道的一番说辞。 这一点比太宰的喜恶叫她心烦。 皇上的态度才是关键,也是将来天下女子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之根本因素。 这件事让她隐隐感觉自己即将面对天大的麻烦。 明玉将信件整理好,其中有封信是凤药的,她知道凤药日日都在盼着李仁和玉郎的信件,赶紧送到落月阁。 凤药一拿到信,迫不及待拆开坐下读起来,这是玉郎的信件。 整张纸页上只有四个字——李仁失踪。 字迹潦草,看得出一向沉稳的玉郎也慌了。 失了李仁,不止对皇上交不了差,也无法面对妻子重托。 他知道凤药对李仁的感情从不宣之于口,她待他如亲生孩子。 第997章 容妃之苦 常宗道向皇上进言之事传到曹元心耳朵里,她一时百感交集。 同时心中又有疑惑,想不通常大人为何愿意不顾女儿和外孙女意愿,应下这种倒霉事。 自然这件事被容妃知道后,她几乎快被父亲气疯。 未央宫被她砸得稀烂,也不能压下对父亲的恨。 他什么时候把女儿、外孙女、甚至母亲当回事? 常家只有弟弟算得上个人,女子在常家不过是物件、用品! 她一边尖叫,一边用砸东西宣泄心中愤慨。 大宫女锦书已经了解自己主子是个什么人,她什么也没说,将宫门掩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发狂。 她跟着容妃,看到过常大人是如何对待自己女儿的。 容妃娘娘好端端的不能嫁给自己心爱之人,被父亲按女训严格约束,进宫还要被训斥不够守妇德,现在又要送走她的亲生女儿。 放谁身上,摊上这种父亲,一肚子的苦说不出,还能平静呢? 最理解容妃疯癫的竟是个宫女。 容妃没了力气,宫里一片狼藉,已没了完整的物件。 娘娘也瘫在废墟里,只余喘气的劲儿。 “我恨他!我恨他——!”她用余下的一丝力气嚎叫。 锦书开门叫进来两个宫女,将娘娘抬到床上去。 又喂她服食安神丸,这次她却没闭上眼睛,瞪着失神的双目看着屋顶。 眼泪顺着眼角向下淌,她无知无觉。 其实,常大人不止进谏皇上不可太放纵女子,还上了道折子,上面的言辞比进谏激烈百倍。 痛斥贵妃无理取闹左右皇上情绪,以图改变国策。 更斥责长公主不守妇德,身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只知饮酒作乐,行为放浪,给天下女子起了坏的示范。 又提及秦凤药不止管理后宫事务,还将手伸入朝政,这是居心叵测。 整翻折子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就,言辞激烈,可以想象到常大人在写折子时有多么气愤。 皇上终是被折子上所说的——“请皇上不受小人蛊惑,对国事理应乾纲独断”所打动。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时太宽纵了? 他的改变被凤药敏感地捕捉到,她忧心忡忡。 这件事的难处就在于,约束女子并不会碰触皇帝任何利益。 身为男子,反而是压迫女人的受益者。 那本《女诫》拿在凤药手上,每页她都细读了,每读一条就如被缠上一条铁锁。 这是本比所有鬼故事都更叫人胆寒的书。 这是她的噩梦。 男人生下来如玉似宝,所以是“弄璋”。 女人生来如瓦片,所以在关键时刻,可以被抛弃,可以被拿来当做“羊”毫无吝惜地换给别人。 她看着这本书,胸口发闷,几十年前的噩梦再次缠上来。 母亲的低语如恶魔——把凤药当两脚羊卖了。 一口滚开的大锅等着她,一群拿着碗的人围在她身边。 她四顾,父母在人群外,拿着装满粮食的口袋看着她,面无表情。 这个梦魇缠了她几十年,也许要缠她一生。 除非有一天,女子也能如男人一样,能考官,能念书,能光明正大念书,能自己选择离开一个男人…… 她的头跌落自己掌中,她努力了这么长时间,被常宗道一道折子几乎击溃。 她何尝不知道,这累世的习俗,哪怕不合理,也极难改变。 桌边散着玉郎写来的信,面前放着崭新的女诫——一条新的拿来捆绑她的绳索,她被深深的疲倦包裹住,喘不过气来。 …… 容妃发狂时,最能安抚她的,只有李瑞,云杉是个不知事的,锦书请来李瑞。 “三爷,您请进去,奴婢守在外头,有事喊奴婢。” 李瑞推门进屋,吓了一跳。 满室狼藉,并没收拾掉,锦书是故意的,好让三爷知道容妃的状况。 李瑞小心走入房内,进入寝宫,母亲双眼无神直勾勾瞪着房顶,眼角还有泪痕。 “母亲?”他急步上前,将母亲的手握在掌中,“您怎么了?有事为何不告诉儿子,李瑞已经长大,能为母亲分担所有忧愁。” “是么?”容妃又流下眼泪,“你阻止你父皇,别让他送云杉去和亲。” 李瑞暗自惊讶,这件事外祖和他提过,也说过云杉不会被选中。 怎么才不多久,事情就变了? 外祖说过此事要“密”,不可告人。 虽然容妃肝肠寸断,他也不能因此而失信于外祖。 当下握紧母亲的手安慰她,“儿子已经涉政,可以向父皇进言,请母亲放心,我会私下先找父皇问清楚。” “没用的,都没用,女人的命啊,向来不在自己手中。” 李瑞跪下问母亲,“母亲希望女子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 容妃怀疑地把眼睛转向儿子,一咕噜坐起来,喊道,“锦书,拿热水本宫要净脸。” 她没回答儿子的问题,径直走到梳妆台边,捡起扔在地下的铜镜放回台上,拿起梳子开始梳妆。 锦书知道主子娘娘那股子疯劲已经过去。 利落地喊来几个宫女把地上的碎渣清理干净。 她则取了热水、洁面粉、花汁、香夷子一并端过来,请主子净面上妆。 锦书在未央宫,地位只低于容妃,故而并不回避三皇子,立在一旁伺候。 “嗯?”容妃从镜中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这小子一开口,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妹妹的事你一点不急?” “说到底父皇不会一天两天就下旨意,只要没下旨这事还有回旋余地不是?” 容妃诧异李瑞的从容,儿子什么时候已经这样老成。 “外祖常说女子总是感情用事,不起一点好作用,故而总是打压女子,母亲还这样,不正被外祖说中了吗?” 容妃狠狠瞪他一眼,又无话反驳。 “你都不问发生了什么就指责你娘亲?” “不必问,能激怒母亲的不外是外祖没在和亲之事上说话。” “你还真猜错了,常太宰说话了,说要把云杉送去。” 容妃看自己儿子一眼,他不着急也不吃惊。 “告诉你李瑞,云杉要嫁去那野猴子王国,我就跟去,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吊死在这未央宫房梁上,做鬼也不……” “母亲,你又感情用事,发泄对于云杉的去留没半点用处。” “母亲只需记得一点,在父皇面前不要提云杉之事半个字,别和贵妃一样,我会用事实告诉您,她那么大闹只会起反作用。” 容妃张大嘴看着自己的儿子,少年褪去青涩,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998章 暗中争斗 “现在,能不能说一说女子的自由?”他面上浮现温润笑容问母亲,又变做那个少年气的李瑞。 “这件事不必同母亲说,你该去问你父皇和外祖。” 容妃眼波流转,看儿子一眼,“母亲虽然生气,但如你所说,感情用事不应该,你这件事成败在母亲这里吗?” “若想知道我的态度,只一句话,你马上要开牙建府,抬到你府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本宫不愿见!一个妾室也不必本宫相看,不过是你的玩意儿罢了。” 她说得实在难听,纵是李瑞好性子,也气结。 无奈看着母亲摇头,“那我先问过外祖,他一向对这些事不在意。” 容妃心中冷笑,她暂时没空收拾知意,这事对她来说,比不过云杉一个脚趾头主贵。 她并不全然了解自己的父亲,也不知父亲手段能硬到什么程度。 …… 凤药为自己倒杯葡萄酒,一饮而尽,越是这样的时候,越需要冷静。 她不得不利用皇上对她的故人情,先留在英武殿。 皇上和臣子们所说所做都很重要,她不能远离政治中心,不然和聋子瞎子没两样。 她坐在镜前,心中涌出复杂情绪。 她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可谁能告诉她,若是不变,她现在该怎么办? …… 这一日的凤药令李瑕眼前一亮,她没穿制式宫装,穿了从前最喜欢的天青束腰仙女裙。 头发也梳做从前最喜欢的样式。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清冷、沉默、一双看透一切的明亮双眸从未改变。 他心上颤抖一下,仿佛瞬间回到自己做皇子的时候。 那时,陪着他的,只有凤药。 她给的关怀温暖了他整个孤独的皇子时期。 “臣女取些东西便走,今天安排桂公公来服侍皇上。” “凤药是要去哪里?” “臣女无处可去,心上郁闷想出宫逛逛。” 李瑕心里清楚凤药为何郁闷,常宗道不依不饶,联合大臣上书,要凤药退做副职,设立正副两位尚宫,正职由男子担任。 如此,虽有违祖制,勉强说得过去。 凤药读了这份折子,是李瑕允准她读的。 “因为那份折子不高兴?” 凤药抬起头,一双眼睛看着李瑕,仿佛要将他看透。 “皇上明明知道凤药不在乎任何人如疯狗般乱咬。以前也不是没有经过。” 李瑕似笑非笑问,“那是为何呢?” “凤药以为最懂我的人是皇上,自然臣女为皇上的态度难过。” “朕并未表明态度,凤药怎么提前难过起来?”他撑着桌子,带着好笑的神情问。 “皇上不说话就是种态度啊,臣女侍奉过两朝皇帝,太宰和皇上提祖制,莫是说先皇立臣女为侍书太过荒唐?” “还有,说起祖制,我朝并无太宰一职,岂非常大人在说他自己位置不正?” “这些话,就在皇上嘴边,皇上却没反驳,证明皇上已不愿凤药在侧侍奉,凤药不如自行退开。” 这种话,秦凤药从前从未对皇上说过。 此时她满腔委屈,牙尖嘴利的样子令李瑕难以自持。 她从来没变过! 只是一直隐藏自己的真正模样,她明知道皇上喜欢她真实的样子。 李瑕思绪回到从前难得的时光,他与她并肩,他能把自己的后背放心交给她。 这样的亲密和信任,这样的时光,只有那时。 弥足珍贵,不能忘怀。 他温言道,“既是无事,帮朕研墨可好?今天的折子很多。” 凤药拒绝,“内务今天早晨都安排好了,皇上试着只由小桂子伺候吧,早点习惯也好。” 她眼圈因为委屈或愤怒,染上了粉色,令李瑕柔情满怀。 记忆中她总不愿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李瑕惊讶她的敏感,太宰私下的确说过,皇上议政时不许凤药在。 可令其在耳房歇息,只负责皇帝起居,那才是女子当做之事。 不想这话仿佛被凤药听到了一般。 他有些好笑,对凤药的喜爱反而更多一层。 他一向喜欢做事有分寸又聪明得不招人嫌的女人。 偏这两样最难。 他一直后悔,凤药请求他赐婚,他同意了。 那是最好的机会,斩断她和金玉郎的情丝。 金玉郎明明很犹豫。 说服玉郎不难,李瑕知道玉郎对凤药用情之深。 越情深,越想给她最好的。金玉郎不是凤药最好的选择。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他是大周皇上,可以拥有大周的一切,却偏不能勉强她。 “你留下,这是旨意,一切还如从前一样,朕还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朕会做什么决定?” “可是……” “可是什么,常大人要朕乾纲独断,朕现在就是乾纲独断。研墨!” 凤药研墨,一滴墨汁溅到衣袖上,李瑕见状,拿出帕子,拉过她的手,帮她擦墨迹。 “不知可洗得干净不?”李瑕喃喃说道。 “最好能洗净,这件衣服臣女不想丢掉。”她看着袖上的墨迹。 这衣服已有年头,是玉郎为她选的第一匹料子,她从前时常穿着,那时李瑕称玉郎为师傅。 常太宰进入英武殿看到这一幕,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 他目光凛然注视着凤药,凤药微垂眼眸,李瑕清了清嗓子,常大人才行礼递上折子,“万岁……” 李瑕抬头,不似平时那样温和,沉着脸与常大人对视。 常太宰心中叹口气,咽下了要说的话,转而道,“这些折子老臣写过意见,请皇上批复。” 皇上当即在御案上打开,凤药就在旁边目光和皇上一同落在折子上。 她微抬头与太宰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又看向折子。 这小小的示威令太宰心口越发堵得难受。 呕心沥血,慷慨激昂写就的折子,管用两天,她只退出政事两天,就又回来了。 在常太宰心中,不管谁来说什么,也坐实凤药是个狐狸精,迷惑皇上心智。 再加上淫逸骄奢的李珺,这些女人不好好守妇道,做好女人本分,都是大周女性中的败类。 常宗道看不惯李珺作态,连带把归山也厌烦透顶。 一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老婆,也算男人中的废物。 做为官场老江湖,常太宰领会了皇帝那个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及时住口。 常大人走出大殿,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外孙在殿外偏僻处来回踱步,看到外祖,李瑞上前请安。 他想请外祖拿拿主意,可否允许自己纳知意为妾。 李瑞心情雀跃,走到外祖跟前,不曾注意到外祖难看的脸色。 “给外祖请安。”他低声说。 第999章 碰壁 看到李瑞玉树临风的姿态,常宗道的心情一下舒展开来,“瑞儿,瞧你甚是高兴,可有好事说给外祖听?” 见常宗道少见地对自己如此温和,李瑞忐忑的心情稍稍安定。 平时在宫中相遇,外祖通常只是点点头,也不许他当着别人面喊他外祖,只许叫常大人。 “孙儿有事请教外祖,想请外祖做主。” “母亲……容妃娘娘不许孙儿娶心爱的女子。” “你早该娶亲,你母亲怎么这般不讲理?” 常太宰一听是女儿做怪,马上停下,“你说,看上哪家女子,我为你向万岁请旨提亲。” 李瑞犹豫一下,想到太宰平时的教育,鼓起勇气道,“她是个极好的姑娘……” “等等,你已打听过她的教养和平日行为?” 李瑞还没意识到外祖这么问的深意,他笑道,“不必打听,孙儿自己接触过这姑娘,她实在好得很。” “外祖不是总教育孙儿,万事要自己多加努力不要总想着靠家中恩荫?她就是个靠自己帮衬家里的好姑娘。” “她虽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子,却十分要强,家中里里外外都靠她打理,很是能干,关键,她视金钱为粪土……外祖怎么了?” 他见常宗道突然按住太阳穴,满脸不适,停下讲述关切地询问。 常宗道那双浑浊的老眼闪着精光审视自己的外孙,眉头拧成疙瘩。 他对李瑞素日少见笑容,并无隔祖辈的亲切,要求很严格,李瑞一直有些怕这个外祖,但也知道外祖内心极疼他。 “外祖?您看什么?” “老朽看看自己孙儿为何犯了糊涂,为什么偏叫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养出个不孝女,又养个糊涂孙子。” “外,外祖……” “你是皇室,身为皇子该为天下表率,你受百姓供养,要克己复礼,怎么可以违背皇子规矩,为所欲为?” “外祖说过人贵在自尊自爱,自己努力,寒门也可入仕,却没说过为人可以随意不守规矩呀。” “女人有女人的规矩,男人有男人的规矩,没规矩不成方圆。皇子也有皇子的规矩。” “那女人光是私会外男,就乱了章法,不知羞耻。” “你能提出要娶她,想必见过不止一次吧。”他板着脸看着自己脸色发白的外孙。 他极喜爱李瑞,比喜欢自己亲孙更甚。 李瑞读书完全不费力,和太宰年少时很像,且用功听话。 虽说身子骨差点,经过这些年调理,也长成一个气宇轩昂的好男儿。 他寄希望于李瑞,希望他在国家政务上大展抱负。 这样的男子本该心怀大周,把心用在正道上,不该为小情小爱所束缚。 看孙子提到那姑娘的痴迷模样,像个蠢物。 “寒门小户倒在其次,那姑娘敢人与你私会,不守妇德,却是万万行不通的。” “这不公平!”李瑞叫道,“她抛头露面原不是本意,她不出来做事,一家子怎么过活?” “你莫和你外祖打马虎,出来当差糊口是一回事,勾搭外男是另一回事。” “再说,各阶层的人受到的约束不同。外祖管不到别人家去,你却该守皇子规矩,不要又受着皇子的供养,又想和穷家小户的人一样没规矩。” “说得难听些,这叫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懂了吗?” “容芳总算做对件事,你这的事不止外祖不同意,现在我就能告诉你,皇上也不会同意。” “男子当立志天地间,什么时候学得这样小家子气,李慎都知道娶妻纳妾要门当户对,你反而不清不楚,太叫老夫失望。” 他不听李瑞要分辩什么,一甩袖子走开。 李瑞被骂得面红耳赤,但清醒过来,马上后悔自己不该诱着知意去云月苑。 云月苑,京城最大的暗花楼。 许清如马上风死在青楼里,常太宰上书取缔所有青楼,不许官员狎妓。 明面上青楼都消失了,却改成了暗中进行的交易,比从前难进,价格却涨到从前数倍之多。 这家云月苑装修、占地,都比照着官员私宅修建,从外面看像哪位致休的大员的府邸。 楼中经营和从前完全不同,不接待白身。 凡是持有这苑子的特制名牌,才能进入。 一切都十分秘密,就算接待许多客人,只要不是一起来的,也能保证这些客人彼此不会相遇。 这种方法一经推出,大受贵客欢迎。 这间苑子占地不可思议,还承接贵客包房服务,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人,不论男女送到苑中,有人照顾供养。 想养外宅不必自己置业,还有人帮忙照顾。 那天,李瑞便包下一间房,带着知意游玩。 之后,一步步诱着她,占了她的身体。 她若不愿意,李瑞倒不会勉强。 但他看得出知意喜欢自己,他受教于常宗道,在男女之事上,接受的教养一直是,君子要修身养性,清心寡欲,不可任由自己堕入肉欲。 常宗道的确做到了,一生只娶一个妻子,纳个妾室生下孩子,就放小妾走了,还帮小妾找了个好人家。 常大人尊重妻子,却并不爱她。 他却忘了李瑞是个血气方刚,身体正常的男子。 食色性也,哪里忍得住? 见了知意,李瑞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欲望——他想占有这个姑娘。 这种欲望强烈到,他分不清自己只是肉欲还是爱着她。 火烧火燎的欲望烧得他头脑一片糊涂,根本无力分辨。 在云月苑过完那一夜,他清醒过一刻,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卑鄙。 他深谙人性的弱点,他只用了一点心计,送了点东西,便诱着知意和她一家,一步步走向他设好的陷阱。 他深情吗?那一刻他是深情的。 现在他仍然喜欢知意。 然而对男女事,不碰似乎还能忍一忍,碰过后,整日里想着。 更让他有些恐慌的是,他不止想知意。 皇子娶妻前都有通房。 他早该有了,是常大人提醒,男子可推迟两年再有房事,以便身子再强壮些,不伤元气。 他身子弱,自己清楚,所以听从长辈教诲。 与知意共赴云雨后,他回到自己殿中,未经母亲挑选,自己选了喜欢的伶俐聪慧的丫头,做了房里人。 过了几天,告知母亲,请她到自己居处见了见,便算走了过场。 容妃还高兴自己儿子长大了,却没料到其中关窍。 谁也不会想到,素日最乖巧老实的孩子,会生着这样的心思,诱着一个女子犯下这样弥天大错? 贞洁对贵族女子重要,对穷家小户的女子更是重要,贞洁就是最好的嫁妆。 没了新婚夜那一抹落红,日后遭了丈夫的毒打、冷落,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了。 第1000章 知意 知意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是在她母亲一句句的唠叨里明白的,是在街坊邻居的谈话里明白的。 只怪她从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琐事。 她的心里装着许多事,唯独没想到男女之事。 她一直想把自家小摊子挪进店里去,日日精心盘算,一个个铜子攒钱。 她满怀对生活的热情还有一腔骄傲。 靠着自己一双巧手,她能实现这个愿望。 可是命运怎么会把李瑞送到她面前? 那是个夜里,满天琼花碎玉,她的小摊子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都是做苦力的汉子,大碗馄饨下肚,驱散满身寒气和疲惫。 她顶着风雪,听到凌乱的马蹄声,接着看到有人自黑暗处闯入小摊上的风灯照亮的那巴掌大的微光中。 是个披着斗篷的俊俏公子,他的眼睛似宝石般闪亮。 一群人说笑着,占了一张桌子。 她忙去收了碗,擦净桌上的汤羹。 “姑娘不要急,我等没那么多讲究,快点上五大碗馄饨。” 他捏着一枚银角子,并没拍在桌上,而是等她伸开手,放在她掌心,对她客气地笑笑。 她去做他的馄饨,时不时眼睛瞟过去。 那群人穿着绫罗,一看就是富家子,他在人群中那么显眼,安安静静坐着,却叫人不由多看他几眼。 他也时不时望向她,与她目光相汇,大方一笑。 知意为他们下馄饨时还烫了手。 她“嘶”了一声,甩了两下,在地上抓把雪捂在烫伤的地方。 端了大碗送上桌,那公子谢过,却将一只小药瓶递给她,黑宝石似的眼睛看向她,“这药赠给姑娘,烫伤时涂在伤处,好得快还不留疤,劳累姑娘。” 知意心上一?,她做的事,平日切到手指,烫一下都是常事,连母亲也不曾多在意。 这个初次见面的公子却看到了。 那小瓷瓶十分精美,知意大方收下。 她是多么天真,心里装着自己的傲气,以为靠自己双手谋生,本该比靠人供养之人高贵。 她太无知。接触到他的生活,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天真愚蠢的认知,自己才能坚持下来啊。 如果一早知道自己这么苦,却过得如蝼蚁似的日子,她还能那么安然地操劳吗? 最可怕的不是富贵和贫穷的差距,是李瑞用富贵摧毁了她一惯的认知。 突破了禁忌,她整日惶惶不安。 那日做了场美梦,后果却由她独自承担。 她忽想到,自己并不是想见李瑞就可以见到。 她甚至不知他住哪。 李瑞告诉她自己的府邸正在建造,他搬到自己宅中,便能与她长相厮守。 他们之间的天差地别,知意感知到的太晚。 她恨李瑞,也恨她自己,何必做这样的妄想。 怪不得李瑞的母亲那样看自己。 攀附权贵是件难事,比穷人谋生更难,您要剥落自己所有的自尊。 以前她从没专等过李瑞。 她泰然过着自己的日子,他来,她好生接待,他不来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现在全都变了。 她望眼欲穿地等着他盼着他。 那日过后,有人在门口放了碗汤药。 他叫她喝下,说这是“避子汤”。 她喝了,感激他的细心,又酸溜溜的,不知他让多少女子喝下过这种汤药。 “不瞒你说,”李瑞欺身上来,在她耳朵边低语,“我也是初试云雨,却是这般滋味。” “你喜欢这里吗?” 知意怎会不喜欢,光是泡浴就叫她爱得不得了。 沐浴过后,铜镜上自己的面容都娇美了几分。 “知意,你送我个亲手绣的荷包好不好?”他哀求。 知意犹豫,她家没人用荷包,绣荷包要买上好的丝线与料头。 赠李瑞的东西定然要用好的,不知母亲又要嚼说些什么。 但人家只要求这么点东西,她不好拒绝,便点头。 她的绣活不太好,手掌手指上都是茧子和毛刺。 云裳阁的丫头送她的那瓶茉莉油拿回就被母亲当宝贝收起来了。 “咱们的手,一天不摸几十次水?次次涂油,两天就使完了,娘给你收起来,到你沐浴时给你用。” 沐浴?十天洗不上一次。 知意懒得和母亲说这些,就像容妃当初懒得和她说富人的日子是什么。 她陷入痛苦,不止因为失去掌握自己人生的力量,还深切感受到自己与李瑞的差距。 以前,她确定自己能抽身离去。 千不该万不该,那日不知怎么,就被李瑞迷惑住。 失身之后,她一直处在焦灼的不安之中,几天不见李瑞就开始惶恐,他不会骗了自己身子后就再也不来了吧? 以至于出摊时心不在焉,给客人时常上错东西。 她开始讨厌家里的小生意,每日来光顾的食客这条街上卖苦力的男人居多。 不少客人见了漂亮姑娘少不得说几句占便宜的话,她从前只和听不见似的,一笑而过。 现在每听到如吞了苍蝇一样。 她无法忍受这些满身酸臭味,穿的衣服脏兮兮,是好人,却很粗鲁的男男女女。 她整日少气没力,每日望眼欲穿盼着李瑞来寻她。 这是她唯一可以摆脱现实的时刻,少数能让她放松下来,开心一点的时间。 闲下来的时候,她不再如往常不停做事,而是摊开李瑞送她的礼物,那些精美的衣料、昂贵的首饰。 她没有用它们的地方,以前得了东西,她卖了它们心安理得。 现在却舍不得。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 李瑞仍不死心,他只想给知意一个妾室的身份,又不要她做正妻。 见外祖不同意,他向英武殿去找父皇。 父皇不像自己祖父那样古板,他想求父皇恩准。 是他亲手一点点把一个坚强、勤劳的女孩子变得软弱、哀怨。 他希望她还如从前那样。 他喜欢那个对自己包馄饨的手艺得意非凡,笑起来眼睛闪亮的女子。 他喜欢她无所畏惧,认识之初瞧不上纨绔子弟的架子。 喜欢她的淡定,见到他虽高兴,他走时她也能淡然挥手,仿佛他只是个普通顾客。 “父皇。”他跑得气喘吁吁,进入英武殿,磕下行礼,虽压抑着激动,仍被李瑕看在眼中。 他温和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儿子,“起来说话。” “父皇,儿臣有事求父皇成全。”他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儿臣……在外结识一位平民女子,儿钟情于她,想纳她为妾。” 李瑕温和的态度消失了,变得深沉,他垂眸看着李瑞,看得李瑞心里由期望变得打起鼓来。 “李瑞,那女子和你母亲相较,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父皇的问题让李瑞愣住了。 第1001章 一步错 见李瑞错愕的样子,李瑕心中不忍,儿子情窦初开,正是为情所困的年纪。 他上下打量自己儿子,李瑞身量中等,面容像容妃多些,很清秀,眼睛透着受到很好养育的孩子才有的理性的光。 平日里,李瑞行为沉稳,又是个细腻的孩子,不似李嘉外向。 李瑕心中喜欢李瑞更多些,忍不住出言相劝,“孩子,你不是普通男人,就算是百姓家的男人,婚姻大事也有许多规程要走,要相看姑娘是不是合适成为妻子,所谓妻贤夫祸少。” “你身为皇子,不管正妻还是妾室,都有许多礼节,你告诉父皇这姑娘家靠什么营生?她家中兄弟姐妹几人,兄弟都是做什么的?” 李瑞仰望父皇,他背着手从座椅上走下来,走到他身边,父子俩来到窗外。 面对日理万机,却能抽时间温和地同他聊天的父亲,他开不了口,说心爱的姑娘是个卖馄饨,做着需要抛头露面的小生意。 一个单薄的女孩子要撑起家中开销的重任。 “你母亲,是为父的第一个妃嫔,她那时明媚鲜活,可你知道吗儿子,她不是当时我想娶的女人。” 李瑞张大嘴巴看着父皇,李瑕坦然与他目光相对,“你认为我与你母亲感情好吗?” 他原以为是好的,现在听了父皇的话又不笃定了。 李瑕笑了,“你母亲是后宫妃嫔中父皇最喜欢的一个。” 见自己儿子一脸迷茫,李瑕乐得拍着他的肩膀,“你太年轻,初尝情爱滋味,情有可原,但是身为男人,你担着父皇和你外祖的期望,担负着治理大周的责任,情爱于男子本就只是生活中极小的一部分,甚至,有许多男人跟本没有爱情。” “儿子,男子的世界和同女不同,男人的世界很大很大。” “一个皇子的女人,必须与他门当户对,这是你最少应该遵守的规矩。” 李瑞皱着眉头,仍然不肯死心。 “那父皇真心喜欢的女子如何了?” 李瑕若有所思,望着远方道,“父皇以为等到自己足够强大时,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由得自己。” “所以父皇现在的后宫也有那个女子?” 李瑕温和的态度消失了,仿佛突然变天,乌云笼罩在他周身,他坐回龙椅道,“这世间也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好汉,你是那种人吗?” 李瑕头皮一紧,他明白父亲意思,想在情爱上随心所欲,便别做这个皇子,游荡于天地间,纵情山水,爱谁都可以。 他做得到吗? 现实给了他一击,还算不上头破血流,却让他对自己所认知的皇室生活改观了。 他并不像他想的那样自由随意。 垂头丧气地离开,他不知如何向知意交代。 少年孟浪,会犯错误,少年人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这是师傅说的话。 可是他犯的这个错误会带给别人灭顶之祸,他本性良善,真心喜欢知意,坏就坏在不该提前占有了她。 他以为自己想娶谁不过一句话的事,母亲父皇都对他百依百顺。 这个心结他实在想不开,胸口堵得发慌。 他头都快低到胸前了,也不看路,几乎撞到一个人,那人停下脚步道,“给三爷请安。” 李瑞这才回过神,抬头赶紧行礼,“姑姑好。” 原来是凤药手上拿着折子从御书房向英武殿而来。 “三爷怎么少气无力,可是哪里不舒服?” 少年是她看着长大的,与她十分熟悉。 李瑞很喜欢这个从不发脾气,说话温柔好听的姑姑。 “姑姑,我……我遇到难事,不知和谁能说。” “那你可愿意相信姑姑?”凤药问他,在她眼中,李瑞和李仁一样,还算个孩子。 李瑞心中郁闷,把遇到知意到两人相恋,以及他自己十分钟情知意一股脑道给凤药,只隐去他诱着知意失了身。 “我是不能抛弃她的,我对她承诺过定然要和她在一起。”李瑞说。 凤药思索片刻,“你还太年轻,没有能力去保护一个身份与你悬殊这么多的女子。” “你不会只娶一个女子,到时候宅那么多千金小姐争夺你的宠爱,都是常事,你叫知意这样的姑娘如何自处?” “我会保护好,我会相信她,我不许旁人欺负她。” 凤药失笑,“你是皇子,现在只是学习政务,将来深度参与政务会十分繁忙,姑姑管理后宫,最清楚你父皇到后宫的次数,上个月,他只去后宫五次。” 李瑞目瞪口呆瞧着凤药,他再想不到父皇忙得会只见自己的妃子五次。 凤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其实这还是在后宫管事太监催促下,妃嫔承恩是有日子和顺序的,过了这几日,皇上要没来,就轮不到她了。” “那不是很不公平?” 凤药平静地说,“因为一个后宫女子的职责不是得到皇上的爱,而是孕育后代,一个女子最合适怀上龙子就那么几天,皇上不来,她只能再次一轮。” “这太没人情味了。” 凤药爱怜地看着他,“皇宫中一切按制度来,不按人情,若按人情,后宫会成什么样子?你父皇妃嫔二三十人,为得到雨露恩宠,如何争斗?” “我……我不娶这么多。” 凤药看着他不说话,李瑞被看得低下头,他也知道所说的话并不现实。 男子弱冠之年娶妻的话,妻子也只是十五岁左右,等男子而立之年纳妾仍然会纳最年轻鲜活的女孩子。 更遑论一个帝王。 听到凤药将现实摆在眼前,他对自己没了信心。 别说将来就是现在,他已经耐不住性子,有了两个通房丫头。 “可是,没有我,她会死。”李瑞低声激动地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经过容妃、外祖、皇上、凤药的说教,他的内心已经从“我要娶她”变成了“她不能没有我”。 凤药锐利的眼神扫过来,李瑞仿佛被看透,面红耳赤。 好在凤姑姑并没戳破他,只说道,“你要那么喜欢那姑娘,她又愿意为了你一再退让,便先找个宅子将她安顿起来,若真有一天,你有了这个能力,再抬到你府上,也不是不能。” 只可惜,又一个女子的命运变为了“等待”。 “对呀!这样也是个好办法,她会为我着想,她会愿意!”李瑞高兴地跳起来,“总有一天,本王能光明正大把她抬回我的府里,等我自己能说话算话的那天。” “谢谢姑姑。”他向凤药行个礼,瞬间变得阳光,如脱缰的野马,一溜烟跑掉了。 他拥有着崭新、未经伤害的鲜活生命,让人羡慕。 但凡尝过“等待”的苦涩,便说不出这样轻松的话。 “愿意”二字承担的分量,恐怕年轻的小情侣还体会不到。 第1002章 毒手 凤药劝说过李瑞,自向英武殿而去,她有紧要的事急着问皇上。 殿中静悄悄的,李瑕面前放着奏折,双眼却望着窗外发呆。 见凤药轻手轻脚走进殿中,他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她来到面前,将手中折子放下。 “皇上,臣女有要事,求皇上解惑。”她郑重走到他面前,与他隔着御案跪在青砖地下。 李瑕了然她所问何事,她已经比他预料的晚了两天。 “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 “是问李仁吗?” “是。”凤药压抑着心中焦躁,她只等到玉郎一个字条,想着过两天也许会来信说清楚事情原委。 两天过去,没等来只字片语。 她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只得来问皇上,只有要消息,必是皇上头一个知道。 李瑕起身走下来看着她,看得凤药心中发毛,声音发抖,“两人都出事了吗?” 她摇摇欲坠,这两个人是她生命的支撑,李瑕出手扶住她,让她先坐下来。 自己走到御案前拿出几封信给凤药,沉默守在她身边。 那是玉郎暗中跟着李仁,每隔五到七天汇报一次,写来的所有信件。 李仁一路来到贡山脚下,按计划,偷偷知会当地官府,他则私自开始了调查。 他条理十分清晰。 摸清这里地形地貌与贡山情况。 摸清扰乱百姓生活的是边境外族贼人,还是贡山匪类。 最好能弄清匪类内部情况。 他先在贡山脚下的小镇沙雅台住下,白天到处查看,晚上绘制图纸。 他并不在同一家小店落脚,为的就是安全。 这日到晚上才选了家小店,住进去后,叫了饭菜在房间里用。 之后画过图便熄灯就寝。 玉郎每日都远远跟着,李仁整个行程既规律又平静。 这日玉郎选的地方正对李仁房间的另一家店。 他眼看着李仁熄了灯火,便放下心,李仁所选小店连他也并不事先知道。 半夜,突然有一伙人执着火把将小楼包围起来,冲进店中一阵抢夺。 住店客人的财物皆不能幸免,都遭到抢夺。 匪人给每个客人留了点路费,也没伤害任何人。 他们只图金银细软,客人多为行商之人,带的货也被匪人抢走。 玉郎睡觉时仍保持警醒,发现有人抢劫,立刻跳上小店房顶伏身观察。 见匪人只抢财物不伤性命,便没行动,只是远远看着李仁所在小屋。 玉郎的任务是保护李仁安全,并且最好不被发现。 这种情况下,不动是最优选择。 眼看着劫匪把客人贩运的衣料、香料、所带银子一股脑卷走,呼啸而去。 店里乱了一阵,失了财物的人聚集在一起,说天一亮就去报官。 来的匪人是边境异族。 等所有人安静下来,玉郎这才偷偷从房顶跳到李仁所在小店,从房顶下来,却见李仁的房间空荡荡,里面不止没有财物,李仁连个影子也不见。 玉郎虽吃惊却依旧镇静,他仔细回忆整个过程,匪人所抢之物中并没有大的箱子之类的东西。 他们为什么劫走李仁?李仁的身份保密,连知会官府都只报说是京中来的钦差,没表明皇子身份。 在沙雅台到处转悠时,也穿着当地人常见的粗布衣裳。 他带的银子不多,不足以激起人的贪欲以致要杀人灭口。 从他身上抢到的银子还不如客商的多。 关键整个抢劫就发生在玉郎眼皮子下头,他从头看到尾,都没发现破绽。 他一发现李仁不见了,便追着劫匪的脚步向边境外跑。 追到一片戈壁滩,只见广袤无垠的大地延伸至远方,与天际线相接。 除了满目砾石与粗糙的风狂野地来回吹拂,连只鸟也看不到。 信件已是七天前,比凤药的信件早,证明玉郎在给凤药写信时已经绝望。 凤药直直盯着信,觉得脸上一片潮热,鼻子湿乎乎的。 李瑕一连声喊人,凤药因为着急,流鼻血了。 “你先不要急,总得等金大人再来消息,他定然有办法,不管怎么说……朕活要见人……” 凤药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从床上醒来时,她自责不已,为什么要同意他去贡山? 就算待在皇宫也可以韬光养晦,又想,李仁那个的性子,嘴上不说,其实是存了建功立业,让父皇高看他一眼的心思。 玉郎定然拼了命在到处寻找李仁吧。 若真的找不到,李仁遭了不测——有自己在京,他不会选逃走这条路,必然回来领罪。 叫他保护皇子,一败涂地,领什么罪不必说。 凤药有可能一夜之间没了视如己出的孩子,也失了最亲的丈夫。 她在人世的牵挂都不在了,活下去的意义在哪? 凤药像失了心魂瞪着无神的双眼,连李瑕进来都没反应。 皇上心疼地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凤药不急好吗?朕派曹峥带着最顶尖的大内侍卫,方才你晕过去时已经启程,定然找到玉郎和仁儿。” 一滴泪顺着凤药眼角滑下,她一动不动,一点表情没有。 李瑕握紧她的手,“李仁是朕的儿子,朕也心痛。你信朕,必把他带回来。” 他见凤药像木偶似的不说不动,急宣太医进殿,开了安神药。 他将凤药托起靠在他胸前,自己舀了药,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她。 她方才喝了两口,突然推开李瑕,趴在床边惊天动地咳嗽起来,将药尽数吐出,还喷出鲜血。 吓得李瑕脸上失了血色,“快快!太医!给朕治好秦女官,不然朕……” “皇上……”凤药吐过血反而有了反应,吃力地说,“臣女无碍,只是急痛攻心。和太医无干。” 她伸手接过李瑕的药碗,自己一口气喝干了药汤,倒在枕上合上眼睛。 失去意识前,她一直在心中对自己说,凤药你要好生休息,之后再想办法,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 他们都是那么坚韧的人,不会轻易死去。 她与他们心连心,若他们死了,定能感觉到。 …… 就在头一天,一个满脸灰泥,衣衫褴褛,鞋子已经破得露出脚趾的男人,来到刑部专接百姓告御状的临时衙门,拿起鼓槌,敲响告状的登闻鼓。 他早已筋疲力尽,敲过鼓,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虽然累,但眼睛闪着仇恨的光。 他居无定所,妻子卖了房子,被主人赶出门不再任用。 为了活下去跑到京外求生,赚不到钱,靠着乞讨,又步行回到京城的薛钟。 第1003章 变故 薛家案子本已悄然完结,光是案册就两尺高。 里面详细记录着整件案子每个涉案人的口供,主要头领的参案经过,来往账目等。 归山的确厉害,案子逻辑严谨,证据确凿,已算将南府能撇多净就撇多净。 北府恐怕要倒大霉,但本来南北府都跑不掉的,所以办成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消息送到凤药那里,她连忙告诉杏子,看着杏子心中石头落地,高兴地哭起来,她也能放心了。 薛钟这一擂鼓,打碎多少人的安宁,悬起多少人的心。 自从离开秋霜,薛钟的日子一落千丈,远不如从前自己一人单过的时候。 他享受惯了妻子的照顾,又因为一腔恨意,完全没心思把日子过好。 也正因为在外流浪时的搓磨,他越发小心精明。 告了状后,他便要求刑部将让他住到牢里。 小吏不愿,他便在大门口又哭又闹,说自己得罪的都是官身,人家来报复,他肯定活不成,莫不是你们官官相护,想把他灭口才不愿在牢房里给他寻个位置? 坐堂的刑部官员与薛家并无瓜葛,想着他是告的薛家,若放他出去乱喊乱说,倒坏了官家名声。 且并没一人知道薛家已被归大人控制起来正在密审。 事情传到归大人那里,气得归山差点当场去世。 他前日还回了皇上话,说事情与南府关系不大,是青连大伯那边的主要责任。 出来个薛钟不止打了他的脸,还能将案子彻底翻过来。 他的罪可就大了。 于薛家关系密切的几个人很快知道此事,杏子当时就想弄死薛钟灭口。 薛钟竟然提前想好撒泼打滚要住牢里。 接御状的衙门不比旁的地方,苦主要是莫名死在那儿,追责是不免的。 那里的主事官也每日更换,和值守差不多。 凡告御案的,只要接案就要出具了文书,这份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一份以最快速度上呈御览。 也就是说消息传到杏子、凤药耳朵里时,皇上已经看到这份状告薛青云主使私运铁矿的具体案情。 接案官员听了薛钟详细讲述,心中暗暗叫苦。 按他多年接案经验,这人不是诬告,是真的。 按薛钟所说,他还是薛家的远亲,加上这层关系,官员便知这事不好办。 归山甚至后悔不该出手帮这个忙。 长公主受凤药所托向归山求情,归山又很欣赏青连之才,这件事本就可大可小。 他细查下来,青云的确只想赚钱,并无半分谋反之意。 北府里,青连几个堂兄也的确在商队里占主要位置,赚的钱几乎分走一半。 让他们担责任并无冤枉。说白了,只是减了南府的罪。 现在事情棘手在,皇上怎么看待此事。 轻了是他归山办事不利,受了蒙蔽,这一条也够他受的。 重了便是贪赃枉法,贬他的官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他都脱不了干系,主动请罪是上策。 归山整理仪容,就要去英武殿。 长公主忧心忡忡,“夫君,可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为薛家求情。” 归山轻松笑笑,摸摸妻子的脸颊,“这本就是我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与你一个小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了解夫君的脾气,我是看面子的人吗?”他对镜整了整领子,嘴上虽硬 ,心中却默默哀叹。 放在五年前,他可能还算铁面无私,现在的他也是个在官场游刃有余,在人情与规矩间权衡利弊之人。 终是时间和环境改变了他,他自问不是坏官,却懂得使用“弹性”。 …… 李瑕已听归山大致讲过案子情况,他没时间去看那两尺多高的案情文书。 对归山所建议的只处置薛家北府,对南府稍加惩罚,以示天恩,又不失威严即可。 再说还牵涉了李慎,不能惊动了他。 这处罚不管轻重,都先按下。 李瑕知道其中深意,等能处置李慎时再一同处置薛家。 不过薛家是否攀附李慎,皇帝心中还存着怀疑。 太子之夺向来是最冷酷无情的争斗。 薛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好说清。 把薛府上下打为太子党是否太严苛? 归山陈情时说到,薛青云成立商队拉货时,起初不知道拉的什么,也不知道幕后东家。 等发现是运铁时已拿到大笔利益,又受威胁说拉一次和拉十次是一样的罪过。 他投入几乎全部身家,雇了几百人,不是说撤就能撤出的。 青云抱着赚回本钱就解散的念头,一失足成千古恨。 几方面原因促使薛家出此下策,并无主观上的故意。 李瑕当时不甚满意,却没表露,他认为归山办得太轻。 “你是说薛家不知背后是谁主导?” “经臣细审,他们确实不知。”归山小心磕头回禀。 “他们最少总该知道铁矿归国家管控,私人不得沾手。” “皇上,那也只是希图利益,并无结党之嫌。” 归山说得隐晦,无结党之嫌就等于说薛家和谋反不沾边。 皇上没褒贬归山的差事,挥手叫他出去。 归山知道皇上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他只是希望快点挨过这段时间,只要能保住薛家南府青连他们几人的安全就好。 薛钟的出现把秘审些案的几个重要官员和薛家再次推向悬崖边。 沾上李慎,将来的政治生涯几乎归零。 这一点只有归山、常宗道、凤药、长公主知道。 薛钟所说的证词若是成立,至少说明南府所有人都和运铁案脱不开关系。 多想一点,是不是明知东家是李慎,还在默默支持? 光是存在这个疑点,薛家头上便如悬了把剑。 这次连累的人太多,不止青连,连带他自己和一帮手下也都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 一时,归山起了杀意。 没了薛钟这个人证就干净了。 把案子做成与青云有私仇怀恨在心也好,做成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也罢,好办得多。 一旦起念,归山如鬼迷心窍,挑了个日子,去了御状司衙。 当值官员是自己熟识的小吏,亲自到临时衙门,说要探监,小吏惊讶反问,“归大人不晓得?” “宫中前天晚上将薛钟提走,说是重要人犯,关进了掖庭。” 归山犹如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雪水,从头冷到脚。 皇上摆明这是不放心他们,要重处薛家! 第1004章 一波三折 李瑞心事重重,想起当日还要去看看正收拾的新府邸,他马上要封王,宫外底邸已竣工,正在做内饰。 正屋全部打扫完毕,只差他喜欢的一些古董字画没摆上。 他推门而入,惊讶地站住,自己的外祖父端正坐在堂中。 “外祖?您、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在宫中指教你,被人全部听去,传得满宫都知道你的私事?” “外祖自你幼时便教你的密字,你忘光了?” “老夫有重要密事告诉你,看你这副模样,半个字也不想说了。” 李瑞赶紧请罪,常宗道皱着眉,祖孙两人默然许久。 他说道,“你别以为太子之争已然结束,告诉你,还早呢。” “老夫不求你未来登临大宝,只求你能做个有远见有智慧的辅政大臣,但你需知道储君之争,你不争别人也会说你争,你的兄弟恨不能吃了你!” 他喘口粗气,李瑞从小身子弱,几次挣扎着半只脚迈入鬼门关,又被拉回来。 他不敢对自己心爱的外孙抱太大希望。 但现在,李瑞虽不似他兄弟们那么健壮结实,但和几个兄弟站在一起,不落下乘。 常宗道胸怀政治抱负,很希望自己能辅佐圣明有志之君,他所处的位置不容他的外孙做上太子,自己成为真正的外戚而引皇上怀疑。 帝王之疑对臣子是灭顶之灾。 他数十年约束自己的行为,“清正廉明”四个字每个字他都做到了。 除了回护自己的外孙女,稍动脑子,让徐乾去北狄战场这一件事,他没做过任何以权谋私的事情。 那日他慷慨激昂,说愿意让云杉去和亲,只是摆明态度,说给皇上听的。 他是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自然知道和亲这种目的性极强的行为,需要挑人。 不止曹家要平衡与徐家的关系,需在此事上出力。 最关键的一点,恐怕连皇上都没想到,去和亲的女子,个性要强势,心机要缜密。 云杉性子与这两条完全不沾。 容妃养一个李瑞费尽心力,没空调教云杉,她由宫中嬷嬷教导,熟读女训,帝王家的女儿,本就不需要会什么东西,甚至不需要心机。 光这个身份就能保她一世荣华富贵,谁敢欺负? 她所到之处,皆是笑脸,哪有机会长出“心机”这东西? 云笙不同,她时常被送到外祖家与姐妹们一起上校场,看自家堂表兄弟们在场上训练。 兄弟姐妹多了,自然事情也多,没人因为她是公主就让着她。 发生摩擦时,便是她成长之时。 她自信成熟,有主见,性子直爽却心地善良。 云杉明明比云笙年长,两人站在一处,笙儿个子高,又一副很有主见的样子,反显得云杉像妹妹。 云杉过于谦和娇气,整个人一看便是不谙世事,未经过风吹雨打的人间富贵花。 这样的女子,送去和亲,恐怕走不到地方就送了命。 这一点,常宗道看得清清楚楚。 李瑕也不会忽略,这和亲不是简单送个公主去做人质,她是带着任务的。 她要机智、能言善辩,要有手段左右国君的政见。 云杉不合格。 常宗道给了自己外孙女两重保障,保她能留在大周。 这份见识容妃却忽略,正所谓关心则乱。 “外、外祖不是一向反对孙儿在政事上过于用力吗?” “李瑞,这世上唯一不变的是什么?” “孙儿不知。” “变化。一切事物都在变化,唯有变化是不变的。” “你从前因为身体不好,连性子也不稳定,外祖理解你。如今你大了,身体经过调养也与平常人无异,最重要的,”常宗道声音变得苦涩,“外祖身子连日不大好,恐怕活不了几年了。” “皇上春秋鼎盛,李慎又犯了大错,李仁不讨皇上喜欢,太子只会在你与李嘉之间产生。” “外祖本以为自己还能继续完成抱负,现在这一切都要靠你了。” “我们大周从羸弱不堪,到现在百姓头能有瓦片掩风,锅里能有饭食果腹,不易呀。” “皇上是好皇帝,你要争气。” “可是李嘉也是不错的人选,怎么轮到孙儿呢?” “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咱们家还算不上大家族,你外祖一向在这上头很注意,若是我死了,咱们家还有人吗?没了。” “曹家那样强大,比从前的太师还厉害几分,你当皇上放心得下?” “大周交给李嘉,又要出一个先皇那样的皇帝,这是你父皇万万不愿看到的。” “李嘉夺嫡无望。” “但他有掌兵的外祖,又有身为贵妃的母亲,到时万一有不测,他强行登基也不是不行。” 李瑞被外祖一通话说得一会心潮澎湃,一会儿担忧不已。 “记住外祖教你的,做事要密,嘴巴闭好。如今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 他步伐沉重骑马走在街上,外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李嘉没有夺嫡的希望,李慎不知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李仁不得父皇疼爱。 他放慢马儿,平时看惯的街景现在看来别有一番意味。 这所看到的一切都与他相关,也许经他的手,可以把这里变得更好。 比如京师外城的贫民区。 他不知不觉走到与知意相约的地方。 知意一见他便扑到他怀里,嗔怪着,“你来晚了。” 李瑞回过神,低头看着知意乌鸦鸦的头发,闻着她身上的芳香,搂住她轻声道,“抱歉知意,今天外祖找我,故而来迟。” “有要事与你商量?”知意忽闪着大眼睛问。 自知道李瑞其实是圣上的三皇子,知意心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本以为李瑞只是普通富家公子。 别说皇子,就连沾着皇家边儿的远亲,这地方一辈子也不定能遇到一次。 知意没高傲到连皇家的人都看不上,她又期待又害怕。 和李瑞一起去过云月苑,失身后才知道李瑞的身份,她已没有别的选择。 犹豫再三,知意还是将李瑞的身份告诉给母亲。 这个市侩的小生意人吓得合不上嘴,她虽贪却不蠢,对知意道,“姑娘,咱们不该惹这位爷,你离了他吧。” 母亲的态度和知意想的不同,她叫道,“为什么?明明是他来招的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先前母亲允许我和他一起出去的呀。” “傻女子,他要是个富家公子或大地主,都好说。怎么着娘也巴望你最少做个姨娘,哪怕你自己喜欢他做个外宅也成。” 知意不可思议看着自己母亲。她的眼光惹得母亲打了她一掌,“死丫头这么看着娘做什么?” “做外宅怎么了?你既得了他的人,又能往家弄银子,不就完了?” 母亲接着道,“可他是皇家的人,那是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小姐才能入皇家门?” “咱们是什么身份?见了里长都得作揖,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敢攀那种高枝!” “别说他,他身边的人想弄死咱们,和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知意轻声说,“娘!为何如此自轻自贱?他是皇子我是平民,可我们都是人。” 知意心中悲苦,母亲竟不因为喜欢她的人是皇子而为她高兴。 她怎么敢把自己失身给皇子的事告诉母亲? 那一夜的欢娱,如今却像块大石头狠狠压在她心上,压得她都喘不过气了。 淫妇、放荡、不知羞耻……这样的词一个个在她心上反复跳动。 让她在见到李瑞时,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松愉悦。 “公子,有告诉……你娘咱们的事吗?”她按捺不住,急切询问。 第1005章 何去何从 “我娘不当家,这事得上告父皇。”李瑞一句话说得知意心中怦怦直跳。 她这样一个平民姑娘的事,竟要惊动皇帝,不管她多清高,都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这些日子,军务棘手,父皇正发愁,我不好打扰,你且耐心等等好不好?” 不知不觉,李瑞开始编谎话。 “上次我带你去的地方,你可喜欢?”他搂紧知意纤细的腰身,心旌神摇。 …… 知意推开李瑞。 他委屈地看着知意道,“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子,在你之前,我可连通房丫头都没有。” 知意心中一甜,瞥他一眼道,“就会胡说,谁信?” “和我去云月苑吧,别回家了。”他拿出一张银票,“把这个给你母亲,别让她怪你。” “今天出来得急,没带银子,就这么点碎银,你先用,等我为你布置好去处,到时再帮你补贴娘家,放心,我断不会亏待你。” 他温柔地将知意揽在胸前。 知意闷声道,“还是算了。等我们过了明路再聚不迟。在外过夜邻居总会知道,那眼神如刀剑一般,我……受不了。” 听她这么说,李瑞不再勉强,体贴地说,“委屈你啦。银子拿着,听话,回去给你娘。” 一百两,不够买一双李瑞母亲脚上的珍珠鞋。 她去过云裳阁,看过里头卖的鞋子,没有任何装饰的鞋也要二十两银子起价。 李瑞送她的鞋,果然被她母亲收起来,说平日穿不着。 周旋于娘家与李瑞之间,知意疲累不已。 李瑞说过想来家中看看她。 她却不愿让邻居看到自己攀上富贵公子,也不愿解释为何她没穿他送的鞋子与衣裙。 他想必不懂她这样的家庭,一年忙活下来,也落不下余钱能买一双云裳阁最便宜的鞋子。 李瑞这次没坚持同她一起回去,而是送她到离家还有段距离就与她分别。 她松口气,独自向家走去。 遇到出来担水的母亲,两人一起抬着大木桶向家走。 从前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此时看着母亲吃力地将木桶放在扁担上,不满问道,“怎么父亲在家闲着,要母亲出来打水,这桶加上水多重啊。” “是娘贪多,其实一次打半桶就成。” “父亲怎么不能动一动,为什么咱们家非由女人撑着?”她气恼地大喊起来。 母亲没回答,两人回到家,父亲正在摆饭。 她将那张银票放在桌上,母亲一把抓起来,看到竟有百两,高兴地脸上放光,“老头子,看看咱们女儿多厉害,你见过这么多钱吗?” 知意看父母拿着银票无处安放,顿觉心里憋屈。 若是知道容妃娘娘曾要出五千两叫她们一家离开京城,母亲恐怕现在就要收拾行李了。 一家子都这样眼皮子浅,早晚李瑞会嫌弃她的出身吧。 母亲脸上的细纹此刻都舒展了。 明明自己母亲不比李瑞母亲大几岁,却像两辈人。 穷,原来这么消磨人。从身体到精神快速把人消耗掉。 夜阑人静,知意坐在灯下,看着母亲给父亲和弟弟补衣服。 父亲与弟弟已经先睡了。 她从前没觉得怎样,这副情景是她从小看惯的。 饭菜先紧着父亲与弟弟,之后是她,母亲吃余下的,或最差的。 为什么?知意现在才发自内心地怜惜母亲,这个家,母亲和她付出的最多。 父亲很好。这是母亲说的。 这个好,只是对比邻居婶婶们的男人。 父亲赚不到钱,但却不会打母亲。他是个温和又粗糙的男人。 这样她就知足了。 他只是做到一个人基本应该做的事情,便被人称是“好男人”,母亲有个“好命”。 眼泪突然汹涌而出,为母亲,也为她的命。 如果没遇到李瑞,她也会重复母亲的命运,为整个家,为她的孩子操劳。 从前她为什么会像睁眼瞎一样,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只在母亲的唠叨声中,觉得张家小哥比李家小弟生得更俊俏。 李家却比张家日子过得宽裕些。 母亲很惊讶,“女儿,哭什么?娘告诉你啊,赶紧和他断了,这银子娘不会用到家中,全部给你置办嫁妆,有了这份嫁妆,这街上谁不抢着娶你?” 她欢喜地掐指算着,“娘啊,给我女儿置办全套农具,种子也给你办满格的,被子褥子,衣料总给你置到生出孩子够用的。” 自从拿到银票,娘亲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连一天积累的疲劳也消散不见。 “莫不是你还嫌不够?娘问你,还能从那个皇子身上再捞点不?” “你觉得娘说的嫁妆不够好?……”娘的脸色在知意的眼泪中消失不见,她沉着脸问,“知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娘——”她扑到娘的怀中,抽泣着说,“女儿想要爱。想有个男人好好爱我,我也爱他,只有这样,女儿才扛得住将来要受和母亲一样的苦。” 娘把手上的活放下,在微弱的烛光中端详知意的脸。 欢乐从她脸上如退潮般快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苦涩,“知意,穷男人是没有爱情的。” “你记住吃不饱饭的时候,人会变得凶残,人最先需要吃饱、穿暖,只有女人会挖野菜,喝清水还惦记着爱。” “爱……”她的样子,像吃了苦药,“那就如你那日拿回来的珍珠鞋,那不是给每个人准备的东西,穷人一辈子也用不起,你要知足、认命,我的孩子,谁让你托生到这里?” “你不爱我爹爹吗?”知意不死心,娘平日很疼爹爹。 她失望地看着母亲摇头,“我们只是一起养大你和弟弟,咱们是一家人,心要往一处使,把日子过好。爱不爱的,不打紧。” 知意心中一团乱麻,难受得一口饭也没吃。 与李瑞告别时,她问,“你的府邸想必快建好了吧?今儿你不是说去看了吗?” 他许给她的——同容妃娘娘说过,就让她先搬到王府。 馄饨摊她不必再去,由他出钱雇个伙计,填补她的位置。 家里也可以请个佣人。减轻知意母亲的劳碌。 她问完,惊恐地捕捉到李瑞的犹豫。 那犹豫只是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话,而不是犹豫让不让她住入王府。 他早有答案,只是不知怎么和她说。 知意的心冷了一半,瞬间燃起怒意。 可她不能发火,生生把气咽下去,这便是母亲反复交代的,万万守住自己。 不为留住他,为的是自己有退路。 母亲和知意都有高攀的心,可她们也都知道自己只能攀个够得上的高枝。 李瑞这样的人生在云端,她们完全没想过。 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知意垂下眼,她的睫毛又密又黑,垂眸时令人怜爱。 “你是变心了?那就直说,我也不是非求着你。” 李瑞慌忙抓住她的肩,“我没有。我是有难处。这难处现在和你没办法说,但我想好一个办法,知意,你一定要给我时间,我说过会抬你入府。” 他说过。他说是的“娶”她入府。 才几天,就变成了“抬”她入府。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第1006章 两难选择 知意脸色全然冷下来,只是低着头李瑞瞧不见。 “我已瞧了个大宅,先将你安排在那里,决不委屈你。” “等时机成熟,我再接你入府。” “知意,我不能娶你为正妻,但你的位置仅次于正妻,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你想想,你若先入府,将来正妻入府之时,你能有好日子过?” 李瑞是真心这样考虑,他听了母亲的话,也怕自己忙于正事,后宅争斗,知意吃亏。 “看来你是快要娶妻了。”她小声说,却哭不出来。 她为李瑞为情爱而迷失的理智慢慢回归,这就是现实啊。 王孙公子不会娶寒门小户的女儿,“门当户对”永远是择亲时铁打的条件。 她还有选择吗?那双生着茧子的手摸向腰间的丝带。 这条街早有答案。 街上有个整日靠邻居丢些吃食活着的老女人,因为女儿死掉,成了半疯子。 她女儿当年和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了私情。 货郎跑了,留下失身的姑娘。 姑娘不敢告诉任何人,就这样糊涂出了嫁,被夫家发现不是完璧之身,打得死去活来才说了实情。 从此,挨打受辱成了家常便饭。 一日,姑娘受不了,悬梁自尽。 世间少了一个受苦的妻子,一个未尽孝的女儿,多了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 美丽与贞洁相比,毫无份量。 何况美丽是随时可以消失的东西。不值一提。 现在殷勤围着她打转的男子,将来一样会为她失贞,把她打得体无完肤,会让她母亲脸面尽失—— 自然,没教导好女儿,是母亲失职。 知意打了个寒战,她心里明白给一个男人做外宅是件不得脸的事。 什么样的女人去做外宅啊?不外是娼门之女,戏子优伶一类的下九流。 平民家的姑娘是良家女。 给人做外宅,便是自甘下贱,堕入下九流。 可她没勇气死,也没勇气糊涂着出嫁。 一想到要与那些蠢男人同房,知意就想呕吐。 …… 徐棠租下一处宅院,前后三进,她喜欢有水的地方,这宅子三进院带着个不算太大的花园,景观做得很好,引着活水造着一方池塘。 她一个人住,用着六个佣人,十分惬意。 徐国公在后辈里,最喜欢徐棠,常说若徐棠是个男子,他定要培养徐棠为徐家掌家人。 她心眼够用,又不张扬。 另外,她身上有种连徐家男子也没有的狠劲,和不道德感。 国公爷喜欢徐棠,正是因为她身上几乎没有道德感。 也可以说是,不守规矩。 她不明着来,暗戳戳跳出规矩,只按自己意思行事。 就如当初嫁给邓家。 完全是她自己拿的主意。 徐棠双亲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将她锁在屋里。 国公爷亲自出马,和她说清邓家与徐家不配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门第和财富。 而是邓家家风与人品。 徐棠懒懒玩着手中半旧缂丝宫扇,这把扇子她用了三年,十分爱惜,是心尖爱物。 扇面薄如晨雾,轻如蝉翼,色泽光亮,她听着伯父苦口婆心,心不在焉,等伯父说完回道,“侄女知道邓家什么样,国公爷说的这些,连翘早打听清楚了。” 在国公惊愕的目光中,她说,“国公爷,连翘自认为能把握住邓家小公子,也不在意门第门家风这些摸不着的东西。” “再说,连翘是命好生在咱们家,侄女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清楚。” “你男人要是欺负你,娘家能管却管不了太多,你可清楚?” 连翘用小指轻轻扫了下缂丝扇精美的穗子,毫不犹豫将扇子置于面前的蜜蜡烛的火焰上。 睁着黑宝石似的凤眼,冷眼看着心爱的扇子在面前化为灰烬。 她回过头看着伯父,国公爷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和孙女差不多的小侄女是清明之人。 没有哪个女子在嫁人前,自己能把夫家查个底掉的。 她就想到也做到了。 这个看起来娇媚无比,肚子里全是心眼的孩子,最知道自己要什么,让他放心。 可惜,不是男子。 她离开酒楼时留了话,给李家六公子。 李嘉来寻连翘,扑个空,心中怅然,很怕她回了夫家。 那种心里被掏空的感觉让他感觉天都灰了。 掌柜喊住他,“请问是李家六公子吗?” 李嘉一愣,点头,掌柜道,“楼上小姐搬走时留了话给您。” 李嘉马上感觉心上一下便舒畅许多,她是惦记着他的。 掌柜的说,“小姐说感谢六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她暂时先不回自己家,还是住在外面,一切已安排好,请六公子不必担忧,多保重。” “没了?”李嘉追问,“她住在哪?” “这个,小姐倒是没说。” 天一下又灰了。 李嘉丝毫没觉得自己在被连翘左右心情,他马不停蹄找到京中最有名的牙人。 这人专帮有钱人找房子,兼说媒拉纤,信誉极好。 果然,连翘的房子的确是他所找。 只是他不肯泄露客人地址,李嘉好说歹说,又使了不少银子,才说动了人家,把地址拿给他。 连翘并没交代说自己地址要保密,所以他才故意卡住李嘉多赚一笔。 来应门的丫头问明是李公子,直接将李嘉让入房中。 带他来到三院,指明正房便退下了。 李嘉心中爱意汹涌澎湃。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正堂,连翘没在堂上,他不管不顾冲入内室—— 却见心爱女子穿着青色水波纱长裙坐在桌边写字。 一头乌发用一条与纱裙同色的带子扎起,长长的飘带随意地垂在前胸。 听到他进来,连翘抬起凤眼瞥他一眼,“来啦?先坐,待我写完这篇。” 李嘉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用秀气却不失劲道的簪花体写了首诗。 偷眼细瞧,是七言,“花绽春枝意万重,幽怀暗锁与谁逢。眉尖月色藏心底,未语相思已几重。” 写罢,题目却是空的。 想了想,在笺头写了两个字“缄情”。 她放下笔,将笔拿开,其间不看李嘉一眼,她的姿态和那首诗却让李嘉心中乱跳。 这房中只她与他,已是不合规矩,但她却很放松并不拘束,显然是信得过李嘉。 能从牙人处打听到连翘的住处,她已给他留了道坎,也留了情。 否则牙人不敢收银子提供地址。 进门时,丫头问是李公子,便许他进来,也是受了主子嘱托。 房内连伺候的下人也没一个,两人独处。 再加上她方才作的诗,李嘉肯定连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但她喜欢他。 他起身想有所表达,连翘回身闪开,“六爷,请坐下说话。” 满屋都是她身上的幽香,她欲拒还迎,让李嘉坐在椅上如坐针毡。 屋内升了小小的火炉,水吊子中水已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窗外的树枝叶繁盛,映在窗纱上,绿影婆娑。 听着树枝摇曳与水在炉中沸腾的声音,只觉屋中分外静谧。 独两人的相处格外令人心动。 “那诗?” “我写着玩的。”连翘如未出嫁的小女子,歪头的模样娇媚可爱。 在外时,她待他总是冷冰冰的。 “恐怕我在这儿待不久呢,听说邓小公子到处寻他妻子。” “他会写休书吗?” 连翘摇头,“不会,除非我开口,要一纸放妻书。” “但我不会那么做。白白送他那么厚的嫁妆。”她拿出一柄檀香扇,悠悠扇着,举止优雅。 “你不怕?” “连翘从来不做无用之事,懒得怕。”她笑了一下,十分淡定。 邓家阔得很,有钱就能买来一切,这不是已经逼得连翘在国公府住不下去了吗? 男人对自己的妻子拥有一切权力。 邓小公子就算强行将她带走,强行占有她,连翘也对丈夫无可奈何。 连李嘉都觉得连翘没路可走,不知她怎么还能这样从容自得。 两人待着,或闲聊或谁也不说话,却都觉得很自在。 就在连翘为李嘉烹茶时,突然从墙角窜出只老鼠,吓得连翘尖叫一声,把一壶开水都扔了出去。 蒸腾的热气顿时让屋里一切都变得模糊。 一个软香的身体扑到李嘉怀中。 他不是任事不懂的小男孩,怀中的身体却让他心中天崩地裂,下意识搂住她,想吻过去。 第1007章 缄情 连翘用力推开他,那力道不是半推半就,是坚定地拒绝。 李嘉没勉强,顺势松开了手。 雾气散去,连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捂住胸口,小声道,“真是失礼,我自小什么都不怕,只怕这东西。” 李嘉被她孩子气的一面逗笑,“老鼠?” 她瞪他一眼,“别说这两个字行吗?” “你能不能帮我弄点药?我想给下给那东西?别提它,它能听懂。” 她神秘兮兮四下张望,轻声细语,“我们得说暗语,不然它就不吃了。” 李嘉哈哈大笑,屋内的暧昧旖旎氛围消失殆尽。 “行行,我给连翘去找‘好吃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再次逗笑李嘉。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默契,如知己比知己还多些,如情人比情人又少些。 李嘉享受这种感觉,和连翘在一起,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让人放松惬意,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必想。 他心知这样的时光有限,所以格外贪恋,只要得空就会寻连翘,泡在一起,哪怕只是安静读读书也好。 偏连翘读书面也很广,总能和他就一本书的观点讨论起来。 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一笑而过。 阳光从绿叶间隙中细碎洒下来,茶香弥漫在房间内,流光在屋内缓缓逝去,缓慢却悠扬,似一首动人曲调。 他常恍惚又感动,深深依恋连翘。 “对了,过两天有次游园,你既喜欢皇家园林,咱们去吧?” “又是绮眉?你多久没去国公府了?”连翘边认真临摹字帖,边用嘲讽的口气问。 “我这个侄女,一向娇宠得没边儿,想要的东西拿不到会很执拗。” “大约我家人都是这样吧。”她放下笔笑道。 纸上是首她所写的七言小诗,前几日与李嘉一同进宫游九洲池。 李嘉发现她喜欢用诗记下特别的日子和情感。 她从不僭越,与他在一起光风霁月,但诗中字字句句都是情。 越是这样,李嘉越深陷对她的爱意,不能自拔。 他拿过洒花金笺,“春日携卿步柳堤,风摇花影鸟莺啼。相偎共赏湖光色,心似闲云自在栖。” 李嘉拿过笔为诗题目,“闲情.赠李嘉共游九洲池”。 两人相视一笑,连翘凤目中流露出的情意让李嘉怦然心动。 他想更进一步,她却忽而冷下来,收拾笔墨道,“你既喜欢,就拿去。” 李嘉以为徐棠在克情感,她的身份实在不能肆意妄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破格。 有时李嘉会看到她流露出隐藏的痛苦与挣扎,她的忽冷忽热也就能解释通了。 游园会是谁发起的已不重要,只要她在,哪怕离他远远的,他们也能默契地时不时对望,眼神彼此缠绕。 绮眉组织这样的活动简直自取其辱。 好在从溪体贴,一直陪在妹妹身侧,为她解郁。 绮眉请了李嘉、思仪、李瑞还有几个相熟世家女子。 李瑞提前告知自己要带女伴,连李嘉都好奇起来,李瑞在宫中一直以端正持重示人,从不多言擅行,少年老成,不愧是常太宰教导的孩子。 他们背后笑他小小年纪却像老头子。 李瑞也是唯一连通房丫头都没有的皇子。 皇上都私下悄悄问过太医,自己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实在没有问题,只是从前对男女情不开窍。 开窍虽晚,春意却来势汹汹,意兴更浓。 他应下从前不屑参加的游园会,还请送帖的下人回去告诉东道主,自己带位女伴。 绮眉好奇之极,甚至超过对李嘉的盼望,大家都忘了上巳节见过的知意姑娘。 情人眼里才出西施,知意在李瑞那里是仙女样的姑娘,在旁的女孩子眼中,只是样貌略齐整的普通女子。 她们都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李瑞提先知会主家,这般正式。 绮眉这次聚会的主题是野餐会,此时已是春夏相交,天气逐渐热起来,不再合适剧烈运动。 在大树下支起厚重的地毯,放上桌椅,喝茶吃东西赏看景色才不负流光。 她选的地方临着流水。 听着水声,烹茶烤肉岂非人生一大乐事? 安排得很是细心周到,待大家到时,摊子都已支好,火也升得刚好。 佣人把食物一样样放在条桌上,扣着纱罩防小虫叮爬。 李嘉问过徐棠要不要提前告诉绮眉,自己要与她同行。 徐棠把玩着檀香扇,递给他一个有趣的眼神,摇头,“那样就没有意外之喜了,别说。” “何必与一个小孩子置气?”李嘉无奈回道,“她又要闹脾气。” “只凭一个人的年纪,老或小就天然应该受照顾不成?” “尊重老的,爱护小的,也要看他们配不配。” 她说的话细想来,总是在理,听起来又似歪理。 “你不气她说你?” “说我什么?不守妇道,私会男子。哈哈。” 徐棠起起,用合起的扇子在李嘉头上轻轻一拍,同时道,“这本就是事实啊,为何对人家说实话要生气?” 李嘉一把握住她手腕,她的眼神明明带着浓浓的情意,语调却疏离。 “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要不得。”她一句话像泼了李嘉一盆冷水。 他松开手,表情难堪。 “这就受不了了?”徐棠笑话他。 “她们定然会这么说,不如我自己先说出来。”她冷笑着。 也是,换成旁人早闭门不出,她却只管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那你自己怎么看?”他想问她是不是真把自己看成“婊子”。 他有时真希望她堕落下去,为他。 她却眼神清醒,打开扇子,似笑非笑反问,“你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狐狸精。”他脱口而出,以为徐棠会生气,她用扇子遮住半边脸笑起来。 “谢谢你的直白,有你做伴真没那么无趣了。” 李嘉告诉她李瑞会带女伴,徐棠说那女孩子该当是李瑞的心上人。 “能让他邀请见咱们的,必然不是普通女子。” …… 绮眉见李嘉又和徐棠待在一起,气得脸都白了。 她真不知道小姑怎么那么厚颜无耻,为何要破坏自己和李嘉的关系。 明明都成过亲,有丈夫了,又不能和李嘉发生什么,何不成全自己侄女? 绮眉和李嘉要能成就姻缘,对徐家是多么大的益处。 于公于私,她都该成全绮眉啊。 绮眉哪会了解自己这个小姑,是不把家族兴衰放心上的,那不是她该操的心。 徐棠很喜欢看绮眉生气,却没办法,想不失淑女风范,又很想随心所欲痛骂她的矛盾样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时,李瑞与一个女子共骑一匹马向集合地过来。 大家屏息,所有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第1008章 漏洞百出 等李瑞下了马,伸手去接知意时,绮眉仔细看看那姑娘喊出声,“这不是上巳节瑞哥哥带的姑娘吗?我记得也姓李。” 知意下马,向各位行礼,她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和李瑞的一帮朋友相处。 放在从前,她有一股骄傲支撑,便是礼数有差,她自己浑不在意,反而认为他们所执的礼仪不过是繁文缛节。 反倒有种漫不经心产生的清冷美感。 等她享受了李瑞所处的生活,开始仰视他的群体时,那能支起她特别的气质的骄傲,荡然无存。 她与别的女孩子的差别也就这么悄然消失。 于她,这是最可贵的东西,她却毫无知觉。 同意李瑞给她找个住处,以便两人厮守。 娘亲犹豫知意和李瑞的事,李瑞已差人找了帮佣,付过人家一年的银子。 知意的娘欢喜得不得了,她总算可以喘口气。 李瑞找的是壮年男人,做活利落干脆。 两人拿足了银子,分工明确,一人支撑摊子的杂活,一人顾家里,一家子都轻松许多。 他又差自己的亲随给知意母亲送上一张五百两银票。 这钱别说让知意给他做外室 ,就是买下知意也用不完。 一个童养媳也不过几两碎银就能买到。 知意没什么家当,只一个人,坐着小轿住进李瑞为她找的房子里。 房子比知意家大许多,里头配了八个丫头,四个粗使妇人。 一进门便齐齐行礼道,“小姐好。” 知意挑不出毛病,心头却不舒服。 她们难道不应该喊她“夫人”? 李瑞恐怕要在这里过夜,喊小姐算什么,她们心里会怎么想她? 知意心里揣测着,强作镇定,进了房内,里头箱子不少,还没归置。 丫头过来回说,这些箱子是公子今天才送来的,说让小姐亲自归整,所以下人不敢动。 知意打开箱子,是一箱箱花瓶、香炉类的用具,还有细软。 光衣料,内外分别就各有两箱,鞋袜、荷包、配饰、又是一箱。 她的贴身丫头叫雪儿,是个会梳各种发式的巧手丫头。 所有的安排没什么可挑剔的,知意的娘来瞧她,被李瑞的大方惊叹得不知说什么,只剩“啧啧”连叹女儿好命。 她看出女儿不快,安慰知意道,“咱们这样的出身没命做娘娘,要娘说,进宫还不如在外头自在,你瞧这什么也不缺,还没人约束,家里你说了算,不比进宫强?” “可我算个什么呢?” “算什么不重要。在这片地方,你算主子就行了。” 她留在这里和女儿说了半天话,开导知意别钻牛角尖,心太高只会自己累。 知意听进去了,又没听进去。 她不赞成母亲说的话。 她本来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里生意虽小,却在全家的努力下越来越好,她计划好攒一年的钱,把家里收拾整理一番。 弟弟去学个手艺,或在家养几头猪羊,年末改善家里的日子。 下了崽子还能换钱。 父亲把那几亩地种好,够全家嚼吃,还有多余。 母亲和她把小摊子做好,回来换个小店面。 京城生意好做,想开个小店也不难,未来是有希望的。 就是许人家,也能找个不错的殷实家庭,她过去也是内当家的。 不说别的,找个善良人家还能找到。 这种日子就是她从前想到的好日子。她每天忙活得都带着心劲儿。 现在李瑞给她的一切远超过她想象。 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在那宅院里闷了许久,她不好意思出门,很怕遇到自己的乡邻,人家一瞧她的穿戴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知意抬不起头。 做妾她都不愿意,外宅女人比妾更贱。 李瑞时常过来陪她,给她讲许多宫中的趣事,讲宫里的人。 她头次知道女人也可以做女官。 李瑞给她请了个教认字的师傅,她又要他请个教礼仪的老师。 总不能一直闷在宅里,哪天出门她连礼数都不懂,岂不叫李瑞遭人嘲笑? 她以前不在意的东西,现在都变得重要起来。 跟着师傅学了没几天,她发现自己做小生意时的精明全都不在了,那些字难记得很,礼仪繁复,全都不为她所喜欢。 整日关在宅中不出门,她变得易怒敏感。 在见到李瑞的时候,她哭了。 他温柔地安慰她,把她抱起来进入内室。 她感受着李瑞的爱抚,心中却像吸满水的棉布,她好想念从前什么都不放眼里的自己。 李瑞为让她散心,应下绮眉张罗的游园会。 知意又不高兴,为什么不能只他们两人独处?李瑞心中却认为两人不如人多有趣,又不是刚认识。 再说那帮朋友他打小就认识,定然对知意友好,不会叫她难堪。 “可我礼仪还没学完。” “都是与我相熟的年轻人又不是老古板,不会计较这些。” 知意小小挣扎一下就妥协了,她不想扫李瑞的兴。 李瑞帮她取回新做的裙子,皆是现今京中流行的款式。 新衣、新首饰、新鞋袜、连荷包与腰带都是新的。 知意对着铜镜照了照,只看到雪儿为她画的桃花妆,令她艳若桃李。 因为看不到全身,她便问雪慧自己穿的衣裳如何? 雪儿低头恭敬地回道,“姑娘这身裙子,不管料子还是款式都是最新流行的,说句实话,多少官家夫人都没来及做出来上身呢。” “姑娘脚小,最合适穿这样华丽的鞋子。” 出游那天,雪儿为她选了衣裙与鞋子,妆后为她戴首饰,在她鬓边戴了朵鲜花,和一支样式简单的明珠银簪。 知意照了镜子,不满意,换了两只宝石簪子和一支步摇。 雪儿咬着嘴唇,看着主人换下她挑的首饰,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巴。 李瑞从宫中回来,直接在门口等着,知意出来,他要她坐在自己身后,两人骑一匹马。 知意没经验,谁知马儿跑得快,她的发饰十分沉重,跑到地方都有些散乱了。 跟着李瑞的下人皆是男子,知意没带贴身丫头,只得自己走到一边略整整头发,跟着李瑞来到集合地。 绮眉早已摆好地毯桌椅,大家本是站着说话,李瑞到了后人已到齐, 绮眉便招呼大家入座吃茶。 几个公子亲自去烤肉,姑娘们先入女席位。 因为与知意不熟,绮眉便让了让,要她先入座,这只是虚礼。 知意没推辞,随意找个位子坐下,几个女子面露诧异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悦。 原来,知意无意之中坐了主位。 这个位置该是绮眉的,谁召集的宴会,谁坐主位,向来如此。 主座坐北朝南。 绮眉拉下脸,“李姐姐……为人倒很自来熟啊。” 知意莫名其妙,看着大家,知道有异,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算了,都坐吧,看瑞哥哥的面子。” 大家入席,茶水、点心一样样摆上桌,知意看大家怎么做她便怎么做。 徐棠是坐了马车来的,这会儿靠在车厢边,思仪喊她,徐棠道,“我不爱吃果子喝茶,你们先用,我留着肚子喝酒吃肉。” 思仪转向知意道,“咦?你穿的是云裳阁最新的裙子,我娘才得的料子,前几天放在柜上卖呢。” “听绮眉说李姐姐家中也是做生意的,不知是什么生意?”思仪喝着茶问。 她没有半分恶意道,“说起来我也姓李。” 绮眉对知意道,“这位妹妹姓李名思仪,是老恭王的女儿,她母亲就是云裳阁的老板娘,正经的皇商,知意的父亲是做什么生意的?” 第1009章 暗暗对峙 绮眉边说话,边上下打量着知意,不看时还对她有几分客气,看过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 “咱们是轮流做东,有时在家有时出来,知意小姐家住哪里?回头我们也好过去拜访?” 绮眉因为李嘉而起的一腔怒意,尽数发泄在知意身上。 知意明显感觉到绮眉排挤,浑身不舒服,起身去找李瑞说话。 她一站起来,思仪叫道,“姐姐一身衣裳都是云裳阁的新货唉。” 大家的目光“嗖”地全都集中在知意身上,叫她如芒在背。 绮眉低声和女伴们道,“也不知瑞哥哥从哪里找的乡野粗人,哄得他高兴了领来同我们坐在一起。” 除了思仪和徐棠,几个同徐绮眉要好的女孩子都心照不宣笑起来。 几个女孩子在绮眉的示意下都注意到知意内外一身新。 这一幕都被知意听进耳中。 她又愤怒又莫名,回过头瞧着几个女孩子,绮眉故意同她对视,打量她的衣着,挑着一边嘴角坏笑。 知意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明明她穿得同这些小姐们同样富贵。 甚至,她的衣裙样式更时新。 思仪起身走到她身边,拉她一起向公子们要烤肉。 思仪小声道,“姐姐恐怕这些衣服都是刚得的吧。” “不必理她们,其实绮眉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小脾气罢了。” 思仪一边对她笑着说,一边咬了一小口烤肉点头冲朋友们喊,“好好吃。” “刚得的,有什么不对吗?”知意仍然不明白。 思仪为人率直,干脆告诉她,“没人连内裙到外衫、鞋袜都会穿新的,又不是过年,只有一种可能,你没别的衣服,没办法才这么穿。” 知意脸红了,思仪道,“这没什么,还有,你的首饰,戴得太多了,而且也是新的,这些小姐们,谁家没有祖传的老物件,就拿我的手镯来说,是传了好几辈人的老东西,玉这东西越戴越润,这些妮子们从小见惯好东西,看到你的穿戴就知你是什么人。” “但我们家不以衣衫论英雄哦,我叫李思仪。” “我叫李知意。”知意发自内心感谢思仪的接纳。 “我晓得的,李瑞很喜欢你,他从没带过任何一个女孩子见过我们。哥哥他们都说他是老古板,嘻嘻。” 知意被她说得心里暖暖的。 “思仪!过来!”绮眉喊道。 思仪给知意一个鼓励的笑容,回到绮眉身边,将一大块肉放在她盘子里,“吃吧我的好小姐,我来服侍你够不够,要不要茶?” 绮眉声音不大小小,刚够知意听到,“同她说那么多干嘛?她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你表哥的什么人?” “若真是外室也该说清楚,也配和我们坐一起?” “女子不知廉耻算什么东西?” 思仪打绮眉一下,“你胡说什么,人家不过一起出来参加我们的游园会,和廉耻扯上什么关系?” “哼,就凭她连内裙都穿新的,领口有云裳阁特有的绣花。她那身衣服都是李瑞送的,你敢打赌不敢,一个女子接受男人送内裙,啧啧,还有罗袜,不知她是怎么告诉你表哥脚的尺寸的?” 知意脸上红得如发烧一般。 没想到这个刻薄的小姐,眼睛这么厉害。 她自己也大意了。 几个小姐的眼光都落在她脚上。 知意羞得退后几步,又听到一位小姐说,“看她心虚的,不会真和绮眉说的一样,她……是那种人?思仪,你表哥太过份了吧,这样的女人是能和我们一起玩的?” “我娘要知道,会骂死我。” 知意在一声声讨论中,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站在众人面前似的。 徐棠突然出声,“李嘉,给我拿点肉,多烤些菜,不要太咸。” 李嘉巴巴跑过去,把她要的东西拿给她,又问“要不要茶?” “要。”徐棠简单回道。 绮眉马上转了话题,先瞪自己小姑一眼,又对拿茶的李嘉说,“她自己没手,还是我们碍着她的眼,不能坐过来?” 徐棠不客气走过来,“倒也不算碍眼,李嘉你去烤你的肉,我自己来。” 她把一口未动的肉放在桌上,眼睛挨着打量一圈在坐的小姐。 只有思仪睁大眼睛,笑嘻嘻看着徐棠,惹得徐棠伸手摸了下她的脑袋,“好孩子。” “我从没听说过大宅门里教养千金,教过小姐们可以背后胡乱议论旁人,还当着人家的面。” “有议论她的,不知是不是也议论过我呀?”她端起一杯茶,目光围着几个女孩子打转。 没一个人敢吱声。 徐棠比她们大不了几岁,却是长辈,谁也不能和她论长短,那是极大的失礼。 再说徐棠是徐绮眉的小姑,谁又愿意得罪徐家。 “小姑难道敢说自己从不背后说人?” “说!所以来问问你们怎么说的我?” 几人都讷讷的,不接腔。 徐棠咯咯笑道,“无非又是那几句,不守妇道,不知廉耻。有没有姑姑没听过的新花样?” “小姑!京中连你自己闺中好友都不敢约你出来或请你参加宴会,不知你在得意什么?” 徐棠满不在乎,眼睛瞟向李嘉,“无妨,我有自己的好朋友。” 她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绮眉脸色一变,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很想问问你们,在骂我的时候,有没有骂那个脏男人一句啊?” “将来你们一个个都要嫁给男子做正妻,如若你们的男人不止纳妾,出去胡作非为,请问不知耻的是男人还是什么也没做的正妻?” 她说话没半点情绪,只是平铺直叙。 “看着你们一个个读书识字,说话一点不过脑子。” “这个世道用规矩当锁链把女人一个个束缚起来,我以为你们会不舒服,没想到这锁链你们自己拿着往自己身上套,还想套别人,真可笑。” 几人都不说话,徐棠的话太离经叛道,她们从来没想到过这点。 思仪先说,“是啊,女德与妇德不知谁定的,怎么没有夫德?男德?” “就是,我爹纳了五个小妾,我娘气得很,她什么也没做错,拦我父亲也拦不住。” 徐棠成功转移了话题。 知意走过来对徐棠道,“谢谢。” 徐棠也上下打量她回说,“的确没你这么穿衣裳的,不过,何必在意她们说什么?女人生着一张嘴就为说闲话。” “我不为了你,不必谢我。”徐棠又说。 知意看出徐棠对自己并无特殊好感,有些尴尬。 徐棠看出她的不自在,深含深意说了句,“往上爬,是条凶险的路,你既要图这个,利箭穿心也要冒死上路。” “我的出身这么明显?”知意大着胆子问了句。 “是。你一坐下就已经露馅,那坐背朝南的位置是留给攒聚会的主家坐的。” 知意脸一红,徐棠又说,“放松点,她们也是人,不比你多什么。” “李瑞能看上你,你必有了不得的长处。” 知意感激地对她做个万福走开了。 她大方走到思仪旁边,冒着几个小姐射来的不善眼神,微笑着坐下,和思仪交谈起来。 徐棠一笑,想来李瑞喜欢的是这女孩子的聪明和勇气。 绮眉背对着徐棠,低下头咬着嘴唇。 “知意”此时不再是个人。 已经成为绮眉对徐棠一腔恨意的发泄点。 第1010章 明争暗斗 从李嘉带着徐棠参加游园会,他就没理过绮眉,除了见面时点点头,一个字也没多和她说。 绮眉才不在乎李瑞同哪个女人交往。 她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自然徐棠听懂了。 “知意小姐是何时与李瑞哥哥相识的,竟交往得这样熟了?我们从没听他提起过啊。” 绮眉早被徐棠挑得没了理智,态度友好,话里藏针。 “那时还下着雪,去年腊月吧。”知意喝口茶,感觉这话没什么不可对人言,故而如实做答。 徐棠叹口气,知意只要回答,就中了绮眉的计,应该把话题绕到敌人身上或干脆不理。 “才几个月啊。”绮眉拉长声音,与其他几个小姐对了对眼色。 “知意的鞋子真好看,这个款式我还没见过,思仪这是云裳阁新上的?” 思仪不疑有他,顺口答,“上了四五天了。娘亲说这两天下帖子给各府小姐夫人可以来看新衣新鞋呢。” “哟,上的新货知意就先上身了,要不说是还得是三爷的面子大呢。” “知意小姐现在住在哪里?” “是同家人住在一起?方便我们上门做客吗?” 几个小姐已知道绮眉意图,你一言我一语将知意围起来。 “暂时不便上门……”知意想推托,徐棠摇摇头,叹口气。 “怎么?自己带着丫头婆子住,反而不便上门?”不知哪位小姐不怀好意带着笑问道。 “那也无妨,我小姑也是自己住,我看李嘉哥哥也不少上门。”绮眉假意为知意辩解。 她们说话又快又密,知意已来不及分辩哪句含着恶意,哪句又是善意。 “那怎么一样?小姑是夫人,知意还是小姐啊?” “夫人如何?小姐又如何?丈夫还在呢,就放外男入门,成何体统。”绮眉恨极了小姑抢走李嘉所有注意,口不择言。 “知意,你连三爷送的内裙与罗袜这种私密东西都收了,还与我们平起平坐?”她压低声音,用只有在座女子能听到的声音问。 知意生气反问,“你若觉得可以问得出,为何不大声问?怕你的嘉哥哥、瑞哥哥生气?” 谁知绮眉回头叫道,“瑞哥哥,拿些肉来吧,知意姐姐要吃。” 李瑞烤肉热得一头汗,开心地端着一盘子牛肉走来。 绮眉一脸天真开心问他,“知意姐姐说她的所有的新衣都是你在思仪母亲那里订的,这些货都没开卖呢,你待她真好,她还说现在自己在外住,欢迎我们姐妹约她玩。” 李瑞哪知道女孩子们在斗心眼,点头道,“她一个人寂寞,你们有空多一处玩也好。” “知意的鞋袜很好看,不知要多少银子,太贵的话娘不会买给我。”绮眉撒娇似的问。 “这个哪里知道,一起拿的东西,到时一总会账就完了。你这丫头,徐家好东西哪样不紧着你,没有舍不得的。” 李瑞完全没看到知意雪白的脸。 绮眉得意地对自己的朋友们点头。 知意已经完全听不到周围人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直鸣响。 李瑞说的话等于承认她是他的外宅,一个出卖自己的女人。 知意的腿在裙下直发抖,她怎么知道这些女孩子连她的罗袜、内裙都能看在眼中,评头论足。 她戴了太多首饰,身上没有老物件,所有的遮掩都是欲盖弥彰。 她们一眼就看透了她。 待公子们拿着烤肉过来,这些千金小姐都闭了嘴,开始说起旁的事情。 皆是知意没听过、没见过,接不上话的。 间或说起哪件老古董,谁的字画,谁家的园林景观找了哪个匠人来改造,又聊起诗词,知意听都听不懂。 她心下十分孤单,这些小姐又闹着要联诗句下酒,她更说不话。 徐棠走过来从桌上取杯茶,小声说了句,“无聊。” 绮眉嘻笑着接话,“小姑和我们小孩子家家一起玩的确无聊,我们说的都是闺中女子感兴趣的事,小姑见多识广别笑我们呀。” 徐棠低头认真瞧了自家被娇宠的女孩子,眼中一片平静,绮眉却不敢和她对视,转开眼睛。 徐棠回头对李嘉道,“我家这孩子今天犯了疯病,说话句句刺人,还当人是傻子听不出来。我玩得不高兴,先走一步。” 知意一直头晕晕的,也没吃下东西,从早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听着她们冷嘲热讽,听徐棠要走,起身道,“麻烦夫人送我一程,知意身子不适。” 李嘉和李瑞同时开口。 李嘉道,“你是我请来的客,虽说是借花献佛,也得对你负责到底,我送你。” 李瑞却说,“再玩会吧,咱们才刚来。” 几个公子开始生不起火,后来嘻嘻哈哈一阵才把火稳住,忙活一阵才烤好肉,李瑞一口没吃,饿得前心贴后背。 知意一肚子委屈,向他行个礼,“爷再玩会儿,不必送我,我同夫人一起走。” 徐棠冲李瑞点头,“我可以送知意。” 几个女孩子都出口挽留李瑞,绮眉更是发小脾气,“哼,我早知道瑞哥哥瞧不上咱们大家,有了心上人更不理我们,亏咱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我下了帖子请的瑞哥哥,是我哪里做的不到?半中就要走!” 她生气倒不是假装,皆因李嘉问也不问她一声,坚定地要送徐棠。 李瑞左右为难,知意在车内看得清楚,难堪地对徐棠说,“夫人咱们快走吧,别让三爷为难。” “你呀——”徐棠示意车夫赶车,见车子走了,李瑞便想晚上再找知意。 他并没看出知意生气了。 徐棠和知意同坐在马车车厢内。 知意眼泪已落在衣襟上,她转过头不欲徐棠看到。 一条帕子递过来,知意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夫人,您真好心。” 徐棠失笑,“第一次有人夸我好心。” 她低低地说,“我最没有的,就是好心。” “其实,她们说我的话只会更难听,不过人嘛,想当婊子就别想立牌坊,想要真金白银,就别想着名声好听。” 知意脸色一变,这话实在刺耳,她不解地看着徐棠。 “你呀,为人太敏感是缺点,要改。只要没提你名字,只当说的是别人。” 徐棠摸了摸知意的脸,提点她,“你比她们生得都美,好好用你的美丽。” “她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难听话,并不为我是徐绮眉的小姑,因为我是邓夫人。” 她看知意没听懂,解释说,“身份,是女人最大的保护。我也不能免俗。” 原来如此! 第1011章 东窗事发 身份,徐棠在提醒知意,身份有多么重要。 现在的知意不管多么风光,与李瑞多要好,没有身份,便如没有保护。 李瑞若厌倦了,她便要以这具脆弱的肉身,去面对凡俗的一切风刀霜剑。 失身之后,她痛苦后悔得要死,仿佛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徐棠短短几句话,对她来说如醍醐灌顶。 只要有了身份,她马上能从弱势上位,便是如绮眉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见她也要执礼请安。 一想到绮眉能低眉顺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心中欲望更炽。 身份只在李瑞许与不许,她要把握好现在的时机。 他待她正热情似火,知意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的恐慌正在于—— 她明知男子的热情有时效,一过了期,便消散了。 …… 凤药从未见过李瑕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她。 他抓着龙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露。 正处于盛怒之中,凤药心中一紧,安静跪下,低头思索。 “秦凤药!你抬起头看着朕!!”他一出口便成了咆哮。 一个小太监手一抖,把端来的茶打碎了,“小桂子,把他拉出去,打二十板!” “都给朕退出英武殿!” 小桂子和凤药伺候两朝皇帝,见过皇帝发火,没见过能火成失态的状况。 他拉起小太监,不敢多说一个字,退出英武殿。 随着殿门关上,殿内陷入一片昏暗。 “你怕了?”李瑕的身影近在面前,他蹲下来,一手抬起凤药的脸,与她对视着。 她的眼睛,像一池静水,水下暗流涌动,他是多么喜欢这双眼睛。 被她注视时,仿佛被金色的阳光、绿色的风、蓝色的云包裹。 再烦躁,只要处于她的目光之下,他很快就可以安静下来。 她总说,不管多难的事,总有办法。 两人对视着,那么多往事在李瑕眼前浮现。 现在这双眼睛,闪烁着一丝慌乱,她慌了,她心中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李瑕气到手抖,却还是压住火,闷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臣女不知皇上指的什么?” “怎么?背着朕做的坏事太多,想不到是哪件了?”他揶揄她。 重重松开手,凤药跪好,心中渐渐明白,是薛府之事爆发了。 自从薛钟被带走,所有相关之人都提心吊胆。 大家想好一套说辞,只说薛钟是怀着私仇所以诬赖薛家。 但这套说辞太弱了,只需皇上亲自提审北府青连的堂兄弟或薛家大爷,又或青连的父亲,就能知道前面上交的审判,关于南府的那部分是谎言。 归山和凤药最少也落个“欺君罔上”。 是能处以“枭首”的重罪。 她以沉默应对“暴风骤雨”。 李瑕在她面前来回踱步,“朕知道你与青连一家素来要好。但国法岂能容私?” 凤药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着皇帝,与他目光相接又低下头去。 李瑕本已平静再次被这目光激怒,“你在嘲笑朕!朕自己也犯过国法是不是?!朕……” 他再次蹲下,与凤药对视着,“朕甚至这皇位坐得不正?” “皇上帝位是先皇亲下旨意,最正不过。” “你总算肯说话了。”李瑕道。 “为何不跟朕求情,求朕原谅薛家。” “国法私情难以兼顾,臣女不愿皇上为难。” “所以你宁可撒谎!” 李瑕退后一步看着凤药,他歪头思索,冷笑道,“不对,你太了解朕,知道朕不会因你求情而轻纵薛家。” “薛钟之言不可轻信,此人携私报复,居心叵测。” “你消息很灵通啊。” “皇上明知臣女掌管内廷,掖庭也在其中。” 凤药抬头道,“臣女知道皇上心中清明,薛钟之言不能全信,求皇上明查,薛家一家子太医,哪有手段去犯足以毁灭全族的罪行?” “他们站队李慎,罪不可恕,朕还七旺八旺呢,他们就瞧着后头的主子了?” 他轻蔑地骂道,“能选中李慎,也算薛家瞎,还好你没掺和进去。” 这话让凤药心中一紧,皇上这么说,证明他已在心中疑过她。 只不过薛家能和李慎扰在一起,正好证明她嘴巴严实,没透过消息——皇上只是暂立李慎为太子。 “朕念你这一点好处,不会杀了你,只是薛家着实可恶。” “传朕的旨意——” “皇上!”凤药跪行几步哀求道,“皇上,不要轻易下旨,求皇上……” 她慌乱地在脑中思索着对策。 “凤药,这事不是求情可以宽恕的事,你也知道,但凡沾着铁矿,都要严处。” “薛家只是不查之罪,他们并不知晓背后东家是谁,开始时也并不知所运物资为何物!” 见凤药依旧为薛家辩解,李瑕更加生气,在大堂上咆哮着。 “不知情三个字岂能蒙蔽圣听?敢私运铁矿,用丧心病狂形容都太轻了!开始也许不知,后来呢?!连归山这等刚正不阿之士都敢说谎欺瞒朕,尔等该当何罪?” 凤药知道他们的欺瞒比薛家的罪更让皇上生气。 可她还不想放弃,说道,“如此一来惊动太子,岂不……” “你都能玩瞒天过海,朕不能?” “薛家犯下贪腐、大不敬、私下结交朝廷命官等数十条罪行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朕会将他们尽数关于刑部大牢,遇赦不赦,不许任何人探视。” 凤药身子一软跪坐在青砖地上,她方才一瞬间以为皇帝盛怒之下要杀人。 情绪上的大开大合,让她不由自主流下眼泪。 她低着头任由眼泪砸在地上。 李瑕看在眼中,心中难受,强忍住不去安慰她。 “秦凤药!你私下操控朝廷官员,左右重案人犯刑罚,该当何罪?” “任由皇上处罚。” “免去你内廷总尚宫一职,禁足落月阁,期限不定,暂由明月代行尚宫一职。” 凤药磕头,“谢皇上,恐怕禁足后难见天颜,恳请皇上告知罪臣,李仁和玉郎究竟如何了?” 提到心爱之人的名字,凤药声音颤抖,眼泪再次滚落。 自从接到玉郎最后一封信,再也没消息传来。 她每日如在火上炙烤。 “若他们都不在了,你当如何?” 凤药睁大眼睛,含着泪水直勾勾看着李瑕。 皇上不自在地别开脸,“朕也没得到消息,已派人去寻,一直没寻到两人踪迹,你莫急,我只是怕……凤药!来人,传太医。” 第1012章 失去 凤药在落月阁醒来,一眼看到站在窗边的李瑕,他像个雕像般一动不动。 她日日提醒自己,不管两人相处多么像朋友,在心中也不要把这个人当成朋友,他是君上,一言能定人生死的帝王。 可是看到他独立窗边的模样,她心中还是感慨万千,伴君如伴虎,多少名臣,最后都没好下场。 她不信李瑕心中不知道薛家冤枉。 他没定其谋逆之罪,心中已把薛家当成了逆臣。 凤药心中对杏子万分愧疚。 “万岁。”凤药轻声喊,李瑕转过脸,让凤药吃惊的是他眼角泛红,面容悲戚。 “万岁?”凤药知道绝对不会因为薛家,就能让一个帝王伤感至此。 她心里升出细密的恐惧,“万岁?是不是玉郎出事了?” 李瑕摇摇头,“朕……也没得到消息,心中有不好预想,现在作不得准,朕心里牵挂他二人。” 他转过头,不让凤药看到他伤感的表情。 李瑕没收到有关李仁的消息,收到另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不敢告诉凤药。 …… 曹峥在奔袭到边境附近时遭遇外敌,起了冲突,挨了一箭。 正值炎热季节,曹峥队里没带军医,以为此次只是侦查任务,相较他从前执行过的任务,十分简单。 不曾想边境之地竟乱成这样,他中箭后,包扎上药,伤口却没愈合,越烂越深。 把这个铁打的汉子折磨得不成人样,次次换药,都要咬住衣角,用尽力气忍住疼痛。 找了当地大夫,说他受的箭伤里有毒,大夫不会解,只有了解这种药的人才解得开。 大夫还说,想救曹峥得找贡山深处的土匪。 别说贡山是深山老林, 进去连路都不定摸得到。 里头的匪帮不止一处,各自为营。 射出的毒箭不知是哪家的,进山等于找死。 而且曹峥的伤耽误了好几天,所剩时日不多。 曹峥是这次任务的统领,还有个副统领与曹峥情义非常,急得直哭。 命运如此叵测,曹峥上过抗倭战场,经历过夺嫡之战,跟对了主子,大风大浪过去,锦绣前程已然展开。 他以一介白身,挤身贵族子弟中谋到个出身,却在阴沟里翻船。 “来不及了。”曹峥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他用尽力气,给妻子留了封信,握住副统领的手,那汉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曹,你挺住!你别走,你走了兄弟怎么和嫂子交代,兄弟后半辈子和谁喝酒摔跤啊?” 曹峥留给自己铁哥们一个微笑,“找到李仁,拜托你了兄弟。” “放心,找不到小主子,我不回京,留在这儿当土匪,给你老曹报仇。” 是啊,他们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最后,曹峥不甘地睁着两眼,死在自己好兄弟怀里。 全队人哭成一片,他们甚至不能把自己的的战友带回京师。 李瑕忧心凤药,他了解她,正如她了解他。 她外冷内热,所牵挂的无非就是身边如亲人般的朋友。 若非如此,她这样聪明,何必为了青连的事,以身涉险。 她知道身为皇帝的他,最忌讳和谋逆沾边之事,一旦沾上,绝不姑息。 李瑕不舍得惩罚她,又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被禁足是对最好的保护,也是适当的惩戒。 免了职位是对其他知情者的交代。 若是告诉她曹峥没了,再加上李仁和玉郎,李瑕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事。 他眺望皇宫,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他唯一害怕失去的人,是她。 他习惯了她在身边,习惯生活中处处有她的痕迹。 从身为皇子,他经历的所有重要的事,都有她在身边。 哪怕现在只把她当做一位故交好友,他也要保护好她。 他也只有这么一个能称为“帝友”的人了。 凤药对禁足并无特别感觉。又不是头一次。 但这次禁足与往日不同,李瑕从前只下旨意,没让人看守过凤药。 这次派了侍卫看守落月阁。 还在她身边留了个小丫头贴身照顾。 凤药觉得自己累透了,这些天总在睡觉。 一日迷糊中,似乎听到皇上派来的小丫头在和谁说话,又听到几声呜咽。 她用力睁开眼睛,向着门外问,“谁在那?进来说话,不许偷偷摸摸。” 小宫女名青麦,一双眼睛十分灵动,浑身上下透着伶俐。 听到凤药说话回道,“我怕打扰姑姑,万岁爷下令要姑姑好好休息。” 凤药起来,披了衣服还到门口,冷着脸道,“万岁只说禁足,没说不许人探视,你敢做主不叫人来瞧我?” 青麦嘻笑道,“姑姑别板脸,万岁爷叫我多逗您开心,您老多笑笑,明儿青麦就发达了。” 明玉慢悠悠走到门口,向凤药行过礼,凤药马上感觉到她不对劲。 “进来说话,青麦去泡茶来,拿些玫瑰糕,我饿了。” 青麦不情不愿离开落月阁,走到窗边还在看着明玉。 “明玉?”凤药看着明玉肿起来的眼睛,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曹峥是不是捎来什么坏消息?” 明玉勉强挤出个笑容,“他就是叫我多照应你,我没做到,你现在被禁足,还有侍卫看着,想见你都不易,方才那丫头说是万岁的旨意,不许扰你清静……” 明玉头一低,肩膀微颤,凤药推她,她还是低着头。 “到底出什么事了?别瞒着我。” 明玉还是不抬头,凤药却看到她脚下一滴滴泪水砸在地上。 “是不是万岁爷不让你说?是不是?”她急切地问,“这会儿那丫头不在,我说话你点头,若我说中,便与你无干,你并未违抗圣旨,好不好?” 明玉点点头。 “可是玉郎或李仁出事了?”她抓住明玉的手臂,明显感觉对方在发抖。 明玉摇摇头。 凤药停顿一下,更大的阴云笼罩在头顶,她看着明玉如同已经破碎般的状态,轻声问,“那么,是曹峥?” 明玉像被定住身似的,只是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曹峥……受重伤?” “……”更多眼泪落在地上。 “他……他、他不会遭遇了不测吧?”凤药眼里蓄满泪水,一把将明玉搂在怀里,“明玉啊,苦命的明玉。” 她边流泪边轻轻拍着明玉后背,“挺住,明玉,你还有我。” 曹峥刚到便遭了毒手,那是身经百战的大内侍卫。 李仁和玉郎大约不是已经没了,就是极其危险。 凤药哭明玉、哭曹峥、更哭玉郎和李仁。 李仁还未娶妻生子,她还有许多话没对玉郎说,还有很长的人生路想与好友一起往下走。 心爱的人不在了,她们该如何坚强地活下去?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青麦端着点心、热水,过来见到这种情景,惊慌失措,“姑姑,奴婢伺候不周,皇上会打奴婢。请姑姑先别哭,皇上说了,没消息就是还有希望,请姑姑耐心等待。” 然而,曹峥真不在了。 那个她在闯青石镇结下的老友,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互相扶持的老友,再不会相见。 他临走,来托付凤药照看下明玉。 爽朗的笑声犹在昨天。 此时,傍晚的霞光自顾自灿烂,一弯月牙等不及升上天空,美得那般无情—— 明月无心窥别恨,清辉依旧照高楼。 凤药只觉彻骨的孤寂。 第1013章 表白爱意 徐棠先送知意回去。 见她真是独自在外居住,便道,“你要真做了什么,旁人戳破你所做之事,真不必着急上火,你都做了,旁人说说又有什么?人本来就是爱嚼舌头。” 知意先是有些生气,以为徐棠看不起自己,待看了徐棠一副真诚又无所谓的表情,知道她是真心这样想的。 这一天发生的事说明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真正的知行合一。 那群小姐议论徐棠只会更难听。 “回去吧,别想那么多。”徐棠冲她招招手,马车离开知意家大门。 门开了,婆子站在里头迎候,是啊,管他呢,她要好好为自己盘算。 …… 离开知意家,李嘉骑马追上马车,与窗子齐平,与徐棠聊着天。 “怎么突然要走,是身子不舒服吗?” “不耐烦听她们嚼舌头,没成亲的千金小姐,那么喜欢背后说人长短,听了腻的慌,女人的世界本就小得很,无趣的很,连找乐子都找这么无聊的……人生苦短啊。” 她一句句发牢骚,李嘉听了觉得新奇。 “你也是女子,你的乐子又是什么?” “自由。” 这答案出乎李嘉意料,他隔着窗帘看向车内隐隐的苗条身影。 “不管做什么,只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享受的甚至不是那件事,而是自由本身。” “我喜欢下雨天赶车出去,喜欢闻雨打大地的气味,喜欢听雨落林梢的声音,我就去了!这些喜欢的事带来的快乐,都没有我想去就去这件事带来的快乐要剧烈。” 徐棠说得认真,李嘉听得心动。 “你还做过什么?” “我喜欢下雨,有一次,下着细密的小雨,我去坐船,整个水上,只有我自己的一条小船,那天的雨像雾一样细密,你知道独立船头,立于天地间的感觉吗?” “什么烦恼都不重要了,人这样渺小,天地这样辽阔,生命苦短,何故要自己为难自己?” 李嘉听得出神,他太喜欢和徐棠聊天,听她说话能看到她的心。 她难以琢磨,愈加有吸引力。 头一次,到了徐棠居处门口,她没马上与他道别而是主动邀请他,往日都是李嘉厚着脸皮非进去不可。 “进来坐会儿?我烹茶你喝。” 李嘉欣然下马,施施然跟在徐棠身后向院中而去。 院里的媳妇向徐棠行礼低声说,“夫人,姑爷来了。” 李嘉听到心中升起一股又愤怒又好奇的情绪。 徐棠只是顿了下脚步,继续向堂内走,一边问,“来多久了?” …… 一个青年公子站在房内,穿着富贵,神情很拘谨。 “连翘?”他小心唤她小名,眼神像条被打了的小狗可怜兮兮。 远远出乎李嘉预想,甚至让李嘉熄掉了已经燃起的嫉妒之心。 他根本不像京中传的那种纨绔子弟。 “你来做什么?出去玩够了?”徐棠的语气、态度都带着凛然之意。 李嘉只觉得邓公子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还是上次打我嫌打得轻了?” 李嘉只在一旁听着,邓公子正欲辩解,转头看到站在门外的男人。 “他是谁?”邓公子沉着脸问。 “这位是六皇子李嘉,我的好友,这是邓公子,我夫君。”徐棠根本不按规矩来,为两人介绍。 “他,他怎么能擅入女子内房?”邓公子结结巴巴质问。 “在宫中,他也可以去各位娘娘宫中啊,怎么,我这破房子比娘娘的皇宫还高贵?” 李嘉一方面好笑徐棠的胡说八道,一方面可怜邓公子被她唬住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邓公子实实在在迷恋着徐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样的传闻? 方才徐棠说他打她,邓公子也没反驳,又是怎么回事? 邓公子吱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徐棠叹口气问,“找我做什么呢?” “你还不回府,家里都乱套了。” “可以让你弟妹先持家,她不是一向都想当主母吗?试试吧。” 邓公子没想到徐棠这儿有外人,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拉起徐棠袖子道,“连翘同我回家,我好想你。” 李嘉不好意思,先退到院子里。 里面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连翘,我不出去玩耍,你跟我回去吧,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病治的差不多了……” 里头传来拉扯的动静,李嘉气得想冲进去揍那姓邓的一顿。 “哗啦”一声,邓公子委屈地喊道,“你推我干什么?” “滚出我的房子。”连翘低吼,“治好了你的病也别想碰我一下,除非你想让我死在你家大门口,那你就等着徐家对付邓家吧。” 她的威胁似是起了作用,邓公子低着头从房中出来,急匆匆离开了院子,没和站在一旁的李嘉打声招呼。 李嘉一腔疑惑,急走入房内,见连翘靠在桌上,肩膀处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雪白的一块膀子。 她眼眶红红的,一只手的手背放在口中用牙齿死死咬住,因为生气,身体微微抖动着。 李嘉上前将她的手轻轻拿出来,手上一圈齿痕。 他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摩挲着那只快被她自己咬破的手掌。 “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害自己。” 徐棠没出声,她的腰肢细软,肩头雪白,李嘉呼吸乱了。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将她贴向自己的身体。 她在他怀中用力吸了口气,用力挣脱出来。 “李嘉,连翘是直性人,且不是笨人,索性挑明了说,我欣赏你,也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好感。” 李嘉一双多情眼水波潋滟,盯着徐棠。 徐棠并非草木,这样美貌的男人,这样深情的双眸,怎能不动心。 她转开眼说道,“但你我是人,有礼义廉耻,不可胡作非为。” “正因为你的克制,我反而更愿意与你在一起。你令我快乐,我成亲以来从未这般快乐过,然而这快乐却不是我自己的夫君带来的。你明白那种纠结吗?” 她掩了掩自己被撕破的衣服。 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美。既坚强又破碎,既撩人又禁欲。 李嘉看着她走到内室,站在纱屏后,一件件把衣服脱下,他看得到那曼妙的影子,看着她一件件更了衣再次披着乌发走出来。 “有一点你说得不对,我深爱你。你根本不懂我有多么爱你,连翘。” 房外的天空暗淡下来,乌云正在聚集,凉凉的风悠悠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很快细雨落下,淅淅沥沥,屋檐挂起珠帘,青瓦被雨水淋得发亮。 连翘推开窗,任由风吹乱细碎的发,雨水灌入窗内,打湿窗纱。 “敢陪我一回吗?”她回头问,双手抱住肩膀,不胜萧瑟。 “你到哪,我陪到哪。” 两人疯子一般跑到湖边,租下游船,李嘉撑船,连翘站在他身旁,远山笼罩在细细雨雾中,如水墨丹青画卷。 李嘉头次见这样的景,他挨着连翘,两人的衣服都湿了,他不由伸手牵住连翘的手。 “真想在你未嫁时遇到你,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没人能爱另一个人一生一世,但是我信你此时此刻有爱我一生的决心。” 第1014章 一个把柄 李嘉一走,绮眉顿觉无趣,她到李瑞身边帮忙,大家一边聊天一边继续烤肉。 不多时就把知意的消息都打听到了。 李瑞并非愚蠢,只是绮眉打小就常进宫和几个皇子一起玩。 大家算得上一起长大的朋友。 加上他没察觉到绮眉对知意有恶意,闲聊之中将知意现在的住处透露出来。 绮眉又问是不是可以到那里找知意玩,他思索一下答道,“找不到我时,可以去那儿寻我,等王府建好,直接到王府就行。” 看天气不好,大家才散了。 回去时天上飘起小雨,李瑞急忙赶回知意住处。 进了房内,见知意孤零零坐在桌前发呆。 一见李瑞便起身不顾他一身湿投入他怀中,“我真怕你今天不来了。” “李瑞浑身难受,湿衣服都沾在身子上,问知意,“不是不舒服吗,请大夫来瞧过没?” “嗯,绮眉的小姑人很好,把我送回来,休息会就舒服多了,所以没请大夫,哪有那么娇贵……” 知意依依不舍放开李瑞,帮他拿了干衣,李瑞问,“怎么不叫下人烧热水?淋了雨最好泡热水澡,免得着凉。” 知意吩咐佣人烧水,但一桶洗澡水所需热水不是一会儿就能烧好的。 “算了。”李瑞有些不高兴,“下次看到下雨提前准备。” 知意忐忑地帮他更了衣,委屈地说,“你明知道我是什么出身,我们哪像公子淋了雨就要泡热水澡,能有件不打补丁的干衣服换上就不错了。” “知意,我没责怪你。” “以后,这样的聚会我就不参加了吧。” “为什么?没玩开心?” “绮眉亲口说我不配和她坐在一起。” 她打量着李瑞的反应。 “绮眉嘴巴一向厉害,你别计较。”知意听这话不免心上委屈。 “她怎么不对旁人厉害?只不过看我是个没名分的外室罢了。” “是你想多了。她爱说什么你管她呢,她一心想嫁于我弟弟李嘉,看李嘉不理她就发疯,她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非拿到,不然就哭巴巴的。” 他竟然扑哧笑出声,“她小时候粉嫩嫩的女娃娃,很可爱……” 他说个没完,知意忍不住声音大起来,“我为什么不和她计较?我是不敢和她计较!” “你怎么了?” “李瑞,你若真喜欢我,不管什么身份,你总得给我一个。你想过我怎么抬头吗?我现在连京城外圈北郊都不敢靠近,怕遇上街坊。” “那样的街坊不遇上很遗憾?” “你看不起他们?”知意心中发冷,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那倒没有,若不是你,我不会一次次往那种地方跑,路都没修。每有雨雪我就会扔件袍子,溅的的脏东西压根洗不净。” “我喜欢你,才会不计较那地方又脏又乱。” “你现在跟着我,不比从前好过百倍?身份我以后会给你,现在我做不到!” 李瑞一想到太宰和母亲,心里烦躁。 等他真正自己能做主的那天,要多久啊,久得好像望不到边。 知意看着他,眼泪一颗颗向下掉,“你不在,她就当众羞辱我,要不是徐棠为我解围,我不知要听多少刺心之言。” “我跟了你,为的是有个依靠,最少别有人欺负我。”知意抹了下眼泪,赌气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李瑞愣了半天,走到她身边拉拉她的袖子,“好了嘛,我会想办法的。” 他的办法就是去找知意的母亲,承诺可以出钱将知意全家挪到京师内城,这样知意可以常常见到自己母亲。 第二天,知意就在外宅家中见到自己娘亲。 娘苦口婆心劝知意先不要和李瑞闹,让他为难。 “等娘和你爹、弟弟都搬离京师外城再说,那个破地方,娘待够了,托我闺女的福,娘亲也能过两天舒心日子。” “闺女,你稍忍忍,没说不让你闹,你且等咱们家过几天安稳日子,娘告诉你,提要求不要一次提太高,一点点提。” 知意痛苦地五官扭曲,“娘!你以为我是为向他索要东西?” “我喜欢李瑞!我不想做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和娼妇差不多。” 她哭得快要断气,“我哪里比那些小姐差,我只是没福气托生到那样家里罢了。” “她们都瞧不上我,等我有了身份,才不会让着那些长舌妇。” …… 绮眉眼里除了李嘉谁也看不上。 她上次告诉过贵妃,李嘉与自己家那个名声狼藉的小姑过从甚密,贵妃叫来李嘉过问此事。 被李嘉三言两语掩饰过去,贵妃正被和亲一事闹得头疼,便没多问。 绮眉进宫去看望贵妃,将李瑞的事当成笑话讲给贵妃听。 不多时日,满宫都知道李瑞在宫外养了个女人。 等李瑞在外温存够,进宫就看到母亲在自己殿外等候。 容妃手上拿着条白绫,眼睛里满是失望和凌厉。 “儿子,你去问皇上关于纳平民女子为妾,母亲提前告诉过你父皇……” “什么?” “若你在母亲和那女子之间选了那个女子,娘亲就一条白绫死在你殿门口。” “你真是娘辛苦养大的好儿子,娘的命也换不来你和那女子断了关系,你是铁了心要娘死在这里。” “那就正眼瞧着!别做懦夫。像个男人一样看着你娘去死!” 容妃说着将白绫一甩,挂于梁上,吓得李瑞目瞪口呆,上前一扑去抢那条绫。 宫中伺候李瑞的奴才见事情不是奴才能管得了的,忙去请皇上。 李瑕气冲冲带着太宰赶过来时,容妃哭倒在椅上,李瑞跪在母亲跟前。 李瑕上前不说话就是两耳光,“李瑞,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朕崇孝道,你却如此忤逆!” 常太宰更是气得连胡子都在发抖,说不出话。 他和李瑞讲了那么多道理,比不上外头一个女人的勾搭。 对女子的厌恶堵在太宰胸口,这种低级、没有脑子、只会被情绪支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东西,只配好好规训。 他既厌恶李瑞被外面的女子勾引做出这样出格不知羞耻之事。 又讨厌自己的女儿在殿前上演这样一出闹剧。 用心良苦却不智。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女儿是来真的。 李瑞被一向疼爱他的父皇和祖父一起训斥,承受不住,跪下道,“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偶尔结识了那位姑娘,看她着实可怜,过得不堪,才想帮她。” 容妃却知不止如此,她指着李瑞问,“你与她可是已有私情?” “绝对没有!父皇,外祖,儿臣是懂得礼法之人,不会做这等没有规矩之事。” 李瑕信任李瑞,“起来,朕是看不得你气你母亲,朕明明告诉过你的,那女子和你母亲只能选一个!” 他严厉却又疼爱地看了李瑞一眼,“进去哄好你母亲,她身子弱,经不得生气。” 进了殿内,容妃坐下冷静问李瑞道,“你知道你的事是被谁传得满宫皆知?” “是曹元心。谁告诉的曹元心?” “难道是绮眉?” “哼,不是那鬼丫头还有谁?她一味巴结贵妃,压低你抬高李嘉何乐不为?” “儿子!你一向聪明,怎么在这事上这么糊涂?” 容妃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她着实不喜欢自己父亲,但不得不佩服自己父亲的政治远见。 “你要知道,未来皇帝只会在你和李嘉之间产生。” 她看着儿子,“你确定要把位置拱手相让?那可是一句话就能置人生死的权力,握在你兄弟手中。” “我懂,有种男人宁可不要江山也要去爱美人。娘亲告诉你,这世上不存在这种感情,当初没选江山的男人,要么江山本就没份儿,要么最后后悔得要死。” “你不是那种痴情男人,你们李家的男人,最现实!” “李慎,他真的坐不稳太子位?”李瑞一直不信这件事。 “哼!” 第1015章 东宫新人 英武殿里,常太宰跪在地上,慷慨激昂进谏,“万岁,臣请万岁思虑,宫内宫外所出之事,是不是皆由女子不守规训所至!” “若有女诫为线,不使女子行为出格,秦尚宫不可过问政事、外面的女子不敢勾引皇子、长公主不能通宵放纵玩乐、宫内不会有这许多麻烦,女子安份守已照顾夫君与翁姑,不给她们过多妄想,世道岂非稳定太平许多?” 李瑕不语,似在思索。 “皇上,凡事必有理可依有据可考,方能正大光明。若皇上推行女诫,退可有理所靠,进可有法所依,用不用都在皇上,不用是宽恕,用了是正当,岂不两全?” 皇上看着太宰,仍然不说话。 “望万岁三思。” “容朕想想。” 女诫一推,从前所行之开女学、女子满十五才可出阁等国策等于落空。 女诫在前,女子一切行为举止,以父为准、以夫为纲,她们识不识字,出不出嫁都该先听从父兄之言。 皇上不愿朝令夕改,且目前所收到的官员上报,各地方女子识字人数大大上升,女子在外不止做洗衣、缝补等杂活,出来做事的人数也有上升,真要回到过去? 李瑕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常太宰在堂下咚咚磕头,“求万岁处罚李瑞,他的行为有伤风化,在百姓中会引发流言,伤及皇家颜面。“ “瑞儿是皇子中唯一没妾室与通房的未成亲皇子,犯这点错也不算过份,男人嘛。”皇帝轻描淡写。 “万不可轻纵啊皇上。养孩子如种树,要长歪时必要出手正一正。瑞儿该说亲说亲,该罚罚。” “太宰,两情相悦,虽是女方是白身不能嫁入皇家,李瑞并未犯了哪条规矩啊,朕依什么法理去处罚自己的儿子呢?” “那万岁对和亲人选考虑得如何,老臣是否该着手准备与对方谈判?” “不急,如今后宫人心惶惶,再等等。”李瑕淡定挥手让太宰下去。 常宗道退出英武殿出了一头汗。 男女之私一事,可大可小,他不愿看到李瑞因为这种小事失爱于皇上。 方才一来是想小惩大诫,二来是试探皇上对李瑞的态度。 和亲一事他心里也有了底,所谓后宫不宁,其实是贵妃不宁。 那就说明皇上心中已认定由云笙为和亲公主。 …… 李瑞、李嘉感情坎坷。 李慎却一路畅通。 孙之信答应了亲事,该有的流程一道道走完,很快这位尚书之女孙玲珑就入住皇宫,成为东宫第二个女人。 玲珑的新婚之夜,珍娘直至新房灭了红烛也未入眠。 她睁着双眼问守着自己的冬雪,“为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女人要独守空房?” “自来如此。小姐。” “小姐睡不着,我讲个我们乡下的真事给小姐听?” “嗯。” “我有个朋友,她妈妈嫁了个酒鬼丈夫,每次喝过酒就打她妈,打得她妈牙齿都掉了几颗。” “她妈生得漂亮,这男人先打,打完再侮辱她,就当着我这朋友的面。” “有一次,他又要打人,她妈妈说自己肚子又揣了个崽子,让男人别打了,男人一肚子火,又怕女人肚里是个男娃,就开始打我朋友。” “我朋友头次挨打腿就被亲爹打断了。” “她性子刚烈,从小看到的只是爹爹粗暴的一面,对这男人并无父女之情。” “挨打的第二天,她忍着剧痛去为她爹打来酒,她爹喝过口吐白沫,死在床上。” “这夜恰巧她妈回来的晚,等回来时,男人已经凉透了,口鼻都是黑血,跟本瞒不过去。 “这女人惊吓之余,说要报告村长,该受什么罚,让女孩自去领罚。” “女孩哭着问妈妈,我是为你报仇,不想你再受苦,为什么你要去告发我?” “女孩妈妈不理她,女孩只好求妈妈晚一天再去告自己,她为父亲守一天的灵,到底父女一场。” “妈妈同意后再次出门,女孩一刻不等马上去找村长,告诉村长,母亲与人偷情,毒死父亲,还怀了奸夫的种。” “女孩本想着毒死父亲,母亲再嫁,带着她生下弟弟,继父是个好人,她愿意认他当爹,好好孝敬。” “村长不敢耽误,带人把母亲堵在奸夫的床上。” “母亲不认,说是女儿毒死的父亲,女孩子反问没了父亲她吃不上喝不上,母亲却得了好处,可以嫁给奸夫,为什么自己要毒死父亲?” “奸夫是个老实人,不敢多说。村长断定是母亲害死父亲,判她浸猪笼。” “最可笑的是村长带人去堵母亲时,她跟过去,亲耳听到母亲对奸夫说,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崽儿、你、我一家子整整齐齐。” “她的好日子本来就没留给女儿一个位置啊。” “所以母亲父亲的死,女儿一点不内疚,母亲死的那天,她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看着这个无情又可怜的女人捂着肚子绝望地一点点被水淹没。” “……” “故事讲完了。小姐你听懂了吗?这世道没什么理可讲,想扞卫自己的利益就得自己动手。” 珍娘听得惊讶无比,冬雪在四个陪嫁女中,最深沉。 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忧郁,她是王琅“捡”来的流浪儿,头发短得贴着头皮,捡回来时整个人臭得熏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是个男娃娃,洗干净换了衣服,才知道是女孩子。 扔到校场练功,身上的狠戾连教官都惊讶。 她一条腿是瘸的。 第二天玲珑请安敬茶时,看到一个满面笑意的美丽女子。 这就是东宫太子妃,穿着得体又不过份华丽,倒显得玲珑打扮得太过了。 “好体面的女孩子,夫君有福了。妹妹快坐吧,宫中只你我二人,总算你来了也好有人解闷。” 玲珑对自己夫君很满意,新婚夜李慎表现得既有君子之气韵风度,又有男人在房事上对女人的霸道与体贴。 玲珑如鱼得水。 她在闺阁时听父亲说皇子夺嫡最为惨烈。 她嫁过来,夫君已是储君,听说自己的婚宴比太子娶妻时还热闹气派,聘礼也比太子妃的要厚许多。 她怕太子妃是个难伺候的,今天一见为人知礼亲厚,她的心也放下了。 未来一片锦绣。 玲珑父亲是京官,她的陪嫁丫头与嬷嬷足跟来了八个。 两个乳嬷嬷正当壮年,六个陪嫁丫头个个伶俐。 “她真是个富贵乡中来的妙人儿。”珍娘感叹。 玲珑的命实在太好了,可是又有谁能一生顺遂不遇坎坷呢? 就让她来做玲珑命里的“坎儿”吧。 第1016章 两宫女子 玲珑请过安,珍娘道,“今天刚好是六伯母进宫的日子,哦,就是京中有名的云裳阁东家,她会带很多京里最流行的新鲜玩意儿,不如妹妹和我一起去看看?” 云之知道李慎刚纳了新人,带了许多新货外,还给新人带了礼物。 加上云之的父亲弟弟都和孙信之很熟,这份礼便很厚重。 见了云之,玲珑远远喊了声,“干娘。” 王珍儿一脸诧异,随即脸上堆起的假笑消失,面无表情看着玲珑和六伯母交谈。 其实玲珑也并非与云之交情有多厚,云之自从做生意,一掷千金的豪客家的女儿认下多少干闺女,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做生意就得八面玲珑,多笼络人。 “珍儿姐姐,我时常光顾云裳阁,所以和六伯母很熟,对了,以后我们几乎穿不了外面的衣裳,只能穿内制的,真是可惜。” “没关系,珍娘,来看看伯母这次带的料子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喜欢的挑些回去玩儿。” 云之不动声色把珍娘拉过去,让她先挑。 “干娘偏心姐姐。”玲珑撒娇。 “她是太子妃。”云之拍拍玲珑的手提醒。 珍儿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冷淡低头看那些衣料,实在美丽非常。 有素淡的,有明艳的,拿在手上,有轻有重,却都丝滑舒服。 她认真看着,时不时披身上试试。 云之道,“你们挑着,我先给几个娘娘送些东西,说说话。” 云之离开,珍儿将衣料放下问,“妹妹和六伯母这么熟悉,方才我提她你怎么不说呢?倒让姐姐成了笑话。” “这位六伯母不想认识都难,京里哪家夫人没光顾过她的店才叫孤陋寡闻。” “姐姐喜欢什么料子,你挑完,余下的妹妹也选选。” “没我喜欢的,妹妹选吧,多选些咱们太子爷喜欢的颜色,穿给他看。” 玲珑笑问,“姐姐嫁入府里时间比妹妹长,你说太子喜欢哪种?我直接做几身裙子。” 珍儿指了几种,玲珑拿起来叫自己丫头收着,十分欢喜几次谢过珍儿。 珍儿道,“我叫人去尚衣司说一声,先紧着妹妹的衣裳做,过几天爷正好要大宴宾客,妹妹可让咱们夫君眼前一亮。” “姐姐也做几身吧?” “我素来不爱穿新衣,半旧的穿着才舒服。”珍娘淡然转身。 回了弘业殿不久,云之贺玲珑新婚之礼流水般送来。 珍娘住东边的栖梧宫,见人如蚂蚁搬货似的向西边凝香阁而去。 她见玲珑的侍女和嬷嬷站在门口招呼着人将东西一一摆在堂中。 这是要等李慎过目后方收入库房。 冬雪站在珍娘身边,“小姐今天不该那么做。” “让她的新衣落空?” “何必呢,那些衣裙做出来,爷一看定然会问,她只一句话就推到小姐头上。” “我要让李慎知道,我不高兴。人不能总憋着气性,那些料子着实美丽,可惜全白费了,孙玲珑难受难受也好。” 晚上李慎果然去了凝香阁。 新人永远得到更多的宠爱,珍娘故意将自己殿内点起众多蜜蜡,灯光通明,摆起饭菜,叫冬雪陪自己吃喝。 越孤寂的时光,越要热热闹闹地过。 对面更欢快,有人吹奏乐器,吵吵闹闹的。 挂起的红灯笼本该撤掉,玲珑不让,说挂着喜庆,她喜欢红色。 李慎被玲珑着人提前传话,要他晚上到自己殿内。 他本要去陪太子妃,新婚过后,不宜让太子妃受冷落。 这是父皇在他处理朝政时传授的经验之道。 没想到还没回来就来了宫人传话,说侧妃有要事和太子说,请直接到她宫里。 李慎不想拂了她的意,便没去栖梧宫。 珍娘心烦,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冬雪为她满上,“小姐明知太子身边总会有新人,由他去,也由她去,新人总有成了旧人的那一天。” “她新旧与我什么关系?莫非她成了旧人我就能得到什么好处?” “除非她的痛苦能抵消我的痛苦。” “说句真话,您又不喜欢太子爷,何必自寻苦头?”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我喜欢谁?”珍娘半醉,喃喃自语。 “我想做皇后,可没想到等待是这么苦涩,夜这么漫长。” “也许等太子再有新女人,与小姐情投意合,可以一起斗牌看书,唱戏,总有乐子可以找,时间打发起来不难。” 玲珑拉着李慎看六伯母的礼。 又让他看那些选出的衣料,问他好看不好看。 几种料子中粉调居多。 “玲珑肤白胜雪,穿什么都好看。”太子耐着性子说好听话。 “那爷更喜欢什么颜色?” 她把一只衣箱打开,里头是各种上好绸缎并香云纱、流光锦之类的料子,什么颜色都有。 “女为悦己者容,爷挑喜欢的料子,妾身穿给太子爷看。” 李慎随便挑了几种自己喜欢的,玲珑道,“爷这不是喜欢碧色吗?” “太子,妾身有重要事同你说,不过你要陪妾身用晚膳我才肯告诉你。” 李慎只得留下,原来工部要开河道,李慎要要有心腹可以告诉孙之信,这是肥得流油的差事。 开河道,银子花出去和流水差不多。 这是让李慎把自己人弄进去,银子自然流到太子荷包里。 李慎眉开眼笑,捏了捏玲珑的脸。 这个岳父没白认。 他起了兴,两人更衣吃喝起来,本说要到珍娘那去,结果一喝酒高兴之下全忘了。 当夜他又留宿在凝香殿。 眼见着西宫灯都熄了,栖梧宫还亮着烛火。 珍娘喝得烂醉,感觉自己失宠已是必然。 自己父亲远在川地,玲珑的父亲却在眼前。 她是旧人,玲珑是如花一样娇嫩的新面孔。 看她那性子,也是会缠人会撒娇的。传言说她从前有心悦之人,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李慎也不在意。 最主要,珍娘感觉自己心中一片灰,她也不大啊,才双十年华,怎么看着玲珑时,感觉自己那般沧桑。 李慎并没有发觉珍娘的不满,玲珑发觉了。 看着夫君清秀的睡颜,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李慎的脸部轮廓。 “夫君很喜欢我吧?”她偷偷在李慎耳边低语,像在做小孩子的游戏。 “那你有多喜欢我?能喜欢到让我做你的太子妃吗?” 她看着李慎,轻轻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第1017章 栽赃 珍娘为玲珑选的衣料都是李慎平日不喜欢的。 玲珑嫁过来就没想过要和太子妃搞好关系。 她认为太子妃高攀了太子,京中拔尖的姑娘多的是,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官家的小姐嫁给皇子。 王琅在武官里也不算出挑,算不到天子近臣中。 对玲珑来说,自己只是嫁到家门口,一切都还是熟悉的,她不缺朋友和爹娘的疼爱,在宫中想见娘亲也不是那么难。 她根本没存了和太子妃搞好关系的想法。 玲珑嫁入东宫前,把太子的喜好查得一清二楚。 喜欢的颜色,喜欢的菜肴,喜欢的姑娘打扮成什么样子…… 这只是表面功夫,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怎么深入了解自己的夫君? 想做皇后的女子可不止太子妃一个。 所以,让王珍儿帮她挑衣料只是一次试探,看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新嫁进来的女子。 不想初次试探,王珍就挑了李慎最不喜欢的颜色。 玲珑并不生气,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一夜缠绵,李慎起来玲珑也醒了,“太子,妾身伺候您穿衣吧。” 她坐起身,咳嗽两声。 “怎么了?”李慎问。 “爷还好意思问,昨天夜里可着劲折腾,还不是着了凉嘛,爷晚上过来陪我好不好?” 李慎掐了下玲珑的脸蛋,答应下来,“那你别起来了,多休息会,我让人去和珍儿说一声,今天免了请安。” 玲珑乖巧地点点头。 冬雪听了凝香殿的回话,冷哼一声,转头对自家小姐说,“这个孙玲珑定是故意的,才进来几天,又是把太子抢走又是生病不来请安,事儿精。” “你知道她是事儿精防着就好。本来,女人多事就多,这才哪到哪。” 她对镜梳妆,懒洋洋道,“我们反正没事,一会去看看这位病美人。” 王珍儿以为玲珑就是纯装病不想请安,自己去揭穿她,臊臊她。 来了凝香殿,看到玲珑却发现她脸色发红,一摸额头真有些发热。 “这是怎么回事,天也不冷啊,刚来就病了。”她低声嘟囔。 “叫丫头们出去,咱们说说私房话吧,姐姐。” 珍娘依言,遣走宫女。 “姐姐别着急,我这着凉也是意外,谁知道咱们爷那么能折腾人呢。”她脸更红了,羞涩地说。 “昨天夜里可能不小心喝了风今天才发热。” 王珍儿心中不是滋味,李慎来陪她,也只是单纯过夜。 她急着有孕,坐胎药都喝了,没有雨露滋润只能干着急。 暗示李慎,他总推说累了、乏了、困了。 珍儿只觉羞耻,怎么反过来要她求欢? 等有了孩子,她再也不会做这种耻辱之事,低三下四地讨好他,只为换他顺心快意能和她同房。 “早上太子爷走时很担心我,说晚上回来陪我一起用晚膳,姐姐也过来一起吃?人多热闹。” “好啊。”王珍儿心不在焉应下。 玲珑倒似真欢喜,从被下伸出手拉住珍娘,“太好了,我叫小厨房多加几道菜,姐姐爱吃什么?” …… 回去的路上,珍儿对冬雪道,“我看她不是真的太单纯就是心机深沉。” “哼,肯定是后者。” “那何必叫我一起用晚膳。” “炫耀太子对她的宠爱?” 珍儿摇摇头,“才新婚几天,新鲜是肯定的,谈不上宠爱。” 晚上李慎回到弘业殿直接到凝香殿,那边真就派宫女来传话,请太子妃过去一同用饭。 珍娘过去,见玲珑穿得十分随意,李慎也已更衣,只珍娘打扮得齐整。 玲珑笑着说,“姐姐,都是咱们自家人,说话就天黑,穿成这样做什么?又没外人。” “今天起来就穿的这身,就这样吧。” 三人落座,李慎坐主位,两人对面坐李慎旁边。 桌上有道蒸鱼,一道焖鲜虾,玲珑说,“我问了大厨房,说姐姐素日喜欢鱼虾,这两道是凝香殿厨子专为姐姐加的菜,妹妹不能吃这些,一吃就腹泻,浑身起疹子,姐姐自用就好。” 珍娘见除了这两道菜,旁的都是李慎素日喜欢的口味,菜式却稀罕。 “我把家里的厨子带过来了,父亲他怕我吃不惯宫里的菜。” 提起父亲,玲珑瞬间像小孩子似的笑起来,“倒像太子会亏待我似的。” “父亲疼爱女儿,也是情理中。”李慎很随意,挑挑拣拣吃自己喜欢的。 李慎用了两碗饭,珍娘想劝他晚上少吃些,别停了食。 玲珑却招呼着丫头给李慎加饭,“吃得多才会有力气,太子爷偏瘦呢。” 珍儿咽下要说的话。 李慎在正宫用饭,珍娘总为他布菜,玲珑这儿就随意得多。 她吃饭时还爱闲聊,并不像大家闺秀,食不言寝不语。 “姐姐别见笑,妹妹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一天不见太子,妾身与姐姐都惦记着,就这么一会儿放松的时候,立规矩倒累得慌?太子爷说呢?” 李慎宠溺地笑笑,他养在皇后身边,一言一行都需恪守宫规。 “你喜欢说话,就多说些。我无妨。” 珍娘也觉得凝香殿整个殿里散发着散漫的气氛。 宫女们伺候得也细心,但并没任何紧张。 做错事玲珑只是说句,“下次注意。” 连言语上的责备也没有。 “姐姐别见怪,玲珑在家被宠惯了,其实规矩我懂,出去不乱就行了,自己家以舒服为主。” 玲珑嫁过来才一个多月,竟有了身孕! 这消息传到珍娘这里,犹如当众扇了她一巴掌。 手里的绣活掉在地上,冬雪捡起,怜悯地看着自家主子。 “去传黄太医,我要吃她开的药。” 杏子诊过脉,告诉珍娘她的身子没问题,只需放松,在合适的时机多承雨露。一定可以怀上孩子。 玲珑怀上孩子后,特意来找珍娘,安慰她,“姐姐莫急,多侍奉太子爷,姐姐应该很快也会有孕。” 珍娘听了也有些动容,她是太子妃,妃嫔有孕,她理应照顾,晚上炖了滋补汤品过去。 夜里凝香殿乱成一团,玲珑一夜起来五六次,腹泻不止。 李慎也急了,玲珑有孕的消息他已经上报给父皇,万一流产…… 宫女挑亮烛火,却见玲珑脸上脖子上,全是大片红疹。 衣服下的身体上也全起满了。 “怎么回事?!”那场面太吓人了,睡下去时还是花容月貌的女子,再起来面如鬼怪。 “没事,把家中带来的药拿给我吃,奇怪了,今天没碰任何鱼虾呀?” “小姐,是不是栖梧宫那边送的汤有这些东西?太子妃娘娘怕是不知道小姐不能用鱼虾吧。” 李慎自小长在宫里,什么没听过。 他坐起来,陪着玲珑一直到她身上的红斑都下去。 “太子爷,别怪姐姐好吗?我比她先有孕,她心中已经很难过了,再责怪,妾身怕她伤心。” “你倒知道心疼人。”太子阴着脸。 第二天一早,他按规矩到珍儿那陪她用早饭。 却看到桌上放着鱼片瘦肉粥。 他一夜几乎未眠,心浮气躁上前一步一挥手将粥扫下桌子,砸在地上。 吼道,“昨天你送到凝香殿的汤里有什么?” 珍娘以为玲珑流产了,吓得脸色发白,“她怎么了?” “你是不是汤中放了鱼虾类的东西?昨天她光传官房就传了六次,你安的什么心?” 第1018章 昨日种种 珍娘镇定为自己辩解,“就是碗阿胶炖的食补汤,没有鱼虾,太子别乱发脾气,这鱼片粥是一早新到的鱼,昨天府里厨房跟本没有备鱼,怎么做汤?” “太子要是认为她有孕,我没有就起了嫉妒之心,那就多来栖梧宫,待我也有孕,太子不就放心了吗?” “再说,你没有嫡子,庶出的儿子再多又如何?望太子收收气性,听说男子多有理智,太子应该也是如此吧。” 她冷淡转头回屋。 等李慎离开,珍娘带着冬雪再次去凝香殿瞧玲珑。 冬雪开口道,“不然奴婢动手,弄掉她这一胎?” “稚子无辜。” “若我三个月内能怀上,就放她一马。” 来到凝香殿,却见玲珑整张脸上仍留着大片红斑,一见珍娘赶紧让宫拿来帷帽要遮掩。 “妹妹,不必如此,可好些了?”珍娘关心询问。 “昨天送来的汤是阿胶与火腿、母鸡、山珍一起炖的,并没有水里的东西。” 她平静解释,看着玲珑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半夜才开始发作,正睡着,突然感觉浑身痛痒,腹痛不止,我这身子不争气,可是令姐姐受委屈了?” “我都说了不知何故,谁知道太子爷那么大气性,可能因为这是他头个孩子,男人第一次当爹爹总会紧张些。” 她脸上的红印因为激动变得更红了。 自玲珑嫁进来,珍娘没给她吃过苦头,她却像给珍娘眼里硬揉进了沙子。 几次让她吃了苦头还说不出。 …… 凤药病了。 梦里她看到自己小时候那段被她刻意忘记的记忆。 挣扎着醒来,她大口喘息,压抑住恐惧。 她现在已经不会再被抛弃,她有足够的能力好好照顾自己爱自己。 “不能倒下,不能认输。”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天亮时,她如常起来,令生活像平时一样继续,仿佛没有任何变故发生。 这天,她等来一个不速之客。 常太宰拜访了她。 和以往的姿态不同,这次常大人摆出一副诚恳劝诫的样子。 “凤姑姑,你可晓得,皇上已同意先在宫中推行女诫?” “皇上只要没颁布旨意,就不算已经开始。”她冷静地捧着自己的热茶从容饮了一口。 两人算是撕破脸皮,她便懒得再顾礼仪。 “你现在被禁足,只能说是咎由自取,一个凤姑姑惹出多少乱子,老夫承认你有别的女子少有的冷静、机智,但你起了坏榜样。” “天下是男人的天下,该男人主管,你身为女子有自己的职责。” “老夫听说你的夫君是东监御司的直使?”他的轻蔑不加掩饰,让凤药厌恶。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夫早就劝皇上,东监御司不是正经地方,早解散早好,君子制天下以阳谋,金玉郎不过是个奸佞小人。” “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以阴谋控制朝局,金大人看起来不怎么光明啊,凤姑姑和金大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说直使都不是全人,姑姑是喜欢金大人的权势?” “老夫来劝凤姑姑,归了正道,好好做你的姑姑,别再伸手政事,你没资格。” 他语气不善,凤药只是静静听着。 常太宰以为凤药已被说服,起身道,“希望姑姑能熟记女诫。” 凤药看着他走出落月阁的门,起身点向香炉中放入香末,她必须驱一驱常大人带入的浊气。 小丫头青麦带来个消息,长公主搬离修真殿,回公主府居住。 都是坏消息。 “姑姑怎么不说说常大人?他说的话连我都认为太过偏颇。” 凤药笑笑,“争吵不能带来改变,没人能改变旁人的所思所想。” “你去英武殿,看皇上不忙告诉他我病了。” 青麦答应一声,欢快地蹦跳着离开了。 李瑕晌午过来,见凤药形销骨立,疼惜地问,“这些天没好好吃饭?” 凤药笑着说,“吃了的,胃口不好,昨天晚上有些发热。” “皇上肯不肯偷个闲?” “怎么说?” “我们出宫走走。” “自然有空!” 两人顺利出宫,皇上只带了几个侍卫,远远跟在他和凤药后面,他和凤药同骑一匹马。 凤药指着路,将皇上带到自己出生到离家时住过那个村子。 那里依旧破败,人丁稀少。 她来到自己家的院子,土胚墙已倒塌。 怔怔站在墙边,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小姑娘在屋内忙碌的身影。 她迈步走入院内,进到房中,灶台就砌在门边,一只缺了腿的凳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倒在墙角。 人一走动,墙上簌簌落下灰尘如下雨。 她将小凳子放在灶台边,对李瑕说,“你看,我就是这样为家人烧饭的。” “那时你几岁?” “六岁。娘和爹爹还是不喜欢我。”她低沉地说。 走出房门,一路来到矮墙边,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那个挖开的坑早已不见。 奶奶草草埋了孙子,自己却饿死在炕上。 她送了黄面馍馍过去,已经晚了。 顺着唯一的路向前走,当年被剥掉的树皮都长起来了。 旁边村子如沉睡一般安静。 李瑕心情从出来的轻松慢慢沉下来。 “我们村子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女孩子,都死了。” “要不是当年我机警,早被人当菜吃掉了。” 李瑕无话可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凶不就是他的父皇吗? “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只是简单的八个字。‘ 走进这真实的字里行间,却沉得得让他抬不起脚步,跟着凤药重新体会一遍。 “要不是有那袋馍馍,恐怕我不知会做出怎样可怕之事。” 当年自己真实想法就是这样,哪怕吃了别人也要活下去。 她是多么恐惧又是多么迫切地想活。 她逃走了,当初买她为食的那户人家不会放过她们家,代替她的是母亲还是弟弟? 她不敢想,把念头深埋在心底,日日不得安宁。 “皇上,为什么被牺牲的必须是女子?” “男子不是在危难之时要保护女人和孩子吗?为什么被勒索的,总是女子?” 她咽子发干,却不能停止发问,“为什么承担责任,忍受伤痛,养育孩子、孝敬公婆都是女人,却还有那么多男人一边享受女人带来的便利一边看不起女子?为什么?” 李瑕沉默。 “他们还不满足,还要进一步约束女子的思想,是怕女子一经醒悟便不受男人们的奴役了吗?” “难道成亲后不应该是夫妻两人一起托起家庭,一起努力,一起相扶相帮向前走?” “怎么有那么多自私的男人,一边要女人三从四德,一边躺着等女子伺候?” 两人来到一处荒地,稀疏的树林后,耸立着一个塔,塔上有个脑袋大小的孔洞。 马匹过不去,凤药下马,带着李瑕向树林深处走。 李瑕被树林中的气息震住了。 这里穿梭的风似在哭泣,树枝上时不时看到很小的骸骨。 凤药似乎见怪不怪,走到塔边,孔洞处有烧灼的痕迹。 “万岁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指着这个塔,脸上一片苍凉悲悯,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此塔名为婴骨塔,专烧被遗弃的女婴。” 她垂着眼睛,风哀哀地吹过,吹乱她的头发。 “那些女婴被丢进塔中时,有些还活着。” 她的眼泪流下来,“您明白吗?我也是其中一个。只是比她们幸运而已。” 这个端居金銮殿的威严的中年皇帝一个字也说不出。 第1019章 再次失败 常太宰的女诫推行计划失败了。 他只知道凤药和皇上出宫一趟,皇帝便改了主意。 不知凤药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气失态,破口大骂。 凤药深谙一个道理,所有说教都不及亲眼看到的真实情景来得震撼。 她没多说什么,论起说话,她不是常太宰等一众文臣的对手。 但她从草根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上,看过、亲身体会过什么是触目惊心。 她逃亡之时,亲眼看到有人抓到虚弱不堪的女童拖入树丛。 她十几岁时就对人起过杀心,在绝境中,人沦落成兽。 这些噩梦般的现实,她不要再经历一次。 一人能力虽有限,可她总要做些什么,否则夜阑人静时,心中有个柔软的地方会隐隐作痛,那也许是她的良心吧。 她直面自己内心阴暗之处,这些因为独特的经历而形成的阴暗面因她读书识字,因她跟着云之一同受教,因她亲眼看过真正的君子是如何以身报国,因为许多事一点点将她的阴暗抹去,才成就了现在的她。 每个人都是黑与白的混合体。 天人交战,好与坏就在一念之间。 凤药再不喜欢常太宰,也敬他爱国之心,从不与之计较他对她的蔑视和踩踏。 可他对她偏见太深,对女子太不公平。 她所持的原则是不随便结交仇人,不必做朋友,但关键时,别给她使绊子。 常太宰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 “你受了这么多苦。”回来时李瑕对她说。 “远比万岁看到的更多,只是当时并未意识到不公,逃出家后我有过后悔,要死该一家死在一起。” “后来又想,我想和家人死在一起,可他们只想踩着我的尸骨活下去,我是不是应该乖乖同意?” “万岁,如果您认为女子都应该承担臣女所承担的痛苦和不公,那便推行女诫。” “臣女毫不怀疑常大人出发点是为了天下有道可遵,男子有男子的道,女子有女子的道。” “但是把女子的命运完全交到男人手里,有多少人能做到像常大人那样公平公正?” 她将常宗道抬得高高的,不说他一字坏话,但将他写的女诫踩在脚下。 “若非我爹娘都认为女子天生低贱,又怎会毫不怜惜把我卖给别人当人家的口粮?” “万岁也认为凤药命贱吗?” 她向李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一刀刀不留情地戳。 李瑕一手揽缰,一手放在她搂在他腰上的手背上。 凤药这次没抽开手。 当常太宰再一次斥责凤药,皇帝不再客气,“闭嘴太宰,凤药是朕近身女侍,她有僭越,朕会亲自指教。” “你看不上的这个小女子,从未在朕面前说过太宰一个字的不好,这份肚量,太宰可有?” 从那之后,常宗道不再指责凤药,心中却将她视为自己人生中不能容忍的绊脚石。 …… 明玉因为曹峥的死悲恸不已。 凤药求皇上照顾曹家人,以慰藉明玉。 皇帝封明玉为尚宫左掌事,明玉知道是凤药推动了自己的升迁,结束曹峥的丧仪,来落月阁探望她。 进屋便向凤药下跪道谢,“姑姑一次次帮我夫妻二人,曹峥不在了,你自己受难还想着我的出路,明玉无以为报。” 凤药因为曹峥离世,伤心不已,暗中哭过几次。 “我们相遇一场就是缘分,人生难行,总要有伴互相扶持,别再说这样的话。” “姑姑放心,我既为左掌事,在姑姑出来前会为您盯住宫中风吹草动。” 凤药伤感,“若玉郎和李仁都不在,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金大人没传信息,曹峥他们的小队也没任何发现,证明他还活着。李仁那孩子机警,想来不会有问题,只是……” 明玉银牙咬碎,“不知是什么人害死了曹峥,他死得不明白,闭上不上眼啊。” “你放心,”凤药吐字咬金断玉,“我定要为曹峥报这个仇。” “咱们背负着死去亲人的期待,更要好好活。” “太宰这样对你,为何不回击?”明玉不解,按皇上的信任,凤药不低于常宗道。 她有这个机会,但没这想法。 “他是君子,爱国爱民,冲这一点,我要动他就有违天道。只要他别过于为难女人就好,这个老头真是奇怪了,上辈子是不是被女人撅过坟?” 明玉掌握整个皇宫的吃喝拉撒,书信往来。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归她调遣,如在宫里撒下一张天罗地网,她着意收集情报,连谁吃了什么饭都一同报告给凤药。 凤药虽被关在屋中不得出来,却对宫里风吹草动无不知晓。 她一直在等着李仁的消息。 从那日回到宫中,李瑕没再来看过她。 但每日青麦送来餐食时总会告诉一声,“万岁吃过饭,叫按他的给姑姑送一样的来。” 是这份从旧年月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情谊,化为信念支持着凤药一直前行。 他是君,她是臣,但他的信任和善意才是她能在深宫中一直坚持下去的深层原因。 她很清楚,没有皇上暗中默许和撑腰,她不能完成后宫改制,一手掌握后宫事务,光是贵妃等后宫妃嫔就能将她撕碎。 也不能抵抗来自以常宗道为首的大臣的偏见和恶意。 人是不能被别人真正理解的。所以人人都很孤独。 …… 暹罗使者已经带着聘礼和求亲队伍来到大周。 京师中到处可见暹罗人。 李瑞负责接待异国使者,变得十分忙碌。 和亲公主还没定下,李瑕对公主们十分疼爱,他不舍得女儿。 贵妃知道自己女儿有和亲可能,又打听到暹罗国王老迈丑陋,更惹得她焦躁不安。 知意不知这些国家大事,一日日的等待,李瑞偶尔来瞧瞧她,总是待不了多久就又回宫去,着实令她越来越惊惶。 这点儿女私情并没影响皇上对李瑞的喜爱和信任。 他私心里虽然也看重李嘉,但其外祖实在背景深厚,皇上虽爱他才能,却不愿将太重要的事情交到李嘉手上。 特别是军情。 第1020章 一幕 皇上不愿再为曹家锦上添花,曹家人丁兴旺,是个庞大的家族。 让徐乾出战北狄,虽危险,但一旦立功,皇上打算大加封赏,使之与曹家匹敌。 大周武将里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也多出于徐、曹两家,暂无可取代他们的人选。 皇上暂时只能用这种方法平衡军权。 但他万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再如先帝和自己一样,面临外戚过于强大,政令难行的局面。 所以,这段时间事情虽繁琐,却没落到李嘉头上。 李嘉帮忙处理完政事,对太子和李瑞道声,“三哥、四哥辛苦,弟弟先走一步。”便开溜了。 他一心一意都放在徐棠身上。 这日他来寻徐棠,丫头对他十分熟悉,又得了徐棠的话不必拦他,便只是请安,他自行向内堂而去。 走到门前便听到一阵伤心欲绝的悲泣。 他认识徐棠许久,见惯她成竹在胸的风轻云淡,最难听的话她听到只是一笑,像听个笑话。 从没有过一次,见她失态。 更别说这样放声悲泣,他站住脚步,不知闯入是不是合适。 徐棠外表柔弱,实则要强,会不会不愿意他看到她的样子? 他返回外面问那丫头,“方才谁来过?” 丫头回,“姑爷来了一趟,方才急匆匆走了。” 不提邓公子还好,李嘉最不想提起来的就是这位姑爷。 他不顾别的,冲入内堂,看到令他血液沸腾的一幕—— 徐棠衣裙不整,钗环落地,一只脚光着,一只脚只着罗袜,裙子破了一片,一条腿露在外面,手臂支在床上正在泣哭。 她眼睛像兔子一样看他一眼,复低下头悲泣,仿佛把内脏都哭碎了。 李嘉上前两步将她抱起,用一床被子包起她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眼睛通红,恨不得拿刀杀了那个禽兽。 好半天徐棠止住哭声,木然问他,“这就是嫁错人的下场吗?” 李嘉抱紧了她,血液一半冰凉一半滚烫,怜惜怀中人,憎恨欺侮她的男人,各种情感混杂在一起,让他不得安宁。 “你宁可受这种委屈,也不求一张放妻书?”他心中怜惜她,嘴上却说出让她更难受的话。 “我只要休书,不要放妻书!”她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披了件外衣掩住破碎的裙衫。 “我已无家可归,再没了财产,以何傍身?你身为皇子自然不将钱财看在眼里,你是个男人体会不到女人的难处!” “那你就这么躲在外面,由着他胡来?”李嘉大喊。 “不然呢?你大约是忘了,他是我夫君,我能怎么办?“ “除非他死了,我只能东躲西藏!”她没了往日的冷静,大叫着开始收拾东西,一边喊着丫头名字,“收拾东西,我们搬走!” 屋内一片混乱,她满脸泪水。 李嘉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不就是钱吗?我给你,我为你撑腰,离开他!连翘!离开他,求你了。” 她破碎的模样,几乎等于逼着他看了一场自己心爱的女人当面遭人欺凌的戏, 邓公子跑了,不然他一定要拿马鞭抽得他满地打滚! 徐棠不再挣扎,软在李嘉怀中,哭得嗓子已经嘶哑。 “你给我撑腰,怎么撑?把我养在外面做你的外宅?让我委身于你?” “跟着我委屈你吗?”李嘉认真问她。 “跟你不负我,但没名分跟你,让我承受骂名,比现在更污秽的骂名,你负我吗?”她漆黑的眼睛与他对望着,近得能看到映在她眼中的他自己。 李嘉答不上来,徐棠冷笑着问,“我一个再嫁女,哪里敢高攀皇子?” 她挣扎着要走开,李嘉死死抱着她不放手,嘴里道,“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 他嘴巴里一股咸腥,不知什么时候,咬牙咬得满嘴是血。 这些日子,她一点点渗入他的生活。 两人在深夜一时兴起,去摘星观放灯,他在灯上写了诗。 去看她的,却见她写得极简单,“愿君岁岁安康,日日相伴”。 那是写给他的,朴素、又简单,却那么动人—— 日日相伴。 两人同去泛舟,并肩躺在船上看星河半落。 他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许她挣扎。 她带他去自己喜欢的荒野狩猎,她骑射极佳,两人策马奔腾,空旷开阔的原野回响着她的笑声。 她带他到无人的溪流顶端去看水的源头,那里有个极净的小潭,清澈如宝石,四下无人,天气炎热,她敢直接跳入水中。 像条灵动的鱼在水里畅游,身姿迷人,撩起的水花打湿他的眼,打湿他的心。 她带他在野外铺起毡垫,引火烤肉,拿出白酒,如江湖侠客,大口饮酒大口吃肉。 她送他亲手绣的荷包,用了许久,他才在荷包内看到她绣上了一枝小小的黄色连翘。 她从没说过喜欢他,可他深信她的情不比他浅。 他与她没有肌肤之亲,却感觉自己的心有了相依相偎之人。 那种亲密得如灵魂出窍纠缠在一起的甜,让他迷乱失智。 他有时想,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梦,他好想停在这段时光中永远不醒来。 如果不是皇子,他宁可与她执手走天涯。 与她一起,生命的宽度仿佛没有尽头。 她会那么多庞杂的东西,她纤细的身躯里装着一个宏大的灵魂。 他的王妃人选只愿给她。 待她渐渐冷静下来,她说了句让李嘉魂飞魄散的话,“我们恐怕以后不能见面了。他要我回邓家。” 她转过头,身影变得孤寂凄凉。 他呆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这么从自己生活里消失。 “别走。别走行不行?我不能失去你。” 徐棠背对着他,不肯回头,“你不能这样自私,明知道我不能再承受更多流言蜚语,在京城我已经是丧行败德的代名词,你忍心让我一身污泥?” “你也看到绮眉她们是怎么对知意的,我离开邓家只会承受比知意更重的恶意。” 他为什么不死?李嘉痛苦地想。 那样的男人,不负责,寻花问柳,随意侮辱妻子,不知尊重女性的男人,垃圾一样的纨绔,为什么不死? “他死掉可以吗?”李嘉中了邪似的脱口而出。 徐棠的背影僵住,李嘉看到她低下了头像个雕塑。 他一点点走到她身后,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伸手与她的手握在一起,“他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若我当了皇帝,便要改变女子不可二嫁的习俗。我偏要娶二嫁女。 他默默地想。 徐棠安心靠在李嘉身上,她知晓女子在这世上活得比男子艰辛。 连杀人都比男子担着更多更深的风险。 “连翘,我爱你。”他说。 第1021章 心机 徐棠终于肯回过头,她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情意,“你爱我。” 她重复。 “是。我确定自己的心意,并非冲动。” “我被那厮传染了脏病你也爱?” 李嘉没有犹豫点头,并握紧她的手,“这不怪你,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别怕,是女大夫。”他温柔地望向她眼睛深处,怕她自卑。 然而她的眼睛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羞耻。 “我没怕,我是恨,都是他的错。” 李嘉知道邓公子未纳小妾,后宅只有徐棠一个正妻。 在新贵中也算少见。 他认识许多京师公子,除了李瑞,还没哪个公子没有通房丫头。 连徐从溪也早早收用了贴身丫头。 不知为何这邓公子行事这样矛盾,表现得钟情徐棠,在外这么浪荡。 徐棠闭上眼睛,靠在李嘉胸前,“那你越早越好,快叫大夫来为我治病,我等不及了。” 李嘉告别,天色幽暗,天空暗无星辰,徐棠靠在窗边目送他的身影。 走到转弯处李嘉回头,仍然看到徐棠痴痴望着自己。 一股又酸又热的气息在体内回荡,仿佛在这一刻他的命与她的命栓在了一起。 …… 及他不见了影子,徐棠走回床边喊来丫头,“洗浴的药端过来。” 一盆药本是坐浴用的,端来直到放冷她也没碰一下。 她没病。 …… 邓公子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人。 上巳节,他与她初相见,满园的王公贵族,无人理会商贾出身的邓公子。 徐棠从他面前过,手帕落在他身边,他捡起将帕子还予佳人,一见惊艳。 徐棠身上有种天真与成熟交织的魅惑之美。 她上挑的凤目,春波荡漾,冲他一笑,将他三魂勾了去。 他跟着她,也有旁的公子想来搭话,徐棠不理,只愿听他说话。 他说了很多,恨不得将家底都揭给美人看看。 家里他是嫡子,其他庶出兄弟姐妹不当家,但他没了母亲,所以由祖母当家。 父亲生意做得很大,到底有多大他也不很清楚。 其中一大部分在母亲过世时都留给唯一的儿子。 其他边边角角由庶兄弟们刮分。 祖母将他看成眼珠子似的疼爱。 他高大、秀气,只是被祖母宠过了头儿,身边曾有个丫头想勾引少爷,被祖母发现,直接乱棍打死。 因为那时邓公子才十五岁,祖母不许他太早近女色。 没和女子接触过,没逛过青楼,没有过通房的邓公子一见徐棠便被勾走了心魂。 他回家要祖母上门求亲,又哭又闹还绝食。 邓家苦恼之极,知道自己门楣太低,压根不够国公府瞧的。 人家看不上银子,纯商贾之家上不得台面。 贵族要的不只是钱,更是权力、人脉、圈子。 这根独苗除了国公府的徐棠谁也不看一眼,不管说了多少人家的姑娘,他只两个字“不要”。 祖母是个强悍老妇,男人死得早,拉扯自己的孩子们长大,对儿女多有疏忽亏欠,所以对这个孙子看得如命根子。 她告诉邓父,只管拿出诚意去说,说不成,孙子也就死心了。 说亲时还带上了邓公子,自家孩子是好孩子,让对方过过目。 到了国公府先是连门都差点进不去。 里头听说是邓家请来说亲的,一口就要回绝。 商人,绝不在国公府考虑的亲家之列。 但是徐棠拦住长辈,非要家中长辈见一见。 两方见过,邓公子倒是挑不出毛病,可这条件实在欠得太多。 邓家累世从商,家族中并无出仕之人,与徐家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徐国公对子辈亲事看得重,叫来徐棠告诉她,邓家与国公府为何不能结亲家,这门亲事对徐家对连翘自己都没益处。 连翘却道,“别谈对徐家有什么益处,咱们家需要别人提携?只有沾咱们家光的。若说对连翘有什么益处,连翘自己有想法。” 国公看着她,连翘坚定地说,“孩儿不愿做宗妇,伺候婆家一大家子。” “儿自幼学习执掌中馈,知道其中繁难,咱们国公府人人都是读书认字讲理的,主母犹自难为,别说其他大家族,儿不愿为旁人家费心费力。” “难道嫁到邓家你就不必管家?” “那一样吗?”徐棠笑着说,“我嫁到他家,犹如公主嫁到咱们家。那叫下嫁,一家子要看我这个国公府千金的脸色。” “咱们家的规矩照搬过去,就能把他家管得井井有条。我过去没婆婆要伺候,公公常年带着邓公子在外奔波,哪个敢来烦我?” “俗话说,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儿要下嫁去做鸡首,要么就给儿个皇后做做,儿在府中苦读诗书十几年,只管一府事务不过瘾。” 她说得轻声细气,却无比郑重,徐国公听了大吃一惊,却无从辩驳。 她说得字字有理。 徐棠没想到,邓公子因为她嫁过去,日日黏在她身边,跟本不愿和父亲出门跑生意。 邓家主因为想让儿媳早日为邓家诞下子嗣,放任邓公子留在家中。 徐棠便不乐意,她知道女子没理由留在娘家不嫁人。 既然必须要嫁就嫁个让自己省心,不必日日面对的。 邓公子真心爱恋她,除了新婚夜,徐棠和邓公子体会了不太顺畅的同房,只觉难受,总算过了这关。 之后成月不让邓公子碰她。 不是身子不爽,就是心情不爽。 她在家举办宴会,结识了常与邓公子一起玩耍的商人家的公子哥们。 也与他们一起泛舟、观灯、听曲,熟悉他们的生活,同时熟悉邓公子身边每一个人。 邓公子以为她喜欢玩乐,不惜花钱带她出游。 她的心思跟本不在玩耍,常在热闹喧哗之时露出一两丝孤独。 有一点国公说得对,他们和她不是一路人。 之后徐棠便不再和邓公子一起出门。 邓公子不知徐棠为何突然对自己冷漠起来,又为何那么难以讨好。 心中不免烦闷,整日和一帮商家子弟斗鸡走狗,他于弓马骑射本就不精,一日日吃喝玩乐人也不复从前的精神,油腻腻地胖了一圈。 徐棠更不愿意和他同房。 自然也不会有孕。 邓公子识得女子滋味,又痴爱徐棠,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把持得住。 某次一夜风流,醒来身边躺着两个光溜溜的青楼女,还有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人—— 徐棠。 她优雅地坐在床边,目光平静扫视着床上狼狈的丈夫。 见夫君脸上露出愧疚、悔恨,她笑笑向夫君行个礼离开了青楼。 在长辈跟前,徐棠体贴、有礼、得体,几乎是整个家族最完美的女性。 她把邓家管得井井有条,正如她所想,管理邓家比管国公府简单方便的多。 有了她嫁入邓家,借着国公府的名头,邓家生意又打开一片新天地。 徐棠对抗国公府铁了心要跟着邓公子的事,通过徐棠的只言片语,也猜到八九分。 邓父很感激徐棠肯下嫁。 纵横商海多年,他一眼就看出徐棠和自己的草包儿子不一样,是个有心智,有城府的女子。 他对她彬彬有礼也给足尊重。 有邓父撑腰有身份加持,徐棠很快在邓府成了货真价实不容置疑和冒犯的掌事人。 她把邓公子挂在嘴上,凡有事必说“容妾身问过夫君再做定夺”。 除了一生强势的祖母对她常常指手画脚,也被她温柔有礼地一一化解。 她的日子和她预谋的一样自由自在,顺风顺水。 …… 丫头备好热水,徐棠褪去衣物,将整个身体浸泡入热水中,舒适地闭上双眼。 她浑身舒泰,并没有半分不适。 第1022章 徐棠的选择 从看到邓公子混迹青楼,徐棠就不再与之同房。 至于邓公子娶了国公府的千金还在外胡混染上脏病,这种传闻最为人津津乐道。 邓家巨富,在官宦人家眼中不算什么,但在商贾中是相当有影响力的存在。 小公子的事在商圈里和贵族圈子里传遍了。 邓公子被邓父关在祠堂里五天五夜,饿得晕过去才放出来。 徐棠关了主屋院门茶饭不思,拒不见客,连国公府来人也不接待。 邓父知道她抬不起头。 等传闻被别的新鲜事代替,徐棠回了趟家,带回国公府顶尖亲卫四人。 四人皆是与徐忠同生共死过的同袍,徐棠说借哥哥的人用一用,以后归还。 这四人两两一组编入邓家值守的府兵中。 …… 倘若说徐棠的至交好友谁为第一,当属云之。 两人年纪差着不少,辈份却是同辈人。 徐棠未出阁时,所穿所用无不出自云裳阁。 云之很喜欢她这样有城府心机又同时有分寸的姑娘。 两人交往颇深。 李嘉走后,徐棠收到徐忠一封来信,第二天,便到云裳阁。 云之带她到贵宾室将新到稀罕物一一摆出任她挑选。 徐棠心不在焉地问,“云之姐姐,从前听你提起过,你每年都会在粮食丰收之时购粮囤粮?” 云之愕然,她只是漏过只言片语对从前饥荒年间吃不饱的恐惧。 又说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徐棠应猜到云之会囤粮。 看云之表情,徐棠笑道,“这不奇怪,国公府年年以新粮将陈粮换出来,大户人家经过饥荒谁不囤?” “不过姐姐应该是大手笔吧。” 云之摸不清这年轻女子什么意图,便不做声。 “我非是要害你,我兄来信说,南边战事不断,你可知道那边八个月一滴雨未下。”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云之。 “河滩水位下降,最合适蝗虫繁殖。明白吗姐姐?” “顶多再过二十天,蝗灾就会席卷全国。” 到时粮价会节节攀升,之后进入雨季,大旱之后往往大涝,粮食又会面临存放的困境。 云之曾经将所有身家全部捐给出战的大周将士,绝非无良商人。 所以徐棠才把这消息透露给她。 “姐姐不会看着奸商哄抬粮价,让百姓吃亏吧。” “此事只姐姐一人不可为,需姐姐团结整个商会之力,但不能提前泄密,囤粮要借别的理由,不能让人知道你在买入粮食。姐姐能做到吗?” 云之点头。 之后,她动用自己力量,一点点秘密买入粮食,全部囤在京外自建的仓库中。 无人知道她在二十天内买入多少粮米。 邓家在京城没有加入商会资格,云之的消息比邓家获得的消息早出许多。 这是作为军情提前报给皇上的。 等邓家知道消息时,粮价刚开始上涨,邓父经历过饥荒、蝗灾,知道粮食在这个时候是打着滚上涨。 他在中位、高位时接手许多粮,租下仓库存放米粮。 只等蝗虫过境,便能大捞一笔。 徐棠回了趟邓府,在书房拜见邓父。 “父亲大人,听闻咱们家最近囤积米粮以应对蝗灾?” “父亲可否平价出粮,以咱们家实力,少赚点不伤根基,但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咱们家指缝中漏点,京中百姓就能得过,到时再开个粥棚舍些粥帮人渡过难关,父亲便可借机溶入京城贵族圈子。” “徐棠,你这套做法是当官的为自己攒名声和政绩之法,咱们家不打算入仕,只做生意,没必要揽下这种事情。” “京城是大家的京城,父亲对这里的草木山水,人情世故没有感情吗?” “困难时期,大世家只顾捂住自己腰包……” “徐棠,这件事为父自有定夺,你管好家宅即可。” 邓父看不上徐棠口中所说这一套,他将这些做法称为“沽名钓誉”。 的确是。但百姓也的确得了实惠。 大家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徐棠对邓父的拒绝毫不意外。 商贾之人最看重利益。 白白出钱,只得名的事他不会做。 徐棠头次与邓公子相遇,便听他讲起自己父亲是如何发家的。 就是灾年赚了人命钱。 哪怕人饿死于阶前,邓父也不会施舍一个眼神。 一点点粮食就换来大片土地、铺子、数不清的财帛、甚至能买来人命。 徐棠年少时读过一本《饥年实录》,恍如听了个极吓人的故事。 这本书此时就放在面前,她合上书时,揉揉发红的眼睛,发了半晌呆。 邓公子没骗她,一个荒年便成就数个隐世巨富。 当她听闻邓父投了多少银子在囤粮上,眼睛都瞪圆了。 这次要能成真,邓家之富可再上一个台阶。 怪不得邓父不屑入仕,当了官,许多事情反而不好办。 徐棠歪在床上,细细思量。将眼神投入窗外无垠的夜空之中。 这狭小的京城,让她打心底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女子聚在一起谈不完的胭脂水粉,碎嘴流言。 一切都让她厌倦,她饱读经史,能写策论,却也只能沦为谁的妻子,或成为谁的母亲。 空荡荡的虚无感将她包围。 她并非不喜欢李嘉,可是,就算成为李嘉的妻子又如何,仍然被身份所囿,那不是她要的。 她根本没想过和李嘉产生任何关系。 他是过客,是她走过的路,看过的景。 漫长的日子,每个人都在追寻着自己的欲望,像狗追着肉。 …… 蝗灾终于来了! 遮天蔽日的虫子,像阴云一样,遮住天空,耳边是嘁嘁喳喳的咀嚼声。 永不停歇,不知餍足。 像醒不来恶梦。 粮价飞涨,徐棠能想像到邓父每日狂喜的模样。 她在等,云之也在等。 徐棠告诉云之消息时,约定叫云之等自己的口信儿。 已经有人买不起粮食,皇上设立粥棚,京师百姓还不至饿肚子。 虽然官府一直在平抑粮价,但架不住百姓的极度恐慌。 家中有经历过饥荒年岁的人,哪个能不怕?又有几人会相信官府之言? 徐棠没想到邓父这么贪婪,这样的价格他不但不放粮,还收粮。 粮食价格开始抑制不住,打着滚地向上翻。 粮食已涨了五倍。邓府里徐棠的眼线传消息来说,邓父已打算放粮。 徐棠递了消息给云之。 第1023章 收网 这天夜里,云之府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宽阔的院里站满商会成员及粮店老板。 云之站在高高台阶上,广袖一挥,“同仁们,咱们报效国家的机会到了,前段时间拜托各位同仁所囤之粮,请大家平价放粮,不必赔钱,只求平放,要按我说的方法放粮!” 所有小老板感动得几乎落泪,没粮可卖被激动的老百姓抢夺打杀的并不少见。 第二天就在邓府放粮之时,发现所有粮店都不收粮。 云之许诺粮店先拉粮记账,卖完再结钱。 每家粮店门口都站着个伙计,大喊吆喝,“不必惊慌,皇上开国仓放粮了,誓不饿死一人,请大家排队买粮。” “不限量随意买!” 有人不信,买了许多粮,结果第二天粮价竟跌了一文。 商会有不少人生意遍布大周,徐棠给了云之一张清单,凡邓家有生意之处,云之拜托商会中的朋友都照此操作。 邓父万万没想到,自己此次投机,全部折戟沉沙,折损不少身家。 他本想一举将财富翻上一番或更多的。 家中气氛实在压抑,人人想念徐棠在家的时日。 没人知道邓父虽有钱,却是个坚吝之人。 家中帐目笔笔过眼,一餐一食都要按需开销。 女孩子们的新衣只有在参加宴会,需要外出时才可穿锦衣。 首饰平日不许佩戴,省得要维护翻新。 衣服只要还可以穿,绝不制新衣新鞋。 只有徐棠嫁过来的那一年大家日子好过。 她是新妇,又有身份,邓父不愿驳她脸面。 待月余,便得了邓父一纸文书,写满邓家规矩,只要涉及银钱,多一文开销也要上报清楚。 所有账册徐棠过目后,邓父再核一遍。 徐棠不声响,用自己的嫁妾补贴家用,如此简寒,旁人受得了,她却受不了。 吃喝用度一概要自己开支,本来够用。 一日忽见邓公子庶妹来主院,看着徐棠自己小厨房的饭食眼睛发亮。 徐棠请她一起用饭,庶妹吃了三碗碧粳米碗,还告诉她说,“嫂嫂,这么好吃的米,吃白饭都能吃三碗。” 徐棠又惊讶又心酸,她威逼管家,支了银子,全家都吃和她一样的饭食。 待邓父发现账目较往日开销多出几倍,召全家开家族会议。 举家老少噤若寒蝉。 徐棠简直莫名,这些钱只是吃掉了,又没浪费。 看着全家像鹌鹑似的低着头,徐棠在一旁劝道,“父亲,咱们已经非常节俭,家里又不差这点银子,何必生这么大气?再说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吃得好些,也没错啊。” “你是官家小姐做久了,不知赚钱的难。节俭就是我们邓家的家训。” 在邓家,邓父就是皇帝般的存在。 徐棠不耐烦,看看不吱声的祖母,老妇的嘴巴闭成一条线,嫌恶地看着堂下的孙男嫡女。 原来如此。 是祖母定的规矩,她年轻时吃了那么多苦,独自在灾难中带大了儿子。 家训不过是她的习惯,哪怕环境已经改变,她还固执着坚持着从前的旧习惯,还要全家吃一遍她吃的苦。 哪怕现在邓家家财够所有族人躺下不做事,吃一辈子也吃用不完。 她还是要大家别吃饭,多吃苦。 都黄土埋脖子的人了,何必管这么多? 徐棠以为没了婆婆,可以在邓家为所欲为,没想到上前还有个更老的,把着权不放。 她浅笑一声,“父亲莫罚,徐棠愿拿体已补上家用。” “不过是钱罢了。” 邓父这才作罢。 这个家的私隐,就这样在徐棠嫁过来月余被慢慢揭开。 之前的锦衣玉食都是做给她瞧的。 现在不用了。 所以,邓公子那么容易就被人带偏了,吃好、喝好、玩好,这般诱惑谁能抵抗得了? 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甜,这么快活,这么放肆。 原来奢靡的味道,这么诱人。 …… 徐棠极憎恶祖母和邓父,却扮演着乖巧的孙媳和儿媳的角色。 她有次偷听到邓父对祖母说私房话,说徐棠这样天真这么傻,只管尽着她花钱,不够她自会向国公府去要。 她的确向哥哥开过很多次口。 徐忠从不过问,都给她了。 她的隐忍从不白费。哥哥很了解这个妹妹,告诉她钱不过身外之物,国公府给得起。 徐棠笑笑,低眉顺眼。 这次,她提前告诉云之消息时,让云之为自己留了五十万担粮。 钱先欠着。 邓父此次囤积居奇一败涂地,他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 徐棠缓缓合上书页,也是时候了。 这世界本没有不透风的墙,等邓父察觉家有内鬼,她就要倒大霉。 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会用至高无上男人拥有的权力残酷的惩罚她。 本来,一个对旁人死活跟本不介意,对自己家人也极度吝啬之人,对她能宽容到哪? 在徐棠把消息告诉云之那一刻,就注定这是生死之局。 …… 她递信儿给李嘉,约他来家相见,商议大事。 这是一次豪赌,赌注是她自己。 李嘉忙完舍粥诸事急匆匆赶到徐棠这里。 因为最近蝗灾,他一连忙了好几天,心中对徐棠的思念越发炽热。 他三步两步跑入徐棠内宅,一进内院就看到心爱的女子扶着门框向外张望,心中一热,跑上去把徐棠搂入怀中,“等急了吗?这两天太忙。” 徐棠恓惶不安在他怀中发抖。 “怎么了?”他将她从怀中推开看着她的面容,“他又来了?” 徐棠摇摇头,“我公公命人传话,限我三日归家。” “不然,就以不洁之名将我捆回家去,到时徐家也不能管我。” “他们净胡说!”李嘉气得涨红了脸。 “证人呢?” “难道我与你同行出游看到的人少了?” “夫家想治罪媳妇,不管真假,只需泼够了脏水,怎么惩罚都不过份。”她绝望而冷漠地回答。 “再说,公公并不是因为与你的关系才要我回家……” 她把自己破坏公公囤粮抬价,阻挡他获取巨利之事告诉李嘉。 这件事不算完,云之禁止各粮商售卖邓家粮食。 邓家被迫只能以低于粮商进价将粮食直接卖于百姓。 那么多粮啊,售出的每一斤里都有邓家赔的银子。 邓父简直心头滴血。 但囤起来更不是办法,光是存储费和晒粮保存就是笔巨大开销。 他不能放任这批砸在手里的粮食继续耗费他的银钱,只能低价倾销。 “我公公定然能查出是我背后搞鬼,你说我还能活吗?” 李嘉上次暗示过徐棠想到邓公子死,他来回动摇数次。 心爱的女人此时在怀,眼泛泪光,他热血上涌道,“既如此,我们也不能让他缓过神来。” “你可害怕做寡妇?” 徐棠含着泪摇摇头。 纤细的手臂抱紧李嘉的腰,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第1024章 真爱 就在这天,京城下起细雨,在临江酒楼上的邓公子收到徐棠的信儿,要他到湖边一见。 邓公子欢喜不已,以为徐棠转了性子,要随他回去。 他撑着伞到了湖边,雨下得大起来,又细又密像网将整个湖面笼罩起来。 只见徐棠撑着荷花图油纸伞站在湖边,像幅水墨画卷。 “连翘。”他大喊着妻子的小名,向她跑去。 湖边泊着一只乌篷船。 “陪我赏雨?” “好。”他不停点头,许久未见过徐棠的笑,他开心地伸手牵起徐棠的手。 自己先跳上船,又去接妻子上船。 起了风,小船摇摇晃晃,“你怕吗?”徐棠问脸色发白的丈夫。 邓公子一边摇头一边放低身子抱着徐棠的腰。 “梢公,撑船。” 风吹来,打湿徐棠肩膀,伞被吹得拿不住,手一松便掉入湖中。 一片密密的雨雾让人什么也看不清。 船向湖中间划去,湖中停着一只大游船。 “什么人好兴致?”徐棠在小船上大声问。 船上一公子长身玉立回道,“下面可是徐家小姐?” “不是。是邓家嫡子之妇。”邓公子一边哆嗦一边大声反驳。 “原来是邓公子,请上船同游。”雨越发密,看不清船上之人长相。 费尽力气,徐棠和邓公子在对方随从的帮助下上得大船。 邓公子回过头,自己的小船上已经没人了,一叶孤舟在湖面上摇摇晃晃。 再回头,那几个拉自己上船的随从退回船尾,只余他们三人。 “走吧,我们到船厢中,我备下酒水,本是独游,遇到两位是缘分。” 邓公子想离开,无奈小船已无梢公,他从心底讨厌李嘉。 讨厌他的气度,讨厌他艳绝京城的容貌,讨厌他尊贵无双的身份。 讨厌他看自己妻子的眼神,也讨厌徐棠对他的客气。 邓公子知道徐棠对自己没男女之情,婚前只是待他有礼,婚后不加遮掩地疏离。 他并不傻,他不在乎这样的千金贵女喜欢不喜欢他,他喜欢她就行。 说到底,徐棠嫁过来便是邓徐氏。 他觉得妻子对李嘉和对自己一样,没有男女情,依旧不能停止对李嘉的反感。 三人进入船厢内,小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像是早有准备。 李嘉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听说邓兄生于南方泽国,想来水性很好吧。” 邓公子被船厢内奇怪的气氛镇住了,半天没说话。 这酒局颇有些怪异。 李嘉为她倒酒的手有些发抖。 邓公子转脸对托腮不语的徐棠道,“你一直讨厌我是吗?” 徐棠惊讶地看向他,邓公子又认真地说,“但你也知道我一直深爱你对不对?” “你不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你让我出去耍我就去耍。” 邓公子少见地平静诉说着沉重心事。 “父亲待我不好,我早早没了母亲,这个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光鲜,像一片荒漠。” “是你,让我体会了春风化雨般的感受,我无法形容那种温柔贴心的感觉,哪怕是你假装出来的。” “我不懂你为何会选我,连翘,但是我很高兴你选了我。” “我从小被父亲放在车上到处跑,去过许多地方,到过很多国家,不知为何,我一见你便说不出话。” “可惜我书读得不多,不如这京中公子出口成章。不知如何表达感情。” “连翘,我对你的爱意,比你想的深得多。” 他一口饮下杯中酒,徐棠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有惊讶与动容,也有意外。 他不像她想的那么傻。 她敷衍的态度,他早就感受到。 他自己倒上酒,哭似的笑着说,“喝了这酒是不是再把我丢到水中,我便不可能再游上岸了?” “连翘,我早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被父亲和祖母控制着的日子,连吃饭都要看着他们脸色的日子,一分一厘抠钱的日子,挨打挨训的日子,保护不了弟妹的日子。” “我家一直是最穷的穷人,哪怕米烂陈仓,也是最穷的那种人。” 他眼泪滚滚而下,“若有母亲在就好了。” “谢谢你给我那一缕人生中的阳光,让我产生了活下去的欲望,可我知道终是留你不住,没了你,我活着左右也无趣。” 他干脆打开壶盖,对着壶口将酒一口饮干。 “其实,你根本不必叫我的朋友拉着我去青楼,找借口疏远我。” “你只需告诉我两个字滚开。” “你也不必费这么多事,你只需告诉我两个字,去死。” 他的眼泪滚滚而落,连翘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嘉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听着邓公子的告白。 他喝完了酒,话也说完了,自己起身,走出船厢,来到船边。 李嘉和徐棠跟在他身后,惊疑不定。 只见他纵身一跃,跳入烟波浩渺的水中,砸出一个水花,瞬间消失不见。 徐棠突然感觉胸口一空,捂住胸扶着船舷,无尽的湖面,浪花一波接着一波,哪看得到半个人影? 李嘉看着湖面,又转头看着徐棠。 质疑的目光如刀剑,将徐棠切割。 “所以,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是否也在玩弄我的感情?” 徐棠呆呆地不说话。 “说话呀!”他怒吼着,不甘心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她的发髻被晃得散开来,钗环落了一地。 雨水将两人打湿,徐棠樱唇微张,仍未从惊愕中缓过来。 终于她挣开李嘉的手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瞪着他。 “所以呢?你的爱欲,必须要我回报?你要什么?这具身子?” “女人都身体都是一样的,所以你是要我的心?” “现在你看到了,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满腹算计与心机。” “那些谣言?” “是我传开的。” “他有没有病?” “没有。” “那日他究竟辱你不曾?” “他根本没来过。” “你演给我看?让我生气,激我起杀心?” “是。” “你……你究竟从何时开始计划,又是为何?” “何必再问?我不想说,我不欠你的。” “我为你杀了人!!!” “邓公子是自杀。”徐棠从袖口中拿出药包,“这是你拿给我药老鼠的砒霜,我跟本没下入那壶里。” “送我回去,我还有事。”徐棠冷冷走入船舱。 也许,连她喜欢雨天泛舟也是假的。 他只是误撞入她计划中的意外。 第1025章 真面目 这个女人到底计划了多少,从开始相遇莫非她就开始策划这一切? 那日在徐府,徐从溪警告过他,从溪说,小姑非普通女子。 徐棠眼睛转开不与李嘉对视。 李嘉掰过她,让她对着他,“你真的,从未喜欢过我?” 徐棠反问,“重要吗?喜欢你,你能给我什么?能给我名分,合理的将我囿于府中?给我富贵?来换我的自由和顺从?” “我不愿嫁给任何人,哪怕你是皇帝!不愿!!我不愿做妻子也不愿做母亲!可以吗?!” 她疯狂大喊,原来她也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李嘉浑身如被抽去了筋。 “为什么男人总觉得一个女人必须要爱一个男人?要依靠一个男人?” “我偏不,男人是我过河的桥,垫脚的石,路过的风景,却永远不是我的目标。” “李嘉,我的确将你当做了我的朋友。可终究,你我不是一种人。再见。” 船靠岸,大雨滂沱,徐棠钻入雨幕之中,伞也不打向远处疾步走去,一次也没回头。 …… 云之拿了干毛巾与衣物给徐棠。 她更过衣,出来告诉云之,“可以上奏皇上了。” 皇帝已接到李嘉奏疏,说有人大量平价放粮,抑制粮价,所以城中没有任何大乱。 听闻南方已有降雨,想来蝗灾不会造成更大灾难。 不几天,云之的信件借由思牧之手到了皇上手中。 原来背后默默囤粮放粮的是云之这个巾帼英雄。 他大加赞赏,信的后面写到,这一切是徐国公府的徐棠为之谋划。 话题一转,云之禀明徐棠公公邓家要发国难财,想要哄抬物价,被徐棠发觉,大义灭亲,提前告诉了云之,并计划了这一切。 平稳度过此次危机,和徐棠有着解不开的关系。 望皇上明察,皇上素来赏罚分明,所以云之这封信只是多余,是云之身为大周百姓的善意提醒。 皇帝看完心龙颜大悦,破例封徐棠为“贤德夫人”。 这对徐棠来说是意外之喜,她完全没让云之在上奏时提自己。 云之却认为徐棠的行为是爱国之举,执意上报,弄巧成拙得了个封号。 喜报传到邓家,徐棠彻底暴露,一家子接到圣旨,不知情的欢喜不已,邓父目眦欲裂。 家财亏损,原是出了内鬼。 他恶狠狠一道眼风扫过徐棠,被徐棠捕捉到。 前来庆贺的客人一批接着一批,也有徐家人,徐忠被徐棠叫到一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皱着眉,似乎很为难,后来终于答应了。 时至深夜,客人散去,邓父也不再假装,来到内宅,一脚踹开了徐棠的房门。 “贱人!何故害我邓家?” 徐棠毫不惊慌,淡淡瞥了这个吝啬的男人一眼。 若说她是杀了邓公子的凶手,不如说这男人才是。 “父亲富可敌国,竟连饭都不给家人吃饱,如此行事实在可鄙。” “我们家的家训是我邓家之事与你无关。” “你又能拿我怎样?皇上刚封过我贤德夫人,父亲你见我也应该行礼。” 男人大笑,“这话送你。你又拿我怎样?出嫁从夫这规矩你懂吗?我只说按住你与外男行淫,便可将你绞杀,皇上也无话可说。” “是了,这就是嫁人的可怕之处,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中。” 徐棠低声喃喃自语。 她抬头给了邓父一个诡异的笑,“你真没在意的人和事吗?” 邓父正自纳罕,管家狂喊着一路跑回宅中,“老爷不好了,湖边发现了少爷的尸首,老爷!!!” 尸体已泡得面目全非,却能看出衣裳是邓公子的。 邓父痛哭流涕,将尸体领回家,举家兴办丧仪。 直到深夜,所有人疲累不堪。 第二日天蒙蒙亮,男仆去拍老爷房门,问丧事相关事宜。 房门紧闭不开。 管家和男仆一同撞开房门,只见从内上了栓的屋内,房梁上悬着一具尸首,荡荡悠悠,已经冷透了,正是邓老爷。 一门两丧,合府哀悼。 徐棠端起主母架子,大办丧事,将邓两父子风光大葬。 京城中纷纷议论,都同情这位为国为民的贤德夫人。 丈夫失足落水溺毙,公公失子悲痛悬梁自尽。 偌大家业都落入徐棠手中。 府里众人心怀各异,有人暗中欢喜,以为自此可以过上徐棠初到府上时的阔绰日子。 一部分担心,不知没了老爷,收入如何分配 。 徐棠以迅雷之势将邓家生意全部出手,银钱落袋为安。 合府妇儒分家各过。 邓老爷的姨娘们,但有所出,可分得房产田亩,带着儿子别居。 没有孩子的,给一笔银钱,全部发散。 最后连邓府的大宅子都典卖个好价钱,毕竟是出了贤德夫人的宅院。 邓家祖母闹了一场,与徐棠对质,徐棠端坐椅上,一身素白,鬓边一朵白绒花,眼皮也不抬。 大家全都目瞪口呆,不知何以徐棠一改往日温柔和善之行,连礼仪也不顾。 “你们都听好了,既然所分钱财大家都满意,没了异议,都散了吧,没什么热闹好瞧的。” “钱账很快到各位手中,拿了钱带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若有意见,可以单独来找我。或想打官司,我贤德夫人一定奉陪到底。” 邓祖母想借着家人之势逼徐棠交出掌家权,没想到徐棠早在私下和各房达成协议。 她慌张四顾,所有人真就这样散了,没人愿和徐棠做对。 徐棠见没了人,温言劝邓祖母,“我为您好做好养老的打算,大夫佣人都给您请好了,房子也置办妥当,您老只需搬过去颐养天年。” “你若非同我打官司,我也不怕。” “只您老这么大年纪,想必拖不起时间,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明天随丫头搬走。” “这宅子我已典卖,要不了几日,人家就要来验收,您不是官身,到时赶你出宅,倒不好看了。” 徐棠露出真面目,强势又有手段,摆布邓家人实在简单。 …… 邓家实在有钱,徐棠一跃成为大周第一富有的寡妇。 她仍然住在自己赁下的房子里,那处不大的宅院。 一切尘埃落定,李嘉再次来到她门前,犹豫再三,还是拍响了房门。 “这就是你想要的?”李嘉问。 徐棠仍然站在那个窗口,靠着窗棂,面带淡淡微笑,丹凤眼似是含情。 “你是从何时开始谋划这一切的?又是如何将我拉入局中?” “总该告诉我真相吧。” 徐棠这才把目光移到李嘉身上,仍是那懒洋洋胸有成竹的模样。 “你只是我的保障。保我露了马脚,可以为我兜底。” “你真要不愿保我,死便死了。”她淡漠的声音不像说谎。 “若说谋划,那是自闺阁中便开始了的。” “比起霸道无情的男人,我更愿意要个没脑子的傻男人。” “我要的从来不是从一个男人身边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而是自由。” “你倒看得起我。”李嘉话中不无酸涩。 第1026章 清醒地活 徐棠自闺阁之中便生出不嫁人的念头。 但她知道这不可能。 她一直在挑选猎物。 遇到邓公子一眼相中,利用徐家权力将他查个清楚。 他很合适。 但计划外的爱恋是她不曾意料的。 邓公子竟爱上了她,那个有点微胖的,不会武功,不擅骑术的好脾气的富家少爷。 他不花心,也不纨绔,一切谣言都是徐棠自己放出去的。 坏了他的名声,她才能跑出邓家,任性来去。 她不但看上邓公子的天真,也看上邓家泼天的富贵。 可是她一个女子杀人似乎有点难了,财富是种利器,万一败露,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只有绝对的权力。 遇到李嘉,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将他临时列入自己的计划。 她像蜘蛛一样张开欲望的大网,捕获一头撞入这张名为“情”的丝网中的男人。 情色误人。 李嘉说出爱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苦痛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有了着落。 至于整邓父,放消息给云之,都是顺手。 做坏事时,顺手做了件好事。 她只是为邓父的死,制造理由。 一个失了财产和儿子的悲伤男人,自尽应该说得过去吧? 至于邓公子的尸体,那日庆贺她加封“贤德夫人”,她央求徐忠找来一具无名尸套上邓公子的衣服丢入湖中,再打捞出来。 编入府兵的四个徐家侍卫毫不费力将邓父挂上房梁,再锁了门从房顶出去。 一切天衣无缝,她毫不隐瞒李嘉。 “你不怕?” “我只信男人一次,你若出卖我,这一生我不会再信男子。” 她的眼神如此清澈。怎能如此清澈?像真的一样。 李嘉痛苦地笑出声,“你还指望我信你?” “信不信由你。” “你对我动过心吗?” 徐棠摇头,“不重要,动心只是一时,我不会用自己一生的自由来为我的动心付出代价。” “所有感情在自由面前,都是廉价。” “你是男子,不会懂得。” 李嘉无力垂下头,“我们还是朋友吗?” 徐棠半晌回答,“妾性凉薄,后会无期。” …… 现在的徐棠是有钱人中最年轻的,是年轻人中最有钱的。 她每日驾着漂亮的马车在京中游荡。 现在的她不止有钱,还有了皇上加封的“贤德夫人”的名号。 从前看不上她的人,现在再见面都恭敬有加。 她从前不在意别人的轻视,现在不在意别人的看重。 这日走到一处宅子前,忽觉眼熟,原是到了知意门口。 她停下马车,对着宅子打量起来。 …… 云之再次见到徐棠,她看起来没有丧夫的伤心,一对凤眼神采熠熠。 “夫人看上什么了?我打发人送到府上。”云之笑盈盈招呼。 她进门,和云之向内室走去。 “挑几样拿得出手的首饰,我送人用。” “还有,听闻边境异族一直作乱,我想皇上不会不管,想请姐姐代为转告皇上,徐棠乐捐一年军费,帮我朝将士攻打那些贼子。” 云之不可思议站起身,看着她问,“你可知道军费是多大的开支?” “一处战场,一年百万银子够吗?我就捐一百万两!” 云之激动地在房内打着转来回踱步,“你竟这样慷慨?” “财帛是身外之物,我受皇上看重封为贤德夫人,皇上待我如国士,我怎敢回报以吝啬?” “再说这些钱财取之于民,打胜了贼子,也算用之于民。” “论起爱国,我们女子并不输于男子不是吗?” 云之被这几句话激得热血沸腾,“你留的粮……?” “也是提前备下的,一开战便做军粮使用。” 徐棠自己也没料到,邓家有钱至此。 整理账目时,她惊讶于邓家的田产与商铺之多分布之广。 一想到这些东西尽是邓家在荒年里,以极少的粮食换得的,每一处财产都沾着人命和血,徐棠便在心中冷笑。 自己过得像乞丐,手中的财产多到数不清楚。 人人都有劫难——她徐棠就是邓家的大劫。 她很想教教邓父,钱,是用来花的。 “叫我怎么说好呢?本也以为皇上封得名头大了,现在看来,你是名副其实的贤德夫人。我要让思牧向皇上说明!” “还有,我虽没妹妹这般豪爽,也不能落于人后,也捐十万担粮二十万银子!” “将士们拿命去拼,我等岂能吝惜银钱?” 徐棠不易察觉笑了下,适时提到,“皇上若问我要什么赏赐,姐姐能否代我说一声?” 云之看向徐棠,带着问询。 “我想要个女官做做,妹妹略通文墨。” …… 徐棠从云裳阁出来,拿着礼物再次找到知意家。 知意万没料到,第一个正式上门友好地探望她,不带任何偏见与敌意,将她视为平等之人的是一面之缘的徐棠。 她闷在屋中,既不能出门和原先的朋友再在一起聊天做活。 也没有新的与之和的来的朋友。 李瑞忙于政务,这段时间很少来府里瞧她。 寂寞深深笼罩着庭院,缠绕在知意身上。 她原以为一个人只要有了银子,有了优渥的生活,便没了任何烦恼。 等过上富足日子,才发现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 “姐姐?”她惊喜地让徐棠让进屋内。 徐棠四处打量了下房子,那目光像不大满意似的。 “他就让你住这里。”徐棠摇摇头。 “这里挺好的。” “傻丫头,别在男人面前一味展示贤惠。虽然男人嚷嚷着女子应该贤惠,那只是说说而已,再说李瑞是皇子,你就该有皇子的女人应有的模样。” “可他很久没来了。” “给你留银子了吗?” 知意点点头。 “那就花钱去呀,这京城乐子可多呢。” “老闷在家里,不知不觉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会累,你会疯。” “今天姐姐带你出去乐一乐。” “为什么会找我?你现如今可是大名在外,人人都想巴结。” “抬起头,说话低着头做什么?你又没欠谁的。你说那些小贱人,她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不知骂得多难听,我为什么要和她们做伴,除非单是为了惹她们心烦。” “我就喜欢看着这些心口不一的女人难受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她展开檀香扇,指指自己带来的裙子,“换上给姐姐瞧瞧。” 待知意打扮好出来,徐棠心情甚好,帮她梳了新式头发,选了合适的珠翠。 又从自己身上解下块玉佩帮知意挂上。 “京中贵女身上都会戴老物件,这件送你,那帮小蹄子可会看人下菜了。我们不理她们,也别让她们挑出毛病,走!出门玩去。” 这日天气晴好,两人路过舍粥之处,远远看到李瑞李嘉都在巡视粥棚饭食。 马车驶过两人,徐棠挑开窗帘,“两位公子辛苦。” 她一脸阳光明媚,同时把知意推到窗口,“快!高高兴兴和李瑞打招呼。” 知意挥挥手,芙蓉面一露便被徐棠拉回去,“够了,叫他看你一眼就行。” 李瑞和李嘉都站在那里,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双双发呆。 那车中坐着的,是心心念念的人儿。 李瑞最近有些避着知意。 忙是真的,却也没有忙到连面都见不上一面的程度。 他有些怕知意,怕她委屈又带着谴责的眼神。 怕她日日待在深闺之中,一点点变得缠满怨气的样子。 可今日一瞧,竟是芙蓉不及美人面。 自己心爱之人花枝招展和贤德夫人一起出游。 惊鸿一瞥间,又将他带回初相识的心动。 第1027章 蛇蝎女子 两人在临湖酒楼要了最好的位置,知意戴着帷帽,徐棠大大方方连面纱也不戴。 店家为两人置了屏风。 徐棠将店中好吃的都点过一遍,又要了玫瑰甜酒。 “妹妹,方才我见你时吓了一跳。” “你像树下照不见太阳的小草,你可知道用可怜搏得男子的怜爱,是没用的。” “请问妹妹,你想要什么?” 徐棠玩味地看着知意,示意她好好想想再说。 “我……” 知意想了许久,她是想要李瑞的爱吗? 从前是的。 待她发觉李瑞想来就来,不想来她根本寻不到他,才意识到爱这种东西多么缥缈。 自无中生出,向无中散去,全凭人的感觉。 “我想要身份。我必须要身份,我……” 经过徐棠这次来访,又是送东西又是帮她梳头选衣,还将自己多年的挂饰赠给了她,知意于人情冷漠中,忽摸到一丝暖意,便当她是知已,说道,“我已失身于他,没路可退了。” 徐棠怜悯地看着她。 女子失贞别说对知意,对高门贵女、对天下女子,一样是最可怕的事情。 “狗屎!”徐棠低声骂了一句。 “什么?” “以贞洁捆绑女子,判定女人是不是干净的,就是狗屎,若贞洁如此贵重,该把夺走女子贞洁之人拿去阉了!” “好妹妹,你可有胆量?” “人不自强,谁也救不了你。” 知意的眼光慢慢坚定起来。 …… 不两日,徐棠睡到日上三竿,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听丫头在外喊着,“公子不能进去,我们夫人还没梳妆。” 门被人大力推开,李嘉闯入内室。 徐棠摆摆手让丫头出去,懒懒抬眼看向李嘉,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唔?” “这么说看透我的真面目,连最起码的尊重也没了吗?” 她坐起来,内裙散乱,青丝披散,带着刚醒来的迷茫不悦地看向李嘉。 李嘉感觉自己太冲动了,讷讷分辩道,“不是的,我……我失礼了。” 他长辑到底,半天才听到徐棠短促说出两个字,“出去。” 李嘉从前最爱看徐棠梳妆,现在这份特权被收回去,表情如吃了鞭子的小狗,盼望主人收回命令,可徐棠跟本不理,也不看他。 李嘉只能退出门外,到大堂等候。 内心的焦急让他百爪挠心,他不时向内室张望。 从前这里他想进就进,现在干等着,没女主人的话,他甚至不能迈进一只脚。 “进来吧。” 终于,如等到赦令似的,他一阵欢喜,进入房内。 窗外洒入细碎的阳光,在女子脸上留下了变幻的光影,再次见到她,李嘉快被欢喜冲昏。 他轻声细语,怕惊吓到心上人,“是你做的吗?” “我知道一定是你,那日见你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该想到你不会无端和人交往,再说那不过是个普通姑娘,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怎么知道?也许她是这城中唯一不在背后说我坏话的女子,还是皇子的心头好,怎么交不得?我也需要朋友啊。” 徐棠慢悠悠将一把青丝揽到胸前,用象牙梳一下下梳着头发。 “你若要朋友,我难道不能?我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生死之交。” “李瑞那个外室女去告御状,告我皇兄骗奸良家女子,要求得一个公正。” 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激动不已,“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棠眼皮也不抬一下,缓声说,“妾身不知,公子进入一个寡妇寝房,实在不妥,请公子回吧。” “连翘!” 李嘉走到她面前,在她腿边蹲下,一张绝美无双的面容抬起,哀求地望着她,“我想你想到心口疼。” “可我并不想你。” “那你为何要借知意的手打压皇兄?” 徐棠低头深深望着这痴情又俊俏的男人,两人深情对望着,就在李嘉以为她心软之时。 她推开李嘉,“你想怎么想是你的事,知意的事与我无关,莫要乱说话。” 一个皇子奸淫良家女子,是绝对压制住贤德夫人死掉公公和丈夫的大事件。 不过这事被临时衙门按住。 这事越低调处理对李瑞越好。 官员让知意先回,知意坚持道,“请官府派侍卫保护小女,小女得罪的人物踩死小女如踩蝼蚁,请大人派人保护小女子。” 官员瞧知意穿戴用度绝非普通百姓家的姑娘,知道其中定有蹊跷。 又看她姿容风流,心中便有一二猜测。 不敢待知意太粗鲁,客客气气派了两个兵卒送知意回去。 并在知意家门口守着她。 知意日日闷在家中,早被李瑞退却的热情后的冷淡吓到。 她回头望,自己来路早已消失。 她再也回不到京师外城的那处床上能捉到虱子的破房子。 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琐事。 那些臭哄哄喝劣酒的客人。 她想过,很有骨气地抛却现在拥有的一切,回家去! 用自己的双手开创自己的生活。 可是,她再也做不到。 穿不起那粗糙磨得肌肤生疼的布衣。 弯不下因为做活太多而酸痛的腰肢。 她细长的手指,养得如葱白似的水嫩。 指上戴着翡翠戒指,皓腕如雪戴着羊脂玉镯。 房中堆满云裳阁的金贵衣料。 她连穿衣都不必自己动手。 这一切,她不能抛却。富贵上瘾,她不但不能丢,也怕极了李瑞抛弃她。 没了他,她就没了这一切。 所以,她必须要这个身份。 要么给她一大笔银子,让她能像徐棠那样不靠任何人,免于恐惧逍遥一辈子。 要么钱,要么人! 他必须给她。 …… 那日两人一起上了酒楼用饭,一路上不停有人向贤德夫人行礼。 知意久不出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坐下后,酒楼少东家亲自来招呼贵客,还要免了徐棠的饭钱。 被徐棠婉拒。 少东家是个漂亮公子,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 一双眼睛一直粘在徐棠身上。 “他是对姐姐一见钟情?”知意忍不住问。 徐棠刚喝下一口茶,听这话一口茶尽数喷到一旁。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见钟情?”她好容易喘过气,“在我这儿没有一见钟情,只有男盗女娼,你当他为何看着我?在他眼中,我就是行走的金山!” “这京中谁娶我,我的身家就全是他的了,上至八旬老翁,下至青涩少年,谁不想娶我?” 知意惊讶地看着徐棠。 徐棠点头,“我就是这么有钱,却没有丈夫。我夫与公爹都过世了。” 她毫不悲伤,风度翩翩摇着檀香扇。 “妹妹,一个女子,万不要想着依附男子。身份或银子,能有一样,你才得到一丝庇护。这是虎狼横行的世道。” “若你觉得别人待你很和善,那是你不够格让别人露出獠牙。” 在两人说话之间,徐棠不停向酒楼中过往之人点头示意。 直到纱屏摆上,为两人隔出空间。 小伙计摆屏之时还体贴提醒,两位贵客的账已有人买过了。 徐棠对知意笑笑,用扇子遮着嘴小声道,“我就知道。” “这位公子长得又好为人又大方。” “傻妹妹,钓鱼也要给鱼饵啊。” 徐棠了然一笑,知意已被她迷得完全信她。 “姐姐若有办法帮我,请不吝赐教。”她起身盈盈向徐棠下拜。 徐棠教导她—— 世界是弱者的火化场,是勇者的狩猎园。 饭后,徐棠带着知意坐马车游街,经过一处衙门,她指着门口的鼓说,“这登闻鼓,只要敲响,你的诉状就能上达天听。” 第1028章 嫌隙 知意当夜没像前些日子一早就上床。 徐棠说李瑞晚上定来瞧她,她不知真假,入夜后果然等来了风尘朴朴的心上人。 李瑞拿着不少公文奏折,他的确忙,但不也来了吗? 放下手中东西,李瑞迫不及待过来拥抱她。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中,深吸口气,馥郁的香气缓解了一天的烦躁和疲乏。 “爷要不要沐浴。” 李瑞是真累了,摇头,“擦擦算了,还有许多折子要看。” “我的事如何了?”知意有些生气,压着性子问。 她生气是因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那日失身,原来是李瑞处心积虑。 不然怎么把她带到那种地方? 徐棠带她满京城乱逛,路过一处不起眼的黑色门庭。 灰色的高墙、门上的铜制椒图铺首令她一眼认出这是李瑞带她过夜之处。 也是她失贞的地方。 这院子真大!里面遍布茂密树木,枝叶伸出墙外。 “这是哪个大官的府宅吧?”知意随口一问,毕竟李瑞不可能与白身打交道。 徐棠扑哧一笑,“官家也没这样豪华。” “你没看大门上连牌匾都没有?没身份的人可进不来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你可知京城里没了青楼,达官贵人去哪消遣?” 知意回过头,满脸惊疑,“这是青楼?” “我更愿意叫它暗窑,一般的富贵可进不来。” 原是这样!知意感觉自己从脸开始发烫一直热到耳朵尖,简直快要熟了。 他带自己来这样的地方,夺走她的童贞。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抓紧自己的裙角,不让自己失态。 …… 此时此刻,面对李瑞,这个翩翩佳公子,她仍不死心,追问,“公子上次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极美,不知是公子哪个朋友的家?他再请你过去,务必还带知意一起,我喜欢那里的景致。” 李瑞一愣,“好好的,怎么想到那个地方了?”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与知意黏缠许久,“给本公子研墨。快点处理好公务,我好陪你。” “爷,知意想要个名分。这样不清不白地住在外面,知意过得不痛快。” “咱们不是说好了,你等等我……” “那也该有个期限啊,青春有限,要我等到头发白了吗?” “你对我这样不信任。” “爷是要知意等你登上龙座不成?”她声音因为失了耐心逐渐尖锐起来。 “身为皇子,你早晚身边会有许多女人,可我只有你一个!你是知意终身的依靠,求爷,若爱我何苦叫我苦等?” 知意已经不知不觉中流下泪,她心中苦涩太多,憋不住。 李瑞有点不悦,但还是怜惜地拉起她,搂住她单薄的身子,她在不停发抖。 “你怕什么?怕我变心?” “知意已没路可走了,爷!!”连日的恐惧叫她失态,顾不得礼仪。 “知意,我有我的难处,宫里的事和你说不清。我发誓不会不管你。” 知意失望地软了身子,这个结果徐棠提前预料到,她却抱着一丝希望。 李瑞爱她,她能感觉到。 徐棠却笑她天真,“男人说爱通常是在床上,要么在上床前,和狗叫没什么区别。” “你不需在意爱不爱,不需在意他说些什么,你看看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留了多少银子给你?” “五百两。”这钱不少了,知意没什么开销。 徐棠冷哼一声。 回忆中断,她失望透顶,起身走到桌边,乖乖帮李瑞研磨。 李瑞怕她无聊,请了女师来教她识字,这些日子,她苦练苦学,想给他个惊喜。 这个惊喜,她不想说了。 目光落到桌面的折子上—— 是军务奏折。 李瑞没想到知意能看懂,便没防着她,展开折子,边看边批。 大周准了暹罗和亲,也准了北狄和亲。 但暹罗是真的,许给北狄的只是在“诈”他们,以拖延时间。 北狄使者已上路,眼见就快抵达京城。 徐乾利用时间差已上路向北而去,待小将军做好准备,就要开战! 知意并不晓得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只觉枯燥。 李瑞批完所有折子,已经深夜。 入睡时知意又问了一遍,“真要这么金屋藏娇下去?” “那爷给知意再留点钱,知意同徐棠一起出游总不能老让她出钱。” 早起看到李瑞留到桌上的银票,又是张五百两。 放到从前,这是笔巨款,现在知意已深切体会到了权贵的生活,五百两算什么呀。 和百姓给孩子买串糖葫芦差不多。 他哄她像哄个孩子似的。 因为她出身贱,所以什么都贱。 五百两就是买她不吵不闹的价格。 …… 李瑞察觉到知意的不快。 他选择沉默,不是故意忽略她,而是他太累了。 赈灾这日才刚结束,暹罗国的使者带了不少人到京师。 许多异国人在京城乱逛。 上报的人数和实际暹罗来人不符,朝廷怀疑京师中有大把细作。 好在赈灾与安排灾民等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乱子。 李仁不在,太子在皇宫坐镇,能做事的皇子只李瑞和李嘉。 皇上可能为了看看两人的办事能力,几乎不干涉这些事情。 所以李瑞有许多问题都要请教外祖。 李嘉心不在焉,做完事就跑,收尾之事都扔给手下官员和自己的皇兄。 所以李瑞除了自己的差事,还得帮李嘉处理他差事中的瑕疵。 他身心俱疲,每天只想好好睡一大觉。 知意的情绪来得不是时候,李瑞明白她一个小女子不了解国家大事。 还是有些怨她不懂事。 两人小别后的相会并不热情缠绵,反而弥漫着别扭。 李瑞面朝外不多时就睡着了,轻微的鼾声让知意心烦意乱。 他已经不在乎她的心情,连一句软话也没对她说。 看着李瑞的睡颜,无名火在知意心头燃烧。 她摇晃着李瑞,“你那日是不是故意带我去那种地方?你早想好要夺走我的贞洁,是不是!” 李瑞迷糊中醒来,再软的性子也有了火气,他甩开知意,“还有两个时辰我就要去早朝,这里离皇宫又远,你怨我不在意你,你在意过我吗?” “那天的事,你要后悔就提条件吧,如何补偿你才愿意?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非搞得像我强迫了你?” 他的眼神重重伤了知意。 她那么卑微,渴求他一点看重和爱意。 他选择和她对着吵。 知意突然冷了心肠,“那请爷就寝,是知意无礼了。” 她披了外衣出了主室,走到院中。 却不想屋内亮起火烛,李瑞穿好衣服,离开了宅子,走的时候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第1029章 太宰亲临 知意拿起那张银票,轻飘飘一张,如今的她已不放在眼里。 从前一块从怀里摸出的带着体温的糕,一枝顺道折下的花,都能让她笑颜如花。 她轻轻一吹,银票飘到地上。 “明儿把这银票送去给我娘。”知意吩咐进来守夜的丫头。 她踏着丝缎内裙,冷然走入内室,吹熄烛火,坐在一室冷清中。 天破晓,她面上神色越发坚毅。 就这样,知意敲响登闻鼓,一听状告的是皇子,接待官员吓得先将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哄走。 态度恭谨将知意请入内堂,问清前后经过,劝她先回家。 这件事,他会先协调,总会给知意个答复。 皇子的事,不是小事,加上李瑞外祖一手把持朝政,接状官员不敢耽误,内宫等了许久,才见到太宰,将知意状告皇子李瑞骗占身子,辱良家女清白一事告诉常大人。 常宗道还未想好此事怎么处置,事情就传遍后宫。 皇上那里定然瞒不住,这事还得从李瑞那下手。 常大人十分气愤,不是气愤外孙行事有失妥当,却是气愤什么女子这般大胆无耻,自己勾引皇子还敢告御状。 他若是皇上非将此女沉塘不可。 李瑞的名声要紧。 他叫来李瑞,痛斥他一顿。 可怜李瑞接连累了几日,头天夜里和知意怄气又没睡多少时辰,这一天一直昏昏沉沉,被外祖训得莫名其妙。 搞了半天才知道知意竟然跑到御司衙门告了自己! 他又气又羞愧低头不语,经不起常太宰言辞过于激烈,他被训得呕吐起来。 早饭未用,胃里堵胀午饭用了一丁点,再加上气急攻心。 他感觉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 太宰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半天不听李瑞回话,光目移到孙儿脸上,却看到李瑞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在他栽倒那一瞬间,太宰眼疾手快的,接住他。 叫人将外孙抬回宫内居处,唤来太医,却道是李瑞最近过于疲劳,需要休息。 常宗道心疼孙儿,唤来容妃看护李瑞。 容妃进门,慌张扑到儿子床前,看到儿子才几天功夫脸色都变了,眼泪便落下来。 “我才几天不见他,父亲就把瑞儿使唤成这副模样?” “哼,你教的好儿子,养个外室,他为何累成这样得问他自己,日日都在鬼混些什么。” “等王府建好,收到府里做个贱妾罢了。现在惹得那不知耻的女人,丧行败德,到御司告了瑞儿一状。” “瑞儿纵然不懂事,该罚,这女人也太狠了。” 常宗道吐字咬金断玉,“如此无耻,这风气断断纵不得!皇上却一味宽容女人。” “再这么下去,女人都要爬到男人头上了。” 容妃这才搞清,知意告自己儿子骗占她清白。 这事现在更没得商量,她绝不允许一个不识大体的女人嫁给李瑞,做妾都不配。 知道知意把事敢捅到衙门,容妃心中起了杀意。 她低着头,感觉到一丝探究的目光,回头,看到自己父亲目光复杂盯在她身上,与她对上目光后微微摇摇头。 容妃不信父亲看透自己的想法,安顿好李瑞便要回未央宫。 “不可妄动。被逼急的人最易与人同归于尽,做人要给别人留条生路。” 容妃不以为然,一个寒门小户的女孩子,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气冲冲向自己宫中走去。 走至长长甬道,遇到贵妃,曹元心脸上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倒像是知道什么。 两人寒暄两句,贵妃没说什么,只在容妃离开时说了句,“妹妹要注意身体。” 容妃马上察觉到,贵妃似是知道了李瑞被人告御状之事。 此事没有立案,那边官员安抚住了那个姑娘,马上报给太宰知道。 贵妃耳朵怎么这么长? 回到未央宫,她犹豫着要不要安排人暗中除掉知意。 一直跟着太宰的心腹长随送来口信,只四个字,“万勿行动”。 太宰知道自己女儿性子,一旦事情和李瑞有关,她理智尽失。 这一晚他亲自出马,要见一见状告李瑞的姑娘。 他心里存着对不守妇德女性的鄙视,由着丫头回报又急匆匆出来带他进入宅院中。 这宅子不大,看来李瑞还知道些分寸。 知意缓缓从内室走出来,头上半点装饰也无,穿着素色衣裙,却也难掩姿色,她抬头望了太宰一眼,杏仁眼中流露出些许恐惧。 常大人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审视着知意。 “老夫是李瑞的外祖,听闻你告他御状,说他骗了你?” “是。他说过给我名分,可是……” “他可有强迫你?若有,我回去请天子剑斩了这个没调教好的祸害,自请致休,此生再不涉仕途。” 常太宰胸有成竹,严肃地看着知意。 知意脸红着,喃喃低语,“那,那倒不曾有过,只是他哄骗于我……” “那你们算通奸。依我朝律法,通奸之罪受罚的多是女子,男子只稍加申斥,这桩案子要是公开审,你可愿意上大堂啊?” 太宰心不中齿自己的做法——恐吓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 更不齿这姑娘攀龙附凤,不知羞耻的行为。 他重重叹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此事,你做差了。” “现在李瑞就算给你个名分,抬你入王府,你告过他,让他失了身份,你在王府还能有好日子?” “何况李瑞在宫中兄弟甚多,你既爱他,便该为他着想,他名声受损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本是小儿女的一点私事,偏要闹大,实在没有见识。” 太宰的斥责让知意心下忐忑不已。 “李瑞一连几天忙于国事,又经此事打击,现在宫中晕倒。” 知意眼中含泪,慌张询问,“他还好吗?” “你还想见他?” 知意听出话语中的威胁,又想到徐棠的教导,心一横,“他若因此不再找我,我便告他到底,大不了赔上这条命。” 她哆嗦着嘴唇说出徐棠教给她的话,“总不成,太宰大人能叫人杀我全家吧?” 鼓足勇气说出这刀子似的剜心之言,她的眼泪已经滚滚而下。 丝毫没有徐棠教她时的那种气度与神态。 当时她问徐棠这样大逆之言说出来不会惹怒了贵人? 徐棠一笑问她,可有听过一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所谓爱惜羽毛,你得先有羽毛,没长毛,你怕毛? 她说完这句,半天不见常宗道说话,抬头看到这老头脸上一片肃然,却并没生气,反而温和了些许。 “这姑娘把我大周朝说成什么地方了,这是天子脚下。你这丫头听老夫一句劝,等李瑞身体好起来,他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我为他做保。” 知意知道面前威严的老人是当朝太宰,得了这句话,她能放下心了。 心中也很奇怪,徐棠果然料事如神。 贵人最怕把丑事闹大。 她心惊胆战迈出这一步,为自己赢得了和李瑞商谈的资本。 第1030章 又起摩擦 李瑞一病五六天,起来后回到了与知意的小宅院中。 站在门口,他歪头看着门内自己亲手撒下花籽的花坛。 那里没开出他种的花,长了不知名的野草。 婆子除过之后,又会很快冒头。 他呆呆打量着这个房子,当初置下它时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可笑。 他对知意还有情,他仍然念着她,她初次和他欢好的娇羞,她曾经的清矜,她的倔强。 李瑞太年轻,并不了解身为一个皇子,身边围绕着对他百依百顺的美丽女子,早已习惯顺从。 陌生年轻姑娘的拒绝对他只是一时新鲜,像吃惯了山珍,偶尔吃碗白粥也不错,调剂当做日常,他只会厌倦。 也因为年轻,所以看不懂自己的心,他放不下知意。 听从太宰劝告,这个时候不能由着知意胡来,还是哄好她比较好。 李瑞很痛苦,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哄女人。 当回家变得艰难,爱意还能维持多久? 知意在屋内听到院中响动,丫头惊喜地喊着,公子爷回来了。 她激动地站起身又一软坐回去,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起身恭迎三皇子。 时隔几天,再见面,两人都感慨万千,也觉得不再如从前那般亲密。 知意心中翻滚着犹豫与一丝后悔,她多想扑过去,在李瑞怀中痛哭,让他搂住自己,让他答应保护自己。 李瑞只觉别扭,“我这些日子病了,没过来,你还好?” 知意的心凉了,她强忍泪水,“你来不会只为说这些吧。” “你也看到我有多忙了,我是告诉你,待外国使者都离开,我便向皇上求告,给你身份。” 知意眼一亮,怀疑地审视李瑞,她怕又是哄骗。 却见李瑞眼下发青,那潇洒神俊的姿态不见了,大约是病后体虚,连背也微微有些驼。 人经不起消磨,又病又多差事,加上知意添的乱子,李瑞身子跟本抗不住。 他身子本就羸弱,是容妃一点点悉心呵护才成人。 “行了,备午饭,我今天在这儿批折子。” 知意高兴得唤丫头,说了几道菜,叫厨房准备。 自己则在书案旁帮李瑞研墨。 宅子门口多有小贩穿行,卖菜的、卖脂粉的、卖草编小玩意的…… 其间有几人戴着草帽,混于其中,时不时看向宅子紧闭的大门。 …… “三公子。上次你给的银票我娘拿走了,能不能……” 李瑞看她一眼,又复低头写字,口中道,“你知道一个王爷年例才多少?我又不掌实权,没那么多现银。” “一个百姓人家一年开销不超过一百两就十分富足,上次给你娘的钱已够你一家三口嚼吃几年,这又给了五百两,怎么?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染上坏习惯不成?” “你家若有人赌,你最好离得远些。” 他说得轻,话却重,知意脸红到耳根。 “我是想着……” “你是想着傍上了皇子,自己家人得过上皇宫里的生活吧。” 他仍然淡然,知意却如挨了一刀子,不说话了。 李瑞从怀里摸出把金瓜子放在桌上,“我只有这个,身上从不带银子。” 知意本想和李瑞要上一万银子,为娘家置些产业,坐着收租,雇下佃家垦田,也算安顿好亲人。 她已打算准,这次李瑞非抬她入王府不可。 既然已经走到这步,断无回头之理。 没想到李瑞却这样小气。 她哪里知道李瑞说的都是真的。 他没钱。 他身上最值钱的是他皇子的身份。 皇子年例就那么多,他又不像李慎在外私自开矿、营业。 他的言行,是常宗道按君子培养的,也是众皇子中最穷的。 知意却看到皇宫连瓦片都是金的,哪有皇上亲儿子没钱的理? 这个误会是没办法说清了。 她怄着气,嘟起嘴将墨研好,墨块重重放下,扭身出去。 这态度气得李瑞拿笔的手一直在抖。 无礼! 放在宫里,宫女敢这样僭越,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再遣回教习姑姑处领二重罚。 没人敢这样对待主子。 他在宫中是主子,在外面也是主子,放眼整个国家,他都是主子。 李瑞手一拂,将磨满的墨拂到地上,笔一摔起身走了。 他纵是皇子里最好性的,也不可能看女人的脸色。 数十年的教导,规矩和礼数如烙入脑中一般。 知意,不知礼。甚至有些粗鲁。 宫中娘娘们也会生气撒泼,却无人敢在父皇面前多说一个字 再生气,也得关起宫门来发疯。 如他娘亲容妃,怎么发疯,见了父皇也得规规矩矩。 父皇一个眼神,能让百官瑟瑟发抖,跪地伏首。 知意不听规训,光这一条就没资格做皇子的妾。 李瑞一腔热情冷静下来。 太宰和母亲对他说的那些话开始慢慢反复回想。 母亲最烦宫中诸多繁杂规矩,一心向往自由,也瞧不上知意。 她告诉李瑞,一个人的习惯与教养不是一天养成的,是经年累月浸入骨头里的。 若一个人要把美好的一而展现给你,一时不察也情有可原。 她给儿子的建议是再等等,人啊,一到急事上就会现了原形。 那姑娘要什么你压一压,看她人品如何,皇家子弟可以娶寒门姑娘,却不能娶品德不过关的姑娘。 李瑞的心已经偏向母亲那方。 可他与知意已有肌肤之亲,必须对她负责,不然就是逼她去死。 母亲摸着他的额头安慰道,“咱们家不会养不起一个女子,王府建好,先放府里,拿规矩压着,再娶个正妻去管教她就好。” 三言两语便为他解了困。 外祖只负气说了一句,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李瑞再一次冷漠离开宅子,对知意是毫不留情的打击。 她一人对着一桌李瑞爱吃的菜品,毫无食欲,食不下咽。 府里明明填得满满的,为何总觉得心里空空? 她想去寻徐棠,但想到徐棠的方法已经起效——李瑞从前不肯答应的事现在已经答应,国事一完,便抬她入府。 她得了想要的,又想要更多。怕是徐棠也会对她的贪心嗤之以鼻。 知意经历的生活巨变来得太快太迅猛,她根本没时间思考。 倘若她有对付男子的经验,便不该耍脾气,先拢住他的心,再谋求自己所图。 她不会! 这套魑魅魍魉所熟悉的手段,她全不会。 第1031章 见识短浅 这一夜好漫长,她闭上眼睛,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冷盖上丝被,一会又感觉燥,将被子踢开,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 直到后半夜,夜阑人静,一直贴身伺候的丫头进来静声说,“小姐,外面有人求见。” 知意心中一紧,她一直暗自害怕宫中来人对付她。 徐棠提前将自己的护卫借给知意。 侍卫在房外伸头问,“小姐可要赶走来客?” 小丫头摊开手掌,里头放了个银锞子,“那人看样子极为富贵,出手可大方了,说只需通报一声,这银子就赏了奴婢, 小姐不见也没关系。” “大半夜的,不大方便吧。” “是个女客。” 知意一愣道,“叫她进来。” 来人戴着帷帽,一见知意便单腿下跪,“给夫人请安。” 知意一愣,没人唤过她夫人,这两个字听起来如此顺耳。 见知意不答,那人局促地问,“您是三皇子的爱侣吧?小人应该没喊错。” “是。”知意缓缓答道,坐下来俯视着跪地的女子。 她揭起帷帽上的纱,露出面容——是个毫不起眼,扔人堆里就能遗忘的女子。 “夫人,我家家主让奴来表示一下诚意,请夫人收下。” 她从怀中摸出薄薄一张纸双手呈上。 知意接过一瞧,却是张万两之巨的龙头银票,见票即兑。 她心里怦怦直跳,想来这女子所求不是她能给的。 可这银票着实吸引人。 “你家主是何人?为何出手如此大方?又有何所图?” “家主知道夫人是三皇子心上人,想必定然知道三皇子所经手的不少国事吧?” “只需夫人将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奴婢,这些银子是夫人的辛苦费。” “如能透露皇帝对大周未来与边境小国的关系的想法,还有一万明日送到府上。” 知意心中忐忑至极,她知道李瑞所批的折子都是密要。 要不是以为她还不识字,断不会在她面前展开。 “此事夫人知道,我家主知道,断不会说给任何外人听,请夫人放心。” 知意看着手上的银票,想到李瑞这次连一两银子也没给她留,还嘲讽她太过贪心,她一咬牙,“消息我有,这点银子不够买的。” 那女子低着头也不多说,从怀里又拿出一张票子,却是个五千两,“再多小人身上已经没有,请夫人开价,小人回去与家主商量,这些银子夫人可以先留着。” “不必了,我们不必再见面,我不认得你,你也没来过我宅中。” “如此最好。” 知意将自己所知道的和亲暹罗,攻打北狄等军情都告诉给了这人。 她以为对方定然失约,没想到第二天,小玉便从门口接到一封信。 上面写着“夫人亲启”,打开里头没半个字,只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知意惊得一屁股坐在床上,消化着这泼天的富贵。 几句话,整整两万五千两银子。 她们那条街所有人家加起来,把房卖了也凑不出五千两! 知意哆嗦着想将银票藏起来,只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她没人可以商量,这件事也不敢向李瑞提起。 于是,她找到自己唯一信任的“贤德夫人”徐棠。 找到徐棠家时,她正将一块浅湖绿的衣料披在身上,对镜欣赏自己的身姿。 那料子触手软滑得像婴儿的肌肤。带着微微的流光,美不胜收。 知意进来眼光就被衣料吸引了,“好美。”她由衷赞道。 “你来摸摸。” 知意将料子披上身,徐棠赞道,“真漂亮。” “可现在已是初秋,这料子夏日穿才合适。” “傻妹妹,我要用它裁制内裙,没打算穿在外面。” “这么好的料子?做内裙?” “犹如锦衣夜行?”徐棠笑着接过衣料再次披上身,“那才是真有钱,谁在乎别人看到看不到?哄自己开心最重要。” “姐姐订的哪家料子?可是云裳阁的?” 徐棠摇头,“云裳阁这次没我快,我托了人从南边的锦局高价买来的,过段时间云裳阁才会进货,不过云之也可能不进这种,和你说的一样,季节过了。” “多少银子?” “一匹就要二百两,工费更费。这料子普通绣娘不敢接。” 知意一咬牙,“姐姐可有多的,给妹妹留一匹。” “这匹你拿去。这颜色你穿漂亮,还有匹蓝色和绯色,过两日到。我穿不完。” 昂贵的料子被她说得像在门口买了块几个大子儿的桂花糕。 知意心中诧异徐棠的大方。 邓家的家财连徐棠都惊讶。邓父太能捂钱了。 徐棠哪怕挥霍,花上几辈子也花不完。 所以她才会给自己哥哥的军队捐军费。 “这个送你了。不必给钱。”徐棠向床上一倒,顺滑的黑发散了一床,凤眼流转,媚得像个海中女妖。 知意突然泄气,开不了口,自己那么点钱,怎么能麻烦徐棠? “妹妹要有事,别客气。”徐棠见她神色变幻,催促她。 “我手中有点小钱,想请教姐姐,把钱放在哪里安全,用的时候还不耽误。” “有多少?” “也就两万多两。” 徐棠眼睛猛地睁大,“李瑞待你这样大方?两万不是小数了妹妹。” “看来姐姐得恭喜你,三皇子待你很是真心。” 知意有钱的喜悦被这句话打消不少。 李瑞何曾给她留一文?明知她把钱都给了娘家,就这么甩手走了。 她以为李瑞这两日为着生气不会再回宅子。 这日晚间他竟然又来了。 知意心中更迟疑,昨天那女人来送银子打听消息,那么巧选中李瑞不在宅中的时候? 她再傻也晓得对方有人在盯着这间宅子。 …… 那日来打听消息之人,是暹罗细作。 大周消息管得严,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 深入贵族圈子又没那个时间,唯有用银子。 “家主”本来准备了十万银子。 打听过李瑞外室的底细后,他只给了自己下属三万两。 不出他所料,两万五千两,就买到了一条重磅消息。 这条消息他转手以十万两卖给了北狄。 这便是——大周根本没打算与北狄和平解决边境问题。 北狄的求亲定然失败。 知意既不知道自己卖出消息价值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会给大周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得失与情爱中,起起伏伏。 第1032章 入宫 徐棠带知意去了钱庄将钱款之事处理好,又与她一同上酒楼用了些茶点,方散了。 回家进屋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房内急躁地来回走动。 打眼一瞧是自己派去给知意用的亲卫。 侍卫等得快急死,好容易见到徐棠回来,上前单腿跪下,“小人有要事禀告夫人。” 侍卫躲在暗处亲眼看到知意接待了神秘来客。 感觉不对,便偷听了她们的谈话。 他把两人对话说给徐棠,又告诉徐棠知意接受了人家二万五千两银子。 徐棠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抄起桌上杯盏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 “你先出去,依旧盯紧她,务必找到细作住处。” “禀夫人,小人那夜便跟去,只是没得到夫人指示不敢轻易下手,毕竟他们应该是跟着使者团一起抵达京师,突然闹出人命不好看。” 徐棠遣走侍卫,思索片刻急匆匆出了门。 她找到云之,问她有没有把自己乐捐军费一事告诉皇上。 云之一拍手,“正想和你说呢,估计圣旨很快就到,要宣你入宫。” 这件事很紧急且没有商量之人。 事情关系李瑞的严重失职,不知皇上是什么性子,会包庇李瑞,还是穷治他?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续的应对。 也许是她心事太重,云之道,“我在宫中有个好友,秦凤药。但有疑难之事,寻她帮忙,只说你是我的朋友,她会出手。” “她如今被禁足,以她的能力很快会被放出来。” 徐棠纵是多智,想了许久,此事牵扯国家与宫内皇子斗争,她的卷入也会让徐家牵扯其中,必须小心。 但祸事也是机会! 她在房中没再出门,不见客,苦苦思索此事破解之法。 不能让大周落了下风。 又不能激怒皇子身后的势力。 …… 李瑕很欣赏和云之一样的巾帼女英雄。 听说她擅诗书,便下旨封其为内廷尚宫左领事书记官。 只是五品小官,跟着明玉做事。 徐棠入宫后并未马上去寻凤药,而是施展“撒钱大法”和各主事太监宫女搞好关系。 将宫中所有娘娘们的喜好,和各路小道消息打听个遍。 之后请示过明玉,以探望自己顶头上级之名去探望凤药。 “我想私下和秦大人说几句话可以吗?”徐棠一进宫最先巴结的就是明玉。 明玉未见徐棠时就已闻听“贤德夫人”大名,又兼她是大周顶有钱的寡妇,出手阔绰,说话在理,十分欣赏她。 听她说要看望凤药就知不是那种拜高踩低的小人。 欣然答应带她前往。 听她提出单独见面的要求,也没多问,便让她独自进了落月阁。 徐棠进门,行过礼只说了自己姓名,便上下打量起凤药。 凤药也在打量她。 片刻,徐棠长辑到底,“求大人出手相助,我有极为难之事。” 凤药并不奇怪,她早听明玉讲过这位夫人的奇事,又知她是徐府出来的世家女子,论心机、教养、阅历,必是不差。 光是捐军费一事足见其格局心智。 这样一个女子,能有什么事难倒她。 “事关大周与北狄交战一事……” 她缓和将事情简要又不遗漏重点讲述一遍。 见凤药咬住嘴唇,眉头紧锁的样子,她说,“现在不是处置叛徒的时候,当务之急,北狄使者那边如何瞒得住?” 凤药问,“你怎么想?” “细作对外的身份肯定是使者团的随行,不能动。” “唉,我要有对策,就不来找秦大人你了。” 凤药起身先对徐棠长辑到底,“先谢谢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告之于我。” “这事也难也不难。”凤药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被人两万银子就卖掉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条消息用得好,能残杀大周多少将士的性命。 北狄人一向骁勇野蛮,知道大周对他们使诈,消息一经传回,本来留给徐乾准备的时间就大打折扣。 凤药不再往下想,对徐棠说,“我要见皇上。” “你不怕得罪常太宰?” “这件事牵扯太深!”徐棠目光如炬。 凤药淡然一笑,“我不怕死,不怕免官,谁能奈我何?” “快去请吧。” 皇帝见过一次自己新封的女官,这是他第二次见她。 只说了几句话就能感觉到徐棠不止漂亮,还聪明有分寸。 种种优点都踩在李瑕最喜欢的点上。 “在宫中习惯吗?住得可舒服?” “臣女若为舒服便不会进宫。” “哦?朕也十分好奇,贤德夫人为何进宫?” “我虽为女子,打小锦衣玉食,长大后才知一箪食一壶浆都因有百姓垦作劬劳,徐棠不敢耽于享乐,可恨不是男子,空有一腔报国之情。” “家夫亡故后,小女有机会把握财权,便将一部分银钱捐给大周将士,以安边境之百姓。” “臣女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所以才想到进宫,来了宫中结识一位胆识才学都十分优秀的大人。” 皇上眼睛亮起来,以为要听到什么风流韵事。 “臣女对她十分仰慕。” “哪位才子,能得你这样的佳人赏识?” “秦凤药,秦大人。” 皇上收了笑意,轻轻出了口气,“她呀。” 只这两个字。 “臣女有件忧心之事诉与秦大人,她为臣女想了办法,但这法子只愿说给皇上您听。” 李瑕大感意外,“什么事?” “皇上请移步落月阁,若是小事臣女和秦大人断不敢惊动皇上。” 李瑕案上的折子摞起来有尺来高,他已几天没休息好。 没有凤药在旁伺候,批折子十分无趣乏味。 他活动一下酸痛的脖子,看着跪在堂中纤瘦的身影,这女子一双凤眼总似含着情,才来几天,却毫不怯场,足见其大家贵女风范。 有美人陪伴,出去散散心,再找凤药闲话片刻,也算是休息,便答应,“那便走一趟吧。” 他来了兴致,起身道,“朕就与你一同安步当车过去找凤姑姑聊上几句,看看朕的女爱卿们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同朕商量?” 他乐呵呵走在前面,徐棠落后皇上半步,对已经跟上来的桂公公低语几句,复又跟上皇上。 这件事,不能有下人知道。 所以她让桂公公提前将落月阁四周清空,以保三人谈话的机密。 走到落月阁前,徐棠停下,“皇上先进去,让秦大人把话说完,用得到臣女时,再唤臣女。” 她那双多情凤眼严肃起来有点违和,让李瑕想笑,凤药被关起来许久,徐棠刚入宫,能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第1033章 请旨 皇帝有些日子不见凤药,进入落月阁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那是从前这里做为御书房时凤药最常用的香料。 那张老书案还好好保留着,踏入房间就如一脚迈入从前的旧时光。 他目光在房间内流转,打量一圈走向厢房。 凤药坐在厢房小桌边,脸扭向窗外,看着窗外花园的景致发呆。 时光又到初秋,树叶有红有黄有绿,五彩缤纷。 他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心中静如深湖,目光从外面转向凤药身上,细细打量这个与他最亲近最熟悉的女子。 她贯穿他整个的年少青春时光。 “凤药。”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很怕她向他追问金玉郎和李仁的下落。 凤药转过头,他快步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按住她的手。 “皇上可有太过劳累?”她问,眸色深沉。 “朕还好,听青麦说你吃得好睡得香,朕就放心了。” “皇上……” 她滑下凳子,跪在地上,“请皇上斩杀北狄使者,为徐将军多争取时间。” “请皇上立刻下旨,禁了京师所有进出之路,只能进京不能出京。” “为何?” “皇上打算假意答应北狄使者与之和亲,以此为由拖延时间,这个计划已然败露。” 李瑕忽一下从凳子上起身,喝道,“大胆!” 他一把扶起凤药贴近她的脸问,“谁?谁这样大胆敢泄露军机?” “消息才传到臣女这里,想必北狄使者已经得知,请皇上息怒!” 她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因为李瑕控制不住暴怒,已把她的茶碗掷出窗外。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先控制住局面,不使军机二次外露。” “皇上不是还没答应北狄使者吗?” “他们必定不会立刻相信从暹罗处买来的消息。” “什么?暹罗也知道此事?朕在他们眼中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请下旨。”凤药已备好笔墨纸砚。 李瑕也不犹豫,拿起笔却发现自己因为生气手腕抖个不住,这一下更激得他用毛笔狠狠在纸上胡写一通,字不成形。 “凤药你来,朕口述。” 圣旨一气呵成,宣来小桂子马上用印掰发下去。 另增派数倍禁卫军沿皇城内外巡逻,不许放走一个活物,一条狗也不行。 暹罗与北狄自买下消息,一直派人盯住知意的宅子,怕她走漏消息。 见她除了出去和一位美丽的女人同吃同逛同玩,再没出门,也无人进门。 谁也没料到,消息泄露的事已被皇上知晓。 …… “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朕谁泄露了机密吧。” “哦还有个人,徐棠,进来!” 徐棠在外面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全,进来后和凤药对了下目光,跪 在凤药身边。 “谁说?” 徐棠道,“臣女说吧,是……李瑞把军情奏疏带出宫外,致使消息走漏。” “他王府不是没建好吗?” “是,所以才失了风。” 李瑕知道儿子喜欢上一个平民姑娘,却不晓得李瑞为那女子安家,私自纳了外宅。 “蠢货。”他骂了一声。 凤药侧头与徐棠对视,不想她两人竟如此心意相通,一起为李知意隐瞒了真相,而让李瑞担了所有责任。 等李瑕气呼呼走了之后,两人都放松下来。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凤药问徐棠。 “我想,皇上十分钟情于你吧。” 凤药一呆,骂道,“你这丫头怎么得刚入宫就学得说长道短,哪个短命的在你跟前嚼蛆?” 徐棠并无嬉笑之意,反而语气中带些苦涩,“谁能说?谁敢说?这是禁忌吧。” “我知道这是旧书房,也知道秦大人曾在这书房服侍过两代帝王。方才皇上进来书房的一瞬间连表情都变了。” “徐棠未见君王,只看到一个深情的男子,怀念旧日时光,那种怀念并非只是对流逝时间的惋惜,还带着眷恋,加上这落月阁的匾额这般崭新,其中含意几乎是摆在脸上,我还看不到不是眼瞎就是心瞎。” “落月,他将你当做坠落凡间的月亮,这其中有何感人的故事?” “难怪我进宫前云之说有事找凤药,缘故在此啊。” “皇上对你的信任竟至于此。” 凤药目瞪口呆看着徐棠,她只凭看着皇上进门和这些细枝末节就推测出帝王之情,何等心思细密。 “我小字连翘,秦大人若不嫌弃,便唤我的字吧。” “那你同明玉一样叫我姑姑,我伺候先帝时便是掌事姑姑。” “听闻姑姑也是平民出身?” “是。” “一介白布入宫做宫女并不难,却能在这用心思绞杀人命的地方活得这么好,又一路爬到最高女官的位置上,啧啧。” “连翘孤傲,平生未曾服气过谁,今天见姑姑处理问题这般果决,不得不服气。” “最奇的是,皇上没追问李瑞的情报是怎么漏出去的,他明知道李瑞不可能自己出卖情报。可只凭你说,他便下了圣旨。” “可见皇上知你颇深。” “那连翘又是为何不肯细说出叛国之人?”凤药好奇反问。 她一下就喜欢上了思维跳跃的徐棠。 “我要自己惩罚她。”她悠然自得地说,凤眼中水光潋滟。 她五官不够大气,整个人看上去却不输绝色美人。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此时却是凛然,她道,“我平生最恨卖国之人,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姑姑认为皇上会派谁和亲?” 凤药心中一动,看向徐棠,她不会在转旁的主意吧? 听说徐棠是京中乃至整个大周最富有的寡妇,那是多么舒服的日子,她既进宫,怎会没有所图? “连翘一介弱女子,拿不动枪上不得战场,却总想着自己也能建功立业,可惜,我们徐家向来不爱把自家女子送入宫中邀宠而自抬身价。” “我家也的确不需要,徐家的地位是枪杆子里打出来的。” “所以你要另辟蹊径?” “你猜到了?”她眼波流转,光芒四射。 若真进宫,会不会成为红颜祸水真不好说。 凤药入宫已久,从未见过脑子与脸蛋并存的美人。 女子争宠,多为帝王之恩,为情爱,为地位。 “连翘最佩服姑姑,既得帝王深情却不肯俯就去做后宫妇人。” 凤药悠悠叹息,“皇宫再大,也只是弹丸方寸。” 徐棠接着道,“皇恩再深,也难抵岁月流年。”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第1034章 唇枪舌战 凤药结束幽禁,当天晚上就被放出来。 皇上只恢复她侍书身份,叫她继续在书房服侍,一应杂事不管,只管文书往来。 常宗道夜半接了旨意进宫,一头雾水踏入英武殿,看到凤药竟又站在皇上身边,顿时气血上涌,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不知羞耻? 他躬身行礼,皇上皱眉道,“免礼,有急事传爱卿进宫。” 常大人一手掌握大周所有要务,心中纳闷,一整天并无发生任何特别事件。 皇上按按太阳穴,“凤药你说。” “皇上与太宰大人假意答应和亲北狄并给予丰厚嫁妆,以拖延时日之计已经败露。” “怕北狄来使逃走,给定远将军制造麻烦,造成损失,才行封禁京城之令。” “不可能!哪来的假消息?” “虽说使者带来不少细作,但我方也有相应暗哨,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得知。” “那看来大人的暗哨不大好使,暹罗在大人眼皮子下头买卖消息给北狄,大人竟不知道。” 凤药冷笑一声,“大人的心思是不是分得太开,才致使政务失手?” 皇上诧异地看了凤药一眼,从前的她哪怕捉住对手痛脚也不会锋芒毕露,特别是对常宗道这种老官僚,最少也保持着表面的敬重。 “别争这些用的了,我只代皇上请问常大人,消息走漏现在怎么应对?” 常宗道想了想回道,“皇上,仗总是要打的,我朝已准备这么久,不打服了北狄,地远山高总成祸患。” “徐将军走了十来天,还不曾到边城安营地,我方需要更多时间,那不如……” 他犹豫着,凤药一双墨眸盯牢这因循守旧的老顽固,心中对他所想已有推测。 果然,常大人咬牙道,“我们假戏真做,就许北狄个公主,如何?” “呵!我大周养兵千日,关键时候要牺牲女子性命保国家安然,王师颜面何在?我朝军威何在?” “皇帝励精图治数十载,为的是有人敢挑衅大周国威,等待敌人的有刀兵、有战马、有强将、有杀伐,而非是一个前去说和的弱女子。” “常大人可知北狄道德薄弱,没有人伦?我周公主嫁入那等山穷水尽之地,受到何样侮辱?” “敌人要的是城池土地,等来一个女人,一腔愤怒如何发泄?恐怕常大人不会在意吧。” “在您,用一个女人换几年平安,在她,用肉身承担敌人对大周的发泄。” 凤药冷笑连连,“这便是你常大人的主见,是身为男子的担当?!” 英武殿中静悄悄,常太宰脸上赤红,连李瑕也是头次见凤药如此尖牙利齿,他微微皱眉。 “公主受百姓供养……” “打住吧,陈词滥调,用冠冕堂皇之辞掩饰你常大人对女人的轻视,既看不起女子,何故在重要时刻要派女子去平息战乱?” “公主受百姓供养,皇子难道不受?你常大人难道不受?按常大人的道理,此时您才该拿起长枪跨上战马去争战啊。”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既然必有一战,又要为徐乾争取时间,那不如,” 她眼闪寒光,咬金断玉,“斩杀北狄使者于城门之下,悬挂头颅于城楼之前,扬我国威,震慑暹罗!” “不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呵,好个礼仪之邦,方才还要牺牲我朝公主去和亲呢。” “对外谦和,对内无情,这种礼仪不要也罢。” “皇上养兵为的是百姓之安,连妇孺都护不到,不养也罢。” “大笔银子花着,为的什么?” 她轻蔑地瞥太宰一眼,消息走漏,双方已撕破脸皮,凤药揭发李瑞之罪也与太宰撕破脸皮。 与她,不必在宫中多立一个强有力的敌人,但既然已经立了,就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说完,她行了个礼,“不管凤药说了什么,一颗心总是盼着大周兴旺,百姓安乐,言辞若有僭越,请常大人看在凤药为国为民的份上见谅吧。” 她说完直勾勾看着常宗道,表情平静,一副“你原谅不原谅我并不在乎,礼节我做到了”的样子。 “皇上,不能轻举妄动啊,斩了来使,便要记入史册,一笔我朝行事不仁不义,可要由皇上担着恶名啊。” 李瑕带着玩味的目光扫过凤药,她垂眸,如收了利爪尖牙无害的狼。 “朕不怕恶名,常大人不想问问谁漏了风声?” 常宗道半夜被人从热被窝里喊出来,奉召入宫,脑子还停在方才的争论中,一切发生着实太出乎意料,他一时并没想到追责。 这时才醒悟过来,抬头望向皇上,带着隐藏的恐惧,“是谁?” “李瑞时常违反宫规在外居住,你可知晓?” 常宗道脑子一片空白,君主这样问,摆明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他的外孙,尊贵的李瑞,犯下大错,不!是犯了罪。 “他安了外宅,将禁止带出宫的军情奏报带到宅中,那宅子没有严密的防护,才致有今日你常太宰与朕的侍书这场精彩绝伦的对话。”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下去,不得惊动李瑞。大事当前,不许任何小事扰搅。”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北狄来使?” “卿之灼见朕已知晓,朕会考虑。” 常大人退出英武殿,一时殿内寂静无声,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遍照人间苦乐。 “好个秦侍书,一番言论如利刃出鞘,不愧是跟了朕多年的人。” “不如说是狂如疯狗吠叫,臣女失态。温和的言语也能达到今日目的,凤药心怀私愤,才致失态。” “不,你很得体,常大人的确有些迂腐,但为官也的确清廉。” “是,他无大错,只是不把女人当人。” 李瑕口气软下来问她,“你可是怪朕?把玉郎派出去远赴边境?” 凤药痛苦地摇摇头,她咬住嘴唇,生怕一开口,眼泪迸出。 大半个月没有只言片语捎来,怕是凶多吉少。 李仁和玉郎,与她生命羁绊最深的两个人。 莫非人生就是不断的离别与失去? 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可失去的? 皇上从一堆折子中抽出一封信,沉重地走到凤药跟前,“是朕不好,瞒了你。” 凤药一阵诧异,接过信,寥寥几句,玉郎费尽心思追踪到李仁最后踪迹。 他是被人绑走了,最后消失之处只有一滩血迹,未见尸体。 “尸体”二字惊得凤药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住桌子,信纸飘然而落。 李仁,她视如已出的孩子,死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小镇。 眼泪砸落,打湿衣襟。 第1035章 万劫不复 “金大人居无定所,朕已将旨意传到驿站,只望他能去取。”李瑕忧心忡忡,凤药听而不闻,缓了半天才勉强说,“臣女告退,万岁不必安慰,臣女需要静一静。” “凤药,那也是朕的儿子。” 凤药望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谴责。 随即起身离开英武殿,李瑕失落地看着她独自挑着一盏琉璃宫灯,烛影晃晃悠悠慢慢消失在宫道上。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当初做错了。 夜深沉,李瑕仍未回到寝宫,他召来自己的几个贴身侍卫,直接颁布了密令。 当夜,一队队黑甲兵如一阵无声的风潜入京城之中,秘密抓捕所有北狄使者,一个不漏下入大牢,并拿到他们所有文件书信。 北狄人万万料想不到堂堂大周,居然言而无信,既不送公主给他们,还将所有使者全部关押起来。 信件上满是不臣之言,谋反之心。 如凤药预料的一样,他们只想向大周要巨额财物,拖延时间,因为北地早早就会进入寒冬,此时开战,对他们来说太艰苦。 他们想借助大周资助过完这个寒冬,来年春天开战。 至于公主,到时押到阵前侮辱,践踏大周将士的士气。 李瑕看着信件,眼中燃着怒意,将信件丢到堂下,对满朝文武大声道,“诸卿看看!北狄豺狼虎豹般的东西,披着人皮的禽兽,你们还怪朕不与他们讲理?和人,朕讲人的理。对兽,朕只需磨光手里的枪!” “传令,将所有北狄来使尽数押赴城门楼下,斩首示众,人头悬挂楼前。” “退朝!” …… 对付北狄事交给凤药,徐棠如卸下千斤重担,虽还没得个结果,她却闲适地在御花园中散步。 秋天的景致很美,她却心不在焉,慢悠悠走到姑姑们住的宫女所。 这里有一排房子,是给专门训导刚入宫低阶妃嫔的姑姑们的住处。 “赵姑姑。”徐棠站在一处房门外唤道。 她打听过,这位姑姑是教习宫女中进宫最早,资格最老,也是最有手段和方法的一个。 她教过的妃嫔不少成了帝王宠妃,不少女子入宫使钱也要拜在她门下。 赵姑姑出来瞧,识得徐棠是新来女官,跟着明玉过来和大家见过面。 她给徐棠正要请安,徐棠抢先扶起了她,顺手将一枚银元宝塞入她手中。 赵姑姑眉开眼笑请她进屋说话。 徐棠开门见山,“听闻姑姑最擅教习房中术?” “正是。”赵姑姑很骄傲地应道,“徐女官是想更进一步?” “有个问题想请教姑姑。” …… 对于凤药所说因为李瑞疏忽造成消息外漏,很容易查实。 常宗道第二天便查阅记录簿,的确李瑞将折子带走批阅,不止一次,通常会在第二天送还文件处。 看来凤药不是胡说,他也奇怪,凤药被关在宫内,又不能出来,怎么消息如此灵通? 看来她眼线众多啊。 常宗道仍然对泄露军机一事耿耿于怀,他打算继续查下去。 但首先,他递消息给容妃,说瑞儿犯了“不得了”的大错,为避免皇上生气,务必将李瑞关在宫中,不许他出来。 容妃还在怀疑,并没按父亲指示去做。 到了晌午,突然传来消息说李瑕大开杀戒,斩了十几个北狄来使的人头,她才惊觉父亲所说“不得了”的大事是真的。 只是这事和李瑞不知牵扯了多深,她不敢打听,只把李瑞叫到宫中,借着知意的事发作他,说他忤逆犯上,不孝母亲,关入未央宫东厢房中。 她甚至不敢把李瑞关到他自己的居处。 从她入宫始,没见过李瑕这样光明正大的大开杀戒,还是杀的来访使团。 宫中遍传,北狄人被杀得一个不留,所有城门出入严查…… 一切迹象表明,宫里的确发生了什么事,后宫中却无人知晓。 不!若后宫有一人知晓,也该是她。 容妃急匆匆更衣,赶到落月阁。 …… 凤药第二天睡醒时一阵恍惚,直到青麦进来,方问,“什么时辰了?” “奴婢来了几次了,姑姑睡得香,皇上有令不许叫醒姑姑。” “这会儿已经晌午,外头容妃娘娘等你半天了,说今天怎么也要见您一面。” 凤药也不慌,心中知道必为李瑞而来。 让青麦伺候梳头更衣这才来到堂中。 “给容妃娘娘请安。” “凤姑姑,李瑞他到底做了什么?” “青麦泡茶来。我要枫顶红,娘娘要什么?” “本宫哪还有心思喝茶?”容妃急得眼圈发红。 “皇上发作三爷了吗?”凤药安闲地端坐于垫了丝罗软垫的太师椅上。 “那倒没有。” “若真见怪于三爷,恐怕这会就要下旨了,既然没有娘娘何必着急?” “本宫只想知道李瑞他犯了什么错,这也是秘密?” “你是她娘亲,对你倒不需保密,就算臣女告诉娘娘知道,您自己也会为他保密。” “三爷泄露机密军情。” 容妃看着凤药半天,才确信这是真的。 论事情,已算上罪过而非错误,可是皇上没惩罚他…… 容妃想不通。 “娘娘的疑惑,凤药明白,那是因为李瑞只是违规把军情要件带出宫,但真正泄密另有其人。” 容妃瞬间明白了,“是那个贱人?” “暹罗向她购买机密,她把我大周顶级机密卖了两万银子。” 定是嘴巴太干,不然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口苦? “青麦,快点上茶。”凤药催促。 容妃感觉自己像犯病了似的,手脚开始发抖。 从一开始她就感觉这姑娘是个麻烦精。 那时她就应该下狠手,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后来告御状,又进一步出卖机密…… 她头晕目眩,一步错步步错,就是指现在的情形。 “娘娘,此时正是京中最混乱的时刻,娘娘敢不敢做件事?” 容妃听了凤药所言,直愣愣看着对方,凤药一向谨言慎行,这么妄为并非她的风格。 “敢还是不敢?请娘娘给我个话,要做就得快点,晚了我怕她小命不保。” “还有谁会要她性命?最想她死的是我呀。” “我只是猜测,请娘娘现在就动手。” “之后怎么办?”容妃慌张站起身追问。 “后面,听我安排就好。” 总之,知意的下场已经注定。凤药百感交集。 第1036章 各方心愿 幸亏凤药出手及时,容妃也未拖泥带水地犹豫不决,容妃娘娘的侍卫从李瑞的宅中带走知意不久,宅子又被一队侍卫包围。 常宗道查明其实是李瑞的外宅女人出卖情报,气得几乎吐血。 他一次次验证自己对女人的评价,为什么皇上就是不信? 这个罪责不该由他的外孙来承担。 要非说谁的责任,难道不是皇上太过宽纵女人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一个女子有多不遵礼法才做出没有三媒六聘就敢和男子苟合一处,简直没脸没皮。 常宗道本想捉到知意,好好羞辱她一番,逼她自尽。 没成想扑个空。 凤药使手段,令容妃把知意藏于冷宫,那里是整个皇宫最偏僻最安全的所在。 知意被人灌下迷药,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破败房屋内。 屋子的门从外面上了锁。 里面只是草草打扫过,她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扑到门上用力拍打叫喊。 从门缝向外看,只看到一处生着荒草的空地,满院寂静。 她惊恐万分,一会儿以为是李瑞不要她,所以想灭她的口。 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她和李瑞并没走到这步。 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 直到晚上,屋内一片漆黑,一整天没人送过吃的,也没人过来瞧她一眼。 黑夜降临,连月亮也变得吝啬,不肯露脸给她一丝光辉。 屋里暗森森的令人害怕。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知意已经明白把自己捉到这里来的人不怀好意,吓得缩在床角。 忽听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低声呼唤,“知意妹妹,你在里头吗?” 知意眼睛一亮,这是徐棠的声音。 她赤着脚跑到门口,扑在门上应道,“是我,救我呀徐棠。” “正是因为救你才把你带到这里。你若待在那个地方,这会儿尸体都凉啦。” “为何?” “有人要杀你,有人要救你。”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知意还是一片茫然。 徐棠在外冷哼一声,“城门楼上挂着被杀的十几个来朝使者,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啊。” “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徐棠语气中不免带着一丝不屑。 知意心中怦怦乱跳,可还是参不透其中关窍。 “你那两万银子哪里来的?” “……” “知意,你糊涂,你迈出这一步,出卖国家军情,已算叛国你懂不懂?” 知意终于知道自己的行为暴露,却没想过会把“叛国”二字挂到她身上。 “怎么会?我没有!我只是告诉别人一点李瑞折子上的事。” “哼,你和皇上辩解去吧,看万岁怎么说?” “好姐姐,你救救我,我不知道啊。”她伏在地上哀哀哭起来。 这事明明做得很机密怎么会被发现了? 如同在回答她的疑问,“你卖出的情报,被买情报的人十万银子转卖给了北狄。” 徐棠平静下压抑着责怪和知意没觉察到的怒意。 “皇上迫不得已杀了北狄人。你说,他要是知道只是为两万银子就被推翻自己精心布下的陷阱,会怎么处置你?” 这个结局大大超出知意的承受能力。 她迷茫地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大睁双眼,不知说什么。 突然她跪起身对着门外咚咚磕头,“救救我,姐姐。” “救你?我能力有限,救不了你,想要命还得靠你自己。” “不是你把我救到这里的?” 徐棠大笑起来,“我只是一个低位女官,你以为我是皇后吗?” “你的行为就算皇后来了,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维护你。” 知意这会儿倒是清醒过来,“那为何有人把我弄到这里来,由着我在宅子中死了不就干净了吗?” “李知意,你的罪行是诛杀全家的大罪。” “今天晚上你好好想想,明天有个能救你的人来瞧你,莫要说错了话。” 门外响起脚步,那弯冷月终于慢悠悠升起来,挂上树梢,像只偷窥人间的眼。 知意蜷缩在床角一夜未眠,她十分担心家中爹娘和弟弟。 如果她必死,那两万银子,留给爹娘也够他们这辈子的花销。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知李瑞怎么样了,是不是恨她入骨? 天终于亮起来,知意水米不沾牙已经一天,她的嘴巴干得起了皮,脸上也痒痒的,头发乱糟糟,才一天,已经像个阶下囚。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走得很快。 脚步声停到房前,一声锁响,门被推开,一个瘦削的身影逆光站在面前。 知意用手挡住刺目的天光,看清来的是个面容肃穆的女人。 看不出年纪,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证明她不年轻了。 皮肤白皙,身量轻盈又让人感觉她年纪不大。 徐棠从她身后闪出来介绍道,“这是秦大人。” 知意这才知晓原来女子做官也能做到“大人”。 她下跪行礼,徐棠不知打哪找来个椅子,用袖子擦擦请秦大人坐。 见桀骜的徐棠对秦大人这般恭敬,徐棠信了她能救自己。 秦大人落座,锐利的眼睛盯着知意打量,歪头对徐棠道,“好模样。” “李小姐,你可知自己犯了滔天大罪?” 知意怯怯磕了个头。 “求大人救命,小女真的不知道……” “不重要,你是故意还是无意都不重要。结局已经注定,北狄人也都杀过了,你想活只能乖乖听话,现在所有救你的人都背着责任。” “是。”知意可怜巴巴地答应。 为了这件事,凤药忙活一晚。 她和徐棠一同见了容妃,之后又去长乐殿见了贵妃。 容妃将知意扣在冷宫,一直等着凤药来安排接下来做什么。 “明天一早臣女去见知意姑娘,我会告诉她,她可以嫁给李瑞。” 容妃一拍桌子就要骂,秦凤药抬手制止容妃,接着说,“娘娘稍安勿躁,容我说完。” “之后,我会让贵妃认她为养女,请皇上封其为公主。”凤药看不出喜怒,平静说道,“连封号臣女都为她想好了,永宁两字可好?她为牺牲,祈国安宁。” 凤药经历过思牧的死,平生最恨软骨卖国之人。 故而当徐棠对她说出心中所愿时,凤药便想到这个主意。 她担了天大的责任,所以必要把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拉到一处,结为同盟。 事情要做成,还要分散责任。 此事事关重大,谁也独自承担不起。 “娘娘信我,最后臣女绝对不让娘娘心愿落空。” “你知我心愿吗?”容妃瞪着凤药。 凤药以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下一个字。 容妃盯着那个字,问她,“你可觉得我狠?” 凤药没有回答,起身行礼告辞。 她和徐棠走在长长的红墙甬道里。 一片落叶飘飞过墙,徐棠仰头遥望无际蓝天,凤药问,“你真的打定了主意?” “坚定得和姑姑认准目标的程度一样。” “连翘不愿过安逸到死的日子,我若是男人定要上战场的。” 她长长的睫毛,小而挺的鼻子,凤眼细长,生就一副风一吹就倒的美人骨,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却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强硬女人。 柔弱的外表掩盖着她的野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很短,不做些事这条命也就这么用掉了。我不甘。” “她左右也是死,不如为你我所用。”她说出了凤药心底的想法。 徐棠,想代公主前去和亲。 第1037章 合力共行 当徐棠说出自己想法之时,凤药先是惊愕不已,继而大笑,连道三声好! “想来若你做公主去到那野蛮未开化之地,必将那里整顿一新。” 徐棠道,“姑姑小看我了,不出五年,暹罗必出头一个汉家摄政王太后。” “摄政王太后?” 徐棠含笑。 “好一个脂粉英雄。”凤药眼眶有些润湿。 此话说起来容易,去往千里外的异国他乡,又要经历多少磨难。 “你可有准备?” “我有钱。” 凤药再次大笑,“这的确是个万全之策,我再为你添些准备。” 她为徐棠备了百人“死士”队,护她安全抵达异国。 两人也想过要不要告诉皇上。 最后一致决定不冒那么大风险。 皇上同意倒还好说,若不同意,徐棠再想暗处操作就难了。 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打算不说此计。 “此计成了于大周可保帝王不受边境困扰,边境百姓也能享三代平安。” “若不成带来的祸害也不小,虽说我出手成功的可能定然大于失败,可万一失败,请姑姑做好受罚准备。” 凤药点头,做事不能只凭一腔血勇,要智勇双全,保住自身,留得青山在,总能再起复。 她是如野草般坚韧,如狐狸般狡黠的女子。 不会等死。 所以离开容妃的未央宫直接赶赴长乐殿。 贵妃在徐棠进宫便送她一幅美人图,价值连城。 女子间送礼多送首饰、衣料,字画古玩只有懂得,才知其价值,不然便是白送,也不讨喜。 徐棠喜欢字画,恰贵妃送画,这不是巧合,徐棠自然领会她的美意。 第二天借着当差到长乐殿致谢,并问贵妃为何送这么重的礼。 贵妃似笑非笑道,“自然是为你帮了本宫的忙。” “娘娘聪慧更胜传闻。”徐棠意有所指。 各宫娘娘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贵妃身为曹家千金,在宫中有眼线,自然还有大把洒在外面的眼线。 李瑞一而再,再而三在知意身上栽跟头,贵妃没出手,只是因为暂时没有扳倒他的必要。 徐棠给知意出主意把李瑞告到皇上面前,恰巧帮了贵妃的忙。 对李瑞出手,就是对李嘉的帮助,别管有意还是无心。 徐棠收了礼,就算不是有意帮贵妃,也算是贵妃阵营里的人。 所以对于凤药和徐棠一起上门,贵妃也愿意听听两人说什么。 凤药一直回避妃子之间的争斗,因而许久不见贵妃。 这次再见,贵妃已生华发,身量也消瘦不少,看来李嘉和云笙没少让贵妃操劳。 “娘娘受苦了。”凤药行礼。 贵妃不吱声,徐棠道,“我与姑姑是为至交好友,这次上门有关于公主的要事与娘娘相商。” 徐棠一句话等于为凤药做了担保。 贵妃这才道了声,“起来,赐座。” “长乐殿是洪水猛兽,凤姑姑不来也是对的。”她干巴巴地说。 容妃其实算不上对手,云笙和亲不能算容妃做的手脚,甚至不能算常宗道做的手脚。 他顶多是推波助澜,皇上看重乾纲独断,他决定的事不许任何人置喙。 说到底,最终圣旨选了谁并不在于谁暗中操作得当,谁闹得更起劲。 全在于皇上怎么平衡此事对于政局的影响。 大周稳固,皇权独揽。李瑕越发不在意旁人怎么想,他只按自己所想行事。 这是让贵妃最无力的一点。 她无从下手,甚至连恨的人都找不到。 要恨就恨自己运气不好。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和女儿待在一起,总觉得相处的时光用掉一天,就少一天。 随着皇上杀光北狄来使,贵妃更加笃定自己女儿就要离开她,此生可能都不会再见。 悲伤深入骨髓,她用力支持着精神问,“有话直说,本宫没空和你们绕来绕去。” “凤药前来献上一计,可使云笙不必和亲。”她说得肯定,贵妃马上坐直身体,直勾勾看着凤药双目,“可是当真?” “本宫平日请你都不来,此时为何上赶着为本宫解困?” “此事需冒风险,不知贵妃为了亲女,敢是不敢?” “何等风险?” “恐怕将来要受申斥。” “只要解我女儿之难,打入冷宫又有何妨,现在的日很好过么?”元心向椅背一靠霸气回道。 “你还未回答本宫问题,为何帮本宫?” “一为大周未来有更好的出路。”凤药看向徐棠,眼中尽是敬佩。 “二为惩罚出卖国家之人。” “三……凤药不愿看到国家以女人换和平的举动,关键送去和亲的公主并不愿意这么做。” 贵妃想到女儿,眼圈一红。 “具体是这样……” 贵妃听了频频点头,对于后果,大家既然一起承担,也就算不得大事,她甚至自嘲,“若是大家一起被打入冷宫,不知够不够凑一桌雀牌?” …… 既然大家都同意,凤药便开始行动。 由徐棠传递消息,凤药找到皇上放松开心的时候,引他到长乐殿。 长乐殿中却是少见的一片喜气洋洋。 大家打扫的打扫,布置的布置,一片忙活。 连日满面阴云的贵妃心情见好,脸上有了笑容。 见李瑕过来,迎上来又是行礼又是道歉。 皇上与她多年夫妻,就坡下驴扶起贵妃问她在搞什么。 贵妃便道,皇上来得巧,前几日家里元心姐姐的女儿出门游玩遇险,被一无父无母的孤女所救。 那女子性情温良,不知书,却达礼,贵妃的姐姐说要感谢她。 贵妃抹了下眼泪,乞求皇上,“请万岁准妾身认她为养女,以慰膝下单薄。也算感谢她救了妾的外甥女。” “只要皇上准了,妾接她入宫,也不必惊动旁人,只在这儿辟个厢房给她住下,慢慢教习仪礼,也算妾的一点慰藉。” 李瑕不忍心驳回,这个请求也并不过分。 她马上要失个女儿,认下个女孩子,对她是种补偿。 “那妾身安排好一切,认下养女时请皇上来观礼也算对她的认可,别叫人家小姑娘心里没着落。” 她紧张地等着皇上回答,直到李瑕轻轻点了下头。 贵妃面露喜色,她的任务算完成了。 哪怕皇上因为此事发作她也没关系,她总算保住了云笙。 第1038章 偷梁换柱 知意没想到再次得见天日是这样的情形。 门豁然大开,光线亮得她睁不开眼。 适应光亮后,看到为首的女人,她有一瞬间的惊愕。 再看这女子身后所站之人,不由张开了嘴——徐棠和那日所见的女官都规规矩矩垂首站在女人身后。 为首的女人自带一种不容小觑的威严。 她没有表情,自上而下打量着知意。 这女人正是曹元心。 她走入房中,宫女急忙搬来椅子——并非冷宫之物,面南摆好,请她上坐。 知意没进过宫,见这场面也知这女人位分在容妃之上。 赶紧跪了。 “娘娘。”她心一横,跪直身子,看着贵妃。 “嗯。这还像本宫的女儿。” 知意一头雾水,却听女子道,“本宫受不得这里的气味,你们先给她沐浴更衣,外面说话。” 几个宫女抬着木桶在前,跟着几人端着卷草纹托盘鱼贯而入,盘上放着沐浴所用物品,接着进入的宫女托着衣服首饰。 大家井然有序,打扫出干净桌子,将用品并衣物放好,桶放在地上,装起热水,退出房外。 屋里留了四个宫女,为首的宫女上前行礼,“请沐浴,按规矩,公主沐浴由四人侍奉。” 她退后,两名宫女帮知意去了脏衣。 “贵人沐浴都是这样的,小姐经过两次就习惯了。” 她扶知意入了热水。 一番忙活,知意自镜中看到焕然一新的自己。 所穿所戴与宫外又是不同,更加精细。 待她收拾过再出来,贵妃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施舍给她一丝笑意。 “凤药你来讲。” 那日所见女官上前,向知意行了个礼,表情肃穆。 “姑娘请听好,你姓李,名云桃,是贵妃娘娘请过旨赐你的姓名,从前的那个名字不必再提起。” “你身为孤女,于一次巧合救了贵妃贪玩受伤的外甥女,贵妃见你身世可怜,为感谢你,收你为养女。” 知意瞠目结舌,一时没缓过来。 “现在你可记清楚本官交待你的每一个字了吗?” 知意看着凤药,茫然点头。 一群宫女齐声行礼口中道,“恭喜云桃公主。“ “本宫先回,你们知道后头怎么做?” 余下人等齐行礼,待贵妃走后才直起身。 元心一走,气氛明显松弛许多。 知意这才将目光投入徐棠,求救般看着她。 …… 容妃坐在方才贵妃坐过的椅子上,宫女拿来软垫让知意跪在容妃面前。 “云桃,为救你,本宫和许多人想了许多办法。”她缓缓说话,看来不胜其累。 容妃的确很累,因为李瑞并不知道其中细节,等他自由后,将会发现自己的外宅住进了不相识的人。 里头的知意不知所踪,他也不可能找得到她。 连知意父母也都离开了京城,无处找寻。 知意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在李瑞的生活中。 泄露军情之事,他依旧蒙在鼓里,不会知晓是因为他的原因而导致的后果。 容妃回神对知意道,“我在宫中与贵妃要好,故而求贵妃收你为养女,你管好嘴巴,乖乖听话。” “当初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是为着你的出身,现在你为贵妃义女,无人会再提你出身之事。” “李瑞的王府建好,求得皇上恩赐,我便将你嫁入王府做李瑞的妾室。” “你懂了吗?” 容妃冷淡又无奈。 知意心下窃喜,以为自己所有行为歪打正着,逼得这些贵人只能如了她的愿。 徐棠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叹息,这下场真是你自己一步步挣出来的。 见识、心机、谋划,样样不够用,心思也不善,才会导致这个下场。 任是谁,天上突降好事砸到头上,都会先疑惑一番吧? 她就这么坦然接受了。 凤药徐棠相视,眼底都透出无语。 她们对她有一丝怜悯,一丝鄙夷,却无奈这种结局。 叛国是死罪,哪怕是皇上叛国,也会被钉上耻辱柱,落到普通人身上,又怎会轻轻抹去? “李知意的骄傲只对得起她的相貌。”徐棠事后对凤药感慨。 “若没有头脑,倒不如不要那出众的外貌,平淡一生倒还安全。” “她的美貌为她带来这场祸端,若无不相称的野心,或心底纯良,都不会到这一步,可惜了。” 接下来的日子,贵妃对李云桃十分疏离,只是日日来看她学习公主礼仪的进展。 元心看似淡定实则紧张,很怕到时偷梁换柱被人发现。 她把云笙关在她自己的居处,让嬷嬷看住她。 云笙也知道父皇要派公主和亲,见情形如此,知道落在自己身上,日日悲痛。 得见母亲时,却并不曾见母亲有多难过。 和亲之事由明玉操办,凤药指导,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丰厚的妆奁,长长的送亲队伍,加上暹罗使者,在提前订好的日子里,按时出发。 一顶红色轿子,里头坐着和亲公主,顺着漫长宫道,向着远离大周的方向而去。 贵妃因为女儿远嫁,痰迷心窍,晕死在长乐殿,皇上不得不过来探望悲痛过度的元心。 等贵妃醒来时,公主已到京郊。 …… 李云桃坐在轿中,旁边送嫁宫女中有徐棠、有明玉,都是她日常熟悉,并待她极好的“姐妹”。 徐棠不时同她说话,语气轻松愉快,李云桃丝毫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嫁妆的丰厚出乎她意料。 就算不得李瑞钟爱又如何,这些嫁妆,给足她底气,她也能像徐棠那样生活下去。 李云桃的心情雀跃着,只可惜不能请她父母观礼。 和她一样高兴的是骑着马的徐棠,极目远眺,天高云阔,无限的远方正等着她。 她的好友会在家乡等着她的消息,她并不孤单。 凤药走在队尾,无论如何,她要送一送自己认识时日不久,却引为知己的女子。 她远远看着徐棠的背影,心中升起敬佩之情。 异国他乡,远离故土,和亲的公主历来没一个欢喜的。 送亲队伍都弥漫着悲伤,从不见今天这样喜庆的送亲。 已走了一个时辰,离开了京城。 李云桃从欢喜中惊醒过来,已觉得不对。 旁没了嘈杂的声音,没了百姓观望的议论声,只余打头的乐队吹奏着曲子,那声音明明就在十分空阔之地回响。 正在她犹豫时,徐棠喊了声“落轿”。 云桃正想发问,轿帘一挑,徐棠上了花轿。 她拿出腰间的水壶,揭开红盖头道,“知意,你喝口水,我要告诉你件事。” 知意不知何意,也不懂为什么突然喊她的原名,她早已习惯了自己是“云桃”。 “喝吧,喝完我告诉你事情经过。出了点岔子,一会儿就好。莫惊慌。” 今天的徐棠怎么看着这样奇怪? 第1039章 故人相见 知意挑起窗帘向外看,长长的送亲队,人人骑在马上,安安静静等着。 可背景却是荒野之地。 后头躁动起来,只听明玉斥道,“安静些,都站好别动,侍卫队看好暹罗人。” 这次送亲侍卫选的净是从前曹铮的部下。 还有凤药送徐棠的百人死士队远远跟着。 队长答应一声,“放心嫂夫人,都控制住了。” 知意擦了下嘴巴,壶里装的是玫瑰清露,从前两人在临江酒楼上一起饮过的。 “这杯酒是送你上路的,所以选了你爱喝的。”徐棠笑容有些古怪。 她侧脸看着知意,脸上一片悲悯。 “从来没有什么李云桃,你一直都是叛国的李知意,拿着大周的情报换钱的贱人。” 她温柔而怜惜,表情如哭泣一般。 “可是你还有用,所以留你到现在。” 知意渐渐明白过来,惊慌地问,“是让我以公主身份,顶替真正要和亲的云笙对不对?” 徐棠悲切一笑,“知意,你我相识一场,到现在你还想着活?” “在大周,叛国,死罪。” “可是,可是我还有用,暹罗国的使者跟在队后啊?” 徐棠舒展了表情,“到了那边,进了别人的后宫,以你的能力,活不活得下来都不一定。你担得起你的使命吗?” “平边境之骚乱,安暹罗百姓之民生,慰大周百姓之安宁,凭你,做得到?” 知意看着徐棠的表情,突然脑子像爆开似的,她指着徐棠,“莫非,莫不是你?怎么可能?这种倒霉事你愿意?” 徐棠抢过她的盖头,摊在掌上,“头晕吗?胃里有没有烧灼之感 ?” “酒里我下了毒,我说了送你一程的。” 知意脑子像浆糊,眼前也开始模糊,她下意识发出含糊的尖叫,两只手拼命挣扎。 徐棠叹口气,将手上的红盖头捂上知意的脸,用力按住。 没多久知意就没了动静。 窗口扔进一只包袱,里头是新娘衣裙,徐棠就这么穿了起来。 夜间安营,在帐篷里,侍卫挖了个大坑,将知意用布包起来埋在地下。 徐棠、凤药、明玉并排站在被踏平的墓地前,三杯酒浇到地上。 “将你安葬在大周的土地是,是我们对你最后的照顾。” 徐棠对着那片埋了知意的土地说道。 明日离开,将无人记得这里也无人认得出。 …… “明天就要行山路,早些歇息。” 凤药、明玉这夜和徐棠,不,此时她已是李云桃,三个女子宿在一个帐内,说话到夜半。 队伍继续前行,途经一处山谷中。 “快看。”不知谁喊了一声,远处一个高地上一人骑着一匹白马俯瞰谷中队伍。 徐棠在马车中挑起帘子向那人看去,惊讶又了然,两人目光交缠。 直至队伍走过山岗继续向前,那人仍远远目送着这个已经没有半分欢喜气氛的长队。 徐棠坐回到车厢,心中怦怦乱跳,她按着自己胸口,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场似真似假如梦如幻的爱恋终究给了她一个答案。 她暗暗爱过他。 这就够了。 …… 出了山谷,队伍停下,徐棠穿着喜服下车,与凤药等人话别。 “有事写信来,你的娘家是整个大周。”凤药拍着她的肩膀。 “放心,我要叫暹罗人见识见识大周女子的厉害。”徐棠意气风发。 几人挥泪告别,大周送亲团继续护送她直到暹罗国,和对方国王成亲再回乡。 死士团则留在徐棠身边护她周全。 凤药她们走后,队伍中间歇息,暹罗人自然发现了现在的新娘和上轿的新娘不是同一人。 那又如何? 难道告诉国王他们如此无用,公主上了车都能被人调包? 徐棠指使译官问所有暹罗人,谁认为她不是真公主,可以拿到五百两,离开送亲队。 她不强留。 真有两个傻蛋举手收了她的钱,徐棠微笑不挽留也不讲理,奉上银子,送上马匹。 待两人走后,示意小队长追过去。自然是斩草除根。 “还有吗?”使者变得极为可亲,为她喊话。 “公主有令,所有送亲使者,将来在公主成为王后时都可得到提拔重用,成为公主的心腹,大家一起升官发财。” 使者一边翻译徐棠的话,语气逐渐热烈。 “安全到达咱们国土,人人重赏,咱们公主不是小气人。” “公主说了,若是到时在王前露了馅,大家一起死。” 所有人又喜又忧,无不巴望徐棠长命百岁。 他们的确搞砸了差事,实在无用,只求徐棠能保大家性命。 若能真如她所言将来得以掌握暹罗后宫,大家还能跟着一起发达,所有人双掌合十,都为徐棠祈祷。 银子和鞭子向来是最好使的工具,放在哪国都一样。 徐棠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后面的路途,她干脆着了男装与大家一起骑马赶路。 抵达王宫前一天,徐棠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洗去一路风尘,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做为武器,在异国他乡为自己劈出一条坦途。 夜半时,侍卫中一人身着铠甲蒙面来到她房中。 “有事?”徐棠已更过衣散了发髻。 “这就是你要的生活?”来者言语中含着巨大伤感。 徐棠敏锐的觉察到来者何人。 她表情一松,长叹口气。 “就知道!徐棠的男人不会轻易就死。” “你如何混进送亲队伍中的?” “这个你不必问,你会的手段,并不难学,我也会。” “我不傻呀连翘,只是你不给我机会让我表现,你也不愿意了解我。” 他拉下面罩,正是徐棠“死”去多时的丈夫。 跳入湖中后,凭着精通水性,游回岸边捡回一条命的邓公子。 徐棠一点不慌,“我喜欢这种需要舍命争取,动用全部的智慧与野心,求得未来的生活,我不爱安逸。” 徐棠披着头发,赤脚走到邓公子面前,“我把余下财物分你一半,回大周去,找个安分的姑娘,过好下半生。” 邓公子摇头,“我死过一次,想清楚许多事。但唯一不变的是我爱你之心,我要护着你,和你一起留在暹罗。” “你不恨我?” 他低下头,“开始是恨的,可时间越久,我发现自己仍然爱你如初。我没了一切,不能再没有你。” “我年少便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再不学无术,闻也闻会了经商之道,只是不喜欢我父亲的尖酸刻薄和对穷人无尽的压榨,他是个没有怜悯之心的人。” “他不会为我死去而伤心到自尽的,没人比我更了解父亲。” 他看着她,目光中饱含深情与无奈。 “你可以选择不爱我,离开我,但有你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从未主动选择过生活,从前父亲给我什么,我必须接受什么。” “现在,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要留在你身边,陪着你。” “你就是个傻子。” 徐棠动容,少见地激动,骂他道,“我是坏女人,不值得你这样。” “我愿意。” 她别过头,从镜中看着邓方离开自己的房间。 邓公子,自此在她心中有了姓名。 …… 第1040章 皇帝震怒 徐棠从这里开启了她传奇的后半生。 她也的确做到了。 完成了自己的目标,成为暹罗唯一的汉女王太后。 生下太子,同时也是暹罗史上最年轻的摄政王太后。 至于她如何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怎么样拿捏暹罗贵族,那便是暹国秘史了。 这些都是后话。 …… 宫中都道徐棠随嫁去了暹罗,圣旨是允她待到公主对当地环境都熟悉再回大周。 所以宫中少了徐棠也是正常。 …… 徐乾的先遣队已抵达北部,正在布防,第一批军粮也从囤粮地发到军中。 一切安排妥当。 皇上也该启程。 太宰与归山还有一众皇上最信任的大臣召开连夜议事会,一开便是三天。 宫中交给太宰和归山,劳伯英请旨定要随军,李瑕说他一介书生,他却反驳当年常大人也是书生,他愿效仿常大人,宁可为国捐躯,也要随军。 他也愿做督粮官。 劳伯英虽愣却忠,皇上拗不过,便答应下来。 于是他第二天便揣了圣旨,带着自己家两个家丁,带着足足的银子踏上去囤粮地的征途。 此时他已知道凤药是金大人的妻子,同时也知道金大人有可能回不来。 伯英托明玉捎信给凤药,请她第二天来送送他,他此去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回来,临行前想见凤药一面,告个别。 天灰蒙蒙的,起了风,树枝被吹得摇摇晃晃,风沙漫天。 劳伯英蒙着面巾,于风沙中看到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的凤药。 两人躲进城门营房内说话。 “对不住,这天还叫姑姑来送卑职。” “无妨,也许不久我们会在战场相遇。” “姑姑?不会吧。” “我已请旨再次随军,做书记,专为皇上处理文书。只是还没等到回话。” “凤药,金大人的事,你节哀。”劳伯英眼睛不知看哪里好,只得盯向凤药肩膀。 他扭捏半天,才开了口,“劳伯官职不高,家资却丰,年已而立,尚未娶妻,若咱们能安全回来,姑姑可否下嫁伯英?我知道自己不懂女子心思,不过我会学,我会像尊重太宰那样尊重姑姑。” 凤药将帷帽帽纱撩起,直视着劳伯英,他是个清正之人,凤药对他没有男女情,却有足够尊重。 “伯英,我现在就回复你,真的对不住,但凤药一生只爱过金大人一人。他若真不在人世,我不会再嫁。” 她平静又坚决,劳伯英也不气恼,“我已想到了,不问一声总感觉对不起自己,心里放不下,你回绝了我,我就能安心上路了,谢谢你肯来相送。” “伯英,你是我好友。” 劳伯英整好行装,退后一步,对凤药一个长揖,转身上马,风沙弥漫中,他的身影一闪便再也见不到。 凤药回来后,容妃便来探望,她不知整个计划全貌,但凤药着实送走了她最讨厌的女人,所以理当谢一声。 “那女人会如何?她可会向暹罗王说明真实身份?到时边境闹起来,恐怕咱们吃不消。” “娘娘放心。”凤药拿着杯子,和容妃坐在同张桌上,茶香四溢,她低垂眼帘,“臣女也想到娘娘所忧虑之事。” “臣女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容妃心中一跳,她说得那样笃定,难不成知意已经……? 只有死人才能闭上嘴。 她也端起茶碗,“那贵妃那边,总不好一直关着云笙吧。” “等送亲队伍走到咱们八百里加急也追不上时,就能放出云笙,娘娘还是想想怎么和三皇子解释吧。” 云笙放出来的日子选得巧,正是皇上照例来长乐殿的日子。 自皇后被幽禁,初一的日子便给了元心。 她与皇上早已没了少年夫妻时的激情,每个初一一起安生吃顿饭,聊聊儿女家常,倒也温馨。 大约是因送走一个女儿所以感觉无法面对贵妃,在这之前,皇上一直未再进入后宫一步。 直到初一,太监宫女好大阵仗随着皇上来到长乐殿。 皇上抬手,叫随从都等在宫门外,他独自进入殿内。 原以为贵妃定是整日以泪洗面,却远远听她声音洪亮招呼宫女摆好席面,准备餐具。 走近些,只见一抹亮丽的浅绯色穿在元心身上,精气十足,在正堂上指挥下人布置桌子。 站在一边和贵妃拉拉扯扯,不停撒娇的,不正是已经送去和亲的公主云笙吗? 李瑕揉揉眼睛,此事太不可思议,他甚至不信自己看到的。 待确定是云笙,李瑕气得心口怦怦狂跳,脚步虚浮。 小桂子在他身后也看得真切,吓得膝盖一软跪下爬过去,扶着万岁的手臂,颤声道,“万岁爷息怒,这怎么回事啊?” 他的声音已带上哭腔。 李瑕三步两步走上前,贵妃转身看到皇上,见其面色不善,赶紧下台要跪,李瑕却抢先一步,一记重重耳光打得贵妃趔趄跌倒在堂前。 云笙从未见父皇生过这么大的气,不敢多说话,跪在贵妃身边扶起自己娘亲。 她挺着脖子响亮地说,“父皇就算将我母女二人处死,也该听听我们说什么再杀不迟。“ 第1041章 纸短情长 李瑕犹豫,他想即刻知道贵妃除了满足私心,留下女儿,是否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压住自己马上想重处贵妃的念头,他直起身体,还未开口,却听宫女来报,“容妃娘娘、秦大人求见。” 抬头见自己平日最熟悉的女子走入长乐殿,脸上的神色让李瑕心里一窒,那分明是知晓一切的样子。 不过,既然凤药身在其中,其中必有内情。 他负着手,长身玉立,漆黑瞳仁里燃着怒火,绷紧脸看着三个无法无天的女子。 三人并排跪在李瑕跟前。 凤药低下头依然感觉到李瑕的盛怒。 见皇上时的对此事的解释将决定大家日后的处境,所以三人在一起商量许久,由凤药开口。 “皇上息怒,当心龙体。”凤药开场依旧是先关心皇上。 “哼,朕气死,刚好你们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 凤药磕个头接着说,“策划这一切的人,一心一意为大周未来着想,求皇上留意。” “有人想代替云笙和亲,又怕皇上不允,若皇上不允再动手怕是不易,所以斗胆自作主张,我等只是配合了她。” 皇上眉头紧拧,脱口问道,“谁?这样大胆?” 三人齐声道,“徐棠。” 皇上气结,半晌说不出话,这消息太出乎意料。 冷静下来,他想许多不大可能的细节,冷着脸招呼,“凤药过来,和朕细说,你二人等在这儿。” 凤药起来跟着李瑕来到院中树下,桂公公搬来太师椅请君王坐下。 “她从何时谋划?你又是何时介入其中?” “皇上与其问这个,不如问她为何要这么做?那种地方湿热难耐,子民未经开化,一个富有的寡妇能在大周京师安享荣华,跑到那里和亲九死一生,何苦呢?” “听说暹罗王年过五旬相貌丑陋,她为何这般自苦?” 皇上凝神,点了点头。 “徐棠一介女流,却心怀天下,她接触过云笙,那不过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女孩,完成不了和亲所担任的重任。”凤药想到好友眼含泪花。 “既送了大周最尊贵的女子过去,岂能只为满足异国之王的虚荣,只为安其心,说不好还要受辱。已经去了,就要做出大事。” “我嫁去,要做暹罗王太后,可不是为伺候个臭男人去的。” 凤药学着徐棠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皇上紧绷的脸放松下来。 “她说自己想在暹罗摄政,以证明女子也能如男子那样建立一个和睦、兴盛之国,并在她在任期间,保大周边境安宁。” “在我朝女子入仕太难,她想去别处试试。”忆起好友私下促狭又活泼的样子,凤药一笑。 “她看着柔弱,胸有猛虎,这样的女子,安成不成全于她?” “所以臣女牵头,请贵妃认下养女,改名云桃……”她瞥皇上一眼复低头,“云桃上轿,徐棠为送亲女官,路上替换了她。” “召云桃来朕问话,刚入宫就如此大胆。” “她死了。”凤药直白汇报。 李瑕惊愕地张开嘴,还未提问,凤药说,“是我和徐棠一致想好才处死的,皇上要治罪请治臣女之罪。” “可,可是那又是为何?” “皇上知道她本名吗?她叫李知意,是李瑞养在外宅的平民女子。” “真正叛国者,非是李瑞,知意与李瑞相好,看了李瑞带出宫的情报,卖给暹罗,暹罗转卖北狄才有了后来的麻烦。” “臣与徐棠不能原谅其叛国之罪,暹罗自己知道大周机密胆敢转卖,此举包藏祸心,也不能原谅,才出此计谋,既惩罚叛国者,也不让暹罗使者好过。” “臣记得皇上为皇子时,暗杀了来访倭团,将其团灭。” “所以倒是朕起了个坏头?”皇上听到此时已是有些恍惚。 提及那次暗杀倭贼,心中荡起豪情万丈,“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好一个巾帼女英雄,好一个心怀大周的秦女官。” “那朕的两位爱妃都做了些什么?” “容妃娘娘出面将其弄进宫,并说服她可以嫁给李瑞,直到上花轿,她还以为自己是坐轿去王府。” “贵妃娘娘认下她,明面上是给她个身份,实际偷梁换柱,令其代替云笙上了和亲花轿。” “两位娘娘既是皇上的后宫,也是大周的子民,更是孩子的母亲。” “此举,既保大周又保儿女,所以都愿意伸出援手,若徐棠成了,功在所有人,若败,请皇上治凤药一人之罪。” “凤药与徐棠一见如故,她说出心中所愿,臣愿舍命成全。” 凤药眼眶红红,“皇上也知道,女为悦己者容,但臣更喜欢上一句。” “士为知己者死!”李瑕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荡气回肠。 想着好友的决心,想着她此时正走在奔波的路上,凤药的泪水还是滑落下来。 李瑕心中一软,拿出帕子扔给她,“擦擦吧。” 想到徐棠入宫短短时日,也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叹口气,“便宜暹罗那老东西了。” 凤药想哭又想笑,擦了脸,仰头道,“徐棠给皇上留了信,说皇上若是不生气可以不给你,臣女想着还是给皇上看看吧。” 她从怀中拿出信件,封上那秀气的一笔字,柔媚又暗藏锋芒,一如其人。 皇上看了徐棠信件,上头信誓旦旦说自己誓要为大周守住暹罗边境,不让大周百姓与暹罗百姓吃苦。 皇上不动声色收了信,好奇地问凤药,“我只一个疑问,她一个二嫁女,如何骗得过暹罗老东西?毕竟她不可能 还是黄花大闺女吧。” 凤药笑了,这件事身为女子怎么能不记得? 当时她也因为这个问过徐棠。 徐棠说请教了宫中赵姑姑,教了她一个蒙混过关的法子。 不过法子就不必再细说给凤药了,怪恶心的。 不止给李瑕留了信,徐棠还给自己家的侄女徐绮眉也留了信。 从回徐家居住,吃她暗亏最多的就是自己这个美丽的小侄女。 接到小姑的信,绮眉还不知道小姑已远离大周京师。 她气鼓鼓打开信件—— 绮眉,你接到这信的时候,小姑已经离开大周,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是不是开心些许? 这些日子,小姑净搓磨你了,你恨小姑,却从未恨过自己心爱的男人是吗? 你是徐家好女子,小姑教你——不要太看重男人。 明知他远离你,并非只为小姑,而是不够爱你,你又何苦为难自家血亲? 你记住,到最后真正支持你的,只有你的至爱至亲。 你若还喜欢李嘉,现在正是好时候,大胆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已托付贵妃,要她好好看顾你。 选择哪个男人,为的是你的心。 男人薄情,保留一部分真心。只拿出一半来爱他,留一半好好爱自己。 一旦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心全部剖出奉上,便是她悲剧的开始,切记。 小姑很喜欢你,天真、直白、一片赤诚去爱一个人。 祝你得到幸福。——总是气你的小姑。 绮眉看完信,眼泪打湿一片信纸。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小姑,你去了哪里呀?叫你离开京师别来烦我,并没叫你离开大周啊。 小姑,徐家永远是你的家,小姑,我错了…… 告别,这样猝不及防砸中绮眉。 给她上了人生第一堂课。 第1042章 鞋中的沙 此事就这样安安静静落下帷幕,几人都掐指算着时间。 怕徐棠露馅,直到收到传书,徐棠已到彼国,顺利封妃。 大家都为她长舒口气。 最难过的是李嘉。 那日在山岗上送别徐棠的人,正是李嘉。 通知李嘉的是凤药。 “她从未提起,但我知道她心中念着你。”凤药对芝兰玉树的公子说。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如今一股说不出的愁绪沾染眉头,倒更添清矜之感。 他这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疼,忆起故人。 李嘉有几分神似牧之。 光是这一点,就让凤药出手帮他。 徐棠虽没细说与李嘉过往,凤药亲眼见过徐棠在宫中远远看到李嘉便躲于一旁。 深藏的感情,被眼神泄露。 她就要远走他乡,告别才是最好的结局。 “送送她吧。”凤药说,李嘉不愿过问其中内情,但他知道徐棠要做的事,无人能阻拦。 他感觉到她喜欢自己,她却能压下这份感情,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她清醒又机敏,理智又细腻,似一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而且,这只狐狸精并不为勾男人的魂魄为目的。 听说徐棠自己要顶替云笙和亲,李嘉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没质问她,没向她要一个答案,反而为她写了六个字,祝君心想事成。 这页花笺被凤药偷偷放入徐棠的嫁妆中。 …… 绮眉收起徐棠的信,和从溪一起找到李嘉,一如从前的老习惯。 不免谈起徐棠。绮眉小声嘟囔,“也不给人家留个道歉的机会。我这个小姑真是太绝了。” 从溪却毫不惊讶,“爹说了,小姑就算离开徐府也能活得很好。我祖父也提起,徐家最不必担心的就是小姑。” 李嘉怅然,忽问绮眉,“我娘一直想向你家提亲,你可还愿意?” “我一直当你是妹妹,你想好了。” 绮眉脸红,眼睛闪亮,用力点头,“我愿意,从懂事起,我只心悦嘉哥哥一人。” “那我必不负你。” 绮眉苦恋李嘉,终于等来了让她心安的结果。 …… 最失落的莫过于李瑞,他被解了禁足,王府也已建成,可是知意不见了。 他在京城到处苦寻,不见半丝踪迹,连其父母也一同消失。 他那处房子,已住进了别人,问过人家,说搬入时房子已经是空的。 李瑞不信知意会这么离开,那么,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自己娘亲。 李瑞冲到未央宫责问母亲自己心上人去了哪里。 此时北狄使者被杀尽,暹罗已离开京师,容妃端坐常前,冷着脸看着跪在地上哀求自己的儿子。 “李瑞,你真爱知意?” “你真爱一个女子,就不该伸手夺去她最宝贵的东西。” “你懂得贞洁对女人的重要,却依旧打着爱她的名义,让她身处不安之中。” “你没有完成承诺的能力,却许给她承诺。” “完不成时,你又摆平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哄都哄不好。” “你防人之心不够,致使大周因你私情不得不修改提前定好的策略,让你父皇与祖父丢脸为难。” “你如此不孝不义,当真让母亲失望。” “这会儿找不到知意又着急了?竟怀疑到自己母亲头上!我是常家千金,当今天子的妃子,会对一个小小民女下手不成?” “为什么不是知意对你失望透顶,带着父母离开你了呢?” 一句句问得李瑞张口结舌,他从问话中抓住一点线头茫然问母亲,“儿臣做了什么,致使皇上和外祖修改策略?” “门楼上挂着头颅尚在,李瑞你可知道那是因为你!” 李瑞仍然迷糊。 “孩子,你的心上人,偷看你拿回的军情折子,将其上你父皇假意与北狄周旋的消息,卖给暹罗,被暹罗人转卖予北狄,为拖住北狄使者给徐将军留充足时间,只能杀光他们封锁消息。” 李瑞被这条消息几乎击碎,他瘫坐地上,“这怎么可能?知意都不识字啊?她怎么会这样背叛我,背叛大周?” 容妃看着儿子,又心疼又生气。 “为一个那样的女人,既无出身又无眼界,一派无知与莫名骄傲,你却犯下这样大罪,前途尽毁,你!你真叫母亲失望透顶啊,你知道那贱人把这消息卖了多少钱?” 李瑞眼神空洞看向五官扭曲的娘亲,被容妃扔出的银票砸在面上。 他捡起一瞧,发出又像哭又像笑的号声,“才两万银子?真的拿我的消息换了两万银子?” “两万银子,我的前程、十三条人命,呜呜呜……” 李瑞神思激荡,呕得胸口发痛。 他捂住自己胸口,旧疾复发,他不甘心倒在地上,两眼望着自己母亲神情由愤怒忽变焦急,眼前蒙上一片漆黑。 知意之死只有送亲队中少数几个人知晓。 凤药对容妃和曹元心说把知意安排到很远的地方,不让她再回京。 两位娘娘很默契地没再追问。 …… 与李嘉和李瑞的安静沉寂不同,李慎日子过得春风得意。 弘业殿中暗流涌动。 王珍儿与孙玲珑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双方都知道对方厌恶自己。 珍儿是迫不得已,她对冬雪诉苦,“我是太子妃,她只是侧妃,本该对我恭敬,她那个样子,总带着挑衅。” “娘娘,她对你不敬,其实不必往心里去,娘娘有更重要的事,先怀上孩子。别的都可暂时不理会,她再不敬,也只敢做些小动作,如此低级,莫非就是想激怒娘娘?” 玲珑得李慎钟情,新人不只鲜嫩,更占着娘家就在宫外,是太子得力助手,玲珑底气足,行事不免张扬。 王珍儿只能默默忍受,种种不如意就像进到鞋中的沙子,颇为烦人。 他的心思全在怀孩子上,杏子的药吃了月余,太子却不大过来,算好的日子白白浪费了。 她心急不已,冬雪又道,“娘娘不如等玲珑的月份大些。” “她不便侍奉,太子自然要到您这儿来。” 珍儿脸涨得通红,“我就这么贱吗?” “这是谋略,珍儿小姐把自尊心放一放,既入了后宫,总要斗一斗的。还是稍安勿躁。” 珍娘恰如浑身被捆上一道道绳索动弹不得。 这日不知何故,府里一片热闹,厨子一次次往凝香阁跑,还有人往那边送东西。 又不是什么年节,珍娘站在栖梧殿门前向西张望,叫住个宫女,“忙什么呢?”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咱们主子说今天有高兴事,叫提前准备着,等太子一回来就请到凝香阁。” 珍儿咬着银牙,“一个月统共五六天来我屋里,还被那妖精惦记着,今儿我偏不放人。” 平日她不愿正面同玲珑发生争执。 可这天她刚被杏子诊过平安脉,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杏子诊过脉后自言自语,“奇怪,按说这月该有喜的呀?” “请问娘娘可有在杏子说的日子有房事?” 珍娘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回答。 杏子了然一笑,“想必娘娘不喜这事,不过为着子嗣考虑,暂且忍一忍。有了孩子以后不想要便可以拒绝,到时想必这院里又会多出新人,娘娘便不必有这样大的压力。” 这些话是好心安慰,却如当众扇了珍娘的脸。 人家大夫记了时日,需她在特别日子同房五六次而已,三十天,她连留住李慎五次都做不到! 第1043章 非常手段 玲珑每见她,态度恭敬,眼神却带着嘲讽。 李慎目前后宅只有两人,日日请安,玲珑都能让珍娘一早如吞苍蝇一样恶心。 珍娘又不能免了她的晨省,那样也太便宜她了。 冬雪建议,“逮到她一个错处,狠狠治她一次。” 珍娘走到衣箱前,选出自己当日到王府处死所有哑奴时所穿的那件衣裳,交给冬雪,“把这衣服烫平了,今天就穿它。”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给本宫梳头,她不是让太子爷一回来就到凝香阁吗?本宫就到门口等着接爷,就算最后太子不给本宫这个脸面,也得让那个贱人知道本宫不是她随便欺负的。” “对了,你到黄大夫那去一趟……”她细交代过冬雪。 对着铜镜,她看着自己紧绷的脸,她并不生气,心内毫无波澜,只是感觉没意思。 玲珑那些低等手段,让人发笑。 既然她这么着急试探,就给她一次回击好了。 今天无论如何得留住李慎。 这天太子回来,才进弘业殿大门,便听下人飞奔着来报说侧妃请爷直接过去,有事要说。 他皱下眉,对这两个女人,他心中并无喜欢谁更多些。 但孙玲珑的父亲正得他用,不好太拂了她的面子。 再说玲珑的确很会讨好,让他身心愉悦。 珍娘如今待他倒是客气恭敬,两人却像隔着层纱,亲近不起来。 向内走,到二门时,却见珍娘浓妆站在门口,身后站着贴身丫头和大宫女,一堆人见他便堆起笑,行礼。 他上下打量太子妃,见她重妆,却穿着件半新的衣裳,有些奇怪。 将妻子扶起,还没说话,听得一阵银铃似的声音,“太子爷回来了!” 见玲珑远远急走过来,身后宫女一堆跟着,心下明白几分。 玲珑上前来给李慎行礼,李慎想扶,却被珍娘死死挽住手臂,她脸上带着如凝固似的笑容,低头说,“玲珑妹妹起来吧。” 玲珑不服气起身道,“妹妹知道今天是殿下陪姐姐的日子,妹妹只请太子爷过去说件事,他就到姐姐那边去,姐姐给妹妹两炷香的时间好不好?” “听闻妹妹是好事告诉太子?”珍娘给她挖坑。 玲珑点头。 珍娘沉稳地微笑道,“如此,只是好事不是秘事,也非急事,便说出来大家都高兴高兴。莫非姐姐太自作多情,把自己当一家,妹妹其实把姐姐当外人?” 玲珑咬咬嘴唇,平时珍娘并不是这样咄咄逼人,她抢人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没碰过钉子。 “姐姐,求你了。”她撒娇,眼睛却瞧着李慎。 眼见李慎要答应,他一开口就没了回旋余地,珍娘抢话道,“既不是秘事与急事,那就请侧妃等等,太子多少天没到栖梧殿去了?” 她转过头直视自己夫君,“咱们殿中既有规矩便按规矩来。如果规矩定下来不是给人执行的,只是说给人听着玩的,便撤了规矩,大家都无法无天起来,倒也随意。” 珍娘说得在理,可她这副凌厉的样子让李慎喜欢不起来。 “规矩上今天本太子应该陪你,却没说不让我到旁的宫里坐一坐,更个衣。” 玲珑瞬间抬眼看了珍娘一眼,藏不住得意。 珍娘笑了,轻声问李慎,“爷记得这件衣服吗,这衣服放了太久,一直没再穿过。” 李慎莫名其妙,再看衣服,突然想起那日情景,脸色一变。 “珍娘亲口说过,你我夫妻一体,如今太子是不是变了心,不与珍娘一心了?” 李慎马上改口,“玲珑,你太不懂事,爷日日陪你,今天本就是陪太子妃的日子,你莫扫太子妃的兴。” 呵,原来他也知道玲珑这么做扫了她的兴。 珍娘眼中没有得意,一片冷霜看着玲珑。 “走吧。”她一挽李慎头也不回,一群人向东而去。 玲珑气得咬着牙小声道,“好,你把他带走,看你有没有能耐留住他。” 她那些低级手段早就使过了,虽低级却好使。 哪怕李慎留在栖梧殿,也会被她半夜以种种理由喊走。 每次都是她的贴身丫头过来,在殿外说她家小姐平日胆小,总发噩梦,这次又魇住了。 要么就是身子不适,借着有孕兴风作浪。 玲珑总能得逞,也并非她多么厉害,而是她有人撑腰。 太子常见孙之信,这位当爹的时常唠叨说自己女儿在家就娇气,要太子多担待。 李慎在修河道上不少捞钱,总得给孙之信点面子。 王琅非是蠢人,只是远在外地,无法伸那么长的手给女儿帮忙。 他的差事和李慎没关联,而是直接与皇上打交道。 爱莫能助。 珍娘这里,只能靠自己。 “难为小姐了。”夏雨时常感叹。 “也不多为难。”冬雪冷冷说,“只要敢打破底限,没什么做难的。” 她坐在廊下擦着自己的短刀长剑,太阳暖暖晒在她身上。 珍娘与自己侍女隔着窗子,知道这是冬雪在提醒自己。 冬雪内敛,从不主动出主意,要说也只说大方向。 珍娘听进去了。 她不是刚入府的毛丫头,轻贱、无视、冷漠——来自丈夫的各种无声折磨剥掉了她的天真。 把她的心变成一个黑洞。 进入房中,饭菜已在布置,李慎顿了下脚步,珍娘松开手向他温婉一笑,“今儿开饭比往日早半个时辰,是因为妾身想着太子在外忙了一天,想必吃得并不合胃口,才叫他们早点备上,汤品是妾亲手所熬,太子等会赏脸多用一碗。” 李慎十分无奈,自从两人争吵,他提了一嘴,珍娘房里饭菜再好吃,也是厨子做的,与她无关。 以后每次用饭,珍娘都会亲手做道汤或制个点心。 次次如此,她气性可大得很呢。 李慎无奈坐下,想必玲珑那儿也是一桌子菜等着他。 才两个妃嫔就这么难熬,不知皇上后宫几十个女子是如何平衡的。 夜里准又要哭闹。 两人慢悠悠用饭,王琅从川地送来当地特产佳酿。 珍儿拿出让冬雪放炉上一小壶一小壶温来喝。 “这么喝香气更浓又不伤身。”珍娘言谈举止都挑不出毛病。 可总让李慎有点发毛的感觉,总觉得今天珍娘阴森森的。 她抬眸对李慎一笑,“太子爷总瞧着妾身做什么?菜不好吃?” 她为丈夫亲手盛碗汤递过去。 太子只得饮了,两人对酌,这酒香气浓度都属上乘,不多时一瓶就见了底。 “这酒后劲大,爷感觉如何?” 珍娘见李慎已是醉眼朦胧,使个眼色让冬雪夏雨一起将他驾起来放床上去。 她自己则慢悠悠卸妆,沐浴,更衣。 第1044章 小惩大诫 等到寝宫内,李慎已更过衣,呼声震天,推都推不醒。 她揭开锦被——却见他虽睡着,身体却有反应。 珍娘冷笑,今天神仙来了也不能把李慎带走。 这招只能用一次。 他不尽为人夫的义务,就别怨她用这种下作手段。 低声下气讨好李慎,王珍儿做不到。 可是强迫他俯就,她却下得了手。 她让冬雪去向黄杏子要了房中秘药,与安息药,合着给李慎用下。 他睡着了,依旧有行房的能力。 王珍儿站在床边看着沉睡的丈夫,褪下衣物,对他轻声道,“你既然爱欠账,不如这夜还个清。” 直折腾到窗边发白,再看李慎,面色都变了。 王珍儿垫高腰身,等了会儿,叫冬雪进来为李慎整理干净。 冬雪吓一跳,一夜间,李慎嘴唇都白了。 整个过程,李慎都没醒来。 “小姐……几次?姑父不会不行了吧?” “无碍,爹不是送来一支千年老参吗?明天早上给他先拿碗老参汤,别露馅了。” “等会儿他走了,你去太医院一趟,给黄大夫送点谢礼,等我有孕还有重谢。” 珍娘淡淡吩咐,整理着自己衣衫。 她在此地没人脉,没关系,钱和眼光可以为她打造独属自己的人脉。 …… 中间的确发生了珍娘意料中的事——玲珑又差人过来喊李慎。 那小丫头在栖梧殿院子里,却见丫头向屋内端热水。 刚隔窗喊了一句,被夏雨打断,“你这丫头没规矩还是没眼色,没见太子爷正和我们小姐忙着?” 丫头是玲珑的陪嫁,仗着自己主子受李慎宠爱还是隔窗喊道,“太子爷,侧妃还在等您。” 一句喊完,却见夏雨狞笑着过来,一把掐住她脖子,“喊!再喊。” 她也不避人,左右开弓扇了丫头十几个嘴巴。 把一腔窝囊气全撒在丫头身上。 不知第几掌丫头一颗牙带着血飞了出来。 先开始还有哭叫挣扎,后头直接被打晕过去。 夏雨手一松,丫头如个破布娃娃倒在地上。 夏雨蹲下在她耳边道,“栖梧殿也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现在是太子妃的居处,将来是皇后行宫!你和你主子记清喽。” “我们娘娘是让着她,不是怕她。” “只要我们娘娘在,就永远是正主。” 没人理会晕在地上的小丫头,直到她醒来哭着离开。 玲珑等了半天,才等回说话漏风、呜呜大哭的丫头。 玲珑十分疑惑,太子应该不会眼瞧着自己丫头被打成这样。 她问了几遍,丫头哭着说自己就在殿前被打的,太子怎么会听不见?再说里头还有水声,肯定是醒着的。 “奴婢过去时,正有宫女往屋里送热水。” 玲珑不敢造次过去询问,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奴婢晕过去时好像还听到夏雨说太子妃从前让着咱们,不是怕了咱们。” 玲珑迟疑不定,不知何故一顿饭太子就变心了。 她本来满心喜悦化为乌有。 珍娘这次的手段烈了些,因为她提前得知玲珑这次叫李慎去凝香阁的借口,玲珑的胎儿已有了胎动。 不知高低的东西,有孩子还不低调着,以胎儿为借口,不知喊走李慎多少次了。 玲珑其实不必特别针对珍娘,就能引起珍娘不快。 按年纪,玲珑早该出嫁,世家女留到十八还不嫁的本就不多。 她又是高官家的千金,家中无兄弟,得了父母全部的疼爱。 听说从前喜欢某个公子,任性说不嫁就多留这么多年。 她生得平头整脸,性子不说骄纵,任性总有几分。 被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珍娘冷眼看着她进了东宫后的表现。 事事纵着她,不与她针锋相对,这些低级的获宠手段不值什么,顶多让珍娘更加讨厌她罢了。 不怕。宠爱有时不如和对方捆绑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 “冬雪,咱们吃的喝的东西,必须给我盯好,省得被人钻空子。” “是。” 里头一直没动静,参汤炖好了,珍娘端着汤走到床边,让冬雪推醒李慎。 太子一觉醒来,明明睡得深沉,却头脑混沌,身子也沉得起不来。 “太子爷,喝碗参汤,也是妾身亲手煮的,方才妾已用了一碗,温度刚好。” “你起得这么早?气色倒好。”太子接过汤一饮而尽。 片刻后精神好了许多。 “太子爷昨天睡得沉,凝香殿那边过来小丫头不知礼,大外大呼小叫,夏雨赏了她几耳光,小惩大诫。” 太子点头,这种小事他懒得理会。 见太子要走,珍儿带众人齐齐行礼,“恭送太子。” 玲珑这次没任何举动,她搞不清栖梧殿里发生了什么。 胎动之事直到晚上才得有机会提。 晚膳时间,李慎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这两日事情多,中午他又为显得孝顺,皇上休息时他仍留在书房办事,一直到晚上回来,早没了精神。 头天夜里在珍娘那的事,他忘了个干净。 “太子爷,妾身有好消息告诉爷。” “唔?”李慎抬了下眼皮,玲珑扫兴地说,“咱们的孩子在妾身肚子里动得厉害。” 过了一会,李慎才回过神,略有些意外重复一遍,“是吗?” “那可能是个好动的小皇子,不错不错,到底是你争气。” 玲珑这才开心了些,太子草草用了点饭,起身道,“你怀着胎儿辛苦了,喜欢吃什么和他们要,好好注意身子。” “太子爷去哪?妾身要你陪。” “我去趟栖梧殿问点事,一会儿就回。” 他急着找珍娘再要碗参汤喝,那汤的确养精神。 这会子他已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都糊涂了。 在栖梧殿,李慎喝着参汤问,“昨儿夜里只喝那么点酒,怎么就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爷睡得可沉呢,沾床就着,看来酒是好酒,早起不也没头疼吗?” “妾炖的参汤好喝吗?”她自己端着碗小口吮着问李慎。 珍娘的瞎话如今张口就来,什么亲手炖的汤,她只是亲手盛给他罢了。 “告诉你一声,玲珑有可能怀的男孩……” “真的?!”珍娘又惊又喜。 “这可是咱们弘业殿的头一个皇子,得仔细着,冬雪去库里寻几样礼物,咱们一会儿去瞧瞧玲珑妹妹。” 唉,做戏真的一点不难。 “对了,冬雪,准备礼物时,别拿吃的喝的。” 两人自昨夜起已算撕破脸皮,珍娘不愿给玲珑可乘之机。 她转头对李慎笑道,“我瞧妹妹是个爱多心的,吃的喝的上面还是多注意。” “她本就有自己的厨子,日后弘业殿的餐食不供应凝香殿,她爱吃什么,妾身叫人把食材都送到妹妹宫中,一应口味只按她自己的喜好。” “太子爷说这样可好?” “都行,你们商量。” 李慎脚步沉沉走向寝宫,夏雨伺候他更衣,他只说歇会儿,谁知一头栽到床上睡着了。 第1045章 一次敲打 珍娘断定今天玲珑定然要死要活留李慎陪。 李慎今天一天精神不济,他向来疑心重,有五分可能过来问问头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珍娘桌上的参汤提前下过料,他若不来,她也会想办法找理由把他叫过来。 只要来了栖梧殿,就别想离开。 她要让玲珑也尝尝空等一个人的滋味。 “爷一下就睡着了。”夏雨出来汇报,“昨天小姐怎么折磨的他呀。” “也没怎么折腾,就是折腾到他不行了呗。” 珍娘冲夏雨邪魅一笑。 “走,叫你这丫头知道一下什么叫乘胜追击。我也要叫她吃吃哑巴亏。” …… 玲珑心中清楚自己一直拿有孕之事压珍娘,对方定然不痛快。 她提前存着小心。 殿中东西两处殿宇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殿里还有一处做大宴用的大厨房。 平日大厨房并不动用。各宫自己吃自己的。 年节,或有庆祝时才会用到大厨房。 大宴时,由东西两殿的厨子一总到大厨房配合做菜。 但两殿所用食材每日送到弘业殿,由管事太监一总送到大厨房,各殿到大厨房里取用。 珍贵食材更不必说,都在大厨房储备,随用找管事领取。 弘业殿的的宫女太监都是宫中分派过来的。 珍儿和玲珑的心腹却是各自从家带来的丫头。 食材的干鲜货现在分出一部分直接送到凝香殿,由玲珑的人自行点收。 珍娘说过要乘胜追击,带着冬雪挑了几匹衣料几件首饰到凝香殿。 玲珑懒懒靠在床上,听闻太子妃过来,以为李慎也一起过来,马上来了精神,一副病娇娇的模样,迎出门来。 却见只有太子妃带着一堆宫女站在门口。 她不想显露出失望,只得按礼数待客。 进入堂中落座,珍儿故意左右打量殿内,“听说妹妹这里奢华,本想着能有多奢华,今天一见果然不一样,我瞧着和当今贵妃娘娘的宫殿有一比。” 玲珑本有些得意,听完整句,觉得王珍儿故意给自己挖坑,嘴角挂着冷笑,回道,“不过是在嫁妆里挑了几件摆设罢了。” “姐姐娘家远,不然,王大人定然也送许多贵重东西给姐姐。” “我父身处穷乡僻壤,姐姐我自小在山里长大,家中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嫁入王府后才开了眼,我那些嫁妆,都是乡下玩意儿。” “这不,挑了几样礼物,妹妹可别嫌弃。” 东西送上来,的确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特别是衣料,宫中用的衣料已经是上好的,想要稀罕的,花大价钱向云裳阁定购也能得。 衣料花样年年出新,不定流行什么,珍娘的料子保存得倒好,纹样却是旧年时兴的。 “料子真是好料子,就是花样……”玲珑收了话,喊出被夏雨打掉牙齿的陪嫁丫头,“把这些都收到库里,小心点,别又惹了娘娘不开心,再赏你一顿嘴巴子。” “妹妹原是不知礼的,带来的丫头也冲撞娘娘,妹妹给姐姐赔礼了。” 她说着要站起来,珍娘抢先一步按着她的肩膀,手上用力将她按在椅上不能动弹。 两人暗戳戳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玲珑却没想过女人家的内斗,王珍儿会上手,她有些惊恐一手护住肚子,看向珍娘。 珍娘低头看着玲珑一字一顿,“妹妹小心,别这样多礼,回来太子爷知道又要怪姐姐苛待你,说什么赔礼呢?这事本宫已向太子说明情况,他没多说一句话,所以,就罢了吧。” 玲珑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从前她的确小瞧了珍娘。 珍娘漂亮,但气质不算出众,甚至有些土气。 被她暗中针对却像不知道似的。 玲珑心里有些瞧不上,还背着人骂过她乡巴佬。 现在看来这个女人不像她想的这样简单。 “那妹妹多问一句,我这个丫头是从娘家陪嫁过来的,犯什么大错,在栖梧殿的院子里被你的下人当众打飞一颗牙齿?” 既然珍娘明着来,她也不藏着了。 珍娘慢悠悠端起茶碗先赞了声,好茶具。 又闻了茶香,一口没尝放下小盏,望着玲珑,“我是太子妃,有教训太子宫嫔及下人的职责。” “另外,太子与本宫正……她竟来惊扰没拿去打死,已是宽纵。” “妹妹管好下人,哦,对了,我倒忘了,妹妹家在京城,下人就算病了死了,也能及时再派新人补进来。” 珍儿不但没说一句软话,还放出赤裸裸的威胁。 玲珑气得手抖,她捂住肚子,突然叫起来,“啊,肚子好疼,请娘娘莫再责怪妾身,妾身已经知错了。” 她高声叫着,眼泪流出来。 这份委屈全是演的,一连两天吃了几次哑巴亏,现在竟带人上门来嘲笑、侮辱她。 她含泪哀求,“请太子过来,妾身肚子不适。” “请太子?太子国事劳累,已在栖梧宫宿下了,你又要派人打扰?” “妹妹肚子不适,可知太子并非太医看不得病。来人,传太医,好好给玲珑妹妹看一看。” “那本宫就不扰妹妹,还望妹妹别嫌弃姐姐的山野薄礼。” 她把“山野”咬得极重,摆明知道玲珑背后怎么说自己。 说罢起身,冷硬对冬雪道,“回栖梧殿。” 行至门口回头,“妹妹,你可再试试来我宫中要人。看太子会不会离开栖梧宫。” 自玲珑头夜今夜都没留住李慎,这天晚上她这儿草草用了个饭,说好陪她又失约。 她根本没时间告状诉苦。 珍娘方才的气势吓到了她,她愣愣的,不知何以两天之内,太子妃像换了个人。 珍娘出了门沉默地向前走。 冬雪压不住兴奋,“小姐,这就是乘胜追击?” 珍娘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柔嫩光滑的双手。 手腕上戴着三只不同材质的镯子,指上戴着赤金莲花宝石戒指。 这双手杀过人。 她的血早冷透了。 见主子不吱声,冬雪问,“小姐怎么了?” “这才哪到哪。我是来敲打她的,警告她别再给我不痛快。” 珍儿双手交握,“乘胜追击还没开始。”她笑了一声。 放在从前,她定是优柔寡断,心肠在狠与善间来回反转。 现在她毫不犹豫,只选对自己有利的。 “你可知道为何她从前敢一而再地对我不敬?” “大约是认为太子站在她那边,又仗着有她父亲撑腰。” 珍娘的走在最前面,下人们远远跟着,苍茫夜幕下,她苗条的身影被黯淡灯火拉得很长,清冷而孤寂。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当上皇后之前,不管东宫再来多少个女人,本宫都要让她们知道本宫是谁,当太子的妃嫔,要守好本分。” 她的声音不带半分感情。 冬雪退后半步,只觉不知从哪天开始,自家小姐已完全蜕变成另一副样子。 “小人畏威不畏德。” “让人爱戴很难,可让人惧怕却很简单。” 第1046章 小示惩罚 珍娘停下脚步,自言自语,“皇上快要出征,我也得加快脚步,在皇上出征前完成才行。” 珍娘心思缜密,若要害人,最需防范之人并非旁人,而是李慎。 皇上离京,宫中太子独大,到时李慎怪罪王珍儿,重处她,可就没人能管了。 现在下手,就算闹出来,为着东宫整体的脸面,他也得包庇珍娘。 虽说不一定能被发觉,但万一呢? 威胁李慎的办法,用一次可以,不能再用,逼急了他,只会对珍娘不利。 她想得很清楚。 “冬雪,你试着向凝香殿安排咱们的人,能到哪层就到哪层,尽量渗入进去。” “是娘娘。” “还有,听说黄杏子的丈夫,薛青云一家因贪贿遭了大难,告诉她,本宫能帮她,只需她与本宫内外联手,互帮互助,她想要什么,本宫能做到的都愿给她。” 珍娘并不像李慎以为的只会胡闹,漫长的宫廷生活已让她变得多思多虑。 与玲珑相斗,看似是争夺李慎的宠爱,王珍却明白,这是权力斗争。 李慎的情爱,虽不承认,但从前的确想与他举案齐眉。 哪个女子出嫁时不是做着这样的梦呢? 她以为是自己不好,不够娇,不够媚,陷入深深自我怀疑之中。 后来才想通,不是她的问题,是没遇良人。 和一个错的人,永远产生不了对的感情。 过两日夏雨来回说,凝香殿对食材检查得特别严。 珍娘冷哼一声,“哪个蠢货会把料下在每日送的食材中?” 她不打算动玲珑,她要动的是李慎。 只要让李慎别去凝香殿,玲珑受冷落,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毕竟珍珑怀的孩子未来也要称珍娘一声“母后”。 玲珑大约也想通了,食材每日一总送来,不好下手,鲜肉鲜鱼鲜是除了现杀的,还要清洗多次。 她放下心,那日珍娘来凝香殿时流露的表情着实吓到了她,眼里闪着疯狂的光,玲珑以为自己逼太子妃太过,把人给逼得半疯了。 后来第二日见了李慎,旁敲侧击,见李慎对她还如从前一样,晚上照例来用了膳。 而且只是让人把栖梧殿的参汤取一盏来 喝下,他人并没再过去。 珍娘也没遣人来催。 玲珑嗔着,“爷昨天说了要过来,妾等到半夜,空等一场。” 李慎难掩疲劳,“不知怎的,这两日劳累异常,昨天只说躺一下,谁知竟睡着了。” “你好好养着,我虽人不在这儿,心总在你这里,你有可能生个皇子的事我报给父皇,他很高兴。” 玲珑的心放下来。 这日送来上好的竹荪,这是李慎最喜欢的食材之一。 用它炖汤,汤鲜,竹荪吸饱高汤的汁,味道极美。 汤盅开盖,鲜香味飘散,李慎食欲大动,宫中许久没做这道汤品。 他还问了几次,珍娘掌管外送食材,说这些日子送来的竹荪不大好,才一直没做。 这日凝香殿的人去领食材一见有这个,把所有的都领走了。 厨房分派食材的人起先不愿意,“今天送的东西清单太子妃会过目,有竹荪却不见东西,怎么交代?” 凝香殿宫女反驳说反正今天太子要在她们宫中用膳,自然紧着太子。 况且太子想这口好久了,怎么能说不够? 厨房只得给她,之后禀明太子妃。 珍娘看着清单点头,“她只要别太过,不必与她争执.\" \"如今她有着身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要什么只管给她,省得到时告状说你们分别对待,太子又要生气。她那张嘴可是不饶人的。” 这样的话说多了,上下都道玲珑爱告状,表面不敢吱声,心中都不喜欢。 冬雪不懂,“下人们的看法又不重要,何必非叫他们知道孙玲珑的脾气?” 珍娘翻着账本子淡淡道,“这你就不懂了,关键时候,有人踏一脚还是有人拉一把,都在小人物上。” “这可不够呢。” 这日为着好容易得来的竹荪,把玲珑高兴坏了,和厨房要了一个月,珍娘都说东西不够好拒绝了。 玲珑便亲自指挥厨房,用新鲜猪骨、母鸡、乳鸽炖汤,炖得肉质都烂了,一尝滋味总觉得哪里不对。 玲珑问了厨子原因,便差宫女去大厨房要些特意存储的老汤汤头,不然新汤总觉寡了些。 老汤开封、合盖都有严格规矩,省得天气暖时坏了这锅宝贝汤。 厨子当着宫女面拿净勺舀出一勺,滚沸,用干净瓷碗装好放入食盒给她。 每个动作都在宫女眼下。 果真加过老汤的汤品香气四溢,玲珑自己先喝了一碗。 待太子回来时,她掀开汤碗,李慎果然开心,“好好,这个味我可想好久了。” “都是姐姐要求太严,总说送来的竹荪不够好,才等了这许久,爷快用吧。” 李慎喝了三碗,吃了好些竹荪,边吃边赞,“果真鲜美。你的厨房做的菜比栖梧殿的更对爷的口味。” 这话传后来到珍娘耳朵里,她挑挑眉,“那自然,我的厨房做的都是我爱吃的菜,谁管他爱吃什么。” 饭吃到一半,李慎脸上突然出现痛苦的表情,五官扭曲,嘴歪眼斜,玲珑看到奇怪,“爷怎么了?” 李慎憋不住放了个长长的响屁。 一股子奇臭在堂在弥漫开,玲珑想安慰他,闻到臭所,张口未及说话却呕吐起来。 纯是被熏的,她不好意思承认,只嚷嚷着,“饭里是不是有问题?” 她害喜闻不得异味。 李慎又放一个,夹紧腿脸色十分难堪,咬牙拧眉喊道,“快传官房,传太医,快去!” 这股臭气更大,玲珑都来不及跑出大殿,把方才吃的东西吐个干净,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别动这桌饭菜,叫太医来验,给爷验!” 他捂住肚子,因为憋屎,脸色发青。 这一通拉稀,起来又坐下,坐下刚起来又疼痛。 方才头一个屁时,已经拉了。 气得李慎叫人把脏衣物都丢掉。 太医急匆匆赶到,一进门差点被熏个跟头。忍臭走入内室,却见李慎不着裳,只着了袍,坐在官房上起不来。 太医让人煎了药,李慎服下,稍止住些问太医,“侧妃是不是也中毒了?” “中毒?殿下并未中毒,只是饮食不调,您脾胃虚弱。” “至于侧妃娘娘,闻了不洁之气又处于害喜最厉害的时期,不免胃浅。” 李慎听懂了,她就是被臭吐了。 大堂中满是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宫女不敢面露异色,憋气开窗、收拾、熏香。 一个时辰方才全弄干净。 李慎躺下,玲珑才进来,她心思细腻,不信邪,好好的闹出这么一出,定是有人作祟。 委委屈屈坐在李慎床边,“太子爷,妾身真就不信了,这饭菜里肯定被下了什么东西。” “算了吧,太医都说饭没问题。” “可我也吐了,肚子也疼了啊。”她说得声音大却心虚。 李慎扫她一眼,玲珑脸一红,“妾身不是嫌弃爷,都是这小东西闹的。”她低头地抚上肚子。 可到底是因为恶心才吐的,李慎闭上眼,倦意袭来,“你出去吧,别吵闹,我要休息。” 玲珑不服,先问了小厨房,但今天的东西都是现领,各宫自己做的。 除了那道汤,里头加了大厨房的老汤。 若要捣鬼,只能是那老汤被人动了手脚。 第1047章 追击 玲珑传了去拿汤的宫女过来,宫女道大厨管事本不乐意开坛,开次坛麻烦得很。 取汤时,她也都盯着,一举一动都没问题。 “盅呢?放汤的盅里会不会提前涂了什么?” “回主子,盅是凝香殿自己的器物,没用他们的。怕您嫌腌臜。” 玲珑还是感觉蹊跷。 那汤余下不少,她赏了厨房里的宫人,一人一碗,大家都说鲜甜美味,过了好久也没异样。 玲珑咬牙自己也喝了一碗,还用了几根竹荪,脆嫩可口并无异常。 她心中把怀疑转到李慎身上。 跑到寝宫中推醒已经睡着的太子,“太子爷,妾身知道了!” “有人害太子爷,您可万万不能姑息纵容,必要严惩,以儆效尤。” 李慎本来有点烦,他自上次被珍娘用了药,弄得筋疲力尽,就没歇过来,又拉这一回肚子,四肢软得像面条似的。 但玲珑说得对,若真有人对他下了手,不能纵容. 他勉强坐起来,“敢对本太子下手,爷就敢剐了他。” “若那个人是你亲亲爱爱的太子妃呢?” 李慎皱起眉,自玲珑有孕,珍娘就多次避嫌,说凝香殿这边她得罪不起,连吃的都分开了,怎么可能对自己下手? “太子爷,你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碰就拉肚子的食材?” “那倒还真的有,不过今天并没吃。” “何物?” “香菇。” “那若用香菇煮了汤又将香菇捞出,爷是不是看不到又会腹泻不已?” 玲珑道,“不如把厨子捉起来,严刑拷打,他定然说实话。” 李慎腹痛消息早就传到栖梧殿,珍娘特意等了好久,才从自己房中出来,来瞧自己夫君。 刚好赶上两人带着一群宫女太监乌央乌央出凝香殿大门。 珍娘不慌不忙行个礼问道,“妾身才刚知道爷吃坏了肚子,怎么不歇下,反而出来乱走动?虽不是大病,也该养养肠胃。” “太子爷被人下了料,才导致腹泻不止,有人不想让咱们爷好过啊。” “哦?妹妹知道得这样清楚?不知谁给夫君下了什么料呢?如何只有爷自己生起病来?” 玲珑自以为抓住珍娘把柄,没人指使,一个厨子,他敢?! 珍娘沉下脸不理玲珑,而是向李慎行礼道,“事关妾身治理东宫,若有人敢在妾身掌管东宫内务时,做如此丧心病狂之举,岂非妾身失职?那我这个太子妃也太无能了!” 她说话气势十足,镇住了玲珑,之后又软下来温声问,“妹妹真要查?若非大厨房的问题呢?” “那便是妹妹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姐姐君子之腹。” 珍娘一声冷笑,“请太子思虑清楚,孙玲珑说大厨房给太子饮食中下了东西,这是赐死的大罪,也是指控妾身掌管不力,故而,妾身也要一起去审一审这案子。” “饮食事大,若真有人掺东西,绝不能饶。” 一行人都不说话,向厨房而去。 大厨早听说了,跪在厨房门口痛哭流涕。 一见太子便哭诉,“奴才伺候太子多年,哪里出过错呀,怎么今天就有这么档子事呢?。” “太子爷,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啊,您是奴才一家子的恩人。” 太子背着手,瞧着大厨,未及开口,玲珑喝了一声,“撞什么天屈?太子爷还能冤枉你?” “来人,按住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等等。”珍娘拦住行刑太监。 对李慎道,“这厨子在王府就跟着爷,从未出过差错,这是其一,二来,屈打之下,少有人能顶得住,查不出真相却冤枉好人,不可取。” “你有办法?” “今天取汤的宫女何在?” 一个小宫女出来低声说,“奴婢在,是奴婢来取的汤。” “装汤之物是你宫中用具还是厨房中公用之物?” “是凝香殿之物。” 珍娘带头走入厨房,整个厨房四周都是架子,上面放着各色食材,分门别类,码放得干净整齐。 “你找出来管事用的哪坛老汤?” 宫女四处打量,指着一只土黄色大瓮,“这坛,不会错的。” “万一她认错了呢,不是白白放走真凶?”玲珑咬定要打厨子。 “太子爷,妾身管理细务已久,故而知道老汤是极珍贵的,每取次汤,虽只用一盏,却要整坛加热沸腾,怕坏了汤,陶瓮最保温,冬天吃陶锅羊肉,从头到尾锅都是热的,现在请爷过去摸一摸这只被宫女指认的大瓮是不是热的,若是,说明宫女没有认错。” “再说老汤贵重,只有这么一瓮,多的没有,不可能错。” 太子上前亲自摸了下,仍是温热的,时间也对得上,舒了口气对厨子说,“再给你次机会,这汤里可有下过香菇?” “太子爷,您不能吃香菇,咱们宫里食材从没出现过这东西。” “这汤一直都在用,年节做汤品,都要开封,绝对没下过香菇类的东西。” “既然是宫女看着厨子取的汤,不如再取一次,妾身当面为太子制碗干筝粉丝汤,爷再喝一次,若又泻了肚子,说明汤里下了香菇,若没有便是侧妃冤枉厨子。” 玲珑总觉哪里不对,她四处转悠检查一圈,并没发现异常,伸手触摸那只黄瓮,温热的程度应该和宫女取汤时加热又放到现在的温度差不多。 “厨子委屈,身为太子妃的珍娘也委屈,请爷准许,不然今后,还有新人进入东宫,个个不尊正妻,我这太子妃不做也罢!” 她声音沉静,声色俱厉,有些凶狠地瞥向玲珑。 此时是骑虎难下,只得依了. 珍娘切了豆腐、嫩笋、发了粉丝,取了一小碗汤,掺些山泉,炖了食材,碗底加一点盐,炖好的汤倒入汤中,便做好了。 李慎吹了吹尝了一口,异常好喝,老汤很浓,只需兑水便成一碗好汤。 他一口喝尽,竟觉肚子又有些饿了。 珍娘一笑,拿了一把银丝挂,用一只碗加了猪油和盐并小青葱,滚汤一浇,清水下熟的银丝挂放入汤中,递给李慎。 他吃得出了一头细汗,肠胃舒服许多,赞道,“珍娘厨艺这样好。” “夫妻一场,爷说这样的话,倒像从前珍娘不为爷下厨似的。” 好好捉拿犯人,倒成了珍娘展示从前旧恩爱的场子,玲珑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厨子还跪在外头,委屈得喊,“娘娘,奴才冤枉。” 李慎走出来,示意厨子起身,“委屈了你,看在你主子吃坏肚子今天出了大丑的份上,你就别计较了。” “什么丑不丑的,人没事就万幸。” 珍娘拉起李慎的手,两人走到院中,玲珑已走出老远,以为李慎跟在后头,回过头却见太子和太子妃甜蜜拉着手。 太子妃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李慎一笑。 她心情跌到谷底,眼一红哭着跑了。 “爷去安慰妹妹吧。她有着孕情绪难免起伏不定。” “今天叫你受惊了。” “妾身无碍。” 珍娘很“大方”。 看着李慎向凝香殿方向而去,珍娘微笑目送。 原来“大方”“端庄”可以这么舒爽,并非必须吞下委屈。 待院中安静下来,厨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珍娘赞他道,“做得好。” 三百两银子已被夏雨送到他房里。 驾驭人,不过钱于权,这两样都不管用时,再上个“狠”,定然好使。 “原来这是乘胜追击啊。”冬雪舒心地耳语。 珍娘摇头,“还不算,这才到哪?” 第1048章 穷追猛打 这的确不是珍娘想好的结束。 之前放任玲珑,就是要一次把她治得不敢再随便挑衅。 珍娘倒不想要她的命。 皇上后宫有多少女人,死一个还会有更多女子入宫侍奉。 李慎将来也是如此。 多一个少一个,忙活半天,不过是徒劳。 所以她只要玲珑知道厉害就行。 甚至她并不要玲珑失宠。 通过这次教训,玲珑会尊重她的. “对了,吩咐你的事,做了吗?凝香殿进了本宫的人没有?” “内院实在太严,进不去,不过外院已经安插两个人手,等着听令娘娘下令。” “这二人都在那边当的什么差?” “一个洒扫,一个浆洗。” 冬雪有些不好意思,近身伺候的跟本安排不上,内院用人是玲珑一个一个亲自挑出来的。 “足够用的,往她身边放人倒不急,只要本宫想,就安排得进去。” “小姐,太子爷这次急病到底怎么回事?”冬雪打听到李慎腹疼那日的情形笑个不停. “听说太子爷把玲珑都熏呕吐了。” “可是旁人都无碍。” “怎么可以直接向玲珑下手呢?那多没意思。” “害人是有讲究的。” 珍娘不急不缓道,“就算太子爷回头细想,也不会怀疑我,因为,我不会害他,玲珑对我不敬,你当他真不知道?所以要害也只会害玲珑。” “我知道宫中一到竹荪,姓孙的一定会给太子做汤,李慎一向喜欢竹荪炖汤,他口刁,吃得出差别。” “玲珑为了达到他的要求,必须到大厨房讨要封起来的老汤。” “老汤只有一坛,黄陶瓮子装着。” “我让厨子把汤分为两份,一份有香菇一份没有。” “她的人来时用的是有香菇的,拿走汤后,马上将换了那份干净汤放在厨房,两份汤同时加热煮沸,那么凉下来的时间也一样,即使查得到这一步,也不出会差子。” “玲珑不傻,想得到这一步。这局我早为她安排好了,她要想不到这一点,跟本不配做我的对手。以后我都不会再理会她,那些低级争宠小招式我也不再接招。” “可是你瞧瞧,她要对厨子用刑,狠不狠?” “我等着她到厨房,让那丫头亲自指认装汤的坛子。” “之后用没问题的汤给李慎做点吃的,不是很简单?李慎肠胃不大好,在王府,每腹泻都会用面汤补肚子,知道这次我为何为他做银丝挂吗?” 冬雪摇头。 “他与我关系尚可之时,提过一句,从前在宫中,他母亲在他肠胃不适时就会下这样的银丝挂给他。” “你看,他吃了那碗面,想到母亲,又想到从前的时光,想到我的好,又会认为今天的事是玲珑闹出来的,这不是很完美吗?” 冬雪突然意识到什么问,“小姐从分宫领菜时是不是就想好布下这个圈套?” 珍娘一笑侧过脸去瞧着冬雪,冬雪马上噤声,敛首道,“奴婢失言。” 她的小姐,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玩笑,畅所欲言的女孩子。 她是太子妃。 是心智成熟的未来皇后。 是看三步走一步活在深宫中的女子。 是学会使手段,动心机的主子。 独独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为夫君不喜欢她而难过到天明的小姐。 “下步怎么做,请太子妃示下,奴婢去安排。”冬雪马上改变了态度,恭敬抱拳请示。 “明天……” …… 负责浆洗的线人领皂角粉时,和皂角粉一起拿到一个袋子。 浣洗衣服时,只在李慎的洗衣水中放些那粉末。 负责打扫的线人,在院子到处倾洒同样的土色粉末。 日日如此。 之后几日,李慎一直轻微腹泻,太医也奇怪,按说早该好了。 珍娘故意告病让李慎日日到玲珑那边。 一天大风,李慎进凝香殿大门就开始喷嚏连连。 之后腹泻加重,喝药也不成。 珍娘差人过去说自己这儿求了专治腹泻的好药,请太子过来服用。 李慎连日腹泻,瘦了许多。 听到有好药,很快就来了栖梧殿。 用过药,又喝了好些面汤,在床上躺了会,感觉脏腑内热热的,竟又睡着了。 待小憩后醒来,珍娘已端来七分烫的参汤,让李慎饮下。 顿时精神恢复如初。 “太子爷,妾身有句话不得不说。” 李慎温和看向珍娘,“你我夫妻,有话直说。” “妾身见太子殿下每到栖梧殿中就好好的,去妹妹的凝香殿总觉得不舒服,是这样吗?” “奇怪,正是呢。” “妹妹侍奉殿下同妾身一样用心,不存在伺候的不好,为什么殿下总是身子不爽?不然请尚礼司下设的司天台正和阴阳大祭,同来瞧瞧是不是太子爷流年星宿不利,还是有什么冲撞了?” 李慎点头,“我倒没想到这些,还是太子妃心细。” 珍娘道,“这两位大人不好请,太子爷亲自请方才请得动。妾身做好准备,接待两位大人。” “很好。” 台正和大祭来瞧了整个弘业殿,问过两位娘娘的生辰,大祭拿着罗盘在院内转了一圈,又行推演之术。 最后私下告诉李慎道,“殿下属相与侧妃娘娘属相大不合呀。” “太子殿下,臣夜观天象,西方白虎七宿晦暗不明,有凶相显现,西方属金,对应宫室关乎太子康健,西与北边气场与殿下命数相冲,长久居于其中,恐有贵体会有妨碍。” 大祭又道,“臣推演显示太子阳气受损,最好近期与属阴之事之物之人少有接触,待养好,阳火复旺,便一切无碍。” 李慎点头,西边就是凝香殿,怪不得一进去就不适。 “那属相相冲是一直如此,还是要看流年。” “只在今岁,过完年,星相与太岁变更,一切便都无碍。” 两位大人看过后,李慎便把自己东西都搬走。 自然,他得远离一切属阴事物,也就不便接近珍娘。 珍儿落得轻松。 凝香殿中两个眼线将领来的粉末都洒在花圃中。 那是几磨几蒸的香菇细粉,和尘灰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凝香殿外院到处洒满这种粉,甚至香炉内,花圃内,李慎的洗衣水中,连垂花拱门处都是。 刮风那日,李慎吸入过多粉末,才至变得比平时更严重,一进内殿就腹痛腹泻。 到珍娘这儿,用了药,又离开那种环境,喝过吊精神的参汤,一经对比就觉无比舒服。 至于两位大人说远离一切属阴事物,是珍娘不想日日面对李慎,故意为之。 玲珑这次深深尝到被冷落的滋味。 孙大人出面也没用,身子康健要紧。 李慎安抚玲珑,说过了不利流年,他一样疼爱她,只是现在身子不许。 玲珑闹了几闹也没办法,她心中感觉这一切与珍娘有关,却没实证,也想不清珍娘做了什么。 她在珍娘院中也放了自己人,和珍娘安排的人一样,只在外院做些粗活。 眼线来报,说太子妃每日杂务处理不完,忙得很,不见有任何异常。 玲珑不信,也只能认命。 她的心思仍然放在李慎身上,只要不失宠,东宫不进新人,过完余下几个月,翻过年,她依旧是那个得宠的侧妃。 但这一切平静,只是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随着一个女人的到来,一切将被打乱,连珍娘也感觉到不安。 第1049章 旧情人 袁真入府在所难免。 皇上即刻要出征,先到囤兵地,带兵继续北上,讨伐北狄。 李慎外受常太宰与归山辖制,府内也要有人牵制。 毕竟他可是私挖过铁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非他这么有野心,又能力不足,万岁倒也不会将太子之位先暂时给他。 皇权面前,谈何信任? 便是太宰与归山之间也非一路的,之间多有龌龊,加上太宰十分痛恨长公主,又讨厌归山一味宠妻惧内,所以两人几乎只是面和。 但又都忠于李瑕。 这种局面李瑕乐见成。 因为太宰是李瑞外祖,那么在立太子一事上,长公主和归山绝不可能支持李瑞。 李珺性子和曹元心是一个路子,骨子里骄傲的不行。 元心看不上李珺凭着皇家血脉便胡作非为,所以两人联手扶李嘉上台更不可能。 后方安定,皇上可以安心上战场。 …… 袁真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这次入府是长公主与袁真精心策划的计谋。 再到李慎身边不能像上次那样没名没份。 那样的话,行事不能光明正大,这是其一。 东宫有孙大人的千金,任性非常,又有旧仇人,珍娘一直不喜欢袁真。 听说东宫里,王珍儿将玲珑治得服帖。 加上长公主与袁真都知道珍娘手上沾过人命。 如今的珍娘面对没身份的袁真会下什么样的死手可不好说了. 再到李慎身边便不能那么随意。 这次得请更大的“佛”来为袁真撑场面。 大周最大的“佛”,不就在眼前吗? 长公主和袁真一起面见皇上。 宫中安全由归山一手控制,皇上走后也是如此。 但有一个地方,归山也不能擅入,就是东宫。 所以安插进去一个“眼线”十分必要。 皇上听了长公主的说法点头同意。 要控制李慎,内外都得有皇上的人。 袁真下跪,干脆地说,“奴婢愿效忠皇上。” 皇上细看袁真,眉眼间带着英气,隐藏了锋芒的女子,生得又娇美动人,可为利器。 李瑕颇好奇问她,“你与太子算有旧账,你有信心他还会接受你?” “奴婢了解太子不弱于了解奴婢自己。”她大胆抬头看着皇上,“奴婢定不辱使命。” 皇上赞许地点点头,“好,你去吧。一切听长公主的安排。” …… 这日李慎去长公主府给姑母请安,两人说话间,忽听院中传来一女子声音。 李慎如被定住似的,向外张望,只看到一个背影,愣了半晌。 回头看向姑母,长公主却如没事人,招呼李慎品尝自己新请的厨子做的精巧点心。 “慎儿觉得姑母翻修过的府邸如何呀?”她的确有许多地方采纳了从前李慎王府的布景。 李慎捏起一块点心,什么味道也尝不出,也没听到姑母问话。 鼓了好大勇气才向长公主问道,“姑母,侄儿方才好像听到了……袁真的声音,她可是回来了?” “袁真啊?”长公主淡淡的,“出门游历,并未回来。她性子散漫不受约束,加上……当日在你王府受了不少委屈,又被你打,她傲气执拗,别说你,本公主时不时也让她几分,她呀,救过我的命,少不得纵着些。” 李慎不信,一想到袁真,胸口有如窒息一般。 他恨不得冲出去,一间间房子寻找,可碍于姑母面子又不能这么做。 “姑母久不进宫,修真殿侄儿一直着人为您打扫着呢,宫中戏班子排了您的新戏,您何不指点一二?” 一提到排戏,骚到李珺痒处,她马上来了精神问,“真排了本宫写的戏?告诉你,我又写了一本呢。” 她大谈生、旦、净、末,又说到波妞唱功越发长进。 一提波妞,她叹气,“我倒真想那孩子,是个唱戏的好苗子,这几日进宫不知皇上准不准,上次被常老头告本宫一状,皇上便要本宫搬出修真殿,唉。” “姑母若真想进宫,侄儿为您开口求父皇如何?” “哦?要有旨意,我倒想进去玩几天,现如今进宫过夜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 “其实住不住的不要紧,哪天进去听听戏就行了。” 李慎哪肯,长公主去听戏很有可能不带袁真。 可要住在宫中,应该会让袁真陪在身侧。 只听戏他就见不到袁真了。 事务繁忙时,将袁真抛之脑后也便罢了,如今一想起她,心中仿佛有一块被揪住了似的,紧巴巴的,又酸楚不已。 他从未有一刻放下过她。 离开长公主府,下午他便找到父皇,求父皇允许长公主入宫住上几日。 皇上心中称奇,便问,“这几日去看望姑母了?” “是,儿臣想着父皇兄弟姐妹本就稀薄,统同就这么一个皇姐,总不见面,倒像亲戚之间生分了似的。” “今儿去探望姑母,她问了您是不是还如从前那样每日忙到半夜,说起先帝还哭了呢。” “她很念着父皇,姑母从小在宫中长大,这里是她娘家,突然被父皇下旨让搬出宫,不免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心中难过。” “儿臣安慰好久,姑母心情才好转。儿臣母亲有罪过被幽禁,不能进孝,又无叔伯,只这么一个姑母,不能不多照看些。” 李瑕默然,长长叹息道,“宗亲凋零,也非朕之本意,你如此孝顺就准她进来住三四天。” “以后每月都可入宫住上几天。” “你想得很周到。就这样,下去吧。” …… 自长公主又住进修真殿,戏班子也忙活起来。 李慎怕错过袁真,头一天就到修真殿里给姑母请安。 李珺忙着指挥人搭戏台,兴兴头头,“好侄儿,你若这会儿无事,帮姑母把波妞先喊过来,一会儿别管台子搭好没,让他先给本宫唱一段过过瘾,看他偷懒不曾。” 宫里的戏班子统一住在梨香院。 李慎快步向那边去,也没想过怎么随便差个太监就能办的事,何故要他去呢。 进了梨香院,戏子们吊嗓子的吊嗓子,压腿的压腿。 班主一见太子来了,巴狗似的跑过来请安。 “爷先留步,这是找哪个角呢?” “您老慢点,叫谁奴才给您叫去,他们住的地方腌臜,别脏了您的眼。” 他越拦,李慎一把将他扫到一边冷冷瞪他一眼,“洪大业你出息了,太子爷想去哪得你允许?” “小心把你屁股打开花。” “爷、爷,慢着点。咱只是下等奴才谁也得罪不起,请爷等一等。”后头的话几乎是喊的,眼见已到了波妞屋前。 李慎心中怦怦直跳,嘴里责骂道,“你这是给谁通风报信呢,叫这么大声?” 第1050章 旧爱 一个女子挑起门帘,扭着身子对屋内的波妞交代,“你好好的别偷懒,明儿出了岔子,仔细我来剥你的皮。” 那腔调、那身形,不正是李慎藏在心底的妙人儿吗? 他难以自持,狠狠瞪洪班主一眼,开口唤了声,“真儿……” 袁真转头淡淡向他行个礼,“给太子请安。”仿佛他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不说话,知道自己一说免礼,袁真马上就会走掉。 岂知袁真半天不见他出声,自己起身绕开他就走,全不介意礼数周全与否。 李慎也不顾看波妞,追在她身后,她走得飞快,几乎小跑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没人的地方. 李慎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用力向后一拽,抱住她轻盈的身子,在她耳边喘着气低语,“爷快想死你了,离府这么久,气还没撒完?” 袁真用力挣开,诧异地盯着李慎,“太子以为袁真在发脾气?” 她笑了几声,好气又好笑地叉腰道,“我只想离你远点,太子爷的脾气与袁真不合,日日瞧着旁人脸色过日子,袁真万万做不到。” “对了,还真谢谢爷没给真儿位份,不然真儿生死离不开王府才是惨!” 说完,她转身就走,李慎挡在她前头,“我只说一句。” “我待你是真心的,袁真!我从未待任何一个女子像待你这样认真。那日是我不对,下手太狠!” “你别生气,我要向长公主求娶你,这次我要给你位份还要给你宠爱。” “我绝不会再动手。” “不管你上次到我身边图的什么,都过去了。回来,回我身边!” 袁真站住,看着李慎,他严肃的模样倒很少见,眼里一片深情。 她别开头无声笑了一下。 李慎马上拉起她的手,“你性子也太坏了些。” “偏有人愿意容忍姑娘性子,还求着姑娘回去。”袁真瞥他一眼,媚眼如丝,把李慎魂都勾没了。 左右无人,他把她拉入怀中,“还记得抬你回王府头一夜吗?” “你个小妖精穿得跑解马似的到书房……” 袁真一把捂住李慎的嘴,李慎笑,“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等入了东宫,爷再好好收拾你。” 袁真走开几步回首道,“谁收拾谁还不好说呢。” 她跑着离开,留下李慎心痒难耐。 李慎向长公主求亲,长公主叫来袁真问过,见袁真默认,便叹息,“本宫统共就这么一个贴心人儿。真是女大不中留。” “你要给她什么位份?本宫为她备嫁妆。” “不劳姑母操心,真的聘礼和嫁妆,由侄儿准备,总叫她风光从长公主府出嫁。” “那怎么行?到了你屋里净留话柄,你屋里人听说不好相处。” “侄儿断不叫真儿受委屈。” “那也无妨,真有那日,无非损失些银钱,写张放妻书的事儿。” 提到受委屈,李珺不咸不淡,半真半假回道。 “给她什么位份呐?” “侄儿已有良娣,最高只能封真儿为良媛。” “也罢,她这个出身,良媛不低了。到底身后已经没了母族。” “真儿跟了我多年,如我亲女一般。不能让她低着头入你的东宫,落你其他女人的话柄。本宫这就去向皇上求个赐婚。” 袁真入住东宫办得热闹,不比玲珑的仪礼差。 关键是李慎的开心比着前两次娶亲大为不同。 他又一次穿上红衣。 珍娘接旨之时,心中万般滋味翻涌。 没想到要再次面对袁真,珍娘恨不起袁真。 袁真从未和珍娘争过宠。 甚至只因为挨了一耳光就跑出王府再也不回来。 分明袁真对李慎没半分真情。 她的不羁、狂妄、不安分、大胆,才是让珍娘憎恨之处。 审视内心,与其说是憎恨倒不如说是嫉妒。 珍儿嫉妒的不是袁真分走李慎的感情。 而是袁真活得太肆意了。 昔日王府中人人小心,唯独她,照着心意去活,人人小心不敢踩踏的线,她轻轻一迈就过去了。 呵!那线从未约束过她。 凭什么? 珍娘恭敬接了旨,心中暗忖,如今不再是王府而是东宫。 那些规矩已经由珍娘亲自重新画过。 看袁真还能不能如从前那样潇洒不羁? 长公主的随侍又如何?如今珍娘是太子妃。 是上了玉碟的君妇。 妻妾之分从前在王府也许不那么分明,现在东宫,上下尊卑反而更严明。 孙玲珑比袁真高贵,也不敢明面和珍娘过不去。 珍娘大操大办,为太子准备了婚礼。 一个妾,本是有个典礼即可,因为下了圣旨,出嫁前又认了长公主为义母,便多出个婚礼。 李慎的三次亲事,恐怕这次才是他真心实意要的。 除了袁真的喜服不用正红,娶亲的各个环节本该简化,他却比着娶太子妃仪式略简走了一遍。 听说私下在长公主备下的丰厚嫁妆上亲手为袁真添了嫁妆。 不知是不是看长公主的面子,连皇上都赏了赐赉。 许用朱轮车与金翟冠。 赐蟒缎、织金锦缎、赐珊瑚、翡翠,赐屏风、香炉、田庄…… 所有赏赐出乎长公主意料,看着礼单,李珺心惊肉跳。 她忧心忡忡,见袁真进来,往日淡淡的人儿,今天也带了几分喜气。 “真儿。” 袁真过来,不知长公主要吩咐什么,问询地望着主人。 “若有天本宫有难,需你以命相救,你可愿意?” 袁真单腿跪下,“这条命是义母所给,以命换命本是应该。” “那你是肯执行本宫给的任何命令喽?” “毫不迟疑。”袁真不带一丝犹豫。 长公主释然地点点头,“起来吧。本宫再多问一句,你可有喜欢李慎?一点也算。” 袁真认真想了想道,“谈不上。便是条狗养得久也有感情,真儿对太子那一点感情,不过在一起时日长了所积累的一星半点,我对他没男女情,却有点亲情。” 长公主又点头,眼睛透过她看得很远,“人的感情很奇怪。本宫只是怕你伤心。” 袁真不懂,她是专执公主刺探任务的高级细作,对旁的都不感兴趣。 婚礼礼毕,太子陪客至深夜。 宾客散尽,他半醉进入房中,袁真还老实顶着红盖头等他。 他笑了,“我以为你早不耐烦,自己揭了盖头。” 嬷嬷道,“纳妾不必由太子爷亲手挑盖头,老奴代行即可。” 李慎眼睛瞧着袁真,对嬷嬷说,“你瞧我待她是侍妾的礼制吗?” “嬷嬷退出去吧。” 房中只余两人,李慎趔趄一下,站到袁真跟前,“脖子酸吗?一直低着头。” 他拿皇上赐的玉如意挑开袁真盖头,新娘脸上红扑扑的,含着笑意。 “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一个人。”李慎傻笑着,转头看到桌上放的酒,“来,陪夫君饮合卺酒。” 袁真点头,却听到不远不近传来呜咽的抽泣声,悲伤欲绝。 第1051章 三个女人 李慎想发火,袁真站起一扭身,坐他腿上,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合卺酒杯,一仰头全部倒入口中。 “咦?你这丫头,合卺酒不是这样饮法。” 袁真一手勾着他手颈,她高他低,她俯身含着酒喂给他一半。 李慎就着她的唇接了酒,还没咽下,全身都烧起来。 这大胆的野丫头。 外面的哭泣由它去,他眼里只余身穿二红喜服的女子。 袁真趴在他肩膀低语,“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莫把良辰虚度,太子还等什么?” 她本就坐在太子腿上,他起身抱起她,向鸳帐走去。 幔帐一放,所有不悦都隔在外面,理也不理。 那哭泣声呜咽一会儿,怨怨而去。 玲珑这日被珍娘放出,说是太子大喜之日,整个东宫都别错过了喜气。 玲珑有孕本是喜事,却从有孕一直倒霉。 她得知太子又要纳妾,还直接给了良娣。 待接了圣旨,她便明白这次来的女子,虽说位份低于自己,声势却比她嫁入东宫大得多。 心里诸多委屈埋怨,眼见红烛高照,良宵苦短,太子急匆匆入了新人房间,她新仇旧恨加上孕期不适,便在院外哭起来。 除了新房的红烛,满院寂静,她的哭声必定传入房中的。 哪怕他来呵斥她两句,也算随了心意。 她想见他,想为自己分辩几句,怎么她与他属相就不合了? 成亲前谁会不看八字?明明说她的八字极旺夫君,才多长时间?就成了“大不合”? 她哭得伤心,夜风呼呼带着忧哀。 院中静静的,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红烛依旧,里头却传来女子娇吟,玲珑的心四分五裂。 漠然比争吵伤人多百倍呵! 第二天,给太子妃敬茶,玲珑也在。 她恹恹的,垂着头。 袁真先恭敬给珍娘奉茶,珍娘打量袁真,却见其收了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接过茶问道,“昨天还好?” 袁真垂眸答,“谢太子妃娘娘,一切都好。” “不好才怪呀,听闻袁妹妹的仪制几乎与娶正妻相当了,连皇上都下了旨,还添了许多赏。” 玲珑酸溜溜地说。 “袁真与太子是故交,从前就要好,珍姐姐没告诉孙姐姐?” “只不过我从前没名分跟了太子,现在才正式给了名分。” 袁真如闲聊般告诉玲珑,实则是提醒对方的“酸”毫无必要。 大家闲话几句便散了。 珍娘叫住袁真,待玲珑出了栖梧殿才发问,“你不是远走高飞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安的什么心?” 袁真回头瞧着珍娘,“娘娘消息应该很灵通,是太子向长公主求娶的我,又是皇上赐婚,由得了我吗?” “既已离开,何故相逢?”珍娘咬着牙,“从前你愿意没名分进府,不过为着打听他的龌龊事,想来如了你意,为何回来?” “说到底是我义母保举咱们爷做了太子,你再说什么也没用。我搜集什么龌龊事影响咱们爷当太子了?没有就是姐姐胡思乱想。” 珍娘走近,盯着袁真,“你别把我当成从的珍娘,捏扁搓圆的。我早不是那时的我。” “袁真从未小看过姐姐,也没对付过姐姐。” “你进东宫所为何事?” 袁真灿然一笑,“也许离开才知道自己并非无情,我来与他再续前缘,不可以吗?” “妾身告退!” 袁真走出栖梧殿,追上玲珑,“昨天你在我殿外哭?” “姐姐别中了别人的计。”她提醒。 玲珑走得匆忙,听到这句停下,“什么意思?” “难道王珍儿没同你说什么,才挑得你到我的星月殿外,若非我昨天按住太子,你少不得倒霉,宫中总共咱们三个女子,你眼睛擦亮些吧。” “你真的早就和他……暗通款曲?” “你要指男女私情,也不算暗着,我是他一顶小轿抬入王府的,没名没分。”她说得毫不在意。 玲珑却听得瞠目结舌,“这,这都可以?” 袁真爽快一笑,“别人可能不可以,我就是可以。” “对了,听说你已有孕,我为你备了两身小衣物,一会儿让人送来,好好养胎,生养孩子是大事。” 袁真要走,玲珑叫住她,“妹妹有空来找我说话。” 新婚夜的确是王珍儿挑着玲珑破坏袁真的洞房花烛。 她就是想借玲珑让袁真吃个下马威,扔个石子还能听个响,玲珑在星月殿外哭了半夜却无人理睬。 王珍儿的挑唆落了空。 …… 夜里李慎与袁真夜话,袁真提起玲珑,问李慎为何冷落一个孕妇? 李慎将自己拉肚子的丑事讲给袁真听。 又说每进入凝香殿就会腹疼。 连同玲珑当时的猜测和在厨房验证老汤的事全部讲给袁真。 她听得认真,又不时问东问西。 “你又转什么念头?别和她做对,她是君妇,你是我的贴心人,东宫乱了只会对夫君不好。明白吗?” 李慎待她既随意又温柔。 “若此事是太子妃陷害侧妃也不要紧?” “你若认为玲珑受了委屈,明儿开始我正常见玲珑就是了。” 袁真沉默,她的加入让王珍儿转移了注意力,玲珑那边她是顾不住,应该不会再动手脚。 “殿下试试,再去凝香殿要是无碍,说明属相大不合就是太子妃的手段。” 谁知第二天,王珍儿送太子出东宫时似是随口说道,“太子爷,玲珑着着身孕,这些日子郁郁寡欢对孩子不好,太子下朝瞧瞧妹妹吧。” “想来星宿时时运转,即有小困厄,也该解了,太子过去凝香殿若无事发生,证明妾身猜测是对的,为了东宫第一个孩子,太子爷就冒下险吧。” 李慎瞧她一眼没应答,出了东宫。 这日逢十五,该是陪珍娘的日子。 但李慎还处在新婚时的新鲜劲里,不打算到栖梧殿。 不想刚踏入弘业殿门,就碰到带人等在院门口的珍娘。 “请太子殿下到栖梧殿更衣。”珍娘客客气气,却用眼睛表示自己的坚决。 李慎不想在众人前与她发生争执,再说珍娘占着理。 他只得跟珍娘去正殿。 入了正堂,珍娘叫退宫女,掩上门,在李慎面前跪下道,“珍娘有事求太子,请太子三思。” 她少有这么认真严肃的时候,李慎皱着眉向椅子上坐下,“你说。” 第1052章 太子妃的防范 珍娘不急不缓徐徐道来,“妾身知道太子心悦袁真。” 她顿了顿,看李慎眼中带着疑问,并未出言否认,心中暗暗叹气,“妾身并非妒忌,袁真也算是故人,但从前之事不能一笔勾销。”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想罚她?”李慎声音不自觉紧绷起来,他一生气便会如此。 珍娘暗暗叹息,一说处置袁真,太子就开口了。 “不是处罚,而是妾身不敢忘掉她以前是来做什么的。” “你又没有实证,就算她探听本太子的事,也是为姑母,姑母心中向着我,又有何惧。” “也许姑母就是想等将来我做了皇上,有所企图,那也是正常的。” “恐怕太子爷想的太少,长公主从前日日在宫中胡闹,皇上那样的性子竟容得下,妾身不能不为太子警醒着些,万一哪天皇上与长公主反目,与她牵扯太多恐怕……” “珍娘是太子的妻,也是太子的臣属,不敢疏忽。” 太子听到这里,点头,“你很清明。” 这种夸奖哪个女人爱听?珍娘压住嘴角的苦笑。 皇室的妻子本就是职位,爱侣只是附带。 “故而珍娘向太子进言,请太子听妾一言,别让袁真碰任何与政务有关之事,别让她知道任何朝中消息,别在她面前提及,别让她看到奏疏上的一个字!” “你要宠她只管宠,不必用政务来博取一个女人的欢心吧。” 这话说得重了,李慎沉默着没有反驳,那便是允了。 …… 珍娘当天在书房外安排了侍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第二天早晨玲珑与袁真来请安,珍娘神清气爽,端坐主位,两个女子向她行礼后分坐两边。 以后这两边还会有许多座位,但主位只有她这一个。 未来,她手握凤印,李慎的宠爱与凤印相较,可有可无,她只要他的尊重。 宠爱这东西没人能一直拥有,她的印玺却会用到天荒地老。 想到这里,珍娘笑了。 “真妹妹,如今京中都在传太子与你的成亲礼,当真是一段佳话,都说太子得了心爱之人,那一夜的宴请隆重非常。” “不过,”她话锋一转,“礼仪可不是白热闹的,那是召告。” “召告天下,你是太子的爱妾,入了东宫的女人。” 袁真还不明白珍娘什么意思。 “从前在王府,离宫中远,关起门来就咱们这一家子,现在不一样,咱们居在宫中,规矩比着从前不止大一点半点,从前王爷就是王府的天。” “现在,宫中不止皇上的后妃是咱们的长辈,压我们一头,再往上,还有天子。袁真,感觉和在王府有什么不同吗?” 袁真不懂何以珍娘一早语带机锋,找她的麻烦。 她不吱声,看着珍娘。 “我是说,妹妹从前的放肆可以收一收了。”珍娘笑得狡黠。 “从前说走便走,如今你为太子良媛,一举一动关联咱们太子爷,不收着些可不成,别像长公主似的,皇上纵着她不会纵着你。” 她挑明针对袁真。 玲珑莫名其妙,看着这一幕,不知何故珍娘一改从前的隐忍。 “没有别的事,说这些是为妹妹好。玲珑好好荣养身子,东宫现在就一件事,平安诞下太子爷的头个皇子。” 袁真当时没懂珍娘的意思。 过后想了想,感觉不对,偷偷一人在弘业殿前后转悠。 妃嫔活动的内院一切如常,她叫来二院管事太监,打了厚赏问二院防卫有何变化。 太监拿了银子感觉不是大事,便照实说增加了侍卫,东宫本就是十二时辰都有侍卫看着。 只不过添加侍卫是太子妃亲自发布指令。 东宫之外是皇宫总布防,这些加派的人手全部在二院中。 袁真心中明白,珍娘对自己一直存着戒心。 晚上李慎回来陪她用了晚膳便去书房,时至深夜,袁真溜入二院—— 她自然知道这是违规的。 走到快接近书房便被拦住。 好在她带着侍女,穿着妃子服色,手上还拿着食盒。 侍卫从暗中走出,向她行礼道,“太子这会儿还在看折子,请主子娘娘先回去。” “若我偏不回去呢?你一个小侍卫,连通报都不通报,怎知太子不愿见我?” 袁真站住不动,不急不恼,她非见李慎不可。 侍卫只得去通报,袁真脑子灵光一闪叫住他,“等等,谁告诉你们不让太子见人的?” “这里布防增加一倍,人手是太子妃亲自加派,规矩也是太子妃娘娘定的。” “太子殿下,也允准了。” 袁真冷笑一声,“那今天恐怕要破这个规矩了。” 一会儿,果然李慎叫袁真进去,侍卫传过命便又隐入黑暗中。 他们所站之处黑灯瞎火,搞不清有多少人围着书房。 好个珍娘,皇宫中再次相逢,她可真是长进不小。 袁真走入书房,将食盒放在桌上,也不拿出里头的东西,就那样定定看着李慎。 “想夫君了?拿的什么好东西?” 李慎面前的折子合着放在案上,笔上的墨还湿漉漉的,分明方才还在写字。 “爷现在是把我当贼防了?何苦巴巴求了长公主又求皇上,将我弄到这笼子里又不信任我。” “你想哪去了?这不是针对你,后宫女子本就不得干政,是我从前太大意,三哥出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袁真当然知道,李瑞身边的女子偷看折子,将重要消息卖掉了! 导致皇上斩杀来访北狄所有使者。 两方大战就在眼前。 这是个太完美的借口,此时袁真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便原谅你。” 她打开食盒,里头两碟小盘,一壶酒。 “我腹中有些饥饿,便想着你是不是也饿了,拿了宵夜与你共用。” 她为李慎倒酒,自己也坐下与他对饮。 眼睛余光打量着书房中的摆设。 若是进不到书房,恐怕难以探听李慎身为太子,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太子养了一批幕僚,其中又分出一部分心腹。 太子与心腹的密谈内容很难获取。 一切都需接近书房,重要文书都在其中。 她转着心思,看李慎打了个哈欠,不胜疲惫的样子。 “太子累了,与妾一起回星月殿休息吧,明天起的又早。” 她含情脉脉瞧着李慎。 “也罢,天不早了。” 袁真想上前帮忙收拾文房四宝,李慎却将手一摆,“不劳你动手,有太监收拾。” 袁真不愿在此事上与他冲突,只能暂时顺从,另想办法。 心中把那泄密之人的祖宗骂了个千万遍。 第1053章 小计逼供 袁真进东宫便是独宠。 弘业殿的宫人都上赶着巴结。 袁真地位比珍娘和玲珑低,实际待遇却是东宫最好的。 她本人看得清,不过是瞧李慎,太子喜欢谁,谁就是隐身的最高享受人。 看透就觉大没意思。 珍娘也不介意,只要袁真不碍着她掌权就没问题。 至于受宠,没有袁真,早晚有别人。 先前玲珑不也这样? 玲珑最难受,她有了孕,本该是她最有风头的时候,因为前些日子的事,现在过得最憋屈。 珍娘不会放过这机会,少不得挑拨着玲珑和袁真作对。 听了玲珑两次牢骚,袁真就意识到自己的心不在争宠上,但别人不这样想。 尤其玲珑。她正怀着孕,是最敏感的时期。 袁真马上有了个计。这些日子出了多少暗招,连夜里穿夜行衣偷摸去书房的招都用上了。 原先在王府,珍娘就知道袁真有功夫。 在这方面也提前做了防备。 从房顶下到书房并非办不到,但只要亮了火折子那边马上会发现。 气得袁真牙根痒痒。 更可气的,她终于领会了珍娘口中所说的“这里是宫中不比王府。” 袁真发现自己想出宫逛逛实在太麻烦。 宫嫔出门一道道手续,腰牌,除非又动长公主的关系,扮做她的贴身丫头才得混出宫。 关键,长公主现在也一个月才入宫一次,住个三四天。 她快憋屈疯了。 珍娘挑拨玲珑,本是给袁真添点堵,回报从前在王府她给自己招的那些不痛快。 袁真却想了个主意。 她带了外头八珍坊的山楂糕并小点心去瞧玲珑。 玲珑因她太受宠,虽知道她以前就和李慎有旧情,也爱搭不理。 “玲珑姐姐对袁真大约是有误会。” “哪来的误会,事情都摆着,太子最爱妹妹,这有什么可误会的?” “皇宫里的女人谁都能得几天宠,从前玲珑姐姐也给王珍儿添了不少难堪吧?” 玲珑脸色微变,诧异袁真就这么直呼太子妃的名号。 “她恨我。以前在王府就与我不对付。”袁真直来直去。 “姐姐落到如今的境地,以为是谁之过?” 太子不再计较玲珑与他属相是否相合。说白了是真不在乎这个人。 有了袁真,他把别的女人不放心上,现在是新鲜期又是失而复得。 把袁真护得眼珠子似的。 玲珑虽酸,却不敢多说什么,但这只是暂时。 嫉妒是地狱的火,能将人烧得面目全非。 袁真懂。所以她不会姑息。此次来便是灭了玲珑的火,再拉拢一把。 “若我说服太子多来陪你,并帮你查出谁陷害了你,从此以后请姐姐莫把袁真视为对手,可以吗?” “陷害?”玲珑盯着袁真。 “太子真是因为属相和星宿才总是一入凝香殿就腹痛?” 玲珑张开嘴,“太子那日喝了我的汤腹泻不止,我查过了的。后来我猜是因为一直没有痊愈才至一到这儿就不舒服。” “哼。” “姐姐心可真善,宫里但凡发生点事,袁真是不会信风水之说的。” 玲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苦于自己查不到。 袁真又让玲珑将那日的事讲了一遍。 两人当下把取汤的小宫女叫来,袁真又过问一次,将许多细节都问完,推测问题就出在厨子身上。 玲珑入东宫晚,这里的人都是太子妃的人。 在王府吃过的亏,王珍儿不会再吃一遍。 各处都有她的人手与眼线,这是一定的。 除了太子身边她安插不进人,那也是因为太子的身份在那。 待她做了皇后,也许就做得到。 这个女人,真是和以前不同了。 自从她的手沾过血,从前的王珍儿已经被她自己扼杀了。 向上的路那么难行,满是荆棘,良心这种东西,太沉,丢掉的好。 袁真心里感慨。 她飞鸽传书给长公主,要长公主帮她个忙。 袁真才入东宫不多时,没专设小厨房,爱吃的食物和口味,李慎特意交代过东宫大厨。 她也懒得蛇蛇蝎蝎,就指定要大厨做。 不久长公主就回了信儿,托人捎了幅画儿给袁真。 袁真展开图一看,几乎没笑断气。 不愧是长公主,鬼主意真多。 怕袁真行事不便,特特把人都画出来。 她收了画,叫宫女传话,中午想吃辣味鱼片锅,别的统统不要。 午膳时,按她要求上了一大盆鱼。 袁真尝过,这鱼做得用心,她吃得很满意。 “去告诉厨子,叫他来,今天的菜有话问他。“ 厨子来时战战兢兢,以为做的东西出了岔子,主子不满。 却见袁真吃着茶,悠闲地靠在摇椅上,他赶紧跪下。 “赏!”袁真吩咐,宫女递上一个银元宝。 厨子喜笑颜开,宫女又端上个盘,上面放个卷轴。 “打开看看。”袁真说。 厨子殿开画卷,如遭雷劈。 画上画着一处宅院,一道墙隔开内外,墙内一老妪在树下坐着,两个孩子在玩耍,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盆。 墙外站着几个带刀男子,看样子很是威严。 院内人俨然并不知外面情形。 厨子细看那画,越看越怕,抖如筛糠,“主子娘娘,奴才不知哪里没做好,得罪了娘娘。” 这画上人栩栩如生,眉眼神态就是他的一大家子啊。 “你做的饭好吃,是个好厨子。” “不过,不是好人。” “不知东宫选厨子管人品不管?”袁真摇着摇椅,语气闲适。 “奴、奴才不知主子指的什么,奴才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对对对,你没伤天害理,不过是给老汤中下点东西,害得玲珑取回的汤炖出竹荪让太子蹿稀跑肚,哈哈。” 袁真想到自己入宫晚,错过好戏就遗憾,但一想到那日画面又笑不可遏。 “太子要是知道,是你这老小子下的手,他会怎么着?” “东宫不敢随便杀奴杀婢,不过谋害主子的,就算受活剐,皇上也不会罚。” “你害的是君。” 太子虽非皇上,也是君。 厨子已经吓得软在地下,那画上有他母亲、妻子、孙儿,没画上的还有儿子女儿,都送出去学手艺所在不在家中。 外头人一看就是官兵,亏长公主想得出来。 袁真本想叫人恐吓厨子家人,叫他们家人捎信进来,逼厨子说实话。 没想到长公主更绝。 她找个借口带画师上门看了看,也许她自己就跟本没去,画师过去看了眼厨子家中的日常生活。 把当日所见画出来,外头添了几个人。 长公主传书进来说,画若不管用,再去吓唬也来得及,她懒得费口舌。 “给储君饮食中下料,你这是灭族大罪。”袁真摇着手中画,“这画里的,不在画里的,一个都跑不掉。” “谁指使的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袁真挑起唇角给他一个浅笑,在厨子看来满含森然杀意。 第1054章 喜忧参半 厨子抖如筛糠,“没下药,只下了点爷不能吃的食材。” “说细点,别等姑奶奶问。” 他把一切都说了。 一个厨子,珍娘没打算把他当心腹,只稍作威逼利诱,他便做了。 她给的数目让厨子无法拒绝。 小人喻于利,他还果真就是个小人。 袁真冲侍卫使个眼色,把人拖下去,这人留不得。 李慎知晓不但厨子遭殃,连他家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袁真提前处置,算帮了他。从他答应王珍儿那刻起,就注定活不了。 新厨子她提前找好了,即刻接手厨房。 只是新旧厨子手艺总不会一样。 晚上用膳一下就吃出来了。 王珍儿传人来问,厨房说星月殿娘娘说厨子做饭不好吃,开发掉了。 珍儿又惊又怒,处置的偏是他?总不会有袁真一来就发现什么了吧。 她没去问袁真,而是到厨房,一应帮厨打杂,都不知道厨子出了什么事。 只说厨子传到星月阁后再没回来。 珍娘于情于理都不能不去问问,走到一半又感觉就这么冲过去,有些小题大做,停下脚步思忖片刻,打算一早定省时再提。 用完膳,她仍心慌,叫人去星月殿打听,就说是问太子晚上过不过来。 下人去问时,袁真已用过膳,正和李慎对弈,殿内嘻嘻哈哈。 李慎头也不抬,“以后不必问,去时自然有人过去通知。” 袁真抬头瞧着来人问,“今天姐姐用膳香不香?” 下人不知所措道,“奴婢只在外面伺候,不贴身,故而不知。” “我换了厨子,她竟然不问?” 她的戏谑太明显了,连太子也感觉到,“你这刁蛮丫头又出了什么鬼点子?” “哼,”她冷笑,“我一心为着太子,殿下却说我出鬼点子,到时你就知道了。” “你回吧,只传太子的话就行,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 珍娘听了回话,觉得有不妥,便追问,“她殿中一切可都正常?” 奴婢犹豫一下道,“那袁主子实在没规矩,和主子爷说话态度随意,还伸手去摸爷的头发。” “她何曾守过规矩,这东宫只有她自在。” “还有什么?” “哦,她问咱们娘娘今天用膳用得香不香?” 珍娘脸色大变,“还说什么了?一字不差说出来。” 下人摇头,“真没了,后来爷就让我出去,奴婢便来回娘娘话。” …… 袁真打个哈欠,乱了棋局,问李慎,“爷觉得今天饭菜口味如何?” “若不是你找来的厨子,我非打他二十板子,做的什么东西,暴殄天物。” 袁真笑了,“可是太子妃没吃出来好坏,甚至没来过问为何我更换厨子。” 李慎听出味儿,疑惑地看着袁真,笑着问,“你搞什么鬼?快说,不然一会儿爷可不饶你。” 袁真把厨子所说之言一五一十告诉给李慎。 已气得李慎五官挪位。 袁真道,“你先别气,等我说完。” “还有?” “厨子是听了太子妃的话行事,你以为这就完了,我问你,玲珑后来为何受你冷落?” “因为……?你意思后来的事都是太子妃安排的?” “不然呢。你一进凝香殿就不舒服却并无大碍,我就没查下去。应该做得很隐秘,不必再查,捉住主谋就好了啊。” “只是玲珑受了冤。” “那是她笨,她也怀疑了,到大厨房试了那汤,却是没问题的。” “那是自然,取汤的丫头一走,坛子就调换过来了。” “她只为报复玲珑,对太子其实也没下狠手。” “没下狠手?我躺床上腿都软了,若下狠手,岂不要我的命?!” “那她倒不敢。最少现在不敢。” “什么意思?” “若太子成了皇上那天,便不知道会如何。” “她一个连儿子也没有的光杆皇后,敢夺皇权?” “现在是没有,但最少有个掌兵的爹爹。等再有个儿子被封为太子……” 李慎对王珍儿的信任本就建立在珍儿与他夫妻一体,又为他做过脏事。 而且进宫后一直表现很是顺从,算是合格的太子妃。 这件事,把珍娘从前的种种努力一笔勾销。 不被宠爱的,做多少事,他都看不到。 被偏爱的,哪怕只动动嘴皮子,就被他当做心头宝。 “还是你,细心又机警,亏你查得快,换了厨子。” “一时事急,没空找好的,待我把长公主的厨子弄过来。” “这才出嫁几天?就划拉娘家东西到夫家?” 李慎抱起袁真向寝宫中去。 …… 第二天,珍娘一早梳妆时不时感觉不适,竟吐了。 她一慌,怕袁真在自己饭菜中做手脚。 请了太医来瞧,却是喜脉。 她心中一松,本就一直抱着极大希望,那日骗李慎的事只能有一次,再那么做恐露出马脚。 没想到对照日子,竟然这么灵,就中了。 她看时候尚早,急让人请太子过来,说有重要事。 李慎在星月殿穿戴好过来,见满宫人跪地,齐声说,“恭喜太子。” 珍娘抬头,满面喜色,“夫君,我有孕了。” 李慎没出现意想中的高兴,却皱着眉,“怎么可能?” 珍娘大脑一片空白,她那日与李慎之事没记档,也没告诉过李慎。、 一直都说他喝多就睡了。 幸亏珍娘反应快,对宫人道,“都退出去。” 等四下无人,她才如实说,“上次太子留宿大醉,其实有过一次的。只是时间短,妾身没上报。” “行事刚完时,太子就睡过去了。”她低头冷汗直冒。 李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怎么一点点记忆也没有? 可要说珍娘怀的不是他的,却是断无可能。 “殿中谁知?” “我本以为太子睡去不会有事,便叫人都散了。后来太子拉着妾身非要……就只传过一次热水,送水的丫头……知道。” 李慎用力闭了下眼睛,“知道了,我先上早朝,回头再说。” 珍娘被冬雪扶着站起身,浑身如被抽了筋一般。 好在,给药之人嘴巴严得很,这一点她倒放心。 李慎就算怀疑,也没实证,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夫妻信任一朝却是尽毁。 她的有孕之喜就这么毫无喜气过去了,想起玲珑有喜之时的种种,感慨万千。 第1055章 禁足栖梧殿 都是袁真搞的!都是她。 否则,这弘业殿已经是王珍娘的天下。 来了个袁真把什么都破坏了。 她还在恼怒中,玲珑和袁真却上门请安来了。 玲珑神清气爽,原是袁真在园中遇到她,已告诉她说自己劝过太子,太子今天夜里就到凝香殿用膳。 太子已不信属相不合的胡说。 玲珑这段时间几乎不大出殿,又委屈又憋闷。 她与珍娘不和,也不指望她来探望,倒是袁真会来送些小礼物,说说话。 后宫统共三人,玲珑与袁真便亲近些。 这次袁真帮了她这么大个忙,又暗示她的落魄都是王珍儿在背后使的手段。 玲珑仍然有些怀疑,袁真道,“不信,待会你看。” 来到中堂,珍娘端坐堂前,袁真和玲珑行了礼,珍娘不慌不忙用了几口热茶才让她们起来,赐了座。 两人屁股才沾了座位,只听珍娘冷声冷气责问,“昨晚上的饭是新来的厨子做的,袁真,你用的可好?” “回娘娘话,那厨子刚来,不大习惯,做几次就好了。” “昨天太子也提这事来着。”她站起来,回话时镇静的态度让珍娘很不舒服。 “这弘业殿,谁主执宫务,你莫非还不清楚?越俎代庖习惯了,以为还在王府?” “在王府时袁真也不敢僭越半分。” “换厨子不是袁真的意思,是老厨子得罪太子,被处置了,马上到了用膳之时,才不得已找了个临时的。” “怎么,太子竟没同弘业殿掌事人提前说一声,那是太子忽略太子妃娘娘,还是厨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怒了太子 ?” “也不知那厨子现在如何,娘娘不妨招来问问?” 袁真说得诚心诚意,珍娘却不上当,“你是机灵过了头,袁真,现在你是有位分的人,好好守着宫规……” 说话间,却来了个太监,是夏公公,他对着珍娘面无表情行个礼,“传太子口谕,太子妃王珍儿做事狂悖,无视宫规,自今日始禁足栖梧殿,无召不得外出。” 珍娘惊得站起身指着夏公公,“为什么?本宫要见太子当面对质。” “太子是百忙之中抽空让咱家来传个口谕,娘娘稍安,晚间太子爷自会到栖梧殿与您对质。” 他不理会珍娘,转身离去。 珍娘一屁股坐下来,惊慌的表情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 袁真对玲珑使个眼色,想要告退,珍娘指着袁真,“是你!在殿下面前嚼蛆,定是你。袁真,为什么你总和我对着干?” “袁真不敢。”眼见珍娘失态,袁真不想激怒她。 王珍儿说得对,她现在是良媛,有身份就得守规矩,不能像从前那样胡作非为。 “这件事从头到尾,袁真不知情。” 她的顺从只是为了别激怒王珍,吃没必要的亏。 她平静的模样,眼底波澜不惊让珍娘更加生气,她上前便要对袁真动手。 一只手挡住这一记没落下的耳光。 孙玲珑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直勾勾盯住珍娘,“太子妃娘娘,训诫宫嫔似乎没有动手这一说。” “咱们世家女,连家中下人都不会自己动手打骂,宫嫔个个出身高贵,娘娘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算怎么向太子交代,怎么向长公主交代?” 珍娘收回手,脸上也缓和下来,两人都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她手没放下,反手扇了玲珑一掌,“啪”一声响,整个殿里的人都听到了。 珍娘冷笑,“现在,本宫可以安心去禁足了。” 她轻蔑扫过玲珑与袁真,“本宫看看,太子会不会上报皇上,贬了珍娘的太子妃之位啊。” …… 袁真玲珑离开栖梧殿,王珍儿的变化远超袁真所看到的。 现在的珍娘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似乎有些破罐破摔。 要么就是太压抑,想要试探李慎的底线。 “你还好吗?”袁真拉起玲珑的手,“走,去我那里,我帮你擦药油。” “你替我挨了一巴掌,实在抱歉。”袁真说得真诚。 “不怪你。我没想到她不顾太子妃的仪态,众目睽睽之下就动手。” “现在我信了,一切都是太子妃策划的,多谢你心细发现这些,不过我与你不熟,你帮我大约是有原因的,你说吧,要我如何回报?” …… 李慎心事重重回到弘业殿,来到星月殿中。 见了袁真长叹一声,不胜疲劳坐在太师椅上,“王琅进京了。” “恐怕与战事有关,你没见,今天朝中多热闹,多是拍王琅马屁的,想来都闻着味了。” “他进京连我这个太子都不知晓,是父皇用密召召来的。” 袁真心头一凉,禁足珍娘是她暗示,太子发布的命令。 现在珍娘有着孕,王琅眼见要与皇上一起打仗,怎么也关不得的了。 “怪不得。”袁真喃喃,“她今日这般嚣张,还打了玲珑。” 李慎苦笑,“怪不得父皇对后宫诸妃子是那样态度,这里才你们三人,就搅得一团乱麻。” 他伸手去摸袁真的脸,“一个舍不得动,一个不想动,一个动不得。” “我总有种感觉,父皇待我虽和善,我的保举本子上一本,准奏一本,可总让人不安,好像父皇防着我似的。” “父皇马上北征,辅国大臣定了常宗道和归山,还有好几个铁杆保皇党,这几人父皇下了旨,不得动他们的位置。” “你说他可是防着我?” “我为太子,将来总有一天要登基,何至于此?” 他起身道,“我要去瞧瞧珍娘,安抚一番,这次王琅抵达京师,父女要见一见,到时她别卖我的坏处就行了。我这个岳父未来还有大用处。” 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似的,“对了,明天京中指定很热闹,薛家整个家族的男子,将被流放北寒之地,你猜他家多少人?几百号人一起离京,加上送别的,可有瞧的。” “还有几个为首的判的枭首,明天大臣都要观刑呢。” 同朝时间也不短了,李慎毫无半分怜惜,只当笑话讲给袁真,迈步离开。 …… 珍娘点起烛火,屋里亮堂堂的,她坐在桌前慢悠悠吃着菜,冬雪为她斟酒。 她犹记得自己在宫中见长公主的那次。 她打心底羡慕长公主悠然自得,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潇洒之态。 现如今,她终于成了那样的人。 因为她已看透皇宫中的规则,逍遥、洒脱,都是表象。 实质不过是权柄在握,有权就有一切。 小人的冒犯、夫君的偏爱、践踏规矩,都因为有权而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天大的委屈,其实于现在的她看来,不过几颗微尘,吹口气就消散了。 李慎册封太子,她为他杀了那么多人,难过得几天睡不好,还做噩梦。 现在想来,别说改朝换代,就是帝王更迭,杀光心腹幕僚也不过是常规操作。 她靠着椅背,慢悠悠品尝一口玫瑰露,什么破东西,宫中尽有比这更好的酒。 “换烈酒来。” “都当了娘亲的人,这般任性?甜酒喝两口就罢了,还想换什么?” 珍娘动动眼皮,是自己的好夫君,太子驾临。 “给太子请安,珍娘身子不爽,又饮了酒,请太子免去珍娘之礼吧,反正我们夫妻也不是外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醉了,醉而不自知,嘴里说出的话,满是怨怼。 李慎眼中闪过愠怒,在她面前坐下,将她的酒壶拿走。 “王珍儿,差不多就行了。” 第1056章 后知后觉 珍娘平静下来,看着太子,整整头发,起身行礼口称,“恭喜夫君,妾身有孕,希望给夫君产下嫡子。” “嗯,先坐。” 他自己也向椅上坐下,眉头自然而然皱起来。 “为何禁足,你自己知道吗?” “妾身不知。”她带着醉意,含糊地说。 “大胆!”李慎斥责,“你是太子妃,未来国母,六宫表率,需注意时时姿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珍儿心中发苦,袁真明明比她放肆得多,李慎却不置一词。 她端坐着,头一阵阵发昏,“太子殿下若有吩咐请讲,若无,妾身要休息了。” “珍娘,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下次再敢犯这样的错,别怪我不讲情面,你不过是看着你父亲马上入京便如此放肆。怎么?没了张屠夫,本太子就得吃带毛猪?” “没了王琅我就手里没人了是吗?” “既有你父,便还会有别人。我看上他是你的幸运,别忘了我朝还有曹徐两家,你再胡闹,我将来便依仗旁人,总有人愿意做太子心腹。” “你好无情。立太子之时,我父拉拢多少封疆大吏为你上书,你竟对你的发妻说出这样的话。” 李慎走到王珍儿面前,与她面对面,紧盯她的双眼,“就因为你是我妻,我才与你直白说话,这是为你好。好好做你的太子妃,别学我母后和先皇后。” “你素来知道我是何等样人,嗯?” 他眼底粹着寒霜,“好好养胎,我不会亏待你。若有那天,皇后之位也会给你,望你是最后一次在我身上用手段!” 那双毫无感情的瞳仁里隐着暴虐的杀气。 来后宫中,王府的一切恍如前世,她几乎忘了李慎有多么嗜血凉薄。 他转头离开。 本想好好安慰她,不想却变成这样。 王珍儿自入东宫,性子明显不如从前柔顺。 太子立足并没那么稳,归山和常太宰如两座大山似的,故交广泛,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以他现在的尚属稚嫩的政治力量根本没可能令这两个人效忠于他。 甚至也没有本钱收买他们。 所以就算皇上离京,京师也还是皇上做主,别看他人不在这儿。 李慎说是监国,却没实权,只能发表意见。 他负手站在空阔的院中,叹息一声,“何必呢。” 这三个字如一道闪电劈入他脑中,是啊何必呢? 明明没有他,只有太宰与归大人,宫中一切事务就能照常运行。 如果他没成为太子,这会子又在密谋着什么大事呢? 只这一瞬冷汗出了一身。 他无端想到一件事—— 明天!将会流放薛家一大家子! 薛家所有人都被处置了,只留了青连,还是归大人与常太宰苦求才留下了他。 听说这次北征也要带着他,做文书。 什么了不起的大罪,如此发作薛家。 皇上的昭告圣旨上所列罪行有贪贿、结党、大不敬、私藏禁物如天象图等、僭越、狂悖等数十条。 听说连薛家祖辈曾在宫中向中皇上进言立储之事都翻出来了。 此时想来实在可疑。 他却如个聋子瞎子,对发生在身边的事置若罔闻。 一颗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他在院中来回踱步,直到平静下来。 怪不得当时他探望皇后时,母后对他说了那些如天书般听不懂的话。 母后当时告诫他,别在做太子时犯任何错。 太子废立是大事,没犯错不能轻易废储。 母后啊,你还是太善良了。 如果父皇根本没打算放过他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难怪,难怪,父皇明明最爱的皇子是李瑞。 李瑞在外养了平民女子做外宅,宫中传遍闲话,父皇充耳不闻。 看来,李瑞才是暗中最强劲的对手。 李瑞怕是对父皇的心思一无所知。 好在他想通的早。 他思忖着,又想到袁真身上。 力保他的有长公主,在王府时袁真又刺探过他的密事。 难道袁真其实是皇上的人? 他按住太阳穴,威胁自己的人,他可以毫不留情全部处死,唯有这个女人,他失去过她一次,不想再失去她第二次。 至少目前不愿,但他会去查她做的那些事。 一经查实袁真是皇上派来的,他…… 他与夜色溶为一体,像王府前口的石狮子似的嵬然不动,许久许久…… 终于下了决心。 若是父皇派到身边的人,就,别留了。 听说,帝王是没有情爱的,他不信。 现在他才明白这种“没有”包含多少无奈。 这夜,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凝香殿。 玲珑见他过来十分欢喜,他淡淡地听玲珑诉说着有孕后的感受,每个字从耳朵进去,又轻飘飘散开。 他心不在焉答应着,决定第二天去为薛家人送行。 其实这场面,他本不欲过去,撇清尚来不及,倘若过去,被谁看到叫破,净惹麻烦。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这一晚上他将自己做了太子后的点点滴滴回忆一遍。 想到杏子还来找他要过银子,当时他派人去薛府找过青云。 种种迹象,显示父皇并不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也有许多可疑之处很像皇上在刻意隐藏。 为什么皇上仍然封他为太子? 他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是嫡子,这个位子就理应落在他头上。 李嘉和李瑞家世人品平时的口碑都比他要高。 且他还有个戴罪的母后。 越想越疑,帝王之心,深如大海,如何探知圣意? …… 第二天午时,薛家首犯薛长空薛长林薛青云等在城门楼西广场下被斩首。 余下从犯男子流放,女子没入官籍为官奴婢,有些姿色的充入乐籍,主犯家眷同男子一同流放边疆。 只有青连被皇上网开一面仍然保留大学士的官职,是看在从前同皇帝一起上过战场,为抗倭做出过贡献。 整个薛家,只有杏子带着宝珠和山儿逃过一劫。 山儿也是审判之前,薛母再次求了杏子将山儿立在她的女户之上。 那孩子性子固执,情愿与祖母列在一想,小小年纪已出口成章。 直到薛母跪下求他,离开薛家好好孝敬他亲生母亲杏子。 山儿才依依不舍,眼含热泪离开祖母。 杏子与山儿住在一起,有着深深隔阂。 她感觉到儿子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仇恨她。 薛钟出现后,杏子正经与山儿谈心,“儿子,娘亲并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和薛家之事,你祖母要你离开,是因为薛家真的大难临头。父亲与祖母都保不住你。” “但你是薛家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人固有一死,你若就这么夭折,岂不辜负你祖母的期待?” “你恨我无妨,我不需要你孝顺。不过我告诉你,你这一条命,是母亲和祖母保下的,你是浑浑噩噩,还是打起精神?” “你是好好读书,未来依旧做国之栋梁,还是用全部情感来恨我,你自己选。” “你恨也好爱也罢,母亲都会尽职将你供养长大。” 薛家流放之时,杏子想了又想,还是选择带着山儿观刑。 并为薛家人送行加收尸。 第1057章 君心似海 薛母因为是首犯之母,被判流放。 斩首之时,杏子紧紧抓住山儿的手,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浑身颤栗,并没如她所想倒下去。 临送行,他的眼睛在犯人中寻找,终于找到自己的祖母。 牢狱之灾让祖母几乎失了人形,加上腿上残疾,拄着拐杖费力挪动着脚步,花白的头发已经打结,乱如枯草。 山儿几乎认不出祖母的模样,待认出来扑上去狂哭不已。 分离场面撕心裂肺。 薛母伸出手想摸摸自己最宝贝的孙子,被卒子喝斥着向前驱逐如牧牛马。 山儿哭喊得嗓子哑了,追着队伍跑丢了鞋子,脚底被石子刺得鲜血直流,犹自不知。 …… 杏子把所有眼泪都吞入腹中,斩首过后,人群散尽,请人把斩下头颅缝合回去,装入薄棺。 肝肠寸断的离别,和血淋淋的杀戮,只是百姓的一场狂欢。 观看之人散尽,地上尽是丢弃的垃圾,荒芜如废墟。 血将干未干,睁着眼的头颅不甘地瞪着捡起它的人。 杏子心中难受得仿佛把灵魂抽离出来,眼眶却干干的没有泪水。 她把人装入棺材,看到有一个人远远地、木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嘴角带着血痕,胸前一片深色濡湿,一双眼睛像已枯死的植物,空洞无物。 燥热的秋风卷起血腥气,卷着两个彷徨的灵魂,在人生无垠的荒野上遥遥对望。 他突然叫了一声,那声音卡在喉管中,像破风箱般嘶哑。 他跪倒在染血的地上,用手捧起沾着血的土,干燥的哭声自胸腔迸发,他的头磕在石地上,低低磕下去。 赏,是皇恩。 杀,也是皇恩。 君恩如刀,决不会因你跪得够久,够虔诚而放过你。 残云遮住阳光,一阵风刮过,天空突然变得暗沉,雷声由远而近,雨倾泄而下。 跪着的人一动不动,跪成一座塑像。 杏子走上前,将手放在他肩上,山儿从送别的队伍中跑回来,远远喊着,“爹。” 三个人抱成一团,雨声遮住哭喊,模糊了眼泪…… 城楼上,一人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云淡风轻毫无波澜。 …… 杏子忙着为薛家人殓尸,三天未曾合眼,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人情薄如窗纸,历来如此。 丧仪什么的能免则免,草草入殓。 青连整个过程像没了魂魄,木然地听从杏子指挥。 巨的的悲痛和恐惧堵在胸口,她连哭一声都做不到。 青连的样子吓到了她。 甚至感觉他这副样子不如死了的好。 家没了,钱没了,前程没了,一个人所在意的不外这些。 皇上夺去这一切,却残忍地强留他活在人世。 皇权在上,睥睨众生,不让你死,你便不能死。 杏子在自己宅子中设了间房子,放了薛家人的灵位。 青连在家为亲人守灵。圣旨下,一直保留的大学士也被免去了,成了庶人。 他在灵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烟雾缭绕中,那一片单薄孤寂的身影笼着痛楚,仿佛秋天摇摇欲坠的黄叶。 杏子没办法,只能由山儿和宝珠去劝说。 …… 忙完薛家之事,杏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宫中,太医院反而成了她寻求清静的地方。 只有在这里,听着捣药声,听着自己徒弟们刻意放低的说话声,她的魂魄才回到了身体。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杏子干巴巴地说,“今天身子不适,哪宫娘娘要请脉你们安排人过去就行,不必找我。” 无人说话,杏子回头,看到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她。 心中一紧,杏子起身向来人行礼,“给太子请安,太子哪里不适?差人过来说一声即可。” “差人便见不到黄女医你人了。” “我去送了薛家人。”他意味深长盯着杏子。 “罪臣之家不敢劳动太子爷。” “啧啧,砍头的场面连本太子也是头次见,不想是落在薛家身上,你不觉得他们冤吗?” 杏子不说话看着太子。 “他们是明明白白的忠臣啊?”他带着戏谑的语调像刀一样插进杏子心上。 “你不恨?” 杏子的眼泪顺着脸向下滚,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告诉我真相黄杏子,我父皇倒底知道些什么?” “别以为你逃过父皇诛戮就没事了,我捻死你如捻死一只蚂蚁。” “那件事皇上知道吗?” 杏子抬起眼皮看着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淡淡说道,“我一个小小女医,能知道什么?” “你去问啊,你不是和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关系非常吗?” “去问,看我父皇肚子里装着什么主意,只要你能问出来,我来为你报仇。” 杏子眼泪还含在眼眶中,突然一笑,“你这话该去问青连,不该来问我。” “杀的再多,也是杀的薛家人,我早自立女户,与薛家毫无关系,甚至帮薛青连也是看在往日交情上。” “那你哭什么啊?瞧你像死了亲爹娘似的。” “因为我是人,有人的感情。这一点殿下恐怕体会不到。” “殿下若是没什么不舒服,请回吧。” “黄杏子,你拿了我十万银子呢,你忘了?” “我若告诉皇上,你向我要银子帮薛家,你还无辜吗?你的孩子们能靠谁去?” “你的宝珠和山儿,靠那个不中用的爹?我看薛青连是废了。” “你好好想想。” 他离开,杏子一人独在昏暗的药房中坐了许久。 那场杀戮,凤药没去,皇上下令将她关在落月阁中不许出去。 还让侍卫守在门口。 皇上与她一门之隔,凤药跪下苦求,“皇上开恩,薛家冤枉。” “朕不能留着隐患出征,他冤不冤有律法断定,为什么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不多想想?” “朕的屠刀若是够快够利,那样一个大家族敢在朕的眼皮子下头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他们欺朕太过软弱,朕便叫他们看看,朕不是不能见血的!” “还有你们这些臣下,仗着朕对你们的情份,暗中操作案子结果,一样有罪!” 他来回踱步,忍不住让侍卫打开半扇门。 凤药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让他愤怒,也让他心疼。 他可以理解她的感情,却不能原谅她知法犯法的行为。 主使人是凤药,操作人是归山。 这两人都没法处理,论事实,是该杀的罪过。 归山,且先不动他,打完仗一并清算。 至于凤药,他看着跪在地上咬着嘴唇,倔强不发一言的女子,她挺直的腰杆,发红却不哭泣的眼睛,至今都会让他心头一颤。 有时候他真想杀了她,求个心静。 又无法忍受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脚下所踩的大地上的一切,都属于他。 也应该包括眼前这个女人。 第1058章 逃遁天涯 杏子感觉到深深的危机。 皇上一旦离开京城,就是她的死期。 太子不会放过青连和她。 生死对她来说不算大事,可她有孩子,身为母亲,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以身试险。 这件事还需同凤姑姑商量。 薛家事了,凤药恢复了自由行动。 杏子找到她将太子那日来太医院之事详细讲了一遍。 “姑姑,我该怎么回答他?” “回答不回答并不重要,太子对你起了杀念,回答什么都没用。” “马上走!”凤药当机立断,“越快越好。” “这样急?” “李慎为人阴狠,不按常理做事,不得不防,我又不能派侍卫贴身跟着你,听姑姑的话,马上走。” “那我躲出京城?青连会有危险吗?” 凤药摇摇头,“不够安全,倒不如你去寻徐棠,那里山高路远,他手再长也伸不到别国去,再说徐棠恐怕也需要人手。” “他不会对青连怎么样。”凤药不忍心说破——青连已是废人,一心求死,落到李慎手中,也没用。 杏子想想,这里的确没什么可留恋。 听说暹罗国毒药颇多,许多巫医擅制毒,她一直很有兴趣,听凤药之言,便答应下来。 凤药给徐棠修书一封,信件肯定比杏子先到,杏子到达暹罗徐棠就能安排好一切。 …… 杏子满腹心事回到家,进门便闻到重重的线香气味。 便知晓青连又在牌位前待了一天。 家中的佣人都轻手轻脚,说话也用耳语。 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冰。 杏子叹口气来到供奉牌位的地方,青连背对门跪在牌位前,一动不动。 “青连,薛家男丁能留在京中的,只有你。” “那么多女眷还等着你想办法,待风声松些,能救出几个救几个,最少素夏总得想办法捞出来吧?” “这些现实问题都得有人解决啊。” “你呢?”青连半晌问了一句。 “什么我?” “你与素夏要好,有没有好办法救她出来?” 杏子走到他身边蹲下,一只手掰住他的肩膀,将他身体掰向自己。 “看着我。振作点精神,就算跪死,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我有事同你商量。” 青连却如木偶,一松手又将头转回,看着眼前一排灵位。 “今天李慎来找我,薛家出这么大的事,他不信圣旨所列罪项,非追问我是不是皇上知道了什么。” 青连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给任何意见。 “青连?”杏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从出事开始,她一直都在想办法,包括出银子,求人,到最后的收尸,入殓。 她的精神绷得像根拉到极限的弦,声音也高亢起来。 “他用孩子来威胁我,现在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漫长的沉默。 青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道,“我母亲那条腿跛着的,走不到北边,天就会变冷,她走不到地方的。” “如果她有个好腿,是不是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那条腿疼起来,需得保暖,还要吸止痛草药。” “不知她会死在哪里?族中之人会管她吗?他们是不是都在恨我和青云?” 他干巴巴地诉说着自己对母亲的担心。 “青连呐,我求你听听我说话吧。”杏子疲惫地大喊着。 “孩子不止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也是薛家的骨血。” 青连奇怪地看她一眼,“孩子不都立在你的户上了么?” “族中所有人都受到了惩罚,你提前出户,逃过一劫,还有什么不满的?” “连素夏的孩子都被流放,山儿和宝珠全须全尾保住性命。真不知族里人在路上会对母亲说出什么话来。” 他是在谴责她? 杏子死了心,现在的青连早不是她从前恋慕崇拜的翩翩佳公子。 他是一个没了心力,灯干油尽的落魄中年男人。 “青连,这房子留给你,孩子我带走。你……自己多保重吧。” 青连跪在屋内,连衣角也没动一下。 …… 杏子用最快速度连夜收拾东西,向皇上请辞。 她能干干净净从薛家一事中抽身,本就是凤药运作,皇帝手下留情,听说她想走,皇上反而舒口气,马上允准。 杏子从宫中出来上了马车即刻启程向暹罗而去。 来送行的只有凤药一人。 恰值黄昏,日落西山,风急云稀,凤药为杏子斟满离别酒。 两人的裙角被风高高扬起,曾几何时,她们满怀壮志,想在这京师中做出一番独属于自己的事业。 那时的她们多么年轻,无所畏惧。 此时只有两个疲惫的女子相对无言。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会。 凤药潇洒干了杯中酒,“走吧。和胭脂一样远离此地,哪里水土不养人呢。好好保重自己,这一走没有姑姑任事都为你兜着了。” 她上前拥抱着杏子,眼泪落在彼此肩头。 两人惜别,杏子踏上南行的旅程。 越向南,气候越暖,她的心情也随着远离京师是非而慢慢开阔起来。 等与徐棠汇合,又将是一番新天地。 在京城的一场过往,已是前世。 …… 杏子走得急,李慎第二日才得了消息,再追已经来不及。 且皇上在京,他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本来他已找好暗卫,待杏子晚归落单时,将她绑了关入王府的地牢中。 神不知鬼不觉,到时说不说,都由不得她。 幸而凤药与杏子机警速做决断,又一次逃出了生死劫难。 …… 李慎算错一着,不该这样着急质问杏子。 杏子把事情告诉凤药,待逃走后,凤药找到长公主,将李慎起了疑心之事说给李珺。 “切切要袁真盯紧李慎。他既起了疑心,文书以及那边的事最好能探听清楚。” 李慎搞来的铁矿并没直接拉到目的地,而是有人接货放在中间地。 最终拉到了哪里,做了什么,时间紧迫,他又做得十分小心,并没搞清楚。 加上后来他及时停了所有行动,所有人蛰伏起来,更难查访。 皇上立他本就为平稳局势,这些事留待打仗平安归来,光明正大去查。 “他既想求个答案,就先给他个答案。” “李瑞身后有常太宰,李嘉身后有曹家,前车之鉴,皇上也不敢立母家强大的皇子。” “若是还不信,就问问他,为何要将他母亲囚禁起来,不过为他铺路罢了。” “当年他母亲手中掌握的大臣可真不少,这桩往事也能同他讲讲。” “如此一来,他定然心安。” 两人商定对策。 第1059章 发现端倪 李瑞搬离皇宫,入住王府。 知意顺利离京,容妃终于松了口气。 她试探过儿子几次,李瑞除了正常的沮丧,告诉母亲,自己只不过几天没回,她便离开,大约是对自己心冷了吧。 “母亲,我真的很喜欢她,知意是儿子第一个心悦的女子,儿忘不掉她。” “身份倒在其次,若你娶过王妃,再给个身份抬入王府也不是不成。” “可她也太没耐性,就这么急?” “你可有给过她大笔银子?”容妃问。 “倒也不多,宅中还有些细软,值不了什么钱。”李瑞垂头丧气。 “孩子,你认为的不多,对她来说足够开始新生活。” “若是一家子都不见了踪迹,只能是贪图钱财,将东西变卖举家离京,还能有什么可能。” “到底穷门小户,眼皮子浅也是有的。” 是啊,还能有什么可能? 李瑞原先有些气知意一直逼他。 可离开知意几天,住在宫中,心中的思念一波波涌起。 是他承诺在先,却没做到,没给她安全感。 不能都怪知意。 待事情尘埃落定,李瑞也能出宫,他马上召了自己的亲随,到处去查知意下落。 只查到知意家人走得匆忙,两辆大车拉着箱子与包袱,一家子连夜离开京师。 李瑞仍然心中怀疑,看到的人并没说起有年轻女子随车而行,倒把知意母亲看得清楚。 知意,你究竟去哪了? 你真能再过回从前的生活吗? 李瑞并没就此放弃,国事告一段落,他有空闲时间,便撒出人去,继续细细查访。 …… 徐棠走后,李嘉与绮眉订下亲事。 这日宫中花园,李瑞遇到李嘉。 李嘉远远便招呼,“三哥!给三哥请安。” 两人心中都清楚,宫中前段时间传出的流言都是绮眉挑起,从贵妃这儿流出去的。 虽然没造成严重后果,但在李瑞心中也已结下疙瘩。 李瑞不爱闲聊,李嘉性子却十分跳脱,若不提此事倒显得心中有鬼,他打哈哈道,“前些日子的事,给三哥添麻烦了。” “三哥别和小姑娘计较。”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李瑞淡淡地远眺,嘟囔一句。 “哪来的城门?三哥也非池鱼啊,都是误会,小姑娘家嘴巴宽,我代她给三哥赔不是。” 李嘉长辑到底,以为李瑞会给他个台阶,却见李瑞转过身子对着他,却并不相扶。 “知意走了。绮眉开心了吗?想必是我的女人没资格与你的女人坐在一起,是吧六弟?” “这是绮眉亲口说的,你还是好好管教管教你未来的王妃,好兄弟,哥哥是为你好,岂不闻祸从口出?” 他背起手慢悠悠离开花园。 李嘉莫名其妙,只觉得三哥今天性子大变。 …… 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李瑞手下的调查,查出知意进了宫。 这个结果令李瑞大吃一惊,他怎么没想到这出? 是了,云笙、云杉都好端端待在宫中。 也未听说哪个身份贵重的宗亲家嫁女儿,那出使暹罗的女子是谁呢? 他坐在王府正堂,这里气派雅致,本该有个女主人的。 李瑞紧紧握住茶碗,端起,又轻轻放下。 “知道了,你们做的很好,领赏去吧。” 自己的母亲怕是脱不了干系,不然知意怎么会轻易相信过去接她的人? 父皇定的人选是云笙,由知意顶替云笙的话,贵妃也有参与。 毕竟和亲公主是从长乐殿离开的。 这么大的事,她们应该上报父皇吧?擅自更换和亲人选,干涉国政,罪该万死,她们不敢。 所以父皇也同意的。 他指节青白,几乎将那薄瓷茶碗捏碎。 还有谁?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她们如此大胆,枉顾他的意愿,送走他心悦的女子,将他像个傻子一样蒙骗。 这其中竟有他的母亲。 他是大周堂堂正统血脉的三皇子,是主子,就算不是君,对母亲和贵妃来说也是比她们身份更贵重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公然把他的女人带走,是不把他当回事啊。 母亲还停留在他只是个孩子的阶段。 但是曹贵妃为了她的女儿,便害知意去嫁那暹罗老猴子。 知意已经失身,到了那里瞒不住,岂不惹了杀身之祸? 他的知意,纤弱、倔强、热气腾腾、手上生着茧子、瞧不上贵族公子的知意,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李瑞盛怒之下毫不失态,仍然冷静把玩着手上的茶碗。 眼底越来越冷。 至少,应该叫母亲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期待与等候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永远得不到。 李瑞终于想明白这一点,他起身进宫。 容妃见了李瑞还有些诧异,“瑞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李瑞在母亲身旁坐下,含义不明地瞧着母亲。 她依旧美丽,岁月格外宽待美人,母亲比李瑞小时候还有韵致。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意识不到自己的儿子已经是个独掌政务的皇子。 “所以,你们是怎么偷梁换柱,把她送上轿子的?绑起来,堵上嘴?总不会她是心甘情愿的吧。” 容妃听闻这话如白日见鬼,僵在座位上,一时表情失控,瞠目结舌瞪着儿子。 “果然。”李瑞低笑一声。 “你与贵妃素来不合,难为想出这么一招,将心头大患送走,一箭双雕,真是好计谋。”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在胡说些什么?” 容妃失言,马上更改说辞。 “她?她是谁?你说什么母亲听不懂。” “母亲,你可知道男人最讨厌什么?” 容妃跟不上儿子的思路,莫名其妙看着李瑞。 李瑞缓缓地,如同教母亲似的,说道,“最讨厌女人家自作聪明,操控男人。不管这男人是儿子还是丈夫。” “母亲,你僭越了。我的事可以由外祖、父皇做决定,也可以听母亲的建议,但母亲不应该擅做主张,为儿子做决定。” “早晚儿子会成为辅政大臣,独做决策,母亲你该早些放手。” “儿不喜欢母亲插手儿子的事,私事也好公事也罢,都该由儿子独作决断,母亲明白吗?” 看着李瑞冷然又郑重的表情,容妃一时感觉儿子陌生又遥远。 “可,可是儿子……” “你想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是吗?”李瑞挑起嘴角冷笑一声。 冷漠说了四个字,“儿不需要。” “母亲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情绪,别总是歇斯底里,您可是大周皇帝的妃子,连穷门小户的女人也不会这样撒泼。母、亲。” 他悠然一副龙子凤孙的华贵气派,那样从容说着让容妃痛彻心扉的话。 “为一个贱女人,你要和母亲离心吗?” “呵,又是这套,母亲,别拿这个绑架儿子。她贱不贱得看和谁在一起,我没瞧上她时,她是贱民,跟了我,就是三皇子的女人,哪怕没名分,也不该受旁人歧视。” “她不是什么布衣女子、草根贱民,她的身份是三皇子的宠妾。” “明白了吗?母亲。” 李瑞起身,不理会被气得脸色灰白的母亲,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知意顶了云笙。我会回报贵妃的。” “等等。瑞儿,你要做什么?等一下……” 李瑞一步没停留,离开未央宫。 第1060章 褪变 常太宰在英武殿偏殿带着几个大学士处理奏折。 余光见自己心爱的外孙站在正殿静静向内观望。 他心下诧异,走出来离得远远问,“三殿下有何指示?” 李瑞背着手从容望着自己外祖——这个老头,让他从记事起便畏惧不已。 他似乎从未见自己外祖有过笑脸。 “瑞儿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事?”皇上早朝后便到书房,太宰会把筛选过的重要折子送去书房。 皇子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平日此时不会看到任何皇子。 “太宰。”他脸上带着不明笑意,“常太宰平日最讲规矩,这不是见本王的规矩吧?” 李瑞已正式封王,封号“睿”。 就算不封王,太宰见皇子也应行礼,只是李瑞从小学规矩礼仪,常被外祖考较,还时常斥责他不用功,总偷懒。 常宗道一训起人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把小小的李瑞吓得不敢反驳。 这种畏惧从小持续到大,连常宗道自己都习惯外孙见他时,既恭敬又略带怯意的目光。 听李瑞这么说,他吃了一惊,却又无从反驳,外孙的话占足了理。 这里的宫内,李瑞是王爷,他是大臣。 偏殿内,几个大学士看似低头看折子,却个个脸上露出好奇。 暗中把耳朵竖得老长。 常宗道有种受了侮辱的感觉,向自己外孙行过礼,问道,“睿王殿下有何指教?” 李瑞笃定知意的事外祖肯定不知道。 这个固执的老头若是知道自己女儿敢在皇上眼皮下和贵妃合谋上演偷梁换柱,把国家安危置于不顾,绝对不会姑息。 他心里拧着股恨意,带着股报复的爽快说道,“常大人,殿外说话,本王有事询问太宰。” 足足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口气。 常宗道咬着牙,跟随李瑞走到殿外。 “外祖,请外祖见谅方才孙儿的……”他思索片刻方才找到一个词,“冒犯。” 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是啊,他并非无礼,并非僭越,但着实冒犯了自己外祖。 太宰心中诧异,却并未深想,只说,“守礼是好事,没什么冒犯。” “那就好,是外孙想窄了。想问外祖一声,最近可有见过云笙?” 常宗道瞪着李瑞,“和亲之事你不知道?你虽被关在宫中,可也不必假装什么都不知吧。” 李瑞笑了,“可是孙儿所知似乎和传闻有偏差。” 他郑重其事问,“我看到云笙了,所以才来问问。” 常宗道愣愣的,“你大约看错了,云笙就是和亲公主啊?” “莫非太宰已失去父皇的宠信了吗?” 他同情地叹口气,竟伸手拍了下自己祖父的肩膀,“不如太宰亲自问问当今圣上,怎么和亲公主换成了莫名其妙的云桃?本王从未听说过这个女子。” 他说罢就离开,常宗道被这件事震惊,连孙子拍自己肩膀都忽略了。 李瑞越走越快,心中没有出气之后的爽快,依旧发堵。 他回了王府,叫来探子问,“你再说说,和亲队伍中都有谁,我必要亲耳听一听当事人的说法,真不敢相信,母亲竟用这样下作手段处置知意。” 探子拿出一张名单,“这是送亲的所有随行人员。” 李瑞的目光扫过名单,上面有他熟悉的明玉和凤姑姑。 他稍加思索,便在明玉名字下以指甲划了道痕迹。 …… 探子走后,李瑞倒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开始思念知意。 他仍然心悦她,在她走后这心悦不但没变淡反而在回忆中越发浓厚。 初见她时,她站在自己的小摊子后,细长手指翻飞,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就包出来了。 她的面容在热气中模糊却格外美丽,额上细密的汗珠令她分外鲜活。 不似宫的女子,一个个如提线木偶,连笑起来的矜持样子都如出一辙。 ……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该强硬些。 皇子的身份他从未在意过,他真蠢。 即使没有封王,“皇帝的儿子”,光是这个身份,已给足他权力和自由。 只需他动动脑子,用一用规则的漏洞。 皇子,多少尊贵的身份,可以让母亲和外祖——在他的世界里最有威严的两个人,对他低下头,甚至屈膝。 他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 是他的错,是他没真正立起来,还把自己当做承欢母亲与外祖膝下的孩子。 他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帝王亲封的睿王。 有一点外祖说得对,女人,真的应该好好守妇德。 母亲若守妇德,就不敢对知意下手,也不敢与贵妃合谋用失了身的平民女子顶替公主和亲。 意难平! 他枕着手臂回忆起幼年时的经历。 母亲爱他,对他寄予厚望。 她是那样美丽却扭曲的女子。 李瑞自小到大比着其他皇子身量不足,所以少习武,多在文上用功。 别的皇子起早练功都羡慕李瑞可以免去弓马课,却不知李瑞多么羡慕他们能自由驰骋。 他幼时多病瘦弱,生病时母亲整夜相伴,口中却絮絮叨叨。 “怎么旁人都没事,偏你身子这样羸弱?” “李仁活得像条野狗,都能健康强壮,我是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样不齐全的孩子?” “你要争气啊,母亲这么辛苦都是为你。” 她爱哭,她总让他时常感觉亏欠。 李瑞开蒙之后,师傅说他天资聪颖,母亲便在功课上对他有所要求。 他从未有过玩耍的时间,日日天未亮就起床开始用功。 一年到头难有休息之日。 生病倒是种幸运,倘若没有母亲在耳朵边唠叨的话。 他向父皇请求和母亲分开,和兄弟们一起到皇子所居住。 旁人可以,他也可以。 父皇却说是母亲在含元殿跪了一天一夜,求得恩典,可以亲自养育李瑞。 他的确健康长大了,不知是幸运还是母亲之功。 那时的他多么希望能和其他皇子一同玩耍。 九岁时,太监给他一个木雕,一个栩栩如生的仙鹤,是照着园子里的他最喜欢的鹤雕出的小摆件。 甚至在雕刻下刻了鹤的名字。 他爱不释手,整日摆弄,别的皇子有喜欢的刀剑兵器,有喜欢的马匹铠甲。 他只有文房四宝,所以对这个小木雕格外心爱。 母亲见他写字时还拿在手中把玩,将那木雕夺走,骂他,“什么劳什子,让你分神?身体不如旁人,功课更要用功,平日生病便罢了,好不容易好上两天还这样懈怠,那是人品有失!” 这样的话有时能说上一个时辰,全在她心情。 她时而异常温柔,时而比外祖父还要严厉。 那日她骂他一顿,将那只鹤投入火盆,不顾他哭得伤心。 眼见着那木鹤被烧成一把灰。 自那之后,李瑞很少对任何玩具提起兴趣。 她会抱着他安抚,又会推开他,责骂。 她的变化无常让李瑞无所适从,小小年纪学会看人脸色。 更可笑的是母亲让起居太监跟随他,随时记录他的行为言谈。 明明恨透外祖,却又拿外祖与他做比对。 “你外祖弱冠之年便治三县,你要努力。” 满宫之人都说母亲为他付出了所有,将他视为生命般爱护。 他的苦成了种无法言说的矫情。 直到他长大才知道母亲活得多么割裂。 他见识她的崩溃,歇斯底里,从开始的惊惧,心疼,到后来的淡然处之。 外祖更不必说,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善用清高来伪装自己。 明明就是想做名臣,却总拿死板的规矩来说教。 他常说最看重最疼爱的就是自己这个外孙。 然而却亲手掐断外孙所有感情。 外祖教导他说,“大男子顶天立地,莫做小儿女情态。” 现在,李瑞心中再无半分小儿女情态,不知太宰满意否? 第1061章 文死谏 李瑞长成为书卷气十足,儒雅有礼的模样。 在上位者跟前说话时,总会三思后开口,说话也不像别的皇子那样冲动,而是慢条斯理。 他是温润君子,开口就能引经据典。 他是孝顺儿子,父皇生病侍疾的总是他。 他是勤勉的外孙,日日苦读毫不懈怠。 他是很多人,每种都极力做到最好。 在失去知意后,他才发现,其实他自己就是上位者。 不必讨好任何人,只需得到一人认可,别的人该站在他原来所站的位置,用他曾经的恭谨来待他。 没人理解他,若知意在,也许可以说给她听听。 她和他虽出身不同,但反而是她,大约可以理解他吧。 可惜无法验证了。 别人眼中,他是被呵护娇惯长大的皇子,他的苦只有自己知道,一旦出口,就会被误解。 所以,孤独是人的宿命。 这些轻视他的,玩弄他的,他会一一讨还回来。 …… 太宰站在原地如被雷劈,他怎么也不相信皇上会拿这么重要的国事开玩笑。 愤怒令这个古板的老头几乎失态,他的脸涨得通红,马上想面圣,直谏君王过失。 不怪他这么生气,暹罗在南,北狄在北,若正征战北狄之时,南方也做乱,大周前后受敌,祸患不可想象。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呀……”他仿佛苍老十岁,步履艰难向御书房走去。 谏君,是他的职责和义务,他必须完成。 为什么?这个他认定的明君,如今做事越发糊涂起来? 这种事是可以玩笑的? 又或是舍不得女儿,为一己之私欲,想保女儿,而送个“赝品”到异国? 皇上瞒得紧,竟连他这个太宰都被蒙在鼓里。 这段时间,他有种受到帝王冷遇之感。 自从进言要所有女子恪守妇德,执行女诫,皇上对他就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信任。 苍天知道他的心,他一生都奉献给了大周。 只想安百姓,慰苍生。 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怎么皇上却如猪油蒙心一般。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不和他商量一词,不置可否,这般轻狂,又是为何? 莫非有小人从中作祟? 奸佞当道!又是谁在皇上身边操纵谋划这一切? 想调换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贵妃自然参与其中,那么曹家也该当负责! 还有谁? 激动之下,他踉踉跄跄走到御书房前,在门口“扑通”跪下,以头触地。 抬头便看到立于皇帝身旁,面带病容的秦凤药,她手中拿着毛笔,笔尖朱砂鲜艳欲滴! 她不是免职关在落月阁吗?最近都不怎么见她,怎么又在皇帝身边? 是了,定是被这红颜祸水所蛊惑,皇上才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 一股气,顶着常宗道,令他眼睛发亮,挺直胸膛狠狠盯住凤药。 “咦?常爱卿怎么过来了?带来的奏折放在这儿就行了。” 皇上穿着常服,坐在龙椅上,和颜悦色对太宰说。 却见常太宰两眼泛红,似是发怒又似是哭过,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凤药行个礼想告退,太宰阻止,“秦凤药,老臣记得你已贬官,怎么还会出现在御书房?手中又何以拿起皇上才可以拿的朱砂笔?” 凤药不说话后退一步,站在皇帝身后侧。 “又拿皇上做挡箭牌?” “皇上,臣听说一些流言,事关大周前途,来此求证真伪。” “嗯?你讲。” 太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压抑不住激动,呛声道,“有人私下偷换和亲公主,以假代真,可有此事?” 皇上不想却是问的这事,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常宗道脑中一根弦“呯”一下断了。 他眼中含泪,大声说,“陛下可知北狄正在备战,狂妄放话杀光我大周边关徐家军,一路血洗大周所有村城,杀到京师,剿灭曹家军,割掉皇室所有人头,再坐上龙椅?” 他浑身战栗,“陛下又可知暹罗边境无兵可用,以致跳梁小丑敢同我大周开口求娶公主?” “陛下可知,两边若同时开战,所有边境百姓便悬头于刀刃之上?” “大周吃不得败仗,吃不起败仗!” “军费宠大,所有银子打哪来的,陛下心知,老臣肚明。这么多性命,这么多银子,不是让陛下拿来玩笑的!!” “臣知陛下爱女心切,然则以一女安边境十年安稳,陛下值得,公主的献身也值得。” “可皇上竟然用假公主代替真公主前去和亲,您这是用百姓与将士的性命给您的私心陪葬!”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恨不得把心揉碎了给皇上瞧。 “老天啊老天,您看看老臣这颗心吧,你打个雷劈死老臣吧,呜呜,先帝啊,您的不孝子孙要败光留下的江山基业啊。” “还有你,”他目光如烈火直视凤药,“好一个心系国事,随侍左右的女官!你敢说假公主一事,你毫不知情?” “深夜秉烛拟旨,你可曾谏言过一句,勿以家事误国事?” 常太宰突然起身,抓起桌上砚台劈头向凤药砸去。 她虽闪身躲开,却淋得一身墨汁。 “你这个妖媚惑君之徒,整日贴着龙袍当差,就是这样辅君正道的?” “大周若有灾祸,头一个该杀你祭国,将你脑袋悬于城楼之上。” “皇上啊,你睁眼瞧瞧吧。臣早说过,女子不能干政,看看她干的好事。文不能谏君,武不能捐躯,敢穿圆领袍,挂银鱼符?”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他哭得肝肠寸断。 李瑕无法与他解释其中关窍,徐棠的信件也不能给他过目,便想待他冷静再细细解释。 岂知皇上的沉默,却被常太宰认做不听劝谏,而两人的表情态度又分明承认这件事他俩都知晓。 巨大的耻辱将太宰笼住,他沉重而缓慢地说,“女谒盛、奸臣用、国必乱。周礼曰:妇无公事,非祭不出,皇上,先祖之示不可轻违。” 他突然目如闪电向一旁看去,凤药一惊,常宗道已用尽全力向边墙撞去,他要死谏。 几乎与他同时,凤药飞扑上前过去,在他头撞到墙上时,伸出手臂硬生生承受了他的猛然撞击。 一阵断裂的疼痛袭来,凤药强忍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常在大人也该给人一个辩解的机会再死。” 第1062章 心服口服 “传太医!”皇上怒吼,同时狠狠瞪常宗道一眼。 常太宰心如死灰,他以死谏君,皇上连他的命都不稀罕,却为女官一条手臂心急。 他心灰意冷瘫坐在地上,头虽没撞到墙,但全力撞击之下,虽以凤药手臂垫之也隐隐作痛。 太医过来,凤药手臂已肿起,小臂骨头已然断裂。 “太宰,你糊涂……” 皇上想要斥责,被凤药拉了下袖子,“请太宰稍安,待臣女包扎完毕,便与你理论,到时太宰还想死,臣女再不会拦着。” 她脸色发白,太医取了丸药给她服下,皇上见她额上冷汗直冒,眼尾发红,干脆打横将她抱起,放在?阁的贵妃榻上。 待药物起效,她挣扎坐起,长叹口气,自榻上下来走到书房正堂,向太宰行一礼道,“太宰爱国,凤药心知,但请宰想想今日之举,是否有沽名之嫌?” “记入史册,定是为大人写上几笔赞美之辞,可太宰将皇上置到何地?史书会怎么评判皇上?昏聩?无道?” 太宰突然冒出汗来,他的确冒出过这种想法,死谏后定会与牧之一样,落个生前身后名。 文臣自幼受教如此,也不算过分,但他的确没想过皇上。 “此次和亲公主也并非全然是假公主,也是入过玉碟有身份的宗亲,太宰若是不信可以查。” “至于为何送此女前去和亲,请太宰读一读此女来信。” 她向皇上使个眼色,皇上随即递出徐棠才送过来的信件。 太宰犹豫着,凤药冷笑,“太宰敢死谏,不敢读一个女子的来信?” 常宗道接信展开,先被那一笔漂亮的“梅花篆”震住。 这种字体极难习得,远看为花,近看为字,花中有字,字里藏花,字体好看而刚劲有力。 都说字如其人,想必写字之人内藏风骨。 他是文臣,骨子里爱字惜才,先把那轻视之心减了一半。 再看内容,先是说了此女到暹罗的所见所闻,又说自己学习暹罗语言的进度。 说她已得到暹罗王的宠爱,其中写了许多秘闻。 想来那边的认字的使者也只认楷书,这种字体大周会写的人也不多。 所以此女用篆字写信,真是机智有才。 间或提及老王之子为下任暹罗王,她打算“做”掉他,自己生个儿子继承暹罗王,以此保大周边境三代之安。 其志之宏大,竟以轻松闲适的口吻说出,如话家常。 他越看越惊,此女狂悖不循常理,却是怀其野心,机敏聪慧之极。 放在大周算得上不守妇道的祸害,然而放在敌国大王身边做个祸国妖妃却是极相宜之举。 他沉默了,有些惭愧,也有些佩服皇上的深思与大胆。 同时理解皇上何以不同他商量,若与他商量,他定然骂得此女狗血淋头。 常宗道却不知皇上其实和他怀着同样的情感。 徐棠太合适入敌国后宫了。 天生祸乱后宫的妖妃圣体。 听她信中说大王之子对她产生觊觎之心,她正使美人计与离间计。 同时又将大周不少货物卖到暹罗去。 为大周边境贸易行了许多方便。 同时又着手在军中收买人手,为己所用。 为她将来生下儿子,掌握军权做准备。 她岂止走一步想三步?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简直逆天。 听她暗示,想必老王活不了多久。 只多一两年间,时机成熟,她便要发动宫变,杀了老王,挟天子(她自己的儿子)以令众臣,做摄政王太后。 只不过那是前面几封信上的内容,不必给常宗道知晓。 其中言论怕他看了要晕过去。 他只道凤药不守礼法,要是知道徐棠所作所为,不要疯掉? 看了信件,皇上不得不感慨凤药找了个最最合适的人选和亲暹罗。 同时颁发多条圣旨,与暹罗建立友好往来。 一个徐棠,他省了多少军士,不必担忧大周腹背受敌。 “此女与朕之女儿,孰优?”皇上的问话沉甸甸的。 常宗道再厚脸皮也说不出皇上的女儿更好的话。 “此女最优。”他心服口服。 “退出去,望太宰自此不止有忧国之心,更要循冷静之道。” 太宰如打了一仗似的,拖着疲惫的脚步退出书房。 凤药几步追出去,叫住常大人,“大人,凤药以一断臂换大人一句回答,可否?” “请问。” “谁泄露的这个天机呢?” 看常宗道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模样,她一笑,“不必再说,我知道了。” 看来,女子不止应该守礼,还不应该太过聪明。 莫非容妃告诉了李瑞此事? 她应该不敢,此事机密,说出去有百害而无一利。 凤药忧心,忍住疼痛向皇上告假说自己需回落月轩歇息,便退出书房直奔未央宫。 大宫女说容妃服了安神药正休息,凤药问,“今天可是三殿下来过?” 锦书微微皱下眉,照实说,“是,不知说了什么,殿下走后,容娘娘又……” 凤药扫视一圈,发现堂中摆件又少几个,未央宫报损最多,她也清楚容妃什么性子。 “当时堂中只有殿下和娘娘,殿下出门时很正常,并无异样,奴婢在外,听得清楚里面没有发生争执,所以不知为何娘娘突然发起狂来?” 里头传来响动,锦书道,“娘娘醒了,姑姑要进去吗?” 凤药踏入内室,见容妃如同傀儡,神魂飘忽,两只眼睛没一点光彩,只是呆呆躺着。 “娘娘不舒服?” 容妃把眼神转向凤药,用力闭下眼睛又睁开,眼中满是泪水,喃喃地说,“我全是为了他好,我的身心都在他身上,你是知道的,他小时候,若有一次挺不过来,怕是我也跟着他去了,他竟一点不理解做娘的苦心?” “那么,殿下是知道了?他如何得知?” “这些皇子,哪个没有自己的班底,李瑞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恩怨心重,这次怕是坏了母子情份,早知他这么在意,我何苦呢?” “爱抬谁爱娶谁由着他算了。”她心灰地落下泪。 “我都是为谁?一个不干不净,私会外男,一早没了清白身的女子,怎么进得了皇家之门?” “我哪里做错了?偏这样,满宫还都是他的流言,说他不顾皇子之尊,喜欢没有妇德的贱女……” 容妃捂住眼睛,“我看得出,他是恨上我了。” 凤药心下惊讶,李瑞不知对常宗道怎么说的,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 要不是她在常宗道发疯之时思索对策,常大人真撞到墙上,大周又出一桩大案。 李瑞知道他所说之言的份量吗?他是暗中纵容自己外祖发疯,还是无意为之? 第1063章 恨意深深 李瑞告诉太宰和亲内幕,自己悠哉游哉在花园散了会儿步。 就在离御书房不远处暗中窥探。 他想要自己外祖吃个亏,他日日跟在父皇身边,知道父皇信任外祖,断不会因为太宰过激的言辞而产生嫌隙。 烦他,也仍然会信任他。 就和李瑞自己对外祖的感情一样。 外祖在他长大后,才对他展露了温情的一面。 然而这一点温情溶化不掉李瑞心中自小结起的坚冰。 他似乎得到了母亲和外祖所有的关注,却没感觉到温暖。 好在他已经长大,不需要这些,更不需要有人对他的选择指指点点。 外祖该知道君臣之分,他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一个古板老头。 李瑞仍然要依仗外祖的力量。 等他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 如李瑞料想,常宗道独自待了会,平静下心绪,才觉得自己冲动了。 他想到外孙,回忆起李瑞当时的表情神态,以及来英武殿中寻他时的从容疏离,以礼压他时的笃定。 不由心中一惊,外孙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呼出口浊气,依旧不信此事是李瑞有意为之,意在叫他御前失仪。 毕竟他是支持李瑞的最重要的政治力量。 …… 李瑞在花园中亲眼看到外祖离开书房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撇嘴。 操控这些人,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难。 只要你足够了解他们。 他正想转身离去,却见凤药从书房中出来,神色不太好,一个小宫女搀着她,父皇在门口满脸关切。 知意和亲之事说这位姑姑不知道他是不信的。 他慢悠悠远远跟着凤药,一边思索着待会要怎么对待她。 小宫女将凤药送回落月阁前便离开。 李瑞不再犹豫,喊了声,“姑姑好。” 凤药一回头,心中一凛,马上意识到这次相遇不是巧合。 她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李瑞查到知意和亲,才有方才之事。 “姑姑受伤了?”他很惊讶,总不会是太宰御前殴打女官吧。 “给殿下请安,殿下要进来坐坐吗?不过臣女无法侍奉茶水,这条手臂断了。” “哦?!”李瑞随着她走入堂中,自己叫人送热水,“我来侍奉姑姑吃茶。” “殿下不会无故造访,凤药直言,太宰这次冲撞皇上,实为不智,请殿下三思。” “如今支持殿下的大臣虽多,有多少是看着太宰的脸面,又有多少是认可殿下本人?” “如若一不小心,太宰真的伤及性命,殿下又当如何?” 李瑞皱起眉,沉声问,“这话什么意思?我外祖在御书房做了什么?” “常大人来书房前,殿下做了什么?” “本王查到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身为太宰,却不知晓,实在可笑。” “殿下指的是知意姑娘入了玉碟,做为公主和亲暹罗之事?” 见她这样坦荡,李瑞有些出乎意料。 这不是机密吗? “并非不告诉殿下,只是当时殿下被皇上关在宫苑中不让走动。” “知意姑娘自己愿意嫁给暹罗王做宠妃,她那样容色倾城,有点野心有什么可难理解的?” “莫非她想要的东西,殿下给不出来?” “你胡说!知意才不愿意嫁给老头子,就为得个妃子的称号。” “容臣女猜猜,知意姑娘为何伤心欲绝,去找容妃娘娘?大约是您答应了却不愿做或做不到承诺吧。” “她心灰意冷,又已失身,无路可走,才愿意离开京师远赴他乡。” 凤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 李瑞和知意的过往她只知一小部分,未知全貌,都靠推测。 凤药连知意失身之事都得知,李瑞有几分信了她的说辞。 “她改名云桃是入了玉碟的。不算辱没。” “认给曹贵妃了是不是?”李瑞心中苦涩。 “嗯。” “我还是不信,知意会待我如此无情。”李瑞怔怔,落下一滴泪。 “她是没办法,以为再无回转余地。”凤药说到这儿,不愿再多说,怕出马脚。 “不信你可以找容妃娘娘对质,若是强掳来,她哭闹喊叫如何处置?” “殿下,这是皇宫。” “和亲时还有暹罗使者在,用强是做不到的。” 李瑞心里默认皇上知道此事。 娘亲会用强,皇上却不会勉强一个平民姑娘冒充公主。 在国事上,父皇一向认真,而且也没那么不能割舍云笙。 所以他信了八九分知意是自愿和亲。 凤药观其面色知道李瑞这关暂时糊弄过去。 送走李瑞,凤药忍痛又到未央宫见过容妃一声,省得两边说错了。 李瑞向宫外而行,路上正遇到李嘉,身边带着绮眉。 不见他二人还好,一见绮眉,想到绮眉看不起知意,两人为此发生争执恍如隔世。 现在知意走了,她倒得偿所愿。 李瑞嘴角挂着冷笑,上前打招呼,“绮眉妹妹,这么高兴?” 她和李嘉算过了明路,皇上也许了这门亲事。 听李瑞这么调侃,脸上一红,“李瑞哥哥别笑我了。” “你得了一直想得的,是好事,我为你高兴都来不及。” “怎么久不见知意姐姐?”她客气询问。 李瑞短促一笑,“你不是说知意不配和你坐在一起吗?” 绮眉一愣,李嘉感觉今天李瑞与往日不同。 李瑞淡淡一笑,“我开玩笑呢,知意出身不高,恐怕不能像绮眉一样达成心愿,我娘不同意我抬她入府。” 绮眉自徐棠与她解开心结,心情大好,不禁问道,“那她可不要伤心死了?现在她还在那里住吗?我得空瞧瞧她去。” “不必,她已搬走。” 李瑞说话时眼睛却瞧着李嘉,见自己弟弟神色如常,心中却更加生气。 曹贵妃一番操作,李嘉可是亲儿子,能不知道?他去到长乐殿能不见云笙? 所以,一圈人都晓得知意要走,没一个人告诉他一声。 挤兑知意时,不见嘴下留情。这会儿,都在这儿装好人。 李瑞心里生气,表情如常,淡然与他们交谈几句,离开皇宫。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看着两人相依而行的背影,狠狠咬牙。 这仇这恨,无论如何他都吞不下去。 第1064章 再生风波 李嘉已经有了那么厉害的外祖,再娶了徐家千金,就算将来两人同为辅政大臣,他的地位如何敌得过李嘉。 对李嘉和绮眉暗生的厌恶让李瑞自己也很吃惊。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兄弟们怀有深厚的感情。 他仿佛刚清醒,从前一直活得懵懵懂懂,在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知意从前的感受,那种不被人看重的感觉击中了他。 希望知意在异国过上她向往的日子。 李瑞对李嘉的嫉妒早有苗头。 他心中羡慕李嘉和贵妃的母子情份。 曾经有一次,他在长乐殿与贵妃和李嘉一同用膳。 李嘉和他母亲那种随意的关系让他吃惊。 贵妃毫不介意李嘉表现出的懒散,功课不好被老师责骂的事也只是饭桌上的笑谈。 “实在读不通不读也罢,你骑射好身体好就成。文书的事,反正养着那么多幕僚,难不成都是饭桶?你只需懂得道理,写字伤神让别人代劳也罢。” 李瑞忍不住问,“贵妃娘娘真不在意六弟功课?父皇很看重师傅的评价,功课不好师傅会责罚。” “算了吧,喊声师傅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们才多大,道理功课可以慢慢学,瑞儿身子不好,更要多养着少用功。” 李瑞仍不相信,认为是自己在场贵妃才说的场面话。 私下问李嘉,他却笑称母亲一直这么教他,但骑射是不能丢脸的。 因为曹家比武,他身为皇子也得参加,输得太惨,娘会没面子。 他还说,“咱们是大周的主子,会用人比自己做事更重要。” 这句话此时此刻才被李瑞领悟到。 但他的娘亲却和曹贵妃相反,饭桌上听不完的唠叨。 当着旁人时她说儿子身子不好,不能太劳神。 私下不停督促他要好好用功。 那不停重复的车轱辘话让李瑞烦躁,但他只能忍受,因为一旦反驳顶嘴,等来的是数倍的哭泣数落。 从小的教养让李瑞在外人面前总是拘着,他内心敏感,擅于察言观色,都是受母亲影响。 他站在原地,一直到李嘉和绮眉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迈腿离开。 知意落了空,绮眉却这样顺利。 他这段时间屡遭失败,李嘉却一帆风顺。 对了,那个让李嘉神魂颠倒的从溪的小姑上哪去了? 从溪暗示过李嘉多次,别和自己小姑过从太密,传出流言就不好了。 李嘉每在宫中快散朝时,如屁股着火,到时间就开溜,定是去见那个女人。 要传流言也该传他和徐棠,一个皇子,一个有夫君后来成了寡妇的女人,不是更新奇? 反观他和知意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只不过因为身份悬殊便传得那么难听。 都是绮眉这个小贱人从中作祟。 他握紧拳头出了皇宫。 回到王府,下人送上长公主的请柬,说要在修真殿举办宴会,请睿王参加。 李瑞看着镶金的帖子,宴请在七天后,他心中有个主意。 李嘉背靠曹家,又娶徐家女,最忌惮他的难道不该是太子爷吗? 这个宴会说什么也得参加,他甚至有些后悔,今天不该在绮眉面前多嘴表现出不满。 想收拾一个人时,千万别提前被人家看出端倪。 既要“杀”人,不妨多给“被杀”之人一些善意。 …… 李慎有时在书房待得久了,便在离书房不远的厢房里休息,不去袁真或玲珑那里过夜。 袁真想好主意,便去找玲珑,对方倒是直爽,“答应的事我定然办到,我虽是女子,却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徒,妹妹想我为你做什么事?” “只要别过分就行。”她说。 袁真低声同她商量,玲珑奇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若真想报答我,别问这么多,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她把一只小盒给了玲珑。 玲珑只犹豫片刻便接了盒子。 李慎这日在书房直至夜深方熄了火烛,进入厢房更衣梳洗,却见床幔四合,挑开幔子向床上一倒,身下压住一片柔软,耳中只听一声娇呼,“哎呀,别压得这样重啊。” 他有些好笑又有点诧异,口中道,“又来使促狭。”把那绣衾一揭,本以为下面藏着袁真,却见玲珑面如桃花,含羞带笑,“夫君,妾身做了恶梦,怕得慌。” 她分明看到李慎面上方才那一顿,他把她当作了旁人。 玲珑冰雪聪明,并不较真,当做没看见。 身为闺阁千金,自己摸到床上是很“下作”、不矜持的行为。 袁真叫她这样做的时候,玲珑嫌弃地撇嘴,“这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你和王珍儿斗来斗去很上得了台面?” “她给李慎汤里下药,很上得了台面?” “可是身为女子就应该矜持些啊,就算勾引自家爷们也不该直白成这样吧。” “就是要直白,男子不爱拐弯抹角,你是他的后妃,有什么不行的,坐在屋里干等,宠爱不会从天而降。” 见玲珑还在愣怔,消化她的话,袁真又说,“站在太子回家的道上,在月光下跳舞上不上得了台面?” 玲珑点点头,袁真“呸”了一声,“你真是脑子坏掉了。” “那叫费力不讨好,不信我与你打个赌?看我直接钻他被窝有用,还是你跳舞有用?” “算了,钻就钻。我懒得受那等待之苦。谁晓得他几时才从那里过?若是晚了,我白等许多时辰。” “可不是,夏天蚊虫那么多,秋冬那么冷,何苦为难自己?那种手段在我看来才是低级。” “真可以这么做?他不会看低我?” 袁真撇嘴一笑,眼含深意。 “莫非妹妹已经这样做过?” 袁真笑而不答,玲珑点头,“那我也试试。” “真不会有人笑话我吧。” “爬自己男人的床不是天经地义吗?”袁真鼓动她,“收好我给你的盒子。” …… 袁真摸清侍卫的站位及巡逻时间,便要玲珑行动。 李慎见是玲珑虽诧异却并未有任何不悦。 玲珑撒娇道,“太子好久不来看我了,难不成太子的属相压不住妾身,太子怕了?” 李慎被她娇滴滴一激,将她搂在怀中道,“今天叫你知道我怕不怕,就算不合,爷也压你一头……” 玲珑心喜,果然有用,她玉臂舒展缠住李慎腰身与他低语,两人欢好无限。 事毕,李慎入眠,玲珑光脚下地挑暗火烛,将藏在床下的木盒中的火折子拿出来。 这东西一直保持阴燃,一见空气就会着起来。 她将自己衣服打湿些,丢在地上,离火折子有一段距离,中间放条浸过油的棉线。 袁真说过半个时辰会烧到衣服,但着的不会很快,玲珑有足够时间和李慎一起跑出去。 记得一定把火折子带走。 玲珑因为紧张一直没睡着,直等到屋里冒起浓烟,她将火折子藏好,才开始大声叫喊起来。 侍卫都赶来时,玲珑已和李慎跑到外间,她裹着李慎的衣服。 逃出来时,不忘手忙脚乱碰倒书本衣服,让火烧得大一些。 院子里放着不少养荷花和金鱼的水缸,平日观赏,紧急时灭火。 火很快就被扑灭了,玲珑脸上弄得一片黑灰,被泪水一冲,冲出两道“沟”。 又可怜又好笑。 太子妃赶到时,刚好看到太子搂着玲珑轻声安慰。 第1065章 别有居心 王珍儿心中不是滋味,问救火的侍卫火势如何,烧到了什么? 太子却拦住,“珍娘,不早了,大家都先休息,不是什么大事,这里也没放主贵东西。玲珑受了惊吓,别动了胎气。” 侍卫也上前回禀,“想是烛火落地引燃了地上衣物造成了,不过地上放的铜盆被踢翻,泼出来的水减缓火势,所以火情不算严重,只是烧毁了几件衣服并被褥。” 王珍儿的目光扫过玲珑,见她脸色赤红,一副狼狈却被李慎护在怀中的样子,握握拳,尽量平静地吩咐,“大家辛苦,都去休息吧,今天参与扑火的,明日都到帐房登记领赏。” 说罢,又看玲珑一眼,带着夏雨、冬雪离开。 …… 李瑞叫来手下,叫他们好好查查李嘉和徐棠之间的关系。 李嘉对徐棠的迷恋之深,从前竟都忽略掉了,现在想想,处处有迹可寻。 这小子动了真情。 为何忽然就不见了徐棠,只是因为徐棠是寡妇?还是别的隐情? 若只是偷情,便不会断得这么干净。 可是徐棠怎么突然消失了,这个女人把握好,定能拿捏李嘉。 他只给手下一天时间,晚间便要拿到调查结果。否则严惩不怠。 晚上回到府里,刺探消息的人已在院中等候。 听完汇报,他摆手叫人退下,独自思索起来。 绮眉因知道李嘉与自己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十分欢喜。 因为深恋李嘉,隔三差五就会往宫中跑,说是看望贵妃,实则只为远远多看情郎一眼。 这日从长乐殿出来离宫时遇到李瑞。 李瑞对她躬身问,“过几日长公主宴请,不知妹妹可收到请柬?” 绮眉开心道,“嘉哥哥已经同我说过,带我一同参加。” “那妹妹可要打扮漂亮些,那宴会中,心仪我这个弟弟的女子不少。” 绮眉一听撅起嘴,有些不高兴。 “徐家女子中,绮眉妹妹已是翘楚,不输任何人,可是……” “可是什么?”绮眉追问。 “可是那日在皇家园林中,一见徐棠,那种打扮,那种气派,竟衬得你们几个女孩子像还没长大的丫头似的,论穿衣打扮,还得是你小姑,那天我记得她穿着八裾裙,用的颜色是浅蓝撞苍蓝,真如凌波仙子,不染凡尘。” 绮眉不悦,“知意那日也在,瑞哥哥有心看我小姑?” “一瞥惊艳,不能忘怀,不过我看你小姑许久不出现,不知会不会到长公主的宴会呢?” “小姑去远游,不能归京。”绮眉说罢快步向前行。 李瑞心道这丫头在徐家顺风顺水惯了养得任性泼辣,实则心思单纯。 “绮眉妹妹,别生气,我现在要去云裳阁给我娘挑簪子,你要同行吗?” 绮眉停下脚步,毫不犹豫,“要。” 李瑞只挑了支簪,便先行离开。 不用说,绮眉定是照着徐棠的裙子样式裁制新衣。 李瑞在门口听了几句绮眉与云之对话,放心离开。 时间很快到了宴会那日。 李瑞特意早到了些,先陪姑母说说话,待李慎到时,抢先给自己这个太子弟弟请安行礼。 李慎和长公主行礼后到庭中与李瑞闲聊。 提起李嘉,李瑞一笑,“太子很关心他啊,还得是你,若放我身上,可没这么大方。” 李慎眼睛一转,李瑞少在外人前谈论别人,这次怎么了? “哦?为何?” 李瑞意味深长,“太子容我这个哥哥放肆,我才敢说。” “恕你无罪。” “李嘉这次可得意了,本来外祖已是当朝最高武将,皇上都得给三分面子,现在又搭上徐家,若不是太子之位已由弟弟你坐上,我还以为父皇想立李嘉为太子呢。” 李慎低头不语,李瑞冷然道,“李嘉将来怎么也得是个辅政之臣,他这样年轻就坐拥两大家族支持,将来不知太子要如何驾驭,想想从前的王太师如何让先帝为难,真恍若隔世了。” “太子,可注意六弟折子,看看他的政见。” 说罢,便见自己那风姿翩然的弟弟走入庭中。 他太耀目,一进来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李瑞将目光落在和他前后进来的绮眉身上。 果然这女孩穿了件和徐棠曾穿过的几乎一样的八裾裙。 只可惜,她没有徐棠那样纤弱的身量,所以穿上后没有我见犹怜的风流姿态。 绮眉是个高个子活泼鲜艳的姑娘,更合适庄重明艳的扮相。 假以时日,她会成长为一个大气端正持重的女子。 徐棠却生就风流体态,娇弱又自带媚相,二人着实不是一种类型。 李嘉与绮眉各自前来,在宫门口一起进来。 二人面色都不太好。 绮眉的不高兴更是挂在脸上。 进修真殿前两人的确绊了几句嘴。 一见绮眉衣着,李嘉本来明媚的心情瞬间笼上一层阴云。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对徐棠日夜的思念。 此时既不想回忆起徐棠,也不愿看绮眉模仿自己的心上人。 绮眉敏感地捕捉到李嘉的情绪,马上拉下脸,“怎么?这裙子不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李嘉敷衍的态度让绮眉难受。 “是不是她穿好看,我穿不得?” 李嘉十分困惑,为何绮眉总自己找不痛快。 “我哪句话有这样的意思?” “你没说,但你眼神已经说了实话。” “随你怎么想。”李嘉迈起长腿,快步先行向修真殿走去。 他虽同意了和绮眉的婚事,心中对成亲这件事是无感的。 正妻总要选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对绮眉他并无反感,仅此而已。 对徐棠的思念却在看到那条裙子时一下暴发,催得他心肝都在疼。 他想起那日送行,远远地山坡上,生生看着那辆马车载着他的心上人越走越远。 余生不再见,那种如被摘掉心肝的感觉,依旧如昨。 他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和绮眉好好走下去,偏绮眉不知发了什么癫,竟穿了条徐棠穿过的裙子。 徐棠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面前,触手可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嘉被这突如其来的思念冲击得无法呼吸。 他去殿内,看到姑母日常饮的酒,便倒了一大杯饮下,微醺间心绪平复了些。 绮眉一肚子委屈,她只想让李嘉多喜欢她一点,别总想着小姑,她做错了什么? 李嘉眼神中的震惊与责怪像把剪刀,把她的尊严剪碎。 “绮眉妹妹今天很美,真成了大姑娘了。”绮眉一回头,李瑞就在她身侧。 “今天的女宾中,属妹妹最惹眼。”李瑞冲她笑笑,“可惜,知意不能参加,不知她要在,会是什么光景。” 见绮眉有些不自在,李瑞心中更加冷然,原来大家都知道知意代人和亲的事,只瞒着他一人。 没人在乎他。被轻视的感觉让李瑞愤怒。 他下意识捏了捏荷包——这个宴,他不会让绮眉和李嘉好过。 第1066章 迷雾重重 宴席分男女宾客分席而坐,长公主作风开放,并未在中间隔屏风,这样大家转个脸就能看到彼此。 绮眉有些后悔和李嘉闹别扭,席中多有未婚少女,偷偷私下议论李嘉。 他只静静坐着,就如会发光吸引人的目光。 眉眼肃然是清冷公子,笑起来如同骄阳灿烂。 绮眉听到别人低语—— “那才是皇子应有的模样啊。” “不知要娶谁家女,真是那女子的福份。” “嫁了如此夫君,也不枉此生了。” 绮眉心中感受到莫大满足,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 她偷眼向男宾席望去,李嘉低头只顾饮酒,心不在焉。 绮眉提醒自己不要再那么任性,小姑已经离开,还嘱咐过自己那么多话。 可她一见李嘉就把什么都抛到脑后。 她多么希望李嘉对她的感情有她对他的一半就好。 为什么小姑不在意他,他却似乎将小姑刻在心间。 李嘉感受到来自女宾席的炽热目光,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他心中全是连翘的影子。往事一幕幕在心中闪现,从遇到她直到送她离开。 他从不曾真正拥有过这个女人,却仿佛失去她千万次。 不多时,他就喝得半醉。 李瑞坐在对面,起身为在座的宗亲子弟倒酒、寒喧。 到李嘉这里,他衣袖一拂,不小心扫落酒杯,更换酒杯与李嘉碰杯共饮。 放下杯不久,李嘉就感觉眩晕不能自持。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勉强道,“容我告退一会儿。” 李瑞急忙上前,扶住自己兄弟往专设的厢房而去。 口中关切问道,“今儿有不顺心吗?这样左一杯右一杯的,我叫人给你烧些醒酒汤来。” “多谢三哥。”李嘉已经口齿不清。 休息室离设宴之处稍远,为图个清静,拐过去一道弯,两人隐去身影,阳光照不到的偏房,床铺得整洁。 李嘉向床上一扑,天旋地转,却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仿佛跌入一个梦境。 李瑞帮他掩上门,自己出去唤个宫女烧碗醒酒汤,烧好给他,不许打扰李嘉休息。 走到庭中,遇到不放心的绮眉,“瑞哥哥,他怎么样了?” “让他休息会儿,方才饮酒过猛才会这样,不必担心。一会醒酒汤好了,喝下就会好。” 绮眉担心地一步三回头,李瑞心中不屑,原来你也会忧心旁人? 把人往死里说的时候,怎么那么狠呢? 汤烧好,宫女悄悄告诉李瑞。 李瑞过去端起汤碗,用身体遮住碗,把药抖入碗中。 他才走出没几步,绮眉就跟上来,“我与你同去吧。” “也好。”李瑞眼见绮眉一步步按他料想走入圈套。 来到房中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怎么喝了这么多?”绮眉小声抱怨,“瑞哥哥该看着他点。” “呵,他不是小孩子,用人看着?绮眉怎么不把他栓你身边?” 此时无人,李瑞突然刻薄起来,“怕是我弟弟不将你放在心上吧。” 绮眉讶异,瞟了李瑞一眼,对方表情如常,将李嘉抱起来靠在他肩膀上。 绮眉喂了半碗汤下去,再喂他便不张嘴。 “差不多了,让他睡会,一会儿让宫女送茶水进来,酒醉之人总是口渴。” 李瑞将人放床上,给他垫高枕头,回身时不小心碰洒了余下半碗汤,溅了自己一鞋。 “啧!湿到里头了。”他不高兴地坐下,“妹妹烦你喊人拿双鞋过来,我在此等着。” 绮眉答应一声,哪想到是圈套,出去帮李瑞找鞋子。 待长公主的宫女找来新鞋,绮眉接过鞋子自己亲自送进屋。 她实不为送鞋,而是不放心李嘉,想再看一眼。 进了内室,李瑞竟然不在,房中只余李嘉在床上睡着,但又不安分地来回翻腾。 她自桌上倒了茶,将鞋子放在桌边,去喂李嘉喝水。 “嘉哥哥,口渴吗?”她一手端茶,一手摇晃李嘉。 终于,李嘉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却是日思夜想的人儿。 “连翘?”他用力睁大眼睛。 俏生生立于床边,不是连翘又是谁? “你在说什么?快喝水吧,你醉了。” 李嘉坐起来,没接茶,一把将绮眉抱在怀中,将头窝在她颈中,“我好想你。” 绮眉感觉脖颈处一股温热,李嘉竟然哭了。 “我日思夜想,心里都是你,好不容易压下思念,你终是放不下我来看我了,对不对?” 李嘉一只手揉着绮眉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纱衣,绮眉只觉李嘉的手心异常温热。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嘉便吻上来,一只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她动弹不得。 李嘉吻得霸道又柔软,怀里的女人温香软玉,燥热自小腹一阵阵上涌,绮眉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又羞又气,却挣不开他铁箍一样的手臂。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门被人大咧咧推开。 长公主在前,后头跟着几个女孩子,最后站着李瑞,所有人都看到这令人难堪的一幕。 李瑞拨开众人,抢进屋内,拉着李嘉,欲将绮眉解脱出来。 所有人白日见鬼似的寂静无声看着这场面。 绮眉先怔过来,尖叫一声用力捶打李嘉,却听他含糊着说,“别嫁暹罗老猴子好不好。” 她终于挣开他的束缚,一头撞开众人向外跑。 “快跟上!”长公主喝道,李瑞紧随而去。 再看李嘉任事不知复倒在床上。 好好的宴会出了这等丑事,长公主气得喝住几个想离开的年轻姑娘,“都站住。” “关门。” 几人垂首站在门口,一个个像怕事的鹌鹑缩着脖子。 “今天看到的事,谁说出来,本宫必一查到底,不与你们干休。” 她表情森然,与方才的和蔼可亲毫不相干,如女阎罗。 “是,长公主,我们不会乱讲。” “李嘉与绮眉已经许过亲,早晚是夫妻。” “那还这么急?”不知谁嘟囔一句。 “都出去!”她厉声说,自己气哼哼在屋内坐下。 屋中弥漫着一股解酒汤的酸味。 再看自己的好侄子,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出了这种事,责任不管在谁,出丑的都是女子。 …… 李瑞追着绮眉跑出去,见她飞快奔向园中湖而去。 他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既不追上,也不落后,直到绮眉毫不犹豫投入湖中。 这才快步追上前,俯下身伸手将其捞出。 冷水一浇,绮眉冷静下来。 李瑞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丢给绮眉,“穿上。” 绮眉眼泪成串往下落,李瑞又说了一遍穿上,言中毫无安慰之意。 待绮眉穿好衣服,他问,“伤心吗?” “那几个女孩子会说什么?”他一问,绮眉又开始哭。 “这会儿,你体会到被人讲闲话的痛苦了?” 他抱着臂,悠闲地看着痛苦的绮眉。 绮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看着李瑞,“是……你?” “这一切,不是偶然?” 李瑞痛快冷笑一声,“世上哪那么多偶然?” “怪你自己。见我不在房中,你就该退出,孤男寡女为何进入?你有许多次不踏入此局的机会,你都选择入局,怪不得别人。” “为什么啊?瑞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李瑞把嘴闭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绮眉。 “难道……只为我说了知意几句?” “知意到底在哪?”李瑞冷冷问道。 第1067章 一报还一报 “你不怕我告诉李嘉?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绮眉厉声喝问。 李瑞却在回忆方才听到李嘉口中所说之言,心中惊疑。 李嘉抱着绮眉分明是把她当做徐棠,为什么会说出“别嫁暹罗王”这种话。 嫁去暹罗的明明是知意。 再追问绮眉没意义,她恐怕并不知道更机密的消息。 于是手上推她,“快回去吧,姑母生气了,定在房中等你。” 绮眉走了几步,李瑞叫住一个宫女,叫她把外衣脱给绮眉,否则公然穿男子衣衫,头发向下滴水,更不像话。 他带着她绕道,从边门进入修真殿。 来到李嘉的房间,进门前对她说,“不管你进去胡说什么,我都不会承认。” 他对她露出讽刺的笑,轻轻推她一把,将她推入房中。 满屋酒气加解酒汤的难闻气味,长公主坐在桌边,颦眉等待。 这次设宴本为李慎,她想要敲打李慎,不想出了这么大的丑事。 杏子被送走,薛钟被绞杀在掖庭,薛家以十大罪被流放。 但这事经不起查,李慎不起疑便算了,一旦钻进去细查,查到薛家获罪的真正原因就糟了。 他再痴傻,也该怀疑自己太子之位到底稳不稳固。 长公主一方面劝说皇上不要给王琅太多恩宠。 他本意想此次加封王琅一等定国大将军之衔,长公主的劝说下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不是怕徐曹两家再立战功,功高震主而令王琅分功的好时候。 给王琅过高封赏,难保太子不做他想。 却不想好好一次宴席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长公主本来很喜欢这个侄儿,他美貌非凡,光这一点便叫长公主少不得多偏爱几分。 可惜,却是个不长心的。 有些人的确不必太努力就能得到旁人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 此时看看他睡得深沉,浓密的睫毛,长得让女人嫉妒。 薄情的双唇不知能说出怎么样迷人的情话,棱角分明的侧脸,俯仰之间都是风情。 男人生得漂亮,真是罪过啊。 也难怪绮眉疯了似的迷恋他。不知多少京中女孩子做梦都是他。 这种事在长公主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绮眉一个闺阁中女子,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当年自己对牧之也是这般迷恋。 细看李嘉,与牧之美貌不相上下。风骨却差之千里。 这世上,再无牧之,真是个乏味的人间。 正胡思乱想,听到门响,看绮眉穿着宫女衣裳,头发全湿,不禁气笑了,“怎么着?屁大点事还投湖了?” 绮眉低着头,眼圈红着,全没了往日张扬的样子。 “又没怎么,一副气短的样子给谁看!”长公主斥道,“抬起头!” “长公主……那么多人瞧见,我名声不保。”说到名声,她突然想到徐棠和知意,自己莫名和这两个人处于相同境地,她委屈地放声大哭。 “行行,别哭了,姑奶奶,动动脑子吧。” 绮眉抽抽嗒嗒,“动什么脑子?” “把责任推给李嘉呀!?还能是什么?莫不成说是你主动投怀送抱?我要是你,现在就闹大了去,让贵妃来评理,马上认下你这个儿媳,你身后是国公府,难不成曹元心敢公然得罪你家?” 还能这样操作?绮眉甚至忘了哭,睁大眼睛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拧眉冲外面喊,“拿冷毛巾来。本宫快被李嘉臭死。” 她亲手拿了毛巾捂在李嘉脸上,李嘉刚睁眼被一杯冷水照头泼下。 他根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坐在床上,水鸡似的看着一脸怒意的姑母。 “本宫叫你们来玩,不是叫你来给我惹事的。李嘉,你搞的什么事?” 李嘉头晕晕地,抹把脸问,“姑母,侄儿可是说了醉话?” 长公主冷笑一声,把绮眉拉到前头,“你差点害得绮眉没命。” “她好心送醒酒汤给你,你却一把抱住她欲行不轨,你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娶回家随便你,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做此越轨之举。” 李嘉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只觉得梦见了徐棠。 看绮眉眼睛红肿,衣衫不整,头发也湿了,吓得结巴起来,“我……我做了什么,不会……” “也没什么,你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抱住她亲过了。” 绮眉闻听长公主言语粗鲁,臊得脸红到脖子,又哭起来。 “好了好了,多大的事,刚好是许过婚事的,李嘉去和你娘早点商量日子,把婚事办了,别坏了徐家名声。” 长公主重重咬住“徐家”二字。 “都是我的活祖宗!来人,拿干净衣服。” 宴会不欢而散,众人却是兴致勃勃。 待人走完了,绮眉来扭捏着来谢过长公主。 此时连李嘉也先告退,只余长公主和绮眉二人。 长公主坐在杯盘狼藉的院子里,心事重重,太阳西沉,余晕美而短暂,正是她最讨厌的时间点。 “长公主,绮眉若说这事有人存心为之,您肯信吗?” 长公主愣了愣,突然笑了,“宫里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你倒说说。” “是李瑞给李嘉下了药,才致嘉哥哥只是喝了这么点就醉成这样,方才他跟本没认出我,嘴里叫的是旁人的姓名。” 长公主听了心中了然,“傻丫头,他喜欢别人,你也肯嫁?” “我不管,我只喜欢他。” “你信我说的话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啊。李瑞干嘛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你们已经定婚,早晚是夫妻为何多此一举?” “这种事只有小事化了,除非你有所求,才闹大了去。依我说,你该去告诉李嘉而不是本宫。” 长公主说话和气温柔,并不像平日那样严厉。 “长公主不会为此看不起我吧?”绮眉终于问出自己最担心的话。 长公主呆愣许久,半没笑她,而是缓缓道,“你我同为女子,我怎会为这种事低看你?再说别人的看法就那么重要?” “我忘了你是世家女,名声最要,不像我……”她低低一声叹息。 绮眉已更了衣,她想想长公主说的话,又想想小姑留下的信上嘱咐自己的话,心里清明许多。 “绮眉告退,多谢长公主教诲。” …… 李瑞看绮进屋,就离席回府。 他想做的两件事都做了,给太子心中埋个怀疑的种子,不让李嘉的日子太好过。 让李嘉和绮罗当众出丑,更是完成得漂亮,只是没想到绮眉脾气烈到如此,竟能投湖。 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个疑问,徐棠去哪了? 是什么让李嘉就这么死心离开徐棠? 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人,在院中摆上桌椅,泡上热茶,今天说不定有贵客要来。” 他靠在椅上,想起给李嘉下药的过程,没想到这么简单顺利。 他先下了少量迷幻剂在酒里。 剂量不大。喝过后李嘉以为自己太醉会要小憩片刻。 那药用了脑子不清楚,把穿着相同裙子的人认成徐棠并不奇怪。 之后在醒酒汤中下了一点春药。 有春药作祟,他不会轻易放走前来送鞋的绮眉。 为了不被人发现醒酒汤有问题和后面引姑母来李嘉房间。 他故意将汤洒在自己鞋上。 绮眉当时离开房间,他算着时候来到席间,当着长公主的面说李嘉醉得厉害把汤酒了自己一鞋,里头都湿透了。 长公主一面差人给李瑞找鞋更换,一边去看望李嘉。 那几个女孩子纯是想看热闹,都是暗中思慕李嘉的千金小姐。 推门便看到两人亲热。 第1068章 敲打李嘉 长公主在李嘉睡过的房里发现一双没穿过的男子新鞋。 她一下就明白,绮眉说得是真话。 这个李瑞何苦要整治李嘉? …… 李瑞想到门开时绮眉那见了活鬼的表情,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个好弟弟真不辜负他的期待。 这下,绮眉能好好体会知意当初的心境。 星光闪耀,这是个晴朗的夜。 李瑞靠在椅上,心道难不成自己推断错了?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说李嘉求见。 “带进来吧,又不是外人。” “六弟来了?请坐,今天的酒可醒了?” 李嘉坐下,看着自己悠闲镇静的哥哥,不敢相信绮眉来找他说的话。 …… 下午绮眉找到他,表情没了以往的娇憨,心事重重。 他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难受,便说,“你放心,我不是不负责的人,咱们有婚约,旁人说什么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至于闲话,过段时间就会平息,你若不自在,在徐府待着绣嫁衣吧,反正准备嫁妆也要许久。” 他的态度再次刺痛了绮眉,若此时受委屈的是小姑,他还会这么不在意吗? 不知怎么,这话冲口而出。 李嘉吃了一惊,又淡淡说,“若真是她,恐怕那会她跟本不会因为进来人而慌乱,也许她敢抱着我不松开。” 绮眉气极,浑身发抖,“李嘉,你就这么作践我的真心?” 李嘉奇怪地反问,“我怎么了?安慰的话我已说过,再说成亲前你本来不应该出门再与我见面,一同参加长公主的宴会。此事本就有违常理,既违了,认了也罢,你又较真,奇怪的人不是你吗?” 绮眉抖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只问你,她若在你面前委屈,你会如何?” “我,”他脸上出现的奇异甜蜜表情刺痛绮眉,“我会抱着她,安慰她啊。” “那我呢?” “你那么看重礼法,我此时抱你,你不抽我耳光吗?你明明与她不是一样的性子,干嘛处处与她对比?” “她根本不会因为我抱她被人看到而受到困扰!”李嘉一声高过一声,已经开始生气了。 “我是你未来夫君,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在意的,竟去跳湖!” “你知道?却还不理会?”绮眉本来想好不哭的,可听到这里还是哭出声。 “李嘉你心里一点不在意我。” “你可以退婚的。”他声音低下去,冷漠地说。 怪不得长公主说若放她身上,必要闹大此事,当场让贵妃认死这门亲事。 原是长公主老辣,一眼看出李嘉压根不想娶亲。 绮眉用力闭上眼睛,“那你更不该来提亲,明知我心悦你已久,从豆蔻年华到现在,我心中并无第二个男子,你不喜欢我,为何要提亲?” 李嘉答不上来问她,“那你还愿意嫁吗?若是不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绮眉心中冷下来,“今天你喝的酒跟本不足以醉成那样。” “是李瑞,在你酒中下了药,下的什么我也不清楚,他自己亲口承认的。你最好搞清楚。” 李嘉也有些怀疑。 今天他的量的确不到醉倒的程度。 更不会连中间非礼绮眉把人看错的事都忘光。 “你抱住我不松手,还……还想欺负人。” 绮眉又想起他那双温热的大手放在自己后背上带来的酥麻触感。 她脸上一红,行个礼,“绮眉告退,大婚前我们不会再见,今天的事都怪绮眉自己。” 她扭头就走,李嘉才看到她头发没全干,后脖处的衣衫湿了一大片。 他想给她件披风,却站在原地没动。 …… 眼前的三哥从容优雅,指着凳子,“坐啊六弟。” 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刚陷害过自己弟弟的内疚或不安。 “三哥,这话说出来有些无礼,不过弟弟不得不来问一声。” “绮眉说在姑母处三哥给弟弟敬的酒下了料,才致弟弟醉得狠了。” 李瑞收了笑,“我救了她的命,她有告诉你吗?” “这丫头从前看知意不顺眼,处处针对她,现在又看我不顺眼,挑拨兄弟感情。六弟,娶妻娶贤,三哥劝你三思。” “我下药图什么?图破坏你和绮眉小妹的婚事?我又不喜欢她。” “我若真下药,该把别的女子带你房中,这样才有乐子瞧。” “我害你,又去救了绮眉,闹上一大场,害姑母生气,有什么好处?” 李嘉答不上,他一方面知道自己酒量,一方面又深感疑惑,自己实在没得罪过三哥。 也不存在竞争太子之位的嫌疑。 “六弟,做哥哥的倒有句话问你。” “啊?” “你喜欢的那女子,徐棠,她去哪了?” 李嘉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听徐家人说,出去游玩了吧。她死了丈夫后,成了京城最有钱的女人,还有别的女子没有的……自由。” 李嘉满腹苦涩。 “别和哥哥说谎啊。”李瑞意味深长。 “小弟喜欢她,却没理由约束她,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也没发生过越轨之事。” “那你如何说她嫁给了暹罗王?” “什么?我?”李嘉夸张大叫起来,“她可是二嫁女!暹罗王大小是个王。” “那你早就知道是谁去和亲了?”李瑞拉着脸问。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再由谁去和亲,也不可能由徐棠去。 最少也得是李家宗亲中的女子,知意不是宗亲,但本姓李,又认成贵妃养女,也算可行。 但她已经失身,此去实在艰难。 李嘉无话可说,只得起身向李瑞行礼,“小弟先行告辞。” “等等,李嘉。” 李瑞站起身走到李嘉面前,他个头只到李嘉鼻子处,稍稍仰头,两人对望。 李嘉眼神清澈疑惑,李瑞眼中如盖着一层乌云,“三哥这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以为我陷害你便冲进来质问,待我辩解过,只是一场误会,起来就走,李嘉你可有将我当做哥哥?” “当初我容忍徐绮眉多时,她一再对我无礼,我只当自小玩大的妹妹看她,现在才知道她为何这样待我。” “因为你就看不起你哥哥啊。” 李嘉张大嘴,“我……我没有啊,三哥你误会六弟了。” 两人对视,李瑞突然笑弯了腰,“傻子,我同你玩笑的。你大婚之日,三哥定然送上大礼,不过绮眉妹妹的确性野,你要多加管束。” 他和气地拍拍李嘉的肩膀,“走吧,三哥送你出去。” “别为这么点小事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李嘉在惊愕中走出王府。 …… 从修真殿中离开后,李瑞去了未央宫,瞧瞧自己母亲,从上次和母亲争执,他这是头次去瞧母亲。 “我娘如何了?”他没进殿内,先找来锦书过问。 “娘娘很好。” “上次我离开,她发作了吗?” 锦书欲言又止,李瑞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看来上次他走后,容妃又犯了歇斯底里。 李瑞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他从小便见惯了这不被外人知道的场面。 这是未央宫的秘密。 也是他不能说的痛苦。 忍受不了,又割舍不掉。 第1069章 宴无好宴 袁真在那场火灾中偷偷潜入书房,将书房翻了一遍。 然而书信与文件太繁杂,光线又不好,难以仔细阅读。 但还是被她找到密要,李慎将机密文件放在一只匣子中,纸上的字是加密过的字符,没有密本,看不懂。 她得找到密本,才能看到李慎手上的最高机密。 找遍书房也没得到密本。 以李慎的小心,不会把密件和密本放在同一个地方。 袁真抱着疑问在侍卫回来前离开书房。 后来几天,她又到书房周围转了转,这里布防过严,前后左右都没有可以进入的可能。 偷文书匣子倒不难,现在最难的是找到密本。 王府这么大,所藏之处需要拿取方便,不能每次还需清场。 又要旁人几乎不可能涉及的地方,若是寻常之处,比如佛龛后头,一打扫就暴露了。 袁真因为思考此事茶不思饭不想,人都没了精神。 李慎的确在三个女人之中最宠爱她。 但是经过王府里的相处,李慎不会再让袁真接触半点国事。 太子妃更是对她严加防守。 他去书房从来都是独自前往,顶多带着自己的心腹幕僚。 这个幕僚经袁真调查也没有收买的可能。 现下这种情况她如何破局? 袁真想到自己所跟随的老师,老师曾说过,没有出路时便需把水搅浑。 局势不变时难以觉察破绽,一有变数,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出来。 “若无乱子呢?”袁真当时还年轻,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师一笑,没有回答。 现在她已成长为一个合格暗探,一个顶级的细作总能想出办法来实现目标。 自然而然可以回答年轻时自己问出的问题。 “自己制造。” …… 玲珑重获恩宠,很感激袁真,两人来往比从前密切许多。 袁真不擅针线,擅于拿刀剑的手拿起绣花针来无比笨拙。 此时午后,袁真与玲珑一起做女红,她本想给玲珑未出世的孩子绣个肚兜。 拿针的样子逗得玲珑笑弯了腰,绣出的花根本认不得是什么玩意儿。 玲珑擦着笑出的泪花,“好妹妹,算了吧。你有这份心我就领情了。看来,女子嫁出门受不受男子疼爱与咱们闺中时的受教跟本不同。” “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粘着太子,有时他很烦,总赶我。” 玲珑絮叨着和李慎的相处日常。 她很敏锐,知道这些话同袁真说没有关系,“妹妹,你别怪我口无遮拦,其实,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袁真平静地看着玲珑并不说话。 “你不必防我,我能把和太子的日常说给你,就是因为看破这点,你不会因为他喜欢我就害我。” 袁真心思从不在这殿里的人际关系上。 她只有一件事——不择手段地完成任务。 与谁产生情谊不在她考虑之中。 对玲珑的示好,她没往心里去。 她考虑事情,只从一个角度出发,“利益”。 王琅因为没被封赏,前头传出的消息不做准,他述职后依旧回去当他的总兵。 王珍儿心中不快,一连两天免去玲珑和袁真的早省。 袁真看着自己的绣活,呆呆出神。 绣品上绣的小花不成样子,她拿起剪子将绣活剪下一片。 “两位妹妹好悠闲?”话音未落,太子妃走入房中。 “好大胆,太子妃娘娘驾到,没人通报?”玲珑大骂,同时赶紧起身行礼。 袁真也懒懒起来。 珍娘拿起桌上绣活看了一眼,失笑,“这是真妹妹的手艺?看来妹妹闺阁之中没有好好受教啊。” 她暗讽袁真没教养。 袁真轻哼一声不接话。 “过来是告诉两位妹妹一声,今天晚上在栖梧殿一起用膳,别误了时辰。” 玲珑喜上眉梢,“那可太好了,妹妹我就省事了,家父被太子爷保举受皇上嘉奖,工部尚书加封兵部尚书衔,督办军事保障呢。” “本来妹妹也要办宴庆祝,如此借姐姐的宴席大家欢喜欢喜吧。” 玲珑笑得分外刺耳,分明嘲讽王琅白跑一趟,心愿落空。 珍娘面不改色,回头对她说,“那本宫帮妹妹一起庆贺,也恭喜咱们太子爷在京有了得力助手。” 袁真却坐下拿起自己的绣品又缝缝补补起来。 手下加快运作,将自己绣的小花做成一个歪七八扭的荷包。 还亲手打了个同样丑的络子给荷包做装饰。 晚间太子归来,先到袁真房中,他满面红光,边由袁真更衣边道,“皇上准了我的保举,封赏孙大人,这老货该好好谢谢本太子。” “皇上信任太子爷,何不趁这机会,多升迁自己的门人?” 袁真帮他系上腰带,把自己做的荷包挂在他腰间。 “什么东西?谁做荷包做成这样?” 太子看到荷包大怒,见袁真拉下脸,忙抓起她的手—— 手指上扎了好多小孔,已经结痂,分明是袁真亲自捉针拿线,缝制的丑玩意儿。 他软下来,笑道,“谢谢真儿的心意。” “你戴不戴?”袁真拿起剪刀,作势要剪。 “你做的我自然戴,得空再做一个好不好?” 太子原先的荷包,是太子妃绣的,十分精美。 袁真将那个荷包扔在桌上,“你肯用我的东西,我自然好好学,明儿给你绣个好的。” 太子牵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向栖梧殿走去。 袁真抽出手,“太子爷先行,这样一起去,恐太子妃不高兴,她可忙了一下午,你好好说几句话哄哄她吧,别找不痛快。明儿你拍屁股上朝去,难堪还是留给袁真,我可不想惹她。” 太子点头,“你如今知道收了锋芒是好事,好歹她是太子妃,今天晚上爷好好陪你。” 此时正是殿里最忙的时候。 袁真回房,看到那只旧荷包,打开,里头的香草露出来,散发着幽幽香气。 她将其倒出拨弄开,仔细看了看,又装回荷包,托腮若有所思。 差不多到时间,她随意换件衣裳翩然出门。 …… 珍娘忙前忙后,将院子装饰得焕然一新。 太子过来时,恰巧刚弄完。 珍娘上前,一眼瞧见太子身上佩戴着袁真胡乱做出的荷包。 她皱皱眉,这样的东西实在跌份,哪是太子能用的。 “太子爷,这东西实在不合身份,妾身送您的荷包呢?” “这些小玩意儿是女孩子家的心意,绣工不好,用心做便好。” 珍娘暗里翻个白眼。 也不知是谁因为绣娘做的东西不合心意,就大发雷霆。 还责备过珍娘在他的用度上不用心。 这个可笑的荷包简直是戳人眼睛。 颜色又艳,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珍娘不确定袁真是不是有意为之。 这种小手段,袁真应该不屑一顾,封过良媛,她的确安分不少。 倒是玲珑一直和自己过不去。 家宴开始,共同举杯后,玲珑、袁真分别向太子和太子妃敬酒。 席间一片祥和欢乐的气氛。 第1070章 引祸上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暗中紧绷的心都放松下来。 一个宫女正为袁真倒酒,忽而抬头用力嗅了嗅。 与此同时大家都闻到一股烟火气。 李慎起身向栖梧殿看去,未见异常,他舒口气复坐下。 袁真的目光一直注意着李慎。 又过一会儿,才见位于栖梧殿后西北方向的小厨房冒起火光。 “走水了。”几个宫女大喊,喊声引来更多下人,大家一起拎起盆、桶,向那边跑去。 李慎看了王珍儿一眼,珍娘马上起身向殿内去,不过很快就出来了。 她向李慎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小厨房的火不见小,反而更大了,那边传来女子尖叫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花厅离小厨房还有段距离,可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那边。 侍卫站在厅外护卫主子们。 跑来一个宫女,满脸灰慌忙报告,“太子爷,那边本已快扑灭,不知谁碰翻了油桶,才致火又大起来,不过无碍,已差人却搬来灰土,一会儿覆盖上,再以水浇,很快可以扑灭,奴婢来回一声,请主子们放心。” 宫中走水是大事,殿宇多是木头结构,天气干燥,一点火星子溅上便是祸患。 袁真垂着眼皮子,手指在桌上写写划划。 过了不多时,火光真的就灭下去,大家长舒口气,席上又热闹起来。 玲珑起身,端起甜酒走向珍娘,“姐姐,妹妹敬你,望咱们两人的孩儿都能平安降生,给太子爷添丁添福。” 珍娘也笑着端起桌上酒,两人正要喝,珍娘却瞧见酒水里落了灰尘。 想是方才走水,烧出的烟尘被风一吹,落入席间。 玲珑也看到了,无奈说道,“换一杯吧。” 两人将酒倒掉,又加入新酒方才干杯喝掉。 只是这酒才下肚,玲珑便觉腹内不大舒服,胃里翻腾起来,接着烧灼感向下,一直烧到腹内,小小的不适不多会儿翻江倒海。 她张口想求救,却呕吐起来。 接着一头倒在地上,蜷起身子,痛苦地呻吟出声。 “怎么回事?”袁真离她近,马上将她扶起,小声问,“不会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玲珑心内大恸,尖叫起来,“酒中有毒,别动妾身的杯子。” 满座皆惊,太子吩咐人去请太医,自己过来将玲珑抱起,只见她满脸是泪,抓住李慎衣襟,“太子爷,妾身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太子救命,救咱们的孩子。” 李慎咬着嘴唇,将玲珑抱入最近的栖梧殿偏厢房床上,太医很快便赶来,先是检查了玲珑的胎,开出解毒汤,喝下后呕吐完再服安胎药。 “先安胎看看吧。”太医遗憾地说,“我对女科不甚精通,不如黄大夫,可惜她不在,不然解毒和保胎都是她的长项啊。” 玲珑又吐了几次,感觉胃和腹部的灼烧感平复许多。 又饮了大量绿豆水,这才安生下来。 李慎陪在她身边,她在床上以头触枕,哀号着,“太子爷要给妾身做主,妾喝了娘娘的酒便开始腹痛,娘娘不喜欢玲珑,也不该对孩子动手!” 袁真也走入殿中,拿着玲珑的酒杯,向太子道,“玲珑杯中的确有残留药物,太医已看过,是加浓的益母草。” “这种草药汁对孕期女子慎用,活血化淤,胎相不稳饮之则会引动胎气。同时里头还有马钱子和雷公藤……” 珍娘上前一步,“太子殿下,请把此事交给珍娘调查,一定还玲珑妹妹公道。” 袁真冷笑一声,“贼喊捉贼。” “你在胡说什么!”珍娘喝道,“你是说本宫给她下了药?” “还能有谁?方才玲珑自己杯中有酒,是娘娘让她倒掉又更换酒水啊?” 袁真看着珍娘,“难道不是吗?” “本宫如何在众目之下将药放她杯中?” “那是娘娘的本事,袁真不知。” 她一口咬死是珍娘,玲珑也不依不饶,添油加醋。 两人更是一同跪下让李慎不可包庇珍娘。 袁真道,“太子若要公允,请容妾身彻查整个弘业殿,若太子妃清白,我与玲珑给她磕头谢罪。” “目前只有太子妃娘娘最可疑,怎么能让她接手调查此事?” “请太子下令,要查现在就查,省得有人销毁罪证。” 袁真咬死不放,咄咄逼人。 玲珑以为是好姐妹在帮自己,也在一旁咬牙切齿坚持就地调查。 此时腹痛已经停止,还有些许出血,她的愤怒并非假装。 珍娘瞪着玲珑又瞥一眼袁真。 她心中犯起狐疑,因为药不是她下的,莫非是袁真? 玲珑不可能自己害自己的孩子。 袁真才是贼喊捉贼。 她为什么这么做? 如今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她突然挑衅,和自己过不去,为什么? 袁真比玲珑聪明,不在一个级别,她很清楚凭这么点事想让太子废了太子妃之位跟本不可能。 国家多事之秋,就算恩爱全无,太子也不会在此时挑起事端。 袁真若真想让太子废了她,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最少也得等自己有孕,恩宠达到最顶峰之时才是好时机。 现在她恩宠虽有,却并无身孕,又在皇上出征前夕,她要做什么? 珍娘几乎确定是袁真所为,但玲珑倒下的时机的确在饮酒之后,袁真怎么做到的? 酒杯中第一杯酒泼掉了,第二杯喝光,怎么还能余下够太医查验的残药? 然而此时她说什么,都像在狡辩,于是跪下道,“请太子爷亲自带太医检查,既是查了,那三宫谁也不能少,各宫殿厢房都要查个遍,省得有人自已演了一整出戏。” 玲珑支着身体与珍娘互相对视。 珍娘眼神冷漠,玲珑恨意滔天。袁真眼神清澈坦荡。 太医再次为玲珑查了身体道,“太子爷请放心,卧床几天,待药性清干净,母体大好,对胎儿也无碍。” 袁真对珍娘的注视毫无感觉,她上前一步道,“太子,咱们开始检查吧。” 太医小心翼翼,李慎黑着脸,袁真不慌不忙,“从我宫里开始查,先证明我的清白,也好让太子妃安心。” 一行人来到袁真住处,她院中摆着桌椅,李慎瞧了一眼,桌上还有残茶与下了一半的棋盘。 他没坐下而是走入屋内,太监们一一翻找可疑物品,针线筐中放着几只荷包,都填了香药。 太医拿起一一检查,取出其中一只问,“这只荷包中的香草为何与其他荷包里的不一样?” 袁真上前夺过荷包,“你只说这香药有问题没有?” 太医没有吱声,面带疑虑转而检查别的东西。 第1071章 对手之间 屋中所有用品连梳头的头油都查过一遍并无关碍。 他们向玲珑宫中而去,也无可疑之物。 宫中草药与膏脂,多是女子养颜物品。 全部查完,太子越发阴郁。 这一路他没说一个字。 袁真跟在他身后并不出言安慰,一行人安静地查过两处宫殿,最终还是来到栖梧殿。 见他们的神色,珍娘便知一无所获。 “请吧。本宫问心无愧。” 太子已然疲劳,坐在屋内椅上休息,只看着宫女太监忙碌。 直到查到熏香,香药多是大内按各宫上报配给香料,或成香。 会制香的自己在宫中制自己喜欢的香末,或直接用内供。 珍娘有一只盒子,放顶级珍贵的香料。 打开太医闻了闻,脸色大变,欲言又止,一副“倒了大霉”的表情。 “太医,查到什么,不要隐瞒啊。”袁真眼尖看到太医模样,似有难言之隐。 “所有人退出殿外等候。” “太医有话可以说了。” 太医哆嗦着跪下,“并无找到任何残害胎儿的药物,可是……” “说。” “却发现男女欢好之药,……良媛宫中的荷包里所配香草与此殿中所找到的熏香一起配合能发挥奇效。” “只配香包,有凝神提神的作用,殿下长期佩带,香药已入腠理之间,只要进入此殿,闻了熏香,便会产生……产生男欢女爱的念头……” “不过,看香草干枯的程度,已是放了许久,几乎没效果的了。” 太医小心措辞,出了一额头汗。 荷包是袁真那里发现的,熏香是栖梧殿中的,那说明什么呢? 袁真从袖中摸出那只旧荷包送到李慎面前。 上面绣着合欢花,是他前些日子所用,并非袁真绣的,花儿绣的精细,连叶子的叶脉都绣出来了。 是珍娘的绣工。 他用力将荷包握在拳中。 袁真倒没紧咬不放,反而问太医,“迷情倒也无所谓吧?不过是房中秘术,不致有害。” “这种迷香用上一两次倒也无妨,可若长年用它,岂非操控殿下行为?” 若想留下李慎,只需熏香,便可令其情难自禁。 “二来,香药用得久了,药入肌理,一旦身子遇了别的病症发作起来,会更严重。” 这意思明确,香药对身体的伤害是引子,没病便罢,发起病来,会让身体遭受加倍打击。 李慎再想不到,查玲珑被下药却查到自己头上。 他看着手中的荷包,交代太医不许说出去,挥手让太医退出弘业殿。 这事他要自己解决,不能让父皇知道自己妻妾的污糟事。 走到殿外,袁真跟在他身后,那只荷包是从她殿中找到不错,但东西却是从李慎身上摘下的,是珍娘亲手绣的。 香药也是李慎闻惯的味,是珍娘放进去的没错。 院内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珍娘上前询问,“可有查到线索吗?有人陷害妾身,定然提前把赃物清理干净了。” “玲珑酒中的药可能不是你下的,但……” “敢对太子用药,太子妃胆子不小。” 连袁真都说不清李慎是什么心情。 说话的语调毫无波澜,却给人感觉阴森森的。 珍娘呆住了,一眼看到被李慎捏在手中的荷包。 “袁真!你为何陷害我?” “她陷害你?连太医都说这东西有些时日了,早已过去的事,若非今天搜查别的东西,你给我用药之事就浑过去了,珍娘用心颇深啊。” 玲珑在殿内听着,只觉解恨。 虽说没找到害她的实证,但王珍儿害太子比给她下药是更重的罪过。 李慎将那荷包轻轻丢在阶下,“从今日始,你在东厢房禁足,不许踏出厢房半步。” 珍娘看着李慎半晌,没为自己辩解,转身向栖梧殿东厢房大步走去。 这是极重的惩罚。 因为栖梧殿本就不大,关在殿内东厢房和坐牢也差不多。 皇后曾禁足于清思殿,那可是整个大殿,占地大,还有景致。 只是不能接受众妃晨昏定省,卸去后宫权柄,吃住行动倒也没如何变化,就是比较寂寞。 东厢房却只是一大间屋而已,可以想见李慎有多么生气。 此事过去,第二天傍晚,袁真来探望珍娘。 仇人相见,珍娘恨不能生食了她,冷冷问,“为何害我?” “太子妃手伸太长,一直针对袁真,倒反问起我来?” 袁真走到窗边坐下,“太子妃也坐。这里没有外人,只你我,可以随心所欲畅聊。” “珍娘,在王府我就说过,别惹我。倒不是袁真有多厉害,而是我在这里无所求,你们想要荣华富贵,男人恩宠于我什么也不是。” “那你为何同意再到他身边?” “我只是个奴婢,一个物件,太子想要我入宫我敢不入吗?” 她目光漠然,“这里的东西我什么也不稀罕,我想要的,告诉你,你也理解不了。” “珍娘,你该好好安享现在的时光,好好体会做太子妃掌权的感觉。何必总挡在我前头?” “我没给玲珑下药,那药是你下的吧!”珍娘厉声喝问。 “她没大碍,太子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再说没拿住证据,总不能浑赖你头上。玲珑此次是无头案。” “玲珑与我没有冲突,所以太子怀疑不到我头上。” “打开始,你就是冲这荷包与我殿中熏香来的?” 袁真拍着手笑道,“总算明白了。” “玲珑告诉我她有孕时你就坐不住了,太子跟本不愿在你殿中留宿,想来就算留在殿内也不肯……” “你那些事想查也不难,玲珑和我说了那些事我就起了疑。” 她突然笑了,“说起来,你比从前厉害许多,也果决许多。” “这种手段也想得出。” 珍娘有些得意,厢房中并无旁人,正像袁真所说,可以畅所欲言。 她很寂寞,与袁真说话恰如棋逢对手,她们才真正互相理解。 “这荷包旧成这样,已经是许久前的事,我早忘了。其实熏香与荷包……并未起效。还得把药下在酒水饭食中方才有用。” “想来太子腿软了好几日呢。”她得意地咯咯笑。 “所以啊,我就知道咱们这位爷对自己妻妾相残才不在乎,就算玲珑流产,也未必就动得了你。” “你对她手下留情了。” “是。”袁真承认,“我本来就没想害她,只想用胎儿一事光明正大搜宫。” “怪不得那会儿,你像疯狗似的咬住我不放。” “你的本意是挑动我和太子的关系,而不是我与玲珑。” 袁真点头,“玲珑就算死了,也动不了你的地位。” “其实李慎明明知道他没中香药,他留宿你处有没有发生那种事,他心里最清楚。我暗中查过档,在你有孕之前,他与你只有一次,我从不相信偶尔,故而疑你。” “没想到你这样大胆,从前真是小看了你。”袁真叹息。 “他生气是因为你敢对他动手,上次陷害玲珑也是如此,你同样是对他下手。” 袁真纳闷,“你就不怕他对你动了杀心?” 珍娘得意勾起唇角一笑,“袁真,你一向了解他,怎么看不透这层?” 第1072章 暂失掌事权 珍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因为他很清楚,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好好活着。” “用药怎么了?用药为留下他,为求他的恩宠,为让他能睡在我殿里,对他而言不是正好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吗?” “那你也应该很清楚,待他登基断不能容你。” “现在你不过是拿捏他位子不稳,不欲自己殿中闹出事惹皇上不悦罢了,你不怕他记恨你?” 珍娘顿了顿,眉头拧住,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现在都不好过,谁想得了之后?” “皇上春秋鼎盛,他离登基早着呢,总不会他父皇一走,他就起了别的想法?”珍娘轻哼一声。 袁真心中却发紧,这次来到李慎身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李慎和从前不同,珍娘也变了性子。 “所以,你是如何谋划的呢?这次我被陷害,也太多巧合了,我想不通,你怎么算得那么准?若是我们没换那杯酒,玲珑是不是就流产了?你的计谋就会落空?为什么玲珑的杯底还会有残药,明明我们倒掉一杯又喝下一杯,杯底不应该还有残余药末,不然肉眼可见,她跟本不会喝!“ “莫非,她明知道酒中有药,却还是愿意以身犯险,只为害我?” 袁真肯定不愿和珍娘解释太多。 “好好休息吧,太子妃。这些日子您也太劳心劳力了。”袁真行个礼离开栖梧殿。 院中静悄悄的,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做着自己的差事。 恍惚间,仿若又回到从前在王府的日子。 一次次轮回,不管王府里还是宫中,从来没有过新鲜事。 一切都是历史的重演。 珍娘早晚还会出来,只要人在,争斗便不会停息。 袁真并不为害珍娘,她只是想搅动一滩死水,才能于动荡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她已经八九分确定那密本就在栖梧殿中。 失火时,人最先关心什么? 做娘的先看摇篮,财迷先拿银票珠宝,李慎听到走水便先看向栖梧殿正殿之中。 难怪珍娘犯了事也不慌不忙,她知道李慎对她的信任。 此次珍娘的错处不足以动摇这种信任,只要两人目标一致,这样的小事不会分裂他们的关系。 除非一方起疑对方有了外心。 让李慎怀疑珍娘有外心不容易,她没太多选择,可是让珍娘疑李慎有外心呢? 比如她认为李慎想废了她的太子妃之位另立呢? 珍娘性子比较沉稳,并非一惊一乍的小家子气,袁真还需再多想想。 眼下,先夺了她的权,玲珑有孕不知肯不肯掌权? 袁真方才在房内没回答珍娘的问题。 因为这次走水事件本来就带着一定程度的碰运气。 她收买人在厨房放火,忙乱中观察李慎和珍娘的反应。 果然李慎谨慎之下让珍娘进房查看。 只是他肯把密本交给珍娘出乎袁真意料。 看到那一幕,她瞬间心情沉重,李慎把宠爱给了她,却把信任给了珍娘。 他已不如从前好摆布。 袁真找到玲珑时,她躺在床上发呆,见袁真来了十分高兴,“我正无聊得发狂,多谢妹妹来探望我。” 袁真也不废话,坐下问她,“身子什么时候可以大好?” “怎么了?” “姐姐不是想就这么便宜了珍娘吧。” “太子已经罚她禁足,那样小的地方关起来想必不舒服吧。” “就这样?” “不然呢,总不能毒死她吧。” 袁真笑笑,“姐姐要真想这么算了,我就向太子求弘业殿掌事权了?” “本来想着姐姐要是哭闹一通再让父亲向太子施压,弘业殿能归姐姐管,不想姐姐并没这份心思,那袁真就不客气了。” 玲珑眼睛一转,“我也不是没想过……” “那我就帮姐姐一起求太子。” 玲珑犹疑,“妹妹为何待我这么好?” “倒也算不上,只是与王珍娘有旧仇,在王府我与她就不对付,她瞧不惯太子宠爱我,总和我过不去。” “若我位份与姐姐相同,袁真就不客气了,后宫咱们三人我位份最低,掌事权轮不到我……” 她这么直白,玲珑放了心。 “她关起来,后宫只你我二人,姐姐掌权后好好养胎,我侍奉太子,大家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一言为定。” 晚间太子来瞧玲珑,刚进院,袁真也过来了,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凝香殿主屋。 玲珑躺在床上暗自垂泪,一见太子,伸出手,太子坐在她身边,安慰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天降横祸,怎么叫好好的?妾身想起来就后怕,万一酒中药放得够多,或没倒了前头那杯,现在玲珑会是什么样子?” 她扑在李慎怀中痛哭,“可是太子爷只是将她关起来,这也太纵容她了。” “今天妾身父亲还送信进来,问妾身如何了,要妾一定争气给太子生个皇子。” 她泪汪汪抬头看着李慎,“妾如何回信?” 李慎摸着她的头发,“别叫岳父担心,你不也没事吗?” “那姐姐可得撒谎了哦。”袁真在门口听了会,从正常迈步进入内室。 “太子总得好好安抚一下才行,再说,太子妃不是头一次了,要我说这弘业殿已是她排第一了呢。” “太子是储君,若皇上知道太子发妻敢害太子,也会只罚禁足吗?” 李慎无奈了瞥她一眼,冲她使眼色,叫她别再添乱。 袁真一勾唇,嘲讽道,“在王府爷就偏心珍娘。” “胡闹,太子妃的名讳你也直呼出口,越发没规矩。” “咱们弘业殿本就没规矩啊,太子妃敢毒害夫君,我喊她的名字又怎么样?” 见袁真一直煽阴风点鬼火,李慎问,“那你想如何?” “简单,剥了她的掌事权,多关她几个月叫她长长记性。” 李慎扑哧一乐,“你倒狠,就怕你闹才把她关在那么小的房间里,还不够解恨?” “不够。”袁真认真说。 玲珑坐起身拉着李慎袖口,“太子只顾妹妹,不管玲珑,心偏到哪去了,妾身受苦,太子却看妹妹心情,妾身不依。” “好吧,那……”他眼睛在两个女子身上打转,最后落在玲珑身上,“玲珑身子好了,代掌弘业殿事务。” …… 两人出了殿,李慎拉着袁真的手,袁真撒娇问,“怎么不让我管事?” “你胆子太大,我怕你给爷戳出什么了不得的窟窿。” 第1073章 野心初现 玲珑掌事没几天,弘业殿内的侍卫就撤了一半。 书房外十二时辰不间断的值守也全部撤掉。 袁真的目的达成了。 不加密的文件她全部细读一遍,只剩盒子中的密信没读到。 而此时,万岁已做好准备御驾亲征,不几日便要离京。 凤药申请随军未被批准,这日在书房内,得个空,凤药再次向皇上陈情。 “万岁,臣女有随军的经验,也可以帮万岁处理文书,代写信件,照顾万岁,何故不让我一起去?” “臣女不想留在宫内,万岁也知道臣女与常大人不和,万岁离京我就得直面常太宰,发生矛盾再所难免。” 皇上放下毛笔,细细打量凤药。 她眼角已有了不易看出的细密纹路,但并不影响她独特的气质。 多少人被环境裹挟,多少要改变自己适应环境。 连归山这种执拗性子如今也懂得伸缩有度,不再一味刚烈。 她却仿佛这么多年从未改变,眼睛里依旧有光,目标清晰,不改初衷。 “凤药,朕为你好才留你在宫中,归山会照看你,不会给太宰与你产生龃龉的机会,你不必担心。” “朕也知道你在找理由不留京师,但朕不能由你去犯险。” “当年你才多大,现在你多大了?再说当年你受了多少罪朕都看在眼里,朕想带着你,可舍不得你受罪,明白吗?” 他温柔而深沉地说。 “那不是女子能受的苦。若是旁的事,朕可依你,独这件事不可以。待朕打个胜仗,回来后,你还做你的总尚宫,辅佐朕好好管理大周。” “你的事,过些日子朕还有安排,你且等等。” 凤药跪在地下,垂首不说话,李瑕知道自己并没说服她,只能以身份压住她的念头。 “凤药!朕心已决,你遵旨便罢。” 她仍然不动,李瑕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看到青砖地面被她的眼泪一滴滴打湿。 他心一软,走下来,双手扶起她,“瞧你,瘦成什么样了,哪里经得起颠簸折腾,那可是打仗,光是千里奔袭就够你受的。” “臣女没那么弱。”凤药倔强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 “臣女宁可死在路上,也不想独善其身,保全自己。” “臣女的心思与皇上一样,皇上不想大周偏安一隅才御驾亲征,臣女誓要追随皇上。” 李瑕动容,唯她知道他的心。 此时此刻,两人相对,他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将凤药拥入怀中。 他双手微微颤抖,心中翻涌着巨浪,表面一片平静,坚决拒绝,“不行,你好好待在宫中。” 凤药眼中涌满泪水,随即失望地别开脸,任由眼泪落下。 看着她无力地离开御书房,皇上一直目送到看不到她的背影才回过头,冲着巨大的雕龙背屏说,“出来吧,这是何苦?”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背屏后闪现出来,半边脸上戴着金色面具,两只眼睛看不出情绪。 那是九死一生从贡山边境回来的金玉郎。 “金爱卿,朕满足了你的心愿,可是你也看到了她的状态。” 玉郎压抑心中滚滚不息的痛苦,此行他跛了一足,还毁了半边脸。 为了不吓到人,不得不打造一只面具。 他单腿跪地,“臣叩谢皇上天恩,臣会写信告诉她臣性命无忧,只是不会再回京师,发她一纸休书,让她死心,请皇上念在多年情份上,好好照拂她。” 他说不下去,喉头发紧,酸涩感让他不敢张口,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便会带出哽咽。 “朕会封你为贡山地方特使,赐你地方军权,好好为朕守住贡山边境,不使地方再出祸乱,安抚好那里的百姓。” “臣,遵旨。” 他高大的身影离开书房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如隐身一般。 凤药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落月阁,靠在窗边,眼神落在桌上。 那里走时空空,此时却有封信件。 她上前拆开,一只手捂住了嘴,信上只寥寥数语,却让她的眼泪因为喜悦滚滚而下。 “凤药吾妻:自别后,日夜牵念,修书一封以报平安。吾与仁皆安。勿念。玉郎。” …… 常宗道隐约感觉李瑞状态不对。 首先处理政事时,李瑞不再过问太宰对政务的看法,而是按自己所思所想直接处理。 另外他发现李瑞拥有一个十分强大的幕僚班底。 自己这个外孙挑选人材眼光很好。 有不少走不通科举之路,却有一腔抱负的年轻人投靠李瑞。 他精挑细选能真正出谋划策的有才之士。 同时并不过多拉拢朝中大臣。 结党营私是大罪,李瑞很谨慎,碰也不碰。 太子就不同,有不少大臣明里暗里站队太子,他竟毫不推脱,真当自己快要登上皇位了吗? 李瑞和李慎都让太宰十分忧心,全不是好相与的。 再过几年,心思更深怕是更难相处。 太宰不能不找自己的外孙,好好敲打一番。 这日下朝,太宰等在李瑞必经之路旁。 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李瑞慢条斯理走过来,身旁还跟着个年轻内阁大学士。 “老臣给睿王请安。”常宗道咳嗽一声,郑重行礼,那大学士赶紧一辑闪身走开。 “外祖多礼,本王受之有愧。以后见本王不必行礼,您可是我外祖。” “臣不敢乱了礼数。” 李瑞暗中嗤笑,若非上次给太宰碰壁,恐怕现在他还在摆外祖的谱呢。 “太宰有事要说?” 常宗道左右瞧了瞧并无闲人,便小声说,“太宰没事。” “外祖却有几句话要交代。” “那孙儿恭听。” 常宗道想了许久都不知从何开口,索性直说,“外祖之前暗示过你关于太子的事,你……” “你莫多想,只需安静等待,时间总会给出答案。” “外祖意思等着父皇废黜太子吗?” 常宗道一脸汗,看着李瑞那张带着深意,嘴角挂着浅笑的脸。 “我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让你别惹事。” “外祖何故有此担心?难道外孙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常宗道渐渐有些光火,“总之安生待着。” “外祖不该用命令的口气同我说话,没别的事,瑞儿告辞。” 李瑞直接去了未央宫。 “给母亲请安,母亲这些日子身体如何?精神还好?” “这宫中需要添置新摆件吗?” 容妃自从知意被送走,越发感觉李瑞像变了个人。 从前她一发火,小李瑞就会看她脸色,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做。 听锦书说,上次睿王听到母亲又在未央宫发脾气,只是淡淡一笑。 他已经不在乎母亲了。 “儿子瞧母亲精神很好。”他自顾自说着。 “儿子来问母亲问题——现在如果有机会让母亲对付你最不喜欢的人,你会让他们怎么样?” 他笑得像只狐狸。 容妃战战兢兢问,“什么意思?” “母亲回答儿的问题。” “母亲别假装善心放过你的对头,那不是母亲的作风。” “我……会拿走他们最重要的东西,还要提防他们反身报复。若有机会定将敌人捶到不能翻身。” “儿也是这么想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 空荡荡的大殿回荡着李瑞的声音—— “我想当太子。” 第1074章 边境匪帮 容妃倒不惊讶,回道,“那你且安心等着。” “我若等不及了呢?” “不等也得等,你想当太子,太子还想当皇上呢。” 容妃没在开玩笑,她有点疯,却很敏锐。 李慎不安分,她很怕皇上离京,宫中生变。 她根本不想趟浑水,但妃子不能随军,她只能困在宫中。 好在有父亲守着皇宫,归山一手掌握宫禁安全。 只要能坚持到皇上回来,就安全了。 凤药这些日子心上轻松许多,仿佛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移开了。 她步履轻盈走在宫中上,却总感觉不管自己到哪,都好似有道视线一直注视着她。 那是玉郎,他给自己三天时间,好好看看深爱的女子。 她没有他比较好。 他本就是残疾,因为贪恋人生中仅有的光而做出了一次自私的选择。 再来一次,他仍然没有力量推开她。 可是这些年,他深怀爱与亏欠,他一次又一次看着凤药挣扎又妥协,他怎能对爱着的人这般残忍? 她本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有自己的家庭与孩子。 玉郎又怎会看不出皇上对她持有从未改变的情愫? 他的选择将两人都置于刀尖之上。不得不在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 …… 这次在贡山边境,他遭遇难关。 为救李仁,断了一条腿,拖得太久没就医,跛了。 从一场大火中逃出时为救出同客栈的一个孩童,被烧坏半边脸。 好了后,烧毁之处褶皱与焦痂层层堆叠,当他试图微笑时,疤痕经过生硬的牵拉,扭曲狰狞。 他自虐似的对着铜镜,如此面容才与他相称。 他的心若能剖出来,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他在边境风吹日晒中昼伏夜出。 那时他未配面具,以致边境出了关于“夜魔怪”的传闻,能止小儿夜啼。 他远远注视着目前还可以称为妻子的女人。 她是被阳光照到的露水、是春天的细雨、是黑夜中破云升出的皎月,是他是光。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继续这段感情。 他的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被消耗殆尽,只余最恶心的渣子。 他没什么可以付出的,给不了,就无法接受。 她的深情只会让他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倒不如远远守候,在她需要时出现。 凤药啊,别再为爱情所牵绊,好好做你自己,别再为某个人在深夜中难眠、落泪。 好好的,成就你自己。 他仔仔细细看着这个与自己纠缠半生的女子。 他最快乐的日子是有了她的日子。 他体会过了来人世走一遭最美好的体验。 第三天深夜,他站在远远的庑殿顶,黑色斗蓬被风吹起,脸上的黄金假面闪着寒光。 他像要振翅起飞的巨型猛禽,锐利的眼眸盯着那处闪着暖黄光芒的窗子。 窗内女子似乎感应到什么,推开窗子向远方张望。 却只看到空寂的夜幕,片片树叶坠落,像挣扎着不肯就死的蝴蝶。 …… 玉郎离开皇宫,赶向贡山,那里还有重要事情等着他。 最了解凤药的,自然是他,也许比凤药更能读懂她内心的欲念。 太子之争不会停止,只会更加激烈。 他帮李仁,也是帮凤药。 …… 一场秋雨落下,寒风乍起,皇上带领几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离开京城。 这是李慎第一次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独自早朝。 文武百官到齐,他缓步走上台阶。 常宗道见李慎竟然上了三层台阶而非为太子设座的二层台阶处。 太子不能坐龙椅,莫非李慎胆敢僭越? 所有人屏息看着他走到龙椅前,以手沿着龙椅椅背摸了一圈,长叹道,“但愿父皇此去能安全回朝。” 李慎下了一级台阶,坐在监国太子该坐的位置。 “传本太子令,自今日始,解皇后禁足,后宫诸妃嫔照常定省。” “!!!” “唔?父皇刚离宫,诸大臣就不听太子号令了?” “禀太子,皇上旨意说皇后遇赦不赦。” “那太宰可以等父皇回宫时上折子参奏本太子。” 太子令旨已然写就,用了太子印玺交给小桂子去后宫宣旨。 常太宗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上离京,只要太子不过分,犯了如通敌的大罪,对于政令,大臣只有劝谏之责。 太子执意如此,也只能执行。 总不能太子监国第一天就与之起冲突,甚至动兵卒吧。 李慎料定这一点,知道宫禁兵权虽不在自己手上,但归山也不敢轻易翻脸。 他就是明目张胆地试探。 果然,令旨被拿走,这两个首席辅政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归山和常宗道都没料到第一天的第一道令旨就是为难他二人的。 往后日子不好过啊。 …… 玉郎日夜兼程赶往贡山。 李仁受了重伤,大难不死藏在贡山一处山匪营中休养。 玉郎费尽心力才找到他的踪迹。 两人商议,要以计谋一举搞定边境乱子和贡山匪患,以解西北边境大患。 那夜客栈里,李仁被人从外面吹入迷香,待他睁眼想逃已经四肢无力,他从床上掉下,靠着仅存的毅力移到门口。 有人推开门,将他杠起来向外走,却被流箭射穿,连同杠他的人一起受了箭伤。 没人为他止血,那人用力一拔,将箭拔出,把李仁卷入一匹布料中。 他受伤在外,所在房间的门被关起,所以玉郎没发现他受了伤。 一伙人出门,也只被人看到抢走大批财物,金银珠玉、布匹香料,不一而足。 一队强盗将客栈席卷一空,呼啸来去。 这伙人抢惯了,在这处小镇中如入无人之境,又放火烧了几家店,心满意足离开。 此地官府一片死寂,无人救援。 玉郎一头雾水,人生地不熟,急得没头苍蝇似的。 所幸,那些人所烧店铺,有一处不是普通店而是贡山一处匪帮的接头点。 这处接头点被烧毁还死了几个人,匪帮咽不下这口气,惊动了匪首,他亲自下山,寻找这帮强盗复仇。 …… 这匪首身材在男人中不算高,却十分利落精干。 他一身黑,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骑一匹黑马。 接头点中死了两人,重伤一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义兄。 匪首名图雅,得到消息时已是后半夜已近黎明。 他马上召集小队人马,从山下飞驰下山。 到了店中,只见自己哥哥躺在地上,只余一息。 他叫自己带来的大夫先为哥哥止血。 图雅只留一个最信任的随从,名宝音的,余下人一起护送哥哥上山。 两人都是最顶尖的马贼,最擅追踪。 “我们用骨笛,经哨站联络。”图雅冷冷吩咐。 所有匪徒齐声答应“是”。 这些境外异族部落的强盗不该惹图雅。 贡山山脉所覆盖的地界里,包括山下五镇,谁不知道贡山帮图雅“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第1075章 恨意重重 这些异族人欠了贡山帮的命,休想拿银子牲口和地盘来交换。 所以贡山五大匪帮,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地盘,安分守己。 图雅不是最大的匪帮,却是名声最响亮的。 因为他冷血。 部众离开,宝音问,“苏和要是死了怎么办?” 苏和便是图雅义兄,也是他余下的唯一亲人。 “查清是哪个部落做的,灭了那个部。” “那别的部联合起来对付咱们怎么办?” 图雅看着远方,不耐烦挑眉道,“你怕?屁话那么多。” 他眼中闪着异样的仇恨。 宝音嘻笑,“下阴司也和你一起,我怕个屁,到森罗殿怕也得先和阎罗打一架,我给你帮忙。” “滚!看看敌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图雅露出的一双眼睛射出寒光瞪了宝音一眼。 宝音收了笑意滚下马,趴在地上细瞧马蹄和人的足迹。 “奇怪哎,一小队人沿镇子向东,还有一部分车辙向北。” 他抬头,月光下一张秀气的脸,不到二十岁,“头儿,追哪个?” “车轮比马蹄印子深,拉了货,马蹄那队轻装。”宝音补充。 “一次说完。”图雅一抖鞭子,“追辎重。” 他将项间骨笛拿起放唇边,高高低低吹起来,如同鸟语。 不多时传来回应之音。 这便是图雅独创的骨笛传音。 解决了山上山下的信息传输。 笛声称为“音语”,只有传音队的人受训可以听懂,密不外传。 山上设有军帐,里面有接收之人,将音语转为语言。 如此既保了密,又保证以最快速度收发消息。 音语是图雅小时候为了和哥哥在山里狩猎所用。 父亲死后,图雅将这一技能发展成如今的情报小队。 看山寨接到讯息,图雅一夹马腹,两人追着辎重队而去。 天亮后两人来到一处高地,向远处的山谷眺望。 宝音下到谷底,将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大地的震动。 片刻上到高地对图雅道,“放心,再过一刻钟他们就会经过此地。” 原来两人不但追上辎重车队,还超过了他们。 “你守在这里放风,待会追我,我先到营地做准备。” 这里已经越过边境线,可以扎营之处只有一个,距离这里还有大半天的路程。 留下宝音为确保敌人行进方向没有偏离两人预判。 图雅先行却为另一个目的。 他要做好准备,抢走敌人的物资,并且杀了对方。 宝音独自骑在马上,立于高处,藏身于一块岩石后面。 不多时便看到一队长长的车队慢悠悠走过来。 马背上驼的,车上放的,都是抢来的财物。 队伍比他们追踪的车辙数要多许多,恐怕是分别拉了抢来的物资,然后汇合在一处。 图雅唯独判断错的是没料到对方抢了这么多。 长长的队伍像蚂蚁搬家,从头到尾有数十辆车子,还有不少马匹。 车上多有妇人与孩童。 宝音不由皱皱眉。 确定无误,他一抖缰绳追着图雅而去。 还不到扎营地,他就追上首领。 “图雅,共十五架车,拉货人有二十七人,里面有五名妇人和两名孩子。” 图雅的眼睛一眨不眨,马儿跑得飞快,他沉默着不置一词。 “图雅?” “老计划。”图雅不假思索,一夹马腹,马儿跑得飞快。 他的骑术是数一数二的好。 老头领从这个独子会坐就将他放在马背上,与别的帮派游击战也带着亲生儿子与义子苏和。 所以图雅与苏和感情异常深厚。 他的据点在贡山一处山峰上,寨子不算大,易守难攻。 老首领将自己的帮派命名贡山帮,自立贡山王,足见其野心。 可惜一场横祸,全家死光,只保住了两个儿子。 宝音回过神,一拍马跟上首领。 两人很快来到扎营地。 “可能再过一个时辰他们才能赶上来,带着那么多物资,不好走。” 图雅跳下来,从马背上取马毡垫,“我休息会,你听着动静,抵达前一刻钟喊醒我。” 待他被喊醒天边已堆起火烧云。 图雅贴地听音,然后起来走到唯一的水源——一口打出的深井旁,从怀中拿出一瓶药,用瓶盖量着分量,倒入井中。 这粉末不好溶化,都飘在水面上。 用桶打水必然打入不少。 药粉能让人松了筋骨,不能动弹,却不会模糊神思。 人是清明的,只是浑身瘫软。 放过药,两人躲到远远的岩石后头。 这里的风冷硬固执,刮起来没完没了,太阳下山温度便会骤然下降。 随着最后一丝余晕勉强给云朵勾勒出金边,他们终于看到一条火把阵向着此地而来。 天空一半明一半暗,形成瑰丽奇异的景观,不似人间境界。 图雅坐在马上,唇间含着骨笛,并没吹响,只是用舌头把玩着小巧的笛子。 这是用人骨所制,打磨得十分光滑。 是父亲为他亲手做的玩具,一直被他留到现在。 父亲留下的东西,也没几件了。 他冷峻的侧脸背光形成一副绝美的剪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看着那一队人马安营,汲水生火做饭,一片安详景象。 此时此刻,他看着温馨场景,眼中忽然迸发出出浓浓仇恨。 过了一刻钟,大家围拢上来,分食干粮与肉。 欢声笑语夹着偶尔孩子的吵闹传入耳中。 再过一会儿,整个营地火堆在燃烧,火上架起的炊具里的汤水沸腾着。 却没了半分人声。 图雅含着骨笛吹响奇妙的节奏。 听到远远传来的一点回响,他点头,骑着马慢慢下到营地。 马儿在倒下的人堆中转了一圈。 “等他们吗?”宝音问,声音微微发颤。 “不必。”图雅弯腰从靴筒中拔出匕首。 “你在前,我补刀。”他说。 宝音持长剑,走到倒下的人面前,那些人,每个人都大睁着眼睛。 眼睛中流露出恐惧,却说不出话。 每个人眼睁睁看着宝音举起剑对准他们的胸膛。 每个人眼睁睁看着同伴亲友死在不知何方敌人的刀剑下。 图雅则在后头用匕首割脖子以保不留活口。 他没半分表情,一个接一个,哪怕血溅在脸上也不擦一下。 宝音来到一个孩子面前,他举起手又放下。 实在下不去手,便哀求地回望图雅。 他心中希望头领放过这孩子。 图雅走到孩子跟前,见那男孩虽口不能言,眼睛里却射出仇恨瞪着他,毫不胆怯。 他从腰间抽出刀,一刀下去,一颗圆圆脑袋滚到一旁。 血迷了他的眼睛,他只是用手擦了一把,淡淡道,“如此他死得毫无痛苦。” 第1076章 一身破绽 脚下的土地被血染红,风一吹,沙砾覆盖。 只需一夜这里就再看不出曾为屠宰场。 杀光所有人,图雅骑上马,用布擦拭着匕首,仰头闭上眼睛享受着粗砾的风沙吹拂而来的宁静。 沉默而闲适。 甚至饱餐了一顿敌人架在火上的烤肉。 他的人马上到位,将东西全部劫走,算给这些关外强盗一个教训—— 别在图雅地盘上动手。 就在这时,图雅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马上警觉起来,让宝音一具具尸体挨着检查,确保所有人都死透了。 随着又一声呻吟清晰传入耳中,他亲自走入死人堆中,一点点找寻。 声音是从一辆拉满货物的车上传来的。 但车中并无能容人的地方。 终于他将目光锁定在一大卷布匹上。 布宽正好和一个成年人的高度差不多。 他上车用脚将布踹下车,又听到一声重重惨呼。 将布打开,不几层便看到厚厚的布被血染透了。 用匕首划到底,如破开蚕蛹一般,布卷中躺着一个人。 “中原人氏。”宝音说。 这人皮肤白皙,手指与手掌光滑,只有很薄的茧子,图雅趴他身上闻了闻,还有一丝隐约的香味。 指甲有点脏,但和图雅、宝音相比已算干净。 衣服虽是粗布,却是新做的,看针脚也很细。 又扒掉他的鞋子,脚底有新鲜血泡。 他的拇指上戴着枚扳指,图雅将扳指取下戴到自己手指上,却发现指圈太大,空荡荡的容易脱落。 他皱皱眉,将脖子上的皮绳解开,把扳指与骨笛穿在一起。 搜了一通,又摸出一枚荷包,他放鼻子下面闻了闻,正是男子身上的香气来源。 一并揣入怀中。 “给他上药。”图雅告诉宝音。 “他伤很重。” “没死就带上。” “为什么?杀了这么多,干嘛要救他一个。” “他和财物放在一起被劫走不会是普通人,再说我看他出自富贵人家,要是活下来,可以索要大笔赎金。” “哪里富贵了?”宝音不服。 “他脚底手指大腿内侧连茧子都没有。” 既不耕作,也不长期拿兵器,也没有长期揽缰骑马的痕迹。 头发算不上脏,衣服是新做刚弄破弄脏的,香气是高级的,荷包是绸缎的。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破绽。 图雅懒得解释,横了宝音一眼。 宝音吓得吐了下舌头,赶紧为半死的公子疗伤。 “呀?中了点毒。”宝音趴在伤口上闻了闻,用手指沾了点血轻舔一下,吐在地上。 “少主,他中的是兰氏的箭毒,只能先暂时处理一下,回山寨再彻底清创,有得罪受了。这么秀气的公子不知挺得过去不?” “那是他的命,遇到我们也是他的命。” 图雅侧耳听了下,又下地将耳朵贴于地面,满意地点头。 不多时地平线上卷起滚滚烟尘,马蹄声疾,一群大汉身着破旧的牛皮甲,背着弓箭,人人扎着稀脏的束发带。 领头的是个满面胡须的凶狠壮硕的中年男人。 他跳下马,单膝跪地,“少主,属下来迟。” 他扫了一眼满地横尸,问道,“烧不烧?” “不烧,留着让他们看看,抢我贡山帮的地盘是什么下场。” “这样恐怕不好吧,兰氏是九部中最强悍的一部,他们虽内讧,对外时却很团结……” 他还想劝,图雅一个眼风扫过,便住了口。 “把东西都带走,别的你莫管。” “您呢?” “我带宝音返回镇上打听点消息就回,镇上的哨点收拾好,派机灵点的人看着。” “宝音,我们走。” 走前他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追查他们的线索,这才放心离开。 夜幕如墨,亿万星辰闪烁,与大地暗影交织。 苍茫的戈壁滩下,两骑飞驰,远望过去,只是两个极小的黑点。 两人连夜回镇,顺着兰氏部落抢劫的路线查了一遍。 这次被抢的小镇有六个,略有死伤,财物损失却惨重。 回到山寨已是第二天下午。 山寨中喜气洋洋,抢回的辎重里有财物,还有粮食。 他们正需备粮,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 众人见图雅,纷纷围 上来行礼闲聊,语言间并不是很怕他,反而十分随意。 原来这寨中不止有匪人,也有许多普通山民。 图雅对自己的兵严格约束,对山民却十分友善照顾。 有他的守护,山民的生活如世外桃源般远离纷争。 这里最大的困难是种植农作物没有大片土地。 所以如剃头般一小片一小片地开垦,收获难得。 好在靠山,可以打猎采摘,日子勉强过得去。 图雅回到寨中,寨子盖成圆环状,外圈包着内圈,一圈圈的房屋围着中间图雅的住处。 他居所的外面一圈房子空着,形成一个隔离带。 所以一进入居处突然安静下来,喧闹声被隔在外面。 连宝音也不能跟着进入,只到外圈就停住脚步。 图雅住处只有一个小姑娘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虽是头领,他的住处也很简陋。 走到自己床边,他脱掉黑色外衣,去掉缠头巾,露出整个面孔。 头巾下的头发早已湿透。 他的脸孔发黄,模样说不出的怪异骇人。 加上脸上全是血迹,像个夜叉。 丫头芙蓉是汉人,是图雅在镇上与异族打巷战时救下的孤女。 她受了图雅大恩,没了亲人非要落草。 上山来做了图雅贴身侍女,多年相处,两人建立如同亲人般的感情。 见了芙蓉,图雅放松下来,芙蓉道,“公子把面具去掉,我为你清洗干净。” 图雅小心翼翼从发间开始揭,揭下一张皮,他爱惜地看着手中的面具,芙蓉眼神发光看着他的真容。 “爹爹为我做的面具,这是最后一张能用的,爱惜点吧。” 芙蓉点头,接过面具十分小心地泡入准备好的清水中。 他来到隔间看望放在这里的两个重伤病人。 一个是他义兄苏和,因为看守暗哨被兰氏所伤。 一个是救下的奄奄一息的富贵公子。 两人都如死掉一般,躺着一动不动。 山里的大夫已经来到外间等候,图雅重新戴上洗净的面具,叫他进来。 大夫看过两人伤势道,“苏和无碍,这位公子恐是九死一生。” “他的伤必得除毒,除干净方能苏醒,这箭伤这么重,又在这个位置,老夫不敢动手,只敢上外用药,恐怕是……” 他给两人处理完伤口,开了除毒的草药摇头叹息着离开。 图雅坐在病人身边,皱眉思索着。 将随身带的小瓶烈酒打开,饮了一口,辛辣感瞬间充斥五脏六腑,他感觉舒服很多。 芙蓉端来开水,放下剪刀和烫过晒开的粗布。 “公子要自己动手?” “嗯。”图雅拿出自己杀过人的匕首,放在火上来回烧灼,一双眼睛没有半分犹豫。 左右要死,死马当活马医吧。 “场面不好看,你出去吧。”图雅吩咐,“不叫你不必过来。” “是,公子。”芙蓉点头。 山寨的铁律,公子的吩咐,要完整执行,说不让过来就不能过来。 芙蓉犯过一次错,以为图雅有危险不顾命令冲入图雅房内。 被图雅亲手用皮鞭抽得皮开肉绽。 “服从命令”高于一切,哪怕你好心要救他性命。 第1077章 山寨之主 芙蓉点头退出。 图雅将匕首咬在口中,拿剪刀剪开病人衣服,露出赤裸的上身。 他皱起眉,看着那处伤口,皮肉翻开,拿匕首碰一下,虽说晕迷,那娇贵公子还是哼出声。 图雅将他捆绑在条凳上,又堵了嘴巴,不然一会儿万一叫嚷起来,令人烦躁。 他用自己的烈酒浇在伤口上,激得公子浑身颤栗,却并没醒来。 “凶多吉少啊。”他喃喃自语,“要是死了就赔本喽。” 他将匕首放在火上再烧一次,手起刀落,准确地划开伤处。 血一下涌出来,血中带着微微腹臭气,颜色也呈暗红发黑。 挤到血变红,用剪子将坏掉的肉一点点剪掉。 不多时便一头大汗,他弄得细致,直到来回几次确认伤处没了坏肉,把大罐的生肌止血膏填入伤洞中,再用布缠起来。 全部弄完,他虚脱坐在地上,骂道,“真他娘的累,要有人赎,怎么也多要点。” 山寨中处处都需要钱,房子要修,引水渠要修,路要修…… 多如牛毛的用钱处,一张张嗷嗷待哺、要吃饭的嘴等着他养。 他自认为不是土匪,而是自带武装的山寨。 谁叫官府靠不住呢? 为换钱,山上除了农作物,还种了烟草。 换了钱可以买粮上山,可仍然有亏。 若只养自己人不管山民倒是轻松,可山民生计就更难了。 图雅默默拿烟叶子卷了点晒干的烟草碎末,这些末末卖不上价,放在火上烤烤,他自己用,可以提醒。 只是嘴巴难闻了些。 他对着火,吸了自卷的烟草末子,一股辛辣呛得眼泪都迸出来了,脑子却清醒起来。 嘴巴咬着自己的烟卷子,两手在那公子的衣服中翻找起来。 衣领内侧很厚,细看有夹层,扯开原来缝了张银票在里头。 足有五百两,漏雨的那些房子可以先修一下。 又想到荷包,打开看了看,只有香丸。 荷包被他手上粗糙的裂口勾脱了丝。 他将荷包揣入自己怀中,来到病人跟前细看,思忖着等这公子醒来向他要多少银子合适。 “不知要晕几天,等他醒了套过话再说吧。”图雅低声嘀咕。 抢来的物资也要记个账,做好用钱规划。 比管理一个山寨更难的是什么? 是管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寨。 夜幕降临,图雅浑身血与土混着汗臭,连自己也被熏得受不了。 吩咐芙蓉烧好水,他要沐浴。 一身的疲惫酸痛,站到热气蒸腾的木桶前,瞬间达到顶峰。 他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臂,转头看看四周,芙蓉已经退出,便先将面具取下,面具下的皮肤已经汗湿。 好在冬天快要到来,到时戴面具就没这样痛苦了。 小时候,父亲一见他的相貌便摇头叹息。 他总听爹对娘说,“木槿啊,这孩子生得那么像你,将来可怎么好?” 娘是来到这里的温婉江南美人,爹说她是世间最漂亮的女子。 可爹却讨厌自己的孩子生得像妻子。 “他将来要统御贡山五大匪帮,生成这样怎么让人一见即生敬畏之心?” 爹与邻帮交战,剿杀对方一处老巢,杀了个和图雅差不多大的孩童。 心生一计,将那孩子的面皮剥下,经过鞣制等复杂工序,为图雅做出一张刚合适他脸型的人皮面具。 自那时起,他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渐渐,人们忘了一个拥有姣好容貌的孩童。 取而代之的,是个慢慢长大,没有表情的少年。 他越大越狠,经过几次小规模械斗,手辣程度令人闻风丧胆。 他生在一个斗兽场,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由不得他心软。 父亲为他制了六个面具,大小不一,他慢慢长大便可以选合适自己的面具去佩戴。 这份血淋淋的父爱,恰是图雅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父亲……”他深吸口气将整个人沉入水下。 “儿如今的成绩,您还满意?放心,我是贡山子民,定然有仇必报,父亲的血债,儿会讨回来。” 夜阑人静,他侧耳去听,没有半分动静。 于是他从水中出来,将身上缠的布解开,一圈圈扯掉,去掉束缚的快感让他想大叫。 他重新泡入水中,痛快将自己洗干净,拿了干净长布把身子重新包裹起来。 他已经十五岁,从十二岁开始,这布条不管多炎热都要紧紧缠在身上,不然这副身子就会暴露他的秘密。 换上干净衣服,他再次去查看隔壁的小子。 他皱着眉头,似乎仍处于痛苦之中。 摸摸额头,竟然发烧了,图雅不高兴,这小子死掉,他的一番辛苦就白费了。 但他不喜欢自己房中有旁人,便亲自打来冷水。 不客气去除对方所有衣物,拿一块湿毛巾搭在公子胯间,用冷毛巾把他全身擦过一遍。 又把毛巾搭在他额上,一夜重复多次。 天蒙蒙亮时,终于退了烧。 图雅也靠在破床边睡着过去。 病人终于在破晓时睁开了眼,眼珠子转到床边人身上,嘴巴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图雅被惊醒,回头看了病人一眼,与之视线交错,在对方眼神中读出惊讶,他上手一摸,糟了,面具没戴 。 等他摸 出面具戴上时,那公子已没了声息再次晕倒。 一晕就是三天。 中间除了喂了些水,连眼睛也没睁。 第四天,他才彻底睁开眼睛,意识也恢复过来。 图雅一边照顾几天,疲劳不已,见他醒来问道,“你是谁家公子?” “我姓李名仁,谁告诉你我是个公子?我只是普通百姓。” “呵!那你惨了,没人拿钱赎你,我就杀了你。”图雅冷漠地说。 “可你才救了我的命啊。” “对,所以赎金需要多出些。” “我先让人送点饭来,你吃点粥,你的伤口要慢慢恢复。” 李仁突然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忍不住惨叫出声。 “知足吧,要不是遇到我,你早死在戈壁滩上,算你命大。” 李仁慢慢移动脚步,下床拜谢,“多谢大王救命之恩,我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 图雅眼睛一闪,终于缓和了口气,“那你能出多少银子?” 李仁伸出一个手指还没说话,眼睛一翻又栽倒在地。 图雅踢他一脚,“一千两的话,你走不出这山寨。” 第1078章 一份厚礼 等李仁真正清醒,已过去五天。 中间他一直在睡觉,清醒一会儿便用来吃饭。 吃完继续睡。 终于,五天后,他睁开眼睛,清楚地想起自己被人掳走那夜的事。 受伤后的事就想不起来。 图雅走入房中,一身泥一身汗,拍打着身体问,“今天好些了?” 看到李仁眼神清明,接着问,“你要给谁送消息来赎你?” “确定只要赎金?明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以得到更多。” 李仁慢悠悠地说,“最少也得多付你一倍谢礼。” 他看图雅眼一亮,不动声色地说,“可你得把我当救出来的客人对待,不能当人质。” “哪有让客人喝五天杂粥的,我饿得眼前发黑,快饿瞎啦。” 图雅弄干净身上道,“我吃的和你一样苦,今天你醒了,我叫人打些野味,换换口味,那你打算谢我多少?” 李仁有些可笑,“你本来想要多少?” “最少也得给个万两银子吧。” “好说。具体能给多少,我得先问问。”他伸出手,“拿来。” “什么东西?” “我的荷包和扳指。” 图雅解下扳指,捏紧,“我把这东西还你,你真能给我万两白银?” “啧!”李仁不耐烦,“啰嗦,你这样如何统御这么多人的?” 这里无人敢对图雅这般态度,他盯着李仁,眼神如刀。 李仁平静地与之对视,盯得图雅最终无奈说道,“你笃定不拿到钱我不会杀你是吧。” 不快地把扳指放在李仁手心,“你要失言,别怪我无情。” 图雅从怀中摸出荷包,可荷包的缎面已被他一双生着毛刺的手摸得没了光泽,刮起一层浮丝。 李仁捏着荷包举到眼前看,“你喜欢这个?” 图雅不吱声,李仁温和地说,“你要喜欢,我叫人送银子来的时候,带几个来送你。” 图雅仍然不吱声,最终摇摇头,“用不上。” 李仁要来纸笔,写了信。 那只扳指不知什么构造,被他三两下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每片上都有字,重新组合,蘸了印泥盖在信上,原是个长条形的印章。 “这封信送到镇上设的五镇联衙……” 图雅脸色一沉,连声音都变了,淬了毒似的,“你是官家的人?” “你要银子,管我是哪里人?不是官家人,哪有钱给你,不过我不是这里人,你救了我的命,我瞒你不是君子行径。” “你放心图雅,我要谢你的大礼比你要的多,这才是君子之道。” “送不了。”图雅拒绝,“我的人到官府就会被抓。” “我是匪,你忘了?” “不必送进去,外头放的鸣冤鼓,鼓槌手柄上的个机关,信件可以放在那里。” 官府的人每天三次检查,看有无密信。 这是他与官府提前说好的,双方无紧要之事不必见面。 有事只传信。 所以官府只知道皇上派人微服私访,并不知来者何人。 这也是李仁最忌惮之处,连官家都没见过他的面,他一到却遭了外族绑架? 他从不信巧合之说。 “真可以?” 李仁气定神闲点头,“若是假的,你可以杀我。” “现在可以给我做些吃的了吗?” “等我吃饱,告诉我你在谁手上救了我,我被何人所劫。”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李仁抬起一只手制止,“别,影响小爷胃口。” 两人静静对视,图雅身为杀人无数的屠夫,眼神如兽,凌厉无比。 这白净公子与他对视毫不怯懦,倒让图雅对他的话信了几分。 他通过信鸽传信,把信交给山下暗哨,那里已经恢复如初,让暗哨把信伺机放入鼓槌中。 李仁得到一顿肉食丰盛的餐食。 图雅陪他一起吃,见他吃了一整只山鸡,两碗干饭,又伸手去拿肘子。 图雅嫌弃地皱眉,“我这穷寨子,你这么吃下去,养不起了。” 李仁满嘴饭,不顾仪态道,“你放心,收到我的大礼,你会餐餐给我吃肉。” 是夜,宝音从暗哨出来,亲自护送一只箱子上山。 图雅看着打开的箱子,里头整齐码着铸成大小相等的块状的银子。 他生平抢劫无数,见过珠宝,见过货物,没见过这么整齐这么多白银。 “这是库银,我为你规划了用处,你先别用它来修山路与寨中木房……” 李仁拍拍他的肩膀,“随我进来,我给你细讲。” 他背着手从容向屋内走,惊得宝音和一众小弟张大嘴巴看着图雅。 怎么他一个人质一点自觉性也没有,倒像个老大似的。 图雅也不气恼,挥手道,“你们先散了,我和李公子商量一下。” 在他心中认定李仁是金疙瘩,只要留他在寨子里,还能继续要来钱。 他决定留住李仁,不停勒索。 然而,只过了一夜,他便改了主意。 第二天天刚亮,李仁自隔壁出来,去推图雅,图雅眼还没睁,一只手上的匕首已架在李仁脖子上。 “图雅兄弟,是我,莫惊慌。” 他慢慢用手压住图雅执刀的手,将其压下去。 “谁他娘的慌了。”图雅揉着眼收了匕首,“这叫警觉,懂不懂。” “走,下山,去接人。” “什么人?” “去了就知。” 两人一路走下山,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淡金色的光如薄纱般穿透林间。 草叶上露珠未干,点点光芒微现,鸟儿脆生生的啼鸣在山间回荡。 晨风带着草叶的清香吹过耳畔。 李仁惬意地欣赏这美好的山景,这里时光慢悠悠的。 图雅与他并肩而站,大约心中也是同样感受,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说话。 “你可知为何兰氏部落他们总来镇上扰搅?” 图雅手上拿着一条随手从树上折下的柔软枝条。 几下编出个草帽扣在李仁头上。 李仁伤势过重,咬牙坚持向山下走,每一步疼一下。 “以边境为界,一过边境线,就是戈壁,贡山走势沿着边境,山青水秀,边境那边的山石寸草不生,像被诅咒过的。” “那些异族早就垂涎这边的土地,加上官府离中央太远,太松散,不作为,不过,他们想占贡山却是不可能的。” “哦?听说那边除了兰氏,其他几个部落也很厉害。” 图雅眼神一凛,“可我们贡山帮也不是吃素的。我不会放任他们,我……” 他咬牙,咽下后面的话—— 我要杀光他们。 “其实我们贡山帮一直和边境几部有冲突,比如兰氏,就是这次伤了你的那伙人,我帮你报过仇了。” 他眼睛在笑,可戴了人皮面具的面上却是一片穆然,怪异之极。 他告诉李仁自己杀了他们运送辎重的人,包括女人和孩子。 “为什么连孩子也杀。” “李兄有妇人之仁?” “我们这里土匪只能生出小土匪,这些盗贼的女人和孩子也是盗贼,不能为年纪和性别就放了他们,你信不信,他们要能动弹,拿起刀就能捅到我身上,包括小孩子。” “我没有教化他们的义务,只能斩草除根。” 两人来到山脚处的入口处。 这里站着一队民夫,拿着工具,一个领头官差正在四处观望。 李仁走上前招呼他,“是我写的信叫你们大人为我准备人手。” 那人犹疑地打量李仁,对方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负手面立,衣着虽破,为人风度气质与常人不同。 “把这些人给我,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不必多疑,这个赏你。” 他摸出个银角子递给差人。故意不看图雅肉疼的表情。 第1079章 烦人的人质 那人行个礼道,“我们大人交代,有事请您老只管传信,能做的我们大人一定照做。” 李仁定定看着这个差人,看得那人头一缩,赶紧离开。 “走吧,各位,做完差可到官府领赏银。” 他同图雅解释,这些人是由官家出钱,来帮图雅修整山路的,不动用他的赏银。 “看得出图雅兄弟很在意山里的开销。” 李仁说得认真,图雅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山民既投奔了我,不能叫他们落得没下场。” “你这种方法,不够高效。自己过得也苦,得改。” 李仁能叫民夫为山中修路,图雅不得不买他的面子。 他们下山实在不易,修路费时费力费钱,他凭自己的力量做不到。 是而心中虽不服,却愿意听听李仁的意见。 “你管的山民数量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除去女人与孩童,所有山民皆编入你队伍中训练,万一做战,他们也算做兵卒,不但省了你的人去保护他们,还帮你扩了队伍。” “当然这些人可以只做最后的防线,你要下山抢劫,不必动用这些人。” “种地和训练其实两不误。” “另外这些人修完路,你把那些银子取出一部分,我教你个垦田的方法,保你事半功倍。” 图雅高兴得两眼放光。 “能把我从兰氏手中救出来,你很勇敢,缺点是读书少,不知史,任事自己琢磨,其实前人已经跌了许多跟头,留给我们很多宝贵经验,走吧,回去我看看地图,给你一讲你便明白。” 走了没几步,李仁虚弱地笑笑,在路边石头上坐下,“图雅我得歇歇,你先带他们上去,我慢慢走来。” 图雅此时已经有五六分服气李仁。 上前蹲下道,“你真不中用,我来背你吧。” “这太麻烦你了,再说,上山本就难行,你再负起我,更走不动。” “是不是爷们儿?这么啰嗦。”图雅生气地说,“不能背我肯定不会蹲下,我这人从来不咬牙充英雄。” 李仁一头汗,山风一吹,清爽提神,肚子却饿得叫起来。 图雅拉着脸,“真是娇贵的公子哥,才吃了早饭又饿了。” 从怀中摸出个手帕包,解开,里头一个白饼,一个杂面饼。 图雅将白饼递给李仁,从腰上解下水壶,打开盖子,“给,别噎死你。” 李仁接过,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 图雅吹了几声骨笛,对民夫队长说,“你们继续向上,山腰处有人接应,不然你们摸不到上山的路。” “你很聪明。”李仁边吃边说。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高高在上?你到底是什么人?谁他妈的需要你夸?” “你只要信我是好人就行,我说了救我你不亏。” “若非遇你我是注定要死的,天不亡我,这是我的因缘,也是我们的缘分。” “什么缘分,说话娘们兮兮。” 李仁回头看着他认真道,“与人为友、为师、为伴、为夫妻,都要缘分。” “佛说修百年同船,修千年共枕,你所遇到的人与事皆是因也是果。” 面具下,图雅感觉脸被汗水湿透,他用袖子擦下眼睛。 “镇上有家石坊客栈,是我被迷晕前住的店,你叫人把我留在那的东西拿回来吧。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不会有人要。” 两人休息过,图雅背起李仁,向山上走。 毕竟上山,他有些吃力。 李仁不言不语,图雅鼻子里闻到淡淡的香丸气味问道,“你们汉人都用这东西吗?怪好闻的。” “我们不止用这个,还有玉佩、各种腰带、熏香炉、扇子……唉,我也是到了这儿,才知道有多少东西是可以放弃的,生活可以简单成什么样子。” “哼,没吃过苦的公子哥。” “图雅,不止身体上的苦才是苦,精神压抑也是苦。我并不轻松。” “话虽如此,我却想不出你这般公子又有什么精神之苦。” 李仁没接话,反而说,“谢谢你把白饼让给我。一饼之恩,李仁不忘。” “我有个不情之请……”他有些羞涩地说,“晚上可否让我洗个澡?” 两人来到半山腰,民夫已到达这里。 李仁为他们分了任务,又安排图雅叫山寨为这些人准备饭食,定要让他们吃饱吃好。 “这些日子,寨子里的兄弟也可以改善下伙食。”李仁很自然对图雅说。 宝音愤愤地抬手要打李仁,“你敢对我们少主发布命令,活腻了吧。” “退下。”图雅喝止宝音,“按李公子的吩咐去做,我们救了他,便以待客之道待他。” 他对宝音使个眼色,宝音一头雾水,听命而去。 寨子里只有两种人,自己同胞、绑过来迟早要死的人质。 他们不会放活的人质出去,哪怕得到赎金。 从未有过客人。 回到寨子,李仁叫图雅拿出一部分钱下山采买猪苗,再多买些肉上山,“这些钱算我的开销,是我请大家的。不算到这些银子里。” 图雅也不多说,叫宝音带人去办。 李仁脸色惨白问,“你们在山里怕是能采到人参吧,烦你用老参炖鸡,也算我自己的账,每天一只鸡或鸽子,我得快点好起来。” “人参有!”见李仁实在虚得很,衣服上又渗出血,忙叫人马上去炖。 自己扶了李仁到屋内,解开衣服,里头的纱布全都被血渗透了。 “李公子,你其实可以多休息几天再起来,修路非一日两日,晚些无妨。” “图雅,我比你还着急报仇。”他闭着眼,出气多进气少,“太累了。” 接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再叫他便不醒,直到鸡汤炖山参做好,扑鼻的香气充满房间,李仁才睁开了眼。 一整锅汤一只鸡下肚,他的脸色红润起来。 “我的大公子,热水也烧好了,你怎么洗澡,伤那么深。” “麻烦图兄帮我洗下头发,身上我自己擦擦就好。” “有香夷子最好。” 要求逐渐离谱。 “我不姓图!”图雅咬牙想骂却听李仁说,“之后我会再给你一大笔钱,猪苗买来没?我洗完澡告诉你要如何垦田,把猪圈建在哪里合适,快点吧。” 李仁脱了上衣,图雅用瓢舀了热水为他浇头发,洗头。 又为他绞热毛巾,李仁说手疼得抬不起,又麻烦图雅把自己身上擦了一遍。 说着便脱裤子。 图雅拿着水舀子站在原地,不动弹,静等他脱裤。 李仁突然不动了,“算了。”他突然说,脸有点红。 “帮我擦下后背吧,我够不到。” 图雅心中把李仁上到祖宗,下到不存在的孩子骂了一遍。 “别骂我,过段时间你谢我还来不及。”他像听到图雅心声似的。 宝音把包袱取来,芙蓉拿着包袱放在外面,扬声告诉一声就离开。 “你更衣,我在外面等。” 待李仁换了自己包袱中的府绸青衫,整了腰带,头发束起,腰间挂了荷包再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 一个气质卓然的富家公子出现在面前。 一瞬间图雅有些失神。 第1080章 巧舌如簧 自皇上同意他离宫来这边陲小镇,李仁表面高兴,私下却了然自己在父皇心中的位置。 他那样努力,甚至不怕死,可父皇并没把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他只是一个父皇厌恶的女子生下的孩子。 也许每看到他,都会想到从前种种的不堪。 他背负着父皇某种耻辱,若非姑姑,也许早就无声无息死在宫中。 可他不认命,不管母亲有多卑贱,他也是龙种。 也是和李嘉、李慎一样有资格登上龙椅的的皇子。 离宫,一来可以躲开夺嫡之争,二来也能出来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为何要对贡山帮这么好? 自然不是无缘无故。 他心中策划一盘大棋。 …… “图雅,你只说你可愿意一统贡山所有匪帮?” “这个自然是愿意。” “也许这便是你我相遇的意义,是天命。”李仁自言自语。 “对了,我想看看你的兵器库,想统一整个贡山,人手好招,兵器不好办。” 图雅这里各人保管各人兵器,与敌人交战,会收缴点兵器做为备用。 都是小打小闹,并没多少剩余。 见他表情,就知道,这里是真穷。 “这样不行,明天改编你的兵营,之后开始练兵,没兵器怎么成?” 图雅已经有点了解眼前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公子,但凡提问,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静静看着李仁,果然,李仁勾唇一笑,“我想到办法,你腾间空房,今夜咱们搞点兵器去。” “去抢谁?”图雅见他那个笑就知道不是正经路子。 “对,去抢!” 图雅皱眉思索,问他,“需要多少人手?” “你我,再带十来个兄弟,不必太多,别惹眼,你让人在半山准备着,我们得手,他们下来拉兵器。” “抢一仓库兵器只要十来个人?” “对了,五大帮中,你最恨谁?”李仁坏笑着问。 …… 夜深了,除了夜枭偶尔的啼叫,不闻一丝人声。 只听一阵沉闷而零碎的马蹄踏破宁静。 所有马蹄都用布厚厚包起来,以防声音太大惊了百姓美梦。 一群黑衣大汉蒙面,手上拿着寒光闪闪的刀剑,从小道慢慢靠近小镇衙门所在街道。 图雅勒马,惊问,“你他娘的要抢官府?” 李仁拉下蒙面巾坏笑,“不然呢?只有这里最懈怠,不伤一兵一卒就能得手,兵器又多。” 李仁下马,轻手轻脚走到小巷子的边门,这儿的巡逻也不勤快,他蹲下,让图雅踩着他的肩膀越墙而入。 然后将他也拉入墙内,余者留在外面稍候。 李仁熟门熟路向西后院去。 图雅跟着他,准确摸到库房,侧耳听去,里头传来均匀鼻息。 有人值守,但已睡熟。 李仁做个手势,叫他去把门打开,让兄弟们进来。 …… 守库兵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数张蒙面人围在他脸上方,一双双眼睛不怀好意瞧着他。 来不及叫出声就被堵上嘴巴。 “兄弟,我不杀你,借点刀枪使使。”李仁用剑抵住小兵的脖子,轻声说。 “你莫叫,过了今天,还能回家和老婆孩子相会,你要出声,别怪我刀下无情哦。” 见小兵连连点头,他移开刀,回身向库房内走,袍角随着走动掀起一角,露出里衣上金线绣的老虎头。 那是贡山黑虎堡的标志。 小兵垂头闭眼,一言不发,李仁眼风扫过,心中暗笑。 失了兵器是杀头大罪,这小兵连发出警报都不曾,不供出点什么,就等死吧。 他给他留了个可以活命的线索,他不会不说的。 进了库房里,图雅便吹了骨笛,一群山贼很快就集结过来。 安安稳稳将所有兵器都运走。 李仁留下断后,将小兵一个手刀拍晕,并未给他松绑,之后和图雅从容离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给拴好。 一群人无声无息,不伤一命,抢走了十匹马拉的刀枪。 大家走上山路开始嘻嘻哈哈。 宝音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最轻松的一次抢劫,这么多兵器光铁得用多少?赚翻了。” “这位李公子神机妙算,佩服,好计!” “李公子这招叫不叫借刀杀人?” “滚,哪算借刀杀人,这是移花接木,不对偷梁换柱,呸老子也不知是什么,总之,实在是高。” 大家伙收获颇丰,很是兴奋,图雅却在黑暗中沉默着。 李仁的体力只够下山,等到回去时已没了精神。 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回到寨中,直接滚床上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脸上一凉,他费力睁开眼睛,脸和脖子都湿了,图雅手拿匕首,另一只手端着个破碗。 方才他用水泼醒了李仁。 一只脚踩在床板上,匕首抵在李仁脖子上。 图雅眼睛像只暴发了野性的兽,恶狠狠问,“你到底是谁?” “为何一入官府门就知道兵库在哪个方位?” “为何费心栽赃黑虎堡。” 李仁毫不畏惧,只是用手抹了把脸,“我报恩还报出毛病了?” 他一只手肘出其不意撞击图雅支在床上的腿,冲击力之大,图雅趔趄一下,腿滑下床自己倒在李仁身上。 李仁一只手抱住他,闷哼一声,两人以一种诡异而暧昧的姿势面对面,近得能看到对方眼睫毛。 “咦?你的瞳仁不是黑色啊?”李仁叫出声。 图雅跃起身骂,“我在拷问你,你干什么?”他很气恼,竟有人不肯害怕他。 “我不心虚。你只管问,哦,你说兵库位置?因为我熟悉官府,我就是官家出身,太知道里面什么样子了。” “至于黑虎堡,是你说的,黑虎堡抢劫没有江湖道义,抢行商本该不伤性命,他抢钱还抢女人,还伤人性命,有违江湖规矩,我才假冒了他的名号。” “自古贼怕官差,虽然这里的衙门不作为,盗贼也不敢惹他们,本公子提前给黑虎堡报个道如何?” “你忘了我许给你的诺言了吗?”他枕着双臂侃侃而谈。 “我要让你坐上真正的贡山王座。” “那我也要靠自己。” “靠自己是不假,我只是你的谋士。” “哪个将军打仗没有门客幕僚谋士?这有什么?打下来的功劳也没人抢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我发现你这人好难缠。” 李仁突然正色道,“其实,我和你接触后才发现,匪人和我想的一点不一样。” “我听宝音说,你安插在镇上的暗哨是为了随时监视异族犯边?” “你得了信就会下山与他们打巷战,保护山下百姓安全。” “宝音还说因为你多管闲事,你们贡山帮才发展得太慢。” “而且你们是唯一收留流民上山安家的帮派。” “你做了官府该做的事,我帮你,只是举手之劳,比起你的付出,我做的算不得什么。” 图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能感觉到李仁说得十分真诚。 “别再怀疑我了,我是真心的。” 图雅道,“什么真心假意,说话娘们兮兮,你好生养着吧。” “别忘了明天我的人参鸡汤,最好让芙蓉姑娘来为我换药,你手太重了。” 第1081章 忽闻噩耗 李仁的伤口又破了,芙蓉来为他换药。 一见伤处惊叫起来,“公子也太不小心了。” 她轻轻为李仁去了染血的旧纱布,洗去药膏,添上新药,又将干净布帮他裹上。 纵然她手头很轻,李仁还是痛出一头大汗。 换好药,芙蓉细心为他洗脸、擦身,拿来干净衣服为他换上。 其间看到那荷包,喜欢得不得了,“好漂亮啊。” 荷包已脏得看不出颜色,她又放鼻子下闻了闻,“真好闻。” “这么喜欢送你好了,不过你怎么谢公子爷?” 芙蓉脸一红,“我都帮公子换过药,擦过身了。” “我身子重得很,走不动,你搀我出去走走如何?” “明儿,我托人给你带新荷包来。” 他扶着芙蓉肩膀站起身,这姿势如同搂着她似的。 两人走出山寨最中心的位置。 “这会儿少主在练兵,有个好位置可以观看,要不要看?” …… 两人站在寨中最高处,远远看着图雅穿着牛皮铠甲,戴着抹额,持旗为号,骨笛辅助,正在演练。 他很投入,一张脸上因为戴着面具,从没表情。 只有眼睛能看出内心的变化。 “他厉害吗?” “少主两岁就被老主子放在马背上,骑术是数一数二的好,箭术也了得,飞马射箭百步穿杨。” “只是力气小了些,宝音他们老是笑他开不起五石弓。而且因为身形有些瘦小,总被人嘲笑,所以格外狠厉,出手便是杀招。” 李仁沉浸在图雅的校场上,他是个很好的指挥官,队形变化也经得起实战。 这是从千百次的实战中演变而来的战法。 图雅是个难得的将才,知道惜兵,又讲纪律,爱惜百姓,胸怀仁义。 可惜了。 正胡思乱想,演练结束。 李仁扶着芙蓉从高处走下来,图雅一身土一身灰远远就看到李仁搂着自己的丫头向这边移。 他盯着二人,直到两人走近。 “呵,这么快伤就好得能调戏丫头了?” “少主,公子伤口流血走不动,才叫我扶着的。” “看看,一个丫头都知道心疼人,你怎么只顾骂,我这么辛苦为谁啊。” 图雅一呆,低声嘟囔句什么。 李仁伸过头去听,他推他一把,几乎将李仁推倒,又赶紧拉住他埋怨,“你这人总这样冒失。” “芙蓉给本公子炖的汤哪里去了?瞧瞧这主仆俩,没一人将我放在心上。” 芙蓉红着脸赶紧去端鸡汤。 “好个风流成性的公子。” “冤枉,本公子尚未娶亲,少主哪只眼睛见我风流?” 图雅冷哼一声,“你这人好奇怪,娶不娶亲和我说什么?莫非想求娶芙蓉?” “那些兵器如何了?”李仁转了话题。 “唉,有三分之一锈得朽掉了,真是浪费,不知多少年没用过。” “余下的足够配置,我已将后山场地搞好,就按你说的,全民皆兵。” …… 两个月后,山路修整一番,骑马挑担都好走许多。 房屋漏水全部补上。 田地垦出一片,鸡圈猪圈都搭建出来,与田地离得很近,方便积肥。 水渠引来活水浇田,节约人力。 山上所有男子配了武器,投入演兵。 整个寨子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图雅对李仁已卸下所有防备。 李仁的伤也终于慢慢恢复,一天一只鸡,功不可没。 他也被图雅撵出寨子最中心的居处。 图雅没给他任何理由,叫宝音直接帮他把东西都拿到外圈。 寨中房多人少,住宿倒不成问题。 李仁说自己好静,挑了个靠角落旁边没邻居的空房。 这天夜里,李仁睡到后半夜睁开眼,走到门边向外望,整个山寨一片漆黑,没半点光亮,整个寨子陷入沉睡。 他点起一盏小灯,铺开纸,按照这些日子每天在外勘察的地形开始绘制地图。 他十分小心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手上不停画着。 大半个时辰后,他将画了一部分的图收起来,藏到用来垫床铺的稻草堆中间。 他将在之后的数天,完成这幅精确无误的地图。 吹熄蜡烛,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他马上坐直身体,压着声音问,“谁?” 就在他来回转头寻找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眼前。 “李仁,叫我好找。” “金大人!”这一声呼唤中饱含惊喜之情,假装不来。 男人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削瘦的脸,纵是李仁经历生死,也被吓得惊叫一声。 金玉郎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那张精致如雕刻出来的线条分明的脸,如今如余一半正常面容,另一半烧成了坑洼不平的模样。 “大人,怎么成了这样?”李仁悲痛欲绝,“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玉郎倒不为自己毁了容难受。 他翘足坐在床上,自李仁失踪,为找线索,玉郎几乎把边境线跑了一遍。 十个异族部落的内部情况被他摸得门清。 看他身形比之前瘦了多少就知道没少吃苦。 他浑不在意,只说,“我已经知道谁绑了你,但仍有疑问。“ “我也一样。”李仁咬牙,满腹怒意憋了两个多月,此时此刻才真实显露。 他说的每个字都咬金断玉,“害得我一只脚踏进阎罗殿,这个仇必然要报。” “其实我被抓的那一刻就怀疑了,他们明显冲着我去的,若非走漏风声,他们拿我做什么?” “老天都看不过去,让贡山土匪救了我。” “我瞧你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在谋划什么呢?” 李仁挑唇一笑,“自然是报仇。不报此仇我还算李家子孙么?” “金大人的伤?” 玉郎潜入几大部中最凶残的浑邪部,被人捉住。 这个部族人少势弱,为生存格外冷血凶狠。 他们把玉郎当做奸细拷打。 金玉郎从头到尾不吐一字,某夜浑邪部人对他处以火刑,不小心把油溅到他脸上,火种迸溅到草堆引发了大火。 大火给了老金逃出来的机会,只是逃时,看到一个倒地的小女孩,他不忍心,抱起女孩时被火种溅到沾油的脸上…… 伤处好了之后便成了如此狰狞的模样。 李仁唏嘘不已,再看玉郎,半面冷俊如菩萨,半面狰狞如恶鬼。 “都是为了我。大人怎么找到我的。” “皇上命我暗中保护你,我一直跟着你,那夜你的客栈被抢,我没看到你被人绑,你的房间一直静悄悄的。” “匪人走后,我过去,你已经不见踪迹,后面我便开始到处寻你。”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 “就算没有皇命,为了你姑姑我也会拼命找你。”玉郎淡淡说道。 “现在咱们有两件事,一是报仇,仇家我已查到了。二是找到泄密之人,不管是谁,定是有所图谋,还有……” 他犹豫一下,瞧着李仁,“你失踪后,我向京师递了消息,皇上派曹峥带人来寻你……” 一股不祥之感上涌,李仁追问,“师傅呢?他自保是没问题的吧。” “他……走贡山山道时,与剪径贼人相遇,中了一箭。不知是哪家土匪,这个尚需查明。” “箭上有毒。对不起告诉你这个——曹峥没救回来。”金大人惋惜地说。 李仁捂住胸口,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让他心口一阵剧痛。 他咬住牙,不让自己哭,懦夫才流泪,他是顶天立地的铁汉只流血。 第1082章 心计智谋 玉郎盘腿坐在床上,静等李仁情绪爆发,他晓得李仁与曹峥情分非常。 李仁出乎意料地冷静。 “谁干的?” “不知哪个帮派做的。还得查,这些日子我实在疲惫。” 李仁这才注意到玉郎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嘶哑与劳累。 “金大人今天在我这儿好好休息,放心,这里很安全。” 玉郎点点头,“我在你这里埋伏两天了。” 李仁起身去吹蜡烛,回头却见玉郎已倒在他床上,呼唤均匀,已是睡着过去。 他摇摇头,想不出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师傅吃了多少苦。 上前一步,为金玉郎盖上被。 自己则坐在床边,头靠着床边也睡着了。 一觉睡到听到外面有了动静,他轻手轻脚起来。 不远处的灶间已起了青烟,再过半个时辰,芙蓉就会准备端着炖好的鸡汤过来给他补身体。 下田劳作的人已背起锄头,人们说话的声音让大山活了起来。 满眼绿色夹着点点黄与红,空气清新得像在溪水中浸泡过。 山间带着水气的风又甜又凉。 猪圈里猪崽的哼哼,是年尾丰收的庆歌。 李仁用力深吸口气,他好爱这来之不易的宁静生活。 他好爱这山中慢悠悠的岁月。 他用心打量这个在他帮助下一点点更美好的世外桃源。 因为知道有一天这里会被夷为平地,所以此刻更显其珍贵。 芙蓉端着热气腾腾的汤出现在小路上。 李仁半道拦住她,接过汤,“今天我自己来,我大好了,谢谢芙蓉费心照顾。” 芙蓉笑意盈盈,“公子今天起的好早,气色也好多了,要洗的衣服交给我,晚间送回来。” 宝音晃悠着走来,一见李仁和芙蓉说话气不打一处来,“李大公子,图雅说叫你去校场。” “山上的鸡都快被你吃光了。” 他说完瞪了芙蓉一眼,芙蓉笑道,“别理他,一天到晚和疯狗似的见人就想咬。” “宝音喜欢你啊。”李仁后知后觉喃喃道,芙蓉撇嘴,“我可不喜欢他。小跟班。” “那你喜欢少主?” 芙蓉道,“公子真爱说笑,芙蓉先走一步,一会儿把衣服拿来。” 李仁叫醒玉郎,看着他把鸡汤喝光再次倒下,为其掩上门,自己去校场。 图雅现在已经十分信任李仁,让他看自己演变的新队形。 他一边吹哨一边挥旗变化队形,队伍变化莫测一会成合围一会又分散。 “这个合适山地作战,特别是在密林中,只要我能占个稍微高些的位置来指挥。” 李仁放真看了会儿,问道,“你这个阵形是专为黑虎堡演化的吧。” 图雅的骨笛差点从口中掉下,他侧过头望着李仁,“你、你如何知道?” “你想与黑虎堡硬刚?攻打他?”李仁接着问。 “黑虎堡的位置不弱于我们寨子,硬攻会损我们的兵力。” “图雅,人才是最贵的。能用计时且用计。”他指点他。 “你还没回答,你是怎么知道我这阵是为黑虎堡设计的?” “你的阵合适山地中树木不甚密集的地方,五帮之中,只有黑虎的位置在建寨处很是难行崎岖,向下一段却有平坦之处,而且他们为防有人上山偷袭,把那处唯一道路两边的树伐光了,建了哨兵。” “前两天我听宝音说黑虎帮抢商队又干了坏事,把你气坏了。” “他们侵犯队伍中的女子还嫌不够,抢回寨中为压寨夫人。” 图雅道,“帮中三个匪首乌家老大老二老三,换了无数压寨夫人,那些女人进了黑虎堡,倒不如一刀砍死她们。” “这山中的土匪可不如公子你会怜香惜玉。” 李仁听了这话只是一笑。 “你这阵若在咱们这里,跟本发挥不了作用,对了你应该试着去掉旗子,只用骨笛指挥。” “你若信我,放弃硬攻,我用计助你拿下黑虎堡。” 图雅呆呆地看着这个一眼能看穿自己心事的翩翩公子,不可置信。 李仁站在高处,任风吹乱头发,眼中满是温柔。 他拉起图雅的手,这双手,指甲残破,指缝中永远是黑的,手掌上是长年拿刀揽缰磨出的厚厚茧子。 整个手如树皮般粗糙。 “你该戴个手套,手上的裂口不疼吗?”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只手上所有伤处。 图雅一阵战栗。 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哑着嗓子骂道,“你有病啊,肉麻兮兮。” “兄弟,我只是觉得你是好人,不该受这样的罪。” 图雅眼中闪过一丝感伤,只那么一瞬便消失不见。 嘲讽道,“这伤春悲秋之言不必再说。人没办法选择出身,我就是这样的命。” “这山寨之中,比我苦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这里的人只为生存,没什么好不好,你没见过我杀人才会这么说。” 他嘴角撇成一道冷酷的弧度,“温情是富足滋养出的情感,李公子,满寨子的人,算上芙蓉,只你有。” 他瞟李仁一眼,冷硬道,“想好计划来找我。” 一个肩宽背阔的男人出现在两人身后,他盯着李仁,一脸警惕。 “苏和,有事吗?”图雅缓和了语调,喊出来人名字。 苏和是图雅一起长大的义兄,两人情同亲手足。 图雅在整个寨中最信任的就是苏和与宝音两人。 苏和沉默,只是点点头,叫走图雅。 两远离校场,苏和不满地说,“都和你说了几次了,别理那个小白脸,他看着就一肚子坏主意。” “银子拿到,房子也修好,他怎么还不走?” 图雅回头看李仁一眼,压低声音不知同苏和说了什么。 两人一起离开,苏和还是气哼哼回头瞧李仁。 …… 玉郎一直睡到晚上才醒来,不知是休息够了,还是人参鸡汤的缘故,他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找到你就好了,我给宫中去了信,你姑姑怕要急死。” “金大人在这里住下吧,明日我去告诉这里的少主一声,省得大家误会。” “不要,现在的情形,我隐藏起来比暴露的好,在暗处也好与你配合。” “这贡山里有五大帮派,我想灭了其中一帮,你听听我的计可行否?” 他细说自己的计划,两人低声讨论其中漏洞。 正说着,玉郎突然吹熄灯火,一手按在李仁手上,以气音道,“有人。” 李仁武功比金玉郎差得远,侧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许久,突然门被人大力拍响。 力道之大,震得梁上灰“扑扑”往下落。 不等李仁说话,玉郎从后窗跳出去,李仁则点亮烛火,还没直起身,门外人不耐烦一脚踹飞房门。 一个如黑塔般高大的影子几乎顶住门框挡在门口。 第1083章 深情厚义 “苏和?”李仁看清来人后叫出对方名字。 苏和手中拿着火把,将火举到李仁面前,照着他的脸。 自己则在火把后的黑暗中盯着李仁。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住在寨中不走?你已给过救命钱,和我们两不相欠,死赖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李仁一片茫然,“苏和兄这是何意?我只是想为恩人出份力,我做什么对寨子不好的事了吗?” “目前没有,所以你还活着。”苏和一双眼睛凶狠无比,直勾勾想看穿李仁。 “难道……”李仁在床上坐下,戏谑道,“图雅太信任我,抢了你在他心中地位,你难受了?” 苏和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掐住李仁脖子,“我一用力能折断你的脖颈,油滑的小白脸。” 宝音从苏和身后闪出,上前用力拉开苏和,“别动手!图雅会生气的,咱们没奉他命令,不能乱来。” “这小子没安好心!”苏和暴躁地叫,但还是松开了手。 李仁活动一下脖子,嘲讽,“苏和,做事多动动脑子,别总使蛮力,就算打仗也非靠蛮力可以取胜。” “你不必瞎怀疑,等我灭了黑虎帮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别把图雅拉到这么危险的事情中去,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刚才你还要折断我的脖子,我信不过你。”李仁风轻云淡拒绝道。 “走吧,图雅发现会生气的。”宝音催促,“你只说劝劝他,没说要动手啊。” 苏和眉眼锋利,一脸络腮胡子,十分凶悍。 李仁毫无怯意,坦然相对,“放心宝音我不会告诉图雅。” “你敢对图雅做出什么,我不会放过你。”苏和警告道。 又对宝音说,“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救他只是顺带,他却又送银子,又修路,又出主意。” “汉人有句话叫,可疑之利不可收,得之易时失之易,懂吗?” “你们都被这小子迷住了。” 李仁只是抱臂,不解释、不恳求、不生气。 火把被宝音拿走,李仁的脸隐在了黑暗之中。 待苏和离开,玉郎再次进屋,李仁缓缓说道,“金大人在暗我在明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有件事,不知金大人一人可否能做到。” “请讲。” 李仁对金玉郎低语几句。 玉郎略思索点头,“可以。” …… 第二日图雅看到李仁,盯着他半晌,盯得李仁有些奇怪,“怎么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图雅问。 “没有啊?” “行。”他二话不说扭头去找宝音,质问,“昨天李仁那发生什么了?” “那小子敢告状?”宝音打了下自己嘴,闭紧嘴巴。 “人家什么都没说,我瞎吗?他脖子上一个大手印现在都没消。” “宝音,你眼中没我这个少主,现在就去守卫兵营里训练,不必跟我。” 图雅淡然说。 “我的人,只能认我一个。” “我错了,少主!别赶我走,苏和兄怀疑李公子对你不利,才去吓唬他。” 图雅长叹口气,转头将苏和安排在山下暗哨中,依旧做眼线。 …… 才三天,山下传来消息,黑虎堡抢得的一批财物竟被一伙无名氏夺走了。 据说那伙人十分了得,领头人神出鬼没,身材高大,脸上戴着半副面具。 之后陆续传出各帮派被抢的消息。 但凡抢黑虎帮,都是大宗财物,别的只如玩笑一般。 这伙人针对黑虎帮。 但他们抢完东西就跑到边境之外。 黑虎帮的宗旨是不出边境。所以连对方的毛也没摸到一根,白受许多窝囊气。 于是传信到其他四帮派,到黑虎堡一聚。 共商大计,铲除这伙半路盗贼。 图雅收到信,第一时间找到李仁商量对策。 李仁靠在破旧的桌边,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局面对咱们有利,近身战想赢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慢悠悠走到图雅身边,从他手中拿过那封信,修长手指夹着那页纸摇了摇,询问地看着图雅。 “武功高?”图雅话音没落,李仁暴起,身形一闪,一手已夹住图雅脖子,一手不知何时拿了短刀,刀尖对着图雅胸口。 “你武功比我高又如何,这会儿已是死人。”他在图雅耳边低语,虽持着刀,却有点暧昧。 图雅双手掰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撅,李仁大叫一声,已被他掀翻在地,痛呼不已,“你作弊,你已经是死人了。” 图雅哼一声,却带着丝笑意。 宝音从外头跑进来,一头汗,满脸欢喜,“少主!有人送礼物上山,现在半山腰,说是李公子的东西。” “是我采购的。”李仁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服上的灰土。 “送图雅的礼物,还有一些我自己的东西。” 押送东西上山的是苏和,按规矩由哨兵上来通报。 两人一起到山腰,却见一个送货小队正在山腰树荫下歇息。 图雅上前打开一只箱子,竟是折叠整齐的甲胄,连头盔都有了。 有黑甲、还有银甲。 其中一只箱子与其他箱子颜色不同,李仁说那只箱子是他私人物品。 苏和气哼哼不说话,图雅给他一个眼神,不理会他,带着货上山。 李仁将自己那箱东西带走,别的东西由图雅亲自点收。 银甲只有一套,是独给图雅的。 大家穿戴起来,黑甲遮面,杀气腾腾,如正规军。 先在气势上便胜草莽一截。 图雅来到李仁房中相谢,却见李仁穿着重绣银色暗纹锦衣,头发以玉带束起,越发清秀富贵。 他从箱中拿出一只弓,“这是我叫弓箭师为你造的三石弓,你开不得五石弓,这把弓用来杀人不比五石弓弱。” 图雅接过弓箭,还有配套的开弓扳指与牛皮护掌,低头半晌不语。 若说拿银子谢恩是应当应份,那后来的修屋整路,帮他重整山寨,已属额外。 现在又送来铠甲,礼物之厚已不由他能坦然接受。 这份情他得承。 “谢谢你,李公子,但你做的太多了。” “我以苏和的问题问问你,何故如此,你图什么?” 李仁带头走到屋外,于房前看向山前平地上玩耍的孩子,耕田的山民,训练的卫兵…… 目光越过山峦向山下望,那里有镇子,生活着许多百姓。 他指着山外,激昂地说,“我为他们!” “你不是问我是谁吗?” “我是重臣之子,前来私访,为的是整顿地方官府,安抚边境百姓。” “你救了我,谢你是一重,更多的是建立一个有自己人盯着的边境。” “可,可是有官府。” “远离中央,管理松散。我也是无奈之举,官府最后再整顿,我不会放过尸位素餐之徒。” “可我们是匪,你是官。” 李仁笑了,“我既私方,不算官身。” “你以为的治理是消灭,我却以为好的治理,是有规则的共生。” 他走到图雅身边轻拍一下他的肩膀。 李仁还为图雅带了件几层熟皮叠起缝制的背心。 “不合适穿铠甲的危险地方穿这个,套上外衣看不出,普通箭矢射中,不会受伤。” “制作不易,只得两件,你我一人一件。” 李仁如此细心出乎图雅意料。 图雅看着手上那件柔软却有份量的背心满腹感慨。 李仁曾说助他成为真正的贡山王,不是说说而已。 第1084章 骤变 黑虎堡召另外四大帮一起商讨共对贡山外来匪徒的宴会,就在这夜。 计划图雅、李仁去赴约。 李仁与他商量了一天要如何行动。 晚上临行前,图雅过来,却见时李仁锦衣貂裘,打扮得十分富贵张扬。 “你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 “最好他们真的只当我是个公子哥儿。” “这是你计策的一部分吗?”图雅问。 “那倒没有,我纯是感觉粗布衣服穿起来不舒服。” “那件背心可有穿在衣服里面?”李仁提醒,“提着脑袋行事,自己的安全还是要多注意。” 图雅对他翻个白眼,两人带了一小队人马前去赴宴。 贡山帮最有实战经验的山匪们,个个一身黑衣隐藏身形跟着图雅。 “到时骨笛传音,杀了守卫,冲上山来。” “只咱们真的可以控制住场子?”图雅怀疑,他之前从没打过这样的仗。 跟来的小队人马不会让进入宴会厅。 图雅佩了刀剑,在衣服里和靴筒中藏了短刀。 那一队人马果然如预料被留在黑虎堡外,连大门也没进去。 宝音也被拦下不让进入,只让头目进。 图雅坚持李仁也是贡山帮首领,态度坚决,又见李仁一副文弱书生模样,才得已带着李仁进了城堡。 进入宴会厅前,守卫让二人交出佩刀佩剑。 李仁两手一挥,“本公子不曾带兵器,我的兵器是我的头脑。” 图雅却将身上一刀一剑,连袖箭都解开交了出去。 贡山帮不是最大的帮,图雅的名气却是匪帮中最大的,守卫人见他配合也不敢造次,没搜身由着他进去。 李仁却被上下摸了一遍。 头一关就和计划不一样,图雅不禁有些紧张。 反观李仁却气定神闲,竟还四下打量。 “这里比咱们寨子气派些。” “只是地势过于险要,只合适藏身,不合适发展。”他点评,“这样看来还是咱们那里好。” 其他三个帮派头目已经都到了。 虽说各为匪帮之主,通身并无矜贵之气,皆是彪悍凶狠的山野之人。 除了图雅会帮助山民安家,其他四派只管打杀,浑身粗犷之气。 李仁却注意到这几个帮主都佩戴了刀剑。 唯独只他和图雅的兵器被缴了。 顿时心感不妙。 一时来不及调整策略,只得见机行事。 图雅二人一入席,便如鹤立鸡群,更不说李仁还本色出场,整个一个锦绣公子,白面书生。 乌老大面露轻蔑。 几大帮派头目都盯着贡山帮的少主。 黑虎帮乌老大放松地靠着椅背,干笑两声,“老帮主过世后,我久不上贡山,不想大侄子管了贡山帮,竟招募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 李仁见乌老大身边空着,过去坐下,手中纸扇哗地展开,慢悠悠边扇边问,“乌大当家,没听说过军师吗?” “不才就是贡山帮的军师。” “老帮主过世,贡山帮是强是弱,您也没试过啊。” 他不卑不亢,不软不硬的态度让乌老大摸不到底。 图雅木着脸道,“此宴是讨论我贡山帮用人还是讨论共同对付外来土匪?” 他大马金刀挨着乌老大另一边坐下,图雅另一旁则坐着乌家老二。 几个头目就最近的“肥羊”多不多,富不富讨论一通。 图雅把手中酒杯向桌上一放,问几个匪首,“几位可有听说,因为咱们抢劫太甚,许多生意人已不愿到山下五镇做生意了。” “小弟有个提议,抢劫只抢银子,不伤人命,不动女人。” 席间突然安静,目光集中在乌老大身上。 伤人害命,奸杀女子,都是黑虎帮所为。 从前贡山老帮主在时,大家有约定,不得随意伤人,只抢钱。 图雅父亲一过世,乌老大便毁了约定,肆意妄为。 图雅没提老账,劝说道,“竭泽而渔只会对我们所有帮派不利,没客人来做生意,我们吃什么?” 乌老大拍了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那就抢镇上。” “短见。” “要抢就抢有钱人,镇上人精穷,抢什么?”图雅反驳。 “现在镇上比起五年前人口已经少了,许多店铺关门,边境外异族不时来侵扰。镇若荒了,我们又该如何?” “那是官府操心的事,关你我何事啊图雅兄弟?” “乌老大做事别太绝,也给我们四个帮留点活路。” 其他三个帮都纷纷点头。 乌老大面露不悦,“此次请你们来是为外贼,怎么说起我来?” “官府如此无能,不如到时打下来,我们来管山下五镇。” 图雅正饮酒,听闻此言,一口酒喷出,冷哼一声,虽是戴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的轻蔑。 乌老大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盘碟跳起老高。 “图雅小儿,若不是我乌老大与你老子有结拜之意,轮得到你个黄口小儿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别气别气,我们少主只是一点小建议,与各位首领商量来着,都是为了咱们自己好,大人不记小人过,既是结拜,更应该多亲近,咱们给乌头领带了礼物。” 李仁从怀中真的摸出个手帕包,沉甸甸的。 他解开手帕,里头是只精致的小金龟趴在翡翠台上,东西小巧,但一看就是值钱货。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被这玩意儿吸引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松懈许多。 就在乌老大伸手想拿时,李仁道,“莫急,还有件小礼物。” 所有人都面带笑意,等着李仁拿出第二件礼。 却见他脸上挂笑,闪电似的抽出腰带一挥,架在了乌老大的脖颈之上。 人已站在乌老大身后,一手揪住他的头发,一手圈住他,将剑对着他的大脉之处。 图雅在他暴起时,自己从靴中掏出短刀,同样控制了乌家老二。 “其他几位帮主,得罪了,请堂退出去。” 图雅早在进厅时就把骨笛含在舌下。 此时高高低低吹起来。 乌老大明知他在叫人,迫于脖子上的压力不敢乱动,嘴巴却不闲,“哈哈,有人告诉我你要在宴上对我欲行不轨,我才叫人下了你的兵器,小子倒有种,两个人敢绑你乌家大爷?” “一会我定将你片了做下酒菜,哈哈哈。” “操你祖宗十八代图雅,放开大爷。” 李仁看似瘦弱,一双手臂却刚劲有力。 剑锋送入肉中几分,鲜血淋漓。 “别动,不然我真割断了血脉,可不赖我。”李仁咬牙道。 “没看出,你比图雅这小子还坏。一肚子坏水。” 李仁冲外头叫人,想要牛皮绳,把老二绑了,对图雅说,“把老三也叫进来绑了。” 几个黑虎帮的二等头目已带人把宴会厅围起来,却不敢妄动。 李仁心下发急,冲图雅使眼色,图雅又吹了几下骨笛。 按说他们的人应该已经上山了,却迟迟不见动静。 乌老大突然狂笑起来。 “你们进厅时,有人送信说你们要反我,当时我还不信。” “图雅有本事一直绑着我,要么杀了我,你也下不了我的山寨。明天我家老三就带人平了你的寨子,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脖上鲜血直流,胸前衣衫都被血湿透了,毫无惧色。 “消息虽然得的晚,却还来得及,老三带人应该把你的小队杀光了吧。就凭这十来人,想剿我黑虎五千匪?” 图雅暗吃一惊,他一直以为乌老大手中顶多一千匪兵。 不想这几年扩张得这么快,怪不得如此目中无人。 其他几帮首领就在门口,听到这话也纷纷变了脸色。 第1085章 真真假假 几人正说个不清,山寨后方传来哭叫,只听人尖叫着,“起火了,救火呀,火势好大!” 山里最怕失火,所以各寨都有防火带。 寨子是乌老大辛苦建了多年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他眼睛几乎瞪出眼眶,顶着李仁的剑硬要站起来,狂吼道,“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放我出去。” 李仁见按不住这凶神恶煞的男人,一剑从乌老大脖子上割过去,登时脸上被溅上一道血痕。 瞬时乌老大的头歪在一旁,血如泉眼一般向外喷。 所有人被这变故惊呆了,连图雅也没料到会这样,两人商量好的并不是如此。 厅中安静下来,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出,一下射中李仁胸口,他向后仰着倒下,没了声息不知死活。 图雅用力将二当家提起挡在自己胸前,乌老二因哥哥的死哭得变了音也不挣扎。 外头乱起来,许多人在对打,图雅的方向又看不到谁打谁。 那几个帮派头领在李仁割了乌老大的头时,都逃得不知所踪。 山道上熙熙攘攘,大批人向着山上跑过来,但谁也不知是哪方的人。 图雅抓住乌老二,不知凭着这个二当家能保他和李仁逃下山不能。 他向李仁倒下的地方看—— 李仁仰面朝天躺在血污里,胸口插着一支箭,旁边倒着掉了一半脑袋的乌老大,不知到底谁流的血。 黑虎帮的人彪悍,也许宁可死个二当家,也要杀了他二人。 他紧张盯着门外,短刀刺入乌老二后背浑然不知。 “图雅!我来晚了!你如何?” 是苏和浑厚的声音,还混着宝音的叫嚷。 图雅太担心李仁,提着精神高喊,“我没事……。” 但苏和没进来,外面在激烈地打斗。 宝音闯入房中,浑身如个血葫芦,图雅将乌老二丢给他,“先绑了。” 他自己去瞧李仁,见那箭所刺位置正在心脏处,心中猛一缩,眼泪不由浮上眼眶,“李兄?” 他推了推李仁,憋下眼泪,弯腰想把尸体抱出满地血水。 李仁哼了一声,闭着眼喃喃说,“胸口真他娘的疼啊。” “你没死?” 图雅扯开他的外衣,那根箭牢牢刺入软皮胸甲中,拔都拔不下来。 将箭从中折断,把胸甲带箭一起脱掉,箭尖还是伤了胸口,不过不深,只是轻伤。 李仁终于睁开眼,“多亏有这甲,不然死定了,谁射了我?” “怎么回事?外头这么吵?” 图雅见他无碍,自己冲出房门加入厮杀。 黑虎堡前厅被图雅占领,他将乌老二拖到前厅,高喊道,“点起火把,集合黑虎堡所有人,包括乌家家眷。” 乌家上下三十口早被苏和带人绑了来。 匪众见乌老大已死,各有头有脸的小头目方才在厮杀中死了大半,便有人缴械,跟着缴械的人越来越多。 图雅从匪众里拖出一个不愿投降的,问他道,“为何不降?” “乌老大救过我的命,我……” 他还没说完,图雅一刀割了他的脖子丢在地下。 “还有谁?”他冷冷喝问,声音嘶哑如被磨刀石打磨千百遍。 一阵叮叮当当,所有人都缴了械。 “愿意跟着我图雅的,都收编到咱们寨子里。”图雅对宝音说,“好好教他们贡山帮的帮规,谁学过了还违反,便杀了,我懒得教蠢货。” “不愿跟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杀你。” 李仁捂着胸口走到乌老二跟前问,“谁传的消息,说我们要反上黑虎堡?” 老二摇头,不说话。 宝音已带匪兵下山,长龙般的队伍整齐有序,安静无声,火把亮起,从头到尾似一条火龙。 厅中还余乌家家眷,还有一部分黑虎堡的头目。 图雅拉着乌家老二的头发,逼他抬头,“你睁开眼,瞧我烧了你们黑虎堡。” 李仁反身走回宴会厅,不一会儿把乌老大的尸首拖出来。 丢到乌家两兄弟面前。 老二老三恨不得上前活撕了图雅,却被按着不能动。 “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老二嘶吼着,“杀我们乌家三兄弟就算了,为何动我家人?” “咱们五帮有约,祸不及家人啊。” 厅上静悄悄的,图雅眼睛血红,弯腰贴近老二,与他对视,轻轻问道,“你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以为做了叛徒还能保命?” 乌老二目光一闪,没了方才的疯劲。 寂静中,他突然崩溃了,瘫在地上,以头触地,“求你,放了我弟弟,他什么也不知道。” 乌家老三年方二十,生得端正,恨恨地注视着图雅,“二哥,别求他,死就死了,来世咱们还做兄弟。” “那我图雅来世还要再杀你们一次。” 他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亲手将手中短刀送入乌老二心脏处,用力拧了几拧。 乌老二软软倒在他怀中,他后撤一步,任由尸体倒在满是血水的地上。 花厅中顿时哭声一片。 图雅掏掏耳朵,皱眉说,“吵死了,都杀光。” 苏和带人,直接在厅中将几个匪首屠杀殆尽。 “把黑虎堡抄捡一遍。钱财通通带走。” 图雅平静地擦着自己满是血污的短刀,下命令。 “乌家所有家眷,一个不留,都杀了,和黑虎堡一起烧掉。” 大火烧了一夜。 黑虎堡的大名自此从江湖上消散,无人敢提。 图雅带着李仁先回,黑漆漆的山路上,李仁问,“你一直想灭他们吧,方才问的话什么意思?” 图雅被夜风一吹,冷静下来,身后的黑虎峰已隐隐亮起火光。 他被一阵忽如其来的忧伤笼罩,在夜色的掩饰下,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我的父母,因为乌家堡的出卖,死在关外异族手中。” “我没用,只查到乌老大是叛徒,他与我们家十分相熟,常来山上找我爹喝酒,是他给异族人指路上山寻仇。” “爹在镇上设了暗哨,一有外族入侵便下山驱逐敌人,得罪不少关外部落。” “那一夜,我永远都记得。” “杀了一夜,将我们寨中男人全部杀光,只余女人和孩子。” “早上我出了藏身处,看到爹和娘的头被敌人割下,挂在寨子大门上……” “脚下的土是红的,那是我族人的血染红的。” 他讲述得十分平静,“六年了,今天终于灭了黑虎帮,可以给爹娘一个交代。我无用,让他们等了这么久。” “不杀孩子是江湖规矩,可我不能给仇家留后。”他淡然说道。 “我是贡山人,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他回看李仁一眼,突然一夹马,疾驰而去。 天蒙蒙亮,鸟儿啼叫响彻山谷。 两座坟茔前站着一身血污的图雅和李仁。 李仁陪着图雅祭告亲人,一轮太阳正缓缓升起。 半轮红日映出两人的细细的剪影,身后是青山、巨树,漫山雾气被阳光驱散,前一夜的杀戮如一场梦。 “走吧。”图雅满身弥漫着疲惫,并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喜悦。 李仁把一张沾着血的纸条递给图雅。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图雅反”。 “乌老大怀里找到的。” 图雅低头看了许久, 枯黄的面具掩盖了他的表情,抬头时眼中无半丝情绪。 他说,“走吧。”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李仁感觉他的声音中夹着哭腔。 第1086章 图雅真身 当夜,李仁偷偷潜入图雅的地盘。 位于寨子中心的房子有一排,图雅住其中一间,其他房子空着也不给人住。 第二排房子也空着,形成一条隔离带,将图雅一人隔绝在中心位置。 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入他的地盘。 因为图雅处于头领地位,无人敢不守他的规矩。 所以并没安排人在这两排房子中间巡逻。 李仁轻易就藏身于他从前治伤时所在的房内。 与图雅相邻。 他听到有人来到图雅门前,“是我。”那人道,“我进来了?” 来人嗓音粗而沉郁,是苏和。 李仁蹲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墙板。 只听苏和惊疑地问,“这是干什么?” “你做了什么,还需我说?” “为什么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图雅现在说话和那小白脸一样弯拐抹角,有话直说。” “这是你写的吧。” “字很像我的,可我没写。” “你没写?” “我以义父养育我的名义发誓,我没写!这是哪来的?” “乌老大怀里揣着这张纸,我和李公子进去就暴露了,亏得乌老大轻视我们,李公子果断出手,不然今天我出不出得去宴会厅都难说。” “苏和,我也不信,可这张纸的确是李公子从乌老大尸体上翻出来的。” “我是父亲捡到寨中养大的,他虽没生我却如亲生父亲一样,你,你更是我的同胞,苏和可以为你去死!你不该怀疑我。” 苏和声音中满是委屈。 “我信你。”图雅慢腾腾地说,“不过问问。这纸来得奇怪。” “有人栽赃我。”苏和气愤不已,不禁问道,“为什么呢?” “也许是想我们内讧。” 那边椅子响了一声,似是苏和坐下了。 “图雅,你真要这么过一辈子?” “不然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我还没为父亲母亲报仇,我还没查清那夜杀咱们家人的是哪个部族。” “待查清,不管几部,我都要灭了他们。” 图雅声音饱含仇恨与无奈。 “之后呢?不管多难,我和你一起报仇的,之后呢?你就这么到老,一直做贡山王?” 图雅沉默良久,长叹口气,“到时候再说吧。” “图雅!” “别再说下去了,有些话不必挑明,我也不想听!”图雅声音哑得厉害。 “你小时候,声音又脆又亮,唱歌最好听。” “小时候?我何曾有过小时候。”图雅声音似乎飘在很远的地方。 “我寻药给你治嗓子好吗?” “不必,这样很好,这些东西我从不在意,苏和你哭什么。” “你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苏和哽咽。 “纸条的事再说吧。这次偷袭很奇怪,又不顺,又顺,我们被困宴会时,不知谁先在后面放火烧了一部分乌老大的宅子。” “对!我赶来时,暗哨内无人拦我,我去看了,哨兵被人杀掉了,却不是我们的人做的,似乎有人暗中帮忙。” “有人帮我们,还有人给乌老大通风,真是怪了。” 两人都觉得此次灭乌老大,有许多想不通之处。 李仁见图雅就这么放走了苏和,也想悄悄溜走。 却听到隔壁开了门,图雅叫道,“芙蓉,送热水来。” 他又坐回房内,屏息凝气。 不多时芙蓉提着大铜壶,送来一满壶热水。 芙蓉走后,隔壁响起倒水的声音。 李仁蹲到隔墙边,这墙只是道木板将两间屋分隔开。 板与板中间有细小缝隙,他透过缝向隔壁看。 只见图雅拉下捂在脸上一整天的面具,面具边的头发都已濡湿。 他舒服地出口长气,吐出两个字,“舒服。” 面具下的脸,洁白细嫩,杏仁眼晶莹明亮,整个脸上没有半分男人特征。 相反,美得令李仁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是深深的琥珀色。 她背对着李仁褪去衣物,李仁别开脸,黑暗中,脸像着火似的炽热。 那边响起撩水声,撩拨着李仁的心弦。 他觉得四肢瘫软,勉强起身,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 原来那日病中迷糊,不是在做梦!真是看到了图雅不戴面具的样子。 只是意识昏沉,以为自己记错了。 他是她,图雅是女子!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自愿被药哑嗓子。 自愿整日用布缠裹着身体。 自愿每天戴着闷死人的面具。 这寨子里只有苏和知道图雅是女子。 怪不得栽赃苏和不成,她真的信任苏和。 李仁回到自己住处,枕着手臂躺在床上,闭眼就是那深琥珀色的杏仁眼。 杏仁眼,最显人天真娇憨的眼型。 图雅的眼神却总是杀气沉沉。 她活得太累。 李仁心中升起让自己陌生的情绪,是怜惜、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终于睡着了。 次日,他到校场看图雅练兵。 她穿着他送的银甲,头上束着赤红抹额,手持长枪。 烈烈风,吹乱她的马尾,说不尽的飒爽。 她的手上全是伤和茧子。 她看着洼地中的兵卒因为演变阵形扬起的烟尘,脸上带着如凝固的半分笑意。 看来对壮大队伍,她很满意。 素日看着平常的画面,此时李仁看在眼中却别有滋味。 “李公子?昨天休息好了吗?” 李仁与她并肩站在高处,看了会演练,方才开口,“我来告别。” 图雅手上的枪掉了,她弯腰捡起枪,仍然望着下方阵形,“这么快要走?” “要事在身。” “我送你。” “不必,你跟我到房间里来。” 图雅跟着李仁来到他房中。 李仁从自己箱中拿出一只新的荷包,青蓝色,绣着竹叶,很简素,图雅放到鼻子下头闻,一股幽香。 “这东西你揣在怀里,身上便一直是香的,只是你的手太粗糙,会勾起绸缎上的丝线,不过无妨,我为你带了好几只,你只需将香料换到新荷包内。” “大老爷们哪那么多讲究。”图雅的声音今天特别沙哑低沉。 李仁拉起她的手,手上伤口交错,倒刺横生,指甲断裂。 他看着这双手,忽而一笑,“我用剩的香夷子送你,每日好好洗净手,擦擦我的茉莉油膏,手就没这么多口子了。” 图雅抽出手,干笑一声,“每日骑马拿枪,哪里洗得过来,那东西金贵,留着下次你来了再用。” “我可能……要很久才会再来。” 图雅闻言松了口气,“无妨,等你。” “走吧,我送你。”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哨岗处,李仁牵着马,和图雅并排站在道旁看半山云。 一朵朵又软又轻,把青山染就一片温柔。 “好好训练这些兵,下次我送你份大礼。” 图雅抱拳道,“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李仁也抱拳,“保重。” 他骑上马,再次回头,图雅向他招手。 走出一段路再回头,图雅站在原地,成了一个小黑点。 李仁发狠纵马,头也不回冲下山去。 图雅定定瞧着他的身影,直至他跑得消失在视野,方回头向山上走去。 独自牵马,踽踽独行在山路上,这条路,她和李仁一起走了许多遍,一个来回一下就走完了。 此时一人走方觉到山寨的路程竟这么远。 第1087章 胸怀沟壑 李仁来到他被劫的那家客栈,还要了原先的客房,等至天黑,玉郎的身影如巨大的猛禽从窗子悠忽而至。 他的脸隐藏在巨大帽兜中,去了帽子半边脸上戴着金色面具。 “金大人,可有查清?” “两件事都查到了。” “曹峥是遭遇的是贡山鹰嘴崖的山匪,这个帮十分阴险,爱用毒箭,可惜了老曹。”玉郎叹息。 “这次劫你的事却蹊跷,倒像冲着你来的。我查了,是兰氏挑头,联合丁零、东胡、须卜等部众,一起下山,将五镇全部扫荡一遍。” “他们的骑兵的确厉害。领头人是兰氏小王子乌日根。” “这次贡山帮搂了大篓子,他们杀了押送辎重车队的人,抢走了物资,惹了几大部,这些部落有仇必报,贡山帮与外族定有一战。” “他们占了位置优势,但异族人数多,擅打仗,我看贡山帮这一关不好过。” “除非,他们保得住这个秘密。” “当日抢辎重,做得实在漂亮,到今天乌日根都没查出一点线索。” 玉朗看向李仁,这少年身上已全无青涩之感,此时陷入沉思,越发显得老成。 边塞的风霜与沙砾磨砺了他的气质也锻造了他的身体。 经过一次生死大劫,他反而比从前更强壮了。 “金大人,我要向官府亮明身份,以官家名义招安贡山三大帮,只留下贡山帮。” “这又是为何?既然招安,何不全招?将山匪充入军队,再攻打边塞异族不好吗?” “不必,这里离库车囤兵地不远,可以向他们借兵,不过我不想动他们的兵,向他们借兵父皇定然知晓。” 玉郎诧异,“这么大的事,皇上知道不是应该的吗?” 李仁缓缓抬起眼睛,与玉郎对视,眼中满是深意。 玉郎马上领会了李仁的意思,他悚然,这孩子什么时候心机这样深沉了? 他想自己做主收服十部,再向皇上报喜。 背后意思,不言而喻。 李仁意在皇位。 这是妥妥的阳谋,无可指摘。 “凭当地这点子没用的豆腐兵,恐怕想打兰氏都不成,别说十部。” “自然是不行的。”李仁不慌不忙,“我有计策。” 他在灯下将自己早已想好的计谋一点点向玉郎和盘托出,听得玉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惊于这孩子才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心机,不显山不露水,已想好要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此局若成,便是踏着成千上万的尸骨,向皇上贡上一份厚礼。 只为赢得君王一点青睐。 龙椅之下向来垫的是人的性命。 自万千之人中冲杀出来,成就祖业,皇子相残相杀,成就江山永祚。 这一点,李仁这么年轻便看得清楚。 没有野心做不了帝王,难得他有野心还能隐藏得这么深。 光看灭了黑虎帮,但能看出李仁的手段。 玉郎扮做外来土匪,只盯着黑虎帮骚扰,便是李仁的主意。 黑虎帮财物和匪兵损失不小。 玉郎擅隐藏,擅出奇兵,令黑虎帮实在烦恼,才有了后来邀请众帮派上山。 放火烧宅,分散乌老大注意的也是玉郎。 泄密给乌老大的是李仁自己。 他看苏和不顺眼,又感觉苏和日后会是他的麻烦,才想借机铲除苏和。 他内心深处,实不愿意图雅与苏和那样亲近。 可惜,图雅对苏和的信任,超过李仁想象,这计没成。 时间太过仓促,他也来不及把计策做周全。 这条计净是漏洞,不成也能给图雅心里种上怀疑,左右都不吃亏。 他所冒风险,却被他刨除在外。 假使乌老大真的信了密报从而一下就扣住他,那当如何,他却没想。 他性子中的确有一点冒险和好赌。 接下来的时间,他和玉郎一直在关外,到各部打听消息。 生活艰苦,天气也渐冷,他们只能宿在漫天风沙与石砾之中。 吃喝都成问题,李仁的脸变得又黑又糙,双掌和图雅一样,指甲断裂,结了茧子,头发打缕,身上满是尘烟之气。 这里极度缺水,吃水顾得住就不错了,哪里能洗漱? 环境最能改变人,李仁看起来和马贼没什么区别。 不过辛苦没白费,二人把想要的消息都探听到了。 乌日根因丢了辎重被兰氏汗王其他王子狠狠嘲弄排挤。 汗王众多王子为争王位互相压轧不比宫中斗争缓和。 甚至因为处在恶劣的环境,他们的性子更为凶狠。 这次抢夺联合了六部一起行动,其他部族因失了财物和人手,都对兰氏不服,要求兰氏赔偿。 部族之间不免也产生摩擦。 其中最强大的丁零借此对兰氏发难,想吞并兰氏,统一十部。 乌日根的日子着实难过,心中怨气越积越重。 然而图雅那日行动迅捷,斩草除根,下山来的全是挑出来的顶尖老手,行动不留丝毫痕迹。 乌日根派了许多人调查竟查不出是谁所为。 连仇人都找不到,复仇更不必提。 李仁假装成收皮货的客商来往各部落之间,认识了乌日根。 那日将李仁劫走的便是乌日根。 可李仁此时满脸胡子,穿着本地人的衣物,头发披散,满身风尘,哪还有半点公子哥的模样。 乌日根没认出他曾是自己劫走的人质。 李仁在十部之间就这么来回奔走,将其兵力与内部派别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天生是做探子的料,表现堪称完美。 连玉郎也对他刮目相看。 …… 晚上,就着一轮浑圆明亮的黄月亮,两人升起篝火在浩瀚的戈壁滩上烤着打来的野羊,喝着浑浊的烈酒。 烤好的鲜羊肉,只需洒点盐巴就是上等美味,李仁抓着羊肉吃得津津有味。 玉郎悠悠问道,“五爷,没想到有今天这番境遇吧。” 李仁大笑,“也没想到会死上一遭。” “接下来,五皇子想做什么?” 李仁把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擦擦,喝了口辣喉咙的酒,“自然是先为曹峥报仇。” “也该亮明身份了。” 两人饱餐一顿,天为被地为床,裹着收来的皮草,饱睡一觉,第二天回到客栈,好好洗漱一番。 李仁打扮好,对着镜子看了看,除了皮肤黝黑,手上依旧粗糙,眼睛更亮更深沉,他依旧是那个翩然佳公子。 只是这华服与皮囊下的灵魂已不复从前。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从前自以为是的假扮多可笑,漏洞百出。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稚嫩青涩。 第1088章 二桃杀三士 两人来到官府,看门的士兵拄着杀威棍在打盹。 玉郎上前便是两耳光,打得士兵倒在地上。 抬头看到一位公子,静如深潭的眼睛看着他,不怒自威的气质让门卒不敢造次,捂着脸问,“二位何人?” “五皇子驾到,还不接驾?你们没接到官文?皇子私访,当地郡守见机配合?” 倒是听郡守大人提过一嘴,除了中间收过密信,出了不少银子和民夫,后来就音讯全无。 郡守以为私访皇子受不得边关之苦已逃回京去。 不想过了这么久,本尊现身。 李仁也不理会倒地的卒子,自己向府内走去,坐在大堂上。 等郡守来迎接,李仁已不耐烦地喝了四五碗茶水。 “你就是这样为皇上当差的,好好好。”李仁连声冷笑,吓得郡守跪在堂下,一个劲请罪。 “限你三天之内,整顿好兵器,将你手中兵力登记成册,我要查阅。” 兵库早被劫匪搬空,郡守完全没当回事,也没补充,兵器库失窃,他罪责难逃,郡守眼前一黑,便晕过去了。 李仁本就不为追责而来,拿捏了郡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 图雅接到李仁的信件,邀她来镇上郡守府相会。 图雅叫来苏和商议。 苏和坚决反对下山,“自古官匪不相为谋,他前番就不安好心,此时叫你下山,不知有什么图谋,听我的,哥哥不会害你呀。” 图雅抖着手中的纸,苏和见她犹豫,便道,“你不会对那小白脸动心了吧。” 图雅目光一闪,瞪着苏和,“你在胡说什么?父母血仇未报,你却怀疑我对旁人有男女私情?” “我出生,爹就告诉外面所有人,他得了儿子,娘生产身子受损,不能有孩子,爹怕别人觊觎我们贡山帮,把我当儿子养,他常说儿子女儿一样能撑起山寨,我不会负了爹的期望。” “我的亲人只余你了,苏和。” “知道我是女子的人,除我了就只有你。” “这一生图雅不愿嫁人,我只想为爹守好山寨。” 苏和垂下眼睛,抱歉道,“我不该说那种话,但你信哥哥的直觉,那公子哥不安好心。你真要去,我替你!” 图雅最终说服苏和要亲自下山,苏和坚持跟随她一起。 图雅不允,“万一有诈,我们岂不被人一窝端?” 虽然她不认为有这种可能,但多年来的谨慎还是令她做好布防。 山上严防死守,暗哨也睁大眼睛。 她自己收拾利索带着宝音只身赴约。 衙门门口的守卫挺直腰杆,身上穿着干净官服,精神焕然一新。 大门洞开,接百姓诉状。 连匾额都擦净了风沙。 图雅踩着青石板被带到官府后厅。 院中摆着大缸,里面金鱼游弋。 郡守身着官服亲自来迎,他身后站着一名将军打扮的年轻人,身穿银袍腰挂佩剑,脚蹬乌皮六合靴,头发束起,戴着黑色宽抹额,皮肤黝黑,眼睛明亮,十分精神。 图雅眼睛掠过郡守落在年轻将军身上,“李、李公子?” 虽然那是张接受过风霜洗礼的脸,仍被图雅一眼认出。 李仁上前抱拳微笑问道,“图雅老弟,别来无恙?” 宝音在一边不错眼地看着李仁的甲胄,艳羡之情写在脸上。 “哇,李公子这身战袍神气的很……很贵吧?” 不愧是图雅的亲信,务实才是本色。 “我为你们寨子配的黑甲袍也很不错。来,进来,今天我要向你们少主兑现承诺。” 三人将郡守晾在一旁,向府内走去。 “李公子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我说过,要扶你为真正贡山王,你忘了?” “真的?我家少主能一统贡山,那三家可不弱,能愿意?”宝音抢在图雅之前问道。 “宝音你出去。” 宝音见少主生气,一吐舌头跑出屋子。 “别怪他,他和我弟弟差不多,小孩子心性,不过打仗真的勇。” “此次麻烦你下山,是为灭了鹰嘴崖等三家匪窝之事。” “可官府中只养着不中用的两百多兵卒,据我所知,鹰嘴崖就有千余土匪,凭我这点人想剿匪纯是妄想。” “所以,你要我的人去打前站送死?硬攻鹰嘴崖的死伤比,据我测算要三比一,我死三个他们才死一个,李公子,我不会让我的兵打这种送死的仗。” “你精于算计,我也不差。这个比例你还乐观了,我测的结果硬攻该是四比一,咱们的人死伤四个对人家一个。难道我傻,做这种吃亏生意?”李仁嘲讽。 图雅翻个白眼,“那你什么意思?” “我要招安他们。” 图雅不屑一笑,“你可知鹰嘴崖帮的老帮主有多硬气?” 李仁更加不屑,“再硬气也是螳臂当车。大军压境,唯死而已。” “你要用人命垫脚去攻鹰嘴崖?”图雅心惊。 厮杀的惨烈她见得太多,知道这样的打法,将把鹰嘴崖变成修罗场。 李仁优雅地伸出个指头摇了摇,“非也,硬打是下下策。” “我要用二桃杀三士。”李仁拿出三页官文,上面加盖了郡守的印章。 上面写着朝廷招安,四个匪帮招安三帮,先下山的不但免了死罪,还封妻荫子。 不愿招安的,等着官兵围剿。 公文上清清楚楚写着,库车镇已备好一万精兵,只等这边消息便往此地发兵。 库车是朝廷在北部设立的三处囤兵地之一。 是为军事重镇,里面囤着皇上十万兵马。 那里到达此地急行军要三天三夜,并不算太近,但并非不能。 这官文上章着大红印章,匪徒哪识真假? “我遣去山中的信兵会告诉这三家——贡山帮离官府最近,所以最先得到消息,已接受官府条件,并答应帮忙围剿余下不受降的帮派。” “我还会给他们看你受封都监的公文,你的官身就是最好的诱饵。” “那么,最后一个不降官家的帮派将面临官府重兵压境和其他三家的威胁!” “这威胁够不够份量?能不能让鹰嘴崖老帮主低头?” “图雅,你信不信我预测,最先投降的就是鹰嘴崖老头。” 图雅被他的计谋惊得半天没回过神,再看向李仁,只觉此人城府深不可测。 第1089章 拿捏人性 “我想和苏和商议一下。”图雅想做贡山王。 可是要的是凭自己的力量统一贡山,而非借官府之力。 否则,传出去江湖上会说她图雅是官家的狗。 “图雅,你可听过一句话?”李仁瞳仁黑不见底,闪着光芒。 “一山不容二主,你既要做贡山王,却连主意都不敢自己拿,如何称王?” 李仁不喜欢苏和,从见他的第一面就不喜欢! “他非旁人,我称王,他也是我的帮手。”图雅淡淡回答,从胸口摸出骨笛放入唇间吹响。 苏和就是暗哨点,离郡守府不远。 听到哨声,很快来到府门口。 图雅已等在那里。 她把李仁的话告诉苏和,苏和也犹豫许久。 府内李仁悠闲地喝着茶等待图雅回话。 她和苏和不管同不同意,灭山匪势在必行。 能用计最好,若走漏风声,他强攻也要灭了这几处匪窝。 图雅没搞清状况,山匪威胁到小镇安宁,被灭是应该的。 就算他们安分守己,只要被官家盯上,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只是李仁与图雅有情分,才和她说一声,以示尊重。 她没和官府打交道的经验,便以为是真“商量”。 其实不过是通知。 郡守在旁边站了许久,将一切看在眼中,此时上前期期艾艾问,“殿下,没必要和这些匪人商量吧?也太给他们脸了?” “可惜,他们看不透啊。你不懂,他们有大用处,不然爷为何这样待他们?” “郡守,你玩忽职守啊,叫我怎么处置你呢?” 郡守脸色发白,腰弯得更深了,“爷保卑职一命,卑职誓死效忠。” “看在你收到我的信儿,银子送的够快,爷今天饶过你。你要记得。” 郡守当即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李仁满意地摆手叫他起来,当钦差的滋味原来如此。 幸亏当时发了秘密官文。 图雅回到府内,面带难色,她还没开口,李仁便笑道,“苏和不同意是吗?” 他猜的不错,这次苏和激烈反对,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这种行为有悖江湖道义,实属小人行径,图雅知道。 所以她没介意苏和说话难听。 “图雅,父亲教导我们要什么,自己去争去抢,光明正大地拿。现在和官府串通,使阴谋算什么?这不是小人吗?那小白脸我一见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现在你信了吧!” “我们现在的形势,只要再发展几年定能灭了其他三帮,这事不能急啊。” 图雅沉默。 苏和急了,“我们虽非亲生,却和亲生是一样的情义。哥哥能害你吗?你这次真要不听哥哥的话,那我便离开贡山,我们兄弟……恩断义决。” “那我去说一声,你先回吧。”图雅低头往府内走。 “我等你一起走。” “不必,你回暗哨,我还有别的事。”图雅头也不回。 苏和痛心地看着“兄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有一刻,他感觉自己失去了这唯一的亲人。 他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图雅的真容,后来爹爹不让图雅在任何时候露出脸来。 图雅与爹娘住在寨子最中间的位置,外面穿出一圈房子,就为保守图雅的秘密。 她的确按着养男孩子的方法养大,不但从小跟着爹去打仗抢劫,而且比男子还要凶恶。 因为她知道软弱一下,倘若被俘的后果是什么。 每次打仗,她出手就要杀人,输了只有自杀一条路。 女子混迹于土匪之中,比普通男人要难上百倍。 她受了那么多苦,苏和很想好好守护这唯一的亲人。 他与她没有血脉联系,却愿意把命给她。 苏和对这位公子没有好感,纯属直觉。 李公子满肚子都是心眼,眼睛太深,望不到底。 而且行事狡诈,不按常理。 能让兰氏专门出人劫走,证明身份也不简单。 他们呢?说是土匪,其实本质是吃不上饭的山民。 能靠自己他们并不想抢劫,更不想伤人害命。 这一点是传承自老帮主。 他一生的心愿“做上贡山王”后面还有半句,“再也不用靠抢人吃饭。” 他与黑虎帮结拜,也不过想多劝着乌家三兄弟少干坏事。 联合其他三家压住黑虎帮别过分。 老帮主却死于乌家老大的背叛。 说起来,爹死后,乌老大就对贡山帮彻底冷下来,他心中也知道走漏消息的后果。 图雅暗中查出消息时,闷在房中五天没露脸。 苏和不吃不睡陪了他五天——守在他门外,他谁也不愿见。 从那时起,图雅励精图治,想振兴贡山帮。 可他们的负担太重,进山的,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 图雅一直护着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报仇的事一拖再拖,眼见黑虎帮越来越强,图雅几年没个笑脸。 是他无用,帮不上图雅的忙。 他想过暗杀乌老大,可对方防备心很重,不公开露脸,出现必是一群人。 凭苏和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事,李仁剑走偏锋就做到了。 谁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来匪徒,偏盯上黑虎帮? 而且实力不弱,总出其不意杀得黑虎帮措手不及。 连老天爷都帮着李仁。 苏和有些妒忌,但更多的是担心,李仁太邪门了。 说有官身,却没有官派,行事不像官府,处处透着诡诈。 虽然对贡山做了许多好事,苏和仍然不能信任他,心中一直不安。 苏和理解图雅的急切,按这个速度,什么时候能打关边的部落? 贡山帮在发展,关外各部也在发展。 他长长叹息,感觉这是个解不开的问题。 在战场上,他可以为兄弟挡刀,现实中要帮上图雅,他却力不从心。 迈着沉重的脚步,苏和回到暗哨点值守,图雅的沉默让他不安。 李仁听图雅给出的答案是“不”时,并不急躁。 只是笑道,“这事不小,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只是图雅,报仇这种事,宜早不宜晚,宜晚易生变。” “你知道我离开这段时间都在哪吗?” 图雅询问地看着李仁。 “我假扮皮货商潜入各部落之间,图雅知道他们联合起来有多少兵力?” “你若连这个都没打听过,谈何报复?” 图雅虽戴着面具,也觉得人皮下的脸烧得慌。 “各部心不齐,能联合出兵不过三大部族,小族不会出动。” “各族加起来能出动三万人。我想问问你贡山单凭自己多久能凑够万来人?” “没有官府帮忙,凭你,十年也不能和兰氏一战。” “十年后你尚年轻,可以去战。你敢保证你的兵力一定强大?人员没有变动?情势还和现在一样?” “图雅啊,想做一件事,最重要的是,马上就做,而非等待。” 他突然用讽刺的语气说,“也许把关边部落全部熬死,也算种复仇。” 图雅瞬间受不了,浑身颤抖,手握成拳想揍李仁。 碰到李仁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她又泄了气。 选道义与规则,还是选快意恩仇? 第1090章 摇摆不定 这天晚上,她在山寨中思索到后半夜,毫无睡意,这个问题折磨着她,没有答案。 她发现李仁在山寨时,她什么事都可以同他商量。 他总能拿出主意,举重若轻把事情解决掉。 要不是李仁的胆大、决断,黑虎帮岂能这么容易被铲除? 说来怎么那么巧,不早不晚出了窝外来厉害的土匪专对黑虎帮下手? 图雅与李仁在一起久了,直肠子也多了几道弯。 大约这窝匪人也是李仁制造出来的吧。 她拿起身边的三石弓慢慢抚摸整个箭身,上面刻着两个篆字:逐月。 与箭配套一并打了二十支箭,李仁没特意交代,凭图雅射箭超十年的经验,这箭定然十分贵重。 光看箭羽便知。 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还十分硬挺。 李仁只说了句,这二十支箭不要做杀人用,普通箭多的是,这箭留着给她平日练习使用。 倒不是东西贵,而是这批箭是造箭师最后的作品。 他年事已高,完成这批箭后过世了。 图雅很珍爱它,更知道这是李仁的心意。 更可贵的是,他丝毫没有要她承情。 他的知恩图报叫她心中感念万千。 这把弓的弓弦弹力比普通弓大,弓身虽轻,射出的箭却十分有力道。 她连射箭矢,箭箭穿透靶心不比五石弓差。 她的箭术放在整个贡山,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有了逐月,如虎添翼。 细看双手,握箭磨出的茧子厚到能手握白刃而不受伤。 这茧子,代表时光与技艺赋予的荣誉。 可是,这双生了茧子的手若不能把刀子送入敌人胸膛,便成了耻辱。 她痛苦地蜷起身体,一把撕下面具,将脸靠近膝盖,无声痛哭。 这就是她的世界,黑暗而沉默。 守着一个秘密,独自承受所有苦和伤。 正难过间,耳边传来骨笛之音,是宝音在声声呼唤,请求要见一面。 她允了,把面具又戴回脸上,只需遮住面容,她就变回无坚不摧的贡山少主。 不多时宝音便走入她的居处,这时只有漫天星光相伴。 “就知道你睡不着。”宝音轻声说,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苏和哥担心你,叫我来看看你。” “那他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了?” “是。” 宝音低着头,似有话想说。 “说嘛。你每次有话憋着,都像拉不出屎似的。” 宝音涨红了脸,心中感觉对不起苏和,“其实我……我想的和苏和哥不一样。” “我觉得不管什么法子,先灭了那三派为好。” “说实话少主,咱们和他们被百姓称做贡山匪患,我听了都生气。”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啊,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这些年我们容易吗?为着这山里跑来的流民能活下去,辛苦弄钱,为他们建屋开荒。” “瞧你穿的什么玩意儿,吃的又是什么?图什么呀?” 宝音说话带着哭腔,他才十五,已经操刀杀了五年人,后背一道深深的疤,当时砍到了骨头。 烧了几天几夜,人快没了,是图雅守着他,一眼未合,帮他换药,为他降温。 他退烧时,图雅才离开,回到自己屋里就晕过去了。 那时图雅就有令,非传不得进她屋。 她在地上躺到天黑,躺了半日,才醒转过来。 这件事过了几年才在玩笑时被她讲出来。 宝音自被救那天只认图雅。 “图雅,要给老爹报仇,只能不择手段。” 宝音用衣袖擦擦眼睛,“如果用我的命能换那三家死,我现在就割脖子,喊一句疼不是贡山人。” “可是没用!我们太弱了。” “能把黑虎帮灭了就是运气好,运气好才救了李公子。” “他还我们的早超过救命恩情,这些年我们救过多少人?有几个像他那样回报我们?” 他愤怒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过了会儿便平复心情,“少主,还有句话我特别想说。” “你总把我当小孩,我早他妈的不是孩子了。李公子是官府的人,我就问你,民和官斗,有斗赢的吗?” 图雅被宝音的话惊呆了,这孩子年纪小却活的通透。 他没接话,只是爱怜地摸摸宝音的脑袋,轻声说,“咱们寨子现在养了猪,回来你多吃些肉,你还在长着个子,跟着我,受苦了。” 一句话说得宝音又落下泪,“跟着你吃糠也是香的。” “我说的话,少主仔细想想,我知道苏和会不高兴,但我不能只为他传话,我自己想说的也得说出来。” 苏和托宝音带的话无非是想坚定图雅的信念—— 不和官府合作,贡山帮的事自己能解决。 图雅还在犹豫,李仁却不等她,只管派人上山给那三家送信。 第二天晚上,图雅便接到鹰嘴崖老帮主的信件。 满纸都是骂她的话,说她背信弃义,是官府的狗,不讲半分江湖道义。 “你爹泉下有知,只会为你感到羞耻。” 图雅将信扯碎丢在地上,“老东西,我还是太给你脸了,平日没少骂黑虎堡,那日动起手,却不见你帮一下忙!” “狗东西!我还非……唉。”图雅无力垂下手臂,她并不怪李仁说假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好事,她懂。 苏和说的那些话,她不赞同但也理解,人不过是站的立场不同,所以观点不同。 爹要活着,会赞成谁? 图雅回忆着从前和爹娘在一起的场景。 娘是汉人,说话温柔软糯,没有半点压寨夫人的气势。 爹却只有娘一个夫人。 哪怕娘没生出男孩,爹宁可委屈自己闺女,把她当男孩养,撒谎骗整个寨子,也不要娘受半分委屈。 爹与娘被斩首时,还紧紧抱着娘,叫娘闭上眼睛。 刽子手的鬼头刀一刀下去,砍掉爹娘两人的头颅。 那一天的太阳,是血色的。 土地被血染红。 图雅的眼睛和心从那日便只看得见仇恨。 是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要复仇。 打定主意,她没急着下山找李仁,她等着。 只隔一天,李仁就上山来。 他又扮做公子模样,富贵逼人,手持折扇,甚至叫人抬了凉轿将他抬上了山。 轿夫不辞辛苦抬他上山,走时还对他千恩万谢。 图雅站在寨子大门处刚好看到这一幕,问道,“他们怎么不把你从山道边扔下山谷去?” “他们感谢本公子都来不及,这一趟抵他们在山下抬五十趟。” “骑马不好吗?” “颠得屁股疼,还出一身馊汗。” 图雅离他近些,一股子清新好闻的香气往鼻孔里钻。 “我用了你给的荷包,怎么没这样好闻?” “那里的香丸香草要常换,衣服也需熏香,配戴荷包不会让你好闻,洗澡才会。” 李仁和她东拉西扯,图雅听得心情愉悦。 他总是这样,说些好玩的、好笑的。 谈起吃喝玩乐一套一套。 他总说些肤浅而快乐的事。 “图雅啊,享乐不是罪过,你活得太紧绷了。” “仇要报,可是苦不必吃。多动动脑子,人生艰难,何必给自己再多加那么多负担?” 他说话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黑虎堡灭了吗?咱们吃什么苦了吗?” “有我李仁在,你可以轻松点。你的担子分我一半又怎么了?” 两人来到图雅的居处,图雅打来山泉给他喝。 “说吧,找我何事?” “借兵。”李仁从怀中拿出一页纸拍在破桌上。 “我就说鹰嘴崖的老东西必定头一个受我招安,你看我料的准不准?”李仁邪气一笑,眼睛里升腾起杀意。 第1091章 匪患绝迹 他手中拿着老帮主画押的招安书。 “老帮主受招安之事我放出风声给另两家,还余一个名额,哈哈,马上有好戏看。” “我要借你一千兵,府里只有几百个吃干饭的废物,不得不用你的人。” “你要怎么做?” “我要他们三家都下山,来郡守府共商大计,我会告诉他们授他尉官之职……” 他摇着纸扇,风度翩翩,半边嘴角挂着一丝邪魅微笑,“然后把他们包围,斩杀殆尽。” “众匪没了头目,全部编入你贡山帮的队伍中。图雅,你的校场需扩大了。” 图雅听得目眩神迷,又是同样的招式,却拿捏了不同人的心思。 “怎么?看你眼神是不舍得?我李仁不妄杀一人,这些下山的头目,全是恶贯满盈之徒!早该杀了。” …… “我猜你不会为了我向老帮主说谎,但是你瞧,甚至没人愿意等你回信给答案,他们宁可相信你已经答应招安。” “这样的同伙在危急时候,不值得信任。” “只有在重要时候能向你伸出手,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人,才是真伙伴。” “平时说得再天花乱坠,都是假的。” 他的表情却不像在说图雅,而像自语。 “我是真心待你。”他站起来,走至窗边望着重峦叠嶂的群山剪影,“图雅,我想助你完成老帮主的心愿。” “你为何如此帮我?” “可能,只有我看到你以凶狠掩饰的的无依,就和我自己一样。” “再说你又救过我,这条命在有些人眼中,贱不可言,可我自己却要好好珍惜它,使用它。” “明明都是娘亲拼了命生个孩儿,却要分三六九等。我不服。” 这个答案出乎图雅意外。 她走到李仁身边,却见他脸上笼着一层忧伤。 一改平日说话时半分戏谑,半分嘲讽和一分凉薄的语气。 “对了,我认为你该在此峰之侧修个暗道,只容一人步行可用就行,以防万一。” “凡事都要思虑周全,你若同意,明天我叫来几个民夫,路能过就行,所以很快就可以修好,说是路,其实就是能下山的蹊径。” 他眼波流转时俊美非常,图雅从前从未注意过他相貌,此时一呆。 她无法表态,李仁做的一切都是为她。 “对了,你嗓音为何这么沙哑?说话很费力吧。” “小时候喝错了药。” “这么不小心?回来跟我上京城玩,我找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 “真的很期待听到图雅真实的声音,是不是如这贡山的风一样清朗?” 图雅想说“不必”,最后咽了下去。 一轮大而白的月亮升上山谷,温柔又明亮。 …… 灭那三家时,图雅没在场。 她很感谢李仁没让她为难。 让她可以面对苏和,同时还帮她灭了对手。 李仁发了官家涵文,让三家帮派头目下山,约在郡守府相谈。 他向图雅要了一千兵,加上官府本来就有的几百废物兵,洒在街上,让他们便装隐藏,或假装路人。 这些人防的是帮派中有人带兵下山,万一街上起了乱子方便镇压。 府内兵用的也是图雅训出的精兵,武艺高、经验足。 李仁将图雅的精兵集合起来训话,“到时我说杀谁就杀谁,不要犹豫!” 所有人从大门到厅堂分开排布,一个个站得笔直,簇新的官服穿在身上很是威风。 其中还出个小插曲,这些假官兵中有一个是图雅山中小有名气的头目。 鹰嘴崖老帮主进来时竟认出来了。 他指着这人道,“哎?这不是那个……” 李仁呆住,他没料到有此一出,紧张地握着拳,总不好现在就突然动手吧。 那人却机灵,一抱拳,“小人欧阳蓝从前在贡山匪帮跟随图雅,蒙郡守大人不弃,现在是府里卫队小队长。” “好小子,你家少主这次倒是手快。” 老帮主不屑地哼了一声,又看看另外两家,迈步率先踏入堂中。 他们每人都带着四五个精壮保镖,被请到另一堂内用饭喝酒。 李仁不想面对面硬刚,给那些保镖酒水中做了手脚。 自然也不会放过老帮主他们。 他定下的计划是先迷倒他们再动手,不伤自己一兵一卒。 他巧舌如簧,给在座各位描述了锦绣前程。 人人沐浴皇恩,封妻荫子,说得大家兴致高昂。 他举杯道,“为各位大人的将来,也为本皇子的将来,咱们干杯。” 郡守府印章与官文就放在书案上,任命书一会儿就能写就,前途一片光明。 戏做到这种地步,不由人不信,大家都高兴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李仁突然问,“听说你们这儿有种药,可令人清醒却无力,不知真假?” 老帮主最先发现不对,他抬手指着李仁,张开嘴已不听使唤,说不出话,身子像被抽了筋骨,一下软在地上,只有眼睛大睁,像在问:为什么? 随着几声响,所有人都倒地不起。 无人料到官府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对付他们。 李仁踢开老帮主,走到院中,知道他们都听得见,对老帮主说,“你写信问图雅,我招安他了没,为何不等他回信?” “你打开始就相信他肯定会被招安。以为他同你一样贱骨头。” “你们这种给点甜头就投降的东西,我哪里敢用。” 他拍拍欧阳蓝的肩膀,“他啊,是我借下山的兵。” “你们的帮派早被官府盯上了,本皇子不想上山剿匪,你们不配。所以才使计骗尔等下山受死。” “你们的匪兵我会接手,全部编入贡山山寨做我官家的预备兵,从此贡山再无匪患,山下路客商便能安全通行。” “我为尔等积的功德,你们可满意?” 老帮主中嗬嗬有声,似在追问。 李仁蹲下,看着他说,“可是想问山上家眷?” “他们的妻子或能保全,可是你……” 李仁愤慨地扇了他一巴掌,“你的人用毒箭害死了我师傅,今天我就要为师傅报仇。” “把他们抬到牢里,等我料理完山上的事,再处置他们。” 他决定要将这些匪首当着镇上所有人的面,斩首示众。 如此,官府剿匪的消息会传遍行商客人的耳朵里。 不出一年,山下五镇将会加倍繁荣。 郡守一直在后堂内战战兢兢偷听,听到此时,五体投地。 他会用密报将李仁的种种行为,事无巨细上报朝廷。 当今皇上为总揽皇权,边陲小镇的小官也有密报之权。 接下来,他亲自穿了郡守官服,带兵上山,山上人既然知道自家首领归顺朝廷,见人马都是官家打扮,打着大旗,便大开城门,将人迎入山寨。 他承诺所有匪兵都能编入镇上的卫队里。 帮主的家眷也会好生安置。 将匪兵交给手下先带下山。 在一个皇子眼中,土匪是最不应该存于大周境内的祸患。 那些壮年匪兵因为还有点用处,才会留下。 这些家眷明知自己家男子在做什么,还安享人命换来的荣华,都该用命偿还。 他命人将鹰嘴崖帮主家眷屠杀殆尽。 另两家的家属中多是老幼妇孺,只收押于牢中,待审后再定罪行。 最后一把火把寨子烧为废墟。 “师傅,徒儿为你报仇了,愿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 火光中,李仁的脸被映得通红,他转头看向贡山帮的方向。 想必,图雅此时也该看到这冲天火光了。 他想到面具下那张面孔,心跳不由加速。 第1092章 “兄弟”决裂 回到山寨,已是后半夜。 他推门进入自己屋,正找火点蜡,突然自黑暗中传出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累了吧。” 语气平淡,却也能听出其中一丝关切。 李仁心里一动,继续找火点了蜡,昏黄的光线中,图雅坐在靠墙的椅边,看样子等了许久。 “我怕山火漫延,所以等火熄了才回来,才会误了时辰。” 李仁解释。 “你竟搞出这么大动静,令我为难的那些问题,你不费力就解决了,你是谁?” 她的语气让李仁一愣,苦笑,“我以为你至少说声谢谢。” 图雅沉默半晌。 为着这件事,苏和上山同她大吵一架。 两人几乎拔刀相向。 苏和涨红着脸,他一向不善言辞,一急更说不出话,只口拙地问,“为何答应我,却做不到?你出尔反尔,跟着那小子不学半分好。” “我只在乎爹爹的仇,他枉死多年,身为血亲这么多年无所作为,我忍不下去!” “那,那也不能用这种下作方法。” “下作?苏和,正面硬刚才不下作?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兵不厌诈你懂吗?我们在打仗你懂吗?” “我不懂!我只懂得要好好守护你!和那小子混在一起,没好结果。这世上贪图好处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你咒我?”图雅费力地问,声音破如烂钟,几乎说不出话。 坏嗓子的药的辛辣之感似乎留在口中,永远咽不完。 喝下去,她灵动的嗓音便再也没有了,喉咙被灼烧得如吞咽刀片一般疼痛。 几天都吃不下饭,一吐口水满嘴是血。 这一切,不过因为她是女子。 这具身子,天然带着罪孽。 她是女子,不能光明正大继承山寨之主的位置。 她是女子,母亲没生出男孩,父亲便须另娶,辜负母亲一片深情 她不能是女子! 哪怕真的吞下刀片,也要假扮成男子。 其中之苦,非亲自体会,不能道。 “再敢多说,便等着与我的剑说话。”她冷冷地看向苏和。 多年相伴成长的情谊,此时却如仇人相向。 “若我赢你,你答应我不再理会那小子。” 苏和臂力惊人,使苗刀,每次砍劈夹着凛凛风声。 图雅不敢接,她的功夫以灵巧为主,闪转腾挪,耗费苏和体力。 但苏和一刀接一刀,刀刀用尽全力似的。 图雅恼了,一次闪身,拼着受伤,将剑挽成不可思议的曲线削上苏和肩膀。 苏和收不住手,两人都受了伤。 宝音得了消息,急冲上山,狂吼着叫他二人住手。 而山火已冲天而起,李仁得手了。 红色火焰像魔鬼的舌头,舔舐着天幕。 两人不由同时住手望向贡山山脉远处的起火点。 狼烟滚滚,结局已经注定。 图雅身上一松,苏和却狂吼着用刀劈砍院中物件。 将图雅练箭的靶子和地上放的石凳尽数砍烂。 他眼含泪水,看向图雅,“你做错了,你把狼当作伙伴,引狼入室。” 他拖着刀向山下走,头也不回,身上被图雅削出的伤口淋淋漓漓流着血也不顾。 图雅闭目不语,自救了李仁,一切都变了。 她仿佛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宝音带其他帮的匪兵上山,等着图雅处理,刚好赶上这一幕。 他拿来药箱为图雅包扎伤处,口中埋怨,“苏和哥也太冲动了,我们不死一个人统御贡山不是好事吗?” “我瞧李公子胆识过人,满腹计谋,如若我们自己去打,死两人换他们一人已经不错了,那山路着实难攻。” 他絮絮叨叨,图雅没听入耳中。 包好伤口,她马不停蹄过去和新到的匪兵训话,宣讲贡山帮规矩,分编队伍。 加上新收的匪兵,她的队伍已有一万余人,足够攻打小型城池。 若有反意,此处为营,马上可以开战。 贡山帮在这几个月里的发展得顶她统管山寨几年。 如今的寨子已具规模。她却高兴不起来。 更让她恐惧的是内心深处对李仁产生了依靠之感。 他不止有勇有谋,还很细心。 这次回来,他偷偷给图雅带了几匹粗布。 穿起来并不华丽,也不惹眼,十分柔软妥贴。 他还带了几张面具,比她平日所用的薄很多,一看就是积年的老皮匠师傅的手艺。 戴上比她的面具透气舒服。 她脸上捂出的红疹都下去许多。 这些事李仁从未放在嘴上说过。 而这些细节,却如有人帮忙倒掉长途跋涉旅人鞋里沙,让人可以步伐轻盈地上路。 他的好是春天蒙蒙的细雨,看着好似没下雨,却能滋养万物。 图雅生长在风沙之地,她的族人多是粗犷的,山里人的感情也质朴简单。 这无声的、细腻的偏爱,她感受得到。 …… 苏和回到镇上暗哨点,他从没这么无助过。 哪怕老爹被害那天。 那天,他的世界都变成了黑色。 心如刀割,却因为要照顾图雅而依旧坚如磐石。 那天的厮杀从头到尾他都在,浑身的伤纵横交错,一条腿被砍得几乎走不成路。 他晕倒在一处洼地,醒来时身上压着几具尸体,战事已经结束。 他费力推开昔日族人的尸首,爬出浅坑,看到的便是爹娘的头颅。 他们大睁双目,死不瞑目。 他来不及痛哭发泄愤怒与悲伤,就看到图雅从藏身的仓库中踉跄着跑出来。 他忘了身上的伤拖着腿奋力奔跑,语不成调地喊着不让图雅回头。 他想扑过去捂住图雅的眼睛…… …… 苏和闭上眼睛摇摇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这天直到夜深,街上依旧热闹,不时有士兵在府门进进出出。 街上的馄饨摊出摊到深夜。 苏和在摊上坐着,面前放着碗馄饨,鸡汤冒着热气。 几个士兵坐下,苏和认出这些身穿官家衣服的兵是贡山帮派的人。 几人也认出苏和,便聊了起来。 他们把亲眼看到的李仁命人斩杀鹰嘴崖家眷老幼的情景绘声绘色描述一遍。 “祸不及家人”是匪帮乃至关外异族之间不必明说的规矩。 是上百年的约定俗成。 一朝被打破,再开战便是互相杀伐殆尽,斩草除根。 苏和痛苦地一把捏断了手中的筷子。 …… 三个匪首在灭了山寨的第二天被绑到闹市当众斩首。 百姓拍手叫好,特别是外地客商,纷纷称赞这次官府做得漂亮。 观刑的郡守得意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贡山五镇必经之路由官府出钱,重新修建,变成了官道。 再无匪徒出没。 也正如李仁所预料,小镇百姓面貌一新,大家都带着喜气。 现在,只余关边作乱的异族。 李仁又有什么办法对付纵横边关数百年,十部联合的重装骑兵? 他身上的刀伤太深,并未痊愈,动作时便牵拉着疼。 这疼痛一直提醒着他—— 血债尚未得偿。 第1093章 拉拢收买 玉郎和李仁在客栈碰面。 距离李仁被劫数月,再回到这里,已经改天换地。 玉郎向李仁行礼,玉郎的敏锐在宫中时便远在其他人之上。 他早就发现李仁暗藏的野心。 在李仁去育婴堂潜伏之时就有猜测。 他不止有野心,还愿为这野心付出常人不能付出的行动。 几年过去,猛虎总会慢慢露出獠牙。 玉郎待他从不失礼,哪怕在他不得势时也从不小看他。 李仁与玉郎相处十分融洽。 “金大人,在我心中你如兄父般,以后见我别这样客气好吗?在宫中得你和姑姑一直照拂。姑姑就不必说了,你在我心中也同旁人不同。” “大人,这里山高皇帝远,李仁明说了吧,若我能有机会登上皇位,定尊你为太父。这便是金大人在我心中的地位。” “臣不敢,臣所做一切都是应当做的。” “呵,大人。这世上若大家都去做自己应当做的,就可以不要皇帝了。” 他说话带着一贯的嘲讽与凉薄。 “我有父亲却如没有父亲,我的坎坷几乎都是因为父亲造成的。” “五爷莫怪皇上,当年皇上有皇上的难处。” “他的难处非我之故,为何怪罪在我身上?我连个确切的出生日期也没有,勉强将我排在老五的位置上。” 他打住话,问玉郎,“大人是有话要说?” “是。臣想问明五爷,真的打算和边境动兵,这事风险很大,皇上不知道的话,赢了好说,输了有可能一世翻不了身。擅自动兵的罪过可是不小。” 李仁冷笑一声,“大人可晓得捭阖纵横之术?” “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大人以为我真会去调兵?我连兵符都没有,单一个不值钱的五皇子身份,囤兵地的老爷理都不会理我啊。” 他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心酸无奈。 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所有努力不过希图父皇能在诸皇子中多看他一眼。 “绑架我的是兰氏挑头,里头大有蹊跷,我要以皇子身份见他们。” “不可,兰氏既能绑五皇子,你见他们如同羊入虎口。” “那要看见谁,我要见的是……” “乌日根?” “大人果真大周第一聪明人。”李仁略带兴奋看着玉郎,“大人猜到我的计谋了?” “臣愚钝。”玉郎有几分猜测,不敢相信是真的,也不愿做那个能“看透一切”的臣子。 不管李仁多么年轻,又多么落魄,他出生便是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万万不能“看透”他们。 这是金玉郎多年混迹宫里宫外,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积累的经验。 而且若他看得准——此计十分凶险歹毒,他并不想宣之于口。 李仁,的确有帝王之资。 有野心、有智谋、极冷静、懂人性,敢想敢干,还能以身犯险。 他比从前的李瑕更直接、更充满欲念。 玉郎不会把这些说出来,只是低头道,“五爷需金某做什么,但请吩咐。” “曹大人的仇已了,我现在要报自己的仇。”他把玩着自己的短刀。 这把刀是离京时带着防身的,走时干干净净,现在已沾了数条人命。 “我要大人帮我作件事,我给你封官文,你带在身上,到关外,仍然以皮货商的身份,接近乌日根,他是最好的切入口。” 李仁细说接下来要金玉郎完成的任务。 玉郎暗惊,李仁想做的事和自己的推测一致。 难为他短短时间竟考虑如此周全。 …… “五爷,您真要这么做?” 李仁眼神坚定,缓缓点头,一字一顿重复,“我必须这么做。” 玉郎顿首,“那臣即刻出发。” 玉郎当下便骑马,只带简单行李离开客栈。 走在广袤无垠的关外戈壁上,天地辽阔,星光闪烁,玉郎连夜出关,因为他不想和李仁共处一室。 杀人放火的事他见得多了,心机深沉的人他自己也算得一个,但李仁令他刮目相看。 玉郎早就发现图雅女子的身份。 自看到贡山帮的房屋格局时便有了猜测。 又见图雅身形、行为,以及总是刻意避人,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她”。 对人的洞察令玉郎也看出李仁对图雅怀着别样的感情。 贡山帮处在匪帮之中,帮派间勾心斗角,又时常面临关边野蛮势力。 这些对手没一个好惹 的。 别说女子,便是男子想在此立足也需一定实力,不然只能如山下百姓一般任人鱼肉。 可是图雅做到了。她要做出多大牺牲,玉郎有所想象。 这个非凡的女子,让玉郎起了敬佩之意。 他甚至起了怜惜之情。 李仁喜欢这样的姑娘是情理之中。但所为却是意料之外。 玉郎策马奔驰,这非他能管之事,只徒然一声叹息。 她,其实应该听听苏和的意见。 …… 兰氏汗王有五个儿子,个个彪悍异常。 戈壁上的生活造就了这些部族坚韧、凶狠的习性。 在这里生存,不争不抢活不下去。 他们身体强壮性子蛮横,生命如石缝里冒出的小草。 乌日根原本最得老王喜爱,才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不想他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一下被一直嫉妒他的兄弟排挤得毫无地位。 他们时不时嘲笑他,不但抢来的物资保不住,连仇家都找不到。 这也不怪乌日根,图雅太谨慎太有经验。 一点线索不留,来去静悄悄,东西拉走,分装成批次弄回山中。 静悄悄发财。 失了大批财物,惊动贡山其他四个帮派,大家都想找到这批物资。 图雅又通过山下喑哨,放出各种混淆视听的假消息。 乌日根那段时间如红了眼的野兽到处派人打听,要与对手一决生死。 被这些假消息骗得团团转。 扑空的次数太多,最后耗费不起精神和人力,不了了之。 找不到仇家,又被兄弟们挤兑,被其他部族骂他废物,日子着实难过。 玉郎看到的是一个被仇恨迷了心窍,钻进牛角尖的年轻王子。 他接近乌日根,同情他、表达自己对他的崇敬、细数他从前的光荣战绩,认可他对兰氏的功劳,一点点俘获乌日根的信任。 直到乌日根将他视为朋友。 关边的汉子的性子直来直去,视人为仇人,必要杀你。 视人为朋友便愿为你两肋插刀。 玉郎这时才告诉他,自己不止收皮货,还是情报掮客。 他这次收了个值钱的情报——大周有意招安兰氏部族,并认可乌日根王子为兰氏下一任汗王。 条件是向大周称臣,不得再侵扰边境。 大周愿意给钱给兵,扶持兰氏一统关外十部,成为真正的大汗王。 乌日根先不太相信,玉郎拿出李仁假造的官文给他瞧。 不由他不信。 “只是下文书时,小王子还没丢了辎重。” “现在出了些事,我也为难啊,我老金眼中只认乌日根王子,所以一直没上报此事,只是以小王子现在在兰氏的地位,这公文恐怕要作废。” 乌日根的眼睛伸出钩子似的盯着这纸,这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 金玉郎将公文收入怀中。 看着乌日根如困狼,在火堆边来回踱步,焦灼不已。 玉郎对着火堆发呆,过了会儿像下定决心似的,“小王子,老金决定向你效忠,我亲自为你打听那批物资的下落,如果你能报仇,并抢回物资,兰氏王的位置只能是你乌日根的。” “你真有办法?我打听了许久,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 “那是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人,我们大周人讲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人会对你说真话。” “你且等着我的消息。” 第1094章 践踏规则 李仁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从囤兵地调兵绝无可能,但他需要人手。 于是自周边各州府借调人手。 凭郡守担保和五皇子身份,统共集结五千兵。 郡守不知他何意,小心翼翼询问。 李仁乐呵呵拍着他的肩,“别管我要干嘛,总之你有福了,等着升官吧。” 郡守又惊又喜,前后跟着五皇子和哈巴狗似的摇尾伺候。 李仁时不时上山看望图雅,两人如至交好友谈天,李仁还会指导她阵型变化之道。 但说起打游击,图雅更有经验。 说得兴起,两人摆起沙盘演练作战。 “图雅,打败关边各部,报了你爹娘的仇之后,你要做什么?” 图雅低头排兵布阵,奇怪地问,“能干嘛?把寨子建得更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呗。” “你没想过别的生活?也许你可以离开贡山。” “不管我到哪游历,总归要回来,我的根扎在山上。” 她毫不犹豫地说。 “你就不想换个地方生活?” “比如到江南,娶妻生子,刀尖上的日子不好过。就算平定边关,也不一定就能一直维持,过些年,也许又生出别的氏族,人是杀不光的。” 图雅停下,她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这次我离开也许就不会回来了,你愿意跟我走吗?京师的生活比这里……”李仁想了想,没有准确可以形容的词。 比这里轻松?真不见得。 比这里快活?呵呵。 比这里富贵,那倒是,但图雅非图富贵之人。 那里有什么呢?有数不清的权谋倾轧,有看不穿的勾心斗角。 有权势滔天,有奢靡的生活,有锦衣玉食…… 但没有天高云阔,没有褐红色望不到头的粗糙土地,没有暴烈的风沙…… 李仁本来十分讨厌这里,然而在这里待的越久,克服生活上的不便后,他越来越喜欢这里的放肆。 策马狂奔,没有任何障碍,在天地中驰骋,与空中鹰隼为伴。 站在山间看山高云舒,层云在脚下漫卷,被鸟儿叫醒,起来开窗便是如画卷般的景色。 山里雨急风骤,升起一堆火,烤着肉喝着烈酒,和伙伴胡说八道。 那种自由自在,没有边界的感觉让人像鸟一样,如生双翼。 总之大漠孤烟直与一览众山小,都让他欲罢不能。 只有安心生活过的人,才懂得这里的魅力。 这里没有高墙和重重规矩,这里的人想说就说想唱就唱,活得率直畅快。 图雅就是这样的地方孕育出来的人。 她身上无法剪除的野性就是李仁最喜欢的特质。 李仁憎恨苏和,同为男人,他看得出苏和眼睛里隐藏的深情。 苏和眷恋图雅,那种藏得越深的感情,越厚重。 他不愿意自己以外男人觊觎图雅。 他也从没这么想要把一个人据为己有。 在每天的相伴中,李仁深深爱上这个扮成男子的女人。 他观察已久,知道图雅是女子的只有苏和、他、和图雅自己。 她受了多少苦? 她越苦,他越疼爱她,越想带她离开这里。 他要给她锦衣玉食,要给她万人敬仰,要把大周捧在手中献给她做聘礼! 李仁给图雅讲了许多京中生活,那里的公子、世家贵女,吃喝穿戴,礼仪风俗,图雅很喜欢听,像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你想进京瞧瞧吗?” 图雅摇摇头,“京中有趣听听便罢,我更喜欢这里的生活,没有拘束,再说了,这里,我是王!” “好兄弟,你走的时候,我会送你。” 李仁心中一沉,眼眸盯着图雅。 杀人无数的图雅没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她又怎会看不懂? 两这次相聚在欲言又止中结束。 李仁下山时图雅照例去送他。 山风已经变凉,李仁不舍得骑马,牵着马慢慢沿山路向下而行。 虫鸣声与溪流的水声交织。 夜,悠长寂静。 一轮大白月亮从山谷间升起,便是人间盛景。 李仁伸出手去,拉住图雅,她的手掌依旧粗糙,却是他最想握紧不松开的手。 图雅挣了一下,没挣开,此时一切都刚刚好,她不舍得开口破坏这带着默契的安静。 就这样,看似两个男子手拉手沿山路漫步。 快到半山腰,李仁松开手,上马,低头看着图雅,那一眼望得她心慌,似乎看到她心底去。 “再会,图雅。” “再会。” 直至他骑着马不见了踪迹。 站在原地,望着山道发呆。 …… 他一腔心事回到客栈,房内黑着,推门看到一个影子坐在那里。 李仁手握剑柄,影子起身,“是我。” 李仁松口气,“也不点灯。” 玉郎不辱使命,带回好消息。乌日根那里已经谈妥。 一灯如豆,玉郎目光飘忽,其实在暗暗观察李仁。 他表情晦暗不明,似在犹豫。 最终,他舔了下嘴唇,费劲地挤出几个字,“金大人辛苦,先去休息,容我想想。” 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纠缠的心情。 …… 星子黯淡,明月高悬。 眨眼十来天悠忽而过,图雅心中希冀着什么,却又一次次小小失望。 上次和苏和闹过矛盾后,一直不许他上山,此时气消终于允他回归山寨。 苏和是直性子人,见了图雅便竹筒倒豆子似的骂李仁。 “图雅你想想,如果当年关外破坏规矩,我们能活下来吗?” “他们与我们争斗,却没伤我们寨子中一个孩子和女人,这不是最起码的江湖道义吗?” “那小子,杀光三个寨子的孩子,有这个必要?” 图雅不动声色听着苏和抱怨。 这高大的汉子,剑眉深目,脸部轮廓如刀砍斧凿般,古铜色的肌肤,一头黑发微卷披在肩上。 愤愤不平地比划着,控诉李仁为人不义。 “哥哥,烧山与灭族,都是我允许的,我不想留后患。” “不可能。我与你一起长大,你根本不是这种人。” “我抢乌日根的物资,杀的人都是妇女老人与孩子,不信你问宝音。” “我并无妇人之仁。” “他杀我父亲,我便杀他全家。” “再说,正是当时心狠,乌日根才找不到仇家,不然我们还能安然坐在寨子里?” “乌日根是条毒蛇,被他知道是咱们抢的物资,不杀光我们所有人,他不会罢休。” “你在暗哨看到他到处找我了,你说,那些孩子杀是不杀?” “留着他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就会送命。与其我死,不如他亡。”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图雅从未善良过。” 她拉下面具,面如皎月般美好,“哥哥,别被我的模样所迷惑,你该是最了解我的人。” “如今我是真正的贡山王,请哥哥留意与我说话的方式,不要在我面前大吼大叫。山上已有二万七千士兵,没有规矩是不成的。” 她那如浓如化不开的蜂糖似的眼睛看向义兄,眼神不善,“哥哥若与我一条心,就请支持图雅所有决定。” “我不需要意见,我只需要你达成我的要求。” 她因为不见天日而雪白的皮肤反射着月光,浓密的睫毛更显眼神深邃,一瞬间令苏和失神。 “可是图雅……。”他还想劝。 “叫我贡山王。” 第1095章 连环套 这夜苏和没有下山,他想不通,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怎么被一个外人就这么破坏掉了? 还记得小时候爹爹第一次告诉他,他的弟弟其实是妹妹时,他的惊讶之情。 怪不得爹的“儿子”像个漂亮娃娃。 那时他们已熟识,在一起摔跤射箭,跑着和寨子里的孩子们玩耍。 那些男孩子野性难驯,打起架来从来不因为图雅是寨主之子而让着他。 图雅也狠,打输也不哭。 回家练习回来接着打。 因为凶狠和不认输,打遍寨中孩子,成了孩子王。 然而,爹忽然告诉他,图雅是妹妹。 “你要好好保护妹妹。而且要保住这个秘密。”爹嘱托他。 爹把图雅牵到他面前郑重地说,“你们要如亲兄妹一般,爹娘早晚会离开,你们彼此只有这一个亲人,你的秘密哥哥也能知道,咱们是一家人。“ 图雅点点头,小脸上因为覆盖着面具而看不出表情。 可她的声音那么甜美,还是童音,“我知道了,哥哥和我是一家人。” 苏和心中苦涩,一家人,她为什么现在把他当外人,与那小白脸那么亲密。 但他却没怀疑过图雅会丢下寨子不管。 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爹娘留下的家园。 图雅不会走。 苏和枕着双臂,寨子一片寂静,要没吵架,这会儿,他该和图雅拿着酒,就着肉干,一起回忆爹娘和从前的日子,再聊聊现在的生活。 就如家人团聚那样随意、安闲…… 一声暗哨报警的笛音响起—— 他初以为是谁不小心吹的,坐起身侧耳去听。 先是一片寂静,接着一声接一声的笛音不成调调来回刺痛着耳膜。 仿佛吹笛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在嘶吼。 他跳起来,穿上铠甲拿起苗刀向外冲。 走出门望向山下,不由惊得张开了嘴狂喊,“集合!他娘的,快集合,集合!穿戴铠甲拿上武器!!” 半山腰有道关卡,关卡以上的山是黑的,关下的山被一 条火把长龙照亮。 那火龙长得让人心惊,杀气腾腾冲山上而来。 速度很快。 图雅穿了一身银色战袍,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他拿着剑,眼如寒星。 他们的人迅速集结完毕,芙蓉负责把所有山民中的女人孩子都带入提前好的防御地,那里存了吃喝,还有铁门。 图雅吩咐她定要锁好铁门。 说话时,一股血腥气从口中冒出。 她咬牙过于用力,不知哪流血了。 大家都清楚,这次仇家寻仇不会如从前一样,再留女人和孩子的活口。 所以,他们要豁出命去保护自己的家园亲人。 她派人到暗哨处增援。 苏和带队去拦截,山道狭长,他们占据好位置,所以损伤比对方低得多。 可敌方的人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 后人踩着前的尸体,不顾生死向前冲。 虽然杀了敌方许多人,却仍然挡不住防线一退再退。 一个个关卡被撕开,敌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贡山。 苏和一把苗刀挥得虎虎生风,他力大无穷,一刀能剁下一颗脑袋。 依旧抵不住人海与车轮战,他被逼得不得不后退。 望来时山路,满满倒下的都是尸首,触目惊心。 这一天与老寨主死的那天多么相似,竟如一个轮回。 图雅站在最高处看着战况,以骨笛指挥,到目前,仍然是他们占据绝对优势。 前面李仁指导她修筑的防御都起了效。 贡山以极少的兵力就能挡住敌方来势汹汹的进攻。 可敌人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队伍中间有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尤其凶恶。 那人奇怪,并不急着向前冲杀,只护住身后。 图雅便知他身后的人是这次进攻的主谋。 已经有人骨笛传音告诉她来的敌人是关外几部联合军。 她深深皱起眉,杀人抢劫的事并没漏风,他们是何缘故突然来攻打自己? …… 消息是李仁给的! 条件是乌日根把劫他的前因后果说出来不得隐瞒。 乌日根倒痛快,绑李仁是顺带,他并不知道李仁的身份。 抢劫是主要任务,他得到的消息是要把李仁杀了。 杀李仁的赏银已给了一半,等把尸体扔到郡守府大门口,便付另一半。 赏金过重,令乌日根起了贪念。 他绑了李仁,想勒索更多钱。 正是这贪念救了已是半死的李仁一条命。 当李仁得知要杀自己的人时,惊得许久说不出话。 按约定,他把抢夺乌日根,杀了押运队所有人的名字轻轻说了出来。 “贡山帮。”他薄唇一碰,将名字奉于刽子手跟前。 如一个拿着长枪的猎人,靠在椅背上,欣赏乌日根暴怒的丑态。 只等对方失去理智,就一击杀了这个丑陋的怪兽。 乌日根本不相信,但李仁当时就被卷在布匹中丢在车上。 “解开我的就是图雅。” “那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真卑鄙,出卖你的救命恩人?” “呵,他把我弄山上,敲诈我一大笔银子,和你拿的赏金也不差多少。” “我可是当今驾下五皇子,你们真敢。”他慢条斯理指责乌日根,并无半分火气。 乌日根讨好地笑道,“若知道是您,哪里敢下手?要找凶手,也不该找我,您该回去找。” “那是当然,我不会放过杀我的人。” “图雅发展得这么快,早晚与你有一战,你也太坏了,兰氏联合三大部杀他父亲的事,以为可以瞒一世?” “黑虎帮都被灭了,你竟毫不警醒。”李仁点拨他。 “他知道了!所以才灭的黑虎帮?”乌日根一惊,站起身,复又坐下。 “原来是复仇,我以为只是帮派之争。” “下一步就是你。” “先下手为强。”李仁语气低沉,“上次你们怎么做的,不过再上演一次罢了。” “乌日根,我等着你来大周那一天,到时受封典礼,我另有厚礼相谢,绝不会让你白跑。” “那我回去报告给父王。” “若他不同意,你告诉他,山上有你们的辎重,而且还有很多粮食,你们这次,可以斩草除根了。” 他轻飘飘说完,起身离开酒楼,飘然离去。 …… 就在乌日根攻上贡山时,李仁点起五千兵马,个个吃饱喝足,赏足银子。 人人精神百倍,摩拳擦掌,刀剑磨得锋利,等着杀人。 乌日根急不可耐要杀图雅个措手不及。 李仁则与玉郎如法炮制,一起杀出关外。 在各部最空虚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五千人马少了点,不过逐个击破,又兵出奇招,也能完成。 精兵强将都派出去,此时营内正是最空虚之时。 五千人个个只穿夜行衣,轻装上阵,就为快、准、狠。 当长长的火龙亮在半山腰时,李仁拉起蒙面巾,对自己的军队道,“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部落里不留活口,谁抢到的财物归谁!谁杀的多,额外有赏!” “杀人最多的头三名,跟着爷进京,搏个封妻荫子啊!” 他双腿一夹马腹,一支轻装骑兵向关外奔袭。 扬起的狼烟遮住了月亮。 第1096章 一夜激战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 乌日根凭着集合起来的兵力,以命换路,杀上贡山。 贡山寨子处于山上一处开阔地带,如一个世外桃源。 他走上来时,这里展开厮杀已久。 白天还听到鸟鸣的树林,此时焦黑的枝桠上挂着破碎的衣带。 地上满是残肢断臂。 空气中不再有炊烟与饭香,只有血腥。 每个人都面目狰狞,拼尽全力与对手争夺生存的权利。 图雅肩膀、手臂、小腿多处受伤。 战事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没有时间穿上背心甲,只穿了战袍。 头发已然散开,眼中因为杀气而充血成了赤红,宛如自阴间来的勾魂使者。 苏和一直在图雅身边不远处,一边杀敌一边护卫图雅。 那高大的杀人机器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图雅,大步冲她而去。 那是护卫乌日根的部落第一勇士。 勇猛异常,身体专为战斗而生。 他的大刀比普通刀宽许多,挥下来时带着千钧之力,光是刀光就让人见之丧胆。 图雅依仗身体灵活,左右躲闪,杀人者一刀下来将一株碗口粗的树从中砍断,腕力惊人。 一路自山下杀上来竟无竭力之态。 乌日根见了图雅分外眼红,“杀了他!”他吼着。 苏和解决手上的敌人冲过来,与图雅一起与之对打。 两人也敌他不过,苏和的苗刀硬挡他一刀,生生从中间断开了。 那是请了大师以精铁锻造的刀,追随苏和数年,却挡不住对手一刀之力。 苏和闪身,从侧面用断刀劈砍“追杀者”,那人头也不回,只追着图雅,生生受他一刀,毫发无伤。 原来他穿了护甲。 “去拿弓箭!射他脑袋!”图雅已被他削中肩膀,一块皮肉被削掉,血迸溅出来。 她似不知疼痛,狂叫着,“快去!我能顶住。” 乌日根也不弱,见机上来与追杀者一起围攻图雅。 宝音见状冲上来解救,与乌日根打在一处。 到处都是血液迸溅的声音。 闷闷的,与皮肉被刺的“扑哧”声纠缠在一起,黏腻、湿冷。 脚下的土地变得濡湿、软烂。 图雅眼角看到乌日根用长枪做棍打向宝音,另一只手中暗藏着一枚“铁筷子”。 那东西不起眼,却极危险,两头尖中间带着个圆环可以套在手指上,刺上刻了一道放血槽,一旦刺中,内脏便会破损,血被放光,神仙难救。 “小心!”图雅闪开追杀者的砍杀,跳过去长剑一挡,为宝音挡住那一刺。 然而她自己侧边却暴露给了追杀者。 眼见又一刀力道不减,闪电般砍来,宝音用力一推,把图雅推开。 图雅绊到地上的尸体,一头栽倒在地上,抬头爬起来,正看到宝音躲过劈砍,追杀者徒手抓住他的刀刃不放,那人仿佛不知疼。 乌日根欺身上前,一把搂住宝音。 “松开剑,宝音!” 这提醒已来不及,宝音紧握着剑,抽不开身,乌日根的铁筷子已送入宝音身体,还来回拧了几拧。 血如下雨似的顺着铁筷子和乌日根的手腕向下流,滴滴嗒嗒。 像死神的号角。 图雅杀气上涌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她灵活如猿,滚向一边,刚好是追杀者的后背处。 身体一纵,迅捷如猎豹,一下扑到追杀者后背上,双腿缠住他的身体,一手勒住对手脖颈,一手从靴筒里掏出匕首。 一下下快如连发箭,对准追杀者的后心处捅了十几刀。 她杀红了眼,拔出匕首从身后将匕首按压在对手脖子上,用尽全力一划,那巨塔似的身体终于向前扑倒,摔在地上产生巨大震动,将他的头震得滚了开去。 她那一下,将对方的脖子划开一大半,经不得震动,所以脑袋掉了。 图雅一头一脸的血,抱起宝音,不成语调地摇晃他,“宝音!宝音!” 她左右寻找乌日根,那人却不见了踪迹。 原来方才在图雅杀人时,苏和拿到弓箭,远远便寻了机会瞄准乌日根,一箭射穿了对方肩膀。 乌日根见自己的护卫已没有生还可能,自己又中了箭,遁入人群中,找不到了。 大批兰氏联军还在涌上山来,图雅绝望地看着已经崩溃的防线和渐渐不支的贡山军队。 她不想承认,但事实是,他们可能抵抗不了太久了。 可她不能倒。 身后的防御工事里藏着整个贡山的妇人与孩子。 她不能任由这些人落入敌人手中。 若是从前也许还能逃得一命。 自从坏了规矩,这些人断无活下来的可能。 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吧。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她的剑,砍出一个缺口。 她的身上挨了不知多少刀,战袍已然辨不出颜色。 手臂酸疼得快要举不起来。 然而 ,她依旧站着,不肯倒下。 最后的队伍都默契地挡在半地下防御仓门前。 所有人衣衫褴褛,血与汗糊住眼睛,打湿头发,没有一人丢了兵器。 图雅站在最前面,摇摇晃晃举起剑,眼前一片模糊,全凭一口气支撑着没倒下。 苏和好不到哪里去,依旧站在图雅身旁,一只手握着不知谁丢下的刀,横臂将图雅挡在刀后。 而联军却还有许多人,层层将他们围起来。 局势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天将黎明,顶多能挡住最后一次攻击。 图雅挥起了剑,目光却向上抬起——一只带火的箭矢从包围圈外射过来,一下射中包围圈里一名士兵,他惨叫着倒下。 成千上万的箭向这边射过来,军鼓声声,军号号响,呐喊声如浪潮一波波从山谷处传来。 “是救兵……”图雅一条腿缓缓屈下,单腿跪地。 她再也支持不住,以剑为拐,以这样的姿态失去了意识。 …… 这一夜不止图雅过得艰难。 李仁同样不如意。 前面还算顺利,根据乌日根的说法,兰氏等三大部出兵最多,其他七部弱小,出的兵力偏少。 联军中有五万人,图雅才只两万多兵力,这是碾压式的对决。 李仁与玉郎决定先偷袭出兵多的三大部,他们兵力空虚,最好拿下。 首当其先的就是兰氏部。 三大部打得顺利,却没能斩草除根,跑了不少族人。 他面临两难问题,是追击跑掉的余党,还是继续奇袭其余七部。 最后李仁决定,由他继续偷袭余下部落,玉郎带一千人追杀逃掉的三大部余孽。 最好能斩草除根。 就这样两人分开行动。 李仁兵力薄弱,胜在出其不意。 但那七部的出兵甚少,所以保留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他杀得极费劲,心中着急,他不但要偷袭这些部落还要杀回去,堵住乌日根山上的兵,一举剿杀殆尽。 这才是他完整的计谋。 这个计谋,在他被图雅救上山醒来时,便种下雏形。 他怎能容忍有人这样暗害自己,还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不管是谋划之人,还是施行之人,谁也别想好过。 他和贡山人抱着一样的朴素观念——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第1097章 棋局结束 李仁逐个攻击各部落,一整夜未停歇,杀得刀剑卷刃,马腹上的毛连汗带血湿漉漉的。 然而想杀光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战损比四比一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为恋战,赶到贡山晚了。 天快亮时他到贡山脚下,心中已觉不妙,早如如此,暴给乌日根的哨点应该再少点。 乌日根再多损失些兵力,图雅那边可以少点压力。 但一件事的布局不免有掌握不精准的地方,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让自己的兵一边向上行进,一面擂起战鼓,吹起号角,唱起战歌。 一路经过他与图雅并肩看山景的老树,那树下躺着断了手臂的死人。 经过嶙峋的巨石,他们曾在石下坐着歇息。 石头上插着一根箭,箭头没入石缝中,石上染了血。 他心惊不已,战况比想象的还要惨烈。 推进队伍来到山上,一路把将死未死的异族人补刀,不留活口。 待他终于上到寨子所在的平坦山地上,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他的兵马上投入厮杀。 双方势均力敌,他的人马经过一夜也十分疲惫,并没有碾压式的优势。 他持着剑,踩着因为浸染太多血而变软的土地,焦急地四顾寻找。 “都去帮我找图雅,快!定要找到人……”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带着微微的颤抖。 跟着他的几个士兵手足无措,他们压根不认识图雅。 这些兵都是从周边州县借来的。 失去图雅的恐惧深深将他笼住。 周围的杀戮之声几乎充耳不闻,李仁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中。 想要嘶吼图雅的名字,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圈酸得要命,他用力憋住。 他瞪着眼四周打量,绝望地看到了宝音—— 这个熟悉的小弟弟似的侍卫,倒在地上,被不知多少人踩踏过,像一只被撕碎的破布娃娃。 身上没半点活着的迹象。 李仁费力地用力呼吸,胸闷得踉跄几步,跪倒在宝音跟前。 只一眼,他就确定,宝音死得不能再死了。 青白的脸色说明他死了有段时间。 李仁无助地瘫坐在地上向四周张望,希望能在余下的人群中看到图雅的影子。 “图雅!” “图雅!!你在哪?我来晚了!”他已有了哭腔。 对了,苏和呢? 他又到处找,苏和也不见,一股希望升起。 那是不是说明苏和与图雅在一处,他不会让图雅死的。 他不会的。他也爱着图雅。 李仁突觉后背一痛,他头也不回,挥剑后削,一人闷哼,倒在后面,他起身抬剑向下猛插,刺入那人胸口,拔剑转身投入继续的砍杀之中。 当一切沉寂下来,这片世外桃源被染上一层淡红的雾色。 血雾笼罩了整个山寨。 双方死伤无数,许多尸体搂抱着倒下,难以分开。 眼泪浮上眼眶,李仁擦了下眼睛,高声吩咐,“原地休息,然后清点人数,掩埋尸体。” 打到最后,余下的外族人缴械投降,被李仁的手下全部下了兵器。 命他们去挖坑,用以埋尸。 有人打开了防御仓门,里面的孩子与妇女都安然无恙。 没人哭泣,大家从愕然中恢复过来时,便开始和战俘一起挖坑。 偶尔听到孩子哭,便有人打那孩子一掌,“不许哭,好好挖坑。” 贡山人,流血不流泪。 他们会埋好亲人的尸体,把仇恨埋在心中,带着仇恨一边生活,一边伺机复仇。 李仁看着这些人,这些图雅拼出命去保护的人,他心中一软,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恨异族好了。 下人来报,“抓到一个假扮成咱们这边士兵的异族人。” 原来是乌日根,偷穿了李仁的小兵的衣服,想逃下山。 他长相与汉人并不相似,被人发现,绑起送到李仁面前。 乌日根一见李仁,发起狂向前冲过来,用头顶李仁。 “骗子,你!你竟然从后面偷袭我!” 李仁筋疲力尽,走到寨子的房间里,叫人把乌日根带入房间掩上房门,只余他二人。 “乌日根,成王败寇,你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现在因为你,你的部族接了假消息,出兵被全灭,你回不去了。” 他平静给乌日根讲着结局。 “还有,昨天你攻打贡山时,我抄了你的老窝。” 乌日根眼睛瞪得快要撕裂。 李仁平静地看着他,“你尽可以恨我,但这就是战争。” “大周怎么可以放任你们这等跳梁小丑在我边境反复横跳,不管你只是暂时的。早晚要剿灭你们。” “你好毒。” 李仁笑了,“谢谢夸奖,大家彼此彼此,你偷袭贡山对这里的人来说,一样狠毒。” “对我们大周来说,我是官,你是匪,好好待在你的关外没一点事,你偏要跑到境内作祟,还敢绑我。” “一个文弱书生,竟有如此狠劲,是我乌日根小瞧了你。” 李仁放声大笑,“你只是被外表蒙蔽了双眼。不瞒你说,我们大周皇子个个文武双全。我文通诸子百家,武能骑射杀人,如何只算文人?” “你们汉人,出卖恩人,不是好东西。” 李仁脸一沉,只这条,他无可辩驳,也不想分辩。 “来人,堵上他的嘴。组个小队专门看守他,跑了他,小队所有人给他殉葬。看好他,爷重赏。” 这时,金玉郎已回贡山。 戈壁太大,逃走的人分散了跑,他只追到一部分。 因为担心这里,不敢恋战,急赶着回来。 两人叫来军医,李仁穿着护心牛皮甲,又全身披挂,伤得都是四肢,算不得重伤。 玉郎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也只有一点轻伤。 两人包好伤口,带了一队人从那条修建的小路去追踪图雅。 山上的战俘和贡山山民从早开始,挖坑挖到夜里。 他们沉默着把敌人与贡山人都抬入坑中。 因为实在没能力再多挖那么多坑,只是将尸首分开放。 生时他们厮杀,死后也相伴上黄泉吧。 浇上灯油,先焚烧,再掩埋,尸体太多,根本无法只填盖,产生疫病不是玩的。 如此一来,山上几乎没了男人,也无法再组织自己的防御力量。 这里的山民成了真正只耕种收获的农人。 贡山山脉本来分散的全部匪患,绝迹于李仁之手。 后来他又组织官府大修山下官道,设立官府关哨,保护来往行商安全。 五镇成了边关繁华的城镇,很快连成一片,发展成更大的城,升级为更高行政区划。 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 李仁望着这片由自己亲手建设的家园——他在当初谋划时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这里会被夷为废墟。 第1098章 奄奄一息 苏和在图雅晕过去时伸手接住了她。 他把她负在背上,违背自己打仗要血战到底的一贯原则。 他带她逃了。 来的不知是哪方的人,战局不明,他不愿图雅冒一丁点险。 看图雅的样子,已是生死一线。 他背着她绕开人,走上下山的那条小道。 修这条路时他并不知晓。 这里原就有条兽径,说是修路,只是把兽径改得平整些许。 路窄得称不上路,只算个羊肠小道。 他背着她,两边树丛时不时刮擦着两人的身体。 走到一处三叉口,苏和蹲下身,选中其中一条路向深处走。 这次他选错了。 路的深处有处简陋的房子,破败不堪。 继续向深处,通过蔓延的枝桠、草叶,里头有处原先受香火的小庙。 这些都是从前山民居住过的地方。 从图雅修建寨子,广收流民,这里便废弃掉,成了猎人临时歇脚之处。 他走到庙前,已经迈不动腿,两人在庙里歇了一夜。 图雅虽然闭着眼,却呼吸平稳,让苏和放心不少。 不好的是,他们一直没进食,苏和明显感觉自己严重体力不支。 平时背起图雅毫不费力,逃走时却如千斤重担担在肩上。 走到破庙前,几乎是拖着地移了进去。 庙不大,神座上一尊已瞧不出颜色的佛像积了厚厚的灰尘,依旧端坐莲台。 供桌下很深,还有破布挡着。 他知道得快点为图雅补体力,他自己也得吃东西。 不然两人都撑不到下山。 他将图雅放平,查看了伤处,纵横刀箭之伤有十几处,有深有浅。 苏和几乎快哭了,他宁可这些伤都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这是外伤,他得带图雅远离这里才敢让大夫为她治疗。 从前受伤,都在寨子里,图雅自己清理、包扎。 有一道伤斜着,在身体正面从下巴处劈到胸口以下。 就算伤口不深,也得去了衣衫清理涂药。 他眉头深锁,现下只能先找到吃食。 “图雅,我去打猎,我把你放在供桌下……你,要挺住。” 苏和的眼泪掉下来,他愿意马上替她去死。 图雅微微睁开眼,抓住苏和的手,“哥哥小心,别担心,图雅不怕死,死了就能见到爹和娘。” “你不会死,我一定救你。” 苏和将图雅抱到供桌下,让她尽量向里躺着。 安置好她,苏和迈步走出小庙,掩上门,回头深深看了眼破烂的庙门,狠心向树林深处去。 他是优秀的猎手,却不是个好运气的男人。 远远看到一只兔子,他身上只有把匕首,瞄准一扔,匕首刺中兔子身体,兔子没死透,带着匕首向树丛深处跳跃。 苏和一心想抓 到它,或烤或用香炉炖了,给图雅喝些肉汤。 没留意脚下,踩在一堆枯叶中,脚下一软,整个人落入捕兽陷阱里。 可怕的是陷阱中下了捕兽夹。 一下咬住他的脚踝,剧烈的疼痛令他五官扭曲,狂呼出声。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此时的山中,寂静的可怕。 这里喊叫,图雅听不到,听到也没能力将他从一人高的陷阱里拉出来。 他靠着墙壁坐下,想徒手掰开兽夹。 然而不管他多么用力,眼前阵阵发黑,夹子纹丝不动。 这汉子眼泪纵横,疼痛他不怕,他怕自己出不去,送了图雅的命。 “老天爷!你开开眼!我用自己的命换图雅的命,你救救她,救救她呀!!” 他绝望地坐在泥地上,天色变暗,沙沙声响起,竟下起雨来。 现在的苏和想断脚求生都不能够,那只兔子带走了他唯一的一把匕首。 图雅自苏和走后,醒一阵晕一阵。 她感觉到自己在发烧,想动一下,却连个小指都动不了。 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她恬然闭上眼,毫无恐惧,心里一片宁静。 …… 李仁顺着下山的路一口气追到山下,因为下雨,地上的脚印经过雨水冲刷看不清。 他错过了岔口。 李仁淋着冷雨,心里烧着一团火,抹了把脸,时间就是生命。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图雅凶多吉少。 “方才有岔路,臣认为他们两人走不了那么快,路上还有血迹,不管谁受伤,都跑不了太快,我们该去那条分岔道上瞧瞧。” 两人又重返山上,走到岔路,沿着满是枝蔓的小路一直向里。 走得李仁已快绝望,认为他们走错路时,出现一个旧房子。 里头空着,“再向里走些,路没到头儿。” 玉郎带头向深处走,“看!” 一向冷静的玉郎发出兴奋的喊声,那里伫立着一个破庙。 他迈开长腿走入庙内,庙里落的尘土赫然显示有人来过的痕迹。 李仁很容易就找到了图雅。 她浑身是血,从脖子下到腿上,没一块干净地方。 李仁像捧着瓷器,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去了铠甲。 “金大人,你回去,找顶凉轿,把人抬下去,她经不起颠簸。” 她看起来情况糟糕。 她流了太多血,李仁近乎粗暴地扯下她的面具。 面具下的皮肤呈现一种没有光泽的煞白,近乎发灰。 李仁心中怕极了,这个结果和他预测的不同。 他错估了乌日根对图雅的恨,兰氏几乎出动了所有能出的兵力。 上山的兵力比李仁预料的多出近七千余兵。 对于这样一场小型战役,那是很多很多兵。 “对不起,图雅我来晚了,我来晚了。”李仁单腿跪地,不知把自己心爱的姑娘怎么处置才好。 他升起火,让图雅暖和些,失温的危险和受伤一样严重。 山中的秋天,已经冷起来了。 中间图雅迷糊着醒来一次,她叫着苏和的名字。 “苏和?去找苏和。” 对呀,图雅在,苏和也该在,怎么只有图雅一人? 李仁走出去,冒雨在破庙四周寻找,他找到了那只中了匕首的兔子。 接着就看到了深坑。 他站在原地,思想斗争得厉害。 他讨厌苏和,也和苏和没有半分交情。 比起苏和,他喜欢宝音多的多。 若宝音活着有多好,他定然带图雅与宝音回京,他早就想好要给宝音锦绣前程。 他站着不动。 苏和与图雅一起长大,这情义让李仁羡慕。 但不是他想袖手旁观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因在苏和眼中看出了对图雅的深深的爱。 深藏起来的,不为人知的,痛苦的爱。 苏和对图雅的爱不比他的少,也许更浓更深。 他不想任何人喜欢他喜欢的姑娘。 都转身了要走了,他听到苏和虚弱的声音,“救救图雅,救救她。” 他甚至没看到来人是谁。 他们彼此间的情义让李仁动容。 雨下得越来越大,李仁站在雨幕里,左右摇摆。 第1099章 下马威 最终李仁将苏和交给玉郎。 那时离他发现苏和过去半个时辰,苏和跌入的坑洞已有积水,混着泥弄脏了伤口。 因为失血和疼痛,玉郎将他拉上来时,他已昏迷。 李仁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将图雅带回郡守的宅中。 郡守独辟一片院落给李仁用,那院子连着个角门不必从府门出入。 李仁找了许久,想找个女医,终于找到一个大夫的女助手。 他托付女助手单独处理图雅的伤口。 女子纳闷,“这公子伤得这么重,我师父都未必能治好,小女未曾单独处理过这么重的伤势,还是让家师来吧。” 图雅躺在床上,战袍破损满是血污,头发束成男子发式,脸上被李仁救下来时故意弄脏,难怪女助手将她当做男子。 “这是个姑娘。” 女助手先吃了一惊,接着脸上出现敬佩的神色。 她深深行了一礼,“小女尽力一试。就算治不好这姑娘,也能先更衣,擦洗,让她舒服些。” 众人退出,她剪开图雅战袍,露出穿着内衫的身体。 内衫已破了多道口子,都是被刀砍剑刺形成的破损。 血已成了褐色。 女助手咬牙剪开她的衣衫,脸上露出惊异不忍的神色。 里面的躯体用粗布紧紧缠了起来,真不知她是如何忍下来的。 剪开裹胸布,下面的皮肤是一片片陈旧的斑痕。 这些旧痕上起着一层红斑与疹子,想来是又疼又痒的。 这普通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对床上躺着的姑娘却是日常。 她是如何以这样的状态度过一天又一天,助手身为女子,能理解图雅的苦楚。 更别提女子月事之时的不便。 她忍着泪,轻手轻脚为床上的姑娘清洗伤口。 这么疼,姑娘却躺着一动不动。 除了微弱的鼻息,便如死去一般。 这么重的伤,助手头一次独自处理。 她洗净手,出来对李仁道,“公子,恕民女直言,这样重的伤,不止民女,这镇上的大夫恐怕都无能为力,伤口太深太多,我只能清理干净,涂些药,想救她,您得找医术高超之人。” 图雅已陷入深度昏迷,不管李仁怎么喊,她都没有任何动动静。 只余微弱呼吸证明她尚存一丝生机。 汤药难喂,将她的嘴强行掰开,一碗药洒掉一半多,只喝下一点。 她发着烧,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李仁守在床边,她已去了面具,女医帮她解开裹胸布,擦了身体,更换女装。 她苍白而脆弱,躺在床上,突然变得单薄。 看惯她勇敢坚强的样子,李仁望着她如今半死之态,心疼难当。 女助手在一旁眼圈通红。 “公子爷,这位小姐,她受了多少苦啊。小女头次见一个女人能对自己这么狠。” 她红着眼睛道,“她的身体……都变形了,真是受罪。”她眼泪再次落下。 “民女已经尽力,但不代表小姐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去找好大夫吧。” 李仁几乎没思索就做出决定——是时候回京了。 他将此处的善后交给玉郎,自己带着图雅与苏和回京! 苏和的脚踝上的伤口也被清洗上药,用纱布缠好。 他虽发了烧,但很快清醒过来。 撑着剜心之痛,他过来瞧了图雅,看到图雅已换了女装,回头瞪着李仁。 “不必担心,我摘了她的面具就知她是女儿身,已找了女大夫给她治疗。” “只要能救命,男大夫也无妨,这种时候了,还在乎这个吗?”苏和淡淡的回答出乎李仁意料。 他做不到的决定,对苏和来说并不是问题。 李仁不愿男子在图雅身体上动手动脚。 再说这里大夫医术有限。 他在京时得了个续命的方子,这里挨着大山,奇珍药材不少。 他买了许多,带着人就这么上路,急赶回京。 苏和不顾脚上重伤,非跟随前往。 李仁也允了,他希望图雅醒的时候,有亲人在侧,能适应得快些。 …… 玉郎在脸烧毁后,找到李仁踪迹已呈上书信,禀告皇上,也告诉凤药李仁活着。 脸上伤好,他在纵横贡山做土匪时抽空回京一次,只在京中待了一天便离开。 他照过镜子,自己本就身带残疾,现在这副鬼样子,完全不愿再见凤药。 他爱她,却背不起一直以来重重压在身上的愧疚之感。 这世上摧毁人的情绪很多,但愧疚与后悔最伤人。 此处事了,他将一封休书八百里加急寄给了凤药。 男子休掉女子,并不需女子同意。 玉郎这样的情况,甚至不用写明理由,他不可能有后人,不是凤药的原因,也可由凤药承担结果。 玉郎没有给她写信,他一如既往地不愿倾诉。 只是列明自己所有财产的数额与位置。 那是他积蓄一生的银子、金条、土地等。 足够凤药过上三辈子。 …… 信件到达时,皇上已出征离京。 皇上才走数日,李慎一道令旨放出了皇后。 不管太宰和归山并众大臣如何反对,太子只是坐在监国座位上,带着凝固般的笑意看着众大臣。 任大家说破嘴皮子,最后无话可讲。 太子才徐徐说道,“本太子的令旨,头一道便执行不下去,这个监国之位我倒不必坐了吧。算你们大家一起罢免了这个没用的太子。” 此话一出,大殿落针可闻。 皇上才走,便出了这等变故,岂非大臣们无用? 所有目光集中在太宰和归山身上。 这一文一武便是皇上最倚重的辅政大臣,皇上怪罪也有他们顶着。 两人一般无奈,互看一眼,明白这是太子的下马威。 别以为辅政大臣有什么了不起,还是得听太子的。 “好了,既然没人同意罢免我这个太子,便依令旨执行。父皇回来责怪,我自己担着。” 散了朝,出英武殿,太宰步伐沉重,这差事比想的还难。 归山与他一道走,旁人散得差不多,他站住脚步,“依常大人之见,太子这是唱的哪一出,若只为叫咱们二人看眼色,倒无妨,只怕生出别的变故。” 说白了,只要他别造反,小事由他去吧。 归山兵权在手,看住皇宫别生变,其他都不重要。 太宰忧心忡忡,皇子们年纪渐长,越来越不好约束。 包括他的外孙李瑞。 第1100章 再见母亲 凤药接到书信,看着那熟悉刚劲的字体,心中怦怦直跳,不自觉地嘴角上翘。 她将信贴着心窝揣在怀里,快步回落月阁。 掩上门,泡杯茶,那信摸着有好几张纸,想来他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茶泡好,她坐下,这才从怀中小心拿出信,撕开抽出足足四页纸,脸上发烧。 成亲这些年,聚少离多,他竟有这么多话。 打开来,头一行字却是冰冷冷的“金氏财产分布列表”。 她拿开这张,下张还是同样的。 一连四张,都是记录财产数量位置的,并无一句私话。 凤药忍住心慌抽出最后一张,上面大大两个字“休书” 立书人:金玉郎 今与秦氏因长期分离,情感淡漠,自即日起,与秦氏断绝夫妻关系,任其别嫁,再无瓜葛。 家中财物,按所列之项,尽归秦氏所有。 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此休书为证。 立书人:金玉郎 寥寥几笔,如用剑生生将凤药的心刺穿个大洞。 她先是不信,上下看了许多遍,那的确是她熟悉的笔迹。 他的字如其人,隐藏不住的锋茫,又有自己的小习惯,旁人难以模仿。 凤药手上发抖,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却被呛得全喷了出来。 随之涌出的是眼泪。 不管他处于多么艰难危急的境地写下的这些文字。 哪怕是在开玩笑,也是她承受不住的份量。 那是她唯一不设防,敞开胸怀深爱着的人。 数十载,他陪着她渡过所有难熬有时光,她的低谷,因为他在身后,变得轻易可过。 她的独处,因他在而并不孤独。 眼泪洇湿信纸,字迹模糊。 那不是她的玉郎,她的玉郎会守着她直到生命尽头。 他是言出必行的大丈夫,成亲那天,他承诺过,一生一世,不会放开她的手。 往昔种种,不经她同意便在心中翻腾。 她按住胸口,走到床边一头倒在床上,铺天盖地的疲倦涌来将她淹没。 哪怕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误会,其中定有缘故。 眼泪却不听话地簌簌而下。 她闭上眼睛,用平日遇事安慰自己的方式,任由情绪滚滚,她自巍然不动。 它强由它强,清风拂山岗。 它横任它横,明月照大江。 情绪从来如此,来来去去罢了。 她给自己时间,让情绪冷却下来,好判断下一步的行动。 玉郎,就算休了我,我也要你当着我的面亲口说出。 凤药想着,闭上眼睛,逼自己坠入沉睡。 梦中,依旧在流泪。 …… 皇后被放出依旧住回清思殿。 李慎这么做不是没道理。 他召见军机大臣过问北境情况,北狄人因为来访使者尽数被大周斩杀而勃然大怒。 誓要与大周决一死战。 北部边境很长,除北狄最为凶悍,还有突厥、契丹、羯等游牧民族。 北部向西还有兰胡、浑邪等部个个不弱。 边境问题一直是大周心头之患,父皇想为成一代令主,不除他们难圆功业。 此去,不知何时得归。 所以李慎才敢这么大胆,皇上去争战沙场,辅政大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扰皇上。 再者他们也不好在太子刚开始监国就下他的面子。 怎么说他都是君。 …… 皇后再次回到清思殿,一切如昨。 里面的东西还是从前的样子,仿佛中间这段时间从没存在过。 她睁开眼睛,醒来还在自己睡惯的床上。 宫女太监来回穿行,正在布置收拾殿内,准备大摆宴席。 李慎的放肆让太宰十分不安。 同样不高兴的还有李瑞,他少见地出宫直接到太宰府。 见了外祖,他行了礼,恭敬问安。 太宰一脸疲态,点起烟枪,叫李瑞坐下说话。 李瑞也不拐弯问道,“外祖父,您瞧太子这么放肆,是何意思?难不成他想趁父皇不在时,谋权篡位?” 这话刺耳之极,太宰点烟的手一颤,火星子溅到手背上。 他疼得倒吸口凉气,重重将烟斗拍在桌上,皱起眉。 “外祖不是说父皇根本不是真心想立四弟吗?” “正是。李慎行为不端,偏私阴狠,连我这个臣子都看得清楚,他是明君,心中有数。” “倘若四弟已然明了父皇的深意,却一直故做不知,外祖又当如何?” 常宗道心惊,眼睛不由瞟向窗外,今夕何夕,谁又在盘算着不可告人之事呢? “请外祖父万万同归大人做好布防,万一祸起萧墙,外祖一世清名可就毁在太子手里了,外孙告退。” 李慎其实并没有李瑞想的那么复杂,他只是想试试一切按自己意思来的感觉。 说得直白些,他想试试作皇上什么滋味。 结束政务,他到清思殿给皇后请安,一路走来,神清气爽。 皇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花白了许多,想是幽禁冷宫日子不好挨。 母子两人摒退旁人,关起房门,说了好多体己话。 这些年她在宫内,没有凡俗之事骚扰,反而比从前看得更透。 李慎久不见母亲,来清思殿的路上难以压抑激动之情。 自上次在幽禁之处见过母亲,又过了许多时日。 这次他动用太子权力放出母亲,心中不免抱着一点期待。 母亲见他时,应该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儿子长大了,能帮助到母亲。 一进殿,他便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母亲的平静淡漠出乎他意料。 他不由问,“母亲见了儿子,不高兴吗?” “见与不见都不重要,只要你过得好,就算一生不见又如何。” “倘若你过得不好,我眼睁睁瞧着只会心焦。” “儿过得很好。” “你不止要今天过得好,现在过得好,更要努力确保将来能过得好。” “母亲这话意有所指?” “你以为自己位置很稳?”皇后嘴角挂着一丝李慎素来不喜的讥诮。 “现在父皇不在宫中,我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父皇出征,就算回得来也要很久。” 皇后眼睛一亮,终于认真看着自己儿子,“那你要把握好老天给你的机会。人一生也许就这么一次或两次扭转命运的机会,不可轻纵。” 她眼中浮上泪光,伸过手去,将李慎的手握在掌中。 温柔地唤着儿子的名,“慎儿,母亲哪会不想你?我日日牵挂的唯有你,你是支持母亲活下去的念想。” 她如李慎年幼时那样摸着儿子的头顶,一直抑制的情感终于迸发出来。 李慎也感伤,娘俩抱头痛哭一场。 第1101章 赢得头彩 皇后先止住哭泣,擦了眼睛,说道,“现在好了,宫中由你掌握,咱们须好好筹谋,你先打听宫外枫山脚下养了多少兵,宫中可调动的兵又有多少。” 李慎只隐隐有过这样的念头,可他从没认真想过这事。 他现在已是太子,早晚皇位是他的。 皇后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摇摇头,“莫作扶不起的阿斗。” “你该多把心用在你父皇身上。我幽禁时日日思索,其实,你父皇是个好皇帝。但绝非好丈夫好父亲。他防着所有人……” “他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依娘亲看,他心中未来皇上之选是容妃生的那个病篓子。” “为何?” “要说是李嘉还有三分可信。”李慎反对。 “要不说你不了解你父皇。” “但凡他能平安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废了你。” 李慎惊疑地看着母亲,皇后笃定无比。 “你做了什么?”皇后问。 李慎并不隐瞒母亲,“儿子养着私兵,还私购铁矿,打了兵器。” “你不是皇上,却做了皇上的事,打量皇上傻吗?” “母亲一直被关起来,连说话之人都没有,如何断定父皇怎么打算?” “我是他的结发妻子,我的心思全部放在他身上,就算从前想反他,自己摄政,我的心也在他身上,故而了解他。” “他最擅隐藏心事,最不容有人觊觎皇位,所以你的事他知道后,想压住火却压不住,按他的行事,应该不动薛家,待归来再一并牵出来,连你一起处置!” “还有你姑母那个贱女人,我敢断定她是皇上的人!” 皇后的话颠覆了李慎对时局所有判断。 他原以为父皇对他不够满意,却没到要废了他的程度,父子间应该还有些许真情。 不曾想他也只是父亲的棋子。 “他这么做很简单,是不信任贵妃身后的力量,也不信任你,怕你们三人在他不在京时因争太子位,惹出大乱。” 李慎还在回味皇后的话。 却听母亲说出刺心之言,“他只是瞧你最弱,没有外戚之患才思虑你。” “这样也仍不放心,囚禁了我,才把太子位暂时给你罢了。我的傻儿子。” 李慎思前想后,先是心凉了一半,想到父皇有时看到自己折子时那奇怪的表情—— 虽是对他态度温和,却有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无奈。 那些折子无非是保举的太子党大臣。 父皇都允了。 一股惊惧自心底升起,皇上就这么看着他胡闹,等着秋后算账。 寒意瞬间遍布全身,父亲待他何尝有半分父子之情? 全是算计。 他长吁口气,庆幸自己放出了母亲。 只有母亲,是深宫中唯一不会算计他的人。 她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儿子。 他嗤笑一声,若有同胞兄弟恐怕也得争上一争的。 “宫中的规则就是这样的,儿子不必为此伤情,你父皇当初也面临同样的情况,皇权至高无上,哪那么好得到?” “他是皇上却也是我父亲,皇上和父亲的身份并不相悖啊。” “无需做此叹息,还是好好想想后面怎么办,不然你的苦日子在后头。” 如果,父皇死在外面就好了。 李慎心头浮现出可怕的念头。 …… 李瑕这次出宫带上了青连。 只是青连没精打采,再无从前意气风发的神采。 皇上心中也很可惜,扎营时他叫青连到他军帐中,“青连,此次随军是朕给你的机会。” “只要打完仗,战功是所有人的,也有你一份。” “那时,朕奖励你,可以让你北上的家人依旧回京,封起的宅子仍归你家,但现在你要打起精神,怎么选择,全在你。” 李瑕所带军队不多,自带粮草前往囤兵地。 这些粮草只够走到囤兵地。 劳伯英提前出发,已按时将第一批粮草送至库车,之后再多次往返送粮,将粮食先囤于库车。 自库车送往战地便近了许多,可保用粮无忧。 之后,他只需将库车的粮草送上战线供大军使用。 一切看战事长短,大后方还有其他督粮官,战事若长,便再次收粮。 李瑕与徐乾顺利会合。 祖皇帝始,废了大周所有诸侯王,只保留了唯一的诸侯王——定北王。 在与北狄争战之时,定北王投降、丧命并丢五城。 徐乾趁敌人大部队未集结完毕,自敌军手中夺回五城,并将其中一城做为大本营。 李瑕抵达时,北狄已陆续集结十万大军。 李瑕带着青连登上城池,极目眺望。 所见之处,天际线被铁灰色洪流吞噬。 十万黑甲兵如潮水漫过原野。 三十丈猩红帅旗刺破灰茫茫苍穹。 战马的嘶鸣混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如连绵的闷雷。 敌方先锋营的刀队结成钢铁方阵,刀刃交错,把微弱的日光绞成细碎寒芒。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 城头,李瑕握紧剑柄,指节不自觉过度用力——他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 青连此时此刻如梦初醒,他的心为这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所震慑。 这铺天盖地的肃杀里,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生机的杀意。 徐乾板着脸,感觉到皇帝的紧张,安慰道,“他们出动先头队来叫阵,待小将前去应对,先给陛下赢个头彩。” 先到达城前的是刀队骑兵。 打头的将领穿着银甲战衣,手持长柄偃月刀,刀柄较普通长刀更长,适合马战。 此将口出狂言在城下挑衅大喊。 身后万马千军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为主将助威。向大周军队示威。 “朕许你用徐家军旗。” 李瑕负手站在城头上,气定神闲。 此时,他是整个军队的主心骨,万不可出现半分畏惧的模样。 但大周兵力号称二十万铁军,其实实打实只有八万。 他如何不心慌,越是这样,越要镇定。 “莫给朕丢脸!” “末将领命!”徐乾领二千精兵,大开城门,拍马迎战。 他身着红衣金甲,朗眉星目,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挛鞮不杀无名之将。”对方将领十分魁梧。 徐家大旗升起,金底玄纹,赤金篆“徐”字在旗中央闪闪发光。 铁勾银划,泛着冷光,四周暗纹勾勒出凶兽,随着劲风猎猎作响。 “徐家将徐乾在此!” 他威风凛凛,将自己长枪一抖对准对面的敌军将领。 挛鞮是北狄王族之姓,来者地位显赫。 “原是徐家幼子,俺与你爹也曾交过手,看你这孩儿武功如何。” 徐乾不多言,枪尖抖动,一夹马腹,率先向敌将冲杀过去。 身后的战鼓适时响起,排山倒海的声浪随着徐乾一同扑向敌方阵营。 对方也不示弱,纵马冲杀上来。 两人有来有回,挛鞮氏臂力惊人,手中长柄偃月刀使得虎虎生风。 几次削着徐乾面门挥过去,多一寸,便能削了徐乾半片脑袋。 李瑕在城楼上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握拳的手心全是汗。 青连更觉两股战战,这样的场面,大部分人一生难见一次。 他从前看不上武将,只觉他们粗鲁无知,只晓得刀剑骑射。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从前是多么无知浅薄。 漫天风沙夹杂着数万人的生死,不知觉改变了他的所思所想。 …… 徐乾知道这次单挑,对整个军队而言是振作军心的一战。 他先打了百来回合,摸清对方性子、路数。 见其心急,使个破绽,以肩迎着对方大刀而上,这一刀要砍上,徐乾最少失去一条手臂。 挛鞮与徐国公曾有过交手,被徐家军的名声所震慑。 上阵前就心有戚戚,久战不下心里发急。 见这破绽心中一喜,提刀就劈。 这一刀使出十成十的力道,带着千钧之力,眼见已到面门心下窃喜。 刀未劈到徐乾,却觉心尖一凉,手上突然失了力道,大刀变得万斤重,被徐乾一把抓住刀背抢走。 他低下头——徐乾的长枪已刺入胸膛。 徐乾冷笑一声,单臂发力,硬生生将挛鞮整个身体挑了起来,挂在枪上,用力一甩,甩在地下。 纵马抢上前去,左手拿刀,右手拿枪。 左手一刀劈下,随着筋骨撕裂的脆响,敌人身首异处。 带着半尺颈骨被徐乾右手一枪刺下挑在枪尖。 温热的血顺着枪杆向下流淌,滴在红衣金甲上。 “还有谁?!”徐乾大吼。 刀队失了主将,无人号令,这边李瑕见好就收,鸣金召回徐乾。 前后两炷香的时间,李瑕觉得无比漫长,内衣已然湿透。 青连在一旁连连擦汗,长袍遮住身体的战栗,抗倭与这相比,算不得真正的战争。 第1102章 困境 夜来,徐乾与李瑕同在军帐,帐内桌上放着一份地图,一个沙盘。 青连持笔在一旁,记录战时皇帝一言一行,与随时的战况。 徐乾单腿跪地上报,“臣放出去的奸细探听到消息,北狄实际派兵十五万。” 李瑕一颗心如坠冰窟,对方比己方多出一倍兵力,这仗是不是必输了?“徐将军起身,战时不必再多礼。” 青连心情沉重,落笔记下。 徐乾见皇上拧眉,知其心中所想。 起身后道,“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事有许多,我军并非没有赢面。” “但这打法却急不得,若我方人多,便用急攻,硬碰硬,碾压式赢得此战,我方人少,只能慢打,挨到隆冬,我们占着粮道,只要粮草无碍,北狄没粮草根本支持不住多少时间,人越多他们败得越快。” “期间我们只偶尔应战,示弱为主,让他们放松警惕。” “臣下只求皇上一件事。” “徐将军请说。” “请皇上莫急于求胜,一切听徐乾安排。” “皇上只需每日慰问将士,鼓舞士气即可。” “朕都听你的。” 五城之内还有百姓,劳伯英送来的粮一大部分送至军前,还要照顾被困在城中的百姓。 北狄占城时,将所有吃的与活物都抢走,还屠杀不少百姓。 幸亏徐乾赶来及时,而那时北狄大军还未赶到,他才得了机会抢回地盘。 定北王绝对没料到投降还丧了命,全家被屠,性命与名节统统不保。 他在祖皇帝打天下时,立过赫赫战功。 祖皇帝才许他保留封地,在北境称王,将这方水土百姓托付于他。 最终的结局如此悲惨。 接下来漫长的日子,徐乾开始小股出动,以骚扰抢夺对方为主。 青连一次次记下徐乾战斗状况。 他涣散的目光变得越发坚毅。 清瘦的身躯一改萎靡,挺得笔直。 徐乾所选安营扎寨的这座城池,城墙厚重,城高数十丈,易守难攻。 这种出其不意的小股作战中,徐乾展示了他超强的指挥与作战能力。 杀得对方措手不及,集结反攻时,徐乾已结束战斗跑回城中。 不论对方在城外喊得多脏,徐乾只紧闭城门不出。 他心情不好时,会带着千余兵,闯入对方大营,杀得几个来回,再回城中。 心情好时,也如法炮制。 北狄不堪其扰,却拿他没法。 一次次上前来叫骂,把李瑕连名带姓夹着祖宗都骂到,城内只是没动静。 对方骂得徐乾面色发白,只怕皇上听了大怒,下令开门与对方直接对战。 岂料皇上只做没听到,与他幼时所吃的苦、受的侮辱相比,这只在字面上的羞辱,压根伤不得他半分。 李瑕紧张的心情随着徐乾一次次毫发无伤的小型胜利慢慢放松下来。 青连的一封封报捷信件送往京师。 皇上由衷夸赞,“徐氏幼子,真乃吾家千里驹。” 如果能坚持到隆冬,再展开大战,徐乾有信心大周必胜。 他这次定要大创北狄,让挛鞮昌顿吃次大亏,此后提起大周的军队,不敢南下。 这日早起,传令官神色匆匆,跑来送消息。 原是粮草已迟了两日未到大营。 他们前些日子备的食物尚有多余,倒是可以坚持。 但城中百姓却面临无粮可食的境地。 “这消息万万保密,不可被敌军知晓。” 徐乾与劳伯英打过数次交道,清楚对方为人忠诚可靠。 他心中做了最坏的设想。 于是一面安排缩减粮草开销,一面撒出大把细作,去探听究竟是粮道出了问题,还是劳伯英出了岔。 是囤粮耗尽,新粮食争不上来?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想隐瞒,安排好后,来到皇上军帐内,询问皇上战前究竟如何安排的囤粮。 粮仓不止一处,而且并非放在一处。 他们所用的这处粮食囤集地离战地有两天距离。 补给这处囤粮地的另有他处。就如接力般,一站站往前线供粮。 至于粮食数量,李瑕很有信心,“够徐将军打上几年仗的。朕就安心守着,看徐小将军击垮北狄。” 所以皇上并没放在心上,那么多等两天也无妨。 到第四天皇上勃然大怒,写了催粮信用了印,快马发出。 而这次不但没要来粮,送信使也没回来。 青连的灵智回归,他与皇上密谈,“圣上,臣认为此次断粮十分可疑。劳大人不是那等不守时之人,请对止早做决断,臣有一策献于皇上。” 皇上点头,赏识地看着自己这个年轻地曾经风光无两的内阁大学士。 “你说。” “请皇上给臣一道旨意,由臣持圣旨为临时督粮官前去办粮。” “只是臣出城需扮做逃难的百姓。走小道去库车探听消息。” “军中状况先不要向京师送信,臣怀疑……” “臣怀疑那些信要么没送到京师,要么送到京里被人压住消息不告诉诸大臣。” “意在制造恐慌。” 李瑕闭上眼睛,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当务之急,还是粮食,他答应了青连的请求,当晚青连穿起百姓的衣服溜出城去。 …… 对于断粮一事,徐乾凭经验心知不妙。 莫非北狄派人断了粮道? 他放出许多奸细在外游荡,如有此情不会不知。 这五座城,城城相连。 徐乾到别城巡查,百姓都还乐观,还在互相帮助,以求度过缺食之日。 他们都知道皇上就在城中,不信真的断粮,只要再坚持下去,定有人将粮送到。 第十日,皇上也只能吃粥。 第十二日,皇上的粥里一小半米,一大半杂粮。 第二十日,皇上的粥只有一点杂粮,掺了大量野菜。 李瑕坐不住,与徐乾一同到四城巡查。 时值傍晚,夕阳将城内被北狄烧过一遍的残垣断壁染成血色。 城里静得可怕。 走到街角,一个老妪缩在坍塌的屋檐下,怀中抱着襁褓,却无啼哭之声。 她早起嚼碎的最后半块树皮,费力咽下时,婴儿就咽了气。 蜡黄的小脸清楚看出头骨的形状。 小嘴边沾着从她干枯乳房中吸出的血痂。 街上到处倒毙浮肿的尸体。 满目疮痍,重重捶打着同样饥饿难耐的李瑕的心。 “我们派兵去拉粮如何?”青连一走便断了消息,李瑕很怕他已遭遇不测,只能另想办法。 徐乾摇头,“风险大,成功可能小,拉来的粮有限,顶不上我们所用,关键会走漏我方无粮草的消息,对方此时发出总攻,我们难以抵抗,只会全盘皆输。” 皇上知道徐乾是对的。 第1103章 兵临城下 运粮要协调车辆、要装卸、保管,由士兵运粮,效率低下,若分散运粮还会遭遇伏击,等等一系列问题。 劳伯英的运输队是个由脚夫组成的的长队,他带着十几个手下一起随队,不然如何供五城所输? 纵是如此,他也是马不停蹄带着人马一趟趟往返于粮道之间,从无休息之日。 回到营地,李瑕来到帐外转悠,一个小兵坐在地上,擦拭自己的长剑,见了皇上,他瘦弱的身子支着大头摇晃着向李瑕行礼。 “饿吗?”李瑕轻声问。 “回皇上,俺不饿,俺们相信劳大人早晚会来的,俺们都能坚持得住。” 李瑕含泪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回了营帐。 “杀马吧。”李瑕对徐乾说。 “不行。没了马等真对战怎么和对方骑兵打?” “那便烧了敌人的粮草。” 徐乾想了许久,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但皇上不许徐乾亲自出去。 二十天饿下来,神仙也难抵挡。 “让副将梁诚带五百人去吧,挑体力还好些的,杀匹马让他们吃饱。” 皇上走到自己最爱的御马前,那是神骏,他知道可以杀老马病马。 但他仍然选择这匹血统高贵,与他已有感情的战马。 他走到马头前,抚着因为缺饲料而不再光亮的鬃毛,抱住马儿的脖颈,马儿似有灵性,用头蹭着李瑕的头脸。 李瑕闭上眼,狠着心,从腰间拔出闪着锋芒的刀,一刀刺入马儿脖颈。 有小兵拿了盆来接住马血,这是皇上的马,给士兵做口粮,一点东西也不浪费才对得起它。 所有人都热泪盈眶,这是他们的皇帝。 舍得自己的马,让战士吃饱的皇帝。 值得让他们效忠,付出生命的大周皇帝。 肉煮好,所有人默契地退后,让梁副将与五百勇士吃饱。 李瑕一口肉也吃不下。 明月高悬,月色如洗,梁诚带着吃饱的五十人静悄悄出了城门。 直到天色发亮,他们还没回来。 北狄传出欢呼,驶出一队骑兵,人人手拿长枪。 杀到城门前,却见每条枪上挑着一个大周将士的头颅。 为首的正是副将梁诚的头。 李瑕闭上眼睛,深深的绝望袭来,他自己的衣袍已空荡荡十分宽大。 不理会叫嚣的敌人,他走下城楼,拐角处,昨日同他说过话的小兵安静地靠墙坐着。 李瑕走过去,见那孩子脸色发青,已没了呼吸。 他咬牙含泪,将孩子抱起,命人挖个浅坑,将其埋葬。 这只是开始,后面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杀马。”李瑕对徐乾说,“这是皇命。” …… 徐乾也已熬得灯干油尽。 士兵爱戴他,将吃的尽量紧着他,可他一样爱兵如子,有苦大家一起受,如今,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手握长枪,满腔悲愤用力向地下一扎,长枪没入土地中。 杀马!对战士来说是耻辱。 马几乎等同于他们的战友。 不到最后生死一线,谁愿意举起这个屠刀? “所有责任,都是朕的责任,战败也是朕的失责,你们是大周最好的将军和战士!” 李瑕声音颤抖,城外敌军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在提前庆贺胜利,他们像死神在唱挽歌。 “骑兵又如何,我大周所有将士,死守城池,除非战死到最后一人,否则,决不投降。” “决不投降!” “决不投降!” 所有人振臂高呼,李瑕拔出自己的佩剑,先冲徐乾耳语几句。 徐乾用力点头。 李瑕走到一匹战马前,那马儿后蹄站立嘶鸣不已,似乎感知到了自己的命运。 所有士兵跪下,请求皇上再等一天,他们还可以守城。 李瑕手握佩剑,含泪高声道,“朕已决意与你们同生共死,有你们为伴,朕战死也可瞑目。” “这匹马是杀给徐将军的,他要冒死冲锋!我们不能让自己的将军与敢死队饿着上路。”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周士兵虽饿着肚子,却士气高涨。 李瑕手起剑出,刺入马儿胸腔。 城门外,北狄已发起进攻,弓箭队的箭密如阴云,遮天蔽日。 北狄知道再冷下去,他们也抵不住,正犹豫攻城还是等待,活捉了梁副将,才知道大周士兵断粮多日。 为取得胜利,他们冒死攻城。 他们也怕过了这次机会,万一续上粮,大周胜算就大了。 虽是十五万大军对大周十万,但攻城战损太高,他们两边为难。 外面组织兵卒,数十人抬起圆柱粗木做的攻城槌撞击城门。 李瑕并不怕,城门在定北王手中,加固多次,甚至以生铁铸造形状将城门包了一层,里头的门栓更是粗得吓人。 就这样一个老诸侯王,却降了北狄! 徐乾自城池暗道带五十人小队偷偷溜出城外,从北狄大军侧翼绕开战线到敌人后方去。 他们带着火种、火箭、灯油再次偷袭敌人粮仓。 李瑕是这么想的,我方没东西吃,那你们也别吃,这样较量才公平。 杀个回马枪,他们肯定想不到,这是兵行险招。 所有精力都在正面对战上。 所有士兵已都投入战斗。 对方的号角与我方战鼓交织成凄厉混乱的长鸣。 城头兵声嘶力竭吼:“西南角,有云梯!!” 对方箭雨如蝗,遮天蔽日,青砖箭垛上插满黑羽。 城楼上的守望兵虽然举起遁甲,也不免有被箭中的。 折断露在外面的箭杆,只要不倒下,便要一直杀下去。 徐乾不在,只能由李瑕指挥。 他在后面支起大锅,叫人烧桐油。 一锅锅滚油从云梯浇下去,敌人惨叫着皮肉分离,坠下梯去。 攻城槌依旧撞在城门上发出闷雷般地轰响。 城墙上的投石机隆隆转动,石头投完,便装入热油向城外泼洒。 天气已冷,热油泼出去不能起效。 李瑕依旧吩咐只管泼。 待油也用尽,李瑕一声令下,“射火箭。” 敌军阵营爆发出阵阵恶鬼般的惨叫。 敌军阵四处着火,浑身是火的士兵奋力挣扎,黑色人影在火光中扭曲如地狱恶鬼。 头戴铁面的重步兵已顺着梯身攀爬上来,守城兵用力砍杀,实在砍不及,李瑕抢上前一刀劈断云梯,木屑擦着他的脸飞溅。 李瑕喘息着看向敌军阵,敌军仍然黑压压聚于城下,像杀不完似的。 第1104章 一败再败 城角的喊杀声变得极其刺耳——有敌人攀着飞爪翻上城墙。 每个人都在挥刀,血花四溅,碎肉横飞。 无数身影在血雾中纠缠。 整片城墙化作沸腾血海,甲胄相撞的声响混杂着嘶吼。 城墙边上,有人被长枪挑落, 有人身上被箭扎成刺猬,浑身染成血葫芦,犹在举刀…… 有人抱着敌人坠下城去,一声闷响,一命换一命,士兵完成了以身殉国。 李瑕自己也投入厮杀,幸而刀枪功夫不曾放下,身边有死士冒死相搏,他只受了些轻伤。 终于,敌人大后方冒起滚滚狼烟——徐乾按约定得手后,燃起狼烟,发来信息。 皇上命死士齐声呐喊,“北狄粮仓已被烧毁!” 皇上周围的士兵加入呐喊。 士兵身边的士兵也加入呐喊。 像投入湖的石头溅起的涟漪。 很快,整个阵营都是大周士兵的号叫、嘶吼——“北狄粮仓已被烧毁!!” 大周士气大振,所有人疯狂地砍杀,个个如杀神附体。 北狄吹响了退兵号。 鼓角骤歇,残旗倒卷风烟去。 北狄铁骑受到重创,还能井然有序后退,很快消失在李瑕视野,没了踪迹。 血色残阳照着战地—— 满地破碎的盾牌 折断的长矛 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残肢断臂,有些尸身甚至还在燃烧…… 暗红的血渗透焦土,与散落的箭矢、撕裂的甲胄汇成一幅惨烈景象。 眼前一面残破旌旗斜插在地面,字迹已被血污遮得看不清。 被箭射出的洞在风中“哗啦”作响,旗边,面朝下倒着一个士兵,一只手还握在旗杆上。 李瑕目光落在那名士兵身上,耳中嗡嗡鸣响,方才的厮杀犹在耳畔。 一片死寂中,大周的士兵开了城门,迎接徐乾回来,并一个个找回从城墙坠落的同袍尸身。 李瑕暗暗长出口气,总算结束了。 他甚至没有出现自己暗中以为的不适。 毕竟他是头一次经历大型战争。 彻骨的饥饿与疲惫,已经让人生不出恐惧与恶心。 从他砍杀第一个敌人,脸上浅上血后,他快速对杀人习惯。 战争是绞杀人命的磨盘,将人的一切情感碾为齑粉。 他没有任何伤怀,只余一腔庆幸——还活着。 皇上由死士护卫回了营房。 李瑕坐下,发觉自己大腿从开战到停战一直颤抖。 全身的酸疼此时方姗姗来迟。 他由着军医为他处理伤处,徐乾带着几个精干的佐弁腰挎军刀,大步走入帐中。 “徐将军辛苦了,亏得你点起狼烟,助我后方击退敌兵。” 李瑕感慨道,“号角裂空,绞碎多少英魂啊。” 他此时心中一片奇异感觉,有死里逃生的幸运,也有击退敌人的骄傲。 徐乾与自己的心腹将领齐齐跪下。 李瑕这才察觉情况不对,他不自觉颤着嗓音问,“什么情况?” 徐乾跪在最前头,头垂得很低,沉重地回禀,“臣无能……” 他哽住说不出话。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李瑕长出口气,“打仗,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件事不怪徐将军。” 徐乾后方的佐参军跪上前重重磕头,强忍悲痛道,“皇上,挛鞮狡猾,留下几百人看守粮草,我等才五十多人,可怜我的兄弟们给人射成了刺猬,连尸首也没带回来啊,嗬嗬……”他的哭声好似打磨过,粗砺不堪。 去了五十人,回来二十人。 徐乾后背中了一箭,已由军医上药。 他们损失惨重,还是坚持拼了性命放起狼烟,徐乾知道若不放这把烟,恐城池难保。 “敌方粮草如何?” “……” “明日定然还要再战,今晚杀马,明天你接着偷袭,朕不信他还能料到我们此招。” “那不如今天深夜前去。臣愿万死!” “莫非天要亡朕?”李瑕忧思重重。 死生一线之间,他不是没想过断粮的背后的原因。 他安排得妥当,一定有人作祟! “徐乾。”李瑕已做好战死的准备。 “朕必须在此立下遗诏,你要活着,这件事必须彻查清楚。朕要立掌握特权的钦差,专查此事,赐你尚方宝剑,保护好朕的钦差。” “皇上,臣独活,如何面对大周百姓!”徐乾呜咽不能言。 “要死也是臣死,皇上必须离开这里。不如现在就由死士护送您离开,大周不能没有您。” 徐乾抹把脸坚持道。 “徐爱卿,经此一战,你可与朕推心置腹。” “此时非平常之时,一切要特殊对待,你若有话,尽情说。就算说了不该说的,战事结束,倘若我们……活下来,那这些话朕只当没听过。” 徐乾咬着牙,眼睛血红一片,“臣不服!因为没有粮草而不能与敌人决战,臣死不瞑目!” “我们徐家人只能战死,不能这样屈辱地死去!” “徐将军有什么想法?” “杀马不合适。战马难得,若还有希望开战,没有骑兵,以步兵对对方骑兵,等于送死。” “所以呢? “臣想……城外,死了那么多异族人……” 李瑕打个寒战,胸中升起一股热流,大周的将军与士兵,为了打赢北狄,竟肯牺牲至此。 徐乾见皇上犹豫,重重磕头,“臣愿万死,又何惧这么点困难,别说吃人,便是没火种要臣生啖敌人之肉,喝敌人的血,臣也愿意。” 皇上坐在黑暗中,面容模糊,如一座雕塑,巍然不动。 徐乾已经了然,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营外。 这一夜,营地飘出香味,李瑕一阵阵恶心干呕。 他知道自己的将军与士兵,付出了什么。 一片漆黑的营房内,李瑕泪流满面。 徐乾一挑营房帘子,端着一盘食物,却是杂粮与野菜馍馍,这已是仅余不多的粮食,珍贵无比。 李瑕轻轻推开他的手腕,肃然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皇上接过盘子走出营帐。 明明空地上坐满了人,却没有半分声响。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李瑕走到一个依旧青涩的小兵前,将手里那盘杂粮馍馍递给他。 然后缓步走到火堆前,掏出匕首,于众目睽睽之下从架子上割下一片肉,用刀扎住,送入口中大嚼起来。 整个营地呼声雷动,“万岁”之声穿云裂石。 …… 为拖时间,他们将所有肉食熏成肉干,保存起来。 皇上无言,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心酸同时又无比庆幸。 好在青连不在,不必记录这有悖伦理道德的一幕。 徐乾每日令守城士兵在城门上大唱军歌,士兵如虹。 敌方十分奇怪,按理说大周已经冒险抢粮,应该已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却为何还如此精神? 徐乾军队吃肉之事,进行的机密。 专辟一处角落,偷着进行。 并无任何实体形状让士兵看到。 只是断粮多日,又不见粮草送到,如何突然有了肉吃? 大家心知肚明。 第1105章 绝处求生 为了活,为了赢,所有人不约而同保守着秘密。 军心大振,士气高涨,徐乾趁此机会要一雪副将被杀之仇。 他与李瑕商量,要用诈兵之计。 假装用大军正面硬攻北狄大营。 真正的实力却要绕到敌军粮草之处,烧了他们的粮仓。 这中间最重要的,还要插两支铁骑军,北狄回营之路切断,令其相信大周军队真的倾巢而出,与他死战。 如此,火烧粮仓定然可成。 看天气,不用几日便会下雪,没了粮食,北狄将不攻自破。 这次的重兵用到偷袭的那支队伍中,以免再重复梁诚的悲剧。 …… 李瑕点头,自断粮之日,他便知道这一仗必须打赢。 不然京师都回不去。 皇帝在大营,谁敢在军粮上做手脚? 那个人,肯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要他死在外面。 他现在顾不得调查,不管多难,也要熬过这一仗。 他身后是八万大周将士。 李瑕从怀中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块褐色的肉干,他忍住恶心,撕下一条,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嚼了起来。 …… 正面进攻的队伍分成盾牌手、弓箭手,这是第一方阵。 第二组是骑兵镰刀阵。当第一阵挡不住时,第二组上前搏杀。 第三组是投石车与长矛阵,在第二组不敌对手时,为近处搏击做准备。 这三组用不了多少人,真正的步兵营在这三组之后。 全是稻草扎成的假人,穿上铠甲用来充数,自远处看根本看不清。 每个草人身上绑起两把大刀片,太阳一照,刀光闪闪,如宽阔海面无尽的磷光。 这是徐乾与李瑕商量后使的空城计。 李瑕的随身敢死队编入骑兵,参加截断敌人大军的战斗。 徐乾则带着真正兵力从两边侧翼绕到敌人后方,由人数优势碾压敌人守粮队,速战速决。 这日起了大风,李瑕整理好衣冠,面容肃穆走出营帐。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穿着与徐乾同样的甲胄,挽起发髻,戴上黑抹额,仗剑走到已列队站好的大军前。 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过大军中的每个人,像是要将这些面孔烙入心中。 战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将手中的剑缓缓举起,他的声音因为绷紧而带着金属的铮鸣之感。 “众将士!今日乃存亡之战,朕脱去龙袍,执戈为卒!” “这一战,非生即死,非胜即亡!” “朕与尔等身后是家国黎民,妻儿子嗣,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刀剑有眼,朕便用血肉之躯开道,箭矢如雨,朕便以金吾之躯护佑尔等! “今日,若不破敌,朕便与诸君埋骨于此,化为万千英魂,也要守护大周疆土与百姓!” 身后战鼓隆隆作响。 李瑕嘶吼道,“战鼓一响,便是朕与尔等共赴战场之时,倘不能胜,朕与尔共赴黄泉,有何惧哉?” “执干戈,卫社稷,杀!杀!杀!” 他振臂高呼,万千大周将士发出震彻云霄的吼声—— “杀!” “杀!” “杀!” 城门大开,李瑕的正面军冲出城外,他左手臂执盾,右手拿剑,站在投石车旁。 前面是盾牌手与弓箭手,后面是骑兵阵。 再后面便是由百姓送出来的草人。 所有的士兵倾巢而出,城中已没人了。 这一战的关键,不在李瑕,在徐乾的偷袭速度,在敢死队的声势能否吓到敌军。 敌方将领被大周军队的气势吓到了,出城的士兵怎么也有十万人。 尤其是后面黑压压的刀兵阵,磅礴如海,寒光刺目。 他得的消息是大周只有六到七万兵力。 双方对阵不多时,还在射箭推进队伍时,大军后面却乱了起来。 传令兵传信说遭到大周奇袭,最少有五千骑兵截断后路。 以骑兵的优质冲杀步兵中大杀四方。 敢死队人人拿的钩马镰刀,此兵器长而锋利,原是徐乾设计出来专门对付对方重甲骑兵的。 先钩断对方战马马腿,骑兵没了马,再杀他易如反掌。 现在对战步兵,如收割性命的死神。 人数虽然比北狄军队少得多,可从后面冲入步兵阵造成的乱子却声势巨大。 果然队首要对付李瑕的正面军,后面还得和骑兵对抗。 先从心理上就乱了。 而真正的大军却悄悄摸入北狄军营大后方。 徐乾的人分为两拨,一拨去烧敌军营帐。 余下的人去杀粮草看守官。 徐乾一眼看到当日挑起梁副官头颅之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拍马而上,踩着马镫站起身,一根徐家枪如灵蛇吐信,抖动着,发出夺命铮鸣,用看不到实形的速度一枪枪刺向仇家。 那军官抵不住两枪被徐乾扎成筛子。 徐乾恨之骨入,将其整个人挑起来,穿在枪尖上,“送死的过来!” 他的人实在太多,像碾死蚂蚁似的三打一,四打一,把看粮队伍全部杀光。 “放火!”徐乾一声断喝,将尸体扔到点燃的粮垛上。 他的人怕烧不彻底还带了灯油,天干物燥,火势一下冲天而起。 “撤!” 徐乾不敢贪战,皇上那边还在唱空城计,他得赶回去。 李瑕因为敢死队扰乱对方阵型,打得不算费力。 双方还没到近身搏杀的阶段—— 徐乾一支天兵直接自敌军后方冲入敌阵与敢死队汇合,左冲右撞。 这出其不意的又一支宠大队伍,彻底让北狄人傻了眼。 两方一加,大周岂止有十几万人,怎么也得有个二十万。 心理上一怯,又被冲乱了队伍,徐乾就势带着士兵,一鼓作气,追着北狄人一路砍杀。 他秉着穷寇莫追的原则,见对方已逃至大营前,鸣金收兵也回了城内。 这出空城计加疑兵之计大获全胜。 缺粮之危虽还未解,但压力骤减。 李瑕回到帐房内,左右无人,他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 甲胄里的衣衫如从水中捞出一般。 直到徐乾进了军帐,他才用因为一直举剑指挥而酸到抬不起来的手解开盔甲。 徐乾暗笑,走上前来道,“还是小将伺候皇上更衣吧。” 他帮李瑕去掉沉重的盔甲,李瑕叹道,“朕从前虽知打仗辛苦,却不知苦到如此地步。” “等咱们回营,一定要重重奖赏你。” 徐乾苦笑,“皇上太乐观了,北狄余下的骑兵加步兵还有十万,挛鞮最记仇,不会就这样退兵,一定会想尽办法。” “不然咱们也不必准备那么长时间。” “为今之计,还是得粮草送上来,当时吃……那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末将了解挛鞮之王,他很聪明,肯定能看出我们用了计,因为兵出奇招,才有效。待他想通,只会更凶猛地反扑。” “只希望他能看在没了粮的份上早些退兵。” 帐外飘起零星小雪花,北边天冷的早,凛冬来势汹汹。 艰难的阶段原来并未完结,才刚开始。 第1106章 皇上的思虑 自皇后放出来的那一刻,凤药便有种毛孔收缩的感觉。 这种长期浸淫政治生活而养成的警觉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她甚至顾不上玉郎给她带来的痛苦。 皇上离京之前特意将她唤到英武殿,屏退左右。 幽幽烛光闪烁,李瑕忧心忡忡。 凤药见他神色,知其心事过重,问道,“皇上为何一意孤行,非去亲征,臣女不解,现在不是当初的情形,当初是不得已而为之……” “凤药。”他温柔地打断自己的女官,“你一向知朕颇深,你说朕的心愿是什么?” “皇上想为一代令主,青史留名。” “也是,也不是。朕不为名,也为名。” 他眸色深深,望向无尽苍穹,“朕继位不正,这万里江山落入朕之掌中,若朕不好好做这个皇帝岂不让人耻笑?这是其一。” “朕是走出过皇宫的皇子,见过天下真实模样,朕坐上皇位便是受命于天,敢不尽心?” “大周交给朕之初始千疮百孔。”他似叹息。 “朕发誓要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朕的使命。” “留名青史,只是朕做了该做之事的结果。” “北狄百姓苦啊,这些蛮夷之族扰我大周多年,是不能不挤的脓包,朕要亲手铲除他们,就如当初朕以阴谋除王太师一般。” “朕除太师就想过,哪怕后人骂朕是小人,为达目的,朕不在乎。”他轻蔑地勾起唇角,眼神深沉。 “朕离京,最不放心的是你。” 凤药想说话,李瑕抬手制止,“朕知你聪慧、坚韧,但朕仍然担心,你懂吗?” 这温柔的话语,如一片羽毛挑动凤药的心。 大殿之中灯影摇曳,烛光是蜜糖的颜色。 天刚冷就升起火炉,凤药最爱柴火燃烧的“噼啪”之声,显得夜分外平静。 沉香袅袅升腾,与李瑕衣袂间的龙涎香气缠绕。 香气似丝线,在李瑕的呼吸间织就一片如海宽阔的柔情。 凤药惊恐不已,她想逃开,却挣扎不脱李瑕用眼神织就的网。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她心中祈求。 可也许是留京的最后一夜,李瑕知其情怯却依旧开口。 “朕总不放心你,带着你怕伤了你,留你在京,怕有人视你为眼中钉,朕在时没人敢动你,朕离开谁护你周全?” “那皇上请让臣女随军!” “不可,刀剑无眼,这和上次不同,这是大军对垒。” “朕诈北狄人来京提亲,又言而无信杀了北狄使者,他们视朕为死敌,何苦带着你。” “这件事不容商议。别的事朕纵着你也就罢了,危及你性命的事,朕不允。”他用温柔的语气,坚决拒绝。 “还有,总尚宫之职在此特别时期,只会害你。朕免了你所有官职,任明玉为代行总尚宫。你好好在宫中,等着朕。” 一声叹息后,他缓缓说,“朕若回不来……” “皇上……”凤药眼中噙了泪,哽咽住。 李瑕不止是皇上,也是她相处多年,从微时走到如今的故人。 是朋友,是亲人,是种种复杂的感情混杂在一起的帝王。 她从前总远着他,因为对方帝王的身份,不容亲近。 若说感情,她并非草木,李瑕对她好,焉能无动于衷? “你一向代朕写奏疏,字迹几与朕的亲笔一样。朕留给你两样东西,两份用了印玺的空白圣旨,一块牌子。” 他拉过凤药的手,将一声沉甸甸的镶金乌木牌放她手上。 上面四个金字“如朕亲临”。 “但愿这两件东西你用不着。” 他走到窗边,靠着窗棂,面对凤药。 “皇上定能平安归来。” “朕一路走来,只一件后悔的事。”他似闲聊,将脸转开。 “当日玉郎向朕求娶你,朕不该允。” 他并没看向凤药,目光随意飘在无尽夜空里。 “偌大的宫中,除你,朕并没有知心人。” “所以给你这两样东西,足够你保命。等朕回来。” 他心细如此,凤药哭出声来。 李瑕拉住她的手,“凤药,你命太苦,一生多舛,玉郎虽爱你,总还有缺,倘若朕能得胜平安归来,你可愿考虑朕的感情?” 凤药不可置信看着皇上,“皇上,您知道了?您知道玉郎要休我!?” “玉郎,不会回来了。”李瑕不愿留给凤药虚妄的等待。 干脆照实说,“他回京一次,不足一个时辰就离开了。他要留守西北地区,朕将来会封他为镇守使。那是他的心愿。” “他说对不起你,但不想再背负对你的愧疚继续下去。” 凤药的眼泪无声地流淌着,心中各种情绪杂织在一起。 “你正好可以好好想想,别着急回绝朕。” …… 凤药的聪慧得以施展有一个条件—— 那便是李瑕的保护。 这么多年,她活跃在皇帝身边,再谨慎,利益不同,也成了不少人眼中钉肉中刺。 皇上离京,虽有辅政大臣,手却伸不到后宫。 李瑕已尽力给了她最大的保护,也尽量控制住自己几个已成年的儿子。 他万万没料到前脚出京,后脚太子敢放出皇后。 太子对所下太子令是用了印的,就是说,他不怕将来皇上回来时查档。 既然过了明路,有文书可查,所以太宰和归山商量后认为并非重要到需惊扰到皇上的事,是而并未上报。 …… 凤药不想随意用那两份空白圣旨。 那是万不得已时才能启用的护身符。 她思索过对策,匆匆赶往长公主府,好在有那块腰牌,又有明玉顶了她的职,她随时能出宫。 这夜她未回宫,并不知晓宫中发生剧变。 与长公主商议后,她回宫,进了宫门便觉不对劲。 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皇后重启晨昏定省,她并未被废,所以贵妃与容妃还有低阶宫女不得不来。 所有妃嫔站成一片,皇后坐在清思殿宝座上神思恍惚。 没想到还有坐上中宫宝座的一天。 她以为此生不会再出来了。 此时此刻,她仍是一国之母。 让这些得宠的妃嫔来请安跪拜,她们就必须俯首听命。 所有妃嫔齐刷刷请安,口称,“臣妾等恭请皇后娘娘圣安,愿娘娘凤体安祥,福寿永康,圣眷日隆。” 贵妃口中这么说着,心中却觉得讽刺,皇上有多讨厌皇后谁不知道,她坐在凤座上,却如没事人似的。 “都起来吧,赐座。” 皇上气色红润,比从前清瘦些,精神显得反而更好了。 只是鬓边早生华发,眼下已有细密纹路。 “贵妃,别来无恙啊。” 这普通的问话此时听起来却另有深意。 “托娘娘的福,臣妾不见娘娘的时日,只顾清闲了,宫中哪来的事哟。” 她不动声色便将话题引到别处。 果然皇后问,“宫中事务繁杂,哪来的清闲,贵妃在说笑吗?” 曹元心道,“后宫制度大改,我等除了养育皇子,哪还有管理宫务杂事的烦恼,所以妾身心宽体胖啊。” 细看元心,的确比着从前又圆润许多。 皇后便知她所言非虚问,“现在的宫务如何打理?” 有妃子与她细说后宫改制。 改为七司十二监,由总尚宫总领各分司尚宫。 所有事务各有归属,十分有条理,职责划分也清楚,不会出现有事推脱纠缠不清的状况。 “那这总尚宫可不就代行了从前的皇后之职了吗?” 皇后带着几分嘲讽问,“谁是大总管?” 第1107章 翡翠上位 所有人一片安静,无人出声。 出乎意料,一个身着宫女服制的小丫头在人群中道,“是明玉姑姑。” “这位总尚宫为人如何?” 众目之下,宫女垂首,“过于严苛,略有不通人情,不如从前。” “不如从前谁?”皇后颦眉追问。 再次出乎意料,宫女道,“奴婢入宫早,做粗使宫女服侍过各宫主子,也有幸得见过皇后凤仪万千。奴婢嘴笨不知如何说,但皇后娘娘是奴婢心中最好的后宫之主。” “何以见得?” “皇后待下人宽厚,处事公正妥帖,奴婢既不敢犯上,却也不必时时担心挨打挨骂,所以奴婢说皇后最好。” 皇后温和地笑笑,“抬起头,让本宫看看这伶俐丫头生得如何?” 宫女抬头,却生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若不是听她说话,万料不到这样长相的女孩子是个机灵人。 “很不错。”皇后点头,满意地说,“从今天起,跟着本宫伺候。” 那宫女喜欢得跪下直磕头,“老天开眼,跟了这么好的主子,奴婢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你原是哪个宫的,也和你主子说一声。” “回娘娘,奴婢只是浣衣粗使宫女,今天凑巧来为娘娘送清理好的服制,不归哪个宫中专用,谢娘娘提拔,奴婢定当尽心伺候。” 皇后从前所有使唤的人都被皇上发落了。 她此次回归清思殿并无可用的贴心人。 宫中分下来的人,做做平常差事还行,做贴心人,她还是想找个自己可心的。 不几日,便遇到这丫头。 皇后本就不喜欢生得过于漂亮、精明外露的女孩子。 这女孩,生得不惹眼,内里却机灵,合心意的很。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原名春姑,现在是娘娘的人,求娘娘赐名。” 果真是个机灵的。 “你是本宫看上的人,珍贵非常,赐名翡翠。” 那丫头喜上眉梢,连连磕头。 皇后道,“去领衣服,即刻进清思殿伺候。” 从前凤药掌管后宫细务时,用人是有程序的,不能看上谁就领走谁。 人人如此,后宫不就乱了吗? 可此时眼见皇后想逮个机会给谁来个下马威,谁会不长眼伸头去说这种话。 贵妃懒懒地说,“臣妾坐了这半日,看完好戏,祝贺娘娘收个好丫头。如今也乏了,娘娘还有何吩咐?” “免去明玉总尚宫职务,只负责监督管理,自明日起,后宫事务由本宫接手管理。” 大家面面相觑,晓得皇后出来要发威,却不想这么直接。 当真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贵妃领头起身,“臣妾等谨遵凤谕。” 出得宫,容妃一脸愁苦,“看来日子又要不好过。” “且看她能闹成什么样子,谁叫她的儿子是君,咱们的儿子是臣呢?” 贵妃上了八人抬轿辇,后头打旗的,拿团扇的,宫女太监一群忽啦啦离开清思殿。 容妃也离开,其他低阶妃嫔才陆续走开。 小丫头翡翠一跃成了修思殿大宫女,被人尊称“姑姑”。 她年纪不大,却是七岁入宫的“老”宫女了。 今年十五,因为容貌过于普通,一直在浣衣处整理贵人衣物。 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倒也把偌大的清思殿管得井井有条。 她爱说话,却只在主子问的时候才开口。 主子不问,她便只当差,眼里极有活儿。 最让皇后满意的,是这丫头有眼力见。 皇后一个眼神,翡翠就知道主子要什么。才几天皇后便离不得她。 太子只要过来,她必清场,给皇后与太子留下说话的空间。 她自己亲奉上茶点,也会掩门退出。 有一次,因为要续茶,却喊不着人,才晓得她为避嫌躲得远远。 皇后便让她在太子来时,待在正殿旁边的暖阁听招呼。 不出一月,翡翠成了整个后宫红人。 然而接下来,一向机灵的翡翠却给皇后捅出个大篓子。 连太子也不得不出面为其平息事端。(伏笔,有意为之,表忠心) …… 这日逢长公主奉诏可以入宫小住之日。 她带着众多仆从入住修真殿。 长公主爱热闹,逢入宫必行大宴。 除了不在宫中的李仁,三位皇子都会受邀参加。 几个侄儿也都给这唯一的皇姑母面子,次次按时过来。 姑母精于玩乐,宴会从不枯燥。 文坛领秀、世家公子、京师唱戏的名伶…… 各行翘楚都是她的座上宾。 所以年轻公子千金们极其喜欢。 加上各主子带着下人们,纵是修真殿十分宽阔,也热闹如市集。 宫外之人拿了长公主的帖子便可进出指定的宫门,走既定路线到修真殿。 一路有人指引,有侍卫巡逻。 人多,但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日大宴,大家聚在主厅行酒令玩得开心。 偏厅聚集着各主子带来的贴身丫头仆人,也备了吃食,只是没有酒水。 主子们若有需要,随时传唤。 大家正玩到兴头,偏厅传来巨大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塌掉的声音。 响声过后,夹着女人的尖叫,与嘈杂的人声,引得公子小姐们侧目。 主事太监过去一看,吓傻了。 花厅桌子歪斜,桌上盘碗砸在地下,被人踩得稀呼呼如呕吐物。 三个宫女扭打在一起,扭头发挖眼睛,也看不清是谁带来的下人。 太监气得面如金纸,这是什么场合,长公主的宴也敢有人闹? 他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三人分开,其中竟然有一个宫女是长公主的人! 他年岁已高,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三人道,“作死啊!除了霓裳,这两丫头是谁宫中的人?” 另两人,一个是李嘉从前住宫中时常使唤的宫女,如今在长乐殿伺候。 一个倨傲不愤的是新晋红人,翡翠。 这丫头主事太监也认得,他连连摇头,三个丫头身后的主子没一个惹得起。 特别是翡翠,眼见吃了亏,满脸不服,横着眼瞧人。 长公主带着一众公子小姐已走来瞧热闹。 见自己的丫头被人挠花了脸,她平时最护短,啐了一声问,“三人互抠,谁同谁一伙?” 李嘉的欢喜与长公主的霓裳齐指翡翠,“她打我们。” 这两人一人脸上全是血道子,一人衣服被撕破一大块,手背抓得见了血,头发散乱,鞋子也踢飞了去。 翡翠身量比这两人低一头,又以一敌二,更是狼狈。 第1108章 水兵 翡翠簇新的大宫女服制一身汤汤水水,还挂着菜叶子。 一只眼睛肿了,头发散开,有一片头发被扯掉,出大片头皮。 衣裙撕裂,绣鞋与罗袜都踢飞,光着脚踩在饭菜里。 打碎的瓷器渣子刺破了她的脚,地上一片血渍。 “啧。个个都是进宫这么久的,竟如此不懂规矩。” 长公主正思索着怎么罚三人,翡翠突然开口,“请长公主处罚这两个不知礼的宫女,以正宫规!” 长公主诧异地瞧着这丫头,“哟,本宫没开口,你抢先说话,这又是哪门子宫规,谁宫里的丫头这是?” 管事太监苦着脸上前,小声道,“清思殿。” “哼,听说了,皇嫂眼前的红人嘛。比旁人就是高贵些。” 翡翠跪下,“长公主给奴婢扣帽子前也该先问问情由,奴婢懂得宫规,更懂得做主子的贴身宫人,该做忠仆,处处维护主子脸面。” 她不卑不亢道,“这两个贱婢,背后说主子坏话,该不该割了舌头?翡翠不该和她们打架,请长公主按宫规处置翡翠,但也请长公主按宫规处罚这两个贱人。” 长公主不说话,她明白了,霓裳和欢喜背后嚼舌说皇后,被翡翠听到,才发生了打架事件。 可这丫头当众顶撞长公主,让她下不来台,更可恨。 “来人,这宫女不管为了什么打架惹事,如此不懂规矩顶撞本宫,先处罚这件过错,旁的一会儿再断。左右本宫禀公处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惹事精。” 过来个小太监,卯足力气左右开弓,连扇翡翠耳光。 这太监是长公主的人,打起人来毫不留情,才两耳光,翡翠鼻孔流起血来。 她仍然瞪着眼,一脸不服。 “打!打服了为止!”长公主恨恨道。 恰此时,司礼太监高声唱道,“太子驾到——” 李慎威风今时不同往日,仪仗统统用足,好大阵势驾临清思殿。 进门就看到母后最得用的小丫头正跪在肮脏的地上,被执事太监痛扇耳光。 他心下先自不悦,打狗还要看主人。 打翡翠,就是同皇后过不去,也就是同他过不去。 他不再似从前那样曲意奉承讨好姑母,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这场闹剧。 随着他的沉默,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到翡翠的抽泣声。 她一只眼肿得老高,鼻血淌到了衣襟上,狼狈不堪。 李慎将目光从翡翠身上移到长公主身上,仍然不语。 李珺很惊讶侄儿的变化,自皇上走后,李慎这才算露出真面目。 从前的讨好、温和、孝顺等种种,并非他的本来面目。 他阴鸷的眼睛从长公主身上扫视满场宾客。 最终打破寂静,“把这丫头带走,好好处理伤口,带回清思殿问话。” “若有罪,本太子亲自罚她。姑母,身为监国太子,有这个权限吧?” 眼见太子对长公主不满表达得这么明显,满屋人面面相觑。 李嘉上前一步行礼,“太子殿下,这丫头与另两个丫头在花厅斗殴,打翻宴席,姑母本欲发回主子处,让自家主子管理,不想这小宫女不懂半分规矩,当场顶撞长公主,满宫哪有奴才这么对主子的,才被姑母训诫。” “哦,姑母向来最会训诫宫女,那本太子还要谢谢姑母代劳?” “对了,冲撞姑母的惩罚结束了吗?如果没扇完,姑母请下令继续,待姑母罚够了,本太子再带她走,可别犯了包庇下人之过。” 他说着,眼睛瞟向另两个犯事宫女。 那两人早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 本来只是奴婢之间打斗,却演变成主子间的对质。 李珺虽跋扈,却不傻,最识时务。 看李慎掉着脸,她可不吃这种暗亏,马上堆笑,“这丫头原来是太子的宫女,哎,生得倒不像,这是个误会,只不过小丫头们不懂事,姑母打两下,慎儿不会怨姑母吧。” 李慎见长公主先低头,已达到目的。 随即道,“怎会?奴婢不过是狗,主子训狗能有什么不妥?” 他话似没说完,点下头带着翡翠离开了修真殿。 长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对李嘉说,“听到没,明着告诉咱们,打狗也得看主人。” 这已不是小宫女打架这么简单的事,升级成了李慎和其他势力间的较劲。 …… 自玉郎离开东监御司,暗卫组织已分崩离析。 李瑕更是听从常太宰的建议,治国应用阳谋不能以阴谋成事。 故而解散了这处存在上百年的衙门。 但实际,这些人,这个地方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着。 比着从前,这里不再训练影卫,而改为专门训练暗探。 从前的影卫,要武功高强,很难成材,如练蛊一般,存在到最后的才能成为合格影卫。 李瑕接手后将其改良。 要武功高手,从大内顶尖侍卫中选就可以。 他想要的不是那样的人,从前训练影卫的最大缺点就是太慢。 从选人开始就难,要挑好苗子,要经过长久的成长,最终才得到一个合格的影卫。 他重新组建的机构命名为“玄机处”训练出的暗探称为“水兵”。 水兵不需要武功。 这个组织,谁也不知道。 水兵直接听命于李瑕。 挑选水兵的三大条件就是聪明、忠诚、不起眼。 不从外面挑人,而从宫中各司选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召入玄机处,直面皇上,进行训练。 被挑中的人无不臣服于皇上,感沐天恩。 这样,他不知不觉间将从前一直被大臣诟病的御司变成了自己的私人组织。 而且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撤销东西两司时,太宰对皇上的举止大加赞赏,还上了奏疏。 李瑕由着他拍马屁,波澜不惊。 他想做的事已经不再受任何人干涉。 翡翠,是李瑕训练出的一名极为出色的水兵。 他走前召见翡翠,要她在宫中出现重大变故时伺机行动。 …… “水兵”与从前影卫最大不同就是,影卫要奉具体命令,监视某人,暗杀某人,不遗余力完成任务。 水兵却全靠自己的机智,伺机而动。 局势是瞬息万变的,灵活行动才能最大限度发挥水兵的聪明。 他们要获取情报,用另一条路线送到皇上手中。 官道的八百里加急是皇上设置,方便公文往来。 另建暗道,只为已用,传送上不得台面的消息,以及官道不通时保证得到最新的情报。 这件事由李瑕亲自操刀,建立强大的暗信输送网络。 第1109章 示威 翡翠跟在李慎身后,一声不响,默默走路。 “方才那么厉害一个打俩,这会儿怎么不说话?” 李慎倒没生气,温声问,实际杀心已起。 他最烦别人给他添麻烦。 若非翡翠是母后的人,他方才当场就处死了这丫头。 用这丫头的命,让姑母下不来台。 他有句话是真心的,奴才们只是他养的狗。 “她们背后说皇后娘娘的坏话!奴婢就是咬也要咬掉她们一块肉,叫她们知道谁是这宫里不能随便嚼舌的。” 这倒出乎李慎意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不起眼的小宫女。 那只眼已经睁不开,青肿得只余条缝,有些好笑。 光着脚一步一个血印也不叫疼。 平日她时常伺候李慎,李慎却总想不起她生得什么模样。 “脚不疼?” “没事,从前在浣衣处受的欺负比这个厉害得多,这点伤不算什么。” “皇后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不许别人说她半个字坏话。” 她声音虽不大,却气得浑身哆嗦,话中带着一丝哭腔。 李慎有些动容,“走吧,回去先治好脚上的伤,本太子与你出这口气。” 翡翠却摇头,“太子不必为奴婢做主,奴婢知道顶撞长公主有罪,就算处死我,我也没什么说的。” “只求太子处置那两个说了皇后坏话的长舌婢,奴婢同她们一起去死,一命换两命,不亏。” “好个有血性的丫头。”一番说辞,平息了他想杀翡翠的念头。 李慎心中称奇,回到清思殿当笑话讲给皇后听。 …… 皇后听罢淡然道,“慎儿,这么好的机会送到你面前,要把握。” 李慎一愣。 皇后又道,“这不正是立威的好时候吗?” “这两个丫头一个是李珺那个疯女人的,一个是长乐殿的,两人挑着头儿对本宫不服,当然也不会敬服于你。” 太子深以为然。 他传口谕,亲自过问此事,让人去把两个宫女带到清思殿。 那两个宫女抵死不认,哭喊着要见自家主子。 李慎又让人把方才掌掴翡翠的小太监叫来,让他对两个丫头行杖刑。 自己则托腮观刑,听着宫女的惨叫,他跑神了,想着若是袁真来,定然爱瞧这一幕。 自做了太子,把从前那点乐子都丢光了。 眼见太监把两个宫女打得臀部出血,皱眉问,“姑母怎么用你这么没眼力的东西?” 太监不明所以,李慎一乐,“她俩不死,你替她们死。” 这太监才明白,太子是要两个宫女的命。 照着脊椎一下打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宫女一命呜呼。 两个宫女就这么被担回宴席,只是顾着体面盖了块白布。 人带走时,长公主对宫女一再保证,不会有事,宴会结束,她就去要人。 岂料宴会没完,担架抬着一个蒙着白布的人送回修真殿。 另一个送去了长乐殿。 白布沾染了宫女的鲜血,宴会戛然而止。 这一天,整个后宫陷入死寂。 皇后亲自去瞧小宫女,翡翠一见皇后便以头触床,“娘娘,奴婢这里腌臜,您贵人临贱地,奴婢不敢当。” “明日,你搬到西厢房,不必住耳房了,你的品阶已记档升五品,不再只是口头叫一声姑姑,真正是清思殿第一等大宫女。” “娘娘慎行提拔之举。奴婢不过刚来伺候便得娘娘青眼,我怕旁人议论,再说奴婢所为只是应当的,哪里值得娘娘这么待奴婢,翡翠万死不能回报。” 翡翠红着眼圈,“奴婢做粗使宫女受的欺负太多了,能来修思殿已是福气,不敢多求。” “本宫凤谕已发,难道要本宫收回?”皇后温和地说。 明明翡翠已过十五,看着模样却似个孩子,连身体也如没有发育一般。 想是吃了不少苦。 “我叫人给你炖了汤,好好补补长长身子,瞧这小身板,衣裳都撑不起来。” …… “你也算好好用了翡翠这件事杀鸡儆猴了。”皇后满意地端起细瓷茶碗,慢悠悠品茶。 她虽发布凤令,恢复所有宫嫔每日请安,也把事权收回清思殿,可总觉得人人暗中不服。 经了太子的手来这么一出,看谁还敢明里暗里反对。 她又感怀自己被皇上不待见,举宫皆知,竟有小宫女一直对自己心怀敬仰之情,还这样维护她。 这种情意放在从前,她是看都不会看的。 可在冷宫幽禁那么久,并无一人想法子来瞧她一眼,人情冷暖自在心头。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皇上重处从前清思殿所有宫人,一个没给她留。 放出来便得了翡翠,岂知不是天意? “对了,明玉被收了权也该来见见本宫,听吩咐,怎么不见人?” 李慎一愣,怪不得这些日子,英武殿的宫女们都怪怪的,虽然每日还正常,但她们好像很紧张。 这么一问,看来是明玉一直没出现,小宫女按大宫女的吩咐当差。 但大宫女不见明玉肯定紧张,这气氛才传染开了。 匆匆别了母后,李慎回去叫来大宫女一问,果然如此。 明玉在皇后回清思殿的当天夜里,回了宫外自己家,便再无消息。 宫女已差人去找,邻居说当天晚上明玉并没回去。 她到哪里了? …… 皇后被放出来那天,举宫皆惊,太宰联合大臣们纳谏,让太子收回成命。 宫中气氛紧张之极。 这么好的机会,李瑞不会放过。 他早想对明玉和凤药动手。 凤药这个人,经李瑞观察,做事极低调,不爱声张,虽得父皇信任,却从不张扬,待下人也极好,很得人心。 他想试试拉拢,不行再想别的方法。 但明玉,看似掌着后宫之权,其实是小角色。 父皇走前免了凤药所有职位,很多宫女太监为其鸣不平。 这些不懂帝王心术的活傻子。 这才是皇上对她看重的证据。 皇上离京,宫中局势大变,避其风头方为上策! 父皇是真的看重凤药。 所以自己行事更要小心。 不过明玉与凤药要好,先趁人不备抓了明玉。 那一天,所有眼睛都盯着英武殿与清思殿,正是最好的机会。 第1110章 刑罚 明玉被关在睿王府地牢中四日了。 她从原来的抱着被救的期待到如今的绝望。 残阳从稍微露出地面的铁窗洒下一缕光,明玉贪婪捕捉着这丝光线。 身体因为害怕剧烈地抖动——一到入夜,拷打就会再次到来。 她已经挺不下去,头发被血打湿又干,结成硬硬的缕状。 一只眼睛看不到东西,身上露在衣衫外的皮肤满是鞭伤。 白天结的痂,晚上会再次被撕开。 指甲缝里渗着黑血,手指完全伸不开,十指尽被夹棍夹得肿胀不堪。 她想喊,叫喊出的是破风箱的气音。 每次呼吸身体里如被针刺。 她感觉自己走到生命的尽头,再也挺不过这一夜的拷打。 太阳从铁窗消失,她闭上眼睛,耳中听到“咔嚓”一声,铁门推开了。 来人走到她面前,带着点怜惜“啧啧”摇头。 “何必呢,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前途一片光明,只需把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我们会为你保密,你还做你的尚宫不好吗?” 明玉不睁眼,也不说话,牙关紧咬,横竖今夜就会死去。 那人长叹一声,“姑娘做鬼别来找我,我也是当差的。” 他拿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我劝你,睿王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然这根针只能从你左耳刺入,右耳出来。” “我也不忍心呐。” 牢房地上满是污水,他们抽打她,等她晕过去,再拿冷水浇。 用烧红的烙铁烙她的腿,用拶指夹她的十指。 疼痛碾碎了她的灵魂,由每个毛孔冒出来。 疼痛像烈火灼烧得她眼中一片猩红,劈开她的天灵盖。 那一刻,她才知道为什么人不怕死。 死亡就像夏天冰在井中的西瓜,带来的是一片清凉。 比死可怕的东西多的是。 他们不让她死。 他们把她折磨得剩一口气,又放开她给她喘息的时间。 “那样,我是不是就会死掉了?”明玉发出模糊又渴求的疑问。 男人举着针,摇头,“不会,只要手法得当,你只会痛苦,会聋,但不会死。” 明玉蜷起身体,缩成一团,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男人的针如蛇的信子,已经碰到她的耳廓,她浑身一激灵。 眼泪还是又一次流出来。 她不能说啊。 她已经背叛过一次,怎么能再次做这样无耻的事? 可是她已经撑不住了。 她用力闭住眼睛,咬住牙齿,等着那能刺中灵魂的疼痛袭来。 然而门又一次响起,眼前呈现一团红晕。 有人举着火烛走入阴暗冰冷的牢房。 行刑人停住动作,诚惶诚恐,“小的有罪,没审出个结果,王爷怎么亲自到这种地方来?” 明玉睁开眼睛看到李瑞穿着月白圆领袍,用怜悯的眼神注视着她。 “瞧瞧你们多粗鲁,把个金尊玉贵的尚宫给搞成什么样了?” 他责怪着,好像这一切并非他所主使。 “本王来晚了,你受了不少罪啊。” 李瑞语气温和,明玉却听出其中的不怀好意。 她皱着眉用一只尚能看到的眼瞪着李瑞。 “你愿意告诉我答案吗?” “谁主使知意和亲,我已经知道她没到暹罗,而是那个贤德夫人去了暹罗。” “那知意去哪了?” “我相信这事与你无关,以你的身份能力,做不到这个,但你定然知晓她的下落。” “我说了,是皇上。”明玉妄想撒谎骗过李瑞。 李瑞耐着性子道,“你在说谎。” “父皇只想稳住南边,好使大周在攻打北狄时不受南北夹击。” “很明显送一个皇妹就可以做到的事,何必要冒险?” 他走到明玉面前蹲下,“可怜见的。成了这副样子,福来若见娘亲可忍得住不哭?” 明玉一抖,控制不住巨大的恐惧看向李瑞。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舌头舔了下嘴唇,仍然温声细语,“我先让大夫为你治伤。” 明玉忍不住向前猛扑,想咬李瑞,却被人按在满是污水的地上,她嗓子早在拷打时喊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此时像垂死的兽在哀鸣。 李瑞退出地牢,进来的大夫,几人将明玉抬到木台上,按住手脚,由大夫为其医伤。 …… 明玉与曹峥只有一个孩子。 她将孩子送回乡下,找了妥贴的乳母、保姆、管家,还找了个远亲帮忙照看。 乡野之地十分偏远,她却没想到,李瑞能在四天内就找到了孩子。 此时,可能根本没人知道她身陷虎口。 想传消息绝无可能。 她本做好死的准备,听到福来的名字,她突然生出巨大的生的意志。 福来没了她可怎么活,那是曹峥唯一的骨血。 他没了父亲,再没了母亲,漂泊在这凉薄的人世间。 做娘亲的死也不能瞑目。 大夫给她包了伤口,又喂了参汤,待一个时辰后,叫人将她抬入升起火的厢房中。 从灰暗、潮湿、冰冷的牢房,进入温暖的铺了干净被褥的床上,仿佛从地狱一下回到富贵乡。 过来个丫头为她拿来干净衣服,绞了热毛巾递给她。 这些平日普通的东西,此时此刻,像一剂仙药,抚慰了她的伤痛。 她感觉自己马上要睡着了,但她不能! 她必须看到福来好好的,“王爷呢?我要见王爷。” 丫头并不答话,为她更了衣便退出房间。 李瑞进来,回身掩上房门,走到明玉床边坐下。 两人近到明玉能闻到李瑞身上的松脂檀香味。 “明玉,我的确没让他们动手打你。这几日我没回王府。” “怎么说你也是父皇亲封的内宫女官,身份尊贵,再说我李瑞不屑向女子动手。” “世间女子统一的软肋,不是一样的吗?何苦动刀动鞭的。” 他用一根手指抬起明玉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说吧,说了福来就可以见娘亲。” “知意是不是……死了?” “不管和不和亲,知意都活不了,叛国在大周是死罪,她出卖大周军情,致使皇上不得不杀光十三个北狄使者。” 李瑞好久没说话。 “没有追究你的责任,是因为现在朝局平稳比一切都重要。” “你的重大过失一旦传出去,如何处置你?你母妃怎么安置?太宰那里怎么交代?” “你犯了大罪,难保没人本就想咬你。” “若闹起来,破坏和亲更是问题。” “皇上亲征,一切都要为亲征让路。” 李瑞听不进去一个字的道理,只追问,“谁杀了知意?” “谁动手我并不知道,但李知意必须得死,是所有人的共识。” “我母亲也知道?” 明玉摇头,“你母亲只知道她代云笙和亲去了,现在还以为她在暹罗。” “其实远在暹罗的是徐棠,徐绮眉的小姑,对不对?” 他有些不明白徐棠为何要这么做。 但不重要,重要的,他已知道了答案。 是徐家!以及曹元心,仗着手握军权,任意妄为。 还有父皇最信任的秦凤药,从头到尾都参与此事。 旁人可能不知全貌,她却逃不掉干系。 “这些日子如何不见秦女官?” “她被贬官,父皇许她仍旧住在落月阁,怎么没见人?” “明玉只在皇后出来的当天见她一面,之后就被王爷带到这里,哪会知道?” “那本王便可理解为她比你知道的多得多。这一切她都有份参与喽。” “我知道的都说了,求王爷让我见见福来。”明玉想着儿子流下泪。 李瑞笑了,“明玉。你不会真以为我把福来弄到王府了吧。” 明玉瞪着他,不明其意。 “你不会以为你挨的那些打,真的不是我下的令吧?” “你挨打时,我就在铁门外。” 他说话的样子,温文尔雅,更叫人恨意丛生。 “福来那个院子,我好好叫人照看着呢。” “你依旧回宫当差,给我盯好长乐殿与清思殿的动静。” “若是问什么却答不上来,福来的院子里已经堆满过冬的木柴了……” 明玉伸手去抓李瑞的袖子,从床上掉下来,无力地看着李瑞关上了房门。 第1111章 捡回性命 贡山事毕,李仁当即带着图雅与苏和返京。 回京的速度比离开时快了许多。 他日夜不休,兼程赶路,亲自为图雅换药处理伤处。 由随从照顾苏和。 在离京还有段路程时,找了个往处,留下人手,把苏和安置在那里。 苏和忍受一路颠簸,等有了好大夫时,他那条腿终是没能保住。 因为耽误,本来只丢只脚,如今却自膝盖以下都没有了。 …… 李仁回了皇宫自己殿中,顾不上京中局势,召来太医院最好的大夫为图雅治疗。 皇宫中有最好的女医,内外兼治,终于能让图雅得到顶级医治和照料。 安置好图雅,他去拜见了太子,在述职时,只简单说了几句。 其实他平叛了当地匪患,几乎灭了边境几个部族,未向朝廷开口要钱粮,没动用囤兵处一兵一卒,是为大功一件。 他却向太子道,“臣弟无用,没能完成父皇的任务,父皇已另派特使接手臣的差事,所以臣先回京,请太子处罚。” “父皇已经出征北狄,五弟先好好歇歇吧,瞧你又黑又瘦,想来边关很苦吧。” 太子温和地安慰道。 “太子身有人君之宽仁,臣弟愧不敢当。”李仁显得十分恭顺。 一口一个人君,叫得李慎心中舒坦。 “对了,皇后已放出来,依旧居于清思殿。” 李仁道,“大周不可无国母,皇后放出是好事,臣弟一会去向娘娘请安。臣带了不少特产,皇后那份正打算差人去送。” 李仁并不知道皇后被放的消息,却在准备礼物时有皇后一份。 这个人情,李慎怎么挑理也不能不承着。 他满意地点头,“这几个兄弟,我能依仗的也只有五弟你了。” “听说你带回了一个异族人?” 李仁一愣,没想到太子消息这么灵通。 他低下头道,“臣承蒙她救过臣的性命,这次她受了重伤,才带回京医治。” “无妨,我只是问问。” “非我族类,你自己注意分寸就好。” …… 图雅醒来,只觉如坠云端,眼睛还没睁开,先闻到一股甜香气,软绵绵的,轻飘飘的,似有似无,让人身心愉悦。 她睁开眼,只看到繁杂的梁枋,眼睛所触及之处不无透着精致、华丽。 她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发现面具不见了。 她慌张地一下坐起身,身上盖的云丝锦被滑落下来,被子暖而轻,如云朵一样干净。 她一辈子用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从床上下来,站不住一下跌在地上。 她一直昏迷着,身体伤了元气,并未恢复。 听到声响,从外间走进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孩儿,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其中一个嗓音如莺啼般好听,温声问道,“小姐醒来了?身上还疼吗?” “五皇子知道您醒了,不知得多高兴。” 图雅脱口而出,声音如同男子,吓了几个宫女一跳。 “李仁呢?苏和在哪?” 宫女们跪下,仍是那个女孩子解释原由。 “小姐如今在仁和殿,这里是由太子赐给咱们五皇子的新居,您说的李仁,是五皇子名讳,小姐不能直接喊皇子名号,不过五皇子说了,您刚来不懂规矩,不必要求。” 她莺声燕语十分悦耳。 图雅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只停在那满是灰土的破庙中。 几个宫女将图雅扶到床上,又有人端来汤羹,一个宫女熟练地端起汤,来喂图雅喝。 图雅不习惯,接过碗,自己一口气干掉,几个宫女目瞪口呆。 这位小姐样貌比天仙还要美三分。 皮肤白得如佩戴多年的羊脂玉,吹弹可破。 睫毛黑而浓密,眨眼如蝶翅挥舞。 可开口却声似男子,行为也着实粗鲁。 “取我的衣服。” “小姐并无随身携带衣物。” “那给我拿男装。” “这里只有五皇子的衣物,没有男装。” 一堆宫女端着托盘,里面放着各种裙衫,颜色让她眼花缭乱。 纷纷劝她挑选女装,由宫女来为其梳妆打扮。 图雅面对匪人可轻易出手杀了对方,面对一群娇滴滴的美人儿,个个温言软语,无计可施。 最后她发狠,拿起一只托盘,本想一用力拿膝盖将其顶个两半,吓吓这些女孩子们。 可她大病初愈,用不上力,只得用力掷出去,一声脆响,连盘带衣物扔到梳妆台上。 众女孩儿都跪下来伏在地上请她息怒。 “刚醒就发这么大脾气?”一个男子声音传来。 方才的宫女上前回话,“奴婢无用,没伺候好小姐。” “都出去吧。” 图雅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立于高大梁坊之下,气质如兰。 一袭水蓝圆领袍,腰间束着玉扣革带,挂着精美荷包。 身材显得略瘦却十分精练,袖口绣有银丝卷云暗纹。 领口处露出些许孔雀蓝暗绸内衫。 一股子隐藏的华贵之气。 图雅几乎认不出他,这还是贡山上与她日日相处的那个李仁吗? 他走到梳妆台前,拾起撒落的衣物,走动时袍角扫过清洁如新的青砖。 拿衣服时,露出青白指节。 他低头看着裙子轻声问,“不喜欢?我叫人送新式样来,不过你莫发脾气。” “方才伺候你的宫女,并没有犯错,你发了脾气,她们就要背负没伺候好主子的责任,要受罚的。” 他走到图雅身前,离她很近,一只手抬起,轻轻撩起她散开的碎发,耳语般说,“你总算醒了,险些急死我。” “这是皇宫,你好好将养。” 图雅皱眉问,“苏和呢?” “我记得当时我们逃走,他出去为我找吃的。” “图雅,他好好的。只是他身为男子,不能进后宫,我已将他安置好,你身子大好便可去瞧他。” 图雅松口气,身子摇摇晃晃。 李仁干脆将她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为她盖好被子,“在这里,你安心养身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图雅一肚子话想问,眼皮子却千斤重,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李仁握紧她的手,她一下就睡着了。 李仁的眼睛始终盯在她脸上,移不开视线。 她的睫毛微微卷翘。 脸上因为一直戴着面具捂出的疹子并未完全消除,但皮肤白皙柔滑,国色天姿用来形容她全然不过。 放眼整个皇宫,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没有她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 他能理解老贡山王为何一生只娶图雅娘亲一人。 也理解为什么图雅小小年纪就被父亲戴上了人皮面具。 她的狠辣、绝决、生于虎狼成群的地界,一切都是不得已。 老贡山王不惜弄坏她的嗓子,只为保护她。 没关系,这些都结束了,他会好好守护这个女人。 但同时,他也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的女人。 第1112章 爱欲 苏醒过来,图雅一直很安静。 宫女们先是对她好奇,这般美丽的女子,就是久居深宫的宫女也没见过。 要说皇上的后宫,那也算是环肥燕瘦,各宫主子娘娘平分秋色。 但这位小姐与别的女人站在一起,就如会发光的宝石和普通石头放在一起。 太显眼,让人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眼睛。 偏又是个事极少的。 待宫女们十分客气,不爱使唤人。 事事亲力亲为。 对装扮自己没有半点兴趣。 最有趣的是吃饭,每到饭时便肉眼可见地开心。 顿顿吃得香甜。 这屋里伺候她的共十二个宫女,由大宫女合欢负责。 李仁并未每天过来,但合欢每天都要去向他汇报图雅的情况。 知道图雅吃饭香甜,最喜欢的事是沐浴,李仁不尽莞尔。 交代合欢,“好好替她保养双手。” 合欢为她换过药,惊讶她的伤处之多,伤口之深。 明明很疼痛,小姐却风轻云淡,还安慰她,“一点不疼,只管换。” 大家都好奇,无人敢问。 李仁交代,小姐的身世不让任何人询问。 “小姐。”合欢端着热水,身后的小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奴婢来为您换药,您身子好的很快,再养月余便可痊愈。” “可我已经能自由走动,并无大碍,你喊李仁,我快在这里憋死了。” “小姐,奴婢还是先为您换药。” 图雅只得依了,她不想害这些待她这么好的女孩子们受罚。 伺候了一段时间,合欢摸到小姐的脾气,便总说她们入宫为奴,主子高兴她们日子才好过。 搞得图雅心软只能依从合欢。 合欢是真心喜欢这位小姐,为她换药时十分小心,还总轻轻为伤口吹气。 “很疼吧?”合欢心疼,“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这样的伤啊。” 图雅无奈地说,“不必吹气,那是哄孩子的,再说口水喷到伤处,只会让伤口恶化。” 换了药,合欢端来热水。 图雅闻到水带着香气,啧啧称奇。 合欢为她泡了手,涂上厚厚的茉莉油膏,用帕子将她的双手裹起来,过上一炷香再取下帕子,手上的皮肤又嫩又滑。 只是老茧一时去不掉。 图雅看着自己的手,对合欢道,“只做这一次,下次不必再弄了。” “奴婢伺候的不好吗?” “麻烦。”图雅十分冷淡。 “你帮我喊李仁过来,要不我就自己出去找他。” 吓得合欢只得请五皇子过来。 进房只见图雅已打好一只小包。 李仁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我已痊愈,感谢李公子相救,咱们扯平了。” “麻烦李公子送我去找苏和,我们要回贡山去,虽然战败,但我还是要报仇的。” 图雅心中一直难受,用力吃饭只为身体快点好起来,好早日启程,回去照顾山寨。 想到贡山那么多人找不到自己,一定急坏了,便归心似箭。 李仁站在桌边,背着手仔细打量图雅。 她头上未着任何首饰,头发也不让合欢梳发式,只扎做高马尾,好说歹说戴了个赤金发环。 身上穿着淡青衣衫,是所有衣裙里花纹最少,样式最简单的。 腰上只用丝带随意系了下。 然而她美得惊心。 不需任何打扮,便能勾人心魂。 李仁慢慢坐下,贡山她肯定回不去了。 他命毁掉了贡山,山路也破坏了。 由官府下令,不许任何人随意在山上安家。 贡山归国家所有。 所有山民集合起来迁到镇上,由官府安置。 也算妥善安排了大家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看在图雅的面子。 边境部落受到重创,一时无法恢复。 现在贡山下既无土匪又无异族侵扰。 客商增加,镇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但贡山之战着实惨烈。 图雅的兵,包括寨中养的,以及其他帮派归顺而来的,几乎全部战死。 乌日根的兵被图雅杀了多数,还有一些李仁包抄围山时斩杀。 这么多人死在山上,整个山寨每走一步,都是尸体。 玉郎来信说烧了三天三夜都没烧完。 想到这里,他面色沉重,望着图雅。 图雅走到他面前,坐下来。 室内陷入奇怪的寂静,她终于开口,“死了太多人?” 李仁点头。 图雅太阳穴裂开似的疼痛,她发现自己对那天的战况竟是想不起来了。 她咬着牙,用拳头捶打自己脑袋,拼命回想。 李仁伸手拉,却没拉住。 她先想起了宝音。 宝音倒下时眼睛望着她,眼中全是不甘。 然后,记忆像泄洪似的汹涌而至。 她张大眼睛,痛苦地抓住头发,跌跌撞撞走到床边,以头撞床柱,“疼死啦,头好疼。” 李仁见她如疯魔般,过来拉她。 图雅一回头,眼底一片血红,“是你,你来晚了,是你!” “你害得我们贡山人死了好多,好多人倒下,好多断臂断腿,宝音死啦,大家都死啦!” 她发狂地叫起来,冲李仁就挥手,连扇他十几耳光,打得李仁口鼻出血。 他静静站在那里,由着她打,一动不动。 图雅血向头上涌,头晕目眩。 本就没好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大开大合,腿一软便向前栽倒。 李仁接住了她,再次抱起她放在床上。 此时,他才现出痛苦的表情,如果她没想起来该多好。 这些回忆只会让她难过。 至于她想打他,由她打好了。 李仁的伤也不轻,图雅那双拿惯刀剑的手,手劲惊人。 从仁和殿出来,李仁脸肿得老高,还有指印。 宫女们吓得都忘了跪下,呆愣愣看着脸上带血的主子。 合欢最机灵,赶紧打水让五皇子清洗。 自己在一旁叮嘱,“这可不能让人看到啊,不然小姐就要有麻烦了。” 李仁接过毛巾自己擦把脸,叮嘱合欢,“今天之事不许任何人外传。” 他步履沉重向外走去。 这是他初次尝到爱欲的滋味。 关于他背叛贡山,出卖图雅之事,他会让这个秘密永远不见天日。 这个计谋在他被带上山时便初具想法。 后来随着他在山上到处观察,发现这里地势非常优越。 如果把边境部族引到此处决点,便能以少胜多。 而那时,贡山帮才不过千人,兰氏部联合其他部落却能集结数万兵。 他细细谋划,当知道乌老大有五千人时,便起了念头,想收了他的黑虎堡。 他先帮图雅把寨子修得更合适决战。 又细细画好地图。 收服黑虎堡,贡山帮成为贡山之首的匪帮。 之后,利用官家招安,一举灭了其他三帮,只留下贡山帮。 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土匪,早该剿灭的。 打算对山中所有帮派斩尽杀绝,李仁没半分犹豫。 他是官,他们是匪。 更别提曹峥还是死在贡山下,细查用毒,正是鹰嘴崖之罪过。 就算不为百姓,只为曹峥报仇,他杀这些匪类也不会手软。 黑虎堡的乌氏三兄弟,一家老小全部杀光,李仁也没起半分怜悯。 这个计划被他实施得很完美,包括取得图雅的信任,利用图雅。 唯一的意外,就是他无意间发觉了图雅是女子。 一个美貌到他不舍得下杀手除掉的女匪首。 他记得自己见到图雅真容的那一刻,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他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美人。 美到头发丝的女人,却在这样的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每一次看到图雅以男子示人,操着一口粗砺嗓音指挥士兵。 他才晓得心疼一个人会让他的心变得很软。 他情不自禁想疼她爱她。 想将她据为己有。 第1113章 宫中形势 初尝情爱滋味的李仁并没有完全因为感情而昏了头。 把图雅带入宫,关进仁和殿养伤,不让她见人。 在回宫的当天,他安置好图雅就先去了落月阁。 在外的每一天,他都想念凤药。 独自一人时,他想到内心感情,深知自己已把姑姑当做母亲。 姑姑给了他母亲般的关怀与温暖,以及教导。 她博闻广记,懂得许多东西,并不比父皇请的老师差。 李仁从前只觉得自己离不开凤药。 现在离得越远,越确定,凤药其实已在心中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娘亲。 他每想到母亲这个词,脑子里都是姑姑的模样。 因为有了凤药,他在宫中看到别的皇子与母亲亲近并不难过。 他们有的,他也有。 进入落月阁就觉得不对,桌上落了一层薄尘,他用手指划了一下,皱起眉。 足见父皇离京,凤药境遇一落千丈。 更不必说皇后被放出来。 李仁心头一紧,皇后不会私下对姑姑动手了吧? 他找到小桂子,一见李仁,小桂子赶紧下跪请安,“我的爷,何时回京的?您的仁和殿,小人日日叫人打扫着,您老住得可还舒心?” 李仁只是瞧着他,瞧得桂公公直发毛。 “小的是不是哪里伺候不到?” “落月阁空了多久?” 桂公公左右看看,低着头道,“皇上离京皇后就被放出来,那时姑姑就不见了人。” 他想想又说,“您该相信姑姑的判断,她不是普通人,您现在当紧要找的人是明玉。” “可是怪了,明玉也好几天不见人,家里也关门闭户。” “只要找到明玉,想必就知道姑姑去了哪里吧。” “再告诉爷一声,皇上不知为何发作姑姑,离京前撤了姑姑所有职,提拔了明玉为总尚宫。” “皇后娘娘一回清思殿就把统御六宫之权收归中宫。”桂公公的头快碰到地上去了。 李仁思索着他的话,又问,“明玉是哪天不见的?” “算是皇后回清思殿那天,举宫庆贺,第二天明玉就没回宫中。” “这事怪呀,明玉不可能是因为失了权而不来当差的,咱们做奴才的,主子放权收权都是正常,明玉比小人更懂这个道理。” 桂公公意思很明确,明玉失踪另有隐情。 李仁焦灼的心情放松了些,听小桂子的意思,姑姑应该没出事。 …… 明玉回来时,仍然一身的伤。 她带着伤去清思殿向皇后请安。 皇后对明玉倒不像对凤药那般厌恶。 明玉恪守奴才的本分,凤药身上有种皇后说不出的东西,令皇后感觉对方是个另类。 人总是不由地讨厌与自己不同的人。 在宫中铲除异己,除去对手都是平常。 皇后可以不带情绪地处理,独对凤药,她想让凤药死,并不为对方不站在自己这边。 凤药明明是奴才,身上没半点奴才的气质。 淡漠宁静,不卑不亢,让皇后感觉就像根刺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回到清思殿第二天她便要召见凤药。 被宫女告知,姑姑不知做了什么,失爱于皇上,被免去所有职位,贬为布衣。 倒没赶出宫,但她没了差事自然想出宫是可以出去的。 皇后不急着杀她,皇上远征一年半载回不来,什么时候杀,都来得及。 皇后的目光落在明玉身上,对方走路都不大稳当,脸上还有伤痕与红肿。 “明玉你怎么了?” “奴婢走道,不小心滚到沟里,摔晕过去,后来遇了好心人送奴婢到医馆,在医馆耽误了几天,一能下地便赶来向娘娘请罪。” 明玉也不知道凤药去了哪里。 …… 凤药离开皇宫时没告诉任何人。 “密”是她做事的最高准则。 不是不信任,是人性使然。 结果她再一次做出正确判断。 宫中任何与她交好之人,都有同一种身份,“奴”。 再亲厚,对于上位者的胁迫,天然处于劣势。 倘若看不透这点,这些年的宫廷生活就白混了。 就算李仁回来,也未必能护得住她,所以必须暂避风头。 她不禁感念李瑕思虑多么周全。 若没免职,她离开便可下达缉拿令,一下就将她变成朝廷要犯。 好在有圣旨,她如今是自由身。 她藏到了长公主府。 如果大周长公主与领侍卫内大臣都护她不住。 京师对她便再无安全之地。 …… 长公主消息一向灵通。 凤药藏起来后,长公主带来一则消息。 李瑞掳走了明玉。 长公主的眼线分别盯住皇子们,谁也不落。 凤药心急,可她连自己都保不住,需依靠长公主的庇佑,更别提救明玉。 长公主不愿出手,她对凤药道,“你瞧眼下什么局势?” “本宫告诉你,这是在打仗。” “我万不料李慎那小崽子胆子这么大!” “我看他后面只会越来越放肆,归山这次的差事不好当。” 凤药深以为然,提醒道,“自今日起,归大人需万分小心安全。” “李慎小人心性,本以为他缺了胆量,他倒藏得很深啊。” “未必是他,你忘了皇后是为了什么被关起来的吗?” “她比李慎难对付。” “唉,皇上也是,怎么不先杀了我这个讨厌的弟妹再走啊?把难题留给我们。” 长公主向塌上一瘫,“现在咱们能做什么?” “一个太子就把我们辖制住了。” “你不知道他那天多过分,直接杖杀了长乐殿和我的宫女。” “这是在敲打我呢,呵,小子,别逼急了本宫。” 长公主嘲讽地说,“让他蹦跶一会儿,小猴崽子。” “和老娘斗,且斗斗看。” “明玉怎么办?”凤药喃喃说着,在屋内到处踱步。 “总之我不能带人闯进去找李瑞要人,这等于泄露了你的行踪。” 凤药点头,“是,宫中最在意明玉的就是我。你去救人,等于告诉他们,我在你府里,还暴露了你的眼线。” “对不起明玉,我这次帮不上你。” …… 明玉一开始提心吊胆,总怕李瑞找她麻烦。 然而李瑞一直没再露面。 宫里气氛紧张到极点,人人小心翼翼。 生怕激怒了喜怒无常的太子,和越来越难伺候的皇后。 贵妃虽不怕她,有娘家撑腰,却也完全没必要与之针锋相对。 她拿皇后的身份压贵妃,占着天然优势。 连曹元心也变得谨慎,整日里,皇宫如处于乌云之下。 李瑞精明,知道宫中到处眼线,自然不会轻易和明玉联系。 明玉是他手里的暗器,定然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才放出来。 皇后自然不相信明玉掉进沟里的说法。 一连盯了她一个多月,但并无异动。 明玉出宫失踪月余,如今再回来都居于宫中为宫女配备的耳房里。 既无信件,也不接触外人。 因为皇上一连串的捷报开始送入京城,她的注意力从明玉身上转移。 一开始还宣读过几次,后来信件便断了。 满宫大臣失了皇上的消息。 李慎上朝时,日日被大臣们追问皇上的消息。 他两手一摊,“本太子比尔等还急,那不止是皇帝,还是我的父皇。驿站日日等着信件,可每天都落空,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战事吃紧,没空送信出来,也许……” 太子住口,满堂寂静。 没消息,比得着坏消息还让人心悬一线。 第1114章 紧锣密鼓 已经有不少人对太子起了疑,特别是归山。 他负责守卫皇宫,皇上不在时,比常宗道担着更大责任。 倘若太子有反意,想趁皇上不在时强行登基,归山就顶着杀头的职责。 不过就如今的形势来看,太子只是在原则边缘反复横跳,与谋逆不沾边。 归山不敢大意,每天如在刀尖上行走。 …… 长公主与凤药这些日子整日在长公主府的三院内,足不出户。 看出丈夫紧张李珺安慰他,“李慎身处皇宫,宫内的中央军都在你手上,他总不能自外部调兵来打京师吧。那样真成了谋逆,我看他不敢。” “顶多矫旨登基,当了皇上再发皇命才合乎情理。”李珺推测。 凤药和归山都不语,他们并不认为李慎不敢。 “夫君莫要担心,就算李慎调个上万兵,以你京内的中央军加上我府里养的私卫,也够和他打上一仗。这只是最坏的结果,谁赢尚不一定,他只要敢顶上谋逆之命,大臣也不会站在他那边。” 凤药并不同意长公主的意见。 “你说的都是阳谋,大张旗鼓明着来的。李慎是搞阳谋的人吗?” “皇上没了消息,我怕他自己制造消息,万一从驿站拿到消息说万岁已经……那可怎么好?” “制造皇上战死的假消息?”这一点长公主倒没想到。 听了凤药推测皱起眉,突然舒展眉头说,“别忘了,万岁离京带走了玉玺!真若有意外,李瑕必会立圣旨,到时没有带玉玺的旨意都是假的!” 凤药仍不同意,最坏的情形定然比这种情况更坏。 她眼神一闪,坚定说道,“大不了一死。也必要一战。” 归山应声,“对,我们临危受命,誓死要为皇上保住京城。” 凤药道,“我们为的不止是皇上,还有大周。” “若李慎继位,必有一场血雨腥风,皇后也会伸手涉政,他们会把百姓放在心上而治理好大周吗?” 凤药言辞非常大胆。 她隐藏的意思是,谁当皇帝不要紧,真失了京师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得有个真正可以治理国家的好帝王。 大周第一,皇权第二。 长公主对凤药刮目相看,她以为凤药忠于李瑕,是怀私的。 为名为利为权,又与皇上有故旧情意。 保李瑕就保住她的地位。 没想到她心中最念念不忘的真是大周万民。 保李瑕,也是因为从前在皇子中,李瑕是最有可能当个好皇帝的皇子。 “对了。”凤药提醒道,“最好把芷兰送出京城。” 长公主看向归山,两人都佩服凤药未雨绸缪的细腻。 归山手中有兵,李慎这样的小人心性,难保不用芷兰为质,让他听命。 到时,牺牲的就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长公主一生中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女儿,也许会为女儿投诚李慎。 不过真有那天,归山定是舍生取义。 牺牲自己尚不足惜,牺牲女儿,也毫不犹豫。 不论战胜还是战败,唯死而已。 长公主马上安排,送女儿到南京投奔远亲。 …… 李仁这些日子也很忙,他对凤药,与凤药对他彼此怀着相同的信任。 他们都相信,最亲的人有能力有智谋保全自身。 所以知道凤药离宫,李仁放下一多半心。 他一面打探宫中各方消息,一面安抚急于离京的图雅。 图雅伤好到可以自由行走,不再疼痛之时,坚持要见苏和。 她不大见得到李慎。 日日吃珍馐美食,挑首饰衣裙,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倍感无聊。 李仁有命,不让她出仁和殿。 她一出门,所有宫女太监跪下一片,求她守规矩。 图雅不怕来硬的,就怕这套。 这些日子,她与合欢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她的衣食由合欢安排,还费力找来了她索要的刀枪弓箭。 在仁和殿搭建个小型练功地。 又为她准备了合适习武的男式箭袖衣衫。 她重新扮上男装,挽弓的姿态,迷倒一众宫女太监。 随着臂力恢复,她开弓就能射穿靶子。 那样美如娇花的姑娘,谁会料到舞起刀剑来倒比拿玉箸还熟练? 李仁将她的面具也都带回京师。 他知道那是图雅父亲留给她的念想。 其中也有李仁为她制的更薄更舒适的面具。 她对着镜子将面具戴好,偷换上小太监的衣服。 合欢她们一时都没认出他,只当外面闯入的小太监呢。 时间就这么流逝。 直到图雅忍耐到快要崩溃。 她对来看自己的李仁道,“你放过这些宫女,我真要走了,你别拦我,我要回贡山,我……” “你收拾一下,我带你瞧苏和去。” 他们坐在殿中,一起用膳,李仁淡淡说道。 “真的?你终于肯了?” “他大好了,所以可以相见。” 李仁漱了口,起身对图雅说,“走吧?” 对图雅不能用强,他回避图雅就一直在想对策。 两人共骑一匹马,图雅想揽缰,李仁不允,牵着马说,“你那手才好些,指甲算是养得可以了,但手掌上的茧子太厚,且需要时日,才下得去。” “那又如何,我不想养手。”图雅抢过缰绳,轻轻一跃,姿态优雅地上了马。 “我带你,你坐后面。” 马儿跑出宫,她眺望未被宫墙切割的广袤夜空,畅快地几乎想长啸。 骑在马上飞驰,李仁揽住她的纤腰问,“贡山没了,你可悲伤?” “我为何为过去的事难过,它已经发生了。” “等我回了贡山,还能建起新的城寨。” 李仁沉默,贡山不许任何人在山上筑屋建房,他没告诉图雅。 到了苏和的住处。 粉墙黛瓦,十分清静。 挨着一条小溪,不远处有山,这正是图雅喜欢的田园生活。 “哥哥!”图雅喊着跑进大门。 院中静静的,不一会儿从屋内走出个人,是贡山大战后跟着跑出来的一个小兵。 亏得李仁竟将他找出来送到苏和身边。 苏和倔强得要死,不用京中人做仆人,每日宁可自己艰难挣扎。 他刚失了腿还不适应,照顾自己都困难。 李仁怕他寻死,不得不找来贡山人照顾他的起居,也能帮忙看住他别做傻事。 “叫哥哥出来!”图雅兴奋地喊着。 那人盯着图雅半天,没认出这位漂亮姑娘是谁。 “我是图雅。” 那人惊愕半天,多年追随的少主,不止是女子,还是天仙般的女人。 不过声音的确是少主那粗砺的嗓音。 他进去半天,里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打开,小兵推着轮椅,来到院中。 苏和坐在椅上,一条腿垂着,另一边裤管空荡荡的。 第1115章 围 猎 图雅盯着苏和的腿,喃喃说道,“哥哥的腿?” 大滴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擦掉又涌出。 她蹲下用手抚摸着切断处,抬头问苏和,“疼吗?” 苏和满面冷漠,没有半分见到亲人的喜悦。 “我已是废人,活到现在不过为见你一面。” “怎么会这样?”图雅这句是回头问李仁的。 苏和当时出了庙门,图雅就再没见到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都不知道,当时李仁已走到陷阱旁,却没有马上救出苏和。 故意把他留在积满污水的坑中。 苏和的伤处被泡得太久,路上也没得到很好的照顾。 失了小腿,保住性命,已算万幸。 可他生性要强,从前武功在贡山数一数二的强悍。 现在连走路都困难,空有功夫又能做什么? “莫慌。我能助苏和再站起来,他喜武,等适应了假腿,去宫里做校官、尉官也非不能。” “不过我只推荐,他要靠自己升迁。” “苏和,我在宫中算不得什么人物,处理的是民政,你入宫凭的是自己的武艺,我们平日见不上面。” “京中有最好的工匠,我差他为你做了木制假腿,他明日就会来为你试戴。” “你因为这么点伤就自弃,还是再次站起来,都随你。” 苏和今天才知道李仁为他能重新站起来想办法,阴沉的脸稍稍松弛了些。 他是刚毅之人,疼痛不会放在心上。 他更关心地是安上假腿,是不是可以骑马。 他仍然想做个战士。 除了这个,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能进军营,凭本事升迁,比给他万两黄金更让他动心。 他渴望那种生活。 从来到这里,他已不抱希望,一直偷生只为见到图雅安全。 之后,只求速死。 做个废物不如死掉干净。 现在李仁却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 图雅当时伤势也是生死之间,现在恢复得如一朵娇俏的花。 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与从前不同。 苏和心情复杂,但也承认李仁用心了。 他点了下头,“待我适应假腿就去看你。” 他对图雅说。 “如此就好。”李仁对于苏和待他冷漠,不提“谢”字并无不悦。 回去的路上,图雅有些不好意思,“我替苏和谢谢你,他那人不擅表达感情,别介意。” “无妨,我做这些不为他的感谢。” 图雅有些不自在,很怕李仁说出让她无法回答的话来。 他待她很好,好到她说不出任何抱怨。 再不领情,就有些不是人了。 “他的腿是掉入陷阱中造成的,陷阱里有捕兽夹。” “可惜了的,我去晚了,先找到你,又找了好久,才发现苏和在陷阱里,对不住。” “都怪我,带兵围堵兰氏大本营,太贪战,如若早些回来,贡山不会毁掉,你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我想亲手断了乌日根的后路,为你报仇。” 李仁坐在图雅后面,虽看不到表情,却听得出深深的遗憾。 图雅道,“这都是命。” 对贡山之战,她心里有许多疑惑。 比如,乌日根为什么要集结那么大的队伍来打贡山? 那不是普通的争斗,那阵仗明明是想要灭了她。 那是怀着深仇大恨而挑起的战争。 部落很爱惜自己的战士,他们生养不易,对于部落人口看得很重。 所以喜欢打奇袭战,只占便宜,不损伤人员。 集结那么多人上易守难攻的贡山,无异于拿尸骨垫路。 除非有仇。 那么,乌日根怎么知道那日抢了辎重的人,是她? 争战开始时,他们的队伍已很很靠近山寨了,那些暗哨全没起效,又是怎么回事? 按说在乌日根还没到山脚下时,暗哨就应该吹响骨笛,警示山上人员。 可是敌人都快到家门口,他们才做出反应。 哪里出了差错呢? 难不成山里进了乌日根的细作? 她百思不得其解。 …… 不过苏和振作起精神比什么都强。 “你想回贡山也不是不行,不过想重建山寨没必要也不可能。” 李仁如聊天似的,缓和说着贡山的情况。 “皇上派了特使全面接管贡山区域。不再是松散的管理。” “官府将山上所有余下的山民安置在镇上,比从前在山上更容易生活。” “为绝匪患,贡山整条山脉不许私人占用。” “对了,此次过去的特使是我挚友,他是刚正之人,定能管好你的家乡。” “你非想回去,养好身子我赠你黄金百两,差人护送你。” 这几句话,等于告诉图雅,她回去也无用武之地。 做土匪没出路,只能过普通百姓的日子。 她只能开客栈或做些小生意。 李仁了解图雅。 她从小被当做战士与首领培养,过不了那种生活。 加上唯一的亲人愿意入宫从武,这也成为牵制她的理由。 图雅倔强,不能强求,只能软化。 接下来的路程,图雅一直沉默。 一个人接受不好的现实,需要时间。 李仁能等。 …… 许是宫中气氛太过压抑,太子破例要举办围猎大会。 除了李瑞、李仁、李嘉,各宗亲世子也会参与。 这消息传到仁和宫时,图雅听到了。 她整日与脂粉、服饰为伴。 要么听合欢讲宫里的人情往来,各宫主子等杂事,听得昏昏欲睡。 她根本没往自己要留在宫里上想。 最不济也是和苏和一起住在京郊,再找别的事情做。 到镖局走镖也成。 她依旧可以假装成男子,虽然身体要受许多罪,可能选的生活却比普通女人多得太多。 外面有个广阔的世界。 她非笼中豢养的家雀,而是展翅于苍穹的鹰隼。 早晚她必要自由。 只是内脏受了创伤,每拿枪耍剑,体内总隐隐作痛。 这里的大夫医术的确比山中大夫高超得多。 还有女医来为她更换伤药。 图雅并不很在乎有没有人看过她的身体。 她听说女子给人看过身子,就是失贞。 但她自小没被规训过,所以知道归知道,跟本不在乎。 在山中为李仁治伤,擦身,她看过李仁的身体。 不过是男人身体。 当时李仁伤重快死掉,她没想过男女大防。 她想的是救人性命,拿人换钱。 …… 当知道要围猎,她拿出自己放在床下的器,甚至马上想跃上马背,驰骋于山间田原。 她太想呼吸山中的空气,一见李仁便问,“可以带上我吗?” “这种活动女子不能参加。”李仁喝着茶回绝她。 “我一直扮做男子,习惯了,没人能认出我。” “再说要不是受了伤,你不也把我看成男人吗?” “女子为何不能参加?怕打败你们男人,伤了你们的脸面?” 图雅已经了解京师中关于女人的所有规则,合欢还给她讲过妇德。 听过后图雅十分同情此处的女子。 山里虽也有男尊女卑,却远不如这里如此界限分明。 女子除了体力输于男子,别的事一点不少做,为什么地位要低于男人? “我偏要参加。” 每个参与狩猎之人,可以带随从和猎犬。 图雅对李仁说的不许她去跟没听到似的。 兴奋地讨论着穿不穿铠甲,拿什么弓箭,带什么兵器。 还说要是她的猎鹰带来就好了。 自进宫,少见她如此开心,李仁无奈地叹口气,由着她吧。 第1116章 风波乍起 由于园林没有什么中大型猎物,故而太子放了些动物进去。 要玩就玩得尽兴。 最终胜负看猎到的猎物大小以及数量。 彩头却是专属太子的一柄如意。 这柄如意从祖皇帝一代代传下来,只传皇帝。 李慎当上太子,这柄如意就到了他手中。 不是价值连城的珍玩,却有非常意义。 他竟肯拿出来作为胜者的赏赐。 时间很快到了活动当天。 自皇上北上,宫中没过几天好日子。 现下好容易放松一次,宗亲们能动的都来了。 千金小姐们也都久不出门,少不得出来凑热闹。 一时间园林看场的男女宾席坐得满满的。 各种伞盖、小桌、茶点、侍女、长随、烧茶的小炉、女眷们的香笼用具、精巧点心摆得到处都是。 围场边热闹如市集,空气中飘荡着脂粉与吃食的芬芳。 几位参赛皇子和宗亲依次出了场,高大凶恶的猎犬被随侍拉住牵绳,依旧兴奋,狂吠不止。 图雅混在李仁的侍卫中,看着那些狗子,感觉自己比狗都兴奋。 她似乎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公布了规则,一声号角,图雅纵着马就窜出去,几乎和狗反应一样快。 李慎身为君,不能和臣下一起进行围猎,他选了侍卫队长代表自己参赛。 此时他瞧见图雅蒙面跑到李仁头里,有些好笑,指着李仁问旁边下人,“瞧瞧老五,下头人也太没规矩,敢跑主子前头。” 图雅根本不听李仁提前交代的要跟在他身后。 背着弓箭,带着满满的箭筒,一眨眼跑入树林不见了影子。 她可太会打猎了。 贵人们的娱乐,原是她吃饭的本事。 不管是追踪动物踪迹,还是反应速度,她都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她玩得尽兴,一出手便打到几只兔子一只狐狸。 听到树林中的狼嚎,她更加兴奋。 她立起身四顾,竖起耳朵,捕捉动静。 突然胯下坐骑原地打转,想回头逃命。 图雅坐下夹紧马腹,搭好箭细听动静。 树丛摇动起来,她瞄准那里,突然蹿出一只发狂的熊,身上插着一支箭。 那熊冲出来直面图雅,却没向她扑来。 而是转了个方向,向着另一边疯跑,像有目标。 图雅知道熊发狂时最危险,仅次于野猪。 她纵马跟上,只见熊追着一个穿着鱼鳞甲的年轻男子不放。 图雅拉起满弓,加快速度,熊咆哮着跃起,一爪子拍到前头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前蹄立起,骑马人被甩到地上,打了几个滚,还在发懵。 熊发疯似的扑到那人身上要啃咬。 图雅放箭,一箭穿透熊身,接着连发几箭,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将那熊射得刺猬一般。 她放箭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男人躺在地上还在发呆。 熊身软软瘫在他身上,他才坐起来,推了好几下推开了熊身。 看着眼前蒙了黑巾的年轻侍卫。 “你是谁的侍卫?本王要好好重谢你和你家主人。” “为何要戴黑巾,这只是围猎,不必掩面。” 图雅下马,一开口,声音的粗糙得令男子吃了一惊。 她道,“我是李仁的侍卫。”一开口就是破绽。 她好奇地打量男人,生得神仙似的美貌,可惜是个废物。 她瞟他一眼,低头去看被自己射杀的熊,将熊扛起,放在自己的马儿身上。 做这些事时,她的快乐就算蒙了脸也被美貌男子感觉到了。 “你喜欢打猎?” “你不喜欢?”图雅反问,“不喜欢干嘛参加。” 她翻身上马,利落潇洒,突然勒住马儿道,“今天遇到我是你的幸运。” “退出比赛吧,有人害你。” 说完便抖了缰绳离开树林,继续寻找猎物。 李嘉慢悠悠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从马上跌下时,脚扭了一下。 方才因为被这头熊追着,他和侍卫跑散了。 在原地等了会儿,随行侍卫终于找来。 “本王脚扭了,护送我退出猎场。” “属下来迟!” 他已没了打猎的兴趣,一直在想刚才那小侍卫的话。 那侍卫是谁的人?他说是李仁的。 哪家侍卫这么大胆直呼主子名讳? 武功好不好倒不确定,但其敏捷度远高于他自己养的高手。 图雅的马屁股上驮满各种猎物,那只熊便是她此行的王冠。 她气昂昂骑马找到李仁,李仁黑着一张脸纵马走到她旁边,“瞎跑什么?光顾着找你,都没心情打猎。” 后头跟随的人却道,“爷,您贴身小侍卫自己所猎之物也够咱们得头彩了。” 围猎在号角声中结束。 大家清点猎物,李瑞的队伍里猎到了鹿,但与李仁队中的熊比还是略输一筹。 李嘉有点惨不但只猎了些兔子、獾类的小动物,还扭伤了脚。 宗亲也各有所获,不过因为图雅弄死一只熊,所有人都认为李仁算是第一。 正议论着,人群里有人冷笑,“当小偷也能算上第一,真是服了。” 大家静下来,说话之人是李瑞手下的侍卫。 李瑞喝道,“不许胡说!” “这熊身上满是五弟手下射出的箭,怎么说是偷的?” “上面有支箭,箭羽呈蓝灰,那是标下射出的头一箭,熊吃痛跑得飞快,标下才失了它的踪迹。” “这位小哥是捡了我的便宜,要不是我先射中它,小哥恐怕跟本抓不到它一根毛。” 李仁正要开口,图雅提鞭指着对方破口骂道,“自己没本事看好猎物,还敢挑衅。” “它发了狂性,你逮不到罢了。” “明明自己功夫不行,反赖旁人捡了便宜,上了战场也是这般找旁人原因?” “你射了一箭,激得它差点伤人,不是我连箭射穿了它,你们在树林里等着抬尸体吧。” “再说,一只熊中一箭根本无妨,功夫差,常识也没有,你主子也敢带你来参赛,真是丢脸。” “住口!”李仁大喝一声,将图雅拉到身后,向李瑞抱拳赔礼。 “这是小弟新收入府里的侍卫,太年轻不懂事,我代他向哥哥赔礼。” 李瑞背着手不吱声。 那壮汉还嘴道,“得便宜卖乖,没我,你连熊毛也摸不到。” “你若不占我便宜,我迟点绝对找到它,不会让它跑掉。” “见不得人的货色,打个猎还蒙了脸,是不是太丑不敢让人看啊?” 图雅最恨旁人议论她长相。 鞭子几乎指到男人脸上,怒骂,“男子汉顶天立地,你也算个站着尿的?” 她气怒之下,将合欢讲的礼仪之道忘个干净。 匪气四溢,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好在对方也是一介武夫,早习惯军营中的粗话,不以为意。 但挑衅他非男子汉却是踩中他痛点。 “那就比试比试。” 不等李仁推辞,图雅甩开一直拦她的李仁,鞭子抖得啪啪响,“比就比,小爷赢了,你给小爷磕三个头.” “你要输了呢?” “熊还你,我给你磕三个。”图雅冷笑,“你可想清楚了。” “那比武吧。” “净扯蛋,打猎用箭就比射箭。” 图雅一个专业打游击,揩别人油水出身的,怎么可能硬充好汉,以己之短搏对方之长? “你怕射箭不准比不过我?”她激他。 “比就比,弟兄们给我们上靶子。”汉子额角暴出青筋。 图雅虽蒙住脸,眼神中的轻蔑几乎化为飞刀,盯得汉子无处可躲。 第1117章 一念之间 所有人看向太子,等着他裁决。 太子站起来,笑呵呵拍着手,“正好,本太子也想看看五弟家的侍卫训练得好,还是三哥的侍卫更厉害。” 李仁见状,已无法挽回,只得立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汉子是李瑞的贴身侍卫队长,一身硬功夫。 徒手一拳能打裂青石板。 这只熊真落他手上,的确必死无疑。 所以他才气恼。 方才只是发牢骚,若对方不吱声也就过去了。 却不想遇到图雅,鸟也不鸟他,一句不饶与之对骂。 图雅上前一步对太子抱拳道,“回禀太子,射定靶无趣,不如射活靶。” “太子丢什么咱们射什么,谁射中算谁的,大家都射中,两人各一半,直到分出胜负。” “还有一种方法,请太子放鸽子,鸽子飞得快,飞走前谁射的多谁赢。” 太子被激起兴致,拍手道,“那就比两场。” “小侍卫你为何不敢比武?” 图雅思索一下回道,“因为比武不公平。” “卑职所学,都为一击毙命,真上了战场没人会如比武那样打架。” “我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杀人。”她傲气地回答。 “比武点到为止不能伤人,我肯定打不过他。就如把一个人缚起手脚与人斗殴差不多,我只会杀人。” 李慎高兴得哈哈大笑,“过瘾过瘾,李仁的侍卫这样勇猛有趣。” 李瑞的侍卫队长气得哇哇大叫,定要与图雅比生死。 “算了吧,你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我不想欺负人。” 那汉子脸发青,一只钵盂大的拳头几乎捏碎剑柄。 宫女端来许多果子,有大果有小果。 太监去取鸽子,未归。 太子已等不及,叫两人分别站在自己座席两旁。 图雅一撇嘴,两腿略分开,将箭筒放在腰侧。 她的弓是李仁专为其打制的“墨玉”。 每日无聊时,一半时间都在院中射箭。 早已与“墨玉”磨合得如老友般熟悉。 她持着弓,潇洒不已,惹得一众女眷直冲她挥舞手帕。 图雅还举起弓向她们示意,更把队长气得直瞪眼。 “准备——开始!” 队长以为太子会一颗颗扔果子。 谁知李慎上来直接一盘果子用力向天上一挥,整盘的果子有大有小齐齐被抛上天空。 图雅摸箭、上弓、射箭,行云流水,毫无阻滞,而且根本没有瞄准的动作。 她抽箭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从果子抛起到果子落地,其实不过一瞬,她拿着弓闲适潇洒地站在那,满地果子,她射出五箭。 箭无虚发,每一支都扎上一个果实。 大到苹果,小到枣子。 队长面如土色,他只射出两箭,还落了空。 他咬牙拧眉看着地上五个被射到的果子,箭头刺穿果子几乎没到尾羽。 对方又快、又准、又有力度。 他气恼,却也佩服。 “好好好!”李慎高声呼喊。 场上先是一片寂静,随着太子叫好,一片欢声雷动。 图雅的射术太厉害了。 接着要放鸽子,太监已将鸽笼放在太子面前。 太子却停下手问两人道,“尔等可愿意骑上马来射这些鸟儿。” 图雅不说话看向队长。 那汉子也会骑射,在宫中与人相较成绩不弱。 但他已不敢如方才那样自大。 看看图雅,对方没有半分惧色,一咬牙道,“好,比就比!” 图雅扫他一眼,眼神满是怜悯。 太子牵来两匹马,图雅翻身上马,一坐上去,如与马长在一起似的。 坐在马上有一点不好,箭筒若挂腰上骑马碍事,抽箭受阻。 若背在背上,骑马方便,抽箭速度会从腰间抽箭慢一些。 队长将箭筒背起,以利于骑马。 见图雅仍将箭挂于腰间,升起一丝希望。 太子这次也不喊准备,直接将笼子打开—— 一群鸽子疯涌出,争相冲向蓝天。 却见图雅脚踩马镫站立起来。 同时夹紧马腹,马儿绕圈在场内奔跑,她回身、侧身,灵活轻盈如燕。 抽箭速度同站在地上一样,毫无阻滞。 那马儿与她完美配合,如她本体一般顺畅。 又兼姿态实在优美,引得场上闺秀一直为她欢呼,无数条绣帕丢向场内。 鸽子飞得无影无踪,地上落着的死鸽子一看就知胜负。 满是白羽箭,这次队长也不错,没空手,射中几只。 但和图雅相比,处处落于下风。 他沮丧下马走到图雅马前,对骑在马上之人抱拳,“兄弟箭术了得,在下心服口服。” 图雅抱拳还礼,“承让承让。” 按约定这汉子跪下就要磕头,图雅跳下马,伸手相扶。 谁知汉子只跪一半伸手便抓了图雅手腕。 李仁见势不妙一边拿起佩剑,一边向图雅奔去。 队长一拉住图雅手腕,图雅就知道上当了。 她一侧身从队长臂下钻过,脚后踢,踹中队长腿窝,将他踹得单腿跪于地上。 可他仍不松手,用蛮力一扯,毫不费力将图雅拉到正面,图雅化拳为掌直戳他眼睛。 若是戳中,汉子不死也得变瞎子。 队长偏头让过一掌,一只手却直冲图雅面门。 图雅低头,被队长抓住绑在脑后的蒙面巾。 他用力撕扯,图雅不由后仰,同时拔出靴筒中的短刀,毫不留情扎入队长侧身。 队长也很彪悍,并不喊疼,一把扯下图雅面巾,嘴中骂道,“什么不知名的小辈,露出脸让老子瞧瞧败在谁手下。” 他手又重又准,不止扯了她的面巾,连她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也一并抓了下来。 图雅一把捂住脸,李仁已跑至跟前,用自己的长剑带剑鞘将两人分开,一脚踹在队长面门上,将他踹飞。 低吼道,“不要脸的东西,给我等着!” 那只是很短的一刹那,图雅已被一部分人看到,场上静得落针可闻。 看到的人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 李慎也清楚看到了—— 一张清冷的,美到极致,让人不由屏息的面容。 晶莹剔透的皮肤,深邃冰冷的琥珀眼睛,嘴唇粉而上翘,带着一分俏皮。 他无法形容自己所受的震动。 本以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侍卫,却原来是绝貌无双的神女。 这样巨大的反差与震动,令他半天愣在台上。 唇间不由发出一声轻叹。 他见过无数美人,从不觉得美貌有什么特别。 原来美到一定程度,美是带着侵略性的。 李仁将人皮面具给她,图雅蹲在地上戴好。 李慎看着他们两人向自己走来。 李瑞的随从已将受了伤的侍卫队长抬走。 这本就只是比赛,对方只是扯了她的蒙面巾,图雅却出刀伤人,严重违反了规则。 第1118章 一见倾心 事发突然,李仁虽然解释了图雅是自己从边疆带过来的人。 对方救过自己,后来受了重伤,才带回京师找大夫医治。 李慎很沉默,未置一词。 反是这样,让李仁更慌张。 他赶紧说,“伤了三哥的侍卫实在抱歉,什么惩罚,臣弟领受。” 这里李慎才回过神,悠悠说,“他违规在前,你这位侍从箭术明显在他之上,是他寻事挑挑衅,与五弟无干。” “那臣弟告退。” 他带着图雅快速离开猎场。 后面又进行了什么,他丝毫不关心。 后来回仁和殿的下人们议论说后半场极其无聊,连太子也没了兴趣,一直走神。 李仁不知面具扯下时究竟有多少人看到了。 但图雅当时面向太子的位置,李慎肯定见了她真容。 只有图雅对自己的美貌会带来什么样的祸端无知无觉。 她所见京中女子,各有各的美丽,特别是围猎场上的千金,简直争奇斗艳,比山上的花还美上几分。 李仁带着她回到仁和殿主殿寝宫内。 第一次粗暴地把她拽到镜子前,按着她坐下,让她对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然后,掀下她的面具,按住她肩膀问,“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要你从小戴着这副面具?” “因为父亲对外宣称我是儿子,不然山寨会遭到不必要的麻烦,别的帮派一定会在父亲故去后来欺负我们贡山帮。” 李仁摇摇头,凝视着镜中那张没有半分瑕疵的绝美面容,带着一股狠厉道,“因为你生得实在太美太美,近乎妖异。” “你说过你娘也美,是中原人氏,你爹爹定然不是中原人。” “我未见过你娘亲,却可以肯定你比你娘生得美得多。” 他的手上用力,捏疼了图雅,她呆呆看着镜子。 “我让你戴上面具带蒙上面巾就是不想别人看到你的面貌,对你来说,那是灾难。” “如今你只是暂住我宫里,与我并无……我护你不住,懂吗?” 图雅眼中一片迷茫,她不觉得自己美到李仁形容的程度。 脸面只是中看,没用。 她身上最大的优点是极擅作战,个人能力突出。 外貌有什么用呢?徒然带来灾祸而已。 “图雅,苏和的事我已同军营说好,他适应了假腿就可以入营。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没做好准备。 图雅不懂权力,李仁却懂。 太子方才看向图雅的眼神中的震惊和自己初见图雅是一模一样的。 震惊于世上会有如此完美的女人。 瞬间引起心中的爱慕、欲望、贪婪。 可李慎不是他,不会像他那样慢慢用感情打动图雅。 他已习惯身为太子予取予求,天下早晚都是他的。 李仁的担心不无道理。 …… 回到栖梧殿,李慎如生了病,没精打采。 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现图雅一身男装,被抓掉面具时惊讶地回眸。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怪不得李仁将她藏在仁和殿不让见人。 李仁至今未有婚约,这次定然想等皇上归京请父皇赐婚。 这样的姑娘值得郑重对待。 他托着腮,坐在桌前,面前摆满珍馐,袁真坐在他对面相陪。 这次围猎,玲珑有孕没参加,珍娘更不必提,太子早将她抛之脑后。 袁真却全程目睹了图雅比箭术和露出真容的过程。 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看图雅的身手比她要强不少。 两人对战的话,她根本没把握能胜图雅。 虽不相识,却生出知己之感。 李慎的模样她心中好笑,他如个花痴。 她头次见李慎会思慕一个女子。 李慎这人她了解,内心极轻视女人。 他认为女人只能做男人的附属。 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万众瞩目下,把武功高强的侍卫队长打得抬不起头。 那种震动,可想而知。 图雅的应战方式更让袁真喜爱。 投机取巧其实是种智谋,自己出战也会如此。 不过袁真的箭术与骑术差图雅太远了。 她心中长长叹口气,升起一股怅然。 吃了饭大家散了,玲珑注意到连袁真也长吁短叹。 她以为是袁真和太子起了争执。 “太子今天到妾身殿中歇息吧,妾身煮了滋补汤,太子用了早点休息,围猎一天想来也累了。” 玲珑只是客气,太子竟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袁真换了夜行衣,悄悄摸着巡逻侍卫的空挡,偷跑出东宫。 李仁这夜辗转难眠,他隐隐感觉自己要有麻烦。 突然听到头顶上轻微响动,有人踩着房顶走过。 他马上翻身起来,坐于帐内,手执利剑。 过了会儿,听到来人轻轻进入屋内。 他举起了剑,只要来人揭开罗帐,他便一剑挥出,削掉对方半个脑袋。 那人走到帐子两步远,却停住。 两人隔着帘帐就这么对峙。 那人重重出了口气,“都醒了,怎么不出来见面?怕我偷袭?” 听到来人是女子,李仁用剑挑开罗帐,见一纤细身影立在屋子正中。 李仁一露脸,那人反而松弛下来,向桌边一坐,自顾自点起烛火。 惊动外头上夜的宫女,隔门问,“主子要用茶吗?” “不必,你回去休息,后半夜下值吧。” 李仁穿了鞋子走过来,对方已拉下蒙面巾。 “你是?”李仁觉得面熟,想不起是谁。 袁真不大在公开场合露脸,她倒杯茶一饮而尽,“我是太子的妾室。“ 李仁看她身手不俗,却是太子的人,只等她开口。 袁真一抹嘴,直言,“太子看上你那个女侍卫了。” “你要么拱手奉上,要么快点想想办法,他从没对一个女人痴迷过,那女子是头一个。” “他定然会向你开口。” 袁真起身,“我今天过来就是为报信。” “为什么?”李仁脱口问。 袁真一滞,是的,其实太子想纳谁和她无关。 但她一想到图雅要遭遇的事情就没办法只在一旁看着。 “就算是为了她吧。虽然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却想帮帮她。” “我十分佩服她。” “女子骑射受身体条件限制,想超过男子需付出你们想象不到的艰苦训练,她这么强……,一定受了许多苦。” 她本想说——定是受了比我更多苦,临时改了口。 袁真自失一笑,离开了仁和殿。 第1119章 惊鸿一瞥 李仁忧心忡忡,就在袁真马上离开仁和殿时,他猛地起身追出去。 “等下!” 袁真已上了仁和殿房顶,从上方俯视着李仁。 他攀爬上房顶对袁真说,“你既来送信,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袁真听了他的低声耳语,怀疑问道,“你真要这么做?” “我暂时已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如此,求你。” 袁真犹豫许久道,“我劝你一句,纸包不住火,秘密总有得见天日的那一刻,到时你怎么办?” 李仁茫然地摇头,“我哪里知道,但求先解眼前之急。” 他的秘密还少吗? …… 袁真回了栖梧殿,进入星月阁,更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她等在太子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远远就看到玲珑带着一群宫女一起送太子出来。 她闪身躲开,不想与玲珑碰面。 见玲珑送至门边瞧着李慎走远才带着众人回去。 袁真不管不顾跑出二道院,引得一众侍卫太监纷纷侧目。 太子也停下脚步,回过头见袁真跑得飞快,不由一笑,“不守规矩的野丫头,又唱哪一出?” “想送送你,又不想和旁人打照面,只能等她走了来追你。” 袁真发现只要是对李慎表达爱意,不管行为做的多过分,都能得到谅解。 李慎拉着袁真的手,向大门而去。 其他人远远尾随着。 “太子爷,昨儿我跟着你一起看了围猎,五皇子的侍卫竟是女子,妾身也瞧得入了迷。” “这世间怎么有这样的美人儿。”她由衷叹息。 “和她一比,满宫女子皆俗不可耐。” “你也这么认为。” “她的美貌不必争论。真不知她父母是如何神仙似的人物。” “何况她不止有貌,武艺竟比大内高手还厉害,妾身也爱耍弄刀剑,远不如她。” 李慎沉默,快上马时,袁真低声问,“太子难道没有动心?” 他长叹一声,“别说是我,天下男人,见了这样的女人谁不动心?” “真儿,还是你懂我,等我下朝说于你听。” “太子爷,那样的女人性烈,万不可用强,你回来妾有一计献上。” 李慎对她投来赞许一笑,骑马远去。 …… 李仁胆战心惊,他从未怕过李慎。 这次被人看到图雅,却如叫人拿了软肋。 上朝时一直怕李慎开口向他要人。 图雅的身份是他的贴身侍卫,是奴。 李慎真开口,他的借口都站不住脚。 他又不愿送图雅离开,她现在是笼中鸟,开了笼振翅飞走,怕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经历过那么多时光,经历过生死,李仁已经不能没有图雅。 好在他了解图雅,没人能逼她做她不乐意做的事。 太子也不行。 李仁胡思乱想的时候,甚至想过离开这纷争不断的皇宫,去和图雅一起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就在那边陲小镇,那里有他的良师益友,有如父兄的金大人。 将来把姑姑也接来,他便如有了爹娘一般。 对他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三个人都在身边,就是幸福。 可走出仁和殿,看着初升太阳照耀下的闪烁着金光的重重宫殿,就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醒来。 他能走吗?他甘心吗? 走了是不是就承认了自己不过是个孬种懦夫? 一上午他为着图雅神思恍惚,好容易熬到散朝。 他屁股上长钉似的离席匆匆归去,却不知太子一直在身后注视着他。 他的一切都被李慎看在眼里。 回到仁和殿,被慌张跑来的合欢拦住,她一下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流泪,“主子,图雅姑娘不知上哪去了。她又穿了男装出的门。” 李仁头疼不已,出宫是不可能,图雅再强,也不会大白天闯出宫门。 出去找时,被换值的侍卫告知,图雅跑到中央军的军营去了。 他依旧戴着面具,穿了李仁的衣服,去寻苏和。 一路问过去,因为嗓音实在难听,并未被人识出是女子。 就这么来到校场。 一眼从人群中看到踩着木头假腿的义兄苏和。 他一身土,在与人摔跤,虽然狼狈,却十分开心。 少了一腿,他仍然厉害,将对面军官摔在地上,压住那人,令其起不来身。 围观的军汉都边叫好,边用力鼓掌。 图雅经历过围猎场的事,已经知道自己出现会惹麻烦。 远远静观义兄,为他开心。 她手痒难耐,很想与别人比比骑马,或兵器,想想还是算了。 掉头落寞地往回走。 就此时,身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尖叫。 她不由回头看向校场—— 一个白身年轻男子,燕掠轻云落玉台,身姿轻盈跃入校场中。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扬起,准确接住旁观者掷入场中的银枪。 英姿飒爽惊艳全场。 那小将眉眼说不出的好看。 图雅震惊如初次于山巅窥见星河。 “那是谁啊?生得好,不知是不是绣花枕头。”她喃喃自语。 小将先于场中耍起银枪。 图雅顿时被精妙枪法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口中称,“并非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待他耍完了枪,朗声喝道,“谁来对战?” 图雅心痒难耐,赶紧离开人群,生怕自己又跑去惹事。 远离校场,忽听到身后有人跟随。 他走到一处拐弯,一闪身躲了起来。 跟上来的人左顾右盼,口中嘀咕,“上哪了?明明离得这么近。” 突然后背被人抵住,一个粗砺的声音满是杀气问道,“跟着我干嘛?” “是我呀。” “我知道。” “我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不想在校场惊扰旁人,才跟着你的。” 原来是李嘉,经过一天的休息,他那处并不怎么严重的扭伤已经没大碍。 坐不住才和徐从溪一起去校场。 方才下场的就是从溪。 他眼尖看到人群外的图雅,这才跟上。 …… “不用谢。”图雅放开他,将匕首收入靴筒中,自顾自向仁和殿去。 “听说你昨天特别厉害,赢了睿王的侍卫队长。” “投机取巧。没什么好炫耀的。” 图雅走得飞快,李嘉大步跟着。 “我说了不用谢,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有事想问清楚。” 一路侍卫纷纷侧目,只见宫里最俊的皇子,赔着笑跟在一个小侍卫身后。 图雅突然奔跑起来,李嘉只得停下,由他去了。 没到仁和殿就遇到一头大汗出来找她的李仁。 “你去哪里了?”他气呼呼高声喝道。 图雅却没生气,“谢谢你。” “我看到了苏和,他真的很好。” 李仁这才放心,又自责忘了带她去看望苏和。 自围猎开始,他便深刻体会了什么是“焦头烂额”。 第1120章 谁起杀意? 图雅对李仁的一番心思全不知情。 两人回到仁和殿,正堂上码着许多礼物。 合欢来报说这些东西都是李嘉送来的。 李仁大吃一惊,以为李嘉有所图。 其实李嘉那天扭了脚就被下人送到长乐殿去治伤了,跟本没参加后面的活动。 他只是听了一耳朵,说李仁的贴身随侍非常厉害,完败李瑞的侍卫队长。 李嘉一猜就知道说是的救了自己一命的小侍卫。 当时图雅说有人要害他,所以才想到借感谢之机问个清楚。 “什么?你猎熊时救了我六弟?” “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图雅无聊地把匕首摸出来把玩。 李仁站在她身边低声和她讲道理,倒似她的下人。 “那是贵妃唯一的儿子,差点丧命熊口,被你所救,这叫小事?” “被熊吃了叫大事,他没事不就是小事?” 图雅不解为什么李仁这样激动。 李仁只能耐着性子分析为什么这不是小事。 图雅半听半跑神,突然挥手将匕首做飞刀丢了出去。 正中大门柱子上她画出来的靶子的靶心。 太阳照在她所画的靶子上闪着金色光泽。 “你用什么东西画的?”李仁瞠目问道。 合欢此时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回,“小姐用的金黛。” 那是李仁费了老大劲,从妃位以上的妃嫔份额中为图雅匀出的上好眉黛。 只有青雀头黛比金黛好,但那种只供皇后,旁人用是僭越之罪。 金黛也很稀有。她却拿来画靶子。 里头掺了细细的少量金粉,画的眉带着微闪,十分美丽。 李仁又气又笑。 这一幕,刚好被走入殿内的李嘉看在眼中。 他所看到的是—— 自己的五哥,堂堂皇子,弯着腰站在一个小侍卫身边。 脸上带着谦和无奈的笑意。 说是卑躬屈膝都不为过。 就算这小侍卫救过老五的命,那也是奴才的本分,何至于此? 他莫名其妙待在门外,又觉得这一幕自己原不该看到。 尴尬地手足无措,像是无意间撞破了五哥的秘密。 他清清嗓子,赔着笑叫了声,“五哥,小弟给你道谢来了。” 李仁和图雅抬起头,两人并没有任何异样,表情自然。 “六弟客气,这是图雅,她才进宫来,什么规矩也不懂,昨天的事,她竟没和我吐露半个字!” “要不是看到这些礼物,她早忘到脑后了。” “救了别人却不图回报,此乃大丈夫。” 图雅听他夸自己,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皮贴合得很好,若不是那日给人揪下,旁人只认得她是个没什么表情,面皮萎黄的不起眼小角色。 昨天瞧到她真容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李嘉还不知道。 李嘉与李仁在桌边同坐。 图雅也拉开凳子想坐,李仁瞪了她一眼。 她摸摸脑袋,想起来李仁才教过她,上位者坐下时,她需站在一旁,不能跟着坐。 图雅问,“在山寨,我们不是这样的。我坐下,我的义兄与宝音,还有芙蓉都可以坐。” “其实小头领来回事也能坐,我不会怪他们,可他们不坐。” “这是宫廷!图雅。” “我不喜欢这里。”图雅淡然回应,“我没打算留在这里,这是你家,不是我的。” …… 图雅站在一旁,背着手。 李嘉这才开口道,“昨天蒙这位……” “她叫图雅。” “蒙图侍卫救我性命,当时图侍卫说有人害我,叫我速离开猎场,不知她知道些什么?” 李仁又听傻了。 他回头横了图雅一眼,用眼神责问她,“有人害他又是什么典故?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图雅上前抱拳,“回五皇子和六皇子话,六爷身上被人撒了诱兽粉。” “如果那只熊一直追着六爷跑,就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我身上有气味儿?” “是。不过混了香气又在室外,所以不明显,兽类嗅觉比人强百倍,只需一点,它就会追着你不放。” 李嘉脸沉下来,追问,“那气味是专诱熊的?” “林中除了熊还有别的猛兽吗?” “狼不成群也只算是小兽。”图雅答。 这次放入猎场的,除了鹿,食肉动物最大只的就是熊。 其他狐狸、狼,不算什么。 连皇子们带的狗都打不过。 怪不得当时那熊从草丛中突然蹿出,身上中了箭发狂,只追着他。 他纵马逃命,与侍卫们跑散开。 要不是遇到图雅,真就送命了。 他的马挨了一爪子,回去检查,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有人想要自己的命啊。 是谁呢?李嘉阴着脸握紧拳头。 …… 李慎结束一天的政务,回了东宫。 他心中什么也想不起,只记得袁真说的话。 衣服也不换径直去了凝香殿。 走到门口放慢了脚步,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着急。 又不想袁真因此而生了嫉妒之心。 “真儿。”他唤了声。 袁真从内室走出来,一见李慎脸上便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回了内室,拿了套家常衣服,“来,妾身伺候爷更衣,穿着朝服端着架子一天,也倦了吧。” 李慎骂了句,“精明的小妖精。整日在爷面前牙尖嘴利。” 袁真沉默着帮李慎更过衣,泡了茶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太子可有查过此女过往啊?” “还没查到,她的故乡离京城可远着呢。”李慎品了口茶。 “你的好主意说来听听。” “如果直接下太子令问五皇子要人,两人只怕要结仇。” “自然爷是不怕他的,可有什么好处?说到底是为了个女人。” “而且,那女子绝对来不得硬的。” “若是我非来硬的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袁真笃定地回答。 “她那样的人,能吃下那么多苦,绝非随意折腰之人。” “你又是如何推断的?” “妾身喜欢功夫,家道中落,为自保习武,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那姑娘与我相比,武功远在我之上,她吃的苦定然比我多出几倍,面对那么强壮的对手,临危不乱,这份气度,满京师还能找到第二个女子吗?” “若我与那汉子对峙,恐怕先要躲远些,再以暗器伤他。” “她才几岁?有如此顶尖骑射,这样的人,你有一丝辱她之意,她必会玉碎保全自身。” 不得不说袁真太了解李慎了。 对他心中的黑暗部分掌握得比他自己都准。 她最怕李慎以比试功夫召了图雅过来,迷倒她直接占有她身子。 李慎起过这念头。 对皇宫的主人来说,但凡宫中的女人,哪个不由他予取予求? 硬占了图雅,李慎也无罪。 事后给个身份充入后宫就完事了。 他的目的,本身就要把她据为己有。 听了袁真这种说法,李慎沉默了。 “爷如果只是想图个新鲜,当真儿没说。” 她笃定李慎放不下,连她自己都放不下。 那宛若神女下凡的美丽与猎场上的风姿,如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就将这个人烙在心头。 她只是穿着男装,若换成女装又是怎样惊人的模样? 这样的人,根本无法起了嫉妒之心,只有让人仰望的份。 她得到什么,都是她应得的。 第1121章 无事生非 袁真想保护她。 不管她身手多好,武功多高强,在这里没用。 这是宫廷,是沼泽,是泥潭。 是个有轻功也使不上的地方。 图雅如果有点心机,就该养好身子,偷偷溜走,再不回来。 根本不要在宫中露脸。 袁真跪下道,“妾有一计。” “真儿直说,不用跪下。”他拉她起来。 袁真垂首,看不清表情,“听说那姑娘只有一个哥哥,现充入中央军,若太子能拿捏那人,不就拿捏了这位姑娘了吗?” “把她的哥哥调到东宫如何?” “不逼她,逼她哥哥呢?……” 要说了解,李仁更了解图雅。 这计谋就是李仁告诉袁真的,让她说给太子。 图雅的性子,绝不会向太子低头,还会恨上太子。 她的烈性,正如袁真所说。 宁为玉碎。 她可是他送了半条命才结识的女子,只能是他的人。 李仁在自己殿中,用力捏着杯子,直到指节发青。 …… 中央军那边传过消息,说苏和被调到东宫。 而且做了太子专属“玄甲兵”左卫长,赐穿鱼鳞服。 苏和才在五路军没几天。 突然升迁,把一众军汉羡慕坏了。 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好兄弟,伺候太子,好好干早晚升为大内一等侍卫,到时别忘了提携兄弟们。” “常回来瞧我们,一起喝碗水酒。” 苏和并不开心,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些整天厮混在一起的军汉。 他们从不小看他,也没把他当成少一条腿的残废。 反而在他来的第一天就有人问,“兄弟你少条腿还能进中央军,得多厉害?” 然而,莫名其妙就得去伺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在军营中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太子是做什么的。 边关虽远,却也是皇帝治下。 太子代表最高权力,他只能低头。 依依不舍告别同伴,到东宫报到。 刚进去就受到太子召见。 他单腿不好下跪,太子免了他的礼。 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是独腿英雄,本太子素来仰慕英雄人物,特招你来做侍卫负责我的安全,你可愿意?” “属下当效犬马之劳。” “把队长叫来,带苏和熟悉熟悉东宫,好好照顾他。” 公公带苏和出去,与他闲聊,“咱们太子,因身份关系,不得轻易出宫。” “他很想知道你从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外面是什么样的,左卫长得空讲给太子听听吧。” “苏和草莽之人,所过的日子……” “太子既想知道,你就讲讲也无妨嘛。” 苏和只得点头。 …… 太子出入都由护卫队护送。 每天都有接触苏和的机会。 慢慢便了解了他之前的生活。 只是苏和不管说什么,也不提图雅一个字。 他越是这样,李慎越高兴。 足证两人彼此对对方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 这日,太子结束朝政很早,带着自己的卫队向仁和殿而去。 李仁得了消息,早早带人在门口迎接。 太子远远扬声道,“五弟与你哥哥这么生分做什么?” 他志得意满,李仁咬牙装笑。 “今日得闲,新得了位英雄,想来与你的小侍卫比试下武功。 …… 在东宫时,太子瞧苏和的假腿做的甚是粗糙,便问他谁做的。 “这种东西与你断腿处摩擦太厉害,会一直疼痛。” “只求能走。” 太子一笑,叫他把假腿去了,放他三天假,在营房歇息。 他找了宫中能工巧匠,做出了带关节的假腿。 不再是根木棍,而是精致的可以穿衣穿靴的人腿形状。 接触断腿处也打磨得与断腿契合,戴上后比从前舒服得多。 疼痛大为减轻。 苏和最大的烦恼就是伤口总是破损,生不起茧子会一直疼。 这下,去了个心头大患。 他是个直性人,人对他好,他就待人家好。 见了太子,单腿跪地抱拳,“苏和嘴笨,不知怎么感谢,太子有任何指使,苏和拼着这条命也会完成。” “起来吧,一条假腿就换你的命,命未免太贱。你可宝贵着呢。” 经过几天适合,他除了微跛,已与常人无异。 …… 来到仁和殿,他站在护卫队中,又戴着头盔,李仁扫了一眼,不见有假腿之人,以为太子说的不是苏和。 李仁没接腔,李慎不阴不阳问,“怎么?她又不是你的侍卫了?” 李仁一摆手道,“请。” 双方来到殿内空地,那里专设了练功场。 场边放着各种兵器,靶子被射得满是坑洞。 一看就没闲着。 “五弟很勤奋啊。” “左卫长!”他喊了声。 苏和应声出队,抬起头刚好与李仁眼对眼。 李仁心中吃惊,脸上却很平静。 背着手道,“这位就是太子的新卫长?”目光扫向他的腿。 苏和穿戴起鱼鳞服,剃了络腮胡须,原是个英武非常的男人。 高眉深目,肩宽背阔别有一番男人阳刚之威。 他按京师的习俗将头发全部束起,戴着黑抹额,十分利落精干。 “请你的侍卫出来吧。”李慎一副猫戏耗子的表情。 他今天就是来看好戏的。 李仁喊出图雅。 她仍是男子扮相,没戴面巾,只戴了面具。 李慎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眼神发亮。 图雅看到义兄,先是一愣。 见他精神昂扬,腿也像痊愈一般,着实为之高兴。 脸上虽无表情,眼睛却泄露了情绪。 苏和不欲多说,他已经感知到宫中人们关系的微妙和复杂。 特别是这几个皇子,他们明明是兄弟,却带着隔阂。 那种虚伪的客套,与假面似的微笑,让苏和不适。 “你们是一个地方来的,相识吗?”李慎假意询问。 图雅回过味来,向苏和一抱拳,口中称,“与这位英雄有过几面之缘,故尔以大哥相称。” 她撇清与苏和的关系。 与苏和给太子讲述的过往不谋而合。 他纯朴直率,并不傻。 当初满山寨只有他不赞成李仁留在寨中,不管对方给出多少优厚的条件。 所以和太子讲的过往含糊其辞。 图雅在贡山虽有名,却没人知道她的真容,想打听也只打听得到个传说。 “介绍一下吧。你这个神秘侍卫本太子连名字也还不知道。” “他母亲为其取名云舟,因救过我,做了我的贴身家仆,故而改姓为李。” 这却并非胡说,图雅说过自己母亲是中原人氏,也是读过书的才女。 小时候常教她诗,母亲最爱的一句是“闲云野鹤,一苇以航”。 “云舟”由此而来,望她的人生如行舟般从容,心境永远开阔。 “那你从前的姓氏是什么?” 图雅倒不含糊,马上答,“小姓宇文。” 第1122章 外生枝 “苏和可是姓苏啊?”李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苏和。 “属下姓慕容,苏和是我的名。” 李慎点头,料想两人不会在这种事上隐瞒自己。 “那比试吧。” 苏和道,“我与小兄弟从前就交过手,兵器她不如我,骑射我不如她,请太子明示,此次比试什么?” “先兵器,后射箭。” 两人也不推辞,各选兵器,图雅选了长枪,苏和只选了普通的朴刀。 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苏和故意让了图雅两分。 两人斗在一处,倒是十分精彩。 可李慎的心思根本不在比武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图雅的身姿。 虽面上戴着面具,可在他眼中却是图雅本人。 “宇文?图雅?名字不好。”李慎低声自语。 她这般高冷,如天上月可望不可及,该换个名字。 图雅跟本不敢硬接苏和的劈砍,灵活闪开,好在她体力与敏捷都与苏和相当。 一时难分上下。 见一直斗下去没什么意思。 图雅见苏和再次劈下一刀,刚猛无比,将枪身一横挡在跟前,硬生挡下一刀。 “当”一声世响,枪身被砍出一个豁口。 图雅虎口发麻,接着苏和第二刀已至。 力道太大,枪杆从手中脱离,掉在地上。 图雅认输。 “承让。”苏和一抱拳,闪身走到一边。 他胸中涌现万般情绪,强行压抑,连抬眼看图雅也做不到。 他爱慕图雅年深日久,早成了习惯。 可他自认为配不上她,他又是图雅的义兄,这种爱慕是不耻的行径。 他不能有任何表示。 图雅与他交过手,反而更高兴,苏和与从前几乎没有区别,身体恢复如初。 对于他们这些从小刀尖上卖命活下来的人,没有什么事比身体康健更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慎的随行公公上前耳语了几句,李慎突然大起兴致,挥手,“快快快,叫进来。” 随之进来的是自军营中出来的徐从溪,因有事要回太子,被告知太子去了仁和殿,便寻到此处。 他一进场,图雅便认出了这便是那日在校场上格外引人注目的小将。 “从溪,来得正好,这里来了个高手,我正愁无人替我考较,你来了便替我下场与他斗上一场,如何?” 从溪看了图雅一眼,拒绝道,“臣比这小侍卫高出一头多,壮上一圈,这不是摆明占人便宜吗?赢了也不光荣,还是饶了臣吧。” 那日猎场,从溪没参加,只听说了李仁、李瑞两人的侍卫打架的事。 他没在意,传闻在宫中本不值钱。 “太子的臣下总是这般小瞧人吗?”图雅起了好胜心。 那日见从溪武功高强,当时便手痒想比,今天得了机会,怎能放过? “我方才输给太子的侍卫,如果你输给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更比不过太子殿下的侍卫?” 她大大方方口出狂言。 这是徐将军,未来的袭爵的国公继承人。 谁敢不敬? 从溪并没听闻侍卫是女子之传闻,只以为谁家毛头小子有两手功夫便不知天高地厚。 他瞟了眼李仁。 李慎意会,徐从溪怕自己打得对方找不到北,伤了五皇子的面子。 男人家起了胜负心,总有些幼稚。 从溪老成,不愿牵涉进这些纷争之中。 图雅轻身一跃,稳稳落入场中,和方才同苏和争斗完全不同。 她枪尖如蛇,微微一抖,双腿下沉,扎了个极稳的马步。 眼神锐利散发杀气,盯牢了从溪,口中喝道,“此时认输,便饶了你!” 徐从溪都快气笑了,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野小子,在宫里撒泼? 他抱臂冷笑,“我说了,不会和你比试。徐某人从不占人便宜,赢了也不光彩。” “敢小看我!”图雅生气了,“那你可敢与我马上较量?” “这里太小骑不得马,我们到大校场。” 徐从溪越发不愿理,回头要走,图雅抢上一步,举枪就刺。 从溪听到身后疾风,向左一侧身,却不料图雅“刺”是假动作。 用枪杆“打”才是真的。 她非小人,不会背后伤人。 这一下打到从溪,把徐从溪脾气也打上来了。 “不知好歹,一会儿被我打哭可没人管你。” 图雅扫视一圈,却见一群人里只有她个子又低,身材又单薄。 女子中她已算得高了,可和这些习武之人站在一处,却如个没长成的孩子。 难怪从溪不愿理会她。 李慎叫来夏公公,让他把马场清空,不许旁人围观。 只这几人进去。 走前他懒懒问,“你们不赌个彩头?” 李仁心力交瘁,他虽多智计但只要沾上图雅,一点使不上力。 听得此话,便知有坑,出言道,“不过比武,何必下注?” “我没什么想要的。”从溪不急不缓,虽被图雅的无礼激怒,仍彬彬有礼。 “我要赢了,便要你的枪法。” 徐从溪差点失态,他家的枪法自家人也是传男不传女。 倒不是看不上女子,而是女子出嫁,怕枪法外泄。 这和武功秘籍一样,哪有出口就索取的。 其实图雅的确不清楚那套枪法的价值。 她自山野中来,习惯直来直去说话,也不讲礼法。 从溪看了李仁一眼,“五皇子的侍从需调教啊。” “我帮从溪要个彩头吧。”一直看戏的太子突然出口。 大家都不作声,太子悠悠道,“小侍卫若输了,取下面具,让大家认识认识你,并且自此不许在宫中戴面具。” 图雅哑火,半天不声响。 许多双眼睛看着她。 这倒让从溪奇怪了,莫非小侍卫脸上有伤,或生得奇丑不愿见人? 他报着同情劝说,“男子汉行走江湖,不靠脸只靠人品,生成什么样都是老天给的,你又何必在意?” 心内却想,怪不得行为如此狂悖无礼,想是受人欺负太多故而性子乖张。 便又多说一句,“但凡看人相貌的,只是浅薄之徒。放心,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此话一出,场上皆默然。 图雅听了眼神闪烁似有感触。 牙一咬,朗声说,“我答应了。” 所有人以太子为首,一起向校场而去。 第1123章 不分胜负 来到校场,图雅选中一匹枣红纯血马,这马个头高性子烈,很不好驯,一旦驯服,便一生忠于一个主人。 徐从溪劝道,“这位小爷,还是选蒙古马吧,骑起来稳妥,枪战激烈,纯血马性子不稳,你又是头次骑它,到时因为马儿输掉,岂不冤枉?” “多谢提醒,容小弟先骑一圈适应适应。” 她跃起身,轻飘飘落在马背上,姿态熟练潇洒。 徐从溪自小习武,从一个姿态便能判断出对手是有真本事的。 最少骑术上佳。 图雅提着枪,一手握着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儿先是绕圈小跑起来。 半圈后,图雅伏下身,左手拍了下马屁股,右手拿着枪,双腿夹紧马腹,马儿发性奔腾起来。 她仿佛在与马儿低声交谈似的,嘴里念念有词。 那马儿凭她身体倾斜便知向哪边转弯。 光看她骑马,就是种享受。 一圈骑完,她在徐从溪面前停下,高声问,“这位公子,咱们文比还是武比?” 李慎插嘴问,“何为文比何为武比?” “文比只考较武功,分个高下,武比按上了战场,各用手段。” 图雅依旧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从溪。 徐家的男儿整日训练只为上战场,从溪自不愿只为分个高下。 便对太子道,“臣愿武比,臣也想知道上了战场与敌人对战是何感受。” 又问图雅,“小兄弟上过战场?” “不才……的确上过。”图雅粗犷的声音更加低沉,整个人突然阴郁起来。 她暴躁催促,“上马吧,别磨叽,上了战场一个分神你小命不保。” 从溪纵身跳跃,翻身上马,姿态潇洒。 取自己的龙吟长枪,一个振臂,那枪头发出铮铮鸣响。 那是从溪身量与力量都成熟后,老国公找铸枪师为孙子精心打造的铁枪。 重量与枪杆都很讲究。 图雅所用是她方才在库里选了半天找出的一支细杆初学者练习用的枪。 她更换了枪头,放在手上耍了两下,便选定了它。 两人分立于校场两端。 李慎走到场边,高举起手,广袖翻飞用力挥下。 两人拍马对冲,校场黄沙顿时被马蹄扬起,沙尘扑面。 图雅仿佛瞬间回到贡山脚下,追逐着异族人在戈壁滩上狂奔。 她兴奋起来,仗着骑术高超,身量轻,只用腿夹紧马儿身体,正对徐从溪,面对面撞击过去。 徐从溪想的是打仗,对面人却冲来拼命! 两马相撞,图雅的马高自己马儿一头,他的坐骑吃不消。 眼见快到一处,图雅调转枪头对准从溪,直面要刺。 从溪只得拉住缰绳迫使蒙古马避开纯血马。 但他右手也没闲着,做势挑开图雅枪尖。 图雅心中暗笑,这是吃了没有实战经验的亏。 她刺他,他应该也与她对刺,他的枪更长,力道更大,拼着一起死,图雅肯定比他先死,所以定然回避。 此时再以枪尖去挑她,将她丢下马儿最好。 所有思考只是瞬息之势。 两人已驰到跟前,图雅忽然收了枪尖伏身贴马,同时枪杆横扫过来。 从溪挑个空,胸口挨了一棍。 她又以枪带棒,重重揍他一下。 马儿错身而过,从溪调转马头,图雅却没这么做,而是纵着马向校场边跑。 她件件行为不按常理。 从溪每日受训打小与侍卫与教官对练,谁也不会耍流氓。 图雅长项却是真实战斗。 她故意在方才挑起太子兴趣,选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若按规则,光是低从溪一头,轻他几十斤,便吃了大亏。 她才不吃这种亏。 “你要输了。”她狡黠一笑。 两人离得有段距离,她猛得纵马,双腿用力,踩着马镫立起身来,手中枪挥着,带足了杀伐气势。 从溪没来由一股闷气打心底升起。 这人如牛皮膏药一样,从见他便粘上了他。 让他生气的是,他处处落了被动。 集中精神,他纵马向图雅跑去,使出徐家枪的精髓,“挑”字诀。 只要图雅接招,必被挑下马来。 真在战场上,千军万马,不落个被踩死已是万幸。 从溪仍是存着善意,不欲对方受伤。 总觉得小侍卫脸已毁掉,性子乖戾很可怜。 他又惜才,万一是个很好的战士种子,编入宫中军前效力也是不个错的结局。 图雅并不避,马上相交时突然手一扬,一团什么东西从她袖口中被甩出来。 却并不冲着他。 他枪已挑过去,图雅仍不躲,两只眼睛只盯着他。 从溪以为此挑必重,枪尖方到她肩膀处还没挨到人,自己整个人忽而腾空,在空中翻个身,重重落在地上。 马儿痛苦地嘶鸣响彻校场。 他眼见着图雅勒马立在原地嘲讽地对他笑。 从溪这才看到自己的马被一条马索缠住前蹄。 他翻身便起,长枪一抖,冲着图雅跑过去。 这次轮到图雅惊讶,她以为从溪落马便会认输。 他的君子脾性被她摸了个透。 徐从溪在掉下马的那一刻悟了。 实战,就是这样的,对手永远不按规则出招。 那么他落马并不代表死去,自然接着战斗。 图雅见对方悟得这样快,心生欢喜,抖枪骑着马冲他而去。 先以高度压制从溪,她的枪杆带弹力,甩、打、刺、挑,与从溪战得有来有回。 图雅如与马合为一体,那么流畅自然。 胯下坐骑像是懂得她的心意。 她身体一歪,马儿调头便向他冲来,速度之快,冲撞上非死即残。 原来图雅打得兴起,不再有所保留。 她断定从溪遇强则强。 两人相遇,从溪侧身翻滚避开锋芒,枪尖擦着他耳朵刺过去,划破了一层皮。 他翻滚着贴近马腹,长枪灵蛇般穿到马腿中间,身体跃起,用枪身去绊马腿。 这招只有身强体壮,力大无穷之人才使得出来。 图雅终于用手拉紧缰绳,马儿前蹄离地,避开从溪枪杆。 从溪也学诈了,这招是他的虚招,他人已松开手,丢掉枪,冲到图雅身前,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她身后。 图雅见状丢开了枪,摸出短刀向后就刺。 从溪两手握住她手腕,双肘夹住她的身体。 怀里的小侍卫抱在怀中比看起来还要纤瘦,从溪不得不用力收紧手肘,将她固定住。 图雅被钳制在马鞍上,她的脑袋只到从溪下巴处,却仍不认输。 双脚踩住马蹬,向上用力一撞,一个不标准的头锤撞在从溪下巴上。 要不是从溪舌头收在口腔中间,这一下非咬断半截。 他吃痛不已,却见图雅向后一靠,整个人躺在从溪怀里。 他还在发愣,图雅的脚向前抬高,过了头顶踢向后方,犹如兔子蹬鹰,将从溪蹬得不得不松开手。 接着那只拿刀的手向他面门上就刺,两人距离太近,从溪只得向侧边闪身从马上滚落。 他捡起枪继续要斗,看台上的李慎大喊一声,“停!” 图雅喘息着,意犹未尽,眼睛紧盯从溪。 徐从溪对图雅的战斗经验大感兴趣,没想到被人制住还能用那样的技巧脱困。 看来这小侍卫没少实战。 “你看不起我?”图雅突然出声问,“你没用尽全力,让着我是什么意思!” “光明正大取巧无碍,有意放手是不尊重对手。” 图雅跳下马,不再理徐从溪,经过他身边,轻蔑哼了一声,“亏我把你当做对手。” 一句话激得以情绪沉稳着称的年轻小将跳起来追她。 “把我当对手辱了你?我让着你是因为……你太低太瘦,我们这样打不公平。” “所以我才选了马战,又因打过上百场游击战才选了实战打法,都是光明正大占你便宜。” “你却小瞧于我,打斗时放水,呸。”她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大步向前走。 第1124章 情不知所起 从溪身体挡在她前头,她用肩膀一顶,撞开他走到李慎跟前。 其实她是输了。 如果两人平地对决,她要赢就得全靠自己实战经验丰富。 上来就使杀着,像刚才扔绊马索那样。 他掉下马,她只需对他面门扔出飞刀,刺入他的脸。 在他慌张时,用枪将他捅个对穿就能杀了他。 可两人毕竟是同胞,这里毕竟是校场。 认真比武,她不是徐从溪的对手,从开始,她就是想学徐家枪法。 …… 从溪上前抱拳道,“太子殿下,臣认输。” “臣练功本就为上战场保家卫国,不为与人比武,所以这小兄弟真赢了臣。实战是不讲情面的,讲的是生死,臣心服。” 其间几次险象环生,众人为两人同时捏把汗。 李仁却道,“两人都是国之栋梁,既未分胜负,那赌约取消便罢。” 图雅不多话,也不看李仁,她冲太子一抱拳,负气离开校场。 与从溪一战,完成了她的心愿,却也让她生气。 对战时用尽全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这里的人个个虚伪,连上场打架都拿捏半分。 她飞奔起来,跑得跟只兔子似的,要把没用完的精力发泄出去。 一路跑,不知怎么跑到了湖边。 这里怎么会有湖? 她坐在石头上,捡起小石子向水中砸,嘴里不干不净骂起来。 “这里的人,都他娘的虚伪之极,苏和怎么会喜欢这里?” “整日里唠唠叨叨,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妈的,老子不稀罕待在这里。” “为什么?我就不能进军营?我要当将军,我想打仗,我!” 她突然低下了头,眼眶里涌出眼泪。 “人的出身不能选择,爹嫌我,让我戴面具。当上山寨首领,为服众还是得戴面具,老天爷给我这般身体,我又能如何?!” 她的哭腔夹杂着如被打磨过的嗓音,很是怪诞滑稽。 却令追过来的徐从溪满腔温柔。 这小侍卫定是吃了不少白眼,受了不少嘲笑,心中满是委屈。 从溪自己因为出身也受过非议,说他是外捡来的野种。 因为相貌太美初在军中受训时,被人奚落。 还拿他当美娇娘开玩笑。 他身为国公家的公子,尚有这样遭遇。 若是如小兄弟这般出身,岂不受更多欺负? “别难过。我理解你。”从溪说着从后头走过来,也捡起块石头,用力丢得远远的。 “都会好起来的,别因为容貌丑陋而自卑,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做将军,便先忍受做小兵的苦。” “不如你进我营中如何?” 他拍着图雅后背,如同对待自己的弟弟。 这些安慰的话却让图雅如鲠在喉,“你不会让我进你兵营的,没人同意。“ “呵!你可能不知道,我已受封将军,这点事情还能办得到。” 图雅垂着头,半晌没接话。 徐从溪以为她不信,还想解释。 图雅已冷静下来,淡然说,“我输了,说好的,去了面具,那便说话算话。” 从溪已做好准备,不管对方生得多么奇怪,定然不要露出伤人的表情。 却见面前人,伸手在额角一摸,揭住一层皮一拉。 面容露出时,从溪张大嘴巴,两人就这么静静的面对面。 一缕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从溪突然“咦?”一声。 图雅也发出相同的声音。 两人都看到对方眼睛不似中原人是黑色。 图雅是深琥珀色,从溪却是蜜糖色。 从溪愣怔过来,赶紧后退几步,他想了许多可能,万万不料对方是个姑娘。 不管从行为,还是声音,还是武功,还是方才偷听她说话。 她没一点是个女儿身的迹象。 “我还能进你的军营吗?” 她问,依旧是沙哑的声音,带着点野性。 “你的声音?” “药哑的。”她浑不在意,很认真地追问,“可以做你的兵吗?” 一对眼睛映着蓝天白云,澄澈动人。 徐从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疯狂,快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后退一步,再一步,看着这个集矛盾于一身的奇人。 一个狡黠、死不认输、疯野、肆意,用头锤撞得他下巴肿起来,能斩他于马下的,—— 姑娘。 貌若天仙的姑娘。 他的手在颤抖,姑娘琥珀色的眼神仿佛一个蜜糖化成的深潭。 跌入进去便被粘住手脚,爬不上来。 图雅眼中现出受伤的眼神。 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一瞬间,徐从溪想起了对自己表达爱意的世家千金,那炽热的眼神,那在看到他的面容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恰如今天的他。 他抱拳道,“你够格做我的兵,可军营中没有女子,抱歉。” 说罢落荒而逃。 独留图雅暗自神伤。 她呀,会什么? 全副身家都在双手之上,只会杀人。 …… 她丧气地拿着面具,已不想再遮掩,低着头向仁和殿走去。 这该死的皇宫,她要离开。 她一言不合从校场跑开是严重失仪。 李慎却没怪她,只说了句,“走,回仁和殿等着他们。” 他的目的还没达到,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图雅从大门进去,一路引起无数人注目,但她腰上挂着明晃晃的仁和殿侍卫腰牌,倒也没人盘问。 进入大门,合欢在门前来回打转在等着她。 一见她便问,“姑娘戴上面具吗?太子还在殿中等候。” “不必,我不想带了。” 她走入殿内,看这太子倒把自己能如何处置。 太子见她眼睛一亮,李仁惊愣,苏和一脸担忧。 这里只有苏和了解图雅。 父亲过世时图雅还是半大孩子,整个寨子的生存压在她稚嫩的肩头。 她甚至没时间好好哭一哭。 心怀血海深仇,一腔装的都是心事,她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自己。 她的美,越长大越尖锐。 眉眼不止出色,还带着攻城掠地的锋利。 眼睛纯粹清澈,看人时如有星河闪烁。 时而狡黠,时而天真,时而杀气腾腾,时而如稚子般无辜。 她又美又矛盾,让人着迷。 然而—— 她对这一切,不自知。 山里连面镜子都找不到,她又整日戴着面具,恐怕连自己究竟什么样都不知道。 “五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把个姑娘当做侍卫。她虽武功不弱,但到底是个姑娘家。” “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不爱闲着。”图雅依旧执男子礼。 “你先出去。” 殿中只余下李仁和李慎。 李慎手指敲打着椅子,半晌开口,“五弟,宫中女子,要么是宫人,要么是妃嫔,你把她带入仁和殿,不合规矩。” “臣弟刚治好她的伤。宫中太医医术高明……现在她身子已好,我正打算带她出去。” “五弟,我看上这姑娘,想纳她为妃,你意下如何?” 李仁大惊没想到太子这么直接。 他慌忙跪下,“请太子赎罪,臣弟在边境与她已私定终身。” 太子站起身,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 “皇子的婚姻岂有私定终身?你又是头次娶亲,必要重视。” 他背着手弯腰低声说,“五弟,莫做糊涂事。” 带着苏和走出殿外,他转身对苏和说,“你与此女有故旧之交,你去劝说,她若同意,本太子自然好说服五弟。” “若是劝不动她,”李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苏和,冷冷说,“你死。” 他一字一字告诉苏和,“告诉她,我愿,以未来皇后之位为聘。” 第1125章 争夺 太子郑重交代这件事务必保密。 身为储君,抢弟弟的女人传出去,虽是皇家的家务,也丢人。 若得姑娘自己愿意,李仁说什么也没用。 毕竟他们是私定终身。 李慎甚至懒得追查这个“私定终身”是真是假。 他离开后,苏和一人站在原地。 起风了,卷来大片乌云,黑压压低沉地压在半空。 长长甬道空空荡荡,暗红色变得令人压抑。 天边滚滚雷声一道道赶着、催着,一声比一声近。 苏和理智上想和图雅说,情感上却不想。 他的私心已是上不得台面的事。 从小被收养,他的生活中除了打打杀杀,就没出现过别的女子。 他眼里只有图雅,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他装不下别人。 怪只怪,图雅背负的东西太沉重。 情感产生于不合适的机缘下,注定错过。 大仇得报,有了合适的时机,图雅的生活中已有人踏足。 …… 图雅尚不知自己已搅动京师风云。 没学得徐家枪,还吓跑了徐家小将,不免有些扫兴。 更换了宫中女人穿的丝绸常服,宽宽大大的袍子,晃荡着罩在满是伤痕的身体上。 赤着脚站在宫院中。 这里,李仁为她绑了个秋千。 她能荡得比宫墙还高。 这里的生活太闲适安逸,她坐在秋千上,合欢跑来推她。 两人嘻嘻哈哈,玩得高兴,外面传来消息,说有位徐公子送了封信来。 图雅光着脚跳下秋千,接过信一刻不停跑出重重院门,跑到大门口。 徐从溪抱着一丝希望能见一见图雅,所以骑在马上还未离开。 看到图雅飞奔而来,宽大的衣袍在风中似扬起远航的风帆。 她赤足,头发飞散,在阴沉的天气中,雪白的面孔仿佛一颗夜明珠。 他的心再次剧烈地狂跳起来。 这疯姑娘跑出来竟然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双手搂住从溪的腰,“走,带我骑马,逛逛这里。” 从溪老早就被皇上赐皇宫骑马,带刀行走。 他一抖缰绳,天边一道闪电照亮阴如暗夜下的悠长甬道。 两人纵着马飞驰,雨丝落下,马儿不停,两人任性地疯跑着玩。 再次跑到湖边,停下马儿。 从溪道,“我的信你看了吗?” 图雅拿着信,歪头道,“都见面了,你说给我听不好吗?” “要是不识字,我教你。”从溪红着脸道。 图雅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脸,“你为什么脸红?” “可是喜欢图雅?” “原来你叫图雅。”徐比溪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 图雅看着他,见他不答,失望地说,“原来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喜欢我。” “我们这里,不习惯这样表达感情。” 图雅一拍脑袋,“我又忘了,该穿上鞋,梳好头发才能出门,见了公子应该先行礼,方才正想着你,你却来了,太过欢喜所以把什么都给忘了,李仁若知道又要说我。” 徐从溪的理智瞬间回归,这女子是五皇子带回宫中的,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图雅依旧看着从溪,他心一横,“我对你一见钟情,从溪对其他女子没有过这样的感情。” 图雅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睛含着笑。 她抬起头,任雨水打湿头发,跳起来亲了从溪脸颊一下。 “我送你回去,我叫爹向五皇子求亲。” …… 图雅被他送回仁和殿门口,看到苏和站在高大的门墙通道内。 脸上含义不明。 苏和的眼睛看看从溪又落到图雅身上,眼中饱含痛苦。 从溪和图雅沉浸在快乐中,谁也没注意到。 这世上最欢喜的事,不就是—— 你中意的那个人,恰好也中意你。 她跳下马,向从溪招手道别。 “走吧,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苏和道。 图雅目送从溪离开,打了个喷嚏,苏和拿了件披风披在她身上,又重复一次,“走吧。” 回到殿内,看到回来一会儿却错过图雅的李仁。 他沉默得像座雕像。 苏和代表太子,应该私下和图雅说这件事。 可他内心却只在意图雅,便当着李仁和图雅的面将太子原话重复一遍。 还说太子要他保密。 李仁万万没想到,太子对图雅肯许这样的承诺。 那么,他肯定要废了太子妃。 废太子妃好过将来登基废后。 皇后废立十分复杂麻烦,不是想废就能废掉的。 皇后代表皇家体面。 这件事李慎明确表达了自己求娶图雅的意愿有多么强烈。 李仁不能以阴谋应对。 图雅悠悠开口,“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不会嫁给太子,也不想当什么皇后。” “这宫殿,让我窒息。” 又一阵闷雷滚过,李仁如遭雷击,“你,心爱的人是谁?” “我喜欢打败我的徐从溪,我能感觉到我们才是一种人。” 李仁想说,将来他是要离京戍边的,话到嘴边打住。 戍边正合图雅心意。 她巴不得回边关,去过那种明明很苦,却能带给她快乐的日子。 她还会成为徐从溪的好帮手,甚至有可能超越从溪。 李仁与从溪自小相识,他也喜欢从溪这样出色的人。 从小出色到大,读书功夫样样在行。 他生出一种自卑,徐从溪与图雅在校场斗在一处,他就有这样的感觉。 他们是那么般配,站在一起如金童玉女。 此时此刻,他不止为自己,也为从溪难受,更为图雅。 徐将军绝对不肯为了从溪得罪李慎。 徐家不会娶过往不干净,还是女匪首的图雅。 图雅与从溪注定是场苦恋。 李仁起身,他甚至没提让图雅嫁给自己,她有了心上人,说也白说。 这么久的相处,他自认为了解图雅的性子。 或说,了解这一对兄妹的性子。 “苏和,太子还说了什么?我皇兄那人,不会只利诱,定然还会威胁。” 图雅冷静下来,合欢取了衣服来叫她换,又帮她擦头发。 她回头冲合欢笑,把合欢惊呆了,“姑娘笑了哎,这是姑娘来宫中头次对奴婢笑。” “我们先更衣,哥哥等着我。” 除了嗓音依旧嘶哑如男子,她身姿体态已有点女儿模样。 李仁一腔苦涩,“我教了那么久都没教出她,她只和从溪打了一架就变了样。” 满京城,也只有他配得起她。 “说吧,趁着她不在。”李仁与苏和两个失意男人面对面。 “图雅不肯,我得死。” 若没有从溪,李仁的计划如期进行。 只要告诉图雅这些话,太子与图雅就再无可能。 自己再向图雅提出让她嫁给他。 他会感动她的,他会给她所有他拥有的东西。 如果她想当皇后,他会更努力谋划。 李仁的感情并不廉价。 第1126章 剪不断 李仁虽对苏和素无好感,此时却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 “你可以离开。”他建议。 “那样她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更无依靠。” “除非看她幸福,不然我不走。” 这男人沉默寡言,所有深情都藏在行动里。 “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图雅换了衣服出来时,苏和已经走了。 李仁让苏和告诉太子,自己和图雅都没当面给出答复。 李慎一点不急。 他刚刚尝到做皇帝的滋味。 哪怕出手做不道德的事,对方也不敢当面对抗皇权。 李仁没订婚,图雅就是自由的,他要求娶,李仁没理由拒绝。 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李仁独坐空房,形单影只。 图雅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暗夜的雨下得如世界末日。 她心中甜蜜,他满腔苦涩。 “你回来后就变了。” “再也不见你像从前进到寨子中那么轻松快乐。”图雅说。 “这里十分豪华,东西样样精致,可是代价很昂贵。”李仁注视着无尽的雨夜。 “你付出了自由,为了什么?我不理解。你们都很有钱,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为什么要困在这华丽的牢笼中?” 李仁眼中浮起雾气,他咬了咬嘴唇,问她,“你懂什么叫皇权吗?” 图雅想了许久,回答,“是治理国家的最高权力?” 李仁摇头,“是支配别人的权力。” “你以为你有自由,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怕你是土匪,也归皇权管辖和支配。” “你已被看见,还以为想走就可以走?” “你以为太子监国真的只是管理国家?” “除了国家,他还能管所有一切。” “你走不了的图雅。” “苏和也走不了。” 图雅愣住,两人的情绪被巨大的雨声笼罩。 之后几天,图雅的甜蜜被不安代替,她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不再爱笑,不再去院里荡秋千。 这么多日子过去,她甚至又换了衣服,戴上面具去了校场。 徐从溪如同消失了一般,没一点音讯。 她不服,向李仁要了腰牌出宫直接去到国公府。 门房问她是谁。 她张开嘴,却答不出话,她是谁? 是李仁的随从? 是徐从溪私定终身的爱侣? 是从边关来京的土匪头子? 她答不上来。 最后勉强说自己是从溪的友人。 “他病了,见不了客。” 图雅怎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她一直等到天黑下来,跳墙进入国公府。 但她没想到,国公府竟然这么大,有几百间屋,她跟本找不到心上人在哪间屋中。 她潜伏于屋顶,从怀中摸出骨笛,吹出凄厉的声响。 那声音似乎要诉说心曲,幽怨呜咽。 吹毕,她站起身四处观察,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一间屋里的灯火变得忽明忽暗,像在发送信号。 她跑到那处房顶,揭开几片瓦,从顶端向下看,见从溪就在房中,端着一盏灯在窗前摇晃。 她无声从房顶偷偷下到房梁,自高处观察从溪。 见从溪不停摇着灯,慢慢从期待到黯然失望。 “我可是疯了?竟以为她来了。”他叹息着。 图雅坐在梁上心中一片柔情。 “徐兄等待哪家姑娘?” 她从梁上悠然发问,从溪喜悦之余责怪她,“眼见着我急,却不动,真是……” 她悠忽从梁上跃下,他伸手接住她,轻轻放到地上。 她却勾住他的脖颈不松手。 “我被父亲和祖父关起来啦,所以见不到你。” “我从没怀疑过你。” 两人挑灯夜话,聊徐从溪的经历,聊图雅的生活。 聊京师聊贡山。 聊从溪将来会守卫的边关,聊如何带兵。 图雅告诉他边塞的风有多硬,酒有多烈,天有多高,土地多么辽阔。 生活又苦又甜。 听得从溪一片神往,有她相伴就算边塞,也可是以第二故乡。 他们志向相投,爱好相同,简直天作之合。 天色微明,图雅要离开。 从溪坚定地将她搂在怀中,“我只肯娶你。你放心。” 图雅点头,“放心。我只肯嫁你。” …… 自从图雅不小心现了真容,李慎对她起了心思。 仁和殿已处在李慎的严密监视之下。 图雅出宫他知晓,在外一夜没回来,他也知晓。 盛怒之下,李慎在第二天傍晚时,直接拜访徐忠的国公府。 看着跪在地上身经百战的徐忠低眉顺眼。 李慎心无波澜,直接问他,“你可知从溪行为不检?” 徐忠怎能不知李慎所指何事? 从溪回家少见地兴高采烈,告诉父亲为自己提亲。 待问到是哪家千金。 从溪却说是李仁从边关带回的女子。 连人家确切的身世都说得含糊其辞。 没有任何家世便,经历也不清不楚。 这样的女子,无论如何不可能进国公府。 当年徐乾娶了个异族公主,最后的结局,徐忠看在眼里。 这些事只有徐乾不知,全家心知肚明。 他们这样的人家和皇宫没有什么区别。 最本质的区别,是他家没有那么高的权力。 论起吞人,不比皇宫慈悲。 这是个大家族,处处要循着规矩。 从溪明明知道,也清楚他肩上担负着家族责任。 他已被情爱冲昏头脑。 这孩子向来对儿女之情看得极淡,他生得那么漂亮,像极了他那个俊美无双的生父。 惹多少京师女子思慕。 他只把自己要建功立业挂在嘴上。 徐忠就怕他过不了情关。 越是这样的男子,钟情哪个姑娘时,更是痴心。 他跪下向李慎请罪,表明国公府的态度。 “此事国公府并不同意,我们已为其相看各世家适龄小姐,选定之后,便会为他……” “国公不必给本太子说这些家务事。我只告诉国公一声,那姑娘是太子看上的女人。” 他板着脸,“国公明白了?” “臣明白。” “你不明白,你儿子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你去问问。” “若是其他女子,我不与他计较,但这个姑娘不行。” 李慎说罢起身,一扫袖子,迈步离开正厅。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让徐忠平身。 徐忠膝盖有伤,他走后在家仆搀扶下才爬起身。 皇上在京时,从不让他下跪,十分体恤臣子。 怎么生出了李慎这样凉薄的儿子? 徐忠慢慢走向院内关起了儿子的房间。 进屋见儿子睡得正香,就知太子没在胡说。 儿子从不睡懒觉,这会还倒在床上,定是头天夜里一夜未眠。 他没打他骂他,甚至没叫醒他。 这些方法不管用,当年已经在徐乾身上都试过了。 他长叹口气,只有一个办法了。 第1127章 以爱为牢 徐从溪在半夜被爹从被子里拉出来。 房门洞开,外面的火把的光亮,让他迷糊间以为天亮了。 却见爹一脸悲痛欲绝,“儿啊,你叔叔他……” 从溪一个激灵从床上跃起,光脚站在地上,“叔叔怎么了?莫不是……” 他不敢说下去。 “大周防线已崩,你叔叔战败,下落不明,连皇上也失了联系……” 他的痛苦地用力握着儿子手腕,“你带兵快马去边境,经灵武以兵符调兵,无论如何,不能让北狄人过朔方!” “现在!马上!军情十万火急!” 从溪怎会不懂,自懂事起,他就被教导,一切以军情为重。 此时虽记挂图雅,可军人的天职流淌在血液里。 他马上肃然道,“爹放心。儿一定挡住北狄,将他们赶出大周!” 徐忠起身关上房门,拉着儿子在内室低语,“皇上久久不和朝廷联系,你要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国不能无主。” 从溪心中一沉,缓慢而沉重点点头。 徐家,一直不支持李慎做皇上。 他们假意中立,实则不然。 从溪走到书案边,拿出纸张,写了几个字,递给父亲,“爹爹,你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五皇子身边的图雅,切记切记。” 徐忠很庆幸自己没有明确反对过儿子与图雅。 将他关起来也只说令其冷冷脑子。 他才能这样信任自己。 徐忠利用了从溪的信任,他心中并无愧疚。 长房长子本就担负着家族兴衰的责任,怎能把心思用在私情上? 徐从溪从小按国公标准培养,未来要袭爵,要有很长的路带领全族走下去。 徐忠是个深沉之人,被太子点过,他入了趟宫。 直奔仁和殿见过李仁,提出想见见图雅。 一见李仁,便感觉事情不简单。 李仁的模样失魂落魄。 明明李慎喜欢的女子,却跟着李仁。 徐忠先就对图雅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这样的女人现在就搅得兄弟不和,不管嫁给谁,将来也是祸水。 李仁和李慎已经因为一个女人而闹得不愉快。 国公府的作风,向来避祸为上。 徐忠心中暗骂从溪。 家世再好,权柄再重,也不该与皇家的人起纷争。 李仁此时已听图雅表白心迹,正在难过。 徐国公来访过问图雅生平与身份。 他照实说过。 徐忠惊讶,一个姑娘也做得了匪首,手段不简单。 若是男子该多好,收到自己麾下,假以时日,也是员猛将。 可惜是女儿身。 这样的经历,若为男子,可以引以为傲,为女子却是污点。 整日与山匪厮混,打打杀杀,甚至不是平民出身,乃是绿林草莽之流。 若儿有意,将来做个小,或养在外他不会干预,眼见儿子和徐乾一样竟是情种,要娶来做正妻。 那真由不得他。 徐忠被李仁带入后院,偷眼看了图雅。 心中立时明白,为什么李慎、李仁、徐从溪会陷入情思。 莫说他们这些少年,便是徐忠生平也未见过这么独特美貌的女子。 美貌尚在其次。 她气质与世家女差别太大。 徐忠无心下一代的感情之事。 向李仁表明心意,“我们徐家不会娶这姑娘为妻。” “我会把从溪带出京师,请五皇子细思后面要怎么做。” 先把国公府从争端中抽离,李仁与李慎怎么争斗,他全不在意。 徐家一直摇摆不定的是李瑞与李嘉之间谁更合适做皇帝。 李慎与李仁一直没在老国公爷的考虑之内。 李慎私欲太重,李仁没半分靠山,又不得皇上一丝看重。 国公虽心中喜爱李仁,却只能依照国公家的传统,只筛选与站队。 他们不做任何皇子夺嫡的靠山。 …… 李仁如头困兽,若对手是旁人,他可以一争。 偏是太子。 就如皇上下旨要封某个女子为妃,所有人只能遵旨,谁能反抗? 图雅的意见从头到尾都不重要。 在宫中,女人只是任人分配的资源,是物件,是珍宝,独不算人。 …… 徐忠送走了从溪。 这是个大好机会,让从溪去找徐乾真正上上战场。 也可以破解皇帝失去联系之谜。 李慎的心思全在抢夺美人上,徐家才得了这么好的机会正大光明叫徐从溪带着八百私兵直接出了京。 八百兵掏空国公府。 京城内的所有官绅不得在府中养兵。 看家护院的兵卒是有数的。 什么职位可以拥有多少家兵各有规定。 八百就是顶尖的了。 这次造访仁和殿,徐忠内心产生一丝动摇。 与李仁谈话时,对方并没隐瞒自己在贡山边境的作为。 也告诉了徐忠,边境安稳后,玉郎被派去做特使。 徐忠表面只是客气夸赞李仁能干。 内心如地震般撼动了一直以来的信念。 他为李仁的勇敢、智谋、胆大、心细所震撼。 他没动库车一兵一卒,只用计便击溃边关部族,还铲除了贡山存在百年的匪患。 徐忠曾听过皇上提及,待平了北狄,定要举国剿匪。 这些匪人的存在就如健康之人身上的小烂疮,放任不管将越烂越大。 李仁,凭一己之力,为皇上平定贡山之匪! 他可是个没打过仗的养尊处优的皇子啊。 虽有金玉郎帮衬,实则孤掌难鸣。 李仁提及自己差点丧命于边境戈壁滩上,只是一句话,其中信息量却大。 他不得不对国公府的一直以来的判断产生怀疑。 李仁真的就不是上佳的皇帝人选吗? 可惜,李家的孩子们个个是大情种,现在传染得自家儿子也是如此。 他们尚年轻,并不懂得,姑娘再漂亮也有看烦看腻的一天。 男子志在功勋,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若他得了图雅,绝不会带她带入京师。 那如妖孽一样美丽的事物,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如果落在他手,定然处死这个土匪头子。 李仁若过得了女人这关,他就会重新考量是否暗中支持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子。 如果他斗不过李慎,因为个女人断送前程,那就是天意。 徐忠送走从溪,转头就烧了那封信。 连信上写的什么也没看。 可怜图雅根本不知道国公府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心爱之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京师。 图雅每日在仁和殿大门处徘徊。 连练功处也挪到离大门更近的二道院内。 她依旧穿男装,不再戴面具,也不再要求离开仁和殿。 ——什么也关不住她。 唯有以爱画地为牢,让她自愿困在皇宫之中。 第1128章 监视太子 最先察觉到李慎心思的是袁真。 她一直没忘了自己的使命。 处处观察李慎。 这些天,李慎魂不守舍,处在一种袁真从未见过的状态中。 会出神,会突然泛起笑意,会突然叹气,最重要的,他把王珍儿忘到九霄云外。 珍儿父亲来的信件拆都懒得拆。 这给了袁真喘息的机会。 一次玲珑处理东宫事务时突然见红之后,东宫理事之权落在袁真手中。 她会把事务汇总请示玲珑,处处把玲珑抬得很高。 实则趁机搜查一遍栖梧殿王珍儿的寝房。 可这里东西繁杂,小小密码本随便藏都够她费心的。 袁真找了两次,怕暴露踪迹,便改了主意—— 十二个时辰不分昼夜盯着李慎。 他总需要拿出密码本,只要跟定他,一定能等到他露出破绽的那天。 这日天阴沉沉的,李慎上朝。 袁真来到珍娘的房前。 这些日子珍娘几次请李慎过来,想求情出去。 总不得回信,她不敢放肆,心中焦躁,正在窗前踱步。 “太子妃日子不好过吧。” 珍娘扑到窗前,透着窗纱,用力瞧。 一道接道闪电划过灰暗苍穹,雨却迟迟不来。 见是袁真,破口大骂,“你在太子耳边说我什么,害得我被关在此这么许久?” “他现在连我面也不愿见,总是如你这贱人的愿了!” 袁真透过薄薄窗纱依稀瞥见珍儿面目狰狞。 姣好的面容扭曲着,不由心惊,由着珍娘骂她,打心底升起一股悲凉。 她悠然叹气,“我从没恨过你,也没抢过李慎的宠爱,不知你为何如此恨我。” 珍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悚然住口。 方才的失态,可不就像个泼妇一般? 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袁真更加难受,她们彼此撕扯,始作俑者却仿佛不关他事,高高挂起。 “你来看我笑话,也看够了,你走!” “你振作点吧,才这么点坎坷就受不了,我告诉你,皇后被李慎放出来又回了清思殿。” “!!!” 袁真冷笑,“她被关了多少年?你才几天?” 珍儿被消息震惊,冬雪她们几个被李慎禁止来此处瞧她,其他下人不敢多嘴。 她不止没了自由,还如瞎子聋子。 气苦到极致才会在见到袁真的一瞬间崩溃。 她擦了把脸透过窗子追问,“怎么回事?” “皇上离京先还有捷报,后来突然断了消息,宫中一片紧张。” 她又告诉珍儿第二个消息。 “还有件大事。”袁真淡然又带着股悲天悯人的伤感,“李慎最近冷落你并不为我。” “他看上个姑娘。” 袁真撇嘴露出个嘲讽的笑,“别说你,他连我看都不多看一眼,呵。” “我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那姑娘性烈如火,是五皇子从边境带回的女人,藏在仁和殿。” “身手非凡在围猎时以男装示人,不小心露出脸,成了咱们爷的心病,朝思暮想。” “五皇子那样子活像被咱们太子喂了屎,想来姑娘本是他的心上人。” 珍儿愣住,继而大笑,“这可有热闹瞧了。” “可是终究又能如何?五皇子没资格和太子抢人,抬入东宫也是早晚的事,我们又多了个姐妹。” 她凄然笑着,却发现袁真一直对着窗子,目光像透窗子注视着自己。 王珍儿被她看得发毛,发疯地拍着窗棂,“袁真,什么意思,你说!快说!” “请太子妃冷静些,想被人当成疯子你就用力闹。你心中把我当做对手,你不配。” 珍娘被她骂得如被抽了筋,瘫倒在窗边。 袁真看不到她,只听到低泣。 袁真眼睛瞧着珍娘的窗子,听着悲伤的抽泣,一步步退开。 这里的女人,个个可悲。 玲珑挺个大肚子,整日不见李慎,以为自己不招夫君喜爱。 一遍遍追问袁真,“我做错了什么?为何太子不愿见我?妹妹帮我说说好话。” 王珍儿虽不争恩爱,在权力争斗中却因为没有宠爱始终不能得心应手。 不管真心假意,攀附太子争宠是达到政治目的的手段。 有人求爱有人求权,无人得偿所愿。 她这次来瞧珍娘,是希望对方能出力阻挡李慎求娶图雅。 见其连自保尚且困难,知道无望。 袁真心疼那素不相识的姑娘。 她不想那样出色的女人,落入这吃人牢笼中。 …… 夜已深,袁真习惯了李慎不再到她房中过夜。 她无所谓,换上夜行衣伏于栖梧殿顶。 在珍娘房间正上方小心揭开瓦片,就这么伏在房顶上。 一夜又一夜,她硬是这么挺过来了。 对于她这样的探子来说,这只是日常。 先前走水时,她确定本子就在此殿内。 这天等待之时,因为天气已经变冷,伏在屋顶一个时辰就冻得袁真手指发麻,昏昏欲睡。 所伏之处突然亮起光,她顺着光向下看,见李慎将一张信纸铺在桌上,走到珍娘日常用的梳妆台前,抽出她放首饰的小屉,拿出一支华丽的发簪。 原来,密码只是张纸,而不是她一直以为的一本。 那纸,藏在空心的簪身中间,抽出来对着信看过后,他又放了回去。 之后吹熄灯,离开栖梧殿。 袁真马上行动—— 一旦李慎对珍娘彻底失去信任,这张纸会被重新藏起来,到时更难找。 袁真受训项目有记忆一项,她取出纸张,放低身子将密码硬背下来。 之后迅速跑回自己房中,默写出来。 又连夜盗出太子密信,对着密码,终于知道李慎一直密谋之事。 看着信上内容,袁真惊出一身冷汗。 她想马上起身到长公主府去禀告! 走到凝香殿门口又折回,现在不行。 越是重要内容,越不能惊动李慎。 恐怕他对自己太子之位不稳已有警觉。 袁真再也睡不着,等着天亮。 此时出宫不便,她要先去见个人。 苏和。 李仁叫她给太子出主意把苏和调在身边,意在威胁图雅。 苏和也是袁真盯住的对象。 这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闷雷从天边滚过,雨滴终于砸落下来。 第1129章 淫威之下 处理完朝政,李慎散了所有朝臣,包括平时总在厢房处理折子的内阁大学士们和常太宰。 空荡荡的殿堂之中,李慎向上迈了一级台阶。 他在宽大的龙椅上慢慢坐下,从上向下俯视殿内平日里臣子们跪拜的青砖地,以及高门外广阔的场院。 极目向前,又是一座殿宇,逢年过节时与大臣们举行欢宴所用。 汉白玉台阶每一阶都通向权力顶峰。 他在书案上写就一道太子口谕,墨汁淋漓,盖上太子印玺,交给夏公公即刻宣令。 权力就是支配。 …… 李仁跪在仁和殿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夏公公来传令。 宣宇文成即刻到英武殿见太子。 夏公公先行一步,许图雅更衣后再去。 同时,袁真听说苏和不在东宫营房内,方才被太子随侍叫去了英武殿。 她顾不得许多,拿了东宫侍卫腰牌,自己更换侍卫衣装,冒着大雨向英武殿飞奔。 滂沱的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袁真边跑边想着保下图雅与苏和的办法,心中乱做一团。 从皇上离京,李慎真正掌权,就越来越失控。 她跑得飞快,从边门进入东暖阁,自暖阁悄悄走到关闭的房门前,竖起耳朵偷听。 图雅换了衣服,打起一把伞,口令没召李仁,他依然坚持远远跟在图雅身后。 “若有什么事,我……”李仁打住话头,真有事他能怎么办? 英武殿侍卫不听他命令。 他的侍卫没权力也不敢和李慎的侍卫拔刀。 敢出一招,就是弑君。 在顶级的权力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图雅穿条素雅的裙子,没有普通女子穿的那样长,她拿到裙子大胆截短露出双足。 脚上不似宫中女子穿着绣鞋,而是穿着双靴子。 宫中没有女子穿靴子的先例,所以没有鞋样。 李仁亲自出宫帮她订制的浅色靴。 靴筒外绣着精美同色花朵,不细看发觉不了。 她改不掉随身带着武器的习惯。 李仁又帮她打造一支精美匕首。 做得十分小巧,是李仁哄着图雅玩的。 在宫规之内,他尽量满足她所有要求。 匕首手柄是黑色,镶嵌了红宝石。 她把它插在靴筒中,日夜随身带着。 乌黑的头发束做马尾,没戴任何首饰,只束着与衣服同色的发带。 油纸伞下的姑娘在昏沉的雨幕里,如一道光劈开雨幕向英武殿靠近。 她低头缓步走上台阶,抬头看到正对殿门跪着一人,早已湿透。 两排侍卫肃杀列阵大门两侧,如寺中泥塑金刚,一动不动。 那朱红的大门在阴沉的天空下,因为濡湿反而成了更鲜艳的红色。 男人跪得笔直,只是看到背影,图雅心跳已经加快。 风吹过,她稍不注意,伞被吹翻,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 “苏和!!”她沙哑的叫声被风雨吹散,苏和似没听到,纹丝不动。 她跑入殿内直视着台阶上的太子。 “为何罚苏和跪在外面?” “他犯了东宫之规,太子训导有何不妥?”李慎再见图雅,仍然震惊于她的美。 这美无关装扮,哪怕如此狼狈,她依旧让人震撼。 “再说,当日他告诉我,你们只是几面之交,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是我义兄,请问太子他犯了什么规矩,要处以什么样的处罚?” “你这是和太子说话的规矩?哪怕我现在下令杀了他,你也无权过问。” “不过既是你义兄,如果与太子有亲属关系,却是另当别论。” 他看着图雅,带着一丝凝固的笑容。 图雅咬牙,她看着李慎,秀气的五官,轮廓与李仁很相似。 黑眼睛阴鸷无光,说不出的令她恶心。 让她嫁给这样的人绝不可能。 “那太子就与苏和义结金兰吧,这样我们三人都有了关系。” 李慎一拍桌子,“宇文图雅,你狂妄,跪下!” 图雅不动,李慎向门外看一眼,马上进来两个侍卫,按着图雅肩膀,硬将她按着跪在堂中。 “别逼她!太子要罚请罚苏和一人,是苏和无用。” “是吗?我身边倒真不需无用之人,那就罚你,杖毙,看你义妹份上,给你留下全尸。” 侍卫手一松,图雅马上跳起来跑出殿外,扑在苏和背上,“要打死他,先打死我,我们兄妹一起死!” “走开,你搅和什么?!”苏和满脸雨水,倔强挺直着身体。 在这辉煌的殿宇之下,他如只蝼蚁一样渺小。 “滚!别让我的死毫无意义。你要活着。” 侍卫上前,面无表情拉开图雅,有人已持棍打在苏和背上。 那棍内灌了水银,密封起来,一棍下去,苏和感觉自己骨头似断掉,一下就扑倒在水坑石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让我想想。住手!!” 李慎抬手,侍卫松开手,图雅跌在水中,四肢着力爬到苏和身边。 才一棍,苏和口鼻向外淌血。 他顶不住三棍,真就会死。 图雅抱住苏和,苏和睁着眼睛,眼神清亮,“没关系,这么死了倒是痛快,只是不值。” 他笑了一下,血从嘴巴里喷出来,染红图雅前胸。 图雅抱着苏和如被捕兽夹困住的野兽,号叫着,却无计可施。 自从苏和落入陷阱那一刻,命运好像已经提前写好了结局。 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头一次嚎叫着哭出声。 “我们离开京师,不再回来,让我们走吧,让我们走啊!!” 她的嗓子已喊不出尖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大雨吞没了。 李慎根本听不到她的喊声。 只是静静注视着图雅一点点崩溃。 这样骄傲的女人,必须要把她的傲气、尊严全部打碎,在他手中慢慢重塑。 才能把她变成他想要的那种女子。 她的美是稀世珍宝,既是珍宝,只能归国君所有。 哪怕收藏,天下只他有资格。 见女子虽伤心却并没有松口的表示,李慎再次示意。 …… 袁真在内将一切看在眼中,听在耳中。 见李慎真要打死苏和,她头脑一热伸手就要拉门。 却被人一把按住。 她诧异回头,身边站着一脸凝重的李仁。 他对她摇头,“别去。你出去也没用。” “我去。” 李仁说罢从旁门出去,进走雨幕,绕到正门口,一撩袍子,跪倒在雨中。 “太子,请恕臣弟隐瞒之罪,臣弟没说实话,我与宇文姑娘私定终身,已有男女之情,碍于身份和对宇文姑娘的保护,故而没说实话。请太子恕罪,也收回成命。” 李仁自然不会只有这一招,他与图雅先后出门,却来晚了,是因为中间他叫人去搬救兵。 这一关,李慎走了明棋。李仁应对只靠自己不可能过得去。 第1130章 图雅的决心 李慎没想到李仁为救图雅,愿意给自己泼脏水。 “臣弟别无所求,于功业上无能,只求得一知心人,将来待父皇归来,许弟带着爱侣出宫,遍洲大周河山,如此而已。” 他深深以头触地,姿态谦卑恭敬到极点。 这句话表明他的心迹,无心朝政,不会与太子为敌。 李慎满意地看着自己同父的弟弟以这样的姿态,匍匐于他脚下。 图雅此时眼见苏和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微弱—— 这一切,都因为她这张脸造成。 她心下发苦,怪不得打她小时候起,父亲就不让她露出真容。 父亲是多么有远见,女子过分出色的容貌,有时是灾难。 她毫不犹豫,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对准自己的脖子,大声说,“苏和若死,我这个义妹也不独活。” 为表自己的决绝,她手起刀落,周围人惊呼着想救却已来不及。 自左上到右下,由眉骨经鼻梁至脸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吓得李慎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下了台阶,走到门边停住脚步。 这时,血才从伤口里渗出来,慢慢变成流淌,李慎方知她非为了吓唬人,而是下了狠手。 “宣太医,快宣太医,快!!”李慎失态地狂叫起来。 这一幕被急匆匆赶来的太宰和归山全部看在眼里。 李仁让自己的贴身太监骑快马出宫请来太宰和归山,并让他传话,说太子要抢夺自己已有夫妻之实的妻子。 还要废黜太子妃,立自己的妻子为新太子妃。 这么大的皇家丑闻,且有违人伦,太宰和归山决不允许。 一听到信儿,马上赶向皇宫。 不止看到太子逼迫女子,还看到太子是从龙椅上走下来的。 归山长舒口气,他终于有借口对内廷各宫加派人手,严格管控。 他的防卫之权独立于太子监国之权,只受皇帝垂直管理。 皇上只要还是李瑕,归山就能以太子“大不敬”为由,对宫殿严防死守。 太宰与归山跑上前,跪在殿前阻挡李慎杀掉苏和。 两人皆初次见到图雅,被女子凄艳的面容震惊。 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孔被鲜红的血水沾染,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如此血腥的画面却依旧遮掩不了她容貌的姣美。 怪不得。 归山心中马上信了李仁的说辞。 接到信时,他只想着过来瞧一瞧,并不大相信李仁所说。 皇子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他不信太子会为个女人坏了自己名声。 李仁有什么?一个不得皇上重视的皇子,所有资源都是其他皇子看不上的。 此时见到这女子凄绝美艳的姿容和冷硬到底的仪态,才相信了李仁。 “请太子冷静。”常宗道跪在雨中肃然劝谏,“莫逼老臣请出皇上圣旨罢免太子。” 他所言内容犹如雨中惊雷,炸得李慎一惊。 “太子太不检点,您是监国,不是窃国,莫让老臣难为!” 常宗道看到太子私自坐上龙椅,心中极为不悦,这和放出皇后是两回事。 皇后之事虽不占理,却占了母子情和孝道。 私坐龙椅的性质却严重。 逼得他拿出辅政大臣的资格去压太子。 “常大人,你只是辅政大臣,别忘了臣字是何意思。” “臣是皇上之臣,暂时归太子约束。”他沉甸甸苍老的声音,如洪钟响彻暴雨之中。 连太子亲卫也低下了头。 无人敢于硬杠这位大周朝最有威仪的当朝太宰,更何况他怀揣圣旨。 “跪到一边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起来。” 李慎见图雅坏了脸面,一肚子怒意无处发泄,干脆令天子亲封的辅国大臣跪在殿下廊下。 以侮辱他二人来发泄怒意。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终于等来了太医。 太医院不止来了院正,女医部也来了杏子的得意门生。 院正一见这样的伤,吓得直翻白眼,这伤不致命。 但是很明显,太子不是让保她性命,而是要在这张如玉的脸上不留瑕疵。 大雨也浇不灭他的恐惧,他看了女医一眼。 对方还算镇定,上前道,“容臣女先为姑娘止血。” 图雅手里的匕首一直没松开,处于警戒状态,闻言将刀尖对准自己脖子,声音如抛出去的石头,“治他,他活,我活,他死,我死!” 苏和被方才那一棍打得口鼻流血,又被冷雨一直浇着,已经晕倒。 “抬进厢房,生火!”李慎大声吩咐。 理也不理跪在檐下被雨水淋透的常宗道和归山。 侍卫把苏和抬入殿中,太监急着升起火。 “我尽力救他,宇文姑娘先止血好不好?”李慎放轻声音,劝说图雅。 图雅看向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锋,若不是苏和还在救治。 她现在就能近距离扑杀了李慎。 这是最好的时机,她随着太医进入殿中,离他够近。 他身边只有两名侍卫,她的身手足够敏捷,泼出性命,一举就能刺死李慎。 念头起,杀意迸出眼睛。 激得李慎后退几步,连声道,“来人,护住本太子。” 时机稍纵即逝。 图雅轻蔑扭开脸,哼了一声,向殿内去看苏和。 “内脏已破,苟延残喘而已。”太医小声说。 苏和口中涌出的血,带着泡沫。 袁真被李仁拉住后,见李仁去了前殿,就悄悄离开了。 他若无法救出图雅,她过去也是白送人头。 李仁跪在殿内大堂,与归山太宰隔着一道门。 “五弟,你去劝劝宇文姑娘,别让她死了。”李慎丧气地说。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受到太子青睐,许以国母之位,不止弃富贵如敝屣,还舍得下狠手毁掉女人们最看重的脸面。 那一刀会有多疼? 她如远山般的黛眉一下未皱。 仿佛割裂的是旁人的肉。 女医温柔对图雅道,“小姐,我先为你止血。” “我不要!”图雅眼中除了绝望就是空洞。 苏和对她的意义,非身处其中不能体会。 这是她与这世界最后的牵绊。 李慎看在眼里,瞪着李仁。 李仁心一硬,上前握住图雅的刀刃。 用力抢夺,锋利地刀刃割伤了他的手掌。 他如浑然不觉,看着图雅,声音低沉温柔,“你不止有苏和,还有我。” “我中意你有多久了,你不知道吗?” “我待你好,你没觉察吗?” “我这么不招人待见吗?”他哽咽住,“生在天家,却是父皇所憎恨的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奔走四方,想得到父皇一点看重。” “父皇子嗣众多,我母亲是被他所厌恶的女子,所以我的出生带着罪孽。” “遇到你,我想把心都掏给你,想待你好,我以为你会看到我。” “原来我对你也并不重要。” 他眼睛通红,滚下泪来,“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别说毁了脸,就是少条手臂,我也会娶你为妻,你能不能看看我?” 血顺着他的手掌流到衣袖上。 图雅眼睛一下也没瞧在李仁身上,眼中却也流出眼泪。 “不值得。” “若你对苏和值得,我对你也值得。天下感情莫不相类。” “你既心痛,便知我此刻心痛,你为他死我也可以为你而死。” 图雅握着匕首的手指终于松开,她捂住脸大声哭起来。 “为什么?都是我的错,却让苏和承担这一切,被夺走性命!!” 她浑身颤抖,用嘶哑的嗓子吼叫着,控诉着。 第1131章 亲人逝去 李仁用力把她禁锢在怀里,合欢此时得了消息已经赶来。 一看到图雅便痛哭出声,“我的小姐,你受的什么罪啊,合欢来晚了。” 李仁见她过来,松开手,把图雅交给了合欢。 “老夫尽毕生所学,可以先维持这位大爷的性命,至于能到什么时候,看他求生欲望。” 图雅被合欢架着坐在凳子上,喂下安神汤药。 她不肯离开,只肯坐在床边的地上。 药效发作,她头抵着床沿沉沉睡去。 李仁把她抱到贵妃榻上,和苏和留在一个房间中。 又叮嘱合欢不得离开小姐半步。 同时示意医女可以为她医治伤口。 他则走到正殿,迈出殿门,和太宰与归山并排跪在一处。 李仁先是给了太宰和归山一个坚定的眼神。 与平时藏拙的模样完全不同,那眼神沉着而又充满灵气。 冲着殿内抱拳朗声道,“宇文姑娘虽不守礼法与我私定终身,但为当时情势所迫。臣弟的性命也是她所救,故而生死不能相负,请太子成全。” “私坐龙椅,是为行为不检,夺人妻子,是为德行有亏,臣为首辅大臣,有权直谏太子。”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李慎已被逼得下不来台。 他疯狂在殿内走来走去,如一头困兽。 在图雅那里受到的挫折,此时此刻完全爆发。 不顾太子之仪,他拔出侍卫的佩剑冲出殿外,癫狂大笑,“一个死老头子,敢对着本太子狂吠,谁给的你胆子?你说有圣旨,请问旨意写的什么,在英武殿你也敢撒野,我现在就处死你。” 他眼圈子发红,失了理智。 不知何时雨住风歇,天空依旧阴沉。 一乘八抬大辇匆匆向这边移动。 只见大辇停在玉阶前,皇后头戴金凤衔珠步摇,身着皇后朝服,稳稳从辇上下来。 缓步走上台阶,来到屋檐下,先伸手扶起太宰与归山。 又对李仁道,“好孩子你先起来。” “谢母后。” 皇后所为出乎李慎的意料。 他带着怒意看向母亲。 皇后以眼神安慰几人,返身面向自己的儿子,抬起手毫不留情给了太子四个耳光。 把李慎得发髻都散开了,也彻底打愣了他。 “你哥哥失心疯,莫与他计较。”她对李仁道,“快把那姑娘带回去,好好养伤。” 李仁带着众人抬着苏和和图雅离开。 她伸手做个“请”的姿势,让太宰和归山入殿说话。 归山内敛深沉。 他与太宰同时看到太子不检点的行为,已决意施行紧缩式宫禁管理。 所以心中并不怎么生气。 太宰最要脸面,如此已丢尽了老脸。 他现在是大周职位最高的臣子,百官表率。 被太子羞辱至此,气得雪白胡须不停抖动。 “常太宰,请进殿中说话。” “归大人,请殿中说话。” 她态度谦和端庄,不容拒绝。 两人进入殿中,皇后又叫人搬了椅子请二人坐下,施施然向两人行礼。 两人屁股方才落座,一下又站起来。 “我替我那狂悖无礼的儿子向两位大人赔礼。” “皇后娘娘,如此折煞我二人了,您与太子是主子,我们是臣子受不得这么重的礼。” 常大人客气冷淡地说。 “逆子。进来。”她沉声喊李慎。 李慎走入殿中,依旧不服。 皇后肃然道,“给两位大人赔礼,之后去给你弟弟赔礼,一国太子,为一个女人,闹成这样,可笑!” 太子还想狡辩,被皇后打断,“我会送他到太傅那,让太子好好受教。” 她长叹口气,对方是太子,已经成人,除了说教几句,又能怎么办? 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根本对改变李慎无计于事。 说了好一会儿赔罪的话,才稍平了太宰的气,归山倒是一直带着笑,口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怨怼。” 两人告辞出了英武殿。 走到四下无人之处,归山突然开口,“太宰怎么看?” “哼,还用看?”太宰背着手,口气如这低沉的天空一样压抑。 “皇上将这万几环宸交付与你我之手,暂为看管,如果我们守不住,愧对皇上信任,愧对先祖。” “太子从前看着只是有些阴郁,行事无视规矩,胆小谨慎,不曾想皇上离开后,他变化这么大。” 归山缓缓开口,“这才是最可怕之处,他若只是行事无状,胆小谨慎还好办,偏偏……我很怕……” 他目光含着未出口的千言万语,看向太宰。 “常太宰,不知你处理政务有什么能牵制他的办法,我的防卫权却不归他所辖,自明日起,我这边布防会更密更严,不能让这宫防在姓归的手里被破坏喽。” “政务倒还正常,只要我在,不会给太子机会,只怕背着我们……” 两人满腹心事互看一眼,迈着千斤重的步子离开皇宫。 归山马上去调派人手,加强宫内外防卫。 甚至连京郊也加派人手巡逻。 甚至把负责京城治安的所有衙门集合起来训话,布置巡防任务。 他仍然穿着一身湿衣,大马金刀坐在衙门廊下训话。 众多大小官员并武官头目密密麻麻站满一院。 他竟不辞辛苦翻看值班文档,亲自过目,并重新加排班次。 所有人都感觉到京中要出事。 …… 图雅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间。 再一转头,一人伏在自己床边,感觉到动静,支起身体,却是李仁。 见她醒来,李仁揉揉发红的眼睛,“还疼吗?要不要去看看苏和?” 她一下坐起来,低头找鞋。 “别动,别低头。”李仁弯腰找到鞋子,蹲下为她穿上。 “我没事,脸上的伤也不大疼痛。”图雅的伤因为太长太深,被女医用布缠得满头满脸。 李仁心疼她,没出言责怪,带她走到苏和房中。 宫女太监精心照顾着他。 然而因为那一棍不知打坏了哪处脏腑,太医也束手无策。 苏和已是半昏迷。 图雅跪在床边,扶着苏和的手臂,眼泪一颗颗掉下,打在苏和手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飘忽,看向图雅身后。 “李仁你先出去。”图雅头也不回说道。 “都出去。”她又道。 屋中空空,图雅抓牢苏和的手,“哥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对不起,没照顾好你。”苏和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抬起手想为图雅擦拭眼泪。 眼泪越擦越多。 “我好后悔,当日,在山寨,该杀了他,便没有后面这么多事。” 苏和不甘地瞪着房梁。 图雅无声痛哭,“不怪你。要怪也该怪我。” 这又能怪谁呢? 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怪谁? 苏和在战场上几次从鬼门关闯过,箭伤刀伤不知受过多少。 他身如铁打,怎么只挨了一棍,就会死去? 她不愿相信。 “我太倔,当时答应他便没这些事了,都怪我。”她抓住他的手痛哭。 苏和无奈又爱怜地看着她。 “说好照顾你一辈子,我失言了。图雅答应哥哥,不可再伤害自己,好好活下去。” “你是大山养大的孩子,你生着翅膀,离开这里,过你想过的生活。” 他嘴里涌出许多许多血,图雅心生恐惧。 想喊人,苏和手似铁箍抓紧她,“答应哥哥一件事。答应……我。” 他用力想抬起身子却抬不起。 “别浪费时间,快答应我。” 图雅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用力不停点头。 “不要为我报仇。你已经答应啦。唉,我看到爹爹和娘亲来接我。我好高兴又可以和爹娘在一起。” 他呓语着,声音缓和着低了下去。 脸上浮起奇异的笑,温暖又安静,目光穿透图雅看向她身后。 好像真的见到爱着的亲人。 他紧紧抓住图雅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慢慢无力滑下去。 图雅伏在他手臂上,无助地拍打着他的胸膛,沉默而剧烈的痛哭着。 巨大的孤独与悲伤将她笼住…… 第1132章 焦灼的等待 英武殿内,太宰与归山连一个眼神也未给太子,得了皇后口令,径直便离开。 李慎感觉受到轻视,一怒之下抓起殿边熏香炉砸在地上。 犹不解恨,将花瓶推倒,抓起什么砸什么。 今天真是一团糟。 苏和活不成,倒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美若天仙的姑娘不但没屈从于他,反而划伤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一想到那张能让他心跳加速的面孔,他气性便压不下去。 阴着脸坐在椅上,心思不宁,很想去瞧一眼,很想亲自屈尊与她解释一番,也许那姑娘吃软不吃硬。 也许…… “慎儿。”皇后打断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望向母亲,带着不甘。 “母后为何打儿子?太宰与归山是我的臣子,听从孩子儿是为臣的本份。” “哪怕我做的不对。”他加了一句。 “看来你也知道你自己所为实在荒唐。” 皇后语气虽还温和,但不满之情已表露无疑。 “你不但看不清自己,也不了解你父皇。” “你也太小看他了。你认为他只是任命常宗道和归山为辅政大臣而已?他们手中可有密诏专用来在万不得已时制你?” “我们既有打算,但不能轻举妄,你惹这些当朝权臣做什么?!” 皇后心中对李慎失望至极,只恨自己不是男子。 不然推翻李家王朝,改为王家的有何不可? 天给了他一副男儿身,他却不争气。 可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李慎养着一支可观的私兵,并没在京师附近。 他所购的铁矿全部打成兵器,运往自己的秘密囤兵地。 那支军队归他和皇后直接指挥。 军队的军官与将军也与朝廷没半分关系,只听从于皇后与李慎之命。 可以说,他们在朝廷之外建立了自己的小朝廷。 这件事由皇后始。 皇后被关起来后由李慎继续。 十年经营,等来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不能看着李慎的荒唐毁了自己十年盼来的机会。 到时,皇上不论胜败,必然十分松懈。 战争结束,重兵回囤兵地,皇上只带万把队伍回来。 那个时候,她的兵将于合适的位置袭击皇上,有很大可能一击必胜。 她没想到自己竟能等来这样的机会。 愚蠢的李瑕会亲征,他出宫便是离开最安全的地方。 她与李慎的计划是皇上只要立储,便带兵杀入京师。 只要速度够快,杀了李瑕,杀了所有成年皇子,只余李慎一人。 勤王之师入京也只能拥立李慎。 皇后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好运临头,李慎被封为太子。 真是天助皇后。 可是她等不及,也不敢赌皇上是真心立李慎。 慎儿这些年做下不少荒唐事。 足以说明他不堪大任。 她心中的火本已半熄,直到得知儿子如今是太子。 她被压制的火焰轰然而起。 李瑕能当皇帝,她为什么不能? 只要权力在手,她一样可以号令群臣,成为一代令主。 男人做得了的事,她也做得了,她只是没有立于权力巅峰的机会。 她在幽闭期间读了许多书,对治国有许多自己的见解和方案。 心潮澎湃之间,李慎突然说了句,“母后,儿子真心想娶宇文姑娘为妻。”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凉到心窝子里。 皇后用力喘息几下,真想一巴掌扇死这个不争气的亲生儿子。 她几乎抓狂。 若说皇权是山峰,李慎出生离那峰顶只余一步之遥。 皇后所出嫡子,王家已经倒台,无外戚之嫌。 他想上位只需超过李嘉、李瑞。 李仁就是个废的,不用多考虑。 皇上儿子虽多,却全出自皇权稳固之后。 所以年纪偏小,而且身后并无位高权重的母亲。 有继位可能的儿子就他们几个年长皇子。 她心中烧着一团火,让她在这冰凉空旷的殿中来回不停踱步。 “李慎!你当上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她声音逐渐变大,“非在这种时候做那为情所困的蠢物吗?” “李仁把个野女人带入宫中,是因为他没有前途,你要同他相比?” “母后!那并非普通女人,你没见过她你不懂!” “哪怕她恢复不好,我也不愿把她让给李仁,他不配。” 皇后在英武殿咆哮起来,“你争点气行不行?老天爷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抓住过一次没有?” “再这样下去,我就赐死那个女人。你好自为之。” 她广袖一甩,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疾步冲出英武殿。 天空又飘起雨丝,似乎永无止歇一般。 她心中焦热难耐,走入雨中,任由太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声声呼唤着,“皇后娘娘请上凤辇。” 冷雨打不灭她心中的积郁,老天啊,你总算开眼了。 她越走越快,回头抢过太监的伞扔在地上,吼道,“别跟着我,都给我退后!” …… 李仁一直在外面等待着。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现在是什么想法。 是他让袁真透露了消息给李慎。 他明明知道太子性子,也知道苏和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苏和的死在意料之内也在意料之外。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境之下,苏和挨了一棍就没了命。 他后悔吗? 如果图雅没和苏和有那么深的感情,他并不后悔。 他只在意图雅,心疼图雅。 从门口看到图雅悲伤到似乎把心都撕裂的样子,他的眼泪也涌上眼眶。 他慢慢走入殿内,把手放在图雅背上,轻声说,“对不起,是我没护住苏和,是我不中用。” “你还有我,我会和苏和一样守护你,陪着你,一生不离不弃。” “你可以信任我。” 图雅几乎不能呼吸,听不进这些话。 她只是徒劳地抱着苏和,自己与这世间最后的牵绊就这么断了。 血水染红了她脸上包扎伤口的白布。 李仁无奈,只能又喊来合欢,自己退出殿外。 合欢进了殿内,只听里头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哭声。 他微微探身,见图雅被合欢抱在怀中,两人抱头痛哭。 哭吧,哭出来才会舒服。 李仁往门槛上一坐,抱着膝,天依旧阴着,雨水无边无际地飘洒。 他突然十分茫然,不知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心中有一小束火焰忽然闪烁起来。 对啊,他有归处,有属于自己的亲人,有能搂住自己为自己分担痛苦,分享快乐的人啊。 第1133章 日思夜想的亲人 在李仁温柔耐心的劝说下,又有合欢在一旁帮着,图雅终于慢慢接受苏和已经离世的事实。 她的心麻木地疼痛着。 那种真实的心脏上的绞痛几乎让她丧失行动能力。 苏和需要尽快下葬,她不能由着他就这么躺在床上。 于是李仁找了墓地,带着图雅一起将丧事办妥。 图雅如一具行尸走肉,按李仁的指导,给了苏和应有的丧仪。 漫天的飘散的纸钱,白色经幡都在提醒她—— 她真的没亲人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流一滴泪。 事毕,她倒在自己房间床上。 这几日的一切,如场噩梦,那么不真实。 有时一睁眼,以为自己还身处贡山的寨子中。 待看到精美华丽的装饰,才意识自己已经远离了家乡。 这里如此奢华,连房梁都装饰了纹路与彩绘图案。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中滋生。 李仁每日只在傍晚短暂来瞧她一下。 伤心的人,最需要的是时间和安宁。 两人一起看着夕阳熄了光晕,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闲话。 李仁只是重复地告诉她,“别怕脸上的伤,真正了解你的人不会在意你面容毁坏与否。” 图雅毫无回应。 他真的爱她,起于容貌,终于为人。 图雅长久地沉默,懒得说一句话,对所有人与事都产生深深的倦怠。 从前在山寨,再忙再累,整日提着脑袋过日子,她也没像现在这么倦过。 脸上的伤在愈合。 从溪始终没来过一点消息。 终于一天李仁来瞧她时,她开了口,“你帮我个忙,看看从溪是不是还被他爹关在国公府?” “告诉他我的脸毁了,让他给我回个口信。” 李慎与她并排坐在台阶上,他的手随意地架在膝盖上,听了这句话,头垂下去。 “怎么了?有什么坏消息,不必瞒我,直说好了。” 过了会儿,李仁抬起头,望向远处,缓缓说,“从溪带兵往北边去了,徐家军吃了败仗,他此去不知何时回来。” “无碍,我等他。” “除非他亲口告诉我他的心另有所属,不然我总等着他。” “图雅,”他转过头,面带悲伤,“我也喜欢你啊。” “可我对你只有兄长般的依赖,并无爱恋之情。以前不懂,以为对你的依赖就是喜欢。” “在遇到徐从溪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男女之情。” “你待我很好,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李仁起身径直离开这个小院,他实在听不得这种直来直去的实话。 事情已脱离掌握。 …… 心中堵得厉害,他骑马出宫却遇到归山派出的兵,对方拦下他,确认过身份,仍然客气地请他回宫。 归山已经出手,皇城中落日后巡逻的士兵一批接着一批。 奇怪的是,皇后和李慎安之若素,并没有因为归山的措施有任何慌张。 太宰也不再迁就李慎。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忍让,李慎都不会有所收敛。 只要皇上归京,就会废除太子之位。 皇上那边,就算有不好的消息,无论战败还是皇上龙体有损,此时也该传到京里。 他们终于意识到有小人作祟,并不约而同怀疑李慎。 可是这次,太子真的没有截取信件。 是真的失了联系。 怎奈常宗道已不再相信他嘴里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太宰和归山各自派出大批人手去北狄那边打探消息。 …… 李仁换了衣裳,出宫后在京中绕来绕去,确定无人跟踪,去了长公主府。 他此前已得知凤姑姑在皇后放出来就逃出皇宫。 后来知道姑母将凤姑姑藏在长公主府内一处偏僻厢房。 内院所有侍女都是她挑出来如袁真一样忠心的女孩子。 走马灯似的线人为长公主和凤药汇报宫中情况。 这些线人有李珺安插的人,也有凤药信得过的各处当差宫女。 李珺和归山各有各的情报来源,夫妻二人互不干涉,偶尔交换掌握情况。 李仁回京,凤药找机会与他私下通了消息,告知自己藏身处。 并告诫他万万不要马上来找自己。 李仁听从了凤药的建议。 宫中派来盯住仁和殿的人很失望。 此人一直在寻找凤药踪迹。 这人就是李瑞。 他手握明玉独苗的性命,以为明玉定然事事依顺于他。 李仁进京,李瑞就问明玉,与李仁关系如何。 “他是皇子,我是奴婢,他是主子能与一个奴婢关系如何?” “凤姑姑瞧着与奴婢交好,可也是奴婢的长官,您也看到了,她离开宫中,连声招呼也没同奴婢打呢。” “岂知是你自己做的不够好,才不得人信任?没用。”李瑞骂道。 明玉很委屈,“王爷问问去,凤姑姑性子一向谨慎,并非明玉不够努力。” “再说,您盯着凤姑姑做什么?现在太子和皇后不知密谋些什么,我虽在清思殿有人,他们说话都将下人全部遣出去,什么也听不到。” “皇后独信任翡翠一人。这个翡翠根本不睬外面任何人,傲气的很。” 李瑞冷笑一声,沉默不语。 太宰与李慎共事后才知道这个主子是不好伺候的。 李瑕讲理,也愿意体谅大臣,分得清忠奸。 李慎一味由着性子来,谁马屁拍得他舒服,他就重用谁。 完全不是人君该有的样子。 加上前番被李慎羞辱,太子是把常宗道得罪到底了。 李仁这些日子为个女人和太子闹僵。 李嘉不知忙些什么,心思全不在朝廷,一下朝就往军营跑,整日与武夫和曹家子弟混在一处。 他最需小心的就是李慎。 这个太子弟弟虽不中用,皇后却是个角色,不能不小心。 李瑞处事与他外祖很相似,稳重且多思。 安排事情十分周密。 “明玉,你务必为我盯严清思殿,懂吗?” “奴婢遵命。” 明玉与李瑞每次相会都在容妃殿中,李瑞会在偏房里等她。 每次明玉来,有接应宫女默默将她带到房里。 从未遇见过容妃娘娘一次。 也不知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做什么。 …… 长公主府后门打开,一人闪身进来。 一个侍女无声带着这人向府内最中间的位置走去。 李珺在府里中心位置单独辟出一块地,盖了个小院,这里独属于她自己。 女儿丈夫都不能入内。 里面摆放的东西都是她未嫁给归山时,尚在闺阁中喜欢之物。 其中有许多是与牧之有关的物品。 这里是她内心世界的延伸,她不许任何人踏足。 此时,却有个清瘦的身影和衣靠在床上。 侍女将人带到院门口,行个礼退开。 门打开,来人一见女子,难以抑制激动之情,“姑姑!!” 凤药抬头,她没提前接到消息说李仁要来。 此时喜悦与担忧一同出现在脸上。 “怎么这时候来了?没人跟着你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仁大步走到凤药跟前,将袍角撩起,跪在地上向凤药行大礼。 凤药扶他起来,有些诧异。 李仁抬起头,眼圈已是红了。 第1134章 一句话 “姑姑,我好像做错了事。” 李仁将自己在西北边境的所有遭遇讲述一遍。 连同他的私心,设计训练贡山匪徒与兰氏部落决一死战。 他抄了异族老窝,一举平定西北贡山段边关。 但行止有违仁义道德,欺骗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又将把女子带回京,因为其貌美被太子看上,而与李慎产生的矛盾都讲了一遍。 “姑姑。这姑娘孩儿必要娶她。” 凤药一直听着,一个多时辰中并未插言。 听到李仁的话,她思索一会儿方才开口,“你做了件有利于百姓的好事。” “若皇上发兵剿匪平乱,必不会留任何余地。” “你唯一不该做的是与一个女匪首发生感情。可是,感情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感情之事与国事不能相提并论,总归是小事。” “对了,金大人好吗?” “金大人?他没与姑姑通信吗?” 他一拍脑袋,宫中出事,金大人想必都不知晓,又怎么能知道凤姑姑如今需要藏在长公主府里避祸? “金大人给了我一纸休书。”凤药已能平静说出这件事。 “先不说我了。” 凤药理了下头发,李仁看到她发间添了几许银丝。 想来姑姑这些日子不好过。 “孩儿不孝,让姑姑受了许多苦。我已长大,该是护着姑姑的时候了。” “你来找我,是要姑姑帮你出拿什么主意?” “并不是。孩子主意已定,再说国公府不愿图雅进门,且不说她脸已毁,就算不毁,国公府也不会娶女土匪。” 凤药太清楚国公府的处事,她早年因为徐乾与容妃相好,拜访过老国公夫人。 那是个泼辣精明的老太太,她不会允许长房长孙娶有污点的女子。 图雅就算真的入了国公府,也不会有好下场。 权势之家如一个碾压人的磨盘,个性再强,一旦放上磨盘,也能轧得破碎不堪。 她沉默着,自内心而言,对那姑娘最好的结局是还其自由。 脸上的伤疤对曾有过那样经历,有那么出色功夫的姑娘算不上大事。 她不是养在大宅门里的世家女子,应该有更广阔的世界。 仿佛看透凤药的想法,李仁再次跪下,“孩儿长这么大,只对这一个女子动过心,我只娶她,宁可一生娶她一个!” “姑姑,求你。” “你想让她自愿嫁你?” “是,请姑姑帮我劝她。” “劝说是没用的。” “如果有用,我劝你放手,你肯吗?” 一句话,李仁沉默了。 “但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求姑姑做主。” 凤药起身,走到门外,忧心地望着远处,“你可知道督粮官劳大人自离京一直与我通信,我们的信没走官道。” “二十天前,他的信件突然断了。” “我每天都在等,日夜不能安睡,现在想来他可能已经殉国。” “我有保命的空白圣旨,所以我必须出发,寻找劳大人,他要出事,皇上必然有难。” “他以知己看我,我不能以懦夫报之。” “宫中有人给我送消息,皇上与宫中断了联系已有十来日之多!”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虽然没有消息不能判断什么,但我有不好的预感。” “正好,把图雅姑娘给我。与我一起去寻劳大人,我会在路上说服她。” 李仁十分犹豫,凤药知他害怕图雅半路一走再也不回来。 “李仁,这姑娘与旁的女子不同,你强行关她,能关得住吗?” “她了无牵挂,真要走你也许能做到不让她走,真要去死,你又能如何?” “有些东西,放开了才能真正得到。” 李仁终于艰难地点点头。 “把她带来。” “我怎么说?” 凤药走到案前,在信纸上写了一句话,“把这信交给她。” …… 李仁回到仁和殿,合欢前来回禀,“五皇子,奴婢没用,小姐不肯吃饭,说没胃口。” 她不止不吃饭,连最喜欢的弓箭也不摸。 从苏和入土,她再也没去过练功场。 每日只躺在床上发呆。 他摆手让合欢先离开,自己走入房间内。 听到声音图雅翻个身面向里,睬也不睬。 李仁道,“我想请你去见个人。” 图雅吐出两个字,“不见。” “好吧,不过那人托我送来一封信,请你看看。” 李仁将信递出,那只手悬在她身子上方好半天,她才懒懒伸出两根手指夹着信封。 因为只有一句话,她看了一眼,马上坐起来,问道,“这是谁写的?” “要见你的那人写的。具体情况需你需亲自去问。” “现在就去。” 李仁见图雅连日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奄奄一息,徒劳地在旱地挣扎。 看过信却如重新被放入江河湖海一般,不由好奇。 “信上写了什么?” “走走,现在!” 图雅把信折好揣入怀中。 她的头发因为数天躺在床上不起身,乱成鸟窝样。 “合欢!快点给我梳最简单的发式。” 合欢见小姐如起死回生般再次生龙活虎,高兴地跳起,一连声问,“小姐要穿什么,我先备好衣服。” 她手脚麻利为图雅梳起头,重新将纱布为她包好伤处。 简单一袭宝蓝圆领雪花绸长袍,束个革带,蹬上靴子。 没到半刻钟,她不止穿戴好,同时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对合欢说,“拿个饼我路上垫一口,奇怪,突然就饿了。” 回头对李仁道,“出发吧。” 李仁压住好奇,他怀疑图雅刚才因为兴奋,没听到自己问话。 再次出宫,冷风扑面,入宫后时间过得很快,一下进入凛冬。 她衣着单薄好似不知冷,披风也不裹,拍马飞奔在京城的街道,像一道蓝色闪电。 …… 从李仁离开,到他再次回长公主府,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这次两人一同出现在凤药面前。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对方。 凤药眼神中闪着藏不住的欣赏。 图雅却被凤药身上奇特的气质所吸引。 “我是冒然写信过去的秦凤药。” 李仁在旁边补充说,“我是姑姑养大的。” 图雅一双杏眼盯着凤药移不开,凤药平静地说,“你和李仁一样唤我凤姑姑吧。” “姑姑。” “很抱歉我们素不相识就写那样的信,提出那么过份的要求。” 图雅却道,“信上的话若是真的,我愿为姑姑而死。” 她从怀中拿出那纸薄薄信件,双手托着,眼睛里带着近乎虔诚的热烈。 李仁接过去,拿出只有一句话的信纸。 展开——“北狄犯境,国家危难,君敢以性命相搏否?” 第1135章 神秘莫测的三哥 凤药手中有劳伯英留下的地图,知道有条路比走官道近得多。 能缩短到达囤粮地的时间。 她又有空白圣旨,可以按需求自己写份旨意。 将劳伯英的任务告诉给图雅,又说了伯英为人,推测他可能已经遇难。 凤药担忧边境战况,与其在这里看着皇子们宫斗,不如做点事情。 倘若伯英无事,她便带着图雅扮做男子,做他的帮手,暗中帮忙,总之可做的事有很多。 两人聊了聊,发现彼此十分投契。 图雅一扫忧郁之态,怪李仁,“这里还能有这样的人,何不早些叫我认识?”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个性。 只稍做收拾,凤药写就旨意,当下带着银子家当,太阳下山前离开了京师。 有图雅为伴,加上凤药的谨慎,李仁并不很担心。 图雅离开,他放不开手脚,就像自己的软肋被人拿捏住。 凤药和图雅,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离京。 他送至京郊,望着两人远去。 返回时信马由缰,放松地看着夕阳的残红铺满半边天空,少有地放松下来。 现在,可以专心对付兄弟们了。 首先,他要把乌日根藏好。 乌日根被他关在远离京师的一个小县城的牢房里。 那县官受过他恩惠,此事很是容易。 他嘱咐县官,万万看好这人,一不可跑了,二不可死掉。 乌日根还有大用处。 李仁的深谋远虑,他要的不止打散乌日根的部落,得个几年清静。 边境问题由祖皇帝起,反反复复从未停止,李仁想彻底解决这个祸患。 …… 李仁回宫,走入仁和殿中,合欢等在殿前。 察颜观色见主子神情松快,上前低声说,“六爷在厅内,奴婢瞧他喝得半醉,一身酒气,已奉上醒酒汤,爷刚好就回来了。” 李仁奇怪,李嘉与他关系只是过得去,而与从溪关系最好。 两人虽是兄弟,一个行五,一个行六,在宫中待遇几乎是下人与主子的差别。 李嘉高高在上,平时并不怎么理会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哥哥。 有什么事非找自己这个最不得势的皇子? 他走入厅内,见六弟靠在椅上,眼神迷离,显然还没完全醒酒。 一看到李仁,李嘉跳了起来,过来和他勾肩搭背。 李仁推开他,指指桌上的汤,“六弟先把醒酒汤喝了再说话。” 李嘉倒是听话,端起酸辣汤一口喝完,碗向桌上重重一放,“怎么样?弟弟我相信五哥吧?” “若换个人,这汤我断断不敢喝。” 李仁心中一动,李嘉话里有话。 “六弟在诸皇子里,说是最尊贵的也不为过,何出此言?” 李嘉不知是醉的,还是意气用事,眼圈发红,颓丧地坐下,“我的救命恩人呢,那个陪你狩猎的小侍卫?” 宫中几乎人人都知道李仁和李慎因为图雅闹得不可开交。 李嘉如瞎了聋了,竟是一概不知。 李仁奇怪地看着他,除了醉意,他看起来十分疲惫。 “到底怎么了?” 他无奈地干笑一声,“咱们虽不是一个娘生的,总还是一个父亲,一起长大的吧。” “还记得那个小兄弟说的话吗?他说有人害我,是他救了我。” “那时若非遇到他,我定然命丧熊口。”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李仁拔开塞子,闻了下,有淡淡的腥气。 “就是这东西,只要弹在衣角一点,遇到熊就能激起对方凶性,追着你跑。特别是受过伤的熊,不咬死你不会停下。” 李仁漆黑的眼睛望着李嘉的脸。 剑眉星目掩不住六皇子的失望与丧气。 “哪里来的这东西?” “御兽园中的驯兽师就有,斗兽时在猎物身上洒这粉末,斗起来格外凶狠精彩,有人把这东西洒在了我的衣服上。” 他笑起来,笑出泪花,“我还不信。” “拿了那日的衣服,去御兽园丢入熊圈,那衣服被撕扯得稀碎,真不敢想那日我穿着这衣服被熊啃咬,等你们发现我的尸身,害我的兄弟是什么表情?” “你已经知道是谁?” “哥哥猜猜?” 李仁摇头,“我不猜,兄弟之间谁会做这样禽兽不如之事,猜谁好?” “也是。你猜谁证明你心中认定谁是畜生。” “是三哥。”他声音略略发抖。 “三哥去要了这样的粉末,他绝对想不到会有破绽。” “我又有熏香的习惯,要不是遇到你那狗鼻子的侍卫,谁能闻出?” “野兽伤人只是偶然事件,不会有人想到是刻意而为。” “我想不通,三哥平时最儒雅和气的一个人,为何恨我至深?” “他要是害太子我还能理解,可是我又碍着他什么事?” 李仁看着这个生得最漂亮的皇弟此时脆弱不堪。 从小到大最养尊处优,处处受人追捧,家世相貌拔尖,他长这么大未遇到过任何坎坷。 连皇子们一起学功课,文武他也都不费劲,常得师傅夸奖。 竟会因李瑞哥害他而这么难过。 “我们可是天家骨肉。”李仁忍不住提醒。 “所以呢?” “所以相残是常见状态,毕竟皇位只有一个,皇权只能一人掌握。” “我不是太子啊。” “也许在他心中,你才是合格的太子人选。不然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与旁人提起,没人信也没人敢追查。” “你自己多加小心。” 李仁突然想到什么,“从溪如何了?” “他突然离京,想必与战事有关吧,一直没来信。” 桌下李仁握紧双拳。 他早于李嘉被陷害,便开始怀疑李瑞厌恶自己的兄弟们。 早在他还在贡山边境时就已有猜测。 乌日根提供的消息,说来信要李仁性命的是京中一位爷。 而李仁到边关是秘密,父皇知道,金大人和姑姑知道。 还有人知道的话,只能是太宰了。 这事实在重大,李瑞是经由常大人指使,还是自己做主想让他死,依旧是个迷。 李仁回京后,李瑞看起来一切正常。 见他仍然是从前那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样子。 留心观察,李瑞也并没因为他好好归京而有什么惊讶的。 更叫李仁疑惑的是李瑞为什么要杀他? 他没母族背景,不得父皇青睐,为避祸宁可远离京城去边境吃沙。 还要他怎么退? 许多事情是不必追究原因的。 李仁只做不知,对乌日根的说辞持怀疑的态度。 因为他一直有个疑点没有解决。 如果只因为乌日根供出一个人,他就大行报复,未免愚蠢。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污蔑,或借刀杀人? 李仁不肯随便相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辞。 第1136章 殉国 这个疑点就是乌日根绑走他时,他还是微服私访状态。 在贡山边城做生意的人,有许多来自中原地区的行商。 他没有特别之处。 怎么乌日根一下就认准他就是五皇子? …… 直到有一天,宫里举行一年一次的字画大展。 大周所有朝臣、皇子、宗亲交上一幅字或画。 所有作品挡着签名,大家投票选出最好的字与画作。 进入宫中的珍宝阁世代收藏。 这是极大的荣誉与肯定。 也是文人雅客的狂欢。 李仁写了句诗,他字比不上真正的书法家,只是凑趣。 画更不必说,他只会看不会画。 待看到一幅画时,他驻足良久。 那是一幅“春日宴请图”,画中是皇上带着皇后与妃子,在一棵树下野餐的情形。 有大臣坐在四周,几个年轻皇子在场中央比赛射箭。 这件事发生在几年前,那天所有人都玩得尽兴。 李仁看了许久,此画栩栩如生,画中每个人他都认得出是谁。 画技高超,犹擅人物,笔下男女形神兼备。 他给此画投了一票。 待所有投票完成,遮挡名字的字条取下。 他惊讶那幅画出自李瑞之手。 也由此解开心中迷团。 李瑞定然给了乌日根画像。 所以乌日根才那么肯定自己没有绑错人。 将他裹入布匹中带走。 之后大宴,李仁故意与李瑞坐在一起。 李瑞仍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提起李仁远赴边关,李瑞问,“五弟在那么远的地方,一人独行,可有遇到过什么难忘之事?” 李仁摇头,“既是微服自然只是普通百姓的样子,能有什么奇遇。” “说起来,今天小弟才知道原来三哥画技惊人啊。” 他故意说得意味深长。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看到李瑞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但也许是他的错觉。 李瑞的画以绝对优势入选珍宝阁的书画书藏。 这幅画哪怕在他死后,也会被当做国宝一代代传下去。 他一定犹豫许久,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才参加了这次比赛。 在这之前,李仁只知道老师总夸三哥字写得好。 没任何人知道三皇子画技堪比御画师。 李瑞淡然道,“雕虫小技,画着玩罢了。” 之后拿起酒杯与大臣们说话敬酒去,再没回到位置上。 李仁做实了猜测,直到这时才相信了乌日根的说法。 绑架他的幕后黑手,是李瑞。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测而已。 …… 按劳伯英来信附的地图,上画绘制了一条不大好走的小路。 想是他往返送粮时发现的,当时画给凤药,并没想那么多。 离开家,方念着故乡的好。 他写信为舒解思乡情,也为把凤药当做挚友。 因为有些书生意气,伯英朋友不多,都是泛泛之交。 归山倒与他为人相似,志趣相投,可归山太忙,两人难得一叙。 倒是在宫中每次遇到凤药,三言两语间就能窥得他的心事。 总能开解他。 伯英把她当做至好朋友,把发现小路之事原是当做件趣事分享过去。 粮道会出事,谁信啊? 凤药与图雅都是做事时专心致志之人,两人都不叫苦,连夜赶路。 一见图雅,凤药就知她不是普通女子。 这姑娘通身气质带着凌厉。 如此一来,日夜兼程也不必害怕遇到强人。 有时赶路赶得疲惫不堪,便找棵树,将马一拴,靠着树,裹起大氅就地休息。 凤药能吃苦也超过了图雅想象。 一个宫中的弱女子,没功夫,连箭也不会射,如此大胆洒脱。 与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闯江湖,走夜路。 她看着像养尊处优的女子。 却改变了图雅对中原女人的看法。 娘也是中原人氏,听爹说是大家闺秀,安静、温柔、会画画作诗。 可也娇弱,一生依附爹爹。 她以为中原的女子皆是如此,像经不得风霜的花朵。 一路走下来,她越来越喜欢凤药。 也产生了真正想了解中原,深入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想法。 这日两人已走上崎岖小路,人迹罕至。 大雨倾盆,她们找了个山洞躲避大雨。 凤药熟练升起火,将湿衣服烤干。 图雅问,“姑姑看起来像没出过宫的,怎么在外面也如鱼得水?” 凤药答,“很多事不必亲身经历,很多亏也不必亲自去吃才知道有坑,前人吃过的亏我们避开就是。” “你可知这世上并无新鲜事,很多事情不过在不同人身上轮回罢了。” “我没在野外生活的经验,却晓得火种怎么保存,也会使用火折子。” “谁教的姑姑?” “书啊,各种事情书上都有记载。” 她笑笑,“书上还有各种故事,娇怪志记,奇人趣事,很有意思。” 图雅有些羡慕,凤药说,“宫中有座很大的藏书阁,什么书都有,你要有心,等回宫我们一起去看。” 图雅迟疑了一下,没作答。 “不过也许我们回不去呢。”姑姑怅然说。 “姑姑不怕吗?” “不怕,只是遗憾。” “说来听听?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凤药眼中仿佛蒙上了水汽,“我想见丈夫,与他告别,死去的人倒没什么,承受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图雅想到苏和,心中一痛。 是啊,活的人更痛苦。 “可是,死的那个人若是至亲,又怎会愿意看到活着的亲人背负痛苦生活下去?我宁可他快点忘了我,向前看,好好生活。” “图雅,你杀过人吧。“ “嗯。” “有没有罪不至死的?” “有。” 两人不再谈下去,雨小了些,她们准备再次上路时,图雅先发现墙壁上有痕迹,像有人用石头在墙上刻下了印迹。 但因为潮湿有些模糊。 凤药看图雅盯着墙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的确是字,但分辨不出是什么字,只余一两道笔划。 那有力的“一捺”和刚劲的“立刀”让凤药心惊。 “我们快向前。” 这条小路继续走下去,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立在羊肠小道边,算是标记。 是条极隐秘的小路。 骑马已经不好走,图雅在前,牵着马继续。 凤药跟在后头。 走了一个时辰,图雅看到一块略开阔的地方,可以坐下休息。 她腿实在酸痛,脸上的药也该换了。 就在此时,她眯起眼睛向路边一块石头看去,发出一声小小惊叫—— “呀。”迅速回头看了眼凤药。 “姑姑等一下,前面能休整,等我收拾打扫一下吧。” 这小路只容一人通过,图雅在前,凤药就看不到前方发生了什么。 她扬声说,“不必专门照顾我,我万事无碍。” 图雅便不再劝说。 两人并肩站在空地上—— 旁边半人高的石头上有颗人的头骨。 并没完全化为白骨。 头发尚存,全是乌丝,应该是年轻人。 但脸上已经腐得看不出样子,肉差不多风化干净了。 “可怜。”凤药从包袱中拿出件旧衣裳。 “姑姑做什么呀?又不认识。”图雅阻挡。 “不管是谁,都是爹娘的孩儿,把头包起来,找棵树埋起来好了。” 她拿着衣裳走过去,展开去包那头颅。 图雅等了半晌,却见凤药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衣服都展开了,却没去动那头颅。 “要我帮忙吗?”图雅以为她怕了。 凤药艰难地说了句,“我自己来。” 她认出这颗头上的发髻插戴的簪子。 一支不值钱的海棠银簪。 伯英向她表白时想要送她,被她推辞掉。 这头,是伯英的。 第1137章 解困 凤药早想到劳伯英殉国,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遇到故人。 她将头亲手捧入衣服中,仔细包裹起来,挂在马上。 然后与图雅继续沿小路向前,路上陆续有倒毙的尸体。 想来都是与伯英一起的同僚。 两人只能将尸体抬在一处并排摆好,暂时无力处理。 再往前走,道边倒着一具比方才那些尸体更新鲜些的死者。 凤药悲鸣一声,跑过去,被图雅死死拉住。 那人便是烂了凤药也认得出—— 那是她的挚友,青连。 两人耽误许久,才又将青连的尸身浅浅埋葬起来。 因为冻土难挖,饶是这样,两人手掌都磨出了水泡。 来不及过多祭拜,忍痛继续上路。 看到这样的情景,凤药设想到最坏的结局。 她们不能拿着一纸圣旨直接到囤粮处,连劳伯英都敢杀,那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变数? 如今两个女子,能怎么办呢? 凤药将事情捡着重点告诉给图雅。 她皱起眉,片刻后问,“若我去抢,那便如何?” “我不会武功,凭你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成功?” 凤药自言自语,“没关系,一定能想到办法,大风大浪我也不是没经历过。” 她最担心的是李瑕那边,伯英的死,和皇上断了书信前后没错几天。 恐怕皇上那边情况也相当紧急。 冷风吹不掉她额上的汗珠。 皇上和边关战士的安危系于当下。 她脑子里冒出四个字——铤而走险! 不能去粮仓搞粮。 “图雅,你的包袱里带着皮面具吗?” “带着了。姑姑可是有了主意?” 凤药用一种奇怪又坚定的目光看向她,轻轻点头,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事关边关防线,我必以命相搏。” “水里火里,图雅作陪。” “我们翻过这山,去最近的县城。” …… 李瑕用绝望的目光看向徐乾。 他已经吃上野草汤,里面连杂粮也没几颗了。 城门紧闭,两方现在比的是耐力。 谁先饿死对方,谁赢。 他慢悠悠站起来,两眼一黑,想到城中百姓,恐怕只会比他更惨。 上次烤出的肉早已耗光。 “杀了所有的马,饱餐一顿,和他们拼了吧。”李瑕沉痛不已,已经无路可走。 徐乾跪下哀求道,“皇上,我组了一个敢死队,护送你逃出去,只要皇上保住性命,我等才敢毫无后顾之忧与对方决战!” “朕,绝不会做临阵脱逃皇帝。” “今天还能坚持,就多坚持一天。” “走,陪朕出去看看战士们,看看朕的百姓。” 零星的雪花飘散下来,这里仿佛一座死城。 活着的人除了眨眼,都窝在自己的一片地方动也不动。 如此便可节省体力,多挺上一阵。 没人埋怨皇帝,他一直和他们吃一锅饭。 不因自己的身份多吃一口饭。 看到自己的领袖如此坚强,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誓死追随皇上。 百姓那边实在惨不忍睹。 最先饿死的就是孩子。 粮绝之时,孩子总不如大人能扛得住。 李瑕抱起一个咽了气,瘦得只余骨架的孩子,眼泪簌簌而下。 “是朕无用,是朕!”他哀痛不已。 对着百姓们宣布,“晚上大家都到朕所在的城池中,我们杀了所有的马匹,大家吃过,由敢死队带着你们自城后离开。” “朕要与将士们留守此处。” 敌方派大队人马深入更北之地,寻找食物。 所得不多,也比李瑕他们强。 所以还有力气发起小型攻击,由徐乾带人应对。 双方比的是精神上的坚韧。 夜晚降临,李瑕感觉自己的路也即将走到终点。 “战败”的耻辱和腹中的饥饿,不断刺激着他。 他提刀走到战马前,这些马如同他们的战友,现在,他们要杀了它们,吃它们的肉,拆它们的骨。 李瑕举起剑,手腕发抖…… 他闭上眼睛,用力挥剑—— “皇上!有商人在城后要求进城!”传令官上气不接下气,勉强跌跌撞撞小跑过来汇报。 “卑职已让他们进来,商队两名首领已带来,正等着皇上接见。” 所有人不由分开,让出一条道。 李瑕眯着眼睛看向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商队首领。 他们中等身材,一个戴着帏帽穿黑衣,看不清真容,一个面容焦黄,相貌奇特。 李瑕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他走得很慢,虽认不得容貌,可那身形却像他最熟悉最牵挂的人。 这不可能!这是他饿出来的幻觉! 他走过去,戴帏帽的黑衣人哽咽着唤了声,“皇上。” 李瑕忍不住泪如雨下,“凤药!真是你!” 凤药拉了另一个人,想一同下跪。 皇上不等她动,走过去拥抱了她。 “我们有粮了!”他大声宣布。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之后欢声雷动,泪水混着激动,高声叫道,“有救了,有粮了,皇上的人来救咱们了!!!” 送来的粮虽不多,也足够救急。 整个城池飘荡着蒸煮粮食的香气。 许久没人闻到过这样的味道,粮食散发着诱人的、从未被识别出的甜。 是饥饿令人的嗅觉灵敏了数倍。 …… 凤药随皇上和徐乾进了军帐。 “皇上,这位肯以身犯险与臣女一路相伴的姑娘叫图雅,是李仁从贡山边境带回的……。” “竟是女子?”皇上和徐乾同时惊叹。 凤药跪下,“皇上,图雅曾为贡山匪首,实为无奈。如今李仁已彻底解决了那里的匪患,请皇上看在图雅此次立功,免其罪过。” 李瑕听图雅竟是个女匪,更是惊讶,“你功过相抵,朕赦免了你。” 图雅这才意识到,在皇上眼中,所有的土匪本就是应该处死的罪人。 是的,她杀过很多人,没人逮到她不代表她的所为是无罪的。 李仁将她带回京,以及贡山匪帮的覆灭也不代表她的从前就被抹去了。 唯有眼前这个男人,赦免了她的罪过,她才真正可以重新来过。 不然走到哪,她都是带罪之身。 图雅随车进入城池,被城中的困境所震撼。 这种凄凉与所有人脸上笼罩着死亡的阴影,与她打仗时的惨烈完全不同。 这样的感受如将她整个人清洗了一番。 一瞬间她自身所有的烦恼都不重要了。 这世间那么多生命都在受苦。她不过是众生中的一个。 她有能力可以为这些受苦的人做更多事。 这样的想法在脑中一瞬间闪过,她的心境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先看到凤药将那颗头颅小心收起来。 然后提着脑袋和凤药用假圣旨搞粮食。 之后押运粮食历尽辛苦送进城中。 最后看到城池中如末日般的情景。 这一路走下来,图雅如同经历一次轮回。 “取下面具,让皇上瞧瞧你的真容。” 图雅已被面具折磨得不堪忍受,为了扮成男子,她不得不戴上面具。 伤口在里面溃烂,听到这句话,她伸手揭了面具。 皇上和徐乾看着这张神女与魔鬼并存的面孔同时叫出声。 这张脸上没受伤的地方,如天仙。 受伤之处,伤口流脓发黄,令人不敢直视。 “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皇上看了徐乾一眼,他赶快叫来处理外伤的军医,带图雅去一旁处理伤处。 图雅就在帐中,军医因在她是女子,又伤在面上,不敢下手。 图雅大马金刀端坐凳上,回头问皇上,“皇上觉得小女能承受这样的疼痛吗?” 李瑕语结,她的伤看起来十分可怖,不管男女都难以承受吧。 “若小女能忍住不出一声,皇上可否答应小女一个请求?” “好!只要不过分,朕答应你。” 图雅一笑,顿时让李瑕感觉若无此伤,她定是个绝顶的冰美人。 “大夫只管下手,我从不畏疼。” 军医瞧她不似普通女子,便先用烈酒为她伤口消毒,之后为她去除腐肉。 看得徐乾从牙缝中直吸凉气。 图雅浑身颤抖,将衣袍都抓烂了,真的没叫嚷一声。 从头到尾,她额角流汗,直到结束,只是轻而长地出了口气。 第1138章 乘胜追击 军医擦把汗对皇上道,“老夫行医一生,这样坚韧之人,别说女子,连男子也不多见。” “图雅想要什么赏赐?”皇上温和地问,顺手接过小兵送入军帐的热粥。 热气蒸腾,粮香扑面,他很久没有这么放松愉悦过了。 “小女想做大周的将军,小女愿从小兵做起。” “小女愿与这位徐将军切磋武功,若我不行,皇上可以不必答应,若徐将军与我势均力敌,我只要一个机会。” “你若想为官,可入宫和凤药一样做个文职女官,不必非入军营与军汉为伍,也不方便啊。” “小女之手天生捉刀,不爱拿笔。请皇上允我组起一支娘子军,这样就不必与军汉为伍,也没有什么不便了。” 李瑕闻言不由拍掌道,“这主意倒是很妙,这样,你先与徐将军去看看这次北狄与我方交战的沙盘,其他的,找胜回京再说。” 图雅高兴地跳了起来,一伸手道,“徐将军,请!” 她的飒爽英姿打动了徐乾,抱拳道,“请!” 房中只余李瑕和凤药,凤药低头烤火,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一片安静。 李瑕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心安,可他太想知道凤药是怎么感觉到他有困难,还从京师跑到这么远的北部边境来? “这一路可有遇到危险?” 凤药抬头与他相视,复低头烤着自己的双手,她与图雅没备太厚的衣服,越往北越冷,手上冻出了口子。 “都过去了。那姑娘真的是个宝,武功高胆子大,若没她保护,我恐怕是走不到这儿的。” 她语气中对自己遇过的险情全然不当回事。 “不管她有什么心愿,请皇上成全。” “如何知道朕有困危?” “劳大人一直与臣女有通信,突然停了信,朝廷也断了皇上的消息,臣女实在坐不住,李仁刚好回京带回图雅,我便想出京过来看看。” “多亏有了劳大人的地图,要走官道,到不到的了皇上这里,就说不准了。” 凤药起身,“请皇上稍候。” 她自帐外马上,拿回个包袱,眼中浮出泪水,“这是劳大人的头颅,他被害了。臣女走了他标示的小路,在小路上见了留在那里的人头。” “身体不知弄到了哪里,只带回这个。” 她遗憾地将包袱放在案上,这一路她都在沉思这件事是谁做的。 皇上真死在这里,北狄人继续南下,对谁有好处? “劳大人既被人追杀,督粮队全军覆没,你又从哪里得了粮?” 凤药突然一笑,“记得皇上留下的空白圣旨?” “我封自己为巡察钦差,图雅扮做随从,去了县城,向县官索要一部分,又一路走一路买,拿别的小物件装在粮食上面,假做商队,一路蒙混才走到城下。” “图雅虽强,形单影只。我们只能靠骗、靠诈,总之有惊无险都过来了。” “我只能说,我扮做架子很大吃拿索要的贪官,他是个狐假虎威的狗侍卫。” 想是经历很精彩,她笑出了声。 “你从长公主府出发,有告诉李珺要做什么吗?” 凤药摇头,“除了李仁知道我去哪里,任何旁人都不晓得我的行踪。” “朕的失误,没料到李慎有胆子放出皇后。” 凤药吃了一惊,“皇上知道京中之事?” “想是驿站出了问题,有人只要控制一处驿站,信道就断了。” “朕的儿子们,个个都厉害啊。” 凤药点头,“虎父无犬子,何况皇上是真龙天子。” “这里没人,不必说这些拍马屁的虚话。” 李瑕嗔怪地瞧了凤药一眼,“竟还有心打趣朕。” “不过有人的心思用到了正地方。” 凤药将李仁在贡山边境所作所为告诉给李瑕。 “未向朝廷索要钱粮,未动朝廷一兵一卒,不止打击了兰氏等异族,还平定贡山之乱,边境面貌焕然一新。” 凤药十分称赞李仁此次行动。 “只是这件事皇上知道即可,不必宣扬。” “李仁不想别人知道。” “朕明白。” “原来图雅这么厉害也是有原因的,身为女人却能统领一群土匪,也很不易。” “虽说做将军还差点,不过统率一支娘子军,绰绰有余。” 粮食危机解除,徐乾带着吃饱喝足精神百倍的士兵,大举攻打北狄。 图雅从后门带两千精兵,从粮道一路杀到囤粮处。 粮仓墙高仓深,有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 见了图雅的圣旨,开门放她进来,这里也很奇怪,追问为何劳大人一直不来拉粮食。 伯英的运粮队中大多是脚夫与牲口。 武装并不多,若遇有心打劫的武装,打不过,只能逃。 被人追到小路上全部杀光。 那条路恰是伯英发现的隐秘小路,没在地图上,所以一直没人发现他的尸体。 导致皇上那边断了消息也没有粮食。 李瑕早就过了易暴易怒的年纪,听了图雅的汇报仍是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案几上,拳头出了血。 “朕早晚会查清此事。图雅、徐乾,与朕轮番开始车轮战,攻打北狄。” 大周将士,士气高涨,分成几拨,昼夜不停擂起战鼓,唱着军歌。 对方粮草已经被烧,同我方军士一样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下。 本来只是公平对拼精神与体力。 现在大周将士们吃饱了肚子,以优制劣,仗打得十分快乐。 轮到进攻的士兵,便去痛揍北狄。 打上一轮,退回城中。 北狄那边刚想歇歇,又一拨士兵骑马出城。 这样的骑兵战,最合适图雅,她见了血凶性大发。 看到北狄人便想到杀了爹娘的兰氏异族,当日没亲手杀入兰氏大本营是她的遗憾。 这次冲在最前面,铁骑踏破对方阵营如入无人之境。 她那精湛的骑术与精准的箭术征服了队伍中所有战士。 徐乾在城墙上观战,手下的士兵急不可耐纷纷要求出城与图雅他们一同出战。 判断过战况,徐乾回禀了皇上,领兵出城。 两边大周的队伍开始比拼杀敌,追出北狄人数百里地。 直到杀得对方四散洒入茫茫荒野,掉头回去,将对方的营地烧为灰烬。 徐乾将城池定为大本营,带着士兵,开始了搜索式的追杀。 图雅擅长追踪之术,与徐乾搭伙深入荒野,追着北狄残兵不放。 直到打得对方再也集结不起来。 这样一晃时间过去了两个月。 已到隆冬之末。 第1139章 贡山边关 李瑕彻底放松下来,时常与凤药一起到各城巡察,帮助百姓安定下来,又商议派谁来驻守此地。 凤药始终心中存着个疙瘩,有些话她难以启齿,又必须说出来。 这日下起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地上便积了厚厚一层,如温柔的大毯子,将大地包裹起来。 皇上见凤药呆呆望着帐外,整个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在想什么?”皇上问。 屋内火烧得正旺,劈柴时而发出“吡吡”燃烧的声响。 凤药回过头,脸上一片悲伤,“皇上,想必那边也在下雪吧。” 李瑕愣了下,马上意识到,她说的“那边”,不是指京城,而是贡山。 “他休了我。”她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中不肯落下。 “他甚至没有当面告别。” “也许,金大人有不得已的苦衷。” 凤药摇头,“他与我对感情的期许是相同的,不应该做这样的结束。除非他有什么不测,或是迫不得已,那我更不能由着他。” 李瑕笑不出来,起身走到她身边,凤药连连后退,向着他行礼。 “凤药!我们竟要这样疏远吗?”李瑕叫出声。 “哪怕把朕做为好友也好,是朕离开京师时所说之言唐突了你吗?” “凤药……凤药……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你想要什么,朕都愿意给你,哪怕你想要皇后的宝座,朕也可以给。” 他越这样,凤药越难受。 她低垂眼帘,眼泪一串串落下,低声道,“臣女想与金大人白头偕老,不管他在哪里,我都想,也只想和他在一起。” “朕哪里不如玉郎?” “皇上也说了,您富有四海,我只是个普通女子,碰巧在您情感最脆弱时陪伴了您一段时光。” “您放不下的,并非臣女,是那段时光里的温暖和那时最匮乏的感情。” “其实您早已成为一个强大的、优秀的帝王,您并不需要从前的时光再去支撑自己的内心。” “请皇上想想,现在玉郎又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臣女不信他休书上写的每一个字!除非他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凤药声音越来越高,眼泪簌簌而下。 她擦了把泪,“大事已了,请皇上给臣女时间,我要去贡山,当面与金玉郎做个了断。” “别走。”皇上声音低沉,他怕凤药此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皇上是在下旨吗?” “我做为一个普通男人恳求你,别走留下来。” “我这些年都在后悔,当初若是心硬一点,争取一下,也许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是李瑕而不是金玉郎。” 凤药摇头道,“可是时间不会倒流,这世上并无也许。” 她含泪的眼睛分外动人,“皇上凯旋之时,凤药也许就回京师,也许留在贡山陪伴他,我们就此别过,一切随缘吧。” “朕当初免你所有官职是为保护你,你不能这么待朕。你还是朕的总尚宫,朕要封你为一品女官。“ 凤药不语,皇上知道这次拗不过她,他丧气之极,几个月的仗打下来,他削瘦之极,垂下头的侧脸线条分明,消沉的情绪笼罩着他。 他能理解凤药,特别是经过此次征战。 仗打赢了,一想到回到宫中,孤独感倍增。 连可亲的徐乾也会再次披上某种看不到的隐形外衣,与他疏远。 他们可是一起杀过人,真正经过死生的战友。 这就是帝王。 立于权力巅峰的人。 “人生就是如此,不能什么都拥有。”凤药像是看透他的思绪,轻声慰藉。 “皇帝也概莫能外。” …… 李瑕心知已经无法挽留凤药,便道,“贡山事了,你仍回京,后宫事务,朕少不了你,也只信你。” 凤药淡然一笑,“皇上少了谁都能统领大周,现在的大周已经和您刚登基的时候不一样了。” 图雅回来后,听说凤药打算去贡山,她怎肯错过回家乡的机会? 皇上单独将图雅叫入军帐,嘱咐她好好保护凤药。 图雅点头应下,两人没通知任何人,第二天起个大早,带好行李,牵了马儿向城门而去。 令两人惊讶的是,城门边站满送行的人,有百姓,也有徐乾和手下的尉官、士兵…… 他们没有因图雅与凤药是女子而低看她们。 反而更尊重她们。 将她们视为并肩作战的战友,特别是图雅。 他们钦佩图雅的胆识与武艺。 凤药二人骑在马上,图雅眼含热泪,冲众人挥手,“咱们回京再见,后会有期!” 凤药的目光飘向高高的城楼,上面一人独自伫立,面上无悲无喜,远远目送着她。 她向他挥挥手,送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如这大雪初霁时将将出来的阳光。 …… 玉郎做为特使,全权管理贡山,他招募一批卫士,训练之后组成一支军事力量。 时常带着这支队伍到边关之外侦查巡视,以洞察外族动向。 他又恢复成那个无情又冷血的东监御司的金大人。 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打击集结起来的部落,不许他们靠近大周边境。 他自己超出边境线向外扩张百里地盘却是不论。 他的身影遍布贡山边境线外,金色面具成了恐吓敌方的标志。 贡山内外流传着“金面怪人”的奇闻。 说他杀人可以不见血,百步以外打个响指就能取人性命,还是个哑巴。 玉郎本就寡言,那封休书寄出去,他有时一整日也不说一句话。 广袤的戈壁滩上,极目远眺也不见任何生命,反倒让他堵住的心境舒畅开阔些。 人生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只凭着余下的一点血性活着。 杀起人来格外手狠。 这里的冬天残酷难熬,风如利刃,吹起来铁打的人也会流眼泪。 玉郎却一如既往,穿起厚厚的貂袭大氅,将脸蒙得密实,带着一队人马又到边境线。 沿边境线跑上一趟时间就能打发许多时间。 平时倒好,可今日大雪没住马蹄,十分寒冷难行。 抓着缰绳的手虽带着皮手套,也觉手指发麻。 转了一圈,满世界雪白一片,枯燥无际。 玉郎转头对小队成员道,“你们先回,本使再多待会再回营地。” 大家跟着这位特使久了,都知道他说一不二,性子古怪,却也不难相处。 只要听吩咐就行。 大家调转马头,一起骑马回去烤火去了。 冰天雪地在帐子中温壶酒,切几盘肉,赏雪吹牛不比在外面骑马欢乐? 他们一眨眼跑得没了踪影。 第1140章 思念沉重 玉郎慢下来,在这冰雪琉璃世界中慢悠悠没目的地转悠。 他戴着厚厚的皮帽子,蒙着半张脸,犹觉风雪如刀。 可实在不愿回营。 如今贡山下的镇子已经进入有序运转,所有人按步就班地生活。 他从开始的忙碌空闲下来。 也没异族需要他打,追着散兵打到境外百里,发泄似的追杀他们。 打得部落小头领跑来与他谈判,说自己的族人在自家地盘上怎么还被追赶? 哪有这种道理,这是为什么? 玉郎听他陈情半晌,只答了句,“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灭了你们。” 然后摆摆手,“算了,你滚吧。以后进入边境线百里之内,死路一条。” 小头领连滚带爬离开玉郎营房,之后这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玉郎喜欢境外粗犷的地貌,在这百里之内,他可以随意纵马奔驰。 天地无垠,显得人格外渺小,如一粒微尘。 只有他自己足够渺小,才会感觉自己那点心事算不得什么。 表面上看他如常人一样,行走、坐卧、吃饭、睡觉。 除了少言,他没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活成一具行尸。 没有感情、没有欲念、没有了……心。 如今连异族人也不见了踪影。 他在这茫茫雪色天地间,像一个迷了路的旅人,找不到归途。 风一定是太冷,吹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 漫无目的走着,忽见前方远远的有两个移动的黑点。 他精神一振,摸了下腰间的刀,将蒙面巾拉了一把,一夹马,向那两个黑点飞奔。 走得近一些,却是两个穿了貂裘之人骑在马上。 衣服样式不是镇里常见的。 “站住!哪里人,再不停下我就放箭了!” 其实他没带弓箭,只有几把飞刀别在靴筒中。 不等他喊第二声,其中一人猛回头,玉郎马上伏身,果然一支利箭嗖一下飞过。 他大怒,拍马就追,同时从腰里拔出长刀。 想也没想,便断定这是两个异族探子。 射箭之人调转马头,向他冲来,使了双刀,身法灵动。 两人在风雪中打了几个来回。 玉郎察觉对方武功可以,弱在力量,强在马术与实战经验,打法十分刁钻。 与之一起的另一个人停在雪地上静静看着他们打斗。 玉郎瞥了几眼,没来由心跳加速。 越瞧越疑,手脚逐渐僵硬不听使唤,只听对手嗤笑一声,“面具怪也就这么回事,不如传闻那样厉害。” 对手一挑,挑掉他手里的长刀。 玉郎早没了打斗之心,任由对方朝着自己挥剑,不躲不闪,痴痴望着旁边观战之人。 纵然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依旧认出那双眼睛。 那双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眼睛。 他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根本听不到对手的呼喊,一步步向那人靠近。 两人面对面相望。 玉郎清了清嗓子,张口想说话,不争气的眼泪先掉出眼眶。 他赶紧抹了把脸,骂道,“操,天也太冷,老子眼睛冻出毛病了。” “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对面的人一牵缰绳,纵马就跑。 玉郎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跑了多远,马儿跑不动才停下来。 “凤药!!” 那人下马,仍然奔跑不歇。 “我错了,凤药我错了还不行吗?” 听到这句话,那人终于停下来,慢慢转身,眼睛红通通的。 “为听句你错了,我跑了上千里地。” 她拉下蒙面巾,不是朝思暮想的人儿又是谁? 玉郎激动地向前跑,几乎摔倒。 将她抱入怀中,“你!真是你!” 声音激动得不成调子。 “请问大人抱着个和你没关系的女人,成何体统?” 一个粗砺之声在一旁响起。 正是刚追上来的刀客,抱臂坐在马上看热闹。 凤药一笑,伸过手摸着他冰冷的面具,温声道,“你受了许多苦啊。” 玉郎冻起来的心脏突然温热起来。 又听她低低道了声,“没事,我来了。” 瞬间千万朵花在心间绽开,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将头埋在她颈子里。 不管世界多么荒芜,她在,就如暗夜中亮着盏不会熄灭的灯。 冬天永远不会抵达心底。 “啧啧,真是腻歪,咱们比试没完呢。” 玉郎乐呵呵提起自己的腰刀,“我只单臂砍你一刀,你架得住算我输。” 他甚至另一只手没放开凤药。 突然发力抡起刀抡成一道圆夹着风雪向图雅砍去。 势如千钧,图雅双腿下沉,蹲成马步,举双刀去抵挡。 刀至面前突然消了力变得轻飘飘,图雅暗叫不好,玉郎手腕一翻,刀已横在她脖颈间。 这招根本是虚的,实招在后。 图雅心中佩服,知道前番打斗,他没使出实力。 “好好好,佩服。咱们认识一下,我叫图雅,是姐姐的保镖。” 玉郎的表情在面具下变得沉郁。 连眉头也拧了起来。 图雅却没感知到,很兴奋地说,“大人武功高深莫测,可以收我为徒吗?” “我不收任何人。”玉郎冷淡地将自己的刀挂回腰间。 “回营吧,太冷了。” 他将凤药托举起来,送她上马,自己翻身骑上马背,把妻子抱在怀中。 只把他自己马儿的缰绳挽在腕上。 玉郎带凤药回了特使所居的官宅。 佣人将烧旺的炭移入正堂炉中。 不多时,房子暖了起来。 “你平时不住这里吧。”凤药四周打量一番。 “是,我和士兵住在一起。” “图雅住西厢房,来人带小姐过去。” 图雅还想赖着,玉郎去了大氅,依旧戴着面具,那双眼睛却十分厉害,只盯了她一眼,就让她感觉到对方的冷淡和不耐。 她只得磨磨蹭蹭离开,这次连凤姑姑也不帮她。 玉郎不客气地在她面前掩了门。 回到屋中,凤药坐在桌前,他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仰视着凤药。 两人这样互相望着,凤药伸过手,去摘他面具。 他身体僵了下,任由她去碰触他最不能碰触的伤疤。 面具去掉,下面是沟壑纵横的皮肉,拧在一起,像一条条肉虫。 她脸上只有怜惜,冰凉的手指抚过那些伤处。 “当时是不是很疼?” “没关系,我再也不与你分开了。” “我会好好照顾你,做金大人的好妻子。” 任他心肠如铁石,此时也化为饶指柔。 他抓住她的手,轻吻一下她的手指,“在下愿将你的姓冠我姓前,称做秦金氏。” 凤药笑了起来,像春天溶化的雪山之泉,清脆灵动。 “休书做废,以后只有你休我,我没权力休你。不过财产归你却是做数的。” “金玉郎也任由你处置。” 玉郎将头埋在她腿上,低语道,“若给外面知道面具怪客是个爱哭鬼,我可丢死人了。” 再凌冽的风雪也敌不过这温柔又热烈的情意。 满室旖旎,两人互诉离别之情。 第1141章 宫内宫外 “为何要写休书?”凤药问出久藏心中的疑问。 玉郎垂眸瞧着怀中人。果然还是瞒她不住。 “你不会因为面容毁坏,腿跛了就认为我会嫌弃你。” “我们之间的情份从来不会为了这些东西改变。” 玉郎靠坐在床上,受伤的腿平放,另条腿支起,手臂搭在腿上。 凤药娇小,坐在他怀中,头靠在他肩上。 手上玩着他一缕头发。 “你了解我,你心中我不是那样的女子。” 凤药从他怀中坐起,回头瞧着他。 玉郎有些不习惯用毁掉的脸面对妻子,别开脸躲避凤药的凝视。 她却用手捧住他的脸,歪头看着,“瞧,一半天使一半恶魔,人人都是如此,有好的也有坏的一面,只不过并非人人都在脸上可以瞧得出。” “我这双眼睛,能看出皮囊下的真心。” “告诉我,为什么?” 玉郎终于大胆正视着凤药,“我总觉得负了你,愧疚感让我难过。” “你左右不了我的想法,选你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知道你的情况,或走或留,也是我的选择。” “我不需要任何人以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做决定。” “除非你的理由是你已经厌倦了我。” “金大人,请你看着我,说你厌倦我。” 他将她拥在怀里,这是他最爱的,独他看得到的一面。 “不行,今天非让你说。” 她不依不饶,金玉郎求告,“我错了,真的错了,姑奶奶。金某这辈子与你生死相依,再不敢了。” “那句话金某真的说不出来。” 凤药这才重新依偎在他怀中,“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吧。” “你可记得我曾提过,皇上对我有杀心吗?” 凤药身体僵住,玉郎又道,“这并不是我妄加揣测。” “这次李仁遭遇不测,若真死了,我该当何罪?” “从前我执行的都是不能见人的秘密任务,知道的肮脏之事太多,又立下许多功劳……” “你是说皇上为了让你死,情愿牺牲一个儿子的性命?” 玉郎沉重地说,“你不懂,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便能想到自己从前种种不堪,而且是他自己最不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耻辱,他不可能喜欢这个人。” “李仁出生就带着罪孽。” 玉郎仔细听听周围动静,用更低的声音说,“宫中最不能深挖的,就是太师的死和剥去皇后所有权柄还将她关起来。” “李仁的存在就在提醒皇上,他从前是多么弱小,不得不用最低贱的手段,慢慢将皇权归一。” “当他成了实至名归的帝王,最不愿意有人知道的,就是这些过去。” 凤药打个寒战。 “那我?” “你若是其他人,早死一百遍了。” “他对你应该是又爱又恨吧。不过如你所说,这次又是你救他于危困,当年许我求娶你,恐怕皇上早就后悔了。” “这天下都是帝王家的,我不过是他一个奴才,占有了他最爱的女人,他岂能放过我?” “你说这些,可有实证?” “我正在查,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有线索,可是查到又能怎样?” “我实不相信,皇上会让人绑架自己的皇子。” 玉郎摇头,“绑架李仁,是另一摊事。扑朔迷离,暂时我也搞不清。” “我认为皇上只是透露了消息,并没有指使人去杀李仁。” 凤药有些迷惑,玉郎道,“大约皇上也想看天意。” “他透露皇子行踪,贡山脚下鱼龙混杂,物竞天择,这是皇上本意。” “可能另外买通关外,叫人杀了李仁的,是其他人。” “凤药,你暂时在这里休养,先别回宫中。” 他没再说下去,凤药也知道宫中定然如平静湖面,下面蕴藏着巨大的旋涡。 “我们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不做这个镇守使,我也不回宫。” 她披着发,跪坐在玉郎身前,眼睛发光。 自由与爱人,就在眼前。 “你放得下李仁?” …… 皇后十分忌惮李瑕。 在她眼中,自己的丈夫是个心思很深,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郁之人。 她那么小心筹谋都翻了车。 现在养在外面的兵究竟能不能成事,皇后心中并无把握。 紧张的情绪导致她一夜间能醒数次。 为她守夜的都是翡翠。 这丫头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总梦魇,她不放心。 她睡得浅,皇上一翻身,她便上前察看。 要茶要水,即时送上。 若是睡不安稳,便给皇后轻轻捶腿,轻言细语说说话,直到她睡沉。 有时皇后醒来,见翡翠还坐在床边栽头,心中一暖,翡翠的手就放她腿上,她稍微一动,这丫头就睁开眼看一下。 见是皇后醒了,便马上来了精神,“娘娘再躺会儿,奴婢去打水,打来热水您再起。” 可以说她眼里除了自己这个皇后,连太子都得靠边站。 有时太子来瞧皇后,时间太晚,翡翠便怨道,“太子看看时辰,娘娘过了这个点再上床,就睡不着,又得翻腾半宿。” “您既来请安,便早些才是孝心啊。 这才是皇后真正要的好奴才。 太子有事与皇后说,她明明可以待在?阁,却还是退出正堂,掩上门,替皇后将其他奴才都赶得远远的。 太子也道,“母亲找了个好丫头。” “她不像奴才,倒像我干女儿,省我多少心。” …… 翡翠早将清思殿摸得透透的。 这是个奇妙的大殿,她退开旁的宫人,只为自己偷听方便。 她机警异常,耳聪目明。 老天没给她好相貌,好声音,却给她个好脑子。 外拙而内秀,太合适做暗探。 翡翠的家人早被她安排到远远的山村里,过上良田百亩的桃源生活。 她赚够了钱安置家人。 自己留在宫中好好为皇上当差。 然后将得到的消息,用皇上的信道送出宫。 这日她不止送出宫了信,意外地收到一封来信。 上面的签章说明,这信出自皇上之手。 她马上紧张起来。 这封信需她在不知不觉情况下送给常太宰。 可她是内廷宫女,当差这么久,没见过太宰。 皇上不走官道,却让自己送信,证明情况紧急。 她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想到个办法。 第1142章 挑唆 翡翠这日到膳房,说了几样菜,让膳房备午膳时和皇后提上一嘴,看她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 “直接说菜名即可,不必提是我点的。” “这些都是皇后爱吃的,她高兴了打赏,都归你们。” “好姑姑,奴才们知道了,放心吧。” 摆午膳时,膳房奴才上报,“皇后娘娘,晚上备了黄焖鱼翅、百鸟朝凤、鸡里蹦、油盐银芽,新到的竹荪,是以火腿炖汤还是干烧?” “黄焖鱼翅改成海参烩牛筋,竹荪炖燕窝吧,火腿吊过汤后捞出。” “是。” 等膳房的人离开,皇后对翡翠说,“一会儿你去请太子来清思殿陪本宫用晚膳。” 翡翠应下,伺候皇后用了午膳后睡下,她便向英武殿去。 常太宰几乎一整天都陪在太子身边。 翡翠便只静静等在外面。 直到太宰从殿中出来,她急匆匆向殿内去,两人撞在一起,她赶紧赔罪,低头绕开常宗道向殿内去。 常宗道回到家中,更衣时,一封信从袖笼中掉出。 他一眼认出那笔熟悉的字体。 拿起仔仔细细辨认,确定是皇上亲笔信。 看过信的内容更为震惊,原来皇上向京中来了许多信件,竟无一封被太子公开。 皇上在北境险些被饿死,之后解除危机,打败北狄,让太宰准备劳军事宜,迎接王师凯旋回京。 这些信是根本没到太子手上,还是被旁人截获? …… 翡翠借着传皇后口令的机会,完成皇上的任务。 她到殿内请太子去陪皇后晚膳。 这一晚,太子却失约了。他有更重要的事,直接回了东宫。 回去也不更衣,奔向花厅。 一人背着手低头正细看花架上的水仙。 听到脚步,这人也不回头,口中道,“东宫地气就是好,这几盆水仙开得如此曼妙动人,我那几株总半死不活。” 那人回过头,面如冠玉,却是李瑞。 “给太子爷请安。”他行个礼,带着一惯温和有礼的笑意。 “三哥说有重要事,不会只是来看水仙吧?”李慎撩起袍子向椅上坐下。 “自太子监国,没少下我外祖的面子,不怕他向皇上告状?” 李慎一愣,瞧着李瑞,并不见他有一丝怒意,不像来质问自己的。 “莫非太宰向三哥发过私意?” “他那个人,泰山崩于面前也不会露出异样,怎会向我提这些?” “我意思是太宰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皇上若有问话,他不会为太子做任何遮掩,你说父皇听了你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反应?” “还有,父皇刚到边境时,一直有书信,后来断了联系,太子有何做为不曾?” “你什么也没做!” “甚至没叫人去看看官道有何异常,这些行为落入父皇眼中,又如何看待太子?” 李慎低头思索,片刻后问,“三哥想的这么周到,有什么建议?” 李瑞摇摇头,“太子可能不信,可我是真心支持你做这个太子,将来登基为帝的。” “您是皇后嫡出,按祖制出生即为太子啊。”他一脸理所应当。 “我……咳咳……”他突然咳嗽起来,赶紧摸出手帕捂住嘴巴。 好一会儿才喘着止住,长叹一声,“我这破身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收起手帕,李慎看到手帕中一丝血渍。 “三哥要多注意身体啊。” 李瑞没接话,只说,“咱们兄弟中,要说谁能和太子争一争的,怕只有李嘉了。” “唉,曹贵妃家实在厉害。” “我外祖当时建议让徐乾打北狄就是不愿再让曹家立下战功。” “太子还不知道吧……?” 李慎端起茶碗看着李瑞,对方正色道,“父皇已经打了大胜仗,王师凯旋喽。” 太子手上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死盯着李瑞,“你如何得知?” “太子,咱们各有各的方法,我就不能派人手入伍吗?” “顶多再晚一天,捷报就会送入京城,您等着瞧吧。” “不知到时,帝后相见,会是什么情形?也许因为胜仗,父皇会大赦天下,连带皇后娘娘的过失也免罚了呢。” 太子竟没听出李瑞嘲讽之意,他愣愣出神。 大事迫在眉睫,皇上赢或输,他都要动手。 可是感觉却大不相同。 围剿败军之师,和攻打凯旋之师怎么可能一样。 打胜的军队是要劳军的,也就是说大军在驻扎在离京城不远之地。 皇上赢了北狄,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李慎眼神一晃质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李瑞走到太子面前跪下,“太子是君,我是臣,我真心站在太子这边,只希望太子能助我……好好压制李嘉,别让他太得意。” 李慎眼神一松,“起来吧。” “三哥为何这般厌恶六弟?” 李瑞黯然神伤,“我因为身体缘故,本就与政途上没什么大的可能,只求安稳富贵,好容易遇到个心爱之人,却被李嘉和徐绮眉挤兑,之后又遭贵妃使了手段,总之那姑娘恐怕已不在人世……” “不止如此,曹家已经这样权势滔天,却要与徐家联姻,这不可怕吗?” “徐家本来算不得外戚,可如今搭上皇子,若我是徐家,是助力太子您好呢,还是希望六弟坐上皇位?” “人的欲望无止境啊,王太师之败犹如昨日,他老人家从前何等只手遮天,太子敢说这些大臣无人羡慕,若有机会,他们不想更进一步?” 李慎不语,当年的太师何止只手遮天。 他甚至一手压住徐、曹两大百年世家,武将在朝中跟本没有话语权。 这样一个人,一个大族,被父皇亲手铲除干净。 再想想母后所说,“你不了解你父皇”。 李慎突然有些害怕。 “太子若不趁着父皇不在京时想想法子,恐怕父皇回来,李嘉成过亲就更嚣张了。” 李瑞说的话,李慎半信半疑。 李嘉一向纨绔不羁,听说和一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哪有半点觊觎皇位的样子? 不过曹家的确树大根深,又是铁杆保皇派。 他试探过几次,曹家人都圆滑应对过去,从不表明任何态度要支持自己。 他正转着念头,思索李瑞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瑞走到李慎跟前,低声道,“太子不会没察觉吧?父皇并不是真心立你为太子,那么,他想立谁呢?” 第1143章 搅弄风云 这句话像道闷雷在李慎头顶炸开。 他见鬼似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李瑞与他对视,无比郑重。 “你,莫非三哥知道什么?” 这句话皇后也对他说过,他当时不以为意。 立储是大事,怎么可能儿戏,再说他要是没犯任何错误,父皇又能以什么过错处罚他呢? “光是太子不顾父皇旨意私放皇后,失了父皇消息,也不追查,够不够个不孝不悌丧心病狂的罪名?” “我的意思是,皇上想废了你,欲加之罪你又能奈他何?” 两人都沉默了。 这时下人来报说皇后那边过来人问,为何还没到清思殿。 “太子好好想想,臣随叫随到。”李瑞一躬身告辞离开。 他没有即刻回府,而是改道去找自己的外祖。 若放平时,常宗道不会在家见自己的外孙。 此时却放他进了府里。 “给外祖请安。”李瑞规矩地行礼,“孙儿以为外祖又不叫我进来呢。” “彼时太子人选未定,你来就不合适,我们见面就得背个私下谋划储君的罪名,现在自然无妨。” “外祖高见,那以外祖之见,太子可有不臣之心?” 常宗道在书房见的李瑞,这里没外人,他点起烟锅,皱着眉说,“这样的话题,只说无用,你要有实证再说话。” “皇上打了胜仗,说话就要回京。” 常宗道不动声色问,“你怎么知道?” 李瑞反吃了一惊,“太祖知道了?” “宫中不是一直没有皇上的消息吗?驿站通行了?” 常宗道猛地黑了脸,“皇上没了消息,你怎么就断定是驿站有问题?” “不然呢?难道要孙儿说父皇战死了不成?信件由驿站送来,不是驿站出问题,还能是什么?” 他说得太自然,太宰没看出异样,李瑞心中一紧,差点说漏嘴。 “外祖父怎么倒怀疑起孙儿来?我是来告诉您老,多提防太子。皇后放出来后,您不觉得太子和先前不大一样了?” “这个太子位,他肯乖乖退下来吗?” “他……应该没察觉吧。” 李瑞冷笑,“外祖父一向自视甚高,总把别人当傻子瞧。” “皇后可不傻,李慎也许迟钝些,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当他还没回过味儿?当初杀了薛家人,还流放一大家子,真的只为贪贿?” “皇上为什么不敢把薛青连留在城中?” “连我都感觉到皇上对太子的不信任,外祖父竟以为天衣无缝?” “你以为他会如何?”太宰喷出口烟,自烟幕中看着自己的外孙。 “倘若谋反,太宰最好提前准备,京中这么严,太子不为所动,已经很反常。” 若是平时太子定然动怒,然而归山布防越来越严,太子偶尔流露的目光却如看着个跳梁小丑。 他有什么谋划? 自上次太宰与归山受了羞辱,两人便不再一味示弱迁就太子。 朝中大臣没几个是站在太子一方的。 并非他们有多么忠诚正直,而是当今皇上太强大,没有臣子敢这么做。 依太宰经验,再过上十年,皇帝老去,力不从心时,自然而然新的党派又会出现。 太子现在想拉拢大臣,十分困难,但他毫不在乎。 是的,他一定另有计划。 太宰板着面孔问李瑞,“依老夫之见,皇上既然打了胜仗,万众归心,他除了乖乖就范,还能怎样?” 李瑞重复祖父的问题,“是啊,他还能怎样?” 这问题像把尖刀插入太宰心中,他还能怎样,弑君? “孙儿还有个问题,若李慎被废,外祖接下来要怎么做?” 常宗道浑浊的眼睛一闪,盯着李瑞反问,“你认为呢?” “不管您老心中怎么想,最好支持李嘉。” 太宰吸口烟,眼如古井,“自然。你不合适,李嘉最合适。” 李瑞一笑起身,“那外孙告辞。” …… 凤药与玉郎相会的时间格外珍贵,两人整日待在一起。 外面大雪纷飞,她热上一壶酒,亲手做个羊肉锅,两人围炉,闲聊喝酒。 图雅不知忙些什么,时常一早出门很晚才回。 有时赶上了,大家一起喝得半醉。 她便与玉郎在雪地里比武助兴。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打完醒了酒,大家继续喝。 直到这天,凤药再次做了菜,放在火上热着,青梅煮酒,到图雅房中寻她。 屋里空空,她又跑得不见影子。 凤药与玉郎追忆往事,感慨万千,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有人踩着厚厚积雪,凤药笑着喊了声,“图雅!” 无人应答,走路声并没向着她而来,而是径直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这丫头怎么了?”凤药诧异,玉郎则忧心忡忡。 这些日子他虽没说,但一直担心图雅知晓贡山被灭的真相。 从理上说,李仁没做错什么,甚至图雅能活,也是李仁格外照顾。 以她女匪首的身份,抓到也该斩首。 但终归是因为贡山土匪与境外异族对决,才让李仁与他有机可乘,击溃兰氏等部落。 否则兰氏若和边境上其他更多部族一起联合壮大,只会越来越难铲除干净。 又或由着他们互相厮杀、吞并,最后壮大的那个部落与大周也将展开对决。 到时,也许会产生一个比北狄更凶悍的民族。 这是大周任何一个将领不愿看到的。 他心中认为李仁做的对,而且私心认为不应该留下图雅。 当时就应该把她也灭掉。 但李仁看图雅的眼光,他又怎会不懂。 李仁虽年轻且不得皇上看重,那也算他的主子,玉郎懂得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他向凤药示意,凤药轻轻点头。 她脚步轻盈走到图雅房间跟前,轻轻推开房门。 图雅坐在床上,手上抓着自己的面具,犹自发呆。 她的眼眶红红的,是哭过的痕迹。 凤药心中一沉,走过去,抓住她的手问,“怎么了?可是去给故人扫墓了吗?” 图雅有些冷淡,但悲戚之情无法遮掩。 “姑姑,今天太累,我就不吃晚饭了。” “好的。图雅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一直都在。” “有些事不必妄自揣测,你若相信身边的是好人,有疑惑就大胆问。” 图雅躺在床上,瞪大双眼,没有半分睡意。 今天她私上贡山,在埋尸地,意外遇到一个人。 第1144章 孤独的祭拜 冬天的贡山山道格外难行。 她将马拴在山腰处。 那棵老树挂满霜雪,天尚暖时,送李仁下山,两人曾并肩站在此处,看山间云卷云舒。 此时未满一年,已物是人非。 纵使图雅情感粗糙,也觉心头不是滋味。 从这里便正式上山。所以此处向山体中挖了个小屋,做为值守之处。 还设了隐藏的暗哨。 短短数月,小屋坍塌,暗哨了无痕迹。 拂开山体上的霜雪,上面满是被箭射出的密密麻麻孔洞。 那夜是何等惨烈。 她细看着那些箭孔,又向前走了五六步,拂开山壁上的雪查看一番。 巨大的疑团浮上心头。 暗哨四周全是箭孔,只向前五步之距,山体就是光滑无痕的。 这说明什么? 敌人不是乱射而是有目标,看准这处暗哨,破掉了它。 她一路上山,一个一个暗哨查下来,有五个暗哨是被针对性地破坏了。 哨兵的尸体早已不在,当时她身受重伤也不可能来检查。 恐怕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猝不及防就被杀掉。 最后一个暗哨离寨子还有很长的距离,她牵着马一步一滑走上山。 寨子被毁,房倒屋塌。 想必不用几年,风吹雨淋,山体活动,这里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下了。 好在山上下来的山民被官府安置的很好。 她偷偷瞧过几户,没脸见他们,只放了些钱在他们窗台上,就无声离开了。 她没照顾好他们。 她失言了。 这暗哨的异常像根刺扎在心头。 她看着这块自己最热爱的山地,她生于这里,长在这里,她的父母埋在这里。 许多人为了这块土地献出生命。 如今这里的荒芜,让图雅心中升出说不出的纠结。 曾经为之洒热血的地方,就这么烟消云散。 她看到自己所居的房屋犹自伫立,便弃马独自走过断壁残垣,站在房门前。 仿佛推开门就能回到过去。 回过头,寨子其他房子要么塌掉,要么烧毁,只余中心位置一排木屋。 更多疑惑升上心头。 那场对战,打到最后,她体力不支时胜负相当,并没迹象表明异族人以绝对优势压制住了她的兵力。 那么这些房子就不应该是兰氏打败她之后的破坏行为。 而且当时已有援兵到来。 是谁毁了这里? 是李仁? 将山民带下山安排,也无需破坏掉这里吧。 难道山民不愿下山,所以他们强行对这里进行烧、拆,山民无处可去才不得不下山? 无数问题浮上心头。 她伸手拉开了那扇独属自己的门。 眼前银光乍现,一柄刀带着寒气劈向面门。 图雅出于身体本能,左腿后撤,身子跟着向侧边一闪,同时腰刀出鞘向上一挑,将对手的刀挑开,刀身顺势一横,白刃对上袭击者的脖子。 对方只是个孩子。 个头儿到图雅眼睛处,细瘦的身体,一脸警觉与倔强。 “满仔!”图雅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 那孩子一愣,打量着图雅。 她没戴面具,脸上也没缠纱布,一道结痂的伤痕纵向将她完美的面孔切成两块。 可她依旧是美的,眼睛带着魔力。 满仔没认出她。 图雅摸出面具向脸上一扣,接着又拿下来。 满仔愣愣的,渐渐一层泪雾蒙上他的眼睛。 他抖着嘴唇,终于喊出那句,“头领。” 图雅上前将福仔抱住,哽道,“好孩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福仔好半天说不出话,甚至哭泣之声也因为过分悲痛而哽在喉头。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声大哭起来。 哭到抽搐不能停止。 “好了好了,告诉图雅,你为什么独自留在山上?” “我不想离开宝音哥哥。” 一句话说出,图雅被戳中痛处,眼泪夺眶而出。 两人抱在一起,她本想安慰满仔,可说了没几句便大放悲声。 哭了许久,满仔先停下,拉住图雅,“走,我带你去看看宝音哥哥。” 不知这孩子费了多少劲,竟然凭一已这力把宝音的尸体从尸坑翻出,独自立了坟,墓碑是块板子,上面用刀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宝音 图雅又落泪了,她的脚下埋了多少亡魂? 这些人曾那么信任她,将自己交付给这座山寨,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她。 是她没守住。 辜负了他们。 这里埋了这么多尸骨,却没有起坟。 宝音的坟孤零零立在破碎的山寨前,依旧替她守着这片深爱的土地。 她垂着头,好希望在那天,自己已和这些人一起死去。 “首领。” “别叫了,山寨都没了,哪里来的首领?” “叫我姐姐吧,以后你跟着我,别自己住在这儿了。” 满仔低着头,脚蹭着地上的石子。 “我放不下宝音哥哥。”话音带着哭腔。 “那我们把他带走……”话音未落,图雅打住。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本来坚定要回来,不再离开的心,已悄然改变? 为什么她想也不想就认为自己还会回京? 她不是早和李仁说过,不愿留京,早晚要回贡山。 现在她人在贡山,却脱口而出要把宝音带走。 图雅对自己的言行深恶痛绝。 “苏和哥哥呢?”满仔眼睛忽闪忽闪地,带着希冀和光芒。 他最爱的两个人,宝音和苏和,整日如跟屁虫似的跟着这两个人。 一心希望自己快快长大,长成像他们那样厉害的男子汉。 图雅咬牙看着满眼希望的满仔,不知如何开口。 这小孩看懂了她的眼神,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勉强安慰她,“图雅姐姐,以后我来保护你。” 图雅深吸一口气,拍拍满仔的肩膀,“对,以后你来保护姐姐,你已经长大了。” 山寨没了之后,满仔被官兵带到山下,因为他才十二岁,便安排他和一户山民一起生活。 他野惯了,不喜欢被拘束。 再说宝音留在山上,他要单独为他建坟。 一天晚上,他跑出门,再也没回去。 满仔是孤儿,从会跑就喜欢宝音,总跟着他。 打猎、偷窃,都不在话下。 他就这么活下来,一直住在图雅的那间房子里。 “寨子是谁破坏的。” “本来没破坏,官府来人带咱们的人下山,大家都不愿意,还想留在山上,他们才动手把寨子砸了,说大山是国家的财产,不许私自在山中建房。” 他长叹口气,小小年纪倒如个老人。 图雅和他一起祭拜宝音,约好每年都来为他烧纸。 春天到时,为他打个豪气的墓碑,将他的坟迁到个风水宝地。 “这样,宝音来世能投个好人家,不用再做土匪了。” 第1145章 初次对质 图雅爱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她没资格独享快乐,每次的笑容都仿佛是对族人的背叛。 他们都死了,她凭什么独自活着? 她拒绝凤药的温情。 一个人躺在床上,枕着手臂。 思绪漫无目的四散飘荡,终于又锁定在暗哨四周的箭孔上。 为什么? 这个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所对应的相应答案,呼之欲出,让她害怕。 很明显,他们在攻打前就知道暗哨的位置。 是山里进了细作? 不太可能,暗哨的位置只有图雅和少数头领知晓。 山民是经过排查的才可 以住到山中,并不是一股脑涌上来,她就会收。 但她的寨子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可能混入外敌。 若真有细作,应该侦察得出所有暗哨。 这些暴露的哨点并不规则。 她想来想去,又想到被自己安置在镇上的满仔。 宝音捡到他时,小小的孩儿在垃圾堆里翻吃的。 天上下着大雨,几条流浪狗围着他打转。 他只比狗高一点。 宝音和苏和那日打跑了到镇上抢粮的外族人。 回来时把满仔放马背上带回山寨。 从那时,两人就多了根小尾巴。 宝音玩笑道,“我不娶亲,满仔就是我儿子,将来给我养老送终。” 一语成谶。 回忆太多,从前的美好化为今天的残忍,狠狠刺向图雅。 她两手空空,身边空空。 新结识的朋友固然待她很好,但她陷入从前不能自拔。 在京城中伪装出的坚强在上了贡山重温旧地后,轰然倒塌。 从前她是首领,带着一山的人用冲杀的姿态活着,不敢懈怠。 稍一停留,就有被生活吞噬的危险。 现在有了空闲,她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二天,她到客栈接了满仔,将他带回玉郎的官宅。 两人进宅,玉郎出宅,双双打个照面。 玉郎寡言,点了点头。 图雅也只简单问声好。 带着满仔回自己屋里,发现满仔浑身发抖。 “怎么了?他不是坏人,只是生得有些吓人,他有图雅姐姐从前可怕吗?” 满仔脸红红的,看着图雅半天说不出话。 图雅这才察觉,他不是怕,是气是怒。 她坐下来,慢慢问道,“他做了什么?” “指挥人拆房烧屋的就是他。” 满仔用手背抹了下眼,“我不会认错,他当时站得远远,用下巴示意,许多人就上前将我们的房子都砸烂了。” “他带的都是官家人,所有人都不敢反抗,后来只能跟他下了山。” 图雅无法解释,这件事是李仁指示,目的是让山民去镇上过正常的、更好的生活。 不管镇上的生活有多好 ,他们只想守住自己原有的家园,这样不行吗? 必须得选那个“更好”的生活? 就像她,李仁给她指明了更好的生活,她每天都只想回到从前。 自由选择,比“更好”重要得多。 满仔吞吞吐吐似有话没说完。 “满仔,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这个金面人抓到了乌日根……” “真的?”图雅猛一高兴,当时战况复杂,乌日根在保护他的高手死掉,就逃遁得不知去向。 她一直因没能手刃仇人而抱憾。 “我看到他把乌日根带到一家客栈,我想进去,可客栈被他包下了,进不去。” “那几日,乌日根被人看着,住在那里,日日都见他挨着窗子吃饭喝酒。” “有一天,金面人又到客栈一趟,第二天我再去,乌日根和看守的士兵都不见了,客栈又重新迎客。” “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直到今天。” 图雅是直脾气,晚上吃饭时,她到凤药房间去,见姑姑和金大人正一起吃饭,不顾凤药邀请她坐下,直接问,“大人,乌日根是否被您捉到?” 玉郎愣了一下,点头,“是。我奉命追问他,十大部落被打散后,是不是又重新集结,在别处安营,他若肯说,可保一命。” “他说了吗?” 玉郎摇头,“没有,他咬死不知,所以只能处死。” 他回答得轻松自然,毫无破绽。 “对大周,他是罪人,皇上特批,格杀勿论。” 玉郎并没停下吃饭,慢悠悠照常用餐,似在谈论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早上见了那孩子,他便推测到那是贡山余孽。 那孩子的眼神不是普通小孩。 匪徒的孩子从小就开始见血,和普通孩子完全不同。 他还在想要不要弄死了这小孩,晚上图雅便来当面质问乌日根的下落。 事关机密,他怎么可能如实相告。 撒谎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基本功。 面不改色回答了她的问题,他深深望了图雅一眼,“有问题吗图雅姑娘?” 玉郎凭直觉不喜欢图雅。 这女匪首杀人如麻心思直白,执拗。 脾气倔强、杀心过重,仇怨太深。 可是李仁偏就看上这样的女子。 他低头的一瞬,起了杀心,替李仁灭了她,可不可以? 到时就说她遇害了。 把现场做成异族复仇。 他在脑中已经生成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连怎么摆她的尸体都想好了。 她那么爱在外面闲逛,死在外面也很正常吧? 桌下突然挨了妻子一脚,他才回过神。 看来这计划不能实施。 他微微叹口气问,“还有别的事吗?” 图雅无话可说,她与凤姑姑要好,可这位凤姑姑的丈夫待谁都淡淡的,不和任何人亲近。 姑姑与她说笑时,金大人便坐得远远,好像走神似的发呆。 然而不管是添水加柴,或姑姑有什么需要,他第一时间就把东西递过来。 他从没在她面前摘下过面具,图雅猜测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只从他露出的下半截面孔的线条便可推测出人的相貌。 至少他拥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面具下的眼神平时很温和,偶尔聚精会神的一瞥锐利不可直视。 是啊,姑姑那样果断的女子所选的丈夫,不知有多出色。 光是这位大人日日凌晨天不亮就起来练功,风雪无阻,便可知其性情之坚毅。 “凤姑姑给你留了菜,在厨房,你带着那孩子在你房间吃吧。” 玉郎温和提醒她,图雅无言以对,只得先去厨房。 灶台上热乎乎的四道菜,每道都是她爱吃的。 图雅知道金大人在家吃饭时,姑姑都会亲手做菜。 她与金大人口味不同。 所以这几道是姑姑特意为她做的。 一道暖流淌过心间。 转念想到金大人在贡山上冷漠地指挥手下砸了所有房屋,又感觉一阵冷水兜头浇下。 那是他的差事,可她依旧怨他。 第1146章 重重情疑 还有件事重重压在图雅心上—— 自从那日国公府一别,再没得到从溪的消息。 思念在蔓延,却又飘忽不定。 她与他共处时间太短,并没有可供回忆的太多往事。 可他的眼眸、笑容都刻进了心里。 有些人,惊鸿一瞥就再也忘不掉。 …… 从溪无法直接写信给图雅,只得写给好兄弟李嘉。 要他帮自己瞧瞧图雅,给她带句话,叫她放心。 李嘉到仁和殿与李仁闲聊,并未见到图雅,随口问了才知道人家出宫了。 李仁语焉不详,不肯说图雅去了哪里。 李嘉此时已对图雅美貌有所耳闻,心下便猜到李仁对图雅也怀有情愫。 从溪只想着打完仗就去求亲,图雅那样的姑娘求娶的男子踏破门槛也是正常,可她只愿意嫁给自己。 一想到这儿,于严寒之中千里奔袭也算不得辛苦。 他心像烧着盆炭,心情愉悦,不畏寒冷。 等到了北境五镇城下,这里一片宁静祥和,一问才知皇上与徐家军已大败北狄—— 仗都打完了! 他不明就里,仍然以为是徐乾小叔凭能力反败为胜扭转乾坤。 皇上在帐内接见从溪,眼见着徐家长孙从一个孩子成长为预备将领,生得这样仪表堂堂,心中喜欢。 问了才知道是徐忠不放心,叫儿子前来支援。 李瑕没问皇宫里的事,像从溪这样的级别,不可能知道太多宫中真实状况。 从溪很想马上返程,徐乾叫他护卫皇帝安全,随大军一同返京。 他无奈,只得安心待在军中。 思念搅得他心里七上八下,每日都要写封信,就算寄不出去,将来拿出来给她瞧瞧也好。 她可能会笑话他。 她是个奔放的姑娘,读过信是不是会在他脸上亲一下? 他边写边傻傻地笑出声,心里一阵甜。 …… 图雅带着满仔到镇上转。 他平时满寨子跑着玩,几乎认得整个寨子的山民。 他带图雅拜访了许多山民。 有了满仔陪伴,图雅提起心情见了那些她视为自己族人的山民。 大家提起当日血战都十分悲愤。 有些人家失了丈夫,有些人失去了兄弟。 没有人为此责怪图雅,他们惊讶图雅原来是女儿身。 又佩服她拼死杀敌的精神,大家都看到她是怎么守护山寨的。 提起那一夜,所有人都有个疑问—— 敌人来得太突然,毫无预兆,无声无息就杀上了山。 山寨守卫本该在他们只到山脚下时就发现对方。 这样寨子里的准备时间就能长出许多。 打起来不会败得那么惨。 大家都有训练,也都领了铠甲,可那天打起来时,真正穿起护甲的不足十之二三。 光是这一点,就让图雅的兵吃了大亏。 图雅因为抢了乌日根,又与兰氏敌对数十年,一直提防着他们反扑。 所以撒出大把探子。 兰氏联合几大部,集合兵力是个大动作,没有一个探子探知这一情况。 这又是怎么回事? 兰氏仿佛有双眼睛高高在上,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镇上探望的几家人日子过得去。 但没了男人,生活上许多困难可想而知。 图雅依旧很愧疚,只能在银钱上贴补一些。 回去的路上,满仔坐在图雅身后突然说了句,“寨子里的外人,只有那位公子。” 图雅骑在马上愣住了。 她不敢,也不愿往这一面去想。 寨子建得那么快那么好,全是李仁出手相助,才会发展得兵强马壮。 兵强马壮!她几乎难以呼吸。 若非如此,她又怎么能带着与兰氏相当的兵力血战一场? 兰氏一下被打得几乎凋零,其他部落也好不到哪去。 贡山被毁灭。 谁得了利? 他是皇子,她是匪。 苏和明明多次提醒过她别太信任外人。 图雅闭上眼睛,李仁的模样就在眼前,那么细心温和,是她见过的最足智多谋的人。 还救了她的命。 是他? 她摇摇头,她对他有恩,他对她也有,他们一起杀过敌,经历过生死。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羁绊已经那么深。 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呢? 图雅被这个想法吓到。 越是这样,这念头越是纠缠着她。 满仔不知她心思,缠着她,给宝音做个漂亮的墓碑。 那么多贡山同胞的亡魂埋在山中,她怎么能抛下他们自己去享受荣华? 图雅心中已打定主意,一定要查出真相。 边境外现在是最难过的时候,金大人不时与他们打游击。 冬天粮食又少,才刚吃过败仗,此时若去探听消息,不知可行不可行? 图雅想了许多主意,心魂不安。 …… 凤药带她出来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 图雅已恢复活力。 男女之情不能强迫。 李仁倘若喜欢图雅只能靠自己。 皇上来了消息,大军已开拔,她也是时候带图雅回去了。 出乎意料,图雅不愿即刻回去,她解释,“这是我的故乡,我深爱这里,想在这里多逗留些日子。” “不如姑姑先走,我到春天时再回去寻你。” “贡山还有许多同胞如今住在镇上,我想和他们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也算我这个没用的首领为他们做的最后一点事。” 凤药体谅她的心情。 自从来了贡山,见到玉郎心中欢喜。 可是李仁告诉她的真相也让她背负着沉重的包袱。 她喜欢图雅,却不赞成李仁娶她。 图雅不合适京中的生活,就像山鹰不该关入笼中。 在这一点上,凤药和玉郎意见相同,让图雅回贡山脚下。 这里多一个奇女子,多一分安宁,比将她放在京中更合适。 眼见她伤痕结的痂掉落,伤痕越来越浅,玉郎对凤药道,“有些女人就是红颜祸水,图雅不是安分的人,这样的相貌放在京中,若是李仁娶了她,将来有一天登基为帝,便是灾殃。” “我想……” “不可。”凤药打断他,“她有没有罪,受什么责罚不是你我之事。” “断不可动私刑,这世上纸包不住火,李仁若是查出来,祸害不浅。” 玉郎叹口气,“你不信?” “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他肯定地说。 凤药道,“后悔也不是我后悔。” “谁为帝还不一定呢。” “总之与我们都无关了,是不是?”玉郎追问,见妻子犹豫叹息,“你还是放心不下李仁。” “你在这里等我,我回京好好与皇上、李仁道别,我们便离了这里,那时正好阳春三月,你们同游苏杭。” 玉郎宠溺地看她,“都听你的,钱在你手上,你说去哪,敢不相随?” 凤药独自踏上回京之路。 图雅送走凤药没再回玉郎的官宅,径直住入客栈,招呼也没打。 玉郎派人盯住图雅所住之处,将她的行踪时时汇报上来。 对他来说,就算皇上赦免其罪,图雅也是身负多条性命的女匪首。 盯了七八天,她日日带着那孩子吃喝玩乐。 镇上店铺一家挨一家地逛,还送给贡山上下来的人家很多物资。 金玉郎略松懈了些,第十天上,探子来报说图雅连同那孩子不见了。 第1147章 极致诱惑 玉郎加派许多人在五镇之中秘密查访,都不见其踪迹。 他又让人上了贡山,却只看到一座孤坟。 简易石碑上,刻着,立碑人:“图雅”“满仔”。 顺着线索摸排,刻碑的工匠说这姑娘还定了一个更大的碑,开春交货。 他拿出个纸条,上面记着要刻的碑文。 “贡山的战友们,你们死得其所”。 玉郎盯着这张字条,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他略思索,给手下下达新的任务。 晚间得到所有人回复,果然如他所想。 图雅购买帐篷、毛毡、酒水、火种、弓箭、马匹等,看样子离开镇子跑到边境之外了。 玉郎自己身为顶级影卫,知晓所有事情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总会有办法。 更不说图雅也是个中高手。 最让他头疼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讨厌图雅,因为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类人。 心中有一块阴影,任何光都照不进去。 在贡山暗中盯梢保护李仁时,他就时不时生出杀心,想宰了这姑娘。 最早发现她是女子的,也是玉郎。 一个女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那就如养蛊,毒虫互斗,活下来的那只,便是蛊王。 这种人,生就一颗不安分的心,放入京城,只会惹出大祸。 现在放虎归山,天气寒冷,想追也不好追。 还有一点,凤药说的对,李仁很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那孩子不止有野心,还有胆量,有计谋。 还有一点,连凤药也没看到过的一面—— 他无情。 李瑕的几个儿子,数他最能干。 他对图雅的迷恋,玉郎看在眼中。 李仁时至如今仍然没有成亲的打算。 他的心思全在其他地方。 杀图雅不难,可真想查,大周不止一个金玉郎,身为皇上一声号令,天下能人供其差使。 到时想全身而退,与妻子共度余生,恐怕不易。 他自己怎么涉险都没事,不能把凤药牵涉其中。 算了。他劝自己。 人各有命,何苦为他人处处谋算? 他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经不起折腾,早该有新人来顶替他。 …… 凤药很快追上李瑕的大军,与皇帝一起踏上回京之路。 与玉郎和好,又身在京外,她少有地放松。 皇上异常沉默,看凤药表情也知道玉郎失言。 两人再次和好。 一股无声火压在潜意识中,他只觉心情不痛快,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引起的。 “回了京师,还为朕管理后宫吧。” “明玉当差比着你还差点意思,需要再学一学。” “皇上,请信任明玉。她经过历练,总有一天能超越臣女。” 李瑕心中一凉,她这是铁了心要离开。 “再说吧。你总还要再带带她。” 两人转了话题,皇上问起李仁到贡山,是怎么做到不动朝廷钱粮,一举铲除两个大患。 正巧回程漫长,凤药便从李仁受伤,被图雅所救讲起,一直讲到外族上贡山找图雅复仇。 李瑕精明,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其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问了几个问题,就知李仁对图雅那么好,当时就在布局利用图雅。 几个皇子中,这个儿子最像他。 他有些得意,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当天李瑕说太累,早早下令安营。 他的军帐很大,两三个连通在一起,一个居中,用来接见将领,处理军务。 另两个帐,一个做他的寝帐,最里面的一个给了凤药。 这天,他吩咐军士为凤药单独搭建一个帐子。 他告诉凤药自己要和徐乾等人召开重要军情会议。 这个会议一直开了两个时辰。 从溪先从帐中出来,一脸凝重,第二日一早便带了大队人马先行一步。 徐乾一直留到最后。 凤药包了许多小馄饨,炉上热了肉汤,用来下馄饨,当夜宵最暖胃。 见徐乾都离开了,她拿着已经上冻的馄饨,又提了鸡汤壶向皇上帐中走去。 走到门口,听到里头依旧有低语。 当下驻足想回头,等会儿再过来。 厚重门帘一挑,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一个男人低头从帐中离开。 凤药看了那人一眼,只觉眼生,不像经常在皇上身边的人。不由多看两眼。 她走入帐中,将肉汤放在火上道,“皇上辛苦,用点宵夜吧。” 皇上凝神坐在案几前,桌上笔墨犹润,想是方才刚写过什么公文。 “皇上现在也不喊臣女伺候笔墨了。” 她将肉汤倒入一只小锅中,热气蒸腾中,李瑕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再看,只见到一个满面温和笑意的中年皇帝,“朕在战场上,多少次想吃这一口。” “经过这次,朕可算知道你当年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李瑕镇定自若,自案前起身走到火炉前烤着手,似是不经意问她,“你说朕的几个儿子里,谁是真正合适成为储君的?” “李慎不必说,朕一回宫,就要将他囚禁起来。” “余下不过李嘉、李瑞与李仁。” “朕费尽功夫,把皇权集中于朕一人之手,不容分散,为的就是朕要什么就得什么。” 凤药低头搅动锅中肉汤,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面上不动声色,“历来做了皇帝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吧。” “朕做了皇帝才知道什么叫皇权。” “生、杀、予、夺!” “皆是皇恩。” 他说得仿佛漫不经心,听在凤药耳中,字字如擂鼓。 “是。”她低声回道。 李瑕突然一笑,“看你紧张的,朕只是方才处理军务有所感悟。” “告诉你也无妨,李慎谋反,能留他一命已是朕的宽容。他要做个弑君弑父的逆子,朕仍念着父子情分啊。” 凤药倒不惊讶李慎谋反。 惊讶得是皇上早在没出征时就有所准备。她日日跟着皇上却毫不知情。 “等平了这所有事情,朕允你参政!” 李瑕道,“你的折子与所有大臣折子可每日光明正大递上英武殿。” 凤药心潮澎湃。 她尽其一生之力,只想为女子劈开一条更宽的生路。 可是,她已经与玉郎说好,只待开春便“与君携手同游处,共赏山川岁月长”。 皇上这道旨意,打乱了她的心。 她想将女子与男子一样有入塾读书的权利写入大周律法。 她想让女子在婚姻中离开男子时,保护好属于自己的财产。 令其有主动提出离开丈夫的力量,而非只有男子可以休妻。 她想设立合适女子从事的差事,不止几个女官、女医、女师等,让女子有更多对人生的选择和掌握。 她想确定女子在家庭中的权利,对财产与男子同样有继承权 她还有许多想法,想要实现。 只靠做个内廷女官根本不够。 只靠自己也不够。 总要有人先行一步,哪怕披荆斩棘也在所不惜。 锅中的汤沸腾得快要溢出,她没有察觉,直到皇上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才惊觉馄饨已经煮过头了。 手忙脚乱盛出端给李瑕,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正望着她。 第1148章 行动前夕 回去的一路上气氛十分奇异。 皇上很放松,但下面的军士们包括徐乾都紧绷着。 自开过军情会后从溪再没现身。 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凤药问了皇上,李瑕冷笑,“朕总要挤脓包。省得小小的包有一天长成疮。” 再问就不肯说了。 凤药出宫匆忙,宫的情况没办法及时通过明玉了解。 通过自己的判断,大约猜到和李慎有关。 从前皇后贪粮污蔑她,李慎牵连薛氏家族砍头、流放,最后只指向一件事。 可怜两人绸缪数十年,结局已然注定。 父子相疑已到兵戎相见的程度。 …… 随着皇上大军向京城进发,太子和皇后也越来越忙。 李慎一下朝就到清思殿,和皇后待在一起。 离开后,便有机密书信送出宫去。 如今后宫在皇后手中,不像从前凤药执掌宫务之时,凡信件必要检查。 劳军之事由太宰安排。 大军走到冀州就停下了。 京郊只入驻区区万把军队,代表所有军士接受奖励。 所有士兵的奖励会安排人手分发下去。 皇帝是先回京随仪式再次出行,亲自奖励战士们? 还是直接随军驻扎在京郊,劳军大队过来时直接进行? 两种方案,由太宰到京外接驾,见了皇上商议后定夺。 …… 李瑞自从见过李慎表忠心后,便时常到东宫拜见太子。 李慎慢慢放下戒心。 这日李瑞又过来闲聊,问李慎可知道自己外祖与皇上已经通了书信。 “父皇不打算回京。直接随军驻在京郊,说是带了两万人马,重兵在冀州就停下了。由冀州知州负责管理。” 这个消息对李慎很重要,他确定李瑞是故意来告诉自己的。 这个弟弟让人捉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这消息准吗?” “我看到了太宰大人的书信。特来告诉太子一声,想必也是多余,劳军这么大的事,太宰能不和太子与皇后娘娘商议?” 还真就没商量。 从太宰被罚跪在英武殿外,这个极重视名声脸面的老头生了大气。 他一生耿直,做错了事受罚理所应当,自己没错,却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 既然心中认定这个太子只是摆设,也不再客气。 表面依旧有礼,实际处理政务,不再顾及太子的意见。 这老头又臭又硬,树大根深,李慎一时拿他没办法,只盼自己将来有一天登基,先拿他开刀。 这心思,太宰如何猜不到? 有了皇上消息,知道北方大捷,他更不拿太子当回事。 大捷之后,老头一封封书信通过驿站送到皇上手中。 政务直接汇报给皇上,竟视李慎为空气。 搞得李慎有些后悔那日不该给常宗道那么大的难堪。 …… 徐乾快马加鞭提前回了国公府,风尘仆仆,吓了徐忠一跳。 他灌下一壶水喘口气道,“皇上有旨,令咱们家会同曹家,将府兵组织起来,独立于归山之外,在京城巡逻,有可疑人,立刻拿下,自即日起,施行宵禁。” 徐忠缓缓起身,面色凝重,徐曹两家合作巡城还是头一次。 “出大事了?” “别的咱们别问,持行皇上旨意即可,你先准备,我去曹家传旨,看曹家老二如何安排,皇上的意思叫曹二郎和哥哥一起指挥,人手越多越好。” “可是徐家府兵给了从溪带走……” “总共千余人,我带回来了。”徐乾指指府外空地。 徐忠安排府兵先回国公府等待。 徐乾去传旨,二郎接旨马上来到国公府会同徐忠商量护卫事项。 李慎还在做着登基美梦。 他养了一支对于京城来说足够宠大的军队。 这些年费了多少心力,为了养下这支队伍,他费尽心思搞钱搞粮。 可一直没有机会。 父皇站在那里,就是不可撼动的威慑。 五万军队很多,足以拿下京城,可是他不敢动。 这些人站在城下,不需出动人马来对战,只需父皇站在城头一挥手—— 打头的将军就得滚下马来投降。 你所站的位置,就是你的份量。 现在站在城墙上的人,是他。 这个机会不好好拿捏,他对不起母后这么多年受的委屈。 对不起王家冤案。 对不起自己嫡出的身份。 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他不过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 行动前夜,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装,他穿着太子全套朝服,正了正衣冠。 这一夜他要与父皇面对面。 他要鼓足勇气,直面父亲与皇帝的权威。 过不了这关,他没资格登上那个宝座。 父皇要是肯就范,乖乖做个太上皇,他也不想下死手。 想到这里,他瞥了镜中自己的身影,大踏步走出东宫。 …… 在此之前。 袁真将自己收集的所有资料与情报整理好。 只是苦于没了送给长公主的机会。 本来以为她还会时常进宫。 不想自从太子打死长乐宫与长公主侍女之后,他便下令禁止长公主入宫。 并加强东宫巡防,比王珍娘当时防卫还严格。 这些事情发生的极其突然,袁真毫无防备。 袁真没了与李珺会面的机会。 只能自己冒险亲自出宫递消息。 出了东宫,内宫的布防由归山亲自管理,巡逻比从前频繁许多。 袁真别无选择,她好不容易才弄清了李慎的私兵养在何处。 又是打算在哪天开拔,驻扎在哪里。 那么多人隐藏起来并非易事。 李慎忙得脚不沾地。 袁真抽空去探望了王珍儿。 “太子妃。”她隔着窗子喊道。 “滚开。”珍娘少气无力回应。 直到被禁足在这小小斗室,她才明白了权力的真谛。 不是她做多少安排,多少算计,就能左右李慎。 他是太子,她是太子妃,低他一头,便只能由他摆布。 她的三个侍女会武功又怎么样? 袁真背靠长公主又怎么样? 说剥权,马上做了阶下囚。 这就是权力。 袁真隔着窗子低低笑了一声,满含说不尽的无奈。 王珍儿一个打挺从床上跑到窗子边,“出事了?” “你说呢?他把你关在这里都忘掉了。你不会以为只是为一个小小袁真吧?” “他看上别的女人了?” “他不止看上,还为那个女人得罪归山和常宗道两位辅政大臣。” “为了得到她,许给她未来皇后之位。” 袁真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凉薄,纵然不爱李慎,也感觉到心冷。 为王珍儿,为玲珑,甚至内心深处也为自己。 珍娘无力地靠着窗子,愤怒又无奈。 接着她听到令她无法忍受的消息。 “李慎要造反了。” 第1149章 投诚 珍娘砸着门窗,袁真一句话便让她安静下来。 “你想死在造反前夕就用力喊,就接着砸!”袁真冷冷呵斥。 “不想死就别乱动,入宫多久了,脑子长出来没有!” “你有多恨我都先放一放。” 珍娘浑身发抖,李慎造反,成功或失败,她都没好下场。 成功了,他要废了她,另立新后。 许其他女人皇后之位这条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就凭李慎把她关起来就不再过问,不管她生死,就知道他多么薄情。 失败了,她逃不了一死,还得与李慎死在一处。 她仅余的那点夫妻之情,被这两条消息刺激得一点不剩。 “现在该怎么办?” “我放你出来,你帮我出宫,我们一起阻止他,唯有如此,他死他的,我们也许能保一命。” “如今我是正经受封的良媛,也难逃脱罪责。指望别人不如自救。” 珍娘头抵着窗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不明白?我们得让人知道我们与他不一心!为自己求一线生机。” 袁真真的打开门,放出王珍儿。 “别忘了你现在依旧是太子妃。” “帮我出宫,现在!” “没时间犹豫了王珍儿,想想你的家人,他们会不会受连累,别忘了你爹手中有兵!” 这句话成了压垮珍娘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她还有一大家子人,太子吃罪,不止她要受牵连,父亲带兵,更有嫌疑。 “走,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出宫。” 珍娘和袁真一道来到太子书房。 她知道李慎的太子印在何处,也知道平日派人出宫的手条在哪里。 “手条恐怕是不成了,你还是扮成宫人,拿了普通的出宫牌出去。” “你想,现在宫禁由归山管辖,你拿太子的条子,他的手下严加检查,万一误事……” 珍娘跑出书房,袁真等在此处,东宫侍卫都被抽调走了,可见情况紧急。 时间忽而慢下来,袁真坐在书房中,想起头一次闯入李慎书房,两人欢好。 虽是有任务,那时候在王府,她的确过得开心。 心中后知后觉缓缓刺痛起来。 她压住情绪,顶级密探不会为一时情绪左右。 遇到错的人,一切都做对了也是枉然。 来了东宫,他陪她的时间最多,夜半私语,浓情蜜意,并非全是假的。 然而在他看到那个女子时,这一切像飞灰一样轻,在他心中跟本没有半点份量。 大冷天,珍娘推开书房门打断回忆。 她跑得一脑门子汗。 “衣服也带来了,更衣快出去吧。今夜起事?” 袁真道,“应该是,东宫他的私卫都带走了。” 有了宫女的出宫牌,她扮做普通宫女,顺利出宫。 一出宫就飞马跑到长公主府,将重要消息先告知长公主,让她想办法通知归山。 事情迫在眉睫,长公主将所有文件书信打起包,对袁真道,“你唯一活着的机会就是现在,去!骑马直接找到皇上,将这些东西亲手给他!” 长公主一脸肃穆,“袁真,你跟本宫多年,一片真心待本宫。” “你可知道,太子娶你入东宫,皇上超标准赏赐之时,他就没打算让你活。” “可本宫不能看着你死!我一直在想办法,现在,机会来了。你要好好把握。” “皇上素来对忠心保皇之人格外心软些。一切全在你,实在不行,你就逃吧。” “被朝廷缉拿也好过砍了脑袋。” 袁真眼圈了红,点点头,“事情紧急,等我活下来,再来谢过长公主救命之恩。” “这京城就是个镶金的屎盆子,处置了李慎你就别回来了,哪干净去哪生活,你自由了。” 袁真冲长公主磕了个头,拿着那只沉甸甸的小包袱离开长公主府。 她走小道,出了京,撒开马儿狂奔。 终于在日落前看到大军的先锋队。 一连奔跑几个时辰,下马时袁真腿都是软的。 先锋队拦下她,她喘息着急匆匆说,“我是长公主府派来的,有重要消息要见皇上。” 被小队押送至皇上大营,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回头看到凤药,一颗心总算放下来。 袁真将小包送上,退后等着皇上翻看。 皇上本来平静的面容,随着翻阅文件,越来越阴沉。 其中一部分事情,由翡翠密报他已知晓。 然而却没李慎书信这么具体。 翻完后,皇上端坐着打量袁真。 袁真只觉重重的压迫感,将她压得不敢抬头。 “臣女由长公主派到太子身边,一直搜集他逆反的罪证,只是他的密信藏得太好,所以迟迟没能完成任务。” “后来在太子妃的帮助下找到密本,又拿到信件,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皇上一出京,皇后放出来,太子妃就被禁足直到今天。东宫与内廷管理森严,插翅难飞,袁真急着出来,只能假扮宫女混出皇宫。” “袁真出宫前放出太子妃,太子妃也正想办法阻止太子。” “凭你们两个女人?” “你知道他有多少兵?” “三到五万。” “放在京城这是个能屠城的数字,能打上一仗了。”皇上说。 “总要拼死一试,反正都是死。”袁真平静回道。 “我们只想把自己的意见上达天听,我们不愿谋反,是他自己要谋反。” 皇上侧头对凤药笑道,“瞧我儿子,做人做成什么样子?连自己的妃嫔们都不向着他。” “皇上……” “不必求情,朕有分寸,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这句话表明见面已经结束,袁真该退出去了。 袁真非但没走,反而壮着胆子说了句,“宁可领皇上的罚,不愿领太子的赏。” 想活,这句话非得说出来不可——她盼皇上赢。 “你和凤姑姑一个营帐,不必再回去了,宫里危险。” 袁真叩谢天恩,她也知道宫里危险。 …… 东宫里静悄悄的。 珍娘还在等待,袁真走时只说有可能就在今夜起兵。 夜静得可怕。 铅云压城。 光秃秃的石榴枝桠晃动着,在红墙上投下狰狞的影。 一点小小动静都会吓得珍娘一激灵。 好在夏雨、秋叶、冬雪陪在她身边。 就在傍晚,珍娘放出夏雨她们三人,将东宫情况告诉她们,“咱们娘家没因我嫁给太子受过什么恩惠,若因珍娘受到牵连,我死不瞑目。” 冬雪最大胆有主见,上前道,“若是今晚事发,咱们就等着,到时见机行事,我瞧太子未必就能得手。” “咱们拼死一搏,我有个保命的法子,不知大家敢不敢豁出去?” 珍娘看向她,“生死一线,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说!” 那是个大胆的计划。 或许能保她们一命。 第1150章 天罗地网 皇上的大军留在冀州,余下约万人向着京城方向继续前行。 这日走到一座山前,翻了山就到了京城与冀州交界。 远山银妆素裹,分外妖娆,地上泥泞难行,前进缓慢。 袁真跟着凤药,都在皇上身边。 她骑在马上,咬了咬嘴唇,偷瞟皇上。 这里离她所探听到的“位置”很近了。 皇上面上一派风平浪静。 连凤药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样的部署。 心中却有着莫大的安全感。 到了驻地,大家下马安营扎寨,皇上气定神闲,于冰雪世界中闲庭信步,带着凤药在周边散步。 阴云压顶,朔风阵阵,凤药裹紧厚厚的斗篷。 皇上带着她登高远眺,“感觉这里如何?” “咱们且得在这儿住几天,朕叫他们将火升得旺旺的,安心等着就行。” 他胸有成竹,拉住凤药的手,“走!随朕下去,别摔倒了。” 营地已经打扫干净,帐子升起,火盆烧好。 天黑透,风吹得帐子哗哗作响。 皇上坐在椅上,地上铺着防水毡,毡上铺了兽皮,十分温馨暖和。 凤药跪坐在兽皮上,伸手拨弄着火上的烤甜薯,阵阵香气飘散。 她心思不在帐中,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十分安静。 皇上翻着手中的书,看得入神。 “太静了吗?”他一边看书,一边闲适地问了句。 “因为咱们帐子周围只扎了护卫朕的几个营帐,队伍并不在这里,已经离开。” “什么?!” “击退北狄,别的只是小仗,不必朕亲自动手。朕的将士若是连那些草包都对付不了,怎么能称为大周铁骑?” 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书,桌上的茶犹冒热气。 皇上竟敢单独留守此地,帐子周围只有一小队护卫。 “万一有刺客,或太子另有安排……” “朕那个儿子想不到这种操作,他哪有朕这样的胆量。” 皇上笑道,“其实朕早就布好天罗地网,朕在网正中,很安全。” 风声送来隐隐呐喊声。 皇上好整以瑕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好香。” …… 开过军情大会,皇上下旨令徐从溪带兵先赶回来。 在京郊之外四处巡察,令从溪按地图将能藏匿大量军队的地方都看过一遍。 将这些地方留出来,从溪带走的兵力布在藏匿之地四周,呈合围之势。 并且分出一部分兵力到京城外城,等候号令。 皇上甚至没让真正的大军过冀州。 足见他多么自信,又多么瞧不上自己这个嫡子。 他压根不信李慎能翻出什么浪来。 况且袁真送来的情报只是再次核实他之前得到的几手情报。 宫中若有翡翠,必不止一个翡翠。 他才是皇城之主,大周之主。 早把皇宫牢牢掌控在自己掌心。 厮杀之声逐渐激烈。 皇上依然翻动书页,不曾分神。 火苗时而蹿出火盆,之后又重新归入盆中。 就如李慎这把“火”,自以为能烧毁父皇的权力,却只在一只小小盆中跳跃一下。 他分出一部分人对抗归山的中央军。 皇宫若不归他掌控,外面打赢也是麻烦。 他两天没回东宫,一直待在清思殿,直到举事当天。 李慎出了宫。 他要亲自参与围剿父皇。 因为激动,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直在抖。 入夜,他的兵在山地点起烽火,一堆接一堆的火亮起。 京中与京外同时开始。 李慎的脸在火光中通红,他举起剑,用沉沉的嗓音喊道,“开——战!” 战斗出乎他的预料—— 大军才走出没多远,就发现四周都有不归属太子队伍的火光。 他好像被包围了。 李慎没有实战经验,全部得依靠自己养着的“将军”。 那是从溪布下的阵,意在吓唬李慎。 看得见火光,其实离得还远着。 从溪的人马兜着圈子在四周呐喊跑动。 李慎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与他想的一点不一样,吓得两股战战。 多亏将军告诉他说,“太子不必惊慌,这仿佛是疑兵阵。” 他才放点心,向着父皇将要过来的方向去拦截。 这时才与徐乾带着的军队相遇。 徐乾上前用银枪指着李慎叫骂,“叛国贼,胆敢谋逆!先看看我徐家军同意不同意,没本事还有脾气,待本将军用银枪为你洗洗气性!” 李慎的将军骑马上前,他使长戟。 模样倒也威风凛凛,开口骂道,“先与本将军战上三百回合,用本事说话,别只会口出狂言,看你小儿是站在父辈功劳上还是有点真本事。” 李慎养着十几个军事首领,封了六七个将军,各有名号。 他很想看看自己的将军与徐乾究竟有何高低区别。 徐乾冷笑一声,啐道,“赝品!” 那人也不多言,拍马上前与徐乾战在一处。 他勤于训练,只是实战比着徐乾差得远,胆气也不如上过真正战场的徐乾。 徐小将军枪法精妙,眼疾手快,招招抢先。 才几十回合就探明对手路数。 卖个破绽,一下将此赝品将军挑到马下,狠狠捅了几个窟窿,又纵马踩踏他的尸身。 不止杀了他,还狠狠践踏逆贼尊严。 “太子,劝你早早投降,皇上念在父子之情上,也许饶你一命。” “我父皇何在?怎么不敢来面对我?” “李慎!别不吃敬酒吃罚酒。在宫里本将军叫你一声太子,也是看在皇上脸上,你阴私狭隘,不学无术,快些下马受降!” 徐乾脾气暴躁,对方既然不是主子,已是谋反的贼子,他就不再客气,拍马上前,李慎后退,一挥令旗,骑兵一拥而上。 双方拼杀起来。 此时一支火箭高高射出,这是徐乾队中令官给从溪发的信号。 从溪指挥着自己的队伍从四周高声呐喊着冲杀过来。 齐声呼喝,“斩杀叛军,拿下李慎!” 这一句话由数千人齐齐喊出,无数火把围绕战场,吓得李慎心魂惧裂。 他强做镇定,希望自己在宫中的人手拿下归山。 不行就回皇宫,以宫中之人为质,逼父皇禅让。 这是后手。 在他举事之时,宫里也同时乱了起来。 宫里不过只有中央五路军护卫,乱中杀了归山也不过过,控制皇宫以为后路。 这一夜太宰留在宫里,乱子开始时,太宰就在英武殿,带着大学士们站在英武殿前。 一众朝臣立成人墙,赫赫威仪之下,本该作乱的太监和反叛军战战兢兢。 直到侍卫们与叛军打起来时,造反的太监才在脑袋上绑了黑抹额以做区分加入叛军。 …… 与此同时,东宫大门洞开,王珍儿带着夏雨、秋叶、冬雪,以及忠于她的宫女一路向清思殿而去。 珍娘走到清思殿前,朗声道,“母后,宫中作乱,请母后宽心,臣妾带人前来护卫。” 皇后哪里想到珍娘怀着异样的心思? 李慎登基成功,珍娘就是皇后,王琅就是国丈,她自以为儿媳妇与儿子是一心的。 “进来吧。” 门开,珍娘进门扫了一眼,见只有约有十来个宫女在殿中伺候。 她上前跪倒,“母后且宽心……” 手一挥,冬雪上前一把短刀亮出已架在皇后脖子上。 “委屈母后。儿臣不愿做乱臣贼子,只能以你为祭,向父皇表明忠心了。” “送皇上到内室。” 她冒着极大的风险,和冬雪等几人将皇后架起来,放倒在寝宫床上。 宫女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反抗。 “都绑了,关在西厢房,把大门锁上!” 四人拿着刀剑,如若李慎赢了,那是老天不让她们活。 大不了一起死,捎走个皇后,她们不亏! 生死在前,孤注一掷。 第1151章 败军太子 外头乒乒乓乓打杀之音不绝于耳,还隐隐见有火光闪烁。 无人闯入清思殿。 直到天边发白。 有人拍响了清思殿大门。 珍娘等人面色紧张得发白,不知结果怎样。 她示意冬雪看住皇后,自己走到门前问,“何人?” …… 李慎的兵比皇上带来的兵多两倍。 但不论单兵作战,还是团队能力,他的兵没上过战场,皇上这万余人却是真真正正从战场中打出来的。 每个战士都经历过生死,每把刀都背负着人命,每条剑锋都舔舐过鲜血。 老兵和新兵完全不同。 这场厮杀根本没有悬念。 徐乾知道,远在中军帐的皇上知道,只有李慎抱着天真的幻想。 其实在他养兵的秘密泄露之时,败局已经注定。 李慎被人带到李瑕面前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才两个时辰不到,一切都结束了。 皇上甚至才更换了一次茶叶。 …… 隐约的打杀之音传到皇上军帐时,皇上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真怕自己儿子突然放了怂,或起了警觉,不动手了。 这边架好陷阱,他就闯了进来,一切都刚刚好。 读了几十页书,喝过三道茶,吃了块烤红薯。 刚打算更换茶叶,李慎就已经兵败。 徐乾带着风雪的冷凉走入帐中,喝了皇上赐的热茶,“皇上,臣已拿下太子,皇上可否现在见他?” 李慎与父皇面对面时,他的腿依旧在袍子下发抖。 “父皇……”他颤抖着嘴唇唤了一声。 这军帐竟然暖如春天,烛光通明,火盆烧得旺盛。 皇上连披风也没穿,只着家常夹棉府绸袍子。 手中拿着书,如一个私塾先生。 他见了李慎没有疾言厉色,温和地问,“皇帝梦醒了吗?” “你这点子心眼与计谋,叫朕说你什么好?” “野心与欲望太不匹配。” “朕给你尊荣,你就这么回报朕。” 李慎本来已经怂了,听了这话,反而倔强起来。 “父皇何尝真心给儿臣尊荣?若无提防儿臣,儿臣也不会这样惨败!” “父皇从未对儿臣有过父子之情!” “你想朕如何待有父子情?纵容你拉拢提拔自己的门客够不够?让你做太子够不够?曾经悉心栽培你够不够?” 李慎根本不信,皇上背着手,让所有人退出帐外,他独自面对这个唯一被他放在膝头上玩耍过的儿子。 “李慎,虽然李瑞比你大些,但只有你是常陪朕身边的。” “朕除皇后一来皇权不分散,二为你铲平道路,不留外戚之患,不想你自己不争气,功课不行,骑射不行,样样比不上你兄弟们,除了嫡出你还有什么?” “我大周朝素来以优秀皇子继承皇位,若非按嫡庶上位,皇位也传不到朕手里。” “你若一味谨慎懦弱,朕一样疼你,为你选好的辅政大臣,你仍然可以做个守成之君,朕为你铺垫好一切,一样把皇位传你。” “可你才几岁?就知道和皇后一路,你母后把私兵交给你,你还很感动吧?” “那点子私兵,和朕的天下比,谁更重?” “你对你母后言听计从,处处不与朕一心,嘴里一套,背后一套。” “只可惜你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份聪明,小小年纪,学的却是魑魅魍魉那一套。” “想把你父皇弄下皇位,恐怕再加三个你也不够!” “薛家为你走私铁矿,他们出了事,朕日日在英武殿为难如何处置,你在朕跟前连为他们求情也不曾有过一次。” “你这样的主子,何人敢追随?” “朕就不提你的私德了,只问你身边的人可有誓死追随于你的?” “没了许诺的官职与金钱,你有什么能力让别人效忠于你?” “朕就算兵败,这江山你也拿不走,问问朕的将军们,你若谋逆,是选择跟随你,还是誓死扞卫他们的皇上?” “李慎,朕想过你的小心思,你为嫡出,有点心思朕可以理解,却不想你想要朕的命去!” “你这样狼心狗肺,可是传自王家的秉性?” “亏你是我李家的皇子!” 李瑕骂得李慎抬不起头。 李瑕长出口气,“我瞧你小时候除了学功课不大灵光,还算好,你是父皇唯一抱在膝头玩耍的儿子。” “朕根基不稳时有了你,那时你为朕排解多少郁闷,如何父子搞成今天这副场面?” 李瑕的伤情只是一瞬,马上被冷漠代替。 “就算朕念父子情,也不能姑息你这大罪。” 李慎红着眼睛,“那儿子只求父皇一件事,别再关着母亲!” “她没了母族,已经很可怜了。儿子也只是想她过几天皇太后的好日子,好好颐养天年。” 李慎一直不肯低头,直到提到皇后数年来的期待落空,再也忍不住。 “是儿不争气。”他红着眼圈,倔强不肯服软。 “若你打赢了,打算如何处置你的老父皇呢?” “儿只求父皇母后还能共处,父皇做太上皇,母后为太后,儿会孝敬两老。” “哼。”李瑕只给他一个冷笑。 “徐乾,看好李慎,带回宫中听候发落。” 这一仗赢得轻松,除了断粮之困,皇上此次远征,宫内宫外皆牢牢在他掌握之中。 出了点意外,只是一个小插曲。 …… 这样的帝王,他心中会中意谁做皇子? 凤药略走神,只听到李慎的高呼,“父皇,儿还有个疑问,废了儿臣,父皇心中所属,究竟何人?” 凤药顿时支起耳朵。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皇上。 李瑕没回答,李慎步步紧逼,“可是六弟?” “父皇一直厚待贵妃,对六弟青眼有加,定是六弟对不对?” “怪不得三哥说父皇最喜欢李嘉……” 他被徐乾带走,呼喊声犹自传入帐中。 营帐中静悄悄的,大家面面相觑。 谁都明白这几句话藏了多少内容。 凤药没想到李瑞和李慎关系这么好,这样的私话都能说给他听。 “这场大戏,朕也看够了。”皇上声音染上一丝倦意,“摆驾回宫。” …… 中央军在皇宫内外清除异己,大开杀戒。 从溪这边事了带队加入进去,果然遇到李慎派去的一支军队。 双方交战,从溪初次实战,由最开始的惊恐,到忙着杀人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之后再杀下去,便是木然。 保住性命同时多杀敌人,就是军人的本能。 他和归山汇合,肃清城外,进入宫中。 由于后宫一直很安静,他们只在皇宫前朝护卫大臣,并斩杀异党。 “保护好常大人他们,伤了一根毫毛,我们就别要脸面了。”归山吩咐手下武将。 文武争端由来已久,此时此刻,大家团结一致放下成见,一起抗敌。 李慎向宫内外共派出八千余兵力,对皇宫来说,那是个大数字。 从溪拿着砍刀,杀到天亮,一切归于平静。 太阳初升,照亮被血染红的宫殿。 大家仿佛都经历了一世轮回,平定叛乱,见到光明时不禁高呼“万岁”。 皇上回銮,所有人直接在英武殿跪迎。 激动的呼喊伴随着初升的阳光,响彻雄伟殿堂。 一切都过去了。 李慎被关入掖庭还是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输掉了这场战争。 对有些人,这一夜是一生一世,是倾尽所有。 对有些人,只是人生中一次意外插曲。 第1152章 彻底输了 归山奉命到清思殿,皇上下旨将皇后打入掖庭。 来到清思殿门前,他百感交集。 对皇后他并不厌憎,他很感激那日皇后为他解围,虽然知道那其实是为了李慎。 若她不来,归山和常宗道不知要跪到何时,脸都丢光了。 滴水之恩,归山不忍心硬闯入殿中。 他让侍卫站得远些,自己上前拍了三下殿门。 …… 珍娘站起身,犹豫一下,冬雪上前扶着她,两人走到殿前。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给彼此鼓励,冬雪上前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归大人。 珍娘腿一软,冬雪赶紧拉她一把。 “谢天谢地,太子没能成事,臣女得知此事已经太晚,一知道便赶来,控制住皇后,后宫不曾生乱。” 归山惊讶一下,回道,“此话事关重大,太子妃最好亲自向皇上说明。” 夏雨将皇后从床上扶起来带到门前。 皇后看到归山那一刻,知道万事已去。 她脸色惨白,问归山,“大人,慎儿他……” “他已送入掖庭,皇上有旨,请皇后娘娘暂到掖庭等待最后结果。” 皇后平静地说,“让本宫换件干净衣服再去吧。” “叫翡翠过来伺候。” 她说罢走入寝宫,掩上了门。 大宫女翡翠一路小跑来到英武殿,也不理其他人,低头只向寝宫内疾走。 里头一声尖叫,“来人,来人帮忙!” 冬雪先跑进去,只见皇后穿上皇后朝服,悬梁自尽了。 一条白绫挂在她脖子上,翡翠在下面抱着她的双腿拼命向上举,边哭边喊,“娘娘别想不开,留得青山在啊。” 她鼻涕眼泪一把,也顾不上擦,归山上前帮忙,几人将皇后抱下来。 她气若游丝,喃喃道,“救本宫做什么,不过一死,不如这样死得干净,归山你请旨,鸩杀也好,赐白绫也罢,本宫笑领,不过要让本宫去掖庭,本宫不会去的。” “归山,帮本宫去回,我要见皇上。” 她乞求地望着这个与她并不相熟的辅政大臣。 皇后比长公主还小几岁,面容憔悴无比。 同为人母,她命运多舛,长公主一直顺遂。 除了策划这场夺位,她也算恪守皇后本分,不似长公主那样活得肆意。 然而她却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归山看过许多人一生浮沉,皇后实在让人同情。 谋逆是死罪,归山理解她的初衷,这种同情只能悄悄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个女子,一个不得夫君真心的妻子,一个盼望儿子向好的母亲。 归山暗暗叹息,安慰道,“卑职这就去回明皇上。” 又交代眼泪汪汪的翡翠,“劳烦姑姑照顾好皇后娘娘。” 回到英武殿,却见掖庭令使跪在殿前正回禀太子情况。 “太子爷一直不安生,喊了一夜,求皇上让他死,换他母亲能在清思殿禁闭。” “卑职无用,劝了一夜,嗓子都干了,也没说服太子。” 皇上喝着热茶,问道,“他有交代如何处置自己妻妾不曾?孙之信在外面都跪了几个时辰了,为其女求情,他可有念着家眷呐?” “这个,倒没提起。只说若有家人要来探望,他只想见一见袁良媛” “哼。”皇上不置可否。 掖庭令使先行退下,等待旨意。 归山上前禀报,“臣……也无能。皇后在寝宫悬梁自尽,” 他停顿一下,看皇上端茶的手顿在半空,接着说,“多亏大宫女翡翠发现及时,皇后娘娘想见见皇上,多半也为牵挂太子。” 归山深深叹了口气,“恕臣多嘴,求皇上见见皇后,再行惩处。” “你同情她。” “谋逆大罪死不足惜,臣不敢,只是觉得皇上一向宽仁,也许愿意听听皇后娘娘之言。” “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还请皇上三思。” 殿里静悄悄的,文武百官无人吱声。 许多官员从李瑕登基就在朝为官,眼见他迎娶皇后,搞垮太师,一点点剥掉皇后仅余的权力。 现在连唯一的儿子也因为谋反进了掖庭。 罪行是一方面,人情又是一方面,皇后这半生,令人唏嘘。 皇上端坐龙椅略思索便道,“好,朕晚间去瞧瞧她。” “谋反虽是大罪,对朕而言只件小事。” 皇上已大权在握,不费吹灰之力运筹帷幄之中,平息太子皇后谋划多年的谋反。 还搭上整个薛家家族。 “咱们接着议劳军之事。” “归大人去宣旨,朕酉时末过去瞧瞧皇后。” 归山有些黯然,朝廷上臣子们纷纷进言如何劳军,以壮大周军威。 气氛如烈火烹油。 他走出殿门回首,皇上高高在上,脸上带着凝固般的笑容。 下面臣子人人面上带着巴结的笑,有人呈上早已备好的折子。 这样的机会,拍马屁搏好感,不会有人愿意落后。 他出了殿门拐弯去宣旨。 人情冷暖在宫里自来如此,他心上仍然感到悲凉。 清思殿与掖庭中的两人沦为阶下囚,度日如年。 归山来到清思殿将旨意传达过去。 翡翠来领旨,轻手轻脚,小声道,“归大人把旨意告诉翡翠,别惊动皇后好吗?” “她方才睡着了。” “都到这时候了,说不定都没几日好活的了,归大人就宽宽手吧。” 归山看看左右,并无旁人,便点头同意。 翡翠领旨,回到寝宫,守着皇后。 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许晚上,也许明天,皇上就会发落她,将她调到其他地方当差。 翡翠看着皇后睡颜,心中有些难过。 皇后待她不薄。 不过皇上说了,暗探的基本准则就是不能对“任务”产生感情。 皇后就是她的任务。 她抹了把泪,自言自语道,“皇后若能禁于此处,奴婢会想法子来探望您。” 皇后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 睡了一小会儿,她就惊醒坐起,看到翡翠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再一次失败了。 “翡翠,皇上不知会如何发落你们,本宫梳妆台中有张五千两的银票,你我主仆一场,你拿着吧,若有惩罚,你用这些钱打点上下,日子好过些。” “跟我一场,没风光两天,又跟着吃瓜落儿。” 翡翠落泪,摇头道,“这些日子却也是奴婢最舒服的日子,钱我不拿,皇后娘娘留着赏人使。” “哪还有机会赏人?” “拿着,这是凤谕,赐给你的,快拿走吧。” 有那么一刻翡翠很想向皇后坦白自己偷偷泄露过皇后的秘密。 但她伏地痛哭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何必再伤皇后一次呢? 再说皇宫这么大,翡翠不会天真到以为皇上只有她这么一个暗探。 说不好皇后身边就不止她自己。 第1153章 兄弟对质 英武殿厢房内,珍娘她们三人一直等到皇上退朝。 归山才有机会将东宫太子妃占了清思殿之事上奏。 “朕的儿媳妇这么清醒?带上来朕瞧瞧。” 李慎的几个妻妾,袁真提前跑了,将拿到的李慎罪证尽数上交。 袁真放出王珍儿,珍娘帮袁真逃出皇宫跑去给皇上送信。 又果断带人控制了清思殿。 三人磕头自称有罪。 珍娘道,“儿臣之罪在于不是称职妻子,得不到夫君之爱,以致不能早早察觉夫君所图而有所劝谏,儿媳无用。” 说着,她种种委屈涌上心头,低泣道,“儿媳嫁给太子,初时也求两人恩爱,举案齐眉,可夫君不喜儿媳性情,处处疏远。” “若非袁真得到太子信任,拿到谋反之证,恐怕儿媳此时还蒙在鼓里。” 她一番哭诉真情假意混杂,倒也令人动容。 皇上摆手让她起来,“你不必惊慌,谁的罪谁担,朕不会冤枉一人,也不会放过一人,你先回去正常过你的日子。” 听皇上言语不会诛连家人,更不会牵连她父亲母亲。 珍娘宽心,拜谢皇上离去。 …… 头一夜京城之中厮杀不断,但归山早已收紧防卫,施行宵禁。 整个一晚并无百姓伤亡。 李瑞独坐自己府中,听了一夜。 他知道李慎不可能赢得了父皇。 太子那点心机连他都不够瞧,更不必提父皇那样的人杰。 好在,他隐藏得很好。 这些事统统与他无关。 厮杀之声渐弱,天光微亮,这一天父皇应该很忙,不知何时才会召见他们兄弟几个。 他回房继续等待。却等来一个不速之客。 门房来报说六爷求见,李瑞愣愣的,这种时候,李嘉为什么会上门? “带进来。” 李嘉见了李瑞也不行礼。 慢悠悠走到院中石桌前转过身,突然问,“皇兄一向讨厌小弟,小弟迟钝,竟然才察觉。” 李瑞看着他,漆黑的瞳仁没半分情绪波动,“李嘉你在胡说什么?一大早就为来说疯话?” 李嘉脸上出现一种扭曲的痛苦,“我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却是同一个父亲,哥哥为何讨厌我至此,要害死我?” 李瑞眼神闪烁,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他说话前先左顾右盼,李嘉狂笑,“皇兄不会以为我会叫人来偷听,以此做为证供,向父皇告你的状吧?” 李瑞镇定下来,“走吧,里头说。” 他带头进屋,中堂暖如春日,“坐”他指指太师椅。 “我瞧你精神不好,方才是在说胡话吧?我是你皇兄,咱们一个父皇,自小一同读书淘气,怎么说到害不害上?” “你我之间若有误会解开便是。” 李嘉嘲讽笑道,“这才是皇兄该说的话,不知皇兄一向深谋远虑,怎么会拿了诱兽粉没弄死那个驯兽人啊?” 李瑞变了脸,两人就这么对看片刻。 他低声说,“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皇兄为何这么痛恨我,以至于要我去死?” “我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铁了心要离京,请皇兄一定要告知。” 李瑞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茶碗盖。 许久许久,久到李嘉以为他跟本不打算说出实情,想要告辞,他突然开了口。 “你问为什么?” “大约是太看不得你的春风得意。” 他用低沉的嗓音真诚地倾诉着,激得李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咱们何曾一起读书?” “只不过坐在一个房间罢了,特别是你李嘉,你的功课都是旁人代劳,你们出去玩耍打架时,只有我在真的受罚抄写!” “你们结束功课拉帮结派时,我被母亲外祖逼着背书写字!” “你做不出功课,贵妃还怕你受气停食,专为你做消气汤。” “你从不把我当哥哥啊,你欺负我个子低,身子瘦弱的事都忘了?” “现在你长大了,嫌家世还不够要与徐家联姻?你是想把大周的军权把握在手吧。” “你找的那个小贱妮子敢小看我的女人,在我面前指指点点,可不是你给她撑了腰?” “李嘉啊,是你眼里先没我这个哥哥,别怪我心中没你这个弟弟。” 李嘉有点想疯,“只为这些?这些孩童时期的小事?” “徐绮眉的事和我无关啊,我喜欢的人又不是她!”他为自己叫屈。 “大家都是皇子,为什么你们每日弓马骑射,收集兵器,吃酒戏耍,我却要每日被关在书房,打手板背功课,被教导要恪守规矩,做端方君子?” “整个宫中,你貌若潘安不算,娘亲是除了皇后之外最高位的贵妃,外祖家树大根深,你生下来就有一切,凭什么!” “只有你娘,整日唠叨不必成材,你的堂兄弟众多,舅舅们也厉害,都会帮衬你的。” “这些话如刀子一样刺入我心里,你知道吗?!”李瑞大吼道,削瘦的身体微微发抖。 “你娘亲牵头将我喜欢的女子发打走,代替云笙去和亲,死在路上!” “你们一家子践踏我的尊严,你还来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他泪如雨下,“谁来问过我,心中难过不难过?” “谁在意过我的感受?” “你手刮破层皮都有人嘘寒问暖,我死个心爱之人,还得假装无事发生。” “你哭一声喊一声,娘亲提心吊胆来哄你,我敢哭一声只会被骂像个女人。” “你占尽了风头,没吃过一丝苦。” “别人哪怕在你眼前受到不公的对待,你也视而不见。” “你只以自己为中心,又瞎又聋,只懂吃喝玩乐。” “你就是个披了美貌皮囊的蠢货。” “李嘉,这就是我想让你死的原因!够不够!” 李嘉后退一步,低低骂了句,“疯子。” “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你竟然为此起了杀心?” “说你小肚鸡肠真还没说错。” “我还因你想杀了我而肝肠寸断,你我同胞兄弟,虽交集不多,但我一直把你视为亲皇兄,呵,是我错了。” 他又退一步,已不复来时的憔悴,“连翘说得没错,不应该在意别人的眼光,好好做自己就够了。” 他掉头向府外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 太阳升到头顶,刺得人睁不开眼。 风还是那么冷,李瑞眯起眼睛,退到暗处,呆呆望着门外。 皇上什么时候会召见皇子们呢? 他该想想怎么表达自己的担忧和思念之情。 他掩上房门,将刺目的阳光挡在门外。 第1154章 告状的方法 除了被连翘拒绝,感情受挫,李嘉确如李瑞所说,活到如今顺风顺水。 从不知挫折为何物。 他生得高大漂亮,皇室出身,母亲家世显赫。 皇子也分三六九等,他出生便处在最高等级。 他眼中只瞧得见自己想看到的。 李瑞那些小心思,哪入得了他的眼。 从前在学堂,明明李瑞是最受师傅喜爱的那个。 天知道他为了那点功课受了那么多委屈。 这一切不是李嘉造成的啊? 自己的母亲不逼功课,甚至告诉他做不完的功课不做倒罢。 父皇若问起,她会为儿子说好话打掩护。 只要骑射好,写字过得去,功课随便读读就行。 曹家不靠读书起家,靠追随太祖马上得天下扎根。 李嘉生得高大结实,习武毫不费劲,容貌惹人喜欢。 何况他是个心肠善良的孩子,这就够了。 李嘉跑到英武殿,他从不欺负人,从未有人欺负过他,第一次吃亏就是要他性命。 失望伤心是真的,不过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英武殿扑个空,他来到御书房。 听说明日就要进行劳军,今天刚好是个空。 桂公公带他进入书房,退出去,房中只余他和父皇两人。 “李嘉,寻朕有事?” 打小父皇在他眼中便如高山,高大威武,是他一直崇拜的对象。 而且父皇与母亲感情甚笃,这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随着年纪渐长,他才明白了帝王于情爱上有多么凉薄。 父皇不像先皇,有盛宠的女人。 他对谁都一样,后宫的女人只是帝王繁衍后代的工具。 只是制衡大臣的手段。 只是平衡朝局的筹码。 母亲过得不错,是因为背靠娘家,不必太在意皇恩。 她在乎过父皇,但慢慢后宫女人越来越多,便懒得在意了。 李嘉确定父皇没有体验过他和徐棠之间的那种感情。 那种令人心弦颤动的,天雷勾地火的感情。 “发什么呆?寻朕做什么?” “父皇离京这么久,儿臣惦记,只是来瞧一眼父皇。” 李嘉说得真挚,李瑕展颜,天家的亲情不多,所以格外珍贵。 “父皇。”李嘉跪下,“儿臣听从溪讲了父皇征战事迹,大为震撼,所以想向父皇请道旨意,儿想去镇守南疆。” 李瑕直勾勾看着这个京中世家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听说儿子对订下的徐绮眉的亲事并不上心。 贤德夫人和儿子间流出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说过。 后来见过徐棠也为她的魅力折服,这样的女子令男人心动并不稀罕。 儿子与她之间隔着巨大的礼法鸿沟,所以他并不担心。 “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儿不想在京中如纨绔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从溪与儿最要好,他能做将军,儿为何不能?” “保家为国本就是皇子应尽的职责,父皇也知道儿在政务上一向不通。多读几份折子就头疼,细细想来,儿子最愿意从武。” “儿在兵法上多次与徐伯父讨教,他也认可儿对兵法的见解。” “从溪要去戍边,儿不想落后于他。” “南疆湿热,很多人都难以适应,你真可以?” 李嘉磕头道,“父皇小瞧儿子,以为儿子只能锦衣玉食。我就先守上三年给父皇瞧瞧。” “好孩子,有志向。” 他神色缓和,“起来吧。只是你离京这么远,你娘未免担心。” “这是儿第二件有求父皇之事。” “求父皇让云笙多留几年,替儿子在母亲跟前尽孝。” “儿子与绮眉的婚事,她愿意等,儿子回京再娶,不愿意等另寻人家,儿子毫无怨言。” 李瑕无奈地看着李嘉,看来传言说绮眉疯了似的非李嘉不嫁,李嘉对她毫无情意并非谣言。 三年,对一个女子来说,最好的年华不过及笄到双十,再大些就不好挑选夫婿,他这就是对婚事的消极推托。 “你自己上门去和徐家人说!”皇上有些生气。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不喜欢一开始就不要同意。 他忍不住道,“绮眉钟情于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总要娶妻,她若愿随军,娶了她又如何?” 李嘉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父皇一眼,“儿子娶妻只想娶心爱之人,儿又不当皇帝,管他娶谁家姑娘?现在儿子已经是大周皇子,父皇就是儿子地位的保证,还需哪家姑娘还为我添光?” “满大周的姑娘哪个不巴着嫁给父皇的儿子?” 他这隐形马屁倒是拍得到位。 说得皇上一笑。 “好吧,你就到南疆历练一番,去和你母亲说说,朕许云笙晚嫁。” “谢父皇。” 他不起来也不离开,仍然跪着。 “怎么?还有事?” 看李嘉神色便知后头没好话,李瑕索性起身,走到李嘉面前伸出手。 李嘉伸过手去,被父皇从地上拉起来。 “朕不立你为太子,你可怨朕?” “不怨。太子之位在别人眼中是无上尊荣,可在儿子眼中却是压肩之山,这些年父皇可闲过一天吗?” “儿子无能,不想像父皇那样劳碌。” “儿做将军,替父皇守一方水土,安一隅百姓也很好啊。” 李瑕彻底相信了李嘉的话。 李嘉在众皇子中,最是风流倜傥,只因他无欲无求。 “今天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嘉儿,你走前还有什么想与父皇说的?” “的确有,只是不忍父皇伤心。” 李瑕沉默一会儿,方淡然道,“你小瞧你父亲,父亲什么事没经过见过。” 李嘉眼圈一红,“正为如此,儿才不想父皇再伤心。” “儿不想说,可又觉得这样的人留在父皇身边实在危险,这事机密,儿这几日辗转反侧,夜不成眠,不知如何处理。” 李瑕神色由温和变得肃然。 本是站着的,此时李嘉一撩袍角再次跪下,看着皇帝沉声道,“三哥要杀儿子。” 李瑕心中先有推测,想着就是阋墙之争,却不想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 李嘉毫无保留把那日打猎,他被人撒了少量诱兽粉,被熊追到林中,差点丧命熊口,幸亏五哥侍从救他一命,今日才得再见皇上。 他从怀中摸出那只诱兽粉双手捧上,眼中含泪,“儿子不知哪里得罪三哥,他一向敦厚儒雅,真真想不通,为什么视儿子为死敌?” 李嘉前些日子真的伤心,此时对着父亲,不再掩饰,眼泪直流。 “儿子将他视为亲兄长,故而实在难以自持,请父皇恕儿失态。” 看到诱兽粉的那一刻,李瑕双手直抖。 这东西皇子们不能接触,除非有心。 “给出粉剂之人儿子已秘密藏在我府里,怕他被人灭口。” “父皇可以不处置三哥,要是公然处罚又是天家丑闻,儿子不想父皇为难。” “只求父皇留心,三哥能对我下手,未必有什么善心,就怕防不胜防。” 李嘉的状告得实在高明。 先说自己要为皇上戍边,让皇上心喜儿子懂事,建立信任。 再表明自己无心太子之位,这本就是真话。 之后再告状。 这一下便显得李瑞的可恶本来哪怕只有五分,此时也上升为八九分。 告状之后,再求皇上保密。 不忍自己的老父亲为难,又怕父皇小人在侧有危险,又想保全天家颜面。 以李瑞之残忍更衬得他心系父皇,宅心仁厚。 看着父皇的表情,他便知自己这状告得够份量。 之后,随便吧。 第1155章 皇后崩逝 劳军之事进行的轰轰烈烈,满城百姓争相观看。 百姓折服于皇帝威仪。 李瑕已然成为大周最受万民爱戴的帝王。 他打了大胜仗的消息传遍南北边关。 边境小国不敢再觊觎大周国土。 边境安宁,举国欢庆。 结束劳军,他于晚间来到清思殿。 在殿前犹豫片刻,心无波澜迈入殿内。 他与皇后早就无话可说,碍于皇后以死搏取见他的机会,便最后再满足她一次。 两人相见,同时心中唏嘘。 皇后早生华发,一夜之间如失水的花儿,迅速枯萎。 翡翠守在床边,见皇上来了,赶紧磕头。 “退出去吧翡翠。”李瑕从离宫到回宫,这是头次来见皇后,准确叫出大宫女的名字。 皇后眼睛猛然一睁,挣扎着半坐起,又躺下合上,长出口气,无声笑了一下。 翡翠神色肃然,低头倒退着出了宫殿。 “李瑕,你好狠的心。” 李瑕没有反驳,两人心照不宣。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却按兵不动?” “皇后密谋这么多年,都不曾熄了心火,朕很佩服。可惜大周只能有一个皇帝,只会是朕。” “他是你儿子!是嫡出皇子!” “若只按嫡庶,朕这位置来得也不正当。你说得好,自今天起,大周立法令改为立贤放在立嫡之前。” “李慎没有治国之材,你也很清楚。” 皇后闭上双目,“和慎儿无关,本宫一直想你死,由我亲自摄政,天地不仁,将我生为女儿身!” “本宫治国未必比你差。” “也许还有许多人能治理大周,可惜天命所归,大周还是由朕统治。” 皇上睁开眼转向李瑕,“你从开始就要算计我,对不对?” “你娶我只为我的身世。” “皇帝娶妻不看身世看什么?情投意合?”李瑕匪夷所思,“这话从你口中问出,实在奇怪。” “本宫早知道,你待我没有半分情意,却还心存一丝希冀。” “这世道待女子不公,附属男子。身为女子怎么会不存着与夫君恩爱的念头?哪怕身为皇后,也逃不掉女人的身份啊。” “这些年我从进宫巴望与你举案齐眉,到转而希望你能给我体面尊荣和重视,到最终,我要自己争取想要的一切。” “所以,都是我的主张!李慎就是个草包,夺了皇位也得作本宫的傀儡!” “本宫一直就是这么打算的。到时杀了归山和常宗道,培养我自己的心腹大臣。” “你就算剐了我,也是我罪有应得,成者王侯败者贼,没什么好怨的。” “请皇上宽待慎儿。” 提到唯一的儿子,皇后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可怜他生在帝王家,若只是普通王公贵族想来平淡度过一生也非不能。” “皇子犯法,也要担责,何况他要弑父……” “不!!李慎绝对没有这种想法,他一直想让你禅位,安享太上皇,他没有……” “可是你有啊,所以他最后还是要听你的,朕难逃一死,又可能你让朕风光退位,做几天太上皇,之后不知不觉死在宫中?” 皇后眼神一黯,皇上太了解她,她的确是这么计划的。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你败了怎么还想着好好活着?” 皇后从床上爬起来,跪在皇帝面前,“求你,李瑕。你我结发夫妻,只求你看在我们夫妻的份上……” 她泣不成声,“看在你用计谋让我们王家一败涂地的份上……呜呜……饶了李慎,饶了我们的儿子吧……” 李瑕看着这个一向端庄的女子,为后之时,连走路、微笑似乎都与礼仪一丝不差。 如今溃不成军,悲惨潦倒,终于叹口气。 “朕饶他不死,既然饶了他,也不再要你的性命,你们母子……好自为之吧。” 皇后哭得嗬嗬有声,撕心裂肺,跪趴在床上,毫无尊严形象。 “李瑕,你娶我入宫之始,就没爱过我一分是不是?是不是啊?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为什么非求娶我呢?” “若有来世,王贞淑只求别再遇到李瑕!!!” 她狂喊着,一句句泣血质问,从床上赤足跳下,冲着墙壁疯狂撞去。 “贞淑不可!” 李瑕伸手去拦,到底是晚了,一声闷响,皇后额角洇开血花。 她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到地上。 乌发散乱如瀑,钗环碎了满地。 皇帝扑过去查看,将皇后扶在自己膝头。 她气若游丝,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滴在李瑕袍子上。 目光穿过皇上,看向虚无的远方,唇间凝着不甘又无奈的笑意,“终究……意难平呵……” 玉白透着青筋的手无力垂下,掌心握着一枚双凤玉佩,那是皇上大婚夜送她的。 玉佩落在地上,旁边是从发间滑落的钗,钗头上缠绕着几缕青丝。 皇上捡起那枚玉佩,久久凝视,目光转向膝头上的皇后,伸出手为她合上眼睛。 眼眶酸涩难忍,却哭不出来。 …… 一股浊气堵在心头,李瑕知道这夜注定漫长。 他走在冷风里,任由寒风扑面。 小桂子跟在后头,一手挑着灯,一手拿着厚厚的大氅,嘴里絮叨,“皇上披上吧,回来看伤风,凤姑姑又要骂奴才不会当差。” 皇上停下脚步,心中感伤,到底是由着小桂子把大氅为他披上。 两人来到掖庭。 掖庭值夜的小卒吓得屁滚尿流爬过来开门,“皇上这大半夜的,更深露重,仔细龙体呀。” 开了门,小桂子和当差的都识趣地留在门外。 皇上自己踏入掖庭。 凤药在此处待过,长公主前来探视时差点杀了当时的掖庭令。 从那之后,掖庭环境就好多了,透风口开得大了些,地上也不再污水横流。 皇上进去后倒也不怎么难受。 …… 李慎在里面待了不过一天多点,才深切感悟什么叫度日如年。 他在这样污糟的环境里睡不着,睁着眼瞧着日影从东边照入透气窗,又从西边落下。 然后牢里陷入一片死寂。 李慎感觉自己陷入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他将自己接手私兵后一点一滴的行动统统回想一遍,并不知哪里出了岔子。 以致全盘溃败。 牢门的铁锁发出忽啦啦的响动,他终于提起精神看向出口。 “父皇!!”他发出一声似呜咽又似哀嚎的嘶哑叫喊。 第1156章 父子相见 见到父皇真的走入掖庭深处,李慎又像哭又像笑一声声呼喊,“父皇!父皇,您肯见儿臣了。” 他的手伸出牢笼,却够不到近在咫尺的父亲。 “跪下!”李瑕带着悲戚之情沉声道。 李慎期期艾艾跪下去,“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只是想父皇辛劳多年,可以好好歇息享受了。” 李瑕俯视着李慎,一字不发,沉默产生着巨大的压迫,令李慎浑身发冷。 “父、父皇,”他带着哭腔,“请父皇只罚孩儿一人,母后是孩儿擅作主张放出来的,一切都是孩儿的责任,父皇,母后身子不好,求父皇宽待……” 他想到母亲两鬓霜雪,又想到其他妃子养尊处优,明明与母亲同样年纪,却看着年轻得多,心如刀割,放声大哭。 “儿子只是不想母亲失望,想出人投地,让母亲过上与其他皇子的母亲一样的生活,她可是皇后啊,却成了阶下囚,整日困在小小四方天地,父皇,你对母后不公!” 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整个牢中回荡着他的哀嚎。 哭了许久,终于平息,他抬起红肿的眼望向父皇。 今天的父亲看起来同往常不一样。 沉默的时间太久,李慎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他跪坐在地上,喃喃问道,“父皇看过母后了吗?” 李瑕如古井般的眼睛盯着李慎,“你养兵造反前,想过不成功的后果吗?” “你要做坏事,总会想想后果的吧,应该知道所有事情不管什么结局都是自己应该承担的。” 李慎说不出话,呆呆看着父亲,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皇上一脸冷漠,没有半分旁的表情。 “母后……” “她叫你……好好活着,说一切都是她的策划,从王家倒台,她就恨上了朕。” “你只是听从她的吩咐。” 李慎低下头不敢与皇上对视。 “父皇可以宽恕母后吗?” “那你可愿意将所有罪责一人担下?” 李慎快速抬起眼皮看了皇上一眼,不确定父亲是何意思,垂眸问,“父皇何意呀?” “替你母后去死。朕念你是亲骨肉,赏你全尸。” 李慎闻崩溃了,狂呼乱喊,“父皇饶了儿臣,儿臣知错了,知错了,呜呜呜……” 李瑕静静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长叹口气,“别哭了,朕有话问你。” “你诚实做答,关于你说的逼朕禅位,朕一字不信,你摆明要朕去死,让朕如何宽恕?” 李慎头摇得如拨浪鼓,“不不不,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用大军围住父皇,只要父皇答应做太上皇,儿臣就退兵。” “儿只想要玉玺。”他恳切地与李瑕对视,眼神真诚。 “哼,你切断粮道与驿站,一方面令朕的消息不能送出,一方面让朕饿着肚子对敌,那可是八万大军,足足二十天不见一粒粮!” “你的人还追杀劳伯英,砍了他的头颅,你没想到吧,朕找到了他的尸首,那是个忠君爱国之士,因为你的私欲落得如此下场!” “不不不,儿臣没做这样的事。” “皇上,我虽糊涂,可只是想接替父亲的位置,既然是想做皇上,何必要父亲在前线吃败仗?难道北狄打入大周,儿臣登基有什么好处?” “本来大臣就不会敬服于儿臣,再加上起了战事,儿这皇位如何坐得稳?儿虽愚钝,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皇上起了疑,又感觉他说得入情入理。 断粮其实并无真凭实据是太子所为,他皱眉思索。 李慎苦求,“说儿养兵谋逆,儿认了,可这件事的确非我所为,儿臣不敢乱认。” “就算都是一死,我若认了,朝中留下一个没现身的奸臣,恐怕也是父皇所不愿见到的吧。” 李瑕不愿再有口舌之争,这些事总要深查清楚。 他起身道,“朕不会只听信一人之辞而将所有罪过加诸予你。你先老实待在这里。” “父皇,母后如何了?她……是不是很气恼儿臣……” 李瑕不想听他的低泣,起身离开。 他没将皇后崩逝告诉李慎,事情水落石出前,李慎得活着。 他打算平复心情,寻找证据,等上两天再好好审李慎。 从先帝爷手中接过江山,和一众兄弟争斗,他本明白天家亲情凉薄。 但如今儿子背叛自己,还是伤怀不已。 出了掖庭,他看到不远处一人的背影,挑灯等候。 脚步慢下来,那人回头,亦是一脸伤感,正是凤药。 “夜都深了,你如何跑来这里?” “朕送你回落月阁。” “不放心,本是去英武殿问一声,看皇上今天怎么样了,他们说您来了掖庭,所以过来看看。” “他怎么说,承认了吗?” “还没细问,只是为他母亲求情。” “他还不晓得,皇后已经触柱身亡了……”李瑕哽住,“老天爷是惩罚朕吗?朕本打算将皇后与太子都圈禁在东宫,一应照顾依旧给他们,皇后以为朕是多么无情混蛋的男人,当着朕的面就……” 他立在夜空下,仰起头,泪如雨下。 纵是铁石心肠,也架不住这样催人心肝。 凤药将手帕递上,此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皇上接过手帕蒙在眼上,身体轻微摇动,伤情不已。 “皇上打算由谁来审此案?”凤药低声问。 皇上心思转开,平静不少,擦了脸反问,“你说谁来比较好?” “若只在归常两者之间选择,定然是归大人更合适。” 皇上很敏感地察觉她意有所指。 李慎被废是板上钉钉的事,余下皇子中肯定要出储君。 方才李慎还提到,不能令朝中隐藏个伪君子。 李嘉又跑来说要去戍边,这里的事会不会互相之间有勾连? 断粮之事还需严查。 他也不等待,派人快马去传旨,由归山接手暗查断粮一案。 也要还劳大人与青连一个公道。 因为事情没有查清,两人的丧事不能大办。 真相大白天下之时,再好好祭奠两位英雄。 “凤药,要不就让薛家流放的人回来吧,将从前的宅子也赐还他们,太子已经归案,他们家有罪之人也已罚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青连用他的死,换了家人一条后路。 第1157章 其心之毒 袁真依旧回到东宫,此时的东宫已被侍卫看守起来。 她们表明了自己对逆反不知情,但最终结局还要看如何处置太子。 说到底,她们全部都是太子的附属。 袁真被人送回来,是珍娘接的她。 两人在残阳中对视,以往的恩怨被风一吹,都散了。 “走吧,我摆下了饭菜,给你接风。” 珍娘淡淡说,“宫人们都被带走,恐怕已关入牢中,如今只余冬雪她们。” “那日多亏你点醒,我带着她们一起去了清思殿。不然现在她们也保不住,这院子里就只余咱们三人。” “皇上会拨人来伺候的。”袁真跟以珍娘后头安慰。 “这儿是东宫又不是冷宫。” “我们才是真冤,什么都不知道,白给人陪葬。” “呸,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总之咱们已经努力证明自身清白。” 珍娘叹口气,“也是,尽人事听天命喽。” 说话间两人来到栖梧殿,殿中摆着桌凳,一桌饭菜。 玲珑与珍娘肚子都已大起来,快到生产之时。 玲珑脚肿着,脸也肿了——是哭的。 她双眼像兔子似的,看袁真回来,又流出眼泪,“太子爷一出事,咱们可怎么办?我这都快要生了?” 她绞着手帕,心中想着从前种种争宠的往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吃好喝好,把孩子生下来,就算是罪人之后,也是皇家血脉,一切看天意,现在哭有什么用?你父亲在外一直为你奔走,你也争点气。”袁真半训斥半安慰。 三人坐下,玲珑没甚胃口。 袁真和珍娘却如常吃饭。 到了这个时候,真就生死有命了。 袁真不慌,她接了长公主密令,说会为其想办法。 不会叫她一辈子关在宫里。 顶多一两年,一定把她弄出去。 听听这话,想来就算皇上知道她们清白,因为不轻饶太子,所以她们都得跟着治罪。 清白又如何? 太子很有可能被圈禁,一生不得出去,她们身为家眷哪有单独放出来之理? 这个理大家都懂,若是太子被处以死罪,对她们倒是好事。 谁也没说出口,理是这样,此时说出来也太薄情。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玲珑更是默默流泪,食不下咽。 太过伤心以至动了胎气。 生了一夜,凌晨时产下一个男婴。 她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想生太子的皇长子真就如愿以偿,可是一切都已成空。 一个罪太子的名号,只会压得这孩子一生抬不起头。 她把脸埋在孩子襁褓上,哭得肝肠欲断。 …… 袁真睡不着,枕着自己手臂。 她偷空跑去长公主府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也很无奈,“皇权之争就如巨大的车轮辗过去,女人不过是车轮前的一只虫,再厉害也敌不过这样的辗压。“ “你莫担心,你和她们不同,你是替皇上当差的,想必太子之事处置完,总会给你个结果,本宫会替你说话,求个恩典。再不济,本宫也有旁门左道将你弄出来。” 长公主说过,皇上当初有心在太子废黜后灭她的口的。 后来改了主意,能活,已经是恩典。 袁真不会束手就擒,她不是出了宫活不下去的女人。 真不行,自己逃走闯荡江湖也活得下去。 珍娘点着蜡烛,一样难眠,好在有三个女孩子陪着她。 “小姐别慌,真要把我们关一辈子,我们陪你,咱们刚好够一桌雀牌。” 夜半传来玲珑生产的消息,珍娘鞋都穿不及,跑着过去。 好像突然有了使命。 冬雪喊道,“小姐自己也有身孕,急什么,用不了多久咱们自己的孩子就会出生。” 珍娘突然有了信念,开心道,“是,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走先去照顾下玲珑。” “小姐不恨她?她给我们添了不少堵。” “都成阶下囚了,恨什么呢?” “统共余下我们这几个人,她要真死了,我们不是更寂寞?” 几人带了礼物喜滋滋去瞧玲珑。 见她生过孩子还在哭,珍娘耐心陪她说话。 “咱们都是当娘的人了,不坚强些,孩子怎么办呢?” “妹妹好好坐月子,等身体养好了,才能照顾好孩子啊。” 玲珑听了这些话,慢慢安静下来。 几人反倒于困境中生出相依为命之感。 …… 归山带人搜查了整个东宫,加上袁真搜集来的书信密涵带走一大堆。 分门别类整理好,里面赫然出现派人截杀督粮官的信件。 此事非同小可,皇上亲征,有人敢断粮,比集合军队性质更恶劣。 截杀皇上,为图皇位。 断粮是让大周八万大军一起去死! 是背叛大周,是将国境拱手让给北狄。 更不提北狄虎视眈眈一直想南下占领大周最好的土地。 两者相较,此事更透着阴险狠毒。 他将这些书信集合起来,一刻不敢耽误,送至皇上书房。 书房只余皇帝和凤药,皇上亲自一封封信读过,越读心越凉。 里头连地图都附带上。 还有几个重要驿站,都被太子掌握。 所以那日在掖庭,太子终究是说了谎。 皇上将信放下,凤药问,“臣女可否看一看。” 李瑕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点点头。 他很怕自己一开口便压不住火。 凤药拿起所有信件,坐在靠窗的小几上,认真一封封读下去。 午时拿到的信,她直读到夕阳西下。 全部读完,她对皇上道,“爱之深责之切,身在局中不如旁观者清。” “臣女倒认为,这些信不像一个人的手笔。” 皇上一怔,她面前的信件分为两堆。 “字迹与风格完全不同,连墨水的气味都不一样,不信您闻一闻。” “另外,皇上细读信件,对于事情的处理,完全不是一道的。” “臣女不认为所有信都是太子的,有人趁乱栽赃。” “朕心都乱了,只读了信,倒不曾注意这些细节。” “皇上容臣女再多读一读这些书信可以吗?” 李瑕点头,凤药又道,“那叨扰皇上,赐碗参汤,今夜臣女挑灯夜读。” 常宗道来书房向皇上上奏政务,见凤药竟有权读最高机密的文件。 这些东西连他这个老臣都没权力看一眼。 心下气愤,不敢多言。 此次皇上归来和征战前又不一样。 气势如虹,许多事情不必反对,一个眼神就压得他不敢再如从前那样啰嗦个不停。 皇上是真正做到乾纲独断。 …… 恐怕李瑞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提前查到凤药的踪迹,将其灭口。 这些天,他不安宁,所以常常找太宰旁敲侧击询问太子谋反案的进展。 可恶的是,此案竟交给了归山审理。 归大人点到的审理人全部如被圈禁似的划出一个大殿,单独处理案子。 任何人结案前不得出殿,不得送信,不得见人。 所有消息都是最高机密。 连常宗道也未能多打听一丝消息。 这天听到外祖发牢骚,说皇上过于信任秦凤药。 对方还是个布衣之身,却可以待在皇上身边,对他都是最高机密的奏折与归山提交的证据,她想看就看。 “那女人倒似皇上的参赞。” “不不,说是帝友也不过份!什么东西!” “难不成她能过问太子案?” “何止!”常宗道叩叩手中的烟枪,“本已打算结案,突然又不结了。” 常宗道有日子没见归山,偶然在路上遇到一次,见他胡子拉碴,就问了一声。 “听归大人提了一句,秦氏认为太子谋反案中有案!” 李瑞惊得一身冷汗。 连后面常宗道的抱怨也没听见。 第1158章 等待结局 这一句话,将李瑞吓得魂不守舍。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王府。 深夜寂寂,他独守窗前,想起从前知意陪在身边的时候。 窗前院中有棵樱桃树。 春天结了樱桃分外美丽,特别是傍晚时分,夕阳的光刚好落在树上。 映着红色的果实,树和果实闪闪发光。 暮色潋滟,春风悠长,她若在,定是美人笑意嫣然。 可惜,这王府她却是没住进来一天。 李瑞眼眶湿湿的。 如果她还在,一切如初,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化为荒野里的一抔黄土,他孤独守着一座豪华的府宅。 这里仆从众多,白日喧嚣热闹。 深晚却如一座孤坟。 唉,像孤坟的不是王府,是他的心。 心里仿佛有一个空洞,怎么也填不满。 遇到她,才让他的灵魂有了温度。 知意对他的意义和份量比他想的还要多。 她走了,连从前相处不愉快的部分,在回忆中也变得有了意义。 若是不会被父皇发现,现在杀秦凤药还来得及吗? …… 第二天他一早进宫,先去了未央宫。 容妃还没起,皇上回京没入后宫半步,连贵妃也没召见。 皇后的死讯并未传开,大家只传皇上再次圈禁了皇后。 太子被关入掖庭虽然都已传遍,却人人都讳莫如深,无人敢提。 宫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全无打了胜仗的喜悦。 容妃前段时间因没了皇上消息,日日忧心,常夜不能眠。 只是她担忧的是徐乾。 直到皇上大捷消息传来,且没有其他噩耗。 她才放心闭眼,这一睡,日日都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李瑞不让叫醒她,自己走进寝宫。 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女人。 他的母亲,睡着时已显出了老态。 皮肤只有细细纹路,若上了妆依旧亮丽。 只是睡着时,人是没办法修饰自己的。 她已经松弛的皮肉与黯淡无光的皮肤都表明了年龄。 李瑞看着她,想着自己从小与她为伴。 人都说见面三分情,他日日见她,如今心里为何怨比爱多得多。 她诅咒与恐吓般的责备,和事后抱着他痛哭。 那些半疯癫的日子,他被困在她身边,无知无觉。 等他知道别人不是这么过日子,等他醒悟时,已经晚了。 他仿佛被一个阴影笼住,那片阴影原先只有巴掌大。 现在,已经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是他主动走入阴影中的。 他放任心中的恶念,放任欲望,放任自己想伤害别人的阴暗想法。 后悔吗? 不,他一点也不后悔。 容妃缓缓睁开眼睛,恍惚看到一个男子坐在床前。 她有些分不清时间,好似自己还待字闺中。 还有许多的未来,有许多路可以选。 “徐乾?”她半梦半醒之间叫出心底埋藏最深的名字—— 她日夜思念的男子。 突然,她清醒过来,一下坐起身,盯着守在床边的儿子。 “瑞儿,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辰了?” “我来瞧瞧母亲。”他没提方才母亲喊了其他男人的名字。 他洞悉了母亲的秘密。 也明白这么多年为什么她过得歇斯底里。 可她仍然把同样的悲剧加诸于他的身上。 明知道失去所爱是什么滋味,在拆散他时,毫不留情。 “出了什么事?”容妃从未见过儿子这个样子,顾不得洗漱,慌张地问。 “要是出了事,母亲又当如何?” 容妃理了下额前碎发,“母亲只有你,你若出事,我豁出命也要帮你。” “太子出事,不知皇后要难受成什么样。” “都是做娘的,唉。” 总是这样,爱他又伤害他。 让他想恨又不能彻底恨下去。 爱与恨之间的拉扯,让他割裂又痛苦。 “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我想杀了李嘉。差点就成功了。”他平静地诉说自己有多恨李嘉。 恨他可以活得那么从容,恨他有那么好、那么宽容的母亲。 他的恨意那么多,说起来滔滔不绝。 小时候因为多病被骂成“病秧子”,每发病便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他一病,容妃便自责没照顾好,又怕他就此死掉。 近乎疯癫般骂儿子也骂自己。 有时还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扇自己耳光、用杯子碎片划伤自己。 她是疯的。 长大后的李瑞才意识到。 可怜他跟随着母亲居于深宫,求救都没人听到。 他是兄弟中最喜欢去书房念书的。 读书辛苦与面对一个疯狂的母亲相比,根本不算苦。 那里安全又热闹。 只要不面对母亲,就不必提心吊胆她什么时候发作。 就如现在,看着容妃的眼神,李瑞仍然提心吊胆,她是不是马上要跳起来狂骂自己。 可她只是瞠目结舌瞧着他,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于是他又慢悠悠补充说,“被他发现了。” “李嘉没那么心软,要是拿到你的证据,必定要上告你父皇。” 出乎意料,容妃没责怪他,反而为他分析事情严重性。 “现在没了李慎,只余你和李嘉还有李仁,太子之位只在你们中间。” “你不必动他,太子位也最有可能传给你。” “母亲听不懂吗?我杀他不只为太子位,我嫉妒他有个宽容的母亲,不像你天天责骂我。” “外祖父也只会训斥我。” “凭什么都是父皇血脉,我活得这样辛苦。” 他直勾勾盯着容妃,他想看到她慌张、内疚。 可她只是惊讶,微张着嘴,却不知说什么。 好半天,她如泄了气,嗫嚅着,“娘亲是真心为你好啊,哪有这样记娘的仇的?” “你对李嘉做了什么?若被发现可以都推到母亲身上。” 容妃去拉李瑞的手,他躲开了,瞧着母亲的眼睛,是的,直到现在,她仍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笑起来,这一切多么荒诞。 他没了心爱之人,害亲兄弟没害成还暴露了。 “儿子,不管你做了什么,娘都不怪你。” 容妃终于意识到儿子做法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你快说说,我们一起想个对策,皇上不知道便罢了,知道的话总得有个说法呀。” 她好像刚从梦中清醒,急匆匆踩在绣鞋上,李瑞将鞋一踢,容妃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惊愕地看着儿子。 “容妃娘娘,你也是有过心上人的。” “你该懂得失去爱人的痛苦。” “为什么要把这痛苦加在孩儿身上?儿子百思不得其解。” 容妃张大嘴,半天才道,“你在说什么?娘只爱你父皇一人。” “别装了,你一直爱着徐小将军不是吗?做梦都喊他的名字。” “这些日子宫女说你担心皇上夜不成寐,其实你担心的是徐乾战死,毕竟北狄不比其他异族,十分善战。” 他垂下头,容妃看不清他的表情,以为他在冷笑。 “好希望他们都死在那里,没有回来啊。” 他的低语犹如恶魔的叹息在常容芳耳边炸开。 她看着李瑞,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那是你的父亲,大周的皇帝,你希望他……死?” “是他们,都去死。” 李瑞抬头,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我也好想死,让你好好尝尝身边空无一人的痛苦。” 容妃流下泪,“娘到底哪里没做好?” “哪里都不好,我恨你,恨外祖,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我在恨你们,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恨的外面包着爱的糖衣,才让人分不清楚。 他起身,看着容妃因为难过蜷缩在床上的模样,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他对母亲仍抱有爱,伤了她,自己也痛。 李瑞踉踉跄跄走出未央宫,这些日子皇上免了皇子早朝。 他无处可去。 第1159章 至亲好友 这些日子,宫中流传一个消息—— 李慎被废,是板上钉钉的事。 皇上要重立太子。 这则消息传到李瑞耳中,也传到李仁耳中。 凤药知道皇上准了李嘉戍守南疆的请求。 如今可以选的皇子只余李瑞和李仁。 皇上并没提及过一句重立太子之事。谣言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 甚至也没催促归山完结太子谋逆案。 随着案子越查越深,凤药更加确定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筹谋。 …… 李瑞终于动用了自己手里最后的底牌。 既然秦氏参与到查案中,那明玉就是最好的帮手。 他叫自己人偷偷给明玉送了个口信。 “孩子在乡下身体不适。” 晚间明玉就来到睿王府。 被人带到书房,掩上门,她跪倒在李瑞面前,“求睿王放过曹福,曹家只这一根独苗了,您要我死,我现在就死。” “我不要你死,甚至希望你能高升,前途似锦,跟着我的人都得死,谁还敢追随本王?” “起来吧。” 他和颜悦色,似乎从前照死里打明玉,不是他下的令。 明玉战战兢兢站起身,等待李瑞吩咐。 李瑞指指凳子,“你坐下。” 明玉不敢,李瑞道,“我只让你做一件事,这件事你做了,我就放过你儿子。” “以后不但不再找你,但凡有说得上话的地方,本王也会为你说话,盼你在后宫能再向上走一走。” 他笑得人畜无害,明玉却知道李瑞是个吃人不吐骨的。 “求王爷示下,什么事,明玉不知能否作到。” “你能做到,不然我就不会找你。” 他从怀中拿出外小纸包晃了晃,“这包药,你找机会下到秦凤药的饮食中。简单吗?” 明玉睁大眼睛呆呆望着那个小小的夺命纸包。 “毒?毒药?” “你知道的越少,到时越能撇清。” 他递出纸包,她不伸手。 李瑞的手伸在半空,脸渐渐阴沉。 “那么,你为了朋友肯牺牲儿子的性命,本王也很敬佩。” “不知曹大人地下有知,是怪你还是敬你?” “烧纸时别忘了问问。” 他收起纸包,冲外面喊了声,“来人!” 进来一个老仆,李瑞道,“告诉乡下,小少爷的病不必治了。” “等等!”明玉扑过去拦住李瑞,“让我再想想!不要伤害我儿子。” 李瑞露出个得逞的笑意,将纸包拿出来,拉过明玉的手,拍在她掌心,“这才对嘛。” 屋内只余两人,明玉低头问,“这药若是一次只下半包,会如何?” “暴亡只怕引人怀疑,若是先不舒服,慢慢死掉才自然。” “凤姑姑与别人不同,皇上待她极为宠信,突然死了,彻查起来,恐不好收尾。” “那你先下一半,待她不舒服时,你去伺候,再下另一半,放心,太医院那边我会为你托底。” “父皇再宠信她,她也只是个奴婢。” 明玉面如土色,哆嗦着将纸包放入怀中。 “奴婢告退。” “快点动手。我等不及了。 她像被抽了筋似的,踉跄着离开睿王府。 出了王府,走出甚远,她左右四顾,确定无人跟踪,恢复如常。 当这夜她本该宿在自己家。 可她实在着急,当即回了宫。 落月阁亮着烛光。 见到这暖暖荧光,她心头就像有了底,走到门前,见左右无人,轻叩门三下。 “明玉?” “是。” 门开条缝,明玉闪身入内。 …… 凤药随皇上回宫,才回落月阁,连东西还没来及归置,明玉头一个来寻她。 一见面,明玉泪水浮上眼眶,过去紧紧抱住凤药。 “可回来了,谢天谢地,你好好的。” 明玉没打算瞒着凤药。 曹峥没了之后,丧事是凤药操持的,办得体体面面,仇是李仁给报的,血洗仇家山寨。 也是凤药怕她一时想不开,寻短见,整夜陪着她。 之后帮忙找地方找人照顾曹福。 出钱又出力,让明玉能没后顾之忧在宫里当差。 她开导明玉,“男人没了女人能独自拉扯孩子长大,你有差事,又是皇差,没了曹峥更要好好看着曹福长大呀。” “曹峥在天有灵希望你坚强活着,还是抛下一切跟他走?” “未必殉情才叫情真。坚持活下去,走过这道坎,让他知道你并不软弱。” “我了解的明玉非缠枝的蔓草,而是扎根大地的树!” 凤药说过许多这样的话。 这些话像为她点燃一粒火种,足以帮她度过人生至暗时光。 她像信任曹峥一样信任这个走过风雨的老友。 凤药一回宫,她便找过来,把李瑞绑走她拷打她,拿曹福胁迫她,一股脑都说出来。 凤药听得认真,点头道,“你做的没错,那样的情形,我又并不在宫内,你把所有事先推我身上是最好的办法。” “你不怪我?” 凤药摇头,“任何时候,保存自己的实力,留住这条命,都是最正确的。” “明玉,这不叫背叛。” “我们来想想该怎么应对。” 两人当时就推测了种种可能。 但李瑞一直按兵不动,凤药让明玉安心潜伏,别惊动他。 他费这么大劲,查到知意是死在谁手上,不会一直没动静的。 一直到这一天,他叫走明玉。 …… “明天皇上就要召皇子一起早朝,你只假装没机会下手,我走到哪里都会带一群人,他看在眼中不会太过为难你。” “他定会再找你,到时你就这么问……” “之后呢?” “之后咱们这样……” “这样便可争取时间,先保曹福。” “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曹峥唯一的孩子受到伤害。” 明玉仍然忐忑,终于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 第二日早朝,朝臣到齐时,凤药比平时来得迟了些。 所有人行完礼,却见凤姑姑穿着簇新的绯红官服,身后跟着众多宫女太监,好大阵仗从正门前绕过,在众目睽睽下,自边门独自走入英武殿。 连太宰都要等着她站在皇帝身边。 堂下臣子们大气不喘。 谁都听说了,这次皇上亲征,军粮出问题,是这位姑姑,独自完成采购、运输,假装成行商,冒死将粮食送进边城。 皇上的命都是她救的。 一个这般不起眼的瘦弱女子,完成了男人也难完成的事。 太宰仍然厌恶她,也不敢当众责怪她架子太大。 她走到皇上身边,落落大方行礼,皇上冲她点点头,示意她站在一旁。 这女人,自顾自拿起笔,铺开纸,只等皇上与众臣议政。 “今天告诉诸臣工一事,以后,秦女官与你们一样,对政务有上奏之权。” 他轻描淡写,便许了秦凤药议政。 朝堂上有人“嘶”了一声。 皇上淡淡问,“哪位爱卿有意见?” 无人吱声,朝堂上落针可闻。 凤药的眼睛有意无意在大臣与皇子间游荡。 李瑞没来及藏起的惊讶被她尽收眼底。 平时她不这样,今天特意上演这出就是告诉李瑞—— 明玉的任务不好做! 秦凤药再次归来,不是从前的凤姑姑了。 这几日,她呼啸来去,阵仗直逼贵妃。 第1160章 案中案 之后,但凡人多时偶尔见着秦女官,总是被一群宫女簇拥着。 明玉则被远远甩开,受冷落之态落入所有人眼中。 她再次见到李瑞,哭着抱怨,“不知何故,大约因为没伺候好,现在秦凤药跟本不待见我。” “她越发气势,巴结的人多了去,叫我怎么接近?” “求王爷多宽限几日。” 李瑞板着脸,秦凤药有了上折子的权力,就是皇上许她光明正大参政了。 一个女人,她何德何能? 若说皇上宠爱,何不纳入后宫做个宠妃? 她救了父皇的命,所以,这是皇权特许?还是秦氏野心勃勃自己所求? 李瑞问,“她与父皇可有……?” 他一时拿不准用什么词,“私情”这个词用不到皇帝身上。 大周的一切都是皇上的,看上哪个女人是那女人的幸运。 若是宠幸,封妃就是,何来的私情一说? 莫不是父皇有什么恶趣味? 他摇摇头,自己已开始胡思乱想。 “王爷若问男女之事,奴婢倒可保证,并无此事。” “姑姑在宫中伺候两朝帝王,最熟悉皇上脾性,所以得皇帝喜爱。皇后没出来时,姑姑在后宫就是最有权力的女官。” “当初就难巴结,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皇上免了她的职,这次借打仗又立新功,虽说没恢复官职,也是早晚的事。” “恐怕奴婢总尚宫之位朝夕不保。” “那再多宽限你几日,不管你用什么借口,都得出手了。” “两天,就再给你两天时间。” 明玉松口气,足够了。 她出了王府,第二天早朝,便没见秦凤药,皇上也迟来许久。 坐下便一脸不高兴。 散朝去打听,说是晨秦女官突然腹疼不已,满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甚至有太医说女官有可能不治。 …… 李瑕一早听小桂子来回凤药告假,身体不适。 落月阁离英武殿不远,李瑕绕道去瞧了一眼。 凤药精神萎靡,嘴唇发白,明玉在一旁照顾,说是腹疼一个多时辰,越来越重。 已召了太医。 凤药躺在床上少气无力回禀,“臣女无碍,歇一两天就好。” 皇帝不高兴并非因为凤药的病。 而是太子案查出的结果。 自己的儿子们,生得一个比一个健壮漂亮。 他所挑选的妃子皆家世清白,要么书香门第,要么武将世家。 儿子们的母亲都是受过教导的大家闺秀。 他自己也时常自省,对待儿子们尽量慈爱公正。 他最看重的儿子,却是污糟不堪,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 李瑞闻听消息心下高兴,仍不放心,借给皇上请安之际,前去试探。 “父皇早朝时心神不宁,孩儿不放心,可是龙体有碍?” “无碍。”皇上端着热茶,闲聊似的问他,“你可知李嘉要离京,去南疆守边?” 李瑞听李嘉提了一嘴,当时跟本没放心上。 他愣愣地问,“六弟去戍边?他吃得了那样的苦吗?” “儿听说南边还不如北边,那边湿热多瘴气,不适合咱们这里的人。” “也许那种苦只是看到的,在京中所受之苦却是心上的。” 皇上淡淡说了一句,让李瑞心里怦怦乱跳。 “父皇这话儿不明白,要说皇子们过得最得意的,不就是六弟吗?” “再说他与绮眉小妹的婚事就在眼前。” “他想退婚。”皇上放下茶碗道。 “啊?!”李瑞发觉事事都不在自己预料之内。 “可是绮眉就是倔强,宁可跟去南疆也要嫁给老六。” 皇上轻叹,“朕许了。” “他们马上出发,你去瞧瞧你六弟吧,这一走也许数年都看不到了。” 皇上深深望着李瑞,话中似有深意。 李瑞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个消息搞乱了。 李嘉是他最有力的对手,说走就真走了? 荣华不放眼里,京师这样的温柔富贵乡,说放下就放下? 那他,不就成了太子的唯一人选了吗? 皇上要立李嘉断不会允“太子”远离政治中心。 李嘉真如外祖所说,不可能被立为太子! 狂喜之下,他哪会注意到皇上锐利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秦凤药按计划将要被除掉。 一大早,几个好消息接踵而至,他几乎笑出声来。 脸上仍装做严肃安慰皇上,“父皇切切注意龙体,儿子们盼着皇上福寿安康。” “好了,去送送你弟弟吧。” 李瑞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英武殿。 李瑕的眼神带着惋惜一直目送他走得不见人影。 东厢房闪出一人,正是带着病容的凤药。 “皇上都瞧见了吧。” …… 明玉连夜回宫,把李瑞再次逼她动手告诉凤药。 凤药毫不犹豫将这些日子查出的线索和资料整理好,带着它们直奔英武殿。 皇上宿在殿后的寝宫。 那些书信,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细致阅读。 又找来对书法颇有研究的行家来对比。 得出两个结论,先是字体,出自两组人之手。 把所有信件分开,按事件排列,分成几批。 之后又追踪信件上出现的人名、地名等线索。 终于弄清楚,信件并非全来自李慎。 另一组人与李慎无关。 那一堆信件是有人特意放进东宫书房,搜宫时,书房是重点,所以将所有信件放在一起,全部拿回来。 理所当然地当成全是太子与自己属下来往。 而且用密码书写的信件只提及分为两份信件中其中一份所涉及的事件—— 招兵买马,直反京师。 涉及杀死督粮官的事件,发生在谋反之前,而且直接会要皇上的命。 还涉及几万大周军队生死和大周的胜败。 这么大的事,直接书信往来,并没用密码字去写,完全不合常理 这些细节,其实不难发现。 只是人一旦先入为主认定一切都是太子主使,不免由着这样的思维主导自己的行为。 皇上听了凤药汇报,夜半再次提审李慎。 他咬死否认自己要饿死皇上,杀掉劳伯英。 太子辩驳道,“左右都是死罪,一条是死百条也是死,真是儿臣做的,儿臣认,但想儿臣替人背黑锅,儿臣抵死不愿,求万岁彻查。” “我看,问问袁真可能会得到更多信息。” 当下,又着人将袁真召来。 袁真穿着松垮的长裙,一看就是临时从被窝里被人拉出来。 她交代说,太子对书房十分谨慎。 太子妃管事时,派人几班值守,不可能由人暗中潜入栽赃太子。 更大可能是太子自己把人带入的。 “太子妃被太子关起来后,值守侍卫倒是被撤了,但东宫之人都知道这地方不能随便进,不过……” 她皱着眉,意识到自己的供述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说!不必顾虑,但凡你说的有用,朕便赫了你的罪过。” “是。”她不再犹豫,“三爷时常来找太子,两人关在书房中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其他就是太子的门客幕僚了。” “太子见大臣几乎不在东宫,他说人多眼杂,私下见面不好。” 袁真的话将皇上的猜测落到实处。 这些信件应该是李瑞放入太子书房的。 第1161章 颓然倒塌 李瑞还妄想用诱兽粉除掉李嘉。 这个看起来最和顺最知礼的孩子做出的行为,实在令李瑕吃惊。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有书信,但书信上从未写过李瑞的名字。 是证据,但不够直接。 凤药已下决心,在李瑞让明玉毒杀她时,她便想着,倘若出手,一定将证据捶死,万不能让李瑞有起复的机会。 他对她已实施杀人计划,只要有机会,还会杀她。 皇上是靠山,皇上百年后,李瑞只要活着就是个钉子。 她不惹事,却也不愿给自己留任何风险。 心不狠,在这里活不下去。 “皇上。”她上前一步,“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大户人家也少不了这些家务事。” “只是这孩子自小看着文弱乖巧,谁又料到为人却是皇子中最阴狠的?” “差之毫厘,皇上就几乎断送在北境前线,这份心机若用在正途,何愁不能出人投地?” “皇上可是舍不得?” 李瑕伤感地说,“朕连太子都舍了,有什么舍不得李瑞的。” “朕是感伤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 “李慎所谓逼朕退位尚不知真假,这又跳出来个想朕死掉的儿子。” 他无奈笑了一声,眼角还是泛红,只余一声叹息。 “朕子女缘浅啊。” “朕记得有一次,还是在含元殿处理政务时,外面大雨交加,容妃疯了一样淋着雨闯入殿内,说李瑞快死了,只余一口气。” “朕当时慌得连砚台都撞翻了。 来不及打伞,冒雨跑去瞧他。 他那时还那么小,盖在被子下,薄薄一片,像没人似的。 烧得满脸通红,眼见是不行了。 朕坐在床前喊他名字,他突然睁开眼睛,喊了朕一句,爹爹。 朕当时就流泪了。 那一夜朕亲手为他更换毛巾,擦手心脚心。 喂药换衣,他的小衣服都出汗湿透了。 守他一天一夜,终于看着那小小的人儿退下烧捡回一条命。” “皇上……您别再伤心了。” “若说李慎不为朕所爱,可李瑞朕是用心教导了呀,怎么个个儿子一身反骨?” “他又是着的什么慌?朕的皇位总有让出来的一天,朕本来是看好他的……” 一切不过时也、命也、运也…… “除掉逆子,如剔朕的骨肉,朕非铁石心肠,也是人,也会疼。” 这个上了前线敢食敌人骨肉的铁腕皇帝伤情不已。 终是忍不住落泪,“凤药,朕失德至此吗?” “皇上是好皇上,也是好父亲。” 凤药由衷感叹。 李瑕比起先帝,对妃子们更公平,对皇子也更关心。 奈何皇权在前,亲情总要靠边儿。 “皇上,要不宽恕他吧。” 李瑕马上恢复理智冷笑道,“那怎么行?” “两个儿子都犯了罪,朕只处罚一个,天下人如何看朕?朕如何自处?朕偏私护短,又如何面对大臣?” “比起李慎,李瑞更可恶,又有太宰在,不好对付。” “皇上,这也不难。”凤药道,“铁证如山的话,谁提意见也没用。” “突袭查抄李瑞王府。” “同时查抄李慎做太子前的府邸。” 凤药小声道,“可否请皇上晚一天再行动?” 她把李瑞绑了明玉,毒打,又以曹峥之子相威胁,让明玉下毒的事告诉皇帝。 皇上气得折子从手上滑到地下,“好歹毒的心肠,以有功之臣的孩子相要挟,行径真真令人不齿。” “臣女已让李仁前去解救曹峥之子,等他带出孩子,会先发急信,到时皇上马上动手,省得惊动三爷,销毁那些信件。” …… 当李瑞来请安加试探时,皇上待他如常,心中其实已经另有打算。 可惜他并未察觉。 那一夜祸从天降。 他还在睡梦中,被吵醒时揉着眼睛坐起身,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一个面生的武将打着火把站在门外。 门外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这府里所有人都待在原地,敢擅自行动,别怪本将不留情面。” “所有东西登记造册,不许吓到人,不许丢了件物件儿!” 李瑞推开门,武将身子如铁塔似挡在面前,好声好气道,“请三爷屋里待着,臣带着圣旨。” 他拿出圣旨宣读起来。 圣旨上的字是一笔再熟悉不过的小楷。 正是父皇的字迹。 可是明明头一天,父皇待他如常,还很温和地要他送送李嘉。 他已经没有对手,马上可以做太子了呀。 怎么忽然就抄家? …… 他书房的信件藏在暗格中,数量比李慎的多出几倍。 里头的内容让阅信的秦凤药叹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的李瑞吧。 狂傲、压抑、用光明的表象掩藏内内的黑暗。 不止杀掉劳伯英和青连是其所为。 与境外势力勾结,左右边关局势。 信上明确写着,“来日,我为皇帝之时,便是你为汗王之日。” 满纸的居心叵测,狂悖无礼。 李瑞静静坐在房内,看着窗外军士们来来去去登记他的私财,搬走他的书信。 他甚至不愿去想是哪里露出马脚,让父皇发现他的阴谋。 也许是李嘉告状,也许是秦凤药查太子案时发现的线索。 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大一样。 比如太子和李嘉,甚至李仁,他们都有在乎的人。 他们都很孝顺。 太子对皇后,爱恨交织,爱多于恨。 出了谋逆之事,皇后必定将所有罪行揽下,请求皇上宽恕儿子。 这才是母子情。 比如,李嘉要离京,贵妃知道后哭了好几天,又是求皇上,又是说服儿子,离愁别绪化解不开。 贵妃为了留下女儿,串通他人,骗他的知意上了和亲的花轿。 真不知道知意是如何欢喜地上了轿子,待发现自己被送到别处又是如何惊恐。 他这一生,所有在乎的东西都留不住。 所有的快乐幸福都与他无缘。 所以,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的私财比不上太子,很快查清。 书信也都被搬走。 过来抄家的士兵风卷残云似的走个精光。 整个王府突然安静下来。 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又仿佛他被关入一个墓地中去。 他不知困顿疲惫,坐在房中,门窗都被人关上,但日光穿透窗纱洒入房内。 原来这就是阶下囚的滋味。 日影从东边升起,自西边落下。 余晖的颜色比朝阳要浓得多,照进房中的光线都是红的。 他从没这么安静地看过太阳的光影。 如此静谧又如此美好。 只是已经不会与他有关了。 他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第1162章 失智地对质 不知到了哪个时辰。他保持着同一姿态坐在房中一动未动。 门被人推开,阳光刺目,风却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走吧三爷,皇上要见你。” 李瑞不愿去想母亲与外祖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想法。 “皇上在哪里见我?” 带他离开的是个面生的侍卫,没回答他的问题。 这条路走了千百遍,风光无限。 无论骑在马上还是坐在车内,旁边总有人以艳羡的目光注视着他。 如今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他已从高高在上的龙子凤孙,跌落泥潭成了人人唾骂的阶下囚。 感觉仿佛走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间,他站在巍峨的宫殿朱门前。 抬头看着这高大的暗红色大门,那颜色莫不是以鲜血染就? 他走入殿中—— 常太宰仿佛一个枯萎百年的木桩,一夜间,他老得快要风干了。 那双平日严谨克板的眼睛,含着一泡老泪,看向他。 哦。他已经知悉所有事情。 李瑞走上前,跪下,向着皇上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甚至他也没听清皇上说了些什么。 直到皇上问他,“这些事情经查都是你所为,你可供认?” “父皇既然已查实,还问儿臣做什么?我若说不是,父皇信吗?” “瑞儿!”太宰喝了一声,“注意你的态度!” 事到如今,李瑞反而松弛下来,他自己做的事心里有数,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外祖才该注意态度,皇上在上面坐着,何需你大呼小叫?” “再说,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能挑得出毛病不是吗?” “做得好了,也会告诉我,需要用心,下次争取更好。要么就是要保持这样的优秀,不可松懈。” “谁能一天天一年年,每个时辰都绷得那么紧?” “父皇要怎么处罚儿臣,儿臣领受就是,是白绫还是斩首?” 他一改往日谦和君子的模样,句句话中带刺。 “那就是认下所有罪行?没有任何辩解吗?”皇上又问。 李瑞马上明白,这是他最后见到父皇的机会。 问清楚,他下了大牢就再无机会面圣了。 眼泪流出,他倔强地看了父亲一眼。 他对皇上没有怨念,相反,父亲给他的情感,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温暖记忆。 父亲虽严格,却也宽仁慈爱。 他感觉得到。 年少时回答父亲的问题,出乎父亲意料的地方,父亲总能报以赞叹,夸他小小年纪,有这等见识。 此时若是外祖在,便会谦虚,这有什么?小孩子瞎说,偶尔说对罢了,尚需好好用功。 他不明白,自己那么努力,为什么外祖与母亲连一句肯定也没有? 他做的每件事都有不足,都能挑出毛病。 此时此刻,外祖忍不住大放悲声,是对外孙失望还是对自己失败的教导失望? 他才过弱冠之年,就感觉已经把一生的力气都耗光了。 他带着深深的眷恋看着父亲,李瑕被儿子眼中深切的绝望与悲凉所震惊。 那不是一个年轻男子该有的眼神。 李瑞本是他最器重的皇子,常宗道是克已复礼的端方君子。 这样的人教导下成长的孙子,本该是承担大任的国之栋梁。 他失望地于李瑞对视,痛惜之情尽在眼中。 李瑞冷硬的眼神瞬间蒙上一层委屈,泪水漫上眼眶。 他用手背擦下眼睛,依旧跪得板直。 “你可有什么不得已的情由?” 李瑞张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的理由?他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想打碎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要么毁掉身边的一切,要么毁掉他自己。 可他从何说起? 从母亲毁掉他所有玩具说起? 从他渴望与兄弟们一起骑射却被母亲责怪不用功说起? 从外祖父撕掉他的功课,教导他业精于勤荒于嬉,说他太过懒惰? 他内里千疮百孔,从哪个孔讲起呢? 他如一床盖了多年的旧棉絮,外面看着好好的,其实早朽了。 他多么羡慕李嘉他们啊。 哪怕李仁,没有娘亲也好过有个疯子般的母亲。 而最让他疯狂的是这一切,无从开口说起。 没人信,一个精心照顾孩子的母亲的好意。 就算做错什么,也是值得原谅的错误。 一股酸涩上涌,他张开嘴刚想说话,耳中只听到一声尖叫—— “李瑞!!” 他马上闭上嘴,整个人绷紧起来。 容妃像股旋风似的卷入殿中。 她眼底尽是癫狂,还带着泪花。 进殿冲到李瑞面前抬手一耳光,李瑞没防备她会在皇上面前打自己,一下咬到舌头,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太宰只是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响。 仿佛这一掌是女儿代他打出来的。 这不争气的逆子!该打! 李瑞正了正身子,也不擦,冷漠回头看着容妃。 他想看看在皇上面前,容妃是不是也会疯得如在未央宫一样。 事实证明,在皇上面前,她永远有理智。 所有的疯癫是有条件的。 在父皇面前,她不敢,在儿子面前,她可以随意。 李瑞嘲讽一笑。 容妃不留情地骂道,“你又做了什么叫父皇生气之事?” “从小就教导你做个君子,你可有听进去一句?” 她滔滔不绝,一张嘴巴像黑洞一样向外喷涌她的怨气。 苛责如一支支飞箭不管对方承受能力射出去。 何时停止,全在她的情绪有没有释放完毕。 等她心满意足,才肯闭上嘴。 而这一次,李瑞已经承受不了,也不再想承受。 他挑着嘴角一笑,大声对皇上说,“容妃娘娘失了理智,莫非是思念徐小将军太过之故?” 这句话像带着魔力的封口神咒,容妃一下闭住嘴巴。 浑身像施了定身法。 僵硬、直挺挺跪在堂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上悲悯地注视着李瑞和容妃。 他的妃子,因为担心儿子,急匆匆跑来,头发凌乱,两只鞋子颜色稍有不同,想是穿错了。 她骂他,是以为为皇上出了气就能减轻些对儿子的处罚。 一切都像一个错位的笑话。 李瑕以手抚额,他不想追问,只当这句话没说过。 一件谋逆案中案,他不想牵扯出陈年旧事,将案子染上低劣的桃色。 李瑞偏不住口,他不知道扯这些话对自己的母亲将是什么样的打击吗? 他眼神中带着挑衅和兴奋,问容妃,“娘娘梳妆台里用丝缎扎起来的是什么?” 容妃肉眼可见,一张桃花面失了血色,见鬼似的盯着李瑞。 “你、你说什么鬼话?” “什么信件?我没有!” 她张惶地看向父亲,又瞟了眼皇上。 李瑞笑了,越笑越大声,原来母亲畏惧常宗道胜过皇上! 如他一样。 常家的悲剧,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外祖,“你养的好女儿,儿子已经成人还在惦记着别的男人。” “常大人不是总教导外孙要知道羞耻吗?不知如何教出这样不知耻的女儿?” “真真上梁不下下梁歪啊。”他又哭又笑。 看着常宗道与容妃失了往日的从容端庄,他感到畅快又有种隐隐的惧怕。 第1163章 梦的尽头 “你疯了吧?”太宰先醒悟过来。 他看了皇上脸色知道皇帝不愿节外生枝。 便口称外孙受了刺激,满口胡说。 李瑞狂笑,从怀中摸出一沓信件,用彩色绸缎整齐捆在一处。 一见那缎子的颜色,容妃尖叫一声便晕倒了。 常宗道面色变幻莫测,震惊、恐惧、耻辱轮番上演。 李瑞自地上爬起,常宗道抢先一步劈头盖脸地打他。 “常大人殿前失仪了。”李瑞高声喝道。 对于外祖的撕打,他只口头阻止,身子却是毫不闪避,由着他。 “老夫对你呕心沥血教导,你就这么回报老夫?” 李瑞将那捆书信丢到御案上,又跪回原地,“皇上,儿臣有罪,罪不容诛,不过容妃娘娘也有罪,请皇上秉公处理。” 李瑕终于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站在李瑞面前,脸上带着惋惜、怜悯、和深深的不屑,“李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能宽恕你。” “朕问你,为何要杀劳伯英,你只要扣下他,一样可以饿死朕与边关将士。” “劳伯英只是小角色,是扣下还是杀掉都一样的。我只是怕麻烦,活人总是节外生枝,死人最安全。” “对吧,凤姑姑。”他目光犀利,突然问站在一旁沉默着的凤药。 “知意不就是这么处理的吗?” 凤药看看皇帝,见对方允许她讲话,便道,“臣只做错一件事,对沈知意动了私刑,可是,她犯下叛国罪,本就要死。” “皇上打仗,物资供给是最要紧的,有句话说,打仗打的是大后方。督粮官在争战期间是最要紧的差事,你不顾大周与北狄交战输赢,不顾皇上死活,杀了劳大人。有负国家是为不忠,有负皇上是为不孝,想杀兄弟是为不悌,像你这般不仁不义之徒,劳大人却死在你手上,这般死法有负他在天之灵。” “你犯罪在先,怕我查出你栽赃兄弟,想杀死我在后,老天给你这个皮囊,叫你为人,可你呢?” “太子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了,多一项少一项罪行又有什么要紧?” “我只是把自己的罪责推给他,我可没想杀他。” “那李仁呢?你勾结兰氏乌日根,叫他绑了李仁,是为何?” 凤药一步步紧逼。 她十分在意这一点,这个疑点存在她心中很久。 李瑞不管要害李嘉还是李慎都有原因。 唯独李仁,李仁妨碍他什么了? 凤药查了很久,唯独这一点查不到一点线索。 一团疑云堵在心头,与李瑞面对面,她终于直接问出口。 李瑞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仿佛听不懂凤药在说什么。 “什么李仁,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宫女生的贱种,连父皇都不待见,我理他干什么……” 他还要骂,李瑕拉下脸叫来侍卫,“带走,关入掖庭。” 又叫来宫女,把容妃抬回未央宫。 殿内只余三人,皇上、凤药和常宗道。 他已经哭得抖成一团。 整个人像风中摇曳着快要熄灭的蜡烛。 风烛残年之际,要了一辈子脸面的常大人,跌个大跟头。 女儿有私情丑闻,外孙企图弑父。 “太宰。” “臣没脸面见皇上,求皇上赐死老臣吧。呜呜呜,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呀……” 皇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太宰,你对政务的上心,对李瑞的教导朕看在眼里。“ “这一切不是你导致的,朕不怪罪你。” 隔天,常宗道上奏皇上请求致休。 皇帝允了。 不几日,一道圣旨,提拔王琅为川地总督,总管川地政军所有事务。 王琅连跃两级。 收到旨意,王琅高兴不起来。 太子出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本来不信,见了这圣旨便知十有八九传闻是真的。 女儿没做错什么,恐怕要终老于深宫,太子不知会处以什么惩罚。 但王珍儿这一生已经看尽。 …… 不出所料,太子谋反被皇上处以极刑。 临行刑,皇上亲自去了掖庭,李慎扒着铁栏,眼巴巴望着父皇,“父皇,儿臣必须要死吗?” “一死百了,李慎,你还认得她吗?” 皇上身边站着个小宫女,只会比划,不会说话。 李慎盯着她瞧了半天,骇然地说不出话——那丫头下巴上有颗胭脂痣,那是他在王府知晓一切的唯一人证。 “你的丑事,唯有一死,一床锦被遮住就完了,揭开来,净让你老父皇脸上无光。” 李慎瘫坐在地上,“父皇早就知道了啊。” “是,朕对你失望透顶,仍然给你机会叫你坐上太子宝座,就想看看你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他低泣着,傍晚的风呜咽个不停,铁窗被吹得哗啦啦乱响,催命似的。 李慎不胜萧瑟,缩着肩膀,面前放着一只托盘,鸩酒、刀子、白绫,摆在面前。 “别逼朕叫人送你上路。” 李慎最终选了白绫。 皇后嫡亲的儿子,最后的命火悄然熄灭。 属于王家余存的希望,就此黯淡偃旗息鼓。 皇后做了一生的复兴王氏的梦,终究无声破碎。 李瑞也关在这里,听到弟弟就这么死了,他肝胆俱裂。 他以为身为皇子,最多不过圈禁到死。 完全没想到皇上舍得杀了自己的亲儿子,丝毫不怕史书记载。 离开掖庭,李瑕带着凤药在宫中漫无目的乱走。 “皇上心烦,臣女叫人煮了安神汤,皇上要不要回去服一剂,好好睡一觉?” “唉,去瞧瞧容妃吧,李瑞这个样子,她恐怕要伤心死了。” 后宫诸妃,容妃是他的第一个妃子。 他不忍苛责。 事关徐家,也不能苛责。 那些信件,他看了,有悖礼法,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而是通信的行为。 徐乾没写过任何超出臣子本分或朋友身份的话。 他反而多次提起皇帝是好皇帝,自己定能打胜北狄,请容妃放心,好好照顾自己。 皇上进入未央宫,里面一支蜡也没点。 暮色四合,房内早暗得看不清东西。 他命宫女点起一支蜡,走到床边看容妃。 才一天,她的脸就塌下去,干瘪得像支失水的花朵。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的睡着,还是不愿睁眼看这个糟透的世界。 “容芳,朕看过那些信,朕这些年冷落了你,朕不怪你。你好好养着身子,莫想不开。” 皇上起身要离开时,见一滴泪顺着容芳眼色流下,她依然没有睁眼。 “容妃娘娘可怜。” “自作孽不可活。”李瑕冷淡地紧了紧披风。 这和方才在殿中的态度完全不同,凤药有些迷惑。 “李瑞已经不可能出来,常宗道要离开京城,朕不会再来未央宫,容妃自己心里很清楚下场,朕说出什么话还重要吗?” “不过走个过场,到底她没犯了死罪。” 凤药只觉得冬末的风直钻骨缝,阴冷无比。 …… 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 李瑞揭发母亲丑行之事,已被国公府知悉。 徐忠叫来徐乾问他可有与容妃通过信。 得到肯定答复,气得徐忠当场要打徐乾。 徐乾道,“我已让她看信后焚掉,莫不成真的留下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与容芳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再说当年的确是皇上抢我爱人在前,怎么怪我?” “常宗道那老头狗眼看人低,只想攀高枝儿。” “你还说?!那是天子!下道旨可以连夜抄了我们家的天子!!” 徐忠连捶弟弟两拳,“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样天真!这事我们不能主动提起,且看皇上如何处置。” “不管坏到什么地步我们都有分辨的机会,你可不要乱讲话。” 等待的时光度日如年,好几天过去了,宫中没有半点风声。 皇上整日上朝,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威严。 第1164章 从溪的纠结 从溪回家头件事便是问父亲,可有把信送给图雅。 徐忠坐在堂中,板着脸回答道,“信,为父已撕掉。” “为什么?!”徐从溪气得几乎跳起来。 徐忠不但不安慰他,反而板脸沉声,“你跪下。” 这时徐乾也走入堂内,奇道,“从溪立了功呢,大哥怎么罚起孩子?” “宫中有个姑娘是五皇子从边关带回来的,是个山匪头子,你可知晓?” 徐乾点头,“听闻一二。” “因那女子过于美貌,李慎和李仁兄弟相争,以致产生嫌隙。” 徐乾定定看着侄儿那俊美无双的脸庞,心中已有猜测。 “偏咱们这位公子哥儿见了人家生得美艳,也起了爱慕之情。” 徐乾没个正形,嘻笑问道,“什么好姑娘,能美得让咱们从溪都动心了?” “徐乾!再闹别怪我请家法,连你一起打了!” 徐乾终于安静下来,“可是那姑娘只独瞧上了咱家从溪?那也算她有眼光。” “可是从溪……”他突然收了笑闹,一脸正色坐下来,长叹口气。 “大哥,那姑娘若是自由身……”徐乾话头一转,想为侄儿说话。 徐忠拦住,“她是土匪,杀过多少人的,是罪犯。除了皇家,谁能娶有罪之人?” “可是皇上赦了她的罪。”从溪拧着头顶撞父亲。 “太子瞧上了她,五皇子也瞧上了她,你是让咱们家为你出头与皇子争风吃醋?” 徐乾心中不爽,替侄子说话,“怎么?我吃过的苦,还要让从溪再吃一遍?” “大哥,以咱们家现在的实力,与皇子争上一争又有何不可?” “最怕你这种想法!以为咱们家了不起了吗?再说,”他向外瞧了瞧,低下声,“太子与李瑞如今坏了事,谁会是太子,谁是将来坐上龙椅的人?你们脑子被男欢女爱腐蚀坏掉了吗?” “我看咱家迟早坏在你们手上!” “长个脑袋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还有,我与父亲商量过,咱们家恐怕要一改从前传统,表明态度,支持立李仁为太子。” “啊?”徐乾和从溪一起叫出声。 “那么,你们与最有可能成为储君之人抢不抢这女人?” “你们从未注意过李仁,我却接触过他,他和其他皇子绝对不一样。小小年纪,不动朝廷一兵一卒,平定贡山匪乱,还五镇清平,以土匪打击边外十部异族,趁乱夹击,坐收渔翁之利,这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最少贡山那边能安生好几年,省咱们多少事。” “这样的功劳放在一个将军身上,也要奖励一番,人家一声不吭。” “有功而不居功,一个年轻皇子,真真了不起呀。” “想我二十岁时,随军戍边,抵抗北狄、柔然,也只会硬碰硬。唉,他真去军营,也能有所作为。” “这样的人,不做皇帝,真是李氏王朝的损失。” 徐乾好奇道,“那李嘉呢?听说明日他就出发去守南疆,表现也不错啊,他外祖又是曹家,立下不世战功的,怎么不立他?” “他生得与咱们家从溪一样英俊,一表人材。” 徐忠瞪了弟弟一眼,“说着说着又开始不着边际。” “人生苦短,何必那么严肃。” 从溪突然出声,“他都要做太子当皇上了,少一个图雅怎么了?全天下的美女都是他的,我只要图雅,再说了,你们说得热火朝天,谁问过图雅的意思?” “她是个人,有思想有灵魂的大活人!你们像谈匹马似的,谁要给谁就完了?” 徐乾对侄子赞许地点点头。 徐忠的火一下冒出来,一拍桌子喝道,“如此天真!对帝王来说,女人就是物件!” “不管你嘴上说得多么漂亮,事实如此,别犯傻。徐乾,你活了一把年纪,吃了那么多亏,还不告诉你侄儿真实世道是什么样子吗?” “徐从溪,你将来是徐家的国公爷,担着全家上千口的前途与命运,现如今,一边是皇子的女人,一边是全家人,孰轻孰重?” 从溪直挺挺跪着,听了父亲的话眼圈红了。 族中亲人,个个待他都很好,他肯定舍不下。 可是舍下图雅,他只是想一下,心里疼得像没了骨头,要软在地下。 徐乾最体谅从溪。 随着年纪渐长,想想当年,依然是意难平。 但是大哥说的也在理。 要是别的皇子就罢了,偏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李仁。 恰如他当时所面对的难题。 他同情地看了侄儿一眼,仿佛看到了当年倔强的自己。 唉,恐怕从溪也如他一样,早晚会屈服于现实。 从溪冲着爹爹磕了个头,“儿子累了想回房休息。” “去吧。那姑娘现在也不在京中,你收收心,我向皇上请求,你小叔出发去北境时你跟着去营帐学习戍边吧。” “是。” 从溪闷闷不乐离开正堂。 不多时听到脚步声追过来,一听就是小叔。 他与小叔关系最好,小叔对他毫无长辈架子,倒像平辈好友。 “好侄儿。”徐乾赶上来搂住从溪的肩膀。 “小叔怎么看?” “小叔从前也经历过你这样的事。我屈服了。” 他长叹口气,“这事得看姑娘态度,若她死活不愿嫁给李仁呢?” 边说边冲从溪眨眨眼。 从溪马上明白了小叔的意思,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到时爹要还反对怎么办?我不能不认家族啊。” “若李仁放弃了那姑娘,你爹还不愿意,小叔替你去说。” “倘若人家姑娘想求锦绣前程,你也要祝福,毕竟人各有志。” 从溪有把握,图雅并非贪图皇家富贵的女子。 她谈起边关生活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就在眼前。 说起戍边,她说那简直是她理想的生活。 若女子可从军,她定要向皇上请求去边关。 吃烤肉,喝烈酒,骑马驰骋于荒原。 那里的天地没有边际,土地是赤红的,夕阳西下时,巨大的、散发柔光的太阳跳跃着西沉,美得让人心痛。 明明是贫瘠之地的苦日子,在她口中壮美如诗篇。 她如原野上未经驯化的马儿,美丽充满野性。 他如何才能不爱她。 徐乾捅了侄子一下,“你好友要走了,你不送送?” 从溪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能忘了这事,现在就去。” …… 他赶着去见了李嘉,对方神色如常,毫无离家的不舍。 “这一别,你南我北,不知何时才能相聚。”从溪不舍。 “要从武,这就是注定的路。” “我想去瞧瞧三哥,听说他下到掖庭了,你陪我?” 从溪了解自己好友,知道李嘉心下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月余不见,从前的活泼明媚几乎彻底从他身上剥离,整个人老成许多。 “走,我陪你。” 第1165章 临行探望 李嘉请了旨,与从溪一同到掖庭。 进门先闻到一股不洁之气,阴湿发霉的气味。 李嘉掩住鼻子。 这里太暗了,牢头殷勤送上一个灯笼,昏黄的光聊胜于无。 “从溪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李嘉拿起灯笼,自己向深处走去。 最里面,看到皇兄李瑞倚着通风窗蜷缩在墙边。 一大捆干稻草此时便是他贵为皇子的向征。 那的确是牢头特意弄来,优待他铺地所用。 光线吸引了李瑞的注意,他回过头见是李嘉,目光闪烁一下又转回头,“你来做什么?瞧我笑话?还是告诉我你已被皇上立为新太子?” 太子的死,让他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如今的他如一块毫无知觉的木头,虽生犹死。 李嘉一腔的怨念,看到三皇子如今的样子,烟消云散。 感慨间问道,“做这么多坏事,如今后悔了吧?” “你本就是父皇看重的储君人选,何必自寻烦恼?现在最难过的怕是你娘亲。你还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容娘娘吗?” 李瑞眼珠子动了一下,“你替我问问她,她那样对我,后悔了吗?” 李嘉顿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后悔?那可是你娘亲。” “你以为所有女人都如贵妃娘娘那般慈爱?” 李瑞面无表情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褪去。 “你只听说过我幼时好几次差点病死,可不知我也有过差点被打死的经历吧。” 他上衣脱去后,后背一道道旧伤痕,颜色比正常肤色深许多。 不止鞭伤,还有旁的伤。 “她打的,她说这是外伤,不当紧,可笑我想去骑马她倒怕我摔下来摔死。” “这些有她砸破瓷器的碎片划的,有鞭子抽的,有刀子划的,伤口都很浅,所以不许我哭。” 他说话流畅,毫不在意,像在说一个故事,“说真的,我倒真想生下来就是死的。” “人生对我来说太艰难太漫长,我真羡慕你,你摔下马,你母亲只会打死牵马的奴才。” “我若摔下马,她会等我好了再打我一顿。” “说这些做什么呢?不过是些小事,说给她反而被她责怪我记仇。被她责怪对我万般好,有一点对不住我便记住了她。” “我真的恨她,所以揭发她对徐乾心怀私情。” “恐怕后半生,她既没儿子也没有夫君在侧,那样,她就可以关上门,在未央宫里彻底地发疯,再无顾及。” “太宰告老致仕了。”李嘉告诉他。 “我坏了事,他哪有脸继续做太宰?他那人一生最要的就是脸面。” “女儿的幸福,外孙的快乐,全不在他眼里。” “他自己做道德卫士不算,还要身边所有人都按他的标准做人。” “我偏不让他如意。” 他突然疯狂起来,起身走到牢笼边,对李嘉龇牙笑道,“我也不想让你如意,不想贵妃如意,不想徐绮眉如意……我要所有接近我的人统统倒霉!” “做不了神,做个魔鬼也成啊,哈哈哈。” 他癫狂地笑起来。 “你,简直是个怪物。”李嘉忍不住骂道。 “对对对,麻烦你把这些话统统说给容妃听。我是怪物,是她亲手浇灌出我的恨我的怨,把我变成了怪物!” “你想害父皇,有没有想过无辜的将士们的性命,那可是八万大军。” 李瑞奇怪地歪头看着李嘉,“六弟,你心肠好软,你母亲爱你爱得太多才会让你心肠这样良善吧。” “我这样的人,连自己都不在乎,你叫我在乎什么大周将士?” “父皇若战死,我自有办法让李慎下台,我来做皇帝,到时不管令徐家还是曹家,一样将异部赶出边境线外。” “生灵涂炭,百姓兴亡与我何干?我可是帝王!那些哄人玩的话,你还真信?” “那是说给将士与百姓听听,叫他们以为皇帝在意他们。” 他对上李嘉的目光,笑出声,“你还真信?天真。” “所以知意叛国无所谓,你也叛国!“ 李嘉鄙夷地“呸”了一声。 “放屁!” “我只想父皇饿死战死在前线,我没叛国!那些挑梁小丑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知意当初是因为不懂,她一个弱女子,哪知道一条消息卖出就算叛国罪?她只想要点银子。” 李嘉摇摇头,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抬脚要走。 李瑞扑到牢门前,镣铐哗哗响,他大喊,“替我看看我娘亲,问问她后不后悔啊,求你了六弟,你心最软,哈哈哈。” 李嘉心中怦怦直跳,快步走出掖庭,长长出了口浊气。 “如何?”从溪上前询问。 “三哥已经疯了。” “他求我去看看容妃娘娘。” “去吗?” “……还是……不了。” …… 太子案子结束,皇后丧事静悄悄办完。 凤药有种心上落下块大石头的感觉,但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嘱咐李仁万万低调。 此时李嘉奔赴南疆,李瑞李慎相斗两败俱伤,只余他一个年长皇子。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他身上。 皇上对再立太子没有任何表示。 “想什么呢?想得出神?” 皇上的声音出现在凤药身后。 “朕的女官这样出色,这次立下征战得胜,你功不可没,想要什么赏赐?”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凤药心中警觉的弦鸣响起来。 她退后一步,“臣所为只是应当之为,并无可夸耀之处。” “若是为人臣者应当做为,那些没做到的,便该受罚。” 他站直身体,眼中有股渺万里层云的苍茫感。 君临四海的威仪让凤药又退后一步。 皇帝走回龙椅端坐其上,“朕要你仍为总管内廷最高女官,加封二品千书令,专司记载朕的决策,与朝臣意见。” “你可与大臣一同早朝,递折子,赐随时出入英武殿之权。” 这是极厚的赏赐,开女子不能议政之先河。 纵是凤药不羡富贵,也被皇上的赏赐打动心扉。 他给的就是她最想要的。 “人都说帝王薄情、无爱,朕不同意。”他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 眼见回避不是办法,凤药落落大方行礼,说道,“谢皇上信任与赏赐,臣只望陛下的赏赐是臣因立功应得的,而非其他原因。” “臣不愿皇上开幸进之门。” “你又不是白身,一个二品千书令加于一品总尚宫身上,算不得幸进。” “此乃凤药应得之赏,朕不糊涂。” “臣知皇上一向公私分明。” 李瑕被她绵里藏针的言辞激得一笑。 “朕知道你的心思,朕等得起。” 殊不知,凤药最怕得就是“等得起”。 第1166章 疑点重重 凤药最终不愿再次担任总尚宫之职,依旧由明玉担当。 回到落月阁,明玉已得了圣旨,她的“代行总尚宫”去掉“代行”两字,正式成为总尚宫。 她来落月阁感谢凤药。 一并感谢凤药遣李仁快马加鞭前去救出曹福。 对于李瑞派去的喽啰,一个五皇子的身份足够用了。 去到那里,不多啰嗦,带了福儿就走。 将其安置于金大人旧宅,直到李瑞下了掖庭才又把孩子送到明玉宅中。 这下母子团聚,明玉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她到落月阁,想给凤药行个大礼,被凤药拦住。 “咱们不多的几个好友,没了曹峥,走了胭脂,杏子离宫,如今也只余你我做伴,虽是朋友,却也和亲人没什么区别。” “一家子又哪来这么多的礼?” “回回都是姑姑出手帮我,明玉没什么回报的,连礼数也没有,可不成了大笑话?” 明玉感慨万分,“姑姑知道自己的好友们虽在外,却都过得不错,也得个安心。” 凤药心中踌躇,已与玉郎说好,辞官同他一起畅游大周山河。 现在突如其来被封了千书令,她不知如何向玉郎开口。 女子入朝为官,乃是大周开国第一宗的奇事。 也是后续改变女子处境的开始。 光明正大涉政是她夙愿,现在得以实现,只为私情而舍弃这么好的机会,不是她行事风格。 凤药几乎没有犹豫便接下了千书令之职。 “姑姑……前段时间我受睿王之托,注意皇后和太子的动作,发现一件小事,与姑姑所审案子相干。” “今天过来一为感谢,二来,想和姑姑唠唠。” 她起身到门边左右瞧了瞧,回到房中。 “皇后和太子多次商量那件事,言语间从未提及勾连外敌,这件事姑姑已做实不是太子。” “因为李瑞杀了劳大人,以及栽赃太子,所以认定想杀李仁的也是李瑞。” 明玉摇头,“可是勾结兰氏想杀咱们五皇子的,不可能是睿王。” 凤药渐渐严肃起来,这些日子事情虽结束,她却心中总觉哪里不对。 “你说。” “李瑞最看不上的人就是李仁。他最讨厌李嘉,最想李慎被废,从始至终,他想都没想过五皇子。” “言语间对五爷多是轻蔑,根本看不起。” “为了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值得通敌害他吗?” “听说外族人狡诈异常,与他们合作岂非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上?” “若那人拿了此事来威胁李瑞,反而坏事啊。” “这种可能连我这样一个内宫女子都想得到,李瑞养着大批幕僚,会想不到?” 凤药听得寒毛直竖。 李嘉出身权贵加皇室,不把权势放眼里,是个浪荡玩乐的性子。 李瑞通敌也好害了劳伯英也罢,他为何还要杀李仁? 北狄与兰氏这些异族都在北边境,但北边境线很长很长,李瑞做得到与这些外族都有联系? 李慎选择了举兵谋反,种种证据指向养兵。 她的调查非常细致,不会错。 那么,真的不是李瑞绑了李仁? 李仁的案子,和这起谋反、栽赃案,完全不掺和,是独立的另一案! 送走明玉,凤药前后再次细想整个事件。 拿出自己记录的细节又翻看一遍,心中堵着一团说不明的情绪。 她强令自己安静下来,捕捉自己的直觉。 可这次她怎么也静不下来,那种情绪扰得她坐立难安。 直到她上不来气,才确定—— 自己处于惊惧中。 外面天色渐暗,正是晚膳时分。 凤药披上厚厚的披风出了门。 …… 李瑞坐在稻草堆上,面前摆着两个新做的菜和清粥。 在掖庭这是顶不错的待遇了。 最少这里还算干燥,牢头甚至在牢笼外升了个小炉子,以免这位落了架的凤凰被冻病了。 一个黑色人影悄无声息站在牢外。 静静看着昔日风光无限的睿王,此时发髻散乱,灰心丧气如流浪狗一样坐在稻草堆里。 他面庞依旧清秀,眼睛里却没有光。 感觉到有人注视,他回过头,看到有人站在牢外。 “谁?”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 凤药去掉帽子,“我与三爷素无仇怨,三爷却要杀我,何故?” “臣女更奇怪的是一个从小乖巧听话,功课最好的皇子,何以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去他娘的乖巧听话,那是规训畜生的褒奖之词。” “秦凤药你早就识得容妃?” “是。” “那你知道她那个歇斯底里的德行?” “……是的。” “如你这样聪明的女人,还得不到答案吗?” “我为何癫狂,原是因为我有个癫狂的母亲,稍不如意就对着我发疯!” “若是放在如今,我定将手中匕首送入她的胸口,为她求个永远的宁静,可那时我只是个孩子。” “所以你恨她,宁可毁了自己来报复她?” 李瑞笑起来,眼睛再次闪着光,他起身走到铁栏边,双手握住栏杆,脸扑到栏格之间盯着凤药。 “我想报复的何止是她?我想做皇帝,我要曹徐两家如皇后的王家一样,一败涂地。” “所以你通敌,和沈知意一样卖国求荣!” “呸!”李瑞怒了,啐了凤药一口,“我能拿到重要军情,要通敌该直接出卖皇上,何必费了大事,去杀劳某?” “和北境有联系与通敌卖国产两回事。” “我只想对皇帝下手,就算搭上八万将士,也只是陪葬,这怎么算卖国?这明明是谋逆。” “你为何要杀李仁?”凤药问。 “放屁!他一个野种,跟本没希望继位的下等皇子,值当我费脑筋?” “你没与乌日根联系绑架李仁?” “什么乌日根?那是什么东西?” 凤药锐利的双眸牢牢盯住李瑞,不敢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你为什么问这些?太子已死,我的处罚迟迟不到,莫非想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令我遗臭万年?” “李慎是逆反,我也是逆反,别扯旁的,白绫拿来,我死就完了。” 他变得疯狂,摇动着铁栅栏,“我不孝父母,狂悖无状,都是有的,可我没有把重要情报给敌人。这是两回事,我冤枉!” “不许随便给我泼脏水!贱女人!” “沈知意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到底是谁主使的?” “是我。”凤药平静承认,“我亲手处死了她,埋在大周国土上。” “至于你的案子,主审官不是我。” “归大人秉公执法,不会乱来,你放心。” 李瑞盯着凤药,恨不得能扑过去一口咬死她。 两人隔着黑色牢笼对望着。 “其实你真不必做这些事,皇上立李慎为太子时,便说过,心中真正属意的人,是你。” “他看你是个孝悌君子,也看重你外祖父与你母亲。” “你本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安静等着就成。” 李瑞泄了气,软软地顺着牢笼滑下,瘫坐在地上,“父皇不会再来看我了吧?” 凤药胸口隐隐疼痛,赶紧快步离开这个压抑阴沉的地方。 第1167章 沙漠怪客 关塞的风吹冷了图雅的头脑。 她慢慢寻着线索抽丝剥茧。 若有心,答案总能找得到。 有许多事,控局者自以为谋算得天衣无缝。 可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天衣无缝。只有侥幸脱逃。 李仁生来就没得过幸运的眷顾。 他以为没了贡山,遣散所有居民,封山锁道,断了图雅的路,她便不会再回到故土。 或者,等待数年,她再回来,早已物是人非。 多年之前的一场生死血战在之后的人们记忆中,如抛入湖中的小石子引起的涟漪。 一圈圈荡开,最后不起眼的那圈,就是人的记忆。 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生物。 枯骨化为一抔黄土,没什么东西在时间的长河里可以永存。 他只要需要一点时间留住图雅。这些事必定会被淡忘。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图雅这么快就回了贡山。 而且苏和新丧不久,她心中尽是愤懑内疚。 偶然发现满仔,又看到暗哨旁的箭孔,她便立誓不管多难都要寻求到真相。 她无法骗过自己假装没发现那些疑点,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那些战斗的痕迹不是普通突袭,是有预谋有计划,针对性的杀戮。 跟本没有试探的痕迹。 她的哨岗做得就算不够好,也不至于被一下精准找到那么多个。 不管多么不可能,也是有内奸出卖山寨。 她想到苏和的劝告,以及当时苏和对李仁不信任。 她往李仁身上想了一下,觉得不可能。 这里可是李仁一点点和她一起建起来的。 李仁还帮她除掉乌家三兄弟。 那是冒着生命危险,提头上阵的啊。 寨子一天一个样,李仁当时多高兴她不是没看到。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一定要让寨子中的山民们过上不靠抢劫,靠自己双手就能谋生的好日子。 每想到李仁是否有背叛的可能,她都无法再深想下去。 于是她跑出关,冒着酷寒继续向北沿边境线寻找从前兰氏的残余族群。 她以女装示人,这样能降低别人的戒备之心。 天地苍茫,她带着满仔像两个渺小的蝼蚁,一点点抽丝剥茧寻找真相。 养好的手又生起冻疮,足跟也皲裂了。 图雅的头发慢慢开始打结,皮草大氅也脏得发亮。 她只需每过段时间回镇上打一皮囊烈酒,补充干粮等物资。 这是她的天地,是她生活惯了的地方,是故乡。 温柔富贵乡还没侵蚀她的骨肉,她依旧可以在这贫瘠之地生存下去。 她找到好几个部落,对方提供的线索很是让她惊疑。 特别是兰氏族人,说开战前的那段时间,族里常来的只有个年轻皮草商。 当时李仁明确告诉过她,自己扮成皮货商人去打探兰氏情况。 搞清楚了对方族群大小,以及可动用兵力。 又调查清楚可以支援兰氏的其他部族的实力。 他全然没有隐瞒。 他说的话与她的调查对得上,难道这能说明他背叛了她? 是他向乌日根提供了山寨的情况? 图雅不信。 这日关外刮起北风,天地迷蒙一片,看不清道路。 图雅没来及赶回镇上,和满仔直接扎下帐篷,等风停再回镇子。 明明才过中午,天空暗沉得像夜幕降临,图雅待在帐内,听外面暴风吹得如末日般。 风沙漫天,看不清道路,这样的天气,只合适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我听宝音哥讲过,风雪天气不出门,会死在外头。” 满仔嚼着肉干,问图雅,“宝音哥是跟图雅姐学的吧。” 图雅喝了口烈酒,这里的酒和这里的风一样粗糙。 辛辣之感像划破喉头似的,向下蔓延。 很快全身血液如同在身体中燃烧起来。 她声音比之前在贡山时好了些,合欢总催她喝药,说可以解喉疾。 她不当回事,时喝时逃。 声音虽还低沉,但说话不那么费劲了。 “宝音是跟我爹学的,我、苏和、宝音一起长大,也是一起跟着爹爹学武艺,学保命,学杀人。” 她太思念爹娘,此时方才明白苏和为何不惧死亡。 他们贡山人都相信,死亡是另一种相聚。 “苏和临死说看到爹娘来接他。我相信他真的看到了。” 两人正说话,突然感觉帐篷的门被谁推了一下。 图雅拔出刀起身,外面的风吹得犹如鬼叫。这时候怎么可能有人? 她拉开一点门帘,一个黑乎乎的团,就在门帘口。 只是开了下帘,风吹入帐中瞬间温度下降。 她拍了黑团一下—— 原是个快冻疆的人,披了黑色大披风,为了抵御狂风,他用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用跪坐的姿态贴着帐帘。 这里没有任何标志物,只有她的帐篷。 那人已是半昏迷,图雅与阿满将人拖入帐中,把门帘绑死,用大石块又压住帘脚。 图雅把自己的酒喂那人喝了几口。 令其靠坐在自己的包袱边。 不一会儿,他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长着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多谢恩人。若非恩人出手,鄙人最多坚持一个时辰。” 他叹口气,眼睛转向图雅的酒袋。 图雅递过去,他不客气又饮了几口。 给他肉干他也不推辞,接过去大口吞吃。 “你来这里做什么?” “姑娘又是来这里做什么?”客人问。 “咱们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还反问起我们少主来了?” “少主?哼。” “鄙人在寻找。” 图雅心中一动,她自己不也在寻找吗? “客人找什么?” “一段真相。” 图雅心中起疑,怎么会这么巧合。 她闭上嘴,客人从自己包袱中拿出一只冻结实的纸包。 放在火盆边烤,不一会儿,一股奇香飘出。 热乎乎的勾人流口水。 满仔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客人解开纸包,却是镇上卖的酱鸡。 他将鸡撕成小块,又向图雅要酒。 满仔不客气拿起一块吃起来。 “到底是热东西好吃。” 大家围在帐中,外面是呼啸的寒风,帐内香喷喷,暖洋洋吃鸡喝酒,好不自在。 吃罢,客人铺上一块自己随身带的兽皮倒头就睡。 图雅和满仔跑了大半天也累了。 大家也不讲究,胡乱躺下,黑甜一梦。 等再睁眼,外头一片安静,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 “糟了,那人跑啦。” 满仔叫起来,“快看看丢东西没有。” 图雅闻言从地上坐起,翻看自己的包袱—— 不但没少东西,还多了封信。 第1168章 一个秘密 图雅拿起纸,因识字有限看得有些费力,本不想读,但其中有两个字如芒刺般刺入双目。 “苏和”。 信上提及苏和,她坐下来,一字一字地将信念完。 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到最后化为悲怆。 之后变成愤怒与痛苦。 她把信收入怀中。 满仔收拾好自己的包袱,等在一边。却见图雅眼底通红,收了那片纸,一连扇了自己数个耳光。 “姐姐!”满仔过去拉住图雅的手,不让她再打自己。 图雅力大无穷,被他拉着仍又扇了自己数个耳光,打得脸颊通红才住手。 她缓缓跪下,将脸埋在手掌中,许久不动也不出声。 满仔被她吓到,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一声哀伤入骨的哭嚎,猛然迸发出来,带着无法形容的尖锐情绪。‘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帐篷,对着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嘶吼着,一声接一声,像要吼出所有的悲愤痛苦。 那一刻,她不再是人,她是濒死的兽,疯狂为重伤的灵魂寻求出口。 满仔从未见过一个人那么多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愤怒、悔恨、悲伤、内疚…… 她跪在地上,以额头触地,双手搂在前胸,浑身颤抖,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不成调的话语。 她的额头破了,鲜血流了满脸。 苍茫的戈壁滩上,她的身影渺小得如沙海中一粒被狂风裹挟的砾石。 她的呐喊刚冲出喉咙便被风吹散了。 她从未感觉到自己这样脆弱又微不足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安静下来,慢慢起身,拍打干净自己的衣服。 眼神变得漠然,仿佛同样的人皮下,灵魂已叫人偷偷改换过了。 “姐、图雅姐姐?”满仔虽小,却很敏感,他看到现在的图雅,有些瑟缩。 图雅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走吧。我们回去。” 信上的内容与她多天来的调查出的线索不谋而合。 不由人不信。 …… “姐姐怎么了?” “姐姐没事,走吧。”图雅对满仔露出个微笑,和从前一样,但满仔还是有些害怕。 “方才是姐姐的病发作了,满仔别在意,姐姐不会伤害你。” 他这才放下心,“原来是生病了,叫大夫给姐姐瞧一瞧,喝点苦药就好了。” 图雅苦笑,“已经很苦了,药就算了吧。” 两人往镇上走,满仔很高兴,挥着鞭子一路叫着,“回家喽回家喽。” 图雅看着他无忧快乐的样子,心中发酸,“回家”这两个字瞬间让她心里又酸又苦又痛。 何以为家? 在开战之时,注定她就没家了。 她咬紧了牙,除了心中的恨,脑子一片糊涂。 难道她不该一直执着于仇恨? 一切都因为她想找兰氏报复,才会引出后面所有事情。 仇恨是因,后面不管引来了什么,都是果。 因是由她而起,那么,贡山的毁灭该怪她? 她只想报了仇带着山民好好把日子过得富饶、安宁。 她从没想过会给族人引来杀身之祸。 苏和,我对不起你。 宝音,你安息了吗? 我的族人们,你们的灵魂在责怪我吗? 她满怀心事,回镇上住进客栈。 这一夜,她喝得酩酊大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她从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杀过许多人,她想起救李仁时,杀掉的那孩子,那时她毫不手软,将剑刺入孩子身体。 那孩子和满仔差不多大,会不会也有个和她一样的“姐姐”? 他看着她,眼中全是仇恨。 若当初饶他不死,这孩子长大,是不是也会走同她同样的路,不停地寻仇、复仇? 她一口接一口喝下烈酒,这些问题围着她,像一个个棉花团塞进她的胸口。 堵得她喘不上气。 恍惚中,她想到从溪,那个美好的、像一缕阳光一样照进她生活的男子。 她忽而落泪,站在人生的岔道上,她孤独一人。 没人帮她分析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她好想牵起从溪的手,并肩走完人生。 一起经历人生的风雨,也能一起看人生的彩虹。 她是忠诚而坚贞的伴侣。 是爱人是伙伴,是同胞是战友。 这是一条充满美好的道路,路上的坎坷不管多深多难,哪怕跌得头破血流,也不会让她心生怨怼。 另一条路呢? 她要是做出那些事,怎么面对身边的人? 面对她视为知己的人? 她又要伤害身边的人。 图雅头疼欲裂,她醉倒了。 第二天,天亮时,她起来清洗一番,悄悄出了客栈。 她再次去看望山寨中被迁下山的幸存者。 有许多家庭只余女人和孩子。 壮年男子几乎全部战死。 有几个活下来的,不是没了手臂,就是少了腿。 她将自己的银子全部分给他们。 那些纯朴的山民推辞不受,都感谢图雅曾收留他们,免他们流离之苦。 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无法掩饰她们失去至亲的痛苦。 看过这些人的生活后,图雅不能原谅自己,从前她只给了点滴之恩。 这些人拿出兄弟或丈夫的命还了她。 直到现在,也并没有人怪过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拜访过这些人家后,她漫无目的骑马游荡在街道上,杀心渐起。 只是难以割舍徐从溪。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远远看他一眼就行。 …… 徐忠为从溪相看一门很是般配的亲事。 对方书香门第,姑娘的父亲是布政使,也是皇上看重的地方重臣。 那姑娘倾慕从溪已久,知书达礼,恪守妇德。 徐忠看了姑娘画像,是个端正秀美的女孩子。 与从溪很是相配。 做正妻再合适不过。 他十分满意,向大媒拿了画像,回去打算好好和儿子说说。 姑娘家的画像本不该给出去。 但徐家是国公,所提亲事又是有着“京城第一公子”称号的从溪,所有姑娘眼里的美少年,大媒也就破了次例。 徐忠拿着画像,想给儿子个意外惊喜。 推门进入从溪房中,见从溪站在书案前写字。 一见爹爹进来,遮掩不迭。 徐忠走过去,板着脸推开从溪,却见用来作画的大纸上,写满了名字。 “图雅”。 只有这两个字。 他不知该怒还是该骂,徐家男子婚姻皆不顺遂。 徐乾在这上头吃了那么多苦,做爹的实在不想看着从溪再栽跟头。 年少时,以为深情可以对抗世间所有艰难险阻。 实则生而为人已经很艰难,何苦给自己选更难演的剧目? 图雅不止过往不干净,与从溪门楣相去甚远。 她又是有望荣登帝位皇子的心怡之人。 徐家已暗上密折,保李仁为太子。 从溪面临的问题比徐乾从前面对的问题更难十倍。 毕竟那时尚是皇子的李瑕并不钟情常容芳。 他重重叹了口气坐下来,看着悉心培养的儿子,铁打的汉子眼圈泛红。 从溪慌了。 第1169章 一步之遥 “孩子,爹苦口婆心给你讲了这么多道理,怎么你就是听不进去呢?” “一心只想着情爱,置家族于何地?” “你可知道你祖父你叔叔与爹都上书,请立李仁为太子。” “也就是说那姑娘有可能成为太子妃。” “她跟着你,只能去边关吃沙!” “你若真爱她,为何让她过苦日子?” “宫中生活不好过,是指没有皇恩的人!有恩宠的女子会要风得风,那姑娘若生下孩子,以她的恩宠,将来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继位者。” “你的行为不止夺走了她应有的锦绣前程,也给徐家带来潜在的危险。” “也许现在她愿意与你仗剑走天涯,但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人会长大的,早晚要从梦想中醒来。” “儿啊,那姑娘是李仁心尖上的人,你要皇家结仇吗?” “你真带走了她,李仁将来只要想起那姑娘,就会恨我们家一次。” “你好好想想爹的话。” 徐忠说得恳切无比。 这样的态度比之打骂他更叫他难受。 家中为培养他费了多少心,请过多少师傅,他自己很清楚。 祖父又对他抱着多大的期望,他也知道。 父亲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他毫不知晓。 心上沉甸甸压了块大石头,呆坐于房间不知时辰,火烧云染红天边。 …… 他不想辜负父亲的期待。 但想到要辜负图雅,他一样心疼。 那双湿漉漉像小鹿一样的眼睛,一身武功、不爱红妆,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倒情愿她是男子。 那样,还能少受些苦。 她自己难道不能选择自己的路吗? 李仁喜欢她,又怎样? 她喜欢李仁吗?她的意见不重要吗? 徐从溪在这件事中窥探到巨大的荒谬之处。 从始至终,李仁也好,父亲也罢,没有人想过问一声图雅,她想要什么? 从溪不甘心,弱者才会出让利益,强者会谋取利益。 他起身,没告诉父亲,自己进了宫。 入宫后直奔仁和殿,顺利见到了李仁。 看到从溪那一刻,李仁就知道对方为何而来。 他客气地请从溪进入正堂说话。 两人一时谁也没开口。 “五皇子,我……” 从溪犹豫一下,不知从何开口。 他此次行为简直莫名其妙。 李仁倒不急,悠闲地看着眼前的美少年,他头一次这么认真看从溪。 他生得极美,玉树临风之姿抛开不说,单看五官,蜜色眼睛看人时总觉得带着三分情,高挺的鼻梁,连嘴唇都形状分明。 说话时偶尔露出一口洁白贝齿。 常在校场训练,却并没把皮肤晒黑,仍是细腻洁白。 他若是女子,一样貌若天仙,与图雅站在一处,如两枝并蒂花儿。 可惜,他生成男儿身,变成了李仁的竞争者。 李仁拿起茶碗饮了口茶道,“从溪尝尝御贡茶叶,这枫顶红越来越少,怕是快绝迹了,移了多株树苗,再产不出这样香淳的茶。” “现在除了皇上,别人喝不到的。” 从溪聪慧,自然知道李仁借茶喻权。 最好的东西,先要贡给皇家,若是太珍稀,便只能皇上享用。 皇帝赐给谁,谁才有资格尝试。 图雅是人,可极致美貌也是稀有的。 像她那样姿容绝代,整个大周又能找出几个。 “五皇子……喜欢她?” “嗯,不然何必千里奔袭回来请太医为她医伤?” “既喜欢她,为何不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她可有说过想嫁你为妻?” 李仁诚实地摇头,“并没有。” “我会等到她愿意。” 从溪被李仁从容的态度震惊,论起年纪,李仁比他还略小些。 可他那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态度,却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的眼神老成稳重,不急不躁,很坦诚地看着徐从溪。 摆明了不会相让的态度。 “可是图雅亲口和我说过,她愿意嫁我,也愿意和我一起到边关。” “从溪,你是温柔富贵乡中长大的孩子,和图雅不一样。你自己说说边关的日子好不好过?” 从溪脸红起来,他习惯锦衣玉食,让他违心赞美边关日子不苦,他说不来这谎。 景美不代表日子容易。 “女子若娇花,你忍心她早早受苦凋零?” “那是你以为的为她好,打着为她好就可以随意为她决定未来的路吗?” “从溪,你僭越了。”他温和地提醒。 徐从溪站起身,下定决心般地单腿跪地,抱拳道,“五皇子,你和其他皇子不一样,请你重新考虑,把图雅的意见也考虑进去。” “从溪你先起来,不要行此大礼。我们私下见面,守礼即可,没必要这样。” 从溪起来后,李仁道,“抱歉,我不能考虑你的意见。” “你是说不打算听听图雅的意思?” “是。” 李仁端起茶碗又饮了口茶,赞了声“好茶”。 “我对她的爱意并不比你少,徐从溪你来不过是因为各方面压力使你有可能得不到图雅,说起私心,你我是一样的。” “你并不了解图雅,她虽杀人如麻,心思却简单,她不晓得后头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这些理由很牵强,可李仁就这么冠冕堂皇地说出来了。 他不慌不忙看着从溪,不用再多说什么,就给从溪带来压力。 李仁已经深谙权力的力量。 这些日子,宫中并没有传出立太子的任何传闻。 但大家对他的态度与从前已大相径庭。 奴才们极尽谄媚,大臣们也都变得客气许多。 朝堂上着皇子服的只剩他一人。 除他外,最大的皇子老十三才十一。 李嘉背景过深厚,反而是一大缺陷。 外戚之虞不是表表忠心就可以忽略的。 多少血淋淋的历史摆在那里,以当今皇帝的心思城府,怎么肯立母家那么强势的儿子为储君? 除非除掉贵妃。 但曹家在朝堂上又岂止一两个人? 李嘉身后站着整个曹氏。 他无缘太子位了。 李仁还没做上太子,已尝到做了太子的甜头。 朝中有人知悉他在贡山做出的贡献,上了折子为他请功。 余者不甘其后,一窝蜂上折子夸李仁有勇有谋,忠孝两全。 皇上留中不发,也顶不住大臣们的热情。 李仁越发谨慎小心。 单独面对从溪时,他却拿出准太子的架子,用身份压制从溪。 从溪生气,但无计可施。 从仁和殿出来,从溪郁郁寡欢走在宫道上。 他不甘心,也不信真娶了图雅,就给国公府招来祸患了? 李仁真这么小肚鸡肠,就不配做天子。 从溪捕风捉影听说过小叔与容妃从前的事。 他不是小叔,不会那么软弱退让。 肯定还可以想到办法。 他向远处望,眼前一亮。 第1170章 镜花水月一场空 皇上的仪仗正远远向花园方向行进。 从溪没时间多想,向着皇上那边跑去。 他跑得动静太大,惊动了侍卫,喝斥他时,也惊动了皇上。 皇上负手而立,看着从溪,脸上带着笑意制止侍卫。 从溪气喘吁吁跑到皇上跟前,潇洒地单腿跪地,“臣给皇上请安。” “皇上万安。” 皇帝满意地看着眼前相貌出众,果断英勇的小将。 众年轻武官中,他最喜欢从溪。 不止生得亮眼,为人极沉稳,做事有分寸。 “怎么啦?”皇上笑着问自己宠爱的小将。 “皇上,臣想请皇上做主赐婚。臣钟情图雅姑娘,她也心悦于臣,想请皇上成全。” “哦?有这种事?你认得这姑娘。” “臣与她比过武,败给了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眼中带光,整个人如明珠般闪耀光芒。 “哈,朕的玉面小将能败给一个大姑娘,可惜朕没亲眼看到。” “朕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辞,那姑娘在哪?召她来见朕,若她愿意,朕定为你们指婚!还要大赏!你们的婚事,朕指定人专为你二人操办!” 从溪兴奋得直起身子,朗声说道,“谢皇上!” 这样的事,不出半日,传遍了整个皇宫。 李仁少有生气却表露于面上,他太擅于压抑自己的情绪。 然而听闻此事,当时猛拍桌子,将手中茶盏砸向地面。 他有种被轻视之感。 从前兄弟们都还在时,连徐从溪的地位都强过他这个不受重视的皇子。 他定是还在小瞧自己。 徐家又不瞎,看不出现在他才是太子人选吗? 就算不是徐忠徐乾两兄弟指使,徐从溪此举也已深深得罪李仁。 从溪高高兴兴回国公府里,早有人把消息传到徐忠耳朵里。 徐忠大惊,徐家保李仁上的是密折,李仁并不知道国公府在向他示好。 发生这种事,李仁必定认为国公府在与他作对。 徐忠顾不得教训从溪,借第二天上朝时,想对李仁示好道歉。 谁知一看徐忠向他走去,李仁马上改变路线,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一举动出乎徐忠预料,看来儿子得罪李仁得罪深了。 皇上喜欢从溪,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从溪小时候比李家同龄皇子高出一头,那时皇上就很喜欢这个出色的徐家小子。 他太优秀了,样貌比李嘉还出众,有着习武天赋,在文上也不弱。 见人大方有礼,这样的孩子,谁见了不夸一声? 谁都说不清李仁是个什么性子。 虽是年轻皇子,李仁很少表露情绪,十分温和,但他做出的事,却总让人大吃一惊。 徐忠断定李仁胸有丘壑,不露锋芒。 这样的人,你巴结未必巴结得上,但万万不可轻易得罪。 徐忠气极,心事重重回到府里。 从溪不知好歹,还给父亲上茶,乐呵呵看着愁眉不展的爹爹。 “你跪下!!”徐忠看到从溪乐不可支的模样,怒从心头起,茶碗本来端起,重重放下,热茶溅到手背上,烫得他一抖。 “你真是不知人情世故,不懂天高地厚。” 徐忠骂道,“你以为一个太子人选最恨什么?” “你比太子还得皇上欢心,他能不恨你吗?” “他年幼丧母,又不得皇上欢心,受过多少肮脏气,你夺他父亲庞爱,还洋洋自重,殊不知祸根深埋!!” 他苦口婆心,从溪沉浸在欢喜中,全然听不进一个字。 还顶撞父亲,“他丧母又不是旁人造成,我也没欺负过他。别算我头上。至于皇上喜爱谁,那也是皇上的事。我招人喜欢,他不得自己亲爹重视,怪我太优秀?” 徐忠听着这歪理,又一时辩驳不动,更加生气。 “逆子,滚出去滚出去!!老子整日间什么也不必做只给你擦屁股,告诉你,那个惹事精女人,别想进我徐家门。” 徐从溪一点不气,只静静提醒,“皇上赐婚,父亲要抗旨?” “还是说父亲现在就要站李仁这一队,还这么明显?” “皇上心中会怎么想?” 一句话戳中了徐忠心事,他顿时泄了气。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儿子是不是英雄尚且不知,美人关倒是先摆上了。 …… 太宰致仕,这个位置便空下了。 凤药在英武殿书写早朝议政摘要,随口问李瑕,“皇上可要在众文臣中再提拔一位大人填补太宰空缺?” 李瑕停下手上政事,想了想,“暂时没有合适人选,这个位子人选需资格深厚,人品尊贵,能服众,又懂制衡之道,且要与朕一心。恐怕现在选不出啊。” “如今太子已废,众议纷纭,大臣们都在议论另立太子之事,皇上可有想法?” 说到这个,皇上望向凤药,对方坦坦荡荡,并无试探之意。 凤药见李瑕的眼神便笑,“皇上以为臣在刺探?” “皇上可以放心,圣心独裁立哪个皇子,臣女都支持。” “当初立李慎并非真要立太子,只是形势所迫,为平宫中局势才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北狄已平,境内再无战事,朕并没打算马上立储。” 凤药低头处理手上政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些日子,她很是劳累。 没了太宰,所有琐碎事务,先经她手,过掉无关紧要之事,再递到皇上面前。 她又心细,看折子认真,批注摘录详细,常常伏案整日。 “若真的议论纷纷,那大家的心就是没全用在当差上喽?” 皇上看似不经意说了一句,也低头写字。 凤药手中笔一顿,殿中只余翻动书页的声响。 中间两人小憩时,皇上问她,“你瞧老十四如何?” “朕想升他母亲为嫔。” 凤药饮了口茶,笑道,“那要向沈昭媛道喜啦。” “皇上何时下旨?我也好备些贺礼。” “身为人臣,本不该向后宫娘娘们送东西,不过我从前掌管七司时总见她,不送不合适。十四皇子教养得也很好,她这个做娘的很上心。” 皇上捏块玉蓉糕,慢悠悠咬了一小口,忽而评价起吃食,“这点心比你做的还是差点。” “我倒觉得比我做的好。我的点心,出炉就送了来,膳房的却是提前做好,皇上吃时不必等。这东西不趁热,味道差一大截。” “沈昭媛温驯知礼,十四皇子虽才十岁,却可见是好苗子,沈家又是书香门第,算不得勋贵,不好不坏,朕很满意。” “对了,你备两分礼吧,朕还要晋愉嫔为妃,她的儿子教的也好。” 凤药忍住笑得发酸的两颊,口中含着点心,口齿不清地回,“恭喜皇上。” 李瑕嗔怪地望了凤药一眼,将手中玉蓉糕放回盘中,品了口茶。 凤药心中长长叹息,可怜李仁,几乎把命送掉,仍然不得皇上看重。 皇上明知宫中传闻,却提也没提李仁。 好像这根本不值一提。 第1171章 讨个公道 圣旨晚上即下到各宫。 宫中充满喜庆的气氛。 皇上闲庭信步先去看望愉妃,愉妃激动地在宫门口迎接皇上。 她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自己升了妃位,儿子再大些,加封郡王指日可待。 这是个重要信号。 后宫倒不曾传什么话,但前朝马上转了风向,不再提及李仁被立太子一事。 大家纷纷猜测,十三皇子与十四皇子虽然年纪尚幼。 但皇上若等个七八年再封太子,老十二与老十四受封比李仁受封可能性更大。 李瑕身体康健,从立太子到太子真正继位时间也长得很。 史上太子三、四十岁登上皇位者比比皆是。 皇上对流言未置一词,只止一个举动,流言戛然而止。 被深深打击的李仁独自关上门,一人独自待在仁和殿内。 他一遍遍自问,为什么父皇会对他厌恶至深。 但这种委屈无法形容出来或宣之于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从明天起,那些谄媚的宫人会怎么对自己。 门被人推开,他头也不回冷冷说了两个字,“出去。” “你受委屈了。” 李仁闻言回过头,红着眼睛看向凤药,微微颤抖的嘴唇泄露了苦苦压抑的情绪。 半天叫了声,“姑、姑姑。” 凤药快步过去,像他小时候那样,将他搂住。 李仁的心防瞬间崩塌。 他眼泪淌下来,呜咽着,“为什么?他那样讨厌我?” “我什么也没做错。为了他我愿意献出生命,可他却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凤药轻轻拍打着李仁的后背。 她一向熟悉帝王之心,但对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 李瑕越发叫人琢磨不透,她想为李仁说话,但当时忍住了。 对现在的李瑕说话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 从征战回朝,她感觉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可以赤诚与之对话,不管说什么,就像告诉一个彼此真心相待的朋友。 自从再次回到京城,赐死太子,关押李瑞,太宰致仕,冷落容妃之后,李瑕身上再也没有从前的亲密之感。 他还维持着从前的态度对待身边的一切。 然而凤药能感觉到李瑕的心,越来越硬。 一下失去两个儿子,他只难受一下就恢复过来。 也没因为少了两个儿子,就对李仁假以辞色。 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 凤药本不该泄露皇上说的话,看到李仁如此痛苦,她坐下长叹口气,“其实我试探过皇上的态度了。” “恐怕你无缘太子之位。”凤药惋惜地说。 李仁脸色一灰,“他是个出色的皇帝,为什么要以好恶来定大周之未来?” “我没有成为帝王的资质吗?”李仁陷入深深怀疑。 “我出身不好,父皇不更该多加怜惜嘛!” 多年以来积压的委屈和自我否定通通爆发,他痛哭起来。 他做了那么多别的皇子不可能去做,也不愿意去做的事。 不说从前卧底育婴堂,与穷凶极恶之徒为伍。 单是这次只身深入西北边境,以身犯险,灭了山匪,通畅官路,驱除异族。 试问哪个金枝玉叶肯吃这种苦?或有这样的谋略? 他把头埋在凤药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等他彻底冷静下来,凤药绞了热毛巾给他,让他擦了脸,亲手为其梳发,边梳边道,“打起精神,李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拿出气魄。”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知道你。” 她望着镜中已成长为男子汉的李仁,肯定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的成就很了不起,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能像你这样,既有智谋又有英勇。” “至于别的,暂且不必管他。” “我甚至还没封王。”李仁看着镜中的自己,咬牙说道。 “父皇知我喜爱图雅,还答应把图雅许给徐从溪,也许这么评价自己的父亲有些过人,但我真觉得他对我……心怀恶意。” “你更要自重自爱。”凤药为他插上一支玉簪。 “你是正经龙子凤孙,不矮谁一头。” …… 紫兰殿自愉妃生下儿子便赐给她住。 此时正堂满是前来贺喜的妃嫔,所以李仁没到正堂,在外院等候。 贵妃自走了李嘉,深居简出,整日懒懒的。 这样的场合,只送了贺礼,并未到场。 容妃幽居未央宫,和身处冷宫差不多。 现在打头的就数愉妃和沈妃,皇上不知何故,给沈氏跳了两级,封了妃位。 愉妃有封号,身份高于沈氏。 她又有个好儿子。大家自然知道该巴结谁。宫中格外热闹。 凤药和李仁一起出现在愉妃的紫兰殿,所有前来道贺的人都吃了一惊。 “秦千书令大人到——” 所有人噤了声,眼睛望向门口。 凤药含着微笑,步入正堂,“卑职恭贺娘娘高升。” 随从奉上礼物,不外是遵循礼仪进表的字画、古玩之类。 “五皇子不方便进入内室,他的礼物随卑职的一起奉上。” 礼物通常会附上礼单,凤药的礼物与李仁的开列在一张单子上。 她含笑打量内堂,目光一一扫过众妃嫔。 大家都忽然放低声。 这奇女子,一身的传说,现任千书令,是大周头一个可以议政的女官。 她们进宫晚,与秦凤药并不相熟。 但凤药掌管后宫时也打过交道,一时纷纷问好。 凤药只微笑点头,并不搭话。 明玉指挥着人一件件将礼物摆在礼台上,将单子附在上面。 东西值不值钱不说,这天大的面子却是给足了愉妃。 谁不知道这位千书令几乎替代了太宰在皇上跟前的地位呢? 而且论官职,她比愉妃的父亲还高着两级。 愉妃赶紧上前感谢,态度谦虚,凤药坦然接受。 沈氏那里,她没亲自过去,只让明玉代为转交。 这一趟出来转了转,所有人都晓得李仁和凤药关系匪浅。 少不得写信回家说去。 凤药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她有能力为这个不得势的,自己带大的孩子撑一撑场面。 她不许有人因为皇上的行为看轻李仁。 “宫中的日子,没风头时,过得慢,你要有这份耐心。” 出来一圈,李慎心境已开阔许多,他点头,“孩儿谨遵姑姑教诲。” “好孩子,回仁和殿去,姑姑还要到御书房一趟。” 她进了书房,先为皇上添了茶,然后站在一旁。 皇上写完手上的折子,抬头问,“这样晚了,又不需你当值,怎么又过来一趟?” “臣有事不明,想问清楚。” “你讲。” “此次北狄大捷,大周所有战士无论身份都领了赏?” “嗯。”皇上奇怪地看着凤药。 “图雅也得皇上准许可以在宫中训练娘子军?” “嗯。” “从溪也许了亲事?” “正是。但要问图雅的意愿。她并非普通女子。” “也许她可以受封成为朕的头一位女将军呢。” “有功者人人有赏,对吗?” 皇上不说话明显不悦,凤药并没退缩,直视皇上双目,“那李仁呢?” “平定贡山匪患,奇袭西北边境兰氏等部,令贡山边城得数年安宁,不向皇上要一分钱粮,皇上反而如不知道一般,可算公平?” 李瑕沉默着,整个书房仿佛连温度都低了几度,来自帝王沉重的压迫感,逼得凤药深呼吸来保持平静。 第1172章 示弱 “臣女不明白,故请呈皇赐教。” “他是朕的儿子,你认为朕会薄待他?” “不敢。”凤药来时已下定决心,所以不急不躁,“可他也是臣女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偏爱他。” “皇上难道没有偏爱某个皇子?臣女只为他求个公平。” “你想为他求什么?” “求他应得的。连图雅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的功劳不值得肯定吗?” 这件事李瑕理亏,辩无可辩,“朕就是不赏他又如何?” “不敢如何,只是一来显得皇上有失公允,二来告诉所有人五皇子不受皇上待见。” 李瑕顿了下,想到自己曾受过的轻视。 他吁口气,被说动了。 “那就封他为郡王吧。封号慎。” 凤药不明白,追问道,“李仁从小懂事,做事有分寸,从未邀功,皇上何苦用此封号?” “只是种告诫。” “皇上……” “别再说了,朕是君,他既是人子也是臣下,君叫臣死他又如何?” 凤药心一横,“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皇上,请三思!” 李瑕冷笑,“秦凤药,才当上千书令几天,胆敢忤逆朕!” “不是忤逆,只是劝谏。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嘛。” “牙尖嘴利,从未改变。”他气哼哼向龙椅上一坐,嘟囔着,“真是怪了,谁像朕不好偏他最像。” “你快起来起草圣旨吧,就封为慎郡王。” 凤药磕头谢恩,起来研墨,大胆问道,“皇上何故对五皇子不似其他皇子?” “未必不是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行必乱其所为?”皇上戏谑回答。 凤药听出回避的意思,不再追问,李瑕已在动怒的边缘。 李仁封为慎郡王的旨意发出,平息部分物议。 他虽不如前段时间那么受人追捧,但也没体会到巨大落差。 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愉妃之父和沈氏家族。 名门望族的陨落,总会有新贵顶替上来。 但人们的势利谄媚永不会变。 这日下朝,李仁慢慢向仁和殿回,走到半路,一人拦在路中。 他停下看着徐忠,对方左右瞧了瞧,上前一抱拳,“臣有一句话想和慎郡王说,请郡王准允。” “你都站在这儿了,本王还能如何?徐将军有话请讲。” “郡王最大的政敌依旧是六王爷,请多注意。” “我们徐家是要保郡王您的,我父已上密折。按理我不该说,可最近郡王好像对徐家有些误会。” 见李仁不吱声,他又补充说,“小儿不懂事,徐某定当严加教导。” 李仁笑了,“这话原该说清楚。不然本王误以为徐家势大威风,除了圣上把谁都不放眼里呢。” 徐忠心里一紧,李仁这话戳中他的痛处。 不愿与李仁相争,就是怕让人感觉他们徐家连皇室都不放眼里。 若为权柄相斗也说得过去,只为个女人就担了这个名声,实在不值。 “皇上若真要赐婚,我也会向皇上辞婚。” “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从溪还是要娶世家女子为妻。那姑娘太出尖儿,我家消受不起。” 李仁板着脸点头,“感谢国公府支持,容本王先告辞。” 徐忠望着李仁背影,稍稍放心。 他不会看错,李仁才是未来太子位的最有力竞争者。 …… 这些天李仁都憋了口气,他感觉自己成了宫里的笑话。 虽说姑姑为他求来了郡王之位,但他是几个年长皇子中唯一的郡王,李嘉他们早早封了亲王。 小时候不懂事,并不介意,越大越觉得自己处处矮人一头。 他心中长久憋着一股气。 那股狠劲支撑着他,要争这口气。 现在这气仿佛散了,他不再想让父亲高看他一眼,提起他,能说一句,五皇子不比任何其他儿子差。 他逐渐搞清楚,就算身为皇族,也没有真正的公平。 他越来越低调、沉默,朝会也不积极发表政见,像个朝堂上的稳形人。 皇上并未因此而责怪他。 李仁更笃定,父皇并不希望他过多参政。 以前想要个答案,想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已经不再追问。 即便是父子,也有缘深缘浅吧。 …… 图雅收拾好行李打算回京。 离开贡山前,她再次来到金玉郎宅中,时间正是傍晚。 “大人。”因玉郎不喜家中人多,她一路进来并没遇到下人。 她向玉郎行礼,玉郎一如往常的淡然,“忙完了?” “是,明日打算启程回京。” “皇上许我组建娘子军,我等不及了,在此地我只是个无用的闲人。” “也好。”玉郎道。 “今天想请大人一杯水酒,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玉郎不愿和图雅一起用饭,他自觉二人没熟悉到这种程度,又因对方是女子而避嫌。 若无凤药,金玉郎理也不会理图雅一下。 “就为感谢姑姑和金大人,可惜姑姑不在,我敬姑姑的酒,大人代饮吧。” 玉郎仍然没有说话,图雅缓缓道,“恐怕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回京后,我便会应下五皇子求娶的要求。” 玉郎终于有了反应,他虽表情未变,但瞳孔收缩,明显吃了一惊。 图雅颔首一笑,带着一丝悲戚,“我已经没家了,李仁待我很好,宫中我住了段时间,已经习惯。” “人啊,总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金大人你说呢?” 玉郎终于松口,“那就一起饮上一杯,算为你践行,也希望你和五皇子以后的日子,和和美美。” 玉郎是个务实之人,倘若图雅只是回宫担任个武职,与他不会有过多交集,他懒得应酬。 也不在乎得罪她与否。 但嫁给李仁就不一样。 之后万一还需打交道,面子上得过得去。 “多谢大人给面子。” 图雅安排酒馆送来酒菜,在正堂摆了一桌,两人相对而坐。 图雅倒上两杯酒。 自己爽快先干为敬,亮了杯底,“谢谢大人多天以来的照顾。” 玉郎也喝干了杯中酒。 图雅又倒一杯一饮而下,“这杯遥祝凤姑姑在宫中诸事顺利。” 玉郎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饮尽杯中酒,他的笑意戛然而止。 手一松,杯子砸在桌上,滚落到地。 他弯腰去摸靴筒中的匕首,刚一低头,浑身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一头栽倒在地下。 图雅沉着脸,先关起门,走到玉郎跟前,将他身上带的短兵器都摸出来扔得远远的。 她盘腿在地上坐下,对着玉郎大睁的双眼道,“金大人,灭我贡山时,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吧。” 第1173章 决裂之夜 那日暴风过后,那名被她所救的“客人”留下的信上,详细写了贡山灭亡的原因。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些预谋就出自金玉郎之手。 信中详细述说玉郎从前的职位和手段。 评价他为心思缜密、冷静、心硬的狠角色。 贡山战之前,玉郎都做过什么,有什么准备,地图是如何得到的,暗哨是如何暴露的,说得详尽。 又告诉图雅,玉郎擅潜伏,早藏在贡山之内。 也是他带着年轻的五皇子深入异族摸清关外族群的兵力。 对比双方实力,怕图雅这边因为占据地形优势,乌日根打她不过,所以暴露几个暗哨。 里头细节不足为外人道,解开图雅的疑问。也让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她将信的内容记在心中。 再次拜访余下的山民,就像给她的怒火添柴。 她决定杀了金玉郎,为贡山死去的族人报仇。 哪怕对方是凤药的丈夫。 她甚至等不到回京去找凤药对质。 他们都不会承认的。这些虚伪的人,连同李仁在内,满嘴谎言。 来金家前,图雅上山,跪在宝音坟前,宝音与苏和那么要好,三人也曾歃血结拜。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现在坟头一南一北,天各一方。 只余她一人在这人世间孤单求生。 图雅不畏死亡,比起现在被愤怒之火灼烧心魂,她更愿意死在那一战里。 她跪在宝音坟前痛哭,山里只她一人,哭声回荡在山涧中,分外孤独。 信中把所有事归结于金大人身上,没怎么提李仁。 但图雅也疑李仁是否知情。 这件事她会搞清楚的。 此时此刻,她就像个死神,盘坐在玉郎面前。 “你中了松骨散,使不上力气,但五感都在。我不能由你轻松死去。” “贡山一战,是你出卖了山中的情报给兰氏他们吗?” 金玉郎动弹不得,自然也说不出话。 图雅冷漠地看着玉郎,在他面上没看到后悔愧疚。 她吼道,“我的族人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要让他们白白送死?” 玉郎闭上眼睛。 图雅起来,将房内的灯油浇在玉郎身上。 “我不会直接动手。那么多命,你想一下就死掉太便宜了。” 她走到内室,将床幔点燃。 此时天干物燥,东西燃烧起来烧得很快。 里面着起火,正向外蔓延。 “金大人,你平日不爱使唤佣人,如今慢慢看着火焰烧到你跟前,这种等死的感觉,才配得上你。” 她踢了他一脚,起身走出房,没忘了关起房门。 出门骑上马,赶到约定地点,远远看到满仔正东张西望地等她。 两人打过招呼,拍马向南。 她要快点回京,还有许多事等着去做。 大火一点点向外,吞噬着房中的一切。 “姐姐,咱们去哪?” “去荣华富贵乡。” “我能做什么?” “你好好习武,将来保家卫国,做大将军。” “姐姐会给我找个姐夫吗?” 图雅高高扬起鞭子,狠狠甩在马屁股上,喝道,“多嘴!” 马儿风驰电掣奔向远方,风吹起她的碎发。 她用力奔跑,想忘了心里的苦痛。 思念的滋味比戈壁滩的风沙还苦还硬。 图雅每想到从溪,酸楚就从心里漫上来,呛得她满口发苦。 她一刻不停,几乎日夜兼程,就这么赶回京城。 …… 从溪被父亲关在房中,什么时候松口不再提娶图雅,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徐乾在京在最多再待月余,就要带着从溪一起回边塞。 从溪想把图雅也一起带走。 他心中笃定图雅定然不负他望,她不是贪慕富贵的女子。 再说徐家家世不弱,他不会委屈心爱的姑娘。 所以被关起来也不着急,写写画画,还为图雅画了幅小像。 心上人收到他的画会是什么样子?从溪看着小画脸红着傻笑起来。 他写出的信已有十来封,此时又在写新的。 虽说每封内容都差不多,但他喜欢在纸上挥洒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 正研墨,听到窗户被人轻叩三下。 他以为是小叔来瞧他,高兴地打开窗子—— 见一满面尘灰,看不出皮肤颜色之人,立在窗口。 他眨眨眼,认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一路风尘,满怀心事,图雅几乎没时间打理自己的外表。 住店也是狂吃狂睡,哪里顾得上梳洗。 她太想见从溪,所以没在京中打尖,也不曾梳妆打扮一番。 从溪认出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欢喜兴奋交织之下,他甚至没注意到,披着一身风霜的图雅态度十分冷漠。 “快进来!” 图雅跳入窗内,桌上就摆着她的画像。 她定定看着那幅小像,不知是何表情。 从溪以为她会喜欢,或会说些什么。 图雅只是用手触碰一下那张画,问道,“是送我的吗?” 见从溪点头,她将画折起来放入怀中。 从溪用热水湿了毛巾,递给她。 雪白的毛巾,擦成了灰色。 图雅愣愣地,从溪把毛巾拿走,低声问,“是急着见我才没空梳洗?你辛苦了。” 他伸过手想抱她。 图雅闪身后退,身形迅捷,倒像他是什么不轨之徒。 “是我唐突了。”从溪笑着放下手。 图雅抬头与他对视,从溪这才看出图雅眼睛中的疏离。 他惊慌起来,不顾图雅反对,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图雅忍住心痛,抽出手,对从溪说,“我来道别。” “我打算嫁给李仁。” “为什么?!”从溪叫起来,“分别前我们还好好的,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我已经毁容,双手沾满鲜血,跟本配不上你。” 图雅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 “不不不,我们打仗之人,哪个不是如此?这又算什么理由 ,我不接受!” “你脸上的伤我根本不在意。就算现在你容貌尽毁,我也愿意娶你。” “你是不是受了要挟?别怕,我家也是勋贵之门,能为你出头,你知道吗图雅,我已向皇上说明,皇上愿意为我们赐婚。” “有皇上在,谁也不敢为难你。” 图雅忍了几忍,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冷漠道,“无人胁迫,你就当图雅是个贪图富贵之人,忘了我吧。” 从溪红着眼睛,走到书桌前,抓起那摞书信,回首道,“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我写给你的!我从未想过,你我会因为时间而淡漠了感情。” “你和我明明就是一种人!” 图雅摇摇头,漠然别开脸,不看书信也不看从溪。 虽然五内俱焚,她还是以平静的声音说,“我能主动喜欢你,也能主动离开你。哪条规矩说过对你表白过就非你不可了?“ “我就是变心了。” 那句“不是非你不可”彻底撕碎了从溪的心。 他伤心欲绝,日思夜想,盼着心上人,盼来的却是负心人。 他猛然用力撕扯那些信件,将信撕得粉碎。 一双眼睛因为愤怒与不解变成深深的褐色,盯住图雅冷言道,“我徐从溪不是摇尾乞怜之徒。你若爱我,刀山火海,我也为你奔赴。” “你既不是非我不可,徐从溪不会赖着你。” “宇文姑娘,请好走。” 图雅咬着牙,腿脚千斤重,每挪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勇气。 她多么想扑到从溪怀中,哭着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心话。 伤害他,她比他还要痛苦。 “需要我送姑娘出门吗?”从溪傲气而有礼地问道。 图雅一个字也说不出,低头离去。 她走了好久,徐从溪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挪到桌边,扶着桌子坐下,头跌入手掌中。 青砖地上,一颗水滴砸下,洇湿一小片地面。 他浑身颤抖,眼泪汹涌。 原来最深的悲伤,会让人发不出声音。 他一动不动,就这样坐到月上柳梢。 第1174章 图雅之惑 图雅带着满仔回到仁和殿。 回去时,李仁不在殿中。 图雅为满仔安排过住处,自己回到从前住着的房间,鞋也不脱,一头栽倒在床上,睡过去。 醒来时,她的手被人握在掌心。 睁开眼看到李仁,他正目不转晴注视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我很高兴。” 图雅睁开眼睛瞧着李仁,这样优雅聪明的一个人,嘴里说出的全是谎言吗? 会参与到猎杀她的族人的阴谋中去吗? 金玉郎是背着他设下的圈套,还是和他一起谋划了贡山的覆灭? “跑神了?想什么呢?”李仁笑问。 他伸手去摸她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疼不疼了?” “明儿唤女医来给你配些药膏,疤痕慢慢会淡化掉,无关紧要。” “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伤。”图雅从床上坐起,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馊掉的味儿。 “我已叫人备好热水,你随时可以过去沐浴。” “也叫人去备你喜欢的菜,饿了吧。” 他起身打算去瞧一眼饭菜,图雅拉住了他。 李仁心中一热,这是图雅头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你不是想娶我吗?还算数吗?” 李仁猛回头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图雅平静地望着他,“你明明听到了。” “可是……” “我当然说话算数。我一直在等你。”喜讯来得太突然,李仁几乎哽住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 “嗯。”图雅轻轻点了下头,下床,“我同意了,你去向皇上说明,只要皇上不反对,不过娘子军我还是要训练的。” 李仁太欢喜,几乎跳起来,他拥抱了图雅,“你快去沐浴吧。” “我叫他们再准备一坛玉泉春,我陪你好好喝几杯,骑了这些天的马,想是乏了,喝点酒解解乏。” 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卧房。 图雅忧郁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被合欢的欢呼打断。 “五爷说小姐可能不回来了。我就说小姐舍不下我。” 她高高兴兴走入房中,托盘里放着几件沐浴用的东西,请图雅挑选。 “小姐一会儿穿什么?”她晓得图雅一向爱着男装。 “把那套银月白的衣裙备好。” 合欢十分惊喜,小姐终于愿意穿裙装了,爽利应了声,“好嘞。” …… 饭菜摆在正厅,烛光淡淡,散发着温馨的暖光。 图雅将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女式发髻。 耳朵上甚至戴了件耳珰。 腰上也挂了香包与玉佩。 李仁第一次见图雅从头到脚打扮精致。 虽是未着脂粉,也让人移不开眼睛。 两人坐下,图雅夹了一箸菜道,“我带回一个从前在贡山就跟着我的孩子,叫满仔,与你也打过照面。” “合欢,把满仔带来。” 她让李仁瞧了瞧这孩子,又道,“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之后,安排他到侍卫营学本事。” 满仔被合欢带过来,见了李仁便跪下磕了头。 李仁细瞧,认出是曾经跟在宝音身边的一个小马奴。 一双眼睛十分机灵,也懂事,点头道,“是个好孩子。他既是从贡山走出来的人,想必受了不少挫折,但瞧这孩子满身都是劲儿,便起个单字野,原野的野,充满活力与希望。” “宇文野。可好?” “谢哥哥起名。” 合欢笑了一声,“该称郡王。” “谢郡王哥哥。”他磕了个头。 “合欢找人好好教教规矩,别出了咱们仁和殿的门叫人笑话。” …… 两人对饮,图雅不怎么欢喜,她还没学会好好掩藏自己的情绪。 “你不开心。”他为她切下一块素日她最喜欢的炙羊腿,放在盘里。 她没碰,怔怔道,“我想起苏和,如今我要出嫁,他本该做为我的哥哥,送我出门。” 图雅一口喝干杯中酒,她终于可以撒谎。 她满心都是贡山之迷,又担心自己杀金玉郎的事会不会被查出来。 动手实在仓促,玉郎一向不爱在主院内留人。 佣人都在偏院。 那日也是这样,她放倒了他们,故而离开时一个人也没碰到。 她大意了,该把他拖到卧室里放床上。 造成醉酒打翻烛台的假象。 不过,等她嫁给李仁,就算有蛛丝马迹,谁敢拿她怎么样? 她未曾意识到自己所思所想已随着在宫中待的时日渐长而慢慢改变。 两人正用饭,下人来报,凤姑姑来了。 那人话音未落,凤药便出现在殿前说道,“姑姑僭越了,等不及跟过来,不是为客之道。” “图雅回来了,怎么不来寻姑姑?” 她亮如星辰的眼睛盯着图雅。 图雅从贡山一路奔袭,毫无任何情绪起伏,她认为金玉郎是罪有应得。 唯有此时,心中竟生出一丝惧意。 “姑姑,图雅答应嫁给本王。” 凤药打量着图雅,笑称,“那姑姑可要好好破费一番,为你们准备一份大礼。” 她向图雅伸出手,图雅虽不情愿也磨蹭着过来。 凤药抓住她的手,“好孩子,明天我就为你找个好女师,教你宫中规矩。” “俗话说入乡随俗,这个是要学的。” “不必了吧,我还是想在军营待着。” “傻孩子,你以为军汉们不懂宫中规矩?穷文富武。那些看着粗糙的汉子多是有家世的,规矩从小就熟。” “别嫌姑姑啰嗦,以后你也是御前行走的人,这个关必须要过。” 图雅说不过凤药,只能点头。 …… 凤药出仁和殿便离开皇宫。 她哪也没去,径直奔国公府,求见老国公夫人。 老夫人依然精神矍铄,从凤药为她解决了徐乾与容芳的问题后,她时常与凤药联系。 凤药也会抽空来拜访老夫人。 只不过见女客不和知会徐忠,所以如今的国公爷徐忠还不清楚凤药与自己母亲关系亲厚到什么程度。 她见了老夫人,说明来意——想和徐忠单独聊几句。 老夫人很信任她,问清是为了从溪的婚事,当即点头。 这些日子为了这个嫡长孙非娶个匪徒,她本来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徐家的男丁们,让她操碎了心。 马上让人悄悄叫来徐忠,自己退到后厅,把前面交给凤药与长子。 徐忠只听下人说母亲要见自己。 来到正厅却见凤药端坐厅上,她官阶比他还高,上前双方见礼,他开门见山问,“秦大人深夜来此有要事吧。” “为徐从溪和图雅的事而来。” 徐忠还不知图雅变心,仍然烦恼。 “图雅突然同意嫁给李仁,她可是今天才回的皇宫,不知公爷知道其中缘故否?” 徐忠刚坐下,闻言一下站起身,惊讶地重复,“她同意嫁给李仁?” “我儿子傻乎乎被关在府里不能出门,还坚持着要娶她,她张口就变了主意?” “对徐家这自然是好事。”徐忠放下大包袱,轻松说道,“说到原因,我倒真不知道,姑姑陪我去瞧瞧我那傻儿子吧。” 来到从溪的小院,见里头灯火通明。 推开门见从溪在房中忙着收拾。 徐乾也在,皱眉看着从溪把要带的东西扔得满房都是。 见了大哥和凤药,他先对凤药行礼,之后对徐忠解释,“你儿子突然发疯今天晚上就要我带他离京,回北边。” 凤药马上明白,从溪见过图雅了。 她忧心忡忡安慰几句,徐忠倒是欢喜,什么男女感情,到北边吃几年沙,什么感情都会忘干净。 好男儿自要把建功立业放第一。 凤药心不在焉别过徐忠,又和老夫人道别。 马不停蹄回落月阁即刻摊开纸给玉郎写信。 第1175章 不能提的过往 不会有别的原因让图雅变心。 她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手中还握有证据? 凤药不停思着,雪白的纸张,还没写字,一大滴墨滴在纸上,污了一大片,让她心烦意乱。 将笔丢下,支着脑袋思考。 她与图雅相识虽不久,交往却深。 所以一切猜测并非无缘无故胡思乱想。 一路二人相伴解救皇上于危困,路上颇多惊险,多亏有图雅。 说起来,归根到底,图雅够狠够决断。 凤药面对活生生的性命,就算有权生杀予夺,但总怕冤枉了人,白送了人性命。 图雅却如一条蝎子,毒针举得高高,一旦有丁点被威胁的感觉,毫不犹豫祭出毒刺。 出手就收割性命。 …… 当时,为救皇上之困—— 凤药扮作钦差,勒索官府钱粮,又一路将钱买粮。 车队越来越长,图雅不顾脸上伤口恶化,不肯取下面具。 比起生死,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凤药只得打尖时,在客房中为她清洗面具。 用滚水泡它,再为图雅伤口上药。 那伤口狰狞不堪,好好坏坏。 凤药担心不已,怕彻底毁了姑娘的容貌。 图雅反过来安慰她,自己不以容貌立身,不必担心。 凤药扮男相自以为高超。 然身形娇弱,脸上易容虽还过得去,但行动姿态比图雅差得远。 她长年混迹土匪窝子,对歹人特别敏感。 毕竟,她自己就曾是其中一员。 凤药将警戒之事全权交给了她。 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 她们向北推进,顶着风雪严寒。 走到一个人口稀少的几近荒芜的小镇。 图雅好似野兽般警觉,说这里不对劲,需格外谨慎。 凤药看到路旁立有镖局牌子,便说请几个镖师。 图雅手摸在腰间藏着匕首之处,低声道,“这里的镖师搞不好就是匪徒,如今黑道不好混,披层皮骗人呢。” 好在押车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行脚夫,图雅离开繁华大镇时,每人发了一套黑袄黑裤,包括头巾。 叫他们扮成大户人家的兵丁,给人一种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之感 ,遇事比较齐心,不易攻破。 车上她又插了黑底镶边竖长旗帜,上面一个大大的“顾”字。 凤药问她,这是何意。 她解释,“南苏狂、北顾傲,刀剑出削山河啸。” “北边最厉害的镖师都出自武师顾家。借用一下他们的旗,吓吓这些下三流的角色。” 远远看着这车队,倒也壮观。 有人就是想抢也得掂量掂量。 这一计谋,救了他们所有人一命。 凤药假装轻松笑道,“也许是自己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少的小镇。” “现在什么时辰?”图雅像没听到凤药的说笑皱眉问。 “午时。找个地方打尖吧。” “不要,估计今天拼命赶路也只能赶到镇子边,离不开这个地界。姑姑同我一起去买些肉食炊饼,我们晚上再歇脚。” “可是我们带的干粮很足啊。” “听我的。” 卖饼的是个流动大车,一个老头熟练地打着饼。 图雅眼神犀利紧紧盯着老头一举一动。 “客官要什么?” “你卖烧饼,我能要旁的?我要你命,你卖吗?” 老头干笑,“客官说笑了。” “姓顾的从不说笑。我看你像个把坎儿的。” 那老头低着头,含糊不清,“小老儿不明白客官的意思。” 凤药接过老头子递过来的一大包饼,拉着图雅离开。 走远些时,图雅低声说,“咱们走快些,我断定这整个镇都不是什么好人。” “只不过看着这顾家旗,又听我方才说了两句切口,不敢妄动,不是咱们多厉害,是不愿得罪顾家。” “快走,别露馅。” 凤药被她紧绷的模样吓得寒毛直竖。 长长的小街两边,开着不少做生意的铺子。 门面都不大,只是鲜少顾客。 凤药也越来越觉蹊跷。 图雅小声说,“方才卖饼的老头,我说他是把坎的,是北边通用的黑话,意为望风放哨,寻找猎物之人。” “路过的酒楼是他们的刀儿棚。” “意为宰人之所。”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觉自己又回到当初的土匪窝子里,贡山从前很乱,是我爹一点点整顿起来,有了秩序。” “人吃不饱时,是兽,我倒也不怪他们,只是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又路过一家店,图雅进去说了两句话,空着手又出来。 出门时,看似不经意,掌心握了李仁所赠的玩具似的手掌长的小短刀,在门框子上划了一道槽。 “你做什么?” “做些准备,姑姑莫管。” 天黑透时,脚夫都累得走不动了,集体要求休息。 图雅在马背上嘶吼着发布命令,“前头生火打尖,本公子买了白面烧饼和卤肉,大家吃饱好好休息,明天寅时启程。” 一堆堆火烧得旺,图雅拿出方才买的烧饼与肉食。 自己却和凤药一起吃包袱里的放了好几天的硬干粮。 她递过面饼的手微微发抖,低声说,“一会儿他们栽倒时,请姑姑也倒下,若有人过来搜身,或靠近……” 她把一柄匕首放到凤药手里,“你自保。我可能无暇顾你,懂吗?” 凤药怔怔看着图雅,夜风忽地卷着枯草掠过,将篝火卷得噼啪作响。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连地上的影子,都变得扭曲可疑起来。 她低头小口吃饼,轻轻“嗯”了一声。 “去,坐到脚夫后面。” 凤药没多问一句,起身向人群后面走去。 脚夫们吃着白面饼,高兴地交谈着。 有人拧开壶嘴,喝着自己随身带着用于驱寒的白酒。 一切都那么和谐自然。 只有图雅耳聪目明,感知到黑暗中即将出鞘的刀锋。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 她的每个毛孔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叫嚣着,伸出看不见的触手,去感应黑夜中的危机。 图雅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不当土匪已久,她很想再次验证自己身为“老大”的资格。 随着脚夫们纷纷倒下,图雅也跟着一头栽倒。 凤药在脚夫之后,也左侧身躺下,右手握着利刃——这个姿势,最有利进攻。 她虽帮不上忙,却也不能拖了后腿。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隐约而杂乱的脚步。 第1176章 因果循环 也许是对自己的手段太自信,对方只来了五个人。 一个略佝偻的身影直奔图雅。 其余几个分散开,有检查货物的,有查看地上倒下的脚夫的。 一人走到凤药跟前,刚弯下腰伸手去碰触凤药身体,嘴里还喃喃说着令人作呕之言,“闻着就香喷喷的,体态娇柔,肯定是个小娘们,老子先试试滋味。” 手未碰到对方,脖子上一凉,他微微吃惊,见本来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的女子,此时睁大双目,怒视着他。 那女子仍然半躺着,但脸上溅了一脸的血。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胸襟湿了,滴答的水声之中,他的力气迅速抽离身体。 身体慢慢向前栽倒,凤药向旁边一滚,由他倒在地上。 她的手握紧刀柄,指节青白,方才太紧张,那一刀用足了力道插入对方脖颈之中。 那刀被图雅翻来覆去把玩,打磨得太锋利。 又是用的上好精铁,吹毛断发,插入肉中丝滑如没有阻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凤药回神时,见图雅眼冒精光,已将靠近她的男人反手搂在胸前,一把尺来长的双刃刀,刀尖对准男人脖颈。 再看那男人,就是不久前卖饼的老头。 “都他娘的别动。”图雅在兴奋时,声线中混杂着金属鸣音。 加之声音沙哑粗糙,听起来怪异不堪,带着森然的胁迫感。 她眼睛毒辣,认准这老头是领头的,所以不杀他,反拿他当人质。 余下三人中一个壮实大汉仍然跃跃欲试。 “凤!把那最壮的绑喽。”她高呼。 凤药只得战战兢兢拿了绳子过去。 却见图雅在对她使眼色。 她的手抖得更狠了,因为读懂了图雅的暗藏的意思—— 这男人碍眼又健壮,得先除掉。 不然以二对三还是输多胜少。 把男子放倒,图雅解决手里的老头,再发出攻击,以一敌二,还有胜负。 两人默契至此。 以致凤药冲她使眼色时,图雅也瞬间明白凤药的意思。 手上一用力,低声对老者说,“我不杀你,你叫那大汉跪下别动。” 老头脖上顿时血流如注,厉声喝道,“三郎!莫冲动。” “你再敢动,当心回帮中我不饶你,你想我死是不是?!” 他又喝道,“放他们走,咱们不差这一票。” 那壮汉虽狠,奈何地位不如老头,只能束手就擒,他不情愿地跪下。 由着凤药从手中先将武器拿走扔得远远。 凤药哆嗦着用绳子把男子草草围了几圈。 壮汉正庆幸,这扮成男子的女人手劲这样小,绳子捆得松垮垮,一会方便逃脱…… 凤药突然手掌一翻—— 一柄小得可以藏在掌心的“玩具”匕首,如蜂针似的刺入跪在地上的汉子脖子里。 为了不让他动,凤药在他身后动的手,将他的头死死搂在怀里。 在夜风的呼啸中,她拔出利刃,接连数次刺入汉子脖中。 崩溃的眼泪顺着她的脸无知无觉向下流淌。 直到双臂沉甸甸的——男人已经死透,软在她怀里。 她脑子完全空白,只余生存本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凤药动手时,图雅一刀将老者从下巴向上捅,经口腔,捅入脑中。 抽出刀,老者倒地。 同时另一手已自靴筒里摸出飞刀,扔向余下两者中跑得最快的那人。 她出手快、准、狠,飞刀刺入那人手心,他又跑出去十几米才倒下。 还有一人已被图雅的“狠”和凤药的“疯”吓得呆了一下。 只这一下,图雅已扑到车边,抽出长枪。 回身枪尖一抖,一招灵蛇吐信,那人只抵抗二招,失了胆气,被图雅刺个对穿。 所有人不到半炷香被杀光。 图雅对凤药道,“你在此等我,别动。把火升起来,我们烤烤火,一会儿还要睡呢。” 凤药还在震惊中,一个字也说不出。 眼见着图雅跑到中飞刀的人跟前,一枪刺下,将人再杀一遍。 于杀人这方面,她简直有种卖油翁的熟练在身上。 凤药一屁股坐下,感觉有点冷,低头一瞧,衣服前襟全被血染透了。 她略歇了歇,将几具尸体拖到远处,藏于枯草之中,又以树枝遮掩。 又往返几次找来干土,铺盖地上血迹。 忙活之中,暂时失了时间流逝之感,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远远亮起点点火光,接着火光越连越长,成了火龙。 整条街都着起火来。 之后,有人鬼哭狼嚎哭叫着。 等一切归于平静,只余火光如舌舔舐着夜空,浓烟直冲云霄。 自火光中,图雅的身影渐渐浮现。 烟火模糊了她的轮廓,她迈着平静的脚步,逆着灼人的热浪,坚定地向凤药走来。 浑身弥漫肃杀之气。 一栋栋房屋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安全了,可以睡到天亮。”她蹲下对凤药道。 那饼中的蒙汗药下得十足十,这么大动静,所有脚夫还在呼呼大睡。 “全死了?”凤药问。 “他们杀我们时就该有承担后果的悟性。” “连顾家的大旗都不认,如此贪婪,死了活该。” “孩子呢?” 图雅快速看了凤药一眼,不答话。 “有没有孩子?”凤药追问。 “留下孩子就得留下妈妈,姑姑不会以为坏人分男女吧。” “姑姑见过蟑螂吗?你杀大蟑螂时留下小蟑螂吗?” “有孩子。还在襁褓之中,被我杀了。” “你!” “咱们走时我就在卖灯油的那家铺子门边做了记号。” “先杀光那一家,把整条街住人的房子都泼洒足够灯油,然后把门从外面栓死……” 图雅淡然叙述自己的杀人方式。 “不如此,不能以少胜多。” “倘若他们一拥而上,咱们就死定了。” 凤药无奈,此时只她二人,势单力薄,不敢有一丝疏忽。 万一留了活口,不说以后会不会再扩展成一个劫道的村子。 光是唤来同伴进行报复,她们就承受不住。 善良的前提是拥有守护善良的力量。 正所谓,“乱世存身,心软者死”。 现在虽非乱世,却也是非常时刻。 凤药心中不忍,也只能噤声。 等她回过神,图雅抱着刀,靠着车轮已经睡着了。 火光映照着她戴着面具的脸,睡得深沉。 第二天脚夫醒来,大家马上上路。 屠村事件仿佛没发生过,两人很默契的谁也不再提起。 这一路走来,经历太多艰难困阻,而屠村一事为其之最。 杀伐太重,凤药不愿回想,也不想提及。 所以皇上问话时,她一笑带过,一字未讲。 …… 这样性子的图雅,若知道贡山毁灭的真相,她会怎么报复? 凤药一时竟无法分辨因果与对错,脑袋落入手掌中,无助地思索着。 第1177章 一场离散 图雅走到落月阁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停住脚步。 不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对待曾一起共担生死,共闯危难的好友。 人这一生,能结交到知己本就是一生之幸。 她曾得到了,为了仇恨,选择放手。 愧疚吗?她不敢问自己。 只知道那么多灵魂背负在背上,她如将整个贡山放在背上,背着的那些人命,让她无法再次上路。 要么死,要么通过仇恨,移开这背负不动的重担。 她的人生中从来没人教过她“放下”。 她杀了姑姑的爱人。 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想叩门,手腕万斤重。 不知站了多久,门忽而打开,凤药见她在门口一愣,随即笑了。 笑容如山泉一样清澈,映得图雅感觉自己一身污浊。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将惭愧藏好,正不知说什么。 凤药道,“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正要寻你。” “从溪今天要离京,我想告诉你一声。” 图雅愣愣的,心头浮起又酸又苦的滋味。 “他这一走,恐怕再回来不知何时了。” 凤药眼中尽是理解,轻拍下她的肩头,“你自己看着办。” 图雅如踩在棉花上,她告诉自己,断都断了,不要去看他了吧。 可是脚步却不听使唤,向着宫外走。 “只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她答应李仁愿意嫁他,李仁给她一块随时进出宫禁的腰牌。 图雅走了几步,突然发疯似的冲向宫门。 跑得快如疾风。 凤药判断的没错,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不愿李仁娶图雅。 图雅不合适李仁,若李仁还想继续宏图大业,必得找能增添助力的妻子,就如他父亲李瑕从前做的那样。 她去仁和殿对李仁道,“随我出去一趟。” 李仁不明所以,但因信任,也不多问,跟着凤药出了宫。 他们骑马向着北部驰去。 在离送别专用的芳草厅还有段距离时,凤药停下,跳下马,带着李仁步行一小段距离。 在一人高的枯草丛中站定。 她一句话也不多说,李仁已看到眼前的一幕。 图雅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来送从溪。 她故意躲起来,在徐忠徐乾与从溪告别离开后,她突然现身叫住从溪。 从溪一腔怨意,见到图雅却发不出来。 只是板着脸,高高在上看着她。 图雅琥珀色的美丽大眼睛看着从溪,里面包含依恋和不舍。 从溪看懂了,眼神由冰冷变成疑问。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相信。”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从溪语气变得温柔。 他痛苦地问,“非要这样?” “是的。我不能嫁给你而非不想嫁。”图雅眼中流转着万般不舍,“这世上我只想嫁一人,便是从溪。” 她本不必解释,但不想所爱之人带着误解与伤心离开。 “我的心已经交给你,现在的我只是躯壳。” “你走吧从溪,以后我们只是朋友。” 从溪忽而落泪,“你知道吗?听你说要嫁给李仁,我好像被你一刀刀剐了一般。” 图雅看所爱之人流泪,自己也哭了。 “对不起。”她说。一遍又一遍。 从溪终于忍不住伸开手臂,图雅扑入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 李仁此时也和从溪有着相似的感受。 他在被图雅一刀刀凌迟。 凤药拉了他一下,李仁回头,眼底发红低吼,“为什么让我来看这些?” “因为你不是懦夫!李仁,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不是孬种。” “你想娶,可以。搞清情况还愿意娶,我不拦你。” “皇上昨天还提到要给从溪指婚,你有能力逆着他的意思,都由你。” 她从未用这么凶狠的语气说过话。 李仁哑了。 凤药拉着李仁,骑马赶在两人道别完成前向皇宫中赶。 她知道李仁个性倔强,否则也不会冒险做那么多事,只为改变他父亲对他的偏见。 让他看到这个场景,是预防发生她不想看到的事。 她不愿李仁立图雅为王妃。 以他对图雅疯狂的感情,恐怕提出只娶一个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才是她最怕的。 不过李家似乎只出多情人,不出痴情人。 …… 图雅因答应嫁给李仁,她自去向皇上说明。 在图雅说前,凤药已隐?向皇上暗示图雅有意李仁。 李瑕有点迷惑,在他心中,从溪比自己这个五皇子强得多。 徐家虽非皇亲,但家世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世家。 她总不会因为只图李仁的皇子身份吧。 皇上并没因为李仁的能干而改变自己对他的看法。 他不喜欢这个儿子,这是没办法的事。 纵使李仁懂事、孝顺、功课也过得去,聪明机灵,谈吐有度…… 还有许多旁的优点,但那并不能打动皇上。 喜欢这件事,不能被解释。 皇上儿子众多,自己又正当年。 没了李瑞、李慎,还有李瑄、李琏,最不济,李嘉也成。 大不了,给嘉儿解决外戚干政的问题。 现在的他,想解决曹家,只是一纸圣旨的事。 皇权高度集中后,他才领略到,强者是不会用阴谋的。 阳谋足够用了。 一道圣旨,曹家所有男人都得解甲归田。 皇上志得意满,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回道,“看来图雅也并非心思单纯的姑娘。” “人嘛,有欲望才正常,李仁若来求朕,许婚也无妨。” “是。”凤药达到目的。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在变化。 这正是美好的东西的可贵之处,因为会凋零,所以格外珍贵。 就如感情。 就如为人。 就如她自己。 她早已掌握影响皇上观点和心情的方法。 对图雅产生看法,这粒种子,是她种下的。 将来浇水还是不浇,让不让它发芽全在她。 她知道自己心底在怕什么,但她不是未经风浪的小姑娘。 她是个足智多谋,历尽人生风霜的秦千书令。 手握朝政处理之权的女人! 皇权旁边,炙手可热的红人! …… 这些日子,经由她手,薛家的宅子归还本家。 薛家一家子从边关回来,虽有损伤,但到底保住了家里的苗子。 她又去信,告诉杏子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想回可以回。 不想回可以将远山送回来读书。 山儿已到了开蒙之时,南疆野蛮,恐没有好的汉人老师。 另她在信中告诉杏子,自己将建立上书院,专门培养皇室与宗亲中的少年人。 请来汉人大家晏公为这些孩子们的老师。 等了些日子,杏子回了信,她不愿回来,在南疆与徐棠搭帮混得如鱼得水,女儿宝珠留在身边侍亲,儿子远山即将踏上归程。 第1178章 猜测的凶手 凤药每日都担心玉郎安危。 终于得了来信,她接了信件快跑起来,避开人一口气奔回落月阁。 将信打开扫了一遍,犹如不认得字,又一字一字重读一遍。 像凭空有人对着她的脑袋打了一锤,她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信上说玉郎官宅失火,一切烧为灰烬。 她想插上双翅飞越千山去问问写信之人,什么叫一切烧为灰烬。 其中有无骸骨? 这么重要的话却没写清。 她气得将信揉成一团,她心爱的男人,坚韧不拔的夫君,不会这样轻易就死。 念头闪电般一转,转到图雅身上。 她既怀疑了图雅,便不会罢休,索性探探她口风。 这些日子,图雅已受封成为第一个大内女侍卫。 皇上给她权力,由她招募年轻女子进行训练,组一支娘子军。 虽不打仗,却也可令皇宫焕发新的生机和光彩。 娘子军的校场和军营校场相邻,倒也给中央军紧张的训练凭添几分轻松愉悦的氛围。 皇上只是凑趣,真要拼命,他并不指望图雅的娘子军能有什么真正的用处。 女子军队,别出心裁与赏心悦目是第一要务。 凤药整日跟随皇上,自然知道皇上的意思。 她知道图雅是把这件事当真,很认真在做。 整日在外面征女兵,可惜效果不佳。 富人家的小姐不可能抛头露面整日和军汉们厮混。 穷人家的姑娘也不愿意。她们愿意入宫为婢,都不愿做女兵。 倒像做女兵是个丢脸的事。 可是,这次凤药没出口为图雅说话。 在消除对图雅的怀疑前,任何有可能伤害玉郎的人,都被她当做敌人。 玉郎也会为她这么做。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也可以发生在夫妻之间。 他们是灵魂伴侣,也是知己,更是“士”。 她叫人送信到校场,让图雅结束训练后来寻自己。 图雅好容易找到几个贫家小户已无力维持生计的姑娘。 因长期吃不饱,身体条件差,外貌也如小孩子。 这些姑娘不好找到差事,图雅好说歹说,军中能吃饱,当的是皇上的差事,又发月例,才招来几十个。 聊胜于无吧,她训练得认真。 可姑娘们身子当真吃不消,才训练没几天,跑了几个,图雅不敢求快,只能徐徐图之。 又不敢发火骂人,比带土匪都难。 这日听到凤药捎来的口信,她心中咯噔一下,这些日子她都避着凤药。 与李仁的亲事议定后,两人也不再见面。 听说是这里的风俗。 图雅已在宫外找了个住处。每日凭腰牌进宫。 营中军汉们倒佩服她一个姑娘,武功的确高超。可也不信上战场会让她去。 不知从哪走漏的消息,说她是五皇子未过门的妻子。 这些豪爽的汉子见了图雅更加拘谨。 图雅生气,又无计可施。 这不是她要的军中生活,不是她想的自由自在。 “谁传的我是五皇子的未婚妻子?”她急赤白脸地问。 “你就说是不是吧?” “你是人家的妻子,还在这儿抛头露面地和旁的男子搭话,这不合规矩呀。” “再说五皇子生气,我们也担待不起。”一个校尉推辞图雅邀请的比武。 “是李仁来说的吗?” “卑职最近没见过五皇子。”校尉像对图雅有意见,说话态度很不客气。 “请图雅姑娘注意,不要随意称呼皇子名讳,成亲后也不该直呼夫君姓名。” 其他男子纷纷点头。 图雅有劲使不出,愤然走开。 她以为自己会像苏和一样,凭着一身本领顺利和别的士兵打成一片,赢得尊重。 还能结交许多好友,他们会像对待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她。 可他们不管她身手好坏,只把她当作某人的妻子。 一个女子。 女子的身份,变成一种尴尬的处境。 她气呼呼不知该拿谁发泄。 从校场出来,想起凤药的邀请,很不想去。 走向岔路口时,向前还是向右? 她犹豫着,凤药就在不远处瞧着她,不动声色。 她的犹豫,代表她没忘了这个邀约,既然没忘,却不太愿意去,证明她心中有鬼。 凤药拐头回了落月阁。 做了会儿女工针线,正是应下皇上请求,求她做个荷包。 她不耐烦针线上的事,拖了许久,此时才动手。 听到脚步声到自己门前,又过了片刻,门才被人叩响。 凤药打开门,如常请她进来。 “请坐,几日不见,你怎么这样生分?” 图雅坐下,东张西望,不与凤药对视。 “姑姑今天心情不好,才邀你来坐坐。”凤药为她沏了热茶。 图雅没接话,盯着茶水发愣,满身汗味。 “贡山来信,说金大人所住之处,被一场大火烧为灰烬。” 她说得缓慢而沉重,眼睛一眨不眨默默观察图雅神态。 图雅接茶的手顿了下,将茶拿过放下,问道,“大人如何?受伤了吗?” “奇怪的很,下人们直到房子烧光才发现。” “信上说得含糊,我正想请皇上彻查,总要说个明白,若是……烧死,也该有把骨头才对。” 凤药艰难说出“烧死”这两个字,眼圈红了。 “信上没说有没有遗体?” “不曾提起。” 凤药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她虽无证据,但图雅实在不擅长说谎。 她的眼神动作都在出卖她自己。 她就是放火之人。 凤药很想直接问她,是不是杀了玉郎才放的火。 但想到此女狡猾残忍,又惯用毒药,不知玉郎可有受什么罪? “你走的时候,肯定和他告别,他可有托你捎话或东西回来吗?” 图雅大脑一片空白,张张嘴,愣半天一笑,“大人与我不熟悉,又少言寡语,所以……不曾托我带话。”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可她的惊愕太明显。 对于凤药这等阅人无数,整日和官场老狐狸们打交道的人来说,一眼看穿。 “也是。”她一脸忧愁道,“你喝茶呀。” “我可能再也收不到他的信了。” “姑姑不过去瞧瞧?” 图雅终于主动问了今天来访的头一句话。 见凤药摇头,她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凤药聪明,很怕那边保留现声场,万一有什么蛛丝马迹被发现就糟了。 凤药读过信后,当即寄出一封言辞激烈的回信。 痛骂郡守对朝廷特派钦差不负责任,令其遭歹人毒手,对治下管理不利,玩忽职守。 责令其将失火所有细节全部写清楚,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 不然等着提头来见。 她不曾对任何人这般凌厉,想必收到信后,那个“老官迷”会认真调查回信。 遇事不能慌,若要骑快马昼夜不停亲自赶过去,也得二十几天才赶得到。 她现下需要冷静、耐心。 金大人,你身经百战,整日与最危险的分子打交道,想必拥有常人不能有的警觉。 现在,你的妻子命你,万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好生活下来。 第1179章 一个条陈的波澜 图雅走出落月阁一段距离回头,见凤药还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见其回头,冲她招手,图雅也挥手作别。 她走得心神不宁,对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这样真值得吗? 转念想到贡山里埋葬的魂灵,孤零零等待春天的宝音之墓,她的心又硬起来。 她没错。 …… 自看到图雅送别从溪,李仁心中难过许久。 他没像以前一样,日日到校场,远远看着图雅在场中练功或训练娘子军。 他放不下她,这情绪中夹着些许委屈和嫉妒。 他本质是骄傲的,这件事将他的尊严反复踩踏。 可他思来想去,仍然割舍不了图雅。 这样魂不守舍好几日,他突然意识到好久不见姑姑。 自那日两人从京郊回宫,他没向姑姑请过安。 姑姑不会生气了吧? 李仁像是突然回魂了,振作起精神,到落月阁。 和凤药请过安,见她神色如常,小心问道,“姑姑生我的气吗?” “你指什么?” “成亲。” “娶图雅在你心中是最重要的事吗?” 李仁不吱声。 “如果娶她和你所图大事冲突,你选谁?” 李仁依旧不声响。 思索片刻,他反问,“一定冲突?” “你根基太浅,起步本就比其他皇子低,若想有成就,需小心经营。” 凤药斟酌着,李仁问,“姑姑有话直说呀,若连姑姑也与我生分,我在宫中还有什么意思?” “这次得罪徐家就是不智,国公家从来不明着支持任何人,因你在贡山表现太突出,他们才看好你。” “皇上一连封十三、十四皇子的母亲为妃已是某种暗示。李仁你看不懂吗?” “有些话,我不能说得更直白了,总之你得加倍努力,若想耽于情感做逍遥王爷,便早些决断,你的行为影响着许多人,懂吗?” 凤药很严肃,少有用教训的语气斥责李仁。 “也许国公府就此改变主张。你少了一大助力。” “孩子,每个人在其一生中都会遇到自己的坎儿,也许图雅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坎儿,你可以做到权衡轻重,两者皆得。”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如我自己亲生骨肉一样,姑姑且说句僭越之言,你身为男子若只选感情,将来必定后悔。” “到时,你定会将这种情绪归结在图雅身上,彼此怨怼渐生。你须知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 李仁久久无言,他听凤药话里话外之意,并不看好自己与图雅的亲事。 “姑姑不是一直喜欢图雅?” “这是两回事,我欣赏她的勇敢、果决,就如我喜欢明玉、胭脂、杏子。她们都是出色的女子。但做你的伴侣考虑的东西要多得多。” “你要走政途,便要舍弃天真。” “只要你想好,姑姑无条件支持你。切莫贪心,既要又要,事事想占全。” 她的严厉让李仁心中一缩。 理智渐渐回归。 生活,从来没有简单过。 如若图雅没有生得这么美,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痴迷吗? 他有些怀疑自己。 凤药没将自己对图雅的怀疑告诉李仁。 她考虑事情要细腻、谨慎得多。 她的信任从来都是慎重的。 再说,玉郎之事没有切实可靠的证据前,连死活尚不能定,这件事只能自己扛。 解决自己的问题,千万不要想着靠别人。 …… 再次上朝,发生一件事,佐证了凤药所说的话。 皇上对李嘉离京到达南疆之后所做的事大加赞赏。 下旨封李嘉为“大将军王”。 这件事简直像在抽李仁的耳光。 他在贡山的事鲜为人知,皇上从未在朝堂上提起他的功劳。 李嘉到了南边,那里水患泛滥,沟渠不通,便组织自己的士兵,挖沟造渠。 他指挥检查,忙前忙后,尽职尽责。 百姓从未见过官府如此亲民之举,围观两天,大家纷纷参与,军民亲如一家。 地方官写信赞扬皇子义举,还送来百姓做的万民旗。 皇上看了心花怒放。 地方官信中道,当地百姓跪地朝北,山呼万岁。 都道万岁教养了好儿子。 朝臣凑趣都纷纷夸奖六皇子。 李仁勉强带笑,站在其中,宛如当众被嘲讽。 前段时间的春风得意,和现在无声的贬损,两相对比,更如诛心。 皇上甚至不必说一句话提到他,便让他尴尬得无地自容。 一股无名恨意漫过心头。 他压住火,抬起头,一脸淡定。 这个时候,他娶图雅无非是自己又践踏自己罢了。 无论如何,图雅的身份无法洗白。 可图雅救过皇上的命,倘若皇上能认她为义女呢? 他心思活络。 他仍然没有意识到娶了图雅,他所失去的东西无法估量。 徐忠已决定,李仁亲事若立图雅为王妃,国公府就再上密折,斥责李仁,表明立场,并且清楚禀明皇上,国公府不会支持如此糊涂的皇子。 徐忠有些后悔,前番看李仁表现,远超其他皇子。 怎么在感情上,像没了脑子? 不过想到从溪,他又庆幸这妖女被李仁弄走,省得祸害了自己的儿子,万幸万幸。 凤药升为千书令后,没忘了自己的任务。 她头一道折子,便是为大周所有女子请命—— 女子可以向男子提出和离,有陪嫁者,和离归还其陪嫁。 折子中详细写了女子自立门户的艰难。 不管在外找差事,还是维持日常生计,都因身为女性而受约束。 长公主上了几道折子附议。 皇上思索再三,凤药私下向皇上进言,给他讲了从前胭脂房中的贴身婢女珍珠的故事。 在夫家被剥削,又不得离开。 她讲出的故事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皇上一会儿气愤得咬牙,一会开怀大笑。 “皇上,如若女子有和离的权力,是不是会有许多个珍珠,她们的人生就因为皇上一道旨意而被改变?” “她们虽见不到皇上,也会感念皇恩呐。” 皇上被她说服,批准了这道条陈。 大臣们不服者众多,撼于皇威,谁也不敢多说话。 凤药这道折子不仅为天下女子请命,也为自己立了身。 ——所有大臣都知道秦凤药提出的匪夷所思的条陈都能通过! 这道旨意无声无息,如一股春风吹入寒冬。 女子地位悄然改变于朝堂之上的权力的变更。 她们可以挣脱并不美满婚姻的锁链,开始新的人生。 所有的错误都可以修改,为什么嫁错人的错误就得一错一生? 而这条旨意引起的风波,才刚开始。 这天一早,容妃手捧一张文书,跪在英武殿台阶之前。 第1180章 容妃的结局 朝堂中已站满等待上朝的大臣。 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直到皇上临朝,他走上台阶,看到跪在台阶下的,受了许久冷落的容妃。 自从李瑞出事关入掖庭,两人再也没打过照面。 她也不说话,跪在那里,将手举高,手上放着一张纸被风吹得悠悠飘动。 “呈上来。”皇帝淡然吩咐。 小桂子马上走出殿外,将容妃手中纸页接过,高高举起。 但接过的一瞬间,只是一瞥,无意看到题目上几个字,已吓得面如土色。 “为和离上表皇帝言”。 皇上目光落在这几个字上,眼神阴冷下来,凤药在一旁已准备好笔墨纸砚,打算记录当天朝务。 她未曾看到那页纸。 “众卿先退出殿外等候,宣容妃进来。” “凤药也先退出殿外。” 凤药放下东西,行礼退出。 路过容妃时,见她面容憔悴,眼底带着血丝,想是为儿子的事伤心不已。 日日夜夜的煎熬,使她终于意识到皇上对她的感情如泡沫一样不真实。 不知她经过什么样的斗争和煎熬,才从未央宫走到英武殿。 容妃进殿,小桂子默默关上殿门,自己也闪身出殿,并让群臣退开。 以保证殿中对话不被其他人听到。 大家面面相觑。 屋中只余皇上和容妃。 皇上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像捏着什么脏东西,轻轻晃了两下,手一松,纸落在地上。 “常容芳,你好大胆子。”他声音像阴沉天空蕴含着雷电之势。 “皇上既已颁布法令,想来这法令是天下人的法令,所有人都可以使用。” “朕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回报朕?李瑞犯的是死罪,朕诛杀了太子,却饶他一命,你以为是看的谁的面子?” 容妃凄然一笑,“总不会看臣妾面子。” 她面带悲切,“皇上,妾此生已经无望,儿子不会出来了,妾的未央宫已实属冷宫,只求皇上还妾身自由……” 回想这些年的生活,她泪如雨下,趴在地上,泪水打湿青砖,“求皇上还妾身自由……” “朕的颜面何在?” “颜面?”容妃跪坐着抬起头仰视着皇帝,又哭又笑,“皇上的颜面比妾的自由还重吗?” “我只是皇宫里的活死人,皇上何必非要妾身死在这里?” “我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这里,我的青春年华,我所有的回忆,我的孩子,我的一切,现在的容芳只是一具躯壳,皇上,念在我们从前的情份,求你给容芳一条生路,让我回到母亲身边尽孝。” “容芳不忠,让容芳尽个孝道吧。” “皇上如若不允,明天请让人来给容芳收尸!” 皇上面色不善,走回台阶,坐回龙椅,打量着跪地的容芳。 他一闪念间,想准她去死。 放她出去,天子颜面扫地,不放她,少年夫妻的情分,仍然在心。 他记得容芳刚入宫时的鲜活,热爱一切热闹与繁华。 整个人像春天般喧哗着热情扑面。 也曾如漆似胶,可他始终不了解她,只当她是个宠物般喜欢着。 后来吸引注意力的东西太多了,他更没时间理会她。 头一个女人,总会有些不同。 皇上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两人面对面相顾无言。 长叹口气,李瑕想给自己的从前做个道别。 容妃是后宫诸妃中,唯一承载少年天子记忆的妃子。 若杀了她呢? …… 皇上在容妃走后,宣凤药进殿,将那页纸丢给凤药。 在其阅读时,皇上锐利的目光盯在她身上。 听从凤药的意见,法令颁布,皇上先被“斩”。 那一片纸,凤药读了许久。 “如何?” “皇上……圣明。这法令连皇上自己都遵循,是为天下表率。” 皇上心情不佳,反驳,“人人都像她,朕宫中秩序岂不乱了?” “宫中像她那样一无所有之人,只她自己。” “她父亲告老儿子下狱,那些都不是她造成的,却连累她失了皇上恩泽。” “儿子父亲若有好处,与她无关。犯了错,却连累她。” “朕若处死她呢?” “皇上不是这般心狠之人。” “哼,别给朕戴高帽。”李瑕冷笑。 随着一声漠然的“算了”,凤药的心放下来。 这天晚上,容妃崩逝,悄无声息死在未央宫。 而真正的容妃被运出宫去,假死药失效时,她坐了起来。 一新鲜又陌生的感觉在心头升起。 是死灰复燃的生命力?还是看到广阔世界的欢喜? 她没如在英武殿说的那样,回家尽“孝”。 而是带着自己多年来攒下的体己,去往向往之地。 她想放肆地品尝“自由”的滋味。 …… 凤药一直陪在心情不佳的皇上身边。 忙活到傍晚,懒得出宫,直接回了落月阁。 书案上放着两封信,是明玉亲自送来的。 凤药的书信皆由明玉经手,且不登记于书记薄上。 她已不算后宫之人,所以按规矩,不必再查其书信。 一封是北境寄来,凤药那封措辞激烈的信还在半路未曾到达彼处,所以这封不是回信。 另一封上的字迹像刚学写字的人所书,歪歪扭扭。 凤药心中猛地一跳。 先打开这一封。 里面画了一幅画。 一条小路,两边有树,一弯月亮挂在树梢,路边竖块牌子。 牌子上画着三个圈,代表三个字。 凤药扑哧一笑,眼泪浮上来,接着机警地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把信放在火上烧掉了。 另一封信她甚至不及阅读,先揣入怀中,起身吹熄了灯。 整理一下东西,栓上门,离了内宫。 走出皇宫大门,空气似乎都松快许多。 她骑马从自己家门口过了一下,确定无人跟踪,拍马向京郊跑去。 跑出京城大门,通向青石镇的小路如今修得整齐。 从前的野人沟,已经完全见不到踪迹。 她一直行至从前玉郎剿灭野人沟的地方,才放慢速度。 那时玉郎灭了土匪,将路边的村庄整改一番,在路边立了“景阳村”的木牌子。 这个村子至今日,已形成一个热闹的村落,住着百户人家。 那牌子犹在,风吹雨淋,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她骑在马上左右瞧了瞧,并未看到半个人影,也不着急,静静等待。 半炷香时间过去,终于听到陌生而嘶哑的声音,语气却是熟悉的。 “凤药,我在这里。” 黑色人影从一棵树后闪现出来。 身形是玉郎,声音却不是。 她没冒然向前,就着月光打量,玉郎转过脸,让自己整个人出现在月光下。 金色面具,熟悉的轮廓。 凤药从马上跳下,飞奔过去一头扑入丈夫怀中。 第1181章 捡回的命 凤药用双臂紧紧箍住丈夫的腰,发现玉郎瘦了许多。 就着月光看自己夫君的面容,憔悴不堪。 “我很好,莫要担心。”玉郎声音如同在地上来回辗压过般沙哑。 “怎么搞得?那边来信语焉不详,害我担心得差点压制不住气性。” 玉郎感慨地摸摸凤药头发,“他们找不到我,整个房烧得只余粉末,又不敢不报,可不是先写得不清不楚?” “没人知道我还活着,只道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件事还是先保密,我三番五次遇险,不能不防。” 玉郎喘息几下,凤药的心又悬起来。 她的男人要不是难受到极致,就算衣服下面血流如注,也不会吭一声让她担心。 她扶住丈夫,带他来到马前,“我带你先去个稳妥之处看大夫。” 她先上马,让玉郎骑在后面,搂住她。 然而,玉郎上马都费了半天劲。 凤药心如刀绞,不知这一路他怎么咬牙坚持赶路,就为早些让妻子安心。 风吹散了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太多事等着她处理。 将玉郎带到自己相熟的宫中女医在外开的医馆内。 玉郎已经昏过去,马儿一停,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女医是杏子的得意门生,与凤药十分要好。 先为玉郎把脉,才叫佣人把玉郎抬入房中。 “凤姑姑放心,人留在这儿,我好好为他调养身子。大人身子虚得很,全凭一口气吊着,实乃我平生所见之奇人。” “若是平常人早躺倒不知多少时候了。” “他脉象很奇怪,应该是从前中过毒,余毒未清,这些毛病都需时间慢慢医治。” “这么严重吗?” “大人这身子看着结实,就如新棉衣里套旧棉花,外表看着好好的,里头掏空了。” “放心,我会尽力。” “那我把他交给你了,拜托,不必计较银钱,尽力去治。” “提什么银子,我的命是杏子姐姐所救,她视你为母亲,按理我该和姑姑磕头才是,说这样的话是寒碜我。” 女医小桃自信地冲姑姑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听说是姑姑说服皇上下旨意,允女子和离带走嫁妆,真是件大大的好事。” “这条街上我医治过被夫家打残的女子,现在可以放心带着孩子走了呢。” “我替这些女子谢谢姑姑。” 玉郎被她安排妥当,直到第二天晚上她又过来,他依旧昏迷。 “中间大人吐过一次,吐出的东西是黑色的,这是好事。” “但恐怕嗓子是熏坏掉了。” 凤药坐在床边看着玉郎,房中点着一支蜡,光线微弱,玉郎昏迷中依旧眉头紧皱。 她轻轻伸过手,将他眉头展开,手腕一紧,被玉郎死死抓住。 他竟还保持着警觉! “凤药?”她惊醒了他。 “我说呢……谁出手这么轻这么柔。”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温柔落在凤药脸上,两人久久对望,万语千言都汇于彼此的凝视中。 直到小桃端了汤药过来,凤药依依不舍将目光移开。 “大人醒了?看来药效还好,这汤药喝上几副,我为大人针灸治疗,先保护五脏,慢慢排毒,不必急于一时。” 凤药接过药,自己一勺勺吹过,试了温度再喂玉郎。 他半闭眼睛,安闲而顺从地把药喝下。 药喝下不久,他痛苦地捂住腹部。 小桃从床下拉出一只盆,“让大人吐在这盆中,这几日都不会好过,熬过去,后头疼得就不会这么重了。” 他吐出酸腐带着臭气的液体,满头满脸的汗。 一只手推开凤药,不让她靠近。 “大人太疼时可以喊出来,这药效果好,就是会让人疼痛难忍,和断肠散差不多。” 玉郎摇头,呕吐的间隙中断断续续说,“并不很疼……我耐疼的很。” 这一阵就闹了大半个时辰,疼痛终于熬过去。 口口声声说着不痛的玉郎,身下褥子湿出一个人形。 凤药为他收拾了盆子,拿了为他准备的干净衣物,帮他擦身换上。 嘴里絮叨着,“我们是夫妻,危险时就该互相照顾,有什么可嫌弃的,莫不成换做我,你会嫌我?” 玉郎无力睁眼,闭着双目,嘴角上翘,用气音回,“你故意这个时候来呕我?看我也没力气反驳你。” 那语气带着嗔怪和一点撒娇,凤药笑了一下,又觉得眼睛酸酸的。 “受这么多罪也不喊一声,我看金大人身体好,可是脑子是坏掉的。” 她帮他把湿衣除掉,身上的伤痕多不胜数,新伤叠着旧伤。 纵横交错,狰狞不堪,它们可以是勋章,也可以只是伤痕。 全在皇上将他当做什么人。 这就是权力,一把双刃剑。 “我在酒楼点了燕窝炖老参,一会儿你喝一碗,用的是咱家的参,效果好。” 玉郎听说这温暖又家常的絮叨,犹如数九寒天,烧着旺旺的炭炉,盖着刚晒好的新棉花被子,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睁眼,凤药依旧在他身边。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她坐着睡着了,睫毛在烛光下于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他的妻子,是多么美丽。 在金玉郎的心中,没有哪个女子比妻子更美。 妻子的美不止在眉眼间,还在她的气韵与胸怀,流露在举手投足间。 不懂的人不能体会。 他早已认命,哪怕把这条命真的丢掉,也不在乎。 屈从于自己的感情,且双向奔赴,是多么甜美的滋味,让人沉沦。 凤药像与他心有灵犀,他醒来不多时,她睁开了眼睛。 两人安静不动地待着,听着彼此呼吸交缠在一起。 参汤在炉上热着,凤药穿鞋下床,将汤端来一点点喂给他喝。 玉郎乖乖听话从凤药手中把汤喝尽,抹了抹嘴,“我把事情讲给你听吧。” 玉郎曾中过毒,为保性命,他会分时间小剂量有意识服些毒药,让身体产生抗毒性。 这样,有人下手,他也不至于一下就被干掉。 但那日图雅下的不是毒。 好在玉郎本就一直防着她。 第一杯没尝出来是因为只下了很小很小的量。 第二杯,他喝到嘴里并没吞下,但此时头杯酒中的药发起效,他头一晕摔倒了。 这时与图雅对打,他没胜算能赢,他动动手指,手指无力,恐怕连刀都拿不住。 索性倒地,看她会如何。 不想她没亲自动手刺他,而是放起火。 多数死于火灾的人其实是被烟熏死的。 好在玉郎趴在地上,空气下沉,烟向上飘,暂时可以呼吸。 图雅离开得早,不等火烧势变大就走了。 玉郎身上全无力气,松骨散的力道竟这样霸道。 他凭着一口气,一点点向门口移动。 但门被关起来了,他打不开。 火越烧越大,向正堂漫延。 玉郎尽量从门缝中呼吸新鲜空气,但不管用,烟气越来越浓。 炙热的火舌已在他身后,灼热的烟吸入喉中,灼伤气道,疼得像生吞刀片。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不想过路的人看到火光跑进来,惊讶满院连个人影也没有。 玉郎的门从外头栓住。 那人本是起了歹意想浑水摸鱼,偷点东西。 他偷偷摸摸打开门,被玉郎绊得一跤摔到屋里,最终将其拖到院中,救了玉郎一条命。 死神高举起收割性命的刀。 一刀下去,砍了个空。 命运有时就像个淘气的孩子。 第1182章 无声地虐待 后来才知道,图雅除了这桌酒,给临院的人也叫了桌酒菜。 他们被药倒,才无法呼救,每个人都清醒着,却不能动。 没有比松骨散更恶毒的药剂。 这药让人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大家都以为这次全完了,长官死了,他们都好不了。 然而命运给大家开了个玩笑。 …… 玉郎被那蟊贼弄醒,给那人一大笔钱,不许他说见过自己。 他的房门依旧从外面栓住。 玉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早想脱离皇上掌握,试探几次,皇上都不动声色堵回去。 下旨让他去做特使,是格外的恩赏,是看在他识趣地写了“休书”的份上。 玉郎这么耳聪目明之人,怎么不清楚这些行为的意思。 凤药回京,他出尔反尔的事瞒不住,皇上心中定然不爽。 这些曲折的不见光的脏东西,玉郎不愿讲给凤药。 总之他再一次逃过了死亡的威胁。 “这么说,图雅是查到了真相?” 玉郎沉默着,他的沉默是种否认。 凤药自言自语,“若没查到,她为何下这么狠的重手?” “她虽心狠,却并不莽撞。” 就像她屠村,也是因为对方真的下手杀凤药她们两人。 每一步虽然仓促,但也谨慎。 …… 夫妻二人对望,都沉默不语。 按图雅性格,下那样的决定并不容易,她不喜金玉郎,也会考虑到杀玉郎会惹到凤药。 两人经历生死,短短时间内结下深厚情谊,所以图雅才不敢面对凤药。 既然如此,她就一定拿到了什么关键证据。 凤药问玉郎,“你们留下什么把柄了吗?” 玉郎摇头,一脸苦恼,“明明有简单的办法,只要杀了她就没这么多事了,她身为土匪头子,就是死罪,现在搞得这么复杂。” “这件事经由皇上赦免,就别再提了。” “她已入宫正式封了军职,职位虽然不高,但和李仁定过亲事,杀她不得。” 玉郎将前后经过想清楚,很肯定地说,“整件事中,每个人都只掌握碎片似的一点线索,比如她找到兰氏族中的某些幸存之人,不是首领,不知全貌,也只知道我与李仁出入过族群之中,并不知道我们与乌日根达成的交易。” “乌日根才是最重要的人证,只他知晓全部经过,但他已被我扣下,图雅见不到。” “她拼凑出的真相根本没有佐证,除非她只根据自己的猜测就动手。” 两人再次沉默,心中都产生一个没说出口的猜想—— 除非有“其他人”向其摆明了某种证据。 这个“其他人”谁也不敢说出口。 凤药垂下眼睛,片刻间已想到一切一切的起点,就开始于李仁一到贡山脚下就被人绑了。 如果没有这件事,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查李瑞犯下的所有事件时,有实证证明李瑞害过李嘉,栽赃过李慎,但非说他害李仁太牵强。 凤药帮玉郎掖好被子,温柔摸了摸他的脸,“你好好休息,早点把伤养好,身体恢复成从前那样,这是我给你的任务,要好好完成。” 她哄孩子的语气把玉郎逗笑了,拉着她的手,在掌心轻轻一吻,“领命。” 两人道别。 凤药回宫去,久久不能平静。 尽管她不想凭空瞎想,但刨去所有的不可能,唯一余下的,看起来不管多么匪夷所思,也是事实真相。 她忽而想到那日得胜归来,在皇帝的营帐外她提着馄饨,遇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个人看起来极普通,不像高位文臣,也没有武将气质。 她有见人记面的本领,确定自己未曾见过这人,哪怕一次。 皇上身边的太监宫女,她没有不认得的。 文臣武将更不用提。 之后,皇上在营帐中便提出给她上朝参政的权力,这才改变她的想法,留在宫中。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皇上做了重大决定。 只做了留下她的决定吗? 凤药突然打了个寒战,头皮发麻。 想彻底留下她的办法不就在眼前吗? 没了玉郎,又给她高官厚禄…… 她不愿再想下去。 …… 她告诉小桃,玉郎的药剂放在玉郎房中直接煎服。 不经任何人手。 小桃心领神会,对玉郎分外上心。 那个小院不让人随意靠近,连玉郎的饮食也交代医馆的老仆,专人专做。 过了几天,在某日的午膳过后,宫中最安静之时,凤药突然来到掖庭。 牢头见是巴结都巴结不上的红人,立刻来了精神。 凤药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个金元宝。 牢头两点发光,伸手想拿,凤药手一撤道,“这元宝赏你,只需做一件事。” “大人千件事,不给赏小的也愿意做。” “只要别告诉任何人,我今天晚上来过。” “是。” “你懂什么是任何人吧。” “小人懂。”牢头把腰深深弯下。 凤药将元宝丢入他怀中,进入掖庭。 李瑞已彻底沦为最悲惨的囚徒。 头发打缕,面孔已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从前的翩翩公子模样不复存在。 从云端跌入泥潭,心气儿丢掉,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瑞的心气儿早被牢狱生活磨得不余半分。 他似睡非睡躺在稻草垫上。 这里不分日夜晨昏,时间错乱,迷糊中他看到有人站在牢笼之外。 他一下来了精神,这么多时日,娘亲都不曾来瞧过他。 想是恨他入骨。 也对,娘亲对他的爱本就是有条件的。 自小就是如此。 他要乖,要听话,要功课优秀,要父皇看重,才能得到娘亲的附带条件的夸奖。 “这次做的不错,不过不能懈怠哦。” 他说出母亲入宫以来,心中一直藏着其他男子,皇上岂会容她? 想必是倍受冷落。 李瑞心中对母亲的遭遇倍感痛快。 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 好好的“回报”母亲一次。 所以容妃不来,他不怨,他只后悔,直到如今才发现和母亲切割干净也没那么难。 要是早这么做就好了。 太宰致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希望毁于一旦。 他不可能来瞧自己这个成了阶下囚的外孙。 本来的荣耀成了现在的耻辱,他怎么在朝臣中抬起头? 李瑞没了别的亲人。 孤零零苟活在牢中,唯一的希望是父皇能改囚禁为圈禁。 让他生活的地方大些。 这昏暗的斗室和贫贱的吃食已快使他发疯。 看到有人来到牢前,他一下翻身坐起,充满希望看向牢笼之外。 第1183章 重要人证 原来是秦女官。 他眼睛一亮,现在不管谁来,都是救命稻草,何况这根稻草特别粗呢。 他走到牢笼前,双手抓住铁栏杆,“女官是带着旨意,来赐死我的吗?” “我来问你件事,你要是肯细说,我想办法给你换个地方。” 李瑞舔了下嘴唇,眼中露出贪婪,“所问何事?” “为何害李仁?” “他离京的事只有皇上和太宰知道,旁人不知,太宰漏了消息给你,所以你勾结兰氏绑了李仁,想害他性命是不是?” 她突然拔高声音,厉声问,同时一双眼睛锐利盯住李瑞表情。 李瑞脸上浮现三分不屑,“本王犯得着和一个不受父皇重视,不不,他岂止不受重视,他分明被父皇不喜和轻视,我犯不着害他,要害李仁,最好的办法是在宫中动手,下毒直接毒死最快捷。”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甚至可以告诉秦女官,他死了,顶多找个太监背锅,父皇不会彻查,或密查出来是其他皇子害了他,你以为父皇会为李仁做主?” “只有你看不透罢了。” 凤药被他的话所震撼。 李瑞得意地说,“你别以为自己事事都知道,皇上单独和皇子在一起时,待老五什么样子,你跟本没见过。” “那么耻辱的事,李仁也不会告诉你。” “发生了什么?” “从头至尾只发生了一件事,但这件事一直持续发生。”李瑞脸上浮现一个残忍的笑意,“无视。” “父皇从他与我们一起跟随师傅学习,就无视李仁。” “说起来他能入学堂,也是秦女官你的功劳,硬塞进来的。” “皇上不管召见所有皇子过问功课,还是平时到书房来瞧我们,从来没理过五弟啊。” “你懂那种感觉吗?” 凤药的心像落入一个无底深渊,一直不停下落。 她照顾李仁自以为精心,没想到他一直受着这样无声的“虐待”。 这就是种“虐待”! 李瑞洞察到凤药的痛心,冷哼一声,“这样一个地位还不如宗亲的兄弟,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去杀他?” “我能直接杀劳伯英和薛青连,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他,还为他费那么多事,让人绑了他?” 凤药低头喃喃道,“不是你……不是你?” 李瑞伸出手去想拉凤药,她后退一步抬头看着李瑞。 李瑞摇动着栏杆,“让我回王府,秦大人帮帮我。” “你认为谁想让李仁死?” “若不是你,莫非是你外祖?” 李瑞突然松开手,后退回到自己的稻草铺垫处,向地上一坐,抱膝道,“谁也叫不醒装睡的人。” “如果真是我外祖害李仁,那他是为谁杀呢?为我吗?”李瑞低声问。 凤药就像站在悬崖之上,身后万丈深渊,身前追兵步步紧逼。 没有其他人了。所有人的可能性都刨掉,余下的只有一个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 李瑕。 凤药捂住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抓住铁栅栏慢慢蹲下去。 眼前浮现二人初见—— 风雪中那倔强的,在林间站马步的少年身姿。 那张青涩的面孔慢慢与如今的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重合。 人在向前走的时候,是不是一定会丢掉从前的自己? 心中疼痛,眼里干涸,流不出一滴泪。 她不敢信,又不得不逼自己信。 待出了掖庭,刺目的光线刺得眼睛直流泪。 她快步离开这让人窒息之地。 回到住处,发了好久呆,她想到图雅,这姑娘和从溪明明有情,却答应了李仁的婚事,莫不是还打着旁的主意? 她想到一种可能,马上出宫赶到医馆,摇醒沉睡中的玉郎问他,“乌日根弄哪去了?” “乌日根?”玉郎在小桃一再保证下,说这里绝对安全,才服了安神汤,此时睡得迷糊。 “你将他藏在何地?这人必须处死!” 玉郎清醒过来,坐起身问,“为什么?李仁说留着他有大用处。” “他得死。若给图雅发现他的踪迹就糟了。” 玉郎神色凝重,伏身在凤药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又将自己的信物交给她。 凤药不敢派任何人前去,回宫告了两天假,自己骑快马前去处理此事。 然而,去得仍然晚了一步,县里的牢房哪还有乌日根的影子? 玉郎与这不起眼的小县城的县官相熟,县官说来个好大架子的侍卫,带了手谕,将人提走了。 “什么手谕?”凤药追问。 “郡王手谕。” 她心中一沉,是李仁。 不打招呼,偷偷提走乌日根,他想做什么? 她从没想过,小时候他和别的皇子一起读书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怪不得他向来不多说话,回来时也很沉默。 她以为是念书太累,功课重。 现在的李仁看起来已有了阳光的一面,看来也只是掩饰。 这孩子如今大了,心思更重。 回宫后,她去看望李仁,下人说郡王在书房。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他一人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本书,香炉中熏着松柏香,青烟袅袅。 他在发呆,神情落寞。 盯住某个地方眼睛也不眨一下。 这才是他于无人之处的真实模样。 凤药嗔道,“也不午休一会儿,起那么早,不累吗?” “是姑姑来了。”李仁笑了,凤药一阵心疼。 “好孩子。姑姑想你了,来同你说会儿闲话。” “姑姑坐。” 凤药坐下,开口直言,“今天过来有句话想问问你能不能答应。” “姑姑请说,我能做到的肯定答应呀。” “不是姑姑要为难你,但是,请你不要立图雅为王妃。” 李仁倒不意外,只问,“为什么?” 凤药坐不住,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走到李仁面前停下,“姑姑问你句私密话,你可有夺嫡的心思?” 李仁毫不犹豫点头。 “姑姑如母,孩儿不敢隐瞒。” “那你就听姑姑的,别立图雅为正妻。” “不立她,第一为你夺嫡,第二为你的感情。” “你父皇当年地位不如四爷六爷,也在娶妻上为自己增添助力。” “图雅不但不能为你添力,反而让你陷入不利之地。” “皇上赦免其罪是一回事,她自己是不是曾经戴罪是另一回事。” “你们若只是普通夫妻,赦免其罪就是无罪,可你不同,你的政敌将来一定会咬住你娶了曾经犯过罪的女子这一点不放。” “于你从政不利。” “以姑姑的经验,男子的感情很难一直维持初见时的新鲜,你如今有多爱她,将来在政治上因她而受委屈,就会有多恨她。” “这是你的选择,姑姑只为你参谋。你自己想想,你一向多思理智,好好想想。” “姑姑还有件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姑姑请问。” “乌日根你提走了?” “正是。” “你把他弄到哪去了,这个人必须杀掉,以绝后患。” 说到此时,李仁一双黑眼睛闪现深思熟虑的光,“我留着他有用,姑姑放心,我把他藏至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 凤药晓得多说无用,嘱咐他,“一定一定别让图雅找到他。” “放心吧。”他轻声说。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图雅与从溪那么要好,却愿意嫁于你是为什么?” 这句话戳中李仁痛处,他变得沉郁伤感,“姑姑,我一向不招人喜欢,除了姑姑。” 凤药强压难过,走过去抬起李仁的头,“你胡说。” “你才识得几人?” “皇上不喜欢你是事实,但不怪你。” 她没法向李仁解释那么深重的前因后果,他的母亲,从前的皇上…… 说不清。 “图雅喜欢从溪也不怪你。” “再说,人不为别人的喜欢活着。旁人爱喜欢谁就喜欢谁,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李仁点头,“孩儿本不在乎,可能太过在乎图雅,看到她和从溪……过几天我会好起来的。” “害姑姑担心,是我的不是。” “别说傻话了,我担心你、偏爱你,最正常不过!” 李仁突然笑了,打心底笑出来,“那倒是,哪个做娘的不偏心自己的孩子?” 凤药摸摸他的头,“这才像话,你知道就好。” “我心中自有打算,姑姑放心,我不傻。” “乌日根的事,你要上心,懂吗?” 凤药最后也没向李仁提及图雅谋害玉郎的事。 第1184章 寂灭于焰火 李仁眼下正处于痴恋图雅的时期。 这件事告诉他,让他为难,也不至动摇图雅在他心中的位置。 凤药十分为难,有人伤了自己的亲人她必要还击。 可对方是图雅。 保她一路平安到达北境的姑娘,没她,凭凤药自己走不到北境。 就算走到也带不去粮食。 她这次立功能和朝臣平起平坐,与图雅分不开。 恩与仇纠缠在一起,让她无法决断。 比图雅更让她为难的是皇上。 她已信了皇上想让李仁和玉郎死掉,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玉郎早就察觉皇上的杀机。 皇上于宫中围剿凰夫人那次,玉朗就告诉过她皇上起了杀心。 凤药不信——李瑕素来念旧。 他总爱提及旧衣、故人、往日的时光。 玉郎从他做皇子就跟随他,出征抗倭,助力登基。 每一步谋划,都有玉郎的影子。 也许这就是皇上想“暗中”除掉玉郎,而未加其罪而诛之的原因。 这已经是皇上念着旧情。 不然一纸旨意,杀一个金玉郎何其容易。 凤药直到现在仍然不认为,皇上做这些是为了她。 …… 凤药走后,李仁走到门口,目送这个满宫最疼他爱他的女人离开仁和殿。 他这几天,情绪的确低迷,不过也认清一个现实。 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多么优秀,父皇眼中也对他视而不见。 他想最后试一次父皇的态度。 时间就定在上巳节,那天一向合宫大宴。 …… 大节之前,李仁找到凤药,想讨个负责宴会的差。 他感觉到父皇和他之间有隔阂,想讨差事也不愿直面皇上。 凤药点头答应,李仁督办宴会,下面还有明玉,那是个办老了差事的,很有经验。 这差事交给李仁也有人兜底,所以就答应和皇上提一嘴。 这次宴会是开春的头次大宴,请下许多宗亲和有头有脸的大臣。 这是大周一整年里,唯一一次最合规矩公然相看已到婚嫁年纪的公子小姐的盛事。 公子小姐们先到皇家园林踏青。 光是各家马车、丫头、仪仗,就够看的。 也有人坐游船自水路向园林而去。 最热闹时,河中的画舫都挤在河道中难以前行。 连河水似乎都变得香甜,染就了绮丽的颜色。 皇上打胜了仗后,因连着太子造反一事,除了劳军等应有的仪制,并没庆祝。 所以这一次的宴会不仅算做春日交际盛会,还有庆功之意,格外铺张庞大。 李仁早一个月就领了差事,带着人在宫中各角落巡查。 修缮破败之处,将宫殿破旧的地方重新粉刷,灰掉的琉璃瓦差人擦干净,花花草草各自修剪、换新。 事情细碎,他却乐在其中。 明玉办差是好手,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一忙就是整月,到节庆那日,宫城前已立起九丈高的灯楼,万千盏琉璃灯嵌成龙凤瑞兽。 虽还未点,已见其气势。 所有的店铺仿佛提前感知到气氛,每家店都应景装饰一番,整个京城焕然一新。 街上一早便车水马龙,通向皇家园林的护城河上,画舫争流,船头悬挂的翡翠珠帘,船舷装点莲花灯。 丝竹从早晨就开始悠悠然响起。 更不必提公子、小姐们的装扮。 这一天是合规合法的夸富之日。 千金们鬓间点翠,步摇垂着鲛珠流苏。 摇落风流姿态。 白玉耳珰随浅笑轻颤,点缀着娇俏眉目。 石榴红、柳叶绿、云霞粉,看不尽的光华颜色。 百蝶穿花、凤穿牡丹,各色花色让人眼花缭乱。 真真是,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 公子们也不遑多让。 世家子执鎏金玉骨扇,开合间暗香浮动。 少年将军跨骑雪鬃马,玄甲上嵌就夜明珠。 俊逸华贵之姿不输女眷。 皇家园林中衣香鬓影,环翠叮当。 直到天交申末才结束。 不过,这只是大宴的前奏。 待归家更衣,再次乘车前往皇宫时,才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时暮色初合,御街如被点燃的星河。 宫墙琉璃瓦流淌着鎏金碎光,悬起的千盏红色宫灯次第亮起。 连飞檐走兽的轮廓都罩上了暖暖光晕。 宫门外车如流水,只听铜铃与玉佩叮咚之音相和。 车帘后的曼妙倩影引人遐思。 那九丈高的灯楼,亮了起来,琉璃灯组成的龙凤瑞兽仿佛瞬间注入生命,美妙而威严。 百姓接踵摩肩争相观看,孩子们举着糖画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整条街上飘荡着脂粉与食物的香气。 好一篇活色生香的烟火乐章。 第一支焰火冲天而起,化做狂舞金蛇在天空炸裂。 把大周开国后姗姗来迟的鼎盛推向高潮。 …… 李仁的指挥很圆满。 他甚至照顾到了尚在牢中的哥哥李瑞。 提着食盒进去时约是巳时末,待出来已是午时之初。 李瑞是没了根基的浮萍。 随着容妃的“死亡”,他彻底沦为皇城的一枚弃子。 此时李仁去探望,就算给人知道,也只会被人说成顾及兄弟情谊。 任何事情,选择时机都很重要。 同样的事,选了错的时间,根据结果可以说成串供,可以说是报私仇。 李瑞好好的,李仁带去的餐食交给牢头检查过才给了他。 不止有菜,还有他以前素来爱喝的杏林春。 李仁离开后,牢头去看过李瑞一回,他面前摆着六道菜,一壶酒。 放焰火时,牢头出于好意,想叫李瑞一起出来观看,同沐皇恩浩荡。 走入牢里,吓得狂叫。 李瑞衣服少了条袖子,他把自己衣袖扯下来,打成绸绳,挂在铁栅栏上,自缢了。 牢头吓得半死,落毛的凤凰也是凤凰。 他一个小小牢头,看个落魄皇子,竟看死了,不是渎职是什么? 牢头满脸涕泪,自己后半生怕是无望,想来想去,还是找慎郡王。 他来过之后,李瑞就死了,皇上知道怕也会多想些什么。 上策就是找李仁帮忙说话。 只是……牢头看着焰火接二连三升上天空,又回头看看李瑞灰白的、死得不能再透的脸色,决定先等一等。 举国欢庆,他不敢上报这么扫兴的坏消息。 他这个级别,只能在皇宫外围打转,中殿他都进不去。 “嘭”一声巨响,一朵焰火在皇宫正上方炸开。 炫目的光彩透过牢笼的透气窗映在李瑞白得发青的脸上,光彩绚烂了一下,灭了。 牢头不忍再看,转头走开。 …… 李仁离开时,每一个脚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他先听李瑞说了许多心里话,又撇清与李仁的绑架案没关系。 李仁离得远远,抱臂冷眼看着这个昔日最有望坐上皇帝宝座的哥哥。 李瑞嘴里不停说话,和从前的谦和稳重大相径庭。 直到他说得无话可讲,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诡异的寂静,李仁才慢悠悠问他,“你可知道容娘娘死了?” 李瑞蓬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他仿佛没听懂似的,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啊”? 反应好一阵,他脸上浮现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重复道,“她死了?” “子时暴毙于未央宫。” “三哥节哀。” 李瑞猛地发起狂,用力摇晃着铁栅栏,“她身子好得很,不会死掉的。” “她比我都耐活,我不死她怎么肯先死?” 呼号之声惊动牢头,期期艾艾探头向里头看。 李仁摆摆手让他莫惊慌。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你催毁了她,一个嫁给皇上还念着别的男人的女人,在宫中,能活成什么样?” “你被关起来,就是压断娘娘的一根稻草。”李仁悲悯叹息。 “节哀。” “酒菜我给你送来了,你慢慢用。以后我会时常来瞧三哥,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李仁抬腿要走。 李瑞喊道,“别走。” “我知道谁要你死。” 李仁回头,看到一双亮得不能对视的眼睛,李瑞脸上浮起个森然的笑,“你去贡山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你不碍任何人的事,这宫里谁看你最不顺眼?” 李仁脸上失了血色,定定看着李瑞。 “你还要攀咬?” 李瑞无谓地撇嘴,“是啊,我还要攀咬谁么?” “能放我出去,还是能给我减罪?” 李仁身上突然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几乎抬不起腿。 虽有猜测,但落到实处,仍然震惊又伤心。 第1185章 前戏 李仁几乎咬碎钢牙,一步步挪到太阳下。 晒了好久,恢复休力,向英武殿而去。 今天是大日子,晚上还有“大戏”。 随着傍晚的到来,灯火亮起,各宗亲、王公、大臣、公子、齐聚皇宫。 人虽多,亏得李仁安排周到,进出十分有序。 宗亲安排在水榭大厅上,年轻公子与世家小姐在英武殿前,因为皇上喜欢年轻人,大臣们安排在挨着英武殿后门的场地上,方便皇上更衣接受敬酒。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道不尽的繁华,看不完的盛景。 皇上大宴前华服登上御风楼,于高处欣赏京城远近的灯火。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怀着君临天下的威信,用睥睨天下的目光傲然望向一重重巍峨的宫宇。 凤药着绯服玉带,面如脂玉,眼如点漆。 眼里闪烁着无法压制的澎湃心情,欣赏这繁华。 这是所有人的盛世,它才刚刚开始。 这一切如梦如幻,恰是她初入京城时的所想所求。 焰火在高空中炸开,压过星辰的光辉。 …… 宴请正式开始,李仁忙得脚不点地。 这次宴请准备之时,他就和明玉商量,既是几年一次的大盛会,最好搞些别出心裁的东西。 让皇上看个新鲜。 后来便定下世子与小姐们可以向皇上献艺,表演自己的拿手活儿。 会乐器的可以弹奏曲子,也可以唱歌、画画、写字、可以献上自己刺绣的绣活等。 博得皇上开心,也能赢个彩头。 平时想让皇上看到谁多难啊,这是多好的在皇上跟前露脸的机会。 用这个环节代替平日皇家聚会时的歌舞,那些表演匠气太重,皇上早烦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高涨,众多臣子宗亲争相向皇上敬酒。 李瑕也都碰碰唇以示尊重。 他许久没有这么轻松愉悦,这一天仿佛可以放下所有心事、政务。 表演的台子亮起了灯,布置得十分别致。 皇上坐在正上方,叹了声,“李仁果真用心。” 凤药轻声答道,“是。” 李瑕微微侧目,打量她的脸色,“这次你可算能好好乐一乐,别操那些心了。” 李瑕左手边坐着贵妃,右手的位子空着。 他对凤药道,“把十三皇子喊来,坐朕身边。” 凤药点头,耳语道,“那李琏过来,臣女就先告退了。” 她的座位比贵妃离皇上都近,下头的妃子们的目光与脸色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眼睛盯在身上,令她如坐针毡。 找个机会总算可以辞出来。 “也好。你且高兴去吧,多喝两杯也不妨事。” 十三皇子坐在皇帝身边后,所有妃子都借机恭贺愉妃,她就在曹元心下首。 元心目不斜视,带着一丝轻蔑只看表演。 宫中之人,骨头只有三两轻,她又何须在意。 贵妃之位,有且只有她一个就行了。 这些女子,升到妃位就到头了。 十三皇子虽年幼,却被晏公教得很知礼节,行事也算大方。 李瑕十分满意,小声和自己儿子说话,考较功课,连连称赞叹息,小小人儿也能懂得这么多。 老十三读书比李瑞还要灵透,平日表现有君子之风,很得晏公喜爱。 老十四则又小一些,只读些最简单的书。 李仁抽空过来给父皇敬酒,席上忽而一静。 李仁脸色如常,恭贺父皇已成大业。 还十分关心幼弟,不可积食。 皇上点点头,夸了句,“你辛苦了,安排得很得当。” “都是儿臣应当的,那边几个表叔,儿子去陪一下,一会儿儿臣为父皇献技。” 一个世家公子当场写就“千秋万代”四个大字。 墨汁淋漓未干,字迹刚劲有力。 他将字高高举起,面向皇上,全场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清冽的琵琶,穿云裂帛,生生将满场的欢呼压了下去。 台上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公子,低着头,身着金鳞甲,手中剑与身上甲都折射出冷光。 弹奏之人在角落,随着琵琶一声声的铮鸣,曲调并非寻常悠扬乐章,一声声净是肃杀之气。 弹奏之人身边站着个绯衣女子,铺开宣纸,备好笔墨,等待着。 男子一个起势转身亮相,却是慎郡王——李仁! 全休人员都屏住呼吸,这皇城中最近的消息与流言,都来自这个不得皇庞的五皇子。 一双双眼睛睁大,好奇的、轻视的、嘲讽的、欣赏的种种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曲调苍茫悠远,将众人带到一片广袤的山野间,一轮银月高高升起。 只听李仁曼声咏道—— 烽火烟消,凭栏处,云开天澈。 曾记否,金戈铁马,戍楼明月。 圣主挥师驰大漠,战马嘶鸣浴血。 战鼓急、踏破贺兰山,旌旗猎。 安黎庶,施德泽。兴百业,歌清越。 看市井繁华,岁丰人悦。 四海归心同筑梦,山河重整千秋业。 愿吾皇、福寿比昆仑,朝天阙! 磅礴的诗词配着琵琶铿锵的扫弦曲,越来越激烈。 李仁银剑和着曲子越舞越快,剑锋割裂晚风,扬起细碎金光。 一招一式充满力量,令人眼花缭乱。 同时也将皇上的思绪带回战场。 待咏至“市井繁华,岁丰人悦”皇上连连点头。 至“山河重整千秋业”可谓入情入景,皇上眼眶已是红了。 剑舞完,诗诵毕,满场皆静。 直到皇上起身点头重重说一声,“朕的五子,当拔得今夜头筹,赏!” 场下有人捧着漆盘走上来,盘中物盖着红绸不知是什么。 全员欢呼起来。都吵着要看皇上赏了什么物件。 红绸被抽掉,却是件黄金打造的“鲤跃龙门”。 那鲤鱼被浪涛托举着,跃起来,想要跳过龙门。 只是鱼跳起来的高度是有讲究的。 这座黄金雕像,鱼儿只跳到龙门一半之处,还有一半尾巴连在波浪之中。 不言而喻,它离龙门还早着呢。 真正好寓意的鲤鱼跃龙门,该半个鱼身在龙门之内,只鱼尾留在门外,跃过去的势头已稳。 李仁强压心头不快,十分恭敬,跪谢父皇赏赐。 周遭的热闹掩盖了李仁的异样。 所有人都在恭喜李仁,只有他体会到父皇用假意抬高送出的冷遇。 这样的喧闹之下,看到这黄金塑像,想到一直以来的劳苦,李仁一下如同被人丢出场外,眼前的锦绣繁华与他毫无关系。 血液一寸寸上冻,全身发冷。 这莫名的、不为人所察觉的恶意,让李仁心下笃定。 午时见三皇兄,李瑞所言全是真的。 第1186章 试探父皇 在他之后上来一位世家千金,奏了古琴,还有人在一旁吹笛,声音清越悠扬。 但李仁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他瞥了眼高高在上的皇帝,丝毫感觉不到那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的一切苦难,不是此人亲手施加也皆由此人而来。 但这怨怼也只是一瞬间,之后他再次转身,已是神色如常。 李仁仍到各桌劝酒,同时查看有没有什么需补充的酒水。 走到皇上高高在上龙椅正下方,那里坐的都是皇帝亲信,一个个盯着台上表演。 此时一人也在舞剑,与李仁不同的是,这人剑术十分高超。 李仁之舞的高明在于“寓意深长”。 这个人却是纯纯武艺高超,那剑如绽开的银花,密得水泼不进。 腾空跳起来的动作轻盈优雅,明显带着轻功。 大家看得入神,就在伴奏的音乐弹至末尾,这人突然跃起,跳过坐着的亲信们,直冲龙椅上的皇上而去。 手中剑直指皇上面门。 台子与龙椅相隔有段距离,一跳不能到达,所以此人至中间燕子点水般一点,第二跳就已经能扑到皇帝跟前。 这一下实在突然,连奏乐之人都没反应过来,犹在吹奏。 刺客马上要把剑刺入皇上胸口。 就在大家发出惊呼时,一道金色身影与刺客同时到达皇上跟前。 金色影子空手不及接招,大张双臂扑到皇上身前,替他挡下这一剑。 皇帝反应过来向后撤,同时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刺客按住,一部分人则扶起人影—— 是还没来及换下金甲鱼鳞服的李仁。 那剑已刺入李仁胸口寸许,好在他的胸甲挡了一下,不致命。 “回陛下,郡王伤在胸口,不过不致命,已传太医,请陛下放心。” 那刺客被按在地上,回头死死盯着皇帝,突然用力一咬牙,侍卫去掰他下巴已经来不及,他嘴里吐出黑血,头一歪,睁着眼死在阶上。 显然这是服下了提前准备好的毒药。 李仁半闭眼睛,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凤药方才离席,回来就看到发生这么大的乱子。 走上来才看到刺客已死。 李仁胸甲被人除去,白色衣衫被鲜血浸湿。 “快把太医找来啊!”她指挥侍卫。 “已经请了,马上过来。” “把慎郡王抬入殿中塌上,一群蠢货。” “姑姑不必着急。”李仁冲着凤药勉强笑了一下,一群人一拥而上,将其抬起送入殿内。 她回看一眼皇上,见皇帝没受伤,吐出口气,指挥人查清楚这个表演本来应该是谁。 侍卫抬来一个被绑成棕子扔到无人角落的公子哥。 原来这位公子要表演,结果被人打晕绑起来,刺客冒名顶替上台。 “不必查了,查不到,刺客既然做了必死的打算,就算这会儿没死,你们拷打他也不会说的。” “就这样吧。” 皇帝板着脸,挥手让侍卫散开,对一直守在跟前的小桂子道,“宴会继续!” 凤药再次向皇上看去,帝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微微下垂的嘴角泄露了心情。 凤药等到太医,与太医一起进入殿内。 李仁靠在榻上郁郁的,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凤药,马上给她一个确定的眼神。 这是只有最亲密的亲人才懂的眼神,她马上放心。 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当时刚好在台边,离父皇很近,见他突然发难,我没多想就扑过去了。” 太医看了伤口,并未伤及内脏,上了药包扎后,开个方子便离开了。 凤药守在床边,殿外又响起欢呼声,不知是什么精彩的表演。 她不易察觉叹口气,李仁已疲惫地闭起了眼睛。 这些天他没好好睡过一觉,又受了伤,此时一下就睡过去,殿中回响着他的鼾声。 “他怎么样?” 凤药回头行礼,放低声音,“睡着了,可能太累了,伤口还好,多亏还没去了铠甲。” “那就好。” 凤药等着,却不听有下文。 论理,该赏李仁。 他做郡王已久,升成亲王理所应当,皇上却没提起。 她抬头,却见帝王绷着脸,不知想些什么。 “皇上?” “哦,朕派人去查刺客身份了,很快就会知道他是哪里人。” 原来方才说不查只是平定场外之人的情绪。 温柔的月光透过雕花紫檀窗照进殿内,李瑕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月光和烛光照亮。 殿中静悄悄的,外面的喧闹仿佛离得很远。 “你是否认为朕待五皇子太严苛?” 不等凤药回答,他自失一笑,“想必秦大人又会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朕不想听这种话,秦大人的场面话越来越多了。” 凤药低下头,她倒想直说,可说了皇上肯定不答应,还会不高兴。 明知结果何必开口。 比如,皇上的确待他不公,几次大功都不赏。 他为救您受了伤,要不是幸运,甚至有生命危险,皇上一个字也不提吗? 对话双方都太通透,几乎互看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李仁封为郡王也该搬出宫去,常宗道的宅子如今空着,赏给李仁做为郡王府吧。” “别让朕落了寡恩的名声。” 凤药一口气提不起来,差点说出心里话。 这还不算寡恩? 他是护卫皇上受的伤,赏王府是早该赏的,迟迟拖着,又立新功却把上次该给的东西,放到这次给出去,还说自己不寡恩。 凤药强压住心里的不甘,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殿外响起杂沓的脚步,还有宫女的声音,想必是妃子们来瞧五皇子。 凤药想起身退出,皇上叫住她,“凤药随朕过来,有事和你说。” 两人从偏门离开,留下宫女照应。 绕到花园中,皇上已经换了个模样,眉头紧锁,方才的快乐、志得意满都已离他而去。 愁绪将他笼罩,他回过头,眼中流露出痛惜、心疼、遗憾…… “凤药,朕知你一向坚强,贡山那边上报说……玉郎可能遭遇了火灾,因为喝了点酒,没能逃出来。” 凤药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笑。 原来下头人就是这么蒙蔽圣听的,因为距离够远,就敢不说实话。 皇上为什么挑着这个时候说出些事? 难道方才刚收到信? 皇上接到消息,竟还不如她快。 想来贡山那边很是发愁,怎么上报才能不受处罚,所以迟迟不发折子。 第1187章 让人失望的结果 她早已打定主意隐瞒下玉郎还活着的消息。 这是个让玉郎远离朝堂的好机会。 他知道那么多皇上从前的事,不杀已是格外开恩。 也许皇上已动手想“杀”,只是没成而已。 玉郎能逃脱一死,不是皇上心软,而是不想在凤药面前落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名声。 皇上说过这个难以启齿的消息,担心地看着凤药。 见凤药呆呆地,有些着急,“听朕说,朕方才一知道这个消息,就派人上路了,一定查清事情来龙去脉,将金大人带回京,你别急。” 凤药假装太悲痛,摇摇欲坠,在一个石凳上坐下,以掌抚额,低头道,“臣女想静一静,这不会是真的。” 小桂子已找了过来,在皇上耳边说了些什么。 凤药借机起身,“皇上,臣女很疲惫,容我先告退,我想回落月阁休息。明天告个假。” “小桂子,替朕送凤药回去,好生照看。” …… 李仁在皇上与凤药说话时,已经惊醒。 他不想说话,所以仍然轻轻发出鼾声。 所以,听到了皇上说的将常大人的宅子赐给他做王府。 他以为这次为皇上挡剑,就算只是侍卫,也该大赏。 谁知父皇只赏个宅子。 皇上赏赐东西中,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获罪的李瑞都仍然保留亲王的头衔。 他豁出命,皇上连个亲王都不舍得给。 这时,愉妃带着李琏进来,那孩子快到十二岁,说话仍然是童音很是清脆。 “五哥醒了吗?他好勇敢。” 愉妃小声说,“你去看看五哥。” 十三皇子跑来,趴在床边去看李仁。 李仁疲劳,不想说话,就闭着眼睛。 李琏便低声对愉妃说,“哥哥睡着了。” “那别打扰他。” “娘亲方才不是说爹爹肯定要封哥哥为亲王了吗,怎么没听爹爹说?” “胡闹!”愉妃左右看看,此时殿内无人,她道,“怎么可以在外面叫爹?不懂礼数,要叫父皇呀!” 那训斥中反而是温和的嗔怪多些,语气并不严厉。 “可是父皇不是很喜欢我喊他爹爹吗?” “好了好了,小祖宗,那是私下里,不可拿出来说的。” “知道了娘亲,父皇不封哥哥亲王,那回来我来封……” 下面的话被一只手捂住,给堵了回去。 接着愉妃狠狠在李琏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变了语气,狠狠训斥,“胡说什么!”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远去,愉妃拉着老十三慌张离开内室。 李仁睁开眼睛,胸口泛着酸涩。 又有几拨妃嫔来瞧他,都被他装睡混过去。 殿内安静下来,又有脚步声从偏门传来,小心翼翼的。 李仁闭上眼睛,感觉到来人并没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近。 直到呼吸扑到他脸上,他惊喜地睁开眼,看到一双淌出蜜的眼睛,李仁呼吸急促起来,轻声唤,“图雅。” 图雅蹲下身,她已久不见李仁,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我方才看到你扑过去,可担心坏了。” 李仁伸手去拉她的手,握在掌心,“我没事儿。” “对了,皇上把从前常大人的宅子给了我做郡王府,你抽空去瞧瞧有什么想要改动的地方,告诉我。” “你就是那宅子的女主人。” 图雅脸一红,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李仁感觉图雅不像从前那样桀骜,他本来很纠结图雅和从溪的不了情,见到图雅在面前,早把那纠结抛之九霄。 “图雅,我会好好待你。”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你也要好好待我。”他盯着她的眼睛说。 …… 第二天,掖庭的人来上报说李瑞头天夜里自裁。 皇上痛心不已,按亲王制发丧,从前的一切都不论了。 说他不是好父亲,他对要杀了自己的儿子都这样不计较。 看来,好与不好,只在对谁。 …… 大宴结束两天,刺客的身份就被查了清楚。 是贡山边境的异族人,因怀恨大周,将矛头指向皇帝。 那日混入宫内,伺机刺杀。 皇上听着侍卫汇报一直不说话。 这件事的可疑之处太多。 刺客如何混入宫内的? 又是如何得知那日要举行大宴? 怎么就能把一个世家公子弄到偏僻之处? 但这个刺客是下榻在一个名为“月满楼”的酒楼加客栈。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店家并未见过其他人与之接头。 线索查到此处,彻底断了,待卫也知道这不叫“查清”,这是他们无能。 那公子被解救后,不知是因为饮酒之故,还是被打到头部,忘了自己被袭击的过程。 一切线索都断了。 李仁只躺了一天,就恢复上朝。 因其勇敢和办事周到,在宫中虽不受皇上偏爱,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看这个不起眼的郡王。 经过这次大宴,宫中上至官员下到大小太监宫女,对他的态度都变得谦逊可亲。 李仁自己感觉到了,并没放在心上。 他已经不再在乎旁人如何待他,经过大宴上两次事件,他彻底放下对父亲的期待。 连皇上的态度都不在乎,别人就更不放在心上。 而且,这一切,只有他知道,都是精心策划安排的。 …… 先是讨要差事。 他自己去向皇上请旨,未必能如愿。 所以才让凤姑姑出面。 这差事不算多肥的差,给他就给了。 拿到差事,他就找明玉定下由各世家公子小姐来为皇上献艺。 借口是按老规矩没新意,皇上看得无趣。 有了表现机会,李仁找凤药商量,由她代笔,他舞剑诵诗,写就一首“颂圣主功业”的诗。 这个编排其实非常用心,凤药的簪花小楷,连书法大家都赞扬。 那幅字搞不好可以进珍宝馆,做为国宝一代代传下去。 而舞剑更是代表皇帝文治武功,样样精通。 与宴会“庆功”的主题很是相符。 皇上的确心花怒放,赏了他一个鲤鱼“跃不过”龙门的黄金雕像。 李仁可以确定,这件金雕,本来就是提前准备好,打算赏给他的。 毕竟这宴会是他指挥操办,办得很像样,得赏。 表演完,他到宗亲那桌接受大家敬酒,刚好挨过去一场弹奏。 此时他甲胄未除,为皇上挡剑,拿出豁出性命的姿态,却幸运地没有丧命。 在筹划这一切时,他停下想了想,如果皇上待他不薄,该大赏他,最少应当把欠他的亲王之位给他。 这位置本在贡山大捷后就该给的。 皇上待他吝啬也好,提防也罢,亲王之位没按料想的赐给他。 李仁彻底心凉。 刺客自然是他安排的。 一切从李仁在贡山受伤,阴差阳错,就已注定。 李仁扣住乌日根,就握住一个筹码。 他的打算很长远,其中内情,连金玉郎都毫不知晓。 他只需挑唆某些兰氏不知内情的族人,说一切都是皇帝的安排,就有不少恨之入骨,愿为复仇献出生命之士。 第1188章 宫中纷扰 凤药在冀州置了宅子,玉郎不要人贴身伺候,故而只安排做饭洗衣的下人。 内宅不让下人进入,饭菜只放在二道门口,玉郎每日按时自取。 凤药说他不懂享受。 他笑道,“警惕惯了,不敢懈怠,由我去吧。我的地方有人来来去去,睡不安稳。” 凤药理解,就由着他去。 临走时,玉郎拉住她,郑重说道,“你有个巨大的优势,宫里内外都有你的人,既然选择在宫里待下去,切不可放手。” “我懂。”凤药点点头。 杏子走后,写信来告诉凤药,小桃是自己留给凤药的人。 凤药和小桃之间并未点破这层窗纸。 现在是时候点破了。 她回宫到女医部,找小桃把脉,两人在从前杏子最喜欢的药房里待着。 “你师傅可传过你用毒?” 小桃目光一闪,抬头大胆看着凤药,“师傅倒没特别教过,不过药这东西,用得好治病,用不好害人。” “师傅还说过,凤姑姑的吩咐要小桃不必质疑,只管照做。” 凤药不作声,小桃冰雪聪明,像唠家常似的说道,“姑姑大约看不出来,我的左手是断过的,家里请的大夫没接好,落了病。” “宫中选女医苗子,本没我的份,送了我嫡姐来,我师傅亲自到每个送选女孩子的家里拜访,看到了我……” 小桃哽住,好一会儿才说,“师傅隔天送回了姐姐,说不合格,把家中其他女孩子要来,从中选了我,说经过测试,我最有天份。” “我本以为自己真的有天分,后来才知道,师傅上门那天,一眼从众多女孩子中看出我在家常受欺负,穿得最差,最瘦,眼神还窃生生的,她偏要把家里最不看中的女孩子挑走。” “怕家里人为难我,还特意将所有女娃都召进宫,留下了我。” “要知道,家里已经收了人家彩礼,打算把我嫁去外地,是师傅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免我成为陌生男人的生育工具。” “后来,我一个妹妹顶我嫁过去,在我的资助下,过得也还好,夫家见我家在宫里有人,不敢对她太过份。” “这份恩,我报不完,听杏子师傅说,从前您也是这样待她的。” 小桃笑笑,“我要能升到四品,也会挑待选女医,也会像姑姑和师傅那样,挑没路可走又勤奋的姑娘,给她第二次机会。” “只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我所能做的也太少。” 她年轻的脸上没半分青涩,苦难让她心智早早成熟。 “所以请姑姑相信小桃。” 凤药点头,“好姑娘,我不是不信你。” “你替我盯好沈氏和愉妃。”她缓缓说出第一个任务。 小桃答应得干脆,“好,这两位娘娘现在正得势,所以请脉瞧病调养都是我亲自去,姑姑放心好了。” 不止小桃,明玉那里,凤药也交待过了。 愉妃这些日子春风得意,父亲升迁,官至二品。 她自己封妃,压过沈氏,儿子又得皇上喜爱,心情好得不得了。 愉妃被压制经年,青春不再才得了现在的位置,忘了人在得意时最需低调。 连贵妃都不与她争风,愉妃在宫内几乎成了众妃嫔之首。 凤药掌管后宫时,以制度压制众妃,以平宫斗之风。 以致愉妃忘了后宫争斗曾多么厉害。 她从前的生活有多小心。 因皇上抬举李琏与李瑄,斗争之风再次露头。 朝堂上皇上因一个大臣奏请立储而大发雷霆,一连几天没有上朝。 凤药只觉李瑕自大宴请过后,对政务松懈许多。 如今的大周,一日比一日强盛繁荣。 大臣归心,天下归心。 凤药在各地方兴女学、推女子继承财产权利、责令各地方男女工比不能低于某个数,这一系列措施已在暗中得罪一大批人。 皇上一连三天未上朝,凤药带着内阁大学士将折子摘抄、汇总,拿去请皇上批示。 皇上在后宫修建一座新的大殿,整日兴致勃勃指挥工匠,查看进度。 凤药抱着尺来高的折子,无语地站在施工地,看着皇帝。 扭头看到凤药,皇上走来问,“朕这楼盖得如何?这次朕要造个三层高的大殿……” 他兴致很高,说个不休,却没一个字是问及手中折子的。 “皇上,臣等您批复这些折子,许多政事要你朱批才可下发……” “你看着办吧,朕累了半辈子,也该放松放松了。” 李瑕既不上朝,往后宫去的次数就多起来。 后宫没了皇后,贵妃因为李嘉离京一蹶不振,如今后宫像没了主似的。 新入选的低位妃嫔自然少不了争风吃醋。 乱象乍起,愉妃身为高位妃子,不但不压制,反而想借着机会,进一步抬高儿子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因为不立太子。 只要立下太子,自然后宫之主为太子之母,有人管就不会这样乱。 明玉想管,可她没有凤药这样的资历,不能服众。 凤药眼前的政务都处理不完,完全没时间管多余之事。 直到长公主进宫,忧心忡忡找到凤药。 知道凤药没空,皇帝怠于上朝,她直接来到英武殿偏殿,那里置着桌案,案上折子堆成一堆。 多是写过节略,等待皇上批示。 挖渠兴修水利的、推广新种的、小型灾祸要钱的、养兵需要批军费的…… 很多不是凤药可以决定的事情,皇上堆在那里不理会,她催过几次,等不到皇帝。 焦头烂额之时,李珺来到大殿,一屁股坐下,怔怔看着凤药奋笔疾书。 过了会儿,凤药放下笔,揉着酸痛的手腕,自嘲道,“看来做皇帝的滋味甚是无趣。” “你选几个面首,砍几个脑袋大约就有意思了。” 看李珺说话带气,凤药为她倒了茶,李珺道,“你知道皇上在宫里做什么?” 凤药迷茫地摇摇头。 “好个千书令,被文书困于殿内,竟对宫中事情毫不知情?” 凤药仰头想想,才见过明玉,并不曾说起有什么特别的事。 小桃也不知道。 李珺冷笑,“皇上倒有办法。他大修的新殿叫登仙台,现在醉心丹鼎之术,还请了五云山的道士进京,让我家归山去接迎入宫!” 凤药本来微笑的脸渐渐沉下来。 怪不得他不立太子,原是求自己长命百岁。 送走长公主,李仁过来请安,本想顺便商量和图雅的婚事。 两人聊了几句,凤药把皇上突然醉心丹鼎不问政务告诉给李仁。 李仁心事重重,本要说婚事,听了凤药说的“闲话”竟把婚事给忘了,一字未提。 他脑海里浮现出个想法。 第1189章 高高捧起 凤药放下手中笔,她已经写了一天,借着休息,去往新造登仙台。 李瑕负手满意地看着自己新殿已初具轮廓。 听到声音,回头看是凤药,高兴地指着大殿,“等新殿启用,你陪朕登上最高处,可将整个皇城尽收眼底。” 凤药不接话,板着脸看着忙碌的工匠。 “皇上六天未上早朝,是否可以先把臣写过节略的折子批示一下,有许多民政比较紧急。” “另外,请皇上考虑立新后。” “!!!”李瑕脸色瞬间冷下来,“你大胆!” “或者皇上考虑立个太子也行,后宫不能无主。” “从前没有时,一直很好。” “那是因为臣女从前为皇上掌管六宫事,现在……” 李瑕突然严肃起来,凤药感觉到他的眼神一直盯在自己身上,带着重重的威压。 “玉郎已经不在了,那边说举办了丧仪,凤药……” “皇上别再说了。” “能和朕这样说话的,只有皇后。你可愿意做朕的皇后,朕愿意把这万几环宸交到你手上。” 凤药跪下,不说话。 “他不在了,你还不愿意?” 他声音冷硬,“那就别管朕在宫里做什么,这是朕的家,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远处,拉着十三皇子过来请皇上一起用膳的愉妃愣在原地。 只一下,就恢复如常,走向皇上,老十三跑上前来给皇帝行礼,“父皇万安。” “母亲想请父皇一起到宫里用膳。” 凤药回头向愉妃行礼,愉妃瞥她一眼,眼神凌厉,嘴里却客气,“秦大人一向可好?政事多,你要多调养身子。” 她那夸张的语调,让凤药不适,打个招呼就退下。 紧要政务,她大着胆子给了意见。 不知何时天变得阴沉沉,说话间一声闷雷滚过,闪电不停点亮长空,凤药看着烛光摇曳,心中不安,总觉后宫似要生事。 只是现在她不管后宫事,想敲打愉妃,既无理由,也无身份。 电闪雷鸣间,李仁却迎着风雨,走在去往长公主府的路上。 他要向归山要来迎接方士的差。 归山最讨厌这些方外之术,对皇上的转变他既感到莫名其妙,又有些看不惯。 但毕竟这是皇帝自己的爱好,他无权过问。 正烦燥,李仁上门求见愿意接过这个差事,归山求之不得。 而且如今李仁掌管着皇宫的宫务,皇帝新殿材料也是李仁采办,所有能落油水的差几乎都给了李仁。 但国家大事,每日政务几乎与他无关。 在政事上,李仁还不如凤药说得上话。 好在他本性踏实,虽说是管理宫务,他也做得一板一眼,认真细致。 这一点很得归山看重。 归山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不愿立李仁为太子。 这是皇上家务,他不能试探,连长公主都不能说服皇帝,旁人更不敢多言。 现在不知何故长公主与皇上不如从前亲近,进宫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归山将差事交给李仁,没多想什么。 登仙楼造好,成为宫中最高最大最精致的宫宇,所耗银钱不计其数。 其下设了一层地下宫殿,专置炉鼎,也供道士闭关修炼。 在凤药的劝说下,皇上恢复上朝。 但并没耽误他修仙问道。 自愉妃听到那日对话,宫内静静流传起关于凤药的流言。 明玉听到一些,说给凤药。 她现在不入后宫,也不和妃嫔们来往,并没放在心上。 十三皇子很快要过生辰,仗着皇上喜欢,愉妃指使明玉“要大办”。 凤药只觉其太愚蠢,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后宫皇子可不止老十三老十四。 无子的妃嫔整日乌眼鸡似的盯着皇上来去,都想怀个龙子,她怎么不晓得“低调”二字是怎么写的? 李仁因要操办十三弟的生辰,又要采办道士炼丹所有物资,还要过目宫中所有账目,异常忙碌。 他如今不住宫内,所以连凤药也不大见他。 这日凤药午膳后到落月阁休息,路上遇到带着李琏的愉妃。 这几日见愉妃的次数着实多了些。 凤药赶紧向愉妃和李琏请安。 愉妃倒算客气,李琏瞥她一眼,小小年纪竟也会拿腔拿调,“秦女官应该安分守己。” “十三爷教导的是。”凤药顺着他的话说。 “女官不管是一品还是二品,都是因为皇上的提拔。” “正是。” “你要好自为之。” “是。” 愉妃见凤药如此恭顺,有些诧异,讽刺道,“难得你混到如今的位置,身段还能放得这么软。” 凤药心中不喜愉妃轻浮,不动声色道,“十三爷说得对,不管一品还是二品,都是皇上的赏赐,臣不敢忘本。” 愉妃还没未说话,老十三接过话头便道,“那就好,未来新帝登基,秦女官仍会得到重用。” 这话已经很过分了,凤药仍然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连连点头,夸赞十三爷有着超过年纪的聪明。 愉妃见凤药这样顺从,以为是对自己身份地位的服从,趾高气昂拉着十三爷去找皇上。 凤药一直躬身目送她二人远去,默默为老十三叹息。 这孩子怕是活不长了。 她自己是从后宫斗争中走出来的女人,虽不是妃嫔,却对其中的手段与伎俩太熟悉了。 她哪里顾得上这些,方才收到消息,春耕时节,西南边闹起旱情,她午睡过后还要赶着处理。 国家安宁,事务却不会变少。 还有件事,她下午必须抽时间同李仁提一提。 …… 午膳后,是宫里最安静,人员走动最少的时刻。 不少主子都有午睡的习惯,宫里静悄悄的。 长乐殿里却并非如此。 沈氏坐在贵妃下首,正抱怨愉妃。 “行了,皇上冷落她那么久,好不容易现在眼中瞧见了他们母子,她扬眉吐气,少不得得意几天。”元心斜靠在贵妃榻上,打量自己新涂的蔻丹,慢悠悠安慰沈氏。 “贵妃太好说话了,如今没了皇后,难道贵妃不是后宫之主?说到哪也轮不到她呀。” “上巳节上,她几次抢在贵妃前头说话,要我说就该拉出去掌嘴,您倒好,纵着她。” 贵妃冷笑,“她做的是太子梦,且让她多做几天。” “老十七也只和老十四差三岁多点,李琏只是占个年龄大点,那副轻浮相,像足了愉妃。你的李瑄也不差,怎么就轮着她这么得意,到时候皇上不立她儿子,我看她脸往哪搁。” “好了,本宫会向皇上为你请个封号,你也是妃位,和她一样的位分,何必置气,倒显得你小家子气。” “妹妹,身为宫里的老人儿,姐姐教你一句,宫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事交给时间,眼前好的,未必会一直好下去,不信走着瞧。” …… 那李仁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十三皇子的生辰,搞得声势浩大。 不知道的以为十三皇子生辰宴上要宣读圣旨,立他为太子呢。 愉妃宫里整日里热闹非凡,宫前车水马龙。 命妇按宫规原不能直接拜访妃嫔,但李仁掌管宫务,着意放松,有一次就有更多次。 现在老十三炙手可热,她成了命妇巴结的对象。 紫兰殿的情势恰如锦上添花,烈火烹油…… 第1190章 步步是套 很快到了老十三的生辰。 一早客人源源不断,流水般的上门道贺,送礼。 愉妃带着李琏在正堂接待客人。 重要的、有身份的客人来得稍晚,留下参加宴请。 就这样直忙到晚间,贵妃姗姗而来。 她在后宫位分最高,为众妃之首。这种场合可来可不来,不想来,叫人送个礼就完了。 李嘉现在封了大将军王,又是亲王,各方面碾压愉妃母子,她上门是给了愉妃天大的面子。 紫兰殿中还有不少命妇等着宴请开席,十分热闹。 此时贵妃过来,也算给愉妃脸上增光了。 愉妃赶紧上前请安。 十三皇子已经立了一天规矩,十分疲劳,很不耐烦。 和母亲一起向贵妃行礼请安,贵妃似笑非笑打量一圈,嘴里说着,“人到的挺齐呀,这不是孙夫人吗?赵夫人也来了?” 命妇纷纷起身,她略点头,走到坐北朝南的主位,这位子方才是愉妃坐着的,她不客气地坐下。 愉妃上茶,她瞥了一眼问,“什么茶?” “枫顶红。”愉妃恭谨中带着得意,“娘娘口福好,刚好第三泡,最香。” “我倒不知道自己口福好,今年这茶量少,听说只有皇上喝得到,不想在你这里喝上了。到底是你口福更好。” 愉妃被噎得一愣,没料到贵妃说话带刺。 十三皇子听出话中之意,不愿娘亲受挤兑,抢话道,“贵妃娘娘,不过是一口茶,再好也是给人喝的,福气不在这上头。” “哦?琏儿,你说说,福气该在哪上头?” 李琏没想到贵妃顺着话追问,明显像是呕气来的。 他挑唇一笑,“母妃们的福气自然在儿子身上。” “儿子要么孝顺守着母妃,要么给母妃争脸,都是好的,像六哥,得封大将军王,贵妃娘娘就是有福气的。” 众人听出这话绵里藏针,李嘉一个亲王,哪需要封将军来增光,分明就是嘲讽贵妃没福。 贵妃笑了一下,斜看着愉妃,“琏儿教得不错,口齿很伶俐,又懂得维护自己的娘亲,愉妃,本宫等着看你宏福齐天。” “本宫今天晚上到摘星阁等着诸位有福的姐妹一同开宴。” …… 前一日在朝堂上,户部尚书赵培房公然参了十三皇子一本,说他小小年纪,不该僭越使用湖心水榭那样的地方办生辰宴。 皇上将参奏老十三的折子放在一边,不置可否。 众大臣犹如看到投石问路的石子被踢开一般,本来有异议的人也都闭了嘴,对皇上的意思各有揣测。 赵培房还想说什么,皇上摆摆手不愿再听,他只得退后。 凤药偷眼看看李瑕,只觉他面色发黄,精神萎靡,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皇上?”她离李瑕最近,轻声唤了一声。 李瑕半睁开眼,眼神恍惚。 “皇上是不是身子不适?”凤药神色凝重,她整日与李瑕在一起,从未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 李瑕侧过头低声道,“扶朕下去,朕好头晕。” 凤药挥手让大臣先停下议政,她起身过去想搀扶皇帝。 李瑕站起来,身子摇晃一下,去扶龙椅扶手,一脚踩空,从台上栽倒,凤药去接,此时李瑕已经昏过去,身子重重砸在凤药身上。 两人一起跌下台去。 凤药承着多一个人的重量,也受了伤,扭住腰,脚也崴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凤药费力地说,“不许交头接耳,都站回队列。” 归山唤人来将皇上与凤药先安置在偏殿,寻太医来瞧。 说皇上是阴阳失调,火旺阴虚导致的头晕。 私下告诉归山和凤药,皇上服食丹丸太多,里头朱砂很重,对龙体有碍。 这次晕倒大约就是丹药之过。 少服的确会有强身健体之感,其实毒素会一点点积累在身体中,最好劝皇上停止服食。 李仁匆匆赶来,刚好听到这些,他神色凝重,说道,“皇上今天是突然犯病,不奇怪吗?院正大人一直请平安脉,上次请脉也就过了三天,那时父皇身子还好好的,今天却说是服食丹药之过……” 院正道,“平安脉的确无碍,今天的脉像也很有力,皇上却晕倒了,不是其他原因,只有朱砂有这样的功效。” “郡王可召炼丹的道士问问,看看朱砂下的份量。” 李仁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龙体如何?” “停服丹药,调养一段时间即可。只是以后最好不要再用道士的丹丸。” 几人互相看看,都知道劝说皇上才是最难的。 第二天便是老十三的生辰。 皇上如常上过早朝,便去了登仙台,凤药怎么阻拦也无用。 她虽只是千书令,却承担了一部分从前太宰的职务,有时李仁的宫务不熟也会来征求她的意见,忙得脚不点地,实在没空找皇上谈心。 …… 女眷们的席位摆在摘星阁,男宾则放在湖心岛的水榭凉厅里。 两处都临水,是宫里绝佳之地。 现在又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春夏交季的风吹拂,水波荡漾,花香满厅,湖心大画舫上坐着皇家戏班,远远吹秦乐曲。 丝竹之音和着水声,缥缈而来,更添情趣。 最主要的,这两个地方,只逢宫中有大事时才会启用。 一个小小十三皇子的生辰宴原不够格用这样的地方。 生辰宴除了有特殊意义的岁数会大办,皇子们的生辰几乎都办得低调。 十三皇子是皇子中头一个用摘星阁办生辰宴的。 …… 生辰宴开席之时,一朵焰火在天空绽开。 祝贺之声自湖中心的水榭之上传来。 立于湖岸的李仁背手望着天上的焰火冷冷一笑,回头稳步向内宫走去。 归山受了邀请,只送了贺礼,私下同李仁发牢骚,“小小年纪,这样大操大办……” 李仁也只笑笑,并不答话。 他回了仁和殿,搬出宫后,这里成了他处理宫务之处。 里头等着回事的太监站成两排,还有伺候他的宫女们,殿内很热闹。 此时明玉也在,手里拿着厚厚的账册,有笔数目要与他核对。 大家还没开口,从外面来了个小太监,面色苍白,扒开所有站在前头的太监宫女,跪在李仁前面。 站在前头的大太监不高兴,踢他一脚,“没眼色的东西,后头等着去。” “奴才有急事回禀,郡王饶命啊。” 大家一下安静下来,都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明玉走上前,所有人闪开道,她侧头一瞅,“这不是四喜吗,不好好把洗净的衣服送到各宫,在这儿干什么?你那点活有什么好要命的去处?” 小太监咚咚磕了几个头,满脸是泪,“奴才发现个秘密,犹豫了整天,如今不敢不说。” “说!!”李仁喝道,“到底什么事?” 明玉瞪了小太监一眼。 四喜又磕了几个头,所有人已把那耳朵竖得老高,不知他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只听他道,“奴才不小心发现十三爷私用魇胜之术!” 第1191章 一同发难 所有人瞪起眼睛,像看怪物似地看着四喜。 他呜呜哭起来。 “奴才不敢说,怕没命,今天才听说皇上上朝晕过去,不知和这魇胜之术有没有关系,犹豫好久,才敢出来揭发。” “郡王,奴才怕说出来,十三爷杀了奴才灭口。” 这么严重的指控,李仁不敢犹豫,马上对明玉道,“把这里所有人带到隔壁房间关起来,不许走漏风声。” “然后去把归大人叫来。” 接着和颜悦色对小四喜道,“你放心,本王在这儿,保你无事,你且等下,归大人来了一起说。” 归山路上听明玉说了一句,脸色发黑。 他太有经验了,一听就知道这事很深,必定搅和不清,他一点也不想掺进来。 但事情找到头上,又推脱不掉,硬着头皮跟过来。 待他过来,屋内只余四喜一个奴才,李仁正襟危坐,外加他和明玉。 “归大人,坐,咱们一起听听这奴才说什么。” “叫大人过来,是为有个见证,四喜方才揭发我没让他说完,等大人来一起听。” 归山了然,只明玉做人证不够份量,加上他,万一有什么需向皇上禀报的,由他和李仁出面,说出的话可信度更高。 这李仁算是通透人儿。 这三人分坐三面,四喜跪在中间,将自己前天去送衣裳看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他说自己进去的突然,看到李琏慌乱藏起个人偶。 “什么样的人偶?”李仁插嘴道。 “是稻草扎的,黄绿色,十三爷藏得快,小人只模糊看到这么一点,别的说不清。” “但是,小人看到草上人别着张纸。” “别在哪?” “人偶脸上。” 归山阴下脸,魇胜之术,他自己是一点不信。 但宫中明确规定,不得行魇胜、祝由之术。 祝由术属于巫术,主要用来治病救人同时也能害人。 传到后来,反而害人的用处更大些。 索性全部归于禁术。 归山受的是正统教育,信的是邪不压正,故而看不上这些东西,也不信。 于他而言,十三爷只是违了宫规。 但看李仁面色却像听了件十分严重的事。 后宫女子多数笃信巫蛊之术,明玉面如土色,喃喃道,“归大人,这、这可是罪过。” 归山悠悠长叹,问李仁,“现在怎么办?” 李仁看天色,此时正是十三爷的生辰宴酒酣耳热之际。 “搜一搜就知道是不是真的。若真有此事,事情可轻可重,看皇上在意不在意,也看他所诅咒之人是谁了。” 李仁轻描淡写,归山起身道,“那就一起去?” “明玉守在这里,安排好那些人,不许传谣言。” 明玉点头,目送归山和李仁离去。 归山点了一队侍卫,由李仁打头走到十三爷殿门口。 归山离得远远的,由李仁去叩门。 老十三的看门人是个老太监,开门见是李仁,点头哈腰,“爷有事?咱们爷开宴,请爷去湖心岛寻咱们爷说话,这里没十三爷的话,不能请外人进来。” 李仁冷笑,他未开口,这老太监就给他闭门羹吃。 “见本王敢不跪?”他皮笑肉不笑看着这个表面恭敬的老东西。 “咱膝盖受过伤,主子有令,说免跪。” 李仁不待他说完,一大耳刮子抽过去,“老十三还住在宫里,你就得守宫里的规矩。怎么?你伺候了十三爷就不归七司管了?” 老太监狗仗人势,老十三如今炙手可热,谁都得给几分薄面,没想到李仁敢明目张胆和李琏翻了脸。 “你!你打我?” 李仁一脚踹翻老货,多日来的窝囊气都在这一脚上,把老太监踹得跌在地上。 “叫你认得自己是谁,一条狗也敢对着人吠,反了你了。” 太监哭起来,“奴才不知哪里得罪五爷,咱们也没不守规矩呀?” “打得就是你这眼里没人的奴才,回头我自向十三弟领罪。” “滚开!” 归山带着四喜和侍卫闯入进去,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按住想跑的老太监,不让他报信儿。 按四喜指认,在床下真找到一个稻草人偶。 上面的八字不知是谁的。 既拿到证据,就在屋里搜了一番。 找出六个人偶,有木头的也有稻草的。 其中五个似乎按照某种方位摆放,八字也是同一个人的。 还有一个上面的八字与其他人不同,人偶也做的比较小似乎还没完工,给李仁气笑了。 证据已有,归山也不客气,带人直奔湖心岛。 …… 此时的摘星台已不复之前的热闹,一片安静紧张。 愉妃和李琏站在一起,贵妃站在台阶上,怒目瞪着这母子二人。 细看只见愉妃一边脸有些红肿,那是曹元心盛怒之下掌掴所致。 李琏脸涨得通红,这种情况下仍不低头。 倔强地盯着贵妃,“请贵妃明示,哪条规定写的,您可以打我母亲,她是父皇封的妃子,不是你长乐殿的奴才!” 曹元心一点不慌,高高在上,俯视着十三皇子,听他说完,沉声问,“我是你的长辈,你这么同我说话,规矩又在哪?” “一个小小皇子,见了母妃不知礼数,你也算晏公教出来的好学生?” “你六哥为国戍边,他的生身母亲在宫中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不知皇上会怎么看你这个知书达礼的好儿子,嗯?” 最后一声质问,让愉妃抖了一下。 她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向四周看了看,对上的眼睛大多是看热闹的。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地位突然拔高,她太得意忘形了。 受冷落多年,忽而受到皇上青睐,她就像饿了许久的人见到食物,扑上去疯狂进食,忘了自己空瘪的胃能承受多少。 方才发生的事,她后悔已经来不及。 起因是一众命妇凑趣,大家都说没见过皇子的礼是什么样的,想来比公主的礼有所不同,若有稀罕物也算开开眼。 挑头说话之人站在人群中,身着二品诰命夫人服色。 贵妃却认得是户部尚书赵大人的正妻。 赵夫人一句话,引得众命妇纷纷附和。 此时十三皇子还没来到女宾席,愉妃提前吃了两杯酒,正高兴,大家一捧,簇拥之下来到放礼的长条桌前。 礼物堆得小山似的,摆放得却整齐。 各种稀罕的奇珍异宝摆得像堆砌的瓦砾。 鎏金香炉压着和田玉盏,瞧不出半分金贵。 还有一些异国进献的宝贝,波期的夜光琉璃,大食的珍珠香囊随意摆在桌案上。 贺喜的红贴摞得足有尺来高。 愉妃得意洋洋,大红宫灯下,礼物闪着光彩,照得人眼花缭乱。 其中几匹不起眼的布,灰朴朴的,反而十分惹眼。 颜色不甚鲜艳,花纹也很过时。 愉妃拉过布料脸上带着愠怒,她本不想开口说话,偏有不长眼的在人群里嗤笑一声,“什么好东西,也配拿来献给愉妃娘娘?” 愉妃拉过布摸了摸,比丝绸厚实,但不如丝绸光滑,不屑地说了句,“这料子留着给下人做鞋面子也不是不行。” 她意在敲打送礼之人,不管谁送的,总归在人群里,叫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这样寒酸之物。 她酒酣耳热,哪里注意到贵妃已经阴下来的脸色。 曹元心慢悠悠走到桌案前,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直到走到布匹跟前,轻轻抓起一片布角问,“这么贵重的礼,愉妃不喜欢吗?” 愉妃笑了,她料想此时此刻,这么多命妇瞧着,贵妃不敢对她怎样,开口便是嘲讽,“娘娘认为这料子很好?做成衣物怕是刮得皮肉疼吧。” “不过要是皮糙肉厚的,穿起来倒是刚好。” 便是这句话惹得贵妃恼怒,她咬牙道,“若这些东西是本宫送的呢?” 愉妃根本不信,“娘娘宫中尽是宝贝,随便挑拣一二,也不可能送这么简寒之物吧?” “这是我儿六王从南疆捎来的料子,本是孝敬本宫的,我借花献佛送来紫兰殿,愉妃竟看不上。” 命妇们已听出不对,殿内熙攘之声慢慢低下来。 愉妃犹没觉察,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殿内。 “娘娘说笑,六王是见过好东西的,怎么会送破烂儿给娘娘?” “破烂”二字一出,让已经生气的贵妃变成勃然大怒。 抬手一耳光扇过去,用尽全力。 愉妃没防备,又是微醉,被抽得扑到礼物桌上,生生将摞成山的礼物扫落到地上一大半。 其中一只九霄云螭白玉炉掉在地上,当场碎成几半。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贵妃走上台阶,回头严厉地瞧着愉妃,似乎在等她请罪。 此时,十三皇子走入大厅,刚好看到这一幕。 厅里所有人屏息凝气不知所措站了一厅,也有好事之人睁大眼睛,等着看热闹。 第1192章 墙倒众人推 “贵妃娘娘!”他先是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大家安静地瞧着他,自行分开一条道,一边是老十三,一边是贵妃。 老十三气愤,贵妃坦然自若。 十三皇子先走到愉妃跟前扶着她,“娘?你怎么样?” 愉妃受辱大过脸上疼痛,一股被人看了笑话的恼怒涌上心头。 周围的眼神不怀好意的居多。 愉妃是乍受宠,从前又不许结交命妇,她并没有多少好友。 没人为她出头得罪贵妃。 势单力薄中看到儿子为自己说话,顿时有了底气。 “娘只是说了句送来的衣料粗糙,并不知道是六王送的呀?贵妃何至于打人呢?” 李琏至这一天才满十二,对人情关系只是知晓,还不懂深浅。 他走到衣料前摸了一把,的确不是上好的东西。 内供的比这要强太多。 “这是六哥的心意,我母妃先前不知道,才冒犯了,我替母妃给贵妃赔罪。” “不过,咱们大周皇城内,主子们连宫女太监都不轻易责罚,母妃一点无心之失,贵妃出手伤人,这事,怎么算?” “哪条宫规定的高位妃嫔训诫低位妃嫔,可以打人?” 他这话的确问到点上。 随即目光向布料上一扫,“那布料懂的都知道不是上好货色,我娘亲也没说旁的,贵妃何至要伤我娘? “本宫何时是以高位训诫低位了?” “我教训的是一个不懂体恤前方将士心血,出口污蔑的小人。” “先前不知道便罢了,后头告诉给他这是嘉儿送来的贵重之礼,本是献给皇上的东西,因你过生辰,拿到这紫兰殿中,却被无知小人低看,辱我儿心血,本宫不好好教教她做人,她还以为这后宫她要做皇后了呢。” 这话太重,大殿里所有人屏息看向十三爷,瞧他怎么回复。 老十三哪是贵妃的对手,无言应对,被这么多女眷看着,脸红上来。 “一匹布!本是拿给人裁衣穿的,从南疆送来的又怎么样?蜀锦、丝绸,哪一样不是打别省运来的?六哥的就比旁人的金贵?” 贵妃冷笑,走到礼案前,拿起布匹旁的一张纸,这大约本是放在布料上的,方才争执,纸掉在一旁。 她抖了抖,“愉妃是被奉承得什么也顾不得了?这么大的字你瞎了?” 纸上写着“此乃南疆初织之锦,承皇六子教习育蚕植棉之功,感授艺织布之劳,南疆子民感其恩泽,奉首匹为表拳拳心意。” 愉妃哪里注意到这薄薄的纸片,此时方才看到,脸色一白。 这是李嘉在南疆的功绩,也是南北人民友好共处的见证。 东西不值钱,意义却重大。 要说贵妃这份礼是很上心贵重的。 愉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但老十三还不知其轻生,仍然嘴硬,为母亲说话。 贵妃斥责,“你小小年纪,师承晏公,如此不学无术,皇上被你平日行为所蒙蔽才看重你……” “你胡说!分明是你仗着贵妃身份故意欺负我娘,告诉你别太得意,哪天若我……” “住口!”好在愉妃没完全失去理智,扑上去捂住李琏的嘴巴,但接下来的话不言而喻。 贵妃笑了,难掩得意,“你做什么春秋大梦,你以为你能如何?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你没有那天,一身骨头没三两重,轻狂无知……” 曹元心一反常态,一句不让句句羞辱李琏。 他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越听越气。 挣开母亲,指着贵妃道,“你一个后宫女子,哪有资格这么对皇子说话,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主子,整个皇城的主子!” “别说了,逆子!你闭嘴!”愉妃拉过老十三,拼命阻拦。 贵妃走到他跟前,盛妆之下,崭新服制在烛火中闪着逼人的光泽,老十三见其神色凌厉,赶紧将母亲挡在身后。 只听贵妃轻蔑一句句逼问,“什么主子?本宫不懂,一个小小皇子,这皇城轮不到你当家。做什么主子?不过是傀儡。” “你胡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等我做了太子,先贬了你。” 曹元心长舒口气,收了疾言厉色,气定神闲,“好啊,那本宫等着。” 愉妃几次阻挡都挡不住,心中懊恼不已,完了,这下全完了。 …… 归山与李仁就是这时赶到的。 这一出已经落幕,他们并没看到,只是惊异堂上气氛。 归山木着脸上前,一挥手,“拿下!” 众侍卫过去按住老十三。 愉妃惊呼,“归山,你大胆,十三皇子你也敢拿。” “我做什么了?退下,我是皇子,你们无权拿我。” 李仁走上前,扶住愉妃,脸上带着悲悯,“愉妃娘娘,十三弟涉嫌在宫禁实施魇胜之术,诅咒何人尚未查清,但此举已违反宫规,必得先拘禁起来,咱们一起等皇上下令,娘娘放心,我会照看十三弟。” 愉妃看看李仁、归山,又回头看看贵妃高深莫测的表情。 眼前的华灯、众人的目光、大堂里缤纷的色彩在眼里打着旋混成一团,越来越模糊。 她头晕得站不住,一切在眼里变得不真实,不由伸出手想去扶住什么。 然而伸出的手落了空,连贴身宫女都不在身边。 她腿一软,终于被李仁接住,“来人,扶愉妃娘娘进屋内歇息,不许惊动别的客人,这可是十三弟的好日子,各位夫人,请继续用饭,本王打扰,望夫人们见谅。” 他得体地行了个礼,目光扫过贵妃,退出正堂。 出了门,风一吹,十三皇子清醒过来,杀猪似的号叫着,“什么魇胜之术,我跟本不知道!” “我什么也没做,放开我。是不是你陷害我?五哥,父皇瞧不上你,你妒忌我!” 李仁本与他没什么交集,也没仇怨,对这个忽得皇上宠爱的小皇子并无恶感。 但打人不打脸,李琏上来就揭李仁的痛处,一路喊着五哥嫉妒,陷害我,父皇不喜欢你,怨不得我…… 喊得李仁失了耐心,清冷的月光下,他驻足盯着这个从未踏出皇城一步的小皇弟。 虽未说话,压迫感吓得李琏住口,眼中闪过一道恐惧,声音也小下去,“五、五哥,我真的冤枉。” “我知道。”李仁轻声说,“你自己去和父皇说去,你不是最得他老人家喜爱吗?” …… 在李仁带走李琏时,贵妃即刻退席,她没回长乐殿直奔登仙台。 她知道李仁会把李琏先关入仁和殿,之后再和归山去回禀。 这个空儿,她得先去皇上面前说明情况。 第1193章 捶死老十三 随侍宫女带着那匹料子,贵妃走在前头,嘴角藏不住一丝讥诮。 那张纸是关键! 不然便捶不住老十三和愉妃。 从前她也算与愉妃有点交集,一起合作斗过皇后。 以为有点交情。 也不能全怪愉妃,后宫归凤药管理时,贵妃失落之极,懒得理各宫妃嫔。 本以为可以独揽管理后宫之权,谁想到皇上设了个总尚宫的职位。 将所有后宫女子架起来,只受供养。 她本来恼恨的是秦凤药,将其视为骗了自己的死敌。 时日久了,看清现实——一切怪不到凤药头上,实际掌权人是皇上啊。 为了架空势大的妃子,他不惜找了错处圈禁皇后。 想来那时,也是有过真心立李慎为太子。 圈禁皇后算给李慎铺路。 大周之前的王朝,但凡立过太子,其生母一概赐死。从根上杜绝外戚之祸。 解开了心结,她不再怪罪凤药。 但也不想理会愉妃,她懒得交际,只把一颗心放在儿子身上。 也想通了,儿子不会被皇上看中的。 只要留在身边好好成家,富贵一生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李嘉非到南疆不可。 害得她这么简单的愿望也落空。 元心是懒得兜搭宫里的事,可她并没失宠! 愉妃明目张胆一次次行僭越之事。 元心算是明白了,只要一天不立太子,有儿子的妃嫔就不会消停。 她厌恶愉妃轻狂,也瞧不上老十三没见识自以为是的样子。 这几个斗败的皇子,没一个像他那么蠢的。 她早受够了,只等一次机会。 十三皇子的生辰还没开始,她就嗅到了机会的气味。 见过李仁几次,便知道这个不声不响闷头做事的慎郡王没安着好心。 这可是凤药调教出来的孩子。 那个一脸淡然,心中比谁都清明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傻孩子? 她坐等着。但不会空等。 老十三的狂妄,早落入许多人眼里,暗中不知得罪多少人,这母子俩不知道似的。 愉妃从前树叶砸头上都得看几圈的胆小老实人。 不发达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面。 李嘉的礼送入长乐殿,贵妃马上有了一计。 愉妃没有交好的命妇,贵妃却有不少。 赵尚书的夫人与她关系甚笃。 借着这些命妇时不时进宫巴结愉妃,她偷偷见了赵夫人一次。 虽不知当时说了些什么,但后来宴席上,赵夫人的所为却说明一切。 布匹事件,由贵妃主导,赵夫人推波助澜。 先由着其他夫人们给愉妃敬酒,让她微醉放松警惕。 赵夫人看时机到了便要看礼物。 到时若愉妃注意不到那匹料子,赵夫人也会提醒。 再来几个煽风点火的,由不得愉妃不上当。 最重要的是这页礼笺—— 当时跟本没放在那匹布上。 它在贵妃的袖口中藏得好好的。 是后来乱起来才扔到了地上。 “侮辱戍边将士,践踏边疆人民心意”,这个罪名一旦落实,不打她个丧心病狂才怪。 元心讨厌的是愉妃,老十三本是可有可无。 可他后来出言无状,嘲讽她的儿子,这是在曹元心心头捅刀子。 她连皇上都不耐烦巴结那么多,哪里把这小崽子放眼里? 不过老十三有句话给她提了醒,小崽子真当了太子,皇上哪天不在,她的尊荣的确就握在这小崽子手里。 要不是他提醒,倒忘了。 沈氏是个有眼力见的,常到长乐殿请安,头先并不多说话。 后来她父亲给远在边关的李嘉送了一大批防暑防瘴的药品。 说是私自出钱慰问劳苦边疆战士,为边疆安宁出份力。 李嘉来信提到此事,贵妃才开了长乐殿的门,与沈氏越走越近。 老十四胆小老实,好在踏实,怎么看都比老十三顺眼。 本来不想掺和小皇子们的争斗,现在看来,这个“谗言”还是要进一进。 皇上并没在登仙台,而在御书房看折子。 凤药在一旁的小台子上写字,身边的折子足有尺来高。 她抬眼,眼底发红,起身向贵妃行礼先退出书房。 贵妃给李瑕请安。 皇上眼神少见的清明,抬头问,“你怎么来了?这会儿不是正乐着的吗?” 乐曲之音飘到这里,几不可闻,贵妃行过礼,将那布匹献上。 “李嘉到了南疆带人教南疆人民和暹罗人改种育棉,养蚕抽丝,纺棉织布,这匹布是咱们大周与暹罗人民一起织就,向征两国人民交好,故而送入京师。” 她将那信笺递上,又送上李嘉写的信。 信上说这是件小事,说给母亲知道,让母亲放心他在边疆的生活。 父皇那边,不提也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功,都是些小事。 李嘉说自己无用,只会在这些小事上下功夫。 而实际上,他的口碑在当地众人称道,都说他心系百姓,是仁德将军。 李嘉很低调,百姓并不知道他是皇上的儿子,只以为是普通将军。 那边官员来信盛赞过李嘉。 徐棠身为现在的王太后已代表暹罗向大周称臣,时常与皇帝通信,也说过李嘉所作所为。 皇帝心中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心细踏实,并不像从前在京时那样浪荡。 他的四个年长的皇子,一个比一个出色,可惜有两个走了岔路。 皇帝摸着布匹,很是感慨。 “朕的好儿子。” 这时贵妃脸一沉,将方才在生辰宴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犹豫着要不要把老十三的狂悖也说了,归山和李仁已来到书房。 两人十分纠结,又是来汇报坏消息的。 李仁和书房外的凤药对了下眼神,深吸口气带头迈入书房。 “儿臣自宴会上过来,有要事启禀父皇。” 他将手中稻草人偶与木人偶一并放在书案上,“父皇,老十三殿内搜出魇胜之物,请父皇允儿子查清其诅咒之人究竟为何人。” 李瑕的目光落在草人面孔上用针刺着的纸,上面写着八字。 再抬头,他脸色发白,表情不变,“不必了。” 他扯下那张纸,将纸几下扯得粉碎,丢在地上,又拿过木头人偶的纸盯着瞧了会,好似不大确定,交给李仁,“去查。” “查毕来回朕。” 贵妃立在一旁,惊得连自己来告状的事都抛开了。 看李仁走出书房门,她目光追随着李仁身影远去。 回过神才喃喃祈祷,“不管咒的是谁,万万不可显灵,菩萨保佑。” 李瑕心情不佳,对贵妃道,“你先回去,朕不会姑息犯事之人。” 又对站在书房外的凤药道,“你也太小心了,进来研墨,朕要下旨。” 贵妃故意走得很慢,听到李瑕声音毫无感情,“是朕纵容李琏,给他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这白日梦该醒醒了。传朕的旨意……” 贵妃得意地一抿嘴,加快步伐走开。 走了一半,看到前头两个人影,走近看却是沈氏带着贴身宫女。 “妾身在此等娘娘多时了。”沈氏行礼,跟在贵妃身后,低声道,“娘娘走后,别提那宴席多冷清了,看着怪可怜见的。” “妾身出来时,已有许多人离席,余下不多几个人还在,娘娘高妙。” 贵妃斜她一眼,“什么高妙不高妙,她自己不长眼,怪得了旁人?” “却不曾想到,五皇子心计颇深,不但提醒本宫,还另有一手。” 她着实没想到,李仁怕一下捶不倒十三皇子,做了两手准备。 万一自己这边出了篓子,还有一招可以补上。 总之,今天这个生辰,就是十三皇子注定失宠的日子。 …… 生辰惹人眼目备了多半个月,贵妃于路上曾遇到过五皇子。 那时,他就已经入手撒网了。 这网早早张开,只等老十三和愉妃撞进去。 想到书房里那个低头写字,目光稳如深潭的影子。 秦凤药总是安静得像个背景。 这个局,她参与有多深? 第1194章 无望国本 烛影深深,这注定是个许多人不能入眠的夜晚。 凤药执笔,替皇上起草圣旨,已下发各宫。 在凤药的宽慰下李瑕喝了安神汤躺下。 李嘉带来的喜讯抵不上李琏忤逆的伤害。 她眼见皇上烦躁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药劲上涌,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他闭起眼睛时,眼窝深隐,双颊也微凹。 她暗暗长出口气,感慨着他们都已年华逝去。 不管他面对众臣时多么神采奕奕,一张脸看起来仍然线条分明,然而,时光从不对任何人留情。 人对老去有着天然的恐惧。 他不想承认。 故而宁可造登仙台,以求青春不老,也不承认自己身体在走下坡路,已到了必须立储的时候。 这是眼下最大的危机,她很担心李瑕身子因服食太多丹药出问题。 这件事,她得出手干预。 出了英武殿,她低声吩咐小桂子把李仁叫到落月阁。 李仁推开门,整个人很是凝重,走到凤药跟前,垂头唤了声,“姑姑。” 两人相对无言。 “都是你做的?”凤药指贵妃寻机搅局和魇胜事件。 李仁沉默。 “你什么时候和贵妃成了同盟了?”凤药语气平静,李仁仍从中听出不悦。 李仁道,“姑姑不是提醒过我,不能任由十三皇子这么下去吗?” “我当时说的是,老十三这样娇纵下去,恐不长久。” “这句话提醒了孩儿。”李仁抬起眼睛,他不再掩饰,眼中闪着光芒,难压兴奋愉悦之情。 “在筹备生辰宴时,我遇到贵妃,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有这么大的用?” …… 他没全说实话,那日,他是故意在那条道上等贵妃的,那几日牡丹与芍药开得争奇斗艳。 贵妃平生最爱这两种花,定去观赏。 他找了个适当的时间,急匆匆从那条小路经过,与贵妃撞见。 请过安,贵妃笑问,“老五这么急,是做什么去?” 李仁带着谦和的笑,“十三弟快过生辰,给他筹备生辰大宴。” 他故意将“大宴”咬得极重。 贵妃板起脸,“半大的孩子,如此铺张不怕折寿?” 她向来说话放肆,李仁只是一笑,“谁叫现在父皇跟前没个得宠的皇子?若六弟在准轮不到他。” 李嘉的生辰也在这时节前后,贵妃被挑动心事,脸带不悦。 “可惜,六弟在边疆受苦,一个小小孩子却在宫里享受锦衣玉食,只盼他知道好歹,多体谅哥哥们的难处。” 贵妃眉毛都竖起来,“什么体谅,咱们用得着一个孩子体谅?” 李仁深深看了贵妃一眼,笑了笑。 那意思很明显,人家当上太子,有了监国之权,可不得有事求着? 贵妃气呼呼的,李仁火上烧油继续说,“娘娘可以先同愉娘娘多来往,搞好关系,将来有事也可照应着些。” 大约是看贵妃脸色不善,他道,“不为娘娘自己,也为六弟。” 让心高气傲的贵妃低声下气和愉妃搞好关系,她怎么肯! 她入宫即是贵妃,连皇后都不放眼里,愉妃久在低位,上赶着巴结都得看贵妃心情。 如今反过来,愉妃乍到高位,行事张扬轻狂,更入不了贵妃的眼。 这口气要是皇后给的,她还认,换成愉妃这个贱人说什么也咽不下。 见她表情从嫌恶到平静,李仁笑着说,“园中牡丹开得艳,娘娘去赏花吧,这花倒和娘娘的气韵很相配。” 一句话说得贵妃喜笑颜开,谁不知道牡丹素来形容皇后呢。 …… 凤药听了李仁的话,又惊讶又佩服,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心智和从前全然不同。 他太懂人性,贵妃心气高,叫她向愉妃这样的人低头会难受死。 老十三比起李嘉,不论样貌品性,无一不低出李嘉一大截。 这么小的年纪却轻易得到皇上青睐。 以前李慎、李瑞、李仁、李嘉,四个皇子个个人精,争得头破血流只求皇上多看一眼。 他一个小屁孩,凭什么不费半分力气就得着皇上宠爱? 可知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贵妃保持着微笑,依旧带着众宫女去赏牡丹。 因为思念儿子,又为儿子不值,牙都咬碎了。 李琏在皇上面前说话知分寸,毕意是晏公教导的弟子。 老父幼子,生得晚有生得晚的好处。 掉几个书袋就能哄得李瑕笑逐颜开。 谁知他背后这样轻薄? 李慎与皇后死得惨烈,犹在昨天。 曹元心绝不允许一个孩子加一个贱妇坐享年长皇子们争斗的成果。 …… “她早对愉妃怀恨在心,别人的儿子尽孝膝下,六弟那样娇贵却身在毒瘴丛生之地,她心中不平衡是人之常情,孩儿不过推波助澜。” “总归是她有这个心思,不然我说什么也没用。” 李仁没半分得意,实事求是。 “老十三的事呢?” 李仁说得更简单,“别的皇子不是管军事,就是参政管国事,我管理内务,岂能白管?” “四喜是你收买的?” “他本就是我的眼线。”李仁很淡定,一脸理所当然。 “老十三太蠢,倘若有自知之明,便该低调行事。姑姑教过我,嫉妒最扭曲人心。” “姑姑也掌管过后宫,父皇后宫是先帝数倍不止,许多女子几个月不承一次皇恩雨露,就像阴暗不照阳光的角落,滋生出什么,姑姑比我见得更多。” “愉妃自己也是吃过苦的,这么不知人事,不是活该又是什么!她和十三弟早晚都不会有好下场。” 此时此刻,归山已经查明另一个木头人上的八字乃是老十四李瑄的。 而借阅皇子玉碟的登记册上,明确记载了十三皇子的借阅记录。 这东西记着各皇子公主的出生时辰,他一个皇子,借来能用何用? 圣旨已静悄悄由太监到各宫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十三子德行不彰,行事粗陋僭越,对君上不敬,对兄弟不恭,实非良才。 特此明谕,皇十三子难承国本。再有谣传,严惩不贷。 钦此。” 圣旨简短明了,表明皇上对谣言有所耳闻,极为厌烦。 更表明了老十三与国本无缘。 睡前皇上迷糊着对凤药道,“老十三本性不坏,这段时间的确娇纵得轻狂了些,关段时日,还是放了吧。” “朕要是连几个稻草人都承受不住,被儿子夺权篡位也是天命。” 他心中对祝由魇胜不是不信,而是儿子这种级别和玩笑差不多,不可能灵验。 又因十三子刚十二岁,儿子们凋零,他不忍再苛责尚未成人的儿子。 …… 凤药心中犹豫,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李仁,让他有所心理准备。 诅咒皇帝,虽然不像李慎起兵,李瑞追杀伯英,断了粮道那么恶劣,其性质都是一样的。 皇上却宽容了李琏。 李仁打的主意以为皇帝素来厌恶盯着皇位的儿子,最少也得圈禁几年。 等放出来,早物是人非。 李仁起身对着凤药跪下了,神情肃然而郑重。 第1195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凤药去扶,李仁执拗不肯起身,“姑姑,我要夺嫡。” “孩儿不愿再被人轻贱,不想再看到旁人用异样眼光瞧我。我是正经龙子,有这个资格。” “姑姑。”他乞求地看着凤药。 “你让我想想。”这个念头本就模糊存于心间。 如今李仁明确提出,她必须得正视了。 后宫纷争初起,一天不立储,随着皇上身体逐渐衰弱,这纷争不会平息,只会加剧。 李仁不再哀求凤药马上答应,对自己最爱的人,他善使水磨功夫。 再说他做皇帝,对姑姑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李仁,有些事,你得重新考虑。” “……是。” 他清楚“有些事”指的是自己与图雅。 按如今的情势,只要皇上写过立储诏书,他毫无扭转乾坤的胜算。 他的为人,诸臣子看在眼里,但立太子,不按“为人”算。 人人心中有杆天平,“为人”这一条,在天平上所占份量实在有限。 要夺嫡,就得有重量级的人物为他助力。 不过一瞬间,他便做了决定,对凤药道,“我明白了。” “若姑姑看来,谁家姑娘更合适做五王妃?” 凤药不假思索,开口道,“自是国公家的姑娘。” “为何不能是曹家?” “李嘉与你,谁更得曹家人支持?” 她接着分析,“就算皇上不喜外戚势大,依我看皇上会一直由着性子,不会因大臣说什么而改变想法。” “他近几年都不会立太子。” “若有那日,大家都没有诏书,你与李嘉都与曹家有亲,曹家支持谁?” “但国公不一样,国公最不愿看到曹家势大,这次打北狄,皇上用国公家的徐乾,也没用曹家军,可见其思虑,并非只因太宰从中斡旋。” “一切皆在帝王考虑之中。” “而且,我与国公家有交情,我为你向老国公夫人提亲,他们定然应允,李嘉娶的是绮眉,姑姑必要为你选个好过绮眉,心思大气的姑娘为正妻。” 李仁激动地跪下,磕头说,“但求姑姑做主。” 凤药安然受他大礼,嘱咐道,“但有一点,你得好好待她,不能使我落了没脸。” “孩儿遵命。” “还有……”凤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饮了一口,“皇上念老十三年幼,不会严惩。” 李仁只道,“姑姑早些休息。” 月亮高高升起,光晕温柔,风带着春夏交汇特有的温馨芬芳,他曾在贡山上时闻到的一样香甜。 他惆怅地走在花圃之中,思念变得格外强烈。 自从京郊送别,图雅与从溪并未有过任何联系。 图雅不嫁从溪,便要做了别人的妻子。 从溪君子心性,在他看来,思念别人的妻子,既不堪又小人。 然而,情感却不听理智的。 容着一个人进入心田只需一天,将一人从心里除掉,也许要用尽一生。 图雅就如这月光一样,永远皎洁,又那么遥远。 图雅本做了校尉,忽一日逢着皇上亲自来看她训练,见这女子军训得有模有样,大为高兴,当即封她为承信郎,官职加了半级。 离她想要的将军还差得远。 她不服,但大周境内无战事,山区无匪患,想立功却没机会。 驰骋沙场,杀敌立功的梦想只能搁置。 她每日泡在校场苦练,很怕有一天用到功夫时,自己却连茧子都平了。 她的校场与军汉们挨在一起,时日长了,大家都晓得她勤奋倔强的性子,倒生出敬服,不敢小瞧。 她带队伍,先打掉女子身上的娇气,如训山上的土匪。 队中女子个个骁勇,不输男子。 她心中憋着一股气,时刻提醒自己是为了什么答应了李仁的婚事。 自从玉郎那件事后,她无法亲近凤药。 对方待她也不如从前主动。 两人关系渐淡,这件事对图雅的影响比她自己认为的还重。 她在乎凤药。 也真心将凤药引为知己。 但大仇当前,不能为私情而放过金玉郎。 纠结和拧巴中,图雅日日倍受煎熬。 特别是某一天,看到凤药精神不振,眼睛红肿,定然是玉郎遇害的消息传入宫中。 她远远看到凤药便躲开,没脸见自己的好友。 …… 凤药悄悄为玉郎做了衣冠冢,是为瞒过皇帝。 待她心情平静时,李瑕郑重与她密谈一次。 他态度放得很低,诚恳地说,“朕与你少年相识,一路走来,情义非常。” “所以许你不束凤冠,不居椒房,只在中宫虚悬皇后玺绶,外面的一切,朕为你摆平,你不必怕,朕现在可以给你无上尊荣,独宠你一人。” 凤药缓缓下跪,面上无半分喜色。 李瑕一腔苦涩,“他已不在人世,你仍放不下他?朕比他差到哪里?” 凤药只道,“臣这一身骨血,哪怕化成灰,也只洒在大周土地上。” “这与他无干。臣只愿为国事效力,安百姓、济苍生。” “臣愿为皇上破危局、献良策。” “皇上!容臣放肆,你我并肩谋划国事时的肝胆相照,历经朝堂风雨互相依赖的赤诚,难道比不过男欢女爱的欲望羁绊吗?” “友情比之爱情绵长之理,皇上比臣女更心知肚明。” “凤药啊,你的心真硬。” 皇上默然长叹。 凤药不知说什么,只能俯身长辑。 自那时起,皇上便不再提起此事,日渐懈怠,不再积极于朝堂之事。 后来便造起登仙台。 …… 李仁并未告知凤药全部真相。 贵妃和他互相配合陷害李琏是真。 皇帝在朝堂上晕过去,却是他的手脚。 他求着归山去接道长时,一切就已在谋划之内。 李仁在炼丹的材料里动手脚时,心中满是悲凉。 他发现,若想害一个人,总能找到空子。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若要魇胜之局发挥最大效果,少不得让父皇吃点暗亏。 好在,有太医为父亲调理身子,想来于龙体不会有大碍。 现在这个时候,父皇越康健,对他越有利。 皇上晕过去一次后,李仁带人去了次登仙台,将道士们一顿斥责。 私下让道长用药时轻着些。 虽说能强身健体,也不能求立竿见影。 他半威胁,半玩笑警告道长,“父皇这次没事,若是卧床不起,道长吃饭的家伙怕是不保啊。” 吓得道长一个劲给李仁赔罪,“老道的药是好东西,不信爷让太医来验看。” 李仁斜眼瞧他,“这事是药效的事吗?皇上出事,总得有人顶上去。” 道长赶紧跪下,“小道知错,一切听从爷的吩咐。” 李仁娶图雅为侧妃,正妃之位留给徐家姑娘。 这件事他没有提前告诉图雅。 图雅不懂其中规矩,她的喜服并非正红,慌乱之中哪会注意到? 李仁既是目前宫中最年长的皇子,又一手管控着整个皇宫。 凑趣的人自然不少,谁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得罪人。 所以宴席十分热闹,宾客如织,礼物成山。 一应礼仪遵得是立侧妃的规格,但仍是一片奢靡堂皇。 他亏欠了她,便想在别的地方弥补。 图雅在房中,宛如做梦,外面客人艳羡的赞叹她进门时听到了不少。 虽没看到,心中知晓李仁是光明正大娶她入府。 她的身份不止洗净,还升格为王妃。 直到此时,她盖着喜帕,依旧以为自己是李仁的正妻。 夜已深,客人散尽。 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近在面前,李仁醉了。 第1196章 训诫 李仁用如意挑开图雅喜帕。 图雅红着脸看向李仁,这个男人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却见李仁目光深邃,并没半分醉意。 “你……”他咽下后半的话,图雅少见的带着羞怯,笑意盈盈与他对视。 李仁默默叹口气,她并没察觉。 该怎么开口告诉她,他没信守诺言? 图雅做不了王妃,侧妃是他能给的最高位分。 王妃的位置要留给其他女子,是谁,他自己都还不知道。 图雅不大懂中原的规矩,但也知道两人该饮合卺酒。 她水灵灵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李仁。 但丈夫在杯中倒上酒,不急着喝,反而撩开袍角坐下去。 也没见伺候的嬷嬷进来。 她将揭开的喜帕拉下丢到一旁,耳中听到李仁沉甸甸的声音,“这喜服颜色你喜欢吗?” 颜色?喜服还能选颜色?不都是红的吗? 烛光中那颜色鲜艳欲滴,映得周边所有东西都染上红晕。 她懵懂地点头,“喜欢啊?为什么这么问?” 李仁再看她时,眼尾泛红,他喃喃地说,“抱歉图雅,我有苦衷。” 图雅急了,站起身,瞪着他问,“什么意思,你最好说清楚。” “我以为你看了喜服颜色就明白的……” 他艰难地解释,“这非正红。” “所以呢?” “正妻才能着正红。” 图雅像没听明白,看着他许久才问,“所以你这不叫娶?我只是野女人?” “那倒不是,你是侧妃。” “除正妻外都是妾室,嬷嬷说就算良妾,比着正妻也矮一头,不是吗?” 李仁不答话,图雅急了,一把将桌上酒液扫到地上,话不经思索冲口而出,“你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既不能娶我为妻,何故欺骗于我?!” 她杏眼圆瞪,一对蜜糖似的眼珠在气愤之下变成深深的琥珀色。 “李仁!你说话呀!我本来好好的应该嫁给徐从溪为妻,我拒绝了他,答应做你的妻子,你却骗我做妾!” “我后悔,不嫁了!”她动手扯开自己衣扣,脱掉外裙,“我要离开这里!” “没用的。晚了。”李仁也不挡着她。 “你我已有文书,已入玉碟和红册,向长辈行过拜见礼。” “大典是皇帝主持,你进门前,我也行了六礼,满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侧妃。” “那又如何,腿在我身上,我要跑,你奈我何?” 李仁眼如深潭,波澜不惊,“图雅,别耍孩子脾气,我虽娶你为侧妃,爱你的心并没因为这个而少一点点。” “不管将来我有多少女人,最爱的只会是你。” “可我也只是众多妾室中的一个!而你的妻子才是唯一的。” 李仁突然嘲讽一笑,“你在意这个吗?你方才刚说过你不爱我。” “那又何必在意名分呢。” 图雅突然感觉自己有些不认得眼前的男子。 他一向对她顺从宠溺,从不逆着她的意思。 她不该在他面前提徐从溪。 哪个男人都受不得这样的窝囊气。 她突然感觉刚行过大礼,她就已在两人关系中落了下风。 “图雅,你是聪明姑娘,接受现实是聪明人必备的技能。” “现在你已是我的侧妃,这不只是身份,也是个不低的职位,你明白了吗?” 职位?就如她目前是皇家的“承信郞”一样? 侧妃,也是“职位”。 李仁目光毫不闪躲,认真瞧着她。 “我会补偿你。我一向待你如何你知道的,这件事,我有苦衷。” 图雅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不在意王妃、侧妃。 她痛恨他没在娶她入门前告诉她真相,全是欺瞒。 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就是不在乎她的意见。 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给她,谈何爱与不爱? 她怒气冲冲向着李仁扑过去,掌上带力,化掌为刀对着他当胸就劈。 李仁不躲不挡,眼见掌上带风打来,他眼一闭。 图雅知道自己掌力有多强,到底没打下去,而是化为巴掌,扇了李仁一掌。 李仁丧气地看着她,“若是从溪有苦衷,你必会先问一问的吧。” “你打了身为皇子的丈夫,已经有罪。图雅,木已成舟,你好好改改坏脾气,我先住其他房间。” “合卺酒何时补上,全在你。” 他甚至没给图雅一个期限,也不说明要离开多久。 图雅挑了个最大的房间做两人的卧房。 此时房中堆满礼物,但仍然空空荡荡。 她索性更了衣,高声呼喊嬷嬷,叫她备些菜。 李仁接待宾客,她坐在房里几个时辰,没吃没喝,早饿透了。 嬷嬷行个礼道,“禀侧妃娘娘,灶上已经熄火,只有点冷盘,娘娘要吗?” “端上来。”图雅吩咐,将一只凳子拉近,一只脚踩在上面。 嬷嬷眼神异样,上下打量她。 这嬷嬷是皇帝指过来的,除了伺候图雅,还带着规训侧妃的任务。 嫁给李仁,就是皇室成员,宫中的条条框框必须遵守,不可再像从前那样撒野。 这些话图雅早从教习女师那里听过。 她我行我素惯了,嘴巴上敷衍应下,该如何还如何。 丝毫没觉得自己会为出格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二天,李仁起来,图雅被嬷嬷喊起来。 她睁开眼,只见嬷嬷没半分表情,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提醒,“侧妃该起床了,辰正该向皇上请安谢恩,郡王已经起来,按理侧妃该起在主子前头。” 她翻个身,懒懒回道,“皇上许我歇息七日呢,连军营也不必去,干嘛催着起来进宫?” “昨夜吃酒吃得晚了,你先出去,我要再睡会儿。” 嬷嬷不为所动,依旧站在床前,口中道,“侧妃得起来了,不然时间不够打扮的。” 图雅已经生气,喝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辰时入宫,现在才卯时,你有毛病便去药房寻些药喝。别来烦本姑娘,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图雅觉得自己看花眼了,木呆呆的老嬷嬷像忽然笑了一下。 突然高声喝道,“郑家的、梁家的,过来伺候侧妃主子更衣!” 外头两个女子声音应和,进门却是三四十岁的壮妇。 图雅披着头发一咕噜坐起来,一手摸入枕头下,依旧嘴硬,“想干什么?” “侧娘主子,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这些规矩早给主子讲过的。主子不守规矩可不行。” “按规矩,初次抗命,只需口头训诫或警告。并记录于王府簿册之中。” “重要场合公然抗命,属于严重违规,以下犯上,可直接施以杖刑,视情节轻重,决定杖刑次数。” 图雅抽出手,将一把匕首横在胸前,威胁道,“你敢?” “老身自然不会和侧妃动手,王府有百来号家丁,侧妃闹得越大,惩罚越重,您是尊贵人,何苦闹这没脸?” “皇上抬举你,郡王看重你,你更该守皇家的规矩,不然他们可不是看错了人?” “侧妃主子,忘恩负义要不得。”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仰着脸说话,不带半分感情。 图雅眼睛落在衣裙上,嫌弃地说,“谁要穿红着绿,谢恩我自要去的,换素雅的颜色来。” “今天是大喜日的第二天,按规矩要着鲜艳吉利的颜色。” 图雅一早上生一肚子气,李仁连脸都没露。 郑氏和梁氏站在嬷嬷身后,一言不发,脸上是藏不住的轻蔑。 第1197章 噩耗连连 图雅想了一下明白过来,新婚夜,李仁没与她同在一室,她们认为她失了夫君之心,才看不起她。 图雅生气却无从争辩,她想说,“是我不愿和他同一个房间。” 可又没来由。 更不会有人信。 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种暗亏才最让人闹心。 “把匕首放下,大家都是王府的人,干嘛给郡王丢脸?” “若是传出去,别的宗亲笑话咱们郡王,管不住宅院,再嚼舌根,说侧妃主子无才无德,大家都没好处不是?” 图雅见她还要继续劝说,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行了行了。我都照你说的做可以了吧。” “老奴知道侧妃是聪明人,兰儿,过来给侧妃梳妆!” 嬷嬷中气十足喊来使女,一个眼神,壮硕的郑氏与梁氏出了房。 梳妆的丫头是个灵巧年轻的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个子高挑,容貌出众。 “合欢怎么没在?”图雅用惯了合欢,也与她要好,便问起来。 “合欢姐姐是宫里的人,不能带出来,主子进宫就能见着了,听爷说她还在仁和殿当差。” 图雅想把合欢带出来,打定主意,今天见皇上时讨要合欢。 李仁早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器宇轩昂,见图雅出来,温婉一笑,伸过手去。 图雅若识趣该将手搭上。 可她偏不,头夜的气未消。 一为不让她做正妻,二为李仁半夜离开新房。 每件都让她感觉没面子。 李仁上前一步,先握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暗中用力,不使图雅挣脱,低声说,“嬷嬷看着呢,你也不想听她啰嗦吧。” 图雅挤出个笑脸,两人手拉手上了车。 进车内,图雅将手一甩,别开脸看向车外。 “好了,别生气。昨天气一夜,又是喝酒又是宵夜,还不够?” “那么多下人瞧着呢。”他伸手去拉她,车内空间小,她躲不开,被他搂住肩膀,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一会儿皇上赏你东西,你要什么?” 图雅道,“不稀罕东西,我要合欢。” “巧不巧?合欢头几日还求着我,想来伺候你。” “真的?” “还有,听说阿野如今长进,你要不要给他说句话,升个小队长?” “这个却不必,让他自己努力,走门路算什么?” “不然,让他来王府当府卫也可以,总归算你娘家人儿。” 图雅出了会神,她很想每天看到合欢和阿野,但理智回归,还是拒绝了。 “我不想挡他晋升之路。算了吧。” 李仁暗中一笑,也不明说。 武官队伍里,想凭自己能力出头,难如登天,比文官出头难得多。 文官只需参加科举,便有路出头。 武官都是富庶之家的孩子,人人都托着关系入宫,想搏个前程。 图雅入宫一心扑在娘子军上,从没把心用在琢磨人际关系上,哪懂这些门道? 其实李仁现在掌管宫禁细务,只需一句话,阿野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 他年纪小,身量还未长成,性子又野,还不走门路,受欺负是常态。 他虽常见图雅,却不诉苦,图雅全然没发现他身上的伤。 入宫拜见过皇上,皇上温声道,“你救过朕的命,又做了朕的儿媳,要好好操持王府。” 皇上回头对身侧的凤药道,“你瞧瞧朕这儿媳妇。” “玉簪绾发英气扬,月照长剑影亦刚。真是好人材,既做皇家的人,又有战功在身,赐国姓李,取朕诗中两字成其名,更名为绾月吧。” 这是莫大的荣耀,图雅不大情愿,李仁拉着她下跪磕头谢恩。 图雅抬头道,“皇上,我有想要的赏赐。” 凤药给了李仁一个警告的眼神,李仁想要阻拦,只听皇上淡然问道,“不想要这名字?” “也不是,多求一个赏赐会不会显得儿媳太贪心了?” 好在图雅反应还算快,李仁已出了身冷汗。 皇帝最近脾性有些反复无常,喜怒不定,李仁就怕不知哪句话惹怒皇上,讨个没脸。 “从前在仁和殿,有个宫女,伺候得很合心意,现在嫁入王府,臣女不像世家女有陪嫁丫头,想要合欢去王府,我也有个可心的贴身使女。” 皇上没表情,却总让人感觉他不高兴。 凤药长出口气,对图雅来说,这次见面已是不易。 皇上最忌尊卑不分,图雅是李仁纳的妾,不该用“嫁”这个字。 显得她搞不清自己身份。 这句话说出来,李瑕就高兴不起来。 图雅进宫许久,仍没学会宫中规矩,对中原文化所知不深。 这责任该李仁承担,他不快地说,“李仁,朕把合欢赐给李绾月,改名的事,你去办,尽快。” 这时图雅才欢喜地给皇上磕头谢恩。 “绾月,既已为人侧妃,该以家为重,即日起,卸去承令郎一职,不必再到校场,朕已命你的副手薛离接替你承令郎的职位,自今日始。” 凤药见堂中一片静悄悄,赶紧提醒,“还不谢恩?” 这个消息像晴空响雷,击懵了她。 成了个亲,不仅成了妾,还丢了官职。 她委屈上头,眼泪浮上眼眶,嗓子酸得哽在那儿,说不出一个字。 皇上威严地看着跪在下头的小夫妻俩,不动声色,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久,图雅稳住心神,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到凤药严厉的视线盯着她。 她鼓起勇气看向凤药,却见姑姑微微冲她摇头。 便知想要回娘子军,无望。只得先勉强谢了恩。 等皇上挥手叫他二人退出英武殿,出了门,她跑得远远的,才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仁追上来,搂住她的肩,避开旁人好奇的眼神,强行将她带到校场附近才放手。 他想给图雅一个道别的机会,自明日她再想进宫就没这么容易了。 图雅因为生气而眼底发红,如困兽,双手颤抖。 她不由握紧拳头,感觉到手上的茧子已经薄了许多。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她只会这个。 如今连她会的这点子东西,都要丢掉,换来一个她不喜欢的身份。 “为什么?为什么?” 她癫狂地连连发问,“我不稀罕他娘的李姓,我也不叫什么狗屎绾月,我要做回我的图雅,我……” 激动之下,她几乎脱口而出——“我不想报仇了,我要回贡山当土匪!” 一个字出口,她突然打住,理智好像突然回归似的。 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她看到了在校场上的阿野和一个高壮的士兵在对练功夫。 阿野只到那人胸口,不管他从前多机灵,在绝对实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这种对练就是纯挨打。 几个围观的士兵发出嘲笑,仿佛已司空见惯。 那人下手角度刁钻,只向看不到的地方出拳。 一拳下去,阿野飞出几尺远,滚了一身泥。 他在地上抱住前胸疼得打滚,之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爬起来再次对手扑去,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第1198章 教导图雅 对手实在强大,挥出粗壮的手臂一挡,腿一扫,将阿野扫得躺在地上。 在图雅看到之前,不知已经练了多久,这次倒下,阿野挣扎许久,没再起来。 图雅只觉得血全部涌上脑袋,她看不到旁的东西,也听不到,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大踏步向校场走去。 李仁过来拉她,被她用巧劲一甩,甩到一边。 她已飞奔到校场前,拔高声调喝道,“只会欺负小孩子的软蛋,你也算男人?” “真给大周的武官丢脸!” 理智和疯狂来回交错,脑袋里一片空白。 但她没说出更难听的脏话。 阿野躺倒还在瞪着对手,直到看到图雅,才服软道,“姐,我给你丢人了。” 图雅眼底一片红,眼前的人出现了双影。 她轻轻一跃,无声落入场内,忘了自己穿的是裙子而非战袍,将裙子一撩,系起来,露出白色裈裤,腿上按习武的惯例扎着绑腿。 下盘呈弓步,做个“揽星摘月”势,要与那壮汉一较高下。 那人被她气势所镇,远远看到李仁正向此处而来。 愣神之际,图雅斥了一声,已经出招。 她双指向前,一招“破芒指”直戳对方眼睛。 壮汉伸手去挡,旁边识相的武官喊道,“住手,这是五皇子侧妃!” 图雅更恼,若他说这是娘子军的承令郎,或承令女郎,她都不会这般恼怒。 这招只是虚招,她使足了劲,一脚踢到对方小腿腓骨处。 这是小腿位置最浅,支撑力最弱之处。 图雅下盘力量非同小可,“咔嚓”一声,那壮汉倒在地上,抱住自己腿,疼得满地打滚。 小腿被图雅生生踢折了。 他的惨痛号叫像剂灵丹妙药,瞬间平息了图雅的怒火。 她冷静地整理好裙子,嘲讽道,“连个女人也打不过,不会跑去告状吧?” “那小子,你打不过人家,可有告状去?” 阿野配合地高喊,“疼死也是条汉子,别看我小,老子是站着尿的。” 图雅仰天长笑,场上乱成一团。 李仁黑着脸,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个跳跃进入场中。 他拉起图雅的手要走,那受伤军汉不乐意,“五皇子做主,我让着嫂夫人,她却下死手,小人腿断了。” 李仁冷冷瞪他一眼,“内人我会带回去调教,回头我亲自上门给军爷您,赔罪。” 那人瞬间哑火,不敢多叫一声。 李仁抬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已多起来。 他一眼看到其中军职最高的尉官,喊他道,“孙校尉,我竟不知你管左路军是这般管法,纵着成年人欺负一个孩子,真是管理有方。待本王请教请教归大人,这中央军里,究竟有没有规矩。” 孙校尉本想躲,没想到做了出头鸟,赶紧滚出来打圆场,“都是卑职的错,卑职给您老赔不是,这点子小事,别麻烦归大人了吧。” 李仁冷哼一声,拉着图雅离开校场。 两人一路没一句话,直到宫门停车处。 “你在怪我?” 李仁长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图雅,你入京多久了?一点没长进。这里不是靠蛮力可以出头的地方。“ “你看不惯他们欺负阿野,有的是办法收拾那人,你选了最傻的一招。” “那人若暗中给阿野使绊子,你又如何得知?” “你在贡山时保得住山寨,是占了山寨易守难攻之光。” “若真行军打仗,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能赢也是靠着性命垫出的胜利,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是在意士兵性命的好将领,若这里不长进,却也是最不济的将领。”他轻轻用手指点点图雅的脑袋。 “今天的事已经瞒不住,父皇肯定会知道。我会写辩折,你却不能再在校场露脸了。” 图雅被他说中要害,心中知道自己做法净是漏洞。 她那时只是想出气,根本没想后果。 此时冷静下来,承认李仁说的都对。 李仁闭目靠在车厢上,她轻声问,“你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我爱的人,便算不得麻烦,这是为夫应该为你挡下的事端。” “我问过你,要不要关照阿野,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图雅恍然,李仁问的话,从来没有废话。 “你知道他在受欺负?” “从未见过也未听过,但猜得到,有些事不必非得亲眼看,军营你也混了许久,里面怎么弯弯绕绕一点没察觉?” 图雅惭愧,她一心都在武功上,哪有心思关心人际关系? 这次的事件,结结实实给她上了一课。 回府时,嬷嬷提前在门口接应。 见侧妃走时犹如一头倔驴,回来时却好像温顺许多,甚是纳罕。 回房图雅心里沉沉的,全无一点新婚之喜。 李仁安慰她,“你放心,今天为夫把话放这儿,早晚有一天,我仍然会让你担任军职,只要到那天你还想做。” 图雅垂头丧气,此时抬头道,“我想见见凤姑姑。” “我可以进宫吗?”她补充道,“我自己。” “恐怕今天不行了,我递消息给她,晚上让她来家中看你,可好?” 李仁极尽温柔,走到她身边,将她带着薄茧的手放入掌心。 不多一会儿,门上传来消息,说合欢姑娘到。 图雅终于在丧气的新婚生活中,见到一线光明。 她跳起来,如未成婚的少女,开心地奔出去迎接。 撞上嬷嬷,提醒她,“侧妃请注意仪态。” 两人见面,像好友相会似的,关起门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侧妃命合欢负责自己所有贴身事宜,除嬷嬷外,别人不得进三院院内。 有事只告诉合欢就好。 时至傍晚,图雅坐立不安,很怕凤药不来。 直到天黑透,门上才传话说贵客到。 图雅压抑着激动,站在门外翘首以待。 终于看到穿着常服的凤药姗姗而至。 “姑姑!”她激动高声喊。 凤药只是微笑着回了句,“嗓子好多了。” 图雅成亲前就开始服药医治,苦药喝了不少,总算见点效。 李仁过来和凤药请安,凤药受了礼说,“你忙你的,我们娘俩说说话。” 两人进屋,图雅给凤药沏茶,凤药却只接过放在桌上。 “姑姑喝一下尝尝,李……郡王说这是今年才到的旗枪云雾茶。” 凤药低头看着精致的茶碗问,“这是琼玉云纹盏吧,很漂亮,不过从玉郎不在后,我从不在外面喝茶吃东西,你的心意我领了。” 她疏离的态度和意有所指的话语让图雅心里发堵。 图雅呆呆地,不知说什么。 凤药对外头喊了声,“把我的礼拿进来,小心些。” 下人捧着件物什,上头盖着红绸,小心走入房中。 图雅睁大眼睛,见凤药扯掉红绸,待看到里头的东西,她马上掉了脸,十分不悦。 凤药看到也不解释,静静坐着,等着她按礼节来谢过自己。 第1199章 正妃人选 此时凤药打定主意,她若仍是任性,把不高兴放脸上,凤药便告辞离开郡王府。 图雅的棱角不磨掉,在这宫中的下场不会太好。 李仁若做闲散王爷怎么纵容图雅都无妨。 他决心夺皇位,图雅入了府,就必须经过磨炼。 她可以不助力,她的存在只当是李仁圆了梦,与她长相厮守。 但她万不能掣肘。 这一点,李仁心中有数。 这磨炼自新婚之夜,已经开始。 就像驯服野马,不上笼头哪行呢? 两人静默许久,见凤药根本不理自己,图雅心虚,“姑姑与我生分了吗?” “为何送我送子观音啊,我……没想好要不要孩子。”她没说完,脸就红了。 凤药似笑非笑望着她,“绾月,今天见皇上什么感觉?” 她有些莫名,还是回答,“皇上不如打仗时亲和了呢。” “你还不明白什么是皇权?” “那你真得好好用用你的脑袋,把思想转到宫中,大周境内平安,大约几年内没有战事,就有,也轮不到你上战场。” 她停下来,似是给图雅时间消化自己所说的话。 “你既然已嫁给李仁,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便要认真走下去。” “你我有缘相识相知,姑姑很珍惜这个缘分,才来指点一二。” “不瞒你说,皇上有意求娶我。” 她用了“娶”字,不知图雅能体会其深意不能。 “我拒绝了。因为若是选择那条路,我很明白自己后面要面对什么,我不想要。” “可你已经选择了,便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也要对旁人负责。” “你想过入府后要过的日子吗?剥掉宫中职位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却毫无知觉,以为还能由着性子来。” 凤药平静看着她,语重心长,“你是侧妃,先入府,将来王妃入府位分高过你,必要先怀了李仁的皇子,情势才会对你有利。” “还有,别怪姑姑啰嗦,想在皇宫中来去自如,礼仪是基本要熟悉的东西。” “你可以不合群,但别给人留下不中用的口实,一个皇室女子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岂非笑话?” “可是姑姑,我们一起去边关时,也没这样啊,我们随意来去,很开心不是吗?” “你可懂得入乡随俗?” “在一个地方就要按一处的规矩,别非去头撞南墙,智者可以受教于人,愚者便非要事教人。” “姑姑不想你吃了大亏才回头。” 图雅沉默着,她在思索。忽听凤药问,“你离开贡山时,金大人如何?” 她被这突如其来跳脱的话题问呆住。 “啊?我、我离开时?金大人,他很好啊,我们只打个照面……” “我离开那天和金大人打个照面,告别后就走了。姑姑不信可以问门房,还是门房带我进去的。” 凤药瞥她一眼,图雅真不会说谎。 以她们之间的关系,正常不应该问,“金大人怎么了?” 她却回,“姑姑不信可以问门房。”摆明的心虚。 “姑姑待我生分了。”图雅抱怨。 “为什么生分,你不知道?”凤药咄咄逼人反问。 图雅张嘴,不知回什么好。 凤药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图雅,记住我今天所说的话,以后我不会再提醒,我不喜欢蠢人。” “若我是你,定然选择从溪,那才是你人生的上上选。” “我阻止过李仁,他太看重你,定要你入王府。” 凤药没用他“爱”你。她用的是“看重”。 这世上多数人,所执的不是爱,是欲念。 …… 红烛燃得余下一小截蜡烛头。 图雅被合欢提醒该卸妆了,她木然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合欢摆弄头发。 李仁更了衣进入房中,坐在桌边看着她卸妆。 “咱们在你窗前栽棵树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树?” “石榴和玉兰我都爱,一个花开得大,十分淡雅。一个花的颜色似火还结果实。” “明儿我叫人移两棵,你从窗子向外瞧,如看一张画。” “谢谢郡王。” 李仁听她喊自己郡王,抿嘴一笑。 图雅和凤药谈过话,似有所悟。 她本是聪明人,只是一直扭转不了身份,思想停在贡山没转过弯。 经凤药点拨,忽而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贡山。 那段时光,已经成了她生命的过去。 现在的她要开始新的人生。 …… 凤药知道图雅只是需要时间,也惋惜她的选择。 从溪才会是那个真正爱她的男人。 他们何其般配! 可惜图雅在人生岔路被命运推着,做出不合适她的选择。 挑了一条最不好走的路。 凤药对图雅的感情很复杂。 一面恨她对玉郎下手,一方面真的喜欢她至纯至真的个性。 她勇敢直率,对相知相惜的朋友愿意付出性命。 她热爱国家和脚下这片土地,她不囿于女子身份,敢想敢干。 这都是凤药欣赏她的地方。 更何况,图雅算是救过她的命,否则走北境那次,她很有可能到不了地方。 两人一起做事,仿佛天作之合。 然而图雅后面的路不会好走—— 因为,凤药马上要为李仁去求娶国公府,徐忠的堂侄女,绮眉的姐姐。 …… 自凤药做上千书令,虽她为人低调,但真正宦海沉浮,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这职位的份量。 这些人懂得顺势而为,自不会因她是个女子而小看她。 徐家就是这样的人家。 凤药上门,徐老太君亲自到门上迎接。 一见凤药便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母亲在前,徐忠只能陪着小心,在一旁伺候着。 上巳节,凤药在宫中遇到过一群世家千金逛御花园,其中一个姑娘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中,她沉静如水中月,气韵非凡,得体大方。 问了旁人知道是徐家徐忠的堂兄弟家的大小姐。 也是徐忠的侄女,堂兄家三个姑娘,二小姐三小姐倒先嫁出去。 大姑娘说娘亲身体不好,自己要多留几年,哪怕不嫁,也要先尽孝。 这一留便过了女子最易嫁的年纪。 如今倒留成了老姑娘。 问过年纪,已二十出头,比李仁还大着一岁。 到底那做娘的福薄,女儿精心伺候三年,还是撒手人寰。 京中适配的公子不多,婚事便耽搁下来。 姑娘却说不后悔,为人子女若不能好好尽孝,枉为人伦。 这女子名徐绮春,小字宝睐。 这次凤药上门就是想再看看绮春,把亲事说成。 老太君和徐忠一听提的是绮春,都很乐意。 徐忠差丫头去唤绮春来见客,又回头对凤药说,“秦大人,一会儿看过我家姑娘,还请稍稍留步,卑职还有几句话同你聊聊。” “这个自然。” 凤药端起流光盏,闻了闻茶,一股沁香扑鼻,竟是她没喝过的品种。 第1200章 王妃 凤药品尝后放下茶盏,耳边只听一阵环佩叮当。 一个穿戴整齐的姑娘迈步入门。 脸上并无笑意,郑重向老夫人行过礼,又向凤药行礼。 不等凤药说起来,她抬头好奇地望向凤药。 凤药也细打量对方。 容貌端庄,气质娴雅,身上带着大家族姑娘特有的落落大方。 一身衣着不显眼华丽,却精致贵气。 妆容精心素淡,不显山不露水,不失矜贵,也不过份朴素。 若论相貌,满宫里加起来不敌一个图雅。 但说起这气质,却是自小在家族中滋养出来的,装是装不来。 她很满意,由衷道,“不愧是国公府里出来的姑娘,真真出众。” “秦大人一句夸奖顶旁人百句,小女在闺中最敬服之人便是秦大人,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她说得真挚,眼中的钦慕的光也不是做假。 凤药笑了,“你若肯进宫,咱们倒可时常相见。” 老夫人在一旁说,“凤姑姑不是外人,这里就咱们娘仨,有祖母给你做主,你可认得五皇子?” “小时候跟父母进宫时打过照面,大了男女分席倒不怎么见了。” 她的微笑恰到好处,又道,“听从溪提起五皇子,说他为人稳重,做事细致踏实,是个有心人。” 这话便是肯定了李仁。 凤药暗自点头,很常识绮春说话方式。 既肯定了李仁,不知不觉中又替从溪说了好话。 后面不管接受还是拒绝也不会伤人。 更出乎凤药意料,她落落大方问,“秦大人亲自登门可是要为五皇子向小女子提亲?” 凤药笑着点头。 “连大人都肯放在心上之人,想必人品不差,小女子对五皇子虽不了解,有这些人为他担保,小女愿意。” 她忽然话风一转,“秦大人,听闻五皇子这次纳妾,纳的是苦求许久的异族女子?” 凤药一顿,这姑娘大约在徐家与从溪要好,图雅的事有所耳闻也是意料之内。 “此女是大周人,民族嘛……” “这却无妨,五皇子尚年轻,我只担心以后可会有不守规矩,乱了礼法之事?这才是小女最担心的。” 凤道道,“你既方才提起我与从溪都对慎郡王的人品认可,那便该放心,他不是糊涂孩子。” “这也是我看重绮春姑娘的原因,你入府,对李仁便是约束。” “不管他在外做什么,回了府里,便要守着府里的规矩,妻子只有一人。” 说到此处,绮春起身盈盈下拜,“请秦大人原谅小女子鲁莽,秦大人与我祖母是至交,侄女直白问一声,若来日,五皇子有所成就,不会如当今皇上一样,践踏于我吧?” 堂中静悄悄的,老夫人甚至没有装模作样训斥绮春,她也怀着同样的疑问。 李仁若是宠妾灭妻,用完国公府,将来荣登大宝,徐家女本该为皇后,找个理由废黜绮春皇后之位,得不偿失,还会引起整个家族动荡。 凤药起身扶起绮春,“他是我养大的孩子,除非连我也不顾,否则这种背信弃义之事,绝不容忍。” 老夫人对李仁和凤药的关系最清楚,听到这句话如得了宝贝。 满脸笑着嗔怪绮春,“这孩子,今天也太不懂事了。” “非孙女不懂事,此事重大,关系孙女一生幸福,也关系徐家整个家族,不敢不慎重。” 凤药很是赞同,对老夫人道,“很是知道轻重。很好。” 图雅迷迷糊糊被抬入王府,根本不知道婚后生活是何模样。 绮春清楚明白知道自己所求。也知道自己成亲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双方谈好,绮春依旧不慌不忙,彬彬有礼告退。 但能从眼睛里看出,她对这门亲事和上门保媒之人,相当满意。 凤药对绮春的评价就四个字,“大家风范”。 之后,凤药又在书房与徐忠深谈婚事细节。 …… 亲事说定,她挑个时间将李仁叫到落月阁,与他好好谈了次话。 国公府应下亲事,算是答应在夺嫡之争中站在李仁这边。 凤药郑重其事告诫李仁,“我非提醒,而是要求你,不可辜负绮春,她会是你府内最得力的帮手,也是你大事之中的伙伴。” “图雅是你的心头好,我不反对,但你要摆平心态,莫在后宅之事上糊涂,正头夫人的尊重,你要给足。” “我也喜欢图雅,但她想在宫中顺遂,需要学的东西还太多。” “见了绮春你就会明白,她有多么合适做一个王妃,说句僭越之言,她身上有国母之风,你懂我意思吗?” “孩儿明白。” …… 抬图雅入府时,李仁给了她正妻的礼仪。 除了喜服颜色,别的仪式都给全了。 轮到绮春,那排场实在浩大。 大家交口谈论的不是皇子娶妻,而是国公府嫁女。 国公的名头盖过了李仁这个不起眼的皇子。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因凤药推行了女子和离也可带走嫁妆,许多女子出嫁时的嫁妆都更比从前丰厚。 更别说国公府。 二百八十抬嫁妆,数百家仆,送嫁队伍绵延十数里。 分为几队向王府进发。 头一队抬的是,家具器物,紫檀雕花拔步床、梨花木梳妆台、衣柜、箱子,家什上雕饰吉祥如意纹路,多是黄花梨等名贵木材。 还有器皿用具,金银碗筷、瓷器茶具等,每件器物都镶嵌珠宝或有刻字。 第二队,全部抬着服饰。 从四季衣物,到内衫鞋袜,均是绫罗绸缎,绣工精美,足有百多套。 首饰更是齐全,金钗、步摇、手镯、戒指、项链、耳环,多是黄金、翡翠、珍珠、宝石,还有徐家家传的玉佩。 第三队,抬着财富田产。 成箱的金银元宝、铜钱,也有银票。 还有家族赠给新娘的庄田、商铺契约。 第四队,抬文房雅物。 第五队,抬子孙桶,被褥针线,象征绵延子嗣。 第六队,带着陪嫁丫头婆子、嬷嬷、厨子,还有马车轿子等。 十里红妆并非形容婚礼声势,只是在叙述事实。 绮春稳稳当当坐在轿中。 她用的朱红鎏金八宝轿辇,是祖母嫁给祖父时用过的。 重新装饰,送走一个又一个徐家女子。 嫁衣并非绮春所绣,她不精通绣工,也不爱费事。 徐家找的京城最有名的绣娘,以千金之价,早早就为她定制了喜服。 十来个顶级绣娘绣了三年方才完成这套嫁衣。 金银丝线密密绣的同心莲,冠上鸽子蛋大的南珠闪闪发光。 嫁衣与珠冠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真如这即将开启的王府生活——外表华丽惹人羡慕,实则担着重担。 出门该当哭一哭,她拜别父亲时,却沉静有礼,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此去是求光耀门楣,荣华富贵,笑着才更吉利。 国公府派人跟着轿子,一路备下铜钱,轿子所到之处,由仆从向路两旁洒喜钱。 场面喧腾鼎沸。 听闻国公府嫁女会洒钱,从国公府门口到慎郡王府的街道被抢喜钱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想得个彩头儿。 轿子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人群欢乐的笑闹声。 人群密密在前,后面的空空的小巷中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看着送亲的队伍。 从头看到尾,伸的脖子都酸了。 同样酸涩的还有一颗孤零零的心。 第1201章 差别 图雅独自骑马远远立于陋巷之中,冷眼瞧着这一眼看不到首尾的队伍。 她才刚成亲,喜庆的唢呐声犹在耳畔,新人便要入府,还是高她一头的女人。 未见其人,光这声势便让图雅心有戚戚。 她想到那尊送子观音像,本以为是用来嘲讽她的。 此时才明白那并非是嘲讽,是凤姑姑真心告诉她立于王府的方法。 可她还不死心,仍然想面圣,为自己求个军职,她一身本领,不愿就此荒废。 她不需操持婚事,自有嬷嬷操办一切。 国公府也遣人来帮忙,力求事事完美。 整个府里一片忙碌,与她无关。 她可是新婚!李仁待她极尽温柔。 知道她烦,便带她出游,京郊骑射,园林游玩。 她却不似从前那样提得起兴致。 一路走来,她不停在失去,那些珍贵的、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 比如她对一切的好奇和兴趣。 放在往日,光是那蓝天、白云、一片片盛开的花丛,以及绿色无垠的旷野,都能叫她心生欢喜。 纵马驰骋更是她的乐趣所在。 今天,她看着绿树、红花、感受着柔风拂面,心中只有苦闷。 她狠狠抽了马儿一鞭,飞奔的爽快之感,迟迟不来。 她想放声长啸,忽而扫兴地想起嬷嬷说的话,“大家闺秀,讲话要注意声量,不可尖声高呼,有失体统。” 她可以发兴高叫,只是想到这句话,已经被扫兴。 更扫兴的还在后头。 知道李仁要娶妻,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凤姑姑说,皇上要求“娶”她。 娶这个字,原来只是用在正妻身上。 她自己入府,只能说是抬入府里,是“纳”。 这种小小的,无声的区分,像一只看不到的拳头,缓慢地,一下下击打她。 无法言说的别扭和委屈,才最叫人难受。 她本来不明白什么是“家世”,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 当她真实地站在长街旁,以旁观者的目光看着那一抬抬满当当的嫁妆,当听到围观之人中不乏贵公子,酸溜溜地羡慕李仁,娶个好妻子,找了个好岳丈。 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突然都有了形。 这就是家世! 她心中升起小小悸动。 她入府,什么也没有,她的一切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本来引以为傲的资本,到了京城,成了不能说的耻辱,仿佛从云端一下坠入深渊。 她不能说自己当过土匪,靠着狠辣,当上土匪头子,统率着上千亡命之徒。 她不能说自己出身山野,斗大字只识得三筐。 她不能夸耀自己发明了骨笛传音,可以快速秘密传送消息。 她所持的骄傲,在京中一文不值,甚至成了她的污点! 图雅冷眼看着这队伍缓慢前行,终于拐了个弯看不到花轿。 她怏怏骑着马儿向府中行。 大门是没法通过了,只能走偏门。 偏门! 她终于明白了走偏门的意思,以前她只觉得人矫情,正门偏门不都能到府里吗? 怎么走偏门就是身份低微的象征? 连马房都没人!所有人都去瞧热闹,说是今天新娘家大赏王府所有下人。 图雅自嘲的笑了两声,只有马儿的响鼻在空空的马厩回应她。 她拴了马,回自己院落,她甚至不能参加喜宴。 更心塞的是,待会儿她要避嫌守礼,王妃拜堂时,她要待在自己房中。 但是,她要向王妃行拜见礼,以定尊卑。 她走到二道院时,依旧院中空空,行至半道,听到有人唤了声,“少主。”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到阿野,一股酸楚涌上来,她硬给咽了下去。 “你怎么不去领赏?” “呸!我才不稀罕。”阿野啐了一声,从那日在军营受欺负被图雅看到,她就将阿野带走,放在王府做李仁的亲随。 他的机灵在这里派上用场,李仁很快让他做了护卫队的队长。 “给你改了名,可惜我已不姓宇文了。” “我不管,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少主。” “少主,敢不敢给郡王正妻一个下马威?” “胡说什么?” “她这么大阵仗,给谁瞧?少主入府时什么场面?这才几天?” 图雅打发阿野只管领赏去,自己闷闷回房。 桌上摆好和喜宴一样的菜色,却没有酒。 她一拍桌子,“怎么?正头夫人大喜的日子,我连喜酒也不能吃一杯?合欢!去厨房拿一坛杏林春。” “侧妃,厨房今儿准备了泸泉,这酒可少见了,我在宫里也只在大宴上见皇上喝过,咱们别便宜了旁人,只管喝泸泉吧。” “取两坛来。” 图雅心中烦闷不只为李仁娶妻,更为自己的糊涂而懊恼。 她以为的婚姻生活是成亲后,李仁仍像在山寨中那样待她。 把她的愿望当成自己的愿望,帮她实现沙场抱负。 她生于山间,长于马背,在杀伐间求生存,所学皆是拼命的招式。 完全不了解京中是如何以规矩与礼法慢慢消磨人的心性。 那规训如一张细密的看不见的大网,她略一动便撞在网上,挣脱不得。 泸泉酒取来,她恶狠狠地抱起坛子,直接对着坛口狂饮。 吓得合欢赶紧来抢,将酒装入玉壶,又拿来羊脂玉杯。 为她斟上一杯,“侧妃也吃点菜垫垫,今天您可没吃什么东西呢,空着肚子喝酒,宜醉。” 泸泉酒真的比杏林春更好喝,甘甜醇厚,几口下肚,微醺之感终于让她放松下来。 她左一杯右一杯,纵是海量,也半醉了。 仪式已进行一半,嬷嬷来到门口提醒,“侧妃准备一下,该向王妃行礼了。” 一股子屈辱涌上心头。 她这辈子只向皇上行过礼,只向亲朋挚友行过礼,只向死去的兄弟行过礼。 一个陌生的,一来就要骑在她头上的人,也配她行礼? 她乜斜着眼瞥嬷嬷,这一眼马上令嬷嬷警觉起来。 “合欢!端醒酒汤来!”嬷嬷锐利的眼神吓得合欢一阵风似的蹿出去。 图雅一直不喜欢嬷嬷,站起来,撞开嬷嬷,向主院而去。 “侧妃!你且等等!老奴有话说。” 她追不上已经醉了,还一腔愤懑委屈的图雅。 第1202章 婚宴之上 图雅甚至没更换身上的骑装,就这么闯入正堂。 一进门,酒便醒了大半。 满堂黑鸦鸦皆是客人,她疯癫跑进来,整个座无虚席的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眼睛落在她身上。 举目四望,在场都是衣冠楚楚的男宾客,宗亲中和高阶官家的女宾都在内席。 她本该由嬷嬷带领,走向王妃,离三步距离,下跪行礼敬茶。 整个礼仪并不麻烦,但有一点,不得抬头直视王妃。 要说的话也只一句,“侧妃参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短短时间就能结束。 嬷嬷提前教她好几遍,也叮嘱过合砍,给侧妃备好到时穿的衣裳。 指定了该穿绯红,比正红差一点的喜庆颜色。 合规矩,也喜庆。 图雅穿着银月白的骑装,她生得貌若仙子下凡尘,面白如玉,很合适这颜色。 但这种场合,失了礼数,再美也只惹人耻笑。 内宴与外面只隔着大大的屏风,已经有好事的女人们偷偷透过屏风看热闹。 皇上也到场了,国公的喜宴,又是嫁入皇家,他肯定赏这个面子。 凤药与皇上一同坐在主席,就在主位旁边。 也是主宴唯一的女宾。 为示尊重与重视,她穿着一身贡缎重绣深色裙装,挺括气派、威仪十足。 一整套翡翠金宝头面,更添华贵,面上挂着凝固似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李仁成婚,她几乎等同于母亲的角色。 见图雅就这么穿着骑装,连首饰也未佩戴,心下不快。 这不快只因为她仍然没践行一个简单的道理—— 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 这种场合原该循礼守度,而非任性张扬。 此时彰显个性非但不显风骨,反落个失仪寡礼,徒增笑柄。 凤药怪她不拿前途当回事。 已选了错误道路,更该勉力前行,不可因一错,而自暴自弃。 皇上也面露愠色,低声对凤药道,“这孩子素日虽刚强,也知轻重,今日这是怎么了?” 凤药道,“她方成亲未过蜜月,心爱之人另娶旁人,声势浩大不免自苦,也能理解。” “女子们的苦处,皇上不能体会。” 她用戏谑的态度化解开皇帝的不悦。 皇上低声笑道,“你却晓得。” “所以臣选只娶一妻之夫。” …… 最紧张的要属李仁,他看着图雅,怕她忽而在堂上发疯。 本就不得皇帝青睐,再把脸丢到各世族勋贵跟前,他日后行事只怕更难。 他镇静地望着图雅,只盼她看懂自己眼中的警告与乞求。 念在他待她一直用心的份上,安稳些。 他已向她解释过他的不得已。 图雅看到凤药,忽而冷静下来。 脚步放慢,一步步走到王妃跟前,驻足。 地上就是下跪的垫子。 她目视王妃,终于开口,“王妃娘娘,妾身因贪看娘娘路上仪仗,街道拥堵,回来晚了,赶着行礼所以未曾更衣,请娘娘见谅。” 王妃掀开半副盖头,露出眉眼,看向图雅。 图雅艳名在外,她已有所耳闻,一见仍在心中惊叹造物之神奇。 这世上竟有如此美貌之人。 接着目光打量了她的穿着,最后落在图雅腰间的狼牙佩上。 她沉静庄重,目光毫无闪避,温和地瞧着图雅,并不发声,静静等待。 嬷嬷此时才赶过来,引领图雅行礼。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绮春伸出一只手嫩手掌,掌心向上,沉声道,“平身。” 这时她才开口,说话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可闻,“听闻妹妹一身好本事,我送妹妹一件礼物,不能让妹妹白行了礼。” 她的话引得众人一笑。 贴身丫头捧上礼盒,打开却是一副精致的银护腕。 “妹妹去了狼牙佩,戴上这护腕,既美观,也不辜负一身武艺。” 凤药点头,暗赞王妃处置得极为得体,表达了不满,也保全了图雅的脸面。 不管图雅答应还是不应,成就的都是绮春的脸面。 图雅道,“谢娘娘恩赏,不过这佩原追随我多年,陪我杀过北境无数入侵大周的异族,虽沾过血,却是妹妹于北部边塞的勋章,实在舍不得。” 她的理智和聪明终于回归,答得很得体。 绮春见她已接了护腕,便对嬷嬷道,“有劳嬷嬷带侧妃入宗亲那边的内席。” 大堂礼成后,王妃要回房等待,她去内席给诸位夫人、王妃寒暄一句,正看到图雅对着一盘蒸鱼发呆。 这里的人图雅都不熟,也不能放开饮酒,夫人们用的小杯子,只比拇指大不多少,很不爽快。 绮春和相熟的夫人千金寒暄罢,对图雅说,“妹妹在北境吃不惯这偏南口味的菜吧,来人把红烧肘子换到妹妹跟前。” “姐姐的喜宴,绾月妹妹请尽兴。” 她说完不待图雅回话,施施然放下红盖头,由着嬷嬷引领回房。 晚上洞房还要行合卺礼。 她走得稳而端庄,好似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是相等的。 宴上夫人们珠光宝气,花枝招展,她的素雅在暗藏的不屑中成了寒酸。 内席的夫人小姐们的排座是有讲究的,谁与谁相熟,地位接近,便排在一处。 不对付的尽量错开。 所以人人都和邻近之人有话可讲,不至太冷了场面。 只有图雅,谁也不熟悉,被一只无形的手排斥在外。 随着凤药踏入内席,所有人都纷纷起身,向她注目问好。 曾几何时,太宰主导的朝堂之上,视女子涉政为洪水猛兽。 此去经年,凤药已成了各大家族的座上宾。 只她自己知道,这只是表象,一切皆为镜花水月,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瑕倘若下位,女子涉政也许仍然是为有悖纲常。 她只需要这时间长一些,以便她多做些事。 一个人只要不改初心,眼前的繁花并不足以迷人眼。 她带着客气的笑意,一一与前来敬酒之人打招呼,回礼,不惧繁琐。 身上无半点傲慢,仍如从前一样耐心谦和。 等众人散去,她走到图雅身边坐下。 亲手为其倒上一杯酒,轻撞杯沿,自己先干为敬。 图雅眼神迷离,望着凤药。 凤药眼神若水,让她烦躁的心静下来。 只听这位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女官曼声言说,“歧路既已踏足,当沉心而行,勿因一失而自弃自馁。” 她终是放不下两人曾经短暂而浓烈的友情。 再一再二提醒,言尽于此。 图雅眼圈一红,低头遮掩过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好想再经历一次与姑姑一起北上送粮!” “那是多好的经历。” …… 凤药此举算为图雅解了点围。 众人见其与秦千书令有交集,也不敢太小看她。 又因她是五皇子侧妃,沾着皇室,不管受不受皇上看重,身份也比许多夫人小姐贵重。 大家也只底下发点私意。 …… 李仁专向凤药敬酒,他其实很想对姑姑行大礼的,但凤药以目光制止他的行为。 位在高处,更需谨言慎行。 第1203章 没命的“棋子” 李琏因对皇上和老十四行魇胜术而被关在自己居所。 处罚还没下达,愉妃哭着找上皇帝。 同时愉妃的父亲向皇上举荐了龙虎山张真人的弟子,大名鼎鼎的吴真阳,吴道长。 他愿意来皇家的白云观主持修道,并为皇上炼丹助寿。 皇上对吴道长早有耳闻,连御用清逸道长也连连称赞吴道长道术高深。 他宁可追随吴道长,甘愿让位。 与此同时愉妃前来解释,她哭得梨花带雨,先说自己对李嘉送来的布料全不知情。 只当谁随意送的贺礼,和别的礼物放在一起,那么一片薄薄的纸谁看得到? 场上那么热闹,没看到也是正常。 这说法倒算有点道理。 接着她又发誓说儿子不可能对皇上行诅咒之术。 他才十二岁,跟本不懂这些东西。 而且诅咒皇上,真要灵验,对她母子有什么好处? “皇上想想,您越康健,我们母子有人庇护,过得越好,这么简单的道理,岂有不懂的?” “要说行诅咒,您有点风吹草动,谁得利,谁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她话算戳中了皇帝的心,说得实在无可辩驳。 以她母家的实力,加上她在宫中的地位,以及十三皇子的年龄,就算有诏书,老十三也未必能坐上皇位。 这种事,就算实打实从他口袋里摸出魇胜的物品,都不一定能做数。 “陷害”在宫中是最长见的手段。 皇帝自己就是个中高手,岂有不知? 他心中本就怀疑这事的真实性,听愉妃的解释,又念在愉妃之父举荐吴道长有功,已经不想再追究下去。 他没给愉妃确切答案,只安慰她道,“你先回紫兰殿等着,朕总会有个结果给你,不必惊惶。” 这话在愉妃听来,仍然忧惧。 凤药却知晓,皇帝已打算原谅愉妃。 李仁的局白布置了,这局设得太局促,有许多说不过去的地方。 乍看,有理有据,其实经不起推敲。 愉妃母子的恩荣全系在皇帝身上,她是最希望皇帝福寿永康之人。 贵妃讨厌愉妃是实实在在预料之中,经这一次,愉妃也知道夹起尾巴做人。 对边关将士不敬,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全在皇上心情。 凤药低头做自己的事,如同透明,对这些事不置可否。 她有自己要操心新近推行的许多利民之政—— 继续推动女子财产继承树,允许女子以“女户”登记户籍,同时独立承担赋税徭役。 女子在婚姻中有权处置陪嫁财产,遇虐待可申请和离,并保全自己的私产。 她还打算开放部分官职,文书、帐房、宫廷礼仪司教等。 同时在地方推行“女吏”选拔,使女子可以有途径从政,为走入朝堂积累经验。 倡导多元,鼓励民间开设女子工坊,如刺绣,医馆、书斋等。 支持女子从事纺织、医术、教育等。 设立专门的“女商”户籍类别,允许女子合法经商,减免赋税,建立女子商会,以求女子经济独立。 建立救助机构,请朝廷建立“慈安堂”收留无路可走的女子与儿童,培训她们生存之技。 正视女子地位低下的事实,设“女讼堂”,由女官专门受理女性相关案件等等。 她有太多事情要操心,要实施,时常感觉时间不够用。 宫中争斗是常态,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愉妃来哭诉求情,她从头到尾没抬眼。 但殿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不少是明玉的人。 发生多小的事都逃不过明玉的耳目。 因凤药的关系,又因李仁如今掌管后宫事务,这些事一字不漏都会传到李仁耳朵里。 愤怒?失望?都有点,但都不确切,他对与皇上之间的父子情意早就心冷。 这事若放他身上,不知会引来如何的雷霆之怒。 放弟弟身上,就这么大事化小,过去了。 估计再关老十三几天,就会放他出来。 李仁实在不甘。 这局他提前半月想办法,买通四喜,提醒贵妃。 这么收场,他的心血全白费,丢出去个石头,还得听声回响呢。 愉妃不是回护老十三,是真的不信儿子做这种事。 他要真做,无论如何会和自己这个当娘的商量。 但她摸不清皇上的心思,心中不服,却不敢冒然打听。 这日她宫里小宫女去领月钱,在账房处遇到长乐殿的大宫女。 紫兰殿和长乐殿自生辰事件后就水火不容,小宫女怕长乐殿的大宫女,便躲开了去。 那宫女端着架子,与另一个面生小宫女聊天,说起生辰礼之事。 大宫女好一番奚落紫兰殿,说愉妃身为主子不识货。 小宫女在一旁附和,并问大宫女,“姐姐可知道十三爷的事?” 大宫女见房中并无他人,压低声音,“哪有瞒得过我家贵妃娘娘的事?实告诉你,十三爷是冤枉的,是四喜供出的他,但不知谁放的偶人,去查八字还登记十三爷的名字。” “四喜怎么知道的?干嘛这么做?” “可能不想干粗使差事,想出头呗!咱们为奴为婢,谁不想跟个好主儿?” “就是,都像姐姐这样,在长乐殿做大宫女,可真光宗耀祖了。真羡慕姐姐。” 去领月钱的小宫女顾不得领月钱,飞奔回去将所听的事情告诉给愉妃。 她勃然大怒。 自己儿子,贵为皇子,还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 本有望储君,被一个粗使太监给举发,失爱于皇上。 而且是莫须有的罪名。 因皇上没追究老十三,只是禁足,所以四喜并没受到任何责罚。 反而被李仁调到油水多的膳房,做了大厨的帮手。 这才刚去几天,便尝着甜头。 这日,愉妃带人怒气冲冲到御膳房一通砸,厨房的头儿哪敢惹她? 大家都躲起来,任她打砸。 恰此时,四喜带人拉着菜回来。 有人小声说,“四喜快跑。” 他还在愣,愉妃的人已经过去,将他按在地上,一顿暴揍。 愉妃指高气昂,“这人见了本宫不跪不行礼,所以本宫教训教训他,都记住了?” 大家谁也不敢抬头,点头哈腰。 愉妃的下人将四喜打得鼻青脸肿,还不许太医院的人为其看诊。 四喜被打掉一颗牙,一只眼乌青,连打带吓,失禁了,蜷缩在地上,身上被打手扔一堆烂鸡蛋,烂菜叶。 “他明天要还在厨房,明天本宫还来教他规矩。” 愉妃说完,带人扬长而去。 大厨不敢再用他,上报到尚食司要换人。 四喜好容易换了差,尝了甜头,一下又给打入泥潭。 他一身烂脏,带着尿骚,躺在地上,没人敢上来扶他。 他哭得嗷嗷叫,大厨上前小心翼翼地劝,“兄弟,能有条命就不错了,谁叫你得罪上头的贵人呢?虽说你是五皇子调进来的人,咱们也不敢用啊。” “不如,你去求求五皇子?” 第1204章 老十三之殇 四喜忍着浑身剧痛,来到仁和殿,看门的倒客气,给他个凳子,叫他在门内坐等。 还给他上了杯茶。 四喜感动得直流泪。 看门人问,“小兄弟谁把你打成这样?” 他哭着说,“不知怎么,得罪了愉妃娘娘,想求郡王求求情,让我留在厨房当差。” “哟,爷刚出去,就是紫兰殿来叫过去的。不知和你有没有关系?” 四喜一听连五皇子都牵涉进去,更加焦急,不时伸头向外看。 一炷香时分,李仁拉着脸回来,一看就很是不快。 他有些瑟缩,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想走,李仁已经到了门口,出去肯定撞上。 只能硬着头皮,等郡王进来,上前行礼。 李仁见他受了伤,让看门人去请太医。 四喜叫了声“五郡王……”便哽住说不下去了。 “可是愉妃为难你?” 四喜说不出话,点点头。 李仁长叹一声,愁容满面,“你可知道,连我这个封王的皇兄都得罪不起老十三。” “方才紫兰殿将我叫过去,愉妃当着下人的面骂本王,不知好歹,回护小人……唉,我这个皇子当得憋屈呀。” “是本王对不住你,说过要护好你,不知哪个嘴贱的,把你的消息给漏出去,连累你受辱。”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张五百两的银票塞给四喜,“你拿着,不能叫你白受一场累。” “你放心,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我会和尚食司说,叫你继续在膳房当差。” 四喜含着泪,当着贵人面又不敢放声痛哭,直忍得浑身发抖。 对五皇子的感激和对愉妃与老十三的痛恨如水火般对峙。 “你先歇息几日,待伤养好了,依旧回御膳房当差。” 四喜郁郁走在回耳房的路上。 身后响起脚步,他连忙向墙边站,那人赶上来,却是从前一起在浣衣处当差的小玲。 两人以前最要好,小玲经过他身边慢下来,似是专门来寻他的。 “你小心些吧,我顶了你的差给各处贵人送衣物,今儿去紫兰殿送衣,他们说打了你,愉妃娘娘说不算完,还要同你过不去呢。” “我赶着找你,来提醒,定要小心,别被人抓了把柄。” 她说完赶紧往回跑。 四喜身上疼痛得厉害,不知歇几天这些地方才会好。 不敢多休息,生怕自己的位置被人顶替掉。 好在有五皇子的话,还有人送口饭给他吃。 也只送了两顿,第三顿等到天黑也没人来。 他偷摸到厨房,同伴告诉他不敢再送饭过去,愉妃娘娘那边发话,谁同情四喜,一律按四喜同党算。 四喜感觉眼前一片黑。 五郡王不受皇上待见,满宫人都知道。 但毕竟是皇上亲儿子。 谁知道一个愉妃能拿出母妃的架子,不把郡王放在眼里。 四喜绝望之极,感觉自己再无出头之日。 十三皇子要做了太子,他更是死路一条。 又过一天,身上仍然疼得受不了,他还是咬牙回厨房做事。 大家不敢多理他,谁都避着他。 他本就是大厨帮手,哪有缺,去帮哪。 这下好了,人人都不敢理会,他一整天没做任何差事。 才一天,已经有人说风凉话。 “有人就是舒服,啥不干也领月钱,还是有人撑腰的厉害。” 四喜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结局。 他恨愉妃,怎么不给人留条活路呢? …… 老十三关在自己院里,并不着急。 母亲托人带话,说关不了多久,父皇气消就会放他出去。 还说父皇知道他是冤枉的。 他整日吃吃喝喝,在宫中变着法玩耍。 这日,他起来就想吃鱼戏莲叶的小点心,午膳要吃鲍鱼烩珍珠,紫参鸡汤和珊瑚鱼唇冻。 大厨房这日只备了紫参鸡汤,愉妃弄了材料在自己的小厨房做了送到李琏居处。 这是老十三最后一顿饭。 晚上,太监着急忙慌跑到英武殿和紫兰殿传话,说十三皇子不行了。 原来,用完午膳,李琏便说困得很。 一觉睡到下午,日头偏西还不起,太监宫女才着急,前去查看,却推不醒,十三爷嘴唇发黑,气若游丝。 皇上闻言带着凤药急匆匆赶过去。 老十三面如金纸,昏迷不醒,太医已喂了催吐药,他吐过仍未醒来。 太医回禀说,“因为晕睡太久,没人发现中了毒,以致毒素深入肌理,只恐就算活下来也是半傻状态。” 凤药闻到房中有股细细的香气,心头怀疑。 太医反复查验,不知他所中何毒。 若不是常见毒药,基本解不了。 “黄杏子要是在就好了。”皇上心头焦急,不由叹了一声。 愉妃闻得消息,赶过来,还未进门就哀哀哭出声。 她悲痛欲绝,怎么喊儿子名字也不见有反应。 她陷入半疯状态,回头扑在皇上脚下,“谁?谁一而再,再而三与我儿过不去?皇上为妾身做主!为皇儿做主啊!” 凤药深吸口气,看看床上的小皇子,面色由金转灰,怕是因为耽误而无力回天了。 “皇上,臣无能。发现太晚,除了催吐,臣不知其毒无法下解药。” “毒素混在饭菜中,经过两个时辰就已吸收……唉,太晚了。” 愉妃更是发狂对着宫里的太监宫女又踢又打。 “说!谁害我儿!”她叫着,从发间拔下金钗,要刺小宫女的嘴。 “娘娘稍安勿躁,先将宫人分开关押,一一审问,方能问出结果。” 余下的饭菜早就收走,无法验看。 这次中毒最绝的就是下毒的同时,有人给十三皇子下了安神药。 才导致他一觉睡过去,拖延了时间。 这毒应是慢慢发作的。 若服下即刻发作,恐怕太医能救得回来。 愉妃突然想到什么,“是他!是四喜!前儿我打了他,他怀恨在心,他又在御膳房当差,有下手的机会,皇上为我做主,剐了那个小畜生。” 她眼睛疯狂乱转,又叫道,“我已说过不许他继续在厨房做事,是五皇子,五皇子管着后宫事务,还让他在厨房待着,都怪老五!!” 她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太医从内室走出来,摇头沉痛说道,“臣无能!请皇上治罪,十三皇子他,殇逝了。” 愉妃本在尖叫控诉,听到这消息,眼睛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皇上看着这一团糟的场面,皱眉对凤药道,“你留下,看把此事交给谁处理,先把那个叫四喜的拘起来拷打,务必问出实话。” 出了这压抑的房间,皇上胸闷气短,不愿再回书房,直奔登仙台。 那里最清静。 书房大堆折子政务,有凤药替他料理,他很放心。 因十三皇子之殇,他心中激荡,忘了件极重要的事。 这件事,他最紧要的就是该回避凤药。 凤药还没下令拿下四喜,李仁先赶到。 两人对视,凤药心中如受重击,她在李仁眼中看到了对老十三之殇冷酷的满意。 第1205章 黑衣人 凤药喊来归山,让他去拿下四喜,顺带审理。 很快四喜就招认,是因为对愉妃怀恨在心。 “娘娘将奴才打一顿,奴才没怨言,可她要往死里逼我!!” “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她不给我活路,我一家人就得喝风啊。” “既有处置宫人的规矩,娘娘不按规矩,那别怪奴才也不按规矩。” “要怪就怪她自己心太狠。” “我知道自己肯定在御膳房待不下去了,她定要针对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可惜,十三爷毒发也太快了,不然将她也送走,和她儿子团聚去。” 这案子没什么可查的,凶手痛快承认一切都是自己做的。 在离开膳房前,先报复。 归山将四喜关入掖庭,待回过皇上再行处置。 从去看老十三,到安排人捉拿四喜,找宫女为愉妃取安神丸,凤药一直没理李仁。 愉妃一看李仁,乌眼鸡似的扑上来,手几乎指到他脸上,“你!都怪你!我不让那贱奴才再到御膳房当差,是你还叫他去的。” “你安着心要害死你弟弟呀,你怎么这么毒?” “你看他受皇上喜爱,你心里嫉妒是不是?” 李仁不动,由着她,只是转头对尴尬的归山说,“归大人,愉娘娘失了理智,本王不与她计较,你去办你的差。” 他安然看了凤药一眼,目光如无风深潭,波澜不惊,“这里烦劳姑姑,本王还是先回避的好。” 他不顾愉妃上来拉住他的衣角,大力甩开愉妃走出十三皇子寝宫。 凤药叫人取了安神丸,用轿撵将服过药的愉妃抬走。 她出去寻李仁。 如她所料,李仁没有走远。 “怎么回事?”她单刀直入问。 李仁一摊手,“姑姑看到了,是四喜动的手,与我无干。” 凤药对宫中的伎俩太清楚不过。不是非自己动手,才能达成目的。 “四喜举发老十三,谁走漏了消息?” “当时在场也不止我一人,那么多下人,虽都带到偏殿,谁晓得哪个嘴巴闭不紧,又或是愉妃不甘心,毕竟是自己儿子被关,她定然要查,问出来也不是稀罕事。” 他说得笃定,没一点心虚。 凤药道,“你可以坦诚告诉姑姑实话吗?” 李仁沉默片刻,终于承认,“我只让四喜继续留在御膳房而已。那也是可怜他,愉妃自己心思狠毒,把一个下人打得牙都掉了,不把下人当人,怪她自己。” “姑姑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在宫里,主子是舟,奴才是水。” “我自然晓得受过罚的奴才不能再用,主子们的一食一宿都靠着奴才伺候,略念过书的都知道壬寅宫变,宫中虽没明示,但奴才犯错统统打发出去,谁会再用?” “若说我做了什么,也只这一样,旁的都是她自己自作孽。” 凤药不说话,李仁如今说起话来,条条占理,不好反驳。 “你过得了自己这关就行。” “姑姑!自古帝王有情的有几人?” “我自知感情不多,只对姑姑和身边人有情即可。” “姑姑若没旁的吩咐,孩儿告退。” …… 他说自己只是让四喜回了膳房。 然而,毒药药引也是他暗示四喜,自他殿中偷走的。 为了让他顺利拿走那份药引,他将其放在显眼之处。 就是老十三屋里那细细的甜香。 服的药,配上香,会让人陷入沉睡,毒性慢慢发作,还不易被人发觉。 老十三并不知道四喜是举发他的人,也不知母亲把四喜打得卧床几天下不了地。 四喜讨要了送饭的差事,动手下了毒。 只下在其中一道李琏喜欢的菜里。 那香装在日常宫里分发香料的盒子里,随着别的用品先行送入十三皇子居处。 一进门就能闻到他用没用。 四喜送饭时闻到这气味,心中有谱,放下饭菜便离开了。 就算这次不成,总还有成的时候。 他已下决心抢在愉妃向他下手前,先为自己报仇。 这一切,都是李仁在后面推波助澜。 这次要不成,他还会想别的办法。 老十三的离世,他并不像表面看的那样平静。 那是他同父的弟弟,他走到无人之处时,那股一直提着的气才懈下,靠在墙上歇了好一会儿。 不停回想父皇是如何待自己的,那对母女上位只会随旁人一起拉踩他,老十三和他相差太多,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未来真要做了皇帝,不会把自己这个皇兄放眼中。 想在老十三手下混个富贵闲人,恐怕是难。 他给了自己许多理由,来残害自己的弟弟。 毕竟 这是头一次对兄弟下手。 …… 凤药目送李仁离开。 独自回到御书房,不多时,有人静悄悄推开门,若非门“吱”地响了一声,她连对方脚步声也没听到。 她抬头与那人面对面,那人满面惊愕。 “皇上怎么不在?”他说话不合礼仪,话语间并不认得凤药。 凤药上下打量此人,见他并没畏惧,便猜到是皇上召见了他。 “皇上去了登仙台。”她提醒。 那人对上凤药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也不说话转头就走。 凤药熟悉皇上身边所有的人。 宫女、太监、侍卫、大臣…… 连他常去的后宫诸妃身边的伺候之人,她通通认得。 这皇宫,她待得实在够久。 可是这人面生得很。 面生?她脑中如闪过一道闪电。 不,她见过他!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的确见过,便是那天,在军帐中,开过军情会议,当天夜里,从溪就离开回了京城。 他们那次军情会议要围剿李慎的反兵。 当时,她提着肉汤和包好的小馄饨,拿去给皇上消夜。 在帐外,遇到这个人。 就是他! 凤药停下手中笔,开始思索。 东监御司解散时,皇上曾说过,“朕要以阳谋成事,朕无不可见光之密谋。” 这人若不是身担类似于影卫的职责,那又会是什么? 她又回想到,皇上身在大前方,驿站被李瑞破坏,他仍对宫中诸事了如指掌。 没人替他传递消息,他是如何知晓的呢? 凤药想起许多日常生活中的细节。 她笃定,皇上解散了玉郎的所辖的东监御司后,组织了一支更隐秘的暗卫队伍。 当时皇后被太子自清思殿放出,凤药得知时都惊讶于李慎的大胆。 皇上得知时一点不惊奇,也未生气,足见他早就知晓宫中发生之事。 那些“眼线”皇上会洒在哪里? 这黑衣人一定是个暗探,他又接受什么样的任务? 凤药先想到李仁,又忽然想到被自己藏起来的玉郎。 自凰夫人之死开始,玉郎就变得非常小心。 他也提过皇上对他起了杀心。 凤药将所有事串联起来,对自己产生的猜想不由发冷。 第1206章 痛斥归山 凤药从不畏惧面对现实。 她很想知道,探子归谁管辖,都执行什么样的任务。 这一点,对李仁很重要。 此时距那黑衣人离开也只一小会儿,她急步走出书房,抄近路向登仙台去。 她没进入,而是远远躲在一棵树后盯着登仙台。 不多时便见那人急匆匆走出来,他身姿轻盈几下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凤药若无其事回了书房,一会儿,皇上也回来了。 “皇上,十三爷的事已安排下去,想来明天就会出来结果。” 皇上不语,阴着脸坐在桌前,翻开折子,却迟迟未动笔。 这一天过得很沉重。 凤药起身,想安慰皇上,却只觉得眼前发黑,这些日子风波不断,她有点劳累过度了。 皇上突然开口问,“玉郎的衣冠冢做好了?” 凤药顿了下,沉痛点头,书房里陷入沉默。 “丧事未免太简陋了。”皇帝望向凤药。 她一手抚额,看样子摇摇欲坠,“我夫一生谨慎低调,且他一生最大成就不过是做了绣衣直使,如今连东监御司都不在了,有什么理由大办丧仪?” “何况他尸骨都找不到,为什么要大办?” 凤药声音激昂起来,声音变得尖锐。 皇上道,“不瞒你说,朕疑心,故而派人去寻,并未发现踪迹,说来真是怪了。若是没逃出大火该找到遗骸,若逃出来,也应该同你联系……” 凤药用力闭上眼问道,“皇上意思,他或许倒毙于逃出来的半道上?” “臣一直没开口,但臣没死心,想告假去趟北境,亲自寻找玉郎。” 皇上一阵懊悔,方才听自己派出的眼线报告,说玉郎很可能逃走,潜回京城。 若玉郎果真如此,定然回来寻凤药。 他才想试探一下。 凤药肉眼可见脸上失了血色,“皇上……臣……” …… 她醒来时,躺在落月阁的床上。 明玉陪在一旁。 “明玉。” “谁在登仙阁伺候?” 明玉见凤药醒来很高兴,却听她问这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莫名其妙答道,“只派了几个小宫女,还没大宫女。” “你可有自己的心腹?” 明玉愣了下,讪讪笑道,“这怎么能没有,自然有的,姑姑不会不允吧?” “把你的心腹派到登仙阁,盯好来去的人,时时向你汇报。” “这可是大不敬。”明玉脱口而出。 “我怀疑皇上身边有小人。你只帮我盯牢,敢不敢?” 明玉听她这么问,干脆地回答,“马上去办。” …… 明月高悬之时,皇上来了落月阁,见凤药依旧躺在床上,温和询问道,“好些了吗?” 凤药道,“自没了太宰,臣一人做两份差事,的确疲劳,容臣进言,皇上还是恢复太宰制,臣可从旁协助。” 皇上看她两颊有些凹陷,显得人很没精神,叹道,“朕连日在登仙楼待得久些,劳累了你,朕的那份差也落你头上。” “太宰一事,朕想一想有没有合适人选。” “朕还有事,你先歇着,养好身子再上朝吧。” 皇上回到御书房,归山正等在房内。 “说。” “经臣查明,的确是四喜投了毒,他也供认不讳,请皇上明示,如何处理四喜。” 皇上一声冷笑,“归山,你就这么当差的?毒杀皇子就这样结案了?当官几十年,学会糊弄朕。” 归山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上明示。” “什么样的毒,从哪得来的?之前谁送饭,怎么换成他来送饭?” 归山沉默,忽听皇上又问,“为何明明已受过罚,还能留在御膳房,那是什么地方?给主子做饭的地方!” “归山你回了府里,也是做主子的,咱们做主子的,能不罚下面人就不罚,但凡罚了,就不会再使那人,要么发卖要么撵出去,是不是的?” 归山额上冒了冷汗,他回道,“是。” “听说是李仁让这小太监依旧待在膳房,他安的什么心?” 归山更加难安。 这种掺了皇上家务的烂摊子,他根本不想沾,躲尚且来不及。 他期期艾艾道,“五爷宅心仁厚,四喜上次被愉妃打得属实太惨,他自己去求了五爷想留在膳房,会好好干,没想到起了报复之心。“ “臣说句公道话,他若差到其他地方,但凡存心要报复,也一样可以报复,与五爷,并无太大干系呀。” 归山为李仁说话,不是因为站队李仁,而是审成这种结果,改弦更张不如坚持立场。 “臣认为就是因为体罚奴才,遭到报复。十三爷无辜。” 他擦把汗,偷瞥皇上一眼,见皇帝仍带着愠色。 “查清毒药来源和种类,之后赐死四喜。你回去吧。” 皇上异常冷漠,挥手让归山离开。 第二天他将李仁单独叫到书房,痛斥他不值钱的“好心”害了自己亲弟弟。 李仁被骂得面如土色,掉下泪为自己分辩,“儿臣只看四喜可怜,并不晓得他要伤害十三弟。” “再说打他的是愉妃娘娘,他不向愉妃报复,谁能想到会向十三弟下手?儿臣想不明白,一切都是儿臣的错。” 皇上冷笑问他,“此时朕若处死你,你说谁最难过?” “是不是你凤姑姑?” “想不明白?你当你父皇是从没出过宫门的孱头?用这话来蒙朕,就是亵渎!你这样精明之人犯这种低等错误,是故意还是无能?” 老十三殇逝,他比想的还难受,一腔郁气全发泄在李仁身上。 “儿臣知道父皇不待见儿臣,若能用儿子的命换回十三弟,儿臣现在就去死。” 他说到伤心处,眼泪流下来。 皇上意识到自己生气失态,疲惫地倒在龙椅上,摆手道,“你滚出去,朕不想见你。” 李仁退出书房,郁郁寡欢走到长街拐角,一过拐角马上擦把脸,变了个表情。 他一点不难受,被骂也无妨,只要达到目的,骂一顿算什么。 现在李仁眼中除了定下的目标,什么也看不到。 只要把虚无的期待和自尊都抛开,宛如轻装上阵。 父皇早就抛弃了他,从他很小的时候。 他却因为巴望那一点点父爱亲情,付出那么多。 如今心灰意冷,反而做什么都顺手起来。 此时时间尚早,他想了想,还是回王府吧,毕竟他才新婚。 府上才两个女人,就已能感觉到两人彼此涌动着的敌意。 第1207章 新婚第一天 图雅不喜欢绮春。 从大婚那日起就不喜欢。 她独占鳌头,事事占先惯了,更何况李仁欺骗了她,这王妃之位本是她的。 虽然她口里说着不稀罕,但因为没了这位置要被人压一头,那却是她不愿意的。 她还不知道具体的被人压一头是什么感受。 很快,她就尝到了,快到她心中还没有任何准备。 大婚第二日,天微亮她还在熟睡中,就被合欢叫醒。 她一肚子起床气,迷糊坐起,因是合欢故而压了些脾气,问道,“你是疯了?这才什么时辰就喊我起来?” “侧妃忘了事吗?” “什么事?只要不是谁死了需要我挖坑就别……” “侧妃放肆了。”苍老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吓了图雅一跳。 她询问地看向合欢,合欢挤眉弄眼,小声道,“嬷嬷一早要来伺候,我争着来的。” 图雅恍如从梦中刚刚苏醒,头天是李仁娶妻的大喜日子,今天王妃天不亮就要早起了吗? “要给王妃请安敬茶,郡王已起了。” 图雅猛地掀开绣被,不解气,将被子踢到地上去,赤着脚重重走到梳妆台前,向那凳上一坐,怒气冲冲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头乌发顺滑地披在身后,领口微开,露出细细锁骨。 她又看看自己的双手,比着刚入宫时细嫩白皙许多,茧子犹在,也薄了不少。 一股焦灼涌上心头,她甚至感觉自己圆润不少。 这是荒废了功夫的兆头。 再下去,她会不会连弓都拉不开? 若要早起,只为练功而起。 她起身去挑了身衣裳,合欢道,“侧妃,这衣裳不合适吧?” “以后不天天都是这日子吗?说明这只是最普通的一天,我一会儿要练功,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抄起案上的剑,拔去剑鞘,剑身光亮可签,只是没开刃。 是李仁专为她玩耍寻来的好剑。 她跳出屋外,不管嬷嬷瞪大的眼睛,先在院里练了套剑,直到身上微微出汗,精神也好了起来。 这才回屋让合欢为她梳头。 她穿了进宫后自己改过的裙装,露出绑腿和靴子,靴子与腰带上都以金线绣了猎鹰,又佩戴着宝剑。 “走吧,给主母请安敬茶。”她神采奕奕。 不顾合欢劝阻,让她惊讶的是嬷嬷并没对她的装扮有任何意见。 来到主厅,王妃穿戴齐整,不如大婚那日繁琐,但也戴了沉甸甸的金凤衔珠步摇,满头珠翠 。 衣着华丽,连褶皱都整得服服帖帖。 她坐姿端正优雅,笑不露齿。 耳上的明珠耳珰在她抬头看人时,好似静止不动。 她的目光只打量了一下图雅的衣着,不动声色道,“辛苦绾月妹妹一大早起来请安。” “王妃不也一大早起来的吗?我又算什么辛苦?” “那可不同。”她声线不高不低,说话不急不慢,让人听着十分舒服。 “我为主母,夙兴夜寐乃分内之责,我若懒惰,上行下效积久成习,家中纲纪何存?” “身不正如何管理下人?” 图雅只听两句就觉话不投机。 她端过茶,王妃道,“且等等夫君,他应该马上就出来。” 说话间,李仁穿着宝蓝常服从内室出来。 那颜色显得他越发俊俏,一头乌发以赤金发环束起,走到厅上,一股子清冽而陌生的香气,是图雅没闻过的。 绮春带头起身向李仁行礼,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齐齐跟着行礼,只余图雅站在堂上,很是突兀。 合欢赶紧拉她一把,她也跟着行礼。 李仁心中很舒畅,此时,他方才领会了做人家夫君的滋味。 目光瞟向图雅,见她低头跟着,不禁暗中感叹,“女人还是要女人管。“ 他说了百次规矩,图雅只当耳边风。 王妃入府第一天,她就明白重要场合见了夫君先要行礼,才能说话。 “都起来吧。”他发话,所有家人都起身。 李仁坐到主位上,王妃坐他左手边,以示尊贵地位。 这时嬷嬷端了托盘上前,示意侧妃敬茶。 图雅感觉自己像条正被驯化的狗,她不高兴,却不能发作。 端起茶想了一下,走到李仁跟前递过茶碗道,“请。” 王妃失笑,李仁没伸手接茶,也没说话,嬷嬷端着茶盘气得手上哆嗦。 王妃道,“绾月妹妹,这是后宅,不是朝堂,礼应遵循先主后次先嫡后尊的次序,该当先敬给我呀。” 她并没斥责图雅不懂礼数,很温柔地纠正她。 图雅便重新走到王妃跟前道,“请吧,王妃娘娘。” 这次王妃连同李仁都笑起来。 嬷嬷面红耳赤,这些东西她教了多少遍,图雅顽劣,明明学了,却如穿耳风,吹过就忘。 她将茶盘交给合欢,自己端起一碗茶,走到王妃跟前,屈膝奉茶,垂首恭声道,“绾月恭请王妃安,谨奉此茶,愿王妃福寿安康,主持中馈顺遂。” 说完她看了图雅一眼,示意她照做。 绾月皱眉,看着王妃的笑颜,一股屈辱感上涌,强压怒火,面带不满,照着嬷嬷的样,做了一遍。 “好了好了,妹妹劳苦,就这样吧。” 绮春只一句话,便把图雅踩在脚下,图雅不懂规矩,她却那么大度温柔。 她以为今天的规训到此为止。 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听到那温柔声音带着些许责怪问,“郡王,妾身未入门前,竟无人给妹妹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郡王府内所有人等吃穿用度,都各有份例规矩,宫中更是如此。妹妹该有正常的锦缎常服才是。” “嬷嬷,待会着人在我嫁妆中选几匹上好锦缎给妹妹看看喜欢什么颜色,做几身见客的衣服吧。” “甚好。”李仁早不满意图雅穿着骑装或男装到处乱走。 在京外这是情趣,入了京城,处处是熟人,乱了规矩就是笑话。 只是图雅桀骜不驯,他一说她就翻脸。 以前顺着她,因为她不是他的人,约束她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不同,既做了侧妃,又娶了王妃,府内一事一物都是暗藏的规矩,王妃不会纵着图雅,会一点点教会她的。 眼见图雅脸上乌云密布,要发作,李仁起身道,“本王先进宫,你们一起用早饭吧。” 一家子齐齐再次起身,屈膝恭送李仁。 图雅的忍耐已达上限。 这是她入府以来,做了侧妃从未体验过的日子。 一个最最普通不过的日子。 李仁走了,她长出口气,王妃已出言,“我与妹妹一同用餐。” 下人已有序进入堂中摆下碗筷。 王妃依旧坐主位,嬷嬷忍气拉开一只凳子,表明那是图雅该坐的位置。 桌上摆了一道肉菜,王妃看了嬷嬷一眼,那婆子便将肉菜移到图雅跟前。 图雅不想被人耻笑,刚想捉筷,突然想到该是王妃拿起筷子,她才可以拿。 于是伸出的手又放下。 嬷嬷松了口气,总算这祖宗做对一次。 第1208章 来自王妃的训导 王妃没伸手,只说,“妹妹在北境长大,想必爱吃肉食,所以肉菜离妹妹近些吃起来方便。” “多谢。”图雅道,不解为何仍不动筷。 菜已上齐,王妃捉筷,图雅也跟着拿起筷子夹了道肉丝香芹,放入口中,新鲜牛肉,果然滑嫩鲜香。 她一吃东西便觉开心,不由放松下来,“这肉,还是烤着吃最香。” 王妃只由着丫头夹了一筷青笋放入小碟中,诧异看了图雅一眼。 她没接话,细嚼慢咽吃完这口菜,放下玉箸提醒,“妹妹,咱们富贵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图雅比葫芦画瓢放下筷子问,“那妹妹想问一声,这饭是非得一起吃不可吗?能不能各房吃各房的。” 王妃温声细语道,“今天是特例,郡王有吩咐你我姐妹一同用饭,彼此也好熟悉,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既做了一家人,总不能像陌生人似的。” “这样吃饭我不舒服,也吃不饱。” “妹妹放开用,只需稍稍注意规矩即可。” “规矩”这两个字,一早上图雅听了上百遍。 她掏掏耳朵,不耐烦地说,“既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这么难受?这规矩让我不舒服。” “妹妹岂不闻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做姐姐的且问你,你在北境也是一山之主,若有人进了你的队伍而不守队中纪律,你当如何?” 一句话便问住了图雅。 她嘴硬辩解,“队伍与家中怎么能比?那是要打仗的,没规矩上战场可能就要吃败仗,要丢性命。” “是。家中不是战场,但王府不是寻常百姓家。” “在这里,一砖一瓦都刻着体面,一羹一饭关乎上下,我纵着你席间喧哗吵闹,明儿底下丫头婆子便敢在廊下说笑打闹,后日各院便敢乱了尊卑次序。” “规矩是梁,要房子立得住,这梁万万丢不得。” 图雅不甘心,此时已不是说道理,是辩胜负。 她又道,“规矩是死,人是活的。姐姐没入府前,王爷并不是这样待我,他很随和。” 王妃听出其中炫耀意味,并未生气,笑着说,“两口子私下是一回事,人前又是一回事。” “他是你夫,宠着你,骄纵你不过因为喜欢你。” “你不是更该在人前为他争个脸,最少别失了皇家风范?” “他待你好,你更该回报他,而不是仗着这份骄纵给他惹事啊。” “再说这食不言,一为不呛到,二为教人自持守礼——一顿饭的规矩都守不住,遇事如何沉得住气?” “这规矩当真磨人,我怀疑人被规训得久了,还有没有血性脾气。若上了战场又岂是守规矩就能胜得了的?” 王妃点头道,“妹妹心怀家国,我很敬佩。” “妹妹认为规矩磨人,可这磨的正是人的浮躁心性,炼的,是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想必军中规矩更硬,触碰了是要掉脑袋的吧。” “我倒听闻军纪越严明,打胜仗的可能越大,妹妹别哄姐姐,以为姐姐身在深闺,什么也不知道。” “我徐家军就以纪律严明着称,大周开国,徐家打的胜仗不讲其数,才奠定了如今的地位。” 举座安静,王妃静静看着图雅,仍然温和端庄,“妹妹用饭。” 这番说教,图雅彻底落了下风,她输了,拿起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席间气氛被王妃的话压得肃穆起来。 大家在沉默中用完早饭。 嬷嬷被王妃留下,她惶恐不安,虽说她是皇上指进王府的人,从未怕过侧妃,但王妃不同,杀伐尽在温柔之间。 她赶紧跪下,“都怪老奴教习不到。” “留下你正为这件事,专为告诉嬷嬷不必害怕。绾月妹妹性子不驯想是从前的经历所致,并不怪你教得不用心。” “咱们慢慢教,多体谅她些,好吗?” 嬷嬷在宫中混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王妃才入府两天,便叫这老货心服口服。 她抬起混浊老眼与王妃对视,深深磕了个头。 这才是大世家教出来的女子。 …… 图雅吃个大闷亏,叫马房备马,喊出阿野。 带他出了王府,纵马驰骋,天上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她跑得兴起,带着阿野一下跑到京郊。 京郊几座不太高的山,一重叠着一重,于雨雾中却有别样韵味。 图雅欣赏不来,这里山不够高,酒不够烈,天空不够广,人心太重。 她伏在马身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胸口酸胀,竟然哭了。 她想念苏和、想念宝音。 想念家乡天空翱翔的鹰,看不到边的红土地与沙石荒漠。 那里的人自由奔放,不拘小节。 她后悔嫁给李仁,又恨自己这样短视,还揣着一腔子仇恨。 明明有人可以理解她,却因为与凤药决裂而没了知己。 来了京城,却总在跌跟头。 “少主。”阿野突然开了腔。 几月不见,他身量蹿了起来,也健壮许多,几乎和图雅平头。 “还什么少主,再也不会有少主了。”图雅拿着马鞭用袖子抹了下眼泪。 “不是阿野多嘴,人到哪山,该说哪山的话。咱们如今既然来了京城,守着皇宫,为什么还念着从前?” “你该向前看了。阿姐。” “山中那么苦的日子,你不敢以真身示人都能坚持下来,这里的生活不过是换了种争斗方式,又有何惧?” “阿野已经想明白,既然在哪都要争斗,那就斗一斗,莫不是咱们贡山出来的人比京中人差一等,斗他们不过?” “阿野自会练习好功夫,但求将来跟着郡王搏个出身。” “阿姐你呢?你决定嫁给郡王,当初是为的什么?” 一道雷电映照着图雅美艳无双的脸庞。 她眼中似被点燃起一束火焰,心中有所感悟。 “阿姐,你已被赐姓国姓,改名换姓,还执着于从前的宇文图雅吗?” “请阿姐给我起个新名字,我要从现在开始,走上新的人生。” “去北境时听凤姑姑吟过一句诗,长风过原野,坚韧未曾歇。我很喜欢,你随我姓,叫李风野!” “李绾月,李风野,你我姐弟二人联手在这京城中,闯出一番事业!” 大雨滂沱,图雅挽缰立于风雨之中,巍然不动,她眼神中迷茫渐淡。 突然一纵缰绳大喝一声,“好!如你所说,闯出一番事业!” 马儿嘶鸣,踏着水洼奔袭,风雨打湿她的衣衫头发。 每一声重重蹄响,都像把她做出的决定再一次砸进心中。 第1209章 妇唱夫随 凤药对于出现在皇上身边的陌生人很是在意。 玉郎一事尚未搞清,李仁在贡山被绑一事也有诸多想不通之处。 她总感觉一切都与宫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玉郎出事的时间实在太巧了—— 此事发生在她回宫把图雅的过往告诉给皇上之后。 她不大相信图雅靠自己能掌握真能有分量的证据。 蛛丝马迹也许能够得着不少,但实实在在的证据呢? 金玉郎做事缜密细致,暗卫之首不是吹出来的,但凡有一点不小心,早没了性命。 他一定会将自己做事的痕迹擦干净。 图雅就算找到一些线索来佐证自己的猜想,没实证,她会下手杀玉郎? 凤药不信,若图雅鲁莽至此,也保不住贡山寨子,早被别的帮派吞掉。 所以她很怀疑图雅经历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才突然之间做出那么重要的决定。 她无人可问,没线索可下手查,最好的办法就是单刀直入。 或者说,可以诈一诈这位勇敢却还没那么深的心机的“少主”。 …… 图雅回府,将马儿还给马厩。 淋了场雨,她反而神清气爽,大踏步回到内院。 却不料已是大中午,王妃正带家仆在院内必经之路等李仁回来。 一众人为她打伞的,拿东西的,堵在路中间。 只见图雅浑身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形容狼狈。 图雅没想到会遇到王妃,本来有些尴尬,只一瞬间,她大步上前,行个不怎么标准的屈膝礼,“见过王妃。” 倒把绮春搞得一愣,笑问,“侧妃这是从哪回来,淋成这样?” “出门时没下雨,不想才跑不远就下得大了。”她一笑,仿佛太阳初升。 “怎么不回来?” “这点雨打什么紧?我以前……哦,我不觉得淋雨有什么大不了的。” “快去更衣,以免着凉,可有带随从出门?” “带了兵里的侍卫。” 绮春脸上一僵,有些不可思议,“只带一个侍卫?” 图雅已感觉此话不妥,但话已出口,补充道,“是我义弟,从贡山带回来的,我不像王妃,娘家就在府门口,我只这一个亲人,所以去哪都愿意带在身边。” 才一上午,绮春感觉绾月像换了个人,身上对抗的情绪少了许多。 “好了,快更衣去吧。” 图雅松口气,回房换了干衣服,格外舒服,自己在房中用饭,她不想再和王妃一起吃午饭。 李仁必定要陪王妃,三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太尴尬。 再说,她存了点私心,想瞧瞧李仁究竟会陪谁。 嬷嬷过来在门口问,“侧妃主子,王妃娘娘问您可要一同用午饭?” “我今天累了,在自己房中用饭,明天再向王妃请安。” 李仁因才成了亲,上过朝,便被皇上下令回家陪两个新婚妻妾。 他回正房更衣,对王妃道,“晚上本王陪你用饭,中午绾月不过来,我陪陪她去。” 绮春温柔笑道,“应该的。妹妹纳入王府也没多少日子,郡王该多陪她些时间。” 李仁娶绮春入府,没几日便发现自己很喜欢与她相伴。 她如冬天里一床绵软温暖的衾被,夏日一汪清泉,让人舒畅。 “不过,妾身有事想和郡王相商,只几句话,不如郡王先坐下听妾身陈情,事关郡王受封亲王之事。” 李仁一听事关政途,将自己要去陪缩月一事抛之脑后,“这事怎么可能?郡王一职便是秦大人为本王在父皇面前陈情而得。” “她可是秦凤药。你有何办法做到她未曾做到之事?” 绮春微笑,若春风拂面,嗔道,“夫君已是成了亲的人,怎么说话这般毛燥?” 她指指主座,要李仁坐下说话,此时饭菜上桌,香气扑鼻,李仁忽觉肚中空空,饥火中烧。 绮春自国公府带了好几个厨子,会烧各地方菜式。 每日不重样做菜。 图雅自小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她跟本没自己的小厨房,想吃什么顶多大厨房为她独做一份。 她又多爱吃烤炙肉食与炖菜,胃口又好,李仁时常在吃饭上迁就她。 绮春今日做了南方菜,一股清新又浓醇的肉香飘散。 “是什么?”李仁说着就座,却是只红皮脆口的烧鹅。 旁边放着一碟子半透亮的酱汁。 他食欲大开,夹起一箸,没沾酱放入口中,皮脆肉香,劳累一早上,此时一口下去,无法言喻的满足感让他心情大悦。 “这道菜以后每隔十天半月做一次。” “爷喜欢就好,我的厨子会做的菜多着呢,咱们翻着牌子吃,不急。” “五爷可知道秦女官为你上门求亲,与我见过面?” 李仁摇头,“秦大人未曾提及。” 王妃放下镶金象牙筷,托腮道,“她是个奇女子。” “你知道为什么我同意这门亲事?” “伯父与祖父密谈,我违犯家规偷听过,他对你在贡山所行之事大为赞叹,说所有皇子中,唯你做得到此事。还道你谨慎、大胆、心细,是个有勇有谋之士。” “要知道我伯父虽寡言却是内里傲气之人。” “那时我便知你是豪杰!”她眼睛发亮,满脸神往,尽显小女儿之态。 “之后秦女官上门,她原本就时常来我府上,探望老祖母。” “我这祖母年轻时也是传奇人物。。” “秦女官不只是因为我家门第才与老祖母来往,她们是忘年交。” “她说你好,是用人品为你做保。” “你可知她答应我什么条件?” “这个自然知道,尊重爱护自己的妻子,虽说将来也许宅中女子众多,但你是唯一。” 李仁说得认真,这是凤药私下特意交代过的。 她用人品和脸面前去提亲,李仁不能让她把脸掉地上。 再说李仁接触过绮春,越发敬爱她。 宫中后妃他都认得,皆出自名门,有绮春品行的也不多。 见其一脸小儿女情态,他不由在桌下拉紧她的手,闹得绮春满脸通红上,越发撩人。 李仁见惯图雅风风火火,对男女情也直爽,娇羞两字也许有过,但一闪而瞬。 她从前做头领习惯了,说话行事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很为李仁所不喜。 他只是隐忍不提。 在绮春这里,他头次尝到被人肯定,被人仰慕,被人崇拜的感觉,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妾身自闺阁之中便钦慕郡王,得偿所愿嫁于郡王,你我正该举案齐眉。” “你说得是。”他深情望向绮春,庭中院墙爬满蔷薇,花槽里牡丹也开得鲜艳,花团锦簇,如火如荼。 “说正事,我父亲说只要有孕,便叫伯父联合千书令大人,一起向皇上上书,郡王势必升为亲王。” 说到此处,她脸更红了,李仁心中痒痒的。 他之前只顾政途,连通房也没有,是兄弟中间最清心寡欲的一个。 入府后,连绮春都惊讶李仁的禁欲自守。 男子有几个通房,很正常。 绮春知道自家同辈男子满十六,便会有长辈为其安排此事。 这并不逾矩。 她有些感动,也很同情李仁不被皇上看重。 李仁把要去陪图雅之事忘得精光,用过午饭,便拉着王妃“午休”去了。 图雅在房中等了整一中午,直到合欢期期艾艾来回,说五皇子不会过来了。 她追问为何,合欢红着脸道,“人家夫妻一起午休了呢。” 图雅怔了半晌才明白合欢意有所指。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让她站在廊下发了半天呆。 第1210章 百官图 巨大的孤寂感包围着图雅。 不,她现在是绾月,李绾月,一个连名字都改变的女子。 就算她是正室,李仁也会有数不清的其他女子。 这些贵公子中若有只娶一个正妻而无外室之人,那也只会是从溪。 她无比相信徐从溪是这样的人。 因为自始至终,李仁都没做过这样的承诺。 但从溪却亲口对她说过,此生只求她一人为妻,足矣。 这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的心无可抑制产生撕裂,像有人伸入胸膛活生生扯着她的心撕成两片。 从溪,他在北境还好吗? 如今的她还惦记着从溪,按嬷嬷所说,已是不守妇德,是无耻。 王妃入府才几天?她已经感觉到生活让人窒息。 …… 她让合欢喊来阿野,上御街去“稻花香”给自己买几样糕点。 不悦之时,吃些甜点,心情会好。 合欢自入宫后便不大有空上街闲逛,后来调入王府,因绾月一直不开心,她更不能随意离开。 这时有空哪会放过,便撒娇,“小姐,我也想和阿野一起去,求你了。” 绾月对合欢很是宽容,像对自己的妹妹。 点头,“好好,让你去就是。” 合欢小声欢呼,几乎跳起来,“谢谢小姐。” 阿野刚好过来听到这句,板着脸教训,“太放肆了,叫侧妃才对吧。” “此时无人,叫一声又怎么了?主子喜欢小姐还是侧妃你自己问问。” 阿野十分严肃,像个兄长似地,“你可要更衣?” “不必,咱们这就能走。” 两人开开心心离开王府,回来时已是下午,阿野受了伤,狼狈不堪。 合欢跑回绾月房中时,脸都哭花了,胭脂和着泪水把领口弄污一大片,“侧妃!阿野哥的手臂叫打断了。” “胡闹!”绾月护短,一拍桌子,猛站起身,“谁?胆大包天,在咱们头上动土?” “对方是宗亲,沾着皇上的边儿呢。” 这事根本瞒不住,不等绾月想办法,那边已有人带着小公子上门来讨公道。 李仁和王妃已起来,绮春披着发正为李仁烹茶,绿窗花阴重,佳人玉手纤纤,恰如展开一幅美人卷。 听闻门上传来消息,绮春让李仁先去稳住对方,想来自家身份放在这儿,人家也不会提太过份的要求。 她自己则赶紧梳妆更衣,前去与李仁一道处理。 等她梳洗停当去到门口,竟看到孙伯侯带着孙子挡在王府门前。 这孙伯候家从前跟过太祖,也曾显赫一时。 因娶过李家的姑娘,不止有战功,也沾了皇亲,现在族中唯一在朝的是一位通政使,其余在朝堂的宗族并无高阶官员。 身为国公府小姐,绮春脑子里有一整套官职图。 她很喜欢听祖父和伯父谈论官场上的事,听得多了便记在心里。 一见候爷便掂了份量。 笑着上前问候,“孙候爷?家祖许久不见候爷,还说找您一起吃酒来着,候夫人身子可好?祖母时常提起。” 提起老国公和国公夫人的名号,孙候爷不能不给几分面子,而且将他与国公相提并论,其实是抬举了他。 小公子被打得狼狈,但其实只是额角受了伤。 “瞧咱们家小公子出落成了男子汉,还记得姐姐吗?叫府医带小公子先去包扎伤口。” “侯爷要是还念着咱们两家的情份,定然要进来吃杯茶,给侄女这个面子呀。” 孙候爷家道中落,郁郁寡欢,整日无事可做。 唯一的一根独苗受了伤,他寻个由头就是要找事,管他谁家,他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 除了皇上照顾宗亲的一点子俸禄,他连门面都维持不住了,哪管体面不体面。 眼见国公府的小姐如今做了王妃,满头珠翠,少说价值千金,端庄中带着威仪,不能令人小视。 他收了些气焰,指着跪在地上,拖着条手臂的李风野道,“这野小子敢打我孙子,王妃不能纵容恶奴当街行凶,一会儿给我打死这个欺上媚下的东西,给我孙子出出气。” “候爷先进来吃杯茶。”王妃面带微笑伸手请老家伙进门。 恰此时,一阵火红旋风“刮”到大门口,是换了衣服的绾月。 她只看到一个老货指着阿野,口口声声说要打死他,顿时怒气上涌,哪管那么多,“老东西调教自己家小东西不力,还敢上王府讨说法?” “王府的侍女什么时候轮到有人当待调戏?这官司打到御前我瞧谁能说这小公子做的不该打!” “还宗亲,别给皇上丢人了,要是皇上知道自己亲戚打着皇家旗号在外调戏良家女子,我瞧他会怎么说!” “想打死阿野?我是他阿姐,也是王府侧妃,先打死五皇子侧妃再打死我义弟,这才够给你家小野种出气的。” 绮春瞬间黑了脸,狠狠瞪了李仁一眼,眼神中尽是责备,又看向侧妃。 语气瞬间冷下来,“妹妹,论起处理府里之事,不管是你义弟还是旁人,也得主母来处理,请妹妹稍安匆躁。” 她提醒绾月,先冷静,也提醒她,言行无状,已经逾矩。 绾月站在阿野身前,他满头冷汗,一条手臂无力垂下。 绾月越过王妃看向李仁,“郡王在前,恐怕先轮不到姐姐做主吧。” “小公子调戏合欢,阿野保护合欢,对方仗着人多,把阿野的手臂都弄断了,你们不先给他治伤,却让他跪在这儿……李……郡王好狠的心,我只这一个亲人,你还不放过他?” 她心中自苦,想到自己那么多族人之死也许都和李仁脱不开关系,不由带出质疑。 李仁淡然而立,他不怕宗亲闹,孙候爷说到底是个失势的破落户。 家里最高的官员是通政使司小小通政使,二品官,既无兵权也无行政权,算不得要紧人物。 但面子得给,这件事传出去,是王府的脸面,传到皇上耳朵里,搞出个骄纵下人的名声,不好听。 绮春处理得很好,一会儿当着老侯爷的面打阿野几板子装装样子,也就完了。 谁知半路杀出绾月,一个字的亏都不吃,说阿野没错,不该给小公子赔罪,还要李仁主持公道。 他道,“绮春是王妃,身为王府主母,与本王同心同德,有权处理府里一切事务。” “候爷,朝有法度,家有家规,王府不会纵容下人做乱,听闻令族中通政使大人在朝最讲程序二字,候爷既来讨公道,咱们便按王府规矩,您老放心,别说奴才,就是本王的儿子,我也不会纵着他在外作恶。” 这话已有些份量,李仁不卑不亢,自有王爷该有的气度。 第1211章 春风化雨 绮春听出李仁的意思,还是回护绾月的义弟。 仍然微笑道,“侯爷爷先进屋喝茶,容我审了这侍卫,之后按规矩处罚他,明儿将卷宗送到通政使处,请大人过目,若有不公,咱们再论。想必通政使大人不会偏私,您说呢?” 侯爷有些下不来台,冷笑道,“你们仗着是皇上亲儿子,连侯府的独孙也敢欺负,一个下人,没人撑腰他敢!” “色胆包天!当街就是打死,打官司也有得说头。”绾月目露凶光,恶狠狠说道。 她看到绮春不悦的神色,知其怪罪自己不按规矩,乱插话,便直接说,“姐姐无非怪妹妹没资格在这老货前开口说话,有什么惩罚妹妹甘愿领受,现在妹妹却要先给我义弟疗伤,明日要上西市,喊一声怕,我不是贡山人!” 她只管扶起风野,向内院走。 侯爷伸出手想拦,李仁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 却见侧妃双手架着阿野,一脚侧踢,重重踹在李仁腰间,踹得他退了好几步。 吓得老头高叫着,“王府什么规矩,侧妃敢打客人!” “妾室敢踢夫君。” “呸!什么客人,滚得越远,我家倒霉越少。”绾月脚下不停,嘴上也不放松。 李仁无奈默然长叹。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尴尬。 绮春感觉与绾月相处很疲累。 并不因为对错,而是两人对事情的看法处理都不尽相同,很是同情地看了李仁一眼。 李仁面无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侯爷,请入正厅,小公子应该已处理好了伤口。” 姓孙的骂骂咧咧进入厅中,已有人备好茶点,小公子也被伺候得妥岾,已在厅内吃茶点,没了气性。 “好孩子,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谢谢王妃姐姐关照。” “生得这样俊俏,将来姐姐为你相门好亲事如何呀?”王妃冷落侯爷,逗这年轻公子。 他在自己一帮朋友处不受重视,现在国公府家小姐兼皇子正头王妃对他青睐有加,心中十分得意,早把不忿抛之脑后。 “那我谢过姐姐。” 那一副纨绔又不学无术之态让绮春十分嫌恶,面上不带出分毫,待他依旧如春风般和暖。 好容易送走这对瘟神祖孙,绮春摸了摸自己笑僵的面容,无奈望向李仁。 他苦笑一声,“辛苦爱妃了。” “我才不是你爱妃,你爱妃在院里等你去哄呢。” 绮春不冷不热说了句,“容妾身告退,叫丫头记下时日,过两天上侯府给人赔罪,王爷先想想如何惩罚阿野吧。” 她瞥他一眼,满含深意,抽身离去。 李仁头疼不已,本来只在客人面前做戏打发走那爷孙俩就行。 现在恐怕真得罚一罚阿野,不然他在府里还有什么威严? 来到绾月院里,府里大夫正给阿野治伤,他疼得一头汗。 见郡王过来,想起身,被绾月按住。 她瞥了李仁一眼,那一眼,让李仁本来平静地心底升起一丝复杂情绪。 为什么带着责怪? 他在她面前低头惯了,纵得她和他相处时总像低看他似的。 李仁想着,不悦已然带上脸,还想缓和气氛,说道,“阿野如何?” “死不了。”绾月淡淡回。 风野用那只完好的手拉了下绾月。 “既死不了,便等手臂略好些领罚吧。” 他对上绾月惊讶的目光,对她说,“二十板子,算轻罚。” 绾月脸红上来,愤怒地指责他,“郡王能不能问清事情来龙去脉,再做评判。” “那小公子出口调戏合欢,合欢躲着他,他还上手,阿野去阻拦,他又喊自己一大帮朋友和下人,几个人打阿野。” “难不成非要合欢爱辱,阿野在一旁看着?” 李仁道,“他的上上策是搞清对方什么人,带着合欢离开,回来由我出面去对方府上讨公道,而不是当街打架。” “我们府不是怕他们,你不闻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一个破落户赖上咱们家,他有什么?咱们有什么?” “别说打一架,要我把他们家搞得家破人亡也不是什么难事。搭上自己羽毛,值当吗?” “这是京城,做事本该就要看本质,阿野,你可有服上名号?” “倘若你说是慎郡王府的人,他们仍然犯上,再打不迟。” 阿野有些惭愧,摇头道,“多谢郡王指教,阿野下次就知道了。” 又听阿野说,“郡王,阿野不认得他,不知郡王可否愿意将阿野带在身边一段时间,待阿野认一认京里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再回府。” 李仁马上高看这小侍卫一眼,他算得上机敏、聪慧。 自己只是指点一句,他马上抓住重点也抓住机会。 跟着绾月整天待在府里,和跟着自己到外面去识达官显贵,他只在一瞬间就做出决定。 “你挨下这二十板子,还能跟着王妃去给候爷请罪,我便让你跟着我。” “小人可以。” 绾月拉着脸不吭声。 李仁这才对绾月说,“图雅,本王从未逼过你入王府。你既自己愿意,又整日做出这万般不乐的情态,我不理解。你自己想清楚是做图雅还是做绾月。我等你答复。” “还有,这里不是贡山,不凭功夫论输赢,你想待在这儿,就记清这一条。” 他说得温和平静,但没丝毫温度,说完没多看她一眼,转头出去。 去正堂的路上,心中不由庆幸自己听了姑姑的话。 若娶图雅为正妻,这府上才有热闹看。 又叹绮春遇事冷静,处理事情很懂轻重,说出的话既有分量又知道给人留余地留台阶。 在京城,喊打喊杀的算不得厉害,她这样的女子,才真厉害。 到绮春那儿,坐下只觉全身都放松下来。 绮春端了茶递给他,“辛苦郡王,妹妹没耍脾气吧。” “我让阿野领二十板子,和你一道去侯府赔礼。” 绮春诧异,“她没闹?” “阿野自己低头愿意去,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绮春拉长声音,“是——爷训过,妾身就不再训了,好不好?” 李仁只觉与妻子说话,不必说透她便解其意。 一把将绮春拉入怀中,坐他腿上,用额头抵着绮春额头,“娶了你我真幸运。” 绮春听他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知他感念这么多年,受了这些委屈都是一个人背负,并无人理解在意。 偌大的皇宫,除了秦姑姑,并无一个亲近之人。 她把他搂住,什么也没说,只是搂住他就胜过千言万语。 李仁在她这里感受到的细腻情感是绾月身上最稀有的东西。 她和那片戈壁滩一样,美则美,却硬得很。 第1212章 一点点失望 阿野扛下了二十板子,这二十大板没放水,每一板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 合欢泪水涟涟每日来瞧他,伺候汤羹。 “阿野哥,都怪我,我要没去,你也不会受这份牵连。” 风野安慰她说自己不疼,这点伤只是皮肉伤。 等皮肉结痂,他真的和王妃去侯府给小公子赔礼。 小公子跋扈的很,叫阿野给自己磕三个头。 绮春皮笑肉不笑瞅着老侯爷,那老头儿有些心虚,但溺爱之心超过理智,眼瞧着自己孙子侮辱王妃府上的侍卫。 阿野毫不迟疑,跪下给对方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似笑非笑直勾勾盯着小公子问,“公子爷,是小人的错,不该得罪侯府。公子爷且告诉您那些朋友,王妃亲自带小人来给您磕头赔礼,论起来,还是侯府更厉害些。” 老候爷这才感觉自己有点过了,请王妃坐下吃茶,绮春推辞道,“不必,您老解气就好。” “若无别的吩咐,侄女告退。” 她没坐侯府椅子,也没喝府里一口水。 自小公子非让阿野跪下,她就真生气了。 做人讲究你我各退一步,大家安好,没侯府这般咄咄逼人的,更何况是小公子不讲理在前。 怪不得府里越来越衰落。 她隔帘观察,见阿野面上淡然像没挨过这顿打。 但踩马蹬的双腿一直发力,好使臀部少挨马鞍,知他在暗暗忍痛。 自觉好笑,说道,“你性子不像绾月。” 阿野回了个“是”。 王妃隔着轿帘淡淡说,“你这性子跟着郡王,我倒放心。” 阿野知道王妃准了他跟随李仁,诚心诚意说了声,“谢王妃,小人会尽心尽力当好差事。” 李仁冷落绾月几天,在王妃催促下去看绾月。 她倒没因李仁不来而气恼,在窗下学写字,满屋扔的都是团成球的废纸。 听到李仁脚步声,她回头像没事似的问,“我想求郡王把进宫的腰牌给我呢。” “进宫做什么?” “瞧瞧凤姑姑。”她撒谎道。 一道光照在她面孔上,仿佛她整个脸在发光,像珍珠一样的肤色衬着那对琥珀色眼珠,一圈睫毛却是黑色,如翅羽,眨眼间像精灵降世,触目惊心的美,令人屏住呼吸。 她若是性子柔和该多好。 他站她背后,一手搂住她纤细的腰,一手握住拿笔的玉手,低声说,“这字该这么写。” 绾月挣脱开,回首对李仁道,“王妃规矩颇多,我不习惯,可否免了我晨昏定省?她见我也烦,最好互不打扰。” 李仁坐下,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如今已着女装的绾月。 口中为绮春解释,“她对你并无恶意,也从未搓磨过你。你行事只需守王府的规矩,便不会生出诸多不满,你试试。” 绾月伸出白净手掌,“给我吧。” “什么?” “腰牌。” …… 凤药在御书房整理政务,皇上又去了登仙台。 上次见过黑衣人之后,她画了一幅那人的全身相,着重其神韵,而忽略其真实样貌。 因为这个人长相实在看过就忘。神态间有种不可忽视的精明。 特别是那双总爱垂着的眼睛,于对视之时才能看出其灵动。 累了的时候,她便到皇家珍宝馆一件件看历代皇上收藏的宝物。 字画、古玩、瓷器、首饰等。 这些美好的东西可以让人忘了疲劳和烦恼。 她尤其喜欢字画,一件件仿佛隔着时光与先人会面。 时光从很久远随着她的脚步快速流淌,一件件字与画诉说每个时期的故事。 离大门越近,也越接近现在,直到皇上在位所藏物品。 她看到了李瑞的“春日宴”,他画技很好,工于人物神态。 画中情景宛如再现。 时间留不住,但在画卷里,时间却停在了那一刻,她凝视着画卷,思绪飞了很远。 珍宝馆挑高比普通房子高许多,高处的卷轴和物品需拉来梯子才可以够得着。 这里光字画怕得有几千件东西,她忽一闪念——树叶藏于林,是不是最好的隐藏? 皇上最机密的文件,并不在书房,而应该藏于御园的藏书阁中。 她日日待在书房,皇上从没在书房寻信件之类的东西而让她离开。 藏书阁十分清静,建于中轴线偏南方向,既不挨上朝的英武殿,也离散心的花园很远。 来来去去,不易遇到旁人。 若皇上过来找寻机密信件,只叫个侍卫相随就可以。 她笃定自己解开了一直以来的谜题。 余下的就是一点点寻找证据,她有的是耐心。 回书房的路上她远远就看到焦急地左顾右盼的绾月。 凤药站定观察,只见她穿着仙女裙,腰束缎带,挂着玉佩。 头发梳成简洁样式,但也戴了金钗、耳坠,只用了些口脂,已经明艳照人。 她已在慢慢远离“图雅”,真的成了李绾月。 走到小路上,绾月看到凤药,脸上焦急消失,快步上前熟练地行了个礼,凤药道,“你是侧妃,不必和我行礼。” “我向姑姑行长幼尊卑之礼,不是侧妃向秦大人行礼。” 说得凤药一笑,神态间却疏离。 “走吧,到屋里说话。” 两人来到落月阁,凤药将怀中自己画的那幅相放在桌上。 “这是我闲来画的,你瞧瞧画的好不好?” 绾月笑着去拿那薄薄的纸,嘴上说,“我连字都不识几个,哪懂这些?” 展开画,表情却没藏住惊愕,很明显画上之人,她见过。 语言也许可以欺骗人,但毫无准备受到震惊时的神态却真实。 凤药心中一灰。黑衣人是皇上的人,连自己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识得此人。 图雅却认得他,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凤药自觉一颗心早就因为受了太多磨难而变得迟钝粗糙。 再也不会轻易伤心、怜悯、同情、也不再轻易对人施以善意,哪怕心中怀着一腔善良。 她把眼睛移向画作,来掩饰心中失望和怒意。 皇上解散大周暗中最有权势的机构,转而自己训练了一批细作,不动声色剥了玉郎的权柄。 玉郎的日子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为皇上做最脏的事,还要防着主子嫌弃。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但怎么会发生在李瑕和玉郎之间还有她的身上? 他们有半师之谊,她可称为帝王之友。 “请你出去。我要收拾下东西。”凤药的声音已压抑不住地颤抖,她背对绾月,眼泪浮上眼眶。 绾月走出落月阁,她的沉默令凤药心痛,那分明是另一种供认。 第1213章 错误选择 凤药背靠桌案,拿出手帕擦掉没落下的眼泪。 她铺下纸张,想了想又收起来,有件事她要交给李仁去做,当面说更保密。 她现在谁也不愿信。 走出门,却见绾月站在大太阳下发愣。 凤药站住,注视着她,也不出声。 绾月回过头,表情令凤药暗暗吃惊,她脸上有种很深切的悲痛,眼睛不复从前刚入宫时的清澈、坦荡。 那绝美的双目中快要溢出的伤怀让凤药心弦震动。 她慢慢走过来,“姑姑,也许你已经不再把我当朋友,但我心中是把姑姑当作独个的人看待,对姑姑这个人我总是尊重的,绾月想请问姑姑,当年贡山我的寨子覆灭,李仁可有参与?” 这才是绾月原本的性子,直接却不失聪明。 她知道凤药不愿撒谎,若真撒谎也许会露出端倪。 凤药并没沉默很久,开口道,“你知道我整日跟随皇上,最知道皇帝意愿,贡山之事我可以告诉你,早在李仁到边境调查异族骚动前,皇上已有打算重兵剿匪。”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跟着徐乾上过战场,见过真正的战争。剿匪对皇家军队来说和战争是一样的。” “他们会把贡山山脉所有匪患全部灭光。” “不分男女老幼,没下山杀过人的,也是土匪余孽。” “你可知每一朝建朝时,不降之城几乎都会遭到大屠杀?” “想必在你的带领下,你的手下不会投降吧?” “皇上之所以没记你的罪过,一来因为你立了战功,二来因为李仁一直在保你。” “你手上沾着多少人的鲜血,有多少条无辜的生命,你自己也知道。” “我很喜欢你绾月,是因为你有面对真相的勇气,你敢说你杀的每个人都该死吗?” 这一句凤药声音又重又狠,她直视着绾月,盯得她几乎不能与之对视。 是的,她杀过许多妇孺、幼童。 这一点无可辩解。 “我、我有不得已之处。” “呵。绾月,听听你在说什么。人人都有不得已。” “怎么?轮到你就该被原谅,别人就都该死!!” 她一步步走近绾月,几乎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事实真相是,贡山覆灭详细情况我不知晓,因为,这件事放在大堆国事中,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它落在你身上,对你而言就是座山。” “你做事一味刚猛,不知进退,如今你已是有家之人,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同意李仁纳你为侧妃,但他视你为心爱之人,望你别再有负真心。” “再”?绾月低头,再抬头眼尾泛粉。 人生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目标,从前有山寨,她怀着满腔热忱,想带着山寨离开杀戮,做真正的山民,靠着大山过日子。 可是,还没来及实现,梦就碎了。 她像大海上一叶孤舟,在黑夜的狂风暴雨中四顾,没有方向,没有亮光,没有目标。 她感觉自己快翻船了。 若是把戍守边关当成一生追求,跟着从溪北上,也许才是她应做的正确选择。 可她偏偏为自己的人生选择报仇。 她早早没了爹娘,早习惯了怀着仇恨为目标活下去。 那些年要没那腔子血仇,恐怕她早就倒下了。 那些刀尖舔血的日子,走过来后,才知道有多么煎熬。 仇恨成了习惯,她没多思索再次将报仇做为自己的新目标。 她错了吗? 整个山上死伤的尸体堆成山,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绿色的山寨成了一片焦土。 她爱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倒在眼前。 她的战士被人当着她的面劈成两半,砍掉头颅,她就在跟前,无力阻挡。 这件“小事”落在她头上,成了无法跨越的大山。 凤药说的都对,可她,走不出来。 凤药眼见着绾月的眼神从迷茫到后来的坚定,她暗中叹口气,这么多话,白说了。 她也明白那血仇有多深。 当时的图雅无法拍拍屁股,轻飘飘追着从溪,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她没办法享受纯粹的快乐。 当你心上负着太多内疚,快乐就是种罪过。 这不是谁对谁错,是命运的捉弄,使得她们本该成为知己的人,现在只能站在对立面。 “绾月,我要处理政务,你好自为之。” 她本来很想当面问问,玉郎宅中那把火是不是她放的。 现在没必要了。 绾月性子刚烈,秉持血债血偿的原则,一旦有了实证,她一定能狠下心对李仁不利。 凤药向英武殿而去,一大群朝臣等着议政,但她心中清楚,自己必须阻止绾月再查下去。 议完政务,大臣散去,她将李仁和明月都叫到暖阁中。 问明月道,“前些日子给你的那张画像,可有在登仙台见过此人?” “见过,这人曾在人最少的午时到登仙台见皇上。” “宫人名册中不见此人吧?” “是。非宫中之人,不知如何进到内宫之中。” 凤药将怀中画像给了李仁一份,“盯好此人,一旦有机会,秘密拿下。” 李仁接过画像,他不认得这人,也没在宫中见过。 心中虽疑并没多问。 “这人不好抓,也很要紧,你万万小心,不可放跑了他。” “好了,明玉先去吧,李仁等等。” 房中只余凤药和李仁。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李仁规规矩矩站在她跟前,他能感觉到姑姑平静表面下的不悦。 “你可知道你的侧妃在查贡山之战的内情?她方才进宫来问我,你有没有参与灭她族人的事情里。” “她很危险。” 凤药长叹一声,“你打算怎么做?” 李仁没想到凤药会说绾月的事。 “我知你喜爱她,那你万万管好绾月,别再查下去。” “她一个小小女子,已经无亲无故,又不受贵女圈子接纳,她能怎么查。” 李仁并没把绾月所作所为放心上。 “那件事,皇上都不乐意提,她……” 凤药道,“其中内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你捉到小像上的人,我再和你详细说来。” 那人却如一尾鱼入了大海,再不见踪迹。 凤药耐着性子等着,他总还要出现。 这边大网已经张好,除非他是死了,否则一露脸定然被捉。 …… 绾月本想求凤药带她见一见皇上。 两人谈过话,她没能开口。 但她那性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便独自到登仙台附近路上等着。 等到下午,太阳快下山,才看到皇上从登仙台出来。 她快步上前,跪拜君主。 皇上看到一美艳女子上前,细看才发觉是慎郡王侧妃。 “平身。寻朕有事吗?” 绾月跪地,抬头哀求,“皇上,求皇上恩准,让妾身继续做承令郎。妾身不想囿于王府无所事事,妾身愿意为皇上尽职,哪怕让妾到边关守护国家安全,妾也愿意。” 李瑕笑了,君王威严消减不少,整个人变得温柔许多。 “你先起来,有为国为民之心是好事。” 绾月见皇上并未生气,这才从地上起身。 “但你已做了选择。” “你答应嫁给朕的五皇子时,已经放弃了在外当差。” “虽说国家推行女子也能出来做事,但你是侧妃,是皇室成员,不能如寻常百姓那样,那朕的体面何存?” “推行女子当差,是给百姓活路,没路走的女子叫她能活下去。” “皇家女子与世家女哪有出去当差的?这事关贵族体面。” “可是凤姑姑就在宫中当差呀?” 皇上有些不悦,斥责道,“整个大周只一个秦凤药。你要与之相较?” “妾身失言。可是皇上……” “你在选择做皇家的儿媳妇时,已经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嫁给李仁,难道不为荣华富贵?要知道徐从溪也曾向朕求娶你,你应该知道吧。” 皇上话语间很不耐烦,在他眼中绾月是为富贵而选择嫁入皇家的女人。 不然,徐从溪明明比李仁优秀,甚至出身也不差于李仁,她为何不选从溪? 不提从溪还好,提到从溪,一腔压抑不住的悔恨与纠结涌上心头。 她低头沉默。 “好了,贵族女子的消遣很多,你可能还没融入其中,慢慢你会发现做侧妃的清闲快乐之处,去吧,回府,早日给朕生个皇孙。”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后知后觉回想到凤药曾和她说过的话—— 皇上有意求娶凤姑姑,甚至承诺让她为后。 第1214章 两头甜 凤药拒绝了! 拒绝成为大周国母!! 当时绾月只觉得凤姑姑不爱富贵尊荣。 如今想来还是她理解得太狭隘。 秦凤药拒绝皇上,考虑的根本不是地位荣耀。 而是太清楚自己一旦同意,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 皇宫很大,但也很小。 比起外面的天地之宽阔与自由,为了高位之尊而生生剪断羽翼,不值得! 可她明白得太晚,现在的她如被困在笼中的鹰。 就算打开笼子,她仍然不能走,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若她放弃复仇,那些她亲眼看着死在面前的亲人、朋友,会让她此生不得安宁。 在这个时刻,她也明白了凤姑姑对玉郎的情感。 金玉郎是男人里万中无一的愿意让妻子抛头露面,追求梦想的男子。 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去托举妻子。 他无愧凤药的爱 可她不能不杀了他! 他的死,伤了凤药,却能让她求得心中宁静。 那封信中说金玉郎作恶多端,是大周从前最大的特务机构的头子。 手上染就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剿灭贡山,便是玉郎旧债未偿又添新债。 李仁回到王府,迎头遇上合欢,看样子不是巧合。 “怎么了?侧妃有事?” 合欢就在大门不远的小道上,这里不会遇到王妃。 绮春迎接他都在二道门内。 这里因为接待外客,有时不大方便。 看来这丫头就为避开王妃。 她上前行个礼,快速小声说,“郡王多久没陪过侧妃了?娶了王妃就冷落了绾月姑娘,她该多伤心啊。” 李仁点头,“今晚我去陪她。” 他让人去寻擅做西北菜的大厨,已找到一个。 晚上正好和绾月一起试菜。 云裳阁制的首饰也到了,是李仁亲自挑了大内的东珠,却嫌宫中制的钗环看得太多,腻了,亲送到常家铺子,托云之找工匠做成合适的首饰。 此时东西已经送来,鸳鸯交颈纹绵盒,光看盒子就精妙无双。 打开盒子,一支步摇躺在盒中。 李仁取出,只见细长金枝上,两颗圆润东珠轻轻摇晃,珠子饱满莹润。 步摇顶端,一朵金子打造的梅花绽放,花芯以细小红宝点缀,宛如点点星火。 式样简单,主要突出东珠之美。 步摇的流苏工艺精湛,连金枝上的脉络都雕刻出来,美仑美奂。 他满意地合上盖子,将盒子放好。 李仁已在绾月这里露天摆了桌子,叫大厨在院中起火,烤制刚宰好的羊羔。 炭火烤肉的香气升起时,王妃叫人来请。 主院下人回说,王妃那里做了烧鹅,马上就好,请郡王快些过去品尝。 绾月坐在桌边,兴趣盎然盯着炭火,似没听到下人说话。 她的余光看到李仁有一丝犹豫,便道,“郡王要是想去,便过去。” “这小羊羔要烤好至少还得三刻钟,我去去便回。合欢将酒温上,不准绾月喝冷酒。” 绾月想反驳,他已离开。 去了王妃处道,“今儿请了西北厨子,绾月爱吃北边的菜,大厨房做的样式太少。” 他坐下,烧鹅浓郁的香气便传来,大鹅外皮烤得油光光,焦香的肉味混着一点甜,让人食欲大开。 “有日子没做这道菜,今天早上送来上好大鹅,就想着给爷做成烧鹅。” 绮春伸手,“郡王请。” 李仁夹起一块,先闻了闻香味,放入口中,外皮一口咬下,发出轻脆的“咔嚓”声,肉质却是多汁肥嫩的。 这厨子真是绝了。 他用了几块,又喝了口酒。 这才放下玉箸,拿出那只鸳鸯锦盒。 “得了两颗珠子,给你打了个首饰,你瞧瞧。” 绮春先看盒底,见是常家出的,又看看工匠落款,这才打开盒子。 步摇倒不说,她自己也有不少上好的首饰。 只是东珠是有份例和规制的。 这两颗大小刚擦着妃子可用大小的上限,已算王妃位分可用的最大珠子。 不论颜色、光泽都属上上等。 她见过宫中女子用的东珠、南珠,比起这两颗的成色,还逊上一等。 李仁知她识货,得了珠子便知她会喜欢。 果然如此,绮春发自内心笑道,“爷费心,这步摇妾身极喜欢。” “知妻莫若夫。”李仁只说一句,便让绮春心花怒放。 “王妃慢用,我久不去绾月那里,今晚就陪她了。” “爷慢走。”绮春领会到李仁的用心,并不怪他只来一会儿便离开。 她送李仁到门口,让丫头把首饰收好。 这东西光手工费就令人咋舌。 如今常家生意可是越做越大了。 寻常打个首饰,要等月余。 今年的东珠是才送到宫里,他挑了上好的,先加队打给自己,绮春嘴角上挑,他的确待她用了心。 且他说只得了两颗,都给了她,并没给绾月。 这才是绮春在意之处。 没有女子愿意与人分享夫君。 她出身世家,懂道理。但也是人,有私欲。 …… 回到绾月身边,倒叫绾月吃了一惊,没想到李仁真的只是去去就回。 李仁到房中,拿出一只盒子,绾月诧异地接过,那盒子粗糙不堪,一看就是新手之作。 打开,里头做的是支金线缠绕的双股玫瑰簪。 她不爱戴步摇,嫌流苏多余累赘,只戴簪与钗。 看到这不甚精致的簪子,她并未多言,只是抓起李仁的手,却见手指尖有许多小伤口。 她盯着簪子,并天没说话,怕一开口,嗓音出卖她的心事。 这世上唯一给她做过东西的,只有爹和苏和。 爹做的面具,苏和为她削过木头匕首。 她知道肯自己动手是极深的情义。 何况是个衣来伸手的郡王。 李仁见她一直看那簪子不说话也不抬头,问道,“是嫌太粗糙吗?看来我还是没天分。” 绾月看着他,摇头,“我是那种人吗?这东西很漂亮,我会戴着它出门的。” “喜欢就好,来吧,这厨子本王花了大价钱从西北找来的,人家本不愿离开家乡。” 新鲜小羊炙烤,嫩滑鲜美,绾月口重,放了许多料。 她用小刀熟练割下一块肉先递李仁。 自己吃块肉,饮一口杏林春,终于开心起来。 家乡的食物,最能慰藉思乡之人。 她又喝了口酒问,“为什么非喝热的?明明冷酒更好喝。” 李仁不声不响,板着脸去到房中拿出个盐袋,已经烤得热乎乎的,放在绾月怀里,“抱好。” 绾月睁大眼睛定定看着面带无奈的李仁,问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是我最爱的侧妃,我是你夫君,自当关心你。” “可你怎知我有些腹痛?” “只是有些痛?你今天一天没摸刀剑,想是腹痛无力吧。” “你早不在山中,不必再忍受痛苦,懂吗?” 绾月惊讶之余,有些感动。平生头次有男子细心到能发现她来了癸水。 她早养成习惯,不喊痛,隐藏身为女子的一切痕迹。 被人关心、温暖的感觉,如疲惫时泡在温泉里,令人筋酥体软。 第1215章 障眼法 李仁陪了绾月一晚上。 一早合欢哼着歌进来收拾房间。 李仁交待过今天不必去给王妃请早安,让绾月多休息会儿。 他一早来正堂告诉绮春,侧妃月事腹痛,叫府医煎姜汤给绾月,免去早安。 他在绮春由她伺候更衣,陪她用了早饭,自去上朝。 绮春为他系上自己绣的荷包,心里甜丝丝的。 李仁自她入府,便只佩戴她做的东西,便是勾丝也不去掉。 绮春由衷感觉夫君虽有侧妃,但心在她这儿。 两人举案齐眉,诸事顺遂,便不与绾月计较太多。 嫁入王府前,家中打听过关于这位传奇侧妃的身世。 也知道这位姑娘是李仁苦求许久,才抬回王府的,自然和其他妾室不同。 母亲担心李仁偏宠侧妃,自己女儿受委屈。 目前看来母亲多虑了。 侧妃、正妃,只差一字,然而这一字之差,放在真正的生活中却是低头与抬头的区别。 这规矩她熟知,李仁也没装糊涂,这就够了。 绾月要是不守规矩,她行主母之权规训,李仁没话可说。 再说,李仁后头还有凤姑姑。 她这个主母处置不了的事,还有凤姑姑给她撑腰。 至于凤姑姑先认得绾月,还有一起解困于圣上之情,她却并不担心。 身于国公府,耳濡目染,早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捆绑,以利益为先。 她这个正妃和凤药的利益是一致的。 都希望李仁将来继承大统。 且她观察,绾月并不是那种没出身、身上带着小气的女子。 她不守规矩的行为,并不是在挑衅主母的权威,更像是对规矩本身不满。 绮春不想为难她,但也不容她越线。 …… 这一年里,李仁又纳了两个妾室。 主院里本住着绮春与绾月,添了妾之后,李仁叫绾月与妾室全部搬到偏院。 主院只给绮春一人住。 他同绮春说的时候,天已凉爽,自绾月那边过来,喝着绮春亲手熬的汤,说道,“我喜欢咸口汤,但这汤着实麻烦,你一早得起来盯着,太劳累,以后别再亲手去做这些事。过来坐我身边一起喝,你陪着我才是最好的。” 绮春害羞一笑,依言坐夫君身边,“你对我又没别的要求,一碗汤罢了,劳累到哪去?” “是你太好,我无需要求。” 因又添两个妾,李仁便如父皇一样,陪伴每个女子的时间力求做到公平,雨露均沾。 两个妾室出身不高,但也算书香之家,很是懂事守礼。 也不爱多言挑事,很合绮春心意。 早晚定省,除了绾月有时会差人来说一声身子不爽,大家都按规矩来。 绾月居往移到偏 院后,主院安静下来,绮春虽不喜欢她,但求府里平安,并不苛求。 王府本挨着工部尚书的宅邸,不知何故,尚书又看上另一处宅子,这处宅子便要出售。 李仁将尚书家的宅院买下,两宅合一,引来活水,造了个可以泛舟的大渠,还种了许多荷花。 如此,又添了许多家丁,王妃管家的事一下就繁杂起来。 几个月过去,这日落下第一场雪,李仁打从偏院回正院,绮春嗔怪他不撑伞,衣服都湿了。 李仁兴致勃勃,“这可是第一场雪,好绮春,待我从朝中回来,咱们泛舟湖上,吃肉饮酒赏雪可好?” 绮春笑道,“都听郡王的。” “那你安排一下,她们几个也都很想去。劳累王妃了。” 想是郡王贪看雪景,过来得略晚些,汤放在桌上都凉了他才姗姗来迟,也顾不得吃早饭,匆匆上朝。 绮春看着做了一桌子的早饭,品种齐全,便叫来丫头,“去别院把侧妃和两个妹妹都喊来一起吃早饭吧,免得浪费。” “今天下雪免了早安,只吃饭就好。” 小丫头依言而去,不一会儿回来时,两个妾室跟随而来。 两人生得清秀、行事温婉,王妃觉得倒也像李仁喜爱的类型。 他当时提出想纳妾,绮春不曾反对,选了不少出身没有瑕疵的姑娘让他选。 记得当时他坐在窗下,将小像排开,目光一一扫过,点了其中两位,“这两个姑娘瞧着顺眼,就她俩吧。” 王妃看了看,他没选其中最美、出身最好的姑娘,反而选了小家碧玉型的女子。 那两个女子入府,从不兴风作浪,对王妃也十分恭敬有礼,行事谦卑温柔。 两人恭恭敬敬行了礼,分别落座。 王妃问小丫头,“绾月呢?” “侧妃主子说夜里受了些凉,早起有些咳嗽,怕传染了主母和两位妹妹,就不来用饭了。” “那咱们吃吧,眉儿,重新盛热汤来。” 王妃的早饭比妾室的丰盛许多,品阶不同,供奉差别很大。 两个小妾出身不高,家中的嫁妆也不够看,领的份例银全贴到吃上,也达不到王妃日常用度。 所以两人都很高兴,早饭吃得香甜。 其中名为雪蓉的小妾,总有些强颜欢笑之意。 “妹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可是昨夜郡王有什么不周到之处?” 登记册上,李仁昨晚去了雪蓉房中。 雪蓉勉强笑道,“郡王温柔体贴,哪会不周?” 绮春何等聪明之人,打住了话,这事便过去了。 大家用完早饭,她叫住雪蓉,“我这儿有个绣活,今儿手上事多,麻烦妹妹帮我做完最后这几针,不可妹妹有没有空闲?” “自然有的。”雪蓉有些开心,另一个小妾青竹行礼告退。 雪蓉跟着绮春来到内室,绮春不急着拿针线,叫她坐下。 “说吧,受了什么委屈,我为你做主。” 雪蓉惊了一下,缓缓跪下,仍不开口。 “后宅所有事,我皆做得了主。你还不说?”绮春话中施加压力。 雪蓉眼中浮上泪雾,她开口,“主母既能做主,可否允妾身一纸和离书?” 绮春心中一惊,雪蓉、青竹入府统共两个月,李仁对她二人也算雨露均沾,怎么一下提到要和离书? “你细说说,我若解决不了再说和离之事,这是王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眉眼严肃,“何况你的和离,会给郡王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你可清楚?” 雪蓉眼中尽是恐惧,低声说,“我就知道……不不,妾身什么也不知道。” 她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哭,眼巴巴望着王妃,像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第1216章 纳妾内情 绮春马上从她那一句短暂的话语中体会到什么,她反问,“你以为我作为主母不会为你做主?” “你错了雪蓉,你能入王府,是我把你的身世等一切信息告诉给郡王,他从诸多女子中选了你,我同意,你才入的府。” 她盯着跪在地上看起来像在发呆的小妾。 雪蓉才十七岁,眼中却已一片暮光。 “王妃娘娘,郡王不喜欢我。他到我房中从不与我交谈,在我房中从未度过一整夜。” “只是躺一会儿,或用过晚饭就会离开。” “不是妾身不想伺候,是根本不知怎么讨郡王欢心。” 绮春插嘴问道,“他可有说过叫你不许告诉我这些事?” 雪蓉眼中的惧意再现,虽不答也是回答。 “妾身才十七,初入府就不得郡王喜欢,余下几十年如何度日?” “郡王去哪了?”绮春声音像刚淋过外面的雪,冰凉凉的。 “妾……妾身不知。” 雪蓉大约穿得太少,此时不住地发抖。 “你不知?还是知道不敢说?我选你入府是因为你知书达礼,正是因为知礼,你大约心中认为郡王的行止有亏吧。” 雪蓉被王妃说中心事,低头不语。 “昨天他大约又是去了侧妃房中过夜?” 雪蓉轻轻点了下头,绮春已被气得手指哆嗦,接着问,“那么,你可与他有男女之实?” “尚未有过。” 绮春猛一拍桌子,广袖一甩带翻桌上茶盏。 她发现自己实在是被李仁的甜言蜜语哄得太好了,从没怀疑过他。 他也知道自己行为有失,故而不敢光明正大。 为给绾月打掩护,不惜再纳两个妾室,将三个女子移入偏院。 绮春冷笑一声,当时欲买下工部尚书宅子,她颇不乐意。 那是一大笔开销,后头一长段时间府里不免开支紧了些,且王府扩得太大,惹人耳目。 李仁却求了半日,后来向凤姑姑拿了一笔钱填入府里账上,她才勉强同意。 钱,绮春有。 她不是不愿拿嫁妆补贴府里开销,而是不想李仁如此高调。 雪天泛舟?谁有这种情致? 还能有谁? …… 雪蓉请求王妃,与其不得郡王宠爱,甚至还保持着处子之身,不如放自己离府。 她不求大富大贵,本也可许个书香之门,做个正妻,平安一生。 “出门时,爹一再叮嘱,我们家门楣不高,这是高攀,万不可得罪郡王与娘娘。” “郡王抬个手就能捏死我们一家子。妾心中苦,却不敢言,实在受够王爷冷落,才露了形色,讨娘娘烦恼。” “昨天……”绮春打住,她也不好意思问得太露骨。 “昨儿,那边房里传了两次热水,都在半夜里。”雪蓉脸红到耳根,小声说。 绮春用力闭下眼,又睁开,一只手抓着桌角,心中愤然。 她长出口气,息了怒火,目光深深,问说,“我记得雪蓉有个哥哥。” “妾有两个兄弟。” “我会关照你的兄弟们,你不要离开王府,以后,我会关照于你,放心。” 雪蓉面色一缓,并不再推辞,深深磕头,“妾身以王妃娘娘马首是瞻。” “你很好,比本妃想的还要伶俐,不愧是读过书的女孩子,去吧。” 雪蓉离开时难掩喜色,她入府两个月,发现绾月是个没家世不读书却有宠爱的女子。 心中早升起了不满。 绾月的确美貌,比整个王府的女子加起来都美。 与她并立一处,恰如山鸡与仙鹤。 雪蓉与青竹前后入府,地位相同,境遇相仿,她几次试探,发现青竹也不得李仁喜爱。 从一入府就没受过宠。 她便推测出事情原委。 凭什么,拿她们俩当李仁偏宠绾月的挡箭牌? 她早想告上一状,但李仁多次警告她们,不许在绮春面前提及偏院的事。 昨夜她费了许多心,还贴了银子让小厨房整了宵夜,备了酒。 一壶超过份例的酒,费了一两银,想想就肉疼。 本想着陪李仁喝点酒,晚上一定把他留在自己房中。 可不管她提起什么话题,围棋、乐器、画画……李仁统统懒懒的,不予理会。 酒尝了一口只评了句,“淡了些,不够醇。” 最后竟不顾她颜面,不耐道,“你好好住在这里,不短你吃穿用度,不必如此费心讨好本王。” 说罢将她?在当场,拂袖而去。 他也知道她在讨好,根本将她不当回事。 一两银子自然拿不来什么上好佳酿,却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能承担的最好的酒。 酒再好,能比得上宫里的御贡?贵重的不是自己这番心意? 郡王本是知礼清雅的男子。 却因为她被抬入了王府成了侍妾,连最起码的礼貌也不顾了。 泥人还有三分气性,雪蓉是念过书,懂得道理的女子。 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她向王妃求与李仁和离三分真七分假,以此为试探。 青竹出身不如她,也没上过学堂,对偏院的事只是生气,却无主意。 但王府住着舒服,王妃为人也很好,没有大户家中正妻欺负小妾的事。 她很知足,虽也想得到李仁宠爱,没有,也就罢了。 …… 一家子要一起泛舟,王妃备了一大一小两条舟,大的够几人围炉小酌,小的上面放着各种补充吃食与炭火。 大船上有高大的篷,为赏雪景,将窗换成了透亮的纱。 船舱中升起大盆银丝炭,烧得旺旺的,用来烹茶取暖。 另备一炉放在旁边,上面架着铁网,用来肉食。 酒在炉上温着,随吃随添,不伤身子。 吃食也备了许多种,除了新鲜羊肉牛肉,还备了鱼片,和一些蒸笼。 烤制肉食最得绾月喜欢,王妃和两个侍妾都喜欢大厨现做的热菜。 一切准备妥当,也要一两个时辰。 一想到这是绾月提的要求,却要自己来准备,绮春心底连连冷笑。 李仁下朝便兴冲冲回了府里。 进屋带着一身冷气,将绮春搂在怀里,在脸上一啄,“辛苦夫人。” 绮春一低头,看到他腰上挂着的荷包,上好的缎子娇贵,很容易勾丝显旧,那天青色是她最喜欢的,好配衣服,又素雅。 “怎么还戴着这个?我抽空做了新的,换上吧。” “好,只有王妃最操心本王一针一线。” 他眼里的情意不是假的。 只是没有对比。 这一日她不止备了游船,还查了府里的出入登记。 绾月每隔几天就备马出府。 她有李仁的腰牌,出府不需王妃允准。 以她这种性子,哪里耐得住寂寞,满满一页是都出绾月出门记录。 绮春将册子扔在桌上,绾月一点没变,还是满身漏洞啊。 …… 今天,她为绾月和李仁备了份“大礼”,好好贺一贺绾月宠冠王府。 不过绮春断定李仁不会喜欢她的“礼物”所以也准备好了“后手”。 今天本该是属于她和李仁最高兴的一天,都被毁掉了。 绮春一点也不介意。 第1217章 落水 李仁更过衣,换了皮毛大氅,打声招呼便向偏院去。 地上已经积了雪,世界变得晶莹剔透。 李仁的背影走过院墙时变得雀跃,绮春一直目送他到看不到人,才回过目光。 “去把雪蓉请来给我帮忙。”她吩咐。 …… 一切妥当,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王妃、侧妃和两个侍妾都到大船前。 船上位置有限,除了李仁、绮春并偏院三个女子。 船上自带一个梢公。 又上船两个王妃房里的机灵丫头,并绾月院里的西北大厨,专来做烤肉,已容不下更多人。 舱门吊着棉帘子,窗子临时换成很薄的纱帘,里头的炭已烧得通红,舱中很暖。 大家兴致高昂,里头肉香和着温热的酒香勾动食欲。 绾月穿着金贵的白狐皮大氅,雪白的皮毛也比不过她肤色莹白如玉,冷风凌冽,给她的脸敷了层胭脂似的,更显肤色透亮。 那一对眼珠,在雪色里如会发光,一圈黑而密的睫毛恰如蝶翅,眨眼如在扇动翅膀,魅惑无双。 不怪李仁偏爱她,两个清秀的侍妾,站在她身边,虽打扮一番,也显得灰朴朴的。 那张皮草,本不该轮到侧妃穿。 这东西没经过绮春,明显是李仁的私货。 绾月穿这东西僭越了。 按地位,她只能穿银鼠皮制披风,大家都看在眼中。 绮春只当没看见,招呼大家上船落座。 待都坐好,绾月目光一直望着窗外,十分沉默。 并不像绮春想象的那样张扬,得意。 她头上簪着玫瑰簪子做工粗糙,绮春不解为何一个穿着名贵狐裘的女子会戴着这样的东西。 绮春戴着东珠步摇,简单利落又不失华贵。 那东西一看就是上品。 雪蓉一眼看到,羡慕道,“王妃娘娘这一身与这景说不出的搭调,当真是雪映霓裳玉缀容,恍从画卷步尘踪。” 王妃笑了笑,“数你小嘴甜。”招呼大家,“来,开席,今儿家宴都别拘束。” 李仁与王妃并坐,眼神却时不时掠向坐在窗边的绾月。 他很注意分寸,对两个侍妾也很周到体贴。 若不是绮春问过雪蓉,知道内情,会以为他待几个都一样好呢。 她心中冷笑,吩咐梢公,开船。 船行平稳,大家一时都被两边景色吸引,平日看惯的树啊、草啊、此时都如换了装,变得陌生新奇。 所有的植物都蒙着一层白绒,雪花细密轻柔,像给天地蒙着层纱。 雪子打在舱顶,沙沙作响,天地万物都变得静谧起来。 “真美。”雪蓉感叹一声。 丫头给各位倒上温酒,肉也烤好了,切作一份份端上来。 各色蒸笼冒着热气摆上桌案。 大家热闹起来,雪蓉甚至和青竹行起酒令。 绾月除了见面时向绮春行礼问好,席上一直没说话。 大家吃过几轮酒,船停在湖中心,此时所有人都带了些酒。 绾月更是逢酒必醉。 纵使海量,也架不住放开豪饮。 绮春一直注意着她,见她一杯接杯,看得李仁隐隐焦急,又不能当着王妃的面去劝,只得用眼神制止她。 可笑绾月连个眼神也不给他。 绮春冷笑, 野丫头倒真会操控男人的心。 这男人越不给好脸,越上赶着。 这边雪蓉笑得倒在青竹怀里娇声娇气道,“不行了,总输给妹妹,我酒沉了,娘娘别见怪,容妾身出去醒醒酒。” 绮春笑望着她,“玩得高兴,才不枉我这个当家主母忙活操持一上午。” 说罢眼风扫过李仁与绾月。 泛舟湖上,这做派怎么看着都像绾月提的要求。 怎么她倒拉起脸子来? 绾月向小丫头要一坛酒,嘴里嘟囔道,“这样小杯,喝不痛快。” 李仁实在忍不住,“少喝些吧,你不是想瞧雪景吗?如今又不瞧。” “这也算得上湖中赏雪?哪有烟波浩渺的气势?一眼望到头,看着就是人造出来的假景。” 舱中少了雪蓉,安静下来。 李仁一笑,“是了,你看惯沙漠戈壁的无穷无尽,这景的确是小,不过也好歹是湖中的雪景,意到心到。” 绾月饮了酒,眼角发粉,越发娇艳。 绮春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简直移不开。 她美得近乎妖异。 船又动起来,外面传来雪蓉咯咯的笑声,大叫着,“青竹来看,好玩得很,郡王,王妃,妾身划得好不好?” 绮春又往炭盆中加了几块烧得通红的炭。 炭在外头烧好再放入炭盆,省得在舱内起烟尘。 舱中暖得几乎不亚于待在房中。 绾月将脸探出窗外,冷风扑面也熄不掉她心中的焦灼。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一阵凉爽冰凉。 她见雪蓉划得开心,也起了兴,起身要出去。 “外头冷,你吃了那么些热酒出去吹冷风,身子怎么受得了?”绮春责备,“你与她们不一样,要小心身子。” 李仁听着这话像在暗指他的偏爱,看向绮春,却见她一脸坦荡。 “妹妹时常三灾两病的,不得小心些,披了披风再出去。” 她向李仁使个眼色,李仁只当绾月时常不去请安,故而绮春以为她总生病,才说了这些话。 便起身拿起大氅道,“来把这个穿上再出去。” “妹妹,你吃太多酒,还是穿起来吧,热身子碰了冷风伤身子。” 绮春话说得平淡而真诚。 绾月并非不知好歹,她素日懒得兜搭院内的女人们,但王妃不是她随便能得罪的。 这一点,李仁已经对她说过无数次。 她深吸口气由着李仁为她穿上厚重的披风。 “去和她们玩吧。郡王,陪我喝两杯,今天的肉吃起来如何呀?” 李仁坐回位置,舱内没了其他人,两人听着外面的嘻笑,放松地碰杯。 李仁道,“冬天肉肥些,我是喜欢的。” “王妃辛苦,安排得这样周到。” “应该的,主母职责。” “告诉郡王一声,徐国公府那边已准备上奏,请皇上加封郡王为亲王。折子都写好了。” 她笑着靠在椅背上。 李仁收回目光,惊喜问道,“果真?为何要等到现在?莫非其中有什么玄机?” “自然有的。”绮春娇羞一笑。 窗外突然一声尖叫,接着听到雪蓉和青竹惊慌的呼喊,却听不清喊得什么。 但那声水花,却清楚被绮春捕捉到了。 她起身和李仁一起走到舱外,却见水里艄公在扑腾。 不远处浮着件白狐大氅,不见绾月。 “怎么回事?” “郡王,绾月撑船不稳,失足落水了。” 雪蓉带着哭腔,“艄公马上跳下去救……” 白色披风下一片平静,连个人影也瞧不见。 第1218章 一场风波 又一声水花,绮春脸色苍白,不由咬住嘴唇,一个恶狠狠的眼风扫过,压住两个侍妾的惊叫—— 李仁竟不顾一切,跟着跳下去救那个“贱人”。 绮春的手紧紧抓着裙摆,纵是做寡妇也比守着个全心扑到妾室身上的男人强。 一个郡王,竟以身犯险也要救那野丫头。 数九寒天,湖中水像刀子一样割人。 艄公很快没了体力,绮春命丫头和侍妾一起将长杆伸入水中,先将艄公拉上来。 雪蓉给了绮春一个惊疑的眼神。 绮春很笃定,“拉上来,他要没命了。” 艄公上来,绮春拿酒让他多饮下,到舱中更衣烤火。 既然李仁那么想亲自救人,就成全他。 李仁轻装跳入水中,犹如突遭上千把刀子刺向皮肉,刺骨的冷意险些令他晕过去。 他吸口气潜入水中,摸到绾月先解开她脖子上系着的大氅带子。 此时大氅已吸满了水向下沉。 解开后,由于绾月已经晕过去,很轻松就拉住了她。 再次冒出水面,他抓住船上人伸过来的长杆。 两个回到船上,前后很快,于他却如过了一世那么久。 他为绾月按压胸腹,绾月吐出几口水,咳嗽起来。 过了会,她睁开眼睛,目光向四周围着的人打了个转,落在雪蓉身上。 吓得雪蓉不由向后一缩身子,她却又闭上了眼。 “快,抬入厢中给侧妃更衣、烤火。” 梢公走出来,没衣可换,只裹了件下人的披风。 他一出来便跪下磕头,“事发突然,小人无能,求郡王责罚。” 绮春抢在前头道,“好了,你都说了事发突然,你也跳下去救人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李仁冷得嘴唇发紫,一时连表情都作不出来,哪顾得上旁的。 几人将李仁绾月扶入舱内。 先换上棉窗帘,又加大炭火,绮春命船向回开。 除了艄公,只余大厨一个男子,便叫他将外衣先给李仁。 两个丫头和侍妾均出衣服给绾月换上。 大厨与艄公合力将船快速撑回岸边。 大家都沾上些水,赶紧回去喝姜汤,换干衣。 待一切妥当,已时至傍晚。 风雪越来越大,在院中穿梭,带着哨响。 雪积了寸来厚。 李仁没了早晨的好心情,坐在中堂,一碗接一碗喝姜汤。 绾月如预料般发起高热。 府里大夫跑来看诊,丫头们一趟趟跑着照顾。 李仁铁青着脸与王妃一左一右并肩坐在堂中。 绮春道,“郡王消气儿,左右是家务事,别闹得太大。” “一会儿好好说话,事情没查清前,别乱发脾气。” 她一如既往冷静,说话入情入理。 “绾月妹妹不会有事,我已着人去国公府请徐家的老大夫,他很厉害。” 李仁神色稍稍霁和。 绮春的手在大袖中紧紧握着那支做工粗糙的玫瑰簪子。 说不清自己心中什么感受。 绾月被救上来时,头发散了,那支簪子挂在她发间。 趁着抬人之机,雪蓉摘下簪子,悄悄给了绮春。 回府更衣时,绮春细看这簪子,反过来看到簪身上的字迹,心里发苦。 簪身上刻着五个字“仁心常向月”,像一个带着嘲讽的大巴掌重重扇上绮春的脸。 她面无表情看了许久,将簪子放入衣袖内。 雪蓉和青竹小心翼翼走入正堂。 “坐吧。”绮春温和说道。 两人坐下,都低着头。 她二人都知道李仁有多宠爱绾月。 绾月如今不知生死,可别怪罪到她二人头上。 雪蓉先抬起头,却见王妃给她一个笃定的目光,顿时生出勇气。 “郡王、王妃召妾身来有何事?” 绮春伸手伸过去握住李仁的手,轻拍两下,示意他稍安匆躁。 “你说说今天侧妃落水的过程,青竹有什么补充的一会也可以说一说。” “我撑得好好的。侧妃上来也不说话就从我手中拿那长杆。” “妾身见她喝得有些醉,便道叫她小心,站不稳就别靠船边太近。” “她不理我,非站上船头,妾也不知怎么一眨眼,她脚下打滑就跌下去,我还伸手拉她一把,现在真后怕,要是拉住,妾也落水可没人跳下去救我。” 绮春将目光落在青竹身上,青竹点头,细声细气肯定道,“我在旁边看得清楚,船头落了雪,她不该上去。” 李仁一肚子气,上了岸,他仍然浑身僵硬,无法行动。 是府里来了下人抬了暖轿把他抬回府的。 想想绾月一个女儿身,身子再结实也经不起这样的冰水。 他生气又心疼,从纳了妾后,他知道绮春自重,不大进偏院,所以每到偏院便觉自由放松。 两个小妾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过了一段刺激又快活的日子。 有点像偷情,又没有偷情的后果,新鲜感和刺激感让他大意了绮春的敏锐。 “说起来,怪不到旁人身上,但凡她在船身中撑船也不会掉水里去,绾月一向任性,希望这次过后,她能知错就改。” 李仁听着只觉刺耳,但挑不出理。 不就是撑下船吗?站在船头自然感觉与在船身中不一样。 绾月带着点孩子心性,的确有些任性,可算不上“犯错”。 这只是意外。 刚想到这儿,只听绮春说,“这只是意外。” 这句话给本次事件定了性,李仁依旧想罚两个小妾,却听门上的来说,“国公府的大夫到了。” 作为主人,他得去迎接。 这大夫须发皆白,一看就是行医数十载的老杏林。 两人闲聊,才知这大夫祖上曾做过薛家启蒙医师。 皇上御医中,薛家曾是最受信任,医术最高明的世家,薛家的老师却隐藏在国公府。 “老人家医术这般厉害,为何不进宫?” “国公府于我家祖上有恩,待我家又极好,不必入宫,都是讨口饭吃,入宫反而拘束。” 他精神矍铄,说话极为爽朗,看着年岁大,却身姿矫健。 绾月是受了大寒,大夫开了些热性驱寒药,叮嘱屋内火烧得旺些。 “出汗时不可揭被子,多饮姜汤,邪寒驱散就没事了。” 李仁这才放下心。 安排合欢主要负责绾月夜间看顾,他回到主院。 青竹与雪蓉皆一脸不乐,想是受了王妃申斥。 他更生气,这两人若当时喊他一声,也没这一出事。 “郡王也受了寒,好好休息吧。”绮春摆手让两个侍妾出去。 两人退出,绮春身子一松,以手抚额,脸上的笑像溶化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绮春,你怎么了?是累了?” “你说呢?”绮春冷淡而有礼反问。 她自成亲以来从没这样对待过李仁,李仁有点心虚,“哪里不适?” “国公府老大夫想来没走远,为夫人也搭下脉吧。” “不必。他这样大的年纪,轻易不敢动用,外头又下着雪,何必呢。” 李仁听说轻易不敢动用,知绮春心中还是责怪自己。 “都是那两个没眼色的东西,不知早些喊我。” “你这么自信,喊你出去就劝得动她?” “自从入府,她一直不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最起码各府各宅都必当遵循的规矩——给主母请安都做不到。三天两头身子不爽,听说从前成日在外奔波打仗,怎么,徒有其名?” 李仁脸红一下,他最知世家与皇家对礼数规矩有多看重。 绾月不守礼,是无从辩驳的。 “还有,雪蓉青竹入府这么久了,你与她们行过周公之礼,按说也该请府医按时给她们请平安脉,要是有了喜,也可以早知道。” “爷别嫌我啰嗦,这是我的职责,前儿进宫,父皇还问起,家中可有喜事?” 她气呼呼侧过身,“四个女人,没一个有孕,难不成是我照顾得不好?” “还是爷……不中用?” 她脸一红,李仁走过来,搂住她肩膀坐下,手向她身上探去。 绮春将李仁手一打,“今天叫雪蓉陪你吧。我为准备这劳什子赏雪,劳累一天,乏得慌。” “明儿我要召府医给两个侍妾搭脉,晚上早点歇息。” 这晚,雪蓉得偿所愿。 第1219章 环环相扣 老杏林来向王妃告别,王妃亲自送出门。 李仁没跟出来,老大夫对王妃道,“府上可知这侧妃有孕之事?” 绮春一愣,摇头,“她从没说过身子不适,也不肯请平安脉,故而不知。” “不知的话,不提也罢,我看这胎保不住,夜里你可要多照看些。” 老大夫凝神看她一眼,转身上车。 合欢一夜没合眼,数次喂绾月喝姜汤,老大夫开的药,特意交代,等绾月完全清醒后再服。 夜里绾月身下见红,以为是癸水。 合欢反而欢喜,喝过姜汤便来了月事,说明身子驱寒彻底,没受损伤。 除了绮春,谁也不知道绾月是小产了。 她想了想老大夫的话,若说出来,不知李仁会怎么样呢。 怕是更要带累雪蓉她们两人受罚。 意外落水还想赖谁身上,若知道绾月有孕因落水流产,这个家别想安宁。 一股厌恶升至心头。 绮春从成亲开始,便因为绾月带来许多不快。 这妖女若有身家背景,如今能助李仁成就大业,她还有忍受绾月的理由。 可此女除了生得美貌,能取悦李仁外,还有什么用? 而且她若生下皇子,大周朝并没有必须立嫡之说,到时李仁定会以绾月之子贤德之名,立她的儿子为皇子,绮春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唉,这都是李仁夺嫡成功之后的事,现在想还早。 不过,有孕之事就别说了吧。 她一早就穿戴整齐,打算去看望绾月。 主母之责,夫君之意罢了。 她对镜看看自己的模样,依旧端庄大气,尽显主母之风,这个位子她既坐,就不能白坐。 …… “你主子身子如何了?”绮春看着躺在床上,如雪打过的娇花,脸色惨白的绾月。 这话是问合欢的。 合欢恭敬回道,“主子夜里来了癸水,想是身子暖过来了。” 明明是虚到底,留不住胎儿了。 “中间醒来了吗。” “醒过,但意识尚不清楚,恐怕呛水呛得有点厉害,外面那样寒……” “行,去给侧妃煎汤药来服,好好看着药吊子。” 绮春还有许多旁的事要忙,她走后府医来为绾月看诊,却说绾月身子太虚,脉像弱得不像话。 又看了老大夫的方子,想说却不敢说。 那方子的补剂,实是太猛,绾月这身子现在是虚不受补,不止不能强健,还会添了虚火。 到时调养起来更麻烦。 先要灭虚火,再温补滋阴。 可这府医知道头一夜来者何人,那是杏林界的师祖,他不敢有异议。 想着等绾月醒了,日后再慢慢调,反正后头那祖师爷也不会再来。 其实绾月若没流产,服用这药也没问题。 大寒需烈火驱散,但她夜里流产了。 老大夫走时提了一句,若真今夜流产,便不要服那剂药。 不知绮春是听到还是有意,偏要合欢马上煎药给绾月服下。 她一只玉手放在自己腹部。 头天绾月落水时她就想好了,要是李仁真的震怒,便告诉他,她已有喜。 绾月之孕着实出乎她意料,心中不痛快便没告诉李仁这个消息。 晚间李仁回来,绮春说绾月已无大碍,老大夫的药已服过,人也醒来,用了些肉粥。 那边有合欢照看着,不必担心。 她似无意问道,“雪蓉伺候的可好?” “嗯,还算用心。”李仁心不在焉,心思飞到绾月那里。 “那就封她个良妾吧。” “王妃看着办就行。” 绮春定定看着李仁,“郡王今天多去陪陪绾月妹妹,她心里也能舒服些,想必身子可以快点好起来。” “夜里爷想宿在谁屋里随你,不必非回主院来。我这两天也很疲劳,让她们伺候吧。” 李仁点头出了院,飞快地向偏院走去,甚至等不到拐过弯。 夜来无事,雪蓉来请安,带着针线过来,说想给王妃做个荷包。 “你有空不给郡王做,给我做什么?”绮春懒懒的。 “爷的东西只戴王妃亲手打理的,我的他又不用,其实我针线很不错的。娘娘若肯用我做的香囊,倒是抬举这香囊了。” “也不枉费我点灯熬夜的辛苦。” “你若愿意做,做出来我就用。” 绮春浅浅笑着,烛光温馨,暖意融融。 “那么,那天你是怎么做的?”绮春忽然一句,雪蓉愣了一下,忽得意地笑了。 “说起来,也算出了口恶气。” …… 那船头被雪蓉故意洒了酒上去,那么冷的天,马上就结了冰。 等绾月带着醉意出去,雪蓉早就等候多时。 她先撑了船,假装很有趣,引得青竹也想玩。 勾得绾月起了玩心,便问她要不要试试。 又说在船头迎风望水,像在天空飞翔一样。 绾月听了不由动心,她喜欢策马,极其喜欢如同飞翔的感觉。 不撑船,她也想站在船头,领略“飞”的滋味。 雪蓉走过来,“需要扶一下吗?听说侧妃从前领兵打仗,那定有功夫,这么高你能跳上去吗?” 绾月懒得理会,自己踩上船头,雪蓉还是扶了一把。 之后松开手,瞧着绾月站稳,迎风遥望远方,一脸享受。 雪蓉拿着撑杆,猛地用力一撑,船体突然晃动。 绾月在船头,身子摇晃,想去扶东西,却没什么可扶的。 脚下一片冰,她哪里站得稳,本身又是半醉,便一头栽入水中。 身上穿了厚厚的披风,她本就出身在少水之地,是个旱鸭子,雪蓉在船头眼看她浮浮沉沉,回头看到青竹慌乱到忘了尖叫。 她迅速走到青竹跟前,“不想受连累就这么说。” “不然郡王定然不饶你我。” 青竹年纪比雪蓉还小一岁,未经世事,眼见出人命脑子跟本一片空白,只能听从安排。 此时雪蓉才喊叫起来。 …… 第1220章 步步是局 然而这其中细节才更叫人害怕—— 艄公倘若拿回撑杆、绾月倘若没系那厚重披风、备下的酒若淡些,或不是绾月爱饮的那种,她不喝那么多、她若非不愿出去…… 其中有一环扣不上,绾月也大概不至于非受这一荐苦。 雪蓉怎会想不到这里头的道道? 若是没有王妃襄助,单靠她自己,这落水局想成功连一半可能性也没有。 …… 绮春的怒意,是平静海面深处的暗流。 外人只看到一片静谧深幽。 深处是什么,只绮春自己了然。 不管绾月有没有刻意勾引李仁,专宠就是罪过。 普通的事激不起绮春生气,但真起了怒意,便不大好平息。 …… 第二日府里升了雪蓉为良妾。 雪蓉暗自高兴自己攀附王妃成功。 不过略施小计,回报已经超过她所求。 这份投名状交得不亏。 绮春特意请来女先生,专为雪蓉量身定制适合她气质的衣裙。 雪蓉合适娇俏活泼型的打扮,她本身个性却非如此。 本不想打扮成这样,但样衣取来穿上,又将发式重新梳起。 绮春赏她不少首饰,连同妆面一同改过。 整个人重新打扮,顿时令人眼前一亮。 一个俏生生的年轻小姑娘的马上鲜活出现在眼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生成这个样子的姑娘,哪有心眼儿多的,看着娇憨才更惹人怜爱不是?” 这个模样活生生就是家里受宠长大、有一点小小任性,没什么心眼子的小家碧玉。 绮春评价时,把“娇憨”的“憨”字咬得很重。 雪蓉与绮春打过两次交道后,对她十分敬服,也懂这位主母说话的习惯。 她从不直白说出所思所想,但不会不给你线索。 话不必明说,也能说得明白,能否领悟全在你自己。 雪蓉看着镜中的自己—— 名贵的面料做成的裙子,上身却让她有了种漫不经心的气质,真真富贵窝里出来的小姐。 她自己知道,她不是。 家里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已经是父亲独对她的宠爱与宽容。 出门时父亲说过,虽没给她丰厚嫁妆,却给她识文断字的本事,还给她争宠向上的机会。 按她家的门第,本没机会到郡王跟前露脸。 雪蓉知道父亲苦心,她没吃过好的用过好的。 但不代表以后她会一直这样。 看着镜中与她本质迥异的少女身影。 她抿嘴一笑,扮成大小姐习惯了,也许就真成了大小姐呢。 所有关于穿衣、打扮、妆容的注意事项,女先生都口述着让雪蓉写在纸上,叮嘱她好好练习,记下来。 绮春给了女先生一个金元宝,少说也有五两。 她有些惊讶,先生走后,雪蓉问绮春,“这先生要价这样高?” “这还是看着国公府的面子,你知她是谁?” “她可是眼下最当红的青楼鸨母,捧红众多花魁。” “人家稀罕的不是钱,普通人家给钱她也不来。” 雪蓉瞠目,绮春笑问,“是不是看不出?” “妾身以为是哪家的诰命夫人。” 绮春笑出泪花,“她?还诰命夫人?不过这女人不可小瞧,能量可大着呢,连我也得给她三分薄面。” “既想要你去争郡王的心,就不能在这上头省钱。男人,都会被美人吸引,你资质不差,值得我好好栽培。” 雪蓉跪下磕头,“谢主母,若无主母,雪蓉就是困死在王府的结局,雪蓉知恩。” “我就说你这孩子资质不差。起来吧。” 绮春道,“你可想抓住咱们爷的心,顺带再出口气?” “我教你个巧儿。” 雪蓉才听一句便脱口而出,“我伺候她?” “你要做的是,多到爷跟前去,爷现在爱待在哪里?” “你不为伺候她,那只是……” “是理由、是幌子。”雪蓉道。 绮春满意地看雪蓉一眼,她没看错人。 …… 第1221章 趁虚而入 天欲晚,雪蓉去绾月房中,手上拿着托盘。 轻手轻脚走入房内,绾月不喜房中太亮,所以只燃着一支银丝蜜蜡。 李仁已在这儿陪了大半天,有些昏昏欲睡。 先是闻到股细细香甜,只觉如梅花初绽般让人沉醉。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灵动的少女身影,着红衣白裙,盈盈细腰上系着石榴汗巾。 双髻发式更显她脸形稚嫩,招人疼怜。 一笑两个酒窝似盛了蜜。 直到女孩子走到跟前才发觉竟是头夜才同他初行周公之礼的雪蓉。 一天没见,像换了个人儿,她入府有些日子了,怎么没看到生着酒窝? 不仅人美了,还多了重富贵之气。 她小声说,“爷,妾身来瞧瞧侧妃,都怪昨天妾身没照看到。” 李仁不知怎么想的,一边惊奇地看着自己有些陌生的小妾,脱口而出,“你比绾月年纪还小,怎么指望你照看她?” 雪蓉心中暗笑,昨天还喊打喊杀,今天就变了口风。 “爷,我来伺候绾月姐姐赔罪吧。我伺候得来。” “这是今天大厨房的鸡汤,我端来一碗热的,爷先喝了,一会儿我去帮侧妃煎药。” 李仁相当满意雪蓉,甚至有些惊喜。 “今天可是王妃封你为良妾了?” “谢谢爷。王妃已上报。” 她很高兴,脸上带着红晕,那种怯生生的娇羞是李仁所不熟悉的。 绾月是内心骄傲、冷淡如天上月般的人儿。 绮春偶尔会有小女儿情态,更多的时候端庄、安静、不可随意对待。 似雪蓉这样的女子,他方看到其中意趣。 雪蓉有些得意,不过她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务。 放下托盘,端起汤走到李仁跟前蹲下,将汤举高,“请爷喝汤。” 李仁接过碗放在身边小几上,拉起雪蓉。 雪蓉似受惊一般,用力挣,却没挣开,面红耳赤,“放手,妾当爷是君子,爷怎么这般轻薄?” 李仁将她一带拉入自己怀中,“我是夫君,做夫君时不必做君子。” 雪蓉央求,“郡王,妾身见绾月姐姐可以随意出入王府,妾身也想出去瞧瞧,她这个月可出去十几次了呢。” 李仁皱了下眉,没答应。 他不知道绾月拿着腰牌出去得这么频繁。 想了许久,他不能给绾月开这个先例,一是传出去不好听,二是让绾月出去,其他侍妾也想出去,怎么回答? 他一向自诩公平治家,“理”字上他不能落谁口实。 “本王不知你绾月姐姐出府之事,我会约束她。你要出门,直接求主母,她同意你就可以出门。” 雪蓉不大高兴,穿着绣鞋的小脚伸出去,踩上李仁的脚用力踩他。 这孩子气的举止逗得李仁一笑。 低头看那穿着红绣鞋的脚,小巧纤细,鞋头绣着芙蓉,鞋子很新,颜色鲜艳。 他一弯腰,抓住雪蓉的脚,一手扶着她的手臂,“还敢淘气不?” 雪蓉低喊一声,用力一抽将脚抽出,转身逃走了。 李仁脸上笑意未散,伺候病人的疲劳尽失。 他回过头,却看到绾月眼睛半睁半闭,不知看到多少。 “你可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弯下腰去轻声问。 “我可担心坏啦。你真让人操碎心。” 绾月张了张嘴,眼神没了光彩,没说出话来。 李仁并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以为醒了再养个几天就能好。 他端起鸡汤,吹一吹,将温热的汤喂给绾月喝。 天已黑,雪蓉再次过来,屋内已点起许多蜡,她请求照顾绾月,被李仁拒绝。 这夜李仁到雪蓉房中。 雪蓉很想叫他留下,想到主母吩咐,还是拒绝了。 她穿着新制的粉色丝缎刺绣寝衣,头发未散开,显得有几分稚气。 “请爷陪主母,或照顾月姐姐,前儿爷责怪雪蓉没照看好月姐姐才害她落水,如今我可不敢留爷在这儿,明早那边病得重了又怪我头上,小女子吃罪不起。” 这不软不硬,半呕气半娇嗔,让李仁有些恼,又无从发火。 她把他推出去,他刚想骂,里头却吹熄了火烛。 这下倒好,把他心里的火给撩着了。 …… 绮春的目的达到了,既让雪蓉分走李仁的注意力,又让李仁无处可去,只能回来。 他想伺候,让他伺候去,这种事一天两天他做得来。‘ 一个贵公子,上手照顾别人,他能干多久? 绮春很自信,也许她不够了解李仁,但她知晓人性。 她还没卸妆,点着蜡烛,灯火通明坐在桌前看账本,扒拉算盘珠子。 李仁来时,屋里只听到珠子噼里啪啦响,下雨似的。 见绮春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禁好奇,绮春头也不抬,一直到数字算出来,才抬头问,“怎么又回来了?” “累,在这儿才能睡得踏实。” 绮春也不揭他的短,指指椅子,“请爷坐下,有事和你商量。” “今天雪蓉和青竹都来提,说绾月能随便出门,她们是不是也可以出去,成日在府里圈着,闷得慌。” “不是不让她们出去,人越往外跑,心越野,可不让她们出门,又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哪家王公贵族的内宅女子天天想着向外跑的?” 绮春正色道,“这就不是你该说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的是个脸面公平,这家既然有妾室可以随便不经我允许出门,就该许旁人也出门。” “怎么?大家一样的身份,还要谁比谁尊贵些?” “郡王,不患寡而患不均呐。” 李仁说道理说不过绮春。 “要么大家都按她的方式来,想干嘛就干嘛,要么她也得守这个家的规矩。” “拿来。”绮春伸过手。 “什么?” “腰牌。” 李仁知道这事是绾月不对,他只得请求,“等她身子好些再要吧。” …… 绾月躺了十天才起来。 她回想当时情形,她自己有责任不假,但那一下船身晃得太巧了。 可她和雪蓉并不熟悉,无怨无仇的,为何要对她下手? 这事没有什么可对质的。 她只能当作是个巧合,心里对雪蓉加了提防。 第1222章 人心之变 绮春一直对她睁只眼闭只眼,要求并不严苛,她万万没想到是主母下的手。 能起来床时,李仁便道,“若没什么事,早晚定省还是去吧。雪蓉和青竹都瞧着你呢。” “满京城里不能叫人家说咱们王府没规矩。” 绾月听“规矩”这两个字都听倦了。 没表情点点头。 这一病,她瘦了许多,走到小小的校场,拿起自己常使的枪都觉得砸手。 不管她多么不情愿,一身功夫离她越来越远。 刚成亲时,还时不时控制不住自己想到徐从溪。 这次病愈,从溪遥远得像上一世的人。 请过安回了自己院子,不多时嬷嬷过来问她要腰牌。 她知道自己就算打嬷嬷一顿,这牌子也得交出来。 这件事在发生前,就有人定下了。 王妃与侧妃只差别一个字,天差地别。 她不了解京城的人事,所以犯了这么大的错。 要么当初就要做王妃,要么不嫁。 她现在深陷泥潭,要怎么自救? 现在别说查李仁背叛之事,她连自保都做不到。 …… 李仁下朝回来,喜气洋洋,直奔正堂,一见绮春就问,“你背着我做的好事。” 绮喜笑而不答,“父皇今天封我为亲王了。” “多亏国公府背后支持。” “只有这个?”绮春问,“皇上没提别的?” 李仁扬头想了想,这次封王没半点预兆,来得突然,他想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 “只读了圣旨,就开始议政了。” 绮春笑着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夫君,国公府上折子也不能没来由啊?” 李仁愣了下神,不可思议问她,“你有喜了?” 他高兴地一把将绮春抱起,原地转了几圈,“你真是个完美妻子。” 两人都正高兴,听到一个淡漠女声,“恭喜王爷王妃,双喜临门。” 李仁回头却见绾月站在站外,脸色白得有些透明。 唇上也无半分血色,虽然披着新的皮毛大氅,明显比从前削瘦许多。 李仁连忙道,“快进屋,外头雪还没化,那么冷,你自己不多注意身体怎么行?” “月妹妹,快进来。” “嬷嬷,拿姜汤来给妹妹。”绮春一脸春色指挥着。 绾月站在房中行个礼,“妹妹过来为两件事,一是身子没有完全恢复,早起请安实在做不到,请王妃准我告假,二请王爷准许,妾身想入宫看望凤姑姑,在她那里住两天。” 绮春道,“妹妹这一病记性都不好了,凤姑姑如今都住在外头,太忙时才会偶尔宿在落月阁。” 绾月脸上那种失望与无助,茫然和空洞,连绮春也有些不忍心看。 李仁上前扶着她,一握到她的手便责怪,“合欢怎么回事?连个手炉也没给你备?” “走吧,我扶你回院里去,有什么事我会帮你协调,现在你出门也不方便。” 他回头和绮春打声招呼,扶绾月离开正堂。 刚出门就听绾月声音带着委屈和哽咽,“我在京城没有娘家,唯一可以去的只有凤姑姑那儿,这也不行吗?” 绮春慢悠悠坐下来,手抚上肚子,她现在谁也不惧。 惩罚绾月也不为她争了李仁的宠,治宅如治国,最要紧的是制衡。 …… 青竹有样学样,不久便与李仁行了周公之礼。 如此后院三个妾室才像样子。 李仁半夜溜到绾月房里陪她的情况也少了许多。 而且他没时间总把一腔心思都放在绾月身上。 他早把贡山的经历抛之脑后,迈上新的生活之路。 纵使他那么恋着绾月,也没发现,从前的图雅,早死在贡山一战。 现在的绾月只余躯壳。 …… 李仁想要宫禁防护权。 他想把归山的权力收到自己手中。 这件事放他心中很久了,一直在寻找机会。 在宫中当差久了,李仁发现自己的父皇已不是从前的父皇。 他醉心于丹道之术,追求长生不老。 除了他们四个长年的儿子,只余李嘉和李仁。 现在十三弟没了,十四弟十岁,还有四个太过幼小的皇子。 皇上不再爱往后宫中来,偶尔来也只是瞧瞧几个入宫早的妃子。 新入宫的妃嫔想留住皇上就得各显身手。 后宫争斗不但没停息,反而因为皇上不到后宫争得更激烈。 皇上厌烦这些琐碎事务,索性住在登仙台。 李仁少不得听明玉唠叨这些事。 他虽不大与皇上单独相处,却听了不少皇上对妃嫔所为。 不得不说,随着年纪渐长,皇上越发刚愎自用,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太医那边的御诊录显示皇上身体渐弱,想是这个刚强一生的帝王难以接受自己正在逐渐衰老的事实。 目前谁提立储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对李仁是件好事,反正皇上立谁也不会立他。 只是归山为官,尽职尽责,着实是个好官。 想把归山从中央五路军统领的位置上搞下去,绝非易事。 虽然还没有机会,李仁深谙一个道理,只要盯死对手,机会早晚会有。 他将目光放到自己的皇姑身上,也许从姑姑身上,更好找到错处。 归山能有今天,依托的是姑姑的身份和以前的从龙之功。 姑姑若有错处,归大人定然不能再接管这么重要的差事。 …… 凤药推行政令提高女性地位,很是成功。 民间也并没有像某些大臣预料的那样因为“乱了纲常”“女人骑在男人头上”而变坏变乱。 各地方官的奏折上多是夸赞这些政令让市井间变得更有活力。 女子能当差赚钱,在家更受尊重,家中生活也得到改善。 男子不敢再把女人当成物件随意欺辱,连杀女婴的情况也得到巨大缓解。 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功德。 下一步,凤姑姑想要选拔出色的皇室女子,入宫参政。 她很直接,不是管理后宫,而是直接参政。 她敢于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她自认为在朝中有个好伙伴——李珺。 从凤药当上千书令后,长公主如愿也进入朝堂。 凤药职责偏文书工作。 长公主不喜欢整日伏案写字,她向皇上上书,做了内朝参议。 与内阁大学士一起对国家政令进行讨论,推出利国利民的策略。 她做得很好,有独到而富有远见的目光,做事毫不拖泥带水,一年后加宗正寺令。 专管皇家宗族事务。 负责皇家和宗室成员的品行考核、爵位承袭审查。 对宗室成员干政、触犯律法向皇帝上奏,并提出处理建议。 对政策进行评估,是否有损皇家利益与尊严,并有建议权。 …… 凤药一直认为两人是伙伴。 这天她上了两个条陈。 一是希望更多女子走入朝堂,宗亲女子是离皇宫最近,也是最了解宫中规则的人。 只要从官学出来,便可担任合适职位。 可以说对宗室女子非常优先照顾,毕竟不必和普通人家女子一样与男子竞争科举考试。 二是市井女子,出色者通过入学考试,可入女子官学,同男子一样科举。 有利于培养国家有用之人,也给普通女子开通一条上行之路。 她以为这样的政令,定然先得到李珺的支持。 然而在朝堂上,李珺当场反对,言辞十分激烈。 带着一种出乎凤药预料的愤怒。 第1223章 平民与宗亲 两条建议李珺皆强烈反对。 意见倒也给得充足,“宗亲女子天皇贵胄,代表皇家颜面,身份远超寻常官吏,若与寒门士子、外臣同列,尊卑何存?” “我们愿意让女子地位提高,但前提是不能乱了秩序,否则纲纪不存,国将不国。” “至于秦大人所说让世间女子入官学,你可知京中有几座官学?我们宗室女子都容不下,哪来的位置给别人?” “哦,本令倒忘了,秦大人自市井而来,自然只想着市井女子的前程喽?” 这话带着攻击凤药出身。 朝堂大臣们都静默看着她二人。 女人能站于朝堂上的目前只她们俩,凤药不欲旁人以为她们起了内讧。 最后落个,果然“女子不能从政,头发长见识短”的名声。 她保持沉默,任由长公主奚落。 …… 下了朝堂,凤药向外走,李珺追上来,凤药以为她要解释,她却道,“秦大人如今已经只手遮天,何必还要继续培养自己势力?” “寒门学子中不论男女都以秦大人为榜样,还不够?要将手伸入宗亲中去?” “到时不论寒门出身的士大夫,还是宗亲出身的贵族,都成了你手中之棋,然后呢?你可是要扶李仁上位?” 凤药惊讶地合不拢嘴,她心中的李珺虽强势、豪横,却也算有情有义,识大体,是为女子典范。 怎么太平盛世没几天,她入了朝堂已开始结党争权了? “宗正大人说完了吗?说完在下告辞。” 凤药心知政见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 事情一旦沾上党争与立储,那是往皇上逆鳞上碰,李珺就算是条疯狗,也是个知道咬哪里疼的疯狗。 她头一低侧身离开。 李珺在她身后道,“凤药有空来长公主府,我仍以友道待你,不过你要搞清自己的身份。” …… 凤药想不通为什么李珺要针对她。 但是李仁传来消息说芷兰恐怕是要嫁给曹家的公子。 她问李仁,“这消息确切吗?” 李仁说,“虽然宗亲那边的事皇姑姑不让往外说,可我是掌握整个宫中细务之人,这事逃不过我的耳目 。” 徐家如今在京如日中天。 北狄战功打破了曹徐两家的平衡。 有了国公府的加持,李仁自己都能感觉到朝中官员态度上的转变。 他不得不佩服当初姑姑的判断。 如今长公主嫁女,自然不愿徐家独大,更不愿坐上皇位的是李仁。 真有那天,凤药在宫中地位才如她今天所说,能达到“只手遮天”。 李珺本以为凤药做个总尚宫已经顶天了,没想到她升为千书令,承担起一半太宰的职责。 她可是皇上唯一的姐姐,在皇上淡出朝政时才做上了宗正寺令。 那个议政长公主,只能对政事发表意见,在政务上,她的权禀比凤药低多了。 若李仁将来登基,这天下一半可不都得姓了秦? 论起才干,李珺又输凤药几分? 李仁来找凤药通消息时,幽幽说道,“皇姑姑已成绊脚石,姑姑不信,走着瞧。” 凤药尚不以为然,但很快,这句话便得到证实。 …… 而此时正值新科选拔,选出一个极其优秀的状元女郎,姓唐名婉。 真正寒门出贵女,大周第一次选拔出女状元。 按惯例,状元郎要头戴簪花,榜眼、探花紧随其后,骑着高头大马,沿京城主街游行。 称为“夸官游街”,这一天如一个盛大节日。 象征着状元郎即将开启精彩人生。 骑在马上的苏婉笑颜如花,尚不知她所入的官场恰如龙潭虎穴。 …… 登仙台上,一个女子陪着皇上,两人望着宫外璀璨灯火,喧闹之声隐隐传入宫城上空。 真是一番盛景。 女子赞叹着大周如今的繁荣,忽而叹息,“皇上真不认为凤姑姑已卷入储君之争了吗?” 身后宽阔殿堂的灯火照不透屋外的黑暗。 皇上在黑暗中似是抖了一下,又好似跟本没听到这话。 许久才幽幽然道,“归大人已下值,皇姐同你夫君一起回吧。” …… 苏婉要上朝堂面见天子。 她虽出身穷家小户,却一身书卷气,能做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 她克服了多少困难走到天子面前,只有自己知道。 大户人家的孩子只需把书读好。 她却要承担家里的杂活,要帮妈妈照顾弟妹。 田里的农活也不能不做。 事情都做完,才能点起小小灯火,在灯下看书写字。 在母亲的叹气中,她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母亲心疼那点灯油。 陪伴她的只有夏天的蚊虫,冬天的冻疮,母亲的沉默。 父亲倒不拦着她,但也不多管她。 这样的父亲已经是村里的最好的父亲,尽管他爱喝酒,对家里的事也不上心。 但他不打妈妈,也不骂她。 读书写字对苏婉来说是天堂,学堂里的读书声是天籁。 好在镇上员外捐给学堂很多文房四宝,富家子弟嫌这些东西过于廉价,没人用。 苏婉喜滋滋领走许多。 这样母亲就不必担心还要出份笔墨的费用。 苏婉用最便宜的羊毫笔与青石墨写出全村最漂亮的字。 先生很喜欢她,喜欢她隐忍与坚韧。 先生送她一副字,“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鼓励她不可被生活磨灭志气。 她的努力与艰辛,先生都看在眼里。 如今,她登科及第高中状元,不止给家里争了气,也没辜负老师。 那副字她在拿了官府给的“旗匾银”后,终于有钱装裱起来。 余下的银子,她拿了十五两给先生。 母亲一直欠着束修,先生减了许多,可家里还是拿不出。 叫人捎给母亲二十两,带话嘱咐母亲,这钱万不可给父亲拿走吃酒。 她很骄傲。榜眼、探花都是男子。 不论穷家子弟,男子亦不必承担家务,只一心埋头读书。 然而,她赢了。 她用自己的成绩告诉世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是句极可笑的谣言。 她们只是没有男人那样的机会。 京城的繁华让她惊叹,心中的抱负让她热血沸腾。 按惯例,她可以做地方官。 她宁可只取最贫困的一县,做最低阶的县令。 三年内,她要大治此县,她想让所学发光,想向世人进一步证明,女子可以不比任何男人差。 …… 第1224章 伊人不在 皇帝与凤药一起见了苏婉。 对苏婉来说,这是极好的机会,她抓住这个机会,阐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 凤药提前看过苏婉的资料,她的出身和凤药一样贫寒。 这样的家族还能高中状元,这个姑娘的品性可见一斑。 这份成绩,就是她能力的体现。 凤药看了她的策论,很欣赏她。 听苏婉说想要治理大周最贫困的县城,她很欣慰。 苏婉退下后,凤药止不住夸奖这个状元女郎。 “皇上,不如给她这个机会,一年时间,若是出色,户部缺一个能干的专管地方赈灾粮钱核查的官员,臣观察许久,没有合适人选,苏婉可以胜任。” 长公主从外面进来,笑盈盈向皇帝请安,“我方才看到那个女郎,听说文采极好,不如给了我,我想让她到宗正寺做我的副手。” 凤药暗暗吃惊,宗正寺中接触的都是权贵,做长公主的副手倒是不错的差事,对一个寒门学子来说,好过去偏远之处当县官。 皇上犹豫着,长公主道,“好不容易有个女郎,我那还没女官呢。” “这差事也不亏她的才学。” 凤药躬身对皇上道,“容臣女问问苏婉本人的意见可好?” “那就等一等再做决定。” …… 苏婉明确表示想到县城去。 县下还有村庄,她出身于村庄,知道务农有多累多难,苛捐杂税繁多,不公之事长存。 她就是想到乡亲中去,不但要做他们的青天,还要用心推行女子学堂,推广女子读书。 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女子读书一样光宗耀祖。 凤药听了她的话松口气。 离开驿馆问了一嘴,“宫中的差事,明显品级高,又接近达官显贵,为何要选做县令,你可知那里穷山恶水?” 苏婉浅浅一笑,似一枝高山雪莲,“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阳光洒在她年轻坚毅的面孔上,如此高贵。 这是凤药见她的最后一面。 …… 圣旨下,将苏婉给了李珺。 凤药十分气愤,断定李珺从中作梗。 她为苏婉心痛,跑去质问皇上为何不按说好的,让苏婉到最底层的县里去锤炼心性? 皇上侧靠在榻上,一脸冷漠倦怠,“皇姐头天过来磨了好久,非说这是头一个状元女郎,不舍得她去边远之地受苦。想重用她,宗正寺一样可以。” “朕这些日子,精神渐短,皇姐精力旺盛声音高亢,朕受不得搓磨,她那人性子你也知晓。” “朕不能为着一个苏婉与皇姐翻脸,就许了。” “那小县可以让探花郎过去,那也是个人材。” 凤药的心一点点向下沉,宗正寺油水高,事情闲,但绝对是苏婉的噩梦。 那些宗亲贵族,全是“鬼难缠”。 她那样的出身,想管那些王公贵胄,如把一只羊羔扔入狼群。 凤药想着让她看看这帮虎狼的真面目也无不可。 她希望苏婉多看这世界的方方面面,快速成长。 然而这一等,却等到苏婉贪污宗正寺官银,被贬偏远驿馆的消息。 她不信苏婉那样心怀大志的人,会行贪腐之事。 就如鹰隼不会为了进金笼子而自断双翼。 她命李仁偷偷看看苏婉情况,若精神安好,不必惊动。 若因此而丧志,务必告诉她,稍安匆躁,静候佳音 李仁回来告诉凤药,苏婉心性之坚韧,恰如石缝里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凤药浮出一丝笑意,连连点头,苏婉就如一股清新的风,吹入朝堂。 她太喜欢她。 第二天上朝结束,大家散了,李珺慢悠悠故意磨蹭到最后。 凤药觉得奇怪,出了门故意等了一会儿走了两步,却见李珺已从英武殿走出。 她走得很快,不多时就与凤药并肩而行。 “方才和皇上说了句话,真真令人惋惜。” 她看了凤药一眼,带着无法形容的情绪,看得凤药浑身颤栗。 “什么?” “那个状元女郎,原是个小家子见钱眼开的主儿,贪污钱款不说,我说她几句,发配驿馆,她竟受不得屈辱,昨天晚上自尽了。” 凤药定在当地,凝视着李珺,眼神越来越冰冷,“为什么这么做?” “李珺,你我同在这宫中几十年了,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明人不说暗话,为什么?” 凤药用少有的严厉口气,喝斥长公主。 李珺冷笑,长长指甲指着凤药的脸,几乎戳到她的眼睛。 “就为你现在敢这么和本宫说话!” “我身为皇亲,堂堂大周公主,被你压在头上,论政治眼光论能力,哪点输你?” “秦凤药,你野心太大了,皇上被你迷昏了头,将国事尽付你手,而你想的是什么?扶持李仁上位,你想如从前的王太师一样把持朝政是吗?” 凤药匪夷所思,“李珺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的初心?” “我秦凤药只为天下苍生。” “得了吧。别说这些场面话。” “为什么杀她?你不用她放她走就好了呀。” “她和你一样,又臭又硬,还不听话。” “李珺你变了。” “秦凤药,你官至一品,还这样天真?政治斗争向来是利益斗争,你我利益已经不同。” “我万不会看着李仁做太子,你将来成为太宰的。” “这大周若真有女太宰,只能是我!” “如今的朝堂,寒门出身的官员已经太多了,你们的政治主张你们所争取的利益,已经影响了皇权和宗室!” “各方利益是需要平衡的,可是你却一心只想着和你一样出身的学子。” “苏婉是我给你的一个警告,我告诉你,现在的你和苏婉一样惹我讨厌。” “我曾后悔原来那么残忍地对待过你,现在我仍后悔,后悔那次没杀了你。” 凤药失望又悲悯地摇摇头。 “也许你能做到既代表皇家利益,又能考虑到下层百姓需求。 也许你真可以把权力玩弄于股掌。 也许你可以做到平衡双方利益。 但你没有对生命的敬畏。 没有对众生平等的认识。 你像个神一样高高在上施舍你的怜悯。 光是这一点,就让我不能忍受。” 李珺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笑,“众生平等?” “秦凤药你在说梦话吗?” “众生从来没有平等过,也不会平等。下层就是下层,贵族就是贵族。” “那你就是非和本千书令对着干了。”凤药平静地直视李珺,语气淡漠。 李珺也冷言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一个位高权重的出身低微之人,爬上高位应有的模样。” 多说无益,凤药转身离去,只听长公主犹自说道,“小人得志。” 凤药赶去驿馆,她必须看看苏婉,哪怕伊人不在。 路上她自省,自己对李珺的判断一直是错误的。 她以为李珺和她一样追求的是大周国泰民安,女子地位可以和男子平等。 这是她一厢情愿。 身为一国长公主,待下人好,只是彰显贵族身份与修养。 她本质上从未真正改变。 国泰民安,大周强盛她想要。 然而有可能动摇皇室地位与利益的政令,她并不赞成。 朝堂上的官员分为两派。 已不是拥护谁为太子的问题。 而是寒门之士与勋贵世家的对立。 那么,她和李珺的决裂,已成必然。 …… 第1225章 较量 来到这处偏远的驿馆,进入停放苏婉尸体的房间。 风早已变暖,凤药还是打了个寒战。 她挪动着千斤重的步子,逼自己去面对苏婉的面容。 若是她早点将苏婉要回来该多好。 如果她铁了心说服皇上,苏婉就算去到宗正寺也可以出得来。 对如今的她来说,不是做不到。 可惜,再后悔,时光也不会倒流。 她痛苦地看着苏婉青灰的、失去光泽的面容。 苏婉身上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一腔报国热情全部消散不见,只余沉寂。 凤药蹲下来,将苏婉已经冰冷的手握在手心。 那只手上多是伤口与茧子。 皮肉粗糙,是艰苦生活磨砺出来的痕迹。 命运为什么对穷人这样不公?她不过给这些人提供了一点希望,给出一条向上的窄路。 就引来这么多人暗中不满。 这种对寒门登科的不屑由来已久。 苏婉不幸撞到最倒霉的时刻。 凤药痛苦地蹲在那里,紧紧握住这只再也温热不起来的手,这本该是助手或战友之手。 这房间阳光照不进来,如此简寒阴冷。 李仁说苏婉来到这里依旧开心乐观,这样的人,不会自戕。 凤药伏在苏婉身上无声哭泣,愧疚将她淹没。 等眼泪流干,她再次抬头,脸上只余坚毅。 李珺这次碰到凤药的底线。 她默默注视着这个状元女郎秀气恬静的脸,发现自己对李珺完全没有惧意。 从几乎被李珺轻易杀掉,到现在她与她可以平起平坐,凤药走了将近二十年。 一道身影慢慢靠近凤药,有人将手放在她肩上,轻声道,“姑姑。” 是李仁,他和她一样难过。 这个状元女郎是难得的人材,人品贵重,出身虽低却毫不自轻自贱。 李仁虽只见过两次,便生出欣赏之情。 “是李珺干的。” 李仁道,“我知道。” “她对父皇说,你推宗亲女子入朝为官,是为培植自己的力量,你不但想网罗寒门士子,还想邀买亲贵之族的人心。” 见凤药诧异,他无奈一笑,“宫里既归我管,少不得多放些耳目。” 他耳语般对凤药说,“姑姑,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皇姑母是我上位的绊脚石。” “孩儿需要归山的防卫权。” 他目光深深带着乞求望着凤药。 …… 凤药没有马上给李仁答复。 直到她回到宫中,在英武殿书案上发现皇上新写的一道圣旨。 还能闻到墨香,应该方才写就不久。 打开圣旨,上书—— 奉开承运,皇帝诏曰: 联闻将者,国之干城,功者,士之显荣。 镇国将军曹二郎,夙怀忠勇,久历戎行。其屡破劲敌,保境安民。实乃朕之肱骨。 今特加恩赏,晋封曹二郎为一等公,子孙袭爵三世。 望其益励初心,勿负朕望,再执干戈以卫社稷,长秉精诚而辅国安邦。 钦此。 凤药才刚知道长公主有意将芷兰嫁给曹家公子,故而求着皇上封曹家一等公,再次抬高曹家门楣。 想是长公主去向皇上抱怨,说曹家不如徐家尊贵,自己女儿下嫁了,她有的是说辞让皇上下诏。 李瑕现在只余李珺这最后一个血亲,现在又非大周从前的紧张时期,他便对李珺纵容许多。 长公主这人毫无分寸,你退一步,她就逼进一步。 这是她的优点,也可以成为致命缺点。 凤药默默将圣旨合上。 抬头看到皇上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已注视她良久。 “皇上万安。”她像从前那样给皇帝请了个安。 李瑕满是乌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这样行礼,朕一下又回到从前的日子里,你已久不向朕行万福礼了。” 他感慨似的,“以前总想着成就大业才会有好日子,却不知那时处境虽差,那些平淡的时光,已经是朕命里最好的日子。” “这旨意你看过了吗?”他远远指了指那道明黄圣旨。 凤药点头,“曹家近无寸功,骤封一等公与徐家比肩,恐徐家心中不平。” “唉,朕怎会不知,可你知道芷兰要许给曹家小子,李珺那个脾气你也晓得,认为芷兰低嫁了,她抬不起头,骨肉亲情,概莫能外啊。” 凤药轻轻笑了,“皇上也是血肉之躯。徐家那边我会抽空和徐忠聊聊。” 皇上瞅她一眼,“她最近对你颇多怨言,你可知道?” “知道。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皇上却重用我为千书令,想来嫉妒二字,世人都难以逃脱。” “她不过想要皇上的宠信,我何必与她计较?” “你一向大气。”皇上点头。 “那是因为皇上的信任从未改变,臣女都知道。” 皇上突然变得严肃,板着脸郑重地说,“你可觉得朕最近行事荒唐?朕不糊涂,都睁眼看着呢。” 凤药低着头,心中暗暗惊骇。 只听耳边传来一句,“苏婉的死,切莫计较了。” !!! 这句话犹如给了凤药一把刀片,硬让她吞下。 她垂下眼,眼神静如深海。 片刻,她答,“好。” …… 凤药奉旨陪皇上到登仙楼。 两人散着步,皇上似与凤药闲聊,“凤药,你不止是朕的大臣,也是帝友,这些日子,朕一闭眼,看到的都是慎儿和瑞儿,他们都在怨朕骨肉亲情太淡。” 他长叹口气,“苏婉的事,朕不能查,真查出什么来,再杀下去,朕身边已经没人了。” 月光照着他的脸,帝王此时只像是个历尽沧桑的普通中年人。 “皇姐最近因为芷兰的婚事,找朕哭了好几次,说舍不得女儿,她那人,暴躁起来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你体谅一下。” 凤药只是赔笑,她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她没办法说,体谅一下,别人就得付出一条性命,是何道理? 莫不是长公主的命就比苏婉的命值钱?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 律法是一回事,京城中暗行的则另有它自己的规则。 不晓得这套规则之人,会被撞得头破血流。 到了登仙楼,她目送皇上迈上台阶,进入殿内,这才转身离开。 听到身后一阵脚步,站定回头,却见长公主趾高气昂走过来。 眼神中尽是挑衅,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好大阵仗。 凤药移步道旁,垂首让行。 第1226章 孽债 李珺走到她旁边停下,给了随从一个眼色,所有人后退三步。 她一改往日高亢语调,沉声道,“秦凤药,本宫一句话,我弟弟就抬高曹家一个等级,和我斗,你掂量掂量。“ “老老实实整理你的文书,别总想着把持朝政,否则你会后悔。” 秦凤药行个万福礼,放低姿态,李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得意离开。 芷兰受封为郡主,食邑千户,已是宗室女中的顶格恩赏。 她的出嫁的排场,丝毫不逊于公主规格,许多礼制细节,长公主都踩踏了红线。 …… 夜来,李仁到宫外凤药居处。 凤药独坐房中,秉烛夜读。 看到李仁,点头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姑姑想好了吗?” 凤药再次点头,将书倒扣放在桌上。 李仁将一个册子放在凤药面前,“请姑姑看看芷兰的嫁妆。” 那厚厚的册子,沉甸甸的,装的都是长公主为娘的爱女之意。 凤药仔细翻阅,一边看一边思索。 这份嫁妆清单实在太重了,她合计一下银钱数量,是个了不得的数字。 去掉公主与归山的俸禄,以及公主从皇后处继承下来的嫁妆。 李珺这些年积攒的私财之数,令人叹为观止。 如若只是田产与铺子,积累不了这么多财富。 但皇室宗亲都有点“不见光”的产业,大家见怪不怪。 凤药用指节敲打着那册陪嫁清单,陷入沉思。 “姑姑下不了狠心吗?” 凤药幽幽说道,“归大人这样的官,被免职也可算做保留位置,将来启用与否,不过皇上一句话。” 她并未指明“皇上”是何人,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用手点点那本册子,“你去做,万不可留把柄。” 两人商议很久,待李仁走后,凤药走到院中,月光洒在身上,她仰头长叹,“终是走到这一步。” “对不住了归大人。” 为了千千万万像苏婉那样的人,有些抉择尽管残忍,也不得不做。 长公主意在太宰之位,真要让她如愿以偿,凤药后头的路将步步荆棘。 若放在从前,凤药一点不担心,她知道皇上不可能把太宰这个职位交给李珺。 现在看皇上对苏婉的态度,让凤药心冷。 他们的底子终究是不同的。 李瑕无论是怎么坐上帝位的,他出身即是皇子,是皇家利益的享受者。 当初提拔寒门学子,也是因为朝中政治博弈,他的支持者太少。 现在的情形,他坐稳了位子,皇家利益就动不得了。 凤药所处理的折子中,但凡涉及官员任用,皇上都要亲自过目。 足证皇上很在意这点。 他一点不糊涂。 抬举李珺,是他有意为之。 凤药早就深谙斗争之法,皇上把李珺当做皇室利益代表者。 她就动不得李珺。 想借用皇权的力量动用李珺,就得让李珺站到皇上的对立面。 现在李珺风头正劲,对她直接下手恐怕有难度。 …… 御街周边热闹非常。 不止有云之的几间大铺面。 在它周围形成一个大的集市,交易各种物资。 这天集市中两个商人产生争执,这是件极寻常之事。 两人闹到五城督察院,双方争抢的物资是一批灯油。 巡城御史本没当回事。 这种事情,隔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 他喊来卒子,先把争抢物资扣下放到官府仓库中。 断过案子,归谁,谁拉走即可。 就是件很日常,很简单的案子。 可东西拉来后,师爷亲自到堂上小声让御史先退堂。 御史去官仓中,满满一仓库刚拉来的灯油,整一百桶。 “怎么啦?”御史问。 师父让小兵抬起桶底,那油桶看起来和市面上的桶一样,桶底却打着“禁军”的标记。 御史这下犯了难,这个标记说明这些东西本该在皇宫里,怎么会流到外面来? 能倒卖这些东西的人可不简单。 而且这个标记说明这东西归属中央五路军。 师爷目光一跳,建议说,“大人先把东西扣下,静待其变。” 御史醒悟过来,东西弄出来了,却没见到钱,看谁先急。 顺藤摸瓜就行。 …… 从前长公主还住清思殿之时,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就差点弄死凤药。 她发脾气,拿人发泄情绪,都是寻常。 凤药数次见她用残忍的手段对待下人。 自嫁给归山,她的性子才慢慢有所收敛。 对她怀恨在心的宫女恐怕不在少数。 那些不如凤药幸运,而被长公主打死的下人更数不胜数。 想找到他们,对如今的秦大人,易如反掌。 …… 就在芷兰与曹家结亲,婚事轰轰烈烈结束之后。 长公主有了曹家做联盟,对太宰之位更是跃跃欲试。 她位分尊贵,代表皇家立场,已议政数月,大部分出身贵族的官员都是她的支持者。 只要皇上点头,她这个位子也不是坐不得。 李珺走路带风,春风得意。 自从武举也向所有人开放之后,曹家一改初衷。 虽说穷人家的孩子习武的不多,但此门一开,早晚武将会有寒门之子挤进来,而且肯定越来越多。 从前的争斗是贵族与贵族的争斗。 如今却是寒门来争抢贵族的利益。 曹家不愿看到这种场面,自家又娶了郡主,自是利益一体,毫不犹豫站队长公主。 …… 此时,京城午门外—— 一个女子扶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家,走向登闻鼓。 女子面带仇恨,高高举起鼓槌,恨不得把把那鼓面捶烂。 长公主虐杀多名宫女、侍女,近期还打杀一名侍卫。 此案牵涉皇室宗亲,本该上交宗人府查办。 但因长公主身担宗正寺令,与宗亲极为熟稔,其中不知哪位高官插手,案子转给刑部,会同宗人府一同审理。 告状之人是死去宫女的亲姐姐。 证人是个从前伺候过长公主的老太监。 公主苛待侍从,他亲眼所见,不止一例。 坊间百姓中流言四起,还引得各酒肆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起各种版本的故事。 故事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长公主跋扈残忍,对下人苛刻尖酸,故事一个比一个故事离奇。 当流言成了一股巨大的旋涡,便能掀起风浪。 更多沉默长达数年、从前不敢吱声的受害人,一起请下讼师,一纸又一纸的状子送到刑部。 光是状子就达上百份,尺来高的记录,每篇都是一个穷苦人家的血泪史。 第1227章 姐弟对质 若说打死奴婢之事皇上还有意回护,那么关于另一种流言在宫中暗暗流传开。 长公主有意扶持十四皇子上位,做为回报,皇子上位后拜长公主为太宰。 长公主因皇上不给实权,对皇上颇有怨言。 宫中传长公主亲口说过,“今上能登九五,坐拥江山,本宫有推毂之力。” 这话实在太像长公主的语气。 更可怕的这虽是谣言,说的却是实情。 坊间传够了李珺暴虐,又开始传她妇德有失,从前养面首之事也被翻出来,编成香艳故事,广为流传。 这些故事比那虐杀故事更受百姓欢迎,因而愈演愈烈。 …… 李珺卸妆披发,跪在登仙楼前。 欲求面见皇上,澄清事实。 凤药在登仙楼里陪着李瑕下棋静心。 如她所料,杀婢之事在皇上眼中是小事,坊间风浪再大,不足以动摇李珺的势力。 所以一开始李珺压根不慌。 下人犯错受教自己想不开、或生病死亡,都是正常的。 不管告她的人有多少,都可以或赔钱或找替罪羊,一番运作,便能打发。 直到宫中传出她对皇上不满,所传之言的确太像从她嘴中说出的话。 矫诏一事是皇上不能触碰的底线。 李珺一直很小心,知道哪些错可以随便犯,哪些事一个字也不能提。 但事情太巧合,她向皇上自荐做太宰,以制衡以凤药为代表的势力,被皇上驳回。 就在这当儿口,传出她口出妄言,抱怨皇上。 与她自荐被拒的时机也太契合了些。 长公主怀疑是凤药在背后出手,但又没有真凭实据。 只能先息帝王之怒。 她以从未有过的低姿态,跪求面见皇帝。 登仙阁台阶甚多,李珺跪在最下面一层,一声声呼喊,哀婉悲绝。 圆圆一轮大白月亮高悬于墨色夜空,气氛本来静谧而安闲。 她的声音高亢锐利,穿过台阶,穿过阔大的殿堂,落入皇上耳中。 “九弟啊,看看你的皇姐吧,父皇只余我们两人了,你还要怪罪你阿姐吗?” “咱们先祖打下江山,不就是想子孙后代过人上人的日子吗?阿姐不小心打坏几个下人,九弟就要怪罪于于我?” “外面的流言是阿姐约束下人不严惹出祸事,阿姐认罪认惩,可是九弟,姐姐心里不糊涂,从未说过不忠之言啊。” “当年我受父皇宠爱,处处替九弟说话,毫不偏袒我的胞弟,皇上你都忘了吗?” 李瑕走至殿门处,朱红高大的殿门下,他身着玄色龙袍,高高在上俯视李珺。 他一脸厌世之色,李珺磕一个头向上爬一阶,仰望君王。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一点妆容也无,素白的一张脸,头发半散,只插了一支白玉珠簪子。 李瑕由着她一步一磕头爬完所有石阶。 她终于爬到皇帝面前,流泪苦求道,“九弟,现在宫中只余你这唯一一个姐姐,我们血脉相连,旁人都是外人,你就不能宽恕姐姐犯的错?” “我从未怨怼过九弟。” “姐姐。”李瑕终于开口,语调十分沉闷。 “朕上次压制你许久,才许你入朝堂议政,当时便有你的怨言传入朕的耳朵,当时朕没理会。” “现在朕驳回你自荐太宰的请求,又有流言传入朕耳中,莫非次次都有人要陷害皇姐?” “还是皇姐一不如意就用这套逼朕就范?” “朕一让再让,皇姐可有体谅过朕的苦心?” 李瑕垂眸,嘲讽地看着跪地的李珺。 前些日子他一身冷漠、放纵、漫不经心,此时统统消失。 他依旧是那个压迫感十足的君王。 他铁青着脸,“当时你在背后说朕什么话?需朕提醒你吗?” “若不是看在我们是血脉相连亲人,朕怎肯放过你?” 李珺心虚地低下头,“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宽宏大量。” “朕纵了你一次,只望你知道谨言慎行,可你反而更加放纵。” 李珺脸色青白不定,她以为自己放低身段,皇上定然原谅自己。 可皇上竟似新账老账一起算。 她挺起身子直视君王,亢声道,“皇上心里清楚这次宫中流言不是从我口中传出的对不对?” “一切都是秦凤药在背后搞鬼。九弟莫忘了,她是我们李家的奴才。” 李瑕轻轻说,“她是朕的臣子,并不是所有人的,她只用听朕一人号令。” “呵。”长公主冷哼一声,“是皇上自己的。” “皇上偏袒她,是世人皆知之情,大家都道连摘星楼也是为与她一起看宫城夜景而建!” “你为她做了数不清的小事,宫中都传姓秦的即将成为皇后,也会是大周日后的太后!” “她虽非太宰,却行太宰之职,大臣的奏折朱批有多少出自她手?” 李瑕“咳”了一声,“说到底你还是为着太宰之位。” “对!!我就是为了这个位子!”李珺突然厉声喊道,她实在委屈。 “我还为了皇室的权力不能外流!” “皇上睁眼看看现在的朝堂,有多少出身寒门的官员,我们自己的宗亲背后抱怨,皇上心中和朝堂上都没他们的位置了,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皇帝瞥她一眼,返回屋中,拿出一本折子丢在她面前,“你自己瞧瞧吧。朕懒得说你。” 李珺扫了眼粗黑的题目,只见字迹刚猛,“为长公主滥杀、敛财、纵婿贪墨书”。 她一个激灵翻到最后一页,想翻看上书者何人,名字却被皇上用纸贴住了。 但,下面联名上奏之人却密密麻麻签了许多名字。 这些字又小又密,像虫子一样爬在奏折上,李珺目光重新放在折子上“纵婿贪腐”四个字上。 她还是连累了夫君。 接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丢在她面前,“皇姐,你虽贵为大周长公主,可这天大的财产,是不是也得给朕一个解释,好让朕和天下臣民说清楚,为何朕的姐姐富可敌国?” 李珺脑中一片空白。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嫁女之前,归山对她的劝诫。 第1228章 女人的权斗 李珺心中浮出两个念头—— 她连累了归山。 她是被秦凤药给陷害的。 想到秦凤药,她抬头四下观望,并未见到其人影。 是了,姓秦的一向如此,擅于利用帝心,达到自己目的。 自己却能撇清,好像一切决定出自圣裁。 李珺哆嗦着,终于怕了,真是祸不单行——又是打杀下人,又是口出怨言,又是纵婿贪墨。 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便不是一件。 她仿佛站在平地,突遭袭击,对主一拳接一拳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日子她试图利用亲情绑架皇上,心中知道这是冒险。 皇上何等样人,踩着刀尖走上帝位,若吃她这套,她自是无往而不利。 但皇上若烦了呢? 说到底,她要依靠皇帝。 “阿弟。”她哭得凄惨,“你要相信姐姐,我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李瑕眼底皆是倦色,他道,“你看看这奏疏,朕许你夫妻二人写奏辩折子。” 李珺这才细看那纸上所言。 看到自己夫君吃空饷,贩卖军用物资,她睁大眼睛,喃喃道,“这不可能,归山决非敢动军资之人。” 抬头时,皇帝已不见人影。 桂公公收走奏折,也消失在台阶后,偌大的殿前,只余一轮明月高悬头顶,桂枝摇曳,她的影拉得很长,不成形状。 …… 李珺回长公主府,仿佛筋骨都散了。 归山尚不知情,桌上摆着长公主素日爱喝的玫瑰露和宵夜小点。 他穿着青色常服,已过中年,却仍然削瘦、坚实。 那并不俊秀的脸上,仍然可见从前的刚毅之气。 长公主鼻子一酸,莫不是这次她真拖累了归山? 芷兰出嫁前夕,归山一次次劝她,莫要给她那么多嫁妆,比着五王妃的规格低一阶就行。 当时她怎么回的? “我的芷兰为什么要低过绮春?她沾着国公府又如何,也不过是亲戚,芷兰可是长公主之女,正经宗亲,还是郡主,不比她高贵得多?” “别在这上面攀比。你如今已是朝中官员,更该循规蹈矩,明面儿上没人敢说你什么,又焉知人家心中服你不服?” “秦凤药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两朝女官,为人谦和低调,从不与人冲突,人缘甚好,而且……” 归山看着妻子不悦的神色,讪讪闭了嘴。 “而且什么?” 而且她处理的政务与她为人一样,中和温婉,却暗藏力量。 颇有老政治家的风采,甚至因她为人中正,给出的意见几乎只对事,不带个人偏见。 两人为此事争执几次,终以长公主之意送嫁芷兰告终。 …… 李珺坐到归山对面,将手覆在归山手掌上,温声问他,“归山,你我二人夫妻这么些年,你可有瞒着我的事?” “那夫人有没有瞒着为夫的事?”归山反问,伸手去执酒杯,抽出压在她手下的左手。 “到底有没有?”事情关系两人将来,李珺急了。 归山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李珺这才发现归山眼底发红,像在她归来之前,已经饮了不少,带着微醺。 “你怎么了?” 归山反问,“你怎么了?” 长公主被他语气激怒,方才的愧疚瞬间消散。 起身以惯有的强硬语气道,“皇上方才召我过去,大臣参了本宫,说我纵容于你,贪墨军饷。” 归山抬着醉眼道,“你胡说什么呀?我一个靠着老婆就能吃饱的男人,还需贪污?” 他那样子,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看得李珺火大,冷笑道,“是啊,芷兰在婆家受重视不得靠着我这个娘亲?” “那折子上说有证据证明你多领物资,倒卖给无良商人!” “你这么做多久了?” “要不是你做事不严谨,何至于引得旁人去查芷兰的嫁妆?” 归山将手中杯子摔在地下,摇晃着站起来,拍着胸膛,“我归山只承认靠着老婆吃软饭,不承认贪污!不该拿的银子,我一分没拿过。” 长公主顾不得归山异样,她低头思索,马上便想通,这次的事件是借着芷兰的嫁妆,纯纯污蔑归山。 但她没办法解释,她的银钱的确来路不正。 她怒不可遏,不顾时辰冲出府门,直奔凤药宫外宅邸。 也不顾时辰,将凤药大门拍得山响,直到门打开,凤药一身素衣,沐浴着月光站在她面前。 “长公主此时驾到,有事?” 李珺怒气上头,伸手掴了凤药两记耳光,她的指甲划破凤经白晳脸颊。 张口就骂,“贱人,如今低劣到诬陷别人了吗?” “连归山这样的清官,你也污蔑?你有没有心啊!”李珺因为激动,浑身发抖。 “连苏婉那样的人,你也杀死,我真的也想知道长公主可有心否?” 凤药好似不知疼痛,回过头来,眸色幽暗,冷冷道,“请长公主相信皇上判断。若无实证,想必皇上会断归大人冤枉。” “长公主自身是否清白,想必自己清楚。” “你这个贱人,现在敢爬到本宫头上,怪不得不愿嫁给皇帝,是不是有一天还想爬到李瑕那个傻子的头上!” “李珺你不想因为丧心病狂进牢房吧。” 李珺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轻易便能挑动她的怒火。 从前她可以像捏死一只蝼蚁那样辗死凤药,而今自己却被凤药稳稳压制。 “你到底为什么恨我到此种地步,不惜拉归山下水?”她仍然相信归山。 也终于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才连累归山。 “你不该碰苏婉。”凤药眼中一片冰凉,对故人之情再无惋惜。 “你我再争斗,也不该把剑对准百姓。” “更不用说身为女子,更是平民百姓中的弱势。” “你有想过苏婉要吃多少苦,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上?” “你不用她,也不必杀她。” “你恨我大可以直接冲我来。” “若她碍着你的事,也算死得有理由,可她什么也没做。” “我以为历经风雨,你早已脱胎换骨,岂知你虎狼之质从未改变。” “你从不在乎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也从未在意过别的女子是不是因为你的入仕而能谋得福祉。” “你做事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你没有政治抱负,最终成不了真正的政治家。” “那就闪开,别挡在道上妨碍旁人。” 李珺不相信,“你就为个苏婉?不为与我争太宰之位?” “我从未为过某个职位,我只想好好做事。” “你说得对,就为苏婉,但不止为苏婉,以后还会有很多苏婉,我不希望有你这样的人挡住她们本可以光明璀璨的前路。” “我曾经就是她们中的一员,如今我为千书令,仍为你所看扁,李珺你目光狭隘至此,不配肖想太宰之位。” “且你内心一直居功自傲,一直认为自己扶持皇上登基有从龙之功,不是吗?” “宫中谣言没说错吧。你几番挑衅皇上,用亲情绑架皇上,看在皇上眼里,他会怎么想呢?” 凤药脸上浮现一个讥诮的笑,“你总会被自己看不起的事物所绊倒。” 凤药指的并不止她自己,而是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譬如,她杀婢时,不在意的站在一旁的老太监。 譬如,次次上门讨要妹妹的穷苦姐姐。 她不曾记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1229章 是非对错 李珺魂不守舍离开凤药宅邸。 回到家,却见归山趴在桌上,地上一只空了的卢山泉酒。 那是烈酒。 李珺诧异,成亲数十载,他从未不顾仪态,失态至此。 唤丫头烧了醒酒汤,又将丈夫扶到床上,她坐在床边,将汤吹凉,喂他喝下,直到他睁开眼睛。 “归山,你我夫妻一场,不管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归山苦笑,别开脸不愿看李珺。 李珺对归山素来没有耐性,这么多年一直是归山牵就她。 一切早成习惯。她脸一沉,“到底什么事,别跟个娘们似的,还得我轻声细语哄着你吗?” 归山红着眼圈,像是要哭了似的,从怀中摸出一串金铃,扔到李珺怀里。 李珺腔子里的一颗心忽而剧烈跳动起来。 就如行坏事时,被人当场按住了似的。 心情由惊讶而羞愧而愤怒,她抓起那串金铃,颤声质问,“谁让你擅入禁地的?” 她所说禁地是指修真殿角落中独辟出的一片小院。 里面放着所有她从前与牧之在一起时的旧物。 以及思念故人时写的信件。 既是不为人所见,她言语毫无顾忌十分放肆。 有道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李珺既在不见天日的房中,把心中独白写到纸上,定是不见人的那些心里话。 说出来才痛快,反正没人敢进来。 谁曾想,却有一天,最不能看的人,进入房中看了那些不见光的东西。 那些她因为过于思念牧之,而放肆到有些狎昵之语。 她曾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爱到可以为他死。 爱到不顾公主之尊,快意于男欢女爱。 那串金铃是她勾引牧之时,系在脚上的。 她喜欢它有节奏的响声。 清脆干净的声音,为她纯粹原始的快乐伴奏。 那一刻,刻骨,既纯洁又下流,既快乐又痛苦。 伴着她笑也伴着她落泪,记着她的痛苦与快乐。 原来人可以借于身体而触及灵魂。 她那么爱的男,怎么舍得忘掉。 如今,这些最珍贵的回忆,她信念的支持,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揭开摆在面前。 终于,愤怒代替羞愧,她捡起金铃,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傲然看向自己夫君问,“所以,为着从前的情事,你打算羞辱我?” “我的事,从未隐瞒,也没逼着要你娶我。何苦此时拿这些东西出来让我难堪?” 归山哽咽,“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心痛、难堪?” “这些东西,是我羞辱你,还是你羞辱我?” “我从未要求你守妇道,你总得有点人道吧?既已嫁人,该向前看,何故留着旧情人的东西?” “你有在乎过我一分一毫吗?” “若有人心,为何向我心中扎刀?” 归山眼中蓄泪,握紧着拳头,微微颤抖。 “你若肯将那间房里的东西尽数毁掉,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般做神仙眷侣。” “我依旧事事迁就你,疼你,爱你。” 李珺沉默着,半晌方缓缓道,“若将那些东西毁了,我便再也成不了神仙。” “你娶我时便知,他若活着,我万不可能嫁你。” “我这一生,只爱过这一个男人。” …… 陷害归山的计划里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就是归山本人。 他是个坚刚不可夺志之人,污他清白是其所最不能容忍的罪名。 他不会坐以待毙。 倘若反击,以他的资历,和在朝中多年经营,以及长公主的明里暗里的支持者,胜败难料。 想赢,就得先从精神上打垮他。 李仁这个举措没提前告知凤药。 他知姑姑心软,斗李珺不得已才动的归山,绝不愿意在他心上捅刀子。 甚至虽然痛恨李珺,也不会用这种肮脏手段去击垮长公主的心理防线。 …… 他早注意到皇姑有个不让任何人进入的禁地。 这块地方竟放在修真殿,防的谁不言而喻。 他并不知,这里是长公主从前与牧之私会的地方。 凤药动手那日,李仁找到归山,假称皇上要重修修真殿,已问过长公主,说让他提前来瞧瞧,将东西归置一番。 长公主时常在修真殿宴请宾朋。 但归山不爱出席过这里的宴请。 他不喜欢长公主的宴。 那种宴行至最后,往往过分放浪,非他所能接受。 归山未娶李珺时,也是个精于吃喝玩乐之人,但喜欢上李珺后,变了许多。 他很是迁就李珺,到了没有分寸与底线的地步。 两人相处模式一旦成型,往往会持续下去。 归山从不干涉李珺,这种信任改变李珺良多,除了牧之以外,她愿意为归山改变一切。 两人相好后,李珺的确一改从前不羁的行事风格。 虽然言谈仍然不遵规矩,但只是口头上放肆。 她不知不觉以妇道自律,并且心甘情愿。 但除了牧之。 那是她的甜与痛,她的伤与乐,她的泪与笑,她的禁地与圣地。 牧之在那里永生。 …… 随着归山进入那房中,仿若挖开了牧之的坟茔,将他的尸骸翻了出来。 随着一件件物品翻出,及至看到公主从前行乐的狎具,与公主因思念牧之而写就的内心独白—— 不但将归山一颗真心践踏得不成样子。 也将牧之挫骨扬灰。 他把她的心撕开,让不能见光的阴暗大白于天下。 也将自己抛至痛苦的深渊。 他有些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着了李仁的道儿。 但公主所作所为真实摆在那里,并非假造。 自身不净,被对手逮到把柄,是怪对手,还是怪自己? 归山这样清直,自然怪自己。 怪公主不该这样不检点,怪她不把他的真心当回事,怪她背着自己行这苟且之事。 他跌跌撞撞起身,酒沉,心却醒着不肯醉去。 他抹把泪,看着李珺无动于衷的样子,咬牙道,“你我夫妻一场,抵不过一个死去多年的旧情人。” “我和他,你再一次选了他。” “那就……算了吧。” 他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内室,每一步都像踏在李珺心口。 …… 她明明爱的是牧之,不爱归山。 为何心中仍然这么痛? 李珺一拳砸在桌上,手上顿时肿了。 她狂暴怒吼,“我不会饶了你,我要杀了你!” 第1230章 灰色地带 有些东西不能拿到太阳下照耀,比如旧情往事。 李珺坐在自己如今的长公主府里,再回想牧之,发现从前的一切都如云烟一般,飘忽着散了。 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她最惧怕的事。 只要她还记得,牧之就没有真正死去。 人的死亡,是从被遗忘开始的。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淌。 不要离开我——她在心底拼命呼唤牧之的名字,可是却怎么也不能清晰回想起牧之的面容。 她把那已经黯淡无光的金铃握在手心,泪如雨下。 …… 这件事凤药冤枉,她一点没往这上面去想。 若是知道李仁这么做,她不会同意。 牧之不只是长公主所爱之人,也是她最尊敬的人之一。 归山终被下入刑部大牢,长公主自己一身不干净,无暇顾及捞人。 凤药向皇上说情,道是归山不会出逃,不如提审时去应审,平时仍然掌管宫禁守卫。 否则他乍然离开,中央五路军总统领一时空下也不好。 审案时间很长,这个时间正好找个能接替他的人。 皇上默许,说明归山这差事也是当到头了。 他住在五路军的军营里,不再和李珺打照面。 身为驸马,他无权休妻。 其实,驸马也不该应职,只能靠着妻子活。 当初他是多么义无反顾放弃一切,投入与李珺的感情中。 他惊讶她的特立独行,她的勇气,她对世俗的轻蔑。 他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 那不是依托于身份的勇气,他认得太多世家贵女,反而更要守规矩。 这些女子享受富贵,但要背负家族荣光与责任。 李珺只想做她自己,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爱的正是她这一点,而带给他巨大伤害的也恰是同一点。 他怎会不知自己是受了妻子拖累,是有人想整治李珺。 朝中政敌互相挖坑陷害,不是常见之事吗? 李珺的性子太跋扈,压根不合适入朝为官。 …… 归山在刑部大牢坐了几天,被放出来。 迎接他的,出乎意料是凤药。 “我向皇上请求,先放大人出来,大人若有什么事,不妨快点办。” 归山向凤药长辑道,“多谢姑姑多次出手相助。” “我与长公主政见不合,但不关大人的事,能帮时自然要帮一把。” 凤药与他并肩而行,问道,“你不找曹家人上书?” 归山的事其实是可以从轻处罚的,毕竟她和李仁都晓得吃空额这件事可大可小。 捶归山,是为了把李珺挤出朝堂,把归山的宫禁之权拿到手。 凤药对归山只有尊重。 “有一点我不明白,归大人是熟知宫里规矩的,为何纵容长公主给芷兰陪嫁超过郡主应有之份,甚至超过公主?” “光是芷兰用的出嫁大轿就令人心惊!” 归山苦笑,“李珺最爱夸富,她想让曹家人敬着芷兰,处处都想压人一头。” “皇上都不追究,曹家人是不是得掂量掂量自己这个儿媳妇的份量?” 他意兴阑珊,凤药提醒道,“归大人快点写谢罪与奏辩折子吧。” 归山摇头,“随便了,刑部的大人们比我急,叫他们好好查清,我没干过这些事,折子我不写,面圣时我会直接说。” 他丧气的模样,和平时判若两人。 凤药奇怪,但不久就知道了是为什么。 因为李珺再次找上了她。 长公主找来时,凤药独自在书房,只见李珺直扑向自己,举起手又要打人。 凤药一把握住李珺的手腕,“长公主请自重,你吃亏吃得还不够吗?” “为什么?”她嘶吼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为什么?” “芷兰的财产来处你只要说清楚,皇上自有决断,归大人贪污若查清是误会,也不影响他仕途,不知你跑来找我发疯是何道理?” “李珺你不想让皇上再降一道圣旨说你狂悖无状,殴打朝廷命官吧?” 李珺瞪圆的眼睛里浮上泪水,她不眨眼地瞪着凤药,“为什么,你变得如此无耻?用下作手段来整我和归山?” 凤药并不知她其实指的是修真殿之事,直视李珺理直气壮反驳,“这一切你没做吗?你是不是朝中的巨贪?芷兰的嫁妆何止丰厚,简直骇人!你利用公主之位敛财得过头了!” “秦凤药!我们互相找对方错处不该牵扯隐私之事,你何故叫归山闯我修真殿禁地?那里可是我存放牧之东西的地方。” 她哭了起来,眼泪一串串向下落,“牧之!你从前的主子,他对你有恩呐秦凤药,为整人把他拉进来,你怎么忍心?” “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我对牧之敬意不比你少。” 凤药沉下脸,李仁背着她做下这些事,一个字没和她提。 李珺一说,她马上明白李仁是为了打击归山的精神,叫他没了心劲。 也不得不承认李仁太会把握人心,尽管这招卑劣,却着实有用。 她的不悦被李珺捕捉到,质问,“真不是你?” 凤药沉默,李珺冷笑,“你以为能控制李仁?我看他一肚子狼子野心!你小心他将来成了气候反咬你一口。” 李珺甩手而去。 夜里,李仁来凤药宅中,见面便跪下,凤药问,“你知我为何叫你过来?” “为修真殿一事?我做的没错,姑姑,心肠太软是不适合从政的。” “你看看宫里,哪块砖上没溅过血?” “我们已经很温和了。” 他说话四平八稳,早已做好准备,早晚被凤药知晓自己拉扯常牧之。 “李仁,我们做事,得有底线。” “再说,你不该瞒我。” “我若告诉姑姑,现在归山也许还在刑部和提审官理论呢。” “宫禁之权,我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拿到手,修真殿一事,已经是我想到的打击归山和李珺最温和的办法。”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凤药知道多说无益,转了话题。 “姑姑还记得上次行刺父皇的刺客吗?” “那件事,不该到此结束,那是归山防卫不严造成的。” 李仁眼色带着凤药陌生的冷意,“我非将归山失职捶到父皇翻不了案。” 他给凤药磕头,“请姑姑在朝堂上配合我。” “只需没人为归山说话即可。” 他哀求地望着凤药,眼神顿时变得可怜巴巴,像条乞怜的小狗。 李仁离开后,凤药望月长叹,她的初衷从未改变,但其中别的变化并非她能控制。 比如李仁。 若非李珺杀了苏婉,事情不会走到现在这步。 苏婉也在意料之外。 凤药目送李仁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李仁的谋划可不止如此。 他早就开始一点点布局,将整个皇宫握于掌心。 第1231章 禁宫军权 李仁心机之深无人知晓。 如今他要拿到宫禁防卫权,只除掉归山不够。 没了归山还有别人,接替之人并不一定就是他。 李仁早已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夜来,他换了衣裳,扮做太监,进入内宫。 新入宫的秀女是他亲自挑选,其中一个美人,名芍药。 是他一眼看中的人。 他答应选她入宫,扶她上位,但她也要帮他。 这美人并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明艳。 她最美的地方是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神似一人。 初时李仁一见她,便愣住了,她过于纤弱,相貌只属清秀,算不得一等一的美人儿。 但那双眼睛看向李仁时,却闪着某种光芒。 李仁一眼就挑中了她。 不止挑中她,还为她选了最好的女师与嬷嬷。 待她学会宫中礼仪,便将她带在身边,亲自调教。 他自问这招实在卑鄙,不过,争斗之中,卑鄙好过残暴见血。 女子穿上宫女衣服,低眉顺眼跟在李仁身后,并不显眼。 足见她不是美人。 就是这样的一个不起眼的女子,却赢得了皇帝一连十五天的召幸。 李仁入了内宫,捡着小路,绕到钟秀殿,芍药已不复初入宫时的素净装扮,穿着内供一匹千金的瑞金绣缎。 若皇后在,恐怕只有皇后才配穿这华贵无匹的料子。 李仁一见,便很不悦,那颜色太艳丽,金线太耀眼。 他目光漠然,于烛光中散发着说不出的矜贵。 “五皇子。”芍药一见他便奔过来,伸过手想抱李仁。 李仁退后一步,伸手便掴她一掌,又掐住她的脖子,“怎么?被父皇宠幸过,便不听话了?” 芍药委屈巴巴,“哪有?” 她贴上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慎王让那道士献上的金丹,怎的不管用?” “我没龙胎保住荣华,将来怎么办?” 李仁压住眼中的厌恶,斥道,“去把衣服更换了,这种颜色,你穿上难看至极。” “男人哪,一个个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换就换,都说喜欢女子清水出芙蓉,上了床却又希望女人如娼妓般放荡。” 她走到纱屏后,光影让她的身体显得神秘而美妙,比之直接看到胴体更诱惑百倍。 “就这样。”李仁抱臂,眼中没半分感情,“用尽你的手段,吸引老皇帝的注意,叫他松口,把禁宫军权给本王。” “不然……” “不然如何?”芍药穿了浅黄纱裙从屏风后走出,低眉敛首,别有一番动人之态。 “这样很好,万不可露出那不合时宜的妖媚模样。” 芍药贴上来,楚楚可怜,攀上李仁手臂,“五皇子,你父皇不中用了,我需要个孩儿来固宠。” 李仁冷笑道,“他儿子多得很,你不必生育,一有孕便不能承宠,若吩咐你的事办不好,你就是废物,到时入了冷宫可别怪本王没情面。” 芍药紧紧搂住李仁的腰,手向他袍里伸去,被他一把抓住,“省省力用到我父皇身上,你不明白吗?我看上的可不是你的容色。把那蠢样子收起来。” 他用力一推,再次将芍药推开。 女子怨怼道,“可我愿意做到这一步可不止为成为你老爹的宠妃。” “你那种出身,还想要什么?” “不入宫,你继母就要把你嫁给微末九品官的傻儿子,为你爹求前途。 “所以我要权力!我头顶上那么多妃子、娘娘,什么时候轮得到我?!” 她厉声厉气,方才十六岁还带着一分稚气的面容上露出与年纪不匹配的狠。 “本王说了,会帮你,我在宫中只手遮天时,就是你的出头之日。” 李仁侧脸在烛光下,美艳无双,那犹如深渊的双眼,带着魔鬼般的诱惑,少女痴痴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拿出你的手段,春宫图都学会了吗?” 芍药脸红上来,点头道,“不止那图,道长教的双修之法我也习得多遍,待皇上驾到,妾身就会试上一试。” 她忽而媚眼如丝,“王爷想不想试试?我可以先为你试。” 李仁不再理会她,迈腿离开。 他不会把注赌只放在一件事上,或一个人上。 …… 归山除了安排禁军守卫皇宫,每日都要抽空到刑部应卯。 有问话便答话,无问话方可离开。 长公主已由皇上下旨囚于修真殿。 朝堂上不少臣子上折子参她,不止打杀下人,从前的风流事也被拿出来暴于朝堂之上,称其有伤风化。 这些事并非凤药有意安排。 一个引子抛出去,后续恰如在米中放了酒曲,事情自然便发酵起来。 归山因长公主对常牧之念念不忘,又加上查出过火信件,连同那金铃,如刺入心尖的刀,他整日寡言少语,如一道游魂。 凤药遇到他几次,整个人如行尸,眼神空洞,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凤药于无人之时安慰他,“归大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请大人定要坚持过去。” “让我过不去的不是没了官职,娶她时我本以为此生已无缘官场,如今做官我也做够了,让我剜心的是她践踏了我的真心。” 他抬起无神的眼睛穿过凤药看向宫宇深处,“我与她已经走散了。” “我怪不得她心里的男人,那是个好人。” “我也怪不得她。” “只怪我自己,当初以为能把握她的心。” 他苦笑,“看吧,男人还是立志于做番事业的好。” 在凤药看来,让归山知道长公主这么多年对牧之余情未了,跟本没必要。 若只是从当差上找他的错处,一样可以让他免了官职。 杀人诛心,手段太狠。 …… 这天晚上,李仁代道长为皇上敬献金丹。 皇上服食过丹药再次来到芍药处过夜。 两人欢好之时,竟然遇刺。 为护芍药,皇上肩膀被刺客刺伤,侍卫拿下刺客,此次有了经验,先按住刺客手脚,强行掰开嘴巴,将藏于牙中的毒药取出。 一番审问,此次行刺之人,与先前的刺客是一伙。 从防卫松散的宫城南角进入的宫殿。 此事绝对属于归山重大失职。 皇上雷霆大怒,在芍药寝宫里,半边肩膀裸露让太医包扎伤处,一手搂着因惊吓过度缩在他怀里不停发抖的美人,低语安慰。 刺客被处死不提,不知芍药用了什么手段,哄得皇上把两路防卫权暂时交给李仁。 这次谁也没法开口为归山求情,他本就在风口浪尖上,又惹出这么大的事,已下入刑部大牢。 不久圣旨下,长公主李珺免去议政权,囚于修真殿反思过错。 归山免为平民,永不续用。 他只余驸马这一重身份。 以上处置并不严重,还留了情面,但对李仁来说,足够了。 他拿到防卫权的喜讯传入王府,绮春又让徐家上折子,称赞李仁办差妥当,求皇上封赏李仁。 直到此时,李仁在宫中地位才尚可比肩已经故去的兄弟们。 他早已淡了对皇上的父子情分,表现得却一副父慈子孝之态。 朝臣无不称赞李仁既是能员亦是孝子。 第1232章 摹月轩 归山要下到大牢前,凤药已提前得了消息。 心怀愧疚到长公主府去探望。 她欣赏归山。 有句话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归山与伯英要好,他们是同类人,是心怀家国的忠义之士。 在凤药心中,归山更合适到地方做事。 他行事看似狂悖,实则有条有理,有底限,为人刚正不阿,软硬不惧。 很合适去最无序的地方,他是个能员,定能将地方大治。 皆因当初选择了公主,做驸马还能当官已是天大的恩赐,不可能再放下去做地方官。 如今已是不惑之年,突逢大祸,凤药相信这点祸事对归山来说是道能挺过去的坎。 真正击倒他的,是李珺。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处处牵就忍让,换来的是一地破碎。 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些年他从未得到李珺的心。 他甚至感觉自己一直被妻子背叛,活得像个傻子。 “归大人?” 凤药由下人带到正堂前,叩了叩门。 推开门,见归山眼下带青,屋里一股不洁净的气味,还有酒气。 椅上放着收拾好的包袱。 两人落座,凤药先开口,“归大人,多年为伴,我视大人为友,劝大人一句,莫心急,也不必为情所伤,时间会抚平一切,而且朝堂之事不会一成不变,大人一定还有起复之日。” “以我对大人的了解,大人再得自由之时,该去好好看看民间百姓疾苦,长时间处庙堂之高,恐怕早已远离真正的烟火市井。” “算凤药拜托大人,有那一日之时,替我看看大周偏远落后的县镇村的百姓都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她说得很真诚,黑眼睛若宝石闪亮。 归山结识凤药数十年,只觉得她从未改变。 水静流深,人静流心,她一直那么安静,静得像个修行者。 归山收起浮躁,向凤药一辑,“秦大人已官至千书令,仍然心系百姓,归某实在佩服。” 对于凤药和玉郎的事,归山略有耳闻,但凤药公私分开,从不提及私人事情。 前段时间隐隐听说,秦女官的丈夫遭遇不测,观她面色,却一如平常。 真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归山恍惚,问道,“秦大人已是一品之职,为何还要与长公主过不去,你明知她是睚眦必报的个性,你不怕?” “何况她代表的是皇家,你为何给自己立这样一个敌人?” 凤药的手指抚过腰间荷包,荷包内侧以粗线绣着一个“民”字。 “有些事,不能因为怕而不做,不得不这三个字,请大人体会。” “长公主只图权,朝堂之上,每多一个这样的人,百姓日子就不会好过。我只为百姓的米缸不空,孩子的眼睛别看到世间最丑恶的东西。” 她眼上浮起雾气,“归大人饿过吗?见过易子而食吗?见过整条路上,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扒光的情景吗?地狱不过如此。” “虽说当朝已被歌功颂德之流称为盛世,可还有许多困顿潦倒之人,数量超乎大人想象。” “一双没真正踩大周荒芜土地的脚,不能真正站到百姓那一边去。” “我敬爱大人,是因为大人舍得让自己的双脚去踩一踩百姓踩过的地方,去看看百姓真实的生活。求大人,万不可自弃,待从大牢里出来,出去走走,回来时我必为大人接风洗尘。” “大人的路还长,脚踩实地,心系苍生的人,正是朝廷国家所需要的人。” 归山一句句听在心里,心中阴霾慢慢扫空。 他承认凤药说的句句是实,也知道自己妻子装着野心,但只为私利。 她也许可以成为玩弄权谋的高手,却永远成不了好官。 归山心念一动,问了个很过分的问题,“那李仁呢?” 凤药真诚道,“他去过边关,见过土匪,驱赶过异族,进过买卖人口的慈婴堂,他见过大周最丑恶最悲惨的事,并身处其中,你说他如何呢?” 归山笑了,很释然,向凤药抱拳,“我曾怀疑过秦大人怀有私心。” “不怪大人,秦凤药等大人重归朝堂那天。” 归山下狱那天,凤药远远目送,见其面色如常,才放心下来。 她会关照归山,一直到他重新得见天日时。 这不止为归山也算为李仁兜底补漏。 归山是人材,前半生囿于婚姻,只盼他后半生为自己而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实在太短。 …… 皇帝虞美人的宫中养伤,虞美人就是虞芍药。 凤药官封千书令后,许久不去后宫。 为看望皇上,她再次踏足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才到钟秀殿门口,已有小宫女等着,将凤药领入内室。 “参见皇上。”凤药对着落下的床幔行礼。 下人将床幔拉开,皇帝穿着内衫坐靠在床上,赤裸的肩膀被包得严实。 “皇上觉得如何了?” 不知为何,她感觉皇帝神色有些怪异。 马上,她便知道了答案。 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一个柔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上万安,秦大人万安。” 凤药回头,面上色变,眼前站着个与她身高相仿的女子。 纤瘦的身材,穿着月色宫装,腰束缎带,手捧漆盘,上头放着一碗汤药。 女子容貌与她有七分相似,但那恬静的表情与沉稳的气质和她如出一辙! 凤药压下震惊,她只听说皇上新宠是虞美人,令皇上重新踏足后宫一连召幸十五夜。 皇上特许,虞美人不必拜见任何高位妃子。 入宫许久,这位美人一直很神秘,大家都传皇上近日喜欢金屋藏娇的调调。 转过身,凤药表情如常,并没任何异样,“臣来瞧瞧皇上,无碍便放心了。” “请美人伺候皇上用药,臣先告辞。” 皇上扬声道,“美人替朕送送千书令。” 芍药送凤药到宫外,内室正上方挂着的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摹月轩”。 凤药目光落在它上头良久,终于转头对芍药道,“有劳美人。” “不敢,秦大人才是天下女子表率……” “请虞美人好好伺候皇上,莫生非分之想。” “请大人赐教何为非分之想?如大人这般走上朝堂都不算非分,妾身做什么都算不得非分吧。” 凤药看着她温良的笑意,如照了面时光镜,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可芍药毕竟不是她。 “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走合适自己的路,想求什么东西便要知道需牺牲什么去换。” “望美人好自为知。” 虞美人笑着行个万福礼,“妾身要多谢秦大人。” “没有秦大人珠玉在前,小女万万走不到皇上身边。” “有了秦大人,小女才知道女子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的表情像是什么都知道。 第1233章 局势不明 夜半,虞美人还未入睡,她散着发坐在桌前,一笔一划临摹梅花小楷。 因为写得入神,连有人进来也未曾听到。 直到那人站在她身后,她才惊觉,回头见是五皇子。 李仁抄手冷然站在她背后,看着纸上的字。 笔画生硬,却很认真。 眼神从字转向人,他道,“你可知你殿外悬的三个字是何意思?” 芍药撩了下头发,带着一丝暗藏的风情,言笑晏晏,“谁不晓得秦大人在宫中的住处名曰落月阁?” “她便是那天上的月亮,只照得到却摸不着。” “知道便好,别生出妄想,做好你的本份。” “妾正是在做本分啊?不然写字这样辛苦,我何苦来半夜不睡?” “只皮肉像一个人不够,若是字也像,行事也像不是更好?” “只可惜,我不能跟随秦大人身边,不然连她所思所想也学了去才更妙。” 李仁见她这样坦白,又道,“这三个字可是父皇亲笔所书,你和皇上倒是都很坦诚。” “这样才好,他知道我是摹的,我也知道自己是摹的,更妙的是后宫诸人都知道我是摹的。不管我做什么,皇上纵的是我,顶着罪名的却非我,妙哉。” 她浅笑着拍了两下手,竟与那人年轻时的行为神似。 见李仁面露几分诧异,美人道,“瞧瞧,摹得久了,总会学上几分风骨。” “这秦大人果真厉害,若她想,不知皇上能纵她到什么地步?” “可惜她不会那么做,否则入了后宫,让皇上直接立你为太子,可不是太方便?” 李仁一怔,平时只觉她傻,不过沾了容貌的光,不想她才入后宫短短数月,却将事情看到这一步。 转而又释然,皇上何曾想藏?又何须要藏? 这一切,这宫殿,这女人,这牌匾,不过是皇上给自己造了一个梦。 “拿来。”美人伸出玉掌。 “午后我叫人去传消息要的丸药呢?” “你已经开始放肆了,别自作主张。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李仁板着脸警告。 “不然呢?你就告诉旁人,我与你私相往来?还是让旁人都晓得我跟在你身边远远观察秦大人,学她神态、风仪?” 美人垂眸,淡然中带着不屑。 “收起你这招,这招术对皇上有用对我无用。”李仁讥诮道。 “我只觉得美人有些滑稽。” “丸药我没拿,你如今不能有孕,给你的春宫学会了吗?用不用我到宫外再寻个好的教教你?” 芍药一拍桌子,不再模仿,气急败坏,“我不是已经为你争来两路防卫权了吗?” “我要五路军所有的防卫权。”李仁冷漠说着,向那椅上坐下。 烛光中那张年轻的脸,线条冷硬,俊美无俦。 芍药软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我都与你一道欺君枉上了,死都不怕,皇子怎么不信任我?” “这后宫就是王爷的天下,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她一只玉手像条灵活的蛇,向李仁袍下钻。 李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弯腰贴近她年轻而饱满的脸蛋,厌恶道,“别挑逗我,你挑不动。” “你只好乖乖笼络住皇帝的心,我一定让你快速晋升。” “后宫向来不缺美女,你上点心。” 他走到放书之处,将其他书扫到地上,将那本春宫拿出扔到芍药头上,“好好用你的本事,把五路军权给我拿下!” 她扑过去,抱住李仁的腿,“慎王留下,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床边,向床上一丢,细长的眼漠然扫过她故意露出的腿,冷哼一声,翩然离去。 …… 绾月半睡半醒,只觉一人带着松木馨香躺在自己身边。 一只手已摸到她腰间。 她迷糊中唔了一声,半睁眼,见李仁散开一头墨发,屋中没燃烛火,床幔半开,月光下,对上一对朗星般的眼睛。 他吻过来,一只手已穿过头发,扣住她后脑,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他吻得又长又深,绾月只觉身体慢慢热起来。 她伸出双臂搂住李仁,两人长发缠在一起…… 月光洒在身体上,他们像两尾鱼,在碧蓝深海中无拘无束畅游。 风吹帘拢,落英缤纷,纱帘吹得飞扬起来,扫过光洁的皮肤…… 他们放纵着,一同陷入深而原始的快乐之中,仿佛可以永恒。 事毕,她面带桃花,赤脚下地拿出剪刀,剪下李仁一缕发又剪下她自己的,将两缕头发结在一起,装入李仁荷包中。 他托着脑袋,懒懒侧躺,瞧着她把头发放入绣袋去。 绾月回看他,冷白的脸,漆黑的瞳仁,雪白的寝袍,一头瀑布般青丝垂于身侧,美艳如妖。 自她落水,李仁没事便来,甚至还亲手为她煲汤,把她当做孩子似的照顾。 一勺勺喂汤给她喝,帮她擦身,给她加热盐袋。 还为她做了一支新的簪子。 他将锦盒打开时,绾月都惊了,这支与上次那支手艺大不相同,已经精细得很了。 “拉金丝是最难的。”李仁笑着将簪子亲手插在她发髻间。 他用金黛帮她画眉,画好后,对着光,挑起绾月下巴,从她眼中望入她心底,“昔日汉武王愿为阿娇造金屋,不想今日本王也能体会到汉武王的心情。” “我不想任何人看到你,你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 宫中举行家宴,旨意要求皇室宗亲都带家属一起赴宴。 皇上还特意交代李仁带上王妃侧妃。 李仁没多想,和明月安排好大宴,那日也带了绮春与绾月一起参加。 皇上高高在上,左边坐着贵妃,右边竟让虞美人陪着他。 芍药坐在沈妃的上位。 李仁在下面带着王妃侧妃叩拜皇上,连着芍药也受了他的大礼。 他面色如常恭祝皇上万岁金安,娘娘们青春永驻。 本是场面话,端坐一旁的虞美人却开口道,“早听闻慎王娶到顶好的王妃和侧妃,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只是宫中传闻不尽真实,都说侧妃美艳无双,我倒觉得神仙也有偏爱,这分明是艳冠京城啊。” 她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绾月,一句话让绮春和绾月都不自在。 李仁笑得温和之极,躬身道,“蒙母妃谬赞。” 抬眼间,淡然的笑意让人感觉凉森森的。 那张脸在笑,却明显叫人感觉到他不高兴。 虞美人毫不介意,招呼着王妃与侧妃入座。 宴席十分热闹,李仁明显感受到到场宗亲异常的热情。 大家对长公主为何有此下场,心知肚明。 如今博弈场上只余李仁这么一个年长皇子,胜算有多大自不必说。 十四皇子生母沈氏在席上如透明人,低调守礼,对虞美人的僭越毫不介意。 绮春与绾月都坐了内席,宴至一半,绾月喝得半醉。 这次宴席大家很热情,分别向绮春和绾月敬酒。 绾月来者不拒,恍惚只觉有人向她手心塞了个纸条。 她很好奇,去寻人时,却只看到处处人影摇曳,花枝招展的女人与笑脸重重叠叠。 她起身走到一旁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个位置。 西南角,倒数第二排二间。 她走到席外,拉住个送菜的小宫女问西南角是什么殿。 小宫女诧异瞧她一眼,“夫人问那里做什么?那是废弃的冷宫。” 第1234章 偏爱 绮春收到从溪来信,她年幼时在国公府最爱与从溪玩耍。 两人亲如一母同胞。 从溪来信问她婚后生活可好?李仁待她够不够体贴? 还在信上骂李仁是个狗东西,自家姐姐是鲜花,他跟本不配。 之后便用轻松随意的口气问起图雅在府里过得如何? 两人自小无话不谈,绮春马上回信纠正他道,“她如今已更名改姓,与从前切割干净,如今的侧妃名李绾月,我并不认得什么图雅。” “望弟在军营用心当差,再立功勋。” 她感知到一丝危险。 李仁回府,都是先回主院,更衣后再去偏院瞧绾月。 绮春发现自绾月落水后,每隔几天,他回府直奔偏院。 这样的事,一开始兴许只是试探,后面只会越来越过分。 绮春怎么会纵容? 门上来人小心回禀王爷已经回来,绮春便知他又直接去了偏院。 晚上她特意安排合家一起用饭。 李仁到房中更衣,绮春将他腰上的革带换成云章绅带,将换下的衣裳与革带挂在竹枝衣架上。 连同革带一起的,还有挂在带上的玉佩、香袋等物。 绮春低头整理衣物,余光瞥见李仁眼光扫过衣架上的物品,便道,“用完晚饭再收拾吧。” 饭菜香气已从中堂飘入屋内,李仁肚子叫了一声,他笑,“也的确饿了。” 绮春心口发痛,怎么会不饿,一回来便奔了绾月房中,大中午的关门闭户,连饭也不顾得吃。 抬头勉强笑道,“爷先出去入席吧,我看到雪蓉她们过来了,我更了衣马上出去。” 见李仁走出房,她迅速摘下自己亲手绣的如意梅花荷包,打开,里头香料还在,多了一缕系在一起的头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是妻子才有的权利。 成亲时,绮春大婚夜与李仁的头发以红色丝线系在一起,后来编入同心结中,寓意“同心相系,白首不离”。 那枚结子本收在锦盒中。 后来李仁找到一块上好玉料制了个和合二仙玉吊坠。 他说想要同心结日日陪在身边,就如他和她形影不离。 便把那结子挂在玉吊坠上。 坠子他成日不离身。 这绣袋里的头发不是绮春的。 她眼前白哗哗一片模糊,持着那绣袋,不敢相信整日在自己耳边说着甜言蜜语的李仁,一直在骗她。 更可恶的是,这头发放在她亲手绣的香袋中,着实让人恶心。 脑中顿时浮出个词,“为他人做嫁衣裳”。 堂中传来唤她的声音,绮春将香袋重新挂回去。 换件家常衣裳,对镜理理头发,做出个笑脸,这才出去。 满堂女子中,绮春一眼就锁定绾月,她穿着绯色、碧青相撞的十二间裙,她身形高瘦,撑得起这种工艺繁杂的裙子。 坐在凳上,长裙曳地,如仙女下凡。 不论走到哪,她的容貌,冰冷的气质都让人一眼难忘,且一看之下难以移开目光。 几人看到绮春都起身行礼。 李仁、绮春坐了主位,桌上各种菜式摆了满满一桌。 绮春心细,每人爱吃的都备了一两道。 绮春道,“绾月妹妹,尝尝炙羊肉,这道菜是你素日爱吃的。” 绾用夹了一箸,那羊肉做得咸了不止一分,放下玉箸道,“谢王妃想着,不必专为妹妹准备吃食,偏院有西北厨子,家宴还是以姐姐口味为主。” 她疏离的态度,让一边的雪蓉翻个大白眼。 如今雪蓉恩宠虽比不上绾月,但她伶俐活泼,又很会撒娇争宠,李仁也有几分真心喜爱。 敬了王妃几次酒,雪蓉对李仁道,“爷,妾身自入了王府,没出过一次门,气闷得慌,妾身想同青竹一同吃外头酒楼的菜,还想在湖上泛舟,想看戏,还想……” “你倒敢想。”李仁笑着骂道。 雪蓉身子一扭,“王妃主持公道啊!绾月姐姐独自一人,不带嬷嬷丫头能成日往外跑,怎么我们就不能出去一次两次?” “爷要不放心,让绾月姐姐带着我们?她对外面熟悉。” 雪蓉一脸天真,不似有诈。 她的确想出门玩,但一点不想和冷脸的绾月做伴。 “绾月姐姐不会不愿意带我们吧?” 她在桌下踢了青竹一脚,青竹赶紧帮腔,“对呀,绾月姐姐带带我们?” 绮春无奈望向李仁,这先例是他开的,她无法为他兜底。 今天要么答应让妾室都出去玩,要么收回绾月的腰牌。 为这腰牌已经生了一次口角,弄得绮春和李仁皆不痛快。 绾月落水后,绮春提出收回腰牌。 李仁不同意,说这时绾月本就虚弱,心里难过,再收回腰牌倒像责备她似的。 他说话很不中听,“绮春,你平日处理事情最仁和稳重,此时她都成这样了,你多想想怎么治好她的病吧,怎么还想着向她心上撒盐?” 绮春并不相让,冷笑一声,“若不是她非要湖上泛舟,要不是她自己非上船头撑船,怎么会受这场罪?爷倒怪起我了?” “也是我的责任,要不备好这船,备了一船吃喝,你们玩不了,也不会出这场事儿,倒怪着我太能干了?” “赶明儿,骑着马出去玩,摔了碰了,是不是也怪我?” “府里既有规矩,却没人遵守,叫我这个主母怎么管家?” 李仁不悦,“就收牌子,也等人好起来再说,我说一句,你听听你有几句等着我?” 绮春并不相让,讥讽道,“多说两句话就成了没规矩,不尊重爷。我倒不知道王府的妾室随意独自骑马出门,和主母与夫君争执相较,哪个更逾矩?” 说罢也不等李仁还嘴,抬脚就走。 此事放下不提,绮春三天没理李仁,直到他放下身段来说软话。 这件事成了绮春心中一根刺,不是因为绾月不守规矩,而是因为李仁明知谁对谁错,却还要回护绾月。 从这时起,绮春便感觉李仁的情感已明显偏向绾月,且不想再费心遮掩。 李仁的野心她知晓。 那也是她的目标,不容有失。 李仁的偏爱虽叫她不舒服,但并不是最重要的。 祖母掌家几十载,中间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走到最后的,只能是祖母。 她老人家时常教诲自己的孙女外孙女们—— 争宠的背后,是权力的争夺! 直至此时,她也只是想调教绾月,让她守王府礼法,别给李仁戳出篓子。 第1235章 纵出的乱子 没有男人的宠爱,只要有权力,就能过得很好。 爱是会变的,男人永远喜欢新鲜的脸蛋,和年轻的身体。 抓住权力才是重点。 所以徐家的姑娘只给人做正妻。 否则,宁可老在家里,由徐府养着。 曹元心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母家强势,她也得乖乖被皇后踩着。 礼法对女子不公,它是双刃剑,身为徐家女,要学会使用规则。 女子的天下就在后宅,那就坐牢主母之位,以规矩为利器,保护自己和家族的利益。 绮春生气一是为李仁一直在欺骗她。 这不是最生气的点,最气的是李仁纵容绾月践踏王府规则,不把她这个主母放眼里。 她自然是可以找凤药主持公道。 但绮春不想这么点小事就请动这尊大佛,让人家以为她很无能。 李仁不是纵着绾月吗? 她就再加把火。 恰如郑伯克段于鄢。 这次家宴,是绮春搭建的戏台,专让李仁上演宠妾戏码的。 按礼制,不是什么大日子,后宅的妾室不得出门。 就算要上香,也是有排场的,带的家仆,随从,坐的轿辇皆有讲究。 从不见哪个大户人家的女眷独自骑着马就出门了。 她有武功又如何,也不是踩踏规矩的理由。 更何况她的出身有瑕疵,更该小心谨慎,别被政敌抓到马脚。 正思量,却听李仁已答应下来。 她不得不叮嘱,“出门可以,莫给王府丢人。” “你们出去,是咱们爷的脸面,知道吗?” 雪蓉连连点头,“好好好。” 她转头对着绾月抱拳道,“咱们定然不多说话,不给姐姐添麻烦,还望姐姐多担待咱们。” 第二天,绾月骑马,雪蓉和青竹坐轿一起到凝翠楼先吃午饭,再泛舟 绾月还好,雪蓉和青竹久不出门,很兴奋。 雪蓉披着斗篷,从头遮盖到脚,只露着一张小脸。 青竹穿着天青仙女裙,打扮得中规中矩。 绾月穿了骑装,头上带了帷帽,纱帽遮面。 除了轿夫,三人没多带侍从。 三人走后,门房带来一摞信件,她一封封查看,其中有一封是给她的,另有一封是单独给绾月的,两封字迹一样。 她长叹口气,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麻烦还是寻到门上。 徐从溪不再满足于姐姐带话,竟妄图直接和绾月通信。 绮春毫不留情撕开信看了一遍,将信放在烛上烧掉。 先是通过她打听绾月,之后给绾月带话,再后来直接通信,若是纵容下去,还要如何? 莫不成非搞成皇家与国公府的丑闻? 当初既然断了,就断干净。 绮春坐在桌前抚额,这个绾月简直是她遇上的少有的麻烦精。 将来李仁若有皇权在手的那天,她又何苦给自己留个强有力的对手? 按李仁对她的宠爱程度,不愁将来做个祸国妖妃。 绮春只治过人,没害过人,心中不免犹豫。 那是个鲜活的女子,眉眼明媚。 说心里话,与自己堂弟真是绝配,若是做了自己弟媳,该有多好? 听说从前绾月和堂弟两情相悦,怎么后来却嫁给了李仁? 过午,轿夫慌张回府,竟是骑着绾月的马回来的。 连滚带爬跑到王妃跟前跪下道,侧妃在凝翠楼与人打起来了。 打伤了副前锋参领,其父是太中大夫。 倒不是什么高阶官员,但影响太坏。 “慌什么。带着咱们爷的名刺,再带一队侍卫,把名刺给对方,把女眷先带回来。” 她的镇定,让轿夫瞬间安心,道是侧妃把那位公子肩膀给刺穿了。 血葫芦似的,才把他吓着了。 下人都晓得王爷最烦府里人借他名头在外给找麻烦,坏他名声。 绮春心道越严重越好,最好是把那公子杀了。 先把绾月圈在府里,好好收收野性。 不多会儿,三人狼狈回府。 绾月头发散了,衣裙上都是血迹。 她自己倒没受伤。 绮春叫她们仨先更衣,再来回事。 雪蓉泪眼朦朦抬起头,吓得浑身发抖。 王妃给她一个肯定的目光,示意她做的很好。 三人再次回来,绮春端坐堂前,待三人行礼时道,“都跪下。” “你们知道此次给王府惹了多少事吗?” “明日坊间就会传遍咱们王皇子府里的女子出门是不带随从的,之后就会说五皇子不知礼,不懂规矩。” 雪蓉、青竹低头老实听训。 只有绾月小声嘟囔,“这有什么?传就传呗。” 绮春冷笑,“你自然认为没什么,不然也不会次次出门都一个人。” “咱们爷的名声在你看来什么也不是。” “你眼里有谁?爷待你好不好,你不知道?还是你认为旁人待你好是天经地义?” “他待你好,你却把他最看重的东西毁了,你可真是个贴心人。” “我知你素来不服我为主母,我只问你,把这王府交到你手上,你可管得好?” “你不守礼、不尊礼、不懂礼,搞不清京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你一腔骄傲从何而来?” “你以为凭着你的鲁莽,你过人的功夫,就能帮咱们亲王站稳脚跟?” “你对人事的认知若有你美貌的一半,也不会惹出今天的祸。” 绾月一开始不吱声,听到这时起身道,“王妃把我交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都为我,把我也一同交出去吧。”雪蓉噙着泪小声为绾月说话。 绮春猛一拍桌子,喝道,“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出了事,王府把自己后宅女子交出去顶罪,咱们爷这么不中用?你们是嫌看他笑话的人不够多?” 嬷嬷赶紧上前给绮春倒杯热茶,“主母消消气,喝口茶,当心些吧,您可是有身子的人。” “你们几个说说怎么回事?” 原是为了雪蓉。 她披风下穿了条仙女裙,是春波流水锦面料。 这料子穿在身上,如春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走起路,裙角飘扬若杨柳拂风,又如溪水流淌。 这料子每年春只上很少一批货,只有云裳阁有卖。 但是,京中贵妇无人穿它。 皆因青楼女子钟爱这料子,穿起来风情万种,特别适合跳舞,舞动起来比其他纱裙更添妩媚。 不知雪蓉怎的会有一条这样的裙子。 几人都不知其中禁忌。 坐下时,雅间之间只隔着屏风,却是纱制屏,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影。 旁边登徒子,见只有几个女子在旁,连个嬷嬷、丫头也没。 便猜几人身份。 那小公子,隔着纱屏缝隙瞧见雪蓉,凭着她的衣着,断定几人是青楼女,才上前轻薄。 想必说话不好听,惹怒了绾月发了性子,直接拔剑和小公子打起来。 那日绾月虽穿骑装,却非男装,而是改过的女子骑装。 否则也不会有这场误会。 她打得对面几个花花公子毫无还手之力,却并没下杀手。 打架时,这边雪蓉与青竹只顾吓得尖叫。 场面太混乱,没一个人来得及说出自家身份。 第1236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公子哥打不过,便骂脏话,惹恼绾月,才刺伤这位年轻参领。 绾月讲了经过,梗着脖子问,“请主母评理,可是绾月的错?” “你错不在出手打人,错在出门不按礼数,若带着嬷嬷与丫头,对方跟本不敢隔着纱屏偷看你们。” 这话挑不出毛病,贵族家女子出门都会带年长嬷嬷和贴身丫头。 只要看到这样的排场,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女子。 登徒子也要回避。 “什么样的女人自己出门?” 绮春质问,语气柔和却带着些许压力,目光转向雪蓉说,“她不懂,雪蓉说。” 雪蓉眼泪鼻涕淌一脸道,“妾身知错了,主母饶恕。” “说!!!” “没家世没规矩的贫家小户,和有钱却没身份的……青楼女。” “凝翠楼那种地方,不会有贫家小户,你可直白说来。”绮春毫不留情。 “呜呜呜……是、是娼门女。”雪蓉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子,说出这话,已是羞愧不已哭软在地,“妾身知错,以后再不随便出门了。” “好在这次绾月教训他们,若真由他们上手,倘若摸了哪里,碰了哪里,这笔账怎么算?” “你们不要命了吗?” “绾月。不管事情对错,不管是不是对方男子太轻贱,你需知晓,所有这类事情的后果,皆由女子承担。” “真出了事,雪蓉和青竹只有一死以示清白。” “就算你能杀了那男人给雪蓉报仇又有什么用?” “真如此,她二人终是没了性命。” 绾月脸色发白,她没想过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她自己再随性,却并没有害人的心。 …… 李仁回府,那块腰牌明晃晃放在桌面上。 他有些疑惑,“她们这样早就回来了?我以为总要玩到入夜才会回呢。” 绮春似笑非笑,用下巴指指牌子,“爷的牌子,收好了,别再给人。” 李仁以为她用主母管家权收了绾月的牌子,说道,“她出门多少次了,又没出过什么不得了的事,给她也无妨嘛。” “哦,原是我太严了。正好,今儿绾月捅穿了副前锋参领的肩膀,礼我备下了,烦爷去给人赔罪,别说咱们王府仗着皇子身份随意欺负人。” “还有,人家说了,王府家女眷出门不带随从才导致产生误会,要与你打御前官司,爷也一并处理了吧。” 李仁听罢眼前发黑。 他看着那块沉甸甸的腰牌,还记得把牌子给绾月的那天。 她躺在他腿上,天上白云悠然飘过,阳光洒在她白得几乎发光的脸上,卷翘的睫毛如鸦羽,小巧的鼻子上冒出细密的汗,红润的唇半张,露出雪白贝齿。 他把那镶了金边的牌子放在她手里,并告诉她这是他用的,代表皇子权力。 可自由进入王府和皇宫。 并承诺不会把牌子收回,他要她不必因为成亲而感觉不如从前自在。 他那时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绮春进门前,他也的确做到了。 他只担心绾月出门的安危,并没想到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怕麻烦,他怕这些麻烦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如今虽铲除了李珺,安插了虞美人、拿到两路军权,但还不够,他还需要名声,还要官员大臣自上而下的称赞。 真到图穷匕现那天,他要人心所向。 绮春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嗤笑道,“君不闻:物有不然,事无不弊?” “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机会,难道不是老天来成就爷贵而不骄,谦以待人的美名?” “他家小公子的确轻薄了咱们府里的女眷,拿去官府也得做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他家比着咱们差着多少阶,平日想见爷一面都难。” “您只需好好赔礼,拿出态度,多夸夸小公子武功高,顺道说说绾月曾任御园中娘子军的承信女郎,小公子打不过是应当的。” “承信女郎是天子近臣,见皇上的次数可比他家小公子多得多。自然关系更近。” “他家忌惮,必将此事大事化小,对方也不愿得罪皇上的亲儿子。” “咱们一家子都是天子近臣,对方畏威不愿闹大。你再告诉他,小公子不会白吃了亏,将来定会在军中有所表现。” “这件事就此了结,双方各有受益。” “闹大对谁都不好。” 绮春喝口茶,李仁心中豁然开朗。 却听妻子又道,“这是其一,其二那小公子父亲是太中大夫,我已叫人打听过,是个八面玲珑之人,这个职位固然不高,却识得许多人,正是为爷说话的合适人选。”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李仁乍听坏消息的气闷顿时烟消云散。 绮春早早就想过对策。 “谬赞了。夫君何等聪明?不过没时间细想,不然也想得通这其中道理。” “您还是快瞧瞧雪蓉她们吧,可把雪蓉吓坏了。” “绾月呢?” “她?这种事会困扰她吗?” 李仁听出绮春不喜绾月,不再多说。 起身先到房中更衣,用了晚饭后才姗姗而去。 绾月独坐房中,连烛火也只点了两支。 见了李仁讪讪地,“我又惹祸了,连累雪蓉受罚了吧。” “没有。”李仁本有些埋怨,见她这样,反心软下来,柔声道,“绮春不是那种刻薄女人,她没再责罚雪蓉。” “是我的错,唉,我来了这许多日子,也想过改变,却总做得不好。” 她托腮望向窗外的样子,美若画卷,实在惹人疼怜。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来了京城,就像把花移到温室中,开得不似山野烂漫中繁茂。 李仁很想绾月还能像从前那样,但这是京城,容不下放肆。 连腰牌也没收掉,规训对绾月来说就像训练老虎走钢索。 她本该是山中之王。 道理他懂,可他放不开手。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放下,为她盖上被子,温柔问她,“赶明儿我带你出去,不会叫你总闷在家中。” 绾月心中一沉,她心中本还报着一丝期待,望李仁知道她的苦处,把那腰牌还给她。 此时,希望破灭,她失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因为绾月出府已出了两次事,李仁实在张不开嘴为她讨情。 那腰牌就放在主院正堂桌上,本是属于他的东西,可他甚至没收到怀中。 第1237章 互相钳制 没多久,李仁收到一条消息,气得他几乎端不稳茶杯。 虞美人有孕了! 当夜,他更换太监衣裳,去了虞美人宫中。 进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一步步将她逼退到墙上,按住她,眼中流露出杀气,手上也渐渐收紧,“本王说过的话你也敢忤逆!” “我做什么了?”虞美人眼中并无半点惊慌,反带着点媚态和嘲讽。 李仁闷声问,“你怎么能有孕?” “怀了龙种,对你我都只有好处,皇帝高兴升我的位分,我只会帮着你呀。” “你不能侍寝,还谈什么恩宠,你对我唯一的用处就是给皇上吹枕边风,现在你连枕头都挨不到,吹屁的风!” 芍药冷笑,“你了解皇上还是我了解皇上?又或者说你跟本不了解我的手段。我保证皇上只会更喜欢我!” 李仁撇嘴,眼神森然,“奸夫是谁?” 芍药一刹那的惊讶没躲过李仁的眼神, 她眼神飘忽,嘴硬道,“自然是皇上。” “放你的屁!后宫近两年跟本没有一个妃嫔有孕!我父皇已经老了。” “他老不老,我才知道。”她讥诮的眼神,惹得李仁大怒。 抬手一掌,打得芍药扑倒在青砖地下。 她并不生气,反爬到李仁脚边,抱住他腿,扬脸腻声说,“我本求王爷赐个孩子,王爷不愿意,我只能另想办法。”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不要命的狂徒是谁!?” 芍药跪坐在地下,不知为何李仁笃定孩子不是皇上的。 突然她想到一种可能,眼中流露出恐惧。 李仁的脸在灯下突然变得阴森可怖,芍药此时此刻方才相信,这个男人真的会对她下杀手。 她老老实实保证,“我一定会借着这个孩子,再上一步。王爷要相信我。” 她壮着胆子威胁他道,“王爷以后别再来了,被抓住,你我皆死。” “呵。要死也是你死,父皇不会为着一个小小美人,便处死亲生儿子,别说我同你没什么事,就是有,在你我之间,皇上也选保他的脸面,只能处置一个。” 他说得对,芍药瘫坐在地,这种事,若不保密倒霉的皆是女人。 “你不怕皇上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是你塞到他身边的眼线。” 李仁走到床边坐下,拍拍自己的腿,“今天累了,过来给本王捶腿。”芍药膝行过去,乖乖照李仁说的做。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提拔的你?” “记得。”她小声答。 认识她,是在四喜出事之前。 她因姿色并不出众,也没银子找关系,只在浣衣处做最底层的浣衣奴。 是李仁因到浣衣处去,一眼自人群中看到了她。 当时她也不知为什么李仁马上就把她调走,让她到尚礼司这种清闲处去。 别的小宫女都以为她行大运被慎王看上了。 她自己也这么想。 李仁生得俊俏,那种微微阴郁的气质反更添神秘感。 在尚礼司,李仁常来看她,时不时捎衣裳首饰,还有宫外的小点心等东西给她。 她在尚礼司生过一次大病,缠绵病榻之时,是李仁又找太医,又照顾汤药。 她看着他在灯下清朗如月的侧颜,春心萌动。 在那夜,她痴狂地爱慕上了慎王。 他为何待她那么好?定是也喜欢她的。 心内以为自己学过礼仪,早晚会被他带出宫,去他王府内做他的女人。 芍药知道李仁有正妻,哪怕先做个通房,她也甘愿。 谁知到了选秀女时,他叫她出来,告诉她,她是某官员家的小姐,此次选拔秀女,她符合条件,可以参选。 他给她一个新身份,让她进入皇上后宫。 芍药起初不愿,向李仁表达爱意。 李仁只冷冷道,“你既然不知好歹,明日回浣衣处继续当差吧。” 说罢便走了。 一连几天不见人,尚礼司的宫女待芍药日渐冷落。 她在尚礼司的冷板凳一坐就是一天。 有一天,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泡在水中而皲裂的手指手掌。 这些天日日有人帮她护理,已好多了。 自李仁离开,再无人理会。 这些天来,她偶遇浣衣局大监,待她诚惶诚恐,巴结得不得了。 倘若回去,又要每天对着堆成山的衣物。 再过回望不到头的灰色日子,她定然会疯。 锦衣玉食一旦尝过,就再不能回去! 她在外面打转,终于远远见李仁路过尚礼司,向着岔路而去。 芍药飞快跑上去,像追着自己的锦绣前程,全力奔跑。 左右无人,李仁见她,诧异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倒忘了给他们说一声,叫你回浣衣处。” 她对着李仁跪下,磕了几个头。 额头磕得一片灰,眼神坚定说道,“妾身不回,妾身本是郎中之女,怎么能堕落成奴?” 再看李仁,依旧板着脸,眼神却柔和下来。 他垂眸打量芍药,“我要一个听话的姑娘。” “奴婢听从慎王一切吩咐。” …… 芍药入后宫前,有个相好的侍卫。 只是那侍卫家境也不好,所以芍药一直苦等。 她受了许多年罪,相好之人甚至无力帮她调个差事。 待她真成了皇上的妃嫔,他又日日思念。 她传了消息,叫他扮成太监,混入摹月轩,互诉衷肠。 他便来了。 …… 芍药自觉做得机密,无人发觉旧情人来过宫内。 她打得好算盘,就算摹月轩的宫女发觉,也不敢说。 这种事一旦揭发,死的是满宫之人。 她们只有帮忙捂住,再说李仁监视着她的宫殿,里面的宫女太监无一不是他安排的人。 就算漏了风,他也得帮她捂。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在方才那一刻,她刚悟过来,他跟本不必防她偷情,他从皇上身上下手,令皇上不能生育才是一了百了的好办法。 不然他防得住她,防得住旁的妃嫔? 生出的皇子越多,于他越不利。 好了,现在他们真成一条船上的人。 她猜到了他的秘密。 他也知晓她的秘密。 皆是不能见光的致命秘密。 第1238章 谈判 虞美人顺利晋位,速度之快成为后宫女子晋封之首。 皇上晋升后宫女子从来谨慎,甚至有些苛刻。 所有人都不知虞美人是怎么做到的。 芍药甚得李瑕宠爱。 自得知她有孕便很欢喜,久不为父,反有了新鲜感。 晋了她的位份为婕妤。 不到一个月,得知她很有可能怀了公主,大喜过望,越过九嫔之位,直接封妃。 皇上亲书封号“淑”,宠信超过曹元心。 旁人自然不解,为何只是怀了个公主却让帝王圣心大悦? 虞芍药是有心人。 承宠之时,李仁交待过她一句话:多观察皇上喜欢什么。 讨人欢心,总要了解人家想要什么,而不是想当然。 芍药听进了心里,人都道皇上喜欢皇子。 她不以为然,皇子个个精明强干,皇帝却日渐衰老,被群狼环伺,那滋味是好受的? 她与皇上温存过后,随意间问,“皇上喜欢公主还是皇子?” “你呢?”皇上拥着芍药把玩着她黑亮的头发问。 “妾身喜爱公主。公主贴心,将来定然孝敬皇上。” 皇上此时如个普通男人,撑起脑袋侧躺着,“朕也喜欢公主。” “皇上哄我,人都道皇上龙子越多越好。” “朕喜欢像你这样聪慧、安静、恬淡的女子,朕想要个这样的公主,朕定然疼爱公主超过皇子。” 芍药知道皇上只是透过她看到另一个女子。 她是影子,便是这条影子,也威力不小。 甚至让整个皇宫为之震撼—— 她确定怀了公主,竟越过九嫔直接封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整个皇宫,最耀眼的红人,便是她虞芍药。 她不再做素净打扮,到英武殿见皇上时,遇了李仁也要恭敬向她行礼。 她看向李仁的眼中不再有恐惧,只余得意。 她到底也要让李仁高看她一眼。 现在的她,能力与从前大不相同,她帮得上他,也能和他并肩而立。 李仁等了许久,才等到个机会,去找芍药。 “摹月轩”随着芍药得宠更名为“揽月轩”。 只更换一字,意思却大不相同。 他径直走入内室,见芍药已卸了妆发,坐在梳妆台前。 整张脸上,只点了一点胭脂。 她冷白的脸上,一对眼睛黑如宝石,从镜中打量李仁。 镜中公子,丰神俊逸,宝蓝衣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目似星辰。 他是那么出色,那么年轻,那么让人对时光流逝难过。 这年轻公子,也许是未来皇帝,是别人的夫君。 一想到这里,芍药就觉心痛难忍。 像把冰过的刀伸入胸腔搅和。 她今非昔比,内衫也以杭罗制成,为了更美,罩着层缂丝。 杭罗倒还好,缂丝却采用“通经断纬”的工艺,花纹与底料齐平,贴身穿着也不摩擦皮肤。 那料子轻如云烟,价值千金也难求。 现在宫中没有皇后,若有,怕只有皇后才配用。 这料子罩在衣服外面,如谪仙下凡,衬得人身姿飘逸。 她只拿它当寻常东西,当做内衫穿。 两人谁也没说话,李仁四处看了看,她的东西没经他手,换了个遍。 言道,“这殿中熏香太重,和你这个人一样。” “好东西不是这个用法。” “并非铺张才能彰显人的尊贵身份。” 芍药本来已经生气,自镜中瞪着李仁,忽又松弛,“见了本宫不行礼?” “怎么也该向母妃行个礼吧。” 李仁走到她身后,一只手从身后把住她的脸,将她向后一揽,垂下眼眸,“你真想让我向你行礼?” 芍药一阵战栗,低头咬住李仁手掌,用力一咬,嘴里一阵腥。 李仁就那么站着不动,由着她咬。 “够了?” 见芍药松嘴,他道,“你是狗啊。” “你既能迷得皇帝如此疼爱你,那就把余下三路军权快些给我拿来。” “你想做什么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我帮了你,提前做了太妃能有什么好处?” 李仁邪气一笑,他最不怕谈条件。 “皇姑母有的东西,我全都可以给你。” “不止做太妃,还可将皇子认到你跟前。” 芍药瞬间睁大眼睛,“还能这样?谁会愿意。”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脱口道,“你要为我杀人?” 李仁不说话,眼睛已给出答案。 芍药时而蠢,时而通透。 这会儿她像受了点拨,异常清醒道,“你想把持宫禁,两路军也够使。” “如今城中只余你一个年长皇子,皇上有点风吹草动,宫中不是由你呼风唤雨?干嘛非要余下三路军军权?” “你莫管,总之,你帮了我,我绝不辜负你。皇子你看中哪一个,都由你。” “到时本王不但封你为皇贵太妃,还要提携你的家族。” 闪闪发光,万人之上的前程就在面前,不由人不起贪念。 “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搞得来。金丹?还是壮阳药?春药?还是迷香?” “你好狠!” “你没资格说我,你并不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 李仁最恨人提及过往,脸阴沉得像下雨前的天空,眼底冷意如暗潮涌动。 他突然软下身段,拿起梳子,轻轻为她梳发,“你好好的,我总会顾念你,光是为着你这张脸,我也不舍得待你不好。” 芍药疑惑,“为何你们父子都痴迷秦女官?” 李仁少见温情脉脉,为她梳着头发道,“迷恋她的是父皇。我是孝敬,她便如我娘亲。” 芍药听了这话并不高兴,她心中发狂似的爱恋李仁,却听李仁把她这张脸看作母亲。 想了想却又释然,这样也好,至少他不舍得伤害她。 她站起身,拥抱了李仁,对方挣扎一下,由着她抱住。 烛光中的李仁,眼尾发红,眸中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灰。 如一个瓷人偶,单薄易碎,颓废美艳。 他不经意流露的软弱,让她的心又酥软又紧绷。 她紧紧抱着他,口中应道,“放心,我定为你拿到余下那三路军权。” 李仁抽身出来,方才一瞬间的脆弱早不见影子,仿佛只是芍药的幻觉。 “那你最好抓紧时间。” 第1239章 长了弯弯 绮春因有孕害喜坐卧不宁。 更令她烦躁的是从溪的信三天一来。 信中催促她,为何不让绾月回信。 在他看来,绾月不回信,定然是来自姐姐的阻拦。 他了解大户人家的后宅,知道想让绾月看到信并非难事。 给姐姐的信不会经过李仁之手,他才敢大胆寄过去。 绮春极不乐意,但也无奈,只能亲去偏院。 绾月的小院上悬着“玉瑶”二字。 她是他心中的美玉,何其讽刺。 绮春推门而入,合欢在院中收拾花草,见王妃过来赶紧放下洒水壶行礼。 绮春点头进入房内,绾月神色郁郁,坐在桌前,面前铺张宣纸。 砚台中的墨汁半干,纸上一片空白。 见了绮春,她并无惊讶,起身淡然行礼,“王妃有事唤我过去,不必亲自过来。” 合欢过来献茶,绮春挥手让她出去。 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从溪给你来信,我未告知夫君。请你绝了他的念想,叫他别再写信过来,继续如此,对你、对王府、对夫君没半分好处。” “你若真心喜欢他,更不该与他藕断丝连,对他不好。” “从溪已过弱冠之年,还不成亲,你忍心吗?” 绾月别开脸,她心内并不希望从溪成亲,但也知道自己这么想太自私。 “夫君若知晓,也会伤心欲绝。” “你一人轻易伤了三个人的心。” 绾月回过头面带疑惑,绮春苦笑,“除了他俩,还有我呀。” 她目光落在绾月发间,“他亲手为你做的金簪,你一直戴着,心中是不是也为他的深情所感?”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自从入府,从未为难过妹妹吧?” 绾月点头,像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不与绮春对视,斜斜看着窗外。 不管她高不高兴,总是美丽的。 绮春无声叹口气,男人总会被皮囊所吸引。 绾月那样恶劣,轻易便能得到男人的原谅。 她渐渐失却耐心,“绾月,为人总要有原则。你若爱从溪,一早便该跟了他去,既已选了李仁,就别再三心二意。” “我来告诉你一声,是为从溪。” 绾月并没想与从溪怎样,她不说话,只是感伤与迷茫。 听了绮春的之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轻启朱唇,“不然呢?叫雪蓉摇船,让我再跌入湖中一次?” “!!!”绮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你在说什么?这话是何意思?” “算了。”绾月淡淡回道,“何必呢?” 绾月病好后,回顾当时情景,早有怀疑。 要不是雪蓉突然撑船,船身摇动,她就算喝醉也不会失足落水。 这次刺伤旁人,又因雪蓉而起。 她真不知道那料子不该正经女子所穿? 绾月不通京中人情,但并不笨。 猜测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证,说出来没有意思。 自己小心就是了。 “绾月,我处理事情尽量公平,你若有冤屈尽可说出来,不必藏着。” 绾月答得让绮春惊讶,她道,“我又不想生子。” “我来是为从溪,你愿意写封信给从溪吗,叫他别再来信了,我瞒得了一时,你何苦叫他在咱们爷心里种根刺?” “你也为从溪想一想!他做错了什么?” 绾月咬咬下唇,拿起笔,蘸饱墨在铺在面前的纸上写,“信已收到,莫再来信,我很好,已成为王府最得宠的侧妃,前尘已了,往事不可追忆,愿你安好。勿念。” 连名字也未署,便交给王妃,嘲讽道,“反正你也要查看内容的吧?” 绮春接过信,叮嘱,“不管什么事,你若有委屈,便不必忍,可以说出来。” 绾月别开目光,起身草草行个礼,口中道,“王妃慢走。” 合欢已在门口,等着送绮春。 绮春意识到,绾月其实并未被王府的规矩所改变。 她只是在隐忍。 那些信,绮春只烧了一封,别的都留在自己妆奁匣子里。 若以绾月男女私相收授为由惩罚她,恐一次不能将她彻底打得翻不过身。 那便先不动她。 绮春对绾月心存不忍。 李仁的偏爱,从溪的痴恋,都不是她故意为之。 然而,有些人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别人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那才是真让人生气的原因。 之后,李仁带着绮春与绾月参加了宫宴。 此时阿野已被李仁送入宫中,并未放在他所统领的两路军中。 而是托人叫他在不归自己管辖的中路军中做了一名普通侍卫。 绾月在席上收到纸条,当时便想离席,走到外面,却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追着自己。 她想了想,只是在外面待了会儿,又回了席间。 这是皇宫,万一有人使诈陷害就糟了。 放在从前她万万不会起这样的念头。绾月也诧异自己心思比着从前多了道弯。 她马上想了个办法。 宴席散时,她求着李仁,想去瞧瞧阿野。 李仁原是不乐意的,经不起她软声哀求,只坚持一下马上松了口。 他叮嘱绮春在仁和殿略等一等,他带绾月去探望阿野。 绮春拉了李仁一把,笑道,“爷想的不周到,那里皆是军汉,怎好叫绾月抛头露面?” “你将阿野叫过来就是了。” 李仁一拍脑门,他习惯了绾月从前在宫里到处走动,不避男女。 “到底是成过亲的人,还是注意些,我去喊阿野过来。多谢夫人提醒。” 他让仁和殿宫人烹茶,自己去唤阿野。 殿中只余两人,绾月站在廊下,望着殿外无尽长空。 “妹妹吃茶,醒醒酒。” “说起抛头露面,我从前做什么想必夫人也知道,何苦这会儿又提这个?” “可妹妹如今已是侧妃,你若自重旁人也不敢小瞧于你。” 绾月不冷不热道说,“谈不上自轻自重,我不觉得自己从前有什么丢人,不过为了活着。” 她转头似笑非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王妃这样,出身即是富贵,仆从成群,衣来伸手。” “不过,如今我也同王妃一样锦衣玉食,出入车马仪仗。” 她低低笑了一声,却如在绮春心中卷一股狂风—— 她也太知道如何叫绮春难受了。 绾月不想挑起争端,但绮春说话总绵里藏针,她只是小小回击一次,好叫人知道,她不傻也不弱。 绾月目光一闪瞧了绮春一眼,那一眼锐气外溢,不过一瞬又变得懒洋洋的。 像极了皇上御兽园里养的猛虎。 总是懒散地趴在地上晒暖,看起来人畜无害。 发出攻击时,瞬间咬碎人的头骨。 绮春越发不喜欢绾月。 …… 气氛有些僵住,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是李仁带着阿野回来了。 绾月激动起来,快步跑出正堂,疾步冲到院门处。 正好两人露脸,她叫了一声“阿野……”声音便哽住了。 她把已经高出她半头的阿野抱在怀中,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你好吗?可有人欺负你?” “他已升了蓝翎侍卫,正经六品武官呢。你别瞎担心,倒显得阿野不中用。” 李仁笑呵呵宽慰绾月。 绾月眼睛红了,抹把脸,拍着阿野的肩膀,“阿姐没有小看你。我的风野长大了。” 阿野不好意思地笑着,心里却惊讶,方才姐姐拥抱他时,将一个小纸团塞入他手心。 第1240章 暗斗 皇上好几天没到后宫,芍药百无聊赖。 她在后宫没有朋友。 因为晋升太快,旁人不知她有什么门路,都离她远远的。 她又与贵妃暗中不睦。贵妃瞧不上她,她不喜欢贵妃老气横秋。 因怀了个公主,皇上稀罕得紧,谁也不敢离她太近,怕无端惹祸上身。 芍药在后宫越发放肆。 几天前在花园与王美人相逢。 两人同一批入宫,她却道人家待她不尊,命下人打了王美人儿。 究其原因,不过是皇上在她面前夸了王美人一句,不过闲聊时提及。 她却听进去了,因那美人生得的确乖巧。 芍药得了皇上喜爱,患得患失。 因为沾了别人的光才得以受宠,她总惧怕这偷来的恩宠总有一天被人顶了去。 她又有孕不能侍寝,便总称不舒服,动辄叫皇上来陪。 不来就要死要活地闹。 事情很快被李仁知晓。 夜里,他再次来了揽月轩,探看芍药。 见她面色红润,分明被照顾得很好,板着脸,一撩袍子坐下,自顾自倒杯茶,“你不是想见本王吗?我来了,有事快说。” 芍药还未显怀,身材依旧轻盈,她快步来到李仁面前蹲下,将脸放在他膝上,“我有孕着实辛苦得很,慎王怎么不多来瞧我?” “那个野男人是谁?你还念着他?” 芍药心中窃喜,嘴上道,“怎么?你嫉妒他?” “我替你杀了他,省得你留下把柄。” 他垂眸,狭长的眼泛着冷光,“我得为你兜住所有漏洞,这是掉脑袋的事。” “你总是心疼我的,对不对?做秀女时我生病,你守我一夜,还喂我喝药。” “我入宫这么久,爷是待我最好的人。” “父皇才是待你最好之人。给你梦寐以求的尊荣位份。” “我只是旁人影子,爷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只不过求而不得,拿我做替代品。” “这好若是爷给的,我愿为你粉身碎骨。” 她像只小猫一样蹭着他的锦袍。 “爷府上四个女子,最爱谁?” 李仁憎恶地瞪她一眼,她低头没看到。 “别打我的主意,不然要你后悔。” “我绝不做有损于王爷的事,你放心,我们同在一条船。” “知道就好。” “你想在后宫做最有权的女人,就乖一点。” 他恩赏似的摸摸芍药的头发,她舒畅地闭上眼睛。 …… 但这乖巧没几天,她便再次厌烦起来。 关在后宫中,白日见不到李仁,他又不能夜夜来揽月轩,皇帝也不大到后宫。 就算来陪,芍药也厌倦,皇上日渐衰老,最先知道的便是近身侍奉的太监和后妃。 皇上无法满足芍药,她食髓知味,皇上却精力不济,力不从心。 她满心都念着那个总是冷着脸,偶尔恩赐似的流露一丝温柔的慎王。 百无聊赖,她便打听关于李仁的消息。 很快就听到关于从前绾月还是图雅时,李仁对她的痴狂爱恋。 她心中怨气与酸楚翻涌。 …… 绮春在府里,宫中忽然来人,宣她与绾月一同入宫。 说是淑妃娘娘闲来无事,召她二人去聊天解闷儿。 绮春不敢耽误,只得带着绾月入宫觐见。 在揽月轩只待了一个时辰不到,她敏锐察觉到近来风头正盛的淑妃娘娘对绾月暗藏的恶意。 她那种莫名的厌恶,就埋在闲聊的话题中。 听着像是好奇,比如—— 听闻侧妃骁勇,从前带领上千土匪,他们个个听话,侧妃训导人却是有一套,难怪当了皇上的承信女郎。 不知王爷在家是不是也很听侧妃的话? 侧妃有什么妙招教教本宫,也好多得皇上垂怜。 侧妃与五皇子如何相识的? 男女私下相会,虽有悖礼法,却终成一段佳话,本宫很是羡慕呢。 听说侧妃武功高强,能与营房军汉一较高下,不知这一身武艺从何习来? 怪不得侧妃有龙凤之姿,原是一脉相承。 到了后来,连绾月也带着疑惑看着淑妃。 她又不认得这女人,怎么跟疯了似的,说出这么多不合时宜的话来? 绮春私下碰碰绾月,示意她忍耐。 出了揽月轩,绾月实在憋气,握紧拳头,却无处发泄。 远远看到李仁急匆匆带着一队小太监向这边走。 他听说芍药把家眷接入宫中,怕她出什么幺蛾子,违着宫规急赶过来。 一个小宫女从殿内跑出来道是淑妃有话要交代,叫王妃进去一趟。 待李仁过来时,绮春已从揽月轩出来,手上拿着几只盒子。 是淑妃赏的大内点心和茶叶,叫她带回去品尝。 李仁送她二人出宫。 绮春和绾月坐在车内谁也不说话,气氛异常沉闷。 绮春面如沉水,五内俱焚,方才她二人都已出得揽月轩,淑妃娘娘又唤她入内,问她道,“你可知慎王在西南冷宫处藏了个人?” 绮春初听只是愣住,慎王在宫中的事她如何能知。 淑妃拉长声音道,“是个男子哦。” 神色活似抓到耗子的猫。 “我只说给你一人听,慎王在宫中对本宫颇多照拂,他既不欲人知,万不可透露你已知晓此事,待本宫查明那人是谁,再召你入宫。” 绮春神不守舍向她行了万福礼,两人只因淑妃一句话莫名达成了同盟,一起守着同一个男人的秘密。 又过几日,淑妃果然召绮春进来说话,这次没叫绾月。 她并未查明那人是谁,却发现还有一人也似乎在暗中找人。 她手下之人不敢惊动那人,便先停止查访。 那人就是阿野。 淑妃不知阿野找的是谁,却猜到就算找的不是李仁藏的人,也与那人相关。 她便转为观察阿野。 只是皇宫太大,阿野不熟,没头苍蝇似的,他又不管西南边,也不能擅入内宫,所以跟本找不到冷宫中的人。 连淑妃也是偶然发现那里藏着人,她叫人盯梢李仁,发觉李仁在内宫藏了人。 藏人就得送吃送喝,所以才给了淑妃机会。 与其自己查清,不如把人送给阿野,利用阿野身后之人。 ——她最嫉妒的女人,绾月。 这才有了宫宴上送纸条之事。 只是送纸条的人,是绮春。 …… 绮春通过从溪来信听他说起,绾月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嫁给李仁。 她早知道李仁在西南边境灭外族之人立下战功,连伯父也对他此举赞赏有加。 李仁却不爱提及此事。 那里是带回绾月的地方,若有秘密肯定和绾月有关。 听说绾月是因族人与边外异族战斗,才导致几乎被灭族,她也受了重伤。 是李仁不远万里将她带回京城,救了她的命。 她也救过李仁。 这种生死相交的经历,让绮春对待绾月时十分小心。 她知道在李仁心中,绾月地位有多重,并不只为她的美色,他们还有共同难忘的经历。 随着对李仁的了解,夫君的野心并不刻意瞒着她。 相反,李仁在与绮春单独相处时,最为放松。 他视她为伙伴。 这件事,定与贡山之事有着密切关联。 …… 送走那封信,隔了十来日,又一连收到从溪几封信,都是叫她转交给绾月的。 她头疼不已。索性试探李仁,说从溪定下一门亲事,他已同意,万一他还惦记从前的女人,怎么办? 李仁道是敢惦记他的东西,便是不把他这个人放眼里,存着轻蔑之意。 他轻轻抓住绮春的手,放唇边一吻道,“本王历尽万难去争皇位,就为再不受轻贱,谁敢践踏本王尊严,日后定杀不留。” “至于人材……”他轻拍绮春手背,“总会有的。” 他说话那般温柔,眼神却藏着寒光。 绮春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李仁记恩也记仇,若让他有受辱之感,将来必为灾祸。 她要把这个祸患斩断,不可为徐家留下灾难的种子。 这些日子,她暗暗观察绾月,两人各怀心事。 第1241章 慎王的秘密 从溪执拗,绾月不安分。 她胆敢叫阿野利用职务之便在宫中寻人,定是知晓些关于那人的消息。 想必李仁的书房也没专门防着她。 一想到那缕头发,还有她头上戴的金簪,绮春心中隐隐作痛。 李仁身为夫君是上上人选,若没绾月,她与他会多么琴瑟和谐。 偏老天不肯事事尽如人意。 想让李仁断了对绾月的欲念爱恋,怕是难。 男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把绾月囿在王府后院,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心。 …… 绾月一直想找到李仁在贡山之战中的文书。 他的书房并没有多加防范,很容易就能进入。 绾月略有愧疚,他对她几乎算得上不设防。 宫中的事她只要问,他知无不言。 绾月没有别的办法,她困在府里,现在连出府门都需经过绮春同意。 更别说找线索了。只能盯住书房,看李仁和外面的书信。 李仁接管归山的两路中央军后,那日特别开心。 急着吃过饭,便去书房。 绾月寻到书房,她看到李仁在信中提到“人犯”一词。 又说现在自己掌管宫禁,有地方关押。 信上之言颇有些语焉不详,更引得绾月怀疑。 她只作没看到,让阿野留心。 阿野身在军营,不得自由,只能空闲时,在能力范围内注意宫苑。 但皇宫实在太大,转上一遍都难。 所以,过了很久,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 绮春多次试探李仁,笃定李仁得到绾月的过程不能见光。 她对绾月有种畏惧感。 这个女人不受规驯,剪不断野性。 又生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现在不除,未来必为自己的眼中钉。 那支簪花与头发,成了她心头的刺。 然而,让她下定决心对绾月动手的还是从溪。 从溪一直惦记绾月彻底激怒了绮春。 她隐藏着怒火,不得不好言好语劝绾月对从溪决绝些,又去劝从溪,这不是你应该惦记的女人。 是绾月的愚蠢,拖累身边所有人。 当她知道这个蠢女人开始让阿野在宫苑内寻人时,她终于想好要怎么做。 她进宫问过淑妃那藏人之处在哪,写了纸条在宫宴上叫人于她喝半醉时找机会塞给她。 本以为这女人会不顾一切,逃席寻找那个地方。 不想她竟然忍得住。 那个地方是冷宫,破败不堪,因其中并没关押任何有罪嫔妃,故而一直空置。 连瓦片上都长了草,和废弃差不多 李仁真聪明,他把人藏在自己眼皮下面,还是别人去不到的地方。 简直唱了一出“灯下黑”。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敢这么做,胆大而心细。 很快阿野就送了消息,说那片地方是内宫管辖,他进不去。 但他打听过,那片是冷宫。 绾月更好奇,冷宫中关的人与她有何关系,为什么会有人递消息给她。 这个迷团她不能不去解开。 只需等一个机会。 很快,机会送上门来,淑妃再次召五皇子妃与侧妃入宫陪伴。 淑妃怀着公主,皇上几乎将她捧在手心里,因她寂寞,想找个人说话解闷,道是与五皇子妃和侧妃投缘,闹着要她们来陪。 皇上便依了她,召入宫中。 大家说了一个多时辰,绮春称娘娘有孕不敢打扰太久,府里事也多离不开人,想要告辞。 淑妃便道,让绾月留宿在宫内,王妃自己回去就好。 若是往日,绾月不会同意,她不喜欢淑妃。 但想到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晚上出入宫禁,便对绮春道,“姐姐先回,明日一早打发府里车来接我,我陪娘娘多说一会儿。” 绮春只得答应。 走时,淑妃送到门口,浅笑道,“妹妹好走。” 两人对了下目光,绮春离去。 …… 夜半,整个皇宫已灭了灯火,绾月依照阿野给的图纸找到那片地方。 没想到金碧辉煌的宫廷还有这么灰败之处。 她偷偷进入,爬上一处房顶眺望,整片黑乎乎的宫院内只有一间房亮着荧荧烛光。 她直奔那里而去,里头传出铁链“哗啦啦”拖拽之声。 那声音让她心头一紧,真有人被锁在此处! 定是个女子!李仁藏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在这? 是因爱成恨?还是另有隐情? 这里归他所辖中央军管理,他是不是每日都会来瞧瞧“她”? 绾月没意识到自己的紧张从何而来,她偷摸蹲在窗下,慢慢起身,从窗纸裂开的缝隙中向内张望。 心中打鼓,提醒自己不管看到什么,也不要惊讶。 随着目光移到窗纸裂缝处,她看到一个瘦高背影。 竟是肮脏的蓬头男子。 她只觉胸膛中的心跳得都能听见了,那男人嘴巴里念念有词,声如蚊蚋,听入耳中如雷轰顶。 那是贡山边境独有的语言。 冷汗瞬间湿了衣衫。 那人边嘟囔,边在屋内移动,终于转过了身。 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绾月浑身失了力,她靠着窗瘫在地上。 那个男人,是她离开贡山后便苦苦寻找的乌日根。 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待身子有了些力气后,她摸遍全身,却没有一件兵器。 她好想就这么冲进去,活剐了乌日根。 没刀兵,她打不过他。 比乌日根更令她震惊和疑惑的是李仁。 这个日日睡在一起的枕边人,明知她有多恨乌日根,为何捉到他却不交给她? 乌日根嘴里不停嘟囔,绾月神意恢复,细听,他不停在骂“骗子”“中原人都是骗子”“狡猾”…… 仿佛一具只会说这几个词的行尸走肉。 他身形变了,从前高而阔大的体格,如今瘦高,两只眼睛都变大了。 从贡山帮被灭到现在,莫非他一直被李仁这么锁着? 从一处到另一处,像锁一条狗一样,把他锁了这么些年。 把他活活从一个性如烈火的“狼王”,锁成一个只会嘴巴里骂上两句的,无害的“狗”。 纵使她恨乌日根,也对这样的处罚感到害怕。 这种搓磨远不如给他一刀让他痛快。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夫君。 是她救过的,也救过她的—— 枕边人。 绾月大口大口喘息,她抬头望向天上冷月,对自己说,“图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灭族的秘密吗?知道内情之人,就在里面,没有比他更了解事情经过的,进去,问清楚!” 她爬起来,控制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发抖的双腿,走到门边。 里面传出男人粗哑的嗓音,语调中带着谄媚—— “是慎王殿下吗?” 一只纤纤玉手放在满是裂纹,红漆斑驳的门上。 第1242章 真相扎心 绾月推开了那扇门。 乌日根愣愣地,他不认得不戴面具的贡山帮主。 “你是谁?是殿下安排过来的吗?” 但绾月没想到乌日根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不管两人从前有着怎么样的血海深仇,乌日根也算得上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现在的他,不只是瘦了,连腰也折了。 “我是图雅。”她说。 “我嫁给了李仁。” 乌日根先是吃惊,之后懊恼、悔恨、纠结……复杂的心情轮番在他面孔上演,最后变成了谄媚。 “是王妃呀。”他那样高大的身体,弯腰做着滑稽的躬身动作。 绾月心中除了恨意,还有悲凉。 “谁是我们贡山的叛徒?” “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乌日根摇摇头,就地盘腿从下,“你不能杀我,他不会叫你杀我。” “他要想杀我,早杀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留着你要做什么?” “因为我是现在唯一可以一统西北边境的王!” “等我建立北境兰氏王朝,便向大周称臣,西北可一改多族混战的局面,可大治。我的汗位传给儿孙,世世代代,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若有人作乱,我出兵剿灭即可。” “他为何把你藏在此处?” “外面有很多人在找我,想杀我。”他狡黠一笑,“连你图雅不也想杀掉我吗?” “你要杀了我,贡山边境早晚还会恢复成从前的混乱,你知道边境异族之间的混战从不会停歇,为了物资,我们还会再次犯边抢劫。” “说起高瞻远瞩,还是慎王殿下思虑长远。” 绾月气得浑身发抖,嘶吼道,“我能杀了你,我能!是你害我灭了族,你杀了我那么多族人!” “你也杀过我不少族人,包括小孩。” “此一时彼一时。” “世间一切都能被时间洗褪色,包括仇恨。” “如今你杀我就是大周罪人。”他轻描淡写。 “现在兰氏只余我一个王子,我只要回去,族人就会拥我为新汗王,大周会支持我大军,让我统一边境。” “我只要做的只是等待李仁登基。” “现在的老皇帝不信任他,他想做的事都做不了。” “再说……”乌日根眼睛一转道,“若不是有人支持,我为何能一下绕开你所有暗哨,摸上山去?” “这么来想,我并非你真正的仇人吧。” “是谁?我饶你,你告诉我始作俑者的名字。” “只怕你不敢杀他。” 绾月直勾勾盯着乌日根,他忽然变得诚恳起来,“帮主,你是个英雄。虽然身为女子,却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很佩服。” “你放下这段往事,好好做你的王妃。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中原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都该审时度势活下去。” “若不是你,苏和不会死!宝音不会死!贡山上千人都不会死!我也不会来到京城,不会嫁给李仁!” 她想到死去的亲人,想到自己为报仇不得不离抛弃爱情,她没了一切,如今却告诉她不能杀了仇人。 她瞪着乌日根,对方也静静看着她。 他生得高大,盘腿坐着身高也到她腰部,赤手空拳杀不了他。 “我不能为你保密,你来过这里,他会知道。” 绾月道,“你告诉我,叛徒是谁,谁给了你山寨地图?是不是一个姓金的男人?” 乌日根脸上闪过疑惑,然后恍然大悟,“那个人,原来姓金?” “我已经杀了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乌日根惊讶地站了起来,“你杀了那个男人?” 绾月静静看着他,乌日根打量着她说道,“你瞧瞧你,哪还像贡山人?你已经变了。” “你还叫图雅吗?” “哈,连自己的姓名都丢掉的人,却执着于复仇,多么可笑。” “你是个丢了自己的人,以为复仇就能找回自己,你错了。” “你真要爱那片荒芜的土地,就不该来到这繁华之地。” “你一直在骗自己。” “你放屁!我来是为找复仇的线索,我抛弃一切,就为杀了你。” 绾月狂怒之下扑上去直取乌日根的双目,被他一扫一推就推开去。 “你弱了图雅。”他脸上出现一种悲凉。 “放下仇恨,向前看吧,属于我们的时代已成了历史。”乌日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放下? 死去的宝音、被打杀苏和、山下没了丈夫女人、绝望煎熬的母亲、她统帅的士兵…… 那一天,那么多人被砍成一片片,在她面前倒下,山上的土地成了赤红色,这一切,都算什么? 绾月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她只能不停追问,“告诉我,是谁?” 乌日根道出一个让她锥心疼痛的名字—— 李仁。 …… 绾月半夜向淑妃娘娘要了腰牌,非出宫不可。 淑妃心知肚明,不多说,给她比黑牌有更高权限的金边腰牌,放她出了宫。 望着她神不守舍离开揽月轩,淑妃暗道,这下瞧瞧李仁还宠不宠这个娇艳的妖女。 没了她,只怕绮春和自己都能睡得安稳。 …… 绾月不知怎么回的府里。 让她惊讶的是李仁睡在瑶玉院,没在主院。 她就着月光,从梳妆台上摸出随身把玩的匕首,寒光在月光中闪耀。 这把匕首是从前还在仁和殿住着时,他打来给她玩的。 它很小,却被她磨得锋利无比,只要插入脖颈,就能取人性命。 这小小的匕首,如今拿在手里却有千斤重。 她看到桌上摘下的荷包,里面有她与他结在一起的头发。 他揽着她说,夫妻才可以结发。 又说皇子的正妻都得有家世,他是要成大业之人,更得娶个能为他助力的女子。 在他心里,她却是妻子一样的。 绾月当时觉得自己没有动心,她很清楚自己是为报仇才嫁给李仁。 可为什么这把小小匕首却沉得举不起来? 她挪着脚步,走到床边,看着李仁沉睡中的容颜。 他在睡梦中依旧颦眉,一脸愁容。 他跳动的脖颈一览无遗,只需把匕首插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杀了他,她连夜逃出京,回贡山,或者直接自尽。 她持着匕首,坐在床边,细看李仁眉眼。 他生得俊美,脸部线条明明硬朗,却带着种阴柔与脆弱感。 他心细如发,能觉察到她的小情绪,愿意哄着她。 他们两人男女之欢如鱼得水,他待她很有耐心。 他肯为她花时间,哪怕费劲做簪子这种小事他也乐意。 他记得她所有的爱好与口味。 他杀了她全部的亲人。 绾月无声痛哭,哭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后知后觉,在一日日的相处中,他的柔情滋养着她,如春雨滋润大地,她早已情根深种。 第1243章 进退维谷 绾月感觉自己身后站满鬼魂,所有人都滴着血,瞪着不甘的眼睛望向她。 她受不了这样的压力,终于举起匕首。 然而,终是惊醒李仁,他一把握住只手掌长的刀刃,血顺着手向外流。 他的眼神不像刚醒来的人,清澈又震惊,两人对视,她眼底发红,颤声问道,“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李仁便知自己的事败露了。 “我只是救得了你一人,旁人我管不了。皇上有旨,遇匪便剿,先杀后奏。不是我也是旁人!” 匕首掉在地上,绾月愣愣地瞧着他举起的手掌血肉模糊。 “还在骗我?你若爱我为什么不能对我坦诚些?” 绾月激动地斥道,“我们可以戴罪立功,不必全部赴死!” 李仁静静看着她,耐心劝说,“绾月你冷静一下,先帮我把伤处包扎一下。” 鲜血染红被衾与白色内衫。 绾月无助地站起身,她下不了手杀李仁,也不能放下仇恨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生活下去。 她迈着虚浮的脚步,向外走。 “来人!” 李仁喊来嬷嬷,“把侧妃关到厢房中,没本王允许不得出屋。” 终于还是惊醒王妃,她看到李仁流了那么多血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怎么搞成这样?” 她拿了药箱,亲手为李仁上药,他疼得浑身颤抖,绮春哭道,“多大仇,就动了刀子?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 “绾月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件事不是爷一个人的事,不给我个交待,我要去告御状,她敢持刀伤人,就是死罪。” 李仁本不想惊动旁人,但方才的情形,不喊嬷嬷过来,恐绾月要寻短见。 “本王无碍,你叫嬷嬷好好把那屋里的东西检查一遍,别让绾月伤了自己。” 绮春猛抬头,“这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她要杀你!” “原是我的错。”他声音低沉下去,这事已破,他无需再隐瞒,“因为我,才灭了她全族。” “可她本就是匪,皇上一句话,她整个山夷为平地也是稀松事,爷又何苦责怪自己?” 绮春手上停了一下,问道,“这事爷从未提起她又从哪里打听来的?” 这个问题在绾月拿刀刺李仁时,他就想到了。 “会不会是阿野?虽说你对阿野有恩,他总归是绾月的义弟。” 李仁不吱声,眉眼幽深,满腹心思。 …… 过了几日,他才去探望绾月。 怕她伤害自己,让合欢进来整日陪着。 见王爷进来,合欢红着眼圈上前禀报,“侧妃不吃不喝,主子爷好好开导开导吧,这么下去怎么行啊?” 李仁摆手让合欢出去。 绾月面向里躺在床上,听到他进来一动不动。 直到他坐在她身边,她才干巴巴说,“李仁,放我走。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李仁温柔劝她,“你先起来吃饭,我们慢慢商量。” “不是可以和离吗?我本可以逃走,这点子人我杀得出去,但我没有,就是想光明正大与你断了关系。” 李仁听出她话中决绝,“你冷静下来咱们再说这件事,现在,先回答本王的问题。” 绾月一咕噜坐起来,“李仁,我想通了,你也许爱我,但你的爱太自私,我和你中间隔着家仇,不可能再在一起,我下不去手杀你是因为我是个人!” 她眼睛又红了,哽咽道,“我有人的感情,不是杀人工具。我真恨自己下不去手。” 眼泪落下,“现在我能做的只是远离你,就当我们不认识。” “你从谁那里得知此事?为何这般笃定?” “你还装?我看到乌日根了!” 李仁瞳孔放大,连绾月都知晓乌日根的藏身处,他这次的举动也太失败了。 但是同时,他也猜到是谁发现并泄露了秘密。 “淑妃?” 绾月突然紧张起来,她不擅说谎,只是紧张地问,“你要做什么?” 李仁在屋中踱步,“绾月,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不然不必费劲保住你的命,为你不惜得罪国公府,要知道国公府是我上位的最大助力。” “但为了你我不在乎。” “你的族人没了,不是你的责任,是合运。这一点你必须搞清楚。” “不管是我还是别人,贡山山匪只有一条死路。” “落草为寇那天,你们就该知道这一点。” 绾月不服气,也许他们要硬碰硬打仗,却也不该是这么惨烈的下场。 “所以反正我们也要死,还不如和部落打仗来得划算是吗?” “李仁!那你为何要泄露我的暗哨给乌日根!” 她疯了似的叫起来,“你就是我身后的叛徒,当初我该一剑杀了你,或把你丢在戈壁滩上喂狼!”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我恨煞你了。你虚伪的样子令我作呕,你搬走这房中的尖锐之物是怕我死?我撞墙也能死得成。” 李仁静静看着绾月,面上无悲无喜,听到此处只说,“你要撞墙,我必处死合欢,以及瑶玉楼所有下人。“ “你想要杀乌日根?我把他带来,你亲手杀了他可以吗?” “我不许你死,也不许你走。” 这个回答是绾月万万料不到的。 为收服乌日根,想必李仁费了不少功夫。 他那样铁打的性子都被李仁降服成那个谄媚模样,还瘦了那么许多。 她一句话,他便愿意把乌日根带来杀掉! 那他统一边境的计划呢? 想彻底从根上处理好贡山百姓饱受骚扰之苦也放弃了? 绾月突然失了气性,瘫软在床上。 从前她的世界是黑白的,对错分明,很容易做选择。 可是现在她选不出,也说不清。 李仁依旧静静瞧着她,“我叫合欢过来伺候,你喝点粥吧。” …… 这天,李仁派出去将近一年的暗探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了凤药托付所要缉拿之徒。 黑衣人。 那人嘴巴被塞入“口塞”防他咬舌自尽。 全身绑成了螃蟹,侍卫把他送到王府地牢中,回禀李仁道,“这人油滑之极,几次差点跑掉,卑职没办法,只能挑了他脚筋。” “这人硬气,一声没吭,怕是拷打不管用。” …… 李仁四平八稳坐在椅上,那人像只虾,蜷缩着倒在地上。 一对眼睛已没神采,依旧藏着精明。 “你是父皇新训练的影卫。” “东监御司已经撤了,你们现在算什么组织?” “可是父皇亲自掌管尔等?” “你要愿意回答,便眨眨眼。” 等了半晌,那人只是盯着李仁。 “你自以为厉害,熬得住本王刑罚……?” “好的,那你试试。” “来人,屋里点亮,你们三班轮值,不必打他,不叫他睡觉。” “他愿意说时,马上唤我过来,记住不许他合眼。” “卑职遵命。“ 第1244章 翻云覆雨的手 抓到黑衣人,李仁翌日一早便告诉了凤姑姑。 姑姑几次催问他,可自从拿到小画像后,这人就如消失了似的。 撒出去的侍卫,都是跟了李仁多年精挑出的高手。 那人滑得像泥鳅。 傍晚时分,凤姑姑上门,一眼便确认这人是她在登仙台见过的黑衣人。 那人一双贼眼打量着凤药,脸上是了然的神色。 他看出真正要捉他的其实是这女人。 “他什么也不说,脚筋都挑了,一个字也不肯吐。” 凤药安稳坐下,对李仁道,“把绾月带来,叫她指认。” 因发现黑衣人,凤药再不敢去玉郎藏身处见他。 什么事也没有玉郎的性命要紧。 李仁有些为难,凤药察觉异样问,“出什么事了?” “绾月呢?” 她目光落到李仁包得厚厚的伤处,“是她?” 见李仁不说话,凤药冷笑一声,“你伤成这样,若是旁人,恐怕早闹开了。” “如何处置绾月是你的事,姑姑不干涉,但这件事非她不可。” 不知李仁怎么同绾月说的,她总算是过来了。 一见黑衣人便“咦”了一声,问凤药,“这人怎么了?” “你认得他。” 她变了脸色,垂下眼眸不说话。 若认了,后头又有不好回答的问题等着她。 “若你因贡山一事恨玉郎,我不怪你,我只问你是不是此人给你递了消息?” 绾月已经知道贡山这事非玉郎主使,而是李仁手笔。 她没下去手杀李仁,却害了玉郎。 此时,心一横,冲着凤药跪下去,“姑姑随意处置我,就算要我死,图雅也无话可说。” 李仁莫名其妙,听到凤药问,“玉郎住处的火,是你纵的。” “是,此人说是金大人害死的贡山帮族人,还说金大人做过许多恶事,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他只说了金大人,我一时冲动……” 李仁在一旁先是震惊不已,听是她放了火又懊丧至极。 “所以,你甚至不加证实,就杀了他。” 绾月此时已经追悔莫及,半晌才僵硬答,“是。我有罪。” 凤药走到黑衣人面前,轻声道,“他指使的你,你不说话我也猜得出。” “那又如何?”那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凤药心中悲痛,回头看向绾月,“你都听到了?” 李仁走到凤药跟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跪下了。 “姑姑,这一切是孩儿的错,姑姑莫怪绾月,要怪就怪我思虑不周。我替她赔罪。” “李仁,我是你的亲人,但金玉郎也是我的亲人。” “他诛杀之人,皆是乱臣贼子,贪赃枉法却逃脱律法的大奸大恶之徒。” 她走到绾月跟前弯下腰一字一顿道,“他比你的手干净,至少他没杀过无罪之人。” 李仁眼中含泪,抓住凤药衣角,“姑姑,因为这个你不要孩儿了吗?” 凤药无奈坐回椅中,愣了半天,心如刀绞,“我不可能割舍与你的情义。但绾月杀我丈夫,不能原谅。” 绾月委顿在地,一次冲动,令她追悔莫及。 “凤姑姑,终是我对不住你。”绾月低声说,“是我蠢。” 她万念俱灰,“我一步错步步错,我愿把这条命还你,偿金大人的命。” “你要有心,便好好待李仁。他为你已经付出太多。” 绾月回头看着李仁,他少见地用乞求的神态望着凤药。 “起来吧。”凤药长叹一声,许多事情,注定是没有结局的。 她拒绝李仁送她的请求,在月色下慢慢走回自己住处。 心中浮现的那个名字,让她锥心般痛苦。 没有他,她无法完成自己的夙愿,他成就了她,却又重重伤害她。 李瑕。 玉郎。 凤药。 三个人在李瑕微末之时成了最亲密的伙伴。 如今玉郎身子废了。 她亦过度劳累,一身病痛。 李瑕沉迷丹鼎,不问国事。 自以为是的亲密早已分崩离析。 “世间之事,原本如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她回望走过的路,李仁远远站在高大的府门下,仍在遥望。 见她回头,举起手向她道别。 “好在,前方还有希望。” 低头,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官道。 京城之外,是一排排一座座农舍,是无边的黑土地,是大周广袤的疆域。 麦子正慢慢成熟,果子已经挂枝,旱涝有官府救助。 官府之上高悬磨得锋利的钢刀,专宰贪官墨吏。 这片土地,终是建立起她希望的秩序。 她越向前走,脚步越踏实—— 这世间之事,终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谁也逃不掉这个规律,又何必自苦? …… 绾月夜间便病倒了。 两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淑妃小产,孩子没保住。 她是太得意忘形。 透露了消息给绾月,她本是提心吊胆,怕李仁找她麻烦。 绮春传了消息来说绾月重病。 她这边见李仁却是如常,对她仍然悉心照顾。 不想二个月过去,她以为胎象稳固,吃喝日渐放肆。 那一日不知怎的吃坏了肚子,止不住腹泻,腹痛难忍。 因有孕,许多药不敢下,及至夜里,胎落。 她悲痛不止,这孩子是她望眼欲穿盼来的。 使了手段才怀上。 与她私通的侍卫,已被李仁处死。 皇上如今已是有心无力,连后宫都不爱来,再想有孕难如登天。 落胎后心情不好,难免使性子,皇上只是略哄了哄便不耐烦 见她发脾气,抬脚就走。 因她负气说难听话将她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淑妃领教了帝王的薄情,彻底熄火。 她叫人送消息给李仁,说自己活不下去了。 过了几天,终于在夜半时,等来李仁。 他眉眼幽深,离得远远站在门口瞧着她。 淑妃形容憔悴,见了李仁哀哀地哭,“求慎王怜惜妾身,皇上还在,妾身就还有用。” 跟随的小太监,提着食盒,李仁拿出碗老参炖乌鸡,坐在她床边,慢慢吹冷了,喂给她,温声道,“不管如何,身子是要紧的。” 她眼中含泪带怯,“妾以为慎王再不顾惜妾身了呢。” 她从他手中喝光鸡汤,他体贴帮她擦擦口唇,问道,“现在你懂得听话了吗?” 淑妃本已躺下,闻言坐起,盯着李仁。 他毫不回避,与她对视,根本不想隐瞒。 他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作为回报,他弄掉了她的孩子。 “你!你怎么如此狠心?”淑妃捂住脸痛哭,“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本就是个野种,许你留着,你本该知恩图报。” “敢打听我的行踪,你吃了豹子胆?没我的庇护,你在后宫活不下来。” 李仁说话冷冰冰的,没半分感情。 芍药彻底怕了,喃喃说道,“我是在帮你……” “哼。”他的表情满是讽刺。 “我在这深宫之中,没有夫君,也没伙伴,我真的需要孩子。” 李仁狭长的眼睛带着残忍的戏谑,“那你好好求我,我可保你再得一个孩子。” “真的?”芍药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膝行到李仁面前,抱住他的腿,仰头乞怜,“求爷怜惜,再给我个孩子。” “还敢不敢忤逆本王?” “再不敢了。” “皇上会再次宠幸你,你必能得子!” “你要牢牢把他握在手中。” 第1245章 驯化 李仁将乌日根转移,有件事他十分为难,就是绾月纵火企图烧死金大人之事。 事情说出来后,凤药就不再理会李仁。 一个人做错事,就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这是姑姑教过他的道理。 也是姑姑一直践行的原则。 姑姑在捉到黑衣人的那天才告诉他,金玉郎的坟是空的。 玉郎没死,只是受了伤。但她不会原谅绾月。 凤姑姑只说玉郎的事,并未要求李仁惩罚绾月。 但李仁像背着个千斤重担。 他不能不给姑姑一个交代。 自从他想留住绾月,她就不停在惹事,他都为她兜底了。 这次不行。 …… 李仁一连七天没去瞧绾月一眼。 合欢日日来回说绾月吃不下饭,睡觉也总梦魇。 李仁都在主院待着,听了回禀只是淡淡应道,“嗯。” 合欢怕了,她怕慎王再也不理绾月。 绮春有些担心,问他道,“你想如何处置绾月妹妹?” “想必这次过后,绾月妹妹总会长记性不会再惹事生非,妾身也会好好教导她。” 李仁一样不回答,只说,“这件事你不必管。” 第八天,他终于去了瑶玉楼。 绾月坐在窗边发愣,头发未梳,只穿着内衫,脸上没半分妆容,唇色发白。 她瞟了他一眼,又望向天空。 他瞬间心软了,“合欢道你吃不下饭,你不要折磨自己,所有的事都是阴差阳错,不怪你。” 绾月无神地又看他一眼,说道,“我该杀了你,却下不去手,我该怎么办?” “但我却纵火烧死了金大人,明明你才是灭我家族的主谋。” “金大人逃出来了。”李仁没忍住还是告诉了她。 “你不该让阿野在宫中寻人。他违反军令和宫规。” 绾月眼底出现惧意,她已渐渐了解李仁,抬高声调道,“别碰他。” “他不是我军中的人,轮不到我说话。呵,绾月,你跟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不得父皇喜爱,宫里没人拿我当回事。” “阿野犯了宫规,不归我管,我不是万能的。” “你在外打架,惹了权贵,我能为你兜着,皆因为皇子这个身份拿到外面还有些份量。但这件事在宫内,你夫君能力有限。” “阿野——恕我保不住。” “扑通”绾月从椅上滑下来,跪在李仁面前,“我只求你这一次,我再不给你惹事,求你保住阿野性命。” 李仁去拉绾月,她不肯起,宫里的事她一句话也说不上,只能靠李仁。 为了阿野,别说跪下,拿她性命去换他的生机,她也肯。 “你起来,我尽量还不行吗?” 李仁干脆把绾月抱起来,放在床上,又让合欢拿肉粥过来。 “我吃不下。” “你好好吃饭,我即刻入宫为阿野求情,他已经被拿下。” 绾月接过合欢的粥,一股脑喝下去,亮亮碗底,瞧着李仁。 瞧得他一阵心酸,他伸过手去摸绾月的头发,她下意识一闪,躲开了他的手。 “我会把阿野接回家,让他来陪着你。” 绾月眼睛一亮,“在我院里?” 李仁点头,她终于露出这些天唯一一次笑容。 …… 过了些日子,阿野的确被送入院中,连家规为大的绮春也没置喙一个字。 绾月决然想不到,是以这种方式送回来的。 他受了宫刑。 尖厉的号叫吓得雪蓉和青竹天没黑就躲进被子里,房门彻底关紧落了锁。 那种带着后悔与恨意的嚎叫连带着哭声时断时续,持续一个多时辰。 绾月发起高热,和阿野一起接受大夫看诊。 她能下床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说她是精神受创导致的身体垮塌。 阿野养在偏厢房中,好得竟比绾月还快。 他来看望绾月,说自己没事,不耽误活着,还能随时跟随慎王出入宫禁。 绾月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阿野受刑时疼得满头汗也没哭。 这一句,让他眼泪“哗”地掉下来,他抓住绾月的手颤声道,“姐,你好起来。没你,阿野真就没亲人了。” “你要死了,我也不独活着。” 绾月别过脸,眼泪顺着脸不停淌。 “是姐害了你,当初不如把你留在贡山。” “不要,我在贡山也是孤儿,我自己愿意跟着姐姐来京城,不怪姐姐。” “孤儿?”绾月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他们姐弟两人成了这副样子,害他们成这样的人却活得好好的。 两人抱头痛哭后,绾月开始好好吃饭,很快能下床。 阿野痊愈后,因为可以出入内院,能随时陪伴绾月,她精神转好。 夏末时,又建了场地,每日天不亮起床,与阿野一起练功。 李仁找了剑谱给两人,原为叫他们解闷,他们却找到诀窍,真就潜心修炼起了武功。 …… 藏书楼的书实在太多,凤药又很忙碌,只能在空闲时到那里去翻一翻。 只要目标是正确的,哪怕日拱一卒,总能到达目的地。 ——她终于还是找到了皇上最保密的来往信件。 她坐在台阶上,从黄昏一直看到明月初升。 皇上的确早就对玉郎产生杀意,玉郎为他做了太多脏事,知道的太多。 玉郎身为阉人却不安分守己,娶了天子最喜欢的女人。 这些在帝王起了杀意后都可以成为被杀掉的理由。 对李仁的不待见也在书信中有所体现,李仁简直就是皇上不光彩的过去的证据。 只要看到他,就会想到从前他是如何卑微,像个擅使阴谋的小人。 而对于李仁在贡山边境的所作所为,皇上只有两个字,“多余”。 他对贡山边境之乱早有安排。 只待北狄之事了结,便要召几个部落首领来京,并未打算起干戈。 那黑衣人嘴巴虽严但凤药也已然从信中得知,皇上手下有个新组织,名为七部。 除了吏、户、礼、兵、刑、工,这六部外,又加了一部,所以是七部。 七部中有顶尖的杀手,还有许多不起眼的太监宫女。 越普通越不起眼,越合适进入七部。 经过训练,成为合格的眼线,或叫细作。 所以皇上对宫中之事,事无巨细了如指掌。 连凤药身边伺候的小宫女也是皇上的眼线。 好在凤药行事自律谨慎。 她又只信明月,思虑下来,并无僭越之行为。 这些密函读完,凤药内衣已然汗湿。 她早知道疑心是帝王的通病,却从未看到李瑕流露出过一点对大臣和她的不信任。 原因在此,他不是凭感情去相信,而是掌握了大部分人的言行。 凤药整好文件又放回原处。 出了藏书阁遇到伺候自己的小宫女。 “姑姑今天看书看得晚啊?”小宫女看似无心的问话,却饱含深意。 “太累,趴桌上睡着了。”凤药笑道。 当那些看似日常的闲聊,都是有意试探,她心中有何感想? 凤药暗暗撇嘴,这不刚好是很好的机会吗? 现在想让皇上看到什么,甚至不必到皇上跟前去表现。 她需要告诉李仁关于暗探之事,提醒他做事须避人。 第1246章 做戏 凤药在读了信后,甚至可以原谅绾月。 当初为给李仁请功,而将贡山之战事无巨细告诉皇上的人,是她。 皇上知道绾月痛恨剿灭贡山之人,才故意透露消息。 而且没说出李仁,只说了玉郎,他是多么想让玉郎死在别人手上啊。 凤药庆幸自己隐瞒了玉郎仍然活着的消息。 更是佩服自己丈夫过人的机敏。 好在李仁做事同样谨慎,几次设局连她这个姑姑都没告诉,只他自己知晓全盘计划。 …… 凤药于第二日告了假,明着说要去探有孕的王妃,带了不少礼物到李仁府上。 送上礼物,她与李仁到书房密谈。 她只将宫中探子名录交给李仁,并告知有“七部”的存在。 叫他小心行事。 李仁看着那名录,蹙眉思索,心中忐忑。 最险的就是他勾结芍药之事。 好在虞芍药的宫里所有宫女太监皆是从他手上一个个细选出来的。 一阵后怕爬上脊柱。 不论他多么孝顺出色,皇上绝无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这一点他倒是早就知道,并不意外。 李仁问凤药,“姑姑认为,若此时父皇病重,他可愿意立储以防万一?若立储会立谁呢?” 凤药蹙眉,皇上自老十三没了之后,没再表现过对哪个皇子特别钟爱。 他大约是寄希望于自己长生吧。 李仁心中升起深深危机感。 父皇没他想的那么弱。 皇上的确身体不如从前,但心思深沉超乎想象。 “姑姑应该知道,想让父皇立我为太子恐怕是没可能的,最后我只能是夺权自为。” 他目光深邃看向凤药。 凤药自看过皇上的信件,心中一团乱,她也需要有人商议,昨夜几乎夜不成眠,很想马上纵马去看一看丈夫。 她久不见玉郎,思念的很。 玉郎藏的不远,一天足够跑个来回。 凤药为护他安全,宫中情势不明,她没去看过他。 也幸亏没去看过。 现在名单已经暴露,她感觉已是时机去探望玉郎。 “我们都再想想,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凤药按住额角,心已飞到玉郎那里。 …… 第二日早朝后,皇上在登仙台召见凤药。 凤药上了二楼,看到李仁也在,心中一紧。 皇上面前放着一颗刚炼成的丹药,他掰开说道,“李仁帮朕试药。” 李仁服过后,无不良反应,皇上服了余下半颗。 之后让李仁退下,赐了凤药座。 “凤药昨天告假去了哪里?” 凤药小心答道,“只是心烦出门转转。” 皇上次一扮折子放在她面前,“你看看,李嘉在南边做得不错。” 南边夏季洪涝,李嘉身先士卒,抗洪治水,很见成效。 “南边的百姓很爱重他,都不舍得他离开呢。” “暹罗国的百姓也挽留他,送了万民伞,想是徐棠的手笔。” 皇上面色霁和,心情愉悦,凤药却听出端倪,“皇上要召六爷回京?” “朕连日感觉身子不适,久不见老六,贵妃与朕都很思念。” “皇上龙体不适,怎么不见太医过来?”凤药紧张道。 皇上摆手,眼神忽而锐利,“朕召你来不是为这个,而是……” 凤药端起茶碗,初泡的旗枪云雾茶最香浓,她闻着茶香,神清气爽,耳中只听皇上说—— “朕认为,金大人还活着。” 茶碗一晃,滚烫的水泼到手背上。 “千书令大人不高兴吗?” 凤药放下茶碗,惊道,“皇上可有确切消息?” “怎么不把他找出来?他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何要躲着臣女,不与臣女联络?” “皇上他受伤了吗?到底那场火是意外还是蓄谋?” 她站了起来,不顾手上一片红肿。 “来人,拿凉水!” 皇上责怪凤药,“瞧你,多大人了,还这样毛躁?” 他把凤药的手按入冷水中。 “臣怎能镇定?”凤药由着皇上按住她的手,口里念叨,“他既然逃出去,却不来消息,只一种可能,那就是伤得太重,不愿见我。” “皇上是找到他了吗?为何不把他带入宫中?” “朕一直为你找他,将金大人的画像传到各地方去,令他们寻找,只是有地方官说有人见过像上之人,你就这样心急。” 是寻找还是通缉?都把小像传到各州县了,她还像个聋子瞎子,一点不知。 “是哪个地方?臣想告假亲自去寻。” “臣女本就有一事想同皇上商量,臣认为户部尚书赵培房论人品与资历都可堪大任,可封为太宰。” “如此一来,臣女便可放心出京,亲自寻夫。” “再者玉郎不止臣女之夫,也是皇上之臣,既有消息,便该有所行动以示叩谢天恩才对。” 李瑕本是试探,他的探子探到凤药出门,却跟丢了踪迹。 拐道去她家中,她并没归家,报到皇上这里,李瑕潜意识便认为她是见金玉郎去了。 他打开始就认为金玉郎没死。 只是凤药一直安生待在宫里或家中,没有任何异常。 皇上相信自己的直觉,一直遣人盯着凤药。 他越来越希望这世上没有金玉郎。 玉郎是他的臣子,带着使命,如今使命完成,他应该带着皇帝的秘密,体面地死去。 而且金玉郎身犯欺君之罪,本就依律当死。 他却偏要苟活,还连累凤药。 皇上目光扫向凤药,除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她与初见时并没太多变化。 她身上的矜持与尊贵,清冷与自律,从未消失。 他从年轻时到现在一直喜欢她。 这些品质让人忽视她平凡的相貌,让她在人群中也闪闪发光。 虽然她拒绝了他,但她的归宿不该是和一个阉人在一起。 像是回答他的心事,凤药轻声说道,“臣到现在对玉郎的感情也未曾改变。” “我喜欢他。” “哪怕他毁了面容?”皇上不甘。 “甚至哪怕他身有残疾。”凤药笃定。 “臣一直自责,如果当时从北狄去往贡山,臣若留在那里,是否可以避开这场灾祸?是臣的离开导致玉郎遇到不幸。” 凤药泫泫欲泣,“一想到他受了这么多苦,却没得到我的照顾,我心如刀绞,我不是好妻子,他却没怪过我一声。” “臣女想从政,金大人没反对过一个字,我知道他是担心朝堂事务繁杂,怕我应付不来,可他只帮助我,不反对我,他总把我想做的事置于一切事情之前。他接受全部的我,没想过让我改变分毫……” 凤药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我用忙碌来使自己忘了他已不在人世的现实,皇上忽然告诉我,他没死……” 她伏案痛哭,“皇上为何不让人把他带回来?” 李瑕只得安慰她,“朕下令让人继续找,他若活着,定会将他找到。” “你先洗把脸,莫哭了,伤身。” 第1247章 楼塌 李仁送信让淑妃近日服用坐胎药。 这次的丹药,他给皇上下了壮阳剂,又偷偷送给淑妃催情香。 令她在皇上到她殿中时点上。 皇上从前服食的丹药中有禁欲的成分。 所以那段时日,皇帝鲜少到后宫,就算去了,也只是看看贵妃和淑妃。 停了禁欲药,又服了段时间的壮体药丸,皇上只觉近日精神旺盛。 凤药与皇上于登仙台发生争执之事很快被李仁得知。 对淑妃胆敢跟踪打听乌日根,泄露给绾月,搅得他府里不宁,不得不处置了阿野这件事,李仁根本没打算与淑妃甘休。 淑妃本有着得天独厚争宠的条件,奈何她太蠢。 脑子里连争宠在后宫的意义都搞不清楚。 还肖想勾搭亲王。 她蠢却又有胆量,李仁庆幸及时处死了那个与淑妃偷情的侍卫,并打了她的胎。 不然这个蠢女人准得拖累他。 现在,淑妃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他又选了两个女孩子入宫。一个比一个美艳聪明。 这世上贪图荣华,想要进身的女孩子太多了。 没了淑妃还会有其他人。 他可以像训练淑妃那样训练新的女孩子。 鲜活的青春一荐接一荐涌现,在权利面前,这些东西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不值一提。 淑妃已经可以退场。 …… 淑妃重获恩宠,再次怀了龙嗣。 这次,她红得发紫,所用仪仗遇上贵妃也不避让。 之后某一天,她不知因何令皇上龙颜大怒,从揽月轩拂袖而去。 本以为只是寻常生气,哄一哄,软下身段认个错,皇上便会再次回心转意。 岂料,第二天,她到英武殿,桂公公直接挡她觐见。 她施施然回去,并不着急。 一连三天,皇上仍然不见她。 她在英武殿前跪了一个时辰,等来的是一纸禁足揽月轩的旨意。 之后一个月,送到揽月轩的饭菜越来越差。 不管她在宫中如何哭叫也没一个人来瞧上一眼。 芍药这才真正害怕起来,之前她不信自己就此再也不能复宠。 她还怀着龙子,她不会这样沉沦下去。 宫中蜜蜡已经烧完,黑了几个晚上,才送来蜡烛,点起来烟大得不得了,还一股子糊气。 她抱怨几声,宫女道,能有这个就不错了,也需省着些点。 这次点没了,要等到领东西的日子才能上报。 以为还是从前?宫里的东西可着娘娘浪费? 从前她的揽月轩是最明亮的。 皇上不喜欢那么强的光线,可是她喜欢。 她喜欢昼夜不停歇的欢闹。 喜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荣。 此时宫里的冷清让她如坠入清冷梦境。 …… 她回想起皇上发怒的那天。 彼时她已有了龙子,以为自己地位已然稳固。 李仁早告诫她不要穿红着绿。 可她喜欢,宫里她最喜欢贵妃的衣裳首饰,华丽奢靡。 她已经位列妃子,已经是少有的高位妃嫔,为什么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 只是打扮这样的小事,为何不能做主? 她从没喜欢过小家碧玉的打扮。 那一天,她梳起云鬓,满头珠翠,穿着胭脂红的衣裙。 点起朱红口脂,贴了芙蓉花面贴。 烛光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闪闪发光,得意非凡。 这才是盛宠的妃子应有的模样。 李仁递了消息过来,叮嘱她今天皇上累了,在朝堂上还发作了一位大臣,伺候时万万小心。 她那日糊涂油蒙了心,还叫了乐队,点了悠扬的曲子,叫人弹奏起来。 皇上来时,满堂点着银丝蜡烛。 他蹙眉,迎出来的女人让他眯起眼睛瞧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是谁。 芍药犹觉是自己的美让皇上吃惊,并未看到皇上眼中堆积的乌云。 桌上摆着酒,各种佳肴热腾腾散发香味。 整个揽月轩的闹腾令皇上很不悦,转头就要离开。 芍药撒娇撒痴拉住皇上不让走。 乐曲响起,皇上坐在主位上闷闷不乐。 芍药夹了一筷鱼肉放在碟中,小桂子脸色大变。 皇上从不吃旁人夹的菜,所有菜要小桂子先试,皇上才会入口。 桂公公陪着笑,伸手想拿走那只污了的碟子。 淑妃用筷子压住碟子,笑意盈盈,娇声道,“皇上不信妾身?” “妾身吃给皇上看,妾愿为皇上试菜。” 桂公公好意提醒,“娘娘让乐班子撤得远些,声音小点,反而更显曲调悠扬。” “这声音已经够小的了。” 声音不大,曲子却略显轻快,不是皇上素日喜欢的。 皇帝起身,淡然道,“朕坐也坐了,脸面也给了你了。你自己用吧。” 他要走,芍药尚不知好歹,跪在地上拉住皇上龙袍,想要求他留下。 她还没说自己孕中之苦,皇上突然就暴发了。 一手掀了桌子,一脚将她踹到一边。 指着乐班唤来侍卫每人痛打二十板子。 又指挥小桂子,拔掉淑妃头上所有金饰,口中反复说着,“像什么样子,俗不可耐。” 狂躁下,皇上拿起银丝蜡向外丢,丢了一半的蜡,直到屋中光线暗下来才悻悻作罢。 狂怒之下,他眉眼错位,是从未有过的扭曲暴躁。 最后,他轻蔑地说了声,“赝品就是赝品,却没有赝品的自知。” 芍药第二日明明再次装扮素净,披着头发,未着脂粉前去赔罪。 却没见到皇上。 直到揽月轩整个宫殿都黯淡下来,皇上再没露过脸。 从前她见皇上多么随意,时时想见,便可寻到登仙台或英武殿。 没人阻拦,她在后殿帝王歇息处候着。 有时还能听到前殿太监回报说某殿美人来觐见,皇帝一概谢绝,不让处理政务或修道时来搅扰。 只有她,有这样的特权。 谁能想到,几个月的时间,她沦落到连白蜡都领不到? 她想不明白,只能托慎王捞她出苦海。 ……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傍晚,云层低得仿佛抬手可触。 不到晚上黑如暗夜,需点上烛火方看得见东西。 殿中为节省火烛,只燃着两支蜡,偌大殿堂,如阎罗殿似的阴森。 她坐在烛边,想不通这一切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 只为那一夜她没讨好君王? 还是她认错时态度不够虔诚? 只那一晚,她作了自己,便惹怒了皇上,她可是怀着皇嗣呢。 直到此时,她仍不认为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凭着肚子里的孩子,她一定还能东山再起。 到时别说让她模仿谁,让她改名换姓不认自家祖宗她也愿意。 一个人影浑身滴着水站在她面前,惊得她站了起来。 那人脱了雨披,是慎王。 原来不知何时,外头落起雨来。 她哭着扑过去,抱住慎王轻轻发抖,哭道,“我以为你再不来瞧我了。” 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像一曲哀歌。 慎王打量一下黑乎乎的殿堂,将她按在椅上。 房里冷清清的,连个下人也不见。 他叫随从小太监升起炉火,亲自烧了壶香茶,坐下来的姿态仿佛要多陪陪她。 热气赶着冷寂,芍药好久不闻香茶的气味,贪婪地捧起杯子。 第1248章 雷霆之怒 慎王瞧着她一口喝干杯中茶,幽幽开口,“我说过的话,你一句也不肯往心里去。” “那么,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你活该了。” 芍药垂泪,“王爷,我知道错了,你再帮帮我。” 李慎冷哼,“以你的姿色,选秀尚且选不上,我弄你到宫里,你连自己的位置都搞不清,真是蠢极。” “宫里,容得下姿色平庸之人,却容不下脑子不中用的蠢人。” “聪明与智慧可以弥补一切容貌上的缺陷。” “你钟情于用打扮来掩盖自己的缺点,妄想以色侍人?” “本王给你指了光明大道,你非走小路,怨不得旁人。” 芍药手中杯子掉落在地上,她捂住腹部,疼痛让她面容变了形。 她疼得趴在地上,慢慢向床上挪。 “炭火留给你,听说落胎时因为失血,人很感觉到冷。” “你放心,我会让大夫看着你,不让你出事。” 芍药扭曲着,不可思议看向李仁,“救……我,我不想死。” “你不会这样死掉的。” 李仁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离开揽月轩,走到门外,回头看了看因为淋雨吹风已有些黯淡的匾额喃喃道,“快换匾了。” 芍药没了胎儿,无人理会,还把她从揽月轩移到更偏僻破败的宫殿去。 揽月轩这么好的位置自然要留给得宠的妃嫔。 宫里所有人都似失忆了,再没有提起这个前段日子红得发紫的淑妃娘娘。 秋天时便传来消息,淑妃殁了。 …… 李仁胸中那口被人背叛的气终于出来了。 这日去瞧绾月,他带着只极精致昂贵的锦盒,盒盖上镶嵌着宝石。 他把盒子送给绾月,温声道,“给你的礼物。” 绾月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软软的面具,她抖开面具,觉得这面具是个秀气女子模样,皮肤白皙透亮。 李仁找了最好的皮匠师傅,把面具做到最薄。 绾月拉着脸问,“这是人皮的?哪来的?” “想不想戴上试试?” 绾月把面具在眼前展开细看。 耳边却听李仁幽幽道,“这是淑妃的面皮。” 绾月见上过刀山下过火海,见识过人被劈成两半倒在面前。 她见过太多生死场面,都没有此时此刻感觉震撼。 那张面皮又白又软,绾月手上一松,面具掉在地上。 李仁捡起面具,折好放入锦盒,叹道,“她不该给你带来痛苦。” 两人对视着,绾月越发感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丈夫。 …… 凤药来到紧贴京城的一处小县城里。 玉郎被她安置在此地一个临水靠山的小院内。 只把老宅中的哑奴带到这里照顾日常起居。 小院简陋却很干净。 贴着院墙种着几杆竹子和芭蕉,下雨时更添情趣。 她骑马赶来,走入院中时,玉郎正坐在小小竹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 他身着白衣,腰间束着缎带,一头乌发披在肩头,黑亮如绸缎,眉似远山,鼻梁挺直,竹影映在他脸上,伴着沙沙声响,似一幅风摇青玉枝的画卷。 那半副金色面具,更为他添了些许神秘与冷硬之感。 听到声响,抬头,眼中水光潋滟,惊喜荡漾开去。 放下书,伸出手,握住凤药手掌,用力一带,将她带入怀中。 “日日等,总算等到你。”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将凤药一路颠簸的疲惫一扫而空。 “你好了么?” “身上依旧会疼,不妨事。” 桃子告诉凤药,金大人身上毒素积累太多,不能清干净,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要好好照顾。 他不能再劳累了。 凤药靠在他胸前,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告诉玉郎,细细说了七部的存在。 玉郎皱起眉头,轻轻将她推开问道,“你骑的是我留给你的那匹马吗?” 凤药莫名其妙,点头应道,“是。” “马上离开这里。” “……” 凤药二话不说,跑入房中—— 玉郎的紧要东西向来打着包放在床头。 任何时候,只要拎起马上可以离开。 拿起包袱,玉郎已打着手势,遣走了哑奴。 这哑奴跟了他一辈子了,与他配合最为默契。 哑奴按先前说好的马上离开小院,前往县城,走水路离开,返回京城老宅。 那里有密室,里面有干粮,他在那里躲上几天再出来。 玉郎则与凤药骑马赶去下一个藏身处。 路上玉郎方才告知凤药,凡暗卫机构,明面上有份名录,除此外还有份暗中的名录,上面记着所有最精英的暗探。 这些人不记名字,只有使用者知道他们是谁。 所以凤药以为自己知道所有暗卫,实际还有一批是她不知道的,并且她的行踪已经泄露。 凤药惊诧,玉郎道,这是暗卫机构的潜在规矩。 为的就是一朝被人发觉,可以保住最珍贵难得的人才。 皇上定然会续用这个规则。 他既起了疑心,凤药身边就会派出最精明的暗探。 玉郎绕着圈子,看似去往县南的村落,实则绕了一圈向西边而去。 “你从西边小镇回京。我去咱们说好的下个藏身地。” 凤药不舍,说道,“我能为你求个赦免,咱们不必再这样东躲西藏。” 玉郎摇头,“他给了你,你敢放心吗?我一生刀尖舔血,最不信的就是人嘴巴里说出的话。” “若是相信,我早死了十次八次了。” 感受到凤药的紧张,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放心,没你的命令,玉郎不敢就死。” “我想藏,这世上逮到我之人应该还未出生。莫怕。” “莫怕”这两个字给了凤药极大的安心。 …… 凤药方才回到家,就有人叩响房门。 她怀着紧张的心情打开门,见是宫中来人,那人低头道是皇上即刻要召秦大人。 凤药便知玉郎今日所说,都是真的,她去寻他时被人跟踪了。 “公公先走,我更衣便来。” “秦大人还是直接走吧,皇上等着呢。” 公公直接将她带到登仙台,指指二楼,无声退下。 凤药迈着千斤重的脚步上了二楼。 她披着一身风尘,身上、头上都是因奔马而溅起的灰土。 皇上背着她立于廊下,墨色高远的苍穹衬着身着龙袍的帝王,显得他格外单薄。 满室灯火逐不散寂寞。 他听到了脚步,却不回头,声音沉沉,“秦大人,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凤药心中酸涩,一步步慢慢走到帝王跟前,撩起衣袍跪下,“皇上……” “臣……该当死罪。” “皇上若非杀一人,恳请杀我。” “……凤药……深宫广阔,帝心寂寞啊。” “你不该欺瞒朕。” “朕很羡慕他,有人愿意为他去死。” “从前朕以为只要做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朕才知晓就算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也有求不得。” “皇上何苦逼得他无路可走?他曾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 “放肆!” 皇帝斥责,“凤药,当年玉郎为东监御司之首暗杀多少官员?” “他手握御司秘辛,一旦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待朕,看待这江山?” “他本该在朕坐上皇位时便以死谢天下。” “朕会为他立碑记传,他非但不肯就死,还娶走朕心尖上的人!!” 提到此事,皇上额角青筋暴起,“秦凤药,朕对你用心良苦,你却只记着一个阉人!” “还是个本该赴死的阉人!” “你须知朕不是杀不了他,是不舍得你去守寡!” “你就是看朕舍不得动你,才如此大胆!” “朕待尔等太过宽纵!” “玉郎忠心耿耿,从未起过外心。” “呵,凤药,这么幼稚的话从你口中说出,真让朕失望。” “什么外心不外心?他活着对朕就是威胁。你该知道朕所指何事?” 凤药垂下头,低语,“那皇上也该杀了臣女。” “皇上所有的事,臣女皆有参与,罪不可恕。” “杀谁,恕谁,皆是皇权。由不得你多嘴。” 凤药掏出“千书令”官印放在御案上。 磕头道,“皇上,容臣解印,臣保证从此与玉郎一起不再涉及朝政,不入京城,只求皇上饶他性命。” 皇上不可思议看着那枚官印,再看凤药,胸膛似要裂开,“凤药,你是有远大抱负的人,走到现在初心未改,朕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坚韧之人,如今为了个金玉郎,你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可知坊间将你当做什么?” “当做全天下女子表率。如今你真为了男人放弃一切,那么你桌案之上,那些未及达成的政治夙愿,只会不了了之。” 凤药十分不忍,最后还是抬头,“臣顾全天下人,却保不住身边人的命,只会让臣自觉无能。” “他若死,臣不能独活于世,皇上若下旨处死金大人,请连臣女一并处死。” 皇上被凤药顶得无话可说,抬手将御案上所有东西拂到地下。 整个登仙台回荡着他的咆哮,“秦凤药,你狂悖忤逆!朕偏不准你死。” “来人,将秦大人禁足闲月阁,无旨不得探望。” 第1249章 三道圣旨 是夜,皇上连下三道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五子李仁,性耽安逸,久居京畿,恐失磨砺。即日起离京赴藩,不得迁延。尔当于封地内修德政、扶政安民,勿干军务。非诏不得入京,钦此。” “皇六子李嘉,戍守南疆已历载余,劳苦功高。今南疆安定,暂无烽烟,念父子之情,召尔回京。着即交接军务,轻车简从,限期一个月抵京,觐见述职。钦此。” “秦凤药,原任千书令,身负皇恩,不知谨守臣节。查其勾结前御司统领金玉郎,泄露朝廷机要,其行不端,实负圣眷,有违官箴。即日起免千书令一职,立为总尚宫,执掌后宫细务,不得干预朝政。钦此。” 三道圣旨,震惊朝野。 …… 凤药闻听圣旨,表面沉静如常。 于她而言,只要留住一条命,任何事情都还有转机。 命运的无常,她早就尝过其中诸般滋味。 她现在不能出去,只担心李仁能不能冷静以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甚至断定,接下来皇上会暗中缉拿玉郎。 帝王之怒,不敢小觑。 李瑕早已不复当初,多年皇权独揽,已经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凤药回想起初遇玉郎时的情景,他明明受了重伤,还假装无事,自己为他治疗,他一身冷汗说不疼。 他眉眼清俊,冷漠的外表下是对世事的洞察与不动声色。 她少女的心,那时已为之倾倒。 他一直是她爱慕之人,直到如今。 他也从未停止为她的托举,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都尊重,并且不惜所有力量帮助她。 这世间,唯他给了她亲人与爱人的情感。 弥补她内的空缺。 让她不因情感的匮乏而做傻事。 他的付出从不宣之于口。 凤药抹了把脸,咽下泪水,她好想他。 他要真的因为皇上缉拿而送了性命,她完成自己的使命,便要循他而去。 …… 玉郎早无意政事,但因妻子在宫中,便仍时刻关注宫中消息。 闻听皇帝圣旨,马上启程。 他先李仁赶往青州——慎王封地便在此处。 没有比藏在李仁封地更安全的。 他早已无心朝中之事,这副身体提前透支太多。 本想待到李仁继位,与凤药游历山海,余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谁知会出这样的事。 以他对李瑕的了解,皇上舍不得动凤药。 只是皇上对他的情感太复杂,既有亏欠与愧疚,也是厌恶与惧意。 他手上的档案着实太多,不止有皇上的,还有先皇之不可告人的秘辛。 皇上想他死,是他预料到的。 当然,皇上不会放凤药离开。 两人欺君之罪是落到实处,没处死凤药,只为旧情。 皇上只不舍她一人,对他这个曾日特务头子,没有半分怜惜。 现在李仁情况危急,不容他作壁上观。 他便在青州先行等候。 …… 最猝不及防的是李仁。 他自诩掌握宫中一切细务,皇上打个嗝他都能知晓。 整个宫禁全部握在手中。 他已计划拿下防卫兵权后,动手逼父皇禅位。 就差这么一点! 莫非父皇一直在提防他? 此时想见凤药也不能见,他即刻便需离京。 圣旨下来时,绮春带着全家接旨,听完旨意,她跪了许久。 心中惧意可以想见。 然而待丫头扶她起来,她已恢复如常。 皇上给了三天时间,她要收拾好一切家当,还要安排人员照顾府里。 还需与娘家留些嘱咐。 虽不是戴罪离京,其实也差不多。 她镇静、绾月淡漠、雪蓉愤怒、青竹胆怯。 雪蓉先哭出声,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冲着绾月过去,绾月伸手去挡,被她抱住手臂咬上去不松口。 好容易拉开两人,雪蓉尖叫着,“定是因为你,不守规矩,才害得大家都跟着倒霉,你为何不去死?” “你嫁到府里,整日不见欢颜,给爷摆着臭脸,谁逼的你?” “你害我们全家都要离开京城,安的什么心,你现在可算满意了?你这个妖女!” 她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尖叫着,“我们可能回不来,老死在青州了。” 绾月按住被她咬出血的地方,冷言道,“你享不到荣华富贵,不甘心可以和离啊。” 她那轻蔑的模样,不止激怒雪蓉,连一向老实的青竹也道,“侧妃少说两句吧。是不是因为你尚不可知,你在这府里惹事生非,也够看的了。” 绾月退后两步,扫了众人一圈,方知自己有多惹人厌恶。 青竹又道,“若不是你,你的义弟也不落到这个地步,你简直是个扫把星。” 这句话实实戳到绾月痛处,她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便是阿野。 她转身离开,回偏院,唤来阿野,他身带残疾,除了跟随慎王,已没什么更好的路可走。 “姐姐,不必为阿野担心,这世上有谁能顺利过完一生,这些坎坷只是一时。我不怕,姐姐也别怕。” “你不想走?” 阿野恍然一笑,“我身带残疾,出去可以做什么?” 很快便又振作,“为今之计,忠心反而最是重要。” “阿姐去安慰安慰王爷吧。他肯定比我们难过。” 绾月没去安慰李仁,她心中有了别的想法。 自那日刺杀失败,李仁又对阿野动了刑,她就已有了这个想法。 只是放心不下阿野。 现在看来,阿野不止很坚强,甚至比她还要有主意。 他的人生不会止于此。 绾月摸摸阿野的头,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半头,不是孩子了。 …… 绮春忙着安排下人们,王府里百来号下人,都受了牵连。 愿意跟随到青州的,安排提前出发。 愿意到国公府的,送去府里。 想恢复自由身,也发还身契,赠送安家费,礼送出府。 家中留下一直跟着自己的忠仆和国公府跟过来的侍卫看守王府和财物。 她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感慨。 如果是命运不让李仁成就梦想,她也认了。 细思嫁入王府中,李仁在宫中所作所为,并无纰漏,就连这次赶去封地,之前他也没因为当差受过皇上半句斥责。 足见皇上只是单纯地厌憎这个儿子。 她不甘心的同时,也对李仁报着深切的同情。 从皇上对待李仁的态度,便可推测自己丈夫从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李仁推门进屋,见绮春还在忙碌,道说,“辛苦你,连累了你。” 绮春毫无半分不悦,反道安慰他,“无碍,去青州,不在父皇眼皮子下,反倒惬意,大丈夫当自强,不是指的顺境,而是身处逆境时的态度。” 她毫不在意的模样是一剂强有效的安慰,李仁上前抱住绮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本王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保证困境只是暂时。” 绮春也回抱着他的窄腰,“没关系,咱们家差不到什么地步,我有你,你也有我。” “若有来日,我定不负你。” “别说傻话了,快收拾吧,东西多死了。” 她笑着的样子仿佛一家子要去游山玩水。 三天后全家出发,阿野不在其中。 绮春从车窗向外望,不得不感慨—— 绾月穿戎装骑马与侍卫一起护着马车,毫不违和。 她黑巾半遮面,头发束成男子发髻,眼神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腰挎长刀,身背弓箭,骑高头大马,身带杀气。 人与马浑然天成,仿佛一体。 忽然间,她理解了绾月。 第1250章 区别对待 一个月后,李嘉回到京城,受到热烈欢迎。 入宫毫不费劲便掌李仁梦寐以求的内宫兵权。 凤药依旧管着内廷诸事。 李仁已经在青州安顿下来,玉郎进入李仁府里暂时隐藏,据李仁观察,青州的暗探不在少数。 一切仿佛都平静安然。 然而,李仁掌管宫务那么久,早已织就一张大网。 包括情报与安全,都牢牢握在掌心。 李嘉不然,他回来全是因为旨意,他在南疆过得可开心着呢。 …… 当初绮眉非追着李嘉到南疆。 李嘉不能不对绮眉负责,若不成亲,绮眉名声便毁了。 曹家不欲同徐家结仇,贵妃下了死命令,叫李嘉好好待绮眉,必须成亲。 李嘉一半感动绮眉的深情,一半为着贵妃逼迫,在南疆完婚。 绮眉虽嫌弃军营生活苦闷,但因为有李嘉,倒也能忍。 过不几日,李嘉便称要巡视边境,让绮眉好好在营地等他回来。 他自己跑到暹罗去见了朝思暮想的徐棠。 彼时徐棠已伙同杏子,令老王“生病”,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 她在此地如鱼得水,一肚子诡计打遍暹罗王宫,不止立了自己的儿子,老王的大皇子拜倒在她石榴裙底。 她一揽王权,老王病死,便真如她曾放出的话,坐上了摄政王太后的宝座。 她快速学会暹罗语,搞清宫中势力,找理由杀掉反对自己的大臣。 一套雷霆手段压制朝中臣子。 加上惯用的装可怜示弱,让本来最有希望成为新王的大王子,将王位拱手让出。 徐棠一上位,马上对大周称臣,同时逼退那些对此不满的老臣们。 虽有小小波澜,都被她一一化解。 …… 李嘉率大军驻扎在暹罗与大周边疆,对暹罗人是震慑。 对徐棠却是极大的支持。 她掩饰住自己的开心,对众臣道,若非本太后有先见之明,对大周称臣,试问整个暹罗如何应对大周十万铁骑。 大周既然能大败北狄,我们这样的小国能支持多久? 她堂而皇之下诏书,诏见李嘉,实为太思念家乡。 她想念远在京城的父兄,也思念这个藏在心底的男子。 这个明知她蛇蝎心肠,却毫不介意的男人。 徐棠生着一副硬心肠,她爱男人,更爱利用男人。 动情有的,但底线也是有的。 她的梦想是握住权力,掌控人生,所有情情爱爱,都要为此让道。 放弃李嘉的爱、给迷上她的老王下药、给大王子灌成桶的“甜言蜜语”,她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所以,这个位子她坐得上,也配得起。 朝中暗流涌动,反对势力从来没有停止。 李嘉的到来,给了她有力的支撑和底气。 他又是旧情人,徐棠此时已生育皇子,对男女关系看得开,留李嘉过夜几乎顺理成章。 还在爱妒忌的大皇子支到远离王宫的地方。 杏子为她备了汤药,以防她有孕。 同时也好奇地问她,“太后就不怕绮眉知道?” 徐棠欢好过后,脸上红晕尚未退下,整个人泡在牛奶花瓣汤池中,懒懒道,“别说她不知晓,就算知道了,能拿我如何?” “我是太后,实质却是暹罗国君。” “这权力既然费力夺来了,为什么不好好用它一用?” 她的身体坚实而匀称,她不愿亏待自己这具皮囊。 除了李嘉,她还有好几个情人,人人爱她。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能肆意又有什么意思?” 她越发美丽,比着从前在大周丰腴些许,却更有女人韵味。 从水中出浴,宛若闪着光的夜明珠——她身上有种魔力,并不全为她的美貌。 能得到徐棠整个人,又没人约束,李嘉在南疆除了不适应气候,过得犹如神仙。 徐棠宽待百姓,在宫中却施行铁腕统治。 他出入王宫,有如出入无人之境,徐棠的腰牌比在京城他自己的皇子腰牌还畅通无阻。 皇上召他回京时,只有绮眉高兴得快疯掉。 她早想回去,但放不下李嘉。 对李嘉和徐棠的关系,她觉察一二,却不敢点破。 一个不被爱的女子,是不敢放肆的。 好在李嘉在暹罗只有一个通房丫头,待绮眉还算过得去。 离开时,她故意不看李嘉消沉的模样,她来这么久,给徐棠写过去的信如石沉大海,既不回信,却从未召她入宫。 她有一肚子疑问,比如为什么来和亲的明明不是徐棠,怎么徐棠顶替着公主进入了王宫? 李嘉每入宫,身上必沾染徐棠的香气。 他的背叛昭然若揭,毫不在意绮眉知晓。 气得绮眉起了毒杀徐棠的心思。 直到李嘉离开暹罗,徐棠又送了一车礼物,远远在城墙上招手作别,连宫门也未踏出。 绮眉再恨,也只得独自消解这份情绪。 这些年,徐棠和李嘉春风得意,她过得可憋屈死了。 全盘皆输。 …… 回了王府,气候正是微凉之时,再也不必忍受整日身上潮湿黏腻。 绮眉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故乡的凉风吹在脸上,如同恩赐。 她一到府里迫不及待让丫头准备自己最常使的香料,泡入浴池,舟车劳顿之苦一扫而空。 她快活得想要尖叫几声。 她万没料到有一天,丈夫的不快,竟成了滋养她快乐养分。 看到李嘉远离暹罗边境,一天比一天消沉,她却一天天活泛过来。 成年累月积攒的不满,让她对李嘉的爱意一点点消减。 她仍爱他,但现在,更爱自己。 …… 凤药接到一封来自李仁的家书。 信上内容无非是报平安,但她的名字是用只有她认得出的字体写就。 她抿嘴笑了,就知道自己丈夫老谋深算,会有出路。 想必他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她把信放在烛上烧掉。 安安分分做自己总尚宫,将宫中事务妥善处理,力求不出半点纰漏。。 自李仁离宫,皇上封十四皇子为郡王,封号诚。 …… 次年夏,兴州等十几处地方发水,地方动用储备粮救济灾民,同时大举兴修水利。 然而成群的灾民仍然北上逃荒。 地方官员上报,由于洪水来势汹汹,修水坝只得暂缓,先立粥棚,让灾民能吃上饭。 但受灾范围太广,粮食紧缺,周边支援也不能到。 官员恳求皇上派钦差大臣,专司赈灾一事,并拨款救灾。 皇上在朝堂上问众官员,谁愿意为钦差?答复他的只有一片尴尬的沉默。 地方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因受灾死亡人数增加,无力处置,灾区已有了瘟疫苗头。 究其原因竟是因为李嘉放话,自己想去赈灾。 因为受灾之地在南边,他想赈灾后直奔暹罗与大周边境,见徐棠。 宫中立李嘉为太子的风声越刮越大。 皇上召他回来时,正是他与徐棠浓情蜜意之时。 离别时难舍难分,他又知道徐棠性子,决不肯为他守身如玉。 在暹罗王宫竟见到徐棠“死”去的丈夫。 李嘉被撩拨得醋意大发。 据他所知徐棠光是情夫便不止这几人。 只不过他带着醋意责问时,徐棠总是惊讶反问,“你自己已有妻室在外偷腥还想约束我?” 他带着醋意时占有徐棠格外凶狠,两人沉迷于这种游戏之中。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奉旨回京。 如今有机会回南边,他自然不愿放过。 第1251章 左右棋局 凤药在李仁走后便一直思索对策。 大周各地方官上报时,为了政绩,都说地方安居乐业,依她所见,未必如此。 她为了百姓,也为找到让李仁翻转局面的机会,必须破开当下的局面。 李嘉回宫后,凤药冷静观察许久。 虽不再为千书令,关于皇上的政令,她想知道总能知道。 李嘉并无为君之材,他的心思本不在政事之上,对于繁杂的国事,表现极为不耐。 他心地不坏,但生长于宫内,从未吃过苦,一出生便身在高位。 令他对富贵、权力、百姓疾苦,全不在意。 他是个漂亮、生命力旺盛、多情、任性的贵公子。 但做皇帝所需要的勤奋与对江山的野心,对百姓的爱护、对官员的统御,他一点兴趣也无。 他连做个守成皇帝也不合格。 因为李嘉上书想去赈灾,众大臣没人想和他抢功劳。 皇上怎么会不知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 徐棠和他的风流事,早被绮眉一桩桩告到元心跟前。 好一通哭闹。 贵妃得知儿子如此荒唐,和异国王太后,绮眉小姑搞在一处,气愤不已,却无约束之力。 儿子出去一趟,再回来如脱缰的野马,不听训诫。 他连皇位都不在乎,元心又能拿他如何? …… 她给李仁传递书信,交待他在青州要行德政,切勿干涉军务。 信里嘱咐玉郎为她查几个人。 其中就有新封德妃之父,沈大人。 德妃就是从前的沈妃,之前未给封号,李仁离京,不但升了沈大人的官位,还给了沈妃封号。 太子只会在李嘉与李瑄之间产生。 然而立李嘉有外戚之嫌,恐怕李瑄可能性还更大些。 凤药卸任千书令,所有政事皇上只能亲力亲为。 某天早朝时,突然昏倒,太医嘱咐需卧床休息不可过度操劳。 皇帝龙体欠安,更让不甚清明的朝局更加动荡不安。 …… 中间皇帝清醒一次,马上下旨道,“召凤药前来侍疾,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凤药听召前去登仙台,走在路上,心中感慨万千。 一来感慨皇上在危难之时最信任的仍然是她。 二来感慨皇上敏感多思,年纪愈长疑心愈重。 他心中分明知晓,贵妃与德妃暗中较劲。 为平衡曹家势力,他不但用徐家制衡曹家,李嘉回来后,沈大人官位一升再升。 谁也不晓得帝王心中究竟看重哪个皇子多些。 凤药怀着沉沉心思,再次来到登仙台。 君臣相见,分外感慨,她缓缓跪下道,“臣来迟了。” “唉。”皇上长长叹息一声,像放下心似的,怨道,“你倒心硬,一次不来见朕。” “他们都算计朕,朕只信你。” “臣只是怕皇上不愿见凤药。” “还说气话。” “朕从未将你当作外人,你倒真与朕置气。” 但终究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同了。 凤药唤来桃子,说这是太医院杏子最好的徒弟,药被桃子一一验看,亲手煎制。 皇上心中像放下块大石头,对凤药道,“你守着朕,朕能歇个好觉。” 空气微热,凤药在床榻旁为皇上打扇,温声道,“连日来皇上累了,睡吧,臣守在这里,哪也不去。” 看着李瑕凹陷的脸颊,暗沉的面色,凤药内心五味杂陈。 皇上一觉醒来,天幕低垂,星子初升,他觉得心中畅快许多,却见凤药闭着眼睛,还在轻柔打扇。 “有劳你,叫宫女来伺候,你看着就行。” 凤药睁开眼,目若星辰,微笑道,“这么大的殿内,只皇上与臣在,倒让人心静。” “皇上,臣想进言。” “讲。” “求皇上立左右丞相之职,左相管军务,右相管民政,臣曾兼任太宰之职,事务甚是庞杂,若有两人帮衬,再选拔能干年轻的内阁,皇上可减轻大半政务之劳。” “凤药可有人选?” “圣心裁决,岂容臣随意置喙?” “说!如今倒学得藏着掖着。” 凤药不肯轻言,只推托说,“臣言尽于此,再多嘴就是僭越。” “秦尚宫,朕下旨让你进言推选丞相人选,你再不说就是抗旨。” 凤药这才说出中意的大臣,左相徐忠或曹二郎,右相赵培房大人。 皇上闭目点头,“朕会斟酌,留下桃子,你晚上莫出宫留宿落月阁吧。” …… 出登仙台,凤药唤来小桂子,目光深幽,“桂公公,替我散布消息,皇上会立左右丞相,人选是徐忠和赵培房大人。” “你知道怎么说?” “姑姑放心,自然知道。” 过不几日,皇上果然立徐忠为左丞相,赵培房为右丞相加户部尚书职。 消息传来时,凤药正在仁和殿中处理宫内细务。 英武殿,小桂子的徒弟来上报差事时把消息悄悄递过来。 凤药站在院中遥望登仙台,心绪万千—— 宫中一次人事变动,一个政策下达,大周角落的百姓的生活就随之产生变化。 所以她要趁着还能左右皇帝心思时,在重要位置上放上最能干又清廉的官员。 徐忠与赵培房是她观察经年之人,她早想在合适的时机推举二人。 小桂子将消息放出,最后出的结果若真和凤药推选的一样,大家自然晓得这个女人虽然受了贬谪,但仍然有着巨大能量。 …… 宫中暗探遍布,好在凤药手中有名录。 便总在给众宫人训话混杂细作时,将“皇上身为明君,如日月经天,泽被四海,大家当差更该用心”,诸如此类之言挂在嘴边。 她人却是不肯轻易到登仙台去的。 恪守臣道,不争宠,不邀功,是她行为的基本准则。 没人比她更懂龙体渐衰的帝王心思。 现在的皇上最厌恶积极在面前表现自己的臣子。 她心中时常感慨,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对皇上,只有赤胆忠心是没用的,她要的,一直是通过皇上之手,令大周国泰民安。 她无情吗?也许对某些人,她的确无情无义,甚至十分冷酷。 可对更多人,她又是最有情之人。 她手上拿着玉郎给出的调查,一时感到热血沸腾,一时又如坠入冰窟。 如今上报的折子净是花团锦簇歌功颂德的文字。 玉郎的信上,展示着另一种生活。 她向未央宫走去——如今的德妃居于此处。 第1252章 仿若死局 凤药被贬后,第一个来瞧她的是云之。 如今的云之,今非昔比,不止自己做着京城最大的皇商。 弟弟安之,儿子思牧都在朝中为官。 特别是安之,已是大周史上最年轻的御史中丞。 云之既有背景又有手段,生意顺风顺水。 闻听凤药被贬,她火烧火燎入宫,见到自己朋友被禁于落月阁,不许见人,便决定面圣求情。 她如今修得玲珑心肝,哪会直接提要求,见了皇上,也只是送上各地特产尖儿货。 皇上两次争战,云之都是头一个乐捐军费的女皇商,深得帝心。 她也时常入宫送时鲜东西。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云之只求在皇上面前先混个脸熟。 皇上见她东拉西扯,心中便知她为何而来。 云之聊起皇上争战北狄,抹起泪来,“皇上那时不在京城,妾身日日焚香祷告,祝祷皇上平安归来,那么凶险皇上怎么就御驾亲征了呢。” 李瑕最爱闲聊打败北狄之事,来了精神,两人说了一会子话。 皇上心情愉悦时,云之趁机又道,“老天保佑皇上,明君身边有忠臣,咱们大周才越发兴旺。” 李瑕似有所感,云之道,“人哪,难免得意便生了称功之心,凤药虽是妾身好友,但她要生了别样心思,皇上顾念旧情,只是禁足,若放旁人身上,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她抹了抹泪,“方才去尚食司,听说她生病,真是自找的。皇上待她没得说,她这是活该。” “皇上素来心软念旧,可落月阁到底还是正经地方,若是做错了事,不应该下到掖庭让她醒醒神儿吗?” 皇上愣神,过会儿道,“她生病了?” “不思饮食,想是心情沉郁之故,这可是她自找的。” “妾身这次入宫带了新奇菌子,与火腿大骨一并吊汤,皇上定然喜欢,妾身那个小崽子病时,这汤一次喝三大碗呢。妾身瞧着皇上精神也不好,今儿厨房做这汤,皇上一定多用些。” 她眼巴巴瞧着李瑕,瞧得皇上一笑,“去吧,看看你朋友,把那菌子火腿汤带上三大碗给她,别只惦记着朕了。” 云之又哭,“皇上心也太软了些,妾身这就去瞧瞧,为皇上好好骂她一顿。” 奉旨来到落月阁,一进门云之把那汤向桌上重重一放,没好气道,“快喝吧。喝了有劲和皇上对着干。” 凤药一乐,自顾自倒出汤来,喝了一大碗。 云之见她只喝汤不说话,气得把碗抢走,骂道,“你还有心喝汤?从一品一贬到底,你做了什么呀?” “如今玉郎不见踪影,李仁被发配青州,你还有心思慢悠悠养生?” “你可有办法脱困?” 凤药拿过碗,把汤喝光道,“这汤鲜得不像话,又是你费神找来的好东西,借机和皇上套近乎吧?” 云之恨恨坐在床上,拍着胸膛,“我急得冒火,又不能直接过去跪下给你求情,这点雕虫小技哪里入得他的眼?早识破了,不过对你还有情分,才许我来瞧你。” 见凤药还是慢吞吞不急不忙的样子,她上前点着凤药额头,“你呀你,真是我的冤孽,快说!” 凤药吁口气,“我也是乏透的人,前段时间日日看折子到半夜,如今刚好歇歇,有什么急的,皇上又没要砍谁的脑袋。” 云之与她最是情深,她有事也不肯瞒着,说道,“你也知道,我虽未生育,但李仁和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 她把自己找到皇上放在藏书阁的密函告诉了云之。 吓得云之张大嘴指着凤药,“你、你连皇帝的……” 她快步走到门口,出门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又回来质问,“这是杀头的罪!” 凤药也无奈,“玉郎上次几乎丧命,我得有所防范。” “你怀疑的人也太……” “排除别的可能性,只有这一种可能。” “而且……”凤药垂下眼眸,努力平复情绪,再抬眼,仍带着一丝泪光,“我从信中发觉,皇上……一直不想……李仁活着。” 面对云之震惊的目光,凤药道,“是真的,皇上一见到李仁就会想起自己羸弱不堪的日子。” “李仁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他从前所有不堪。” “其实我想找你来商议……”凤药有些犹豫,云之打断她,“有话就说,别这么磨叽,咱们这样的关系,你莫非不信我?” 凤药笑言,“你年纪渐长怎么倒毛躁起来?这件事你若答应,怕连累你。” 凤药需要很多钱,她这些年攒的银子,根本不够看。 这是她看过玉郎搜集的情报后,做出的艰难决定。 她要喂大德妃的胃口,引发李瑄与李嘉的太子之争。 李瑄年纪还小,李嘉心在别处,所以想真正争夺太子之位的是贵妃和德妃。 只是德妃刚晋封,在宫中地位尚不稳固,想快速邀买人心,只有使钱。 凤药冷眼旁观,德妃是个内敛而心有沟壑之人。 她明明有皇子,却甘愿屈居从前的愉妃与芍药之下,几次凶险的风波,未沾染分毫。 在虞芍药最风光时,避其锋芒,低头做小,躲在贵妃羽翼之下。 护着十四皇子平安,再过两年李瑄便可参与政务。 德妃抓紧时间为李瑄参政打基础。 玉郎在外调查后,更加说明凤药对德妃的猜测。 其父兄升迁都有德妃助力。 凤药已选中德妃。 此时,桂公公散布消息,众人皆知左右丞相人选出自凤姑姑推举。 她成了贵妃心中一根刺。 曹家这些年被徐家压制不说,现在连左丞相这么重要的军职也落到国公府头上。 安知不是因为李仁娶了国公府小姐之故? 李仁与凤药的情分满宫皆知。 凤药为云之细细分析宫中情形,两人说话直至傍晚。 …… 这日宫中到了滋补的百年老参与上好阿胶。 凤药让明月知会几个位分较高的娘娘宫里来人取走。 贵妃宫里的大宫女来时,尚食司里分发份例的太监正和未央宫德妃的宫女说话。 她想进,转念一想,悄悄站在外面默默候着。 却听太监道,“姐姐来得刚巧,这会儿紫兰殿的人还没来,这份最好的您拿走。” “你小子胆子好大,我们未央宫用的东西怎么敢超过贵妃娘娘。” “宫里谁不知道德妃娘娘风头快要超过那一位?有好的,自然先留给姐姐,求姐姐多多美言。” “小滑头,回头到未央宫领赏,少不了你的。” “德娘娘一向大方,咱们都记着恩呢。” 这宫女走后,紫兰殿的姑姑才进去,领了东西便离开。 回到宫中,她添油加醋把事情告诉贵妃。 元心正暗恨凤药总和她作对,这件事刚好给了她由头。 第1253章 水火不容 凤药听到贵妃召见,赶到紫兰殿时,见德妃和几个有点位分的娘娘都在,心下忐忑。 给几个娘娘请安后,只听元心冷笑着对几个宫妃道,“姐妹们,今儿还能得凤姑姑给咱们请安,不知过些日子,是不是都不敢受她一礼了?” “这后宫要说谁能一手遮天,除了秦凤药,还能有谁?” 几个妃子不敢得罪凤药,更不敢得罪贵妃,都睁大眼睛瞧着这僵持的局面,谁也吱声。 凤药一如往常,波澜不惊,躬身道,“不知娘娘何故这么大火气,请娘娘明示,莫要说话夹枪带棒,有些帽子臣女实在戴 不起。” 她不软不硬的几句话,让嫔妃们都屏息看向贵妃。 “来人!把今儿领的老参和阿胶取来。” “德妃妹妹,烦你叫人把你宫里今天得的老参也取了来。” 其他嫔妃没资格领用这么顶级的东西,都只是看着。 两边东西取到,几乎没什么差别,德妃的老参略比贵妃的参须齐整些。 元心冷着脸问凤药,“再好的东西,本宫也拿得出,稀罕的不是东西,而是凤姑姑明明是老人儿了,怎么连宫规也不懂?公然乱了尊卑上下?” “臣女不明,这东西只有贵妃与妃位娘娘们可以享用,人参与胶都没有太大分明,属于一个等级,哪里让贵妃娘娘不满意了?” 德妃心中有些许得意,只看着东西不看元心。 两人的儿子成了夺取太子位的人选后,她们便成了面和心不和的关系。 “秦凤药,你仗着皇上信任,便这么当差?” “不敢,臣女不知哪里做错?莫非要每支参用尺子量量长短?都是顶级东西,谁来领直接按份例取走罢了。” 贵妃气道,“你是说本宫鸡蛋里挑骨头?” “不敢,这是娘娘自己说的。” 紫兰殿众妃几乎坐不住,却又走不脱。 除了贵妃,德妃沈氏是众妃之首,起身道,“娘娘,姑姑一直做事禀公,这次也许只是不小心,论理是妾身位份不够,这样的东西不配享受。饶凤姑姑这次吧。” 其他女子也起身为凤药求情。 “想是你们都知道凤姑姑在皇上面前的份量不敢得罪于她?” “秦凤药,本宫是唯一的贵妃,这一点你要记清楚,不管皇上多么宠信于你,你也是本宫的奴婢。” “凤药是所有娘娘和皇上的奴婢。”凤药不急不缓顶了一句。 元心一想到自己儿子要和德妃的儿子争太子位,凤药又总是不兜搭她的示好,无名火起。 “今天本宫要教训教训不遵纲纪的凤姑姑,瞧你以后长不长记性,再敢让下人藐视紫兰殿,看本宫如何收拾你。” “跪下。” 跟着凤药过来的小宫女急急去请皇上,到门口才发现宫门关闭着。 她急得团团转,却走不出去。 元心听过大宫女汇报,燃起旧恨,早打定主意今日非好好教训凤药不可。 一切早有预谋。 凤药只能跪下,她听天由命闭上眼睛,硬生生挨了大宫女十个耳光。 “本宫瞧瞧皇上会不会为了姑姑责罚本宫?” 大殿里回荡着巴掌声,凤药脸上清晰出现红肿的巴掌印。 十个耳光打完,贵妃下得台阶弯腰问,“凤药,你记住了吗?以后不论什么,以紫兰殿为先。” …… 明玉在落月阁为凤药涂消肿药膏,嘴里埋怨着,“贵妃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下心眼倒越发小了?” “若是你,母家被压一头,儿子不听劝告,夫妻感情越来越淡,宠信被我这样的外人分走,示好被人忽视,自己宫里的地位被后来者赶上,连分东西这样的小事也被人小看,你也会有邪火。” “人有雅量,是因为她拥的东西比旁人多得多,站得位置比旁人高得多。别人若是都赶上她,这雅量自然崩塌。” “再说,我不激怒她,挨她一点搓磨,德妃会信我?” 两人正说话,德妃宫里的宫女过来。 明玉藏在屏风后头,听那宫女道,“德娘娘不好亲自来瞧姑姑,但娘娘说今天姑姑受辱都是因为她,请姑姑改日好些了,到未央宫说话。” “这是上好的清凉膏,消肿止痛,姑姑用用看。要是好用,明儿我再来送。” “谢谢德娘娘,改日凤药亲自上门道谢。” 小宫女离开,明玉从屏风后头出来,两人对视一笑。 此时皇上正为南边发水烦恼,赈灾人选迟迟未定。 凤药到未央宫向德妃道谢,德妃也不客气直接问她,“都说左右丞相徐大人和赵大人,是姑姑推举的,这事可是真的?” 凤药苦笑,“臣女伴君已久,皇上有时闲话也会问几句,不过随口说说,圣心自有裁决,和臣女无关。” 德妃了然叹道,“凤姑姑果然最得圣意,虽说只是打理宫务,信任却是一等一的。” “本宫有一事不明,也想听姑姑闲聊几句。” 凤药沉默不语,德妃道,“听闻皇上正为赈灾一事选钦差,姑姑以为谁最合适?” 凤药略一思索,“那么多人争抢这个差事,娘娘以为是为什么?” 德妃一愣问,“灾情如今越发严重,那边瘟疫初起,此时做钦差,这差事可不好当,不止有生命危险,光是止住瘟疫,稳定灾情,安抚灾民就不易。” “不易之中才有机会,这次的赈灾使若差事当得好,回朝定然高升。” 德妃眼睛一亮,又听凤药说,“所以六爷也上折子请差,你说,差事要是不好,谁会傻到甘愿冒险?” “这么多人上折子,不知圣心默认哪个臣子?” “非毛遂自荐,而是丞相保举,才是胜算最大。” 德妃眼睛亮亮看着凤药,“姑姑可愿意帮本宫一帮?” “本宫父亲若能得此差事,本宫定然记姑姑大恩大德。” 凤药久不言语,德妃知道自己没有摆明筹码,无法说动对方。 她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两人皆不敢完全信任对方。 凤药打破僵局,淡然道,“德娘娘若肯为凤药此次受辱说话,臣女便愿意为娘娘心愿出一份力。” 德妃深知自己若还想维持与贵妃表面的和气,是得不到凤药支持的。 两者对比,她该选谁? 第1254章 再执一子 做出决定并没费她多少力气。 她道,“本宫愿意,只是不知如何做?是不是需要本宫面见皇上为凤姑姑陈情?” 凤药笑了,那一笑若春风拂面。’ 德妃猛然感觉到这个面冷的姑姑年轻时也该是明媚如花的女子。 “对手打了娘娘的脸,娘娘是忍气吞声还是亮出兵器?” 德妃道,“若有兵器自当使用,可本宫手上空空。” “请娘娘稍安,凤药稍侯有东西给娘娘。” “娘娘与凤药有缘,这东西本是给旁人备的,既然你我今日见面,这件东西便给了娘娘吧。” 她离开未央宫,不多时再次返回时,手上多了件东西,是份奏折。 “这东西娘娘莫打开,请令尊大人直接朝会时递交给右丞相赵大人,保娘娘心想事成。” 赵大人任右相之后,李嘉奉旨整顿户部,打算一点点接手户部之事。 赵大人便可从户部琐事中脱身,再过段时间可自然解去户部尚书一职。 李嘉虽然浪荡,户部差事却也顺利。 皇上很是欣赏李嘉办差的利落,多次当着众臣面嘉许六皇子。 这日早朝,沈大人递上折子,皇上打开,扫了眼折题,眼前一片花,只见上面漂亮的楷书写着几个大字“劾李嘉结党营私乱户部事折”。 原来曹元心素知自己儿子浪荡不羁,李嘉接了户部差事后,她在户部中安插从前曹家旧部,帮李嘉分担政事。 却不想这件事是如何被人盯上,成了攀咬李嘉结党营私的理由。 而且折子里着重提到曹家旧部皆由贵妃伸手安插,贵妃干政,左右国事,曹家更有不轨之嫌。 云之亲弟弟常安之出列请奏,说此事很有可能是小人污蔑,请求出任监察官来调查此事,还六皇子清白。 皇上既怒又惊,准了安之奏请。 接着沈大人再上折子,请求前往灾区,赈灾救民,为皇上分忧。 这差事皇上本来应许李嘉前往。 李嘉想去南边为的是办过差,好有借口去趟南疆,探望徐棠,哪里料到有人盯的是赈灾这份肥差。 十几个地区受灾,朝廷的银子便如流水般过赈灾官之手。 政绩和银子都摆在眼前,谁不想接? 这折子沈大人当时接到便读过,震惊不已,这是动曹家的外孙,当今圣上的亲儿子,他本没这个胆量。 但德妃娘娘捎来亲手书信,叮嘱他莫要怀疑,一定要将此奏疏一字不差交给皇上。 信上最后道,“想高升就得冒险,安稳当个小吏,一生只能在底层挣扎,京中藏龙卧虎,父亲兄弟何时才能出头?” “想爬到权贵之位就得先要敢动权贵。” “女儿有把握,这折子递上去,父亲可得治水之差,再次高升。” 沈家人自微末小吏一步步爬上来,就是靠着胆大投机。 自家女儿,父亲最是了解,他次次升迁,哪次没有女儿的暗中打探帮助? 所以这次要赌就赌大的,参皇子! 沈大人赌对了,御史中丞常安之铁面无私,不苟私情,火速查明李嘉身旁亲信皆出自曹家旧部。 跟着自家打过仗的老军士们从军职出来改文职,安排差事,也算寻常事。 哪怕是李嘉亲自现调来人手都没问题。 问题是,这些人是贵妃伸手安排的,而且安排到户部的时间比李嘉到任时间早。 这件事马上变了味儿。 一是涉及贵妃提前打听圣意,知道皇上要安排李嘉去户部当差。 二是涉及后宫干政。 妃子不得干政,是铁打的规矩。 曹元心被这道折子打懵了。 接下来的就是接连的噩耗。 皇上下旨解除李嘉户部之职,同时禁足贵妃,罚俸一年。 禁足之令下发,本是禁于紫兰殿,不知何故,皇上又下首圣旨,让贵妃挪到“慈宁堂”省得她依旧“生出许多妄想。” 传旨的是秦凤药,她静如深潭的眼睛让曹元心既怒又怕,接了旨她抬头盯着凤药问,“你!是你与德妃串通一气,陷害本宫对不对?” 凤药收起圣旨对她说,“贵妃还不生记性?皇上亲口说了,省得贵妃生出许多妄念,贵妃怎么就当耳边风?” 元心一生没受过这样的嘲弄,起身就往凤药身上扑,她恨不得掐死这个坑害儿子的罪魁祸首。 两个太监挡住贵妃,凤药退后一步道,“贵妃娘娘,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娘娘静心在慈宁堂抄一抄经书,对您和睿王都有好处。” 她一双眼睛深深注视着贵妃突然小声说了句什么,随后离开。 贵妃被皇上的旨意击昏头脑。 她瘫坐在紫檀太师椅中,眼睁睁看着凤药在太监宫女的护送下离开紫兰殿。 她的目光追着凤药,却见凤药走到大门边回首,望向自己的目光藏着说不清的含义。 像安慰又像责备,她已无力追究。 贵妃移居慈宁堂,进屋就看到桌案上摊开放着经书。 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 念了两句经文,却觉得血气上涌,跟本平静不下来。 这么多年,她唯一的心事就是李嘉。 现在又添心事,很怕曹家被徐家彻底压下去。 正是因为有母家的支持,有儿子撑腰,她才做到能在被皇帝冷落,或其他妃嫔上位时,淡然面对。 这份底气,不是皇上给的,是强大的娘家带来的。 皇上不过是男人,喜新厌旧是常情,又是帝王,后宫那么多女子。 贵妃未出阁时也过想与夫君举案齐眉。 然而这愿望放在帝王身上,太艰难了。 她要忍受多少嫉妒与苦涩? 不在意,是因为不敢在意。 …… 时间变得慢下来,不管元心多么暴躁,在时间的安抚下,她慢慢平静。 躺在床上,索性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她忽然想起凤药宣读圣旨,最后低声说的那句话,当时自己没听清,也没在意。 以及凤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的眼神,似有深意。 这个女人,她从没读懂过对方。 秦凤药似乎可以做到不受任何人影响和摆布,元心最讨厌她那宠辱不惊的样子。 她究竟在告诉自己什么? 不管秦凤药花言巧语说了什么,元心告诉自己,别相信那个女人。 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 曹家不会看着自己被禁足而放任不管的。 她只需熬过这些日子,总有出去的那天,到时再和秦凤药算账。 只是不知李嘉现在怎么样了。 …… 凤药成功离间了沈氏和元心。 又迫使李嘉离开户部,令沈大人接了赈灾的差事。 一举三得。 夜来,她独坐窗前,蹙眉沉思。 不止思索前途,还责问自己,为何现在的她心肠冷硬如铁?面不改色便满口谎话? 她最大的同情心,也不过是在读过圣旨后提醒贵妃一句,福祸相依,自己并没害她。 真正设计要害之人时,毫不动容在心中判了政敌死刑。 自责,却还能坚定这样做,那点自责便一文不值。 已是三更天,大白的月亮高悬空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颗心以前多软啊。 正思量,只听到脚步声向着落月阁而来。 这脚步声她很熟悉—— 她托腮不动,没人通报,门被推开。 皇上疲倦的面容出现在门口。 第1255章 执黑先行 凤药起身,皇上按住她,带着倦意叹口气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凤药挑亮银丝蜡,燃起熏香。 之后开始烹茶,炉上水声沸腾,劈柴“噼啪”作响,风从窗子灌进来,树影映在窗上。 静谧而闲适的气氛,让皇上紧绷的心弦松动。 他舒服地靠着椅背,听着凤药轻手轻脚用茶勺舀了茶叶放入茶碗中。 注水的声音像首美妙的乐曲。 茶香四溢,比安神香更让人松弛。 凤药拿起宫纱团扇轻柔为皇上打着扇,细软香甜的风抚在面上。 “世事好坏,每日皆有,唯心境不同耳。” “凤药,朕是不是父子缘薄?”他沉沉的声音夹着伤感。 “户部已查实,朕不会冤枉贵妃,她的确插手了户部用人。” 凤药不语,这件事可大可小。 贵妃只是安排人手,并未左右政事,或者还没来及左右政事。 其实,真正可以左右户部事务之人,近在眼前。 赵培房早就站队凤药。 在凤药从千书令上被贬职之时,赵大人的态度有所松动。 凤药警示过他,两人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在她的示意下,李仁写信给赵大人,提及一些过往。 敲打赵培房,“安危不贰其志,险易不革其心”方可成大事。 凤药在他上任时,于英武殿“遇到”他。 两人错肩而过,她恭喜赵大人,并轻声笑言,“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之后,赵大人听闻自己与徐忠成为丞相,是秦凤药向皇帝进言之功。 心中惊诧这女子不动声色,却有这么大的能量。 他当初未将凤药看在眼里,是冲着李仁而去。 做上左丞相时,他有些许后悔,也许他若坚定些,跟本不会有右丞相这个职位。 毕竟,前有太宰一手把持军民两政。 自此,他不敢再生贰心。 徐忠更不必说,不止家中侄女嫁给李仁,自己母亲与凤药又是忘年交。 绮眉虽嫁给李嘉,那并非家族选择,只是被动接受。 绮眉恋慕李嘉,京中尽人皆知,是没办法的安排。 他对李仁的能力看在眼里,很是欣赏。 在李仁风头正盛时,已上过密折,保举李仁为太子。 所以,凤药虽不做千书令,却根本不慌。 “皇上。” “唔?” “皇上最近瘦了,何不进食狗肉?狗肉最滋补阳气。” “呵。那要等到冬天里,下着大雪,炖个锅子来吃最香。” “朕还记得你为朕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往事。” “皇上,对贵妃娘娘不必那么苛责,其实,您也知道她只是爱子心切。” “唉,李嘉不争气明明聪明,却对任事都不上心。”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些不过是家务事。” “较真讲,皇家哪有家务事?” “贵妃这性子,朕若把江山托付给李嘉,将来必定有外戚之祸。” “朕又不能将曹家举家流放,或安个罪名都杀光吧。” 凤药不语,这样安闲静雅的时光,两人却在说这么可怕的话题。 “朕的身子骨硬朗,再过几年,瑄儿也该长起来了。” 凤药垂眸,这一切,都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 皇上最该杀的人,是她呀。 杀了她,李仁和玉郎就都不成问题了。 她没问出口,倘若李瑄不成器呢? 倘若德妃野心太盛呢? 倘若沈氏也能成为大家族呢? 倘若沈大人是个巨贪且无能呢? 只是这些话,无法对皇上说出口。 两人此时此刻尚存一丝友情,但立场从开始就不同。 …… 玉郎的来信写得简略只两句话评价德妃之父,沈某—— “财迷心窍,不仁不仪。嗜利如命,德行有亏”。 凤药了解玉郎的情报能力。 他决然不会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写出这样的考语。 若放从前,玉郎可以持着证据,举起屠刀。 他总说这样的国家蛀虫,直接杀了也不亏。 从开始,德妃才是她选中的目标。 德妃不愧是沈家出来的姑娘。 沈大人贪贿、邀买人心、买官卖官。 有人求到德妃这里,她也收钱,写信给父亲想办法为行贿之人打通门道。 因她财力有限,有时办事不利,云之的钱就派上了用场。 供着她、捧着她、举着她…… 等时机成熟,一举毁了她。 这些日子,沈大人和德妃的手,伸到地方同知、直隶州知州、关口守御、守备、千户等位子上。 这些事情皆有证据,牢牢掌握在凤药手上。 皇上到时杀了沈氏一族,反而有利于李瑄登基。 这一点凤药不愿去想,她不忍心。 李瑄的结果她早就看到,这小皇子不管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命运已成定局。 “皇上,慈宁堂简寒,还是把紫兰殿还给贵妃吧,也能安六王爷之心。” “毕竟,户部那些小吏并未左右国事,清理出去也就是了。” “户部可仍由赵大人管理。” “那……就先这么办吧。” 户部权柄就这么,又回到赵培房手中。 凤药这么做,一为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太重要。 二为再次警告赵大人,莫生妄念。 …… 一个月后,元心从慈宁堂回到紫兰殿,继续禁足。 曹家人未上一折为她说情。 这一个月来,银子流水般从户部出去,加上粮食一起运向兴州等十几个州县。 快马送来的邸报皆说灾情已经控制住,瘟疫也减缓了蔓延。 待京中已能看到流民时,凤药断定事情已经快到火候。 兴州爆发了民变。 这次暴动如星星之火,越烧越大,十几个州县的灾民纷纷组织起来,连县衙都砸了。 事情捂不住才传到皇帝这里。 一封封折子送上御案,李瑕看过在早朝上大发雷霆,将砚台都砸碎了。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件小小的“草民饿殍”案。 兴州有一男子名伍七哥,其妻伍孙氏已有孕六月。 伍七哥去领赈灾粮,总是落空。 妻子与老母身子本就羸弱,最后因粮食不够,生生饿死。 七哥不服,去粥棚闹事,许多人都因领不到粥聚集在粥棚附近。 不满的情绪一点就着,大家趁乱砸了粥棚一哄而散。 这件事想结束很简单,第二天加倍施粥也就是了。 然而不知沈大人的猪脑子怎么想的。 第二天连稀粥也没了,说是惩罚灾民不懂感恩。 伍七哥的妻子一尸两命,母亲也饿得奄奄一息。 朝廷明明来了赈灾官,却领不到吃食。 他跑到沈大人下榻的府衙门口,冒着大雨跪了一整天。 只想为老母讨口吃食。 为让母亲活下来,他愿意为沈大人当牛做马。 沈大人让他为昨天的举动磕够一百个头。 伍七哥就真的一个个磕在衙门口的台阶上。 头破血流也没停下。 磕够一百个头后,他头上的皮肉已经稀烂。 沈大人却让人在衙门口辱骂他,说他猪狗不如,不知感念皇恩。 周围围观的灾民无不同情伍七哥。 这其中饿死的并不止七哥妻子。 那施放的杂粥稀的可照见人影,一泡尿就没了。 先饿死的就是妇女儿童,灾民积怨如雷,一触即发。 不知何人指点,伍七哥和一群灾民离开兴州,北上行至青州相邻的定州,定州知州府衙门前,吊死在衙门大门口。 他的同伴这才敲响登闻鼓。 那状告沈大人的状纸是刻在七哥前胸后背上的。 这种告状,称为“阴讼”。 知州大人将人抬入堂下,剥其衣衫,读其讼状,当场潸然泪下,继而怒发冲冠。 他甚至没有写本参奏,而是将七哥的讼状拓印下来,八百里加急送至皇上案头。 李瑕看到这份带血的“阴颂”,脸色如阴云压城,哆嗦着将讼书读完,扬起丢到堂下。 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诸臣工好好读一读这份讼状,子民到阴司状告朕之罪行,尔等如何自处!?” 七哥遭遇彻底点燃灾民之愤,这才引发了后续之情。 第1256章 不负所望 堂下无一人出声。 “废物!”御座上龙颜震怒,案子被拍得山响,朱笔滚落在地。 “朕派他去兴州赈灾,是让他安抚民心,显我皇家体恤之恩。他倒好,中饱私囊,视赈灾为敛财捷径,差事办得一塌糊涂,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朕用此赃官?皇家颜面何存?” 堂下无人应声,皇帝怒气冲冲,“砍了他,是他咎由自取。可恨那些灾民,敲了登闻鼓不够,还到阎罗殿前说朕阳间无告,寄望阴司,是嫌朕治下清明不够?要鬼神来扇朕的耳光?” 他越说越气,咆哮之声响彻朝堂。 “读!每个人都必须读一遍这讼状!” 赵培房先捡起那纸血书,率先读起来。 却听龙椅上皇帝带着冷意地发作,“赈灾官该杀。可这些刁民的心思更是可诛!挟怨谤上!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感恩……” “朕动国库百万银两,换得的一腔怨怼。” 那字字泣血的讼状写着—— “伏惟阎罗大王: 生民伍七哥,阳世兴州人。 今叩幽冥之鼓,沥血陈于阎罗大王驾前…… ……今夏淫雨连绵,江河决堤,幸闻圣恩垂悯,遣官赈灾,百姓盼官粮若旱天盼甘霖。 然赈灾官沈某,狗彘不如,视道旁饿殍如无物,视皇粮如私产。 权贵厩有肥马,庖有肥肉,而灾民面有饥色,腹裹饥肠。 此獠罪不容诛,一者贪墨钱粮,导致灾民饿死无数。 二者,倚仗后台,使冤情不得上达天听。 三者,明知水患瘟疫酷烈,耽于享乐,披着人皮,禽兽不如。 阳世昏聩,官官相护,五哥一介匹夫,唯有携妻与腹中孩儿之冤魂,叩击幽冥鼓。 伏乞阎罗王提此赃官魂魄,严刑拷问,缉其党羽,打入十八层地狱。 莫使此燎于阳世再害生灵。 莫使万千冤魂空等公道! 泣血叩首,伏惟圣裁! 具状人:伍七哥” 赵培房看完擦了把冷汗,将状子递给徐忠。 这样一个个传下去,那张状纸被汗湿透,举座皆静。 “传朕的旨意,就地缉拿沈某,等待钦差到兴州赈灾查案。” “现在,众卿以为,派谁做为钦差合适?” “明日具折保举,今日朕累了,退朝!” …… 绮眉受够了。 李嘉自打南疆回朝,整日魂不守舍,十天里恨不得写八封信到暹罗。 绮眉处处迁就李嘉,连大婚典礼都是在军营中举办的。 以为李嘉感念她的一番痴情,石头心肠也能捂热。 岂料李嘉启程时带着自己从前王府里的通房丫头,根本不顾她的感受。 驻军南疆,一切稳定下来,时不时便入暹罗国,一住便是半月。 他教南部百姓连带暹罗百姓育蚕、养殖、种棉、织布。 他既有军政两权,既可以断案,又可以插手政务。 在当地百姓中被称做爱民如子的“青天王”。 暹罗百姓也热爱这个相貌英俊,体格雄伟的王爷。 李嘉所做的一切一为徐棠,二为有趣。 百姓的爱戴让他心中得到极大满足。 徐棠也称赞他终于从小男孩变成了大丈夫。 他在徐棠的赞美声中一日日迷失自己。 最生气的莫过于无能为力, 她想手刃徐棠,却连人家的国门都进不去。 李嘉去暹罗根本不带她。 她尚记得那一日,新婚不到月余,李嘉得了徐棠的信,欢喜如同孩子。 绮眉半夜趁着丈夫熟睡,溜入处理军务之处,翻找到徐棠的信件。 徐棠邀丈夫入住暹罗宫,为“大周与暹罗建立友好关系”。 这么冠冕的话,亏徐棠说得出口。 绮眉气得发抖,小姑为人从未改变分毫。 明知自己嫁给了李嘉,还送来贺礼,怎么还能这样公开邀约李嘉,她不懂避嫌吗? 徐棠一向自私,从不顾旁人死活。 绮眉眼睁睁看着李嘉离开军营,数着日子等了半月,李嘉回来时,她闻到他身上染着陌生的香气。 那既清冷又腻人的味道,直让绮眉恶心。 “哟,王爷回来了?这次见面可有解了相思之苦吗?” 李嘉被迫娶了绮眉,她那份深情他心知,却不能回报。 他实在不喜欢她。 听至这话也不回,倒在床上枕着自己手臂。 绮眉十几天没见丈夫,着实既生气,又思念。 走到床边坐下,软下身段,想哄哄夫君,一眼看到他颈部伤痕,似被人咬伤。 绮眉血涌上脸,无力顾及脸面,上手便拉扯李嘉衣领。 “这是什么?!”她厉声喝斥。 李嘉生出嫌弃之意,“你又不是大姑娘,咱们成亲也有日子了,何必明知故问。” “那是我姑姑啊。” “所以呢?你一早知道我恋慕你姑姑,还嫁给我?” 绮眉心里生疼,捂住心口,撑着自己坐在床边,泪水滚滚而落。 “李嘉你的心喂狗了?我待你不好吗?” 李嘉递手帕给她,“擦擦脸,别哭了。” “绮眉,你要公平,我从未欺骗过你。” “在你嫁我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爱的姑娘是连翘。” “你自己愿意嫁给我,为何要为已经知道的原因再来责怪我呢?” “我以为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总会死心。” 李嘉两手一摊,“我死心不代表就一定喜欢你呀。” “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听说徐家并不想把你嫁给我,徐曹通婚本就是忌讳,你偏不乐意。” “绮眉,人不能活在自我感动里。” “你现在如愿做了我的王妃,代价就是,我没办法爱你。” 绮眉只觉心上被最爱的人一刀刀划伤。 李嘉道,“人总要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价。” 绮眉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你来边疆竟然带来玉珠,莫非你喜欢一个丫头超过我?” 李嘉并不肯撒谎,无辜而孩子气地一笑,“绮眉,别逼我撒谎好吗?” 绮眉眼见着他走开,玉珠已为他烧好热水,请他沐浴。 自然陪侍的人也是玉珠。 带走玉珠时,李嘉知会了绮眉,玉珠是他的头一个通房,情分与旁的丫头不同。 绮眉身为王妃别为难一个没身份的侍婢。 玉珠伺候他数年,连个名分也没给。 绮眉本有些同情她。 如今看来,被同情的该是自己。 她一腔郁气无处发泄。 李嘉十天半月不进她房一次,夫妻之事敷衍至极。 她气性越发暴躁,一触即发。 李嘉内宅只用女侍,所选女子皆是年轻貌美的姑娘。 他并非性淫,而是告诉绮眉,“日日都要看到的东西和人,要好看的才能让心情愉悦,选个丑东西放在身边,爷心情不好。” 说这话时,他乐哈哈的,但绮眉知道这不是玩笑。 没成亲时,她跟本不晓得一个道理—— 若不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一段时日,只看外表,看不出男人是什么货色。 哪怕是养尊处优的皇子。 再次从暹罗回来,李嘉带回几个蜜色皮肤的美人儿。 他留下一个,将其余充入军伎营供将士们取乐。 他们待这些美人十分温柔友好,绮眉再次气得心肝疼。 她的丈夫,把异国娼妓养在府里,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一腔爱意经不起这样的折磨摧残,不但冷了心肠,还起了丝丝恨意。 第1257章 王太后的手段 观察一些日子,她发现李嘉对这些异国美人儿也只是新鲜。 过了新鲜劲,因为语言不通,这些女子不过是家里的花瓶。 他又不愿费时间去哄着她们,便也送去官伎营中。 绮眉不知怎么定义李嘉,究竟是薄情还是深情。 同时觉得奇怪,徐棠若真爱李嘉怎肯送女人到心爱男子身边? 她不了解自己的小姑姑。 徐棠虽身为女子,做事却向来是男人风格,她只是恰巧是女子罢了。 男人三妻四妾,送给好友兄弟女人都是寻常。 甚至自己的妾,也愿意送给有利益关系的伙伴。 徐棠也是如此,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 她当上王太后,手握权力,与大皇子有私情,还养了四五个美貌极了的男宠。 李嘉这般风姿,又痴恋徐棠,你情我愿。 徐棠与李嘉相处时,眼中只有李嘉。 李嘉以为她深爱他。 待他走了,人走茶未凉,便有旁的美男子前来伺候。 徐棠道,“人生苦短,前头本宫吃苦吃得够了,不管是谁,本宫再爱,但要本宫为其吃苦,那也不能够。” 李嘉身为大将军,又是大周王爷,却也不敢惹徐棠。 他一甩脸,徐棠就笑盈盈请他离开,一连月余没一个字的消息。 拿捏男子,徐棠简直无师自通。 试过一两次,李嘉就知道,自己这套在徐棠那行不通。 只有一次,他拿了徐棠的通行牌径直入了宫禁,亲眼见到徐棠坐在个美貌年轻的男子怀里,就着男子的手饮酒。 他才大怒,明知他今天要来拜访,就算有旁的相好,也该避着些。 他冷着脸看徐棠从那男子怀中站起,挥手打发走男人。 他在她脸上没看到一丝慌张与羞愧。 她就这么坦然地问他,“你如何比平时来得早了?” 李嘉冷笑,“你还真是耐不住寂寞,我一会儿就到,你不能等我一下?真是……” 徐棠笑问,“真是什么?” 李嘉忍住没说出蠢话。 徐棠喜欢把这个漂亮的大周皇子捏在掌心的感觉。 她走到他身边,并没安慰他,而是拍了拍手。 几个女孩子走入殿中,蜜色肌肤,长而卷的黑睫毛,姿态或沉静,或魅惑,各不相同。 “这是本太后送你的礼物,李嘉,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不要用世俗的道德去绑架,不然咱们就不必联系这样频繁了。”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你有一个年轻的王太后做情人,她迷恋你,爱慕你,还不够?为人不要太贪。” “你迷恋我,还能同时找那么多男人陪?你有多饥渴!” 他妒忌心起,不能平静,上前掐着徐棠的脖子。 徐棠不挣扎,静静看着他。 那些女子识相地离开,房中只余两人。 徐棠一只手攀上李嘉胸膛,艰难地说了句,“谁说迷恋等于专一?” “听说你来此地带着玉珠,莫非你一直为连翘守身如玉?” 李嘉松开手,无话可回,但仍带着嫉妒盯着徐棠,那声“连翘”让他心如泡过水的海绵,又湿又软。 他的怒意化为欲望,凶狠地将徐棠抱起,咬着牙走向床榻…… 徐棠总能激起他温和表面下的凶性,让他成为一个有点点不堪又如野兽般的男人。 她恣肆地享受鱼水之欢,毫无羞涩之感。 她的长发缠绕着他,白晳的皮肤像丝缎一样饱满发光,如海中女妖。 有了徐棠,李嘉对旁的女人实在提不精神。 情欲愈下流,愈让人满足。 他沉迷于徐棠的身体不能自拔。 …… 第1258章 从未注意过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嘉实在提不起精神应付绮眉。 成亲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他眼见着徐棠是如何从一个大周最保守循矩的家族中,一步步按自己的意思挣脱出来。 有勇气、有谋略。 不管世俗怎么看待她,她成就了自己。 看过这些,亲身陪她经历过这些,他怎么可能喜欢循规蹈矩的日子? 他甚至想到暹罗去给她做大将军。 一样建功立业,还能占有她。 “人生苦短,不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就白活了。” 徐棠最爱说这句话,这话像一个魔咒种在李嘉心中。 不知不觉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待他回到大周,回到从前的生活,觉察到自己本心——这句话已生长成参天大树。 回到王府,院里依旧美女成群,环肥燕瘦,李嘉却像霜打的茄子没半分精神。 绮眉在南疆想尽办法收拢李嘉的心,一次次热情只遇到一瓢瓢冷水。 她一腔的爱恋被浇得灭透了,回京后发现李嘉竟成了争夺皇位最有力的人选。 绮眉只觉自己什么都没有了,那么,成为皇后也算对她人生走上岔路的补偿。 …… 贵妃被禁足后,她想安慰李嘉,告诉他自己仍会坚持站在他这边。 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回娘家,联络自己的伯伯向皇上进言,请求宽恕贵妃娘娘。 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她打扮一番,提着食盒,里头装着她自制的小点心,向李嘉书房去。 她从未去过夫君的书房,李嘉说那是他的私人地方,不喜外人打扰。 他不爱读书,书房只为接待重要访客,或心烦时静心所用。 每次心情不佳,或与绮眉产生争执,他都待在书房,房中既有卧榻,也有床铺。 绮眉对这事并没上心。 这次因为事关贵妃,也关乎李嘉和自己的未来。 她忍住羞耻之心,拿了点心,向李嘉示好,修复一下二人陷入冰点的关系。 书房位于花园一角,房前东侧种着几棵木槿,西侧种着樱花,靠着窗边种着几杆竹子与芭蕉。 如此一来,春夏秋三季有花可赏,风声雨声中可闻竹林唱晚。 这日恰天色微阴,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飘散,裹着微凉的风。 木槿花的花瓣被润得透亮,粉的更娇,白的愈净,花朵上满是晶莹的水珠。 绮眉穿过木槿,蹭着那些花朵,水珠簌簌溅落,如洒下碎玉琼瑶。 她闻着空气中带着雨气的花香,心情好了几分。 耳中听到竹叶被风雨摧动发出的沙沙声响,衬着朱红窗棂,摇动那抹翠绿,更添诗韵。 虽是白天,因天阴屋内太暗,故而点起一盏小小灯火,荧亮透窗,将绮眉的心也照亮些许。 雨中青砖黛瓦犹如江南水乡的画卷。 她甚至想哼支小曲。 踏着雀跃的脚步,走到门前,伸手掀帘。 一声娇喘,让她住了手。 随之是熟悉的声音,“王爷,你捏得玉珠腰疼。” “王妃知道你这样会厌弃奴婢。” 李嘉毫不答声,喘息声如一拳拳捶在绮眉心头。 她呆立在门口,一股强烈的羞辱涌上心头,手上提着的篮子变得那么可笑又可怜。 她在想什么呀? 以为一点吃的,一点心意就能让夫君回心转意。 这桩婚事从开始就不被他认可,她却想着自己的真情可以暖热他的心,让他甘愿做个好夫君? 绮眉咬牙不动,站在门外做了个自己从前完全不齿的举动。 她将耳朵贴近竹帘,细听里头说些什么。 第1259章 各有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绮眉感觉自己快风干成雕像,里面终于停下。 李嘉惯常在事后懒洋洋的声音传出,“可要人拿些热水来?” “不必劳烦,奴婢待会自己清理。” “爷——” 绮眉不知,那平日闷嘴葫芦似的玉珠,口中能发出这样柔媚的声音。 “奴婢不想喝避子汤,爷总要有孩子不是吗?” 李嘉似是思索,也许是不经意,问道,“有了孩子我倒不会这样宠爱你了,你可愿意?” 玉珠犹豫半晌,道说,“奴婢愿意,奴婢也愿意把孩子认到王妃跟前。” “只要奴婢能跟着王爷,有没有名分都没关系。” “都随你,你是跟我最久的丫头,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记得你刚到我身边时,最贪吃,嬷嬷送来的点心都被你吃光,吃完还打瞌睡,栽倒在我砚台上,搞得一脸黑。” 李嘉声音轻松带着笑意,“我把你抱开,你醒了什么也不知道,顶着花脸继续给我拿书铺纸研墨,哈哈哈。” “我头一个帮爷绣的香囊,明明绣的萱草,爷偏说是狗尾草,把奴婢气哭了。” “是呢,你那个针线,非帮我缝衣服,把我里衣和外衣缝到一处去。”他声音放得很温柔。 “小玉珠,我会护着你,让你在这院里舒服地生活下去。” “但你也知道绮眉善妒,为了护你,我反而不能待你太亲切,不过她也知道你是我府里出来的人,不会太过为难你。” “倘若她为难奴婢呢?” “我不允许。”他说得虽轻声细语,语气中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别以为爷好性,离京时不是我告了李瑞一状,父皇也不待三哥那么冷漠。” “爷只是不想计较。” “可是王妃也是女子,你那么对她,她也很可怜呀,她不过像玉珠一样喜欢王爷。” “……” 绮眉快把食盒提手捏烂了。 她再也听不下去。 虽然很想把这整个房泼上灯油,连人带屋一把火烧光,但最终还是整理了下表情,轻轻掀开帘子。 她带着微微笑意,喉咙里像别着一大把钢针,浑身骨头都疼得酥麻了,压住气性,推开里头掩住的门,走入房内。 屋里飘着一股香气混着人气的恶心味儿。 她脸上那抹笑意,实在装不下去—— 玉珠身上只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里衣,衣襟敞开,里头的肚兜还未及整好,整个人侧躺在榻上,发丝散乱,眼神慵懒迷离。 和赤着身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更诱惑。 李嘉也只套上了外袍,未系衣带,头发也没挽起,看表情两人倒似一对正经恩爱夫妻。 “我来得不巧。”绮眉困难得发出声音。 那把“钢针”被她硬吞下去。 从嗓子疼到胸口。 “玉珠穿上衣服先出去,我有话同王爷说。” 玉珠慌慌张张跑出书房。 李嘉脸上只有一瞬的慌乱,之后便归于平静。 一对多情像汪着水的眼睛瞧向绮眉,“什么事?” “你被皇上从户部赶出来,如今倒清闲,丝毫不思考怎么让皇上解开对你的怀疑?也不想着把贵妃娘娘从慈心堂里弄出来!” 李嘉最烦绮眉的斥责,淡淡说道,“你却很孝顺,想着把我娘捞出来,那让你的好伯父上折子不就好了?” “他现在位列右丞相,你们徐家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你这是求我喽?” 李嘉很是不耐烦,“有意思吗?你同我母亲一样,只想着控制我。” “她要不伸手,我的差当得好好的,怎么她就认为没那些插进来的人手,我就当不好父皇的差?” “从前她总说我做富贵王爷就好,怎么?现在看皇位要落到十四弟手里,我别的兄弟都死光,我就当不得富贵闲人了吗?” “那是因为这位子几乎摆明给你,你只要动动脚就能走上去,所以娘娘才会生了想法,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我就是不愿意!怎么样?” 他突然顽劣起来,斜眼看着绮眉,“我不想当皇帝,你可以告诉我母亲,你们别对我生了妄想。” “绮眉,其实人永远有路可走,比如你,与我感情不睦,我又不爱受拘束,你也不是非与我绑在一起一世。” 他坐直身子,很真诚地对妻子道,“人生苦短,你可以按你的意愿去痛快地活。” “你也可以离开我,新的律法规定女子提出和离,可以带走自己的私产。” “绮眉,你不必把一生浪费在我身上。” 徐绮眉把食盒向桌上重重一放,瞥着李嘉,口中道,“你真这么想?” 李嘉忙不迭点头。 绮眉脸上现出一个李嘉不理解的奇怪笑意,“谢谢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人不该活得太憋屈。” “那你想怎么样?” 绮眉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慢悠悠地说,“我做你的妻子,这就是我从少女时就已存于心中梦想啊。” “你从未羡慕过连翘吗?她是多么肆意快乐,相比她,你过得太辛苦。” 绮眉听他提起徐棠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你这么说她,是因为她爬上了王太后之位,能左右暹罗国政?” “我只是觉得她这一生过得值,无愧人生。你是我的妻子,就算我们没有夫妻间的恩情,我也望你不负此生。” 绮眉苦笑一声,又怒道,“我虽是女子,也知你轻视于我,但我非禽兽,也有廉耻,若我如她那般,先毒杀你,再挥霍你的产业去换取权力,也许你就不这么想了。” 她凛然道,“我小姑父当初待她不薄,她如何待他的?送他去死。她的风光与权势,是踏着亲人的骨血换来的,这权势看着风光,骨子里全是腌臜,我瞧不上。” “绮眉只是一介妇人,也知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我所向往的生活,便是夫君敬我爱我,我为夫君操持后宅,安稳家园,让夫君放手去建功立业。” “这便是我的愿景。而她,视规矩为枷锁,视情意如草芥,活得再姿意,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祸水。” “你以为徐棠爱你?呵,她呀,只爱自己。” 绮眉一通话说得李嘉一时无语相对,绮眉道,“你脑袋已被小姑毒害了。” “我不会提出和离,你若敢写放妻书,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绮眉说得轻飘飘又无比郑重。 说罢,转身离开,连伞也不曾带上。‘ 方才还颇有情趣的细雨,此时看在眼里,只觉淫雨霏霏,招人嫌弃。 她慢悠悠回到自己房内,叫人把玉珠召来。 玉珠已换了平日穿的衣裳,她打扮得并不出挑。 院里莺莺燕燕太多,李嘉与别的丫头们也调笑,并没待玉珠有什么特别之处。 故而绮春没特别注意过她,反而因为她伺候李嘉最久,待她格外照顾些。 玉珠一进门便跪下,头也不敢抬。 “谁把你给了李嘉。” “爷十六时,贵妃挑了奴婢伺候的爷。”她答得战战兢兢。 像她这样的姑娘,虽是贵妃赏的下人,也只是下人,通房丫头和寻常奴婢是一样的。 给了李嘉时,李嘉十五,她才十二,生得弱小也不大懂事。 年少时便陪在身边,等她及笄,又做了他头一个女人,情分不比其他女子。 “我会查清楚,若真是娘娘赏给王爷的人,你便继续留在他身边。若敢撒谎……” 玉珠不敢说话,一个劲磕头。 绮春为自己悲哀,也可怜玉珠。 她嫉妒这个丫头与李嘉的情分,可又无法认同她为讨好李嘉做出的行为。 那做派,教引姑姑都不屑,正房妻子与妾室受教本就不同。 “行了,记得喝避子汤药。” “奴婢遵命。” 绮眉让自己陪嫁丫头盯着玉珠,汤药不可落下。 她还没孕,这院里别的女人不能有孕。 对李嘉,她不再抱希望,脑子里盘算起别的事。 明日,黄历上是黄道吉日,宜出门。 绮春要进宫,瞧瞧被困在宫里的贵妃婆婆。 第1260章 陈情贵妃 绮春求了皇上,想见一见贵妃。 此时皇上已不似原先那么生气,贵妃也因凤药一句话,改换紫兰殿禁足,比待在慈宁堂舒服得多。 既然连地方都还给了她,儿媳想瞧她,也不必再拦着。 皇上准允绮眉的要求。 再次踏足紫兰殿,绮眉心中万千感慨。 这里还像从前一样巍峨华丽,角檐的铜铃叮当响个不停。 偌大庭院中,只觉回音声声,声声孤寂。 她从前常来看望贵妃,心里藏着少女心事,以为在此有机会多遇到六哥哥。 自情窦初开,绮眉满心满眼六哥哥。 从没想到走到最后,会与当初最爱的男人,形同陌路。 他看似最多情,待所有女子都那样柔软、彬彬有礼。 她没有看人的经验,被他璀璨如星月的面容吸引,误判了他的为人。 他实是最无情之人。 绮眉也曾向贵妃撒娇,告状说李嘉对自己不好。 贵妃喜欢绮眉,不知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家世。 那时的贵妃眉眼慈和,总是安慰她,“等本宫见了他,定要好好说他,这世间最好的姑娘就在面前,怎么臭小子不知珍惜?” 她从没把贵妃当作长辈,只做一个深宫高位女子看待。 贵妃雍容,只差皇后一步。 绮眉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贵妃是皇后该多么合适。 她随军追着李嘉的脚步离开,一去经年。 这里还是老样子,雕栏画栋,进入殿内,里头的人让绮眉惊到了,但她竭力保持平静。 贵妃鬓边华发初生,眼窝深陷,头发梳起,却没戴首饰,衣服也不如从前艳丽。 她单薄了许多,不知何时,丰腴不再。 绮眉看到时光对一个女子的无情。 也看到一个不受夫君疼惜的女子,纵有娘家撑腰,也将生命力慢慢燃尽。 这里住着的难不成是她徐绮眉的将来? 她跪下行礼,贵妃长吁口气叫人给自己的儿媳看座。 “李嘉还好?” “他很好。”这真不是客气话,李嘉没心肝,吃喝享乐一样不少。 “皇上这次震怒,恐怕是恨上本宫了。” “母亲多虑了,皇上与母亲多年夫妻,户部那点事放宫里算什么呀?” “比起皇姑姑的事,连个屁都不算。”绮眉带着冷笑发私意。 “皇上这么张扬着处置,怕不是还在生着长公主的气,所以压一压曹家?” 元心顿了一下,这一点她倒没想过。 前段时间长公主实在过分,宫中尽人皆知。 “母亲,儿媳此来是求母亲可否写封亲笔信叫儿媳带去,让李嘉振作起来,母亲想想,如今十四弟家出事,五哥被丢到封地,宫里还有谁呀?” “只这一小步,王爷只要向前一步而已。” “要说咱们家出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这宫里谁是干净的?” 贵妃不语,自有这个儿子,她也曾有这个心思,无数次试探皇上,受了无数次打压。 她不舍得儿子吃苦,读书骑射都只叫他过得去即可。 比着其他皇子,李嘉不算最出色的。 可最出色的都先死掉了。 愉妃一次次挑衅,不止死了儿子,自己也搭上了。 现在换成德妃,她倒对贵妃恭敬,转头却做手脚让沈大人接下赈灾的差事。 要不是沈大人不争气,见银子如狗见屎,这个功劳不就给老十四记上了么? 大家都在暗中用力罢了。 可她实在累了倦了,她不过给户部安了几个闲下来的旧部。 都是立过功,受过伤的老兵痞,对曹家忠心耿耿,在户部也都是小吏,此事怎么就败露还引发皇帝雷霆之怒?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现在她最怕的是——秦凤药。 最初的恐惧与怒意过后,她想到凤药无声对她说的那句话,心中就阵阵发冷。 而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我没害你”。 她被放出慈心堂,又回到紫兰殿。 凤药想对付的人一直是德妃? 莫非她想保李仁? 贵妃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李仁远在青州,皇上厌烦老五不加任何掩饰。 李仁倒是争气,可他不得圣心啊。 他又是皇子中最穷的,养私兵造反都没钱。 贵妃对凤药已从起初的瞧不上,到现在的忌惮。 对方过于沉稳内敛,工于心计。 听说长公主出事前后公然和姓秦的作对,还当众给她没脸,打过她。 现在呢?结果就是秦凤药给出的答案。 与秦凤药作对的,统统不见了,凤药还留在宫中。 “母亲!母亲怎么了?”绮眉见贵妃发呆,伸过手轻轻摇了摇贵妃。 贵妃摇头,“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母亲!”绮眉跪下了,抬起头,眼里已蒙上一层雾气,她满腹委屈,听出贵妃意思,这次出事,已是熄了夺嫡之心。 “老十四定然是不中用了。” 贵妃冷下眉眼,“你先起来,殿里只你我二人,都是自家人,做这套干嘛?” 一想到秦凤药,和自己隐约猜到的事情,她沉吟许久。 若是凤药真的想扶李仁上位呢? 李仁那孩子可比李嘉稳重有城府的多。 听大臣们传过李仁在西北边境所作所为,她曾问过自己儿子。 若他那边会如何,可笑李嘉突然说了句,“听说那边美女云集,食物也有特色,守边并不乏味。” 两人差距从天到地。 李嘉小时候,除了丝绸、缎子,不穿任何旁的衣衫,直到十岁上,读了些书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奢华。 可他就是这样的出身。 他眼里没见过苦难,甚至没见过真正的老百姓的日子。 他没受过半分委屈,所见之处,皆是笑脸。 这样的一个人,只是和李慎、李瑞争,兴许还可以。 和李仁争?论吃苦,论狠心,论能力…… 贵妃摇头道,“李嘉不是那块料。” 绮眉却笑了,“那不是还有娘娘您,还有曹家的舅舅们吗?” “怎么太宰就不能是二舅舅呢?” 元心诧异抬眼看向绮眉。 她心中的绮眉是个满心情爱的娇俏少女。 绮眉对着贵妃眼睛毫不躲闪,慢慢说道,“娘娘,李嘉干了不少荒唐事,但做皇帝,并非必须能干啊,先帝不比咱们六王荒唐的多?” “当年,他可是想割地来保大周平安呢。” 贵妃将绮眉放在自己腿上的手甩开,“绮眉,你说话过份了。” “这样的事,不该你我置喙。” “母亲这是怕了?” “母亲明知我对李嘉的深情,也知我除了他,已无人可选。” 绮眉对李嘉的深情,非他不嫁,早传遍了京城。 徐家女子及笄后,提亲的几乎踏破门槛。 独绮眉,无人说亲。 徐家本不欲将她嫁给六皇子,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路可走,而且绮眉是徐家唯一没在京城成亲的女子。 虽然没人责怪她,实际上,这件事已成了徐府不能提及的耻辱。 第1261章 玉珠晋位 绮眉背负着这么大的压力,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若夫妻举案齐眉也算得偿所愿。 偏到了军营,先给她个下马威。 副将把她领到营房前,指了指李嘉的书房。 她忍住湿热带来的胸闷,走到书房前,想给李嘉个惊喜。 她多傻啊,以为他看到她会高兴,故而甚至没给他自己到达的时间。 轻悄悄走到书房门前,她看到了什么? 李嘉青天白日,按着玉珠坐在凳上,拿眉笔给丫头画眉! 嘴里还说着,“让本王拿你练练手,回来真画时,手不抖。” 绮眉当时心里甜丝丝的,李嘉知道她要来,细心至此。 大约他也感动自己做到别的女子不能,也不愿做的事——到南疆陪伴他吧。 走入房中时,她忽略了李嘉脸上的惊诧,和玉珠的惶恐。 彼时,她心里放的是糖,尝不出生活即将给她的苦。 …… 知道玉珠是贵妃安排来照顾李嘉起居的,绮眉并没放在眼里。 伺候这么些年,连个妾也没混上,要么出身不行,要么不那么受宠。 直到她在李嘉身上闻到独属徐棠的香气。 直到李嘉承认了他和徐棠的奸情。 之后,她就受困于徐棠。 整日里亲小姑变着花样给她添堵。 在那样人生地不熟,又潮热难当之地,绮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每天只余一半灵魂在身子里。 哪有那么多精力去争宠。 更不会注意到还有个玉珠,得闲便缠住李嘉。 她本就是通房,伺候李嘉是应当。 一晃年余过去,她硬是没发现身边有个小妖精。 玉珠惯会做低伏小,很会示弱。 她的确曾经发“憨”。 可是,爱情一旦离开,理智就回归了。…… 绮眉慢慢站起身,在紫兰殿中踱步,片刻她回头问,“母亲,若是京中便传李嘉放着国公府的千金妻子不要,一心想着妻子的亲姑姑,会怎么看李嘉啊?” 元心瞪着绮眉,“你在胡说什么?别管这事是真是假,你们是一体的,他不好了,你有何好处?” 绮眉笑了,“应该有好处吧,李嘉对我没有半分夫妻情义,他名声坏了,我离开他只会让大周百姓怜惜。” “而他,则彻底沦为皇室丑闻。母亲的愿望就达成了!” “他这辈子就能、也只能做个闲散王爷了。” “你在信口开河。” 绮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晃了晃放在桌上,“母亲自己读。” “你敢偷夫君的书信?” “还用偷?”绮眉明明在笑,却眼中含泪,“他明明白白把这私情摆在我面前。连避都不避。” “我不止有这个,我还有旁的东西,母亲不会想看,那些东西可以让曹家和你的儿子再无出头之日,而我,尊贵的右丞相的侄女,还可以安然离开王府。” “感谢皇上出台女子可以离开夫家的律法。” “我徐绮眉没有夫君的宠爱,便得给我点别的补偿!” “绮眉要真的离开王府,恐怕曹家大难当头!” 她点了点那封信,“我手里有的,可不止这些东西。你可知道你的好儿子,不止在南边治水,还多向皇上要钱粮,支援暹罗?” “这么要紧的国与国之间的事,没有旨意,他自作主张。” 贵妃拿起书信读了一遍,眼神晦涩,里头字字句句她都信了。 她的儿子什么样,做娘的最知道。 绮眉的威胁,说明她还拿到了曹家与儿子的书信,或许还有别的纸面证据。 惹急了徐绮眉,她抛出这些东西,自己拍屁股和离,曹家就真成徐家的垫脚石了。 徐绮眉! 当初就不该娶徐家女为媳。 …… 绮眉得了她想要的,带着婆婆的信出宫,坐上马车就不客气拆了封口的信件。 贵妃娘娘爱子心切,更得护住家族,不能因这个纨绔小子给家族惹事。 这些年,曹家没少给李嘉和贵妃写信,信中不免有牢骚,对徐家得宠不满之语。 这些小事,要是传出去,皇上不计较,就只是小事。 若是计较,不免扣上“狂悖”“负恩”等罪名。 曹家刚和长公主结亲,长公主就遭了灭顶之灾,直到现在还禁闭于修真殿中。 那是皇上看在姐弟亲情的份上。 …… 李嘉其实很孝顺,也沉得住气。 他对贵妃被禁足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 只要别乱动弹,父皇很快会放出母亲。 毕竟,做事比母亲严重得多的姑姑,也不过是禁足在修真殿。 真要是他自己安插老兵入户部,一点事也没有,谁叫母亲那么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呢? 总之,他的松弛是基于对事情的判断。 他是真不想当皇上,他想当守南疆的大将,他想守着徐棠。 顶级的富贵他早享受透了。 他思念徐棠,闭眼是她,睁眼也是她,甚至入睡时祈祷能在梦里见到她。 …… 绮眉回了府,直奔书房,将那封信拍在桌案上,“写回信吧,你母亲等着呢。” 李嘉眼皮也不抬,只“哦”了一声。 傍晚时,他叫来全家人,跪了一院。 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说道,“苏氏玉珠,其父为正五品同知,家学自有,门第不微。入府以来,侍奉左右,晨昏不怠,念其德容兼修,克尽妇职,今特抬为侧妃,居东偏院,赐相应份例,以彰其劳。” “大家可以摆酒为玉珠庆祝啦。” 众人纷纷道贺,玉珠先是惊讶,之后兴奋得脸蛋通红。 只有绮眉苍白着脸,独自站在高高台阶上。 大红灯笼下,她手里绞着手帕,与热闹的众人格格不入。 “绮眉,与我到书房,本王有话和你说。” 绮眉路上就猜到,这是贵妃的意思,她给过李嘉信件之后,宫里定然又送了信件过来。 李嘉和绮眉前后进了书房,他掩上门问绮眉道,“你可是真的想离开王府?” “你要真想走,不止可以抬走你的嫁妆,本王还可以多添房产银钱予你,不让你吃亏。” 绮眉悲戚又窝火,厉声质问,“这么坚决的话,为何当初不早说?” “我名声尽失,国公府被你打脸,这笔帐,请问你补偿我多少银子能补得住?” 李嘉像困兽般在房中走来走去,“那你跑我母亲那说这些话做什么?” 果然,和绮眉猜的一样,贵妃又送信来,把她到紫兰殿的事详细讲给了儿子。 也许抬玉珠为侧妃也是贵妃的主意。 第1262章 揭开当年的秘密 绮眉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婆婆也是女人,明白绮眉的心思。 绮眉没放下李嘉,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故尔又写了封信直接交到儿子手中,做为绮眉今日莽撞之举的惩罚。 “我不会这么夹着尾巴像条狗一样被你赶出王府!” 绮眉终于无法保持千金小姐的姿态。 她尖声叫道,“李嘉你欺我太甚!” “我为追随你,和你一起到那瘴气丛生的蛮荒之地待足一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想让我走,除非自己向皇上陈情,写休书!把王府所有产业都赔给我!” “还有。”她上前一步,“我要把你和曹家对皇上不满,你私运军粮给我小姑的事全给你抖出去,哈哈,那样你娘亲不知被会皇上怎么处罚,你曹家又会得到什么结果,我真的好想看看。”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嘉脸上一片厌恶,“当初娶你入府,是我错了。” “别抬高自己,是我自己瞎了眼,你这漂亮皮囊下面,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 她激动得直哆嗦。 拿起李嘉平日最爱把玩的砚台用力砸向桌面,紫檀台面顿时被砸出一个坑,巨大的力量将她的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李嘉嫌弃地看着绮眉,“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样子吗?” 绮眉瞠目瞪着李嘉,一字一顿,“你给我好好向父皇请罪,别整日只想着男欢女爱,不然我定然毁了徐棠!不信走着瞧。” 看李嘉半信半疑的模样,她邪气一笑,“你没想过我会搜集小姑的罪证吧?你真没把我放眼里半分啊。” 她甩手出了书房,看到苏玉珠向一旁躲闪。 她瞥玉珠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那白色衣襟上还沾着鲜血,其状甚为阴森,吓得玉珠缩在一旁。 李嘉出来急忙将玉珠搂在怀里。 绮眉不屑冷哼一声,径直走开。 …… …… 暹罗与大周边境处,立着一道高高的城墙,是徐棠掌权后下令盖起来的。 绮眉只见过她一次,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向两边欢呼的百姓招手。 那是因为李嘉疏通河道,让连年因淤堵而时常发水的河道畅流到下游,那一季,暹罗与南部边境没有受到水灾困扰。 徐棠身为王太后在高高的城墙上发表致谢辞,表示暹罗在与大周永修同好。 绮眉张大嘴巴,惊愕地看着徐棠大方在城墙上慷慨激昂发表一通说辞。 她没挤入人群,坐在马车中,那语气,那说辞,那体态,那五官不是小姑是谁? 她一直以为小姑去游历大周山川河海,定居苏杭不再回京了。 徐棠如何跑到暹罗? 她立即想到大周派公主到暹罗和亲,而且徐棠在宫中做过一段时间女官。 只是很短一段时间。 可她不明白,徐棠是怎么代替公主来到暹罗,要知道那老王上,当时也大约年过五旬了。 徐棠是自愿的吗? 这绝对是宫掖秘闻,虽然过去数年,但只要徐棠没死,这就是大周的秘密。 她甚至没看完徐棠致辞,也懒得看她在城门楼子上向着李嘉所在的方向抛媚眼,直接驱车回了营地。 她写信给徐伯父叫他务必查清当初派遣公主和亲暹罗的详情。 这才知道当初本定了云笙来这个鸟不拉屎之地。 贵妃舍不得女儿。 其中运作详情查不清楚。 只知道贵妃认了个干女儿,封了公主,代替云笙的倒霉事。 这件事对暹罗是秘密,也是大周皇宫的秘密。 但认下的那个干女儿,绝对不是徐棠! 绮眉收到徐家来信,伯伯所查到的事,只能查到贵妃所认之女,封为公主和亲暹罗。 到了那边便成了老王上的宠妃,一直宠冠后宫。 说那公主聪慧绝顶,很快就学会了暹罗语与暹罗宫廷礼仪。 后来老国王病重,她衣不解带伺候于身旁。 那时她已身怀如今的王子。 老王立了未出生的王子为太子,随着他咽气,大周公主成为王太后。 当时大周以为这位公主怕是命不久矣。 大皇子早已成年,是前皇后所生,手握暹罗军队。 夺位自是手到擒来,他却安分守己,眼看着小王弟成了太子。 那孩子尚且年幼,所以,只能由大周出身的王太后听政。 因为这件事涉及军政,所以徐忠才知晓一些。 别的大臣无权过问这些事,故而宫中没几人知晓。 连徐忠都奇怪,认为公主运气着实太好了些。 徐棠行事机密,连自己家人都瞒过去了。 …… 绮眉一直把这疑问放在心里,但她没答案,也不敢随便到处问。 毕竟 这是关系两国关系的大事。 她想入暹罗王宫一是见见徐棠劝她离李嘉远些。 二是问清楚怎么她摇身一变成了和亲暹罗的公主了呢? 当时她以为徐棠是因为李嘉才不愿面对她。 现在想来,不全是的。 她不欲故人知晓自己真实的经历,不欲暹罗知晓自己真实身份。 哪怕这个人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想通这一点,绮眉瞬间有种打通任督两脉的感觉。 这个秘密,就是她徐绮眉拿捏所有人的利器。 老天毕竟待她不薄。 …… 初次进宫见贵妃,她只提了下暹罗国的事,看贵妃并不慌张,绮眉推断贵妃只道送过去的是她认下的义女,那个假公主知意。 看到李嘉给玉珠搞了身份还抬她为侧妃,绮眉更加断定,贵妃要么不知道那个王太后是她的小姑,要么就在装糊涂。 头一次见面,绮眉讲究的是先礼。 好好说,对方若是识相大家还可以和睦相处。 晚上抬了玉珠,就是贵妃在扇绮眉巴掌。 叫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李家娶进门的儿媳,就算是国公府的小姐,也得恪守规矩。 绮眉回房,外头那虚幻的热闹与她无关。 笑吧,趁着还能笑出声,赶紧笑。 之后,她查到送嫁队伍有明玉、凤药、还有云之。 她马上挑了个日子到云裳阁,云之是认过她做干女儿的。 每年徐家在她铺子里的花销何止千两,女子们出嫁除了祖辈的首饰,光在云之那订的衣料与首饰,便是不菲之资。 想必干娘会买绮眉这个面子吧。 绮春套了王府的豪华马车,到云裳阁大门口。 接客的小厮过来趴下,叫贵客踩着背下车。 绮眉隔帘问,“干娘在吗?” 掌柜的亲自跑来回道,“在、在,姑娘请进。” 绮眉听他喊自己“姑娘”不得不佩服干娘会做生意,八面玲珑。 这一声可比喊她“夫人”要让她高兴得多。 云之已得了前头的信儿,出了内室到门口接绮眉。 一见她便亲亲热热拉住她的手道,“我的儿,多久不来瞧干娘了,干娘可给你留不少好东西呢。” 两人进了内室贵客堂。 里头早有人换了熏香,优雅而清淡的香气,不会影响品茶用点心。 又有美貌丫头换了新茶过来。 下人们个个脸上喜气盈盈,云裳阁什么时候进门都让人轻松愉悦。 “干娘真会做生意,京城中,绮眉最羡慕的人就是干娘。” “说什么傻话,寡妇可不是好当的。” 云之为她倒茶,“好孩子,你受苦啦,看着都瘦了一圈,听干娘的话,什么事也别耽误自己快活。” 倒了茶,她拿出个大大的礼盒,打开说道,“自你离京,干娘但凡得了稀罕物,都给你留了一份,你瞧瞧,这是百济过来的茶,这个是琉球的衣料,这是基辅的毛皮……” 绮眉心中一?,鼻子酸了,眼圈也红了,她哽咽道,“就干娘记得绮眉。” “哟这是怎么了?别哭呀,你可是我干闺女,娘能不疼你吗?” 这些东西并不值钱,但很稀罕。 很多是独一份,珍贵的是心意。 绮眉抱住云之的腰,犹如见了亲娘,眼泪流下来。 第1263章 拿定主意 绮眉起身向云之行个礼,问道,“只求干娘回答绮眉一个问题。” 云之无比诚恳道,“干娘若是知晓,定然知无不言。” “我想问公主和亲之事。” “我在南疆暹罗与大周边境亲眼所见——暹罗太后,是我小姑徐棠。” 她偷瞄一眼云之的表情,接着说。 “当年到那边和亲之人,本该是贵妃之女云笙,我也知道贵妃不舍云笙嫁那湿热之地的野猴子,故而认了李知意为干闺女,用知意代替了云笙。” 她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因为这个,我还背上了欺负知意之名,害得李瑞一直暗恨我。” 云之点头,“这件事宫中人知道的不多,曹元心冒着被褫夺贵妃封号的风险也要留下云笙,才想了偷梁换柱之计。” “知意这人我知道,本是三皇子的相好,穷门小户出身,当时三皇子不得意,她想攀高枝倒不难理解,但嫁个年过五旬的小国之王,我认为不是她的最好选择。” “大周的公子们,任何一个也比那老东西强三分。” 她不解地摇头,“这一点我真的想不通,李知意的坚强是假的,她很脆弱。” 云之点头赞同她的意见,“这话没差,可做皇后和做公子们的妾能一样吗?” “再说京中公子哥不过样子好些,空披一身好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不胜枚举。” 云之轻蔑哼了一声,她这话引得绮眉轻声附和,“面如冠玉,心似寒灰。” “知意也许愿意了,可为什么最后到暹罗境内的却是我小姑?” 云之深深看着绮眉,“这不应该问你们徐家人吗?” “我们送亲只送到出京城南郊下的县外,快要翻山时在山角下便分开了,如何轿中之人却换成徐棠?” “恐怕除了皇上,便只有你徐家人知道其中细节,而且这件事纯属皇室秘辛,不可轻传,谁敢过问?” “干娘劝你,别追问太多。” “如今徐棠在暹罗手握实权,向我朝称臣,岁贡可是笔不小的数目,于公于私,无人敢过问此事。” 绮眉点头,她来找云之也没抱太大希望。 从这个玻璃心肝玲珑窍的女人嘴里听到十成十的实话,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云之说出了些事的秘密性及重要性,这件事的份量足够她换取自己要的东西。 她起身再次拜谢云之。 干娘记挂着她是实实在在的,这份情足令她感动。 云之送她出门,直到马车行至拐弯看不到了,才回铺子里。 她的生意主要部分离不开皇宫。 送入宫中的东西她几乎不要利润,要的是皇商的名头,和商会的地位。 皇宫是她的依靠,是她身份的加持。 所以,宫中的事她必要参与的,只不过这次她不站六皇子。 此事,她不会向绮眉说实话。 哪里还有知意?那个女人怕是早就化成一杯土了。 绮眉打听不出这件事,知道的人不会告诉她,皇上那里她敢问吗? 云之听从凤药指示成了沈大人买官卖官的背后神秘资助人。 为的不是捧沈大人,而是把他拉下马。 眼看老十四失了圣宠,绮眉恐怕是想让李嘉更进一步。 …… 回到府里,绮眉安静了几天。 她需要时间思索。 抬玉珠的位分,是贵妃指示。 头一封信叫绮眉带回王府,第二封信才是贵妃真正要对李嘉说的话。 贵妃警告李嘉,娶妻若是约束不住,只会给王府添乱。 李嘉应该恩威并施,一边抬玉珠之位,一边好好安抚绮眉,多给些宠爱。 谁知这个儿子一点话不听,抬玉珠来灭绮眉气焰,母亲说的安抚,他如没看到一般。 抬了玉珠,他便日夜待在东偏院里,不到绮眉院中来。 绮眉身份高贵,没人敢不敬她,除她院中的下人,王府旁人心中小不小瞧她却是另说。 这种事在皇宫尚不能免俗,在王府也是一样。 绮眉想通徐棠之事,才注意到府里人注视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 她一个国公府千金,何曾吃过旁人冷眼? 这日苏侧妃让自己贴身丫头到绮眉房中取些六王的衣裳。 他总住东偏院,衣裳日日来取不方便。 绮眉不知怎么的,按住那丫头,让自己房里的丫头狂扇玉珠的丫头数十记耳光。 把丫头几颗牙都打松了。 绮眉自己坐在堂上,慢悠悠喝着云之刚送的新茶,满室茶香混着丫头的惨叫。 她眉头也不皱,带着笑对丫头道,“衣服都收拾好了,告诉玉珠,日后派到我房里的人,务必先把规矩学会,别惹人耻笑,以为王府的女人只懂爬床,不懂礼仪,滚吧。” 丫头披头散发,嘴角带血,抱着一大包袱衣裳回了东偏院。 晚上李嘉就来兴师问罪,玉珠抱着那丫头哭了许久,说是自己连累了丫头。 王妃若是不满她出身低贱,不配伺候李嘉,她愿意向贵妃请辞,让六王爷休了自己。 绮眉听李嘉讲诉玉珠有多通情达理,一通冷笑。 这样低劣的手段,她以为早没人用了。 却原来还这样经久不衰,想必就是因为有李嘉这样的蠢货仍然愿意相信。 那么脆弱又破碎需要保护的女子就在身边,另一边是河东狮吼的主母,男人护着谁还用说吗? 绮眉听李嘉说完,指指侧边摆的椅子道,“坐。” 那口气倒像她才是一家之主。 李嘉有些懵,依言坐下。 绮眉道,“我与你不过联姻罢了。” “先前我怀着少女情思非你不嫁是我的错。” 李嘉听得一愣,细看绮眉,她眼中已没了从前那种爱而不得的压抑痛苦。 她的眼睛平静而深邃。 只见绮眉端起茶品尝一口,评价道,“这茶好香,不过干娘说这茶虽好却不合皇上口味,所以没进贡宫中。” 他也嗅到一丝异香,闻之令人生津。 可他面前空空如也,绮眉从前得了好东西,都要邀他一起品评的。 她放下茶盏道,“夫君该向皇上请求去彻查沈大人贪贿案,而不是待在家里,坐等解困。” “徐绮眉,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皇上若是知晓你私下把大周军粮输送给暹罗会如何?” “暹罗大皇子,如今被徐棠派到别处执行任务,加封大将军的瓦奇拉若是知道自己父王所娶的太后是个淫荡不守妇道,私通大周皇子的货色,会如何?” “听说大皇子武艺高强,性如烈火,比之我的夫君如何?” “夫君他若向你发起挑战,你可有胜算打得过他?” 李嘉眼中烧起怒火,绮眉笑得更加妩媚,“嘉哥哥,小姑大约也将这大皇子瓦奇拉通收为裙下之臣了呢。” 第1264章 南疆的日子 李嘉说不清心中是何感想,徐棠从不提她在暹罗王宫的生活。 宫中下人皆不敢与她对视,他每问她过得怎么样,她也只是笑笑,从没提及过一次。 他那时很心疼,想必一个外来女子,在异国高升定然吃了许多苦头。 对大皇子不与徐棠争位,他有所怀疑,却在徐棠的诱惑里不再去深想此事。 惹怒了徐棠,恩断义绝也有可能。 现在这块伤疤被绮眉揭开,还骂徐棠是“淫妇”,他生气,却实在无可辩驳。 他生于大周受教于大周,三纲五常深入骨中,虽深爱徐棠,也没法为她的行为辩解。 过了片刻,他松口气,“不管她是何面目,我也爱她。” “和她有私情,我不后悔。” “所以你不必再在我面前诋毁她。” 绮眉大笑起来,这男人还真是自大之极,以为她骂徐棠只是吃醋。 “李嘉你听好了,除非你去争皇位,否则我一定毁了徐棠,也毁了你,然后我才会同你和离。” 眼前眉目如刀的绮眉与初到暹罗奔赴爱情闪闪发光的绮眉重合。 烛光中的她显得疏离而淡漠。 她走到李嘉跟前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问,“你大约不知道吧?我虽见不到徐棠,可她朝中的大臣,我可识得不少呢。” “!!!” …… …… 绮眉揣着一腔对新生活的憧憬奔向他。 一路奔波劳苦,但想到心上人,这些苦都变得可以忍受。 去往南疆的路那样崎岖,虽然坐着豪华大厢车,车上铺了厚厚的几层皮棉褥子,她仍被颠簸折磨得数次呕吐,浑身骨头每节都生疼。 待到了地方,李嘉每日不是练兵,就是去到乡下,和田间地头的农人们聊天。 因为没有战事,雨季里害怕洪水泛滥,他又带兵去疏通水渠。 那边怎么会有那么多溪流、河谷? 李嘉在外一天,回来会先去泡澡沐浴,更衣吃饭。 之后他几乎不再有力气多说话。 就算歇在绮眉房中,也是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 绮眉忍受不了,终于有一天,在他回来时,拉住他不许他去沐浴,非问清楚他为何这般冷落自己。 为了他,她受了多少苦啊。 绮眉红着眼圈,倔强用力拉住李嘉的腰带。 李嘉脸上没半分想要哄她的意思,哪怕他只说句对不住,这段时间冷落你了,绮眉也会原谅他。 可他脸色像南边的阴雨天,连阴!一阴数天不见太阳! 他穿着湿衣坐下,很是沮丧。 绮眉又忍不住心疼,蹲下来,看着他英俊无双的脸与毫无生气的眼睛问道,“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我好与你一同分担?” “呵!”李嘉冷哼一声,“分担?你可死了哥哥姐姐?” 绮眉笑不出来,很是不解。 李嘉道,“我三哥没了!自尽了!你知道他同我说什么吗?” “他说你欺负他的女人,就是不把他放眼里,你瞧不起他,我眼里也没他那个哥哥。” “他还想杀了我,可惜失败了。” “临行前我向父皇告了他一状。”他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突然有了泪光,“我没想叫他死,我只想他吃点苦头,他竟然在掖庭里吊死了……” “这、这也不能怪你我吧?”绮眉小声道。 “谁也不知道他会寻短见啊。” 李嘉冷着脸,“我们一同到皇家园林那次,你极尽羞辱之能事,和你的朋友一起,几乎说哭了知意,你大约忘了。” 绮眉终于哭起来,“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怎么知道李知意那么不经说,我也没造谣,所说之言都是真实的。” “你大可别那么嘴毒,不是谁生下来就有你这样的出身。” “听说李知意是家里顶梁柱,支着一家子的开销,她不高贵,可也不低贱,她若同你换换地位,应该不会像你这般刻薄。” 听着如刀言语,绮眉放声大哭,“我是待她不够好,可我待你好还不行吗?” “我什么时候做过伤害你的事?” “我心都快掏给你了啊……”她抽泣着说,“三哥死不是因为我们对他的忽视,他自己愿意死的……” “也许不是,但我们的确没让他感觉这世界还能再留一留,还值得再看看。” “早知道他这样心窄,我就让他一让也无妨,不向父皇告状。” “我后悔了。” “绮眉,我自小识得你,可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从未对你产生过男女之情,你不该这样执着,我想待你温柔些热情些,可是我做不到。” “我一对你亲昵,就感觉自己……唉,” 绮眉正哭得梨花带雨,却听门帘一掀,一个声音怯怯问,“六爷还洗吗?水都快冷了。” “呀!”玉珠捂住嘴,咽下尖叫,“爷一直着湿衣别感冒了,要是太累不想沐浴,奴婢伺候爷更衣吧。” 绮眉背对着门,不让外人看到她在哭,李嘉抬脚不打招呼就离开了。 满腔的热情与爱欲,在南疆就是这样被一点点熄灭的。 绮眉无聊,李嘉成日不在,她请了个会说汉话的暹罗人,教她暹罗语。 也听对方说了许多暹罗王太后的奇闻。 有谣言说,却克里家族大皇子瓦齐拉通是太后裙下之臣。 他爱她爱得发了狂,为了她连王座都可以让出。 但他为人强悍、暴躁、凶猛、好妒,最容不得心爱之人不忠。 这太后却放荡不羁,最爱自由。 她不知怎么花言巧语,派瓦齐拉通离开王城,去外边开疆扩土,灭掉周边小部落。 还有人说,太子不是老王上而是瓦齐拉通的,所以大皇子才心甘情愿把王座让给自己的儿子。 她们徐家女学东西都很快,绮眉开始为着打发时间,后来却越学越上心,说得一口当地口音的暹罗语。 这么久的时间,但凡李嘉上点心都会知道绮眉在做什么。 他是真的对绮眉冷落到极点。 玉珠十二岁就到他身边伺候,性子柔软,说话也柔软,身段也柔软。 很合李嘉的意,像个可爱的小“玩意儿”。 后来年纪及笄,便直接做了通房。 这丫头从小整个世界里只有李嘉,情窦初开时,怎么可能喜欢旁的男子? 李嘉被称为“京城公子”可不是因为出身,而是为美貌。 她只求一直陪在李嘉身边,不求名分。 绮眉初时想求个孩子,可两人行周公之礼的次数少得可怜。 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跟她一起过去的嬷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恨李嘉这么待自家小姐,更恨那个跟着李嘉的狐媚子。 她和绮眉说,“小姐拿出主母架子,您没孕,可得防着那狐狸精先有孕了。” 嬷嬷趁李嘉不在把玉珠喊到房里,威胁她道,“每次陪过主子,记得喝避子汤。” “你若敢有孕在主母之前,老身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嬷嬷每条皱纹都夹着狠意,她目光厌恶不善,骂道,“我家小姐才是正妻,你一个妾都不是的东西,爬到小姐头上,反了天了,等回京,我们徐家可不是吃素的。” 玉珠害怕。她知道绮眉什么出身。 她不愿给李嘉惹麻烦,她的出身在这些贵人眼里,如脚下泥一样卑贱。 可她没害怕两天,李嘉就频繁出入暹罗宫廷。 绮眉和嬷嬷的精神全放在暹罗太后身上,便不再顾及她。 …… 第1265章 大皇子的隐忍 自于城墙上见过徐棠一次,绮眉仍假做不知,想随李嘉一起到暹罗王宫瞧一瞧,也想和徐棠叙叙。 李嘉都拒绝了。 虽见不到徐棠,但暹罗那边的大臣倒是会越过边境来大周境内与李嘉相见。 这样的场合对方若有妻子在场,李嘉也会带上她。 绮眉从未显示过自己懂得暹罗语。 对方说话便很随意,译官也不会什么都译成汉话。 绮眉听了许多轶事,也听到大臣对徐棠的私意。 绮眉对小姑也怀着几分敬意。 一个女人,敢冒名跑到异国,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专宠于王宫,还怀上孩子,迷得老王改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连从前的太子也没反对,这份心计,全大周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她输给小姑不亏,但也不认。 徐棠和李嘉是不伦,徐棠怎么那么不知羞耻? 在家就和自己过不去,现在明知道侄女都嫁给李嘉了,还是不放手。 那个暹罗大臣是个中立派,不支持也不反对徐棠的统治。 现在想来,欲要通过他,和朝中反对党联络并不难。 使钱就成。 …… 徐棠胆子真大,大皇子要是知道她背着他偷大周美貌皇子,暹罗王宫得有多热闹? 绮眉不急,这一仗她很有把握。 不止威胁了李嘉,她还给小姑写了封信。 提醒小姑,瓦齐拉通不把军权交出来就是不信任她。 她的靠山是大周。 大周目前最有可能上位的就是李嘉。 可我这个夫君,你的相好情郎一心只想着美人儿,非做将军再回南疆不可。 你最好劝劝这个痴情郎。 他做了皇帝,不止对你有好处,对咱们徐家也有好处。 说到头儿,咱们的利益才是一致的,所以做为侄女,我没给你的大皇子去信,告诉他你一直在让他做王八。 小姑也该想想侄女与家族的利益。 李嘉做了皇帝,徐家直接出兵,驻军在暹罗也不是不可能啊。 绮眉用了心,信中每个字都有根据,说得在理,她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徐棠定会听从。 …… 徐棠与大皇子的确有私,还在老王着时就勾搭成奸。 他帮她在王宫立住脚,为她宠冠王宫起了不小的作用。 但是现在,徐棠已经起意让瓦齐拉通去死。 这大皇子正当壮年,力大如牛,迷恋徐棠。 次次回来把徐棠折腾得骨头都散了架。 她的儿子渐渐长大,已快要懂事了。 徐棠万万不愿意儿子用别样的目光看她。 而且瓦齐拉通不管多么迷恋徐棠,始终不愿交出兵权。 徐棠什么招都使尽,他只是推说,太后这样娇嫩的手不该沾了杀伐。 徐棠已起疑,瓦齐拉通是不是想玩够了,再杀掉她,到时她的儿子也活不了。 玩了父皇的女人,皇位最后还是他的,顺道杀了让自己蒙羞的小王子。 一举几得。 白让瓦齐拉通玩这么久,徐棠什么也没得到。 这些想法不是凭空出现的,徐棠发现大皇子待她越来越敷衍。 那种微妙的感受,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感受到。 这种失败徐棠决不接受! 她想使毒,但瓦齐拉通很警觉,外面的餐食,就算是徐棠的宴请,他跟本不吃喝一口。 杏子想混到他府里,瓦齐接通不用外人,杏子连暹罗话也说不顺溜。 寻常侍卫五个也打不到大皇子一个。 他出行又带着一队和他相仿体格的侍卫。 这些方法不能一击即中,还会引起大皇子的反击。 徐棠需要万全之策。 绮眉的信,简直就是一道光明照进她乌云密布的生活里,李嘉才是一切的关键。 为什么大皇子要在李嘉走后才回到都城? 李嘉在的时候,指使他去哪,他就乖乖离开。 徐棠那时以为是自己的魅力,能让大皇子像条狗似的听话。 等李嘉离开,她才知晓,大皇子忌惮的是大周驻在边境的大军! 徐棠的处境非常危险。 她发现自己等不到李嘉了。 大皇子的杀意已经藏不住。 徐棠心中惊恐,原来大皇子早就知道她在玩弄他。 她以为自己是猎手,其实她才是猎物。 恐慌顺着毛孔向外溢。 第1266章 两女合谋 这天早上,徐棠如常起来梳洗,寝宫外传来数个宫女乱糟糟的尖叫。 徐棠披着发,穿着内衫走到门口,惊得几乎和宫女一样尖叫起来。 殿门口梁上摇摇晃晃挂着一具男尸,随风摇摆。 那尸体摇着转过脸来,徐棠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 那是非她不可,已“死”过一次,徐棠的夫君。 能悄无声息进入内宫,还把人吊死在殿门口的,只有瓦齐拉通一人。 徐棠感觉一把刀已经磨得光明瓦亮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头一次吓得头发根都快竖起来。 也是头一次感觉到一个手握权力的男人逃出了掌握能造成的巨大伤害。 她咬着嘴唇逼自己直视着丈夫的尸体。 他脸色发青,眼睛微张,晒得黝黑的皮肤没了生命的光泽。 多少次,他从宫中巡逻经过太后宫殿,时不时会遇到徐棠。 他的眼神像大周的春风一样和煦,扫过徐棠的面孔。 他身上没有半分攻击性,活得柔软而坦然。 他其实很好,只是不合适徐棠。 徐棠逼自己看着丈夫的尸体,一方面是对大皇子的恨,超过惧意的恨意。 一方面是怀疑自己是不是顶替大周公主的事被大皇子发觉了? 她这个赝品一旦露馅,大皇子可以光明正大杀了她,还能以此为借口不再向大周称臣。 甚至会在边关做乱,致使南疆百姓再没好日子过。 她想了一连串的后果,都得出一个结论。 “却克里”王朝应当到此告一段落,或许徐家王朝更合适暹罗。 她马上起来,叫人喊来大皇子,斥责他管理宫禁不力,让自己受了惊吓。 她的模样的确见之可怜,纤弱的身体微微发抖。 脸上未及妆扮,连唇色也失了粉嫩。 瓦齐拉通咽了下口水,喊人取下尸体,对徐棠道,“太后受惊,臣马上处理了这脏东西,他恐怕是来行刺的,臣要将他撕烂了喂狗。” 徐棠忍住愤怒,挤压自己脸上的肌肉,逼自己别露出杀人的神色,勉强道,“不管你怎么处理,快拉走,我害怕。” 她哆嗦得站不稳,瓦齐拉通干脆上前一把打横将她抱起送入寝室内。 宫女们识相得都离开了太后宫殿。 殿中只余徐棠与大皇子。 她咬烂了大皇子的肩膀,埋怨他没保护好她,也不信她。 瓦齐拉通折腾完徐棠懒洋洋靠在床上问她,“那你信我吗?” 他粗笨的外表下,藏着的精明,此时此刻才露出来,“太后娘娘,是不是不把我们暹罗小国放在眼里?以为可以随意摆弄?” “是不是以为我们都是没读过书的蠢物?” 徐棠心中的惊惧几乎让她丧失了表情管理能力。 她推了大皇子一把,娇声怨道,“你在胡说什么?我爱恋勇士和强者,而这两者哪个国家都有,不论大小。” “你既饱读诗书,这点道理也应该懂吧,国家强与弱不在乎大小,而在乎统治啊。” 大皇子阴郁的眼神有所缓和,他轻轻摸了摸徐棠的头发,强行把她按在自己怀里道,“你若是我们国的女子多好,我定娶你为妻,只娶你一人。” 徐棠已经读懂他话中潜藏的意思,却假做不懂,乖巧地伏在他胸前,流着泪道,“我们没有缘分。” “若有来世,我先遇到你而非你父王该有多好?” 她的眼泪让瓦齐拉通彻底软下来,柔声哄着她,直到她不再哭泣为止。 徐棠恋恋不舍让大皇子多留一会儿,陪着她。 两人又缠绵片刻,大皇子不能不走,她才一直拉着他的衣襟将他送到殿门口,站在门口直到他数次回头,她也不肯离开。 确定他的确离开,徐棠疾步走回殿内,推开过来的宫女,尖叫着叫所有人都滚开,她扑到床边,拉过床下的盆子,呕吐起来。 吐得什么也吐不出,吐得浑身发抖,吐得嘴里全是酸苦之气。 直到杏子赶过来。 两人相对无言,都晓得现在已到了生死关头。 “早知道,该让李嘉派大周高手暗杀他。” 杏子道,“我早说过,和平换不来权力,权力从来都在刀尖上。” “若非顾忌我儿,不然早就……” 杏子幽幽道,“我有一计,尚能救你我二人性命。” “什么计?为何不早些说出来。” “计倒是早想出来了,只是药没搞定,故而一直未说。” “现在药弄好了?” “不敢确定,八九不离十吧,只是没时间再试了,你敢不敢把命交给老天?” 徐棠直勾勾看着杏子,“四条命。” “此计下流。”杏子幽幽道。 徐棠冷笑,“你睁开眼瞧瞧,满堂大人们,包括咱们大周朝的上下官员,有不下流的吗?无非是钱、权、色、利罢了。” “想要脸就忍受清寒,想上位就把那虚妄的自尊丢开。” 徐棠一哂道,“这道理我在闺中就想通了。” 她转头望记殿门方向,那道结实的房梁,吊死了她今生唯一的丈夫。 那个痴情男人,没死在她手,终是逃不过命运捉弄,到底是为她而死。 她咬咬牙,眼神变得阴寒,“杏子,把你的计说来听听。” 为保一击即成,杏子压低声音向徐棠细说一遍自己的计划。 两人又详细说了细节,这件事系着四条人命,故而需十分小心。 之后,她们推演了许多次,又让杏子买来体型巨大的狗,用以试毒,看看效果。 直到自以为天衣无缝。 杏子点头,“你我,我们的孩子,都在此一招。” …… 杏子自来了暹罗,发觉这样毒物甚多,她心喜难耐。 徐棠知道她在捣鼓这些玩意儿,竟不似凤药那样责备,而是十分支持。 杏子整日关在宫外秘密药房中,研制各种动物、植物药剂。 院子里养着许多兔、狗、猫、鸡,都用以试药。 她心中也知,能给徐棠治病的大夫有许多,可是能用毒为她害人的却没有。 这片街前后左右的房子都被徐棠买下,安排大周来的侍卫住进去,扮成下人,实则保护杏子。 她自己在皇宫里,却不是几个侍卫可以护得住的。 大皇子每隔数天就会出去练兵,回来时便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第1267章 阴谋之夜 终于到了这一天,整个天空都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上不来气。 宫里最奢侈的是冰,徐棠寝宫四角摆着大冰盆,她犹自感觉焦躁不安。 暹罗国比她想的还难挨,甚至有几个时刻,她有些后悔来了这里。 但她的性子外软内刚,既拿了牌,就没有下桌之理。 她向宫中姑姑打听如何可以在新婚夜用手段欺瞒男子,让他以为自己仍是处子之身。 姑姑教的办法,她根本没用上。 老王一见她便很是喜爱,又因为她代表着大周天家脸面。 老王一直想同大周友好往来,朝中反对派基本是大皇子的人。 新婚夜他喝醉了,刚压在徐棠身上就昏睡过去。 待醒来时,他以为自己已和新婚妃子行过周公之礼。 徐棠床上并没有铺那块白帕,但她在床上抹了点血。 老皇上压根不在乎,只是叫人换了新铺盖。 之后便对徐棠恩宠有加。 还为她冷落了皇后。 徐棠上位之路并没有大周传的那样简单。 她吃尽苦头,先不动声色,气死病歪歪的皇后。 所幸大皇子并非皇后所出,不然她也不敢。 又暗中拉拢朝中大臣,因她是外来女子,想要拢络人心就得借助老王的威势。 可以说她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殚精竭虑艰难前行。 她每日早起,就为学习暹罗语,了解暹罗风俗。 想打入敌人内部,先得成为其中一员。 她终于在暹罗朝堂慢慢有了影响力。 然而她最大的敌人就是大皇子。 这个背叛父王敢和继母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壮年男人。 他外表粗犷,看起来还有些笨拙,实则心思诡谲,狠毒至极。 他迷恋徐棠,并在徐棠面前把这种迷恋表现得很夸张。 他看似徐棠的猎物,也的确做到了让徐棠以为他很蠢。 直到那具尸体公然吊在房梁上,徐棠才晓得自己上了当。 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 她意识到危机时,先不声张,也没慌张,一切如常。 但她每个毛孔都在警醒着她——大皇子才是真正的猎手。 并且已经要对她这个猎物发出致命一击。 此时她才醒悟——没有兵权,所有权力,都是镜花水月,那男人徒手就能扼死她。 整个暹罗,不会有一个人为她这个外族女子发声。 反对派早对她的专权不满。 只因为她和大王子的私情传得满朝都是,所有人都猜那小王子是瓦齐拉通的骨血。 大家可以容忍她,只不过因为早晚却克里王朝还要物归原主。 徐棠接到绮眉的信,方才发觉苦难让人成长,绮眉成熟许多,也无师自通了利益交换。 李嘉若能坐上皇位,对绮眉对徐棠而言都有百利。 可远水解不得近渴,来不及等大周兵马了。 一道闪电,雷声滚滚而来,大雨滂沱而下,伴着震动大地的雷音,仿佛要把暹罗震碎。 窗子被震得哗啦啦直响,吓得她一抖。 宫外守着的宫女跑来说大王子回朝,宫女已按太后交待的,要他晚上来用餐。 一整天,徐棠心不在焉一直在宫内来回踱步,她怕人看出自己的异样,只留杏子在宫内。 杏子见她这么紧张,给她一盅安神酒,看着她饮下,才稍稍好些。 晚上的宴席很快摆好,徐棠把心一横,好好妆扮一番。 外头风雨犹自未停,淅淅沥沥的雨声打乱心跳的节奏。 大王子踏着风雨,走入殿内。 徐棠一个眼色,所有宫女退开。 她迎上来,娇笑着,和往常一样,问道,“出去这些日子,可有想我?” 大王子捏着她的下巴,嘲讽问她,“太后想我了吗?” “那些面首呢?没为你解渴?你这个骚女人。” 这是两人头一次提起她养的面首。 徐棠被她辱骂,心里气得发疯,表面却做出无谓的样子,撒娇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能总陪着我?整个暹罗,还有谁比得上大王子勇猛善战?” 她娇羞地红了脸,白晳的面容上浮起红晕格外动人。 论起娇媚,十个暹罗女不顶一个徐棠,她一样说暹罗语,语音如莺啼般悦耳。 大王子一时有些舍不得她。 “来,陪我用膳。我先吃给你瞧,省得你以为我要对你动手,真好笑,堂堂大王子,一人可敌五个勇士,却怕吃小女子一顿饭。” 她先用壶倒了一大杯酒,自己喝了半杯,余下半杯递给大王子,挑衅道,“我喝了一半的酒,王子敢饮吗?” 放在平时,这样的挑衅瓦拉齐通是不予理会的。 但今天不知为何,心中蠢蠢欲动。 徐棠脸红上来,向他粗壮的手臂上一趴,软软的声音钻入耳中,“你怕我?” “我是男人的毒药,你是不是怕死在我身上?” 她娇笑着,举起杯子问,“你敢不敢?只说声不敢我便自己干了,知道你从未信过我。” 大王子接过酒杯,盯着徐棠,她一副天真的模样,眼中除了钦佩与爱慕并无其他。 “我真的好想你,可惜你却一直防着我。”她低声呢喃,像说给自己听。 “你从不信我也有真心。” “这异国他乡,慰藉我最多的人,是你呀。” 她如叹息一般的耳语被他听去,只见那双桃眼春色旖旎,风情无限。 不由他不冲动,一仰头喝下那半杯酒。 等了一会儿,并无不妥。 眼见徐棠快活起来,眼中蒙上一层雾气,娇声道,“每道菜我先用,吃过等会儿,你再吃好不好?” 她真的每道菜都夹起,尝了一箸。 大王子本要唤来自己的试菜官,可此时徐棠只穿着绡纱裙,轻薄无比。 他的试菜官,是自己的侍卫,出自私心,他本能不欲外人瞧见徐棠的身体,哪怕他马上就要杀了她。 见徐棠已用过菜肴,他破了例,两人边吃边喝,慢慢酒上头,狎昵之语不断。 更兼徐棠口中发出不堪娇喘,殿中春色无限。 大王子色欲攻心,打横抱起徐棠走向内室。 他断定这顿饭并没有任何问题,吃了少许酒菜并无不适。 抱起徐棠步履轻松,她那么纤弱,简直不堪他一握。 轻轻一折就能折断她细白的颈子。 他真的很喜欢她,像喜欢府里乖巧的小猫咪。 宠物终归是宠物。 瓦齐拉通早就不满老王的怀柔政策。 他想开疆扩土,不说大周先吞周边小国,等养好实力再打大周。 可老王却只想示好。 现在也是时候把权力收回来。 他动了心念,想留下徐棠,把她弄到自己府里豢养起来。 所有身边谋士都不同意,说徐棠明摆着就是祸国妖妃。 必得杀死,以绝后患。 第1268章 死里求生 外面一道闪光,照亮徐棠满是春色、带着笑意的绝美面庞。 大王子解去甲胄,将自己的令符腰牌都丢到地下。 冲动已经让他急不可耐,根本没注意到殿中飘起一股子细细甜香。 徐棠自荷包中取出一粒药,衔在口中,咬住要与他分享。 他晓得徐棠一直有用药助兴的习惯,嗤笑一声,“你自用,我用不到。” 徐棠也不勉强,自己吞下。 大王子扑上去,徐棠“嘤”了一声,如火上烧油,烧得大王子早没了神识。 “你耐心点儿,别这么快。”徐棠娇声提醒。 男人最怕这句话,大王子闷声道,“一会儿你可别讨饶。” 他亲吻着徐棠,来不及放下纱幔,淫靡之音不绝于耳。 徐棠穿着的纱裙敞着衣襟,身上净是吻痕。 本是春色满园,她突然冷下脸,细声细语问,“大王子是不是打算过了今夜就杀了我?” 瓦齐拉通停下动作,坐起身,忽觉浑身无力。 他转头想拿自己的刀,腹内绞痛起来,张嘴要叫,连声音也发不出。 他用力挣扎着向床下跑,从床上掉了下来,发出一声响。 “王子可有事吗?”外头瓦齐拉通的侍卫高声问。 “他没事,只是太激动了,你们滚远点。”徐棠已走下床,眯着眼睛瞧着匍匐在地的大王子。 她已经不怕,却不免心惊,这样份量的药下去,连大公羊都被放倒,他仍然未及就死,尚有力挣扎。 血从他眼中流出来,他一眼不眨望着徐棠。 “瓦拉齐通,当哀家意识到自己已成你的猎物时,咱们的位置就对调了。” 她嫌脏似的后退一步。 低声道,“你想知道怎么中的毒?” “饭菜里没毒,酒里只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药。” “你若喝过就走,根本没事。” “只是你太贪婪,要杀本宫还想再玩弄最后一次。” “你活该死在我身上。” 大王子已经没了力气,鼻孔里,嘴巴里血似泉涌。 “我方才给你解药了,你不吃。”徐棠嘻笑一声。 “你闻到熏香了吗?酒水里的药遇着这香,你就会失了力气,说不出话。”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涂了剧毒,哈哈,你不是最喜欢哀家这几个地方吗?” 她的衣衫大敞,里头未着寸缕,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闪着光泽。 暹罗女子肤色多棕,那身细腻白皙的肤色是大王子最爱不释手之处。 这本是两人最秘密的隐私。 却让这女人利用到极致。 徐棠陷入癫狂,瞪着大王子,“你心中无爱,哀家更没有!” “你要真有情意,这次本不必死。” “你可保我与你的亲生儿子上位,好好做个太上王,你偏不,你不止想杀哀家,还要杀哀家的儿子!” 她上前踩住瓦齐拉通的头,悲愤交加,“你在你父皇床塌后强行占有哀家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你更不该把我真正夫君的悬于梁上,你那么自大,活该死在我手里!” “想必你早知晓我非真正的公主,那你也该知道我徐棠有仇必报!” 她浑身颤抖,眼泪狂流却毫不自知。 外面响起一声声惨叫声。 不知何故,已倒地喘息身中剧毒的瓦齐拉通突然站了起来。 他眼底血红,像红了眼的公牛。 徐棠一声尖叫,要后退却被他拉住手臂。 他身上未着寸缕,块块肌肉隆起,像个变异的怪兽。 徐棠被他扭曲狰狞的面目吓得腿脚发软。 瓦齐拉通提拳忽然站住不动,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原来后头站着杏子,一柄刀已插入他后心处。 这次他终于死透了。 杏子一直藏于屏风之后,今天殿中发生的一切,她都在暗处看着。 就为万一有了漏子,她来弥补。 杏子迅速将愣怔的徐棠拉到镜前。 为她整好头发,穿上衣服,她仍处于惊愣之中不能回神。 杏子饮了口茶喷向徐棠,用力扇她两掌。 低声而紧迫地说,“整好你的神态,我们还有许多善后要处理。” 徐棠被她灌了两口安神的药酒。 等她走出寝宫,外面站着从大周带来的顶尖侍卫,地上倒下的是瓦齐拉通的贴身死士。 “做得好,每人赏金千两!你们是大周最强的侍卫,也是我暹罗太后的金甲亲卫,将来,你们都会成为暹罗领头的武将,哀家今天把命交到尔等手中,明天就会把整个暹罗国交到尔等手中!” 她举起从大王子身上得到的令牌,“尔等随哀家去拿下暹罗兵权,若遇反抗,将会如何?!” “杀!” “杀!!” “杀!!!” 徐棠穿起最华丽的太后朝服,坐着最大的皇家马车,火把成百,侍卫上千,气势恢弘,向兵营而去。 身后,她的寝宫已燃起熊熊烈火。 大王子的死将归于这场火。 而真相将在她未来所掌握的数万暹罗士兵的兵权中,化为云烟。 …… 上朝时,上千铁卫军将宫殿围起来。 一夜之间,暹罗变天。 徐棠宣布瓦齐拉通的死讯,扶幼子称帝。 她垂帘听政。 数月后,徐棠肃清朝堂,杀掉大王子的支持者与大王子的其他儿子与后宫妃嫔。 而后自己称帝,中断了暹罗国数百年却克里王朝,开创徐氏王朝的统治。 定国号“华”开启了暹罗新纪元。 称徐华王朝。 …… 然而,暹罗积弱,周边小国虎视眈眈,朝堂大臣面服心不服,棘手之事数不胜数。 徐棠写信给李嘉。 让他务必争夺太子之位,将来才能与她比肩。 她迫切地需要他的支持。 她不需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身后,她要与自己心爱之人,并肩而行。 第1269章 劝解李嘉 许久之后,徐棠才给绮眉回了封信。 她不接受任何威胁。 现在的她,不再怕绮眉出于报复,将她顶替真正的公主来暹罗和亲之事抖落出去。 她什么也不怕。 但她仍然接受徐绮眉的建议,说服李嘉参与夺嫡。 因为绮眉说得对,这件事,对她徐棠、对绮眉、对徐国公府都有好处。 利益越是盘根错节,互相牵连缠绕,越是不好动摇。 信没直接寄给李嘉,反倒是两封一样的信同时寄给绮眉,一封写着绮眉亲启,一封写着绮眉转交。 甚至没在封面上写明转交给谁。 所以绮眉先打开给自己的那封信。 等回信的这段时间绮眉并没闲着。 …… 绮眉的心思全部放在如何可以解了贵妃的禁足,如何能让李嘉争取到去查沈大人的贪贿案? 将功补过是最常用的赎罪方法。 李嘉却似浑不在意。 整日在府里听曲饮酒,有时出去寻和自己一样的公子们听曲饮酒作乐。 绮眉因为李嘉焦头烂额,甚至顾不上玉珠暗戳戳地对她使小绊子。 这天,直到三更天,李嘉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府里。 玉珠一直等着,听到门上来回,便将解酒汤热起。 绮眉知道李嘉每喝醉便到偏房,省得听自己唠叨。 她径直去偏院,进了玉珠居处的堂中坐下。 玉珠怯生生问,“姐姐可是有事吩咐?着人传妹妹即可。” 绮眉眼睛不瞧她,看着门外,皱眉道,“我有事,寻你有什么用?你有办法让贵妃解了禁足吗?” “你有办法劝着六爷别在外头胡来,整日花街柳巷乱蹿吗?” “你有办法让夫君去把查处沈大人赈灾贪贿案的差事抢到手吗?” 玉珠被呛得说不出话,泫泫欲泣,“妾身无用。” 绮眉转过眼,嘲讽地冷笑,“你有用的很。” “你会哄着王爷玩得高兴,宠爱你呀?你可比我善解人意得多呢。” 玉珠红着眼,立在绮眉身侧。 绮眉道,“干嘛呀?这副可怜样给谁看?爷又不在,等他回来你再演也不迟。” 正说着,李嘉从外头真就进了房,他步履踉跄,身上既有酒气,也有陌生的香气。 绮眉脸拉得老长,这是去了哪儿不言而喻。 玉珠却紧着上前扶着李嘉口里嗔道,“爷怎么喝了这么许多?姐姐等你好久了。” 她温声软语,声调婉转,连绮眉也觉是个男人听了都会心中舒坦。 玉珠将李嘉扶到椅上坐下,他眼饧骨软瘫在椅上。 玉珠端来醒酒汤,李嘉却推来搡去,故意捣蛋,不肯好好喝下。 玉珠哄他,绮眉看得心噪,起身伸过手,语气生硬,“给我。” 碗到了绮眉手上,她尝了一口,并不烫嘴,可以一口饮下。 便走到李嘉身后,一手搂住他脖颈,弯腰低声道,“赶紧给我喝下去,我有重要事情同你讲。” 绮眉粗鲁的样子吓到了玉珠。 她立在一边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王妃姐姐,你、你这样、不可以,这可是、是、咱们的夫君,他是王爷啊。” 绮眉根本不理,一手拿着汤碗,对着李嘉的嘴巴就灌。 李嘉并没醉得人事不知,就着那碗,不喝也不由得他,绮眉将他头箍在怀中,搂得紧,只得“咕咚咚”一口气喝干。 旁边放着温热的毛巾,绮眉抓起来,毛巾已经冷掉。 玉珠伸手想换条热的,绮眉一把捂到李嘉面上,直到李嘉忍不住挣扎着打开她的手。 绮眉把毛巾一扔,丢到玉珠怀里,命她道,“拿走!退下。” 她的口气不容置疑,玉珠委委屈屈红着眼出了房。 李嘉连气带凉已回过神。 坐直身子斥责绮眉,“你瞧你现在,活似个泼妇。” “哈,我这比起我小姑还差得远呢。” “你自己一身酒气、骚气,要求我做大家闺秀,须知千金小姐向来要配清贵君子,你也配?!” “那你凶玉珠做什么?瞧把她吓的,她和你不一样……” “我问你,你母亲在宫中出事你可知晓?”绮眉问。 李嘉不由坐直身子,“她在紫兰殿,不能出殿而已,能有什么事?” “她自己上书想求得皇上宽恕,皇上撕了她的信件,看也不看,你不知道?哦对了,你和赵家公子去凝翠楼吃席去了。” “不就这点事?我会告诉母亲先别急,父亲不会总拘着她,前头那么多例子,哪个宫妃能一直得宠?安静等着,禁足和囚禁又不是一个意思。” 绮眉在灯下冷然盯着李嘉,“六爷,我往日迷恋你的皮相,你不喜欢我,我甚至都不怪你,可没想到你内里头却是个软骨头,是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不顾的败行败德的垃圾!” “你真想和离?我本来还有些眷恋你,舍不得。如今你的行止让我恶心,和离也不是不行,除了我带来的嫁妆,我要你一半产业。” 李嘉对银钱倒不在意,但听绮眉话中有话,忍不住问,“到底还有什么本王不晓得的,你倒是说呀?” “你点了哪个妓子陪你?闻这香气,倒不像平常人。” 绮眉反而不急,坐下来盘问。 “你在外花街柳巷快活,没少向其他公子说我坏话吧?” “你蠢到家了,以为那些公子是你的朋友?” “你是不是说过我河东狮吼?是不是说徐家的女子皆凶悍?” 李嘉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一下,“那些是醉话。” 绮眉笑了一下,“没关系,做为回报,我也向我的闺中好友说你某些方面不行,咱们扯平了。” 李嘉瞪着绮眉,不知怎的,却想到了徐棠。 她们徐家女子皆有个通病——美则美,都生着刺儿。 绮眉在明,徐棠在暗。 他坐直身子,好声好气问,“好夫人,请你告诉我,母亲如何了?别再戏弄本王。” 绮眉暗骂了声“贱种”,正色道,“娘娘听闻圣上连信也不读,受不了这份屈辱,撞了墙……” “什么?!”李嘉站起身,就要向外跑。 绮眉气笑之下,一把拉住李嘉袖子,他力气太大,令她一个趔趄栽倒在他身上,李嘉捞住她,抱在怀中,满怀温香软玉。 绮眉站稳用力一推,将他推到一边。 嫌弃地拍了拍衣裳,说道,“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劲儿?” “太医看过了,徐家的老大夫也应召入宫诊治过,娘娘如今无碍,我下午已进宫瞧了她,她问起自己的好儿子……” 李嘉紧张地看着绮眉,却见绮眉本来戏谑的神态忽而正经起来,带着点哀怨,烛光下眼中有了泪光。 “同为女子,我怎会不知她心中之苦?” “我告诉母妃,你去找关系,想要拿到审理沈大人的贪贿案子。” “母亲这才长出口气,肯喝太医开的药。” 李嘉长出口气,走回太师椅前坐下,出了一头汗,“哦哦,那就好。” 第1270章 以情动人 这天夜里李嘉软磨硬泡,非去绮眉房里商量解困贵妃的计策。 他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和绮眉相处。 绮眉尖锐锋利任性之中,藏着的细腻深情。 他突然体会到了一些。 这感觉很新鲜,又很难得,是他平淡生活中难得的点缀。 玉珠虽好,太过柔顺,便添了无趣。 绮眉生着刺,但闻到花香,也能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实在太顺风顺水,生活毫无波澜。 幸福太久,甜得太浓,很容易让人起腻,绮眉的桀骜恰恰点缀了他的平淡。 …… 晚上他厚着脸皮,歪缠绮眉。 毕竟是深爱多年的少年郎,又哄惯了徐棠,同样的手段拿来用到绮眉身上一样见效。 早起,绮眉还在梳妆,李嘉赖在床上,正商量进宫之事,外头传来玉珠软缎子似的声音。 “王爷王妃万福金安,听丫头说王爷已经起了,妾身熬了参汤,王爷王妃用些吧?” 绮眉扬声让她进来。 参汤盖着盖子,放在托盘中,玉珠细嫩白皙的手端着托盘,低眉顺眼。 李嘉跳起来,也不穿鞋,取过一碗道,“刚好口干。” 打开盖子,一股香气飘散,他赞了声,“好汤。” 汤很热,他吹着气,慢慢饮用。 玉珠笑道,“这里有汤匙,爷慢用。” 李嘉舒服地坐在桌旁慢悠悠喝煮得鲜香的老参炖山鸡。 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少许黄澄澄的鸡油,不多不少,正是他喜欢的。 他给了玉珠一个赞许的目光。 玉珠高兴得脸上浮起红云,放下托盘,端起另一碗,走到绮眉跟前,“请王妃一起用。” 绮眉也有些饥饿,头发也梳好了,见玉珠殷勤,便伸手接。 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过手时,汤碗一歪,热汤洒到玉珠手上,她经不得烫,手一松,一盅汤全掉在地上,汤盅也碎了。 玉珠脸色发白,赶紧跪下,“对不起王妃姐姐,惊了姐姐的驾,都是妹妹不好。” 李嘉放下汤碗跑过来,见她跪在地上的碎片的残汤中,赶紧拉她起来,“好了好了,又不是故意的。” 绮眉歪着脑袋,静静看着二人,也不说话。 玉珠更慌了,膝行过去,绕开李嘉,伸过手想扶绮眉的膝。 绮眉一闪,躲过她。 那双手沾着残汤,油乎乎的,她今天穿着雀金裙,是大内今年才进贡的料子。 她可不想污了新裙,影响心情。 这料子是宫中从最早开始就定下给娘娘和王妃们用的,倒不算贵重,年年都有,却只供秋季。 绮眉得了一匹,前几天刚裁制成裙,故而爱惜。 再说这件裙子,今天是要派上用场的。 “姐姐不肯原谅妹妹吗?”玉珠白如瓷器的脸上,乌溜溜的眼中含着委屈的泪,半掉不掉,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绮眉笑呵呵道,“我哪点表现得不原谅你了?” 说罢又看着李嘉,“我有为难玉珠吗?” “从头到尾我一字未说,妹妹这话从何而来?今天必得说给姐姐听听,下次我注意一下,免得妹妹又误会了姐姐。” 玉珠脸上红晕退去,变得惨白,她不知道绮眉这么会顺杆爬。 原先绮眉都只是发脾气,然后赶走她。 怎么今天绮眉脾气变了样? 她回头去看李嘉,眼中的泪滚滚而下。 李嘉心疼道,“先去处理下烫到的地方,别的事以后再说。” “等等。”绮眉叫住玉珠,却见玉珠眼底划过一丝窃喜。 “我就一句话,不误你处理烫伤。”绮眉从镜中望着玉珠。 “以后这种事麻烦妹妹别亲自做,你是咱们王府的侧妃,不是从前的下人,望妹妹自重,分清哪些事该由下人去做。” 玉珠抬着受伤的手,脸上一副受辱的表情,匆忙出了房间。 “你站住。”绮眉叫住要追出去的李嘉,斜着眼睛说,“心疼美人,也别只穿个内衫就跑出院,不成个体统。” “你哄玉珠妹妹,我呀就不等你了,先行进宫去。” “别呀,说好今儿一起去。” 他把玉珠抛之脑后,换了件深绯色的竹叶纹圆领袍,两人倒如金童玉女似的般配。 两人坐上车,李嘉问,“今天去瞧母后,咱们如何安慰她呀,我真不知道说什么。” 绮眉斜他一眼,“谁说去瞧贵妃娘娘了?” “啊?那进宫做什么?” “你等着看就行了。” 绮眉今天梳了高云鬓,穿戴比平时华丽许多。 “现在什么时辰了?” “马上巳时。” “皇上每日巳时二刻会从御花园过,到时你便知。” 两人进了宫,绮眉与他谈论着从前他做皇子时所住宫殿,还有自己小时候同着从溪一起寻他玩耍的往事。 竟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走到御花园,一株桂花树下扎着个秋千。 “就在这里等。” 秋千扎得很高,绮眉先坐上去,由李嘉推她,过了会儿又觉不过瘾,说道,“你停下,这样荡得太低不好玩,我自己来。” “这秋千可以荡得很高,你别摔了。” 绮眉瞟他一眼,“小瞧人,小时候咱们仨比试,从溪怕得快要哭出来,当真可笑。” “你也不怎么样,不肯承认害怕,还说不和我这小女孩一般见识。” 她站上去,双腿用力,秋千越荡越高,如飞起来一般。 许多宫女太监从此经过,驻足观看。 她不肯停下,越荡越高,几乎把秋千荡得与地面平了肩。 秋千板贴着地面掠过时,又仿佛马上要擦着草皮飞出去。 绮眉裙子像胀满风要起航的帆,雀金裙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看呆了李嘉。 也看呆了从这里经过的皇上。 他远远就听到快活无忧的欢笑声。 抬眼望——一个云鬓高耸的女子腰带与裙角齐齐飞扬,说不出的潇洒与活泼。 他看了会儿,眼角不禁湿润起来。 这场景在许多许多年前,他也曾经历过,无法忘却。 那是元心刚入宫时,还未侍寝。 他只是个还没坐稳帝位的新皇。 整日忙着朝政。 偶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到御花园散心,便看到元心,带着宫女在桂花树下荡秋千。 她也荡得很高,欢笑像碎玉般清泠动人。 那天的她,也梳着这样的发式,穿着宫中最常见的雀金裙。 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那么动人。 她浑身满溢着蓬勃生命力,鲜活得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皇上负着手看了许久,往日已成死灰的时光再次生动起来。 那一天,那个女子曾让他心魂震颤。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他又变回曾经心事重重却胸怀理想的年轻帝王,只顾眼中盯上的目标。 周遭那些美好而易碎的人与事,终是在他的追逐中错过了。 他没走过去惊扰他们,他不舍得。 回到殿中,他即刻下旨,解了元心的禁足。 第1271章 全心的爱恋 绮眉荡得高,眼角余光一直注视着小径的动静。 她看到了皇上,待皇上走后,她才慢慢停了用力。 秋千缓缓停了势头,她忽而想到玉珠在家惯常使的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忽的起了戏闹之心。 待秋千荡得半高不矮,她忽地尖声嚷嚷,“腿抽筋了,不行不行,疼死人啦。” 李嘉果然慌了神,忙不迭仰着头瞄准她,下意识张开手。 她瞅准时机,手一松对着那片张开的怀抱跌下去。 重重砸进他的怀里,两人一同滚到草地上。 一堆宫女拥上去扶。 她趴在他身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问,“怎么样?我这个份量是不是挺重,你承受不住啊?” 宫女拿了药油来,为她按摩揉搓。 她挤眉弄眼装模作样,偷瞄着李嘉在一旁干急,不由暗道,怪不得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招式玉珠用个没完。 呵呵,我偏要破破她这些小伎俩。 …… 两人去英武殿,李嘉少有地走路非拉住绮眉的手。 她甩了几次都没甩掉。 直到远远看到桂公公,走到近前,道是皇上已下旨解了贵妃禁足。 若只是为着瞧贵妃,不必再去请旨了。 李嘉还和傻子似的问,“刚下的旨?” 桂公公谦卑地笑,“正是呢。” 李嘉有点莫名其妙,绮眉向桂公公行礼道谢。 “不谢,咱家没做什么,要说谢还是王妃心思细腻,该谢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绮眉拉着李嘉向紫兰殿去。 进了紫兰殿,宫女们正忙着又是去领东西,又是重新打扫,一片喜气洋洋。 元心头上的伤还没结痂,皇上甚至没来看过她一眼。 她本心如死灰,却忽闻解了禁足。 愣怔片刻,就听门上跑来说六爷来瞧娘娘。 及见了李嘉和绮眉,目光落在绮眉身上,便明白怎么皇上忽就解了禁足。 她眼眶湿湿的,伸过手,拍开李嘉伸出来的手,转而握住绮眉的手,“好孩子,是本宫心窄,不该为难你。” “你所做一切皆为李嘉好。” 她很明白,徐家心中最支持的太子人选该是李仁,而非李嘉。 是绮眉太痴情,才会一心一意为着李嘉,来回奔波。 “如今伯父也很为难,可也不会只偏向李仁,不论是六王还是五王继位,对我们徐家是一样的。”绮眉敛首道。 贵妃明白绮眉的话中的意思,她拉住启眉的手说,“这次亏得你聪明,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呢?” 李嘉有些不明白,“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 贵妃眼中含泪,“你就是没长大不懂事,白得个宝贝,自己都不知道,以后再不好好待她,小心我打你。” “解本宫禁足倒是早晚的事,可你这孩子心地宽容又机敏才最难得。” 她十分感慨,“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绮眉笑道,“是娘娘初入宫时与万岁相遇之事?” “这件事只要留心,有许多人都晓得的,自相遇万岁专宠娘娘很长的时日,对吗?” 绮眉琢磨皇帝的心思,人年纪越大,越爱忆旧。 也会珍惜往日最好的青春年华。 只不过那些过往太久远了,有些大约已经蒙尘,故而不大想得起来。 所以她穿了那日贵妃娘娘初入宫穿的雀金裙,梳起高云鬓。 远远看去,身形有些相仿就够了。 重要的是还原那日欢乐的情景。 皇上遇到贵妃是春日,现下是秋天。 不过一样晴好的天儿,一样的欢快的宫人,一样的欢声笑语。 最重要,一个与娘娘几乎一样的身影,把秋千荡得如同飞起。 许多年前那一日的相遇,便染上颜色,重新活了起来。 一下击中老皇帝心底的柔软之处。 小桂子这样的一直跟随皇帝的人,马上就明白其中含义,才会夸绮眉。 这需要机会,更需要细腻的心思,不能沾上“刻意”。 雀金裙与高云鬓都是宫中最常见的穿搭。 难得的是场景与时间刚合适。 倘若那日贵妃穿的是按位分进贡的昂贵衣料,绮眉这招就不能用。 李嘉听了贵妃的解释,很是感动,看向自己的妻子,绮眉神色如常,面带微笑。 这个他一直不放在眼里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已没了稚气? “苏侧妃抬了位分还算安分?”贵妃倒直爽,问绮眉。 绮眉心道,这不是您专门给我添的堵吗?口里却说,“她还好伺候得很细心。” “她若不守规矩,你就好好调教。不过她也伺候嘉儿这么多年了,应该是个知礼的人儿。若是因为位分高了便不懂事……”贵妃神色冷下来。 “是的母亲。”绮眉改口。 谈话间,玉珠的前路已经定下。 …… 苏玉珠不想李嘉参与夺嫡。 她不懂朝政,只识得几个字,但长时间陪着李嘉,听也听出点门道。 她也知道贵妃娘娘在宫中虽有风头,日子却过得并不畅快。 做通房丫头没什么不好,因为李嘉是一等一的好男儿。 他不仅是京中最美貌的公子,也是知礼、温柔的谦谦君子。 与她出身的丫头,有些到大户人家当差,没几个能有好下场。 特别是那些有些容色的,更是凄惨。 唯有她,这么幸运,还不懂事就被分到李嘉房里,先是伺候笔墨。 初时,她胆小又谨慎,因为年纪还小,有时陪着皇子到深夜,不免困意上涌。 有一次她站在李嘉身旁,靠着墙就打起了盹。 耳边听到嗤笑,接着她被人抱了起来,送到贵妃榻上,还有一双手为她盖上被子。 “以后熬不住就别非跟着熬啦。”六皇子轻声说,带着笑意。 她的小户人家出身,在家时吃不饱,穿不暖。 整个家族时常会有孩子因为得不到周到用心的照顾而夭亡。 她来了李嘉身边,像进了仙宫。 不止如此,李嘉还帮她给家里送吃送穿。 她仰慕他。想尽办法待他好。 李嘉带她赏秋景,偶夸了一句,桂花香不俗。 她回去叫着家奴,一起移一棵桂树到李嘉书房前。 移的树不好活,她每天精心照顾,和照顾个孩子似的。 桂树终于开花时,她在树下支了躺椅,阳光透过枝干与花叶洒下,花香弥漫,小小的金色花儿被风吹落,落在躺在椅上之人的面孔上。 他的闪着光泽的长发散开,在花树下睡去,黑黑的睫毛随呼吸而微颤。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时她十四岁,已经为了李嘉心动。 她这一生只会爱慕这一个男人。 她不想李嘉成为日理万机的皇上。 李嘉是个散漫的性子。 他爱玩乐,当然他这样出身的人,一生只玩乐享受也没什么不对。 老天爷就是不公平的。 有人出生注定劳苦一生。 有人出生便是锦衣玉食。 宫里出下的孩子,落地就是三个乳娘一个婆子专门看护。 她家里生下的孩子,有块干净不带补丁的包被就很好了。 她有时会掐自己一下,证明不是做梦。 活了这么大,她身上没一个伤疤,吃的喝的用的皆是家里人没见过之物。 她该知足。 可她为什么看到李嘉娶了妻子,心里会痛? 她自觉不配。 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千金,不是她这样出身的卑贱女子。 她养在宫中多年,外表行为早和千金没什么区别。 可她自己知道,皮囊下的那颗心、那条魂,是沾染微寒的灰色。 然而不管她多么卑微,这颗心这条魂全心全意爱着李嘉。 第1272章 两相为难 记忆里最开心的日子,是李嘉带她到南疆,那时绮眉还没过去。 她陪着他一路坐车先行,那么辛苦的路程,在她回忆里全是甜蜜。 他有时骑马,有时也乘车。 车里放着香炉、茶几、吃食、铺着厚厚的褥子,免得硌身子。 车粼粼,马萧萧,车厢是被隔绝在外的另一个世界。 他躺在她腿上,口中抱怨着骑马颠得屁股疼。 还撒娇趴下,让她给他揉一揉。 私下里,他带着孩子气,在她面前从不装腔作势。 到了南疆,她发现李嘉其实最爱的人是异国太后。 那么高不可攀的女子,也爱她所爱着的男人,她心中有种隐秘的快乐。 思绪收回来,苏玉珠自问,明明侥幸成了侧妃,怎么心里反而不如做通房丫头时快活? 贵妃娘娘亲自选的她,因为她秀气却不艳丽,算不上伶俐,这样的孩子听话,放在皇子身边最合适。 所以,贵妃将她升到了本不可及的位置上,定是要她做什么的。 贵妃娘娘也不愿六皇子参与夺嫡,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夺嫡失败的结果她接受不了,玉珠也接受不了。 若只是流放倒也罢了,多偏远的地方,她都乐意陪着她的夫君。 若是没了性命呢? 若要真成了呢? 两种结局玉珠都不喜欢。 她得做些什么,让李嘉死了这条心。 …… 沈大人已被兴州定州等地方官缉拿。 因地方忙于赈灾,只能先暂时看顾好沈大人,等到皇上派钦差大臣过来。 到时将会出现钦差审钦差的精彩画面。 徐忠和赵培房都上了折子,保举李仁审理此案。 一来青州与兴州定州比邻。 二来那里十七州连成一串,其中十三州都被淹了,夹在其中的青州独独没事。 想来对于治水,李仁是很有一套办法的。 另外,李仁到兴州很方便,离得也近,他又与沈大人没有关联,没有利益冲突。 沈大人是十四皇子的外祖,但李仁被发配到封地,已等于远离夺嫡中心,从各方面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朝中为了此事争论不休,自然有反对的声音,认为李仁还在肖想皇位。 一天没立太子,他仍然心存夺嫡的想法。 一天里,大臣从早吵到晚,也没决定出个结果。 原因很简单,皇上没拿定主意。 李仁查案最方便,这小子脑子好使,城府也深,搞得定牵扯入案的官员们。 但皇上把他赶到青州,就是心中已烦透了他。 李嘉若为钦差,恐因其立功,更添曹家外戚专权的隐患。 李瑕稳坐龙椅,托腮看着臣子们吵成一团,最后忍不住宣布,“散了吧。左右已把沈某下了狱,还怕他跑了不成?” 他下道密旨,着兴州府衙将沈大人下榻之处封起来,一个苍蝇也不准进出。 听了一天的吵闹,脑袋里嗡嗡直响,李瑕命小桂子陪着他到御花园走走。 不知觉就来到落月阁。 里头人影晃动,明显是凤药不知在忙什么。 他驻足瞧了许久,心绪稍安,想离开时却又闻到一股鲜香。 “唉,这个凤姑姑,如今做什么吃食都不再惦记着朕,真真与朕离了心。” “皇上,奴才闻着就是家常的汤面气味,姑姑定是瞧皇上每日珍馐佳肴都瞧不上,这东西上不得台面,犯不着喊您来,让那起子言官知道,又要上折子嚼舌头。” 正说话,一股陈醋酸味飘出,顿时食指大动。 “走走,今天说什么也讨碗面吃。”皇上起了兴致,带头走向落月阁。 推门见明玉正把几碟小菜摆上桌。 共是四色素菜——冰脆开胃藕,酸辣提神瓜、香麻拌三丝、芫香渍线茄。 明玉一只手捏着片藕道,“还是姑姑厉害,提前把这藕用井水湃过,又凉又脆,好吃得不得了。” 皇上一听更来了食欲,呵呵笑着推开门,“朕这番来着得不亏。” 两人赶紧齐齐行礼,皇上说,“你们这样拘束,朕更不自在。” “凤药陪朕一道进膳,委屈明玉在一旁伺候。” 明玉开开心心去拿碗碟,一边摆起来一边说,“伺候万岁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声音清脆如若莺啼,皇上坐下,明玉端上汤盆,却是一整盆肉馄饨。 不像平时包的馄饨,主要吃汤和皮。 这馄饨包的馅很多,如一个个元宝饺子。 香喷喷的鸡汤下出一滚圆的馄饨,撒了点胡椒,出锅时丢把碧绿的香菜,皇上只觉腹内空空。 “荤素搭配最好不过。” 明玉帮皇上盛好一碗,多放一双筷子,退出门外侯着。 皇上点头赞,“还是你的人,最懂圣心,朕不喜欢有人站在一边看着朕进膳,多吃一口就劝,又要试菜,烦得朕少吃半碗饭。” “那是奴才的本分。”凤药说道。 两人默默用膳。 皇上是因为饿了,只顾着吃,喝了多半碗馄饨才想起,今天胃堵得难受一天没吃多少东西。 “唉……” “皇上日理万机,脾胃最易不调。” “太医的药总要按时服才好。” “朕还不够苦?每日还要喝那些苦汤子。” “凤药……你说查案是李仁去还是李嘉去?” “谁去都一样,都可以查得清,这种案子震惊朝野,没人敢作梗,不过……因为涉及十四皇子,皇上最好不管哪个皇子主审,派个自己亲信跟过去最好。” 皇上思考片刻又问说,“你说的亲信指?” “桂公公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人背叛皇上。” 李瑕灵光乍现,当下喊了小桂子进来,“你可有机灵的徒弟?” “朕一时离不得小桂子,派个旁人也是可以的,也算历练。” “奴才表亲入宫已久,倒是调教得不错,不知是不是紧要差事,皇上能否给他个机会?” “若太重要,还是换个成熟些的。” “你的表亲?那用着更放心。” 小桂子跟着皇上已久,最能揣测圣意。 知道皇上想要可靠的人,稳重排在其后,肯定更放心他的亲戚。 “臣的远房堂弟名桂忠,为人很稳重皇上可用。” 凤药垂眸,仿佛只对眼前的菜有兴趣,她慢悠悠夹片脆藕咬了一小口,发出悦耳的“咔嚓”声。 皇上从落月阁出来时,很高兴。 他的问题顺利解决。 小桂子道,“皇上每心情郁闷时,见了凤姑姑就能舒畅许多。” “她像朕的解语花,次次可解朕之郁闷,问题到了她这里,总给朕个合心合意的方法。” “如此甚好,朕用她的意见,也没人说闲话,对她是保护。” “皇上一向最疼姑姑。” 桂公公紧跟皇上身后,他那个“堂兄”并不姓桂。 其实是李仁离开京城时留在京中的阿野。 第1273章 灾情蔓延 阿野身上已没了粗放之气,气质渐渐阴柔。 原先英气勃勃的的眉眼像被晨雾漫过的山尖,没了凌厉。 眼里染就一层去不掉的淡淡倦意。 绾月想将他一并带走,凤药给李仁出主意,把他留下,一来牵扯绾月,别胡作非为。 二来布在京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棋子,将来也许有用处。 而且太监不比其他人,还是留在宫中的好,收集消息也很方便。 她会慢慢观察提拔他。 李仁一直感觉对不住阿野,当时受了刑,他找了最好的大夫给他医伤,减轻疼痛,保他不死。 他问过阿野的意思,阿野因身体残疾而答应留下,去别的地方又能做什么呢? 离京时,哭得最惨的是合欢。 阿野去送别,合欢抱住阿野,眼泪鼻涕流了他一身。 阿野轻轻抱了抱合欢,轻声道,“我无碍,我们总还会再见的,若有人敢欺负你,阿野哥哥定将那人的肠子打出来。” 他轻松地说笑,倒惹得合欢更加难受,抽泣着叮嘱,“定要抱好凤姑姑的大腿,宫中就畅行无阻。” 阿野明亮的眼睛弯成一牙月,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挥手作别,“后会有期”。 他笑着转身义无反顾离开。 风吹散了合欢的呼喊,和绾月的悲伤。 无人看到,他眼中的泪滴落青衫。 …… 连阴雨已下至京城。 接踵而至的是骨瘦如柴的灾民。 刚开始数量不多,因入京不易都聚集在京外郊区。 凤药得知这一消息,马上安排明玉将宫中库房里的油布简易棚全部翻找出来,检查有无破损。 她自己在英武殿偏殿,待皇上下朝便请旨在京郊支起帐子,起火舍粥。 现在灾民数量不多,很好管理。 自七哥讼沈大人阴状事发,过去足有月余。 李嘉方才领旨带着桂忠离京。 到了兴州恐怕已不知那边百姓成了什么惨状。 凤药头夜听说有灾民入京,就已经知道情况糟糕到比大人们折子上所书写的要重数倍。 她夜里听着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无法入眠。 才一晚上,嘴上起了个大燎泡,牙齿也疼起来。 她急匆匆给李仁写信,叮嘱他万万打开城门,接收兴州等地灾民。 她有些后悔,没硬着头皮多求求皇上,把赈灾之事直接交给李仁,那样会方便许多,也能让百姓最快程度被官府接管,减少伤亡。 她急得如屁股冒火,顾不得禁忌,偷偷从边门溜入英武殿后堂。 这里是皇上休息的地方,巨大九龙金丝楠雕花照壁横在中间,隔开前堂,将后面隔出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 前后堂留有边门,开门便可入后室休息。 她听到前堂赵大人在和皇上报告十三州城加急灾情通报。 是地方官快马送京的文书,紧急程度高于其他奏疏。 由于雨水不停,才加固上的坝子都被冲塌,灾情越发严峻。 受灾百姓已达六成,房屋被冲塌,田地被水淹。 来年定是大荒年,收成是没了,但人还需要种子,还要吃饭。 现在救灾是一方面,还要考虑接下来的耕作与灾后百姓回乡安置。 而且雨水一直向北蔓延。 连京中都开始降雨,看天象,一下便是十天半月。 凤药看不到皇上的表情,但听到毁掉的房田屋舍已达六成,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她来时因为走得急,风雨打在衣衫上,湿了半边身子,入殿便觉身子冰凉,直打哆嗦。 那些在雨里没片瓦遮头,没干衣保暖,没热粥暖身的百姓,要怎么活? 六成百姓没了房子,其中孩子能占几成? 她一咬牙,口中疮破了,疼得她眼泪忽地落下。 耳中却听到皇上懒洋洋的声音,“那就看看周边谁没受灾,一方面让兴州找地方搭棚舍粥,一方面其他没受灾的,开了城门安置灾民。” “赵培房,多大的事,值得你在堂上落泪,御前失态该当何罪!” “皇上,并非微臣有意,只是兴州文书上说,连官府内都住上灾民,实在救不了,没能力,许多人没处去,已向北上。” “十七州连在一起,其中有三州地势高,坝子还有,只有……青州水利做的最好,目前仍在坚守,慎王殿下早已大开城门接迎受灾百姓!可是……” “可青州只是弹丸之地,就算国库开粮仓,拉过去也成问题。” “殿下送来书信叫卑职想办法。”赵大人哽咽,“十三州连淹带饿,已接连死去许多人,又无法掩埋,死人不处理恐怕要闹疫病……” “卑职心急如焚,才至在殿前失仪。” “赵大人!我朝非头次受灾,从前比这严重得多的灾情你也见过,做此模样,扰乱人心。” 皇上斥责赵培房。 他头夜服了白云山送来的丸药,可安眠但效果太好。 直到此时,他还像没睡醒似的,身子实在疲倦得很。 “皇上,臣已去信问慎王殿下如何治水,看可否用他的方法先止住几条支流水患,本就下雨,各处决堤……” “行了,都按你说的去做,你们议出方案,写得细些,朕身子不适,先退朝,列出条陈叫桂公公拿给朕,切莫感情用事,做事要冷静。” 皇上不疼不痒说了几句,从边门去偏殿歇息。 走入殿内,朝堂上的声音瞬间小了许多,他刚伸个懒腰,看到一抹纤细的影子站在门边,像已站了许久。 凤药回过头,眼下一片乌青。 “凤药,你没歇好?眼圈都黑了,朕用的丸药甚好,叫明玉拿给你一颗,每次半丸,马上入睡。” “皇上。”凤药行礼,“容臣女僭越,昨天听闻已有灾民来到京城周边,那里皆是野地,并无容身之所,天降大雨……” 她咬着唇,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缓缓道,“臣女已令明玉整理油布棚,即刻可以出城搭棚,再让户部拨钱粮,先把人安置好。” “余下十三州,还请皇上快点下旨,百姓流离失所,实在让人不忍。” “女人家心肠软,遇事就急。朕不怪你。李嘉带着桂忠已经上路,赈灾一事总会有着落。” “那皇上请赐臣女京郊治灾之权,那边总得有个人揽事,这差事臣女办过多次,有经验,粮官也不敢为难臣女,灾民可以最快得到安置,仰沐天恩。” 皇上眉眼阴沉下来。 第1274章 悍臣 他转身望向外头的灰蒙蒙的天——雨打芭蕉,围炉煮茶,从前是他最喜爱的天气。 这样的雨天,他总爱召见凤药制做茶点,摆几样果子,在窗边下棋、听雨、用点心。 他似乎还能闻到雨气和着清雅线香的味道。 “凤药可否对朕对弈一局?你若肯,朕便赐你京郊防护及治灾权。” 凤药沉默着走向棋盘,坐下执黑棋。 她实在无法在这样的情境下还软着身段哄皇上。 此时她面容枯焦,嘴上起着大泡,牙齿与舌头疼得火烧似的。 一想到怀抱的婴儿要淋着雨被母亲护在怀中…… 地上、草丛里,皆是大小水坑,所有人冻得发抖却升不起火…… 大家饿着肚子此时就在风雨中…… 她,坐在温暖奢华的大殿内,两指捻子,故作优雅,思考棋局。 一口长长的浊气呼出,她落下一子,淡然道,“皇上,请落子,臣女可不让你。” 她甚至不思考,一下下快速将子落于棋盘。 毫无半分享受的意思。 皇上谈到殿口种的竹子与芭蕉,当年为着听雨声才与她一起指挥花匠,植于离窗子刚好的位置。 凤药无情地一点点吞食白子,口里却道,“臣女不大记得,此事太过久远,请恕臣女年事渐高记性不如从前。” 皇上攥住一把棋子,一道闪电照亮大殿,接着雷声滚滚而至。 凤药脸上没半点血色,偶尔瞟向窗外的眼神,尽是焦躁。 门外院内已有浅浅积水,不知郊外如何? 明玉有没有清点好棚子? 赵大人有没有令户部备好柴火粮食等物? “砰!” “哗啦!” 巨响声吓得凤药浑身一抖—— 皇上一拳砸翻了棋盘,桌上黑白子落了满地。 凤药起身,跪在冰凉的砖地上,低头不语。 两人皆沉默,只有一道道闪电不时照亮殿中一站一跪的两道身影。 皇上扶住桌子,皱眉道,“不过几个流民。” “朕也没说不管他们,赈灾官也派去了,粮仓也开了,今年咱们粮食备得充足,不会不够吃,来年的种子朝廷也可以免费发放……” “朕只想你陪朕下盘棋,晚一刻钟放你离开,就死光了那些流民吗?” 凤药仍低头不愿与皇帝对视。 “你说啊!朕最知道你能言善辩!说败过常太宰,怎么今天不说话?是怨朕、怪朕免了你千书令的差,还是怪朕没为你找到玉郎?你对朕不满已久是不是??!” 皇上的咆哮声回荡在偏殿,满地棋子滚得到处都是,装棋的罐子也碎成一片片。 凤药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仍如初见时那么明亮。 只是这双眼睛此时此刻蓄满泪水。 “皇上,请恕臣女失神,臣女只是想到年幼时遭受过的苦难,那些伤疤从未治愈,一到灾天就会复发。” “臣女与陛下言及此生之望,唯愿四海黎庶皆得饱暖。从未必变。” 她泪水成串落下,她实不能原谅自己,赈灾之事本可以换个人过去,不用沈大人。 是她的干涉,是她掺入夺嫡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她如何不心急? “皇上。”她抬头,皇上只是疲惫地摆摆手,“传朕的旨意,秦凤药为此次京郊赈灾使,总领京郊赈灾事宜。各部全力配合。” “谢皇上!”凤药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就小跑着冲出偏殿。 门外雨势猖獗,似要将天地吞噬。 …… 油布棚几乎都是完好的,甚至不用擦拭,连灰尘都没怎么落。 那是李仁掌管后宫时,管理得当,所以不必浪费时间,拿出来就可以用。 明玉红着眼睛,告诉凤药,库里还有油衣,也是慎王默默提前备下的。 还有慎王托付云之到处收了旧衣,让浣衣处整干净补好,也打成一包一包。 “王爷说……”她声音哽咽。 “发过旱灾,过不几年肯定要发洪灾,提前准备,就算破了损了,都有限,没几个钱,但要用时没有,难受的就是百姓。” 大雨滂沱,凤药心中发热,好李仁! 不愧是我悉心教养的孩子。 他没提过一字,却将这些事想到了前头。 明玉披着油衣,指挥着人把一只只桶子装上车。 “这又是什么?” “这是专门放水的,发过水,怕河里淹死人吃的水不净,闹病。所以备了桶,只吃井水干净。” 凤药的油衣挡不住风雨,水顺着头脸向下淌,混着眼泪。 这些东西她也备的有,只是时间仓促,她又不能总是出宫,所以备的有限。 加上李仁提前备的,应该够了。 所有物资共分几种,简易棚,取暖的柴与炉、衣物、水桶、药品。 明玉还细心用油布包了笔墨纸张,给凤药登记写字用。“ 凤药让徐忠为她准备几百军士。 风雨中,她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台上大声喊道,“拜托大家,所有物资盖好,不要受潮,这关系京郊百姓的生活!” “烦劳各位,务必将东西在两个时辰内送到灾民处。” “帮忙搭好棚子,升起火,支好赈灾棚!” “今天夜里确保所有百姓吃得上热粥,勿使冻死、淹死、饿死一人!” 徐忠连油衣也没穿,只着铠甲,在旁边大声道,“谨奉秦大人赈灾令,灾时即为战时!若有失,军法处置!” 雨水使得世界变成苍茫一片,徐忠的声音如铁打般传出很远。 他仍保持着军人的习惯,腰上佩着剑,站在队伍最前方,喊道,“秦大人一介女子,将国之黎庶放在心上,我辈男儿岂能落于人后乎?!” 上千军士发出海啸般的狂呼,盖过风雨,“不!能!!” “开拔!” 车马辚辚启动。 所有士兵不管风大雨狂,不顾身上油衣被吹跑。 每个人都紧紧用手,用身体压住油布。 推着、赶着满载物资的马车向前艰难而行。 他们离开宫城,队伍慢慢向前行,很快就看不清了。 风雨中,城门楼上—— 皇上背着手,小桂子为他打着伞不停劝解,“皇上,风雨太大,衣裳都湿了,伤了龙体可怎么好啊?” 皇上皱着眉看着城下。 雨下得狂,纵是小桂子把整个伞倾向他,他半边身子还是湿透了。 他一直目送整个队伍离开,嘴里方吐出两个字,“悍臣。” 第1275章 私房话 灾民比凤药估计得还要多,状况比上报的还要危急。 人数就与上报的不符,上报只说是三三两两灾民。 其实已聚集成群,少说数百人是有的。 一见到皇家军队,所有百姓发出欢呼。 更有甚者跪在雨里,伸出双臂,振臂高呼,“我就说过,老天爷会护佑我们!给我们个好皇上,皇上不会不管我们的!!” “皇上万岁!” 大家冻得脸上发青,但有了希望,就不那么难熬。 先扎营,油布棚扎在地势高的地方。 再找水井,把水桶装满干净水,用明矾澄清,以解决吃用。 划出一片区域,下令所有人在此排泄,并掩埋,不使污染生活区。 派发油布,用以出棚时挡雨。 每多少人分发一棚,选出棚长,照顾整个棚里的灾民。 如有生病或分发物资不均,由棚长担责。 升火煮粥,及分发干净衣物,让儿童与哺乳的妇人先领。 赈灾有序进行,连徐忠这样的人也不得不佩服凤药办事有条有理。 全部弄完,粥也煮上,整个营地亮起灯火,像模像样,有了一点“家”的意思。 粥的香气飘散出来,那是活着的热度。 凤药打个喷嚏,鼻涕瞬间流了下来。 “秦大人……”徐忠刚想说话。 一个女子红着脸,怀中抱着个婴儿,身后还跟个四五岁的女娃娃,拉着她的衣裳。 她穿着打了补丁却干净的衣衫走入棚子,她手中拿着一只碗,结结巴巴说,“谢谢大人们的恩情。” 她眼圈发红,看看怀中的婴孩,“不仅给小妇人吃上热粥,还给衣裳,还发汤药,我本以为……” 她抽泣一下,“我本以为怀里这个撑不住了…… 她呼一下跪在地上,“谢谢大人恩德。” “不止救了我,还救了我的孩子。” 身后小丫头不知情况,哭出声,奶声奶气地说,“别怪我娘,我娘有好东西给女郎。” 女人脸红到耳根,那小女娃抱着个瓶子走上前伸出手臂将瓶子给凤药。 凤药好奇看去,小女娃脸上犹挂着泪,“还热着呢,娘亲专门给女郎挤的。” 瓶中装着半瓶白色液体。 闻起来有淡淡腥甜,女子头低得深深,不敢看凤药,低声解释,“我身无长物,这是挤出的人乳,最是滋补,女郎别嫌弃。” 这下连徐忠也绷不住,脸通红,眼尾也泛红,声音微颤,“那个……本将热得慌,出去透透气。” “托女郎的福,大丫和小丫都吃得饱饱的,小丫方才喂了些汤药,发过汗,已没大碍,女郎带来的女大夫人很好,还帮我通乳。” 她脸上红晕退去,道说,“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啊,不止给吃给喝,还为我们瞧病……不知女郎如何称呼,将来小妇人回乡给女郎立长生牌位。” 凤药先是手足无措,后来慢慢平静。 大丫不服气地瞪着凤药,“女郎如何不喝我娘的奶,可香啦。”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脸上带着馋乎乎的表情说,“这瓶子娘用井水洗了三遍,娘说女郎尊贵,东西要用干净的。” 凤药问她,“你想不想喝?” 大丫摇头,“我虽小,也上过县里的女学,女郎是恩人,我不得小气的。” 凤药认真道,“你说的很对,那我却之不恭,先饮喽。” 她喝下那罐奶水,亮亮瓶子,“这礼太重,女郎只收一次,再收就不对了,是不是?” 大丫眼睛亮亮的,高兴得直点头,对娘亲道,“瞧,我就说这么好的奶,妹妹都吃不够,女郎定然喜欢!” “好孩子,等灾过去,回了乡里,继续上学,将来你也会像女郎一样能帮助旁人。”凤药叮嘱。 有了油棚阻隔,凄风苦雨也好熬过去了。 她需弥补因自己而铸成的错误。 凤药独占一个油布棚。 想到送自己人乳的母亲,她喊来士兵,令其将哺乳以及没有丈夫陪伴的女子及儿童单独放在一个棚子中。 哺乳的女子在棚中用布帘隔挡一下,留一处空间给她们。 雨一直不停,凤药忧心忡忡,在宫中并没意识到外头竟然这么冷了。 好在灾民吃上热粥,不致因为太冷而伤了身子。 她铺开纸,将差事一一列明,所费之资也进行登记造册,这个事无法假以人手。 徐忠在外喊了一声,凤药抬头道,“进吧徐将军。” “秦大人,明日小弟徐乾来接替微臣,我特来说一声,这是热粥,大人忙了一晌,还未用上饭。” 凤药心中一暖,她把此事忘得干净,急忙起身接过粥,坐下一勺勺吃净。 徐忠就坐在她对面门口处,拿出烟枪,点了几次才点着。 见凤药吃光了粥,感慨道,“从前只是感觉大人沉得住气,擅控帝心,终究是我小看了大人。” “看人总要过事,不然谁也看不明白,这个道理徐丞相却是明白的。” “还有,丞相对小女自称微臣,小女如何自处?” 她笑一下,眼神明亮,并不明媚的五官顿如被点亮一般。 “多亏将军亲自出马,这些军士才如此齐心。” 徐忠摇摇头,叹息一声,“我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给秦大人。” “我们徐家追随三代帝王,先帝不必提,当今却是我眼见着他从皇子走到现在的。” 他目光幽深,口气无奈,“皇上变了。” 凤药整日跟在皇上身边,怎会不知? “圣天子多为保江山,不止要选个合适太子,有些甚至要看圣孙,选好太子与太孙,保三代江山啊。” “要我看,几个皇子都很好,可惜了的。若是还在,不止可为新皇左膀右臂,不管选谁,都能做个好帝王。” 凤药目光随着烛光闪了一下。 徐忠是老江湖,老兵痞,心机深沉,不会无缘无故来说这些。 她索性放下笔,“那大人以为皇上之后,谁掌江山更合适?” 徐忠喷口烟,自烟雾中瞟了凤药一眼,“秦大人不信徐某人吗?我家绮春能许嫁李仁,秦大人还不明白徐某心思?” “皇上迷恋丹鼎之术,不过想长生,为何要长生?” “他不喜欢现有的皇子?还是不想松手国事?或是……” 徐忠住了口,就算两人都算扶持李仁一派,这话也不能说出来。 ——皇上迷恋权力,不想撒手。 第1276章 胭脂归来 “秦大人也看到这次灾情,皇上既不放心上,又如此优柔,若非姑姑坚持,不知又要拖几天。” “方才我去粗略问了问,这批灾民跑到京城这一路就死了几十人。” “百姓难哪。”徐忠摇头叹息。 “非你我这样时常在外奔波之人所不能知。” “皇上已太久不到民间了。” 凤药担心的不止这些,许多年前,她拿到过一本官员贪赃枉法的账册,上头所记录的东西,触目惊心。 百姓是枝叶,官员与吏制就是根。 皇上从前年轻时,一力扫平贪官,可是人一旦坐上这个位子,就很难克制得住人性。 人性就是贪婪的。 大周,需要一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主上。 她想的再多,说出口的也只有想的百之其一。 “看吧。事情不定会怎么发展,徐大人别太悲观,秦某不会坐看大周烂下去,也许我个人力量不大,但荧火之光,也可成炬。” 徐大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扣扣烟斗叮嘱,“明日小弟会给大人安扎一个厚实的帐篷,今天这个太简易,大人先委屈一下。” 凤药又巡查一圈灾民油棚,许多人已睡下,她才回到自己四面漏风的帐中。 升了火盆,还是很潮,就这样简陋的帐房,无数人向她作揖道谢。 凤药心中难过,她继续写字。 只听外头一阵嘈杂,有卫兵拦下谁,询问何人。 来者声音高亢响亮。 凤药挑帘,只看到一个高而健壮的妇女与与士兵理论。 “谁?”她扬声问。 来人激动地高叫起来,“姐姐的声音,还认得吗?” 一向克制内敛的凤药只觉心跳加速,张开嘴有些哽咽,“可是……胭脂?” “死丫头,还不快来接我呢。” 一句死丫头,叫得凤药潸然泪下。 这世界倘若还有人会这样亲昵地称呼她,又带着嗔怪,便只有这一人。 “胭脂!”她奔出去,一个宽而潮湿的怀抱已张开等着她了 …… 第二日,徐乾果然按时到达。 为她扎了个牢固挡风的油毡营帐。 胭脂将一切安顿下来,在一边为她煮热汤,用的是她自己大车拉来的上好粳米。 “今年我种的粮丰收,这是我亲手种的一拢地,你尝尝,比市面上的香。” 粥带着点绿,带着点油光,香气扑鼻。 “这雨,我们那下了月余,好在我选的地高,旁边挨河摊的都遭了大灾。” “我住的离受灾的十三个州远一点,但那十三个州……唉,站在我家楼上能眺望到河滩,那浮殍,时不时就会漂下来一具。” “我哪里坐得住,听说青州早早开始接收灾民,可那么丁点大的地方,能接收十三个州的流民?” “我这个心呐,又想到咱们遭难的那几年。”她说着就开始抹泪。 “要没你,我早一根绳吊死了。凤药我担心你。” 凤药吃着粥,不敢抬头,不想老友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这两天掉的泪也实在太多了些。 凤药抬头打量一眼胭脂,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外头四驾马车带着她的行李。 带了六个保镖,都是虎背熊腰的男子,眼中精光四射。 “我怕呀,一路总担心有流民抢我车马,这些汉子是我庄上的庄丁,会些拳脚功夫,我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皆是一家子都住我庄园中的,所以放心。” “我的庄子可大了,现如今也是州里的女财主,谁不知咱家京里有人儿?” 她爽朗的笑,一下将凤药带回了旧日温馨时光。 “你就放心住这儿,我最会照顾人,叫明玉安心在宫里当差,不必跑过来。” “你?又成亲了吗?” “造孽!成那玩意儿干嘛?”她笑着又盛一碗粥给凤药,“再吃些。” “我这次来就不回了,孩子们都大了,庄子也稳定,管家靠得住,我这么多年只放不下你。今天老姐姐给你作伴,你再不会孤单。” “胭脂,你还我的已经够多,别总提以前那点事,我没做多少。” “那时咱们都是小丫头子,想想你那时,黑瘦得跟个猴子似的,担着一家子责任……” 她拿出帕子捂在眼上,“你可记得自己夜里惊醒,口里喊娘?” 凤药摇头。 胭脂眼睛通红,“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梦话喊的是——娘,别杀我……” 是了,这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从来不敢揭开。 现在仍是。 胭脂途经青州,离得还有几里地,全部是进不了城的流民。 青州弹丸之地,实容不下这么许多人。 李仁焦头烂额,普通棚不挡雨,油布棚数量有限。 官府内、所有客栈、饭馆全部征用来安置受灾百姓。 还是不够。 他忙了快一个月,瘦得脱了相。 家也顾不得回。 粮食紧缺,木料紧缺,油棚紧缺,连盐巴都紧缺。 没有不缺的东西。 他给赵大人写了几封信,赵大上连上三道折子,都被搁置在龙案上。 那时京城还是响晴的天儿。 大雨下得像是天破了窟窿,他披着油衣站在雨中,外面都是待命的府兵和衙役。 李仁下命令,“不入青州的不归我管,但入了青州,绝不可因饥、寒而死一人。” “河上结网,尽量拦捞浮尸,拉上岸掩埋,污了水源谁也别想好过。别把问题留给下游的州府。” 他的发髻因为戴斗笠,勾得松松散散。 每天袍子与靴都湿得透顶。 天越发凉,灾民急需燃料、沈大人入了大狱,赈灾粮断了,前头发来的粮早见了底。 道路被冲垮,根本找不到路。 所有存粮大约可顶上二十来天,他不信京里过二十天还不解决沈某人的案子! 灾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聚集地的灾民因为抢夺位置与一口吃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李仁在家,累得完全没力气说话。 绮春也急,她问李仁,“妾身嫁妆与银票都可以拿出来,爷需要便只管说话。” 李仁眼底全是血丝,摇摇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国家粮仓里有粮,现在皇上没派人过来,道路中断,本王想直接去借都走不开。” 他猛一拍桌子,“沈老贼实在可恨!” 拍桌子的动静实在太大,走到门口的绾月被吓得一抖。 这些日子,她亲见着李仁为了百姓奔走操劳。 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与她从前在贡山边境所见官府全然不同。 心中对李仁的恨意在一点点减弱。 她看着李仁因为摘掉斗笠而松垮垮的乱发,和半湿贴在身上的衣裳,这个一向讲究仪表的男人如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却激起她心中从未有过的温柔。 第1277章 小心思 李仁垂头道,“去吧。粮食都已经见底了,我一天一封信催,不见来人,咱们不能靠别人,得靠自己。” “是!”绾月挺了挺身子,大声应道。 “请问殿下,可否安置好沈某,让绾月带领侍卫去州里各富户家宣读献粮策?大户人家不可能不囤粮,现在正需大家团结共度灾难,若还有人藏私……” “也算个办法,但不可强求。” 毕竟现在不是战时,也没到那么紧张的时刻。 说不定明天雨停水退,危机很快就能解开。 若是激出事情,反倒不好。国家不是没粮,而是一时之困。 李仁一直是这么想的,尽全力保住每一个平民百姓。 可是一天又一天,一个月过去了。 赵大人的信送过来的越发慢,看日期却是及时回的。 证明路上越来越难行。 单枪匹马都走不快,更别提运粮队之事。 他心中抱着期待,皇上下旨令他为赈灾官。 他有一整套方案处理灾情。 现在临时赈灾权归地方官,权力有限,许多方法不敢用。 他是有劲打不出。 绮春十分担忧,给哥哥去信,回信只说皇上正抉择,快了。 大家只能干等。 沈大人的确起到安抚情绪的作用,每日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被人用唾沫吐得一头一脸。 绾月也是有办法,建个木栅栏,让灾民够不到他,省得打死了他。 把他像条狗似的围在栏中。 所有人都感激李仁的仁义,一个王爷,将自己住宅都打开,让大家住进去。 灾民自发组成卫队,保护宅子内宅,不许人打扰了王妃。 本想就这么等下去,但灾民中已经有女子与孩童顶不住饿,生生饿晕过去。 绮春将自家宅中最后一点粮煮了粥送给晕倒的孩子。 家里没了余粮,王府和所有百姓一起陷入绝境。 府里一片沉寂,一双双眼睛盯着内院大门。 门打开,王妃穿着素色衣裳,头上未戴钗环,只用一条手帕将头发包部包住。 手中端着一只海碗,里头是最后的一盆粥。 在雨声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一如既往的端庄,端着碗一步步走到晕过去的孩子与女人跟前。 大家自发让开一个口,绮春沉声说,“是我与王爷对不起大家,我们太无能,没为大家搞来粮食……” 她将手里的粥给合欢,叫她先喂孩子。 “王府也断粮了……”她眼泪落下,“我会想办法,请大家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皇上不会不管我们。” 她坚定的目光扫视所有人,“从今天开始,若能得到粮食,我与大家吃一锅饭,若无粮食,我与大家一起饿肚子,慎王誓与十三州百姓同进退!” 许多人落下泪,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为了所有人的生死,不惜抛头露面。 死寂中,院门被打开,绾月穿着男装大步走入院内,径直来到绮春面前,单腿跪地,抱拳道,“禀王妃,属下借到粮了!” 所有人先是一怔,接着齐声发出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绮春含泪带笑,在嘈杂声中扶起绾月轻声道,“妹妹辛苦。” 继而高声下令,“起火!煮饭!!” 她在众人的热烈的注视中带着绾月回了内宅。 关起门她问,“妹妹可是用强了?” 绾月抹了把脸上的水,“我知道府里已经成了什么样,再不用强,我们难道死在一处?叫那些老贼看笑话?” “请王妃放心,我写了借据,而且也给他家留了一点口粮,并没有抢光。” 绮春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数落绾月。 喃喃自语,“接下来要如何?” “接着借呗,兵来将挡,有什么怕的!”绾月话说得匪气十足。 绮春瞟她一眼,见她并非假装,是真的不在乎。 “你不怕?” 绾月莫名,摇头问,“没粮找粮,没路开路,怕有什么用?” 绮春轻叹,“不愧是你。也亏得是你。” 绾月心中一松,她最怕事情做了,还顶个抢夺平民的帽子。 李仁在府外也借到一部分粮,匆匆赶回家,得知是绾月写了“借据”弄来的粮,难得一笑,“也是个办法。” “到时给这些借粮的人家做个官家的奖励,表彰他们,把粮就上就完了。量他们翻不起浪。” “你们可知,已经有信儿定六弟为钦差,正向此地而来,他一来,本王就轻松了。” 他看向绾月,“好消息,桂忠做为皇上特派也跟着过来了。” 绾月还穿着男装,向李仁抱拳道,“多谢王爷。” 房中只余李仁和绮春。 他悠悠低语,“也许当初,真是我错了。” 接着打起精神,说道,“准备恭迎钦差大人吧。” …… 因是赈灾兼查案,所以没有任何欢迎仪仗,只是李仁打着伞,带着扮成侍卫的绾月站在青州城郊接到李嘉。 李嘉坐在车内,桂忠骑马。 长路漫漫,这小公公却不爱说话,李嘉问三句,他答一句就很不错了。 其余都只是简单的,“是”“不是”“卑职不知”等。 憋得李嘉直后悔没带玉珠出来,又想起玉珠已抬成侧妃,不能随便出门,更是丧气。 …… 这差事,实非他心甘情愿得的。 母亲的态度加上绮眉的期望,都敌不过徐棠一封信。 接到徐棠的信时,徐棠已经击杀了大皇子,夺了军权。 惊心动魄的政变,看得李嘉喘不过气,恨不得飞过去帮徐棠直接杀了瓦齐拉通。 徐棠毒杀大皇子是在床上,她没细讲这段,只说吃饭时大皇子服过毒还不死,几乎吓煞她,最后还是与杏子配合才勉强胜了此局。 写信时,手腕上被瓦拉齐通抓过的地方还肿着,那个男人简单不是人,力大如公牛。 她信上因已夺权成功,很是喜悦,絮絮叨叨尽显小女儿态,说了许多。 最后才严肃地要求李嘉一定要夺得皇位,与她比肩,成就史上一段佳话。 要成为支持她的强大靠山,只做将军是不够的。 这一点李嘉当然知道。 没有皇命,擅调军队视如谋逆。 …… 从紫兰殿探过贵妃回了王府,李嘉与绮眉的关系缓和许多。 是她解了贵妃之困,还大度地没提贵妃抬玉珠之位给她添堵之事。 可李嘉一想到上朝与大臣一起处理国政的艰难仍然头疼。 一个国家如此庞大,竟有那么多做不完的政务。 一天天一年年,循环往复。 他从没操劳过,也没吃过任何苦,早起上朝已是他吃的最大苦头。 他不耐烦琢磨朝里的关系。 谁叫他出生就在最顶端?看到的皆是奉承与笑脸。 他和他母亲一样。贵妃初入宫心高气傲,连皇上也不耐烦讨好。李嘉也是如此。 父皇的看重与偏宠,他生下来就得到了。 …… 第1278章 拉拢 “为何?既是旧物,又都是你我之间的东西,怎么这个就不能看?” “求你了,这个真不能看。”她的脸越来越红,窘迫的样子挑得李嘉满心好奇。 “好妹妹,好玉珠,好姑娘,让我瞧瞧,求你了。” 他死缠了半天,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只是条叠起来的白丝帕,帕子有些发黄了,角上绣着个朵很小的梅花。 玉珠按住他的手,两人脸对脸,近得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想起来了吗?看了就罢了,别抖开。” 李嘉仍然迷茫。 玉珠浅笑一下,“还记得那天,你我这样相对,你说我眼里有个小小的你?” 李嘉一下想起来了,那天两人玩这个游戏,从对方眼中找自己。 玩着玩着,他突然动了情,那天夜里他收用了玉珠。 这条帕子,是当夜铺在玉珠身下的那条绣帕。 此时与那天多像啊。 玉珠撤回身,“啪”一下关上盒子,正色道,“好了,今天王爷已经发现玉珠最大的秘密,够了吧?” 她娇嗔的样子很美,深情也很动人。 就在此时,她猛然双手放在李嘉腰间,闭上眼睛。 娇艳欲滴的嘴唇像初绽的花蕾。 他情不自禁吻上去,一吻悠长。 “走,我们到檐廊下,又凉爽又舒适。” 宽大的摇椅上,李嘉枕着自己手臂,玉珠在他身侧,手臂横在他胸前,一条腿压在他腹上。 风吹轻纱,飘荡在身上脸上,玉珠与李嘉就这么睡着了。 玉珠方才就听到有脚步声,那脚步很熟悉。 故意让李嘉吻她。 没人在这时辰到她房里,除了绮眉。 她想让对方难受。 一个女人为了嫁给心爱之人,能跑到南疆,说不爱怎么可能呢? 可是绮眉爱的人,也是她爱的呀! 哪个陷入爱情的女人可以同旁人分享爱人? 睡梦中,玉珠喃喃梦语,“郎君……妾身会一直陪你。” …… 绮眉的确过来一趟,刚巧看到那一幕。 她本有事要说,看到两人情意绵绵,此时进去,实在多余又扫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停了下,转身离开。 玉珠是不是故意的,她甚至懒得琢磨。 心里虽有酸楚,大事当前,这些小情小爱,可以先放放。 晚上家中安排合家一起用餐,本该王妃侧妃分坐李嘉两边。 玉珠的凳子离李嘉的太师椅着实远了些。 绮眉与李嘉紧邻,玉珠几乎在两人对面。 入座,她低头委屈巴巴,一副受欺负的模样。 绮眉直冷笑。 李嘉奇道,“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妾身的凳子就摆在这儿,妾以为都是安排好的,不敢擅动。” 绮眉淡淡用完一口菜才开口道,“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大方向不错就完了,你的位置你自己不晓得吗?” “那妾身斗胆。”她把凳子向绮眉移动些许,坐在绮眉右手侧。 气氛温馨融洽,李嘉很欢喜,仿佛又不止为了贵妃之事。 这一天内,母亲得到父皇原谅,自己发现了绮眉任性之下竟有智谋。 回到家中有温柔小意的侧妃,对他用情至深,颇有情趣。 远在南疆有女帝为其情人。 一个男人的一生,夫复何求? 再做了帝王,这一生实在太圆满。 玉珠斟了杯酒,起身向绮眉敬酒,却刚好赶着绮眉伸出手夹菜。 两人手臂相撞,一杯酒全部洒在绮眉裙上。 玉珠站在那儿吓呆了,忙从怀里掏出手帕去为绮眉擦拭污了的裙角。 绮眉躲闪,却已擦了两下。 “来人。拿干净毛巾来。” 毛巾吸了酒水,再更衣就好。 玉珠愣愣站在一旁,口中不住道歉,泪盈于睫,没人理她,只得呆呆看着手中半旧的手帕。 绮眉没理会她,也没责怪她,只说了声,“我去更衣,你们慢用。” 玉珠泪珠滚滚而落,李嘉赶紧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按在桌边坐下,柔声道,“没人怪你,哭什么呢?” “我知姐姐大度不会怪我。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今日收拾旧物,妾便觉得时光无情,许多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我们的好时光还在后头,你才几岁便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责怪,又轻轻拍打她的背,“莫哭,有本王就有玉珠的好日子,你可是一直陪着本王的人,本王不会不管你。” 玉珠低头虽还有泪珠滚到裙上,心中却有一丝甜。 她绞动着丝帕,说道,“你看看这帕子,丝罗质地,如今已没了这种料子,好好的料子都无人使用,那人呢?” “有一天旧了、不合适了,有了更新更好的,是不是也会如这丝帕一样,再不受人待见?” 李嘉目光落在那帕子上,石青色,上头的花是玉珠最爱的白梅。 他“咦”了一声,“这不是我买的吗?” “我十五岁时王爷送的生辰礼,共十二条,这是最后一条了。” 玉珠触动情肠,又落下泪。 “用得再珍惜,也敌不过时光。它旧了,本就该丢掉的。” 那方丝帕方才又被酒水污了一大片,看起来与玉珠的衣物格格不入。 “丢掉吧,明儿我再送你新的。” 玉珠摇头,“对爷来说这只是帕子,对玉珠来说是爷从前待玉珠的情分,那时爷身边只有玉珠一人,弃不得。” 正安慰着,绮眉已更了衣,走过来,也瞧见那条帕子,心中明白几分。 口里道,“府里来了绢缎丝帕,各种花色都有,妹妹明儿好好挑挑好搭你的衣裳。” “莫非妹妹就是喜欢这些旧东西,不知妹妹的衣裙是否也都留着呢?件件都是从前的时光呢。” 对绮眉来说,东西就是东西,就如妾室就是妾室。 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各有生死。 她没这么多浪漫想法,东西旧了扔了用最新最好的。 件件都有意义,都留着,王府得多盖一半库房专门收藏破烂儿。 她伸手拿过那条帕子,随手给了自己丫头,“去好生洗了,熨干拿来给侧妃,这东西她喜欢。” …… 宴罢,李嘉来陪绮眉卸妆,吃饭时后面气氛很是尴尬。 绮眉不说话,玉珠委委屈屈,李嘉再粗心也感知到两个女人间的不对付。 他最不擅长调解女孩子们的关系。 不然也不会从前与李瑞知意一起游园,瞧不出绮眉欺负知意。 绮眉头发散开,屋里一股茉莉花香。 李嘉抽抽鼻子问,“前儿你头发还是玫瑰香呢,今天换了头油?” “暹罗那边进贡的上好茉莉油,我试了很好,所以就换了,这有什么?东西罢了,什么好用什么。” 李嘉心中一动,道“玉珠胆小,你说话注意些语气。” 绮眉嗤笑一声,低声说,“没公主命倒有公主病,难不成我这个当家主母得哄着她?” “多大年纪的人了,整日和二岁孩子似的,天残?还是地傻?” 她说话向来刻薄,李嘉沉默。 绮眉轻打自己嘴一下,“我就这张嘴不好,吃多少亏也不长记性,该打!” 她忽而感慨一句,“不过,男人还真的都吃这套啊。” “早上这招我刚在皇上身上用过,晚上就亲见侧妃用在王爷身上,殿下今天和父皇是一样的心情呢。” 她斜眼瞥李嘉一眼,带着轻蔑。 这么下贱的招式,偏能唬住男人。 绮眉突然很想会会这柔软不堪的苏玉珠,当初真是小看她了。 第1279章 相左 “为何?既是旧物,又都是你我之间的东西,怎么这个就不能看?” “求你了,这个真不能看。”她的脸越来越红,窘迫的样子挑得李嘉满心好奇。 “好妹妹,好玉珠,好姑娘,让我瞧瞧,求你了。” 他死缠了半天,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只是条叠起来的白丝帕,帕子有些发黄了,角上绣着个朵很小的梅花。 玉珠按住他的手,两人脸对脸,近得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想起来了吗?看了就罢了,别抖开。” 李嘉仍然迷茫。 玉珠浅笑一下,“还记得那天,你我这样相对,你说我眼里有个小小的你?” 李嘉一下想起来了,那天两人玩这个游戏,从对方眼中找自己。 玩着玩着,他突然动了情,那天夜里他收用了玉珠。 这条帕子,是当夜铺在玉珠身下的那条绣帕。 此时与那天多像啊。 玉珠撤回身,“啪”一下关上盒子,正色道,“好了,今天王爷已经发现玉珠最大的秘密,够了吧?” 她娇嗔的样子很美,深情也很动人。 就在此时,她猛然双手放在李嘉腰间,闭上眼睛。 娇艳欲滴的嘴唇像初绽的花蕾。 他情不自禁吻上去,一吻悠长。 “走,我们到檐廊下,又凉爽又舒适。” 宽大的摇椅上,李嘉枕着自己手臂,玉珠在他身侧,手臂横在他胸前,一条腿压在他腹上。 风吹轻纱,飘荡在身上脸上,玉珠与李嘉就这么睡着了。 玉珠方才就听到有脚步声,那脚步很熟悉。 故意让李嘉吻她。 没人在这时辰到她房里,除了绮眉。 她想让对方难受。 一个女人为了嫁给心爱之人,能跑到南疆,说不爱怎么可能呢? 可是绮眉爱的人,也是她爱的呀! 哪个陷入爱情的女人可以同旁人分享爱人? 睡梦中,玉珠喃喃梦语,“郎君……妾身会一直陪你。” …… 绮眉的确过来一趟,刚巧看到那一幕。 她本有事要说,看到两人情意绵绵,此时进去,实在多余又扫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停了下,转身离开。 玉珠是不是故意的,她甚至懒得琢磨。 心里虽有酸楚,大事当前,这些小情小爱,可以先放放。 晚上家中安排合家一起用餐,本该王妃侧妃分坐李嘉两边。 玉珠的凳子离李嘉的太师椅着实远了些。 绮眉与李嘉紧邻,玉珠几乎在两人对面。 入座,她低头委屈巴巴,一副受欺负的模样。 绮眉直冷笑。 李嘉奇道,“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妾身的凳子就摆在这儿,妾以为都是安排好的,不敢擅动。” 绮眉淡淡用完一口菜才开口道,“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大方向不错就完了,你的位置你自己不晓得吗?” “那妾身斗胆。”她把凳子向绮眉移动些许,坐在绮眉右手侧。 气氛温馨融洽,李嘉很欢喜,仿佛又不止为了贵妃之事。 这一天内,母亲得到父皇原谅,自己发现了绮眉任性之下竟有智谋。 回到家中有温柔小意的侧妃,对他用情至深,颇有情趣。 远在南疆有女帝为其情人。 一个男人的一生,夫复何求? 再做了帝王,这一生实在太圆满。 玉珠斟了杯酒,起身向绮眉敬酒,却刚好赶着绮眉伸出手夹菜。 两人手臂相撞,一杯酒全部洒在绮眉裙上。 玉珠站在那儿吓呆了,忙从怀里掏出手帕去为绮眉擦拭污了的裙角。 绮眉躲闪,却已擦了两下。 “来人。拿干净毛巾来。” 毛巾吸了酒水,再更衣就好。 玉珠愣愣站在一旁,口中不住道歉,泪盈于睫,没人理她,只得呆呆看着手中半旧的手帕。 绮眉没理会她,也没责怪她,只说了声,“我去更衣,你们慢用。” 玉珠泪珠滚滚而落,李嘉赶紧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按在桌边坐下,柔声道,“没人怪你,哭什么呢?” “我知姐姐大度不会怪我。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今日收拾旧物,妾便觉得时光无情,许多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我们的好时光还在后头,你才几岁便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责怪,又轻轻拍打她的背,“莫哭,有本王就有玉珠的好日子,你可是一直陪着本王的人,本王不会不管你。” 玉珠低头虽还有泪珠滚到裙上,心中却有一丝甜。 她绞动着丝帕,说道,“你看看这帕子,丝罗质地,如今已没了这种料子,好好的料子都无人使用,那人呢?” “有一天旧了、不合适了,有了更新更好的,是不是也会如这丝帕一样,再不受人待见?” 李嘉目光落在那帕子上,石青色,上头的花是玉珠最爱的白梅。 他“咦”了一声,“这不是我买的吗?” “我十五岁时王爷送的生辰礼,共十二条,这是最后一条了。” 玉珠触动情肠,又落下泪。 “用得再珍惜,也敌不过时光。它旧了,本就该丢掉的。” 那方丝帕方才又被酒水污了一大片,看起来与玉珠的衣物格格不入。 “丢掉吧,明儿我再送你新的。” 玉珠摇头,“对爷来说这只是帕子,对玉珠来说是爷从前待玉珠的情分,那时爷身边只有玉珠一人,弃不得。” 正安慰着,绮眉已更了衣,走过来,也瞧见那条帕子,心中明白几分。 口里道,“府里来了绢缎丝帕,各种花色都有,妹妹明儿好好挑挑好搭你的衣裳。” “莫非妹妹就是喜欢这些旧东西,不知妹妹的衣裙是否也都留着呢?件件都是从前的时光呢。” 对绮眉来说,东西就是东西,就如妾室就是妾室。 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各有生死。 她没这么多浪漫想法,东西旧了扔了用最新最好的。 件件都有意义,都留着,王府得多盖一半库房专门收藏破烂儿。 她伸手拿过那条帕子,随手给了自己丫头,“去好生洗了,熨干拿来给侧妃,这东西她喜欢。” …… 宴罢,李嘉来陪绮眉卸妆,吃饭时后面气氛很是尴尬。 绮眉不说话,玉珠委委屈屈,李嘉再粗心也感知到两个女人间的不对付。 他最不擅长调解女孩子们的关系。 不然也不会从前与李瑞知意一起游园,瞧不出绮眉欺负知意。 绮眉头发散开,屋里一股茉莉花香。 李嘉抽抽鼻子问,“前儿你头发还是玫瑰香呢,今天换了头油?” “暹罗那边进贡的上好茉莉油,我试了很好,所以就换了,这有什么?东西罢了,什么好用什么。” 李嘉心中一动,道“玉珠胆小,你说话注意些语气。” 绮眉嗤笑一声,低声说,“没公主命倒有公主病,难不成我这个当家主母得哄着她?” “多大年纪的人了,整日和二岁孩子似的,天残?还是地傻?” 她说话向来刻薄,李嘉沉默。 绮眉轻打自己嘴一下,“我就这张嘴不好,吃多少亏也不长记性,该打!” 她忽而感慨一句,“不过,男人还真的都吃这套啊。” “早上这招我刚在皇上身上用过,晚上就亲见侧妃用在王爷身上,殿下今天和父皇是一样的心情呢。” 她斜眼瞥李嘉一眼,带着轻蔑。 这么下贱的招式,偏能唬住男人。 绮眉突然很想会会这柔软不堪的苏玉珠,当初真是小看她了。 第1280章 冲突 李嘉心念一闪,想为玉珠说话,又实在说不出什么。 方才经历过父皇念旧放了母亲,回家就经历了玉珠回忆从前。 实在相似。 他变得坐立不安,绮眉从镜中瞅着他,“晚上间爷歇在哪?” “肯定在这儿。”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那爷先出去转转吧,方才吃得不少,别停食。” 李嘉巴不得出去一趟,听了绮眉的话,悠悠出了门。 进到玉珠房中,她在刺绣,那方帕子上的梅花断了线,她在补。 她用的发油和脂粉,都是梅花香气。 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你喜欢梅花?” 玉珠眼中亮晶晶,问李嘉,“爷知道我为何喜欢梅花吗?” “记得我识得几个字,学过规矩后进书房伺候,有一天陪爷散心,那是个晴好的冬日,您赞玉珠像枝头初绽的白梅。” “自那之后,玉珠只爱梅花。” “爷的荷包妾身一向绣的竹与梅。” 李嘉拍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有些尴尬说道,“有些话我只是随口说说,玉珠也不必句句放在心上。” 玉珠不再做声,呆呆望着手帕上的梅花,只补了一片,哪怕用了同色丝线,那朵花也半新半旧。 怎么看都不伦不类,一股无名气涌上心头。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把手中的针线扔到一旁。 李嘉怕因为污了绮眉的裙子玉珠受惊吓,才来瞧的她。 见她没有受惊的样子,放下心打算离开。 玉珠突然奔过来从背后抱住李嘉。 “王爷!别离开我,玉珠有种不好的预感,爷一走,我们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李嘉听她语气不似从前,掰开她的手回过头,问她,“珠儿,你追随本王数年,从没像现在这样,到底怎么了?” 玉珠终于痛快哭出声,“王爷不要争皇位,玉珠求你。” “争皇位向来九死一生,已没了两位爷,玉珠好怕,怕殿下也像那两位爷一样,最后落得没下场。” “殿下身边女人多,玉珠无所谓,可是殿下知道吗?玉珠才是所有女子中最爱你的那个,我愿把命都给殿下。” “暹罗女帝说爱你,实际更爱她的位置,绮眉姐姐说爱你,其实更想做皇后。” “只有玉珠,什么也不求,只求殿下能好好按自己心意过完此生!” “殿下别接差事,别出京好不好?” “那破差事交给五皇子,他离得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李嘉听着这些话,字字刺心。 一个后宅女子竟知道这么多,玉珠并非读过许多书的,只识字而已,她对自己用心至深才会打听这些政事。 至于情爱,他有他的想法。 “好了,你的小脑袋里少想这些事,本王的事,自有主张,快些休息。” 他爱怜地摸摸玉珠的脑袋,在她额上轻吻一下,离开房间。 晚上躺在床上心绪难安,玉珠的话在耳边回荡。 他感觉绮眉没睡着便问,“你们徐家恐怕更支持李仁才对,他上位徐家能更进一步,徐家好,你也不会差,为何支持我?” “我不过是个富贵闲人,纨绔皇子,你这么聪明,怎会看不透这层?” “我继位,曹家更兴旺,难免有外戚之祸,前有王太师还不够吗?父皇定有这方面的顾虑,我早看透这层,倒不如自己先求个快活。” “我们不想那么远,先做赈灾使办好差使,别的日后再说好不吗?” 在绮眉温声安慰中,李嘉睡过去。 绮眉轻手轻脚起来,散着头发,拿条披肩便出了房门。 为怕惊动人,她连灯笼也没拿,熟门熟路摸到偏院,只见玉珠房中亮着烛光。 她犹豫一下,要不要先喊玉珠一声。 只一瞬,她决定违背自己一直以来的处世原则,抛开家里教的千金小姐的教养,蹑手蹑脚,像道影子,甚至没惊动靠在门口值夜的小丫头,像个幽灵闪身进了房中。 直到她站在玉珠身后,玉珠才惊觉屋里进了人。 她尖叫一声,就去抓桌上的纸。 被绮眉一把推开。 玉珠纤弱,为讨李嘉欢心,一直控制饮食,养得弱不禁风,楚腰盈盈一握。 哪里经得起绮眉用力推搡。 被推得趔趄一下,跌在地上。 绮眉拿着那张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可思议回头看向玉珠,皮笑肉不笑,摇晃着自己最喜欢的洒金花笺信纸,冷冷问,“什么时候的事?” 玉珠脸上委屈又孱弱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直视绮眉,“王妃这样子是想吃了我?” “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绮眉尖声尖气斥道。 那纸上的字,要不是亲见玉珠刚刚写就,分明是出自她亲笔。 连字稍微向右边倾斜都仿得一模一样。 “你敢模仿我的笔迹,给徐棠写信?” “信上口气也一样,你定然偷看过我的书信!” 绮眉已经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气得浑身哆嗦。 她伸手去拉玉珠,长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哪还顾得这些细节,高声喝道,“什么时候学我写字,贱人!” “给徐棠写过几封信?” “你想做什么?” 她被气得失了智,这样一个平日表现小白兔似的女子,心机藏得这样深,这个家也许在玉珠眼中没有任何秘密。 她平日躲在一边,总是一副一点动静就吓到发抖的模样。 要不是几次给绮眉吃暗亏,绮眉压根不把她放眼里。 绮眉见她死不开口,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样子,左右开弓扇得她双颊红肿。 她失了理智,用力拉住玉珠领口来回摇搡,“你写出去几封信?说!” “住手!”一声怒喝,让绮眉回过神。 只见玉珠已被摇得钗环半落,挂在散开的发髻上。 脸上高高肿起,还带着一道血红的伤痕。 她在绮眉手上如一只软软的破布娃娃。 李嘉脸上的震惊与怜惜交织,还带着一丝嫌恶。 绮眉一时有些后悔,她分明知晓李嘉最烦她的任性妄为。 真要妄为,也得裹上一层柔软温和的外衣。 李嘉的脑子,早被驯化得无法改变。 这一点,徐棠就比徐绮眉上道得多。 要擅利用人的弱点,而非去改变。 绮眉瞬间领悟,赶紧软下来,眼泪也随之落下,“殿下总算过来了,再晚些不知要铸成何等大错。” “妾身心急了些,误伤妹妹,妾身先给妹妹赔个不是吧。” 她向搂着玉珠的李嘉行礼,眼角余光扫到玉珠肿胀的面孔上一片惊讶之色。 是啊,你这些不入流的破招式,我徐绮眉也会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怎么样,意外吗? 第1281章 应对之策 “妾是为王爷着急,才失仪的。玉珠妹妹仿着我的字迹给徐棠写信呢。” 绮眉似笑非笑瞅着李嘉。 她倒想看看远在天边的心上人,和怀里一直陪伴他的小青梅相比,他会偏向谁。 李嘉如她所想,停下脚步,顾不得怀里的人儿发出痛苦的哼哼声,诧异问道,“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绮眉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笺,展开到李嘉面前,“你看看,和我写的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其实这字体,绮眉细看还是能分得清。 但旁人却分不出。 李嘉瞟了一眼,脸色大变,低头问,“你写了几封?” 玉珠此时狼狈之极,脸上火辣辣疼得要死,眼里带着泪,哆嗦着说,“妾身浑身疼。” 不想李嘉竟松开手,不再抱她,追问,“你写给徐棠几封信,写了什么?” 玉珠忍不住“哇”地哭出声,“只写了一封,还没写完王妃不知为何就进来了。” “你一 点不在乎玉珠死活吗?!你看看我成什么样子了?还只在乎远在天边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她早把暹罗国的男人睡过一遍了!” 李嘉瞪着玉珠,咬牙警告她,“看你可怜,本王不与你计较,再敢骂连翘,你从哪来的可以回哪去。” 他抓过那封信,就着灯火读了一遍,是用绮眉的语气告诉徐棠,李嘉不会再到南疆去,请她自重,别再纠缠自己的夫君,否则就把她不是公主的身份公布给暹罗所有大臣。 信上还列了一些大臣的名字。 李嘉万没想到,自己最相信的女人,不声不响,在南边陪他的时候,将来往的大臣姓名都记在心里。 还把他对她说的心事也都利用上,是他和玉珠闲聊时,说起徐棠有多勇敢,顶替和亲公主,去暹罗冒险。 他赞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勇敢最有智谋的女人。 他把她当解语花,却从不知晓,一个深爱男人的女子,嫉妒心有多强。 只是当时人微言轻,她把自己放得很低。 妒忌的种子一旦种下,遇到合适的温度就会发芽。 他不能置信地看着玉珠,信上的字与绮眉一样,连语气也很相似。 若寄过去,徐棠应该分不清。 玉珠站直了身体,将头上的珠钗都取下来,把头发用发带束起,神色淡淡,除了脸上还红肿着,她看起来并没有半点受了惊吓的样子。 她从怀中拿出那块半旧的帕子,擦擦眼泪,直视李嘉,“王爷,您太让妾身失望了,谁对您真心,竟全然分辨不出。” “妾身去信,是因为妾看到王爷真实的想法,才为您做了决定,王爷哪里都好,只是性子过于优柔,当断不断,反受其咎。” 她向李嘉与绮眉行过礼,“请二位商量如何惩罚玉珠。我就在此等候。” …… 玉珠所有的行动都失败了,她的信没寄出去,她的旧情无法打动李嘉。 第二日上朝,赵大人当堂请求皇上马上定下钦差人选。 皇上下旨,让李嘉即刻启程去兴州查明沈某贪贿及继承赈灾。 …… 李仁从京城被发配青州,走得无声无息。 一路赶赴青州,连绾月也沉默许多。 阿野没有离京,不管绾月如何劝说,阿野只是坚持要留在京城。‘ 这是大周离权利最近的地方。 他已经成这样,更不能自暴自弃。 跟着桂公公,当今天子驾前最得用的太监,他才有机会出头。 阿野越发沉默,眼神冷冷的,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话。 他本该出落成一个英俊的年轻军官。 阿野看出绾月的心思,平静地劝她,“人别总回头,别总给自己说假如怎么样,我就能怎么样……这世上没有假如。” “姐姐的梦想一直都在,好好为自己寻找机会,前面的路再难走,哪怕跪着爬,也要向目标前进。” “阿野从不自怨,也不会放弃。” 整个路程走得沉闷异常。 绮春并不担心自己,更多担心李仁受不了这次打击。 这不是个小坎儿,几乎算是功败垂成。 他受得了吗? 直到抵达青州,李仁给了绮春答案。 大家休整后,在青州府内,第一次合家一起吃饭。 那是个晚上,这里的宅子是当地官员临时收拾出来的。 大小还算合适,但论起华丽程度,与王府不能相较,能住而已。 李仁沐浴更衣,一扫路上的积郁,斟酒举杯,“今天月色甚美,你们怎么一个个这么消沉?这里虽是陋室,但本王相信经过王妃的巧手收拾出来,定会焕然一新。” “另外,今天是家宴,咱们都轻松点。青州本就是本王封地,亲自来看看,助这里百姓过得更好也算本王施了德政,何苦郁郁?” 雪蓉愁眉不展举着杯子问,“殿下,我们还能回京城吗?” 李仁挑唇一笑,“雪蓉问得好问题。” “这里没有外人,本王向你们保证,咱们仍能回到京城。” “来!大家举杯,干!” 绮春最怕李仁消沉,见他并没有被击倒,心中松口气。 她不怕苦,也不怕败,更不怕未来被困在此地过上十年二十年。 她只怕李仁垮下来。 此时她举杯对绾月说,“妹妹应该最高兴,怎么反而如此伤怀?” 绾月不明白,看着绮春。 她一笑解释道,“这里山高皇帝远,自然没那京中那些规矩约束大家,你们尽可以轻松些,绾月想出门也可以时常出去。” 绾月一愣,绮春头一句便是解了她的“枷锁”。 见她惊讶,绮春解释,“你在这儿不论做什么都不会给咱们王爷捅窟窿,自然不必再拘着你。” “连雪蓉与青竹也能乘车经常出去散心,这里没那么繁荣,风景却很好。” 大家渐渐放松,饮了酒,气氛也热闹起来。 雪蓉与青竹不善饮,很快酒沉,让人送回房去。 席上只余绮春与绾月,绾月刚想告退,李仁慢悠悠道,“本王要在此地成立一支玄甲卫,刚到这里没有什么可信之人,就由绾月训练带队,你们两人可有意见?” 绾月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去,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李仁没了方才的轻松,他皱眉说了真心话,“我的处境很不好,训练兵甲一为自保,二为……” “总之,绾月,你若愿成为本王的玄甲卫长,就必须视本王为上级,居于营地,不能每日回府。” “把这支队伍训练成为本王的一把尖刀,执行本王命令时不得有任何疑问,你可做得到?” 绾月愣怔半天,这件事李仁没提前和绮春商量,她也在震惊中。 沉默良久,绾月看看李仁又瞧瞧绮春,这一切太像做梦。 她拧了下自己的左手,疼得“哎”一声,惹得绮春一乐。 见李仁仍是板着脸瞧着绾月,方才感觉到也许目前的境遇比她想的还要更坏。 李仁的警觉和敏感比她要高。 “我已命青州府在山里开出一片训练场,你就秘密带兵在那里训练,那边有营房安顿,便你还需每日回府里居住。“ “我可以和士兵吃住在一起。” 李仁道,“我非怜你,而是另有任务交付给你。” 绾月站起身,郑重道,“是。属下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从这一刻,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夫君和侧妃。 绾月抬头,仰望远山之影,映着繁星闪烁,她心境从困顿中渐渐苏醒。 就像慢慢从一个缓长的噩梦中走出来。 李仁眼神冷硬,“明日一早,你便带上我的几个亲卫,悄悄去把沈某人的住处给我抄了。” 绮春听到这僭越的命令猛地盯住李仁。 从京城到青州走了一路,李仁几乎没说过话。 她以为是受的打击太大,才让他如此郁闷,不想他却是在筹谋下一步的路要怎么走。 有夫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绾月低头应。 “绾月,你要好好做,本王不会亏待所有跟着我走出低谷之人。等本王出头之时,便可满足你们所有人一个心愿,任何要求,我都答应。” 他眸色暗深,像不见底的深渊。 但绾月知道,李仁素来说话算数,她呼吸急促起来。 那么,她要是未来想领兵,也非不能。 不顾自己还身着女装,她绷直身体抱拳道,“绾月谨遵殿下钧旨。” 声调紧如弓弦。 第1282章 上任 绾月等女眷分配好居处,大家分屋住下。 绮春就着烛光卸妆,李仁让丫头出去,自己帮妻子梳发。 他心事重重,绮春问他道,“爷是想通了?” 李仁知道她所指是绾月。 他没想通,绾月是他第一个动心的女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得下? 绮春带了责备,“那你哄她做什么?” “我哪里是哄她?我哄得是我自己。” 他长长叹息一声,“父皇这次雷霆之怒,叫我说简直没事找事,不过想把我打发得越远越好。” “万幸,老天垂怜,把我发配到青州,也亏得当时定我封地时,父皇没想太多。” 绮春不明白。 李仁道,“先不说,来日慢慢计较,夫人以为夺嫡缓和了?” “呵。”他从鼻中冷哼一声,“现在才刚进入最激烈的时候。” 而且更难了。 他远离京城,既不能再让老十四缓过气,必得捶死他和德妃一族。 更不能鹬蚌相争,让李嘉得利。 走到现在这一步,哪怕养兵,也要拼死一搏,杀回京去。 不过,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行此下策。 一旦举刀,杀的就不会只是一两人。 不把京城血洗一遍,屠刀岂能放下? 伺候了李仁就寝,绮春没有马上睡,提着灯径直来到绾月房中。 绾月只着内衫,因为兴奋,将头发挽起,在灯下擦剑。 那剑已磨得锃亮,剑柄时常被人拿在手里,带着种陈旧的柔和光感。 她握紧剑柄,眼睛发光,听到房门响,直接剑指门前,轻斥,“何人?” 绮春提着灯道,“就知道你未就寝。” “有点高兴得睡不着。”绾月也不遮掩。 她用剑点地,带着旧日的张扬与野性,大咧咧却很客气问,“王妃寻我有事?” “有封信我从京中一直拿到现在,想来也是时候给你了。” 她从袖口拿出信件递给绾月。 “你慢慢看。” 绾月在灯下展开,那是从溪写来的。 信中言说自己父亲徐国公如今做了右丞相,爵位打算由他承袭。 所以,他必须赶紧成亲,他冷静下来,慢慢认清现实—— 此生两人已经错过,而且越走越远。 他背负着徐家家族的命运,不能这般任性。 他是徐家收养的孩子,这么多年,他方知晓这是真的。 父亲与祖父待他恩重如山。 他非寡廉鲜耻的小人,知恩不报非君子。 此生他要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情,下辈子再和图雅共续前缘。 纸上有打湿又干涸的痕迹,想来从溪写信时情绪激昂。 这封信绾月读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放在烛上烧成了灰烬。 她吹熄灯,在院中练习一套剑法,身上微微出汗才回了房。 她望了望天上月,想必此时,同样的月光也洒在从溪身上。 这就够了。 …… 绮春回房,轻手轻脚坐在床边。 李仁睁着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呀,还是把你吵醒了?” 李仁伸出手,去握住绮春的手,“辛苦你。” “什么啊?”绮春莫名其妙。 “你一心为我好,多次劝说绾月,让她给从溪写绝交信以为真的瞒过我了” 绮春先是一愣,继而笑了,“是呢,爷手眼通天,那么大的皇宫都尽握手中,更不必说小小王府,我的小动作,爷都看在眼里是正常的。” “我非不信你,绮春。” 绮春点头,你是对绾月患得患失,因为你明明爱她多过爱我。 她心想,但没宣之于口。 “那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拍拍她的手背,将她揽在怀里。 “方才我去做什么爷也知道了?” “你把从溪写的绝交信给绾月了。” 绮春头埋在他胸口,闷声笑了下,惹得李仁低头去瞧她,却只看到一头青丝。 耳中只听她问,“什么信?” “你是说我自己写的那封信吗?” 李仁“呀”了一声,随即感慨,“你连本王也骗过去,鬼灵精怪的。” “我未出阁时,与从溪最要好,也最敬徐伯父,他是个好族长,待我家颇多照顾。” “我怎能不为他分忧?从溪必得成亲,生下长子,方可袭爵。他也是族长的不二人选。” “而且我也得绝了绾月的念想,你继给了她职责,她就不能三心二意。” “情感与利益都要与我们一致方能信任。” 李仁用力搂了搂绮春,重复道,“我们。” …… 第二日一早,绮春刚醒来,还穿着寝衣。 刚坐在梳妆台前,忽见一男子挑帘入内,穿着黑色甲胄,唬得她赶紧躲。 只听来人道,“夫人莫怕。” 说话带着促狭,去了头盔,却原来是绾月。 她把头发全部束起,缠着黑抹额,精神而俊俏,头盔被她夹在臂弯中,英姿飒爽。 绮春心中感叹,这装束原比裙子更合适绾月。 使得她整个人精气神焕然一新。 李仁也从内室出来,绾月道,“尊殿下钧旨,已抄沈某住处。” “有人发觉没?” “寅时已到,寅时三刻就出来了,并没人看到。”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想必殿下寻的是这个吧?” 进入青州地界就一直阴雨绵绵,此时仍然飘洒牛毛细雨。 绾月一身湿,头发沾在脸上,她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李仁揭开油布,瞟了眼里头的东西点头,目光流露佩服,“好个绾月,你过关了,等下本王便宣布成立玄甲卫,你为卫队长。” 绾月离开后,李仁走入内堂,坐下翻那本子。 绮春入内,李仁并不避她,道说,“老天开眼,本王来此地,竟是新天地。“ 他得意一笑,把油布包好,递给绮春,“先藏好这东西,我用时问你拿。” “放咱们屋里,我的樟木衣箱底下吧。防虫,轻易没人动它。” “这究竟是什么?”绮春边开箱子边问。 李仁脸上掩不住的得意,“这是本王未来登基的垫脚石。” …… 窗外的雨变得滂沱。 窗纸都湿了,大白天却如傍晚似的黑沉沉。 该做的事还要做。 李仁用了早饭,便出去巡察河道,这是最紧要的。 他来时已听郊迎的县令、知州等地方官说这雨时大时小,下了多少天都不停。 为安排李仁住处,提前升了火,让房子干燥些,怕夫人们住着不习惯。 李仁马上意识到这事不简单。 几条河的支流在兴州汇集,从十几个州流经,青州也在其中。 他披了油衣,在几个地方官的陪同下将整个流经青州的河流都巡察一遍。 按这种下雨法,上游涨水凶猛,早晚决堤,他拿了青州地图,找到地方水利官员,一起商量保住青州不受水患的方法。 那水利官是科考取上的,出身贫苦之家。 他只对治水有兴趣,算得个能员,只是不会做人,为官不受人待见。 李仁让府台找个懂治水的能员,府台想到这个古板迂腐之人。 此人说了几个方法,可保几州今年免受水患。 其实这个方法他早就提出,写了几次方案,估计都在府台里吃灰。 他人微言轻,又不能直接上奏京师,只能眼见十七州年年有几个州受水患之苦。 今年眼见和往年雨势不同。 他担心得到处奔走警醒。 只是官员懒政,无人听他苦苦劝告。 他的治水方案也没人理会。 好不容易见到李仁,他站在地图前滔滔不绝将治水之策完全讲了一遍。 李仁听得认真仔细,问他,“若只保我青州,该怎么做?” 小吏不解,“明明可保不止一州,殿下为何只管青州?” 李仁抬眼快速扫他一眼,苦笑,“你以为本王有多大份量?” “本王瞧你是个能吏,却不通人情,但本王惜你的材。” “先保青州,时间就是生命,我去疏通关系,说服别的州太费时间,来不及,这是其一。” 他为难地看看门外,外头空无一人,压低声音说,“我是贬到此处的,若到处串通,你想让皇上怎么看待本王?” 小吏心中一沉,感念五皇子的坦诚,反而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放心,我王某人豁出命,也要保住咱们青州。” “本王授你全权负责,任何人都要配合你,不然我的铁卫便斩了掣肘之人。” 那小吏屈居人下已久,想尽职而不能。 此时被李仁信任,陡然生出一股使命感,大声道,“请王爷相信我,青州今年必不至决堤。” 李仁用这小吏前已调查过他的身世。 知道对方不受重用,被人排挤委屈多年,三言两语就说服他——自己是真有难处管不得旁人。 先顾好咱们青州百姓,其他州自有别的地方官操心。 李仁本意就是要别的州都决堤,只有青州安然无事。 第1283章 糟心的水灾 李嘉本该直奔兴州,但青州是必经之地,他也实在太累。 一路难行,许多地方都冲毁了,他与桂忠还走错一段,有时看似平平的水面,下面却是深坑。 身上一直没干过,州与州之间全是荒野,道路皆都看不到。 进入州里,有时候可以找到下榻的小店,打个尖换换干衣。 有时只能连夜奔袭。 他带的侍卫不多,大家都不喊累,他再累也只能嘴里嘟囔几句,不然显得骄气。 本来还带着个车,带了一车行李,想着雨大时坐进去,由侍卫赶车前行。 谁知过条小河,地图上标注的小河出现在面前时,分明就是奔涌呼啸的巨流。 车子冲跑了,连带丢了许多物品。 待到达青州,进入州内,总算能看到只有浅浅水洼的小路。 但是,空气中飘着股怪味,风雨都带不走。 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人! 各种面带饥色与苦相的人! 大家挤在所有带着屋檐的地方。 李嘉本以为自己能有个清静之处,能好好安逸地烤烤火,换身干衣服,睡个安稳觉。 看到这种情景,心中不免担心。 而且地上积水不多,却污浊不堪。 这个小小的青州,接纳了超过它所能承受的灾民。 李嘉眼睛没个闲处,看到哪,都是一张张愁苦的面容。 大家沉默地看着他骑马穿过官道。 这些无形的目光汇集到一起,形成一股仿佛可以看到的力量,让李嘉难受。 走在荒野里,至少空气是清新的,他抽抽鼻子,这青州上空飘着尿骚。 他不易察觉地皱皱眉。 远远看到一群人站在府外门口等着,打头的穿着油衣,后头有人为他举着伞,还未看到脸就知是自己被发配来的五皇兄。 远远下了马走上前,抱拳道,“五哥。” 李仁没应答,而是低下头,目光飘到李嘉穿着官靴的脚上。 这双脚踩在三寸高的水中。 水色混黄。 “六弟出门未带齐雨具?” “别提了,都在车里,被冲走了。” “那我让你皇嫂为你备个油布靴袋,你最好套在脚上。” 迎着李嘉不解的目光,李仁解释,“所有公共茅厕因为下雨,蓄粪池涨漫,地上的水……” 怪不得一进城就感觉这么臭! 李嘉看着自己崭新的、泡了污水的官靴,饥寒交迫下,一股子无名火起。 “那有劳嫂嫂,有劳哥哥借双鞋给我,我的行李一件没落下。” 府门看起来很气派,想必可以好好休息下,先烘了衣服,喝杯上好的热茶,让疲劳的身子放松下,之后再…… 门推开,李嘉傻在门廊下,里头院子全部支着简易油棚。 比着外头,唯一好些的是没那么骚臭。 他忍住不悦,问李仁,“五哥何必自苦如此。” “我们头上尚有瓦片,锅中尚有餐食,弟弟可否想过外头的百姓,于雨水之中,深经半夜头上遮雨的东西也没有,是怎么过去这一个个长夜的?” “哥哥只这么大能力,能保青州就不错了,我只是开了门放这些受灾流民进来躲一躲。” “如今你来了,我便得救了,快催粮食吧。我们已经快断炊了。” 结果,李嘉只是换了身衣裳,开饭时,竟要到外院与灾民吃一锅饭。 睡的地方还算干净,他没什么说的,因为李仁把自己的房间分给他一半。 连嫂嫂,徐国公家的千金,吃的也和灾民一样。 他没吱声,到饭时,借着给嫂嫂请安到内院,桌上的确只放着碗糙米粥,一碟豆芽菜。 嫂嫂比起在京时瘦得两只眼睛都大了。 她依旧端庄,起身与李嘉谈笑的姿态,仍犹如处在高堂之上。 李嘉以为哥哥在做戏,故意为难他,给他个下马威。 结果一早天不亮,李仁先起床,去巡察河堤,又去看灾民,告诉大家钦差已到,粮食很快会送达,鼓舞人心。 接着差人清理临时引水出城的小沟渠,好把脏水尽量引流到城外。 一上午过去大半,他赶回来,屁股还没沾住椅子,喝了口茶,又被人叫走。 李嘉来时雄赳赳气昂昂,路上的劳苦便消磨大半信心。 等到了这里,平生未见的污糟环境更让他一直强忍恶心。 仿佛处进了茅厕。 房子简寒就算了,又臭又潮人又多。 他初见灾民也震惊且心痛,没想到在自己眼中强盛的大周,还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但人的情感会麻木,看了一路流民,一路愁苦的面容,他实在看麻了。 他想念自己干燥温暖的被衾,熏得香喷喷的屋子。 自己温柔体面的丫头们,会用柔软的小手为他洗脚。 他以为自己虽纨绔,但也不是不能吃苦,自己是勇敢而坚毅的。 等经历真正的灾秧,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只想后退。 他的眼睛不想看到凄惨。 他的耳朵不想听到哀嚎。 他的身子不喜欢潮湿冰冷。 他的舌头吃不惯粗菜淡饭。 他…… 他根本不真正的了解自己。 现在,进入到真正的事情中,他才知道,自己一点点也不愿吃苦。 甚至,他责怪李仁自讨苦吃。 这话他没忍住,第三顿吃糙粥时,里头米粒没几粒,飘着几片不认得的菜叶子。 说不清的气味散发出来,让人本来饥饿的肚腹顿时产生拒绝之感。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饿了,他怒火直冲脑门。 端起碗就出门,走到灾民区,却见里头乱哄哄,不知在做什么。 只见许多人围得里外三层,嘴里叫骂着,场面十分混乱。 他皱皱眉把汤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头。 那人的袖子脏得发亮,身上一股又馊又霉的气味。 李嘉打个嗝,出来的糙米味儿差点让他恶心地吐了。 “那边在干嘛?”李嘉随口一问。 “那边栅栏里锁着本次的赈灾使,听说姓沈,要不是大家还能出口气,怕是早乱起来了。” 李嘉一股无名火起,沈大人应该此时被关在兴州,自己身为审查钦差还没到地方,人犯就被李仁提走了,什么意思!? 将来审出案子,莫非让百姓以为功劳在皇兄? “什么玩意儿。”他悻悻骂了句,掉头就去找李仁。 本想过去安抚一下沈某,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稀脏的灾民,他马上熄灭了这个想法。 第1284章 请入温柔乡 刚踏入所住房间正堂,李仁随后跟了进来。 不知是饿的还是累了,他少气无力坐下,看起来没以从前在京时的风姿,像只呆头鹅,“什么时候物资能到。” 他头发湿湿的,衣服也好不到哪去。 从前玉白般的脸颊现在饿累交加下,蜡黄蜡黄,老了足有五岁。 “皇兄何苦?”李嘉关上门,冲李仁发火,“至于吗?” “第一,受灾也轮不到你来受。这是你的封地,你有私银,有粮仓,你放人进青州就罢了,干嘛把自己家门也打开?” “咱们难道不是人?” “你给我吃的什么玩意儿?我身为钦差,前来查案,都快活不到兴州了!想着来你这里歇一脚,比他妈的在外赶路还恶心。” “第二,你怎么能不经钦差同意就锁拿沈某,放在你府里让灾民侮辱?” “士可杀不可辱,他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 他从出京就不顺,一肚子的怨气此时滔滔不绝,和决堤的洪水差不多冲着李仁而来。 李仁除了累没有别的表情。 等李嘉发泄完,他长出口气,问道,“所以物资什么时候到?” “三天够不够?” “你出发时应该已经下了钧旨,粮车也已启动,本该在你之前就到的。” “今天的粥连糙米都没放多少,放了野菜,盐也没多少,所以比从前更难喝。” “我实告诉你,我已让侍卫去借大户,恐怕这会儿告我的折子已经摆上龙案了。” “这里的情形,你也看到的,我没办法,撑到现在,青州城内没饿死一人!” 李仁推开房门,说道,“不必关门,我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沈某提过来,是我下的令。有什么惩处,我受着。反正蒙冤这件事,我有经验,不怕。” 李嘉心头五味杂陈,父皇待这个哥哥的确不公平。 可这是两码事。 “你看看外面,本不该有此情景,要不是沈某到了地方不好好办差,尸位素餐,灾情放一边不说,不至于让这些人受冻挨饿。” “我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 “朝廷赈灾的意义就是安抚百姓,莫起民变。” 他意味深长瞧着李嘉,似在教训,也似说给自己听。 “起民变就得镇压……”他黑漆漆的瞳仁盯着李嘉。 所以,李仁安置百姓,目的却非同情,而只为稳定? 李嘉气恼地坐下,他饿得眼前阵阵发黑。 甚至没力气思考。 他知道李仁占理,却不服,“我只是说哥哥不必把自己搭进去。” “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当差啊。”说着,李嘉咽了下口水。 李仁拿出个请柬拍在桌上,“弟弟那么饿吗?正好有本地员外郎下帖子请你。” “我都替你回绝了。” “看来六弟是嫌哥哥这儿住着不舒服,那你可以到他家暂住,想来还有佳肴等着你,毕竟只要大周在,你我就是尊贵的殿下。” 李嘉拿起那张帖子,有些心虚,送粮的钧旨是下了,但下晚了。 估计还得个几天各种物资才会到。 “那我不打扰哥哥,只住一宿,明天就离开,争取早点把案子审完,把来自别州的灾民召走。” “沈某不能这样处置,我身为钦差,得将人带走。” 这是钦差下的命令,李仁也只能淡然应下。 李嘉站在门口,细雨潲入房内,冷风吹得他打个颤。 他毫不犹豫,抬脚走了。 有这拜帖,员外郎亲迎李嘉入府。 员外郎家果然比李仁这儿舒服太多太多。 宅子里富丽堂皇,因为门槛建得高,宅子位置也高,所以院内没积水。 廊下的地面竟是干燥的。 员外郎殷勤献上衣裳,鞋履,皆是新制。 多少天了,真正饭菜香味飘入房内。 李嘉空空的肚肠咕咕直响。 员外郎亲自陪李嘉入席,并没喊旁人,连伺候用餐的丫头也站在门外。 一曲清歌悠悠然飘入房内,真若世外桃源。 只看眼前,根本想不到这宅子外灾民如潮。 更想不到青州城外,路有饿孚。 看够了鹄形鸟面,听够了啼饥号寒,李嘉安然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清闲。 员外郎殷勤为李嘉倒上酒,酒香扑鼻,他恭敬地起身敬酒,亮过杯底才开口说话,态度卑微不已。 “前几日,小人已经乐捐不少粮食,带上这次,小人捐了三次粮。请殿下想想,若各位青州内的大户只管青州百姓,咱们是乐意的。” 他为李嘉续上酒,又诉苦,“可其实青州内需要捐粮的不是青州百姓,咱们这位爷的确厉害,整条线的州都发了水,他硬是护住青州,咱们是打心底感谢他。” “可他真太多管闲事了。” “五殿下此举实有沽名钓誉之嫌,还连累我们受苦,说实话今天这一桌菜,放平时不算什么,现在能做得出,小人是顶着罪名的。” “您想,谁家还敢吃好的?” “六殿下贵为钦差,既来了,能不能把这些灾民,哪来的带到哪去?” “还有,小人想问问,先头来的沈大人,会如何处置啊?” 李嘉夹了一筷海参,入口弹牙,吸满汤汁,真真是无上美味。 他瞟了员外郎一眼,问道,“怎么?你与沈某有关?” “殿下最好请天子剑马上斩了这个姓沈的,此人罪大恶极,已是事实啊。” …… 吃过喝过,李嘉连日的疲累在进入熏过香的寝室时达到最高峰。 柔软的被褥,令他一沾枕头就再也不想起来。 宽过衣,来个丫头端来热水,柔软白嫩的小手为他按着脚底。 “呀,殿下脚底磨出血泡了呢?”此地的语言听起来甜软悦耳。 丫头为他擦过脚,小心挑破水泡,上了药。 李嘉舒服得半闭起眼睛。 已半入梦乡,怀中钻入个温香软玉,只听那绵软香甜的耳语呢喃着,“让奴婢伺候爷入眠。” 怪衾枕太丝滑,怪温柔太突然。 李嘉搂住丫头只穿莲花肚兜的身体一下钻入被子内,如鱼入水。 窗外一道人影一闪没了踪影。 …… 跑到京城的流民,日子比在青州好得多。 因为处理及时,早早搭起油布棚,又有云之带着大户乐捐。 各种物资还算够用。 灾民不过求一碗饭,一件衣。 到夜间还分发木柴,他们安营之处地势较高,棚内没有积水,人走路时不必泡在冷水中。 比着在老家已经烧高香了。 只是,随着流民增多,京郊越发拥挤。 煮粥需更多粮食,运粮队也需更多人,赈灾棚搭着三五个根本不够用。 所需药品成倍增加。 所需人手也短缺得紧。 各种问题接连出现。 最好的办法是让一部分灾民进城。 征用酒肆空宅,安置这些人。 这样不管炊火还是粮食都更好解决。 凤药从灾区回朝,向皇上说明京郊情况。 从如今的安置,说到具体遇到的问题,足说了一刻钟。 皇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双眼无神,拿起盖碗饮了口茶,轻飘飘问了句,“你们二人,是商量好的?” 他手一扬,一封厚重的奏疏自上而下丢到地上,砸得地面一声重响。 第1285章 皆是局中人 原是洋洋洒洒一篇长文,达上万字,细说李仁在青州的德政。 上面几行字用朱批,圈画起来。 “公乃开城门,纳饥寒者数万,授食予衣……以一已之决断,拯苍生于危厄,其德如春风化雨,青史当载,万民永感。” 后面附着按了手印的纸页,满满当当竟有数十页之多。 全是受灾的十三州百姓的指印,他们用这样朴素的方法,感谢五皇子的恩德。 凤药不语,皇上的语气不像高兴,甚至很是不悦。 “李嘉人还没到兴州,朕便收到这样的折子,是在打朕的脸?说朕不懂知人善任。” “你怎么看?” “只要百姓少吃点苦,依臣女之见,不管是李仁清誉如何,甚至皇上心上做何感想,都……” 她咬咬牙道,“都算不得重要。” “这折子,纯属多余。” 皇上眼见要发火,听了这句才平息了些。 最终费了一番唇舌,又兼赵大人等也同意凤药的方法。 最终决定将京师以皇城为中心,再画出三道圈。 灾民可入京师最外圈安顿。 外圈京师百姓全部移到第二道圈中,由官家安排。 最内圈住的多为权贵,这圈加强防护,闲人不得入内。 同时京城施行宵禁。 皇上叮嘱定要加强防护,巡逻的士兵也要翻一番。 退出殿外,凤药心情沉重,真是看一个人不顺眼时,那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不止如此,上次受灾时,皇上对百姓报着同情与悲悯。 这次皇上几乎算是漠不关心。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了? 李仁在青州行德政,也能被皇上理解成别的意思,若有失德,真不知会如何了? …… 离沈大人犯事已有段时间。 德妃托家中兄弟将家里东西变卖,连同自己的财物一起托宫人献给皇帝。 她在禁足中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 承认父亲有罪,她愿多做些事为父恕罪,只望皇上息怒,勿伤龙体,不然她罪责更重。 老十四年纪尚小,还不知事,请皇上多加垂怜。 勿使小小孩童,既无母亲庇护,又无父亲疼怜,生出惊惧。 附上的财物不多,也是她家所拥有的全部,恕其罪不足万一,请皇上开恩,将沈大人解到京师,再行惩处。 …… 而此时,李嘉已离开员外郎家,前往兴州。 员外郎为其备了宽大马车,车顶油毡铺的很厚,防雨防风。 四匹高头大马拉车,车内物品一应俱全,连粮食都给备下。 路上恐无店家,可以在车里小火煮饭,不至于饿肚子。 各色风腌小菜也用干净瓶子装好。 随队的侍卫每人得银百两,油衣等物一套。 这次,李嘉总算可以安心上路。 他起来时,桂忠早已候在车驾前,这小太监一路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像个假人,既没发过牢骚,也没对此次差事有过任何看法。 此刻,桂忠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脚步,伸手为李嘉拉开车帘。 他自己则翻身上马,跟在后头一驾简陋的小车旁。 里头,装着囚犯沈某。 …… 李嘉在车中很安闲,听着雨打车棚甚至有些惬意。 但侍卫们却辛苦。 路上遇到一处破庙,桂忠赶上车,隔帘请示,“六殿下,咱们可以稍事休息吗?” 一行人到破庙中,拿出干净水和干粮—— 那员外郎还为每个侍卫准备一袋干粮,里头不止有干硬的五香白饼,还有肉食,甚至每人备了一小壶酒。 侍卫们无声吃喝。 李嘉站在廊下,一把伞撑开打在头顶。 是桂忠,他也不说话,手臂伸长,只为六皇子一个撑伞,自己的蓑衣并未脱下。 李嘉很满意他的机灵。 他走到那辆小车前,帘子被沈大人揭开,露出沈某那枯如树皮的老脸。 一见李嘉,他老泪纵横,“王爷……臣知错了,可也不必如此侮辱沈某,沈某是读书人啊……呜呜呜……” 李嘉黑着脸,他并不同意李仁的做法,此时却不能和沈某明说。 “老朽几次想撞死自尽,都没死成……愧对皇上的信任,呜呜,无颜回京……” 他在车中磕头,“六殿下,求您,万万别让卑职再踏入青州城门,不然臣必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李嘉叹息。 他本想骂沈某几句,但看到那张黑黄的老脸,散乱的花白头发,立时没了心情。 在朝中时,沈大人也算是个儒雅的老头子。 来到此处,被李仁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精神已经崩溃。 …… 到达兴州,当地官员在两地交界处迎接六皇子。 县令一见那驾车子,马上变了脸色,郁郁请安问好。 将一行人带到府衙内。 后来交谈得知李嘉路上失了自己的马车,在青州借了员外郎的车,脸色稍稍缓和。 沈大人曾经居住的宅子已经贴了封条。 李嘉下令破开封条,他与官员立在廊下等候。 就那么一小会儿,兴州知县将李嘉拉到一旁问,“六皇子,若此案牵扯人太多,您老打算如何处置?” “全部上报朝廷,会不会让皇上大发雷霆?那样的话,恐怕沈大人难以保命。” 李嘉轻蔑地“呸”了一声,“他保不保命看他做了掉脑袋的事没有。和本王无关,我只查出他贪了多少,叫他吐出来!别的不干本王的事。” 他冷笑道,“你们要是和他伙同着贪污朝廷的粮饷,那不是死了活该吗?” 县令小心翼翼,“那您老所乘之车所食之餐也都是出自这赃银呢?” “大胆!”李嘉暴怒。 他没料到,踏进员外郎宅院那一刻,就是有人为保沈大人而设的局。 怪不得李仁给他请柬时,带着一抹讥诮的冷笑。 眼看李嘉不止吃了员外郎的饭菜,还享受了侍女的陪伴。 用了人家的车,员外郎塞给他的衣服里还藏了万两银票。 李嘉听出县官的话外之音,立时跑出去,搜了马车,手上拿着银票气得直哆嗦。 就这么光明正大给他设套作局? 同时心中也暗骂自己,意志薄弱上了人家的当。 “老子不会为这几两碎银包庇一个贪官!”他在雨中狂吼,顾不得才换的新衣又被打湿了。 第1286章 谁在做梗? 兴州其实比青州要舒服很多。 这里虽农田被淹,但地势高的宅子都完好无损。 灾民跑光了,小城里很是安静,也没青州弥漫的那股子骚臭气。 甚至在雨中远望,群山环绕着青色烟雨,山岚弥漫,颇有些山色空蒙雨亦奇之感。 …… 粮队到时,可直接拉到青州,不必到此打扰,在那儿分发就很合适。 到时让各州灾民推着粮车各回自己所属州县,刚好。 李嘉想得很好。 可眼下遇到的难题,他就不知如何解决。 ——下属交上一本账册。 李嘉翻开才晓得行贿自京城向地方蔓延。 看册上所记的名字,不少是皇上在朝堂上赞扬过的能吏。 他心上灰灰的,不知老父皇看了这册子会有多失望? “殿下,这册子拿上去,就会掀起滔天巨浪,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眼下十四爷是不中用了,皇上虽喜欢您,可没了百官支持,您……下官只是提醒,这还只是这么一小片地方的情形,其他富庶之地的官员……哼哼。” 李嘉心情复杂,他手上拿着帐册,身上揣着别人“贿赂”他的银子和衣裳。 此事难为,先前是他小看了赈灾的差事。 …… 好在,粮食虽迟却总算到了。 整个青州沸腾起来。 所有人断炊数日,连同李仁家人在内,只喝清汤,没吃过干饭。 青州的空气中的臭味都散了不少。 谁不吃饭还排得出屎? 坏消息是,雨越来越大,眼见兴州城要废了。 兴州所有官员全部集中来到李嘉居处,整个城已空,原来地势高的宅子里的人家也都逃离。 县令跪下道,“目前只有一个办法,请爷去求求慎王殿下,只要扒开他那边支流的口子,就能缓解咱们的水患,这边水位太高,实在不行了,泄开了他的堤,这边马上可以缓解。” 李嘉不懂水利,只说自己返回青州和李仁商量。 他这次长了点心眼,把沈某放在普通车上,并未用囚车。 让桂忠扮成普通人,把沈某先带去定州,过青州千万莫入城内。 到定州怕是已到晚间,过了夜一早赶紧赶路回京师。 万万要把沈某人安全送回京。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一个看不见的局内。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 他却连对手都看不见。 现在,他只想把人犯和账册好好带到京师,怎么处置让皇上看着办。 他自己留下来,建粥棚,把灾民安置好。 之后,等有圣旨归京算完。 他已经身心俱疲了。 …… 第二天一早,李嘉从房间出来,先看天,仍然阴沉沉时不时飘上一阵雨丝。 他皱眉来到门外,一院子的官员都在等着。 一见六殿下开门,不顾地上湿滑,全都跪下了。 人数远不止兴州一州之官。 “什么意思?” 不等一旁的兴州县令说话。 地上跪的官儿们哭成一片,“六王救命啊。” 他先一个个扶起跪在地上的官员,生气地说,“不管所求何事,你们这是逼迫本王?” “大家都是斯文人,不能好好说话吗?” 十几个官员在雨水里冻得脸发青,不知是泪还是水,个个湿得毫无仪态。 “进屋说话吧。” 所有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州县之苦,李嘉终于听明白他们的诉求。 让李仁的青州开坝,他开了坝,其他人的州就能把水泄走。 李嘉不说话,一碗接一碗吃茶。 过了许久,直到整个房里静下,他放下茶碗,嘴角带着一撇讥笑,“你们这些人,本王说你们什么好?拿本王当傻子是吗?” 所有人一愣,有些低头,有些尴尬地咳嗽。 “让我说服五哥放水,到时若你们的水都能泄干净还好说,若你们不能,还连累青州也受了灾,想的是不是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好主意?” “你们打的主意是大家都在一起,他做得好,证明你们的无能,不如大家都别好。” “犯错的人里,有一个皇子,皇上必定不会重处,到时你们也能躲过一劫。” “打量本王是傻子,就这一条,本王就能上奏你们试图欺君罔上,连我你们也想拉下马,好大胆子!” “我倒想问问,怎么他就能保住青州,你们早干什么吃了?工部年年报说防水防洪,你们都做了哪些活?” 他一通骂,骂得这些小官们都低下头。 突然有人开始哭起来。 “王振保,你哭什么?”李嘉喝道。 “卑职哭一家子活不下去,在这种小地方为官有多难,王爷不知道,王爷不如把小人也锁拿进京算了。” 其他人面露不忍,李嘉却记得那册子上有王振保的名字。 一个没落书香门弟破落户出身的芝麻小官儿。 “沈大人同情小人,说每十担粮小人能抽成半担,粥稍稍稀点,灾民饿不死。” “小人俸禄一年下来全部加总六百石至千石左右,一家子十来口,指着小人一人过活。” “爷大约想着家里人也可以找些差事来做,我为县令,谁敢用我家的人当下人?” 他用袖子擦把泪,“您彻查小人,除了沈大人许给小人的银子,小人在任两袖清风,没拿过百姓一颗米,有一句假话,让小人不得好死。” 他痛哭起来,浑身颤抖。 在座皆静默。 李嘉有些发愣,六百石至千石,也不过是三十两左右之数。 他万没想到一个县官会穷成这样。 他在凝翠楼一顿饭也不止这个数。 “我算贪官?对这里的百姓来说,我是大清官!” “想必爷有先斩后奏之权,请爷斩了小人这个赃官,把小人血书上交圣上。” 王振保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其他人莫不神伤,也有抬手跟着拭泪的。 …… 第1287章 一环连一环 这情况和李嘉想的全不相符。 他只想着,只要贪赃枉法之徒,一概该死,抓住几个正法,把重要人犯审理清楚,解送京师。 一场差事办得干净利落。 到了现场才知事情这样难办,人和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又问了问吊死在衙门口前,告阴状的那个案子。 卷宗厚厚一摞,看着就头疼,听县官细讲来,又觉其中水太深,牵涉了十四皇子夺嫡之事。 这是他到了地方,头一个难眠之夜。 李嘉在房间中转来转去,不知后续拿这些名册上的“赃官”怎么办? 这册上有不少只是当地小吏,家道并不像京中大官,来钱的地方多,他们守着区区几十两俸银,想不贪过日子,得勒紧裤带。 在李嘉看来这不是官员的问题。 “咚咚”,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桂忠,他面色青白,带着一身雨气,向李嘉利落行了个礼,问道,“六爷,卑职想,不如现在就带沈大人离开?” “为什么?”李嘉很惊讶,“再过三个时辰天就亮了。” “这院子周围一直有可疑人影,卑职怕沈大人别遭了不测,这次的差事就办砸了。” 窗外的雨声变得混杂,仿佛夹着人声似的,让人不安。 “再过两个时辰,天快亮时你悄悄出发。” “我明天一早到青州,问问李仁治水之策,另外看看灾棚搭建情况,粮食运输是不是跟得上,要是饿死人,本王罪过可就大了。” 李嘉才回过味儿,大约有人根本不想他差事办成。 …… 天还未明,李仁换了干净衣服,坐在灯下读了封信,将信放在火上烧掉。 绮春也睡不踏实,干脆起身。 院外搭了油布棚,灾民从府里都移出去。 院子彻底打扫一遍,让绮春一直不适的臭气终于消散了些。 她在房中熏了香,这些日子终于熬完了。 绮春懒懒地靠着床边问,“怎么样?人都安排妥当了?” “嗯,沈某想活着离开这儿,是不可能的。” “账册送回去时已经删改过了。” “余下的都是没办法处理的好官,我不信那册子交到父皇手上,他会处理这些官?” “这个难题父皇自己慢慢想办法解决吧。” 绮春悠悠叹口气,“那委屈六弟了。” “皇上派钦差来本是为了解决问题,我这个六弟,只会把问题带回去,他不是不能办差,只是心肠软。” 绮春道,“要没你给他加这些料,他也不至于难成这样,光是在咱们府里过的那两天日子……” 绮春扑哧一笑。 “辛苦娘子也陪着饿肚子。” 绮春早知道粮车会在几天后到达青州。 所以将家中所有米粮全部拿出,饿两天打什么紧? 她要是饿死,恐怕这青州也不余什么活人了。 配合李仁上演苦情戏,是她做为王妃的分内之事。 当李仁听说钦差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六弟时,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愤怒?委屈?意外? 他到青州,未曾插手军务,又行德政,小小青州,被他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同时他发现,基层官员实在太穷了。 要当清官,几乎得饿肚皮。 但离这儿不远便设有漕运衙门,那是个油水丰厚的地儿。 谁不知道漕运、盐政、铁矿,是大周最有钱的衙门。 这边穷得喝风,那边漏点油碴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李仁动起脑子,他想插手真正有权搞钱的部门。 所以,李嘉还在路上,李仁便为他准备点“开胃小菜”。 李嘉看到灾民住进李仁院里。 那也不过是头几天的事。 油棚库里其实还有,李仁故意不撑。 宫中他都能提前想得到,这里年年闹水,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不止如此,便宜陈粮他也囤得足够大家吃个半饱。 清水煮野菜实在过分了点。 这么多灾民,谁知里头混了多少混子。 就算没有,也会有很多眼睛看到他的“德行仁政”。 他在青州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上报朝廷。 再说,如果不吃得“苦”点儿,他真怕李嘉不接员外郎的请柬。 账册上的头一个大贪就是王员外。 他与沈家沾了远亲,借着德妃的名号,在李仁到达青州前,没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只是李仁这尊大佛一来,就显不到他了。 他前来示好,李仁见也不见。 在没弄清这里的官谱前,李仁不见任何人。 等知道员外郞的底细后,李仁最先收服的就是他。 那场阴颂,就出自李仁手笔。 沈大人不是想赈灾吗? 想立功,想为自己的外孙争取利益,想让沈家成为京城新贵…… 想的太多,李仁才要“成全”他。 员外郎是沈大人那边的人,李嘉与他来往,进了员外家,还过了夜,还“污辱”了员外家的女孩子。 到头却不肯从中周旋,帮沈大人解困。 所以两边因为利益冲突起来,沈大人在这当却被人弄死,试问谁的嫌疑最大? 只不过,这个弟弟不像他想的那么傻。 竟然知道要悄悄运走沈某。 笑话,当他青州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仁凭一己之力给皇上出了几大难题。 派来的两个钦差都是饭桶。 受贿之人皆是“清官”“好官”,索拿进京带着百姓的求情信。 最讨厌的儿子被百姓称为青天,还有人做万民旗。 沈某死于李嘉办差不利。 最看重的六皇子被赃官收买。 想到父皇坐在龙椅上那难看的脸色,李仁消瘦的脸上浮起好笑的表情。 “如此待六弟是否太残忍?”绮春心有不忍。 李仁表情复杂,只道,“他本性爱玩不爱操心,那就去过符合本性的生活好了。何苦为难自己。” “你说残忍,我犹嫌不够。” 第1288章 王妃侧妃 京中王府,绮眉问丫头,“今天侧妃又不来一起用饭?” 堂外,雨水将芭蕉冲洗得发亮,风吹过蕉叶轻轻摇摆。 绮眉虽讨厌玉珠,也有些担心,怕她生了什么不得了的重病。 于是,过了午食时,与丫头一道去瞧玉珠。 却见一道纤瘦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那影子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绮眉进屋,见玉珠手上拿着件半旧的袍子细心补绣着袖子上的花纹。 她眼神有些呆呆的,仿佛陷入回忆。 绮眉咳嗽一声,惊醒她。 玉珠放下衣物向绮眉行礼,脸上恹恹的。 绮眉没闻到半点食物的气味,问道,“你没吃饭?” “谢王妃关心,妾身没半点食欲。”说着,她眼尾已经红了。 绮眉心中哪有不明白的,她走上前,却见那件旧衣很眼熟。 玉珠随着她目光也将眼神放在衣服上。 “这是殿下十五岁时,我为他绣的第一件袍子。” “这袍子本是带暗纹的,但我在袖口绣了竹叶兼云纹。” 绮眉突然一拍掌,“想起来了,我知道这袖口是怎么弄破的。” “那日入宫,嘉哥哥穿的就是这件袍,我与宫女在紫兰殿玩跳大绳,他非来加入,结果不会钻绳,把衣袖弄破了。” 绮眉出现回忆的神色,“那日阳光可好了,树叶也是闪闪发光,天有些热了,我们跳了绳,还有从溪,三人一起在贵妃殿中饮冰茶……” 玉珠一阵失落,“是了,那天他回来袖子破掉,我绣的花纹也裂开了,这件衣服便放在那里没再穿。” 她身后的樟木箱打开着,绮眉走过去,见里头放的皆是旧物。 便知这些都是李嘉用过的东西。 里头就有那只旧莲花陶杯。 一方绢丝已发黄的帕子引起她的注意。 这东西又新又旧,“新”是指没人用过,“旧”是指放的时间太长,东西自然老化。 玉珠从身后伸过手,拿过那方帕子,眼泪落在帕子上。 “这是我绣的,送给他,他拿的时候很欢喜,回来时却还给我,说这帕子绣的丑。” “所以我把它锁起来,再没拿出来过。” “他见我哭了,搂住我哄了好久,给我吃山药桂花枣泥糕。” 绮眉突然大笑起来,玉珠惊讶,绮眉虽不喜欢她,但也不至于这么失礼。 绮眉摆摆手道,“不好意思,我非笑你,我笑的是咱们这位爷。” “对不住,我不晓得这帕子是你绣的,那日我生辰,李嘉明明忘了,见我提起,才送这方新帕子给我,我见那刺绣不如绣娘做的精致,便说丑……”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怅然道,“那日我胞兄自金陵归来,带了当地的桂花糕给我,我只得一盒,却送给了李嘉。” 她苦笑一下,“那日我回家晚了,桂花糕早吃完了,结果一口没吃上。” “我胞兄只是路过京城,当天就北上,我没能和他一起吃晚饭,之后,他便死在战场上。” 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她看着那方帕子,视线模糊。 这世上之事,哪有那么明确的谁是谁非? “玉珠,他只是赈灾去,又不是死在外面,你何必自苦如此?” 玉珠眼里自绮眉进屋便含着泪水,她摇头,“你出身太好,不会懂。” “我自十岁跟了王爷,日日与他相伴,我只有他。” “他不止是我夫君,更是我的亲人。我早忘了娘亲爹爹的模样,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来瞧过我,只按时拿走我的月银。” “对我来说,亲人两个字,只是王爷这张面孔。” “所以他爱你也好,爱徐棠也罢,对我来说都算不得伤害,他是我的亲人啊,我怎么会为这点事怪他。” “要怪,我只会为一件事怪他,就是伤害自己。” “我不允许任何可能伤害他的事件发生。” “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有这一个亲人。” 绮眉被她的话深深触动,她伸出手拍拍她的肩,“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儿,便又多个亲人了。” 玉珠抬眼迅速瞟她一眼,想知道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见绮眉说得真心,她点点头,“但愿爷这次能平安回京。” “可是玉珠,你若爱他,便当以他的心愿当成自己的心愿,助他完成不是吗?” “哪怕这心愿最后会害了他?男人家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玉珠说出一句让绮眉惊讶的话。 玉珠面上浮起一丝揶揄,“是王爷想做皇上,还是您想做皇后?” “他明明性如野马,喜欢天地间纵横驰骋,那帝王却如带着金锁链,一生被权力捆绑。” 看着绮眉震惊的样子,玉珠垂道抚着那方帕子,“我十岁随他出入书房,还到学堂接他,整日泡在书堆里,闻也闻会点道理。” “只是贵妃娘娘不喜欢伺候王爷的人识文断字,我才没学那么多。” 绮眉心中突然警觉,脸上柔和的线条变得生硬起来,“所以呢?” 她声线不由紧绷高亢起来,“你做了什么?” 玉珠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站在那儿,犹如一尊玉雕。 她傲然仰起小脸,“我写信给徐棠,她不是称女帝吗?那就靠自己,别靠旁人!” 绮眉张大嘴巴,继而听玉珠说,“她只想利用王爷,王爷到南疆时,她便借着爷掌着大军,压住瓦拉齐通,迅速扩张自己势力,暗杀许多反对她的大臣。” “瓦拉齐通那时不与她计较,还去了别的地方,不过是因为王爷的大周王师就驻扎在边疆,徐棠有变故,爷就敢带兵屠了王城。” “所以瓦拉齐通一直装傻,待王爷走后,才和徐棠算账。” “那咱们爷去之前呢?” 玉珠浅笑一声,“你小姑最擅什么?” 绮眉已经说不出话了,玉珠今天让她刮目相看。 玉珠道,“她最会假装柔弱,先麻痹敌人,等有了力量再发出致命一击。” “那时的瓦拉齐通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说不定对她真有几分真情。” 绮眉点点头,“的确,徐棠想迷惑哪个男人,估计那人是逃不掉的。” “你劝过他吗?”绮眉突然问,又感觉自己那时在南疆,在玉珠眼中定然是个傻子。 所以她又脱口而问,“你是不是看我像看个傻子。” 玉珠摇头,“我未劝过,你见过男人动心能劝回来的吗?” “他得不到只会更想着,有句话虽粗却有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到不如偷不到。” “我敢说,徐棠要真嫁给王爷,也就那样了。” “就是因为隔着万水千山,这思念便格外珍贵,叫人拿得起、放不下。” “至于那时的王妃,只是个揣着一腔真情的女子。人胸中有真情怎么能说是傻?” 她眼睛更红了,“那分明是把心捧给了他。” “把心给了一个不爱你的人,不就是傻吗?” “你要真说这是傻,哪个人一辈子不傻上一次?” 玉珠垂泪,“难道玉珠就不傻?” “我不稀罕做妃,我只想他平安、这一生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 “你也好、徐棠也罢,他再爱十个八个,对我来说都一样。” 绮眉万没料到今天能有这样一场谈话,心中情绪如海浪翻卷。 既没想到玉珠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傻丫头。 也没想到会有人的深情,深到这么纯粹。 玉珠见她要走,突然叫住了她。 “王妃一直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仍然用你的口吻给徐棠去了信,威胁了她别再勾搭王爷。” 玉珠目光深幽,道说,“你不是最不想徐棠勾引咱们爷吗?收到这封信,她得好好想想。” 徐绮眉很好奇,“你写了什么?” 第1289章 拦车 “我告诉她,再敢和王爷联络,勾着王爷心神不宁,我一定把她的身世告诉曹二郎。” 玉珠低着头,却能看到她唇角勾了起来。 “妙啊。”绮眉不得不称赞一声。 “徐棠称帝更不希望徐家出事,她一个女人,走到异国高位,地位越高,盯着她的人越多。” 大周对暹罗是最大的震慑。 朝臣虽不知道徐棠是假公主,但都知道徐棠与徐家交好,且这位收养的公主与皇子关系匪浅。 曹家恐怕对徐家不满已久,只不过大家同朝为官,皇上看着,不好表现得太过。 尤其这次,右丞相之位给了徐忠之后,曹家被徐家压得抬不起头。 把徐棠的消息放给曹家,不等于给曹家递了个大把柄过去? 回过神,绮眉想起自己也是徐家一员,心却向着自己夫君。 李嘉上位对曹家更好,还是对徐家更好在两可间。 李仁上位定然对徐家更有利。 她绮眉其实已算与徐家离心了。 “你就算去信说不是你写的也无妨,我可以告诉她,只要敢勾引王爷,我马上告诉曹家人她是谁。” “在南疆我怕她,现在这里是天子脚下。” 绮眉正色道,“那是你的事。但我也一样不会放手。” 玉珠低低叹息一声,“我明白你的心思。大家各随心意,各展神通。” 她走出房间,仍听到玉珠像自言自语,“我要的,只是这个人。” …… 李嘉有些后悔当这个差事。 那本册子他不知如何处理,只能锁拿这些官员,但现在那么多事,又不能马上将这些官下了大牢。 不然这些琐碎的活儿谁做呢? 说起来这些官员都在为沈大人说好话。 说沈某小吏出身,所以更懂身为芝麻小官的苦楚。 一方面百姓怒其贪污,恨不得抽其筋,食其肉。 一方面地方小吏又都为他说好话。 他探望一次沈大人,心中的厌倦就多一分。 沈老头干枯、瑟缩没有文官的风采,也许是前段时间被李仁枷在府里被灾民侮辱太多,看着已没了精气神,一块朽木似的。 李嘉晃晃那本账本,“老沈,你这下可不止自己倒霉,连累不少人啊。” “一十三州,每州算受灾人数八万人,每人每日口粮半升米,赈济3个月,支出要多少银子?那是个可怕的数字。” “房子重建一间约五两,一户只按一间算,13州约十万户人家,此项又是多少?” “河堤重修更可观了……本王虽不处理民政,也知道这十三州下来约摸要花费朝廷几百万两银子!” “你老沈可是急了些,不然你家这一次赈灾做完,可就发家了。”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脑袋里灵光一闪,那个念头又跑丢了。 沈老头低着头嘴巴里重复,“沈某只想见到万岁当面谢罪。” …… 清晨天蒙亮,桂忠带着沈某偷偷离开,想加速赶回京。 那本账册被他揣在怀中。 他只带了两名侍卫,一行四人悄无声息上了路。 然而途经青州城门时,远远就看到城门外有上百人,沉默无声,站在雨中,似在等候着什么。 桂忠紧张起来,但只有这一条路通向官道,必须经过青州城门。 那些人见有人通过,拉起路障,其中一个男人一脸络腮胡伸手拦住车马。 扮成随从的侍卫顿时紧张起来。 车上帘子是棉布,看不到里面,但沈某被敷住手脚丢在车内。 离得还有段距离,桂忠扬扬下巴示意随从上前问话。 “你们哪里来的刁民敢挡车驾,莫惊动我家大人。” 桂忠眉眼冷冷盯着络腮胡子男,他的手摸向腰里的鞭子。 那男人并不就此放弃,高声回答,“咱们不敢惊动任何人,只求车里的大人露个脸,咱们向他行个礼即可。” 随从回头看看桂忠,桂忠扶了下斗笠问,“倘若不行呢?” “咱们必须检查过往车辆。” “尔等不是官家人,无权检查。” 那人仰天大笑,粗黑的眉毛皱成危险的角度,硬气道,“咱们连死都不怕,别跟我们提官家!” 更怪的是他身后不止有男人,还有妇孺孩童。 “我要硬闯呢?”桂忠已把腰上的鞭子抽出来,大战眼见一触即发。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腰已弯得不成样子。 她拄个拐杖一步三颤走到马前,“扑通”跪在路当中。 除非桂忠够狠,纵马踩踏这个老人家,否则车马无法顺利通行。 那老人浑浊的眼直勾勾瞧着桂忠,声音如地上泥坑中裹着泥沙的水。 “大人……老身一把年纪,以为能安心入土,没想到孙子饿死于舍粥棚前,儿子和官家人生了冲突,被人打破脑袋,当晚发了脑风,高热三天,不治身亡,到死,也没吃了皇上的灾粮。” 她的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控诉。 “皇上不是管老百姓的吗?皇上也派了官儿来救我们的呀?” “怎么反而我的孙子和儿子都死了?” “所以他伍七哥无计可施才去告阴状,阳间告不赢,咱们到阴司阎王面前分辨!” 那双古井似的眼里流下泪,老人瘫在地下,用拐杖一下下敲打满是泥巴与积水的路,溅起的脏水打湿她的衣衫,也毫不在乎。 “听说皇上派钦差来查案,案子没个说法就要把姓沈的坏蛋带走?” “那可不行!杀人还要偿命呢,皇上要砍姓沈的脑袋就得在这里当着咱们百姓的面砍!” 她哭了起来,本就弯着的腰几乎俯在地面上。 接着又上来一个老头,又来一个…… 老人们排成一排挡在马车前。 老人后头是妇女带着孩子。 男人们手里拿着棍棒刀枪,站在路两边。 只要马车前行,踏到一个人,他们就会一拥而上,用手里的兵器将硬闯的车驾砸成齑粉。 他们的怒意是透明的,却也是有形的,气氛令人害怕。 就像堆满柴草的垛子上面又浇了油,一点即着。 第1290章 僵持不下 桂忠手上的鞭子微微颤动,另一只手握着缰绳,只肖一抖,那马儿必定要冲过人墙。 见他样子,两边的壮年男人们纷纷举起手上的刀棒。 双方眼见要起冲突。 一个半大孩子像只猴子似的冲到车帘子前伸手就掀。 只听他脆生生喊道,“爹,帘子被钉住了。” 所有人一下将桂忠和两个侍卫围在正当中。 人群后走出一个壮年男人,一脸愁苦,缓缓冲着桂忠抱拳,“大人,里面可是沈贼?” …… “在下葛壮,定州人氏,家中田地房舍皆毁于洪水,身无余粮,只能带着老母与孩子投奔到兴州。” “兴州钦差贪贿吝啬,连身强力壮的男人都抢不到一点赈灾粥,抢到也是稀汤寡水……” 葛壮擦把脸,继续说,“我与邻居结伴而来,互相照顾。分粥时,他帮忙照看老弱妇孺,我去抢。” 那一日,葛壮去抢粥,突然那天涌入兴州大量灾民,大家不按秩序一拥而上。 葛壮身兼两家抢饭的任务,很慌张,大量人开始拥挤,有人喊叫,说粥已见底。 人们疯狂起来,现场犹如沸腾的水。 拥挤、打骂、有人倒下、有人受伤、大家互相推搡…… 等葛壮冲入人群,抢到一碗薄薄的稀汤,他护着那碗汤,回到家人本应该等着他的位置。 那里空空的,铺的稻草乱七八糟,已经看不出是人住的地方。 他心急如焚,连邻居也不见了。 那碗汤被他护在手上,又不敢随便放下。 只能如被架在火上烤着等待。 终于官兵赶过来,平息了乱子又说要加几大锅新粥,请大家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加的粥饭并不够这么多人分发。 纷纷摩拳擦掌,打算冲上去抢。 忽听有人喊,“死人啦!!” 葛壮再也顾不上手上的稀汤,把碗塞给旁边的人,自己冲向人堆。 他母亲跪在地上,哀哀地哭,不停抽打自己耳光。 他上去先拉住母亲,地上躺着他的孩儿,已经被人踩死。 孩子鼻孔里流出鲜血,眼睛半闭半睁,带着迷惘,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身子上净是脚印。 整个人裹满了泥浆,像个没来及上色的泥人儿。 邻居这才跑来,哭道自己被灾民冲散,一转脸就找不到葛壮的老娘与孩子。 赈灾现场爆发出男人低哑的哭叫。 不一会儿,这哭声突然变大,其他人也跟着开始哭。 分粥之处分散着许多灾民,这段时日,时不时有人死掉。 不知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饥饿。 大家看着葛壮,物伤其类,想到伤心事都嚎啕起来。 可是,官家根本不上心。 “沈贼来过一次。”葛壮本是平平叙述,此时突然激动,“这位钦差大老爷说生死是咱们穷人的命,与皇上无干,皇上已经很仁慈,拨了钱粮,咱们自己身子羸弱不争气怪不得旁人。” “大人,沈贼来到此地,除了支起几个棚子,分发那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还做什么了?” “我等草民今天想问个清楚,皇上究竟是如何让他赈灾的?” “晚上冷得人瑟瑟发抖,淋着雨盼天亮,想来沈大人是钻的热被窝,搂着汤婆子睡的吧。” 他对着车内大声说,“沈大人可曾想到,有许多老人跟本挺不过一夜饥寒?” “若如此赈灾,皇上何如根本没管?” “做个样子,还想落万民景仰不成?” 葛壮向桂忠行个礼,说道,“葛某并非胡扰蛮缠之人,也识得几个字,听过圣人教诲,不是不讲理。” “借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请大人留下沈贼。” 桂忠仍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眼中似乎毫无感情波澜,淡然抱拳道,“皇命在身,恕难从命。” 大家激动起来,后头远远有人喊道,“前方为何阻路不前?挡住六王的路了。” 原来,桂忠虽然出发得早,在此一耽误,李嘉都出门赶上了,桂忠还在这儿纠缠不清。 桂忠下马和李嘉说了情况。 这时更多人从青州城中出来,他们接了消息,纷纷上前围住车马。 李嘉在车上,外头雨下得他心烦不已,车轮有小半截都淹在水中。 他隔帘问,“什么人阻挡本王车驾?赈灾粮已发到地方,叫他们各回各州,本王已吩咐下去,饭食插筷不倒,一天两顿,直供到水退田出。” 下人去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李嘉却没听到预料中的欢呼。 “真是刁民。”他低低念叨。 葛壮向前走了两步,被穿着铠甲的侍卫拦住。 他倒不急只对侍卫道,“请钦差大人将我等草民都杀了,否则今天沈贼走不了。” 他大声冲李嘉车驾喊,“沈贼草菅人命,请钦差大人做主。您老来此不就是查清此贼罪行吗?怎么连车都不舍得下?你做的什么钦差,行的什么皇命?” 他声音洪亮,周围灾民纷纷附和。 李嘉厌烦得要死,他实在不想再看那一张张埋汰又愁苦的面容。 可是外面吵闹的理由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终于,他在车内穿上油布做的鞋套子,由侍卫撑起伞,踏出车厢。 “叫那个男人过来,有话当本王面说清楚。” 葛壮淋着雨过来行了礼,倒是个懂得礼数之人,不像普通庄稼汉。 “葛某参见钦差大人,我等草民没有别的请求,只请大人去看看死于这场赈灾中的人数。” “去看看?” “是,开设粥棚后,有人死掉,沈贼让在特定之地挖个坑专扔死尸。” “葛某与众灾民离开兴州逃到青州时前那里还没掩埋,想必沈大人是不会想起这种小事的,所以请钦差大人与我等一起去看看,那可是沈大人赎职的实证!” “所幸兴州离此不远,我们走道,大人坐车不会不舍得走一趟吧?” 李嘉抬眼,见乌泱泱一群人都淋着雨,瞧着自己。 许多双眼睛里,闪着仇恨、气愤、怒火……还有希冀。 他只觉得双肩沉重,这么多人的期待放在他身上。 他本对沈某没什么感觉。 贪污银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很模糊。 银子,他从来不缺,基层官员那么苦,隐约感觉贪得要是不多,也是情有可原。 而此时,只觉得沈某惹来这么许多麻烦。 本该当好的差事,干得稀烂。 把这些烂事推到自己身上,该去死一死! 第1291章 渎职实证 事情僵在这里,葛壮提过诉求,回到灾民中,带头跪在水里,大家都跪了下去。 忽又听人喊,“五皇子来啦。” 青州城门外,一人撑着油纸伞快步向这边而行。 他独自一人,连侍从也没带。 所有人都起身向他迎去,纷纷喊道,“五皇子,下这么大的雨,您为何亲自过来?” 大家对李仁的感恩戴德与热情和对李嘉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让李嘉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种热情,他不稀罕。 就像他不稀罕皇位。 但他也知道坐不坐得上皇位,不在于百姓的拥戴,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只算是地方官的官箴,对皇子来说没一点意义。 他不清楚李仁究竟想干什么?想用百姓的拥戴来打动父皇? 但有一点,要说李仁真的在乎百姓的感受,李嘉半分不信。 …… 李嘉出生即在宫廷,所有人围着他打转。 除了他和父皇、母妃,所有人都是下人。 他的喜怒哀乐是下人的责任和差事。 他不高兴,是下人没尽职,该死! 只是他性子较为柔和,又大大咧咧,所以被人夸是个大度的主子。 他怎么可能在意别人的感受? 贵为皇子,受人供养是应该的。 他好奇地看着自己五哥一个个扶起跪在水里的灾民。 他也是真不嫌脏,那些灾民一靠近,李嘉就闻到一股怪味。 李嘉不是无情,该给的粮食,他一粒不少都会给到,该撑起的油棚他也会撑够。 这只是差事,无关情感。 见李仁对灾民道说,“是本王无能。”他挑唇一笑,觉得很是无聊。 早知今天不顺不如多睡会。 他强忍着一个到了嘴边的哈欠,和侍卫道,“去问问我哥,能不能先让桂忠赶路?” 李仁终于穿过灾民包围圈。 他袍角又湿了,脚上套着油布套走过来。 苦笑一声,“六弟,恐怕沈大人今天走不得,这些百姓不愿放过他,想请六弟去看看当时赈灾的情况,也好如实汇报给皇上,他们都希望……姓沈的可以被皇上斩首。” “若沈某有推卸责任的说辞,又只涉及钱粮之事,怕是死不了。” “没哪个当官的因为饿死几个老百姓被皇上杀头的。” 李嘉眼睛瞟向人群,那个姓葛的一直定定望着这边。 “是那个姓葛的男子说的吗?他懂得不少。” “那也是个可怜人,他还做过先生带过学生,是个读书人。” 李仁眼色深沉建议道,“恐怕桂公公今天无法把人带走,除非六弟下令真叫他冲过去。” “不如先在青州停一天,今天劳动弟弟去瞧瞧百姓说的赈灾现场,等安抚住百姓,明天再走不迟。” 李嘉当然不可能看着桂忠在他面前伤了百姓,一本奏疏上去,他吃不消。 他冷哼一声,一肚子愤懑,“五哥给弟弟留路了吗?” “我也只能去了呗?” 李仁一改往日谦和模样道,冷然道,“这一切,都怪沈某不尽职,与本王毫无关系,六弟凭心而论,我是不是一直在补窟窿?” “再说了,这赈灾的差事,不是六弟你一力抢来的吗?怎么来了又抱怨差事不好干?” “这可是最好干的差事了。” 李嘉闻言,抬眼看着李仁,他在宫里对李仁只算点头之交。 平日觉得五哥遇事回避冲突,不爱说话,没想到会面斥自己。 听出话中酸意,还带着些许讽刺,反唇相讥,“五哥想要这差事为何不上折子?也省得六弟跑这么远。” 李仁今天不知怎么了,一句接一句并不让着李嘉。 他远远望向阴沉的天际,感慨道,“你在户部犯了错,仍然能接这样的肥差,谁不知道后头几百万的银子过手?朝中想抢这差事的不在少数,可还是落在你手。” “你说我为何不抢?因为无故失爱于父皇呗。” 他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一丝阴沉的嘲笑,“六弟真没看出?” 一股冷风吹过,李嘉打个寒战。 这沉郁的天空,停不下来的雨水,脏而怨气冲天的灾民,浑浊的污水,没完没了的与官员的拉扯,所有人的抱怨与哭诉…… 都让他恶心无比。 地方官难为,吏治混乱腐败,民生艰苦,这些东西在朝堂上根本看不到。 纸上只言片语,不如出来看上一眼。 政务如此纠缠繁琐,是李嘉意料之外的。 在宫里,他时常私下疑惑,不懂父皇为什么情绪不稳。 时而暴躁,时而沮丧,时而提起官员恨不得当堂斩其首级,时而因有人尽忠职守而感叹万分。 这些疑惑出来一趟就都懂了。 为君之难,应接不暇。 李嘉压住心中厌倦,说道,“那弟便与葛某走一趟,去看看他们说的尸坑。” 他声音也压得很低,并没掩饰语气中的倦怠与不耐。 李仁假装听不懂,回头向着马上的桂公公说了什么,又和灾民解释一通,一群人押着沈某向青州城而去。 把沈大人放在青州,李嘉很放心。 李仁绝不会让沈某死在手里。 …… 李嘉回到车上,将脚上不透气的油布套子摘下丢到一边。 经过这次水灾,这辈子不想把这双脚再踩入脏水里。 葛某也是硬气,饿着肚子跟随几个骑马的侍卫,一直走到兴州,没喊一声累。 兴州挨山,山脚下斜斜支着七个棚子。 风吹雨打几天,已有两顶倒在水中。 李嘉皱皱眉,七个棚下都有升火的痕迹,也就是说,百姓是没有遮雨之物的。 日夜就待在雨里。 “啧”。 桂忠下马,看了看那些锅具,回头对李嘉回禀,“这么大的锅,想供这些灾民吃饭,需日夜不停蒸煮不息。” 也就是说,沈某从开始就没打算供应所有灾民。 要么他把赈灾当儿戏,跟本不想掩盖自己真实的目的——捞钱,拉拢关系。 要么他不把百姓性命当回事,爱死不死。 万一灾变,刚好有借口调兵镇压,死了更省事。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实属丧心病狂,其心可诛。 “请钦差大人移步,去看看咱们青、定、兴等十三州死了多少人,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葛壮开始向山坡上走,他身处风雨中却像没有知觉。 第1293章 路有冻死骨 冷风吹在李嘉身上,他打个冷战,跟在葛壮身后,旁边是一直沉默的桂忠。 “沈贼说尸体放在山上省得污了河里的水。” “他却不知山上天然的凹陷早下满了,脏水顺着山体还是流向河中,他却一直拒绝为咱们提供水桶,让灾民吃上干净水。” 葛壮握紧的拳头有沙包大小,恐怕很想一拳砸在沈大人身上吧。 终于上到坡顶,怎么说也有上百米,很难想人死了,还得有一个人饿着肚子把尸体背上山扔在凹地之内。 走上来时,他驻足不肯向前。 他预感到接下来的画面不好看——他闻到了浓烈得让人呕吐的臭气。 其实,他已经偷偷干呕了数次。 葛壮的表情又悲又痛,脸上的愁苦无法用语言形容。 连李嘉也为之震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浓烈的感情。 葛壮在山凹边跪下,嘴里念念有词,桂忠走上前去,向凹地里看了一眼,少有地流露出震惊。 接着,伸手去搀扶葛壮。 这是桂忠跟随李嘉出京后第一次表现出他是个有情感的人。 侍卫护着李嘉向前走了几步,他伸过头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转头向坡下冲,上来用了一刻钟,下去只用了不到一柱香。 屁滚尿流跑到马车边,连伞都丢了,扶着车辙开始狂吐。 吐得眼冒金星,两眼发黑,胆汁都吐出来了。 勉强支撑手脚爬入车内,将车上的桂花酒漱了口吐掉。 一连漱了半瓶酒,又灌下好几口,平复心情。 山上的风夹着冷雨,哀哀吹过—— 像挽歌,像叹息,像呜咽,像控诉,像幽怨,像离别。 桂忠定定看着山谷,眼圈发赤。 葛壮痴痴落泪,他的儿,也在里面。 …… 这两人怀着异样的心情逼着自己看着山中坑地。 桂忠想起从前打打杀杀的日子,想起家乡覆灭的那一天。 葛壮悲痛自己失去家园、亲人、朋友…… 他母亲前日在青州病逝,终其原因还是在兴州吃不上喝不上。 又失了最爱的孙儿,虚弱加抑郁,终是不支,生命在悲凉中走向尽头。 他现在孤家寡人,傍身的只余满腔仇恨。 谷底泡着那么死人,每个人都是一些人的亲人。 风雨中一片死寂令人窒息。 浑浊的脏水被雨点打出一圈圈涟漪。 浮在水面,陷在泥浆中,是数不清的人形。 破烂的衣衫像被水泡得发烂的纸。 靠岸之处,几具尸体脸向上仰面朝天,眼珠成了灰色,不甘地大睁着。 坑谷中的臭气熏得桂忠眼泪横流,胃里翻涌。 他双脚站得发麻,移动一下,一块石头掉到谷中,砸入水里。 声音在死寂中荡开,仿佛惊醒了死灵,让桂忠头皮发麻。 葛壮最后看了一眼坑谷中的死尸,淡淡道了声,“大人,走吧。” 李嘉少力无力靠在车辙上,少见地没进入车内。 他感觉身上沾着浓郁的死尸气味。 心中的激荡在他有限的年岁中实属少见。 这是大臣们所说的大周盛世?别扯他娘的屁话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滚动。 他表情晦涩,见桂忠从坡上下来,下命令道,“走吧,回青州。你与这位……葛先生同乘一骑,可以快点。” 葛壮推辞说,“葛某家在此地,要回去看看,还要取些东西,请大人们先行,不必管我。多谢钦差大人肯移步来看看百姓遭遇。” “沈贼之罪罄竹难书,望钦差告知皇上。” 李嘉也不强求,一行人沉默着回了青州。 这次顺利进入城门,去到李仁府上。 沈某因为不肯下车,李仁将他连人带车放在入府向内约三十米的一处小院中。 桂忠他们回来时已是下午,将近傍晚。 侍卫们一天没吃没喝,一直穿着湿衣奔波,此时个个如落汤鸡。 饶是打熬的好筋骨,也有些受不了。 桂忠禀报给李嘉,李嘉待下人向来宽和,便说不必值守,先用饭,之后休息。 …… 李仁辟出来的那间小院本是给打更人居住。 为了让“囚车”进来,把门扒开了些。 府门有人把守,整个府里几乎空着,故而小院没另放侍卫。 再者府里除了丫头婆子,男丁都去了外头帮忙赈灾。 那几个侍卫奔波一天,淋雨吹风,现在吃上一顿热乎饭,还有热酒可用。 一个个吃喝过疲劳不已。 李嘉不安排守夜,便都纷纷回屋睡去。 才傍晚,天就黑沉沉如同入了夜。 风雨敲打窗棂,枯燥的声音惹人心烦,后院里空得像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 李嘉听着风雨,靠在床头盹着了。 耳朵里听得一阵脚步声,有人叩门——“笃笃笃”三声响惊醒了他。 这一盹再睁眼,竟是黑透了,屋内没点灯,他隔门问了声,“是谁?” “草民葛壮。”男人阴沉沉的声音传入房里,混着湿气,格外沉闷。 李嘉揉着眼,不高兴地起来,走到门口嘴里嘟囔着,“有什么事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两刻。” 门打开,院里也没点灯,葛壮站在离门两步开外,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怀中抱着个枕状物,上面盖着蓝灰色的麻布。 李嘉回房点了支烛火,举着再次走到门口,他被葛壮的脸色吓了一跳。 葛壮面上青灰一片,头发全部贴在头皮上,眼中没半分光彩,喃喃的语调如泣如诉。 “看看吧,王爷看看吧。” 李嘉一生没经历过被惊吓,此刻他头皮发麻,头发丝儿都竖起来了。 葛壮嘴里喃喃说着听不清的话,人痴痴傻傻,如同半疯。 李嘉声音带颤问道,“你要做什么?这院中怎么连个下人也没有?来人哪!” 喊人时,他声音尖而高亢起来。 葛壮眉头皱了起来,不悦地问,“钦差这么大声儿做什么?” “吵到人了。” 他把怀中之物抱得更紧些。 “你,你抱着什么?” 葛壮满身水,怀中之物也在滴水。 李嘉被吓得不轻,甚至没注意到葛壮敲过门后退出几步,离门很远,站在雨里。 桂忠已经提着灯笼向这边过来,李嘉终于放下心。 葛壮凄苦一笑,轻轻揭开那块蓝灰麻布,他怀里抱着个皮肤黑紫,身体涨大的小孩儿。 李嘉像个娘们儿似的尖叫起来,生平从未这样失态丢人过。 第1294章 对谈 那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根本停不下来,不由他控制。 桂忠疾步走来,将布给孩子盖上,轻轻拍了拍葛壮的肩膀,想接过孩子,葛壮却抱得很紧,不愿松手。 桂忠走开,再回来时,手上拿了个箱子。 “哪怕是个孩子,也需入土为安。我陪先生把孩子安葬了吧。” 这句话像打开了葛壮生而为人的开关,他的灵智回归身体,突然哭出声。 李嘉很气恼自己方才那样失态。 想过去安慰葛壮失子之痛,走过去两步又停住了脚。 葛壮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散不开的死人气。 李嘉突然明白这臭味儿的来处,不止是那孩子—— 他惊恐地盯住葛壮,这男人跳入那个谷坑,翻了不知多少死人,才寻到了自己的孩儿。 所以那死人味已把他腌入骨,下雨也冲刷不净。 李嘉毛骨悚然退后几步。 愣怔地看着桂忠半哄半劝,把葛壮带离此地。 李嘉只感觉自己三魂跑掉了一魂,发了半天愣,才把前后事情想了个大概。 一股怒意从心头涌起。 这一切不免太巧合了,一次叫巧合,这么多事集在一起,说没人安排,他信个鬼。 是谁? 是哪个地方官看不惯自己? 还是那个整日跑在灾民中,打造自己亲民爱民形象的李仁? 经过这一天,把他折腾得不轻,因为看过死人谷,他恶心地把早上吃的饭食吐了个干净。 下午侍卫们吃饭,他依旧吃不下一粒米,鼻尖一直萦绕着那股臭味。 “来人,快来人!!”李嘉怒火中烧,今天不叫过来个佣人,他不会罢休。 终于慌慌张张从后院跑来个丫头,“给王爷赔罪,因奴婢在三道院,所以来迟。” “给本王准备热水,多加艾叶。本王要沐浴。” 丫头战战兢兢回答,“柴草有限,还要备饭,恐难烧水。” 李嘉忍了一天的火气终于暴发了,冷冰冰地说,“去备!敢说没有,叫李仁过来,今天本王非洗这个澡不可!青州城内全是晦气!” …… 半个时辰。是李嘉等待的极限。 他不耐烦地走到沐浴处,见那里摆着个桶,的确有半桶温水。 正想发火,门被人推开,李仁走入房中。 此时的李仁,穿戴整齐,早上的疲惫之态一扫而空。 窗外的风雨仿佛是为他的现身而设的巨大背景。 他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他忽而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像条吃饱了无害的狼。 “对不住六弟,家里柴草受潮,丫头烧水不方便,所以半天只烧了这么点,要不你凑合着先擦洗一下?” 李嘉仍能闻到自己身上让人作呕的腐臭。 他气呼呼道,“把艾叶给我。” 李仁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已经月余没沐浴过了。“ “青州城内接待了十三州的灾民,这些人如过境的蝗虫,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消耗殆尽。” 李嘉脸上浮出嘲讽,“哥哥既然开了城门照顾灾民,却又用蝗虫来形容他们,莫非压根对你治下的子民毫无感情?” 李仁并不慌张,反问李嘉,“你乘舟时,会对载舟之水有什么感情?” “做为一个撑船人,你对船下的水又要怀有如何的感情?” “我知道你讨厌这些百姓,但你不该讨厌。这是治国之本。” “这是身为皇族的职责和义务,你不必对他们怀有任何感情,但你要好好照顾他们,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李嘉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他所想的答案,李仁没在做戏,也不是为了积攒政治资本。 他所做就是他所想。 “不瞒你说,你来之前,我花大价钱向别处买了粮,但中途遥远,路费是粮价的十倍不止。” “呵,你惊讶了,因为你不懂民生。” “勉强维持到你来,断粮不过三天,我却感觉若我是底层百姓,已经想要起义,你懂饿肚子有多危险吗?” “你不懂,你有许多事情都只站在高处用俯视的姿态去理解。” 说到这儿,他指指浴桶,“你认为我青州太臭就快些去洗吧。” “哥哥就在这儿等你。”李仁一撩袍子坐下,姿态从容雅逸。 李嘉生性好洁,便去清洗。 桶边有香夷子,虽不算痛快,好歹身上的臭气消失了。 他把自己换下的衣裳卷起来丢在角落,不打算再要。 走出来,见李仁已开了窗,望着窗外的无尽雨夜在沉思。 两人对着一支蜡烛坐下,他们从未像今天这样安静地对坐、谈心。 只是没说几句话,便听到外面传来吵闹。 两人都向外张望,李仁突然想起自己院中仆从稀少,便道,“你我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嘉的侍卫也被吵醒,护着两位主子一起向吵闹之处而去。 李嘉心里某根弦突然绷紧起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脚下越行越快,几乎小跑起来。 吵闹声就在府门口,但不在府外。 一出二院门,李嘉就大喊一声,跑了起来,给他撑伞的侍卫也顾不得,一起向人群中跑去。 李嘉看到人堆里站着葛壮,心中大骂起来,这个人真真阴魂不散,就是他李嘉的绊脚石。 “去!”他声音因为气怒而发抖,“把人给我散了,拿鞭子抽!” 几个侍卫去散开人群,这些人全是外头油棚下避难的流民,哪个州的都有。 粮食分发到各州后,并非所有百姓都回家去了。 因为水没退,田地房屋都淹了,回去也没意思,索性逗留于青州。 等人们四散开,李嘉惊恐地发现,那辆马车钉起来的车帘被扯掉了。 车窗及周围的木材都被人砸裂了。 这是多大的怨气。 李嘉五官挪位回头看着李仁,他背着手站在油纸伞下,好整以瑕看着这一切。 仿佛不关他的事。 远处房檐下立着个人影,默默把这一幕收入眼底。 那人是桂忠。 李嘉一阵头痛,他挪动脚步只向车内看了一眼,回头用尽全力抽了葛壮一掌。 葛壮被他打倒在地,趴在泥水中发出癫狂的笑声。 “他活该,他活该呀,他是自己吓死自己的,草民就是到了阎王殿前也是清白的。” 车厢内的沈大人,两目圆睁,缩在一角,身子僵直,面色灰青,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1295章 对诘 李仁叫来大夫,检查过后说沈大人的确突发心疾,的确可以说是被吓死了。 李嘉脸色发白,缓缓转头瞪着李仁,“你的门房呢?为什么堂堂府邸,能让这些人轻易进来?” 葛壮跪在水中淡漠回道,“是小人打晕了门房,把人带进来的,他们都有亲人本能活下来,可因为沈贼赈灾不利,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死于那次踩踏的。” “我们只是不希望沈老贼被你带走,还能活下来。” “他本就该死,如今不过死得其所。” 李嘉看着李仁,他甚至一句话也没有,神色悲悯看着这群发了疯的百姓,仿佛高高在上的神。 “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致死,该当何罪?”李嘉问。 “咱们没打到他,只是在外面砸了砸车他就死了呀?” 人群中传来质疑声。 李嘉气结,沐浴前他转过一次念头,要不要先叫醒侍卫,去看看前院沈大人。 只不过一转念而已,他以为在府中很安全。 这里毕竟住着王爷和王妃,还有门房以及不多的下人。 谁知道会出这种匪夷所思之事? “灾情当前,一切都是意外。” 话虽如此,李嘉心头气却难消除,他不由上前踹倒了葛壮,“都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你们存心想害本王?我怎么交差?” 是的,沈某这样的死法,李嘉回了朝没法交差,连个人犯都带不回来,他是吃干饭的吗? 可是现在,不管他如何狂怒,都只是无能的代名词。 自从踏入受灾之地,他倒开始了一段纯倒霉之旅。 他久久看着李仁,这个昔日在宫中与他交集不多的五皇子也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任凭李嘉再简单直肠子,他并不傻,怎么能感觉不到,一切都是自己五哥在针对他。 只是他没证据。 这一切发生的太符合常理,甚至太像自然发生的。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哥哥的心思有多深沉,他从没了解过他,在宫中甚至没正眼看过他。 但沈大人已死是无可挽回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无能。 若是不那么在乎自己侍卫的劳苦,或脑中的弦绷得稍紧些,这件事就不该发生。 他的确一直没把赈灾和查案当回事儿。 把做钦差想的太简单。 他回房就着烛火写辩罪折子,想到整个如透明人似的桂忠愈加心烦。 他拿起笔才意识到皇上为什么要派个太监跟着自己。 桂忠恐怕此时也在写折子吧? 他写废好多张纸,终于将事情大概写清楚。 其中葛壮指使灾民,砸马车,吓死沈某写得极为详细。 为自保,他也把沈某渎职以及葛壮孩子之死,山谷的尸坑都写入折子中。 就算他不写,桂公公也不会保持沉默。 写了半夜终于写完,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头一沾枕就睡着了。 第二天照旧是阴沉的,李嘉被一阵惊恐的尖叫给吵醒。 李嘉一翻身,蒙上被子就继续睡,沈某一死,天塌下来也不必着急,还能怎么样? 可现实就是和他过不去。 有人在外小心翼翼回禀,“王爷,六爷请您出来。” “什么事?” “葛某……被人杀了。” “什么?!”李嘉一下坐起身。 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这件事对自己有多不利。 他感觉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的陷阱里。 “还能救吗?” “不能,一刀毙命,刀子插在心窝里,手法很专业。”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起说来。” 李嘉手脚并用,穿好衣服,将头发随便一拢,提上鞋子便开了门。 此时的他,狼狈不堪,与京城公子全然不沾边。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向李仁房中走。 以为李仁定然又是假装忙乱,召人查案,谁知走到门口闻到一股米粥的香气。 李仁好好的坐在桌前,与绮春一起吃早饭,见他过来还叫他一起吃。 “人既然已经死了,再慌也没用,先吃个早饭再处置。” “你不叫人查案?” “怎么查?从哪查?”李仁带着温和的笑意反问。 “先吃饭。” 绮春为李嘉盛碗粥,上好的碧梗米,煮出的粥带着点绿,清香扑鼻。 李嘉好久没正经吃过饭,昨天因为看了尸坑一直犯恶心,饿了一整天。 这会儿肚子咕咕作响,他不客气接过碗—— 李仁说得对,他就算饿穿肚皮,葛壮也活不过来了。 吃饱后他问李仁,“这事怎么办?” 李仁双手一摊,“我没得办法,也没人手,这案子交给青州还是兴州由他们商量,不归我管。” 他推得干净且合理。 葛壮是人犯,他的死得上报。 没找到凶手,只需把实情写成折子,皇上怎么想那是皇上的事。 这件事,最有嫌疑的,就是李嘉。 “挟私报复”这四个字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屎盆子也许没完全扣上,但臭气是沾了一身。 事到如今,他再意识不到是李仁给自己使绊子,那就是傻子了。 李嘉把碗一推,瞅着李仁。 李仁看懂了他目光中的含意,起身道,“走吧,去书房。” “是得去书房借借五哥的笔墨,昨儿夜里写的折子今天早上已经废了。” 两人在书房面对面坐下,李仁甚至亲手烹了茶递给李嘉。 李嘉揭开茶碗盖闻了下,很香。 “怎么?不敢喝?” 李嘉挑唇一笑,“五哥没这么幼稚,真要杀了我,你就没希望了。” 李仁反唇相讥,“什么希望?我曾有过吗?” “五哥觊觎皇位已久了吧。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哥哥费心演这么大一出戏,为了什么?莫非以为父皇知道你在青州所为就能被你爱民如子打动,传位给你?” “方才六弟还说五哥并不幼稚。我若抱着这样的幻想那不就太天真了吗?” 李仁自己端起茶碗闻了闻香气,轻轻吮了口,赞道,“好香。” “他们让我来劝你,扒开青州水域的堤坝,给他们减缓内涝压力。” “其实昨天我想了,哥哥你是有能力令整个十三州都不发洪水的,是不是?” 李仁抬头,漆黑瞳仁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你却生生看着十三州受了灾,只保你自己的青州,非如此不能让人看到你的能力是吧。”李嘉义愤填膺。 “呵。这会儿我的六弟又心疼起百姓了。” “你可知道没有户部支持,我单是修自己的水坝所费之资已令我倾家荡产?” “还十三州,李嘉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两片嘴皮子一碰以为问题就解决掉了。” “修坝要动用劳工,要银子,要人力,要很多部门配合。你以为那么高的堤,是用嘴皮子盖的?”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李仁也不再伪装,直指李嘉身上最让他看不惯的地方。 “我早就上过折子,把自己对此地治水的看法详细说给父皇。你回去问问父皇看过这折子没有。” “结果真就发了水,那也无妨,并非不能补救,我知道国库充实。银子发过来,谁最合适赈灾,六弟心中真不晓得?” “你若晓得我就在这里,还接替沈某人过来当差,你心中有没有鬼?” “你我同为父皇子嗣,有想法也算不得稀奇,都是正当的,怎么我有夺嫡之念就为所有人不齿?” 第1296章 治国之心 李仁说得风轻云淡,语气透着刁钻。 “就因为我没有母亲,或说母亲出身微贱,我就不该活下来。” “你们人人都长着眼睛,有一个人看见过我在宫中过着什么日子?”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与你无关,我的处境只和上面那位有关系。” “五哥,你平安长大,也读了书,有了差事,封了亲王,他是我们的父皇,你非存着怨怼之心?就不能宽怀点?” 李仁生气了,“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 “若非凤姑姑慈悲,我死在小人之手,皇上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我挣扎着长大了,却有人按住我的脖子非要我给上面那位磕头谢恩。” 李嘉暗暗吃惊李仁怨气之大,也吃惊他敢对自己发这样的私意,他不怕自己告诉父皇吗? “弟弟还是先想想怎么为自己写辩罪折子吧。” “让你审案子,你没审出任何东西,让你把人送回京,人死了,灾民都对你不满意,这些都是事实。” 他又喝了口茶。 李嘉看着李仁,突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自我进入青州,哥哥早就给我备好这些套了吧。” “我没有。” 李仁马上否认,“我跟本没空,你哥哥能力有限,先管住这么多吃饭的嘴就够我费尽心力。哪有空管你,我只求你能帮上点忙。” “结果你一来就怨气连天,嫌弃住的不好吃的不好,你是来游历大周山河的吗?” 他说着动起气来,背手站起身,“你有没有想过,来为十三州的百姓做些实事?” “你毫不费力拿走我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却毫不珍惜。” “我只问你,除了扒开我青州的堤,你可有别的办法治水?” “治水前,灾民的房屋与田地如何处置?安家费怎么落到个人头上?种子配发怎么做到位?” “灾情后续之事多了去了。你想过没?” 李嘉有些茫然,他的确没想过。 他只想把沈某送走,把账册也带去给皇上。 后续他留下来自有地方官出谋划策,他只需看看可行不可行。 “你的心既然不在这儿,何必非和你哥哥抢这差事?” 李嘉反驳道,“五哥心真在百姓身上?若真如此,何必怂恿百姓挡我送走沈某的车,你明知道挡我路是可以直接击杀他们的。” “还有葛某的死,可是你做的?为了栽赃给我。” “头一夜我才与姓葛的发生冲突,今天他就死了,我怎么说得清?这案子从何查起?” 李仁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没杀他。”他只简单说了一句。 这句意思就多了,他的确不必自己亲手去杀人。 李仁没撒谎,他的确没杀人,也没让人杀葛壮。 葛壮是整个布局中最意外的那颗子。 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 李仁在青州发现一条生财之道。 这里是漕运的必经之地,谁都知道,漕运、盐政、铁矿,是国家经济基石。 如果能插手漕运,那就是把手伸入银窝子里了。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赈灾官这差事是肥差,后续他算了算得有几百万两银子过手。 他不打算贪钱,他想用这些钱把十七州治理成整个大周最富庶治安最好的模范州县。 然后可以向全国通行。 但他知道赈灾官不可能是他。 所以,他才联合凤姑姑一起,让赈灾一事落到跟本没能力当差,为人又丧行败德的沈大人之手。 这个人,是个大贪。 玉郎早就查过他,只不过没动他而已。 这次拿到他的短处,李仁因为就在受灾地区,怎么说这后续的查案和灾情处理让他来接管,合情合理。 没想到中间杀出个李嘉,从京师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 他得先熟悉灾情,先查处沈某,之后才能接管灾区所有事情。 李仁却对灾情相当熟悉,心中很有把握能有序治理此次灾情,才敢打开城门,接纳十三州的受灾百姓。 然而皇上的旨意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没想到自己做到这种程度,皇上依旧信他不过。 把差事给了刚在户部犯错被抓到把柄的李嘉。 李仁起先想要对付的是老十四。 确定十四弟无缘太子之位,李嘉因有外戚之祸的嫌疑,恐怕皇上还需考虑。 现在事情发展和他想的并不相符。 他讨厌李嘉,他讨厌所有对事情不上心,吊儿郎当的货色。 偏偏李嘉做什么都只随心,从不上心。 运气又好得出奇,所有李仁想要的东西,李嘉总能唾手可得,又浑不在意。 他承认自己嫉妒,所以忍不住想让李嘉吃些苦头。 李嘉本可以不受灾情之苦,李仁偏让他受。 员外郎家的宴没那么好吃,这个人与十四弟有关系。 李嘉是个受制于皮囊享受的贵公子。他吃不了李仁吃下的苦,定然会去赴宴。 这件事,一定会被桂忠上报到皇上那里。 渎职也许算不上,但对差事不上心是逃不掉的,又和有罪之人扯上关系,李嘉洗不清。 而且,李仁备的还有后手。 员外郎早已被李仁拿住把柄,归顺李仁。 等李嘉走的时候,会给他献上一份“大礼”。 李嘉得到的账册,李仁已经修改过了。 犯了罪又有能力的大员,被他收服,里头就有主管漕运的官员。 经由这些官员,他的手可以慢慢伸入漕运里去。 而宫中,有凤姑姑为他打探消息,有徐忠和赵大人管理政务。 他已经做好全盘准备。 就算皇内一切都失控,没关系,他还有后手。 这便像下棋,走一步,需看五步。 闲来翻阅史书,大周眼下顶多算中兴,掉下去还是向上走,尚在两可。 这个国家千疮百孔,正在慢慢恢复。 周边小国敢觊觎大周国土,只能说明它自己还不够强。 李仁受够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还有许多想完成的雄心壮志。 所以当李嘉质问他,“五哥做的这些事,也算顾惜百姓?” 李仁理直气壮,缓缓答道,“古今多少君主建立自己王朝时,要踩着众多人的尸骨上位?” “一将功成万骨枯。李嘉,你不会以为只有建朝时才会有这样的血战吧?” “每一代帝王想要上位,无不要流血死人,帝王的金龙椅是用血肉筑造的。” “现在的小小牺牲在所难免,这是逐鹿天下,问鼎至尊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等我登临大宝,必将万民福祉至于首位,殚精竭虑为一代圣君。” “哈哈,你连眼前人都顾不得,还说以后?” “青州城内没冻死饿死一人,你和我说现在?你来了之后做了什么?” 李嘉想到了自己前番突然灵光一现起的疑心。 第1297章 送别大礼 李嘉跑去拿过那本账册问,“这账册五哥是不是看过了?” 李仁不置可否。 “这账上的名单太可疑了,这本是假账!” 李仁道,“不管真假,重要吗?” “六弟难道要扔了它,空手回去交差?” “这账本存在,众所周知,你能堵住悠悠众人之口不说出去?” 见李嘉为难的样子,李仁终于说了句实话,“这非假的,也非真的。” “上头所记录之人,着实有罪,你完全可以放心拿去交差。” “五哥做事,也太狠了。” 然而,事实就是,十三州受灾地方官个个写折子,称颂李仁对百姓行德政。 百姓也感恩李仁。 对李仁的肯定与赞美,就是对李嘉的否认,只不过他身份尊贵,无人敢明着攻讦他。 明眼人都看出,明明可以让李仁接替沈某,皇上却派来了李嘉。 百姓与官员的心情是藏不住的。 与李仁谈过话,大大咧咧的李嘉也感觉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掣肘。 面对官员和百姓,大家也不正面和他发生争执,但丧气和消极,更让李嘉难以忍受。 葛壮死后,案子晾在那,人死在青州,这里的官推给定州,说葛壮是兴州人。 兴州那边说青州是案发地,该青州管。 大家心里都认定是这个王爷受不了葛壮挑衅他的脸面,才指使侍卫杀了葛壮。 他失了民心,也失了基层官员之心,后续差事极难推进。 消极怠工这一条他就无计可施。 将青州扒开堤防,本就是基层官员的诡计,为难李嘉。 李仁一来青州,先着手将一个个州县官员全部收至麾下。 邀买人心,只是大政治家最基本要能做到的事。 只是漕运他一直伸不进手。 如今他也找到突破口。 …… 葛壮的孩子因沈大人渎职而死时,他已经断了活下去的念头。 孩子死得太可怜,沈大人让人把所有因踩踏而死的尸体全都丢入尸坑,等雨停一起填埋。 葛壮当时已起杀心,只是家中还有老母,又不得近身沈贼。 伍七哥也有了相似的遭遇,比他还惨。 有神秘人找到七哥为他出主意,让他告阴状,把事情闹大,只要皇上知道此事,必定处罚沈某。 他已有死志,只凭自己和几个同伴杀不了钦差,真杀得了,也要诛连家人。 他听了神秘人之言,吊死在县门口,以身为纸,状告沈某。 这神秘人是李仁支使过去的。 皇上怪姓沈的,也怪百姓不知好歹。 并没有马上下旨砍了沈氏,也没把差事稳交给李仁。 李仁不能放走沈某,因为账册做过假,到时审理两相对照,就会露馅。 沈某必须死在十三州境内,又不能死在他手。 这个罪责,得有人去背。 李嘉是最好的人选。 李仁保得住沈氏的命,李嘉却保不住。 那日桂忠要带沈氏悄悄溜走,但提前就送了消息给李仁。 故而才有了—— 早上一群和沈某有私仇的百姓被葛壮带着,等待着沈某经过。 …… 葛壮自老娘也病死后,便萌生死志。 他不能白死,自己死了,要拉上沈某一命抵一命。 还要再让无能的钦差皇子背上“心胸狭隘”之名。 他要以死报答五殿下的知遇之恩,也真心希望未来五皇子可以做上皇帝。 杀尽贪官,还百姓安稳正常的日子。 …… 这里发生的一切,被桂忠以冷静的旁观者的角度记录下来,送上皇帝案头。 皇上生气又不能大发雷霆,当初是他指定要李嘉去赈灾的,当初也是他信不过李仁,不愿五皇子接手这差事,再立功劳。 现在好了,后续只能召回李嘉。 …… 旨意送到之时,一份大礼在等着李嘉。 走之前,员外郎得了消息,前去送行。 他一脸谦卑的笑,身边站着那个侍奉过李嘉的婢女。 “殿下,此女侍奉之时还是处子,既得殿下欢心,就请殿下带走她吧。” 那女子上前施礼,“殿奴婢闺名愫惜。” 她盈盈下拜,是个体态风流的二八佳人。 “这怎么行?你这不是赖上本王吗?这姑娘我不能带走。” 话音刚落,愫惜脸色惨白,凄然掩面,当着李嘉的面道,“我既没了清白,王爷又不愿带我走……” 她从怀中抽出白绫,缓缓起身,“请王爷上路吧,奴婢不敢死在王爷面前,王爷先行。” 李嘉见员外郎一脸冷漠嫌弃。 他也知道这种既有钱又没读过几本书的地方大户,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 看样子,愫惜是真的要寻短见。 那夜的事他犹记得,温香软玉的美人儿就在眼前,他怎么舍得佳人去死? “行吧行吧,账多不愁,未必多一条罪状就能把本王怎么样了。” 他潇洒上马,让愫惜进入车内,带着一行人,打算离开。 此时李仁姗姗来迟,两兄弟骑着马向前走了几步,与众人分开。 “五哥是来看笑话的吧。” “六弟开玩笑,你我之间本无怨仇,何来看笑话一说?” “我有什么资格看旁人笑话,我自己就是宫里最大的笑话,不是吗?” 李仁面色郁郁,并无半分赶走政敌的欢喜。 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胜算,徐忠也好,赵培房也罢,插手漕运也好,这些准备敌不过万岁一个旨意。 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的兄弟们,而是坐在龙椅上那位至尊。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不知以何种状态相见。彼此珍重。” 李嘉听李仁发自肺腑之言,心中感慨。 也知道一切都因夺嫡而起。 看着李仁转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哥哥想听到他承诺。 可他心中转着太多念头,也对此行青州李仁诸多作法并不认同。 李嘉只与李慎、李瑞、李仁熟悉,现在死了两个兄弟,只余他和李仁,一时心情复杂。 “咱们兄弟就只能斗下去?”他喃喃自语。 李仁伫立风雨中良久方才回答,“命运不由人。” 两人对望,从此别过。 …… 凤药于宫中已经知道青州所有发生之事。 皇上几天闷闷不乐,朝堂上的时光分外磨人。 当初大臣们就不大赞同朝廷费劲再派人过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心中不愿把差交给李仁。 现在好了,李嘉办砸了事情,不可能也没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徐忠与赵培房也都三缄其口,省得碰钉子。 皇上最后不得不下旨,将十三州的赈灾事项交由李仁负责。 李嘉走后,所有人都似除了眼中钉,众人齐心,先是搭起棚子,分区而治。 李仁按京郊的办法,把灾民按区分开。 各州选自己的代表管自己州中的灾民。 餐食自不必说,还有大夫每日巡视为大家看病。 各地方官也在各州内奉行李仁这套方法。 大家井然有序地在洪水中熬日子。 这种平静只是表象,李仁还有许多事要办。 灾民安排妥当,他单独叫来绾月。 …… 第1298章 徐棠危机 徐棠收到玉珠的信,初时也当做绮眉。 她不气也不急,看过几次,断定这不是绮眉所写。 这封信的内容和前头对不上,绮眉前面还让她劝说李嘉争夺皇位,怎么突然又说不让自己和李嘉联络呢? 但威胁的理由倒是充分。 徐棠不信绮眉能蠢到明明做上李嘉的王妃,连内院都管不住。 回信直言,若真有人能威胁到徐家安全,请绮眉侄女为家族安危,把这危机熄灭在未点燃时。 省得烧起来,费劲去灭。 绮眉不是徐棠,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 她再不喜欢玉珠,也不愿杀人。 再说她心中对玉珠充满同情,她爱过李嘉,所以格外能体谅玉珠。 她自己慢慢体会到闺阁女子所承受的约束。 也惊讶于自己不曾察觉到这枷锁,皆因习惯了它的存在。 故而明白徐棠当年为何拼命想挣脱这一切,不惜选择嫁给商贾之子。 她不赞同徐棠那种自私的做法。 随着心智成熟又不得不佩服小姑为了梦想敢想敢为。 她对徐棠产生了十分矛盾而微妙的感情。 信件到了手上,她不知怎么面对玉珠,这些日子李嘉不在,玉珠像没了魂。 请安时便会问有没有李嘉的消息。 每日都会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还向绮眉诉苦,早知道不如不做这个侧妃。 侧妃比着通房丫头地位高出不知几阶,供奉、吃用都要好得多。 而且,地位的提升,带来的不只物质上的丰富。 走到哪谁都会高看她一眼,不敢不尊称一声侧妃。 她只活在有李嘉的那个世界里。 没了李嘉,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活得纯粹。 绮眉让她回去看看爹娘,现在也出息了,按理也当衣锦还乡。 她只回去一次就恹恹说再也不去。 绮眉问了跟随的小丫头,说是回去时竟认错人,把旁人认成自己娘亲,闹了场笑话。 玉珠升为侧妃跟本没和家人提,所以从未有人找上府来寻亲。 最后只留了些银子就回来了。 对她来说家人全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她争夺李嘉的爱,却没害过绮眉。 这样一个女子,绮眉怎么下得去手杀她? 绮眉心事重重,刚好玉珠又过来正院,早上才来请过安,这会午时又来,不免太勤快了些。 “侧妃万安。玉珠想来问问,南边那位女帝可有回话?” 绮眉请她坐下,开解她说,“我小姑那人不把我放眼里,你在南边伺候过,也知道那时我的处境。” “亲小姑连见也不肯见我。” “如今只是写信怎么会回呢?” 玉珠脸上愣愣的,闻听此言突然活泛过来,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道,“那不对。她许是不在乎侧妃,但她不能不在乎徐家。” “再说她冒名顶替之事,传到暹罗国中,对她坐稳帝位没半分好处。” 她变得鲜活又机灵,接着道,“想想咱们皇上,一个男人掌握全国都难得不得了。她一个女子,就算有手段,那也不是当地人。” “稳住全局都困难,哪里敢让人知道她根本不是大周公主?” “这是其一,其二,徐家握着重兵,这个才是支持她坐稳帝位的关键,她不会看着徐家因她出事。那样徐家是不是会恨上她呀?” “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轻重,我不信她一个能坐上帝位的女人会不在乎。” “我想明白她为何不理会王妃。” “她放不下帝位,所以就放不开王爷。” 玉珠起身在屋内踱步,“侧妃想想,没了王爷,她掌兵权并不方便,又不肯相信暹罗国的官员。” “她需要王爷以曹家或她自己的徐家为她称帝做依靠。” “王妃,你们徐家不会掺和这趟浑水对不对?毕竟暹罗只是小国。” “咱们皇上要是不在乎,徐家不敢在乎。” “她只有借由握着王爷的心,才能利用王爷。” 绮眉不忍心打断,也无法告诉她,徐棠识破了信是假的。 她们谁也想不到,徐棠的信件由南向北,途经十三州驿站,被李仁截获,他同样看了里头的内容。 徐棠铁了心支持李嘉去和李仁一争高下。 其中还列了一串可为李嘉所用的大臣名单。 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李仁看着信上内容,他还依稀记得徐棠的模样。 那样一个弱女子,谁又能想到,如今能站到他敌对阵营中去? 李仁写信告知凤药此事,并打算直接除掉徐棠。 …… 绾月在李嘉到达青州时,私下溜到桂忠房间见其一面。 两人相对,不由叹息阿野变化之大。 他仍然记挂着绾月,只是脸上从见面到最后送别,都没见其展露过一丝笑意。 他身上笼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一双眼睛变化最大,眼中不含半分感情。 此行唯一动容之时,是看到尸坑,险些把持不住。 他是贡山覆灭的见证者。 那些尸首的惨状,让他再次回到打仗那天。 他所呈御览的密报每个字都是对事实的还原,只陈述不评价。 皇上对桂忠的表现很满意。 桂忠,不,那个时候,他是阿野。 他看着绾月的男子装扮点头支持,“阿姐要加油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你呢?”绾月担忧地问,“你好吗?” “我很好,未来会更好。”桂忠笃定回答。 之后他便沉默着,听绾月讲述来到青州的生活。 一个时辰后桂忠起身,打断绾月,“姐姐,虽在你府也不可大意,你出来的时间太久了。” “请姐姐多保重。” 他带着眷恋看了绾月一眼,开门请绾月出去。 送别时绾月远远站在李仁身后,看着桂忠,他的眼睛始终没向绾月看上一眼。 仿佛那天晚上,便是此生诀别。 …… 李仁单独见了绾月。 绾月自那日家宴,李仁请她带兵之后再没穿着过女装。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天却依旧阴沉。 沉默蔓延,久到绾月几乎要发问,李仁终于出声,“你想离开王府吗?” 这问题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绾月却似乎只思索一下就点了头。 他换了种问法,“你想离开我吗?” 绾月眼神变得复杂,两人相视,最终绾月依旧点了下头。 李仁仿佛释然,心中黯然,一开始没得到的情,最终还是没得到。 “本王有个重任交付于你,你若完成,本王还你自由,但你名字依旧在册,这个是没办法去掉的,你知道我如今地位尴尬……” “但你可以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甚至……你可以去找从溪。” 李仁听到让他心碎的一问,绾月压抑着愉悦,小心问道,“真的?” 李仁道,“你不问问任务,就只关心是不是真的?本王……唉。” 他长叹一声。本想说,本王承诺何时没完成过?最终咽下这话。 是了,他在绾月面前说不出这样硬气的话。 他对绾月的承诺都没完成。 第1299章 刺杀失败 “本王要你去杀一人,完成刺杀,你就自由了。” “王府你想回就回,要钱要物,本王永远支持,本王知晓你一直想要自由,可……我舍不得你。” 李仁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他处心积虑,一见倾心便谋算要得到她。 终归不是他的,留不到最后,得到人得不到心,有什么趣? 现在他在政局中看似处于主动,但其实举步维艰。 徐棠是个麻烦,皇上偏向李嘉,徐棠称帝后地位比从前重了许多。 她若煽动徐家中立,对李仁是重大打击。 李仁不能失去徐忠的支持。 最好的办法是没有徐棠。 绾月领命,李仁自是给徐棠安了一堆罪名,绾月不在乎。 她只想完成任务,若李仁继位,她要当大周第一位女将军,碾压周边小国,或将其列入大周版图。 她生性好武,性中嗜血,这是她不能不承认的。 杀伐、胜利、将敌人踩在脚下,都让她无比快活。 在漫长无聊的王府后宅生活中,她反而更加认清自己的本性。 这么危险的任务,她却只觉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是兴奋点燃了沉睡的本性。 …… 李仁为绾月备了随从,同样是顶尖高手。 绾月先是拒绝,但这人会讲暹罗语,她便同意了,两人轻装,只带武器与银子上了路。 徐棠比李仁想的还要狡猾、多智。 她的王宫建着迷宫似的暗道。 每日休息场所不同,还选了与她身形相似之人在不同宫殿中休息。 绾月急于完成任务,因为心急失手,被围攻受到重创。 多亏带了帮手,才险险逃出一命。 那人知道她身份,不要命地带着她逃跑。 绾月知道徐棠定然全城围捕,不敢耽误,嘴巴里含着续命丹,让同伴带着她,于马上草草处理伤口,一刻不停向城外跑。 他们才出城,全城便禁止出入,戒严搜捕大周来的所有人。 跑出城没多远,绾月因失血过多晕过去。 过了边境逃回大周,同伴才将绾月抱下马,重新处理伤处。 又找大夫为她治伤。 所幸对方遇袭突然,防身用的是随手抓起的刀具,而非特意备下的武器。 不然绾月定然没命。 听闻暹罗女帝最爱用毒。 身上也总藏着各种毒药。 绾月留在边境小城先养伤,她的伤口太深,不能长途奔波。 同伴先递消息回去。 李仁接到消息,又急又气。 担忧绾月伤势,又气恼徐棠如此狡黠难杀。 他想来想去,不能就这么罢休。 他自是知道徐棠在暹罗最大的助手就是杏子,不管怎么样,把杏子先弄走,等于砍了她的左膀右臂。 于是,他写信给凤药,将此事细说给姑姑。 胭脂听说杏子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想让杏子回来,便催凤药叫回杏子。 凤药便去信,说自己病了,宫里大夫不大好用,吃了月余的汤药不见好。 杏子马上着急起来,不管徐棠怎么苦苦劝说挽留,仍然带着宝珠启程回大周。 …… 李嘉终于回到大周京师。 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自己能痛快呼吸。 京中的雨已经晴了,许久不见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到了王府门口,绮眉与玉珠等在门口。 他从马上下来,玉珠激动地泪盈于睫。 接着,脸色由激动变得怀疑,之后带了怒意。 她看到李嘉的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俏脸。 年纪看着只有十六七岁。 她郁郁上前请安行礼,李嘉也只扶她一下。 便回身伸出手,一只白嫩的小手自门帘内递入李嘉掌中,被他紧紧握住。 车中下来一个着了绿裙,披着绿色锦缎披风的女孩子。 粉面朱唇,一张口,吴侬软语听得人脚软。 玉珠险些气疯,听那美人绵软软开口道,“愫惜给姐姐们请安。” 绮眉还好,玉珠只觉血都不流了,全身发冷,再看心爱的男子,脸带笑意瞅着愫惜。 在玉珠看来,李嘉眼里满含爱意。 她用力握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挤出个生硬的微笑,迎接新人。 …… 玉珠低头忍住眼泪。 听到李嘉回京的消息,她多开心啊,把衣箱全都打开,寻一件好看的穿起来。 一早起来打扮,因为情绪高涨连早饭也吃不下。 直到快午时,李嘉才回到府上。 迎头给了她一记重击。 加上早起一直饿着,玉珠头晕晕的,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 醒来时她不由喊出声,“王爷?” 睁开眼,屋前只有个贴身丫头。 她失望透顶,问道,“王爷呢?” “爷来过了,可愫惜姑娘刚到,还没说好住哪个院子,王爷带她正选住哪处偏院。” 她晕倒了,心爱之人却陪着别的女子。 眼泪流到嘴里,咸咸的。 本以为一生能安静陪着王爷终老,就是最好的人生。 却没想到,总会不停有“惊喜”让你的人生不能平静。 …… 玉珠并不知道,李嘉方才的温柔与笑意,都是硬装的。 他一肚子憋屈,差事办砸了,被李仁坑了还说不出。 回府里安顿一番就得进宫。 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为自己辩解。 他只把愫惜带入内院,就交给绮眉,他回主院更衣进宫。 皇上意料中的发作了他,案上一封封书信皆出自桂忠之手。 桂忠面无表情站在皇上身上,垂着眼睛。 他并不为自己将所有事情不分巨细告诉皇上而愧疚。 这就是皇上派他跟随李嘉的意思。 要怪就怪李嘉不上心,没对桂忠起一点防范,他一直以为自己行得端,不怕桂忠如实上报。 皇上斥责道,“朕晓得赈灾之地不会太舒服,你是去当差,不是享受去的。京师荣华你享受多少时候了?吃这点苦都受不了?” “连朕去打仗还吃过苦头,你就吃不得?” “那员外郎与沈家有着远亲,你的事朕无法替你保密,大臣们会说什么?” “会说你被收买了。你与沈某勾结。” “之后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说成包庇,你失了公允,说出的话就没了分量。” “听说你还从那边带回个女子?你倒是不跑空趟。” 皇上讥讽的语气让李嘉感觉自己十分无能。 第1300章 各有话说 (亲们,上一章少了一段,已在1299章中做出修改,没看的宝子请看一下,好接这部分内容,能顺利接上的宝子不用看。) “儿臣是被人下了套儿。”李嘉说的是实话,但皇上不信。 “你想说李仁陷害你。他逼你去的员外郎家?” 皇上疾步走到御案前,将那请柬拿出来摔在李嘉面前。 “你看看日期,人家早下帖请你了,李仁一直没给你,是你抱怨吃不好住不好,他才把帖子给你。” “你不会以为老五不向朕上折子吧。” 李仁只上了一份奏疏,里头把李嘉到青州的行动按日期具体描述一遍。 并无一句责备。 李嘉所作所为本身全是漏洞。 李仁折子里也提到自己的治水方案,皇上叫人翻出来,那折子压在纸堆中,已有些陈旧之色。 他一到青州就先考察了河道,并上奏疏指出这一十七州最大的问题,就是洪涝。 除却其中四州,水域开阔,可以承受大水流冲击,其他州都需要人工开挖淤积的河床…… 那时京中几月无雨,皇上这边忙着处理旱情,哪有功夫理会关于任何洪涝之事? 后来就忘了。 李仁做事可谓滴水不漏,你想斥责他只管自己州府,他也有话说。 皇上一肚子气无处可撒,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白璧无瑕的面孔。 一脸无辜,还在为自己狡辩,越看越生气。 “李嘉,你怎么像个绣花枕头?朕对你报这么大期望,你每天都想着什么?” “你是朕的儿子中性子最温和,心胸最宽广的一个……唉……” “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送走,别留在府里了。” “那也算受贿,你懂吗?” “父皇,那姑娘挺可怜的,她是被王员外郎强买回家做奴婢,她家受水灾,无处可去,只能自卖自身,实在与员外郎没什么关系。也不是家生子儿。” 皇上无奈地看着这个俊美无俦的六儿子,自身难保还在为别人讨情。 突然一笑,挥挥衣袖,“滚出去,看看贵妃,她担心得整夜睡不好觉。” 李嘉没走马上离开,嗫嚅着,“父皇,儿子不如五哥心计深广,但儿子也不傻,一到青州,儿子就似踩在沼泽里一般,什么也做不动,赈灾吧,所有灾民几乎都跑到青州,被五哥收容。” “治水,也得等水退了之后。” “审案子吧,那本册子似是有问题,想找沈大人对一对,还没来及,沈大人被老百姓围攻吓死了。” “父皇,儿只觉得一步扣着一步,被人牵着鼻子走。” “就说那员外郎的事,儿又不知道他是谁,五哥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他和沈大人还有德娘娘有亲?” “他直说我还会贪图舒服住他家去?” “儿子是怕吃苦,但可以换一家大户去吃住,难不成全青州就那一家富户?” “儿不想背后说五哥坏话,他为青州百姓做了许多事,但这些事是图名声还是真关爱百姓,我看还在两可。” “那些官儿们,个个以五哥马首是瞻,儿驱使不动,百姓也感念五哥打开城门收留,一个个对儿子疏离防备,儿寸步难行。” 皇上听了没任何表情,只重复道,“去看贵妃吧。” 李嘉满脸幽怨看了桂忠一眼,起身离开。 皇上转头便问桂忠道,“老六说得是真的吗?” “六爷一到青州便抱怨连天,万岁知道,那些地方官一直因灾情忙碌,大约听不得那些话。故而对六爷有怨也难免,但他们没说什么,也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心中所感不在奴才记录之内。” 桂忠意思明确,只记录发生的事。 官员是不是暗中做对,对李嘉不满,只要没说出来,没有行动,桂忠不只凭猜测而记录。 皇上挑不出桂忠毛病。 没有比桂忠更忠于职守的记录者,李嘉行动的时刻都被精准记录下来。 他写的字,皇上字字都信。 桂忠从灾区回来,就升成近侍。 这次差事,表现最出色的竟是桂忠。 他做事没有多余言语,像把精准的秤。 是皇上最喜欢的侍从类型。 …… 侍卫的消息通过信件传给李仁的。 刺杀失败,他们及时脱身,对方不知他们是谁的人。 但绾月身受重伤,不宜走长途,两人逃出暹罗,留在南部边境。 他们任务失败,绾月是带头人,下命令说先留在那边,等李仁下一步指示。 绾月了解李仁,此计败了,肯定还有下一步。 她能做出这样的指示,证明伤势还在控制之中。 李仁去信,叫他们就地休整,那个精通暹罗语的侍卫回暹罗,有进一步任务。 他在等凤药去信叫走杏子,砍掉徐棠“臂膀”,再做打算。 过了两个月,突然传来消息,说暹罗女帝病危。 这消息传入大周,李仁终于出了口气。 在此期间,他不停截到徐棠给李嘉传信,坚定李嘉的信心,说其既有曹家支持,又出身显赫,想当皇帝,只需向前一步。 叫李仁糟心的是,她说的都是对的。 李仁最大的短处就是不在京城,若是有人进谗言,他想分辩都得过上十天八天才能上达天听。 李嘉心不狠,又犹豫不决,所以太子之位迟迟不定。 “必须进行下一步了。”李仁衡量着。 此时皇上又下了道旨意,让李仁已经凉掉的心,结满冰霜。 皇上竟然让李嘉继续审理赈灾贪贿案。 将十三州列在账册上的基层官员一律锁拿进京。 这是往李仁喉咙上架刀! 他必须想办法回京。 …… 凤药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个巨大的谜题。 她从前给出个答案,但现在这答案似乎并不那么确定。 那就是李仁的身世之谜。 皇上对李仁的否定之坚决,冷漠之剧烈,远超过对亲骨肉应有的情感。 有时她甚至感觉皇上恨着李仁。 为什么? 她以为皇上看到李仁,在看着过去自己的不堪,他明明讨厌李仁生母,为着利用她,还是纳她为妃。 这个女人不为他所喜,没一点感情,可他还是和她生了个儿子。 所以,每看到李仁就会想到这一切。 可毕竟血浓于水。 对帝王来说,女人如衣物,特别是出身微寒的女子,宠幸过一次远远丢开,一生不见,多的是。 整个皇宫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 整个大周都是皇上的。 可儿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啊。 莫非那个女人的死还有别的隐情? 凤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现在她不这样想了,这个深宫中藏着任何秘密都不稀罕。 她了解李仁——他痛恨不公平的世界,他踩踏过大周的疆土,对大周有着比其他皇子更深切的情感。 至于他的私德,那不在她考虑之内。 大周需要好皇帝,百姓需要安定的生活。 她虽身在皇宫,却知晓青州那边一切情况,李仁写信提到过。 她自己也熟门熟路处理京郊流入京师的灾民。 青州,只会比这里糟糕数倍不止。 第1301章 心碎的爱人 至少京师雨停后很快水就退了。 这里有吃有穿有住有药。 一切都被她安排妥当,不会有发生暴乱的机会。 那边全靠李仁压制,用人品,用有限的物资,用皇子的身份,用以身作则的道德…… 他两手空空,敢开城门,收留灾民,已经非常勇敢。 要知道整个青州的兵不到千人。 一旦乱起来根本无法控制,王府里可是有女眷在的。 他担着巨大的风险。 再看李嘉回来后,不止满嘴怨言,又趁李仁不在皇上跟前时说李仁陷害他。 他自己身不正,却有理由怪影子斜。 李仁是没告诉他员外郎与德妃家的关系,李仁没这个义务! 李嘉去赈灾就应该离地方官吏远远的。 撇清关系是原则,他是要查案去的呀。 凤药气得肝疼,却没办法上堂斥责他。 但赵培房和徐忠心知肚明,赵大人不知道会不会上折子,徐忠不会坐视不理。 李仁写信过来,告诉凤药自己想回京,让凤药想想办法,又在信中说,“那件事,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那件事,是指德妃和十四爷因为沈大人的案子被牵连而禁足。 凤药虽愧疚,因为沈大人能去赈灾是她一力促成。 也是她在阿野决定留下来,让小桂子认他做远亲。 又帮他改了身份。 这孩子沉稳机灵,本来俊俏中带着英武之气。 入宫做了侍人,英武之气尽失,变得阴柔,听说他很勤奋,不肯丢了从前的武功,所以日日闻鸡起舞。 凤药欣赏这样的人,这次随李嘉出行便出主意,让他做为随行。 他做得很好,书信写得有理有据,只陈述,不评价。 那件事,她要不要下手? 俗话说,“仁不行商,义不守财,情不立威,善不居官,慈不掌兵,柔不监国。” 道理她懂,但她做不到心无波澜。 恰在此时,宫中传来消息说徐棠病危。 这是秘闻,徐棠在暹罗称帝一直用的是大周公主之名。 真实身份,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 徐忠也知道,他很担心,徐棠在外胡作非为,他和老国公都很了解。 当初老国公时常感叹,徐棠投错了胎,若是男儿身,必为枭雄。 一家人所担心的,都是徐棠捅出什么大窟窿。 现在她突然病危,暹罗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不成? 徐棠只是看着瘦弱,打小身子可好得很。 …… 李嘉收到徐棠的信,五内俱焚。 信上的字歪歪斜斜,眼见是拼了全力写的这封信。 她称帝本就引发暹罗国内许多大臣不满,一来她是女子,二来她不是暹罗人,三来瓦拉齐通死得不明不白。 究其原因,是因为李嘉带兵离开了南疆。 彼时两国友好安定,毫无起纷争的兆头,大兵压境很不合适。 皇上下召令李嘉回京,并把兵带回离边境较远的囤兵地。 瓦拉齐通瞬间没了压力,才对徐棠出手,被反杀。 但反对势力从来没被剪除干净。 却克里王朝有支铁骑兵,不为兵符所驱动,只听王朝继承人的命令。 大皇子死后,这支铁骑被解散,编入皇家卫队中。 就是这支力量,成了徐棠统治的隐患。 与绾月在一起的特务回到暹罗,按李仁吩咐找到一直反对徐棠的大臣,赠送一大笔银子,把这支力量再次组织起来。 暗杀根本没在绾月受伤时停止,还在继续。 只不过转为更加隐蔽的方式。 待组织起来,就是政变。 外头杀声不断,她的侍卫带着皇家军与铁骑兵在交战。 她在逃到暗室时挨了一箭。 本来没什么,可这支箭是敌人抢到的她的卫队落在地上的弓箭所射出。 她太信任杏子,跟本没问过哪种毒用哪种解药。 杏子的药成千上百,不同颜色尾羽的箭,对应不同解药。 吃错只会死的更快。 杏子和她的周密反而成了她现在必死的原因。 侍女说去寻药,一去不返,不知是叛变了,还是死在外头。 她一点点扶着墙,地下通道可以逃出宫。 但此时她没法出去,出去也是死。 她从一个道口出去,来到偏僻之处的殿内,独自躺在床上。 眼看着那慢性毒药一点点发作。 伤口无法愈合,算算时间,杏子就算马上回来,也来不及了。 她望着无尽夜空,抖动着蝶翼似的睫毛,不甘地想着:若是李嘉在就好了。 李嘉。 她竟然在将死之时,想着的人,是他。 他会把她抱在怀里,心急火燎让大军包围暹罗王宫。 宁可杀了所有人,也要拿到解药。 这个夜很漫长。 皇家军定然会反水,侍卫们拼死也敌不过对方那么多人,毕竟这里不是故土。 她想再踩踩故乡的土地。 想回到徐国公府里,躺在未出阁时那张床上。 床幔上吊着流苏、络子、香囊。 满屋香草的气味。 徐棠用最后的力量爬起,坐在桌前,铺开纸,写下“李嘉”二字。 那封信,她拼尽全力,给了个大周的侍卫,叫他从暗道逃走。 她就不走了,她的儿子还在宫中,她蹒跚着去到小王子宫中,将孩子抱在怀里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在这动荡的王权斗争中,她要用怀抱给儿子最后一点安全和温暖。 …… 徐棠的统治只维持了短短八个月。 在“却克里”王朝历史上,这八个月是空白。 之后由老国王的堂弟,大王子的王叔接替了王朝统治。 连翘的存在,只似一粒小石子,投入暹罗历史的湖面,荡开小小涟漪,一切归于平静。 …… 李嘉看到徐棠笔迹,伤情又痛心。 那字迹娟秀而潦草,带着旧日最让他动情的香气。 信纸是徐棠喜欢的浅浅一汪青蓝,压制出卷云暗纹。 这纸是徐棠叫造纸坊专为她造的,只她可以用。 她还有旁的信笺,青蓝色纸专用来与李嘉传情。 她的才情如四月繁花,朵朵不同。 她的奇思妙想把平淡的日子过得像酿酒。 她的灵魂裹着俏皮的香气。 可是这世界没有她,再也没有了。 李嘉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字迹。 心口像被人用刀生生捅穿一般。 此时此刻的思念,像巨浪把他吞噬。 他大口大口吸气,眼泪滴在信笺上。 他爱她。 很讽刺。她死了,他才笃定自己爱她。 他应该为她完成心愿,称帝后,将她的小小国土护在羽翼之下。 可她没等到,她睁着眼睛,带着遗憾死去。 李嘉垂下头,趴在桌上,眼泪打湿雀金绸衣袖。 这乏味的世界再无连翘。 第1302章 举家难宁 整个晚上,合家一起晚饭时,李嘉不发一言。 绮眉也很难过,眼圈发红,毕竟是她小姑,数年相爱相杀,却也斩不断骨肉亲情。 说到底不过是为个男人。 绮眉为李嘉盛鸽子汤,却想起徐棠爱吃烤鸽子,泪又落下。 “还是妾身服侍王爷吧。”玉珠站起身,接过碗,盛了多半碗,起身送到坐在她对面的李嘉跟前。 李嘉很冷漠,她伸过手半天,也不去接。 “王爷,再伤心也要注意身子。”她语调微微有些上扬。 李嘉猛抬手一挡,那碗汤洒了玉珠一身。 汤虽不至烫伤人,却还很热。 她惊叫出声,眼泪一下就涌出眼眶,“何必拿我出气,又不是我整死了女帝。” “她若不是那么大野心,又惹了大皇子,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玉珠有些失控,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女人,合府不得安宁。 这女人的死与她本无半点关系,要是她能早点死,玉珠也不用为李嘉担那么久的心。 怕他冒然出头去夺帝位,反而失了圣心惹祸上身。 她哭哭泣泣,着实伤心。 这招放平时,李嘉最怜惜不过,马上就会软下来,就算不哄着也不会再怪她。 可此时他脸上阴云密布,冷冷斥了声,“滚。” 只有绮眉知道李嘉为何这样生气。 接到徐棠病危的消息,以绮眉对徐棠的了解,小姑恐是活不成了。 徐棠这人向来报喜不报忧,能写信说出病危这样的话来,实际情况只会更危急。 她马上把玉珠冒用自己笔迹给徐棠去信辱骂徐棠之事和盘托出。 果然,才隔了两天,就有确切消息说徐棠因病过世。 要怪只怪玉珠自己。 绮眉本不想这样对一个痴情人。 嬷嬷一再警告玉珠,按时喝下避子汤,要有孩子也得有在王妃之后。 她竟敢私自换了避子汤药,换成坐胎药。 待绮眉发觉时,玉珠已有月余身孕。 玉珠没告诉李嘉也是巧了,因为愫惜入府,气到了她,一来生李嘉的气,二来为保胎,所以没说。 但府医怎么肯为她保密。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私下告诉给绮眉。 绮眉心中生怒,脸上不露丝毫,待她如常。 愫惜入府,她忙着要嬷嬷教愫惜规矩,自己亲自训诫敲打,省得又出来一个和自己做对的小蹄子。 故做对玉珠有孕不知情。 小姑没了,对徐绮眉的地位没任何影响。 但李嘉大约不会再对任何女子动那样的真情,余下的女人,大家都一样。 绮眉此时出手,倒可把这责任推到李嘉头上。 是他的冷落,他的怨气,才让玉珠出意外的。 玉珠气得没吃饭就跑了。 晚间绮眉过去开解,“好妹妹,你也知道我小姑过世给王爷带来多大的影响,他心情正不好,你多多谅解些,咱们避着他的气性。” 玉珠抹抹泪道,“姐姐别怪我无情,我真觉得你小姑没了对王爷是好事,他拿我撒气也罢了,只要他能宽心,我没关系。” 绮眉心中称奇,随口问,“家中来了愫惜,你不介意?” 玉珠摇摇头,“王爷喜欢的,只要对他没坏处,玉珠伤心却不介意。” 她说的是真话,绮眉只能在心中为她低低叹息一声。 绮眉回房,李嘉靠在床上,枕着自己手臂没半点表情。 眼角余光看到妻子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卸妆,耳中听到妻子唠叨,“小姑病故,我和你都不好受,可你也别发作玉珠啊。” “你明知她心里只有你,你有拿她撒气的,倒不如查查小姑的死因。我小姑可不是生个什么病轻易就会死掉的人。” 李嘉猛然坐起身,瞧着绮眉,“你也这么想?” 绮眉冷哼一声,“小姑不是什么好人,防备人心可是她最擅长的,她的死因很难猜吗?” “她一个大周女子敢在暹罗称帝,那暹罗朝中的男人死光了?” “要说我,你还是查一查。” 绮眉低头,她不想显得自己太伤心,但眼睛还是酸酸的。 小姑那么强韧的个性,怎么说没就能没了? 暹罗那边最近既没闹灾荒,也没流行任何疫病。 李嘉派出多人去调查。 徐家也不肯相信自家好好一个女孩儿就这么病死他乡。 徐忠动用自己的人脉,大把撒出细作。 结果并不难查——宫廷政变。 再查就查不下去,并不知这政变是怎么发生,内情如何。 徐棠死得合情合理。 徐忠得知也只能一声叹息,徐棠的死在他意料中。 徐棠在异国所作所为实在张扬,她入王宫并非光明正大,竟嚣张到敢于称帝。 她太心急了。 李嘉挑了一两个顶尖高手留在暹罗,其中有一个是他最信任的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奶兄,阿良。 他想到此事不好查,做好了长期准备。 当夜,他仍去了玉珠那儿,毕竟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玉珠在身边。 特别是当他伤心时,以往都是玉珠搂着他,安慰他。 玉珠见他过来,郁郁行礼,跪在李嘉腿边,将脸埋在他腿上,身子微微抖动。 李嘉过了气头,也觉方才发作玉珠有些过头。 “你不该去信辱骂徐棠。” “可她挑动着爷做危险的事,她自己都为此殒命了,玉珠怕。” “玉珠求你,就算徐棠死得有蹊跷,请殿下勿动干戈。” 李嘉心中一动,愣愣地,死得蹊跷?连翘会吗? “宫廷政变”实在太过符合她应得的死法了 他连夜写信,告诉奶兄——勿惜金银,只要能查出真相,银子都是小事。 心中气消,他抱起玉珠,“好了,爷一时心急骂你两句,就哭成这样,哪天爷要是死了……” 玉珠搂住李嘉脖颈,头靠在他怀里,痛哭不已。 “不许你说这样……这样不吉利的话。你死,玉珠随你而去,也不独活。” 两人和好如初。 这倒出乎绮眉意料,她以为李嘉会为徐棠的事狠狠生次气,冷落玉珠一段时间。 她见两人一早从偏院一同出来,心中冷笑。 李嘉啊,你的痴情,不过如此。也许男人的痴情都是如此。 …… 次日,贵妃递来个让绮眉不悦的消息,德妃被放出来了。 旨意说她因父亲亡故伤心不已,卧病在床,所以解了她和十四爷的禁足,让她好好养病。 无人知晓,解了老十四和德妃禁足,实是凤药所为。 第1303章 未成之局 徐棠之死,凤药不知内情。 李仁很满意这次自己的手段。 徐棠看起来死得太合理。 这个女人的嚣张,引出如此结局,不要太自然。 他不是孩子了,没必要事无巨细都告诉给凤姑姑。 凤药为徐棠伤心不已。 她并不知徐棠在暹罗的作为,留在记忆中的徐棠仍是那个鲜活明媚,一心向往冒险的女子。 不当值时,她回宫外玉郎留下的老宅。 玉郎在京城水灾最忙乱时混在灾民中,潜回老宅。 两人煮茶聊天,宛若一对普通夫妇。 生活恬静安然,岁月静好。 凤药将徐棠的死告诉给玉郎,从头到尾把她知道的事都讲了一遍。 包括如意顶替公主出嫁,被徐棠取代。 玉郎靠在躺椅上,满头黑发瀑布般倾泻胸前,闭目倾听。 一只手上拿着折扇,露出的半脸依旧俊美。 听罢妻子之言,他一折折打开扇子,缓言道,“我以为,徐棠不是死于政变。” 凤药一愣。 “她是死于,有人刻意挑起的宫变。” 他又重复道,“有人。” 凤药领悟丈夫的意思,要是暹罗人挑起的,算不得“有人刻意”挑起。 人家自己的宫廷,自己的政务,赶走改变自家王朝的外来人,这理由很正当。 那“有人刻意”为之,显然不是那边的人,而是这边人。 她其实只是一愣神便想通,问夫君,“你说的有人,可是指他?” 凤药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说这些做什么呢?风吹得这般凉爽,我的妻子美如月神下凡,夫君没心情理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此时此刻,这世间最大的事,莫过于陪着我的妻子赏月。” 他伸过手,张开怀抱,让凤药躺在自己身边。 他的手臂依旧坚实,将她揽在怀中,淡淡的松木树脂气息将她环绕,一如从前。 但再也不是从前了。 “我是坏女人。”凤药叹息一声。 “这世间谁又是干净的?你若说自己坏,夫君该当就死。” 他总爱用左手抱着她。 凤药问,“怎么从不见你用右手抱我?” 玉郎举起骨节分明的右手,“这只手杀人无数,徒手掐断过人的脖颈,血腥气深入指骨。它不配抱着你。” 凤药“哼”了一声,伸过自己的右手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躺在树影与月光下,悠然睡去。 …… 第二日,凤药到登仙台为皇上送丹药。 他依旧保持服食丹药的习惯,只不过送药之人变成凤药。 凤药掰开一小半自己和水服下。 登仙台二楼殿堂开阔,窗子大开,凉爽的秋风从窗口吹进。 她耳中听到一声鸟啼,起身倒茶,递给皇上,言道,“十四爷关了许久,念在沈大人已亡故的份上,皇上是否考虑放他出来?” 皇上用茶送服丹药,问她,“什么茶?不是平时的味道?” “德娘娘送给臣女,臣女喝着很好,分一部分给万岁尝尝。” “是民脂民膏的味儿?” 凤药轻笑一声,“他贪的是万岁的银子,并非直接搜刮百姓。” “万岁气的是贪贿之风,并非气沈某一人吧。若大家都不收,他送给谁去?” “德妃也认了错,十四爷总归是万岁最疼的儿子,万岁惩罚过就算了吧。” 皇上瞟凤药一眼,“谁说朕最疼老十四?” “皇上心软,疼怜最弱的孩子,现在这孩子等于没了外祖,只有个母亲了。” “皇上在十四爷禁足时,亲自探望,这是哪个皇子都没有过的待遇。” “……” 两人沉默,一样沉默的还在门外站着的李嘉。 “十四爷孝顺,哭了几次,说自己有不查之罪。他受什么责罚都应当,但求万岁莫再生气当心身体。” “说实话,要求一个孩子提防外头大人们打着他的名义为非作歹,着实太难为他。” 凤药声音低下去,她真心认为老十四可怜。 生在宫的孩子,都是筹码。 “你既如此笃定朕的心意,就放他们出来吧,关的也够久了。” “沈家……还在治丧吧?”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给六爷请安,您怎么不进去说话?” 桂公公端着炖品,笑着同李嘉打招呼——皇上日日要进补人参乌鸡鸽子汤。 李嘉有些尴尬,迈步进内,请过安后说道,“儿臣来瞧瞧父皇,顺道回一声案子的进展。” 他神色郁郁,案中涉扯许多官员,要么是与曹家有关联,要么是与沈大人相关,也就是站老十四的。 只有李仁摘的干净。 他早就怀疑这册子有问题,但审出来的官都不干净,的确都有贪腐之罪。 李仁精明,把与自己相关的官员摘出去,余下的交给李嘉。 沈大人已死,无从对证册子中的内容。 他又不能空着手回来,死了个沈某,还没查出一点线索,他交代不过去。 所以册子他也不敢丢掉。五哥做事一环扣一环。 他很郁闷自己搅到这趟浑水中。 怎么处理这些官?尤其是他或曹家的“党羽”? 是的,朝中自皇上上次肃清行动后,很快又结成新党派。 曹二郎递话过来,让李嘉关照些,别照死里整这些小官。 特别是不少官员在任时,既能干又清廉,简直是讽刺,他们不搜刮鱼肉百姓,但收贿。 李嘉左右为难,想和父皇说说心里话。 不想听到了父皇的“私房话”。 凤药起身告退,方才皇上准允放出德妃与老十四,她去传旨。 等李嘉离开,桂公公奉上汤品,无心提道,“六王爷方才看着不大高兴啊。” 皇上低头饮汤,似是没听到。 李嘉因在南边赈灾的差事办砸了,但案子是他接手的,所以回京继续审。 他审了案子才知道主审官有多难。 许多小官家口求到京城来,要走曹家的门路。 曹二郎也难做,几次告诉李嘉下手莫要太狠。 若对这些官员留情,那其他站队十四爷的官员他怎么处理? 也留情?还是下狠手? 他不知怎么做,就先从轻处理站队曹家的官员,其余先审着。 这只是给自己留些思考的时间。 但宫中谣言四起,说李嘉对十四爷不满,看他审案就知道,但凡十四那边的人,都要重处。 李嘉冤枉,老十四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 接着,宫里又传说皇上还是属意老十四,因他老实又无外戚干政之嫌。 比起李嘉,老十四的确更像个皇帝喜欢的合格的继承者。 他本分、孝顺、乖巧,而且没有母家可以依靠。 这日,京中突然起了大风,刮得天地一片昏黄。 皇帝心绪不安,便叫凤药来陪。 与此同时,御膳房里送了山药粥与四色菜到德妃那里。 德妃自己的厨房又加了两道菜,十四爷去给母亲请安,因为天气被留在未央宫用膳。 山药粥是德妃前几日胃气不好,一连几天要求膳房准备的。 还备了些姜糖,加到粥中暖胃。 用膳时,才盛出的粥,散发着甜香,十四爷从书房出来,又饿又渴,食欲大开。 那碗粥就被端到十四爷跟前。 第1304章 时间的侵蚀 桂公公和凤药如今是内宫最受皇上信任的两个人。 桂公公伺候用膳,凤药陪皇上说点闲话。 皇帝依旧爱将朝中的事与她闲聊,听听建议。 这不合规,却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且凤药一向嘴严,从不漏风,所以皇上说起话来没那么多顾忌。 桂公公试过菜退出殿外,晚膳凤姑姑在,一向只留她一人伺候。 皇上表情淡淡的,最近他精神很好,面色红润,和先前的萎靡完全不同。 凤药沉默着,按皇上的习惯为他布菜。 皇上放下玉箸闲谈似的提到,“那本册子上涉嫌贪污的官员都锁拿进京了。” “皇上圣明。” “一同锁拿入京的还有伍七哥的家族。他虽死了,家人也死了,但族中多有旁支人员,朕把他们都拿下带回京师。” “算姓葛的幸运,不然朕一并问责。” 凤药震惊得忘了布菜,微张着嘴,愣着神,她所了解的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沉默许久,她才发问,“为什么啊?” “七哥已死,拿他族人做什么?” 皇上从袖口中拿出一件东西丢在桌上。 是张处理干净的状如纸张的东西。 “朕时常看七哥在阎罗前状告朕的文章,写得还是蛮简洁的。不知他写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皇上脸上带着一种凤药以前从未见过的刻薄与嘲讽。 “一个草民,敢写这种东西,朕负过他们吗?” 皇上脸上因激动生起一团红晕,他尽量压抑着怒意,轻蔑地抖动着那张“状子”。 “就这么个东西以为就能与朕对质?朕便是死了,也轮不到他和朕说话!阎罗见朕也得请朕坐下!” 凤药明显感觉到皇上此时怒意十足,眼底弥漫着疯狂。 他轻飘飘地说,“敢告阴状,便得承担后果。他不是对朕治下不满吗?这帮刁民,他可知晓朕要动用多少内库,去修复十三州?一个草民敢质疑朕的旨意!这天下是不是要给他治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凤药感觉到皇上不对劲,已经跪下,偌大的殿中,回荡着皇上冷漠彻骨的声音,“凡与伍七哥沾亲的族人,一律枭首。” 凤药睁大眼睛,抬起头,声音已不由自己控制发抖,“皇上不可!” “朕不许任何人忤逆朕!你也不行!” “这件事,朕每每看到,肝胆俱裂。朕明明已为子民做了最好的打算,勤政数十年,殚精竭虑,他们不知恩,把这种东西送到朕的案头!!” 他怒意已压制不住,用力拍打着桌案,那张从伍七哥身上完整剥下的带着字迹的人皮被他甩在地上! 凤药并不知道这张皮是何时剥下,由何人送到皇上手中的。 但一想到皇上于无人时,便将这块皮从身上拿出来,如拿一方帕子似的,展开阅读,便觉毛骨悚然。 这还是她熟知的皇上吗? 她抬头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那张面孔。 暴怒之下,皇上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扭曲。 凤药已知求情无望,她痛苦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从未这样无助过。 殿外静悄悄的,桂公公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凤药和皇上两人。 “来人,把这些东西收了,朕吃不下。” 桂公公如一道虚影,麻溜儿从外头跑进来,要多快有多快。 他跟本没离开,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 第二天,有关伍七哥案子夹在众多繁杂的政务中下达旨意。 赵培房和徐忠都反对,但圣旨不必经过他俩同意。 皇上走下龙椅将人皮丢到赵培房脸上,叫他把颂状背下来,看看伍七哥有多狂悖。 皇上的坚决和带着怒气的斥责,让百官不敢开口。 这件事就这样无声无息落幕。 七哥族中所余十几口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受了连累。 一个七十多口的大家族,在天灾里连死带失踪没了五十多口。 余下皆被皇帝斩杀。 一个小小的伍氏家族从这世上就这么消失了。 …… 李嘉在大理寺审理赈灾案。 一众大小官员跪在堂上。 他并非无情之人,在灾区吃上发苦的稀粥时,他叫下人去给灾民银子。 他随身带的碎银都给了灾民。 皇家的物资很快会到,身为皇子的义务他就完成了。 此时坐在堂上,他看着因为长途跋涉而衣衫褴褛的百官,心中不舒服。 这双眼睛最不爱看世间种种难堪。 “你们就没带衣裳上路吗?” 众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接触过李嘉了解这个皇子的性子,壮着胆子道,“带是带了,一路上都穿过,还未浆洗……” “行了行了,我叫人去宫中给你们拿点衣服先换上,一个个有点朝廷命官的样子没?” 他叫人把脏衣送到浣衣处,又拿了些新衣过来。 忍住官员身上的馊气,过问案子。 这些人将粮食减量,掺入糠与腐粮给灾民。 “银子去哪了?” 银子拿来巴结京中大官,有巴结十四爷一党的,有巴结六爷一党的。 唯独李仁身上干净。 这案子没法查。 他来回想了许多,回家后被绮眉看出端倪,出主意说都算到官员身上,结党之事莫再查下去。 不然身败名裂的是李嘉自己。 两人正说话间,愫惜挑帘进来,手里拿着洗净的果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在王府住了段时间,日子又闲供养又足,出落得越发水灵。 她是耐看的姑娘,乍看一般,有股子清水出芙蓉的脱俗。 私底下说话又知情识趣。 正是李嘉喜欢的类型。 送过果子,她便离开,挑帘时一回首,一双妙目水波潋滟,勾得李嘉有一瞬失了神。 夜来,他歇到愫惜房里。 愫惜道,“爷,妾身多嘴,想来做皇上的都是极聪明的人吧?” “那自然。” “那王妃是不是小看了皇上?” 李嘉沉吟。 “不交出去几个人,皇上只会认为殿下您无能。” “我虽是女子,想到被人唬弄也会生气,爷怎么说也得拿出点真东西叫皇上去去火气。” “那十三州的惨状,爷看得不多,奴婢看得却多。” “若我是皇帝老子,不杀上一批官,才不会罢休。” “爷可知,妾是这次水灾才入了员外郎府上的,伺候他的傻儿子。” “爷猜猜我值什么价儿?”她伸出一只手。 “才五两银子?” 愫惜大笑,“我的傻王爷,五个粗粮馍馍。漫天漫地的洪水,银子有什么用啊?” “要不是爷及时住进宅子,我肯定得被那傻子糟蹋了。” 她像只小猫一样钻到李嘉怀里,一只手臂缠上李嘉脖子,“妾身谢谢王爷。” 李嘉的心溶化似的,搂住愫惜,他最喜欢愫惜这点—— 哪怕在讲她凄惨的过往,也统统是微笑着的。 是嘛,事情都过去了,何必沉溺在悲痛之中? …… 愫惜未担名分,索性绮眉就叫她伺候玉珠。 这么安排有点低看她了,但愫惜欣然同意,没半分不高兴。 她说不上什么性子,反正总是乐呵呵的,把孕期情绪不稳的玉珠也被照顾得妥妥当当。 玉珠对她由厌恶到接受,虽谈不上喜欢,但着实烦不起她来。 慢慢的,也会把心里话说给愫惜听。 李嘉信了她,以为她的确是灾情之下受到牵连的普通百姓。 绮眉以为她是员外郎派来的老十四的人。 老十四如今已不成威胁,故而先容下愫惜,再做打算。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愫惜。 愫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认为时机已经到了。 她其实是李仁最得意的一个细作。 第1305章 一个小瑕疵 对皇上最先起疑的就是凤药。 一个人怎么变化,也不会像皇上这样变得如此剧烈。 这些日子以来,皇上不管对朝臣还是宫女太监,都极没耐性。 说话间便会发怒,不受控制。 凤药私下问小桂子,连这个伺候皇上多年的人都说不出皇上怎么忽地转了性? 可以说整个宫中,除了凤药和小桂子因为太了解皇上脾性,又跟随皇上最久,才避开皇帝阴晴不定的发作。 小桂子犹豫一下告诉凤药道,“皇上提起过要把白云山的道长接入宫中,故而要建起新殿。” 凤药忽然想到一件事,皇上最近的丹药都不是她送过去的。 果然不过两天时间,皇帝下旨扩登仙台,并私下召见曹七郎。 七郎自英武殿出来时,脸色难看。 待圣旨下,才知道皇帝下令指明调用曹家所辖兵卒充作劳力。 说是以防工程劳役侵扰民间生计。 整个工程以曹家兵卒为核心力量,工部需按旨协调,不得再向地方摊派徭役。 登仙台那片地被围了起来。 看不到里头劳作之人。 皇帝每日过去查看,工部调用物资很多,故而凤药推测工程量极大。 以往皇上都会和她商量,最少也会提一嘴。 这次除了小桂子,没有一个人提前知道皇帝的作为。 连七郎也是被召入宫中,面圣之时直接领了差事。 曹家军自称铁军,以训练严苛着称。 校场上的苦练为的是保家卫国,护佑百姓。 七郎接旨,心中屈辱。 招劳工百姓能赚工钱,现在又非农忙之时,何故差遣他的将士? 凤药也觉奇怪,皇上不差这几个钱,为何要用军士而非民夫? 皇帝的心思越来越深,如今连她也猜不透。 这日,因后宫琐事,明玉来落月阁寻凤药。 见凤药心事重重便问道,“姐姐有心事?” “妹妹这些日子时常见皇上吧?”凤药忧心忡忡。 “我只觉皇帝如行为与平时大为相悖,不知何故。” “而且据我所知皇上私库极为丰余,我真想不通,他何必让堂堂铁军来为自己修宫殿呢?” 明玉神秘地笑着说,“这还不简单,我如今天天住在宫里,夜里我想办法查看一番就行了?” “放心,军士们的餐食都是我指挥着备的,有的是机会探听消息。” 凤药这才舒口气,叮嘱道,“此事机密,万万小心。” 皇上不欲人知道的事,打听就是罪过。 明玉机敏,不过三天便打听出,那围帐之后,工程日夜不停,还有秘密。 她白天借机与凤药耳语,“那些兵有一部分专挖秘道。” 凤药马上警觉起来,告诉明玉,“万万不要再去探听,这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 “叫你别打听你就别打听。听不听话?” “好好,姑姑别凶人家嘛。”她见凤药认真生起气,马上撒娇。 凤药点点她的额头,“别叫姑姑操你的心。” 她还告诉凤药,皇上的丹药每日有人快马从白云山道观送到宫中,交给了桂公公的远亲,也姓桂的那个小太监。 桂忠啊。 但桂忠为什么从未向她提起此事,甚至没送过信? 这宫里凤药最看不透的人就是桂忠。 他话实在太少,除了皇上,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透着灵气。 他是李仁安在宫中的眼线,除了随李嘉去赈灾用过一次,再未动用过他。 试药之人变成他倒也说得过去。 …… 德妃本是走到生命尽头,按理该下手除掉她,赖给李嘉。 药本该下在那日的汤粥之中。 但凤药到底没下得去手。 李仁在南边急得不得了,想回京,又想快点打败李嘉和李瑄。 按计划,李瑄或德妃应该有一人已经没了,这个罪当由李嘉来顶。 他在青州不知为什么宫中迟迟没有消息。 桂忠与他约定,有事送信,无事不会白白费劲递消息。 宫中凤姑姑没动静,桂忠没消息。 连放在李嘉身边的愫惜也只给了简单信息,说是,“时机已快到了。” 李仁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徐棠一死,李嘉消停了些。 赈灾案审得了草马虎,让李仁心安些许。 事情虽进展得慢,照这个速度,也能推进下去。 但李仁一个命令,彻底打乱了计划。 他留在暹罗的手下发现李嘉也派人过去查案。 此人是李嘉的奶兄,名阿良。 自小随李嘉学武,本来只是陪伴,不曾想这个奶哥哥是个学武的奇才。 李嘉最信任的护卫就是自己的奶兄,对他的感情远超真正的皇兄。 这次死的是徐棠,李嘉才舍得派了最得力最信任的奶兄去查。 李仁手下已完成任务,其实不必管他,叫他查去,异国他乡,又是别人的内政,极难查清。 可李仁做事向来不爱留尾巴,他这种走一步看五步的人,怎么能忍受有人背地调查自己? 他思索许久,还是决定杀掉李嘉这个奶兄。 永绝后患。 而此时绾月伤愈,一直自责没能完成任务,给李仁后续带来许多麻烦。 李仁便叫绾月和那个高手合围李嘉的奶兄。 不管用什么方法,定要取他性命。 …… 这日李嘉又在大理寺磨功夫。 那些官员已与李嘉混熟,知道他只是个散漫又贪图享受的怠懒皇子。 平时并不要底下的官们敬他、怕他。 李嘉请来个高明师爷,写了结案折子。 处置几个买官又勾结老十四的。 同时也处罚站队自家的几个官员。 结案折子洋洋洒洒一大篇,写得漂亮,实质却空洞,只是说得过去。 连李嘉这样的人都发觉父皇近日的心思没在政务上。 这样的折子,定能糊弄过去。 这些官们最少能保住性命。 至于官位,各回各家,寻自己的主子去,回头还能换个别的官位继续。 灾情过去没多久,其中所经历的种种在李嘉心里已经淡得如掉入水中的水墨画。 洇过水,什么也瞧不清了。 就在结案这天,李嘉手下匆匆跑到大理寺,杀鸡抹脖子地向着李嘉比划。 李嘉走出堂外,问家里来的仆人道,“什么急事?” “爷派到南边的人回来了,说是出了大事,请爷马上立刻回家去。” 李嘉散了众人,快马加鞭回王府。 绮眉迎在门口,这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 除了来了命妇,内眷按礼不到外三院来。 绮眉脸上又是难过,又是焦躁,李嘉从马上跳下,她马上拉着李嘉手臂向内走,边走边说,“夫君你镇静些,妾身有坏消息必须告诉你。” 李嘉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他以为是查到徐棠死因,急着问,“可是连翘死得冤枉?” 绮眉停下,转向李嘉,他看到她眼中噙泪,低沉而缓慢地说,“你的奶兄阿良,死在暹罗。” 来人报丧时,愫惜也在,听到这个消息,她便知晓,可以下手了。 第1306章 米粒绣 李嘉的脚被这句话钉钉子似的钉在地上。 他看了绮眉一会儿,像要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绮眉落下的泪水证实这一切都是真的。 绮眉自认得李嘉就认识了阿良,大家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知道阿良死讯,她已大哭一场。 阿良去暹罗的事她并不知道,以为只是为着徐棠的丧事。 但死在那里就有些出人意料了,因她知道阿良与李嘉的情分不比旁人,故而遣人赶紧去将夫君唤回。 见李嘉面色铁青,她赶紧提醒,“报信之人还在等着王爷。” 李嘉按住悲痛向厅内疾走,一幕幕往事不由自主在心中翻涌。 他自小淘气,阿良替他挡过落水的意外。 替他挨过父皇的责罚。 他每回偷溜出宫,都是阿良为他打掩护。 他染了风寒,阿良守过他几天几夜。 他当得起李嘉一声“哥哥”。 厅中,报信的是阿良的亲信,绮眉不便见外男,只得先回避,她用力握了下夫君的手,让他沉住气。 那随从一见李嘉就哭着跪下,“爷,奴才没护好阿良哥。” 李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太阳穴上暴出青筋,“你说我奶兄怎么死的?” “我们在客栈忽然遇袭,刺客藏在房内,阿良哥进门就先被刺了一刀。” “对方几人?” “两人。阿良哥的武功本不该敌不过他们。可他一进门就吸入迷香,对方先服过解药,小人进去没能支撑,等醒来,就看到……” 那人哭了起来,李嘉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些,“快说。” “满屋的血啊,到处都染成了红色,阿良胸口被对方刺中,脖上也被划开……” 李嘉无力地倒在太师椅上。 他不敢想奶兄的死状,竟会这么惨烈。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不然为何不杀我?只杀他一人?”随从一句话提醒了李嘉。 “他们没想到阿良哥中了刀还能反抗得那么激烈,惊动客栈中的人,所以从窗子逃走了。” “奴才才得了机会检查……良哥的尸体,拿到了这个。” 他把一个染了血的荷包递过来。 荷包虽普通,却也能瞧出做工细致,不是暹罗的东西。 “刺客不是暹罗人?” 李嘉开始的猜测是暹罗人发现大周来人查徐棠死因,怕把事情搞大,两国交战,才选择杀了阿良。 看到这荷包,李嘉意识到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 他闻了闻,隐约还有点香气。 荷包是少见的玄色金线纹,绣得精美,但花纹染过血隐约只看得到是竹叶,细节看不清。 他倒出荷包中的东西,里头有几丸药。 这药就是最重要的线索,他小心收起来。 “良哥的……尸体呢?” “已叫人用草药和盐处理过,能安稳运回京,爷放心,奴才都当心着呢。” 李嘉听到“处理”二字心如刀割,无力地挥手,“你出去,阿良到京时再通知本王。” 待下人出去,他用力掩住脸,眼眶却干干的,只觉心脏每跳一下疼一下。 门被人轻轻推开,绮眉走入房中,以为会看到李嘉失态的样子。 却见他愣愣的,独自一人呆坐桌旁。 “夫君,想哭就哭吧。” 李嘉捂住胸口,脸色发白,“不知怎的,这里疼的慌。” “快把保心丹含服一丸,那是急救心疾上好药物。” 那药是国公府里老杏林所配,家里人都分得到一些。 绮眉的给了李嘉,日常放在李嘉荷包内层。 他掏荷包时,将那只染血的荷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服过药闭目养神,药化开和着津液吞服,一股和缓的凉意顺着喉咙而下。 他长出口气,睁开眼,却见绮眉把那脏了的荷包拿在手中,低头在看,看不到她神色。 “给我吧,省得吓到你,这是阿良从刺客身上抓下来的唯一的东西。” “我还指着它找到凶手呢。” “哦。”绮眉简单应了一声,“妾身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下。” 绮眉走后,阿良的东西被随从送来。 简单的一包,里头是他日常穿的衣裳,他一件件翻看着这些半新不旧的衣裳。 其中一件包着什么东西,他一抖,从中掉出一片银锁。 上头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锁子被摩挲得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是经年被人抚弄的痕迹。 那只银锁是奶娘带着阿良来到李嘉身边,认做哥哥时,母亲所赠之物。 李嘉也有一片,早不知扔在哪里。 阿良的银锁被保护得这么好。 包袱中还有张字条,字迹不甚工整,写着“嘉弟喜欢的小物件” 下头罗列着各种李嘉一直喜欢收藏的小玩意儿。 比如刻章的玉石、上好的小块木料、还有一罐暹罗特产的蚊虫药。 这药在暹罗很出名,徐棠也给过李嘉。 李嘉去到南疆那么久,也没想起来给奶兄带这东西。 小药罐放在手中被他来回抚摸着,他拧开,一股熟悉的药草清凉香气扑鼻而来。 “哥哥,这东西可是紧俏之物,你排了不少时间队吧?”他喃喃地问。 拿起那张字条,哥哥的字一向不规矩,他不爱读书写字,只爱习武。 他功夫那么好,怎么就被人杀了呢? 一滴泪落在纸片上,打湿了有些幼稚的字体。 眼泪滚滚落下,李嘉抱着奶兄的衣服,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 回到房间的绮眉无力地跌坐在床上,手上的荷包虽普通,但针线却不普通。 怕认错,她亲手清洗过荷包,仔细看那叶子的绣法。 叶片与别人绣的不同,叶脉的纹路很特别,叫“米粒绣”。 这种绣法是她亲如同胞的堂姐绮春特有的绣技。 叶子绣好凸凹有致,看着与寻常绣出的一样,用手一摸有小小突起。 绮眉不敢妄下结论,她跑到库房,从嫁妆中翻出姐姐给她的“石竹图”——这是绮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两种竹叶一对比,绮眉绝望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库房出神。 怎么会这样? 绮春肯定不会到暹罗去杀人。 刺客只会与李仁有关,但刺客如何有姐姐的绣品? 李仁被发配之处本来就在南边,去暹罗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这东西是贴身之物,李仁不可能把自己妻子绣品送给旁人。 莫不是李仁亲自跑到了暹罗?也不可能,李仁不能随便离开封地。 徐棠的死是宫廷政变,怎么又掺和着李仁? 绮眉万万不愿事情和绮春扯上关系,她爱绮春如同一母同胞的姊妹。 绮眉任性,与大部分姐妹都有过争吵,唯独没与绮春发生过争执。 绮春心胸宽广,对姊妹们都仁厚友爱,绮眉未出阁时什么心事都同姐姐说。 她深爱李嘉,想追随李嘉而去,只有绮春把自己的体己银子全都给了绮眉。 “别说国公府,就是姐姐我,也能当你的依靠。”她说得笃定无比。 “他好你去找他,他不好,你回来给我做妹妹,同姐姐一起生活好不好?” 绮春的笑脸就在眼前,绮眉将荷包攥在手心,难以抉择。 第1307章 落胎之夜 这一天注定是不安稳的一天。 李嘉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不可自拔,嬷嬷慌张来主院也不进屋,招手找绮眉出来,不知嘀咕些什么。 绮眉脸色大变,随着嬷嬷就离开院子,向偏院去。 去之前看看窗内的人影,李嘉在饮酒,想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惊动他。 一进玉珠房中,便闻到血腥气。 绮眉不易察觉地轻轻皱眉,这种地方污秽,她不想来,但主母之职又不能不理。 “怎么回事?”她话出口便带着严厉。 小丫头们跪下,个个不知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上前道,“方才愫惜姐姐送了点心来,侧妃吃了不多时就腹疼起来。” “叫府医来查那些吃食,把愫惜叫来。” 愫惜一脸懵,进屋后听丫头说她送的点心有问题,她莫名问,“哪个丫头说的?” 其中一人站起来,模样倒也周正,只是眼角有些上挑,带着股媚劲。 “我说的。”她叉腰与愫惜面对面说。 愫惜那口音就让她听着不舒服。 王爷从外头带回的野女人,又没给位分。 大家都是奴婢,她有什么可高贵的。 愫惜伸过手快如闪电扇了那丫头两耳光,一把抓住丫头发髻,另一只手没头没脸捶打那女孩子。 “住手!”绮眉没想到平日文文弱弱的愫惜还有这么彪悍的一面。 愫惜听主母开口,便松开手,依旧用那口吴侬软语轻柔说道,“王妃,家宅中就是因为这些女人爱生口舌才多了许多事非。” “我送的点心何在,我自己可以全吃了,以证清白。” “点心拿来时,饭菜已上桌,怎么不说这里有人看不得主子过得好,在菜里下药?” “真要追究,不如大家一起打死。才不枉玉珠姐姐生了急病。” 绮眉淡淡道,“她非生急病,而是落胎了。” 愫惜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落胎了?” 那丫头脸上已被愫惜的长指甲划伤,恨恨看着愫惜。 要不是绮眉在,她早扑过去了。 屋里传出玉珠痛得发狂的尖叫。 绮眉反而冷静坐下来,等着大夫到来。 她无比严肃,心中生疑,玉珠这个孩子是生不下来的。 这一点她很笃定,本来是想推给李嘉背这个罪名。 只是还没出手,玉珠就小产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 愫惜一脸不忿,屋里的丫头大多是懵的,莫名加恐惧。 屋里气味不洁净,绮眉走到门外等大夫。 才出门里头又打起来了。 那吃了亏的丫头扑过去抓愫惜的脸,愫惜一直防着她,向旁边一躲。 怎料早有别的看她不顺眼的小丫头伸出脚勾了她一下。 愫惜摔倒,被那吃了亏的丫头骑在身上,揪头发挖眼睛。 绮眉回房,抓起茶碗向着地上一砸,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她指着生得有几分媚色的丫头,“拉出去,重打!” 嬷嬷提溜小鸡似的拎着她的衣领。 丫头哭叫,“就是愫惜下的药,害我们主子,王妃为什么不打她,她先打了我。” “打二十板,我就在旁边,还敢动手,真是不想活了,打量我素日待你们宽和,趁乱想爬到我头上?” “打!重打!”她不解气,恨恨瞪着丫头。 那女孩子哭着捂住脸,“可怜我们侧妃已是三个多月的肚子。” “算了,看她护主的份上,打十板子。” “愫惜先动手,也打十板子。” 愫惜软软道,“奴婢自去领罚,不必人提着。” 她先走出屋,一点不慌。 李嘉在这时来到偏院,他还不知道事情,只看到这院里闹得如一锅沸腾的粥。 问过前因后果,他责怪道,“先看病人啊,怎么倒先罚人呢?” 大夫也来了,进去看玉珠,身下已见了红。 大夫开出保胎药,李嘉脸色不好,出来问绮眉,“她有孕你是怎么照顾的。” 绮眉一听这语气就烦,“我倒想照顾,只是有人信不过我。爷信不信,我只比你早知道她有孕一刻钟的时间。” “人家要自己保胎,怕我嫉妒。” 她声音很大,说给府医听的。 府医开过方子出来,很识相地说,“侧妃嘱咐有孕之事要保密,想等胎稳了给王爷王妃个惊喜,故而小人没说。” 一句话把责任撇了个清。 愫惜在一旁插嘴道,“请爷快点叫大夫检查饭菜和我送来的点心。” 点心先拿出来,李嘉瞟了一眼道,“这点心不必查,是我从外头买来给愫惜的,我总不会在点心里下药吧。“ “奴婢留了一半,侧妃喜甜,奴婢拿给侧妃一半。” 玉珠在房内,身心受挫。 她喜甜,连愫惜都知道,李嘉的点心只带一份,给愫惜不给她。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腹中好似搅碎五脏似的,她叫了一阵,疲惫不堪。 身下一股热流,她发出一声长而惨的大叫。 眼泪也顺着脸向下淌。 她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李嘉赶紧进屋抓住她的手,“你受苦了,孩子我们还会有的,我把凶手给你抓出来。” 玉珠少气无力哭道,“抓出来,我的孩子能回来吗?爷能杀了害我之人吗?” “都不能,抓出来有什么意思?” 李嘉不知怎么今天这样倒霉,眼圈发红。 玉珠见他这般伤情,以为是心疼自己,伸过手去想摸他的脸,可血依旧不停涌出,她没有抬手的力量。 李嘉将玉珠的手放在脸上,哭道,“今天我没了阿良又失了孩子,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玉珠身上疼,心更疼。 绮眉让其他人都散了,只留愫惜在房内。 这会儿听到里头李嘉哭起来,她冲愫惜使个眼色。 愫惜便挑帘进去,安慰玉珠几句,将李嘉搀扶出来。 绮眉也进去安慰几声,让丫头给玉珠煎药止血。 “妹妹莫太伤心,咱们爷方才得了奶兄死讯,才哭了一场,实在经不起再一次打击。” “好在你年轻,好好服药,总还会再有孕的。” 说罢,指挥小丫头们伺候着,有事马上来主院回禀,不可耽误。 这话不过是场面话,所谓“有事”大约也指的是玉珠万一遭遇不测。 绮眉离开,屋里只余几个丫头,既没夫君陪伴,也没个贴心人在侧。 玉珠的世界仿佛寂灭,明明有人,她却听不到也看不到。 愫惜把李嘉哄回主院,说这种时候,主母心里也难过,身为夫君该当陪在夫人身边。 绮眉回房看到李嘉坐在床上,两件事把李嘉打击得缓不过神。 两人一起收拾阿良的东西。 李嘉更为奶兄伤情,他虽提了几句落胎之事,但绮眉听出来,他对玉珠落胎算不得上心。 她有些寒心。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半只脚进鬼门关。 对于男人来说“这不是好多女人都要经历的”一件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孩子没了再怀就是。 看破这一点,绮眉为玉珠不值。 她自己将来何尝不是如此? “哼。”不由便带出情绪。 “怎么了?” “没什么?夫君不是要查药丸吗,查到什么没有?” 第1308章 秋夜深 宫中闹鬼了。 宫女们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晚上睡觉听到凄惨的哭声。 有人说看到白衣女鬼在宫苑里飘荡。 内宫女子太多,男人只有皇上一人,阴气重压不住,故而闹鬼。 凤药本不想理会。 让明玉传达下去,不许宫女胡扯,拿住要打板子。 可流言哪里按得住,只是转成更隐蔽的方式。 这日,凤药在登仙台附近转悠一圈,还没接近就过来个守卫军士向她行礼,很客气地请她离这里远些。 “里头还在继续工程吗?” 围挡有一人高,已看到在登仙台南偏西起了个楼,盖的速度挺快,已经挡不住了。 楼的模样与登仙台看起来差不多,凤药心中犯嘀咕。 “是,万岁爷让加紧,请来的师傅让几点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时辰最要紧。” 这次过来的军士都是曹家军,与凤药不熟,她打听不出来。 除了明玉一日三餐送到围挡之外,不让其他闲杂人等接近。 凤药点点头,道声辛苦,便离开。 等会儿,她还会再来一次。 现在这个时辰,贵妃应该还没入睡,她抓紧时间过去一趟。 贵妃能出慈宁堂是凤药向皇上进言的功劳。 但仍然不愿多理凤药。 凤药请过安对贵妃道,“娘娘这些日子尽早关门下钥。” 说罢,她便起身要走。 贵妃本是靠在榻上的,听了这话反而一下坐直,喊了声,“等下!” “就这一句话?你亲自来传?” “正是。”凤药正色答。 “难不成最近传的那些话,是真的?宫中闹鬼?” 凤药棚紧了脸,不吱声。 “你不说,本宫就打听不到了?” “娘娘,臣女向所有宫女训话,不许乱传,不然打板子,我自己要不遵守,怎么管教旁人?” 这话便有意思了。 “其实,最清楚此事的人,不应该是曹家人吗?” 贵妃眨眨眼,又靠在榻上,轻轻哼了一声。 “我自己没看到过,但看到的宫女咬死……” “再多的臣女不能说了,娘娘只需知晓,早些关门别让宫中女孩子乱跑。” 她告辞出去,向着落月阁而去。 宫道上已没了人迹。 这些日子大家不当值都早早躲在房中不出来。 秋风飒飒,宫灯凄凄,树叶沙沙作响。 凤药挑着孤灯走在朱红宫墙之下,远远只见一抹幽暗的光,浑似鬼火摇曳。 马上就要路过登仙台,说来也怪,军士说日夜不停,可那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做工总不能不点灯吧。 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去撩头发,听到风中夹着一阵哭泣。 吓得她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只听得到秋虫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弱弱的鸣叫。 竖起耳朵细听,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色像墨汁一样将一切都包裹起来。 没了灯光,宫殿犹如怪兽的剪影。 此时,多数宫殿已熄火安寝,只余道上寥寥几盏宫灯,照亮灯下一小片区域。 稍远之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里像藏着东西。 凤药加快脚步,又是一声凄厉的哭叫,声音很远很远,几不可闻。 要不是有风声吹来,肯定是听不到的。 她快步走回到落月阁。 落月阁中亮着一盏烛光,让她心安不少。 推门而入,明玉坐在灯下,哼着曲子刺绣。 “姑姑回来啦,我给姑姑绣个枕套。”她愉快地说。 “晚上没顾得上吃东西,姑姑可有宵夜?” 凤药宠爱地瞧她一眼,将自己房中的小炉子打开通风盖,用扇子扇扇风。 火苗一会儿就窜了起来。 炉子上放着着粗陶锅,香气不多时就飘出来。 “羊肉煲?姑姑真知道享受。” “还有硬面饼呢,你要不要泡点儿做点心?” “要要要。” 她放下绣活,高兴得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两人就着滚热的锅,慢悠悠吃喝,风从窗子吹进来,一片祥和。 凤药突然问她,“你没再去问过登仙台的事吧?” 明玉顿了下,摇头否认。 凤药放下碗,很肯定地说,“你又去了。” 她十分生气,“早知道你这样不听话,我便不使唤你。” “姑姑……”明玉也放下碗,委屈巴巴瞧着凤药。 “我是听彩儿说她也听见哭声,实在好奇,去问了每日都见的那个小卒,次次送饭都是他来接,我们很熟悉,才问的。” “可是他脸色很怪,支支吾吾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后来呢?”凤药追问。 “后来与我对接的不是他了。” 凤药郑重其事按住明玉的手背,“这次一定要听劝,这事既是万岁不想叫人知道,去打听是在违背他的意思,你懂有多严重吗? 明玉抱怨,“不就是建个楼吗?皇上盖楼还用听别人意见?” “这次盖楼用的是皇上私库的银子,说白了是皇上自掏腰包,连工部都没惊动。对呀!不用民夫就不必经过工部……“ 两人都沉默。 皇上是考虑民生? 还是仅仅不想旁人知晓他的宫殿是怎么盖的? 凤药犹豫一下,为了打消明玉的好奇,告诉她,“那哭声,我也听到了。” “啊?” “就在方才。” “所以咱们先观察着,别吱声。” 这次明玉终于认真答应下来。 …… 荷包里的药丸共三粒。 都被李嘉拿去,他问过许多大夫,听说只有三颗,要辨认出是什么药,都不愿接这差事。 辨别药丸是需要把药破坏掉的,化开,或别的方法。 才三颗,全用了也不定能知道点什么。 他更烦恼,急不可耐又无计可施。 绮眉这些日子魂不守舍,顾不得安慰李嘉。 那荷包快被她捏烂了。 好在李嘉只把注意力放在药丸上,荷包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公子哥人人都有一堆,上哪查去? 且那荷包连香气也无,里头只有一缕头发—— 他拿出那缕头发,绮眉在一边看着,心头又开始突突跳。 李嘉不刺绣不懂,她懂,丝线也分许多种。 头发上系着的丝线叫“南绛丝”。 是南方木棉与蚕丝混纺而成,用南边独有的“胭脂藤”染就。 不管丝线用得多久,都会在阳光下泛起淡淡金红色光泽。 与京中的红线一比就知。 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夫君,这不知何人之发,好恶心,又看不出端倪,烧了吧。” 李嘉也觉腌臜,便依言将头发放在蜡烛烧掉。 看着头发化为灰烬,连带丝线也烧没了,绮眉轻舒了口气。 她从前只模糊想过,自己和姐姐之间总会有一个做皇后。 后来五皇子被发配走,她便以为只有自己有可能当皇后。 根本没想过李仁夺嫡的可能性。 五皇子一直是个寡言,木讷之人。 这只荷包改变了她的看法。 这些日子她为这只荷包吃不下睡不好,眼下两个大黑眼圈,只能靠扑些粉遮盖。 这天,她灵光一现—— 她刚刚知晓李仁要和李嘉抢皇位,那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若姐姐知道,她会怎么选? 她怎么选自己就怎么选。 绮春要只安于后宅,不参与夺嫡,她徐绮眉也不能做出伤害姐妹之事。 她今后再也不逼李嘉抢皇位,徐棠一死更没人逼他。 将来姐姐做皇后,一样保她荣华无虞。 可姐姐要是为李仁出谋划策,她也可以出手,大家才公平。 她低头摸着荷包,喃喃自语,“姐姐,你该给妹妹个答案。” 第1309章 打入冷宫 登仙台的旁边的紫金阁拔地而起。 围档也终于揭开。 金顶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 这次工程进度很快,又没劳民伤财,而且被围起来,几乎无声无息便盖好了。 整件事如往浩渺的湖中丢了颗小石子,没起任何波澜便完成了。 凤药感觉到一丝不寻常。 先是小桂子,整个人蔫头耷脑了好几天,之后才恢复了精神。 但遇到几次,看人时眼神闪烁,不愿与凤药对视。 凤药问过他怎么不见皇上下旨召白云山的道长进宫? 先前不是说五天内必下旨吗? “皇上的心意谁敢说得准,头里提过让道长们进宫论道,后来却改了心意。” 小桂子说这话时,眼睛只瞟了凤药一眼,便不再与她对视。 两人统共说了没几句话,桂公公远远看着桂忠,变了脸色,念叨一声,“这个远房亲戚可了不得。” 说完追着桂忠身影而去。 之后凤药在英武殿外遇到两次曹家两位郎君。 一个个模样像从寺里走出来的怒目金刚。 二郎从前是个表情和气的老头儿模样,再次见到愁云满面,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凤药最常见明玉,忍不住提起此事。 推断说,“听说有人上本谏皇上不可沉迷丹鼎,所以皇上才修了秘道,盖起紫金阁,让道长从秘道进入宫内。” “这可犯不着惹得小桂子和曹家大人们变成这副模样。” 又过了几天,连丞相看起来与往日不同,整个朝堂一片肃然。 凤药听闻李嘉将本打算结案的沈氏赈灾案重新翻阅,拖延了结案时间。 宫里最近似乎连空气都变了味道。 她参不透其中关窍。 只是这些时日,她闲了许多,自紫金阁重新建好,晚上皇上几乎都宿在阁中。 随着皇上沉迷论道,对玉郎的追踪也松懈起来。 凤药得闲,晚上不当值就回家陪伴玉郎。 这日,凤药进门,两人坐在桌前宵夜,玉郎忽然便问,“宫里出事了吧。” 凤药在家从来不提宫中事。 她不想玉郎再次卷入其中。 他已承受不住劳苦,可他这个人从不在乎自己身体。 若听到她有解不开的疑问,他定然要出手。 凤药轻松笑道,“这些日子清闲,回来得早,你却说宫中有事,不是可笑吗?” 玉郎爱怜地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你方才出神了三次,自己都没察觉。” “皇上对你信任不减,你却清闲下来,这本来就不正常。” “是不是李瑕……他要么有了极喜爱的新宠,要么有了别的分散精力之事。” “以他这个岁数,新宠会有,也会喜欢,想要极宠到连你都清闲的地步,那不可能,且新宠只会带来更多麻烦,你不可能得闲。” 他想了想说道,“前几日你回来提过一嘴,宫中盖了新殿,临着登仙台。” 他眼神深深,完全陷入思索中,“登仙台已足大足宽,皇上又盖一座,不为自己,那为谁?” “那么皇上最近是沉迷于炼丹喽?他想追求长生,便不愿立太子,李嘉重审赈灾案,岂非想在老皇帝心中改一改自己素日浪荡的印象?” 他还在想,凤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说好不提宫里事,你一说起来反而没完,菜凉了。” 玉郎看着她,变得严肃起来,“绝对有事。” 凤药夹起菜叹口气。 “皇帝迷于炼丹不是一天两天,你不会心事重重。” “到底怎么回事?你夫君这么多年不杀人,刀也许钝了,但脑子还可以使。” 凤药被他呕得笑了一声,说道,“我认为皇上在新盖的紫金阁下挖了秘道。” “哦?” “盖新楼时也没动用工部。” “说。” “朝中大人自楼盖好后,连同小桂子都变了态度,整天苦着一张脸,我想不通,皇帝就算不理朝政,有赵培房和徐忠,文武方面都暂时不会有事。” “要是怪罪皇上不理朝政,曹家人为何那么愤怒?” 凤药没提宫里闹鬼的事。 玉郎却大感兴趣,“秘道?你说那秘道通往何处呢?” 这却是凤药没想到的。 她一激灵看向夫君,警告道,“你别瞎打听,不许你出去。” 玉郎垂下眼帘,神色郁郁,没了方才飞扬的神采。 他一直没说话,夹菜的筷子都变得软绵绵的。 凤药重重叹口气,一拍桌子,“好了好了,莫摆脸子。你想怎么样随你,但一来不许进宫,二来保护好自己……” 玉郎唇角勾起,凤药定定瞧着他。 他仿佛从未改变,纵然戴了面具,笑起来,依旧如清风朗月般迷人。 “能抓到我的人,还没生出来。”他殷勤地为妻子布菜,“秦大人多用些。” …… 还不等玉郎查出什么,皇上突然降旨,将贵妃打入冷宫。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而且贵妃才刚放出来,就再次冒犯天颜? 以至于整个宫中无人吱声。 所有人都被皇上突如其来的震怒搞懵了。 凤药日日在后宫,毫不知情。 明玉时常到各宫中去,前一天也没见任何异常,紫兰殿的大宫女还与明玉说说笑笑。 明玉听闻此事,跑到凤药这里吐苦水。 “突然降旨,连冷宫都没打扫出来,跟本不能住人,多少年皇上没这么严厉处置处宫嫔,这下怎么好?” “圣旨即刻执行,我已叫宫女去收拾冷宫最好的一间房,毕竟是贵妃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放出来,要是不好生伺候……” “皇上什么时候去紫兰殿的?是他自己去还是贵妃请他过去?” 明玉道,“听说是贵妃请去的。” 凤药沉思,连明玉后头说的话也没听见。 曹家在朝的臣子前些日子表现得就不大对劲。 这才几天,贵妃就被打入冷宫。 以凤药对贵妃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做出与打入冷宫相匹配的过激行为。 她这一生做的最过分的事,便是让知意顶替自己女儿去和亲。 凤药差明玉去打听。 不多时明玉跑得一头汗回来说,“了不得,皇上和六殿下在英武殿吵起来了,皇上气得差点拔剑要刺六殿下。” “六殿下要去探望贵妃娘娘,皇上不许!” “殿下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你不知道那堂中多热闹,六殿下两个舅舅脸色难看得不得了,铁青铁青的。” 凤药皱着眉,皇上的脾气随着年纪渐长反而越来越乖戾。 从前只是有些刚愎,现在简直有些冥顽不化,固执得可怕。 而且她早就发现,皇上越发控制不住情绪。 发起火来像变了个人。 不,像头暴怒的野兽。 凤药趁着朝中正乱,赶紧跑去冷宫。 冷宫破败,宫女太监正加紧收拾。 贵妃的佛堂先打理好,她本人半散发,未着配饰,跪在蒲团,对着佛像念经。 凤药站在她身后良久,直到她察觉有人,睁开双目。 她头发梳得整齐,带着茉莉的香味,只是两鬓已染霜雪。 “秦女官,唉……倒不如你依旧身在朝堂,断不会看着事情发展现成现在这个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全为修那紫金阁。”贵妃眼圈泛红,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第1310章 迷宫 李嘉奶兄阿良的尸体运回京中。 虽然用了药草保护尸体,但也经历这么些天,阿良看起来不像他本人,尸体已经开始慢慢腐烂。 他死相给了李嘉重重一击。 忽然就想起自己水灾时,站在南边埋尸洼地时的情形。 过了这么久,水都退了,他这时才理解了葛壮和伍七哥的心情。 理解了痛不欲生。 怪不得那边的百姓不待见他,当差时百官掣肘。 一个少了“人味儿”不能共情百姓之痛的皇子,的确无法让百姓喜爱。 他耐下心,继续寻找药丸出处,终于有个大夫给他推荐了国公府的老杏林。 若是此人看不出药的来处,那京中不必再找,不会有人比他还厉害。 李嘉求了绮眉,绮眉犹豫一下,知道自己不请,他自己去求,国公府也会允许老大夫来帮李嘉。 阿良的死国公府并不知晓。 老大夫一出手果然与旁人不同,他把药碾碎一些,闻了闻,又化于水中,以舌头舔了一下。 漱口后告诉李嘉这药不产于中原地区,产自极北之地。 而且这不是毒药,这药只是服后让人失力。 意识是清醒的。 药本身无害,却可成全人极恶毒的意图。 害人之时,让此人清醒,能感知疼痛。 老大夫摇摇头叹息,“总有不争气的同行,忘了行医的本分。” 他把药还给李嘉道,“此方大约本地找不到,失传才是上上之选。” “本王想抓到使用此药之人,这人是个凶手。” “那不好抓。” 李嘉眼底泛红,老大夫最终没忍住,拉过他的手写了个草药名儿。 “要是有人采买这种药,你便顺藤摸瓜,也许能找到凶手。“ “别的恕难多说。” 又十天,绮眉接到绮春来信。 信里承认荷包是自己的,一直追问绮眉怎么会拿到她的绣品? 可是从国公府她未出阁的闺房中所得? 绮眉痛苦地把信揉成一团,无力地用双掌托住脑袋。 她太熟悉绮春,所以一眼识破谎言。 姐姐知道无法隐瞒荷包是她所绣,所以试图隐瞒荷包的来历。 虽然都是米粒绣,但手法不同。 就像一个人画画一样,早期画的与中晚期的画作不会一样。 绮春的荷包一看就不是从前的闺阁之物。 看着李嘉进进出出为查出阿良死因忙活。 都说纸终归包不住火,那她不说出荷包来历,最后是不是也能查出真相? …… 凤药趁前朝正乱,跑到冷宫见贵妃。 她虽还不能把事情前后联系起来,但也能感觉到贵妃被打入冷宫事出蹊跷。 听贵妃说是和修紫金阁有关,她不由问道,“这楼已修好这么久了,怎么会突然说和这件事相关?” 贵妃面色惨白,问道,“你可知曹家训练士兵,每个兵都要投入巨大精力和金钱?” “我们曹家最大的财富就是军队,是曹家每个士兵,我知道这话说出来皇上会生气,你也会认为我心存不轨。” “但我家的确爱兵如子,银钱不重要,人是最宝贵的。” “所以我们家把自己军中的士兵看得格外重要。” “皇上盖楼竟然用我家的士兵,这件事本就让曹家不满。” “楼盖好后,那些士兵不见人影。” “我伯父和叔叔都求皇上将士兵归还军中。” “直到前几天才知晓,皇上把盖楼的军士都发配到北境编入徐乾麾下。” “这倒无妨。更可怕的是,我伯父同徐家联络,接到他们给的名单,发觉少了一支队伍,对着名单,才知道少掉的人全是为皇上挖秘道之人。” 她勾勾唇角,“想必像你这样耳聪目明之人,皇上紫金阁下挖有秘道瞒不过你吧?” “据我伯父说,那队人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元心抬眼,盯着凤药问她,“你说那些人去哪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结了冰。 谁也不开口。 “今天我向皇上要人。两人争执起来,越说越僵,他反咬我母家,说曹家人心怀不轨,还说……李嘉背靠曹家肖想皇位。” “我为娘家辩解,惹怒了皇帝,才有了这出。” “我们家族崛起是用一条条曹氏男儿的性命换来的。没有我家,大周未必开得了国。” 她语气虽平静,却也难压气愤。 许久,她喘息道,“趁这会儿看守不严,劳你替我带信给李嘉,叫他莫要冲动,本宫知晓母子连心,但今日的皇上已不同往日。” 她脸上一片苍桑,平静地说,“你不愿也无妨。” “我带。”凤药简单回答。 元心无奈苦笑道,“整个宫里,我最烦你,没想到临到事上,反而也最信任你。” 她挥笔写就一封简短的信件交给凤药,“时间足以让我们看清一个人,这次谢谢你。” …… 凤药赶去英武殿,李嘉已被皇上赶走了。 凤药乘马车赶在王府门口截住了六皇子,他一边脸肿起来,眼中满是怀疑与愤怒。 “殿下。”她在车内招呼李嘉。 待他回头,她隔着车厢道,“请殿下上车说话。” 李嘉倒也不推辞,上车接到贵妃的信,脸上怔怔的,看过信问,“冷宫如何?” “我会尽量照顾到贵妃娘娘,请殿下莫再惹皇上生气。” 李嘉点点头,他没想到会冲突成这个样子。 他只是求情,别把母亲送到那种破败之处。 她就算犯了错,夫妻之间也该体谅些,何必要把人往死里整。 这句话出口,父皇就如被点着的炮仗,一下就爆了。 李嘉被皇上骂得不知所措,还当着众大臣的面被打了一耳光。 除了徐忠,连赵培房都没敢上前为他说话。 “请凤姑姑代我照顾好母亲,我不会忘了姑姑恩情。” “殿下请放心。” “父皇性子越发古怪,姑姑知道原因吗?” 凤药摇头,她从前时常被皇上叫去伺候用膳,近一个多月,皇上一次没召见过她。 送去的膳,皇上用得也不多,太医诊脉并无异常,但皇上的确消瘦许多。 如今的登仙台与紫金殿宛如宫内之宫。 建起围栏,有人守卫。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听小桂子提起,皇上最近异常爱静。 听不得一点聒噪,一听声音就烦。 所以殿中留下宫人很少,也不许宫人在附近随意走动。 进入殿内,需脱了鞋子走路,不得发出声响。 李嘉送走凤药,回头见阿良的随从站在王府门内,心中一动。 此人被他派去调查药丸来历,并与暹罗那边的手下联络,继续查徐棠与阿良的死因。 这两者分不开关系,不管查清哪一项,另一个谜也迎刃而解。 第1311章 一部分真相 真相残忍而真实。 那人跟着李嘉来到书房,跪下道,“爷可知道五殿下身边有个婆娘武功很好?” 李嘉想起那个俏美人儿,一见难忘。 点头道,“我知道她。” 这美人儿还没改名字嫁给李仁前,还从三哥手中救过他一命。 “这药丸坐实是这婆娘的。” 李嘉想到那个荷包。 手下又道,“跟着这条线继续查,找了暹罗王宫里的大臣,二千两银子使给他就说了。” “是有人挑着已死大王子的追随者暗中集结,徐家王朝由女子统治已犯了这些人的忌讳,虽说小太子是大王子的种,可名声难听,又不是纯正王室血脉,小太子被人暗中称做杂种,将来就算女帝正常死了,王位也由不得小太子继承。” “这都是那大臣亲口所说。” 手下小心翼翼瞧着李嘉的脸色道,“女帝根基不稳,这大臣是中立派,说女帝一直希望大周在南边建立囤兵地,以震慑反对派。” “可惜,来不及了。” 李嘉心情难以描述,情感与理智像两块大石头重重挤压着他的胸口。 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保护不了徐棠,她不该那么早称帝。 若他早些下决断,也许能改变这个结果。 后悔、愧疚滚滚而来。 他许久没出声,那人告退他也如没听到。 这个下午,他想清楚很多事。 包括在十三州,李仁给他暗中使的绊子。 联想到自己母亲被打入冷宫,他出于母子情为母亲说句话就被打肿了脸。 还有伯父说过的,他原没放在心上的那支失踪的队伍。 伯父隐晦提到,恐怕那队伍中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和阿良一样,是谁的兄长,和他一样,是谁的儿子。 他身为一个心有所爱的男人,自认为什么都有的男人,连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实在无用。 直到日影西斜,李嘉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仿佛经过一个轮回般沉重。 他要先查清曹家那支失踪的军士去了哪? 之后再考虑怎么帮母亲离开冷宫。 还有阿良的仇,他必须得报。 人的长大不是一点点发生的,而是在一瞬间完成。 …… 李嘉知道凤药与李仁关系非常。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朝中之事如果连自己都打听不出来,就只能问她或桂公公。 桂公公是闭紧嘴巴不可能说一个字的。 凤姑姑和桂公公不一样。 李嘉没怎么接触过凤药,凭感觉她不是那种愚忠之人。 所以他找了个时间等在凤药回落月阁的路上。 两人相遇正是午后人少之时。 凤药向李嘉行个礼,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么多年,李嘉记得次次见她,她都带着宠辱不惊之态,是个心有沟壑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人,会关心几个陌生军士的下落吗? 若打听这些人的下落触怒皇上,她会去打听吗? “六殿下安好。”她说完安安静静看着他。 “姑姑好。”李嘉规规矩矩站定,左右看了看。 “殿下有话要说?” 李嘉此时突然感觉自己太唐突,他和凤药虽不是明面上的政敌,但绝然不是一路的。 看凤药用询问的眼神盯住他,李嘉缓缓开口,“我被父皇打了,姑姑知道吧。” 凤药不答话,还是瞧着他。 “姑姑可能不知其中内因,容我说清。” 他把自己对照名单,发现除了打发到边疆的曹家士兵,还有一批士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给凤药知道。 说着拿出了那张名单。 满满一张纸上,是一条条鲜活的命。 名字越多,此事越大,她敢接吗? 那张纸悬在半空,李嘉忐忑垂下眼帘。 一只纤纤玉手稳稳拿住那张纸,李嘉抬眼,仍是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给我吧。” 他愣愣地松开了手,此来只是报着一试的心态,心中猜测对方不会插手,这是个很敏感的大麻烦。 是公然和皇上对着干。 她竟然接了。 凤药轻轻将纸折起,放入怀中,又向李嘉行过一礼,“有消息我会通知六殿下,没有消息殿下也不必过来寻我。” 两人别过。 凤药只是面上平静,心中却又惊疑又遗憾。 若连曹家人都难以寻到,这些士兵只怕是死了。 她心思缜密,想了许久,唯一知道答案的只有一人。 心中浮现出影子般的无声无息的那人。 桂忠。 桂忠虽年轻,却有种不能随便接近的气质。 冷峻、刻意藏起的凌厉,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说他是李仁留下的眼线,他却从不接近凤药,也不和凤药通消息。 他身带残疾也是李仁的缘故,莫非还在怨恨李仁? 凤药决定会会这个沉默的“人影”。 …… 没想到见桂忠比见皇上还难。 皇上一天也得出登仙台几次,桂忠却始终不见其踪迹。 最后没办法,凤药只能让明玉传话,让桂忠来见自己一面。 明玉以采买药材的借口叫出桂忠,“姑姑需要见你。” 明玉左右看没人才传达了凤药意思。 桂忠思索一会儿答,“别在宫内,晚上宫外见,时间我通知你。” 直到傍晚明玉才接到小纸条,“亥时,老东监御司后门巷口。” …… 银月如钩,凤药独自站在巷子入口,这里虽已不再使用,却依旧有人看守。 她没进去,只在入口拐角处等着。 亥时整,一道人影转过巷子。 桂忠穿着斗篷,像个鬼魂似的出现在凤药面前。 他未停留,直向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很远,直到一处普通不起眼的空置院落前。 桂忠直接推门而入。 凤药惊讶地跟着他进入院中。 他走入房内,点起一支白蜡,回过头,锐利的目光与凤药对视。 “姑姑有什么事?”语气中带着微微焦急和不耐。 “我出次宫不易,你最好有重要之事。” 凤药从怀中拿出那张纸一抖,展开,上面满满人名,“这些人去哪了?” 桂忠只瞟了一眼,冷漠地说,“死了。” “姑姑记得上个月,御街凝翠楼失了火吗?” 凤药微一愣,那是个很大的豪华酒楼。 听闻火是从后楼起来的,将整个酒楼前后楼烧个净光,死伤不少人。 “失火前,那楼被我买下了,是我的产业。” 她又一惊,认真听着。 “那日所有名单上的人都在此楼用餐,整个楼只接待他们一批客人。” “所以,是你故意纵火?” 桂忠浅笑一声,就闭了嘴,一口雪白的牙悠忽一闪,像条狡黠的狼。 那声笑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让凤药不悦。 很少有人能激起她的情绪,桂忠轻易就做到了。 他像在嘲笑凤药,她不像传说中那么聪明。 “不是我。”他意味深长看着凤药。 “死的不止名单上的人,还有几个太监。”他补充。 凤药已解其意,这产业是他买的,实打实是皇上的产业。 就在眼皮子下面,一次性杀了这么多人。 光明正大杀掉了他们。 “他们都喝了鸩酒。” “姑姑还有要问的吗?” “就算追查出来又如何?”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一闪即逝,仿佛是凤药的错觉。 “你真下得去手。”凤药冷哼一声。 “不然呢?我死?我死也抵不消他们的命运。” “我以为姑姑与我都是当过蝼蚁之人,懂得什么叫螳臂当车。” 他恢复了冷漠与泰然,退后一步看着凤药。 “为什么非杀不可?”凤药追问。 桂忠瞥她一眼,眼风如刀。 只这个眼神就打消了凤药追问。她知道桂忠不会说出更多事情。 但他其实说得比她问得要多得多。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过多言语。 比如,他告诉了她——皇上地道的出口。 第1312章 躲不过 愫惜在玉珠落胎那晚,趁乱翻遍李嘉的书房。 她目的明确,所有李嘉与曹家书信。 终于找到一封信中夹着曹家给李嘉的曹家军布兵图。 她将此信件全部窃走,第二天就寄给了李仁。 之后,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需尽快离开王府。 待李仁与李嘉斗起法,她大约难逃一死。 于是愫惜假称自家于水灾中走失的亲戚死里逃生。 她又哭又笑,拉着李嘉的衣袖,“除了殿下,愫惜又有亲人了。” 她求李嘉放自己回南,她想看看亲人。 李嘉这样的心肠哪会不同意,和绮眉商量,那时绮眉正因荷包一事心烦,管不了这么多。 见李嘉有心放人,便同意了。 愫惜说不必叫人跟着,她从小在外闯荡,什么没见过,带够盘缠就好。 李嘉也不亏她,给她一大笔钱。 愫惜第二天一早,在府门口与李嘉道别,独自骑马,启程回青州。 那是个很普通的早晨,愫惜看着自己的“夫君”如一株挺拔的白杨,立于府门前,风姿卓然,向她招手。 他身后王府的绿色琉璃瓦在初冬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天空蓝得透明,映衬得李嘉如画中人,极美极优雅。 自此诀别,夫君。她心内向李嘉诀别。 一抖缰绳,任马儿风卷残云般驰出去,吹干了眼角那滴泪。 …… 凤药回到落月阁,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一缩。 那是李仁。 她怀着矛盾的心情拿起信件,想必信中是怪罪她的言语。 她违背了约定。 两人此前议定,除掉十四皇子或德妃,推给六皇子。 哪怕只让他有嫌疑即可。 十四爷没了,谁嫌疑最大? 谁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谁嫌疑最大。 临到事上,凤药不忍向稚子下手,连流言都已散播开,说皇上要立老十四。 一切都准备妥当,她没动手,结果功亏一篑。 她拆了信件,李仁并未有一字责怪。 满纸是对她的思念,想念她做的羊汤面和肉包子。 想念仁和殿中的时光。 凤药心酸,知晓李仁真正想要的,是回京城。 青州那种地方比起京城,是天壤之别。 凤药合起信,闭目思索—— 皇上不开口,李仁定然回不了京城。 如何才能使皇上唤李仁回京? 她慢慢睁开眼睛——帝王的猜忌之心便是李仁回京的捷径。 终于等到皇上召见。 凤药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登仙台,向皇上请安,将手中小食盒放下。 里头是她包的馄饨。 皇上闻到鲜香的气味,展颜道,“你问过桂公公,知道朕最近食欲不佳?” “其实臣女在落月阁备了锅子与羔羊等食材,眼见起了北风,这样的天儿,吃锅子最合适。” “不知皇上可有雅性?臣女还在棋谱上看了个无法破解的棋局,皇上有没有心情用了膳再对弈一局?” 皇上听着北风扑打窗子,想着今天本来无聊才召见凤药清谈。 没想到她安排得周全,便点头,“好久没放松过,那就起驾。” …… 落月阁温暖舒适,布置得简单雅致。 “羊羔是新鲜的,油碟臣女亲自调味,皇上让小桂子试试吧。” 皇帝招来桂公公,全部试过,与凤药两人相对而坐。 凤药表面微笑着,心中诧异。 从前皇上每听她说要桂公公试菜,都只笑笑,从未这么做过。 现在连她这里的吃食都让皇上不放心了吗? 转念一想,这也是机会。 皇上疑心病这么重,心中可不会只疑一个人。 尝过羊肉,皇上大加赞赏,说这小羊很是鲜嫩。 气氛松弛下来,凤药道,“臣女陪皇上清谈,想到什么说什么,皇上恕臣女直言可好?” “你只管说,朕也想听听宫中最近有什么闲话没有?” “臣女一切言语皆为皇上考虑,这是为臣的本分。” “很是。” “那臣女直言,皇上该当恕贵妃之罪,放出冷宫才是。” 皇上手中筷子停下,问道,“哦?你这么看?” “不管贵妃做了什么错事,皇上也要看着曹家的脸面和六皇子的脸面,申斥即可,不必重处。” “莫非曹家还敢谋反?” “曹家不敢。”凤药起身为锅子添汤,继续道,“皇上可有考虑六爷的心思?” “他可不是小孩子了。” “……”皇上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凤药。 “人越年长心思越重,六爷又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他倒未必有别的想法,可他母亲在冷宫受苦,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要他怎么想?” “他可是背着朕说了什么?” “那倒不曾。”凤药道,“多傻的人才会把心事宣之于口?” 皇上放下筷子思索着。 “再说,贵妃在冷宫,曹家也悬心,对谁有好处?” “惩罚一事,点到为止。” “曹家军皇上不能动,那就不如给他们点面子。” 皇上的神色明显不想与贵妃干休。 人最难受的,不外是“不得不”做什么。 皇上黑下脸,凤药急忙请罪,“是臣女妄言了。” “你没妄言,就因为没妄言句句说到朕心底,才让朕难受。” “朕为天子,却要为臣子所左右,换成凤药,什么心情啊?” 皇上起身背着手走到摆好的棋局跟前,黑白子看起来势均力敌,各不相让,此局不好破。 他低头看了半晌忽然道,“朕乏的很,今天就到这儿吧。” 凤药赶紧出来相送。 她目送皇上远去,心中笃定自己的猜测,皇上也许变了,但其本质并没改变。 为了想办法让皇上主动将李仁调回京城,凤药先没给李仁回信。 毕竟,皇上调他回京的圣旨才是李仁想要的。 李嘉回京后,对李仁在青州的所为并没故意隐瞒,一五一十说给皇上。 凤药很满意李仁肯将私银散尽,只为照顾好所有投奔青州的百姓。 她将自己的体已托人捎给李仁又被退回。 朝廷的赈灾款一到,如春霖洒入旱田,凤药那点体已李仁哪里舍得用。 现在,只需耐心等着,皇上必会召李仁回京—— 只隔了两天,皇上把贵妃所在的冷宫叫人把破败的地方重新修缮一番。 更换了窗纸,将斑驳的窗棂与门框又上了色,破旧得不堪使用的桌子换成半新的。 如此,皇上已算退让。 离李仁回京不远了。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未央宫迎来灭顶之灾。 第1313章 进入王府 李嘉的王府静得发沉,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绮眉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半枯的海棠,恹恹地发呆。 …… 偏院里,玉珠手里抓着提前给腹中孩儿做的小衣垂泪。 煎好的药放在桌上,玉珠动也不动。 “夫人,喝点吧,老爷看了要心疼的。”丫头劝说。 玉珠摇摇头,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三天没吃没喝,脸上没半点血色,连唇色也变得惨白。 院外传来轻咳,李嘉走入房中。 几天几夜为了母亲焦虑为了徐棠心痛他也没休息好。 整个人像株被霜打了的芦苇。 “玉珠……?”他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皱起眉。 “你怎么能这么折磨自己?孩子没了,不是你的错误,我们以后还会生下孩子的。” 玉珠闻听此言,已干涸的眼中再次蓄满泪,将脸别开。 李嘉知道自己劝得不得其法。 可现在绮眉不愿往这屋里来,她供应给玉珠所有吃喝都是王府顶级的,已尽了主母之职。 至于玉珠想不想得开,不在她职责之内。 李嘉把药碗端起来想亲手喂。 玉珠却猛地偏头,药汁洒在他手背与衣襟上,污了一片。 李嘉的手抖了抖,药碗险些落地。 他望着玉珠泪痕斑斑的脸,心中一软,眼尾红了。 “好玉珠,你只顾念着那没出世的孩儿,心中伤痛,要知道那也是我的孩子,我是爹爹心中也难过啊。” 他发自肺腑之语终于让玉珠止住哭泣,但依旧不愿说话。 李嘉将玉珠冰冷的手握在掌心,玉珠挣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我心情不佳这几天没来看你,你可知道我在朝堂上被父皇掌掴,又担心母亲,已经几天没睡好,倘若你再出事我还活不活了?” 玉珠听到这伤感之言又流下泪。 她靠着软枕,气息虚浮,“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人生在世总有一别,请爷自己多保重。” 李嘉无奈,知道自己劝不过来,怕再说下去更惹得她心烦,只能暂时离开。 这府里婆子最能干的是绮眉的陪房嬷嬷。 这嬷嬷厌烦玉珠,不愿意来伺候。 当务之急,得为玉珠找个通人情世故的女人,又不能太老,能照顾玉珠还能开解她。 李嘉让小厮去找专为贵人服务的荐头行,找个能干的女人。 荐头行做事利落,很快找到好几个女人,都是生育过的,年岁也不算大,为人干干净净,送到王府,让李嘉挑选。 李嘉背着手打量一圈,这几个女人瞧着都不错。 他便道,“你们谁能劝着侧妃吃药,谁能留下。” 试了一圈,几个女人虽都想接这差事,可实在劝不动。 只剩下最后一个女人,身材健壮丰满,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 神态不似其他几人那么拘谨,十分老成稳重。 她上前一步,脚上穿的鞋子虽是粗布,却是崭新的千层底老布鞋。 看样子家境殷实。 李嘉瞧着就有几分满意。 就算选佣人,他也喜欢穿戴整齐,干净从容之人。 “王爷,请让奴婢试试。”她开口,声音难得的缓和、低沉,听起来很受用。 “你是哪里人氏?” “回王爷的话,奴婢是京郊老景阳村人,嫁去青石镇,家中无事,在京找点事情做。” 很是知礼,李嘉点头道,“那你去试试。” “对了,大嫂如何称呼?” “奴婢陈常氏。” 走入内堂的女人发髻梳得光亮,插戴一支银玉珠簪子。 怎么看都顺眼。 但这个女人却是他最不应该挑选的。 …… 凤要派人盯住李嘉王府。 一直在找机会,想往里塞个人。这也是李仁前些日子来信提到的。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一切皆因皇上的反常。 一系列事件针对李嘉,像李嘉这样一路春风得意长大的王孙公子,被人苛待,恐难咽下这口气。 她怕李嘉做出什么不智之举,才想塞人进去。 最终,等到这次机会,入府之人,是胭脂。 胭脂进入内堂,被李嘉问到姓名时,“陈常氏”三个字脱口而出。 她心中暗叹,陈紫桓留给她的痕迹这一生都无法磨灭。 哪怕她已如再次新生,依旧保留着“前世”记忆。 见床上躺着纸片似的侧妃,胭脂心里一揪。 这世间有这么多苦是专为女人造出来的。 她走到床前,搬了个凳子坐下,静静注视着玉珠,叹息一声道,“我也是为娘的。晓得你心中有多痛。” 玉珠只把脸转开,闭上眼,不愿多说一个字。 “孩子虽没生下来,但你也是那未出世的孩儿的娘亲,夭折的孩子没有坟,却已有了灵,我们村的老人儿说,要能建个衣冠冢便能让婴灵安息,还能再入轮回。” 这说话并非胭脂胡说,的确有这样的说法。 玉珠终于睁开无神的眼睛看着胭脂。 胭脂又道,“想必夫人也做了不少小衣服、虎头帽。” “奴婢愿意陪您给那孩儿建个坟,安置好孩子,您要还不想活,奴婢不再劝您,为人娘亲总该把要做的都做到了啊。” 玉珠的泪水流下,打湿手中婴儿衣服。 胭脂又说,“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小抱被都备齐全。” “奴婢会折元宝,可以给小公子多折些,叫他在下头也过得富贵。” 玉珠听了点点头,擦擦泪道,“你扶我下来。” 她几天没听饭,一下床腿便软了。 多亏胭脂有一身蛮力,一把抱住她,让她坐回床上,嗔道,“瞧瞧,若小公子的婴灵在这里,看着娘亲这个样子,他不难过吗?” “汤药拿来我喝。”玉珠道。 “得先用些好克化的汤饭,再喝药,不然喝下肠胃不舒服。” 胭脂走到门边招呼道,“来人。去给侧妃热些现成的粥,加些肉丝小菜。” 李嘉一直等在门口,眼前一亮。 “把药也温好端来,夫人先用过饭,再喝汤药不伤脾胃。” 她那从容之态,不像普通佣人倒像大总管。 …… 宫里不太平。 但凡有守夜的小宫女,每日早上总来向明玉抱怨,说晚上听到鬼叫。 凄厉之极,每每吓得人毛骨悚然。 明玉的职位早已不必守夜,但她实在好奇,又很想知道“鬼”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夜,她与当值的小宫女更换衣裳,亲自睡在英武殿。 这里夜间原是不必人值守的。 但万岁不知何时爱在早上提前到英武殿用早膳,才留一个宫女睡在后殿暖阁里。 明玉代替她在这个初冬的寒夜,留守在英武殿。 本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夜晚,殿中一切如常,温暖、干燥,羊毛地毯踩起来毛绒绒,十分舒服。 这里住起来可比宫女所舒服百倍。 整个殿里没人,都归她一人享用。 明玉备了些点心,准备边读画本子,边宵夜。 第1314章 偏殿的秘密 英武殿的檐角压着黑沉而苍茫的夜幕。 风过,草尖扫过石基沙沙作响。 殿名里的“英武”,名字来源于殿中放置的百柄青铜剑。 剑身未开刃,却磨得发亮。 值夜的人换了班,后半夜就只余明玉自己了。 “姐姐,夜里仔细些。”换班的小太监压低嗓子,“前儿小钱在殿角蹲了半宿,说听见……” “听见什么?” “说不清,奇怪的声响。”小太监怕冷似的缩缩肩。 明玉笑了一声,声音在殿中显得十分空洞,她道,“梁老了,风穿过去会呜呜叫,傻小子。” 月亮刚爬过宫墙,墙缝里的枯草晃动着。 青铜剑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 二更敲过。 明玉哼着小曲把热茶沏好,皇上的茶都是上好的。 香气沁人心脾。 点心摆上,画本铺好。 远处的更鼓声飘过来,显得夜色格外安闲而静谧。 窗纸突然动了下,是风是扫过去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贴耳听。 只有远处的狗,叫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远。 明玉松口气,宫里的丫头们一个个胆子小得要死。 一点点动静就能讲一篇故事出来。 她倒上热茶,神思已进入画本里。 巡逻的禁军脚步声从殿外过,铁靴碾过碎石,哗啦响。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班巡逻。 下次就是天微亮时。 明玉捏起块点心,正往口里送,忽地听到一声啼,像猫儿叫春。 她寒毛一下竖起来,此时初冬,不会有猫儿叫春。 竖起耳朵细听,哭声没了,却传来一声重重叹息,吓得她手中的点心都掉了。 许是这殿堂太老旧,才有这些怪声响。 但她仍然不由自主放下画本起身在殿内来回逡巡。 声音又听不到了。 她气呼呼叉着腰对着空气骂,“到底是什么鬼,倒是现身出来给我瞧瞧。” 哭声隐隐传来,她脱掉鞋吹熄烛火,跑到偏殿门缝向外张望。 声音是从殿外传来的,与方才的声音不是一回事。 的确有人哭,很远忽而又很近,十分隐秘,睡着的话压根听不到。 宫外传来的可能不大。 皇宫外离着有人居住还有段距离,离宫最近的宅子住着达官显贵。 谁家哭的声音能大到传入宫内? 她坐下仔细想了许久,想不通。 也许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叫? 哭声并没如小宫女传的那样,在宫殿内来回飘荡。 说是从前冤死的妃子的魂灵困在宫内出不去。 她起身续了热茶,这次清清楚楚听到一声“咚咚”。 声响很清楚,从殿中最显眼的盘龙柱下传出来的。 柱身很粗,得两人合抱。 龙爪处有一块可拆卸的石雕。 她轻点着脚尖,摸黑走到柱子根一通摸。 龙爪的指甲是尖的,抵着石雕的缝。 她试着到处摸,石雕没动,明玉摇头,这里没问题。 又一声咚,从脚下撞上来,震得脚底都有了知觉。 明玉壮起胆子点亮蜡烛,照高柱底的砖缝。 有一块砖的边缝比别的宽,边缘还新,像刚被撬动过。 她将蜡烛凑近—— 盘龙柱的龙鳞刻得深,她一片片检查,并无异样。 待看到龙的眼球,发现一只眼是活络的。 是个铜珠,能转。 她捏着铜珠忐忑半天,拧还是不拧? 这皇宫处处藏着秘密,她当差这么久,自然知道许多宫殿都有机关。 这个机关通着什么秘密? 她到底敌不过自己的好奇,手上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像骨头错位。 脚下的地砖突然动了。 不是整块抬起来,是从一边翘起来,露出条缝。 冷风从缝里涌出来,带着铁腥与草药的怪味,呛得她咳嗽。 底下又响了,更近,像敲在耳膜上。 明玉把蜡烛凑近缝隙,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黑。 她猛地后退一步,蜡烛差点从手中掉落。 地砖还在往上翘,缝越来越宽。 风更冷,扑鼻而来的空气里药气浓重。 明玉伸着脖子用力吸气去闻,地下的气味让她恶心,还有些害怕。 但并没有任何异动,地道空空,并无人声。 她咬咬牙,伸手去掀那块砖。 砖沉,她用了两回劲,才掀开半尺。 原来底下连着台阶,青石板的,一级一级往下伸,没入黑暗中。 她不敢往下走,于是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仔细听。 地底下传来细碎而幽深的动静,像铁链拖过地面。 明玉的蜡烛抖了抖,火苗晃得厉害。 那黑暗深得像通往地狱。 风从底下卷上来,蜡烛差点灭了,她在风里闻到了异味。 黑暗裹了过来,将她卷入其中,蜡烛的光照不透这黑。 那细碎的声音依旧在,还有女子如吟唱的哼哼声。 低低的,像被捂住了嘴。 明玉抓紧烛台给自己壮胆。她的确怕了,嗓子像被黏住,连声音也涩得发不出。 台阶下无尽的黑暗中好像有东西要爬上来。 一声悠长的叹息夹着无尽痛苦,吓得明玉小小地尖叫一声,蜡烛脱手,蜡油烫得她直吸凉气。 一片黑暗中她只觉这看惯了的英武殿,变得鬼气森森。 后头的事记不清楚了。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和衣睡着在床上的。 早上竟睡过了头,睁眼看到皇上似笑非笑的脸就在眼前。 她急忙从暖阁的小床上滑下地跪在皇上面前。 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这是严重失职,本该打点好早膳,皇上过来就能更衣用膳。 现在皇上背着手站在跟前,小桂子急得直冒火,他方才叫了明玉好几声,对方睡得死过去一样,跟本没反应。 “明玉怎么还当值?” “昨天该守夜的阿霞受凉,突然发热,一时没人替,这里又宽敞又舒服,所以奴婢来替。” 她跪在地上,送早膳的太监捧着托盘候在外面。 明玉见皇上没动怒,机灵地爬起来,赶紧去安排。 小桂子帮皇上更衣。 皇上慢悠悠吃着稻香新米熬的粥,对明玉道,“你去派差事吧,不然一会儿凤姑姑又来找朕要人。” 英武殿里的小宫女已来了两个,明玉指使其中一个听差。 自己依着皇上的话去仁和殿。 自李仁离开,她们仍在他从前的居处派差事。 皇上精神还好,小宫女擦拭殿内物件,惹得他皱起眉。 小桂子赶紧过去,让宫女走开,自己也退出殿外听宣。 皇上这才舒展眉头,目光却落在盘龙柱上。 柱旁的青石地砖上有一滩不太明显的污渍。 他却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突然弹起身,走到那脏了的地方。 低着头看了许久,又歪头思索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 脸色忽地阴沉下来。 第1315章 芳魂杳然 明玉从英武殿出来脚步虚浮,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她先想到的就是凤药,迫不及待想和姑姑倾诉头夜的遭遇。 现在明玉确定宫中晚上的确听到鬼哭的声音。 因为受了惊吓也没有休息好,她忘了应该先到仁和殿分派差事。 竟然直接跑到落月阁,到地方才想起自己走错了地儿。 于是又掉头向仁和殿去。 路上总觉得有人在偷看自己,回头,却又不见任何身影。 到仁和殿,不见凤药影子,明玉很是失望,分派差事时,说错好几次话。 好容易把人都打发走,凤药刚好过来。 “咦?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凤药一眼看到明玉与往日大不相同。 明玉左右瞧瞧,低声说,“姑姑,昨天我替宫女在英武殿值夜。” “当真听到鬼哭,而且……” 话未说完,却听门口有人喊明玉,“明玉姑姑,皇上召你,今儿的早膳的粥里有沙石粒,皇上动怒了。” 明玉应了一声,皱起眉,眼神从犹疑到肯定,说道,“今天有好多事要忙,明日戌时落月阁,同你详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挤出一点笑,安抚凤药,“姑姑别担心。” “对了,姑姑若能打听出秘道出口在哪,最好能找个人盯住出口,看谁进出那里。” 凤药不知为何明玉看起来魂不守舍,昨天还好好的。” 定是头夜除了听到鬼哭还发生其他事情。 明玉走后,她去尚食司路上遇到巡逻侍卫。 询问后,对方说夜来十分安静,没任何异常。 凤药略略放心,等着明天听明玉解释。 至于秘道出入口,她早已经叫玉郎潜伏其周围盯住那里。 傍晚她本该回自己宅中。 因为担心明玉有事,还是想去寻她确认一下。 先去仁和殿,此时明玉一般会在这里登记账簿。 里头静悄悄,连半点烛光也无。 她正纳闷为何今天明玉一改往日习惯,不在殿内。 一回头撞入一人怀里,后退一步,一张冷冰冰的面孔映入眼帘。 “姑姑来这儿做什么。” “桂忠劝姑姑不当值之时,速速离宫。” “姑姑若不守规矩就是逼皇上下旨,令以后不当值的宫人限时离宫。” “懂了吗?”他的脸突然伸向凤药,吓得凤药又后退一步。 这个桂忠,整个人像道影子,来去无声。 “等下。”见桂忠要走,她叫住他,“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桂忠站住,并未回头,答道,“审时度势。” “快走吧。”他淡淡催了一声。 凤药回到落月阁,收拾好东西,向宫门走去。 回到自己家中,晚饭备好,玉郎披着满天星光也回了家。 高大的身影在门口,见着家中点起的小灯,长长吁了口气。 去了披风丢在外面,踏入房中。 屋内炉上热着肉汤,凤药端着一筐热饼站在火炉旁。 “今天起了风,怪冷的,我煮了羊汤和你一起暖暖身子,刚好你就回来了。” “洗手吧。”她笑盈盈催他。 玉郎并未答话,而是去拿了自己的烟枪,就着炉火点起一锅烟。 用力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不是说了以后都不吸了?怎么又吸上,难闻的很。” 凤药抱怨一句,去推开门换气。 突然被人从后背抱住,跌落到宽大温暖的怀中。 她有些诧异,却挣脱不出,玉郎的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箍住她。 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她颈窝间,许久。 突然说了一声,“凤药,离宫好吗?我们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天地广阔干净的地方。” 他极力掩饰,仍被凤药听出其声音中的的呜咽。 “怎么了?你让我担心了。” 凤药推开他,回头去看,却因为他戴了面具只看到一个勾起的唇角。 “没事,就是今天很想你很想你,不想一天只在晚间可以看到你。” “我想和你腻缠到一起,又怕你嫌弃我。”玉郎说话的语气像个没依靠的可怜小狗。 凤药心中一暖,拉他坐下,去绞了热毛巾递过来,“擦擦手脸,我给你盛汤,在青石镇,我用这个手艺,养活了一家子。” “今天到底怎么了?”凤药追问。 “如常,并无人进出。”玉郎把饼掰成小块放入汤中,看着饼一点点吸满汤汁,膨胀起来。 他的样子实在太平静,与往日无异,凤药没多问。 每个这样的夜晚,都是上天的馈赠的礼物。 月亮高悬,不一会儿被云层遮住,屋内黑下来。 她挑亮烛光。 这样普通又平静的夜,却让她出奇的心安,像有某种魔力,可以为她输送力量。 …… 第二天清晨进宫,小桂子找到凤药,叫她代明玉去派差事。 “为什么?” “昨天因为早膳没安排好,还误了皇上时辰,明玉被皇上斥责,罚了半月俸禄。早上不见人,不知是不是在怄气。姑姑先当差,许多人等着呢。” “这丫头脾气倒是见长。”桂公公气吁吁抱怨。 凤药一口气忙到午时三刻,去寻明玉,小宫女说明玉心烦出去逛了。 既然只是申斥,明玉又不是没经历过,凤药没怎么担心。 只想着晚上戌时就会见面,到时问清楚也不迟。 日落时,凤药终于得了闲,等在落月阁。 戌时过一刻,明玉还没来。 她焦急地站在门口,今天所有差事都是她做的,明玉没有旁的差事。 不该晚到。 且明玉是最守时。 就在她伸长脖子等着的时候,几个小宫女跑得像风似的蹿过去。 凤药顿时心头发紧,宫规有令,宫女在宫中一律不得奔跑,有急事,最多也只能疾步快走。 小宫女跑的方向是内宫中心位置。 凤药快步跟上去,一股重重的不安翻涌着将她笼罩。 前头有个小宫女落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抹泪。 凤药辨认一下,叫住她,“彩霞?” 彩霞顿了一下,反而急跑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不得仪礼,凤药也几乎小跑跟着彩霞而去。 等到了地方,才知大家都来到宫女所。 所有女孩子都围在最大那间房前。 凤药几乎喘不上气。 明玉有时住暖阁,有时住在这间房内。 因她职位比其他宫女高,这间房几乎成了她的专用。 宫女一层层围在房前,见凤药来了,自觉分开两列,让出一条路。 最内层的几个宫女是与明玉最要好的,她们都在啜泣。 凤药脚软得走不动道儿。 她鼓起勇气走到门边—— 明玉那再熟悉不过的石青缎面鞋就在眼前。 她悬于梁上,身子晃晃荡荡,一双脚穿着生前最心爱的鞋子。 凤药喉咙里挤压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接着世界便在眼前熄灭了。 第1316章 自缢?谋杀? 一切仿若命运戏弄。 明玉在遇到凤药时,本想当天晚上就把头夜见闻告诉她。 但她既有些怕,又很想多探听些消息。 故而当时犹豫一下,决定再多打探些具体细节好详细说给凤药。 明玉在仁和殿分派差事时心不在焉。 一直想着前夜在英武殿的细节,那些哭声因为听不清方位,感觉很远。 但如果,如果是从地下深处发出来的呢?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确切想,又不是绝无这种可能。 那么,地下藏着什么秘密? 那里明明就只是一片漆黑,只有一个长长石阶通到地下。 她越想越怪自己夜里太胆小,当时就该点起烛火,下去一段看看。 整个夜间,殿中又没旁人,不会有人发觉。 那么,今天晚上再看一次不就知道了? 她痴痴地想着,又感觉有人在偷窥。 明玉犯了犟脾气,对着空荡荡的殿堂喊道,“谁在偷看?有胆子出来吗?”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嗤笑,却不见人,那种感觉也消失了。 仿佛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夜幕降临,她再次来到英武殿。 同昨天一样,殿内只有一个小宫女在值夜。 明玉让小宫女离开,她守在这里。 一更天后,殿内外都不会再有人。 等最后一班巡逻过后。 她再次来到那盘龙柱前,转动龙眼珠,打开密道。 这次她提前备下风灯,吹不灭的。 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黑暗而长长的阶梯上,她未曾发觉有人进了殿。 一道影子覆盖了她的影子。 待她察觉,猛然回头,看到来人,手上的灯“啪嗒”掉在地上。 “捡起来。”那人道。 防灭的风灯掉在地上还亮着,将那人的影子照得扭曲如怪兽。 “跟我走。” 那人将龙眼珠一拧,合上密道。 明玉忐忑不安解释道,“我什么也没看到,就是不小心碰到开关有些好奇。” 来人带着她走到仁和殿,偏殿暖阁中。 接过她手中的风灯放在一旁,平静地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明玉瞳孔陡然收缩,“你、你要干什么?” 来人摸出一条白绫,“早有人劝过你,别乱打听不该打听的。” 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恐惧夹击之下,明玉流下泪,“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还会过来?” “女人向来是最好奇的动物。” “是皇上让你杀我的?” 见那人点点头,她问道,“可是早上皇上只见我一面,后来只因粥里有沙石斥责我几句而已呀。” “他怎么知道我发现在盘龙柱的机关?那下面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人不耐道,“你头夜手持蜡烛站在盘龙柱前,蜡油滴到地上污了砖石,早起桂公公喊你都喊不醒,定是闻到了密道中弥漫的迷香之气。” “不提其他,单是那蜡泪就足以要了你的命,蠢女人。” 那人将白绫套在明玉脖子上,“既然要你死的人是皇上,就别挣扎了。” 他手上慢慢用力,明玉坐在床上,大睁双目瞧着对方,不甘地抓住白绫。 随着力量越来越大,明玉双腿用力蹬地,一只手去拉扯对方衣袖。 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失了力,那人一皱眉—— 原来却是将死之人身体不受控制,失禁了。 他想了想,去殿内翻找,找到明玉留在此处的衣物,帮她更换了干净的裤子及裙子。 然后把她的尸体留在仁和殿的床下。 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找机会挂在宫女所内明玉自己屋子的房梁上。 …… 凤药醒来后,一下翻坐起来。 她方才急痛攻心晕过去。 却见她从床上翻身下来,跑到宫女所。 明玉的尸身已被人从梁上摘下,放在她自己的床上,盖着一床锦被。 凤药绷着脸对在场的宫女太监道,“明玉从前待你们不薄,更是与我情分非常,现在她想不开,姑姑要亲手为她更衣,梳妆,你们且都回避吧。” 她严肃从容,大家便都先散了。 桂公公还站在凤药身后。 “姑姑节哀。” 凤药回看桂公公,却见他一脸怀疑,未置一词。 “公公不觉得明玉自尽很奇怪吗?” 桂公公马上道,“可不是!” 他左右看看,低声说,“内宫中,咱家与姑姑和明玉最要好,说句体己话,明玉哪像会自缢之人。” “可白天皇上的确斥责她凶了些,咱家就在门外听着,皇上将煮粥的太监打得屁股开了花,把明玉罚了三个月的俸,还骂了一顿。” “你也知道皇上这些日子气性大了些。” “怎么明玉气性也这么大,说她几句就悬了梁?” 他的疑惑很真实,一脸遗憾和迷茫。 “请公公回去吧。” “可咱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的,怕姑姑太伤心。” 凤药看着他问,“你看我像伤心过度的样子吗?” 桂公公叹气道,“谁知道她会一时心窄呢。” “公公,快回去缴旨,没用的话别多说,只说我很好,正在办理明玉丧事即可。” “好嘞,那咱家先缴旨,姑姑有事只管差遣。” 凤药进屋,关上门,将世界关在门外。 她打来清水,走到明玉尸体前,用干净的毛巾打湿为明玉清理脸面。 她那么爱美,怎么可以这样离开人世? 接着一件件将明玉衣物除去,为她擦身。 脸、脖子、胸口、手臂、手掌。 她拿起明玉的手,昔日养护的晶莹的指甲已没了光泽。 凤药细看,见指缝中藏着根金线,她呼吸急促起来。 将那根线小心取出,放在一张纸上,指缝还有些黑色花毛,应该也是衣服上扯下来的。 除此之外,她全身并无伤痕。 凤药拧了毛巾继续为她清洗身体,擦到腿上时,她停下来。 一股骚臭气,凤药发觉明玉是失禁过的。 她也知道明玉的习惯,睡觉前还爱饮茶。 便把明玉脱掉的衣物检查一番。 衣物上没有脏东西。 凤药脸上如积聚着乌云,待将明玉翻过身后,她再也忍不住颤抖,用手撑住床,几乎呕吐。 明玉如她所笃定的,不是自杀,是有人绞死了她。 床上的尸体后背一片紫褐色斑痕。 她按了按,那斑的颜色几乎不变。 凤药感觉自己头晕眼花,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又继续清理。 明玉头一夜就死了,被人仰面放在某个地方藏起来,直到方才,找机会挂到梁上。 所以那些斑痕才会多集中在后背。 杀她之时,明玉没与凶手对打,挣扎也不剧烈。 所以身上没有伤痕,指甲中也只有一根线和少许衣料上刮下的毛絮。 明玉是个烈性女,怎会不和对方打斗挣扎? 乖乖就死? 是的,这个死法,叫引颈就死。 为什么? 凤药为明玉更衣完毕,静静看着她熟悉的眉眼。 那明媚的声音永远不会再在耳边响起。 那双擅针线的巧手再也不会帮着缝补衣衫。 那一笑如弯月的眼睛再也不会眨巴着望过来。 明明心中掀起悲伤的巨浪,眼中却干干的,哭不出来。 疑问如刀子似的刺在她胸口,若不拔出,她一生都将挣扎在疼痛中。 是谁?为什么非杀明玉不可? 第1317章 凤药的决心 想找出凶手也不是那么难吧。 明玉死于妄图解开谜题。 那么凤药决定由自己亲自解开这个谜。 先办好明玉的丧事,之后便入手处理此事。 皇上亲自到落月阁,看样子也很伤心,对凤药道,“你好好忙明玉之事,没想到她在宫中这么久,会这样心窄。” 皇上赏了明玉很多东西。 他也晓得凤药与明玉感情非常,但凤药看起来淡淡的,便拍拍她肩膀道,“你如今感情倒越发内敛,太过伤心会伤身,收着点好。 凤药躬身,谢过皇上,她非内敛而是太伤心,反而流不出泪。 直到明玉入了棺,四人抬着棺材,在山坡上缓缓前行。 阴暗而广阔的苍穹下,不管是抬棺人,还是那口棺材,都那么渺小。 白色纸钱飞满天,招魂幡飘摇,悲伤沉默着将人淹没。 让人无法喘息。 当第一铲土闷声落在棺材盖上,凤药腿一软,软在墓坑边上,悲痛欲绝,心神激荡。 她软软地扶住面前的土地,耳边北风呼号,像老天为明玉唱的挽歌。 若是明玉在,看她如此模样,定会慌张地扶她离开,将她安顿在床上,为她盖好软乎乎的被子,端来安神汤,一勺勺喂她服下。 一边细语轻言开解她。 明玉啊,你的魂魄今夜可否入梦来? 凤药木然看着土落在棺材上,慢慢盖住整个棺木,平齐于地面,之后起坟包,立碑。 她的小姑娘,就此慢慢化为黄土,在这世间便只余这块冰冷的石碑。 凤药拿出丝帕,将石碑上的红字一遍遍擦干净,又将与她并排而立的那块碑也擦干净。 赵明玉。这是她的芳名,凤药没为她冠夫姓。 旁边是她夫君的碑,曹峥。字迹已不再鲜红。 凤药不愿在她的碑上只刻曹赵氏。 她的魂魄归了幽冥,让她完整地在另一个世界做自己吧。 “他们都道你寻了短见,我却知道你有冤屈,放心吧,姑姑为你申冤。” 其他人先离开。 凤药一直留在碑前,昏昏沉沉不知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耳边传来柔和低沉的声音,将她从这个冰冷的灰色世界中拉回。 “该回家了。” 凤药回头,玉郎就在跟前。 他不放心,从开始便远远跟着,直到送葬人离开,直到妻子尽了哀思。 “明玉也不想看着你伤了身子。” 他扶起她,“跟我回家。” 凤药一天多没进食,软软靠在玉郎身上。 玉郎抢先一步,蹲下身,“来吧,夫君背你回家。” 凤药乖乖趴在玉郎宽大的背上。 两人一同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她听到玉郎粗重的呼吸,慢慢心安,在他背上睡着了。 等醒来,家门就在眼前。 “你受累了。”凤药低低地说。 “你才累。” 推门便闻到一股香气,小火炖着山鸡,汤的气味将人拉回现实世界。 玉郎为她拿件衣服,推她去洗手更衣。 两人坐下,玉郎等她喝过汤,脸色红润,开口道,“凤药,我希望你离开皇宫,别再当差,别再管事,我们离开京师,去过自己的生活。” 凤药放下碗,看着玉郎,半晌恍然道,“你!你知道什么了?” 玉郎不惯在凤药跟前撒谎,垂眸不语。 “你不会知道谁是凶手吧?你说话呀。” 玉郎抬眼,眼眸中情绪万千,仍然不愿开口。 凤药急了,骂道,“我叫你说话你怎么不吱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吗?” “我不会离开皇宫,我定要为明玉报仇。” “倘若这仇注定是报不了的呢?”玉郎冷冷地,像个陌生人。 他的言语是少见的锋利,一如凤药初识得他时。 “有些事就是注定的。你此时的执着不听劝告,就如你初次舍粥,不知天高地厚!” 凤药那歪着脑袋打量玉郎,玉郎眼中既有痛心又有遗憾还有许多她一时说不清的东西。 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不可思议。 玉郎则变得懊悔不已,他不愿她看穿自己,可还是阻挡不了。 她是那么聪明,又那么了解他,只从他只言片语中便能猜出大概。 这世上还有谁能让金玉郎退后一步。 还有谁能让金玉郎生出带着凤药离开的念头。 还有谁能让金玉郎产生惧意? 答案昭然若揭。 凤药目眦欲裂,摇了下头,又摇一下,口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可这是为什么呢?” “她发现什么了?!!” 玉郎摇头,“我不知道她发现什么,但皇上已不是从前的皇上,他早已在权力中迷失了自己。” “你看到什么?” 玉郎道,“我只看到有人夜里向秘道抬箱子。” “倘若这些事可以见人,为何不大白天,为何要走秘道?” “我正在追查,那些送货人非常小心,也很隐秘,而且有暗卫时常在左右出现,我既要追踪他们,又要防着自己被发现,进展缓慢。” 实际上,玉郎遇到的困难比他描述的还要严重得多。 那片地方暗卫太多了。 他的潜伏本身就难。 凭着多年执行高难度任务的直觉,他发现这事不简单。 而且真相定然骇人听闻。 他被一个暗卫盯上,好在及时发觉。 为了杀那个暗卫,他肋骨上被划开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玉郎懊恼又心烦,他的身体不管灵敏度还是耐力,都远不如从前。 不是因为年岁渐长,而是这身体早就因过度使用而千疮百孔。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事既是皇上主使,他所面对的就是皇权。 皇权是什么东西,没人比玉郎更清楚地知晓。 那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特权,还具有把人变成怪物的魔力。 他担心妻子。 简直到了日夜惊惧的程度。 倘若凤药出事,他定会先为她复仇,再追随她的脚步而去。 接着,凤药说出一句让他略略心安的话。 她点着头,脸上出现他不喜欢的坚定表情,口里念叨着,“我得更加小心,我要好好重新思考这件事。” 他便知自己劝解凤药失败。 她不会放弃认定的事情。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看似淡然温和,实则外冷内热且泼辣。 这样多的磨难都没消解她对生命与梦想的热情。 她拥有他遇见过的,最向上的力量。 他看着她喃喃自语的模样,又忧心又幸福。 第1318章 单刀直入 凤药心中百转千回,最终打定主意。 与其自己费劲巴巴去找答案,不如先找最知情之人直接问。 “直接”有时是最有效的办法。 她深情与玉郎对望,“夫君,你信我吗?像我信你一样。” 玉郎不语,这种对话意味着她要去冒大险。 她笑了,笑容一如当年那样清澈。 “若我出事,夫君定会为我报仇,若你出事,我也一样。” “我待明玉也是如此,她陪伴我的时间以及待我的真心,不能被辜负。” “她不该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去,被人遗忘。” “可是……” 玉郎犹豫许久,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让她死的是皇上。” “皇上本就可以无故处死任何人,天赋皇权,哪怕他当堂让大臣死,也没人可以不死。” 凤药伸过手去触摸他深邃的五官,伤感不已,“玉郎,他若真这样做,便是坏皇帝。” “你我初时站在他这一方,为的是什么?” “为大周能有个好皇帝,清明君主,安天下,慰黎庶。” “皇帝也不能滥杀无辜。”凤药声音低下去。 她很难过,为明玉,为李瑕,为逝去的情义,为必须要做出的决定。 “可君臣之道摆在这里,身为臣子你要怎么报仇?” 凤药不语,这是个难题。 …… 夜凉如水,凤药躺在玉郎怀中,辗转反侧。 闭上眼睛皆是明玉肿胀的脸。 她披衣下床,立于窗边,思索着接下来要怎么做。 …… 翌日她再次出现在宫中,桂公公先吃一惊,上来问道,“姑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歇歇?” 凤药见桂公公这个时辰竟没在皇上身边,向他身后望了望。 桂公公自嘲一笑,“咱家也做了许多年红人儿,也该让让旁人喽。” 凤药领悟,问道,“难不成现在皇上最宠信的是桂忠?” 桂公公苦笑着点头,“当初见他不言不语,又是凤姑姑介绍的人,没放在心上。早知他这般伶俐,真不该让他接近皇上。” “我也就是当着姑姑的面发发牢骚。告诉姑姑,皇上对桂忠如今很是依赖,信任程度超过你我。” “这却是桂公公多虑了吧。桂忠再怎么说也还是新人,我们跟随皇上多少年?岂是他可以相较?” 小桂子长叹一声,“从前谁为皇上试药?是姑姑。谁为皇上拿药,是咱家。现在这两样差事都是桂忠一人……” “紫金阁我们都不能入内,他却来去自如,夜间皇上也离不得他。你说现在宫里最红的还能有谁?” “不止后宫诸人,前朝大臣们都知晓了这号人物。” 他悠然叹口气,无奈离去。 凤药回神向登仙台而去,先和皇上请安。 皇上歪在塌上,果然是桂忠伺候左右。 他目不斜视,熟练地为皇上端茶,拿毛巾,盖上薄被,点燃息香。 他做事利落轻盈,身形消瘦许多,面色苍白,气质阴柔,眉眼冷漠,与从前判若两人。 然而他面对皇上时,却有种微妙的变化。 依旧是那张脸,依旧没半分表情,却分明能从眼神中看出温柔细腻。 凤药看着他不由心中感叹,若她是皇上,恐怕也会喜欢桂忠。 他做事的动作带着美感。 轻手轻脚,却没半点畏缩小心之态。 他头发梳得光亮,散发着柔和的香气。 身着内侍之服,腰束玉带,衣服几乎不带一丝褶皱。 甚至连他的站姿都像训练过,挺拔而美好。 有些人,的确可以只让人看到背影,就产生遐想。 桂忠就是这种人。 在一众太监里,他实在太出挑。 他为凤药奉茶,凤药近距离注视他,发现他装扮过。 面上薄敷粉黛,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 但因他身带凌厉,并不让人感觉到这妆扮带着“女气”。 他像把装饰着宝石的锋利匕首。 再好看,也难掩其为“刀兵”的本质。 两人目光交错,凤药警惕地盯他一眼。 皇上在他面前很放松,慢慢陷入沉睡。 他就立在皇上身后,待其睡熟,瞟了凤药一眼,率先向殿外走。 登仙台外空无一人,皆因皇上受不了一点噪音,将服侍之人都赶出殿,只留桂忠一人。 所以这里空旷而安静。 “姑姑为何而来?” 凤药目光落在他衣服和鞋子上。 桂忠的鞋子,以金线绣了云纹。 “公公喜欢金线。”凤药淡然。 “是。” “为什么?” “我喜欢最贵最好的东西。”桂忠眼神没有波澜,坦然回答。 “丝线也分着很多等级,公公知晓?” “这个我倒不大知道,只需吩咐下去,用最昂贵的就行了。” 凤药瞧着他内袖的花纹,压抑悲痛,冷笑一声,“公公所用丝线有僭越之嫌。” “皇上允许,便非僭越,而是赏赐。” 凤药摸出手帕,展开,里面是一截断掉的金线和一点黑色从衣服上刮下的毛絮。 “你做这件事时,穿的黑衣?” 桂忠眼中寒光一闪,冷然道,“姑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你既知道她非自缢,还敢追查?这宫多有秘密,没那么多为什么。” “我等奴才,只管做好主子的吩咐,哪来的资格发问。” 他的声音薄如刀片,一下下将凤药的心刮得血淋淋。 “那么,真是你了。” 她低声说。 “是我,也不是我。” “插入对方腹中的匕首,不会被当做凶手,只会当做凶器。” “在大人们的眼中,你我皆是器物,姑姑把自己当人?” “明玉不死于我这把凶器,也会死在别的凶器上。” “她没有自知之明。” “姑姑一早警告过她吧?她不听,怪谁。” “在英武殿中动手脚的,除了天子,还能有谁?” 在她发现不应该发现的秘密那天,她就死定了。 桂忠少见地有些激动。 “可是,当时并非没有生机。” “换成是我,抹掉自己发现机密的痕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便好,她还想深挖,想找出真相……” 桂忠冷笑几声,“这不是不自量力?” 凤药心头滴血,怪不得那日明玉本要晚上见她,却改口说第二天晚上。 结果就等来了她的死讯。 当初如果自己坚决些,是不是可以救明玉一命? 凤药问过心中便有了答案。 不可能。她的死已成定局 “她,做了什么?” “她发现了英武殿暗藏的机关。还在机关前留下点过蜡烛的痕迹。” “你还记得那日皇上召见她,说粥里有沙吗?” “皇上一见那蜡泪便召回明玉,不给她向外说出秘密的机会。” “之后,就不用再说了吧。” 还有一点,桂忠没告诉凤药,明玉睡过头是因为闻了秘道中的迷香。 这一点也证实了皇上的推测。 明玉必死。不是因为不守规矩,而是准确踩到了皇上的痛点。 这种僭越带着点蔑视权力的味道。 这才是大忌。 至于皇上的秘密,就算真被发现,下旨不许往外说一个字,她敢说? 这些细微的思考桂忠不会说出来。 第1319章 一个特务 凤药难忍愤怒,压低声音刻薄骂道,“你就算是条狗,也带着脑子的,为何不警醒她,哪怕她逃走,也比死在宫中的好。” 桂忠那双眼睛没有一点对杀人的愧疚,反而上下审视着凤药。 “那是圣旨。”他只说了一句。 凤药无话可说,是的,那是圣旨,这一句可以用来压下所有疑虑。 她缓缓点着头,“你该告诉我一声。” “抱歉,我只听皇上和五殿下的命令。” “若有一天,皇上让你杀了五殿下呢?”凤药讥诮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被凤药敏锐地捕捉到。 她冷哼一声,“你还真不把自己当人。” 就在她转身离开时,桂忠低声说,“不是谁都能当人的。我若把自己当人,会成了太监?” “我若把自己当人,连活都活不下来。” “这里!只有当狗才能活着!你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你上去伺候他试试看。” 他的语调像暴雨前被闪电撕裂的灰色云层。 凤药回头——桂忠少见地咬着牙,握紧拳头,敷了粉的脸上因激动而升起两朵红晕。 只一瞬间,他看到凤药回头便又恢复了常态。 微微一躬身先于她离开。 “等等,回答我一个问题,那秘道里到底通着哪?” 桂忠身形僵住,无比郑重说道,“为着这个秘密已死了人,再打听下去,还会有人死。” 凤药见他头也不回,心中不悦,“李仁的事,宫里面由我负责,你不知道?” 他肩膀抖了下,仿佛在笑,淡然道,“我只受他差遣,不信你问他。” 他一个个台阶向上走着,身影越来越小,始终没回头看过凤药一眼。 凤药只觉桂忠是匹不好驾驭的野马。 他人生初始就受了重创,之后便直接接触到最高权力。 这对他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她不知道桂忠内心已成了什么样,但能不吱声杀掉明玉,自己就在宫内,却不来商量,直接执行皇帝的命令。 对李仁,恐怕也是个意外。 她将桂忠不听吩咐太过自作主张,写信告诉李仁。 又说如果桂忠是直接受李仁指挥,她便不再在宫中与之接触。 没了明玉,皇上会再授命一个新的副总管,倘若不是站在李仁这一边的,想收集内廷信息就不那么方便。 明玉在宫中已久,在宫女中的影响力不比凤药小。 寄出信后,凤药松了口气,继而想到自己说过要为明玉报仇。 对方是皇上,她无措地皱眉思索,一下想到明玉是在英武殿发现的机关。 那么,她也应该在英武殿下手。 …… 不几日,凤药收到李仁回信,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字—— 合欢。 凤药久久盯着这两个字出神。 等回过神便将信纸放在灯上烧掉了。 这手段有效快捷,可是太卑鄙了。 一方面,她也惊叹李仁的敏锐。 …… 绾月几乎不大回府,她喜欢军营生活,充实而快乐。 李仁将合欢抬为妾室。 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她,是他早就发现,桂忠是个藏着野心的少年。 聪明、城府、坚韧、野心,他统统都有。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是祸患。 他早有心把桂忠放在宫里,他必能发挥大作用。 只需激发他的野心,这样的人会拼了命向上爬。 之后,拿捏住他即可。 桂忠拥有这些品质之外,若还可以效忠于他李仁,当自己登基那天,会好好重赏桂忠。 在桂忠还是阿野的时候,李仁就发现合欢对这个少年有着特别的情意。 阿野受剑伤时,是合欢不分日夜照顾他,为他换药、喂他吃饭。 李仁很清楚一个少女细腻的感情对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有什么样的力量。 他不信阿野对合欢无心。 阿野受宫刑时,合欢哭了一夜。 离京时,阿野一字未发,但低头强忍泪水和心碎的表情都被李仁看在眼里。 合欢,是阿野第一次动心之人。 是年少不可得的人。 侍人也能成亲,但等桂忠爬到顶级大太监的位置上,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合欢了。 …… 凤药再次找到桂忠,问他道,“你收到五殿下的来信了吧。下次再有什么行动,先告诉我。” “所以?你要凌驾于皇上之上?”桂忠勾着一边唇角,不管看谁总带着几分蔑视似的。 他总能轻易挑动凤药的怒意。 “早上皇上下令叫我秘密处死明玉。” “晚上明玉就跑掉了,我这个蠢货还要不要活?” “我可以听你的吩咐。但你的吩咐危害我的性命时,我会先顾及自己的性命。”他缓慢而笃定地说。 “殿下那边我会回信。他该听听两面之辞。” 他微微向凤药一躬身,姿态美好转身飘然离去。 “合欢。”她脱口而出。 正在向上缓步而行的人僵在台阶上,似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想保住合欢的命,就乖乖做个好奴才。” “你太急着做主子了。” 他的身影停滞,呼吸急促了些,但他没回头,只是顿了这么一下,便继续向上走去。 …… 玉郎知晓东监御司门口有许多暗探。 他改变策略,盯上其中一人。 这人来来回回许多次,定然知道其中机密。 而且玉郎身为特务中的高手,跟踪此人竟然跟丢过。 此人也是个中高手。 看好这人来去路径,以及落脚点,玉朗没急着动手。 他如一只盯上猎物的蜘蛛,张开大网,等着男人落网。 在男人离开落脚之处时,玉郎趁机潜入他的住处。 如料想的一样,落脚点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连衣服也都是街面上成衣店中大批买卖的衣物。 闻起来没有任何特别的气味。 床上除了一床被子别无他物。 桌上及桌斗内没有一张带字的纸片。 这个人不止是高手,而且性子谨慎。 玉郎并不着急,他知道只要是人,一定有弱点和破绽。 所谓高手,不过具有更谨慎、更小心的意识,更高的警觉性。 而且不会小看任何不起眼的对手。 就如这男人本身。 他是个特务的上好材料,若玉郎挑人,也会挑他。 一个丢到人群里,马上泯然众人的角色。 一个小人物。 一个高级伪装者。 一想到自己上次在街市上能跟丢此人,玉郎就想笑。 在他担任绣衣直使期间,类似的失误几乎为零。 这男人挑动了他的兴奋。 玉郎摇摇头,小心检查自己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在这个男人似乎对落脚点很有信心,所以地上并没有洒细细的香灰。 门窗桌屉上也没有绑头发、丝线。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屋内一些物品摆放太过刻意。 比如明明没有纸,却有个带盖子的墨盒,盒角放的位置很奇特。 还有枕巾上的褶皱、被子堆放的形状、简陋的屋里放着个鲜亮贵重的锦盒。 玉郎不敢在屋里大肆翻找。 对方的确做的不错,这些事项,从前训练影卫时都会交待。 绑丝线、洒香灰都很初级,诱惑追踪者留下痕迹,更高级的做法就是男人这些做法。 但对玉郎来说,这些都过于明显。 更能印证玉郎对男人的推断。 对方如若发觉被人跟上便会更换住宅,设计出更难追踪的路线。 甚至走暗道。 玉郎不愿给自己找麻烦,要是放在从前,他可能想一较高下,故意惊动男人。 现在他只觉得累。 于是,他悄然离开,想了个连环计。 第1320章 暗线得手 玉郎手下从前收拢着一批小贼、乞丐。 多数帮派中的乞丐都是乞讨带偷抢都做。 玉郎找到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老手”,命他伙同其他小乞丐,去做件事。 于是此人所居住的这条街,及附近几条街上出现了房屋内东西被盗的案子。 这样的事时不时就会发生,普通人只当是个谈资听一听就算了。 但玉郎知道,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这是需提高警惕的消息。 入室盗窃的小贼可不管你这么多,进门就是一通狂翻。 街上传说这些小偷手法高明,可以不破坏门锁就进到屋内。 不管你藏得多保密的财物,都能给你翻出来。 倘若偷不到有用的东西,便会使坏,做些让你怒不可遏,又哭笑不得的事。 比如在你的锅里拉屎。 这些消息,是玉郎交待那些小乞丐放出的谣言。 所以有出门的人家,怕小贼捣蛋,便会在桌上显眼处留点散钱。 让贼子手下留情。 玉郎发觉这人听说流言后,出门时仍如从前。 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多加警觉。 玉郎每日溜达着来到穆家小馆,来了几天,日日点几个小菜,要碗面,和馆子里的人混熟了。 他在面上贴了皮面具,做了易容,提个鸟笼子,扮成个破落老贵族。 这老头子话也不多,赏银给的大方,小伙计们争着给他端茶倒水。 这天,老头会了账,给了赏银走出店面,只见一个眼熟的小子提个食篮匆匆从店里出来。 他在巷子口叫住小伙计,拿出一锭银子问,“好孩子,想不想赚些零花钱?” 小伙计眼前发亮,这锭银子至少顶他三个月工钱。 玉郎把银锭给了小伙计,从他手中夺过食篮,用力一晃,里头的饭食全洒了。 小伙计愣神看着玉郎。 “你去求这位客人,叫他原谅你,他若是再让你送一份饭,你就找借口说送不了,随便你怎么说,只要他能走出家门,明儿我还到你馆子里用饭,你来伺候,爷有重赏。” “真的?” 玉郎从怀里掏出一样的一锭银子晃晃,“给你留着,拿不拿得到看你。” “您老放心。” 小伙计提着洒得一篮子汤汤水水的饭食去找那男人。 玉郎早就发觉,那个男人几乎白天不出门。 若无事做,他一连几天都在房里闷着,头也不露。 为了逼他出门,玉郎才出此招式。 去穆家小馆用餐,也是因为这男人天天订穆家的饭菜。 小伙计走后,只那男人不情不愿一脸怒气出了门。 玉郎学了几声鸟叫,远远传来几声回应。 成了。 半个时辰后,玉郎提着鸟笼自街上穿行,一个小乞丐撞了他一下,惹得他骂了两声。 待他一直走过热闹的街道,走到偏僻之处,摊开手,里头是小乞丐撞他时塞给他的东西。 从男人身上偷来的。 玉郎马上更衣去了伪装,骑马埋伏于道旁。 不多时,如他推测的,那男子骑着马疯了一样向京郊而去。 玉郎远远看着,嘴角浮现一丝得意。 爷宝刀未老。 小乞丐偷来的东西是一封家信,信中夹着个长命锁。 是家里报平安的书信,必定是他在意之人写来的。 不然他怎么舍不得烧了? 玉郎由己度人,凤药的信他出远门也会带在身边。 暗无天日的任务,长期地潜伏,精神上若无慰藉,时间过于漫长。 暗卫受训,最先剥离的,就是人性。 可他们毕竟还是人。 心中总还会有那么一丝残存的温情。 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还是曾经拥有过亲情与爱情。 没人真正可以全然放下。 玉郎竟有些为这男子高兴,人有牵挂方可为人。 但这种温情如闪电般只一下就过去了。 玉郎纵马跟上男人。 他时刻记得自己出来要做什么。 妻子的事,比他所有任务都更高一级。 他必得配合凤药查清明玉之死的内情。 就这样,这个男人因为情急,亲自将对手引向自己的软肋。 男人有家,他急跑回去转移家人。 换成是玉郎,可能也会情急之下做出错误判断。 谁叫对方瞄的那么准? 男人应该在丢了东西时便有些意识到不对。 若他没有那么机警,只把这件事当做普通失窃,其实他反而安全了。 信上的只言片语,想追踪到男人的家在哪,需要很长时间。 但男人是特务中的优秀者。 丢东西后,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被逼出的门。 刚出门就被偷了身上带的书信。 那么前面说家里遭窃,不管真假,都是刻意为之。 目的是让他把最重要的东西全部带在身上,不敢留在家中。 这样便不必费心在屋里翻找,他出门时行窃即可。 他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高手。 ——只要男人这么想,马上会联想到对方是不是能通过书信锁定自己家? 所以他即刻启程回家,转移家人。 失火时,妈妈会先去抢婴儿,守财奴会先拿契约盒子和银票。 他受训时定然学过。 转移过家人,他明显很是懊悔,在村子边上来回巡察一大圈,这才离开家。 这是场心理上的博弈。 玉郎经历过无数次。他远远看着男人,几乎可以想象男人的表情。 在男人巡察了一圈没发现异样时,又会认为自己太多疑。 一同丢的还有他带在身上的银票。 也许那书信早被小贼扔到路边踩烂掉了。 男人忐忑不安回了落脚点。 行动的命令是由鸽子带来的。 玉郎就静静等待着,他住在和男人隔段距离的一家客栈二楼,从窗缝可以看到男人的小院。 他亲眼看到那只鸽子飞进男子院中,落在窗台上。 这一天,倒是玉郎最轻松的一天,他没去东监御司盯梢。 他难得地睡了一觉,醒来天已黑透了。 从容换上夜行衣,潜入男人的房子,他还没回,玉郎淡定坐在床上。 男人回来时,因为房内的黑暗并未看到玉郎。 点上蜡烛,灯火亮时,他回头,先一愣,脸上黯淡下来。 “终究不是普通的盗窃。”他带着感慨,上下打量玉郎。 “你想要什么?” 他如玉郎想的一样通透。 玉郎的头巾戴得很高,只留下一对眼睛在外,他看着男人不语。 男人沮丧道,“你盯上我的家人了是不是。” 玉郎轻轻点头。 “这样好不好,我下次任务,可以带上你,你自己看,别逼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只求别惊动我的家人,别吓到他们。” 玉郎又点了下头。 “下次我去取东西,会在窗台上点蜡,两根就是要去取货,一根就是有人送,为了保险,我们行动没有规律。” 玉郎慢悠悠起身,走向大门,转到院后方,翻墙而出。 从头至尾他没说一个字。 对方的确聪明。 这条线出了问题,他先做的选择是撇清自己。 但他少了金玉郎受训时最基础最重要最应该训练的一点—— 忠诚。 皇上的暗探,终究不如东监御司的影卫。 朔风阵阵,眼见要降下初雪。 第1321章 王府奸细 十四皇子病了。 一会嚷嚷着热,掀开被子不算,还要脱了内袍。 一会又说冷,盖起两层被子,升着火炉还打哆嗦。 太医诊了脉摇头,不知其中关窍,只说像中了慢性毒药。 皇上差桂忠调查此事,将老十四一应吃用全部清查一遍。 一时,宫内风声鹤唳,宫人们人人自危。 皇上一天到十四爷殿里几趟,足以说明这个皇子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李嘉得知弟弟生病后,也看望了几次,有一次遇到父皇,两人同到老十四殿内。 他很少厌烦谁,但很不喜欢如影随形的桂忠。 自从青州回来,桂忠一字不差向皇上汇报他的言行,李嘉就烦透了这个清秀却很闷的年轻太监。 一看又是桂忠,不耐烦地撇嘴,“怎么又是桂忠,桂公公身子不好吗?” “桂忠你长点良心吧,你师傅用心带你,你倒顶了师傅的位置,呵。” 皇上在前面,对李嘉的嘲讽充耳不闻。 李瑄殿内一股药气,满殿的人愁眉不展。 万一老十四真死了,死于慢性中毒,这一殿的人怕是都得陪葬。 皇上看到儿子几天就单薄了一圈,心疼地红了眼睛。 长长叹息一声坐在儿子床边。 宫女拿来汤药,李嘉接过来,想亲自喂十四弟,都走到老十四床边了,桂忠小声对皇上道,“要不由奴才先试试药,再给十四爷用?” 皇上挥了下手,桂忠拿过个汤匙,舀了一匙服下,过了片刻没什么不适,这才退后。 把个李嘉腻歪得半死,他狠狠瞪桂忠一眼,像要剜他块肉似的。 桂忠却微微一躬身,毫不在意。 李嘉喂过李瑄喝药,又叮嘱一些注意身体的话,便先告退了。 桂忠问小宫女,“六殿下来得勤吗?” 小宫女答道,“殿下每两三天来一次。” “次次都带许多礼物来,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咱们十四爷很爱玩呢。” 这夜晚上,桂忠陪着皇上听道长讲道,兴味正浓之时,桂忠突然脸色大变,他压抑着难受,慢慢退到门边。 正要跨门而出,被门槛绊了一下,倒在门口。 像散了意识似的,伸手解开玉带,拉开衣领,口中喃喃着,“热、热死人。” 皇上大惊,赶紧宣太医,太医赶来一瞧便道,“小桂公公似是中了与十四爷一样的毒。” “服排毒汤看看,只需几天,不接触毒物就应该能缓解。” 服过排毒汤,他又发作一次,感觉周身如坠冰窟。 后面睡过去,第二日就能下床,他如常去向皇上请安。 皇上一连问了几遍,是不是真的好了? 头一夜皇帝因为桂忠中毒而大发雷霆,整个十四爷殿里的下人们集体跪了一夜,直到现在还都跪在院子里。 已经冻晕了一个小宫女。 桂忠闻听消息,赶了过来,“请皇上放了那些下人,与他们无干。” “奴才对十四爷的所中之毒,已有了想法,奴才定能保住十四爷,并且找到下毒之人。” …… 胭脂在王府内混得风生水起。 她伺候人出身,拿捏主子的心思很是稳、准、狠。 自玉珠失了孩子,胭脂劝解有功,便贴身伺候玉珠。 李嘉见玉珠整日无精打采,虽已肯吃饭,但仍是恹恹的,知其病在心里,叫来胭脂叮嘱,“陈家的,你要是如解开侧妃心结,本王赏你一座宅子,并白银五百两。” 胭脂道个万福口中推辞,“奴婢自己有孩子,知晓女子丧子之痛,说句爷不爱听的,比爷还知道的多些。” “奴婢不图银钱,是真心心疼侧妃,她是好姑娘,看年纪也只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奴婢会好生伺候,请爷宽心。” 胭脂这几句话足以宽慰李嘉。 他是真心想玉珠快些好起来。 这是院子里跟随他时间最长的女孩子,他本质又是怜香惜玉之人。 见完李嘉又到主院给王妃请安,顺道将侧妃之事回禀给王妃。 却见王妃眼下一片乌青,心不在焉听完之后道,“需用什么药,只管用,王府不差银子。” “奴婢知道王府有钱,只怕苏侧妃存了寻短见的心思。” 绮眉长叹一声,“她非得这么固执,我这个当家主母也没好法子。” 胭脂退出屋,心中对两人关系有了点见解。 不多时,她端了碗汤水过来,“小妇人略懂点医道,王妃大约晚上睡不安稳,这银耳炖酸枣仁最安神也不苦口,王妃趁热喝下,保管晚上能安睡一晚。” 她放下碗不多言便转头出去,还不忘为绮眉掩上门。 绮眉尝了一口,的确香甜,便喝完了它。 因为阿良的事,她几夜不得安眠,一方面阿良是她旧友,另一方面,阿良是李嘉最信任的奶兄。 李嘉难受,连累绮眉也不得安生。 两个人都翻来覆去,深夜里长吁短叹。 这一夜不知是汤的缘故,还是李嘉没在房里过夜,她睡得十分安稳,一觉到大天亮,神清气爽。 想到胭脂之功,便去侧院看看玉珠,连同问问那方子。 走到门口,却听里头传来胭脂开解玉珠之言,“你得好好喝药,不然这一家上上下下谁不心疼?” “昨儿为着你的身子,我见王妃眼下乌青……” “她何曾想让我生下孩子?她才不会为我难受。” “那您可说错了,小世子生下来是王爷的孩子,王妃身为主母,也应着一声娘,怎么可能不想你生下,恐怕还盼你生个世子呢。” “侧妃,小妇人伺候过太多大户人家主母,身为主母,便得有主母的气量,不然家道好不起来。我看王妃是个沉稳大度之人,你可别乱想。” “来把药乖乖喝下,我有好东西送给你。” 不止玉珠,连门外绮眉都起了好奇。 她一个奴婢,能送主子什么好东西? 玉珠喝下了药,胭脂从袖中摸出个布人偶,做得很精细,很新,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 “这娃娃里缝了小世子没了的时辰,也许他的魂没走便会附在这娃娃上陪着你,侧妃可喜欢吗?” 娃娃做的可爱之极,苏玉珠将玩偶抱在心口,哭出声。 胭脂又道,“我知道侧妃为孩子备了摇篮,不如把摇篮放在床边?” “嗯。”玉珠将布偶抱在心口,边哭边点头。 绮眉想了想收回脚步,离开偏院,此时她显得有些多余。 下午差人叫了胭脂过去,问她道,“你是分给玉珠的人,为何为我说话?我睡不安稳,并不为苏侧妃。” 胭脂不慌不忙道,“奴婢有个粗浅之见,说给王妃听听。” “王妃身为嫡妻,主母,这院里所有人都是主母的职责。您既然担着责任,就得负得起来这个责任。” “身为主母,还需懂得夫妻之道,哪个做妻子的也不想和夫君闹得不和睦。” “既然王爷在意侧妃,王妃哪怕做样子,也需在意一下。” “再者小妇人为主母和王爷所信任,来了这个家,便巴望这家里人人都好,自然不会只顺着侧妃的话往下说。” “任事都逃不过个理字。” “奴婢说的只是理,并不站在谁那一边。” 绮眉听了这番话似有感悟,愣怔半天,缓和语调道,“你说的很是。王爷招你进府,很有眼光。” 胭脂递上方子笑问,“王妃今天看着精神好多了,想必是方子起了作用。” 绮眉拍着额头,“倒把这给忘了。” 胭脂看到桌上放着些男子物品,却非王爷日常所用的那样昂贵,便知府里出了别的事。 当下便留了心。 第1322章 绾月归去 绾月杀阿良并不容易。 能被派到异国查线索的,不会是平常人。 她并不知道这人是李嘉最亲近的奶兄。 伏击时,出手就是杀招。 一招便重创了阿良。 对方在她出剑时反应极其迅速,反手也给她一下。 虽未伤及要害,也够绾月受的。 她吃痛却不吱声。 整场击杀不过电光火石一瞬间。 她与伙伴跳窗逃走。 伤口汩汩流血,她急着处理,便没细看尸体,只确认阿良的确死了。 谁知她的荷包什么时候被阿良抓在手里。 等包扎完伤处,更衣时才惊觉荷包不见。 她又潜回阿良住处,那里灯火通明,被人层层包围,已经不可能再混进去。 恐怕那荷包也被人拿走了。 绾月悻悻而归。 荷包里放着她与李仁的头发和她的三粒加强配方的消筋散。 杀了阿良她便与伙伴告别。 这是她最后一次任务。 此后她自由了。这是李仁给她任务时捎的口信。 骑在马背上,一时有些迷茫。 现在她要到哪里去? 寒风乍起,她起好目的地,一夹马腹,向着从溪所在之地奔去。 他已与她诀别,那是属于他的告别。 她想远远看他一眼,那才是她的告别。 之后,她将沿北境线向西,回贡山老家。 至于回去做什么,她尚未想好,她只是想念她的戈壁与落日,想念无边无际,起伏如女子胴体的连绵沙丘。 她喜欢人生没有既定的目标,就这么流浪着、寻找着。 等看到梦想中的生活,就留下。 一股新鲜而新奇的活力在体内苏醒。 身上的伤口依旧疼痛。 可是,她终于等来了许久没体会过的幸福。 她自由了。 她沐浴着风、阳光、月色,日夜奔袭,直到到达从溪的军营前。 这曾是她从前梦想的生活。 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生活在营中,哪怕只让她做个士兵。 那时的她多么天真,不管有多不可能,她也以为可以完成梦想。 凭她的热爱和勇敢,就能克服一切困难。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的可爱。 军营中就算是做为从溪的家眷过来,也不可能和士兵吃住在一起。 她骑马跑到一处高地,久久凝视着这片营地。 不多时她就引起了营内士兵的注意。 有人去主营报告。 远远的,绾月看到一个银甲小将走到空地上向她这边张望。 他们彼此并不能看清对方。 但她就是知道,那是徐从溪。 他走路的姿态,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从溪却不知骑在马上之人是谁。 只当有人在窥视自己营地,那也不应该站得那么高啊? 他叫人牵过一匹马,翻身跃上马,提枪拍马向绾月冲来。 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可此时心中一片平静。 从溪骑马破风而来,越近他越慢。 眼前的人浑身黑衣,半蒙面,可他识得那双眼睛。 从溪以为自己在白日做梦,他看了眼天空,晚霞翻涌,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光。 他下马慢慢走向高地。 绾月也跳下来,从溪直到走到她跟前,与她面对面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中映着霞光,璀璨而甜美,仿佛浸了糖。 他想伸手拥抱她,口中发出做梦般轻柔的呼喊,“图雅。” 她后退一步,口中道,“这世上再无图雅。” 这拒绝的姿态令从溪的血像马上结了冰似的冷下来。 他不可置信盯着女子的眼睛,“怎么?你不是特意来寻我的?” “我特意来道别。”她静静地说。 “在我决定嫁给他时,我们的路注定已经错过。” “感谢遇到你,让我体会到什么是美好的感情。” “你没与他和离?现在法令允许女子提出和离。” 绾月摇摇头,“对我来说都一样,就算和离,我也不想再成亲。” “妻也好,妾也罢,成了亲,女子就必要依附男子,我不想。” 从溪丧气地低下头,他知道这是现实。 “所以和离不和离对我来说无所谓了,我只想瞧瞧你,同你说声再见,再说一声谢谢。” 绾月对从溪抱拳道,“从此以后,我要走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有遗憾,更多是欢喜。 从溪眼眶湿润,退后一步抱拳,话中满是感慨,“那本将恭祝你一路顺风,务必珍重!” 两人相视良久,绾月猛抖缰绳,直到身影消失,从溪依旧立于原地。 他的梦璀璨而短暂,终于彻底幻灭。 绾月一直来到贡山下的小镇中。 这里比从前更加繁华,镇子扩大许多。 官道修了又修,已铺就青石板砖,容两架马车同时通过。 路中设有休息站,也有巡逻士兵。 这里已成为一个平静而热闹之地。 绾月路过一个很大的门面,门头上挂着黑色大牌匾,“慕容镖局”。 她不由立马停下细看。 早前她用过人家的名号,闯荡皆是匪徒的小村落。 最后她烧了那个村子。 杀光了村里所有人。 此时见到正主,心中感慨。 下得马来,走入堂内,却是个露天的练武场。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对练剑招。 她抱臂看得入神,其中破绽也都看在眼中。 一个中年美妇走上前问道,“客人有镖要走?” “那倒没有,就是看他们二人练剑,一时看住了。” 绾月瞟美妇一眼,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出身。 “客人有事?”女人耐住性子问。 “我想在你家谋份镖师的差事,所以先看看你家的实力。” 美妇轻哼一声。 绾月道,“若我打得过大嫂你,便雇我做伙计如何?” “姑娘,就你这小身板,我打你就是欺负人。” 妇人高大健硕,身形比绾月大一圈。 “生死之较,不在乎身形大小,而在武功高低,不是吗?我们又不比拳脚。” 女子看她腰上挂着剑,便抱拳道,“我就是掌柜,今天你要赢我,就能得个差事。” 那两个少年也不再对练,让出场地。 两人跃入场中,绾月使剑,女子使刀,打得有来有回。 女子打了数十个来回,跳开问,“你所使灵泉剑法早失传了,你到底是谁?” “这可是江湖上老前辈所创的剑法,他并未收徒,只说会把剑谱送给最好的朋友,你如何会这些剑招?” 她的语气不再是拒人千里,变得十分温和。 两个小徒弟已经搬凳子,沏茶款待。 绾月心中感慨,她都离开了,仍然因为李仁的用心而受惠。 既已离开,是非恩怨便一笔勾销罢了。 自此她便在镖局立住脚,成为镖局第二个女镖师。 …… 李仁在青州已经等不及想回京。 可京中却好似忘记了他的存在。 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连李仁这样沉得住气的个性,也开始焦躁。 他心中的恨意在积聚,离京虽远,他也有能力扰动京中风云。 那就先试一试。他给桂忠送了信儿。 桂忠是李仁埋在京中诸多棋子中的一枚,却也是最出乎意料的一枚。 第1323章 诬陷成功 皇上在紫金阁听道长讲道。 桂忠站在一旁侍奉,他如隐形一般,一上午保持身形不动。 道长离开后,皇上挥挥手,桂忠走上前,奉了茶。 “老十四如何了?” 桂忠面露不忍。 “桂忠啊,你是人中龙凤,若非身带残疾,朕定然提拔你,令你仕途畅顺。” 桂忠跪下不语。 皇上一声苍茫叹息,“朕挺得住,你既查出来了,就说吧。” “皇上可知您所服食的丹药中,有一味寒石散。” “这味药需多次处理后,搭配别的药缓解中和药性,才能为身体做补。” 皇上点头,药里许多成分都是如此,有些可熟食不可生食,有些需与其他药相搭配方能起效。 “十四爷中的就是寒石散。” “你如何得知?” “皇上用的丹药里所有的单方草药,奴才都尝过,是以知道所有药的成分和功效。” “寒石散少量服食,虽有寒热之症,但很快就会消散。” “十四爷并非一次服下这么大的剂量,而是初次中毒,又陆续服用了此药。” “且这东西加入饭菜中并无任何异味,所以难以察觉。” 桂忠看看皇上表情,打住话头。 “皇上其实不必再追查下去,可隔绝六爷和十四爷试试。奴才也只是怀疑,没按住下毒的那只手。” “但听十四爷房中的小宫女说,每次六爷探望过十四爷,十四爷的病情就会反复。” 皇上拉着脸,听着桂忠说的话。 “若隔绝两人,不许任何人见十四爷,他就此好起来……” “这么做,皇上虽没明说,却也算警醒六爷,叫他别再生出异样心思。” “十四爷也能保住性命。” “即刻去宣旨,不许任何人探望老十四,由专人在他殿内照顾饮食,只经一人手,若还不行,杀了这个人,换个人照顾饮食。” “是。”桂忠领旨马上去办。 巧得很,在十四爷门口遇到李嘉。 李嘉完全是一番好意。 他没了奶兄阿良,才念及兄弟情谊的重要。 可李慎、李瑞都不在了。 他时常来瞧李瑄,倒不是因为多喜欢这个弟弟。 而是坐在李瑄殿内,看着弟弟,就能想起从前与阿良,和李瑞一起读书玩耍的日子。 他们也并非一开始就斗得乌眼鸡似的。 也有过许多有趣难忘的时光。 就在他出神向前走,就要走到十四爷殿门口时,桂忠拦下他。 “皇上有旨,不得探视十四爷,十四爷需单独养病。” “你如今成了父皇跟前的红人了。” “再红也有下去的时候,别这么得意。” “你不是挺会在父皇面前嚼舌头的吗?” “滚一边去,我瞧我弟弟碍你个阉人什么事?” 李嘉用力推了桂忠一把。 桂忠阴着脸,没一点惧意,直视李嘉。 这行为僭越又失礼。 李嘉非常烦他,抬手一耳光打得桂忠脸偏到一边。 “这一巴掌回京我就想给你,拖到现在。” “你一个小太监,敢拦王爷的路,反了你了。” “今天我就杀了你,又能怎么样?” 桂忠不说话,就只冷冰冰注视着李嘉。 桂公公一路小跑着过来,见了李嘉点头哈腰赔罪。 暗示李嘉不可再闹。一边把桂忠推后拉,远离李嘉。 原来是皇上不放心,想亲自来瞧十四子一眼,远远便看到这一幕。 他慢慢走到跟前,看了一眼被打得半边脸红肿的桂忠。 转头问李嘉,“朕的旨意不中用了吗?” “不敢。”李嘉跪下,“这个狗奴才眼里没主子,胆敢犯上,儿子教训一下。” 桂忠并没为自己分辩,皇上瞟他一眼,他明明看到了,只是站在后面不说话。 “正好明玉没了,总尚宫空悬,桂忠,你去掌印。” “现在他够资格同你这尊贵的王爷说话了吗?” 皇上一直淡淡的,也没发火,但李嘉心里十分难受。 在亲儿子和贴身太监之间,父皇选择了桂忠。 “对了,桂忠依旧和明玉一样,听从凤姑姑调遣。” “凤药嘛,朕加个职位,称做内廷大总管,位在掌印太监之上。” “桂忠你在这里没差事了,去找秦女官宣旨吧。” 桂忠应了一声,绕行离开此地。 “你也起来回府。” “父皇。” 李嘉没起来,也没走,叫住皇帝,疑惑道,“儿子没做错任何事,怎么那死太监的表情像在责怪儿子?” “十四弟中毒一事,父皇查出真凶了吗?” 皇上冷漠又厌烦地瞧着他,“朕叫你回府,你听不懂?” “老十四要是好了,马上就能出殿,你不就知道了吗?他既然闭殿修养,你说为什么?” “莫不成你非知道他是死是活,才安心离宫?” “父皇,儿子也是担心弟弟。” 皇上不理会他,直往前走,桂公公回头冲李嘉直使眼色,叫他赶紧走。 李嘉莫名其妙,虽打了桂忠,却一点也不痛快。 桂公公跟上皇上步伐道,“皇上也别都听桂忠那小子猜测。毕竟没赃物,也没人证,六殿下有可能是冤枉的。” “上次从十四那儿回来,桂忠就中毒了,朕见得真真的,当时药碗是从老六手中接过来的。” “一碗药那么多人经手,也不能说明是六爷。” “能接触到寒石散的人,桂忠也在其内呀,要是怀疑,他也在被疑的名单中。” 皇上仰头用力闭下眼睛,再睁开,却没说话。 桂公公知道自己说动了皇上。 这个桂忠不动声色就抢走了他的宠信。 不管桂忠想做什么,桂公公都要给他使点绊子。 但李嘉方才的确无礼,皇上回登仙台就减了贵妃的供应。 贵妃直到现在还在冷宫,一应用度大不如前。 现在下了明旨减了供应,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皇上让桂公公去宣旨,又叮嘱,“将她殿内所有宫女换批新的,不许用老人儿。” 桂公公心中不是滋味,点头答应。 哪有什么所有宫女?统共有两三个人时不时过去打扫一番。 也只是略收拾一下,将贵妃的衣服取走浆洗,已算恩典。 曹家私下追查那支失踪的曹家军,惹得皇上一直不快。 这气,堵了许久,正愁没处发,李嘉就一头撞过来。 …… 皇帝的冷漠,那种蛇一样的眼神,让李嘉齿冷。 他从宫里出来,向曹家府邸去,找自己的几个舅舅们诉诉苦。 他人刚到曹家,皇帝那边处罚贵妃的消息也同时到达。 气得李嘉将刚沏好的茶碗砸得粉碎。 “母亲虽非正妻,父皇实在太过份。” 曹家几个男子互相看看,终于由二郎开口,“李嘉你坐下。” “失踪的那些士兵,咱们已按战死沙场照顾他们的家人。对外说的是去剿匪,中了埋伏。” 他声音苦涩,对着蜡烛点着烟枪,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如吐出脑中郁气。 “死都死了。”二郎沉着脸说,“先把补偿给到位吧,人家送了命,别再亏着家眷。” “循着线索查到那晚他们都到凝翠楼吃饭,遇着大火,一个没跑出来。”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都长着腿,又是整日沙场中摔打出来的兵。” 李嘉嚷了一声,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这队士兵负责秘道建设,皇上能杀人,证明他不愿任何人知晓关于秘道的任何事。” “事情到此为止,莫提、莫查。” “我若偏要查呢?”李嘉瞪眼说道。“ “你理智点,别犯犟,今天你和皇上顶嘴,倒霉的是你娘亲,我妹妹。” 二郎又吸了口烟,语气沉沉,“先前我们都以为把老五扔到封地,是皇上有心将大位传给你。” “现在看来,他并不信你。” 第1324章 内宅波澜 “传给十四弟我也无所谓。”李嘉像没心肝似的赌气说。 “你傻。老十四继位最先不利于曹家。” “你别忘了沈家的账是算到你头上的。” 李嘉站了起来,是的,沈大人的死,沈家还没崛起就散了,定然由他顶着。 是他去赈灾,是他查的案子,是他没保护好沈大人。 他浑身张嘴也说不清——这件事,实是李仁的责任。 还有那个桂忠,一副小看他的嘴脸。 他要能继位,先处死桂忠。 二郎在椅子腿上扣了扣烟枪,说道,“我看皇上仍然没想立太子。” “皇帝哪件事是在考察儿子们的能力?” 他有句话没说出口,李嘉这次差事办得稀烂,被人告上一状,说受了某员外郎的好处。 此人与沈大人关系很密切。 皇上查了吗? 也不了了之。 要是想立太子,不管李仁还是李嘉都得经过考察吧? 把个李仁扔到远离京师之地,万一皇上出点事,他回来都赶不及。 再结合皇上的行为,一味地求仙问道,很明显,是想自己万寿永昌。 “以后,李嘉只当孝顺儿子,别在皇上面前表现自己。咱们静观其变。” 大家又闲话一会儿,方散了。 …… 胭脂又煮了银耳炖酸枣仁,这次有两碗,一碗送到绮眉那去。 绮眉客气道了谢,胭脂道,“今天小妇人煮了两碗,一碗给王妃,另一碗给王爷,奴婢现在送过去吧。”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摸摸二院的路。 绮眉却阻拦,“这碗也放下,他一会儿就过来,在这儿喝一样的。” “陈家的,你无事别往二院里去,那里常有王爷的朋友过来,遇到外人不方便。” 胭脂本想说自己已经生过孩子,又不是大闺女怕什么男人,想想把话咽了下去。 很显然,绮眉待她态度虽好,却并不信任她,多说无益。 之后,胭脂多次试探,不管多殷勤,绮眉待她总是不远不近。 大约绮眉仍对玉珠抱有成见,胭脂也就跟着不受待见。 绮眉因玉珠没了孩子,同为女人,知道她受的伤害有多深。 但说不在意玉珠有孕在先是假的。 绮眉很在意她的主母权威被玉珠这样的女子挑战。 这种看似弱不禁风,一味装可怜讨得男人怜惜的女子,最让绮眉讨厌。 就像她从前极厌恶知意。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知意还给自己套了个“坚强”“不慕虚荣”的壳,玉珠却是直截了当地装。 她要是真这么柔弱,就不敢背着主母,倒了避子汤,服坐胎药。 …… 胭脂知道女人之间一旦起了敌意,想消解很难。 她入府是因为伺候玉珠,做为下人,分给玉珠,理应忠于玉珠。 身为玉珠的人,去讨好绮眉,行不通。 一个奴才,分给谁就得忠于谁。 绮眉只要不主动来找她,她不能向绮眉表忠心。 只要做出背叛的行为,她再能干,主子也不肯重用她。 这个道理,她自己就是当家主母,怎能不懂? 她思索后,决定改变方向,让绮眉看上她的能力,将她要走。 绮眉想调配人手,是件很简单的事。 若是玉珠离不了胭脂,那就是一箭双雕了,把胭脂调走,是提拔。 既得到有力人手,还顺道给玉珠添堵。 胭脂打听清楚,玉珠落胎并不简单,也许和绮眉无关,但玉珠偷换避子汤先怀上孩子,定然触怒绮眉。 胭脂仍然悉心呵护玉珠,像照顾自己女儿。 玉珠感受到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对胭脂产生很深的依赖。 胭脂开解她时的模样,真像她想象中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她弥补了玉珠感情上的缺失。 她教她不要把男人的感受置于自己之前,任何事情先考虑自己。 还教她——先好好爱自己,才可以去爱别人。 她教她,人要有独活于世间的强大内心。 就算这府里所有人都不在了,她也要有信念,好好活下去。 她是长者,也是老师。 玉珠方好些,李嘉就想来这院里过夜。 胭脂在门外冲她摇头,玉珠便利索拒绝了,说自己身子没恢复好。 待李嘉悻悻走后,胭脂冲她竖起大拇指。 本来玉珠还担心让李嘉不痛快。 那边李嘉让丫头送了许多东西来,有头面首饰还有衣料。 玉珠开心极了,胭脂站在一旁打量一番撇嘴,“这料子不是最时新的,听说爷今天歇在书房。” “这定是他自己私下送来的,背着锦屏院。” “明儿一早趁着爷到正房更衣,您去请安,故意在正妃面前提及此事,让他难堪。” “为什么?”玉珠难掩喜色,闻听此言带着惊讶问。 “这是他的心意,我很高兴,为什么要让他难堪?” “你呀,心太软,这是驭夫之道。你要信我只管做,明天晚上爷还会过来,你让他留下还是离开?” “别不舍得打击男人。你越这样,他越上赶着,不信你试试。” “他还能把你赶走不成?” 玉珠眼睛转了转,点头同意了。 她第二天如胭脂所说,到正房时李嘉刚更了衣。 见她入内,眼睛跟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收到礼物的欢喜。 玉珠只请了安,坐下后便点头向李嘉道,“谢谢爷昨儿赏的礼。” 只见绮眉有些惊讶看向李嘉,果然不知情。 李嘉有些尴尬,“你这次受这么多苦,应该补偿你。” “爷,并非玉珠不识好歹,那些衣料玉珠穿不了。玉珠不喜欢云绣,也不喜欢那绫罗的质地,爷一向知道珠儿喜欢软些的面料,霞光纱就很好呀。” 李嘉干笑一声,“我哪懂得那些,你们女子整日里时新的东西一出一堆,谁分得清?你喜欢我让小厮给你去铺里换换。” 绮眉心里酸酸的,霞光纱说是纱却有绢的质地,今年才出的好东西,价格不菲,玉珠知道的倒挺早,她也配? 让绮眉有些犯嘀咕的是,这些日子陈家的待她仍亲和有礼,但言语间没了那丝热情亲近。 每日碰面,那妇人都风风火火,在她的照顾下,玉珠眼见开朗起来。 脸色也日渐红润,性子也不似以前那样拧巴。 …… 玉珠自然开心,按陈家妈妈教的去做顶得李嘉没面子,不但没惹得李嘉气恼,反而待玉珠比往日更殷勤许多。 他真给绮眉和玉珠各订一匹霞光纱,绮眉倒沾了玉珠的光。 她不屑沾光,将两匹一并赏了玉珠。 这些日子玉珠所为,和从前相比,不知高明到哪去。 她不信是玉珠自己想的主意。 那就是陈家的女人在背后指点。 没想到她那样的女人,看着粗粗笨笨的,倒十分懂得男人。 第1325章 一场小戏 玉珠越来越依恋胭脂。 玉珠身上没有那股高高在上的贵女习性。 她出身奴婢,学的是伺候人,哪敢有那么多脾性。 如今做了侧妃依旧保留着一部分从前的性子。 所以在偏院里,她喊胭脂陈妈妈。 出了院喊她做陈家大嫂。 胭脂苦于无法取得绮眉信任,便想了出计。 捎信要见凤药,等到了约定时间她借口买东西,出了门,托凤药为她办点事。 晚间伺候玉珠卸了妆,她对玉珠道,“小世子离世也有百天了,该去寺院为他上炷香的,乞求菩萨保佑,叫他轮回时还到侧妃这里来。” 一提到这事,玉珠红起眼睛,口中道,“这里有什么好?我不过是奴婢出身,他不如去投好人家。” “我瞧着你就是最好的娘亲。”胭脂为她梳头,实心实意说道。 “若投到普通百姓家,你也知道那日子过得还不如富贵人家的狗。” “唉,现在还是平安世道,要是打起仗,百姓还算得上人?” 玉珠深以为然,托腮幽幽说,“陈妈妈说的都有理,玉珠听您的,一会儿就和王爷说。” 李嘉哪有不乐意的,他这段时间很乐意来玉珠房里。 一来玉珠不再和他因为失了孩子呕气。 二来她有些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顺着他。 反而为两人相处添了不少趣味。 玉珠一说想给没出世的孩子到菩萨跟前上炷香,他马上同意,还说明天一早他亲自陪着一起。 胭脂就怕王爷不去,听到李嘉愿意,她放了心。 真要不去,少不得还愿再去烧次香,李嘉总得跟着去上一次。 绮眉正瞧玉珠不顺眼,肯定不去,所以一早,套了车马,李嘉、玉珠和胭脂并两个小丫头一起出门。 胭脂和丫头走路,李嘉骑马。 因为出门尚早,路上鲜少行人,天空蒙着一层冷雾,马蹄声分外轻脆。 走到京郊,人更少了,却听树丛里一阵悉悉索索,跳出两个拿着亮晃晃大刀片子的歹徒。 李嘉都愣了,多少年没听说过有剪径的强盗了。 只这一下失神,歹徒抢上前与李嘉打起来。 其中一个道,“车里人归我了。” “你可知道本王是谁?敢抢我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怒斥,“我是当今驾前六王爷,还不退下。” “哈哈,你是王爷,我还是大将军嘞。” 李嘉打一个轻松,挡住两个就吃力了。 除了他,还跟着个车夫,可车夫没兵器,只能干急。 “你们先回!快跑!”李嘉高声叫喊。 其中一人扔出把飞刀一刀刺入马儿的臀部,马儿吃痛,猛地向前蹿。 马夫顾住车子已很吃力,马车带着玉珠向前跑,马夫驾车尽量不让玉珠受伤。 胭脂瞅准机会,从野地里捡了根棍子上前向一名蒙面男子猛砸。 她纯仗着体格强壮,倒打得那男人措手不及。 击打两下,趁歹徒不备,胭脂忽然扔出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准准砸到一人脑袋。 那人哎哟一声捂头蹲下,不可思议看向胭脂。 李嘉那边的歹徒突然发力,打得李嘉连连后退。 那人见同伙吃瘪,一扬手扔出两柄飞刀。 李嘉一剑挥出挡住一把,第二把已飞到眼前。 忽一股大力将他扑到一边,跟着听到陈大嫂叫了一声。 那刀插到陈大嫂手臂上,她一点不怕,仍是怒目圆睁,嘴里骂起来,边骂连舞着长长的木棍。 两个小丫头从震惊中回过神,齐声狂喊“救命”。 天色已然大亮,两人见占不到便宜,一声口哨,跳入树丛不见了人影。 马夫已控制住马儿,所幸玉珠没有受伤。 回来时这几人刚赶走了歹徒。 这下说什么也不能上香了,一行人狼狈回了府。 绮眉见了几人惨状,震惊地领着府医给陈妈妈包扎好伤口。 这边已有个丫头端着漆盘过来,盘子里是满满的银元宝。 后头跟着更过衣的李嘉。 “你敢舍身救主,很是勇敢。” 绮眉表情复杂听着李嘉将事情讲一遍,又称赞陈大嫂。 陈妈妈道,“这是应当的,贼人只有两个,咱们这边四个人怎么能打他不过?” “要是再年轻五岁,我自己就能打一个。” “奴婢不要银子。” 李嘉这可惊讶了,“钱都不要?” “奴婢虽是出来当差,可并不缺钱。”她说得淡然而笃定。 绮眉见陈家的不卑不亢,身上半没有半分奴颜媚骨之气,很好奇她的出身。 “我出身的确是奴婢,但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只不过不愿提旧主之名,钱我是不会要的,请王爷收回。” “你想要什么?”李嘉很欣赏这个不贪财又果敢的妇人。 “若你是男子,我肯定提拔你做个管家。” “奴婢虽是女子,并不输男子,王爷真愿意提拔,我肯定给王爷把家管好,听从王妃之令,让王妃省心。” 绮眉怕李嘉一冲动应下,咳嗽一声道,“这件事先等等,还是让陈家大嫂先把伤养好。” …… 出了门,绮眉怪李嘉道,“这大嫂是荐头所出来的人,怎么也得打听一下来历再说。” “她说什么爷就信什么吗?” “可她的确扑上来救我,换个女人,怕是早吓呆了,我看她像见过大世面的。” “你看着办,我是很欣赏这个大嫂。” …… 又过些日子,天越发冷,云之那边说来了新皮货,递消息给绮眉,抽空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绮眉得了一天闲,带着玉珠和丫头婆子们一起去云裳阁。 胭脂故意走在最后头。 大家进了贵客室,胭脂就站在玉珠身边低着头。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讨论着白狐皮黑狐皮哪个好,云之起身去取大氅里子,一眼看到站在玉珠身后的胭脂。 她睁大眼睛,愣在那里,许久不说话。 大家都意识到不对劲,屋里静下来。 “陈常氏?”云之声音颤抖。 胭脂不情愿地抬起头,走到云之面前,行了万福礼,唤道,“小姐。” 绮眉大惊,陈家大嫂年纪与云之相仿,外貌差别很大。 云之脸上虽有细纹,但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美妇。 而且身材苗条,身姿优雅。 两人原来是主仆关系?难怪陈家大嫂说自己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常家可不是正经的大户人家吗? 接下来云之的话,更让她吃惊。 “姐姐。你怎么外道起来了?喊我名字呀,怎么叫我小姐呢?” 云之抹了下泪,“我身边统共没剩几个老人儿了,怎么会遇上你呢?你回来竟也不来寻我,却到六王府里当差去,你呀你呀。” 她嗔怪着打了胭脂几下,但任谁看了也感觉像是亲姐妹重逢。 云之的责怪里全是心疼。 “不想打扰小姐,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云之拉着胭脂的手道,“这是我母亲使出来的人。我小时候一向称姐姐的。” “现在她出息了,回了京也不来看我一眼。” 云之又抹起眼泪。 胭脂赶紧道歉,“是我不对,瞎客气,怕这么多年不见,你……” “怕我变心?”云之拍拍她,“没有的事,咱们可得好好唠唠。” “今天我送王妃、侧妃、一人一条狐皮,一会儿让人送到府上,只求给我这姐姐告会儿假。” 她从怀里掏出手绢抹着泪。 绮眉哪里会占这种便宜,赶紧叫柜上记了账,便带着玉珠先走。 待人走远,云之回房内,见胭脂靠着贵妃榻,翘着二郎腿,手拿象牙烟枪已经点上了。 “你可真自在,方才我表现得怎么样?” 胭脂笑道,“我看你登台能红。京里的角在你面前算个屁。” “你也是当家主母,说话这般粗俗。” “呸,在我家,急了直接大耳刮子打人呢。” “做那千金小姐模样,管得了上百口子人?” 胭脂吸口烟叶子道,“绮眉那小妮子防范之心很重,我不得在府里自由走动,要不是你这常府大小姐作保,她肯定不会让我当管家。” “你要当管家,原来人家家生子儿的管家怎么能同意?” “那可由不得他同意不同意,别逼我出手。” 晚些时候胭脂回了府,当夜无事。 只是李嘉很新奇她竟在常府待过,怪不得行事与其他下人不同。 第二天,云之的信就送到府上,请绮眉过来一叙。 绮眉很好奇陈大嫂的身世,欣然前往。 两人坐下,桌上摆着不少鲜果蜜饯。 云之毫不客气问绮眉,“昨天听陈家的提起,在你那儿伺候侧妃,你们待她不错……” 绮眉刚想客气两声,云之道,“现在得力之人不好找,我有心想赎她出来,你看……?” “这大嫂真有这么好?” 云之起身到房中拿了个画卷出来,打开,是个工笔美人图。 图上一女坐在台前梳妆,一气宇轩昂的美男人站她身后。 “这是陈常氏与她那短命丈夫。” “如今的小御街就是当年她丈夫建起来的,当时逼得大御街都没生意了。” 绮眉细看,画上女子身材苗条,眉宇间尽显英姿。 五官倒是像陈家大嫂,只是体态已经不同。 “她生育过孩儿后,身形便回不去了。她丈夫早亡,她一人到夫君老家,置了良田千顷,管理数百下人,将孩子拉扯大。” “人老就会思念故土,所以才回京,她又是闲不住的性子,到了你府上,若是普通人家她肯定不去。” “如今话都说开了,眉儿,能不能把她让给干娘?在你府里,她只是普通下人,到这儿,她替我管起铺子,能省干娘多少心哟。” “你要多少银子,只管开价。” 第1326章 黄杏子帮衬 云之愿意拿钱要人,绮眉反而不愿放手。 王府的产业不比云之操持的少,均由绮眉亲自打理。 除了这些,人情往来又是一部分省不得心的事。 要不然也不会累得她不得闲,让玉珠钻了空子,先她有孕。 “这事得回了我们六殿下,人是他找来的,不和他说放人不合适。” “干娘可别说陈大嫂是普通下人,她救了侧妃,还救过王爷,本就说好让她管家。” “那你商量,咱娘俩的情分在这儿,我也不能勉强你,她过得好就成。” 隔天王府来人捎话说王妃也缺人手,用上一段时日,待王府事务理顺便放人。 胭脂在王府地位马上不同。 那一夜绮眉叫来玉珠和胭脂,堆起笑意,请玉珠坐下。 胭脂没资格和主子坐一起。 绮眉叫丫头搬来个杌子,招呼胭脂坐在下首。 玉珠脸色马上不好看,胭脂是她的人,绮眉不该隔开她明着拉拢人。 两人坐下,绮眉让丫头们出云,对玉珠道,“这些日子看着妹妹脸色好多了,想是身子恢复如初了吧。” “那也是陈家妈妈照顾周到,她实在贴心,多谢夫君和姐姐找来这么可心意的人儿。” 绮眉为难地说,“这次出门,陈家大嫂勇敢护主,王爷想升升她在府里的位子,妹妹不会反对吧?” 这话谁也受不住,玉珠涨红脸,“姐姐这么说什么意思?” “因为喜欢她,反害她不得提升,我岂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 “那妹妹就是不反对喽?” 绮眉拿出本账簿放在桌上,“烦劳陈嫂子看看咱们府里的开销,明儿一早和我一起分派府里的差事。” 玉珠见自己的人就这么轻易被抢走,很不情愿。 她起身要向王妃下拜,还没动眼泪就先涌上眼眶。 胭脂坐在下面,赶紧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对她笑了笑,微微摇摇头。 玉珠虽按她意思不再反对,但脸上垮下来,一直不说话。 胭脂与绮眉一唱一和说得热闹。 出了主院,玉珠走得一阵风似的。 胭脂跟在后头直到走出主院,四下无人,她才开口,“侧妃走得这么快,我这老腿可跟不上啦。” 玉珠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脚步却慢了许多。 “你怨我?” “你想一想,绮眉明知我是偏院的人,既然开口,就是王爷同意的,你若反对,看着是反对她,实则反对王爷。” “这是其一,其二,我就离开偏院,心也还在你这身上,你又担心什么?我掌着院里开销,只会对你更好。” “真的?”玉珠听到陈妈妈处处为自己着想,终于停下来,歪着脑袋问。 “我与你有缘,进来就是为了你。怎能奔上高枝就不管你?再说,陈家妈妈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区区一个王府的管家还算不得高枝儿。” “我发誓,不管陈家妈妈走到哪,心都放在玉珠姑娘身上。” “只放我一个人身上。” “那是自然,旁人谁稀罕我呀。” 两人的不快就这么过去了。 说来也巧,这天夜里,玉珠本已恢复的身体不知怎么的,又见了红。 第二日,请来大夫也说不清,只说气血两虚,还得好好保养。 胭脂便请求仍然由她看护侧妃的身子。 玉珠那里只信任胭脂。 绮眉见胭脂说可以两边都顾得住,便答应了。 吃了七八天中药,淋淋漓漓总不见好。 这日一早请安,她方才起身,就觉下腹一阵热流,裙子也给污了。 胭脂赶紧拿了暖炉让她先捂住肚子,叫小丫头们把偏院的春登拿来,把侧妃抬回去。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她对绮眉道,“王妃,依我看侧妃这次落胎伤了跟本,得用上好的老山参补补才好。” “最少也得上百年的货色,全须全尾的。” 绮眉有些不快,这话不该当着玉珠面说,她反对显得小气。 赞成,又真心觉得玉珠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在宫里这样的货也也都是留给皇上用的。 一个小小的玉珠,怎么有资格用老参? 胭脂道,“这有点像血山崩的前兆了。最好请王爷叫宫里的女医瞧瞧。” “太医?咱们王府里一个侧妃请太医?陈大嫂,你真敢想。” 玉珠很是感激,但也知道自己身份不配请太医过来。 胭脂微微一笑,“小妇人请得来,请主母给半天假,我走动一趟,下午回来。” 绮眉不信,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请国公府的老大夫。 但她不愿。 她也不信陈家大嫂有这个能量。 故而准了她的假。 玉珠眼含热泪拉着胭脂的衣袖,“陈妈妈,不必为我兴师动众。” “等我请大夫瞧过再说。” 她安慰地拍拍玉珠的手背,“并不落人情,也算不得费事。” 玉珠听了这话安下心,由着丫头架起她放在凳子上,抬回偏院去。 “陈嫂子,这是真把玉珠当闺女疼了?”绮眉冷言道。 “那倒不是。玉珠与我女儿不论性格还是模样都不相似。” “倒是她的身世与我从前相仿,我也是孤女,寒微出身,不免物伤其类。” “再说,她是王爷的心上人,咱们不能不照顾周到。爷把家交到王妃手上,王妃把家里的一部分交到我手上,我要不尽责岂不辜负您二位贵人的信任?” 胭脂出门,去请来了杏子。 杏子一号脉,这脉相门清,开了方子,真让胭脂用老山参入药。 她道说,“普通参性烈,百年参不算老不算小,药性醇厚,算不得烈补,天已入了冬,等止了血,多食些阿胶,慢慢就能养回来。” 玉珠因为失血,脸色惨白,虚弱地问,“我是不是再不能生育了?” 杏子嗤笑一声,对胭脂道,“你瞧瞧,我走得可是太久了?京中之人竟把我黄杏子给忘干净了。” “这是入过宫给皇后看过病的太医,京中第一女医,黄杏子。” 玉珠听说过,有些茫然,问胭脂,“陈大嫂怎么识得这样的人物?” “我们是干姐妹。”她低声道,“所以侧妃安心。” 送杏子出去时拐到正房,顺道给王妃也诊了脉。 绮眉初还不愿意,谁料杏子光是瞧她面色,但道出她从未宣之于口的症状。 问了名号,绮眉出身大家,却是知道黄杏子大号的。 听说竟与自己家的管家是干姐妹,又一次震惊。 自此,玉珠对胭脂的信任已上升到亲如母女。 胭脂的话在玉珠这里比王爷都管用。 绮眉见了黄杏子方认为陈大嫂算个角色。 以前只当她与云之干娘有些交情,现在却道她在京中不简单。 胭脂终于打通在王府的路。 第1327章 真相一角 玉郎这边,悄悄跟着那男人来到一处看起来很普通的殷实人家大门前。 男人敲门,大门打开个门缝,他闪身进入。 玉郎潜伏在远远的屋脊上,紧盯着那里。 男人提前玉郎告诉不要惊动任何人,否则整个线都会停止,想查就难了。 不多时,男人拿出个箱子,放在赶来的车后。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分。 玉郎看他就这样赶着车子往回走,此时已到宵禁时间。 他也不绕小路,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 很快就迎来答案,男人与巡逻的卫兵顶头相遇。 他从怀里拿出件东西一晃。卫兵挥手放行。 等到了偏僻之处,男人停下车驾,左顾右盼,玉郎从天而降,伸出手,男人从怀里摸出个铁牌,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 但上头篆刻着“云”字。 玉郎问,“这字代表什么?” “小人不知,只知道遇到查车的,亮这牌子就能通行。” 再向前,就要到达东监御司那条巷子。 “箱中装的什么?” 男子不吱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玉郎冷哼一声,走过去要打开看。 那人抢上一步,按住玉郎的手,“郎君莫看,你看了一怒之下杀了我,整个线就停下,换个人还是一样继续,郎君能杀光所有人吗?” 玉郎如黑宝石似的眼睛紧盯男人,不答话也不松手。 男人抹了把汗,小声说,“郎君饶命,里头实是个小孩儿。” 玉郎怀疑地看着他,他道,“是真的,喂了药所以睡着了的。” “箱子侧边开的有通气孔,不至于闷死,要活的。” 玉郎思索片刻,问道,“你没别的事可做了?” “一开始选上就没得挑了,不干也是死,一家老小都捏在人家手里。” “谁?” 男人说了个名字。 “我马上去杀他。你最好想个退路,我不杀你是因为有约在先,不然先杀你再杀他,杀不完没关系,你们这样的人,杀一个这世道干净一分。” 男子并非全然黑心肠,崩溃大哭,“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总要先保护家里呀?” “你叫我怎么办?反上去?拿命和人家硬顶?我算个屁呀。” 他抹抹泪,“你要杀那人,最好把再上一层的也杀了,今天晚上我就逃出京,这一辈子恐怕只能逃亡的了。”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被你拿了短处,输给你我认栽,你到底是谁呀?” 他说完再扭脸,眼前已不见人。 这夜玉郎连杀两人。 …… 凤药回家时,知道玉郎已回来,她看到他的披风挂在门外的树枝上,他从不把这披风拿入房中。 人却不见影子。 四处寻找,在黑灯瞎火的浴房外听到里头有水声。 灯也不点。 她走进去,执着一支烛,萤萤微光照入黑暗的房内。 玉郎抬手挡在面前,他去掉了面具,不习惯直面凤药。 凤药在浴池边滴几滴蜡泪,把蜡固定好。 走到他身边,他半身泡在池中,她在汉白玉阶上坐下。 一只手轻柔按在他挡在面上的那只手背。 她并没有用力,轻轻覆盖着他的手背。 他将脸别过,扭向黑暗之外,只留下没受伤的侧脸,线条清晰,他曾是多么俊朗的男子。 凤药柔声道,“好啦——” “你这是干什么?我看不得夫君真实模样?” “实在是腌臜的很。” “不许用这样的词说我心爱之人。” 凤药轻声哄着他,今晚她的爱人定是遭遇了什么。 她放下手去撩了下池水,果然很冷。 “这么凉的天,你怎么不洗热水澡?” 玉郎沉默良久,一字一顿道,“我只觉整个身子在燃烧,连血都是滚开的,需冰水来降降火气,。” 凤药知他遇了大事。 她退后一步,吹熄了灯,任他把半边面具戴上,出了浴池披上寝衣。 他的衣服丢在窗下的地上,一束月光照在衣服上,上头有喷溅的血迹。 “你杀人了。”她问的平静。 “可恨杀不光。”玉郎答得也平静。 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凤药今天的发现。 若是告诉她,按妻子的性格,定然会一查到底。 这次事件的危险远超以往经历的所有事件。 幕后之人,不难猜到是谁。 事情的丑恶,也在玉郎知晓箱内装着个孩子时,明了于胸。 他说不出口。 有人做得出来,他这个杀人无数的魔头却连说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妻子那失望的眼神,怕凤药因知晓真相而陷入无尽痛苦。 大半生走过,她的梦想终是碎了。 也许,在扰入这件事时,他和她,注定已是把命赌进去。 收回神思,走到门口,屋外月华如霜。 他的目光穿透房屋,飞向远方。 那里有山河雄壮、大海浩瀚、草原如茵、枫林似火、峡谷如渊、花海似锦…… 可惜,他们很有可能没机会去看了。 他伸手捞过妻子搂在怀里,在她头顶亲了亲,“我们回房去。” 两人坐在床上,玉郎从始至终没露出半点笑容。 凤药心情沉入谷底,“夫君定是查到什么了吧,告诉我。” 玉郎道,“他们防范很是严密,我使了手段抓到一个人,但这人一家子都被控制住,他不敢说出真相,我只让他交代他上面还有谁,就在方才,我杀了两个参与此事之人。” 他垂眸,不愿与凤药对视。 “金玉郎。”她轻声唤他名字,却让他颤了一下。 “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撒谎能逃过我的眼睛了?” 玉郎与凤药对视,一双眼睛里似有泪光闪现。 他困难地张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我不想你去冒险,我们还是走吧,离开这肮脏之地。” “箱子里究竟是什么?” 能让见多识广的玉郎情绪崩坏的事件,是什么? “那箱子中……”他垂下眼,深重地叹口气,“是个孩童。” 瞬间,房子里静得好像没有人。 玉郎抓住凤药的手,多年相守他早已对妻子心性了解透彻。 她那倔强与决绝越是发作得厉害,面上反而越是淡然。 此时她的平静吓到了玉郎,“你可别走窄路,你要做出傻事,那是要我的命。” 凤药缓过神,摇摇头,与玉郎对视,“真是他?他……到底想怎么样啊?” 这声诘问包裹着太多痛楚与否定。 “他从前不是那样的。” “他是皇上,皇权之下,谁都会变,再伟大的君王到暮年也会生出惊惧。” 是的,惊惧、嫉妒、焦虑……统统会啃噬人性。 第1328章 桂忠的心上人 凤药每日都会见到桂忠。 他如常有礼、克制、举止越来越优雅,没人能看出他出身孤儿,做过土匪。 他很聪明,工于心计,擅长学习。 凤药每看着他那冷漠平淡的模样,心中无端生出厌恶。 这样一个人,受到皇上宠信,已超过她和徐忠这样的大臣。 一手为皇上处理所有肮脏的隐秘。 他看到那些恶心事,竟能不为所动? 他心中有没有是非善恶? 在宫中的争斗,凤药没使用过太极端的手段。 虽然她有这个心机,但良知未泯,每做出一个决定,都要思前想后。 由于头天听到的内容太震撼,凤药一直心不在焉应和着桂忠。 过了会儿,她突然感觉房间里太安静,这才发现桂忠站在她跟前,双手抱臂,认真地看着她。 “姑姑要是有心事,今天不合适当差就歇歇。” 他薄薄的嘴唇抿着,表情不耐。 “既然来应卯,还是认真些好。” 凤药轻飘飘答,“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她垂下眼皮,将茶拿在手中,暖着冰冷的手掌。 桂忠道,“那我先出去了。” “我让你走了吗?”凤药少见地用刻薄的语气问。 “我比你大着一级,你说走就走,哪来的规矩。” “是。姑姑请吩咐,都是我不好。”他转过身,躬身说话,但态度依旧漠然。 凤药站起身,她与桂忠身高只差一点,几乎可以平视。 她一双凤目盯住桂忠,严肃问道,“秘道里的孩子,拿来做什么了?” 两人离得格外近,近到可以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 桂忠瞳孔缩了下,他的惊讶一闪而过。 之后,他转开头,又转回来,变了模样,带着半分嘲讽,“我不晓得姑姑在讲什么?” “什么秘道,什么孩子?桂忠什么也不知道。” 凤药气结,低声喝问,“你以为替皇上做事,什么都不避讳,什么都可以做?” “是。”他简短道。 “你真没在乎的人了是吗?” “姑姑不过是拿合欢威胁我。随你。” 凤药假做愣怔反问道,“什么合欢?谁是合欢,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桂忠变了脸色,认真瞧着凤药。 凤药哼了一声,勾起唇角轻蔑道,“桂忠,你的确聪明,若不说实话,别怪我对图雅不客气。” 桂忠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惊异,咬牙切齿,“你敢动她试试?” 凤药摸了下耳朵,笃定自己猜对了,轻飘飘讽刺,“你嚷什么?姑姑耳朵很好使,脑子也不比你慢。” 李仁来信要她以合欢为要挟,初试有用,过后却感觉不对劲。 感情这种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一见钟情固然惊艳,然而感情是需要时光沉淀,细微而琐碎的事情积累,方越来越浓。 她不信合欢那样没有心机,在宫中最寻常不过的丫头,能勾住桂忠这种人的心魂。 他的心太黑暗太深沉。 凤药对于人有种天生的敏感。 凭直觉也感觉到两人放在一起,总欠些什么。 再结合少年的经历想一想,很容易想通,真正触动他的,是自年少便崇拜的山寨大当家——图雅。 当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当做哥哥的首领是个绝艳的姐姐,那种冲击不是个半大孩子能承受的。 图雅的美貌,连皇帝都亲口赞过,何况桂忠? 但时间会让他知道,那就是动心。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跟在图雅屁股后面,他们一同经历过许多困难的时光。 因为坎坷而难忘,因为图雅是姐姐,这艰难的时光变得格外珍惜。 时光会过滤掉其中的痛,把当初的苦酿成甜。 当他忆想跟着戴着人皮面具的姐姐身后闯荡江湖时的威风与自由,如今时光像不像一杯泛味的白水? 合欢是个没见过世面,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丫头。 像一片不起眼的绿叶。 她活泼伶俐,细腻体贴,可她不具备勾魂摄魄的能力。 这些就是凤药的推断。 那么,桂忠对合欢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也许有过一刻的念头,但马上就熄灭了。 凤药做出推断时惊讶于桂忠可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埋下这样的种子。 刻意表现出对合欢的在意。 心机之深,不可小觑。 凤药见自己猜对了,心头一松,问他,“你知道图雅去了哪里?” 桂忠不答话,眼神像蛇似的盯住凤药。 “她在北境,李仁给了她虚幻的自由,就像放风筝,飞得再高,线在手里。” “她没和离,永远都是慎王侧妃。” 桂忠胸口的起伏说明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冷静。 “为什么?” “好好做个人不行,非做条狗?!”凤药逼问。 他不吱声,凤药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大约想着,做狗也做的是皇上的狗。” 桂忠再次看着凤药,惊讶她的读心术。 “可惜你错了,桂忠,人一旦做了狗,并且被别人知道你在做狗,再想做回人,就做不回来了。” “我本把你当自己人,待发现你不是人,便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你可曾见过我对任何一个宫人声色俱厉?” “桂忠,别忘了,李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你给当今圣上做狗的事你主子知道吗?” 桂忠彻底怒了,他恶狠狠瞪着凤药,“姑姑不是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把自己当过人,结果,被恶少一剑捅过肩膀,还得挨打,还要去给人家赔礼。” “但凡有点人的自尊,我就该上吊死了干净。” “可我这条贱命还想留着,我想把原先踩过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我是狗,也得长出利齿,也得跟对主子。” “我咬死那些地位不如主子的人,又如何?这世道,就是个打狗还需看主人的世道!” 他低吼着,眼底发红,像条被激怒的狼。 “你不是总想打听皇上在做什么吗?” “那你听好了,你一直效忠的皇上,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早就不是从前的圣明天子。” “他压根不想立太子,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找到了长生不老的办法!” “以你我的力量,想阻挡皇上追求长生,不过螳臂当车,你以为他信任你,可当你触及到这条底线时,你看他认不认得你是谁!” 他尚保留最后一丝理智,压着声音低吼。 “这件事被发现,只会引起皇帝的屠杀!” “朝廷上下,后宫中人,会被皇权如碾死蚂蚁般斩杀无数!” “最先死的就是你这样,和徐忠那样还有良心之人。” “他还在隐瞒,证明他还有忌惮,当一切大白天下之时,才是真正可怕的时候,你懂不懂啊!!!” 第1329章 诀别 凤药经历过育婴堂。 她记得还带皇上看过婴骨塔。 那揪心的场面犹如昨天,焚烧孩子的气味尚在鼻尖,当时皇上的震撼与痛心就在眼前。 怎么一下子他就变了? 她不知愣怔多长时间,再回神,桂忠已经离去。 凤药脚步如灌铅,现在到了她抉择的时候。 揭露他、阻挡他、说服他? 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现在李仁甚至不在京城,她连能商量的人也没有。 凤药快步离开登仙台,回到落月阁,打量着房子,忽而想到明玉,悲从中来。 她的伙伴都不在了,她还是要坚持下去。 看了看自己的书桌,上面的纸墨摆得整齐,她盯着纸张发愣,伸过手去摆弄那叠纸。 这纸的摆放与她离开房间时不一样! 有人进过她的屋子! 她马上改变主意,以后不再在宫中写任何文书信件。 因为知道玉郎杀了人,这一整天,凤药都在偷偷观察皇上。 皇上一整天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还带着怒意。 虽然知道答案,但是心还是向下沉了又沉。 是皇帝,一切都不是胡乱想象。 她没法形容那种失望,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当天晚上,她回家,给李仁写密信。 …… 李仁坐在灯下读过凤药的信件,心里也很惊诧。 在他心中,父皇是个伟岸的男子汉。 是他心之所向,是他想成为的人。 这个人,现在不但追求长生,还视人命为草芥。 凤姑姑没说这些人被送到紫金阁做了什么,父皇既然这样保密,定然不是好事。 多半他们是活不下来的。 李仁想要皇位,对父皇待他不公而愤然。 多年来的愤懑不外为此而来。 当他知道父皇做出这样没有人伦的事,心中多年来帝王形象轰然崩塌。 他表面一片平静,内心却像被摧毁一遍。 他曾梦想着——继位后荣养父皇,让他亲眼看着大周在最看不上的儿子手中越来越强大。 现在,随同父皇一起崩溃的还有多年的夙愿。 他很难想象自己将来取得的成就,需要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认可。。 他那可怜的心愿,不过是年少不可得的东西在作怪。 如今的他也已身为人父,绮春生下他的头一个皇子,她身子强壮,产下皇子很是顺利。 一生下来,李仁便进入房间,来不及看孩子,先看妻子。 他在绮春身边,眼圈发红,握住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你可受苦了,我急得想代替你生。” 绮春疲惫地笑了笑,有些害羞,“说什么傻话。” 他低声道,“等我登上皇位,头件事就是立我和你的孩儿为太子,绝不会像父皇这样糊涂。” “哦?那我呢?” “你为皇后。” “我会为你和孩子拼命。” 就在那时,他还想着,要父皇去做太上皇,修他的仙问他的道。 到那时,父皇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修复父子间的裂痕。 现在,这张信纸拿在手上,轻飘飘一张纸击碎了他对亲情最后一点希冀。 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 绮春过来将手搭在他肩上,问道,“姑姑来信说什么了?” “她说我们得想办法快点回京,此地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夫君下一步要怎么做?” “我要给乌日根一大笔钱,放他回北境。” 他将手盖在绮春手上,回头道,“我想看看父皇放不放心曹家人出战。” 他想到即做,很快边境起了乱子。 …… 乌日根第一次带兵闯入小镇时,绾月刚走镖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她亲眼看着一队铁骑风卷残云般席卷镇子,便操起武器,带上镖师上马追击。 也有其他富庶人家出了府兵,大家组成临时队伍和乌日根的骑兵对打。 好在乌日根只是小试牛刀,带的人不多。 镇子没什么损失。 他来得快去的快,镇守此地的官兵还没来到,他们已经离开。 绾月有经验,在旁人欢呼胜利时,她却知道镇子的好日子已经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对方势必一次比一次猖狂。 她向镖局掌柜辞行,妇人挽留,绾月缓缓说道,“多谢姐姐美意,但我真要离开了,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在镖局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绾月妹妹,可是咱们镖局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绾月摇头,神色又凝重又轻松,“我真名叫图雅。” 她回望天边,那抹勾魂摄魄的晚霞,晚霞下面是她最爱的无边无际的血色戈壁。 她要用生命守护这片土地。 回过头,她向妇人郑重行礼。 女人送她百两银子做盘缠。 从此边境多了一个神出鬼没的游击队伍,无名无姓,无影无踪。 据传,头领是个没有表情的怪客。 又听老人说起,从前守护小镇的就是个面具怪人。 现在,小镇有难,此人又回来了。 图雅恢复原名,并且接到李仁书信,借着他的名义联络当地守备,叫他将边境起了乱子之事上报朝廷。 这守备早已是李仁的嫡系,按指示把事情写得极严重,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乌日根憋屈了多少年的仇恨,一朝放出来,视大周为死敌。 眼下李仁不当政,又默许他复仇,他自不手软。 先召集从前的旧部,再招兵买马,很快队伍便壮大起来。 北部边境线极长,除了西北的乌日根,正北还有北狄并匈奴对大周虎视眈眈。 乌日根自知只一边乱,不会对大周形成很严重的影响。 他差人去说服其他北境线外的部落,大家协商,一起发起进攻。 …… 凤药这日不必入宫。 她把家中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将玉郎的衣物分为春夏秋冬,放入四只衣箱。 每件衣服都是她亲手打理的,折得整齐,又放了些香丸在衣箱。 家里所有物件她件件擦拭一遍。 将她自己和玉郎从前交给她的地契房契银票一并收拾好,放入一只小盒中,置于梳妆台前。 玉郎在她打扫时还笑她是个闲不住的。 眼见她沉默着做事,每件事都格外温柔细心,已有些慌乱。 等她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四季衣裳、被褥分别放在哪里时,金玉郎耳朵中嗡嗡响,跟本听不进去。 等她把那只放了全家资产的盒子放在梳妆台时,玉郎眼中已蓄满泪水。 “你这是要离开我?” 凤药撩了下头发,按着玉郎在梳妆台前坐下,无限深情自镜中望着丈夫。 风轻云淡笑言,“让我再给夫君篦次头发吧。” 玉郎怔怔的,眼中泪滚落衣襟,“你这是要与我诀别?” 凤药细心一下下梳着他顺滑的发丝,“老金,你都有白发了。” “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和你共赴白头,我一点也不怕死,只怕留下你一人,你可怎么独活啊。” 玉郎心肝被摧毁了似的,疼痛让他木然,他看着镜中的妻子。 她还是那么平静。 那么平静地打算赴死。 第1330章 争执 凤药熟练地给他挽起发髻,他艰难地忍下喉头的酸涩,开口道,“我可以去暗杀他。” “之后呢?”凤药问。 “之后定然是李嘉直接登基,没有诏书,宫中他最年长,离皇帝最近,曹家人支持他,徐家不敢公然反对,肯定是他。” “他不会是好皇帝,他登基后定然被人左右。徐家与曹家内斗会更明朗化,更严重。” “朝臣都乱了,下头百姓的日子会好过?” 她突然叹口气,“可惜我手中无兵。” 玉郎僵住,从镜上瞧着凤药。 凤药与他对视,“怎么?金大人,不敢信自己的妻子有反意?” “还有,我不愿用暗杀或毒杀。伴君数十年,很很想与皇上面对面好好说说,也想亲眼看到他作的恶。” “不然,我不死心啊,我还是不信他会这样残忍,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是个清醒而执着的人。” 玉郎握住她的手许久,慢慢说,“这一世总归是我负了你,对不住你,但金玉郎不是苟且偷生之徒,他若动我妻子,我必不与他甘休。” “你放心去。” 凤药蹲下身,抬头望着夫君——这个男人,她从动心到如今一直深爱。 “你答应我,只助李仁,莫要造反。” “自古朝代更迭兴亡,苦的都是百姓。” 玉郎眼睛又红了,凤药哀求,“答应我,不要报仇。” 终于,他沉默着点了下头,凤药知道玉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他有能力大兴兵戈,又拿性命疼爱她,必会报仇。 他应下不去复仇,她才放心。 月亮已经升到树梢头,凤药起身,目光在家中所有物件上慢慢扫过,满是不舍。 最后落在玉郎赤红的眼睛上,她深深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未必就死,别慌。” 玉郎的手紧紧抓住椅背,眼见着妻子披了披风,站在门口向他道别。 他如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只怕迈出一只脚,就会忍不住把妻子绑回来。 直接迷倒放在车上,驾车离开这地方,远走高飞,再不与京里任何事情沾上关系。 他厌恶京里的一切,甚至这里的空气。 随着凤药的脚步越来越远,他无力地跌坐在椅上。 这房、这屋、这院,似乎一下没了生气,变得死气沉沉。 …… 凤药第二日当差,所以按规矩头天就要住在宫内。 当天夜里,她听到最后一轮巡逻过去,偷偷出了门。 这宫里,她摸得比自己家都熟。 绕着小道,一路走到英武殿,侧耳去听,并没听到半点声音。 她慢慢走上台阶,伸手去拉偏殿的门。 突然,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桂忠那张苍白的面孔出现在她身侧,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斥责道,“我早就注意到你状态不对,原来你果真来寻死。” 因为激动,他声音微微颤抖,“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桂忠没穿掌印太监官服,身着鹤氅,黑而亮的头发顺滑披在身后,面色如雪,月色下仙风道骨,如谪仙下凡。 但他眼睛却蒙着浓浓倦色。 “回去吧。”他恳求。 凤药突然出声问,“若是图雅知道这事,她会怎么做?” 桂忠不吱声了,眼神中那一点柔色渐渐结上霜。 “我绝不会让她掺和到这样的事情中。” “是不是每天都有婴童与女子死在地宫?” 桂忠一片沉默。 “你眼睁睁看着她们送死?还做他的帮凶?” “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图雅怎么会把你这样的人养大?” 桂忠似有所动,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说过,我只想活下去。” “阿野,那些人被送进来,他们也是和你同样的出身。” 桂忠身子晃了晃,拉着她的手臂不再坚定。 “你也是被保护过的人,苏和、宝音、图雅……” “姑姑对桂忠从前调查得真够仔细的。”他冷冽的声音满是讽刺。 “我不信你可以眼睁睁看着那些健康的孩子去送死。” 桂忠垂下眼睛,“我没办法。” “没有桂忠,也有张忠、李忠、王忠……” “可若不是我,我就不可能接近皇上,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我阻挡不了皇上修仙,你也阻挡不了。” “我是一心保五殿下上位的,牺牲在所难免,最重要的别惊动了皇上。”他终于说了句真心话。 凤药用力甩开他的手,“不关你事,送死也是我自己。” “明玉因为发现秘道已经死了,你要重蹈覆辙?” 他似乎听到什么声音,机警地左右看看,推开偏门,把凤药推入殿中,掩上殿门。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着。 凤药耳边传来桂忠带着讥诮的声音,“你想做活菩萨。你身边的小鬼们要如何呢?” “你可怜孩子、陌生女子,身边的性命不是命?” “皇上连伍七哥的亲族都弄死完,和你要好的宫女不会幸免于他的怒火。” “帝王之怒可是要见血的。” 凤药后退一步,这一点她忽略了。 桂忠抱臂退到月光之下,冷眼看着她。 凤药面有难色,忽对着他跪了下来。 他慌张又狼狈地跳开,偏离凤药跪下的方向,口中喊道,“你干嘛呀?” 这一瞬间的慌张,暴露了他真实的模样,连喊叫的声音都忽而变得有些幼稚。 “你疯了。” “求桂公公,照拂那些宫女,你有这个能力,你甚至代皇上批阅奏折,只需你给皇上耳边吹吹风,无辜的宫女就能活命。” 桂忠不可思议看着凤药,目光由审视变成某种无法形容的情绪。 “你、你早知道会死,还来送死!?”他颤声问。 “退半步活,进一步死,此种情形,凤药不能求活。” “我已交代好后事。”她坚定无比。 又道,“我本看不懂你,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心如铁石之人。” 桂忠面上闪过慌乱。 很快他冷静下来,“你果真打算赴死?” “这叫以死谏上。从前咱们大周也出过这样一个人。” “他是国士,我不能望其项背,但也懂为人之本。” “皇上行禽兽之举,我必要当面对质,以死谏之。” “我不求公公别的,只求别来妨碍我,再求公公照顾从前跟着我的那些小宫女,不使她们受我连累。” 桂忠道,“我可没受你跪拜,不曾应下你所求之事。你先起来。” “早晚图雅知道了,会用鞭子抽我。”他低声咕哝一句。 “凤姑姑,你先起来好不好?”他缓和语气,将凤药从地上拉起来。 “依我之见,皇上舍不得处死你,你万万别学那穷酸文官,撞死在他面前。他伤心三天也就过去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桂忠这些是肺腑之言。 他看看自己的双手,“我这双手,我这个人,入了宫就注定干净不了。” 这温情的一面只是一闪而过。 他带着凤药走到九龙柱前,指着龙眼珠道,“这是机关,下头的秘道,三叉口走中间,两叉口走右边,就能到达真正的丹房。” “他这会儿应该在那。” “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要回紫金阁,我得回去守着,姑姑自求多福。 第1331章 诘问君王 桂忠临走给了凤药一颗药丸,嘱咐她进入地下时先服下。 凤药将药丸慢慢含服,过了会儿,轻轻拨动龙眼珠。 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青石板隆隆错位,开了个黑乎乎的口,一道阶梯向地下深处延伸。 入口处,一股冷风自下而上涌出。 不知那天明玉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 她害怕吗? 凤药想到她一个人承受着这样的秘密,还隐瞒下来,想破解开再告诉自己,心中便痛得发慌。 对她来说,明玉如亲人,可对皇上来说,明玉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奴婢。 凤药毫不畏惧端起烛火踏上台阶…… 那黑暗的地下宫道,如张开的嘴,将她整个人吞食进去。 随着萤火慢慢越来越深,英武殿陷入一片黑暗沉寂。 一个人影闪身进入,向着黑乎乎的入口瞅了几眼,返身跑出殿外。 …… 凤药十分惊讶,秘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 要不是桂忠告诉她走法,她定然会迷路。 按着桂忠说的,隐约是向着紫金顶的方向走了一刻钟,她在一个转弯处看到火光。 凤药赶紧撤回身子,吹熄手中的烛火,把烛台放在地上。 只身向地宫而去。 由于地宫很明亮,秘道很黑,站在地宫里的人看不到她。 她像只壁虎一样背贴墙,向地宫张望。 却见一个道士手执拂尘与三清铃,身披法衣,脚踏罡步,围绕着一人绕圈,嘴里念着咒语。 中间坐着的那人,穿着道家衲衣,手上结印,闭目静息,表情安详。 凤药心中一阵刺痛,那人正是她最不愿看到的。 皇帝。 她定定看着皇上,地宫中央高高低低放着许多银丝蜡,光线明亮。 他的面相看得很清楚,他正在老去,太阳穴凹陷,眼窝也因为消瘦而变得内抠。 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嘴角向下搭着。 凤药轻轻吁了口气,眼前的场景很正常,并无不妥。 她继续偷看。 道士足足念叨了一刻钟,然后骤然停止,他唱了声凤药听不懂的法咒,也不知是命令—— 一个小道士抱着个睡着的婴孩,走入道场中心。 道士回身对着丹炉施法,之后打开一只盒子,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这时只见皇上面上的血色褪去,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但眼睛仍然闭着。 那道士走到婴儿跟前,单腿跪地,手上寒光一闪—— “住手!”一声尖厉的叫声打断道士施法。 道士愤然向着声音看去,与此同时皇上也睁开眼睛。 “凤药?!”他惊讶地喊出声。 凤药心向下沉,皇上脸上并没半分愧疚,只有被打扰的懊恼。 她快步走上前,那道士过来阻拦,口中喊着,“何人敢挡圣驾。” 凤药冲着走来的道士啐了一口,用尽全身之力,一巴掌扇得老道趔趄倒在地上。 她既有死志,便不再客气。 但走到皇帝跟前时还是放慢了脚步。 “皇上。”她声音饱含遗憾,让李瑕动容。 “你在杀人!杀害婴儿。”她蹲下身将婴孩抱起来,惊觉竟是个男孩子。 他不分男女,按需杀婴。 小娃娃睡得香甜,身上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同时还夹杂着一股药气。 若孩子母亲知道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儿要被人做为药品采补,她的心是不是会裂开? 皇上带着气恼问,“你怎么摸进来的?这件事不可对外人言,知道吗?” “也就是你,换个人,朕早杀了她。” “像皇上杀明玉?”凤药心中一片死灰,平静质问。 “一个小奴婢,既无才情也无品性,朕给她的位置远超她的能力。受朕抬举,却不知感恩守礼,妄图擅闯圣地,她死得不冤。” “朕将她的死归为自缢很给面子了。” “宫有宫规,国有国法,皇上不守国法,用什么来教导奴婢?” 皇上仰头大笑,“凤药,你不如从前透彻。” “那些法呀、律呀、规矩呀,是定给别人的。” “朕!是制定规则之人,自然能跳出规则之外。” 凤药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熟悉的面容,自少年时一直到现在,她每日都见,甚至比见自己的夫君都多。 如今他高高在上,站在巨大的、金顶地宫下方,他的模样映着明亮的烛光与金光,扭曲得叫人认不出来。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清俊、坚毅,想要改变大周的少年郎。 他已变成权力的怪物。 但这权力却让凤药不得不低下头。 “把孩子给朕。”大约是凤药的表情太难看,皇上板下脸,伸手要婴童。 “皇上不如先杀臣女,以臣女之躯为补。” “荒谬,朕不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朕连自己的猎狗尚不舍得杀掉。怎么可能杀你?” 凤药直勾勾瞧着皇上,冷笑,“皇上这话真令人齿冷,拿臣女与猎狗相较。” “当初皇上说过,若登大宝,必安天下万民,这才几十年,皇上就忘了初心?如今边境又开始作乱,岂知不是皇上内政松懈之故?” “朕是圣天子,跳出规则之外的人。朕执掌江山,朕好,大周江山才能好。牺牲几个贱民的性命,保朕长生,是这些蝼蚁的荣幸。” “贱民”二字刺痛了凤药。 她知道自己这趟是白来了。 “请皇上赐死臣女,用我抵上一条命,少害一人。” 皇上冷冷看着凤药,“你太固执,朕说不杀你,就不杀你。” “不过,你今天冲撞真人的法阵,罪责难囿……” “皇上!”凤药痛心已极,高声呼唤,“李瑕!!!” “你还是那个未登大宝,心思澄澈的李瑕吗??” “你还是那个因为黎民无片瓦遮头而夜不安寝的李瑕吗?” “你还是那个批折子能批到东方发白,夙兴夜寐的李瑕吗?” “你还是那个光着脚亲自试种稻子,体验为农之苦的李瑕吗?” 她一声声呼喊,在空洞无极的地宫里回荡。 那是发自灵魂的诘问。 妄图挽回坠入深渊的另一个灵魂。 李瑕心中颤动,他愣着,这些发问触及从前尘封已久的回忆。 那真人却上前打断两人道,“皇上,吉时临近,若是抓紧还来得及。” 皇上看向凤药,对方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乞求与期盼,令人不忍。 他低头思索良久,无力地挥手,“秦凤药犯上不尊,无视礼法。打入掖庭。” 上来几个小太监,将凤药带走。 同时强行夺走凤药怀中的婴儿。 “把别人的性命不当回事的人,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撕金裂玉的尖叫让皇帝心神不宁。 皇上方才的静心已是白修。 他此时心浮气躁,面色黯淡,在地宫中央来回踱步,一闭眼,眼前皆是血红。 地宫建好,为求仙丹,已死了百十个年轻女子,婴儿数十。 他也闻惯了那飘在空中淡淡的腥气。 可是现在,一直平静的心情犹如海底起浪,在胸口翻涌不断。 他盘腿坐下,念静心诀,才念两声,嗓子一热,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痛苦地闭目倒下,道长与太监慌乱地跑向他。 第1332章 再次下狱 李瑕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安然的脸。 “桂忠。”他虚弱地喊了一声。 “万岁您醒了?别怕,方才真人看过,说是肝火太旺,急火攻心所至,一会儿喝了药,便无碍。” 其实,桂忠趁皇上晕过去,摆出自己近侍的身份,强硬赶走了真人。 对方那个样子,摆明想告凤药刁状,不管李瑕症状如何,定会朝严重了说,然后说是凤药气的。 修仙之时最忌生气。 所以服丹药前,都要先修一番静息功,心平气和方可用药。 这一套桂忠太清楚,所以板着脸,连威胁带吓唬,赶走了真人。 他刚侍奉于皇上跟前,待其醒转。 桂忠心中纠结万分。 他跟着图雅和苏和长大,见过流血,没见过投降。 图雅与苏和的骨头是硬的,虽未曾教过他什么道理,但他也知道投降可耻。 如今的他是不是算做向权力投降? 他从前苦劝图雅向前看,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他的日子,越来越富贵,心中越来越不安宁。 就如掉在泥泽之中,挣扎就会陷得愈深。 他犹记得自己初见“红铅丹”的提炼过程。 用震惊根本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心情。 他从秘道接收年轻女子,养在地宫的几个房内。 四个宫女关在一间房中。 为保其身体洁净,每日只许食用一点点菜叶子与清水。 每日以冷水擦身。 之后强迫其服用药物,调节经期,一些女子腹痛难忍,痛到满地打滚。 经期紊乱只是最轻的症状。 若有人不服,便会受到严重惩罚,鞭打、罚跪是其中最轻的刑罚。 这些女子只采集三到五次经血,便会被“处置”掉。 这些血用来采阴补阳,少女们采血次数过多,阴气便不足以进补。 所以要定期更换“药材”。 这里整日不见阳光,不分晨昏,精神很快就会崩溃。 加上长期只食菜叶,营养不良,不用药石,根本没有月经。 所有人都处于深度惊惧之中,稍有不顺从,就会遭受鞭打。 所得经血要与醋、水混合煮蒸,去掉杂质。 朱砂、雄黄研成细粉,与之按比例混合。 之后又经合丹、养丹,成药后由小宫女小太监试药,没有不良反应才拿给皇上吃。 整个过程繁冗、漫长,并不是每次炼药都能成功。 所以炼丹得每隔一日,进行一次。 这些年轻女子与婴儿都是走秘道进来。 玉郎找到的是一处买卖窝点。 有专人把人放在箱中,于夜里送到老东监御司,由那里进入秘道,送到地宫。 皇上也知此举不妥,才在得到仙方时,秘密修地道与地宫。 服食丹药后,皇帝愈发偏执、暴躁,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但方士与道长都说这是服药的正常反应。 因为身子越来越强壮,血气热,才导致性子难以控制。 待身体消化吸收所有药力,便能回归正常。 “皇上,有一处货点出了点事,奴才……” 皇上厌倦地打断他,“你跟随朕时间虽短,忠心可鉴,你看着办,其他货点位置,朕都交待给你,今天晚上重新提炼就好。” “对了,过两天,待秦女官冷静下来,代朕去瞧她,好好劝劝她,要是不知悔改……” 桂忠假做不在意,手在床下紧紧抓住衣袍,听得皇帝道,“便一直关着她。” “直到知错。” 他大大松口气,胸膛中心跳如鼓。 不知不觉,他竟担心起凤姑姑。 等不及“过两天”,当天伺候过皇上,他便来到掖庭。 掖庭令一见这位炙手可热的小公公,赶紧笑脸相迎。 “咱家奉旨查看人犯。” “公公请。” “你不必跟随。” 桂忠进入牢内,看到凤药坐在阴冷的砖石上,仰脸冲着小窗洒入牢内一束阳光。 她闭着眼睛,表情安然,听到脚步便回过头,一双眼睛亮如春水。 岁月难改她柔韧的风骨,皱纹也挡不住她出尘的气质。 桂忠心悦诚服,认定凤药底色与图雅相同。 “姑姑。”他乖乖喊道。 凤药安静地看着他,又看向他双手。 桂忠后退一步,“姑姑以为桂忠来做什么?” “无非鸩杀或白绫,我不怕。”她淡然道,又回过头,把脸向着那束阳光。 “皇上让我劝劝你,你非与他作对,便一直关在这里。” “姑姑低个头就能出去。” 等了会儿,凤药不动,他哀求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姑暂时低头,以图未来……” “这两天我想静静。”凤药不想同他费唇舌。 “姑姑,我发誓忠于五殿下,您可以放心了吧?” “没我,皇上一样换了人继续炼丹,他要长生谁能挡谁敢挡?” “你想通这个道理,就知道您是在为难我!” “我要是不从,下了大牢或被赐死,谁为五殿下在宫里搜集情报?” “我看六殿下不会由着自己母亲坐以待毙,他要先出手,咱们就再没机会了。” “我一直叫人好生照看着贵妃,生怕她有恙激怒李嘉。” 见凤药仍不信他,蹲下身道,“五殿下有令叫我杀了十四爷,栽赃六殿下。” 凤药终于再次回头,“什么?” “是真的。” “我没那么做。我下药时减了量,只让十四爷时好时坏。” “然后让六爷有嫌疑。” “挑拨皇上与六爷的关系,既完成五殿下的任务,又保住十四爷的命。” “我已尽力。” 好久,凤药缓缓道,“容我两天时间。” 桂忠知其不会低头,没有离去,低声道,“姑姑身边最得用之人都告诉我,容我想个方法助姑姑出掖庭。” 凤药道,“目前只有从前的宫廷女医黄杏子。其他小宫女要么资历不够,要么交情不够,不能重托。” “那姑姑是信我了。” “多嘴。” “我怎么与那位杏子姐姐联系?” 凤药拔下头上一支珊瑚钗,“她见这个便会信你。” 她将杏子住址告诉桂忠。 …… 本以为皇上只是急火攻心,不曾想他实是丹毒积聚,夜里又吐了两次血。 血色发乌,吓得方士与真人都不敢继续下药。 真人是有些医术的,号过脉说要服些日子汤药,先停用丹药。 待其走后,桂忠跪在皇上床边劝说,“让宫里的太医也来瞧瞧,脉案明发不明发只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连桂公公也这么说,皇上便召了太医。 太医号脉时,桂忠与桂公公都在外间守候。 桂忠感慨,“这些太医医术算不得高超,若有更好的大夫就好了。“ 桂公公想到凤姑姑提起过杏子回京之事,而且皇上从前很信任杏子。 但现在凤药倒霉,不知皇上还愿意用黄杏子不愿? 他和桂忠都不想皇上有事,便犹豫着告诉桂忠,由桂忠去问。 皇上要是怪罪,也不会怪到自己头上。 桂忠转头进屋,跪下道,“奴才听说从前宫中有个女神医,奴才不放心皇上龙体,不如叫来一同会诊?” “听说那位女医如今就在京城。” 皇上恹恹点头,“召入宫中。” 桂忠松口气,他最怕皇上犯犟,或过分相信方士之话,不肯就医,那才难办。 听闻皇帝同意,马上亲自出宫去请。 他有话私下同杏子说。 第1333章 大显神通 杏子听闻凤药落难,马上同意进宫为皇上瞧病。 她现在不是太医,只是个平头百姓。 治好皇上定然有赏,那时便可为姑姑求个恩典。 桂忠听了她的说辞,没吱声。 过了会儿,说道,“您这个方法未必可行。” “莫不是姑姑犯了大错?” “是。” “我救了皇帝,姑姑也出不来?” “也许。” 接着杏子说了句让桂忠头发竖起来的话—— “皇上要是病死了呢?” 他凌厉扫了杏子一眼,对方道,“你能来请我去救她,说明你是她的人。你要出卖我,恐怕只会惹祸上身。” “这里只有你我,你透露我所说之言,没人信也不成立。” 桂忠暗暗讶异,凤姑姑稳重又知分寸,怎么朋友这样放肆? 这样也好,她有胆识总比畏首畏尾的强。 兵行险招,希望能把姑姑救出来。 杏子摸出自己的铜锅小烟枪,一乍长,手柄镶了宝石。 熟练装了点药草,点着吸了两口,一股异香飘出,并不是寻常烟叶子的气味。 她灭了烟锅,听桂忠讲了皇帝生病的过程。 服食丹药过度,急火攻心就开始吐血。 心中有了治疗方案。 两人入宫到登仙台,桂忠冷冷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里头令他愤怒的一幕—— 本该在丹房待着的方士与道长齐齐跪在皇上床前。 他退后一步,拉着杏子不让她出声。 两人就那么光明正大偷听里头对话。 方士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说自己的方子有起死回生之效,但用药前静心不动怒,是必须的前提。 皇上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是那擅闯地宫的女子之故。 皇上龙体受损,该杀了她。 道长也说自己起卦,卦上显示此女是大灾星。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忘了桂忠出宫时,叮嘱过不让二人来搅扰皇上休息。 皇上闭目听着,没任何表示。 杏子听到两人胡唚,气得甩开桂忠,走入寝殿内,向皇帝施礼。 “皇上万安,民女久不见皇上,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皇上摆手让方士与道长先下去。 “你倒像没什么变化似的。”皇上有气无力地回道。 杏子拿出脉枕,让皇上把手腕放在,自己搭脉,边说笑,“皇上太过勤政,得注意休息啊。” “咦?” “皇上最近服过的药与脉案拿来让民女瞧瞧,这脉奇寒奇热,虚实交叉,实所罕见。” 皇帝不语。 “民女不见前面下的药方,不敢轻易用药,皇上,您这脉,像是中毒了,还是慢性毒药。” 她松开手,跪在皇上,深深伏身,“这里没人,民女才敢说实话。莫非有人谋逆暗害皇上不成?” “请皇上严查。” 皇帝自服食丹药,受到太医院集体反对,便不再召见太医。 所以桂忠将方士的药方拿来给杏子过目。 杏子看着手中的药方冷笑,“皇上若信呢,民女就直说,这方子简直是小儿水平,我的徒弟都不会这样用药。” “皇上不信,可召太医来会同诊脉。” “这其中的雄黄是大热,朱砂用量太大,寒石散又是大寒,需经过复杂的处理方可入药,可这臭道士水平不够,皇上服了这药,初时会有精神奇佳,不知疲倦之感。” 皇上点头,不由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说得好懂些,这是在借用皇上您后头的力气。” “借完了,皇上不就病倒了吗?” 皇帝有些不大相信,桂忠替他说,“冲虚道长说这是因为动了气,服药不能动气,慢慢消解药性,吸收了药性就会……” “放他的臭狗屁,死道士。这方子消耗肾水,再用下去,皇上晚些发病,就再也好不起来了,好在现在犯病,还能调治。” 杏子冲皇上磕了个头,“万岁,小女不拿出点真本事,想来您是不会信的。” “您现在头重脚轻,想起身却浑身发软,肚中饥饿却没有胃口,想说话却气不足,民女说的对不对。” 皇上眼睛一亮,点点头。 “民女现下开方,立取立煎,您服过后不管有什么反应,过后马上可以下床,还能吃上一大碗肉粥。” “真的?”桂忠不由替皇上问。 “若不是如我所说,马上将我送出宫,说明我这大夫不合格。” “若民女所说皆中,请皇上处死那两个给您乱用药之人。” “这……?” “皇上想通过服食丹药强身健体,民女也懂丹方,绝不似这死道士,没本事只懂唬人。” “皇上若还不信,我可与那冲虚道长对赌,给他一个人,我用一个人,那人服他的丹药,我的人服我的药,两个月后由太医院判定谁的人调理得身强体壮。” “又或者我们一人接手一个垂危之人,瞧瞧谁能起沉疴。” 皇上听她说得笃定,桂忠也在一旁进言,“圣上,不如我们先试试药,若真的马上可以下床,就信了这位大姐之言吧,您已许久没有好好用过一顿膳了。” 杏子得了允许,马上口述开方叫桂忠取药,现场煎药。 药汁煎好,一股奇臭。 皇上却似闻不到。 他好像五感都迟钝了。 桂忠皱着眉将晾好的药端过来,那味儿冲得他直皱眉。 皇上却一口气喝了下去。 全部喝完,好像突然透了气似的,问道,“什么味?” 杏子马上拿出一条面巾,绑在脸上,在脑后扎个结。 端起准备好的盆,放在皇帝面前。 皇上停了一下,开始呕吐。 腐臭之气浓郁得直冲天灵盖。 桂忠也跟着干呕,又不能失仪,怨恨地瞪着杏子,怪她不早说。 皇上吐出的东西是黑色的,不止臭,还腥。 他仿佛五感突然通了,被自己臭得本应停止呕吐,因为闻到盆里的气味,刺激之下继续呕。 直吐到开始呕清水。 杏子换了盆,叫人把这盆拿走。 拿来香茶让皇上漱口。 在皇上喝茶时便听到他腹中如同擂鼓。 桂忠处理完脏物,回来见皇上面上那层青灰竟奇迹般不见了。 变成了蜡黄。 杏子又让皇上开口,以烧过的银针,刺舌下大筋,放出的血也是发黑之色。 黑血流出,皇上马上感觉自己腹部舒畅许多,肚子依旧作响,又有些绞痛。 杏子不等皇上说话就传了官房,皇上痛快清空肚腹。 之后以艾草煮水清洗手脸,仿佛连精神也一并清洗一遍,神思一片清明。 “皇上身子亏虚,其实不必吃太多汤药,好好吃饭食补即可。” “这些天,民女留在宫里,什么时候皇上感觉自己强壮如初,什么时候民女再离开。” 皇上点点头,对桂忠说,“肉粥备好了吗?要饿死朕了。” 桂忠拿来肉粥与腌菜。 皇上边吃边赞,“很好很好,朕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粥。” “皇上,恕民女多嘴,这世上最香的是饥饿。” “您腾空肚子,自然就饿了。” “前头服的丹药,不止中了毒,还堵了脾胃。” “一会儿吃完粥,您会非常疲惫,再服颗民女的丸药,可一觉睡到明天早上,那才叫个浑身通畅。” “到时您再与服食丹药后整日亢奋的状态比一比。” “孰高孰劣,一比便知。” 杏子昂头无比自信。 第1334章 故友相见 桂忠猛地盯住她,莫非杏子在他眼皮下头给皇上“加料”了不成? 杏子道,“其实他们的药还可以,但终是医术不够,若是继续服,需佐以排毒汤及安神汤,而且……” “这药,在服用期间的确要静心,情绪不能波动。但皇上定然幸了后宫妃嫔,此为大忌。” “我看那方子,皇上修道服药,不止想强身健体,还想求长生,是不是?” “既要修仙,就不该再沾凡俗的快乐,想必那两个牛鼻子跟本没想到皇上还会近女色。” “他其实一直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又极度疲劳,所以听不得一点声音。都是为此而来。” “你是等明日我报告了皇上杀那两个道长,还是你现在就杀,只说他们潜逃,追击过程中不小心弄死了。” 桂忠自过宫所见之人无不循规蹈矩,鲜见这样直爽快意之人。 “你不要命了?那是皇上的人。” “我的理由不充足?他二人给皇上服药至皇帝中毒,本就是死罪。逃走被杀很正常。” 桂忠迟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我帮杏子姐姐准备房间吧,你住登仙台,皇上恐怕醒来后要住到紫金阁去。” “两边离得近……” “最好我和皇上住一起,不管哪里,又不是只有一间房,他有事我可以最快赶到身边。” “我可不放心让皇上一人待着,万一有人趁我不在,说我坏话可不好。” “姐姐心眼子不少。” “呵,我长心眼子的时候,你还没出世。” 杏子知道今天不会有别的事,便到花园闲逛,她方才顺手偷了桂忠的腰牌,打算去看看凤药。 这里她太熟悉了,不能撼动的规矩下,是许多可以钻的小空子。 她在宫中,如鱼得水。 只要懂得抱皇上的大腿,看清自己的位置,便可以活得很好。 漫步青石小路上,眼前一花,一人跳出树丛,拦在路当中。 “道长有礼。”杏子看清来人,施了个礼。 “哼,妖女。敢对贫道指手划脚,皇上不会有事的,我配的药自己有数,我服丹药数年,跟本没问题,才敢给皇上用。” “呵。” “皇上对你怎么处罚,等他老人家醒来不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举来寻我?” “小道修行于终南山,并非无道之徒……” 杏子上下打量,这臭道士鹤发童颜,须发皆白,倒不像个骗子。 她说,“哦,道长可能忘了,皇上后宫可是有许多美人儿的。” 道士张口结舌,“可,可是……” “可是你向皇上交待过,他却不听?还是你以为皇上知道修仙要先灭凡心?” “小妖女,等皇上醒了,我便上告,将你逐出京城。” 杏子笑得肚子疼,“我也要向皇上上告,砍了你这臭道士的脑袋。” 不想道士很认真,“不可能,皇上不会由着你。” 杏子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人极少接触世俗,的确长年闭关修行,故而年纪虽大,却并不油滑。 “为什么?我的医术名动京城,以前也是宫中唯一的女太医。” “那万岁爷也不会许你替代我。” 他说得十分笃定,信心满满,杏子认真点点头,一眼瞅见桂忠跑出来,向这边而来。 不好,被他发现腰牌丢了。 杏子招招手,桂忠已来到跟前,她不等对方开口,抢先说,“万岁此次生病,道长不能免责,把他先拿下!” 桂忠果真叫侍卫将道长带走先关到一个不用的殿内,叫人看住。 杏子交代说,“亏你来得及时,去这道长房中翻翻,把所有东西装到一个箱子里,拿到登仙台,我要检查。” 说罢,她抬脚就走,桂忠心中好笑,一把抓住她手臂,“姐姐跑得好快,我的腰牌还来。” “腰牌?什么腰牌,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桂忠面无表情伸开手,大有不拿出来就不放她走的气势。 杏子软下来很可怜地抱拳道,“求你啦,让我去瞧瞧姑姑吧。我担心得要死。” “还我,我送你进去。” …… 凤药先看到桂忠,然后看到桂忠身后的杏子,脸上如溶化了冰霜,绽开笑容。 “你怎么进宫了?” “皇上中了丹毒,我来为他解毒,明天皇上就会醒来,到时我再求情,放姑姑出去。” 凤药表情一黯,摇头,“恐怕不会放我。” “你到底干了什么?” “桂忠你先走吧,我说两句话就放杏子离开。” 桂忠知她二人要说私房话,拿着腰牌离去。 杏子还不忘嘱咐桂忠,“晚上叫人给我备点好吃的,最少四样小菜,叫御厨张师傅亲手现烧,别拿温火膳对付听见没?” 她指使桂忠行云流水,桂忠重重喘口气,无奈了点了下头。 “小公公人很好,话也不多,很对我脾气。”杏子嘻嘻哈哈说。 两人叙了许久,提起徐棠唏嘘不已。 好在杏子被李仁先骗回来,不然起乱子,她必死无疑。 杏子终于等不及问,“姑姑这次犯了什么错?” 凤药才把发现皇上以人入药的事告诉杏子。 杏子双目圆睁,骂道,“这可是折寿的阴损之事。” “收声!” “姑姑为什么还是这么傻啊?总管这样的事。这次差点没命了!” 凤药微微低头叹息,“总要有人去做。” “那你下毒啊?去暗杀道士啊?为什么要那么傻,去直接问他,他可是帝王。” 凤药靠着墙,不说话,玉白的脸被阴影所笼罩。 她大约是在思索,许久才认真回答,“因为我做不到,每做一次脏事,我就会许久不得安宁,心里有块地方很不舒服。” “你那是良心作祟。” “我却没那么多良心,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你别乱来。皇上得好好的。找机会等李仁回来再做计较。” “哦,怪不得方才那老道对我如此无礼,不是什么好鸟,修仙也是修的邪仙。” 她搓着手,嘴里咝咝有声。 “你怎么了?” “我急。”杏子道,“想把道士弄死。” “地宫中还养着不少女子与婴童,你能救出来吗?” 杏子歪着脑袋想想道,“最少我能保住这些可怜人的命。” “姑姑可有听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脸上出现凤药所熟悉的一种表情—— 想出折磨人的鬼主意时那种得意,眼神仍然明艳活泼。 那么多的磨难,也没改变她。 “你过来,姑姑有个主意,只是现在我出不去,你看能想想办法不能。” 凤药把自己想的主意告诉给杏子。 杏子问,“为什么这么麻烦?” “我恨。”凤药淡淡回答,“恨他们在有能力左右皇上时,只作恶不行善,这样的人必当受惩罚。” “你若下毒,让他们痛快死了,会受牵连,能使阳谋时,我们就用阳谋光明正大对付敌人。” 凤药站得笔直,因见到杏子而觉踏实。 她不孤单,还有云之、胭脂与杏子和她一起前行,从未走散。 回想从前,凤药眼中蒙上水雾,伸出手隔着牢笼握住杏子,“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还有,姑姑出的这条主意里头有个难处,只能靠杏子你自己解决。” 杏子回握凤药,“放心,和我对着干能赢了我的肯定有人,但决不是这个臭道士。” 两人又说了胭脂现在的动向,约好杏子抽空去瞧瞧。 时光过得很快,夕阳西下,一束光自大门照进来,光晕笼着杏子,为她勾勒出一道金边。 第1335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 杏子出了掖庭,远远树下站着个身披大氅的男子。 手上捧着个手炉,优雅又矜持。 正是桂忠,待她走近,桂忠道,“东西放你房内了,你想找的东西我拿油布包起来,塞在你枕下。” “你如何知道我要什么?”杏子侧过头,好奇地问。 桂忠垂下眼,慢慢陪她向前走,“我不傻。臭道士的东西,有什么好查的,无非是你想……” 杏子静静瞧着他,桂忠道,“凤姑姑没教过你,别这样直勾勾看人吗?不礼貌。” “呵,你要生得丑,我还懒得看呢。” 杏子正过脸问,“你倒说说,我想什么?” “你想取代他们。” 杏子顿了下,暗道这小太监果真聪明,被他猜中了。 她的确有意,道士是皇上身边除桂忠最受信任之人。 也就是最有权柄的人。 让个不通情理的邪恶傻道士来做,不如她来。 “你真做的了?那些事不是平常人可以下得了手。” 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杏子道,“我会说服皇上,你信吗?” “你只需把道士关好,别的交给我就行。” 此时宫灯点亮,杏子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映着火光。 这夜,杏子歇到皇上寝宫旁边的暖阁中。 皇上睡得沉,除了呼吸,甚至不曾翻身。 她料定的第二天早晨会醒,一早她等在床边。 登仙阁所有宫女都过来,跪在殿内听差。 谁知皇上一直不醒。 杏子叫来桂忠一问,才知皇上睡眠不好不止月余。 她放下心,让宫女先散了,只留四个。 “何时会醒?”桂忠轻声问。 “午时前。”杏子答得笃定。 桂忠昨天见了杏子的医术实在震惊,但仍有几分猜疑。 这次又见她能把皇上醒来的时刻说得那么准,便存着验证的想法。 同时低声道,“六殿下要见你,被我挡在外头。” “你见不见?” 杏子起身,“横竖还有快两个时辰呢,去看看他有什么指教。” 来到殿下,见李嘉披着玄狐皮大氅,长身玉立,满面愁容站在阶下。 杏子慢慢走下台阶。 李嘉见了她上下打量,悠然叹口气。 杏子道,“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我走不久,女帝她就……” 又有些惋惜道,“若我不走,一直陪着,或许结局不同。” “那也不过多一个人送死罢了。”李嘉怅然。 又感叹一声,“可惜无人在她最害怕时陪在她身边。” “六殿下多保重自己,这种话别叫皇上听到。” 李嘉笑了一下,“又能如何呢?” “父皇怎样了?” “不管如何,我来了万岁就无碍。” 李嘉表情复杂,并无半分欢喜。 他仿佛在心烦不知如何开口,吱吾半天问,“你去瞧过凤姑姑没?” “没圣旨我怎么去。” “这里无人,杏子大夫不必和我绕圈子吧。”他因为不被信任变得冷淡起来。 “你昨天明明去了掖庭,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救了皇上,是大功臣,就算不守规矩,也无人敢怪你。” 杏子敏感地捕捉到这句话的不妥。 皇上这次犯病极其机密,并无发布任何消息。 宫女太监知道的不多,也严令外传。 一共才两天,李嘉都没进宫,他怎么知道杏子“救”了皇上? 黄杏子不知李嘉何意,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打量对方。 昨天凤姑姑说的计策中有个“困难”之处——就是需要李嘉帮忙。 他会伸手吗? 杏子下决心,非要那几个道人受尽折磨。 这样仍不解气,她要替凤药剿了白云山道观。 这一切,都需要眼前人的帮助。 …… 头天夜里,她回住所,从枕下真翻出一只包裹。 打开是两本发黄的古籍,点起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讲的是凡人修仙之法。 最面明明说了此法未经证实。 因为这么本破书,皇上大修地宫,以人入药,多少人受苦,多少人死去。 死亡对杏子来说并不陌生。 她不似凤药那样心善,常常在面对死亡时冷眼旁观。 但这次不同,这是发生在金銮殿下的杀戮。 她从前与凤药一起经历过育婴堂买卖婴儿的事件。 彼时与现在不同,那时是大灾之年。 别说买卖婴儿,就是人吃了人,她也不觉奇怪,人与兽之间在某种条件下并无区别。 再恐怖的事,她也曾遇到过。 现在是什么时候?世道安稳,百姓安居乐业,有冤上告,官府必收状纸,不收就是渎职。 一切都越来越好。 几个莫名其妙的道士利用皇上的弱点,敢在宫中行此肮脏恶心之事。 她合上那书,重新包好放在枕下。 …… 此时面对李嘉,她只静静等着对方先开口。 李嘉也想不到如何迂回发问,却又能问出答案,干脆单刀直入问道,“你们……可知道我父皇到底在做什么吗?” “我虽回京一段时间,可从未进过宫。六殿下以为以我现在的布衣之身,能知道什么?” “你别给我绕弯子,父皇在英武殿下挖了秘道是吗?” “秦女官定然察觉了什么,求姐姐发发慈悲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秦女官。” 杏子感觉不太舒服,急着离开,便道,“这样吧,我去打听打听,再来回殿下的话。” “下午我在登仙台外的花园等殿下。” 她甩开李嘉,跑回偏殿,拿出烟枪,装上叶子吸上几口方缓解了心里如猫抓似的感觉。 她在南边的日子,初时相当难过。 就在煎熬之中,她染上了草药之瘾。 每次犯了瘾便吸上两口,不敢多用,所以草药与烟枪她做了改进带在身边。 只是身上那股甜香有时不易散尽。 …… 将近午时,杏子与桂忠都守在床前,只见皇上眼珠在眼皮下转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皇上,感觉如何?”杏子上前扶起皇上,递上茶。 皇帝接过茶碗一口喝干,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午时。今天早上桂忠说皇上染了风寒,故而早朝由徐赵二位丞相主持。” “折子桂忠已带回,皇上不必为政务着急。” “朕胸中畅快、舒适,腹中饥饿。” 他用了宫女端上来的清淡饭菜,吃了八分饱,只觉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杏子果真厉害,若你与朕的道长结合,岂不……” “皇上。”杏子跪下来,磕了个头道,“昨天皇上的病情,民女是尽了毕生所学,来挽回对龙体的损伤。” “但恐怕损伤难以修复。” “那几个道长罪该万死,用邪修之法残害龙体。” 第1336章 求得真相 “皇上可知,修仙有正修、邪修之分?” “正修走的是正道,循规蹈矩,一步一个脚印,用的丹药虽也差不多,但修行之法讲究个分寸,邪修一味求快,真真是走火入魔了。” 她叫人拿来古籍,呈给皇上道,“皇上听不得噪音,后来连正常声音也受不了,道士是不是说皇上这是修仙初成?所以耳朵比正常人灵敏许多?” 皇上点点头。 杏子冷哼,“胡说八道。” “皇上用了道士丹药,其中有一条很重要的规定,不近女色。这道士不知是不是故意,竟然不提醒皇上,我看过记档,皇上每服了药都因药性太烈而宠幸后宫,这恰恰是用药大忌,大伤肾水。” “说白了,这道士就是个骗子,皇上身子被掏得虚空了。” “才会连一点声音都经受不住!!” 见皇帝半信半疑,杏子问,“天上的神仙想必听得到凡尘的声音,若如皇上这样听得一声半声的就感觉心浮气躁,想打人杀人,那还能叫神仙吗?” “皇上离走火入魔就差一步,要我说,幸亏那日犯病,不然再吃下去,就是杏子来了,也救不了您呀。皇上有天佑之福。” 皇帝闷闷不乐,杏子知他是为何烦恼,便道,“修仙所用丹药其实正经大夫比道士更会炼制。” 见引起皇帝注意,杏子开始天马行空大说特说,口放厥词,说得天花乱坠,桂忠不可置信看向她。 但皇上听得认真,满脸欣喜。 “所以,道士们炼制的丹药,我也会炼,皇上内外兼修,内修之法,找来有修为的尼姑一样可以开坛布道,何必非要臭道士?” “皇上您考虑考虑,若还要这几个道长继续下去,请容杏子说一句,下次杏子的药可就不灵了。” “为何?” 杏子说了句让桂忠目瞪口呆之言—— “民女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皇上却未生气,反而隐入沉思。 杏子磕头退出登仙台,看皇上的模样应该有可能被她说动了心。 现在她不能停,马上得进行下一步。 借了匹快马,她即刻出宫,去往六皇子府寻胭脂。 听说胭脂现在在王府里混得如鱼得水,这事说不定她还能帮得上忙。 …… 凤药这几天只靠着墙壁打了几个盹,疲劳之极。 但她心静,不急不躁,所以生活上的一点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这日掖庭令却打开她的牢门,为她放了一张简易的木床。 虽说粗糙,但是新的。 小吏赔着笑脸,为她亲手铺上被褥。 待离开后,凤药看了看,被褥全新,里头的棉花又软又香。 虽不是绫罗,却比普通人家用的要好。 “谁叫你为我操持这些东西?东西不贵可你违规了啊?” 她冲着外面喊。 “姑姑,有贵人照顾,您就享受好了,总比坐在冷石头上的强。” “您老知道,小的不敢违规,将来出去别记恨小人就好。” 凤药坐在干净的小床上,一张普通的木床一床新褥,在这种地方重若千金。 下午时分,桂忠来过一次,见到木床愣了一下,被凤药看在眼里。 不是桂忠,还有谁? 送东西的人,是李嘉。 那时在英武殿外偷听到凤药与桂忠对话的侍卫是李嘉从前的一名随从。 所以李嘉才执意要追问杏子关于皇上最近所作所为。 侍卫偷听的不全,只说了三言两语。 事关秘道,也关乎死掉的那队曹家军。 皇帝在做什么事,不让任何人知道,非杀挖地道的兵卒不可? 这个谜团缠绕着李嘉,不解开,他寝食难安。 死了徐棠,又死了阿良,他一直提不起精神。 对李仁的恨意越积越重。 对事非黑白也满心混沌。 官员贪污,但在乎百姓,不算清官,算好官吗? 徐棠统治不牢固,被反叛军杀掉,怪李仁从中作梗,还是怪他调离了军队? 阿良的死,怪刺客,还是他本就不该派奶兄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他没答案。 但他很想知道父皇做了什么? 也许知道后,他的“是非对错”就会像从前一样回来。 凤药明知会触怒皇上还敢于和皇上面对面,他是佩服的。 掖庭难挨,他打听过,听说里头脏潮漆黑,还有虱子。 他便叫人送了床褥过去。 这辈子他对在青州受的苦都不会忘,那种湿气叫人窒息。 他回府不久,就听门房来报,说有个叫黄杏子的求见家里的陈管家。 他在书房马上起身,快步出院,与带着陈家大嫂出来的绮眉相遇。 “绮眉回去,我来接待黄大夫,陈大嫂跟着本王。” 这些日子李嘉在府里极其寡言,人也变得越发严肃。 绮眉以前嫌夫君太过孩子气,太任性。 如今李嘉终于变得老成,她却没有欣喜之情。 自徐棠死后,李嘉像少了什么,不复从前的明朗。 他的眼睛像熄灭的星星。 绮眉只能叹息—— 没了徐棠,他也仍然不爱任何女人。 李嘉只说这一句,并不等绮眉回答,背着手向大门口就走。 接到黄杏子,杏子高兴得瞅着胭脂眨眼睛。 胭脂上前抱她一下,当即黑了脸。 三人一道来到书房。 杏子坐下,胭脂只是站在王爷身后,表情冷淡。 “你们认识?” 杏子没开口,胭脂截住她的话道,“从前黄大夫会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瞧病,我是伺候人的,自然会接待,所以认得。” “我看我一个管家在这儿不合适,还是先退下吧。一会儿黄大夫和爷说过正经事,我送她出去。” 黄杏子“啧”了一声,不满胭脂的冷淡。 然而她一个多余眼色也不给,抬脚就离开了书房。 留下杏子和李嘉面面相觑。 胭脂出了房,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惧是惊是伤心? 她不知道心中的情绪算得上哪一种,只确定自己在杏子身上闻到最恶心,最讨厌的气味。 那股让人上瘾,能害人倾家荡产的药叶子的味儿。 陈紫桓的死与这药叶子有着不可分的关系。 他还想拿这药害人,被她使了手段弄走,最终还是死在路上。 如今,黄杏子自己吸上了。 胭脂用力眨眨眼,回忆翻涌,她双目酸涩。 她无力地靠在抄手游廊的柱子上,已在记忆中发灰的旧日子,染上颜色,重新鲜活起来。 她那时年少轻狂。 她遇到紫桓时青春正好。 他风华正茂,心还没黑。 …… “黄大夫专来府里,有话就直说,本王不喜欢拐弯。” “好。的确有事相求王爷。” 杏子说出自己的请求,出乎她意料,李嘉一口答应。 “做为回报,你倒说说,父皇到底在做什么?你入宫又是为什么?不会只为求个正义吧。” 第1337章 报复与救赎 杏子照实说了皇上所作所为。 李嘉愣愣的,之前有所猜测,然而真相却如此直白残忍。 如今的皇上,很难与从前那个时而慈爱时而威严的男人重合。 “至于我,是想阻止皇上继续这样下去。” “我不敢说自己有多正义,但我最少不会把人当畜生。” “而且我也有斩断情缘的意思,不如把白云观给我主持。” “你要出家?” “我修坤道,到时还请六殿下当个阔气的施主。” 两人商量过后,杏子离开王府。 在府门前的路上寻到胭脂,她在那路上来回打转,明显在等杏子。 见了杏子依然冷冰冰的。 “姐姐这是为何?”杏子有些心虚。 胭脂抬眼,眼圈泛红,质问道,“陈紫桓为何而死?”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 杏子知道自己露了馅,悠然叹息,“那几年我过得艰难。” “在别人的地盘要既要自保又要保护我的孩子们,压力太大,徐棠在那边初时举步维艰,什么都要与我商量。” “我……太孤单也太难,姐姐有一大家子人,恐不能理解。” 胭脂哀求,“可以戒掉吗?” 杏子沉吟着,“我已经尽力控制,戒是不能戒,也不想戒。” “在离开这里,离开姑姑后,我才慢慢品尝出来为人之难。” “曾经我以为自己在哪里都可以凭借聪明机智,混得风生水起。” “其实我高估自己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我只是异类……所以,你知道吗?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盼着大周强盛,最好强到别的国提起咱们的名号就瑟瑟发抖。” “食物放久就会馊掉,人经历时间也会改变。皇上他呀和那馊了的食物一样,已经不该再坐龙椅上了。” 胭脂张大嘴巴,回过神左右看看,骂道,“你活腻了!在这里说这种话。” 杏子却浅笑一下,点点头。 胭脂上前拍了她两掌,“作死啊,呸呸。好的灵坏的不灵。” “你才多大,就敢说自己活腻了。” “我这辈子顶旁人活好几辈子的了,也不亏,孩子们都很好,我没什么好牵挂的。” “若凤姑姑好我就好,她若不好,我随她去了算了。” 胭脂从未想过,几人中最活泼最放肆的杏子,这样厌世。 她想安慰想劝说,又无从说起。 朔风阵阵,吹得两人头发都乱了。 杏子伸出手去感受风的方向,喃喃道,“要下雪了。” 胭脂上前主动抱住她低声道,“我是留在京里不走的,我们姐妹一起作伴,你可不许做出什么来。” 杏子把头靠在胭脂肩上,“不会的。黄杏子永远不会做傻事,我只是有点点厌倦,替我、替姑姑厌倦。” 两人告别,杏子回宫。 第二日,司天台来了大天师,上报皇上,夜观天象,宫中有灾星出现。 杏子躲在后殿听得清楚,大天师哇哇说了许了文绉绉的话。 皇上听了直皱眉,大天师说这次灾星来势汹汹,直逼紫微星。 宫中最尊贵的人会有困厄,要么会有病痛要么会有别的灾殃。 此凶星擦着紫微星而过,困厄即解。 只需要此期间找到一个“吉人”,以此人为药引按古方炼药,就能解除主上的困厄。 皇上的这次倒下只有两天半时间,便又出现在朝堂上。 听大天师这么说,心中将自己生病归于天象。 “那吉人在哪处?” “只需在宫中寻找符合下官所测算的年柱与日柱之人为皇上所用。” “八字四柱中只要年柱与日柱相符?” “是。” …… 天师算出的两柱分发到侍卫手中,侍卫先自查,之后过筛似的在宫中找人。 在侍卫搜到关押道士的宫殿前,杏子跑去给道士通风。 她隔着门道说,“道长,听大天师说皇上此次犯病,是因为灾星冲撞紫微导致的。” 里头传出道士中气十足的回应,“小妖女,我说了本道长的药无碍,只会强身。” “妖道,你等着。” 说罢她就离开,此时已隐约能听到侍卫说话走路的声音。 一队侍卫正向着此处而来。桂忠跟随在侧监督。 杏子从边道走,两人互看一眼,错身而过。 道长被人问了八字,两柱与纸上所写一致。 被人绑起来并贴上嘴时,道士满脸惊恐。 他来不及为自己申辩。 方才明明说皇上龙体有碍与他无关,怎么一眨眼就把他捆了? 杏子到皇帝跟前申请由自己主持炼丹。 “皇上试试我的技术,与那道士做个对比。” 皇上还要思量,下面人已报说找到了“天相吉人”。 桂忠到殿里亲自汇报,“圣上,吉人正是冲虚道长。” 他来寻皇上时,已命手下小太监放出消息,吓得方士等人以为皇上要杀人,都离宫逃命去。 道观是定不能回,有多远跑多远。 又听桂忠说,“看来道长与皇上颇为有缘,能解皇上灾星之困岂不是他天大的福气?可惜,奴才时辰不对,不然,奴才愿为皇上药引。” 皇帝圣心大悦。 叫杏子做好准备,便可炼药去灾。 杏子这天晚上终于在桂忠的带领下进入了秘道。 秘道开着许多岔路,有些岔路通向一个个密室。 里头养着皇上的“药材”。 有各年龄的婴孩,也有年轻女子。 因是供皇上用的“材料”,所以室内还算干净。 小孩子尚能吃饱,以供采血。 女孩子就惨了,为保洁净,不止要每日冷水沐浴,还只能吃素。 许多人因为长期饥饿,奄奄一息。 杏子叫人把这些人哪里弄来的,送回哪里去,如今用不上,还会带来污秽之气。 她穿着簇新的道袍,梳着“混元髻”手持拂尘,颇有仙风道骨之意,嘴里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 她这人有个特点,说起谎来自己都信。 那本破旧古籍被她翻过几遍,就当自己是行家似的。 待她身着这身装扮来到被塞着嘴巴不许说话的道长跟前时,把道长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口齿不清呜呜哇哇,杏子上前拔了他口中破布。 “你你你,你不是道门中人,你敢欺骗皇上。” 杏子本带着嘲笑,听了这话,面色一沉,威胁道,“你再乱说一个字,我叫侍卫割了你的舌头。” “你以为我和那日闯入宫中的姑姑一样好脾气?” “她敢直接顶撞皇上,我却不敢。我呀,和你一样,只想巴结皇上,你知道礼部有个道录司吗?” 她道,“我便进入此司内做个左正一。” “以后我也是方外之士,哈哈。” 听她把入教说得儿戏,道士气得发疯,又不敢多嘴。 他喊她“小妖女”本是为了侮辱她,不想她是来真的。 正思索见了皇上如何为自己辩解,揭开杏子的假身份,却见杏子摸出一柄小刀,烛光中寒光闪烁,吓得道士直哆嗦。 第1338章 再出掖庭 杏子持刀在地宫丹鼎前转了一圈,看到许多褐色印记。 她歪头仔细打量一会儿,回头道,“道长还不知道为何把你绑到此处?” “你大约以为只要能左右皇上心意,便能在宫里为所欲为?” “盖紫金阁与挖秘道,想必都是你的主张。” “皇上原先只是服食普通强体丹药,忽而要修仙,说不是你在背后出主意,恐怕让人难以相信。” “不过你忘了皇上有司天台,司天台有大天师,他的话可比你有用的多。” 道士生出不祥预感,他盯着杏子。 “道长八字刚好可以为皇上挡住灾厄……” “放屁,皇上哪来的灾厄?” “哦?皇上若无灾厄,前番晕倒吐黑血,是你丹药有毒喽?” “这……这也是胡说。” “大法师说灾星冲撞紫微星,皇上才会有灾。” “挡灾之人就是道长这样的吉人。” “故而把道长绑到此处。” 杏子行个拱手礼道,“无量天尊,恕贫道对道长无礼,皇帝需要你的血炼丹抗厄,想来为了咱们的天子,道长不会不愿意吧。” 道士彻底慌了,先是哀求,又叫骂,之后开始胡言,“不是我,服丹药成不了仙,也挡不住厄运,放我走!” 杏子板着脸静静看着他。 待他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慢悠悠说,“那些女孩子被你采血,那些小娃娃被你当药材,你可有想过他们有多恐惧?” “应该就是如你现在这般恐惧。” “我错了,好姑娘,师祖奶奶,你放了我吧。”道士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得满脸。 杏子生不出一丝同情,对几个等在一旁的小太监道,“把他拉到密室洗干净,一会儿要采血。” 几人都是原先做熟练这套流程的,面无表情驾起已经软在地上的道士。 地宫正殿静悄悄的,杏子摸出烟枪,自顾自吸了两口,又熄了烟盘腿坐下,翻看那本做丹药的古书。 从头到尾,她镇静自如,没一丝一毫惧意。 桂忠从暗处走出,居高临下看着杏子,嘲讽道,“你还真是现学现卖。” “什么时候学都不晚。”杏子眼也不抬,盯着书页。 “看你年纪也不大,如何这样不知畏惧?” “可能经历生死太多。” 请司天台大法师出来是凤药的主意。 妄图说服皇上是没用的。 皇上既然对这些东西笃信不已,便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最关键,还在于杏子医术的确高明。 皇上用了她的药后,状态和用了道士的丹丸全然不同。 杏子说自己的丸药是“正方”,道士是“邪方”。 道士一连七日被放血做药。 后来,每三日放一次。 有时吃得很好,好得像上路饭。 有时又只给清水菜叶,说要净化他的血液。 皆看杏子心情。 这件事到此,先暂时制止了皇上继续以人入药的行为。 杏子每日为皇上宣讲道法,又给皇帝看那古籍所记载的方子,根本不必杀人。 即使用血入药,采血即可。 皇上只淡淡道了声,“哦。” 没人知道他背开所有人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后悔。 “一切都是道士作怪,凤姑姑就是太冲动了。” “不过皇上也该庆幸,有她阻拦,省得道士继续败坏皇上阴德啊。” 她说得有理,皇上因杏子调养,身子比前前好许多。 至少不再听到一点声音就烦躁得想杀人。 睡眠也很香甜。 而且他很喜欢杏子讲道,她讲天地万物之法如讲故事,生动鲜活,很是大胆放肆。 这恰恰合了皇上的意。 连桂忠都发现皇上有些依赖杏子。 趁着皇上不在,他问杏子,“你对皇上使了什么手段?现在你陪伴的时间反比我长。” “你不会争宠到这个份上吧?” 杏子讽刺道,一边从怀里摸出烟枪。 桂忠皱着眉盯着她快速装填草药,点燃,深深吸了两口,吞下肚去,再从口鼻中吐出。 他上前抢过烟枪,嗅了嗅,睁大眼睛看着杏子。 杏子好整以瑕,没有半分愧疚与他对视。 “你!” 杏子微微点头,承认自己用了点烟,来使皇上轻微上瘾。 以左右皇上的心情和行为。 说到底,她与徐棠、道士其实是一类人——爱冒险、道德稀薄的赌徒。 只有同一种人才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人。 道长现在每天见了杏子就磕头唤她神仙姐姐,求她饶命。 “你真狠毒。”他低声说,并无责备的意思。 “谁不是呢?在宫里不狠点,像凤姑姑那样直爽会落个什么下场?我不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 “这肮脏的世界,不配我为它去死。” 她厌倦地瞟桂忠一眼,“你还年轻,等你到我这年纪,你会体会到。” “那却不必,我早有体会。” “那么,”桂忠问,“下一步,姐姐准备做什么?” “一起劝凤姑姑,给皇上个台阶,出掖庭。” 杏子自打上次从掖庭出来,没再来探望过凤药。 再次过来,光是身上的衣服便惹得凤药会心一笑。 “成了?” “成了。道士每日喊我神仙。” “那些人……?” “都放了。”杏子随意地答道。 凤药起身向她行礼,“这是为那些孩子和姑娘向你道谢。” 杏子拦不住,便回了礼,“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多好心,还是谢姑姑自己。” “我二人此次过来,是想劝姑姑……” 凤药脸上出现的警觉表情令杏子打住话头。 桂忠上前道,“六殿下与五殿下的事越发急迫,姑姑若在掖庭恐行动不便。” “五殿下也需要回京,咱们得做准备。” “所以,姑姑还是向皇上认错,哪怕认个冲撞之罪,也就过去了。” “这次关入掖庭,几乎无人知道,皇上本就留着台阶……” 杏子示意桂忠别再说,凤药的性子,点到即可。 片刻,凤药道,“拿纸笔来,我写份陈情书。” 杏子一听欢天喜地去了。 陈情书只一页纸,内容也并不重要,凤药用了皇上最喜欢的梅花小楷写就。 凤药自学写字,一来模仿皇上笔迹,神形兼具。 自己苦练小篆与小楷。 小楷是皇上最喜欢的,赞她字迹柔中带刚,很有风骨,与她为人一样。 这页纸当即被桂忠送去登仙台。 纸上沾染着凤药袖内藏的香包的香气。 展开信纸,那一笔字带着香气,犹如伊人就在眼前。 他愣愣看着信,上面写的什么并未全看入心中,但那字实在让他舒心,闭上眼睛就是从前的旧时光。 “既是没大错,就放出来吧,在落月阁继续禁足,供应照旧。” “无量天尊,皇上宽仁。”杏子忍住快意,向皇上行稽首礼。 “难得你们情深如许。”皇上感慨。 杏子难忍高兴,步履轻盈去宣旨。 …… 与此同时,胭脂在六王府成了绮眉与玉珠的香饽饽。 在得到绮眉信任后,她终于时不时听到绮眉与她闲聊时对李嘉的抱怨。 嫌夫君对夺嫡不够积极。 胭脂劝道,“他只要肯行动,现在慢慢来也没错,宫中的情形他最清楚,冒进恐怕反招惹皇上疑心。“ 绮眉道,“你倒看得清。” “王妃是做主母的,我也做过当家人,但凡当家作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通病,不喜欢不服自己的人,哪怕这人很聪明。不喜欢想顶替自己之人,哪怕这人特别能干。” “咱们女人家,对亲生孩子倒还好,可皇上不同。他管的是江山,手里握的是至高的皇权,连儿子也是要防的。” “所以冒进不如谨慎。” 绮眉直点头。 “王妃想激励六殿下,也不是没办法。” “??” “比如,让他去瞧瞧贵妃娘娘如今的状况,也许就是种鞭策。” “和男人讲理永远不如让他亲眼看看。” 绮眉深以为然,胭脂起身告退。 李嘉不争,皇上不急,李仁怎么能有机会回京? 第1339章 叛奴愫惜 李仁站在水牢门口,冷冷从笼外看着笼内之人。 他平生最恨被“自己人”背叛。 笼中就是敢于背叛他的人。 若不是她不按计划,敢于逃跑,李仁也不至于得求着凤药想办法塞人进六王府。 这叛徒就是愫惜。 她扰乱王府的平静,偷走兵防图,以为立了功,自此便想远走高飞。 没想到李仁一直叫人盯着。 见她想逃便跟上,打晕带回青州。 李仁既不见,也不审,将她直接关入水牢。 待她喊哑了喉咙,从倔强到服软到哀求,到求死…… 李仁才出现。 他居高临下,水牢是挖的半地下牢房,里头阴暗、发臭,水淹到罪人腰部。 这是轻罪犯人的待遇。 重罪要把人吊起,让人踮着脚站,水就在鼻尖下,一放下脚,就得死。 愫惜被栓在牢房正中,水位让她不能蹲下或坐下。 这水不知放了多久。霉臭不堪,还生着许多细密的泡泡,颜色幽深,看上去就让人恶心。 愫惜尖声求救,崩溃后开始辱骂李仁,之后乞求他的原谅,认错,到最后只求速死,死得体面。 等她终于看到李仁露面,竟如见了真神一样激动。 “王爷。”她眼泪迸出,叫了一声就哽住了。 李仁静静看着她,一直不说话。 “我错了王爷。” 李仁的眼睛深不见底,慢慢说道,“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忘了本该去伺候那个王家大傻子吗?” “你爹收了王员外一个宅子呢,你的价可不低。是本王看中你的机灵,将你要过来,调教你,锦衣玉食供养你。” “狗尚知道忠诚护主,你呢?” “我不欲拿你家人做你的把柄,你便以为我不知你将你娘与弟妹藏起来了?” “我六弟是京城有名的贵公子,生得数一数二的好容貌,又是皇子,你为何要跑?” 愫惜别开脸,抽泣道,“奴婢不在乎他生得什么样,只图从他那儿捞钱,他的确比普通男人强到天上,可我仍然如笼中鸟一般,我不想听人使唤。” “王爷,你大恩大德,求你,放我和我娘团聚。” “我给你娘置了处宅子,从你租的地方搬出来了。” “你弟妹都送去学堂读书,你娘还有了差事。” 愫惜又激动又害怕。 “我知你带着银子是想好好照顾家人,可你给我当差才能更好地照顾家人。” “你家在镇子里有县官暗中照看,无人欺负,放心吗?” 愫惜腿上发软,知道自己终是逃不掉,哭道,“多谢王爷好心,奴婢知错了。” “给本王当差,首要必须知道一点,既选择跟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这次我应该杀了你,一次不忠一生不用……” 沉默在两人中蔓延,愫惜直哆嗦,她眼巴巴望着李仁,怕他真的放水淹死自己。 李仁的眼里的郁色浓得化不开。 愫惜觉得脖颈上冷嗖嗖,仿佛有把看不到的刀已对准脖子。 “本王……心软,再给你一次机会。” 愫惜脚一软,跌入水中。幸好有链子吊着。 “谢王爷。”这句话现在方是肺腑之言。 她被人从污水中拎出,下半身起了许多红疹子。 丫头用热水先将她从头到脚浇上几遍。 把污水中的脏物从身上冲干净,叫她到桶中沐浴。 水里洒着花瓣、艾草,愫惜不着寸缕,却未有半分害羞。 她赤着身子,身上方才冲过热水冒着蒸气。 房内不时寒风吹入,她却似不知冷。 李仁走入房内,愫惜跳入热水中,枯萎的灵魂再次舒展。 见了李仁,她也未起身,只嘴上说了句,“请王爷示下愫惜今后要做什么?”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去祸乱王府就行,越乱越分李嘉的神越好。” “还有,别太出格。” “明白,别让旁人看出是我做的。” “里头还有我的人,你注意点。” “哪位姐妹是王爷的人?” “并非什么姐妹,你不必问,你们各行其事。” “是。” 李仁垂眸打量着愫惜的身体,愫惜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却听他略带嫌弃地说,“好好涂药,看看这身疹子。” …… 李仁让府里每日做养颜汤,又弄玉容粉叫丫头每日瞧着她涂。 慢慢把气色养起来。 美色是女人最有利的武器之一,一个漂亮女人再有点头脑,简直无敌。 中间李嘉不是没叫人打听过愫惜的消息。 但一直没信儿。 没人想到她竟是逃了,京中哪个女子不想嫁入王府? 哪有入了府还想离开的。 李嘉算是待女眷极好极温和的男子。 绮眉只道她遇到了危险。 等她好好坐着马车回来,绮眉十分好奇,迎了出来。 “王妃。”愫惜下车便拜,眼迸泪花。 “好想姐妹们,姐姐看起越发精神,王爷如何?玉珠姐姐身子养好了吗?” 她腮若桃花,面色红润,虽瘦了些,精神却很好。 披着件霞光纱罗面,白狐狸毛披风,又贵气又显面白如玉。 唇上点着口脂,粉光潋滟,乌黑的头发盘成仙女髻,怎么看都是过了段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王妃我本以为娘亲都死在水灾中,却不想寻找亲戚时找到了娘和弟妹,她们搬走了。” “我们族里一个堂兄做了官,他微末之时在我家住过一段时日,得我家帮助,如今对我娘多有照拂。日子可算好过了。” “娘舍不得我走,多住了些日子。”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住,倒比从前在府里更活泼些。 玉珠也到主院瞧愫惜。 原先也就愫惜待她周到些,伺候过她一段时日。 大家坐好,愫惜重新行礼。 偷眼看到有个面生的大姐站在王妃身边,有几分威严,不像个下人,倒像王妃的亲戚。 “这是陈大嫂,咱们宅子的管家。”绮眉道。 愫惜乖乖问好。 胭脂刚想推辞,王妃道,“这是愫惜妹妹,是王爷房里人,却没抬身份,问你好是该当的。” 胭脂便坦然受了她的礼。 愫惜心眼颇多,当时就疑此人是李仁所指的“自己人”。 走了段时间,府里似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她决定先观察清楚再行动。 第1340章 一次小小试探 夜里李嘉叫愫惜来陪伴。 他待愫惜不如从前体贴,愫惜感觉到异常,用撒娇的语气试探,“王爷不思念奴婢吗?” “我以为你跑了不回来了呢。”他枕着手臂淡然回答。 愫惜将玉臂缠上他脖颈,“你是整个京师女子的梦里人,谁进了府还能放得开手?” “再说若无殿下,我恐怕已不在这人世,若要我伺候王家大傻子,我宁可吊死。” 她愤愤然,忽又平静下来,“我听过一句什么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真好听,说的就是殿下这般神仙人物。” 她消瘦不少,却显得更清丽可人,说话又识趣,李嘉终于缓和些问她,“那为何不写信来?” “我识得的字不多,又不大拿笔,写的字和鬼画符差不多,哪里配写信来?” “不过爷说我没写可真冤枉我了。“ 愫惜跳下床,拿出自己的帕子,里头包着一页薄薄的纸,“本就是给爷笑话的,现在让你瞧一眼好了。” “我只写过一封,便死了心。” 李嘉接过纸瞄了一眼,“扑哧”笑出声。 那字像初学写字的儿童的笔迹。 “这可不是为难我?”愫惜依在李嘉怀里。 “对了,我用爷赏的银子给母亲的宅子好好收拾了一番。真得谢谢王爷。” “现在你能安心待在京师了?” “嗯!” 她窝在李嘉身侧,像只乖巧的小猫。 可是李嘉却无法完全信任她。 她回的是青州,谁在青州,不言而喻。 李嘉第二天派出人去查愫惜母亲,查能查到的一切。 在此之前,他不止自己提防着,也吩咐绮眉,“莫让愫惜到锦屏院里来,若来请安,请过便叫她走,不要留在这里说闲话。” “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防起她?” “她是青州人。”李嘉冷眉冷眼提醒。 绮眉了然,不过李嘉倒让她出乎意料,这可是全京城最怜香惜玉的男人。 自青州吃了亏回来,性子都变了。 …… 李嘉听从绮眉的建议,想探望母亲。 但前有旨意,不许任何人探望贵妃。 他不能直接挑衅父皇,便想托凤姑姑探探口风。 听说凤药从掖庭出来,又被禁足于落月阁,但皇上时常去探望,有时还留下用膳。 皇上对凤药果然放不下。 没人比她更合适,不过一句话的事,在别人就是千难万难。 趁着午时宫中最寂静时,他来到落月阁。 隔着窗问道,“姑姑在掖庭换过床后,睡的可还好?” “原是王爷心善,多谢了。” “本王有求于姑姑。” “我如今足不出户,有什么可以给王爷尽力的?” “请姑姑代我询问,可否允我探视母亲?” “若今天皇上来落月阁,明日王爷来听消息。” “多谢。” “是我该多谢王爷雪中送炭之情。” …… 第二日,李嘉过来,凤药已为他试探过皇上口风。 “抱歉,我无法说服皇上,他仍计较贵妃对他的顶撞,皇上很在意娘娘在争执时心中向着曹家人。” 她打住,话已说得很清楚。 这是踩了皇上最在意的那条线,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见谅于皇帝的。 …… 李嘉得了这消息,更加担心。 皇上的态度就是宫里的态度。 恐怕母亲不会被善待。 宫务如今全由桂忠掌管,他与自己又不对付。 李嘉很为难。 回家与绮眉发牢骚,恰陈大嫂在侧,便道,“何不送皇上身边桂公公一千两银子,扮成小太监去看看娘娘。” “这事就算被抓住,谁能怪罪一个皇子对母亲行孝道?” 正说话间,愫惜闻听李嘉归府,也来请安。 李嘉马上打住话,用眼神示意陈大嫂别再继续向下说。 一时大家都安静下来。 愫惜察觉到异样,假做不知,向王妃王爷行礼,口里问,“怎么这样安静?” “奴婢煮了银耳汤,王爷王妃要不要用点。” “难得你这样用心,拿来吧,把点心也拿两碟过来。”王妃道。 李嘉端着茶碗,两只眼睛也不瞧她。 愫惜出去,胭脂道,“那我也告退,还有账没对完。” 她走出去,却见愫惜慢悠悠向青芜院那个方向。 那里有个单独的小院,收拾过给了愫惜。 因为她身份尴尬,比普通丫头高些,却没正式抬妾。 那里处于正院偏院中间位置。 “王妃等着呢,姑娘怎么还磨蹭起来?” 愫惜回头,抹了下泪,“大嫂没看出吗,爷现在说话都防着我。” 胭脂便试探道,“为何呢?” 愫惜也存着试探之心,说道,“也许这次离开府里时间太久,回的地方又是青州,所以爷以为我是五殿下的细作。” 她很自信,所以很直白。 府里自她走后没人为李仁偷情报,盯住李嘉与哪些幕僚来往,肯定还得找人。 新来的大嫂最有嫌疑。 反正被疑是事实,说出来又怎样? “这丫头又胡说,王爷那样宠爱你,你一回来,爷就让我去账房支银子给你添制新衣与披风。” “今天该去取你的大红羽纱银鼠皮披风了,爷说你白又是府里最年轻的,最合你穿。这羽纱只一匹都给了你连侧妃也没有。” 她笑着哄愫惜。 愫惜眼神深深望向胭脂眼底,对方只是安慰地拍拍她,便急匆匆离去。 夜里,青芜院中走水,院中乱成一团。 李嘉住在锦屏院也被惊醒,怕火烧成一片,披衣起来观察。 一道人影趁乱悄无声息摸向“听松院”,那是李嘉的书房。 一路没半个人,青芜院中人声鼎沸。 快到听松院,她停下脚步,前方路上一道剪影挡住去路。 吓得她想躲已来不及。 “这般鲁莽!”那人压低声音喝道,“快回去,小心一会儿有人瞧见。” 想去书房的是愫惜,挡住她的正是胭脂。 “只是柴房失火,很快就会灭掉,你快回。” 胭脂提醒完快速离去。 愫惜听从她的建议,直接跑到锦屏院,万一有人看到她影子也好辩解。 见绮眉站在台阶前,王爷不见人影。 “王爷呢?奴婢听到外头吵闹起来就跑来瞧王妃与王爷。”她喘着气问。 “爷担心玉珠和你,去瞧你们受到惊吓没。” “自然是吓到了,所以赶紧来看看姐姐。” 天气冷,绮眉和愫惜一起回了屋内,不多时李嘉板着脸回来,挑帘看到愫惜愣了。 “爷,火灭了吧。”愫惜抢在王妃前急着问。 “妹妹方才受了惊吓,想来与你走岔了道,你方离开她就跑来了。” 绮眉似是有意似是无心提醒。 李嘉道,“天冷露重,快回去吧,瞧瞧你,穿个软底绣鞋就出门,万一扎到脚怎么好?” “哪还顾得了这些?肯定先逃走保命。”她淘气地伸了下舌头,起身轻盈出门。 走到院中连蹦带跳向自己房间方向跑。 李嘉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拐过弯看不到。 “王爷不给愫惜抬个身份?” “查完再抬不迟,谁叫她是青州人?” “我被坑得还不够惨?” 第二日,李嘉出门,绮眉去御街,胭脂因为每日与账房盘开支留在府里。 此时最是清闲,她拿起昨天送入府的新衣,去给愫惜送衣物。 两人终于以真面目相对。 第1341章 细作对细作 胭脂左右看看,青芜院中分为两半,一半住一等丫头。 另一半住其他丫头婆子。 愫惜的住处挨着青芜院,此时并无来往行人。 她故意提了嗓门道,“愫惜姑娘,新衣裳拿来了。” “陈妈妈请进。” 胭脂进了房内,掩上门,两人互相打量。 愫惜先行了礼,“昨天多谢妈妈出手相助。” “也是巧了,青芜院走水,我便以为有了机会。” 胭脂仍然审视地看着愫惜,特别是对方那双眼睛,透着机灵。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 解开来,里头的披风漂亮又贵重,大红色映得屋里光线都变暖了。 胭脂看看披风又看看愫惜,开口道,“他待你倒是实心肠。” 愫惜马上警觉起来,脸上却是笑盈盈,问道,“妈妈什么意思?说的是谁?” “自然是六殿下,这料子不是给普通人用的,价值几何你我也都知道,王府不缺钱,但六殿下也不会平白待谁那么好。” “你这丫头机灵超过我想象,怎么昨天那么冒失?” 她放肆瞄着愫惜,说道,“你我都担着大干系,你若三心二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昨天的火是我放的。为的就是试你。” “你竟真往听松院跑。” 愫惜道,“我以为是好机会,这次回来,王爷待我远不如上次那样亲近……” “愫惜,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可是触怒了李仁?” 愫惜吃了一惊,这反应被胭脂看在眼里。 “你先前不会想跑吧?” “……”愫惜稳稳心神道,“的确,原先打错了主意,想跑来着。” “别在这种小事上耍小聪明,你以为跑去偷消息,被六王爷捉到,李仁会原谅你办事不力?” “姑娘,我劝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事吗?如果你以为你在帮李仁偷消息,就错了。” “你是在帮他争夺大宝!” “所以,你想想此事的重要性,想想你故意跑去败露行踪,他会如何处置你和你的家人。” 愫惜打个寒战,她以为自己只要表达忠心,去偷,但没偷到,就不会有事。 她忠心,但能力不够,怪不得她。 此时,她才感觉自己真的打错了主意。 李仁的水牢吓到愫惜,却并未改变她的心意,她仍然想逃。 李嘉很好,并不是很好的人就一定被所有人接受、喜欢。 见她转了心意,胭脂缓和语气道,“李仁是个手辣的。你切莫打错主意悔恨终生。” “待他上位,我会替你求得恩典,放你离开。” 愫惜怀疑地看着胭脂,突然领悟了她话中之意。 “你的意思,他上位本来是要处死我们?” “是处死你这样的人,我能保住命才入府为他做事。” 愫惜后知后觉,开始发抖。 “你别转错念头,以为反正要死不如出卖李仁,算是报复。” “你好好做,可以赏赐你自己死,你不好好做,全家死都不够。” 胭脂淡淡道出残酷真相。 愫惜愣愣地,眼泪不自觉流下来。 她不想死,她知道外面很大很大,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这是镇上走街串巷的货郎卖她丝线时告诉她的。 有些地方山连着山,有些地方一望无际。 有些地方河流穿过小城,有些地方长年无雨,但结出的果子比蜜甜。 他形容雪山有多白多高,草地有多广阔多绿。 愫惜灰色的世界被点亮,她向往着远方。 她的心突然活起来,像流动的溪水。 她也想和货郎一样,挑个担子便能养活自己,走遍所有不同的地方。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她浑身长出力量,再也不会整日无精打采对付手里做不完的活。 后来家乡发起从未见过的大水,将所有人的房屋淹没,有些屋子就此塌陷再也找不到。 灾难来得突然,家里什么也没留下。 一家人面临死亡。 这时他们一家遇到在青州巡查的李仁。 愫惜被他衣着与风姿吸引,直勾勾打量着这位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公子。 李仁感觉到目光,寻着目光而去,遇到一双好奇的眼睛,眼神活泛、丰沛,那双眸子生在一张蜡黄的小脸上。 把一个本来姿色普通的女孩子映衬得与众不同。 她在一堆因为饥饿而麻木的人群中让人眼前一亮。 身体的饥饿并没让她的心魂受伤。 李仁领走了她,用她给她的家人换了条活路。 他发现这姑娘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机敏。 从细小的事情上便能判断事情的本质。 这是天份。 李仁便亲自调教,待知道李嘉成了赈灾官时,便将她送到王员外家。 她就是他提前便谋划钉入李嘉身边的一颗“钉子”。 他教她识人,教她富贵人家生活的常识,所用器具,所穿衣料…… 他一点点把“穷酸”从她身上剥离掉。 其实很简单,只需足够的见识与富贵。 享受过奢华的生活,习惯了奢华的生活,穷酸自然便不见了。 每日的花瓣沐浴,将她身上的脏臭洗得干净,肌理中腌出百花香。 她是那样年轻,一小段时间的滋养,便改了模样。 愫惜安享这份荣宠,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 没想到价格这样昂贵。 她的梦想,她的将来,都用来付了这段日子的要价。 “这不公平。”她从胸膛里挤出一声悲鸣。 “和他们打交道何时有过公平?” 愫惜捂住脸,哭泣起来,求着胭脂,“妈妈救我。” “我说了,将来若成大事,我会救你,可现在你得用心给他做事,他可不养闲人。” 愫惜马上冷静下来,用袖子将脸一抹,问道,“妈妈真的能保证我将来可以脱身?” “能。因为他指派不动我,我为的另一个人才肯入的王府。” “能保你我的,是那个人。” “好!我信妈妈。那我们后头要怎么办?” “你不在时,我已弄清楚一部分密信所藏之处。”胭脂轻声说。 锦屏院正堂有个紫檀木多宝阁,阁中所放青瓷瓶底座有个暗格。 暗格中藏的是绮眉的密信。 听松轩内书架子上有暗格,藏的只是与曹家的通信,里头没有什么要紧内容。 “可我在暗格中偷到过兵防图啊。” 胭脂冷哼一声,“大约是前头行动有纰漏,所以现在改了地方,要紧信件不知藏在了哪里。” “这件事交给我吧。”愫惜道。 “如今你想下手恐怕是难。”胭脂突然想到前些日子的一件小事,心中有了主意。 第1342章 偷入冷宫 偷信件最难的地方,不是“偷”,是李嘉与绮眉发现书信丢了定然会找是谁做的。 怎么样可以安全脱身? 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们一个他们心中认定的嫌疑人。 然后再用铁证证明这个嫌疑人是干净的。 胭脂得保证自己不受丁点儿怀疑。 其次时时刻刻注意时机,寻找李嘉藏密信的地方。 胭脂有机会偷看信件。 她掌管内外院信件收发,可以偷看,不敢拿走。 但李仁需要原件,原件才能做为证据证明李嘉动机不纯,有篡位的可能。 原件才能让皇帝老儿产生恐惧,怕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夺权篡位,从而把李仁调回来制衡李嘉。 胭脂要愫惜等着,先别行动,待她将事情想圆满。 …… 李嘉听从了胭脂的建议,送了桂公公一套四进院的宅子。 事关母亲,他舍得花银子。 桂公公感觉到自己受皇上宠信已渐渐低于桂忠,便不再那么抵触收别人的厚礼。 他又没子孙后代,能握在手心的只有财。 房契送上,桂公公摸了摸便收下。 这一晚杏子在紫金阁伺候皇上服食丹药,桂忠侍奉在侧。 偷入冷宫肯定没问题。 当晚李嘉更衣,打扮做小太监,跟在桂公公身后。 有桂公公,遇到侍卫也没关系。 两人绕着路来到冷宫,并没遇到任何人。 李嘉没带那么多东西,一切托付给桂公公照应,自己只给母亲带了罐上好的茶叶。 母亲爱饮茶,听外祖说从前在闺阁中,母亲最擅茶艺,嘴巴也是出了名的刁。 想必冷宫不供好茶,李嘉细心带着茶叶,进入冷宫。 房子比正常殿小许多。 这倒没什么,但实在太破,窗棂与门重新油漆,鲜亮的朱红与灰败的墙面形成诡异的对比。 地上的砖都是裂开的。 踩上去不稳当还有声响。 他走了两步,房内燃起灯火,母亲熟悉的声音软绵绵传出来,“谁?” 他三两步蹿上台阶,推开房间。 “母亲!”李嘉眼泪涌上来。 他的母亲,曹氏的千金,大周国的贵妃,如今潦倒如此。 住在这这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 头发蓬乱,披着旧被子。 他将茶叶放在桌上,桌子摇晃一下。 “怎么不升火?” “好孩子,过来让娘瞧瞧。” 贵妃用手整整头发,李嘉才发现屋里连一面镜子也没有。 “别为母亲难过,谁都有不顺的时候,此一时彼一时。” 贵妃说起话,胸口处像拉风箱。 “母亲!”李嘉心如刀割。 “没人给母亲瞧病吗?!”听到贵妃接连咳嗽,李嘉又怒又惊。 就算犯了罪,也有看病的权利呀。 再说母亲并没被褫夺封号,依旧尊贵。 贵妃把儿子叫到跟前,上下打量,“好儿子,你终于长大了。” “最近受了不少苦吧?” “与母亲聊聊,咱们曹家军找到了吗?” 李嘉没隐瞒,将那队曹家军被皇上暗杀的事讲了。 贵妃并没感到吃惊,只是叮嘱,“你几个从军的舅舅表兄弟脾气都不好,你要小心,万不可被人拿了把柄。” 母亲没说让他劝舅舅不可发火,而说要小心,看来在这冷宫真叫母亲心也冷了。 “儿子明天请太医为母亲医病,母亲身处冷宫也要好生保养,你信儿子,定能将你接出冷宫,安享荣华,颐养天年。” “炭在哪里?儿为母亲烹杯茶喝。” “省着些用吧。” 李嘉伤情,一国贵妃什么时候连烧个炭也要省着些用? 他气哼哼,在母亲的咳嗽声中升起炭火,烧上水。 娘俩拉会家常,贵妃轻轻抚摸着李嘉的头顶说了句让李嘉心神俱裂的话,“皇上若处死我,你倒不必太生气,他要立你为太子,恐怕不止要处死我,还要处置你位高权重的舅舅们。” “我想了,徐家的忠心,咱们曹家是比不过的。” “我们曹家个个脾气都没那么好,多数是你七舅那样的耿直男儿。论打仗,治军咱们不怕,可论心机城府,咱们比徐家差得远呢。” “这次我被打入冷宫倒还好说,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家务事。” “可是杀了曹家军事体重大。我看我那些兄弟侄子不会罢休。” “嘉儿,关键时刻你不能软弱啊。” “娘——” “娘死了也没关系,只要我儿能好好的。” “娘别说这种话,没了你,儿子就做皇帝也没滋味。” 茶吊子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着,为凄冷的夜平添一丝暖意。 带着茶香的蒸气氤氲开,贵妃接过李嘉递来的破杯子,捧在手里,脸上泛起红晕。 “这样的境地,还能喝上我儿泡上旗枪云雾茶,真是享受,比我在紫兰殿中还受用。” 她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 “明天便有太医为母亲诊治,母亲好好喝药,儿子还会来瞧你。” “要走了么?走吧走吧,路上定要小心别叫人瞧见。” 贵妃带着哭腔的叮嘱如万把银针,刺得李嘉喘不上气。 他跪下向着贵妃磕头,“娘,孩儿不孝,没照顾好母亲。” “明天孩儿就去求父皇放出母亲。” “不可!”贵妃突然厉声喝止,“别为我触怒你父皇。” “我只是求父皇将母亲的惩罚改为禁足紫兰殿,又无僭越之举,为何不可?” 贵妃气得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让她喘不上气。 “逆子……” “好好,母亲莫动怒,儿子听您的就是。” “你要有种,用你的旨意赦了娘亲出来!” “别求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我不稀罕他放我出来!” 李嘉抹了把眼里的泪,咬牙答应,“是。” 从冷宫出来,迎面冷风一吹,李嘉冷静下来。 他既没料到母亲这样硬气,也没料到父皇与母亲的感情薄得像纸,这么不经拉扯。 心中澎湃,连母亲都能说出要他下旨赦母亲出来的话,他为何还这样小心翼翼,维护着虚伪的父子之情? 他小时候,父皇待他的点点滴滴都在心上。 那时父皇还不是个会用小儿之血入药的昏君。 他的眼睛似乎永远精力旺盛,映着阳光与星月。 他舒朗而挺拔,母亲看他的眼神满是温情。 是什么把父皇搞得面目全非? 是什么让母亲对父皇的感情破裂成无法拼凑的碎片? 父皇的教诲犹在心间,母亲的叮嘱却在耳边,李嘉的心被割裂成两半。 那日听杏子说父皇拿婴儿入药,他愣愣的,像在听天书。 这件事的后劲太大,缓了许久,他才慢慢缓过味儿。 他的父亲—— 大周皇帝,败退过强大的北狄、运筹整个国家命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昏聩腐朽到用无辜的稚子来入药求仙。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来来回回思虑好几天,都不敢信是真的。 直到听说白云山道观换了观主,原先的住持被抓起来,他才相信。 而且,他也遇到过杏子身穿法衣来去匆匆。 又去查,道录司里已录了杏子道籍、发了度牒。 这才彻底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但真要造反并非易事。 单是徐家虎视眈眈护卫皇上,就不好动手。 曹家军多不在京,调兵是大事,必要从长计较。 舅舅们是怎么想的他尚不知道,也需时日。 他不忍心母亲要等这么许久。 第1343章 大殿对质 第二日退朝后,众大臣还未散完,李嘉撩起袍子向皇上跪下。 “求圣上恩准,恕贵妃娘娘不敬之罪,念她跟随皇上已久,将其迁入紫兰殿圈禁。” 皇上已打算从侧门去偏殿,李嘉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站住,连身体也没转过来,只微微偏头,斜着眼睛瞧着自己儿子。 “贵妃是你母亲,你有孝心没错。”皇上还算委婉,李嘉松口气。 “但朕也是你父亲!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向朕提家务事,你可有半分孝敬父皇的心思?” 这句变得咄咄逼人,李嘉跪在地上,没说话。 他存了点小心思,认为皇上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总要假装一下宽容。 再说其中还有曹家人在。 边关再起纷争,正是用人之际,若宽恕贵妃是几方落好的事。 谁料皇上如此计较,连他这样的小心思也觉察到,还当堂指出来。 “你不想给父皇留点面子,父皇也如你这般待你。” “你的上奏,不准!” “以后不许再替贵妃求情,朕的家务事,朕自己解决,你也已有自己的家室,莫伸手管旁人之事。” “父皇!母亲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等苦楚?她是大周的贵妃,除了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圣旨已写得清楚,自己去读一读。”皇上轻蔑又恼怒地瞟了李嘉一眼。 桂公公已在背后使眼色,叫他快就坡下驴,走开就算了。 李嘉不听劝大声道,“对君不敬、违逆圣意、罔顾礼法……” “这些华而不实的词藻究竟能说明什么?”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尽是皇上拿人入药的恶心事。 曹家人围拢过来,意图拉开李嘉。 “叫他说。”皇上冷冷地喝住曹家人。 “请皇上明言母亲那日为何而突然发了疯敢于冒犯天颜?” 皇上勃然变色,本打算只是冷淡对待李嘉,此时听到提及那日争吵,火气在心底拱着向上蹿。 “呵,”他用目光止住伸出手的曹家老六,“你父皇宫闱之事也要拿出来向你汇报?要把脸丢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丢的是你母亲的脸面。” “那敢问皇上,曹家……” 曹六郎再也忍不了,上前左右开弓扇了侄儿两个耳光,打住了他的话头。 万一他问出曹家军到底去了哪?这件事就真捅破窗纸无法善后。 皇上耳尖已听到他的话,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指着李嘉,“你真是朕的儿子?” “你母亲真教出了个好儿子,你姓李还是姓曹!” 几个曹家的臣子都上前跪下,六郎道,“李嘉他不是那个意思,皇上别听他胡说。” “儿子只是心疼母亲在冷宫受罪,一想到母亲这么冷的天连炭火都不够用,儿子寝食难安。” 这句话被皇上抓住痛脚,反问他,“你如何得知她炭火不够?” “是哪个大胆奴才乱讲还是你自己违抗圣旨擅闯冷宫亲眼所见?” 被舅舅打过,李嘉冷静下来。 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下,辩解道,“不止炭火不够,想来衾枕太薄,棉衣老旧,都是不够的,母亲爱喝的茶是不是也不能带到冷宫?手炉可在身边?” “不必旁人嚼说,儿子也想得到,那是冷宫,破败不堪,缺衣少食。” 此时,突然一人插言,轻声曼语道,“皇上有令,贵妃虽在冷宫,衣食照常,仍享受贵妃等级供养,皇上意思,只是换个地方,让娘娘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过。” 李嘉一听这声音就来气,原是桂忠在偏殿久候皇上不到,才转到前殿来瞧瞧。 “殿下请放心,咱们当差不敢打折,您说的手炉,不知何故而未带入冷宫,奴才马上叫人送过去。” “阉奴滚开,我与父皇说话没你插嘴的份,请父皇治他大不敬之罪。” “李嘉今天失心疯,罚你在此跪足两个时辰,六郎你好好教训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皇上抬脚就走,李嘉还要喊,被六郎一把捂住嘴,狠狠按在地上,几个曹家人将其余看热闹大臣赶走。 殿中只余他们自家人。 六郎放开手,李嘉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舅舅下这么重的手!” “活该!你有负皇恩,对皇上不敬对父亲不孝,皇上留情没打死你都是心太善。”六郎叫嚣。 大家沉默着,直到听到偏殿隐约有人出去。 确定整个殿内已没旁人,六郎才悠悠说道—— “再不下手,曹家被你害死了。” “没卸你一条胳膊都算轻的。” 他摇摇头,李嘉年轻气躁,还是太沉不住气。 “你明知皇上罚你母亲为的是曹家军失踪一事,你还追着问,难不成要皇上认错?” 李嘉咬牙,他自知心中窝着邪火,曹家军失踪只是由头。 “他是皇上,光明正大行事是应该的,有何不可对天下人剖白的?” “莫非曹家军挖的地道里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六郎暴怒,骂道,“我妹妹怎么生下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嘴巴厉害要能攻打敌人,要军队做什么?” “你嘴皮子一碰只会哔哔说个没完,和拉屎不擦有什么区别?还不是麻烦别人替你擦,麻烦闭好你那破嘴,别到处拉。” 六郎与七郎一样脾气暴躁的兵油子,一生气说话就暴出本性。 “皇上在朝上直接解了曹家兵权,你又能如何?” 李嘉垂头不语。 他怏怏回了家,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下了旨,褫夺贵妃封号,算是给李嘉一个教训。 再有下次,不知会把贵妃贬为什么等级。 李嘉后悔不已,又怨自己太蠢,把皇上想简单了,本想逼皇上宽待母亲,却反而让母亲受了连累。 …… 李嘉因胭脂的主意去探望贵妃反而连累了贵妃。 绮眉忧心不已,胭脂张罗晚饭趁主屋无人安慰王妃道,“王妃想想,六殿下若不吃这亏,哪里知道他父皇待他是什么样?又哪里知道自己不屑一顾的东西,有多重要?” “可现在父皇厌弃他,可怎么好?” “皇上未必真的厌弃王爷,再说皇上现在只有王爷一个儿子在身边,又能如何?” “十四爷还小,已无外祖,不足以惧。“ 胭脂冷哼一声道,“王妃想想咱们皇上的行径,不立太子,看着儿子们自相残杀,从未想过这些孩子的母亲们有多伤心。” “三个皇子中,也只挑得出六殿下。五殿下更不肖说被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说难听些,这边皇上出个什么事,他奔袭都来不及。” 胭脂说得也有道理,王妃把心放下心。 “哦,对了。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关系,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同我说。”绮眉道。 “王妃提点一下愫惜姑娘,除请安,没事别老往这院子里来,有事先叫丫头寻我,不必过来主院麻烦王妃。” “她常过来?” “今天早上我瞧着她在主院前头晃悠,还打听王妃在不在,我问她有什么事,说没事就是找王妃说闲话。” “我告诉她王妃不在,她一直不走,见我进院才离开。” 绮眉听着,末了道了声,“知道了。陈妈妈不必特意提醒她,她愿意来叫她来就是。” “是。” 第1344章 偷信 愫惜走前,王府是管理最松懈的时候。 她走了没多久,李嘉翻新书斋,发现放密函的地方不对劲,还找不到一份兵防图。 当时没朝愫惜想。 因为书房一团乱,绮眉帮着收拾,想起愫惜来过书房,便提了一嘴。 李嘉仍然没想过愫惜。 到愫惜走了十来天不见一封信,李嘉才起了疑心。 到一个多月还没收到信儿,派去人也找不到她,李嘉整日黑着脸。 一方面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女人甩,一方面又想到愫惜出身,怀疑起李仁,更觉窝囊,像吞了苍蝇。 直到愫惜又回来,给了充足的理由,又拿出了自己没寄出的信。 信与不信只在两可,倒不如先纵着她,看她能有什么动作。 若真是李仁的细作,拿下审了也算李仁的把柄。 这件事他和绮眉提起过,故而绮眉才说只管叫她来。 …… 这日逢国公府老夫人做寿,绮眉要去赴晚宴,这天恰是李嘉见幕僚的日子。 天刚傍晚飘起小雨来,胭脂跑到书房前一头闯了进去。 李嘉正拿着本《历朝大事纪要》,那书足足两寸厚。 他听到有人直接进来不悦地瞪起眼睛。 胭脂面不改色,将一张纸放在桌上,“方才这儿有人,不方便来找殿下,请殿下看看这是给徐家老夫人的礼单,您看看合适不合适,要可以下头人就安排装箱放马车上了。” 礼单上有一件礼物给划掉了,他问,“这是什么?” “是个半人高的玉观音。” “但是查库房时发现这观音手臂磨毛了一片,不好送给老夫人。” “这礼单有些轻了,叫王妃再添一套头面,再加一百斤银丝京挂。” “是。”胭脂利落出了书房。 李嘉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只见她走得健步如飞,既没左顾右盼四下张望,也没回头。 他放下心,将那本厚书放入一堆书籍之间。 暗格仍然有,里头放的却不是最重要的密件。 上次失了图纸,他想出这个主意。 最机密的地方放不保密的东西。 真正保密的东西,要像树叶藏入森林,放在最不显眼之处。 …… 胭脂看到李嘉表情的一瞬间便很确定,那本书有问题。 一寸多厚的书,里头完全可以挖空放书信。 也许这房中不止一本这样的书。 有了目标下步就好办了。 当天去国公府,绮眉要她作陪,胭脂便道,“夫人,我想告个假,今天散了宴我就不回王府了。” “我有个朋友一直邀我去家住两天,说说话儿,因府里差事忙一直不得空。今晚我想住她家去。” 绮眉点头道,“自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想出府住都行。” 胭脂见主母同意喜笑颜开。 席一散,她送王妃上车,叫丫头照顾好,自己便离开。 绮眉不疑有他。 故而当夜书房失了火,烧起来时,最没嫌疑的就是胭脂。 火被巡逻侍卫扑灭,满府的人都被惊醒。 李嘉先跑到书房查看情况,书架上不少书掉落在地,其中就有那本书。 他急忙过去,捡起那书,的确被人翻开过了。 再数信件,少了两封。 他气得发狂,能怀疑的人就只有愫惜。 绮眉已经几次提过说愫惜这次回来鬼鬼祟祟。 见书房被弄得不成样子,他马上向愫惜那边赶。 走到院前却见里头一片黑。 伺候她的小丫头靠着外间门睡得香。 他点起蜡,丫头才迷糊着睁了眼。 愫惜更是一脸迷茫被李嘉拉起来。 她披头散发,穿着寝衣,揉着眼坐起身,见李嘉一脸怒意,绮眉披着发,裹着大氅站在屋中,两人都瞪着自己。 “怎么了?”她睡得正香无故被人扯起来,莫名其妙。 “你方才去哪了?”李嘉诈她。 “我在睡觉啊。”愫惜这才清醒过来。 “王妃姐姐,这院里发生什么事,连你也惊动了?” 绮眉眼睛落在床下,此时愫惜光着脚站在地上,没穿绣鞋。 床边只放着这一双鞋,出门的鞋子在寝室外面地上。 她上前拿起鞋子看看鞋底,鞋底子干干净净。 又去拿过室外的鞋子,鞋底上的灰是干的。 “愫惜姑娘今天傍晚后都去哪里了?” “姑娘今天头疼,从下午就一直没出门,只做了点针线。” 小丫头不明所以,战战兢兢答。 李嘉看到鞋底也明白了绮春的意思,他无言以对。 只有愫惜最有嫌疑,现在最先排除的正是她。 李嘉不甘心叫人检查她的衣服,但凡有一点潮,那就把她关起来审。 可她衣服全干,头发散乱的样子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一切都太完美不似做假。 李嘉下令叫人搜查所有下人房间,折腾一夜人困马乏,没任何收获。 耳边是愫惜抽抽嗒嗒的哭声。 她委屈得不得了,不止哭,还念叨,说王爷既然拿她当贼不如撵出去,何苦给人没脸。 她本就没身份,不干不净,跟着爷还吃这份委屈,不活算了。 哭得李嘉心烦意乱。 “行了,不是你,那不是最好吗?谁叫你离了王府没音讯,万一你是五哥的人……” “原来王爷一直没信过我?”愫惜睁大哭红的眼睛瞧着李嘉,捂着心口,泪水盈盈一脸心碎。 …… 真正狼狈的是胭脂。 她一身泥一身湿,把信藏在怀里,偷跑出巷子,钻入提前等在此地的马车。 接应她的是杏子。 信件交由杏子寄给李仁。 她回到杏子住处沐浴更衣,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回王府。 胭脂为了这一天计划许久。 在她选住处时故意选了个靠墙很近的独屋。 她说自己睡得轻,早早就起,既不想被人吵,也不想吵醒人。 在她屋后的墙直接对着一道巷子。 胭脂趁晚上无人之时一天天挖那墙角,松动几块砖,刚够她钻出去。 把砖放回去,完全看不到墙上有洞。 这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说要去朋友家,其实晚上返回,借着夜色,从小巷子钻入王府。 偷过信后,放了把火,匆匆逃走。 至于放火,也是不得已,必须当时就有人发现信件丢失。 不然过两天发现,愫惜就洗不干净了,因为失窃时间不定,连她也会受怀疑。 所以“被发现”是这场失窃案的关键。 愫惜住的地方,出入其实都不方便,几面都住着人。 到时真失窃,抓现行愫惜好辩解。 没有信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她并未出来过,容易脱身。 不曾想老天都帮着自己,下了雨。 胭脂去赴宴时特别交代愫惜,要她一整天都别出去,待在自己房间。 这场盗窃实施得很完美,完美到让李嘉这个脾气很温和的王爷暴跳如雷。 第1345章 上缴兵权 信件丢失意味着什么? 放从前李嘉可能跟本不想那么多,但现在他已不再是那个直肠子,大大咧咧,只爱吃喝玩乐的年轻公子。 一次次吃亏让他迅速长大,他本就不笨,如今已成为一个成熟睿智的王爷。 与他作对之人只有一个,五皇子李仁。 两人没当面发生过冲突,但双方现在都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死敌。 李嘉只恨没早点觉察。 非等徐棠与阿良都死了,才晓得对方其实早想铲除他。 那些信件肯定落入李仁之手。 但嫌疑人不是愫惜,会是谁? 他彻底将书房十二时辰叫人看守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胭脂第二天回府,惊闻书房失火,赶紧问绮眉,“没什么人受伤吧?” 绮眉摇头,她又问,“可有丢失东西?” 这个问题她早想过,问还是不问。 最后想清楚,不能装糊涂。 她是谁?伺候过常家小姐,追随过小姐之母的一等大丫头。 常夫人亲自调教出来的人。 她的言行举止,必须符合出身。 听她这么问,绮眉皱着眉反问,“为何这么问?” “从前在常家时,老爷最忌有闲人进出书房,常家尚且如此,何况咱们王府?” “书房是什么地方?放老爷的信件和重要奏折的地方啊。” “不说重兵把守,也是府里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绮眉忽而来了兴趣,问她。“那其他重要地方还有什么?” “自然是存放贵重物品的地窖。” “那时饥荒,地窖存着全家人活命的口粮。” “没什么比这个更贵重的。” “一大家子硬是靠着我家夫人活了下来。” 她不会告诉绮眉,真正搞到粮食是凤药。 绮眉那时还未出生,但并非没听长辈提起过。 当时她们家徐老国公手握军粮,分得口粮的男人把粮食带回家,大家均一均,勉强糊口。 家中那段时日气氛很是压抑,听母亲说,做儿媳妇的,整日不敢高声说话,怕挨老夫人的骂。 此时又提起当年,点头叹息,“当家夫人不好做。” “夫人……可是检查过愫惜姑娘?我看她日日没事就来主院,要么总缠着王爷……” 绮眉再不会想到这陈妈妈会和愫惜串通一气。 听她这么问,无奈道,“昨天先检查的就是她,可她鞋底是干的,要知道昨天是下了小雨的呀。” “且找到她房里时,爷把她从被子中揪出来,那样子不像是装的。丫头也睡得很熟……” “那就不好查了,恐怕青芜院里所有下人都出来瞧热闹了。” “否则查每个人的鞋底,叫他们互相举发,就能查到谁晚上偷跑出去。” 昨夜事发突然,又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绮眉处理起来全无章法。 听胭脂这么一说,恍然道,“我怎么没想到?” “王妃头次遇到这样的事,这反应也正常,哪个当家夫人不是身经百战才练就持家的本事?” “以后陈妈妈看到什么多提点我些。” “是。王府好,大家都好。” “书房可是失窃了什么东西?” 绮眉摇头,“爷没说,看脸色应该是丢了东西。” “那咱们以后小心着就是。” …… 李嘉心事重重,想不出办法救母亲出来。 难道只能逼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激灵一下,李嘉自诩是最没心思夺嫡之人。 怎么这念头就这样出现在心里? 他有些羡慕李仁,离皇宫远,也就离是非远。 李仁一走,轮到他总惹皇上不高兴。 李仁在时,他只会受父皇夸奖,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以为事情会像从前一样就这么波澜不惊过去。 但仿佛就为他添堵一般,第二天,皇上当朝免了他的宫禁防卫权。 甚至不带一点伪装,上朝头件事就是下了圣旨,宫禁防止由徐忠暂时接手。 调徐从溪回京述职,由其接替宫中护卫。 抽调几处囤兵地的军队,组成一支新队伍,驻军在京城远郊。 徐忠统领这支队伍。 皇上对曹家的不满已摆在脸上。 朝堂上静悄悄的,谁也不敢说话。 散朝后,李嘉只管骑着马赶到曹家等着舅舅们回来。 二郎推病在家,本不想再干涉朝中事,听闻皇上此番操作道,“恐怕祸事还在后头。” “不如我们以退为进,将兵权交出一半,看皇上如何处理。” “皇上若坚持不收,说明对我们并无看法,若顺利收下,唉……那咱们可要小心行事喽。” 二郎不止是家中最年长的主事人,也是曹家从政时间最长,最有见地的族长。 “咱们家人性子过于直率,不懂揣摩帝王心思,早晚会有这么一遭,先这么办吧。” 李嘉一直不吱声,只静静听着。 直到最后才问,“我娘怎么办?” “贵妃娘娘只得暂时委屈一下,等皇上这阵子气性消了,再慢慢进言。” “不是我说元心,她性子傲,恐怕这些年没少和皇上怄气。又不像其他妃嫔那样愿意哄着皇上,这些事都放在皇上心里,才会借着这次机会狠狠罚元心。” “恐怕……上次老十四的事还存在皇帝心里,没过去。” “我是冤枉的!”李嘉叫道,“皇上突然就不让我去探望十四弟,他中毒关我屁事。” “是你也没关系,不是你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真是你,他认为不是,就不是。懂了吗?” 李嘉有些泄气,他听了舅舅的话才明白为何当初二哥三哥那样拼命争抢皇位。 同为兄弟,哥哥一句话可以决定自己全家死活,这种权力太过骇人。 那他呢?他对权力究竟是什么想法? 六郎对二郎的看法颇有些不以为然。 他家虽比着徐家差一点,但也是祖辈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而且他家一心都在军务上,打造出一支铁军,这支军队别说打外敌,就是打徐家的兵也毫不费力。 他却未曾想过,正是这份实力,才令皇上猜忌。 “我觉得二哥想得太多。” 二郎道,“皇宫是什么地方?不让咱家护卫,就差把不相信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六郎,你呀,你们几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不信明天你们就瞧瞧,皇上定然毫不犹豫收回兵权,他今天没下旨,是怕激发兵变。” 李嘉心存怀疑,皇上曾经也让他拿过皇城守卫权。 李仁离京前拿到两路兵权就很得意了。 恐怕二舅舅这次说的是对的。 第二日,他早早起来,赶着上朝期待揭晓答案。 六郎递了折子,皇上看过,脸上难得浮出一丝微笑,欣然接受。 李嘉的心像凿了洞的船,呼呼漏水,缓缓下沉。 第1347章 曹元心 晚上吃过晚饭,他突然十分担忧母亲。 玉珠见他坐立难安便问他怎么了。 “不知为何今天很想再去看望母亲,母亲在那里处境不大好,炭火不够,吃用都与从前相差甚远,连床上都没挂幔帐,我不放心。” “早晚老子要杀了桂忠。”他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乱说话?”玉珠为夫君倒上热茶,外面风刮得邪乎,眼见是想下初雪。 玉珠道,“既是担心,再想想法子,求徐大人和赵大人和皇上说说,他二人想来说话现在最好使,再不行,你不是说凤姑姑得脸吗?求求她去。” 李嘉木然坐着,耳中只听得北风呼啸。 想到母亲一人独坐枯灯之下,守着破落房中的一片昏暗与孤独,心如针刺,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坐下。 心里躁得不行,房里烧的炭让他浑身直冒汗。 走到院中,吹了会儿冷风,不但没凉下来,反而更难受。 他一把扯开领子,仰起头,让风吹入衣领。 玉珠拿着狐裘出来,叫他穿上,却见李嘉眼底发红,吓得她打了个寒战。 “爷,外头凉,看冒了风。” “滚回去!看不到爷热得直出汗?” 他嗓音粗砺低哑,与往常大不相同。 看他精神异常,玉珠不敢耽误,跑到主院去请绮眉。 两人一同回到浣月居,见李嘉捂着心口,单腿支地。 吓得玉珠狂奔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李嘉手臂架在肩头,将他硬架起来,绮眉也来帮忙,两人把人扶到房中。 此时李嘉眼底更红,脸上却雪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前头阿良没了,他犯过一次心疾。 绮眉自那时起便随身带着保心丹,此时赶紧将一丸药放入他口中。 李嘉慢慢缓和了疼痛,眼中含泪一把拉住绮眉的手,“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莫不是曹家要出事?”绮眉已知晓今天朝堂发生之事,不禁猜测。 “不会是突然要抄家吧。”玉珠呆立一旁,怔怔地直掉泪。 “你这又是哪一出?又没实信儿,你倒先哭起来。”绮眉训斥她。 玉珠赶紧擦了泪,心中一片不安。 风吹得更紧,云层低垂,叫人喘不过气。 零星小雪飘下,树枝摇摆,狂舞的影倒映在窗上,平添了几分不安。 李嘉喘了几口气仿佛安静了些,却突然变下腰,一口鲜血喷出,费力地说,“快叫人去曹家瞧瞧,是不是出事了。” 绮眉吓得几乎跳起来,一面请人去国公府叫老大夫来府里给李嘉瞧病,一面遣人去曹家看看有事没。 老大夫和去打听消息的人几乎同时到达王府。 绮眉提前有吩咐,所以下人直接把大夫领到屋内。 玉珠也顾不得回避,守在一旁。 两个下人等在外头。 一个是去曹家的,回报说,“曹家没事。静悄悄,我问了门房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没敢惊动当家的。” 绮眉又问另一个去徐家请大夫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人用异样的眼神瞧着绮眉,她心里突突直跳,招手叫那人上前说话。 那人低声说,“徐忠徐大人不在府上。听说半夜进宫去了。” 绮眉惊诧地回头看了一眼房内,回头吩咐道,“你去徐家守着,大人一回来就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她心神不宁在院里站着,一时不知要做什么。 玉珠挑帘出来,白着一张脸,像踩着棉花似的走到绮眉跟前道,“王妃,大事不好了,我早说过,别让王爷去争那个椅子,没人听。” “这下坏了,坏了……” 她那样子,和中邪了似的,吓得绮眉寒毛直竖,威胁道,“再胡说我要打你了,快回房去。” 玉珠却呜呜哭了起来,“你们都不听,没人听我的,爷要倒霉了……” 绮眉一听这话,直接赏了玉珠一耳光,“你可是疯了。说这种不吉之言。” 玉珠挨了一耳光,的确止住哭声,直愣愣看着绮眉,“都不信我!已经来不及了……” 绮眉惊吓不已,叫来丫头把玉珠扶回偏房不许她出来。 回到屋里,大夫开了方子,对绮眉道,“并无大碍,只是爷的病来得奇怪,像急痛攻心之症,听了什么坏消息吗?” “这症状虽是心疾的一种,但却是受了外力刺激所致。” 绮眉反而放心,今天曹家解了一半兵权,许是这事刺激了李嘉。 不过,若李嘉上位,恢复曹家兵权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怎么就这么急性子呢? 老大夫告辞,玉珠被关,丫头都打发回下人房,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绮眉去陪李嘉,这才一小会儿,见到李嘉暗吃一惊,李嘉眼底一片青,像劳累多日没休息过的模样。 他躺着,闭着眼睛,听到声音,看向门口,眼底一片荒凉。 绮眉心惊肉跳。 她一人实在害怕,重又叫来玉珠做陪。 玉珠也不说话,坐在灯下,与绮眉直勾勾互看着。 两人都像没了心魂似的。 这一夜长得仿佛永远过不完。凌晨时分,那个守在徐国公府的下人披着一身霜雪回来了。 原来一夜间外头的雪花铺了薄薄一层。 那人在门外远远向着屋内行礼,绮眉是一夜都警醒着。 人一进院子她就听到了。 反是玉珠歪在椅上睡过去,李嘉闭着眼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走到院子半中,那人抹了把脸,满头雪花像白了头,脸上湿淋淋的,绮眉以为是雪化的水,走近才知是泪。 她屏住呼吸,带着满心疑惑与惊惧,很怕徐家才是出事的那个。 “王妃……”那人哽咽着,“徐大人从宫里带来的确切消息……” “你说。”她咬牙挤出两个字,此时此刻,整个王府担在绮眉一人肩上。 “贵妃娘娘她……薨了。” 绮眉身子摇晃一下。 慢慢,眼泪涌上眼眶,她顾不得擦,追问,“前儿还好好的,怎么会?” “徐大人专告诉我,让我只同您说,别告诉咱们爷,是自缢。” “几时?” “说是子丑之交。”正是李嘉坐立不安之时。 绮眉只觉天旋地转,勉强站定,一夜风雪,满世界洁白,像在为贵妃的逝去戴孝。 第1348章 奔丧 她移动僵住的脚,麻木向房内移动。 玉珠惊醒走出房门,见绮眉神色异样赶快过来相扶。 挑起帘,屋内的暖流软化了绮眉上冻的五官。 她痛惜地望着李嘉。 他已醒转,脸色也比夜间好了许多。 子母连心,夜里李嘉闹腾正是丑初之时。 报丧的人恐怕很快就会过来,绮眉沉痛地走到李嘉面前。 “怎么回事?”李嘉似乎对头一夜的事记忆模糊。 绮眉拿过一个蒲团放在床前,缓缓跪下,唬得玉珠也赶紧起来,嘴里念叨着,“是不是出大事了?”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哗哗向下淌。 绮眉又心烦又悲痛,李嘉见她如此,已是坐了起来。 “王爷……娘娘昨天夜里丑初,自缢身亡。” 李嘉仿佛没听见,道了声,“什么?”他怔怔看着绮眉,像在思考这句话。 玉珠已狂哭起来。 下人都已起来,一大家子集中在主院里,等着绮眉吩咐。 胭脂先到库房准备孝衣。 王爷需着“齐衰”,面料为粗麻布。 下人们需着“缌麻”,与王爷的“齐衰”有所不同,备好孝带。 整个王府也要去彩挂白,这些都得提前准备好。 待消息传来,举家戴孝服丧。 还有其他繁琐之事都要着手准备。 眼见绮眉悲痛不能理事,胭脂受命,主理丧事。 天方亮,宫中已来人传了消息。 李嘉腿软不能接旨,被人架到大门口。 绮眉怕他在皇帝面前失仪,让他服了静心丸药,又饮了一小杯苏合香酒。 待他哭过一阵,安静下来,嘱咐他,不可再生事端,先进宫奏报哀思。 一切按皇室礼部的规矩来。 李嘉本就难受,下人备马时,想到此时本该阿良陪他一道入宫。 若他在,自己也不用这般孤独,独自承受痛苦,心中更添哀痛。 强压住翻腾的心情,现在他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他必须靠自己了。 绮眉递过来滚烫的毛巾,蒸腾着热气。 他擦了把脸,迅速镇静下来。 胭脂递上孝衣,他更换过,骑马赴宫。 …… 入宫按礼先向皇上致哀,但桂忠迎出来,低声道,“万岁悲伤不能自已,方才晕过去了,请爷……” 李嘉看到桂忠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前扇他一耳光,转身向冷宫跑。 “请爷稍等,娘娘她在……仁智殿,一切按皇后仪制办理,也算尽了份哀荣。” 李嘉根本不想听,瞪他一眼向着仁智殿奔去。 这会又是悲伤不能自已,又是尽哀荣,还有什么用? 人活着时为什么不好好待她? 他边跑眼泪边向下流,天寒地冻,雪花纷乱,天地间迷茫一片。 李嘉跑到仁智殿,眉毛都挂了雪。 他看到门上挂了白,心里一片茫然,那个疼爱他的娘亲真不在了? 门口一身缟素的人有些眼熟。 细看原是凤姑姑,她被皇上放出落月阁,来主持贵妃丧仪。 里头忙碌的还有桂公公。 皇上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算对贵妃的一点歉意和脸面。 李嘉根本不领情,他一肚子邪火与悲伤交织,冲入殿内。 看到棺椁时,再也忍不住,叫了声,“娘啊——” 扑上去,用头咚咚撞棺,桂公公连忙上前去拉,跟本拉不开。 “娘亲,儿子还没尽孝,你怎么就去了?” “娘……我的娘……你是受了什么委屈,非走这条路啊……” “谁让你这么苦的啊我的娘亲啊……” 他泪涕交织,状如疯癫,桂公公冲凤药使个眼色。 六爷哭只管哭,嘴里说这些有的没有,等丧事过去,有心人向上一报,皇上还得怪罪。 人死不能复生,这又是何必呢? 凤药瞧了仁智殿外一眼,已有人向着这边过来,她赶紧迎过去,若是曹家人刚好,若是其他人,先挡一挡。 来的是曹家几个高位郎君,凤药过去行个礼,低声道,“六爷过于悲伤,言行无状,请几位大人劝着点。” 几个男人点头,一起向仁智殿正堂而去。 棺椁停在里面,外间是香案,放置着元心的牌位。 六郎先进入厅中,非皇室成员不得进入棺椁放置的内室,他却听到李嘉在内嚎哭叫喊的声音。 “娘,谁给你受了气,儿帮你出了这口恶气,不然儿子愧对母亲,不配做你的儿子啊。” 他边哭边说,内容无法入耳,直指皇上。 六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哥哥们,得到允许,不顾仪礼,冲入内室,揪着李嘉的领子揪到外室,让他跪在火盆和灵位前。 “来,对着你娘,叫她看看,她都不在了,这个浑小子还在给她继续惹事,看她生的不懂事的畜牲。” 李嘉红肿着眼睛转头看着自己的舅舅们,顿了一下,继续哭叫,却没了方才那疯狂的样子。 “没用的玩意儿。”不知哪个舅舅骂了一声。 大家按礼节叩拜上香烧纸。 虽悲伤,却克制。 外戚没有在皇宫里又哭又叫的礼。 六王府也设有灵堂,他们也会过去叩拜,当下只与李嘉对个眼色,便离宫。 宫规森严,就算是丧事,也要全部按规矩。 比如不能进内室瞻仰遗容,只能在外厅香案前向灵位行礼。 礼毕不得停留,更不可与宫中后妃、皇子攀谈。 男性亲属入宫,需先在宫门外行“君臣礼”,再入厅吊唁。 全程保持躬身低首,不可抬头。 贵妃自缢,有大罪,本不可令其姐妹入宫,但皇上破格准许。 待其男性家属离开,其女性亲属方可入内。 特别恩准女性亲属可入内短暂陪伴灵柩。 纷繁的杂事中,李嘉心中一片麻木。 桂公公上前引导李嘉重新行稽颡礼,礼毕,李嘉似是恢复些许神智。 他低声问,“能不能让我再看我娘一眼。” 桂公公为难道,“恐怕现在不行。” 李嘉走到凤药前,一辑又问了一遍。 凤药垂首,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三天后小敛。” 他借机问凤药,“谁发现的我娘?她……可有留下书信?” “我娘死前,有什么异常吗?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凤药摇头,“据现在所知之情,都没有。” “是守冷宫的宫女发现的娘娘,发现时……娘娘已……大约两个时辰。” 李嘉哆嗦着自荷包摸出一丸保心丹含入口中,心内又苦又痛。 这么冷,娘亲将自己悬于无人的冷宫内,两个时辰才被人发觉。 他不敢想娘亲此时在棺椁中的模样。 趁此时人少,他借口如厕离开仁智宫,去了冷宫。 第1349章 丧仪 北风呼啸,冷宫大门开着,他鼓足勇气才敢迈步入内。 里头的确翻新了窗子和大门。 桌子也换成半新的,配了几个能坐的凳子。 床上挂了旧床幔,颜色灰朴朴的,被子与床幔一样,整个宫内如一幅褪色的古画。 谁能在这样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这样的搭配反而更让人绝望。 她以为自己要永远在这里住下去? 屋内没有往日贵妃宫中最熟悉的暖香气味,充斥着霉湿之气。 连佛龛都破败不已,地上的蒲团被人压得扁扁的。 他过去跪下,膝盖又冷又硌。 起身向床边走,走了两步停下脚步,一件东西遇入眼中。 仿佛趁他不备向他眼里钉了颗钉子。 一根麻绳挂在不大结实的床梁上,窗子大开,风灌入房内吹得褐色麻绳圈荡悠悠。 李嘉呼吸急促起来,他没想到人可以吊死在床上。 母亲是多么迫切求死啊。 只要一用力,挺起身子,就能活命,她却任求这根恶心、肮脏的绳子带走了她的命。 李嘉以为自己早不会再心碎了。 此时此刻,他走到母亲床边,摸着床上薄薄的褥子,那里再也没有娘亲的温度。 那枕头也同样薄而失色。 他的母亲不该绝命在这样的地方。 人固有一死,他母亲该当以太后的身份,寿终于最华丽的宫殿内。 听闻,人死之时都会害怕。 他应该握着娘的手,守在她身边,让她放心离开这个世间。 让她心无遗憾,让她走得安然宁静。 他恨恨地打量着这简寒之地,这里简直充满嘲弄与恶毒。 打入冷宫的妃嫔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反差,几乎个个早亡。 这里像把冰冷无情的刀,剥掉她们生的意志。 李嘉自己是怎么躺在这张破旧的床上的? 床硬得他翻身都难受。 他强迫自己盯着那根粗陋的麻绳,伸过手就能够得到。 绳子摩擦得皮肤疼,这根绳子取了母亲性命。 他拉过母亲盖过的破被子,蒙起头。失声痛哭。 …… 一只冰冷的手隔着被子按在他肩上。 “娘?”他惊叫一声,捂住这只手,揭开被子,看到凤姑姑一脸悲戚之色站在床边。 “六爷。你离开太久了。” “我知你此时心魂皆伤,已安排礼部官员在你身边随侍,他会引导你的行为,你只需跟随就好。” “人马上就会多起来,别失了礼数。” 她的善意被李嘉接收到,他点点头。 凤药犹豫再三,从怀中摸出封信,“这是贵妃交给你的。” 信件上写的什么,她猜得到几分。 冷宫里时间缓慢,没有尽头。 不知谁把皇上服食丹药的消息放给贵妃。 元心浸淫宫廷数十年,自然一下就明白皇上的意思。 也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皇上死了两个皇子,还是不肯立太子。 她心如死灰。 加上有人把李嘉求皇上却反而引起争吵的事透露给贵妃。 想必她的心实在经不起这么多磋磨。 这些年她本就不顺,李嘉来探望她,她鼓励他,长点心眼,顺势而为,特意交代不要向皇上求情。 她与皇帝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了解了皇上的脾性与底线。 求情只会激怒皇帝。 出了冷宫,李嘉就把她的话抛之脑后。 结果如贵妃预料,皇帝被激怒,她的日子变得更难过。 人在宫中只能向上爬,一旦懈怠,下面是无止境下跌的深渊。 李嘉以为自己的哥哥上位,会放过他。 就凭曹家人铁军在手,李仁睡觉都得睁只眼。 只有李嘉死了,他才能安心。 李嘉不争帝位还想善终,只有一个例外——李仁与李嘉都是她的亲生孩子,是一个肚子里钻出来的。 那样,李嘉才安全。 现在想这些都是白费。 除了唤醒李嘉,不再彷徨,坚定信念,才能搏一线生机。 为他自己,也为曹家。 否则只有两条路。 一条曹家彻底败落,李嘉苟活,一条李嘉不存在这世上。 两条都非贵妃能接受。 李嘉读过信,缓缓起身对凤药道,“劳姑姑带我回去。” 三天小敛,皇上下旨出殡。 本该七天的丧仪,缩短到三天。 因为贵妃自戕本就有罪。 宫中丧事完结,王府的丧事却还在继续。 许多人不能进宫,都会到王府吊唁。 李嘉不在时,舅舅代为主持,他回来后,曹家人才与他有时间相聚。 曹家最有话语权的男人们于晚间聚于听松院。 “唉,皇上虽说用皇后仪制让妹妹下葬,又把丧期缩到小敛,不知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先前乍闻噩耗有些内疚,给过恩典后又后悔了,认为妹妹不配。” “皇上越发让人琢磨不透。恐怕对妹妹自戕一事很不满意,连带咱们一家都要吃瓜落儿。” 李嘉本是听着,听到这里插嘴道,“有什么好吃挂落的,打定主意便什么也不怕。” 几人都瞧向李嘉,等着这个皇子外甥说话。 李嘉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由于处于丧期,他下巴一片胡茬,比着前些日子,老成得像换了个人。 “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 “囤私兵。”李嘉声音沉重得像天边的乌云。 此话一出,书房中一片安静,只听得外头的朔风吹得枯枝哗啦啦作响。 “舅舅们怕了?” “若是怕,下一步就等着皇上剥了咱们家军权,或处死我好了。” “你胡说什么?你是皇上亲儿子,说什么处死?” “对呀,处置咱们曹家,天下人可是看着呢。敢这么对待忠臣,他不怕史书上说他是大昏君?” “我说皇上是谁了吗?”李嘉冷脸反问。 “我倒存着一点善心,我那个五哥可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待他登基,你们以为他容得下曹家势大还是容得下我在侧。” “你总算醒悟了。” 二郎慢悠悠对着烛火点起烟枪,喷了口烟雾,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元心按辈份是妹,年纪却和他小女儿差不多大,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感情很深。 李慎、李瑞死后,他就日夜担忧。 老十四又差点出事,他便知对手不简单。 二郎深信李嘉不会对老十四下毒。 李嘉要有政治企图绝不可能绕开自己几个位高权重的舅舅。 他从未提起过想弄死老十四。 李嘉在这件事上绝对冤枉,但宫中事不是查个水落石出这么简单。 敢在皇上眼皮子下面动手,就做足了准备,定然查不出。 就算查得出也处置不了。 对手就是冲着李嘉。 可这个傻孩子却磨磨唧唧,优柔寡断。 李嘉是个合格的纨绔子弟。 这种事逼他无用。 二郎却没想到妹妹也看得清楚。 她如此清醒决绝,用自己的命逼了李嘉一把。 第1350章 遗书 冷宫的日与夜长得没有尽头。 元心点着一支蜡烛,烟气熏得她直流眼泪,气味也呛人。 皇上叫人重新为窗子和门上了色。 灰扑扑的桌椅与地面,鲜红发亮的窗棂、房门像是为衬托房子的寒酸才这么艳丽。 走出房门,屋顶的瓦片破碎了许多,缝隙中长出野草。 院中的砖地多数是破裂的,就算扫干净,也于事无补。 这里一砖一石都在提醒着住在里面的人,自己卑微的处境。 最让人忍受不了的,是安静。 无边无际的安静。 这里远离中轴线,位于宫角一隅。 甚至没有太监宫女路过。 整日里听不到一句人言,除了三餐送来时会有人叫一声。 一天共有三句话。 元心出生就被起名的相师夸相貌生得富贵。 出嫁后又被人夸命好,富贵。 做了贵妃,仍是那两个字,富贵。 她生就的富贵命,结局却非如此狼狈。 不知相师看到她的开始,有没有看到她的结束? 这里不修它还好,她入住,皇上假模假样修了一番换了个破桌子是什么意思? 想让她长久住在这里? 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也非全然乱想,她代表着曹家,她把自己与儿子的未来想得清楚。 皇上再修仙也不能成仙。 他的妄想只是泡沫。 能做皇上的只有李仁和李嘉。 儿子提不起来,李仁那孩子不是个懦弱种子,从小看老。 被秦凤药养大,不是善茬。 他对皇宫存着恨,人有了恨就会狠。 他上位,容不下曹家,也容不下李嘉。 可笑自己的儿子还在做梦,想当富贵王爷? 她囿在此处,此时看透又能如何? 她本还存着几分希望,让李嘉安心找机会,靠着几个舅舅,只要没遗诏,明抢李嘉也不会输。 他却一而再捅篓子。 她好累,这寂寞的日子,富贵着过,还混得过去。 又穷又寂寞,那才难过。 她的一世,享受了别人几世享受不来的荣华,够本。 可是家族兴衰她放不下。 越是年纪大越是放不下娘家人。 她的兄弟姐妹们,和她的子侄辈。 曹家出英雄,英雄出少年,大厦将倾,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她在冷宫还能得到外头的消息,自然有人故意为之。 这个“有人”也当然不是李嘉的人,是对头。 对头已经欺凌到她曹元心头上。 以为她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她是曹家女,曹家人宁死不受欺辱。 元心走到桌前,用袖子擦净桌面,铺上粗糙的宣纸—— 写下:吾儿嘉览。 她抬头望着窗外夜空,似乎感觉不到寒风的冷冽。 奇怪的是,这最后一夜,她一点也不伤感,心中一片澄净。 …… 吾儿嘉览: 冷宫永夜,不见天日。 娘受困于此,如坠泥沼,余生只剩熬煎,再无盼头。 今上春秋已高,储位悬虚。 昔年,娘曾左右摇摆,既盼你有立身之地,又恐你涉险陨命。 待立下磐石之志,汝偏怀“不争”之念。 你可知宫中无势者如浮萍,无权者如蝼蚁! 娘已身死,你无依无靠,轻则为他人鱼肉,重则祸及满门。 娘尝念你幼时言“护亲人周全”,今亲人命数、家族存续,皆系你手。 汝若畏缩,九泉之下,吾何颜见列祖列宗? 娘此身终葬冷宫。 只盼我儿终能护你想护之人,保你想保之家。 曹元心 绝笔 … 李嘉把的绝笔信拿出来,给曹家男人传阅。 他们皆沉默。 元心心高气傲,但懂规矩知书达礼,能写这样的文字,想必宫中多年并不顺遂。 “你怎么想?”不知哪个舅舅问道。 “我身系曹家荣宠和自身安危,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各位舅舅大约不知道,皇上也有杀了我的可能。” 二郎不信,“你莫因为你娘离世伤心过头就胡说。” 李嘉眼中除了伤心,还有别的说不清的情绪,“各位舅舅知道我父皇在秘道中做什么吗?” “以人命为药引,求仙问道,以求长生,故而不立太子,他想自己一直做这个皇帝做到成仙,永不退位,哈哈。” 他干笑两声,却笑出了眼泪。 “这样昏聩的父皇,越早下台越好。” 檐上角铃响了两声,屋内异常安静。 忽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像谁踩了外头的枯枝。 “谁?”李嘉边问边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今天由于是密谋,他连看门人也没要。 整个书房一角空无一人。 外头空空的,地上有方手帕,他过去捡起来,帕子半新,角落绣着一朵白梅。 李嘉反而松口气,回房接着议。 “李嘉有具体打算吗?”二郎问。 “我们将曹家军抽出最忠诚的士兵组成一个支队全,囤于京郊,这支队伍不需人数太多,但要强。” “既好养护藏匿,又如一把尖刀在手。” 灯花一闪,几个久经风霜的男人都不语,这一招走出,就再无回头之路。 “我只求皇上退位,安稳坐他的太上皇。” “地宫之事,已被人处理过了,现在皇上并没有再做伤天害命之事。” “他求他的仙,我做我的皇帝,看在母亲的份上,我会荣养太上皇,给他足够的脸面。” 李嘉的声音冷冰冰。 一起到母亲三天小敛就出了殡,他心中愤恨不已。 全天下人都会知晓贵妃有罪。 但皇上还给了她皇后仪制,想显得他多么宽怀慈悲。 李嘉手上微微发抖,他不是对皇上无情,可是父皇一直以来对母亲的做法让他齿冷。 贵妃不是头次被罚,这次谁劝也没用,父皇铁了心要一直囚禁母亲。 她不过为曹家军求情说话罢了。 父皇还相信奸佞小人之言,十四弟有病,竟会以为是他这个哥哥投了毒。 少了李仁,皇上并没安心,把那些疑心全转到他身上来了。 “只要你想好,我们都会支持。”二郎终于发话。 “皇上疑咱们曹家不是一天两天,不敢动咱们,也只是畏惧咱们手里的兵。” 六郎道,“我是万没想到皇上真的收回我们一半兵权。” “你上折子全交出来他也会马上同意。”二郎叩叩烟枪,“今天就议到这里,等娘娘丧仪结束再说。” 李嘉长长出口气,袖口里那条帕子让他难受。 第1351章 时机已到 后半夜,他来到浣月居,推门而入,灌入室内的冷风,惊醒了刚睡下的玉珠。 “夫君?你怎么过来了。快烤烤火,冻坏了吧。” 她慌着下床,李嘉走到床前看着他。“ “怎么了?”玉珠莫名其妙。 “你丢东西了吧。”他将一方帕子丢在玉珠身上。 “帕子呀,今天我没用这条。”她说得坦然。 “玉珠,这院子里,除了绮眉我最信你,你说实话,今天为何去听松斋外?” “我没去,今天一直在给娘娘守灵,跟本没离开过。” “真的?” 玉珠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你是怀疑我去书房偷东西了?” 李嘉并未相信,只道,“你睡吧。” 他离开玉珠直奔绮眉那里,绮眉绝对不会和他离心。 现在已经不是情情爱爱的问题,是生死之际。 “绮眉!”他推门而入。 绮眉还未入睡,披发而坐,见李嘉脸色便知有事。 “今天守灵时,玉珠和愫惜有没有离开过。” 绮眉想了想,“也就由丫头扶着去方便,其他并没人离开,这是大事,无人敢不守礼。” “玉珠一直在?” 李嘉把书房中的事告诉给绮眉,绮眉想了想说,“我不敢确定,那会儿下起雪,大家忙着搭毡棚,乱了一阵,我主事还要待客,顾不得看着她们几人。” “搭好后,人全都在。” 李嘉很是气恼,再次回到玉珠那里,一把抓将她从被子中捞出,狠狠问道,“你若去过,便承认。” “那些旧帕子,你整日看得像宝贝似的,全收在箱子里锁起来不舍得用,怎么今天这么重要的地方,会掉下你的手帕?且不是素日常用的?” “我没有!”玉珠尖叫着反驳,“这院里论谁不会害你,只有我一人。” “她们都巴望你做太子,好跟着鸡犬升天,只有我支持你做你的富贵王爷,你有什么好疑我的。” 李嘉冷冷看着玉珠,一字一字道,“我如今想做皇上了,如何?” “……”玉珠不敢相信。 “若我为皇上,断不至让娘亲落到今天这般下场。” 玉珠流泪道,“若你从未起过这心,你娘亲不会入冷宫。” 李嘉松开手,玉珠落在床上,她撑着身子起来,“娘娘在冷宫,只要坚持住,皇上立过太子,她就可以出来的呀。何苦想不开?” 李嘉再也无法忍受,甩了玉珠一记耳光,“不许提我娘亲。” “明天起你不必守灵,留在浣月居不得出屋。” “王爷!你不能这样对我,不是我呀,我冤枉!” 李嘉足足守了七天灵,第八天上朝请安时,正向英武殿走去,被人拍了下肩膀,耳中听到一声招呼,回头看到一张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面孔—— 李仁回朝了。 …… 昼夜不停奔袭七天七夜,跑死三匹马,李仁终于赶在昨天夜里到了京师。 贵妃之死的消息一传到青州,李仁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算违抗圣旨他依然选择北上进京。 而且只带了一个保镖,一旦上马,绝不停止。 除了疲乏到极点,马儿不能停。 到了集市买新马换旧马。 就这么日夜兼程赶到京城。 赶到京,便得了胭脂那边递的情报,李嘉和他预想的一样,起了逼宫谋反的意图。 一到京师,便夜入皇宫,秘密觐见。 皇帝见是他,脸色一沉叫他跪下,开口便骂,“朕记得圣旨说不接旨不能出青州,你私自跑回京,可知犯下何罪?” “儿臣知罪,但求父皇听儿臣禀报,若非事出紧急,儿子不敢违抗圣旨,儿子已叫人送信给徐大人,叫他连夜加强京畿防护,以防有人谋反,儿子无兵,父皇有事无法勤王,否则也不会如此着急抗旨也要跑来送消息。” “你说。” “六弟伙同曹家,意图谋反。” 皇上沉着脸看着李仁,心中隐隐感觉李嘉的确对自己不满。 也心知贵妃没了以后,儿子心中怨怼于他。 这话不必说破。 皇上本已起了防备之心,但前些日子曹家交出一半兵权缓和了他疑虑。 李仁所说之言正中他心中猜忌。 他不慌不乱坐下,凝视着自己这个许久不见的儿子。 李仁一脸疲态,随行只有一人,满身尘土,身上弥漫着一股子灰土与汗味。 连衣服上也沾满尘污。 “那朕且听你说说。” 李仁呈上愫惜得来的兵防图,又呈上曹家与六皇子往来书信。 信中虽未明言造反,但充斥着对皇上的不满之情。 曹氏兵防图更不该出现在六皇子手中。 那是西北边境具体布兵,以及西边曹家囤兵的秘密地址。 这东西若非从李嘉手里偷走,李仁绝无可能得到。 皇上一见这图信了李仁两分,疑李嘉却有四分。 在皇上心中,认定曹家虽无谋反之实,但有谋反之心。 元心对他的态度多年来从没像其他女人一样顺从卑微。 连皇后在他面前也需低眉顺眼,元心仗着娘家撑腰,两人生气时从不低头。 皇上每见到元心就想起先皇,从前先皇和皇后也是如此。 所以他想尽办法除了太师。 曹家就如第二个太师。 元心不该这么骄横。 若非曹家不恭敬,元心也不会与他大吵大闹,叫他说清失踪的曹家军到底去了哪。 堂堂皇帝被一个泼妇逼得说谎,怎能不给她点惩罚让她长长心? 不想元心性烈如此,竟在冷宫自戕。 他又生气又有些许愧疚与惊诧。 死几个士兵原不是大事,何苦闹到这个地步? 军队由皇家养着,连年并无战事,不过为他挖了个地道,死了一个小队,便落得葬送了贵妃,失了曹家人心。 皇上恼羞成怒。 李仁回来得正好,他不回来,李嘉的野心未免越喂越大。 想到此处,他缓和神态,沉声道,“一道跑过来,辛苦了。” “谢父皇关心,看到父皇康健,儿子便放心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两人聊了青州治理,皇上对他治下之地政通人和很是赞赏。 又提到贵妃之死。 李仁安慰皇上道,“父皇切勿过份悲伤,此事原是曹家教女无方,皇上素来仁厚,就关到冷宫中,也只是小示惩罚,过段时间自然放出来。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莫不是只能给不能取?” “皇上为君,所有人都是臣,贵妃失了为臣之道,也失了为妾之道。” “人总如此,贪欲不足,得到想得的便再生妄念。” “父皇不管如何安排儿子,如若还让儿子管内廷事务,儿臣再为父皇选新妃充实后宫以慰皇上孤寂之心。” “不必,朕现在年事已高,对男女之事并不介意,元心与我少年相随,这份情义不是选个新人就能弥补的。” “父皇念旧。” “你回王府收拾一番再上朝吧。” …… 第二日,李仁李嘉在宫中相遇。 李嘉看到李仁脸上黯淡无光,眼下发青,神情轻松愉悦,脱口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听圣旨?” “哦,我是说弟弟本该去迎接的。” “急召回京,不知何事,不敢惊动。” “听闻贵妃娘娘出事,实在遗憾,弟弟节哀啊。” 李仁一阵感伤不像做假。 李仁的出现引起一阵骚动,皇上在朝上不止一次表现出对李仁的厌恶,还数次说就让他在青州待着,管理地方,不必回京。 这话仿佛还在殿上回响,李仁就出现在殿上,父慈子孝,一片祥和。 第1352章 姐妹相对 几天后,李仁的家眷们全部回到京师。 最开心的莫过绮春,她着实思念家人。 一回京徐家便为她举行家宴,虽是出了阁的小姐,徐家一样疼爱。 绮眉收了请柬,心中感慨。 她从南疆回京可没这样的待遇。 就因为她违抗徐家意思嫁给李嘉,所以家里便放弃她了吗? 由于还在贵妃丧期,家宴低调,绮春爱吃的菜却一样不少。 一家子姐妹团聚,自然热闹。 绮眉坐得离绮春较远,只看着一个接一个姐妹侄女挨着去敬酒。 绮春俨然中心人物。 曹家少了一半兵权,贵妃失爱于皇上,没安罪名是看着诞育皇子之功,说白了,是给李嘉面子。 绮眉是曹家和贵妃的媳妇,自然跟着没脸。 不像绮春,人在青州,美名传回京城,人人说她贤良淑德。 她徐绮眉活成了绮春的反面。 绮眉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比绮春更有望成为皇后,怎么李嘉突然被皇上厌烦了呢。 书房失火找不到谁放的,有人偷听曹家人与李嘉议政又无人承认,岂非都是她这个当家主母无能? 家宴结束,绮眉已有五分醉意。 走到门口要散时,她与绮春的车子先后赶到大门处。 绮春从后方同一堆姐妹们道别,叫住要离开的绮眉,“妹妹整个宴席没和姐姐说一句话。莫非姐姐有得罪之处?” 绮眉不由冷笑一声,“我哪里挤得进去?” “姐姐如今是老夫人跟前最得宠的孙女,我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自已拿错主意,上赶着嫁给李嘉的蠢女人罢了。” “妹妹可否愿意到我府里一聚?” “姐姐回来给你带了百果糖包子,还有许多你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都是青州特产。” 绮眉心中一软,从前的旧时光涌上心头,不由有些恍然,“那便去吧,我也有话想和姐姐说。” 两人在绮春房内相聚,绮春也像头次来到这里一样,四处打量自己的房间,打量那张陪嫁过来的八步檀木大床。 这里已被奴婢打扫一新,空气中依旧有种陌生气味。 是久不住人的房子特有的气味。 绮春道,“妹妹坐。我自己都摸不到东西放在何处,才回来竟不认得自己家了似的。” “不说闲话了,姐姐不想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荷包会在刺客手里,那是李嘉奶兄临死前拼命拽下来的证物。” “今天只有你我姐妹二人,我们都知道未来新皇只会出自李仁李嘉两兄弟之间,皇后便只会是你我中的一人。” 绮眉语气沉甸甸的,像浸泡了冷水的海绵,让绮春不适。 这个妹妹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虽然她大不了绮眉几岁,但绮眉从前活泼娇蛮,与众姐妹总起口舌,毫不相让。 绮春性子温和宽厚,刚好与之互补,反而关系最为要好。 不想再次相对,绮眉像对待陌生人般冰冷相待。 “他们两人总要争得你死我活,所以呢?他们还没开始,我们亲姐妹先要打起来?” 绮春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气,训得绮眉一愣。 “我说过,你奔赴爱情我支持,若是不成,我总会养着你,你一辈子都是我徐绮春的妹妹,这句话,到现在仍然做数。” “所以呢?姐姐知道李仁对我夫君做了什么,却不许妹妹问一句?” 绮春慢慢坐下,手指敲打桌面,这是她惯有的思考时做的小动作。 “荷包的确是我绣的没错。” “我给了李仁。” “但他实在从未出过青州,也不会把我送的贴身之物送人,那荷包中有我与他的头发。” 绮眉先是心中狂跳,听到这话,反是松了口气。 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装有发妻头发的荷包送人。 刺客的荷包莫非是偷的。 李仁看人可算走了眼,让一个会行窃之人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 可她料想不到,自尊心那么重的绮春,为了夫君会把那缕头发认下来。 那头发是绾月与李仁的。 这件事是对绮春的大不敬。 侧妃没资格与夫君结发。 大宅之中,最重名份,绾月与李仁结发,绮春算什么? 绮春拿到那头发时,几乎崩溃,当时没有声张。 而是暗使手段让绾月失了孩子。 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连绾月自己都不知晓自己腹中曾有个小生命短暂停留过。 如此她心中之恨稍稍平复。 也庆幸当时没声张,若闹起来,绾月还会去行刺杀任务吗? 她若产下孩子,以她的性子为那孩子的利益,会不会利用李仁的宠爱把事情做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会不会令李仁宠妾灭妻? 绮春一向把事情做到前头。 有这样的危险,还是提前灭掉的好。 绮春心中有杆秤,称量每个人的性格、品行、前途、心地…… 她喜欢绮眉,因为绮眉是直性子,不藏事。 看似任性厉害,其实是个草包。 当初绮眉那么执拗要嫁李嘉,无非看上他的皮相。 整日陷在那副皮相里做着少女的梦。 绮春知道这样的人劝解无用。 两人真的要好,便为她兜底,所以告诉绮眉,要追求爱情,只管去,她就是绮眉的靠山。 这么多年过去,李仁和李嘉成了对头。 绮春的心意从未改变。 但她要做皇后的心也未改变。 李嘉条件太好了,靠着曹家靠着贵妃,出身优越。 他又实在纨绔的很。聪明却胸无大志。 绮春从没想到,最后李仁的对手会是他。 也没想到,事到如今,李嘉越发长进。 绮眉这次运气可着实不赖。 “小妹,可想过你夫君做了皇上,如何处置姐姐与姐夫?” 绮眉慌了,她没想过。 她这副模样被绮春瞧在眼里,暗笑一下,她还是那个样子,走一步看一步。 “希望妹妹未来成为皇后,也能为姐姐留条活路。” 绮春站起身,话到这个地步,心凉几分,不想多谈。 绮眉道是自己从未想过姐姐退路,惹得绮春伤了心,想说些挽回的话,又感觉太假。 绮春脸上带笑,推开门,做了个“请”。 送别绮眉,绮春松弛下来。 第1353章 抓出奸细 送别绮眉,她松弛下来。 绮眉拥有的一切来得太容易。 她可知道为了回京,李仁冒了多大的险? 抗旨是杀头的大罪。 何况他又招皇上厌恶,自从到了青州,过得如履薄冰。 擅自回京是给皇上送刀子。 那一夜,青州风雪交加,李仁告诉绮春自己要悄悄离开青州。 绮春惊吓万分,若治夫君的罪,这一大家子都逃不掉诛连。 风吹起他的披风,他那么决绝,带着赴死的决心向她道别。 他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放心,夫君心中有成算。” “我说过,一定会把你们都带回京,现在时机到了。” 她恋恋不舍搂着李仁,风雪只一会便让他们白了头。 她含着泪望着夫君,千言万语,只道了一句,“万事小心。” 那时李仁只揣着兵防图与几封书信便离开青州。 他筹码不多,有的只是对京中态势的判断。 一切全凭凤药的消息和指示。 只是姑姑一封信,他就敢抗旨,雪夜奔赴回京。 …… 离开青州前,他接到凤药的信。 信中是凤药根据近期发生之事做出对朝局的判断。 胭脂一直密切注意着李嘉动向。 杏子打探的是皇上。 还有桂忠盯着宫中局势。 三人都得到信任,打听的消息应该准确。 贵妃死去的时候,李嘉怒意与深切的悲痛都被人看在眼底。 桂忠凭着过人的敏感,觉察到李嘉对皇上已经忍受到极点。 曹家人始终表现淡然,上交兵权时的不甘也是真的。 他们始终未向皇上上折请罪。 贵妃的死,曹家人不认为自己有罪。 种种细小嫌隙都被桂忠看在眼里。 他对皇上提起曹家人的表现,总带着淡然的责怪。 受了皇帝大恩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应当? 李嘉与曹家人过从甚密,丧期是好机会,守丧时刚好借机共谋大事。 种种迹象与细节汇总到凤药这里,才使她得出结论——李嘉已经不受控,并且皇上对李嘉起了疑心。 所以,李仁已有了回京的机会。 …… 那日,在书房探听消息之人,是胭脂,并非愫惜。 愫惜失了李嘉信任,却可以成为胭脂的掩护。 那夜的消息实在太重要,胭脂不得不钻了狗洞临时出去送信。 李仁到达京师时,也先寻的凤药,凤药判断完全正确,李嘉已有反意。 李仁的到达,刚刚好,只要说服皇上,下旨留京便能压制住李嘉。 之后才是真正的针尖对麦芒。 那夜李仁披星戴月拿到消息便入宫见皇上。 只需让皇上看看李嘉的书信,利用皇上的疑心,三言两语便说服皇帝下旨。 皇帝现在杀谁都不好。 只能收紧兵权,留下李仁制衡李嘉。 同时叫徐忠看紧曹家军的动向。 …… 皇上下旨之时,李嘉已经意识到自家出了奸细。 他并未慌张,在朝堂上只是静静看着李仁。 对方该不会还以为他是那个从前的软脚虾吧。 他心底埋藏着巨大的后悔和仇恨。 如若他早点用心,母亲就不会死。 李仁也走不到今天这步。 论起逼宫,他比废太子拥有更多有利条件。 那么多机会都错过了,都因为他的“无心”。 他看看李仁,又看看站在皇上身边的桂忠,冷笑一声,散朝便大步离开朝堂。 外面,漫天雪花,一片素白。 李嘉骑马赶回府里,绮眉接过他的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雪花。 却听李嘉道,“把愫惜绑了来。” 绮眉一愣,李嘉又道,“那天在书房,定然有人偷听我与舅舅们的谈话报告给了皇上。” “我治家不严,给了李仁可乘之机,是我的错,现在我要好好审审这个愫惜,除了她,还有谁有嫌疑,敢到书房听本王说话!!” 说到最后,他重重一拍桌子,将桌上所有东西全扫到地上。 “本王在别人眼中就是酒囊饭袋不成?连个没名分的丫头都能混到本王身边,窃取机密!” 在他的狂吼声中,绮眉心惊肉跳叫来陈家大嫂,命她带人把愫惜绑来听审。 胭脂一样心慌,带着人赶向愫惜房中时逐渐镇静。 走到愫惜房前,她拿起绳子对旁人道,“王爷不知怎么变呢,将来若是悔了,再拿你我出气……” 大家都晓得她的意思,这可是王爷的枕边人。 六王是出名的怜香惜玉,将来两人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些人岂不白白葬送了? “我先进去说一声,绑了她,若乖乖听话,咱们也不必落埋怨。” “是呢,还是陈嫂子想的周到,小姑娘家脸皮薄,我等在此候着就好。” 胭脂拿了绳子独自走入房中。 愫惜靠在床上正收拾自己的首饰匣子,盘算回家后置业开荒。 “愫惜。”胭脂站在门口挡住光线,看起来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愫惜一见她的绳子,慌了,一咕噜坐起来,脸色煞白,“这是要处死我?” “王爷怀疑是你漏了消息,要审你。” 愫惜有点懵,胭脂却知此关不好闯。 “你要咬紧牙受刑。”她沉声警告愫惜,这丫头心思野,不好管。 “挺下来,揽下所有责任,我保你不死,还能保你余下的家口都能过上富贵日子。” 见愫惜转着眼睛但知她在衡量。 胭脂道,“李仁进京了。” 愫惜一抖。 “所以六王才生这么大的气。” “六王的确有反意,皇上下旨准李仁留京,你将来想飞黄腾达,就在今天这一举。” “容我放肆。”她上前将愫惜绑好,拍拍她的肩膀,“走吧。” “你素来伶俐,这次好好分辩。” “再给你说件事,王爷在书房外,捡到过玉珠的手帕。” …… 愫惜被押到锦屏院正堂上。 “跪下。”绮眉道。 李嘉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喝着俨茶。 婆子丫头个个垂头屏息,不敢作声。 一时屋里一片静寂。 愫惜流着泪楚楚可怜望着李嘉。 “陈家的留下,其余人都下去。” 所有人如大海退潮,无声退去。 房中除了李嘉,只余绮眉、胭脂和愫惜。 “这里没有外人,愫惜你说,你是如何摸到书房外偷听本王与曹家谈话,又是如何把消息递出去,叫李仁知道的。” 愫惜擦擦泪挺直身子道,“我哭不为心虚,为我的冤枉,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想问问王爷,有什么证据说明偷听的人是我?” “你来自青州,从王员外家巴上了我,原也是他们设计拿你陷害我,只不过没得逞。” “我着人调查过员外一家,明面上是老十四的人,实则暗中早已投靠老五,你还有什么说的?” “男人家的争斗与我无关,我只晓得爷是我的头一个男人,才愿意跟着跑到京里来。” 好个“头一个男人”,绮眉带着怨气瞟了李嘉一眼。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但她真想问问,说好去赈灾怎么还有心情搞起红袖添香这套了? 第1354章 受刑 李嘉有些尴尬,更多是恼怒。 上前揪住愫惜头发问道,“本王待你不薄,有心抬你为妾,你照实说,若肯反证李仁不轨,我定然好好赏你。” 愫惜疼得眼泪又流下来,一手护着头,嘴里乱叫着,“真不是我,是不是有人攀咬?叫出来对质,我不怕!” “到底有没有证据?爷一心想我死,直接处死算了,我哪里认得五皇子?” “我晓得了,我晓得谁偷听,谁咬我。” 她尖叫起来。 李嘉松开手,坐回椅上,盯着愫惜。 她趴在地上,头发散乱,狼狈不堪,“我伺候侧妃时,时常听她抱怨,说爷不该听信王妃之言,执意去抢并不想要的东西,那会害了王爷。” “我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丫头,王爷们抢东西的事我没兴趣,爷坐上那个位置,我这样的身份能封个娘娘?不能吧。” “我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情中?爷说我认得五王,我一个草民,哪里去认识他?” “我根本不懂王爷说的那些事,这些都是玉珠侧妃亲口说出,她还说要是能让王爷别参与,她做什么都可以。” 李嘉一时没了主意,又听愫惜道,“爷提她来问问?为什么攀咬我的话,爷就相信,扯上她,她就干净?” 胭脂站在旁边赞许地看着愫惜。 只要别挨打,只打嘴仗,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绮眉使个眼色,胭脂去浣月居将玉珠带来。 玉珠断断续续身子一直不大好,特别是天冷时。 此时她裹着厚厚披风,仍是脸色苍白,迈着小步来到堂上。 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给爷、王妃请安。”她说话都费劲。 李嘉皱起眉,叫胭脂拿个厚垫子给玉珠,让她跪。 “爷!怎么只给侧妃,奴婢未曾证实有罪,爷就如此偏心?” 愫惜直着脖子哭喊,眼泪流得满脸,十分凄惨。 李嘉一见女人哭心里就乱,当下道,“给她一个垫子。” 愫惜这才安静跪好。 玉珠不知内情,迷茫地看着李嘉反问,“莫非王爷真与曹家人在密谋什么事?” “玉珠,本王信得过你,若你真去偷听,也不置背叛于我。那天你究竟去没去?” “就是我捡了你帕子的那天。” 玉珠缓缓道,“有人要想拿走帕子栽赃我,难道做不到吗?” “这院里又不是铁桶,王爷向来疏于防范,此时却来怪罪别人。” 愫惜也道,“我院子里用的是王妃的人,行动出入都有人瞧着,事事有人防备着,莫非我真能在别人眼皮下做出什么?” 她转向绮眉,“王妃,伺候我的人是不是您派过去盯着我的?” “王爷只需说明是哪天,王妃娘娘叫来伺候我的人一问便知我那日出去过没有。” 玉珠则说道,“这院中谁是没人盯着的?” “咱们可以互相揭发。” 愫惜发起疯来,扑到李嘉脚下,非嚷着叫来伺候自己的丫头当面对质。 丫头受绮眉之命,伺候愫惜也监视她。 守灵期,女人信连如厕都有小丫头扶着去的。 玉珠又道,“王爷真想查出是谁,这屋里除了陈妈妈,只有愫惜是外来人,好好拷打她,便能问清楚。” 她说这话时,眼帘垂着,不看任何人。 绮眉却是听出她话中之意。连陈妈妈也是外人。 其他人要么是绮眉带来的陪房,要么是李嘉再三精挑细选出的家丁,要么就是包衣奴才。 玉珠是自小伺候李嘉,一起长大的情分。 真正从外头来的人,只有陈妈妈和愫惜。 但陈妈妈是绮眉与王爷都信任的人,她不好直接指出,而且她难产存了死志时,也是陈妈妈救她于水火,开导了她,算是恩人。 直接指出陈妈妈也有嫌疑,显得她里外不是人。 绮眉重新审视玉珠。 从前并非玉珠蠢,是自己蠢,识人不明。 玉珠太在意李嘉,遇到和李嘉相关的事,便犯糊涂。 只要事情不关李嘉和其他女人的情感纠葛,她倒很清醒。 绮眉也没想到陈妈妈身上。 玉珠却分析得透彻。 书房不是谁都可以接近的。 它位置偏,却修了大道可以通过去,人来人往的,想不被人瞧见摸到书房,不大可能。 玉珠并非不讲恩情,她心中感谢陈妈妈,但事情和李嘉有关,她一定把李嘉放在第一位。 就算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能排在前头。 绮眉眼睛瞟了陈妈妈一眼,她神态自若,置身事外。 这层意思李嘉也听出来了。 玉珠继续道,“泄密一事事关重大,栽赃于我,更是可恨。爷要心软就此打住,以后别再提起,爷要想抓出真凶,就别怜惜美人儿了。” “若是还问玉珠,请爷赏杯毒酒,我现在当着各位面喝下,以证清白。” 她咳嗽着从垫子上起身,毫无惧色,面对李嘉,“王爷,这世上所有人都背叛你,玉珠也不可能这么做。” “你若掺入政事落个没下场,玉珠陪你。就算死我也要同王爷死在一处。” 她说得坚定而真挚,李嘉被打动了,伸过手,玉珠上前两步,将手递过去,李嘉用力一握道,“天这么冷委屈你走了这么远,快叫丫头拿过手炉,回房去吧。” 玉珠离开,李嘉板着脸,不再理会愫惜的哭求道,“叫两个婆子过来打她二十板子,不说就关入空房三天不许吃饭,还不说,打入王府地牢。” 婆子打人手重心狠,愫惜只熬过五板子,后头就叫不出了。 屁股上渗血,把裤子都染透了。 胭脂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李嘉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的确事关重大,连愫惜都打了,既然下了手,定要出个分晓。 现在她该怎么办? 她盯着愫惜,很怕她扛不住,一边心中紧张思索—— 墙体上的那个洞被她补得很好,不用手去推,是发现不了的。 万一整个院子开始检查搜索,应该能唬弄过去。 若挨个严查每个人的去向,那夜她的行踪也不是查不出。 第1355章 危机时刻 守灵时,胭脂走开过,说是去厨房拿炖品,给女眷们暖身子。 其实趁空去偷听王爷说话。 回来时被王妃责怪去的太久,借口说没炖好,等了一会儿。 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戳破。 胭脂很急,但又不能现在马上跑掉。 眼见六殿下有动向,她一走,这边后面的消息就断了。 愫惜在府里已是废物,行动有人盯着,唯一的用处是为她转移注意力。 听凤药说这次传出的消息大有用处。 她想来想去,自己还是得冒险留下,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 心一横,她直接去找玉珠。 两人还有从前的情分在。 胭脂经历过情爱,知道玉珠为何方才要说那样的话,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玉珠深爱李嘉,这就是她的软肋。 能不能逃过此劫,全看是否可以说服玉珠。 好在玉珠为人和绮眉不同。 进了房内,胭脂向玉珠行礼。 玉珠脸上淡淡的。 “侧妃是怪我攀上了主母?” “我的心一直在侧妃这里,从未改变。去做管家只为给六殿下分忧,不为攀附王妃,再说分走王妃一部分管家权,对侧妃也不是坏事呀。” “我走后,侧妃屋里吃用是不是反比从前好上一些?” 玉珠想了想,的确如此。 终于肯开口,“那你找我为了何事?” “我想救愫惜姑娘。” “真正想愫惜不得好死的是主母,请侧妃想想这个理。” “愫惜已被打得流血昏迷了。” “她要死了,侧妃不会有多高兴,但王妃一定高兴。” “愫惜这孩子一直和我说,没身份不要紧,她早晚要离开王府,回到家人身边。” “她出身和我一样,又穷又苦,家里一大家子指着她一人。” 胭脂有些伤情,低头擦了下泪花。 “我们这样的人,为奴为婢,生死都在主子一句话。” “王妃她体会不到,侧妃应该明白的。” “小妇人斗胆来求您……”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话?王爷这样的男子,难道不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夫君?” 胭脂苦笑,“那是你太爱王爷,情人眼里出西施,要我说王爷就是京城中的贵公子罢了,养尊处优的公子个个都这样啊?” 玉珠不可置信看着胭脂。 胭脂道,“请侧妃细想,若王爷以后荣登大宝或只是个亲王,您想在这院子里过得好,最重要的是什么?” “什么偷听,什么议政,那是男人家的事,您的事是什么呢?” 玉珠脸上一片迷茫。 “自然是有个孩子傍身呀。” “对呢,我是他的侧妃,却不小心掉了孩子,我没用。” “别这么说,还记得那位叫黄杏子的女太医吗?” “从前她京城炙手可热,是因为有一个专生男胎的秘方,京中有些夫人晓得的。” “只要按她的方子服药,先调身子,强壮后再服坐胎药,保怀男胎。” “这方子很是机密,知道的人不多,她轻易不肯拿出来。” “可我落胎伤了身子,一直未好。” “您落胎落得本就奇怪……” “是的。”玉珠自己也很清楚,心中有疑,没有实证她不敢说。 她疑的是绮眉,两人因李嘉的前途意见相左而不和。 她与愫惜无怨无仇,所以根本不信愫惜的点心害了她。 “那侧妃知道不知道,愫惜一直自己服用避子汤?” “什么?!” “王妃根本看不上一个没名分的小丫头,所以没给她喝药。” “想来她也知道王爷对愫惜不大放眼里,才跟本不在乎。” “但王爷心中有你,你自己想想。” 玉珠不用想,她的避子汤总是准时送来。 这么一想,绮眉的嫌疑更大。 “当时侧妃落胎的细节我不知道,但大宅门里我是待过多少年的,女人们争宠历来如此。” “您的当务之急,不是掺和男人的事,而是顾住自己。” “您想想,王妃为什么急?王爷一旦登基,她是皇后,到时她的权力大到吓人,她自然急王爷所急。” “您呢,最多不过是贵妃,的确尊贵,可还是妾室啊。” “王爷生母的事情就在眼前,侧妃睁开眼仔细看清。” 玉珠并不笨,只是深陷情爱不能自拔。 若绮眉做了皇后收拾她不是更简单? 她心底有些怕绮眉。 “这次我保你怀上孩子,而且一举得男,只要侧妃帮我这个忙,救出愫惜。” 玉珠脱口问,“怎么救?” …… 胭脂赶去主屋请示绮眉,“王妃,愫惜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请娘娘允许送些药过去,别打坏了。” “我已叫人送药过去了。” “她会念王妃的恩。可否容我去瞧一瞧安慰两句?” 绮眉瞟她一眼道,“王爷不许任何人看望,除非她开口,不然这次她可逃不了。” 胭脂心中一凛,她最怕愫惜坚持不住招了。 当下,先回去处理自己手上的差事。 倘若她被抓住,恐怕李仁亲自来求情也不管用。 一瞬间她很想一走了之。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 午时人少,她违背王妃命令,仍然来到愫惜房前,有个婆子看守着房门。 左右无人,婆子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睁眼看到是管家,赶紧起来。 胭脂向她手上一握,婆子手心塞入一个硬硬的东西。 低头一瞟,是个银稞子,喜得赶紧塞入袖中。 “我只说句话,安慰姑娘一声就出来。” 婆子头一低,胭脂闪身进去。 真就只说了一句话—— 她低下身对愫惜道,“我救你出来,你再坚持一下,嘴闭紧。” 出来冲婆子点了下头,径直离开。 回到自己房中才躺下,却听小丫头来传,“王妃叫您过去。” 胭脂心中忐忑,来不及细想,穿了鞋赶到锦屏院。 “跪下。”主屋不但绮眉在,李嘉竟然也在。 胭脂心如擂鼓,依言跪下。 “王爷,早上陈妈妈来求说要瞧瞧愫惜,我未允准,说王爷不许任何人瞧,方才她便违背命令,自己偷偷去瞧愫惜,进去一下就出来,不知有什么重要之事要同愫惜说呢?” “莫不是两人早就相识?” “这院里的外人,除了愫惜只有陈妈妈,我不得不为了爷小心着。” 胭脂知道其实绮眉从开始就在怀疑自己。 而且叫人一直盯着她。 第1356章 险险避劫 绮眉责问,“陈妈妈,究竟有什么要紧事,非见愫惜一面不可?” “你若不说,我只能把愫惜拖出来,好好问一问了。” “她可是刚挨过打,你想清楚了。” 胭脂跪下,依旧不卑不亢,“王妃也知她刚挨过打。” 绮眉冷哼一声,眼神不由转向李嘉,见王爷不动声色,便道,“有罪之人,不值得同情。“ “愫惜在我眼中,是伺候过王爷的,虽说没抬为姨娘,也是主子。我身为管家,不去问一声送些药,恐不合适,才违了王妃的意思。” “可我告诉过你,这是王爷的意思。” “陈常氏有违王爷之命,我认罚。” “这话什么意思?只认违命之责,不认旁的?你可与愫惜是一伙的?” 胭脂笑了,“王爷,我真与她是一伙的,不应该自保吗?她沾了一身屎,我还上去蹭?” 绮眉见她向着李嘉说话,气得一拍桌子,“陈常氏,你狂妄。” “不敢,小妇人只晓得大户人家责罚下人,讲究有理有据,故而不怕。因为我除了违背王爷之命,并无其他罪责。” 李嘉终于开口,“那你去瞧愫惜,究竟说了什么,听绮眉说你进去就出来,什么话这么重要?” 胭脂低头不语。 “你说了就清白了,不说不是正好说明你心里有鬼?” 她还是不说话。 “与我绑起来打。”绮眉吩咐。 她早就对胭脂说,不要理会玉珠,已经当上管家,把心放在家事与王爷的吩咐上。 胭脂却一次次私下关照玉珠,实在令绮眉不满。 要不是看在她既识得常云之,又与黄杏子相熟,早就下手惩治她了。 这次,她不会留情面,凭感觉,这陈常氏有问题。 刚好趁这次好好审审。 上来两个婆子将胭脂绑了起来。 王爷焦躁,低头问,“你还不说?” “拉下去,先打十板子,不说的话,再接着打,打到说了为止。” 婆子拖着胭脂向外走。 “住手。”一声轻柔的声音喝止婆子。 玉珠披着湖光蓝披风,走入堂内。 她面色依旧惨白,看起来病恹恹的,向着王爷与绮眉行礼,“妾身有话要说。” 她回头道,“解开陈妈妈。” 婆子不知所措,看向绮眉。 “你身子既不好,回房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王爷、王妃,看两位冤枉过愫惜又冤枉陈妈妈,妾身不得不过来。” “爷,是我叫陈妈妈去探愫惜的。” 又转向绮眉问,“王妃叫人盯着陈妈妈,怎会不知她去过我房里?” 绮眉本想最后再使这招杀手锏,将玉珠也拖入此事件中,一举清理门户,不想玉珠自己先说出来。 “爷,我托陈妈妈向愫惜捎话,我对她不住,害她挨了板子。” “但我要她保密,别告诉旁人。” 李嘉奇道,“这又是为何?” “因为……妾身做错了事。” 绮眉已经感觉到不对劲,想打断她。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李嘉抬手制止绮眉。 “我……我,对不起爷。” 丫头扶着她跪下,她磕头道,“是我那日偷听爷说话,被发觉后逃走,不小心落了帕子。” 她抬眼看着李嘉,余光看着绮眉,绮眉目瞪口呆。 “我怕爷又去做冒险之事,才偷听的。要杀要打,请爷处置。” 玉珠黑黑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要落不落,实在可怜。 绮眉气得咬紧牙,她平生最恨玉珠做出这副模样。 偏李嘉就吃玉珠这套。 “起来,先起来再说话。” “是我害得愫惜被打,心中难过。听说打得很重,我害了愫惜妹妹,呜呜。” 她呜咽着,瘫坐在地上。 绮眉气得几乎吐血,她可不信玉珠这套鬼话。 眼睛转向陈常氏,“是你?你叫玉珠认下这事的对不对?” “你方才为何不承认是替她传话?” 玉珠抢先道,“本以为挨了打这事就过去了。” “我扯谎的事不想王爷知道,才叫悄悄说一句,特意说不许告诉人,待愫惜养好伤我会补偿她。” 她眼光转向李嘉,“没成想王妃想得多,叫人盯住了陈妈妈。我不能一错再错,怎么又说是她来劝我认下此罪?撇清尚且来不及,她一个下人叫我认我就认,我成什么了?” 玉珠咳嗽几声,“爷要罚都随便,不要再冤枉人了。” 胭脂在旁说道,“侧妃脸色不好了,快扶起来。” 李嘉见玉珠脸色由白转青,赶紧上前打横抱起她,“这事先到这儿,我自去问玉珠。其他人不必追究。” 绮眉功亏一篑,气得站起来,又坐下。 胭脂行个礼,知道这事得罪绮眉至深,等于是撕破了脸皮。 她跟上李嘉,如今只有抱李嘉大腿才能在王府继续待下去。 临走,玉珠气息奄奄道,“烦劳王妃多操几日的心,自己独理家务,求爷让陈妈妈来伺候我些时日,待我身子大好,再叫她回去管家。” “好了,莫说话,劳心劳神的,快养养吧。”李嘉低声说。 眼见李嘉抱着玉珠,一大群丫头婆子跟在后头向浣月居去。 绮眉独坐房中,身边只余自己的贴身丫头和嬷嬷。 她再也装不下去,抄起李嘉喝过的茶碗掷出去,砸在墙上。 胭脂也知玉珠为何要扣住她,进屋便说,“王爷,侧妃这病是妇人之症,不如请了黄太医来瞧,她最擅妇人之症。” “她如今不得了,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可是大红人,哪得空给玉珠瞧病?” “我写个条子,最快今晚就会过来。” “只是麻烦爷找人送到宫里。” 李嘉不大相信,黄杏子现在是后宫里,除桂忠外,最得圣宠之人。 超过秦女官。 胭脂写了条子给李嘉,李嘉因为好奇亲自送到宫里,找机会递给杏子。 当下便得了回信儿,在原来的纸上了草写着几个字—— “今天酉时一刻左右到你府上。” 这下不由李嘉不信,带着条子回府。 玉珠从李嘉表情中也知觉今天来给她瞧病的黄杏子现下不得了。 上次过来还没这般威风呢。 杏子傍晚时按时到府王府。 被人直接带入玉珠房内,路过主院,绮眉亲眼在大门处看着,黄杏子远远冲她点点头,也不上前打招呼。 她有种受了轻视的感觉。 李嘉陪在杏子身边,竟还落后半步,也太给她脸了。 第1357章 胭脂被绑 诊脉时,杏子瞟了胭脂一眼,回头对李嘉道,“请王爷先出去,我要问诊,有些话不方便。” 李嘉退出外室去候着。 杏子问胭脂,“有事?” “侧妃身子还能调过来吗?要能调你调好,给几副生男胎的方子,怀上了我重谢你。” “我稀罕你的重谢?” “皇上那里什么没有?” “倒是你,沦落到给人家当奴婢,越活越倒。” 玉珠闭目,将这些话都听入耳中。 “不想做了跟我去吧,我给你开个铺子,做什么不行呢?奴婢是好当的?” “你就说侧妃的身子,老揭我短做什么呢?我当初也是巧了才入了王府,我可是管家,不是你说的什么奴婢。” 这些话声音略大了些,李嘉想不听都不行。 “这样,等你调好侧妃身子我就出府,去你家吃住。” “那你说话算数。” 她说笑间已诊过脉,问道,“侧妃如今是不是还有崩漏之症?” “是。” “月事淋漓不净?” “是。” “小腹冷痛,腋下也会疼?“ “是。” “你脉象虚浮又轻,身子亏损,但在我手里,这都不是难题,难题是……你心思太重,一面吃药,一面消耗是不成的,实病好治,心病却难治。” “你我同为女子,我劝你,不管经历什么,都要放下向前看。你所经历的我见过太多,陈常氏也经历过。我们理解你。” 玉珠泪珠成串落下。 “好了,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好好吃药,孩子我保你有,若没有,你来太医院砸我招牌。” 奇怪的是,杏子这话说完,玉珠脸上浮出红晕,似乎有了精神。 “真的吗?” “我以为自己不成了。” “说什么傻话,你还年轻,身子恢复得很快。” 她起身道,“我不开方子了,我的方子保密。太医院有药,直接在那里抓药,叫六殿下带回来。” 李嘉送杏子出门,杏子问,“我这老姐妹的身契在哪?” “是活契,我很感谢她当时救了玉珠。” “呵,是吗?”杏子只淡淡说了句。 李嘉有些尴尬,方才的情形,怎么看也不像重用陈大嫂。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我不想我老姐妹在王府受委屈,侧妃的身子我给你调好,麻烦王爷还了身契,给她自由。” “在你家这段时间,望王爷好好待她,算我求你。” “这个自然。” …… 房间内,玉珠对胭脂道,“我不是非扣住你……” 胭脂帮她掖掖被角,“我知道,你在王府无依无靠,心中害怕。” “男人又指望不住,心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放心,有了孩子你就有了指望。” 玉珠被说中心事,红着眼点头。 “有杏子的药,你定能调理好。” 李嘉又跑了一趟,把药拿回来尽数交给胭脂。 “我保证会照顾好侧妃。”胭脂接过药说道,“那愫惜爷怎么处置?” 李嘉道,“放出来治伤吧。” …… 愫惜差一点就想吐露实情。 她熬不住打。 虽然想保家人,但连自己都保不住,何来的保家人。 又能用什么手段让那些贵人践行承诺? 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这才是开始。 后头若下到牢中,她如何挺过去? 就在此时,陈妈妈买通婆子进来,说可以救她出去。 不想这“救”来得如此之快。 婆子脸上堆着笑推开门,后头几个丫头拿着厚被子,抬着春凳,将她小心放在凳上,盖好被抬回房中。 又留了小丫头来照顾。 她问过小丫头,方知玉珠认了罪。 心中不由称奇,此事不是玉珠所为,她为何肯听从陈妈妈劝说,认下这等会失宠的大罪? 又听说陈妈妈留在玉珠身边,暂时不做管家,专伺候玉珠。 还请来宫中最有名的女太医给玉珠瞧病 她心下这才认定陈妈妈不简单,有手段,恐怕背后还有高人。 抱紧这大腿,后头便有望活着出王府。 一时后怕,一时心安,迷糊着睡着了。 …… 杏子开出的方子,玉珠喝了十五天便觉身子轻盈起来。 陈妈妈伺候她不如从前那样多话。 事情做得利落。 她身子一天天见好。 这日,陈妈妈道,“侧妃,太医这次送来的药附上几个日期,是最易受孕的时间。” 她将时间告诉侧妃,问道,“今天就可以,侧妃晚上可要请王爷过来?” 玉珠也很思念李嘉,点头道,“就今天。” 胭脂写了纸条在二院中找个小厮送去书房。 她也快到离开的时候,绮眉找了下人,寸步不离盯着她。 夜来,胭脂伺候玉珠更衣,在香炉中点起熏香。 香气淡淡,烛光萤萤,玉珠穿着红色锦绸内裙,坐在梳妆镜前。 胭脂为她散了发,听到李嘉过来的脚步声,拍拍她的肩膀,退出房去。 这一夜,玉珠只觉自己精神旺盛,厮缠着李嘉,两人缠绵半宿。 既是叫人盯着胭脂,这边的事情锦屏院岂有不知。 绮眉早起听了下人密报气得早饭也吃不下。 传了胭脂过来。 “陈妈妈是决心与我对着干了?” 胭脂恭敬道,“不敢。王爷叫我伺候侧妃,不敢不尽心。” 绮眉脸色黯淡,眼神凌厉,盯牢胭脂道,“偷听之人,是你。” 胭脂低着头肩膀抖动几下,不知是笑还是惧。 “主母如此随意给人扣罪名,倒不如直接开发了我。” “我一个个查了,不是你就是愫惜,不会有旁人,那夜玉珠离开的时辰,我都落到实处,她没空一人跑到书房附近。” “只有你,离开过灵堂却无人跟随。” “离开最久那次,厨房的人只道等了一会儿,但你没在跟前守着,你去了哪里?” “爷糊涂,我却不糊涂。” “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若认下罪名,说出实情,我放你一马,马上遣你出府。” “你不谁,待我拿了实证,你便再也出不得府,谁来也不管用。” 胭脂心头突突乱跳,真有实证,她被当场打死,也无处伸冤。 “把那日煲汤的孙大娘带过来。把陈妈妈绑了,带入偏房中,让她自己听着。” 胭脂惊得想叫唤已来不及,上来几个粗使婆子将她五花大绑,塞起嘴巴。 粗暴拉到偏房内。 绮眉起身,跟着走到房内,盯着她问,“你到底是谁?我猜你定是李仁那边的细作,好大的脸面,连我干娘都买你面子。” 胭脂苦苦挣扎,她想分辩,想说自己的确与云之有过命的交情,才不是什么李仁的人。 她的确不是啊,却听外面有人报,“王妃,孙大娘到。” 第1358章 审胭脂 胭脂寒毛直竖,自己这是要完蛋了啊。 她眼睛乱转,纵是经历过多次生死,此时也生不出急智。 孙大娘被带入房中,跪下请了安,却听王妃问,“你实说,守灵第二夜,陈妈妈到厨房去拿羹汤的经过,一个字不许漏。” “姐姐这是做什么?”最不愿听到的柔软声音响起。 绮眉抬头,见玉珠身子依着李嘉,一副病西施的模样,心中厌恶。 但李嘉在,她也不好发脾气,只能压抑心情道,“侧妃这会儿才来请安,就不用来了。” 玉珠不语,李嘉道,“是本王许她今天免了晨省,这几日都免了吧,她在吃黄太医的药,药中有安神之物,早起不易。” 绮眉听得几乎冒出眼泪,杏子好容易来一趟,看过玉珠就离开,也不说到她房中顺道给她瞧一瞧。 她自贵妃离世,一直难眠易醒,李嘉都知道的,送杏子出门,明明只是提一嘴的事,他闭口不言。 冷笑道,“原是她起来不易,那我就该整夜不得安眠,还要早起理事喽?” 李嘉脸上出现恍然的表情,“那日却是忘了让黄大夫也为你诊下脉,开些药来。无碍,下次我去拿药时,将你的情况说给她知道,你不像玉珠失子虚了身子,很快就能好。” 他笃定的语气更让绮眉难受。 “姐姐叫孙大娘过来做什么?” 胭脂听到李嘉过来,口中“唔唔”有声。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李嘉若走开,绮眉问出结果,当场打死她都有可能。 毕竟在王妃心里,自己只是下人,云之是干妈,玉珠是妾室,李嘉是亲夫,自己真的死了,这些关系都好摆平,没什么严重后果。 她向后一撤身,向前猛蹿,将拉着她的婆子撞得跌在地上,一头闯出,用的力量太猛,冲出偏门又向前跑了两步,摔在地下。 玉珠张大嘴巴,想喝斥,马上意识到不能这么做。 先扶起陈妈妈,不可思议望着绮眉,“姐姐为何这么待她,可是因为她来照顾妹妹,姐姐厌恶妹妹,便将气撒在陈妈妈身上?” “姐姐,妹妹得罪了你,你冲我来,为何对个妈妈下此重手?”玉珠泪水在眼眶里含着却不落下,一副受尽冤屈的模样。 李嘉更是直接解开胭脂的绳子,口中道,“怎么回事?你还好吧?” “姐姐是不是因为爷昨天夜里到我房中宿下,故而怨妹妹?” “陈妈妈再不好,待我身子大好,放她走就可以。她请的大夫调理妹妹身子,已见大好,她与黄大夫都是我的恩人,请姐姐责罚妹妹,放过陈妈妈。” 她回望李嘉,悲悲切切,“都是我不好,害姐姐生气。” “前番偷听爷说话,也是玉珠有罪,爷不罚,姐姐怎肯罢休?” 她软绵绵跪在胭脂前,将其挡在身后。 绮眉抬眼冷冷看着李嘉,“那夜跟本不是玉珠偷听,而是陈妈妈,只有她有空在守灵当夜离开大堂,说到厨房拿汤水,却去了许久,而正是那夜,爷发现落在外面的帕子,陈妈妈进出玉珠房中方便的很,偷条帕子又有何难?” “再说,有孙厨娘作证,那天明明汤早就煲好,温在火上,如何陈妈妈去了并没直接拿汤离开?” 胭脂弱弱道,“本不好明说,实在污秽,王妃这么问,还是让孙大娘说吧。” 孙大娘支支吾吾,半天才道,“陈妈妈突然腹痛,说受凉冒肚,所以……” “奴婢不敢在主子面前说这污秽之事,她走开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到底是不是去了茅房,奴婢不知……” 绮眉哼一声,“那就是脱不了嫌疑。” 玉珠垂泪对李嘉道,“果然,姐姐还是信不过妹妹,也信不过王爷,这满府女子的出身,没一个高于姐姐,也没哪个女子有姐姐的精明,自然姐姐疑的都是为王爷好。” “我听到那夜王爷与舅父们说的内容,这样可以洗脱陈姑姑嫌疑了吗?” 绮眉语结,她再料不到胭脂与玉珠为何能勾连这么深。 真是陈妈妈偷听,她怎么说服玉珠顶罪,还把李嘉说话的内容都告诉玉珠? 难道陈妈妈手中有玉珠的把柄? 自己一直以来的直觉都是错觉? “那日我听到……” “等下!”李嘉脸上如堆积乌云,他自阿良过世就没心情让任何女人陪伴。 昨天在玉珠那一番温存,精神才刚放松一点,一早过来便又是麻烦缠身。 何况,他头夜已听玉珠解释那天情形。 先入为主,已是信了玉珠。 此时绮眉不先商量就得罪人,他在意的不是陈妈妈,而是黄杏子。 这女人不知对皇上下了什么迷药,皇上任事都愿意听她吹吹风。 李嘉又发现杏子看起来随意,其实远不如凤药那样好说话。 她待高官,有时会带些谄媚,真到事上却是石头心肠。 现在的情形,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更让他生气的是绮眉做事不与他商量。 捉到内奸很重要,但也应该与他说说吧。 过来时的轻松已消失不见,李嘉仿佛一瞬间穿了铁盔甲,重重向椅上一坐。 “陈妈妈委屈你了,你先扶侧妃回浣月居,我与王妃有事要说。” “这件事对不住你,希望妈妈别告诉黄太医。” 胭脂浑身疼痛不已,方才那婆子绑她用尽全身力气,要不是穿的厚,身上总要破皮的了。 勉强点点头,扶着玉珠离开主院。 远离主院时,胭脂道,“可是小丫头去向你报信儿?” 玉珠点头,低声说,“妈妈料事如神,多亏有小丫头盯住主院,否则……” “否则王妃把我打死,还会一起治死侧妃。” “我总怀疑上次孩子没的奇怪,可惜那时妈妈没入府,不然我那孩子此时也该出世了。” 她惋惜不已,胭脂安慰道,“侧妃要是再次有孕,焉知不是小世子又回来了?” 玉珠有些激动,“真的能怀上世子?” “你要坚强。怀得上,养得出,长得大,才算功德圆满。” 玉珠用力点点头。 …… 玉珠同意认下罪责时,胭脂就估计到绮眉要发狂。 这女子装的大度,实则满腹怨气。 胭脂打听到她从前之事。 追着李嘉到南疆,受尽冷落,前有徐棠,后有玉珠。 为了李嘉,与国公府关系私下也有几分难堪。 徐家女子中,这是头一个追着男人在外成亲的。 虽说回京也补了大宴,到底不一样。 贵女最看重的东西,她丢的一丝不剩。 万幸做的是正妻。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掌管后宅,说一不二。 推着李嘉做上皇帝自己为后,才能堵住京中众人悠悠之口。 这样的人,心思就算从前单纯,现在也会生出几分狠辣。 所以胭脂不但叮嘱玉珠叫人跟好自己,时刻注意绮眉。 还告诉她那夜李嘉在同曹家人共议的“大事 ”。 光是知道六殿下所说出的话,就够死上百次。 第1359章 金字红柬 李嘉虽生气,但绮眉一心为了找出王府内奸,他没责怪绮眉。 夜来仍按规矩到锦屏院歇息。 绮眉见他人来,心中却一片荒凉。 什么时候,他和她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又变成了“勉强”? 歇夜得靠规矩? 情爱薄得像湿了水的纸,她小心翼翼捧着两人的关系。 小心的人一直是她!在这段感情里,李嘉大大咧咧,她如履薄冰。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即使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也有许多的“不得已”。 李嘉见妻子仍然拉着脸,却没心情安慰。 “这事玉珠已私下同我说了,你信我,真不是陈妈妈,你可知现在杏子在宫中有多红?” “已有大臣向她送礼,她坦然收下,还玩笑似的向皇上提起。” “你猜我那好父皇说什么?” “说收就收了,修行之人未必要过得那么苦,再说道观也需要钱维护。” “从前凤药管理时,所有事情,桩桩件件皆有规矩,到她这里,并非如此,此女心思诡谲,无从琢磨。” “那就收买她。”绮眉道。 李嘉摇头,“她这人虽不着调,却有一点,眼里只认得秦凤药,听说从前凤姑姑救过她。” 绮眉心中焦躁,站起身,“万事皆是人为,她只认得凤姑姑,凤姑姑救过她,凤姑姑抚养了李仁,什么都是凤姑姑,那你去杀了凤姑姑!” 此话一出,她自己也惊呆了,这话完全没过脑子。 “我,我只是说一嘴。” 李嘉哼了一声,“皇宫是什么场所?说杀谁就能杀谁?我连宫禁防卫权都没有了,看我娘都要扮成太监,怎么杀她?” 绮眉却思索起来,口中道,“要想杀,就得找机会,在宫中的确不成。” “那你说,玉珠听到你在书房说什么了?她都知道我不能知道吗?还是说你只信她不信我?” 她闹个不停,不依不饶,李嘉越发心烦道,“我要造反,靠起兵夺权,可以了吧。” 绮眉捂住嘴,眼睛四下看了看,“你倒是小声点啊。” “那不是更该关起陈妈妈,万一是她岂不坏事?” “干脆杀掉,连愫惜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对外只说暴病而亡。” 李嘉斜看绮眉一眼,“你们徐家就是如此行事?” “陈妈妈死了,那黄杏子精通医术,问我们要人,你给是不给?” “你打算勒死还是毒死?哪件可以不留痕迹?做事能不能想得周全再开口,莫说蠢话。” 他气吁吁起身,自己脱了外衫,向床上一靠。 舅舅们已开始从军中抽选最信任的人,组出一支队伍。 分批入京,藏入各曹家府邸。 其实围攻皇宫,远用不了那么多人。 宫中的五路军是皇上的精卫队,多数从勋贵后人中选拔,不过千人之数。 外转宫门,宫墙巡逻兵约摸三到五千。 满打满算万人而已。 若一举入宫逼退皇上,拿到诏书,这些兵倒戈投降,不过一下子的事。 曹家的兵比起这些兵,犹如开刃的刀和未开刃的刀。 挑出来的尖子兵更是个个杀敌无数的精兵强将。 李嘉估算一千人足够拿下皇城。 再多反而不好隐藏。 这些事他再心思单纯也不会告诉绮眉。 见一句话把绮眉惊得脸都变了色,安慰道,“好了。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你管好后宅就行。” “我管好?你倒是别伸手啊!” “你做事不管后果,我要不伸手,后头的麻烦你来兜吗?惹出事来还不是我处理,现在娘亲不在,皇上不信任曹家,我还敢犯错叫人抓把柄?” 本来李嘉已缓和了气性,绮眉一句话又挑起他的火气与委屈。 他嚯一下站起来,抬脚就走,嘴里大声说,“沾惹不得你。不知徐家怎么教养的女儿,夫君说一句,有十句等着!女则想是一句没读过。” 绮眉咬牙硬生生忍下接下来的话。 她从进门就一直让着李嘉,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 这次她不想服软,左右男人总是有地方可去。 再不济抬回几房姨娘还是有人巴结有人讨好。 女人呢? 她眼睁睁看着李嘉离开房间。 这个指望不住的窝囊废,娘亲都让逼死了,还不行动? 绮眉只觉自己现在是孤军奋战。 她心中的委屈实在太多太大,让她不得欢颜。 李嘉一走,屋内空荡荡的,本来他要过夜,所以绮眉让丫头们都离开,只留一个贴身值夜的。 现在屋里只她一人,丫头在外间,一片冷寂。 升得旺旺的火盆也赶不走这寂寞。 “来人,伺候卸妆。” 丫头赶紧进来,绮眉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样的眉眼,可这年轻妇人为何看着那么陌生?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那副面孔看起来又苦闷又刻薄。 她勉强笑了笑,连笑都是硬的。 明明一年前,她还是那么甜美娇俏的。 眼眶干干的,虽然满腹委屈,却一滴泪也没有。 心中像装满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燃烧起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连表情都变了吧。 “卸妆,愣着做什么?在主屋当差,这么呆头鹅似的,谁教的你。” 丫头赶紧低头做事。 绮眉更了衣躺到床上去,翻烧饼似的,睡不着。 一会儿感觉屋里热,一会感觉床上凉。 一张被子揭开又盖上,直到破晓才睡着。 偏这日一早,玉珠一改常态来晨省。 绮眉被叫醒,一肚子怨气,又发不出。 外头是玉珠软绵绵的说话声,和陈妈妈略带低沉的声音。 她不愿让人看笑话,挣扎着起来叫丫头上妆梳头。 到正堂上,一脸脂粉掩不住憔悴。 仇人相见,绮眉受了玉珠的礼,眼睛看看胭脂,“你不是想出府吗?怎么还不走?” 玉珠代为回答道,“妾身的身子还未调理好,待调好便放妈妈离开。姐姐为何急着赶她走呢?” 屋内气氛剑拔弩张,绮眉想撕烂玉珠这张脸。 外院的婆子匆匆过来,送上请柬,是徐国公府来的金字红柬。 绮眉翻开,却是绮春的生辰,从未有过出了门的女孩儿还在娘家过生辰的。 上面写着贺绮春双喜临门,绮眉眼前天旋地转,这说明绮春不止过生辰,还又怀了孩子。 国公府破格在家为她庆祝。 李仁现在大约不便,没为绮春开宴庆贺。 绮春眼见是徐家嫁得最好的女孩儿,国公府不愿委屈自家姑娘,所以放在国公府里庆贺。 可以想见,那将是多大的场面和尊荣,到时恐怕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过来。 徐家姑娘多,都嫁人做正妻,个个都是有身份的。 绮眉心中酸涩,不由怨气丛生,当年若姐姐出言阻止自己,也许自己会考虑要不要到南疆。 如今同为皇子妃,她的地位却落后姐姐这么多,怎么能不多想? 国公府为姐姐庆生,怎么就不想想她的心情? 姐姐已有个小世子,上天怎么就不能给自己个孩子? 绮眉没被李嘉的薄情伤到,却为姐姐受了自己没受到的娘家疼爱而心如刀割。 “你们下去吧,明天不必来晨省,我身子不适。” 绮眉声音有些微微发抖,她已伪装到崩溃,不等玉珠离开,自己起身回了内室。 一进屋,请柬从手中掉落,她捂住脸,泪水无声从指缝里洒落。 第1360章 朝局变换 这一日,绮眉一天都没传饭,枯坐于屋内从早晨到傍晚。 李嘉回来时,见绮眉依窗而从,如一个雕像,便问“听嬷嬷说今天饭也没吃,怎么了?” 眼睛却瞧见那大红请柬,翻开,他的名字与绮眉一前一后排列,也没什么特别的,“绮春生辰啊,你不高兴过去?” 绮眉转头上下打量自己的夫君——这个她一眼定情,便再也看不到旁人的,夫君。 “你可有心?”她声音低沉却蕴含雷电之势。 李嘉好容易换了心情,一听绮眉的话带着怨意又不高兴起来。 “我做什么你能满意?我不过问一声,又招惹到你哪里了?” “整个国公府,只有我没有正经的大婚典礼,每回家都要忍受旁人异样目光,你以为我这个皇子妃很好当?” “你不爱娶,可以拒绝,为何说话在两可之间,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你一丝一毫也不想娶我?” “你的优柔寡断害得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成了国公府的耻辱。” 她猛一拍那张红得刺目的请柬,“这简直在打我的脸!这么多年国公府可有为我办过生辰宴?你可有为我出过头?” 李嘉沉默着,半晌说了句,“我从未勉强过你,也从未对你说过我心悦你。” 绮眉的心碎了一地,惨淡一笑,“你这种性子害死你娘,害惨了我。” 可你却不曾意识到对我的伤害。她想说,又感觉这是句废话。 所有抱怨,不过是变了相的哀求。 她一直都在哀求他的爱。 李嘉实在没心情哄绮眉,到最后只说,“那你要什么?要和离……” “闭嘴吧。和离?你嫌我落的笑话还不够?” “那你究竟参加不参加?”李嘉不耐烦。 “呵,自然是参加的,不但参加,还要盛装出席,对了,我会带玉珠一起,爷骑马,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一起到场,你带个话给玉珠,叫她那日好生打扮。” “我累了,你想去哪歇息都成,请爷出去。” 屋里昏暗一片,绮眉起身如无事人一般叫丫头掌灯。 十几支蜡点起,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又传了一桌菜,自顾自烫了酒,慢慢夹着菜下酒,吃了一个时辰。 为什么和自己过不去?有人让她不好过,她偏要好好活下去。 不止如此,她还要爬上凤位,看谁还敢低看她。 绮眉想起什么,去李嘉常放东西的箱子里一通翻找,找到件东西,放入自己荷包内。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第二天,以主母身份叫来李嘉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侍卫,叫他为自己找个可靠精明的侍卫。 她有重要差事需要有亲信去办。 …… 自绾月走后,绮春心情大好。 李仁那日离开后,她忧心得整夜睡不着。 好在传来了好消息,她们一家子终又回到京城。 对于李仁,她实没什么好抱怨的。 宫中情形,李仁与李嘉只能算势均力敌。 李仁并没胜算。 不知李仁风雪夜赶回京城时怎么和皇上谈的,虽然留在京城,把家眷也带回来,但皇上待他仍旧淡淡的。 回京已经迈出一大步。 李仁提过一次,多亏凤姑姑从中斡旋,若无她的支持,恐许多事都不能成。 绮春对凤药并不算熟悉,打过几次交道,只觉姑姑很有成算。 有这样的人在背后支持,是李仁之福。 她在生辰宴中备了份厚礼送给姑姑以表谢意。 …… 李仁抗旨回京,那夜凶险万分。 他还记得自己递腰牌要求见皇上时,侍卫听他说没奉旨意,当即将他双臂反剪按在地上。 赔礼道,“对不住五殿下,您当初离京皇上便有旨意不得回京。抗旨是大罪,皇上有旨,见面当即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头发都湿了,用力回头道,“我有紧要东西,事关皇上安危,你送入殿中,父皇看过,若还要治罪于本王,要杀要剐,随便。” 见他神情严肃却不慌张,侍卫道声“得罪”,接过他从怀里掏出的一沓信件进了殿内。 一刻钟后,皇上召他入内。 许久不见,李仁感觉父皇老了许多,面相依旧,也许是眼神变了,里面没有慈爱与温和,只余一片荒凉与凌厉。 他跪下,低头不语。 皇上靠在榻上,舒展着身体,旁边站着如漂亮摆件般的小太监——新晋红人桂忠。 姿态虽然放松,可皇上表情并不松弛,反而阴云密布。 “老五,朕小看了你。” “你是朕的儿子中心机最深的一个,的确有能力,但行止有亏,什么优点都不算优点了。” 李仁早把皇上的话当耳边风,顺从地附和,“皇上说的是,儿子定然多注意德行修养。” “这东西,”皇帝拍拍那札书信,“难为你能搞得到。” “儿为自保。上次因赈灾和六弟闹得不愉快,六弟走时威胁儿臣,说他离父皇近,到时就算在父皇面前说儿子不是,儿子离得远想辩解也来不及。” “儿臣害怕。不得已出此下策,儿臣早知父皇并不待见儿子,对宫中不做多余妄想,只求能平安过日子。” “可儿受过晏公教导懂得人伦孝道,六弟这些信件已威胁到父皇安危,不敢不上报。” “父皇一向疼爱李嘉,儿不懂他为何……” “这不是儿子能质疑之事,儿只求能在父皇身边保护父皇。虽然儿子德行有亏,但能与六弟相较的,也只有儿臣,请父皇考虑。” “若父皇下旨叫儿子依旧回青州,请皇上加紧护卫,儿现在就启程。” 皇帝不语,看着低头跪着的李仁。 众子之中,性子行事最像自己的,偏是这个儿子,真是天意弄人。 可就是他,偏是绝对不能立为皇储。 皇上心中苦涩,自己那么多儿子,就没一个能超过李仁的? 个个养尊处优,然心怀不轨。 他收回心神道,“你能风雪兼程赶到京城,心中定然已有定论,朕不会放你回去,是不是?” “儿臣的确存了这样的想法。” “既无妄想。为何急于回京?” “父皇也许不信,但儿臣一来想离父皇近些,可以日日请安,父皇有恙,儿臣能尽此许孝道。” “另外……” “有话快说,别打马虎眼。” “另外青州清苦遥远,儿子受得了,但家眷很是思念京中亲人。” 这个家眷自然是指徐绮春。 李仁的话,毫无漏洞,简明扼要说明了皇上的困局与解法。 只要他留下就能平衡宫中李嘉一人独大的局势。 朝中已有许多大臣倒向李嘉。 这是必然的,李嘉继位似乎已成必然。 但李仁突然回来就不一样了。 …… 就在绮春发现自己再次有孕前夕,皇上突然下了道旨意,为绮春再度添喜。 皇宫中央五路军仍由徐忠统领。 但宫门与宫墙周边的防护权,皇上揽总给了李仁。 一瞬间,朝局便发生了动荡,原先支持李嘉的大臣都观望起来。 第1361章 国公府大宴 大宅中的宴请,特别是大型宴请,都会提前多日下请柬。 国公府这次因绮春终于从发配地回京,又怀上一胎,更是铺张。 故而提前十日便下手准备,请柬提前送到各户人家中。 绮眉想了许久,辗转反复,嫉妒就像毒蛇一般啃咬她的内心。 一样的出身,甚至她比绮春更好些,怎么会一步步走到如今。 偶尔见姐姐夫妻,明显李仁待姐姐很是用心。 听说李仁也曾迷恋一个女子。 却从未做出过分宠妾的行为,该给姐姐的脸面与尊荣都给足了。 李嘉这人一直活得随心所欲,他遵从礼法,当礼法与自己的利益冲突时,他又很谨慎地按自己的喜好,先满足自己。 比如宠爱玉珠。 玉珠就算跟了他再久,地位也在绮眉之下,可玉珠这些日子越发不把绮眉放眼里,整日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恶心绮眉。 绮眉只觉得在这个家,活得不自在。 她去绮春府上时,见到的姐姐和她全然不同。 绮春一派当家主母的气派,那底气那姿态绝然是真正执掌中馈之人才有的。 反看她,做足了样子,心底发虚,李嘉待她和待那些妾室并无区别。 她只是出身强过玉珠和愫惜。 在王府,没有王爷的支持,身为主母,日子也不好过。 她想不通,玉珠敢偷听李嘉说话,就算真是玉珠,也不该就这么过去,毫不追究玉珠的过错。 换了是她,就算是宠爱的妾室,也要打得玉珠再不敢逾矩。 陈家妈妈有嫌疑,最少也要撵出去,因玉珠求情,还能留在府里伺候。 她连日来所做的所有决定,一一被李嘉否定。 这个主母还有什么当头儿? 她心中巨大的不安主要来自李嘉。 通过这些事件,她隐隐感觉李嘉不是做帝王的料儿。 沉不住气,心不够狠,城府不深…… 可是她不敢放弃自己的梦想,自己唯一拥有的,只有将来可以执掌凤印的梦。 …… 终于等到了国公府大宴之日。 不止京中大人物都到场,各诰命夫人,世家千金,连平日躲在深宫,难得一见的李笙都现身国公府。 很是凑巧,李笙的车与李嘉的车同时到达。 李嘉看到笙儿肯出来,很开心,跳下车先去接李笙。 绮眉挑帘等了一会儿,迎客的奴才接下前一个客人急忙跑来,放上下马凳,接王妃下车。 李嘉还在笙儿车前与她说话。 李笙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此时看着也像强打精神。 毕竟失了母亲不久。 看到绮眉下了车,李笙走过来,几人一同向府内去。 笙儿慢悠悠问,“皇嫂怎么也来了?” “我如何不能来?” “以为六皇嫂没心情出来,毕竟一家姐妹,看看春姐姐再看看六皇嫂,心中不免难过。徐大人也够偏心的,从未见过徐家给六皇嫂办过这么大排面的宴请。” 这话直戳绮眉心窝子。 她脸色发白,只做没听到。 笙儿冲着御史家的一位千金招招手,那女孩子过来向她行礼,又红着脸向李嘉夫妇行礼。 一对水汪汪大眼睛只瞧在李嘉脸上。 不多时已遇见几位小姐,绮眉才晓得自己这个夫君仍那么受京中少女欢迎。 也是,他还年轻,一副好皮囊,母亲虽是戴罪自戕,毕竟用的皇后仪制下葬。 再不济也是王爷。 她的夫君仍是京中千金眼里的“香饽饽”。 李笙拿着扇子挡着脸与千金们小声说话,一时又笑起来。 绮眉总觉得这个小姑子在说自己的坏话。 她回头对玉珠道,“跟好我,你初次参加这样的宴请,别错了规矩。” “王妃放心,我虽没做为客人参加过,从前却是常跟着爷伺候的,见惯了,知道规矩。” 玉珠倒是不慌不忙,全无小户人家女孩子的拘谨。 她站在李嘉右边,左右逢源点头与人示意,很是老练。 所做的一切挑不出错,像扎入手指上透明的小刺,和别人说不清,就是不舒服。 绮眉瞧瞧李笙,因为贵妃冒险牺牲知意换来她的安稳生活。 自己娘亲没了,她倒有心来参加徐家的宴请,什么东西。 再瞧瞧玉珠和紧随其后的陈妈妈,心内冷笑。 侧妃啊,享受你此时的尊荣吧,过了今天你就享受不到了,陈妈妈也救不了你。 到垂花门,见一丽人,头戴花冠,着青空蓝圆领长袍,系冰山蓝革带,看似普通,那袍子所有镶边都是小颗珍珠缝坠上去的。 不止手工繁杂,光是找到相同大小相同成色的珍珠就很难得了。 怎么说,那件衣服也有几百颗珍珠。 领处更是用的粉珠点缀,这件看着普通的袍子所费何止千两? 绮春并未戴多余配饰,也不必穿夺目鲜艳的颜色,一件衣服就表明了谁是今天的主角。 更不消说那顶与衣袍相搭配的冠子,虽特意用了小冠,依然美不胜收。 见到绮眉,她上前拉住妹妹的手,亲亲热热仿佛两人从未产生过嫌隙。 “姐姐今天格外美丽。” “这件衣裳当真华贵双无啊。”绮眉由衷夸赞。 绮春衣服上的珍珠在阳光下散发着光晕,映得好像她这个人在发光。 的确如仙女下凡。 其他贵女也围上来问这衣服哪里订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夫君一早才拿出来赠予我做礼物,我说太奢华,他偏要我今天上身。” 绮春脸上浮出两朵红云,眉眼间尽是小女儿态的幸福。 女孩子们发出艳羡惊叹之声。 绮眉心中满是酸涩,女子的幸福多来自夫君的爱重。 这种幸福,这一生她徐绮眉恐怕也不能拥有了。 偏偏和自己最亲近的姐姐却能得到。 她咽下苦涩,勉强笑道,“姐姐好福气,姐夫这般会疼人。” 绮春满足的笑意证实绮眉夸到她心里去了。 绮春还要继续迎接客人,绮眉带着玉珠先到正堂。 座位是提前排好的,有下人专门引领人入席。 绮眉见自己座位不在主桌,李笙反而能与绮春一桌,心中更加生气。 …… 因徐家统领五路军,绮春回京,又有了喜,这次宴席分外热闹。 玉珠许久不出来,她是侧妃,坐不到王妃那桌。 离开绮眉,只由陈妈妈服侍,她反而更自在。 国公府的女席用酒特别绵软香甜,有三种口味,玫瑰、梅子、茉莉,以糯米发酵酿制,格外好喝。 每种饮上一些,喝下来也半醉。 玉珠有些不胜酒力,支着脑袋与一旁的侯府姨娘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绮眉那桌丫头倒酒时手滑,酒水洒了绮眉一裙子。 这次出门绮眉没带丫头,只有胭脂一人跟随,此时只能叫她去门口马车上取件更换的衣裳。 胭脂没多想,快速出府又回来,跟着绮眉去更衣。 又将换下的衣服收好。 回席时却不见了玉珠。 胭脂一阵心慌。 眼神不由瞟向主座正接受贵妇敬酒的绮春身上。 第1362章 危险中止 胭脂弯腰低声问挨着玉珠坐的女子,“方才谁过来同我家侧妃说过话?” “那倒没有,方才侧妃去给王妃敬过酒,之后回来说不适,由丫头带去休息了。” 胭脂心中不安愈发强烈,赶紧问是哪个丫头。 女子道,“今天王府里伺候的丫头们穿着相同,我也分不大清了。” 胭脂才跟着绮眉去过休息室更衣,但路径迂回,她记不得。 找到个国公府的丫头问,“女宾休息处顺哪条路走?” 丫头带她穿过几道回廊,指着一处幽静的厢房道,“这一排都是女宾休息地。” 胭脂见是方才绮眉来的地方,过去推开门,里头升着火,空空如也。 床上一应用品整整齐齐,并没用过的痕迹。 她将几间房挨个看过,只有一位贵妇在其中饮茶醒酒。 玉珠没在这里。 她更慌了,想回席,绕了好大一圈,听着声音才寻到席间。 却见绮眉向这边看了一眼,胭脂心中疑虑丛生。 叫来个丫头吩咐了几句话,自己走到绮眉身边低声道,“王妃娘娘,侧妃不见了,女宾休息室都找遍了,不见人,现在怎么办?” “这里我熟悉,便同你一起去找吧。” 胭脂和绮眉离席,余光向主座一瞟,见那小丫头去和绮春说话,方才微微放心。 两人将女宾区转个遍,不见玉珠。 “不会自己回家去了吧?方才见她有几分不适,说支撑不住,怎么这般不知礼数,回家也不同我招呼一声?” 绮眉怨道,“非在这样的日子给我惹不痛快。” 两人又找一遍,却听男宾那边起了骚乱。 绮眉不由浮上一丝得意。 嘴里却焦急道,“总不会这贱人乱走,跑到男宾处丢人了吧,谁都无事,偏咱们六王府出这种丑。” “陈妈妈,我不方便,你去瞧瞧。” 胭脂听着声音,走到与女宾区相似的一排厢房前。 两边原离得很近,一道墙在小路上挡了下,但开的有拱门。 她走过去,却见绮春在厢房门口,本来有几个围观的男宾被她赶回了席。 绮春从容之极,招呼客人,自己挡住站在门口的李仁。 胭脂松口气,房门关着,所以并没有看到里头有谁。 她上前,绮春道,“是你叫丫头送的信儿?” “正是。”胭脂答。 “你同我进去瞧瞧。”她仪态端庄,脸上没多余表情,但声音带着不悦。 其实不进屋也能听到里头传出的声音。 是女子声调,带着令人脸红的嘤咛声。 绮春见身旁已无闲杂人,便推开房门,胭脂在后,进屋回身便关了门。 走入内室,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床上的确躺着个女子,并无男子在内。 那女子披风胡乱丢在地上,屋内没升火盆,证明这里并不是真正给男宾用的休息处。 此处物品十分名贵,放有书架,书桌,想来是国公府的一处书房。 床上女子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滚,口中呻吟不住,脸上飞红。 衣服领口大开,露出脖颈下大片光洁雪白皮肤。 发髻也乱了,对来者呼喊毫无反应。 “被人下了药了。”绮春轻声说。 即使她不说,胭脂也看出来了。 而且这女子正是玉珠。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玉珠不止喝下迷药,还被人带到书房。 李仁在外等得不耐烦叩叩门问,“李嘉在里头胡闹吗?” 绮春心惊,胭脂诧异,怎么扯到李嘉? 绮春叫了个心腹丫头,令她拿冷水与绿豆汤,冷水洗脸,灌下绿豆汤,又对胭脂道,“你家侧妃今天十分危险,多亏你警觉。” 她话没说完,深深看了胭脂一眼,“你等她清醒,为她整理好衣服,一会儿我带你们离开。” 胭脂感激地对绮春连连行礼。 亲自用冷水为玉珠捂脸,一阵阵后怕,方才若是李仁进来,会是什么后果。 为保名声与李嘉脸面,玉珠恐怕得以死明志。 李嘉若一闹,李仁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真是狠毒。 李仁见妻子出来不悦板着脸便问,“可是李嘉与哪个丫头在内胡闹?” 绮春摇摇头,脸色难看,小声说,“里头只有女子,是李嘉的侧妃,多亏那位妈妈一发现侧妃不见便叫小丫头来向我传消息。” “我来得及时,挡住你进去,不然……” 李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道,“方才接了个条子,李嘉说让我到书房一见。” “我还奇怪,怎么在国公府的书房见面,岂非无礼,但既是他相约,我也想听听说些什么,才叫了人一起过来,走到这里,听到里头有女子声音,刚停下,你就到了。” “条子呢?” 李仁拿出来,又看了看,“很像六弟的字啊。” 绮春不打算干休,叫个小厮,“你去把六殿下悄悄喊来。” “夫君带六弟到另一个书房,向北走,拐个弯,名为墨香斋,你去那里,我一会儿到。” 李仁依言找到李嘉,带着他去墨香斋。 这边胭脂忆唤醒玉珠,可她对自己起身后的事情竟记不清了。 怎么来到国公府的书房更是没一丝印象。 “头好疼啊。”她按住太阳穴。 胭脂板着脸,绞了毛巾给她,“侧妃快擦擦,一会儿多喝些绿豆汤醒醒酒。” “我从未喝酒醉成这样的。” “并非醉酒,侧妃可知这是哪里?” 玉珠迷茫地看着胭脂,“女宾休息处啊,唉?怎么这么冷?” “这国公府的书房,不是女宾休息处。” “我怎么到这里了?” 她慢慢沉下脸,也觉不可思议,不止头还在疼,身上还燥热难耐,心中发痒。 “我!我被人用药了。”她小声尖叫。 “我出丑了?”惊惧代替疑问,她低头看到自己衣服散乱,头发上的钗都掉了,眼泪马上涌上来,“我失态了是不是?” “别怕,都没发生,幸亏我发现得早,是五王妃找到的你,差一点就……” 胭脂激灵一下。 玉珠侧扑到胭脂怀里直哆嗦,一手还紧紧捂住自己领口。 若被人看到这尊模样,她宁可当下血溅书房,也不能平白辱了清白。 第1363章 逃过一劫 绮春拿着纸条来到墨香斋时,李嘉背着手悠闲地品评墙上字画。 “五哥找我来,不会只为让我看字画的吧?有事请讲。” “这话该我问你,你约的我。”李仁翘足而坐,仰头看着自己貌如谪仙的弟弟。 “我约你?你说哪门子胡话,我和徐家老六正赌输赢,来个小厮把我叫走,说你要见我。” 绮春听到这里,推门而入,亮出掌心的纸条,“六弟,这可是你写的纸条?” 李嘉拿在手上,只一看道,“像我的,却非我所写,像是故意模仿。” 他凑近反复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抬头时,脸上的嬉笑不见了,问自己嫂嫂,“哪来的?” “有人私下给你哥哥的,既不是你便是有人使坏喽?” 绮春看看自己丈夫,多亏李仁时时谨慎,去书房时还叫人一起跟着。 若真闯进去,也有个见证。 到时,倒霉的只会是屋内的女子。 “告诉五弟一声,那屋里有个女子,是你的侧妃。”绮春道。 李嘉脸色大变,绮春不等他问就说,“我及时过去,既没人进去,也没人知道里头是谁。” 李嘉闻言长出口气抱拳道,“多谢嫂嫂,事关侧妃清名,她那性子若真受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六弟该好好整顿内宅。” 她淡淡说了句,便道乏离去。 前头一大院子人等着她招呼,离开太久不成体统。 屋里只余两人,李仁慢悠悠说道,“这种局不会是弟弟的手笔,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你没那么蠢。” “但此局若是旁人所设,那可太厉害了,一举把我拉下水,你虽受连累,最终难堪的人是我。” 他勾唇一笑,叹息似的说,“多亏绮春,我倒真是娶了个好妻子。” 这话像把刀似的不留情捅了李嘉一刀。 …… 这件事是谁所为显而易见。 没有证据,但大家心知肚明。 特别是李嘉,纸上沾染的淡淡香气,为绮眉所特有。 她不爱旁人用相同的熏香,嫌太俗气。 故而托了云之采购名贵香料,自己找了古籍照着书上制出。 的确不俗,也的确特别。 寥寥数字,纸上便沾了淡淡幽香。 那纸也是李嘉特殊定制的,纸上有很不明显的暗纹,摸起来手感与别的纸也有些微的区别。 绮眉不知道,她不过问书房之事。 也许她本就不在意李嘉会不会发现。 她只想让李仁上当,进入房内,看到衣冠不整的玉珠。 这个责任,本该由男子承担。 可到时事情越传越离谱,越难听。 后果可想而知,首当其冲受难的,是女子。 …… 看到姐姐匆匆离开,绮眉的心就悬起来,强装镇定。 胭脂找不到玉珠,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 伤害女子最直接有力的方法,当然是毁了她的清名。 胭脂打量一下绮春,当时就思量要不要救助。 这里是国公府,自己不好到处闯着找人。 大宅中路径曲折通幽,为了观景,多有重复小路。 她找个小丫头给绮春带了句话,“六王侧妃不在休息室,恐有蹊跷。” 余下的就看玉珠的运气了。 玉珠运气不错,遇到绮春这样机警聪明的主母。 她马上联想到有人要对付自己夫君。 便赶向男宾区。 若把女人使计弄到休息区不大可能,对方目的不会只是毁了这女子,而是针对自己夫君李仁。 那便应该把女人带到一个别的男宾客不会去的地方。 何况男宾休息室外留有听差的下人,把人带过去并不方便。 只一推断,便断定人可能被带去了书房。 国公府书房离休息处不远,需弯道拐,不易叫人看到。 她匆匆赶去,生怕李仁先到,上了当。 不曾想李仁心眼子也多,竟叫了人一起去。 这才险险没出事。 她要晚去一会儿,李仁同旁的男人进了那房间。 六侧妃的名声算完了。 白白毁掉一个不相识的女子,非绮春所愿。 在国公府里出的事,又逢她的喜日子,就算只是毁了侧妃,保住李仁,绮春也如吃了苍蝇。 她自小让着绮眉,已经习惯。 心中有些生气,也猜到后宅中,这位侧妃没少给妹妹委屈。 她自己为人妻子,理解妹妹苦衷。 回了席,绮眉发现姐姐几次意味深长瞟自己,心中慌张。 先是咬牙当做不知。 后又想想,她徐绮眉是徐家人,徐家没有孬种。 当下平复心情,迎着姐姐目光,笑了笑。 找个借口起身,叫过胭脂,陪自己“登东”。 两人走开,她问,“陈妈妈,玉珠怎么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我们去寻一寻,若是酒沉,叫碗醒酒汤给她,别失了礼数。” …… 李嘉头脑发昏,不敢相信绮眉会这样害自己、害玉珠。 她倒没直接对他做什么,可是玉珠出事,丢的也是他的脸面。 他看玉珠脸上发烫,仍然迷糊,赶紧让人送醒酒汤过来。 把玉珠放在自己怀里,一勺勺喂她喝下。 玉珠缓缓睁开眼,却见自己躺在李嘉怀中,她坐直身子,想起自己在徐国公家做客。 “夫君怎么与我单独在一起,这成何体统?你跑来女宾休息室,冲撞贵女可怎么好?快走吧,我没什么,就是多饮了两杯,真是奇怪了,怎么走到这里的?” “唉头好痛,你快走吧,一会撞见人就不好了。” 李嘉有点心疼玉珠,问她,“真想不起来怎么走到这里的?” 玉珠却尖叫一声,掩住自己衣裳,又发觉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呆愣一下,问李嘉,“我失态了?” “没有,放心吧。先把解酒汤喝完。” 见李嘉还要亲自喂她,玉珠脸一红,接过去道,“我自己来。” 她喝光了汤,歇了会儿,缓了头痛,又觉脚下轻飘飘地,骂道,“陈妈妈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去乐,忘了主子了。” “不怪她,这里是国公府的书房。” “什么?” 玉珠并非不懂礼数之人,知道贵人家的书房向来不让外人进。 她怎么跑到人家书房中来,又如何一点记忆也没有。 “我是不是闯祸了?” “这书房在男宾席这边,有人在你饮的酒中下了药。” 两人静默一会儿,玉珠像没听懂似的,呆了许久。 重复道,“有人下药?” “可是怎么下的呢?” “而且有人以我的名义约了李仁到书房。” 玉珠脸一下白了,以为在自己晕过去时,发生了不堪之情。 她眼泪一下涌上眼眶,颤声问,“我是出丑了?他进来瞧见了我,还是……” 再过分的事她说不出,绝望地看着夫君。 “别怕,没发生什么……” “那我的衣服如何乱了?还有头发……”玉珠眼泪成串往下掉。 李嘉赶紧坐在她身旁把她搂在怀中,温柔安慰,“都没有。李仁没那么傻,他走到书房前就停住,绮春王妃过来,先进来瞧过,见是你,自然不会叫她夫君闯入。” 玉珠扑到李嘉怀中,一阵阵后怕。 第1364章 嫉妒噬心 玉珠将将与死亡擦肩而过。 这副模样,被五殿下看去,只能以死谢罪,以保全李嘉的名声。 “你在这里,我去喊陈妈妈过来为你重新梳妆。” 玉珠顺从地点点头。 李嘉去寻胭脂不见,托绮春派过来个丫头,为玉珠重新梳头。 为了安慰玉珠在国公府所受惊吓,绮春还送她一支名贵的海棠宝石步摇。 玉珠不愿继续留下,李嘉搂着她向外走,打算叫王府的马车先送她回家。 正好与到处寻玉珠的陈妈妈和王妃相遇。 玉珠再笨,也知道敬过绮眉一杯酒,后头的记忆就模糊了,只记得有人扶着她走了许多路,之后便全不知道了。 光是国公府的路她都摸不着,怎么可能刚好闯入书房中? 此时她目眦欲裂,死死盯住绮眉。 绮眉毫不相让,冷言道,“在国公府乱闯可不是为客之道,知道我与陈妈妈寻你多久吗?” 又看向李嘉,“你在哪里找到这不懂规矩的?” 李嘉还没说话,玉珠忽然扑向绮眉,嘴里叫着,“让你害王爷。” 一双手已经伸到绮眉脸上,胭脂伸手去拦,终是晚了一步,玉珠养的长指甲在绮眉脸上划出几个血道子。 绮眉捉住玉珠的手腕,恨恨冷笑道,“好一个为王爷着想的贱人,敢在国公府公然殴打主母!” 她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扯住玉珠的头发,左右开弓用尽全力打了几个耳光,终是被李嘉抓住手,才停下。 “李嘉,这蹄子伸手打我,我必与她不干休,你拦一个试试。” 她眼神又冷又硬,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胭脂眼尖见绮眉脸上划出的道子开始渗血。 …… 李嘉晓得绮眉对容貌有多在意,慌忙对胭脂道,“你同侧妃先回。我去给王妃处理伤口,一会坐国公府马车回。” 他拉住已经气到极点的绮眉去寻药。 绮眉感觉到有什么从脸上流下,一摸见了血,失了理智狂叫起来。 疯狂挣开李嘉,再次扑向已经离开的玉珠,口叫骂道,“小浪蹄子,敢打我,什么出身的脏东西,也配同我伸手?” 一边口中不停“贱人“蹄子”,一边扯着她头发不放,拳打脚踢,扯掉一把头发,把才梳好的发式又弄散开。 这边绮春已听下人报告,带着几个丫头婆子赶过来。 见这场面,命令道,“把两人分开,先送侧妃出府。” “过去几个人把咱们家小姐护好,从偏门送我房间去,注意避人。” “六王爷,请您先回。徐家的姑娘我会照看。等她冷静下来,再送她回府。” 绮眉失了智,多年来的不如意与委屈,此刻一总暴发,口里吆喝不断,定要杀了玉珠才解恨。 绮春搂住她,在耳边低声说,“今天出乖露丑已经够了,冷静些吧,岂不闻种瓜得瓜,你不给那贱人下药,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此话一出,绮眉马上住口,瞪住姐姐。 “你自以为做的很机密?打量旁人都是傻子?” 绮眉身子软下去,被几个丫头架起来送去绮春房内。 李嘉并不知绮春说了什么,只见绮眉的疯狂一下便给刹住,很惊讶,更认定李仁说的“找了个好妻子“其言非虚。 当下护住痛哭得快晕过去的玉珠先出国公府去。 绮眉隐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她乖乖跟着丫头去了房内。 又由着绮春为她上了伤药。 脸上的伤不是小事,绮春用了最好的药,但也需数十日的养护。 所幸伤口并不算深,应该不会留疤痕。 上药应该会疼,但绮眉一直垂头,像没了知觉,也看不到表情。 不管绮春问她什么,她总不吱声。 绮春叫来国公府的老大夫诊脉,说受了刺激,歇几日便好,开了安神药。 绮春让她躺在自己床上,给她盖上被。 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妹妹,心中万般滋味。 两人打小一起长大,如今已生分成这样。 绮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绮春以为她要哭,却并没有。 “唉——”她轻叹口气,温声道,“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吧。” 绮眉不回答。 “那你更不该坑害李嘉。你以为没了侧妃,后宅就一片安静?” 绮眉仿佛被触动,揭开被子,瞧着绮春问道,“姐姐出嫁以来,就很得意?” 绮春一愣,感觉绮眉似有所指。 却听她道,“世家女做了人家妻子,也不过是地位高些,比寻常妾室好过那么一点点。” “哪个男人能把心只放在一个女人身上。” “就算天仙下凡也一样。三年五载也厌了。 绮春缓缓说,“那么,今天此举专针对李仁喽?” 绮眉道,“倒也不是。我恨那个女人,也想让李嘉吃个教训,至于是李仁还是旁人,都是捎带。” “你不是这样的人。” “呵,我是什么人?永远天真?永远像做姑娘时那么任性?” “姐姐难道就没害过人?我们都有不得已。” 她脸上有种绮春不明白的神色。 “今天我不回王府,我要回未出阁时的居处留宿。” 说着就揭开被子,要下地。 “姐姐去招呼客人吧,不必管我,反正一会儿你夫妻二人也要回王府。” 绮眉把自己收拾一番,神色如常,仿佛今天发生的事,只是寻常小事。 在绮春的震惊中,她挑开帘子,从容离开房间。 外头隐约的喧闹传入耳中,客人们酒兴正浓,几乎无人知道府内发生了一件害人未遂事件。 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又重新入了席。 绮春中途累了,去歇了会儿,回来时不见了绮眉,以为她回家去了。 方才只不过是在说气话,哪有出阁的姑娘回娘家住不经夫君同意的,李嘉又非纸人性子。 绮眉并没离开,她躲在暗处,观察姐姐。 一朵烟花在半空绽开,忽如其来的光亮照着绮春的脸。 她神采奕奕,端庄大气的面孔带着满足的笑意。 这世上所有的好事,仿佛都落在绮春头上。 如果,如果当初最要好的姐姐阻拦她嫁给李嘉,她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是不是也可以觅得良人,夫妻恩爱? 一滴泪从绮眉眼角滑落。 姐姐啊,真对不起,她无声低语,你平静的生活终是要被妹妹所打破。 第1365章 扰人清欢 又一朵烟花绽开,引得众女子惊叹。 李仁站在妻子身边,他目光一直淡然瞧着自己妻子,并未看天上烟火。 直到一个女子声音钻入耳中,“真美。” 他下意识顺着声音瞟了一眼,只一眼,如被施了定身法。 直到烟火全部放完,绮春才发觉李仁太过沉默,笑着侧头看了李仁一眼。 见自己丈夫盯着某个席上,不错眼地瞧。 她顺着李仁目光看去,先是惊讶,慢慢通身发冷,好像血液一点点上冻了似的。 那席间坐着个女郎,与绾月有八分相似。 然而,她的神情却不似绾月那般冷硬,带着未出阁的女儿家的娇俏与妩媚。 李仁的失神让绮春心惊肉跳。 这些年下来,她一点点了解自己的夫君。 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这个从不把心事表露在脸上的男人,此时已为这个女子动了心。 绾月是李仁不能提及的心事。 他放走她的那几天,独自宿在书房。 不管青州的事多么繁杂,扰人心神,他从来都能镇定自如地处理。 在青州,他只失态过两次。 一次是绾月离府,一次是绾月受伤。 他没多说一个字,那些天,他神思有些恍惚,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 整日沉闷得像下雨前阴云低垂的天空。 随着绾月离开久了,慢慢地,他情绪总算好些。 但绮春知道,他只是习惯没有绾月,并非放下了她。 绾月从未爱过李仁,这成了李仁心底的隐痛。 她走得那么潇洒,像放出笼的鸟,跨马扬鞭,头也不回离开青州。 恐怕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她的房间里一切如旧,连衣服也没少。 只带了几件男装。 首饰、脂粉一应东西全部留下。 带走的那只荷包却出乎绮春意料。 她走了,绮春才真正了解了绾月,她不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一直是另一种绮春所不能理解的女人。 绾月不是不知道那次落水的真相,但她却没追究。 从始至终,绾月从未争过宠。 绮春一声叹息,她从不信什么巧合,这么巧在自己的宴上,出现一个几乎与绾月一模一样,甚至更合适李仁的女子。 怪不得方才绮眉表情那么奇怪,原来在这儿等着看笑话。 绮春喊来自己的嬷嬷,叫她去打听那女子和谁一道来的。 那一桌都是各有头有脸的官家的贵妾。 如若有点身份,李仁并不那么好开口索要。她也能放心。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再向席间看去,那女子却不见了。 更糟心的是,李仁也不知去向。 …… 李仁只看那女子一眼,仿佛时间停滞。 他早已习惯没有绾月的生活,以为自己淡忘了这段感情。 女子出现之时,他意识到时间并未让他忘了绾月,反而在见到熟悉面容的一瞬,思念掀起惊涛骇浪。 他表面如常,却在女子离席时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这是国公府,是庆祝绮春有孕的喜宴。 一向理智的他忘了一切,双脚不由自主跟过去,下意识离她远远的。 女子并未到女宾休息处,而是去了花园。 此举正合李仁之意。 四下无人,热闹离得很远,冷风吹过树梢,李仁怕惊到女子,放低了声音,“姑娘是哪个府上来客?” 女人回转头,月下,她沉默的样子看起来真像绾月再现。 “月色甚好,反让烟火挡得看不清楚。”她答非所问。 “你同哪位男客一同前来赴宴?一会儿需要国公府的车送你回去吗?” “你又是谁?”女人有些不耐烦,反问,“如此没规矩,随意与女子答话。” “我是主人家,自然要好好待客。”李仁笑着走近女子。 她警觉后退几步,向李仁行个礼,“妾身回席去了。” 经过李仁,小路太窄,李仁本该让一让,他却反而移动半步,彻底挡了去路。 他低头看着女子,心中感叹:只是生得有七八分像,身量比绾月略低,比绾月娇柔许多,没有功夫,眼睛也不是蜜色的。 但她五官的确已经很像了。 李仁感觉身体燥热,眼睛如一对黑宝石闪着光,像要捕猎的兽。 这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让女子发慌。 她退后低头道,“请公子让开,您即是主人家,该当循礼,怎么如此……如此鲁莽?” 女子的娇嗔让李仁情难自抑,他声音沙哑,低声道,“你究竟是哪家姑娘?可曾婚配?” 女子抬头,脸色有些古怪,慌张行个万福,小跑着向反方向而去,拐个弯便逃掉了。 李仁背着手,压下自己剧烈的心跳,站空荡荡的小路上发了会呆,才慢慢回去。 他找到徐家总管要了坐席位置的图纸。 那一桌是没什么身份但官家府上得宠的妾室们的席位。 他翻开文书,里面写着详细名字身份,备注着谁与谁要好,谁与谁坐在一起。 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的,并没有什么备注。 “这是谁?”李仁拿着那页纸问管家。 原来是某个五品官的远房亲戚,前来投奔,被带着过来开开眼。 她并没什么认识相熟的女客,身份又不高,不好和别的千金娇客们坐一起,才被放在这一桌。 李仁嘴角绽开一丝笑意。 …… 这一幕被绮眉远远尽收眼底。 包括烟花绽开那一瞬、姐姐脸上满足的笑、两人紧扣的手、李仁见到女子时的失神、以及李仁在烟花结束后,不顾姐姐,跟着那女子离席而去的身影。 这一切,让绮眉舒心快意地长出口气。 这才是男人本来的样子,不管多深情,都不过是爱偷腥的猫。 她费尽心思找来这女人,许下重金,只为扰一扰姐姐平静的生活。 最好能影响李仁的心智。 听闻李仁是个痴情种子,不顾京中礼法,将那没身份的野蛮女人带回京城,救她的命,还想娶她为妻。 虽然是传说,但无风不起浪,也有几分可信。 没想到,李嘉口中那个老谋深算、狡猾多智的哥哥也有这样痴 情的一面。 他也不想想,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坐在国公府的宴席上。 别说她,就连那五品官,都不够格能入这道门。 绮眉利用自己的身份,想办法把人带进来的。 第1366章 兰月姑娘 看到李仁跟着离开,绮眉心满意足慢悠悠回国公府内宅,回到自己从前未出阁时的居处。 那里还保持着以前的格局,连摆设也没改。 绮眉一人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仿佛自己还是那个不知人事的姑娘。 最大的烦恼是不知明日穿什么衣裳,配什么首饰才能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时光若能倒流,她一定不会再喜欢李嘉。 她慢慢在自己的床上躺下,盖上绣被,闭起眼睛。 想到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眼泪无声尚落——唉,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 绾月离家后,李仁彻底冷落了雪蓉、青竹。 几乎不往偏院去,一个月勉强过去看上两眼,绮春知晓他是厌倦了。 妾室如同玩物,主人厌倦是常情。 但雪蓉是贵妾,官宦人家的庶女,青竹是良妾,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所以李仁待她二人礼数上过得去,只是把”不喜欢“这三个字摆在了明面。 绮春只当不知,由他去。 雪蓉不依不饶总来哭诉,求主母做主,嫁过来不得夫君喜欢,连面子也不顾及,一个月只到她房中一次,她受不了这冷落。 绮春总是温和地宽慰她,答应会劝劝夫君。 她劝了,李仁听着既不反驳也不赞同,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绮春了解丈夫,说话做事看似温和,实则执拗。 自此更冷落了雪蓉,反而常去瞧青竹。 雪蓉的哭闹不算大事,却也让绮春头疼。 她有孕后不能侍奉李仁,先前提过纳妾之事,李仁没答话,便罢了。 从国公府回来不几日,一大早绮春伺候李仁更衣,手脚略慢了些,李仁道,“你如今越发不方便,前些日子不是说纳妾吗?我有个看上的姑娘,择个日子抬到府里吧。” 绮春手上一顿随即道,“好啊,也该选个可心可意的来伺候王爷。” “爷想给个什么身份?” “先入府,身份过些日子再说,她没什么家世,不计较这个。” 过不几日,一乘小轿打从偏门入了府。 院子是李仁提前让管家收拾出来的,起名“兰月轩”。 轿子入府已是晚上,明月高悬。 李仁自朝中回来已经很晚,他换了衣裳交代绮春早些歇息。 自己到兰月轩门口迎接新人。 那轿子停在偏院门口,一只穿着石青绣鞋的脚踏在地上,李仁已经伸过手去。 女子姣美的面容自轿中显现,挑了帘子,目光停留在李仁脸上。 她的手搭在他腕上,手掌冰冷。 李仁另一只手上拿着白狐皮大氅,里料用了上好的云纹绉缎。 女子娇羞的目光落在大氅上,李仁亲手为她更换上,低声问,“暖和吗?” 女子红着脸点头,“妾身喜欢云纹。” “我晓得。” 他牵着她的手,走入房内,女子惊喜地发现这房间很合心意,与她素日喜欢的颜色、摆件几乎一样。 “谢王爷。” “该称本王什么?” “夫君。” 李仁难得笑了一下,揽过女子拥在怀中,叹息似地说了句什么。 女子抬头问,“夫君说什么?” “莫要说话,靠在本王怀里。”他把女子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幽幽说道,“自今日起,你便改名叫兰月。” 那声呢喃的叹息,女子只听到了“月”,以为在喊自己,乖巧地依偎着李仁,一双玉臂圈住李仁劲瘦的腰身。 …… 一夜缱绻缠绵。 第二天一早,李仁起来,兰月还在睡梦中。 他看着她散在枕上黑亮的长发,伸过手轻轻抚了下她皮肤细腻的脸颊,穿鞋离开。 绮春已经起来,热腾腾的粥与各色小菜摆上桌。 李仁更衣坐下,用了早饭对绮春道,“你有孕没那么多精力,找个嬷嬷教兰月规矩,今天她竟不知伺候本王穿衣,也不知要来向你请安,王府没这个规矩。” 绮春微微有些惊讶,那姑娘会这么快抬入王府不过因为生得像绾月。 以为一入府就是专宠,和从前绾月一样,就算放肆李仁也都容得下。 岂料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 她点头曼声道,“妾身会着意教她。” “不必纵容,家中这么多人,纵着她旁人都会看在眼里,于你管理下人不利。” 绮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点头称是。 李仁忽然问她,“在那种情况下会遇到兰月,夫人不觉奇怪吗?” 绮春眼睛一亮,不愧是她的夫君,如此敏锐。 “本王就上这个当,看此人又能如何。” 他带着几分嘲弄问绮春,“你不想报复一下?” 绮春低头为他系上荷包玉坠等物,口中道,“何必呢,都是自家姐妹。” “她不如意,自然想给我添堵,过门那么久还没孩子,心情能好到哪去?” “你心怀仁慈这是好事,可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别人打了你,你就应该还手,不然人家不当你大气,只当你软弱。” “算了,都是闲话,知道怎么回事就罢。” 李仁离开,雪蓉抹着泪走进来,“王妃做主,这日子可没法过了。王爷本就不待见妾身,又来个狐媚子,妾这日子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妹妹太心急,她方入府,总该有几日新鲜,你已是府里的老人儿,和个新人计较什么?再说她没身份,你是贵妾,身份比她高,如此做态,叫王爷看到,倒显得你小家子气。” 绮春有喜后精神短,不愿意亲自教兰月。 叫了嬷嬷来,让她去兰月轩,就说是王爷的意思,先学规矩。 这是国公府跟过来的陪房,伺候过绮春的娘亲,很厉害的老妇。 接了差,来到兰月轩,竟见里头静悄悄,兰月还未起床。 知道兰月尚未有身份就与李仁有了男女之实,不免将她看轻。 口中道,“如今这世道真真世风日下,没见过入人家府上,不向主母问早安的,也就是仗着王爷新鲜劲,乔张做致,成何体统。” “姑娘起来了!”她一声吆喝,吓得兰月一个激灵坐起身。 嬷嬷道,“我姓李,称我李嬷嬷就好。” “您做了王府的女人,虽还没得个身份,也该当遵循王府规矩,打今天起老奴教姑娘规矩,望姑娘好好学,别让人笑话。” 兰月慵懒地披衣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曼妙的曲线在纱衣中若隐若现。 她毫不羞怯,抬眼问道,“王爷呢?” “爷早起上朝,主母早起理家,其他妾室已向主母请过早安,唯姑娘,今天第一天到府,王爷免了一日晨省,晚省还是要的,请穿好衣服,老奴教你府里的规矩。” 她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脸上皱纹深如枯树皮,一双眼睛古井一般,闪着寒光。 身上带着跟过几代主子的沉稳。 “嬷嬷先出去,我再更衣。” 李嬷嬷不动如山,“请姑娘现在更衣。我伺候过主子生产,没什么见不得的。” “明日老奴卯时过来,姑娘若不需伺候,请提前更衣。” 她身姿、语气、态度,硬如磐石。 兰月只得小心换上衣物,娇怯怯跟着去到主屋。 光是中间走路便用去一炷香,这院子大得让她惊叹。 “你是王爷的女人,虽然暂时没身份,也代表王爷的脸面,不管在外还是在家,都不能错了规矩,这是最重要的。” “初犯,主母会教你,若是还犯,便会责罚。” 在嬷嬷的唠叨中,兰月来到主屋,见一端庄年轻女子坐在堂上。 绮春并无兰月想象中的严厉,她态度温和,安静娴雅,穿着昂贵而大气的华服,只是颜色略深。 兰月直视主母时间太长了,嬷嬷咳嗽一声提醒她注意礼数。 第1367章 入府承欢 绮春叫嬷嬷带她去选几件衣料,重做几身衣裳。 兰月穿的是春波裙,令绮春微微不悦,为着这裙子,雪蓉与绾月出府游玩与轻薄公子发生矛盾,绾月打了人家。 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 “兰月把这裙子换下,府里的料子你随便选,做几身新的。” “以为不要再穿这种面料。” 嬷嬷瞪兰月一眼,她才回了声“是”。 这料子很昂贵,并且很稀有,为什么不能穿?这是她最贵的裙子。 过了片刻,嬷嬷来回话,绮春正给自己的插瓶梅花剪枝。 “如何?” “这丫头眼光太俗,喜欢艳丽之色不说,只挑贵的。” 她越是这样,绮春越放心。 唉,绮眉做事,还和年轻时一样不上心。 其实,绮眉找到兰月时,也想过要训练她,但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做准备,只是承诺兰月能入王府,能得王爷盛宠。 故尔此女有绾月之形而无其神。 绮春以为妹妹费尽心思,只为恶心自己顺道给自己添点堵。 …… 兰月哪摸得清贵人们的心思?第二夜苦等,不见王爷过来。 主屋隐约的热闹与灯火通明,照得她心中一片寂寞。 此时不应该正是歌舞升平之际?她的房间不甚明亮,不是她素日所喜欢的。 嬷嬷说过,每日供应各有分量,烛火也一样。 兰月只管将自己领的蜡烛都点上,屋内亮堂堂的。 这有什么,用完了,她不信能让自己屋内真就黑灯瞎火,再说她自己存的有私房,还有绮眉给她的一笔钱。 王府真不给她领用东西,她就自己去买。 这世上只要有钱就行得通。 她拿出自己的琵琶,轻轻一拔,高山流水之音倾泻而出,若天籁一般。 靠着这手琴技,她存下巨额体己。 绮眉为她的身份费了不少心,她才得已做了王爷的良妾。 王爷英俊、倜傥,可她不爱男人只爱钱。 她轻轻一划,曲调声声如珠玉落盘。 琵琶老师说她的琴技艺熟练,技法高超,可是没有“心”。 她不服,琵琶本就无心啊。 好听就够了。 她每日练琴几个时辰,初练拔片,后来练手指。 练得皮开肉绽。 她是最用功最不惜力的学生。也是最出色的。 院中的灯火,有些幽暗,更合适艳色,她换了裙子,在院中跳舞。 月色如霜,她是月宫仙子。 只有在跳舞时,她可以忘了自己如烂泥一样的肉身。 她饮过玫瑰酒,带着点酒气跳舞,神思远远离开这里,飘在半空,没有烦忧。 她身姿轻盈—— 跃起、落地、转腰、顾盼之间眼神要有神采,不能直着看人,要带着风情飘过去,似瞧非瞧,才能撩拨得男人心痒。 唉,她学的都是这样的本事,用来取悦男人的本事。 李仁站在院外,离兰月还有段距离,驻足远观,她舞动时太美。 直到一曲跳完,李仁才移动脚步,走入院内,接过丫头手中披风为她披上,低声问,“不冷吗?” “王爷。”她略略抬头,黑色卷翘的睫毛,扑闪得像蝶翅。 李仁点点头,却并没夸她跳得好。 “爷不喜欢?” 李仁笑笑,没答话,只道,“天气冷,别在外面跳了,当心着凉。” “跳完可热呢。”她娇滴滴反驳。 李仁皱起眉,兰月马上改口,“不过跳完冷风一吹的确凉嗖嗖的,待春天再跳吧。” 兰月猜不透这个冷峻的王爷究竟心里想的什么。 他在床上需索无度,待她又大方温柔,但不爱说话,他望着她时分明是情意浓浓,有时又特别冷漠。 兰月是桂坊的头牌舞娘。接待当地最有钱有权的客人。 但桂坊不在京城,某一日,来了个神秘贵客。 连自认为在当地手眼通天的妈妈在这客人面前也小心翼翼。 客人重金买走了她,兰月奇怪,妈妈曾说过天山老子来也不会让兰月赎身,客人只点点头,妈妈就拿了她的身契过来。 客人交代要将她送给一位神秘贵族。 交代她好好侍奉那位贵族。 直到她坐上车进了京才知道自己要“勾引”的,是天子的儿子。 那日入了国公府,她才开眼,什么叫真正的贵族。 待那男人看到她时,那目光盯在她脸上,兰月竟有些害怕。 那眼神,静而深,像锁住她似的。 吓得她趁着他移开目光,逃离了宴席。 按照计划,她该主动出击,临时兰月竟怕了,躲到园子里想静一静,却在园中被男人挡了下来。 男人带着压迫感挡住她的去路,并没对她无礼。 那天没按计划发展,后面却出奇的顺利,她不知怎的就入了王府。 坐在小轿里,她漠然而迷茫,她一直就这样被送到一个又一个人身边。 小轿像条孤舟,船桨从不在她手上。 入府后,她如从前一样,按着青楼里的习惯生活。 赎她出来的人,似乎很着急,所以没教过她贵族家中有何规矩。 她自小就被卖掉,学习歌舞,学习察言观色,学习看人下菜。 可他不一样,他不需说话,生就高高在上的气质。 他不爱笑,故而脸上线条冷硬。 兰月入府便按从前的习惯,先要展示自己的才艺,毕竟妈妈为她打的是艺妓的名号。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会跳舞,会吹箫,会谱曲,精通床术。 可她惊如天人的舞,并没令王爷动心。 她能感觉出来,他甚至有些不高兴。 兰月乖巧地答应不再跳舞,王爷才高兴了些。 他很怪,甚至不愿她在床上太热情。 他有着奇怪的控制欲,但同时又很温柔耐心。 兰月渐渐迷上这位神秘的五殿下。 …… 绮春在兰月跳舞的当晚就听丫头来报,说兰月姑娘大冷的天儿在院子里跳舞,穿的还是薄薄的纱裙。 绮春只淡淡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仁如常来主院用饭更衣,兰月跟着来请安。 李仁一直很淡然,看向兰月的表情与看雪蓉并无二致。 绮春心中暗暗吃惊,李仁虽然内敛,但感情这东西瞒不过枕边人。 自绾月走后,李仁消沉过一段时间。 他对绾月的感情比绮春看到的、比他平日表现出的还要深。 那日国公府看到兰月的一瞬间,绮春心中凉了半截,当时便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挖坑。 她不动声色看着事情继续发展。 猜中了前半段,却猜错了后续,李仁的确把人弄到府里,也待她温柔体贴。 但并没像绮春想的那样,迷恋上兰月。 第1368章 绮眉与绮春 这个女子,面容像绾月,但差别着实太大,绮春不喜欢她看人的眼神,像浮萍,飘飘荡荡。 贵女自受教,便先教仪礼,其中便包括看人时的眼神,要稳重得体。 兰月举手投足,隐约带着媚态,不似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也不知李仁是不是要给她个良妾的身份。 良妾没资格出席宴请,她见不到外人,只是李仁的笼中雀倒也无妨。 想给她这个做姐姐的添堵,绮眉这次要失望了。绮春对妹妹的行径着实恼怒。 男人们争夺帝位,身为亲姐妹相煎何太急? 她对绮眉的挑衅一次次纵容,没换来妹妹的消停,这次她必要亲口问问。 …… 绮眉日子应当不好过,要不然也不会几天过去,还在国公府赖着不走。 绮春回到国公府,去了妹妹未出阁所住小院。 她推门进屋,绮眉坐在窗边静静翻着书页,若非她发髻与神态变了,真如回到了从前的旧时光。 一时绮春不舍得打破这份宁静。 绮眉转头看到绮春,倒不惊讶,问了安,请绮春坐。 绮春还未开口,绮眉带着几分凉薄笑意问,“姐姐来瞧我的笑话?” “一直住在国公府,夫君却未遣人来接,想必仍然生我气呢。” 她托腮望向窗外,“京中贵女们整日无事,最爱传这等家宅闲话,想必我不受夫君喜爱已传遍京师。” “我丢脸不止这一遭,习惯了。只想赖在娘家几日,好好享受没人打扰的安静时光。” 她斜看着绮春道,“这点小小心愿,姐姐也不成全?” 绮春被她怄笑了,“你出手害我,倒说我扰你清静,你的性子出嫁也没改一改。” “姐姐从前总夸我性子单纯,没心眼子,直来直去好相处,现在却讨厌起我来?” “你直来直去不过说说难听话,我听一听也不少什么。我是姐姐让着你就罢了。如今你可不止说话这样简单,一出手就要害我,姐姐的容忍也是有限的。” “你家派刺客伤了阿良,李仁挑着暹罗旧部害死徐棠,又怎么说?” “男人家的事是一码,你我又是一码。” “姐姐定的标准都是对你有利的,须知夫君不好,我们做妻子的也不会好。” “姐姐,妹妹如今什么也没有,没子嗣也没恩爱,姐姐都有了,能不能让一让妹妹,劝五殿下退出夺嫡,妹妹做了皇后,自然从前丢掉的脸面就都回来了。” 绮春伤感,拉起绮眉,将她拉到从前自己的闺房内。 从旧箱中拿出个物件放在掌心。 绮眉呆呆看着此物,神情异样。 …… 那东西是个发黄的草编小兔,但少了半只耳朵。 “记得哥哥去打仗前一夜吗?” “他为你带了糕点,送我一只亲手编的小兔,你为着见李嘉回来的晚了,错过晚饭点,没同他吃最后一顿饭。” “后来你看到这只小兔,非闹着要。” “我不肯给,不知怎的,过了几日,这小兔莫名被人剪了半只耳朵。” “之后便传来哥哥战死的消息。” “你要这兔子时我便告诉你,我学了编法,再给你编新的。” “可你等不及,又恼我不给你,便偷着剪了它是不是?” “你以为屋里没人,却不知嬷嬷从外经过,看到这一幕。” “哥哥没了之后,我气你许久,不理你。你一直问我为什么?” “徐绮眉,你性子真的一点没变。说你任性是轻的,你简直跋扈不可理喻。” “你再次问我要小兔,说我承诺过却没兑现承诺,你只当旁人待你好是理所应当,却从不过问人家想要什么?” “绮眉,我不欠你。待你好原不指望你回报,却也不想你反过来咬我一口。” “你可有想过,李仁名声受损,等待我和他的会是什么下场?” “李仁知道你陷害她,不屑与你争斗,是不是转而去对付李嘉?” “你过得不如意,想让侧妃死,还想一箭双雕,甚至准备连环套,前计不成,后计便塞个女子进我府里。” “我腹中怀着胎儿,你就不怕我因为生气失了孩子?” 绮春悲切地摇摇头,“这么多年姐妹,你心中没半分我的位置,没一点姐妹情义,你我虽不是一个肚子里钻出来的,却是一个祖父,如亲姐妹一样的。” “就算爷们儿夺嫡,我依旧为你想着出路,万一你斗败了,我仍然把你当亲妹妹,不会让你受六殿下连累。” “直到你找了个替身塞给李仁。” “你自己不得夫君宠爱,便想让我也尝尝其中滋味,何等歹毒。” 绮春说到这里,声调不由高起来,眼中含泪。 绮眉却神情冷淡,伸过手拿过那只小兔,口中道,“姐姐真能忍,多少年了,这东西还留着,等着和我算账呢。” 她把小兔子摆好,也许是想起了疼爱她的哥哥,眼圈也红了。 她打量着绮春的闺房,装饰得如上等书房。 “看这房间,祖父喜爱你之情,可见一斑。” “这么多书,姐姐都读过,读书多,见识就多,见识多,心机就多,姐姐从来走一步看三步。” “姐姐爹娘出身不如我的爹娘,可姐姐过得却比我好得多。” “姐姐代哥哥写策论,模仿哥哥笔迹,受了先生赞扬,文章给了祖父却被瞧出不是哥哥亲笔,姐姐敢说不是故意的?” “祖父得知文章出自姐姐手笔,那天高兴得模样,我现在还记着呢。他说,我家小阿春不输男子。” “我追着爱情而去,姐姐出嫁却是国公府为你挑的夫婿,宫中一品女官前来提亲,你自去问亲,好大脸面。” “李嘉能有曹家支持,李仁为何不能有徐家支持?再说妹妹没有实证,不该乱说。” “李嘉空有漂亮皮囊,无远见也无抱负,既多情又纨绔,徐家多少人劝过你,你不听。” “咱们徐家姑娘自受教便被教导——什么样的男子才是君子。你自己被男人外表所迷惑,不去自责,反来怪我?” “可我那时最信的就是你!” “别为自己开脱了,你永远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绮眉厉声道,“本来就是!玉珠一个下贱奴婢,仗着自小伺候李嘉敢不听我的教诲,连避子汤都换掉!我就是惩罚她!” “徐家后宅女子众多,你我从小看夫人们暗中相争,你怎么一点不长进?” “做的事都戳到男人眼睛里去了,你怪玉珠,却不看看自己是如何经营夫妻关系的。” “说到受委屈,我只想问问你,宗妇有几个不受委屈的。这就是现实!” “说到底,姐姐都是怪妹妹喽?” “绮眉,你若认识到自己的错处,该向我道歉。” 绮眉惊讶地看着绮春。 “之后呢?看着你做皇后,看着整个国公府把你捧为上宾,我为阶下囚?” “我仍能保你性命无忧……” 绮眉突然笑出声,“保我性命无忧,当真可笑至极,我活着只为保住性命?在你眼里我如此轻贱。” “你只要不掺进男人的事情里,以国公府的实力与将来的前途,你仍然是千金之躯。” “所以我就得让着你?” “绮眉!若是李嘉做了皇上,整个国公府都要倒霉,曹家崛起,徐家败落,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这个皇后难不成保不住徐家?” 绮春失望地摇摇头,“大周两个皇后的前车之鉴还没看够?” “李嘉也许耳根子软,可曹家不软!不会容下一个想掌权的皇后。” “再说了,李嘉本就不合适做帝王。” “呵,贬低过我,再来贬低我的夫君。” “你以为你塞进来的女人得宠了吗?”绮春突然问。 绮眉睁大眼睛,她反应了半天,有点不信——姐姐定然在强做镇定。 李仁也是男人,那女子可是情场老手,光那张脸就该让李仁神魂颠倒了吧? 却听绮春道,“我倒想谢谢妹妹,找这样的货色,既伺候得王爷舒坦,又省我多少事。” 绮眉不擅隐藏心事,脸上的表情被绮春看得清楚。 她只是诈一诈妹妹,不想妹妹那么沉不住气,表情就出卖了心事。 那女子果然有问题,着人去查清楚就好。 第1369章 心如死灰 绮春变了神色,用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面对妹妹。 “阿眉,你既承认所作所为,便是明着与姐姐做对了。” 绮眉眼中蒙着一层倦色,明明还那样年轻,眼神却已染就沧桑。 “什么作对不作对,姐姐不能如小时候那样让一让我吗?” “你等着看自己夫君的表现吧,不必我多说。我一直让着你,现在我不想让了。” “我不会再来国公府寻你,不过阿眉,任性别过了头,劝你快回王府,夫君是你自己选的,好好维护这段关系。” “哦对了,那天我及时赶到,救了你家侧妃,不过报信的,是你们王府的人。” 说罢她不等绮眉有所反应,拿起那只小兔,离开自己闺房。 她去拜过祖母,送上许多礼物,告诉祖母不必留着自己从前的房间,不拘分给哪个出色的小辈。 祖母拉着她的手亲自送出大门,路上道,“眉儿不听劝,搞得我们也很为难,多亏你识大体,你祖父与伯父都夸你。” “这里是阿春娘家,阿春是徐家一员,哥哥弟弟们入伍保家卫国,用性命挣得家里的荣光。” “阿春不敢只图自己轻松快乐,虽为女子,也不敢忘了身上的职责。” 徐家有训: 徐家女当秉承妇则,为族增辉。 徐家男当持戈卫国,振兴门楣。 绮春自小记在心上。 …… 绮眉恹恹的,连晚饭也没吃。 祖母知她有心病,叫上她母亲一起来看望。 绮眉赶紧行礼,坐在两位长辈下首。 母亲长叹口气,已经让绮眉的心收紧起来。 老夫人用眼神制止儿媳妇,不让她吱声。 口中温和道,“我的儿,可是晚饭不合心意?” 绮眉眼中迸出泪花,低声道,“祖母可有嫌我给徐家丢脸?” “什么丢不丢脸。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孙女无用。”她低着头,任由眼泪滚到裙摆上。 “好孩子,把眼泪擦擦,女人家嫁得什么夫君,就注定了后半辈子的命,你的命就是李嘉。” “若孙女想和离呢?” 绮眉的母亲一下跳起来,再也忍不住提高嗓门骂道,“从小对你娇养长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吃穿用度哪点亏过你?这样不孝,丢我和你父亲的人一次还不够,还要接着丢人?” “我做了什么孽,一样生养一样受苦,人家春儿做事样样俱到,知书达礼,你看看你!” 绮眉母亲在国公府受了不少暗暗的嘲笑,憋着几肚子的火。 哭着说,“不求你如男子一样闻达于诸侯,只求你嫁个合适国公府的联姻对象,你口口声声说李嘉与你青梅竹马,我呸,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 “早告诉过你上赶着不是好姻缘,你偏要嫁,你以为男人的心是靠你感动出来的?那李嘉是个散漫性子,贵妃都约束不住,你能行?” 她气得脸色发白,捂住胸口,倒在椅上,“现在也不求着你孝顺,只求你别再丢我与你父的脸面,他还在朝为官,我还要见旁的宗妇,难不成要闹得你娘连门也不敢出才行?” “我劝你收了心思,好好怀上个世子,将来能求个封王,你好有个依靠也便罢了。” “怎么母亲也觉得我将来要看姐姐的脸色?” “我可曾说过此话?” “求谁给我儿子封王?不是求绮春还能是谁?”绮眉哭起来,“打小就总拿我和姐姐比,你倒是给我吃好穿好,只是恨不得拿我换姐姐。” “好了!眉儿心情不好,你少说两句吧,不说开解着点,还给她添堵,宗妇难做你我都知道,何况皇家的儿媳。” “祖母为着你好,也得说一句,面子是给外人看的,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眉儿想一想,真要和离,你能过上什么日子?” “和离孙女能回来吗?” 祖母和善地摇摇头,语气坚决,“那自是不能,非祖母心狠,徐氏是大家族,你后头还有许多未嫁娶的晚辈,祖母不能不为所有人打算。” “我回来是丢了徐家人对吗?” “虽说皇上有令,女子和离能带走财产,但并非支持女子有矛盾就闹和离的意思。” “咱们与世家联姻,还是得遵从老习俗,看重的是门风。” “你若有意和离,恐怕你祖父与你爹都要与你断绝亲缘关系。如此才能表明徐家态度,不至于影响小辈们的婚姻。” 祖母无比慈祥,话语却听得人冷得彻骨。 绮眉反倒冷静下来,向着祖母与母亲行礼道,“是孙女惹得祖母不高兴,女儿知晓母亲的意思,明日女儿便回王府去。” “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好好和你夫君相处。” 绮眉心中发冷,压根没听到是谁夸的她。 她一直认为祖母十分疼怜自己,从前在家,也的确如此。 现在才知道祖母待所有孙辈其实是一样的。 谁出色喜欢谁。 她徐绮眉又有什么值得祖母高看一眼的地方? 连亲生母亲都嫌着她,还指望谁? 她告退回闺房。 却听身后两声重重叹息追上来,她捂住耳朵小跑着离开中堂。 她原先满心满眼只是对李嘉的爱意,如今冷静下来,才晓得看看周围。 贵女们也同她说话,但总隔着一层,她们的眼神带着审视。 以前以她马首是瞻的小姐妹都一一出嫁,嫁得不错,现在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 也许都为着她不争气,自己跑去南疆。 她的行为比着私奔强那么一点,也是为从前一直有传闻说贵妃早就相中了她,要儿子娶她为正头妻子。 回京补办宴请,自己也是皇上与贵妃承认的正经王妃。 可就是差的那一点,压得她抬不起头。 规矩!规矩!规矩!凡是她活着的地方,全是条条框框的规矩。 这次回娘家住了几天,母亲就来说她,也因为不合规矩。 她突然想起自己辱骂知意,也是说她不懂规矩,乱了礼法,带着小姐妹瞧人家不起。 现在轮到自己头上,竟是这般沉重。 想来她现在的心情,恰如从前知意的心情,也许知意更难,谁叫她出身平民? 她哭一会儿想一会儿,渐渐睡着了。 …… 李嘉陪着玉珠回了王府,因玉珠不知服了什么药,通身软绵绵无力,便叫胭脂服侍她早些入睡。 她睡着,胭脂从她房中出来直奔李嘉。 见了六殿下,胭脂行礼道,“王爷恕罪。” “这话怎么讲?” “今天之事,是我禀告的慎王妃,说找不到侧妃了。当时我去马车上取衣物,回来不见了侧妃,到处找不到,便叫丫头去回慎王妃,毕竟是国公府,她比较熟,我不好乱闯。” “在书房前截住了慎王。” 李嘉道,“你救了玉珠,不然五王与本王的脸都要丢个尽。” 他按了按太阳穴,皱眉道,“绮眉如中邪一般,这种事也做得出。” 胭脂沉默,李嘉问,“陈妈妈可是有话说,今天这事多亏了你机警。” “过些日子,若侧妃有喜,求王爷放我出府。” “还有,请王爷善待愫惜,她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了。” 直到深夜,绮眉也没回来。 第1370章 逼人发狂 李嘉还在气头上,没叫人去接。 绮眉一连几天也没回,李嘉在朝中遇到徐家人,对方不提,他也不提。 他只觉从前对绮眉尚存的那点情意,随着阿良的死、母亲的死,渐渐变得更淡。 这些事情与绮眉无关,但磨光了他的耐性。 对徐棠的思念却越来越重。 他不由会想,徐棠若在府里,会带给这王府多少活力。 她会做些什么?她想做皇后也是配得上的。 棠儿、连翘,你怎么不入我梦里,与我说说话呢? 李嘉和衣倒在床上,枕着手臂,想念从前与徐棠在一起的时光。 他相信徐棠要是留在京城,他有勇气冲破重重阻碍,与她在一起。 生活并非和谁一起都一样。 也并非如母亲说的那样,相处的时日长了,夫妻便能生出感情。 不是的。 你只有过了这些日子,才会明白,和不同的人一起生活,大不相同。 徐棠选的那条路,到最后,她有过后悔吗? …… 绮眉到底没等来李嘉接她,和母亲争吵后第二天郁郁回了王府。 一辆不起眼的国公府马车将她送到王府门前。 就如她当初奔赴南疆,寻找自己的爱情那样。 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却没有徐棠那样六亲不认的勇气。 国公府的教导,世俗的规矩已经在她脑子里生了根。 她冲不出去。 进了王府,愫惜已能下床,与玉珠一起过来请安。 府里不见李嘉。 大家都安安静静,主母的位置放在那,谁也不敢说难听话,可气氛却十分紧绷,安静得让人难受。 更让绮眉揪心的是那日告别姐姐后,她放不下。两人算是撕破脸皮了,她怎么心里总想着? 中午时,李嘉回府,不知他怎么想的,叫了全府一起用饭。 整个吃饭期间,无人说话,只听到杯盘轻微碰撞时的“叮当”。 玉珠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 愫惜侧着身子坐,恐怕是伤处没完全好起来。 绮眉打量围桌而坐之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夫君除了正妻,与抬了身份的通房丫头玉珠,也不过只有一个愫惜,这个女子也是被人硬塞给他的。 李嘉花名在外,她从未想过夫君真实的内心是什么样。 莫非李嘉竟是个痴情种子?真的只爱小姑一人? 她清了清嗓子,放下手中玉箸说道,“后宅统共这么几个女子,夫君至今没有子嗣,不如再挑个好的抬进来。” 李嘉也停住,满座女子都看向他。 他接过丫头递来的毛巾擦擦手,起身将毛巾向桌上一扔,撩起袍子抬腿走了。 从头到尾没同绮眉说一个字。 绮眉胸口快裂开,她知道李嘉在生气,用这种冷待的方式惩罚她。 她忽一下起身,将椅子一推,跟着李嘉步伐追出去。 他走得飞快,绮眉小跑着才跟上。 两人一路走到书房。 门一关,绮眉再也忍不住高声叫道,“什么意思?有不满意你说出来!” 李嘉斜她一眼,“满意的很,你又想出什么馊主意害我?” “把人丢到国公府还不够是吗?” “人道娶妻娶贤,你真行,陷害五哥用自己府里的女人,玉珠若那日死在国公府,让徐家怨上我,让旁人看我笑话你便满意了?” “徐绮眉我只是不喜欢你,但我可以给你尊荣和脸面,你非让我恨你吗?” 绮眉泄了气,说道,“我也是为你好,你这样怠懒,怎么继承大统?若李仁彻底失了人心,做出没脸的事,你是受害的…… “放屁!妇人之见!我宁可拿刀去抢我想要的,也不要旁人将我当做受害人、大孱头!” “你要真能拿得起刀,还用我着急,你要真立得住,小姑也不会凭白死在暹罗……” 一记响亮的耳光,让绮眉彻底愣住,李嘉也呆了,他的手快过脑子,几乎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那一掌就甩了出去。 绮眉眼泪涌上眼眶,她发疯似的尖叫起来,扑上去捶打李嘉。 “你就是欺负我!不喜欢我你可以明说,拒绝,干什么要给我一点希望,引着我去投奔你,活成京城的笑柄,你混蛋!” “小姑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李嘉抓住她的手,控制住她。他的眼神既厌恶又惊慌。 这眼神吓到了绮眉,她正在失去夫君的心,将他越推越远。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两人推搡之时,她自李嘉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披头散发,衣领因为挣扎而扯开来,还满脸泪痕。 这动静惊动外头小厮,赶紧叫人喊来玉珠。 愫惜也跟着来瞧热闹。 连胭脂也跟着跑过来。 玉珠推开门,见状赶紧去拉开两人。 绮眉的狼狈落在所有人眼里,她扫过她们,玉珠着急、愫惜幸灾乐祸、陈妈妈满脸不赞同…… 她挣开李嘉约束,先扑过去撕打愫惜,愫惜不敢还手,抱头逃开。 绮眉又去抓玉珠的头发。 李嘉已挡在前头,冷言道,“你可还有个王妃模样?你若真这么厌恶王府,随时可以向我讨要休书,从前我对不住你,误了你,之后你若想走,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我走?我往哪走?你们都想我死!!拿了休书,我也回不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情绪激动,脸色通红,浑身发抖,在王府里的委屈,在娘家受的冷遇全部涌上心头。 她眼底通红,尖叫后只觉得一阵窒息,身子软绵绵向下倒,被胭脂一把接住。 …… 待她再次醒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人守在床前。是陈妈妈。 她眼睛看着别处正在发呆,脸上却是悲凄之色。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温声道,“王妃醒了?你这是急火攻心才晕过去,这里有安神汤,喝些吧。” 她长长叹了口气,绮眉已没力气再闹,少气无力问,“你来看我笑话?” “哪里话。王府只是我路过的地方,这段时间只是我人生中的一小段过程,我是外人。” “有什么看笑话?我也是从当人家的妻子一路走到现如今。” “你的难受只有女人才明白。这些苦很多人都吃过。” 她慢悠悠的说着话,安抚绮眉的心。 药汤被她一勺勺喂到绮眉口中。 “好好待自己。这府里,外头、宫里,都是男人的天下,你得懂顺势而为。” “晚了,都晚了。” “王妃,我告诉您一件事,许多大户人家的主母与夫君也并没有爱。做主母不需要爱不爱。你看看男人家,哪个把情爱当成事?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统统是男子。我们女人,有时得学学他们。” “好好把王府管起来,把眼睛从王爷身上移开,你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第1372章 无路可退 陈妈妈的话,语重心长,像个慈祥的长者,绮眉听在耳中,在心中反复回味。 小姑似乎就是按陈妈妈说的那样活着。 她从不把男人放心上,是不是也因为早早看透男女之情? 绮眉从未思考自己母亲与父亲的关系。 也没想过祖母与祖父是如何相处的。 徐棠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原是她自己瞎,她所看见的感情,都是最后的夫妻和睦,前面不见血的厮杀她从未入过眼。 以为“夫妻和美”是成了亲后理所应当得到的东西。 从未想过,这些主母如何整顿后宅。 哪个满门荣耀的大宅门里的主母,不是手段非常? 她似有所悟,看着陈妈妈点头,“是我心胸窄了,以为你一直藏奸想害我。” “好好调养身子,你将来会有儿孙满堂那一天,这些事放到那时,只会让你一笑而过。” 她闭上眼睛,挥手让陈妈妈出去,她要好好思考后面怎么办。 属于绮眉的难题刚刚开始—— 绮春这次不打算放过妹妹。 …… 和好是不能的了。但她想到绮春一直说为她留了后路,那么她也可以这么对姐姐。 姐姐将来若处境悲惨,她也可以照顾姐姐。 与李嘉的关系,她还是要慢慢修复。 娘家回不去,倘若李嘉休妻或她和离,她无处可去。 她不像徐棠,有那么多想法,想如飞鸟一样活着。 她做不到,她没生出“翅膀”。 唉—— 绮眉长叹口气,她前半辈子活得那么混沌。 拎不清,又任性,才会一错再错。 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挽救,她仍然是王府的主母。 想到这里,她起身,先叫人煮一盏参汤,提提精神,然后梳妆打扮。 日子总要过下去,她咬牙起来,履行主母之职。 先带着嬷嬷去瞧了愫惜,拿了去疤痕的药给她。 愫惜所住之处略简寒。 她坐下道,“前些日子是姐姐谬误,冤枉了你,今天姐姐给你赔不是,妹妹如今也能下得了床,姐姐给你的房子好好收拾布置一下。” “屋子收拾得舒服了,王爷也会来得勤些,这次惩你,王爷心中也难过。” 愫惜要想在王府活得好,就该好好争玉珠的宠。 待愫惜自然领悟绮眉的意思。 她暗暗冷笑,自己屁股上的痂都还没掉完,主母就想好下一步了。 想杀人不见血,打的好算盘。想必以为她愫惜肯定怨恨玉珠。 明明是玉珠偷听,却一直到她挨了打才出来承认,让愫惜白白受屈。 屋子收拾过比从前好很多,连装饰都与玉珠的不相上下。 夜来,李嘉很晚才回府,身上一身酒气。 心情沉重是而没到任何人房中,直接去了书房。 推门却见绮眉端正坐在桌前,把玩着墨方。 “我只余这处清静地,还不放过我吗?” 李嘉醉熏熏说道。 绮眉起身,扶他先坐下,李嘉甩了两下没甩开,由她去了。 绮眉又喊丫头去烧醒酒汤来。 她为李嘉脱了靴子、更换干净衣裳,口中道,“前些日子,都是妾身的不是,求夫君原谅,我的确想坏了李仁名声,叫他落个好色贪淫之名,别给夫君添堵。” “至于用玉珠来做饵,更是妾身考虑不周,我只是想,真出了事,大家只会骂李仁,没想过这事丢了爷的脸。” 李嘉半眯着眼听着她的辩白,“那玉珠的命呢?” “你是给她用了药吧,我听说了,书房内的声音实在不堪的很。” “若非李仁心眼多,真的进去了,玉珠必死。” 绮眉低头不语。然后,扶着李嘉搭在椅背上的手臂,跪下了。 “夫君,我真的知错了。” “夫君若要休妻,直接给我条白绫让我死了算,徐家女宁死也不能被休。” “现在我就随夫君去给玉珠妹妹赔礼,这事是我想差了。” “呵,绮眉你这性子转变得太突然了,怎么?徐家容不下你?” 绮眉跪在地上,低着头,涨红了脸,这份差辱今天来之前她就打定主意要吞下肚去。 此时听李嘉如此不留情,咬牙道,“并非如此,祖母与母亲叫我好好看看女训,教训我既出嫁便要以夫为天,遵守夫为妻纲的道理。” “贵妃娘娘为何而殁,阿良为何而死,绮眉性烈,不敢忘,我只是太心急。” 听她提到母亲和奶兄,李嘉僵直的身体软了下来。 “我非草木,与你成亲,虽算不上恩爱,但对贵妃娘娘是有感情的。我打小就常进宫,娘娘待我一直不薄,阿良哥更不必说,是我从小的玩伴,绮眉只恨自己不是男子。” 绮眉潸然泪下,伏在李嘉腿上痛哭。 “你虽从未喜欢过我,但我从少女时代眼里、心中便只有你一人,你是知道的。” “南疆湿热,满京城没哪个贵女愿意到那里去生活,我为你千里奔赴,只望你能体会我的心意。” “你从未心悦于我,满心小姑,房中还有玉珠,你可知我是如何度过一个个长夜?” “明知你在别的女人身边,我的心像被啃咬一般,却还要在见到你时,硬装没事人,摆副笑脸给你瞧。” “成亲后,哪个女子不想与夫君举案齐眉?偏我为着这份心意付出这么多,活成京师中贵女们的笑柄,你可有半分体察我的难处?” “我恨玉珠对我不敬,可身为主母,必须贤德,不可生恨与妒,我又是怎么忍下这份屈辱,由着她犯上?” “你是我的夫君,不给我爱意便罢了,连脸面也不给足我吗?” 绮眉捂脸痛哭,她自嫁给李嘉后所有委屈在这一刻统统爆发。 娘家的放弃,李嘉的花心、贵女们意味深长的眼神,桩桩件件,被压下的痛苦,全部化做泪水流出。 她哭自己的无知,小看长辈们的建议。 哭自己太痴,以为勇敢奔向自己心爱之人,会得到同等的爱意。 哭自己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连个通房丫头都比不上。 哭自己仍然存着一丝善意,从未真正使过阴毒手段对付旁人。 她有太多不得意太多不为人知的委屈,直哭得李嘉软下来,伸手去拉她。 她还在地上不动,嘴里道,“你别管我,我脸肿了,丑得很。” 李嘉又好气又好笑,“这叫什么理由。脸肿了我就看不得了么?”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书房所安置的贵妃榻上。 第1373章 兰月失宠 醒酒汤早就烧好了,李嘉去拿进来,热腾腾的酸辣汤,胡椒的气味与香醋的气味充斥着房间。 “哭了半日,也饿了吧,我们把这汤分喝了,你也好补补体力。” 他又让丫头送来热毛巾,两人都擦擦脸。 喝光了汤,绮眉冷静下来。 她脸上脂粉全无,脸色黄黄的,却坐得笔挺,说道,“王爷,我也认清你我的关系了,从前我抱着幻想,现在也都破灭,但已然成亲,我的门第配你,也算不得亏了你。” “以后,我不再求你我恩爱,只求你把该给主母的尊重与脸面给足我。这后宅中,我说了算。” 她看向李嘉,“如此,我们便可平安相处。对了,还有个条件,我要生下这府里的头一个小世子。” “你是王爷,我是宗妇,这是我们的职责,望王爷理智些,生下儿子,你想做什么,我绝不干涉。” 李嘉诧异绮眉的转变,但这样对两人是最好的结果。 和离与休妻其实对他伤害也不小。 他点点头应道,“好。” 绮眉起身,说道,“那愫惜与玉珠陪你过夜,我会给她们服避子汤,王爷要监督她们喝下。” “好。” “等我有喜月余,她们可以停药,您同意吗?” 李嘉只觉绮眉这夜格外陌生。 绮眉向他行个礼,“那妾身先行告退。” …… 第二天,她起了大早,将王府内院婆子丫头集合在一起训话。 之后,等待愫惜与玉珠的晨省。 愫惜倒是来得早,走路还有些不自然,请了安在绮眉下首坐下。 过了时辰玉珠才姗姗来迟,上前行礼,半天不见绮眉让她起来。 玉珠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便一直等待着。 她也不再是从前那副憨憨的模样。 直到腿有些酸了,绮眉才道了声,“起来吧。下次注意时辰,要是起不来,让陈妈妈多喊你几次。” “是妾身的不是。” “坐吧。” 绮眉说了一回院中的规矩,整个过程语气干涩冷硬,直到李嘉从书房过来。 “都留下,陪王爷一起用早饭。”绮眉声调软和了些。 大家围坐桌前,沉默着吃了早饭。 玉珠想说话,愫惜在桌下踢了她一下。 丫头挑帘进来向绮眉禀报,“慎王府下了请柬。” 绮眉接过请柬,李仁请李嘉协家眷一起赏春。 春寒料峭,不知不觉冬天已经过去。 …… 这次赏春是李仁下的帖子,但主意绮春出的。 不止如此,这些日子她异常忙碌。 李仁仍然时常到兰月房中过夜,赏赐也丰厚。 但短短时日,兰月已领了两次罚。 一次是穿戴僭越,被绮春的嬷嬷搜了屋,把不属于她位分的衣料首饰都拿走了。 还有一次,她闯入禁止妾室入内的园子。 那是李仁专门辟出养育孩子的场所。 为了孩子的安全,绮春按国公府的方法建议李仁专建个园子,只供孩子使用。 有专人负责吃穿住行。 下人皆是从国公府要来的可靠老人儿。就怕有人打错主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兰月被嬷嬷教导过,那里不能入内。她经过时被孩子的笑声吸引,悄悄摸进去偷看。 孩子的奶娘发现了她,告诉给李仁。 李仁罚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起来时兰月整条腿都麻了。 她瘫坐在地许久,脸上并无半点怨意。 绮春去瞧过她,她也只是淡淡道了歉,说那日只是听到孩子的声音,很是新奇喜欢,才进去看的。 “我喜欢孩子。”她低低说着,绮春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除了那张脸与绾月有些相似,脾气性子却是相差万里。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她自己也待得不舒服吧。 绮春心里警觉,但对她起了同情之心。她已派人调查清楚兰月的身世。 其实并不难查,她做派,衣着,所会技艺,看人的模样,都与世家女子完全不同。 猜也猜得出一二。她这模样,想来养到如今也不容易。 只管去大些的勾栏之所查找,很快便查出,原是某处青楼的花魁。 绮眉这个计划定然行使的仓促,也亏她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想出这么个主意,还找到这么个女人。 只是她不了解李仁,以为只凭一张脸,几样勾栏女子擅长的技艺便能勾住李仁的心。 兰月若有几分倔强、清高,恐怕李仁还更喜欢些。 一味的柔顺妩媚,会些弹唱,并不合李仁的心意。 他想在她身上寻找绾月的影子啊。 连兰月都感觉到了什么,趁着绮春过来问,“王爷一点不喜欢妾身,为什么要抬妾身入府?” “傻姑娘,自然是喜欢的。” 兰月摇头,“我是女子,感觉得到男人的感情。床榻之上,我一开口,他便会捂住我的嘴,他对我何止无感,跟本当我是个物件。” “也许他只是看上我的相貌,但是姐姐,琴棋书画我也都会些的。他从不理会也不在意我有无才情。” 兰月垂下眼帘,叹息一声,“我打小受的教训就是曲意迎合男人的喜好,但王爷从不在我面前表现任何喜好。” 绮春心中一揪,从怀中拿出张纸,却是兰月的身契。 兰月睁大眼睛,怔怔看着绮春,“姐、姐姐,已经知道我的出身?” “我已托人给你抬籍,自此以后你不是贱籍,是良家女子。” “你且等等,在王府安心过日子,我答应你,待你真想离开时,我许你离府,还你身契。” “姐姐,我早已脏了,你不嫌我?” 绮春一顿,她气的是绮眉,不是眼前的兰月。 找人勾引李仁也罢了,找个出身贱籍的也罢了,竟然敢找勾栏女子,她怎能不嫌? 可兰月做错什么了? 没等来绮春回答,兰月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两人有些尴尬,棉帘被人挑开,一股凉气吹进屋内,却是雪蓉来瞧兰月。 绮春便先离开了。 查出兰月出身时,她几乎气晕过去,都是伺候李仁的,贵女如何与娼女伺候同一个男人? 夜来,她把兰月的身契放在桌上,李仁进房时一眼便看到了。 拿到手里看了看,放到一边,坐到绮春跟前问,“今天感觉如何?” 绮春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香气,“妾身想给王爷再纳个妾,王爷可愿意?” “都听你的。纳不纳妾其实我无所谓,你想往院子里添人便添,你挑的人我放心。” 他在绮春头顶轻轻吻了下,“我今天睡书房。” 绮春应下,第二天早上,起得晚了。她有孕后李仁命后宅嬷嬷丫头早上不许叫绮春,让她睡够。 等她梳妆好到堂中,却见雪蓉和青竹窃窃私语。 两人给绮春请过安,雪蓉欲言又止。 “怎么了?从方才开始就鬼鬼祟祟的。” “王妃不知道呢?昨天晚上咱们爷去了趟兰月轩,出来就把门封了。” 绮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 “真的,只许每日进去个婆子送饭。” “不知兰月怎么惹了王爷不高兴。” 绮春接过丫头递来的花草茶,饮了一口,放回桌上,“这件事到此为止,都不许议论这,只当……院子里没这个人吧。” 绮眉为了给她使绊子,白白费了兰月的下半生。 第1374章 彼之道 李仁出去玩乐不会在意这些,可弄回家是另一回事。 这种出身的女子,被大户人家的男人看上,最多养做外室,跟本不会抬回家中。 被政敌抓到就是把柄。 外室是什么?没名没份的玩物。 前头因为绮眉动了手脚做了假身份,又是在国公府遇到的兰月,自然不会想到是娼门女子。 李仁此举证明他心中其实在意。 兰月来了才一个月,便落得如此下场,可怜可叹。 绮春能做的也只是在吃用上注意些,别让人苛待了她。 这件事让绮春更恼绮眉。 她安排过家里的事,便乘马车出门。 她也要还绮眉个“惊喜”。 …… 绮眉终于等到赏花宴这日,心中存着试探姐姐态度的想法。 说是赏花,不过是园子里新开的连翘,春天刚到,连迎春都还未开。 不过,连翘一丛丛,开得耀眼,只是花朵较小,远观如一片黄色花雾。 园子里搭起帐子,帐中升了炉火,又暖和又温馨。 李嘉到时天色尚早,大家在园中游玩一回,远远听到小孩子的笑闹声,绮春肚子又大起来,闲聊中提到大夫说仍是个世子。 绮眉心中不是滋味,目光搜索一圈问道,“听说五哥又得新人,怎么不见?” 李仁淡淡答,“她冲撞主母,被本王关起来了,府里容不下这样不规矩的女人。” 绮眉像被塞住嘴巴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嘉看着花开得繁茂,心不在焉。 李仁的园子造得又美又大,处处有景。 这次赏花家眷都到了,丫头婆子加起来人也多,李嘉走着走着,便落在后头。 走到一处岔路,却是个木头栈桥,他愣了愣,只觉这景似曾相识,便顺着便走过去。 两边种着树,遮天蔽日,显得很是幽深。 向前是个小小的人造瀑布与一处小潭。 他越走越心惊,只见凭栏处站着一个纤瘦的女子。 他停住脚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那女子衣着与身材太像一个人。 李嘉咽了下口水,见那女子穿得单薄,便解下披风,拿在手上,慢慢走近,生怕吓跑了她。 终于,女子听到脚步回眸。 李嘉如被雷劈,站在她面前,脚如被钉在地上。 女子带着厌倦的目光略过他,轻轻点了下头,绕开他要走。 李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做梦似的喊了声,“连翘。” “公子认错人了。妾身姓云。” “云小姐,天气还冷,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他拿起披风要给眼前人披上,像他从前做的那样。 云氏后退一步,疏离之态表明她不想理会李嘉。 “公子留步,你我素不相识,请自重。” 她转身决绝而去,仿佛李嘉是什么不堪的下人。 李嘉远远跟着她,见她走入一处厢房,才不甘心地停下。 已经有人远远呼喊着寻他。 李嘉回到人群中,问慎王府的下人,“西南角的厢房是什么所在?” 李仁听到了,回首道,“那是府里的画室,因府里女眷想学画画,我聘下个女先生教她们画画,就住在那里。” 可是,她生得也太像连翘了,那神态,那眉眼,连走路时步态都很像他的梦中人。 “可容我等参观参观,看看嫂夫人们的画作啊。” 李仁也不推辞,大家转个方向,向着画室而去。 过入画室,里头画案上摆着颜料与宣纸。 室内飘散着淡淡香气,却不见人。 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常见的美人山水图。 李嘉上前观看,喉头发酸。 这画的很像他初见徐棠时,她在潭边凭栏的样子。 画中女子神态清冷,眉眼俨然就是徐棠啊。 “这画可以赠给小弟吗?画得很传神。” “恐怕不能,这是画师的私人所有物。” 李仁玩味地打量着弟弟。 从此时起,李嘉便心神不宁。 只觉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梦里,脑子里全是徐棠的一颦一笑,与方才见到云氏的样子。 真像啊,像徐棠又回来了。 席上还有一人心惊肉跳,自然是绮眉。 她看到画像时不像李嘉那样震撼,虽是工笔画,却也只是神态、表情捕捉得到位,五官并不很像,但绮眉也认出画中人是小姑。 她未曾见过画师,自然想不到是旁人,便认定画里的人是徐棠。 看向绮春,姐姐却是神情如常。 这次来府上,绮春礼数不亏,为人依旧保持着大家主母的风范。 但绮眉明显感觉到姐姐的疏离,并不像从前那样可亲。 她几次故意站得离绮春很近,听着绮春给大家讲园子中的景观由来,却没得到一句私底下的问候。 绮眉很失落,她本以为这次宴请是姐姐故意摆下来,解开两人嫌隙之举。 姐姐待她和待其他客人并无二致。 见到画的一瞬间,她便感觉姐姐有什么目的。 绮春却在和站在身边的玉珠说话。 看到她的目光,冲她客气地点点头,连笑容也不多一分。 到了宴上,由于只请了李嘉,故而李嘉与自己的妻妾坐在一席。 绮眉看到李嘉的神情,显然是被那张画勾走了魂魄。 李嘉转头看李仁那桌,搭好的戏台子上却开始唱起戏来。 台上亮,下头就暗,女人们很快被戏文吸引,李嘉的目光看似盯着台子,实则注视着李仁一家。 戏唱到最精彩时,一个女子身影匆匆走过来,俯身向着绮春说话。 李嘉的心再次揪了起来,那女子披着披风,连帽子也戴了起来,但他依旧认出那道身影,是自己魂牵梦萦之人。 绮眉却没认出,她的心神渐渐被戏文所吸引,暂时忘了方才的小插曲。 女子和绮春说过话,便悄然离开。李嘉悄悄起身,再次追上那女子。 “云姑娘。”这次他离得很远便呼喊女子。 “公子有事?” 天色已晚,初春的夜依旧寒冷,天幕高远,两三点星子闪烁。 周围亮了几盏宫灯,将两人影子拉长并在一处。 “姑娘要去哪里?若是出府,恐不安全,我可以叫马车送你。” 女子神色缓和,歪头一笑,李嘉愣愣看着她,只听她道,“王府莫非连马车也没有,送不得我,要我走回去?”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公子什么意思,也不管公子是谁,我毫不在意,只请公子离我远些吧。” “为什么?我又没有恶意。” 女子没了笑容,板着脸道,“你我私下说话已经于礼不合。” “现在我是府里的画师,明儿不知是什么呢?” “这话什么意思?” 女子冷笑,“谁又知道明儿我会不会是这府里的侧妃呢?” “你不能。”李嘉脱口而出。 女子生气,“莫不是我注定要一生贫苦?只能抛头露面给人当师父赚个温饱?” “不是,我是说这府里原是有个侧妃,所以你若……” “那也无妨。若有恩宠,想做什么不成?” 她咬牙暗暗发狠的样子,与徐棠当初在暹罗同他说想做王太后时不差分毫。 “公子虽与我是陌路,可却觉得并不陌生,故而说了许多,请公子为妾身保密。” 她匆匆远去,留下不知所措的李嘉。 听她话中意思,竟是想取代从前的绾月,成为李仁侧妃。 李嘉思虑,无缘无故云氏不会这么说。 想必是五哥已经私下对她承诺了什么,又或者她和徐棠一样,擅使手段,已迷住李仁。 他和徐棠错过一次,以为此生只能活在思念里。 老天能让一个人生得和另一个人那么样,安知不是对他的恩赐? 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第1375章 勾连 李嘉他们走后,李仁在房中边更衣边问绮春,“如何?” 绮春挺着大肚子帮他解扣子,去掉腰带,笑着不语。 “成了?” “没想到,我这小叔子是个痴情种,京中传他迷恋我小姑,我本不信,原来是真的。” “他去南疆为了离小姑近些,绮眉那傻孩子奔去南疆寻他,唉,何苦来?” 李仁更了衣问,“下一步想要为夫做什么,女诸葛请下令?” “咱们不是商量好的嘛。只是不知李嘉对徐棠小姑的感情有没有这么深。” “要我说,绮眉不该惹你。” “我已让她多次,我的宽容并非软弱,再说事关重大,不好相让。” 李仁坐在床边,搂住绮春,“你的心胸智谋风范,才是国母该有的。绮眉……太过小家子气。” …… 回府后,李嘉心不在焉,绮眉并不知他遇到女画师之事,帮他更衣,从前他总是冷淡拒绝,这次竟由着她去了。 换了衣服、鞋子,李嘉靠在床上,枕着双臂,两眼出神。 想到从前种种,又想到现在的不如意,对徐棠的思念更深重。 他当时就不该回京,带王师驻扎在南疆于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生活。 上天看他痴情,又给他一次机会以,让他见到云氏。 她淡漠冷笑的样子,就像徐棠附身。 李嘉浑身燥热,起身对绮眉道,“我到书房睡。” 绮眉刻意做出温柔小意的姿态,“天色晚了,爷就留在这儿过夜吧。” 李嘉恢复从前的样子,说道,“我答应人前给够你面子,此时只我们两人,何必做出这种模样?” 他抬脚便走,只留下一个漠然背影,丝毫不理会绮眉挽留。 绮眉咬牙,摇摇欲坠,却又想起姐姐在今天宴席上并没和她多说一句私房话,心中生出惧意。 总感觉这里有些不对。 整个过程只有参观那间莫名其妙的画室有些突兀,那里也只是挂了副画,神似小姑,并无更多不妥。 …… 第二日上朝,朝中讨论关于边关再起战乱之事。 李嘉没任何进言,堂中吵得一塌糊涂,曹家人、徐家人、两位丞相各抒己见。 李嘉充耳不闻,只记得好像李仁也说了看法。 散朝,李嘉便追上李仁,两人并肩而行。 李嘉不会迂回,直接问道,“五哥最近还要纳新人?” 李仁莫名其妙,“你说什么?你皇嫂快生了,我怎么能只顾自己高兴?” 李嘉松口气,“正是因为皇嫂伺候不便,才以为五哥要纳新人。” “那……兄弟想向五哥讨个人。” 李仁站住,若有所思看着李嘉。 李嘉吸口气,鼓足勇气道,“我看上五哥府里的女先生。” 李仁道,“我又不是她父母,做不得她的主,她不是买来的,是请来的,人家从前也是书香门第出身。” “哥哥对她没旁的意思?” “什么旁的意思。” “纳她为妾。” “呵。边关战乱,整个北境线纷纷起事,身为皇子,我哪有别的心思。平乱是当务之急。” “行了,这里只你我兄弟二人,你只说有没有想要纳了云小姐的意思。” “若我有又如何。” “请哥哥让让兄弟,我看上这姑娘了。” “我看云氏性子执拗,不会甘心给人做妾的。” “我记得你府里已有侧妃,你娶不了她。” 李仁摆摆手并无兴趣多说,只道,“兄弟该把心思放在政事上。” 李嘉站在原地,出了半日神,决定私下里见见云娘。 她若有意,李仁便没借口阻挡。 李嘉光明正大寄了信件到李仁府上,求见云娘。 信上约了时间地点,说他会在酒楼雅间等着,求云娘务必赏脸。 这次,他豁出去了。 …… 北境连绵千里,异族众多。 乌日根在贡山外叛乱,沿北境线一路向东,与其他异族联合,妄想大举进攻,以牵扯大周兵力。 正是为此,朝上才对战略争论不休。 徐家建议从一个点追着死打,逐个击破。 曹家建议大军压境,全线作战。 徐家的战略要长期作战,曹家可以一举进攻,从理论上会快速结束战争。 徐家不同意,因为国库不支持,全线开战需要强大的支持能力。 现下大周不足以支持整个北境一起打仗。 总之,争论不下,战略不定,朝廷也定不下用兵之法。 朝中一片紧张。 这是立大战功的机会,不止徐曹的军队,还有其他武将蠢蠢欲动。 皇上已给了李仁职务。后方成立军需支持部,李仁会同户部一同负责大军出兵前的军备事务。 给李嘉的旨意却是到曹家军,与徐将军配合,仍称大将军王。 这是把李嘉看成曹家一员了,绝不是什么好信号。 李嘉全然不在状态,散朝后,曹六郎冲他使眼色,他却追着李仁而去。 气得六郎一个劲儿拍大腿。 …… 李嘉在约定的酒楼从中午等到月上柳梢头。 云小姐一直未曾露脸,他丧气至极,他本就提前到了一个时辰,足足多等二个时辰,却没等到佳人露脸。 下了楼,他左顾右盼,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落了空。 回到府里,看着自己的妻妾,皆不是心中所爱,不免哀怨。 又想到云小姐出身虽穷却不贱,入府也是想做侧妃,不愿为妾。 玉珠又没犯错,万没道理让云姑娘顶替玉珠。 李嘉吃饭时不由长吁短叹。 绮眉曾经那么在意李嘉,在意他一举一动与喜怒哀乐,闻其声便知其意。 饭罢,堂中只余她二人,绮眉道,“王爷不要急着走,我烹茶,您尝一盏再走。” “我瞧着爷有心事,不如告诉我一声,你我虽只是表面夫妻,也不必相处得如仇人一般,你说说你的难处,也许我有法子。” 李嘉看着她熟练地烹茶,茶香四溢,品了一盏,思来想去,还是没说出口,依旧回了书房。 他刚离开,门上送到锦屏院一封信,笔迹清秀。 绮眉几乎没有犹豫,小心拆了信,却是李仁府上的画师所寄。 信上向李嘉道歉,说今天有事不能赴约,是否可以改为明日,请回信让送信人直接捎回府里即可。 她问了门房,确定有人在门外等候,只能重新将信封好,去书房寻李嘉。 她假作不知信上内容,说有人在门口等回信,请爷即看即回。 李嘉接过信只瞧了一眼,脸上漾开如狂喜般的表情。 他也不避着绮眉,当下拆了信,马上去书案前回信。 倒也不长,一页纸上只寥寥数字,便封了信,并对绮眉道,“你回吧,我自去送到门外。” 他出了书房,撒开腿跑向外面,一刻也等不得。 绮眉在后面看着,不由又惊又疑。 第1376章 私会 绮眉纳闷,一个小小画师,莫不是李嘉的老相识? 不然怎么能让李嘉这么激动? 且那画师是女子,怎么能这样随意见外男? 她一肚子疑问,慢悠悠向自己院中走,路过玉珠住处,闻到里头扑鼻的香气。 方才大伙才一起用过饭,她怎么自己炖起补品来了? 绮眉没多想,回了主院。 她打定主意,明日要跟着李嘉,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 第二日傍晚时分,李嘉更衣,对着镜子仔细照照,转着身打量自己。 他依旧玉树临风,至少不应该被女子厌弃。 本想带件贵重些的礼物,想来那姑娘的脾性应该不会收。 他先到云裳阁买了支金钗,她若收便给她,不收也无妨。 接着来到约定的雅间,此时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他先叫了壶顶好的茶,自己慢悠悠品茶看景。 一个披披风戴帷帽的人进入了李嘉所在位置之前的一个雅间。 来人去掉帽子,解了披风,乍看是个俊俏小哥儿,正是绮眉。 不管李嘉见谁,那人总要经过这里。 她将门打开一道缝,自己在门内静静观察。 不多时一个女子走上楼,步子不紧不慢,悠闲地经过绮眉房间。 只那一眼,绮眉先如听到白日惊雷,愣怔之后,心中灰成一片。 虽没看清眉眼,但那步态,那身姿,都与死去的徐棠太像太像了。 这时,再次回忆起那日,在绮春府里的后半段时间,李嘉魂不守舍。 那时应该已见过这女子。她却傻傻什么也不知道。 绮眉心中有种被欺瞒的愤怒,府里纳妾总该和她说一声。 她关上自己房门,走到分隔两间房的墙边,犹豫一下,将耳朵贴上墙。 这墙薄得很,那边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 “云姑娘。”李嘉的欣喜与激动,光听声音就能感受到。 云氏只是点点头。 走到桌旁,李嘉帮她拉开椅请她坐下。 桌上满满摆着酒家的招牌菜。 李嘉有些不好意思道,“怕一会伙计上菜惊扰姑娘,所以先上了。” “我无碍,我家开着画室,教人画画为生,如何能如世家小姐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见生人于我而言没什么大不了。”云姑娘落落大方。 “这家菜我久闻大名,从未尝试,今天借了王爷的光。” 她做个“请”的手势,“王爷先请,不然我这客人怎么好意思动筷?” 李嘉帮她倒了这酒楼的招牌桂花酒,女子先举杯向李嘉敬酒,“王爷请,感谢王爷看得起小女。” 李嘉开怀举杯,“我生怕哪里不周到得罪了你,不想云姑娘是这般爽朗的性子。” 两人碰杯,女子一饮而尽,赞道,“好香的酒,不比王府里的差呀。” 又道,“这酒楼好生雅致。” 两人饮了酒,气氛松弛下来,就如老友相见 。 “云姑娘靠教人画画为生?” “原是家父教授,入冬家父身子不大好,只得我教,总不能让父母过食不裹腹的日子。画室也卖画,所幸生意过得去。” “这次接下教王府内的姨娘画画,却是笔好买卖。” 她又饮一杯,悠闲地夹菜品尝。 吃菜时十分用心,然后满意点头。 再倒上酒,这副样子如同在家一般随意,很让李嘉喜欢。 “王爷别只盯着我瞧啊,莫非我生得像王爷的哪位故人?” “哦?你怎么知道?” “我瞧王爷眼神瞧在我身上不像瞧初相识的女子,满眼的情意。自然不可能是瞧我该有的。” 李嘉叹道,“你真是个聪明灵透的女子,你的确像我一位无法相见的故人,所以那天才那样唐突。” “你爱慕她?” “……”李嘉的笑容消失了,很落寞靠在椅上。 两人安静很久,他压抑着痛苦,“何止。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我毕竟不是她,你为解相思而见我,也无济于事。”女子提醒。 “你不止生得像,连走路的姿态,说话时的神情,流露的脾性都与她很像。” “你不是想给李仁做妾?给我做也是一样的,我会待你比他好百倍!” 女子不置可否。 半晌,云氏道,“我求银钱,不求情感。” 李嘉捂住胸口靠在椅上,连这话也与徐棠会给的答案一模一样。 “男子的情感没有靠得住的,所以请王爷见谅。” “你待我有情,也不能影响我求财之心,既已说破,我不可能嫁你做妾,何况五王妃很好相与,不似你府上难待下去。” “你要什么我全都可以给你,恩宠、荣耀……你又如何知道我家中难待?” 云娘摇头,“你不能成日在家,我所受委屈不能对你宣之于口。让主母落了不是,我的日子更难过,除非我自己是主母,这又不可能。” “所以王爷还是死了这条心,你生得俊美,地位顶级,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云氏不过普通姿色,不值得王爷这样。” 她说得十分平淡,绮眉隔墙听得又怒又惧。 这姑娘连性子都与徐棠相似。 天下间真有不是一个娘亲所生,却模样性子都很相似之人? 绮眉想到绮春整个宴席都不兜搭自己,十分冷淡,莫非这是姐姐在报复自己。 可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女子? 绮眉不信这女子真是画师,她听不下去,听那女子意思并不想给李嘉做妾,一想到李嘉再次碰壁,绮眉忍不住冷笑。 这世上果真有清醒之人,只可惜当初自己却不是其中一员。 她悄悄离开酒家,回府便差人去打听云氏的身世。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这姑娘果真是书香门第。 她父亲是秀才,小时候家道尚可,因只这一个女儿,所以也是入过书院的,家中的确开了画室为生。 都是真的?! 绮眉只得希望这姑娘不要答应李嘉的请求。 她本想用了手段,治一治云家,但现下云姑娘靠着李仁,倒不好下手。 她又怨老天不公,自己找的女人,与李仁喜欢的女子生得相似,却是娼门出身。 姐姐找来的姑娘竟与徐棠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 这样的人进了六王府,她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更会雪上加霜。 绮眉听不下去,又怕被发现,提前回了家。 在房中闷着想了许久,去到玉珠房中,没精打采坐下,玉珠向她行礼,她只是挥下手,“妹妹,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 玉珠对绮眉自那日出事便敬而远之。 但对方身为主母,她不能不维持表面的尊重。 “姐姐言重,有什么妹妹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王爷看上个姑娘。想弄到府里。” “那倒也不稀奇,如咱们爷这样地位的,哪家里不是后宅满满?咱们家算好的。” “那姑娘心高气傲,说做不了王妃,最少也要侧妃才肯进来。” 玉珠脸一白,但嘴中仍然坚持道,“王爷不是那种人,不会答应她。” “咱们之中,你跟随王爷时间最长,与王爷感情最深,自然不信王爷会忍心这么做。” 玉珠心中略有些得意,绮眉也知道李嘉心中谁的份量最深。 她低着头,不动声色,绮眉道,“可你知道王爷遇到是谁吗?” 凭她是谁,也越不过自己,李嘉实是个念旧之人,所以玉珠不大担心。 “徐棠。” 玉珠猛然抬头,睁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徐棠那个妖精早死在异国他乡。” “那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生得几乎一样,连性子也一样的人存在?” “!!!” 第1377章 深陷其中 玉珠惊慌的样子令绮眉很满意。 这世上最讨厌徐棠的人,除了徐绮眉,大约就是玉珠。 要难受大家一起难受才好。 姓云的不来便罢,要来便不能有好日子过。 云姑娘不是徐棠,绮眉动手不会有半分留情。 李嘉回来时仍然先到正房,绮眉见他并无半分喜悦,反而垂头丧气,便知人家姑娘没应下。 听他话里的意思,这姑娘有意思入李仁府里,还说绮春待人更和善。 呵,云氏还没与自己打过照面,就先给没见过面的主母一个恶劣评价。 …… 云娘回去,画室里,绮春正在画海棠,神情很是安闲。 听到动静也没抬头,只口中问,“如何了?” “他想纳我为妾,我按王妃吩咐拒绝了,他很沮丧。” “你有几分喜欢他吗?” “……” “那么你是愿意入他王府的了?”绮春最后几笔画完,将笔放下,抬头打量着“徐棠”。 “你与我小姑实在像,特别是在作画之时。” “所以我才训练你许多日子,将你变成几乎与她一模一样。” “你是聪明姑娘,我只告诉你,入了李嘉王府不会有好日子,你不若按咱们说的,只求财,安置好你父母,女子并非一定要嫁人才过得好。” 云氏想了许久,“其实我对他说的话中,有一句是真的,我要做就做他府里的侧妃,再加上他对故人的思念,我能过得很好。” 绮春点点头,“那你便要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你受得了?” “也许你要一生都扮成她的样子。” “能过她那样的生活,不是我的福气吗?有机会变成另一个更好的人,有更高的起点有什么不好?” “你能这么想也不错。” “小姑爱看的书我摆在你床边的柜子上,你好好读一读吧。既要做她,便彻底些。” “也是天赐良机,你出身还好,又是读过书的,除了家贫,没一分瑕疵,你该好好谢谢你父亲,让你从小读书而非只学针线。” 云娘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处境、机会想的很清楚。 自己容貌普通,不过端正秀丽些,连大气也不沾,因为生得像某个被人深爱的千金而迎来了人生中唯一的机会。 给普通大户人家做妾,她不愿意。 但父亲母亲日渐衰老,实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她能一直不嫁人,只守着这个画室过活吗? 她一人能抵御没了父母后,受人欺凌的风险吗? 孤身想过得好也不是不能,这城里住的有几个有钱的遗孀,就过得很好。 所以归根究底,做人得有钱。 为人一生这么短,若只是苦巴巴过一辈子,她不愿意。 “王爷喜欢的女子,定然不是普通人,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绮春顿了顿,窗外夜色正浓,长夜无聊,她捧着热茶,悠悠叹口气道,“今夜无事,那便讲给你听听吧。” 她们说了许久,这传奇女子的一生,胜过别人过了三辈子。 她也是女子,出身国公府也受着规则约束。 却敢于借着规则的漏洞,凭着对世事的洞察,对人情的了解,下嫁商人之子,最后到异国,做了别国太后,最终称帝。 云娘听完长长的故事,眼里亮晶晶的,徐棠便是云娘想都不敢想,又十分敬仰的那种人。 若把她能活得这般精彩只归结于她的出身,有失公允。 她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能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云娘不是徐棠,光是听到徐棠的手段,敢顶替旁人远赴异乡和亲就觉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徐棠是眼前女子的小姑,而是别人讲给她听的,她不会信,只把这故事当作杜撰。 “你斗过牌吗?”绮春问。 云娘摇头,“但我知道玩法。” “你如果抓得一手好牌,还坐着庄,好好想想如何打好这把牌吧。” “你知道我训练你,不会白训了你,你需再等等,一切听我指挥,从现在起,莫要再出府,也别和六殿下有联系。” “若没点狠心,只急于一时,你入六王府也没好日子。” “一切听凭王妃做主。” “好,云氏,我自当让你入府便有个好身份。” “可是王妃如此帮我,需要云娘为您做什么?这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 绮春起身只是笑笑,轻轻捏着她的下巴,“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处。” 以绮春对绮眉的了解,只要云娘入府,一定能扰动风云,让王府不得安生。 …… 整整一夜,李嘉醒来、睡去,心里梦里都是徐棠的影子。 他太想她了,她像他窒息生活中的一缕清新的风。 他和她一同泛舟,舟行人少之处,她跳下水,如一尾鱼绕船游水。 她会备好餐食,不约而至来一场野餐,就算天降大雨,也浇不灭她的兴致。 她眼睛一转便是一件出乎意料的惊喜。 自见到云娘,李嘉夜里总在书房过夜,回忆着与徐棠的往事入睡。 早晨坐在桌前,看着王妃静默的面容和侧妃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一口饭也吃不下。 他去早朝,遇到李仁就想到云氏。 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散朝时,他与李仁并肩,追问云氏的名字。 李仁狐疑地瞅着李嘉,“云氏与我有教习协议,三年之期,我不会凭白放她走。” “三年?若我赎她呢?” “我不乐意。”李仁甩手急走几步,想起什么回头道,“你别忘了,在国公家宴上,你那好王妃差点毁了本王的名声,你以为这事我不在意?” “今日朝堂上,曹家建议全线进攻,我不同意,六弟不如劝劝曹家,改了主意?” “若我劝得动,你可以把云娘放出来吗?” “劝过了再来找我说话。”李仁不再理会李嘉,抬脚走了。 此时许多大臣还没离开,李嘉出宫便赶去寻曹家人。 六郎听了李嘉竟同意徐忠的战略,愤怒地拍着桌子吼道,“我妹妹尸骨未寒,你就和你老婆一心了?” “舅舅!我不是……唉,别打我呀。” 李嘉被几个舅舅骂得狗血淋头。 曹家明显势弱,这次打仗全线开战不但可以展示曹家军的战斗力,也能在歼灭敌人后,提高家族地位中,顺带把交出去的兵权顺理成章拿回来。 要把外族单个击破打持久战,对曹家无半分好处,全让徐家占了。 徐家的兵力多囤在北境。 小规模战斗,曹家无需出兵。 养兵花着朝廷流水样的银子,该打仗了,不用他们,只说明一个问题,皇上的钱白花出去,给自己养出心腹大患。 这道理明明和李嘉说过,他怎么可以当耳边风? “李嘉你是皇上的儿子,可也是我妹妹的骨血。你再如此混蛋,我便请家法罚你。” 在李嘉来到曹家时,李仁去了徐将军府上。 他与徐忠相对而坐,徐忠问,“绮春还好?” “马上要生第二个孩子,她很高兴。” “你们夫妻和睦是我最想看到的。” “伯父放心。” 听到李仁唤自己伯父,徐忠神色一缓,点起烟枪,吸了一口,不满地说,“曹家现在一心想抢功,皇上摇摆不定,我身份敏感,很怕进言太过,反招人嫌疑。” “请伯父放心,曹家出兵之事,全在李嘉身上。” “若他们不服李嘉,偏要出兵呢?曹家人性子火暴,对贵妃之死心存不满,恐怕这次连皇上也忌惮惹恼曹家。” “父皇越忌惮,将来曹家下场越惨。” “伯父若信我,再等些日子。” “边关告急,如何等待?” “我有办法不动一兵一卒,缓和边关危急。” “我还有办法,让李嘉与曹家反目。” 第1378章 命运轮回 李嘉见不到云娘,也说服不了曹家。 他只能写信,每天书写自己的思念,云娘每收到三五封,会回上一封。 信在绮春的授意下书写,任何小事都能成为信中的话题。 “今天天边一朵云竟是兔子的形状”, “稻香村的桂花糕的香气不如玫瑰糕浓郁”, “软底绣鞋不堪长时间走路,很快就会磨破” “松烟墨写出的字黑得发亮”…… 这些对生活的细微观察和小喜悦,令李嘉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绮眉本想与李嘉井水不犯河水,她做她的主母,管理王府,李嘉随意,两人相敬如宾。 但看李嘉整日这副样子,朝中之事她也知道些,不由恨意丛生。 恨李嘉不争气,恨绮春不肯放开手。 这日李嘉又躲在书房不露面,连饭也让人送进书房。 绮眉自己提了饭菜,到书房却见李嘉坐在桌案,面前铺着信笺。 她放下食盒,一把扯过信纸,上头才写了几个字:云娘,一别数十日,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绮眉手直抖,嫁给李嘉这么多年,两人感情最好时,他也未对她说过这么深情缱绻之言。 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他却对人家这样情深意切。 她知道他写着云娘,想的是徐棠。 李嘉稳稳坐着,不急也不气,等着绮眉发作。 绮眉轻飘飘将纸还他,问道,“你没发觉会在姐姐家遇到一个和徐棠几乎一样的姑娘很奇怪吗?” “你既知道,我也不瞒你,我要求娶云娘。” “李嘉!你生着聪明面孔,怎么这么傻?” “这个女人就是故意不同意来咱们家,故意钓着你。” “也许是老天看我过得太苦,才送云娘到我身边。” “你放屁!你苦?你一个王爷有什么苦的?这是讽刺谁呢?姐姐找来这个姓云的明显是报复我。” “报复你什么?报复你陷害她夫君?那她待五哥还挺实心实意,好生令我羡慕。” 李嘉继续在信上写字,头也不抬,“你送来饭就走吧,咱们别多说。” “姐姐城府比我深,连报复也做得比我好。她报复我前些日子,塞了个姑娘给李仁。” 李嘉听到这个才抬起头,“哦?你塞个什么人?李仁那里可不是你给谁他就要谁的。” “我找到一个和李仁侧妃相似的姑娘,只是时间仓促,没好好训练过,只是生得像他那个侧妃,不如你遇到的云氏像小姑。” “李嘉,这一切不是巧合!是姐姐着意安排!你抬了这姑娘进门,王府还能有安生日子吗?”她扑到桌子,极力劝阻李嘉。 “你不为难她,王府就会很安生。” 姓云的还没进府,李嘉就这样护着她,等她入府,自己这个主母如何自处? 他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用种很好笑的神情看着妻子。 “绮眉,你能想到给李仁找个替身,怎么没想到给你夫君找个像徐棠的姑娘入府?” 绮眉眼神落在一旁的食盒上,那一刻她想举起来砸在李嘉头上。 这样的混账话他也说得出来? “爷自便。”她草草行个万福退出书房。 绮眉心中没有半分头绪,深一脚浅一脚向自己房间走。 这天李嘉的信送到云娘那,天黑时门房送来了回信。 他没料到这次这样迅速,欢喜地拆开了信—— 云娘信中道,李嘉所爱是镜水花,水中月,爱的是他自己的幻象。 云娘已经知道他从前有个心爱之人与自己生得很像,她不过是李嘉寄送相思的替代。 她说这是自己最后一封信了,云娘不愿为人替身。 李嘉看过信,跳起来,披风没穿就出府,骑马冲到哥哥府上,大力拍门求见。 门房开个小缝,见是六王不敢怠慢,叫他等着自己通报。 外面寒冷,门房让他先在门口房中烤烤火。 不多时,李仁穿着常服,披着披风来到大门口。 他眉头紧皱,见着李嘉,板着脸道,“大晚上,你有何要事?” 又道,“绮春已经睡下,被你吓得以为宫中出事了呢。” “五哥,求你,我要见云姑娘。” “你发癫!这个时间,好人家的女孩儿不可能私下见你,你跟我来。” 李嘉心神不宁跟着李仁到书房。 书房里升着旺火,李嘉哀求李仁,“我知道自己唐突,你就让我和云姑娘说上一句话就行。” “你要说什么,我让绮春带给她。” “不,我要亲自和她说。” “李嘉,莫逼我。”李仁漆黑的瞳仁闪着冷光,他的注视让李嘉冷静下来。 “那你告诉她——她只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代。我喜欢的是云娘本人。” “李嘉……我叫你做的事你做了吗?” 李嘉低下头,不作声。 “云娘今年已有二十。”李仁突然说了一句。 李嘉愣了一下,马上领会李仁意思。 京中女子,二十以上已是老姑娘,再找合适男子很难,高不成低不就,想必云娘心中也是焦急的。 李仁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你喜欢是你的事,人家姑娘未必有那么喜欢你。” “你不信?我可以问问,看她愿不愿做本王贵妾?” 李嘉白着脸瞧着自己哥哥,“你就这么明着抢弟弟心上人?” “你劝不动曹家人?那可是你亲舅舅,不买你的账?” “他们不愿意,还骂了我。” “哥哥还有一计,不知你能行否?这都是为大周,你若愿意,我便送上陪嫁将云娘送到你府上。” 李嘉抬眼看着李仁,他知道自己哥哥不会这么好心。 “北境全线战乱,我们只需牵制最强大的力量,叫他们不与乌日根部合作,战局就会改变。” “改变战局后,大周只需一个个精准打击敌人,曹家人想上战场我便请旨,让曹家军最精锐的铁骑赢得战功。” 李嘉感觉自己在微微发抖,他知道哥哥接下来的话恐怕令他难以接受。 只听李仁道,“咱们只需出一个真正的公主去和亲最凶悍的异族。” 此话在李嘉耳中轰鸣,他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李仁让他亲手把笙儿送去和亲。 贵妃当初不惜冒犯天颜,使了手段保下笙儿,如今却叫他亲手送走? 宫中未嫁公主,年龄合适的只余笙儿。 贵妃唯愿女儿多留几年,如今一留成了老姑娘。 李嘉垂着头,李仁道,“北部崛起新氏族,匈奴,很是骄悍。” “听说他们的汗王是少年英雄,也不算亏了笙儿。与南疆老王上可大不相同。” “若非当年徐棠代你妹妹做了暹罗王妃,谁又知今天是何局面?” 李嘉神思恍惚,莫不是天道轮回? 妹妹躲过一次和亲,徐棠死在南疆。 “已有大臣私下议论此事,若别人先提出,父皇同意的话,可不能算弟弟你的功劳。” “若由你提出,我便把云氏送到你府上。” 第1379章 罔顾人伦 正思量,听到一个淡然低沉的女声,“王妃叫我来问问,爷怎么还不回,可是有要事?” 李嘉猛回头,看到自己朝思夜想的姑娘就站在大门口。 他起身向外走,云娘后退一步,绕过他,走到李仁跟前行礼,“王妃担心,请爷回句话。” 她甚至没多看李嘉一眼。 “没事,就说我与六弟闲聊,叫她先睡。” “云娘。” “给六殿下请安。”她终于抬眼看向李嘉,眼圈发红,像哭过的样子。 云娘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李仁道,“六弟也该回了。好好想想。” 李嘉只能丧气向外走,快到大门,道旁种着松树,有人在树影间小声唤他,“六爷、……” 李嘉走过去,却是云娘从头到脚用披风裹得严实,藏在树影里。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拥住云娘,低声说,“你等等我。不要嫁给五哥。” 云娘仰起脸,月光洒在她面孔上,她含泪道,“莫为云娘轻易做决定。那关系另一个女子的命运。” “你我无缘,下辈子早点相遇吧。” 她推开李嘉,“爷若有心,也可等我三年,三年期满,我出了王府再说。” “三年中变数不可估量,我哪里等得?云娘多等几天,容我想想办法。” …… 再上朝,他便注意朝中动向,的确有人私下说若还有公主就好了,和亲便可改变北境之局。 笙儿还在宫中,但不许人提。 谁都知道贵妃为了保住亲女,收养义女的事。 如今贵妃不在了,更是没人敢提笙儿。 李嘉在不安中度过早朝,下朝他提前跑到舅舅车内等着。 六郎上车看到李嘉,先是狠狠瞪他一眼,又长长叹口气。 他实在对自己这个外甥无奈。从小看着他长大,明明很伶俐的孩子,长大偏糊涂起来? “有事?”他生硬地问。 “舅舅,若是皇上派曹家军与徐家分别打击北境分布的各个异族,但对归顺我朝的异族,放他们一马,如此,不必全线开战,也省得朝廷在钱粮上吃紧。” “那样就要持久作战,有的仗一打就得十年之久,你懂不懂?” “那也比整个国家举国投入战争的好啊。” “你这个逆子,你是和徐家一事的吧,被徐忠买通了?” “曹家军以精取胜,徐家的队伍数量庞大,我们不合适长期作战,明白吗?” “我不同意和徐家一起出战。全线开战,可以把整个西北战线交给曹家,把我们的军队还给曹家,若打不下来,曹家不回京!” 六郎说得唾沫横飞,自妹妹过世,他对朝廷已失望透顶。 对自己这个提不起来的外甥也看不上,但没办法,谁叫他是妹妹唯一的骨血呢。 “你别忘了,咱们曹家希望把他们全都灭了,既为大周,也为你的将来。” 李嘉知道舅舅们已经抽调顶尖的士兵,组成精兵团,这支队伍被他们藏起来,以备夺位之用。 皇上修仙让他修去,除皇帝自己,谁信凡人能真的万岁? 新的君王只在李嘉李仁中产生。 保李嘉就是保曹家。 六郎骂道,“滚下车去。” 李嘉无奈从车上下来,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车消失在宫门远处。 回到家,直奔书房,桌上放着封信。他又惊又喜,拆开是云娘写来的。 “有事与君面谈,老地方老时间。” 李嘉看看时间,左右也是坐不住,不如早点过去。 这次,云娘没让他久等,两人相见,各自心中感慨。短短不足一月,却如一同经历岁月更迭。 两人对望,还是云娘先行礼,“王爷安好?” “我不好。”李嘉上前想握云娘的手。 云娘却躲闪开,走到桌边坐下。 “请王爷上座。” “云娘有什么事与我商量。” 她静静望着李嘉,许久许久,然后低下头道,“王爷,恐怕我得同意嫁入慎王府了。” “他告诉我可以将从前侧妃休掉,到时将我抬为侧妃,主母也同意了。” 李嘉如被抽筋似的,倒在椅上,目光空洞。 “怎么会这样?这是五哥对我的报复对不对。” “明知我心悦于你,偏抢我的心上人。” “你呢?你也愿意?” 云娘饮了口茶漠然道,“王爷不能让我一味空等吧,我……再等三年,恐家中父母也会着急。” “王爷可曾为我想过,若王爷的爱意只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欲,恕我直言,那不是爱。” “蒙王爷看得上,可您的确什么也没为我做过。” “我最落魄时,倒是慎王帮我不少。” “云娘这次过来是同慎王请示过的,同你道个别,待我做了慎王侧妃,我们便不能再相见。” “棠儿别走!”他失口叫道,眼见云娘脸色一点点暗淡下来,“说到底,六爷是拿云娘当别人影子。” “不是的不是的。” “我明天就上折子,我也可以给你贵妾的位分。侧妃之位你想若要,我也会为你打算,你信我,跟了我不会受委屈。” 云娘再次坐下,怔怔地,眼中闪动泪光,“我也不得已,不知你那位红颜知已是如何的,想必是高门大户之女,我比不得她。” “云娘芳名是什么?我一直惦记却不曾来及问过。” “云芸。” 李嘉走到她身边,将她拉起抱在怀中,只觉这身体抱在怀中,如同抱住全世界。 …… 李嘉的折子轰动朝野。 谁也不知道这位尊贵的亲王是怎么想的,竟上折子举自己同胞姐妹李笙和亲匈奴。 六郎气得当堂失态,扑过去撕打李嘉。 二郎板着脸去拉架,低声骂李嘉“罔顾人伦”。 满堂乱哄哄,只有李仁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所有的行动,都有据可查。 桂忠与凤姑姑都提起,皇上有心令李笙和亲,但说不出口。 贵妃尸骨未寒,李笙是她唯一的女儿。 就算皇上心狠,也不能主动提议。 …… 凤药坚决反对李笙和亲,也不同意全线开战。 一但起了战乱,百姓马上身处水深火热当中。 首先便是加重徭役与税赋。安定的生活由此陷入困境。 离京师稍远之处,差衙猛如虎,百姓生死无人理会。 还是小规模作战、深入打击最合适大周目前局势。 她在想办法,却没想到李嘉自己举荐李笙和亲塞外。 凤药听说此事,马上递消息给李仁,叫他来落月阁相见。 朝会结束,因为这消息太过重大,大家都各自散开,去找自己相熟之人商量后续。 李仁反而得闲,便到落月阁。 进门便听凤药带着责备质问,“李嘉上书可是你的主意?” “姑姑冤枉。李嘉与我势同水火,他会听我的建议把亲姐妹往火坑里推?” “不过,李笙和亲对大周目前局势最好,也许他只是为大周前途?又或许他突然在意百姓死活,不想开战?也许他对曹家战略也不赞同?” “总之,他与孩儿是政敌,有什么事又岂有同我说明之理?” 凤药望着他不说话。 “好姑姑,你怎么连我也不信了?”李仁拉住凤药袖口,“你还没告诉我,金大人他如何了?” 第1380章 亲情撕裂 李笙搬进紫兰殿偏殿,自从母亲过世,她便一直戴重孝。 宫女只留了她常用的几个,其余都打发走了。 正殿中全是母亲曾经用过的东西,她每日亲手一一整理、打扫。 她错过了最好的婚嫁年纪,从前的她一点不在乎。 只觉得守着母亲,住在宫里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亲眼看到父皇与身为贵妃的母亲,如何一点点离心。 沉默中,全是对男子的失望,自己的姐妹与时常进宫探望母亲的宗妇们,说起家中之事,都是琐碎。 母亲也曾为她相看几个大世家公子,想招成驸马。 真正有前途的公子,不愿做驸马,前有李珺与归山,归山做官已属格外开恩,没有会把前途赌上娶李笙。 倒是有不少内里已被掏空,空有贵族名声的家族愿娶李笙。 李笙看不上,加上贵妃上次差点失去女儿,便对李笙格外宠溺。 想多留在身边些时日。 贵妃与皇上越发不睦,唯有女儿在可解宫中寂寞。 笙儿感觉自己魂魄也随母亲去了。 于爱情她无任何幻想,于亲情她只有母亲,和她要好的姐妹,全部都出嫁了。 她守着空荡荡的紫兰殿,除了有些孤独,感觉终老在这殿里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活法。 清静偏被上门之人破坏了。 …… 李嘉看到宫中仍一片白,心中有些生气。 “笙儿。”他在正殿门口喊了一声。 从前这里多么热闹,每次来瞧母亲,都能遇到来请安的妃嫔或命妇。 如今这里门可罗雀。 李笙穿着素白衣衫从门内走出,淡漠地问,“六皇子殿下,有何指教?” 她的疏离让李嘉难受。 大殿的凄凉也让李嘉不舒服,这里像被隔绝于世了。 连时光都好似停滞下来。 “母亲的死,我也很难过,但事情发生了,你得让它过去。” “若无事,请回吧,我不需要你来探望。” “我……并非为探望而来。” “那你来做什么?” “我……” “笙儿,你年纪不小了,一直不嫁人,想必也是母亲所不愿看到的。” “六殿下此言差诶。我有父皇做主,这种事不劳你挂心。” “笙儿!我难道不是你最亲的亲人?” 李笙眼神如刀,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李嘉。 “你真让我恶心,母亲遗书字字泣血,你看完忘记了吗?”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 她眼神从厌恶到冰冷,“母亲尸骨未寒,你来提我的婚事,你就不怕晚上做梦,母亲来寻你?” 李嘉听着这锥心之言,眼底发红,他咬牙道,“父皇为你指婚,我特来相告。” “不可能!我此生都不嫁人。” 李嘉缓和了声音,“你不止要嫁,恐怕还要远嫁。” “笙儿,你身为大周公主,受百姓供俸,锦衣玉食……” 李笙听着这话,逐渐惊恐,“打住!” “受大周供奉的不止我一人,你受用更多,富贵闲散王爷做的不亦乐乎,有何脸面与我说这话?” “如今北边战事吃紧,上千公里边境,大周军队打得太过吃力……” 他自顾自说着,李笙如一座石雕似的呆呆地,也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直到他说出,“所以父皇的意思,要你和亲匈奴,匈奴王少年英雄,也算良配。” 李笙嫌弃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人称为大周第一皇子的美貌年轻男人,只觉此人凉薄透顶。 “父皇不会这么做。”她打断李嘉的絮叨。 她生着同母亲一样的杏仁眼,显得整个人比实际年纪要小上许多。 此时这双圆圆的眼睛充满嘲讽,“你根本不清楚父皇为人。” “你看似光风霁月,实际不留心身边任何人,你心中只有你自己,你是我见过最自利而不自知的男人。” “父皇不会让我和亲,最少他不会亲口提出,定是有小人进谗言。父皇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母亲新丧不到一年,他让我和亲不是要背骂名吗?” “李嘉,你直说吧,究竟是谁在背后出的这个主意?” 李嘉犹豫很久,事情已经发生,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心一横,说道,“舅舅们与我商量过,战事与国家为重,才进言让你去和亲,若生下孩子,匈奴王将会成为曹家另一重保障。” “妹妹所生的孩子,将来送入京师读书,定然是咱们家有力的臂膀。” 他甚至有些得意,还要向下说,一向好脾气的李笙上前一步,一耳光打得李嘉踉跄一下。 “笙儿,你怎么能……” “你不止凉薄还懦弱。舅舅们不会拿外甥女去换前途,曹家男儿的前程是用血和战功换来的。哼,我看母亲平日里的话你从未放在过心上。” “你真的太像李家男人。” “你也是李家人!”李嘉有些恼羞成怒,捂着脸吼道。 “承认吧,不是父皇,也不是舅舅,其实就是你,对不对?” 李笙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失望明晃晃摆在脸上。 “母亲终究是落空了,她一生的希望就是你,用命来换你挺直腰板,你却是灰里的豆腐。” “如你所愿,李嘉。从前母亲还在,我不愿远行,如今我心无牵挂,这皇宫再无让我留恋的东西。” “特别是你。滚出母亲的紫兰殿,你不配进来。” 李嘉惊愣之中被李笙推搡出殿门,大门在面前重重合上。 他从不知晓笙儿竟是如此烈性。 李笙一向乖巧、贴心,表现得很温柔。 遇上事才知她性子和母亲如出一辙。 李笙走入正堂,那里摆着贵妃的牌位与画像。 她向母亲牌位跪下,轻轻啜泣,“娘亲,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 “不管命运把女儿推向何处,女儿定不负母亲教导。李嘉虽软弱,女儿却是母亲这样的人……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瘦弱的身子在灵前跪成一道灰暗的剪影。 …… 李嘉心头空落落地向回走。 好在想到云娘,心里舒畅些。 事情已经坏成这样,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关于皇位,他有自己的想法,皇上不立遗诏,未来他与李仁只能兵戎相见。 支持他的是亲舅舅,不管他如何不成器,舅舅们也难割血肉亲情。 支持李仁的是徐忠,怎么说都隔着一层。 再说徐忠的军队如今在北境,到时只靠防卫京畿那数千人,与曹家军抽调藏匿的精兵跟本不能匹敌。 若父皇要立诏书,无论立哪个幼子,都坐不稳这个位子。 两个成年封王的皇子岂容乳臭未干的小儿继位? 他对皇位仍然不热衷,但现在已不由他,他身边所有人都希望他来坐这个位子。 母亲自戕,阿良被杀,舅舅们的期待,李仁的虎视眈眈,都叫他没路可选。 这个皇位,只能由他继承! 第1381章 入门前的较量 李嘉拖着沉重的脚步,并没立刻回府。 那个家,没遇到云儿时还能进去。 遇到了她,家里的一切都显得索然无味。 他盼着立刻见到云娘,不知不觉骑马向着李仁王府而去。 “六爷!六爷!” 李嘉循声望去,见是曹家的一个奴仆,那人跑到马儿正前方请个安道,“家里叫爷回去一趟。” 那人是曹家老奴,十分老练油滑,站在马前,大有不去曹府就拦路不走开的架势。 早晚要面对这遭,李嘉咬牙打马向曹家而去。 入府只觉府里空空,像空了似的。 他回头看看那个喊他回来的下人,那人道,“请爷到祠堂。” 李嘉心中猛地一跳,忐忑沿着向后院祠堂的小路走。 他安慰自己,身为皇子,本就不受曹家家规约束,曹家人拿他也没办法。 祠堂里,族中有点脸面的长辈平辈都到了。 他的事已传遍整个曹家。 二郎身子已如风中残烛,仍坚持坐在族长之位上。 他的几个弟弟,英勇有余,智谋不足,不堪大任。 此时他面容枯槁,一片愁云。 曹家男儿,个个有血性,但心机不够深,许是和家风有关。 他们这样的人,反而在圣上面前宠信不如徐家。 饶是他心中不服,也一时无计可施。 本想着自己妹妹生下皇子,未来有望。 岂料一直受大儒教导的李嘉如此不堪一提。 他倒也不算软弱,南疆他也去了,赈灾他也接了。可每样事办得都不尽如人意。 说心里话,比李仁是差得远。 但坐上帝位原不需太精明强干,守成之君也能当明君。 今天朝堂上,李嘉进言,让李笙和亲,就像在二郎与六郎脑袋上重重砸了一锤。 他们一直防着徐家与李仁,不曾想背叛来自曹家一直扶持的亲侄子。 二郎当场便从荷包内拿出救心丸含在舌下,心中“咚咚”如擂鼓。 如按他早年的性子,早暴跳如雷不管李嘉了。 现在他活到风烛残年,总算熄了这把火气。 六郎却没这番修为,散朝后,他与二郎一同上了曹府马车,在车上哇哇直叫,骂了李嘉一路。 大家回府商议,最终结论,还得保李嘉。 他们没得选。 李仁上位,曹家的覆灭就在眼前。 徐忠成了元老,李仁会扶持另一个武将分徐家之权,但绝不会是曹家。 祠堂上供着曹家先辈的画像与牌位。 “李嘉,过来,拜过你的外祖与太外祖,你姓李没错,但身上也有曹家一半的血。” 李嘉依言跪下,行了大礼,却不听族长喊他起身。 “李嘉,咱们曹家人有条家训,亲族之间不得互相残害,你可知错?” 李嘉一路上想好了说词,对二郎道,“我有一事想请教舅舅。” “说。” “若真由我继位,要不要杀了李仁?” 二郎犹豫一下,没说话。 “北境威胁一直都在,如果其中最凶悍的一支与咱们大周形成睦邻的关系,还能弹压其他部族,是不是比一直征战要强?” “笙儿嫁过去,产下皇子,送入京城读书,比起一直打仗,孰佳?” “你是说将匈奴王的儿子放在京中做质子?” “舅舅说得太难听,我可是那孩子的舅舅,怎么能忍心叫他做质子,总得让他受咱们大周文化熏陶,再继承他父汗的汗位,我们曹家是不是多了一重保障?” 大冷的天,李嘉身上直冒汗。 曹氏祠堂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认为李嘉说得有些道理。 能和最勇猛的异族联姻,或娶异族公主,都是平息争端,并且加大家族势力的方法。 长久的沉默后,对妹妹唯一的孤女的怜惜,最终还是输给了家族利益。 二郎叹息一声,“但愿笙儿不辱使命。” 李笙的命运,就这么由着自己的至亲定下了。无人过问她本人是否情愿。 李嘉平安度过一劫,本以为舅舅高低得请家法处置他。 出了曹府大门,他轻松上马,仿佛笙儿的命运不是因他左右而改变。 而是曹家和他一起谋划后定的。 他的愧疚维持了半天,就此烟消云散。 曹家的女性长辈会入宫劝说笙儿,到时笙儿自然知晓这一切不是他的错。 他骑上马,调转马头直奔李仁府上。 不管李仁是不是想离间他和曹家关系,现在这个计划都失败了。 他兴冲冲赶到慎王府门口,门房跑着为他通传。 不多时大门打开,他迈入门内,便看到树下迎接他的不是李仁,而是一道婷婷玉立的身影。 那人的表情、眼神,活活徐棠转世。 李嘉不顾旁边有人,大步流星走到云娘跟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这下五哥可不能再有借口留下你了。” 云氏没有挣扎,直到李嘉放手才向他稳稳行了一礼,“谢王爷为小女做了这么多,请王爷里面说话,五殿下在内等候。”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花厅,李仁泡好茶正等着李嘉。 “六弟,请坐。” 李仁气定神闲,李嘉不慌不忙安然入座,让李仁有些纳闷。 他以为李嘉从曹家出来后理应失魂落魄。 听他安排的细作说,二郎与六郎入府时气冲冲,又叫人急着把李嘉唤回去,肯定是责怪他,怎么弟弟反倒像心情开阔的模样? “请五哥履行诺言。如果允许,今晚我就抬了云娘入我六王府。” 李仁拔拔盖碗,看向云娘。 云娘起身道,“今天五王爷已许我自由,但小女说过,不想与人为妾。” “可,可是……” 李仁起身道,“你们先慢慢聊,一会儿我回来,六弟晚上莫走,和五哥一起用饭吧。” 云娘眼圈红红的,看着窗外。 “倘若我有钱家世又好,我也想和你那位故友一般,随心所欲生活。可惜我没有。” “六爷很好,待我也真心,可我出身低微,王爷的后宅叫妾身害怕。” “五王妃为人宽和,听说六爷的妻子是五王妃的妹妹,性子却大相径庭。” “我无家世,唯有王爷的一点眷恋,妾身见过太多薄幸人,只想在入府前要一点点依靠与保障。” “这份依靠却非王爷嘴里说说。” “妾身……想做王爷侧妃而非良妾。” 她心中其实忐忑,做贵妾她本意也并非不愿意,要知道面前的男子可是京师许多女子的梦中人。 但前一夜绮春特意找到她,与她谈心。 教她若想提条件一定要趁男人最喜欢她时提出。 等入了府一切尘埃落定,再想改变,难如登天。 男人的爱意与女子刚好相反。 女子多半越相处爱意越浓,男子的情感在得到后,只会越来越淡。 “大胆提要求,李嘉得真切为你付出些什么才行,他娶你越难,入了府你的日子越好过,他越爱惜你。” “他若轻易得到……呵,这天下间没有人会珍惜轻易得到的东西,不管之前有多喜欢。” “那样会吓跑他吗?” “这么点小困难就吓跑了,他就算不得你的良人。” “可我还没过门就诸多算计,之后的日子能好过吗?”云娘担心地问。 “傻姑娘,一片真心扑过去才过不好,满腹算计并不妨碍你真心喜欢他、爱他。算计之人心中有衡量,有衡量便有分寸,有分寸便得长久,反而过得好。” “真的?一片赤诚就过不好吗?” 绮春想到妹妹,一阵灰心叹息道,“过了门你就会知道。” 第1382章 无理要求 李嘉没想到云氏会提出这种要求。 他只能抬她做贵妾,别的给不出。 玉珠自小跟随他,一切事情以他为先,又是母亲让抬了玉珠位分的,贵妃刚不在,他就贬她位份,实在做不出。 他沉吟着,一时没法做出承诺。 云娘心中忐忑,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托腮看着窗外,也不动气,淡淡与他聊天。 这时李仁回来,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进屋道,“云儿先出去,我有话和六弟说。” 房中只余两人,李仁将手中纸向桌上一放,示意弟弟看一眼。 李嘉莫名,打开一看,竟是封休书。 休的人是李绾月,就是从熊爪下救过李嘉的姑娘。 “你竟休了她?”那美人面目出现在脑海中,整个皇城也难寻那么漂亮的姑娘。 “美人有很多种,她只算其中皮相好的。云娘却是另一种美法,我听绮春提起徐棠,想必那更是个惹人爱的女人,云娘只是像她几分就如此勾人心魂……” “你无耻!岂能说话不算话!”李嘉用力拍着桌子。 “别急六弟,哥哥说话算话。但我这里有侧妃之位,六弟只许她妾室,莫不成六弟要对云娘用强,逼她入你府里不成?” 他嘲讽地看着李嘉,“嫁妆我都为她备好了,她可从我府出门,可是也得她本人愿意呀。” “论起诚意,我从不会像弟弟这样说得天花乱坠,但每一步都是被逼才做,我不止休了绾月腾出侧妃之位,还修整了我府里的百花园,专给我的侧妃所住,你呢?” 李嘉愣愣地无话,他一心都是先来看望云娘,告诉她这个消息,也要让五哥再给个实在话。 被李仁一将,他无话可说。 “我给你和云娘几天,你随时可以见她,她要愿意以贵妾入你府,我随时可以送她出门。” 李仁将纸收起,潇洒地一甩衣袖,“此事先这样,陪哥哥我吃几杯酒吧?也算提先恭喜弟弟你又得新人,总之不管你还是我,宅中又添个可心意的女人,都是喜事。” 他的话像刺密密扎在李嘉心头。 李嘉抱拳道,“今天先不用饭,改日再领。” 李仁并不勉强,起身,大方地叫来云娘代他送。 云娘也不扭捏,过来与李嘉两人向大门处走。 “云娘,你只求位分?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一点不在乎?” “你知道我为纳你做了什么吗?” 云娘淡然笑道,“爷不管做了什么,为的不是云娘为的是自己呀,这一点爷弄不清楚吗?” “我不知道爷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云娘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李嘉在徐棠那儿吃的闭门羹太多了,对这种论调毫不生气。 反而感觉云娘几乎就是徐棠的分身,长得像不稀奇,可连思想都像,那才是真的像。 徐棠孤独死在异国已成李嘉终生之悔,此时他万万做不到对云娘有一丝责怪。 “那你先不要答应五哥,再给我几天,让我想想。” 云氏点头,“我不急,本来嫁人就不是我所想要的,是没路可走的选择,不过真得个好夫君,对女人也算种不错的结局。” 她拉住李嘉的手,与他相对,“六爷要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处,我会好好待你的。” …… “王妃姐姐,我很担心,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真入了六王府,哪天露馅怎么办?”云娘回到绮春那里,因身份的事而焦虑不已,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是明事理的姑娘,我告诉个秘诀——在你能做决定的事情上,一定要和男人家似的思考,用他们的办法对待他们。” “男子很现实,所以你也要尽量现实些,别和那些蠢女人似的,只把爱不爱的当成头等大事。” “现实又有分寸地喜欢一个男人,记住了吗?” 云娘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在慢慢适应自己新身份,许多女子遇到这种事,会感觉自己受了侮辱。 她却不是,生得像那个传奇的女子,是幸运。 顶着那女子的名义,她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没什么不好。 所以她格外用心体会绮春的话。 她读过几本书,世事并不主张女子多读书。 女人能做的事太少了,她勉强在画院教人画画,加上卖画,已被街坊四邻说闲话。 能给王爷做侧妃,父亲给她的清白出身和教她读的书都没白费。 以后家里也能宽松些。 请大夫再也不用紧紧巴巴算着银子,母亲每年添制新衣也不用抠抠索索。 她十三四岁时,也想过去女子科考,但现实却不容她这么做。 家中只有父母和她自己,她读书也不尽如人意。 所以早早熄了科考的梦。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草草了却此生时,遇到了绮春。 不管最后入哪个王府,对她来说都是攀了高枝。 她不会故作姿态,显得自己有多清高。 所以她老老实实抄下一张书单,记住徐棠看过的书。 她要看一遍,还追着问绮春,徐棠平时喜欢做什么,举手投足是什么样的。 她认真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还让绮春帮她看着。 绮春悠闲地坐在一旁,口里问,“你可忘了我叫你去六王府做什么吗?” 云娘马上正色道,“主母知遇之恩云娘不敢忘,主母的吩咐云娘牢记在胸。” “那就好,一个府里只能有一个当家人。”绮春饮了口茶提点她。 …… 李嘉心事重重回了王府。 他对玉珠是实打实时间堆积的感情。 玉珠从他入书房读书就跟随他,和阿良地位相似。 他不愿伤害玉珠。 可徐棠的影子马上闪现,仿佛在对他说,“那你舍得下我吗?” 晚上他想到许久没去看过玉珠,便去玉珠那里。 玉珠欢喜得起身,忙叫丫头沏茶,拿果子。 “怎么这样高兴?” 他心不在焉瞟过玉珠方才坐着的椅子。 玉珠紧张得脸色发红,但凡李嘉细心点,就会看到椅上放着玉珠正绣的东西是个婴儿肚兜。 可他脑子跟本没在这儿,一心想着如何向玉珠开口,叫她心甘情愿让出侧妃之位。 “王爷,这些日子是不是朝中事多,听丫头说爷一直歇在书房?” “玉珠,我……我有个难处……” “爷的难处能和玉珠说说吗?若玉珠能帮得上忙,什么都愿意为爷分担的。” …… 起早请安时,绮眉一眼看出玉珠不对劲。 她步履无力,眼下青黑,绮眉知道李嘉这些日子因何魂不守舍,而且早就提醒过玉珠。 见她如此模样马上问,“你怎么了?昨天五爷歇在你房中,可是说了不中听的?” 玉珠怔怔流下泪,“王妃,我已怀上身孕,可是王爷要贬了我的侧妃之位。” 绮眉一下站起身,侧妃是受了皇家册封的。 要贬,需得上报礼部将侧妃除名,手续繁琐,非是犯了大错,不能走到这一步。 她又惊又惧,这个形肖徐棠的女子,还没入府就生出这么多事端,将李嘉摆布在股掌之间。 还是说一切都是姐姐谋划的报复,如此来势汹汹。 第1383章 图雅重出江湖 李绾月在贡山边境重新恢复了图雅的名号。 她的队伍神出鬼没,与乌日根打得有来有回,多次打败以彪悍着称的乌日根铁骑。 打响了名号,她不再戴面具。 风吹日晒,夺走了她的美貌,却给了她无比的信心,击退乌日根,也给了她极大的快乐。 她打出旗号,要亲手斩了乌日根头颅,悬挂在贡山镇子的门楼之上。 因乌日根与其他异族联络,一时失了踪迹,李仁召绾月入京,商量讨伐北境敌人之策。 绮春与李仁一同在京郊等待绾月。 她带着一小队人马驰来时,李仁竟未在第一时间认出她。 来人又黑又瘦,头发全部束起,边境的风沙改变了她的容貌,但她的眼神却如永远翱翔的苍鹰一样锐利。 她利落下马行礼,李仁才惊觉这是在他府里曾经穿着绫罗,梳着仙女髻的女子。 他扶起绾月,她手掌生出厚重的茧,是握缰绳,拿刀剑形成的。 绮春惊叹又感慨,从前她不曾真正了解过绾月。 她不得不承认原是自己心窄,将她看做普通女子。 李仁和绾月在书房谈到很晚。 他支持绾月大笔军费,要她扩大队伍。 并告知她金玉郎也去了贡山边境,两人的队伍加起来保护那里足够。 月色正浓,李仁久久凝视着绾月,看得绾月有些不好意思。 “从今天起,你依旧改回从前的名字。” 他拿出自己写的休书,“这虽不合规,却是我的心意。” “我会上书礼部还你自由身。图雅,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尽情做自己了。” 李仁眼中流露真情,他很想告诉图雅,在他眼中,如今满面风霜的她比从前不逊色半分。 她的美从不在皮相。 所以他拿给李嘉看的休书并不为求娶云娘,他压根没喜欢过云娘一分一毫。 休书被普通人视为洪水猛兽,对李仁却是必须放手图雅的落于纸上的决心。 对图雅是剪掉锁链的利刃。 她眼中闪烁着喜悦,让李仁又难过又欣慰。 “这次你带着银子与金大人汇合,共同剿灭敌军。” 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插手漕运与盐政弄到的大笔钱,建的军队埋伏在函谷关,那里的大吏是他的嫡系。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网罗自己的党羽,如今已至用到这张网的时候。 从皇上不立太子,他就意识到他的斗争不在庙堂之上。 李嘉却仍然原地等着舅舅们的支持。 李仁怕他反应过来,对自己不利,才和绮春使了一出美人计。 以此占用李嘉的精力。 又让李笙和亲匈奴来打破曹家计划。 皇上一定会重用徐家。 …… 匈奴见识了徐乾带领的王师的厉害,马上同意和亲。 筹备和亲的诸事由礼部操办。 向公主宣读圣旨之事落到凤药头上。 她心情沉重,公主还不知自己要离开家的日期。 紫兰殿外,礼部热火朝天地商议出使公主要带的物品,以扬大国天威。 紫兰殿内,冷清无比。 这姑娘无知无觉一人守着灵位,依旧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里。 凤药进入空荡荡的紫兰殿,里面依稀还能闻到元心从前最喜欢用的香料气味。 仿佛伊人就在殿上端坐。 凤药伤情不已,给元心上香、行礼。 李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凤药。 李笙平日在紫兰殿存在感不高,她爱静,总待在自己房间里读书、弹琴、刺绣…… 大型宴会,她也多是待在自己位子上,以至凤药时常过来,却不大了解这孩子。 礼毕,凤药起身,犹豫着不知从哪里说起。 李笙忽道,“不必为难,姑姑是不是来此和我宣读塞和亲之的旨意?” 凤药一愣,笙儿日日只在紫兰殿待着,怎么就得了消息? “是李嘉进言出的主意吧。” “是。” “我就知道他是个软骨头,对不起我娘。” “难道我舅舅们也不管?” 这可怜的公主,并不知道这是曹家一起商量、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也罢,父皇的决定,谁也无权更改。我去就是,转告李嘉,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除非……” 凤药凝神看着李笙,她凄然一笑,“除非他以圣旨的方式下令使我回京。” 这是大逆不道之言,李笙道,“现在我就是说了,父皇难不成处死我?还有哪个公主可堪和亲大任吗?” “姑姑替我带到这句话,我便感激姑姑念着娘亲的旧情。” “姑姑若拒绝,我也不怪姑姑,人走茶凉的道理我懂。” …… 她走的那日,只带着随行使者与嫁妆队伍,护送的队伍竟是宫禁护卫,而非曹家军里的人。 皇上待曹家实在寡恩。 曹家能来的亲眷都来了,空荡荡的甬道,高高的宫墙,一乘小轿抬着李笙向宫外走。 离开紫兰殿时,李笙冲着殿内跪下,行了大礼,哭喊了一声,“娘亲——女儿去了。” 凤药红着眼睛将李笙扶上小轿。 低声在轿边道,“公主还有什么话要捎给谁?” 轿内只有隐隐的啜泣…… 凤药一直目送李笙的轿子消失在甬道尽头。 听说京郊送别,李笙也没从车内出来,同曹家人没有一个字的道别。 …… 图雅回到贡山与玉郎汇合。 双人见面,图雅立刻单腿跪地,抱拳道,“金大人,从前冒犯,望大人大量,以军情为重。” 往事如烟,玉郎大度地扶起图雅,“国家危难,个人之事应该往后放放。” “大人不原谅我?” “你取敌军千人首级,我便不再计较。” “一言为定。” 两人用兵同样诡诈,常常不谋而合,渐渐将对方当做出生入死的战友。 作战时又配合默契,玉郎心底彻底放弃从前的纠葛,原谅了图雅,表面却依旧疏离。 他发现图雅不止排兵布阵与他相近,打仗也身先士卒,心中除了战友之情还有些佩服。 毕竟做骑兵长期奔波劳苦,并不适合女性。 图雅的坚韧远超乎他的想象。 图雅对敌人的残忍,杀伐时的冷静却很合乎他的心意。 两人终于打破隔阂成了生死之交。 …… 李仁的大军已在函谷关驻扎稳妥。 他在寻找合适机会,逼宫父皇。 曹家将自己的精锐之军,约摸数千人打散藏入京中。 李嘉此时却忙着上报礼部,免了苏玉珠的侧妃之位,贬为良妾。 因她出身非贵非官,只能给良妾之位。 礼部消息传回王府,李嘉便迫不及待将云娘抬入府中。 礼部行册封礼,鞭炮响个不停,玉珠遭受双重打击,卧床不起。 第1384章 秘谈 虽是娶进府的侧妃,李嘉没大摆宴席,一则怕太招人耳目,二则怕玉珠过于伤心。 府里摆了几桌,请了相熟的朋友来贺一贺。 曹二郎因生气犯了旧病,在家养病。 六王府开门迎客,只等来曹家下人上门送礼,送过礼便离开,无人出席。 宴席菜品丰盛,却少了种内在的热闹。 绮春推说身体不适,玉珠因要养胎更是足不出户。 胭脂本想按约定离开,如今不得不和管家一起操持宴请。 不知为何,座次竟排列不当,让不和的客人坐在一桌,客人尊卑也有错乱,虽无人提意见,但大家心中都不痛快。 一场婚宴了草完事。 …… 凤药从李嘉府里出来,心中默默为李嘉惋惜,皇上纵是忌惮外戚,但李嘉也是皇子中间最有继位希望的一个。 好好的开局,他走到现在这一步。 贬了从前的侧妃,纳了新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看时机和皇上的态度。 皇上的态度很明确,他只赏赐规矩内的礼,分毫不多。 玉珠伤心,绮眉忧心,整个事件中最称心的只有云娘。 李嘉娶到了心上人,却让一家子都不高兴,从舅舅们到自己的正妃和妾室,得罪个遍。 新人在侧,他顾不得细想这些。 只觉这一生唯一的遗憾终于补上了。当夜便歇在云娘房中。 第二天云娘向绮眉请安。 她按嬷嬷教的规矩,向王妃行半蹲礼,口中道,“王妃万安。” 等了半天不听绮眉说,“免礼”便抬头看了一眼。 却见一双美目用凌然的目光注视着她。 看得她心中一颤,忙垂下眼睛。 “礼错了,初次见你该向正妻行深屈礼。眼睛不能直视。重新来。” “是妹妹学习不到,请王妃见谅。” 她规规矩矩再次行礼,绮眉才道了声,“免了。” 愫惜心不在焉,托腮看着云娘,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能多从王府捞钱,苟到李仁继位,或李嘉上位,得了自由,去过自己的好日子。 玉珠拖着身子早起,就为看看这位新侧妃有多美。 一见,的确生得酷似徐棠的女子,徐棠算不上绝色,只是有种勾人的气质。 这女子难得有三分气质也似徐棠。 玉珠座位改排在愫惜之前云娘之后。 见绮眉给云娘难堪,仍不解气,口里道,“唉,这位云姑娘连规矩都没学明白,就能入府做个有牌名的人,不像我们,怀着身孕,也得把位子腾出来,让给新人。” “真是好手段,听说没过门前就和王爷时常见面了?” 云娘不说话,只等着绮眉发令。 “少说两句吧。云妹妹坐。” 此时此刻,绮眉真希望贵妃还活着,若贵妃活着,云娘不可能入得了王府。 “云娘,让嬷嬷再好好教你规矩,在王府这个是最重要的,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王府脸面,错不得。” 玉珠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呼呼站起来,冷笑道,“不过是别人的替身,仗着生得像个故去之人,没进门就作威作福,也不知道得意些什么。” “启禀王妃,妾身有孕身子不适,先告退。” 云娘等她走后,起身向绮眉再次行礼,问道,“想请教姐姐,方才玉珠那样对我说话算不算没规矩?” 绮眉坦然看着她,“她的确有些唐突,但你要知道,你的侧妃之位是抢了她的,玉珠为侧我为正,皆是贵妃的意思。” “我不知你如何和王爷说的,能说服他费劲上报礼部贬了玉珠位分,让六王府成了京师笑柄,但我劝你,在府里收敛些,王爷喜爱你,不过是从你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还没入门,就惹得多少人不快,她就算唐突,也是贵妃指给王爷的人,轮不到你多说。” 云娘道,“妾身知晓。” 李嘉还处在新婚之喜中,晚上在正堂摆了席面,大家一起吃饭。 玉珠、愫惜告病,连绮眉也只夹了一两口便停了箸。 嘲讽地说,“王爷安排的饭菜,净是我不爱吃的,如此,我也不打扰你的雅兴,你们慢慢用。” 只余李嘉和云芸两人对着一大桌菜。 云娘这才明白绮春一定要她把要求提在过门之前的原由。 李嘉见她怏怏不乐,安慰道,“以后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你不用慌,只要礼数上过得去,有我给你撑腰,没人敢寻你的事。” …… 婚宴后,凤药与徐忠骑马并肩而行。 徐忠见前后无人便问,“可否到府里一叙?” “我正有此意。”凤药请徐忠先走,她稍后便到。 徐忠走后,凤药骑马缓缓而行,李仁从后头赶上来。 凤药道,“我真怕曹家等不了太久。” 李仁策马与她并肩不语。 “现在已经是紧要关头,你总该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有多少兵?我能说动徐忠中立,却不可能让他向皇上操戈。” “曹家手中可握有重兵。” “我有一万人在函谷关。”李仁道。 “哼,不止吧。” “那里的确只有一万,旁的兵派不上用场,离得太远。” “我会私下建议皇上立下诏书,你为储君,皇上若不同意,我便让徐家上折子提议,自有众臣附议。” “此路不通,便起兵逼宫。” 李仁看看凤姑姑,虽然一直都以此为目标,但这么堂皇说出,还是令人心惊。 “逼宫”二字格外刺耳。 “姑姑真要这么做?” “我现在就向徐忠讨个瓷实话,今晚就去见皇上。” “你到宫里等我。” 李仁有种大事临头的紧张,沉重点了点头。 凤药纵马赶到国公府,门房一直等在大门口,一见她到来,忙忙叫人领路。 凤药被人直接带到徐忠书房,徐忠已等候在内。 小厮为两人关上门。 徐忠在炉子上煮着茶吊子,见凤药到了,便冲茶给她。 凤药端着杯子,徐忠点起烟枪,两人静默相对,气氛沉甸甸的。 直到茶见了底,徐忠终于开口道,“皇上对我家有恩。” “看大人怎么想的了,你是大周的臣子还是皇上一人的臣子。” “曹家人受了奇耻大辱,不会善罢甘休,徐大人是带兵之人,比我更了解什么叫机不可失。” “他日李嘉做了皇上不只是天下的灾难,更是你徐家的灾难。” “到时你再向他表忠心,恐怕大人的折子,大人往日的行径,都不支持大人的说辞。” “曹家倒霉与徐家无关,贵妃的死也不是徐家造成的,这笔账他赖不到我头上。” “这些年曹家被徐家压得抬不起头,贵妃之死的确与大人不相干,公主出塞,大人可是赞同的。” “用元心的女儿,打破了曹家全线开战的计划,曹氏恐怕已恨毒了大人。” “可不是,六郎瞧着我的眼神,恨不得放飞刀戳死我。” 徐忠咧嘴一笑,“可他又拿本将军无奈。” “今晚我就要向皇上进言,若不成,请大人做好准备,此时此刻大人若还犹豫,来日便是国公府之祸患。” 凤药起身,满脸担忧,“我只怕曹家不会乖乖就范,来日若生宫变,大人要如何处置?” “我徐家守卫的宫门,只可能踩着卫兵的尸体通过,不可能投降。可是……曹家人没那么大胆子吧?” “贵妃之死、十四爷中毒、李嘉办砸差事、解了曹家一半兵权、送李笙出使塞外……桩桩件件,徐大人,若是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如若武将世家只有曹家,这些都忍得下去。可你徐家在这些事件中分毫无伤,权势压了曹家一头,趁着他家势微,你反而越发兵强马壮,放你身上,你会怎么想?” 徐忠似在沉思,其实这些事他前前后后想了多少遍了。 他不能改变选择,也不能中立,他的位置太高,就如大船不好调头,已经选择了李仁,就得一条路走到黑。 “那今天拜托姑姑了。” 凤姑幽幽道,“其实,事情结局早有定论,对吧徐丞相。” 第1385章 帝王的隐忍 这注定是艰难的一夜。 凤药入宫,天已黑透,她心潮起伏,许久以来的种种怨怼,一起涌上心头。 年少时相伴经历各种磨难的情感,已被皇上后来的行径消磨殆尽。 让图雅暗杀玉郎、一直不利于李仁、杀害明玉、草菅人命、迷恋丹鼎之术,不再以天下为己任…… 皇上的行为,让凤药的心一点点变冷。 他的确对凤药一直宽仁,但凤药想要的是天下人的心安,而非自己的荣宠。 凤药信步走到紫金殿,桂忠神情凛然,打开秘道,看着凤药的身影消失在秘道之中。 地宫正中,皇上闭目盘腿坐在蒲团上。 丹炉里的硫磺混着药气弥漫周边,昏黄烛火映着皇上黯淡消瘦的脸。 “凤药来了?”皇上并未睁眼,声音寡淡,“朕不睁眼只听声音便知是你,还有你身上独有的香气,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凤药穿着素色宫装,手指攥紧袖口,满口苦涩,“皇上可还记得臣女围的这条围脖?” 皇上睁开眼,见凤药围着雪白的毛皮围脖,已经陈旧。 “是那条狗皮?” “朕后来赏你许多上好皮草,你竟留着这件早已破旧该扔的东西。” “那时的皇上很倔强,胸怀大志。” 皇上有些不悦,“人要向前看,凤药你若愿意,仍可位列一品,朕可专为你设个官职,你从前的官服也不必再用,朕要赏你穿紫色仙鹤服制,腰束琼华玉带,位极人臣。” 凤药痛苦地打断皇上,“臣女非来讨官。” 皇上脸上已积起阴郁之色,“那你来做什么?” “皇上记得攻打北狄之时被困城中的事吗?臣女那时提着脑袋去送粮,可那时却是臣女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 “皇上英勇清明,是臣女心中一代令主。” “所以呢?如今你认为朕变了,便来讨伐朕?” “皇上!!”她高喊一声,情绪之激烈是皇帝从未见过的。 “我方立战功,回京您便利用图雅害我夫君,为什么?我们一心忠君事主,为何皇上要行兔死狗烹之举?” 皇帝沉吟,抬头时脸上带着一抹困惑,“便是朕下旨要玉郎就死,他也会奉旨死在朕面前,朕利用图雅杀了玉郎是为了你呀。” 凤药不可思议看着自己最熟悉又如此陌生的帝王,满眼怀疑。 “朕不想你恨朕,也不想你过分伤心,若能给你个可以复仇又可以恨的人,你失了玉郎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到时朕会给你高官,或封你为后,都由你,前途似锦,荣华富贵伸手可得。” “你有谋略,有战功,没人敢再对你说三道四,做国母有什么不好?朕不明白,朕这样的铁血汉子,比不过那个阉人?” “但凡一个普通人超过天子,他就该死!” 皇上从袖口拿出一方手帕,“凤药,这是朕受伤时,你捂朕的伤口时用的帕子,朕忘不了你守着朕整夜不睡,心慌的模样。” “朕更忘不了后来你受伤时,朕为你亲手包扎伤口。朕早看过你的身体,你为何不嫁给朕!” 凤药咬牙道,“也许当初皇上算是臣女的一个选择,但幸亏臣女没选皇上。臣女一生只慕忠贞不渝之人。” 皇上盛怒,“你要大周兴盛,朕已尽力。你要百姓吃饱,朕做到了。朕亲征驱逐异族,保边境安然,朕是大周最勤政爱国的君王,你还要什么?” “皇上为何要杀明玉,为何一定要李仁去死?” 李瑕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但只有一瞬。 “明玉违背圣意,处死不亏,至于李仁……”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令凤药惊惧的狠厉。 “朕还是心太软了,有时朕真想直接下旨,赐死李仁。” “为什么?他只是出身低微,可身上也流着皇上的血啊。” “再说他做了多少其他皇子做不到的事。” 皇上冷冷道,“李仁五岁时发高热发得抽搐差点没了,宋公公指了太医去给他诊治。” “他八岁,摔破头,又是上驷院的太监去照顾他半夜。” “十岁时,他在书院受李慎欺负,撕了他的书,他师傅免他功课还送了他新书。” “还要朕说下去吗?” “你以为朕心硬?朕很想他死,可是见你那样护着他,你又不可能再有子嗣,朕才一次次心软。” 凤药有些想不明白。 皇上捶打着胸口道,“他安心你的儿子不行吗?为什么非扰入夺嫡之争?” 见凤药依旧迷茫,他用一种几近崩溃的腔调道,“朕暗中保护你们两人,是因为将他当做你的孩子。” 凤药的答案呼之欲出,又感觉绝不可能。 “凤药,你这般聪明,怎么会猜不出?你说呀?你责备朕啊?怎么说不出了?哈哈,因为你猜出来了对不对?” “哈哈哈,朕的一番心意,朕对你的深情,你如今感受到了吧。” “李仁他,根本不是朕的种!!” 凤药浑身战抖,这么多年一直以来的疑惑迎刃而解。 所有的事情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皇上有时看向李仁会流露出厌恶至极的神情。 怪不得不管李仁做得多出色,皇上都不会夸他,还仿佛更气闷。 凤药心中的震动,不止是关于李仁的身世,还是李瑕对她的情义。 不管李瑕变了多少,变得多坏,可这份情意,她拒绝多次,他却从未改变。 “朕累了大半辈子,现在坚持不住,想过一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朕一生无心情爱,如今只想把这皇帝稳稳当当做下去,谁也不能挡住朕的道路!” 他压制不住愤懑,字字分明斥责凤药,“只有你!仗着朕一直以来的爱重,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朕,你分明知道,朕不舍得杀你!” “朕不止舍不得杀你,也不舍得叫你有半分伤心,故而放过金玉郎,放过不是朕骨血的李仁。” “你熟读史书,金玉郎知晓帝王那么多秘密,他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你可知,你欺君也要保金玉郎时,朕心伤透了还要假装若无其事?” “你欺骗朕时可有半分心虚?” “秦凤药,你心怀天下与百姓,为何就偏偏多朕一个?” 他的孤独,他多年的隐忍,他为自己脆弱而羞愧,他愤怒却没有出口,他的为难,在这一刻通通爆发。 皇上跌坐在阔大豪华的金线软垫紫檀太师椅上,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他的时间与生命,除了处理不完的政务,唯余无边无际的寂寞。 而最懂他的这个女子,永远不愿属于他。 第1386章 情况乍变 殿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足足过去一炷香时间,皇上情绪稳定下来。 他又变成那个威严的帝王,“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朕翻旧账的吧,究竟所为何事。” 凤药眼睛落在丹炉上,问道,“皇上真以为吃这些丹药可以长生?” 提到这个,皇上脸上流露出得意,“这些年朕的确疏于政务,待朕丹药成,便可长久地统治大周,定将励精图治,大周必将更加强盛,国泰民安。” “李瑕!”凤药悲戚地喊了一声,“这世上无人可以长生,哪怕是三皇五帝也做不到。” “那么,你认为朕不能超过三皇五帝喽?”皇上脸上一片阴沉。 “若求长生不得呢?皇上又如何打算?” 李瑕不耐烦地挥手,“那就接着炼,广招天下能人异士给朕炼!” “请皇上看看这地宫!杏子执事前关着几百童子与处女,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皇上将人当做物品,与从前育婴堂的歹人有何区别?” “朕从前既能建功立业,一改大周颓势,以后也能,只需再等等……” “皇上,大臣们为立李仁还是李嘉已结党成风,皇上连几乎把朝政都交给丞相处理,朝中既乱,民间能怎样?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党争与站队上,百姓的生活如何安定?” “边境战争进行到什么程度,皇上也不过问,那便不如……” 皇帝眼神锐利射向秦凤药,警告她不要再向下说。 “不如皇上下诏立太子吧。” 她声音低沉下去,当皇上说出李仁不是他亲骨肉时,她、徐忠、李仁,已经一败涂地。 那么现在立李嘉为太子,也比让皇上荒唐求仙,荒废朝政的好。 皇上别过脸,声音弱下去,“立了太子,太子就会盼朕死,李嘉如今恨极朕,急着为他母亲报仇吧。” “若朕真的不成,那便立李嘉为太子,立李仁为藩王,叫他执掌兵权制衡李嘉,但现在朕还可以理事,那就不会立储给他人非分之想。” 凤药却晓得这是下下策。 李仁一旦有了兵权却没当上皇帝,定会燃起战火。 他一生处心积虑只为做上皇帝。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连凤药也不知道他养了多少兵。 想到这里,凤药跪下请求道,“皇上为天下计,为苍生黎庶,请皇上定下立储诏书。” “不立李仁也可以?” “皇上……真的认为李仁不是您的亲骨肉?”她还不死心。 “当年青鸾一心登高枝,等不及,这种丢脸的宫掖秘辛,关乎朕的脸面,朕不会乱说。” 他疲劳调整坐姿,软软抬了下手,“你也起来吧,朕与你情意非常,视你为朕的家人,哪里会治死你?” “不过,”他口气突然严厉,“要是旁人,朕此时马上就刺他个窟窿。” “朕怜悯那未见天日的孩子,又想到你……唉,是朕一时错了主意。” 凤药内心百感交集,感觉自己仿佛连魂魄都变得沉重许多。 “不管你与朕吵成什么样子,朕也会包容你,回去吧,好好歇歇,别管这些朝廷之事。只要朕在,便会护你周全。” 凤药从地宫出来,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歇了好一会儿,才出紫金顶。 靠着皇上赏的黑金腰牌,凤药出宫,回到自己家。 家里没了玉郎显得又空又大。 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假装相信玉郎已死。 她心情十分复杂,事发紧急,她先送信给徐忠,只写了四个字,“计划有变。” 这一夜她未合眼,李仁不是李家人,是个“野种”。 这个天大的秘密,她守是不守? 李仁根本没有夺嫡的资格! 这对他将是致命打击,他养兵就真成了造反。 而且,如果这秘密传出去,一众依附他的党羽会马上倒戈。 徐忠铁了心追随李仁的前提,他得是真正的龙子。 凤药一向以为自己清明公正,轮到此事,她发现自己根本公正不起来。 感情的天平重重压过一切道理。 皇上是不是也饱受这样的煎熬? 她提笔给李仁去了信,约他第二天来家里详谈。 …… 李仁如约而至,一见凤药就知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姑姑是极重仪容之人,便是明天要砍她脑袋,今天她也要沐浴更衣,整好头发再上刑场。 可此时姑姑虽梳了头发,衣服却满是褶皱,显然昨夜她穿着外衣辗转难眠,而且早上忘了更衣。 “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父皇不愿立诏,还责备了您?” 凤药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鼓了一夜勇气,但要伤害眼前人,还是难过不已。 “李仁,你要坚持住。”她定定神,平静地说,“你非皇上亲生骨血。” “!!!” 过了不知多久,李仁重重喘息着,问凤药,“这、确切吗?” 凤药看着他,李仁如从云端重重跌落。 他一直不满自己的地位和待遇,现在一切好似个笑话,皇上给他的不是不够,是给的太多了! 是他没搞清自己的位置,妄图大位。 他甚至都不姓李,他母亲行止不端,与野男人苟且,怀了他这个“野种”。 若给他的兄弟们知道,若给那些依附他的大臣们知道…… 他会成了大周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这种深切的耻辱,完全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李仁像傻了一样,愣了足足一炷香,才费力地开口,“我、不姓李?” 凤药不说话,她想了整个晚上,心中一片乱麻。 “我让徐大人今天不要上折子,暂时别提立储之事。” “目前姑姑只有一计。”凤药干巴巴地说。 “我都听姑姑的。” “你去北境打仗,立下军功。就算将来……你也有傍身之功。韬光养晦,也能富贵一生。” 还有一层意思,凤药未曾说出口。 那就是李仁离开,她为李嘉讨来监国之职,看看这个皇子,究竟有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 …… 李仁在朝上要求远赴边关,领兵打仗,出乎所有人意料。 现在是夺嫡最紧张的时候,李仁骤然离京,皇上万一有意外,等于将皇位拱手让给了李嘉。 别说徐忠不理解,曹家满族中连熟悉官场之道的二郎也参不透其中含义。 他本推定李仁私下定然做了许多准备,打算抢夺皇位。 这一走,等于二郎从前所有猜测都是错的。 把曹家人弄得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徐忠更有种站错队,护错主的懊悔。 他急不可耐想见凤药,问个所以然。 所以当李仁坚定要远赴边关,加入时下最紧张的争战时,朝堂上所有人面面相觑。 皇上淡定允许。 想领北境之重兵打回京城,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光是粮饷就不可能有人敢供应给他。 所经之地,都囤有王师,李仁想带兵造反的可能也等于没有。 那就是李仁真的想上战场。 此时北境正吃紧,战况随时变化,他这是想要立功?? 徐忠一下朝,回府就差人送信,急见凤药。 这一切都在凤药料想之中。 她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第1387章 犯了众怒 国公府内,徐忠气急败坏。 他将早已写好的折子摔在书案上,对凤药道,“共谋大事,秦女官岂能轻易改变策略?” “就便要改,也该同徐某商议清楚。” “事出紧急,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请徐将军相信我,若有他法,我不会出此下策,不过好在照顾皇上身体之人,是我的心腹,皇上的健康我最清楚,从北境回来最快十天也就够了……” 徐忠目光一闪,问道,“那姑姑是并没放弃助李仁夺嫡?” 凤药按压着眉心,声音沙哑,“筹谋十年,怎会一朝改变?” “可他一走,朝局马上就会改变,与我等不利。” “徐大人莫惊慌,也不要刻意与曹家争抢,而且你要助曹家一臂之力,明日早朝,你便推举李嘉监国。” “???” 凤药很肯定地说,“这道折子你要抢在旁人前递上去,这样可以减少曹家那边对徐大人的记恨。” “李仁有金大人相助,定会立下军功,请大人相信凤药的判断。” …… 李仁离京之事相当紧急,皇上早晨同意他的请求。 下午李仁就悄然离京,甚至没让任何人相送。 送别之地,他只许绮春一人前来。 头一夜,他和绮春解释了当下的局面,说出自己要去打仗的原因。 绮春泪水涟涟,抱住他,但很快平复心情,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为他挂在腰上,荷包中放着她为产子求来的平安符。 “只求王爷平安归来。”她轻声低语,像说给自己听。 “夫人莫惊慌,你了解为夫,我是那种轻言放弃之人吗?” 他爱惜地摸着她乌黑的头发,“你留在这里,有大事交给你办。” “什么事?” 他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绮春严肃起来,点点头,像许诺又像鼓励自己,“我可以做到。” …… 郊野之地,风吹得凶。 绮春没哭,李仁骑在马上,伏身与她道别,她踮起脚尖,李仁将她用力一抱,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此生定不负你。” 李仁调了马头,一骑绝尘,他会途经函谷关,到时将有他的队伍等着。 绮春遥望着李仁,直到连影子也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回头。 …… 不知不觉中,已到春深。 胭脂本要离开李嘉王府,现在情况有变,她已成玉珠在府里唯一信任之人。 玉珠苦求她别离开。 李嘉也出面挽留,他已经对不住玉珠,陈妈妈留在府内,最少让玉珠感情上有个依靠。 但他实在难压心头之喜,既得佳人,政途也一帆风顺。 徐忠保他担任监国之职,竟被皇上允了。 每年春天都要行祭天的典礼,往年都是皇上亲去,这次既有监国,皇上便叫李嘉代天子行祭祀之礼。 真正风头无两的不止李嘉,还有云娘。 绮眉因她酷似徐棠,又是李嘉新宠,心中厌恶,不得不避其风头。 整个王府都看着云氏脸色行动。 她从没和贵族打过交道,怕人小瞧,但想立威。 又加上众人巴结,云氏这段时日过得十分得意。 她现在已是侧妃,连绮春待她也与从前不同,她见绮春时已不必次次行大礼。 绮春用得到她,便处处哄着。 云氏毕竟不是徐棠,真真富贵迷人眼,耀武扬威起来。 玉珠虽出身低微,却是打小见惯了大场面的,极瞧不上云氏的轻狂样,背着云氏发了不少私意。 她地位贬了,但怀着王府头一个孩子,李嘉因愧疚,也刻意宽待于她,所以并不畏惧云氏。 她精通贵族礼仪,在礼上没有错处,云氏一时也找不到由头整治她。 这日逢李嘉生辰,他因身份敏感,被二郎提点,万不可铺张。 便只在家摆上几桌,亲族们乐一乐。 女眷们一桌,座次大有讲究。 云氏指使自己的丫头将玉珠的座位排在愫惜之后。 玉珠岂有不知,心中气恼。 宴席开始,渐入佳境,虽然绮眉坐着主位,但巴结逢迎云氏之人可热闹了去。 大家依礼敬过绮眉,便一股脑端了酒杯同云氏攀谈。 云氏入府后所见皆笑脸,比她一生加起来看到的都要多。 她端着架子,曼声回应。却听一个声音与众人格格不入。 “素未谋面盲婚哑嫁入了王府的,真真比不得府外私相会面、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得王爷恩宠呢。” 云氏最在意就是出身不够与私定终身的短处。 偏玉珠出口就戳她最痛的地方。 放从前,她也只一笑就过了,现在她是谁?监国亲王心尖上的女人,哪会受这样的丑话? “这话说差了,两情相悦也只是感情上的亲近,怎么与通房丫头亲自伺候王爷的得宠?” “妹妹得脸也非一天两天了,占尽风头的时日也不短,怎么?王爷不能再喜欢旁的人?” “王妃在上,未说过我一句不是,你一个小妾嘴里倒有三言两语。” “咱们王府也是有规矩的地方,妾室对侧妃不敬该挨什么罚?” 她瞟向绮眉,想把这难题抛给主母。 绮眉挑挑眉,这样的挑衅太低级,她可不接招。 便道,“侧妃入府有段时间了,也是读书识字之人,我便与你说个道理——家和万事兴。” “她是丫头出身,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不然选不到宫中。” “你是良家平民出身,也是好姑娘。你占她侧妃之位,她不过埋怨几句,要我说,算不得错处。” “要罚也是看妹妹心情,妹妹如今得意,别说罚个玉珠,怕是哪天瞧我这正妃也不顺眼,叫爷进言,将我扫地出门,由妹妹来坐这正妃之位也说不得呢。” “身处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别小家子气。不如侧妃自请辞去现下的位分,还给我,玉珠是能容得下人的,愫惜妹妹我没胡说吧?” “是是,我入府晚,也得过爷的恩宠,两位姐姐都很疼我,从不为难。” 云氏这才知道自己犯了众怒,她也不急,浅浅一笑,“今天宴请结束,我会请王爷做主,看看到底这三言两语当不当罚。” 绮眉有些失望,她满心巴望云氏闹腾起来,把人丢大发,丢到外人眼里才好。 见她还有些自持,便自顾自吃喝起来。 李嘉虽不成器,但说话算数这点她不太担心。 再说她是徐家千金,一个小小云氏再得宠爱,也成不了心腹之患。 宴请结束,大家都疲累不堪,各回各屋歇息,早把这事抛之脑后。 云氏却执意要拿玉珠出气打压一下后宅众女子。 同时对绮眉也是个提醒,现在云氏才是能左右李嘉之人。 第1388章 怨怼渐起 李嘉如今夜夜宿在云氏那里。 这夜他过来坐下,感觉椅子有点摇晃,不大稳当。 便嘟囔了一句,被云娘听在耳中,走来道,“不止这椅子不好使,这房中好几样东西都不好。” “急着把你抬入王府,没来及收拾院子,点翠园不错,你可喜欢?” 点翠园本是处景观,有流水小桥,一步一景,绮眉与玉珠无事都爱在那散步。 云娘心中一喜,便嘴里道,“那本是府里大家都爱去逛的地方,给了我,竖起墙来,我怕姐妹们有意见。” “再说从前玉珠住的也没这么大,王爷偏疼我,不怕她们埋怨你?” “我只要你高兴。” 李嘉闭眼享受着云娘为他按压肩膀,柔软的小手按得不轻不重,解除了一天的疲劳。 “那妾身就不推辞了,谢谢王爷。” “妾身还有件事,想请王爷做主。” “嗯。” “爷把侧妃之位给了妾身,玉珠一直不满,今天宴席上给了妾身好一通没脸,以后……妾身不想参加这样的聚会。” “妾倒不是怕她,只是不想忍让也不想与她争吵坏了大家的兴致,若有外人,还丢脸。” “她的位分,本王想给就给,想拿走就拿走,有怨言本来就不对。” 李嘉闭着眼睛沉声说。 过了片刻,睁眼道,“我去绮眉那一趟,一会儿回。” 云娘浅浅一笑,乖巧地点点头。 …… 李嘉挑了帘子进绮眉屋内。 绮眉正对镜卸妆,从镜中看到李嘉,挥手让小丫头出去,心内便知他为何而来。 “怎么?有人告玉珠的状?” 李嘉撩起袍子坐下,淡然道,“既然知道,以后大家在一起时,别为难她。” “怎么说你也是主母,这点肚量应该有。” 绮眉冷笑,“我无妨啊,难不成叫我堵住旁人的嘴?这件事公平不公平,王爷自己清楚,若不理亏何惧人言,若理亏,让旁人说两句出出气又怎么了?难不成让苏玉珠肚子里揣着个孩子,受着委屈,还得哄着你那娇滴滴的新宠?” “她只要别骑到我头上,不然……”她不想说狠话,只是又冷哼一声。 “不知云氏是怎么和你说的,玉珠是跟着你见过大场面知道规矩的,她能怎么逾矩?让我看,是云氏太小家子气,得了便宜还卖乖。” “玉珠产下的是王府的第一子,你待她好点吧。若我是你便瞧瞧去,你对她说几句软话不比我说话管用?” 绮眉越说越气,恼恨云氏越过她告状,叫李嘉过来和自己聒噪。 “对了,这件事我在席上已处理过,显然你的新宠不服。你别忘了我和你的约定,看好你的人,别来惹我。” 李嘉闷闷的应了一声,这件事按理,没什么对错,说到底,玉珠是受了委屈的。 但事情已成定局,玉珠让一步,大家日子都好过。 绮眉的话他不爱听,但两人已说好,人前给足她主母应得的尊重。 怎么说国公府出来的千金,不能轻易得罪。 于是他抬脚去了浣月居,玉珠一见他,便转过身不去看他。 “还生气呢?” 李嘉走到她身边,双手扶她肩膀。 “爷娶回那个狐狸精,哪还记得我和孩子?” 她已有些显怀,手护着肚子,语调带着哭腔。 “是我对不住你。”李嘉可怜兮兮,玉珠回过头,瞥他一眼,“真的?” “我也是不得已,不答应她,李仁就要娶她,那就是明着羞辱我。” “我不娶云氏可以,但不能让李仁压我一头。” “你是和你哥哥呕气,不为她生得像女帝?我瞧你又和我满嘴瞎话。” “哪有的事,我骗谁,也不能骗我的玉珠啊。” “那你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不然我下次还要骂那个狐狸精。” “她抢我夫君不说,还抢我位分,我这位分可是婆母指的。” 她还喋喋不休,不知自己已经踩了李嘉最不愿提及的底线。 李嘉冷下脸,起身道,“说起来,你的出身原做不了侧妃,是为你伺候我的情分,破格封的。” “你口口声声为我什么都愿意,不过让出来一个位分便和我说这么许多,可见前头说的也信不得。” “不管云氏生得像那人,还是为了和我哥哥呕气,抬她入府是我的意思,你不满意以后都冲我来,不必和她说那么多。” 玉珠气得浑身发抖,她怀着孩子,这段时间本该是最金贵的时候,李嘉却对她这么心狠,毫不留情。 “爷如此护着她,留下来怕也不是真心,人在这儿,心在她那,还是算了吧。” 她走到门边,将帘子挑起,“爷请离开,我这儿原不配爷待着。” 李嘉没料到玉珠这次全然不顺着他,愣了一下,不悦地离开浣月居。 回到云娘住处,他犹在生气。 云氏问道,“怎么王爷脸色这么不好?” 李嘉愤愤地,不作声。 “爷可是一家之主,说出什么,宅子中所有人只有听命的份,谁还敢给爷说出个三言两语?” 她坐在梳妆台边,侧着身子淡淡道,“王爷可知在慎王府,李仁说的每句话,除主母,谁都不敢说个不字。” “爷怜香惜玉,也得对方知道分寸,一味任性,府里便失了规矩。” 提起李仁,把李嘉的火气惹上来。 他闷闷道,“你瞧着,我非打打这股子邪气。” …… 第二天一早,晨省时,李嘉和云氏一起到主院,路上遇到玉珠和愫惜,玉珠只了草行个万福。 “你这是和本王呕气呢?”李嘉盯着玉珠。 “不敢,身子笨重,爷要嫌弃,叫人按着我,可能行得会好些。” 云氏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李嘉生气,但玉珠的确身子不便,占足了理。 几人都闷闷到了绮眉这里。 李嘉与绮眉坐主位,下首就是云娘。 大家坐好,李嘉道,“云娘身为侧妃,现在所住的地方太小,本王住着也觉拥挤,所以打算把点翠园围起来,再造个院子,给云娘。” 绮眉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在众人惊异中曼声道,“我不同意。” 云娘低着头,李嘉已经生气了,“我的王府,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那就把除了云娘之外的女人都休了,整个王府都给她一人住。” “王府最好的景致本就该属于所有人,你圈起来给她倒也无妨,那就请爷再扩出去些地方,再给我们造个景。” “难不成她是人,应该享受,我们都不是人?或我们比她命贱,该受苦?” 第1389章 敲打云娘 绮眉不对李嘉报着虚幻的期望,恢复了以往的牙尖嘴利,吵起架来一句不输。 “王府也是讲理的地方,王爷若认为这件事合情合理,今天下午刚好晏大公的嫡孙女请我去喝茶赏花,她受晏公教导,最明事理,我问问她,看是我这个主母善妒,还是爷做事有失公允。” 云娘见绮眉厉害,赶紧起身,小声道,“王妃姐姐别为了我和王爷置气,怪我不好,爷说把园子给我,我也推辞了,可爷说房子太小,他气闷的很……” “让你回话了吗?嬷嬷!进来!怎么教的规矩?主母话没说完,妾室就抢着说话,这里是王府,不是外头的戏园子茶楼子,又或是什么教习画画,交钱就能去的地方。” 云娘从未与绮眉正面冲突过。 自她进门,并不与主母有多少相处的时间,绮眉也没刁难过她,便以为绮眉好性,好说话。 头天的宴请加上今天的晨省,她才晓得绮眉是个厉害人儿。 当下便落了泪,“妹妹出身的确寒微,却也是读过书,懂得廉耻之人,姐姐何必拿出身说事?” 绮眉抢过话头,笑起来,“你们听听,我只说让她懂点规矩,别哪天世家贵女请去吃茶,主家没说完,客人便抢话,丢了王府的人,一番好心倒得罪了她,还把妹妹说哭了。” “妹妹别哭,姐姐给你赔不是,原是话说重了,谁想到妹妹这么弱不禁风,两句话都承不住呢,呵呵。” 她起身半真半假给云娘行个礼。 转头对玉珠道,“你就是蠢,受了委屈,不知道哭,瞧瞧妹妹,哭起来连我的心都碎了,更别提男人家。” 玉珠闻言马上领会,也流下泪,“我大着肚子,也不见个人心疼,住的也是旧地方,和侧妃的差不多,活该我呀,不得王爷爱惜还整日不舒服……” 她作势捂住肚子,脸色也变了,“不争气的,我又腹痛……” 绮眉赶紧请府医,又叫愫惜照顾着,嘴里道,“这可是我们王府第一个孩子,定要小心。” 几人扶了玉珠送走,主院内只余绮眉李嘉和云娘。 李嘉没有与女子斗嘴的经验,绮眉说得话字字在理,他干生气,眼瞧着满院子人一窝蜂走了个光。 云氏还不死心,又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会再跟着嬷嬷好好学规矩,不给王府丢脸。” “不过,爷还坐在这儿,所有人都跑得干净,这又算什么礼?” “两害相权取其轻,一害是对王爷礼数不周,一害是子嗣受损,做为主母自然要保王爷子嗣喽,妹妹饱读诗书,这个理不必再教了吧。” 绮眉堆着假笑,看看云氏,又看看李嘉,任他是谁,吵架徐绮眉鲜有败绩。 除了吵不过徐棠,她和姐妹们一起,没逢过敌手。 李嘉如今监国,整日繁忙,此时没空再多说,只得先走。 绮眉道,“我与侧妃妹妹也该熟悉熟悉,爷先请,我们姐俩再说会子话。” 云娘不想待在锦屏院也不行,只得浅笑答应,“正合妹妹心意,王爷慢走。” 李嘉走后,绮眉喊来丫头,给两人换茶,“拿我娘家带来的好茶,请妹妹品尝。” 一个面生的丫头走上前,行礼答应着,姿态大方,相貌端正,行动举止皆合仪礼。 “这是青黛,我娘家陪过来的二等丫头,专伺候我饮茶,她茶艺很好。” 云娘很好奇,她虽在李仁府上待了段时间,但大多数时间都跟着绮春模仿徐棠,并没做为宾客被绮春招待过。 王府的规矩她学的认真,但绮眉这样的人家,富贵渗透到一粥一饭,一衣一物之中,玉珠是自小在宫里见惯的,云氏却不曾真正体验过。 丫头烧上水,过来问,“主母想用哪套茶具?” “用我陪嫁里的最喜欢的那套。” 丫头应声去准备,不多时端着个茶盘出来。 茶盘以整块的掸国黄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如凝脂。 盘底雕的是缠枝莲花,每一笔都能看清花瓣脉络,这只茶盘是有名的器具师花了一年时间完成的。 壶却是云娘认识的紫砂壶,不过颜色很少见,是猪肝紫,壶身极细腻若婴儿皮肤,一摸便知是上好货色。 配了甜白釉杯,薄如蝉翼。 这套器具倒比王府寻常用的还贵重许多。 丫头拿出茶罐,开了盖,一股新鲜的芳香飘出。 这丫头口齿伶俐地介绍,“这是产自武夷山永乐禅寺旁的百年老枞水仙。干茶肥壮紧实,色泽黑绿带点褐黄为上品。” “请王妃与侧妃闻香。”青黛将茶叶拿起,王妃挥手意思自己闻过多次,直接给侧妃便好。 云氏好奇心被勾起,见青黛以银勺取了一勺茶叶放入杯中,拿到她面前,她便伸过头去闻嗅。 青黛却将杯子在她面前左右来回摇晃三次。 “侧妃可坐着不动,闭眼细嗅。”丫头提醒。 云氏坐回去,只觉一股兰茶香中夹杂着木质香,清新雅致,异常持久。‘ 仿佛将人带入云雾环绕的茶山之中,令人心旷神怡。 丫头走回茶台道,“奴婢所取一匙之量沏出一杯的香气最为合适。” 她举手,将沸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叶片肥厚柔软,色泽变成了嫩绿,茶汤呈浅金黄,清澈透亮,宛如琥珀。 青黛将杯子端给云氏,此时那本是全白的杯子,呈现出若隐若现的暗纹。 放到唇边饮茶,触碰唇齿又觉温润舒适。 “真是好东西。”云娘虽不知其价,也知定然价值不菲。 “妹妹有眼力,这东西没价,拿钱也买不到。材料好,工匠也得是好的,不然糟蹋东西。” 云娘低头品茶不语,她知道绮眉不会只为让她品茶而留下她。 果然,绮眉话风一转,不复方才的亲切,疏离地说,“这东西的确好,王府也找不出一件来。” “有些东西,不是有钱有一点权力就能得到的,夫君是王爷,可他也拿不出这东西,这件东西是徐家攻打掸国时,掸王之物,那工匠造过这件东西,便被掸王杀掉了。” “所以玉可得,材料可得,但这东西却绝迹了。” “妹妹能在入府前就让王爷贬了玉珠,手段实在了得,但妹妹记住,就像这茶盘与茶叶一样,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若你觊觎我的位置,恐怕得看看够不够分量和我作对。” 云娘起身低眉顺眼,恭敬道,“我要侧妃之位不过因为出身不高,不得不提要求来保障自己的利益。并不为别的,请王妃放心。” “妹妹是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捶,今后你做你的侧妃,供应不会少了你的,但别僭越,大家族里最容不下的就是不安分守己,心思太多。” “妹妹还要点翠园吗?” “妾身从未向王爷要过点翠园。”云娘表面风轻云淡,心中惊惧,赶紧否认。 第1390章 抓住把柄 绮眉与李嘉约定,每回家中,必先到锦屏院,更过衣待上一会儿,想到哪房再去,这是规矩。 这日早上闹了不愉快,绮眉交待门房,李嘉一回来就通报她。 李嘉回来时已是傍晚,入府向向云娘房中走。 锦屏院的嬷嬷在路上等着,上前行个万福礼,口中道,“请爷到锦屏院。王妃让老奴带话——男人家说话得算数,定下的规矩,请照着执行,不然大家难看。” 嬷嬷低头说完,又行一礼,后退走开。 李嘉想晾晾绮眉却被她识破,不好继续任性,便到她房中。 “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他坐也不坐,摆出的样子一言不合就要离开。 绮眉不紧不慢道,“云娘说她不想要点翠园,还是大家共用的比较好。” “她刚入府抢走玉珠的位分,一下又抢走所有人的园子,你是为她好还是为她树敌?” “你自然可以用身份压着,她可有这个能力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万岁赏赐大臣,也要大臣有功,平白就赏,赏就成了罚。” “爷真要疼她,不如将旁边的地都置下,你如今监国,王府大点又如何?” 绮眉这么一说,李嘉反而把圈园子的心思冷了几分。 把旁边的地买下来倒不难。 可现在多少眼睛盯着他,恰逢国家用兵,他却上赶着扩府造园,成何体统? 略一思量,他压下为云娘重建个院子的心思。 …… 云娘从锦屏院离开时表现得颇有大家女子的风范,风清云淡离开。 回到自己房内,屏退丫头,方才露出真实模样。 气得手脚冰凉,绮眉拿捏得她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怪不得绮春说过自己妹妹不好相处。 绮春待她倒是真心,若不是前番提点,她现在不过是个妾。 身份和绮眉天上地下,被人家欺负起来,不得把她像踩烂泥一样踩入地下?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总得想个什么主意,叫人怕了她。 李嘉晚上到云娘这里,她如常待他,却带着闷闷不乐。 知道云娘是为园子的事不高兴,便道,“如今我监国,不好太张扬,故而买地扩府之事需得思量。” “你才刚入府,别急,爷亏不了你。” “明儿到云裳阁去做两身新裙,别苦着脸了。我虽扩不了王府,但翻修你这屋子却还能做得到。” 云娘缓和了脸色,“妾身不敢和王爷置气,可今天王妃实在给妾身没脸,玉珠总和我过不去,怪不得入你府前,慎王妃一直劝我要小心低调。” 她站在窗前,凭窗独立时的侧面剪影,几乎和徐棠一模一样。 李嘉心中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感情,让他的情感像涨潮般,淹没理智。 他走过去,将云娘环在怀中,在她耳边道,“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只要本王能做到的,本王不想再失去你。” 云娘胸口一闷,这话分明是将她当做了那位故人。 离开李仁府里时,她认为自己想得很清楚,忘了自我,把自己当成那位“故人”重活一世。 可是压制自已本性,全身心做别人,竟然这么痛苦,是她没料到的。 “真的吗?”她向后一仰靠在李嘉肩膀上,眼睛映着烛光,分外魅惑。 “嗯。” “那王爷日后若成皇上,也愿意给妾身一切?” “……” “王爷不答是因为有为难之处?” “嗯。” “是为王妃的出身?” 李嘉在她眼上轻轻一吻,算做回答。 “一国之君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也会忌惮臣子?” “帝王需懂制衡之术,曹家虽是我外祖,也不能任由他们一家独大,徐家必须存在。” “徐家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若妾身真的想要呢?” “那本王便为你想办法,实现你的愿望。” “王爷!”云娘心中既兴奋又酸楚,她总算没白牺牲自己,未来可期。 酸楚不知自己所代替的女子到底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可以让李嘉这样的男人为她摧眉折腰。 “王爷,妾身有一小小心愿,如今妾身的日子过得这么好,可父母那边……” 李嘉打断她道,“我已安排了人为岳父母换了房子,画室也不必再开,每月你的月例领双份,一份你自己留用,一份送到你父母那里,你看可以吗?” 云娘真的感动了,没想到李嘉这么忙还记得照顾她的双亲。 她回身搂住李嘉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口,“妾身何德何能得王爷这般爱重?” “那你便好好谢谢本王。”他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抚上她的纤腰…… 李嘉因为做了监国而和舅舅们的关系缓和下来,心情舒畅。 云娘则为自己可见的锦绣前程,欢喜无限。 这夜两人都十分动情。 结果第二天她醒来时,身边空空,李嘉早已起来上朝去。 她睡过头了。 云娘顿时有些慌张,喊了几声自己的丫头春红,却不见人来。 来了另一个洒扫上的丫头,伺候她梳头更衣。 待到了锦屏院,入门便觉气氛沉重。 她赶到堂上,见绮眉端着茶碗,空气中飘着茶香。 “给侧妃上茶。”绮眉吩咐丫头。 玉珠和愫惜都垂着眼皮,云娘心中怦怦直跳,但想到头一夜李嘉给她的承诺,心中又安然下来。 按规矩向绮眉行礼,绮眉冷笑一声,端起茶碗。 碗中才续了热水,她轻启朱唇吹了吹,不急着喝,说道,“妹妹果真是王爷的心头肉,咱们三人加起来一起等了妹妹足足两刻钟。” “可不是,人人都有规矩,独她是特例,王爷怎么不重新制定家规呀?专为侧妃写一篇多好呢。” “妾身在宫中待了那么久,上至皇后下到宫嫔,没一个像侧妃这样大的架子。” “从未听说哪个妃子敢让贵妃和皇后等着的,啧啧,也就咱们王府了。” “王妃姐姐今天要到太傅嫡孙女府上饮茶,不如代咱们问问,晏公博学,想必知道史上有没有这样的先例呀。” “她若可以迟来,明儿我也迟来,后儿她也迟来,这院子倒像外头老百姓的庙会了。” 这一通牢骚皆是玉珠所发。 云娘知是自己有错让人抓了把柄,低眉顺眼道,“是妹妹的错,昨天伺候王爷,格外疲惫,所以晚了。” “呵,又不是只你承过宠,咱们都有过独承恩泽的时候,哪个耽误早起请安了?侧妃这理由不服众啊。” “侧妃承宠就可以迟到让所有人等着,那叫我说侧妃不合适伺候王爷。” “玉珠你不过是妾,我是侧妃,你这么同我说话是不是不合规矩呀。” 云娘看着绮眉说。 “我许她说话的,所以合规矩。你错在先,还挑旁人的理,这王府还轮不到你定规矩。” 绮眉已完全放弃和李嘉虚与委蛇。内宅是她的地方,是她的权柄,李嘉必须尊重她。 外头的事她一句也不会多说。 今天云娘触了霉头就得好好治治她,李嘉来了也没用。 第1391章 初次交锋 绮眉一直不让云氏免礼,所以云娘还在行礼,双腿微屈了这么久,腿酸得支撑不住,有些发抖。 绮眉走到她身后,突然伸脚向她膝弯处一踹,她腿软一下便跪倒在堂前。 “无礼的东西,什么身份,也敢和本王妃争权。” “好好享受王爷对你的宠爱,少生出旁的心思,告诉你一个道理,花无百日红,且收敛些。” “你是贵女,如何打人?” “王妃哪里打人了?她在教你规范行礼啊,我们看得清楚,是你自己不中用,再说不过是跪下了,侧妃跪王妃也不算过份,从前我也跪过的。” 玉珠只觉得快意至极,声音由绵软变得高亢。 绮眉道,“你昨夜承宠时,可知道玉珠腹痛难忍,叫人请王爷,你的丫头却不肯通报,说是你的命令。” “五王已有世子,咱们王府只玉珠肚子里这一个,这一胎可比你的恩宠重要得多,不信你问问大族中的夫人们。” “你做王爷宠妾可以,但大事上拎不清。身为主母,我有责任好好教你!”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你那小院里,不许出来,闭门思过,七天后方能出门。” “到时若再有不合王府规矩的,本王妃再亲自慢慢教你,咱们有的是时间。” “凭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云娘叫道。 绮眉俯下身,近距离看着云娘,耳语道,“你实在太像我小姑了,李嘉的心上人也是我徐家人,懂吗?做人家的替身最好有替身的觉悟。” 又低语一句,“做梦也该有分寸,想坐上凤位,凭你也配?” 云氏顿感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她垂头不语,实是因为脑子一片空白。 绮眉起身垂眸,不屑地看着云娘,此番敲打,不知她能吸取教训不能。 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晓得? 她只身来了王府,带着薄得不值一提的嫁妆,没有陪嫁丫头婆子,全部都是王府安排的下人。 如此安排,敢在房里敞开心扉,把心底之言在窗前说给人听。 她听了云娘那些秘不可宣的心腹之言,笑出眼泪,又惊觉不能不好好打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云氏只是生得像徐棠,比起徐棠,还差得远。 此时若是小姑在,恐怕她们一个字的真话也听不到。 别说她们这些内宅女子,连李嘉也未必能听到。 …… 被人当众点破最机密的心事,云氏彻底傻眼。 后宅没人同她要好,她也得不到安慰。 只能一人囿在房中,等待李嘉。 此时此刻她明白一个道理,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因她生得像徐棠而对她恋恋不舍的男人。 她再也不敢委屈,她要好好请教绮春,将徐棠的一切融入骨子里。 同时她要好好从情感上绑死李嘉。 …… 李嘉回府先到锦屏院,玉珠也在,一妻一妾坐在桌边刺绣、说笑,十分温馨。 屋内飘着淡雅的香气,堂上刚摆好饭菜,很是丰盛。 “爷今天同我们一起用饭?”绮眉心情似乎很好,邀请李嘉。 外头桌上有几道他素日喜欢的菜肴,还有合适孕妇吃的清淡小菜,碧粳米粥的香甜气味是他最爱闻的。 当下没犹豫便点点头。 “那我们姐妹就等爷回来。”玉珠细声细气道。 “爷不许反悔,昨天夜里玉珠妹妹动了胎气,都惊了大夫了,她不忍心打扰王爷,说王爷要起早,吃了药忍了一夜呢。” 绮眉略带责备,李嘉有些郝然。 玉珠忍痛不愿打扰之时,他正享鱼水之欢。 “这是大事,怎么不喊本王?” “其实也喊了,云娘对丫头有令,无论任何事,不让打扰王爷。” “玉珠的丫头被挡回来了呢。” 玉珠眼圈一红,楚楚可怜道,“没关系,这孩子命大,定能和王爷见面的。” “妾身有王爷和王妃庇佑,不会失过一胎再失一胎,真若发生这样的事,那就是老天不想让我活了。” 她拿帕子轻轻按了下眼角,“唉,我不该再提不高兴的事,爷快瞧瞧侧妃去吧,您不去,她刚入府不久,还不习惯新家,恐不高兴。” 烛光下,一妻一妾妆扮光鲜,宛如两枝并蒂花,玉珠有了孕,不像从前那么瘦弱,略丰腴些,珠圆玉润,更添风韵。 绮眉一改平日冷漠嚣张,温柔平和,气氛有些叫他舍不得离开。 “爷快去快回,别等菜凉了。”绮眉催道。 李嘉负手,哼着小曲去云娘房中。 推门只见窗上一点荧光,一道影子映在窗上,孑然独立,有几许清冷之感。 李嘉心中升起一股柔情,一下便联想到徐棠当初初到暹罗,那么艰难的环境下,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刻,有片刻无助与凄凉? 他跑入房中,屋内只有云娘一人,一见李嘉她脸上的寂寞马上消失,就那么定定望着他,眼中满是深情。 李嘉走过去,她投入李嘉怀中,久久不愿离开,久到李嘉感觉不对劲。 “怎么了?”他推开她,云娘已是满面泪光。 “王爷,可否将这院中人都换掉?妾身与你的私语都叫人听去传到主母那里,妾身没脸见人了。” “哪个奴婢这样大胆!后宅虽是绮眉做主,难不成不是我王府的一部分?” 云娘一副受伤模样,“总之,我不敢再同王爷说体己话也不敢开玩笑,两人独处本就随意,云娘又不很熟悉贵族规矩,一时触了禁忌,难受的还是我自己。” 她冷淡下来,“王爷去陪王妃吧。我想一人待着。” “还有今天妾身起晚了,叫玉珠愫惜并王妃足等了一刻钟,行礼之时王妃一直不叫妾身起来,妾的腿还酸着,要早些休息,别明日再误了时辰。” 她说罢,便去床上脸向内侧躺着,任由李嘉怎么唤她也不再理会。 李嘉有些气绮眉不肯通融,但三个人等一人的确不合适,晨昏定省也不应该迟到。 他还住在宫中时,母亲也罚过迟来的低位妃嫔,迟到是对上位者不敬。 这个挑不出理来。他恼的是绮眉不肯看他面子。 此时也不好去理论,毕竟昨天玉珠动了胎气,他因为云儿阻拦而不知情,幸亏没出事。 这一胎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不能有闪失。 想了想,想出个办法,能给云娘出气,又能敲打绮眉执掌后院事务别太过份。 打定主意便向锦屏院去。 第1392章 为云娘撑腰 李嘉脚步渐远,没像平时那样来哄云娘。 云娘躺在床上默默流泪,既委屈又害怕。 却不知李嘉待徐棠用心而长情,她眼下就是“徐棠”,李嘉怎肯负她。 绮眉与玉珠打赌,赌李嘉会不会再回锦屏院。 玉珠道,“既过去了,怎么有放爷走开的,那狐狸精不知如何迷惑王爷呢。” “唉,早知会这样,倒不如求菩萨保佑徐棠别死,谁也代替不了她了。” “别发痴了,我小姑的骨头都成粉了,还说这些,去吃饭吧,你揣着孩子,别饿着了。” “王妃不敢与妾身对赌,是不是也觉得王爷不来了?” “他肯定来,你想想那女人要不要告上一状,爷来了会给我们好脸色看吗?趁早吃些垫垫,一会挨骂有力气扛。” 玉珠笑起来,“早不知主母是这般风趣之人。” 李嘉沉着脸来到锦屏院,两个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不等李嘉开口,两人都笑脸相迎,玉珠拉开凳子道,“请爷上座。” “今天除了妾身那两道菜清淡些,余下的菜都是姐姐亲自盯着他们做的,皆是爷平时爱吃的。” “爷在外奔波劳累一天,辛苦了。” 她上前为李嘉按着肩膀,绮眉摆上碗碟,两人言笑晏晏,根本不问他为何不高兴。 李嘉道,“都坐下吧。” 三人一桌用饭,李嘉夹了一箸菜,慢悠悠问,“今天又给云儿脸色瞧?” “哪有的事,只是云妹妹入府许久,还不大懂规矩,我做主母的教教她罢了,又没少她一块皮一块肉的,小惩大诫。” “爷不会干涉我管理后宅吧。” 李嘉不再接话,也不理会玉珠的嘘寒问暖。 气氛眼见要冷,绮眉转了话题问玉珠,“妹妹记得上次邀我们喝茶的两广总督夫人吗?” “记得。很伶俐的一个人儿,生得也端庄,从前连贵族娘娘也夸过,说宗妇中她也算个拔尖的。” “你不知道,她前些日子来信,说她夫君养了外室,生个儿子,要抱回家去。” “那夫人可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外室身份不清不楚,不然早纳成妾了,现在要她养孩子,做梦呢。” “总督是寒门出身,能做到这个位置上,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她女儿生得可算是俊俏,也快及笄了。” 绮眉和玉珠说得热闹,不再理李嘉。 饭罢,李嘉道,“先前你说宅子由你做主,我没说话,现在我也问一句,这府里你能做主,我是不是也能做主?” 绮眉低头吃茶不语。 李嘉道,“我与云娘说几句私房话,转头就传到你耳朵里,下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什么私房话?”绮眉装傻,倒把李嘉弄得愣了。 从前绮眉不是这样的,她做了便会承认。 如今学得油滑起来。 李嘉静静瞧着她,绮眉并不躲闪,与他坦然对视。 玉珠在一边如坐针毡,劝道,“姓云的要是告主母的状,咱们两相对质好了,爷总不能她说什么信什么,我们说的就一字不信。” 绮眉笑了一下问,“敢问王爷,云妹妹说的私房话指的是什么话呀?我却不曾听说,就算是两情缱绻,说一两句情话,那也不打紧,谁还没说过呢,怎么爷就发这么大脾气?” 她看着李嘉,等他下文。 李嘉张张嘴,他们的私房话不是情话,是变相的承诺。 这话万万拿不到台面上说,难不成说若将来登基,早晚把绮眉的皇后之位给了云娘? 还未得到皇位就算计枕边人,怎么说都算品德败坏。 再说绮眉出身高贵,为他付出良多,是京中人人皆知之事。 李嘉也知道这话无论如何拿不到青天白日之下。 他清楚说不过绮眉,便不和她斗嘴,只是起身淡然看了她一眼,背着手离开了锦屏院。 “完了,他真生气了,我从没见过王爷用那种眼神看人,也太吓人了。” 玉珠捂住心口,绮眉心里一片冷。 李嘉那眼神与当今皇上生气时何其相似。 可他本不是阴鸷的个性,明明是个温暖阳光的男人。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急匆匆跑来一个人,是陈妈妈。 面无人色冲到锦屏院软在堂外,“我是偷跑出来报信的,王妃快去看看,王爷要处死侧妃院中所有下人。” 她报过信就赶着跑回云娘院中。 “!!!” 绮眉将自己带来的陪嫁丫头婆子共八人都带上,一众人乌央央去往云娘房中。 她气势汹汹,打定主意,绝不与云娘善罢甘休。 就算闹个鱼死网破,也要李嘉知道,别为着一个云氏就和她徐绮眉过不去。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劲,有时候也得有。 离云娘院子还远,便看到院中灯火通明,不知点了多少烛火。 离房子近了,绮眉只带着贴身大丫头,叫别人都等在原地,听她号令再上前。 踏着坚实的步子,走入院中间。 地上跪了一片奴仆,个个抖如筛糠。 边上,有人躺在地下,盖着块白布,一只手露在外头,涂着红蔻丹,腕上一只玉镯。 那只玉镯是绮眉赏赐之物—— 死的是春红。 徐绮眉目眦欲裂,死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再回头眼底发赤,咬着牙,脸上露出一丝狞笑,“王爷好大威风。” 眼光瞟向站在一旁的云娘。 云娘与她目光相接,有一丝得意,也有一丝畏惧。 想必当场打死人,她也是头回见吧。 大宅中的斗争,和上战场不一样,是不见刀兵的厮杀。 李嘉为云娘出头杀人已违背了这个原则。 云娘的目光只与绮眉碰了一下便别开脸。 绮眉心内冷笑,上前一步,“春红犯了何事,要受极刑?” 胭脂扰入此事中,完全是巧合。 李嘉来主院用饭前就已想好要处置云娘身边的丫头。 但一时找不来那么可靠下人供云儿使唤。 必要自己的心腹才好。 就在这时路上远远看到陈妈妈。 他当时便想这妈妈平时并不亲近绮眉,收为自己所用刚好。 整个宅中只她并非绮眉能控制的。 便叫住胭脂,问道,“陈妈妈,在浣月居伺候得怎么样?” 胭脂等他走得近了,行了礼回道,“正想和王爷说说,苏姨娘已有了孕,情绪身子都很稳定,我也该走了。” “那边黄杏子催我好几次,想叫我上她家,云之也叫我帮忙掌管账目,我等王爷的话好给她们回信儿。” “若本王想你留在府里呢?” “我也没什么好做的了,爷不缺我这一号,不如放我走吧。” “你且跟我来。” 他带着胭脂来到云娘房中,叫所有下人集合在正屋院前。 打春红时,胭脂已感觉到不对。 李嘉没审没问,直接叫人把春红按到凳上,也不说打多少,两个婆子执棍便打。 她不知道这其中缘故,只呆呆看着。 事发突然,直到春红下半身被打烂,血染透裤子,才惊觉李嘉要帮云氏立威。 春红半死不活时,他叫停一次,冷冷道,“这丫头敢把本王与侧妃说的话传出去,该死,你们皆是同谋。” “一个个只听锦屏院的命令,你们大约忘了,本王才是一家之主。” “春红死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大家这才慌起来,哭叫连天,有为春红求情的,有为自己喊冤的。 胭脂见乱偷偷跑开,去报给绮眉知道。 眼下两个主子对质,胭脂偷偷观察云氏的表情。 她已经明白李嘉为何叫她跟过来。 处死这院子里的下人,是想让她在院中打理事务。 那她跟的是个什么主子呢? 第1393章 胭脂的劝说 方才李嘉使个眼色,执棍的婆子知道主子要春红的命。 低声对春红道,“非我手狠,主子不饶你,你有冤屈寻主子说吧。” 一棍下去,春红口中吐出血沫,瞪着一双赤红眼睛恶狠狠盯着云娘。 那眼神仿若恶鬼,云娘的腿直打抖,动弹不得。 春红睁着眼死在院里,下人拿了白布盖上,她的手落在外面。 绮眉眼看着春红被人抬出去。 所有下人都哭倒在地,这场面她要撑不住,以后在这宅子里,她说话还好使吗? 绮眉走上前,问道,“爷还继续打杀他们吗?” 她并没劝阻,而是叫人搬了椅子来坐下,和李嘉并肩面对着满院的奴仆。 院子里哭声震天,李嘉喝了声,“安静。” 哭泣变成压抑的啜泣。 云娘快速冷静下来,心里的得意压住了恐惧。 她得胜似的瞟了瞟绮眉。 绮眉面无表情,静静等着李嘉发号施令。 李嘉冷静下来,知道自己不能一下处死这么多人。 打死人总要有正当充分的理由。 他是亲王不假,更需爱惜名声。 政治前途与名声息息相关,他缓和了腔调,不再严厉。 和缓道,“你们做下人,需认清主子,这内宅归主母管不假,但本王难道不是你们的正经主子?” “做下人没一点眼力见儿,死了活该。” “绮眉,把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都带走,云儿这里我重新为她找新的下人。” “王爷罚完了?那我领他们走,云妹妹不喜欢这些人换一批也就罢了,倒可惜了春红,怪机灵个丫头。” 她起身向李嘉行礼,看也不看云娘。 转身走到众奴跟前朗声道,“都跟我走,我再给大家派差事,春红犯错不与你等相干,好好当你们的差。” 大家跟着绮眉离开,走出院子很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绮眉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们别怪我这主母无能,有人在王爷面前嚼舌头进谗言,我能怎么办呢?” “这位侧妃咱们惹不起,那是贬了苏侧妃的位子抬进府的王爷心尖肉,咱们呀离远些吧。” “你们也别这么丧气,我再派差事给你们。” 一个婆子大着胆子道,“说实话,能离开那院子才是我们的福气。” “不然哪天和春红姑娘一样,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她动动嘴皮子,咱们得拿命抵。” “就是。”有人小声应和。 绮眉犹嫌事情闹得不大,最好无端多死几人,做实了李嘉性情暴虐才好。 她自从听到李嘉想把皇后之位给了那个贱人,心中已没了顾忌。 不再爱惜李嘉名声前途,先顾了眼前再说。 …… 院子里只余云娘、胭脂、李嘉。 胭脂上前道,“王爷,若无事,我先退下。” “等等。云娘,这是本王的心腹,陈妈妈。你这院子归她管本王才放心,这是从玉珠那调过来的人。” “那有劳妈妈照看。” “不妨事,明儿我寻荐头再找些可靠的人过来,专供你使唤,陈妈妈自会调教,你放心。” “谢谢王爷,为着我闹得家宅不宁,云娘心中惭愧。” “若非春红犯了大错,我也不会下此狠手,一个下人敢把主子的话向外传,便是死罪。” “今天我实在累得慌,就不陪你了,陈妈妈,你服侍侧妃安寝,我要处理点事情,就直接宿在松石居了。” 胭脂代云氏送走李嘉,回房为云氏卸妆,她手上麻利,做事又轻又快。 云氏对着镜子观望她的脸色,问道,“今天的事妈妈怎么看?” “我是王爷的下人,听从王爷吩咐罢了,其他之事与我无干。” “现在王爷把您交付给我照顾,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侧妃。” “玉珠好伺候吗?” 胭脂想了想,转了下眼睛,“她是小女子心性,一心爱慕王爷,是贵妃娘娘亲指给李嘉,又抬为侧妃的。” “性子暂且不说,待下人却很大方。” “放心陈妈妈,来这院里也不误你发财。” “谢侧妃。” 云娘知道这些年长又有资历的妈妈得罪不得。 陈妈妈是李嘉从玉珠那里硬要来的人,更得好好相待。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赏点银子给陈妈妈,却听陈妈妈道,“我既伺候了您,就得一切为您着想,这是做下人应当的。” “请恕我直言,今天的事这么处理其实对侧妃不好。” “为何?” “硬碰硬,您碰不过王妃,虽然爷为您出头,可王爷不是日日在家,您成日在院子里,多与女人相处,您与王妃不和,外面命妇邀约的宴请,谁也不愿得罪王妃,这一层您就交不上朋友。” “命妇与命妇的交往很重要,也是王爷的助力,在这大宅中,只凭恩宠难以长久。” 云娘听得服气,连连点头,“怪不得王爷叫妈妈来这院里,那妈妈多多提点云娘,我不会亏待你。” “再说玉珠姨娘,她自小在宫里长大,一直跟在王爷身边,在书房伴读,说起学识与见识比着普通女子,强上不知多少。” “但爷的心在……您身上,云侧妃如今恩宠正盛,还需多多了解王爷心性。” “我若是您,肯定多与五王妃走动,您可知为什么?” “请妈妈直言。” “咱们王妃与五王妃不对付。” …… 云娘听劝,第二天就带着胭脂去拜访了绮春。 两人再次相见,绮春还好,云娘却恍如隔世。 上次见面,她地位低微,现在却是王爷侧妃,一切都托了绮春的福。 所以见面便行了大礼。 “好了,这是做什么?” 绮春让人上茶,云娘只闻香气四溢,却不知是何种茶。 对器具也不甚了解,不由有些沮丧。 绮春看在眼里道,“这些东西都能后天补上,我与绮眉从小富贵窝里泡大的,见惯这些,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托祖宗的福罢了。” “这是御贡的旗枪云雾茶,妹妹尝尝。” 云娘小饮一口,满口芬芳,悠长不散,带着回甘。 她长叹口气,放下茶碗,左右看看伺候的丫头们。 绮春一摆手,丫头都走开,屋里只余两人。 “妹妹遇到了难处?” 云娘也不隐瞒,将头一夜发生的事告诉给绮春。 绮春沉吟许久,才道,“这事不是我做姐姐的说你,你当时应该阻止王爷。” “可那丫头的确将我们的私房话学给绮眉,实在让人羞愤。” “但也罪不至死。” “房闱中事,她好意思说,绮眉都不应该听。” 云娘不好说传出的话其实不是夫妻私房话,却是事关位分。 第1394章 绮眉低头 “你只要换了满院的丫头就行了,见血多不吉利,还当着你的面,李嘉也够糊涂。” “还好他没打死所有下人,不然这事就大了。” “为什么?他一个王爷,打杀下人,能如何?” 绮春瞥她一眼,心中暗叹,这样的水准做侧妃也是抬举她了。 若安分还好,不过自己挑人时本就要挑不安分的。 云娘没有自知之明。 她想学,可泡在大宅门里长大,见惯母辈明枪暗箭的女孩子们的眼力与心胸,又岂是一时可以学得会的? 绮眉已算资质差的,对付一个云娘绰绰有余。 “你一时进不到京中宗妇圈子,这个你要有所准备。” “侧妃多是出身高门,有自己的圈子,你没有。若与主母交好,主母愿意引荐,也可以进入命妇贵族圈子,你也没有。” 云娘已经红了眼圈,绮春话一转,“所以你的重心如今只能放在李嘉身上,最好能分一半管家权,你若能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慢慢把后宅握在手里,还有谁敢低看了你?” “我希望你夺走绮眉的恩宠,把李嘉的心牢牢握在手中。” “多谢王妃。” 绮春凄然一笑,“若非我们姐妹相斗,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惹你笑话了。” “再说,也许有一天,我得求到你头上,让李嘉手下留情,放我夫妻一条生路也难说啊。” “云娘啊,你不要辜负我的期待,要加把劲儿。” 云娘心中震惊,因为绮春在她心目中是高不可攀的女子。 是她一生仰望之人。 现在不止和自己坐同一张桌子,还说出希望自己关照她的话! 绮春一脸真诚,“云娘,虽是我把你送到六王府的,但从未害过你,如今六王爷身份水涨船高,你没见吗,人人都把他当未来君主看待,好妹妹,你时来运转了。” 云娘心中怦怦直跳,仿佛看到眼前的金光大道。 “姐姐一直盼着你来说说话,给你备了份薄礼,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 绮春端起茶碗,慢悠悠喝茶。 云娘得了主意,便告辞回府。 绮春府里的下人将一只箱子放在她车上。 回到家,开了箱才惊觉这份“薄礼”实在厚得像份嫁妆了。 胭脂见过好东西,一件件为云娘讲。 浮光锦这时节一匹价数百两,翡翠头面先留着,太贵重不合适年轻女子戴,等将来位份更贵重再戴不迟。 最让她惊喜的是礼物中竟然有套黄玉茶盘,与绮眉的一模一样。 这件东西却不需要胭脂为她介绍。 看来是国公府给出阁的姑娘备下的陪嫁。 不知有几套,绮眉既然能拿出来炫耀,不会是市面上能看到的东西。 云娘被天降横财惊得笑都笑不出来。 胭脂帮她登记,口中道,“这些得造册,都是侧妃的私有财物。” “这一箱少说得万把两银子,不过,也算不得什么,若放将来您地位大涨时再送礼,一箱岂能拿得出手?” 云娘合不上嘴看着陈妈妈问,“妈妈的话什么意思?” “咱们王爷若将来登基为帝,您为妃子,五王妃入宫是要向您行大礼的,到时再想巴结,还是这样的礼吗?” 云娘坐在床上,看着胭脂忙前忙后。 心里念着绮春的恩情,对她所指的路,笃信不疑。 …… 李嘉找来的工匠开始翻新云娘的居处,她院子不大,李嘉便在小景观上动心思。 此期间,云娘先住到松石居,那书房是李嘉最看重的地方。 也是全院造价最高的院子。 李嘉没让任何女人住进去过。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此举其实在和绮眉怄气。 多数时候,他忘了云娘只是云娘,他在云娘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已成执念。 云娘身边的下人全部换了个遍,都是绮眉不认得的新人。 胭脂忙着挑人和教导这些下人,一时还用不得。 但王府其他下人已传开流言,说侧妃生活比王妃还要奢华。 绮眉查了公中的账,并不见侧妃支用多少银钱。 要么李嘉动了私房,要么…… 绮眉不笨,自然也想到是姐姐把人送入自己府上的。 她干脆明人不做暗事,也去拜访绮春。 这次绮春待她比上次温和许多。 两人相对而坐,绮眉轻叹口气,“姐姐,这次你还我的也够了吧。” “云娘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乱,扰得我和李嘉无法相处……论起心机,我还是逊姐姐一筹。” 绮春笑而不答。 “姐姐,今天妹妹给你赔不是来了,另外问姐姐一声,云娘入我府里时姐姐可是赠了她银钱?” “她从我府里出门,我自当赠送一二,算是她的嫁妆。” “怪不得小贱人手上宽裕,姐姐非和我这般过不去?” “绮眉,你打我三巴掌,我才还了一掌,你就受不了了?” “你陷害我夫君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绮眉服了软,起来向绮春郑重赔礼,“怎么说姐姐也是我的娘家人,素来疼我,求姐姐宽恕我吧。” “眼见你夫君监国,要求也是我求你头上啊。” 绮眉脸一沉,“他当上皇帝,恐怕妹妹想帮姐姐也是有心无力。” 绮春眉毛一挑,“什么意思?有人敢动你的位置?” “自然是姐姐挑来的好女人,她也生得太像徐棠了,我挑的人怎么没这份资质?” 绮春气笑了,“现在你承认找了个赝品来消遣你姐夫给我添堵了?” “请姐姐教我,求你了。” “你我是国公府长大的女孩子,见多识广,你不会连个云娘都斗不过吧。” “她顶多眼界放在内宅,你有她没有的东西是什么?” “傻妹妹,是外面的人脉资源。你想做局,便做个戳李嘉痛处的局,下手轻了,可治不住云娘。” “姐姐能说详细些吗?” “你也太懒了,肩膀上扛个脑袋是拿来用的。你我是同一家的姐妹,却是政敌,我说这么透,也是因为你夫君眼见要当皇上,念在我帮你的份上,给姐姐留条活路,将来帮衬咱们徐家。” “要不是为了徐家,我也不能说这些话。” 她犹豫一下,见绮眉还是有些迷茫,便点她道,“若是因云娘出的事惊动曹家将会如何……?只要涉及李嘉的前途,曹家人不会干看着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绮眉终于明白过来,佩服地看了姐姐一眼,“姐,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比不过你,我现在落魄,赔礼不值钱,待我东山再起,再向姐姐请罪。” 绮春安然受了绮眉的恭维,心内感慨,能让徐绮眉低头不容易,这些年的路走下来,妹妹终于学会了示弱。 第1395章 落差 绮春端坐屋内,看着富丽堂皇的房间,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 夫君交给她的任务,便是继续扰乱六王府。 她不会辱此使命。 徐家不少姐妹和男儿一样精于骑射,她却不以为然。 锻造好身体固然重要,但多读书,增长见识与智谋同样重要。 她也会打几套强身健体的拳,被兄弟姐妹嘲笑是花拳绣腿。 可她知道,不管打仗还是治国,谋士的智慧最终是取胜的关键。 哪怕只做个宗妇,管理庞大的后宅,也需要手段。 在徐家,徐棠才是最任性的那一个。 便是她也会用规矩给自己的任性披上一层外衣。 她听话地嫁人,对方是富可敌国的大商贾,有钱却没地位,差着国公府多少层,她被对方请菩萨一样请过去。 最后成了大周最有钱的寡妇。 徐绮春在闺中也想为小姑鼓鼓掌。 小姑一步步好谋算,最终走上世间女子难以攀爬的高度。 可惜小姑心太急,权力诱人,也需慢慢来,等待时机成熟。 她比小姑有一点长处,她有的是耐心。 李仁传来书信,已与图雅与玉郎汇合,追击乌日根。 李仁与绮春是天生一对。 虽是世家联姻,却也有几分真情实意。 他是个好夫君,入府以来,他实打实尊重她、爱护她。 只有绾月是意外,但他早就识得绾月,共经生死,她不能嫉妒。 一切都很顺利,连老天爷都像偏爱着她。 绾月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 她在书中读到——否事虽逆,必有其嘉。困厄纵临,亦藏其益。 绮眉就是她的“否事”与“困厄”。 没有完全的坏事,坏事的背面就是好事。 她会好好利用绮眉。 李嘉啊李嘉,请你切勿好好待你的妻子,最好能与她为敌。 正所谓“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家之肥也,夫不义而祸及家,妻不柔则乱及身。” …… 云娘结结实实在自己房中待足七天。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夫君站在她这边,只要绮眉掌权,总能暗中磋磨她。 总向男人告状不是好办法。 李嘉所爱慕的女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定然靠自己想办法解决。 自己为何不可以。 只是云娘,你真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她在房中,为遮掩心事,给李嘉绣了只荷包。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分外落寞。 她开画院时,旁边是给人写信为生的杨秀才。 虽说他从没对她说过什么,但他的眼睛每看到她,都闪闪发亮。 杨秀才生得一表人材,那身带着补丁的衣服也遮不住他耀眼的光芒。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只是科举之路颇不顺遂,每每落第。 失败消磨了他的意志,熄灭了他眼中的光。 在某个傍晚,他醉倒在画院门口。 他的发髻散乱,衣衫沾上泥污,还挂破一道口子。 他娘寻到他,用力拉扯想将他扶起,却因力单而失败。 老妇人举目四望,眼中的悲切与绝望让云娘心惊。 她本可以帮忙,但终究没迈出门槛。 名声是她最后拥有的财产。 而最终阻止她脚步的,是老妇人脸上无望的表情。 像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鸿沟,像一排刀刃向上的匕首,让她迈不开脚步。 若帮了这把,杨生定然上门求亲。父亲也会应下这门亲事。 老妇人的今天,便是云娘的明天。 她被这联想吓得动弹不得。冷雨落在身上,她无知无觉。 后来还是回家的屠夫扶起了杨生。 自此,她从门口经过,再也不多瞧杨生一眼。 直到某天,杨生与他母亲消失在街角,他为人写信的破桌子风吹雨淋,最终散了架倒在角落,被人拾走当做柴火。 那个地方空空的,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未来茫茫,这世间可供女子走的路本就很少。 心气高而地位低不如没有心气儿。 在她恹恹若病时,绮春找到她。 绮春的阵仗让一向内敛的云娘惊得张大嘴合不上。 那精美的马车富丽堂皇地叫不敢多看。跟随的仆人都比街上任何一个人都穿得体面。 人未见面,香气先到。 仆人清空附近的人群,将一条地毯从马车铺到画室门口。 丫头上前扶着绮春的手下了车。 踩着那条毯子,像一道炫烂的光,射入陋室。 云娘的命运从这一刻拐上另一条路。 …… 她向老天要的机会,老天给了。 后面怎么走,全在她。 穷人的善良没有一点价值。 她不想再重新成为至贱的任人踩踏的阶下泥。 入府后很长时间,她在梦中惊醒还以为自己躺在未出阁时的破旧小阁楼上。 现在她已成了能和绮眉对峙的女人。 和从前相比,不过是有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看上了她。 她无比庆幸自己生得像那个徐家千金。 还有得选吗? 其实她没得选啊,要么软弱被绮眉压制,要么…… 片刻之间,云娘已经打定了主意。 也许从一开始,那一点犹豫其实跟本没有存在过。 那只荷包她绣得用心,专去请教云裳阁的老板娘用何等香料,按方子配了香丸,放在荷包中。 一只荷包用的上等布料、丝线、香料,顶她从前一家人月余开销。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从容迈入云裳阁的大门。 这门高得吓人,灯笼骨都是金色的,大红灯纱,到了夜间亮得夺目。 里头陈列的料子闪着光。 她头次来惊讶这里东西的精美与昂贵。 李嘉却漫不经心,指点说这块料是去年时兴的,那块料不合适做日常穿着。 云娘看似镇静,心如鼓擂,呆呆地看着李嘉指了几匹料子,几件首饰,老板娘对她一通夸赞,说李嘉有眼光。 东西包好放上马车,她犹在梦中。 李嘉对老板娘道,“以后云娘过来您只管由着她挑,到了新货烦劳您到府上通知她一声。” “放心.”老板娘是个瞧不出年纪的美妇,拉长声音道,“通知绮眉时便一道告知侧妃。” 待她改头换面,府里的下人们待她的态度由从前的守礼,变成带着点畏惧的恭敬。 富贵与权力如此迷人。 云娘着迷在云裳阁置新衣的感觉,所有人围着她打转,接待贵客的房间布置得典雅华贵。 那些摆件不比王府的差。上的果子都是她从前没见过吃过的,有些连王府也没有。 老板娘待她像待公主似的。 这个月里,她不知去了几次,反正也不用付现银,都记王府的账。 这天早上,她去请安,未到锦屏院正堂,就听到里头吵闹的很,不似往常安静。 第1396章 出丑 云娘走入正堂,堂上马上安静下来。 绮眉身边的桌上放着账本子。 云娘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玉珠扶着自己的肚子,一脸愤然,连平日不作声的愫惜也带着不满。 云娘请过安,落了座。 绮眉道,“咱们王府平时不会这般与几位计较,花费只要在合理范围内稍稍超出都无所谓。” “上个月云裳阁送来的账单足有一千两!” “我要来明细,其中八百两的账是云娘房中所出。” “云娘你的月银是多少你可知道?” 云娘听了开销自己也吃一惊。 “我……” “我来告诉你,一年240两。” 在云娘入府前,若说一年能有240两的收入在她们那条街上也算顶顶有钱的了。 30两一家三口一年吃用足够,还能吃得很好。 240两简直是笔巨大的财富。 可是现在,240不够她置办一整套行头的。 “妹妹购置了赤金凤钗一对,海棠步摇粉宝白宝各一支,宝石璎珞项圈并腰带一套,衣料十匹,云锦鞋五双不同颜色的……” 她还要念时,玉珠已经捂着胸口惊叫,“这怕是合府的女眷一起用的吧,怎么会这么许多?” “还有口脂、眉黛等不计其数。” “咱们府里,要么王爷用私产为咱们添置首饰衣裳,要么年年按份例各房都有四季新衣,这些是公中出钱。” “像妹妹这种私下为自己添东西的,要自己出钱,妹妹晓不晓得这个规矩?” “你的账报到公中,支不出钱,所以明天起,云裳阁的伙计就会守着咱们府门口要账。” “云氏,你小户出身,花起钱来却比着世家千金还阔气,就算王爷疼你,也不该这样奢靡。” “王妃和各位姐妹穿金戴银莫非都是自己出的钱?”云娘不甘心地问。 “旁人我先不说,就说我自己,除了公中所出,想添旁的,也是自己出钱,我的嫁妆一百多抬,这么点东西真不置到让人要账要到王府来。” “花自己的银子,怎么花都在理,可你自己把公中一年大家所有的支用自己一人用光了,旁人怎么办?” “我不同意把我的份例贴补侧妃,她一年月银加总有二百多两,我降位后由二百四十两变成一百二十两,少了一半,她还想占我便宜?哼!真是见钱如见血。” 云氏不知府里规矩,一时没说话。 “现在要平账,只有请侧妃妹妹拿出这笔钱。” “而且为公平起见,这钱不能由王爷为你出了,就算是王府,这也不是小钱!” 绮眉把账本摔在桌上,抱臂看着云氏。 “你不是也有私产吗?还是我姐姐赠给你的,不如拿出来一件两件,算顶了这笔账。” “能不能等等?”云娘依旧想让李嘉为她出头。 “云裳阁常伺候你的姑娘伙计在大门口,等着拿钱,要不劳驾你去和他们说说?” 几个女人带着不屑与嘲弄看着云氏。 这时,来个小丫头报说,“珍宝斋的掌柜来送账目,请主母过目。” 王府的女子通常不在珍宝斋添东西。 那里的物品不是最新的,比着云裳阁虽便宜些,但入不得绮眉的眼。 没想到云氏这么爱逛,还在珍宝斋里添了不少首饰。 “珍宝斋的东西妹妹也能瞧得上?咱们家和他家早没来往了,东西做得不如云裳阁多了。” 云氏有些局促,问道,“珍宝斋的东西可以不可以还给他们,把账消了。” 连愫惜也笑了,“哪有定下的东西拿走再还回去的。要是瞧不上当场就不要,要是瞧上了拿走用几天再还回去,不叫人笑话咱们王府?” “青衣,去跟着侧妃取银子。” “可我没有银子啊。” “那拿我姐姐送你的东西,挑个值千把银子的顶来,我为妹妹出这笔钱。” 云娘羞愧得无地自容。 …… 云娘欠账被伙计堵在门口的事,在李嘉回来前就传遍王府。 这次丢脸丢得实在太大,她只能由着丫头打开她的箱子,挑了件玉瓶抵给绮眉,还了账。 最窝心的是,她并不知道绮眉的举动究竟合不合规,自己是不是平白受了顿侮辱。 直到问过陈妈妈,才知道大宅有这样的规矩。 但是门口要账的可不理会,先叫他们回去,改日平账也可以。 陈妈妈又说,“这月我忙着教导新佣人,没顾上照顾您,不过一个月花费在衣裳首饰上的银子有千余两,的确太过了。” “她们也买份外的东西,都是拿自己的月银或体已。” “没关系,这笔银子,王爷不会不给你出,到时拿了银子把玉瓶要回就好。” 陈妈妈说的在理,可她的脸已经丢光了。 此时她才意识到掌家权在王府大宅,是件了不得的权力。 …… 云娘脑中闪现个念头,这念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不得夫君疼爱的女子,会怎么样? 她会不是很痛恨自己的丈夫。 会不会生出别样心思? 这计要能得逞……云娘被想象中的画面吓得浑身发抖。 她按下心中阴暗恶毒的想法,问陈妈妈,“咱们屋里的丫头们训得怎么样了?” “挑了四个机灵的,以绿为名,分别取名绿荷、绿腰、绿芜、绿砚,侧妃看可不可以?” “叫来我看。” 四个丫头一字排开,穿着府里丫头们的服饰,或清秀或娇俏,姿色上比着她也不差什么。 “很不错。” “都先下去,熟悉了规矩就可以当差了。” “对了陈妈妈,把她们的出身和家庭情况拿来,我瞧瞧。” 她看了四个丫头的家庭,绿芜最惨,生得虽齐整,家中七个孩子,她是倒霉的老大。 从前云娘未出阁时,这样的家庭一条街上比比皆是,并不稀罕。 绿芜算好的也算惨的,因为爹娘没丢掉一个孩子。 七个孩子,四个姑娘三个儿子。不敢想有多艰难。 也许正是因为有三个儿子,所以姑娘们才保住了性命。 这四个丫头开始当差,不得不说陈妈妈很会调教人,丫头们眼里只认云娘。 手脚麻利,最勤快的当属绿芜,这丫头伶俐,又不爱往王爷跟前凑。 云娘叫陈妈妈打听,说是家中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在等她。 只不过家里太穷所以绿芜要攒上一笔钱,置办上几床被子、农具、种子等,才好出门。 她做了几天,便被侧妃单独叫到房中,将她本来一两的月银加到二两,并告诉她这笔钱由侧妃自己贴补,叫她别告诉旁人。 绿芜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跪下向侧妃磕头道谢。 对她来说,这笔钱简直是天降横财。 做满一年,她就可以嫁给心上人了。 二十两,可以置办很多东西,还能租下两间小屋,两人做个小生意,未来一片坦途。 她太高兴了,完全没想到,世上从来没有白捡的钱、白占的便宜。 这是主子的出价,至于买什么,她尚且不知。 第1397章 李仁的谋略 乌日根向北境偏东跑,联合其他各族妄想一同进攻大周,自知道这消息,李仁便断了他的银钱供应。 李仁原是要北边乱起来方便自己回京,既已达成目的,便不需北部继续乱下去。 便乌日根猛虎归山,自不会再听他指挥。 李仁写了最后一封信,远赴贡山也是他必要做的一件事。 他要追击乌日根,亲手斩了对方。 两人早有合作约定,乌日根不讲信誉,贪念既起,毁掉与李仁之约。 他们本来相约,乌日根在贡山边境起兵,等待李仁命令,让他打或停。 助李仁继位,册封乌日根为西北王,并助他划定地盘建立自己国家。 之后可以慢慢向东进发,将边境诸多部落全部并入他乌日根部内,或成立联盟,诸此种种,都好商量。 谁知乌日根擅战,却目光短浅,一回到贡山边境便如脱缰的野马。 李仁这次去贡山,存了复仇的心思。 他吃这么大个暗亏,绝不会罢休。 更重要的乌日根手里握有他写过去的书信,这是李仁当前致命把柄。 若送入皇宫,别说夺下皇位,恐怕他将粉身碎骨、众叛亲离。 李仁一路赶到贡山,披着一身风尘见到前来迎接的玉郎和图雅。 戈壁滩的风吹散了图雅的性别,她彻底不戴面具,雌雄莫辨。 脸上因风吹日晒,变得黢黑粗糙,一双眼睛射出的光芒冷冽坚硬得和戈壁滩的石头一样。 直见李仁走近,她翻身下马,眼睛弯弯露出温和笑意。 玉郎高大身躯像块经历千年风霜的岩石,两人都蒙了面,风在旷野穿梭呼啸,沙砾打在脸上竟有点疼痛。 三人回了营地,进入帐篷才取下蒙面巾,互相见礼。 图雅虽黑瘦,精神却饱满如初升的太阳。 她没有在王府时的颓丧,就如鹰隼回到天空,花儿扎根沃野。 李仁心中也只得感慨,放她离开是对的。 几人在沙盘前,玉郎简单将战况讲了一遍。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乌日根已纠集约几万余队伍。 但这些人是乌合之众各有首领,只是愿意与他配合进攻。 玉郎与图雅各领五千军队,小股纵深作战。 人数不占优势,多数只能以智计取胜。 好在这两人都是不吃亏的主儿,又都狡黠狠毒,对乌日根的人遇到便毫不留情剿杀殆尽。 又都狡诈多计,并没吃什么大亏,却也打得艰难。 李仁听罢,坐下道,“我有个想法,这里暂时由我与金大人暂时领兵对战,图雅去周围招兵买马。” “我们得提前准备粮草,到冬天,粮食短缺之时便是咱们彻底打击乌日根的时机。” 玉郎眼睛一亮,这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现在正是春天,水草丰美,乌日根过得太自在,待冬天到来,在艰苦的环境里,双方都不好过,但乌日根更难。 他的营地更向北,而且,他没钱。 李仁慢悠悠道,“图雅招兵时再采购加厚的营帐,咱们这次慢慢搓磨乌日根,围起他来打,饿也要饿死他。” 这办法虽笨却保险。 只要人多粮足,将他围在边境外,就能瓮中捉鳖。 李仁出发前,再次给乌日根去了信儿。 向他发出最后的警告,现在归降,尚能活命,再拖下去,他就要下死手。 乌日根上次被李仁捉到手,折磨得二百多斤的壮汉瘦成竹竿,一副硬骨头硬是逼得向李仁下跪行礼。 这是乌日根不能提及的耻辱,他怎么肯再次投降? 他的祖祖辈辈只能战死,不能下跪。 再回到部落,乌日根已年过四十,他纳了十几个女子,不分妻妾,为他生儿育女。 这一族不能在他手里灭亡。 对李仁的恨,在回到故乡后畅快爆发出来。 他假装顺从,骗到李仁大笔支援,然后反水。 有些人注定无法驯服。 “可这需要更多银子啊。”图雅此次再回贡山,才知道朝廷打仗和她那时打仗的开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玉郎道,“就按步兵算,每个士兵要有军服、军晌、兵器等基础开销,我们只能募兵,没有权力征兵,若征兵万人万两银就够了,若募兵,万人恐怕得十万银。” …… “若是骑兵只会更贵,内地一两银可得一石粮,到了我们这里,恐怕得二两或三两……” 图雅咝咝倒吸凉气,李仁与凤药的私就算全部补贴上也不过杯水车薪。 李仁给了五十万两,听起来很多,可支出军费如流水般,五十万两根本不够看。 玉郎又道,“与他们打,必须骑兵,一匹马算二十两,万人骑兵就要二十万两!” “马儿的草料一年一匹150石,总之全部下来万人军队费银需五十万。” “这还是按最少的估算,要我说恐怕没八十万银子下不来。” 李仁点点头,并未出现难色,“这么说来,乌日根的日子更难过。” “朝廷应该会给一部分,我个人出一部分,京城那边会再募捐一部分,总之我们必须在这个冬天结束战斗。” “朝廷出了这么多钱,总得给父皇献上几个人头才说得过去。” “那我现在就出发,这个季节采购马匹是最便宜的时候。” 李仁点头,玉郎略一思索道,“你去时悄悄的,回来时送个信来,咱们要大张旗鼓迎接你。” 李仁一拍大腿道,“这么好的饵,不愁乌日根不上当。” 他又问玉郎,“乌日根消失这么久,他那一族就没什么领头人?” 玉郎佩服地看看李仁,难得李仁刚到,问出的问题直击乌日根要害。 “自然有,是从前老汗王的幼弟,乌日根的王叔,只不过论其狠厉不及乌日根,被赶下台。” “很好,很好。”李仁一只手敲击着桌面,陷入思索。 玉郎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也得与乌日根交战后方可施此计。” “是,还得打赢了他。” 两人相视,露出了然的神情。 图雅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什么意思?” 玉郎拍拍图雅肩膀道,“你先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南行采购,带几个好手一起,省得路上不太平。” 打赢乌日根,假意谈条件,大家一起喝酒时,让王叔反水杀了乌日根一家,向李仁投诚。 李仁可不背虐杀头领的锅 …… 宫里又传喜讯,皇上服食丹药时临幸过的一个婕妤都有了身孕。 待产下皇子或公主再晋位分。 皇上龙颜大悦,前番听了凤药的话对立储之事有所动摇,如今龙马精神,便熄了那一丝念头。 如今宫中嫔、妃、贵妃、皇后等高位都空悬未定,皇上虽不大理会后宫,但宫内争端从未平息。 眼见皇上在杏子的调养下,身子骨越发健旺,许多人仍是争着把女儿送入宫中。 那一个个空悬未定的位置就是巨大的诱惑。 第1398章 风起云涌 后宫女子如今的日子不要太舒服,没有高位妃嫔盯着,没有太后需要伺候,甚至连长公主也被禁足。 还有巴结皇上,晋升位分的机会。 这些女子并不知道皇上对后宫妃嫔晋升有多吝啬。 皇上月余没入后宫,他对没兴趣的后宫女子看也不多看一眼。 宫女太监倒落得清闲。 桂忠向皇上进言,多年没有大选,该当选妃,充实后宫。 这一条消息便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多少人给他塞钱,让自家姑娘入宫选妃。 有了李嘉监国,皇上更清闲,便依了桂忠。 入宫的女孩子皆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其中一女,姓赵名燕然,皇上一眼便看上,当即封为贵人。 因其生得柔美姿态文静,端庄持重,特赐封号“娴”。 其余几个女子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不等,新鲜面孔如待开的花朵,皇上很是满意。 唤来凤药,叫她好好教习规矩,所居住处由凤药先行安排在低位妃嫔居住的小宫之中。 自上次两人发生冲突过后,关系反而缓和下来。 皇上只当凤药因他一次次宽恕而被感动,还和从前那样,克勤克谨好好当差。 凤药却因终于皇帝绝望反而沉静,不再处处提醒劝说皇上。 她和徐忠来往更低调机密。 选秀前,赵培房丞相家中发生件事——他正妻亡故,赵大人几天未能上朝。 而此时正是桂忠为皇上选妃期间。 赵燕然是赵丞相旁支所出嫡女,正经的千金。 这些充入后宫的女子,各个是何出身,家中关系等情况都在入宫后由桂忠送到凤药手上,以分配宫殿。 他收受的银钱也分了一半给凤药。 出乎意料,凤药全部收下,她现下手头紧得很。 皇上不肯给西北边境拔晌银,说李仁有的是办法。 当年不动朝廷一兵一卒不也剿灭匪患,几乎荡平异族,这次应该也能想出办法。 李仁孝顺,知道父皇不易,定然不会怪罪朝廷。 凤药垂首听着,贡山脚下夏日酷热冬季严寒,塞外更是寸草不生。 上次和这次情况不同,这次情况更难。 再说她牵挂之人皆在西北,怎能袖手旁观? 银子虽少,也能送去让她珍爱之人吃顿饱饭。 这次得银万两,她记在账上,银票送去西北。 如今她家中,用家徒四壁形容也不为过。 玉郎不在,她索性常住宫中,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卖掉了。 所得银子已送到玉郎手上。 凤药登上摘星台向北眺望,暖风揉碎花满庭,凭栏处,离人心碎。 边关的风性烈,漫卷黄沙,铺天盖地,不知心中人,可还安康? 念及玉郎,那副身体如一件华美的衣袍,外面锦绣依然,内里虫食鼠咬,早就千疮百孔,她怎能不担心? 漂泊半生,本来也小有身家,如今除换洗衣服和玉郎送的几件首饰,再次穷得身无长物。 人生又从何说起? 明月亮悬,赵贵人被送到英武殿,头一夜就翻了牌子,想必未来荣华可期。 她睁大眼睛,瞧着皇上,李瑕一笑,威严的姿态缓和成柔情,问道,“你怎么这样大胆,敢直视朕?” 燕然道,“皇上与妾想的不同。” “怎么不同?” “皇上比妾想的好看。”她嘻嘻笑着,纯真又无心机的模样把皇帝也逗笑了 “朕老啦。” “皇上不老,您可是万岁,妾身还想和皇上共白头。” 李瑕爱惜地把女孩揽在怀里,这是头一次有人同他这样说话。 他与皇后多年夫妻,也没有过这样温馨随意的时刻。 娴贵人将头靠在皇上怀里,脸上带着狡黠的笑,一只手却不安分起来,穿过衣袍向皇上胸膛上摸。 一时,烛摇红影映罗帏,帐里鸳鸯比翼飞。 皇上身子经杏子调理,的确强壮许多,一夜春宵,早起心情焕然一新。 如今的登仙台,不过是杏子随侍皇上的另一处太医院。 她长袖善舞,广结善缘,与司天台的大祭司、大天师、观星师要好得不得了。 有人送礼,她不瞒着皇上,只说用在白云观,统统收下,实则给了凤药一并送去西北。 皇上一连翻了娴贵人七天牌子。 眼见是出了位盛宠。 所有人都以为娴贵人要高升时,次月贞婕妤说身上不适,太医诊了脉像是有孕,却因月份太小不敢断定,皇帝破例升为妃位。 空闲数年的妃位终于补上一位。 喧闹沸腾了一段时日的后宫安静下来。 贞婕妤的晋位是意料当中,但谁也没想到会跳过贵人、嫔、直接封妃。 前几天一窝蜂巴结娴贵人的,又改去贺贞妃娘娘的喜。 赏赐与礼物流水似的往贞妃宫里抬。 皇上又下了道旨,翻修贞妃所住的宁德宫,叫她暂时住在紫兰殿。 虽然说是暂住,却也引起众人注目。 除了清思殿,紫兰殿是宫里最华丽的宫殿。 大家又猜皇上最喜爱贞妃,只不过前些日子贞妃身子不适,才让娴贵人钻了空子。 又过月余,静美人晋位成静贵人,也是跃级晋位。 所有人摸不清皇上心思,把那急着投靠巴结的心,都先冷一冷,观望起来。 凤药却看得清楚,娴贵人赵燕然是赵丞相家的小姐。 静贵人却是从前落败的安定侯府的小姐,安定候是跟过太祖的武将世家。 定国后,安定侯不知韬晦,才渐渐遭太祖嫌弃,以至没落。 府上儿孙仍有不少在军中。 贞妃则是刚提拔为两广总督的王广大人的嫡千金。 王大人是真正的寒门出身,没有党羽,资历干净,是皇上特意提拔的封疆大吏。 这几个女子的得宠没一个是无缘无故的。 皇上从没改变过啊。 只爱美人的帝王,想来几乎没有过。 为博美人一笑而亡了江山的,不过把罪名推给女子。 贞妃的地位水涨船高,静贵人守成持重,娴贵人步步为营,不过是从前盛况的又一次轮回。 一想到这样年轻的女子将来只能做太妃老死宫中,凤药只觉悲凉。 …… 李嘉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府内情形。 每日回去就能看到云娘,一身疲惫一扫而空。 两人时常躺在床上说闲话,如一对市井夫妇。 李嘉若在绮眉那里待的时间太久,来得晚了,云娘守在门口翘首等待,一见他身影便飞跑出去投入他怀中。 要么赖着叫他背回房内,要么像头乍毛的小猫,啃咬他手臂、锁骨,逗得他情难自禁。 因这院中已全部换了云娘自己的丫头,再不担心有人传出私话。 故而越发放肆。 第1399章 下作手段 绮眉不再肖想能与李嘉和好如初,现在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井水不犯河水便好。 但后宅不能一个女子受宠。 玉珠肚子渐大,行动越发不便,绮眉便想再纳个妾来分宠。 李嘉过来时,绮眉提了一嘴,被他一口拒绝。 绮眉冷笑道,“外头都说咱们府里王爷偏疼妾室,这倒还无妨,你子嗣单薄,又当如何?” “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你倒扮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真是纯情啊。” 她冷嘲热讽,外头流言的确也传到李嘉耳朵里。 他看绮眉并不像嫉妒云娘,的确是主母职责所在才说的这话。 “爷别任性,这监国之职来的不易,别辜负大家的期望和苦心。 她看李嘉并不像被说服的样子,低头盘算,想起一人。 本有些犹豫,但对云娘的厌恶一股股止不住上涌。 就如同喝多想吐时那种强行压抑呕吐的感觉。 扰得她胃里天翻地覆。 每日早起对镜梳妆看到镜中那女子憔悴的面容,再看来请安的云氏那张光彩照人的面孔。 她都想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 可她偏不能如市井女子那样泄愤,还得装出高贵娴雅的模样。 若此时能做个泼妇反而还爽快些。 只是她起的那念头实在有些恶心,见不得人。 正思量,外头丫头通传,“侧妃求见。” 她到中堂坐在椅上,丫头将云氏领过来。 只见云娘穿着赭石红妆花罗裙,上身罩着月白暗花绫衣。 裙子用料绮眉认得,也是她最喜欢的料子的一种。 是苏州织造专贡的双经双纬重罗,经纬间以金线、银线并孔雀羽线织就宝相花织。 花瓣中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走动时的光芒似碎星闪烁。 那月白绫是极细的松江府产熟丝织成,领口袖口滚着三层花边。 梳着牡丹头,只戴了件孔雀双飞小山钗,耳朵上挂着赤金嵌小粒东珠耳环。 加上精神饱满,脸上一片粉嫩水光,一副幸福小女子的模样。 绮眉暗暗攥着裙子,快把裙子扯烂了,才勉强压住厌恶。 这村姑入府才几天,便换了张皮似的。 身上的穷酸气褪得个干净。 这身衣裳一看就是刚上身,簇新面料闪着光泽,首饰也是没见过的。 “给王妃请安。”她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姿态也是贵妇做派,已看不出半分局促。 “妹妹早上刚请过安,这会儿怎么又过来?” 云娘抬眼似笑非笑双手呈上只信封,“请王妃收下,将妾身的玉瓶还来。” 绮眉打开,里头是张千两的银票,便知李嘉用了自己的体己银子为其平账。 她吩咐丫头将云娘玉瓶拿来。 等待时,云娘轻启朱唇,假意关切,“姐姐怎么脸色这般黯淡?夫君那里有个玉容粉的方子,他配了不少给妾身,姐姐要不要拿些过来,覆脸最好不过。” “听闻连先帝的贵妃也用过这方子呢。” “哦对了,这银子……” “你给多了,一会儿我让丫头把多的拿给你。”绮眉冷淡地说。 “姐姐误会妹妹了,妹妹之前不懂府里银钱支用的规矩,也没人告诉,给姐姐添了麻烦,这多余的银子算是妹妹的补偿,请姐姐归到公中或打赏下人,算妹妹一点心意。” 绮眉气得双腿在裙下发抖,想一脚踹到云氏那张脸上,将她踩在脚下狠狠踩烂那张酷似小姑的脸。 她不再搭话,丫头将玉瓶还给云娘,到云娘离开,她都没多看对方一眼。 云氏一走,绮眉扶住扶手软在椅上,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几乎从腔子蹦出来了,一口气闷在胸口,心悸异常。 她忙服了颗回心通脉丹,安静一会儿才好些。 又请来府医,说这是急气攻心,肝火过旺导致的,叫她莫要生气。 开了些寻常药,绮眉懒得煎服,打算哪天回国公府,请娘家老大夫给自己瞧。 她本还觉得自己想出的招式太恶心。 此时此刻,把李嘉带云氏一起恨个透。 要不是李嘉纵容,云氏敢这样堂而皇之上门羞辱自己? 他们这对狗男女该受这个罚! 那抵债的瓶子都是出自她们徐家的东西! 云氏明目张胆用夫君的宠爱来辱没主母。 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绮眉脸上。 不要脸的娼妇! 还有那个李嘉,统统该受到报应! 绮眉赶紧又服了颗丸药,稍稍止住心悸。 待感觉稍好,便叫人备了马车,一刻不停出了府。 …… 绮春在府里,完全没想到这样普通的日子里会迎接妹妹这位“贵客”。 绮眉少气无力被人领入堂屋,绮春便知云氏这些日子没少给妹妹添堵。 “怎么了这是?” “真真见了鬼,徐棠死了这么久,还能给我找麻烦,还有姐姐你,报复我报复得也太厉害了吧。” “这小蹄子快气死我了,说到底我们是一家,怎么掐也是徐家人,可姐姐弄来这么个玩意儿,你知道她有多大野心吗?” 绮眉也不装了,毫无仪态软在太师椅上,口中道,“她想顶替我做王妃呢。呵,她说的比这还过份,她说想做皇后。” 绮春一直带着笑意,听到这话时眉毛轻轻挑了下。 她不全信绮眉的话,不过当初挑中云氏并不单单为她生得像徐棠。 云氏眼中有股犟劲儿。 这样的人,有野心,又有李嘉的宠爱,把胃口喂大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呢?徐家出身的小姐能让一个穷门小户之女给辖制住?” “妹妹你可有点丢咱们徐家的人。” “我丢的脸还少?再多丢一次也无妨,可我容不下那个贱人骑到我头上!要真是小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她是赝品!” “天长日久,生了情,赝品也成真的了。”绮春悠悠道。 这话吓了绮眉一跳。 也许时间长了,徐棠的影子慢慢淡了,李嘉真爱上云氏也未可知。 那蹄子勾起李嘉来,毫不手软。 绮眉起身向绮春行个深礼,“姐姐,这次求姐姐高抬贵手,我不求你把云氏弄走,我只向姐姐要一个人。” “谁?” “那个生得像姐夫从前心上人的女子,她本名罗依柳,不知到这儿改了什么名字?” “原来是叫罗依枊,你姐夫从来没问过她真名。” “随我来吧。” 绮眉跟着绮春向院子深处走。 直到来到一处偏院处,她惊讶地看向绮春,见姐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第1400章 美人计 罗依枊被锁在这处院子里。 院门上了锁的。 里头连下人也没有。 “她、她犯了什么错?” 绮眉以为出身青楼头牌的柳儿应该很会勾引男子。 琴棋书画她可样样精通,擅会温柔小意,怎么会得罪李仁到这样的地步? “李仁一见她的模样便知有人故意,哪有这么可巧之事?” “他那个人的脾气,要么就要真的,假的宁可砸了。” “不过,男人嘛,不也一时冲动抬入府了嘛。” “他不过清醒的快点,意识到这是有人陷害,便将她关入院内,妹妹要不来,这女子下场想必不会好,深宅大院里少上个把人,真不算什么事。” 绮春的口气叫绮眉害怕。 “那我今天把人带走?” 绮春打开锁,示意绮眉可以进去。 绮眉初见柳儿,被她美貌所惊住,她美得像个假人。 虽未见过李仁真正心上的的模样,但看到柳儿也明白几分。 能有几个男子不为这样的容色动心? 当时她多么自信,相信依柳能让姐姐睡不安枕。 却未曾想过姐夫是铁石心肠。 她甚至不大相信姐姐的话,也许是姐姐使了什么手段,才让依柳落到这样凄惨的下场。 绮春催促道,“快进去吧。” 绮眉穿过院子,推开厢房大门。 依枊回过头,吓呆了绮眉。 绮眉对柳儿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水灵灵的模样,此时此刻却见柳儿如一朵干花般,呆坐窗前。 连来了人也像没反应过来似的。 仲春时节,她还穿着夹衣,似乎不胜萧瑟。 直到慢慢认出绮眉,才干涩地喊了声,“夫人?” “是我。”绮眉颤声答,“柳儿,你受苦了。” “夫人?” “真的是夫人?” “我来接你离开这里。”绮眉有些心酸,安慰依柳道,“你跟我走,养一养就会好起来的。” 依枊摇摇晃晃起了身,瘦得如一副骨架,向前趔趄两步,腿一软被绮眉一把接住。 她轻飘飘的,像没份量。 绮眉心中一阵愧疚,但这愧疚马上随着对云氏的恨意消散不见。 “好了好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好日子在后头。” 绮春叫来个丫头,把柳儿的贵重物品收拾出一箱,自己又补贴了点,凑出两箱送到马车上。 柳儿靠在绮眉身上,就这么被带到了六王府。 绮眉从送菜的边门把柳儿弄到自己院里。 左右现在李嘉不在这院里过夜,她找了偏厢房将柳儿养在房内。 每日好吃好喝,人参灵芝的养着。 柳儿本是精神受创,加上吃喝不足才导致萎靡不振。 出了绮春府上的牢笼,重新得绮眉座上宾的待遇,如花儿遇了水,一下便抬起头。 不出一个月,人便花儿一样水灵灵鲜活起来。 绮眉配了玉容粉,又送她上好的发油,让她将一头乌发好好养起来。 又过几天再见,每见一次便美三分。 粉面桃花,丰腴可人。 像精心打磨过的上好美玉,真真惹人喜爱。 绮眉觉得若非云娘沾了小姑的光,只说容貌和柳儿相较,真是天上地下。 小姑本就不凭容貌胜出。 她那种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傲气,是极难学的。 云氏学了小姑几分骄纵任性,却没学到她欲拒还迎,把人玩弄股掌间的本事。 这世上能有几个女子,真心爱一个人时,能将人玩弄得团团转? 所以小姑根本不爱任何人。 李嘉就是个傻子。 但凡云娘动了心,想控制李嘉,事情一定会慢慢由盛转衰。 绮眉就等着这一天。 见柳儿如今恢复容貌,又问了她可有生疏技艺? 柳儿跪下道,“那是奴傍身的基础,不敢忘,只需再练练便又能恢复如初。” “你先练着。”绮眉要走,柳儿上前拉住她裙裾问,“夫人想要柳儿做什么,还请明示。” 绮眉面露难色,像有难言之隐。 柳儿道,“夫人两次救我出火坑,奴无以为报,还请夫人直说。” “不怕你笑话,你虽看我是个有身份的贵女,又是亲王的正妻,可却也是个夫君被妾室抢走的可怜女子罢了。” “夫人是要奴为夫人固宠?” “你可愿意?” “奴并不知夫人的夫君会不会喜欢我?” 绮眉拿出面镜子道,“你照照你生得有多美,但凡眼不瞎的,怎么会不喜欢你?” “可是……” “你是说李仁吗?他有点别的毛病,是例外,不提他。” “我也不勉强你,等你见了我夫君,你若看上他便放出手段叫他爱上你,你若不愿意,我给你银子还你身契放你出府。” 柳儿低头思虑,不放心又问,“真的可以出府?” “你看不上我夫,我便放你出府,你要看得上,就勾住我夫君,他越爱你,我越高兴。” …… 这天晚上,云娘藏在更衣的屏风后头。 李嘉来主屋时,绮眉在卧房躺在床上装病,床边桌上放着几支蜡,故意只照亮床边一片。 屏风处却黑乎乎一片。 柳儿在屏风后头只看到一个年轻锦衣公子颦眉坐在床前。 侧脸线条清晰分明,肤如脂玉,眼尾散着三分不耐的光,唇不点而朱,剑眉入鬓俊美无俦。 柳儿在青楼什么公子也见过,可却不曾见过从画里走出的男子。 如此貌美的男子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不由心动。 什么妾有这样的好福气?被这样的男人抱在怀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想得入了邪,脸红上来。 她会的可不止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在李仁那一样没使出来便被关了禁闭,她一肚子委屈。 不过有一点能确认,夫人没骗她,这位公子身为夫君待自己妻子实在过于冷淡。 明明夫人说了身子不适,他只问了声有没有传大夫看过,不多留一刻便离开屋子。 待他走远,绮眉才起身,端起蜡走到屏风前,“出来吧,看清他了吗,入得了你的眼吗?” 柳儿脸色通红从屏风后走出来,绮眉便知这妮子是动了春心。 “接下来一切听我安排。” 绮眉情绪复杂,但一时的确没别的办法。 她宁可李嘉转头喜欢柳儿,把云氏抛之脑后。 对云氏她带着双重讨厌,既讨厌她生得像小姑,又讨厌她顶着那张脸抢夺李嘉。 她一见云氏就觉对方是个不祥之身。 “那你先回厢房候着。” 绮眉转头去寻愫惜。 …… 愫惜很高兴自己在府里成了透明人儿。 此时她正在数自己一点点攒的月例体已。还盘算着再和陈妈妈索要点,对方不能不给。 之后等逃走时偷库房些小巧好拿的首饰或金子。 想得正美听到丫头在门口向王妃请安。 她来不及收拾,拉开被子盖住自己的宝贝。 第1401章 引鱼上钩 绮眉进来,随意坐下,也不喝茶,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问,“钱攒得怎么样了?” “啊?!”愫惜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不是一直在攒钱吗?有多少了?” 愫惜结结巴巴,“没、并没有攒钱。” “府里虽然会分发各房胭脂水粉,但我知道你们会出去自己买些稀罕物,连丫头尚且托人去外头买东西,你从未有过。” “你的衣料也都收起来了,我却没见你有什么地方放,可是转卖掉了?” “成日里王府其他女人穿金戴银,生怕王爷瞧不见自己,你倒好,灰朴朴像只麻雀。” “府里往来进出任何东西都有记录,你没花过银子,不就是在存钱吗?” “听说梳头油用完还要向陈妈妈讨,愫惜你想干什么呀?”她声音沉下来,直勾勾瞧着愫惜。 “王妃,你也看到了,上次挨过打之后,我就不得宠了,说不定王爷哪天不管我,休了我都有可能,我得为自己打算。” “一年我只有120两左右收入,花钱可就太快了,街上新奇玩意那么多,哪够花销的,还是节约些。” “我和新来的侧妃比不得恩宠,和玉珠比不得与王爷的情义,和王妃比不了身份。” “我有这个自知之明,连陈妈妈出府都比我有可去之处,我只能靠自己多存点钱傍身……” “那现在有个争宠赚钱的机会,你想不想做啊?” 愫惜顿了下,摇头,“我不做,做成了倒好,倒不成倒霉的只有我。” “一千两银子先付,你跟着我找来的女师学跳舞与乐器,学得好,引得了王爷的注意,再加钱。” 愫惜这才明白,“王妃是嫌我愚笨才无恩宠?” 绮眉挑眉冷笑,“笨的人是我自己罢了,没恩宠的也是我。” “我分走王爷的恩宠,有什么用啊,王妃不还是独守空房?” 绮眉眉眼锋利瞧着愫惜,“你做不做?不做一样倒霉,还会更倒霉。” 她阴恻恻的语气吓到了愫惜,细看下,发现王妃脸上无光,眼下乌青,显然许久没休息好。 听闻云氏霸着李嘉,一连十来天宿在云娘房中,连玉珠那也不去。 “可我这种资质,恐怕误了王妃的期望。” 绮眉瞥她一眼,“我会不知道你什么样儿?你只管答应,用心学,别的不必再管。” “那……我试试吧,赏钱……什么时候可以给?” 绮眉也不多话,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百两!” “学会一支舞或弹得一支曲,再赏余下的。” 愫惜乐呵呵收了银票,这笔钱,她赚定了。 待她见到请来的师父,目瞪口呆,看看师父又看看绮眉,“王、王妃,这是不是太花费了?” “我、我资质……”她突然住口,意识到在这件事中,她只是个小配角。 有这样天仙下凡似的女子,任她跳成花,王爷会多看她一眼吗? 她恍然大悟,反而更高兴。 当下向师父行礼,对方袅袅婷婷还礼,姿态风流让人筋酥骨软。 她一个女人家都能被师父迷住……等等!师父梳的是妇人发式,证明已嫁人,那还怎么勾引李嘉? 莫非她猜错了,王妃就是想让她来完成分宠的任务? 愫惜迷惑不已,表情变幻,逗得绮眉心中暗笑。 “这是依柳老师,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愫惜你要好好学,别误了我的苦心。” “对了,以后依柳老师就先住在你院子里,不过学成之前最好不要让王爷知道,好给他个惊喜。” “是。”愫惜迷迷糊糊应下。 依柳就这么和愫惜住在一起。 愫惜所住的小院落比起玉珠都差得多,更不必说云氏。 位置也不好,紧邻下人所住之处。 所以院里多个人的事藏不住,很快下人们就都知道了。 大家传言,愫惜姑娘为争王爷恩宠,把家底抖落干净,请了老师偷学琵琶。 但无人见过师父是何模样。 王府的规矩,夜里过了戌时下人们就不能出屋,除上夜之人,不得在外走动。 愫惜学艺的时间就放在这时。 院中空落、明月高悬,一声琵琶穿云裂帛,自院中冲出。 倒也说不出其精妙在哪里。 只是叫人哭叫人笑,都由它。 悲曲弹得摧人心肝,欢快的又叫人心生欢喜。 下头人都喜欢。 不过,轮到那学弹的学生上手,便成了折磨。 简单的旋律弹得毫无章法,连贯的乐句碎成珠子,夹着拔片刮擦琴弦的“刺啦”声。 时而尖锐,时而沉闷,听着这样的曲子,时间变得冗长难熬。 但不多时,老师就会重操琵琶,反复演示,此时才是入睡的好时机。 那老师很是体贴,夜越深,弹的曲子越清幽婉转,想必是个细心之人。 对于教习之人,院里下人众说纷纭,倒为老师添了几分神秘。 愫惜院里的丫头嘴严得很,不肯说半个字透露老师模样。 于是有人说其实是个毁了容的女子,怕吓到人,才不给人瞧。 也有人说,是宫中出来的御用太监乐师,不然琴技不会如此高超。 这日逢初一,每月这日,哪怕天上下刀子,李嘉也得上绮眉房内住上一夜。 这是两人约定的规矩。 李嘉故意磨蹭到快该睡觉时才来到绮眉房中。 府里的谣言,他也听说两句,不过没放在心上。 一来忙,二来与云娘正值甜蜜之时,三来他对愫惜没半点感觉,跟本不可能因为她弹首曲子就宠爱她。 如今在宅中,他要么陪云娘,要么看看玉珠,和腹中胎儿说说话,对绮眉和愫惜完全冷落。 再者,他到愫惜那里去,愫惜待他只有礼数全无热情。 这件事让他很是介意。 现在知道巴结了?他偏不理她。 他慢慢踱着步,来到绮眉房内,房中点着蜡烛,守夜的丫头也在,可不见绮眉影子。 “请爷先休息,王妃方才到帐房去,说有笔银子对不上,数目不小,耽误不得。” 李嘉毫无睡意,走到厅中,天上好大明月,光似霜雪,别有一番意境。 听到隐隐高山流水之音,清婉美妙,想必就是愫惜请的老师在教弹琴。 琴音听起来倒有几分技巧,他起了兴致,信步循声而去。 第1402章 欲念的起点 此时春末夏初,不冷不热,是一年当中少有的舒服季节。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却还未有蚊虫。 李嘉政务顺手,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使他心烦之事统统消失不见。 心中无事一身轻。 他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离曲调声越来越近。 跟着调调转入花园,走上小径,路过矮树丛。 前方豁然开朗,是园中花亭。 周围的紫藤开得满满当当,从柱上爬到花亭顶端,把个花亭合围起来。 那花亭如立在一片紫色云雾之中。 春末的风拂过花架,垂落的如串串风铃般的花朵摇摇摆摆。 花落成雨,紫色花浪荡漾着、起伏着,周围还种了许多蔷薇、铁丝莲,就如一座花儿搭成的舞台。 暗香浮动,空气清甜,仿佛整个春天都在这个地方炸开了似的。 那种暗暗的,哪怕无人欣赏也自绚烂开放的姿态让李嘉驻足惊叹。 一声琵琶冲破香阵,忽有一白衣美人儿像仙子降临出现在花亭之上,随着曲调舞动起来。 琵琶声愈加激越,她便舞得急促而从容。 白色衣裙在月光下飘飘,像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她舞得旁若无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琵琶声停,女子也停下动作迎风而立,像朵开放的山茶。 萧声起,曲调转悲。 女子的舞步仍然轻盈,舞姿却有种激人落泪的寂寞。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霸凌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她悲啼般的吟诵与舞姿融为一体。 萧声余音悠悠,更添凄凉。 风吹动女子披帛,像鼓起的风帆,又像展开的双翼。 李嘉如堕入一个楚境,他很怕这女子忽然消失。 “姑娘!”他突兀的叫声,惊吓到了女子。 她猛一回头,却见密密的花丛中藏着一人影,不及看清来者何人,女子尖叫一声,像来时一样,一下就消失了。 李嘉跑上花亭,才看到亭后有一隐密小道。 因花草茂密,一下台阶便挡住人影。 那姑娘从这条小道上跑了。 李嘉心痒难耐,沿小道一路跟着。 音乐已经停下,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从愫惜那里传出的。 这女子面生,只会是教愫惜弹琴的师父了。 他走到愫惜小院落前,院门紧闭,里头并没半点烛光。 李嘉不甘心,叩叩门,等了许久,丫头才开了门,迷糊着说,“王爷今天怎么来了?” “你主子呢?” “愫惜姐姐早就睡了。” “胡说,方才还有音乐声!” “奴婢们是按时按点睡的,主子何时休息,她不叫问,咱们不敢乱问。” “方才可有人出去?” “并没有。” “又胡说。” “大门锁起来,要出也许是从边门出的吧。”丫头看起来一脸老实,不像说谎。 她把大门打开,院内的确一片漆黑。 李嘉想着没来由闯进去,实在不成体统,万一真见到方才的女子,如何解释自己这莽撞的行为呢?岂不唐突佳人? 他此时已被勾起欲火,只能暂时忍下,悻悻而去。 回到主屋,绮眉屋内多添了蜡烛,她在拔拉盘算珠子,听到脚步头也不抬,“今天我睡得晚,爷要不想陪,可以随意。” 李嘉正好不想歇在她房里,很干脆地掉头离开。 绮眉的小丫头远远跟着,见李嘉去了松石居,回来报于主母知道。 绮眉推开帐本,甩甩手—— 久不弹琴,虽说技艺生疏了些,好在小时候下过苦功夫,所以今天与柳儿配合的还不错。 她也会乐器,不止一种。 学乐器是巧合,徐家为男孩子们请了老师,她见有趣,闹着也要学,娘没办法给她单独请了师父。 她学得认真,当时为和哥哥们比高低,存着胜负之心,分外用功。 最后也没比成,徐家不许女子学乐器。 说这东西男子学来更添风雅,女子学了不免有讨好旁人的嫌疑。 大家闺秀不必会这些东西。 但下棋、写字,虽枯燥无趣却是必学的。 愫惜乐器学得烂,也不怨她,时间这么短,哪能一下学成? 要让柳儿跳舞,就得有曲调伴奏。 没想到当初学的东西用到这里。也算艺多不压身吧。 绮眉心中无奈叹息,谁说大家闺秀不必学讨好人的东西? 讨好人的东西,看它怎么用了。 用得好就是利器。 这天夜里,绮眉意外睡得香甜。 早起自然醒不知有多舒服。 她喊丫头端来热水,兑上玫瑰露净面。 水才兑好,听外头院子里有人问好,“请王爷安。” 她不动声色,将泡了玫瑰花水的热包巾捂在脸上。 耳中听得李嘉软声道,“好香呀,是什么?” “是王妃洗脸的热水,今天兑了玫瑰花汁。”小丫头慧儿端着用残的热水要出去。 王爷拦住,“本王正好未曾洗漱,就着王妃的水一起洗了,省得麻烦。” 绮眉也不理她,自坐在妆台前,由着丫头梳头。 李嘉洗过脸,走到她身后,从镜中望着绮眉带着红晕的面庞道,“愫惜入府也有日子了,没给她身份已委屈了她,你抽空给她换个院子,她那院子也太破旧些。” “好。”绮眉拿起石黛对镜画眉。 李嘉还不离开,走近她,看她画眉,口里道,“石黛不够好,怎么不用雀头黛?” “我如何不知雀头黛好?那东西不产自大周,不是时时买得到的。” “明儿我去买,你等着就是。” 云氏房里用的却是螺子黛,这东西是御用之物,市面上没有。 据说一万个骨螺才得一克,一颗螺子黛价十金却买不到。 李嘉从宫里弄了几支,全给了云娘。 如今见正妻用的石黛,心中不免生出愧疚。 绮眉知道李嘉在给自己台阶,她自始至终淡然以对,她早不再对两人感情抱任何期待。 李嘉却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向外间问,“还不摆饭,王妃都梳妆罢了。” 他陪绮眉用了早饭,眼见着云娘由院外缓缓走来,后头跟着玉珠和愫惜,原是到了请安的时辰。 云娘与李嘉眼神交缠,含羞一笑低下头,掩去面上得意。 请过安,大家散了,李嘉却没像云娘料想的追上她一起走,还留在院中。 她走到院中间,听到李嘉喊住愫惜,不知要说什么。 她不好一直磨蹭着不走,只得先离开。 绮眉坐在主位上托腮静静瞧着云娘离开的背影。 她看到对方故意等李嘉却未等到,心中连连冷笑,这是失望的开始。 李嘉眼见继位有望,她吃了多少苦才等到今天,跳出个云氏,敢和她抢皇后之位!怎叫她不恨。 夫君的爱意她可以舍去,由着云氏独占,但权力绝不相让。 她咬着牙,听李嘉绕着话题套愫惜的话。 全是暗中打听教习师父。 绮眉心道,不管你多尊贵,李嘉啊李嘉,这次你也得戴你兄弟的绿帽子,捡你兄弟玩剩的女人。 第1403章 向隅而泣 柳儿在李仁那转了一圈,连个外室女都没捞到,只是被李仁玩弄一通,就关起来。 看那意思,是要治死她。 若不是绮眉需要她去分宠云娘,她恐怕不免丧命。 死在王府,和死只蚂蚁差不多。 所以柳儿很珍惜这次活命的机会。 这不止能活命,还能捞个身份,对她来说,是极难得的机会。 眼见李嘉对柳儿起心动念,绮眉抓住机会找到柳儿,送了她一套头面,柳儿推辞一番便收下了。 “我家王爷如何,可是个多情种子?”绮眉打趣着问。 柳儿脸一红,不吱声。 “姑娘是通透人,比我更懂笼络男人的心,那便有劳姑娘用心些,我可以告诉姑娘,你绝对能在王府占有一席之地。” “我这夫君是个多情又懂怜香惜玉之人,待女子比慎王强得多,所以……” “王妃放心,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请王妃指教。” “我偷看过侧妃,也并不觉得她有多出色,比起王妃来逊着几筹,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为何王爷钟爱于她?莫不是她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那倒不是。”绮眉把云娘出身及李嘉喜爱她的前因后果毫无隐瞒讲了一通。 柳儿连连点头,叹息道,“王爷真是痴人。” 她看过李嘉便下决心要留在王府,最重要的是王妃愿意帮她遮掩出身。 她唯一的软肋就是出身太低,根本见不得光。 现下唯一的软肋也套上铠甲,她还怕什么? 她向绮眉跪下道,“王妃放心,我不会让侧妃独占恩宠,若有幸承王爷宠爱,定然忠于王妃绝不相负。” “若无王妃,我在慎王府就是活死人一个。柳儿不会忘了王妃的恩情。” 绮眉嘴角含笑,她听到了自己此番最想听的话,柳儿现在就是她手中一把利刃。 她迫不及待想用这把利刃,破末云娘自以为的和李嘉“坚不可摧”的感情。 下午绮眉就领了人,亲自指挥收拾出来从前的听雨轩。 从库里选了上等好家什、摆设等,将听雨轩布置得焕然一新。 晚上,愫惜搬入听雨轩。 她看透这件事,便乐得享受,白得这么多银子,还搬了新居,是笔好交易。 至于弹琴、跳舞所受的苦,因回报丰厚,也就能忍受了。 李嘉回府时绮眉才刚收拾好,鼻尖上蹭着灰匆匆打外头走入房中。 口中喊着丫头打水来好洗脸。 李嘉见她头发有点乱,脸上脏脏的,伸手去帮她抹掉鼻尖上的灰土。 绮眉一闪躲开了,她许久与李嘉没那么亲密,有些不习惯。 “听雨轩布置好了,一会儿你可以去瞧瞧。” “哦?这么快?” “左右无事,你说的也对,愫惜住的地方太破旧,不合适。” “你若常去她那,早该换了,你总不到她房里去,才耽误了。” 李嘉有些尴尬,“因为旧才不去的,倒不为别的。” “你早说,白耽误愫惜,她又没身份,住的吃的用的皆不如人,既算不得丫头又算不得主子,上下不靠,怪不得整日里不高兴。” “是我粗心,辛苦你。” 说话间丫头端来热水,里头放了洗脸药,怪香的,李嘉亲自拿了毛巾帮她绞得不干不湿,巴巴儿递过去。 绮眉接了,净过面,重新匀了妆面。 李嘉道,“那我去瞧瞧愫惜?” “你去,一会儿我想和你商量给愫惜抬身份的事。” 李嘉点头道,“那我们一道用饭吧。” 绮眉头也不回摆摆手,对着镜子插戴发簪。 李嘉出了院,欢天喜地去听雨轩,绮眉这边却来了绿腰。 “给王妃请安,我们侧妃问爷今天在哪用晚饭,那边摆了饭问爷去不去吃?” “告诉侧妃,王爷今天陪愫惜,院里不止她一个女人,陪了她十几天,这才一天没过去就差人来请,合适吗?只她一人是人?你告诉她,花无百日红,收着些吧。” 绿腰不敢多言,行了礼回去禀告。 云娘早上没等到李嘉一起出院就有些不高兴,晚上不止没见到李嘉还听了一耳朵绮眉的讽刺,更是别扭。 桌上摆着四道菜,样样是按李嘉口味做的。 小厨房是新建的,厨子是她新选的,试菜也叫了李嘉,他说好才用了这厨子。 头一晚说好的一起晚饭,他却失约不来了。 云娘一人干坐着,没半分胃口。 听说王爷去了愫惜那儿,云娘也不想吃饭,出院向愫惜住处走去。 她不信绮眉的话,愫惜的住处那么破旧,李嘉怎么愿意待在那儿的? 走到愫惜院前,院门落锁,里头黑乎乎一片。 她皱着眉发会呆,逮到个丫头问,“愫惜去哪了?” “回侧妃话,她搬新居了,方才热闹的不行,侧妃没听说吗?” “听雨轩今天下午收拾出来,傍晚就让愫惜搬去了。” 云娘又问了听雨轩的方位,走过去,还没到地方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远远看去灯火通明。 走近了,听到的确有李嘉的声音。 饭菜飘香,更显得她一人孤零零的。 她的院子还在翻新没整好,愫惜一个没身份的倒先住上新居了。 她站在院外一棵树后,没理由上门,犹豫许久,郁郁回了自己院内。 绿芜正在收拾东西,她站在暗处打量这丫头,那么明艳俏丽,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 她犹豫着,露水打湿了绣鞋,才惊觉自己站了许久。 想想绮春所言徐棠的传说,再想想自己——不想做寻常人,就得狠辣!她再次给自己打气。 …… 李嘉见愫惜清瘦许多,穿着紫藤粉对襟背子,冰露蓝交窬裙,青蓝薄纱帔帛,搭配得体又雅致。 粉白的耳垂上戴个小巧的明珠耳铛,一头乌发挽起,只插了朵栀子,身上没有半点熏香的气味。 素到极致反而别有一番风情。 她只用了点口脂,唇上一点粉,灯影下一双眼睛闪着喜悦的光彩。 “谢谢王爷,也谢谢王妃,妾身欢喜极了,不知说什么好。” 她脸颊红红的,连带李嘉也开心起来。 “早该给你换住处,一忙便忘记,怎么样?咱们逛逛你的院子?” 愫惜眼神闪烁,“王爷,今儿晚了,明天赶早再看吧,我还没给王妃磕头谢恩呢。” “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一同走出房门,走到院门口,李嘉回头,只见一处厢房闪着暗暗的光,一道纤细的影子一闪而过,本来露个缝的窗子一下关紧。 他不由暗笑,对这场躲藏游戏兴致勃勃,反而不急于找出那个神秘女子。 第1404章 处处为难 愫惜磕拜谢恩,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坐一桌用饭。 绮眉使个眼色,愫惜道,“玉珠一人在房里不肯好好吃饭,不如也喊来,大家一起热闹些。” 见李嘉不反对,便差了丫头去请。 玉珠不多时也过来,一家子除了云娘没到,整整齐齐。 李嘉知道云娘与绮眉不对付,便也没提出喊云娘过来。 这话本该绮眉说,绮眉故意不提,李嘉只能罢了。 再说那边请了厨子,这会儿应该摆好饭了。 一个小丫头见这边人到齐了,偷偷出院,把云娘房里绿荷叫出来,说道,“王妃摆了饭,一家一起用晚饭,请你家侧妃也过去吧。” “不是非去不可,若你院里摆过饭就不必过去了。” 丫头传过话就跑了。 绿荷回房和云娘通传,云娘晚饭没夹几筷子菜,这会歪在床上生闷气。 听了这话,叫丫头取了云裳阁一件宝石花钗当作礼物。 她以为是锦屏院差人来请,想着故意不去,让李嘉知道她生气,过来哄她。 可压不住好奇,管不住脚,还是迈向锦屏院方向。 又是好一通热闹,院子里的风灯都点亮了,生怕人不知道主子今天好心情。 她只带了绿腰一人过来,走到院门口感觉自己与这院子格格不入。 中堂大门开着,能看到里头人团坐桌前,大家言笑晏晏,那么和睦。 李嘉还把一只手放在玉珠肚子上轻轻抚着,像在安慰她。 云娘站在院外黑暗里,与这繁华的世界隔了层看不见的膜。 “走啊侧妃,正好再用几口饭,您晚上吃的也太少了。”绿腰扶着云娘催促道。 她咬咬牙迈入这一室热闹中。 走到中堂大门口,玉珠先看到了她,脸上带着戏谑,眼里闪着嘲讽,嘴上也不闲着,“哟!贵客来了。” 所有人回头,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除了李嘉没有一道目光是友好的。 看得云娘浑身难受。 她勉强笑道,“是我来得多余了。” 目光却落在饭桌上,既请她,便该等着,瞧这饭菜已是吃了一半,喊她来做什么? 心里不悦脸上便着了痕迹,一室热闹一下散尽。 绮眉挑着爱吃的菜夹了一口,慢悠悠吃完,才道,“妹妹若还没用,坐下一起吃些,不过听说今天妹妹的新厨子做了一桌好菜,想必看不上我们锦屏院的饭菜了吧。” 云娘浑身不自在,她站在门槛处,进退不是。 最终还是进来,将手里的锦盒送上,“听闻愫惜妹妹搬了新居,这是贺礼。” 愫惜起身道谢,玉珠一手夺去,打开见是支钗笑了笑随意合上,“我当侧妃要送好贵重的礼呢,怎么说如今也是一人之下,满院之上的人。” “听说侧妃现在手上宽的很,还欠公中银子都多还许多利银,怎么到了姐妹身上,这样小气?“ “愫惜妹妹先收着,一会儿走的时候和我的礼一并带走。” 云娘转了目光,边桌上放着许多礼,想必是王妃、玉珠送的礼。 料子、首饰、茶具、玉器,皆精美无比。 她越来越生气,头有些发昏,看向李嘉,一向疼爱自己的夫君只是静静微笑看着妻妾们斗嘴,并无回护之意。 她行个礼道,“妹妹用过饭,只是过来送个礼物,先回了。” 说罢再次看向李嘉,希望他能挽留自己。 李嘉如聋了似了,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她受了半天挤兑,软了半边身子,扶着绿腰出去。 才走出中堂没几步,就听玉珠在堂中笑嘻嘻道,“爷不是待她很大方吗?怎么人家只拿出这么点东西贺喜愫惜,妹妹可是双喜,既抬了身份,又迁了新居。她也太不知礼,浑身小家子气。” “好了,有了孕做了娘亲的人,不说宽和些,反而牙尖嘴利的。” 绮眉不咸不淡抢着训了玉珠,李嘉只是不表态。 他以为这只是斗嘴玩? 还是以为那些话没恶意只是玩笑? 云娘踩着棉花似的,软绵绵回了院里。 夜来,听到外面有响动,李嘉颇为愉悦和绿砚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绿砚伺候着他换了衣服,他走到床边坐下侧身,黑宝石似的眼睛瞧着云娘,“今天新厨子烧的菜不可口?听绿砚说你吃的不多。” 她一下扑到李嘉怀中,依着他的肩,眼睛湿湿的,“我怕爷今天不来了。” “发什么小脾气,后宅那么多女子,你问问谁让爷一连陪过十来天的。” “所以,这恩宠也是有尽头的?”她赌气向床上一扑,脸向里扭着。 “你是气愫惜的事?那大可不必,她入府许久今天才有了身份,住的地方你也看了,按理早该换,你都翻新了院子,怎么好不管她?” “今天给她的,本是欠了她的。” “这么说你可舒服些?” 他把手放在她腰上,掌上的温度激得她身上一阵战栗。 她转过脸,定定瞧着李嘉——他是美貌的男子,还是尊贵的亲王。 她本就是高攀,还奢求什么? 可她心里为什么有种又热又酸又苦的东西在翻涌,看他和旁人调笑,看他把手放在玉珠肚子上,为什么心中发慌发狂? 她想到徐棠,此时此刻,要是徐棠,是不是应该嗤笑一声,淡然以对。 或说一声,“想封谁由你,和我解释什么劲儿?” 可她嗓子像哽住一般,一句轻松的话也说不出。 恍惚间听到李嘉温柔地放低了声音,“咦?怎么哭起来了?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云娘按下委屈,勉强笑道,“哪有事?厨子做的饭不合口味,我有些胃痛。” “对了,爷帮我选几件东西,今天送的礼薄了,我怕愫惜不高兴。” “好好,都是小事。” “愫惜的事误了这么久,爷是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的?” “绮眉提了一句,愫惜既非妾室又非丫头,身份尴尬。倒委屈了她,你一进来,我把旁人都抛之脑后了。” 果然是徐绮眉! 云娘躺下,脑海里浮出拜见绮春时,绮春点拨她,“先拿下一半掌家权。” 云娘此时想要更多。 第1405章 朝局困境 自李嘉监国,曹家人总算扬眉吐气。 他大刀阔斧巡察六部,贬掉许多有实证不称职的官员。 要职上安排的都是曹家人推荐之人。 徐忠暗自直摇头,却不便明言,只是找到凤药私下问,“姑姑,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六王这么胡来,他竟问也不问?” 凤药这次真不知说什么,说皇上不知道吧?不合皇上为人性子,说他知道吧?他也许连折子也没看过。 所有折子上的朱批,不是皇上的字,也不是凤药代批。 旁人不认得,凤药却认得,这是桂忠的字。 皇上依然时常传她,不是陪着吃饭,就是说话儿闲聊。 凤药一提政事,皇上就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直接让凤药离开,但也没生气,下次接着传。 凤药明白皇帝苦心。 他不想放她离宫,但也不想她涉政。 又怕他不传召她,让人以为她被皇上所厌弃,毕竟凤药身在后宫,暂时不给实职,但还要当差。 只要圣宠在,有没有职位没关系,大家依旧巴结着。 宫里达到一种奇妙的平衡。 赵丞相,表面依旧站队李仁,实则四处安排自己派系的官员。 徐忠提醒凤药,要提防赵大人变心。 凤药看得清楚赵培房不是要变心,而是想做从前的王太师。 她问徐忠,“你可知前些日子赵夫人过世,赵大人告丧之事?” 徐忠怎会不知? 赵大人与妻子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举案齐眉。 因赵夫人只生育一女,为传宗接代,赵大人纳了房妾室,生下两子。 他很是敬爱自己夫人,小妾生过孩子,养在夫人跟前称赵正妻为母亲。 小妾送到庄子上荣养身子。 告丧那天,皇上很为他难过,以为他要解官守丧。 心里存着夺情起复的念头,连说辞都想好了,“以国事为重,暂废私礼”。 谁知赵大人提也没提,反道是国事为重,只告三天假为妻治丧。 顶着恩爱之名,行薄情之实。 三天之期过去,赵大人马上参加了回京述职大吏的宴请。 赵夫人的父亲已致仕,女婿如此做派为他所不耻。 他虽老了,脑子还在,看穿赵大人多年来伪装的嘴脸。 赵大人府上,夫人带去的陪房,在其离世后全部送至庄子上做粗使差事。 赵大人岳父将这些人一一寻回,询问女儿在赵家的生活。 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赵大人与女儿的恩爱,皆是假扮。 赵大人早就心烦别人说自己靠着岳家在朝中站稳脚跟。 赵夫人强势,妾室非他自愿送走。 那女人是个才貌双全的二八佳人,赵夫人却与赵大人年龄相仿,早就人老珠黄。 赵夫人之父求告无门,毕竟赵培房现在权倾半朝。 若非还有徐忠压着,早不知狂成什么样了。 他装到了现在,装了快一世,总算敢露出野心。 …… 这日凤药从宫中出去回自己家,她已有一月未曾归家。 家中无人,却还需打扫照料小园子,等玉郎回来,重添家私。 她与玉郎的房间和从前一样,舍不得动。其余东西变卖一空。 正打扫,有人抠门,家中唯一留下的哑奴将人带入院内。 风灯未点,天色已晚,凤药有些瞧不清来者何人。 那人向前一些,向凤药抱拳道,“秦女官可好?老朽不告登门,实在无礼。” 凤药细看,原是赵夫人的父亲,大惊道,“老先生怎么给我行礼?折凤药的寿,快请进来。” 老头进屋就抹起泪来,将女儿的冤屈告诉凤药。 他没实证,赵大人做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而且两人“恩爱”名声在外,谁会信一个老朽之言? 大家只会说他思女心切,才生出妄想。 凤药皱着眉耐心听他说完,这事本该归大理寺管,但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知道以赵大人的身份,报了案,没实证,大理寺不可能彻查赵培房。 就算有实证,也难。 那大理寺丞与赵培房是同进士,多有倚仗赵培房之处。 绝不会为着这种捕风捉影之事得罪姓赵的。 看出凤药的思虑,老头道,“老夫为官多年,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官官相护,我已久不在朝,难以撼动其中勾连,想来想去,无人可在皇上面前说上话,唯姑姑你。从前做先帝侍书时,老夫就知姑姑非普通女子。” “姑姑虽不爱说话,却是少见的头脑清醒,胸有正义之士。” “如今姑姑不在职,却还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求姑姑和皇上提一提,就算我姑娘不白死了。” 他老泪纵横,不成自已。 凤药安慰了老人,悄悄送走他,回家才看到桌上放着一只锦盒,应该是老人家离开时特意留下做为谢礼。 凤药没打开,只是收了起来。 …… 在朝中来不及细说,凤药徐忠相约晚上见面。 至夜里,两人在凤药家中碰面。 徐忠看了眼屋内布置,叹息一声,“可惜了姑姑投胎为女子,若是男子,定是当世豪杰英雄。” “何必自苦至此?金大人回来也会难过。” 凤药一笑,转了话题,“我当时决定帮助赵大人的岳父是存了私心的。” “我非圣人,这种别人家里的私事,本不该插手,可赵大人岳丈所言十分诚恳,我又看赵培房一直三心二意,我不求他专心,但他不能添乱。” 徐忠道,“姑姑可听说最近曹家人越发不检点?” “不检点的是李嘉,他代行天子之职,却不约束自家人,在六部到处安插自己的嫡系……” 凤药心中暗想,李嘉实是多此一举。 曹家解了一半兵权,又寻思皇上重文轻武,便想在文官之中为曹氏寻一块立足之地。 却没看透,皇上多年来只是表面冷落武将,打压武将。 其实帝王心中,军队是掌权的第一要务。 这么多年,不管是重农桑,兴水利,都为充盈国库。 而国库中的银子谁花得最多? 是军费开支啊。 钱花给谁,就是在意谁,这是最朴素最直接的道理。 皇上从未重文轻武,只是假装重文轻武。 曹家和徐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徐家以武起家便只循这一条路照死走下去,从未想过改变。 曹家却总在观望皇上意思,按皇上意思改变整个家族动向。 凤药上次和皇上对质过后,精神像被抽了筋。 她想不到皇上厌弃李仁,是因为李仁非亲骨肉。 皇上的薄情却是一片深情。 能留下李仁的命,已是千古奇事。 试问哪个男子,能把绿了自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留在身边? 凤药不好评说,她痛苦纠结,日夜不得安宁。 扶持李仁上位,因为他是诸皇子中最合适的未来君主。 可李瑕待她不薄,她若一直这么走下去,李家王朝最终会走向“易主”之路! 说实话,皇上就是此时杀了李仁,凤药虽伤心也无话可说。 短短两个月,她被这个秘密折磨得瘦了一大圈。 她甚至想放弃,由着李嘉去吧,皇上看到李嘉所为,也许会立老十四或老十七也未可知。 一切都是天意弄人。 她收回思绪道,“我是想先拿到赵培房把柄,到关键时候,他不敢擅动。” “只求徐大人帮忙保证大理寺丞和刑部尚书是我们的人。” “这个难不倒我。” “凤姑姑查到了什么内情?” 第1406章 求一线出路 凤药从下人们入手查,查到照顾赵夫人的丫头身上。 桂忠说只装做匪徒掌了几下嘴,她便交代了。 凤药自不会信桂忠手下只打了几掌便能让人开口。 他们的手段不必说,凤药不让他伤害那丫头,怕是用了吓唬女子最有效的方法—— “若不说便夺你清白。” 下作却管用,丫头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存着出府成亲的心。 故而吓唬一句就招了。 赵大人早就开始给赵夫人用药,相刑相克的药物慢慢彻底毁坏了赵夫人的身体。 真相清晰而残忍,撕破赵大人伪善的皮囊。 他能伪装这么多年,也够有耐心的,一个山村科举出来的小人物,能走到今天这地步,赵夫人娘家背后出了多少力自不必说。 他多年的谦逊忍让都是不得已。 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经营,岳父年老从高位退下,他羽翼已成,终于露出獠牙。 往日的恩情被生活中细碎的鸡毛蒜皮与忍耐磨得成了仇。 大恩如大仇,是事实而非夸张。 赵夫人死前不知有没有想通这一点。 凤药知道真相唏嘘不已,这天下间最不能直视的,就是人心。 她能想像到赵大人在家时对妻子唯唯诺诺和忍辱负重的样子,但也鄙视他的为人。 若要尊严,便别借力,凭着自己的能力,哪怕只做个小县丞,把一县治理好,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既想要远大前程又觉得妻子一家低看了自己,怀恨在心,实是小人行径。 …… 她问及如何绑的丫头,赵大人会不会起疑。 桂忠道,是在赵大人派丫头和其他下人去接住庄子上的小妾时动的手。 为了演得像一些,假意追着小妾跑了许久,结果没逮到小妾,把丫头和另一个仆人逮走,还伤了几个人。 把仆人弄到很远的地方,几人假装谈买卖,仆人以为自己被卖,打机会中间逃走。 回到相府,把自己听到的和遭遇都告诉了赵培房。 结合妾室所言的遭遇,赵培房放下心,他本来对丫头也起了杀心。 阴差阳错,丫头保住了命,成了凤药手中有力的把柄。 凤药只告诉徐忠,赵培房之妻是枉死,证据在她手上。 徐忠不再担心赵培房反水,转而对李嘉的行径发起牢骚。 凤药意味深长说了句,“由他去,安知不是皇上故意纵容?” “徐大人只看皇上新纳入后宫的妃嫔便知皇上还会提拔赵大人。” “君上对曹家并不放心,赵大人势力能制衡徐大人你,还能压制李嘉的风头。” 徐忠心中一亮,感慨道,“要说这世上谁最懂咱们这位帝王之心,怕是除了凤姑姑称第二不敢有人妄称第一啊。” “我也是推测,咱们走着看。” 帝王并非可以想干嘛就能干嘛,这是凤药入宫几十年,跟了先帝又跟李瑕悟出的道理。 以前以为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那只是没接触过皇权之人的忆想,生而为人总有不得已,帝王也概莫能外。 制衡之术是帝王驭下术中的重要一环。 他要看看李嘉的能力,又不能让他的权力泛滥成灾秧。 在李嘉势大的同时,肯定要提拔另一方势力来压制李嘉,也是压制曹家。 最好的人选不是徐忠,是赵大人。 …… 李嘉提了不少暗中站队曹家的官员。 皇上不置一词,看似很信任这个儿子,时间久了,李嘉不免得意,因得意而更为放肆。 朝中每日政事,政见不同时,几乎都按李嘉说的办理。 很熟悉的一幕,许多年前凤药和李瑕一同见证过类似的场景。 …… 李嘉的日子自李仁离开后便一帆风顺。 这些日子朝堂上事务顺手,家里后宅也没那么多争吵,连与绮眉的关系都缓和不少。 他下朝便回府,被那神秘女子撩得意马心猿。 因那女子与愫惜住在一起,李嘉给愫惜的住处换了牌匾,更名为“瑶仙苑”,意义不言而喻。 他相信那女子虽未与他照面,也定然了解他的心意。 牌匾送到府上时,刚巧几个女子来向绮眉晚省的时辰。 大家看着匾上的金字,都赞王爷的字写得越发风流飘逸。 这话带着戏谑,绮眉对愫惜道,“你倒好运,瑶仙苑意思不是很明显吗?咱们爷是把你当作了瑶池仙子下凡尘了。” 云娘站得远远看了闪着金光的三个字,心中不快。 又瞧愫惜,从前未正眼过,眼下愫惜梳着螺髻,穿着苔藓绿襦衫与间色裙,腰肢盈盈一握。 因她是圆脸,又总是露出一副懵懂的表情,显得比实际年龄小许多,状若少女。 这会儿她被几人拥在正中,脸上绽放笑意,颊带红晕,模样实在可人疼。 几人正说着,李嘉刚好归来,正堂上更是热闹。 不知谁提议,干脆在愫惜瑶仙苑里摆一桌,大家热闹一通。 李嘉心情愉悦看向绮眉,多年夫妻只看眼神绮眉便对李嘉心意了然于胸,便叫丫头把饭摆在瑶仙苑。 大家一同向愫惜住处走,云娘不与她们要好,只身落在后头。 她想和李嘉并肩,但丫头婆子一群围在绮眉和李嘉后头。 两人夫唱妇随,她怎好此时挤到李嘉旁边? 前头人一大群将她与李嘉隔开,除非李嘉特意唤她,否则她连李嘉的身影都看不到。 走到一半,才听到李嘉问,“云娘怎么还未跟上?” 绮眉便道,“云娘妹妹,怎么还没站在夫君身边,要不要大家停下请你?” 她带着玩笑的语气,听着扎心却让人不能发作。 大家全都停下,让开一条道,所有人看着落在后头的云娘。 她尴尬地向前走,口中道,“不必等我,我就在后面呢。” “那怎么行?你可是侧妃,按位置也应该紧随夫君后头。” 绮眉故意把“后头”咬得慢悠悠,提醒云娘别逾矩。 席还是那样的席,酒还是那酒,让人食不知味。 她除了模仿徐棠,并无其他好办法拢络李嘉的心。 这些日子,李嘉也仍然陪她,但时不时也会到愫惜那去。 云娘勉强维持着徐棠那样淡然的做派,但做起来并不容易。 有时,就如吞刀片似的。 真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徐棠,是怎么做到“不在乎”这三个字的? 她最终也只能以色侍人。 新近又添了不少衣裳,想打扮得新奇些,叫李嘉移不开眼睛。 这办法对普通男子也许可行,李嘉生于皇宫长于皇宫,对美丽和新奇最不稀罕。 目前他待她很好,也很大方,超出公中的支出,他用自己的体己给她平账,不叫她难堪 连她父母也得了不少好处。 云娘不满意,她想让李嘉为她爹爹安排个小官职。 因她发觉自己一家的喜乐安危皆系于李嘉身上,那么,她发起脾气,闹起别扭,怎么故作坦然? 真能做得到,未免太厚颜无耻。 徐棠的淡漠来自笃定和独立,她做为巨贾的遗孀和国公府的千金,富可敌国同时贵不可言。 这样的气魄,哪是能假装得来的? 若父亲做了官,便能贴补自己一些,她不必全指望李嘉,心境自会不同。 第1407章 细密的不快 宴中,李嘉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时向外瞧,都被绮眉看在眼中。 真真的,偷得到不如偷不到。 怕是现在李嘉正抓心挠肝地想着吧。 李嘉和李仁不同,李仁从小便在争斗、虐待中磨没了风花雪月,他过于务实。 哪怕对图雅,也是在经历生死中一点点由情欲与占有欲变成了情分。 对绮春则是敬重与佩服多与爱,他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 李嘉自小在销金窟中长大,精通音律、舞蹈。 能品出酒的年份,茶的产地,只要和吃喝玩乐沾边的,样样门清。 柳儿弹得天籁般琵琶曲,李仁只觉悦耳却并不知好在哪里。 这些东西在李仁看来是浪费时间的雕虫小技,但凡取悦于人的,莫不如此。 李嘉能被柳儿的舞打动,因他能鉴赏出柳儿的确舞技高超。 若非从小苦练,跳不成那样。 她的美,在跳舞时是流动的,更加诱人。 至于取悦人这件事,做为从小被取悦到大的男人,他毫无知觉。 “听说……愫惜最近在练习弹琵琶?可是真的?” 愫惜一时愣住,绮眉挑的新居离锦屏院近,练习时会传过去隐隐乐曲之音。 只是有时如飞雪初降、鲜花盛开,有时如拉锯劈柴。 以至绮眉对于琵琶能发出的声响,有了新的认知。 绮眉听多了也觉愫惜没什么乐器天赋。 日夜苦练,现在好歹能弹出个简单的曲子。 “王、王爷怎么知道?”愫惜有些紧张,“我这件事是保密的,想给王爷个惊喜,如今还没学成……” “无妨啊,弹成什么样,让爷听听,给你指教指教。” 绮眉就知道李嘉为了见柳儿会找借口,他真急不可耐啊。 “爷既然想听,那便弹一支吧,不过咱们有话在前,只弹一支,爷要觉得好,可要打赏啊。” 绮眉掩嘴笑道,喊丫头取琴与箫。 她知道单凭愫惜那两下子,跟本是在出丑,自己须得和一和,方能入耳。 李嘉头一次知道绮眉会乐器,很有些惊喜。 两人和作的曲子是绮眉自己谱的简单调调,专为愫惜练习指法所用。 愫惜轻轻一划,李嘉听音便知用了好乐器。 那把价值千金的“龙吟”,是绮眉的陪嫁。 如今被愫惜捧在怀里,声音穿云裂玉,很合适弹奏铿锵铮鸣之曲调。 绮眉将箫放在唇边,和着琵琶,一同奏响她谱的“水调歌头”。 愫惜轻启朱唇吟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琵琶曲弹得勉强成调,但让人惊喜的是绮眉的箫。 她吹得这样好,调子起时不疾不徐。 低回处如故人私语,轻细委婉。 高昂时又似雁掠长空,清旷疏离。 一曲终,连空气都留着淡淡余韵,让人舍不得说出一字破坏这悠然的气氛。 李嘉半晌没说话,回过神鼓起掌来,由衷赞道,“成婚数载,竟不知绮眉擅曲。” “雕虫小技惹王爷笑话。” “这曲子有大师风子建之韵味。” “妾身的箫正是风大师所指点。” “哦?那我妻还会旁的乐器?” “不敢献丑,今天就到这儿吧。”绮眉客气地拒绝了。 又道,“这东西徐家不赞成女子学它,说是……没什么用处,都是玩意儿,消磨人的意志。” “妾身淘气,见哥哥们可以学,我也跟着学了几天。” 大家交口称赞,说愫惜弹的也好,王妃和的更精彩。 只有云娘勉强笑着,脸都酸了。 她入府时信心满满,她识字又读过书,会作画,自以为在王府也是多才多艺的。 不想这里竟是个藏龙卧虎之处。 而且绮眉说自己会弹琴时的表情,像会什么见不得人的奇技淫巧似的。 “若玉珠已生过孩子,再跳上一舞就更好了。”李嘉意犹未尽。 宴席上所有人都很高兴,除了云娘。 席散,李嘉仍和云娘一起离开“瑶仙苑”,可云娘已觉两人隔着层什么,没了亲密无间之感。 出门时,李嘉再次向偏厢房看去,一扇窗亮着昏暗的光。 窗上映着一道剪影,十分秀美,引人遐想。 在他凝神欣赏之时,窗内人似乎知道散了席,烛光一下熄了。 路上李嘉沉浸在方才的情境与那道倩影的余味中,没发觉云娘不快。 回到内室,李嘉向床上一坐,看着绿腰为云娘卸妆,主仆皆秀色可餐,不由志得意满。 问道,“你洗脸可用玫瑰花汁兑水,我见绮眉用过,很香甜,想来对皮肤也好。” “我是哪牌名上的人,配用那么好的东西。” 云娘冷淡回应,李嘉后知后觉出她不高兴。 “怎么了?为何不快?” “我哪敢不快,合家高兴的日子,唯我向隅而泣,也太不知趣了。” 见李嘉不接腔,她不由喉头发酸,哽着嗓子道,“人家一个个会弹琴会吹箫,不像我,什么也不会。” “这有什么?你想学,明儿我叫个老师来,你也拜师学不就行了。” 她说不出话,她并不为自己不会乐器而难过。 她就是感觉这热闹不属于她,大家都由衷开心,独她笑不出来。 这繁华的世界仿佛与她无关。 这寂寞无法言说。 李嘉走到桌边坐下,看到桌上放着张纸,是云娘这月的开销。 “一千二百两?你买什么了?” “我置了狐皮与银鼠裘两件大氅,听说她们都有皮草,独我没有,所以……置了两件,还有一套点翠首饰还有一个赤金璎珞项圈配金线间色裙的……” 李嘉俸银一年一万两,那是给到公中用作全家开支的。 另有别的收入,那也是王府的公开产业,不归他私人支用。 他又不贪,收入虽丰却全要走公中开支,私房能贴补云娘的有限。 “云娘,我虽偏疼你,可你也要节制,我不怕你花销,但宅中绮眉掌家,给她知道,她不说话,其他人也会生出怨心。” “爷说过愿意贴补,由着我开销,我才买了这些,爷早说,我就不买了。” 她赌气,连绿芜端了热水来她也不洗漱。 李嘉的确说过这话,此时也说不出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你莫生气。”李嘉不在意花多少钱,他实在懒得和绮眉争论。 占理时他都争不过,别说没理了。 “明天我自向主母请罪,爷放心。” 李嘉没来由又想起那道勾人心魂的影子,那道如鬼魅般在百花丛中跳舞的妙人儿,浑身发热。 他过去搂住云娘的肩膀,云娘红着眼睛,不想哭,所以忍得辛苦。 “好了,我也没说什么,你哪怕说声谢谢夫君呢?” 他的唇印在她眼睛上,印在脸颊上,一路向下…… 将她所有委屈化在他欲火之中。 抱着云娘走向床上时,他模糊想着,幸亏她像徐棠的模样,不像徐棠的做派。 否则今天他可能得睡书房。 徐棠不会同他吵,也不生气,只会平静请他出去。 李嘉其实知道今天晚上云娘一直生闷气,他生着眼晴,看见了。 他只是懒得过问其中的原因,明知缠不清,不如装傻。 第1408章 分寸之间 云娘躺在李嘉怀中,声音还带着沙哑与绵软,她有些后悔,早知也不必把这院子管得铁桶似的。 叫绮眉知道李嘉有多宠爱她也好。 “云娘想求爷一件事。” “嗯?” “爷给我父亲安排个职位可行?不必高官厚禄,我想父亲有个事情做。” “我给的银子不够使?”李嘉懒懒地,带着浓浓睡意。 “那不一样,一个是手掌向上问人要,一个是自己当差得来的,理所应当。” 她跪在床上,以为李嘉定会同意,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容易了,一句话而已。 “恐怕不行。” “???” “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给你父亲安排了官,定有人顺着向下查,皇上问起,我不好答。” “若是安排个高官,我还算值得冒次险,可高官你父亲又担任不了。” “前有愉娘娘的父亲,那是官场老油条,被我五哥整得没了下场,听我的,我是为你好。” “银子不够使,你随时可以给他,别想着当官的事了。” 云娘生气了。 她也想有个能依靠的娘家,父亲当了官,不管大小,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到时父亲再慢慢向上爬也非不可能,有个皇子女婿官场上的人怎么都得给几分薄面。 她跪在床上一动不动,皱着眉。 绮春说过,她微微颦眉时最像徐棠小姑。 李嘉闭着眼,拉了云娘一下,却没拉动。 他困得很,不想费劲哄人,翻个身面向里,不多时就睡着了。 云娘眼泪成串落下,床上的人睡得打起呼。 她下床,越想今天发生的事越气,索性起来,坐在桌边发愣。 李嘉睡了一觉了,感觉身边空空,叫了声云娘,也无人应。 他睁开眼,却见云娘点着支蜡烛坐在桌前。 “你一直没睡?”李嘉慢慢想起睡觉前他没顺着云娘。 “过来,别着了凉了,还赤着脚。” 云娘似没听到他说话,一动不动。 夫君说话,不论妻妾,都应做答,这是礼数。 李嘉宠爱云娘,没外人在时,从不与她计较。 女子生点气,闹个小脾气,就如小猫偶尔哈气,露个爪子,算是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可云娘半夜与他怄气,叫她不应就有点过了。 李嘉感觉自己一整晚都在哄着云娘,她却不依不饶。 能给的,他已经给了。 但让岳父做官,这个别说他不同意,就算同意,给舅舅们知道,也会驳回。 李嘉坐起,问道,“你这一晚上到底在闹什么?” “愫惜为何可以越过我搬了新居?” “因为她早就入府,却一直住在离下人最近的地方!” “抬她为妾,也是因为她伺候我许久,没名没分。” “你何必同旁人比?除了绮眉,你什么东西不是府里头一份的?” 李嘉带着三分不悦问她。 “至于你父亲的官,我说了有难处,这并非一句话的事情,我身边还有舅舅们,也要他们同意,他们绝不会让我内眷的家属掺和进来,影响未来,明白了吗?” “你好好待在内宅,我不会亏待你,别想着有的没的,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你可以告诉我呀。” “我累一天,回房不想再说政事。” “那愫惜搬新居也该等我的屋子翻新过后,她不该越过我吧。” “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吃用超过旁人那么多,没人在我面前说一句你的不是,你总该有点容人之量。” 云娘哭了起来,“我只是委屈,你不安慰就罢了,怎么还说起我的不是?” “我没容人之量还不是因为害怕?我想要父亲当个官,也是因为害怕,不行就不行,不许我生气吗?” 她抽泣起来,肩膀耸动着,泪泗滂沱。 “行了行了,就这么点小事,犯得着半夜不睡吗,明天我一早还要应卯,累得很。” 李嘉说不上什么心情,穿起鞋,云娘以为他要来抱她,安慰她,不想李嘉经过她走到外室,推门出去了。 云娘着了慌,又委屈,扑到床上痛哭起来。 她想追出去,又恐传到绮眉耳朵里,被人嘲笑。 哭得累了,才睡着。 李嘉没出院,在偏房里一觉睡到天擦亮,到绮眉那更衣用饭,离开王府,走前没忘了帮云娘给绮眉告假。 云娘被绿腰叫醒时,眼肿得睁不开,头疼欲裂,便道说自己病了,叫绿腰到锦屏院说一声。 她裹着被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又用鸡蛋滚着哭肿的眼睛消肿,想到李嘉一早就要上朝,心中升出些许愧疚。 …… 锦屏院里,玉珠挺着大肚子,和愫惜一起向绮眉请安。 这些天眼见绮眉精神越发好起来。 玉珠道,“听说王爷昨天晚上和侧妃闹别扭了。” 她眼睛一转对愫惜说,“别是吃了妹妹的醋吧?” 愫惜浑不在意,不管换院子,还是学琵琶,都是套儿。 李嘉的行为也不是冲着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只在意自己的体己私房涨没涨,便笑着说,“哪里会呢?王爷都快长在她院里的,要是吃醋也该我们吃吧。” “她房里开销,上月又是千把两,恐怕王爷也有话说,昨儿把账单给她送过去,夜里就闹起来。” “她出身不高,倒挺能花银子。” “咱们有的她没有,不得添上?听说光是皮货就定了两件上好的。” 绮眉喝着茶冷笑一声,“趁着有宠快点添也是个法子,将来失了宠,想要什么可就没了,她又没个好娘家,靠谁去?” 玉珠听话里有话,追问,“这张脸也会失宠?” “哼,你当变成另一个人是容易的?倒不如痛快做自己。” 愫惜听了连连点头。 绮眉对云娘没半分怜惜,这个女人不止因为生得像徐棠招她心烦。 更因为她只是生得像,却毫无徐棠那份懒得争宠,唯我独尊的气势,她争得也太起劲了。 得宠便耀武扬威,眼睛放光,李嘉不过转移些许注意,她就闹得不可开交。 如此小家子气,真是辱没了那张面孔。 绮眉对徐棠怀着复杂的情感,又敬又烦又念又怨又爱又恨。 可她不许别人亵渎小姑。 当天下午她发出信件,传令可以动手了。 云娘浑身都是漏洞,想治她死地过于简单。 绮眉怀着残忍的快意,要慢慢折磨云娘,同时也要惩罚李嘉。 这些日子夫妻关系缓和都是假象。 徐绮眉的心冷了,不是一个好脸色就能哄得过来。 李嘉把云娘弄回来给了侧妃之位时,她对李嘉就彻底只余恨意。 第1409章 永无绝境 凤药一直同玉郎保持联络,信件虽不多,但足以慰籍担忧之情。 这次一连两月没收到来信,凤药的心已揪起来。 她的担心并非多余,金大人、图雅与李仁两个月间一连十五胜,据传打掉乌日根一半兵力。 之后,李仁与图雅因太想干掉乌日根,不顾金玉郎劝阻,贪功冒进,追着乌日根进入戈壁滩深处。 金玉朗理智尚在,不赞同此次追击,守住大本营。 结果两人一去不返,乌日根也不见踪迹,不知战况如何。 直到确定两人失踪,他才向京中寄信。 信件走到京中快的也要十来天。 那么后续还没信来,说明失踪二十多天,凤药脚一下软了,那样的地方,二十多天必死无疑啊。 …… 情况比信上写的糟糕。 李仁与图雅追击乌日根带走千把兵力,要与乌日根决斗。 不止两人没回来,大部队也消失在茫茫大地间。 这里白天酷热,光是这温度,行动起来就需要大量可饮的清水,他们离开时以为会速战速决,只带了小羊皮水壶。 这么久不见人,要么吃了败仗叫人灭了,要么迷路,走错方向。 说起冒进一事,也不能全怪李仁。 ………… 李仁向朝廷请求支援,得不到回复,钱、粮全部紧缺。 前面靠着大家的捐赠过得还不错,李仁将自己的私库充作军费。 但是打仗打的是钱粮,军费开支巨大,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很快见了底。 李仁倒也不是没钱,可他来路不正,不敢明着组织军需队拿钱、购粮、运送。 这件事还得朝廷出面。 他写了折子向皇上陈情,无人理睬。 所以才存心快点结束战斗,杀了乌日根,有了战功回朝好说话。 他以为战胜乌日根不难,到边境线之后,两人多次狭路相逢,乌日根并没有展示出什么高超的作战技术。 不然他也不会最后一战中领人追到戈壁滩深处。 玉郎守着大本营和见底的钱粮,带着余下的士兵,苦等李仁。 他带人去找了几次,方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里寻人必以烟为号,玉郎也点了火,仍不见人归。 他小心掩盖绝望,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将他当成主心骨。 他一倒,队伍散了,这次李仁出京就成了笑话。 不管李仁活着还是死了,仗还得打下去,必须打,必须胜。 如今最要紧的一是寻人,二是向朝中要银子要圣旨,皇上须下旨让离本地最近的囤粮地给他们供粮。 光靠采买已经不足维持开销。 他用李仁的口吻再次上折子,一道接一道上。 没等来皇上的旨意,等到桂忠一封私信。 上面道,皇上跟本没打算向贡山派一兵一卒,也没打算给一文钱。 皇上亲口对桂忠道,“李仁不是很能吗?此次离京没朕的帮助也弄来不少银子和粮食。” “出京时虽低调,可他的事却传得神乎,说五皇子是朕最厉害的儿子。” “呵,朕也想看看这个儿子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他可真能联络,连常家都给了不少钱,更别说京中其他大世家,以为给银子打仗是在讨好朕,哼!” 信里告诉玉郎,皇上对“乐捐”生了大气,让他们自己好好想想。 玉郎宠辱不惊,却为李仁憋屈。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为大周尽心尽力,谁又想到上战场还得顾及着皇上的心情。 打了多大的胜仗,那也是“托”万岁的福。 是万岁治国有道。 吃了败仗,就是治军无方,是无能。 武将难为啊。 明明皇家囤着兵,却吝啬地不肯发到西北,就因为他们在这里? 玉郎知道皇上生什么气,旨意只说叫他们守好贡山边境,没明确说要剿灭乌日根。 圣意是他们骚扰边境,玉郎和李仁把人赶走就好。 维持现状最好。这样一来,玉郎与李仁就守死在这里,不可能再回得去京中。 可他们忤逆了皇上的意思,竟然想立功! 战争,不过是权力之争的延续。 玉郎对这套东西深恶痛绝,对李仁升起浓浓的同情。 若李仁没了,凤药恐怕也要没半条命。 他不能生养,是他最深的痛苦。 凤药不管起初是出于同情还是善良,养活了李仁,长时间的相处中,已建立了母子之情。 李仁小的时候,她为他费了多少心,和亲生母亲没什么区别。 “大帅!”亲随挑帘进了营帐,“咱们的粮还够吃三天,还是省着吃,现在怎么办?” …… 玉郎的信总是把事情写得轻飘飘的,怕凤药担心。 但凤药不止能收到来自玉郎的信,徐忠消息广,徐乾也告诉哥哥,西北情况很艰难。 徐乾离不开,也不能擅自给李仁送粮,他们都在北境,可其实离得很远。 离西北八百里地有军事小镇,有兵有粮。送粮给李仁,十天可达。 巨大的难题再次摆在玉郎面前。 亲随小声道,“大帅,要不然想点别的办法?” 玉郎闭目沉思不语,挥手叫手下出去。 想饿死他是不可能的。 玉郎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也不是视名誉为生命的人。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身上只有一道紧箍咒,就是凤药。 成人成魔只在一念,他杀伐成性,并不介意手上沾了多少条命,也不在意所杀之人是普通人还是坏人。 但有凤药就不一样,他怕她嫌弃他,怕她骂他,怕她生气。 这世界他唯一在意的目光,是她的。 他可以辜负全世界,独不能叫她失望。 他被培养成一个杀人机器,内里是空荡荡的,没有心肝,没有温度。 她的出现让他成了人,给了他一颗人心。 …… 手下的意思很清楚——去抢! 玉郎早有此意,抢东西,不伤人。 他问自己若是凤药在,会同意吗? 她应该不会同意抢百姓,他们疲于生存,已经是最弱的人。 玉郎想抢囤兵地的粮,但时间不允许。 单程十天,他最快走双程十天,缩短一半,也实在太慢。 而且太冒险,难保没伤亡,要杀自己人他也下不去手。 反正,进入贡山小镇的大门只要他守着,乌日根想进入镇上,除非踩着他的尸体。 如果这次李仁真没了,他一定活捉乌日根,还要以他为饵杀光他们整族,送到李仁坟前给他报仇。 “李仁,金某不知救不救得了你,但金某保证不叫你白死,你要此时已经死了,做鬼也记住金某的承诺。” 他一下下擦着手中的匕首,心中将自己盘算好的计划一点点想清楚。 他不是坐着等死的人,哪怕要吃人,最后活下来的也得是他金某人。 第1410章 陷阱中的挣扎 李仁和图雅中了乌日根的埋伏。 乌日根狡猾且心肠毒辣。 李仁关了他那么多年,将一个两三百斤的大汉饿成瘦长条,却没能磨灭他的意志。 前头的十五场大捷是乌日根的诱饵。 他豁出去那么多条命当陷阱,让李仁以为他打仗不行,太弱。 都为今天这场貌似可以剿灭他的战斗。 他心中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他的族人们蒙受的苦难、他这些年受的折辱,要李仁拿命来结。 还有图雅,从抢他物资,到贡山那一战,图雅灭了族,乌日根被抓走开始被虐待。 这中间是滔天的血海深仇,她杀掉乌日根不计其数的部下、族人、兄弟、朋友。 她灭族纯是活该,他倒霉的太冤。 这无妄之灾都拜李仁所赐。 始作俑者该死,图雅也不配活在这世上。 他本想在战斗中灭了图雅。 可这娘们实在难杀,疑心重,手段毒,打仗无所不用其极。 杀起人来上至七十老妪下到不足岁的幼儿,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他真想掏出她的肚肠看看是不是黑的。 戈壁滩上,圆月高悬,将沙漠染上一层温柔之色,沙漠连绵起伏,线条柔美如女子胴体。 这是沙漠上最美的时分,这美丽之下暗藏种种杀机。 乌日根将李仁、图雅的小队引至一处凹地,四周慢慢露出他藏起来的大部队。 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点点显现出来,绝望像潮水一样包围了李仁。 他没想到乌日根还有这么多人! 他以为早已将对方逼入绝境! 一次误判,带来灭顶之灾。 乌日根的人从高处俯冲下来,以绝对人数优势,一下就将李仁与图雅的队伍冲散开。 大家只能保命为上,骑着马四散奔逃。 李仁、图雅如被猎狗追逐的兔子,狂奔逃蹿。 逃了一夜,在后半夜里被乌日根几头围堵,堵在一处沙丘之下。 乌日根站在背阴之处,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的声音阴恻恻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终于逮到你们了。” “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抬头,眼睛望向无尽的沙漠与戈壁滩,这里的美放荡形骸,无拘无束,他叹道,“死在这里,算对得起你们。” 一个士兵抽出刀,乌日根抬手制止,“那样太痛快,便宜他们了。” “把他们的马杀了。”他说。 跑了一夜所到达的地方,途步想回去简直是说梦话。 逃蹿时没有方向,金玉郎有心救他们也知往哪里寻找。 营地快断粮的事李仁也知道,要来搜寻他们光是带粮食就是笔大数目。 他断了生存下来的希望,恨恨地看着沙丘前那个高大健硕的身影。 一个士兵凑近乌日根低声道,“那个娘们可以先让弟兄们享受一下吗?反正也要死了。” 图雅看那人表情便知其意,她横刀对准自己脖颈,朗声道,“图雅宁死。” “想辱我先问问我手上的刀,杀不了你,可以杀我自己。” 李仁像被撕裂一般,眼底一片血红,他怜惜地看向图雅,也抽出刀,“你放心去死,我能杀几个是几个,徒手搏斗爷也不怕他们。” 他呜咽道,“只是可惜了你,跟着我没享过福,这一世是我负了你。”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充满决绝,安慰她道,“图雅,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阎王殿前我李仁甘心领罚,下辈子投成牛马回报你。” 图雅眼泪涌上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不愿在敌人面前流泪。 眼见那小兵对着同伴使眼色,跃跃欲试。 李仁将衣服撕下一条,把刀绑在手上,打算拼死一搏,怕力竭时刀掉下来。 乌日根伸手抓住小兵领子,左右开弓结结实实扇了几巴掌。 “我下命令了吗?”他的话沉甸甸的,黑着脸,身上杀气四溢,形同罗刹。 下一刻,他搭弓,也不瞄准闪电般射出一支箭,角度刁钻,准准射在图雅握着的刀柄末梢那一小段上,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 铮鸣震得她耳朵嗡嗡响,瞬间耳鸣。 “去。” 几个小兵如猎犬般蹿出,扑上自己的“猎物”。 一个直接冲到李仁面前,同他对打,三个扑向图雅,其中一人上去先踢开图雅落在地下的刀。 另两人已经扭住图雅的手臂,不管图雅如何拼了命挣扎,都无法摆脱两名男子的铁爪。 “扒了她的衣服。”乌日根悠然下了命令,欣赏着仇人的惨状。 “别碰她!!!”李仁狂喊,一刀砍在对手的天灵盖上,刀刃嵌在骨头内,拔不出来。 他目眦欲裂,眼底一片赤红。 小兵领命,两人抓住图雅领口,向两边一用力,“刺啦”一声。 图雅前胸的衣服被撕裂掉到腰间,雪白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我操你妈!!乌日根!老子砍死你,恩将仇报的小人,老子这辈子定要报得此仇!” “今生?你明天都没有,还今生?”乌日根慢慢走下去,上下打量着图雅的身体。 图雅紧咬牙关,若他敢凌辱自己,咬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他伸手在图雅胸前抓了一把,李仁嗓子喊得破了音。 “这娘们是头母狼啊,可惜了,要在我族中,怎么也得当上个族长夫人,她配得上。” 乌日根用手指挑起图雅的下巴。 图雅一张嘴,一口痰吐在乌日根脸上,“去你妈的,敢不敢松开我堂堂正正比一场?老娘扯碎你!五尺男儿,如此下作。” “本以为你是条汉子,如今看来,你不是吃肉的狼,是条吃屎的狗。” “你我交战,要杀要剐,算胜败常事,你侮辱女人,算不得男人!” “放开她!快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李仁浑身发抖,一边竭力抽刀,一边喊叫。 他用脚踩住小兵尸体,这才勉强把刀抽出来,直冲向乌日根,高高举刀,砍向乌日根。 乌日根用眼神制止要来帮忙的几个小兵,把自己的匕首对准图雅赤裸的胸膛。 “放下刀。” 李仁的刀就在乌日根头顶一尺,却不敢再砍,乌日根的匕首半寸长没入图雅肉里,血顺着胸膛向下淌。 图雅咬紧牙,一声不吭。 李仁肝胆俱裂,沮丧中丢下刀。 第1411章 与死神第一次擦肩 “你这个糊涂废物!” 图雅怒骂,“你砍了他,算给我报仇,也给我个痛快,你要看着他们当你面污辱我吗?” 李仁顿悟,现在不是求活的时候,该求速死。 乌日根已经踏住他的刀,眼睛一转。 一只手握住图雅的脖子,“五殿下,记得吗,你三天不给我吃饭,为了让我给你下跪?” “我挺过了七天呢,连水也没喝你一滴,按说应该已经死了,你知我为何没死?” 李仁瞪着他,不知为何提起这个。 “我喝了自己的尿。”他慢悠悠把自己从前受的耻辱拆骨剥皮展示给李仁。 李仁晓得如今不是逞强的时候,低下头道,“那时是我错了,请汗王放了图雅,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跪下。” “!!!” “你叫我汗王,便要跪下同我说话。” “别跪他,他是个小人!” 李仁看了图雅一眼,目光中饱含复杂情绪,屈辱、仇恨、深情、还有歉意。 图雅像被刀扎到一样,说不出话。 他慢慢地一条腿先跪,另一条腿许久才跟着也弯下来。 乌日根松开图雅,走到李仁跟前,俯视他道,“磕头。” 李仁浑身抖动。 “快!” 他慢慢变下了腰,头顶在地上。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宁折不弯啊,哈哈,如今堂堂慎王也……。” 就在此时,李仁双脚登地,整个身体暴起向前,一头撞在乌日根腰腹之上,同时伸出一只手,抢过他的刀。 乌日根完全没料到这招,李仁这一下关乎生死,用尽毕生之蛮力,把乌日根撞得飞起,刀也被夺走。 李仁就地一滚,将刀架在乌日根脖子上。 “放开图雅!”他狂叫着,嗓子沙哑像被劈开的破木头。 “放了她,你能放了我?别放!” “这小子要杀我,你们就杀了那娘们!” 双方对峙许久,终于乌日根道,“李仁,非我不让人放手,只不过你前次欺我太过,不能信你。” “我许给你的东西,都兑现承诺了吗?” “你先背弃信义,我才断了银子。” 图雅惊讶地看向李仁。 却听乌日根道,“我放了那娘们,你不放我怎么办?” “你有这么多手下,我不放你也一样逃不掉。” “放开她。”乌日根下命令,“如果我被杀,你们逮住这两人,女子带回去为奴,供弟兄们享乐,男人就地处死,把皮剥下带回营地。” “别急,吐口唾沫,以你母亲的名义起誓,我放了你后,不能杀我俩。” “李仁!你欺人太甚!” 李仁把刀用力下压,乌日根的脖子破开,血流如注。 “别逼我,我杀了你先杀图雅,再自杀,你剥皮也好抽筋也罢,人死如灯灭,随便你。” “是条汉子咱们战场上对决,别搞这没意思的。” 乌日根悻悻吐口吐沫道,“以我母亲名义,乌日根发誓,今天不杀这对狗男女。” 小兵已放开图雅,她恶狠狠整理好衣服,冲乌日根比了个侮辱性的手势。 李仁把乌日根一推,与图雅背靠背站好,做出御敌之态。 乌日根“呸”一声,大步走到李仁的马前,“我不杀你,可没说不能杀马。” 他一刀捅入马脖子,马儿嘶鸣着倒地。 两匹马都被他杀掉,算出了口气,冷笑道,“你慢慢在沙漠里等死吧,没了食物和水,眼看生命流逝才过瘾。” 乌日根带人离开,卷起一路黄沙。 无尽的天地间,李仁和图雅一个躺倒在地,一个跪在沙中,旁边两匹马哀鸣着,一片长空已不是墨黑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图雅……” “别他妈的说废话了,我们现在和死没差别,快去把马儿尸体处理了。” 温度会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高。 死亡,悠闲地迈着脚步向他们逼近。 “现在去饮马血,补充水份和体力。” 图雅靠在沙丘闭目说道,这一夜消耗了她巨大的体力。 “对不起,”李仁低头道,“你怕吗?” “……真不怕。”图雅说,“此次我杀了百来人,够本,但很遗憾,没能亲手杀了乌日根。” “我也是,不怕死,就是不甘心。” “没空说话了。”图雅看看天空,“离太阳完全升起只有一个时辰,我们得把马的尸体处理了。” “方才你受惊了……”李仁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小时后马儿开始进入腐烂期,你的屁话可以留着日后再说。” “想活命,我们需要马皮与马肉。” 李仁为难道,“你会分解这么大的动物?” “跟着一个老猎人学过。” 她将自己的水全部倒入李仁的壶中,走到马儿跟前,在马腹下方划开一道小口,先接了些血,对着壶嘴饮了起来。 残余的血沾在她唇边,她跪在无垠的沙地上,背后映着将亮未亮的灰白广阔苍穹,有种诡异的凄美与圣洁。 李仁按她的方法处理另一匹马。两人同时进行。 “别开太大的口,先取出内脏,肠胃丢掉,这部分最易腐烂污染。” 掏马腹可不容易,她全部手臂都伸入马肚子中去,半个身子都染成了红色。 马儿整副内脏取出来,丢了肠胃,余下肝、心,她片成小片直接送入口中。 “快点吃。”她口齿不清,“刚死的很新鲜,吃了不会生病。” 李仁几乎要呕吐了,血腥气直冲鼻子,他看图雅吃生肉全无障碍,自己也片了一小片,闭上眼睛送入口中。 “别呼吸,吃的时候直接闭气咽。”图雅嚼着马肝,指导李仁。 李仁把心一横,也许这次要死,不能被自己心爱的娘们看扁,他皱着眉吃了一块,很快适应了腥气,大口嚼吃起来。 吃过东西,两人继续忙活,最难的部分就是完整剥离马皮。 这是个大活,图雅几乎不再说话,马皮对他们很重要,是天然的容器和防晒层。 从马儿的颈部分离,将皮与肉分开,保持马皮完整,不能撕裂。 去干净皮上的脂肪,剥掉的皮马上用干燥的沙子擦拭马皮表面的血和水分,挂在背阴处晾1-2小时,不能暴晒,不然马皮会变得脆硬。 干了后的马皮可以包肉,铺地,遮阳。 然后分割马肉,先割掉四肢和背部瘦肉,每块切成一至二斤。 剔除筋和脂肪,分好的肉用布擦净血迹。 都弄完李仁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活并没结束,接下来的一步至关重要。 利用沙漠的干燥来给肉脱水。 图雅折来一把灌木丛的细枝,将肉穿起来,挂在马皮搭的遮阳棚晾干,每隔段时间翻动一次,到夜里要小心肉不能受潮。 当马肉变得坚硬,表面干燥,图雅用手挤压,又撕下一片尝了尝,认定可以,便用一块马皮密实包裹起来。 之后外头再裹一层干燥的沙子,才算完成。 全部做完,太阳已经偏西,好在,他们一直低头做事,没耽误时间,所以没浪费马肉。 图雅倒在马皮搭的棚下面,长出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人都躺到满天星星才缓过劲,这一天长得像一世。 李仁看着棚上挂的马肉,心中的富足感,比他手握百万银票都大。 “多亏你有这手绝技。”他由衷地、真诚地夸赞图雅。 “非老猎人不能会也。”图雅轻松地答道,“不是我说,乌日根也不会,要不也不能把马儿留给咱们。” “出了太阳后那么热,若不处理,马儿此时已经臭了。” “他定然想不到。” 她躺在沙地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怡然自得。 “按现在这季节,马肉全部晒好恐怕要两天,之后我们就出发回营地。” “走回去?” “不然呢?也许你这样的鸟人可以现形飞回去。”图雅道。 明明是开玩笑,李仁却笑不出,其中的嘲讽太过明显。 第1412章 触犯天颜 消息传回京师,凤药心中凉了一半,沙漠里失踪,大约五天就可以算作人已死了。 恐怕这次连尸骨也找不到。 玉郎的意思先不上报,先向皇上要钱粮,离贡山十天路程便有囤粮地。 他的折子上了多少道,不见皇上下发圣旨。 凤药收到信当晚便悄悄去了国公府,秘密会见徐忠。 “徐大人,”她连茶也不等着上便问,“想必你也知道,李仁在沙漠中失踪,贡山那边急需粮食。” 徐忠听到这话瞬间愁容满面,“我向皇上进言,皇上跟本不答,身为臣子我能说什么?” 他急吁吁起身,“李嘉倒不是不听道理,可他也没权力让那边放粮,需得有旨意。” “恐怕曹家巴不得皇上不给粮钱。” 他点上烟锅,整整一锅烟的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心中皆晓得这次皇上不会支持西北边境。 皇上素来宠信徐乾与丛溪,这次连徐乾的折子也不批,徐乾还写来信件求皇上。 从溪如今在宫内掌管宫防,也求过皇上,皆无答复。 恐怕李仁那边只能靠自己。 京中能捐的大商贾都捐过钱了,云之甚至拿出多年的结余,除了生意必要的流水,全部给了凤药。 这份深情厚义,凤药感怀在心,但对于巨大的军费开支,只要还打仗,钱就不能断。 断了银子,那边要么灰溜溜认输。 要么遵照皇上意思,只守不攻,驻扎在那里不再回京。 徐忠灭了烟锅,幽幽叹息一声,从桌上拿出个信封给凤药,“我也只有这么点能力了,皇上那边我还会上折子,不过,别抱希望。” 凤药接过信封起身向徐忠行个深礼道,“感谢徐将军大义。” 信封里是二十万银票,也是徐忠能拿出的极限了。 皇上态度这样明确,他也不敢代表整个国公府表态。 “大人能否找几个可靠得力之人,一路向西北,边采购边行路,把粮送到李仁营中……” 她声音低沉下去,“不管李仁在不在,那边的供应都得保证,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扞卫国土,如何护佑百姓?” 徐忠接过银票,深深看了凤药一眼,一揖到底,“秦女官国士也。” 上次去凤药的住处,徐忠已震惊于那房子的简寒,今天凤药的举止也符合预料。 “徐某定不负期望。” 第二天,宫中下了两道旨,封凤药为七司总管。 凤药在落月阁接了旨,按规矩要面圣谢恩。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给她官位是为叫她闭嘴。 另一道旨,下得奇怪,是赏赐娴贵人,位分不变,享嫔位俸。 后宫人以为是娴贵人伺候的好。 凤药却知这是拉拢赵培房。 赵培房站队李仁本就是衡量利益这结果,并不坚定,只是不敢明里背叛李仁去李嘉那边。 如今皇上拉拢他,不用说自然已与李仁离心。 眼见皇上立储遥不可及,不如先靠着皇帝。 凤药没有半分喜悦,独自走向紫金台。 这座宫殿如此宏伟,高高在上,明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的光线叫人睁不开眼直视。 她抬头看着华丽无极的大殿,迈步向上。 皇上披发坐在堂中蒲团上,桂忠侍奉其左右。 凤药下跪磕谢皇恩。 李瑕看起来心情不错,风吹入殿中,他的头发带点花白,面色却很红润,“起来吧,秦大人依旧是朕最依赖的女官,这位置很合适你,看好朕的后宫。” 凤药知道她接手后宫事务后,桂忠便会进一步涉政。 现下有不少折子就是桂忠看后问过皇上意见,代写朱批,代皇上用印。 他不止是天子近臣,还是权臣。 凤药跪地不起,桂忠低着头,目光瞟向凤药。 “皇上,臣女磕谢皇上一直以来的信任,臣女请求皇上一件事,皇上若答应,臣女愿用官位去换。” 李瑕的脸色立时如乌云蔽日,阴沉下来。 “朕封你官是对你的赏赐,不是让你拿来和朕谈判的。秦凤药,莫要不知好歹。” “臣女不敢看着皇上脸色说话,只顾一味讨好皇上,那是奸臣。” “垦请皇上向西北发粮发兵,支援西北战事。” “那点子境外匪徒作乱也叫战事?真是笑话。” “朕又不是没上过战场。” “皇上上过战场,更知前方打仗,却无供给是何滋味,请皇上发粮发兵。” “是朕引起的战火吗?朕叫他们守好边境不必穷追不舍,谁叫他们不听?” “除恶务尽,既犯边就是把大周不放眼里,岂有一容再容之理?” “皇上看在边关将士忠君爱国的份上,先发粮饷,待取敌军首领性命,再追查我方将领违令之责。” “他们违抗朕的意思不就是因为自己能筹来银粮吗?怎么不中用了,又来求朕?” “皇上!”凤药悲恸喊了一声。 “李仁、图雅在前方卖命,皇上不怕寒了众将士的心吗?!他们守卫的还是大周的疆土啊,皇上怎么做此釜底抽薪之举?” “放肆!”李瑕吼道,“秦凤药,你仗着朕不敢杀你,屡屡冒犯天颜,该当何罪?” “只要皇上肯发粮发兵,怎么处置凤药,凤药毫无怨言。” “你那么想替他们求情,好!今天你就跪在紫金顶台阶前,只管求,看朕心软不心软!” 皇上一甩袖子,气呼呼出了正殿,不在紫金顶,去了英武殿。 桂忠待皇上走后,到凤药跟前,着急地问,“图雅如何了?” “她和李仁在沙漠里失踪最少七天以上了,那边断了粮,维持不住,金大人还在抵抗,恐怕也在找人……茫茫沙漠……” 凤药忍不住落下泪,“他们若是已死,唯愿边城不破!才算对得起他二人付出的性命。” 桂忠面色煞白,低语道,“今天等我得闲会到落月阁寻姑姑。” “姑姑等着,我去求皇上开恩。” 凤药没有半分迟疑等待,回到紫金顶最下方台阶前。 她不顾来往宫人,跪在阶前。 时节已是春末,正午日头已毒,过来个小宫女,持着把伞站在她身边帮她遮阳。 每隔一个时辰,换个宫女,继续打伞,直到日头偏西。 谁知傍晚时分变了天,堆积起乌云,又起了风,刮得飞沙走石。 皇上在英武殿心神不宁,来回踱步。 桂忠递上杯热茶开口求情,“姑姑也有岁数了,再跪下去恐伤了身子,不如皇上开恩,叫她回去。” “你知道她朕知道她?她那个性子,朕这次非拧拧,不能事事依着她。” “再说李仁,朕暗示多次不要追着敌人跑,只要不犯边,不要去管,他一心贪功,想以军功逼朕就范,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是活该!” “他要死在西北,朕也得给他判个渎职之罪!” “皇上,我们又不是没钱没粮,直接灭了西北外的异族不好吗?” “你懂个屁,我已驳回曹家全线开战的提议,如今西北与北境同时开战,那是不是说明曹家说的战略其实可行?” 桂忠低头不语,他自以为琢磨帝心还算有把握,不想皇上想的与他揣摩的并不相同。 “他冒冒失失死了活该,你再求情便和秦凤药一起去跪着。” 皇上把杏子宣来,讲道静心,所有人不得进来打扰。 才傍晚,天黑沉沉的像入了夜。 风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杏子的声音低沉和缓在殿中回荡—— “……是以,帝心若澄潭,不逐波则影自明;国政如植木,不妄动则根自固。万机缠于身,守一念之定可辨经纬;千忧萦于心,顺四时之序自见清明……” 殿内息香弥漫氤氲,窗外暴雨顷刻而至。 “人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运,皇上累了便歇歇吧……” 第1413章 悍臣的决绝 皇上睡着,杏子把荷包中的丸药拿了一丸给桂忠,叫他送去给凤药含服,别伤了身子。 桂忠问,“皇上如此听你劝解,为何你方才不开口求皇上恕了凤姑姑?” “你懂各司其职吗?我看顾好皇上龙体是本份,皇上的信任你当如此易得?” “君心似海,我是一直投其所好,才成了天子近侍。” 她冷哼,“你怎么不劝?能让皇上一直康健,给他留足时间才是我应做的。触怒天子,把我贬了,损失更大。” “有些苦,必须得受,那就保住身子去受吧。” 桂忠撑起伞,一头扎入雨幕中,雨点砸在伞上,发出巨大声响。 风吹得狂,沉重的油伞几乎被吹歪。 好容易走到紫金台那儿,却见宫女被吹得举不住伞。 凤姑姑正在劝宫女离开,反正,她衣服早湿透了。 更难受的是,跪得时间太久,腿已麻得没半分知觉,膝盖钻心地疼。 因为淋了雨,她冷得浑身颤抖。 “姑姑!”桂忠将那把大伞撑在凤药头上,声音中满是急切与心疼,“您这是何苦?” 他蹲下身,苍白细长的两根手指捏着药丸喂到凤药口中。 侧头轻语,“皇上一会儿醒了,我为姑姑求情。” 凤药哆嗦半天,才说得出话,“你还不明白?我想走,自己离开也无妨,皇上就是等我撑不住自行离开,他不会怪我,这样一来,我再也没有开口求他的机会!” 她脸上全是水,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没有旁的办法,我身无长物,没有可以拿来谈判和交换的条件,豁出这一已之身,或能求得皇上开恩,这破身子有什么主贵的?” “若李仁、图雅与金大人都不在了,你认为我活着还有意义吗?” 她虽身子冷,心中却似燃着烈烈火焰,她对那小宫女朗声道,“你走开,我无须打伞。” “你也走吧桂忠,我们各自有要守护的东西。” 桂忠鼻子发酸,不再劝她,起身愣了会,终究还是离开。 路上自言自语道,“人家都道李仁没有母亲可怜。我却羡慕他有凤姑姑那样的人在左右相伴。” 又道,“他怎能说没母亲,凤姑姑不就是他的母亲吗?” 他的低语淹没在一片雨声中。 雨,终于在清晨天擦亮时停了。 皇上醒来,看看四周愣了会儿方想起为何自己没宿在紫金顶。 杏子在他身边打坐,听到声响,睁眼道,“万岁爷醒了?精神看着还好,传热水净面可好?” “她呢?” “还在。” “犟种!犟种!!”皇上一咕噜坐起,赤脚在铺了地毯的堂中来回踱步。 “朕不会顺着她!叫她跪!我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李瑕的咆哮吓得小宫女端着热水不敢入内。 杏子过去接过来放下,又绞了把热毛巾递过去。 “皇上息怒……您也知道姑姑。她从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又总是为了旁人能豁出命去。” “她这点子义气,却不肯分给朕半分。” “曾经她也是全部给了皇上的。” “如今皇上已经富有四海。” “而天下间身无长物的人还大有人在。” “你这么说,叫朕无颜立足。” “不一样的皇上,她与贫道皆为女子,感情细腻,看到的一粥一饭,一瓦一田的细小之处,不像皇上,高瞻远瞩,看的是大局。” “贫道不问俗事,也不管姑姑求的是什么,但要问一句,她可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若不是便不必怪罪她。” 皇上擦了脸,扬手将毛巾扔进盆内,溅出一片水渍。 气呼呼道,“朕怪罪的是她心中明知道朕在意她身体,却这般糟践自己。” “拿自己为要挟,逼朕就范。桂忠!进来。” “去传朕的旨意,朕不会同意她的要求,叫她赶快回落月阁泡个热水澡。” “是。” 皇上更了衣,见桂忠回来,便起驾去紫金顶。 远远就看到台阶边上仍然跪着一人。 “你传旨了吗?” “传了。”桂忠低声道。 皇上冷漠地走到凤药身边,看着浑身湿透、面色发青的女子。 一跺脚上了台阶,一句话也没说。 凤药忽然喊了一句,“求皇上开恩。” 李瑕回头,见凤药冲着自己磕了个头,那湿乎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硬着心肠不回答,扭过头继续向上。 “皇上开恩!”她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凄厉— 原来方才桂忠也收了信儿,说李仁他们仍未找到,按时间算活下来的可能极其渺茫。 他心中一片凄凉与茫然。 他所热爱与效忠之人一起不在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去劝凤药时,他低着头,一滴泪滚落,凤药惊讶看向他,一张痛彻心扉的面孔映入眼中。 那张脸骗不了人,熄灭了她心中最后那点渺茫的希望。 “什么事?” 桂忠哽咽,“恐……二人已经不在人世。” 无尽的沉默,凤药跪坐在自己小腿上,仰望阴沉沉的天空。 他以为她会哭,却不知人在得到巨大噩耗时,是反应不过来的。 凤药咽了咽口水,推开桂忠,依旧跪着。 “皇上让你离开,这是旨意。”桂忠低喊,“你要抗旨?你是不是想寻死?我求你了,回去吧,他俩都死了!死了!!” 他的眼泪滚滚落下。 这个炙手可热,一向冷漠可以面不改色去杀人的权臣,在凤药面前褪去面具,哭得像个孩童。 桂忠蜷缩着身体,无声哭泣,哭到头晕,才硬生生止控制住。 去偏殿整理仪容后回到英武殿。 他劝不了凤药,他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皇上应该支持西北,曹家若敢妄动,贬了他们,抄家流放,为何这般优柔? 他顾不得这么多,伺候皇上更衣,随皇上到紫金顶。 按李瑕平时习惯,此时应该服食丹药,诵读道家心经,然而凤药一声声惨呼扰得他静不下心。 只能在阔大的殿堂上,如困兽般来回走动。 不时到窗前看向阶梯处。 凤药依旧每上一阶磕三个头,带着李瑕没见过的癫狂与坚定,令李瑕心惊肉跳。 那样子,像自毁似的决绝。 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与凤药置气,又放不下脸面。 凤药实在太执拗,他一直想掰一掰她的性子,使她柔和些,却从未成功。 第1414章 生死考验 桂忠眼中蒙着雾气,压抑着急躁,缓缓对皇帝进言,“皇上,您就看在……” 他将手上的一份战报递过去,“西北送来紧急军情,李仁失踪许多天了,在沙漠里没有方向,恐怕凶多吉少。” “她知道了?” 桂忠没回答,皇上接过军情看了看,眉头紧皱,心中空落落的。 “叫人备热水,把她喊上来。” 桂忠过去,挡住凤药,“停下吧姑姑,你额头都破了。” 凤药依旧不停,绕开桂忠直叩到殿门外才停下。 她低着头听到皇上着意放柔和的声音,“抬起头让朕看看,什么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 凤药从怀中掏出一条湿透的手帕按在额上方才抬头。 她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跪了一夜,身子摇摇欲坠,手帕按在额上,却有血渍渗透出来将帕子染红。 李瑕又气又痛,咬着牙不愿高声说话,只温声骂了句,“何苦来……” 下句还没说出,凤药眼神迷茫眨巴一下,向旁边缓缓歪倒。 桂忠眼疾手快挡住她身子没倒在地上。 皇上蹲下身抓住凤药的手,冰得像个死人,他将人打横抱起,拉着脸问,“水放好了吗?” 一边快步向殿后走去。 那里有处皇帝沐浴之处,池中已放满一池温热泉汤。 皇上将鞋踢掉,抱着凤药一步步走入池中,水将两人淹到胸口处,皇上也不放手,只管抱着,他背对众人,无人看到他究竟什么表情。 过了一炷香,李瑕才将凤药放在没在水中的台阶上,又让人加入更热的水。 慢慢升高水温,泡了大半个时辰,她的脸色才恢复了红润。 凤药睁开眼,李瑕一连声叫人送姜汤过来。 “莫说话,先把姜汤喝下。” 她软软地向一边歪,皇上坐她身边,让她有个依靠。 把姜汤拿在手上送到她口边,凤药无力拒绝,她没有张口说话劲儿,就着皇上的碗喝光了姜汤。 又停了两刻钟,她在水里动动腿,腿上一片麻痒,水虽热她仍在打寒战。 皇上赶着上朝,叫她不必着急等在这里,待一会儿散朝再说。 皇上刚离开,杏子便赶来给水中加大量浓浓药汤,又煮了一壶浓姜茶逼凤药接着喝。 “寒气入体,不逼出来,回去你就得生场大病。” 凤药靠在池沿泡在热汤泉中,闭目养神,又饮了许多姜汤,出了满头的汗,逼退了冷意。 杏子又给她处理了额头上大片破毁之处,这才问道,“李仁真的……” 凤药闭着眼睛,哑着嗓子道,“玉郎在找他的……尸体,图雅也一并失踪。” 她眼中干干的,眼泪在昨天夜里和着雨水已经流尽。 …… 金玉郎的日子不好过,但他毫不在意。 比这难过的日子他也经过,这点小困难对他来说不算事。 真正揪心的是李仁与图雅生死不明。 他日日叫人点火,以烽烟为两人指路,不使其迷路。 就算晴朗天气,想清楚看到烽烟也要离得不超过三十里,这是能看到的极限。 若有风,能见到的距离便会大大缩短。 若只有三十里地,恐怕他二人早就回来了。 图雅不至于三十里的路还能迷路。 玉郎心中的希望随时间推移越发渺茫。 每日有小兵依旧点起火,不时添加燃料。 玉郎这边粮食已全部耗光,朝廷仍没有一点消息。 贡山小镇里官粮不多,能给的也已经全给了玉郎他们,如今已至绝境。 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玉郎自己也已有两顿没吃了。 腹中空空,更添怒意。 “大人,现在咱们怎么办?” “点一百弟兄,准备夜行衣,晚上跟我出去走一趟,听说隔壁镇上有个大户人家。” 危急之时,官兵比匪兵更危险。 夜里玉郎他们一伙跑到临镇“借粮”,用这种方法先续上。 如今还算太平时节,富户的粮仓满的很,好借。 他们在人家庄子上先大吃一顿,土财主浑身瑟瑟发抖在旁伺候。 肥鸡大鸭子流水般端上桌,玉郎他们吃了个肚圆。 又拉走苞谷、燕麦、小麦等几百担,写了个欠条,丢给财主,一阵风似的走了。 只靠抢夺富户,不是长久之计。 玉郎骑在马上想了想,乌日根能和他们打这么久,应该也在某处藏了粮食,若抢了他的,便能解了自己之困。 办法倒是有,只是,过于狠毒。 他习惯了用妻子的行为准则来看待自己的行事。 否则金玉郎考量一个办法的可行性,狠毒与否不在考量之内,若“行之有效”便能不择手段。 现在正是夜半,玉郎叫弟兄们先回去,把大家叫起来生火造饭,先饱了肚肠,他自己去了贡山守备府。 守备大人惊醒时还以为自己尚在梦里。 微弱的烛光下,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大马金刀端坐在屋中,两手放在膝盖上——并未持刀。 露出的独眼中闪烁着“慈祥”的光,但被遮起来的半张脸,黄金面具下的眼,隐在黑洞中,才叫人胆寒。 “卑职有急事求见,不得不闯入守备大人房中。”玉郎“和颜悦色”解释。 “唉,是金大人,吓死我了。” 守备是李仁的人,所以与金玉郎相识。 “卑职有事通知大人,”他语气变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般冷硬,“自明天起,加固加高城门及城墙,以抵御乌日根入侵小镇。” “大人莫不是要撤离?”守备虽怕眼前这个面具怪客,但更怕他丢下贡山离开。 若这怪人离开,乌日根定然大肆入侵镇上,他再没安稳日子过。 “我要与他决战,恐伤及无辜。” “五殿下还没找到?” “若找不到,你便要背叛于他,投靠他人?” “不不不,小人虽非正人君子,也有些风骨,晓得事主须忠的道理。” “别废话,快点把墙加高,否则城中有伤亡,追起责来,你去顶上。” 乌日根回到贡山外,凭借老汗王唯一血脉的身份,加上他行事多智、作战勇猛,很快赢得族人的信任与爱戴。 这份声望很快超过他叔叔,最终成为新的部落领袖。 金玉郎知道他的部落位置在哪。 那里生活着老幼妇孺,但没有物资库。 所有吃的用的,皆按每日需求一车车送到营地。 那便可推测,军营离部落并不算远,顶多半天路程。 玉郎的计谋便是利用部落探出乌日根真正的粮仓所在地。 李仁图雅大约已死,这份血仇不能不报。 玉郎、李仁、图雅本是一个路子的人——既与对方为死敌,杀他们的家小毫无愧疚。 这件事给凤药知道定然不同意。然而玉郎安慰自己,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等她知晓再做计较,要罚便随她,玉郎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噙着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李仁和图雅遇到了平生最大的挑战。 他们没水了。 第1415章 绝境 图雅的嘴唇裂开深深的口子,不时有鲜血渗出。 水壶空空如也,早已喝干。 他们一直晚上行路,白天躲避烈日,走出长长两道脚印,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刚开始两人还说说话驱赶寂寞。 “图雅你离府这么久,可有想起过我?” “呸,想你骗我?想你利用我?” “想我待你温柔,想我对你的深情。” “才没有。” “说实话,这次若能逃出来,我愿意代替你向从溪提亲,只要他心里还有你。” “李仁,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你当我还有心思在男女之情上吗?” “你仍然美艳,是真的。我爱你的心从未改变,所以想成全你。” “若我为帝,便为你们指婚。” “哈,为帝?先走得出这沙漠再说,不过,你要真能走出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图雅,请你原谅我,出了沙漠,我会抓到乌日根,杀他为你出气,谁叫他……” 李仁咬牙切齿,图雅沉默不语,他知道她并非表面所表现得那么不在乎。 她刚强,却也怕。 没有哪个女子能云淡风轻对待这种侮辱。 图雅是战士,也是女子。 他走上前去搂住她,“相信我,这种事我从不骗人,我李仁一生只为得到你撒过谎,旁的事我说到做到。” 图雅身体僵硬,嘴上却故作轻松,“这不也没出事吗?” 她声音却是哽咽的,深深的羞辱感让她眼前一片迷蒙。 “别哭,让我为你出这口气。我要亲自片下他第一块肉!” 李仁一只手臂搂住图雅,脸上现出狞笑,嘴唇带血,如地狱恶魔。 突然怀里的图雅剧烈发起抖,同时搂住李仁,低语,“别动。” 离两人不远处竟突然出现一条蛇! “不大嘛,才……” “有毒。” 两人顿时僵住,那条蛇是土黄色,盘在沙中,故而当图雅看到时,已经离得太近。 蛇似乎感觉受到威胁,高高昂起了头,竖瞳着实让人身上发寒。 图雅推着李仁向侧边移动,蛇突然暴起,跃起向两人袭来。 图雅早有准备,持刀在手,一手用力将李仁推开,眼睛紧盯着毒蛇过来的方向,劈空挥刀,将蛇斩为两段。 蛇落地依旧扭动着,图雅寒毛竖起,又几刀把蛇砍成几段。 蛇头依旧在地上翻滚。 “别离它太近,还能咬人。”图雅提醒。 两人赶紧离开,太阳已经升起,图雅无力道,“可能方向走错了,虽然快到边境,但并非我们那边。” “你怎么知道?” “这蛇名中介蝮,出没之处不在我们那边,还要更向西的多,不过它总在山地与沙漠边境,是半山地蛇,我们应该快走出沙漠了。” 她喉咙干得冒火,两人相扶找到一处岩石将马皮搭起,躲阴凉。 肉还有许多,但谁也吃不下,嘴里干得连唾液都不分泌了。 图雅时不时就感觉鼻子里有血腥气,用手按压手臂,皮肤塌陷下去不能回弹,露在衣物外面的皮肤刺痛、发红。 时不时还感觉眼前发黑、头晕不能站立。 李仁正走路时突然小腿抽筋倒在地上,剧痛令他无法起身。 图雅在凉棚下问,“李仁,你现在的尿液是什么颜色?” 李仁抓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图雅冷漠地说,“我们已经快成两具尸体,你还有心思害羞?” 李仁小声说,“已经成了茶色。”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图雅叹道。 “若是……我能喝下自己的尿呢?” “不可。若是刚开始,尿液是白色或微黄还可以,现在的尿喝下只会加速你的死亡,也不解渴,唉,此时若能饮上一壶王府中的旗枪云雾茶或白茶当真虽死无怨。” “我到底还是改了从前在贡山的习性。” “其实你那茶,用贡山雪水泡,更香。” 李仁眼睛酸涩,却流不出泪,他前一天没有一滴尿液,已有感觉自己到了极限。 他看不到自己,却能看到图雅,她嘴上的裂口越来越深,血时不时流出来,却结不成痂。 刚结上就又裂开了。 沙漠夜间凉爽,两人一直是白天休息,夜里走路,依旧难熬。 他们已记不清太阳升起几次。 每升起一次,都像在宣判二人离死期又近了一天。 他嗓子火辣辣地疼,嘴巴里像是沙纸一样粗糙干燥,无法做出吞咽的动作。 天幸要能走出这片死海,他定要将那“枫顶红”一次泡上一大锅,放凉,一口气牛饮下去。 仿佛有股奇香在口中漫延,无比真实。 “好冷。”图雅喃喃道,李仁吓得寒毛直竖,此时是沙漠最热的中午时间,怎么会冷? 他伸手摸了下图雅的手,欲哭无泪,她的手指冰凉。 她的脸上皱巴巴的,头发成了土黄色,满是沙土。 衣服也乱糟糟,鞋子里不停进沙,来不及倒出,脚上磨出许多水泡,水泡破了皮肤溃烂,袜子与皮肤粘在一起,一掀便又流出血来。 他自己也是如此,钻心的疼让他每次脱鞋都几乎咬碎牙齿,依旧叫出声来。 图雅却能不吭声,狠着心将袜子扯下,晾着伤处。 李仁对图雅的情义已远超男女之情,他暗自发誓,若能活命,一要为她报被辱之仇,将那日看过她身子的人统统凌迟。 二要成全她和从溪,她这样的女子,应该有幸福的下半生。 该有个疼爱她,她也爱慕尊重的夫君,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生命值得延续。 她永远是他心中的月亮,遥不可及,也永远是他心中的英雄,深藏敬仰。 女子不是他认为的娇弱、矫情、软弱、狡诈,也可以勇敢、无畏、机智、柔韧、细腻…… 图雅躺倒,感觉自己动下手指都困难。 她知道自己已经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用气音喊了声,“李仁。” “嗯?” “到了早上,若我断气,你能做一件事吗?算我求你。” “嗯!” “割开我颈部大脉,喝干我的血,别浪费,继续向前走。” 李仁听着这惨烈而无畏的的遗言,心中大恸,很想痛哭,却无力动作。 他比图雅好不了多少。 所有痛苦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 他躺在沙地上着面对浩瀚星海,平静地说,“若我先死,你也要这么做。能活下一人,我们就没输。” 第1416章 情与义 图雅沉默着。 突然她像得了莫名神力一下翻身坐起。 眼睛直勾勾望向天边。 李仁也向远处望,只见远方的星光迅速黯淡,原来是云层!如波涛般席卷而至的厚重云层。 盖住星光,很快连月光也不见了。 他按住胸膛怕心从腔子里跳出来,跪在地上,双手合掌,然后四脚着地爬出棚子。 闭目向天,感觉到一股凉风吹过,接着听到此生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雷声。 一道道闪电疯狂撕碎苍穹,天空被亮光映得发红,这异端的天象下,人显得格外渺小。 李仁不闪不避,仰头闭目直到第一滴雨砸到他脸上。 暴雨接踵而至,他张开嘴接雨水,将衣服上的水拧入口中。 似乎一生之中从未喝过如此美妙甘甜的水。 两人都拼命地喝,李仁边喝,眼泪边向外涌。 他得救了!他不会死了!连老天都在帮他! 随着力气的恢复,他的恨滔滔而至,杀掉乌日根的想法在雨幕中烈烈燃烧。 雨下了半个多时辰,他与图雅在雨中跪了半个时辰,里外淋个透,喝到肚子胀起来,又接了满壶。 雨停,两人的精神都极度兴奋,一只半脚进了鬼门关,奈何阎王不收,又将人赶回来了。 …… 玉郎的人分方向搜寻李仁与图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沙漠上人倒下,风一吹,沙土便将人盖住,根本无处搜寻。 到第十五天时,副将来回说仍然没找到,小心问道,“大人,是不是可以停止搜索了,没人能在沙漠里没有补给待十五天。” 玉郎心中沮丧,面上不肯表现,说道,“再搜五天,二十天还不见……我正式上报。” …… 凤药处理过伤口,更了干衣服,声音依旧嘶哑。 杏子要摸她额头,她一偏身子躲开了。 “你发热了。”杏子道,“你的脸色不大好,我去煎药,你呀你呀……” 她起身复又回来盯着凤药,“姑姑,你不会……不会是?” 凤药声音平静,“不是。我昨天晚上完全没有半分旁的想法,只想着……李仁与图雅……已经没了,玉郎和他带的将士别再出事。” “皇上不答应,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拿不出钱。云之那里,你、胭脂,被我连累,都借干了。如今只拼出这条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心为国的将士死在朝廷的冷漠里。” “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脸色说话办事,这是好事吗?除了徐忠,没有人敢为贡山之事说话!真真让人心寒。” “姑姑只要不是想窄了我就放心。” “我说过,这一已之身算不得什么,可我也要死得其所,我永远不会放弃。” “谢谢你杏子,一直陪在我身边,要知道你早就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这些年一直拖累你。” 杏子眼中蒙上雾气,“又说这样的话。是安心要和我生分吗?” “我们是一家人,我当你是亲人,你当我是什么啊。” 凤药看向杏子,起身过去为她抹了把泪,温声道,“只这么一说,你眼窝子这么浅又掉起泪来。” “我就要待在姑姑身边。”杏子抓住凤药的手惊叫,“你热得可怕。” 凤药心下酸楚,抱了抱杏子,“去帮我煎药吧,我不难受,真的。” 她明明烧得脸颊飞红,但这身上的痛楚,反而让她心中的痛减轻了些许。 她昏头昏脑坐在床上,一会热的很但发不出汗,一会冷得打摆子。 直到皇上进来,她去了被子,哆嗦着再次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皇上还罚吗?臣女可以接着跪。” “秦凤药!”李瑕怒喊一声,便发觉她不对劲。 “你在发热。” “皇上开恩。”她道。 “杏子可有开药去?” “求皇上开恩,发粮。” “求皇上莫让守边将士寒了心。” “皇上是清明之君,还是只顾私意的昏聩之君?” “可笑,朕不下旨就是昏君吗?朕有自己全局的考量。” “我不知道万岁的考量是什么,但我知道能让守边士兵饿肚子没饭吃的君主不是好君主。” “也许他们违了您的圣意,但守卫一方国土,保卫百姓安全,他们做到了,只这一点,不管是饷银还是粮食都该按时补给。” “这是为君之道。” “朕不需要你来教朕为君之道,听你这话,想代替朕做这个皇帝?” 凤药不说话。 “哈?不会真这么想过吧,秦凤药你太猖狂了。” “臣女只是觉得这个话题太幼稚,不想回答。我若想过做皇帝,就不会昨天下着大雨跪足一夜。” 她脸红得滴血似的,李瑕又心疼又生气。 她总惹得他不好受,总能轻易激怒他,总是占足了理,如此种种都叫他气愤又无奈。 眼见凤药已跪不住,摇摇晃晃,眼睛都睁不开,还在不停说着,“皇上开恩。” “秦凤药!你是不是想死了也拉朕垫背??干嘛这么执拗?朕方才上朝时已下过了旨!你赢了!!!够不够!!” 他丧气地伸过手,凤药翻个白眼,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便晕倒在他怀里。 李瑕眼眶泛酸,按住怒意喊道,“杏子!快来!!桂忠,去把黄杏子喊来,快点救醒姓秦的,别死在朕殿上,跑去阎罗前告朕的刁状。” …… 和皇帝的糟心,李仁历经生死不同,李嘉顺风顺意。 不止在朝中安插不少自己的人手,这些天还代皇上批了折子。 他非太子,已尝到太子的滋味。 百官见他,和从前大不相同,前倨后恭,原来做皇子和做储君这般不同。 这日,他和几个朝廷大员私下见面吃饭。 请客的王大人包了整间酒楼,连带才填补户部空缺的户部侍郎祝大人,都是曹家的嫡系。 回到府里,已带着几分酒意,直接来到绮眉房里,平日此时,旁边瑶仙苑总会传来愫惜练琴的动静,声如拉锯,好生可笑。 这夜却格外安静,他靠在床上问,“怎么今天愫惜肯安静一天不折磨咱们的耳朵了?” “她今天早上说不想再学,学了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不是这块料。” 李嘉一下坐直身子,绮眉背对他在卸妆,将头上的钗重重放在桌上道,“白费我一番苦心,为她寻得琵琶高手来教。” 她自镜中看到李嘉揉揉鼻子,仿佛在思考借口。 果然,过了会儿,李嘉道,“虽未见过那位师父,但教愫惜时弹的很不错了。” “京中名师本王皆识得,不知是哪位大师?” “她不是京师人氏,在咱们没名气,你肯定不认得。” “且她是个寡妇,不然怎么肯出来教人学琴?我答应她教的是内宅妇人,不见外男,人家才肯来。” “那你没设宴谢过这位师父?” “午食谢过了。摆在瑶仙苑里。下午她已被咱们府里马车送走,此时……应该已在自己家中歇下了。” “我办事,王爷还不放心?” 她得意地偷看着李嘉惊愣又懊恼的表情,有种把他戏耍在股掌间的快意。 “对了,爷今天歇在哪屋?” “瑶仙苑,我要听听愫惜的琴技是不是如她所说毫无长进。” 真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第1417章 一环接一环 第二天早上,几个女人一起来向绮眉晨省。 请过安,愫惜扭捏着站起身道,“王妃,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妾之前弹琵琶总弹不好,一气之下才赌气不学了,叫王妃赶走了师父,愫惜后悔了,不知王妃还能把师父请回来吗?” 她边说边瞟了王妃几眼,叫她学琵琶是王妃使了钱她才学的。 赶走师父也是王妃赶走的。 昨个夜里,王爷又来她房里,叫她去向王妃请求继续学弹琴。 她眼睛一转便知道这夫妻两人在斗心眼子,她只是其中一环。 故作不快道,“愫惜太愚钝,不是学乐器的料,学了那么久还是弹得不好。” “你只要弹成一支曲我便赏你……赏什么呢?小愫惜你想要何物啊?” 他根本没给她不学的选项,只问她要什么。 愫惜自然不会客气,“那就给银子好了。” “好。一支曲子二百两。上次你弹成了一支,爷先赏你上次的。” 就这样,李嘉用二百两银子,买通愫惜早上向绮眉要求再次请回师父。 绮眉早在这儿等着。 她就是要多勾勾李嘉的馋劲。 她一早就想到,别管他多喜欢云娘,只要得到手,再有新鲜的,他还会惦记。 呵,男人。 就柳儿的模样,怎么叫人舍得下,那一曲霓裳羽衣舞,又能勾走多少男人的心魂。 她就是凭着舞技与琴技稳坐花魁之位的。 不想李仁这个夯货瞧不上她。 现在总算不枉费绮眉费劲把她捞出来。 她的功夫还没使出十之一二呢。 绮眉心中得意,不经意瞟向云娘,见其安静地坐着像在出神。 “几位姐妹,天气晴好,不如待会儿咱们一起到云裳阁瞧瞧?老板娘说来了新货,邀咱们过去吃杯茶,赏看一番。” “好啊好啊。”玉珠有孕后久不出门,气闷之极,连忙先答应下来。 “云妹妹也没旁的事吧,一起去,大家姐妹也多熟悉熟悉。” “宅子里长日无聊,咱们回头也好斗个雀牌。” 见大家兴致勃勃,也不似平时那样针对她,云娘也答应下来 这不过是绮眉接下来要设计云娘的开始。 待绮眉处理了府里琐事,几人分两辆马车, 玉珠与云娘不睦,上了绮眉的车。 愫惜、云娘一辆。 车上,云娘问愫惜,“妹妹好端端怎么想起学琵琶?” 愫惜当然知道和云娘有关,不是为了打压她,也不必费这些事。 她是存着心想攒够银子逃离王府的人,对府里争宠毫无感觉,所以待云娘没有敌意。 “无聊呗,上次看戏,见人家弹的好听,便想学一下,谁知这么难,弹得手指疼,这东西不就是学来讨好人的吗?” “表演给旁人看,哄得主子们高兴了,得些好脸色,大没意思,所以学得不起劲。” “那你还学?” “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妾室,不过比奴才好些,说王爷是夫君,那是漂亮话,他不就是咱们的主子吗?” “做奴才的,哄主子高兴,天经地义。” 云娘无法反驳她的话,觉得这话听着刺耳却也有道理。 怪不得绮眉不屑这些东西,所有讨好人的玩意她统统不在意。。 出身高门的女子就有这样的骄傲。 云娘心气儿高,她也不愿学,要学就学成其中的翘楚,如今半路出家,能学成什么呢? 再看绮眉吹箫吹得那么好,入府后从未显露过,证明这一手原不值一提。 她本动了念头想学个简单些的乐器,以添闺房之乐,听愫惜一说也熄了这份心。 几人到了云裳阁,知道她们今天来,这会儿云之将铺子清空,专等几人。 这排场,云娘也是头次见识。 铺子里铺了地毯,供她们赏鉴的宝贝分别摆在两边桌上。 有半人高的珊瑚、有外朝进来的香料、有圆润硕大的珍珠、有碗口大的红宝石,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佛龛里的一尊半坐观音。 不像其他观音以瓷或羊脂玉为料雕刻而成,这尊观音是透明淡紫色的。 见众人围在这座观音前,云之道,“这是南洋水晶,这么大块的水晶极难得,这送子观音可奇了,灵验的很,所以不少王公贵族请回家,半年为期,得子送回。” “果真这么灵验?”绮眉问。 “晏公的孙媳妇请走半年不到,怀上了,昨天才请回来,今儿可巧你们来了,才见得到,这观音在我这里两年多了,你有见过?” “你们是头次见吧,观音娘娘忙的很呢。”云之笑着说。 “要请的话怎么请?” “那倒不难,每月二百两香火钱,半年若有了,便看着赏咱们店里些,若没怀上,那是子孙缘浅,得请回来。” 绮眉笑着打趣,“那干娘倒是稳赚不赔。” “呸呸呸!小小年纪胡说八道,菩萨莫怪罪,神佛之事什么赚不赚,那是供奉的心意。区区二百两,求子啊,死丫头。” “你问问黄杏子,现在开坐胎药收多少?” “多少?” “五百两不还价。” “你们愿喝苦药找她去呀?我这观音保了京中多少女眷怀上了娃娃,你们自己问问去。” “好了,干娘还有好东西给你们瞧。” 她进了里屋,留几人在外。 玉珠挺着肚子,靠在椅子上,曼声道,“要真能怀上孩子,这京里的贵妇们,别说拿千把两供奉,愿出万两的,也大有人在。” “千两的确不多。” 绮眉一直注视着那尊观音,云娘偷看着绮眉。 听愫惜闲谈说绮眉一直想怀个孩子,未能如愿,十分懊恼。 若她先怀上,岂非压绮眉一头? 自己本就已是侧妃,王妃无子而侧妃有子,绮眉还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吗? 珠帘哗哗响,云之抱着只包袱走入堂中。 大家好奇围上来瞧。 解开包袱,引得几个女子同时惊叹一声。 是条红得发亮的红狐皮! 红狐倒不稀罕,可皮毛这么厚、这么亮的极品货可真不多见。 “瞧这颜色,是不是极衬人白?这是去年小雪至冬至时节猎到的,难得的是皮毛完整,没一点伤痕,就是宫中也不定有这么好的东西!” “就一条,本来国公府老夫人想要,但颜色不合适她老人家的年龄,府里小姐那么多,拿回去又是一番争抢,故而没要。” “不过这东西抢手的很,放嫁妆里多长脸。” 几个女子伸手去摸,滑顺度光泽度全是一等一的好货。 “配红羽纱做成斗篷美不美?”云之叹息着,“我自己也想留呢,不过我皮草也太多了些。” “干娘大氅有几十条了吧。”绮眉伸过手去抚着皮货,“真是好东西。” “什么价?”玉珠懒懒地问,“我快生产了,刚巧需要件厚的,再说夫君也答应送我礼物来着。“ “我看这皮货就很好,到冬天刚好穿起来。” “若是绮眉府上要,算一千两吧,价格是贵了些,主要这么好的货不多见。” “千两而已,这么好的东西值得这价。”玉珠点头道,“算公道的了。” “这些年的好东西都在云裳阁,珍宝斋只有二等货,老板娘太会做生意。” 临走绮眉问,“干娘能不能把那观音留上几天,先别叫旁人请走。” “干闺女说的自然可以,别超过一个月,有位贵客想请,我压着还没回话。” “不必一个月,过两天我就捎信儿给干娘,不耽误干娘的生意。” “死丫头!又说生意!呸,这是福缘。” 离开时,云娘神思恍惚,出门被门槛绊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实在扎心窝,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她都想要。 第1418章 各怀心思 晚上李嘉陪愫惜和玉珠一起用晚饭。 还没吃完就听到院外有人说话。 愫惜与玉珠对看一眼,都晓得是云娘院里的。 绿腰进来向几人行了一礼道,“侧妃请王爷得空过去一趟,她今天不舒服,晚饭吃了又吐了,请王爷瞧瞧去吧。” 李嘉顾不得再吃,拿了茶漱口,直接跟着绿腰去瞧云娘。 见她在房中,的确未摆晚饭,散着发,白着一张脸,连口脂也未点,病怏怏靠在床边。 一见李嘉方露出点笑意,张开双手,李嘉过来将她抱住,低声问,“两天没过来怎么就病了?” “胃口不大好,吃了饭不舒服,方才只吃两口就吐了。” “不会是有喜了吧?” “不会是,我哪有那么幸运?”她别过脸,闷闷不乐。 “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累赘?” “这是哪的话?为何这样问?” “我又不像王妃可以持家,还那么能花银子。” 李嘉听了大笑,抚着她的头发,“我的女人自然我养得起。” “爷,今天王妃带我们去云裳阁,看了不少好东西,都是云娘从未见过的!” 她扑在李嘉怀里,怀住他的腰喃喃说,“其有中座送子观音,南洋紫水晶雕刻而成,听说很灵验,我想请爷出面为我请回来,每日焚香祈祷,求菩萨保佑妾身,给爷生个孩子。” “老板娘说只需给点供奉香火钱。” 李嘉点头,“求子一事倒是正事,既说灵验便请回来吧。” “谢王爷,可妾身见绮眉姐姐也想请那座观音,王爷请到我房中,姐姐不会不高兴吧?” 李嘉思索起来,要是绮眉也开口,他只能先给绮眉,没有先顾侧妃不顾王妃的理。 绮眉若不吱声,便怪不到别人头上。 “王爷,还有件事,妾身今天看上件狐皮,红色的,极美……” 李嘉知道云娘这两天因他不来,有些生气,有心哄她便道,“请观音时我帮你一并带回来。” 云娘贴在他胸口轻语,“我就知道爷疼我。” 绮眉用罢晚饭正绣荷包,外头说玉珠与愫惜来了。 她放下针线,到正堂,听到玉珠软绵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散着步就走到王妃门口了,进来讨杯好茶吃。” 三人坐下,玉珠端起茶闻了闻,“可惜了,那位没来,不然见了姐姐这好茶又入了眼拔不出来。” 愫惜低头不语,玉珠又道,“今天姐妹们都看到了吧,云氏瞧着那一屋子宝贝,眼里就差伸出只手来。” “想来回去时一路都心神不宁吧,真是眼皮子浅。” “要我说,王妃先把观音请回来,有了身孕再说,云裳阁的老板娘是王妃的干娘,怎么着也得紧着王妃不是?” “我看云氏盯着那观音都移不开眼睛,今天我与愫惜正与王爷一道用饭,她就差人把王爷叫走了。” 绮眉只笑不说话,玉珠哪晓得绮眉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过了几日再去云裳阁,果然观音不见了,狐皮也说是记了王府的账。 月底盘账过后,第二日晨省,大家到齐请了安。 绮眉端着白瓷茶碗,用碗盖拨着浮起的茶叶。 慢悠悠说,“又过去一个月,今天和大家报个账,公中的开支除了云娘房中需自己补上两千两,其他姐妹都没有超过分例的开支。” “云娘今天把银子补到账房,想必没问题,左右也不是头一次了。” 玉珠倒吸口凉气,惊讶地看向云氏,“妹妹真能开销,什么好东西还要背着姐妹们,也不让我们瞧瞧稀罕。” 云娘本对抢了玉珠侧妃之位怀着一分愧疚,可自入府玉珠处处针对,她一让再让。 这次索性针锋相对,“好不好的,姐姐其实已见过了。” “姐姐已经有孕,自然体会不到我等没孩子的心情,所以妹妹请回了紫观音,谁曾想夫君那么体贴,将那条红狐也带回送了妾身。” 她态度十分谦逊,心中实则有些发虚,没想到这月她又开销这么巨大。 入了王府花掉她们家一辈子也攒不下来的积蓄。 …… 晚上摆下晚饭,她忐忑不安,等着李嘉。 李嘉按日子这夜要陪绮眉,叫绿腰传话说今天不过来了。 云娘吃不下坐不宁,害怕绮眉抢先和李嘉说三道四,又怕李嘉嫌她花费太高。 偏疼她倒没什么,可这么高调引起众怒就不好了。 虽然感觉到绮眉不喜欢她,但终究是她做的过分了些,也不能怪绮眉公开点她。 不过这两件东西的开销是得了李嘉允许的。 只是她把供观音的香火钱分月说的,半年共一千二百两,没想到云裳阁心这么黑一次收上去了。 绮眉明知今天她见不到李嘉还要求今天把银子补上,明摆着故意让她出丑。 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不安地睡着了。 …… 绮眉自然是掐着点公布账目的。 自打柳儿离开瑶仙苑,李嘉变得魂不守舍,冷淡云娘不少。 这晚上陪绮眉吃了晚饭,他假做随意道,“如今夜长了,没得消遣,叫愫惜来,你二人把那日的曲子再奏一遍可好?” 绮眉懒懒道,“罢了,我不耐烦吹那玩意,一年取乐个一次也就算了,你想听,把王府养的班子传进来,好好听个够。” “那些班子俗的很,哪有闺阁女儿奏的有情趣?” 绮眉冷哼一声,淡然道,“我说不想吹就是不想吹,我可不是给你取乐的。” “那叫愫惜来弹琵琶?” “你叫她再练练吧,我去信问那师父,也不知愫惜在捣什么鬼,说了不学,人家走了,又求我几次叫把人家请回来,说还想学。” “你叫她学嘛,总好过闲在后宅里生事。” 这几天师父没回来,愫惜已经又开始练起来。 劈柴弹花的声音夜里响到三更,中间没了柳儿穿插的调教,一整晚耳朵都不得歇息片刻。 锦屏院离瑶仙苑近,听得清楚,绮眉使坏,只管叫愫惜在李嘉来时用力练习。 看着李嘉隐忍的样子,心中暗自好笑。 当然,她不会放过背后告云娘小状的机会,给对手添添堵,也算一乐。 第1419章 众矢之的 绮眉放下茶盏,问李嘉道,“身上有银子吗?” 李嘉奇道,“怎么问我要钱,我的钱一总会到账房处,身上哪有银子?” “你的私房银子给她使,我就使不得?” “她才使几个钱,绮眉你那嫁妆上百抬,会看上这么点小钱?” “爷如今财大气粗,管两千两叫小钱。我们徐家小门小户比不得监国大人。” “放国公府两千两也不是小数目。” “两千!”李嘉一下站起来。 这钱不叫大钱,可也不小,他年俸算下来也就万两多些,那是供全家吃用的。 绮眉掌家以来,每年都节余不少,算是持掌有道。 资产还有增项,很不错了。 云娘以为亲王有泼天的富贵,她眼见王府的日子锦衣玉食,却不知许多是皇上赏赐,日常开销都是打算好的。 人情往来,府里嚼用,各自有账,并不是随意开支。 从前贵妃也常赏东西赏银子,贵妃娘娘没了后,这一项大收益也没了,绮眉便更仔细些。 “王爷只管拿着私房填你心肝肉的账,我的银子可不会拿来补她的窟窿。” “这么开销下去,是想叫王爷做个大贪吗?” “不知等她做了娘娘,又是个怎么奢靡法?明明小户出身,却非摆出公主的排场,王爷自去调教吧,你心尖上的人我得罪不起。” “账本拿来我瞧瞧。” 李嘉看到云娘那件皮草和观音的账单不由“咝”了一声,道说,“你干娘心够黑的。” 绮眉不悦,“平白说我干娘做什么?没人逼她要,紫观音多的是人请,那条红狐皮根本轮不到她用,该我用才是。她抢先求了你去,我去时干娘说你拿走了。” “我一声没吭,你倒嚼起舌头。” 见李嘉不说话又道,“若是白狐、青狐也罢了,红狐皮好成这样的实在少见,若贵妃娘娘还在,礼应上贡才是,我们是哪牌名上的人,配穿这个?” “我想着玉珠快生产了,把这皮草当做礼物送给她,这是王府头胎,若一举得男,王爷也有后,她可真绝,张口就要。” “还是你想的周到。”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把帐给我填上。” “玉珠生产后,送的东西别少于这个数。这账大家都晓得,面子上你总得过得去吧。” 李嘉沉默了,想让绮眉帮自己隐瞒账目,又说不出口。 云娘开了这口子,将来愫惜、玉珠也开口,他实在没有说辞。 他有些不悦,起身道,“我出去转一圈散散步。” 走到玉珠院子旁,听到里头怪热闹的,信步走入院内。 窗子亮堂堂的,里头两道影子不知在做什么,头碰头倒有趣。 春末的风吹得暖,天上一轮大白月亮更添情趣,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他走入房内,原是愫惜和玉珠一起在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和虎头帽,满屋笑声,十分温馨。 玉珠和愫惜见王爷过来,连忙行礼。 几人说了会儿话,玉珠道,“王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李嘉心头一紧,“你讲嘛。” “云娘入府顶了我的位置,她是王爷的心上人,妾身不多说,光这一项我收益少了快一半,爷也知道我身子单薄,还流过一胎,很是怕冷,云娘上等皮货就买了三条,王爷疼她就不疼我吗?” “再说了,她有件大氅不知怎么想的,竟敢用紫貂毛镶边。” “云裳阁劝她这东西不能用,人家跟本不听,因为这个贵就非用这个。这是钱的事吗?这是要害王爷啊。” 紫貂、玄狐、海龙、黑狐是皇上及皇室人员所用。 李嘉用得,绮眉做为正妻用得,云娘用不得。 这件事踩着边儿,可大可小。 李嘉问,“绮眉知道吗?” “主母不知,不然不知多想到哪了,莫非云妹妹以为侧妃王妃只差一字,她也是正经主子?” 这一番刁状告得李嘉完全没了方才的好心情,起身去找云娘。 他带着气,见了云娘很严厉道,“把你新制的大氅都拿出来本王看看。” 云娘不知所措叫绿芜都抱出来,赫然见到那条带紫貂镶边的。 “这件披风你送给绮眉吧,你只是侧妃,穿这个不合适。” “我是王爷认定,礼部册封的侧妃,皇家玉牒有我的记录,怎么穿不得?” 她极喜欢这件,不肯拿出来。 李嘉心烦声音不由高了起来,“我如今身份特殊,你还是注意些,要是不乐意送给绮眉,收起来莫要穿出去。” “干嘛这么大小声?王爷去过王妃处就和我置气,王妃是不是说我什么了?” “是为花费的事吗?” “那是爷自己答应下来的,爷要反悔,明儿把观音送走,把银子要回来。” 李嘉反而笑了,“怎么不留着观音,把红狐皮送走?” “你知道绮眉看上那件皮货?她是想送给玉珠,并非自己用。” “她嫁妆里的好东西比这多的多……” “是是是,她高门大户千金什么都不放眼里,我穷门小户眼皮子浅见不得好东西。” 云娘扑到床上哭了起来,“我打扮也是为了不给王爷丢脸,她们出身好,都有私房,我没有才想添几件好的,省得被人看扁。” “那苏玉珠每见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早知这府里如此难待,不如王爷别抬我入府!” 她气性上来,早忘了自己应该“人淡如菊,持松柏之性”。 李嘉许久不作声,干坐许久,云娘哭得肝肠寸断不见他过去哄。 “我倒不惜为你花银子。只是方才去到玉珠那边,她们两人也闹着要,你也懂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理,给了你不给她,很难做,她如今怀着孩子呢。都给,我实在难以承受。” “这样,我从库里挑点东西算你的私房,以后你随公中开支,不要超支。” “府里四季添的新衣已经不少,完全没必要添置那么多,你穿不过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性了。 …… 方才李嘉从玉珠房中出来,绮眉就叫丫头送给玉珠一套首饰。 感谢她“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还不忘交代,务必叫玉珠第二天戴上过来给大家瞧瞧。 第二日,大家请安,云娘肿着眼睛,来时已有些晚了。 进门见愫惜和几个一等大丫头在玉珠前议论纷纷。 她走上前给绮眉行礼请安,大家散开,才见玉珠戴着个累丝金凤,凤嘴里衔着个流苏,末端是颗圆润饱满、色泽莹白的珠子。 一看就是好东西,垂在脸旁,衬得玉珠肤白如雪,我见犹怜。 金凤固然贵重,但那珠子更不是凡品。 她不由赞了声,“这珠子不错。” 愫惜道,“这可是东珠。” 玉珠笑得眼睛弯弯,起身向绮眉做个万福道,“多谢姐姐,这东西太贵重。” “东珠?那可是皇上、皇后、太后用的东西。王妃怎么有东珠做的首饰?” “自然是皇上赏的,便不算僭越,国公家累世战功,赏赐什么都不奇怪。”玉珠曼声解释。 “玉珠有孕辛苦,昨儿向王爷讨赏,王爷没什么好东西,我便取了自己的东西先赏了。” 弄了半天又是针对她。 “对了,王爷说叫云妹妹把那条红狐皮让给玉珠妹妹,云妹妹不会舍不得吧。” 几人一起挤兑云娘,她不想显得自己小气,只得轻轻点下头。 她心里的不忿已经装不下,脸上不免带出来。 第1420章 生机 绮眉解释,“玉珠的孩子是王府头一胎,格外贵重些,云妹妹就让她一让,干娘那再来好货,妹妹可以再去挑,左右王爷最疼爱你,好东西一直都有,别急。” “就是,待云娘有了孕,王爷不知心要偏到哪里去呢。” 眼前几人,个个衣着考究华贵,连愫惜穿戴都不同往日。 扫视一圈,满目光华,极为夺目,叫人应接不暇。 今日她刻意穿得简素些,反被比得如个丫头似的。 李嘉府上的女人同李仁府上完全不同。 绮春平日俭省,衣着都是半新,又不爱过份打扮,云娘在那里并不觉自己有多寒酸。 随着入了王府,她慢慢识得好东西,心里反而自卑起来。 穿戴用度稍不如人,便觉自己带着寒酸气。 她太羡慕国公府的小姐们,她生得像徐棠,想想徐棠的所为,再想想其生长的环境,就不再奇怪为何能有那样的做派。 那不止是金钱堆出来的傲气,那是种因为从不匮乏而形成的底气。 那种气质已经成了她身上的一部分。 就算后来遇到变故,也能让她在人群中与众不同。 云氏的羡慕太深已变成嫉妒,为什么有些人生下为了享受人生,有些人注定吃一辈子苦? 她有哪里不如那些小姐,除了没生在高门大户里,她哪里都不比绮眉差。 她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就是她完全无法跨越的鸿沟。 并非多得些李嘉的宠爱,穿戴得和对方一样华贵就能填平这种不同,从而可以使她站在与绮眉一样的高度。 从锦屏院出来,她闷闷不乐一路低着头向回走。 绿芜跟着她,安慰道,“主子别气,人往上看,看不到头,其实主子比着旁人已经是天上一般。” 云娘回头看她一眼,想到自己入府时便先收买这丫头,以备后用。 可自己始终摇摆不定,对绮眉有种天然的恐惧。 那种惧意是对绮眉千金小姐身份暗藏的拜服。 连她自己也没觉察到——自己如此崇拜身份与地位。 她的凝视与沉思让绿芜害怕,忙解释,“奴婢多嘴,这不是奴婢该管的事情。” “绿芜,你的亲家郎已定过婚约了?” “是。”她害羞地低下头。 “他做什么营生?” “他在一家铺子做学徒,已经会打算盘了呢。” “等他成了头等伙计,便能赚到够养家的银子。” “哼,养家。”云氏问,“他那点钱要不要给你婆婆?你婆婆未必只有他一个儿子吧,要不要补贴旁的兄弟姐妹?” “他是有兄弟姐妹,不过都有差事,家里过得去。” “到时我与他在婆婆家附近租个小院子,一家子彼此有个照应。” “他当差的地方离家不远,柜上说待他成家便可不住店中,每日归家。” 绿芜带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他生得好看吗?” “男人家有什么好不好看,普通百姓哪能和王爷这样的人中龙凤相比?普通男子踏实、勤恳就好。” 云氏点头,“是了,他不会娶妾室也不会养外宅,他只有你,自会一心一意待你。” “他是个实心肠。”绿芜藏不住笑意,对自己未来夫婿很满意。 云氏默默打量着自己这个机灵的丫头。 这姑娘在府里养了段时日,细皮嫩肉,柳眉细长眼,薄唇高鼻,将来要去配那粗笨的伙计实在亏了些。 她既说未来夫君在一个中药铺当伙计,云氏带着绿芜专门到他柜上去买些中药,却见那小伙计是个清秀小生。 生得高高大大,不做粗活便很干净,眉眼分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粗野之人。 小伙计上前行礼,问了所需,偷眼瞧着绿芜笑笑,郎情妾意,实在刺眼。 云娘突然醒悟,自己怎么对这对幸福的璧人感觉刺眼? 她拿了药,匆匆带着绿芜离开。 她到底不是那么狠心自私的人呐,若放在徐棠身上,恐怕已经下手了。 …… 对她最不友好的,是玉珠并非绮眉。 云娘忘了自己那天和李嘉说的私房话被绮眉听到,那些话踩了绮眉最在意的东西。 她也没细想过,绮眉若不在意李嘉的恩宠,那她要的是什么? 好在李嘉说话算数,从王府私库中挑了不少好物件给了云娘。 她也算颇有资产,算起来也赞了六七抬箱拢。 比起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可人心不足,得到了还想要更多。 绮眉就不说了,她比不了。 区区玉珠,不过占着从小跟随李嘉,一个奴婢,竟也入了王府,攒下不少家私。 她的东西足有二三十个箱子,都是珍宝,怕是从前在宫中捞的不少。 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看不起旁人,大家不是差不多吗? 云娘已经习惯自己侧妃的身份,对玉珠的退让达到她的极限。 玉珠要是不满,该恨的人是李嘉而非自己。 这日她逛园子,正和玉珠顶头相遇。 想转头离开已经来不及,两人越走越近,云娘站定,就那么瞧着玉珠也不说话。 玉珠慵懒地笑笑,“妹妹今天好心情,有空出来逛园子?” 云娘定定看着玉珠,仍然沉默。 “哟,哑巴了?……” “苏玉珠,”她轻声连名带姓喊了一声,“你已经不是侧妃,你忘了吗?” 她瞥了眼跟着自己的绿腰和绿芜。 绿芜有些慌张,绿腰上前一步提醒,“您该向我们主子请安,带上称呼才是。” “你瞧连府里的奴婢都晓得的礼数,玉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是不懂还是看不上我?” “你若看不上我,便是对王爷立我为侧妃心存怨怼,该当何罪?” “那就恕妾身身子不便,连王妃都免了我的礼,你要越过主母不成?” “仗着自己生得像徐家小姐,便忘了自己出身在府里作威作福,贵妃若在,绝不会容你。” 玉珠盯着云娘,但凡对方敢说一句“贵妃已经不在了”的话,她便要大做文章,非叫云氏吃个明亏不可。 谁知云娘不上当。 只淡然一笑,“可我就是生得像,就是凭这张脸得了王爷宠爱,你我不是一样,你凭的什么?凭出身?不也凭着多年积攒的情分?有什么不同?” “大家同在后宅,各有所凭。你该认清现在的形势,我就是比你得王爷喜爱。” 玉珠冷笑,软绵绵道,“我还多凭一件你没有的,我的孩子,王府头一个世子,宠爱总有尽头,劝你没事多跪跪你那尊送子观音,别白费了王爷一千二百两的香火钱。” “哦——若没怀上,也许是你跟本没有子女缘又或太福薄本就不配入了王府?” 玉珠半依在胭脂身上,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费老大气力。 说出的话却让人听了剜心。 眼睁睁看着玉珠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云娘气得浑身哆嗦。 “站住。”她提高声音叫住要离开的玉珠。 …… 李仁与图雅凭着接到的雨水,继续走了三个晚上,日头一出来,便躲阴凉。 白天热得人能患上“暑厥”,不敢胡乱行动。 夜里也并不好过,温度迅速下降,冻得人直打寒颤。 他们一路遇到过毒蛇、蝎子、毒蜘蛛、沙漠狐…… 一次次死里逃生。 终于有一天,极目远眺,一道隐约的黑绿色猝不及防跳入眼中,那是沙漠与陆地的交界处。 图雅呆呆地站着,泪水控制不住涌入眼眶,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狂喜席卷而来。 李仁腿一软跪倒在地,振臂高呼,“天不亡我!” 第1421章 生命的甜美 玉郎定下的战略进展不太顺利。 他本想围攻乌日根的生活区,但他们跟着淡水迁移。 玉郎去他们安营之处侦察,扑了个空。 曾经驻扎的大片寨子的地方,空空如也,只余狂风来回穿梭,扬起一片沙子。 那片淡水已经干涸。 乌日根很清楚自己杀了李仁与图雅定会引来金玉郎疯狂报复。 恰淡水也因季节变迁而消逝不见。 他这次干脆狠下心一路向北跋涉,将营地安在博斯腾湖旁边。 这也带来一个新问题,这里离大周贡山边境太远,他想要奇袭镇子,或向中北部去路程太久。 最重要的,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军队按日向驻地送粮。 他只能把粮食的一大部分放在驻扎地,这样妇女孩子连同他自己的女眷,都不必担心吃饭问题。 他的铁骑兵手上有刀剑,靠抢夺为生,走到哪里,抢到哪里。 与金玉郎和李仁的队伍正面交锋,他一点不怕。 可恶的是这三人都狡诈的很,少与他发生正面冲突,总是用计害他。 他吃了无数次亏,才想到一个办法,以自己为饵,钓上李仁和图雅这两条大鱼。 之后,他便带着队伍躲藏起来,不与玉郎打照面。 对金玉郎,他摸不透脾气,凭直觉不愿与这个面具怪人过早发生冲撞。 玉郎的眼神像个无底的黑洞,什么也瞧不见,没有底。 正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惧意,他才迅速将自己的驻地迁移走。 玉郎扑个空,便将侦察小队撒出去,又派出许多细作,到处查找乌日根的踪迹。 可他就像凭空消失了,没有半点踪迹。 附近小镇都没有他的影子。 随着日子一天天毫不留情流逝,李仁的生还希望也越来越小。 超过二十天时,玉郎已经死了心。 谁又想到,李仁与图雅能在沙漠里苟活了那么久,一次次踏着生死线与黑白无常擦肩而过呢。 …… 两人来到一处热闹的市集,这里的人高鼻深目,与贡山边境的人又不一样。 他们问了地方,才知自已偏离贡山边境线几百里地。 两人已经没了人样,如乞丐一般。 客栈不给他们进,两人又没钱。 图雅实在没办法,只得重操旧业,偷了几身衣服,将那马皮换了点散钱。 两人躲到无人的偏僻树林,将衣服套上,把脸随便擦擦。 “头发不行。”图雅道,“你瞧瞧你,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她看着李仁埋汰的样子,笑得浑身直哆嗦,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仁很是感慨,他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身上一股馊味。 发髻早就散开了,头发打结成一缕一缕。 看着图雅也知自己脸上的黑灰恐怕已成纵横的沟壑。 身上随便一搓,能搓下泥条。 图雅道,“我用手当梳子给你弄下头发吧。” 李仁坐在地上,叫图雅给他“梳头”。 头发扯掉一大把,才勉强梳了个发髻,不闻身上的酸臭的话,勉强也算有个人样。 两人收拾好,穿的是本地人的衣服,打算去市集找个客栈先开个房间,沐浴一番,吃了饭再计划回营地的事。 这么远肯定不能走回去,得搞匹马。 “先住下再说,马的事好办。”图雅永远不在乎任何困难。 两人的钱只够一间房,图雅又是扮做男子,便与李仁要了一间客房。 伙计给安排了大桶,满满的一桶水看得图雅眼中发酸。 水!这可是清水! 她的心情,像找到深山中的宝藏,用手撩着水花,贪婪地把整张脸埋入水中。 “你先洗,我出去,你洗完我再回来。”李仁道。 “嗤”图雅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仁在沙漠上与她相携相扶才得以逃生,若无图雅,他跟本走不出沙漠。 生死之际,他倒没空想那么多。 直到见了陆地那一刻,他泪流满面,脑子里全是图雅让他在她咽气后,饮了她的血继续向前走的一幕。 他的心中那一刻热得像沸腾不息的滚油。 好容易压下那股热血,此时,图雅一声浅笑如一颗火星落入他燥到极至,堆满干柴浇过油的心田。 他的火“腾”一下爆发着,滚滚燃烧起来。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张脸上那对蜜色眼眸。 那眼睛中是不是闪着淘气的光?是不是带着一点讽刺与戏谑? 她满身伤痕,又黑又瘦,毫无女子应有的姿态。 可是这样一个女子,对他充满着致命诱惑。 她是多少美啊,带着光芒,给他的生命点起长明灯。 她是他心中不灭的火焰。 李仁像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有些局促地背着身子道,“你只要不怕,我就不出去,我……坐在这儿吧。” 他乖乖坐在窗子边,耳朵里听着图雅一件件把衣服脱掉。 听到她跳入水中的声音,听到她因为热水浸泡而发出舒服的轻吟。 李仁的耳朵不由自主捕捉着她的动静。 心尖都在颤抖。 他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垂眼看着自己指尖。 然而只觉得脸上发热发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图雅闭目享受着千金不换的热水澡。 店家还备了蚌油,虽然不是高级货,香气不怎么好闻,然而乍出沙漠,死里逃生,一切都显得那么珍贵。 她甚至哼起了小曲,口中问道,“你想过怎么报仇吗?” 李仁答,“我说过的话不会忘,我要剐了乌日根,他辱我可以,不该动你。” 图雅睁开眼睛,望着李仁的背影。 这些日子,李仁也瘦了很多,像条麻杆似的,整个逃亡过程中,他所有事以她为先。 特别是那两壶水,他一直不舍得喝,渴到受不了,他才沾沾唇,饮一小口,都留着给图雅。 她有着野外生存的经验,怎么会不知道? 喝下多少水,尿多少尿她可太清楚了。 下过雨后,李仁甚至一整天只在太阳升起,两人休息时会有一次小解。 两人一人一壶水,图雅的早就喝完了,李仁还有大半壶。 她的心是肉做的,并非铁石。 这份拿命送上的深情,让她偷偷几次红了眼睛。 他不喝,她也不喝,逼得李仁每日能饮上几口雨水。 没有他,她靠自己也走不出沙漠。 水已经混了,也有些冷了,图雅从水中站起身,“咝”了一声。 “怎么了?”李仁马上紧张地问,“身上有伤?” “冷。”她狡黠一笑,李仁伸手拿出个毯子,背着她向后递过去。 “我穿着内衫呢,你给我披上。” 李仁依言回头,眼前却是一片惊心触目的白。 她骗他,李仁眼睛定定看着她,上下打量,欲色将他棕黑的眼睛变成了无尽的黑。 他咽了下口水,走上前将她包在毯子里。 她却伸出手勾出李仁的脖子,一口咬在他脖颈上,含糊不清道,“吸干你的血。” 李仁只觉脑子里的弦“砰”一声断掉了。 血全都涌到脸上,他结巴着,“别、别这样,我已给了你自由了。” “你、你还是理智些,将来好面对……” 图雅知道他想提徐从溪,可她不想提。 便一下堵上李仁的唇,不让他说下去。 两人长久地吻着,一开始李仁还有些克制,之后便被欲火淹没,忘了一切,按住图雅的后脑久久不让她动。 直到图雅感觉喘不上气,用力推开李仁,指指木桶,“都冷了。” “不怕,我身上全是火。”他又吻了她,才去了衣物跳入桶中。 图雅道,“我去帮你打桶热水兑上。” 她出了房门,许久不归,李仁不禁不些担心。 时间长得水已完全冷掉了,李仁感觉不大对,一下从水里站起身。 门猛地被人推开,一股冷风扑进来—— 第1422章 干柴烈火 图雅拎着一桶冒着热气的水进了门。 蒸腾的水气中李仁一丝不挂站在桶里。 见状,忽地蹲下,缩入水中。 图雅“扑哧”一乐,走到跟前将水倒入桶内。 水温热起来,李仁有些羞涩,低头只管用毛巾擦着身子。 “我的好王爷,我们曾是夫妻,你什么我没见过?” 李仁抬头,图雅坐在窗边,两人视线纠缠在一起,热烈缠绵。 图雅红了脸,别开头去。 听水声,李仁已从水中出来。 他裹着毯子,走到图雅面前,侧过头咬着她耳朵道,“愿意和我回京吗?” “回去做什么?” “等我登上皇位……” “做你的皇后?我不配,再说绮春很好,我不愿伤害她。” “那便做贵不可言的皇贵妃。” “不要,我要的已经得到,人不能太贪心。” “你要的是什么?” “一颗真心。你已经给了我。” 图雅眼中蒙上泪雾,她声音哽咽骂道,“就是你!总是弄哭我。” “我恨死你了。”她胡乱捶打李仁。 李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只手将她紧紧搂在胸前。 她瘦,身上却紧实得很。 她黑,眼睛却闪着耀眼的光芒。 她是开在戈壁滩上的花,耐旱、耐水,生生不息。 她的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让李仁心生怜惜,想一道道亲吻过去抚平它们。 那是艰辛的生活给她留下的丑陋印迹。 这印迹因为他爱慕她,反而成了独特的勋章。 他的心被欢喜和紧张充盈着,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图雅翻身压住他,看着他的眼睛。 李仁亲吻她的手背轻声道,“跟我回去,别离开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地位、荣耀、统领三军、还有我全部的宠爱,都给你一人。” 她的手上下摸索,李仁喘息着按住她的手,“你想让我死吗?” 有那么一刻,是动了心的。 但一想到那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她就喘不上气。 这种窒息并非宠爱可以弥补。 她像头充满爱意与恨意的兽,咬他、抓他、怨他、骂他、吻她,在泪与笑中两人大汗淋漓拥抱着停歇下来。 李仁从未这样满足过,心灵与身体的双重满足。 他对图雅的爱意从未停歇,以前却从未得到过回应。 她曾顺从他,却从没爱上过他。 今天,他终于完整得到了她。 他真心实意想要呵护图雅一生一世。 她爱自由,可总有一天她会老去。 当她一日日衰老时,还能骑在马背上纵横天地之间吗? 因为爱她,才会为她做长久打算。 …… 图雅枕着手臂,躺在李仁身边,问道,“你可知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这么要好?或说这么相爱?” “在京中你待我也很好,我心中明白。” “嗯?” “因为此时此刻,我们全完地平等,既不必讲规矩,也不必论高低。” “跟你回去就不一样,我就像被一道道看不见的锁链绑住一般。” “因为看不见,所以挣脱不掉。” “我挨得了刀剑,却挨不住造遥中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仁……从前在府里住着时,我也不是所有事都告诉过你。” “有些事无法开口,一开口就要有人受伤害。你懂吗?” “不很懂。”李仁支起身子,托着脑袋看着图雅,一只手撩拨着她的头发。 图雅躺平,一只手放在腹部,她离开王府回想其中的生活时,后知后觉自己其实曾怀过一个孩子。 倘若那孩子可以降生,自己与李仁也许会是不同的结局。 在孩子失掉的那一刻,结局已经注定。 她转过头,伸手握住李仁的手道,“一生之中能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已属难得。我们把最真的这一刻永远留在心中不好吗?” “人性贪婪,拥有最珍贵的东西,便想要更多,想要长久。” “可这世间没有长久的东西,感情像酒一样浓烈,只能一瞬,这是时间与命运的馈赠。” “我们已经很幸运,然而也付出巨大的代价。” “若我和你回去,再次被囿于一方小小天地之中,我们的情分定然会被慢慢消磨,我不想那样。” “你在府里究竟出过什么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李仁语气一变,他那么聪明马上明白图雅有事瞒了自己。 图雅本质是恩怨分明之人,当初心灰意冷离开王府,不想追究以前的事。 但这次历练生死,她又感到生命可贵。 那逝去的,是她亲生孩儿的命。 她没能忍住,低声道,“你不知道,我与你曾有过一个孩子的。” 李仁一咕噜坐起身,直勾勾盯着图雅。 他自然相信图雅,对方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而且她离开京师那么久,想报复谁从前就报复了,没必要这个时候污蔑任何人。 “真的?”他低沉的声音像堆积了阴云马上要下雨的天幕,蕴含雷电之势。 他已体会到做父亲的乐趣,那抱在怀里粉嫩的小团子若是他和图雅的骨肉,会是多么刻骨的感情! 他越想越难过,疼惜图雅,也疼惜自己到现在才知道的那条没活下来的小生命。 母凭子贵并不一定正确,子凭母贵才是真的。 不敢想他会为那孩子做到些什么,也在这一瞬间他明白背后动手之人应当是谁。 “是那次落水?”他记得清楚,图雅发过高热后,来了癸水,之后一直很虚弱,原来是因炎她经历了一次小产。 他心疼地把图雅搂在怀里,“我当时就怀疑,你这样的身体,怎么会发个热就虚成那样?” “我自己也是后来才想明白,本来以为只是一次蓄意制造的落水,是因为嫉妒我独占你所有的感情,后来想想落水只是手段。” “都过去了。” 她轻轻抚摸着李仁的脸颊,他侧开脸去,眼中的泪光没瞒过她。 那一次,数九寒天,李仁想也不想便跳入湖中救她。 生活中李仁所作所为的点点滴滴早已春风化雨融入心田。 所以图雅才会特意去看望从溪,确定自己的心意。 她和从溪没有缘分,有开始,没未来。 “李仁,我会永远念着你,但我不愿待在京师。” 李仁闭上眼,欣喜、幸福与遗憾同时占据了心田。 第1423章 各有计划 图雅起身穿好衣服,回头道,“咱们分两路,方才我在下头看到集市上似有异族的匪兵,他们在采买物资。” “你先回去报信,我跟着他们看看到底在做什么,也打探一下是不是乌日根的人,总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仁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抬头看着图雅,愣了会儿才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 “你要孤军深入敌人后方?” “对,你不觉得乌日根手中的兵力比我们料想的要多吗?” “乌日根的狡猾远超我们所想。他隐藏兵力,还隐藏了自己部落所在之地,我与他交过手,当时抢他运送物资的车队就是我。” “他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格外提防。” 李仁也整好衣物问道,“那你是有了计划?” 图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口中却道,“我先打探清楚,回去再和你们商量。” 李仁经过这些时日已深深体会图雅的手段与远超常人的韧性,她像盘旋在戈壁滩上空的猛禽。 比他厉害许多。 他理解图雅要报仇的心思。 她这样的人,被乌日根用那么下作的手段侮辱,不杀了乌日根不足以泄愤。 李仁更想杀他,这人太过桀骜,不合适作边境的傀儡汗王。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秉性,故而李仁没出言反对。 只是认真掰过图雅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那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安全第一。” “我永远是你的靠山。” 图雅莞尔一笑,捧住他的脸弯腰轻轻在他脸上落下一吻,“知道。我听你的。” 两人就此分手,图雅乔装打扮,出了客栈。 李仁在店后马房里,支开小伙计,偷了匹马,骑上向自己营地狂奔。 …… 玉郎因苦寻乌日根不着,愤懑之极。 不但失了李仁图雅两个将领兼好友,连敌家都消失无踪,他还没吃过这样的亏。 就在最沮丧之时,听到营外大乱,一名小兵连跑带爬,一脸喜色冲入帐中,“大人!回来了!回来了!” 金玉郎早认定李仁死在沙漠里。 乍一闻听到这三个字,先愣怔,不敢相信,之后“腾”一下站起,大步跑出帐外,却见李仁活生生牵了马站在营中。 一股酸涩直冲鼻子,他强压激动,走上前上下打量李仁,见他瘦了一大圈,明显吃了不少苦头。 “好好好。回来就好。”他不知说什么表达自己的情意。 “咱们大人日日点起烽火寻您呐。” “天天阴着脸吓得我们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将军回来就好,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小兵们七嘴八舌告诉李仁这些日子的事。 “图雅呢?”玉郎向他身后张望。 “咱们进去说。”李仁道。 见他并无凄色,玉郎放心了些,知道图雅无碍。 李仁将自己与图雅在沙漠求生之事告诉玉郎,只是隐去了乌日根侮辱图雅那段。 又告诉玉郎,图雅在离此地数百里的小镇上看到乌日根的士兵,并跟踪上去,目的不言而喻。 图雅的想法与玉郎不谋而合。 “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玉郎把自己想围剿乌日根大本营的意思说给李仁。 这么做太过毒辣,大本营中本是无力抵抗的老弱妇孺,这么打,有违军队的底线与道德。 而且将来翻出此事,不仅不是军功,还是李仁的污点。 被曹家或其他与李仁不对付的对头抓到,就是个大把柄。 两方交战,对方投降,按规则就该放其一马。 玉郎与图雅都不按此规矩,他们认为自己这边的弱势群体归自己保护,而不是依靠对方的道德水准来护其安全。 所以玉郎才叫守备加高城墙,加固城门。 李仁有更好的主意,他暂时没说出来,只等图雅回来。 他恨毒了乌日根,比图雅更恨。 乌日根不止违背了两人商量好的合作条约,还敢当着他的面,辱他最心爱之人。 这是双重背叛,李仁在乌日根不听指挥与别的族群联络时就起了杀心。 现在他既来了乌日根的老窝,岂能空手而归。 剿了乌日根的族人,算是更严厉的惩罚吗? 李仁不这么认为,乌日根并不真的在乎这些妇女儿童的命,李仁要毁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让他先心死,再身死,每一种都要叫其痛苦万分,用他的痛苦来洗净自己的耻辱。 玉郎这边赶紧加紧发出信件,告诉凤药李仁与图雅回来的好消息。 他真不敢想这些日子凤药是怎么度过的。 …… 度日如年。 凤药每一天都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 李仁没了,她承担的痛苦可以用丧子之痛形容。 二来,政治前途堪忧,她不可能投靠李嘉。 原因很复杂,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并不认为李嘉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曹家在朝中的势头已压过徐忠。 皇上不大理会政务,抱过去的折子由李嘉批示,桂忠读给皇上听一听,几乎原封不动又抱回去。 李嘉在各重要部门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凤药不明白,李嘉如今稳坐储君之位,何苦急于一时? 将来这天下都是他的,将那些不靠谱的官员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求什么呢? 因为李嘉的行为,朝堂上下,结党之风日盛,眼见又演变成先皇时的情势。 接下来就是官僚体系慢慢腐烂。 曹家一个官员敢殴打常安之手下的御史,就因为这位敢说真话的御史进言皇上,曹家子弟日渐跋扈,没有为臣之道。 凤药知道这件事,对李嘉失望至极。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李嘉不会不知。 连绮眉都听说了。 这日晨省之时,几个女子纷纷议论这件事,连后宅妇人都晓得这件事的荒谬,何况李嘉? 绮眉一直出神,李仁已死,没有人和李嘉争位,这皇位稳稳是李嘉的。 她就是将来的皇后,现在她最紧要的任务就是,不能让旁的女人有半点可能夺走这个位置。 也是时候对云氏动手了。 那日丫头偷听云氏私房话,云氏野心不小,只不过因为一张生得像徐棠的脸,就敢肖想凤位。 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村野的样子。 不论出身、礼仪、见识、品貌、心地,她哪一点堪任国母之位? 若真是徐棠在世倒不好说。 但是她?除非踩着绮眉的尸体,不然她就坐不上这个位子。 李嘉为何这么拼命抬曹家人的地位?莫非想压下徐家,将来他能为所欲为? 真要那样,李嘉下旨废了皇后,立云氏,又当如何? 所以,她应当提前下手,未雨绸缪。 她的目光落在云氏脸上,这些日子侧妃过得太顺意了呢。 第1424章 两面三刀 被几人挤兑后,云娘也不客气,把这些小事讲给李嘉。 李嘉直接送了礼物给云娘,让她消气。 自入府云娘积下不少私房体已,心中稍安。 她如今穿衣用度、私库财物不输后宅任何女人,这才有了底气。 旁人再说什么闲话,她也从容起来。 财富就是底气。 她入府时间不长,攒下的私房远超愫惜。 …… 这日几人请过安,绮眉拿出个绣活对几人道,“你们散了吧,愫惜留下帮我做点活儿。” 那是件肚兜,绮眉笑道,“这是给未出世孩子的小小心意,东西不贵重主要是个心意。” 玉珠也很高兴,赞道,“绣的真精细。” 绮眉道,“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你不能劳神,我叫愫惜帮我改改这虎头的眼睛,我猜你腹中是个男娃娃。” “凭什么好东西买不来?何苦费这功夫?”云娘懒懒的,行个礼先离开。 “别理她,每日上午都在屋里求送子观音,不知道多想怀上孩子。” 愫惜其实不想做,对怀孩子这事也不大上心,王府的日子极其无聊,勾心斗角她也没兴趣,王爷来不来她也不在意。 她瞧过一个上好的铺面,位置大小俱佳,卖小吃、点心都合适。 楼上还能住人。 到时招两个伙计,不知道多自在。 每天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每日数自己赚来的钱…… “愫惜!你想什么呢。” 愫惜回过神,屋里只余她和王妃,她心中纳闷,自己刺绣并不出色,玉珠身边的陈妈妈都比她做的好。 何苦非叫她留下做这活儿。 她拿起绣品,上面的刺绣明明好的很,看了半天不知从何下手。 再看主母,正不错眼地盯着她。 “王妃……这……” “愫惜,我知道你的心不在府里。” 愫惜低下头不知说什么,承认?不承认?都不合适。 “你不争宠,甚至王爷留在你那你还不乐意,外面又没有相好,平日抠门的紧。” “你存了多少?” 主母问话,不能不答,愫惜不情愿道,“没多少,存不住钱。” “瞧瞧你那出息,你知道云氏入府这些日子,白身进来,只带着我姐姐给的两箱东西,如今什么身价?” “她的东西换成银子不下万两之数!光是哭闹求着王爷送的首饰也值千余两,别说还有上好的皮货、衣料、香料、古董。” “你只知道从月例中省,从牙缝里抠,那才有多少?” 愫惜气馁,一长叹息,“我和她比不了,我也懒得哭闹。” 她自从被李仁抓住后再回来,又挨了打,躺了一个月才养好伤,把什么心都淡了。 权贵身边的女子,算不得人。 不管是得宠还是不得宠。 得宠就如养了个喜欢的哈巴,多喂些。 不得宠的,就在府里流浪,也不差这一口吃食。 她的不争不抢,实在是种无奈和冷漠。 这里是吞食人性的坟墓,她省点力,好逃出去。 她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想开自己的小铺子,每日夜里她睡前都会想自己能租个什么样的小院。 房前种什么花什么树,要不要养只小狗小猫。 这些幻想支撑着她的人生,不然有什么趣儿呢? 她已经逃过一次,差点没命。 就像头上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按住她。 所以先别挣扎了,慢慢等着人生的机会。 只听绮眉说,“你的心不在府里,也不在王爷身上,我不会把你当成敌人。所以,你想做什么完全可以告诉我。” “王妃的敌人自然不会是我,而是姓云的,她的欲望明晃晃摆脸上了,谁能忍?” “愫惜你这么爱财,我送你一大笔财帛你接不接得住?” 愫惜看着绮眉,思索着,衡量着。 “云氏在咱们府里没一个朋友,外头我不许她去,她结交不到贵女和宗妇,这是接近她的好机会。” “可我做不到下手害人。” 绮眉浅笑一声,“轮不到你。” “接近她与她要好,等她没了,她的东西才好给你呀。” 绮眉轻声说,对于愫惜却如雷贯耳,她张大嘴,指着自己,“我?” “给我?” 绮眉低头拨弄着盖碗里的茶叶,“瞧你没出息的样子。” “要我做什么?”愫惜对绮眉的嘲弄充耳不闻,追问道。 真要她害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得到的肯定比这个还要多。”绮眉很笃定地说。 愫惜的淡定与无动于衷消失不见,她紧张地等着绮眉说出下文。 “没什么要你做的,你能和她交上朋友便好。” “不过,少不得先得吃点亏。” 绮眉将一锭足纹银元宝放在桌上,足有五十两。 “先拿着用,别那么小里小气的。” 愫惜拿走银子,又将那绣品揣入怀中,“王妃有什么只管吩咐。” “这绣活明儿我带人到花园散步时,你给我,绣的只能马虎不可用心。” “行行行,王妃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就等我命令。”绮眉摆手让她出去。 …… 第二日下午,风和日丽,绮眉在花园中摆茶,请后宅女眷出来晒太阳、吃茶点。 玉珠先到,之后云氏也过来,坐在绮眉下首。 回话的丫头说愫惜房里说一会儿过来,不必等她。 大家吃过一轮茶,愫惜才匆匆赶到,头发略显凌乱,很明显午睡才起。 绮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还是耐着性子道,“来了,坐吧。” 愫惜将绣活呈上来,绮眉一看脸色更不好了,“玉珠来瞧瞧,愫惜的女红是你指点过的,你看绣的什么?” 威风凛凛的虎头,一对虎眼却是斜的。 “愫惜啊,我交代的活儿不想做可以直说,不必这么勉强。”绮眉冷着脸道。 “请王妃恕愫惜手拙,我本不擅长针线,我备的礼物是长命锁,实在做不来绣品,外头绣娘比我做的好,王妃何必自己动手?” 云氏拿着月白宫纱团扇,挡住半张脸看她们争吵。 “昨天绣了半夜,早上又赶着给王妃请安,中午才多睡了会儿。” “你的丫头倒很疼你,叫我们几个人在此等着。” 愫惜厚着脸皮一笑,“是,她们待我是不错,知道心疼我。” “愫惜你放肆。” “王妃姐姐莫生气,我给您敬杯茶,求您消气儿。” 她倒杯热茶,双手举起送到绮眉跟前,却不知何故踩着自己裙子,向前一扑,一杯热茶尽数洒在绮眉裙上。 天气已热起来,绮眉穿了罗裙,一下就透了。 她烫得大叫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喝道,“没规矩的东西,越发纵得你上脸。” 她怒气冲冲从座位上起身,回锦屏院更衣。 愫惜垂头丧气小声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这些天身子特别倦怠,谁知道姐姐气性这么大?” 玉珠道,“别说了,” 她斜了云娘一眼,压低声音,“王妃想请的观音被侧妃请走,她请了一尊旁的,拜了这么多时日,还是没半点动静,苦药也喝了不少,心中能不气吗?” “我的孩子快出生了,她心情复杂,你不长眼冲撞她做什么?” 愫惜道,“那也怪不到我头上啊。” “你也知道我女红不好。” “算了,我去瞧瞧。”玉珠起身离开。 喝茶的只余愫惜和云氏,愫惜一连吃了两块茶点,前后看了看,自言自语,“她们可能不回来了,这点心可惜了。” 说着,从怀中摸出块帕子,将余下点心包起来。 云氏一直感觉王府里无人不富贵,从没见过有人连吃剩的点心也要带走的。 她对愫惜印象不深,只记得她用心学弹琵琶却弹得不怎么样。 “我的你要吗?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要,多谢侧妃。我院里的丫头们跟着我也没什么出息,带给她们尝尝。” 云氏心中一动,“你待下人倒好。” 愫惜淡然道,“大家都不是什么好出身,互相关照些。” 晚上瑶仙院传来消息说,愫惜竟是有孕了。 第1425章 防不胜防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在锦屏院贺喜愫惜。 愫惜一向不爱俏色,这天特意穿了件桃红裙子,脸上喜气洋洋。 绮眉强颜欢笑,看着她们几个说笑。 愫惜向绮眉道,“王妃姐姐别偏心啊,给玉珠姐姐绣了那么好的小老虎,愫惜是不是也有?” 绮眉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就算送东西,也不一定非要送一样的。” “你的孩儿还小,等你肚子大得和玉珠一样时,我再备份厚礼给你。” 云娘道,“那我就不客气先备了,沾沾愫惜妹妹的喜气。我天天求送子观音,也没怀上,着实羡慕。” “姐姐就不一样,姐姐执掌中馈,日日忙得很,不像我们,闲着没事,只想着生孩子。” 云娘看着绮眉被自己戳心窝子的样子,心中暗暗快意。 “原来妹妹昨天是不舒服,才没做好绣活儿,我就说妹妹怎么会对王妃交代的事情不上心呢?” 云娘故意提头天的事,让绮眉难堪。 绮眉木着脸坐着不动,过了会儿道,“没什么事你们散了吧。” 几人一起走出院子,玉珠道,“王爷回来后不知有多高兴呢。” 愫惜低头不吱声,云娘奇道,“这么高兴的事,妹妹怎么不开心?” “你们没看到王妃的脸色吗?” “玉珠姐追随王爷最久,就罢了。王妃还没孩子,咱们一个个先有了,王妃能高兴吗?” “谁肚子争气谁怀,怎么这还得有顺序?”云娘不屑,“难不成她要不生,六王府得绝后?” 这句话戳中玉珠心事,若非出来个云娘,她和绮眉的关系僵持不下,都因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回了自己房中,胭脂扶她坐下道,“眼见王爷是要继承大统的,您要好好打算一番啊。” 说着,从隔壁房拿过一只包袱,解开,里头全是胭脂亲手做的小衣服,四季都有。 玉珠声音发颤,“你这是要走?” 她抓住胭脂的手不松开。 胭脂笑道,“不走不走,这是我从您有孕开始动手做的,一直做到现在。” 那衣服件件针脚细密,做的用心,玉珠将衣服贴在脸上,感叹,“这院里只你待我最真心。” “王爷自有了云氏,便不大往我这屋里来了。”她沮丧地把衣服收起来。 胭脂道,“男人的情爱没有长久的,再说他将来坐上那个位子,只会比现在更忙,女人更多。” “你要为自己打算,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那姓云的抢了你的位子,将来等王爷的那一天到了,她会是什么位份?您又是什么位份?” “到时更被她踩在头上。” 胭脂的眼睛落在玉珠肚子上道,“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她不会止步于现在。” “我就不信徐绮眉会由着她。”玉珠累得慌,靠在床边软软说道。 “听说主母日日上香求观音保佑,可是王爷不往她房里去,只求观音有什么用呢?” …… 大家各怀心思。只有愫惜清楚,自己根本没孕。 这一切都是绮眉安排的。 就在这天,绮眉将柳儿再次接入府中,安排住进瑶仙苑。 李嘉回来时,听说了喜讯,到瑶仙苑去看愫惜,见丫头们往偏院去,问道,“这是忙什么?” 绮眉道,“你说巧不巧,刚派人一早去接师父,愫惜就有了孕,人家来了,也不知愫惜还能学不能?” 李嘉不等愫惜答话,抢先道,“既来了,便安心住着,想弹了弹两下,不想弹了,请师父弹来听听也是好的,我们也不差那么点银子。” “那倒是,云娘妹妹肯稍稍节约些,指缝里漏的就够养着琴师了。” “师父要是已安顿下来,不如叫她弹上一曲,以贺愫惜有孕之喜。” 绮眉吩咐人去问了一声,丫头来回道,“柳儿师父说王爷在她就不进来弹了,在外头小枫林中摆了桌椅,那里弹,这里听得也清楚。” 李嘉神魂早飞了,这近在咫尺,却不得一见,更叫他心痒难耐。 他几次向外瞧,只见得到外头宫灯下一抹袅娜的倩影。 弹的又是霓裳羽衣曲,那日她的一舞如梦如幻,叫人难忘。 绮眉趁机道,“今天王爷就留下来陪着愫惜妹妹,她才刚有孕,爷陪她说说话。” 见李嘉点头,绮眉离开,屋里只余愫惜,一曲终了,李嘉才回过魂见愫惜不大高兴,问道,“有了孩子还不高兴?” 愫惜浅浅一笑,“这院中几个女子,我最不得王爷喜爱,子凭母贵,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玉珠姐姐有孕,主母赏赐颇丰,我有孕什么也没赏。” “啧,这不是高兴得忘了吗?明儿一早,王妃肯定有赏。” “那王爷赏我什么?”愫惜追问,云娘得了那么东西,不都是哭闹求来的吗? 她不愿撒泼,不过趁机伸手她还是会的。 “你要什么?” “爷赏了云娘什么?给我一模一样来一份怎么样?” 她调笑地望着李嘉,见他一顿便道,“王爷舍不得。” “那就随王爷的心意吧。” 宅中几个女人,对玉珠李嘉心怀愧疚,对绮眉只是面子夫妻。 云氏爱提各种要求,唯独愫惜什么也不求,在这里他反而最放松。 而且愫惜说话不爱看他脸子,直抒胸臆,聊天便很有趣。 她倒有几分像他的朋友。 “那个师父姓柳?” “人家闺名单字一个柳。” 李嘉盼着她多说几句,她却带着狡黠的笑意,住了口。 “这小蹄子。” “这师父,最爱晚上无人时在院中练习跳舞。” 李嘉的心漏跳一拍。 “早些歇息,有了孩子更要注意身体。” 愫惜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我就说这些日子怎么总这么困乏,昨儿睡过了头,还被王妃责怪了。” “你先休息,本王还要看军报,晚点过来。” 天阶夜色凉如水,李嘉窗子大开,一缕箫声传来,大约是绮眉睡不着吹奏的吧。 箫声呜咽,带着几分悲凉,李嘉仿佛看到了吹箫人不为旁人所知的内心。 他虽不喜欢绮眉,也为这份情感动容。 原来她内心这般悲伤。 夜色如一汪静湖,李嘉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连忙吹熄了窗前的烛火。 他的窗子正对那几株枫树,树影婆娑,月色如洗。 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轻盈走到树中的空地上。 这次的舞与上次不同,她踏着云阶轻步,轻盈跃起,羽衣蹁跹,衣袂飘飘,仿佛月宫仙子偷下凡尘。 李嘉看呆了,她跳完,仿佛跳热了,从怀中拿出帕子擦擦汗。 见柳儿要走,李嘉推了下窗,发出一声响动,女子慌忙小跑着从枫林离开,落下那方手帕。 待李嘉走出门,枫林空空,方才的景象仿佛只是他做的一个美梦。 但那方帕子证明,一切都是真的。 他捡起掉落的手帕,帕角绣着几片柳叶,一股幽香钻入鼻孔,撩拨得李嘉心头痒痒的。 第二天,流水般赏赐运到愫惜房中,比不得云娘,却是愫惜入府以来所得最丰厚的一次。 第1426章 出色的猎手 晨省时愫惜没来,云娘问,“怎么玉珠姐姐挺这么大的肚子都能来,愫惜才刚有孕就这般拿大?” “她一早叫丫头来回,说头天夜里没好好睡,早上会晚些过来。有孕时每人反应不同,可能她身子的确不适。” 绮眉木着脸替愫惜解释。 “还是姐姐心大,肯体谅人儿。” 待锦屏院众人散了,愫惜才探头探脑来了院子里。 绮眉正在等她,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责怪道,“干嘛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愫惜道,“不敢不小心,屁股上的疤痕还在呢。” “就算上次怪我,这次也补偿给你了。” “正要谢王妃,赏赐实在丰厚,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王妃,妾身有些害怕,明明没有身孕,怎么瞒得住?” 绮眉喝口热茶道,“要是她按捺不住嫉妒之心,害你。那她就犯到我手里了。若她没起这份心思,你将来没了孩子,正好给了你痛恨我的理由,这孩子就是你给她的投名状。” “万一她油盐不进呢?” “她被迫也得拉拢你,别忘了,你屋里可有个秘密一直吸引着王爷。” 绮眉信心百倍,凭云氏再不把这屋里的女人看到眼里,但凡对拥有的地位起心动念,就不会任由李嘉一直留在瑶仙苑,说到底云氏在意的是李嘉。 当时寻找柳儿时的心思真没白费。 李仁瞧不上的,正好拿来为她所用。 此时趁着李嘉不在府里,绮眉到愫惜那儿去看望柳儿。 柳儿在房中临摹字帖。 她的字写得相当不错,论起才情,她算是府里拔尖头一位。 愫惜由衷赞息一声。 绮眉看着柳儿,她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带了点悲伤。 作几句诗、跳舞、唱曲、弹琴、下棋,她都来得,而这些技艺不过为哄贵人们高兴,好让他们多掏银子。 青楼的女子,表现得越像大家闺秀,才艺皆通,越吃香,价越贵。 低等勾栏才会只出卖色相。 她五岁便被卖入其中,自小苦学舞技与琴技,顺带学棋、学写字、学唱曲。 每个女孩子需挑一两样擅长的技艺深入学习,将来便是当红的依仗。 柳儿受的苦多,懂得生活不易,下了苦功夫学得一身本事。 也做了几年花魁,可她毕竟年岁渐长,青楼之中永远不缺年轻的肉体。 一荐接一荐的新人威胁着她。 她的确出色,但总会有更出色的姑娘,将她变成昨日黄花。 她年岁其实比李嘉还长两岁。 阅尽人间百态,看遍无数因为爱情而不得善终的姐妹。 柳儿深知属于自己的青春已到尾声。 见绮眉进屋,她连忙整理头发,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郑重向其行礼。 绮眉很享受她表现出的卑微,坐下道,“你可准备好了?” “奴婢准备好了。” 柳儿出了次王府,在外头打听到如今李嘉什么地位。 那 天她激动得没睡着觉。 自己卑微如草芥的生命中,也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见过自己的姐妹从青楼中赎身,要么做外室,要么自己过活。 没一个有好下场,做人外室的,色衰而爱弛。 自己过活的,没什么谋生技能,空有一身花钱的本事,很快便会坠入泥潭,再难起来。 她们本是服务贵族的高级卖笑女,也有只卖艺不卖身的。 出了青楼,反过得不如在楼里。 她这双眼睛看过太多惨剧,她把自己放得低入尘埃里。 娼妓不配有自尊。 “谢王妃看得起,奴婢愿意侍奉王妃。” “愫惜回吧。”绮眉吩咐。 屋里只余两人,绮眉便不再伪装,也无需伪装。 光是柳儿的出身,便是她拿捏柳儿的有力把柄。 她只要在王府,就只能忠于绮眉。 “我要你牢牢抓住王爷的心!” “咱们爷将来有望登上皇位,你得宠,未来他给你的尊荣可非今日可比。” “奴婢不明白,云氏不足为惧,和王妃相较是将天比地。” “这其中自有缘故,你别打听。” “她贪心不足,盯着我的位置,就算我与李嘉没有恩爱,我身后站着的也是徐家!” “可惜她不明白这一点。” “她要是个明白人,也没你什么事了。” “是。” 绮眉毫不掩饰对柳儿的鄙夷,“你最拿手的不就是蛊惑男人的心吗?也是时候拿出手段了,别让我白在你身上费这么许多事。” “柳儿不敢辜负王妃期待。” “有需要我做配合的,大胆提。” …… 李嘉已经两天没陪云娘,也没空与她说几句私房话。 一回府就被绮眉喊到锦屏院,愫惜也在,用了饭,愫惜说自己直反胃不舒服,要李嘉陪着。 李嘉因惦记着瑶仙院那一位,次次都欣然前往。 这天晚上,愫惜躺下,绿腰便来请王爷,说云娘身上不痛快,想请王爷过去。 愫惜一把拉住李嘉,让自己的丫头去回绿腰的话,“不舒服直接请府医,王爷不会看病,我身上也不舒服,害着喜,王爷不便过去。” 她难得有这么针对旁人的时候,李嘉也只是笑笑,叫丫头多带句话,“告诉绿腰,明儿我回来陪云儿用晚饭。” 愫惜嗔道,“王爷这心偏到天边儿了。” “那你可有害喜呀?” “我是没有,可王爷陪我时间加起来,没陪她的多,她才来多久,我都跟了王爷多久了?” 李嘉为愫惜盖上被子,“快休息吧,白生这气做什么?我心里有你。” 愫惜闭上眼,呻吟一声,“怀了孩子就是觉多,睡得和死了一样。” 这话正合李嘉心意。 这一夜,他又见心上人。 他等得心慌,终于见荧荧一点光,摇曳而来,她提了盏小风灯挂在树枝上。 隐隐光芒依稀照亮她容颜,她的眼睛很美,可惜面纱遮住了半张脸,让人心痒。 她将一把古琴安放于树下,抬头望了半天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轻轻拔了下琴弦,指间下流出的曲子却是悲婉的秋风词。 听她朱唇轻启,声调满含哀伤,悠悠吟道: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尽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的声音与琴声契合,声如佩环,泠泠入耳。 音调饱含感情,哀而不伤。 李嘉被这音律深深打动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倾慕,如此多才多艺的姑娘,今晚哪怕唐突佳人,也要识得她的真面目! 第1427章 三位新人 贞妃、静贵人与娴贵人分别赐了新住处。 贞妃赐住紫兰殿,娴贵人给了未央宫,静贵人给的却是从前皇后的住处,因它临水,所以更名为汀兰殿。 清思殿中原先的摆设统统收走,更换了内饰。 但它依然是建得最宏伟最华贵的宫殿。 宫中那么多宫殿都空着,却给一个小小贵人分了从前皇后的居处,引起诸多猜测。 桂忠也搞不清皇上怎么想的,几位主子新进宫,他还没看出皇上喜欢谁。 桂忠领旨小心翼翼提醒,“万岁,从前的清思殿给一个小贵人住着,恐怕多有非议,怎么着也该轮到贞妃娘娘住吧?” “非议?议什么?说朕不喜欢静贵人?清思殿里住的人最不得朕心,他们能说什么,总不能因为静贵人住了那里,朕就有封后的心思吧。” 皇上半真半假,桂忠沉默了,皇上正反话都说尽了,他答什么? 几个新主子各怀心思,最不高兴的数赵大人家的娴贵人。 这三个新小主中,娴贵人最出色,鲜艳活泼,头一个被皇上翻了牌子。 为人又懂灵活变通,谁不知道桂忠现在是皇上眼前最得用的公公。 她一入宫便承宠,却叫人送了五十两黄金给桂忠。 说承蒙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把承宠的功劳算到桂忠头上。 赵大人眼力见活络,养出的小姐也是这般做派。 以桂贵如今的身份,收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 何况他从不向皇上隐瞒自己爱财。 还多次和皇上说,“奴才这辈子已算不得个男人,除了财帛,也没别的可图的,不过奴才不会隐瞒皇上,在皇上面前,奴才不敢撒谎。” 所以这次得了金子,皇上问起来,他道,“不曾想贵人出手这么大方,奴才的确收了,毕竟是贵人的赏赐,奴才不收她倒不放心。” “皇上若觉得奴才过份……” “没什么,她送你就收嘛,看来赵丞相手中很阔绰嘛。” “金子算什么,奴才对皇上的忠心可比金子重得多,皇上让收奴才才敢收。” “你都收了人家的钱了,不为她说些好话。” 桂忠浅浅一笑,凤眼弯弯,“说起来,这姑娘倒是很活泼,放皇上身边能解闷,不过……她得知道分寸才好。” 皇上意会,也乐呵呵点头,“分寸这东西,调教几次会知道的。” “丞相家的姑娘难免娇纵些。” 娴贵人已经很隐忍,把贤良恨不得表现在脸上,低眉顺眼。 只是表情好假扮,眼睛却不会撒谎。 她并非出身即富贵,她是赵大人弟弟的女儿。 一家子在赵大人升官后沾着光才过上光鲜的日子。 她大伯娘出身高于大伯父,两人之前倒算恩爱。 可大伯娘走后,伯父马上带回生育过儿子女儿的妾室。 妾室的女儿生下便养在大伯娘跟前,两人时常见面,那孩子喊她姐姐。 八岁时母亲过世,父亲再娶,亲情更加淡薄,多承大伯娘看顾,便将其当做母亲一般。 她在自家是独生女,但父亲看赵培房脸色活着,大伯父教训起她总是一套一套。 总告诫她,女子也要争强好胜,不能偏安一隅。 要争气,要出息,要为家族争光。 她幼时以为这是大伯父对自己的看重,把她当男孩子教养。 直到大伯娘过世,她比失去母亲还要伤心欲绝,却被伯父再伤一回。 庶伯母登堂入室,不留一点悲伤的余地。 与庶母的相处不算愉快,她习惯了赵家,从前因有大伯娘在,赵大人对她颇为宠爱。 她时常住在赵府正院。 庶伯母生得妖艳,两人恩爱和从前大伯娘在时全然不同。 大伯娘与大伯父举案齐眉的谎言,被庶伯母的到来打得粉碎。 也打碎了娴贵人心中最珍惜的那一点点亲情。 伯父伯母的感情原是京中美谈,惹她一众小姐妹十分羡慕。 她入宫前,大伯父特意找她谈了次话,犹在眼前。 伯父满脸疲态,平时挺得笔直的腰杆,那一刻驼着,仿佛老了十岁。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像是怕伤害亲侄女儿。 “好孩子,你一直是赵家的骄傲,伯父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你也知道一个家族想兴盛,得人丁兴旺,咱们家适龄女孩子只你一个,伯父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地位,不容易。” “你也不想看着能为你撑腰的赵家,只有我一人支撑吧,若没了我赵家就倒了那怎么行。” “想想从前的王太师,若非太过跋扈,那是何等风光荣耀,只是他不懂韬晦,惹了皇帝,才把偌大家族搞散了。” “如今我坐上从前太师的位置,虽不掌兵,却也有权有势。” “大伯父想更进一步,你懂吗孩子!小情小爱并不在爹眼里,你是大伯父当做男娃娃养大的,眼界更当放得宽些。” “别恨大伯父,将来我们家族总能成为京中真正的权贵之家。” “你妹妹缺少教养,如今还不成人,大爹爹如今只有你,你要争气!” 赵培房是懂得拿捏这个没娘的孩子的。 他句句在理,又因娴贵人一直活在大爹大娘恩爱的幻影中,最终从心底原谅大爹,同意进宫。 她的确如桂忠所看的那样,会有些娇纵。 但骄纵背后不是因为家族中没有尺度的溺爱,而是隐藏的恐惧。 好在赵大人做了丞相后已颇有资产,娴贵人是带着大笔私财进的宫,财大自然气粗。 又是丞相家族最嫡亲的小姐,出身顶级。 宫中没人与她作对,所见皆是笑脸。 她出手大方,一时得了所有宫人巴结,风头无两。 进宫时,赵大人特意交代,一定要小心皇上身边的桂忠。 这人城府极深,头脑聪明,最好能收买,实在收买不动,别得罪他。 见桂忠毫不推辞就收了自己的金子,娴贵人得意,看来桂忠也不难收买。 却不知桂忠除了聪明有城府,还黑心。 钱收了,并不代表他就能为你所用。 在忠心这点上,没人比桂忠拎得更清。 分到未央宫,娴贵人闷闷不乐,按出身算她才应该住汀兰殿。 再不济也该住紫兰殿,怎么给了她未央宫? 谁不知道从前住这里的容妃是个倒霉蛋?占尽先机,却一事无成,儿子还死了。 恰桂忠来传旨,她屏退殿内旁人,走到桂忠面前,看着这个表情如戴面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内侍总管。 “桂公公。” “贵人。”他微微颔首,眼帘低垂,姿态完美。 “怎么我们几人分宫殿时,我的殿是最不好的?” “最不好这三个字从何而来呀?”桂忠不悦地反问。 “汀兰殿是从前皇后居处,自不必说。” “紫兰殿是盛宠不衰的贵妃住过的。” “这未央宫不用我说了吧。”娴贵人忿然。 “贵人大概忘了,皇后与贵妃下场皆不完美,皇后更是遭皇上厌弃多年。” “实话实说,皇上看了汀兰殿就烦,您没进宫时,皇上散步都避开汀兰殿,您在宫中时日尚短,时间长了就会知晓” “紫兰殿倒罢了,的确奢华,不过……您可别忘了,未央宫是离英武殿最近的大殿,从前皇上来未央宫的次数比到紫兰殿与汀兰殿加起来都多。” “真的?”娴贵人脱口而出,马上又打住,把露出的笑容强压了回去。 “奴才不会撒谎。” “至于未央宫从前住着的娘娘位分不如其他两殿娘娘高,其实到了您这里,也可以改一改的。” 娴贵人领会其中含意一阵欣喜,桂忠是会说话的。 “毕竟奴才收了贵人的金子,怎能在这种事上对您不伸手帮个小忙?” “桂公公收声,收钱这种事怎么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别人不敢说,咱家却不怕。” 他挑着唇角,露出一个冷然而笃定的笑意,带着高傲的自信与不屑。 他若是真男人,怕是个生得极俊俏的万人迷吧,娴贵人不自觉地想。 第1428章 绮眉的冒险 绮眉特意抽空回了趟娘家,特意等徐忠回府。 她如今也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宗妇。 因李嘉监国,绮眉眼见是未来皇后人选,国公府家的小姐公子们都成了说亲的官媒追捧的对象。 听说她要回来,她母亲早早在门口翘首以待。 绮眉还记得上次自己离开娘家是何等狼狈。 这次马车还没驶到门口,就听到门口动静非常,不似平日那样安静。 挑开帘子,见母亲带着几个丫头婆子等在门外。 她早料到这次回来不会像上次那样受到冷遇,却没想到母亲能做到这种地步。 母亲脸上挂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在国公府,媳妇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整日谨慎小心,又要伺候婆母。 时至绮眉自己嫁做人妇,才懂了母亲的不易。 但是连至亲都如此趋炎附势,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下了车,母亲上前拉住她的手,未语眼圈先红了,“我的儿,想死娘亲了。” 仿佛上次赶着她回王府的不是母亲一样。 绮眉挽起母亲的手臂,丫头已将一包碎银给了母亲的大丫头,叫她给大家分了。 众丫头婆子纷纷行礼,谢过王妃。 一众人簇拥着绮眉向府内走去,小厮们都打发开了,一路没有闲人。 绮眉虽是嫁给皇子,这样的待遇也是头回享受。 进门先拜见祖母,老夫人待她仍如从前,夸她如今稳重许多,也懂事了。 祖母看她模样,便知她走到如今的不易。 老夫人的夸奖是真心的,并无骄傲之意,反而有些许心疼。 绮眉心里一下便舒服了,到底老太太知道她的苦处。 母亲以她为荣,这“为荣”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她和母亲、祖母说了几句闲话,便道出来意,“我得见见伯父,有要事与他商量。” 祖母破例,让下人带她去了徐忠书房。 绮眉知道这是祖母另一种看重,换了旁人断不能到伯父书房去。 绮眉只等了一炷香时分,就听到有人大踏步向书房而来。 她起身等在门口,见了伯父便行礼问好。 徐忠进来,绮眉出去吩咐一声不许打扰,回身将门掩上。 “侄女有一事请教,不便写信,只能亲自过来。” 徐忠有些诧异,“什么事连李嘉都不知晓,还要问我?” “李仁,他真的回不来了吗?皇上对李仁和李嘉究竟是何态度?” 徐忠沉思着,这也是他的疑问。 他不忙着回答,点上锅烟,抽了一口,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的形势,李嘉如日中天,谁不上赶着巴结。” “伯父您就没上赶着巴结。” 绮眉听李嘉提到过,徐忠待他和从前一样,并没有投靠的意思。 “伯父一向瞧不上李嘉,这在徐家不是秘密,如今李仁要是不得皇上看重,伯父何必呢?” “你不会来替李嘉做说客吧?” “不。侄女绝无此意,伯父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徐忠眉头紧锁,深吸口烟又喷出。 烟雾中他声音沉重,“李仁的处境不容乐观,皇上没说过真实意思,但依我看,皇上并没有立李仁为储君的想法。” 他知道皇上没有立任何人为储君的想法,但让李嘉监国实在勾起太多人的期望,他不想点破。 对侄女的说辞并不真诚,却也没撒谎。 至于李仁,他仍然相信自己的眼光,李仁可堪大任。 还有一条,他的做人原则不能违背,认定的人不能随意背叛。 李仁是主,他是仆,这个位置必须摆正,随意更换门庭,离大难临头就不远了。 他吸完一锅烟,才再次开口,“皇上倒不是轻易变心的主儿,他一直不喜欢李仁,人尽皆知,如今仍然不喜欢。” “可听说李仁在贡山那边一直打胜仗。” “他还一直向朝廷要钱粮呢。” 若非凤药以死相搏,恐怕皇上真能绝情到分文不给。 徐忠的线报称,金玉郎都开始“吃”大户了。 这些事他不可能和绮眉提起,能说的实话他已经都说了。 看侄女神色间很是犹豫还带着愁容。 “那就是说,皇上除了李嘉也没别的选择了。” “我有一事求伯父。” 她小声说了些什么,徐忠的表情变幻莫测,直到她说完,才问道,“你真要这么做?” “伯父,不是侄女非这么做,而是侄女要保住将来的地位,不说给徐家门楣增添光彩,别让祸事殃及徐家才好。” 徐忠自然帮自家孩子。 就像他曾经帮徐棠找过一具尸体来冒充她死在风浪中的丈夫。 这样的举手之劳,不过费些银子,他没什么不敢的。 而且,打内心里,他不愿李嘉继位,绮眉的做法是在确定李嘉定然继位的基础上,才出此下策,以便拿捏李嘉保住正室地位不受威胁。 徐忠听了绮眉之言,私下也想将此把柄作到实处,握在手中。 只要有机会,就能坐实李嘉贪赃枉法的罪责。 他早看不惯李嘉刚拿到监国权就把手伸到六部之中。 曹家四处安插自己的人手,徐家这些日子大气都不敢喘,过得小心翼翼。 绮眉要制造这么大个把柄,他岂有不配合的。 两人各怀盘算,绮眉打定主意,要收拾云娘,顺带惩罚李嘉。 徐忠则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到时真要损害绮眉一人利益成全家族,他不会手软。 得了伯父准话,绮眉放下心,心情大好,起身告辞。 母亲非留她吃了饭再走。 饭菜就摆在她未出嫁的闺阁厅堂上。 席间母亲一直追问到底找徐伯父所为何事。 绮眉不肯说,母亲就叫苦,说女儿不信任自己,养大了就同母亲离了心。 被逼得没办法,绮眉放下筷子定定看着母亲,反问道,“母亲在府里几十年,不知如何处理父亲弄回来的那些女人?” “做宗妇总有难为之事,女儿不想提,请母亲莫再追问。” …… 当天晚上,绮眉将从国公府带回的礼物分赏给各房女人。 愫惜得了一大匣子阿胶糖糕,她爱吃甜又贪嘴,吃了多半盒,半夜嚷着腹疼,身上见了红。 府医来瞧,说是吃了大热之物,活血太过,小产了。 愫惜院里灯火通明,李嘉阴着脸披衣而坐,绮眉坐在一旁。 玉珠和云娘都被惊动,一大家子挤在愫惜正堂上,等着李嘉给这件事定性。 第1429章 意外之戏 一时间,房中似乎堆积着阴云,谁也不说话。 “愫惜妹妹太不当心了,虽是进补的东西也不能一下用这么多呀。” 云娘惋惜之词听在绮眉耳朵里就是幸灾乐祸。 “不过,愫惜爱吃甜,这一点连我都晓得,王妃负责看护愫惜的胎,却送她这么多阿胶糖糕,她如何忍住不吃呢?” 绮眉闻言眼神如刀,狠狠剜向云娘。 “这怪不得王妃,就如我当年那胎,都是意外。”玉珠话中似乎藏有深意。 屋里传来愫惜隐隐的哭声,气氛压抑之极。 李嘉终于开了口,“这件事不怪绮眉,不过绮眉也有粗心大意之失。既知她嘴馋,便不该一下给她那么多。” “这次回娘家,补品带回来的有限,就数这东西是上等货,又好入口,府里现在玉珠和愫惜身子金贵,才给了愫惜。” 玉珠接过话茬道,“的确是好胶,黑里透亮,做的也好,带着蜜糖的香气,要不是我快生了,多少也得分走一半。“ 绮眉起身,说话毫无愧疚之意,“愫惜将养身子,尽管可着好药用,记我私人账上,不必公中出银子。” “总之,我是一番好意,不料愫惜没福,这胎这么弱,几块阿胶都承受不住。我累了一天,先告退了。” 她又赏了府医五十两诊金,给他个警告的眼神。 大家纷纷安慰愫惜一番,都散了。 愫惜见人走干净,马上止住哭声,抱起胶盒,捏起一块道,“拉了帘子,我还要吃。” 正说着,鼻腔一热,一股鼻血涌了出来。 吓得丫头赶紧给她擦,“主子收敛着些吧。” 愫惜瞪她一眼,塞住鼻孔,躲在被窝里津津有味吃起来。 她的任务完成了一半,得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 第二天,不出意料,愫惜既没告假也没请早安。 绮眉脸色很是难看,喃喃道,“她这还是把账记在我头上了。” “如今她身子正虚,且饶她这一回。” “实在不像话。” 绮眉对玉珠和云娘道,“你们不可像她那样不知礼数。” “玉珠临盆在际,自明日起免了晨昏定省。” 她的不高兴明晃晃摆在脸上,大家似乎都提不起精神,各自告退。 路上玉珠扶着丫头手臂走得慢悠悠的。 云娘在她后头扬声道,“没人给姐姐做伴了。” 玉珠站住侧身斜看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向云娘行了一礼,“侧妃万安。” 云娘趾高气昂,“愫惜这是得罪王妃了,姐姐还与她要好吗?” “都不干你的事,劝侧妃一句,别对旁人的不幸开心。” “我哪有开心?别乱泼脏水,这件事和我无关,她好不好,并不影响王爷待我。” 玉珠站在道旁,给她让路,眼见她走远,为愫惜轻叹一声。 愫惜没位分时,还照顾过自己,想了想,玉珠转了方向,去探望愫惜。 走到瑶仙院正门口,听到愫惜声音响亮吩咐丫头,“中午的鸽子汤千万咸点,叫厨房多放几片竹荪。” “饭后我要用牛乳梅花糕,茶给我备香片。晚上叫厨房准备一份酥皮鸭。” 玉珠讶异,她没了孩子时,悲痛不能自已,快要追随那孩子去了,怎么愫惜才一晚上,就精神十足? 她喊了愫惜一声,挑帘进门。 愫惜穿着内裙靠在床上,散着发,脸上没半分妆容,细看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妹妹……我来瞧瞧你。” “你好像没什么事?” “姐姐以为我要死要活?胎儿月份还小,说实话并没半分感觉,我并没姐姐那么想要孩子。” “只能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愫惜对玉珠从未有过冲突,所以不加提防。 她也不怕玉珠告诉任何人自己不想要孩子。 “生孩子和走鬼门关一样,姐姐难道不怕?” “我是很怕的,我亲眼见过族中女人因生孩子难产而死。” “生孩子时她叫得惨烈,我从那时便不想生任何人的孩子,我只想活。” 愫惜脸上没了轻松的表情,变得很沉重。 “玉珠姐姐不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吗?” “传宗接代四个字是对男人的要求,却要女人拿命去完成。” 她的愤怒让玉珠吃惊,愫惜自上次挨过打,性子就有些变了,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所以格外随和。 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最在乎的事也不过是吃好穿好。 少见有触怒她的事。 “七出之首是逆德,第二条便是绝世,生出女儿可算不得有子,一样可以把你逐出家门。” 愫惜说着眼圈红了,“我娘说我生下来,奶奶就想把我丢到河里淹死,我娘光着脚追出去,抢下了我。” “我这条命是赚来的。我不想死在生孩子上。” “姐姐莫担心我,没了孩子,我好得很。” “倒是姐姐快要生产,我担心你。” 玉珠浅浅一笑,幸福浮上面颊,手摸着肚子道,“你月份小体会不到,他在肚子里动的时候,可有趣了。” “一想到有个生命和我有这么紧的连接,我就很幸福。”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自从云氏入府,王爷就不再疼爱我,还好!我还有这孩子。” “说句不该说的,日后王爷若继承大统,后宫女人只会更多。” “王爷更没精力陪我们,有了孩子就不一样,日子变得沉甸甸的,整日只顾吃喝有什么趣嘛。” 愫惜耸耸肩,“我感觉挺好。玉珠姐姐真不用担心我。” 说到这里,玉珠已经相信愫惜是真的不难过 。 有人想生孩子,有人不想生,愫惜不在意王爷的恩宠,不想生也没什么。 她想清楚这一点,不再担心愫惜告辞离开。 可怪的是,下午天气正好,玉珠出来散步,走到花园边,听到有人在园中树下呜呜地哭。 听声音,正是愫惜。 她放轻脚步,慢慢绕着小路走到一处花丛后,透过花草间隙向哭声看——正是愫惜,两眼通红坐在石凳上抹眼泪。 那么凉的石凳,她刚没了孩子就直接坐上去,真不顾身子了? 玉珠想过去阻止,丫头拉了一把,她向愫惜左边瞧,有一丽人正向愫惜走过去。 是云娘。 玉珠脚步顿住了,心中升起疑团。 她相信愫惜上午说的是真话,她去探望原是计划外的,愫惜来不及假装。 那才是愫惜真实的模样。 一个人不可能又伤心又不伤心吧?那愫惜这会儿就是在假装喽? 为什么? 玉珠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 她矮下身子,继续偷看。 第1430章 仙子下凡 云娘每天都会来园子里转转,这里一步一景。 从前根本不敢想,会有人家把最美的景搬到宅院中。 富贵,真惹人沉醉。 走上石径便听到隐约的悲泣。 在王府,下人不能在主子面前随意表露悲痛的情绪,大哭是被禁止的。 初知道时,她觉得这规矩有些残忍,没有人性。 后面方才想通,这府中的一切的存在都为主子。 奴才的做所做为也为了主子,他们的哭声叫主子不快,就不该哭。 悟了这个道理,云娘很是享受。 所以此时此刻,她很清楚要是奴婢敢在外头这么大哭,是要受罚的。 她走过去,却看到愫惜坐在凳子上,眼睛通红。 愫惜抬头见是云氏,悲切地念叨,“那东西吃起来香甜,像是蜜饯。我如何知道不能多吃,也没人告诉我。” 云娘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那你怎么不同王爷说?昨天王爷不是在你那里宿着吗?” “我正伤心,不想惹他心烦,叫他走了。” 云娘怔了一下,不解愫惜伤心时为何不叫夫君陪伴。 也不悦李嘉既不陪愫惜怎么也不来自己这儿。 “你别怪王妃,她也没想到这东西孕妇不能多吃。” “这东西金贵,普通人吃不到不晓得,王妃是国公府长大的小姐,怎么可能不知道!”愫惜哭诉。 “可是王爷不会向着我,我孤单一人,又出身贫家小户,他怎肯为了我得罪王妃。” “这苦命的娃不托生在我肚子里,是他的福气,没得将来也要受人欺压。” 说着说着动了真情,哭得断肠。 “好了好了,大家不是差不多吗?我也不过比你多读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云娘安慰道。 “明明差很多。不说贫富,你是书香门第,说白了,你入门我都不敢多和你说话,怕你嫌我。” 这话叫云氏心中美滋滋的。 “我以为你瞧不上我抢玉珠的位分。” “玉珠是有福人。”愫惜叹口气。 “她小小年纪入宫为奴,谈不上有福吧。” “进宫的宫女能好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她却能选到王爷身边,跟着识字,大了还能抬成妾室,基本没吃过苦,还不算有福?” 云氏点头,“她与你出身相似,能走到今天,的确有福,可惜她不知足。” 愫惜擦擦泪,起身向云娘行个礼,“妾身要回去喝药了,多谢侧妃开解我,原来侧妃并不是我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愫惜红着眼睛先行离开,云娘独自发了会儿呆。 她想不明白,李嘉待愫惜不算上心,怎么会把那么好的院子给了愫惜?还总是过去陪伴。 愫惜宁可将王爷赶走睡书房,却又苦练琴技,以此讨好李嘉。 晚上云娘叫绿砚拿了些补品送到瑶仙苑去。 愫惜第二天专程过来道谢,说了好些客气话。 两人就这么熟络起来。 …… 终于有人能进入云娘房中,一窥她的生活。 她实在好奢华,凡房中一应用品,皆要府里最好的。 除了礼数上不能僭越的以外,处处和绮眉看齐。 李嘉私下里不少贴补她。 愫惜时常过来,每见到云娘所穿所用,无不“啧啧”称奇。 让云娘很是受用。 这些东西没得到时,勾心挠肝,得到了也就那么回事。 反倒是愫惜的艳羡带给云娘的畅快比得到东西还多得多。 她却不知愫惜在实心实意的赞美与羡慕之时,心中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一想到这么多好东西,将来都会是自己的,愫惜高兴得快要笑出声。 她摸摸昂贵的布料,看看精致的茶具,这么多好东西都是她的,却不必她去讨好巴结王爷,做梦都要笑醒。 李嘉皮相的确很好,可惜过于多情博爱,看起来最体贴,实则最无情。 愫惜站在情爱之外,看得清楚。 李嘉对柳儿垂涎三尺的样子,让他对云娘的喜爱以及对故去的“徐棠”的深情变得异常可笑。 恐怕感动的只有他自己吧。 若真得了徐棠,不过新鲜三年五载,也就搁开手了。 正是因为看得清,徐棠才会选择一条没有情爱的路。 可笑的是,这府里最了解徐棠心思的,竟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 愫惜虽未见过徐棠,却打心底佩服她的清醒。 她到处打听徐棠的往事,拼凑出国公府千金冲破世俗规训所成就的精彩奇幻的一生。 眼前这个女子,只学了徐棠的形,永远学不到她的神。 与云娘接触一段时日,愫惜发现想要云娘高兴很简单。 只要由衷赞美羡慕她就好了。 她太在意别的的眼光,特别是仰视的目光。 …… 愫惜的心情在云娘的“安慰”下很快就调整好了。 李嘉总算长出口气,自从愫惜没了孩子,那诱人心魂的曲子与舞姿就再没出现过。 这个月,李嘉借口陪愫惜日日待在瑶仙苑。 终于这一夜,他苦等二十天的神女再次下凡。 李嘉对这女子望眼欲穿,平生从未这样被人勾住心魂过,见到她只觉欲火焚身。 他挡在女子退路上,女人后退几步,露出惊惧之色,手中挑着灯,低声道,“请王爷让开。” “你知道我是谁。” “深夜后宅,能出现的男子唯王爷还能有谁?” “恕小女直言,王爷此举实非君子所为。” “美人在前,不当君子又如何?”李嘉向前一步,“我等了二十多天,你才出现,我只想同你说说话。” “小妇人寡居,为生活所迫才来王府教习为生。” “请王爷自重。” “你若去了面纱给我瞧一眼真容,我便放你过去。” “王爷说话算数?” 见李嘉点头,女儿几番犹豫,终于取下面纱,在月光下展露真容。 她如绸缎的长发被风吹散,裙裾翻飞,如真神下凡,一双眼睛像发光的黑宝石。 更让李嘉动心的是,他总感觉这女子有些熟悉,一见如故。 却不曾想是因为多年前在皇宫中见过图雅。 “怎么我总觉得认得姑娘?”李嘉本为表示亲近,听在柳儿耳中却别有意味。 她惊慌后退,戴上面纱,催促道,“请王爷让开,否则我只能绕个大圈子回房。” 李嘉道,“再有家宴,你别拘礼,一家子一起用饭,你也参加,你的事情王妃同我说起过,如今你也算我府里一员,不必见外。” “家宴没男子,你可以放心参加。” “王爷不是男子?” “我是家主,不是外男。” “那,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 …… 李嘉回愫惜房中,心情愉悦,哼着小曲走入房间,躺在愫惜身边自言自语道,“愫惜呀愫惜,你学琴不成,倒成全了本王的好事。” 想着柳儿,美貌还在其次,这样多才多艺倒难得。 他心中翻腾着无法形容的情绪,后半夜才睡着。 和他一样辗转的还有玉珠,心情却大相径庭。 愫惜背后说她的小话让她不快,又觉最近的事桩桩件件透着拧巴。 第1431章 专设的诱惑 玉珠曾久居皇宫,对后宫女子间的暗斗也知道几分。 她猜到绮眉要对付云氏,却猜不到这事和愫惜的胎有什么关联。 让愫惜落胎的又不是云娘,是绮眉自己呀。 就算不是故意,也落了不是,她这不是落王爷埋怨吗? 怎么也怪不着云娘。 愫惜倒也没说自己坏话,她还是辗转难眠。 直到惊醒了胭脂,在黑暗中轻声问,“睡不着吗?要不要陪你说说话?” 玉珠索性和胭脂说了自己的怀疑。 胭脂也赞同玉珠想法,“主母不是能容忍旁人践踏她脸面的人,她性子可不好,你忘了她从前怎么待你的了?” “愫惜那丫头我知道,不会谁得宠靠近谁,这胎落的奇怪。” “按她的性子,不可能赖到主母头上。” 胭脂眼睛一转问,“落胎之事赖王妃这件事你不信、我也不信,谁信了?” 玉珠兴奋地支起身子道,“云氏信了。” “对呀,只她一人信了,愫惜明明和没事人似的,却在云氏面前故做伤心,还在那种地方,她要真难过,不应该在自己屋里痛哭吗?还有心思跑花园?” “那她接近云氏要做什么呢?”玉珠问。 “左右没好事。”胭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快临产,离她们远点,那云氏是个不知深浅之人,我看她早晚倒大霉。” “不是我说咱们王爷,娶妻纳妾都不能只挑色相,总得看看是不是可靠的女人,他弄回来的是什么货色,也太任性了。” 玉珠心中赞同,嘴上却不愿说李嘉一个字的不是。 虽说胭脂一再交代多注意,有些事仍然是防不胜防。 …… 这日,愫惜又到云氏这里与她闲聊。 为了配合愫惜,绮眉交代柳儿这段时间勾住李嘉的心。 柳儿与李嘉夜来总在瑶仙苑院私下会面,柳儿对李嘉欲拒还迎,弄得李嘉神魂颠倒。 柳儿道说愫惜没了孩子,伤心不已,叫王爷定要多陪她。 据她看,王爷是个懂得怜香惜玉之人。 李嘉便乖乖夜夜过来陪伴愫惜。 柳儿只肯晚上无人时才肯见他,他怎能不来瑶仙院? 得不到才日夜惦记着。 这日他回来的早,在锦屏院更了衣,绮眉便叫他瞧愫惜,说愫惜不肯好好吃药调养身子。 李嘉过来却被丫头告知愫惜去寻侧妃说话解闷了。 李嘉又到云娘这儿。 云娘也发现自愫惜没了孩子,李嘉竟与往日不同,来她这里少了许多,总在陪愫惜。 沾了愫惜的光,她来自己房中,引得李嘉也往这里来,还要大家留在这里用午饭。 府里长日无聊,愫惜又肯捧着她,让着她,打发时间倒比从前容易。 用了午饭,愫惜没与李嘉一同离开,等李嘉走后她刚想走,忽一个丫头送来个信封,说是门房上送过来的。 云氏一直以为愫惜不识字,便也不避着她,看看信封上并无落款。 以为是自己家中寄来的,拆开却是不认识的人。 她看了内容,心内吃惊,愫惜也凑过来瞟了一眼,嘴里问,“可是姐姐家中有事?” 云娘敷衍道,“是呢,有点小事。” 愫惜起身道,“姐姐既有事,妹妹先告辞,若有需要之处,姐姐尽管吩咐。” 愫惜心中怦怦直跳,那信上内容她全部看到了,令人心惊。 落款是个外部官员夫人之名。 说资格浅见不到王爷,知道王爷最疼云娘,在王府云娘说话比王妃还好使,才求到云娘头上。 只求见一面,必不让侧妃白跑。 这样明晃晃的诱惑,放在愫惜身上,她只有害怕的份。 谁知道约见之人是男是女,若是男子,私会外男的名声,这后宅的女子谁也背不起。 且云娘在府里没有自己的马车和车夫,她乘车出去,又得带着丫头婆子,去了哪里,府中册子上均有登记。 愫惜不禁有些怀疑,绮眉把这圈套设计得如此复杂又冒险,云娘怎么肯踩? 这便是绮眉久居国公府里耳濡目染,浸润其中,无形之间学到的手段。 她准确地把握了云娘的内心。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必定是你的敌人? 绮眉放在云娘身上的心思比放在李嘉身上的还要多。 她实在太了解云娘,这封信正是绮眉亲手炮制的。 每一个字都精准击中了云娘的心窝。 把云娘置于绮眉之上的位置,吹捧云娘可以左右王爷的心思。 许诺云娘高额的回报。 名与利便是云娘的软肋,她总是故作清高,心中最在意名与利。 她有多想体会做主母的滋味,旁人看不出,绮眉却看得清楚。 这封信将她看成王府后宅之尊,她怎么会错过这样炫耀的机会? 出府与欺瞒府内虽不易,然而越有挑战,她才越想尝试。 她不是自诩像徐棠吗? 徐棠的故事,绮春定然同她提起过。 愫惜按绮眉吩咐,时不时在云氏面前提到王爷曾钟情一奇女子,为那女子远赴南疆。 在暹罗称了女帝,可谓女中豪杰,脂粉英雄。 只可惜自己跟随王爷时日太短,无缘得见。 云氏听了这些话,心情复杂,那是徐棠的故事,不是她的,为什么她却有些自豪?只为她生得与徐棠相似? 她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全然没想到,从自己私下说要李嘉许她后位,绮眉已起了杀心。 之后,绮眉就如一只捕猎的蜘蛛,不动声色地开始结网。 从大家一起逛云裳阁,绮眉就在暗暗观察云氏的一举一动。 此次约她出来,就是慢慢开始收网的时候。 就看她跳这陷阱不跳了。 …… 就在来人托门房送信时,绮眉在自己房间内捧着杯茶,也不喝只为闻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次云娘不跳,没关系,还有一次又一次的诱惑等着她。 人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 绮眉唯一在意的东西,唯有凤位,她不许任何人多看一眼。 …… 云娘在房中苦苦思索对策。 她得想个万全的办法,不让绮眉发现自己到过哪里,见过何人。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心情兴奋又紧张,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她要征战属于自己的沙场。 第1432章 隐秘所在 云娘思来想去,出门只带丫头恐怕不成。 怎么说也要带嬷嬷,于是便想到前些日子在院中负责调教丫头的陈妈妈。 王爷说陈妈妈是他的人,想必不会乱说话。 转念一想,陈妈妈是王爷的人,那便只对王爷忠心,她出去见外客,陈妈妈不会为她保密。 还有谁能为自己打掩护? 只自己出门的话,若是去上香或逛云裳阁还好,要是去约定的地方,万万保不了密。 这位夫人约的地方是个位于僻静之地的酒楼。 她跟本没去过,听说这里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要提前订才会接待。 这次冒险先接上头,以后约到上香之地更为稳妥。 所以这次必须带个人,以掩人耳目,那么最好的人选只有愫惜。 借口也是现成的,带愫惜散心。 两人一起带着丫头婆子,在外吃个饭再回来,比一个人出门更容易说服王爷。 这种事不能暗中偷着去,得明着来。 想好后,她十分得意,愫惜一定会听她安排,为她保密,大不了给点好处。 这一夜她睡得分外香甜。 第二日,一早请安,云氏犹豫一下没和绮眉提要出去的事。 她不想在绮眉这里碰钉子,若在这里碰壁回头求李嘉不好开口。 绮眉受了大家的礼,看看愫惜,关切地问,“这些日子愫惜身子调养的如何?” “谢王妃关心,妾身很好。”愫惜回得敷衍。 云娘赔着笑替她说,“妹妹还说呢,因为心中伤感,药也不肯好好喝。” “那怎么行,孩子已经没了,你要想开些,早点调养好身子,将来仍可为王爷诞育世子。” “你整日板着脸,心情不好是小,得罪王爷再无恩宠便不划算了,你们都该懂事些,好好笼络王爷的心才是要紧的。” 三人齐声应答,“是。” 大家从锦屏院出来,云娘边走边道,“王妃说话倒很实在。” 玉珠语带讽刺,“那自然,王妃出身与我等不同,她不必看王爷脸色,不像我等,在这后宅之内,过得好不好,全在王爷。” “就说侧妃,得王爷看重,如今她的院子,便如王妃屋里一般豪华,不像我等。” “浣月居是王爷亲自挑选,给了玉珠妹妹居住,妹妹怎么不提?要论恩宠,谁没有过?妹妹先入府,追随王爷多年,这份情意又怎么是新鲜面孔能敌的?” “我虽得宠,再过几年又是什么光景可不好说了。” 云娘这番话原是谦虚,她不信自己有失宠的那天。 她只要还顶着这张脸,李嘉念着旧情也会一如既往疼爱她。 几人说着话来到岔路口,玉珠故意邀请愫惜,“妹妹到我那儿坐儿?上午反正也没旁的事。” “玉珠,今天我还有点事央愫惜帮忙,只借她一会儿,一会儿再去和你做伴儿可好?” 愫惜无奈看了玉珠一眼,跟云娘走了。 云娘走得悠闲,并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边走边说,“我瞧妹妹整日闷得慌,不如陪我出去逛逛?” 愫惜心中求之不得,她出次门不容易,但嘴上却拒绝道,“出次门太难,我懒得和王妃说。” “你只答应去,别的我来安排。” “到底是侧妃,当半个家,与我们不一样。” “姐姐要能安排,我自然愿意陪姐姐一道出门。” 云娘道,“晚上我到你院中去,会向王爷请求,你只需配合一二。” 两人商定,愫惜便告辞去寻玉珠说话。 玉珠待她懒懒的,愫惜解释道,“侧妃瞧我这些日子不痛快,想邀我出去走走。” “妹妹如今是侧妃的座上宾,不必和我解释,你我一样的位分,都是妾罢了。” “姐姐的妾与妹妹的妾怎么能一样?姐姐入府早,又有了孩子为依靠,不像妹妹,独自一人……” 愫惜声音低下去,幽幽叹口气,“我只盼着能多攒些体已,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指望的。” 玉珠见她伤感,心又软了,责备道,“你倒按时喝药啊?王妃都说了,好好巴结着王爷,才有将来。” “听说王爷去瞧你,你还摆脸色。” 两人缓和气氛,玉珠待愫惜一向宽和,从前做侧妃时也没欺负过愫惜,书房偷听事件中还救过她。 愫惜不忍心,说道,“姐姐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心里话。” “以后你会知道的,不过我现在有我的难处,并非故意远着姐姐。” 玉珠若有所思点头。 晚上见到李嘉,两个美妾一起向他请求想出门逛逛,李嘉毫不犹豫一口应下,还安排了最大的马车给两人使用。 云氏与愫惜第二天向绮眉请安时说了出门的安排,绮眉并无不悦之色。 淡然道,“昨儿王爷同我打过招呼了,你们出门要带好下人,注意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高兴地应下。 出了王府,愫惜的心像放飞的鸟儿,挑着帘子直向外瞧。 却见马车驶向她不认识的地方,进入一条幽静的巷子内,又驶了很远,道两边种着矮子松,雕栏画栋,越向内越雅致。 “姐姐这是哪里?” 云氏倚着马车的软靠背,坐姿优雅,其实她也是头次来,心中惊讶京师内有这么隐蔽又豪华的所在。 这顿饭怕得花不少银子吧。 表面做出一派淡然,“好妹妹,既然带你出来散心,自然不能去普通的地方。” “姐姐真厉害,我在京师待了这么久也不知有这种好去处。” 到了一扇褐色门前,有个穿锦衣的丫头已在门口迎接。 帮着挑开帘子,跪趴在地上,云娘惊诧,丫头轻声道,“请贵人下车。” 云娘犹豫再三,丫头问,“可是奴婢跪得太高?” 她将身子伏得更低,再次道,“请贵人下车。” 云娘这才确定,是要踩着丫头的背下去。 另有一更标致的丫头上前,垂着头,并不看云娘面容,伸出手臂,让云娘搀扶。 一众仆从按对方要求留在外院,自有人管饭。 领客的丫头在云娘身侧半展手臂,以手掌示意她该往哪里走。 一路景致更不必说,连一块砖石都有讲究。 更绝的是,路上未碰到一个闲人。 仿佛阔大的园子,专请她们两人。 走了很深,才看到屋宇楼阁,隐隐有说笑之声传来,心知这园子中接待着不少客人。 只不过东家很是注意保证客人私密性,故而有专人专道进入客人所订下的雅间。 丫头将两人领到一处很整齐的小四合院门前道,“今天贵人订的便是这处小院子,请慢走。” 云娘再次惊讶,这园中坐落不少这样的小院落。 客人订的并非一间雅室,而是整个小四合院。 这么一来谈话便能保证私密性,而且不必遇到旁人,以免尴尬。 云娘咂咂嘴,暗自惊讶京中贵人也太会消遣了。 她住在京师一辈子,要不是入了王府,做梦都梦不到有这样的场所。 两人走入高大的正屋前,门已打开。 里面站着个华服贵妇,看年纪约有三十来岁,十分端庄,一派大家风范,脸上带着谦卑的笑意向她们伸过手来。 第1433章 局内人的清醒 这贵妇介绍自己是定州知府的贵妾。 见云娘面露诧异,她笑着拉开椅子请云娘坐下,又请愫惜坐。 亲自上手为两人倒了茶,这才坐下。 “妾身一见侧妃便觉亲切,这可不是缘分吗?” “我家老爷的正头夫人过世了,我为继夫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垂下眼帘一笑,掩饰不住一丝得意,“不过,夫人在时老爷的心也在我身上多些。” “正头夫人嘛,颜面还是要给够的。” “我们老爷是户部侍郎的门生,离咱们王爷还差着级别,论理见不到王爷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她叹口气,“你们都是天上的人儿,我们不过是外地的泥腿子,想摸到贵人的脚都摸不到呢。” “京中随便摸上个大宅门,都得是个三品官,我们算什么?” “所以,干脆要求就求最大的真神,这才找到侧妃娘娘您啊。” 云娘一直没说话,但这句“娘娘”叫得她心中很是舒畅。 说李嘉是“天上人儿”也算不得奉承,他如今的地位的确离天上只差一步。 云娘被她奉承得浑身舒坦,却表现得越发矜持。 “要我说娘娘这模样,这气派,说是正头夫人也是呢。” “夫人说笑,这叫我们王妃听到不定怎么生气了。” “夫人要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我们老爷如今年纪渐长,想调任个京官,能向上再爬一步最好不过,实在不能,在京中为六王爷效力也是好的。” “哪怕先给个平级的闲职也行啊。” 她起身走出门外,再回来时手上拿了只锦盒,放在桌上,“娘娘不知道,我来一次不容易,带大件太惹眼,所以——” 她把盒子往云娘面前一推,“娘娘别笑我们乡下人俗气,不知娘娘喜欢什么,等咱们将来能在京走动走动,也好叫我们知道娘娘的喜好。” 云娘瞥了一眼盒子,檀木小盒,巴掌大,顶多放宝石珍珠类的东西。 这礼物算不得多重,不过头次见面,先探个口风,也能理解。 菜一次次摆上来,餐具皆是云娘未曾见过的,菜分很小,却十分精致。 正事算是说完了,大家开始闲聊。 云娘忍不住好奇问,“你们夫人是生了病吗,年纪不大吧。” “府里的事,不都那样嘛,她只生了一个姑娘,我有儿子,便总和我过不去,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现在我算是熬出了头。” 她没正面回答,反让云娘生出许多猜想。 “如今认得侧妃娘娘了,正是妾身莫大的荣幸,将来若有幸到京,愿做娘娘最忠实的朋友。” 云娘一直进入不了京中贵女和宗妇圈子,也没朋友,心中不服,同时也很遗憾,这女人所言正中心事。 “我会和王爷提提,你家老爷贵姓。” “姓孙。” 云娘将那盒子推回给女人道,“孙夫人,这东西我不能收,万一辜负您的期望……” “那也算是交朋友的见面礼。”孙夫人不动声色又将盒子推回来。 “知道娘娘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点子礼太薄,拿不出手,娘娘别见笑。” …… 云娘与愫惜被孙夫人送出这处神秘大宅的大门,一路仍然没遇到任何人,仿佛整个宅子被孙夫人包下来似的。 上了马车,愫惜感慨,“咱们在京中生活这么久,竟不知有这样的地方。” “这是有钱人的销金窟。”云娘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木盒。 她的心停跳了一般,以为装着宝石一类东西的木盒中,装着厚厚一摞银票! 每张都是五千两的龙头银票,大票号见票即兑的那种。 她的心狂跳起来,手指发抖几乎拿不住盒子。 大约是她脸色太异常,愫惜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也张大嘴合不拢。 云娘想躲,却已来不及,盒子掉在车厢内,她捡起来,数了数足有二十张! 愫惜张口中结舌,半天才道,“这孙夫人出手这般阔绰。” “这东西不会是假的吧。”她突然蹦出一句。 “不然咱们拿一张去试试?” 云娘当了真骂道,“你傻啊,五千两票兑出的银子咱们两人搬都搬不动。” “那去兑换成小额银票试试呢?” 云娘此时的心情如烟火突然爆炸,并非高兴,而是惊吓。 就像盲人突然复明,一时难以接受。 十万两! 她心中来来回回只有这三个字——十万两! 她再也不必和绮眉锱铢必较,不必月末会帐时看李嘉脸色。 原来富有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眼眶酸胀,心情跃然,就像突然生出翅膀了似的。 又想到人家知府贵妾便有这样的权力,能拿着十万银子出来送礼。 她在府里,除了自己那点不够看的月例,多用一两银子都要看绮眉脸色。 想必今天自己这样的心情,就是绮眉每日最普通的日常。 有钱真好啊,有钱真好!! 她感觉自己快透不过气了,挑开帘子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突然感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 愫惜的心情不亚于云娘。 这笔银子若给了她,现在就能逃出府,逃到天边去。 不管六王还是五王,她都不怕。 可她不能,她家里人还在呢。 那么就等给老子娘送了终,她就自由了。 她需要钱。 她甚至不需要这么多。 但同时愫惜有种深深的恐惧,十万银子放在王府也不是小数目。 做梦到此为止。 眼见绮眉想治得云娘再无抬头的可能。 那她许诺过的云娘的财物将来都归自己,算数吗? 反正这笔钱,一定有问题。 想到这里,愫惜把热辣的心思冷了冷。 她看到云娘因为狂喜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恐惧更盛。 云娘却误会了,以为愫惜见了这些钱也动了心。 她有些不快,早知道自己宁可多冒险些,也不带愫惜一起出来。 “愫惜妹妹,这件事只有我能办得成,所以人家才要感谢我。” 愫惜不知说什么,所以沉默着。 这种沉默在云娘看来就是不满。 “说吧,妹妹想要多少?” 愫惜一听就明白云娘误会了,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人家是送给姐姐的,没我的事,再说她这个忙,旁人的确说不上话,就算求到我头上,我也是无能为力。” “王府里能左右王爷心情的不是只有姐姐你吗?” “连王妃也不能置喙政务。” 见愫惜这么晓事,云娘放下心。 “这银票妹妹若推辞,我便送妹妹些别的东西吧。” 她收到银票,突然放松下来,一股倦意上涌,闭上眼睛靠在马车上,竟然睡着了。 愫惜睡不着,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她说不出来,却嗅得出。 若有一天揭出来,她活不活得成都是一回事。 想到这里,愫惜坐卧难安。 怪不得绮眉那么轻易就敢承诺把云娘的财产全部赏给自己。 自己这么辛苦攒钱,配合做戏,到头来却连性命都丢了,那她可不认。 马车摇晃着快到王府,云娘醒来,叫车夫把车停到个僻静的角落,将身上的散碎银子给了嬷嬷,叫大家分了,算是打赏,但有一条,今天的事都闭紧嘴巴。 云娘与愫惜只是逛了逛御街,哪也没去。 大家得了银子都应承下来。 第1434章 愫惜的心机 云娘揣着盒子下了车,她轻飘飘的人生仿佛因为有了钱而变得沉稳许多,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难怪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一个个气度不凡,那是财富给的底气。 现在,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本想邀愫惜再到她房中坐会,愫惜却说自己腹疼,要回院休息,只得散了。 愫惜知道云娘回去不会出来,数银票的乐趣会栓住她的脚步。 愫惜一刻也等不得,急匆匆去了锦屏院。 几乎是冲入正堂,见绮眉还在吃茶翻看戏文册子,愫惜“扑通”跪在绮眉面前。 “妾身有话同王妃说。” 绮眉放下茶碗,起身俯视着愫惜,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半天才道,“好吧,到内室来。” 愫惜深深体会到身为掌家主母,想弄死自己是多轻易的事。 跟着王妃来到内室,她向绮眉磕头道,“求王妃指个明路。” 接着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细细讲了一遍。 讲完,低头等了半天,不听绮眉说话。 她壮着胆子抬头去看,绮眉若有所思看着愫惜,见其偷看便说,“你倒有这份眼光,了不起。” “妾身是直觉,天上掉馅饼也轮不到我们这牌名上的人,她竟然毫不怀疑收了那些银票,妾身心惊胆寒,下车就来王妃这里。” “王妃要不想叫愫惜活,现在便可明示。” 绮眉万万没想到愫惜这么敏锐。 贪贿之事抖出来,愫惜做为见证人,却未曾回禀过李嘉从而连累李嘉政途,她一定活不了。 不管她分赃没有,都活不了。 愫惜此时已经明白从一开始贪图云娘手里的钱财,她就走上一条极危险的道路。 她以为只是后宅见惯的争风吃醋。 没想到会牵涉王爷政治前途。 争风吃醋再闹,哪怕出了人命,也是小事。 一个最有继位希望的王爷,收受外省官员贿赂,暴出来只能说明大周从根上烂透了。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根本不是愫惜这种人能明白的。 这样的把柄落到政敌手里,就是要置李嘉于死地。 绮眉敢这么拉云娘下水,连带李嘉一起受牵连,是因为她先问过徐忠,确定李仁没了继位可能。 笃定只有李嘉能够上位,才敢这样冒险。 而且她的计划并非把这件事闹开捅到皇上那儿。 让曹家人知道就足够云娘吃不了兜着走。 说白了愫惜是陪葬的。 出乎意料,愫惜竟准确感觉到这件事的危险之处。 绮眉笑了,“愫惜呀,我原先真是小瞧你了。” “你有这份眼光,却甘居人下,心胸倒是开阔。” “起来吧。” 愫惜腿软起不来,倒把绮眉逗笑了。 “起来吧,我保你性命,也保你财富,但你要做到一点——” “请王妃指教。” “必须忠于我一人。” 愫惜只觉周身发寒,磕了个头。 “你爱财,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总比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爱地位与权势来得安全。” “你这么聪明,这一世的富贵是保住了。” “谢王妃。” 愫惜终于爬起身,“那妾身先告退。” 她出了锦屏院,风一吹有点凉,才惊觉自己内衫湿透了。 愫惜疲惫极了,这些天一直假装悲伤,又莫名其妙看了一场差点搭进性命的大戏。 绮眉的不动声色,让愫惜领略了什么是真正的“狠厉”。 回到自己院子里,一头栽倒在床上,坠入梦乡。 起来后,她在床上赖着不起,思索许久,想明白一件事—— 绮眉没把她当人看,她死与不死跟本不重要。 放她一马不难,只是抬抬手而已。 对于主母来说,后宅这些没出身的妾,都不值一提。 那要不要相信绮眉? 愫惜想了许久,这院子里能保她性命的人还有一个,是王爷。 她得两头讨好,方为上策。 这天天擦黑,她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借口长夜无聊,打算把柳儿师父叫入屋里一起用饭。 饭菜刚摆好,绿芜上门,手上拿了只小箱子,亲手交给愫惜,“我们侧妃说这是送给姨娘的礼物,请姨娘放心拿着,别推辞。” 愫惜还在犹豫,绿芜低声道,“这是王爷给我们侧妃的私房。” 箱子里除了贵重首饰外还有张一百两的银票,愫惜放心收下。 绿芜离开后,柳儿师父过来了,因没男子,她未着面纱。 愫惜不让丫头伺候,只她二人随意坐着。 外头正是夏末之际,空气中充满花果香气,月色如洗。 愫惜道,“我叫了玫瑰蜜酒,不如我们宽了家常衣裳,散了发,舒舒服服地吃喝,醉了便回去直接歇下。” “师父最好把琵琶也拿来,一会喝得快活,我为师父弹上一曲,请师父指点。” 柳儿笑着应允,回偏房更过衣,又拿了琴,回到正堂。 愫惜已算肤色白皙,柳儿一张脸比着她更细腻白嫩,一双眼睛黑如宝石,穿着洒花雅白的裙,一点风便可吹动裙裾,飘飘如仙。 她那模样让身为女子的愫惜也看得呆了。 “师父如此貌美,还多才多艺,理应做宫中的娘娘啊。” 柳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两人先饮了一盅蜜酒,放松下来,慢慢吃起来。 菜式清淡,下酒正好,她们谈着琴棋,说着后宅的家长里短。 柳儿经不住愫惜劝,已有几分醉意,两颊飞红。 愫惜心中急躁,不知为何李嘉还不过来。 这席是为李嘉和柳儿摆的。 李嘉对柳儿垂涎三尺,早被愫惜看在眼里。 至于柳儿的身世,愫惜一个字也不信。 什么孀居,为生活所迫,柳儿带过来的行李中,光是仙女裙便有两条。 那是什么便宜货吗? 头次妆扮,愫惜便到她妆台上放着螺子黛。 那是绮眉也舍不得用的好东西。 关键她对那些东西用得漫不经心,仿佛那是货郎挑子上的便宜货。 那时便对柳儿的身世起了疑。 她为何到来,旁人不知愫惜最清楚,就是为勾引李嘉,分云娘的宠而来。 说得更直白些,是为治死云娘而来。 若是死了夫君的良家女子,哪个会做这种事? 这王府里就是个烂泥潭,什么人都弄了进来。 说她是良家贫女,她一身富贵毛病,说她是官家小姐,她又没那种矜持的气质。 愫惜懒得管,只知道既然柳儿本就是送给李嘉的“礼物”,那便由她送出,省得到时人情反被绮眉落了。 想到这里,愫惜拿过柳儿的樱桃木琵琶——“螺钿流月”,一把这样的琵琶价值百金。 轻轻拔了下,声如高山流水,她却调子一变,弹了首俗之又俗的小曲儿《挂枝儿.相思》 她弹得乱七八糟,唱得却十分认真。 唱词儿直白香艳,“相思病,怎地医?药方儿不过是你……” 柳儿笑得瘫软在桌前,呼吸也乱了,鬓边步摇也松了,眼波流转,像兑了蜜的水。 把立在窗边偷瞧的李嘉看呆了。 第1435章 绮眉的大礼 愫惜唱完整支曲子,柳儿已不再笑她,托腮认真听完,眼中已有了泪花。 她接过琵琶,口中道,“你的夫君每日可见,我却生死相隔,从前我们要好之时,也曾夫妻恩爱,锦瑟和谐,今天师父再教你一支小曲儿,为你和王爷添些闺房之乐。” “你成婚这么久了,也应知道床帏之事对夫妻和睦很是重要。” 她纤纤玉指轻轻一拨,清冷的声音飘扬,李嘉心中一颤,那琵琶在她手上,如她身体的一部分,实在太娴熟了。 她轻启朱唇,眼神缱绻,满脸情思。 唱道,“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 她声音与往常大不相同,变得软而沙哑,却更添异样情致,李嘉听得心中发躁,从窗子走到门前,挑帘而入。 他俊俏双目直盯在柳儿脸上。 愫惜与柳儿都吃一惊,柳儿更是吓得连琵琶都掉到地上,发出“嗡”一声铮鸣。 她回过神,抓起桌上宫扇挡在面前,急速向内室逃去,因为慌张,踩住裙角,又有几分醉意,跌在地上。 “师父!”愫惜惊叫一声,嗔怪道,“都怪王爷,突然进来,吓到柳儿师父。” 李嘉快速上前,想要抱她起来,柳儿惊叫一声,用力挣扎,挣脱李嘉双臂。 李嘉手上用力按住她低声道,“乖乖的,别动。” 他有力的双臂将她抱起,眼睛盯住她,柳儿脸上红得滴血似的,不敢与李嘉对视,干脆闭上双目。 柳儿将绢帕搭在自己脸上,试图隔开李嘉。 “愫惜,本王有话同你师父讲。” 愫惜道,“我去煮醒酒汤,师父饮得多了些。” 她退出房间,柳儿伸手想要阻止,李嘉抓住她雪白皓腕,声音带着几分危险,“你就这么怕与本王单独相处?” “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再说妾身身份特殊,请王爷快出去吧。” “若你我名正言顺在一起呢?” “不可如此,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柳儿,我想你许久,你不会不知吧?” “本王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 他轻轻揭开她面上的帕子,“睁开眼睛看看本王,你连看我都不敢看,还说心中没有我?” 柳儿别开脸,眼泪滑下来,“是我命苦。” “幸亏你夫君亡故了,不然我还得费事杀他,我不许别的男人碰你。” 柳儿心有所感,不管李嘉是情欲还是爱欲,此时此刻都是真诚的。 她听着李嘉的话,只觉刺心地讽刺,这世上他最做不到的就是不让别人碰她。 “柳儿,你的苦已经吃够了,余下的时间都是福,别怕,看看我,我给你撑腰。” 柳儿终于转过头,与李嘉对视,两人视线缠绵纠缠,李嘉蜻蜓点水在她唇上一吻。 他想克制自己,不想被当成登徒子。 柳儿轻轻呻吟一声,李嘉心中绷着的弦“砰”地断了。 他恶狠狠吻上去,一只手放在她脑后,托着她不许躲。 柳儿几乎背过气,才被他放开。 “这不公平,王爷没给妾身选择的时间。” “自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没打算让你离开王府。” “你好好休息,择日,我抬你为妾。” “等等!”柳儿拉住李嘉衣袖。 “怎么?” “求王爷先不要和王妃提起此事。” 柳儿为难地说,“我本是进来教愫惜弹琴,王爷抬我为妾,倒像我做了什么勾引王爷,我承受不起。” “且突然说出此事,不免让后宅其他姐妹讨论,王爷可否容些时日,慢慢来?” “我命如浮萍,身世飘零,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就算是全我的颜面吧。我一个寡妇再嫁已是有违礼法。” 李嘉想了想,直接纳了柳儿的确太突然。 “那好,按你说的吧。” 柳儿这才点点头,李嘉听到愫惜进来,快速在她额上又吻了一下,“我每天都会来瞧你,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同我说。” 愫惜端了醒酒汤进来,坐在床边亲自喂柳儿,边喂边道,“柳儿师父没什么好害羞的,王爷喜欢你,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柳儿红着脸不接话,愫惜又说,“王爷没说要纳你为妾?还是你不想给人做妾室?” 柳儿道,“我不敢应。” 两人对视着,大家心知肚明,柳儿能进到王府里,那是绮眉叫她进来压制云娘的。 “王妃没吐口,我不能应也不敢应。”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道,“我身份低微,原不配给王爷做妾。” 愫惜不知柳儿身世,笑道,“能有多低微,这院子里,只王妃一人出身高门大户,大家谁又说得着谁?” 柳儿面色凄苦,不再往下说。 “再说,王爷对云氏执念颇深,现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答应。” 柳儿还有更直白的说法,“火候不到”。 青楼之中有人专门训练她们如何勾住男人的心,叫他们乖乖花光身上每一文钱。 其核心就是“求而不得”。 给他点甜头马上离开,表现得一时火热,一时冷漠。 一时与他山盟海誓,一时又躲起不见。 待他半冷了心思,再给些甜头,诉说自己的不得已。 言语上要甜,行为上要亲近,但又不让对方真得了手。 类此种种,不一而足。 其实真要应下做李嘉的妾,柳儿也有信心能勾得住李嘉。 但她不急,李嘉这样的男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生在男女之事上从未吃过闭门羹。 得到太容易,很快就会放手。 楼里姐妹有爱上客人,把一副真心掏出来献给爱人,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反而摆着姿态,一副瞧不上客人的,最终结局还算好。 柳儿见惯了逢场作戏,早就怕了。 对李嘉也是衡量后的选择。 为自己谋算,想在绮眉手下讨条活路,得多用用心思。 得把李嘉熬得将她当成心头肉,爱意要远远压过云氏,甚至超过对绮眉的顾忌才能吐口。 …… 很快时至中秋。 绮眉好一通操持,这是李嘉监国以来在家的头一个大宴。 整个府装点一新,大红宫灯挂起,风灯点上,连树上都装点了灯火。 整个王府火树银花。 宴席更不必说。 绮眉不止在宴席上大费心思,还和柳儿一起备了两份“大礼”。 都是送给云娘的。 这些筹划,柳儿不能告诉愫惜,虽则她很喜欢愫惜。 第1436章 中秋宴 自见过孙夫人,云氏走路带风,每有沉郁不快时便看看自己的私房。 摸着银票,气性就散得七七八八。 若还生气,便到库房看看自己攒的几箱财物。 若她不入王府,里头的东西,拿出哪一件都是她一辈子也摸不着的。 这么一想,不管生多大气,火气几乎立时烟消云散。 这些日子,她脚步轻快,不再向李嘉使小性子,绮眉给她脸色,她也不再相让,句句针锋相对。 愫惜私下劝她别这样,她轻蔑一笑,“她能把我怎么样?” “王爷都不待见她。” “只要王爷宠爱我,她算什么。” 这些剜心之言,如何躲过绮眉的耳朵,她听了只是冷笑。 时光在暗流涌动中继续,玉珠产下世子,起名“茂”取其繁盛、蓬勃之意。 自有了孩子,玉珠一心扑到孩子身上,于后宅恩爱几乎没了兴趣。 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母性光芒,孩子身上的一针一线都要亲手缝制。 这是李嘉的第一子,得到了父亲全部的关注与爱护。 玉珠和李嘉的关系犹如船行至缓而静的流波之中。 一切顺其自然,他时常来瞧母子二人,两人相处像已经一起过了一辈子的老夫妻。 平淡而温馨。 愫惜时不时会收到云娘的小礼物,云娘再出门不再叫她一起。 其实就算喊愫惜,她也不会去。 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中,中秋节至。 李嘉一直私下去探望柳儿,两人在晚上一同散步闲聊。 柳儿不肯和他太过亲密,只肯拉拉手。 情动如火时,也只肯与他亲吻拥抱。 他因为不能如愿,恼怒生气,她便悲泣道,“我本就不是处子之身,若与你私下有了首尾,将来如何在府里立足?” “王爷只想自己私欲,可有想过我的处境?” 李嘉只能依从。 他有种奇妙的感觉,是自己在徐棠身上也未感受过的——每日都有种身怀秘密的兴奋感。 每日都期待夜晚来临。 柳儿会唱曲儿,会跳舞,略通诗词,会图几笔写意画,棋技也很高超。 雨夜花亭对弈,别有情趣。 总之李嘉在她身上尝到了互相心悦对方的快乐。 让他的每个日子都染上了甜,连空气都像比从前清新似的。 不知不觉中,柳儿培养出李嘉一个习惯——习惯她的存在,习惯每天都要见到她。 中秋宴席已经备妥,李嘉心想也是时候让大家都见见柳儿。 这日来到绮眉房中,正想着如何开口。 绮眉道,“中秋团圆家宴我已备好,菜单爷过过目,各房的礼物也备下,还有件事想请示王爷。” 见李嘉低头看菜单,她道,“教愫惜弹琴的柳儿师父中秋不必回家,她家也没人了,咱们一家子团圆让她一人在院里不合适。” “连下人尚且有个席面一起吃饭,不如叫这师父与我们同桌吧。” “王爷要同意,我亲自同她说。” 这番言论正合李嘉心意便点头赞她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 中秋宴席终于到了,举家到齐。 因玉珠有了孩子,奶娘丫头带了一大堆,夹着孩子的儿语,十分热闹。 云娘手中拿着月白团扇,走到李嘉左手边,想入席。 绮眉拦下她道,“妹妹来前没看这次的座次图吗?” “我一向坐在这里,看什么座次?”云娘将目光投向李嘉。 她以为李嘉会为她说话,李嘉却像没听到两人对话,只顾低头逗弄怀中小公子。 茂儿吐他一肩膀的奶,他笑着将孩子递给玉珠,自己起身去更衣。 绮眉冷哼一声,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妹妹还是看看吧。院子里的事情并非一成不变,玉珠从前还是侧妃呢,现在不也只是良妾嘛。” 这么明显的讽刺,云娘怎会听不出,她低头看手中那张纸片。 本来该属于她的位置上,写着“贵客”二字,心中不免疑惑。 什么贵客要占自己的位置? 绝非男宾,那只能是女子。 莫非李笙回来省亲?不对,这是大事,若是李笙她定然知晓。 而且李笙回来也不会来王府,只会在皇宫。 她满脸怀疑抬头,正对上绮眉不怀好意的笑容。 绮眉道,“妹妹与愫惜要好,所以安排你两人坐在一起。” 圆桌上,云娘和愫惜几乎坐到了李嘉正对面。 直到大家都入了座,李嘉与那个位子还空着。 本来今天她是缠着李嘉一同过来的,可奶娘来请李嘉过去抱小世子,云娘留不住他,只得放他走开。 此时冷盘已经上桌,远远看着挂着宫灯的长廊下,李嘉穿着天幕蓝长袍,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雪中松柏,姿态卓然缓缓走来。 然而他身侧与他错了一肩还站着个璧人。 那女子穿着红裙,肤如白雪,红唇艳丽,衬得一双眼睛黑如宝石,美得刺目。 而且女子姿态袅娜,如弱柳扶风。 在这满院的女人中,云娘从未见过此等妩媚外露的女人。 更让云娘刺心的是这女人的妩媚浑然天成,并非搔首弄姿故意为之。 愫惜站起身——因为主母已经起身迎接。 满座都起来,唯独云娘后知后觉还坐着。 愫惜拉她一把,她才起身。 王爷走到席前,摆手让大家坐下,口中介绍道,“这位是咱们院里的客人,教愫惜弹琴的女师父,姓罗,因今日中秋,绮眉特意邀她为贵宾与我们一起团圆。” “这女师父什么来路?”云娘不满低声问愫惜。 府里给愫惜请了老师她知道,却不知这师父这般美艳成熟。 “师父不见外客,是主母请的,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听说是寡妇,无依无靠怪可怜的。” “你还有心思可怜旁人?”云娘恨铁不成钢。 “怎么了?” 云娘突然笑了一声,“妹妹是安心不争王爷的宠,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至少主母从不为难你。” 愫惜反驳道,“哼,我看主母并不在意王爷喜爱哪个女子。” 云娘慢了一下,心思被满桌的欢声笑语淹没。 却见罗氏捏了枚蜜饯,咬了一小块,嫌酸,将蜜饯置于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李嘉伸过手拿起那半枚咬过的果子,慢悠悠放入口中。 罗氏飞红了脸,嗔怪侧过脸瞪李嘉,李嘉含笑,目光像条舌头,在罗氏脸上打转。 席上正闹无人注意,云娘妒火中烧。 愫惜走去将小公子抱来,逗着玩,那孩子伸手打翻愫惜的银筷。 云娘对愫惜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弯腰帮她捡。 桌下却看到罗氏宽大的裙子一角散在李嘉小腿与脚上。 女子穿着绣花鞋的脚自裙下露出个脚尖,李嘉移动腿,挨住女子的腿,那女子赶紧躲开。 李嘉一只手又在桌下抓住罗氏的手,她甩了几下也没甩开。 云娘直起腰,见罗氏脸红得像丢进滚水中的虾。 羞怯中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甜蜜。 她一阵头晕,自己这般迟钝,怎么李嘉明明不喜欢愫惜却总往愫惜院里跑,原因在这儿啊。 第1437章 计谋得逞 云娘那点动静和心思,哪里逃得过绮眉的眼睛。 今天绮眉就是为了看好戏的。 整个宴会,云娘魂不守舍,不知她那点体己银子能安抚她的难过不能? 绮眉勾唇一笑,开心地夹了口菜。 自己准备了这么久,今天要让云娘好好尝尝什么是竹篮打水,什么是有苦说不出。 …… 因是团圆的大日子,各房头的下人们也都领了席面,只留个看房子的人。 所以庭院里很热闹,但房里没人,静悄悄的。 一个人影熟门熟路潜入云娘内室,不知偷了什么东西,前后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跑出了院。 …… 云娘看着李嘉与柳儿私下里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便如往她眼中扎刺。 再看绮眉,安然坐在李嘉一边,也是,她看不到李嘉另一边。 云娘不信绮眉不知李嘉的心思。 他瞧着柳儿时,眼神都冒火,瞎子也看得出来。 那就是绮眉不但早应知道,还默许,所以今天才把柳儿请过来。 她气愫惜,这样的事竟不提前先告诉自己。 “愫惜,你瞧瞧咱们王爷,什么样子。” “唔?怎么了?”愫惜像蒙在鼓里,云娘拍她一下,“王爷天天到你那,都做什么了?” “是不是私会你这个好师父?” “没有。我从未见过王爷私下去见师父,不过我睡得死,睡着后王爷做什么我可不知道。” 云娘感觉愫惜有些不大一样,侧脸瞧她,“你不会故意瞒着我吧。” 愫惜把怀中小公子还给奶娘,冷哼一声,“姐姐干嘛说话夹枪带棒,王爷不是你我的王爷,他找谁咱们管得着?” “我都说了从未见过王爷与柳儿师父私下相会,你又不信。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算我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 “你能杀了柳儿?还是能杀光天下的美人儿?” “男人但凡起了色心,凭个你,挡得住?” “我也说了,柳儿身份特殊,你还是不信,若非是寡妇,王爷恐怕早纳为妾室了。” “他既然有顾虑没纳,你要有手段还可以使啊,一味呛我做什么?” 愫惜伶牙俐齿,让云娘小小吃惊,平时闷葫芦似的一个人,问一句答半句的。 云娘勉强笑了一下,“妹妹别与我计较,我只是心惊。” 愫惜道,“论时间姐姐独承宠爱也有日子了,比这院里所有女子都多。论好处,姐姐也是头一份,他可是王爷,说不定将来更进一步,你生得完这气吗?” “还有,大周历代皇上的后宫,几乎没有宠冠六宫的女子,他们李家的男人,更爱权力。” 愫惜的一反常态,让云娘莫名心慌。 她端起酒杯,忽见绮眉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在看着二人,见云娘转过眼神,举了下手中杯,回过头与李嘉对饮。 后头戏班子过来唱戏,又放焰火,云娘统统心不在焉,眼中只看着李嘉无微不至照顾柳儿。 饮了几杯酒,柳儿脸上腾起火烧云,眼中映着灯光,波光潋滟,唇边小小梨涡,仿佛盛满了酒。 再看李嘉那副垂涎美色的样子,云娘恨不得捏碎手中杯。 放完焰火,宴会也算结束了。 云娘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一起身头重脚轻,风一吹还有些凉意。 却见李嘉将自己的披风亲手披在柳儿身上。 “你穿得这么少,别着凉了。”他好像这么说。 云娘瞧着柳儿穿的间色纱裙,是很轻薄,她一个寡妇,穿成这样,敢说没存心勾引? 她真想扑上去撕碎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 然而,她只是扶着匆匆赶来的绿芜手臂,低声说了句,“走吧。” “等等我啊。”李嘉追上来,顺道扶住云娘,将她肩膀搂在怀里,高大的身体像张毯子似的,温暖了云娘。 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包裹着她,一整夜的冷待让此时的她突然想哭。 “爷怎么舍得和我一起走?不用陪你那娇滴滴的柳儿师父了?” “她一个寡妇,怪可怜的。”李嘉解释。 云娘稍稍放心,若那女子不检点,吃亏的也只能是她自己。 一想到李嘉用腿去贴着柳儿的腿,云娘直感觉恶心。 什么女人,竟这样轻浮。 明明是寡妇就不应该挨着男人坐呀? 她回房梳洗卸妆,李嘉由着丫头帮他更衣,云娘心神不宁,两人都饮了酒,洗漱罢便熄灯睡去。 李嘉不多时便呼吸均匀,云娘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身下床,蹲在地上,去摸自己缝在褥子下的小袋子。 她的银票放在库房查看起来不方便,于是在褥子下缝了个袋子,把银票放了进去。 本以为万无一失,此时此刻,她的手只摸到一只空空的袋子。 云娘心跳似乎停止了,她不敢相信,又去摸,冷冰冰、空荡荡一只袋子,银票真的没了。 她的血像冻结了似的,整个人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尖叫一声,瘫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这该怎么找啊? 她答应知府孙夫人的事还没做,银子却不翼而飞。 她愣愣地,黑暗中传来李嘉迷糊的声音,“云儿,你掉地上啦?” 她突然哭起来,越哭越痛,捶胸顿足。 李嘉点起灯,绿腰绿芜也都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云娘昏沉沉地,心里却有种直觉,这钱,找不回来了。 …… 今天最快意的是绮眉。 此时她还没睡觉,房中点着几支银丝蜜蜡,光线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二十张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十万银子,云娘啊云娘,这辈子你不会再离这么多钱这么近啦,哈哈。” “徐家的银子,暂时让你保管几天,你真以为是自己的了?” “现在,利用侧妃身份贪赃之实你有了,赃款却找不到,看你将来怎么说得清!” “现如今,你还惦记着属于我的位置吗?” 那银票的确是徐家的,那位孙夫人,也是绮眉上次回家托徐忠帮忙找的。 孙知府看似李嘉门下幕僚的人,其实是徐忠一党。 计是绮眉想的,人是徐忠找的,跳进陷阱的是云娘,在一旁观看作证的是愫惜。 李嘉在不知不觉中,被徐家拿了把柄——纵容枕边人贪赃。 也被绮眉拿了活把柄——云娘。 云娘这种所作所为,被绮眉拿下打死都没什么可辩解的。 绮眉抖了抖手上的银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把银票随意丢入自己梳妆台小抽屉。 她的房中不会有叛徒,每个丫头都是从娘家陪嫁来的,只认得她。 第1438章 最深的绝望 第二天晨省,更让云娘难受的是,绮眉身边立着个美人儿,正是昨天晚上同大家一起欢宴的柳儿。 绮眉神采奕奕,对大家道,“柳儿与咱们也熟悉了,反正这里是内宅,我便做主叫她随意走动,你们也可以熟悉熟悉。” “多个人宅子里热闹,咱们也凑手斗个牌。” 李嘉在锦屏院内室更了衣,走出来,见到柳儿,精神一振,一双眼睛粘在她身上。 柳儿却端着姿态,眼睛老老实实垂着,并不与他接触。 几人都向李嘉请安,柳儿也跟着请安。 李嘉去扶她,她反后退一步,躲开,口中道,“王爷不必多礼。” 表现得十分冷漠,像个陌生人。 等李嘉走后,绮眉道,“柳儿,你回你的瑶仙苑去吧,我们说说府中内务,你不必听。” 那句“回你的瑶仙苑”听起来别提多别扭了。 “云娘昨天喝醉了吗?怎么今天脸色这么差?玉容粉用完了?” 绮眉声音响亮得过头,云娘皱眉道,“王妃管家有漏洞啊,昨天妹妹房中失了贵重物品。” “哦?丢了什么?报上来姐姐帮你找。” 云娘气结,她没办法说,她没有家世,没法把这银子说成是娘家贴补。 不像绮眉,不管手里拿着多贵重的东西,都可以说从娘家带来的。 “姐姐丢了什么?”愫惜好死不死跟着问,一脸好奇。 云娘疑云乍起,看向愫惜,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银票的只有愫惜。 可是头天晚上的晚宴,愫惜没离过席。 这种事好让下人替她去做吗? 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银票藏在哪里的? “姐姐,各房都留了人看院子,你确定不是你的人监守自盗?丢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愫惜的问题云娘无法回答,却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扭曲的面容吓到愫惜,突然愫惜想到什么,瞪着云娘,这刻两人仿佛心意相通—— 云娘知道此事不干愫惜的事。 愫惜也从云娘眼中读懂对方丢了什么才会和疯了似的。 愫惜的恐惧压倒了对云娘的同情。 她回头看向绮眉,却见主母气定神闲,悠然看着两人争吵。 是绮眉安排了一切! 让云娘得到再失去。 纵容云娘的私欲一再膨胀,看着她从云端重重跌落。 十万两银子!这些日子带给云娘多少安慰和宽心。 这样一笔巨款丢失,却让人有苦说不出。 云娘有多窝心,多委屈,多痛苦? 绮眉甚至从未想过要云娘的命。 这条命留着,慢慢折磨,比一下要她死掉更能泄愤。 王妃对侧妃怀着多么大的恶意! 眼见绮眉端坐主位,珠翠满头,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她不像有血有肉的活人,却像披了活人皮的恶鬼。 愫惜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得逃离王府。 她心内想通这一切,掀起惊涛骇浪,表情也变幻莫测,因她正脸对着云娘,所以绮眉看不到,云娘却尽收眼底。 一场晨省在不明不白的气氛中散了。 …… 愫惜见了鬼似的逃离锦屏院,偏怕什么来什么。 云娘在后头叫住愫惜,声音大得没法装听不到。、 愫惜只得住了脚步,左顾右盼,疑神疑鬼。 “愫惜妹妹,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愫惜瞪着眼,低声问,“你是丢了那笔银子?” 云娘眼圈瞬间红了,“你怎么猜到的?” “还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那个样子?” “那妹妹知道谁偷了吗?” 愫惜脸色不大好,只提醒道,“不是谁都可以跑到你房中轻易把东西偷走的。” “我看姐姐门户不紧啊。” “姐姐……”愫惜实在怕的很,怕隔墙有耳,怕有眼线把她的所作所为,所说的话全部告诉给“那位”。 怕云娘遭受的一切,落到自己身上。 云娘看出愫惜情绪不对,说道,“要不到妹妹房中说话?” “到池塘边。那里开阔,不能藏人。” 见愫惜吓成这样,云娘只得依了她。 两人走到池塘边,愫惜道,“此事十分蹊跷,姐姐可有帮孙夫人向王爷提起调任之事。” “还不曾有机会。” “若换成姐姐,十万银子使出去,连声响也没听到,会如何?” 云娘顿了顿,前几天她也有些心急,怕孙夫人递信来催。 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人家一声不吭。 这会儿银子丢了,云娘才觉此事有异。 “可孙夫人说,办不成这银子算见面礼……” “你也信?”愫惜冷笑,“场面上的客气话你要能当真,就不该出去见客。” “妹妹说这会是谁做的?” 愫惜冷言冷语,“这话你问我?我真是倒了霉那日随姐姐出门,一文钱我也没要,事情出来了,姐姐倒先疑我?” “这话我心中猜测应该与姐姐一样,可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真是她?她怎么这么狠呐。这些钱如今已是我的命根子,叫我怎么活?” “呵,”愫惜嘲讽道,“从前没有的时候怎么活,现在还怎么活。” 云娘突然想到什么,扑过去抓住愫惜手臂,“你院子里那个狐狸精!你早知道那女人在勾引王爷吧,却不告诉我。” “本来王爷可以保我的,本来他可以的……现在他被人勾了魂,我唯一的依靠也没啦!” “哈哈哈,”愫惜笑出泪花,擦擦眼角,“狐狸精?你刚入府时,玉珠也这么叫你。” “清醒点吧我的小姐。”愫惜漠然将云娘的手甩开,“在王府过日子,你以为能随心所欲?” “还是你以为王爷是个专情的男人,一生一世爱你自己?” 云娘哀号,“我没了银子,又多个狐狸精缠住王爷,我的日子怎么过?” “大家都这么过的,今后还会不停有人重复这种生活。” 愫惜同情地看着云娘,她并不讨厌云娘。 只是这女人因为男人一时的恋慕之心,便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实在对不起这副精明的模样。 事情走到现在,愫惜想置身事外已不可能。 她毫不怀疑,自己此时想退出,会招致杀身之祸。 她对云娘生出一丝怜悯,提醒道,“我看姐姐还是多想想怎么留住王爷,他才是你在院子里能平安活下去的希望。” 可惜,云娘此时还没从打击中恢复神智,什么也听不进去。 等她回过神,却发现池边只余自己,愫惜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怔怔坐在池边,一想到那厚厚的银票,胸口就绞痛起来。 那是她的钱! 她短短有限的人生中,还没体会过如此剧烈的绝望。 从前穷,却穷得安心。 现在是富了,怎么却满怀痛苦和绝望了呢? 若她知道入府时的春风得意,甚至能与绮眉并肩的风光,要用后头暗无天日的生活为代价,她还愿意吗? 第1439章 真情 夏末的风已没了炽热感,天眼见要转凉。 离图雅和李仁分开已经月余。 李仁担忧不已,玉郎安慰他道,“图雅非普通人,狡黠如狐,机智还在你我之上,你要信她。” 这日在营外巡视,却看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子,衣衫褴褛,臭气熏天,伸着一只枯树枝似的手乞讨。 他叫来个小兵道,“给他个饼子,叫他离开。” 那老人不甘心,呀呀叫个不停,却是个哑巴。 “将军,他可能嫌少。” 李仁拿过饼走过去,向老头手中一塞,“爱吃不吃,军事重地快走开。” 那老头手一翻扣住了他的腕子,“堂堂将军,这样小气。” 声音吵哑,语气带着戏谑。 他意识到来者是谁,一把将“老头”抱在怀里,在“他”臭哄哄脏兮兮的脸上亲了一口,惊得小兵张大嘴看着。 老头将头上破布取下,露出稀脏的盘起的发,用袖子抹了几下脸,睁大眼睛,露出蜜色眼眸。 原来是图雅回来了。 “副将回来啦!”小兵高叫着向营房内跑。 …… 图雅急着和李仁、玉郎汇报自己的收获。 被李仁抓到空置营房,里头一大桶水,“先把自己弄干净再说话,活像掉到粪里似的。” 图雅笑了一下,脸上划过一丝异样神情。 李仁却马上捕捉到,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上次被乌日根几乎玷污的恐惧仍在,她在怕! 能让图雅害怕的东西,这世上不多,玷污一个女人,竟能让铁骨铮铮的女子产生惧意。 他更痛恨敌人,也更怜惜爱人。 “你好好洗,我在主帅大营等你。” 他走出大营——图雅回来,意味着找到了乌日根的老巢。 贡山小镇加高加固城门城墙,李仁打算将自己的兵力安排在城墙内。 不再扎在戈壁滩上。 他的粮也都安放在城内。 ——在他与图雅分开回到营地后,不知朝廷怎么想的,总算把粮发来。 他记得查收粮食时,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粮食足够他们嚼吃一个冬天还富余。 玉郎却一脸忧色,到边境的只有粮,没有信件。 李仁也意识到,皇上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打定主意不给的东西,突然给了,意味着什么? 两个男人都写了急信到京师,询问姑姑有无受屈,如何说服皇上。 信寄走,两人晚上吃酒庆祝李仁死里逃生。 玉郎提起其实那时自己都已向京师报了他死亡的消息。 李仁红着眼睛道,“若无图雅,我必死。” “她是奇女子,当初把她留到京中是我错了。”他一口干了杯中酒。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玉郎感慨。 李仁扑哧一笑,“你这个冷血面具怪客,如今也风雅起来了?你说的对,我们向前看。” …… 图雅沐浴过,更了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主帅营帐内。 她手上抓着那个饼,边嚼边道,“来,我把乌日根的营地给你们标出来。” 她用树枝指到沙漠腹地,“这里。” “这么远?” “乌日根也怕了,离我们近就意味着危险,而且枯水期眼见要来,他必须保住这一族的吃住,不然这个首领他当不下去。” “所以他把营地搞得这么远,扎在博期腾湖,这么一来,与我们冲突就难了。而我们……” 她咬了一大口干饼,眼神如狐狸一样闪着得意与狡猾的光。 “我们以逸待劳?” “他们把粮仓放在大本营,军队拿走一部分,军队与妇女儿童并不在一处。” “为了骚扰我们方便,他的军队在这里。” 图雅又用树枝在沙盘中指了一下,眼睛望向玉郎,“怎么样?这情报够金大人大开杀戒不够?” 玉郎为人阴郁少言,也被图雅的聪慧逗得一乐。“什么也瞒不过你去。” “倒不是我有多聪明,咱们仨原是一路人。” 图雅腮帮子像只松鼠似的鼓起来,吃着大饼,含糊说道,“我在沙漠里想过金大人有多着急。” “吃这么大个亏,金大人的性格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定然疯狂报复。” “大人是想绝了乌日根一族吧。” 李仁也瞅着玉郎——灭了乌日根整族并非上策,北境崛起不少新的族群。 他们做不到全境歼灭,制衡才是上上策。 叫异族们互相提防、厮杀,而非灭了乌部,让其他族占了这片地方。 图雅又道,“若你二人出事,我定然会这么做,我会永远留在这片地方,乌死了,再来的新部落我也会杀了他们。” “现在既然我们二人活着回来,想必你们重新定了计划吧。” 她闪亮的眼睛眨巴着,瞧着两个男人,一个儒雅,一个沉郁。 只是两人面容比着在京时粗糙黝黑许多。 李仁道,“的确已重新计划,就等你的地图,如今该着我上场了。” 他要出发,去寻一个能置乌日根于死地的人。 …… 乌日根这次回归,最大的错误是没能顶住压力杀了王叔。 王叔在族中经营多年,有不少铁杆拥护者。 当时乌日根做了新首领,许多族人不太敬服,若在族中最弱时屠杀同族人,只会激起大家的愤怒。 所以乌日根没能夺了首领之位,斩草除根。 王叔家口众多,里头不少男丁,他杀了王叔要不要杀了自己所有王弟? 形势所迫,乌日根无法在那时动手,这一拖,就拖到如今。 王弟们各自领兵,形成自有小型兵团,他更没法动手。 大敌当前,只能先顾前方,内部矛盾待安定下来再处理。 李仁此去,就是要策反老王叔。 身为男人,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受辱。 这份耻辱不用乌日根的血肉,怕是清洗不掉。 李仁做事不爱宣之于口,但他盯上了猎物,轻易不会放开。 此事也关乎他的脸面,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践踏自己尊严。 何况图雅已不可能跟他回王府,诀别之期已肉眼可见。 有可能此生再也不见。 她不爱金银玉器。 李仁要给她送上一份永生难记的礼物,让她一生记得自己。 他是那么爱她,才会被罗依柳的外貌迷住,一旦清醒便马上把人关起来,不问死活。 这世间只许有一个图雅。 第1440章 勾结与背叛 王叔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为从前汗王王弟,也曾风光无限。 之后被乌日根抢走首领之位,只是个迟暮老人。 李仁深入大漠,找到座落于湖边的营寨。 这里如一个世外桃源。 远看博斯腾湖如沙漠腹地一块水晶,美轮美奂。 族人们在这里有条不紊准备着过冬的衣物食物。 这是沙漠中少有的一小片绿洲,远离纷争,日子悠然静好。 营地来来往往跑着许多小孩子,童音的喧闹给这片土地带来希望和生机。 他们很快会再次繁衍成一个巨大的部落。 乌日根有这样的野心。 李仁顺利找到老者,为表达诚意,他表明来意——帮王叔夺回首领之位,杀了乌日根。 那一刻,老王叔眼中精光乍起,他只是外表老朽,内里藏着沙漠狼的野性。 他们这一族的人,都是如此。 沙漠的苦涩与风沙不分日夜的打磨,锻造了他们不屈的灵魂。 “我的女儿,乌日根同母胞妹,死在那次争夺首领之位的纷乱中。” 他声音饱含着失去孩子的痛苦。 “我恨呐,当初是他父王不中用,信任这个小儿子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如今他竟没死,又回来了,他太好战,不懂休养生息之道。” “他笑我迂腐不中用,我说他太激进。” “那时我的儿子们年纪还小,我的确不中用,丢了首领之位。” 李仁与老王叔一番长谈,对方不是软弱之人,为了女儿之仇,为了儿子们有个未来,不被乌日根踩在脚下,他答应了李仁的计划。 并送给李仁一只海冬青,用来传信。 …… 李仁顺利完成计划,回到贡山小镇。 接下来,他们就要选日子奇袭乌日根。 这次他要出动重兵,用碾压的力量打击乌日根。 打得他无处可去,只能躲回大本营积聚力量。 奇袭之夜,玉郎穿着铠甲,如金甲神人下凡,指挥所有骑兵给马蹄包上厚毡以防发出声响。 他们像阴兵似的无声无息离开了贡山镇。 像一群拿着索命绳的无常。 队伍进入沙漠如鱼入海洋。 夜色下的大漠,温柔又广袤。 玉郎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便理解了图雅为何不肯离开。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能体会到强烈的苦涩与巨大的浪漫。 生命浓烈得像一壶酽茶,像陈年酱香老酒。 入口苦,回韵悠长。 这里的人粗糙又细腻,这里的人敬畏生命又看淡生死。 图雅身上带着强烈的本地人的印记。 那是来自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这场战斗打得没有意外,他带着重骑兵,收割乌日根队伍的生命。 砍杀、踩踏、血流成河; 呼号、尖叫、尸横遍野。 乌日根不出所料逃走了。 他的兵掩护着他向着沙漠深处奔逃。 玉郎此番任务便是屠杀乌日根的部众,打击他的军事力量。 杀到日出,乌日根部众受到重创,溃不成军。 玉郎看着部下在战场上做扫尾——收缴冷兵器,带走没了主人的马匹,将倒地的尸体再补刺一枪。 红日跳跃着升起,阳光没了夏日的爆烈,又喜庆又安详。 玉郎骑在马上淡漠看着倒地的尸体,毫不动容。 一场风沙过去,这场杀戮将会了无痕迹。 这样的场面他早已司空见惯。 半生过去,他练就了一副铁肚肠。 …… 乌日根逃得狼狈,重装都丢弃掉,只轻骑离开。 金玉郎带着一堆辎重回了贡山小镇。 不止缴获了兵器还带回不少粮草。 他卸了沉重的铠甲对李仁道,“我可以断定他必然逃回博斯腾湖,此时他定然恼恨为何当初没一刀杀了你。” 李仁轻哼一声,眼神闪过戾气,他的报仇终于拉开了序幕。 三人密会,商定三天后,李仁与图雅一同启程去往乌日根大本营。 李仁放飞了海冬青。 按图雅标记的位置,他二人只带了一小队出发。 这次和玉郎那次不一样,那次玉郎是主角,大杀四方。 这次的舞台要让给乌日根本族部落。 王叔想投诚,得交上投名状。 乌日根逃回大本营,以为定然遭到众人非议。 岂料老王叔拉住他老泪纵横,安慰道,“你活着就好,咱们家的血脉不能再折损下去了。” 一时间乌日根有些羞愧。 那一战,他丢了三分之二的队伍,那绝对算得上损失惨重。 王叔道,“过了冬,人手可以再招募,马匹可以再采购,你先安顿下来,好在余下的粮草紧着些还能过去这个冬天。” “王叔,我休养几日,便带人去搞粮草,你放心,紧巴不了。” 王叔如一个真正迟暮的老人,抹去眼泪,感慨着,“回来就好,你没事就好。” 他依然在族中有着很高的威望,有他压着,大家纵然不服,也不敢多嘴责怪乌日根。 “咱们准备准备,给首领举办一场接风宴,顺便祈求来年有个好运气。” 王叔还把主帐区腾出来,给乌日根和他的十几个小妾住。 他指挥着人挂上祈福的彩幡,祈求神明眷顾自己这个饱受磨难的侄子。 那群妻妾中有五个人挺起了大肚子,眼看就要生产。 还有几个已经满地跑的孩子,一并安排入住营区。 王叔的儿子满脸怨气,被王叔扯到一旁扇了几个巴掌,痛斥道,“那是你哥哥,和你一个祖父的亲哥哥。” “我妹妹和他还是一个娘呢,一样因为他死啦!他是没心肝的。” 王叔涨红了脸,把儿子绑起来,送到乌日根面前,由他处置。 乌日根扶起堂弟,羞愧地说,“是我不好,弟弟责怪的没错。” 乌日根的母亲在老汗王死后,再嫁了王叔,所以生下与乌日根同母异父的妹妹。 乌日根对妹妹没有感情,只思念母亲。 为生妹妹母亲难产而死,成了乌日根过不去的坎。 妹妹的死,他甚至有些快意。 眼下,王叔把亲情置于王权之上,让乌日根很是感动。 “咱们族中只余这么一点人,必须要团结起来,不能内讧了。” 堂弟不服,在父亲和哥哥的压制下只能假做温顺点点头。 当初哥哥杀人夺位时,可没顾忌能不能内讧。 王叔心中清楚,感动只是一时,待乌日根清醒过来,该杀照杀。 光是主营房中,乌的孩子们就有七八个,将来还会有更多。 什么亲情不亲情,资源匮乏之地,只有弱肉强食。 有没有李仁,放不放那只海冬青,王叔都要动手。 有了李仁的支持更好。 听说乌日根拿了李仁几十上百万的银子,却反叛了大周。 他只是个被情绪驱逐的莽夫,哪怕作战再猛,也只是个有勇无谋之辈。 背靠大树好乘凉,想壮大自己的部族,必须要借助大周的力量。 乌日根懂个屁。 时间很快来到接风宴上。 营房之间的空地上架起火堆,烤起小羊羔,一桶桶美酒放在土堆旁。 男人们喝酒吃肉,也会割下小块喂给孩子。 用筷子沾了酒抹在小娃娃口中,看着被辣哭的孩子,哈哈大笑。 营地充满快乐的气氛。 篝火之外的黑暗之处,王叔埋伏下忠于自己的勇士。 晚宴的快乐之中隐隐潜伏着危机…… 第1441章 仇人被俘 李仁与图雅带着队伍日夜奔驰,奇袭打的就是速度。 越迅速,越能打得敌人措手不及。 李仁消息上定下的时间本就很紧,终于在约好的时间赶到搏斯腾湖。 这次乌日根的接风宴,他与图雅带人躲在地势较高的草丛中,看着营地的火光与欢乐的人群。 李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图雅咬着嘴唇,耐心等待着,他们像一群潜伏在暗中的野兽,伺机便要扑上去撕咬猎物。 因为兴奋与紧张,图雅抓住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仁仿佛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伸过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别急,一会儿你往后些,看我为你抓住他。” 他的话有种安定心情的魔力。 图雅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一个乌日根的士兵跑到帐子后头去小解,他大约走得有些深远了,正打算放水,突然感觉草丛中有东西在动。 初以为是什么小兽,待看到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顾不得正在放水,回头就跑。 尿液淋湿了鞋子,伏兵自后头用力刺中他的后心。 可他跑得太快了,那人想扑倒他,却没追上,眼见他跑入营帐中间。 这人的狂叫声被宴会上的欢闹声遮住,无人听到。 他还在跑,力气却在消散,绝望之际,一头撞到一个人的胸膛上。 抬头一看,是老王叔。 “王叔,”他惊恐地指着黑暗处,“那里、那里藏着……” 王叔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是藏了人吗?” “唔唔。”那人因为害怕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别怕,那是我藏的人。” “唔?” “那些人是为了抓住你们首领乌日根的。” 他的低语是索命的诅咒,小兵心口一凉,低头,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没入身体。 王叔走到黑暗边缘,吹了一声尖厉的唿哨—— 穿着黑衣的死士杀入场中。 欢乐的宴会瞬间被染得变了色。 …… 李仁在高处看得很清楚,宴会已经乱起来。 王叔的死士人数不占优势,但乌日根的兵已经喝了不少酒,而且没有防备。 一时势均力敌,但乌日根余下这点子兵力,全是历经生死的战士。 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很快战局就反转。 王叔眼见落败。 李仁举起刀,大吼一声,“冲!” 他们是全副武装,身穿重甲,手持长枪的重骑兵,以千钧之势从四周坡地上冲入营地中央。 砍瓜切菜般将乌日根的战士杀死。 李仁四处寻找乌日根,他今天的衣着为了显眼,是王叔特意为其献上,哄着他穿着的。 很快李仁便看到了他。 只是李仁穿着夜行衣,蒙了面,他一时未认出对方是谁。 李仁与他对打,乌日根喊叫着,“有种下马来打,骑在马上,算什么本事?” 一面心中纳闷,老王叔根本没能力组织这样的重骑兵。 有马有兵器倒还说得过去。 铠甲有多难得,他们都知道。 这东西只大周有,但私藏铠甲是死罪,普通地方跟本弄不到这玩意。 他一个藏在沙漠中的老头,从哪儿弄来这金贵的东西? 李仁冷笑连连,突然开口。 那熟悉的声音对乌日根来说,比地狱恶鬼还恐怖。 “乌日根,你也不想想,金大人手握重兵,为什么没围死你们?” 乌日根只是一连声道,“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 “本来不可能,可我就是从阿鼻地狱爬出来了,如今是我是个恶鬼!” 他一枪刺中乌日根的手臂,对方失力,长刀从手中落下。 李仁没下杀手,战局几近结束,随着乌日根束手就擒,所有他的士兵都缴械投降。 他们本就不是真心与自己族人对打。 许多人的妻小都在营中。 乌日根心知无望悲声长啸,“李仁!我为何那时没杀个回马枪直接弄死你!” 李仁懒得说话,示意王叔将他绑起来。 乌日根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族内自己人的争权,李仁也非碰巧杀过来的。 他瞪着王叔嘶吼,“你可是我亲叔叔,怎么可以通敌出卖族人!” “乌日根,你鼠目寸光,我和你说不着!” “若非你野心勃勃,跑回来夺权,我的女儿也不会死在那次内乱中!” 他亲手上前绑紧乌日根,还让人把乌日根所有妻妾都绑过来。 十来个人跪在火堆前。 “自乌日根夺权叛族,我族人口锐减十之四五,他是我们的灾星!而这位王子——” 王叔指向李仁,“给我们指了条活路!” “马上进入冬季,乌日根只会要我们勒紧裤带,供他的队伍和他的家室吃饱,而我们,只能饿着肚子,我们的孩子、妻子、母亲,都是乌日根吸血的血包而已!” “他不是我们的族人,是我们的敌人!让我们族中最好的年轻人都上战场送死,让我们失去自己的儿子、兄弟、父亲……” 许多人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 “我身为老汗王亲兄弟,按理也可以为王,现在我要向这位送我们毡房和一万石粮草的王子致谢,有他在,今年冬天我们不会饿死一个孩子,一头羊!” 大家欢呼起来。 李仁早就知道,钱能通神。 乌日根是个活傻子,他的族人只余这么点,正该是休养生息之时。 他拿着自己的钱,先壮大部落,繁衍生息才是上策。 他打的主意是大周京师远离边境,顾不上这里。 所以才妄想建立大部落联盟一起对付大周。 他错在自己不够强的时候提出这个想法。 没几个部落能真心听从一个不够强大凶悍的部族说话。 事实就是——当你实力不够时,最好别说话。 当你实力足够时,你不必说话。 实力才是真理。 乌日根一切成空,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活不成了。 王叔绝不会放自己一条生路。 谁都知道,他母亲虽是二嫁嫁给王叔,两人却恩爱非常。 还生下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 乌日根因此暗暗憎恨王叔,也讨厌这个妹妹。 对母亲抱着复杂的感情。 母亲故去,所以王叔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爱若珍宝。 那个夺权之夜,妹妹于乱中遭人误杀,这个变故,把自己精干的老王叔的命拿走一半。 他一夜白头,乖乖服从乌日根的统领。 原来,他从未原谅过。 “所以!我们只需交出这个叛徒,便能得到今天乃至以后长久的平安和支持!” 王叔的死士与李仁的铁骑围在四周,听着这温情脉脉的发言。 谁敢出声? 顺从,也许只是刀枪震慑下的妥协。 “来人。”李仁平静地吩咐。 图雅骑马站在黑暗中,在人群后静静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心潮澎湃。 她呼吸急促,预感到李仁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1442章 宫中新主 李仁杀乌日根。 这个“杀”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从夜半杀到天亮。 他备了渔网,叫人除了乌日根的衣衫,用渔网将他全身绷起来。 肉,从渔网中一块块突出。 然后,一片片,剐了乌日根。 乌日根的惨叫吓得几个妻妾晕过去。 大人们捂住孩子们的眼睛。 女人们背过身去。 “乌日根,你应该感谢我能从沙漠里逃出来。” 李仁轻轻抖着马鞭拍打着马腹。 “若我与图雅死了,金玉郎会花掉一生来找你这个大营,只要想找,一定可以找到。” “你猜猜看,到时会发生什么?” “今天你的惨死,救了你的族人。” 乌日根哭喊着,“饶了我的家人与孩子。” 王叔瞟了李仁一眼,这一点他万万不同意。 杀乌日根他可以做,但杀乌日根的妻子们,他不能做! 只能假手李仁。 王叔也不想给自己的儿子们留下后患。 这是种默认的交易。 见李仁没吱声,他才放心。 相比乌日根,王叔更合适统治这群充满苦难的族群。 太阳升起时,乌日根几乎没了好肉,可他还活着。 李仁命人给乌日根的妻子们送上毒酒。 乌日根竟尚存一息,眼睁睁着着。 整整一排尸体共十八具,所有与乌日根有关系的人都躺在了这里。 李仁满意地长出口气,他的耻辱,终于用血清洗干净。 “烧了吧。”他平静吩咐。 自此,西北边境可以安然无恙了。 …… 回去的路上,兴奋还没消失,李仁与图雅并肩骑行。 “图雅,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为你做到。这次我没失言。” 图雅一时心头空空,不知说什么。 “你可以在这里建立军队,你做统领,我和玉朗总是要回京的。” 图雅看他一眼,竟有点不舍。 “来日,我封你为定边将军!”他这话说得豪气冲天。 “可京中局势不容乐观,你不在,李嘉监国,恐怕已把自己的势力扩张到各部各地去了。” “皇上既不属意于你,你当如何?” 李仁抓紧缰绳,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李嘉在政务、军务上都说得上话。 虽然曹家只余一半兵力,但文官中一大部分,已被他们收至麾下。 还好有徐家在。 不然…… 李仁不敢继续向下想,如何破局,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 …… 凤药对局势与李仁有不同看法。 皇上不属意李仁是真的,但同样他也不属意李嘉。 这日,他再召凤药来登仙台对弈。 天空飘洒秋霖,窗外景致骤然变了模样。 丹枫似火,银杏堆金、苍柏凝黛、褐叶铺阶,五色交织,竟像不慎打翻盛着矿物颜料的螺钿漆盒。 诸般浓淡色泽泼洒天地之间。 凤药就坐在窗边,皇上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欣赏夹着碎雨的秋风吹动她的额发。 她一手托腮,低头凝思,眉眼恬然,额角有了几缕银丝。 模样却还是从前的模样。 “玉子纹楸一路饶,最宜檐雨竹萧萧。” 皇上轻叹一声,“这句诗的意境朕今天才算体会到了,原是这般静谧美妙。” “皇上别是下不过,就开始转移臣女的注意力吧。”凤药笑言。 李瑕见自己棋盘上已是无力回天,便乱了局。 “朕与国手能下平局,你现在的水准已到国手。” 凤药并不点破,国手哪里敢赢皇上? “皇上把控棋局的能力臣女望尘莫及。”凤药把玩着手中黑子,话里有话。 “皇上明明知道六王如何作为,却视而不见,想来也是棋中一处落子的高明策略。” “越乱越见人心。”皇上倒也不避讳。 “朕现在就如把江山托付给了李嘉,就看他是想治理得更好,还是以权谋私。” “可惜这孩子,心不在政事上,不知每天浑些什么?如今的局面多半怪曹家。” “因元心过世,他们对朕心存怨怼,朕知道。” “他们用解去一半兵权来试探朕的心意,朕便如他们的愿。” “曹家往各部安插文官,实在是走错了棋子。” 皇上恬然坐在椅上,欣赏远处秋景,对一切事务了然于胸。 “哪怕曹家人把赵培房暗杀了,推举自己人做丞相,朕也不怕。” “朕这杆秤,称量得住他们。那些乌合之众,看着人多,全是没分量的杂毛。包括赵培房!” 凤药心惊,今天她待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皇上这些话她听不得。 但皇上却像起了谈话的兴致,滔滔不绝,“这宫中朕最信的是你。” “臣女无兵无权。”凤药故作轻松。 “还有个桂忠也很忠心。” “朕有镇国之石,谁也不怕。” 凤药知道皇上所指何人,这整盘棋的棋眼,是徐忠。 她从登仙台出来,牛毛细雨密得像网,空气温润清新。 她心事重重走下台阶。 前朝整日热闹非凡,所有站队李嘉之人都以为自己能鸡犬升天。 不过都在做黄粱美梦。 她怅然地叹口气,皇上没把文官放眼里,他只要有徐忠,铲除文官集团,不过是时间问题。 也许会对整个官僚团体伤筋动骨,但皇上不是低头服软之人。 凤药恨皇帝,但也知道本质上她同皇上是一类人。 她虽没官职,想要网罗一批忠心之人为党羽,也可以做到。 那么局面将变成内官集团、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 但她同徐忠要好,共保李仁,事情便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后宫因与前朝互相关联勾结,也不平静。 凤药与桂忠管理后宫,已熟悉新入宫的几个妃嫔。 静贵人不静,娴贵人也不娴。 静贵人是安定侯府的千金,虽家道中落,但架子犹在。 她出身将门,不爱红妆爱枪棒。 性子很是直率,见了桂忠,直言叫桂忠给她收拾出一个习武的院子。 还缠着皇上,做了几个狗笼子,把家中从小养大的狗带入宫中,说要参加即将到来的秋狝。 她所居的汀兰殿离英武殿和登仙台较远,地方也阔大,皇上便依了她。 静贵人不急不躁,每日与宫女种一陇菜,养几只小兔,训练狗子,玩得不亦乐乎。 她英姿勃发,快人快语,性子直爽,很得皇上喜欢。 凤药正要去几处宫中送东西,遇着桂忠要去宣旨就一起前往。 先去未央宫,那里住着赵丞相族中的千金娴贵人。 “这几个新来的女孩子里,姑姑最厌烦谁?” “都是主子,哪有我们厌烦的理?” “呵,奴大欺主。在宫里,得了势的奴才比不得势的主子厉害。姑姑这是把桂忠当外人,不愿嚼舌头?” “我和姑姑可是一边的。” 凤药瞪了桂忠一眼,“最烦你。” 桂忠放肆大笑,“我知道姑姑厌谁。” 第1443章 后宫局势 两人来到汀兰殿,进入殿堂,到了后院,静贵人却在练习射箭。 凤药驻足,见她对弓箭很熟悉,并不是生手。 准头也不错,但只戴了护指,没用护臂与护胸,小臂上乱七八糟的布条以防止弓弦回弹伤了手臂。 看到凤药和桂忠,她放下箭,小跑着过来。 脸上出了细密的汗和着雨水,细小绒毛都能看清,像只熟透的水蜜桃。 她接过宫女手中的毛巾擦擦脸,一口气喝干递上的水,欢快地问凤药,“姑姑找我有事?” 凤药被她的快乐感染,心情也轻松起来,问道,“你射箭怎么不戴护具?” “射着玩,再说也不想麻烦旁人。”她的笑容中带了些别的东西。 静贵人家道败落,不复从前荣光,空有个安定侯小姐的身份。 想必进宫前,家里也交代要谨言慎行。 家里吃了不会韬晦的亏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然,京中除了国公府徐家,还得有安定侯府这一号。 俱往矣,前人吃的亏,只余下经验,交代给后世子孙记住。 “皇上请静贵人到登仙台一起用午膳。” 桂忠宣过旨,凤药将手中秋季润肺的一大包糖水材料交给宫女。 两人告退,听到身后静贵人欢欢喜喜交代宫女熬糖水来喝。 “姑姑是不是最喜欢这位新主子?” 凤药经历过太多妃嫔,静贵人的确招人喜欢,可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年岁渐长,她的心不再那么起波澜。 静贵人无端让她想起容妃,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活泼。 她有些伤感点破桂忠,“我看是你欣赏她吧。劝你一句,她们各有各的命,别去干涉。” 静贵人其实和容妃不像,容妃像深潭,不见底。 静贵人却像浅溪,奔涌着向前,她真正像的是图雅。 难怪桂忠这么爱往汀兰殿跑。 方才看到静贵人射箭,他身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眼里有光还有笑意。 凤药为他心酸,图雅不会回京师,他永远走不出皇宫。 相见无期。 自图雅离开,桂忠像个没有心肝没有人味的壳子。 静贵人入宫后,桂忠慢慢有了温度。 两人接着到未央宫。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慢悠悠的,声调却很严厉。 让人不由便紧绷起来。 进了大殿,才见一个小宫女跪在殿上,娴贵人歪在宽大的主座,训斥小宫女。 小宫女忍着不敢哭出声,眼泪一串串滚落衣襟。 这宫女,凤药认得,名叫叶铃,是个勤勉老实的孩子,才派到未央宫中的。 见桂忠来了,娴贵人马上端正姿态,眼中闪着欢乐的光,问道,“公公,可是皇上召见我?” “皇上有旨,酉正时请贵人到英武殿一起用晚膳。” 凤药道,“请贵人让这小宫女把润肺的材料拿去煮糖水吧,贵人息怒,莫伤身子。” “听到了吗?去吧。” 小铃儿伸手去接材料,手掌上交错纵横都是血痕,应该是挨骂前先挨了打的。 这几个女孩子入宫,是凤药亲自教习的规矩。 娴贵人公然违规体罚宫女,凤药很生气。 “这点小事,怎么敢劳动姑姑和桂公公亲自过来?这赏银我都不好给了。” “公公,那皇上的午膳同谁一起用啊?” “这个不干贵人的事吧?我们做奴才的,随意透露主子行踪,贵人是想让我死?” 他说话一向如此,要么冷得像冰,要么带着刺。 娴贵人如没听出其中的讽刺,笑道,“求公公透点信儿,不会让公公白辛苦的。” 桂忠却向她行个礼,冷冰冰拉着凤药一起退出未央宫。 出了大门,他问凤药,“你倒看看这丫头是精是傻?” “恐怕是太过急躁了吧。” “贞妃入宫才一个月就怀了龙嗣,她是个样样求拔尖儿的,怎么不急?” “人一急就犯蠢,情有可原。” “凤姑姑太宽容,我瞧她就是蠢,你在这儿她敢公然收买我。” “也许她不是蠢,是知道我铁定不会说不利于你的话。” 桂忠笑得像只狐狸,“姑姑是这样的吗?” “我瞧姑姑疼这宫里所有小奴才,那姑姑连带着也疼疼桂忠呗。” 轮到凤药冷笑了,“宫里你只手遮天,前朝赵培房见你也称一声大公,你有什么可让我疼的?” 桂忠笑了,伸出保养得当的细长手指,撩下鬓边头发,“可怜不可怜不在于权力大小。” “你关照关照叶铃,她不是惹事轻浮的孩子。” 桂忠哼了一声,“只是打了手,在未央宫这算轻罚。” “我瞧娴贵人看着你的脸色说话,你点点她,宫规是不许体罚宫女的。” “宫、规。”桂忠不屑轻笑一声。 “不得宠的才需守宫规,她现在是皇上心上的人,她自己清楚的很,践踏宫规才显得她得宠,她会收敛?” “再一个,就她这种性子,真得了势,你以为还会把我放在眼里,最先踩我的便是她。” “我为什么提点她?” “姑姑这是试探我吧?你这种脑子,会不知道她得了势,谁得意?” 凤药低头不语,桂忠和得了话痨似的,嘴里不停,“姑姑又装哑巴,心里明镜似的。” “姑姑是烦我了?真烦我?” “姑——姑。”他拉长了声音,撒娇似的叫了凤药一声。 凤药瞪他一眼,摸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闭嘴吧。” “不要。我只见了姑姑才敢这样放肆。在宫里,我只敢对姑姑说真心话,做真心人。” “呸。” “是真的。”他正色道。 两人又去探望贞妃,皇上今夜歇在紫兰殿。 只贞妃和名字对得上,贞静稳重,她父亲原是寒门出身,科举走到今天的高位,很重视子女教养。 贞妃沉静少言,开口却总能正中话题关键之处,这也是皇上为什么总爱歇在紫兰殿的原因。 和她在一起,很是心静。 凤药与桂忠转了一大圈,后宫女子众多,但皇上上心的,只这三人。 她们都是十来岁如花似玉的年纪,凤药只盼望她们别生出那么多事端,安安生生在后宫过日子。 因为凤药早已看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和冰冷的结局。 她们终会老死宫中,有孩子的能有个依靠,没孩子的将会一生孤独。 这是金子打造的牢笼,有人只见金子,忘了其本质。 满宫的女子,能产下儿子养大的,只在少数。 儿子有出息的少之又少。 指望儿子登上皇位,做了皇太后的,只有一人。 皇上已有年纪,她们这样年轻,在凤药看来—— 争斗毫无意义。 显然,有人不这么看。 第1444章 后宫 后宫中,论相貌、出身,娴贵人无疑算拔尖。 因为出尖,性子要强,所以事事争先。 住未央宫心中委屈。 桂忠的说辞安慰了她,皇上初时也的确爱到未央宫,她明艳亮丽让皇上觉得自己年轻不少。 不过月余,皇上便出生疲惫之感。 娴贵人是个好热闹的性儿,皇上不喜欢吵闹。 她把宫中的伶人弄到未央宫排戏。 说外头文人雅士也会串戏,扮个角儿。 在皇上看来,这都是小女孩的玩意儿,就纵着她去。 她这行径同刚入宫的容妃很像。 但她总缠着皇上一起,皇上推了几次,她不知见好就收。 皇上不欲与小姑娘一般见识,便减少来未央宫的次数。 晚上到紫兰殿看贞妃,下下棋。 到皇家园林骑马会带上静贵人。 静贵人喜欢缠着皇上讲打北狄的往事,每每听得入神,为皇上喝彩。 像个认真听故事的小孩。 皇帝不年轻了,不再单纯喜欢有活力的身体与美丽弹润的脸颊。 他喜欢有活力却知分寸,年轻却能体谅他的女子。 知道什么时候夸他有精力,什么时候体谅他不为人知的脆弱。 若是年轻时,也许喜欢带刺的野玫瑰,不受驯养的野马。 现在他无力修剪野玫瑰上的刺,也没精力驯服不听话的野马。 他不再享受征服感。 静贵人的崇拜正中心窝,贞妃的安静让他放松。 可娴贵人不甘,自以为最得皇宠,心中嫉恨贞妃和静贵人。 凭什么贞妃能入宫便有孕? 这也罢了,凭着肚子上位不稀奇。 可静贵人性子像假小子,怎么也和她争高低。 住的是汀兰殿,还总能眼着皇上出去骑马。 她在殿中生闷气,接到宫女送来的赵大人的信。 叫她“要争气,好好侍奉皇上。” 娴贵人将信扯碎,烧成灰才算。 她差人去寻桂公公,说有事相求。 桂忠晾她几天才来未央宫。 娴贵人不敢冲这位大红人发火,只能假装温顺,“公公,皇上好像不大喜欢妾身,总和静贵人与贞妃做伴,请公公指教。” 桂忠定定看着娴贵人,她眉眼那么锐利,精明外露。 “这是孝敬公公的。”她拿出张银票。 桂忠这次没收,坐下道,“你叫本公公指教,咱家便指教一二,修行全在你自己。” “你懂得投其所好这四个字吗?好好摸摸皇上的脾性。这里不是你家,任事由着你的性子,懂了吗?” “就比如,你喜欢戏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皇上喜欢吗?” “皇上久不到我殿中,好容易来一次,陪陪我怎么了?” “哼,来你殿里得按你的意思,到别人殿里,人家恨不得跪着迎接,事事照顾皇上的喜好,连衣服的颜色都选皇上喜欢的,你是皇上你去谁那?” 娴贵人不服,“论家世,论美貌,这后宫中谁比得上我?” 桂忠又笑,“我的贵人呐,入宫可能要看这些,入了宫后,皇上会按家世宠爱女人?” “看来赵大人没好好指教过你。你能学到大人一招半式的,在这宫中可就横着走了。” 娴贵人没听到桂忠语中的讽刺意味,喃喃自语,“学赵大人?” “赵大人在家做低伏小几十年,一朝爬上丞相之位,连亡妻的守丧之期都熬不过,啧啧。” “你胡说什么!赵大人和赵夫人感情好得很,是大周出名的恩爱夫妻。” “所以夫人方离世,就把姨娘接回府了?” “毕竟没了夫人,有一大家子要照顾。” 桂忠勾唇冷笑,“也就你这傻丫头会信,总之,好好想想咱家告诉你的那四个字。” “投其所好。”娴贵人犹自揣摩,桂忠已经离开。 接下来,她不得不收了尖牙利爪,皇上不来,她便去找皇上。 能进英武殿就在殿中安静伺候,也不吵闹。 她生得着实美貌,艳绝六宫,只要不那么任性,皇上依旧喜欢她陪伴。 接下来的日子,她费尽心机琢磨皇上的喜好。 不管穿衣梳头装扮自己,还是说话玩耍,都按皇上意思来。 把伶人也赶出未央宫。 皇上问她,“怎么不唱戏了?自己玩玩也没什么不得了的。” “玩了几日,只觉吵得头疼,不想唱了。反正我喜欢的段子都能唱下来,下次皇上听戏,妾身扮来给您看啊?” 他忙政事,也不怕娴贵人偷听偷看,她一见奏章就犯困,是真困。 故而皇上批折子,她在一旁玩自己的。 有一次皇上批完折子,她画了幅《皇上理政图》,很别出心裁。 画的不说多好,却神似。 她渐渐明白,皇上的后宫和皇上的御花园一样,是给皇上散心解闷的,只不过后宫同时还兼顾开枝散叶的职责。 她不过是能给皇上解闷的其中一人。 没有什么不可替代。 如今的赵家远没有徐、曹两家势大,她不能像从前的曹贵妃那样挺着腰杆子做人。 她要想得到老皇帝的心,爬上盛宠的位置,还得努力。 从心底娴贵人拿自己和贞妃、静贵人对比了上百次。 她看不上贞妃,明明不到二十岁,却稳重端方得如个中年妇人。 怕是连走路迈出的步子都一模一样吧。 静贵人直爽开朗,倒是好打交道,可也没见对皇上多用心啊。 这两人与妩媚、袅娜、美好都不沾边儿。 皇上本来就该只宠爱她自己。 这些日子仗着皇上喜欢,她想做的事无有不依。 便存了炫耀之意。 同皇上一起到汀兰殿寻静贵人消磨时光。 静贵人不在殿内,椅子上放着箩筐,里头有个花绷。 绷着青色绫罗,没绣完的花样子是梅花与松柏,应该是想绣“岁寒三友”。 那颜色多是男子所用,可能绣完做成荷包送皇上的。 娴贵人故做不知,指着这件绣品娇声求皇上,“皇上,姐姐绣的绣品我很喜欢,求皇上让姐姐赠我。” “好吧。朕同她说说,你要这个做什么?宫里绣娘做的不好吗?” “那可不送,君子不夺人之爱,也不强人所难。” 皇上与进来的静贵人几乎一起开口。 “我父亲快过生辰,这是我送父亲的礼物。” 静贵人满脸通红,发缝间都是汗水,刚在校场上玩耍回来。 她看着娴贵人道,“娴贵人什么都有,何必要我的东西。” “内绣比我绣的要好,要我这个做什么?” “姐姐的东西是亲手做的,有情分在里头。” 静贵人嗤笑一声,“我是没钱买好东西,我父亲清廉我月例也有限,没好的送。” “什么意思?你父亲清廉,所以你穷,我出手阔是我家贪赃不成?” 娴贵人声调高起来。 她如今是最得宠的后妃,谁不让她几分? 静贵人浅笑一声,绕过她给皇上行礼,大大方方道,“娴贵人想要我的东西,那也可以,一千两银子,卖给她。” 娴贵人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用手按着太阳穴,可怜兮兮对皇上说,“万岁,妾身头疼。” “皇上,娴贵人这风吹就碎的体格子就别老往外跑了。” 静贵人对娴贵人无感,她性子素来如此,并非针对娴贵人。 转天,她的绣品就丢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去未央宫找娴贵人讨说法。 不到门口就听到里头热闹的很,殿内的天空上,飘着几只风筝。 第1445章 静贵人 进入未央宫的小园内,见娴贵人玩得正开心。 静贵人抱臂静静看着。 不知为何带她进来小宫女不上前禀报。 她看小宫女一眼,示意她上前说话,她瑟缩地收回眼神。 静贵人这才晓得她害怕,恐怕打扰娴贵人的玩兴,是要受惩罚的吧。 她不管这些,扬声道,“娴贵人眼睛怕是有点问题。” 娴贵人的确余光瞅见静贵人,故意晾着她。 听到叫喊,她把风筝线给宫女,自己走过来,蹭着静贵人身边向殿内而去。 静贵人跟过去,宫女备好热水毛巾等物,娴贵人净面洗手上妆,就是不问静贵人来意。 静贵人被气笑了,她还站着呢。 “妹妹是赵大人家族出来的千金,听说赵大人是村野出身,我原不信,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员。” 娴贵人果然停了手,虽没回头,却在听静贵人说话。 “今天看妹妹这般不懂礼数不知规矩,不信也信了。” “莫非凤姑姑教咱们宫规礼仪时,妹妹耳朵也聋了?” 娴贵人受不得激将,将手中钗向桌上一拍,回头斜眼瞧着静贵人问,“姐姐此来所为何事?” “还我!”她手一伸。 “还你什么?我向姐姐借过东西?”娴贵人头一歪,坏笑着问。 “我的女红,拿来,昨天你索要我没给,今天就没了。” “你的殿内我怎么进得去,我进去会没人看到?” “我没拿,请你回去。我就说,你哪来的好心会来看看我?” 静贵人抱臂静静看着娴贵人,半天不说话。 娴贵人有些心虚,回头接着妆扮。 小宫女跑来叫静贵人回去,“静贵人!汀兰殿来人说你们家夫人来瞧你啦!万岁爷的恩典,快过去吧。” 静贵人本来板着的面容马上绽开了笑容,跳起来向门外跑。 边跑边对娴贵人道,“最好你没拿!” 娴贵人赌气起身,想了想,叫丫头包了件礼物,远远跟在静贵人身后。 她知道人家母女团圆,时间宝贵,她偏要过去给静贵人添堵。 被小宫女带入殿门,见平时像个假小子似的静贵人依在她母亲怀里,脸上的表情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娴贵人驻足看着,眼中已闪动泪光。 小宫人进去报告,她跟着走入殿内,将礼物送给夫人,并请了个安。 “赵家的千金,果真是姿容俱佳。”夫人由衷夸赞,“这么贴心知礼。” “夫人谬赞,方才姐姐还怪我不懂事呢。” “她是个直性子,我教她,给你出气。” 她慈爱地招手,让娴贵人坐她身边。 静贵人狠狠瞪娴贵人,比着口型叫她快走。 娴贵人偏不走,过去坐在一边,将头靠在夫人肩上,少有地放缓了声音,“夫人,我也好想我娘亲。” 夫人道,“你们啊,在宫里别总想着争宠,家里不需要你们帮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惹皇上不开心。” “皇帝管着天下,事务多,劳累,你们要好生体谅,不可因忌生事。” 娴贵人直起身,呆呆看着雍容的中年女人,夫人摸摸娴贵人的脸,“宠爱不会一直在,不在时也要打着精神生活下去。” “不要生了依靠旁人的心思。” “好好做你自己,时日长了,谁是什么人自然清楚。” “在宫中生活,要少说话。” 她一句句教导,皆是出自亲人的牵挂。 夫人见娴贵人依恋的样子,掏出手帕抹抹眼泪,“女儿一出门,娘亲记挂一辈子。” “好了,娘——”静贵人一改素日沉稳大气,扎进娘的怀里。 “这孩子,头发都滚乱了。”夫人忍住心酸,“皇上恩典,说可以时常来瞧你,可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还是少进宫的好。” “为娘再给我儿梳次头发吧。” 娴贵人乖乖起身,向夫人行个礼告退,不再打扰母女两人不多的相聚时光。 等她离开,侯夫人问,“你与赵家的小姐很要好?” “没有,儿不与任何人要好。” “咱们虽败了,也不用讨好任何人。说得来就一起玩耍,莫论政事,你爹不指着你起复,听懂了吗?” “还有,离权臣远着些,他们炙手可热,未必能给你好处,离近了反易被灼伤。” “儿知道了。” 侯夫人为静贵人梳了头,便到了离开的时辰。 静贵人依依不舍拉着母亲的手,却没哭,说道,“娘别总怕皇上多想,该入宫看我,就来看我,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就不必怕。” 她送娘亲出宫,走到最后一道门,后头的路只能看着夫人自己走,直到没了娘亲的影子,她才回殿。 这一天,她没任何心情,丧气地躺了许久。 陪嫁丫头青儿提醒她振作些,她干脆到校场去舞枪弄棒,对着沙包又劈又砍。 全然没注意有道人影在身后站了许久,一直注视着她。 等她发泄完,才看到桂忠在后头大殿内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 “你劈砍的发力方式不对。”他淡淡指点,“开始时力量是大,可用不了几下就会力竭,不可持久。” 他说的对,静贵人却不服。 “你一个伺候皇上的太监,莫非会功夫?还是见大内高手练过,知道点皮毛就来班门弄斧?” 桂忠没恼,反而莞尔,他喜爱直爽之人。 宫中鲜少见到性格如此分明的女子。 “不如试两下?口说无凭。” 静贵人扔过去一条棒,“以棒代剑,来!” “伤了你,别向皇上告我!” 她跳起便向桂忠劈过去,若是真剑,上来便使了杀招。 桂忠侧身闪躲,步步后退,引她进攻。 不出十招,静贵人速度已慢了不少,不复初时迅猛。 桂忠瞅准时机,用棒接她一棒,反手便闪电般硬劈下三棒。 他力量巨大,速度又快,第三棒,静贵人接不住,手中棒子脱落。 第四棒堪堪停在她头顶,桂忠方才进攻时眼冒精光,像条咬住猎物的狼。 棒子离贵人脑袋只一拳,桂贵道,“以腰腹之力才能精准控制手里的兵器,单以手臂发力恐怕这一棒就落你头上了。” 静贵人与他交手便知他会功夫,功夫还不错。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桂忠变了脸,又是那副阴沉的死样子,垂眼淡淡道,“请小主更衣到英武殿伴驾。” 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一袭青衫被风吹起老高,背影寂寥。 虽被他冷遇,可静贵人还是感觉桂忠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坏。 进宫前,爹爹说过,头一个要防的人,就是桂忠。 这个宦官短短时间爬上掌印太监之位,不是心思单纯之人。 伸手政务,左右皇上,是个奸臣。 他怎么“奸”还知道,不过却是个生着好面孔的太监。 娴贵人来时没带丫头,回去时绕着小路,哭着走到未央宫。 第1446章 绢糊的风筝 娴贵人伤心欲绝,同时嫉妒的发狂。 静贵人,一个破落户,空有个安定侯之名,听说进宫时,连私财几乎都没带。 家中穷困潦倒,安定候连自己的队伍也没有,族中几个兄弟都在旁人队伍里任武职。 这样一只落毛凤凰,怎么能有那么好的母亲,怎么可以享受到那样的天伦之乐? 反观她,娴贵人想到家中情况,眼泪马上干涸,哭不出来。 伯父赵培房在她入宫前一直教诲,要争气,要好好巴结皇上,要争宠。 不争宠入宫是去做什么呢? 养老等死吗? 皇上活不过她们这些花朵似的姑娘,更要好好为自己为家族打算。 想到赵培房,娴贵人表情更冷了些,他那些道理她早就熟悉得能背下来了。 朝中说皇上不会再选秀了,赵培房数次找到桂忠,求桂忠想法子把她塞入宫中。 赵大人早早就为娴贵人请了许多老师,教她跳舞,教她谱曲,教她许多用来取悦男人的东西。 大伯娘与伯父数次因她争吵。 大伯娘心疼她,也不屑叫一个年轻姑娘用尽手段去争夺一个老皇帝的宠爱。 琴儿不该配最英勇多才的年轻儿郎吗? 以赵大人如今的权势,京师中的好男儿由着赵家姑娘们挑选。 可赵大人独断专行,压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大伯娘过世,娴贵人悲恸欲绝,几天几夜吃不下饭。 将大伯娘的牌位放在自己房中,日日上香。 她多希望能像静贵人那样有人疼有人软语温存地教导。 自己可以撒娇,耍赖。 她走回未央宫,风吹干了眼泪,冻住了她的表情。 小宫女铃儿迎上来,伸过手要扶,她甩手就是一掌,“我又不瘸,扶什么扶。” 铃儿捂住脸也不敢吱声,退到一边。 “滚!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不讨喜的脸,整个哭丧着,谁欠你了?” 她气冲冲跑回内室,拉过一床被子盖住全身,独自生着闷气。 …… 静贵人换了衣裳,陪皇上用膳。 见她总穿深色窄袖衫,皇上奇怪,问她道,“你如何总穿得这么暗淡?花朵似的姑娘家,不该喜欢葱绿、鹅黄、粉色、最少也该穿个天幕蓝吧?” 静贵人揉揉鼻子,笑着说,“皇上别笑话我,在家时,我没姐姐,总算哥哥们穿小的衣服,习惯这些颜色,也习惯窄袖,习武时方便。” “你也跟着习武?” “父亲说家道可以败,祖宗家法不能忘。” “我们虽不领兵打仗,但也不能生疏了技艺。” 皇上表情凝重,静贵人忽想到母亲的嘱咐,赶紧离开座位下跪赔罪,“妾身多嘴,父亲没别的意思,只是家规如此。” “你父亲可有怨过先皇?” “不敢。父亲说我祖父虽有战功,却不会做人。当时王太师当政,与我祖父最不对付,得罪太师,被人整治,先皇受奸人挑唆……” 静贵人抬头,却见桂忠在皇上背后冲她微微摇头。 她意识到自己说话很不得体。 当即住口,磕头道,“我父亲早已认命,从无怨言。” 再瞟桂忠,他一脸无奈,轻轻摇头叹气。 但最终给了她个安慰的微笑。 皇上沉默半天,说道,“改天朕会召安定侯入宫。” 静贵人不知是福是祸,心中忐忑,脱口而出,“皇上不会处置我父亲吧?皇上要是恼我爹,不如处罚我,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莫兰替父受罚。” 桂忠瞪眼看着静贵人。 皇上大约久未听到有人如此放肆又认真地说话,反被逗笑了。 眼前的姑娘有些虎气,却让人烦不起来。 “朕说什么了,你就左一句右一句的。”他温和的态度让静贵人放松下来。 “皇上天威难测嘛。” 桂忠不由觉长出口气。 静贵人道,“皇上能替妾身做个主吗?” 不等皇上答话,她就告起状,“娴贵人昨不是向我索要我亲手做的绣品吗?我不给她就叫人偷走了。” 皇帝夹菜的手一顿有些好笑地问,“你有证据吗?” “我有脑子,推测的。” “昨天还在的东西,今天莫名丢了,宫女太监不敢偷拿,那东西也不值钱,谁会要?” 皇上宽和地点头,承诺道,“今天晚上朕帮你问问,她拿了你的,朕命她还你。” 夜来皇上宿在未央宫,想到白天的事,闭着眼睛枕着手臂问娴贵人,“你可有拿莫兰的绣品?” 娴贵人本来窝在皇上怀里,听这话一咕噜坐起,骂道,“贼女子乱告状!” 皇上淡然笑道,“你们小孩子家家斗气,别拿她东西出气,她家中情境不好,没什么好送的礼,绣点东西表表孝心,你这是何必?” “皇上为何信她?我说没拿呢?” “非是偏信偏帮于她,朕有脑子,会推测。” “快还了回去。” “可是,来不及了。” 皇上睁眼,似笑非笑瞧着娴贵人,看得娴贵人发慌,赶紧拉住皇上手臂撒娇,“我拿她那绢子糊了风筝。” “真的?” 娴贵人红了眼睛,含泪道,“皇上只疼她不疼琴儿吗?” “提起来就是莫兰,提起我呢?”她嘟起嘴的样子可怜巴巴,梨花带雨瞧着皇帝。 “糊了就糊了吧,她若不依,朕得赏她些旁的堵住她的嘴,不然她着起恼来胭脂虎啸,你打她不过。” 听皇上意思,两人斗气并不打算回护自己,娴贵人道,“那皇上替我说说话。” “说话要是能弥补人的创伤,朕可就省钱省事喽。” 第二天皇上下旨,将曹家剥掉的那一半兵权给了安定侯,封安定侯之子为安定上将军。 这旨意莫名其妙,定定侯甚至没上过朝。 这号人早被人忘记在角落里了,此时皇上突然提起,李嘉想反驳一时都没有说辞。 “先帝听人奸臣谗言,才误了忠臣,朕如今为他平冤,说安定侯心存不轨皆是不实之流言。” 皇上还赏了黄金百两,叫安定侯不必急着进宫谢恩,先把府里翻修一遍。 大周的堂堂侯爷,府外的门楼都没了颜色,快塌了,成何体统。 这旨意太突然了,大家都猜测是静贵人的功劳。 静贵人吹了枕边风,才让皇帝想起快朽到角落里的安定侯。 安定侯不敢怠慢,赶紧进宫谢恩。 他两鬓染霜却更添威仪,身姿矫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君臣谈心近一个时辰,侯爷出宫时满面春风。 赵培房坐不住了,昨儿侯夫人进宫探望了女儿,今天侯爷就掌了兵权。 说静贵人没吹枕头风,他真不信。 娴贵人知道皇上提拔莫兰的兄长与爹爹,气得吃不下饭,歪在床上。 小宫女却来报说,赵大人得了皇上恩准来探望娴贵人。 赵琴猛地从床上跳到地上,赶紧梳妆,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想到本该是大伯娘来瞧她,如今天人永隔,眼眶红了一圈。 第1447章 娴贵人的秘密 赵培房请旨来瞧瞧自己这个侄女,他和皇上说侄女自小在家宠爱过头,怕她不懂事,任性惹皇上不高兴。 她没了娘亲,一直是自己和妻子照顾着,所以和她的父母也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自己妻子也过世了,不然可以进宫来教导她。 皇上道,“不必太严厉,她还小。朕允你见她,见见家人,她心情只怕会好些。” “是,这个年纪离开家恐怕是会想念家人。” 赵培房说得恳切,态度恭敬。 他是娴贵人的伯父,从前在家是长辈。 但现在不同,见了娴贵人,他该行礼,贵人是主子。 赵培房进到未央宫,便叫丫头宫女回避。 他走入堂中,娴贵人已站在堂前迎候。 四下无人,赵培房也不行礼,不悦地看着眼前的丽人。 把赵琴送入宫中,就是因其在家族中便是出尖的美人儿。 此时见娴贵人苦着脸,一丝笑意也没有,赵培房低声道,“你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吧。” “就算生得貌似天仙,皇上也有厌倦的时候,你整日愁眉苦脸给谁脸子瞧?” “你须知道,他是天子!习惯了周围人都顺着他来。” “本相问你,你入宫是做什么来的?” 娴贵人不应声,没表情看着赵培房。 她知道自己不吱声,赵大人也会往下说,毕竟他入宫就是为了“说教”而来的。 “你是来争宠的。”他语重心长,言辞恳切。 “好好拉拢皇上才是正事,你欺负旁人做什么?” 娴贵人转过脸,讥讽地问,“伯父打进来就喋喋不休教训我,连一句关心也没有,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吗?” “你连内廷之事都知晓,谁告诉你的?恐怕这行为给皇上知道,皇上会不高兴吧。” 赵培房在椅上坐下来,手扣着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娴贵人在旁边的椅上也坐下。 两人之间并无亲人相会时的温馨,反而有种微妙的僵持。 “好了,我也很担心你,担心你不适应宫内的生活,担心你想家……” “这倒不必,伯父真正担心的是我触怒了皇上,给赵家降罪吧。” “你这丫头,这般倔强,我是真的担心你,哪有做……做亲人的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呢。” 娴贵人一直冷硬的表情在赵培房说过这话后,突然软下来,眼圈也红了。 “你也知道,大伯娘没了后,我也伤心,能为我助力之人不在了,赵家一大家子和京中世勋不同,虽我现在身为一品,世家其实瞧不上我,说我是久贫乍富之人。” “王太师倒台,连根拔起的只是一部分,岂不闻一句古话,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皇帝依靠世家,又惧怕世家树大根深,互相勾连。这些事情你一个小姑娘家,看不懂,咱们赵家根基不稳,只我一人用力是不够的。” “唯有你能帮我!赵家出色的人不多,子侄们我已尽力安排,内宫中我只有你呀。” 赵大人擦擦湿润的眼角。 娴贵人流下泪,垂着眼低声说,“知道了爹。” 这声“爹”吓得赵培房面如土色,赶紧左顾右盼,见没人才长出口气。 严厉地斥责道,“你想让我背着欺君之罪被斩杀,诛连全家吗?” 娴贵人不吱声,眼泪却不停涌出来。 “你收拾好心情,好好伺候皇上,别总想着有的没的。” “现在王广的女儿凭着有孕都做上妃位了,你看你,再不努力巴结你就落下啦。” “妃位空悬,后宫妃嫔都盯着呢。” “爹,我才十几岁,皇上都多大了?你送我入宫可有想过我的幸福?皇上哪天没了,我年纪轻轻就成了太妃,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赵培房见她口无遮拦,已经不是怕了,怒意压过恐惧,他起身甩了赵琴一记耳光。 “你娘那样聪慧,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娴贵人也不气也不哭,挑衅地看着赵培房。 “她再可人意,刚过世,旁的女人就入了门,抬为平妻。” “两个赵公子中的老大成了赵大人的嫡长子,族谱上她的名字排我娘之前。” 她凄苦一笑,“聪慧?贤德?这样的金锁链赵大人留着吧,娘亲会戴,我可不戴!” “你平妻才生下儿子,你就把我过继到叔叔家,虽是亲叔叔,我小小年纪也尝尽人情冷暖。” “娘亲常来看我,可那时爹还不是什么大官,婶婶是看在母亲面子上待我过得去。” “可实际上呢?妹妹们围着婶婶撒娇,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赵培房红着眼睛道,“是我对不住你们娘俩。” “你娘每月支付给你婶子的银子,够养她一家了,谁晓得……” “她没虐待我。可也不疼我。” 娴贵人起身,指着门,“请大伯父离开,本宫累了。” “既然大伯母不在世,我已没了念想,请大伯父以后不必来了。” “来得太多,惹人嫌疑,不怕揭开欺君之罪吗?” 赵培房老态毕现,腰也不复挺直,委屈地说,“琴儿,爹心里一直念着你的,时常嘱咐你叔叔好好待你。” “走!快给我滚出去!!” 娴贵人发疯似的狂叫起来,赵培房见已引得小宫女伸头探看,逃也似地离开未央宫。 出了宫,他擦擦泪,又挺直了腰。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心中牵念父母,最是孝顺,看着厉害,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他背着手踱着方步离开皇宫。 他却不知自己刚离开,娴贵人就追到殿门口。 痴痴望着父亲背影,不舍又痛苦,可是父亲始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她回去扑到床上痛哭一场。 待哭完,整整妆容,叫自己的陪嫁丫头去请皇上晚间过来用膳。 这个晚上,皇上感觉娴贵人格外温柔,收了锋芒的年轻女子更惹他喜爱。 “看来你着实想念家人了,朕问了宫女,说你还哭了,下次想家,朕还叫赵大人来看你。” “不必了皇上,我已出嫁,皇上才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夫君。” 她说着眼睛一红,落下泪。 她哪还有家人? 皇上未曾见过她软弱的一面,将她搂在怀里,细声安慰,“你既将朕当做夫君,便要相信朕会用心待你。” 他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娴贵人却抱住皇帝哭得更悲痛,边哭边道,“我只有皇上,我没有家人了,没有了……” “我再不想见赵大人,我有自己的夫君……” “好好好,咱们琴儿谁也不用要,只要朕便可以了,不哭了好不好?”他温柔地轻轻拍着娴贵人的后背。 他不知道赵大人说了什么,但娴贵人的依恋却真激起了皇帝的怜悯之心。 宫中女子几乎个个家世显赫,便是如静贵人,也是侯府家的小姐。 败落了,也是真正的贵族小姐。 这么被人需要和依赖,正好满足了皇帝心中一片空白。 连皇帝自己也未发觉,从这夜起,他对娴贵人更纵容,也更偏袒她。 娴贵人哭够了,抬起头肿着眼睛问,“皇上,我是不是宫里最丑的女子?” “胡说!朕的琴儿最美,是一等一的小美人儿。” 他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我做错了一件事。” “你说说?朕看怎么给你弥补?” “还是静贵人那件绣品,我拿来糊风筝的事,我怕她不依我。” “朕为你补过漏了,她不能生气。” 娴贵人把头埋在皇上怀里,脸上露出狡黠而满足的表情。 她听出皇上话中回护之意。 皇上说静贵人“不能”生气,而非“不该”生气。 “不该”是道理,是人情,“不能”是君威。 第1448章 李仁归京 第二日,娴贵人又叫宫女们陪她放风筝。 还叫人请来了静贵人,拉她在树下喝茶看宫女们玩。 娴贵人含着蜜饯和静贵人闲聊,“莫兰,这次皇上对安定侯的赏赐可够厚的。” “下次你娘再入宫瞧你,那气派可就不一样了。” 静贵人却似没听到她说话,眼睛死盯着一个小宫女手中放不起来的风筝。 她“腾”一下起身,小跑着冲到那宫女跟前,似乎在说什么,神情激动。 小宫女跪下了,静贵人一把抢过风筝,快步走回树下,娴贵人好整以瑕望着她。 莫兰把风筝扔到娴贵人面前,“你怎么说?” 风筝上糊着她那条“岁寒三友”的绢布。 娴贵人道,“莫兰,别生气,你要送你爹爹礼物,这么一件寒酸之物哪里配得上如今的侯爷。” “眼见你家掌了兵,送礼的人恐怕流水似的。” “我拿走这条绢,是为了找个机会向伯父表表心意。” “你还狡辩,你偷东西时,我父亲没掌兵!” “我真藏起来,你不也没办法吗?” “这未央宫敞开来,莫兰要什么只管拿,我什么都舍得,只求交莫兰这个朋友。” 静贵人放声笑起来,忽地打住,紧盯娴贵人,不屑地说,“就这点水平?还交朋友?用这种方法交不到朋友,只能吸引小人。” 她拿着风筝,甩手出门,直奔英武殿。 皇上在偏殿看桂忠送上的折子,香炉中燃着袅袅青烟,十分安静。 桂忠站在一旁如同雕像一动不动,眼皮子垂着也不知是不是在打盹。 静贵人跑到殿内,不敢高声,在殿中跪下,手中仍然拿着那只风筝。 她因为愤怒,涨红了脸。 皇上抬头,看看风筝又看看莫兰,按了按因为看折子而发胀的太阳穴。 “起来吧。桂忠给贵人搬个凳子。” 莫兰不起来,将风筝平放在地上,也不说话,静静看着皇上。 皇上起来看看风筝,说道,“这也算个巧思,岁寒三友直上青云,是不是比你爹爹挂在腰上要强?” “你爹爹直上青云天啦。” 皇上此话一出,桂忠很意外,他本以为皇上要生气了。 莫兰因为怒意而红着脸倒显得十分可爱。 她气鼓鼓说道,“皇上太纵着赵琴了,我父亲上不上青云天,我也不受她这口脏气。” “皇上不追究她入我殿中偷拿东西,还偏帮她,这不公平。” “那若是她偷你东西,朕为平你之愤,升了你爹的官呢?” “请皇上收回成命。这种升官,太儿戏,不要也罢。” “倔女子。” “你们十来岁二十岁的年纪,彼此闹一闹在朕眼中不过如小孩子打架,朕如何罚?” “莫非贬她的位分?” “罚她俸也行。” 皇上笑而不语,像纵容孩子那样看着她。 “皇上,妾与皇上下个赌约,皇上要是输了,便替妾身出这口气。” “好啊,不止如此,朕还叫你父亲兼任领侍卫内大臣一职。” 那等于把皇宫交到了安定侯手中。 是极大的宠信。 “你说的很对,若随意升迁大臣是儿戏,你父亲是朕考察过的人。” “你能说出让朕收回成命之语,很识大体。” “那你说说,什么赌约,能赌这么大?” “妾要参加秋狝,取得前三的成绩,便罚莫兰一年俸。” “那也太重啦,没了俸,她花用什么?” “呵,谁不知道她入宫带的金银最多?我若是皇上,便查一查她家怎么富得流油的。” 桂忠脸色大变,看皇上却是乐不可支。 “你小小女子,还是皇上?” 莫兰自觉失言,又涨红了脸,皇上瞧她额上直出汗越发笑得厉害,“朕不罪你无心之言,不必害怕。” 桂忠松了口气,责怪地瞅着莫兰。 “我没过脑子,我我,我……” 她急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得磕了个头跑出英武殿。 桂忠道,“皇上怎么不教训她?这丫头也太胡言乱语了。” “她心地至纯,朕喜欢。” “至于做皇帝这样的话,说出来的才是无心思的。” “真想着的,谁敢宣之于口。”他眼神黯淡下来。 桂忠知道皇上是想到了李嘉。 …… 李仁的捷报传至京师。 凤药收到玉郎的信,知道李仁死里逃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信上这次破例多写了几笔李仁与图雅走出沙漠的经历。 凤药着实佩服图雅,李仁身为皇子,身上无半分骄奢淫逸,图雅更是性情坚韧,非普通人可比。 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为他们骄傲。 大周为官之人倘若都如他们这般,何愁不能强盛? 她脚步轻盈向英武殿,玉郎的信通常与战报一起发来,想必皇上也收到了。 去到后殿,见桂忠正给皇帝按摩太阳穴,轻声问,“皇上头疼犯了?” 桂忠点头,眼神落在桌上。 那里放着八百里加急战报。 皇上脸上也无喜悦也无忧,过了片刻,让桂忠停下,对凤药道,“你很开心吧。” “皇上不开心?” “你开心就好。” “召李仁与图雅回京受赏。”他声音平静。 桂忠见状赶紧退出,皇上瞟了眼他的背影。 “你瞧瞧,这是李仁手里使出来的人,如此细腻聪明体贴入微。” “朕不必多说一字,他便知晓朕意。” “朕离不得他。” 皇上似是闲聊又似有别的意思。 “莫非李家的种儿就是不行?李仁这孩子朕磋磨他,越磋越勇,李嘉,朕是托都托不起来!” 皇上只在凤药跟前什么话都能畅快说出来,哪怕是难听的牢骚。 李仁在秋狝前回了京,皇上破例为他举办了郊迎。 自然是李嘉带头。 文武百官分为两列,见茫茫风尘之中,一队黑衣骑兵打马而来。 整个百来人的队伍弥漫着肃杀之气。 李仁勒马停在郊迎的队伍前,他黑瘦了许多,双眼精光四射,身带煞气,不怒自威。 他利落跳下马,铠甲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发出沉重的“霍霍”之声,更添气势。 李嘉比他还高些,却有种要仰视哥哥的感觉。 走得近了,李仁脸上才现出一点笑意,伸过手与弟弟拥抱一下。 他双臂似铁,刚劲有力,“好兄弟,又见面了。” 若是不知的,以为这两兄弟感情好得不分你我呢。 相会的画面温情满满。 直到图雅走近,李嘉只觉其面熟,可她早被风沙与争战磨得面目全非,也许还算得上清秀,与原来的模样却天差地别。 脸上又添了道疤,更看不出从前白皙娇嫩的俏丽模样。 她也穿着铠甲,头发结成男子样式的发髻,戴着条黑抹额,十分爽利。 一双手上遍布老茧与小伤口,指甲缝是黑的。 再不可能让人想起从前的模样。 “这位是本王的副将,李末。”李仁胡扯一通。 李嘉冲图雅抱拳,图雅回了一礼。 “父皇设宴款待,只等哥哥入宫了。” 李仁没想到这次回京,连百姓也走出家门夹道欢迎。 谁又能想到,看似天恩浩荡,父慈子孝的背后,几番催促皇上却不发粮饷,逼得李仁几乎死在沙漠? 这样的情景,不管皇上之前做了什么寡恩之事,李仁一个字也不能说。 皇上银子省了、军功得了、北境平安、慈父名声在外,好一本万利。 他和李嘉并行,斜李嘉一眼道,“六弟这些日子可是太过顺心?” “哪里哪里。” “那你如何胖了许多?” 李嘉一愣,他监国后,几乎日日夜宴,可不是连衣袍都重做了几回? 李仁一打马,跑到他前头去了。 德庆门就在眼前,他的心狂跳起来。 一眼便看到人群前站着的女子。 她风采依旧,姿态端正挺拔,李仁越近越激动,眼中蒙上一层泪雾。 他多么想跳下马,冲到她身前,单腿跪地,喊一声:娘亲。 凤药冲他点点头,面露微笑,眼中含泪。 此刻她的骄傲满溢。 李仁一直走过她还回头张望。 走入这道门,再向内便是入宫了。 城楼上站着的却是看热闹的妃嫔们。 以及桂忠。 第1449章 意外的惊喜 六王府的女眷们也出来瞧这天大的热闹。 李嘉为她们包了御街一个酒楼,临窗正好可以看到李仁的队伍经过。 几个女人在最大的雅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李仁从前的传言,说他痴情。 绮眉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中忐忑。 伯父曾暗示过,李仁不会再回来了,她才敢做局害云氏。 如今怎么李仁就回来了? 另一个如躯壳的是云娘。 自从失了那十万银子,她整个人像被扔进冰天雪地的湖里,从外到内冷了个透。 原指望李嘉的宠爱能叫她回回神,却发觉李嘉惦记上了愫惜的师父。 请这么貌美的师父还教愫惜弹曲儿,说没别的意思,谁会信? 偏没人在乎。 因为她们都嫉妒她! 所以宁可看着另一个女人来取代她,她们好看笑话。 云娘皱着眉,她很想成为一个风轻云淡、泰然自若的女子。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她忍受自己的情绪忍得胸膛快要裂开了。 那些不甘、屈辱、怒火,像一团团烂掉发黑的棉絮堵在胸口。 就如此时此刻,她还在忍。 她想掀翻桌子,想尖叫,想扯过绮眉的头发,狂扇她耳光。 然而,她只是端坐桌前,冷漠地看着楼下欢乐的人群。 这里头,显得玉珠最突出,软绵绵的声音无处不在。 莫非没有云娘的时候,玉珠也同绮眉这般融洽? 云氏不信,都说女人最了解女人。 她不在,玉珠受李嘉疼爱,绮眉怎么会忍得了? 是了,其实玉珠应该感谢她的到来。 云氏的目光转向奶娘怀中的小公子。 玉珠着实争气,生下的孩子容貌很像王爷,爱笑、健壮,惹人怜惜。 云娘喜欢孩子,却不敢轻易接近。 她有些怕了绮眉,万一绮眉害那孩子赖在她身上,她吃不消。 紫观音拜了近半年,时间马上到,她的肚子还没动静。 从没了那十万银子,仿佛她的好运全部用光,桩桩件件皆不如意。 她把目光转向绮眉,并不见王妃多高兴。 那一脸平静下的愁绪,掩盖不住。 “茂儿,爹爹晚上回来就会抱你啦,你可是想念爹爹所以才哭?” 云娘不耐烦了移了下身子,那孩子哭起来,听在玉珠耳朵里也如天籁,浑然不觉影响到了旁人。 “玉珠,孩子饿了,你就让奶娘喂奶,才多大的孩子哪里知道想念他爹?” “侧妃还未生育故而不知,这么小的孩子也认得人呢。” 玉珠接过孩子,亲亲孩子小脸说,“陌生人一抱他,他就哭,你说他认不认得人?” “他只是不会说话。” “待侧妃生育就知道了,唉?对了,那观音是不是快要请回云裳阁了?侧妃要加油,要不那千两银子白费了呢。” 玉珠说话绵软温柔,说出的话却如刀子,句句扎心。 孩子不住地啼哭,绮眉终于也不耐烦,“你们究竟会不会哄孩子,两个乳娘,一个亲娘,哄不好世子,若是这般无用,把孩子抱到锦屏院,我来养。” 此言一出,玉珠赶紧让乳娘把孩子抱到另一个房间,喂饱哄睡再过来。 “切。”云娘哼一声,“玉珠嘴巴那么厉害,这会儿子变没嘴的葫芦,还得是王妃。” “那也应当啊。地位不同,侧妃毕竟多了个侧字。”玉珠一字不让。 她的位份被抢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生过孩子却开始介意。 还是前些日子,绮眉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她抱着孩子给绮眉请安,绮眉逗了会儿小公子,又送了个赤金长命锁。 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若是你侧妃之位还在,孩子的生母地位就高出一大截了。” 玉珠从前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却变得重要起来。 新仇旧恨加起来,让这个从前除了李嘉的宠爱什么也不在乎的女人,处处针对云娘。 云娘如今的处境正是绮眉一手促成,可现在绮眉无心欣赏云氏的狼狈。 她隐隐感觉王府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但做过的事总归是做了,她不会后悔。 还要再加把火,不能让云娘抬起头。 …… 李仁的队伍过去了,绮眉眼尖,头一眼看到的不是李仁,是跟在李仁旁边的那个副将。 尽管那人黑了许多,脸上还多道疤,可她仍然认出那张曾经的绝世容颜。 她简单上不敢相信边关的风沙这么磨人,会将人摧毁成这个样子。 当她的目光移到李仁脸上时,更加吃惊。 和从前相比,李仁也像变了个人。 身上哪有半分皇子应有的翩然风度,浑身煞气,一双眼睛充满野性,像头兽。 队伍过去许久,她还在愣神。 直到愫惜小心翼翼过来提醒,绮眉才发觉屋里已经走空了。 她慢悠悠收拾了东西,下楼。 云娘坐在车上,从小窗看着少气无力的绮眉,转开眼睛,一眼不想看到她。 好在两人并不在一辆车上。 马车晃了一下,离开酒楼。 云娘忽感一阵难以压抑的恶心,她几乎尖叫出声,“停车!” 挑开车帘伸出头去,呕吐起来,却并没吐出什么。 她急促喘了几口气,同车的愫惜为她拍着背疑惑道,“方才没吃什么呀?” “呀!不会是有喜了吧。” “??!!” 云娘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叫车夫快些回府。 她不让愫惜往外说,回府请来府医,一诊脉,真的怀了孩子 她有喜了! 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有喜悦也有久侯之后心想事成的释然。 云娘不让人往外说,头一个知道的人,除了她应该是夫君。 而不是绮眉。 …… 晚饭时分,因今天特殊,特殊在是个坏日子,更该大家团聚在一起。 想必李嘉心情也不佳,不如大家一起面对。 云娘姗姗来迟,别的女眷连玉珠都带着孩子坐下了,绿芜扶着云娘才到。 她走得小心,李嘉还在更衣,绮眉冷言道,“妹妹晚了。” “王爷没到,不算晚吧。” 她走到主座西侧边坐下,旁边的主位坐北朝南属于李嘉,东边是绮眉。 李嘉出来,扫视一圈问,“柳儿师父如何没来?” “私宴,就不叫她了吧。”绮眉道。 “回头王爷到愫惜那边吃饭时可以叫上她,反正她也总和愫惜一道用饭。” “瑶仙苑可以寻个厨子了,今儿苑中的小厨房才建好。” “柳儿师父与我都喜欢清淡,找个南方厨子才好。”愫惜说。 李嘉笑着允了,却听云娘道,“那找两个吧,我也想添个能做南方菜的师傅。” 玉珠先挑眉看过去,眼中满是质问——凭你也配? “那可不行,太寒酸,侧妃的牌面得叫皇宫的御厨过来给您张罗。”她语气柔柔地说着反话。 “可我的确吃不得味道太重的东西,我有孕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眼中满是得意看着玉珠。 玉珠张大嘴,转头看向李嘉,李嘉先一愣,惊喜地问,“是真的?” “云娘妹妹日日跪在求子观音前,想必诚心感动观音娘娘,终于得偿所愿。”绮眉道。 “观音可以请到姐姐屋里呀,左右云裳阁的夫人是姐姐干娘不是吗?” 云娘的得意映在绮眉眼中,毫无波澜。 由着你得意吧,你的好日子早就到头了。 她带头拍着巴掌,“太好了,这么大的喜事,咱们须得庆祝庆祝,既如此,把柳儿叫来,为云妹妹弹个曲子吧?” 绮眉看向李嘉。 云娘也皱眉盯住李嘉,他明知道她不喜欢柳儿。 第1450章 柳儿的心思 李嘉道,“这是王妃的心意,去请。” 云娘失望透顶,一股恶心顶着胃向上冒。 “几个月了?”李嘉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面前的几张面孔变得模糊,云娘冷汗直冒。 “府医说已有两月了。”绮眉代为回答。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府里的一切,想瞒过她,是不可能的。 府医也得听她的。 云娘一回身,正好柳儿进门,她吐了出来。 她面色发白,用帕子捂住嘴,抱歉道,“实在忍不住,太恶心了。” 柳儿关切地俯身拍着云娘后背也不嫌弃,温柔地安慰,“女人家有孕时就是很辛苦的。” 云娘接过丫头递上的茶漱过口舒服些。 忍住不快,坚持了整个晚上。 她就是想看看柳儿和李嘉。 向愫惜问话,她总是大大咧咧不在乎,说两人真的没事。 席间,柳儿眼观鼻,鼻观心,不正眼看李嘉。 反是王爷,时不时向柳儿那里看。 柳儿弹了首轻柔的调调,弹完还向云娘行礼,恭贺她有孕之喜。 总之她表现得对王爷毫不动心,行为检点,眼睛只盯着眼前。 若柳儿真的毫无勾引,李嘉便更让人厌恶。 云娘忍不了,起身道,“妾不舒服,先告退。“ 这时柳儿反而看向李嘉,眼中带着疑惑与责怪。 李嘉起身道,“你才有孕,还不习惯,本王送你回院子。” 李嘉离开,席也散了。 大家都走个干净,绮眉独叫住柳儿。 屋中只余两人,绮眉便不客气,斥责道,“你方才做什么?” “你忘了我叫你来的意思吗?” “奴婢不敢忘。” “那你方才在干嘛?你不会还想让她对你怀有好感吧。” “非也,”柳儿不慌不忙,“王妃最终目的是让王爷对她不再有恩宠,或厌弃她,对吧。” “那她若对我满怀提防,王妃认为她会坐着等失宠吗?” “她少不得委曲求全,我对她好些,她少防备些,我反而更容易完成王妃交待的任务。” “王爷在喜欢我时,也许不会在意我对别人的刻薄,可再美的人也有看倦的那天,到时我的为人有瑕疵,两人就没了缓和的余地,王妃您说呢?” “好吧,看来你心里很有数,那就好……这些天,若王爷有意抬你过门,你就应下吧。” 柳儿脸一红,犹豫许久。 绮眉不耐烦说道,“难道还没到时候?” 其实,李嘉早已急不可耐。 他也不知怎么了,着魔似的,总想着柳儿。 那日大宴,柳儿坐他身边,若有若无的香气时不时钻入鼻孔。 那香气如兰似麝,着实勾人。 那么多人坐在面前,他眼中只有柳儿。 他哪里知道青楼女子的伎俩。 香料自是专门配来迷惑男人的,对女子无用。 满桌女人,只觉是普通香气,他闻来却勾魂摄魄。 这本是用在房中的,柳儿灵机一动,用来熏衣。 果然一整个席间,李嘉眼里只有她。 还大胆自桌下去握她的手。 她甩了几次没有甩掉,不敢动作太大,只能由着他。 那日夜里,他又来寻她。 她躲着他,躲不过便生气地说,“王爷是看我身份低微故而不必敬重?如此看低罗依柳,脑中只有那些事,想必王爷认错了我。” 她生气的样子,让李嘉不敢更进一步。 他只上拉起柳儿的手,“我是真心喜欢你。” “什么寡妇不寡妇,我才不在乎!” “我说了,亏得你夫君死了,不然我还得找人去杀他!” “你必须是我的,我忍得太辛苦,你不愿嫁我,除了身份还有别的原因吗?” “告诉我,我会一一解决。” 他苦着脸,却也真诚。 柳儿幽幽叹息,“可我已经嫁过人了呀,身为人妇很辛苦。” “再说王府后宅让人害怕。” “我宠着你,你怕什么?任何时候我都向着你,任何人不得欺负你。我是真心的。” “实话告诉你吧,等我登基,必立你为贵妃。” 柳儿吃了一惊,月色中看着李嘉,他说得认真。 “那,侧妃呢?按理她位置只在正妃之下啊。“ “我属意的贵妃只有你,现在就嫁给我,先做我最宠的妾。” 柳儿感动了,没有任何男人这么认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虽说这一切建立在谎言之上,可是,很甜美迷人。 她呆呆地,沉浸在美好的承诺中。 他将她搂在怀里,把头窝在她颈间呢喃,“好香啊。” 她抖了一下,清醒过来,推开他,逃回自己房中。 李嘉看到她眼中分明含着泪。 月色慢慢淡下,天空发白,早起李嘉破例在绮眉还没起床便来到锦屏院。 他坐在一旁看她起床梳妆。 晨光照在她身上,她对镜梳妆,李嘉看得认真。 “怎么了?今天这么反常?” “罗依柳什么身世,她从前的夫君待她如何?” 绮眉心中一动,压住慌张,以为他发觉了什么破绽。 “怎么问起这个?她夫君待她不好,总是打她。” “什么?!”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李嘉预料。 “她那样的女子,会有男人忍心下手打她?” “可能不满岳家。” “她什么家世?” “总归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不然看岳家脸面也不敢那么对她。” “听愫惜说她后背还有鞭痕呢,也是苦命人。” 那些鞭痕的确存在,是柳儿初入风尘不肯受教被打留下的印记。 她小小年纪就知道人再倔也敌不过命。 苦吃多了,就惯了那滋味。 绮眉的话更激起李嘉的怜爱之情。 …… 柳儿是头一个送礼物给云娘的。 是一整套小衣服,还是男娃娃穿的颜色。 云娘再不喜欢她也拉不下脸,只问,“柳儿怎么知道会是男孩?” “我瞧你是易男相,我是嫁过人的经过事的,见过许多孕妇,你这样下巴尖尖的姑娘,最易得男。” 哄得云娘由衷开心起来。 柳儿很感慨,羡慕道,“你多好啊,富贵命,想生孩子马便有了孕。” 她还送了棵种在盆中的柿树,祝云娘事事如意。 已结了果子,很喜庆。 接触了柳儿,云娘对她烦不起来。 她很温柔,只是笑意中带着的一抹消散不去的哀愁,像一朵飘在天上的雨云。 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也半含愁绪,惹人怜惜。 “柳儿姐姐没事常来坐坐。” 柳儿摇摇头,“我是不祥之身,王府容我做为教习老师已是有恩于我,不敢到处走动。” “怎么这么说自己?” “唉,人人都道是我克死丈夫……”她凄然一笑,“算了,妹妹是好福气的,姐姐祝你生下世子。” 她盈盈起身,向云娘行了礼,翩然离去。 那套小衣服,做得分外用心,针角细密,不是外头的手艺,那就是柳儿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这样的礼物,让虚荣的云娘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柳儿只送了她,没送玉珠。 第1451章 狩猎时刻 云氏有孕,李嘉送了许多礼物。 这一次,云娘却没那么开心,她隐约感觉李嘉没那么在意她的胎,送自己东西也并非出于对孩子的期待。 初得到她时的誓言犹在耳边,他说愿意实现她任何愿望,帮她扫除障碍…… 她闭上眼睛,孕吐来得突然而剧烈,她没精力多想。 心中有点埋怨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这下,李嘉更有借口不宿在这儿。 虽然见了柳儿,厌烦的感觉淡了许多,但她做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傍晚一家子一同用饭,绮眉对李嘉道,“如今云娘有了孕,王爷小心些,别让她伺候了,绿砚她们几个仔细着照顾。” “对了,所有吃用过嘴的东西,都要记录在册。”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云娘压住恶心感反问。 “没什么,妹妹一向谁也不放心,我不便亲自过手照看你的胎儿,故而有此一说,省得来日有什么事,怪罪到我头上。” 云娘气得抓住裙子,提高了声调,“姐姐这是安心咒我不能平安产子?” 绮眉淡然与她对视,“瞧瞧这不就是妹妹多心了?我还没照顾你呢,我要照顾了,一句话你就能揪住不放,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而且,妹妹才有孕两个月就这么难受,后头不知如何呢?” “我是因为担不起这个责任,你那么信任绿砚她们,绿芜的月例都翻了倍拿的,此时用到她们不正当时吗?” 陪她过来的是绿荷与绿砚,听到这话互相对视,暗自撇嘴。 云娘更气,她房里保密之事,怎么绮眉又打探出来了? 可不等她发作,绮眉丢出个消息,直接把云娘打懵了。 “今天门上来了个孙夫人,说是妹妹至交,来瞧妹妹,递上的名刺却是外省官员,为着避嫌,我叫人打发了她。” “妹妹什么时候背着我们结交外省官夫人?” 李嘉也抬头看向云娘,眉头紧皱。 云娘一颗心剧烈跳动,不敢看他,支支吾吾推脱,“上香时遇见,说说话儿便认识了。” “那孙知府是个墙头草,风一吹就乱倒的,在京中乱找门路,妹妹可要拎清楚了。” 云娘一头一脸的冷汗,她哪知道这些? “前些日子求到我们徐家,叫门房给撵走了呢。” 李嘉终于开了口,“若只是上香认得的,不要再联络,政务上的事,错不得一星半点,特别是李仁突然回京,我们更要小心。” 绮眉为李嘉布了菜道,“好在王爷监国之职并未撤销,证明父皇对你还是信任的。” 李嘉心事重重放下筷子,他也感觉到了李仁的变化,对手更强大了,他要如何应对? 绮眉时不时看向云娘,云娘感觉内衫湿湿地沾在身体上,绮眉的目光像阴冷的蛇,顺着身子爬。 她咽了口口水,起身道,“王爷,妾难受得很,先告退。” “等等,妹妹,今天给你单炖了道滋补的清汤,你吃得少对肚里的孩子不好。” “那就喝了再走吧。”李嘉发话。 云娘只得硬挺着身子坐下。 汤炖了很久,鲜香四溢,引得愫惜直吸鼻子,嘀咕道,“王妃偏心,只炖姐姐一人的。” 绮眉笑了,“材料金贵,所以才只给她一人,这东西孕妇吃了最滋养身子。”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云娘却一点味道也没尝出来,喝完了汤,起身总算可以走了。 她扶着绿砚走得很慢,不知是不是多心,只觉今天丫头们很安静,仿佛和她有了层隔阂。 她知是因为绮眉说绿芜份例加倍闹的,便道,“你们莫听王妃瞎说,没影的事。她与我不对付,总想离间我与你们的情分。” 她当真多此一举。 还没回到院子,路上就被人拦住去路,是锦屏院的大丫头青黛。 青黛行了个礼道,“我们王妃请侧妃过去一趟,说有重要之事。” “我身子不适,明日再去领训。” “王妃说了,方才席间给侧妃留着面子没说透,孙夫人在门口一通闹,被她压下去,若给王爷知道,大家不好过。” “您是有身子的人,还是说清楚了误会,好好养胎为好。” 青黛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好。 可云娘已顾不上这些,她甚至没注意到,只是直挺挺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像僵住了似的。 绿砚感觉不对轻轻摇了下云娘的手臂,“侧妃?” 云娘捂住肚子,脸色发白,“肚子好痛!请大夫来,快!” 青黛后退一步,这状况叫她不知所措。 “绿砚,你们扶侧妃回房,我去请大夫。” 她先回了绮眉,绮眉却在由着小丫头染指甲,慢腾腾道,“那你就把府医请来,为她诊诊脉好了。” “别急,她不会有事的,这是惊吓所致。”她勾唇一笑。 …… 李嘉全然不知自己”心爱“之人此时正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他来到柳儿窗前,低声请求她开门。 柳儿隔了窗道,“王爷,妾身想了许久,妾身嫁过人,身子已经不干净了,王爷放我走吧。我想离开王府,下辈子若有缘……” “我才不要下辈子,柳儿你先开门,我已知道你受了许多苦,老天垂怜,才叫你遇到本王,以后有我给你撑腰,哪个还敢欺负你?” 柳儿开了门,眼圈红红,泪盈于睫,如一朵风雨中摇曳的小花,“王爷!我真的不能!” 李嘉上前将她轻轻搂在怀中,任她在胸口哭泣,安慰道,“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拿自己的妻子出气。“ “他能对你下得去手,便该庆幸他已经死过了。“ “好了好了,尽情哭,哭完了,以后就只余好日子了。“ “我要迎你入门,为你摆宴庆祝,你我同穿喜服,好不好?” “别再推开我,柳儿。” 他将这具柔弱的、微微颤抖的身体搂在怀里,心中不胜餍足。 他们秉烛夜谈,从书画到乐器,到歌舞,柳儿竟然样样精通。 除了琵琶,她还弹得古琴,画得写意。 李嘉得获至宝,当即就要同绮眉商量日子。 罗依柳拦住了他,劝阻道,“让我自己说吧,总得给王妃一个交代。” “她不会怨我吧?毕竟你是她最心爱的夫君,哪个女子愿意与人分享爱人呢?” 李嘉却只冷笑一声,又转了腔调,柔和道,“你想如何,都依你,她要为难你,只管来告诉我。” 徐绮眉此刻正在享受“捕猎”的滋味。 第1452章 只闻新人笑 估摸着府医也快到了,绮眉搭着青黛的手起身,施施然向云娘房里去。 她到时,大夫还没来。 一见绮眉,云娘脸色煞白,胸口翻腾着新仇旧怨,眼神也变得幽怨。 绮眉好整以瑕坐下,瞧着自己新染就的甲面,轻飘飘道,“她在门外好一通闹,我怕影响不好,叫人赶走了。” 绮眉像抓住猎物的狼,眼神变得凶狠无比,“就你这样的,还想取代我做正室?真是笑话。” “你陷害我!” “我知道你斤两不凑数,可光你这想法就够死上一百次。” 绮眉语气没半分感情,刻薄之极,“你所言陷害什么意思?怎么了?开始血口喷人了?” “你可以喊王爷来为你主持公道。他连皇后之位都敢许给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就他所说的话,够咱们全府一起跟着死一次。” 绮眉彻底剥去平日维持体面的那层皮,厌恶赤裸裸地摆在脸上。 “你任事不懂,却敢做梦,还敢拉着全家给你陪葬。” “我去举发你们,倒能保住自己的命。” 见云娘还带着迷茫,她突然爆发出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又一阵叹息,自怨道,“我也是个痴人儿,竟与你较真儿。” “李嘉敢许你皇后,就是肖想皇位。他非太子,说出这种话就是不轨,算谋逆!懂了吗?” 云娘哪有还嘴有力气,她”哎呦哎呦“叫着,绮眉扬声道,“青黛看看大夫怎么还不来?” 屋中只余两人,云娘看着绮眉眼底的癫狂,很怕她突然扑过来。 她坐直身子责问,“那孙夫人怎么会突然找上我?她可是你指使的?” 绮眉目光一闪,“你不贪,天王老子来找你也没用啊。”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 云娘胸口裂开似的,“所以我丢的银子,是你指使人偷的?” 绮眉莫名其妙,“偷什么银子?” “你的多少银子?你哪来的银子?” “你还装!”云娘眼中迸出泪花,抓起一只软枕砸向绮眉,“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现在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银子,也不知何故孙夫人缠着你,这次我帮你打发走了她,下次你还是自己去见她好了。” 绮眉看够了云娘的惨相,很是痛快。 青黛来回话说大夫已经到了。 “那就诊脉保胎吧。”绮眉起身,慢腾腾向外走,到门口又驻足,“唉瞧我这记性,我是来同你说一声,王爷要纳新的美妾了。” “这个女人,他可费尽心机才搞到手,恐怕又得新鲜上一段时间。” 云娘被双重坏消息夹击,摇摇欲坠。 大夫进来只看到她面如金纸,呼吸急促。 这一切都与绮眉无关了,她要准备李嘉的喜宴呢。 …… 绿砚为云娘放下帐子,请大夫号脉,帐子内云娘泪如雨下。 不争宠,便是活着等死。 争宠,有这么多苦头等着吃。 生得像徐棠又有什么用? 到底她并不是徐棠,没有国公府的支持,也没有对京师官场的了解。 那孙夫人摆明是个圈套,她毫不怀疑就跳下去。 早知道不如把那十万银子整天随身带着,也不至走到现在这步。 可她明明院中全部换过一圈人,又是谁背叛了自己? 她急痛攻心,夹着懊悔与怀疑,咳嗽两声,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 消息传到李嘉耳朵里时,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中。 瑶仙苑的丫头跑到柳儿房里传的话。 他只得去探望云娘。 说来奇怪,自云娘入府,那张从前淡然而无欲的模样如今全不见了踪迹。 她像变了个人,身上徐棠的影子越发淡去。 李嘉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待她已经很好了。 这么多女子,独她得他的赏最多,事事都顺着她的意思。 可云娘身上有种李嘉不喜欢的东西——隐忍。 她总像在忍受着委屈。 何来的委屈? 若不服主母管教,这份委屈,他是帮不上忙的。 合家的女人都要听从绮眉管教。 绮眉也并没怎么针对她啊? 女人家相处不都是如此,争风吃醋,都是小事,这也入了心,未免心胸狭窄。 他得好好开导开导云娘,李嘉边想边走。 挑帘进屋,绿芜眼睛红着过来说道,“王爷快看看侧妃吧,她方才吐了血了。” “这样严重?”李嘉变了脸色。 大夫停下开方的笔,直身报告,“侧妃像是急痛攻心之症,吐出来反而心胸舒畅些。无碍。” 云娘躺在床上,肚里空空,今天没吃上什么东西还被气得死去活来。 好容易见了夫君,也不把她当回事。 绿芜又道,“王妃方才来看过,她刚走,我们侧妃就吐血了。” 李嘉待大夫开过方交给绿芜,走到床边坐下,帮云娘盖好被,问她,“绮眉说了什么,气到了你?” “并不怪她,是我自己心窄。”她闭上眼,泪水不由自主顺着脸向下淌。 “究竟怎么了?”李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这些女人一个个,有事总是不说,叫他猜,猜不到就算是他不用心。 “她只是来告诉我,王爷你要纳新人。” 李嘉“哦”了一声,沉默着。 “那就是真的了?” 他突然嗤笑一声,云娘更生气瞪着李嘉。 他难掩喜色道,“绮眉倒知我心意,我还没提呢。” “王爷的眼睛都快粘到罗氏身上了,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只她是个寡妇,王爷真不在乎?” “这不是你如今该考虑的问题,你的任务是养好身子,好好生个小世子。” “王爷待我的情分已经淡了是吗?” “别乱想,没有的事,你就是因为有了身孕心思敏感。” 李嘉明显的敷衍,更给云娘添了心烦。 她又说不出什么。 李嘉知她有孕送了许多东西过来,衣料、各种进补的药材、安神的玉石…… 她看着东西一件件搬到房中,手里拿着的,却是柳儿缝的那套小衣物。 除了柳儿,没人愿意花时间亲手给她的孩子做套需要费心费神的衣服。 第二天,云娘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来,外头热闹非常。 问过自己丫头,说李嘉开了库房,往瑶仙苑厢房送东西。 好多没见过的好东西,流水似的往那屋里搬。 云娘淡淡应了声“哦”。 她坐在窗前打扮起来,眼神里一片空洞。 片刻,空洞消散,又闪过一丝厉色。 第1453章 堪堪得胜 万岁爷的秋狝终于开始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静贵人。 那天阳光明媚,她身穿火红骑装,在一群灰扑扑的男子中格外耀眼。 皇上带着自己的宫嫔在围场边架起的大帐下坐着等待捕猎开始。 桂忠心不在焉站在皇上身边。 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自图雅回来,他们还未见过面。 …… 静贵人长枪短刀箭筒带得齐全。 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 皇上给她挑了大内顶级高手侍卫做随从。 李嘉也带着自己的队伍。 各路宗亲纷纷到场。 一时间狗子的狂吠、马儿打着响鼻儿、人们交谈之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大家有的骑马,有的站在场中,三五成群与自己平日熟悉相好的朋友吆三喝四地打着招呼。 贞妃安静地揣手端坐皇上旁边,她虽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却坐得住。 娴贵人坐得略靠后,伸过头去问皇上,“万岁,什么时候才开始啊?” “静贵人一个女人家,怎么也和这些武夫混在一起?” “女人怎么了?咱们朝有个女英雄,边境杀敌,取敌人首级数百人。”皇上心情很松弛,乐呵呵道。 “真的这么厉害?” “而且从前还是本朝第一美人儿。” “这个第一美人儿是皇上封的?哈哈。” 桂忠不动声色瞥了娴贵人一眼。 就在这里,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分开一条道—— 李仁带着一个小队慢悠悠骑着马儿走到场中。 他打头,身穿黑色胸甲,头戴黑抹额,只挎着弓箭。 旁边的副将,身形略小,和他穿一样的衣服,腰上挎刀,背上背着箭筒,脸上有道疤,眼睛很深邃。 整个人除了黑了些,生得十分俊俏,只是被疤痕破了相。 后头一队随从,身形并非像大内侍卫那般高大,但个个精悍利落。 “看到五皇子身边的副将了吗?” 皇上对娴贵人道,“那就是朕说的大周第一美人儿。” “啊?那是个女子?” 娴贵人睁大眼睛,方才她一眼就看到了副将,以为只是个好看的年轻将军,不想是个女人。 “可她不像女的。” “她杀人的时候你就不这么看了。” “她一个女儿家为何整日与男子为伍?” …… 静贵人因与皇上有约,铆足了精神。 场上高手如林,她虽日日在自己殿内校场上射箭,用在功夫上的时间又如何与旁人相较? 她咬着牙,不停给自己打气加油,跟本没注意到有个小将骑着马走到她身边。 “你是谁?怎么一个女孩子不在一旁看着,跑来参加围猎?” 静贵人吓得一抖,回头看到一位生着漂亮眼睛的穿黑甲的小哥。 “干你什么事?我想参加。打个猎还分上男女了呗?大周哪条律令不许女子打猎了?” “我挽不了大弓,挽小弓也能杀猎物……”她盯了小哥一眼,感觉对方小看自己,加了句,“也杀得了人。” “打不到猎物丢了人,一会儿别哭啊。”那小哥说得认真。 静贵脸涨得通红,扬起鞭子道,“再敢小看我,抽你。” “你是哪家小姐,这般凶蛮?”小哥眼也不眨,并不怕那鞭子落自己身上。 “我是安定侯家的小姐,如今是万岁的贵人。” “那好好在旁边观看不好吗?” 小哥打量着她漂亮的红骑装道,“一会衣服别弄脏了,你骑术好不好?别摔下马儿。” 静贵人翻着白眼问他,“皇上在那边看着,你一个劲儿和我搭话不怕万岁生气?” 这小哥大笑,整张脸生动而明媚,他的眼睛映着阳光,变成了金色。 “这场上所有人过来和你说话,万岁唯独不会生我的气。” 那小哥追着问为什么静贵人非要围猎。 静贵人被缠不过,只得道,“我与皇上有赌约,若能进入前三名,他便要罚娴贵人半年俸禄。” “娴贵人与你有仇?” “她把我绣的女红偷走,糊了自己的风筝。” 小哥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件事让人无比开心,抖着鞭子说,“她也是个淘气的,该罚。” “你肯定能进前三,放心吧。” “你怎么知道?” 小哥哼了一声,十分傲气,“因为是我说的。” 这小哥便是图雅。 李仁本不想参加围猎,但万岁下了圣旨,他只得来应付。 图雅一眼看到静贵人便想到当年头次跟着李仁参加秋狝的自己。 大周并不鼓励女子抛头露面,更别提让女人习武。 故而图雅见到她十分亲近,又很好奇才上前攀谈。 “打过猎我就要回北境,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希望你在皇宫中可以一直这样快活。” 图雅调转马头回到李仁他们中间。 李仁骑在马上,有人来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头,不与人主动聊天。 他的小队也相对沉默,在人群里很是刺眼。 “老五这次回来,沉稳许多啊。”皇上感慨。 一声号角,秋狝正式开始。 静贵人穿着红骑装像道红色闪电射出去,那些侍卫呐喊着跟在后头,围场那么大,大家一跑开便不见了踪迹。 观看的人其实就是等待,在帐中喝茶聊天而已。 …… 静贵人和侍卫忙活半天,扑杀许多小型动物,最大的只是狐狸。 “怎么一只鹿都看不到?”她气呼呼喊叫着,“都给我去找大点的,这么小的做不得数儿。” 鹿儿胆小,这么大张旗鼓地冲杀擂鼓,早不知把鹿群吓跑到哪里去了。 静贵人带队与李嘉的队伍相遇,人家说说笑笑,马背上的猎物明显比她的多。 她气愤不已,带人向树林深处跑。 结束的号角吹响时,她仍没有大型猎物到手。 树林暗了下来,莫兰沮丧调了马头向外走。 一人挡在前方,马屁股上堆得满满当当。 那人盯着静贵人,脸上挂着笑,“贵人吉祥,战绩如何?” 静贵人见是先前同自己搭话的小哥,一撇嘴,“恐怕要输了。” “那要是加上我的呢?” “这不是作弊吗?” “又有何妨,本就是游戏。我不想赢不如送给你。或者说把我算到你队伍里的一员。” “我的就是你的。” 静贵人还在思索,号角吹了第二遍。 第三遍还不回去,就不作数了。 “给我搬!得了赏你们分,这事保密。” 侍卫们高兴地下马,把图雅的猎物搬到自己马匹上。 “为什么这么帮我?” 图雅歪着头,十分懒散答道,“娴贵人姓赵?可能我单纯讨厌姓赵之人,或者就是喜欢你吧。” 静贵人脸红了,骂道,“大胆狂徒。” 图雅见她误会,呵呵一笑,“你想多了吧,惺惺相惜懂不懂?” 不等莫兰说话,图雅纵马向树林外奔,“我得去找我的伙伴们了,再会。” “谢谢你。”莫兰在后面大声喊。 有了图雅的相助,莫兰堪堪赢得第三名。 皇上赏了第一名李嘉一把太祖皇帝的宝剑。 但重点赏赐的却是李仁那一队,自然不为打猎,为的是他们在北境的战功。 点名夸了图雅,赏赐图雅一匹宝马,一柄带着宝石的匕首。 图雅上前致谢,静贵人才知这位是北境战斗英雄。 身后侍卫议论纷纷,有见过图雅骑术的,提起当年的峥嵘岁月。 莫兰听得入了迷,原来这位小哥是个姐姐。 难怪她说与自己惺惺相惜。 这时皇上宣布第三名是静贵人,欢呼声惊醒她。 莫兰扬着手在声浪中上前领赏,小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 皇上赏她一柄如意,她嘟起嘴,很是不悦,“怎么他们都得了宝剑,匕首,唯我的是柄如意?” “宝剑配英雄,莫非我莫兰不是英雄?” “收下。君有赐不可辞,你想要的赏,回宫朕再赏你!” 静贵人这才展开笑颜接下如意。 第1454章 猎狗之死 晚上有宫宴,大家散了,准备晚上参加宴会。 静贵人又高兴又失望。 她在车里把玩着自己的奖品,那把如意。 “怎么能奖这种东西?”她轻声嘟囔。 “风头你出够了,别装模作样了行吧。” 娴贵人与静贵人同乘一车,听到莫兰低语,出言讥讽。 “我得个第三,有什么风头?” “整个围场,只你一个女猎手,还不出风头?” “除了你,也就是慎王身边那个副将了,她也是女子,真是奇了,明明是女子,却偏爱往男人堆里凑,真是不检点。” “赵琴,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呀?”静贵人笑嘻嘻问。 娴贵人还未察觉静贵人的坑,直接答,“清粥小菜,怎么了?” 莫兰笑道,“哦哦,那不应该呀?” “什么意思?!”娴贵人柳眉倒竖。 “说话这么臭,我以为你吃了大粪。” 莫兰扑哧笑出声,她的猎狗装在笼子里,绑在车厢后方,听到主人笑声,都吠叫起来。 “莫兰!” 娴贵人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胸脯上下起伏,想扑上去打莫兰,知道自己打不过,只能恨恨地干瞪眼。 末了只说了句,“你和你的狗一样招人讨厌,你的狗臭的要死啦。” 莫兰收了笑容,在车马的摇晃中,慢悠悠对娴贵人说。“你偷我的绣品糊风筝这件事,咱们没完。” “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我捅的篓子,万岁怎么重用了你父亲?” “万岁说了,这是为补偿你,这份生辰礼不比你的岁寒三友强?你爹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未央宫请的淮扬厨子吧?”静贵人突然转了话题,娴贵人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淮扬菜有道烧猪脑很不错,叫你厨子多烧些给你吃。” “你阴阳我?” “赵琴,我是为你好啊,你这脑子不得多补补?竟然以为万岁赋我爹兵权是为给你补漏?” “你以万岁爷是周幽王?” “以为自己是褒姒?” “还是在暗骂万岁是昏君?为了后妃高兴随意任命前朝大臣?” 莫兰看着娴贵人张着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同时又因赢了赌约,心中暗爽。 靠着车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晚宴上,贞妃仍然坐在皇上身边,皇下首坐着静贵人与娴贵人,一人穿青绿,一人着粉,如两朵并蒂花。 静贵人带着笑意看向对面的娴贵人,看得娴贵人心中发慌又有些莫名生气。 她这天好好装扮了自己,因静贵人素日不爱打扮,她以为自己定是艳冠六宫。 不想静贵人穿着水绿的衣裙,头发全部束起,戴了顶晶莹剔透的蓝绿头冠,那冠子美得让人看上一眼就屏住呼吸。 冠上的蓝绿色水晶反射着殿中点燃的烛光。 映得莫兰整个人如同在发光,夺走了整个宴上的所有目光。 这样的东西,穷酸莫兰怎么拿得出? 定然不是进宫时娘家陪送的私产。 莫兰要拿得出这东西,也不会给她爹的生辰礼只是个女红。 娴贵人嫉妒得发狂,她出身相貌样样优于莫兰。 也不知这个莫兰哪里来的底气,人前昂首挺胸,骄傲个什么劲?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看着莫兰那么不顺眼? 娴贵人不高兴地看着皇上,皇上对她一乐,仿佛她的不悦让他很高兴似的。 莫兰因为终于扬眉吐气,且在闺中便擅饮,拿着酒杯跑去向皇上敬酒,多喝了几杯,总感觉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但她已有些迷糊。 宴中,娴贵人扶着侍女的手出了大殿,殿中闹哄哄的正在向皇上献舞。 贞妃一脸疲倦侧身向皇上低语几句,皇上点头,指了桂忠吩咐一声,桂忠扶了贞妃出了殿门。 莫兰跑出为妃子们设的宴会厅堂,她很感激图雅这次围猎的出手相助,想要到九洲弯那里寻图雅。 才出大殿没几步,便见桂忠急匆匆过来。 桂忠一看到她便拦住问道,“这会你去哪?怎么不带宫女?” 莫兰一身酒气,笑嘻嘻说了句,“我赢了。” “我要去寻大周第一美人,敬她一杯,你知道吗?”她突然凑近桂忠低声说,“我赢的有水份。” “是她帮了我,把她的猎物都送给了我,她还说与我惺惺相惜。” 桂忠见莫兰其实已经酒沉,便扶着她道,“她没进宫,那边全是男宾,你不能去。” “哦哦。” 桂忠连哄带骗将她弄回殿内,叫了醒酒汤,又喊来她的丫头看着她,不许再出殿门。 “桂公公如此偏疼静贵人。” 赵琴不知站在一边看了多久,冷言冷语。 “想来她也送了桂公公不少好处吧。” 桂忠摆出惯用臭脸,淡然与娴贵人对视,问道,“贵人好清醒,方才去了哪里?“ 娴贵人嗤笑,“那也不必向公公汇报。“ “我有责任看顾这殿里所有的妃嫔,别让你们做出什么危及自身的事。” 娴贵人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变得楚楚可怜,“那公公可要好好保护琴儿。” 她行个礼翩然而去。 …… 莫兰酒醒后见皇上不在主位,问过旁人才知皇上早已退出宴席。 便带着自己的宫女回汀兰殿。 回到殿内,觉得有些奇怪。 殿中太安静了,夜已深,除了看殿的宫女,其他人都已回了耳房休息。 她在殿内转了一圈,心头别别扭扭,头又晕乎乎的。 伺候她的小宫女疲乏不已,也说不出什么,主仆两人入内室倒头就睡。 一早,当值宫女的尖叫吵醒静贵人,她迷糊着坐起身,那宫女哭着跑入内室直磕头。 “怎么了?”静贵人忙着穿鞋。 小宫女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结结巴巴说,“天虎、阿豹……都、都死啦。” 静贵人才穿了一只鞋,听闻此言,飞奔着跑到前殿墙边笼子处。 只见头一天跟着她打猎的两只狗儿倒地不起。 眼角、嘴角都带着血渍。 她把狗弄出来,光是摸到狗儿,便知已是无力回天。 狗的身子凉透了。 她瘫坐在地,这狗儿是她在家时便养着的。 从狗娘那抱走,她一人辛苦喂食喂水,辛苦拉扯大,因为感情深,专门上奏皇上,要求做为她的陪嫁带入宫中。 负责夜间看狗的小太监已在一旁磕烂了额头。 “别磕了,不怪你。”静贵人心中既恶心又愤怒。 昨天夜宴,娴贵人离开过宴会大殿。 在车上两人又斗了嘴,惹翻了她,不是她还有谁? 她死死盯着死掉的狗儿,一滴泪滑下脸颊。 这两条狗来到安定侯府时,是府里最寒酸落魄之时。 因用不起仆人,整个府里用的下人少,还发生过有小偷翻墙入院的事。 娘亲带着挑了两只狗儿,说养大能保护她的安全。 她不舍得吃的东西都留给狗子,狗儿长得油光水滑,忠心护主。 终于府里如今兄弟们从军,她入宫为妃嫔,父亲也掌了兵。 出阁时,娘说万岁爷开恩许她带着狗入宫,有狗儿陪伴娘也放心些。 一家人都好起来了,狗子却仿佛完成了任务,就这么死了。 莫兰的火气烧到了天灵盖儿。 第1455章 静贵人的报复 娴贵人在宫里梳妆,闷闷不乐。 夜宴结束,皇上去了紫兰殿陪贞妃,没来未央宫。 她起床就觉得胃里又闷又胀,郁郁坐在镜前。 如花美眷,平添愁绪。 忽听门口吵闹,她抓起梳子砸在地上,尖声道,“把吵闹的宫女打十个巴掌,烦死了。” 小宫女跑来慌张道,“是静贵人来了。” “来就来了呗,叫唤什么?” “不是……她她……” 小宫女来不及说完,门被推开,莫兰披头散发眼睛红肿闯入殿内,手指几乎指到娴贵人脸上。 “你这个黑心肠的,昨天早上和我吵几句,晚上偷偷溜到我殿里杀我的狗!” 娴贵人莫名其妙,静贵人冷笑,“还装?” “敢做不敢认?” “什么狗?你那两条狗?我都不知道它们被你关在哪里,怎么杀?” “再说你的狗又臭又凶,我才不耐烦杀它。” “你一贯如此,敢做不敢认的卑鄙小人。” “你偷我女红时会看不到狗在哪儿?它们就在前殿墙边的笼子里!” 娴贵人反而冷下来,骂道,“血口喷人实在简单,你要拿了证据就直接向皇上告我去,没有就滚出未央宫。” “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莫兰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她梳妆打扮好,跑到英武殿前等着。 皇上散朝后,她想求见,却被皇上拒绝,叫她回殿等着,晚上皇上再去瞧她。 她不愿离去,直到桂忠出来。 桂忠少见的和颜悦色,走到她面前温声道,“静贵人先回去,皇上已经有旨,你遵从旨意就好,不管有什么事,急是急不来的。” 静贵人眼睛犹自红肿,向桂忠道,“那麻烦公公转告皇上,莫兰只求个公平,我的狗昨夜被人毒死了,请皇上做主找出凶手。” 桂忠吃了一惊,“当真是毒死的?” “眼口周围都是血,公公说是不是毒死的?” “那本公公就替你回禀皇上,你先回,就算见了皇上,也不可急躁顶撞,懂吗?” 他眼神沉沉,语气却亲和,莫兰不由点了点头。 “狗儿已经没了,静贵人打算如何处置?要不要我叫小太监去带走它们?” 莫兰咬着嘴唇,摇头,“算了,我亲手埋了吧。” 桂忠转身离去,莫兰一腔窝囊回汀兰殿。 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沉郁。 …… 时间刚过午时,皇上下了道旨,很简单,令贞妃执掌六宫事宜。 桂忠来到汀兰殿,静贵人满头满脸汗,身上沾着泥,想必是方才在挖坑。 他把旨意告诉静贵人,对方毫无反应。 “贵人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吗?” 静贵人面无表情,抹把汗,“什么意思,贞妃本就占了宫中唯一的妃位,执掌六宫不是很正常吗?” “意思是,你应该向贞妃要公道,而非皇上,这才是圣意。” “后宫事宜既然归了贞妃娘娘管,你的事她应该给你合理的解释。” 静贵人这才明白,皇上不想管这些事。 也许皇上有点烦,认为这些琐碎的小事打扰到他。 这么一想更让她丧气。 桂忠仿佛读懂她的心思,安慰道,“皇上平时国事繁忙操劳的很,对你来说的大事,放在国事面前,就不算事,你得理解皇帝。” “别想不开呕气,贞妃为人沉稳,处事公平,你和她先说说,看结果如何,到时你可再来找我。” 莫兰只能先咽下这口气。 桂忠走后,小宫女端着热水过来让莫兰洗脸,口中道,“桂公公好像特别照顾主子您啊。” 见静贵人瞧她,解释道,“他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这种小事才不会亲自过来,找个小太监跑一趟就行。” “有他帮贵人您,咱们汀兰殿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静贵人擦了脸,将毛巾丢在面盆中,冷着脸道,“把宫女太监全部集合在院里,我有话要说。” 静贵人心肠虽软,但并非不知事。 她的女红丢了,狗也让人毒杀,要么有内应,要么下人做事不上心。 她集合了众人训话,因不知是谁的责任,所有人一起受罚,在院子里跪足一个时辰。 如此处置,谁要看到听到什么,定然会私下向自己汇报。 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新种的小树苗上。 树苗下是两只狗儿的坟。 宫中不能起坟,所以她便以种树为由挖了深坑。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看跪了满院的下人,选了件礼物独自出了汀兰殿。 来到紫兰殿,所幸娴贵人还未及过来道贺。 她送上礼物,贞妃笑着收下道了谢。 莫兰趁机邀请贞妃到自己殿内用晚膳,“贞妃姐姐要肯赏脸,莫兰就先去准备,晚上皇上也要过来,若一会儿娴贵人来了,娘娘能否转告一声,邀她同来?” 贞妃很和气点头应道,“既是皇上都过去了,咱们就一起凑个趣,其实你不必送礼物给本宫,你昨儿打猎得了彩头,我也该贺一贺你的。” “那不算什么,我想要的已经得了。贞妃姐姐晚上过来,有好戏看。” 贞妃不明所以,只点头称好。 静贵人一个字也没提狗儿被毒死之事。 这件事是件没对证的悬案。 贞妃才掌了权,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个后妃。 想让贞妃做主,恐怕是白期待。 皇上又摆明态度不管妃嫔之间的矛盾。 静贵人咽不下这口气,打算自己想法报复。 夜里,汀兰殿点起烛火,不愧是从前的清思殿,造得别具匠心,烛光一点,整个大殿的窗子透出的光影映在院内如梦似幻。 院中映出竹叶与亭台的影子,此殿临水,时不时听到浅浅的波涛之音,情趣十足。 贞妃驻足于殿前欣赏许久,才迈步入内。 娴贵人未到,莫兰请贞妃上座。 殿内奇香无比,贞妃闻了闻问,“什么好吃的?” “莫兰亲手烹饪,诚意十足。”静贵人答。 贞妃没再追问,只道,“那本宫先在殿内逛逛,早就听说此殿新奇,出自大师之手,比旁的殿宇多出许多巧思雅韵,不知多在何处?” 静贵人道,“皇上说过,这殿把山水意趣融入殿堂之中,莫兰不懂,娘娘随意。” 贞妃处处看得细致,其实她也不懂。 家中境遇在她小时候颇为艰难,不比莫兰好多少。 莫兰好歹有个侯府小姐的壳。 她的父亲可是真寒门。 细细逛来,只觉人在殿中心境空灵,比别处又静谧许多。 传闻说从前为着这殿,先皇与先太后产生嫌隙。 当时的皇后仗着母家势大,硬是住进了这大师建造的清思殿。 有了这个传闻,逛起来更觉有趣。 她的陪嫁丫头慧儿亦步亦趋跟随着,低声道,“这么好的殿,理应咱们娘娘住啊,怎么倒给了小小贵人?” 贞妃无谓一笑,“这殿并不吉利,是先皇夫妻感情不睦的证明,太后曾在这里孤零零被幽禁许久。” “想必,这砖石有几块,她都知晓在心,有什么好不好的?” “建筑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好才是真的好。” 两人正看着,听殿外传报说皇上到。 她赶紧转到前殿,迎接皇上。 第1456章 莫兰的宴 贞妃打头,静贵人在后,两人向皇上请过安,娴贵人跟着也到了。 若没请贞妃,娴贵人说什么也不会踏入汀兰殿半步。 但皇上与贞妃在,她便不再多心。 当着皇帝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不友好,便懒懒行了个礼。 皇上笑问,“怎么这么香?” “请皇上与贞妃娘娘入座。” 桌上摆着一只锅,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锅盖打开,白气模糊了众人脸面。 每人面前摆着蘸料碟,很是精致。 皇上食欲大开,笑道,“这个倒别致,朕喜欢。” “请皇上品尝。” 皇帝夹了块肉,尝了下大呼过瘾,回忆道,“这是朕心头的最爱呀。” 几个女子都望向皇上,他咽下口中食物才道,“狗肉锅子!” “朕忙一天,想到御膳房的菜着实没胃口,不想静贵人有这份闲情,备了美食款待朕。” “贞妃有孕,这东西大热,少用些,娴贵人与静贵人放开用。” 桂忠自殿外进来,不动声色站在皇上身后,眼睛放在静贵人身上。 他今天没得空向皇上回狗子事件,只说静贵人与娴贵人又闹矛盾。 皇上对桂忠道,“这种小女子的事,鸡毛蒜皮,磨人的很,让你和凤药去管也不合适,不如叫贞妃为她们断。” 这才下的旨意。 晚上皇上想到许给静贵人的赌约,便来了汀兰殿。 静贵人一见皇上毫不怀疑吃得高兴,就知道桂忠没说自己的事。 贞妃只吃了些素菜,有孕后她一直不爱用荤腥,每用就犯恶心。 娴贵人却变了脸,不可思议看向静贵人,脱口而出,“你不是说狗是被毒死的吗?” “那你还吃?” “皇上,别吃了,这是静贵人养的狗,她早上非说狗叫人毒杀是妾身做的,一早跑到未央宫发疯。” 皇上这才知道,此宴是鸿门宴。 他没了笑意,放下玉箸看着静贵人。 桂忠虽急却毫无办法。 他没想到莫兰这么烈性,敢把自己的毒狗肉炖了做成狗肉宴。 静贵人哼了一声,夹起块肉放入口中,“我也吃了,怎么了?” “你疯了?这毒狗肉我才不吃!” “请皇上惩罚娴贵人。” 静贵人走到皇上身边跪下,“妾身赢了比赛,皇上金口玉言,怎能失约?” 娴贵人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席是给她设的套儿。 她冷笑着走到静贵人身边道,“你让皇上罚我,我做错了什么?” “叫人到我殿中偷我绣品还不够?” “那妾身有个好消息要告诉皇上。” 她狡黠一笑,走到皇上身边,大胆拉着皇上衣?撒娇道,“万岁爷不会心硬罚琴儿的对不对?” “那也要看你做了错事没有?” “那若琴儿有功当赏呢?万岁还舍得罚我吗?” 所有人都在听娴贵人说话,唯有桂忠偷偷观察贞妃。 她几乎没有表情端坐自己位子上,对娴贵人的不敬没半点不悦。 娴贵人此时的举动,很不规矩,几乎不把贞妃放在眼里。 只听娴贵人道,“妾身有孕了。” “真的?” “什么?” 皇上和静贵人同时出声。 贞妃仍然面如止水,桂忠却看到,她将手中的帕子一下绞得紧紧的。 娴贵人得意非常,“妾身午时身子不快,以为是早上静贵人淘气惹妾不快的缘故,宫女请来太医诊了脉才知道,妾要自己告诉皇上,不许太医去说。” 她脸上红红的,娇滴滴地说,“现在万岁舍得罚我吗?” 静贵人还跪在地上,手上差点撕烂了裙裾。 她直勾勾盯着皇上,忽然想到什么,大声道,“皇上已把后宫管理权交给贞妃娘娘,那是否应该请贞妃娘娘拿主意?” 贞妃表情没了方才的冷硬,变得柔和,把目光投向皇上。 “静贵人说得很对。”皇帝转过脸,拉住贞妃的手问,“朕的贞妃是什么意见?” “妾身初管后宫事务,虽还未细查此事,但总的原则是一码归一码,赏罚分明,才好管理后宫诸人。” “不然大家都浑起来,以此为例,岂不乱了?” 她温和大方,端庄执重,说得有理有据。 “娴贵人,本宫对事不对人,你和莫兰与本宫一同进宫,本与旁人的情分更亲近些,那本宫更该禀公办理,方能为后宫表率。” 皇上没表态,娴贵人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楚楚可怜。 “多谢娘娘做主。” “不过,”贞妃话锋一转,“今天既是头一遭处理事务,又恰逢皇上在,还是请皇上定夺。” 娴贵人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眼巴巴瞧着皇帝,仿佛皇上一罚她,马上就会大哭起来。 皇上叹气,叫人先搬凳子过来。 “地上凉,莫兰起来,你们都坐下说话。” “皇上——”娴贵人拉长声音哀求。 “静贵人用自己的毒狗制成膳食,居心叵测,皇上定要罚她。” 贞妃突然开口,“妾身相信静贵人不是这种胡闹之人,请皇上问清楚,别冤枉好人。” 静贵人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皇上。 “这样,娴贵人随意拿走旁人东西的确不对,罚俸半年。” “但有孕有功,赏银千两。” 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皇上既给足贞妃面子,赏罚分开,又履行了承诺,罚了娴贵人半年俸禄。 同时又无声地警告娴贵人,她越界了。 他没了用膳的心情抬脚离开汀兰殿。 桂忠跟随其后,忧心忡忡瞟了莫兰一眼。 贞妃赶紧起身行礼。 皇上走远了,她板着脸坐下道,“莫兰我说的对吗?” “这不是你那两条狗。” “那可不一定。”莫兰赌气坐在锅子前,夹起肉大嚼。 “没人舍得吃自己养的狗,也没人会吃中毒死掉的狗。” “请娘娘为莫兰做主,查明谁在宫禁内投毒。” “好的。我会为你做主,都坐下吧,既然锅子都做好了,别辜负美食。” 娴贵人懒懒地行礼道,“妾身刚有孕,实在不舒服,先行告退。” …… 等贞妃也离开,宫女们收拾干净,莫兰一肚子气并没撒完。 皇上偏向娴贵人,从她东西被偷,到狗儿死在面前,皇上都没主动为自己做过主。 正思索,一个影子闪身进来,影子被烛光映到地上,静贵人抓起银钗向后便刺。 被一人紧紧抓住手腕,一声冷喝,“偷袭实乃小人所为。” 却是方才随皇上离去的桂忠。 他一把拿下莫兰手中银钗,自向暗处的太师椅上一坐。 “贵人今天的举措大错特错,你真该长长脑子了。” “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父亲想想。” 莫兰听他提起父亲,眼神中的挑衅马上消散,“莫非父亲托公公照看我?” 桂忠摸摸额头,他一说谎就会做小动作,“对,你父亲托过我。” 第1457章 姐妹相见 “我特来告诫你几句话。”桂忠其实在殿外犹豫许久。 他最不爱多事,可最终选择进来,同时告诉自己只这一次,最后一次。 “为何你认为是娴贵人弄死你的狗?” “宫中只她同我不对付,不是她是谁?” 桂忠侧头倾听,一只手敲打桌面,“你说的这句话,告诉我两件事,一,她同你不对付,二因为不对付所以就杀你的狗。” “你可了解娴贵人?” “赵家的姑娘。” “还有吗?” 静贵人愣愣地,想想平日娴贵人的行为,自己谈不上了解对方。 “光凭娴贵人能偷你的绣品,做成风筝这一件事就说明她是个什么货色。” 他不满地看静贵人一眼,“同时也说明你是什么人。” 静贵人不明所以,看着桂忠,等待下文,却不听桂忠接着向下说。 终于,她意识到什么,恭敬道,“请公公教我。” 桂忠长出口气,“你毕竟比她强。” “若换成我,偷来的锣鼓敲不得,那条丝帕我会剪了、烧了,绝不会做成风筝放到天上。” “她何苦在宫里多个明敌?” “这风筝一糊,不止拿了她的赃,还告诉你,你宫里有她的眼线,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到你内室偷东西。” “一件小事,几处不妥当,这样的脑袋在宫里,想一路向上爬,我看难。” “我实告诉你,她今天不止得罪你,还让皇上不悦,还得罪了贞妃。” “啊?!” “可我瞧着贞妃娘娘一直和颜悦色没有生气啊。” “贞妃掌六宫事,已是后宫之主,娴贵人拿她当回事了没?” “位高权重之人最忌讳的点,赵琴踩得那么准。” 桂忠冷笑,“我都后悔收她的钱了。” “你暗中收她钱?你不怕我告发你或威胁你?” “你不会。” 静贵人抱臂不服气,还没说话又听桂忠说,“赵琴就是个笨蛋美人,争宠也争得毫无章法。” “那我的狗不是她弄死的?” 桂忠正色道,“你记住,皇上不欲追究之事,你最好搁开手。” 莫兰不说话,低着头。 “我知你不服,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权力。” “你想在宫中长久待下去,先学会闭嘴好好看好好学。” “可她欺负我。我不还手,她还会欺负下去。” “你已经让皇上重重罚过她,而且她所受的惩罚才刚开始。” 莫兰抬头,看着桂忠,“什么意思?公公可否明示?” “不可,因为是我自己所推测的。” “是皇上还要罚她?” 桂忠摇摇头,缓和了语气,“皇上待你们其实很好了。” “在他眼里,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犯点错,他并不舍得重罚。” “本来娴贵人有孕,应当升妃位的。” 静贵人沉默了,升位分是娴贵人梦寐以求之事。 因她不依不饶,有了孕皇上只赏了千两白银,那真的是罚不是赏。 这还不够重?为何说还有更重的惩罚? “莫兰,生活在宫中,你要长脑子。” “公公,我的狗……” “皇上不追究了……” 她垂下头,脆弱的模样让桂忠心又软了,长叹道,“明儿我再给你弄一只来。” 静贵人摇摇头,“谁都不再是那两只了。” 一个疑问挥之不去——谁这么恨她,非弄死她最心爱的宠物? …… 然而,还不等她思索出这个答案,桂忠所说的事情就应验了。 静贵人不得不佩服桂忠料事如神。 这件事是凤药推测出来告诉桂忠的。 那夜皇上离开汀兰殿时,很不高兴,召凤药来下棋。 凤药听桂忠大概说了方才发生之事。 “娴贵人不足为惧。”她说。 “这样的女子,在后宫很容易成为别人的棋子,能活下来都算命大。” “再说,以我所了解的赵大人,此次娴贵人有孕却没得到晋位,他定然不会罢休。” “以娴贵人的姿色和赵大人的地位,她有孕只赏银千两,简直是记耳光,让赵大人成了笑话。” “你等着看吧,赵大人定会有所行动,娴贵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她似乎很同情赵琴,开口说的却是,“静贵人是个好姑娘,只是现在太年轻,爱较真,需磨磨棱角。” 桂忠向来相信凤药的判断,加上他也有自己的推测,才有了汀兰殿敲打静贵人的一幕。 …… 过了几天,后宫进来一位新人。 还没给位分,正巧皇上在紫兰殿,这位新人过去拜见皇上、贞妃娘娘。 后宫诸妃一同到殿,娴贵人一见那人,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新人向皇上贞妃盈盈下拜,一双秀气的眼睛十分灵动,整个人如一支只开一半的荷花。 十分清新脱俗。 皇上赞道,“不愧是赵府上调教的姑娘。” 贞妃微笑着点头,“是极好的。” “皇上看给个什么位份?” “贞妃怎么看?” “既是一家子姐妹,总不好有高有低,也给个贵人吧。” 娴贵人脸色苍白上前一步,“皇上,妾身有孕也不过是贵人,妹妹一进宫,不宜位分过高。” 皇上侧脸看向贞妃,贞妃笑道,“给她贵人也是瞧着你这个姐姐的面子,再说你入宫便是贵人,赵大人家的姑娘,怎么好厚此薄彼,伤了赵丞相的心可不好。” “那封号呢?” “朕看她气质脱俗,若大雅君子高贵无双,赐封号兰。” 这是极高的赞誉,女子上前拜谢道,“妾身锦绣谢过皇上,谢过贞妃娘娘。” “住处贞妃看着安排,朕有事先走一步。” 皇上满意地背手离开。 “未央宫阔大,你姐妹二人先住一个宫内,锦绣,你姐姐方才有孕,你要多加照顾,一家子姐妹更放心些。” “是,妾身谨遵娘娘之命。” 她此时方才转过身,一双眼睛灵动活泼,“姐姐,好久不见。” 娴贵人扶住陪嫁丫头的手臂,毫不掩饰眼中嫌弃。 口中道,“是的,好妹妹,久不见面,不知你父母都还好?” “都好。”她笑得天真无邪。 娴贵人勉强行礼道,“贞妃娘娘,妾身不适,先行告退。” 兰贵人扯住姐姐袖子,“妹妹想姐姐得紧,姐姐多待会。” 娴贵人将袖子一点点从兰贵人手中扯出来,慢悠悠道,“咱们的日子,往后长着呢。” 走出紫兰殿,娴贵人快步转了几道弯,躲入花园小径,一屁股坐在石凳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第1458章 思念成疾 眼泪大滴大滴从娴贵人白晳的脸上滑落。 她没想到父亲能如此绝情。 只是怀孕没晋位分,便将庶妹送入宫中。 “呵,”她喃喃说道,“他倒舍得把锦绣送进来。” “女人在他眼中,哪怕亲女儿,有利用价值才能算得上是人。” 她擦擦眼泪,起身挺直腰杆,回未央宫。 指挥着下人把偏殿收拾出来,给锦绣。 不多时,赏赐的东西便送过来,她让宫女一一摆放在偏殿内。 紫兰殿中,贞妃问兰贵人,“本宫一见你就觉投缘,可惜你有姐姐在宫中,想必姐妹情深,容不下多我这么个外姓姐姐的。” 兰贵人脸上那种天真表情被遗憾所代替,“我与姐姐是堂姐妹,她常来我家中,夫人可疼她了,我也喜欢她,她……她就是性子犟些,人是极好的。” 贞妃点点头,整个蒙上一层疲倦,懒懒道,“兰贵人有空便来寻我说话,本宫什么时候都欢迎。” 锦绣点头,带着陪嫁丫头玉儿向未央宫回。 她压不住兴奋,皇宫这么大,这么宏伟,处处精致,步步是景。 她边走边看,直到走到未央宫高大的朱门前。 “玉儿,在这里生活的人如活在天宫,该当最幸福快乐,怎么姐姐见我像不高兴呢?” “我瞧她看到我除了惊讶,像着恼似的。” 玉儿比锦绣还大着几岁,做事很沉稳,“小姐别想太多,自家姐妹怎么会不高兴,想必恼也是恼的老爷。” “我爹?爹爹待她那么好,她为何恼爹爹?她能入宫也是爹为她打算的,爹说天下女子能找到的最好的夫君就是皇上。” 玉儿小声说,“可皇上年纪太大了啊,你们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锦绣摇头,“爹不是这么说的,爹说皇上雄才大略,是天下之主,是一代枭雄,比世家纨绔公子好得多。” 她欢欢喜喜进入殿内,告诫玉儿,“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提。” 锦绣口中喊着“姐姐”走入正殿。 却见是赵家的另一个丫头白芷迎出来,比了个“嘘”,“小姐,小声些,大小姐睡了。“ “她有了孕,很辛苦的。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奴婢带二小姐过去瞧瞧。” 听着脚步声慢慢远去,赵琴咬着被角的牙齿松开,不如此,她就会哭出声。 锦绣并不知道,两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她在父亲和小娘的呵护下千娇万宠长大,赵琴却自小被送到叔叔家。 思念娘亲太过,赵琴就会求婶婶带自己去伯父家找妹妹玩。 赵琴,听听这名字,她和锦绣都是父亲起的名。 父亲对妹妹期待便在名字里。 她呢?琴?什么意思? 父亲总是说她太厉害,爱争爱抢,可谁又体会到,不争不抢,什么都得捡旁人剩下的。 她翻身向里,锦绣没做错什么,莫名就遭她的恨。 若没有妹妹,虽不能回家,但父亲总归会把注意力放她身上多些吧。 她的眼泪这一天格外多,淌个不停。 直到晚上,她才起来,去偏殿看妹妹。 锦绣的眼神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清澈。 她恨意乍起———父亲,为什么要把妹妹送到这里去配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连忙压下,锦绣与她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妹妹从她那里把父母的爱意全都夺走了。 她小时候常想,要是没有妹妹该多好? 也许她就可以回家了。 “姐姐”锦绣像只快乐小鸟扑过来,她不由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我想姐姐。”她抱着娴贵人撒娇。 赵琴把她一推,“锦绣,你已长大,如今是皇上正经后妃,别这么孩子气。” “姐姐见人就训,这里没外人,我就是想你嘛。” 娴贵人冷眉冷眉还想说什么,门口报说万岁赐了晚膳,摆在正殿,一会儿亲自来陪姐妹两人用膳。 …… 桂忠自在墙楼上看到李仁与图雅进宫就再没见图雅的机会。 那远远的一瞥已叫他几夜睡不好觉。 那一天,他忽觉自己的渺小,他是宫中几大权臣之一,却时常有种无力感。 听说万岁要召见李仁,桂忠抄着手,指甲掐入肉里才堪堪忍住没有发抖。 那思念几百个日夜的人,也许能见上一面? 李仁果然来了,身穿月白常服束着玉带。 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难掩阴郁气质。 桂忠站在皇上身后,一个字也没听到两人对话,神思飘出殿外,不知那人在不在外面? 时间流逝是模糊的,他惊醒过来,却见李仁已行礼要离开。 桂忠照例要送一送,来到殿前,心跳剧烈,殿门外一道身影,是他日夜思念的人。 为了方便,她依旧穿着男装。 看到桂忠,她眼中的惊叹一闪而过,快步走过来,拉住桂忠手臂,“天啊,桂忠你长这么大了。” 桂忠咬住舌尖,眼眶喉头酸得不敢开口。 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姐姐还好?” “你看,我好得不得了。” “姐姐还离京吗?” 李仁听到这问题也把眼神转向图雅,图雅打量着巍峨的皇宫,并无不舍,“要走的。” 两个男人同时瞬间失神。 李仁抱着一丝渺小的期待,希望她既已爱上他,也许可以留下来。 不过,这个回答才符合图雅的性子,也符合他的预料。 他不会再让图雅为他而自我牺牲。 从阴间走了一趟,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爱”。 图雅深深看了李仁一眼,又拍拍桂忠,“姐不问你如何,看你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你差不到哪去。” “记得上次分别,你鼓励我要向前看,我们要一起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努力,现在,我们都做到了。” 桂忠并没赞同,他心里压抑着要炸裂开的情感,不敢说话。 眼圈却不由红了,图雅凝视着他,伸过手臂,像抱自己的亲弟弟那样轻轻拥抱了他。 那温暖的怀抱只停留了一下便松开了。 桂忠身子僵着,李仁在旁深深注视着他。 临走,桂忠终于开口道,“姐姐保重,离京时不知能不能送你。” “恐怕随时要走,你不必相送。我们彼此保重。” “山长路远,后会有期。” 桂忠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银杏林中,消失在长长的朱红甬道中,消失在苍茫而灰沉的天空下…… 阔大的皇宫变得空荡荡的,他的心也被人摘走了一般。 那个把他放在马前面,抱着他骑马杀敌的贡山首领…… 那个用坚硬掩盖温柔的姐姐,也许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他忍了又忍,一滴泪从眼眶中滚落,干涸在微凉的秋风中。 第1459章 杀人灭口 李仁回府,绮春在门口相望,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奶娘。 远远看到夫君便露出笑容。 李仁板着脸,只在奶娘递过孩子那一刻,显露温柔的表情。 他亲了亲孩子的脸蛋,对绮春道,“我不在的时日,你受累了。” 绮春依旧得体,答道,“王爷说的哪里话,我这算哪门子辛苦,王爷杀敌才辛苦,对了,图雅呢?” “她不想回来,住在客栈,说话就要离京。” “可万岁封赏了她呀,她想留的话可以留下。” 李仁没说话,看了绮春一眼。 两人回到堂上,青竹、雪蓉在堂前向李仁磕头行礼。 堂上下人们已经在摆饭菜。 李仁不理会,在主座坐下,吩咐道,“雪蓉倒杯热茶来。” 雪蓉今日特意打扮得娇俏。 她从前十分讨厌图雅独占李仁宠爱。 李仁到边境与图雅一同打仗,日夜相处,在她想来,定是共看长河落日圆的情境。 心下不忿,迎李仁入京时,她看到了图雅大吃一惊。 当时竟未认出哪个是图雅,待看出来时,心下嘀咕,怎么容貌损毁得这么厉害? 但细看,那气质又叫人害怕。 好在王爷回来时,并没把图雅带回来。 只是浪费王妃备了好多图雅喜欢的菜。 他入席接受家人庆贺时,看到菜品愣了一下。 绮春这才问,“妹妹跟着你沙场争战,劳苦功高,怎么不一起回来团圆?” “哪怕她不再是你的妾室,这里也是她的家,永远不变。” 绮春说得真诚,眼圈也红了,“想她一个姑娘家,整日风吹日晒还要面对匪兵,实在太难了。” “女子打仗,身子多有不变,妾身备了很多女子要用的东西,你叫她来,不想住的话都带走,那边不好买,都用得到。” “你倒细心。”李仁终于缓和下来。 “姐妹一场就是缘分。” “再说她心中极有成算,若非京中规矩拘着,我倒很欣赏她。” “行了,不来就算了,东西回头你捎去给她吧。” 绮春长叹一声,无限惋惜。 雪蓉端着热茶站在一边心中直冷笑。 “有成算”“欣赏”王妃说起话来,张嘴就来。 她将热茶递过去,却不知李仁接的时候怎么回事,一碗热茶全部泼在他手上,烫得他反手一个大嘴巴,雪蓉直接被打得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没用的东西,老子辛苦在外杀敌,叫你倒碗茶都能泼本王一身!” 他暴怒之时,额上青筋乍起,面容带着杀气。 绮春吓了一跳,叫丫头快把雪蓉扶回房去,喊府医来瞧。 口中劝道,“王爷这是怎么了?雪蓉有错也不至于这样对她。” “拿冷水来,快!“ 她按住李仁的手放在冷水中,语气变得温柔,“爷怕是有不顺心的事?说给绮春,也许能为爷分忧。“ 李仁发的是往事的火,回想绮春一路陪他走来,倒没做过出格之事, 图雅从前戳的窟窿,几乎都是绮春为她补的漏。 推图雅掉入水中的是雪蓉,但背后倒底有没有绮春? 恐怕不得而知。 他想了想,还是不愿放过雪蓉。 等她醒来,自己再去问。 凭她是谁,犯在他手里,没有不开口的理。 但真是绮春指使的,他又当如何? 他看向绮春,只看到一张责怪、疼惜的脸,这张脸上没有愧疚。 绮春极为聪明,她方才看得明白,是李仁没接住才导致热水洒了。 按李仁的性子,这只是无心之失,就算是雪蓉失手的缘故,他也不会去打一个女子。 当时马上想到是图雅对李仁说了什么。 放图雅走的时候,李仁睡书房睡了许久。 他难过,并且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份难过。 也就是说他在思念图雅时,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份深情令人心惊。 绮春欣赏图雅,但因两人位置与关系,无法喜欢对方。 这次见她变化,更是敬佩。 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 但她没想到,图雅会把往事揭开。 以自己丈夫的性子,眼中揉不得沙子,他肯罢休? 她不慌不忙边为李仁撩着水在他烫红的地方泼洒,边问,“明天合适把东西送给妹妹吗?” “男人家粗心,我备的东西齐全,都是她在边关用得上的。” “你若没空,我去送就好。” “爷莫生雪蓉的气,她在家时常念叨王爷,担心的很,整日求菩萨保佑王爷。” 李仁把手从水中抽出,擦干,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知道了。” 他跟本没听绮春说话。 这天晚上,李仁宿在书房。 整个王府静悄悄的,下人们也都休息了。 绮春带着自己的丫头,挑灯来到雪蓉房里。 屋门口一个丫头守着,绮春叫她先下去。 屋子里,雪蓉披头散发,眼睛哭得红肿。 绮春叹口气,“也不知王爷怎么气性那么大,别哭了,哭坏了身子。” “爷不叫请大夫,我偷着煎了药,妹妹吃了药早些休息,明儿我劝劝夫君,他气消了,会来看你的。” “求姐姐做主,我真不是故意的呀。” “我知道。恐怕还是朝中之事惹得王爷不开心。” “我会说服他,可怜见的,脸都肿了。” 那一巴掌,李仁用尽全力打的。 雪蓉跌倒时还磕了后脑勺,疼得要命,一肚子不解和委屈。 丫头上前小心扶起雪蓉,靠在自己怀里。 绮春取出煎好的药,用小勺一勺勺喂给雪蓉,还不忘用帕子帮她擦擦嘴角渗出的药汁。 烛影映在绮春脸上,恍恍惚惚,这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喝光了药,屋里一片沉默。 一阵巨大的恐惧笼罩着雪蓉,她望向绮春,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王、王妃?” “雪蓉,实话告诉你,王爷发现那年图雅落水的真相了。” 她声音变得没有起伏,毫无感情。 雪蓉从床上滚下来,穿着单薄衣衫跪在绮春跟前抓住她的裙摆,哆嗦成一团,语不成声。 “王妃救我,救我啊。” “那次的事,也是王妃你……” “闭嘴吧你。”绮春轻飘飘地打断她。 “是是是,妾身闭嘴,是妾身一人之过,王爷怎么罚都成,禁足也好,罚俸也罢,我都认了。” “你先上床躺下。” 雪蓉浑身发冷,缩在被子里,又困肚子又隐隐作疼。 那疼痛一点点加大,忽如一阵刀绞,她张嘴要喊,只觉面上一黑—— 绮春身边的丫头将一张被蒙在她脸上,跃上床去死死压着那被角。 雪蓉在里头又闷又痛,像条被打捞上岸的鱼绝望地挣扎着。 丫头眼睛一眨不眨,用力压着被子,眼见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小。 等全然没了动静,丫头下床,揭开被子,一张七窍出血的脸出现在眼前。 “罪过。”绮春平静地合掌道了一声,“你给她收拾干净,被子烧掉,床上莫留痕迹。” “王妃放心,奴婢能做好。” 第1460章 庆冬宴 第二天,李仁与绮春才起来,绮春帮李仁正更衣。 外头跑来个丫头,失惊打怪,入门就惊恐地跪下,结结巴巴喘着气报说,“不不,不好了,雪蓉姨娘她她,她……没气了。” 李仁僵住了,绮春更衣的手顿了一下,为李仁束好腰带问,“是真的吗?请了府医来瞧没有?” “请了,还没到。” “去看看吧。”绮春说。 两人一起到雪蓉房里,雪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面目安祥,像睡着了。 绮春暗中出了口气。 府医赶来,检查尸身,摸到后脑有个肿块道,“恐怕是跌倒以至脑中出了血造成的。” “当时没事,事后会犯困,以为睡一觉会好,其实一睡着人就过去了。” “那便是病死了。”李仁淡然道。 绮春眼睛红了,抹了下泪,“王爷放心,妾身会处置好她的后事。” 李仁只是“嗯”了一声。 绮春看着他略显冷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头对府医道,“你诊的不错,去账上领赏吧。” 她心事重重回到主屋内,一时愣愣地回不过神。 看李仁的样子,分明知道了什么。 回忆当初之事,自己并无任何破绽,顶多怀疑到雪蓉这儿,再往下查无可查起。 正思量,心绪繁乱,丫头说青竹求见。 青竹进来,穿着件略旧的天青绫裙,这裙子只能穿新,略旧就会显得格外寒酸。 “有事吗?”绮春注视着这个在家里几乎等同于透明的小妾。 她太普通,李仁对她也没什么情分。 入府几年没怀上孩子,更如不存在一般。 平日又十分少语寡言,不擅巴结,主动求见更是稀有。 “王妃,雪蓉的丧事可否由妾身来办?” “你们情分倒好。”绮春感慨。 “只是尽一尽哀思罢了。”青竹哽咽道,一张脸没半分妆饰。 薄薄的唇一片苍白,哆嗦着说道,“妾身求王妃,办完雪蓉丧仪妾身想出家。” 绮春愣了,王爷虽不喜欢她,却也从未为难过她。 王府日子富贵,安心过日子好过青灯古佛吧。 “妾无心红尘,只想出家。” “那随你吧。”绮春叹口气,“我晚间回了王爷,估计他会同意。” 青竹瑟缩着谢了,起身离去。 天未冷,她出了屋抱住双臂,风一吹,枯萎的叶子摇晃着落了满地。 李仁自然无心管这些琐事,王府中死了雪蓉,去了青竹,只余李仁和绮春二人,显得空荡荡的。 自从北边回来,李仁总宿在书房。 这日丧事已了,青竹也寻了去处,已搬去家庙。 绮春叫住李仁道,“伯父那边你抽空去瞧瞧,你不在的时日,他担心得不得了。” “光是私下见凤姑姑就见了好几面,那些日子你在沙漠里失踪,我也担心得几天几夜睡不着……” 李仁停在门框处,似乎在看门外夜色又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转过身像换了个人,温柔地说,“真的辛苦了你。” “伯父那儿,改日你我一起登门拜访,你也瞧瞧祖母与母亲。” “妾身为王爷更衣吧。”绮春上前,伸过手,温柔帮他解了腰带。 李仁伸开双臂由着她为自己换衣服。 两人的关系无声无息之间又回到从前。 “图雅何时离京?” “怎么?” “论起来不是姐妹也是旧识,该去送送,再说我很钦佩她,尽尽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你想瞧她,明儿去瞧瞧她吧。我把客栈地址留给你。” “嗯。”绮春手臂勾住夫君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 李仁不动,慢慢感觉到一股热流自腹下顶上来。 他终于展开双臂将妻子搂在怀中。 …… 不管娴贵人多么不情愿,妹妹的到来,的确令皇上往来未央宫更勤了。 妹妹爱说话,快人快语,声音如悦耳的角铃。 她住进未央宫后,连宫女的日子都好过许多。 皇上过来,满宫都是欢笑,气氛轻松愉悦。 这日,兰贵人一早醒来,便想着天气转凉需搞些嫩嫩的羊肉来吃。 便跑去小厨房和厨娘一通嘀咕。 又带着玉儿到英武殿下帖子请皇上赴她的“庆冬宴”。 皇上大约头次遇到这么可爱的妙人儿,看着手中大红请柬,乐不可支。 散朝,正巧遇到过来请安的贞妃,看到手中的请柬,问了一声。 皇上只得带上她一起前往未央宫。 小太监提前报告,娴贵人和兰贵人一同在殿门处迎接。 兰贵人一见皇上和贞妃喜笑颜开,“太好了,竟请到贞妃娘娘。” “我写了帖子,不过听说娘娘有孕后爱静,没敢送去。” “不知谁那么长舌头,本宫好静,你又不吵闹,只是活泼些。” 贞妃少见地露出笑意,招手让她过去。 拉住她的手对皇上道,“我与兰贵人分外投缘,竟如自己的妹妹一样。“ 兰贵人道,“我姐姐就很怕吵,她整日想吐,可怜见的好东西都入不了口。” “今天的宴,我搞了两种口味,贞妃娘娘与姐姐用得清淡,皇上可以和妾身一起用些味道重的,我还备了清酒。” “妾身去安排。”她抽开被贞妃拉着的手,向几人一行礼,一溜烟跑开了。 边跑口中边喊,“皇上照顾好我姐姐。” 娴贵人脸色发白,她的确被孕中反应折腾得不轻。 “来朕旁边。”皇上伸出手臂,让娴贵人扶住,“今天朕来伺候你们用膳。” 他心情大好。 进了殿内,炖羊肉的香气与烤制肉食的香气混和在一起。 皇上食欲很好,贞妃与娴贵人却不大舒服。 贞妃不爱荤腥,娴贵人闻什么都恶心。 皇上高兴,大家都不想扫兴。 娴贵人的情绪还处在受罚之中没走出来。 伤心加上一肚子怨气,又有孕,整个人气色不好,脸上蜡黄。 兰贵人先为两个有孕的盛上汤。 汤炖得清甜,肉质鲜嫩,喝下浑身都暖透了。 贞妃难得回了碗。 娴贵人脸上也红润起来。 这时一只烤羊端上桌,浓郁的香气四散,并不油腻。 “皇上,这道菜两位姐姐吃不了,咱们自己动手吧。” 她拿了刀,挽起袖子,阻止了要上前帮忙的小太监,下手割肉,用叉子叉起来放在皇上盘中。 “皇上请用,未央宫烧整羊,用得好了别忘了赏咱们点。” 皇上这顿饭吃得香甜。 吃茶时,他问兰贵人,“方才朕用得美,必要赏赐。” “你贡献了厨艺,占了你姐姐的地方,故而赏赐你们姐俩。” “赏什么好呢?”皇上看向贞妃,她脸上挂上惯有的微微笑意。 见皇上心情这么好,她提议道,“娴贵人有孕后因家中原因没办法让母亲过来,那皇上开开恩,赏姐妹两人回家省亲?” 皇上还没说话,兰贵人一下跳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真的吗?” 她充满希望看向皇帝,快乐几乎从眼中流淌出来,皇上实不忍拒绝。 点头道,“那就依贞妃娘娘之言。”他回头拉起贞妃的手,“你呀,明显偏疼她们。” “锦绣活泼,不像妾身这般性子寡淡。” “你这叫贞静娴雅,朕一样爱重。” 娴贵人装不出笑脸,阴沉地坐在一旁不说话。 从贞妃过来到皇上准了赏赐,看着贞妃是对姐妹两人说话,实则表明态度,只喜欢锦绣一人。 连皇上也是如此。 虽则这场庆冬宴设在未央宫,她却像个十足的外人。 她厌恶地别开脸,却逃不过锦绣的脆生生的声音,“谢贞妃姐姐为我们说话,谢皇上恩准。” 第1461章 省亲 散了席,娴贵人不理妹妹,径直向寝殿而去。 兰贵人追上来,挽住她手臂,轻声道,“姐姐不想回去给我母亲上炷香吗?” 娴贵人愣了一下知道她指的是大伯娘,心中刺痛不已。 那实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不能喊,妹妹光明正大喊着母亲。 她冷冷道,“你母亲不是才被赵大人抬为继夫人吗?这么说不怕不吉利?” “她是我娘,母亲就不是我母亲了吗?我是母亲养大的呀。” 娴贵人将妹妹的手甩开,“那就恭喜你得到两个娘亲的疼爱。” “哦,对了,一进宫就得到皇上和贞妃的喜欢,瞧王素素的样子,恨不得让你去她宫中住去。” “你要想去,自己回皇上吧,你姐姐我如今不得圣心,不替你说话了,怀着孩子才是个小小贵人,你爹想来没在家少骂我吧。” 兰贵人委屈地说,“爹说姐姐一人在宫中势单力薄,要我多帮衬。” 娴贵人停住脚怀疑地回头问,“他真这么说的?” “是。我娘大闹一场,说她给我相中的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不让我进宫。” “爹因为担心你,还是把我送来了。” 娴贵人呆呆地,她一时分不明真实与想象。 赵大人究竟是嫌弃她,还是爱女心切? “我知道姐姐想为大伯娘上香,才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我们一起回家吧姐姐。” 娴贵人再次怀疑地看着妹妹。 小娘的手段她年幼时可是见过的,这样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好货色。 妹妹的天真在她看来就是心机。 装纯真扮猪吃老虎,晓得皇上喜欢这一类,就假装自己是这样的女孩子。 她年纪又小,装起来毫不费力。 走着看吧,反正她如今不会害自己,两人的血脉关系注定一个不好,另一个也得吃瓜落。 能回家探亲,是极大的恩宠。 宫中多少女子从进宫就再也见不到家人。 两人回家可谓十分风光。 赵府一早便准备迎接,举家站在巷子两边等着,赵大人穿着簇新官袍站在首位。 继夫人打扮得华贵无比站在他身后,一脸期待加焦急。 巷子尽头传来马蹄声,明黄与绯红相间的仪仗缓缓行来,绣着鸾鸟的旌旗在风中展开,一家子呼啦啦都跪倒了。 车子停在赵府门口。 小太监上前跪在车前,宫女打帘,一人过来接住车内人伸出的手,那人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车。 赵大人与夫人一同磕头行礼,却不听叫起来。 先下车的是娴贵人,她趾高气昂看了继夫人片刻,才矜持地说了声,“请起。” 接着兰贵人下车,她却顾不得那么多,脆生生喊着,“爹、娘,别跪了,快起来,我说不跪就不准跪,姐姐已经代我受过礼了!”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扑进了母亲怀里,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显得娴贵人分外孤单。 她嘴角挂着一丝凝固的冷笑,不想妹妹回过头喊她,“姐姐,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呀,快!” 她愣了愣,懒懒上前一步,赵大人将她也抱住。 大家都跟着抹泪,“一家子见面是高兴事,回去说话吧。” 府里摆了宴席,好在堂中只一桌,亲戚们都安排在别院。 想必是赵大人精心安排的。 赵夫人殷勤地问,“大小姐有孕害喜厉害吗?” “家里备了些食补材料,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 “谢谢姨娘,哦,夫人,真对不住我忘了。”她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对小娘的关切并不回应。 “我害喜很厉害,吃不下什么,容我先去给大伯娘上柱香。” 赵大人与夫人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对望一眼,赵大人起身,带她向堂屋走去。 只余两人时,娴贵人道,“正头夫人的灵位该当放在她生前的房子正堂上,不该放这边。” “人总要向前看,为父已有继夫人……” “父亲也不注意一下旁人看法,如此薄情,这名声传出去,不怕人言么?” “我如今已过了前怕狼后怕虎的时候。”赵大人不无得意,却是在告诫娴贵人。 “皇上你也不怕?” 他站住愠怒地看着女儿,“你什么意思?” “你犯了欺君之罪,我向皇上一说,我有孩子皇上不会处置我,却不会对父亲留情。” “堂堂丞相,皇上一手提拔的寒门代表,竟如此无耻,哈哈,以我对我夫君的了解,怕是不会轻饶了你。” 赵培房扬起手要打,娴贵人与他对视,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缩回手,眼圈红了,“你这个逆子,要气死爹!” 他一脸愁苦,“爹走到今天,也是你娘的心愿,你要毁了我,她在天之灵也不高兴。” “方才那一大家子,都指着爹,咱们赵家能不能就此崛起,成为世族也在爹身上。” 娴贵人整整头发,轻慢道,“关我何事?” “你吃赵家饭长大,流着赵家血……” “这屁话我自小听到大,听腻了,妹妹也是吃赵家饭,怎么不把她送走?” “小娘送到庄上,妹妹却能养在母亲跟前,对我公平吗?!” 她嘶吼着,慌得赵大人连忙摆手,“我的乖女,小点声儿。” “上次入宫,赵大人可是耀武扬威的呢。” 她拿起香,点燃,眼泪无声流出,“娘亲,不孝女给你上香了。” “外头都说娘亲强势,她真的强势吗?” 她凌厉的眼神回望父亲,赵大人默不作声。 “那这谣言从何而出的呢?” 娴贵人磕了三个头,口中道,“母亲您安息,若有话托梦给女儿,女儿定然满足您的遗愿。” “琴儿,你是咱们家头一个孩子,爹最疼的就是你。” “我也是没办法,头一个孩子必得是男娃,只能把你送到你叔叔家先养着。” “后来爹有能力就把这一排房子都买下,赵府连成一片,叔叔带你搬过来,其实就算是住在家中的呀,不过隔了几道门一段路。” “那时我几岁?” “之前我吃的苦受的冷落白眼都不作数了?” 娴贵人连连冷笑,起身回席。 小娘不多言,紧着给锦绣夹菜,“绣绣,这个是你素日爱吃的。” “娴贵人也多吃些。” 赵琴面无表情道,“继夫人不知,我最讨厌吃莲菜。” “不过不怪你,你又没养过我,哪里知道我的好恶。” “好了!”赵大人一拍桌子,“好好的团圆,非搞得不愉快。” 赵琴轻轻放下筷子,口中道,“赵大人,慎言。” “我产下皇子,就会晋升妃位,赵大人是毫不指望我了么?” “再敢放肆,别怪我发疯。” “还有,我就是要搞得不愉快,我不快,谁也别快。” 她挑起一边唇角,带着作恶的笑意。 赵大人又软下来,看了看小女儿。 绣绣扯了扯赵琴的袖子,可怜巴巴道,“姐姐——” 娴贵人心软了,锦绣为她求来了回家上香的机会,别的不说,这个情她得接着。 终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莲条放在锦绣盘子里,“好了,吃吧,别叫了,在宫中还没叫够吗?” 大家这才松口气。 赵琴做好准备,要打场“硬仗”。 可继夫人与父亲都不接招,她无仗可打。 继夫人要是接一句话,自己就借题发挥,谁知她半句话不多说。 赵琴只觉许多事情和心中留下的印象都不同。 是记忆出了差错吗? 第1462章 不消停 兰贵人带了许多礼物,回到未央宫全部分好,令宫女以她姐妹二人之名送到各宫。 不受宠连年没被召见过的低阶宫妃都有份。 她自己专程去了紫兰殿将礼物送给贞妃,贞妃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回赠她一支海棠步摇。 贞妃入宫后不与众妃嫔来往,除规制该给的赏赐,这是头一遭送人东西。 兰贵人的丫头们捧着礼物,等在殿门口。 贞妃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道,“有空多来姐姐这里玩,姐姐看你这性子,将来必定要高升。” “那也超不过贞妃娘娘。” 绣绣笑着行了礼,举止大方可亲,退出殿后,她掏出手帕擦擦汗。 “小姐怎么了?天这么凉,怎么出汗了?” 跟着的丫头彩旗和玉儿是娘亲挑出的人尖陪着她入的宫。 “不知道,每见贞妃娘娘就很紧张。” “她喜欢二小姐,也很亲切,次次都打赏我们呢。” “我也说不清,快走吧。” 几人来到汀兰殿,彩旗又问,“这儿离咱们更近怎么不先来这里?” “你傻呀,先来这儿,送完东西再去贞妃那儿,她非留我,我还有借口离开吗?再说她是妃位,静贵人比她位分低,当然先送她的。” “我瞧贞妃娘娘不会在意这个。” “说你傻,你真傻,她就算介意也得装做不介意。” “我看你被人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门开了,静贵人面无情走出殿门。 兰贵人笑盈盈上前行了一礼,静贵人伸手阻拦,“你我同为贵人,不必行礼,不然我还得还礼,净麻烦。” “听说莫兰姐姐为人爽直,果真如此。” “赵琴说的?她不会这么客气吧。” “姐姐不爱理我,才不会说这些。” “这一礼是行给莫兰姐姐的,不是行给静贵人的。这样莫兰姐姐受了礼不必回。” 莫兰看着娇憨的锦绣不好再使性子,接过锦盒,里头是把漂亮的匕首。 她不由带了笑意,“这东西倒做得精致。” “姐姐配得上这个,喜欢就好,锦绣听说前番我姐姐得罪姐姐,我替她向莫兰姐姐赔罪了。” “你姐叫你这么做的?” 她笑笑,“我们都姓赵,哪里分这么清?” 静贵人盯着她瞧了半天,口中道,“她真是好福气,进来吧,请你喝杯茶。” 锦绣点头,开开心心走入汀兰殿。 …… 紫兰殿内,贞妃问自己宫女,“你看得真切?“ “奴婢亲见兰贵人入汀兰殿大门。“ “退下吧。” 贞妃并未不高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对一旁的宫女道,“凉了。” 小宫女抖了一下赶紧接过去,一路小跑着去更换。 殿中没了旁人,她垮了脸低语道,“不进我的门,倒愿意和静贵人来往,真是……” …… 锦绣跟着莫兰经由院子来到正堂。 她没坐下,郑重对莫兰说,“莫兰姐姐,我看到那边的铁笼子了,真是对不起,那件事……我听宫女说起,但我告诉你,姐姐不会是弄死你狗儿的凶手。” “你都不在宫里,怎么为你姐姐保证?” “你向着你姐倒是情有可原。” 锦绣少有地低沉,“若你说养了猫被我姐弄死了,我还信几分,但狗却不会是她杀的。” “我姐……其实特别喜欢狗。” “她小时候在叔叔家养过一条狗,亲手照顾着狗儿长大,对狗比对我都亲。”绣绣苦笑一下,说得认真。 “因她不爱针线,又很倔强,死不肯学,我爹……指使叔叔把那狗儿炖了。我姐姐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哭得差点晕死。” “我娘买了新小狗让我送给她……” “她要了么?” 绣绣摇摇头,“她把我和狗赶出去,自此不再养宠。她绝不可能杀狗。” 静贵人陷入沉思。 桂忠前些日子送了两条狗来,莫兰也拒绝了。 新的狗并不能弥补她心头的创伤。 莫兰听了桂忠之言,本就有些动摇,如今听了绣绣的话,倒信了七八分。 锦绣从怀中拿出块缎子,不好意思地说,“这个送你。” 莫兰好奇地展开,是副精心绣好的“岁寒三友”,比她的女红好了不知多少。 她惊讶地看着锦绣,对方有些不好意思,“我真心替姐姐道歉,总不好空口白牙只说句话就完了吧。” “你和赵琴一点也不像。” “我们很像的,你仔细看。” …… 傍晚,贞妃到未央宫瞧娴贵人。 进入宫内,她的宫女递上点心匣子,贞妃道,“听闻妹妹一直胃口不好,这盒内细巧宫内每种只一枚,妹妹吃吃看。” 娴贵人打开,见里头有牡丹酥,牛乳山药枣糕、桂花糕、桃花饼等,的确精致。 “谢谢娘娘,这宫里也就娘娘惦记着我。” “我看你妹妹也很知道心疼你。” 娴贵人冷笑一声,“她一入宫,就得娘娘喜爱,也得皇上怜惜,真是她的福气。” “娘娘若喜欢,回了皇上叫锦绣住到紫兰殿我是没意见的,我嫌她吵闹。” “对了,听说今天她还去找静贵人玩耍,摆明不把我放眼里,莫兰害我罚俸半年,早晚妾身要算这笔账。” 贞妃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问,“听人道你同你大伯娘情同母女,这次回去也为给大伯娘上香?” “是。母亲故去的早,大伯娘对我颇多照顾。故而情分非常。” “本宫母亲也故去的早,那时我日日上香以尽哀思,不知觉母亲走了十年了。” 她声音中尽是悲凉。 娴贵人少见贞妃流露情绪,此时的贞妃眼中闪着泪光,反多了几分亲切感。 “若我也能日日给大伯娘上炷香就好了。”娴贵人幽幽叹息,满怀遗憾。 “听说每日烧香满一年,亡者下辈子可投胎到自己生前最想投的去处。” “有这种说法?”娴贵人坐直身体,忽又失望地软下去。 “可惜了,宫中不让设灵位,也不让烧纸。” “傻妹妹,供菩萨的佛龛那么厚,隔出一层放母亲的灵位谁会知晓?” “给菩萨上香时便给母亲同时上香,还能受菩萨保佑。” 娴贵人没接话,眼神却出卖了她。 贞妃听到外头传来脆生生的说话声,起身道,“锦绣回来了,代本宫问声好,本宫先行一步,皇上要到紫兰殿用膳呢。” 不几日,娴贵人真在西暖阁设置佛龛,供了菩萨。 第1463章 桂忠的告诫 赵琴在自己殿内设佛龛时,锦绣就在一旁看着。 “姐姐怎么忽然想起供菩萨?” 娴贵人语带讥诮,“我要如妹妹一般得意,便不必日日求菩萨保佑,可惜姐姐无能,不得皇上喜爱,只能求神拜佛。” “请妹妹暂且出去,我要上香跪拜。” 兰贵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眼见娴贵人在她面前关了门。 锦绣有些丧气,但只是一小会儿便好了。 从这日起,娴贵人每日晚间都要在菩萨前跪上许久,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日逢立冬,天气却并不冷,皇上心情不错,便让贞妃设宴,找几个妃嫔一道陪自己用膳。 “那皇上想把宴请设在哪里?” “都行。” “未央宫离皇上最近,您处理完政务本就劳累,设在那里不必走得太远,皇上看可以吗?” “只是未央宫不如汀兰殿与紫兰殿那么阔大,请来的妃嫔不能太多。” “不必请太多,太吵闹朕也不得安宁,就未央宫吧。” “对了,你自己有孕,若是劳累可叫静贵人帮着,你顾好自己和娴贵人的身子。” “谢皇上关怀。” 送走皇上,宫女过来问,“娘娘要如何安排这次宴会,都请谁,奴婢下帖子。” “皇上既有旨意叫静贵人帮忙,便叫她吧。” “左右就是这几个人,皇上都不翻牌子的人请来就是违背圣意。” “你去看看这一个月都翻过谁的牌子,就请谁来。” 宫女要走,贞妃又叫住她,“等下,也让兰贵人去帮忙。” 宫女不解,但按贞妃意思去了。 贞妃坐下,思索着,静贵人不似娴贵人那样张扬,性子也直爽,看似心思简单。 不过也不能全看外表,她为什么就这么熄火了? 听说她的狗养了许多年,很是爱惜,上次闹得十分难看,怎么肯罢休的? 莫非就是因为兰贵人那个丫头? 锦绣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单纯,贞妃摸摸自己的肚子。 皇后位空悬多年,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才是真傻。 后宫女人,哪个不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好在她先有孕,产下皇子,便有希望。 皇上连太子都没设,父亲来信说外头都传六王爷闹得不像话。 哪天要是皇上彻查下来,恐怕失了圣心也非不可能。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细细盘算。 丫头带着静贵人与兰贵人回到紫兰殿。 贞妃和气地让她二人免礼并道,“以后咱们姐妹单独相处别那么多礼,倒显得外气。” 她说得亲热,兰贵人笑嘻嘻地说,“姐姐待人最是亲切。” 静贵人却恭敬地说,“娘娘是妃,我们只是小小贵人,不敢失礼。” 她客气有礼却很是疏离。 贞妃似笑非笑对静贵人道,“莫兰这是不愿同本宫亲近喽?我在与你同期入宫,以为与旁人更不同些。” “娘娘之父王大人得皇上器重,也不敢不守礼,妾身不敢在娘娘面前僭越,不代表妾身不仰慕娘娘。” 她态度照旧,并不为贞妃绵里藏针之语所动。 兰贵人见气氛僵持,上前搂住贞妃手臂道,“姐姐只同静贵人要好,不同绣绣要好吗?” 贞妃笑了,“本宫看你同看自己妹妹一样的。” 三人一同到未央宫。 贞妃有孕便只坐着指挥,静贵人办事有数,兰贵人在家见多了宴请,做起事来配合默契,很是顺利。 安排好后,贞妃想召兰贵人到紫兰殿说说话。 兰贵人一伸舌头,“娘娘恕罪,皇上叫我亲自照看姐姐的胎,看顾不好要罚我。” “这会儿该看着宫女们煎药,不敢耽误,改日再去拜见贞妃姐姐吧。” 贞妃不再多说,自行先去了。 直到贞妃走得看不到影子,兰贵人才关门闭户,回未央宫中。 静贵人四下瞧了瞧,没有宫女在,责怪兰贵人,“你没带脑子?她叫你免礼你真免礼,以后都是小辫子,打你个以下犯上,你有何话说?” 兰贵人没再嘻笑,正色道,“谢谢莫兰姐提醒。” “别!我不是你姐,宫里到处是你姐姐,不差我这一个。” “绣绣心里只把莫兰和我亲姐当姐姐看。”她狡黠一笑,灿如朝阳。 静贵人这才放下心,在她额上一点,“你这小狐狸。” “莫兰姐,你要真认我这个妹妹,我送你个礼物,你万万收下,不值钱,却是绣绣一番心意。” 莫兰沉默着没说话,锦绣伸过手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笑了。 兰贵人到底年纪小,憋不住心事,问莫兰,“你真觉得是她?我是说那两条狗儿的事?” 静贵人不答,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进宫前父亲只给她一句话叫她记下—— 祸从口出。 万万不可乱说话,万言当前,不如一默。 父亲只要她好好地在宫中活着,家里不指望她光宗耀祖。 起复与失势都是命中注定,不必强求。 父亲忽得兵权,家中仍然不与任何官员私相来往。 倒台与崛起,都只在皇上一念之间,她不敢不谨慎。 她本来也摸不到头脑,但前些日子桂忠来传旨时在汀兰殿逗留一会儿,与她对练剑术。 他竟然精于此道。 安定侯败落后,侯爷并没消沉,日子清苦,却依旧照常练功。 莫兰自小习武,本为强身,练着练着却发现有些天分,父亲请了武师教了些时日。 与普通男子对打,她也毫不畏惧。 桂忠不显山不露水,十来个回合便将她的剑挑飞。 两人出了一身汗。 坐在场边喝茶休息,莫兰问他武功是谁教的,他答非所问,“你认为谁在害你和娴贵人?” 莫兰愣了一下,低头摸着茶碗不语。 她有怀疑之人,却不能说。 “看来你已不再怀疑娴贵人。” “公公早知道不是她?” “嗯。” “公公知道是谁?” 桂忠抬起脸,闭着眼睛沐浴阳光,像在犹豫。 “莫兰嘴巴很严,不会乱说话。” “我虽未亲见,但推测就是你心中认定的那个人。” “那日我在汀兰殿附近看到她,那时晚宴还没结束,我向她请安,她说酒沉了出来散步,却不见其宫女。” “请过安要走,她说头疼,叫我扶她一下,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宫女自小径出来。她两人离开。” “当时我没多想,第二日便得知你的狗被人毒杀。” “能调动你汀兰殿的人,也只有她。” 莫兰心头发冷,这才入宫多久,但有人做局害她,关键她并没得罪过那人。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这还用问?自然为了凤印。” “那人一天不掌凤印,后宫一天不会消停。”桂忠十分笃定。 莫兰回过头打量他完美的侧脸,“那公公为何告诉莫兰这些?” “公公是皇上的人,说这些已是过界了。” 桂忠看向她,黑眼睛像个无底深潭,他逐字逐句地说,“我怕你再犯傻。” 他的眼睛像能把人的心魂吸走,静贵人心中一慌,别开目光,语气疏离道,“有劳公公费心,莫兰吃过一亏,已长了记性。” 桂忠马上起身,客气地微微躬身,“奴才告退。” 两人之间朋友般的气氛被破坏,突然像陌生人一样淡漠。 第1464章 两个陷阱 傍晚时皇上带着桂忠和凤药悠闲地向未央宫而来。 凤药不愿掺和后宫之事,她听桂忠提起过新入宫的年轻主子们。 见惯后宫争斗,光是旁观就心累。 可皇上不由分说,非叫她和桂忠一起,待用过膳到紫金阁陪自己下下棋。 凤药只得一起来。 到未央宫,远远看到一个女子穿着半新妃位服制,肃立于殿门口,带着一个宫女,遥遥相望。 远远便行下礼,一直等皇上走近扶起了她。 她向凤药和桂忠点头示意,行动进退有度,很是老成。 几人走入大门,听到里头说笑之声。 走到堂前,静贵人先看到皇上,惊叫一声,责备兰贵人,“你也不让宫女到前头迎接着,皇上都进来了也无人通报。” “我去迎接也是一样的,今天的席左右都是你二人之功,我没做什么。”贞妃笑着说。 娴贵人懒懒地从后面出来,三人齐向皇上行礼。 初冬的风微寒,卷着落叶吹过来。 贞妃对桂忠道,“烦劳公公去给皇上取件披风,此时还好,晚膳后怕会更凉,吃过酒,热身子吹了冷风恐会着凉。” “贞妃娘娘思虑周到,我们这办老差事的反倒忘了。我去吧。”凤药接过话说。 “那便多取两件,公公和凤姑姑也需穿好。” 贞妃不急不缓提出建议。 皇上点头,拉住贞妃的手,“素素一向细心体贴。” “桂忠一起去,你们直接穿上,拿着朕的过来就成。” 桂忠和凤药离开,贞妃请皇上到堂上上座。 “皇上不坐三位妹妹都不敢坐。” 皇上穿过院子向殿内走,一个小宫女手中不知抱着什么,慌里慌张小跑着从边殿向后头蹿。 “站住。”贞妃喊住那宫女。 她还想装做听不到,贞妃道,“谁教的规矩,皇上在这儿,不见礼还敢在院内奔跑?” 小宫女吓得面色苍白,慢慢移动着脚步,期期艾艾走到院内,离皇上还有段距离,突然跪下了。 兰贵人和娴贵人都莫名其妙,静贵人抱起臂膀站得略远看着这一幕。 “还不快向皇上行礼?以后见人不许跑,宫中不让奔跑你没学过吗?” 小宫女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皇上不悦地走到她面前,巨大的威压吓得小宫女泪流满面。 “这里可有一个人打了你骂了你吗?” 小宫女摇摇头。 “那你哭个什么劲,主子们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小宫女又摇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发抖。 皇上怒极,“主子问话,不知回话吗?” 大约许久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宫女,他抬脚便踹。 小宫女倒在一旁,松手撑地,怀里的东西散开,竟是一包纸钱、香烛。 “大胆!”皇上气得变了脸。 贞妃赶紧跪下,连同三个贵人也一起跪下了。 此时娴贵人仍不知事情严重。 “皇上恕罪,小宫女不懂规矩,皇上莫生气。” “来人搬凳子叫皇上先坐下,消消气。”贞妃跪着吩咐。 那小宫女一直在哭,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 “好孩子,先别哭,和娘娘说,为何拿这些纸钱,宫里不许私自烧纸,你不知道吗?” 经过贞妃安慰,小宫女终于缓和下来,抽泣着小声说,“奴婢只知道得听主子的话。” 皇上便问,“谁叫你搞这些东西?” “搞来做什么?” “晚上主子要在菩萨前烧掉这些。已烧了好些天了。” 贞妃脸色一变,瞟向娴贵人,两人都有些发慌。 “胡说八道,给菩萨敬香即可,如何用得上这些?” “是真的,奴婢亲眼见……见……” “把这污蔑主子的贱婢掌嘴。”贞妃斥责。 “等下,叫她说完。” “奴婢见贵人每日晚间把菩萨请出来,拿掉隔板,后头还有个灵位,那些纸是烧给灵位上的人,并不是烧给菩萨的。” 皇上气极,狞笑着说,“那你就去把菩萨请到一边,亮出灵位,若是胡说,朕揭你的皮。” 这一出实在突然,娴贵人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兰贵人莫名其妙,静贵人若有所思。 几人都围过去,娴贵人眼看着小宫女搬出菩萨,脸色顿时雪白。 她看着贞妃,见对方也紧绷着身体,便突然喊了一声,“哎哟”。 “臣妾突然腹痛不已。” 静贵人喊道,“皇上还是先停停,请太医给贵人把脉,龙嗣要紧。” 皇上淡淡瞟她一眼,“你建议的很好,按你说的做,先扶娴贵人去内室。” 静贵人悻悻扶住满脸虚汗的娴贵人送入寝宫。 等她再出来,外头跪倒一片,佛龛夹层赫然立着个灵位。 皇上怒吼,“这宫规都是摆设?你们家中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贞妃跪行两步拉住皇上龙袍,“皇上息怒,看在妹妹怀着龙嗣的份上,不要罚她。” 小宫女畏畏缩缩道,“皇、皇上……” “说!!” “灵位后头还有东西。” “拿出来。” 小宫女手伸入灵牌后面,拿出来,却是个稻草扎的巫毒娃娃。 皇上眼冒金星,嘴里喃喃着,“龌龊、龌龊……” 见那娃娃背后钉着八字,更确定是娴贵人行厌胜之术。 他咬着牙一连声说,“好好好,好得很,朕的妃子貌美如花,用心如此歹毒。” “查,这是谁的八字。” 兰贵人跪着爬过去,拿起娃娃,抬头对皇上说,“臣妾知道这是谁的八字。” “谁?” “妾身的堂姐。” 皇上愣了,殿前所有人都愣了,连站在殿门外,已回来却没进门的凤药与桂忠也互看一眼。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确定?” 皇上喝道,火气却没方才那么大。 “是。”她委屈地低下头,“这娃娃是我做的,姐姐毫不知情。” “这灵位……” “灵位是姐姐放的,是我母亲。” “那你说说,为何你姐姐不放她自己的母亲,却放大伯母的?” 皇上没了歇斯底里的劲儿,桂忠和凤药一同走入院内,凤药将披风为皇上披上。 所有人都看着兰贵人。 她面无惧意,跪行着到皇上面前,抬头望着皇上道,“我这个堂姐坏得很。” “姐姐小时候没少受她欺负。” “她会把野外采来的棘刺放姐姐鞋子里,大家一起学琴,她把姐姐琴弦剪断,还嘲笑姐姐没娘疼爱,是野孩子。” “她还偷偷在家宴上给姐姐下泻药,让姐姐在众人面前出丑。” “我和姐姐恨透了她,可她却……” “说,和朕还掖着藏着?” “她却嫁了个温和体贴的夫君。我们两人在闺中就很气愤,恶人如何没有恶报?” “那公子美如玉兮气如兰,如潘安再世,婚后一年产下一位小公子,真叫人气得慌。” “我就是不服,想替天行道。”她气鼓鼓地,腮帮子都红了。 “那为何放在灵位旁,不怕对你母亲不敬?再说她为何供奉你的母亲?” “我娘厉害,我婶娘是个没骨气看夫君脸色之人,姐姐受欺负,她总叫姐姐忍耐忍耐,还总说堂姐为何不欺负旁人只欺负她?” “后来她过世,姐姐便由我母亲代为照顾,自然与我母亲更有感情。” “有我母亲镇着,我瞧堂姐还敢不敢再做威福,我希望她婆婆厉害些,叫她不得好过。” 皇上扶额叹息,不知怎么处置这个孩子气的漂亮小贵人。 静贵人本来捏着把汗,此时也舒了口气。 很是佩服看着毫不慌张的兰贵人。 “皇上要不信,问问我父亲堂姐八字,绣绣不敢撒谎。” “皇上——”她拉长声音,“您既然看到了,为我们姐妹做主,下旨处罚我那坏姐姐好不好? “净说孩子话。”皇上拉住她的手,“都起来。” “娴贵人不该在宫中烧纸,但念其一片赤诚之心,免罚,这娃娃拿去烧掉,不许再行诅咒之术,不然连你一起禁足。” 兰贵人一伸舌头,古怪精灵之态逗笑了皇上。 一场可能连坐受罚的事件,被兰贵人一番操作,化风波于无形。 除了一人略失望,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第1465章 三个臭皮匠 一场庆冬宴就总算平安过去。 娴贵人缺席。 静贵人与兰贵人一唱一和,说得热闹,皇上看着两人和睦,心情愉悦许多。 贞妃几次想说话,打算开口时都被桂忠打叉给岔开了。 结束晚膳,皇上带着凤药与桂忠先行。 贞妃想与皇上一起走,皇上道,“你们几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你留下多聊会儿,也瞧着娴贵人。” 贞妃顺从地点点头,“皇上没有不高兴就好,妾身留下开解娴贵人,叫她好好养胎。” “有你在,朕放心。” 贞妃闻听此言发自内心笑了。 出了未央宫,皇上背着手走在前头,桂忠凤药走在后面。 “你们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凤药故作不解。 “巫毒娃娃和灵位之事。” “娴贵人孝心可嘉,那娃娃……” “呵,兰贵人这鬼丫头胡说,朕当真看不出?” “皇上圣明。” “少和朕说这种话,这里只你们陪着朕,朕最信你们两人。” 桂忠道,“不追查是上上策,说起来这事可大可小,没必要较真去查,奴才私下查更好。” “桂忠思虑周全。”凤药与桂忠默契点头。 “那小宫女送到……”皇上犹豫着。 “到药房去帮杏子配药好了。”凤药提议。 “好主意,有杏子看着最好。” 三人心照不宣,“算了”并非真算了,只是现下可以先不追究。 谁都不傻,这么碰巧的事,没有策划指使,怎么会刚好撞皇帝眼前儿? 三人不必把话挑明,桂忠打算第二天去未央宫要人。 …… 未央宫内,皇上一走,气氛马上不一样。 这一晚,净顾着哄皇上,兰贵人没好好吃饭,静贵人心情十分糟糕。 她此时有些相信兰贵人关于娴贵人的评价。 娴贵人真的不怎么聪明。 被人撞破行禁忌之事,一个字没分辨,只顾找借口躲。 见二人不说话,贞妃道,“一起看看娴贵人吧。” 娴贵人躺在床上,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了。 静贵人问,“怎么?委屈上了?” 娴贵人眼神悲伤问贞妃道,“这可怎么办?皇上发现我就不能再上香了。” 兰贵人转头看向贞妃。 贞妃愠怒,却不好多说话。这事是她提的,可这是秘密! “本宫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她带着怒意,“什么怎么办?你在宫中做事这么不当心,今天差点闯出大祸!” “多亏皇上念你一片孝心,不追究了,你好好养胎,再出差错,谁都保不了你。” “本宫也不舒服,先回去,兰贵人照看好你姐姐。” “是。贞妃娘娘慢走。” 她低头委屈巴巴送别贞妃。 待贞妃离去,静贵人和兰贵人真正松弛下来。 兰贵人让小宫女拿了碗饭,自己吃起来。 静贵人道,“我也没吃饱。” 两人坐在床边的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一碗饭。 吃饱肚子,她们开始问娴贵人话。 “你供奉母亲的灵位,为何不告诉我?”兰贵人责备。 “难不成我还会告密吗,那可是我母亲。” “你母亲好好在赵府活着呢。” 赵琴眼也懒得睁,她只在意不能再给母亲上香,也不能在灵位前与母亲说话。 “我不明白姐姐为何对我这么大敌意,咱们不是一同长大的?” “呵。”娴贵人冷哼。 静贵人插嘴,“赵琴方才你对贞妃说的话什么意思?” 兰贵人赶紧接话,“对对,你为什么对她说以后不能上香怎么办?你什么意思,怎么倒像她提前知道此事?” “是她说的给亡者上香满一年,亡者可以投胎到更好的去处。” 兰贵人想了想又问,“佛龛的主意是她出的吧。” 娴贵人直接回答,“是。” 给静贵人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低声笑起来。 “你笑个屁。”娴贵人粗鲁地骂。 “我笑贞妃想做坏事却找了个笨蛋美人合作,怪不得她方才脸色那么难看。” “这可是说不得的,你真不怕得罪她。” 娴贵人的心本来沉浸在哀伤之中,闻听此言终于睁眼坐了起来。 把经过想了想,才明白自己不该供出贞妃。 看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静贵人叹气问,“灵位后头还搜出巫毒娃娃……” “什么玩意儿?我可没放那脏东西,对亡者不敬。” 兰贵人与静贵人默默盯着她。 她后知后觉,“谁放的?皇上怎么说?” “娃娃身上钉着八字。”静贵人道。 这下,不管娴贵人多迟钝也明白事情的严重。 同时问出一个所有人都存着疑心的问题,“谁陷害我?” “把那死丫头给我拉过来。” “先别急。”静贵人道,“我们几人先商量好。” 娴贵人看着莫兰,“你算哪门子葱,种我地界上?” 绣绣拉住莫兰对娴贵人说,“算我朋友。” “这地界总也有我一块吧,那巫毒娃娃我说是我放的,上面的八字是我们堂姐的,我叫母亲的亡灵镇着她。” 娴贵人呆看妹妹半晌,忽地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泪。 兰贵人赶紧起身,坐她身边搂住她,“好了好了,知道你委屈。我知道的。” 娴贵人痛快扯着嗓子哭了一会儿,推开妹妹,“别来哄我,在家时好处你受,苦都归我吃,这会儿进宫和我争宠,还来做好人。” 静贵人睁大眼睛,她活得有限的岁数里,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张嘴就要骂,被兰贵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说你笨都是轻的,香臭不分,好赖不辨。”静贵人还是说了一句。 “谁稀罕你在这儿似的。”娴贵人讥讽。 “不看绣绣面上,我才不爱和傻子打交道。” “两位姐姐饶了我吧,人家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三个顶什么呀?” 静贵人却道,“你一人就是个小诸葛。” “要不是你妹妹今天灵机一动,在宫中行压胜之术这一件事,你就兜不住的、。” “好了,终于说到正事上,谁在害我姐姐?” “还能有谁?”静贵人冷笑问娴贵人,“贵人,您说呢?” 赵琴终于认真思索,“设佛龛的事是贞妃出的主意。” “可扯出这件事,她也受牵连啊?” “但这事连绣绣都不知道,还有谁?莫非小宫女看到,才出卖了我?” “不对不对,我没让她烧香烛纸钱!” 她突然想到,大喊出来。 “哪来的纸钱?我只上香的。” “她出来的时机也奇怪,皇上要进殿时她就跑过去了。” “头一个喊住她的是谁?” 三人互相对视,不约而同道,“贞妃。” 这已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事。 娴贵人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主意是她出的,我出事她不也得被供出来?” 静贵人嘲讽道,“她知道你会供出,所以才搞了更厉害的压胜之术,当一件更大的坏事发生,不太坏的那件很容易就一笔带过了。” “对,皇上只会追究巫毒娃娃,供灵位是一片孝心,倒不好过于责怪。” 兰贵人转头对姐姐说,“她根本不怕你发觉。” 静贵人接着说,“她不知道我们三人是一心的。” 娴贵人郁闷,说道,“你和锦绣要好也不必非帮我。” “倒不为帮你,我讨厌她。” “你不怪我毒死你的狗了?” 静贵人正色道,“不是你。” 第1466章 柳姨娘 王府管理规矩森严。 正因为规矩大,才井井有条。 云娘经过许久观察,在管家一事上,主母几乎没有疏漏。 她苦苦思索对策。 柳儿过门,她一夜未眠,甚至不知不觉中走到瑶仙苑门口。 更深露重,她的绣花鞋都被打湿了。 院门紧闭,听到里头丫头婆子的说话声,感觉近,离得却远。 她站在树下,直到月亮初升,绿腰找了过来。 低声劝她,“已有了孕,恩宠自不会少,何苦为难自己?” “他是王爷,皮相又好,多娶几房都是正常,大户人家尚且三妻四妾。” “我都知道。”云娘哀哀地说,“可恩爱转瞬即逝未免太无情。” “恩爱未曾消逝,只不是主子您独享罢了。前儿玉珠姨娘还说,这院里没有长久得宠的人,咱们爷是个多情种子呢。” “依靠男人,不如好好保住自己的地位,他来不来,您都是侧妃,还有儿子傍身。” 云娘这才想开了些,披着披风往回走。 她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尽管院中所有下人都换过,但绮眉仍然知晓她院中之事。 这次,她得好好在这上头动动脑子,不能再傻傻任人宰割。 后宅争斗,并不止为男人与恩宠,其实质是权力和资源的抢夺。 能想通这点,是吃了多少暗亏悟出来的道理。 但她,还是希望和李嘉恩爱如初。 离开慎王府时绮春交代的话,她已抛之脑后。 回到院里,挑帘进屋,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徐绮眉坐在堂中拿着茶碗品茶。 这时辰按说她早该休息了。 绮眉看她一眼,说声,“好茶。比我屋里的也不差什么。“ “给王妃请安。“ “免礼,坐下说话吧。“ 绮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那位孙夫人在路上拦我的车,说不给她个说法,她就要拦王爷的车。“ “要么给她男人安排京中的差事,要么,把十万银子还回去。” 云娘犹如挨了当头一棒,又如坠入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之中。 她瞠目瞧着绮眉,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绮眉心内无比快意,当初云娘有多得意,这会儿就有多狼狈。 “得了,信儿我送到,你自己好好打算打算,实在不行,瞧王爷能给你补上这个窟窿不能。” “还有一个办法,说服王爷把那位孙大人安排进京也成。” 绮眉才走出门,绿腰进去伺候云娘更衣,却见自家主子倒在地下,慌张得大喊“来人”。 绮眉折返回来,对跑来的丫头吩咐“去请大夫,别打扰王爷”。 便迈步离开,一下也不想看到云氏的可怜样。 云娘并未真的晕过去,方才只是突然眼前一黑,没站稳当。 她留下绿芜,叫绿腰她们几个都出去。 绿芜含着泪帮她盖好被子,低声安慰,“侧妃别伤心弄坏身子。” “好好养着,不为自己也为孩子。” “听我说。”云娘拉住绿芜的袖子,“你给我盯好她们三个,看谁没事往主母院子里去。” “???” “这屋里有人出卖我。”云娘咬着牙,狞笑一声。 “我知主母一直看不上我,连找了人监视我都不愿掩饰。” 绿芜点点头,安排主子睡下,自己在边支个小床陪着。 …… 这个人并不难查,可能真如云娘所说,绮眉眼睛生在头顶,根本不把她放眼里。 而且现如今李嘉与柳儿打得火热,比从前待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晚上折腾得厉害,早上亲自和绮眉说免了柳儿来晨间的请安。 说她新妇脸面薄,不好意思。 这话被绮眉当做笑话说给玉珠、愫惜听,主要是说给云娘听。 玉珠调笑,“侧妃当时那么得宠也没像柳儿这般受爷疼爱,真是开了眼。” “你们可知昨天我听王爷说什么吗?” “说柳儿身子太单薄,要弄条紫貂给她穿,咱们家是没龙袍,不然爷也肯给她披一披呢。” 前头讽刺云娘之言绮眉愿意听,后头这话她就不爱听了。 打断玉珠道,“紫貂别说她,我穿也得御赐,爷糊涂,你当时就该提醒。” “我如今算哪牌名上的人,轮得上我多嘴?” 玉珠生下王府头一胎,却没得什么真正的实惠,也没复宠,心下不满。 正说话,柳儿扶着丫头的手臂姗姗来迟。 她姿态如弱柳扶风,婀娜多姿。 上前行了礼,道说,“妾身吹了冷风,头疼欲裂,起迟了,王妃恕罪。” “王爷为你告过假,不来也无妨。” “那怎么行,院里有院里的规矩,向王妃请安是我应该的,岂能因一时不适就敢不来?” 她行了礼,虽没笑意,却总透着一股媚态。 头上挽着个松松的偏髻,戴着银簪,和一朵鲜花,十分清爽。 绮眉知她资产不薄,却并没在穿衣打扮上费心,倒很赞赏。 夺得李嘉的心,原不在打扮上,争奇斗艳吸引不了他多久的注意。 她是个明白人。同时也是个低贱之人。完全影响不到绮眉的地位。 “妹妹的确单薄,怪不得王爷心疼。” 柳儿低头,颈中纱巾滑落,露出脖颈间的吻痕。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赶紧拉一拉丝巾,脸红上来,更添娇羞。 论美色,她比着云娘不知胜出几筹。 云娘寡淡,唯有冷清的气质相配,方显有种出尘之美。 她原先还好,如今利欲熏心,哪还来的超凡脱俗之态? 野心与欲望将那双清澈的眼眸染就了欲色。 从前有六分像徐棠,现在只余三分。 反观柳儿烟视媚行,又带着股孤傲,别说男子,连见惯美人的几个女子都看呆了。 绮眉怡然自得坐在主位,听女人们问柳儿平时用什么保养肌肤。 又说起玉容粉的好处。 柳儿态度亲切自然,不卑不亢,虽是头次见宅中女子,表现得却如早已相识。 她的美太过引人注目,得了李嘉的宠爱,让人心服口服。 柳儿让愫惜的丫头到自己房里拿她所服食的“逍遥散”与敷脸的“珍珠粉”分送给大家。 “用牛乳调和覆在脸上,将干未干时洗去,肌肤可变细变白。” “若以牛乳沐浴,将粉沫洒入桶中,则养护全身肌肤。” 听她这么说,大家齐齐沉默。 此种行为过于奢靡,连绮眉也没这么做过。 “柳姨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这种方法,我们不曾用过。”玉珠问。 只她没听说柳儿身世,云娘扑哧一声笑出声。 她刚想说话,柳儿淡定地回答道,“妾身是二嫁。” 柔和的目光越过玉珠,看向云娘,并微微冲她点点头。 云娘顿时愣了,对方没有半分愧意,坦然大方说出自己的身世。 玉珠愣愣地,像没听清。 又听柳儿道,“我前面的夫君过世多年,这护肤之法曾是他寻给我的。” 柳儿的行为,所说之言,在贵族出身的小姐们看来,简直惊世骇俗。 云娘看向绮眉,对方歪着头,嘴角含笑,用一种打量自己养的宠物的神情欣赏着柳儿。 第1467章 身边的奸细 云娘只扫了一眼就别开眼。 但再也笑不出来,心中渐渐萌生出恐惧。 只是一个表情,放从前,她只会认为绮眉令人恶心。 可现在她却想的更深—— 绮眉不是没来由这样看着柳儿。 柳儿已被她驯服。 云娘只想到了这个词,绮眉方才那眼神太像看着一条自己的哈巴狗。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养的狗有多漂亮,多会讨好人。 狗再厉害,再得主人喜欢,也只是狗而已。 云娘被自己这忽如其来的想法吓得走了神。 再回神看绮眉,她已变成一副当家主母就有的宽和模样。 晚间因柳儿方才入府,为和大家熟悉熟悉,李嘉叫人把饭摆在锦屏院,一家子一起用饭。 云娘本不舒服,但也坚持着过来。 此时回避敌人是懦弱,她必须重新了解自己的对手。 梁子已经结下,那个结,越系越紧,现在已经解不开。 她越发认定孙夫人一事是绮眉下的套。 一想到那十万银子,心中便疼的慌。 十万两啊! 这钱未必是孙夫人出的,想必是绮眉拿出来的。 要真是这样——云娘转过眼暗暗打量绮眉。 她那双眼睛因为嫉妒而变得更黑了,恨不得撕了徐绮眉。 徐绮眉这样高贵、富有、从容,几乎拥有一切。 为什么非和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女子过不去? 她所依凭的仅仅是李嘉对从前爱人的一点幻想。 李嘉甚至并不真的爱她。 她在王府中凭着王爷一点感情偷生,这样都不肯放过她,要挖这么深的陷阱来害她! 她低头,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席上的说笑、声音、众人的快乐,就在她面前,却离她很远。 直到愫惜轻轻推她一下,“侧妃不舒服吗?” 她才看到柳儿在桌对面向她举杯。 她以茶代酒隔空与对方示意。 绮眉将眼神落在她身上,也倒了杯酒对云娘道,“侧妃妹妹要加把劲哦。” 云娘听懂了绮眉话中的意思,绮眉在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 她心中烦躁,很想一醉方休,又想到腹中骨血,那可是自己如今唯一的指望,要是不保护好,就真一无所有了。 她放下酒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她恨,恨绮眉的狠毒,恨玉珠一直挤兑她,恨愫欺瞒她。 本该她坐的位置如今坐着柳儿。 这女人竟不推脱。 耳中只听玉珠开腔,“王爷现在眼里只有柳儿妹妹,连规矩都乱了。” 李嘉也不接话,柳儿歪头问,“玉珠姐姐是何意思?柳儿做错之处请姐姐指教。” “王爷身边只能坐王妃与侧妃,妹妹怎么挨着王爷坐?” 柳儿脸一红,起身对云娘道,“这个妹妹真的不懂,妹妹出身小门小户没这么多讲究。” 云娘却不信,一个夫君愿意用牛乳为她养肤之人,说自己出身小门户,不懂席上座次规矩,这不纯借口? 柳儿倒了杯酒自己一饮而尽,“对不住,侧妃咱们换过来吧。” 李嘉在桌下用脚轻轻踩住柳儿,不叫她动。 柳儿脸红得快滴血,她无奈斜了李嘉一眼。 李嘉带着使坏的笑也不看她,对云娘说,“下次再换吧,怪麻烦的,杯盘都得挪,一家子,错一次原不算什么大事。” 他的手握住柳儿手腕向下一拉,将柳儿拉得站不住,身子一歪坐下来。 他松了手扶住柳儿纤腰,让她坐稳。 虽说都是自己家的女人,这样做也太没规矩,不成体统。 柳儿一直红着脸,李嘉却毫不顾忌。 绮眉只作看不见,玉珠生气却无奈,愫惜早已见惯毫无反应。 云娘却很惊愕,李嘉迷恋自己的时候也从没这样过。 明明柳儿很抗拒,李嘉越发放肆。 从头到尾,柳儿没饮几杯酒,却像喝得大醉似的,脸上的红晕没褪下过。 席上还有一人表面平静,心中有根弦也一样被触动了。 绮眉。 她见过李嘉喜欢玉珠、迷恋徐棠、宠着云娘。 但他不是个放浪形骸于外的男人。 他的偏爱是暗中的、背着人的。 大宅中向来如此,假装的公平,也是种公平。 偏疼妾室上不得台面。 可李嘉对柳儿和旁人皆不同。 这个罗依柳当初信誓旦旦说自己能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看来并非说大话。 柳儿责怪地瞟李嘉,对方接住她的目光,并不在意她眼中的警告。 她越这样,他心内越兴奋。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拉了下她的裙子,又隔着裙子划过她的腿。 柳儿浑身战栗,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眼中水汪汪的。 李嘉撇嘴一笑,慢悠悠端起面前的酒杯,边喝边用余光打量自己的美妾。 他在柳儿身上体会到完全的征服感。 和她在一起,简直太快活了。 从精神身体都满足得像走了漫长旅途的游子终于到家,泡进家中那一池热水之中。 晚饭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结束。 云娘一直惦记着想和李嘉说一说把姓孙的知府调入京里的事。 可李嘉哪给她机会,玉珠与愫惜先走。 李嘉拉住柳儿的手,并肩向瑶仙苑去。 她根本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只能留在最后,等人都散了,求绮眉道,“求王妃和孙夫人说说,容云娘几日,我得了机会才好同王爷开口。” 绮眉把玩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问,“前头那么长的时间,你怎么不提?” “并没多长时间,是我无用,不曾想过这么快王爷就转了心思,不再宠爱我了。” 绮眉得意问她,“记得我早说过那句话吗?花无百日红。” “是。求王妃帮忙。” 绮眉满意地看着云娘匍匐于脚下的样子,点点头,“好。我帮你一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安心回去等信。” …… 云娘扶着绿芜的手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遇到来接她的绿腰,绿芜一向话少,这次却道,“有我服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边说,边轻轻捏了下云娘的手。 云娘意会,道说,“我还要散散,你自去吧。有绿芜在没什么事。” 绿腰行个礼便走开了。 云娘只听绿芜低声说了两个字,如平地炸雷,“是她。”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云娘才问,“确定?” “嗯。” “咱们院里的慧慧和我一条街上出来的,最要好,受过绿腰欺负,我托她暗中看着,好多次明明没事,绿腰往主院去。” “我故意有一次问过她,她撒了谎,若没事何故撒谎?” 云娘多问了一句,“为什么?我待她不薄。” “呵。恐怕有人出得更多。” “也有可能想攀高枝儿。” 云娘不禁用力握紧了绿芜的手,她咬住嘴唇,自己这么难的处境,还有奴婢出卖她。 第1468章 求人解困 任何坏事都有其好的一面。 现在就是如此。 当绮眉买通绿腰,其实也算给锦屏院开了道口子。 云娘没能力把自己的人安进锦屏院。 绮眉在这方面的确有一手,锦屏院外松内紧。 云娘想打听点绮眉的私事,根本打听不出来。 现在好了。 她回去更了衣,和绿芜交代几句话。 绿芜她们几人住在一间大厢房中,第二天云娘找了理由把几人都支出去。 午时,她在自己房中用饭时,突然把几人叫过来,发作道,“都跪下。” “我的房里,只有你们四个一等大丫头,旁人不能进来。” “今天早上我首饰匣子里少了一支金丝凤钗,谁拿了快点交出来。否则一旦发现,乱棍打死!” 她冷着脸,一边捡着爱吃的菜慢悠悠享用,一边训斥跪在地上的奴婢。 “冤枉啊。”不出所料几人都齐声喊冤。 “那好,我已给过你们机会,现在让院里所有小丫头和婆子都出去,只留你们四人,你四人交叉搜查,绿腰搜绿芜,绿芜搜绿砚……” “此事关乎我的脸面,别人的奴婢都好好的,偏我的奴婢偷东西!” “现在你们按我说的去,逮到谁,把这个小偷给我押过来。” 四人战战兢兢出去。 过了一会儿,忽闻一声尖叫,“不是我!” 三人带着哭哭啼啼的绿腰走过来。 当着云娘的面将绿腰按在地上,“侧妃,是这个眼皮子浅的偷了您的东西。” “她眼皮子可不浅,你们可知道前段时间我丢了什么吗?” “我的一只匣子放在床铺夹层里被人偷了,猜猜里头有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 绿腰更是面如土色。 “里面是十万两银票。” “老天爷!” “我问你们,这十万两银子够不够绿腰死上一百次的?” 绿腰已说不出话,瘫软在地上。 “绿腰留在这儿,你们都出去。” 绿腰不住磕头,泣泪零如雨,却不说话。 “绿腰,我打杀了你,王爷也不会说什么,这一点你清楚吧。” 绿腰只是哭。 “可我不止要杀了你,还要让你家人一辈子来还我的钱。” “还被你偷去的那十万两。” 绿腰抽泣着说,“我不知里头是那么多银票。” “我没拿里头一张银票。” “那你是承认喽。” “身为我的婢女,却背主,真是该死。” 她轻轻踢了绿腰一脚,绿腰早如没了骨头歪在地上。 云娘上前踩住她的手道,“这贪小爱财的手,不如剁了喂狗。” “侧妃我知错了……”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云娘不为所动,用力踩住她的手指在地上拧动。 绿腰发出痛楚得尖叫。 “我也不是不能饶你。” “只需你忠于我。” 绿腰忍住痛用力磕头,额头一片鲜血。 口中道,“侧妃,我能做的都愿意为您做,但叫我把那银子再偷回来,我真的做不到。” “王妃拿到那盒子时,说那里的东西本就是她徐家的。” “小贱人,我提银票的事了吗?” “我要你去锦屏院偷角门的钥匙给我。” “啊?” 云娘松开脚,踢她一脚叫她跪好。 “你只要偷到钥匙,以往的事我一概不究。” “晚上之前还要把钥匙还到主母那里,别叫她发现。” “做得到吗?” “我……我……” “做不到就等着死吧。” …… 云娘不得不出手,先前她也犹豫,一是此事难为。 二是狠不下心。 现在,她的处境容不下她坐着等待。 她也想过,不争不抢,愫惜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但愫惜好像有别的打算,整日倒也快活。 她不一样,再等下去,只会一败涂地,连愫惜也不如。 这是她头一次用手段去对付旁人。 而且这个人是王妃,身份地位高于她许多。 徐绮眉太狠了。 用的招式是她想都想不到的,就算想到她也没这个能力做得出来。 大约是真有孙知府这么个人,不是杜撰。 她怎么才能见到李嘉并说服王爷把这人给调入京师? 整整一天,她都在屋里思索这个问题。 终于,她想到现下的困境,她破困的能力有限,不如求人。 现成放着柳儿,像个好说话的,李嘉对柳儿又百依百顺,柳儿若肯帮自己说句话,定然有用。 云娘到库里寻了南洋黄玉茶盘这套自己最喜欢的物件,赶着李嘉不在时到瑶仙苑去寻柳儿。 却见柳儿临窗而坐,白衣胜雪,低头抚琴。 整个人被雕花窗框住,活似一幅工笔写意美人卷。 云娘不得不承认,柳儿的美色,无人能及。 她面上并无被爱的得色,颦着眉,眼中满是愁绪。 云娘叫住丫头不让打扰,自己轻轻走入房中,立在门口听她琴声。 直到一曲终于,柳儿一声轻叹,云娘才出声低语,“柳儿妹妹有心事?” 柳儿回头看到她并不惊讶只是说,“论年纪,你该叫我姐姐。” “我比王爷还长三岁。” “那好,以后我便称你姐姐。” “侧妃请坐。” 云娘四顾打量,这房间布置得不像闺房,却像书房。 架上放着各种墨方与砚台,各色纸张。 “姐姐爱写字?” “略会写几笔罢了。” “姐姐房间好风雅。” 柳儿笑而不语,云娘拿出锦盒,“还没恭喜姐姐。” “二嫁身,不论嫁谁,也没什么可喜的。” “不过谢谢侧妃一番心意。” 她接过打开看了看,发出一声惊叹,“这么好的东西,侧妃出手实在大方。” “你不肯称我一声妹妹?” “身份有别,尊卑有别,柳儿不敢。” “这里只有你我,有何妨?” 柳儿摇头,“我算哪牌名上的人?您是侧妃更不必屈尊降贵。” “你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管什么牌名?” 柳儿终于笑了,光风霁月,“爱恨情愁,最易散。男欢女爱如落花流水,得了也没什么可得意的。” 她这是由衷之言。 云娘道,“我来,有一件难事求你。” “我方入府,又是妾室,能有什么可帮侧妃?” “只需你帮我在王爷面前说句话。” “请问是什么话,若是求王爷起兵造反,恐怕他不会听我的。” 云娘一声冷笑,“便是起兵造反,你说出来他也会想想。” “究竟何事,连侧妃也说不得。” “是我自己的事,想求王爷在京中给安排个人,他也算得是王爷拐弯的门人,在地方为官,想换换地方来京城。” “依柳人微言轻,从不过问政事。” 云娘心中一凉,以为没了指望。 “但侧妃既然开口,我愿为你一试,请把这人姓名官衔都写下来给我,晚间我问问他。” 云娘起身写字的同时,心中满是酸涩。 柳儿管王爷叫“他”,多么亲热多么私密。 仿佛这男人是独属于她一人的。 他待她有多好,才能使她在别人面前称呼王爷为“他”? 云娘与李嘉最好的时候,也从未在人前自然流露过这样的感情。 背对柳儿,一滴泪砸在纸面,云娘用手背擦掉了。 第1469章 新瑶仙苑 夜里,李嘉果然没去别处又来了瑶仙苑。 一早请安时,外头忽然乱糟糟的,管家回说王爷找的工匠在二门处,要把花园先围起来,开个小门供匠人进出,不打扰内眷。 绮眉完全不知此事,看向柳儿。 柳儿起身行礼道,“妾身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昨夜王爷并没提起过。” 她这谎说得自然而然,没人发现她在说瞎话。 李嘉早就说要给她独造个新屋。 她窝在他怀中道,“王妃会不高兴,我方入府就生出这许多事,不止王妃,旁的姐妹也会针对我。” “我本就低着她们一等,王爷别再为我兴师动众。” “我只要王爷的心在我身上就好。” 她低垂眼帘的样子,令李嘉血脉贲张,想把这世界拿来送到她面前。 冷笑道,“她们敢针对你!这王府是我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不必和任何人商量。” “从前我事事牵就绮眉,不过为着府里安生些,她若敢生事或故意为难你,大不了这王府让给她,我带着你独住。” “那可不成,京中生出口舌是非了不得。” “王爷别冲动,我不过蒲柳之姿,不值得王爷为我做这些,现如今已是柳儿过得最好的日子,我很知足。” 李嘉怜惜地将她搂在怀中,她背后有隐约暗红的鞭痕。 听绮眉提起,说她先夫待她不好,总打她。 心中反而更加疼惜她,不顾她反对,直接找了工匠要把花园圈起来,独给柳儿在其中盖个院子。 “到时,我再把瑶仙苑的匾给你挂在新院门上,瑶池仙子这称呼只你配得上。” “那王爷在湖中造个水台,到时挂起灯,我跳羽衣舞给王爷瞧,或在上面弹琵琶,隔了水声去听,琵琶犹如仙乐,岂不美?” 李嘉在她额上一吻,“就这么办。” “妾喜欢鹤。” “我在湖边养一些给你赏玩,再养几只鸳鸯。” “妾还喜欢荷花。” “那便种上一湖。” 柳儿眼含春波勾住李嘉脖颈,“王爷待我好得像做梦,我怕这梦醒来。” “本王不让你的梦醒,你就醒不来。” 柳儿动情道,“谢谢夫君。” …… 面对绮眉的问话,她却推说不知。 她也没想到李嘉没和绮眉商量,就圈了园子。 现在工匠都已到了,边门也打开,竖起围挡,绮眉又不能去和人理论,只能等李嘉晚间回来再说。 一整天心绪不宁,傍晚李嘉终于回了锦屏院。 青黛被绮眉派去盯着二门。 过来回禀说李嘉从边门绕到花园先看了工程才过来。 绮眉很怀疑他是先去瑶仙苑瞧柳儿了。 但他没更衣,依旧到锦屏院才换了常服,绮眉便没提。 她心中有些隐隐不安。 “凝翠园怎么回事?来了那么多男人,爷为何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太忙,忘了些事。” “本王要在园中造个新房子,王府阔大,围起来也不耽误你们平日活动。” “什么意思?” 当日他想围了园子给云娘,被绮眉拒绝了,所以这次连商量也不商量了? 李嘉饮了口茶重重放下茶碗对绮眉道,“就是我说的意思,起个新院子。” “给谁?” “给愫惜如何?” “瑶仙苑给柳儿住,愫惜住哪?” 绮眉闷闷地不吱声。 “对了,柳儿这名字不好,显得福薄。” “柳儿为人澄澈纯粹,清字很合适她,诗经有云: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清绥二字很好,福泽深厚,清雅大气。你明儿告诉她们几人,不要再称柳儿,她日后便是罗清绥。” 绮眉越听越心惊,试探道,“王爷既看中清绥,不如把新园子给了她,旧园子本指给愫惜,叫她走不太合适。” “你既开口,那便按你说的办,清儿多等等无妨,她不是个爱计较的。” 绮眉心中堵得慌却还是平静说道,“她前番境遇不好,后面也该享福了。” “就是你这话,对了,莫要再提起她从前之事,省得她伤心。” …… 第二天请安时,绮眉趁大家都在,告诉所有人,一是柳儿改名“清绥”不许再提从前的字。 二是花园围起是为造新院子,说着把目光落在云娘身上道,“这处院子,是特意为清绥所造。”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清绥,她涨红了脸,起身小心翼翼回道,“王妃见谅,妾身真的不知道,王爷从没在我面前提起。” “那才是一片真心,想给柳儿,哦不对,现在叫清绥了,想给清绥个惊喜。” 云娘实在忍不住,当日说为她造院子被众人阻挠,如今落到新人头上。 玉珠问,“好好儿的,怎么改起名字来?” “王爷说柳儿这名字不好,显得福薄,说清绥为人澄澈纯粹,故而亲为她更名清绥二字,叫咱们不要再提从前的名。” 大家默不作声,只愫惜点头称赞,“王爷就是懂得多,这名字极美。” 绮眉瞪她一眼。 云娘感觉像又被明着抢劫了一次。 但她又不好发作,还有事求着清绥,便忍着气性挤出个笑意缓缓道,“是个好名字,很合清绥品性。” 清绥并无得意之色,对众人道,“真对不住大家,为我生出这么多是非。” 绮眉笑言,“你方才不是说了?你又不知道,生出是非的是王爷,不是妹妹你呀。” 大家散了,出了锦屏院走上花径,清绥叫住云娘,“侧妃留步。” 云娘回头,清绥款款走来,姿态矜持,向她行礼,说道,“侧妃交代清绥之事,清绥已向王爷说过。” 云娘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清绥故意顿了顿才道,“王爷说这都是小事,一句话就能办妥。” 她声音很轻,却如巨石重重砸在云娘心上。 当初那么求着李嘉,连云娘亲爹都没安排。 如今安排个陌生人,只需眼前这女人一句话。 在李嘉心中孰轻孰重一眼便知啊。 她是一败涂地了。 指望男人的长情,原是个笑话。 清绥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竟不知道。 心中又轻又重,轻的是知府的事就这么解决了,容易得让人不敢相信。 重的是,她确定自己失了宠,同时还与绮眉结了仇。 这一切都是徐绮眉害的。 连愫惜都不清白,做了绮眉的伥鬼。 第1470章 下定决心,开始行动 绮眉从徐忠那得知孙知府真被调入京师,大吃一惊。 她拿准李嘉不可能同意云娘的请求,才使了这出计。 孙夫人来闹了一次,云娘几天魂不守舍,绮眉心中十分解气。 待罗依柳入府,云娘见都难得见李嘉一面,更别提求他调孙知府入京。 绮眉想用孙夫人之事做钝刀子,慢慢折磨云娘。 没想孙知府的事,竟成了。 她心中那隐隐的不安更加强烈。 事情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这些日子,李嘉每日只要在府里,无事便寸步不离瑶仙苑。 听愫惜说有一晚,云娘到瑶仙苑给罗依柳送礼物。 想必是求到柳儿头上。 她想也没想让丫头叫柳儿过来。 “现在请清姨娘过来?”丫头问。 “现在,快去。” 不多时,柳儿来了正堂,未及行礼,绮眉就责问,“罗依柳,可是你向王爷求了……”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李嘉的声音,“本王说过的话,王妃就是这么执行的?” 李嘉挑帘进了房,清绥红着脸道,“我说了自己过来,王爷非一起来。” “爷今天怎么没入宫?”绮眉目瞪口呆。 “今天不必上朝,起来的晚,没和你说,清儿的名字改了这么些日子,你如何还唤她旧名?” 他很不快,阴着脸在堂中坐下。 “一早她已过来请过安,这会儿又唤她有什么事?” “王爷忙你的事吧,王妃也许只是同妾身聊聊天呢,这府里能有什么事叫我这个新来的去做?” “王妃见谅,方才王爷说去书房,谁知他远远跟随,妾身竟没听到。” 绮眉木着脸,对清绥说,“的确没什么事,只是拉拉家常。” 又转眼看着李嘉问,“可以吗?” “你们聊,清儿前些日子有些伤风,别过于劳累就行。” 他吩咐过,慢悠悠起身,对清绥道,“出门也不带件披风,不知保养,我叫丫头给你取去了。” 李嘉走开,绮眉一时没说话,房中静悄悄的。 清绥半低着头,只看得到樱唇一点,贝齿半露,乌油油的头发松松挽个髻,说不出的慵懒妩媚。 绮眉抚着茶碗,问道,“你求了王爷,调孙知府入京?” “嗯。”她轻轻点头,“那日云娘来求,说这是王爷门下的外官,想入京,她没机会和王爷说,让我帮着问一声。” “行就行,不行就算了,给人家个回话。” “我只把那名字和官衔给了王爷,后头便不知了,王妃是有消息了吗?” 她这样直白,倒让绮眉不知说什么。 “后宅妇人不得伸手政事,你不知道吗?” 清绥摇头,眼神直白,“没人同妾身说过呀?” 绮眉按住太阳穴,她的确直接入府,没经过嬷嬷调教。 以她的出身,不知这些也不奇怪。 绮眉的感觉就像用力挥出一刀,却砍了个空。 “你是不是忘了我让你进王府为了什么?你竟然帮云娘的忙。” “我以为这是帮王爷,那孙知府不是为王爷效劳之人吗?” “以后云娘求你什么事,你必先回了我,经过同意才能做。” “清绥知错,以后云娘的事我不会再答应。” 她这态度让绮眉的不快消散一些。 两人相顾无言,李嘉却挑了帘道,“说完了吗?丫头把披风拿来了。” 他进来把披风为清绥披好,拍拍她的肩,“你先回去,本王有话和王妃说。” 清绥再次向绮眉行礼,离开锦屏院。 李嘉坐下,绮眉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嘉拉着脸道,“你日后多照顾着些清儿。” “她出身你也知道,因为这个她总感觉在府里抬不起头。” “你也是女子,应该体谅得到她的心情。” “何况她从前的男人是个杂碎,可怜见的。你处事素来周全,更当待她体贴些。” 绮眉不说话,心中已有三分怒气。 她出身不好,怪谁? 这院里除了徐绮眉谁又出身高贵? 你自己香的臭的都往府里带,这会儿又当好人,同情起出身低的。 她出身不好怨她不会投胎,凭什么特别照顾她一人? 绮眉忍不了,反驳道,“玉珠和孩子需我照顾,云娘才有孕也需我照顾,罗清绥没病没灾,年纪比我还大几岁,又嫁过两次人,想必生活经验十分丰富,哪用得上我照顾她?” “再说,她有什么低人一等的,无非嫁过一次,你不在乎,我们是不在乎的,我们既不在乎,她自己非在乎,怨得着我们?” “她自己有心病,我们一群人都得瞧她脸色行事?” “我尚且没这种待遇,她倒先享受起来,这是王府的规矩?” “愫惜平民、玉珠奴婢出身、云氏也不过识得几个字的书香人家,穷得要命,我看她那做派可不像受了多少苦的。” “你只听她说那个男人打她,可有听她说过人家待她好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绮眉心中满满的恶意,脸上却不带出,轻声道,“夫君原来也能这么体贴人,我今天才知道。” “对我来说她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在意的难道不是被你冷落的人吗?” “够了!徐绮眉,我就烦你这点。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 “我只让你多照顾她些,哪里得罪你了,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绵里藏针,真当本王听不出?”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云娘那里,我自会平衡。” 他不再停留,甩手出了锦屏院。 青黛和嬷嬷都过来劝绮眉,“王妃这是何必?又不是王爷头一次这样,您冲撞他干什么呢?怨气越结越重。” 绮眉呆了呆口中道,“我只觉得他太不公平。” “你们都先出去吧。” 她按着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嘴里喃喃说了四个字,“引狼入室。” 那不安之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 知府之事办成后,云娘只轻松几天便又开始担心。 这件事没按绮眉心意来,恐怕绮眉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不反击,只会招致更严重的报复。 徐绮眉根本不像她所表现的那般风轻云淡。 她是个心地狭隘,报复心重的女人。 一股药气飘入堂中,绿芜这会儿正亲手为她煎药。 果然不多时,绿芜端着药碗走入房中。 云娘对绿芜道,“今日阳光很好,把我的衣裳拿出去晒一晒,打理好,有些也该收箱了,注意防虫防潮。”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收拾。” “有些衣料金贵,别叫小丫头碰,毛手毛脚,再勾了丝。” “是。”绿芜欢快地应着,出了房门。 云娘转头叫来了绿腰,现在院里施工正是乱的时候,很容易就拿到角门钥匙。 绿腰很是忐忑,她已完成侧妃的任务,对方还要为难她吗? 进了房,却见茶几上放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拿着,赏你的。”云娘面无表情将银票丢在地上。 绿腰心中害怕,跪下捡起来,放入怀中。 “为我再做件事,我就放你出府。” 绿腰心中一嘉,连忙道,“请侧妃示下,只要能出去,叫我做什么都成。” “那好,你去……” 绿腰越听越惊,待侧妃说完,她结结巴巴,“奴婢不知能不能完成,就算能完成,可这事是不是对……她也太……” 云娘撇嘴冷笑,“绿腰,你知道谁察觉了你的行踪,并来告诉我的吗?” 绿腰白着脸跪坐在地上,自言自语,“莫非是绿芜?” “你做不做?那人你也见过的。说不定对你是件美事。” 绿腰一咬牙,方才心头那点子不安变成了理所当然,应道,“奴婢一定完成。” 第1471章 来自心上人的背叛 绿腰已经十八岁了。 没订过亲,家里只余一个哥哥,哥哥娶过嫂子,她在家嫂子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哥哥憨厚,说不出什么。 嫂子没打她没骂她,可她就是待得不舒服。 入了王府是她最幸运的事。 她得养活自己,为自己以后打算。 对镜子看看,她不比旁人差什么。 只是一蹉跎就成了老姑娘。 十八,再过两年,二十就真找不到婆家了,从王府出去她能做什么呢? 绿芜能拿双俸,她知道后是不服的。 论哪方面她不比绿芜差,怎么就不是她? 王妃收买她,只不过要她做些小事,每月都多给二两银子,比绿芜拿的还多,时不时还赏她些衣服。 她就做了。 揭发她的不应该是绿芜,谁都可以,就不能是绿芜。 所以侧妃叫她做那件事,她答应了。 她对绿芜怀着一种莫名的恶意。 这些日子,她时常出府。 侧妃离不得绿芜,绿芜伺候的好,是云侧妃的心腹。 绿芜拿双俸的事,绿腰透露给了院中其他人。 绿砚、绿荷都不大高兴。 …… 时间如白驹过隙,月余一下就滑过去了。 这日初雪,侧妃带着绿芜和婆子,乘了辆小车出门上香。 侧妃肚子大了些,披着个厚厚的大氅遮掩住腰身。 狐狸毛油光发亮,衬着她如白瓷般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富贵。 上了香,她扶着绿芜的手慢慢踏着台阶一步步向山下去。 绿芜怀里揣着为腹中胎儿求来的平安符。 下了山,马车上的暖炉烘得车内温暖如春。 绿芜扶云娘上车,自己也跟上来,她的脸吹了冷风,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云娘笑笑道,“这么冷的天儿,你陪我出来辛苦了。” “没事,我愿意陪侧妃出门。” “回府正巧经过小御街,顺路到王记药铺瞧瞧吧。” “那小哥叫什么来着?” “景元。” 绿芜的脸更红了,眨着眼睛问,“真的可以?” 见云娘点头,她快活地说,“如今阿元哥升成副掌柜,东家说再过两年,就把一家药铺给他管。” 云娘伸手帮绿芜理了理鬓边碎发,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到了王记药铺,伙计说副掌柜到仓库盘货去了。 仓库离药铺不远,拐个弯的事。 云娘见绿芜很失望地回到马车,问了情况就说,“车内很暖和,我等着你也不无聊,既然不远,你去瞧瞧他,说几句话再走不迟。” 去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却见绿芜哭着跑过来,头发都乱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她狼狈逃上车,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脸埋进去,呜呜咽咽不敢放声。 “怎么了?”云娘佯装体贴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打着,如同哄着一个孩子。 绿芜眼睛通红抬起头含着一泡泪水,满脸绝望,“他有了别的女人!” 云娘吩咐车夫,“走,沿着路只管赶车先不回王府。” 她将一块帕子塞给绿芜,“把脸擦擦,为个男人不值得这么伤心。” “他虽不是王侯将相,只是普通男人,可这天下间男人都差不多。” “他新找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能与他在仓库偷情,不会是什么好女人,他不可能娶回家去。” 绿芜更加悲伤,呜咽着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她才哽着说,“是绿腰,那女人竟然是绿腰!她为什么这么做?世上这么多男人,她为什么偏要勾引景元,我们可是定过亲的啊?” 绿芜发出一声悲鸣,哭得更痛,从方才到现在哭了足有半个时辰。 云娘已经不耐烦,阴沉着脸。 绿芜感觉到侧妃不悦,心中也明白自己失礼,可眼泪不受控制向下淌。 她抬起头问出一个云娘等了许久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你是个好姑娘。”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我只问你,你还愿意和那小伙子破镜重圆吗?” “在王府里,王爷不也一样三妻四妾的吗?同我要好时,愿意费事将侧妃之位给我,不好时,一样抛之脑后。” 她无奈苦笑,“你要愿意原谅他,就当没绿腰这回事。” 绿芜红着眼不说话。 方才的情形仍在眼前。 她在门口就听到里头传出不堪的声响。 女子声音问她未来的丈夫,“元哥哥,你肯退了绿芜娶我吗?我心悦哥哥许久了。” “我和绿芜不同,我家中只有哥哥没有别的家人,以后咱们成亲,我的月例可以全用在咱们小家里。” “元哥哥是觉得我生得不如绿芜好看?” 一阵衣衫拉扯的声音,男人的呼吸变得沉重急促。 “景元哥答应我吧,绿腰待你会比绿芜更温柔体贴,哎呀,你轻点,弄疼了我了。” 绿芜咬着拳头不敢发出声响,听了许久。 从头到尾,她的景元没拒绝过半句。 绿芜的心碎成几片,连冲进去质问的勇气也没有。 她只伸头看了一眼心上人与别的女人缠在一起的场面,便躲了回去,不敢看第二眼。 连哭都是默不作声地哭。 …… “怪不得这蹄子这段时间求着替我跑腿,成日家找机会出去。” “晚上我来帮你处理这件事,你只管躲在我屏风后头听着。” …… 夜深了,北风吹得呼呼响,绿芜躲在屏风后,此时屋里尚未点灯。 黑暗中,明明升着火,她却连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是心冷。 心冷了,再大的火也暖不热。 她眼前是白花花的两个身体纠缠的情景。 可她没冲过去,她未来的丈夫没听到动静,可能是太投入了吧。 绿芜记住了那具身体,他穿着衣服时看起来很瘦,没想到胸膛那么宽,手臂那样有力。 他搂住绿腰,绿腰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是一片沉迷与享受。 眼泪从绿芜眼中流下。 她太伤心,还来不及恨。 …… 一缕光线照入内室,绿腰端着烛台走进房中。 “主子,放在这儿吧?”随着一声娇滴滴的问话,光线固定在某个地方。 绿腰扶着云娘在妆台前坐下,帮她去了头上的首饰。 云娘抽抽鼻子低语,“什么气味?” 一脸嫌弃左右看了看,眼神落在绿腰脸上。 “一股子腥骚气。” 云娘的语气像外头飘的雪花,像吹入窗缝的北风。 不止冷还带着嫌弃。 绿腰明显有些慌张,甚至伸出手臂闻了自己身上的味儿。 侧妃的脸自镜中打量着绿腰,模样和平时很不一样。 绿腰莫名惊惧。 第1472章 府上最狠的女人 一切都是按侧妃说的——勾引绿芜订过亲的未来夫君。 那男人不大好勾引,费了她不少事。 她说自己爱慕他,不求成他的什么人,不求他也喜欢她。 缠了一个多月,才得了机会单独相处。 那次是在仓库,天还没这么冷,他忙得一身汗,她为他递上汗巾,和晾的温水。 水里下了料。 他真的难搞,她主动宽衣,他带着药性,眼睛都红了,还想推开她。 直到她褪了衣物,露出身子。 他还是童男子。 食髓知味,他一沾上便贪恋着她的身子。 可他从不愿在欢好时与她说话,仿佛只是拿她当发泄的工具。 她心知自己得了男人的身子,却没得到他的心。 他是好男人。 …… 今天去之前是王妃吩咐的,时间也是提前说好的。 男人那时只顾发泄没听到脚步声。 她却听到了,她在男人身下看到绿芜那张破碎的脸,以为对方会进来撕碎了她。 然而,绿芜退出去了。 绿腰不明白侧妃这么做的意图。 但侧妃此时表情说明心中对她所为的不满。 绿腰不明白自己哪里没做好,还是跪下请罪。 她想出府,她真的喜欢这个看着憨厚实则凶蛮的男人。 女人总是这样,付出身体时连着心也一同交付出去。 男人提到自己订了亲。 他越拒绝,她越想得到他。 药铺的差事足以养活一个家,若能出了王府和男人生个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该有多好。 这日子本是绿芜的。 她想要,就得靠抢。 “侧妃……” “住口。” “你同谁混在一处,我已知晓。” 绿腰莫名其妙,心道你自然知晓,是你叫我去的呀? “那男人如何?” “妾身喜欢他,想嫁他为妻。”她说得直白而坚决。 侧妃一拍桌子,“勾引过就算了,那是别人的男人,他对你怎么会是真心?只不过同你玩玩罢。” 绿腰看着主子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他说愿意娶我,退了从前的亲事。” “你知道他和谁定的亲吗?” “知道。” “你怎么可以抢自己姐妹的男人?” “是他自愿的,我没抢,我只去抓了几次药,他就找机会捉了我的手,喊我妹子。” “我糊涂,可我是真心喜欢他。” “绿芜有爹娘心疼,我什么也没有,我比绿芜更需要他。” “再说他自己说要退亲的,不是我逼他的呀。” 绿腰哭倒在地。 这就够了。 “滚出去。”侧妃喝斥。 …… “出来吧。” 绿芜缩在屏风后,呆呆得,不动也不说话。 此时此刻她发间还戴着那个差点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送的银簪子。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爱恋,那些偶尔见面的眉目传情,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希冀,让她每口呼吸都费尽力气。 “要是没有绿腰就好了。” 绿芜感觉这话像从自己心里跳出来的。 可她明明没说话。 她抬眼看着主子,是主子说的话。 “她前几天就求着我想出府。” 一记重锤再次砸向绿芜。 “你知道她要出府定是同那男人有了约定。” “除非她死了。” “男人对你怀着愧疚,还会娶你。” 绿芜慢慢从伤痛中清醒。 她仰视着自己的主子。 主子今晚格外陌生。 “你想叫她死吗?” “你是我的贴身丫头,是我的心腹,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你,绿腰也不行。” 绿芜呜咽一声,因为主子看重,她已受了不少白眼和暗地的针对。 这句话带给她的认可与力量比想象的还要大。 “你想叫她死吗?” 绿芜眼前又是那两具身体,她未来的丈夫宽阔的胸膛和肩膀,那肩膀扛得起生活的重担,也担得起她的幸福。 若没有绿腰,他一定是个好夫君。 绿腰故意勾引,哪个男人经得起? 王爷见了清姨娘也一样。 绿芜说不出原不原谅男人,却不肯放过绿腰。 窗棂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惊醒了绿芜。 她神使鬼差点了点头。 …… 李嘉整日与清儿腻歪在一起, 新屋建成,瑶仙苑的牌子被摘下挂在新院大门上。 果然如此,李嘉写这块匾时,就已与罗氏有了首尾。 云娘站在匾额下感叹,不管王爷承认与否,她只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再是那个初入王府,男人说什么自己信什么的傻女子。 再次登堂入室,眼前人却今非昔比。 清儿坐着,面前放着螺子黛,对着镜子比着各种首饰。 见了云娘,起来行礼,云娘问,“这些都是妹妹的东西?” “是。” 那些物件件件精贵,做工细致得不得了。 并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 可清娘并不高兴。 丫头从外头进来回禀,“王爷叫人送货进来给姨娘瞧,说瞧上的留下就行。” 罗氏有些不好意思,对云娘道,“一起看看吧。” 却是云裳阁来的伶俐丫头。 拿着两个大大的锦盒,一只里头是最新的首饰,一只里是脂粉水粉。 云娘扫了一眼便知这些是云裳阁挑出的尖货。 罗氏伸头看了看,道说,“拿走吧,没有喜欢的。” 云娘越发疑惑,口口声声说自己小户出身,死了夫君。 眼见是资产丰厚,见过世面的样子。 连云裳阁的东西都看不上。 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不是府里的东西。 罗清绥从前的夫君是什么人? 莫非她并不是正头娘子,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外室? 她正想着,罗氏说,“对不住侧妃,久等了。” 嘴里说着对不住,面上却没半分歉意。 “侧妃找我有事?” “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云娘把手中首饰盒给罗氏,“本是表表心意,来了才晓得太寒酸。” 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件点翠首饰,已是云娘私库里少有的好东西。 “这也太贵重了。” 云娘脸一红,知道对方意思。 “贵重”是对云娘来说,并不是对罗氏。 罗氏桌上随便一件东西,云裳阁未必拿得出。 “我也回个礼,姐姐喜欢什么挑一件拿去。” 云娘推辞不过,选了件红宝石璎珞项圈。 “我来求清姨娘,叫王爷到我院里瞧瞧。他总不去,连丫头都觉得我失了王爷的心。“ 罗氏叹口气,“不管侧妃信不信,我并未霸着王爷不放。” “今天我再说说他,叫他务必到侧妃院里去一趟。“ “他一回来更了衣就过去。“ 云娘这才知道如今李嘉已不在锦屏院更衣。 这说明他回了王府只是到主院打声招呼,衣服不及换下就急着过来。 罗清绥用了什么手段,下了什么迷药给李嘉? 不过罗氏说话倒很算话,上次说帮忙,孙知府便进了京。 云娘谢过罗氏,只听她轻声道,“侧妃下次有事直说便好,不必送礼给我,我什么也不缺,谢谢您的心意。” 云娘笑着应下,转头心中便骂,小贱人看不上我的东西呢。 临走,罗氏漫不经心说,“侧妃腕上的镯子水头不错。” 去一趟瑶仙院,云娘笑得脸都酸了。 回到自己房中,她坐在妆台前发呆。 绿芜见主子气性不好,赶紧过来伺候。 云娘把腕上的镯子取下放在桌边,绿芜知道这东西贵重,拿了盒子要收起来。 “别收,就放这儿。” 绿芜奇怪,平时这只镯子宝贝得要命,今天怎么不叫收? 与侧妃对视,见主子神情不明,眼中一片阴沉。 云娘突然低声道,“今天就是死期。” 那扭曲的表情让绿芜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1473章 直面对手 “你出去,叫绿腰给我倒茶来。” 绿腰听命,沏了茶捧着托盘进入房中。 云娘用下巴示意放在自己面前,绿腰拿起茶盏伸手放过去。 她袖子略长,刚好挡住视线看不到桌边上的镯子。 茶盏还没放好,听到一声脆响。 云娘尖叫一声,“我的翡翠!” 绿腰双手拿着托盘愣愣看着四上碎成片的镯子。 “跪下!” “怎么当的差事?” “这镯子我是要送给清姨娘的礼物,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云娘气得嘴唇直哆嗦,她的确生气,真正气的并非因为绿腰也不是因为没了手镯。 她气自己在这院里连得宠时也没真正做过一天自己。 没真正放肆过。 到了现在,处境越来越差,甚至得牺牲自己的丫头来对付敌人。 她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和恐惧。 她扇了绿腰几个嘴巴,眼中有了泪。 绿腰嘴里一直说着“饶命”。 云娘一想到后头将要发生的事,崩溃地软在椅上。 冷静一会儿才道,“你真下了决心想离开王府?” “是。” “若我不许你离开呢?” “求侧妃放了我吧,这镯子值多少我赔。” “呵,你要真赔,恐怕一辈子都出不去。” 她硬了心肠,看着跪在地上的丫头,“你滚出去,不许回房住,今天睡在耳房中,好好想想为何犯这样的错误。” 绿腰沮丧地离开院子,一挑帘看到站在外面的王爷,连忙擦了眼泪向李嘉行礼。 “先去闭门思过。”李嘉说。 自顾自走入房中,温声道,“一个丫头,不值得生这么大气。” 云娘幽怨地回头看到李嘉,眼泪不由便淌下来,“多久不来看我了?王爷的心全给了清姨娘。“ “她才入府,不免因为身份胆怯,你先前入府时,我也日日在你这儿啊。“ “不一样。”云娘轻声说。 用帕子擦了眼泪道,“你瞧瞧这镯子,是我入府王爷送我的头一件礼物,今天清儿说好看,我本打算送她的,被这不长眼的丫头一袖子扫到地上……” 她哽住了,“我心疼的岂是个镯子,看着这东西,只觉心寒,我与王爷好得如漆似胶好像就在昨天……” “怎么王爷突然待云娘冷了心肠?” “哎呀,就是个镯子,你想得太多了,本王再找好的,打一对儿,你一只,清儿一只。” “你待她倒真心,肯把这东西送她。” “妾身想着她刚入府,别如妾身一样没个人说话儿,才想着多瞧瞧她去。” 李嘉温柔地将云娘搂住,“知道你心软,好了,别哭了,今天留下来陪你。” 云娘哭得梨花带雨,仰头看着李嘉,“真的?” 李嘉有些心疼,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以后我每过几天便来陪你,可好?” 云娘把李嘉紧紧抱住,娇声道,“那不许说话不算数,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 夜深了,李嘉睡得沉。云娘悄悄下床,走到堂中点起小小的琉璃宫灯,打着灯走入夜色中。 不多时,她又回来,无声无息熄掉灯,回到床上。 第二天是个晴好的天气,阳光灿烂得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阴影。 绿腰依旧不得出来,还在耳房。 绿荷绿砚已经听说她打碎的是那只翡翠镯子,过去看她。 隔着小窗子安慰了几句,“那东西是侧妃心爱之物,关几天就关几天吧,左右死不了人。” 饭食由粗使小丫头送到耳房门口,她自拿进去吃。 晚上那顿,小丫头来送,却见门口已放了托盘,以为和旁人送重复,没多想就离开了。 这一日看起来和寻常日子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过去了。 …… 暖阁里,绿芜一边发抖一边来回踱步,她怕极了。 昨天夜里,绿芜知道王爷过来不会再走,便早早入睡,谁知半夜突然被人推醒。 坐起来却见一盏琉璃宫灯照着侧妃苍白的脸,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云娘捂住她的嘴,在床边坐下,问她,“你不是恨绿腰吗?” “方才她可是又求我要出府,人家已经准备嫁给你的心上人了。” 绿芜一想到自己所爱之人,眼睛又红了。 “好了!一个普通男人,至于这样吗?” “你想好了,若无绿腰你还要不要那个背叛你的男人,先别急着决定,好好想想。” 云娘心中知道,绿芜舍不下那个男的,真要舍得就不会对绿腰下手了。 她把玉白的手掌摊开,里头放着一颗药丸。 绿芜低头吓得一哆嗦,“这、这是何物?” 云娘笑了,昏暗的光线下阴恻恻的。 “你说呢?” “绿芜,你想报仇不会还想着让我出手吧?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 “明儿,我会指使绿砚她们做事,送饭之事交给小丫头,你只需在晚饭时把这东西放在饭菜中,提前把饭菜送到耳房……” 绿芜抖着手,慢慢伸向那颗“夺命丸”。 手指离药还有一寸,绿芜停下,声音颤抖,“会被发现吗?” “药是我给你的,你怕什么?” 那颗药不知怎么就被拿在手里了。 …… 一整夜在不安中度过。 云娘也不安生,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并非因为一个小小的绿腰之死。 早上去向绮眉请安,散了时,绮眉叫住她,问道,“孙知府近日已调来京师,想必你知道了吧。” 云娘不明所以,绮眉笑着低头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的孙夫人?” 云娘不知为何心中十分恐惧,也许是绮眉低头一瞬间那不怀好意的笑。 她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孙夫人已经如愿以偿,还有什么可赖她的? 银子她一文也没落着,就算是绮眉的主意,用的是徐家的钱,可实则并没受到损失,难道就不能到此为止放过自己吗? 何况,王爷也不爱来她房中,她实际已经失了宠,为什么?还要提这件事? 她毛骨悚然,定定看着绮眉。 绮眉嘲弄地说,“现在你知道什么叫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了吧。” “王妃如此恨云娘?” “我了解绮春,她不会逼迫你来王府,定是给过你选择。” “你既然选择来王府,还抢了侧妃之位便已选择与我为敌。” “安稳做你的侧妃我也非不能容你,可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绮眉起身走到云娘身边,歪着脑袋仔细看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可有照照镜子,不提出身,只说容貌才情,你除了沾我小姑的光,生得像她,哪一点,容你觊觎凤位!“ “真不知天高地厚。” “你以为入了王府得了男人恩宠便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把男人的宠爱看得太重了。” “王府后宅从来都是女人权利的必争之地,也从来不只看恩宠。” “你做我的对手,真不够格。” 第1474章 一步深渊 云娘听了绮眉的话感觉像在做梦。 先前李嘉和她恩爱时,绮眉的确一直在忍让。 有时她感觉到对方在生气,但很快便压下火气,从未像今天这样声色俱厉,撕破脸皮。 莫非对方要害得她更惨? 她内心深处对绮眉出身的嫉妒转化为恐惧,又从恐惧转化为愤怒。 反正已经走到今天,再想挽回已不可能。 她也不再假装恭敬,说道,“为了贬踩我,王妃真是费尽苦心。” “我的确不如你小姑,但我也得到王爷十分的宠爱。” “可王妃你呢?你有一瞬间得到过他的真心吗?” “身份、财富、权势,你都有,却还是爱而不得,真是可怜。” “别管我是不是沾了你小姑的光,我,一个住在破落小屋里的女子,得到了王妃梦寐以求的东西。” 绮眉被戳中心事,面露不悦,云娘盈盈下拜行了个礼,口中道,“告退。” …… 这一天在不安中度过,云娘甚至有一会儿忘记被关起来的绿腰。 忘记那颗毒药。 忘记绿芜今天要对绿腰下手。 现在她已拿到角门钥匙,后面的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来谋划。 一个不受宠的侧妃想和王妃作对,真的太难。 院子里能为她所用的东西不多,桩桩件件掌握在绮眉手中。 她垂眼思索,想起绮春提醒过她,最好抢一半掌家权。 其中不是没有机会,她那时陷在李嘉的爱意中不能自拔。 哀叹自己眼光短浅时,再次佩服绮春的见识。 当时若是……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绮眉能设孙知府这样的局来害她,足以让她心惊。 现在她的处境,对方就算处毒杀了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后果。 更可怕的是,夺走自己宠爱的清姨娘,她全然看不清。 清姨娘这样的女人,样貌才情如此出众都能为绮眉所用。 自己处境危在旦夕,却一直不自知,简直愚蠢到家。 …… 在忧虑中,云娘终于睡过去,这一睡便睡到天光大白。 她是被人推醒的,睁开眼睛,见绿砚面色白得像鬼,半天才憋出一句,“侧妃,绿腰,自戕了。” “什么?”她坐起身,迷糊一下,想起昨夜是绿芜动手的时间。 “把她用被子卷起来,去报给管家,让管家处理,对了,问过她哥哥嫂子,看要不要来领尸体,若是不领赏他们一百两,银子从咱们院里出。” 她冷静地一一吩咐。 绿砚抹着泪答应着,送饭的小丫头跪在外面吓得直抖。 “告诉她哥嫂,要是领尸体,咱们府只出二十两丧仪费。” 绿砚顿了顿答应下来。 管家过来时,先叫小丫头净了场,省得冲撞了女眷。 他看到蒙在被子里的绿腰,心中咯噔一声。 绿腰嘴角眼角有血,定然服了毒。 可她一个丫头哪弄来的毒药? 绿砚因受了云娘吩咐,便过来和管家交代一番。 管家心中更添疑惑,但不好点破。 左右不过是个丫头。 他叫人先把尸首抬走放在王府外院废弃的破房子里。 然后带上银票到绿腰哥嫂家,那妇人一听有银子拿,哪管自己这个小姑子怎么死的? 一百两和二十两,自然选多的。 人都死了,就算死的不明白,追究下来又有什么用? 尸体就这么被管家送去烧掉了。 一个大活人转眼变成一捧灰。 …… 绿芜头天晚饭时投过毒,回房便发起热来,辗转呓语。 身子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被火烧。 绿砚回过云娘,云娘叫她不要管,自己抽空亲自去瞧。 绿芜烧得七荤八素,云娘一把冷毛巾捂在她脸上,待她略清醒,几个耳光打得她愣愣地。 “清醒点没有?”她低声吼着,“你这个软骨头。” “起来,听好了。”她抓住绿芜的衣领将对方拉起来与自己面对面。 急促而小声快速道,“我告诉你,今天不过死了一个绿腰,不打紧,有我保你。” “明儿我要倒台,整个院子里别人不说,你们几个绿字丫头一个也活不成。” 她用力摇晃着绿芜,“你那么机灵,懂不懂?” 绿芜不懂,她迷糊着问,“侧妃不是帮我报仇的吗?” “报绿腰抢了我男人的仇?” 云娘手一松,绿芜栽倒在枕头上,瞧着“嘿嘿”冷笑的云娘。 “我告诉你,烧了绿腰,我留下了一根骨头。” “中过毒的人,烧完后骨头和正常死掉的人不一样。” 她森然看着绿芜,“我如今处境很不好,你是我最心腹的丫头,不会干等着和我一起死吧?” “要是我死,先把你送去斩了。” 绿芜仍不明白,一边发抖一边在床上跪下,“奴婢请侧妃指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娘不得不恐吓绿芜,这个计划实在太难了。 她已举步维艰。 …… 自李嘉上次来过后,果然一直没再过来。 云娘去拜访愫惜,对方一直避着不见。 逼急了云娘,在小路上堵住愫惜。 愫惜很无奈,只得面对。 云娘问,“妹妹怎么一直躲着我?” 愫惜最敏锐,看起来却是院中最无宠又迟钝的。 “你失了孩子时,可是我陪你最多呀。” 愫惜不吱声,她在云娘眼中看出三分癫狂。 绮眉的手段她早就领教过,虽是用在云娘身上,也让她心惊肉跳。 “姐姐有事找我?若是闲聊,愫惜没心情。” “我一个失宠没人待见的小妾,不想生事,请侧妃姐姐见谅。” “这院里,妹妹才是最聪明之人,懂得明哲保身。” “我只问你,清姨娘是不是一直缠着王爷,王爷才不往我屋里去的?” 愫惜道,“我实话实说,我只知道王爷现在不止不去你那,我这儿、王妃院里,他都不去。” 云娘愣愣地,愫惜狡黠一笑,“恐怕难受的人不止你一个。” 原来有了清姨娘,连王妃的境遇也不如从前了。 王爷从前每个月有四天,必然在锦屏院陪着绮眉。 愫惜说现在那四天李嘉只是过去锦屏院同绮眉打个招呼。 该王妃的供应一应俱全,但两人的关系已至形同陌路。 “她不恨?” “她恨谁?恨清姨娘?” 愫惜勾唇一笑,低沉地点了云娘一句,“我可再没练过琴呢。” “以后别再问我任何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 “姐姐别怪我,愫惜只求活着。” 第1475章 找到靠山 愫惜终于承认,弹琴并非她的意愿。 那么,一切都是绮眉背后主使。 一切始于那次夜半私语。 云娘被恐惧包围着,她还得宠时,绮眉已经预谋这巨大的圈套。 更让人怕的是,绮眉甚至没选择毒杀,而是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面培养另一个女子夺走恩宠,一面下诱饵让她上钩,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若无清姨娘,可能李嘉对她还能谅解。 有了罗清绥,一切都不同了。 如此,才能让李嘉对云娘厌弃到底。 身为女人,绮眉敏锐地觉察到云娘对李嘉的心意。 她爱慕着李嘉。 天啊,徐绮眉怎么如此心狠? 云娘转念一想—— 绮眉不肯直接杀她,恐怕心中也还对李嘉余情未了。 在李嘉还爱着她时杀了她,李嘉会如念着徐棠一样,永远念着她。 李嘉和绮眉真就再无回转可能。 云娘哼了一声,“都是可怜人罢了。” …… 她不能束手就擒。 于是,她下午时分出王府去拜访绮春。 …… 李仁情况不容乐观。 皇上肯定了他的战功,却再无下步动作。 既没给他实职,朝政他能干涉的也不多。 李嘉在六部中除刑部没把握在手,其他各部要职都有他的人。 刑部与大理寺,被徐忠的人控制。 李仁表面不急,却没有入手之机。 皇上后宫又有妃嫔怀了龙子,黄杏子把皇上身体调养得很强健。 连凤姑姑也拿不准皇上在做什么打算。 但她告诉李仁一句话:皇上对李嘉并不满意。 仍然不打算立储。 如此,便是对李仁最好的消息。 他这日告假没去上朝,在家陪绮春。 自他回京,待绮春仍然客气有礼,每日宿在绮春房中。 从前偶尔住书房的习惯也改了。 但绮春惊觉李仁和她中间像隔了层纱,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李仁并没有任何行为远着绮春。 相反,他待绮春更加温柔体贴。 李仁回府恰云娘来拜会。 绮春在内室更衣,准备接待云娘。 李仁这才知晓绮春竟把罗依柳塞进了六王府。 绮春道,“真正带来好消息的是我的好妹妹绮眉。” “她笃定你与皇位无干,为整治云娘出了个好主意。” 她故意卖个关子,先不告诉李仁绮眉做的糊涂事。 李仁也不追问,漆黑瞳仁里写满对绮春的佩服。 口中道,“慎王妃向来足智多谋。” 绮春笑笑,叫人把云娘带入正堂。 李仁在内室坐着,顺道听听这位李嘉的侧妃能带来什么消息。。 云娘进来,两人见了礼。 观色知人,绮春关切地问,“妹妹是不是有难事?看你面色不好,这些天没休息好吧。” “你从我王府出去,能为你解忧之处,我绝不会不管。” 谁知云娘听了这话,一下就哭了。 她道绮眉弄回去个妖冶女人,把李嘉的魂都勾走了。 自己如今完全没了恩宠,日子难过。 她知道绮春送她到李嘉处,是为了让她与绮眉争个高下,如今她却这副样子,抽泣着问,“王妃对我失望了吧。” “那女子实在厉害,我斗她不过。” “绮眉为陷害我,不惜找人……” 她又哭起来,把孙知府的事统统告诉绮春。 李仁在内室听个清楚。 云娘越说越激动,对着绮春跪下,说道,“求慎王妃帮帮我。” 绮春并没马上扶起她,而是踌躇道,“我能如何帮你?” “我这好妹妹比从前有手段了。” 其实徐忠帮绮眉找孙知府之事,绮春早就知晓。 自己伯父扶持李仁对绮春并不是秘密。 这件事也是徐忠告诉给她的。 她一直按着,只等合适的机会再放出来。 不想这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她眼睛转到云娘身上,“你想我怎么做?” “我……”云娘面有难色。 “绮眉说到底是您的妹妹,您舍得动她吗?” 绮春起身在房中踱步,她回头扶起云娘,安抚她道,“她害我之时并没顾忌过我是姐姐。” “我们之间的争斗,到储位落定为止,她不管到时有多惨,我仍然会为她托底,身为姐姐我只能做到这些。” “至于这其中的过程,我对她留情便是对自己、对夫君不留情。” 云娘懂了绮春的意思,仍觉得难以启齿。 “这计策太过下流……” 听她说完,绮春也有一瞬间的犹豫,两人沉默许久,久到李仁都着急了。 听绮春道,“这个忙我帮你。” 云娘闻言如大病初愈,终于,她结束了孤立无援。 如今她也找到了能帮自己的人。 还是个强大而坚定的靠山。 走时绮春又拿了个信封交给她。 云娘上车打开一瞧,是几张银票,共计五千两。 她心中一暖,泪水又流了下来。 在她危难之时,唯一伸出手的,只有绮春。 绮春从未为难过她。 还为她出主意。 在她人生低谷时给她出路的也是绮春。 云娘心中已将绮春视为恩人。 当天夜里,李嘉又到她房中。 她骂绿腰那天,李嘉过来了一次。 云娘心中有些埋怨,但又不敢表露出来。 现在的她已不是刚得宠之时,能任着性子来。 “这些天太忙,没来瞧你,听说你院中没了个丫头,可要补上?” 云娘略有些吃惊,她准备了一套说辞,以为怎么着李嘉也会问问死因。 不想李嘉根本不问,见云娘愣愣的,以为受了惊吓,将她环在怀中,“你好好养胎,这些丫头淘气,我会为你出气,别伤到胎儿。” “是,云娘一切都听王爷的。” “你怀了孩子,性子倒比从前乖顺许多,肚子里也许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他随口说的话让云娘不快,问道,“为何是女孩儿,莫非我不配生个世子?” 李嘉笑了笑,“我随口一说。” 云娘尖酸地回嘴,“如今我在府里什么状况?再不生个儿子,还有谁可以依靠?” 李嘉也知道最近冷了她,便不还口。 云娘实在委屈,不想得罪李嘉又忍不住,“王妃早就嘲讽过我,人无千日好,我道王爷是有情人,定然不会那么快就喜新厌旧,谁知王爷宠爱云娘的时间比我想的还短。” 说着想到连日受的委屈,又哭起来,“我如今是府里的大笑话。” “我心中怎么没你?知道你这院里死了个丫头怕你受惊,赶紧来瞧你。” 他有些生气,是清儿听说绿腰没了催着他来瞧瞧云娘有事没,到这儿便受一肚子气。 “你是怪清儿累你失宠?” 云娘不承认也不否认。 “实告诉你,清儿反是这府里最惦记你的,她听说绿腰没了,担心你受不了……” 云娘不愿再听李嘉絮叨别的女人有多好,打断他道,“我不用她做好人,你心中没我不来就算了。” 心中不解气,又说,“如今瞧我还像你那位故人吗?” 李嘉见她默默流泪,怀孕后反瘦了许多,心中有些愧疚之意,不再回嘴。 第1476章 生事之前 云娘开始害喜,她没想到害喜这么严重。 怀胎十月,她不能承宠。 又因为反应太重,心情很差,本以为有孕是反击绮眉的好机会,谁知却是给了清姨娘机会。 她亲近不了李嘉,未来整十个月,将是清儿独得宠爱。 云娘欲哭无泪。 好在,计划终于有了进展。 云娘和李嘉说自己不愿用府里的大夫,在府里闷,要出去瞧病带逛逛。 她脾气越发乖张,不要府里婆子跟着,只让绿芜一人跟随。 不如她的意便到瑶仙苑外大哭大叫。 吵到李嘉同意才罢。 李嘉破例,派了两个侍卫跟随。 其中一人说是武艺十分高强。 这人,便是绮春答应下来的,帮云娘找的“支援。” 也不知如何运作,派到云娘跟前。 云娘想了很多时日,没有太好对付绮眉的办法。 前后院看得紧,女人不出二道门,内宅中伺候的只有女子。 外头的人她也不认得。 给绮眉下毒,她没机会,也不敢。 死个国公府出身的主母,和死个丫头可不是一回事。 她想来想去,女人最怕的就是坏了清名。 若能诬陷她“通奸”,绮眉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翻身。 男人如何入得了内宅? 云娘拿了绿腰背叛自己的把柄,叫她利用进入锦屏院的机会偷取钥匙。 之后,逼绿腰勾引绿芜的男人。 那男人不错,云娘也见过,知道绿腰定能看上。 她给绿腰个假象,让她以为抢走绿芜的男人,可以出府成家立业。 之后让绿芜亲眼看到两人勾搭成奸的现场。 利用绿芜的恨意,毒杀绿腰,以此为要挟。 绮眉当然不会真与哪个男人通奸。 怎么把这件事赖到绮眉头上呢? 先让绿芜与侍卫相好。 云娘想着到时事成可以把绿芜嫁给侍卫,这打算她也告诉了绮春。 算给绿芜的一点补偿。 事成之后,会给绿芜备份嫁妆,绮春听她计划只是笑笑,没赞成也没反对。 这个侍卫相貌端正,对绿芜也算有个交代。 云娘初时是这样打算的。 这日带绿芜出府——先前她已带着绿芜数次出府。 每次那两个侍卫便骑马远远跟在后面。 她到御街找到杏子开的药铺看诊,开药。 之后便到醉仙居的雅间用饭。 自从清姨娘夺了她的宠,反而做起事来格外方便。 绮眉大约以为她不会再复宠,也就没那么防着她。 坐在醉仙居临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湖景还能看到骑在马上等候的两个侍卫。 她依在窗边,指着其中较为年轻的那人对绿芜道,“你瞧那小伙子如何?” 绿芜看了一眼,脸红了,那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 生着一双浓眉,穿着黑色胸甲,很是威风。 “跟随王爷的侍卫里,穿黑甲的都是得王爷信任之人。” 云娘夹了口菜慢慢吃着,说道,“他可比你先前的男人有前途。” 正说话,那人似有感应抬头向楼上瞧了一眼,刚好看到绿芜,便对她笑了笑。 绿芜红着脸退回窗后,蚊子哼似地说,“全由王妃做主。” “我托人给人家回个话,你同他书信往来就好,别和木头似的,明明时常带你见面,一句话也不说,活活被绿腰抢走男人。” “去,对他笑一笑。男人就吃这一套。” 绿芜走上前,见那侍卫抬头看着窗子,终于给他个笑容。 因为紧张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觉那侍卫牙齿白得晃眼。 晒得黝黑的皮肤,一双桃花眼仿佛会说话。 看着她时,眼睛里闪闪发光。 那是心悦一个女子的模样吗? 绿芜一直以来因被背叛而堵着的心结,仿佛解开了一些。 她并不是没人喜欢的姑娘。 回去的路上,她很想问问关于那个侍卫的事情,却难以开口。 车停在王府角门的巷子口。 她先下车,扶侧妃下车时,只觉一道炽热的目光注视在她身上。 盯得她想回看,又有些胆怯。 想到侧妃在酒楼上说的话,她大着胆子回看那侍卫,看到一张和煦的笑脸。 绿芜红了脸扶着云娘向角门走去。 小侍卫上前和车夫说话,瞥见已经空了的巷子里落下条手帕。 待车夫赶车离开,他过去捡起帕子,一股幽香钻入鼻孔。 他看左右无人,把帕子塞入怀中。 帕子上绣着莲花。 …… 绿芜按云娘的主意,时常写信给小侍卫,只是她识字不多,便叫云娘代笔,写完后云娘会念给她听。 两人书信往来几个月,时间便到年下了。 这段时间,绮眉忙得脚不沾地。 李嘉监国之职没因李仁回京而被撤掉,故而家中要设大宴。 大家伙痛快乐一乐。 自纳了清姨娘,云娘彻底失宠。 清姨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李嘉像被勾了魂,一心一意在瑶仙苑。 绮眉心中也闷闷不乐,这一点是她未曾料到的。 清姨娘每见她都十分谦卑。 谢恩的话挂在嘴上,绮眉没有发作的机会。 有云娘从前的教训,她不会与清姨娘正面冲突。 如今不是得罪李嘉的时候。 云娘除了有时会出去散心,不再缠着李嘉,甚至不再去瑶仙苑和清姨娘闲聊。 听说她因为害喜,被折腾得不轻。 种种迹象表明,云娘的确消停下来。 绮眉的心思便放在瑶仙苑,她不能不防着清绥。 因李仁的回京,清姨娘的身份是把柄却也成了整个王府的把柄。 绮眉两难,并不敢随意威胁清姨娘。 此时若送走清姨娘,别说她本人不愿意,李嘉绝对会去寻她。 若是干脆毒杀了她呢? 绮眉心上浮起这个念头,又压下去,现在不是要罗清绥去死的时候。 更何况,瑶仙苑内设了小厨房,李嘉顿顿都会在那边与清姨娘一道用饭,下毒的危险太大。 种种因素,让绮眉一时无法抉择。 等她彻底料理了云娘再说吧。 绮眉很是看中云娘腹中这一胎。 府里的好东西不要钱似的送到云娘往处。 绮眉希望她好好产下个小世子。 她已断绝自己生育的盼头。 她朝华正浓,这看不到头的日子像淹没到头顶的水,让她不能呼吸。 若没个孩子,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绮眉对云娘出格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是为她肚里的孩子。 听说心情愉悦生下的孩子格外聪明。 清姨娘那儿,绮眉指点她提醒李嘉多看望云娘,别惹云娘生气。 清绥不敢不做。 李嘉总夸她懂事温良,她都默认了,心中却叹息男人的傻气。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是绝不会“懂事”的。 她已爱上李嘉。 第1477章 玉观音 娴贵人因有孕身子不适,很少陪伴皇上。 兰贵人并非有心争宠,可皇上喜爱她天真直白,很爱叫她伴驾。 皇帝格外纵容这个娇憨可爱的小贵人。 听她念叨母亲几回,便特许赵夫人入宫探望。 这是天大的恩宠,要知道她和姐姐省亲才过去没多久。 连带着赵培房也炙手可热起来。 一时压倒曹家的势头。 赵培房很满意自己把女儿送入宫中的决定。 这个小女儿打小就是个伶俐讨喜的孩子。 他特意让夫人带着家里新得的珊瑚入宫,这东西绚烂夺目,给女儿放在宫里赏玩。 至于娴贵人,便带着安胎的药材过去。 赵夫人进宫那日,贞妃去向皇上请安。 英武殿内从凤药发现那处暗道,皇上便不许妃嫔轻易入内。 但贞妃为人安静恬淡,皇上便许她入内陪伴。 偏殿中放着座玉观音,贞妃凝神看了许久。 “怎么看得这么入神?” 贞妃向皇上行个万福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良微笑,“皇上,娴贵人这些日子因有孕一直不得安生,妾身在想,玉器最能安神。” 她垂头温婉一笑,轻声细语,“可皇上也知道,我父亲离得远,妾身入宫没带什么好东西,没有可送她的。” 皇上轻轻点点她的额头,“想借花献佛?” 贞妃有些酸楚,“若我娘家离得近,也能如绣绣一般就好了。” “朕回头调你父亲入京又有何难啊?” “只是你父亲现如今也是封疆大吏,他哪里说调就调得来?待下次述职朕再安排。” “有这句话,妾身就安心了。”她走上前,主动抱住皇上,将头贴在皇上肩头,“皇上心中有妾身就好。” 李瑕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那把这座玉观音赐给娴贵人安胎吧。” 贞妃在皇帝怀中闷声说,“那皇上不如先给了我,叫我落个人情的好。” 李瑕笑道,“朕就是这意思嘛。” 贞妃离开时,带走了玉观音。 过了两日,她到未央宫瞧娴贵人,恰巧皇上也在。 上次娴贵人因供奉观音佛龛后灵牌被发现,连佛龛带观音都被搬走了。 原来的位置空荡荡的。 贞妃干脆连佛龛也送来一座新的。 “听闻妹妹总睡不安枕,皇上极为挂心,我也为你担忧,故而请来玉观音为妹妹安神。“ “这佛龛是紫檀木所制,自带安神香气,妹妹每日礼佛便能平定心神。” 娴贵人怎么会不认得这座观音。 她原先承宠时在英武殿内见过。 贞妃能把这座观音请过来赔给自己,也算难得。 娴贵人向皇上与贞妃道过谢。 三人正坐着说话,桂忠来请皇上,两人都起身相送。 皇上离开,殿内只余两人。 娴贵人道声“失礼”,斜靠在榻上,懒懒的。 贞妃知道她对自己起疑便道,“上次的事不知哪里出的岔子?” “本宫几乎吓晕,若闹出来,皇上迁怒,我这个妃位恐怕保不住。” “妹妹,我是冒了极大风险帮你,你可不要误会我呀。” “听说赵夫人入宫瞧你妹妹来了,看时间也该过来瞧你了。” 此时兰贵人已搬离未央宫,住进琼华阁。 那里不算大,称不上“殿”,却是离英武殿最近的所在。 皇上时常过去,的确也印证了桂忠的话—— 不在于殿大不大,华丽与否,离皇上最近的地方,才是风水宝地。 贞妃走到门口,左右瞧了下,不悦地说,“跟着我来的宫女跑哪里钻沙去了?” 宫女道,“姐姐听说赵夫人带了株大珊瑚到琼华殿去,好奇得不得了,想着娘娘还要多坐会儿,便跑去看了。” 娴贵人也起身走到殿门口问,“还有谁去了?” “咱们殿几个与兰主子熟悉的小宫女也去瞧热闹了。” 赵琴不悦地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贞妃道,“妹妹少去人多之处,安胎要紧。” “兰贵人与你要好,那珊瑚少不得送来给你赏玩些日子,听说珊瑚也是安神的上佳之物。” 娴贵人冷笑一声,“谁稀罕。” 虽说上次闹出事,静贵人与兰贵人都疑贞妃。 娴贵人却放不下对兰贵人的嫌隙。 从前在府里,因为锦绣她受了太多说不出的委屈。 锦绣生母养在山庄,锦绣养在赵夫人跟前。 对正头赵夫人怀着很深的感情。 待赵夫人过世,小娘接到宅中,因为长期亏欠女儿,小娘对锦绣也尽力补偿。 只亏了她这个赵夫人真正的嫡出女儿。 谁在乎过她的感受? 赵琴不知恨谁才好,贞妃的话并无不妥,她听了只觉刺耳。 “若是妹妹的大伯娘还在,定然一并看望你们姐妹两人。” 贞妃叹息一声。 “本宫在这儿不方便,一会儿赵夫人来了还要向我行礼,本宫先走一步,改天再来瞧你。” 贞妃离开后,娴贵人感觉殿内空荡荡的,她走到那座本属于皇上的玉观音前,注视着—— 观音雕琢得格外精细,垂着眼帘,慈眉善目,那玉的质地十分通透,隐隐可透光芒,凝脂般通身没有半点杂质。 可谓玉中精品。 就算不信佛,这也是件极为难得的珍玩。 不必走近,便能闻到幽幽檀香,的确有静心的效果。 她越看越喜,不知贞妃是怎么说动了皇上,把这么好的物件送给她的。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 一股说不上的莫名喜悦像春天的溪水从心田涌出。 她湿了眼眶,受了这么多罪,总算体会到了将为人母的欢喜。 贞妃心细,送来的不止有佛龛,连带着线香也一并放在供桌上。 娴贵人上了香,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听小宫女在殿前院中说话。 她走过去,见是贞妃的小宫女跑回来,却不知主子已经提前离开。 她认得这女孩子,便叫她过来,问道,“去瞧热闹了?珊瑚好看吗?” “漂亮极啦,红彤彤的,阳光一照红得鲜亮耀眼,真好看。” “赵夫人说晚上点起灯再看,如身在龙宫。奴婢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对了,我家主子交代,请娴贵人每日只上一柱香,不必多上。” “为何?”娴贵人奇道。 “主子娘娘说,菩萨很忙,每天都求,菩萨会嫌咱们太絮叨。” 赵琴被小丫头逗得一笑,“好了,你领赏吧。回去告诉贞妃姐姐我记住了。” 她果真每日只上一柱香,上香时腹中孩子总是会有轻微动静,仿佛有佛缘似的。 第1478章 灵光乍现 赵培房的继夫人是个八面玲珑的。 虽不喜欢这个说话带刺的“侄女”,但为着面子总还是要来一趟。 来了未央宫行过礼,送上礼物。 是对雨过天青的瓷花瓶,不值几个钱却很雅致。 她道,“老爷知道您喜爱红梅,这瓶子颜色最衬红梅,特意叫我寻了一对儿巴巴送来。” 娴贵人板着脸,懒得假装笑容,靠在榻上。 见赵夫人又拿出几只盒子,说是赵培房惦记她身子,送来的进补药材。 娴贵人懒懒叫宫女收了,也不说话。 赵夫人不知说什么,手足无措坐了一会儿。 想告辞时,娴贵人问,“父亲给妹妹准备了什么礼物?” “前儿得了株红珊瑚,你也知道你妹妹极爱鲜艳的颜色,尤其喜欢红色,便带过来给她玩。” “呵。” “还有呢?” 赵夫人道,“也是几样药材。” “听说父亲到处寻方名医,给锦绣找坐胎药?” “哪有的事?” “父亲急着叫妹妹封妃吧。” 赵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向外看了看,“贵人慎言,赵大人并无此意。” “父亲野心大得很,不然也不会让我……” “贵人!那是你伯父。” 娴贵人抬起眼皮,“我要一株比妹妹宫里那株还大的珊瑚,三日内送来。你给赵大人带个话,再这么明着偏心,别怪我发疯。” 赵夫人拿出帕子擦擦额头,点头应下。 “我不是稀罕那破珊瑚,我讨厌赵培房做事不公。” 她狠狠瞪着赵夫人,对方起身向她行礼,逃也似的离开未央宫。 过不几日,赵家人真的托人带入宫一株珊瑚,只是并没比兰贵人那株大,几乎是等高的。 娴贵人勾唇一笑,心知不是父亲找不到,他这么做就是告诉自己,在他心中,最多给她与妹妹一样的待遇 ,想超过妹妹,绝不可能。 当天晚上,她邀兰贵人与静贵人来赏玩珊瑚。 三人坐在堂中,兰贵人因为感了风寒,说话声音沙哑。 她那日得了珊瑚,知道母亲送姐姐一对瓶子就想到要惹姐姐不高兴。 当时便埋怨父亲不会做事。 赵夫人道,”那是你的父亲,只是你姐姐的伯父,偏疼自家孩子有什么错?” 兰贵人只是埋怨地看了母亲一眼,心中很是嫌父母做事太浅薄。 她要把珊瑚让给娴贵人,赵夫不舍得道,“你事事让着她,她却不承你的情。” “我不要她承情,我要她好好的别惹事就行,父亲糊涂。” 赵夫人转头就知道女儿所言没错。 …… 静贵人与兰贵人来了未央宫。 娴贵人问,“这东西好看吗?” 静贵人直言,“真的挺好看。” “你们知道什么样的珊瑚更好看?” 静贵人摇头,兰贵人感觉姐姐要生事,疲惫地看向姐姐,“姐姐,赵大人已经知道错了。” 娴贵人歪头问她,“玉和珊瑚谁更硬?” 不等妹妹回答,她拿起桌案上的玉如意用力击打珊瑚,将一株尺来高的珊瑚打得粉碎,碎片四溅。 因为用力过猛,那玉如意裂了道缝,过了会儿,也断开了。 娴贵人笑道,“原来是两败俱伤啊。” 静贵人皱眉道,“你发什么疯?冷嗖嗖的我们过来,就给我们看这个?” “不精彩吗?” 兰贵人低落地说,“莫兰我们走吧。” 娴贵人坐着也不送,“妹妹把这事写信告诉父亲。” “叫他再送一株,他知道要送什么样的。” …… 静贵人与兰贵人对视一眼,兰贵人还想说话,莫兰用眼神制止了她。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兰贵人回首忍不住道,“姐姐……别离贞妃那么近。” 娴贵人学着她的语气道,“妹妹,别离静贵人那么近。” 兰贵人咬咬牙,一跺脚离开未央宫。 …… 赵琴气走妹妹心中并不高兴。 思绪再次回到被发现偷藏灵牌的那天。 皇上走后,她把小宫女绑起来,先扇了几耳光,逼问她是谁放的巫毒娃娃。 小宫女哭得悲痛却咬死不说。 娴贵人越发暴躁,桂忠送走皇上又转回来,带走小宫女,他对赵琴道,“皇上有旨,今天的事不再追查,请娴人安心休养。” “等问出消息,奴才会着人来知会贵人。” 不出一个时辰,桂忠派了小太监来告诉娴贵人,小宫女死了。 娴贵人坐立不安,小宫女一死线索断掉,没办法证明谁在陷害自己。 小宫女先是咬定是娴贵人做的。 桂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小宫女又改口说有人指使,上了刑问谁指使的,她却撞墙自尽了。 娴贵人得宠不少得罪后宫妃嫔,未央宫来往的女人那么多,她猜不到谁要对付自己。 兰贵人与静贵人怀疑贞妃。 娴贵人嘴上不说,心中并不认可。 毕竟灵牌的事是贞妃帮她出的主意。 贞妃既然承担了风险,揭出此事,就算有巫毒娃娃挡着,皇上要追究,定然一并追究,两件错事,要么都放过,要么一起罚。 断无只罚一个的道理。 而且贞妃身居高位,父亲又得皇上信任,没有理由对付她。 这些疑惑她不愿和妹妹细说。 每看到妹妹,便会想到母亲,要是没有妹妹,她是不是可以多与母亲相处些时日? …… 很快到了年下,宫中宴会多起来,娴贵人也熬过最难熬的时候。 她害喜的症状减轻许多。 宫中宴请宗妇,数得上的夫人诰命都来宫中参宴。 赵培房的继夫人也在其中。 娴贵人想到小娘代替了自己母亲,心中不免烦躁。 晚宴时,贞妃因掌管六宫事宜,在后宫是众妃之首,少不得一桌桌敬酒,说些吉利话,接受宗妇恭贺。 走到赵夫人这里,两人碰了杯,贞妃夸赞兰贵人,“锦绣妹妹性子温婉,本宫猜着便是像夫人您。” “今天一见夫人,果然如本宫猜测。” 赵夫人饮了酒,脸上已经泛起红晕,说道,“这孩子像我,她姐姐却活脱脱和我家老爷一个模子的臭脾气。” “娘娘好福气,进宫便承宠有孕,前途不可限量啊。” 两人又客气几句,贞妃忽然没了心情,借口劳累请大家慢用,她自回紫兰殿。 大宫女慧儿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丫头,她的陪房丫头只带了这一个,是陪着她长大的女孩子。 父亲叫她多带几个下人进宫。 贞妃拒绝了,人数多有什么用,一个能干的比得上一个队伍。 慧儿聪明又忠心,她只要这个。 再忠心,被人收买也只看条件,对方给的足够多,这人为何还会忠于她呢? 慧儿不同,慧儿在她幼时救过她的命。 贞妃自那时便视其为亲姐。 她平时不舍得使唤慧儿,此时她推脱劳累,不要旁人陪,只扶了慧儿的手,离开宴请大殿。 她披着紫貂大氅慢悠悠散步,四下无人,她问,“听说赵夫人病重时,赵大人借用过宫中御医。” “奴婢可以去查。” “嗯。” “你说赵夫人可笑不?说自己女儿温婉就是像她,说侄女暴躁却说是和赵培房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真的?说得倒像娴贵人是赵大人的亲女。” “两个女儿一个像母亲,一个像父亲……” “灵位……” 贞妃脑中灵光乍现。 第1479章 清查线索 只是有一点贞妃想不明白,如果她猜想正确,为什么赵大人要把亲女送给三房去养,称为自己的侄女? 她知道有些父母不配为人,但那是赵大人!赵丞相! 清名在外,与夫人恩爱非常,就算他要把女儿送走,真正的赵夫人也不会同意吧? 贞妃如今掌握六宫事宜,有调看陈年档案之权。 查看太医院记档,发现赵家给赵夫人请太医的时间与赵夫人病故之时间隔非常近。 她看了太医出诊名录,去赵家的都是一位姓卫的大夫。 并非院正或副院正。 以赵大人的官职,请个副院正完全没问题。 生病之人是他最爱的女子,他都动用宫中太医了,还不请个最好的过去? 贞妃点明要卫大夫来给自己请平安脉。 隔着帘子,她问卫大夫道,“大夫自认医术如何?” “微臣不敢自吹,疑难杂症不敢说,普通生病,臣还是手到病除的。” “要看杂症还得是咱们院正大人,要看妇人之症,请黄真人最好。” “只是这黄真人如今不大诊脉,只为皇上一人当差。” “卫大人与本宫还谦虚?” “???” “赵丞相的夫人是卫大夫瞧的病吧?若非医术高超,他如何请您过去?” “这件事臣也惶恐,他夫人病得……那脉息我未曾见过,我建议过赵大人换成院正来瞧瞧,赵大人说院正大人不能离开皇宫,得守着皇上。” “总之,臣的医术看不了赵夫人的症,实在是臣无用。” 贞妃心中疑惑反而更盛。 对赵培房不由产生怀疑。 卫大夫离开后,她叫来慧儿去打听赵大人的继夫人所有事情。 从入府开始到做了继夫人全部查清楚。 慧儿更衣出宫,过了几日差人送消息入宫。 贞妃看过信,更加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赵培房的正室夫人与他感情并没有京中传说的那么好。 这几天贞妃也没闲着,召见后宫妃嫔闲谈时,拉扯之间提到赵大人。 但凡是久在京中生活的京官家眷都晓得两人恩爱之名。 赵夫人因一直未生出儿子非给赵大人纳个小妾。 小妾生了儿子后,赵大人不容两人生活中还有别的女子,就把小妾送到庄子上养着。 儿子只认赵夫人为母亲,算做嫡子。 赵夫人曾育过一女,但女儿天生不足,四岁上便夭折了。 赵大人的儿子是长房长子。 赵夫人自那时起便害起病来。 拖拖拉拉,后来越病越重,遍请大夫,终是不治而亡。 贞妃轻叹一声,此时已是夜半,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落了霜似的院子,心中感慨。 想那赵夫人也是名门之后,最终的结局却是被心爱之人背叛。 令人唏嘘。 这一生她是如何度过的? 如果赵琴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是怎么忍受母女分离的痛苦? 外人都传赵夫人强势。 贞妃却不这么想,这种名声,恐怕都来自赵大人平日“不经意”的渲染和抱怨吧? 这才是可怕之外,一个女人的名声,跟本由不得自己。 没人追寻真相,所有的真相皆来自那个“好丈夫”之口。 他的好名声,让大家轻易相信他嘴里的话。 贞妃轻哼一声,摇摇头。 她虽年轻,却并不天真。 赵琴知道自己身世,不然她怎么会冒大险供奉赵夫人的灵位? 她们一家子都在撒谎,犯了欺君之罪。 贞妃对赵大人的看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所以对赵夫人之死也产生怀疑。 她不禁喃喃自语,赵琴怀疑过吗? 贞妃第二天便请赵琴来紫兰殿用茶点。 她早早迎在大门处,见娴贵人便拉过她的手道,“听宫女们说,你如今害喜结束,爱吃甜的,我殿中备了各种点心,一起吃吧,也说说话好解闷。” 贞妃的肚子已经隆起,不再到处走动,也时常感觉无聊。 两人来到亭中,亭上盖了毡垫,挂着防风帘,升着炉子,围炉煮茶,别有风味。 贞妃看起来兴致不高,表情淡淡的。 赵琴捏起一块牡丹酥咬了一口便知这是刚烤出来的,酥香不腻,放在火上温着,咬一口还热乎乎的呢。 “娘娘不高兴?” “我娘家离京中很远,我想娘亲。” 她低头时流露出平时从未显露过的伤感。 “离得远也只是路远,来京中可以多住些时日,以娘娘的恩宠,皇上定然同意。” 贞妃别开脸,用帕子按住眼睛。 声带呜咽,“娘亲病故了,家中只有庶母。” 她声音略略颤抖,“你我是一样的境遇,我才格外怜惜娴贵人你呀。” “不知妹妹是怎样的,我母亲病故前,缠绵病榻,一直是我伺候着,所以虽伤心,却无遗憾。” “如今,我也要做母亲了,想到自己的娘,她要在该多高兴啊。” 赵琴问,“那姐姐的佛龛里可有藏了母亲的灵位?” 贞妃呆了呆,继而摇头,“那倒没有。” “我只是思念并不遗憾,我娘离世时的衣服都是我为她装裹的。” “和贞妃姐姐相比,我算是不孝。” “母亲也是病故,我却不曾尽孝。” “那是为何?”贞妃追问。 赵琴却不肯再说,只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好妹妹,不管你有何苦衷,我都能理解。” 贞妃无比郑重,轻声说道,“这世道不管普通百姓家的姑娘,还是名门贵族家的千金,几乎都没有选择。” “你我这样的人,只有一条路。算了,吃点心吧。” “这花草茶是专为孕妇备的,玫瑰与果子香气浓郁,很补气血,妹妹饮一杯试试。” 送走赵琴,贞妃推断,十有八九,赵琴口中的大伯娘是其亲生母亲。 不管赵大人出于何种目的,他对赵夫人太残忍。 夫妻恩爱是假。 是他为后面加害妻子所做的筹谋。 贞妃打了个寒战,如此恶毒心肠,为高升不择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对赵琴产生几分同情。 同时自嘲道,“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可比起男人,还是男人更狠毒。” “这个世道不合适良善之人活着。” 算了算日子,慧儿也该回来了。 第1480章 继续离间 慧儿风尘仆仆回了宫,凭贞妃给的腰牌进出宫门畅通无阻。 贞妃上前抱她一下,推着她先去沐浴更衣。 “身上一股子灰土加酸味儿。” 她笑着捏起鼻子开玩笑。 只有和慧儿在一起,她才显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慧儿收拾一番再次到宫中给贞妃请安。 两人进了内室,在桌前同时坐下。 贞妃按捺不住心中急切,“黄家哥哥好吗?” “干哥很好,在林氏镖局做到了总镖头啦。” “我们一路查到娴贵人小娘所在的庄子。” “小姐知道吗?那庄子可有上千亩的土地,并且地主不姓赵。” “那姓什么?” “姓白。” 贞妃不明白,但一想便想到了,“莫非兰贵人的娘姓白?” 慧儿点头,贞妃一边冷笑,“呵呵,好个情深的男人,对自己发妻如此行径,对所谓不喜欢的妾室,放心把千亩土地放她名下。” “爱与不爱,口说无凭啊,钱在哪,爱才在哪。” “也许他只是恐惧,发妻娘家厉害,小妾没了他却活不下去。” “懦弱的男人。”贞妃捧着杯子暖着手。 “那小妾虽在庄上住着,过得可比在府里痛快,那么大的庄子,丫头婆子几十个,还有不少佃户,都归她管。” “啧啧,和土皇帝差不多。” “庄上还养着家丁打手,庄里的人说赵大人每个月都会来看她呢。” “恐怕瞒得赵夫人滴水不漏吧。” “那倒不是,赵夫人来过一次,与小妾大闹一场,带来的人打了小妾。” “什么时候?”贞妃挺起身子。 慧儿报了个日子,贞妃把记事簿拿出来,上面写着赵夫人病情突然加重的日期,就是打了小妾之后没几天。 “当时赵大人在吗?” 慧儿摇头,“庄上人说,夫人是专挑赵大人不在时过去的。” “呵,都亲眼看到了,还想维持和男人表面的和睦,假装不知男人早变了心。” “她挑那个日子以为给自家男人留了脸面,男人可不这么想。” “整个府里,没有一个赵夫人的贴心人,我敢说以赵培房的作风,府里的下人们都是他的自已人。” “可怜可悲可叹。” 贞妃唏嘘不已。 “小姐可是想到咱们夫人了?” 贞妃摇头,近乎冷漠,话语中毫无怜惜,“我娘是个没有半分界限的善良之人,又不听劝,她处境比起赵夫人不知好多少,有我在身边,她本可以避免那次事故。” “当年小姐才十二岁,便有那份决断,奴婢佩服。” “没有小姐,慧儿在府里活不下去。” 贞妃摸摸慧儿的脸,温柔地说,“没有你,我也活不到今天。” “还是咱们老爷了解小姐的性子。” “对了,后来黄哥哥说干脆再查查赵家,查到给赵夫人接生的婆子,赵夫人病重前,这婆婆被赵家赶走。” “她家在临乡,黄哥哥赶过去又查了一番,那婆子说,赵家三房的爷们,有一妻三妾,养了两个外室 ,却只有一个女儿。” “就是如今在宫中的娴贵人。” 慧儿眸色深深,贞妃喃喃重复一句,“后宅六个女人只生出一个女儿?” “赵家三爷……身子有恙,不能生育?” 慧儿点头,“我和黄家哥哥都这么想,三夫人生育之事打听不到,府上的人讳莫如深。” “没凭据,只能推测。” “恐怕赵大人顺水推舟,把娴贵人过继给三爷,只说是三夫人所育。” “不知他是怎么说动赵夫人同意的。” “内闱之事实在打听不到。” “这些足够用了。” “你有没有告诉黄家哥哥接着查赵府在外面请的大夫?” “需要多少钱,我来出。” “该使钱时莫节省,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小姐的钱来的不容易,宫中人人都道贞妃娘娘小气。” 贞妃笑了,“我哪里在乎这个?再说和她们比,我的确小气。” “也不知黄哥哥能查出来些东西不能。” 贞妃并不担心,“咱们一起度过那么多艰难险阻,我相信他。” 查访赵家期间,贞妃待赵琴人前淡淡的,只时不时邀她到紫兰殿小坐,互相说些关于孕期保养的话题。 皇上来时也遇见过,只道两人十分要好。 晚上宿在紫兰殿,皇上问贞妃,“朕几次遇到娴贵人在你宫中,她性子不似兰贵人那般温和,怎么你却喜欢和她为伴?” “妾与娴贵人也谈不上要好,都在孕期,话题多些,兰贵人妾身很是喜爱,可她似乎与静贵人十分要好,听宫女们说她二人姐妹相称。”她语气不无遗憾。 “莫兰性子直爽,锦绣孩子气,与她玩得来也不奇怪。” “朕却觉得你最好,让朕心静。” 贞妃心中长舒口气,灵牌之事总算挨过去了。 “她两人身份的确般配,静贵人之父掌着兵,又是侯爷。兰贵人的父亲是大周丞相,出身皆尊贵无比。” “不像妾身,父亲远在他乡,又是寒门,想有个谈得来的姐妹也难。” “寒门又如何,现在一样是朕所宠爱的妃子,朕疼你。” 贞妃小鸟依人偎在皇上怀中,“唉,妾身还是喜欢锦绣,姐妹缘分也如男女之情一样,勉强不来啊。” 时至小年,宫中妃嫔都收到家中礼物。 贞妃搞来了赵家的礼单。 不知赵夫人是怎么想的,两份礼单差的也太多了些。 娴贵人的礼单比兰贵人长出许多,却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兰贵人的东西一看就是娘亲精心选的。 贞妃摇摇头,叹息赵大人没眼光。 好好的名门小姐不真心相待。 所宠爱的继夫人一看就是心胸狭隘没有眼光之人。 她将礼单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别的后妃都收了些什么。 家中送礼太薄的女子,贞妃列个单子,令桂忠多补贴些。 宫中本要分发节礼,谁厚些谁薄些也在她权力掌控内。 全部弄好,宫女来报娴贵人来访。 一同来的还有未被邀请的静贵人与兰贵人。 贞妃皱皱眉,全都请入正堂中。 三人请安坐下,说了会儿家常,慧儿走进来对三人行个万福礼,又对贞妃汇报,“桂公公改了单子,叫娘娘瞧一瞧,说要是可以了就按这个办。” 贞妃赏识地看看慧儿,真是知道掌握时机,伸过手认真看了看,对几个贵人道,“你们也瞧瞧。” 单子列的奇怪,莫兰最耿直,问道,“怎么我们三人都是贵人,娴贵人的节礼比我俩多那么多?” 贞妃心中喝了声彩——问得刚好是她想要说的。 第1481章 又生一计 贞妃起身走到莫兰身边问道,“妹妹认为什么是公平?” “大家一样才叫公平吗?” 莫兰一时不解贞妃何意,想了想道,“在这件事情上,应该大家同样位份同样的节礼才叫公平吧。” “宫中本就有宫规,按宫规即可。” 贞妃正色道,“本宫不这么想。” “宫规是死的,是冷的,人是活的是需要温暖的。” “每个人情况不同,就拿你莫兰来说……” 她拿起单子晃了晃,“你大约没细看,赏赐给你的东西比兰贵人要重,但没有娴贵人的重。” “为什么本宫要这么分发?兰贵人娘家为勋贵又是宫中最得宠的贵人,万岁肯定私下额外有赏,她娘家的礼单你打听一下,也丰厚的很。“ “宫中向来拜高踩低,捧她的人已经很多了,有许多美人、婕妤无人过问,你可知道这些人的感受吗?“ “本宫的行为你也许不认可,本宫为的是平衡宫中人心。” “让无宠的妃嫔也能感受皇上天恩。” “平日里的冷落已经够让人难过的了,节下里,见不到亲人,再没有点关怀,叫她们怎么过?” 娴贵人一听提到亲人,脸色沉下来,瞥了妹妹一眼。 莫兰点头道,“是我想得少了,还是娘娘想得周全。” “公平不是绝对的平均,若要平均,宠爱怎么平均?家世又怎么平均?不是每个人都能锦绣这般幸运,在家得爹娘欢心,进宫得皇上欢心,又有要好的姐妹相伴。” 贞妃越说,娴贵人越心酸,这一切本该都是她的。 恰如贞妃所说,一张小小有失“公平”的礼单的确让她心中温暖不少。 至少贞妃心中有杆秤。 平日又多对她有照拂,有事还为她出谋划策,她不能不买账。 娴贵人起身道谢。 兰贵人过来想挽姐姐手臂,娴贵人一闪身躲开了。 她做不到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亲近。 一想到小娘顶了母亲的位置成了赵夫人,她心中就有口气喘不匀。 赵培房身份低微时,是母亲将他带入京中贵族圈子的。 父亲的确有心,可这么快就抬了平妻,她心中实在为母亲意难平。 父亲不待见自己这个女儿,她不怪他,谁让她不是儿子呢? 对母亲的薄情却是她不能容忍的。 娴贵人淡淡对妹妹道,“贞妃娘娘说得对,妹妹现在什么都有,连姐妹都有了,不少我一个。” 气氛有些别扭,大家都不舒服,说了会儿话,莫兰拉着锦绣先离开。 又来了几个低位妃嫔,大家见过礼,都是听说节礼与往年不同来谢贞妃的。 等人都散了,娴贵人问,“娘娘手中有赵夫人送礼的礼单?” “是。我想知道大家家中送了什么东西,宫中发礼物时好参照些,家中丰厚的,宫里的少点也无妨。” “你也知道宫里的东西是有弹性的,别错了底线就行。” “我可否瞧瞧赵家都送了什么?” 看过礼单后,她倒没表现得很生气,只是冷哼一声,将单子放回。 又看了贞妃给她和兰贵人的东西,差别的确不少。 “恕本宫多嘴,赵家这位继夫人……实在眼皮子浅,都是赵家的姑娘,应该备一样的东西。” “恐怕赵大人并不知晓,这种事情都是主母当家。” “赵培房虽是锦绣的父亲,但你这个侄女也是亲的呀,赵家未免太偏爱锦绣。” 她将手轻轻放在娴贵人肩头,手心一片温热。 她语气和缓,“琴儿莫伤感,我会多照顾你,像照顾自己妹妹一样。” 娴贵人点头,挤出个笑脸,“多亏宫中有贞妃姐姐。” “来,咱们看看这些后妃们的家人都送了什么入宫,有没有没见过的好东西。” 其实能光明送到宫中的不过是些不逾矩的金银玉器,香料衣裙。 连字画都很少有。 贞妃与娴贵人一起观看礼单,指着莫兰家里送来的东西道,“妹妹见多识广,来看这东西是什么?” 娴贵人顺着贞妃手指看去,礼单上写着“雪胆玉髓瓶”。 她诧异道,“安宁侯府虽已落败,却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听我……伯父说起京中几大家族时曾提起,安定侯征战过雪山下不愿归降的部族。” “这东西应该是那时所得,是万年雪山深处所得的玉石雕刻而成,晶莹剔透,透过光线去看投下的影子像水波。” “这瓶子插花,花儿常开不败。” 贞妃道,“这么好的东西,我连听都是头次听说。” 赵琴道,“莫兰家如今败了,曾几何时也是风光无两,权势滔天。” 贞妃再次感叹,“这是家里真心疼爱女儿,才把这么好的东西送进宫,给她赏玩。” “贞妃姐姐可有好东西让妹妹开开眼?” 贞妃道,“你想看,可直接看实物,不必看单子。” 她带着娴贵人到自己库房瞧,却都是些特产,并无奇珍异宝。 “我家就算有好东西,也不会给我,我也不稀罕。” “咱们这样的人,有什么都得靠自己。” “我是真想瞧瞧莫兰那对瓶子,听你一说,心痒难耐。” 娴贵人心情好了许多,见贞妃如此有兴致便道,“那妹妹陪姐姐一起去汀兰殿。” 两人并肩一路走一路闲聊,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宫女提着琉璃宫灯为两人照亮。 时不时听得到鞭炮在宫墙外炸响,声音在空阔的夜空下显得有些寂寥。 两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草大氅,拿着热热的手炉。 虽然落雪寒冷,却分外温馨,娴贵人有种姐妹同行的错觉。 到了汀兰殿,宫女见是贞妃不敢怠慢,带着二人向殿内而去。 到殿门口,贞妃道,“你们退下,我与娴贵人自己进去。” 走入堂中,却听到兰贵人声音从内室传出,“这寒玉透出的光果然极美。”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瓶。” 莫兰乐呵呵道,“从前我在家最喜欢这对瓶子,入宫时央求娘亲给了我,娘亲不愿,没想到才一年就送入宫中了。” 两人嘻嘻哈哈,随意之极,和在娴贵人与贞妃面前完全不同。 贞妃看看赵琴,见其面无表情,便扬声道,“两位妹妹好心情。” “咦?是贞妃娘娘的声音唉。” 兰贵人跑出来,连鞋子也没穿,只着了罗袜,看到两人面露惊讶,“娘娘万安,姐姐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闻莫兰家送来的礼物中有我们没见过的稀罕物儿,特来开开眼。” 两人脱去大氅,走入暖暖的内室,屋里一股浓郁的梅花香气。 却见一对玉瓶中插着数枝白梅,瓶里放了些水,烛光的光影能透瓶而出,映在案几上又奇幻又美丽。 莫兰大方地说,“我正说请皇上也来瞧瞧,不过皇上珍宝阁里什么好物件没有?” 贞妃道,“那现在就请呀,咱们都听听皇上怎么评说,要是皇上说不出这是何物才有趣儿。” 兰贵人拉着莫兰的衣袖,摇摇头,“算了吧,皇上那么忙。” 贞妃暗笑,好个小狐狸,心眼子不少,还想拦莫兰。 口中道,“年下了,咱们也小赌一回,我赌皇上说不出这花瓶是什么材料,输了我出十两银子。“ 莫兰道,“我说皇上没见过,也出十两。” 兰贵人叹口气,“我赌皇上见过。” 只余娴贵人,她是真认为皇上知道,便道,“皇上绝对知道。” “天下好东西本就全是皇上的,他怎么会没见过?” 她一句冷冷的讽刺,让莫兰愣住了,脸上出现些许后悔。 贞妃赶紧圆场,“话也不是这么说,谁家没点古董字画啊?” 正说着,忽听外头小太监声气,“皇上驾到——” 第1482章 一环扣一环 皇上带着桂忠和凤药进入汀兰殿,笑呵呵问,“朕的几个爱妃凑在一起做什么呢?害朕空跑到紫兰殿。” 贞妃带头行礼,口中道,“正看妹妹家中送来的珍宝。” 桂忠眼光瞟向那对花瓶,嘴角抽动想说话还是闭上了嘴。 “请皇上上前观赏。” 几人都有点小激动,皇上先是闻到梅花香气,目光扫视一圈看到玉瓶,走上前,细细赏看一番,寡淡地说了声,“漂亮。” “皇上说得出这花瓶的名字吗?”贞妃问。 皇上坐下,淡然道,“这是产自雪山上寒玉,质地坚硬,晶莹剔透。” “当年老安定侯得了原石送入皇宫,皇上请来能工巧匠造成花瓶,赐给安定侯,算是侯府的镇宅之宝。” “我赢了!”娴贵人得意地笑起来,“我就说没有皇上不认得的东西。” 莫兰和锦绣都松口气,贞妃的失望一瞬而逝。 “几个丫头敢拿朕打赌?” “过年了,赢个彩头。” 兰贵人笑着对莫兰和贞妃说,“别忘给钱。” “这玉料世所罕见,连名字也是先皇所起,雪胆玉髓,莫兰,你父亲当真疼爱你。” 兰贵人半蹲着看那瓶子透过的光映在案子上,光影浮动,分外奇妙。 “真是漂亮极啦。” “那妹妹带走一只,赏玩几日再还我。”莫兰说。 “真的?”锦绣快活地喊道。 …… 皇上只小坐片刻便离开汀兰殿,贞妃也跟着一起离开,将自己分发节礼所做的变动告诉皇上。 皇上点头道,“朕就说你很周到,看着办吧,有难处告诉桂忠,他会帮你,再不成告诉凤姑姑,这宫里没人敢不买她的面子。” “是。天色已晚,不如让桂公公和姑姑都回去休息,妾身陪伴皇上就好。” 皇上挥手,桂忠与凤药都驻足侧身。 眼见着皇上和娇小的贞妃带着一群宫人向紫兰殿走。 琉璃灯的光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无尽夜色中。 桂忠道,“姑姑先走,我还有点事。” 凤药看他一眼劝道,“少管些闲事。” “姑姑一向是热心肠,怎么忽然变了?” “因为我一早知道结局,这都是些无谓之争。” 桂忠略一躬身,反身去了汀兰殿。 莫兰正把那花瓶装入锦盒中。 兰贵人也已离开,殿中静悄悄的,桂忠道,“静贵人。” 吓得莫兰一激灵。 桂忠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公公有事?” “静贵人离贞妃远着些,小心她。” “上次公公提醒过我了。” “贞妃从来不做无用之举。” “公公的意思?” “这花瓶就不该送入宫中,贞妃让列出各宫家中送礼的礼单是宫里从未有过的规矩。” “各家主子想送什么尽可以送,这么一列,有好的也不敢送进来了,你细想想其中缘故。” “想不通。” “你想不通不要紧,安宁侯知道要列单子,恐怕会后悔送这对瓶子入宫。” “珍宝阁中也没这样的藏品。” “这玉料难得,只得那么一块,先皇赐给侯爷,当时情形侯爷本该辞了不要的。” “一件珍宝皇帝没有,臣子却有,你认为皇上会怎么想?” 静贵人张口结舌,半天才道,“我怎会知道有这么回事?” 桂忠道,“贞妃是我所遇到的女人中少有的心思机敏细腻之人。” “可她为何要针对我?” 静贵人又问,“桂公公,我有一个疑问,当日我的狗儿被人毒死,公公暗示是贞妃所为,可有原因?” 桂忠像被踩了尾巴,“你莫要胡说,我何时暗示过?” “公公——” 桂忠无奈地说,“莫兰,在宫中说话无须说得那么直白。” “传达了意思便好。” “公公究竟知道些什么?能不能明示。” “那日夜宴,我在去往汀兰殿的小路上遇到过贞妃。” “可我没按住她的手,怎么能明确告诉你是不是她?有些事你能想通,却未必能拿到证据。” “娴贵人那个脑子,只会直来直去,当时你与她刚发生过争吵,你有什么事,她嫌疑最大,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利用?” “贞妃未必是针对你,只是不想你与旁人交好。” “她可有拉拢过兰贵人?” 静贵人点头,“的确有过。” 桂忠道,“贞妃多次和皇上说喜爱兰贵人,从不避人,为何却又和娴贵人交好?” “也许兰贵人不理会她?” “莫兰,莫掉入别人的陷阱中。” 静贵人向桂忠行了一礼,郑重道,“谢公公提醒,入宫以来,公公对莫兰照顾颇多,莫兰知恩。” “只是不知如何报答公公?” “你别犯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那这瓶子?” “已经这样了,想给兰贵人玩就给了吧。” “你父亲知道宫里之事会让你把瓶子收起来。” …… 皇上当天留宿在紫兰殿,第二天贞妃起来时,皇上还在熟睡。 她不让桂忠叫醒皇上,吩咐宫女们都不要打扰。 皇上太累了,要多歇歇。 待皇帝起来时,听到殿中有人说话,他精神饱满,穿着鞋子走出来,见是司礼部的小太监往紫兰殿送信。 桂忠则在一旁等候。 贞妃接过一摞信件道,“你回去吧,这些信我来分发就好。” 她将信按收信人分开,让自己的小宫女送到各宫去。 桂忠见皇上已经起身,上前请安。 “朕今天歇得很好。”皇上没有责怪贞妃。 贞妃便道,“皇上过来用午膳吧,我吩咐下去备了皇上爱吃的菜了。” “本以为皇上会再多睡会儿,刚好起来用膳,谁成想起得还是早了些。” “日上三竿,朕成了懒政的皇帝。” 说话间,贞妃已帮皇上穿上朝服,又跪下束好玉带。 皇上只看了一个时辰折子便到了午膳时分。 他在紫兰殿总是很愉悦,想到贞妃备好饭菜,不想让她失望,便带着桂忠一同到紫兰殿。 过去时饭菜正上桌,热腾腾香喷喷,贞妃挺着肚子在一旁指挥,皇上爱吃的要离主座近些。 这情景普通又家常,却无比温馨。 皇上背着手看了会儿,才唤贞妃,“劳苦朕的素素了。” 贞妃赶紧过来行礼,又道,“桂公公辛苦,我叫小厨房也备了公公爱吃的,放在暖阁里,请公公自用。” 慧儿在一旁做出“请”的姿势,皇上便道,“你也用些去吧,贞妃的厨子着实不错。” 桂忠跟着慧儿到暖阁,桌上摆了四热二凉,不算奢华却都照顾到桂忠的口味。 “有劳娘娘惦记。”桂忠素日用餐也只用到六分饱。 便随便捡着清淡的用了些。 殿中正堂,贞妃为皇上布菜,皇上摆手,“你只管坐下,让宫女伺候就成。” “妾身今天没什么胃口,肚里的小家伙顽皮,一直在动。” 皇上笑呵呵道,“那便是个好动的男娃娃。” 贞妃随手拆着桌上的来信,将信封丢开,然后一封封扫了一遍。 “这些信真是无趣,净是些问安的。” 贞妃嘴里说着,又拿起一封,神色却一变。 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读了下去。 皇上最后用了碗鸽子汤。 小宫女端过茶给皇上漱口结束了午膳。 桂忠一直注意着皇上行动,见皇上结束,他赶紧出了暖阁。 却见贞妃一脸凝重,似在忧虑。 皇上要回自己行宫,喊了贞妃一声,她走神竟没听到。 桂忠赶紧提醒,“贞妃娘娘,皇上起驾回登仙台了。“ 贞妃抬眼看向皇帝,起身送行,神思恍惚。 “素素怎么了?” “妾身突然有些不适,无碍。” 他们在殿门前告别,皇上给了桂忠一个眼色。 第1483章 贞妃素素 桂忠偷偷返回紫兰殿,躲在角落向内窥探。 见贞妃手中拿着一张信纸,嘴里不住念叨,“这该如何是好?” 慧儿问,“小姐,到底怎么了?” “今天分信时,错把静贵人之父递来的信件留在我的信里,还拆开了……” “还她不就行了?” “信中有大逆不道之言,我已看过,不报知皇上是欺君,报给皇上知道会害了莫兰,我不能那么做。” 桂忠一听事及莫兰,心中起了一丝波澜。 “若还回去,该怎么说呢?” “我连信封都丢掉了,她定然知道我看过信的内容,她本就不亲近我,这下更……” 桂忠不再犹豫,推门而入,脸上冷若冰霜,伸出手来,“拿来吧。” “公公为何会折返回来!”贞妃大惊,向他身后瞧。 “皇上早就看出你神色不对。” 桂忠伸过手从贞妃手中拿过那页纸。 扫了一眼,心中一沉。 信上写着叫莫兰把雪胆花瓶赠一只与兰贵人,用以结交她父亲赵丞相。 话虽没说得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如此。 桂忠心中疑窦丛生。 安宁侯才得皇帝信任,怎么会这么性急? 他拿走曹家一半兵权,得了领侍卫内宫禁防卫权,怎么急着去结交一个文臣? 现如今的形势,赵培房巴结安宁侯还差不多。 字迹上桂忠无法辨别。 这件事不能由他处理必须报于皇上。 他拿了信冷冷瞥贞妃一眼,抬脚要走,突然停下问了声,“贞妃娘娘怕狗吗?” 贞妃顿了下,回道,“公公怎么突然说起狗来?妾身从没养过狗,不知怕不怕,小狗想来没什么,大狗没人不怕吧。” 慧儿送走桂忠,回到殿内,贞妃还没卸妆,慧儿问,“公公那句话什么意思?” 贞妃拉着脸没有回答。 桂忠这人实在太精明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像能穿透人心。 她讨厌他,还有点怕他。 每次见桂忠都小心翼翼藏好那份厌恶。 为什么提起狗?自然因为莫兰的狗被毒死前夜,宴席没结束,他在小路上遇到过自己。 贞妃说是出来散步,之后慧儿寻来,两人一同离开。 娴贵人被排除嫌疑,他怀疑的对象肯定便落在了她头上。 他以为是她指使慧儿去毒杀狗子,利用娴贵人与静贵人的矛盾,嫁祸娴贵人。 其实,那天毒死狗的,是贞妃自己。 她怕狗,怕得很,所以偏要亲自去。 那狗站起来能搭住她的肩膀,好在关在笼子里。 她用沾过药的肉喂狗,狗嘴里散发的热气与臭味令人作呕。 不小心还被狗抓了一下,手臂上留下几道爪印。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么恶心的动物? 她带着残忍的快意,看着狗子在她面前抽搐着倒下。 桂忠见她在等慧儿,是因为那时狗已杀过了,慧儿去为她取伤药来涂手臂。 …… 她并非生长在京师,而是跟着父亲一直出外任。 她心中的大周是一块贫穷多难的土地。 她和父亲一起见过真实的百姓生活。 大周大灾荒时她没出生,但她出生后经历过许多小灾小难。 便是这“小灾荒”,也让百姓苦不堪言。 来到京师,她被皇宫的气派与宏伟震惊。 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竟然有如此金碧辉煌的所在。 这里每个人都精致得像假人。 很快,她就发现,这些打扮华丽,号称贵族的男男女女,个个自私冰冷,为争权夺势无所不用其极。 贞妃毫不畏惧,甚至松了口气。 她进京那日,兄弟姐妹无人相送,只有父亲一人送她上路。 她拒绝多带几个陪嫁丫头,只带着慧儿。 离别时,父亲沧桑的脸上少有地流露出一丝不舍。 但他不擅言辞,只说,“孩子,你是家中大女儿,只能让你进宫,委屈你了。“ “无妨,女儿自愿的。” 她没有表现半分不舍。 这个家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压得每个人喘不上气,只有她的离开,才能让家庭恢复从前的模样。 父亲终于还是开了口,“那件事……为父理解你。” 素素“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当时祖母、兄长、弟妹骂她狼心狗肺,恶毒冷血。 父亲只在一旁冷眼旁观,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承受着来自亲人的鞭笞。 一切都因为——她亲手为母亲送上白绫,让母亲赴死。 …… 那年,闹蝗灾。 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人饿着肚子会变成兽,父亲带人去拉赈灾粮,带走所有府兵。 家中留下十几个家丁,府门厚重,宅子墙很高,家中女眷还是很安全的。 家里由母亲带着素素和弟妹。 父亲带着兄长去粮仓,派兵把粮拉回,救助灾民,但父亲不会回来,那边也需要人手。 也就是说,这府里很长时间只有女人和孩子。 但情形并不算太坏。 父亲久在任上,早有经验,家中地窖藏有足够全家吃上几个月的粮食与干肉。 他是个思虑周全的男人。 母亲,温柔、体贴、善良、知书达礼…… 圣母!! 不知人间烟火的圣母。 她会为在灾荒中失去孩子的母亲哭泣,还会下车帮助她们,给她们吃的、喝的、用的。 接受灾民的叩拜与感谢。 素素对母亲说,“娘,你可怜她们也不必下车亲自去照顾安慰。” “现在闹着瘟疫,你要是染上,弟弟妹妹都还小,难逃一劫。” “你叫下人们去做就是了。” 母亲惊讶地看着她,“素素,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为人要善良,她们多可怜啊,没了孩子的感受,娘知道。” “我说的是,叫下人们去送东西,一样可以帮助她们,没叫你不管,而是叫你想想你自己也有几个孩子。” “再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不叫冷漠。难道搭上自己的命和弟妹的命才是善良吗?” 车上,弟弟妹妹被素素与母亲争吵吓到了,抱在一起。 “你太冷血,不像我的孩子。” 她依旧我行我素,那次很幸运,母亲没感染,弟弟妹妹也都安然。 她得意地对素素道,“看到了吗?你要是善良,老天都会眷顾你。” 那次瘟疫结束后,许多妇人来到素素家门口对着府门叩拜。 王夫人善名在外。 直到那次蝗灾。 第1484章 没边界的善良 父亲离家时专门嘱咐,万不可开门。 在家待着等待即可。 所幸祖母没在这边,家里只有母亲带着素素和弟妹。 存粮足够他们等来皇粮发放的日子。 府外饥号之声震天,有人拍门,有人狂叫,日夜不宁。 素素只觉恐怖,弟弟妹妹也敢到门前去,都缩在后院。 十几名府丁分成小队,绕着宅子巡察。 母亲每日都在堂中来回踱步。 她没挨过饿,不知道地窖的粮有多宝贵。 “不就是分点粮食吗,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们听听外头哭得多惨,说有孩子饿死了啊。” 她含着泪,对着素素和弟妹喊叫。 弟妹年幼,跟本不懂事,只有素素,冷冰冰瞪着母亲,“娘,你最好听爹爹的安排,不要开门。” “你这死丫头一向心硬,旁人死活不关你事,和你说不着。” “娘,爹说很快粮食就发过来了。” “反正很快就能发来,所以我们先给他们吃上两天饱饭再等。” “娘!!不要开门。” 那时的她也才十一、二岁。 母亲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七天后,她终是取出一车粮,叫家丁打开了门。 王素素清楚地记得母亲被灾民围在中间的模样。 所有的眼睛盯住她,她叫人支棚,起火,在众人的吹呼声中命人下米煮粥。 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只有素素在看到饥民的眼神时浑身发冷。 那种急切与贪婪,让她从头到脚都抗拒。 好在有十几个家丁维护秩序,并没生出乱子。 分到粥的人跪谢素素的母亲,称她为活菩萨。 很多人没分到粥。 毕竟为一家人准备的粮来应付满城饥民,杯水车薪。 很多人不满意,小声嘀咕变成大声抗议 。 母亲向众人许诺,明天会拿出更多粮来施粥。 当晚回府,所有人都累坏了,母亲却很高兴。 素素沉着脸问,“今天用了多少粮?” “不多,顶多十之其二。明天多拿出一些咱们也能顶到皇粮运过来。” 王素素憎恨母亲的迟钝。 她的善良没有底线,甚至不顾及家人安危。 弟弟妹妹那么小,素素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家中母亲说了算。 这样的人掌家,简直是一场灾难。 第二日,吃到粥的人多了些,但仍然不够,感恩的人不再感恩,更多人骂骂咧咧离开。 素素劝母亲,“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了,别再开门,外头人已经起了歹意,开门恐有危险。” “他们只是饿的。”母亲这次终于发起愁。 看看家中余下的粮,一咬牙,只余了够府里吃三天的量,余下全部拿了出来。 “到时告诉他们我们也没粮了,大家共同挺过难关吧。” 谁会信你呢,母亲? 暴乱发生得太突然,粥分完后,母亲告诉所有人府里也没余粮了。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你撒谎。” 像扔到干柴堆里的火种,瞬间群情激愤。 “怎么会没粮,看看你家府宅多气派!” “就是,谁信,肯定留着自己吃,不肯给咱们,每天只给这么点,好多人没吃上呢。” “进去找找,肯定还有,没粮也有银子!” 不知谁先冲出去,人群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十几个府丁夹在其中像被巨浪拍在沙滩上的石子。 母亲见情势不妙跑入后宅,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几个男人从外向内一间间屋子搜索财物。 说话声传入屋中,“方才那个婆娘呢?” “好皮相,那是官家夫人。也是你能问的?” “老子就是要尝尝官家夫人是啥滋味。” 这粗鄙下流的话语惊呆了母亲。 母亲浑身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帮助的人公然这样侮辱她?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母亲眼中一片绝望。 眼泪顺着脸向下流淌。 素素不知说什么,心中一片冰冷。 这个结局连她这个小孩子都预见得到,母亲对她的警告对父亲的叮嘱置若罔闻。 “怎么办?”母亲口中来回就这三个字。 弟弟妹妹不懂事,只会哭。 素素将一条白绫丢在母亲跟前,“母亲,你没路可走,自尽吧。” “还能落个清白。” “否则,侮辱你的绝不可能只这几人,这只是第一批进入内宅的男子。” “人一旦没了顾忌,做起坏事,便会坏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你要么自尽,要么受尽凌辱被他们害死。” 还有一句话她深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母亲软在床上,素素对弟妹道,“你们躲床下去。” 两个孩子也明白了什么,哭着说,“妈妈不死,妈妈别死。” “快去!”她大吼一声,因为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她亲手将白绫绕了个圈套在母亲脖子上。 另一头挂在床架高处。 “母亲只需躺下,靠自身重量便可完成自缢,死与不死全在你。” 这是王素素最后的善良。 母亲到底还是死了,她不想死,可更害怕和素素说的一样,受尽折磨与凌辱还是一死。 素素在床下捂住弟妹耳朵,躲到这些人离开。 她先出来,母亲死了,半吊在床上,衣衫凌乱不堪。 他们没做出更过分的事已是天幸。 素素眼睛干干的,将母亲的衣服整理好。 府里被人抢夺一空,府丁在这乱子中散的散死的死。 她挖了一夜,挖出个大坑,将母亲拖到坑中埋葬。 之后穿上破衣服,弄脏手脸,化做小叫花出去探听消息。 听说皇粮半道出了点岔子,要晚些才会到。 她不敢停留,立即带着弟妹出发去投奔父亲。 一路上的情景犹如地狱,素素贴身裹着粮食,外头罩着宽大的袍子。 这些粮供她和弟妹路上吃,到处是饿疯的人群,她不敢走大路,专捡小道。 她故意把弟妹和自己弄得又脏又臭,走到荒郊遇到一群流浪狗。 怕狗就是那时留下的创伤。 人多时吃狗,狗多时吃人。 那群狗围着他们,把他们当做猎物。 素素捡了根棍子挡在身前,将弟妹护在身后,狗群疯狂发起攻击。 她尖叫着舞动棍子。 一个半大男孩子拿了棍子加入她们,与素素一起打退狗群。 还帮素素包扎了被狗咬破的伤处。 那男孩便是黄哥哥。 她邀请黄哥哥和她一起寻亲,找到父亲,她为黄哥哥安排了住处,却没让他入府。 从那时起,黄哥哥就成了她在府外的心腹。 还有慧儿,见到她时抱着她哭了许久。 陪她去面对祖母的询问。 听素素直言自己叫母亲自尽,祖母双泪长流,对父亲道,“你这好女儿,能逼她娘亲去死,心肠恶毒之极啊。” 王广为难,那种情形,若是不死,只会令家族蒙羞。 但一个女儿帮母亲套上白绫,于理是最好的选择,于情过于冷酷。 他张张嘴想帮女儿说话,看到女儿漠然的双目,又说不出话来。 兄长也痛哭不已,骂妹妹太毒。 从头到尾,王素素没为自己辩解一句。 慧儿抱住素素和全家人争论。 最后被罚跪在祖母院中一整夜。 第1485章 一封结交信 桂忠去寻送信的小太监。 小太监拿出信件登记,里面的确有静贵人家送来的信件。 这一步没有任何错误。 桂忠只能先回禀皇上。 皇上最近睡眠日渐消减,此时正与凤药在殿中对弈。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面无表情递给凤药。 凤药看过将信折起放在棋盘边上,又走了一步,口中问,“皇上认输吗?” 皇上凝思一会儿道,“朕被信件扰了心神,这局不做数。” 凤药也不点破,皇上有空便召她下棋却下不过,越下不过,越要喊她对战。 所以这些日子,凤药都在皇上身边。 李瑕饮口热茶,氤氲的热气中问凤药,“你怎么看?” “信件是寄给静贵人的,却在贞妃娘娘那里被发现,而且我相信安宁侯不会次次写信都是这种内容,怎么这一次有事,刚巧就被送错了地方?” “送错地方后,拆信人看过信封便不该拆错,但她拆了,还看了。” 凤药闭了嘴,她意思已经表达清楚——巧合太多。 皇上道,“所以她怕了,没当时举发静贵人,而是在犹豫,若非朕看她神色有异,叫桂忠回去瞧瞧,也不会发现。” “您倒真应该叫桂忠瞧过不吱声就回来,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皇上看着凤药,桂忠垂着眼,心中佩服。 “事情已经出了,如今怎么办?”李瑕又问。 “这是件大事,不管是真是假。” “是真,安宁侯有不臣之心。” “是假,有人意图栽赃安宁侯,他才刚获圣宠便有居心叵测之人嫁祸。” “所以呢?” “把人都叫过来吧。” 贞妃先到,她一见皇上便跪下请罪,“皇上恕罪,妾身不是故意要隐瞒。” 凤药和桂忠对了下眼神。 皇上还没问,她就先请了“隐瞒”之罪。 “妾身错在前,错拿妹妹的信,又误拆开,我……若真报给君上,万一……万一连累妹妹……” 皇上道,“你先起来,如今身子已经重了,要多小心。” 贞妃被慧儿扶起,又被赐了座。 静贵人与兰贵人一起过来。 皇上板了脸,“锦绣来做什么?” 兰贵人一脸迷糊说道,“我今天住在莫兰姐姐殿里,您喊她,我就陪她一起过来,不可以吗?” 传旨太监面有难色,“兰贵人主子非过来,奴才拦不住。” “兰贵人,莫兰的雪胆瓶是不是给了你一只?” “那可没有。”静贵人大喊,“那个送不了。” “我只是借她插花赏玩几天。” “若你父亲要你送呢?” 皇上把那页信纸丢给静贵人。 静贵人问,“我的信为什么是拆开的?” 她拿起来瞟了一眼,看了很久,心中先是震惊既而疑惑,然后愤怒。 她嗤笑一声,“皇上,这根本不是我爹写的信。“ “朕未对照字迹,先找你来看,就是这个意思,你最了解你父亲,由你来讲,为何这信是假的?” “字迹有几分像我爹,但一对比就知道并非爹爹亲笔。” “我爹平时最不爱写字,爹爹的来信都是师爷写的,皇上可以查看以往的来信。” “这是其一,其二,捏造之人不知我爹是个大老粗,只是我爹不受皇上重用,很多人不识我爹是何等样人,才会在写信时写出这样的句子——” “此非重礼,意在投契二字,女儿家相交,贵在知心……呵呵,我爹要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见鬼了。” “再说这雪胆瓶怎么不是重礼?爹在家都不叫我摸,说万一失手碎了就再找不出比这好的了。” “这信除了字迹有些像爹,根本不是爹写的。” “皇上若疑心,大可召见我爹叫他现写一封,比对即可。” 兰贵人也伸长脖子去瞧信,见信上提及自己父亲,皱着眉头,突然开口,“一派胡言。” “皇上,我爹他……”兰贵人眼神闪烁,看了看静贵人,没再说下去。 “把话说话。” “爹他一向瞧不上武官,说他们都是莽夫,治国还得靠文官,莫兰姐你别生气啊,我可没这样的偏见。” “说我爹结交安宁侯,安宁侯得皇上青眼才几天的事?爹真想结交为何不结交徐丞相?” “两人日日做伴,不是方便得很吗?” “徐家比起安宁侯可是强太多了。” 皇上思索片刻,点头道,“你们三个先回殿去吧。” “就算这封信是真的,又能如何?一个安宁侯一个赵培房,就能撼动朕的朝堂?” 静贵人不肯走,追问,“皇上这信哪里来的,我受一场惊吓,又被冤枉,总得有个说法吧。” 兰贵人眼睛一转问贞妃道,“贞妃姐姐总该知道信从何而来吧?” “叫莫兰姐姐为是因为有人捏造她爹爹的信,我来是硬蹭着来的,那你呢?” “难不成是你发现的信件?” 静贵人眼中燃烧着怒火,贞妃则求助地望着皇上。 “和她无关,你们莫再闹下去,都出去。” 三个女子出了殿,皇上示意桂忠跟上。 他则将信放在烛上烧掉,并传旨将分发信件的小太监杖毙。 ……… 三个女子依次走下台阶,远离登仙台,静贵人突然暴发,回头对着贞妃喊,“你什么意思?” “我让着你,越发得意,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是吗?” 贞妃停下,黑漆漆的眼睛静静看着静贵人一言不发。 她脸上没有畏缩也没有恐惧更没愧疚。 静贵人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兰贵人在一旁道,“贞妃姐姐,你拿错了信这倒没什么,怎么那么巧,拿错刚好是别人捏造的假信?” “妹妹不明白,请教一下。” “说不定这信就是她一早写好,自己上演的好戏,还半夜喊我们来陪演,我只告诉你,很拙劣。”静贵人依旧对着贞妃说。 她个子高,低头看着贞妃,很有压迫感,但贞妃依旧与她对视,毫不避让。 兰贵人感觉有点不对,上前拉开静贵人,“姐姐咱们走吧,皇上说了与贞妃姐姐不相干。” 贞妃这时才说道,“锦绣,聪明。”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和这样鲁莽没脑子的女子为伴,来和姐姐做伴不好吗?” 兰贵人俏生生一笑,如空谷幽兰,“我喜欢直爽之人,贞妃姐姐威仪太重,锦绣畏惧。” 她硬把静贵人拉走了。 贞妃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们越走越远,等看不见人影,才带着慧儿从另一条路离开。 第1486章 起居注 静贵人被拉得很远,好容易甩开兰贵人,责备道,“干啥呀?” 兰贵人轻轻喘口气,“方才的情形好诡异,贞妃的眼神太可怕了。”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让我害怕。” “有些人看起来像在笑,但那笑像一张面具,面具下的表情很可怕,我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出来,我们离她远着点。” “贞妃几次拉拢你,你都不接招,是因为这个?” “我就是不想挨近她。” “方才她看你的眼神让我感觉到害怕。” 两人低声嘀咕着,忽被人打断,“两位贵人留步。” 莫兰回头见是桂忠问道,“公公怎么跟着我们?” 桂忠把发现信的过程告诉莫兰,问她,“感觉到哪里别扭了吗?” 莫兰想了半天,问道,“正常信件她一封没错拿过,偶尔拿错一次就是封这样的信。” “是信里的内容。”桂忠眼光毒辣。 “伪造信件不是件难事,让皇上发现这信也不难。” “可信上所书写之事却十分精妙。” “莫兰你马上写信问问你爹为何突然想起把雪胆瓶送入宫中,你说平时在家你娘摸都不让你摸,而且这东西带着皇上的心结,你爹怎么会突然送这东西入宫?” “放在皇上看不到的地方,他还想不起来。送到皇上眼前让皇上生气吗?” “你摆在案子上,就算没那封信,皇上见一次生一次气……” 莫兰这才意识到整件事情根本不是一封伪造信件的那么简单。 这件事像张大网将她网在其中。 她答道,“我现在就写。别人莫兰不放心,交给公公,帮我送给父亲,我让父亲即刻回信。” 桂忠到汀兰殿拿了信才回登仙台。 登仙台的烛光灭了大半,想来皇上已经入睡。 他轻轻走到内室,皇上歪在床上,凤药已经离去。 “朕已处死了送信的小太监,其他的你看着办。” “奴才以为还是查清楚的好。” “那就去查,朕累了,你退下吧。” …… 桂忠办事十分利落,第二天着心腹把信送去给安宁侯,当时便拿了回信。 回信和桂忠猜测几乎相符。 他也不避讳拿到信就拆开读了。 心中惊诧,从前小看了贞妃。 一个小小女子对一个事件能利用到如此极致。 心思细密,毫不慌张,她才多大年纪,就有这份城府。 那对雪胆瓶不是莫名送入宫的,而安宁侯得了信儿说送年礼时,最好添上安宁侯府得的那块寒冰玉。 信不是某个人写来的,是以内廷口气写的。 安宁侯以为是皇上的意思,才不情愿地把瓶子送上。 至于那封信——他根本没写过什么信进宫。 在他看来,女儿在后宫得宠之极,又没受苦,没必要左一封右一封信地写进去。 桂忠得了想要的答案,一点高兴不起来。 皇宫许多事,都有记载,听说贞妃无事时便爱看书解闷。 也许她就是读到了安宁侯府的过往,得知有花瓶的存在,才布了这个局。 至于选花瓶,正是因为这花瓶会惹皇上不快。 多么细腻而敏捷的思维。 抓住安宁侯的性格弱点,轻易就叫他把花瓶送入宫内。 若这方法用在赵培房身上只怕会失败。 那封信写得千疮百孔也许是她故意的? 要写得太真皇上认真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想要的,就是要皇上看到静贵人就不快。 要静贵人失宠而且找不到原因。 同时还要拉扯一把一直不肯妥协投靠她的兰贵人。 算是敲打一下兰贵人。 桂忠得了答案,没急于找皇上,先去了汀兰殿。 桂忠没有隐瞒将侯爷说的话告诉给静贵人。 并把自己的推测剖析给静贵人。 莫兰先是气得红了脸,后来经过桂忠剖析贞妃的做法及所思所想,红潮褪去,只余苍白。 “她如此厉害!” “而且没留下什么把柄,所以莫兰听我一句劝,那对雪胆瓶捐到皇上的藏宝阁里去吧。” “当年的老侯爷就不该领这个赏,韬光养晦这四个字,如今你家也该学会了。” 莫兰终于点了下头,眼角流出几滴泪,她用袖子一抹,又流出几滴,她不管,由着眼泪顺着脸淌,呜咽道,“早知这样,当年在家时还不如多玩一玩,捐了也不后悔。” 桂忠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给她,“擦擦脸吧,这么大姑娘了,还和个孩子一样。” 莫兰把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睛转向桂忠,“公公,多谢你,若不是你一点点说给我听,说不定我又找到贞妃门上,我跟本斗不过她。” “好了。以后有事别冲动,我会照看你。” “公公,这次我爹他又给你多少好处?” 桂忠愣了一下,想起从前自己说过是受了安宁侯的托付才特别照顾静贵人的。 静贵人道,“你根本没受过父亲的托付对吗?莫兰谢谢你。” “你父亲的确托付过本公公。”桂忠说道。 她用那方白帕子擦了鼻涕眼泪,收入袖中道,“好了,来日洗净再还公公。” 桂忠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却拿不到贞妃的实证。 现在想查送信的小太监是不是贞妃买通的人也查不到,他当天夜里就被打死了。 桂忠只得回了皇上,说经查实安宁侯是被人陷害的。 加害人却如大海捞针,无法找到。 而且接触过安宁侯之后,他深感这个男人不合适皇宫中的尔虞我诈。 领侍卫内这样的大任他也挑不起来。 桂忠去了趟落月阁寻凤药商量。 凤药坐着翻书,是本“起居注”,主要记录皇上言行。 桂忠走过去,凤药抬头道,“是贞妃?” 桂忠吃了一惊,“姑姑怎么知道?” 她摊开书,翻到折起的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先皇因那块寒冰玉在朝上和老安宁侯的对话。 这段对话下方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横杠。 “凡借阅这些册子的,都会登记,这本书借出去没登记,但管理册子的彩儿从前跟过明玉。” “所以我知道是谁借了这些册子。” 听到明玉的名字,桂忠低下了头。 “她告诉我,不止起居注,还有造办处活计档、膳底档等都被借了个遍。” “都是贞妃借的。唯这段话被掐了印子。” 凤药合上书页,叹道,“小小年纪心思这般缜密。” “所以姑姑只是坐在这儿翻翻起居注就破了案?” “她只凭这段话便推测出皇上会因这对花瓶而想起从前安宁侯居功,因厌恶安宁侯的性子从而迁怒静贵人,多么精明。” “只希望她莫要做恶。” 桂忠想的却是别的,他抠着桌角道,“姑姑……是不是还在恨我?” “……明玉那件事虽是你做的,但背后指使你的才是我真正应该恨的人。” “姑姑恨他吗?” 凤药漠然横了桂忠一眼,桂忠可怜巴巴道,“求姑姑原谅桂忠。” “桂忠知错。” “说起来,倒真有件事得和你商量商量。” 她不愿再提及往事,并非因为遗忘,而是这伤疤总不消停。 明玉不该白死,但凤药却无力为她报仇。 人生,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第1487章 总领禁宫之职 凤药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问,“桂忠,你方才说安宁侯接的信上说,叫把寒冰玉送入宫对吧?” 桂忠仔细回忆一下点头称是。 “那就对了,册上只记了安宁侯得到一块寒冰玉,并没说最后拿它做了什么,贞妃也不知道,所以去信只说叫把寒冰玉送进宫。” “你想想,如果知道玉料做了花瓶,信是会怎么写?定然直写物品名称,雪胆玉髓瓶,不会写玉料。” “那时的贞妃也不知道玉料做了什么。” “这就是破绽。” “这些日子读了起居注的只有她。” 凤药“啧啧”称奇,“俗话说知彼知己,百战百胜,她掌权就知道先看宫册,哪怕有一天权力被剥,凭她对内宫和皇上的了解,也能东山再起。” 她抬眼看着桂忠,问道,“你收了娴贵人的钱?” 桂忠有些不好意思,“是。” “那便看顾她些吧。以贞妃的这样的性子,岂容娴贵人与她一样入宫便产子?” “她敢有这份野心?” “产子又如何,五爷六爷都是年长皇子,她不会敢抱那样的心思吧。” “人的欲望和野心是一步步变大的,喂饱一分欲望,便会生出三分,喂饱三分长出五分。” “你不信走着瞧,她不会放任娴贵人产下皇子。”“ “若假称怀的是公主呢?” 凤药凝神想了会儿,摇头,“我还不了解她,不知她有多狠,若是普通女子,应该不会对女胎下毒手,她?……” …… 在桂忠的劝说下,莫兰想了一夜,父亲常说,做人该低头时且低头。 她找了个时间差宫女拿了些点心,去了紫兰殿。 知道贞妃是什么样的人,莫兰进紫兰殿都有些忐忑。 贞妃叫人上茶,模样依旧安静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一成不变的笑却让莫兰有种悚然之感。 “谢娘娘,妾身此来,专为道歉,那夜妾身口不择言,实在是因为事情涉及家父,请贞妃娘娘不要与妾身计较。” 贞妃似笑非笑,“怎么妹妹今天这般反常?” “可是有谁同妹妹说过什么?” 静贵人心中一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娘娘不肯原谅妹妹吗?” “皇上已把送信的小太监杖毙,连皇上都表明了态度,妾身……实是知错了。” 贞妃依旧是那副表情,也看不出信了没有。 静贵人一咬牙道,“娘娘再等几日便会相信妾身所言,妾写信回去叫父亲辞去领侍卫内之职。” 贞妃眼睛这才闪烁了一下,温声道,“妹妹这倒有些过了。” “本宫已不计较妹妹言语上的冒犯,妹妹请用茶。” 静贵人道,“最近在吃调养身子的药,不便吃茶,看姐姐有孕,妹妹很是羡慕,所以请了太医开了坐胎药。” 贞妃不再勉强,由慧儿送静贵人出去。 送走静贵人,慧儿高高兴兴回来对贞妃道,“小姐这可太好了,看样子静贵人以后都不敢和我们作对了。” 贞妃一点笑模样也没有,反道,“她转变得这么快,我看有人背后指点。” “莫兰不笨,就是性子有点轴。慧儿你找人盯住汀兰殿,只盯大门,看谁去的多。” …… 贞妃猜的不错,莫兰正是听从了桂忠的劝解,才向贞妃低头的。 说写信要父亲辞去领侍卫内之职也是真的。 桂忠叫她写了信,自己亲自去说服安宁侯。 他本职是武将,还去做自己该做之事。 而且现在正是机会。 凤药那日对桂忠说起徐乾的队伍在渔阳、辽西与新崛起的匈奴开战,吃了败仗,被打得损兵折将,狼狈地捡回一条命。 桂忠问,“李笙不是和亲去了匈奴吗?” “匈奴是个宠大的族群,发展迅猛,李笙嫁的是与燕门、云中接壤之地的统治者,但北境向东向西都有他们的部族出没。” “这个族群彪悍至极,神出鬼没,很不好对付。” “我看徐家军吃紧,倒不如让安宁侯带着所掌的曹兵接管陇西、上郡一带,减轻徐乾的压力。” “从溪也不想在京,想快点回前线,皇上大约会准。如此,总领禁宫一职便会空缺下来。” 她沉思地看向桂忠,“你一直想做权臣?” “能走到这一步,你才是真正的权臣。” 桂忠猛吸一口气,定定看着凤药。 好久才说了句,“姑姑洞察人心,叫人害怕。” …… 桂忠认同这个计划,便找到静贵人,说服她叫她写信劝父亲远离皇宫。 静贵人本来舍不得父亲远赴边关,桂忠一句话便叫她不再犹豫。 他道,“一个小小贞妃,就能玩弄你和安宁侯于股掌,我只能告诉你,朝堂上的大人们比起贞妃只会更阴狠。” “我瞧你的性子便知你父亲是何等人,他是君子心性,明刀明枪不怕,但他非小人的对手。” 静贵人心中敬爱父亲,她不需父亲做到多大的官,只盼父母安康。 桂忠亲自出马,到安宁侯府,向侯爷说明宫中情况,前方战况。 出乎意料的是,安宁侯几乎没考虑就同意交出领侍之权。 他早就想到边关去,只是碍于从前家中掌兵立下战功被皇帝忌惮,不敢再提。 “整日里与魑魅魍魉打交道,你斗我、我斗你,老子早不耐烦了,明日我就写折子。” 这折子由桂忠直接递到皇上手中。 李嘉甚至都不知道。 皇上御笔亲批,“立即出征”。 眼见安宁侯受封为大将军奔赴前线,徐从溪一个折子接一个折子递上去。 他眼见叔叔吃了败仗,父亲徐忠为此日夜不安,心里只想着与对手较量较量,哪里坐得住。 京师的奢靡的生活只让他感觉无趣乏味。 李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从溪的折子压在那里,已有一摞。 曹家人的意思是说服皇上放从溪离开,由曹家人争取禁宫防卫权。 这个职位到手,等于整个皇宫掌握在手心。 李嘉却感觉到隐隐不安。 李仁从贡山边境回来没给任何职位,这个职位空下来不会落到五哥手中吧? …… 地宫中 ,桂忠身披碧玉丹鹤大氅法衣,为皇上取出炼制好的丹药。 他先打坐静心试服一半,过了片刻无碍,才将余下的药送到皇上面前。 皇上用了药,两人相对一同打坐化药,一炷香时分,皇上只觉五体通泰,精神饱满。 他睁眼道,“黄真人炼丹的技术越发高超。” 桂忠扶了皇上从地宫走到紫金顶殿内,口中随意说道,“这些日子,徐家小子寻了奴才好几次,想面圣,奴才都按皇上说的挡了。” “他还说为何皇上读了他的折子,没有回复?” “他写了几个?” “说有七八个。” “唔。” “也许六王不想放从溪离京,毕竟徐从溪办事稳重为人忠心,把皇宫交给这样的人才放心。” “朕却以为老六没想好由谁来接替徐从溪罢了。” “召徐从溪到登仙台,朕见见。” …… 安宁侯离京让贞妃吃了一惊,没想到安宁侯会听女儿的劝,这个职位当真紧要。 过了些日子,她感觉到宫中气氛有些不同。 一问才知,徐从溪也离京,所以皇宫的防卫与巡逻暂时更加严密。 慧儿来报这消息时,贞妃正拿着茶碗,手上一抖,滚热的茶汤泼到手腕上。 第1488章 拉拢桂忠 不管李嘉多么不情愿,多么讨厌桂忠,皇上直接下了圣旨,由桂忠总管领侍大权。 他已经不算是奴才,可以向皇上称“臣”了。 桂忠上任第一天,到五路兵马营巡检,一名校官迟迟不到。 桂忠坐在营帐内,板着脸,也不喝小兵送上的热茶,等了半个时辰这人才来。 校官报上大名,原是姓曹的。 桂忠冷冷看着他,只问了一旁站着的副官道,“不把长官放眼里,迟到不认罚,该如何惩处?” 校官十分轻蔑,“阉人,敢打我?曹家你可惹不起。” 桂忠轻轻吁口气对副将说,“二十军棍,敢放水你替他受。” 桂忠对集合起来的武官道,“如今皇宫归本公公管,那本公就要尽职尽责。别和我说你姓什么,本公只效忠皇上。” 他的声音在校官的惨叫声中清晰、有力。 也传递出一个无声的信息,宫中快变天了。 …… 李嘉赶来想救那校官时已来不及了,他不止被打坏双腿,还被就地贬职。 李嘉本就与桂忠不和,眼见这个小人因为皇上的宠信,越走越高,越来越红,不得不低头说好话,请桂忠高抬贵手。 此时他仍担负监国之职,求着谁那是天大的面子。 桂忠毫不买帐,拒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桂忠不敢徇私,请六王好自为之。” 桂忠办事素来利落,不几天,将五路军内的侍卫队长全部换成没有后台之人。 大家都是常混官场的,心中清楚长官的意思。 换过队长后又换了高级武官。 很快,五路军中与曹家有关之人全部被边缘化孤立。 …… 李嘉无计可施,领侍卫内大臣直接受皇上管理任命,只听命于皇上,他想干涉都伸不进手去。 何况他又素与桂忠不和。 进出宫门查腰牌都查得比平时紧得多。 他心中紧张,早朝时,皇上又夸他政务处理得好令皇上放心。 …… 慧儿派人盯了汀兰殿七八日,看到桂忠只去了两次。 贞妃把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眼睛盯着桂忠的名字。 “小姐,桂公公到汀兰殿次数不算多,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懂,他现在是皇上的心腹加权臣,这样的一个如日中天的大太监,三四天去一次汀兰殿……你竟说不多?” “我猜外头等着见他的官员都能排到一个月开外,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他一个当红的大人物亲自去汀兰殿?” “若有人能识破我所布下的局,也只有这位公公了。” “静贵人将雪胆玉髓瓶献给皇帝,皇上允了,也就是说皇上放下了与安宁侯的心结。” “其中关系不简单啊。” …… 安宁侯走后,静贵人叫人去请桂忠,说自己殿上有处漏雨。 桂忠便知这妮子找他有旁的事。 去了之后,静贵人谢了桂忠帮她这么多忙。 她拿出洗净的手帕交还给桂忠,“大人的手帕,上次被我弄脏,我洗干净烫过了,现在还给大人。” 桂忠接过帕子,上面一股陌生的草植香气。 静贵人吭哧半天才说了句,“谢谢你。” 桂忠走出汀兰殿,展开帕子,洁白的帕子角上,多出一枝翠绿欲滴的竹叶。 他看了半晌,将帕子折好放入怀中。 自从推测出雪胆玉髓瓶的局出自贞妃之手,凤药留心了贞妃。 发觉和自己想的不同,贞妃并不大到娴贵人的未央宫。 贞妃不爱串门。 除了做了份内之事,她几乎在紫兰殿中不出门。 凤药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到未央宫去。 娴贵人不懂为什么,前一段时间待她还很亲热的贞妃姐姐,这段时间总推说身子不适,几次不愿见她。 她又不耐烦和兰贵人静贵人来往,所以在宫中格外烦闷。 凤药陪她说了会儿话,在她殿中逛了逛,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只闻到线香的气味。 “贵人少用香料,孕中用香对胎儿不好。” 凤药提醒。 娴贵人笑道,“其实我只每日清晨拜一次观音,求菩萨保我腹中孩子健康,佑我顺利产子。” 凤药的目光落在殿上摆的观音。 她认得这座观音,原是放在皇上屋内的。 既然是皇上的东西,应该没问题。 又听娴贵人道,“我这孩子呀有佛缘,每次上香时都会在我腹内来回动弹,可有趣了。” 凤药皱皱眉,临走时,她向娴贵人要了平时拜佛用的线香。 请杏子看过这香,说香料没任何问题。 凤药仍然不信贞妃会眼看着娴贵人顺利产子。 过了两日,黄杏子在登仙台遇到两人,分别为她们诊过脉,当时没说男女。 但两人的胎都像男胎。 胎儿再大些,太医也能断出男女。 贞妃会看着另一个女子也生下皇子? 还是她也在等,要是娴贵人怀着公主,便放其一马? 又或者雪胆玉髓瓶事件没得逞,贞妃消停了? …… 紫兰殿内,贞妃悠闲地给自己养的兰花浇水。 她懒洋洋问慧儿,“黄家哥哥可有消息?” “想必快了。”慧儿为自家小姐收拾衣物。 “正好我也歇够了。” 贞妃拿起剪子将多余的兰花枝剪掉,把剪子扔到一旁。 “小姐,奴婢查过了,是桂忠公公建议静贵人把那对花瓶捐给藏宝阁的。” “真是他啊。”她幽幽叹口气,“静贵人怎么运气这么好,会得到桂忠这样的人相助?” “两人会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只是随口建议罢了,小姐想的太多。” “绝不可能,桂忠从一个小太监爬到现在的位置,他说的每句话都不会是随意的。” “可惜这样的人,不站在我这边。” 她久立窗前,思索良久,喃喃自语,“这样的高人不为我所用太可惜,无论如何,我们都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这日,桂忠带着一众小太监,先来紫兰殿给贞妃送紫貂大氅。 这是内造的新货,只有孕的贞妃与娴贵人得了。 朔风阵阵,酝酿着一场大雪。 桂忠虽是板着脸,但心情愉悦。 带着个小太监进入殿内,呈上新的大氅,并两个鎏金花卉铜手炉,十篓银丝无烟炭。 还有一些新鲜少见的果子。 “别的倒好,手炉既是有两个,替我送一个给静贵人吧。” 贞妃黑漆漆的眼睛望向桂忠。 桂忠对小太监道,“听贞妃娘娘吩咐。” 小太监将礼品中的手炉取出一个。 贞妃听到外头似乎有狗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见外头等着的众多小太监里,有两人各抱一只小狗。 “公公如今不同往日,还能亲自到宫内传旨,真是后宫众姐妹的荣幸。” 桂忠微微躬身,并不答话。 “不知以公公现在的身份,可否容本宫单独说几句话?” 桂忠手一挥,小太监低头退出紫兰殿。 殿内只余慧儿伺候。 “慧儿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丫头,我只信她一人,公公可以放心。” 桂忠只如没有慧儿这个人存在,只对贞妃道,“娘娘有话请讲。” “公公似乎有意偏袒静贵人。”贞妃用了“似乎”但语气十分笃定。 桂忠莫名心中一紧,他一直认为自己很谨慎。 对静贵人上心的同时,也对娴贵人格外照顾。 就是为掩人耳目。 这样贞妃还是看出了什么吗? 第1489章 桂忠遇刺 “公公不必急着否认,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羡慕静贵人。” “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得公公青眼相看?” “又或许她许了公公什么好处?” 桂忠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样看着贞妃。 贞妃坚定地说,“不管她给了公公什么,本宫愿意加倍。” 桂忠撇嘴一笑,“以贞妃娘娘的聪慧又怎么会想不到,她收买不了我呢?” 贞妃正色点头,“我想也是,公公这话我信。” “公公有没有想过,皇上百年后宫中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 这么大胆的话,整个宫里没有人敢说出口。 “公公不是那等目光短浅之人,定然想得长远。” “那依娘娘,该怎么筹谋?” “无论哪个皇子登基,都会有新的心腹,公公知道皇上太多秘密,应该也为皇上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活吧,到时,难免成为新皇的眼中钉,最好的结局,是守皇陵。而我,年纪轻轻,也只能落得做个太妃,老死宫中。” “可是公公想想,若是新皇在你我扶持之下登基的呢?” “这可是两世的富贵。” 桂忠目光落在贞妃隆起的肚子上,“娘娘是不是太心急了?你这么肯定你肚子里的是皇子?” “这个就算不是下一个呢?我只问公公愿意与本宫联手不愿。” 桂忠收了笑意,正色道,“贞妃娘娘说我特别照顾静贵人是莫须有的事,娘娘不能只靠感觉说事。” “再说,娘娘怎么知道是不是万岁爷对桂忠有交代呢?” “娘娘只是暂时执掌六宫事,我看,您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皇上的心思可不是一成不变的。” 桂忠环顾四周道,“今天我未曾听娘娘说过什么,娘娘也没单独和我聊过天。” 他走开几步,贞妃的声音追过来,“桂忠,你真不愿与我联手,而要站在莫兰那边?” “若连我都感觉到你对莫兰的不同,别人呢?早晚有一天这宫中会传出流言……” 桂忠回头警告地盯着贞妃,“娘娘,慎言。” 他头也不回离开紫兰殿,身后传出东西破碎的声音。 贞妃胆子太大,说话如此僭越。 她笃定他不敢把这话学给皇上听,无凭无据,又这么逆天。 桂忠内心忐忑,若非早已与李仁有约在前,也许这次就真的心动了。 她太会拿捏别人的心结。 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懂得人心? 贞妃气急败坏,她经过深思熟虑,自以为想清了桂忠最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他不上钩? 她能感觉到桂忠并不喜欢自己,静贵人态度的转变,宁安侯的离京,都与桂忠有关。 他帮静贵人的何必一点小忙? 为什么? 慧儿走入殿内,默默收拾殿内被砸碎的盖碗。 弄干净后扶贞妃到内室靠在床上休息,蹲下身帮她脱鞋,口中问,“小姐别生气,不行就按你计划的……” 贞妃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临近年关,宫中很是热闹,各司喜气洋洋准备过年的各种事项。 桂忠又见了贞妃很多次,她和从前一样贞静娴雅。 两人之间仿佛从未有过这场交谈。 桂忠也就慢慢淡忘此事。 他每月会出宫一次宿在宫外。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桂忠在宫外的府邸也越换越豪华。 他每月只住一天,放松放松精神。 这日他忙完所有事,伺候皇上就寝,拿了腰牌回自己家去。 冷风扑面,他坐入车内,里头火炉升得旺,他挑帘抬头,天上一弯月牙,半明半暗,整个京师陷入一片沉寂。 风吹得枯枝簌簌作响,更添萧瑟。 桂忠闭目靠坐在车厢内,手上捧着鎏金手炉,炉套上绣着一枝翠竹。 他的手指在那枝翠竹上来回摩挲。 车子突然“咯噔”一声,他已是半睡半醒状态,听到车夫说,“轧到石头了。” 他昏昏沉沉中应了一声。 半晌不听车子动,他猛地睁眼,手摸到座位下,握住自己藏的剑柄。 四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车的四面现身。 他们手中持着弓弩,对准车厢便发射。 “嘭”—— 车子自顶部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藏青色影子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正是桂忠。 他手握宝剑挽着细密的剑花,挡住射向他的弩箭。 弩箭短而粗,力道奇大,他终是漏了一箭,那支箭穿透衣衫,在肩膀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桂忠不顾疼痛,将衔在口中的哨子,用力吹出尖厉刺耳的声音。 四个黑衣人身形一滞,其中一人低低骂了句,“无耻!” 街道尽头已响起巡逻士兵的喊声,隐隐火光闪烁,有人高叫着,“何人在此?” “啊,有刺客。” 四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跳上墙头要逃,桂忠瞄准一人掷出宝剑,一剑穿心,那人从高墙上坠地,咽了气。 桂忠过去拿回自己的剑,对赶来的士兵举起黑金腰牌。 上面有他的名号。 来人跪下道,“原来是桂公公,大人受惊了,属下来迟。” …… “此事不必张扬,此人算你们巡街发现的匪人,算你们的功劳,等着领赏吧。” “谢公公。” 巡街士兵离开,街上再次静下来。 桂忠安步当车回到自己宅中。 他既没洗漱也不更衣,依旧穿着宫中的衣服负手立于堂中,似在等人。 过了会儿,三道影子轻飘飘从墙外落入院中,桂忠站在大门处,三人来到他面前跪下,带头男子拉下面巾道,“公公,属下来迟。” “跟上了?” “是。” “三人都进了一家镖局。” “不必惊动他们,盯好为首的,查清镖局来历。” “是。” 等人散去,他才坐下来,只觉肩膀处的衣衫被血浸透。 他去了官服,肩膀处的皮肉被锋利的箭尖划出一道深深的“沟”。 他细看血迹是鲜红的,稍稍放心,自己包扎了一下。 巨大的疲惫中,他带着伤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 桂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出宫只带一个车夫? 他心思周密不在凤药之下。 每次虽然只一车出宫门,但有四个高手暗藏四周护他安全。 桂忠本就武功不弱,故而叮嘱过暗卫,听他哨声行动。 这哨音传令还是从前在贡山图雅所创。 这次他只是没有规则地吹响哨子,引来巡逻卫兵。 他的暗卫跟着逃掉的三人,看看究竟何方神圣敢碰大内第一大太监。 第二天桂忠依旧如常回宫。 一整日跟在皇上身边见了大臣,紧接着随皇上到汀兰殿和静贵人一道用膳。 皇帝午休,他帮忙翻看李嘉送来的折子。 皇帝醒来,口述圣意,桂忠帮忙写朱批。 之后到军机处和军机大臣商量军务。 傍晚皇上到紫兰殿陪贞妃用膳,接着去看望有孕的娴贵人。 最后召凤药下棋,夜里到紫金顶听黄真人宣道。 桂忠一直跟在身边,他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崩开了,却没时间离开处理一下。 他又不想给人知道自己出宫遇刺之事。 只得忍着。 好在他很擅长隐忍。 如此到了晚上已是忍无可忍。 第1490章 威胁桂忠 皇上召凤药下棋,总得一个时辰 ,桂忠这才得了闲。 小太监送上个便签。 上面写着——“麻烦公公来汀兰殿一趟。” 问了说是午后送来的,此时天已黑透。 桂忠怕静贵人有急事,便没顾上换伤药,直接去了汀兰殿。 殿内无人,点着许多蜡烛,桌上放着箱子,箱盖大开,里头放着各种伤药。 还有干净的布。 莫兰从内殿走出来,见桂忠一脸莫名其妙站在殿中。 她道,“你伤口怎么样了?” 桂忠问,“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你平时不穿藏青色衣裳,你中午为皇上布菜时动作僵硬,明显肩膀处不舒服,而且右肩比左肩高一些,想必是里头包起来的缘故,所以我推测你,受、伤、了。” 她走近桂忠口中低低叫了一声,“呀!” “血都透了衣衫了。” “我家有祖传的创伤药,极灵。我帮你上药。” “药拿来,我回去自己上。”桂忠面无表情伸出手。 “等你回家血都流多少了?” “桂公公不会脸皮薄,不好意思吧?” 桂忠向门外看了一眼,只觉不妥。 “我把人都打发走了,别怕。” 桂忠别扭道,“什么别怕,本公公有什么可怕的。” “我的寝宫无人敢进,你跟我来。” 桂忠神使鬼差,跟着莫兰来到内室。 “你若有心腹,打发去拿套新衣过来。这沾血的就别留了。” 静贵人备好所有东西,桂忠感觉自己肩膀一阵疼似一阵。 莫兰伸手帮他解开腰带,袍子散开,烛光下桂忠只觉脸上一阵发热。 “坐下,内衫不方便脱,我给你剪开吧。” 她拿起剪刀,帮他把肩膀处剪开个口子。 去除头夜包裹的吸满血污的纱布,一片血肉模糊。 静贵人专注地为他清洗伤处,她的呼吸喷在桂忠脸侧、脖颈。 疼痛和着私密的喜悦搅得他心烦意乱。 脸上只是冷冷的不耐,催促道,“又不疼,快着点。” 莫兰脸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伤口太深,她有些怕。 清洗完伤处,她又将药厚厚涂满伤处,这才包裹起来。 那药带着清凉,伤口火辣辣的疼痛顿时减轻许多。 “余下的药我帮你装好,你回去让人按时更换。若是不想人知道你受伤,可以晚上过来找我帮你换。” 桂忠的心腹将衣裳送过来。 他不顾里头的衣服已经剪烂,只把干净衣服套在外头,束好腰带。 带着莫兰给的药,也不说谢,头也不回离开了汀兰殿。 …… 紫兰殿内室,贞妃皱眉问慧儿,“你确定?失手了?” “桂忠功夫太好,而且当时有巡逻的士兵,才叫他逃了。” “娘娘,我们何必冒这样的险?我总感觉桂忠公公有点可怕,咱们离他远着些。“ “他帮莫兰就是与我作对。有他在,这后宫永远不能真正掌握在我手中。” “他已经妨碍了我。若没有他,我自当除了静贵人,再向皇上请求移居汀兰殿。” “我很喜欢那块风水宝地,想在汀兰殿产子,现在有了桂忠护着莫兰,恐怕我这计划成功不了。” “那娴贵人呢?”慧儿问。 “一条死鱼。” 娴贵人因胎动频繁而卧床不起。 兰贵人与静贵人相约一同去探望,后宫中的妃嫔们也都纷纷去探过。 她圣宠虽平,但其妹兰贵人却是得宠的。 她又怀着龙胎,一旦生下,封妃指日可待。 也有人说她怀了个公主,但皇上的赏赐却是和贞妃一样丰厚。 娴贵人懒懒的,不大理会妹妹。 有孕后,她没力气和兰贵人闹。 对父亲也冷了心肠。 见了锦绣是一贯没有好脸色的,兰贵人却不计较,送上自己为孩子做的衣服。 娴贵人看了眼衣服道,“就你勤快,宫里绣娘什么东西做不出来?非自己动手,闲得慌。” “你这人真不知好歹,锦绣做了好久,这是心意!” 娴贵人翻个白眼,“随你们。” 她想起来,被兰贵人按住,“太医说了,你要卧床静养,连吃饭都最好在床上吃。” 几人正说话,凤药带着个小宫女,提着个食盒走入殿内。 “给三位贵人请安。”凤药行礼。 “姑姑好!”兰贵人抢先道。 “可是送什么好吃的来?” “皇上命膳房熬了银丝八宝燕窝兑了牛乳,说贵人喜欢这个,叫拿来给贵人趁热吃。” 兰贵人道,“皇上真是体贴姐姐。” 她扶着娴贵人靠在床边,自己亲手喂姐姐。 凤药问,“这些日子娴贵人没再上香吧。” “没有,都是宫女代我上的香。” “你肚子大了,不合适做下跪这样的动作,记住了?” “知道了姑姑。” 上次凤药拿走的香经检验是上好檀香,并无异样。 她又多次暗中查看未央宫内的各种摆设,从登记簿上查来源。 都没找到任何异常。 …… 桂忠将自己遇刺之事告诉给凤药。 贞妃在紫兰殿与他的对话也毫不隐瞒说给凤药听。 “我在宫中结仇甚广,所以也并不确定是谁所做。” 凤药瞥他一眼,前两年带过桂忠的师傅,从前跟宋德海的小桂子,到底出了事。 收受大臣贿赂,透露皇上行踪、私话。被皇上下了掖庭。 没多久便在掖庭自缢身亡。 桂忠也收钱,收到明处,收钱是一回事,求到头上的事却是看着办的。 他得罪人一点不奇怪。 但不得罪皇上,还给皇上添了不少乐子。 “那就先等等看。” 这个月桂忠少有地出了两次宫。 月影低垂,桂忠托着额头,垂着眼皮,似在等人。 檐铃叮当,一个人影走入房中。 “回公公,”他单腿跪地抱拳道,“有人和刺客会面了。” …… 贞妃再次请桂忠到紫兰殿相见。 桂忠也很想单独见见贞妃。 他这些日子心情莫名爽朗,起了善念,想劝贞妃一劝。 两人在紫兰殿外的院中,贞妃穿着白狐皮大氅,狐狸毛一根杂色也没有,漂亮得紧。 桂忠穿着皇家成员才能穿的紫貂,富贵逼人。 他脸色苍白,剑眉入鬓,若非是公公,也是个俊美无双的男人。 只是这样漂亮的男人,却顶着最臭的表情。 “公公脸色不好,是不是身有不适?” 桂忠不是来听这等废话的。 他用霜雪般凌冽的眼神盯着贞妃,“娘娘若有赐教请讲。” “公公,妾身劝公公一句,时常出入后宫,多多注意言行。” 桂忠仿佛听不懂,贞妃示意,慧儿送上一只包袱。 “公公看看这是什么。” 桂忠狐疑接过来,解开一看,里头竟是自己那日在汀兰殿换下的沾血外衣。 “这衣服眼熟吧。”贞妃脸上没了平日挂着的假笑,“你夜入汀兰殿,还留下血衣,不管你在里头多清白,皇上见了这衣裳,你都不清白。” 桂忠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也没了耐心,问贞妃,“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要公公支持我做皇后,有了你的支持,在这后宫我便可以横行无忌。” 桂忠惊愕,突然大笑,笑得贞妃变了脸。 第1491章 肝肠寸断的真相 “贞妃娘娘,我的确得承认,你是后宫女子中少有的有谋略有城府之人。” “但你少了高度,你的眼睛只放在后宫内,这些女子没人比你更合适做皇后,这一点我承认。” “但你做的梦不是皇后梦,而是太后梦,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做不到。” “不管是李仁那一关还是李嘉那一关,你都过不去。” “皇权从不单一,而是互相制衡。” “可我若有皇上和你的支持呢?”贞妃不服。 “你的儿子拿着诏书都走不到龙椅上。”桂忠轻声说。 “我不信!除非整个朝廷都是佞臣!” “否则,只要有诏书,我的儿子便是太子,我是贵不可言的太后。” 她在院中来回踱步,“不做太后,往后这漫长的几十年,我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下去?” “桂忠,和我联手吧,我们能控制整个朝廷,一定能的。” 若非桂忠得了暗卫的消息,他一定不忍心戳破贞妃的美梦,而是让她多做几天。 但此时他没半分同情,对贞妃道,“你甚至没半个兵。” “你真不怕皇上疑你与静贵人有私?” 桂忠垂着的眼中满是痛苦,但无人看得见。 等他抬头,眼底只有一片寒冰。 他十分轻蔑,“要不,你去告一下看看?我也想知道皇上弄了一宫的太监却还不能安心,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若是因此整个后宫动荡,是要算到你头上的。” 他一甩袖子离开紫兰殿。 …… 桂忠自入宫以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 他走得极快,怕人发现自己情绪波动。 慢慢平复了心情,先想到的是会不会连累静贵人。 他独自站在柳树下,此时柳树早没了绿叶,只余光秃秃的枝条。 放任心中浮现出莫兰帮他换药的情形。 那是他记忆中少有的温馨画面。 甚至超过图雅夜里帮他盖被子的温情。 他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待觉察到自己在偷笑,突然抬手重重扇了自己一掌。 “桂忠,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没有明天之人。” “你在肖想什么?她是谁?你又是谁?”他紧紧握住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眼中的火熄灭了,取而代之是一片灰烬。 再次转过身,桂忠又恢复成从前和模样,如戴着假面,没有表情。 又过去两天,桂忠终于再次踏上汀兰殿的大门。 入了大门便听到欢快的小狗叫声。 院子里,莫兰在前面奔跑,两只毛色金黄的小狗在后面追着她。 她穿着绯色衣衫,在冬天灰沉的天空下那么明亮。 一片萧瑟中,她迸发着惊人的活力。 不知带着小狗玩了多久,额上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小宫女在一旁抱着大氅,等着为她披上。 见到桂忠,小宫女赶紧过来行礼。 “公公万安。” 静贵人听到动静,停了下来,弯腰捞起一只小狗抱在怀里,推开小宫女要为她披大氅的手。 “不穿,热死了。” “还是穿上吧……”桂忠说了半句闭了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尴尬地别开脸,拧着眉,口中说,“有要事与静贵人说。” 莫兰叫宫女去给自己倒茶,一边接过大氅自己披好。 他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五个名字,皆是汀兰殿的奴才奴婢。 “怎么了?“ “这几人我要领走重新分派差事,我会安排新人接替他们的位置。” 莫兰指着其中一人名字,“这小丫头伺候的很好,也要领走吗?” 桂忠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莫兰,“你常用她?” “嗯。” “那你换个人使吧。还有主殿与内室别叫人随便接近,汀兰殿应该是最有规矩的地方。” “你要好好管理这里。” 他又看了她一眼,叫她去把这些人喊来。 “以后……”桂忠说了一半,咽下了后头的话。 以后我不会常来了。这样的话像道别,其实是多余的。 他在这儿说什么都是多余。 这两日,桂忠把整个汀兰殿所有人都过筛似地过了一遍。 找出五个疑似贞妃细作的下人。 确定的有两人。 其他只是有嫌疑。 带走这些人没多久,那两人悄无声息地生了病,之后便消失在偌大的皇宫里。 像一滴水滴入湖海之中。 没人再想得起他们。 …… 那夜桂忠得到线报,说与那几个刺杀他的人接头的是个小丫头。 暗卫没接到他的命令不敢动手,只跟着,跟到宫门外便不敢再跟。 但他们根据她的特点画了像。 眉眼间的机灵和下巴上的痣让桂忠准确地认出了这个女孩子。 “可惜。”他叹息,将画放在烛上烧掉。 画上之人是慧儿。 …… 贞妃眼见无法说服桂忠。 她转了心思。现在想让皇上跟前最红的太监和自己合作的确强人所难。 她没足够的实力和地位说服这样的人为她所用。 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她能吸引到厉害的人一起合作。 没有桂忠,也有别人。 黄哥哥已经查明赵大人家中之事,她倒看看娴贵人与兰贵人这对姐妹会如何斗起来呢? 娴贵人已经卧床保胎,万事俱备。 贞妃终于在几个月后又一次来到未央宫。 娴贵人被她冷落得有些奇怪,见她再次登门心中犯嘀咕。 贞妃远远便道,“不必起身,注意身子。” “娘娘自己身子也不便,怎么还过来?” 贞妃却没有探望病人该有的客套。 她甚至没问一声娴贵人感觉如何了。 只是坐在床边的椅上望着娴贵人出神。 娴贵人莫名其妙,被看得久了,有些发毛,问道,“娘娘可是有事想说?” 贞妃长叹口气,问娴贵人道,“妹妹,若有一事对你很重要,但你却不识其中真相,因为真相过于肮脏恶心,你是愿意知晓,还是愿意被瞒着一辈子?” 娴贵人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情。” “比如你大伯娘的死。” “!” 娴贵人脑子没转过来,呆呆地,“她缠绵病榻许久,病死了啊。” “许久,是多久?也许这个许久,是你被误导的呢?” “你发现了什么?” 贞妃把抄录的太医院出诊记录放在娴贵人面前。 “自发现线索以来,本宫便不敢再上门来瞧你。” “本宫知道你对你伯娘怀着怎样的感情。” “我要还你个公道,所以一发现这些,便找人出宫调查。” 在娴贵人的惊愕中,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里头包着的是药粉。 “这东西能让人神思倦怠,慢慢出现幻觉,之后便会发出呓语,卧床不起,突然加大剂量就能造成久病于塌上,最终不治而亡。” 娴贵人伸手去拿,贞妃却包起来收回怀中。 “我查出的一切线索皆有原件可追。妹妹,你要想清楚。” 娴贵人眼角已落下泪来,她在床上无望地伸出手,贞妃道,“明天我还是这个时间来瞧妹妹。” 内室中只余赵琴一人,长久的沉默后,她突然歇斯底里长号,“娘——啊。” 那双秀美的眼睛里,满是癫狂与仇恨。 她躺在床上,将这些年憋在喉咙里的呜咽、压在心底的碎痛统统倒出来。 她再也不必顾忌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狂嚎着。 号哭中夹着撑不下去的绝望,像决堤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没时间和娘相处的遗憾、 那么多年对亲情的渴望, 都化做对无处可去的恨意,压得她只能用呼号来宣泄。 整个未央宫大殿回荡着她长久的、凄厉的哭叫,激烈得让人肝胆俱裂。 第1492章 恶意 桂忠准备杀人。 杀人前应该尽量降低与对方接触,制造虚假的平静。 他就是这样对待贞妃的。 就在贞妃那日威胁利诱要与他合作,他起了杀机。 他最恨威胁。 他已是个阉人,还能拿男女事来朝他泼脏水? 夜深人静,他自问为何会情绪失控? 是不是贞妃真的说中了什么? 心里没冷病,不怕喝凉药。 他为什么那日几乎气得失了智? 他是不是心中有愧? 肩膀上的伤口才结了痂,却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静贵人灯下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每回忆便令他心悸。 他明明那日可以拒绝,一走了之,可他还是跟着她进了内室。 他明知自己逾矩,却任由一切发生。 他抱着自己的手炉,手指下意识去抚摸绣在炉套上的竹枝。 然而,炉套已换成鹤舞云端的图案。 那绣了竹枝的炉套本想烧掉,取下来却没舍得放到火上。 最终被他收藏秘密一般,压在箱底。 …… 一个普通的夜,竟会因为没了睡眠而变得这么长,长得难熬,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看到明天。 娴贵人数着更声,等着天亮到来。 她认真看过太医院的记录。 虽然娘亲前期生病的时间仿佛很长,其实也不过最后一年时不时卧床。 但太医院过去诊脉,到最后暴病,实际才一个月不到。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许多细节被她穿珠子一样穿起来。 不止是父亲虚伪的温情,还有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从一开始就揣着狼子野心靠近母亲。 父亲生了一副好皮囊,又有才华,得了外祖的青睐。 继而与母亲相见,一见倾心。 赵琴对镜顾盼,她生得和赵大人实在太像了。 一想到自己的美貌是继承自那个恶心的男人,她就无法忍受。 现在用审视的目光看母亲,母亲外貌只属普通。 继夫人就不一样,生就一张明媚的面孔,锦绣长的就像继夫人不像赵大人。 比着她,赵大人格外疼爱妹妹。 她无比想马上冲到皇上面前,向皇上揭露赵培房那虚伪的嘴脸。 这样的人,品德有瑕疵,不配为相。 她终于等到贞妃再次来到未央宫。 贞妃看着娴贵人眼下的乌青,心中满意。 “伺候你大伯娘的嬷嬷我也找到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页纸,“这是她的供词,你看看。” 娴贵人已经相信了贞妃的话,看过那页代词,只觉气血上涌。 腹中胎儿也似乎感觉到娘亲的情绪,动来动去。 她捂着肚子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 惊得贞妃直骂,“你倒是冷静点呀。再这样我马上走,什么也不告诉你了。” 娴贵人抓住贞妃的袖子,不让她走。 “姐姐,求你,先别走。” 贞妃叫来宫女去煎安胎药给娴贵人吃。 她则坐在赵琴身边,“我与你都是没娘的,故而同情你,我知你大伯娘与你情同母女又因为翻阅太医院诊录发现异常,才去调查。” “可你看看你那副不成器的样子!” “心中放不下二两事!” “这样如何复仇?” 在贞妃的训斥声中,娴贵人慢慢安静下来。 她道,“我可以向皇上陈情。” “陈情你大伯害死大伯娘?” “我敢说在皇上找到证据前,所有人证物证都会消失。” “就算找到这些间接证据,也没人按住他的手!” “皇上现在于朝廷上指望赵大人,毕竟他从一介小官爬到如今的高位也用了二十年,朝中亲信无数,你确定可以扳倒这样一个人?” “他帮助你们三房多年,你反咬他一口,于情于理,皇上只会质疑你的品行。” 贞妃满含希望,期待娴贵人喊出那句“赵培房其实是我亲爹” 但最终娴贵人只是慢慢冷静下来。 关于赵培房与她的关系,她并没有多提一字。 亲非娴贵人不想说,而是不敢。 赵培房早就威胁过她,敢嘴巴不严,母亲的名字将被他从族谱上除去,连尸骨也从赵家祖坟迁出,找个乱葬岗丢掉。 以后赵家只有继夫人,没有母亲这号人。 母亲将彻底成为孤魂野鬼。 “难道要我看着大伯娘白白枉死?” 贞妃温声说道,“咱们从长计议,总能想到法子。” “大伯娘可是你最珍视之人?” 娴贵人点头。 “那赵大人最珍视之人是谁?” “放着继夫人的宝贝女儿在眼前,你何必手软?” “好妹妹,你先养着胎,总这么激动会动了胎气。” …… 可怜娴贵人一心想报复,连起床都做不到。 一日日躺着喝药安胎,兰贵人过来探望她时,她又能怎么做什么? 贞妃间隔好几日再次去未央宫。 宫中过节的气氛已经浓郁,上下一片忙碌。 打扫的、准备大节前的祭祀的、备各宫节礼的,处处都是祥和的喜气。 未央宫中冷冰冰,娴贵人心气不顺,不叫宫人喧哗。 等贞妃终于出现,赵琴像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姐姐,怎么总不来?” 短短几天,娴贵人眼睛都凹进去了。 忧思伤人啊。 她孕期胃口总不好,如今并没胖多少,纤细的四肢,顶着一个巨大的肚子。 “节下了,太忙,没能及时瞧你。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姐姐着着都心疼。” 她带了食盒过来,打开是她自己平日进补的汤。 “来,我喂你喝些汤。” 赵琴乖乖靠在床头,自贞妃手中喝汤。 这一幕家常得像自家亲姐妹相处。 喝着喝着,赵琴的泪滑下脸颊,她呜咽着,“我没用。” 贞妃将碗放在一边,问道,“妹妹真想报复,也不是没办法。” “就看妹妹下了多大决心,想报复到什么程度?” 赵琴眼神像要毁了一切,“我要让他功亏一篑。“ “他想凭着我和锦绣,让他地位更上一层楼,我偏不如他的意。” “那妹妹可愿以身为饵,将你妹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娴贵人尚不明白,问道,“怎么万劫不复?” “谋害皇嗣,罪在不赦。” 贞妃一字一顿说道。 “任她再得宠,害你腹中胎儿,皇上也不能饶她。” “到时你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赵琴的手下意识护住肚子,惊讶地张大嘴巴。 第1493章 别惹公公 自从雪胆玉髓瓶纳入珍宝阁,静贵人便像少了精气神。 刚入宫时,她也想过一件事——自己会喜欢那个比她大着二十岁多岁的老皇帝吗? 皇上是个好看的男人,但的确年纪大了。 好在一同进宫的女孩子与她年岁差不多大,大家应该有着相同的心情吧。 那交些志趣相合的朋友也算件乐事。 她想多了,娴贵人最爱与她作对,贞妃性子太安静,她感觉皇宫里没意思透了。 以前所有的乐子,放开玩,玩上两天就乏味了。 直到那次习武时,与皇上最喜欢的大太监对打。 说是大太监,其实也不过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公公。 他生着清冷的脸,一出手却是懂武之人。 身手了得,几招便挑了她的剑。 她不由默默注意他。 只是出于好奇,桂忠在这皇宫是头份的恩宠。 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很怕他。 莫兰再想不到他能一次说那么多话,指点她在宫中要如何生存。 说是爹爹托他照顾自己。 当然他在说谎,爹爹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家中落魄,哪会打点到他那样的人? 好在兰贵人进宫,她交到个朋友。 但依旧常常感觉寂寞。 她从前在家中时从未体会过寂寞。 狗儿死掉的时候,她简直气炸了,想杀了娴贵人出气。 最终才知道是自己太冲动,冤枉了那个笨蛋美人。 又是他提醒自己。 还帮着分析,教她在宫中要动脑子,要小心。 他在关心她。 莫兰想到这一层,心中怦怦直跳。 他拿手帕给她擦泪,她的鼻涕眼泪沾满那条带着温度的手帕。 她把帕子藏了起来。 后来洗干净想还他,又觉得不够表达自己的谢意。 于是她在帕角绣了枝翠竹。 他在她心中就如竹子一样,心性淡漠,姿态怡然。 他收下时,她心跳加快了一点。 但他没看那条帕子,直接揣进了怀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她,关于她在帕子上刺绣的事。 后来,天冷了,她又做了个手炉套送他。 一样绣了竹子在上面。 他套在手炉上,仍然像没看到她的刺绣。 有一天,他伴驾来到汀兰殿,她一下就发现他与平时不同。 他的脸色苍白,肩膀处的苍蓝衣衫有一小块比其他地方颜色深了些许。 他受伤了,在流血。 看着他像没事人一样,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担心他一下午。 她叫他到汀兰殿。 他便来了。 只是来晚了些,那伤处该有多疼啊。 她帮他包扎伤处。 殿中只有她和他。 烛光照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脸上没半分血色,白得可怕。 她弯腰低头,认真处理伤口。 他的脸却从耳朵尖开始红起来。 莫兰心中好笑,故意轻轻往他脖颈处吹气。 看着耳朵上的红蔓延到脸上,连脖颈都红起来,她也红了脸,却开心。 她帮他处理完伤处,他穿了没血迹的干净衣服,便离开了。 之后,他突然远离了她。 莫兰想知道究竟,却又感觉没什么可问的。 沉默中产生的不见天日的情愫,有什么可深究的? 他把她殿里的人带走五个。 静贵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汀兰殿有奸细,她自己找过,却没找到。 他帮她找到了。 但他也变得疏离起来,她再也看不到那双总在暗处注视自己的眼睛。 她抬头去寻找时,总是看到一张漠然看向别处的脸。 一股深深的失落萦绕在心头。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总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双眼睛。 这日,莫兰鼓起勇气等在桂忠平日经过的路上。 远远就看到桂忠穿着深绯色袍子,束着玉腰,他向这边看了一眼,驻足不前。 他是那么矜贵疏离。 莫兰眼眶一酸,自己在干什么呀? 他是皇上的宦官!她是皇上的妃子! 深深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她想回头,脚却像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桂忠向她走来。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得猛烈,不得不用力喘息,让自己平静一些。 那人越走越近,玉白的脸,长眉入鬓,俊美而冷漠。 “有事找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感情。 莫兰眼圈红了,只问了句,“那五个人是不是汀兰殿的奸细。” “放心,他们不会再困扰你了。” “他们怎么样了?” “莫兰,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想的别想。” 莫兰突然很委屈,强忍眼泪不看桂忠,从怀中拿出一只薄薄的盒子,“这个给你。” 桂忠打开,里头的整齐放着的几条雅白丝帕,每块的角上都绣了翠竹。 他将盒子重新递给莫兰,“你不该这么做。” “拿回去,我不要。” 莫兰太伤心了,所以意识不到桂忠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微微颤抖。 她落寞万分,鼓起勇气抬头去看桂忠。 失望地发现,桂忠别开了脸看着旁边,仿佛很是不耐。 他甚至不愿意看她一眼。 莫兰收回盒子,回头就跑。 她没敢回头,要是回头就能看到到一双饱含深情又无奈的眼睛。 这场相遇同样耗尽了桂忠的勇气。 也让他对威胁他的贞妃厌恶翻倍。 …… 这日一早便下起鹅毛大雪,直下了一天,满宫银妆素裹,皇上坐在暖烘烘的大殿内欣赏着雪景 。 桂忠便问,“要不要晚上设个赏雪宴?” 皇上兴致勃勃,“没有比赏雪吃饭更美的事,设!” 也不要旁人来伴,只要贞妃、兰贵人、与静贵人。 贞妃因马上要临产,只出现了一会儿便退出宴席。 出来时忘拿走手炉,便先向紫兰殿去,叫慧儿取了手炉来追自己。 慧儿逢命拿回手炉,穿过花园中的小径去追贞妃。 天上的雪犹自纷纷扬扬,慧儿仰头向天幕深处望。 因为下雪,并不觉得夜特别黑,四周映着雪光反而亮亮的。 她眼角余光看到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过去了。 不由脱口大声问,“谁呀?” 四周除了簌簌的落雪声,一片寂静。 慧儿突然害怕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向四周瞧了瞧,加快了脚步。 身后响了一声,仿佛是谁踩到了枯枝。 她回头,什么也没有,再向前,一头撞到一个人胸膛上。 原来是桂忠公公。 一向没表情的桂公公此时弯着嘴角,像在笑。 眼神却冷冰冰的。 慧儿一下头皮都炸了,那副脸皮像贴在脸上的假面。 “桂……桂公公?我们主子在前头等我。” 她还想说话,桂忠突然伸过手一下蒙住了她的口鼻。 她双腿徒劳地蹬着地,很快就不动了。 …… 贞妃在暖烘烘的殿内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慧儿。 她有些不安,慧儿知道分寸,这样的天气断不会到哪钻沙去。 她叫了三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往登仙台方向去寻。 三人寻了几个来回,哪都找遍了,连个鬼影子也没找到。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皇宫里。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1494章 慧儿的下场 贞妃心中惊疑加恐惧。 她想不通,这里可是皇宫,防卫森严的地方。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掉? 如果遭遇不测,不也应该留下尸体吗? 她坐立难安,只觉腹部一阵紧过一阵。 她想通知黄家哥哥一起商量对策,可现在连跑腿传信之人都没有。 又后悔没听父亲的建议,多带几人入宫。 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己人靠谱。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声泪俱下向皇上请求寻找慧儿。 皇上的确叫桂忠组了几个小队的太监,将内廷搜了个底朝天。 依旧一无所获。 贞妃不由怀疑起桂忠,但她翻了宫人出宫记录,那夜桂忠一直在伺候皇上,并没出过宫门。 她有种不祥之感 ,慧儿已经不在人世了。 …… 那夜桂忠将慧儿弄晕,装在一只箱子里。 她那个身量,连太大的箱子都用不到。 寻个车子送出宫,叫暗卫接应。 有他的腰牌,很顺利就把慧儿运了出去。 …… 林家镖局的掌柜接了一单奇怪的镖。 送一只箱子到某处,指名道姓三个镖师押送。 来者是个阔气的客人,一次付清了镖银,只是送货之处奇怪。 是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客人道只需送过去,自有人接应。 客人把一只信封给掌柜的,指明交给送镖的黄镖师。 那只箱子送到镖局就放在大厅,客人说要放够两天,第三天送出。 整两天,箱子都靠墙放在镖局角落,上头贴了封条。 镖师问掌柜,里头装的什么,掌柜摇头,“客人的镖咱们不兴问。” 第三天,依客人指令,把信封给了黄镖师,并叫他带上另两位镖师出发。 只走了一个时辰便来到京郊指定之处。 按客人指令,黄镖师打开信封,上头写着,“打开箱子,挖个深坑,把箱子埋了。” 黄镖师就是黄家哥哥,那两人是他的生死兄弟,也是那日一起刺杀桂忠之人。 他一头雾水,送达的地点四处都是荒野。 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接这趟镖。 只得小心撕开封条—— 开了盖子,却见里面侧卧蜷缩着一个人,被绑得像个棕子,嘴巴也被塞上。 他三人惊惧之极把人抱出来,黄家哥哥肝胆俱裂。 那人是慧儿。 可惜慧儿已经死了,脸色发紫,是箱子里没了空气导致的。 这箱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放了两天,有可能那时慧儿还是活着的,黄哥哥眼眶都要瞪裂开了。 箱子里还放着两把铲子,像在嘲笑他。 他对着天空长啸,可是慧儿再也醒不过来了。 现在挖坑或不挖坑都不好办。 不埋的话,他怎么处理慧儿的尸体? 拉回去报官? 掌柜的一定不愿意,客人没留下姓名与地址。 连送达的地方都在野地里,明显想好了后手。 他们不可能找到客人。 埋了的话,慧儿就白死了。 “谁?谁在和我作对?” 他这段时间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那晚刺杀的人。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大太监桂忠。 黄哥哥抱着慧儿欲哭无泪。 那么鲜活聪明勇敢的慧儿,只要他那两天找开箱子就能救她一命。 那个将她关在箱子里的人,定是算好这一着,好让他难受。 对手没有利落地杀了慧儿,而是选择让慧儿慢慢死在镖局。 慧儿听着外面的声音却不能动弹,求救不得,死前得多么绝望? 黄哥哥跪在地上哭了许久许久,声音嘶哑,状如野兽。 他们三人用两把铲子,虎口磨出了血,没挖出一个完整的深坑。 土地上冻了 ! 他们只得找到一处乱坟岗,打开一个浅些的墓,拉出里头的白骨,将慧儿的尸体先放入坟中。 黄哥哥想给宫里的贞妃送信,没了慧儿,信都送不出。 上次见慧儿,说贞妃快生了。 没了慧儿,想必素素也很难过。 无力的绝望淹没了这位镖师,还是他的两个兄弟架起他,将他带回了镖局。 三人镇定下来,将送镖遇到的事告诉了掌柜。 果然如他们料想的,掌柜让他们几人都闭嘴,只当此事没发生。 黄哥哥只能继续在镖局蛰伏,等着贞妃再次联系自己。 …… 没了慧儿的贞妃仿佛被世界隔绝了。 她失魂落魄,当然也想到了桂忠,但桂忠没有半分破绽。 两人相见,桂忠眼中如一片静湖没有丝毫波澜。 贞妃什么也看不出来。 忧虑之中,她破水了。 生产进行了一天一夜,贞妃如愿以偿生下一个皇子。 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一片恭喜之声,贞妃疲倦地闭上眼睛,脑中只有一个声音,“要是慧儿在,该多好啊。” 休整七天,贞妃可起身下床。 桌上放着慧儿做了一半的虎头鞋,尺寸做的是来年春天孩子大约的脚长。 贞妃不擅针线,恐怕这鞋子再也做不起来了。 她日夜思念慧儿,忧思成疾。 皇上不得不在她央求中再一次叫桂忠组织人手过网似的将内廷翻了一遍。 一无所获。 桂忠来复命,无声无息地走入内室。 等贞妃感觉到有人靠近,桂忠如影子一样走到她床边。 “桂忠!无礼!” “就算你是太监,也不该进入本宫寝殿。” 桂忠四处打量一番,眼睛终于落在贞妃身上,“没了慧儿,你宁可一人待在这偌大的殿中?“ “你对她的信任还真不一般。” “出去!不然要向皇上进言,你不守礼法,擅闯内帏。” “您宣我进来的呀?你说身子不便,叫我过来说话。” “我一个残缺之人,男女大防在我这儿,没必要。” 他轻飘飘地回应。 贞妃顿时明白了,她张大嘴,指着桂忠,因为恐惧而有些结巴,“是、是你!是你把慧儿弄没了。” 桂忠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彩,定定看着贞妃,“娘娘继续说。” “你把她杀了?” “宫中怎么可能见血?” “她是不是死了。” “奴才真的不知,奴才最后见慧儿姑娘时,她是活着的。” “你把她藏哪了?” 桂忠却只是笑笑,再次说道,“娘娘,别再叫人盯着这个盯着那个。管好你自己。” “你!你竟敢……” 他慢慢走近,将那张秀气俊俏的脸与贞妃面对面,似笑非笑,“禀娘娘知道,在宫里,没有桂忠不敢干的事。“ 贞妃抬手打了桂忠一记耳光,尖声道,“桂忠,旁人怕你,我却不怕!你敢动慧儿,走着瞧。” 桂忠直起身,两手一摊,“我跟本没见过慧儿姑娘,娘娘听听外头的北风,这么冷,我带着小太监们把内廷翻了两遍,娘娘不但不体谅咱们的辛苦,还怪罪起来。” “娘娘的差事,不好当啊。” “弄不好,就会要人性命。” 他这话说得深沉无比,眼睛直勾勾看着贞妃。 他就是要贞妃知道,刺杀他的事已然败露。 他要贞妃知道在他这里,血债必须血偿。 贞妃眼中闪过了然,她终于明白桂忠为什么要杀慧儿。 桂忠心满意足直起身,说道,“娘娘刚产过皇子,心情波动也在所难免。咱家能体谅。” 贞妃看着那张伪善的脸,恨不得抓烂了它才好。 “滚出去!滚!!!” 宫里都传,贞妃娘娘得了产后“疯”,见人就骂。 彻骨的冷意钻入毛孔里、骨缝里、头发丝儿里。 从未怕过任何人、任何东西的贞妃王素素缩在被子下瑟瑟发抖。 第1495章 桂忠的报复 贞妃心中很怕黄哥哥也出事。 桂忠心狠手辣,没理由留下黄哥哥这个把柄。 她自己又不能出宫,只得写信叫父亲把晴冬送入宫中。 信上没多写别的,只说慧儿得了病,人没了。 晴冬入了宫,按贞妃给的地址去黄家镖局,扑了个空,掌柜的说黄家哥哥辞工不做早就离开了。 大约已经走了一个月。 按时间正是慧儿出事的时候。 贞妃只希望他能躲开毒手,别被桂忠害了。 皇上每两三天就会来紫兰殿瞧瞧小皇子。 按说产下皇子,应该晋一晋位份,但皇上没提及,贞妃也不好问。 …… 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一批宝马,皇上知道静贵人喜欢,便叫了她一同去看。 静贵人见了皇上,请过安,将一只袋子献给皇帝。 “这是何物?”皇上接过来捏一捏,软软的。 打开却是一对护膝。 “你怎么知道朕天冷时膝盖会疼?” 静贵人低头答,“皇上讲昔日打仗之事,我家也有争战的男人,北边那么冷,许多将士都患上膝盖疼的毛病。” “莫兰想,皇上落下病最好,反正冬天京中也很冷,皇上出殿时戴上保护一下也是好的。” “好个细心的莫兰。”皇帝比得了金子还高兴。 牵起莫兰的手向马场而去,莫兰回头,深深看了桂忠一眼。 前些天晚上,宫女送了纸条进来,上面只几个字,“为皇上做对护膝。” 她做了两对,一对给了皇上,一对给了小太监天宝。 据她观察,天宝最得桂忠信任,给他准能转交给桂忠。 桂忠这次终于与她对视,但眼如古井,毫无波澜。 莫兰咬着嘴唇回过头去。 看过马儿,皇上要回英武殿继续处理朝政,对桂忠道,“你送静贵人回殿。” 桂忠道,“臣还是陪伴皇上吧,这些小太监毛手毛脚不会伺候。” “无妨,就这么一会儿,先送莫兰。” 又轻轻用手背抚了下莫兰的脸蛋,说了句,“莫兰,很好。” 桂忠无奈,只得“领旨”送莫兰回殿。 冬天里的皇宫也不免满目萧瑟。 桂忠退后半个身位,默默跟着莫兰。 两人仿佛怀着某种默契,都不说话一直走到汀兰殿。 这次桂忠目送莫兰进入汀兰殿大门。 ……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阴恻恻的萧瑟天气。 也是桂忠奉旨送莫兰回殿。 两人同样一前一后走在这条路上。 莫兰一腔的疑惑与委屈。 她不懂为什么桂忠突然便冷落疏远了自己。 几番犹豫还是开了口。 “公公不当莫兰是朋友了吗?” 莫兰突然开口,问得很是自然。 “桂忠是什么人,贵人明明心中很清楚,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做朋友的?” “你从前是拿我当朋友的。” “贵人想多了,桂忠只是在你们新入宫的主子中比较欣赏贵人您的个性。” “我也欣赏公公的聪明才智。”莫兰的声音像晴天里蔚蓝得没有半片云的天空,干净清澈。 “你帮我那么多,莫兰真的心怀感激。” “桂忠会一直帮着贵人,只要贵人听劝。” “我听。”莫兰毫不犹豫答应道。 “你不想想再回答?” “我相信你。皇宫之中,我最信的人就是你。” 她直白而热烈的眼神落在桂忠身上,她仰视着他,桂忠却不与莫兰对视,忍受痛苦般望向别处。 片刻后桂忠声音淡漠应道,“我恶名在外,你知道的吧?” 静贵人低下头又抬头,“我不信他们的传言。” “宫中向来无风不起浪,传言未必是错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冷漠、薄情、心狠手辣、刁钻、尖酸,难以相处。” 莫兰咬着嘴唇听着他冷硬的自嘲。 等他说完才反驳,“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轮不到任何人评价。对了,你不觉得很久不见慧儿了吗?” 莫兰愣了下,不知为何话题扯到贞妃身上。 “怎么了?” “上次我受伤,你没问,现在我告诉你,是贞妃冲我下的手,所以……” 他带着一点点恶毒的眼神看向莫兰,“我杀了慧儿。” “…… 连带一起杀了对我下手的那几个刺客。” 莫兰惊得张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才是我。” 他向莫兰一躬身,“汀兰殿到了,请主子回殿,奴才告退。” 他转身离去,毫无留恋。 之后,他让莫兰做什么,都让天宝送纸条给汀兰殿的宫女满月。 过了段时间,又写纸条过去,“满月可以放心用,换掉你原来的贴身宫女”。 在西域进贡马儿前,满月拿来纸条上面写着,“为皇上做对护膝,冬天里犯打仗留下的旧疾”。 因为有了桂忠通风,莫兰总能做一些小事,便赢得皇上的喜爱。 这些事也传入贞妃的耳朵。 她还在月子中,不能出门,自然无法与静贵人争宠。 贞妃发了好大的火。 这才是桂忠的报复! 他知道自己心中只把静贵人当做真正的对手,便刻意扶持静贵人来给自己添堵。 贞妃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 贞妃瘫在床上,她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拼着命生下皇子,却不知哪里得罪皇上,连位分也不升。 她不能出门的这个月里,除了静贵人皇上时常召见兰贵人。 兰贵人又与静妃要好。 两人霸占了所有圣宠。 皇上不宠她没关系,只要信任她,能放心将后宫交给她管理,宠不宠的,压根不重要。 这日早上起来,就听到外头小宫女窃窃私语,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她让晴冬去打听。 晴冬回来说,“娘娘,听宫女们说,皇上有可能要给兰贵人升位分。” “为什么?”她不可思议。 “说是奖赏赵家有功,娴贵人怀了皇子,马上生产,兰贵人又讨皇上欢心,赵大人前朝也十分得用,赵家满门忠于皇帝,圣心大悦,才挑了兰贵人封赏以示皇恩。” “这都是传言,小姐不必当真。” 贞妃脾气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好,只是在宫中须得谨言慎行,才处处小心。 此时她再也装不下去,低声道,“你出去,关上门。” 睛冬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才关上门,便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动静。 过了片刻,贞妃扬声道,“晴冬进来。把这摊烂摊子收拾干净。” 她虽生气,却没失去理智,外头都传她产子后性情大变,十分苛刻。 她不能再给人添口实。 连发脾气,也要背着人。 至于这些传言是如何在宫中兴起的,自然不能忘了桂忠的“功劳”。 第1497章 阴差阳错 元日是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不止宫中,民间也会大庆。 一直庆祝到元宵之后,才算过完年。 因贞妃已出月子,仍由其处理六宫事宜。 大宴则由凤药帮着贞妃一起操办。 …… 六王府内张灯结彩,还有十天便是元日,这一年李嘉也算略有所得。 曹家失了一半兵权,但在各部安排不少门生幕僚。 已然掌握一股文官势力。 自从清儿得宠,云娘彻底消停下来。 六王府里,似乎没了这个人。 平日除了请安,不见她出来走动。 从前与愫惜要好,后来慢慢也品出了味儿,人家愫惜和谁都差不多。 她没心情交朋友,孙夫人的事被清儿一句话摆平,云娘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她失宠了。 徐棠赋予她的吸引力被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一磨,烟消云散。 她现在只是她自己。 对镜顾盼,因为胎儿的折磨,她的脸有些浮肿。 原先就不大的眼睛,现在看着有些别扭。 因为长了体重,整个人腰身粗得像个桶。 生育过,这些都会过去,她还能重拾秀美的容貌。 也不过这样了。 她的脸,算得上清丽,远算不上惊艳。 以色事人?她也得有啊。 现在的她每照镜子看着被孕期反应折磨得蜡黄的脸,都欲哭无泪。 好在李嘉不大上她房里来。 要来也是晚上,她总是只点一两枝蜡,光线暗些,便看不分明。 “坚持,只要生下这个孩子就好,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给自己打气。 现在的她大把时间,她闲着便催绿芜与那侍卫相约。 “绿芜,你从前所许之人不可靠,这个侍卫比那个小郎君可好太多了。” 她在家待不住,三天两头带着绿芜往山上拜佛。 次次李嘉都派那两个侍卫远远跟随保护。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 见的多了,绿芜与那小侍卫眉目传情,彼此有意。 这日用了午饭,云娘要休息,绿芜伺候她宽衣,却见云娘拿出个锦盒递给她,“这是那小郎君托人送到咱们房中,说是给你的。” 打开却是枝梅花步摇。 云娘凑上来看,口中道,“哟,还是云裳阁的货,倒算是用心。” 绿芜与景元订过亲,却从未收到过对方送的礼物,连条帕子也没有。 锦盒中还附了张条子,云娘拿出来轻声读道,“莞尔一笑,明媚照人”。 绿芜的脸红透了。 云娘把条子还她,抱着金丝软枕道,“男人心最易变,你最好栓牢了他,别再让外头的狐媚子把他抢了去。” 前有绿腰抢她的景元,绿芜的确有些怕,再说这小侍卫生得俏啊。 比憨厚老实的景元更招女人喜爱。 她扭捏着,蚊子哼似的,“奴婢不知该怎么办?” “大门下钥后,园子里的下人都不许走动,你不和绿荷她们住耳房,在这房里陪我,还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 角门打开后,有一排无人用的废弃厢房,平时专放杂物。 也没人往那边去,云娘指点她,叫把角门留着,可与侍卫在那厢房里幽会。 …… 侍卫收到纸条,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是李仁手下最得力的杀手。 做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勾当。 后来李仁便想办法把他塞到六王府,一眨眼几年过去了。 头一次接到这么香艳的任务—— 与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勾搭成奸。 他生了双桃花眼,最会假装含情脉脉,花街柳巷这些年他没少逛,哄女人比学功夫简单。 他送了那小丫头一支步摇,不多久,便得到了幽会的邀请。 进出内宅自然是冒险的,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甚至有点刺激。 那女孩子红着脸看着他的样子,可爱极了。 这任务他越来越喜欢。 夜来风吹得凶,他紧了紧夜行衣的带子,来到角门。 轻轻一推,门开了。 他闪身进入,按信上说的,来到破败的厢房。 那姑娘竟先于他到了,像只受惊的小羊羔,月色下格外楚楚可怜。 一瞬间,他有些手软,如此祸害一个女孩子,对他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来说,竟有些为难。 她那么天真无邪,他走上前去,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轻轻唤了她一声,“阿芜?” “我大名周牧。”他大胆拉过她的手,却听她问,“周牧哥,你将来会娶我的吧?” 娶? 他可是个提着脑袋过日子的男人。 娶个女人,只会妨碍他逃跑的速度。 “当然会,你这么好的姑娘,我做梦都会笑醒。”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完美的谎言。 甚至不用思考。 虽然没有点灯,就着月色也能看到她脸红了。 这个傻姑娘。 他用力一带,将她拉入怀中。 她的腰细软,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 他把脸理在她颈间深吸口气,一只手轻轻一拉,她的腰带落在了地上。 …… 这个过程对绿芜来说并不美好。 天气那么冷,那房间并没打扫过,她先到,稍做收拾,却依旧不是个合适洞房的所在。 是啊,这不就是她的洞房吗? 周牧占有她时,她流泪了。 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她竟在这种破败、满是灰尘之处经历? 但周牧好像不在意,他心满意足,完全不在意她的挣扎与拒绝。 结束后,周牧帮她擦身子,惊讶地低喊出声,“你是处子之身?” 周牧这句话让绿芜心中一凉,“什么意思?“ “我自然是处子之身,不然岂能要你娶我?“ “不不,阿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这府里的人都是王爷的女人。” 他搂过她,敷衍地安慰了两句。 “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我先走,一会儿你记得锁上角门。” …… 绿芜以为她的将来就这样了。 两人有了私情后,云娘特别许她休息一天,还帮她煎了避子汤。 绿芜整整躺了一天。 第三天,门房托了个丫头进来说,王府偏门外有个小哥定要见她,不见不走。 绿芜只得打了精神,走二道院,到偏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她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人。 她从未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的——景元。 他有些憔悴,下巴上一片青。 眼神带着焦灼,直到看见绿芜从边门出来,才露出神彩。 现在的他已褪掉少年郎的模样,成了个肩宽背阔的男子汉。 穿着干净的深蓝棉布袍,浆洗得干干净净,腰上系着腰带。 手中拿着个醉仙楼的纸匣子。 一见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红妹。”他喊她入府前的旧名字。 “这是我捎给你的点心。”他递过来那只盒子,绿芜腰身还酸软,周牧太能折腾人,她躺了一天也没歇过来。 看着伸到眼前的点心盒,只觉得这一幕像在做梦。 她悲哀地抬眼看着差点成了她丈夫的男人,“你这是做什么?” “我已叫家中退聘,难道他们没退吗?” “我……我真的知错了,一时没把控住自己,都是我的错,红妹,你原谅我一次,以后柜上发的工钱都给你管,你说什么我全听你的。” “红妹,我与你订亲这么多年,从未喜欢过别的女人。” “我一直想娶的人,只有你。” 他的眼里满是哀求,挺直的腰背似乎也弯了。 伸出手一直没有缩回去,似乎绿芜收了那盒点心,两人就可以重修旧好。 第1498章 虚假中的真情 细密的疼痛从心口漫延至太阳穴。 随着心跳一下下地疼着。 绿芜怔怔看着那只点心盒,和那只拿着点心的宽大手掌。 那是给人称量草药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 她伸出手一下打翻了点心盒。 眼泪不受控制涌出眼眶。 “你背叛我时,怎么没想过我会离开?” “你的道歉一文不值。” 如果你能早两天该多好?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 她懊恼地抱住肩膀,听凭冷风穿透身体,身子在发抖。 这一切真像一场噩梦。 “那边的人,有什么麻烦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绿芜看到周牧在正门处,与其他侍卫站在一起。 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疑问。 绿芜的眼睛又落到眼前男人身上。 她实在是后悔了,这一刻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眼前,她才确定,自己对景元怀着多么深厚的情意。 晚了!都晚了! 她回头从边门跑向院内,流着泪边跑边喊,“红妹早就死了,我是绿芜。” …… 晚上,云娘又叫她到厢房去私会周牧。 门口发生的事云娘明明知晓,却一字不提。 绿芜有许多疑问闷在心里,很想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又很后悔没听听阿元的解释。 从她看到绿腰与阿原纠缠起,她连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 更别提要去见阿元,听他说说事情经过。 现在的她是个糊涂鬼。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由不得她。 她慢吞吞答应一声,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晚上见了周牧,他扑上来时,她动也不动。 他喘息着问,早上门口是不是她从前的男人? 她木然应了一声。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折腾,心不在焉,却明显感觉到男人的不耐烦。 周牧折腾完离开时说,“你心中既有他,何必与我私会?” 绿芜衣衫凌乱,跪在临时铺的毡垫上,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一直幽会着。 终于到了守岁之夜。 举家欢聚一堂,绿芜浑浑噩噩。 云娘留她看院子,没让她跟着去参加团圆宴。 傍晚时分,云娘喊她进屋,桌上放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云娘用指节敲敲桌面,“这银子是给你准备的,过了今晚,我放你出府,以后天高凭鸟飞。” “周牧那边你也不必担心,他跑得掉,你们离开王府,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绿芜低着头,外头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反而显得格外寂寥。 “一会儿,你按我说的做。”云娘说。 绿芜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身上抖得停不住。 “只不过是把你做过的事,再做一次。你不都熟了吗?” 这话说得极其轻浮,绿芜却像没听到。 按云娘之命,今天夜里,她要与周牧在偏房私会。 绿芜明白,云娘是要对付绮眉。 也猜到几分她想做什么。 可是,去做事的人是自己啊。 要对付的人是主母,她不敢。 绮眉是什么人?光是出身就够她仰望的。 若是没成,她会有什么结局不言而喻。 主子定然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 可是不做,她跑得掉吗? 上次见了景元,绿芜在房中痛哭一场。 云娘来瞧她,看出她的悔意。 说道,“绿芜,做人得知恩图报。你入府便是一等丫头,吃双俸,要知道你主子我出身也不高,一个月的月例多挤出一两来给了你。” “如今我要用你,你却待我三心两意,抛开主仆不说,为人不能这么薄情吧。” 绿芜无话可说。 她月例是宅中独一份,拿是王府最高的月例,连管家都没她拿的多。 平日里云娘赏赐不断。 可是,可是没人告诉她,需要用这种方式还这份人情债。 早知如此,她宁可不要那多出的银子。 家里紧一紧也不是不能过。 现在银子拿回家去,已经都用了,想还都还不上。 她赔上了身子,想回头还有机会吗? 她哭着问侧妃,“我把多拿的还给您可以吗?” 云娘背着光站在她面前。 一张脸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可怕的憎恨与厌弃。 她狰狞的模样吓住了绿芜,吓得她结结巴巴说不成话。 “我付出这么多,计划这么久,就是要让欺负我的人受到惩罚,绿芜,我是在复仇。” “你竟然想从我的计划中退出,你搞破坏,就是与我为敌!” “你想清楚了?” “私相收授,私会侍卫,这一条足够你丢尽你们全家的人。” “你爹、你娘、你弟妹,都会以你为耻,你们家说下的亲事都会被退亲。” “你不在乎?” 绿芜睁着眼睛,连哭都忘了。 她不敢信自己听到的,所有的威胁都出自这个平日里十分娇弱,被主母欺负得回房偷偷抹眼泪的侧妃口中。 “侧妃?” 云娘十分凶恶地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碎她似的。 对啊,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在府里生活,人人都戴着假面。 图穷匕现之时,撕掉了遮羞的面具。 这一天的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终于天黑,外头热闹得像开锅的饺子锅。 绿芜一人待在侧妃房间中,听着外面的吵闹,不知过了多久,一朵绚烂的烟火在王府上空炸开。 整个王府猛然一亮,然后归于寂静。 之后又一朵焰火炸开。 绿芜没有观看的心情,她坐在屋子中间,脸被焰火映得一明一暗。 时间快到了。 焰火结束后,大家也该散席了。 接下来,王爷应该会陪王妃,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他不能到别的房中过夜。 然后,云娘不知用什么方法让李嘉到那处厢房附近。 绿芜也不晓得云娘会怎么做,竟能让王爷绕到偏房那里,刚好看到男人从偏房跑掉? 她懒得问,只希望自己可以闯过这一关。 她好想活下去,离开王府,找阿元去把事情说清楚。 也许,还能再续前缘。 是她糊涂,就算没了阿元,也不该答应和周牧有首尾。 周牧身上有种让她不舒服,也不喜欢的东西。 说什么都晚了,外头已经安静下来。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也该过去了。 临出门,她又看了一眼房间,这里她再熟悉不过,每样东西都是她亲手收拾过的。 关好门,她的身影没入黑暗。 周牧今天少见地先她而到,等在偏门内。 可是这次他没扑过来,只是将衣服松了松,靠在椅上,状态十分放松。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周牧在黑暗中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头狼。 “你想娶我吗?” “你都不喜欢我,何必假装?我是男子,不是傻子,感觉得到。” “那你为什么!” “你还不懂吗?小傻瓜,这是主子交代的任务!” “你……你不喜欢我?” 周牧收了嬉笑的模样,正色道,“傻丫头。告诉你件正事,这样的宅子里的人,别看人模狗样,其实都是畜生,我不过是他们的一条走狗。”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活命要紧。你也一样。” “角门开着,一会儿,你跑吧。” 周牧将随身的一只包袱拿出来扔过去,“穿上。” 绿芜解开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499章 一场骗局 那件衣服的香气与颜色样式,都是前几日绮眉穿在身上的。 “你从哪偷来了她的衣服?” 周牧咬着唇,“我们都是被人摆弄的棋子。” “绿芜,对不起。” “这件事要能完成得圆满,咱们都能保住命,出去了我愿意娶你,这次是真的。” 绿芜一步步后退,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呀?” “不是我勾引的你吗?” “不是我冲你笑,你才动了心的吗?” “不是我给你送了信约了你进院子私会吗?” 周牧怜悯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等一下!既然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景元哥和绿腰的事是不是也如景元说的,是绿腰勾引他? 就是为了让他和她分开。 她是主子看上的人选,不可能放她出府嫁给心上人。 周牧见她破碎到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伸过手,温情地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演了最后这一场,我尽力帮你。“ “你出卖了主子,向我说穿这一切,你不怕?” 周牧无所谓地耸耸肩,“要死就死好了,烂命一条。” “我用我的命换你活。” 他话中潜藏的内容太多了,绿芜反应不过来。 …… 一个阴谋从开始实施,便会存在很多变数。 就如周牧,领到的任务,只是和六王家的侍女私通,到时在众目睽睽下逃走即可。 前面演了那么久,马上到大戏开演,主子突然把他叫回去。 “周牧,别逃跑。” 只这五个字,便改变了他的人生。 拿奸拿双,奸夫跑了,怎么说得清楚。 作为死士,他没得选。 他的命早就预支出去了。 活还是死,不在他。 “是。”他毫不犹豫应下来。 “你知道我不会亏待你。” “是。” “你要熬住大刑。” “李嘉一定会照死里折磨你。” “坚持到最后才可以死。” 他的牙齿里藏的有毒药,听主子意思,一开始不能死,要咬死他通奸的对象。 这一盆脏水泼定了。 …… 忙活了一个月,绮眉极尽其能事,将宴会办得奢华无极。 李嘉这一年里不止监国,还安插了许多自己的人手,网罗许多官员为己所用。 已然形面一个宠大的六爷党。 而且还得了儿子,眼见云娘怀的也是男孩子,府上又要再添新丁。 同时得了绝代佳人,这一年可谓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年。 他有带兵的娘舅,有满朝的党羽,皇位看似唾手可得。 绮眉不愧为贵族千金,却见整个席间—— 琥珀光泼满金樽,鲛绡帐底舞影沉。 酒痕浸透珊瑚案,裂帛声压玉箫音。 朱唇衔去胭脂渍,银匙翻落荔枝尘。 珍珠如土金如霰,砸碎千钟买沉沦。 真把“挥金如土”演绎到了极致。 李嘉最后才到,身边跟着清儿。 随着一天比一天得意,李嘉在府里全然不避人,他就是宠爱清儿。 北风呼啸,清儿裹着紫貂毛大氅,头戴碧玉发冠,玉白的脸,一对乌黑眼睛灵动鲜亮。 不必多说一个字,便知她有多么春风得意。 玉珠抱着孩子,偷偷瞥了绮眉一眼。 现如今大家都晓得清绥是绮眉做的手脚请回府里,对付云娘的。 云娘的确失了宠,怀着孩子也没人理会。 但绮眉真的心满意足? 李嘉对云娘只是宠爱。 从未为了云娘公开不守规矩,云娘与绮眉冲突,他也只是暗中向着云娘,明里绮眉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与绮眉夫妻不睦,不是秘密。 但也从未这般明目张胆宠爱小妾。 这种行为实在不成体统。 绮眉神色如常,她身上穿的也是昔年皇上赐的紫貂大氅。 这东西清绥没资格上身,是明着僭越。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件大衣裳是李嘉送给清儿的。 这府里,为着清儿,圈起一片凝翠园新盖了瑶仙苑。 房屋比锦屏院还奢华,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往里搬。 每月本该有两天雷打不动在主院陪绮眉。 一日李嘉突然对绮眉道,“咱们也别装样子了,院子里住的都是老人儿,谁不知道我与你隔阂已深。” “每月初一我来陪你,旁的时间我来你也不高兴,我也不自在,就……免了吧。” 绮眉一句不挽留,两人相处的时间只余每月初一。 晨昏定省,清姨娘从未晚到少到。 她对绮眉的尊敬倒是大伙有目共睹的。 两人相处还算看得过去。 以云娘和玉珠对绮眉的了解,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早晚绮眉会动手对付罗清绥。 绮眉单对李嘉怀着满满的恶意。 她不怕他。 就算将来登基,李嘉也不能拿她如何。 徐家几代经营,人脉关系早已在整个京师盘根错节。 立她为后,不容变更。 做了皇后,只要不犯大错,废后是不可能的。 徐家可不是王太师。 再说,离那一天还早得很。 绮眉从心底厌恶李嘉,也许厌恶的也并非李嘉,而是不懂识人、年轻时的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她还能怎么样?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清绥的过往是洗不净的。 待李嘉登基早晚要翻出来,且让她先得意几天。 …… 清绥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出手大方,为人谦和温柔。 又很喜爱玉珠的孩子。 她告诉玉珠说自己身子坏了,不能生育,越是如此,反而越是喜欢小孩。 她说得时候满目凄然,对孩子的怜惜也不似假装。 光是送给孩子的衣服鞋袜就穿不完。 更不提还有镯子、项圈等贵重物品。 她但凡出门,也许不买自己所用之物,但总会买上一两样婴儿用得上的东西。 每样东西都买两份,一份送给玉珠,一份着人送到云娘那里。 云娘得意时,府里也没人这样待过她。 别提如今她失意。 她再与旁人格格不入也得承着这份情。 云娘到瑶仙苑去谢过清儿一次。 清绥却道,“我这样的不祥之身不敢多去看你,怕影响孩子,我只盼你生出个健康的娃娃。” “你不必来谢我,我是真心喜欢孩子。” 她姿态放得那么低,云娘以为她是假装,时间长了,却发觉清娘性子与园中女子皆不相同。 她得到李嘉全心全意的呵护,眼中的愁绪从未散开。 什么时候都像怀着一腔心事。 她很少笑,哪怕李嘉在她身边护着她。 她气质中掺杂着抹不掉的楚楚可怜。 仿佛若无人保护,她马上会死掉似的。 这么想也许太残忍,但云娘每看她,脑子里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更别说男人了。 李嘉不准任何人同她说一句不中听的。 上次有个在王府当了几十年差的嬷嬷,说清儿不该穿红,那是正室才可以用的颜色。 清儿没说什么,李嘉大发雷霆,将老嬷嬷赶出府,撵到庄上做粗活去了。 府里还为清儿专打了辆马车,精致得不得了,配了专门为清儿赶车的车夫。 清儿进出府门所用“勘合”和旁人不同,不是纸文书,而是竹制的,出入无碍,不必特别报与任何人知道。 合府上下,连绮眉出门都没有这份自由。 但清儿每次出门还是循着规矩向绮眉报告,得了允许方才出去。 只有一次例外,她谁也没说,只带着车夫出了门。 连贴身丫头也未带上,更没向绮眉报告。 第1500章 通奸之罪 那次出门回来,清儿在自己房中待了一整天,饭也没好好吃。 直到李嘉回来,得了丫头报告,赶紧叫厨房炖了汤,自己到房中瞧她。 “可是身子不爽利?怎么一天都没吃饭,你身子娇弱,不吃饭怎么行?” 清儿恹恹的道,“我又不必生育,养那么壮的身子做什么?” “我要你好好的,将来给我当贵妃。”李嘉搂着她,小声哄着。 清儿道,“贵妃我也不配,别再说这些话。” “今天到底怎么了?” 清儿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胃里不舒服罢了。晚饭咱们一起用吧。” 那天的事没人放在心上。 也无人知道罗清绥度过了多么焦灼的一天。 …… 守岁夜宴极为成功,焰火全部放完,大家也该散了。 清儿方才起身,突然一阵头晕,弯腰便吐了。 把李嘉吓得赶紧找人请府医,又拍背拿盐水给她漱口。 她对着盂盆一口接一口把方才吃的饭全吐了。 吐完后,少气无力靠在椅背上,摆手道,“没事没事,方才太高兴,饮酒过了量,不必管我,让大家扫兴了,真对不住。” 李嘉到底不放心,对绮眉道,“我先陪清儿,晚些再到你房中。” 绮眉的不高兴已经挂到脸上了。 她不在意李嘉这个人,但她在意自己的尊严与脸面。 这么多下人,所有妾室都在,按礼该陪主母,李嘉不顾礼法,要陪小妾。 她垮着脸,一双眼睛看在清儿身上。 清儿虚弱地连连摆手,“真不用王爷陪着,都怪我不中用。” 因为着急,又喝了酒,她玉白的脸变成了粉色,眼圈也发红。 李嘉对绮眉道,“你不必瞪她,都在本王身上。是本王要陪她,要怪就怪我好了。” 他语调又冷又硬,打横抱起清儿。 众人让开一条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就这么抱着清儿离开锦屏院。 不知哪里传来孤零零一声爆竹响,在寂寥的夜空炸开。 绮眉看着院里的狼藉,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吩咐,“都散了吧。” 院中人一哄而散,绮眉低语道,“瞧见了吧,真正得宠的,根本不必争,皱皱眉就把人勾走了。” 玉珠抱着孩子,低叹一声。 此时已过子时,新的一年别别扭扭开始了。 清儿回到房中,脸色恢复过来,方才吐得干净,此时喝了些牛乳燕窝,精神好起来。 李嘉一直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回握住他道,“王爷待我太好了。” “妾身只愿人长久。” 李嘉道,“你我自然要长长久久。” 清儿依偎在他怀中道,“方才看到那么好的月色,没赏够。我不想睡,想和王爷一起在园中逛逛,这可是新年第一天。” 李嘉依了她,将最厚的大氅拿出来,帮她披好,亲手打了花结,口中道,“我的清儿最美。” 两人挽着手臂,出了瑶仙苑在府内随意逛着。 万籁俱寂中窃窃私语,别有一番情趣。 “今天真新奇,本王大约会一生记得这一夜。” 李嘉兴致很好,低声对清儿说。 却见清儿脸上出现一抹惊惧,眼睛盯着不远处。 他顺着清儿的目光看过去。 无人使用的偏厢房亮着一抹光。 “王爷,我怕,那里从来没人用,只放杂物,这会儿怎么可能有人在内?” “我们快离开这里。”她声音颤抖,用力拉着李嘉想将他拉开 李嘉却看到窗上映着人影。 他上前一步,想看真切—— 却见门轻轻被人推开,一个人影快速跑出来,向着内宅跑去。 李嘉脑子内轰一声炸裂,清儿也看到那道着彩衣的人影,“嘤”一声,腿发软向地上滑,李嘉赶紧架住她。 窗内明显还有个影子,在慢慢穿衣服。 李嘉怒不可遏,将清儿安置在一处石凳上,自己便要过去。 清儿拉住他的衣衫苦苦哀求,“王爷莫要过去,清儿求爷了。” “清儿害怕。” 李嘉怎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在眼皮子下头。 但他理智略存,对清儿道,“一会儿场面不好看,你先自行回瑶仙苑,回去进内室别再出来。” 清儿见劝不动,含泪点点头,自己起身往瑶仙苑去。 李嘉走到那厢房处,一脚踹开了门。 …… 瑶仙苑内灯火通明。 李嘉端坐正堂前,一个衣衫不整的侍卫被人按着跪在堂中的青砖地上。 跪着的男人正是周牧。 “搜!”李嘉强压怒火,一声令下,管家上前摸遍周牧全身,摸到一条帕子。 这帕子李嘉却认得,正是平日绮眉用的罗帕。 上面的花朵的绣法与别的刺绣不同。 而且李嘉看到那女子跑出偏厢房时,穿的衣物也是绮眉前几日所穿的彩衣。 那身段,那姿态,他这个夫君不会认错。 李嘉敲打着桌面,屋内只有他、周牧、管家。 这是丑事,不能让人知道,得处理得机密,所以将人带到瑶仙苑中。 李嘉先想到的便是将清儿撇清出去。 事关绮眉妇德,敢与侍卫通奸,对她的处置牵连国公府,他怎么向国公府开口? “把这小子关在那个厢房中,那里不是他们幽会的场所吗?叫他在那做个风流鬼。” 李嘉带着几个婆子气势汹汹来到锦屏院。 他独自进入卧房,来到床前,绮眉睡得香,脸上红扑扑的。 李嘉看了妻子许久,只觉床上躺着的妇人十分陌生。 “徐绮眉,起来。” 绮眉迷糊着睁开眼,看到李嘉回来了。 一件大氅丢在她头上,“穿好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绮眉迷糊着,不耐烦地翻个身,不想理李嘉, 李嘉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威胁地低语,“马上穿,不然就着内衫出去,到时冻死了,别怪本王无情。” 绮眉的困意顿时没了,她一下坐起来骂道,“你是失心疯了吗?一个罗清绥不够你玩的?跑来惊扰老娘清梦做什么?” 然而今天的李嘉格外不同。 他脸上阴沉可怖,一双眼睛像要杀人似的盯着她。 绮眉把衣服一件件穿好,心中惊疑不定。 李嘉只点了一支蜡烛,他举起烛火,像没来过这房中似的,细细看了一圈,在一个衣箱前停住。 箱盖被打开,他两个手指捏起一件团成一团的裙子,嫌弃地丢在地上,冷冷问绮眉,“你还有何话说?” “什么意思?” “这件裙子怎么了?我早不穿它了,怎么揉成这个样子?” 绮眉一头雾水,李嘉狠狠瞪她一眼,挑起帘子来到外间。 绮眉跟出去,吃了一惊。 外头站着四个粗使婆子,垂首低头站成两排。 “走吧。”李嘉说。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绮眉追问个不停。 李嘉不多言在前头带路,抄近路来到关押周牧的偏房处。 “熟悉吗?徐绮眉,在这里快活多少时日了?” 绮眉尖起嗓门叫道,“你在说什么?” 李嘉走到房前踢开门,绮眉慢慢走过去,见里头地上铺着毡垫,一个年轻男人被绑着跪在垫上。 男人抬头,对她道,“对不起眉儿,我们被王爷发现了。” 第1501章 奸夫的供词 男人身边丢着一条罗帕,正是她日常所用。 绮眉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人陷害了,身处一个巨大的骗局之中。 谁? 谁有能力做这么一个复杂的大局来害自己? 她反而冷静下来,看看男人又看看李嘉,问道,“他胡说八道,你就信了?” 李嘉森然盯住绮眉的脸,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道,“这手帕是你随身之物,如何在他身上?” “今夜本王睡不着,到院中散步,亲眼看到你穿着那条彩裙从这房中跑出去,本王给你留着脸面,只捉了这奸夫,现在我就问问你,徐绮眉,你该当何罪?” 绮眉掩住鼻子,“这种破地方,我要偷人定会偷在我房中,不会在这样的破败之处。” 她走到男人面前,伸出脚尖挑起男人下巴,“生得还不如我堂弟俊美,要我哪只眼睛瞧得上他?” “我不知谁偷穿我的裙子来与这男人私会,但绝不是我。” “李嘉,你过来,我有几句话与你私下说。” 两人走到房子后面,所有下人都退开三米外。 绮眉道,“你冷静一下,我知道这样的事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 “你对我徐家教养的姑娘应该有个基本的信任,我可能与你感情不睦,但绝不会作出有辱徐家门楣之事。” “此事实是有人陷害于我。” “除却我顾忌徐家脸面,不会冒这样的险去偷一个小小侍卫,还有几点,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第一,我的裙子被人偷走并不难,毕竟只是件不值钱的衣裳,又不是稀世珍宝。” “我衣裙那么多,少一件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其二,我根本不会在这恶心肮脏的地方和人私会。” “就算不顾徐家脸面要偷,我也只会在最华丽的地方偷最俊俏的小伙子。” “其三,关于手帕,那样的帕子我有几十条,丢了一条很奇怪吗?” “这么多的对不上的细节,烦劳你动动脑子想一想。” “还有,我们争执得最凶时,你说我可以和离,我为什么不走你难道不晓得吗?” 绮眉冷静道,“因为我自始至终想的都是你可以登基,我只要凤位!” “我们把话挑明吧,为了这个目标,我忍受你宠爱云娘,忍受你把二嫁女抬入府内,还帮你遮掩,只是因为我们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 “若是你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真是只生了张好脸,脑子一点不长。” 绮眉尖酸刻薄的语言并没激怒李嘉,反让他冷静下来。 方才他看到的身影的确与绮眉并无二致。 但绮眉的话又说得通。 他板着脸想了许久,突然扬声叫来那几个婆子,吩咐道,“把王妃送到锦屏院,自明日起,锦屏院不许任何人进出,一应吃用都由下人按日送去。” 绮眉很无奈,不管她多么占理,王府都由李嘉说了算。 …… 周牧经受了惨无人道的拷打。 他先是不说,在被拔掉三颗牙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满嘴血沫中,他垂着头奄奄一息道,“我都说,都说。” 他说自己是如何护送王妃出门的。 又是如何捡到王妃掉落的手帕。 如何得到王妃一个笑脸后动了心。 两人眉目传情,直至得了便条说因为盖瑶仙苑所以留了角门。 叫他从角门出来到无人的偏厢房相会。 他讲得太详细了,连两人遥遥相望时阳光照在王妃脸上都讲了出来。 正是因为这么细腻,才有了巨大的说服力。 不由李嘉不信。 最后他抛出一记重拳,“王妃腰上有个红色胎记。” 这一句证词将绮眉钉在了“不贞”的耻辱柱上。 李嘉也希望绮眉是清白的。 但这句话像点燃了油桶,烧光了李嘉的理智。 他大踏步走回锦屏院,院中静悄悄的。 这件事发生的突然,李嘉顾着脸面保密做得好。 所有人都懵了,不知李嘉抽什么风,禁足绮眉。 玉珠悄悄和旁人说,是守岁时因为清儿留住王爷,导致李嘉和绮眉大吵一架。 李嘉这才关了锦屏院不叫绮眉见人。 推开正屋房门,屋里依旧暖洋洋的,气氛却很清冷。 现在还是年节期间,整个院子里没有半点人声。 绮眉心绪不宁躺在床上。 李嘉脚步沉重,走入内室,绮眉翻身坐起,迫切问道,“他说清了吗?若不说实话,狠狠打。” “叫他说出谁派他来的。” “李嘉你别犯傻,出了这种事,牵连的是整个王府!” 李嘉眼底赤红,走到绮眉跟前,一字一顿道,“你说与他无私情,他说你腰上有处红色胎记。” “胡扯!” 绮眉高叫,脸白得像鬼。 她腰上的确有这样的胎记。 “怎么会这样?” 一个有了污点的王妃未来是做不了皇后的! 她脑子里来回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在胡说,他在胡说!!王爷明查!!” “我打断了他的勒骨,拔掉了他的牙齿,挑了他的脚筋,他只余一口气吊着。” “他一口咬定与你有私。就算我那日眼花,看错了人,他快死了,你叫我还怎么查?” 大年夜闹得太晚,整个锦屏院的人都睡下,没人能证明绮眉没出过院子。 她的确有条件偷偷溜出去,再神不知鬼不觉溜回来。 现在她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绮眉感觉一股冷意自天灵盖向下蹿。 谁?谁在害她? 云娘?那个蠢得敢收不认识的人十万银子的女人? 还是清儿?那个万人骑的婊子? 她们都不像能做出如此完整陷阱的人。 她们没那个脑子。 谁能入院神不知鬼不觉偷她的裙子和手帕? 绮眉确定自己从没丢过手帕,定是有人偷了她的贴身东西。 这是第一次,绮眉感觉头顶悬着把宝剑,掉下来就能要了她的脑袋。 整个王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次事不同寻常,但谁都说不上是什么事。 人人小心翼翼。 但真正难受的,除了绮眉,还有一人,整日坐如针毡。 那就是罗清绥。 李嘉拷打的人如果换成清儿的车夫,便能问出,那日清儿没带任何随从,去的地方是慎王府。 她去见绮春。 第1502章 互相配合 云娘在计划整个事件时发现自己有几个无法突破的困境。 第一个就是,她需要绮春的贴身物件,来证明与周牧私会之人的确是主母。 否则,一个小小侍卫,空口无凭,说和主母私会谁又会信呢? 而且她需要李嘉亲眼看到“绮眉”从那房中跑出来。 那一瞬间,他定然不信自己的眼睛,足够绿芜逃离。 那么绿芜需要穿绮眉的衣衫。 侍卫还得认下这件事,若是侍卫说一直同自己私会的是小丫头绿芜,这计划也一样成空。 云娘只有一个诬陷绮眉“私通侍卫”的模糊计划。 利用绿芜是一早就想好的。 但具体计划实在太多漏洞,她靠着自己根本完成不了。 一日日被绮眉压制欺负,她的愤怒与恨意已经压抑不住。 她甚至有时候想冲到绮眉房中一刀刺死她。 但她不能这么做,她已有了孩子,过了绮眉这关,她还有大好的前程。 李嘉对清绥总会淡下来,她还有希望。 表面上她假装心灰意冷,事事顺从。 心中恨毒了绮眉。 终于,她想到自己并非孤立无援,她再次拜访绮春。 绮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自己竖了个真正的劲敌。 这世上有一人能克制绮眉,就是她的姐姐绮春。 云娘没向绮春诉说自己的困境,转而谈论起李嘉在府里的情况。 她说了许多李嘉在府里所行僭越之举。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李嘉已视皇位为囊中之物。 云娘在长久的斗争中学会了拿捏旁人的短处。 她很清楚自己对绮春的份量——就是没什么份量。 像绮春、绮眉这样的当家主母是不会在意后宅女子相互之间那点是非对错的。 认识到这一点,她便不再谈后宅女子间的恩怨。 她受的欺负不重要,甚至她死了都不重要。 但绮眉与李嘉对待皇位的态度很重要。 有了这点认识,她才敢登绮春的门。 大家已经撕掉那层伪装,云娘道说,“绮眉认定自己是要当皇后的人,平日言词间总会流露这样的意思。” “她恨我颇深,只余我二人时,她亲口说她只要凤位,李嘉对我的宠爱已经动摇到她的位置。” “当初她以为五爷不会再回来,设计让孙夫人送了十万银票给我,这件事就算闹出来,只要五爷不在京,皇上气李嘉贪贿也不能拿李嘉怎么样!” “云娘虽愚钝,也能猜到帮绮眉找孙夫人陷害我的应该是徐家人吧。” “只是她没想到五爷还能回来。” 绮春对绮眉口口声声说要坐上凤位的确在意。 她也知道云娘可能有所夸张,但自己的妹妹什么样,她很清楚。 当下便问,“你来求我,所为何事?” “我想要府中大乱,绮眉不能再为所欲为。” 绮春问,“你可是有了计划?” “我的确有了计划,但实在有些卑鄙。” 在绮春疑惑的目光中,她把自己打算诬陷绮眉不贞说了出来。 绮春有些惊讶,这对于女子来说,实在太狠。 不知绮眉在王府究竟怎么欺负的云娘。 反正绮眉连她这个姐姐都敢下重手,别说对侧妃了。 云娘前番得宠时不少给妹妹添堵。 绮眉这人得了机会反击,绝不会心慈手软。 现在,李嘉贪贿有了证据与证人。 府里越乱越好。 他若把绮眉锁起来,专宠清绥那可就太好了。 一旦传出,于公他收受贿赂,于私他宠妾灭妻,这样败德之人,还可堪大任吗? 绮春的个性是普通小事她不计较也不记仇,但真得罪了她,她不会轻易过去。 绮眉怎么待她都没关系,只不过是姐妹间的矛盾。 但绮眉对李仁出手,便真得罪了绮春。 她思索片刻,便答应出手帮云娘。 李仁早就在李嘉那边埋的有暗线。 周牧一直追随李仁多年,是李仁早几年便埋在李嘉府里的“钉子”。 听了绮春要搅动李嘉后宅的计划,便启用了周牧。 只有周牧是不够的。 周牧止步于二道门,内宅他进不去。 想把绮眉不贞之事砸实,还需一人。 没有此人,这件事定然做不成。 绮春便带了消息,叫清绥到府里来一趟。 清绥万分不愿回到五王府。 这里承载着她耻辱的记忆。 出了青楼,她便开始了第二段人生。 然而这里是她第二段人生失败之地。 她被锁在院中那段日子,暗无天日,随时都能想到一死了之。 被李嘉纳为妾室后,她得到了一个男人全部的爱意。 她感激李嘉,也深爱李嘉。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扇朱门后头的人,动动手指就能置她于死地。 她的出身决定了她无法真正清白地活在阳光下。 再见罗依柳,绮春表现得十分冷淡。 罗依柳向绮春行礼,绮春笑笑道,“如今你是六弟的宠妾,这般小心翼翼,六弟要是知道还要怪我这个嫂子苛待你呢。” “不敢。” “听说你改名字了?” “是王爷给妾身改的。”她垂着眼帘,细密而卷翘的睫毛让她分外惹人怜惜。 “有件事,需要你。” “我要你听从云娘的吩咐,她叫你做什么,你就配合做什么。” “!” “我也不必瞒你,她要对我妹妹动手,你们府里的事你应该很清楚,绮眉平日总欺负云娘。” “可她是你妹妹呀。” 绮春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她马上闭嘴不说话了。 “我听从王妃吩咐。” “你不必管云娘要如何报复绮眉,绮眉失势,你先得益,不是吗?” 柳儿脸上并没半分欣喜。 她的身份决定了绮眉不屑对她动手,在绮眉心中,将来李嘉登基,册封之时揭开柳儿的身份即可。 柳儿算不得威胁。 罗依柳感觉自己像一片浮萍被命运推着,随波逐流。 她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她不想害人,她已经得到李嘉全部的爱。 绮春的目光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她不敢抬头。 最终她点头应道,“是。” …… 是她,帮忙偷了绮眉的衣裙。 是她在那夜指定的时辰,叫李嘉陪她出门散步,“撞”上绮眉与侍卫私通。 是她故意在夜宴结束时,呕吐不止,让李嘉改变了陪伴绮眉的计划。 这次诬陷事件里,成败的关键,竟是由她决定的。 若是晚一刻钟,绿芜穿着绮眉的裙子离开便不会被李嘉看到。 若她没偷那件裙子,看到女子跑掉,李嘉也不会想到绮眉身上。 都是因为她! 第1503章 生死之机 这件事无声无息,却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一样凶险。 府里的人,除了陷害者,只有一人看得清楚。 那便是胭脂。 凤药见她一直不出府,在她偷到信件后,便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 事关皇子夺嫡,李嘉哪怕是豆腐的性子,也不会容许府里下人出卖自己。 到时谁出面都保不住胭脂。 胭脂的任务已经完成。 有了那些信,足以证明曹家不臣之心。 关键时刻,加上这些信的份量,足以使皇上信任的天平倾斜。 胭脂留下一边当差,一边暗中观察宅中的明争暗斗。 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是——只看不管。 云娘被绮眉照死里打压,被清绥夺宠,她全看在眼中。 这些事情如花开花落一样自然。 为什么总有人不甘心?以为男人的宠爱靠争是争得过来的? 胭脂不信云娘会干休。 她失宠太突然,全因绮眉弄了清绥进府。 绮眉突然被关在锦屏院中,引人生疑。 此时李仁与李嘉的较量已转入暗中,更隐秘也更激烈。 这个时候能让李嘉不顾国公府的权势而将绮眉锁起来,不会是普通错误。 对一个女人来说,最大的错处是什么? 胭脂很容易便想到是男女之事。 有了这个思路,她很快发现了被关在废弃房间内,奄奄一息的周牧。 她当然知道绮眉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别说是国公府家的贵族小姐瞧不上周牧这样的小侍卫。 就算瞧得上,想与侍卫私通本身难度就很大。 放在府里,倒不如在外头幽会。 绮眉的头脑,不会想不到可以在外面置个宅子,舒舒服服和爱人相约。 怎么可能在这样破败的房间里,在李嘉的眼皮子底下偷情? 这种地方别说一个千金,连胭脂都认为太敷衍,让不见光的私情更添下贱。 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绮眉的心思不在男女之事上,她犯不着在李嘉登上皇位前冒险。 胭脂偷偷去瞧过周牧,他被打得不成人样。 家丁换岗时,胭脂溜进去,喂了他一些水。 周牧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大嫂。 “小伙子,你为何要咬死与主母偷情?你不想活了吗?” “我的确与她偷情了。” 胭脂笑了,又喂他一点水,“随便你吧,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真正与你偷情之人,活不了的。” 她看到小侍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管谁顶替主母之名和你通奸,背后主使不会放过她。” “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非拉绮眉下水,那你一定是六爷仇家的人。” 周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普通大嫂说出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这条命是不是丢的不值? “李嘉相信你的鬼话定是有别的原因,他不傻刚开始定不信你。” 周牧闭上眼睛,若非他说出绮眉腰上的胎记,李嘉的确不信。 “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胭脂起身离去。 “大嫂!” 胭脂回头,周牧用尽全力说,“这水太深,你别问那么多了,能否请你为我带句话?” “给谁?” “绿芜。” “叫她快逃。”周牧无计可施,他活不下来,何苦连累一个无辜女子? 这是他最后的善意。 胭脂迅速离开厢房。 周牧在房中关了几天,受到非人折磨。 他不怕疼,也不怕死。 被折磨时,他一直想着绿芜。 这个被人欺骗,失身给他的女孩子。 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但也能感觉到绿芜本性纯良。 底层的奴才,在主子眼中不过是蝼蚁。 死不足惜。 他怜惜她,失身时什么也不知道。 最后才晓得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在这一局中,甚至不是那最重要的一步。 绿芜还不到双十年华,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牧见过那个来寻绿芜的男人。 憨厚可靠的样子,比他更合适托付终身。 想必那是绿芜真正喜欢的男子。 周牧杀过很多人,没有愧疚过。 可是与绿芜长达二个月的私会里,他对她由无情而有情。 这个情并非男女之情,他也不说清是什么。 心中无比怜惜这个无辜的姑娘。 他已经活成一摊烂泥,如果能换绿芜一丝生机,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但他一直没有机会和任何人接触。 并非他信任这个陌生的大嫂,只是这位大嫂也许是他活着能见到的唯一一个外人。 而且是唯一一次机会。 很明显大嫂是趁着没人时溜进来的。 …… 胭脂不该管闲事。 不该去找云娘。 但她忍不住想看一眼绿芜。 这姑娘每日时不时都会见上几面,生得十分秀气,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孩子。 两人没什么交集。 但绿芜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与小侍卫私通的人若是她,那她必死。 胭脂了解这院子里的每一个女人。 除了新来的清姨娘,其他女子——愫惜、玉珠、云娘,哪个她都了如指掌。 这些女子中,她最不喜欢云娘。 前些日子,死了个绿腰,很是蹊跷。 因其死得突然,死了便拉出府去,胭脂没来及调查原因。 现在想来,也许与此事有关联。 云娘已经动手杀人,便不介意多杀一个。 杀人这种事,头一次最难。 思来想去,她还是打算去看一眼绿芜。 胭脂拿了礼物,登了云娘的门。 她与云娘算是熟悉。 云娘得宠时,胭脂照顾过她,还帮她调教了四个“绿”丫头。 在云娘那,她是陈妈妈,是李嘉的人,所以她上门,云娘还算放松。 胭脂向云娘请过安,说道,“一直跟着王爷,没空时常来瞧侧妃,看您身子养得很好,王爷定然很高兴。” 她递上自己做的小衣服。 针脚做得很细,用料也好,云娘欢喜地收下。 “多谢陈妈妈想着。” “其实你才有孕我就着手做这些小衣服,只是现如今年岁大了,眼睛花,看不清楚,做点活计慢得很。” 胭脂从怀中摸出个还没做好的荷包,“你看看王爷要的,我做了好多天,只绣这么点。” “这次来,一来瞧瞧你,二来向侧妃借个人,论理该向王妃要人的,你也知道……” 锦屏院所有人都不许出来,胭脂自然借不到人。 云娘没理由推脱,便问,“陈妈妈想用谁?” “当初你那四个大丫头是我亲手调教的,其中绣活最好的当数绿芜,既是王爷的东西,自然要女红最好的来绣,她又勤快,就她吧。” “她这几日风寒,起不得床。” “哟,这么不巧?” “这活也不算大活,要不问问她?能做就做几针,实在不行,我寻外头人做吧,也不知王爷会不会责怪……” “要不我帮陈妈妈做吧。” “那可不行,侧妃如今有着孕,正当休息,不能累着。” “我瞧瞧那丫头去。” 云娘因她是李嘉的心腹下人,不好太驳面子,便带她到偏房处。 “侧妃留步,别过了病气,我一人进去瞧一眼便出来。” 胭脂挑帘进入房内。 第1504章 一念善意一线生机 外面阳光明亮,初进屋有些看不清。 过了会儿才看到绿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的确像是生病了。 “哟,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着了风寒?” “想吃点什么和妈妈说,我叫厨房做了送来给你。” 陈妈妈絮絮叨叨,耳朵却侧过去,听着外头的声音。 嘴中也不停,“本想着央你为王爷做个荷包来着。” 终于听到云娘离开的脚步。 她弯下腰对绿芜道,“周牧说让你快点逃离王府。” 绿芜脸上惊愕的表情出卖了她的秘密—— 与周牧私会的,就是她。 “他怎么样了?” 胭脂站在门口向外偷看,同时小声道,“他活不成了。” “我不管你搅入什么事情里,你也活不成,要么想办法逃命,要么等死。” “我猜猜,你肯定是那天回来就病倒了,你回想一下那日你吃喝了什么?” “对了,绿腰是怎么死的?” “要是想活,就别再吃喝这院里的任何东西。” “行了,我得走了,待的时间太长,有人怀疑。” “记住,我只问了你的病情,又央你好了之后把王爷的荷包绣完,爷等着用。” 胭脂把一只荷包留在枕边,自行离去。 再次走到阳光下,仿佛一道帘子隔开两个世界。 帘内的房子里弥漫着重重的死气。 …… 晚上绿荷送饭过来,绿芜叫她放下,待她离开,把饭倒在一个包袱皮内,包裹好,把空碗放在门口。 包着饭的包袱藏在床下。 才藏好,云娘挑帘进来。 屋内只点着一支白蜡,光线暗淡,云娘看起来像一只模糊的影子。 绿芜只觉寒毛直立,云娘面无表情盯着她。 像无常站在面前,要索她性命。 “侧妃?”绿芜虚弱地喊了一声,仿佛马上要咽气了似的。 云娘笑了一下,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不知怎么回事,这药喝了没半分作用,反倒更没力气了。” “周牧要死了吗?”绿芜问,又道说,“他既死了,便死无对证,侧妃开恩,叫我离开王府吧。” 云娘却问,“晌午后,陈妈妈找你说了什么?” “只是问问我的病,又给了我件绣活儿,我哪里做的动啊?” 她手伸入枕下,摸出那只荷包。 正是胭脂找云娘时所拿的那只。 云娘将荷包拿走道,“这活儿我来做就好。” 对绿芜提的想离开王府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 绮眉被关起来,李嘉的生活并没受什么影响,他仍每天到瑶仙苑。 院子里的事务这些天都由陈妈妈临时安排。 云娘晚上拿着荷包,到瑶仙苑寻李嘉。 到了苑内,清儿得了丫头通报站在门口迎接。 一见云娘就行了万福礼。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清儿请她进去口中道,“王爷去瞧世子,一会儿便回。” 房内没有旁人,清儿亲自烹茶送上。 云娘将茶放在一旁也不喝,眼睛打量着房中布置。 过了会儿突然道,“真没想到五王妃这么厉害。” 清儿低着头摆弄着手指。 她们两人都是通过慎王府入了李嘉府内。 清儿从前被李仁锁在单独的小院里,云娘在李仁府上并没见过她真容。 也不知她来历,不知她曾跟过李仁。 这是罗清绥打死也不愿人知道的秘密。 从前身在青楼已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污点。 她出了青楼又跟了两个男人,这两人还是兄弟。 清绥有些喘不过气,拿了茶喝了一大口,低声道,“我不得已,不敢不从。” “不管怎么说,她一时都出不来了。我想请你帮我一把,府里不能无主,王妃既没了自由……” 清绥突然抬手打断云娘说话,快速道,“王爷来了,你说的事我明白。” 李嘉挑帘进屋,脸上没半点表情。 见了云娘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即问清儿,“今天炖的汤你可喝过了?” “喝了,爷不必日日劳心过问。” “你总不注意身子,我怎能放心?” 云娘从怀中摸出那只荷包问李嘉道,“王爷身上佩戴的荷包要更换,只管喊我做就行,何必劳动陈妈妈?” 李嘉瞧了眼那荷包道,“我的东西原先是绮眉做,陈妈妈来了之后,就都交给她做了,她女红看得过去。” “是,妾身女红比不上陈妈妈。” “你有身子,少做这些劳神的东西,都是小事,何必在意。” “王爷身上一针一线都不是小事,马虎不得。” 两人说话,清儿心不在焉在一旁绞着手帕。 一时冷了场,清儿才道,“王妃给禁了足,后宅的事务是不是换侧妃主持?” “都交给陈妈妈合适吗?” 云娘没想到清儿也不等自己离开就开口,紧张地注视着李嘉。 李嘉伸过手握住清儿手道,“我也想到这事,陈妈妈做事老成,也公正,先叫她再顶两天。” “云娘也不是不能接手,不过以前没做过,先接一部分。容我想想怎么分派。” 云娘两件事都得到了答案,便不再多待,起身向李嘉行了礼离开瑶仙苑。 入府这么久,总算有了盼头。 能拿到掌家权,哪怕只是一部分,绮眉出来时,府里的事已不是从前模样。 她安全度过了受贿事件,陷害绮眉成功,又拿到一部分掌家权,心情别提有多轻松。 但想到房中还有个掌握着自己秘密之人,心情再度沉重起来。 晚上胭脂再一次偷偷跑去看望绿芜。 她还给绿芜捎了封信。 “丫头,你今天没吃东西吧?” 绿芜饿得眼冒金星,她连水也没喝一滴。 奇怪的是,除了饿,身子反而有了点力气。 她反而更害怕,一切都被陈妈妈说中。 胭脂把信给了绿芜,“这两封信压在外院管家那里,有几天了,我去找他时看到,给你偷出来的。” 那信是景元写来的。 绿芜拆开,有一半字不识得。 胭脂接过来给她读了内容。 景元信中讲了绿腰主动找他,色诱他的前后经过。 说自己很后悔,他从未答应过娶绿腰,也没想要退了绿芜的亲事。 他前面严辞拒绝过,但绿腰不知对他用了什么下作法子,那日他头脑晕晕沉沉,一切就糊涂地发生了。 他心中实实在在是有绿芜的。 到现在他也没去绿芜家索回聘礼,他会等绿芜出府。 绿芜读着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胭脂叫她把脸擦净,给她一个馍馍和一些水。 绿芜跪在床上给胭脂磕头,哭道,“求妈妈救命,侧妃她是不打算叫我活了。” 胭脂心生怜悯,她来为的是搅乱王府后宅。 这些下人和她是一样的命,贵人们相斗何苦拿她们这些人当垫背? 她着实不喜欢云娘,对方明明和她们原是一样的阶层,一样的苦命。 做了侧妃便转了性子。 心中本就不多的善良,在后宅争宠的过程中,消磨得一丝不剩。 绮眉欺负她,害她,却从未想过用贴身丫头的命当垫脚石。 倒是她,害绮眉时毫不吝惜下人的命。 做主子连心腹的命都不当回事,这主子实是跟不得的。 在胭脂眼里,云娘做坏事也没有章法。 无意中窥得了真相,胭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绿芜死在眼前。 她只是按云娘的吩咐与周牧在厢房私会。 失身事小,连命都得奉上。 胭脂下了决心,从荷包中拿出一粒药,“明天傍晚,绿荷给你送饭,我会和她一起来,你在饭送到前服了这粒药。” “这是什么?”绿芜哆嗦着接过药丸。 “假死药。” 第1505章 李嘉的私意 第二日傍晚,绿荷按往日习惯,端了饭往绿芜住处去送。 路上遇到陈妈妈,说去把绿芜那的荷包取回来。 两人一起过去。 快到绿芜门口,刚好遇到云娘。 两人驻足向云娘行礼。 云娘停下道,“这两日,总见陈妈妈过来。” 说罢不眨眼地盯着胭脂。 “眼见侧妃是要当家了,多遇见总没坏处,侧妃掌事后,烦请多关照咱们这些老人儿。” 这话说进云娘心坎,缓和了语气,“妈妈又去瞧绿芜,什么时候与这丫头关系这么亲近?” “哎呀,我哪有空去瞧那个死丫头,我去拿回荷包,她做不得,我央了愫惜院里的岁儿帮忙,王爷要求高,做的不好他不戴。” “那可巧,荷包在我这儿。” 她从怀中拿出那只荷包递过去,“妈妈可以少跑一趟。” “那可太好了。” 胭脂接过荷包,心中忧虑,那粒药的量,能保绿芜假死一天,她最好发快些被人发觉。 “那我先走了,绿芜那丫头屋里不知为何臭的很,我正不想进去呢。” 她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叫个小丫头借口说绿芜拿了自己的物件,去绿芜屋里一趟。 今天晚上,不拘哪个,总得有人发现她“死”了才好。 好在云娘在饭菜里做了手脚,一听胭脂说屋里臭,顺便叫绿荷检查一下,看是不是有饭菜馊在了屋里。 她怕绿芜觉察到什么,不吃送去的汤饭。 胭脂慢悠悠向外面走,才走到门口就听到院里响起了惊叫。 …… 院内死了丫头,按顺序要报管家。 胭脂先跑到管家处,虽说家丁可以进内宅抬尸,但管家那人素来做事很是当心。 家丁进二道门内,内宅先得通知一遍,叫丫头女眷们回避,很麻烦。 待会儿定要央求胭脂带几个婆子抬了出来。 胭脂假装与和管家对内宅几样开销,不一会儿,一个粗使婆子来说内宅一个丫头病了几天,方才死掉了。 果然如胭脂料想,管家说尽好话,叫胭脂带着婆子去把人抬出来。 “还要通知她家人,那不如我为您老走这一遭?抬了人,我去通知她家里,看如何处理尸体” “哟,那我可真多谢你陈妈妈。回头请你醉仙楼吃席。” 胭脂叫了几个婆子,一人给了一钱银子,到内宅只说是管家叫她们过去的,把人抬出来。 绿芜被卷入一床被子里,抬出了王府。 胭脂找来一副薄棺,将绿芜放在马车上。 她自己就能驾车,便不用车夫。 车子离王府越来越远,冷风从四面八方胡乱吹过来。 胭脂扬着鞭子,快乐地笑起来。 “你自由了,小丫头,你闻闻这风里是什么气味儿?” “又冷又甜。去找你的情哥哥,好好生活吧。” 绿芜家收了王府的银子,开棺看了亲人最后一眼。 交由胭脂办了丧事。 …… 又过了一个多月,景元收到一封从远方寄来的信件。 他看了信神思恍惚,第二天便辞了工,安排好家里,带着不多的行李离开了京师。 …… 绮眉出事后,李嘉更倚重胭脂。 只要回了内宅,几乎都叫胭脂在身边伺候。 对于内宅之事,胭脂件件能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这日在瑶仙苑正说内宅开销,以及开春修缮整个王府屋顶等琐事。 云娘过来拜见。 胭脂把整个王府维护屋顶的开销一项项开列得清楚。 不止工钱、料钱、连请工的饭钱都想到了。 最后还要给笔赏银。 共计下来所费八百五十六两。 事情说完,胭脂问道,“今天整个府里打扫,角门偏厢房处锁着个人,丫头们说那里不能靠近。” “想请示王爷,不如换个地方关起来吧。” 云娘假装不在意,接话道,“关了这么久,别是犯了大事吧?” “是活罪还是死罪王爷快些处理了反倒干净。“ 胭脂道,“要真做了错事,不管问不问得清,爷还是关到地牢里的好。“ 李嘉犹豫一下发牢骚似的,“那人病得很重,若放入地牢,恐怕一天都待不住。” “那请王爷让大夫给他瞧瞧,该治病治病。” 云娘冷笑,“好个陈妈妈,是在王府做菩萨吗?” “人是王爷关的,定然犯了大罪,你倒发起善心,还要给他治病?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侧妃想是知道了?” 胭脂不卑不亢道,“不管什么罪过,活着才有对证,侧妃不闻死无对证这个词吗?” “我想这人应该是没审明白,要审明白了,王爷自然就处置了。” “关起来,想必本就不好处置,才先放着,那便更该医治。” “这和善不善的没关系,是咱们做下人当差该替主子想到的。” “还有一事,既是开口了,我也说一句。” 李嘉道,“只管说。” “不知锦屏院为何被王爷关了这么许久?既没理由也不说关多久,满院子下人加起来几百号人,人人乱猜对王府名声不好。” “若传到外面去,更是不妥。” “不管锦屏院做了什么,王爷不如外松内紧,省得传出流言。” 李嘉没表态,云娘冷笑连连,“我倒不知道王妃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个忠仆?” “你不是王爷的心腹吗?怎么处处为王妃考虑?她要没犯大错,爷会关了锦屏院?就凭王爷的处置,你就不该多嘴。” 胭脂躬身道,“原不该多嘴,不过我伺候过这院里多个主子,包括侧妃您。” “都做过我的主子,主子遭了难,做下人的怎么能那么冷漠一句不问?我如今还管着内宅各项事务,也担着责任照顾王妃。” “若有一天侧妃有难,我也不会不为您说话。” “二道院的奴才下人们,都私下找我打听,既然如此,倒不如告诉王爷,省得过些日子外头乱传。” “照你这么说,犯了事的关入厢房的奴才得看大夫,王妃也得放出来?” “不是我说,是由王爷裁定,我只是把发生的情况汇报一声。” “云娘莫说了,论起管家,还是陈妈妈更有经验。” “她说的话也很在理,虽说为犯错之人求情,但着实是为本王考虑。” “你先学着核对账目,等会看账本了,便由你核算开销。” 云娘一听,气消大半对胭脂道,“那请陈妈妈教我。” “侧妃会打算盘吗?若是不会,先学打算盘,不然无法盘账。” 李嘉道,“去请大夫,给厢房里的人先治病,别叫他死了。” 云娘终于摸到了账本子。 她将账本拿回房中细细看过去,越看越生气。 终于体会到绮眉看她当初的开销是什么心情。 账本子上开列的瑶仙苑的支出,比别的院子加总起来还多! 当初为她多开支些,绮眉几乎当众侮辱她出身低,眼皮子浅。 这些账目摆在这儿,明儿看李嘉怎么回护罗清绥。 大家都走光了,屋里只余清儿和李嘉。 “你累了吧,跟着劳了这些神。” 清儿摇摇头,低声道,“陈妈妈很好。” “伺候过我的人要能这般待我就好了。” “那我把她指给你可好?” 清儿道,“我也想求王爷,别再关着王妃。” “那日我虽然也在,但我不信王妃是那样的人。” “此事疑点颇多,王爷需细查。” 李嘉搂住她道,“我倒想趁这事,休了绮眉,扶你为正妻。” “万万不可!”清儿白了脸,推着李嘉,“你要真这么做,是逼我去死。” 第1506章 身不由己的清绥 李嘉拉过清儿,安慰道,“不愿就算了,这是好事,你倒吓成这样。” “夫君,这里颇多牵扯,如今国公府并不知晓绮眉之事,若是知晓,他们难道会无动于衷?” “这是其一,其二,这件事疑点也很多,王爷说得清吗?” “光是王妃那个性子,说她在那破厢房里与人私会,还不如说她把人召入她自己房中来得可信。” “胎记一说听起来像是铁证,可夫君想想,她院中下人那么多,服侍她入浴的就不少,真有人被人收买,把她的私隐说出去,也并非不可能。” 她忽而惊诧地看向李嘉,“夫君,你不会是太过厌恶王妃所以借机……” 李嘉被戳中心事,沉下脸报怨道,“这个徐绮眉自打嫁给本王,便一身刺,处处挑本王的不是。” “从前我迷恋过她小姑,她不止与我闹还为难自己小姑。” “这些事都过去了,她的强势让我看到便觉不自在。” “若真有人陷害她,难道不是她平日为人太过苛刻造成的?” “倘若她待人谦和有礼,又有哪个会想出这样的毒计来诬陷她?” “现在周牧咬定与她有私,本王不能不处置。” 清儿战战兢兢问,“王爷想如何处置?” “关在锦屏院,永远不能出来。” 清绥心中一紧,锦屏院不就相当于“冷宫”了吗? 天空依旧灰扑扑的,清绥想起从前在青楼的时光。 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去,怎么也不能全部忘掉。 她没见过白日的天空,每每睡醒已过晌午。 起来,由人伺候着吃了饭,梳妆打扮,很快天就黑了。 楼里丝竹之声仿佛永远不会断绝。 一掷千金的客人等在楼下,被老鸨和龟公哄得乐开了花。 她是最后才出场的那个。 内心全是厌倦,又身不由己。 是绮眉救赎了她,不管绮眉的初衷是什么。 没有绮眉,她大概知道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这一行的女人,没有好下场。 不过一条白绫,一颗毒药。 所以,她对绮眉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她配合云娘陷害了绮眉,从绮眉被关入锦屏院,她的不安一日深似一日。 李嘉在她的劝说下,终于对锦屏院的看守松动了些。 清绥也找到机会去看一看绮眉。 绮眉给她一封信,让她帮忙送出府。 那信是送给徐忠的。 …… 绮眉受到的耻辱已经令她萌生死志。 不管拿了她什么错处,怪她不会持家也好,怪她不能生育也好,她都认。 可说她不守妇道,还说出她的私隐,绮眉又一次生出从前费尽力气也得不到李嘉欢心的无力感。 她甚至想过让李嘉死,但从未想过与人私通。 她对李嘉已经心灰意冷,这一生除了李嘉,她眼中从未看到过其他男人。 怎么可能和人私通? 不管是谁诬陷她,其用心的恶毒都超乎想象。 能偷走她贴身衣物的,必是能入房中的贴身丫头。 她的贴身丫头是国公府里带过来的,不可能出卖她。 伺候她入浴之人更是有限。 这些事,怎么会传到一个侍卫耳朵里? 她想到云娘恨毒了她,可云娘的能力不足以设这么大一个局。 侍卫是李嘉的人,云娘如何指挥得动? 李嘉说亲眼看到她跑出那处破败厢房,那个“她”又是谁假扮的? 这些问题一个个围绕着她。 只是绮眉现在被困在此处,毫无还手之力。 锦屏院的看管终于在十日后松了些。 头一个来瞧她的,出乎意料是清绥。 绮眉以为自己被禁足,后宅的女人们应当都很开心。 不想清绥一脸愁容,并非假装。 见了绮眉,清绥下跪行了大礼,红着眼眶道,“主母,清绥向你赔礼。” “为什么?” “那日深夜王爷在院里闲逛,我陪在他身边。” “那你也看到有个女子身形如我一样,从那房中跑出来?” “是,那女子穿着王妃那身绯色衣裙,跑出房子便消失在小路上。” “王爷看到房中有光,进去拿下了还留在那里的侍卫。” “他拷打了侍卫,侍卫说一直与王妃您私下相会。” 绮眉无力地坐在椅上,怔怔地,“我甚至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 “王妃可有办法自救?” “清绥一分一毫也不信王妃会与那样的男人有私情。” “王妃若有事需清绥相助,请尽管开口。” 绮眉将整件事来回盘了多少遍了,的确有了突破之处,便交待清绥,“万万不可让那侍卫死了。” “王妃所言与陈妈妈一模一样。” “哦?” “那可有人想让那侍卫死掉?” “是。”清绥轻声答。 “我知道是谁了。她可是真心置我于死地啊。”绮眉轻笑一声。 “她倒比我想的厉害。” 清绥抹了下眼泪,“请王妃吩咐。” 绮眉写了封信,叫清绥万万送出府去。 …… 清绥将信放在胸口,再次拜了绮眉,出了锦屏院。 才没走几步,便在小径深处看到有人影晃动。 她驻足,直到那人从树后闪身出来。 “清绥给侧妃请安。”她盈盈下拜行礼。 “清儿打哪来?” “锦屏院。”清绥毫不隐藏。 云娘没想到她这样爽快就承认了。 “主母一身官司,清儿何必招惹她?” “再说徐绮眉能不能出来都得另说。” “我只是尽尽姐妹情谊,大家相处一场,主母并未为难过我。” “她不止没为难你,还帮过你吧。”云娘嘲讽,“当日为对付我,才将你请来教愫惜弹琴,醉翁之意不在酒。” “直到现在,愫惜可没学会一支曲子。” 清绥道,“侧妃怪我?” 云娘慢慢摇摇头,“我没那么蠢。不过你的确可以拒绝。” 清绥突然笑了,若高山流水,她道,“我并不想拒绝啊。” 她眼睛望向天边,“侧妃看看,这天地有多大,可是我们能走的路又有多少?” “夫君待我很温柔,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清儿很感谢王妃让我入府教愫惜,不然我也遇不到夫君。” 云娘声音尖厉起来,“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为敌?”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站在谁的一边,侧妃有事要我做,我也做了啊?” “再说主母遭难,我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是你劝着王爷松了锦屏院的看守?” “清儿,你能不能别为她求情。” “若我不能呢?”清绥声音柔软,态度却不软不硬。 云娘盯着她,“她一直苛待我。如今她被关起来正合我意,人证物证都在,就算处死她,徐家人也无话可说。” 她靠近一步威胁道,“你也帮了我不少,不然我自己做不到,如今你又来做什么好人?!” 清儿沉默了很久,脸上懊悔与无奈交织。 “那你便当我后悔了吧。” “我不许你为她说话,你不能当墙头草。” 清绥这次很坚定地说,“我不是墙头草,我从开始就没想要陷害过她。” “那你便真是要和我作对了。” 清绥缓和地回道,“侧妃怎么想,都可以。” 这回答把云娘气疯了。 她以为清绥和她同是绮春的人,应该同样想把绮眉扳倒。 她真搞不懂,清绥的心里在想什么。 第1507章 对质奸情 那封信,清绥送出了王府。 两日后,徐忠亲自来到六王府。 他将仆从留在府外,自己则由管家带路,进入府中。 李嘉还纳闷,绮眉的事他瞒得滴水不漏,怎么徐大人这么快就上门了? 徐忠背着手站在堂中,威仪十足。 见了李嘉上前行礼,直言道,“我为绮眉而来,听说她有违妇德被王爷禁足,虽说这是王爷的家事,可事关我们徐家姑娘,老夫不得不来问问。” “此事尚未分明,徐大人从何得知?” 徐忠没有任何表情,只说,“请王爷叫绮眉过来,我今日须得见见她。” 李嘉不快道,“丞相的意思,我若不叫她出来,丞相就不走了吗?” 李嘉与徐忠在朝堂上时常见面,并不觉得徐忠难说话。 然而这次,徐忠并没有妥协之意,坚持道,“若她真的犯错,除了王爷要罚,我们徐家亦有家法。不会轻饶,但她若是冤枉的,我们徐家也不能坐视不理。” 李嘉沉着脸,“她是嫁出门的姑娘,是我的妻子,在夫家犯错,理应由夫家处置,徐大人手伸到本王内院里,伸得长了些吧。” 徐忠露出一丝嘲笑,“哦,原来绮眉是你的妻子啊。” “早就听闻王爷得一美妾,已不到我侄女院里了。” 李嘉理亏说不出话,只得叫来个丫头将绮眉带到堂上。 徐忠很是担心,及见到绮眉终于松了口气。 他怕看到自己侄女一副受尽委屈的窝囊模样。 但绮眉神色淡然,衣着得体,并没有颓丧的模样。 “伯父。”她向徐忠行礼,又向李嘉草草行礼,“王爷。” 徐忠坐下,问道,“绮眉,我日常繁忙,今天专程抽时间过来,你有何要说的,伯父在此,你尽管说来。” 绮眉一撩裙子,直挺挺跪下,“伯父,夫君冤枉侄女与人私通。“ “侄女没做过的事不敢承认。” “我可对徐家祖宗发誓,除了追随六王离京,我徐绮眉一生并没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王爷那日咬定看到一女子从破房中跑出来,却不曾当场逮到,因为一件衣服便非说是我。” “他倒是捉到了留在房中的侍卫,那人咬定是与我私会,可我连那人模样都不知道。” “我冤枉。要真是我,开祠堂家法处置,我也没有怨言。” 徐忠目光犀利转向李嘉。 李嘉道,“若不是绮眉,为何那侍卫几乎被打死,还不说实话?” “他若存心毁了徐家,毁了六王府,一条命折分量还太轻了些吧?” 徐忠有些不屑瞥了李嘉一眼,李嘉突然有种矮人一头的感觉。 在徐忠的眼睛里,这似乎只是个很拙劣的谎言。 李嘉垂眼几乎没犹豫便道,“可他说出了王妃身体上的特征,便不由我不信了。” 徐忠一愣,看向侄女。 绮眉依旧挺着腰,眉眼坚定,“那就把那小子叫来,与我当面对质!” 李嘉与徐忠皆未想到绮眉会出这种主意。 贵族女子不见外男是规矩。 绮眉冷笑着对李嘉道,“你既然那么相信那个男人是我的奸夫,私下不知见我多少次了,这会儿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也太……”李嘉打住话头,起身道,“把他带来不大方便,不如我们过去。” 路上,绮眉问,“王爷没把他打死吧?” “万万留他性命,不然我就说不清楚了。” 三人来到那处厢房,一开门徐忠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 他皱眉凝神向屋内看,地上铺着个毡垫,一个人蜷缩在地上。 “是他?” 绮眉淡然道,“侄女是头次见这人。” 她向伯父道,“容侄女问这人一个问题。” 徐忠却道,“你先等等。” 转过头问李嘉,“这里可是你逮到他们的场所?” 李嘉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道,“正是。” 徐忠冷笑一声,低语道,“真不把徐家放眼里啊。” “徐国公什么意思?” “我们徐家的姑娘金尊玉贵,岂能在这等地方与人苟且?” “我若是你,光是看到这所在就不会信。” 他又看向侍卫,脸色更难看,“你的私卫?” “是。” 他上前用脚尖挪动侍卫的头,让他把脸露出来,嗤笑一声。 “六王爷,徐某人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个男人,没身份没地位,说与我徐家嫡出贵女私通,这么离谱的事,我徐忠断然不会信。” “王爷能信,是不是有旁的原因啊。” 他垮着脸,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威压令李嘉难以轻松做答。 “绮眉当初看上你,便证明她的眼光,先不说你喜欢眉儿不喜欢,能入我侄女眼的,先要有张好脸皮,其次要有地位,这小侍卫有什么呀?” “绮眉一直对本王心怀不满,也许只为报复本王。” “更是可笑,为报复你把自己搭进去?” “还有别的证据吗?” 绮眉上前道,“这侍卫揭出侄女私隐,但我问心无愧,只想亲自对质,他既说我有胎记,请他明示胎记具体在哪,印记大小如何?” “若是指错,便当真是诬陷。” 李嘉表情复杂地看着侍卫。 周牧哪里知道绮眉的胎记在哪? 他只得硬着头皮指着腰上一块地方,“大约在这儿,灯光暗淡,没细看。” 绮眉哼了一声,“据此贼说,与我有首尾已有两月,两个月私会多少次?既然看得到胎记,如何记不得胎记位置?不是血口喷人是什么?” 绮眉刀子似的目光移到李嘉脸上,直盯他双目问,“知我胎记之人无非关系最亲近之人,夫君知道、丫头们伺候我沐浴知道,还会有谁?” “是谁告诉这贼子我腰上有印记?” “我还有一问,那胎记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你敢承认与主母私通,还有什么不敢的?别说你不敢看吧。” 她问得周牧说不出话。 徐忠一肚子气,闷声责问,“有人诬陷你的妻子,不管你夫妻两人关系如何,你做为夫君,都该查清此事,还你妻清白,可你的做为,实在令国公府寒心。” “就算为了维护王府的脸面,王爷处理此事也应该暗中细查。” “听闻王爷得一佳人,甚是宠爱,王爷别是存了宠妾灭妻之心吧?” “宠妾灭妻”四个字像带着千斤之力砸在李嘉脸上。 绮眉走上前对李嘉道,“若要还我清白,务必保住此人性命,王爷我现在当着伯父的面,把这贼人交到王爷手上,请你看住他,万万别叫他死了。” “不不,我信不过你。”她突然眼圈红了,“出事后你待我的态度令我寒心,我不能信你。” “请伯父为绮眉做主,让院里的陈妈妈看护此人。” 绮眉向伯父行个礼退出厢房,青黛已等在外头,激动地说,“小姐好勇敢。” 实则这桩有背礼法的当面对质,已耗光绮眉全部力气。 她强撑着一字一顿地说,“ 我徐绮眉可以被打败,不能被打倒。” 第1508章 脱困 李嘉暂时不想与徐忠彻底翻脸。 小侍卫错指了胎记位置也说明绮眉是冤枉的。 当晚便下令锦屏院解除看守,但绮眉还是不能出院活动。 这件事并没公开,后宅的女子并不知晓绮眉究竟犯了什么事才被李嘉在大年下里处罚。 撤了看守,大家都去给绮眉请安。 云娘才学看账本,算盘还没练熟,哪肯甘心? 可她不敢不去。 好在李嘉并未恢复绮眉的掌家权。 大家都很好奇究竟绮眉儿了何事,所以一早便都来到锦屏院。 请了安,玉珠便问,“王妃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院,闷坏了吧?咱们爷不知发什么疯,大年下的不叫人安生。” 其余人都瞧着绮眉。 却见绮眉安然端着杯茶慢悠悠品味一番才徐徐道,“王爷好端端不会发疯,自然有人挑唆。” “挑得王爷将我锁起来这么些日子,我是不会忘了此人大恩的。” “还是王妃娘家给力,听说昨儿徐大人来了?王爷这就撤了看守,啧啧。”玉珠又说。 绮眉悠然说道,“贵族联姻,自然要看娘家。所以今天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一点没有被冤枉后的气急败坏,气定神闲,仿佛打一开始就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倒是云娘因为事情一直没有定论而忧心,熬得眼下发青。 这件事,虽有清绥配合,但从头到尾都是她来控制,搭进去两个一等丫头,换来的结局是绮眉仅被关了几天。 掌家权她也刚入手。 她不仅仅是累,还一肚子怨。 这件事似乎已经过去。 …… 愫惜知道陈妈妈手上事多,便找过去要帮忙。 胭脂岂会不看穿也的小心思,问她道,“想打听什么?” “陈妈妈,我只觉得这场事莫名其妙,王妃被关没有半个字的理由,徐大人来一趟,王爷就撤了锦屏院的守卫,还放咱们去瞧王妃,您老定然知晓其中利害关系吧?” “你太爱打听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愫惜不再多问,只是帮忙打打下手。 跑了几天腿,真给她发现了端倪。 就是角门处的厢房不让靠近,里头关了什么人。 余下的事不难打听,里头关着一个男子。 愫惜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想法—— 她要离开王府。 她只是小妾,不是李嘉的妻子,又是李仁用过的一枚废棋。 在王府就是凑合活着的“边角料”。 她看得很清。 此时是她的好机会。 王爷是个不管事的,唯有巴结王妃。 找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来到主院,说是没事来陪王妃散心说话。 绮眉便同她在院里边走边聊。 愫惜试探道,“王妃这次倒霉得实在突然,王爷甚至没个理由,叫咱们怎么服气?” 绮眉瞥她一眼,“我关起来,你们不都得高兴?” “愫惜真心不想王妃有事,您有了事,家里就交由她管。我是不服的。” “不管您出的是什么事,若是被人冤枉,谁得利,谁就有可能是背后主使。” 绮眉停下脚步,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没想到最不起眼的愫惜也看得这么透。 “你的意思是云娘在捣鬼?” 愫惜不说话。 绮眉哼了一声,“你怕她?” “她是侧妃,我见她得行礼,她罚我不过一句话的事。” 愫惜老实承认。 绮眉突然问,“你还记得我给你的承诺吧。” 愫惜当然记得,那是一大笔钱,是通向自由的坦途。 “凭你今天这份心,这承诺还有效。” “我交给你件事。”绮眉小声对愫惜耳语几句。 愫惜先是有些为难,很快便一咬牙点头答应。 晚间,小丫头拿了饭菜到二院角门处送饭。 照例,胭脂是要检查的。 小侍卫的命,事关查出究竟谁在陷害绮眉,加上徐忠才来过王府,所以饮食检查得很严格。 胭脂用银勺先试过,又牵来条狗丢些饭菜给狗吃。 之后这餐食才拿进厢房给周牧。 这日端来的是醉鹅、时蔬、米饭。 菜拿进去,解开周牧的绳索,摆好碗筷。 他才端起碗,外头人叫唤起来。 那条吃了饭菜的狗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不一会儿,狗嘴吐了白沫,死掉了。 这一下,看守的,送饭的都惊慌起来。 哪一步饭菜被下了毒?谁的责任? 胭脂叫人看住接触过饭菜的所有人,自己前去报给王爷知道。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捅到了锦屏院。 绮眉在院中大发雷霆,吵着必须马上见李嘉。 得知饭菜被人下了毒,李嘉心烦意乱。 事情发展越发朝向自己冤枉了绮眉。 绮眉几次说保护好侍卫,还要继续审。 偏就出了有人要毒死他,这明摆着不想让查下去啊。 他很无奈,不得不去锦屏院安抚绮眉。 进锦屏院大门感觉头皮发紧,入了主屋却见绮眉端坐在桌前,神色平和,并不像下人来报说的“主母在屋内发疯”。 他松了口气,见绮眉也不起身请安,便自行坐下,板着脸问,“你要见本王,想说什么说吧。” “都到这步了,王爷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心中很清楚,我是被冤枉的。” 绮眉抬手制止李嘉说话,“王爷,后宅乱,我被禁足,甚至被休,谁得利?” “王府乱,外头传王爷宠妾灭妻,徐家人与王爷的关系产生裂痕,谁得利?” “谁得利便是谁谋划,连后宅妇人都能看清的东西,妾身不信王爷看不清。” “除非王爷存了休妻之心,那是另一说。” “这个家里就算没了绮眉,王爷也不能抬清绥为妻,你自己知道的。” “人要脸,树要皮,王爷非把这层遮羞的皮扯掉,得罪的可不止是徐家。” 李嘉面子上挂不住,道说,“本王的事自有打算,不必你多嘴。” “好。” “那请王爷看好周牧,待他身体好些,继续审。” “你要是查不清这事,策划此事之人打心底都会瞧不起你。” 李嘉起身,“这件事是意外,而且不是没毒杀成功吗?证明我安排的人检查还是到位的。” “妾身只问一句,周牧死了,王爷是不是要把我关一辈子?” 李嘉离开锦屏院,绮眉依旧没罢休,写了封信叫人送到曹家,细说府里发生之事。 王爷不明理,有明理之人。 第二天,曹家便叫人送信来,让李嘉到曹家一趟。 不知曹家如何与李嘉谈的话。 第二天,李嘉一早来到锦屏院当着所有后宅女眷的面说自己和绮眉前番闹了些误会,现在已解开误会,大家不要乱传谣言。 说罢还当着所有妾室的面,送了套贵重首饰给绮眉。 “请咱们王府主母原谅我这个做夫君的,误会既然已经解开,便不可记恨为夫,晚间我设宴给王妃赔罪。” 绮眉就坡下驴,握住李嘉的手,温情脉脉道,“夫君说哪里话,夫妻本为一体,我要记恨夫君,岂不让有心人得意了去?” 两人好得如新婚夫妻。 李嘉上朝离开,云娘如遭雷劈。 她想不明白,这么周密的计划,连奸夫都被当场拿住。 有人证有物证,绮眉都被看守起来了,怎么一下子就变天了呢? 绮眉用了什么法子,叫李嘉相信她没有奸情? 听说周牧仍然没有翻供,还是咬定与自己私会之人是主母…… 哪里出了纰漏? 头脑一片空白之际,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针扎般落在身上,刺痛了她。 第1509章 云娘生产 王府的生活仿佛又归于平静。 绮眉留下清绥。 清绥低着头,绞动着手帕,一言不发也不抬头。 “清儿。” “是。” “我将你救出火坑,赎你来王府,许你给王爷做妾,让你从泥潭里来到天上,为你保守秘密,甚至将来李嘉当皇上,我许你做妃子,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你与云娘都出自慎王府,我只当你们两人没关系。” 清绥绞着手帕的手停了下来。 “我需要你证明你与云娘没串通一气来害我。” “王妃,清绥从不相信王妃与人苟且,也在王爷面前这么说过。” 绮眉点头,“我信你私下为我说过话,但不够。” 清绥终于抬起头,“王妃要清绥做什么?” “我猜整个院子里,云娘只对你还有几分信任。” “所以,”绮眉眼神凌厉,“我要你亲手把药端给她。” “王……王妃你要毒死她?” “我要毒死她不会等到今天。“ “我只是想要她早点把孩子生下来。” 清绥出了口气,“那么急做什么,瓜熟蒂落的事……” “我请过府医为她诊脉,孩子已经足月,我只要她提前发动。” 清绥不敢再多问。 “她院里的一等大丫头只余两个,不够使,你可把你的丫头塞一个过去,府医开的药方抓药时,我会换上一两味……” “只要做好这件事,其余的,与你无关。” 清绥呆呆的,一时不知回答什么。 “罗清绥,我容得下你,就是因为你出身够低也没有野心,我看得出你喜欢李嘉,我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个。” “所以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绮眉不急于要答案,慢悠悠品着茶,窗外霞光照入房间,将一切镀了层金。 这个颜色,多像她历尽千帆,即将迎来的坦途。 当日李仁回京,绮眉就已打定主意,云娘必须得死。 否则孙知府的事,云娘便是潜在的人证 。 清绥终于点了头。 她倒是动作够快,当天晚上便央李嘉将自己房中的使女改了名叫绿意,送给云娘使。 云娘也如绮眉所料,对清绥存着几分信任。 毕竟两人一起陷害过主母,互相手里都有对方的把柄 。 云娘不知清儿与慎王府到底有多深的关系,总归两人都是绮春手里的人。 清绥做的所有事,并非胡来,都遵循有自己的原则。 那便是,只做对自己无害之事。 这就是她唯一的行动原则。 善意与温柔只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层。 原先在青楼时,这份虚伪既能保护客人,也能保护自己。 客人被榨干银子,扫地出门,她们表现出极度的不舍与痛苦。 甚至要哭着送出门,承诺会一直等着客人 客人连吃饭的钱也没有,她们还会偷偷塞点碎银子给人家。 这个叫做“做人留一线”。 她入府后一直这么做。 对待任何人,都不会表明真正的立场,对谁都表现出极大的善意。 这是她刻在骨头里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妨碍到自己的立身之本,让出些利益,吃点明亏,都没关系。 她所有的心思,都在把控李嘉的感情。 在这里,只有她低贱到泥潭里。 所以,李嘉就是她的一切。 她对丫头足够大方。 但丫头却不敢不敬她,因为她身后站着坚定的支持者,李嘉。 清绥很清楚这点,何不做好人? 她表现得越好欺负,李嘉怕她吃亏,待旁人越严厉。 她越柔弱越依赖他,他越开心。 绮眉把话挑明,清绥便“为难”地答应了。 …… 正巧,云娘房中差多人少,两个丫头私下怨气很重。 事情多了,却没涨银钱。 这天晚上李嘉带着绿意来到云娘房里。 坐在床边道,“这些日子听陈妈妈说,你一直练习算盘,别累着了。” “你屋里去了两个丫头,清儿那边没那么多事,所以我先把她的丫头指过来伺候你。” “本王为她改名绿意,你喜欢吗?” 那姑娘生得秀气,却不过份美艳,看着也老实,云娘点点头,“清姨娘不会有意见吧。” 她哪里猜得到,这一套说辞都是清儿交代李嘉的。 “过些日子得了闲,我再找人,她又没怀孩子,哪里有那么多要人伺候的地方?” …… 绿意刚来便抢着干活。 还时不时请绿荷绿砚吃外头的小点心,送上些小玩意儿。 小便宜占得多了,绿荷绿砚也不好意思,便将她看成自己人。 因她还占着瑶仙苑的一个丫头名额,实际拿的是双俸。 这件事本来她不说,没人知道。 但她领了云娘院里的月例,却平分成三份,绿砚绿荷和她自己一人一份。 口口声声两位姐姐这么照顾自己,大家分这多出的一份本就是应当的。 很快,三人处得像异姓姐妹。 绿意做事有眼色,脸上总挂着笑,云娘问她为何这么高兴。 她道能来这里伺候是福份。 再说侧妃马上生产,看肚子就像世子,到时王爷定然要厚赏,一想起来就无法不高兴。 自绿腰绿芜死后,那两个丫头物伤其类,整日里死气沉沉。 来了个绿意,院子里一下如多了几缕阳光。 云娘时常差她在房中伺候。 见了府医几次,也慢慢熟了。 煎安胎药的活就落到了绿意头上。 也唯有她会端药过去时,细心为侧妃备好蜜饯。 她实在温柔又体贴,招人喜欢。 这天端来了药,云娘不疑有他,一口气喝光,又含了块蜜饯。 天仍然冷着,绿意取来备好的汤婆子为云娘放入被中。 云娘才躺下,便觉腹中有种下坠感。 她只当是晚饭吃的多了些,没当回事。 翻了个身,突然一股尿意袭来,身下“呼”地涌出了热流。 “绿意!”她大叫起来,“我要生了,快请大夫。” 府医和稳婆不一会儿都到齐了。 绮眉早就为她找了有经验的接生婆子。 这婆子出了名的擅长接生难产之胎。 据说能把手或臀先出来的孩子塞回腹中,转了方向好生。 不然卡住的时间太长,孩子生下来容易傻。 这婆子接生诊金比寻常稳婆贵一倍。 绮眉依旧提前付了定金。 疼的功夫,院子里绮眉、李嘉、清绥、玉珠、愫惜都到了。 婆子在里头忙,云娘的惨叫一声接一声传出来。 绮眉喝着热茶道,“谁和她说一声,叫得这么大声,真要生的时候便没力气了。” “要不王爷先回吧。”绮眉打了个哈欠,“我们都在这儿看着呢,恐怕生一夜也难说。” 正说闲话内室跑出来个婆子,慌张道,“孩子胎位不正,要正胎,恐怕产妇有危险,请主子们示下。” “是男孩子吗?”绮眉不急不慢地问。 “是,是小公子。” 李嘉面露难色,绮眉便道,“尽量都保,真的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 云娘在内听到了绮眉的话,她疼得像有人在活生生抓住五脏六腑撕扯。 想说话出口便是嘶吼。 “救我,我要活。”她模糊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婆子道,“侧妃放心,我会尽力大小都保。” “不过,恐怕有些疼,侧妃咬住条毛巾,别咬断了舌头。” 她把横着的孩子硬生生推回产道,徒手为孩子正位。 云娘两眼一翻,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叫也叫不出,人便疼晕了。 第1510章 女人之苦 绮眉坐在正堂闭目养神。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她睁开眼,产婆出来道,“是个小世子。” 绮眉激动的泪水顺着脸淌下来,她拿帕子抹了下泪。 玉珠她们都陪了一夜,纷纷贺喜。 有人喊了李嘉过来,孩子包着崭新的小被子被婆子抱出来。 四个乳娘已垂首立在一旁等着。 这四人均是绮眉亲自挑选的初产妇,奶水充足。 她上前看看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心中快乐极了。 “快!抱去到暖阁里,不可冻住小世子,陈妈妈,你看看小世子最喜欢哪个奶娘的奶水,留下两人,其余赏银十两回家即可。” “奶娘平时不可接触外人,饮食要多汤水,让她们吃得好吃得饱。” “另有四个干净爽利的妇人专照顾奶娘与小公子的起居。” 她一一吩咐下去。 这才问一旁的稳婆,“她怎么样了?” “侧妃伤了身子了,”稳婆看了一旁专心看孩子的王爷一眼,“她下身撕裂严重,大夫正开药方,需每日药浴,之后保持干爽。” “精心养护上个半年,会慢慢好转,不过恐怕是不能再伺候王爷了。” “好,你接生有功,陈妈妈会带你去账房领赏。” 这婆子领了绮眉百两赏银,云娘生产前接管了账房,自己也备下百两银子。 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此时她悠悠醒转,撕心撕心裂肺的痛楚虽然没了,但绵长细密的疼痛才刚开始。 她疲惫之极,喊了声,“拿汤来。” 声音绵软无力,竟一时没人听到。 绿意在屋里收拾方才接生用的物品。 绿荷绿砚也不在眼前。 云娘拼尽全力又喊了一声,绿意才慌张跑过来,“侧妃口渴,我马上喊绿荷,她在小厨房为侧妃煮参汤。” 她跑出去,等了一刻钟才回来,口中道,“汤还要再煮一会儿。马上就送来了。” 她目光闪烁,云娘忍住痛问,“到底怎么回事?这汤自我生煮上这会已经几个时辰了?” “回侧妃,煮汤的是个不认得的丫头,绿荷被王妃差去给侧妃拆洗染血的被褥了。” 云娘气得发晕,玉珠生产时,早早备了汤水。 边生边给她喝,吊着精神。 如今她生产,孩子都产下来了,连口汤也没得喝。 说不是故意谁会信。 “请王爷过来。”她满腹委屈,忍着泪吩咐。 李嘉倒是在外头,挑了帘子进屋。 “这房中血气还没散尽啊。”他小声说。 地上丢着一堆浸满血的布还没来及收拾。 李嘉皱皱眉。 清儿也跟着进来,李嘉回头道,“你要受不得这气味就先出去,后头有日子瞧呢。” 清儿温声道,“女人家生孩子是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有血气是正常,侧妃辛苦。” “好在得了个漂亮的公子,恭喜云娘妹妹做了娘亲。” 清儿叹息了一声,心疼道,“你真是受大罪了。” 此时止血的汤药端来,清儿扶云娘起身,示意李嘉喂云娘喝药。 云娘尝了一口便觉药味很淡,像是没煎够时间,或药量减了。 便问,“谁煎的药?” 绿意道,“也是个不认识的。” 云娘又痛又气,“王爷,我此时最需贴身丫头伺候,反叫她们做粗活,精细活叫些不认识的来做,什么意思?” “我只吃绿意煎的药,拿去重煎。” 绿意放下手里的活,将碗放在一旁,出去重新煎药。 只一会儿又返回道,“大夫开的方子,不知何故只抓了一副来。” 云娘眼前发黑对清儿哭道,“瞧瞧我命苦不苦,拼着命生了个公子,连口汤药都喝不上。” 那堆血布条还堆在地上没人管。 李嘉黑了脸走出去问绮眉,“这屋里的差事怎么安排的?屋里的活没人管,药也不开够,她躺在那里身边连个人也没有。” 绮眉愣愣地瞧着李嘉,待他牢骚完才道,“如今管家的是她自己呀?” “我被爷关在锦屏院,都没出过院子,这边房里的事不应该她自己安排妥当的吗?” 清儿出来道,“请王妃把她贴身丫头叫回来,叫她们陪在侧妃身边,有差使的也喊得到人,只绿意一人恐怕不够。” 绿意去重新抓药,绿荷去洗血褥子,绿砚去给小公子拿衣服。 绮眉道,“她生产太过突然,不像玉珠都准备好了,等了几天才生的,情况不一样。”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责任撇得干净。 李嘉懒得纠缠其中内情,只道,“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好好照看她的身子。” 清儿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李嘉带着清绥离开屋子。 清儿闷闷不语。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啊。” 清心眼中带泪,“王爷,妾身只觉身为女子太过辛苦。” “生育之苦,情爱之苦,规矩之苦,都由女子承担。” “我真怕……” “什么?” “云娘撑不住这一遭。”她意味深长地说。 可惜李嘉只沉浸在又得一子的欢喜中,并未多想。 …… 清儿又是难过自己不会有孩子,又是庆幸她一入青楼便喝过绝子汤,伤了根本,这一生也不会经历生育之苦。 但那孩子的小脸叫人看了便爱上。 她想到身世,又叹口气。 “我这一生是不会有孩子的了。”她轻轻说道。 “这有什么,如今云娘身子不大好,你先帮着养这孩子,试试做娘的滋味。” 清儿摇头,“他亲娘在,王爷这么做会伤侧妃的心。” “生产过后的女人身体和心都是最脆弱的时候,王爷多瞧瞧她吧。” 李嘉倒是喜欢这个孩子,每日都过去探望。 去前绮眉总逼他先更换干净衣服,洗了手脸再去那边。 对小公子的爱护甚至超过亲娘。 李嘉过去时,满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不断,来来回回看似十分忙碌。 内屋里,绿意贴身伺候。 看起来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云娘却承受着一场无法言说的“凌虐”。 她每日需洗药浴,以促进下身伤处愈合。 那药汤需要烧得滚开,晾至合适的温度。 烧坐浴药汤算是粗活,烧火丫头偷懒,每次滚开的药汤,都是兑了冷水和成刚好温热的,端了进去。 云娘初次生产哪懂这些,但用这汤洗浴。 伤处非但不愈合,反而越发严重。 原来只是血腥气,慢慢开始散发一股腐臭味儿。 丫头不敢吱声,表情却是隐忍。 云娘自己也闻到了,又害怕又尴尬。 天气还冷,她下身不能着衣,只能盖着被子,甚至不能坐起来。 回奶汤喝了总不见效,她胸部胀痛,每日一片濡湿,特别是孩子一哭,奶水便自动外溢,痛苦不堪。 她想自己亲自喂养,奶娘劝她,喂奶会坏了胸部形状,再说她还用着药,奶水不能给孩子吃。 可怜云娘胸部涨得像石块,两日便开始发起烧来。 昏头昏脑地也吃不下饭,连泡浴都要两个丫头搀扶着才能下地。 这一生的苦在这一个月里都受尽了。 出了月子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坏起来。 第1511章 云娘的开悟 天气仍未转暖,云娘却不敢关窗。 她下身溃烂,散发的臭气连丫头都受不了。 只有绿意还愿意进屋贴身伺候。 也是绿意发觉了那个给云娘药汤里兑冷水的丫头。 她当场喝住那个丫头,惊讶得停了好久才说出话。 丫头四处看看没人,赶紧求她道,“姐姐救命,万万别告诉侧妃。” 绿意心中矛盾,煎给云娘的药里,她下了别的东西催得云娘提前生产。 但清儿送她过来时并没让她害人,这药只是催产的。 绿意没想害人。 大夫交代再三,药汤万万滚沸放温用,不可兑冷水。 “你害死她了!”绿意低吼道,“她伤口一直不恢复就是你造成的,给她知道,你还活得下来吗?” 丫头浑身发抖,低声道,“姐姐,好姐姐你饶了我,我哪敢害人?是有人指使啊。” 绿意打断她,“住口,你走吧。反正你也是临时调过来的。” “谢姐姐放我一条生路,我也是没办法。” “姐姐!” 丫头咬了下嘴唇,轻声道,“你要想侧妃活命,最好去和陈妈妈说。” 绿意故意踢翻了药汤盆,大叫大嚷,“笨手笨脚的丫头,叫你伺候侧妃药浴都做不好,现在主子等着呢,怎么办?” 她打了丫头两耳光,跑去报告给云娘。 回来便将丫头撵出院去。 丫头是绮眉指过来的,自去向绮眉报告。 因云娘病得严重,既看不得孩子,怕过了病气。 也不敢让李嘉过来瞧她,怕他心生嫌弃。 孤零零拖着残破的身子独自度日。 绿意真跑去求陈妈妈了。 她悄悄把丫头害侧妃的事说给胭脂。 宅子里事关银钱往来之事由绮眉负责,用人胭脂倒是能说上话。 她犹豫再三,前番云娘害绮眉的事她推测的七七八八。 绮眉也不蠢,自然猜得到是谁背后陷害,现在报应来了。 只是绮眉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她不要云娘马上死,她慢慢地折磨她,叫云娘看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烂掉。 孩子就在眼前,却不能抱,拖着一副烂身子无缘复宠。 李嘉那种男人,若知道云娘现在的样子,会生出恻隐之心还是嫌弃? 这院里的女人心中都有一致的答案。 还有比这更狠的报复吗? 若是旁的报复便罢了,胭脂不会插手。 但生孩子这件事是例外。 但凡生过孩子,都知道产后的女子有多虚弱。 心与身体受到双重的撕扯。 能弥补心中痛苦的,唯有亲生孩子的依偎。 可连这个,云娘也被隔绝在外。 胭脂告诉绿意那院中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 云娘也不是没手段的,只要稍稍暗示,她自己会解决。 但胭脂知道绮眉存了要云娘死的心。 只是猫戏耗子,先耍着玩一玩。 这些人一旦全部调走,想必绮眉很快要动手害人。 那大夫开的药原是很有效的。 做手脚的丫头被开发掉,泡了几次药浴,痛痒之感减轻许多。 房中的臭味也不那么明显了。 绿意只说那丫头打翻药汤,这些天的药是自己亲手煮的,云娘便明白过来。 她咬牙切齿道,“徐绮眉,没在生产时弄死我,你会后悔的。” 又过几天,房中熏过香再打开窗,异味已几乎闻不到。 她到底年轻,伤口愈合的快。 又经绿意煎了浓浓的回奶药,涨奶也渐渐地好转。 她的心情便如从地狱爬出来又见到阳光。 欣喜之余恨意渐浓。 她叫绿意去找清儿,为自己带封信。 信中她诚恳感谢了清儿的救命之恩,因为没有绿意,她无暇自顾,李嘉也丢下她不管,恐怕就是慢慢等死。 她求清儿与王爷一起来瞧她一瞧。 云娘细细回味自己从入府到现在的经历。 当初心气那么高,到现在的心灰意冷这一路走来,给自己留下些许暖意的,就是清绥。 那日生产完李嘉进屋来瞧她,待清绥的态度说明一切。 当时她还在流血,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李嘉却只顾她的血有没有让清绥不适。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在那一刻,云娘的心被绞得粉碎。 绿意出去跑了一趟回来便说,清儿给了话,晚上定然过来。 晚间云娘照常用了晚饭,喝了参汤。 她从阎王殿里走了一趟出来,心胸豁然开朗。 什么男人情爱,人只要健康活着就好。 用过晚饭不多时,李嘉带着清儿过来探望。 清儿备了不少礼物,脸上笑盈盈的,着实为她高兴。 李嘉进了房抽了抽鼻子,问道,“丫头不曾开窗通风吗?有股子怪味。” 放平时云娘定然生气,此时却淡然道,“前些日子这怪味是臭气,是妾身生孩子时撕裂了下身,伤口一直未愈造成的腐坏,所以不敢让王爷过来。” 李嘉有些尴尬,“这样啊,云娘这次着实受罪了。” “那王爷可以厚赏云娘以作弥补。” “这个自然。”李嘉很高兴云娘没发脾气。 “王爷,云娘自入府到现在生下孩子两年有余,却如过完了一生。云娘想求王爷一件事。” 李嘉也很感慨,“你说,本王能成全的一定成全。” “在说这件事前,我先要拜谢清绥。” 她尚不能下地,躺在床上以头触枕,清儿连忙阻挡。 “这次若非清儿房中的绿意,我恐怕性命不保。” “其中原因,我不想再向王爷抱怨,我只能说在王府,云娘生活得如履薄冰,没有一天是快活的,包括入府得王爷宠爱之时。” “现在王爷有了清绥,云娘看得出王爷是真心爱清绥,但愿这次王爷的感情可以长久,莫在辜负清绥。” “请王爷允准云娘将孩子托付给清绥抚养。” 清绥震惊得说不出成话,结结巴巴,“云娘……什么、什么意思?” “你、你不会,是把孩子、给了我吧??” “正是这个意思。” “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孩子,你肯……?” “可我要王爷答应我一个条件,这孩子就当是清儿生养的。” 云娘忍住泪水,昂起头看着李嘉。 不出所料,李嘉再次让她失望,他眼中只看到清儿的欢喜,没看到云娘强压的巨大悲伤。 “说,云娘什么条件?” “我要与王爷和离。并且许我带走我的私财。” 第1512章 到头来一场空 躺在床上的这些天,云娘度日如年,睡不着时便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她想明白一件事—— 绮眉不可能与李嘉生孩子。 李嘉也不愿绮眉生下嫡子。 他既不想未来这个孩子立为太子,也不想为了嫡子,绮眉伤害府里其他女人。 所以,绮眉想要个自己的孩子,要怎么做呢? 把仇人的孩子抢走,养大,喊自己娘亲。 这是多么变态又恶毒,却又天衣无缝的计划。 报了仇,还榨干了仇人最后一点价值。 云娘对李嘉已然看透,这是个不专又薄情的男人。 她在他眼中只是替身,但她不想再自甘下贱,甘愿为人替身。 不管她自己是好是坏,她是云芸,不是徐棠。 鬼门关走走了一趟,她想清很多事。 这王府如一个臭泥潭,她只要还在这儿,就必须在这滩烂泥里挣扎。 可她不想了。 绮眉想抢她的孩子,只有一个对手,就是李嘉。 云娘斗不过绮眉,但也得给她留下点遗憾。 这个孩子,她宁可掐死,也不会让绮眉养大的。 李嘉那么珍视清绥,养在清绥跟前最不吃亏。 清绥眼中闪着泪花,被李嘉尽收眼底。 他是什么都愿意给清儿的。 与云娘和离,不是为了云娘,是为清儿,他又怎么会不愿意? 不但允许云娘带走私财,还多赏了许多银钱。 李嘉很快帮云娘在外面买了处大宅子。 又买了十几个下人安排进宅子里。 云娘的东西,连带他赏的和清儿送的,一并拉入宅中。 云娘只要能下地,便可签和离书。 这件事严格保密,只他们三人知道,怕中途生变。 连云娘离府,也是李嘉亲自送她走的。 大宅子离王府有段距离,十分幽静,门口有棵大柳树,里外三进。 李嘉待她很大方。 云娘与李嘉作别时道,“王爷须提防徐绮眉。” “既与王爷和离,府中一切与我再无关联,所以我可以大胆告诉王爷,这次生产,云娘差点丧命她手,好在我挺过去了。” “不胜感激王爷放我离开,请照顾好清儿和孩子。” 李嘉感慨万分,望着云娘,依稀还能看到徐棠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会爱徐棠一辈子,一生不忘。 誓言在说出口的时候都是真心的,但一辈子太长,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褪色。 …… 云娘离开的那个晚上,绮眉才得知实情。 当晚有丫头来报说云娘房中没人也没烛火。 她听说当日王爷与云娘一同出府,以为不过去烧香。 她轻敌了,云娘已沦为鱼肉,她为刀俎,何时下刀只看心情。 谁晓得到手的鸭子竟然飞了。还是李嘉放飞的。 徐绮眉一阵狂怒,为时已晚。 不过还好,孩子在府上,她又有些迷惑,云娘怎么会舍得自己拼了命生下的骨肉? 过了饭时,李嘉独自前来,给了她答案。 此时离绮眉发脾气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丫头把砸得稀碎的房间收拾一新。 绮眉冷淡地坐在桌前,炉火烧得旺旺的,她一脸落寞。 听到声音,她看向门口,见来者只有李嘉,心下轻叹,他是把清绥放在心尖上疼爱的。 满院的女人,唯有清绥得到了李嘉全心的爱意。 他怕带了清绥过来,落了自己的恨。 “你把云氏弄哪里去了?” “这个你不必管,她与王府再无关系。” “什么?!” 绮眉以为李嘉只是送她到哪个庄子上去散心,离开府里一段时间。 “你说清楚!” 李嘉把一纸和离书放在桌上。 和离理由是云娘不遵主母。 “那你不应该给她一纸休书吗?为什么是和离书?” 李嘉沉吟许久,坐下来正眼看着绮眉,“因为和离对云娘更有好处,被夫家休了实在不堪,左右结果是一样的,签和离书吧。” “本王每看到她,仍然会思念徐棠,算是尽了对故人的最后一点情份。” 绮眉听着听着,眼圈红了,她的手在桌下用力抓着裙摆。 一个妾室,他犹自考虑对方的感受和结局,那她呢? 她为正妻,哪件事李嘉是考虑过她的? “孩子呢?为什么那院子锁起来了,奶娘在哪里?” “你猜不到吗?” 绮眉变了脸,声音高起来,“在哪?!快说!” “云娘是孩子的生母,我自当遵从她的意愿,孩子,认在清绥跟前,清绥是他母亲。” 绮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一句话,“为他人做嫁衣”。 她费尽心思,折磨云娘,为的就是出心头之气,云娘敢污她清白,就该当生受这场折磨。 她要云娘死得不能太容易,再认下这没了娘的孩子。 妾室所出的孩子都该叫她母亲,这个孩子她要亲自养大。 “你放心,孩子也称你为母亲。” “那怎么能一样?”绮眉忘了所有的教养和习惯,厉声高叫。 “那怎么能一样?” “若是一样,养在我跟前,叫清绥母亲不行吗?” 李嘉少有地温和劝解,“绮眉,你比清绥年轻好几岁,清绥身子受损,不能生育,你能生啊,我们可以生个自己的孩子,何必养旁人的孩子?” 绮眉一边流泪一边嘶号,“你为了她能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让她留下那孩子,情愿与我生孩子?” “你不睡我这张床有多久了?啊?你说话呀!!” 李嘉没想到这么私隐的话绮眉也能说得出。 却见绮眉仿佛失智般地开始脱衣服。 解了腰带,任由裙子落地,又脱了夹袄。 “你这是干什么?” “生孩子啊,你不把那孩子给我,就住在这里不许走,直到我有孕为止!” 她尖声说着,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 “李嘉,你想逼死我,没那么容易!” “疯妇!不成体统,你是不是坐腻了主母之位?徐忠来这里威胁我,是不是你的主意?!” 绮眉尖叫着,“你明知道我是冤枉的!” 一只茶壶“咻”地冲着李嘉飞过来,击中门框碎裂,残片四溅。 原是绮眉就近抄起东西砸李嘉。 碎片蹭着他的眼角飞过去,血渗了出来。 李嘉甩手从房中快步走出,嘴里骂,“徐家教养出的疯妇,真真不知好歹!” “打今儿起,不许出锦屏院一步,什么时候疯病好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出来。” 不到一个月,锦屏院再次被封。 这次绮眉不急了。 她只是每日坐在窗前,看着太阳升起,又看着太阳从另一边落下。 思索着自己的困境。 第1513章 空屋 清儿在房内,怀中抱着吃饱了奶水,咿呀个不停的小婴儿,眼中闪着快乐的泪光。 此时此刻,便是她一生中最满足最幸福的时光。 小小的、散发着奶香的婴儿抱在怀里,怀中是满的,心中更满。 她无法形容这种心情,心里对云娘满是感激和愧疚。 并非她生下这孩子,抱起来就这般欢喜。 孩子的生母得多难割舍这份骨肉亲情? 她心底想要孩子,但又不想和绮眉起冲突。 当孩子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改了主意,为了孩子,承受绮眉的怨气也是值得的。 于是便叫李嘉快去和绮眉挑明,省得白天他不在,绮眉来寻自己的麻烦。 又一再交代李嘉好好讲,绮眉还年轻可以再生,她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把这点讲清楚。 不多时李嘉回来,满脸晦气,眉眼之间的部位还受了伤。 他嘴里骂骂咧咧,把绮眉发疯之事告诉清绥,说道,“不如叫徐家把她接回去。” “这女人算是疯了。” “我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出来,让她好好反省该如何做好王妃。” “我哪里做错了?我与她不和多年,尊荣与位份我都给了她,她也太贪心了,须知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子!” 李嘉一边由着清儿处理伤处,嘴里也不闲着,句句都是埋怨。 “别以为本王怕了徐忠,国公府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皇上给的。” 他眼神一暗,嘴角下撇,这次绮眉真惹他生了大气。 “这院里没主母就不行了?笑话,我把事交给陈妈妈一样管得妥贴,我早就许她和离,她自己赖着不走……” 清儿细心处理好伤口,忧心忡忡,“王爷喜欢不喜欢她是一回事,总关着王妃也不是事。” “宗妇来往没有主母成什么话?” “云娘既然离了府,不如把侧妃之位依旧还给玉珠的好。” “这院子里就你心软心细,整天想着旁人,为何不为自己求个高位?” 清儿摇摇头,“人不可贪心,我有王爷,还有孩子,再贪心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侧妃只是个位分,我不需要。” “我就是休了她,抬你为王妃又如何!这院里还是我说了算。” “唉,当日为何那么糊涂,就娶了她呢?” 过了两天,清儿估摸着云娘新家也该收拾好了,便去探望。 她只带着车夫与侍女,没带孩子。 她实在稀罕这个孩子,生怕云娘见了孩子舍不得,再反悔。 车子行至云娘宅子大门口,下车一看,院门自外头上着锁,心下奇怪。 这地方僻静,但宅中也有一、二十个仆人与侍女,怎么会大白天从外面上锁? 她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又叫车夫到旁边人家去打听一番。 更让她奇怪的是,旁边人说从未见过这户人家。 只知道前段时间热闹两天,进出不少佣人。 主人是谁,并不知道。 清儿自午后等到傍晚,越等心中越怕。 太阳西下,她不禁裹紧了披风,叫车夫快快回府。 直到回到自己房中,她乱跳的心才略平稳了些。 但依旧感觉事出蹊跷。 她等不及李嘉过来,在二道门处来回踱步,直到见到李嘉带着随从慢悠悠往内院走来。 “王爷。” 她急着把当日之事告诉给李嘉。 李嘉马上叫了侍卫一道前去新宅。 果然外头上着大锁,他只管叫人撬开锁进入宅子。 里头一点光亮也无,黑漆漆的,位置又僻静,很是瘆人。 点起五六个火把进入内宅。 里头依旧没有半个人影。 窗明净几,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 下人的房间里,衣箱里的衣服也都码得好好的。 但主屋里空荡荡,没有半件云娘的东西。 仿佛她从未来过。 李嘉亲眼见到云娘进屋。 她的私人物品几大箱子也是下人帮着搬入宅中,不会有错。 要不是李嘉把人送到地方,真就以为云娘半路失踪了。 他一时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觉此事与绮眉有关。 毕竟云娘和他道别时说自己差点死在绮眉手上。 绮眉是不是在王府没害死云娘所以追到这里下了手? 全部检查过一遍,没有头绪。 屋里情形太诡异,虽被火把照得通明,也让人浑身发冷,李嘉不欲久留,先带着随从离开。 回府便直奔锦屏院。 “徐绮眉!”他挑帘怒吼,却见绮眉脸色晦暗,正自垂泪。 闻听李嘉声音,擦了眼泪道,“又来做什么?要写休书?” “绮眉——她都离府了,你为何还不放过她?” 绮眉一脸莫名,“你在说什么?我关在这活死人墓里,不放过谁?” “云娘在她宅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你做的?” “李嘉你是不是没脑子?我怎么做?我连她离府都是你告诉我的,我能把她怎么样?我甚至不知她宅子在何处。” “不是你叫徐家人做的?” “云娘走时说她生产时差点死掉,是你做了手脚。” 绮眉听了这话,撇嘴一笑,说道,“那请问王爷,我为何不直接弄死她?她说这话你也过过脑子有没有道理。” “产子本就危险,她的呓语你也信。” “还有,我们徐家人很闲吗?去找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女人,她怎么了?死了残了?” 李嘉见绮眉不像假装,坐下来喃喃道,“那可就奇怪了,宅子里连云娘带下人全都不见了。” 绮眉来了精神,马上道,“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只凭那小贱人,怎么设得下这么大的局,能污我清白?” “带走云娘之人,就是设局陷害我的人!” 她目光森然阴沉,“你马上提审周牧,你就诈他,说云娘已经招了,我怀疑周牧,是李仁的眼线。” 李嘉惊诧地看向绮眉,她的灵光一动,解释了许多不能解释之事。 只是他仍不信李仁会那么早下手给他身边安插人手。 要知道周牧入了侍卫队可不止一两年了。 李仁这次回京后,表现得格外安静,朝堂上几乎不见他的声音。 李嘉本以为是自己的党羽已经广布整个官场,所以李仁任命了。 原来哥哥从未放弃过。 而且早就开始筹谋。 他咬着牙起身,要去提审周牧。 绮眉又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要把云娘弄走?” “无非因为云娘来王府里时间长了,他以为云娘知道我的机密。” “我不这么认为。” “也许因为云娘背着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李嘉横眉冷对,“别打哑迷,我有事你又能好到哪去?” “哈,这会儿知道我与你绑在一起了?” “回去问问你的好清儿,帮云娘做了什么?” 绮眉癫狂地大笑起来。 本以为李仁此生都会守在边关吃沙子,自他回来,绮眉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1514章 不由自己 事实证明,绮眉比李嘉敏锐得多。 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云娘从王府出来就被李仁安排的“眼线”盯上了。 绮春亲自上门去找云娘,请她跟自己回王府居住。 起先云娘不乐意。 她要享受自由自在的日子。 “王妃,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好不容易不再属于任何人,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几乎死过一次,现在的日子是我梦寐以求的。” “所以,我独自住在这里,很好。” 绮春笑了,“自然。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女人家,几乎不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可你想过没有,你独自在这儿是否安全?” “据我看,时局不会一直这么稳下去。” 云娘神色一凛,询问地看着绮春。 “你道六王与五王之间不会撕破脸皮吗?” “你既出了府,便不算六王的人,我实话告诉你,现在能护你之人,只有我。” “倘若我妹妹知道了你的住处,你以为能安然住下去?” “就凭你当初收过孙知府的银子,算得上皇子贪腐案的人证,你就安全不了。” “绮眉为保李嘉定要除掉你。” “到时,为自保,李嘉是护着你,还是舍弃你?” “我猜……李嘉还不知道你做的事吧?” “我们算是旧相识才来相告一声,这世上能护你的,只有我家慎王。” 云娘惊恐万分,她的事很是机密,怎么绮春会知道? 绮春笑了笑,“我妹妹能知道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恐怕现在只瞒住李嘉一人,你一走,李嘉很快就会知道的。” 云娘不敢再犹豫,怕绮春没了耐性一走了之,她就真没人可依靠了。 在府里,绮眉只暗暗搓磨她。 出府,绮眉能动用的力量只会更大。 云娘恼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 可她又能怎么样?留在王府没有恩宠,步步难行。 出了王府也不行。 她认命地叹息一声,低下头道,“谢谢王妃特来相告,王妃一直有恩于我,现在更是救我性命,云娘安敢不听从劝告?” “别留下线索,要走咱们走个干净。” 于是绮春让云娘收拾一番,临出门才带上所有下人,不许收拾东西。 一行人直接去了李仁府里。 二十多个下人被关在一个大厢房中,由府里的人看守起来。 不打不骂,只是限制走动。 云娘则安排在离绮春很近的偏院,好生供养。 住了几天,云娘感觉比在六王府还要自在。 绮春指过来的丫头伺候得精心。 人人都道她是王妃的贵客,很是小心,比之在绮眉跟前不知舒服多少倍。 这日傍晚,李仁带着绮春来看云娘。 云娘与李仁本就相识,便起身拜见。 三人分别坐下,李仁温和询问道,“府里住得可还满意?” “谢王爷王妃悉心照顾,云娘感激不尽。” “本王将你当作朋友。”他话锋一转说道。 “不敢不敢……” “既是朋友,就当互相帮助,云娘你说呢?” 云娘有些惊愕地看着李仁。 “若需你指认李嘉受贿,你可愿意?” “……” 李仁收了温和,沉默地注视着云娘,见她张口结舌,便道,“你想一想,这件事需要人顶罪,难不成绮眉自己顶?” “你想向绮眉复仇,我便为你出了周牧,现在周牧还生死不明,想来他在六王府没少受罪吧?” ”我托人告诉他,熬住大刑,咬死绮春,可没说过半个字牵扯到云娘你啊。“ 云娘吓得脸发白,她听说李嘉生生拔了周牧的几颗牙齿,可周牧还是咬死绮眉。 这件事要是揭出全是她设的陷阱,绮眉不要生撕了她? 她突然明白自己不过是“鱼肉”李仁为刀俎,由不得她乱跳。 从前的“帮助”从不是免费的,今天就要付出代价。 她缓缓起身,向李仁行了万福礼道,“云娘能有今天,多亏王爷扶持,有需要云娘的地方,听凭王爷吩咐。” 李仁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知事的,将来必有好结果。” 绮春见云娘吓得脸色都变了,安慰道,“有咱们王爷庇护,你不用怕,在这儿比在李嘉府里安全得多。” 云娘听了绮春的话,心中稍安。 现在的李仁外有私兵,账上有钱,朝中有人,手里有把柄。 他已经等不及向李嘉动手。 …… 娴贵人有孕已有八个多月,太医诊脉说十有八九是个小皇子。 她心情并没因此而高兴起来。 家中姐妹有孕,多有母亲担心照顾,她却不能受到最亲之人的呵护。 她不愿深想这一切罪孽的源头。 在宫中,每见到妹妹一次,心中的怨恨就发酵一分。 她恨父亲的继夫人,若无小娘,母亲是不是就能保住性命? 若无妹妹,自己是不是可以多受到父亲一点注意与疼爱? 贞妃自上次来过未央宫后,有月余两人没再见面。 娴贵人知道贞妃在等自己一个答案。 复仇?还是隐忍? 直到那日皇上来探望她,才令她最终下了决心。 …… 皇上带着桂忠与凤药来到未央宫,后头的几个宫女捧着皇上赏的礼物。 皇帝坐在床边,如往日一般握着娴贵人的手,无比温柔体贴,“朕的琴儿今天感觉如何?” 他的手放在赵琴腹部,掌心的暖意传到肚子上,肚里的孩子像感受到什么,动了起来。 两人都笑起来。 皇上道,“今天赵丞相单独见朕。” 皇上有些犹豫,“事关你晋封之事。” “你伯父说你性子急,像璞玉需要打磨方能成器。” 赵琴听出不对,坐直身体,皱起眉头。 “躺下莫要闹。不然你伯父所言不就验证了吗?” “他求朕晋你妹妹的位分,不管你还是你妹妹,都是赵家人,封谁都是一样的。” 娴贵人厉声道,“皇上答应了赵大人?” “不过是个嫔罢了,你产子后,朕封你为妃可好啊?” 娴贵人冷笑道,“我宁可不封妃也不要妹妹先封嫔!” “我不懂为什么皇上要听赵大人之言,您是皇上啊。” 皇帝只是摸摸她的头发,“乖乖养胎,朕还会来瞧你。” 宫女轮流进来放下礼物,皇上带着一众随从离开。 宫中空荡荡的,仿佛皇上离开带走了宫中所有生机。 兰贵人封嫔的圣旨很快下发到各宫。 娴贵人呜咽着扑到被子上,她在家就处处不如锦绣。 入了宫以为能摆脱家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为什么父亲就是不肯放过她,偏把妹妹也送到宫中? ……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凤药低声问,“皇上很喜欢锦绣?” “娴贵人有着孕呢。” 皇上带着慵懒的闲适答道,“赵培房的确来求朕,说赵琴在家性子跋扈骄纵,怕她在宫里惹祸,叫朕压一压她的性子,不急着封赏,为皇家绵延子嗣是身为宫妃的职责,是应该的,人做了应该做的事,为何要赏?” 桂忠轻轻拉了拉凤药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这旨意对娴贵人的确不公,但皇上从来不会随便做决定。 皇上像解释似的说,“朕想赏谁就赏谁,不想赏说什么也没用。” 他明明笑着说出的话,却带着森然的力量。 皇上到琼华殿的次数比到汀兰殿与紫兰殿加起来还多。 最近皇上喜欢与兰贵人对弈。 他下不过凤药,与兰贵人却是势均力敌,在棋盘上缠斗得难解难分。 下过一局,皇上道,“凤药可以指点指点兰嫔,她下棋有天份。” 皇上就寝后,桂忠才对凤药道,“后宫之事咱们少插手,皇上有他自己的意思。” 凤药与他并肩走在夜色之中,叹息一声,“他是要整治赵大人了吧。” 桂忠的沉默,便是种回答。 第1515章 红麝粉 “后宫又要生出风波。” 桂忠心中浮现的却是静贵人的面孔。 “那也未必吧。”他心不在焉答。 …… 封嫔的旨意让娴贵人发疯。 旨意才下来,贞妃就上门了,连砸东西的功夫都没留给她。 “妹妹安好?”她淡然的声音传入殿中,有种震耳欲聋的力量。 “我不好。”娴贵人按规矩行了礼。 “妹妹脸色不好。” “我心里全是恨!脸色怎么能好?” “只要姓赵的好,我就好不起来。” “妹妹也姓赵呢。” 娴贵人心中全是酸楚,却哭不出来。 “我把妹妹当自己人,妹妹却防着我,真叫人心寒。” 娴贵人不吱声,听到贞妃说了句石破天惊之言。 “赵大人其实是你父亲吧。” 娴贵人目光一闪,惊讶地看着贞妃。 “其实你不必担心,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到皇上面前去说。” “你想想,事关重大,皇上岂会因一个后宫女子之言便怀疑当朝丞相?” “这是其一,其二我父亲与赵大人并无过节,我又何必多事?事情与前朝有关,与皇上任免官员有关,与赵大人名声有关……” 她打住了话,意思已经很明确,这是天大的事,说出来自己也背不动这个分量。 娴贵人目光随着贞妃的解释缓和下来,她幽幽叹息,已经说明一切。 “所以我知道你大伯娘是你娘亲时,心中只会更加疼你。” “也理解你为何恨如今的赵夫人。” “她算哪门子赵夫人?”赵琴轻蔑地说。 “娘娘说她眼皮子浅都是留了情面的。她为人浅薄只能说明我父亲看女人眼光有问题。” “男人!只需要一张美人皮罢了。”贞妃放肆地评价。 “琴儿,你的苦、你的怨、你的恨我都了解,上次我说的话你可以想想,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既可以保住你的孩子,又能叫兰嫔吃不了兜着走,她才升了嫔,马上就被贬,才让赵大人没脸面呢。” “是什么方法?” …… 娴贵人自有孕便按日服用保胎药。 她的药由白芷亲手煮好端来。 时间到了大年夜,这夜格外热闹,娴贵人的胎儿已快满九个月。 离瓜熟蒂落已不差多少时间,这个时候出生的孩子,虽早产,却也能活命。 贞妃为娴贵人指了阿桃为专用女医,专门看护她这一胎。 同时为她找来了“红麝粉”。 这东西只需一点点,便能引发胎动,多食有打胎之效。 闻起来有淡淡的香气。 只需要合适的机会,下入汤药中,胎儿便会提前发动。 可将一切嫁祸给兰嫔。 贞妃会配合娴贵人,让兰嫔送汤羹给她喝。 如果把药粉加进去,喝完当即就会发作。 到时贞妃会让人严查汤羹,兰嫔难逃罪责。 娴贵人很担心问贞妃,“真的不会伤及胎儿?” “你只要掌握好量,万万不可多用,这东西是活血散淤的上好药材,所以孕妇才需远离。” “余下我来操控,定然饶不了兰嫔,只是可怜她成了赵大人的替罪羊。” 娴贵人心中闷闷不乐,口中道,“谁都不清白。” 大年夜里,宫中张灯结彩,娴贵人手心一直汗津津的。 她一天心神不宁。 荷包里的药粉拿出来又放进去。 上香时,腹中的孩子好像预感到什么,一直动个不停。 娴贵人只觉喘不上气,便到花园里闲逛。 直到此时,她仍然下不了决心。 不止自己要担着危险,诬陷锦绣这件事也让她犹豫不决。 她恨妹妹的存在抢走父母的注意,可是,锦绣到底并未做错什么呀。 天上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也如娴贵人的心情。 她说要坐下来歇歇,白芷劝不动便回宫去取棉垫子。 赵琴不管不顾在那石凳子上坐下。 耳中听着时不时炸开的鞭炮响和隐隐的欢声笑语,心中一片酸楚。 却听有人也走入花园之中。 赵琴的石凳在一棵大树后头,前头又有针叶灌木遮挡,所以来人并没看到她。 只听一女子声音,“自你晋位,一次未见过你姐姐?” “姐姐见我要行礼,恐怕她不高兴。” “都是一家人,你高升对你们家总是好事,她要不高兴总归心眼有点小了。” “姐姐要强。再说有孕之人是她又不是我,皇上升我的位分何必呢。” “皇上此次晋位并非为着有孕,我看是单纯喜欢你,要不他怎么日日到琼华殿与你对弈?” “听桂忠说皇上会让喜欢的妃嫔住在英武殿附近,你的琼华殿是离皇上最近的,所以皇上并非为着你姐姐有孕让你沾她的光。” “这个嫔位我一点不想要,也不稀罕。不如封赏姐姐,让我落个清静。” “莫兰说皇上会把喜欢的女子安排在英武殿旁,那你的汀兰殿离得最远,你真不在意?” 莫兰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早想过这个问题,我真的不在意。” “在宫里,皇上的恩宠由不得你我,与其忧心忡忡,不如开开心心过自己的。” “皇上来了咱们自然高兴,不来也不耽误咱们玩自己的。对了,我养的两只小狗可有趣了,现在已经能听懂命令,改天你来瞧我训它们。” 锦绣幽幽叹口气,“我姐姐若是能与莫兰姐一个脾气该有多好?” 两人边说边走,渐行渐远,白芷拿着垫子回来见自家主子坐在石凳子上发呆,赶紧去扶,嘴里埋怨着,“小姐太不注意身子了,这么冷的凳子,再有个好歹,您还怀着孕呢。” “我只觉心中燥热。”娴贵人木然说道。 锦绣最后那句话深深刺痛了她。 妹妹对她多有迁就,原来心中对她有这么多不满。 对不起了妹妹,我对父亲的恨意,就由你来承担吧。 娴贵人起身道,“我不想坐了,咱们回去吧。” …… 时至夜宴,众多妃嫔个个花枝招展,珠翠满头。 加上宫中悬挂的琉璃灯,抬眼四望皆是光芒。 贞妃坐得离皇上最近,她望着坐在下首的娴贵人。 娴贵人冲她轻轻点头。 那包“红麝粉”被她狠狠捏在手中。 第1516章 西域断魂散 夜宴排位时,嫔位排在贵人上首。 贞妃故意在锦绣下首排上娴贵人,让姐妹俩坐在一起。 静贵人与娴贵人中间隔开一人。 这样静贵人便离兰嫔有两人的距离。 后宫诸女子,贞妃最讨厌静贵人。 宴会逐渐热闹,锦绣向贞妃敬酒,贞妃端起酒杯对锦绣说道,“前几日,你姐姐还向本宫说起,你方入宫时待你太严厉,心中很是后悔,你升了嫔位,她向你示好反显得在讨好你了,本宫说她太多心,你不是那样的人。” 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锦绣对贞妃一直抱有戒心,但此事关乎姐妹之情,她哪会想到这是贞妃编的谎话呢。 转头回了座位便试着和娴贵人搭话。 娴贵人正愁没借口,宴会进行到此时,她与妹妹只是打了声招呼,行了个礼,两人之间像结了冰似的。 她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眼见妹妹向贞妃敬了酒回来脸色缓和不少,两人对视时妹妹不好意思对她笑了笑。 娴贵人心中惊讶,不知贞妃说了什么。 锦绣对姐姐道,“是我误会了姐姐。” 娴贵人干笑两声,并不知她所指何事。 “我以为姐姐会介意我封嫔之事,姐姐有孕,该姐姐受封的。” “皇上不是说了吗,待我产子也会封赏,何必急这一会儿?咱们赵家的女儿都晋封那才是真正的好事。” 锦绣这下更相信贞妃说的话,姐姐的确有意缓和与她的关系。 两人说了会儿小时候的事,又扯了会儿宫中闲话。 不多时,宫女上了汤品,不知何故少了一盅。 “我们两人要一盅就好。”锦绣笑着对宫女道,完全没看到静贵人隔着两人一直对她使眼色。 “莫兰,本宫敬你一杯,祝你新年也怀上龙嗣。” 贞妃遥遥对静贵人举杯。 莫兰暂时转移注意力,与贞妃对饮一杯。 这边锦绣已经自汤盅内舀了一碗汤给娴贵人。 赵琴端起汤,贞妃又对锦绣道,“本宫也敬兰嫔,祝贺你晋封之喜。” 赵琴趁乱向自己那盅汤里下了一丁点红麝香粉。 这汤是酸辣口,味儿重,刚好掩盖了药粉的气味,喝入口中跟本察觉不到异味。 赵琴喝了一小口,犹豫一下,见贞妃看着自己,又想到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一狠心将汤喝下。 不过是早产两周,孩子会没事的,父债子偿,小娘和父亲犯下的罪过,锦绣为他俩还了吧。 至于娴贵人自己,自知道娘亲是被父亲下了慢性毒药害死之时,位份、恩宠,都不重要了。 甚至于她自己的性命也不重要。 眼见她喝下了汤,贞妃向自己的新贴身侍女说了几句话。 侍女点头,匆匆出了殿。 娴贵人这边方才喝光汤对妹妹说了句,“这汤不错。”脸色就变了,她摇晃着起身,忽地又瘫坐在椅上,一挥手将面桌上的盘儿盏儿打翻一地。 贞妃先反应过来,起身厉声道,“娴贵人怎么了?” “是不是发动要生了呀?”旁边的美人问。 “不会,还不到生产的日子。”贞妃回道。 皇上才从宗亲那边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桂忠脸色大变,贞妃已走到跟前,娴贵人一把握住她的手,额上密密出了层汗,“疼!肚子好疼啊!” 桂忠打横将她抱起,高声道,“叫黄真人过来!给皇上拿解酒汤!” 吩咐完,就地将娴贵人抱入殿后的厢房中。 黄杏子在地宫打坐,很快就来到厢房。 号了脉断言娴贵人有中毒迹象。 贞妃听闻此言,拿出协理六宫的威仪,走到殿外道,“所有人的餐食都不许动,等太医来查验。娴贵人中毒了。” 举座哗然,突然安静下来。 只听到后殿中传来娴贵人痛苦的哭叫,让人悚然。 兰嫔尚不知这是针对自己,起身走到偏殿入口要进去看自己的姐姐。 小太监拦下她道,“里头不许任何人进去,贵人可能要生产。” 太医一个个桌子检查过去,自然检查出娴贵人的汤碗中有毒。 娴贵人在内殿已发动产程,连皇上也只得先出来等着。 只黄真人与桂忠、凤药在内。 凤药知道生产需要不少时间出来问太医,“贵人中了什么毒?” “此毒不似中原产物,具体卑职也说不准,是西边传来的,不如让黄真人看看。” 内殿来了几个接生嬷嬷,杏子只需在旁指点。 凤药将药给她,她闻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吐掉,很肯定地说,“此毒名为西域断魂散。” “贵人所服食的剂量很是微小,不然这会儿已经死透了。” 凤药听了起了疑。 她闻过那碗底,没有什么异味,下毒之人想要赵琴的命该当再多下些。 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呢? 娴贵人直着嗓子一直喊“娘”,产程快得是凤药入宫以来前所未见的。 不到一个时辰,生下一个男胎,身上有块块紫斑,产下即是死胎。 赵琴一身大汗,只说了句,“怎么会这样?” 明明午后还有胎动的。 不是计划好的,只是早产而已? 孩子不是可以活下来的吗? 只是这些疑问来不及问出口,她便陷入无边黑暗中。 好在黄杏子闻过毒药后便开始开方子,让阿桃到药房抓药直接煎。 解药以最快速度端入殿内,一点点喂给娴贵人。 喂完一碗药,阿桃端了个盆在一旁候着。 杏子数道,“一、二、三!” 赵琴像得了令似的,睁开眼头一歪狂吐起来。 吐了数次,将肚腹内的东西吐干净,又喂了第二次解药。 “若非本道在此,贵人此时已经升天了。” 黄杏子很是得意,她的毒术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赵琴仰躺着,双泪长流,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谁给我下了毒?” 她虽不聪明,也知道若是服食红麝粉,绝不会产下这样的死胎。 她自己亲手下入碗里的微量药粉被人调包了。 赵琴翻身滚下床,不顾宫女的阻拦,跪在床边对皇上磕头道,“求皇上查明谁给妾身下毒,用心歹毒,非等到妾身快生时才动手,不止害了皇嗣,还要妾身的性命!” 她眼中已经没了泪水,只有深深的恨。 赵琴目光越过所有人,冷眼看着后殿小门—— 贞妃站在人群之后,小门旁边,一脸忧虑。 第1517章 嫌疑人 桂忠将孩子包入小被子中,皇上瞟了一眼,脸色大变,继而勃然大怒。 “查!给朕查!” “朕的宫中容不下如此蛇蝎心肠之人!” “敢用如此手段残害朕的骨肉,真是活腻了!” 发完火,他上前将娴贵人亲手抱起,放在床上。 细心为她盖好被子,安慰道,“朕定为你们母子讨个公道。” “传朕的旨意,赵琴产子劳苦,着即升为娴妃。” 赵琴在矛盾的心情中闭上眼睛,她实在太累了,当即陷入无边的睡眠之中。 待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白芷守在她身边,靠在床沿上打瞌睡。 听到自家小姐醒来,睁开眼睛,炉上热着赵琴的汤药,白芷端来一点点喂给她喝。 殿内静得像没人存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 “查没查到谁下的毒?” “昨天晚上闹了一夜,静贵人被关入冷宫。” “什么?!” “说是从她殿大门边的墙内挖出了残余的断魂散药渣,而且安宁侯从前征战到过西域,所以嫌疑很大。” 娴妃愣愣地看着白芷。 一切都和计划的不同。 药换了,孩子没了,锦绣没一点事,静贵人反而打入冷宫。 究竟怎么回事? 白芷边喂药边道,“昨天晚上皇上生了大气,整个皇宫翻了个遍,连咱们殿都彻底搜查过,佛龛都搬走了。” “皇上着实心疼小姐你啊。” 娴妃一直听着,神思恍惚。 直到下午,贞妃才露脸,一身的倦意,走入殿内。 “为着你的事,整个皇宫昨天夜里折腾一夜。” 她并没有半分愧疚,坐下和娴贵人说起惊心动魄的头一夜。 娴妃睡过去后,皇上让桂忠和凤药分别带人搜宫。 既然要害人,总会留下些线索。 趁所有人都在宴会,没空回去销毁证据,凤药与桂忠领旨每人带了一队人,到各宫搜查。 静贵人的汀兰殿由桂忠带人检查。 他本没把汀兰殿当做主要搜查的宫殿,宫女太监们在翻找线索时那两条小狗跑出来,在墙角边不停挖刨。 这才引出埋在墙根的药渣等物品。 包裹药渣的还有张药方。 “正是你所用的断魂散。” “也不知她是如何把这东西下到你汤中的。” “莫非?”贞妃像悟出了什么,“你那汤中有两种药,一种是红麝粉,一种是断魂散。” “因汤味重,故而掩盖了药气。” “你提前发动,是红麝粉的缘故,但胎儿本该是活着的,和咱们计划的一样。” “谁知汤中还有一味药,才致使婴儿出来就……”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娴妃道,“那也不对,莫兰夜宴时没靠近我,那碗汤是锦绣端给我的。” “琴妹妹的意思是她们两人串通来害你?” 娴妃脑袋里一盆浆糊,她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 凤药很失望,她以为可以在未央宫搜出点什么东西。 谁知娴妃的宫里很干净什么也没有找到。 孩子的死状凤药也看到了,这不像只是喝下一碗带毒的汤导致的死胎。 她见多识广,感觉婴儿很像长期慢性中毒的样子。 所以才疑心未央宫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她将未央宫几乎拆开了,也没找到可疑物。 汀兰殿中挖出药渣和药方,桂忠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神大乱。 之后皇上大怒将莫兰打入冷宫。 连凤药上前劝说,先关在汀兰殿也不行,皇上连连冷笑,“关在汀兰殿只是不能出来走动,里面还是太舒服了。” “到冷宫醒醒脑子才是正事。她一直到琴儿不和,朕以为都过去了,不想莫兰年纪不大,心肠这般毒辣,敢动朕的子嗣,朕是错看了她。” 桂忠一夜未睡,想不出解困之法。 早上为皇上更衣时,配饰都拿错了。 他怀疑有人将东西埋在汀兰殿院墙内,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是在最外面的墙边挖出的。 为什么莫兰害了人不烧了证据,特别是那张能证死她的药方。 这都不合常理。 但皇上盛怒之时进言不是好时候,须得等到皇上息怒冷静下来才听得进去。 连凤药都吃了皇上反驳,他只能按下焦躁,先让莫兰吃上几天苦头。 …… 桂忠从未感觉到过一天如此漫长。 直到得了空闲,他在园中漫无目的乱走,不知不觉走到落月阁前。 他走到门前默然伫立许久,才伸手敲了房门。 凤药开了门与他对视,半天侧身让开一条道叫他进屋。 “真希望你方才离开,没敲我的门。”凤药道。 房里乱七八糟,放着个木头家什。 桂忠没追问凤药的话什么意思,而是问,“这是何物?” “这是从未央宫中搬过来的。” 桂忠有气无力地起身对着凤药一辑到底。 凤药满面愁绪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 “你在玩火,桂忠。”凤药低声无奈地说。 “求姑姑。我不信莫兰会做这种事。” “我也不信,所以正在查。” “桂忠,你那么聪明……” “我心里太乱,脑子想不清事情。” 桂忠捂住脸,从不失态的人,此时显得十分脆弱。 “我已经努力远离她。” “我只求她没事。” “我不应该有感情,我只是个阉人。” 凤药眼圈也红了,她能理解桂忠的苦处。 当年玉郎经历了和桂忠同样的逃避和痛苦。 “和你是什么人无关,她是皇上的女人。“ “所以我才压抑感情,只当她是主子我是奴才!” 桂忠低声叫着,“我不求什么只求她平平安安留在皇上身边。” “她能有几天好日子?结局早就注定了,将来混个太字辈,老死在这活人墓里。” 桂忠用手帕按住眼睛,“她不是和我一样可怜吗?” 凤药无力地垂下手臂,听着桂忠压抑而痛楚的呜咽。 许久才拍拍他的肩,温柔地说,“别哭,姑姑没有放弃。” “这事也并非没有破绽。” “除了找到药渣的位置可疑,你来看看这个。” 凤药将那摆在房中的木头物什用力转过来,竟是从未央宫搬过来的佛龛。 “这佛龛后面有个暗格,里面是空的,我很怀疑有人把里头放的药拿走了。” “你来闻闻。” 桂忠冷静下来,走到佛龛后面,闻了闻暗格中的气味。 的确一股浓浓的药气。 “这么浓的味儿,像不像刚把药从格子中拿走?” “还有,我并没把那孩子按皇上说的埋掉了。” 桂忠看向凤药,只听她道,“婴儿如今在黄真人那里,我叫她检查孩子究竟中了什么毒,才会身带紫斑,娴妃说下午胎儿还有胎动,可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活不成。” 桂忠接着说,“所以必须在生产前就上演一出中毒的戏码,好把此事遮掩过去?” “成功找到个替罪羊,同时还拔了眼中钉。” “还记得雪胆玉髓瓶的手法吗?”凤药提醒。 “她惯会一箭双雕的。” 第1518章 冷宫日子 “如若不是静贵人与兰嫔下的毒,那汤中的毒是怎么下进去的?” “……” 凤药思虑再三,让桂忠先不要急,她会抽丝剥茧查明真相。 “谢谢姑姑。” 凤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她喊来杏子,趁着暗格中药气还很浓郁让杏子闻一闻,看能不能说出其中主要几味药材。 杏子一闻便道,“这里的药气这么浓,绝对不是放了一两天药包的味儿。” “因封在暗格中,气味不太会外溢,所以药量给得很足。” “这气味和我在太医院中放药的小柜子有一比。” 她闭目用力吸气,仔细闻了几下,用笔把闻出的药材写下来。 做完后问凤药,“只需我做这个?” “嗯,别的你别管,你如今是方外人士,这次已经算麻烦你。” 杏子冲凤药笑笑,眼睛弯成月牙,眼尾已生出密密的纹路,但眼神如昨,依旧清澈。 凤药坐下开始思索入手之处。 如果有人用此方子,拿药必然不敢在宫内太医院拿。 太医院出药,每一份都会记录下拿药人用药人,具体分量也有记录。 谁拿了药一查便知。 即使不用自己宫内的人去拿,拐了个弯,只要按药名去查,不管谁拿的,都能顺藤摸瓜找到最终用药人。 下毒之人那么聪明,不会在宫里拿药。 那么就得到宫外拿药。 凤药心中有怀疑之人,重点要查的就是贞妃,但也不能不查莫兰和锦绣。 暗格藏药,除了娴妃可以排除在外,其他人都有嫌疑。 凤药查了八个月内进出宫门的记录。 藏药之事做的很隐秘,若非凤药偶然间听到娴妃说自己的孩子有佛缘,也不会怀疑佛龛。 菩萨原是供在英武殿的,后来给了娴妃安胎用。 但佛龛却是贞妃叫人送来的。 这也是凤药怀疑她的原因。 其他人也有可能把药放入龛内,但可能性不大。 既然锁定了贞妃,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是她做的便能洗脱静贵人的嫌疑。 她有这个信心。 …… 桂忠徘徊许久,管不住自己的脚步,还是去了冷宫看望莫兰。 以他如今的权势,在后宫算得上只手遮天。 看守冷宫的小太监别说驳他面子,上赶着巴结,平时都见不着。 赶紧偷开了门,放桂忠进入。 桂忠看到的是满眼萧索,冷宫破败灰暗,根本不能住人。 他不知要怎么安慰莫兰。 过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门楼,来到内院。 见莫兰拿着一根不知哪里找来的木棍当枪,练了套枪法。 他终于展颜,待对方练完才开口,“还有这份心情?” 莫兰听到这个声音心中激动,桂忠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静静注视着她。 “太冷,这里没取暖的炉子,我热热身。” “我会让人送炭炉和厚衣裳进来,是我的疏忽。” “大人违规了,冷宫里的罪人不许见人。” “你且吃上几天苦,我会想办法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你信我?” “不可能是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要真是我呢?” “是就是,我也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不惜找人为我顶罪?”静贵人边说边向桂忠走过来。 桂忠一直后退,直到退到墙边。 “大人为莫兰做的太多,过头了。” 桂忠别开脸,躲过她炙热的、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受你父亲所托要照顾你……” “别说谎了,我爹没托付过你。” 莫兰后退几步与桂忠拉开距离。 桂忠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被莫兰看在眼里,问道,“你是怕我还是嫌我?” 桂忠低下头,沉默良久道,“我怕的是我自己。” 莫兰瞬间熄火。 “走吧,里头虽然也冷,但比外面好些。” 桂忠走入屋内,里头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你自己打扫的?” “当然,又不让带侍女。” “再说这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别看我是安宁侯府的千金,其实我家最穷的时候连侍女都用不起。” “府里的房子倒是又多又大,只是爹的俸禄不够维护房子的。” “我家房子漏过雨呢。” “所以我说爹不会托付你照顾我,他知道自己女儿什么样,我也知道爹有多抠门。” “小钱大人恐怕看不上吧。” 莫兰搬了椅子请桂忠坐。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会保证你的吃穿用度,太好的给不了,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足矣。” 莫兰眼睛放在桂忠腰上,他用的荷包不是她送的那只。 莫兰略有些失望。 桂忠敏感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你耐心等着。” “我有耐心,大人别急。” 桂忠咬着嘴唇,回头深深看着莫兰。 风吹着窗棂哗啦啦地响,寒冬的冷意穿透薄薄的窗纸。 莫兰浑身发热,只觉心都停跳了。 桂忠却终是垂下眼道了声,“奴才告退。” 头也不回走掉了。 莫兰眼眶发酸,追到门口,眼见着他像道疾风,一股脑逃也似的离开冷宫。 她那股热流慢慢从心口退下,才觉得屋里其实冷得像冰窟。 突然就很委屈,眼泪砸在夹衣上,洇湿一大片。 炭火很快送入冷宫。 随着送进来的还有一包半新的衣物,并非莫兰自己的衣服。 她想了想就明白,桂忠因是偷着送东西,又要防人知道,没到汀兰殿去。 莫兰在冷宫吃了几天冷饭,之后便有正常的热汤饭送进来。 虽不如在外面吃的,但已经是能入口的饭菜。 以她的罪名,赐死也只算是略重的处罚,能活着已经庆幸了。 天知道桂忠在外面是如何为她操劳的。 想着想着,心中又酸又甜。 又过两天,不知桂忠怎么说服皇上的,满月被放进来伺候。 主仆两人抱头痛哭,满月先止住哭问莫兰,“主子受苦了吗?” “没有。” “满月好想你,担心死了。”满月抱着莫兰又蹦又跳。 然后小心地问,“我能进来是桂公公运作的,桂公公怎么对主子这么好?” 莫兰不知怎么答,满月道,“桂公公这人平时最无情,待你是真好。” “可他是公公,主子是皇上的妃嫔。”满月不愧是桂忠挑出来的人精,通透的很。 “是的。我是皇上的妃嫔,皇上有多少妃嫔?数不清,结发妻子处置起来都不留情,从前的曹贵妃多么风光,也没了,满月,人活一世其实只是须臾……“ “我还不到二十,皇上多大年岁了?” “不管事情的真相多残忍,皇上永远是对的。” “进宫不是我选择的,我从来就没有选择。” “皇宫大吗?看起来很大,可是我的一生都要装在这里,它又太小了。” 莫兰的泪水弥漫了眼眶,她胡乱一擦,挤出个笑脸。 “我被打入冷宫,送来的饭是馊的,没炭火,房子四面透风,你可有为我向皇上求情?” “奴婢去了,可连英武殿都靠近不了。” “连你尚想到我在冷宫有多惨,皇上只因为在我宫墙边挖出药渣便把我打入冷宫,不问死活,我心中过不去这道坎。” “最关键,他明知我是什么样的性子,却毫不怀疑我会害娴妃的孩子,他对我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信任。” 莫兰摇摇头,“对皇上来说,整个后宫是他的消遣。可莫兰不愿为人消遣。” 第1519章 攻心为上 安置好莫兰在冷宫中的生活,桂忠总算安下了心。 这期间,他专为凤药跑腿。 走访京外许多药房。 按凤药推测,佛龛送到未央宫时已塞了药进去。 那么药包应该是由慧儿在宫外取得。 查阅出宫登记,慧儿的确之前时常出宫。 桂忠心中叹息一声,可惜他已经把慧儿杀掉了。 “贞妃这人戒备之心极强,新的贴身侍女来了之后从未有过出宫记录,恐怕是信不过她。” 凤药问桂忠道,“你说这药包是何时取出的呢?” 桂忠的思路却停留在另一个问题上——毒药是怎么下到娴贵人的汤碗里的。 做汤的锅以及其他妃嫔的碗里皆干净无毒。 唯独娴妃那碗汤中有药。 静贵人跟本没接近过娴妃,只有兰嫔帮娴贵人盛了汤。 桂忠有些担心,他的担心并不多余。 皇上突然禁足了兰嫔。 下旨之前,皇上只见过贞妃。 凤药对贞妃大感兴趣,她对桂忠道,“这丫头心思真够用,难为她想得周到,既能看透谁是皇上真正中意之人,也能用一计拉垮三个最得意的嫔妃。” 桂忠幽怨地看着凤药,“姑姑这口气不对吧,很赏识她?” “她坏事做得漂亮,坏人做得全面,你不觉得吗?” “上次那雪胆玉髓瓶没成功,是因为皇上有启用安宁侯的心思,不然你看皇上会怎么对赵培房,又会不会原谅静贵人。” “要说揣摩圣意,这丫头可算得上把好手儿。” “她若是男子,封侯拜相也是早晚的事。” 桂忠不悦,“姑姑对她太过褒奖。” “宫里争斗从不会停止,她的确很出色,只是踩着别人骨肉向上爬为我所不齿,这种事你见得少吗?” “姑姑的意思,贞妃认为皇上真正喜欢的是莫兰?” 凤药不赞成地瞟他一眼,“你认为呢?” 桂忠道,“我以为是兰嫔。” “那种喜欢止于欣赏。” “静贵人被打入冷宫,皇上可没多问一句。” “事情未明,放在冷宫未必就是不好。” “你若不管,我也会出手保静贵人在冷宫中衣食无忧。” …… 既然没了慧儿,从宫外查药包这条线暂时断了。 凤药又交代桂忠一件任务。 那天的夜宴,看似混乱,实则伺候主子们的宫女安排有序。 有几个宫女专在门口伺候着。 宫中宫女太监多数惧怕桂忠,他去摸这条线索最合适。 而夜宴当晚,是整个皇宫中最放松,管理也最松懈之时。 想混进未央宫,这是最好的时机。 桂忠顺着凤药给的线索查下去,有了重大收获。 贞妃的贴身宫女在那一晚出事前出去过一段时间。 足够溜到未央宫取出药包。 他将此事报于凤药。这件事至此走到了死胡同。 没有药包,没有出宫的证人,桂忠烦躁不已,在房中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难不成真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凤药道,“此事只能攻心为上。” 她从袖中摸出一片纸给桂忠,上头是黄杏子捎来的一句话,“断魂散十分珍贵难得。” 又附上一张诊断胎儿死因的亲笔书笺,上面盖了黄真人的印章。 也就是说这张纸具有了上呈御览的资格。 “太好了!” 桂忠兴奋地抖着那张纸,“怨不得姑姑说此事只能攻心为上。” 人证物证走不通,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环——娴妃本人。 “桂忠你不是一直想不通药是如何下到娴妃汤碗中的吗?” “姑姑知晓方法了?” “若是娴贵人自己下的呢?” “我想了许久,娴贵人的悲痛是真,因为她没想到胎儿产下是死胎,我们看到她的伤心,自然不会怀疑一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凤药整了整衣物,“我要亲自去看了看娴妃,探探她的口风。” 桂忠道,“此事很难,她若说了实话,自己也有罪。别忘了她可是刚封妃,若敢承认,不仅没了妃位,还会触怒皇上。” “当日皇上说了,宫里容不下这等蛇蝎心肠的女人。” 凤药对镜整整仪容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人心最是难测。” 娴妃回到未央宫坐月子。 听说凤姑姑来访,心中只有惊惧。 她不喜欢这位姑姑那双睿智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黑眼睛。 但又不敢不见,只得打起精神。 凤药进来,向娴妃行了礼,娴妃靠在床上,叫人搬了凳子给凤姑姑。 两人面对面,凤药也不拐弯,拿出黄杏子所书的诊断给娴妃。 短短几行字,娴妃却看了很久。 她脸上是一片迷茫。 “娴妃,胎儿中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日的断魂散只是幌子,足月生产,这孩子也活不下来。” 赵琴的茫然变成了愤怒,“谁害我的孩儿?” “请娴妃先回答姑姑一个问题,静贵人离你那么远,如何向你汤中下药?” “锦绣已被禁足,足以说明问题。” 赵琴目光闪烁。 “你在庇护真正害你的人。”凤药自然不信兰嫔是真正的凶手。 “你饮食上一直格外注意,伤胎的药是怎么毒害孩子的,你想过吗?” 娴妃摇头,凤药点明,“佛龛上有暗格,药包放在暗格中足有数月。” “你细想想,出事之后,静贵人入冷宫,兰嫔禁足,你没了儿子,谁得利最大?” “我不知道她同你说了什么,才让你能接受她出的主意,但不管许了你什么,都是谎言。” “姑姑没上报皇上,私下来找你,就是想为你做主,宫里容不下这样的人执掌六宫,懂吗?” 娴贵人喃喃道,“可我则封了妃,这件事太大,我不敢……” 凤药笃定道,“姑姑私下来找你,便有办法保住你的妃位,还能为你报仇。” “前提是你信得过姑姑。” “你知晓她这么大个秘密,待她更上一层楼,可容得下你?” “你再想想,她可愿意与你平起平坐?” 见娴妃仍然犹豫,凤药起身道,“姑姑与人合作只讲你情我愿,娴妃娘娘既然不愿走捷径,我们还是看皇上什么意思吧。” 目前凤药手上的证据虽不足以证明静贵人清白,至少可以证明,只凭一包药渣和一个方子就把莫兰关起来太草率。 凤药知道自己可以说服皇上放出莫兰。 但她要的不止是为静贵人洗脱冤屈,更要对贞妃的制裁。 贞妃上位,等到她离宫的那天,贞妃将再也没有对手。 后宫会成什么样子,凤药不敢想。 贞妃的确足智多谋,但心底没存半分善念,杀心太重。 杀人害人如同杀只鸡,无半分愧疚。 这样的人掌权,便是灾难。 她只走出三四步,娴妃便叫,“姑姑留步!” “姑姑有何妙计,可以为我报仇,还能保我位分?” 第1520章 疑心 凤药对赵琴道,“一会儿贞妃来瞧你,你就这么和她说。” 同时又把一支长条形锦盒放在桌上,“她若问你姑姑来做什么,你只把这东西给她看,就说是皇上叫我送来的。” “她一会儿来瞧我?姑姑怎么知道?” 凤药再次交代,“别忘按我说的。” 凤药走后,赵琴后知后觉意识到贞妃要么“盯”着未央宫,要么盯着凤姑姑。 也许两人都在其监视范围内。 她躺在床上无事,细细回想入宫以来的许多事,慢慢回过味来。 贞妃待自己并没有那么真心,她在利用自己。 凤药的话说中她的心事,这次事件后,四个宠妃中,三个都没好下场。 谁得利,谁嫌疑。 这句话反复在赵琴脑子里出现。 锦绣倒霉,她小产,赵培房着实急了,可是赵琴并没有报复的快感。 锦绣为她盛汤时那张快乐的笑脸让她心中难过。 明明锦绣让她在家中落到悲惨境地 ,她怎么还为人家难过。 人家有爹娘疼爱,她纯属多余! 赵琴反复宽慰自己。 锦绣,要怪就怪你娘间接害死了我娘,父债子偿,你活该。 宫女进来小声说,“贞妃娘娘来瞧主子,奴婢说进来看看主子醒着没有。“ “请进来。”赵琴突然有些害怕 ,既怕凤药说得这么准,又怕贞妃。 直到凤药这次前来,她才发现自己对贞妃的认识太过浅薄。 对方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光是毒药之事,就叫她不寒而栗。 贞妃走入殿中,在门口处停了一会,四下张望,之后才走到床边,笑道,“眼睛一时不适应,看不清。” “妹妹气色好些了,心情看着却不太好,方才谁来瞧妹妹了?” 赵琴缩在被下一抖,不由打量贞妃。 对方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笑脸,可这笑脸却让赵琴不舒服。 “方才凤姑姑奉旨来送东西,就那个盒子。” 贞妃伸手拿过锦盒,玉指挑开锁扣,里头赫然一只好大的全须全尾的人参。 “上上品老山参,皇上还是心疼妹妹,这么大的人参太医院也不多见。” 她合上盖子,信了赵琴的说法。 这个等级的人参只有皇上才有资格用。 “那妹妹何故一脸怒气?” “我求她一点事,她却不肯答应。”赵琴眼睛亮亮地盯着贞妃。 “恐怕她也有她的难处。”贞妃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闻了闻,却没追问。 赵琴一愣,本以为她定然问“什么事”自己接上就好。 贞妃却打住了话头。 果然极聪明,放在以前自己肯定意识不到。 “那我出了月子亲自见皇上,失了孩子的人可是我!绝不能这么善罢甘休。” 贞妃这才放下茶碗问道,“你想叫她做什么?” “我求她,去向皇上帮我讨公道,赐死静贵人。” 贞妃定定地看着赵琴,对方不眨眼地与她对视。 “我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掉。”赵琴一字一顿地说。 “只等身子好起来,我就求皇上,他若不惩治莫兰,我就……” 赵琴的眼中似有火焰燃烧,眼睛亮得可怕。 “妹妹就怎样?”贞妃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回荡。 “请姐姐给我些药,我要亲手毒杀静贵人为我的孩子报仇!” 赵琴咬牙切齿,五官移位。 贞妃温言安慰道,“你先养好身子,傻妹妹,我哪来的毒药?最多手里有点麝香,那东西又杀不死人。” “贞妃姐姐,这宫里你待我最好,姐姐也是皇上面前最得脸的,请姐姐求皇上处死静贵人。” 她做势要下床跪求贞妃。 贞妃闪开身子,扶起赵琴,板下脸,“妹妹身子虚弱,多喝些老参汤吧。这种话,万万别在皇上面前提起。皇上对此事很重视,一切自有圣裁。” “太心急反而不好。” 她又安慰几句,便离开未央宫。 赵琴心中的怀疑更盛。 只可惜,那日怕被发觉身上带着毒药,她将余下的药粉皆丢掉了。 不然只需查一查她自己手中余下的药粉,就能证明是贞妃害了她。 贞妃定是拿捏住她的不敢声张的弱点。 即使有这份证据,贞妃只要否认是自己给赵琴的就行。 且不说赵琴有没有勇气承认。 真要承认了,自己也难洗脱罪名。 谁敢承认自己害了腹中孩子,为嫁祸妹妹? 贞妃甚至敢冒险赌娴贵人不敢留下那药粉。 每一步都在其算计之内。 娴贵人大叫,“来人,拿床被子,我冷。” 因一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静贵人冤枉,桂忠着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 凤药劝他,“越急越出错,你且等等,这些间接证据顶多证明静贵人嫌疑小些,并不能证明是贞妃做的局。” “只要贞妃还在,后宫风波就会不断,她势大后,必然先对付你。” 桂忠知道凤药说的有理,追问她对娴妃的“攻心”术可有起作用。 “别急。” 娴妃中间多次叫宫女去请贞妃来未央宫说话,都没请到。 贞妃对娴妃避而不见。 直到娴妃月子过去,她才带了礼物再次上门。 见面就笑着解释,“这个月格外忙,没时间来瞧妹妹,别生姐姐的气。” “没关系,姐姐掌六宫事,自然不得闲。我的事不敢烦劳姐姐,不过寻姐姐清谈几句,谁知这个空姐姐也没有。” 她向贞妃行个礼道,“姐姐别怪罪,我现在得去登仙台向皇上请安。” “求皇上为我死去的皇子做主。” 她施施然向宫外走,以为贞妃会叫住她。 岂料贞妃跟上来说,“那我和妹妹一起去,妹妹先求皇上,我在一边相助。” 娴妃心一狠, 不管怎么样,这个暗亏她咽不下去。 凤姑姑当日教的还有一手。 便安心与贞妃相伴一同前往登仙台。 皇上见是娴妃过来,问道,“身子大好了?” “养得很好,谢皇上。” 贞妃在旁凑趣,“皇上疼爱妹妹,那么顶级的老山参都舍得赐给妹妹,她心情好一些,恢复得也快。” 凤药就在皇上身后收拾字画,听贞妃提及那只山参心中凛然。 当日带东西过去,便是为打消贞妃疑虑。 凤药是皇上跟前红人,娴妃失子与她不相干,她原本不必去看。 自然要有个好理由,所以凤药拿了顶级补品过去。 这样都打消不掉贞妃的怀疑,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便是种验证。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疑心大到这种程度,凤药真猜不出她是如何成长的。 皇上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此事才揭过去。 幸亏当时做戏做全套。 凤药到未央宫前向皇上请旨,让太医院出了颗皇上御用的人参。 她自己也能拿到这么好的东西,但这一支必须是皇上赏的。 凤药余光扫到贞妃,却见贞妃在看着自己。 那怀疑的眼光令凤药大怒,更坚定了定要查出真相的决心。 不止为静贵人洗清罪名,更为拿到贞妃的死证。 第1521章 攻心计 略一走神却见娴贵已经跪下,拉住皇上袍角痛哭流涕。 “皇上,咱们的孩子死的太冤,皇上既拿下静贵人,想必是有实证的,请皇上赐死静贵人,为孩子报仇。” 她哭得悲痛,想是心中十分后悔吧。 桂忠自外头进来,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口中道,“娴妃娘娘此事还有破绽,咱们不能放过恶人,但也不能冤枉清白之人啊。” “再说此事关乎你妹妹锦绣,更当查明,此时处死静贵人,死无对证,还怎么找到真凶?” “有什么破绽?请明示。” 桂忠看向皇上,皇上微微点头,便大胆道,“那药方上所记药材,有十分珍贵难得的几味药,想凑齐很不易。“ “这药虽是毒药却很贵重,没个几年配不齐其中材料……“ “所以呢?” “所以,下毒之人定然不舍得丢掉余下的药,只是上次搜查没搜到而已。” 娴妃仍然看着桂忠。 桂忠跪下道,“请娘娘再给段时日,奴才哪怕将皇宫搜个遍也要搜出那余下的药粉。” 凤药也过来安抚娴妃,好容易娴妃止住哭泣,凤药亲自送她回未央宫。 贞妃也跟着一同出来。 凤药扶着娴妃,贞妃并肩走在娴妃身边,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岔道,凤药问,“贞妃娘娘要不要到未央宫?” 贞妃挤出点笑意道,“不了。” 她拐到另一边向着紫兰殿而去。 凤药则扶着娴妃向未央宫走。 走出很远,娴妃这才止住抽泣问,“我这一场表现得可过得去?” “我看娘娘是真伤心,并非表现,连姑姑也跟着眼酸呢。” 她一直把娴妃送到未央宫大门处。 “姑姑,真的可以吗?” “万万不可着急。” …… 回到登仙台,皇上坐在窗边不知与桂忠说些什么,很闲适的模样。 “回来了,朕的智囊?” “按你们两人所说,静贵人冤枉,朕只要同意你们搜宫的请求就能捉到真凶?” “只需时间。” “请皇上准许奴才先将各宫中宫女打乱重新分配,待过了此事,再还原不迟。” 见皇上很是犹豫,凤药劝道,“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赵大人岂会安心?安宁侯在边关一直打着胜仗,岂不寒心?” “这是其一,其二,由得此人在宫中作乱,后宫迟早由得此人只手遮天。” “这次能委屈了莫兰和锦绣,害了娴贵人,下次呢?” …… 贞妃并没因为桂忠请求再次搜宫而慌张。 但接着来的消息却让她心中一惊。 兰嫔被解了禁足。 听闻是赵大人上书不知写了什么,皇上就放了人。 下毒事件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兰嫔帮助了静贵人,或静贵人指使兰贵人。 然而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 下午便再次传来坏消息。 解禁是因为兰嫔被太医查出有了孕。 贞妃这才开始犹豫起来。 兰嫔的恩宠不在静贵人之下,打了娴妃的胎,留着兰嫔的,一样会威胁到她的地位。 若生下皇子,得到赵丞相的支持…… 贞妃抓着杯子,心中骂赵培房不要脸之极,把两个女儿都送进宫中。 那药粉断不能丢。 没了慧儿,失了黄家哥哥的踪迹,想搞点毒,太难了。 后宫女子纷纷去恭贺兰嫔有孕之喜,不知哪个多嘴的说了句,“以兰嫔之宠,皇上不得晋个妃位?这下四妃可有三个了,姐妹们机会不多,咱们也加油。” 贞妃听了心中不是滋味,本来她是后宫之首。 多个没脑子的赵琴平分秋色,无所谓。 兰嫔却是个聪明的。也封了妃,将来姐妹关系缓和一起争宠,自己可就危险了。 她见兰嫔并不十分高兴,草草应付着众人祝贺,便多坐了会儿,等旁人散去,才问,“妹妹如何不高兴?” “姐姐失子,皇上禁了我的足,我冤枉。” “我心疼姐姐那个孩子,她刚没了孩子,我却有孕,她只会更难过。” “莫兰还被关在冷宫,皇上不让我去探,这些事加在一起,叫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娘娘,我有心生下这孩子给姐姐养,以慰她失子之痛,你说皇上会同意吗?” 贞妃心惊,娴妃若有心养这个孩子,两人也都愿意,又是一家子姐妹,皇上很难说不同意。 到时,这姐妹两人结盟就难以割断。 赵琴定然解开心结和妹妹和好。 那可难对付了。 兰嫔的这个想法更坚定了贞妃不让她生下这个孩子的决心。 那些药不能丢。不然前头的功夫便是白费。 贞妃心不在焉离开,凤药才现身出来。 “姑姑为何要我说谎?” “为找到害你姐姐的真凶。” …… 凤药回到落月阁,见桂忠站在门口。 “怎么样?” 桂忠道。 “我所说的攻心术如今都做到了,就看攻进她心里没有。” “姑姑好计谋。” 凤药悲凉地摇摇头,“我何尝愿意这样?” “她若身为男子多好,是报国之材,可惜了。” “姑姑既然欣赏她,何不任她统御六宫?” “我说过,掌管别人生死之人,用了权力,心中必得存着一份善念。” “她没有。” “所以我这一计才能成功,她肯定留下那药,用以除掉兰嫔的孩子。” 桂忠叹道,“宫里除了姑姑你,旁人断然拿不到她。” 这次凤药没推让,欣然接受了这份恭维。 “好了,轮到你了。” 桂忠与凤药没留给贞妃思考的时间。 第二天桂忠便带人,各宫各院将所有宫女召集在一起,奉旨换人。 各殿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大家暗中都在传,皇上换人是为了继续查娴妃中毒案。 静贵人是冤枉的。 到了紫兰殿这里,桂忠先向贞妃说明情况。 贞妃问,“陪嫁侍女是不是除外。” “是的,娘娘,陪嫁丫头算您自己的人,其余宫女太监本就是宫里安排到各宫伺候,换一换也是正常。” 贞妃没了往日温和的笑容,看着自己殿内的宫女排成一队走出殿外。 “她们会分到哪里?” “打乱后重新分配,不过基本不会再分回原先的殿中。” “不过是些粗使宫女,掌事宫女都是不动的。” 可惜贞妃一向不信任旁人。 她的掌事宫女并非心腹。 宫外已经聚集着百来个宫女,桂忠指派了新的宫女进入紫兰殿,叫来掌事宫女训导这些新来的下人。 正在这时,宫女队伍中有一人,不知是哪宫的,突然哭着下跪,说要举发自己的主子。 贞妃心中一紧,瞟了一眼下跪的小宫女转身进入紫兰殿,掩上大门。 第1522章 乎发情 “攻心为上。” 凤药与桂忠商量对策时,说道,“此女与常人不同。心思缜密,戒心极强,必得攻心。” 桂忠领会,安排更换各殿所有使唤宫女。 又安排一出“背叛”戏码给贞妃看。 她虽小心,但她的戒备是优点也是弱点。 正是因为疑心大,更怕“隔墙有耳”。 哪个宫女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供出来,可能就令她前功尽弃。 桂忠与凤药策划的“攻心术”产生了效果。 贞妃心神不宁回了殿内。 连慧儿失踪都显得很可疑。 慧儿是不是被关在某处地牢正被拷打? 接下来传来一个更令人胆寒的消息—— 桂忠组织人手在皇宫中到处搜查,因搜宫队伍中有侍卫,故而勒令所有殿内约束好自己的宫人,不许出宫门一步。 桂忠和凤药则站在登仙台远远望着在宫中来回穿梭的侍卫。 “姑姑真认为这么逼她有用?” “她弱在太过年轻,再过些年,这些招术可能就不管用。” “姑姑很自信啊。” “明天开始放出消息,就说搜完了,慢慢松下来。她定然伺机而动。” “她真大胆到这种程度?这次难道不会吓退了她?” “正是这次大张旗鼓也没抓到她的马脚,她会更加自信。”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结果……”话未说完,凤药突然打住,长声叹息。 “怎么了?”桂忠不解。 “其实我们不拿下她也无妨。”她意味深长。 桂忠打个激灵,四下看看问,“王爷准备好了吗?” “和他准备不准备没关系。” “上有年长皇子虎视眈眈,旁有争宠的妃子,她还做着太子梦……” “要知道五皇子与六皇子的党羽已遍布朝堂,立幼子为储君,皇上不在了,这小太子坐得稳皇位吗?” “其中的难度想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她敢想敢伸手,只亏在太年轻了,要是年长些,早点入宫,和皇后斗也未必落得下乘。” “这次咱们这样张扬,皇上竟然全都同意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桂忠道。 凤药瞟他一眼,“你没发现这其中的深意?” “请姑姑指教。” “曹家要倒霉了,安宁侯必然崛起。” 桂忠悚然,“皇上只是不想后宫乌烟瘴气,才彻查此事,怎么扯到曹家人?” “皇上许我们这么查,是信我们查得出来。” “查出来是为了彻底洗净静贵人的嫌疑。” “皇上想放莫兰出冷宫,真的需要这些吗?不需要啊,一纸圣旨的事,为什么要这么费事?” 桂忠张口结舌,“为了名声没有一点瑕疵?” “我猜皇上有立莫兰为后的想法,不然真没必要大费周章。” “皇上何等精明,洞察力莫不成还不如你我?他对谁是凶手没有自己的猜测吗?” “正是因为有,才许我们做出这有违祖宗章法的事。搜宫、靖园,是很严重的事,皇上却许了我们的请求,看着我们胡闹。” “只有皇后,才会要求品格及德行上的一尘不染。” ”静贵人的人品不能有瑕疵。“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之后安宁侯这种老贵族崛起只是顺水推舟般顺利。” “为何必须抬举安宁侯?” “因为曹家一倒,朝中只余徐家独大,赵培房比起徐家还是差着一大截,皇上又不待见赵培房,对其不满也非一天两天。” ”只是赵某不及曹氏更紧要罢了。” 桂忠听完连连鼓掌,“姑姑洞见高明。” “我只是瞎猜。” “有理有据,怎算瞎猜。” 第二日,并未传出搜到什么有用之物的消息。 贞妃夜里一直睡不安稳,第二天开了殿门见侍卫已经退去,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昨天的一切只是个梦。 她松口气,心中的得意慢慢膨胀。 “这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 出殿逛了一圈又去看望娴妃。 在未央宫坐了一会儿,娴妃提起静贵人依旧恨意滔天,“皇上费了老大劲,也没找出什么证明莫兰清白的证据,说明什么?” “说明莫兰就是害我孩子的凶手,皇上怎么能这么护她,只关在冷宫算什么惩罚?我要她一命抵一命。” 贞妃不想再听下去,便回应道,“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报仇,总絮叨有什么用呢?” “也许你直接问莫兰要毒药不是更好。” 这天阳光很好,贞妃到御花园中逛了一圈,回了紫兰殿。 这一切都被桂忠派出的小太监们小宫女们看在眼里。 为谨慎,他不敢只让一个小太监盯贞妃的梢。 所有盯梢的太监宫女分班散在紫兰殿周围。 要么洒扫,要么端着东西假装路过。 贞妃很小心,时常查看四周,恰因为桂忠如此安排,没被她发现异常。 过了几日,她才真正相信事情是过去了。 …… 桂忠再次来到冷宫。 莫兰看到他走到院门停在那里,她在窗内,两人遥遥相望。 桂忠想到凤药说过,皇上也许有意封莫兰为后。 他见她一切安好,想离开。 脚步却向着院内走了几步。 “你还好吧?” “你照顾的,还用问我?恐怕这院里一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都有人报告给你吧。” “其实我吃不了那么多东西,只要不冷,别的都缺点也没关系。” “你违着圣意送东西过来,万一被人拿到,倒对你不好。” 桂忠一生之中,几乎没有人在意过有什么事对他好不好。 莫兰的体贴,让他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 莫兰从屋内走出,桂忠慌张后退几步。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她快步小跑过去,“这地方鬼都不来。” 她伸手摘下桂忠挂在腰间的旧荷包,换上自己绣的翠竹图样的荷包。 “你……怎知我喜欢竹子。” “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喜欢。”莫兰歪头答道。 “哦哦。” “骗你的,你内衬领子、袖口几乎都用竹叶纹,我便知晓了。” “桂忠……”莫兰突然扑过去环住桂忠的腰。 桂忠面红耳赤,脑子里一片轰鸣,马上推开莫兰,“贵人!” “我只是个……” “知道了,你说了很多次,你是阉人,我是贵人,你是奴才,我是主子,那又如何?” “去掉这些身份,我们不过是人。” “我知道你是谁。” 桂忠几乎咬破了嘴唇,红着眼道,“别这样,莫兰,我接近你只为扶持你,我们的路在进入宫门那天就注定了。” “在这里行差踏错一步,就是死路。” “我不能害了你。” 这是肺腑之言,莫兰眼圈也红了。 “可我是人,有感情,我有自己的喜好和选择。” “不,在这里,你没有。” 桂忠纵容自己直白看着莫兰,眼中满溢爱意。 莫兰在他眼波中一阵眩晕。 “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桂忠硬生生掰开莫兰的手,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他伸出一只手,禁止莫兰向他靠近。 我不能,不能让你背负不名誉之事。 不能让你承受巨大的风险。 不能做出毁你前程之事。 我不是男人,只是个公公—— 只是个与感情无缘的工具。 第1523章 露馅 桂忠恨李仁吗? 他细想过这件事。 谈不上恨。 他想过若是没跟着图雅进京,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很可能就是外头普通百姓那种生活。 做点小生意,战乱来时失去一切,到处逃亡。 如果不入宫,只做侍卫,他也不可能认识莫兰。 图雅是他少年时一个绮丽的梦,一个幻影。 直至见到莫兰,这个影子才落到了实处。 充满活力,不服规则,赤子之心,不失聪慧。 这些词并不足以说明他的心动。 可人的命从来不由自己。 他想不起父母的样子,想到家人,脑子里多是图雅的模样。 本以为贡山是家园,却一朝被灭。 入京不由他。留京也顺理成章。 他似乎从未选择过自己的人生。 莫兰喊出那句,“我是人,有感情,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和选择”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桂忠心底的禁区。 宫里的人怕他。 因为他不像人。 他在心里没把自己当人,又怎么会把旁人当人? 这一切,都被莫兰改变了。 桂忠心中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让他的脚步变得沉甸甸的。 …… 又盯了贞妃一段时间,桂忠打心里佩服起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也确定贞妃把“东西”藏在御花园中。 她几乎每出宫便是到花园中逛上一圈。 从前她几乎无事不出殿门。 娴妃也没闲着,不时找皇上哭闹一番,非要静贵人死。 日子平静地有些乏味。 其他人早已忘了娴妃失子闹出的风波。 某个晴好的天,贞妃的贴身陪嫁丫头,慧儿死后入宫的晴冬独自出了紫兰殿向花园方向而去。 …… 当天,发生一件震惊整个后宫的事件。 娴妃人落胎之事,与紫兰殿脱不开干系。 静贵人是被冤枉的。 拿住晴冬时,桂忠兴奋得手指都在颤抖。 动了这么多心思“围剿”贞妃,她迟迟不出洞。 那药粉竟藏在一处废弃的枯井中。 这口井多次被搜查过都没找到这包药。 有人在井壁上凿开一块砖,抽出砖就形成一个绝佳的藏东西的洞,把砖填入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常。 好心计好办法。 贞妃被召入登仙台,还不知自己的丫头被抓了。 她步履稳健,一步步走上台阶,行过礼看到晴冬被小太监押着走入大殿。 那一刻,桂忠就在皇上身边,一眼不错盯着贞妃。 就为看清她的表情。 贞妃瞧着晴冬走入大殿,脸上没半分表情。 整个人和平时一样,她只是回过头,用怀疑又端庄的姿态问皇上,“万岁为何如此对待妾身的陪嫁丫头?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 有一瞬间,桂忠都以为其中另有隐情。 她表现得太镇定,好像真的不知道其中缘由。 “她既是你的陪嫁,那就是心腹喽。” “要说心腹,妾身只有一个,那就是失踪的慧儿,晴冬只算家里指过来的普通丫头,谈不上心腹。” “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贞妃带着些许怒意问。 “若是有辱清白之事,请皇上随意处置。” 她淡漠至极,甚至没多看自己的侍女一眼。 “太监拿住她在御花园枯井处亲手取出断魂散,正是害娴妃流产的那种毒剂。” “什么?”贞妃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请贞妃娘娘解释一下,娴妃中毒的药粉,怎么会出自紫兰殿?” 桂忠问出这句话,贞妃横看他一眼,这一眼饱含怨毒,与平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桂忠毫不怀疑,若有机会,她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公公这话本宫不认。晴冬去取毒,只能说明下毒之人与她有关系,怎么就能证明与紫兰殿有关?” “我已说了,她只是普通丫头,并非本宫心腹。” “有人看她是陪嫁,故而收买来嫁祸本宫也未可知。” “公公你带人搜过花园吧?当时不也没搜到什么吗?” “保不齐有人后来把药藏在其中,诬陷我的丫头。” “晴冬,趁着皇上在这儿,没人会拷问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皇上——”晴冬哭喊一声,想跑上前,被小太监拦住。 “奴婢冤枉,是满月和天宝告诉奴婢枯井中有东西,叫奴婢过去拿。” 桂忠甚至在心底给贞妃喝了声彩。 汀兰殿中那么多奴才,她竟能从中分辨出天宝、满月才是静贵人信任的下人。 天宝与满月是桂忠指定与自己传递静贵人消息之人。 这份敏锐不能不叫他高看贞妃一眼。 好在,凤药提前提点过桂忠—— “贞妃不会亲手去取药,若是去取肯定做足万全打算,最后一步便是撇清关系,与攀咬。” “你可有对策?” …… 桂忠有些惋惜,看着贞妃道,“我会审问清楚晴冬所有细节,只要对得上,不会姑息祸乱后宫之人。“ 他转向皇上道,“请皇上准许臣亲自来审这一案。“ “若公公屈打成招呢?” “我答应你,只要她不说谎,本公公绝不打她。” “若证明她是乱咬人,就别怪本公公不讲情面了。” “请万岁爷示下,这样可以吗?” “这种目无主子的东西,敢撒谎咬人,打死也不冤。” 皇上背着手道,“桂忠,朕准你审问此案,朕会细看审问过程,你要慎重。” “遵旨。” 贞妃的手藏在裙裾中用力抓着大腿,才能逼自己保持平静。 不然她很怕自己冲上去,用刀子狠狠插入桂忠胸口,拧上两下。 …… 桂忠做事一向利落,只审了三天,便将供状提呈御览。 不出所料,晴冬只挑着静贵人的贴身丫头或一等宫女攀咬。 也能说出具体时间、地点、所说的话,所谋划的事。 皇上问,“只有这些?” “可有打她?” “臣先来请旨,才敢动手,毕竟是贞妃娘娘的人,也是皇上的人。” 他的话把皇上摆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令皇帝心中十分悦意。 只要沾了皇帝的边儿,哪怕是拐弯的人,也不能轻易动。 “你如何证伪?” “因娴妃娘娘失子案情重大,事关龙裔,事情一发生臣便把天宝、彩旗等静贵人跟前常用之人全都关起来了。” “所以汀兰殿看似正常,实则这些人都不能自由行动,平时的事只交由小宫女去做,左右静贵人不在殿中,没什么大事。” “既然根本出不得殿门,如何与晴冬接头?” “晴冬实系攀咬。” “好好好。”皇上一拍龙椅扶手,“你想的周全,不愧是朕手里使出来的人。” “那……” “接下来的事不必再来报朕。” “遵命。” 第1524章 出冷宫 贞妃倒台实在太快。 她自己是没料到的。 设局时她已想到最坏结果——此事暴露。 顶罪之人她已选好。 到时只把水搅浑。 晴冬顶下此罪,只说是她自己的主意。 就算拿到毒药,自己推说不知道,没人按住她的手。 皇上疑她,一时不喜欢她,都没关系,她有信心慢慢哄着皇上回心转意。 她只错了一步,没预估好对手的能力。 甚至并不知道隐藏在背后的对手是谁。 万没料到对方预估了她的行动,会把静贵人的贴身宫女及大宫女全部关起来。 消息封锁得这么紧,她竟不知道。 平日见汀兰殿一切如常,才大胆让晴冬只管攀咬。 这些事不好对证,谁会记得每天每时发生的事? 晴冬交代与天宝等人接头的时间多是主子们午休之时。 这个时间点不容易有证人。 便不好验证晴冬的话是真是假。 至于动机,静贵人之父因攀附赵大人不成,才指使女儿下手。 静贵人又嫉妒娴妃有孕,她的心腹才帮主子搞毒药。 至于晴冬,只是想多得些银子,本不知道这毒是拿来害娴妃的。 一切都很完美。 就看皇上相信谁。 她提前想好如何在皇上面前哭诉,怪自己没约束好下人。 求皇上严加惩罚。 可惜,贞妃没料到皇上的薄情。 她根本没见到皇帝。 …… 桂忠带人将紫兰殿围起来,亲自进入殿中直面贞妃。 这次与往日不同,凤姑姑也跟着一起来了。 “贞妃娘娘安好?”凤药行礼问候。 贞妃静静看着两人,午后的阳光从大殿照入室内,投出一束束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是来拿我的?” “贞妃和我想的一样聪慧。” “姑姑想教训我,我的聪慧用错了地方?” “不敢,只是感慨命运,你若早些入宫,说不定能成气候。” “命运?我从不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低头。” “其实,即使不做皇后,你一样能在一定时间里执掌六宫事,这已经是你能走到的顶点,再向上是天命。你没这个命。” “这次事败,不是你不周密。” “那是为什么?” “可能是姑姑我比你多走几十年的路吧。” “是你??!!你坏我计谋?” “是。” “我一向尊重姑姑,就算我掌权也不会动姑姑一分一毫,姑姑为何针对我?” “你有智慧、有野心、有城府、有手段、有眼光,这些都是掌六宫事所需的条件,可你独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看着你祸害后宫。” “多谢姑姑赏识,姑姑倒是我王素素的知已。那你说我少了什么?放眼后宫,比我更合适掌权的还有谁?” “你少一份善念,做事决绝又阴狠,不给旁人留一丁点活路,只顾自己,把后宫交到你手上,如把狼放入羊群。” “放旁人生路?多给别人留条路,我的路上人就太多了,我放过娴妃,我的儿子岂不是要和她的儿子争抢,以我父亲的位置,如何与赵大人相较?” “皇上宠爱兰嫔,她也有了孕,我的儿子要和多少人争抢?为娘的自然要帮儿子多扫清些障碍。” “那么你是认罪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说晴冬护主,为小主子想得太多,才会出此下策,我冤枉!” “我要见皇上,我要向皇上陈情。” 凤药悲悯地看着贞妃,“你认为皇上在意你说的那些话吗?” “还是皇上的宠爱给了你错觉?” 贞妃回想与皇上独处的时光,独处时他是个温柔的好夫君。 他哄着她,夸她是个兰心蕙质的女子。 他那么耐心,笑起来分外温暖儒雅,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 他分明是喜爱她的。 自己犯点错,他会原谅她的。 “求姑姑帮我上奏皇上,我要见他。” “好。” “但晴冬早晚会招供,皇上已经下旨,既然知道她撒谎,少不了拷打,没人挺得过去。“ 贞妃终于把眼睛转向桂忠,笑了起来,“好好好,桂忠,如今本宫犯到你手里,你定然要不会放过本宫。” 桂忠微一躬身,“娘娘这话我不明白,桂忠与娘娘没有恩怨。我的怨都是结下便报,从不留着。” “慧儿究竟在哪里?” 提起慧儿,贞妃眼中终于蒙上泪雾。 “皇上会如何处置我,我的儿子怎么办?” “您大约是住不了紫兰殿了,这么好的殿,要留给新晋主子居住。” “皇子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您不必担心。” “至于慧儿,动手杀我的时候就该有心理准备。”桂忠一条条回答贞妃的疑问。 贞妃拿出手帕按住眼睛。 凤药追问,“娘娘,您大概出不来了,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你把药包放入佛龛暗格内的。” “那处暗格极难找到,我几乎拆了整个佛龛,设计得很是巧妙。” 知道自己也许被关起来再也出不来,贞妃的眼神黯淡下来。 “姑姑问的问题我听不懂,什么佛龛,什么暗格?” “其实没有断魂散,娴妃的儿子也养不活,你太贪心想借着断魂散一举除掉静贵人,才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若是一个个对付,恐怕很难抓到你的把柄。” 贞妃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谁叫皇上心里最中意莫兰呢?” 凤药难掩对贞妃的厌恶,轻声说道,“兰嫔没有怀孕。都是为逼你现身设的计。” …… 桂忠亲去迎静贵人出冷宫。 阳光暖洋洋照在冷宫长着野草的院子里。 静贵人整理好衣裳,走到院中。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桂忠,回汀兰殿,你是不是又要远着我?” “我依旧是您的……” “不要说出那两个字。” “我心中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看待,不要说出那两个字,那是侮辱你我的关系。” “那日你说的话我想了许多,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我之间,我把你当活生生的人,我知道你这里……” 她把嫩白的手轻轻按在桂忠胸口道,“有心。” “那我便陪着你走下去,莫兰,你在宫中并不孤单。” 他少有的温柔让静贵人嘴一瘪,眼泪落下。 出了这道门,他们再也不能离得这么近,随口说出这些不能见光的体己话。 桂忠伸过手,托住莫兰下巴,拇指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莫兰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抽离,贪婪地歪头蹭着桂忠的手掌。 他的衣袖上有股树叶青草的淡香。 眼泪肆意流淌。 她和他都知道—— 此时便是他们一生离得最近的距离。 第1525章 朝局迷雾 安宁侯取得渔阳大捷、辽西大捷,将匈奴赶出大周边境线外。 皇上加封静贵人为静妃。 宫中大宴宾客,庆祝前线大捷。 李嘉心中郁闷,喝得酩酊大醉。 夜宴上,李仁一直注意着父皇,皇帝没喝多少酒。 大宴结束,李仁独自来到登仙台,单独求见皇上。 桂忠微微向李仁点头,回身向皇帝禀报。 父子二人多年没有单独私下见过面,再见面李仁只觉父皇陌生。 “老五,这么晚定有要事见朕吧。” 皇帝惯会正话反说,他在警告李仁,有话就说,没事快滚。 皇上换了寝衣,安闲地靠在榻上。 殿内只有皇帝一人。 “儿臣的确有要事,只是事关手足亲情,儿不忍心向父亲说出实情,但对天子又不能有所欺瞒,身为人臣我可以决断,身为儿子,难以决断。” 他说得恳切。 皇上盘腿坐起,仰头垂眼,似是带着点轻蔑看着李仁。 “为子为臣,都逃不过一个诚字,你直说吧。” “六弟结党营私,纵容家人党羽收受贿赂,意图谋反。” 短短一句话说完,皇帝沉默了足有一炷香时间。 李仁感觉到皇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似有千斤压力。 “想必,你已准备好证据喽?” “呈上来。” 皇上脸色晦暗不明。 李仁将偷来的李嘉与曹家人的密信交给皇上。 又向皇上汇报李嘉的妾室把外放官员调回京中,收了此官员10万两银子。 他没评价弟弟的做法,只是克制地陈述事实。 越是如此,才越能打动皇上。 “你说,他一个小妾就敢收人家十万两?” “人证就在我府内,那小妾因惧怕留在六王府内将来遭了暗算,与六弟和离,因与儿臣的王妃相识,才寻求儿子庇护。” “儿臣得知六弟所为十分震惊,也怕六弟想歪了路子,才收留她在王府住下。” “这是回京的官员姓名,及现在的官职。” “皇上可召此官员前来询问。” “另曹家趁六弟手握监国之权,自贵妃薨逝对皇上不满,在六部大肆扩张势力,以为将来六弟所用。” “经六弟安排的人员名单儿臣这里也列下来,件件详实,父皇可以叫人查证。” 皇上一边听着李仁汇报,一边拆了李嘉的私人信件一封封看过去。 越看越怒,他只道李嘉私心重,又纨绔爱玩,这些放在皇子身上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曹家势大惹皇上不快,但皇上念着曹家有功,只是削了一半兵权,同时提拔安宁侯为制衡,并没想除掉整个家族。 只是信上之言实在狂悖不堪,大胆之极。 皇上没想到元心没了,曹家对自己怨气大到如此地步。 “李仁,你把东西留下,先回去,不要声张。” 皇上语气沉沉,李仁的心更沉。 搜集这些东西很困难,件件都是实证,经得起调查。 满以为皇上会雷霆震怒,他来时做足心理准备,甚至准备了心疾丸,就怕皇上动怒气晕了头。 没想到巨石投湖,连声响儿也没听到,他满腹委屈,又不能多说。 糊里糊涂应了一声,又听皇上说,“悄悄不惊动人,把那个证人送入宫中,交给桂忠。” “是。” 李仁疲惫地应了一声。 …… 自回京,他便在忙这件事。 想一举扳倒李嘉,并非易事。 这一年来李嘉趁着监国,网罗大量文臣力量为己所用。 朝堂上李仁再想动一动局面已经很难插手。 最主要,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皇上将大位传给李嘉是板上钉钉的事。 时间而已。 没人有这个胆识在此时改弦更张,投靠李仁。 所以徐忠的处境也很艰难。 他就怕边关吃败仗。 匈奴大败徐乾 ,军报递到军机处,徐忠当场便服了心疾丸。 休息一刻钟才缓过来。 事实也如他所料,一众文臣上书,参徐乾,要皇上撤了徐乾将军一职。 但皇上却派了安宁侯带着一半曹家兵力去支援。 救了徐忠的急。 安宁侯也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只是他人不在京,所以未成气候。 若是押宝在李仁身上是个错误,徐家会何去何从? 短短一年时间,徐忠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私下向皇上奏请亲上战场,皇上都是一笑置之,安抚他道,“你要对徐乾有点信心,也要对朕有点信心嘛。” “朕不会让你落了没下场。” 徐忠听了此言更摸不着头脑。 似乎有人想让自己没下场,但皇上保了自己。 他只得救助凤药。 此时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非常时期,凤药竟然应了邀约,深夜到访国公府。 书房内,烟雾缭绕,不知徐忠在这里抽了几锅烟叶。 门一开,竟有些看不清人影。 “姑姑!我以为等不到你了。” “朝中实在气闷,皇上不准我出去打仗,实在让徐某难做。” “这个丞相我明天就请辞。” …… 凤药笑问,“我一进来,大人连杯热茶也没有,就发牢骚,怨气颇深啊。” 徐忠忙亲手倒上热茶。 “徐大人稍安勿躁。” “皇上都明示了,不会让你没下场,徐大人还担心什么?” “正是这句话才叫徐某忧虑,可是有小人乱咬徐某,姑姑告诉我是谁?我定除之而后快。” “皇上向来金口玉言,你担心什么?” “这句话是皇上对你说过的最金贵的一句话。” “你在军中多年,什么情最珍贵?” 一句话把徐忠的回忆拉回到自己带着妻子在军中生活的岁月。 对他而言,男女情根本不在眼中。 “自然是同袍生死情。”他道。 “安宁侯也是武将出身,这个想法与徐大人应该一致的吧。” “那应该是,一起经历生死的弟兄,情分自然不同常人。” “还不明白?” “皇上把安宁侯送上战场,整日与你徐家一起作战,他来日发达了,会踩徐家吗?” “而且安宁侯被冷落多年,不踩你,也不会和你太亲近。” “韬晦两字是安宁侯全府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学来的。” “等他回朝,自成一班,朝中踩你之人,还会继续吗?” “说起来,徐乾这个败仗吃得很是及时,给了皇上送安宁侯过去的理由 。” 凤药还有没说出口的,皇上想抬举安宁侯,除了要安宁侯打胜仗,还要在后宫拔高静贵人的地位。 所以静妃不会止步于妃位。 皇上早就不对李嘉报希望了,才会放任他胡闹。 这一点恐怕李嘉自己潜意识里也意识到了。 他若笃定自己能坐皇位,何苦一早往各部里伸手? 一朝坐定龙椅,天下都是他的。 一纸诏书,曹家勤王,谁敢反他? 李嘉怕的不是李仁,心底怕的是皇上没瞧上他。 一席深谈,徐忠醍醐灌顶。 …… 第1526章 罪妇云娘 李仁回到府内,心事重重。 后宅只余绮春一人相伴,他的心本就不在男女事上,一直未再纳妾。 绮春劝过多次,李仁不应。 他心中烧着一团火,多年筹谋,他不敢犯一丝一毫的错。 如今支持他的权臣,在京的只有徐忠。 他必须笼络住绮春的心。 这些原因他没深想,凭直觉便做出选择。 绮春又一次提起某家女儿品格贵重,李仁拉住绮春的手道,“再好也好不过你。” “我有你一人相伴足够,你陪我吃了不少苦,此生必不负你。” 绮春依偎在李仁怀里,心中感慨她没嫁错人。 见李仁从宫内回来一直闷闷不乐,问道,“夫君此去做足了准备,莫非皇上仍然不信你?” 他把皇帝的态度说给云娘,抱怨道,“这么大的事,若放我身上,恐怕就交给刑部了,皇上不知是不是糊涂了,只说让把云娘悄悄送入宫中,一句责怪六弟的话都没说。” “父皇的心是偏到天边儿了。” 绮春听罢,思索良久,开口道,“我倒不这么想。” “咱们的孩子若犯了错,你会不理会吗?” “自然要教训。” “皇帝也是父亲,只要对自己的儿子还有指望,就不会不教导。” “那么什么情况下,一个父亲才会不教训孩子了?” 绮春皱着眉在房中踱步,“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来看,必定是对这孩子失望透顶,不再抱任何期待,只当没这个儿子,才会对他犯下的天大过错不闻不问。” 李仁心中亮起一盏灯,扫除阴霾。 “你说的对啊,我以为父皇因为是我上报此事,怪我没手足情,却没想过父皇对六弟失望之极。” “皇上多年来冷落夫君,才致使你一见他不高兴就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我看皇上未必不知道李嘉在下头胡作非为。” “不然你上报这些污糟事,皇上岂会毫无动容?” 李仁激动地起身,上前双手拉住绮春的手,“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绮春道,“我只是从人情上分析罢了,咱们也是为人父母之人,自然知道父母之心。” 提到这个,李仁松开了绮春的手,“我倒因为做了父亲,反不知道皇上为何待我如此凉薄。” “那是他为人父做的不好,与你无关,对我来说你是最好的夫君,对咱们的孩子来说你是好父亲。” 绮春的话像寒风里的火炉,李仁不由心想,若身边有绮春和图雅二人相伴,这一生便足够了。 “皇上要你把云娘送入宫中,定是要亲审云娘了,此事不会小,你放心吧。” 李仁宽了心,叫桂忠安排好地方,自己选了个夜晚,不声不响,送云娘入了宫。 …… 云娘被人引领着进入登仙台。 她只觉五色神迷,应接不暇。 大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殿顶三盏鎏金嵌宝蟠龙灯,灯穗是南海珍珠串成。 灯影簌簌晃着碎光,如星河洒落凡尘。 梁柱裹着明黄织金莲纹缎,柱头吞脊兽也是金色。 兽口中衔着夜明珠。 和田白玉缠枝莲纹炉摆在三足云纹须弥座上。 炉身是百兽拱月造型,兽首口吐细烟。 烟气袅袅,清冽的沉香弥漫整个殿内。 正殿台上摆着御座,以鸽血红与祖母绿拼出万寿无疆纹样。 座后摆的巨型苏绣屏风,绣着江山万里图。 更别提御案上的青玉笔洗、象牙杆羊毫湖笔、赤金托盘里的端溪老坑砚台…… 连台上摆的灯台也是未曾见过的,烛芯是鲛绡所制,燃着的蜡烛以龙涎香混了蜂蜡所制。 没有半点烟气,香气清逸。 她半天只顾着打量这华丽的殿堂,忘了行礼。 御座上的男子咳嗽一声,她才腿一软跪在座前的金砖地上。 云娘磕头道了“万福金安”,想着一生只这一次见到皇上的机会,便壮了胆子抬头去瞧。 帝王面如温玉,剑眉斜挑飞入鬓角,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瞳仁漆黑,眼光扫过,似有无形威压。 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下颌线棱角分明,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李嘉的好相貌有一部分继承自他父皇,云娘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赶紧深深俯下身子。 “老六的侧妃胆子很大嘛,敢这么盯着朕看的人不多。” 皇上一开口,那种上威压瞬间减轻了许多。 “民女不是六王爷的侧妃,民女福薄与王爷缘浅,已经和离。” “你知道朕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听慎王说为贪贿之事。” “你知道多少照实说来,朕听听。” “……” “有人教过你吗?朕有问必须要答。” “民女知道,只是民女忧虑如若说出不合适的言辞,皇上会否严厉惩罚六爷,那民女岂非太过无情?” “老六是朕的亲生儿子,便是惩罚他也是做为父亲罚他,总会留些情面,你先是朕的子民,后是李嘉的下堂妾,懂吗?” 一句沉沉责问,殿内气氛瞬间变了。 立在墙边的宫女太监都低下了头。 “说吧。” “六爷他收受银子帮外官调京之事,是实。” 随着云娘的确认,皇上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云娘把自己收到邀请,对方和她在哪里见的面,对方怎么说的,如何送的礼,当时自己没看,回府才发现送了巨额银票都讲了一遍。 她略过了银票在府里失窃之事。 当时她还是李嘉的侧妃,不管是不是绮眉拿的,李嘉这个罪名是落实了。 之后,李嘉的确帮孙大人调了职。 不管是否只是看在清绥的份上,结局已经如此。 李嘉连知道都不知道此事,已背上纵容家人收受贿赂的罪责。 皇上又问李嘉是否时常在家见大臣。 云娘有些惶恐,竟反问皇上,“万岁,六爷是皇子是王爷,见大臣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便是这一句话,皇上心中已有答案。 他和气地说,“这不是妇道人家该过问的事,你且先到后宫住几天,朕身边的人会安排你的起居,不必害怕。” 云娘只如做了场大梦,被人带出殿外,有个相貌清俊的年轻太监对她道,“请随我来。” “麻烦公公,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唤我桂公公即可。” 男人在前带路,走了许多路才到一处厢房。 云娘有些失望,这处房子比着方才那个地方天差地别。 桂公公似是看出她的不满,说道,“六王爷已触犯大周律法,您是侧妃,入宫为的是赎罪。” 云娘低声答,“是。” “方才那是皇上日常居处。” “此处名为春来堂,委屈六侧妃暂居于此处。” “明日会有人来记录侧妃供词,请侧妃如实回答所有问题。” 第1527章 一一对质 云娘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她挡住桂公公的去路,哀求道,“公公留步,请问公公皇上公如何处置我?” 桂公公眯起眼睛,自上而下打量云娘,此女算不上有姿色的,不知王爷如何定要纳她为侧妃。 当时闹起一股不小的风波。 如今竟以和离与背叛收场。 他的打量让云娘畏惧,闪开路,桂公公道,“侧妃请不要走出大门,一日三餐自有宫女照应。” 云娘走到床边,腿一软坐在床上,终于回过味来—— 她实质上已是阶下囚。 眼泪顺着脸滑落砸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不知为何便想到从前那个灰朴朴的家中生活的日子。 虽乏味却平静。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抹把脸,打量四周环境,心中冷笑,就是在皇宫做阶下囚也比在家的日子强些。 她不后悔。 就算最后与李嘉不得善终,她也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李嘉是皇上的儿子,犯了天大的错,看在父子的情分上,皇上也会宽待。 她早晚能走出去。 只是不知李嘉会不会原谅她? 这件事,恐怕到现在李嘉都还不知情。 要怪就怪绮眉,绮眉设计害她,却连累了李嘉。 …… 离春来堂不远就是六和居。 此处关着贞妃。 自她被囚,后宫陷入了奇异的平静。 娴妃的身子慢慢养起来,兰嫔仍然与静贵人要好。 赵琴与妹妹的关系有所缓和。 这日凤药陪皇帝看望赵琴,一个小宫女慌张跑来和桂忠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 桂忠脸色沉重,凤药趁皇上与娴妃说话走过去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桂忠道,“贞妃在六和居寻死,非要见皇上。” “我本想去看看有什么事,可她恨我入骨,必然不见……” “我去吧。”凤药回头看皇帝正和娴妃说笑,闪身出了未央宫。 六和居外种着棵高大的槐树,院内不大见光。 她推门入内,小小的厢房窗子内,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 进入厢房,见贞妃依桌而坐,桌上摊着本书。 见凤药过来,她并未惊讶,只是叹息一声,“皇上是连我的面都不愿见了?” “娘娘若有事,我可代为回禀。” “依姑姑看来,我还有可能出去吗?” “定然有的。” 贞妃颦眉道,“当初我看中的是桂忠,他很精明能干。” “是我眼拙,连对手都没搞清楚,这些日子我想得清楚,若我当时便知是姑姑在背后指点,也许结果会不同呢?” “没什么不同。我不可能站在你这边。” “我不明白姑姑为何看不上我。” “也许因为你毒杀静贵人的狗,也许因为你看过起居注便能想出办法陷害兰贵人与静贵人。” “也许因为你一直对身边所有人都心存恶意。” “你很有智谋,可我不愿意与一个满心恶念的人相处。” “呵,听起来姑姑站在道德那一边指责我呢。” “姑姑何不想想我为何心中无善?周围都是恶人,我吃够了亏才晓得善不能让我平安活下去。” “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却保我平安,让我越活越好。” “也许你吃过许多苦,可我不信你周围没有一个人好好待过你。” “你只记得许多善意中的一点恶。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其实瞧不起赵琴,可是连赵琴都有牵肠挂肚之人,愿意为了所爱的人以身犯险,你呢?你为除自己之外的人做过什么吗?” “姑姑此话刺耳,姑姑像个圣人,岂不闻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如果姑姑说的是赵琴为她娘亲立牌位向赵培房复仇,而利用腹中胎儿加害兰嫔也算善念,真不知道这种善念是不是种愚蠢?” 凤药静静看着贞妃,贞妃笑了,“赵琴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她以为所服之药只是催出胎儿。” 凤药诧异,“你换了药?” “你在说什么?”贞妃嘲讽道,“我只是猜测,兰嫔和静贵人都没做,还能有谁?” “姑姑这么聪明不会没想到吧?” “姑姑自诩聪明公正,娴妃的做为该受什么惩罚?” “如若姑姑为她隐瞒,我自向皇上说明一切。哪怕用我的死来换取皇上的信任,也在取不惜。” 凤药站在门口,贞妃坐在桌边,屋里因为被挡住光亮,大白天还点着一支蜡。 蜡油燃烧的气味格外难闻,贞妃姿态却如从前,仿佛依旧坐在紫兰殿的高堂上。 “我来推测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吧。” “你一直不欲娴妃产子,她的儿子如果有了赵大人为靠山,势必强于你的儿子。这是你的想法。” “于是,你一直想找机会,彻底压制娴妃与赵大人之势,翻看起居注时,留意到寒冰玉,便想构陷安宁侯和赵大人结党,结果雪胆瓶一事失败。” 贞妃脸色逐渐阴沉。 “之后,你便想直接打掉娴妃的胎。” “最好的机会是在最热门的年节,大家都会放松警惕。” “可你想出一条更高明的计策。” “前面你看出赵琴对她大伯娘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你诱她立牌位,她竟也照做了。” “你便知道此女不大聪明。” “你本想拉拢兰嫔离间她姐妹两人关系,结果兰嫔并不像娴妃那么傻,她不靠近你。” “于是,你另谋出路,我想你定然查过赵大人和赵夫人,心中也有自己的猜测,并相信自己的推断。” “你看到皇上的羊脂玉观音便生出一计,假装关心娴妃胎儿,借花献佛,将皇上的观音请到未央宫。” “有佛自然要有佛龛,一起送过去不要太自然。” “可这佛龛却是被你动过手脚的。” “佛龛的暗格不得不说,做得太好了。” “若非暗格中的药气外漏 ,我也许就找不到那处机关。” “我查过你的陪嫁清单,这东西是你的私人物件。” “其实我早就提醒过娴妃不要拜那座观音,还查过她所用的线香。” “你完全可以看着她生下有问题的孩子,这孩子定是长不大的。” “可你太讨厌静贵人和兰嫔,想把她们都拉下水。” “所以,你索性把娴妃的药调换成毒。” “她自己给自己下毒害了皇嗣,就算心中有疑,也不敢说。” “还能咬住兰嫔不放,皇上若是发怒,自然要迁怒赵家人。” “你想到兰嫔与静贵人交好,便想到把静贵人也拉入其中,事情越复杂,对你越有好处。” “娴妃那个脑子就算怀疑你,也想不清其中缘故。” “我让人看了,那孩子是长期慢性中毒,并非服了断魂散突然胎死腹中。” “是因为看到孩子的死相,结合之前赵琴提过说自己的孩子有佛缘,我疑心那佛龛有问题。” “王素素,赵琴答应对自己下手,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和对你的信任?” “你连自己的伙伴都背叛,出事叫自己的心腹顶罪,这样的蛇蝎心肠,谁敢与你合作?” 贞妃听到自己的阴谋被凤药一点点揭开,连细节都推敲出来。 她一向对自己的行事极有信心。 打心底看不起老实愚蠢之人,就像看不起自己的母亲一样。 没想到有人把她看得这么透彻,那些费尽心机设计的局,被人一个接一个打破。 她死死盯着凤药,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突然,她打住笑声问凤药,“所以一直是你,从来都是你,在对付我。” “是我。我不容许后宫如此乌烟瘴气。”凤药平静承认,“你太过了。” 贞妃鼓了几下掌,讥笑道,“好大的权力,好一个圣人凤姑姑。”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人……” 凤药打断她道,“我不想听您的废话,无非是那些我听过的污蔑。娘娘若没旁的事,容我告退。” “秦凤药你狂什么狂!靠着拿捏皇上的感情邀宠,后宫不是你的天下,你不是皇后!” copyright 2026 第1528章 朝局风向 凤药无法帮娴妃遮掩,只能实话实说。 “毒药极大可能是娴妃自己服用,但提供药并骗了娴妃的,是贞妃。” “极大可能”听到皇上耳朵里,已是笃定。 “朕实在不解,兰嫔是她妹妹,她为什么这么做?” “恐怕还是家里的事,积怨太深造成的。加上皇上偏疼兰嫔……” “人终归逃不过自己的感情。” “朕疼爱锦绣超过赵琴很明显吗?” 凤药不答,皇上命桂忠,“把六和居看守起来,找人审一下,把口供记下来。” “请皇上示下,拿了口供,如何处置贞妃娘娘?” “她父亲是能员……把她幽禁在六和居,叫人把六和居再修整一下。” “是。” “娴妃娘娘那里……” “她轻信旁人,陷害自己的妹妹,没了孩子已是最大惩罚,就算了吧。” 皇上眼中没了光彩,恐怕以后都不大会到娴妃那里去。 娴妃因为蠢,相信不该相信的人,没了孩子,也失了圣宠。 皇上从知道下毒案的真相后,便常到琼华殿。 有时就宿在汀兰殿。还命黄杏子给静贵人开了养生药。 每次皇上到汀兰殿,莫兰心中又是烦恼又是快乐。 皇上来,桂忠总会跟随。 哪怕她一眼不看他,只需感知到他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只需知晓他在一边,心中便又甜又酸。 皇上没注意时,她便会将目光转到桂忠身上。 他腰上终于挂上了她绣的竹叶荷包。 她绣的那一摞手帕,他也收下了。 有时他会迎接住她的目光,与她对视。 那视线的纠缠拉扯总让莫兰心跳加速,舍不得收回目光。 她太想单独见他了。 可是来宣旨的,总是不认得的小太监。 按说现在皇上最宠莫兰,过来的人应该是桂忠。 他在回避她。 皇上午睡后,召莫兰去英武殿下棋。 下午处理公务时,莫兰再离开。 她终于有机会单独见桂忠。 “你为何躲我?” “我只想私下见你,宣旨我不要旁人来,你来!” 桂忠低眉顺眼,莫兰很生气,“这会儿旁边没人,做这样子给谁看。” “你在玩火!”桂忠直起身子,压低声音喝止莫兰。 “我能陪皇上到汀兰殿,已是最大的让步,莫兰,喜欢我是没有结果的,我是个……” “我不管,我也不在乎。” “你来不来?” “莫兰,皇上有意抬举你,这关乎今后你在宫里的生活,而且我虽是太监,若皇上发觉有妃子竟与太监有私,我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着莫兰,硬着心肠说,“桂忠还不想死。” 莫兰眼中的光熄了,她低声道,“对不起。”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你越来越好。” “桂忠……” “我甚至不是男人。”桂忠刻薄地笑了笑,“你哪怕喜欢个侍卫呢,我也理解。” 静贵人真生气了,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再回头,见桂忠像钉在原地,一双眼睛只是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却不迈出一步。 直到静贵人变成小黑点,桂忠才拐头回了英武殿。 皇上站在殿外,问道,“和莫兰说什么说了这么久,莫兰倒像生气的样子。” 桂忠心跳漏了一拍,随即道,“她为娴贵人求情,臣可能说话有些过于直接,若得主子不快。” “兰嫔也求了朕几次,叫朕去瞧瞧娴妃。” “莫兰不似其她女子,她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少有嫉妒之心,性格良善。” “是。”桂忠松了口气。 “朕最喜她没有贪婪之心,与朕相处,从没向朕要过什么。” “朕……有心封她为后。” 桂忠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只觉一阵目眩,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 皇上乐呵呵地说,“这件事你知道即可,不必告诉旁人。” “是。” 从英武殿出来,桂忠心中百般滋味。 这么说来,皇上是不会把皇位传给李仁了。 他心中空空,皇上有心以莫兰为后,那便是存了立幼子为储的心思。 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李仁、李嘉这样的成年皇子,已在朝中有了自己的势力,有多么难对付。 到时难不成让莫兰听政? 又或者提拔顾命大臣辅佐幼子? 每一种方法都很危险。 现如今宫禁掌握在自己手中,到时李仁若要他大开宫门,他开是不开? 绝不能让莫兰身处险境。 可是李仁大约是有私兵的,他不与李仁直接见面,没法问这种事。 当年还跟随李仁时,不是没见识过李仁的手段。 这些年李仁对皇上的怨怼,他也清楚。 桂忠只觉自己头顶上悬着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他心事重重,不由走到落月阁。 驻足良久,他实在不知如何向凤药开口。 说什么呢?说皇上的确如她推测的有立莫兰为后的心思? 为什么凤姑姑能推测出皇上的心思。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 桂忠没敲门,悄悄离开了落月阁。 凤药比桂忠还早知道皇上的心思。 皆因黄杏子递来的一句消息—— 只有一句话,“皇上命我开坐胎药。” 稍一想,就知道这药是给莫兰的。 锦绣聪慧,却还一团孩子气。 皇上总说她还没长大,虽喜欢她,去她那里多是陪她玩耍,少宿在琼华殿内。 这是皇帝头一次主动让妃子服用坐胎药。 他是多么心急要莫兰怀上龙子。 皇上不缺儿子,缺嫡子。 他要名正言顺立莫兰的儿子为储君。 凤药一早知道皇上不可能立李仁,也看不上李嘉。 莫兰她们几人进宫,她便想到皇上意图。 李瑕不好女色。那次选秀本是可有可无,他亲口说过,“朕疲乏,只觉一切都无趣。” 选秀实属无奈之举。 谁叫李嘉是个草包,曹家对皇上起了怨怼之心呢? 这些都让皇帝不满。 曹家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一切只待一个契机。 凤药去了趟紫金阁。 她要向黄杏子确定一件事。 “杏子,皇上给莫兰的坐胎药对外说的是养生汤?” “是啊,怎么了?” “他可有说过,要让莫兰怀男胎。” 黄杏子一拍脑袋,“给姑姑的消息忘了这一点,皇上的确说过,要我保静贵人一胎得男。” 凤药已经确定皇上的心意。 李嘉和曹家,出局了。 copyright 2026 第1529章 形容惨淡 自从云娘消失,李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在家更没个好脸色。 因云娘说出绮眉暗中害她之事,李嘉几乎不再踏入锦屏院。 每回府,直接到瑶仙苑。 有时也会瞧瞧玉珠。 愫惜眼见盘算落空,又见府里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李嘉偶尔露面,连个笑意也不见。 这日李嘉从外面回来,直接回到瑶仙苑,衣服也不换便倒在床上,枕着手臂发呆。 清绥坐在他身边,静静陪着。 感觉到李嘉心情平静些才开口问道,“王爷心绪不宁,所为何事?” “清绥,若有一天我落了没下场,你可怎么办呢?” 清绥呆了呆,眼圈红上来,伏在李嘉胸口,“王爷去哪,清绥追随到哪。” “你要坐牢,我也跟着一起进去照顾。” 李嘉轻抚着她的头发,“多亏此时有你,不然我的日子不知要难过到什么地步。” “究竟怎么了?好歹你是王爷,皇上的亲生儿子,再坏能坏到什么地步?” “清绥说句该掉脑袋的话,不当皇帝反而轻松,我们出去游历大好河山,不也是种随性快乐的生活吗?” 李嘉一声长叹,“若是早些遇到你该多好,也许我走的便是另一条路。” 清绥心中伤感,落下泪。 丫头挑帘道,“王妃要见王爷,说有要事。” 李嘉已经十天半月没见过绮眉。 一听“王妃”二字不由拧起眉头。 …… 清绥道,“王爷有半月未到王妃那边去,也许真有事呢?见见吧,怎么说也是结发夫妻。” 谁知,外头丫头挡不住,绮眉已进正堂,听到清绥之语。 她不承情,心中反而泛酸。 自己一个堂堂王妃,用不着她一个下贱女子为自己说话。 便隔了帘子说道,“我盼着咱们王府兴旺发达,可惜皆是灰里的豆腐,个个没章法没规矩。” “王爷带的好头儿,下面通通效仿起来。” “真真少见,小妾为主子说话,王爷不敬正妻。这么大的家业,真得先从里头腐坏起来,才倒得快!” 李嘉听到她的声音就来气。 趿了鞋出去,没个好脸色,“徐绮眉,论起不识好歹,这府里你得算头一个,她替你说话,你倒骂起人来,合府被你骂个遍。” 绮眉挑起柳眉,冷笑,“我是正室,王爷不敬正妻才需要一个下贱小妾为我说话,到宫里看看,哪个美人、贵人敢为皇后贵妃说话?这是规矩。” “皇上再不喜欢皇后,也不是妾室可以插嘴之事。” 清绥走出房门,向绮眉行礼,“姐姐说的是,清绥日后定当注意言行,原是我不懂规矩。” “别装可怜了,你少说这句,恐怕他还不这么生气,你惯会卖乖,显得只你贤惠。” 清绥低头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从不敢忘。” 李嘉用力一拍桌子,“什么身份?你的身份是我的爱妾,不够瞧?” “你有什么话快说,说完滚出去。” 绮眉被落了面子,咬牙道,“这种时候,王府说倒就快倒了,我想到你的好云娘躲到哪里,你倒来骂我!” “死在温柔乡里吧,废物。” “你这叫规矩?徐绮眉,别仗着娘家是国公府,在我府里无法无天,你看看爷敢不敢休了你。” “我没规矩是跟着爷学的啊,咱们这儿要什么规矩,什么脏的臭的府里没有?只我一个清白人,反休了我,好,你写休书。” “等一等。”清绥走到绮眉面前,跪下请罪,“王爷心情不好,王妃忍让些吧,王府都靠着爷支撑,现下他到了艰难的时候,咱们得一条心先过这关。” “你起来。”李嘉和绮眉异口同声。 李嘉想到自己的烦躁全因云娘而起,很是后悔当时同意了云娘离府,抱怨道,“你不逼云娘,她也不会离开,更不会有后头这些事。说吧,她在哪?” “清绥……” 清绥从地上起来道,“我先出去。” 李嘉坐下,也不正眼看绮眉。 绮眉缓缓道出,“云娘定然在李仁府上。” “她离府并不是因为我。” “这个女人满嘴谎话,只有你会相信。” “她离开是因为给你捅出个天大的窟窿,不敢留在王府。” “她收授孙来福的继夫人十万银子,拐着弯让云娘帮忙说话,想调到京内。” “孙来福?”李嘉总觉得有点印象。 “可惜你当时只顾宠着清绥,根本不理云娘,所以云娘叫清绥为她说话,你就替姓孙的办了。” 李嘉还在发愣,一时没拐过弯。 绮眉凄惨一笑,“你事事不和我商量,这件事我晓得了也没办法和你开口,说了你也不会听。“ “你把我当对手,殊不知这府里只我与你一心。” “你出事和你绑在一起的,只有我。” “十万两银子,纵容家眷受贿,插手大臣任用,李仁想拿你短处,你便给他了,他焉能放过云娘?” 李嘉竟不知云娘捅了这么大篓子,气得头发昏。 “她走,你若告诉我一声,我定会阻止。” “你厌恶我到极点,别人说的每个字你都信,竟这么放她离开。” “恐怕李仁时时都在注意你的动向。“ “也许当天她出府,夜里就把她带走了吧。“ 李嘉起身,眼前一黑又摇晃着坐在椅中。 “为今之计,你上门撕破脸皮,要回云娘。” 李嘉却知这是下下策,李仁这人,拿到手的东西岂有放开的。 他去要人,总不能带兵去搜。 李仁只说自己没见过云娘,他能如何? 李嘉喃喃道,“莫非天要亡我?” 绮眉满心凄凉,仍不忘刻薄李嘉,“人道家和万事兴,你知道什么是家和吗,不善待妻子之人,兴旺不了。” “你但凡待我好些,我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李嘉少有的没反驳只挥挥手,无力道,“你出去吧。” 绮眉心中又怎能好受,不过强忍悲伤。 出了门,冷风一吹,眼泪就掉了下来。 想到当年自己凭着一腔孤勇,跑去投奔李嘉。 那个意气风发、心怀爱恋的少女,鲜活得像被春风催开的杏花。 最终感动的不过是自己。 一切都随风而逝,在时间的长河中,风化成沙砾,一吹全都散了。 她为曾经的自己哭,为王府必然的败落哭,为一招走错,满盘皆输而哭。 抽泣声惊动在花园打发时间的愫惜。 她躲开偷看,见绮眉靠在树上,面色青白,眼中没半点光彩。 素日那争强好胜的姿态,如今不剩半分。 能让主母变成这副模样的,不会有别的事,据愫惜观察,绮眉并不为失去夫君的心难过。 那么,只有一种原因能让绮眉这么失态。 copyright 2026 第1529章 各有打算 愫惜心中那根警觉的弦被触动,告诉她再不行动,恐怕结局不妙。 云娘离府,发财的白日梦破碎,已让她心生警觉。 当时便决定把自己的东西分批带出去换成银票。 首饰一类不好随身携带都已兑换完毕。 她悄悄一步步后退,不敢惊动绮眉,离开了花园。 要说这府里她对谁还有点感情,也只能算玉珠。 她思来想去,还是想提醒玉珠。 傍晚她借着看小世子之名来到玉珠房中。 玉珠生产后不大在意容貌,圆润不少。 此时正逗弄小世子。 “姐姐安好?” “愫惜来了?快进来。” 玉珠招呼,愫惜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打算从绮眉入手。 “姐姐可有注意到,咱们王妃这几日不大正常,说什么都心不在焉。” 玉珠眼睛只看着自己的孩子,随口道,“王爷十来天不去她那里,她怎么会高兴。” “王爷和她走到这个地步不是一天两天,她才不会为这点事着恼。” 玉珠仍不在意。 愫惜抢过她手中的布老虎道,“姐姐,你长点心吧。” “云娘离府,你竟毫不在意?” “她连侧妃都放弃,儿子都不要,她跑了!跑了!!” 这句话让玉珠抬起了头。 一个女人当了娘,却能不要自己的孩子。 若不是有危急情况,娘亲绝对不会放弃孩子。 “你可知道她跑到哪里了吗?” 愫惜沮丧地摇头,“我要知道就好了。” “今天我瞧主母从清绥房中出来,之后独自在花园痛哭。” 玉珠怀疑道,“主母会哭?” “姐姐,我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在这府里,我只与你交往多些,特来告知一声。” “你……”愫惜看看胖乎乎的婴儿,心中不忍,“为了孩子你也要做打算。” 生过孩子后,玉珠所有精神都放在孩子身上。 经愫惜提醒,玉珠意识到自从云娘离开,李嘉心情似乎格外沉重。 那不是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情绪。 然而云娘离府是经由王爷准允的。 既准了她走,又何必因她离去而难过? 云娘把孩子交给奶娘,谢了愫惜,直奔锦屏院打探消息。 进入正堂不见绮眉,她轻轻迈步走入内室,见绮眉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玉珠心中感慨,两人斗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绮眉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一向高贵矜持,那股子腔调最让玉珠厌烦。 然而现在的绮眉,眉目间没了凌厉之味,只余满目愁苦,倒更叫玉珠心惊。 这么多年,绮眉因不得李嘉欢心,经历太多憋屈的时刻,却从未消减过精气神,今天这是怎么了? 玉珠不喜欢绮眉,此时也不禁有些担忧,轻声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绮眉早就听到玉珠进来,她只是没半分力气,根本不想转头去看去问。 她怔怔看着窗外的天,喃喃道,“玉珠,咱们王府快完蛋了。” 玉珠寒毛直竖,绮眉又哭又笑,“这么多年的筹谋,全白费了。” “都怪云娘那个婊子,都怪她,眼皮子又浅又没胆子,她不是和我斗吗?怎么不留下来接着斗?为什么要跑?” 她声音不大,可那股癫狂的模样让玉珠心惊胆战。 赶紧倒杯热茶,上前安抚,“王妃,可能是你多虑了,先喝口热茶,我扶你上床躺会儿。” 绮眉听话地接过茶,一口气喝光,由着玉珠将她架起,上床躺下。 玉珠坐在床边道,“咱们王爷再怎么说也是万岁骨血,就真走不到那个位置上,做个闲散的富贵闲人也一样一辈子,你别担心了,怎么活不是活呢?” 绮眉森然一笑,“傻妹妹,还做能活着的梦啊。” “王爷不争皇位也许能做富贵闲人,他已经选择了夺嫡还想好好活,不可能的。” “这么好的一手牌,怎么就打坏了?” 绮眉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哭得像给谁送葬似的。 玉珠心觉不对追问,“王妃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王爷到底做了什么?” 绮眉终于回了魂转头看向玉珠。 “云娘就是王爷的罪证。王爷却不打招呼放她出了府。” “快抓回来呀?” “她一出府第二日就失踪了。”绮眉定定看着玉珠,“你说她去哪了?” “这蹄子是不是逃了?她为何是王爷的罪证?” “她没这份远见,王爷给她在外置了房子产业,她舍得跑?” “她勾结外官,收受贿赂,现在被当成人证捉走了,我猜得不错,定然是老五干的。” 玉珠对这些事没半点办法,她呆呆想了想问,“能不能求一求国公府?” 绮眉冷笑,“一来事情没爆发,怎么提前去求,难不成扯开自己的丑事给人看?二来国公府在夺嫡一事上向来谨慎,不会?混水,三来我嫁给李嘉没经过国公府的同意……” 绮眉一直否认自己后悔当初的选择。 自欺欺人过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她不能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实实在在悔青了肠子,嘴再硬,心里的感受也是真的。 …… 李嘉拉下脸面去找李仁。 进了大门被人带到二院垂花门处,里头自有二院的奴才接应。 被小厮带到书房,李仁已在书房等候。 “五哥一向可好?”李嘉挤出笑意,对李仁拱手。 “坐吧,六弟寻我应该是有事吧。” “正是,弟弟有点难处,想问问哥哥。” “云娘与我和离之事五哥知道吗?” 李仁漆黑的瞳仁波澜不惊,“哦?” “当初你纳她之心那么迫切,还为封她为侧妃闹出风波,怎么这么快就厌弃了?” “是她提出的。” “那必是弟弟有了新欢伤了佳人之心。” “哥哥,我不是来说这些的。” “云娘出府,我给她安排了地方,可她失踪了。” “那弟弟应该报官。” “宅子里连同二十来个佣人都不见了。” 李仁索性不出声就静静看着李嘉。 相对良久,李嘉沉不住气责问,“五哥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云娘一个弱女子失踪也许是遭遇绑架,可是连带佣人都不见了,邻居也没有发觉,哥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李仁双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再说她一个和离女,你既然同意她出府,就是与她切割了关系,如今又这么在意,真让人看不懂啊。” 李嘉见李仁一味装傻,干脆摊牌,“五哥,她对我很重要,若是五哥将她带回王府,麻烦把人还我。” 李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她对你重要,你该好好保护,现在找我要人,什么意思?我绑了她来不成?” “实话告诉你,她不在我府。” “也许弟弟该去别处寻寻。” 李嘉摇头,“除了五哥,谁有能力连她带佣人一起带走,做得无声无息。” 李仁沉了脸,“你这是指控我强抢良家民妇?” copyright 2026 第1530章 叛逃的小妾 李嘉没顺着李仁的话往下说,自顾自道,“云娘识得嫂子,嫂子出面,想必云娘会乖乖跟来王府。” “怎么?五哥的话弟弟不信?我说了她不在我府上。” “我能否见嫂子一面?” 李仁叹息一声,喊来管家,去请绮春。 见到绮春,李嘉规规矩矩行了礼问,“请嫂嫂如实相告,可有见过云娘?” 绮春道,“弟弟寻侧妃寻到我府上真真奇怪了,云娘不在我府,这一点你问我夫君便可知晓,何必请我过来?” 她说话时挂着笑容,语气也温和,实则这话很不客气。 李嘉气结,“嫂嫂敢发誓未曾见过云娘?” 绮春仍然带着笑意,语气已有些不悦,“六弟,你实在有些无礼了,在王府我是你嫂嫂,出了这道门,我是国公府的千金,你竟要我对你发誓?” “王府内不会收留和离女子,这是我们王府的规矩。” “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能坏了规矩,包括你五哥。” 绮春向两人行了一礼道,“虽是自家骨肉,可到底男女有别,我出内宅到二院已不成体统,请夫君以后莫喊我出来,我不见外男。” 她转身离开,连背影都能看出不悦。 “现在你信了?”李仁漠然看着焦躁的弟弟。 “要容云娘,需要你嫂嫂同意,外面我说了算,过了二院入了内宅,所有事情都由主母说了算,我入内宅也要守规矩。” “难不成你府里不是如此?” 李嘉有些惭愧,低头不知想些什么,浑身上下弥漫着沮丧。 只听他沉声道,“恕弟弟搅扰,告辞。” 出了府门,李嘉比来时更加难受。 他感觉到了哥哥的怠慢,更重要的是一向圆滑的嫂嫂说起话来也绵里藏针。 虽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这更让他觉得不妙。 这次出府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他苦笑一声——也不尽然,收获一肚子不安。 …… 回到府里,整个府内虽然如常有下人走动,有条不紊地维持着日常,但缺了些什么。 他边走边觉得别扭。 走到半途才想到是什么不对劲—— 所有人都透着拘谨小心。 他苦笑,这府里他与绮眉是主心骨。 主子的情绪影响着下人们的行为。 连日低沉的气氛连下人都感知到了,怕触怒主子从而变得谨慎起来。 如今能商议的人只有绮眉,他直接到锦屏院。 心中已做好准备,不管绮眉如何刻薄他,他定然不还口。 绮眉少见地散着发,坐在屋内刺绣。 听到响动头也不抬。 李嘉讷讷地在她身边的椅上坐下。 “我刚从老五府上回来。” “他不认。” “我不甘心叫出你姐姐,你姐也说云娘不在府里,要不,你去问一声试试?” 绮眉将绣绷向桌上一丢,“你究竟在外都做了什么?只一个云娘,贪了十万银子,就把你吓成这样?你怕的是牵出别的事吧。” 李嘉也不再隐瞒,“你一直希望我夺嫡,我要夺嫡就需要网罗心腹为我所用,难不成我光杆一人杀入皇宫,刺杀父皇?” 他起身像头兽困在房中踱步。 “皇上要查我也需要理由,我紧张云娘是怕老五拿着云娘做文章,把这当成由头,要说银子,皇子贪点钱算什么大事,再说这事我跟本不知道!” “重要的是贪墨背后牵出的左右朝廷用人,此事可大可小,全在皇上。” “前面因我娘插手朝廷任命,是怎么惩罚我娘的,你忘了?” “她是妃子,你是皇子,又是监国,性质不同,现在先别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这件事瞒不住了,不如你和舅舅们说说,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国公府不到最后不会表态,你别忘了,绮春嫁给李仁是国公府认可的亲事,一个五皇子一个六皇子,徐家能怎么样?” “我和姐姐手心手背都是肉。” “王爷别嫌我说话难听,这些年我为王府尽心尽力,你却一直防着我,我不敢依靠你,将来若姐姐做了皇后,最少我有条活路,不知老五肯不肯给你生路啊?” 她翻了个白眼看着和自己从未一心的夫君。 李嘉想来想去,也只有告诉曹家人,这是铁了心支持自己的血亲。 时至晚饭,李嘉以为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谁知丫头跑来,告诉他个消息,叫他明白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愫惜跑了。 发现的丫头哆嗦着跪在正堂,绮眉顾不得梳头和李嘉来到堂上。 丫头一脸眼泪鼻涕,趴在地上。 “是找不到人还是真失踪了?” 丫头抽泣着回,“是失踪,奴婢过午就按姨娘吩咐点上安息香,她说身子不适,可能要休息很久,还让奴婢端去安神汤。” “安神汤向来是晚上喝了,姨娘从前从来不用喝安神汤。” “奴婢端进去,姨娘说放桌上晾着,还说自己不招呼,不许人进屋。” “到了晚上,屋里都没动静,奴婢才悄悄进屋。” “床上看着是睡了个人,奴婢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人应,推了一下,原是被子里盖着个枕头。” “奴婢喊人点起灯,原来……原来屋里姨娘的财物都不见了,衣箱里少了几套她最喜欢的裙子。” 丫头哭得软在地上,“奴婢有罪,没看好姨娘。” “叫陈妈妈来,叫她去门房查出门记录。” “奴婢发现人不见了,已让陈妈妈查过,并没有出门。” 李嘉冷哼道,“还能平白消失了?叫陈妈妈带人在内宅找!她不能到二院里,要跑也得从内宅跑。” …… 胭脂领命,带着一大队小丫头,将后宅找了个遍,并没有可以出去的地方。 胭脂想起一事,便向李嘉请示,带小厮在二院也找上一找。 “按理姨娘不能到二院,但她也不是没偷偷跑到二院过。” 李嘉烦心地挥手允了。 胭脂很快在书房后头发现了从前挖开的那个洞,本来偷过信件后封上了,现在又被人掏开,刚好够一个瘦弱之人钻过去。 她当即心道,好个机灵的丫头,心眼子真不少。 回到锦屏院把发现告诉李嘉。 李嘉跌坐在凳子里,火冒三丈,“好好好,一个个见我不行了,都想着背叛本王!”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来人!快马去追,到各城门外分发影像,只说是我府里的叛奴,我要把这蹄子捉住碎尸万段!” “这蹄子是王爷治水时带回来的丫头,别是和老五也有牵连吧。” 李嘉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李仁要这么个不起眼的丫头做什么?” 胭脂跪下道,“王爷忘了?从前书房失窃的信件?” 李嘉头上青筋暴出,怒吼道,“把府里侍卫家丁全派出去,拿我的名刺知会巡捕营,五城兵马司给我找人!” 绮眉眉眼黯淡,“这贱人其实是跑过一次的,不知为何又回了府,这次定是蓄谋已久,不会让王爷轻易捉到。” 李嘉回想到上次愫惜离开说回家看看,许久联系不上,后来莫名其妙又回了府。 一连串的事件都说明一件事—— 愫惜是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还说明一件他不愿承认的事—— 自己很愚蠢。 在许多事情上,绮眉是对的。 想通这一点,他一下泄了气。 “大厦将倾啊。”一声轻叹未出口便消散了。 copyright 2026 第1531章 胜负暂分 的确如绮眉所料,愫惜感觉到情况不对,提前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换成银子,连皮草也没放过。 只带了几件喜欢的轻薄衣衫和银票。 她要去一个冬天也会阳光普照之地,用不着厚重的衣服。 那个洞是她偶尔发现的。 因其位置在书房后头,不容易被人看到,她把洞提前两天挖开,用草遮掩,方便自己逃离。 这日午后,她支开丫头,拿上自己不多的财物,最后一次打量自己生活过的园子。 毅然决然溜到书房后面,从洞口爬出去。 在发现洞的时候,她便悟出,谁是李仁另一个眼线——陈妈妈。 这个答案让她害怕,也让她释然。 书信之事,也是陈妈妈的手脚。 不过都不重要了,她早就规划好自己要如何离京。 她戴了帏帽,挡住面容,雇辆大车,以最快的速度出城门,一路向西。 走水路向南,行至某处没有计划之地, 上岸接着向南。 连她自己也没计划目的地,想必再聪明的人也推测不出她会去哪。 出京城,她的心落地一半。 离京越远,心中最是轻松,几乎想放声歌唱。 这个遍地黄金、高官的繁华之地,藏满杀机与龌龊。 此生她再不想踏足。 夜里,春雷滚滚,第一场甘霖落下,滋润着旱了一冬的大地。 随着雷声滚滚,宫里传出一个好消息。 静贵人有孕了! …… 莫兰心情复杂。 这两日因为胃口不大好,让太医院来诊脉。 太医又请来院正,两人嘀咕一通,院正又诊了一次。 确定有孕,这才告诉莫兰,同时差人去报予皇上知道。 皇上大喜,凤药从未见过皇帝因为某个妃子有孕会如此开心。 他正在军机处与几个军机大臣议事,听到消息当即停了军务,直奔汀兰殿。 过门等不及走到床前,便道,“好好,莫兰,以后的膳食由凤姑姑照看,好好养身子。” 莫兰眼睛余光瞧的却是皇上身后的桂忠,心中纠结万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做娘亲这件事太遥远,太陌生。 她低下头假装害羞。 皇上当即晋她为妃位。 “等确定是皇子还是公主,朕还有赏。” 看过莫兰,皇上带着凤药与桂忠出了汀兰殿。 凤药道,“皇上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那你说说朕为何开心?” “皇上想要亲自培养合格的继承人。” 凤药说得相当大胆,桂忠有些讶异,这些事他们私下猜测过,没想到凤药敢明面去说。 “凤药甚解朕心。”皇上没生气,问她,“你有何见解?” “若静妃产下公主,又当如何?” “赐死贞妃,把她的孩子认到莫兰跟前。” 桂忠无意探听机密,这条消息够他死一百次。 凤药却神色如常,皇上道,“你猜到了?” “可怜贞妃。” “朕一早就有立莫兰之心。” “所以才把汀兰殿指给了她?” 皇上笑笑不接话。 …… 节气慢慢变暖,凤药叫宫女往六和居与春来堂送些夹衣。 六和居的宫女来回说贞妃想见姑姑。 凤药心中虽厌贞妃为人,但又可怜她看不破,想想还是应下。 她拿了些细巧宫点和上好茶叶到六和居。 贞妃仍穿着从前的衣裳,屋里也打扫得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可是不知何故,一切都像褪了色的画卷,黯淡无光。 连贞妃那年轻而光洁的脸上也像蒙了层阴影。 她精神尚好,问了声“姑姑好”。 “皇上还在生我的气?” “说实话,这件事也不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吧。” 凤药不想在这件事上再与她纠缠,只道,“这话娘娘和我说没用。” “皇上认定是你,便是你。证据要我瞧也足够的了。” “好,就算是我,那药可是娴妃自己下的吧。她明知有风险还这么做,不是活该吗?” 凤姑道,“你自己贪心,怪不得旁人。“ “请姑姑来是因为有件事我真的想不通。“ “桂忠为何不愿与我联手?“ “和我共享江山不好吗?非赶着给人当奴才。“ “我的儿子将来做皇帝,他为顾命大臣,万人之上,桂忠是个有野心的,怎么会不答应?“ “以我的谋略加上他的城府和谨慎,完全有可能立我儿子为储。” “你应该问桂忠。另外告诉娘娘一声,皇上的确想立幼子,不过他想立的是莫兰的儿子。“ “呵,我就知道,我的对手一直就是她!” 她忽然回过味,一下站起来,愣了愣,不可思议道,“她有孕了?” “是。一旦确定是皇子,估计皇上马上会下诏。” 贞妃用力闭下眼睛,“怎么会这样?若她怀了公主呢?” 凤药不错眼地瞧着她,眼中满是悲悯。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宫中这不见刀枪的争斗又何尝不是如此? 贞妃撑住旧桌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皇上无论如何都要立她的儿子是不是?” “哪怕她没有儿子。” “皇上一早看中的就是她这个人包括她的娘家。” 凤药仍然不答,眼神已给出答案。 贞妃狂笑起来,眼中带泪,“皇上啊皇上,你既看上莫兰家,又何必雨露均沾,又何必说那样的甜言蜜语让我生出妄念!” “何必一入宫便许我高位,何必由我先产下皇子,何必让我主持六宫事务,何必给我错觉让我以为我可以……”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抽泣道,“姑姑,请照看好我的儿子。” “我倒希望莫兰生的是女儿,我宁可用命换我儿子将来,哪怕他并不知道谁才是亲娘。”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不多时,便“雨歇风住”。 亲自沏了茶,打开点心,“姑姑坐一下吧。我多少日没说过一句话了。” “贞妃娘娘,我劝你想开些,宫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去的。” “真正得皇上青睐的才有几人,又有几人是人常在花常开的?” “所以当日姑姑是拒绝了皇上的爱意吗?” “你又乱看宫中杂记?” “是。当时不明白,现在才晓得姑姑是明白人。” “最难得的是,没有贪婪之心,权力的诱惑最难抵抗。” 凤药该离开了,她想了又想,犹豫之态被贞妃发觉便问,“姑姑,我已到这种境地,姑姑有话不如直说。” “我若是娘娘,便会求兰嫔帮我看住孩子,她聪明又心软,若肯应下,方保孩子无虞。” 贞妃对着凤药行了个礼,“我原先最看不上善良二字,现在方才明白,不求回报的善良是黑暗中给人希望的光。” “不过,在宫中生活,姑姑还是少发善心。” 她背过身去,不去相送,听着凤药脚步声渐行渐远。 copyright 2026 第1532章 一句胡话 又过些日子,经由太医确认莫兰的胎儿是皇子。 举宫庆祝。 凤药担心的却是国库,连续争战,战线越拉越长,国库的银子流水般的花出去。 整个大周几乎失去了抵抗风险能力。 凤药要进言,因双方战斗大周胜多败少,符合谈判标准,她想让皇上派人和谈。 这件事对国家举足轻重,她谁也没商量。 她敏锐地觉察到皇上体力衰弱地厉害。 若非黄杏子医术高明,皇上恐怕早就显出老态了。 从前他处理政务,一次最多能连着写五个时辰。 现在两个时辰都会腰酸背痛,要如桂忠来帮他按摩。 下雨天,膝盖疼的站不起来。 因为龙体衰弱,情绪也愈发暴躁。 这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 每十天,黄杏子会给静妃诊次脉。 杏子偷偷告诉凤药,静妃胎相已经稳固。 而且莫兰体质健壮,将来分娩也不成问题。 男胎、稳固…… 凤药望着高远的天空,南风又暖不知第几次了。 “朝局要变。”她对桂忠说。 这种紧张感不知从哪里传出,像会传染一样漫延至朝堂。 李嘉与曹家商量许久,仍然没得到一个结果。 兵变? 背着谋反之名登得上皇位,能不能服众? 徐乾、徐从溪敢杀回京师勤王。 削了曹家兵权,又把兵权分散,李嘉想反都难。 最主要主管宫防的是桂忠。 这个人李嘉收买不了。 桂忠实在有手段,中央五路军对他唯命是从。 若能从宫中发动宫变最快捷,宫门一封,登基再开宫门,传国玉玺在手,谁敢说个不字?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和桂忠闹得那么难看。 这个该死的阉人! …… 继渔阳大捷后,安宁侯于上郡再次和匈奴短兵相接。 他上了年纪,体力跟不上,激战四个时辰,由徐乾接应时被一箭射于马下,忙乱之中被马踩断了腿。 好在徐乾与徐从溪上前抵抗,旁人将安宁侯救下。 腿是接上了,军医说纵使痊愈,肯定也是跛了。 消息传至京师,静妃当时就急了,孕期本就情绪起伏波动,加上担心父亲,一阵眩晕,只觉腿软,好在天宝在旁边,赶紧扶住,才避免摔倒。 天宝去向皇上汇报,朝上正因为继续打下去,还是和谈,两方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李嘉那一边主张继续打,打到敌方派人求和。 现在明明是胜着对方,为何要撤军?何况朝廷付出这么多,现在撤了前面的仗就白打了。 来年匈奴缓过气再次打入境内,怎么应对? 他说的不无道理,却存着私心。 他希望大周打得没了钱粮,起了内乱才好。 越乱,武将的地位越高,皇上越不敢动曹家。 只要曹家还在,皇上就不会动他。 求和派却道需先顾内需,春汛、夏涝年年都有,都是要银子的地方。 万一再有点别的事,国家不能没有抗险能力。 双方各持一词,吵得鸡飞狗跳,正不可开交。 闻听静妃差点摔倒,皇上退了朝,赶去汀兰殿。 …… 天宝先报告的不是皇上,而是桂忠。 桂忠救过他,又一手提拔他。 桂忠得知静妃有孕后,私下将汀兰殿的宫人过筛似的过了一遍。 贴身伺候的和膳食上的,全是亲手挑选的人。 信不过的一概不用。 他心中也知静妃的儿子就算成储君,也坐不上皇位。 不过因为有他在,总要护住静妃,将来做个太妃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听说静妃差点摔倒,他放下手中事,直接到汀兰殿去。 静妃一见他来,便叫宫女都出去。 “我爹的事是真的吗?” “老大人只是腿上的外伤,徐家的军医是绝顶厉害的,你别担心了。” 静妃含泪道,“爹头发都白了还要上战场,刀剑无眼,要有个三长两短,我……” 静妃与父亲感情深厚,想到父亲这么大年纪还在受罪,泪如雨下。 桂忠低声劝慰,“这也是为国为民,老大人立了战功,侯府将来风光无限。” “爹从未要求我在宫中得皇上喜爱,只求我平安,我也不求爹爹建功立业,只求他平安。” 她眼泪成串落下,桂忠放软了语气,哄孩子似的把手帕递过去,“别哭了,哭得我心乱。” “一接到信儿,我就赶来就是怕你乱了阵脚。” 他不说倒还罢了,一说这话,静妃用帕子捂住眼睛哭得身子发抖。 “坐我旁边。” 桂忠低声道,“娘娘,这不合规矩。” “为何不用我给你的帕子?” “用一条少一条,收起来了。” 静妃这才止住哭声,抬眼看着桂忠。 “当真一得消息就来了?” “是。” “你担心我?” “不然呢?” “皇上定会把老大人接回来养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桂忠耳聪目明,只觉窗边人影一闪,他悄悄走过去,猛推窗,见只有天宝站在大门口四处张望,这才放心。 才关了窗,听门口唱道,“皇上驾到——” 桂忠是独自前来,没提前报于皇上知道,殿中没半个下人,只他二人单独相处。 虽是太监,也不妥当。 皇上年岁渐长,心眼却是越来越小,越发不容人。 眼见皇上走进了院中,身后只跟着凤药,口中还在抱怨,“这个桂忠,一向靠谱的,怎么今儿不见了影子?” 桂忠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边门,回头道,“你放心,只要我在,总会护着你。” 静妃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皇上来时,她只是哭过,情绪却稳定了。 凤药眼睛四下瞟,又向外看了一眼,回头把手上带的汤羹放在桌上。 皇上亲自坐下喂静妃喝汤,凤药见皇上拿汤勺的手不住抖,一勺汤洒出多半来,心感不妙。 悄悄叫来天宝,让请黄杏子来。 杏子过来时皇上方才喂完半碗汤。 杏子为静妃诊过脉,又对皇上道,“顺道也给皇上诊一诊吧。” 诊过后道,“皇上得喝些汤药。” “朕精神好得很,不需喝荡。” “皇上……” 凤药使个眼色,将杏子带出殿外,杏子道,“皇上脉相有偏枯之症。” 凤药闻言心中沉重。 皇上在一天,朝中尚能平静一天,皇上出事,李仁李嘉终要一决高下。 她望向美仑美奂的汀兰殿,殿中那个怀了孩子的年轻女子,能否想到自己黯淡的未来? 春天里忽冷忽热,太阳刚落山,便起了冷风。 皇上先前在英武殿一直说热,不让拿披风。 这会儿,凤药差人去取披风,皇上偏不愿等候,拗不过,只得陪皇上走回登仙台。 殿内升着火暖洋洋的,皇上进屋便连打三个喷嚏。 桂忠要请太医,皇上不乐意,至晚间便发起热。 这一夜桂忠守在皇上身边,太医开了药,皇上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桂忠从未意识皇上已经衰弱到这种程度。 心慌之下,只得叫人找来凤药。 两人拧了毛巾为皇上擦身降温。 终于皇上喝得下药了。 桂忠喂进去一勺,却听皇上道,“是容妃照顾朕吗?劳动你了。” “元心啊,你来瞧朕了?你已不生朕的气了吗?” 又喂了一勺,听皇上道,“老……不能活,宫里容不下野种。” 凤药大惊,窗外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殿内,一切都变得阴森森的。 桂忠停顿一下又接着喂,皇帝道,“算了,凤药无子,给她养着吧。” 这句话惊呆了桂忠,他并没表现出来,把一整汤药喂完。 copyright 2026 第1533章 三寸巧舌 皇上睡着了。 两人守着皇上相对无语,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炉火噼啪作响,分外寂寥。 桂忠靠在床边,衣服仍然一丝不乱,看起来很平静。 然而他心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皇上分明在说李仁。 …… 桂忠在宫内待得久了,越发搞不明白一件事—— 自己效忠的主子明明是皇帝最优秀的子嗣,皇上为何如此苛待他? 他也曾为李仁不平。 上过战场的只有李仁,缺乏粮饷也打赢了。 处理水灾也做得漂亮。 兼顾民情,知道民间疾苦。 不贪钱,不好色。 这么好的皇子,正合适坐龙椅啊。 皇上在李仁打仗最难的时候不发粮,不惜饿死人,桂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皇帝此举的意义。 但只要相信这个看似荒唐的呓语,一切都说得通了。 皇上就是巴望李仁去死。 不必下旨杀他,叫他自己死在外面。 桂忠也读过宫中各种存档,自然也听说过传闻,关于皇上钟情凤姑姑。 他一开始一个字都不信。 和凤药一起当差久了,了解凤药过往和性情,慢慢改变了想法。 直至方才听到皇上谵语,方才全信了。 李仁是野种! 没有登基的可能!留着他只为慰藉凤药的孤独。 他一直以来做的事算什么呢? …… 内殿传来安稳的呼吸,这个国家的掌权者,已经进入梦乡。 桂忠与凤药坐在外殿,无人点灯,默然相对。 外头的雨打在明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冷清的声音。 潮湿的风从缝隙吹进来。 整个大殿唯一亮的,那是笼炭火。 终于,桂忠开口,带着浓重的沙哑,“姑姑,你每每看我,是不是像在看一个笑话?” 听到他开口,凤药紧绷的心反而一松。 方才她一直紧张地思索如何说服桂忠。 她了解桂忠。 桂忠的忠诚,更像是深思深虑后的选择。 如果现在皇上还年轻或仍在盛年,桂忠绝无可能心向李仁。 的确是李仁送他入宫。 可桂忠做事从来带着自己的思考。 从前李仁看透桂忠的软肋,拿图雅威胁他。 当李仁爱上图雅,这个威胁早就无足轻重。 李仁手上并没有可以压制要胁桂忠的筹码。 桂忠从头到尾都在主动选择参与到这场政治博弈中。 看清这一点,凤药便想好从何切入来说服桂忠,最少不能让他倒戈。 她悠悠叹息道,“你把我想的……太坏了。” “我桂忠半生钻营,刀尖舔血为了什么?为扶一个不可能登上大宝的……来历不明的……野种?” “我付出了什么?!”他想到自己身带残疾也是李仁所赐,愤怒之中压着声音嘶吼。 “野种”二字刺痛凤药的心。 “你选主子,只看身份?“ “不然呢?不然我不如到民间起义,自己打入王朝坐上龙椅!” “宦官立身,凭的就是辨别真龙的眼力,我赌他是真命天子,如今告诉我他是块镀了金的废铁?” “他不是废铁,他文韬武略,朝中信服者众多,他心怀黎庶民生,你看不到吗?” “我正是看见才愿意辅佐他,可他连入场资格都没有!” 桂忠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如哭,“他没那条血脉,就是汉武转世也白费啊,你没看到吗?皇上宁可打算立静妃腹中未出世的胎儿,也不考虑他半分。” “凤姑姑,他是无根之木,你我这么多年都在白费功夫,为他人做嫁衣裳。” 桂忠在殿中快速来回踱步,像头狂暴的野兽。 凤药起身掌着灯截住桂忠,烛光下桂忠一双桃花眼中蒙上泪雾。 “桂忠,你入宫多年,爬到今天的位置,只为操纵一个傀儡皇帝,权倾朝野?” 桂忠眼神阴冷反问,“那又如何?” “不然我像金大人一样,寻一个心爱女子,远离朝堂?呵,凤姑姑你也知道我护着的人是谁。我改弦更张去扶她的儿子,岂非一举两得?” 凤药与桂忠沉默对视,他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这话,不是玩笑与试探,桂忠起了反意。 凤药一片平静,淡淡说,“你做不到。”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经历过情爱。” “你如今的确做到冷静克制,但皇上不在的那天,你绝对做不到克制一世。” “倘若那孩子做了皇帝,待他懂事,头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史上难道没有这回事吗?” “你若是皇帝,容得下自己的母亲身负如此丑闻?” 桂忠身子僵住。 凤药说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种事,若真有,纸包不住火。 他树敌颇多,真有那日,绝对会有人在新帝面前阴他。 凤药知道桂忠动摇,缓和道,“你可以选择一个知道你的功劳,又不是傀儡的皇帝。” “皇上不会公布李仁的身世,这是皇家最不能说的秘辛,你不说我不说,李仁他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你在他最困难时辅佐助力于他,你又没有子嗣威胁,不说封你为辅国公,也最少保你一世荣华。” “到时,你想保住心爱之人,也易如反掌。” “桂忠,选大树还是选幼苗,你自己权衡,别忘了,你手中无兵,立幼,便要掀起轩然大波。” “你一手掌握禁宫,只能保小皇子登基,若有人在外打着旁的旗号杀回京师勤王,你当如何?” “徐家人的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更何况……” 桂忠盯着凤药,“何况什么?既然已捅破窗纸,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跟随过李仁,他是个没成算的人吗?” 桂忠目光一闪,“他不会自己也养了兵吧?” 凤药摇头,“这个,姑姑是真不知道,以我对李仁的了解,他在外做了什么,只会藏于心中,他是个胸有沟壑之人。” 凤药端着灯走到桌前,将灯台放在桌上,坐下。 “桂忠,你真以为血脉才是正统?” “若真如此,又何来的改朝换代一说?民心所向才是正统。” “你跟过李嘉赈灾,你见过灾情,也见过李嘉李仁对待百姓疾苦的态度,李仁治水活民数万,边关打仗,平战数年。” “在你心中,谁更像真正的帝王?” “百姓只知圣君、明君,谁在乎这君主是何人所生?” “史笔如铁,后世如何看他,如何看你我?” 凤药长声浅笑,“后世?天下大乱,尸横遍野,你我同那孩子便都是罪人。海晏河清,百姓安康,谁在意龙椅上坐的是谁?史书,是由活下来的人书写的。” “呵。原来这宫中,最反叛的人竟是最知礼的人。”桂忠讽刺道。 雨越发大起来,窗外已成迷茫一片,就如这理还乱的局势。 桂忠走到窗边任由雨雾飘打在身上,濡湿了衣衫。 “桂忠。你想不想做一次执棋之人而非棋子?” 桂忠猛回头——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执棋之人?” “你一直想着做最好的最擅攻的棋子,为何不做回执棋者?” “我们身处规则之下,可这规则却由我们制定。” “这盘棋下得不是血脉,是人心、国运、是大周未来,是你能否在史书上留下一句‘虽为宦官,却有护国之功’。” “怎么选,全在你。” copyright 2026 第1534章 雷霆之势 桂忠闭上眼睛,想起治水时,亲见李仁脱下锦袍披在饥民身上。 而李嘉嫌水深,车都不愿下。 他第一次见李仁,便在那双漆黑的瞳仁中看到与年龄不符的野心。 那野心,和他自己多么像。 桂忠再睁眼,眼中只余一片平静。 “那样的话,会流很多血。” “是。” “静妃和她的孩子……” “我来保。” “……” 长久的沉默后,桂忠深深看着凤药,仿佛要由眼睛看进心底去。 他对凤药的了解在此时此刻,更深入更透彻。 她骨子里清醒而反叛,但她真诚。 终于,他松了口,“我信你。需要时,我会交出禁军调令。” 凤药看着他的眼睛,心底松口气,现在,他们终于结成了真正的同盟。 …… 黎明时分,云散雨歇。 天地仿佛被清洗过一样澄澈。 桂忠见皇上醒来,赶紧伺候更衣。 “你一夜未眠吧?”皇上看桂忠眼下乌青,问道。 “凤姑姑一直守着,我看万岁已经退了热,方才让她回了。” 皇上坐了很久,退过烧身体已经不难受了,可一种虚弱感却从头贯穿到脚。 他怏怏不乐,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那是衰老的征兆。 他幽幽长叹,“最……是时光留不住,人生长恨水长东。” 桂忠端来了药碗,“发热最消耗元气,退热时自然有些不痛快,皇上,臣服侍您先喝了药,过会儿便会生出力气。” “你很贴心,服侍得也好,凤姑姑年岁也大了,熬不得夜,你顶替她,叫她多歇歇。” “朕这两日恢复好体力,要办件大事。” “是。” …… 很快,桂忠便知道这件“大事”是什么。 下旨前,皇上还在汀兰殿陪静妃用晚膳。 静妃得知皇上已调父亲回京述职,心中欢喜,情绪也好起来。 她一改从前爽快的姿态,时常差天宝或彩旗去请皇上。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皇上也乐得来陪她。 每每皇上与她下棋或用茶点或晚膳,桂忠都远远立在门边。 只他知晓静妃为何如此。 两人离得很远,却能感觉到哪怕对方轻描淡写的一瞟中带着的情意。 桂忠只是冷冷地眼观鼻、鼻观心,他不愿因感情给对方带来任何风险。 他入宫时便断绝了男欢女爱的想法,只一心想做权臣。 现如今他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这一切,终归是一个人给的,这人想叫他死,他马上能从最高处跌落至万丈深渊。 他喜欢莫兰,想保护她,更要万分小心,不能失了理智。 “听闻皇上发了热?晚上休息好了?莫兰很是担心。” “不知公公有没有好好照顾皇上。” 她说着眼睛瞟向桂忠。 桂忠只是躬身,却不抬头,“奴才伺候皇上不敢有片刻放松,夜里一直守在皇上身边。” “哦,怪不得今天公公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这样能当好第二天的差吗?” “倒不如换成天宝跟随皇上,桂公公歇一歇再来,省得误了差事。” “多谢娘娘体察下情,奴才伺候皇上是应当的,不会误了差事。” 皇帝拍拍静妃的手背,“他一向有分寸,真支撑不住会和朕讲,不会误事。” 静妃垂下眼道,“妾身只是瞧不惯他那乌眼青。” 用了晚膳,静妃拉着皇上不让走,皇上安抚几句,她便道,“那妾身送皇上回登仙台,这样一路还能多说几句话。” 皇上只得依了。 桂忠带人远远跟在后面,静妃不知和皇上说些什么,两人边走边聊。 他却只觉危险。 莫兰为什么这么做,他心知肚明。 她每句对皇上说的话,实则都是和他说的。 他辗转、自责,皇上是他的主子,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却喜欢皇上的妃子。 他自问是个冷静克制之人,可面对莫兰,把感情压了又压,却总会露出一些。 那些甜蜜、痛苦交织在一起,又让他像个人一样活着,让他有了温度。 胡思乱想间,已到了登仙台。 皇上对莫兰道,“你回去吧,明儿朕再看你。” 莫兰拉着皇上袖子只是不松开。 皇帝道,“桂忠送你回去,朕还有要事。” “今晚既要议事,叫天宝送吧。” 桂忠道,故意不看莫兰拉下的脸。 “桂公公如今可是皇上的红人,我用不起。” “再有一刻钟才会议事,你只管去。” 桂忠做个“请”,弯腰低头,让静妃走在前头。 一路无话,正是立春时节,天虽晚,风却带着芬芳和暖意。 直到走到汀兰殿门口。 桂忠才叫住她,“莫兰。别再做这样的小动作。” “他是杀伐果决的帝王,不是傻子,我们站在万丈深渊边上。” “你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样的危险吗?” 桂忠小声快速说,“你腹中的孩子,将要被立为太子,你为皇后。” 莫兰惊得张口结舌。 “不,我不愿意。” “由不得你,这是朝局所决定的,非你不可。”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想入宫。” 莫兰哽咽,“我不想做博弈的棋子。” 桂忠又想起凤药说的那句话,“为何不做执棋之人。“ “你已经入宫,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我会保护你,我说过的话都做数。“ “莫兰,别东想西想,患得患失,你忘了吗,我只是个阉人。” “你这话像刀子一样割我的心,能不能别再说了。” “以后你我少见面,我们不能给对方带来灾难。” “……” “……莫兰懂了,你保重。” …… 这一夜,在登仙台,皇上夜召李仁,下旨由李仁带领桂忠,即刻查抄曹家。 李仁接旨,心中因为激动怦怦直跳。 点起五路兵马,将曹家围了个遍。 一夜兵荒马乱。 时至白天上朝,李嘉在朝会上才知道消息,还是父皇亲口说出。 李嘉犹如被抽掉筋骨的软脚虾,整个早晨昏昏沉沉,听不到皇上在说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仓促,他不知道曹家有没有烧掉那些重要信件。 他的秘密有没有泄露。 他没胆量质问父皇,整个朝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曹家三代世家,一夜之间被清算下狱。 皇上收回所有兵权。 头天早上,皇上还在朝堂上夸赞曹家人忠君爱国。 晚上就抄了家。 好比一个人脸上对着你笑,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刺你个对穿。 朝堂上静悄悄的,与曹家人有勾连的臣子实在太多。 哪怕算不上六爷党的,也有走得很近的大臣。 赵培房早就看曹家不顺,出列道,“皇上雷霆手段,铲除奸佞,是为国家幸事。” “曹家累受君恩,不知图报反而贪贿,结党,意图谋反,不配为人臣。” 李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站在堂上,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仿佛将他千刀万剐。 第1535章 后路 谁不知道曹家其实支持的人是他李嘉? 皇上只这一招,便把倒向六皇子这边的人打懵了。 散朝时,没有一人敢和李嘉走得太近,没人安慰他,大家一股脑散开,逃也似的离开英武殿。 生怕走晚了被六爷叫住。 往日,有大臣触怒皇上受罚,都会有人上折子保奏。 为臣多年,总有些政见相同,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一次,没有一道保奏折子。 平日里最檀揣摩圣意的臣子也不晓得皇上这是抽了哪门子风。 李嘉的监国之权还在呢。 接着,宫中便又下了旨意,这道旨意才叫所有朝臣恍然大悟。 …… 李嘉早知道朝中之人都是势利眼。 他不期望有人在他最艰难时来安慰,可这些人太过凉薄,曹家落难,竟无一人同他说一句话。 平时腆着脸上赶着巴结的,都跑个精光。 他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却见前头一人,身着锦袍负手站在道旁,似在等人,一副龙子凤孙的气派。 是老五李仁。 “五哥!”他叫了一声,加快脚步。 李仁面无表情,淡淡招呼,“六弟,我正在等你。” “曹家出事六弟莫慌。” “父皇有命不可逼供,有事没事总会水落石出。” “曹家昨天晚上出事,我竟毫无消息,到底皇上是怎么想到查抄曹家?又有何理由呢?” 李仁道,“抄家之人是谁弟弟也不知晓?” 李嘉茫然摇头,“你也看到了,他们见我和见瘟神差不多,散朝全跑完了,一帮王八蛋。” 李仁道,“是我奉旨去查办的。” “所以我在此等候弟弟。” “夜里皇上突然召见我,当时便要我带领五城兵马军会同桂忠一起查抄曹家。” “事发突然,不及通知弟弟。” “皇上着重强调要彻查书房,将所有书信文件一律带走,不得遗失。” “书信我不能替弟弟隐藏,别忘了有人在侧。” “所有财物田产往来信件文书,都归类造册,当天就上交到皇上那里。” “昨夜子时三刻,曹老大人跪接圣旨时,曾仰天泣血,高呼三声‘陛下明鉴’。你知道,捧旨的人,对他说了什么吗?” “捧旨的宦官说:‘曹公,陛下让咱家问您——朕给你的兵权,是让你保境安民,还是让你富可敌国,结交皇子,窥探内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是曹家的外甥,骨肉亲情,谈何结交?” “曹家满门忠烈,一心为国效劳,忠君爱国。” “六弟,忠不忠的,皇上自有裁断,不是由咱们说了算了。” “对了,六弟可知道这一切的由头自哪里来?” 李嘉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云娘,“云娘到哪去了?” “六弟也是在宫中安插了眼线的,难不成没有消息?“ “朝中是有我的嫡系,可后宫有了桂忠,针插不进,那个阉人,早晚我要屠了他。“ 李仁摸了下头发,昂头道,“云娘,被关在后宫。” “一个云娘足够皇上抽丝剥茧查个明白。” 李嘉懵了,继而明白了,心中一阵阵泛起怒意无法遏制,“李仁,从头到尾你都在算计我。” 李仁轻蔑一笑,“六弟往深里想想。” “若不是父皇一直瞧不上我,我真想不通,我哪里不如你和其他兄弟?” “不是我算计你,是父皇对你失望了,不信走着瞧。” …… 这是一败涂地的一天。 李嘉回府,来到锦屏院,告诉绮眉,“云娘已有下落。” “她被人送入宫中,想必正是有了这个由头,父皇才突然抄了曹家。” 绮眉已得到徐家送来的消息,叫她别惊慌。 李嘉现在最好什么也别做,不要乱求人,最后真要连累李嘉,徐家会想办法保住绮眉。 绮眉在屋内枯坐一天。 这件事的起因是她。 不。不怪她,这件事的起因是云娘太可恨。 也不对,一切的源头是李嘉。 李嘉的任性,不守规矩,给王府埋下灾祸的种子,最终灾祸发芽,以致王府最终走向覆灭。 若没李嘉纵着云娘,这贱人不敢和她作对。 规矩是约束人的底线,破了底线,必有灾殃。 她心烦意乱,胡思乱想许多,都无济于事,王府岌岌可危。 此时此刻,还是想想如何自保吧。 两人黯然相对,绮眉一肚子怨言,可此时再说什么都晚了。 若非说错误,从一开始她执意嫁给李嘉就是错的。 李嘉心悦徐棠也是错的。 因徐棠将云娘带回府错上加错。 谁都不愿克制自己的欲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现下该怎么办?” “还有谁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绮眉少气无力问。 “旁的倒罢了,意图谋反的罪名,谁敢多嘴?” 李嘉至此已是破罐破摔,“就看父皇有多狠心,如何处置自己的亲骨肉。” 绮眉尖笑一声,“你就坐着等死?父皇狠不狠,你问问你亲叔叔伯伯问问李瑞李慎去。” “你怎么如此懦弱?” “我懦弱……?我本来就只想做个富贵王爷,不涉政不管事,玩乐一生,我本质就是纨绔,谁逼得我非去争抢这个位置?” “你们!你们所有人!我身边每个人都明着暗着提醒我该去争去抢,我有身为贵妃的母亲,有曹家做靠山,皇位只需向前一步便唾手可得,是你们!” “现在我败了,你们便一个个蹦出来怪我不中用。你们做的什么梦?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上一层楼?” “我娘是贵妃,我舅舅是皇亲,你是国公府的千金,你们有什么不满足的?一个个逼着我,哈哈,现在我不行了,你们统统活该!” 绮眉惊愕地看着五官扭曲的李嘉,那美好的容貌因过分激烈的情绪而变得丑陋不堪。 她从前怎么会浅薄到只为迷恋这张皮囊,误了终身? 两人相处十几年,她愤怒过、伤心过、迷茫过、但从没有过此时这样沉重的失望和后悔。 她的眼神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视,这眼神伤害了李嘉。 像无声的责备,怨恨。 像一句刻在脑门上的——“你无能”重重刺中李嘉。 他发疯了在屋内砸东西。 绮眉也不阻拦,闪身出门,直奔大门,一个这样的丈夫让她不得不亲自为自己将来考虑。 她需要一条退路。 坐上马车,她无比庆幸自己出身于徐家。 庆幸娘家从不放弃每一个嫁出去的姑娘。 祖母会救她。 伯父会救她。 父母会救她。 姐姐也会救她。 她来到慎王府,求见绮春。 她恨绮春吗?恨的。 性命当前,脸面先往后放放。 技不如人,就得认。 绮春比她厉害,光是选夫君的眼光就比她高出几阶。 让她来选,京中贵公子那么多,她绝无可能选中当时毫不起眼的李仁。 可是姐姐就选了。 现在看,这个姐夫和李嘉是兄弟,却比李嘉强百倍。 之后的争斗,她那么认真自信,却不知自己在不牢固的地基上盖房子,房子再漂亮,坍塌也是时间问题。 愿赌服输罢了。 丫头带她进入主院正堂,整个王府很安静。 听说李仁一直不纳妾。 光这一点,就足够绮眉敬服。 李仁不是不喜欢美人,而是凡事从权。 他指望着徐家,便要敬着姐姐。 没有什么比只娶一个女人,更让那个女人感动的。 若换成李嘉,拿皇位换他寂寞守空房他也不会愿意。 一时的欢娱比起长远的利益重要得多。 两人真是天壤之别。 在堂中等了一会儿,绮春才从外头进屋。 绮眉既认了,便把姿态放低——对着姐姐跪了下去。 第1536章 倾巢之下 绮春故意晚来一会儿,她以为妹妹要和她吵架。 不曾想一见面绮眉就下跪。 往日在国公府的生活如一条河在两人中间滔滔流淌。 绮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妹妹这是干什么呀?”她红着眼眶去扶绮眉。 一声“妹妹”让绮眉的泪掉下来。 绮春拉起她,她顺势一扑,扑到姐姐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姐姐救我。”她泣不成声来回重复着这句话。 “好好好,先别哭了,把姐姐的心哭乱了。” 绮春像她小时候哄她那样拍打着她的背。 绮眉痛快发泄完,擦着红肿的眼睛,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捧在手中,两人安静相对。 若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该是多么惬意的姐妹时光。 “恐怕我们王爷是不成了。”终究还是绮眉打破了安静。 “曹家抄家太突然,难保查出些什么来,要说起来,谁能保证没一点不见光的东西?” “皇上若追究,总能找到破绽。” “可怜曹家一心效忠皇上三代人,就这么……” “姐姐,我只求姐姐若将来姐夫登基,愿姐姐能说上话赦了妹妹。” 绮春暗中用了那么多手段,终于斗败了绮眉。 但此时也不由伤情。 “你说哪里话,我要不管你,徐家岂能容我,咱们家最忌骨肉相残,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到底都姓徐。” “听说……云娘在宫里,不知皇上问出府里什么事,若是按我们府规矩,就算把妾室全抓起来,也问不出什么来,我们爷的嘴是没口的葫芦,别说后宅妾室,连我不该知道的也一字不提。” “李嘉哪能和姐夫比,他心里只装着风花雪月,不然云娘和罗氏又如何进得了我府?” 她深深叹口气,也是她自己目光短浅,只顾内斗,对大局判断不准。 谁知道李仁那么招皇上厌弃,却还能回京? …… 李嘉从锦屏院出来便先安排清绥。 他到清绥房中告辞曹家大难的消息。 清绥安慰他道,“王爷,妾身不懂这些,不过妾身会陪在王爷身边。若王爷被禁,我也能伺候您直到出去的那天。”、 “若终身不得出来呢?” “那妾便陪你终身。”清绥缓缓说来,情真意切。 “妾身最无忧美好的时光都是王爷给的,我很知足,唯愿长相伴。” “清儿,我为你安排了皇家家庙,你带发修行,京中再大风浪不会波及到你。” “我还以你的名号在丰庆号存了笔银子,足够你下半生所用。” “大件东西不好随身带,你且到庙里躲一躲,等风波过去,我再接你。” 清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摇头,“爷就是死,我也陪着上刑场,下辈子早些遇见你,不要浪费时间。” 李嘉落泪,把清绥搂在怀里,“跟着我没享几天福,这么快我就倒台,倒连累你,不如当初放你走。” 清绥五内俱焚,她一生随波逐流,只得到李嘉一人真心相待。 可她对他撒着弥天的大谎,背负着这个谎言时常让她喘不过气。 “让我陪着你,不要赶我走,没有你,我便去死……” 李嘉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真不怕眼着我一生圈禁?” “这府虽大,但对一生来说,它实在太小了,只不过是个豪华的牢笼,你愿意放弃自由?” “没有你,自由有什么意思?” “没有我,爷被圈禁又怎么度日?” 李嘉心中升起一股子狠气,咬牙道,“外头受我恩的人多了去了,反倒是你,好好,清绥,爷没白疼你,不过,你必须得去家庙,躲过这阵我接你。” “你放心,真要圈禁我,你来寻我,绝对会放你进来。” 清绥吓得忘了哭,“莫非还有比圈禁更可怕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别管,我叫你去哪,你便去就是了。” 他马上安排车驾,将清绥、孩子,连同行李都送走。 接着便是玉珠,出乎意料,玉珠说什么也不走。 “那把儿子送走,和清绥安排在一起。” 玉珠思来想去,终于同意送走孩子。 待绮眉回府,府里只余他们三人。 吃饭时,一桌都坐不满,绮眉突然狂笑起来,对玉珠道,“瞧见了吧,谁是心肝宝贝?” 她讽刺地看着李嘉,对这个没了坐上皇位可能性的男人,她除了嫌弃与怨憎没了半分感情。 “现在王爷再休我来不及了呢。” “不如休了我,抬清绥为正妻。” 李嘉饭也不吃,回房去,不多时,一纸墨汁淋漓的休书丢给徐绮眉。 “你走吧。”他坐下继续吃饭,“自此后,我们两清,别再提我欠你的。” “你的嫁妆也尽都搬走。” 绮眉看着那纸休书,以为自己早就被伤得没了感情。 李嘉的绝情与毫不留恋,仍然让她伤心。 她拿了休书道,“别忘了拟奏上表,皇上准了,礼部处理宗牒,除了名我便离开。” “我知这院子原没规矩,不过出了府门,外头还是要规矩的。” “可惜不是你坐天下,不然全按你的意思来,我现在就可以滚蛋。” 她刻薄地笑着,歇斯底里。 玉珠不忍心,“姐姐,少说两句吧。” “哦,对了还有你,不管男人怎么待你,怎么伤你,你都会生死相依,哪怕人家的心在罗清绥身上。” “玉珠,我不是正妻也轮不到你,别做白日梦,以为愚忠可以感动男人。” “啪!” 李嘉重重扇了绮眉一耳光,打得她半边脸顿时肿起来。 “礼部虽没文书,在我心里,你已不是我的妻子。” “你说的对,玉珠不会是正妻,但你一个外人,说不着本王家事。” “从前刻薄我不管你,因为你是正室,现在你再刻薄,别怪我不认人。” 绮眉捂住脸厉声道,“李嘉,你越发下贱,动手打起女人来了。“ “你尽可以将清绥抬为正妻,最好还是查查她的底细。别把人丢到天下。” 玉珠倒吸口冷气,赶紧劝解,“王爷,别吵了,我们都不是在意名分的人,咱们好好说话,王府摊上事,还需大家一起努力解决才是。” “他都把罗清绥和孩子先送走了,你就是个垫脚的,上赶着送死还指望男人感动?你醒醒吧苏玉珠。” 李嘉死盯着绮眉,他早想到绮眉能把那么美艳的女人弄到府里,里面就不正常。 只是女人们在后宅争风吃醋,是见惯的,他只想着绮眉拿清绥压云娘,便不计较,只顾着沉沦在温柔乡里。 听到这句话,方意识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想到清绥愁绪万分,楚楚可怜的模样,以及当天的生离死别。 他硬气道,“不管她什么底细,我都心悦于她,徐绮眉你得不到的感情,我只会给清绥。” 绮眉漠然撇撇嘴,“王爷,我早对你死心了。” “你抬举谁,我根本不在意。” “如今你与皇位无缘,在我眼里,你什么也不是。” “我这就收拾东西,等礼部下文。“ “李嘉,你只管抬举一个婊子当正妻,瞧瞧天下人笑话的是谁。” 绮眉转身离开正堂。 屋中只余李嘉与玉珠,丫头们听到里头争吵成这样,哪个敢进来? 满屋寂静,桌上的菜早没了热气。 玉珠问,“她方才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那个婊子?” 李嘉愣怔片刻,起身,用力一掀,把整个桌子掀翻在地,狂吼道,“那个疯女人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 第1537章 云氏的命运 婊子? 这一辈子,玉珠听到过最难听的话也不过是“小蹄子”。 这么粗俗的话,一个出身名门的千金贵女是说不出口的。 除非……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玉珠胸口堵得慌,没吃上几口饭,却完全感觉不到饿。 李嘉的心腹侍卫打小跟随李嘉,不止有主仆情分也有朋友之情。 玉珠与他十分相熟。 大家一起长大,情义非常。 玉珠便找到这人,叫他暗中调查清绥底细。 吩咐下去,将事情安排妥当,她又转头去找绮眉。 绮眉见她过来,也不招呼,玉珠请安她只顾清点自己的东西,口中道,“我与他已决裂,你也不必当我是王妃,有话请讲。” 玉珠心中一阵悲凉,“好歹大家相处一场,王妃……” “别叫我王妃,听着恶心,我早不想做这个王妃了。” “那玉珠斗胆喊你一声绮眉姐姐,姐姐不是那等泼妇,为何会称呼清绥是……是那种女人?” “莫非……其中有深意?” “哼,自他把云娘这样的女人纳入王府,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当初他色欲上头,急不可耐纳清绥进来,也不调查人家的背景,宠得过了头,我就算查出什么来,能说吗?” “扫了他的兴我有什么好处,还落个嫉妒之名,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人,到头来就败到女色上。” “姐姐,罗清绥到底是什么人?” “王爷不在意,你在意个什么劲?莫非我走,你怕王爷抬她为正妻,占了你的位置?” “玉珠何时在意过位置?” 绮眉冷静些,上下打量玉珠,点点头道,“是了,这满院的女人,独你是真心待他,你们是打小的情分,可惜他不肯好好对你。” 玉珠极担心李嘉,追问,“姐姐有国公府为靠山,可是得了什么确切消息,咱们爷究竟打哪开始坏的事?” “是有人故意攀咬栽赃,还是有证据的事?” “人证物证确凿,证据就是侧妃啊,她收了人家的银子,叫清绥去和爷说,调外官入京,若没收钱,还说得通。” “都完了,完了……”绮眉想到自己筹谋多年的心血就这么轻飘飘毁了,心痛难忍。 “若云娘不在了呢?”玉珠突然迸出一句。 绮眉惊讶地看着玉珠,本来快要掉泪被这句话逗乐了。 “玉珠,你向来心软,如今也有这份狠劲儿?” “事关王爷,便是叫我去死我也肯。” “她受王爷之恩不比我少,她该自尽以全王爷名声。” “她不是你,她不肯死呢。如今想杀她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她在宫里。你说李嘉是不是完蛋了。” “王爷一声不吭便同意与她和离,许她带着财产出府,谁知咱们府被慎王府盯着,她前脚出府,后脚连人带东西一股脑被李仁带走。” 绮眉怜悯玉珠,说道,“你瞧瞧人家愫惜,跑得多快?” “王爷派了人去追寻,还发了缉拿令,连个人影也没找到。” “你有孩子,想跑是跑不掉了。” “姐姐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咱们家败了?” “咱们家?李嘉何时当我是自己人,处处防着我,他都不来锦屏院,不给我脸,我为什么给他当垫脚石?” “左右太子不是李嘉就是李仁,李仁是我姐夫,我总有后路,你还是想想自己和儿子吧,李嘉只顾给清绥捡个儿子,让她有依靠,何时想过你的孩子?” “云娘进了皇宫当证人,儿子给清绥有了娘,你呢?” “真打算带着儿子,圈禁在这府里到老死?” “稚子何辜?” 玉珠此时脑袋极其灵光,一转念便有了主意。 “绮眉姐姐和云氏斗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看,还是云氏胜了一筹。” “不但保了命和儿子,还把王府搅了个稀烂,姐姐真咽得下这口气?” “不然呢?我连皇宫都进不去,能拿那个恶女人怎么办?” 玉珠恨云娘入骨,一为李嘉二为自己。 李嘉待云氏不薄,她捅了篓子就跑,不顾旁人死活。 自己的侧妃之位被她夺走,咽下多少委屈和怨气。 她倒得个好结果,家私也攒下了,光着身子来,带着几箱东西走。 儿子也生了,托付给清绥,也算有个好着落。 玉珠多年来的委屈与不值统统爆发。 云娘要是顾及李嘉这份情义,她这些委屈为李嘉所受也算值得。 玉珠从情窦初开到现在,深爱李嘉从未改变。 谁害李嘉,她绝不容忍。 “若我有办法呢?”玉珠道。 “这世上若没这个人才更干净些。” “还有谁想让她死?”玉珠问。 绮眉心念一动。 她两人都不是笨人,一个曾久居皇宫,跟着李嘉和贵妃,见多了后宫争斗。 一个身处大家族,宅中女子个个精明透顶,耳濡目染,看也看会不少。 绮眉兴奋起来,云氏是徐绮春和李仁钓李嘉下的饵。 现在云娘价值已经榨干,若是供出李仁些什么呢? 要知道当初云娘在慎王府住过不少日子。 “我马上给绮春去信,只要李仁想让云娘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不用绮眉提醒,绮春已经考虑云娘去留。 继续审云娘,审不出什么,只审得出她曾在慎王府住过。 与李仁有关系。 但绮春不想要“万一”,只想要“万全”。 李仁千辛万苦,拿到李嘉的短处,她不许其中出岔子。 云氏可怜,可在绮春踏入她画室的那一刻,一切就都注定。 云娘本就是作为棋子被挑中的。 接到绮眉的信件,绮春读了好几遍,口中喃喃道,“好妹妹,你恨毒了她,想借姐姐的刀,杀你想杀之人?” “我们既然都恨她,便合作一次好了。” 待李仁回府,绮春散了下人们,整个院中不留一人。 李仁迈入院子,便知绮春有要事商量。 “出什么事了?”他进房就问。 绮春坐在正堂,眼光示意李仁看桌上的信。 李仁快速读完,绮春问,“王爷怎么想?” “父皇既然抄了曹家,就是信了云氏的话以及我提交的信件。曹家抄出不少好东西。” “银钱之巨想来也让父皇大开眼界,连清名在外的曹家都能攒下这些银子,呵呵,我朝官员到底有没有干净的。” “北边要和谈,恐怕父皇又想要我去。” “父皇他……真是老了。” “上次瞅着我竟喊出前太子的名儿。” “云氏的事不算大事,你看怎么办?”李仁问。 “妾身不想她牵连到咱们府。” “你们姐妹两人商量,宫中动手,恐怕得麻烦桂忠。” “倒不要公公亲自动手……”绮春慢慢说道。 得了李仁允许,绮春去信,叫妹妹到府里商议。 第1538章 以身犯险 绮春绮眉再次相对,窗外的桃花都开了。 两人都一阵唏嘘。 绮春为绮眉沏了热茶,芳香四溢,绮眉没闻过这种味道随口问,“什么茶?好像没闻到过。” “今年才培育的新种,初雪春芽,与兰花一起焙炒,取其清香,妹妹尝尝。” 闻其香,花香幽幽,并不浓烈。 入口先品茶香,余味才出花香。 绮眉道声“好茶”凄然道,“现下,我们府连这样的新鲜玩意儿都捞不着。” “统共得了几斤,为的是先叫皇上尝尝,皇上说好,明年就正经御贡。” “我这里也只得了两罐尝尝鲜。” “姐姐别小看这些事情,见微知着,李嘉是不成了。” “妹妹。到了这个地步,姐姐就不掖着藏着了,当初让云娘到你府里,不过想争宠,说白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怎么可能把她放在眼里呢?” 绮眉苦笑,“姐姐没想到妹妹这么不中用,连个云娘都搞不过,叫她捅出天大的篓子。” 绮春垂眸喝茶,她也没想到,会从云氏牵出李嘉问题。 更没想到绮眉会狠到处置云娘时连李嘉都不顾,想出的陷阱关乎李嘉的政治前途。 说白了绮眉当时笃定李仁不可能重回朝堂。 帝王的心意又有谁能揣测得到呢? “是云氏自己愚蠢,这件事谁也没料到。” “妹妹想怎么办?” “姐姐既然直说,那妹妹也不拐弯,云氏活着对五王六王都没好处。” 绮眉又道,“我这边主要是恨,王府待她有恩,她恩将仇报,反咬李嘉一口。” 绮春为难道,“这件事的难处不在于混进宫,主要是需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而且云氏藏在后宫,那是没男人的所在,皇子、侍卫统统不得进入,要动手需得宫女、太监。” “这些年你姐夫不管后宫,想伸手恐怕有难度。” 绮眉知道绮春现在所处的形势,万不会冒险把李仁置于险境。 比如主动加害云娘被人拿住短处。 “姐姐,只要把我的人带入宫,看守云氏的人抬一抬手,别的姐姐不必操心。” 绮春长吁口气,这才合了她的意。 用宫里的人,不如用绮眉的人。 进入后宫,有桂忠在,不难。 …… 玉珠自问一生没害过人,尊夫君,敬主母,从未想过自己会恨一个人恨到想要将其咬死。 眼见心爱的男人颓废又焦灼,玉珠的心像在火上烧。 这男人不止是她爱的人,是她少年时的伙伴,还是她孩子的父亲。 却被恶毒的云氏下了套。 玉珠想不通,王爷给云氏地位、财富,甚至与她生了孩子,为什么云氏忍心背叛王爷? 一个人不知恩,还算得上是个人? 眼见李嘉又气又伤心,可缠身的麻烦太多,一时顾不上云氏。 玉珠想为李嘉出这口恶气。 绮眉从慎王府回来,面色凝重。 玉珠一直等在锦屏院,心急如焚。 绮眉才踏入院门,她便从花架下走过来,“玉珠一直等着姐姐回来,说得如何?” 绮眉疲劳,回屋衣服也不换坐下来,长出口气道,“不能由宫女太监动手,但可以把咱们的人送入内宫。” “里头有人会告诉位置,还会放松看守……”、 她抬眼瞟玉珠一眼,“谁去?” …… 桂忠去春来堂。 他挥手,看守的人闪身离开。 桂忠冷白的面皮在阴影下更显得无情。 “公公?” 这些日子云娘担惊受怕,她已被关得忘了时日。 “求公公告知,还需多久,云娘才能出得宫门?” 桂忠的声音阴沉沉,像泡过水似的,他低垂着好看的桃花眼,不耐烦,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眼前的女子。 “让你多交代些六王的事,你想出来了吗?” 云娘眼角挤出一滴泪,“妾身已与六爷和离,在王府时也只是后宅妇人,怎么知道王爷的事?” “我是二道门都出不去的呀。” “你连调动朝廷官员都伸得进去手,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做了这一件事,收过这一次赃银,难以说服人呐。” 桂忠似笑非笑瞧了云娘一眼,“云氏你以为还能出得去?” 云娘惊恐地起身,走到桂忠面前道,“当初并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之所以没把你下进大牢还是看在六王的份上。” “你一直撇清与六王没有关系,可是到现在,你还在沾他的光。”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纸,这是给云娘写供词用的,上面没有半个字。 云娘哭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让我瞎编吧。“ “你知道在宫里,什么样的人活不成吗?” “宫里说白了,除皇上,其他人都是奴才,我们的主子可能是皇上,也可能是妃子,可妃子的主子是谁呢?也是皇上。” “做为奴才,你跟了谁,就一心跟着谁,但凡叛过一次主子,不会再有任何人接收你。” “你就成了废物,那就是死路一条。” “云氏,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和离后,你真和李嘉没关系了吧。” “就算死了,你也是李嘉的下堂妾。” “律法是律法,老祖宗的成法,夫为妻纲,永远不会变,何况你是妾。” “你既然已经背叛过一次,不如吐个干净。” “我不会对你用刑,毕竟沾了皇亲,若是真能与六爷撇清,你此时已是一滩烂肉。” 云娘浑身发抖,既害怕桂忠那阴恻恻的眼神,又后知后觉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可我不是六爷的人,我是慎王安排在六王府……” 桂忠只用一个眼神就制止了云娘的话。 他勾起一边唇角,邪气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唉,咱家真不明白,相貌堂堂的六王爷怎么会喜欢你这么蠢的女人?” “公公,我说的是实话,是真的,我当着皇上也敢说。” “再多说一个字,你活不过今晚,得罪六王不算,还想多得罪一个王爷?” 云娘闭上嘴,手足无措。 “云氏啊,你要入宫后一字不说还有一丝生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桂忠起身要走。 他来,不过得到李仁消息后,先来恐吓云娘一通,绝了她还想活着的念想。 到时别叫事情太难做。 谁知云娘扑上来,抱住桂忠的腿,跪在地上,“公公,求你教我活命之法,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桂忠一脚踢开了她,厌恶地弹弹袍角,“好没规矩的女人。” “公公……我不想死……我还有儿子啊……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呜呜……” 云娘像滩泥伏在地上,哀嚎冲破庭院,惊飞树枝上停的几只鸟。 只是这里偏僻,哭也没人听得见。 她哭得头发晕,再抬头,日影西斜,天已擦黑,桂公公早已没了人影。 又到了宫里晚膳的时间。 云娘爬起来,点起蜡,独坐灯下,那几页白纸像催命符,被风吹得时不时翻动一下。 她被“请”入宫已非一两日,审问、对质、写供,周而复始。 早已耗光了勇气。 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形纤巧的宫女低头将托盘放在桌上。 “退下吧。我现在不想吃。” 云娘头也未抬,盯着白纸发愣。 宫女转身关上门落了栓。 “妹妹,这碗安神汤还是趁热喝下吧。” 云娘猛抬头,瞳孔收缩——“玉珠!” 第1539章 云娘之死 “想不到我能进来吧。” “你……是徐绮眉叫你来杀我的?你如何进得了皇宫?” 玉珠满脸寒霜,语带悲凄,“爷虽不中用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还使得动人,帮咱们递个东西,开扇门。” “云娘,我好恨,当初爷把侧妃位给你时,我只是不甘心却并没起过对付你的念头。” “王爷喜欢的,我不喜欢,也会接受。” “他把真心给了你,你给他什么?!” “你贪得无厌,爷给你多少钱财珠宝?以你的出身,一辈子也挣不来!” “你不知足也不知羞,出门敢收旁人银子,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分量。” “你真是一颗老鼠屎,一只臭苍蝇。” “你闭嘴!你懂什么?我没付出过真心?我付出了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为得到李嘉那一点怜爱,我整日扮成另一个人,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 “那是你愿意,不然以你的姿色才情,入得了王府?连王府的门朝哪开你都不知道。” “你这个不入流的小人。“ “你和他有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什么也不怕。我才得宠几个月就被清绥抢走了宠爱,我是看透了,情分是假,银子才是真。” “主母容不下我,王爷厌弃我,我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吗?徐绮眉下手害我你怎么一个字不提?” “后路?”玉珠红着眼圈质问,“你的后路就是出卖咱们王爷,去舔慎王的靴子底。” “是。我卖了,我打开始就是把自己的尊严出卖掉才入了王府。” “再卖一次又何妨?要是能活,我还会卖。” “李嘉他自己不干净啊,不然皇上查他能查到什么?” “他的破事是我编的吗?账目、信件,是我写的?” “我只是被推出来给人利用的那把刀。” “玉珠,从我出府,慎王的人找到我那一刻,我就没得选。要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宁可死,也不拖累王爷。“玉珠平静地答。 云娘眉眼狰狞,”可我不愿意!我就是想活!“ 她一挥手将桌上药碗打翻,跑到门口大叫道,”来人啊,有人要杀……” 玉珠慌了,她以为自己把药端上来,云娘会乖乖就死,喝下药就完了。 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 从怀中拿出一根备好的绳从后头套住云娘的脖子,下狠劲地勒。 可她个头比云娘低许多,又没经验,没将绳子打个圈,云娘拼了命地挣扎,眼见要从绳下挣脱。 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身入内,脸上掩饰不住的嫌弃厌恶。 接过绳头,利落绕了那细白的颈子一圈,向前一扑把人压倒在地上,膝盖顶住微温而单薄的后背。 只听腿下一声微微脆响,想是断了根骨头。 手中用力收紧。 地上的那柔软的身子只是扑腾几下,便不动了。 因为生气,他手上用力过大,几乎勒断了那条细细的脖子。 他起身推开吓呆得玉珠。 把绳子在门框处打个结,把地上的尸体,轻松擒起,挂入绳圈中—— 轻松帮那死在地上之人完成一次“自缢”。 “真没用。快离开吧。” 一阵穿堂风吹过,那几页白纸被风吹动,飘散在了地上。 脚一踩,印出几道不堪的污渍。 …… 又一次杀了人。 桂忠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手背白皙,青筋暴起。 只是方才不知什么时候被抓出几道血痕。 应该是那女人挣扎所致。 他经过汀兰殿不由驻足,于远处静静向殿内观望。 月朗星稀,里头的人此时在做什么? 良久,只觉风露渐重,怅然抬脚离开。 这双手既然沾满血,洗不干净,索性,继续用它杀人,好好守住殿内的那人,助她平安过好此生。 …… 边关战事进入胶着状态,国库告急,皇上因此事焦躁烦心,凤药日夜陪伴,身心俱疲。 正值凤药生辰,李仁上奏想在王府为凤药摆个生辰宴。 因凤药与李仁的特殊关系,皇上便准凤药出宫一日,好好放松放松。 凤药却知李仁在这时局紧张的当口,不会无缘无故摆什么寿宴。 他知道自己最讨厌这些繁琐劳心之事。 于她,最好的生辰礼便是安静歇一天。 快中午时凤药坐车来到慎王府,慎王府常年不开的大门,此时大开。 王妃带着一众丫头在门口恭迎凤药。 凤药穿着普通常服,发上只簪了支素银钗,身上除了件少见的金猊绒凤纹披风,没半分多余装饰。 她仪态清冷自持,面上虽带着温和的笑容,却让人感觉到不可随意亲近。 绮春上前伸过手扶凤药入府。 口中道,“王爷早就起来,亲自操持姑姑的生辰宴,没请旁人,只自家人随意些。” 凤药点头,“这样最好,连日操劳,很不想应付外人。” “王爷知道姑姑心思。” 宴席摆在近水花厅上,春光正浓,不可辜负,旁边是王府的清渠,引了活水,淙淙地流淌,水声悦耳。 不远是嫩绿竹林,宴会花厅旁种了大颗樱花,风吹过,粉色花瓣如雨飘落,美不胜收。 冷菜样式不多却精,全是按凤药口味所做。 李仁等在花厅旁,将凤药让在主座上,走到她面前,带着绮春向凤药行正礼。 “这是做什么?我受不了这么大的礼。”凤药平静阻止。 “这里只有我夫妻二人,怕什么,今天行的是家礼。” 三人坐下,热菜按顺序先上一道,凤药夹几箸再换下一道。 保证都是刚出锅的,色香味最浓时上桌。 用过三道菜,绮春便托词说去看着厨房,退了席。 凤药慢悠悠品菜饮酒问道,“现在真没外人了,李仁,叫姑姑来有大事商量吗?” “为静妃之事。” “曹家虽倒台,李嘉没了靠山,皇上并未处置他,这些事要放我身上,恐怕已将我打入大牢。” 凤药垂眸没有接话,李仁的身世,目前只有她和桂忠知道。 这事不能告诉李仁。 “这只是我的牢骚,主要为的是停战之事。曹家没了,和谈便能提上日程,咱们的国库实在打不下去。” “姑姑可知有人上折子要加税赋?”李仁一口喝干杯中酒。 “这些常在朝上之人,全然不知世间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坚决反对加税。” 凤药抬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如今李仁越发成熟沉稳,风姿卓然不群,心思深沉,倘若有个好身世该多好啊。 “现在国库来源最稳的地区便是两广……”他深深看了凤药一眼。 凤药马上明白李仁的意思。 “你是说两广总督王大人。” “封疆大吏不可随意调动,两广不好管,下面情况很复杂,王大人在那边经营八九年,才将那边下头的官员治得服服帖帖,税收稳步上升。” “所以,姑姑想想,他女儿在宫中被关在六和居,王大人不心寒吗?” “你想让我向皇上上奏,放贞妃出来?” “这是无奈之举,再说经过这次打击,我不信一个贞妃还敢掀出什么风浪?” “这话思虑很是周全,国库吃紧不是国家之福,万一有用银子的地方,可不好办。” 李仁心事重重又干了杯酒,“姑姑,还有一事,我想得姑姑个实信儿。” “皇上龙体究竟如何?” 凤药吁了口气,“杏子调养得很精心,可他的确在衰老,精力不够,这些日子一个劲让杏子给他下猛药,杏子不肯,他大发雷霆,斥责了杏子。” “我也这么想,只觉父皇越发怪戾无常,很是担心。” “我猜着,父皇心中也许有了立储的想法。” 凤药瞳孔放大,看向李仁,等待下文。 吹过一阵甜风,樱花无声飘得漫天漫地,时间仿佛停止。 “我想……是时候动动桂忠了。” 第1540章 苏檀 凤药胸口一阵窒息。 这一天早晚会来。 桂忠的权臣梦,只能做到皇上龙驭宾天那一刻。 新皇上台,先拿下的就是这些掌握秘密,最近的心腹。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是帝王的常规操作。 桂忠掌握太多李仁不堪的秘密。 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沾了太多人的血。 新皇登基,要干干净净在坐上龙座。 按说她也该死。 只是她亲手养大了李仁,两人有母子情,才会另当别论。 “他如今掌管司礼监,有批红之权,还兼任秉笔太监,朝局尽在心中,处于权力中心,我怕……用不动他。” “放出贞妃,一为安抚王广,二来,贞妃与桂忠有旧仇,桂忠不至于太闲。” “三来……” 李仁放下玉箸道,“我怕皇上有立静妃之子的心。” “贞妃出来,也好给静妃使点绊子。” 李仁所有的思虑与凤药心思一致。 他越来越成熟,对朝局的把握,对帝王心思的揣摩,与凤药如出一辙。 “和谈一事,我可与金大人汇合一起去,当然皇上如果愿意派我前往的话。” 凤药只说了一句,“静妃无辜,幼子无辜。” “姑姑放心,我不动那孩子。小小婴童,我还不放在眼里。” “不过,父皇要是真的立那孩子,将来不免掀起风浪。”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算有诏书,小娃娃也不能登基。 李仁身为皇子,武力抢夺皇位,能坐上就不会有人敢跳出来反对,左右天下仍然姓“李”。 他一早便认清,不靠抢,是坐不上那么黄金龙椅的。 所以立不立这个婴儿,对他没什么差别。 “静妃的事姑姑别管,只替我看住桂忠,以防他有二心,这个人很有心机,到时若是使唤不动,不免坏我大事。” “姑姑找机会,为皇上荐个新人。” …… 常侍苏檀抱着一摞修复好的古书往藏书楼走。 一个小宫女冒冒失失快走经过他,蹭到他的手臂。 几本书掉在地上。 他默默叹口气蹲下,把手中书放到地上,重新归置。 一对穿着绫罗绣鞋的脚停在他面前,只看到闪着金光的忍冬纹样石青色裙摆。 “我帮你捡,正巧我要到藏书楼去拿几本书。” 一个低沉缓和的声音不紧不慢说道。 一只白晳的手,指甲如莹白半透明的贝壳,并未留长,捡起地上书本,又把挡在他面前的一小摞书取走。 两人这才看到彼此。 凤药很是惊讶苏檀样貌,心中暗叹李仁生着一双“毒”眼。 这孩子昳丽非凡,眉目如画,肤白如玉。 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精致美感,且气质沉静,不显轻浮。 正是皇帝偏爱的那一类。 且他身为罪臣之后,身世清白,在宫中并无派别。 李仁曾帮过他一次。 那时苏檀还小,被发往浣衣局,饱受管事太监骚扰。 李仁偶然碰见,狠狠抽了骚扰者一顿鞭子。 还把苏檀调往桂忠管事的大殿,由桂忠调教。 所以苏檀与桂忠有师徒之名。 过了段时间李仁遇到苏檀却是远离殿堂做着粗使差使。 李仁知桂忠有防备之意,问苏檀,“可有见过万岁之面?” 苏檀老实答,“不曾,奴才只是常侍,非近侍,每次遇万岁只看得到仪仗。” 李仁笑起来,问他,“你可知为何?” “大约是奴才不够聪明,不得师傅喜爱。” “苏檀,你和本王打马虎眼,你若真不知,枉费本王提拔你之心。” 苏檀连忙跪下,“王爷,想必师傅不拿我当自己人,不愿提携。” “苏檀啊,回去照照镜子,美貌是灾,也是刃,撬得开机会和活路,想在宫里活得好,就得变成最强之人的利器。” 苏檀给李仁磕头,“王爷曾救我于水火,上次奴才受那老东西轻薄,已萌生死志,多亏王爷救助,愿为王爷效劳。” “好好当差,总会有机会。” …… 桂忠当年凭着美貌与精明爬到现在的位置,如何容忍身边的与他相似之人? 见到苏檀的一瞬间,他便感觉这个比他年轻的小公公会成为他暗中的劲敌。 他将苏檀调到大殿外围做粗使差使。 后又调到更远的藏书楼修复古书。 “原来是凤姑姑,奴才不便给姑姑请安。” 两人结伴来到藏书阁。 凤药看着一本本修复好的古书,页面破损之处经由苏檀之手几乎看不出经过二次处理。 她拿起一本问,“这本《云笈七签·外丹篇》,你可有看过?” “回姑姑话,奴才在此处没别的事,凡修过的书,几乎都通读过。” “听闻你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可识字?” 苏檀停了半晌,带着鼻音回答道,“奴才能读会写,七岁成文,可惜,时运不济……家父病死狱中,我被发入宫中为奴。” 空旷的阁书楼回荡着苏檀压抑的低泣,“奴才失礼,姑姑恕罪。” 凤药将一方白丝帕递过去,“莫哭了,擦擦吧。” 苏檀突然意识到,身为宫中最炙手可热的红人——皇帝贴身近侍的凤姑姑,见面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王爷说的机会,就在眼前。 …… 云娘之死由桂忠密报给皇上。 说她畏罪自缢,留了封遗书。 上面只写些“对不住王爷之语。” 死一个这样的人,对皇上来说像树上飘落一片树叶,无足轻重。 他懒得过问,证词已经拿到,曹家已经倒台,李嘉已经失宠。 皇上挥了下手,表示知道了。 连云氏死亡后怎么处理也没过问。 …… 春末时天气已经热起来,皇上果真派了李仁去北边和谈。 不是不想打,实在打不起也打不过,算是打成平手。 实际大周出的银子与兵力远超对方,已是输了。 只是人人都不愿承认,便搁过了。 皇上因烦躁,总觉精力不够,一个劲让杏子用药猛些。 服了药又觉燥热,晚间大敞殿门,宽了衣吹着晚风“行散”。 桂忠捧了药盘,上面放着油光锃亮的一颗龙眼大的丸子。 黄杏子身穿道袍肃立在旁。 “皇上,眼下所服长寿丹药性太烈,不如隔三天服一次……” “不必,朕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两天足够。” 凤药眼睛落在仙鹤造型的冰鉴上,冰鉴冒着丝丝白气。 往年盛夏才会用上的东西,此时已出现在殿内。 皇上面上冒出不正常的红晕,桂忠跪地,将丹丸呈上。 凤药因桂忠太忙,代笔写了一天奏报,手臂酸软,接过药的手有些发颤。 转头走向皇上,向上举盘时,手上一歪,药丸自盘中滚落在地,碎成两半。 凤药、桂忠皆下跪请罪。 皇上目光却落在地上的药丸上。 裂开的药,中心部位明显有灰褐的杂质。 皇上难掩眼底阴郁之色,沉声问,“长寿丹上呈之前,桂忠你可有试药?” 杏子过来跪下道,“这批丹药炼成之时,以银器、验毒石仔细验过,当时丹体浑圆,色泽纯正,绝无问题。” “按规矩,桂公公服过两次,每次随机选的药,服用一半,都是正常。” 桂忠接口道,“奴才请旨,即刻封存所有同批丹丸,并详查丹房及经手人等!” 皇上目光锐利地射向桂忠,沉默。 这沉默比责骂更可怕。 丹鼎之事,是皇上逆鳞,更是桂忠圣眷的根基。 几人正辩驳,殿外传来吵闹声。 桂忠低头不悦地皱起眉头。 紫金阁所有太监经他一手调教,无人敢于皇上在殿内时大声说话。 谁这么放肆!? 第1541章 幸进 凤姑走至殿外,殿内人听到她温声教训道,“御前不可喧哗,这是失仪。” 一个清越而镇定的年轻声音答:“姑姑容禀,奴才苏檀,有关于丹丸淬炼的紧要之事,关乎皇上圣体,斗胆求见!” “叫进来。” 苏檀是跪着爬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太监服,难掩身形挺拔。 “抬起头。”皇上慢悠悠发出命令,透着威严。 苏檀抬头,在晦暗殿中竟如明珠入室,令人眼前一亮。 皇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桂忠心中警铃大作,厉色低斥,“苏檀!御前岂容你放肆,还不……” 皇上抬手制止,看着苏檀,“你说,丹丸淬炼,有何紧要?” 苏檀声音清晰平稳,“奴才来送棋谱,方才在殿外等候,偶然听得争论,斗胆猜想,药中此物或非杂质,而是丹药的天然伴生物‘石髓’。” “什么意思?” 苏檀不疾不徐,“《云笈七签·外丹篇》有载,上品火纹石中, 偶含石髓,状如灰褐杂质,实则性温润,能中和丹火燥烈之气。” “只是此物遇极热方显,寻常验看难以发觉。” “丹丸跌落碎裂,药性瞬间激荡,或使其析出。” 苏檀再次叩首,“奴才少时,家父也爱丹鼎之术,故而奴才从杂书中窥得一斑,妄加揣测。” “皇上万金之躯,是否石髓,还需请多位太医会诊鉴别,方可定论。” “奴才年轻识浅,冲撞御前,请皇上治罪。” “只是看皇上有责怪师傅之意,才急于觐见。” 凤姑姑上前道,“皇上,这孩子是桂忠带出的徒弟,性子虽急,护主之心一片赤诚。” “他在藏书楼当差,很是经心,家中原是书香门第。” “平日桂公公管教得严,他也最是敬重师傅,今日怕是急昏了头,才冲撞了皇上。” 皇上一时没说话,目光在苏檀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沉静的侧颜上扫过。 又看向脸色稍缓的桂忠,最后落到那碎裂的丹丸上。 终于轻笑一声,“还算机灵,也有些见识。” “桂忠,你很会调教。” 桂忠心中五味杂陈,只能躬身,“奴才惶恐,教徒无方,惊了圣驾。” 皇上摆摆手,“罢了。此事就依苏檀着黄真人并太医院会诊。” “你叫苏檀?抬起头来。” 苏檀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垂落,不敢直视天颜,但那惊人的容貌与沉静的气质,已全然展露。 皇上沉思片刻,对凤药道,“今儿你还抱怨写字写得手上酸痛,桂忠要忙的事又太多,苏檀既然读过书,识得字,暂领秉笔太监之职,在你手下学着吧。”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秉笔太监,虽为“暂领”,却是核心要害之职! 桂忠瞳孔骤缩,袖中手指猛然攥紧。 这是直接分他的权,就在他眼皮底下! 桂忠 “皇上,苏檀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且秉笔责任重大,不如先让他在奴才身边多历练些时日。“ 皇上挥挥手,“他既是书香门第,读书写字必是好的,跟着凤药难道你还不放心?” 既是提到凤姑姑,桂忠只得咽下反对之辞道,“苏檀,谢恩吧。” 苏檀以额触地,声音压抑着激动与惶恐,“奴才谢皇上天恩!必定听从姑姑和师傅教诲,为皇上效力。” 殿外长廊,桂忠与凤药前后走着,苏檀离得略远。 桂忠脚步沉缓,忽然停步,未曾回头,声音冰冷如铁,“姑姑,这苏檀来得如此凑巧?” 凤姑走上前,侧过头看着桂忠,“公公何意?以为是着意安排的?” “圣心难测,如何安排?” 桂忠远远看看苏檀白瓷一样的皮肤,“哼”了一声,“圣意虽难测,但皇上一向喜欢的模样,却从未变过。” “笔墨上的事,皇上从来不看容貌。桂忠,你多虑了。” “秉笔太监有批红之权,他一个外围小太监竟一脚上了天,只是巧合,实在难以说服我呀。” 他深深看了凤药一眼,转身离开。 凤药不急不缓,“桂公公晚间到落月阁,有话同公公说。” 桂忠心中不快,但也不慌,他的确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批红”本是他的差事,凤药早已不做。 这些日子却一直劳烦凤姑姑,时常看到凤药疲惫之态。 想来皇上也是心疼她。 只是这个当口,苏檀赶得太巧了,不能不让他起疑。 好在,宫禁防卫仍然握在他手上。 这个职位永远坐着皇上最信任之人。 他还不知道自己背后的主子,已对他产生忌惮。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万物如是。 …… 当天晚上服侍皇上就寝后,他来到落月阁。 凤药秉烛在灯下翻书。 茶吊子里的水沸腾着,发出令人惬意的“咕噜噜”的响声。 月色温柔,凤药垂眼的模样分外娴静,可抬头的一瞬间,眼神却迸发出锐利的光。 “坐。” 桂忠坐下,凤药久久不开口。 她很为难,李仁托她转交的话,她必须带到。 李仁和桂忠的性子她都了解。 李仁不容一个下人对他有丝毫异心。 桂忠哪怕已爬到权臣之位,从开始是他的下人,如今还是他的下人。 桂忠是个有主见又不甘于人下的。 早上才按住他的头,让他强认下一个“徒弟”晚上就给他这么艰巨的任务。 李仁就是要提醒桂忠,即使身在深宫,也逃不出自己的掌握。 “水都快滚干了。” 桂忠淡淡提醒,心中已经有几分猜到,姑姑要说的话很难出口。 凤药沏了两碗茶,长叹一声,“桂忠,你心中应该有成算,王爷最终上位要靠什么。” 桂忠心里一紧,这个他自然知道。 “那静妃的儿子对他就是绊脚石。” “她不是。”桂忠马上反驳。 “我保证她不是。” “皇上有立她为后之意,倘若真如此,静妃可就……” “他既要用手段得皇位,静妃就算不得障碍。” 凤药摇头不赞同。 “大家同为皇子身份,见了血最后也说得过去。” “可其中一个是嫡子,做太子,拿了诏书,再被夺走皇位,这个位置抢过来坐得则名不正言不顺。” “……莫非王爷想让我劝皇上……” 凤药严肃又无奈地瞟桂忠一眼,他顿时打住了话,垂下头去。 “若生下这个孩子,他……不止会生气,还会认为你……已经失控,你也知道……”凤药艰难地斟酌词汇不想伤害桂忠。 桂忠接上话说,“我也知道,主子最忌讳奴才失控、不忠。” 他颓丧地靠在椅背上,没了往日的仪态,喃喃地说,“我怎么下得去手?” “静妃产下皇子,对她是极大的危险。我看六王也不会就这么认了。后面的形势只会更加复杂。” “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以干涉。” “桂忠,你我相处多年,虽说宫中谈友情两字太过奢侈,可我还是得在朋友的位置上劝你一句,理智行事。” 桂忠心乱如麻,但长久以来的处事还是让他思维敏捷,“姑姑实话告诉我,王爷是不是知道我护着静妃之事,生了疑心?” 凤药不答。桂忠点头,不答也是种答案。 第1542章 低头 李仁对桂忠的敲打并未到此为止。 他要掐住桂忠的命脉。 第二日上朝,李仁上折子的同时进言,说了大半个时辰,从南边春汛说到防洪,修河道,又说到国库空虚,经不起一场雨。 又说起税收一年大约收上来多少银子,大概的几块开支下来,国家收入覆盖不住支出。 接着说到不能加税,之后提起两广税收与国家税收之比。 最终夸奖两广总督当差的能力强,做事认真,为大周作出不小的贡献。 这都是实情,皇上心知肚明。 “皇上,如今朝中并没有现成哪个臣子可以替代王广,王大人远在两广地区操劳,后宫却不能善待他女儿,儿臣怕这样的能员恐会心寒呐。” “臣子在外当差,最重要的是家人安好。” “贞妃娘娘又为皇上诞下龙子,即使有错,稍示惩罚也就是了。” “肇事宫女已经伏诛,非说是她指使的,也有瑕疵,依儿臣之见,仍然禁足,依旧禁在紫兰殿,也算宽宽王大人的心。” 皇上对户部捉襟见肘的情况早已了解,国库只余三百万两银子的库存,国家基本开支都难维系。 听起来仿佛没什么,实则是关系国家安然的紧急情况。 他暗叹,两年前积聚的两千万银子,一下就见了底,当家难呐。 徐忠推荐李仁前去和谈,皇上举目四望,满朝臣子,真能担当此任的,真就没有比李仁更合适的。 李仁经过数年、多次历练,已成为一个能员—— 如果他安于臣子之位的话。 “也别禁足在紫兰殿了,解了禁足,把紫兰殿还给她吧。” “散朝。” …… 曹家举家被押在大理寺牢狱之中。 随着曹府的封禁,李嘉没了商量事的去处,也没了亲人。 因皇上并未牵扯李嘉,他便叫清绥带着孩子回府。 朝局不好,休妻之事也暂时罢了。 清绥回来后,听说李嘉竟要休了绮眉,好生劝慰李嘉不要做糊涂事。 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从宫中传来云娘自缢的消息。 消息传来时,正是中午时分。 饭菜刚摆上桌,清儿抱着孩子逗弄着,玉珠的孩子由奶娘照顾。 下人喊了李嘉出去,等他回来时,饭菜摆齐,李嘉脸色苍白道说,“云娘被人带入宫中,想来是要审问本王之事,她性子刚烈竟自缢了。” 玉珠无精打采,听了这话忽地变了脸,弯腰干呕起来。 清绥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去给玉珠拍背,却被绮眉推到一边,“玉珠来我房中,我有止吐药丸,你含一颗,午饭若不想吃,先不用了,我叫人给你做碗酸辣汤。” 玉珠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没吐出什么东西。 虚弱地点点头。 “你只管照顾玉珠,推清儿做什么?她关心玉珠也有错了?” 绮眉看也不看李嘉,口中道,“逛青楼你知道门向哪开,吃馆子你知道谁家最贵,旁的你知道什么?” 李嘉总能被绮眉一句话点着,大叫道,“我还没休了你,你最好守着王府规矩,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绮眉怨毒地瞪着李嘉,“还护着她?真是不把人的真心踩碎了不甘心?” “莫名其妙,清绥,我们吃饭,不管这个疯女人。” 清绥脸色难看,方才绮眉骂李嘉带上“逛青楼”三个字,点了她的心病,顿时没了胃口。 “爷先吃,我跟着看看玉珠。” 李嘉拉不住她,索性自己坐下对着桌子,一人吃起饭来。 进屋后,清绥向绮眉低声道,“王妃要是恼我离府,我也没什么可辩的,我真不怕死,但王爷非叫我带着孩子先到家庙,姐姐也有处可去,我才放心走的。” “我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绮眉不喜欢玉珠,可此时是王府最艰难的时刻,她不能不先放下从前的恩怨,眼中闪着泪光道,“你不知道玉珠做了什么,才会嘴皮子一碰说出如此讨巧之言。” 清绥摸不着头脑。 绮眉道,“是你受云娘所托让王爷调了孙知府进京为官吧。” “是。” “云娘收了孙家的银子,被人拿了证据,说咱们爷贪赃枉法,云娘刚出府叫人当成人证拿下送入宫去。” “曹家也许早晚要倒霉,可归根结底,这个由头是因云娘而起。” “姐姐的意思,云娘出卖了王爷?”清绥不可置信。 绮眉冷笑,“只要云娘还活着,王爷就留了个活把柄,最主要她受王府恩惠不比你少,却出卖王府,实在令人齿冷。” 清儿愣愣地,“那玉珠是怎么了?” 绮眉言辞闪烁,不肯正面回答,玉珠服了药缓了口气道,“日日见的人,突然死了,心中难受。” 她流下泪,“她死了,倒也落个干净。” 清儿看她们这种样子,知道云娘的死是人为的,只不过她是外人,没人告诉她。 此时听到帘外李嘉叫人添饭的声音,着实讽刺。 清儿低着头道,“咱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若有能尽之劳,也愿意出一份力。” 三人沉默着出去坐下。 李嘉安慰道,“你们不必这么消沉,这不是没事吗?事情不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 他心中已作好打算 走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了。 要么认栽,一辈子暗无天日,李仁本就野心勃勃,曹家倒台,他更得意了,将来他登基,断断容不下自己。 李嘉无路可走,只能照着一条道走到黑。 向李仁低头,他万万不愿意,潜意识里也知道自己兄弟手狠心黑,低头只会换来更重的侮辱。 这些日子曹家的事已被边关和谈之事代替,掀起的风浪渐渐平息,是时候去看看舅舅们了。 他带了礼物,到哥哥府上去求李仁抬抬手。 从前安插人手,六部中的刑部以及大理寺中最难安排。 重要职位都是徐家人和李仁的嫡系。 不求一求李仁,恐怕他还没走到地方,就有人上报给皇上。 他不得不吞下这口气来到哥哥门前。 进到府内,见家仆很是忙碌,原是为李仁和谈离家做准备。 入了内院,先向嫂子请安道,“哥哥又要离家,辛苦嫂子一人持家。” “都是为皇上当差,有什么苦不苦的,他离家已经习惯了。” “此来一为给皇兄送别,二为求皇兄件事。” 他呈上礼物,却是已经离世的造剑大师精工打制的一对短刀。 这东西现存没几件,是大师传世之作,得到的人也多数作为收藏之用。 “刀就是拿来用的,给哥哥带在身边防身吧。” 李仁从内室挑帘走来,看到短刀眼睛一亮,“弟弟破费了。” 绮春笑道,“你们兄弟说话,我去安排茶点。” 出去便掩上房门。 李嘉既存着低头的态度,也不含糊,向着哥哥下拜,抱拳道,“五哥,我也不拐弯了,求哥哥安排叫我见见舅舅,送些衣裳被褥……”说着眼泪涌上眼眶。 舅舅们从小看着他长大,个个疼爱他。 如今为着他,下了大牢,他心中比谁都难过。 没了母亲、妹妹,舅舅要是全被父皇处置,他就真没亲人了。 李仁见一向高傲的弟弟肯这样求自己,心中感慨。 “六弟起来说话,这是做什么。” “于情是该见一见的,大理寺倒也不是说不上话,你后天傍晚时拿了东西去瞧曹大人他们吧。” “最好把东西带齐,药膏、吃食、棉衣、棉被,可以多带些,别忘了给看守赏银。” “多谢哥哥。” …… 第1543章 将死 第二天傍晚,李嘉赶着一辆车,后头还跟了一辆车,带了满满两车东西到大牢看曹家人。 他备足了银子,一总给了大理寺狱丞,叫他分给役官狱卒们。 踏入牢房,犹如进入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的臭气暂且不说,光是潮气与霉味就叫人无法忍受。 他带来的棉被雪白崭新,与这肮脏之地格格不入。 几大篮子肉食散发着香气,引得几个牢房中的犯人扑到牢笼前,伸出手,嘴里发出含糊的乞讨。 李嘉深吸口气,下意识闭住呼吸向深处走。 走到一个有着小通气窗的牢房前停住脚步。 眼泪一下涌出来—— 曹二郎,曹氏宗族无比尊贵的族长,活了一生要强要脸面的老头子,侧卧在一堆干草上。 上过沙场的老将,如今如一条没了脊椎的老狗瘫在肮脏潮湿的草堆上。 眼角积着眼屎,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花白的头发散乱成结。 “舅舅?”李嘉声音发抖,轻轻喊了一声。 “李嘉?”先应声的是后头一个牢房中的五舅舅,接着,又听人有呼喊,“哥哥!” “小弟?” “小舅舅?” 李嘉放声痛哭,他的表兄弟们,他的外甥们,通通被关入牢中。 这些平日与他相处相伴的亲人,都成了阶下囚。 他痛苦将身子靠在牢笼上,慢慢蹲下来。 对皇权的认知再一次达到了从前没有过的程度。 曹家是皇亲,然而只要父皇一句话,几代钟鸣鼎食之家一朝就成了这副模样。 曹家儿郎从前是多么意气风发,如今像丧家犬似的伸出手,发出乞食的声音。 “哥哥,我快饿死了,给我块肉!” “带了酒水没?” “都带了,带了……” 也有人放声大哭,一片嘈杂之音。 “别哭了!”五郎大吼一声,“曹家子孙,流血不流泪,这不是有人还记着咱们嘛!” 李嘉忍住心痛和车夫将东西搬入牢中,一件件发下去。 牢中太湿,二郎的关节日夜疼痛,多亏李嘉带了药。 “劳你也到女囚那边看看,照顾你的舅妈、表姐妹们,她们没吃过苦,我怕……” 二郎眼角挤出浑浊的眼泪。 “舅舅你先吃点东西。”李嘉忍住心痛,对舅舅说。 “克化不动了,叫他们吃吧。” 二郎伸过手道,“好孩子,你过来,舅舅有话要交代。” 李嘉走过去,二郎道,“别哭了,我还没死,要哭等给你舅舅们下葬再哭不迟。” 李嘉忍住哭声,却忍不住眼泪。 舅舅拉着他的手,嘱咐道,“你要好好的。不可自弃。皇上怎么说也会念着骨肉亲情,舅舅有罪,别管舅舅,和曹家划清界限……” “舅舅,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 两人隔着牢笼抱头痛哭。 李嘉却感觉掌心被放入一枚冷硬之物。 他轻轻一抬手,让那东西滑入袖笼中。 之后,又去看了舅妈与姐妹们。 又拿出一笔银子重重打赏了牢中上下,嘱咐他们宽待自己的亲人。 牢役们得了银子,哪有不应? 李嘉出了牢房已是圆月高悬。 一道门内外,犹如两个世界。 从地狱回到人间,他依旧憋着气,上了车,从袖中拿出那枚打成鱼形的铁片。 正面篆刻着“曹氏督领”,背面则是“验符发兵”。 李嘉知道此符分为阴阳两块,两块拼到一起,榫卯契合,兵符生效。 他将兵符紧紧握在手心,以至于铁片嵌入肉中,割伤了他。 “我不能安心当板上鱼肉,任由李仁为刀俎。” …… 李仁这次出门和往次都不同,他带着随从浩浩荡荡,京郊百官送别,阵仗极为气派。 而他本人并不在车驾中,早已骑快马先行离开。 他要比旁人多挤出好几日的路程,因为他要绕去贡山。 本也可以让玉郎直接到渔阳汇合,可他还是选择自己多费些时日,亲去贡山。 长路漫漫风尖朴朴只为见到心底那人。 他离京的消息传过去,玉郎只来得及写一封信过来。 信中阻止李仁到贡山,建议自己去他必经之路等着。 如此可以节省时间。 李仁从信中寥寥数笔,嗅到一丝不对劲。 玉郎明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多跑几百上千里,不就为见图雅一面吗? 按理说回信上可以告诉自己,图雅与他一起在半道等待李仁。 可玉郎却只说他一人去等李仁。 李仁很是担心,却也来不及再去信询问。 他带了许多东西上路,自己随身带的却是各种京中贵重药材、药膏。 图雅常年在边关打游击,刀枪无眼,别伤了他心爱的姑娘。 一路上,李仁时而担心图雅,时而责怪自己,当初只想着尊重图雅的选择,却没考虑安危问题。 这次若她无事,自己定当好好劝一劝图雅。 没了图雅的京城,没劲透了。 除了斗心思,人情往来,没半分快乐之处。 图雅在,就不同,哪怕只是简单一日三餐也带着满足。 对图雅,自贡山钟情于她,这些年来从未改变。 只有马儿快速奔跑,才能将心中的焦灼带走几分。 除了稍微休整,他竟日夜兼程,将路程所需时间缩短一半。 远远看到山峦的影子,李仁兴奋得离开马鞍,在无人的荒原上纵声高呼心上人的名字。 像情窦初开的那个少年。 终于来到贡山小镇玉郎他们建的临时军营营地。 李仁疲惫却兴奋,跳下马,把缰绳丢给看门小兵,对着里头大喊,“金大人!我来了!” 又问小兵,“你们图雅将军怎么样了?” 小兵惊慌张大嘴,说不出话。 李仁急了,拿出玉郎营中通行腰牌,“看到我是谁了吗,回答我的问题。” 小兵结结巴巴,李仁一把推开他,跑入营内。 最大的营房是玉郎的,图雅离得稍远,为的是避开人。 两个营房都是空的。 李仁抓住一个过路的士兵问,“图雅在哪?” 那士兵一脸悲戚回答道,“将军在军医帐中,要看她快点去吧,不知将军还能坚持住不能?” 李仁疯了似的跑到军医帐中,挑帘进去,未见人先闻到一股让人作呕又畏惧的气味。 他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这些年他经了太多见了太多,已非懵懂不知事——这分明是死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站在床前,挡住了视线。 李仁的心已到嗓子眼,只差一步便要跳出来。 玉郎慢慢转过身,甚至因忙乱没戴半边面具,那只眼睛只余一个黑乎乎的空洞,分外骇人。 “李仁。”他干巴巴叫了一声。 “让开。”李仁说,声音夹在嗓子眼,形成一种奇怪的气音。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脚一软跪在图雅床前。 图雅睁着眼睛,眼神认出了他。 一条薄薄的床单盖在她身上。 臭气便从床单下散发出来。 李仁伸手,被玉郎一把抓住。 两人对视之间,李仁便知床单下定然是骇然的东西。 “你出去。”李仁生硬地说。 “把我马背上带的所有东西都搬进来。” 玉郎抽身离开,不多时,搬入帐中几大包行李。 “打开。” 玉郎照做,所有巨大的行李中,装的全是京中最好最贵的各种药物。 他长吁口气,“如此,请安大夫尽力一试。” 李仁慢慢揭开被单—— 臭气,轰然炸开。 第1544章 凶险一夜 图雅的伤口深入腹中,因为腐烂,看不见肚子中的器官。 伤处已经长了蛆虫,看得出军医每天都在处理伤口,却赶不上虫子繁殖的速度。 李仁从药包中拿出松筋散,用水化开,拿到图雅跟前。 他轻轻抚摸着图雅结成板的头发,温柔轻声说,“好姑娘,喝了这点松骨散,你就不会乱动了,我要你活,你要不要活?” “你是肉身的铁蛮子,对吗?你从来没怕过。” 他的泪水滴在图雅脸上,声音微微发抖,“我不要你死,你死了留我一人在这人世还有什么意思?” “你为这片土地流了太多血,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的唇炙热地印在图雅干裂的唇上。 把手上的药喂给了图雅。 又化了些由黄杏子新制出的散剂。 这药喝下去,会让人五感钝化,对痛觉减到最轻。 但需掌握好量,不然有可能人再也醒不过来。 李仁又喂她服用下去。 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 “开始吧。” 安大夫将床单全部掀开扔到一边。 图雅下身穿着单裤,上身只裹着束胸,腹部裸露。 伤口在右腹侧,是枪类兵器形成的贯穿伤。 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腐败,呈现诡异的灰绿色。 中心溃烂太深,能看到一段暗色、失去光泽的肠子裸露在外,上面覆盖坏死的组织与细小蝇蛆。 安大夫久经沙场见过成千伤兵。 他拿出面巾一条递给李仁,一条自己系上。 “殿下,必须立刻清创,剜去腐肉,清洗腹腔,再看能否接续肠管。将军失血过多,又拖延多日,高烧不退,此番……凶险万分。” “救她。” 他带来的珍贵药材——止血生肌的圣品“紫玉生肌散”。 吊命用的“九转还魂丹”。 百年老参—— 每一样都价值百金,如今不要钱似的散放在地上。 “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但她伤得太重,身体对药力的吸收大打折扣,意识始终在半昏半醒间沉浮。 手术开始了。 烧红的刀子烙上腐肉,发出“嗤嗤”的声响,焦臭混入原有的腐臭,成了一种奇特的难闻气味。 昏迷中的图雅猛地一抽,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呜咽,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按住她!不能让她乱动!”安大夫冷静命令。 李仁立刻上前,用尽全力却又无比轻柔地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头和手臂。 他离她那么近,能看见她惨白如纸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即使昏迷也紧蹙着的眉头。 她的身体因剧痛而不断痉挛,在床上无意识地抽动。 每一次颤抖都像刀子割在李仁心上。 腐肉被一片片剜除,露出下面鲜红却脆弱的肌理。 脓血不断涌出,旁边助手用煮过的棉布不停擦拭,一盆盆清水迅速染成污红。 当清理到腹腔深处,触及那溃烂的肠段时,即便在药力与昏迷的双重作用下,图雅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抽泣,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李仁死死按住。 “是我,李仁!我在这里!坚持住!” 李仁俯身,在她耳边不停低语,声音哽咽,“你说过要守住贡山边境,护此地安宁,你做到了。” 最残酷的步骤到来了,清洗腹腔—— 用煮沸后又晾至温热的药盐水,反复冲洗那暴露在外的、脆弱的内脏。 每一下冲洗,都带来剧烈的刺激。 图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李仁的手背,掐出血痕。 李仁浑然不觉痛,只恨不得代她承受这一切。 “肠子……这一段坏死了,必须切除。” 腐坏的组织终于清理干净,撒上厚厚的“紫玉生肌散”。 再用煮过的洁净棉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漫长如凌迟。 当最后一步完成,安大夫几近虚脱,哑声道:“腐毒已清,肠管勉强接上,能否熬过今晚的高热和体虚,全看将军自己的意志了。” 李仁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图雅掐出的血痕深深凹陷。 他踉跄着,打来温水,浸湿巾帕,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颈间的血污和汗渍。 指尖拂过她紧蹙的眉心,想将那痛苦抚平。 “殿下,你也擦把脸吧。” 李仁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流泪。 帐外,吹响了吃饭的号角。 夕阳的光从帘缝落入营帐中。 帐内,灯火飘摇,血腥与药味弥漫。 士兵说话的声音模糊而杂乱,街面上的嬉闹依稀可闻,带着烟火的温度。 李仁握着图雅滚烫的手,贴在额前。 她的手指因长期握剑而生着厚茧,此刻却软弱无力。 “图雅,图雅。”他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从京城到边疆,千里之遥,我从未觉得遥远。” “你说边疆的月亮比京城冷,我说要陪你一起看。”他的声音哽咽着。 “你得醒来,看我带来的药有没有用,骂我是不是奢靡铺张……你得醒来,求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夜漫漫,他一眼不合守在图雅身边。 也许,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 他要独自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 从月升到月落,再到旭日东升。 …… 太阳又一次升起,玉郎亲自送入帐中一碗粥。 “对不起。” “不怪你,她是战士,受伤是战士本应承担的风险,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昨天听闻伤口处理的很成功,玉郎终于卸下心防。 再出现,他又戴上黄金面具,遮住骇人的旧伤。 “受伤怎么不告诉我” “发生的太突然,大夫说她死定了。” “给她清过伤处,那种疼痛会死人,只得浅层处理。” “多亏你带来的各种药,都是这里配制不出的。” 两人正说着,图雅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吐出一个字,“水。” 李仁连忙喂了她一些清水。 过了一会儿,她眼皮翕动几下,终于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李仁。 李仁扑过去,温柔地笑笑,为她理理额头碎发,“你醒了?” 图雅没说话再次合上眼睛,没了知觉。 如此昏迷、苏醒、再昏迷。 三天后,她睁开眼睛,清醒地看了李仁一眼,“你来了?” 又低声咕哝一句,“……你臭死了。” 李仁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哭了。 第1545章 生死悬崖 李仁终究是要出发的,他一遍遍嘱咐图雅要注意的事项。 又把安大夫抓住,一天几次交代他如何照顾图雅。 把安大夫弄得哭笑不得。 图雅基本醒醒睡睡,醒的时间短,多数时间都在沉睡。 安大夫说这样的伤大约在养上百来天,慢慢会恢复。 幸而受伤不在夏季,不然伤口腐烂太快,这会已死成一把白骨。 万幸李仁从那么远的地方,带来各种名贵伤药,不计数量地往伤口上堆。 那些药在京中也价值不菲。 …… 李仁依依不舍离开贡山,与玉郎追上仪仗,一起来到徐乾军中,与匈奴最大部落首领见面。 他带着点傲慢的态度反而让对方忌惮。 李仁私下与徐乾、玉郎商量,一致认为,大周日子不好过,匈奴更不好过。 大家就是比谁更能挺得住。 输人不输阵,气势上不能输。 正常交锋数不清的次数,匈奴吃了不少亏,对徐家军才有所忌惮。 见了李仁与玉郎,被中原人那华贵雍容镇静的气度所折服。 和谈磕磕绊绊进行的还算顺利。 李仁送了匈奴人一些种子和农具,两边从开始的绵里藏针,暗中较劲,变得融洽和睦。 对于国土问题,李仁态度坚定,“祖宗打下的江山,寸土不让。” 他每日都在焦灼中度过,心中惦记图雅。 和谈一结束,他立刻骑马离开军营,往贡山赶,把玉郎留下和徐乾做收尾差事。 …… 图雅每日能清醒一会儿,李仁将她抱出去,带到风光明媚之处。 让她看看蓝天白云,吹吹和风,听听孩子们的嬉笑。 这些寻常的、见惯的东西,对于一个从死亡线上挣扎活回来的人来说,意义非凡。 一阵花香都能引起图雅一阵深深的幸福的颤栗。 活着简直太好了。 可她的身子是再也复原不了了。 损伤严重,这具身体只保留了完整的外壳 ,内里已经不堪重负。 安大夫说,就算伤处全好,也承担不了长期骑马颠簸。 因为少了一段肠子,将来身体会越发瘦弱下去。 李仁告诉图雅这个消息,安慰她道,“你为国戍边已经数年,也是时候休养休养,你也该给后辈机会,让他们成长,早晚这些事情要交给更年轻的后代。” 图雅其实一直在忍受剧痛。 每呼吸一下,内脏都在疼痛。 她心知自己太过虚弱,无法胜任军职,强留下来还会给玉郎增加负担。 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系着她所有的情。 她望着蓝天下无边的金红色戈壁,李仁仿佛读懂她的不舍,将一块石头放在她手心。 “跟我回京,好好把身子养起来,若调养后还能回来,我放你走。” “想这片土地更好,其实在京师可以做的事情更多。” “如果朝廷制定大政方向略偏向此地,比如少交税……百姓人人都得实惠,也不枉你一片心。” 曾经李仁灭了贡山匪帮,但为贡山小镇修通了往外走的路。 建了官家的驿站,吸引大批客商到此。 许多本地人,只靠开设客栈便比从前过得更宽裕。 他还照顾贡山迁下山的山民。 图雅在贡山做匪徒时,自顾都难,时不时打一打边境流寇便耗费她不少精力。 还要留心旁的匪帮吞并自己。 从前她那么恨李仁,认为他毁了自己的家园。 当她再次回来,深入生活,才发现李仁做的一切,真正惠及所有普通百姓。 比她当时做的好得多。 她原先的认知太狭隘。 李仁当时在做这样的选择时,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断? 他害她整个帮派灭族,这些往事叫她恨不起来,想起来只余一声无奈叹息。 李仁握住她的手安抚,“一切都会比现在更好的。” 图雅轻轻点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 …… 李仁选择悄悄回京,只向皇上汇报进程。 虽说停战,可大周经历连年战争,已经很虚弱,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 而且匈奴不同于乌日根部族,他们更加彪悍。 当日与李仁和谈的首领带着他的侍卫,个个身形高大、健硕,像站立起来的熊。 他们的族人全部擅长骑术,男人从小接受的便是骑马、摔跤的训练,他们不事农桑,凶狠野蛮。 李仁不认为他们可以一直安生待在自己领地。 早晚两边还要打。 停战是为了今后做准备。 大周需要休养生息。 …… 带图雅回京,李仁没有提前告知绮春。 李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就是不想说。 也许是因为图雅透露的那次落水的“意外”使他对绮春产生些许不满。 可绮春无疑是个完美的妻子。 做为妻子,在大事上和他站在一个立场,出谋划策,也遵循贵女应有的教养。 他尊重绮春,只是感觉与她在一起,更像上级和能干的下级。 他依仗她,信任她,可是……没办法爱她。 他肯把家中贵重之物赏她,却不愿花费时间为她刻一个印章,亲手造只钗。 在她生病时,他肯把宫中最好的太医请回家来为她诊治,为她用最好的药,却不愿推掉朝政,守在她身边。 多贵重的东西他都不吝惜给与绮春。 可是耐心、温存、爱意、亲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给不了。 …… 一路上李仁悉心照料,日日换药,可图雅太虚,快要踏上京师时发起高烧。 王府内接到传来消息,说李仁马上到府。 绮春精心打扮,早早等候。 还叫丫头将浴房收拾好,提前备下热水。 一个车队缓缓靠近,绮春很奇怪李仁没骑马,而是选了乘车。 并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边门大开,车子停下,李仁一挑帘子,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出来。 绮春带着丫头本向前走,被冲得顿住了脚。 李仁只向绮春点点头,吩咐,“叫管家拿担架来。” 他小心翼翼像呵斥什么珍宝,从车内打横抱出一人。 这人头发像顶硬硬的帽子包在头上,脸色蜡黄,颧骨上浮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 这种怪味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若非那道脸上的疤痕,绮春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人和图雅联系在一起。 李仁如同抱着一具披了人皮的骨架。 “叫人拿我的腰牌入宫,找黄真人,叫她务必来府里。” “快去。” 他对绮春大声道,管家此时已入院拿担架,只有绮春带着丫头在跟前。 “告诉黄真人,救命。” 他的眼底满是红血丝,衣服上全是褶皱,头发不再整齐光滑。 绮春从未见过丈夫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一连声应着,一边吩咐人入宫,一边问,“怎么回事?” “伤成这样,还敢叫她坐车啊。” 李仁并未回答这些关切的话语。 他的眼睛盯住图雅的脸,哪怕她睫毛的颤动也能引起他表情变化。 “担架怎么还没拿来?没用的东西。” 他干脆抱着图雅往府内走。 图雅身上只裹着个薄薄的夹被,绫罗的被面能看出是新的,却发黄了。 可以想见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被下之人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无知无觉。 仿佛就在生死悬崖边,轻轻一指头,她就能摔下悬崖,落在死亡的崖底。 绮春心中复杂纠结。 她不该在意丈夫对她的忽视,毕竟图雅重伤快死了。 可她又做不到,她实在暗暗气愤。 第1546章 无心之语 一早天不亮她就起来梳妆打扮,心情焦急地往返于二院三院间。 她很思念自己的夫君。 可李仁只带给她一腔失望。 他总该说一声,至少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绮春不得不跟在李仁身后小跑着。 他走得太快了,绮春边走边吩咐丫头,“去准备姑娘从前住着的厢房。” “无需等待,住我书房即可,书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 李仁把图雅往书房抱。 书房在二院,按理说已经逾矩了。 绮春只得叫人去备图雅需用之物,待图雅好些再说服李仁把她挪入内宅。 李仁一脚踹开书房大门,将图雅轻轻放在床上。 床上铺的是绮春的陪嫁织物——鸦青江南云锦,四围镶了银狐绒边,以使床单睡起来绵滑,却还能保持垂坠不乱。 只是云锦也就罢了,绮春不心疼,这一匹是织锦时混了合欢花绒,铺上去满室清浅幽香。 最能安神,听说对睡眠轻浅之人有奇效。 陪嫁里只有一匹,绮春拿来给李仁裁了床单,专用在书房,连主院也没舍得用。 书房是一府的脸面,也是李仁最常待的地方。 连绮春的丫头都有些看不过去。 只见李仁把满身污秽的伤员往那床上轻轻一放。 图雅身上的药汁混着汗渍沾在贵重的床单上。 李仁轻轻扯开一床锦被,丫头“呀”了一声。 绮春赶紧使眼色不让她说话。 李仁被子盖住图雅下半身,把身上原来那床又脏又馊的被子抽出来丢在地上。 却是离家时,绮春为他精心准备的墨莲鎏金云纹衾。 “这床被子不要了。” “能帮忙的留下,不能帮的都出去, 绮春道,“我来吧。“ “去打热水来。”绮春还未察觉图雅的伤重到什么程度。 “热水不可,需滚水。”李仁头也不回。 丫头领命出去。 李仁这才揭开被子,腹部的绷带已被褐色污血染透,白色绷带成了黑色混着褐色。 绮春一生没见过这么脏的东西,差点吐了。 “你要受不得,也出去。把府医请进来,黄真人要是到了,直接带进来不须回话,省得浪费时间。” “我可以。”绮春淡淡答道。 李仁也不多劝,拿了剪子将绷带一点点剪开。 黄色化脓的腐肉暴露出来时,绮春在气味和瘆人的伤势夹击下,干呕起来。 “你还是出去吧。这伤势不是寻常伤,你见不得。”李仁倒不生气,温声说。 绮春不再勉强,她的反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冲出书房门,她抱住门口的柱子,用力呼吸,又吐了几次才停歇。 其实那伤口比着李仁头次见的,已经好了太多。 但绮春久在深闺,哪见过这些? 府医与黄杏子几乎同时到达。 府医也没见过这么重的外伤,又伤在图雅身上,他知道李仁素来看重图雅,不敢随意下手。 杏子却很兴奋。 “李仁你出去,拿滚开的水来,煮些干净布备用,多煮会儿,另找一人,专为我递东西。” “助手不必多,刘大夫留下给我打下手。” “我现在开了汤药,先去煮,口服的煎煮两刻钟,另一份煮得只余一小汤碗的量,是外用的,不可搞错。” 说话间,方才的丫头端着铜盆过来。 “王爷,滚水来了。” 杏子伸手摸了下,用舌头舔了舔,一语道破,“水没开。” “爷,这水奴婢看着烧开的。” “小丫头,本道一闻一尝便知,而且铜盆没用开水烫过对不对?” “外伤最忌生水,懂吗,再去烧。” 李仁黑着脸,当着外人不好发作,只道,“再蒙混,别怪我不客气。” “我去盯着,丫头年纪小,当差毛躁也是有的,爷莫要生气。” 绮春缓过劲为丫头说话。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一句毛躁就浑过去,以后谁拿主子的话当回事?” 他毫不留情,“你去看着,这丫头,待我闲了亲自处罚。” 一切准备就绪,杏子把李仁赶出房,省得他在一旁乱了心神,还得照顾他。 李仁待在外面,一会趴在门缝处向里看,一会儿在外面来回走动。 只听里头传出一声凄厉惨叫,他忍不住拍门,“黄真人?她如何了?” 没人应,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里头一股新鲜的腥气,和炙烤的气味。 李仁过去,见图雅脸色却是没了青灰,呈现一片苍白。 腹部裹上干净的布,地上扔着一堆看不出模样的沾血烂布条。 “伤口化脓,腐肉被我剪得很干净,用了烙子烙了出血部位。故而方才惨叫。” “上了我自制的秘药,发痒时切不可抓挠,换药时,换药人的双手需用滚水放温洗上三遍。” “她前面的伤口处理得很好,只是你换药时怕是没洗手吧。” “一定注意伤处不能接触生水,记住了?” 李仁说不出话,一个劲点头。 图雅再次陷入昏睡,黄杏子说她一会儿半会儿不会醒来,并不需有人在此看着。 李仁仍然不放心,心不在焉去主院吃了接风席,只觉食之无味。 整个席上,绮春问什么,李仁都心不在焉,很是敷衍。 绮春本想振作,结束晚饭,心情坏到极点。 下人们都离开,李仁道,“辛苦你操劳,但图雅命悬一线实在没心情。委屈你了。” 原来他知道自己态度过于轻慢啊。 绮春没接话,她的好脾气今天已经消磨光了。 “那个丫头看着眼生,叫进来。” “爷,她才十五,饶了她吧。” 李仁漆黑的瞳仁映着烛光,却没看绮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她十岁,犯错也得领罚。” 绮春只得叫来丫头,李仁上前问她,“你可知错?” 丫头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奴婢看王妃为了王爷费尽心思,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王爷,那个人不知是谁,王爷只管放在床上,那床单是王妃嫁妆中唯一一匹精织云锦,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王爷却让那人的血污了贵重床褥。” “好个丫头,不止顶撞主子,还藐视人命。” “别说一床云锦,若把江南织造今年上贡的料子烧了能救回你口中的那个人,爷也不毫不犹豫一把火烧掉。” 他冷硬地看着伏地的丫头,“目无主子的东西,杖脊二十,发去做粗活,不许进屋伺候。” “爷,看在我的面上,饶恕她吧,二十杖她哪里受得住?图雅妹妹要是醒着也不愿一到家就见血的吧。” “那就打十杖,要是还挺不住,怪自己命薄,连匹料子的价也不值得。她自己不是喜欢拿东西来对比人命吗?” “真真眼皮浅。” 他抬脚就走,留下绮春与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院中其他下人都看到这一幕,集体噤了声。 第1547章 不好的预感 李仁回了书房,主院也被收拾一新。 十杖打得小丫头腿上一片青紫,能留条命是看在绮春的面子上。 绮春从早忙到晚,没想到一片苦心付之东流,失望地回到卧房。 大丫头上前服侍着宽衣、卸妆。 “王妃真是的,今天要是我过去招呼,也不至于招来祸事,那小丫头才来多久,没个眼力见儿,王妃何苦叫她去?” 绮春冷冷道,“凭她是谁,也配使唤我的人?” “除了王爷与我,你不必伺候这院里任何人。” “说来也是巧,王爷去北边本就是偶然,刚好遇到她受伤,这不给人添堵吗?” “她不会为了回来使了苦肉计吧?” 绮春叹道,“你瞧这情形,她闭着眼一声不吭,便把王爷所有注意都吸引走了,哪需要什么计?” 她知道一个人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人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可是老天给她设的困境实在让她如坐针毡。 “且看她能不能熬过这关,她那个伤,看着实在太骇人。” “王妃,你说她一个女人家为何非去戍边?奴婢想不明白,女人家天生力量不如男子,她非和男子较什么劲?身边全是男人也不方便,受了伤治疗不也要被人看到身子吗?她真不在乎呀。” “她被人看光了,王爷也不在乎吗?” “她那个人,哪管别人想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只管去做就行了。” “再者说她又没要王爷非把她带回来,王爷自己愿意的呗。” “王妃今天精心准备一天,王爷一眼也没注意到。” “要是这点事也生气,以后可有生不完的气,算了吧。” …… 第二日绮春去书房给李仁送粥,李仁脸色发黄,眼见是一夜没怎么睡。 绮春心疼道,“有下人们看着,王爷也得合合眼,你累倒可怎么得了?” 李仁接过热粥,坐下吃粥,绮春带来的下人往桌上摆着小菜。 “我真想替她受这伤,她因为我吃了多少苦头。” 李仁的自责令绮春不快,但她没表现出来。 “幸亏图雅运气好。” “刚伤到,王爷就及时赶到。” “我一会儿要进宫,书房你不必管。我安排了人轮流值守。” 绮春夹菜的手停顿一下,似笑非笑道,“王爷信不过我?” “那倒不是。伤口化脓气味不洁,昨天你都受不了,还是我来吧。” …… 李仁私下向皇上汇报和谈细节。 立在皇上身边的不是桂忠,换成了苏檀。 李仁出殿时,苏檀送下到门口,低声说了句,“多谢王爷。” 走出英武殿,拐到司礼监,便看到桂忠。 他背着手远远看着桂忠,对方身形高挑挺拔,行动优雅,加上精明强干,难怪那么受皇上喜爱。 不过,宫中向来不缺既好看又精明的小太监。 稀缺的不是人材,是机会。 桂忠,他懂不懂这一点? 如果没有李仁的暗中推波助澜,他爬得上第一大太监的位置吗? 当年小桂子对李仁的拉拢态度不清不楚,李仁才暗示桂忠可以取而代之。 只可惜对方以为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爬上权势巅峰。 不知桂忠有没有意识到,皇上是天下间最不长情之人,不论是对女子还是对宠臣。 因为,一切人与物,对皇上来说,太唾手可得。 天下的好东西,皇上向来予取予求。 哪会珍惜? 桂忠终于看到李仁,赶紧过来请安。 李仁向着僻静之处走,边走边说,“方才殿里没见着你,问了苏公公说你在这里,怎么?不跟着父皇伺候了?” 桂忠正为苏檀做上秉笔太监而生气。 他不止做了,还做的不错。 一笔字写得很有风骨,皇上看了批红很是满意,称赞,“这笔字和你人一样,清隽利落,不输大学士。” “这笔墨功夫配做朕的执笔。” 桂忠尤其反感苏檀一点,这孩子背后肯下狠功夫,和他自己当年太像了。 宫里有一个桂忠就够了,不用再来个复制品。 这牢骚他万万不会对李仁说,便道,“在哪都是给皇上当差。” “正是。净房太监给皇上洗官房,也是皇差。” 他讽刺道。 谁都知道,宫中最低贱的就是净房太监,比洒扫浣衣的还不入流。 油水一点没有,职位高点的太监出点差错就得出来顶缸。 “响鼓不用重锤,桂忠,你我都不傻。” “一个没名没号的小太监一日之内就入了皇上眼,成了秉笔太监,有批红之权不就是幸进吗?” “个个像他那样跑去皇上面前表现,宫里成什么样子了?” 桂忠看着李仁,阳光从树叶间洒到他身上,他苍蓝的锦袍颜色斑驳,深浅不一,衬着一张脂玉一般的脸,锋利的眉眼间藏着深意—— 他不是来随便“看看”自己的。 苏檀也不是莫名其妙就得了皇上青眼相加。 这位王爷是来提醒自己,别忘了谁是真正的主子。 这宫里不是只有一个桂忠,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说到底,他在真正的权贵眼里,只是一条狗,一把刀。 他是权臣?直到方才他还以为自己是。 此时他醒悟过来,自己在做白日梦。 那些折子,说不让他看,就不让他看了。 批红是大权,说不给就不给,说换人就换人。 他是个屁的权臣。 一直以来,虚幻的风光,让他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掌握了人生。 这念头产生的一瞬间,他低下头恭敬道,“王爷说得是。” “父皇放心任用宦官,不过因为宦官无后,再风光只有一世,成不了世家,动不了皇家根基。” “桂忠,后宫和前朝息息相关,你要注意了。” “想成真正的元老,也没那么难,扶对一个主子,保一世荣华。” …… 看着李仁远去的背影,桂忠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冷面王爷过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方下令,让桂忠动手,不让静妃留得住这一胎。 桂忠一直没反应。 既不动手,也不安排。 才会有这次两人见面。 他在园子走乱走,不知不觉走到膳食司。 分管汀兰殿的嬷嬷在给太监宫女们训话。 他见其中有几张生面孔,等他们散了,叫来嬷嬷问新来的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换人自己不知道。 “伺候补品的和汤羹上的人病了,人手不够才申请暂时借用几天,桂公公怎么有空来?进来吃杯茶再走。” “什么时候换的人。” “可巧就是今天早晨。” 桂忠心不在焉回道,“以后吧。” 静妃所用之人,哪怕是个扫地的,剪花枝的,都是他一一指过去,经他手之人。 突然换了人,他却不知道。 既然是汤羹上的人,也分管熬药。 当然静妃的补药以及安胎药都是在汀兰殿中现熬现用。 他并不很担心。 汀兰殿也有自己的小厨房,完全可以不用大膳房备膳。 他还是心神不宁。 其实桂忠为避嫌,已久不到汀兰殿,也很久没见过静妃,以生口舌。 可这一整天,他坐立不安,到晚膳时分实在受不了,便找个理由往汀兰殿去。 幸亏他去了。 第1548章 看不见的牺牲 有孕后,静妃听桂忠的话,少串门,少生事。 除了锦绣来瞧她,她很少出去。 幸而汀兰殿很大,又靠水,临水远望,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些针线打发时间。 许久没见过桂忠,但汀兰殿时常收到和平时不大一样的东西。 比如并非当季所产的果子,是专贡皇上的。 她每次都会得一些,心中知道是桂忠安排的。 有时送来的东西中会有市井上的玩意儿,蝈蝈笼子、泥阿福一类的东西。 下雨天,会有下人送果茶点心,附的便签上写着,“听雨吃茶,人生一乐” 大风天,会有人来检查窗纸是不是有缺损处,怕风沙刮入房内。 被人暗暗惦记,是种很美好的感受。 她安心养胎,每日按时服用安胎药。 以为再见桂忠会是在生产时。 不曾想这么快,两人又见面了。 桂忠被人带入正殿时,虽还镇静,但莫兰感觉到他心情与平时不同。 “娘娘今天的小厨房为何这么安静?” 静妃有些奇怪,以为桂忠有什么重要事,一开口却是问的厨房。 “早上灶台塌了一块,不能烧火,已经报上去,可能两三天就能修好,也许事情太小没报于你知道。” “你一天都吃的膳房的菜?” “是,他们也是按我平时的口味做的。” 桂忠在殿内走了两圈问,“你的菜谱是我定的,口味也是换着做,没固定哪种,也没固定菜系,怎么膳房会知道你的口味?” “伺候你的宫女是我指过来的,我特意交代过,关于你的事,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她们不会告诉膳房你爱吃什么,而且只这一两天,膳房按规矩当按皇上的意思来,备菜是有数的,都以皇上为准。” “各宫备菜是另算的。” “总之,事情不对。” 莫兰笑着说,“你太紧张了,不过是凑巧的小事。” “今天饮食里可有汤羹?” “没有。” “你的药怎么煎煮?” “我叫天宝到膳房亲自煮来。” “为何不叫彩旗去?” “膳房离汀兰殿远,晚上天又黑,天宝说他去就行,彩旗只管等着服侍我喝药就好。” 天宝?天宝受过他的恩惠,为人也机灵,不会出岔子吧? 他又想到早上李仁同他说话时的表情。 桂忠总觉得李仁看透了他的心事。 洞察了他对静妃怀着的那一点感情。 李仁不是莫名其妙非要他对静妃下手,他有目的—— 一为看看自己这条狗是不是已经失控,还忠不忠心。 二是铲除一切有可能的绊脚石,省得妨碍他将来的帝王之路。 可李仁不挑明了说,桂忠不能也不敢为莫兰说好话。 还在胡思乱想,又很为难时,天宝回来了。 他见到桂忠愣了一下,将药汤放在桌上,向桂忠与静妃请安。 又道,“药热着,娘娘现在喝吗?我叫彩旗拿蜜饯过来。” 桂忠走上前,注视着那碗药,又将目光转到天宝脸上。 天宝垂下眼帘问,“公公,天宝可是做错什么事了?” 桂忠端起药碗放鼻下闻了闻,倒也闻不出异样。 他把碗伸到天宝面前,“喝了它。” 莫兰看天宝为难的样子,走上前道,“平时他也给本宫煎过药,也不是头一次。” 桂忠伸出另一条手臂,阻止莫兰,重复道,“喝了它。” 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天宝的手抓住衣襟,微微发抖。 快速环顾四周,殿中没有多余之人。 桂忠放下药碗,经过天宝,关上了殿门。 “天宝,我待你不薄。”桂忠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只有冷硬的漠然。 “我一点都不怪你。真的。”他走到天宝身后,突然用手臂勒住天宝脖子,伸手拿过汤药便对着天宝的口中灌下去。 此举太突然,天宝没半分准备,被药呛得直咳嗽。 多少喝下了一些。 “桂公公,我这不是没事吗?”天宝满脸药汁,挣扎着说。 桂忠放开手,仍然冷漠地注视着他。 天宝说完这句,慢慢跪下,抬头惨笑道,“公公对天宝有恩,天宝不敢忘,可是那人轻轻动下手指,就能捻死天宝全家,也包括公公你。” “公公,对不起。”他流着泪,捂住了肚子。 眼见着天宝慢慢倒地,身子蜷缩得像只大虾。 莫兰更是受到惊吓,扶住桌子才不至摔倒。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一个人服毒生生死在面前。 还是日夜伺候自己的人。 差一点,地上那个人就是她。 好歹毒的用心,天宝可是桂忠指到汀兰殿的人。 定是有人拿天宝家人威胁,天宝毒杀静妃,只需推到桂忠身上,然后自尽即可。 天宝以命抵命,还能往下拉桂忠一把。 “现在,怎么办?”莫兰喃喃问道,“不能连累你,他想毒死我,把他丢殿后的湖里吧。” “我来处理,你别管。” “能买通天宝之人必定不是普通人,桂忠,你还要瞒我多久?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线上的。” “这人来头太大,你先装病,告诉皇上,不是自己灶上的菜不吃。能装病就是帮我大忙了。” 桂忠急着处理天宝的尸体,抬脚要出门,又想到把静妃和一具尸体留在殿内很不妥当。 莫兰道,“你要箱子吗?我找个空箱子,你把人装进去,叫人抬走。” 桂忠奇道,“你不怕?” “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只怕你出事。”莫兰小声说。 “桂忠,你救了我。” 桂忠知道李仁一次没成功,不会停下。 他不能一直盯着汀兰殿,既然能出一个天宝,保不齐还会出第二个。 他得想法子,说服李仁停手。 天宝第二天被曝出在自己住的房中服毒自尽。 桂忠直接找到凤药,“姑姑知道小太监天宝为何自尽吗?” “为何?” “哼,”他冷笑一声,“我私下告诉姑姑吧,他那药本是下给静妃的,最后自己喝了。” 桂忠侧头看着凤药的反应。 凤药严厉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皇上要是知道不是自己骨血的假皇子,想杀掉亲生骨肉,会如何?” “你说这小太监背后指使人是李仁?” “看来他动手没经过姑姑同意啊。” “姑姑,想做成一件事,不止一个办法,爬到山顶的路也不止一条,何必逼人太甚?” “静妃就算生下皇子,也只求安稳,为什么非杀她不可?他连打胎药都不用,直接叫人在药里下毒,只要喝上一点,母子俱损!”、 桂忠压低声音,厉声斥责。 “他是不是接下来还要杀贞妃的儿子?” “还有一些不得宠的妃子的儿子,这宫中他能杀光所有皇子吗?若是不能,皇上可以让静妃认下任何一个皇子为儿子。” “只要他放过莫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凤药怜悯地看着桂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放过莫兰对李仁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清楚。 一旦立幼子为太子,孩子哪怕只是婴儿,也是“君上”。 李仁能力通天,也是“臣”,见了这婴儿要行跪拜大礼。 他再想上位,就算“谋逆”。 桂忠点头,“我知道。” “桂忠……!”凤药 桂忠别过头躲开凤药视线,平静地说,“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做个太后。” 第1549章 往事不可追忆 李嘉府上最近静得让人恐惧。 下人们从未见过这个洒脱、爱笑、好说话的王爷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 明明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穿戴也和往常一样,看起来却像老了五岁。 他走路、说话、吃饭,都不自觉地眉头紧锁。 才几天,眉中就形成一个“川”字。 他拿到兵符,当时也下了狠心,过了几日,却觉得势单力薄,心里没底。 想找人商量,虽有幕僚班底,这种事也不敢轻易说出来,曹家倒下,他害起疑心病,谁也不信。 思来想去,最信任的竟还是绮眉。 现在两人还是夫妻,休妻一事再没提起,只当是气话。 如果起兵,绮眉便同他是一条船,这种事不会因你是国公府的千金就能免罪的。 李嘉来到锦屏院推门入内。 见妻子正在对镜梳妆。明明听见了声音却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李嘉尴尬地在桌边坐下,现如今他和绮眉得关系形同陌路。 但如今是王府最困难的时候他不得不拉下脸来和妻子商量。 从前的事都是小事,现在王府这艘大船遇到了大事儿,大家还是要团结一心。 绮眉梳妆完才抬起眼睛,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怎么着?来给我送休书吗?” 李嘉干笑两声,“一时说的气话,你也放在心上。你陪我度过那么多艰难的时刻。我怎么会忘记呢? ” “想当年我到南边,那样潮湿闷热的气候,简陋的环境,是你陪着我走下来的。” “那边蚊虫多,瘴气也很多。我记得有一次生病,是你守在我身边一直照顾我。” “绮眉,我不是没有心的人。” 这些日子我细想了很多,我实在太浮躁。” “特别是拿到监国之权以后,志得意满,更加忽视了你的感受。比起我哥哥我的确做得不够好。” 绮眉想到从前的时光有些动容,终于肯看着自己的夫君。 光影落在丈夫脸上,他还是那样俊美无俦,只是眼中的光芒被愁绪所替代。 她回想到当初李嘉还住在皇宫中时,两人都是十几岁的年纪。 她任性鲜活,他神采飞扬,他们仿佛永远有挥霍不完的时光与青春。 她是那么一心一意地爱慕他,爱到肯放弃贵女应有的矜持,追随他到南边去吃苦。 回忆猝不及防,让绮眉的心变软。 “我还记得你带我去河边第一次看日出。” “我刚到那里,受不住暑热,晕过去。” “你把我抱起来一步步走回家,亲手喂我吃药,你从没伺候过人,那黑色的药丸化开,喂洒出来,弄得我满身乌黑药汁,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因为这个我还掉眼泪了。” “转天你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料子找人连夜赶工,又给我做了一条新的出来。” “是的,是的。当时你看到那条裙子眼睛都亮了。” 绮眉沉默。 之后,李嘉与徐棠纠缠,一切便不复存在。 她的时光与情爱,少女鲜活的灵魂,自那时起被一点点消磨,直至今日消磨殆尽。 回忆带来的温暖笑意从绮眉脸上消失。 她恢复了清冷的态度问道,“你找我有事儿吧。” 李嘉像在思索又像是在犹豫着做出重大决定。 “绮眉我不会放你离开王府,说休妻是我的气话,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绮眉只答了一声冷笑。 “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说,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胆量听。” 李嘉用从未有过的深沉目光看着绮眉,仿佛要看透她的心。 “如今的王府恰如暗流涌动湖面上的一艘孤舟,难不成我还有旁的选择吗?” “只可惜我是女儿身被束缚在这后宅之中,倘若我是男子一定要闯荡出一番事业来。” “在你对我说这件重要之事前,我先同你说一个秘密。”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云娘?” “不管你有多宠爱她,不管她有多像徐棠,我都不在乎。” “我讨厌她并非因为嫉妒。而是她不该对你说出想做后宅之主,你更不该态度含糊。” “云娘被送入宫中为人证,才扯出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导致曹家一夜被抄。” “所以我杀了她。” “李嘉我一直容忍你像个孩子,可是贵妃娘娘殁了之后,你也该长大了。” “你总该懂得这世上所有的感情都会改变,然而利益的捆绑才是最坚定最稳固的。” “你不爱我没有关系,我助你登上皇位,你扶我坐上凤位这才是最要紧的。” “其实你也想让云娘死吧。” “我的秘密说完了。现在你的重大之事可以告诉我了吗?” 一股悚然自李嘉后脊梁骨蹿起,遍体寒意。 云娘的模样在他脑中已经模糊。 她才离开短短的一段时间,李嘉感觉遥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李嘉不想追究真相。真相实在太沉重。 对于从前的爱恨,已经不再重要。 随之而来的是种彻底的放松。 他是不需提防绮眉的。他们两个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枚鱼形铁符。 “这是兵符。曹家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李嘉想到舅舅们现如今的惨状,想到自己因为肆意妄为而辜负了母亲深重的期望,潸然泪下。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当年我母亲是对的,她说我应该娶你为妻。”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如果我们用这枚兵符扭转现在的局势,搏一个将来,我保证你是唯一的皇后人选。” 绮眉眼中只看到了兵符,耳中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略加思索,她点了点头,“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敢的?” 绮眉想起了一件事,问道,“昨天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的心腹侍卫傅清叫人到内宅寻你,说你与他说好见面。” 绮眉知道傅青与傅礼兄弟专替李嘉做些不见光的事。 见傅青急着寻李嘉便出去问了两句,傅青嘴严,却也透露自己才从邻县赶回来。 绮眉心中“咯噔”一声。 临县?那可是清绥的来处。 当年为禁止朝中大臣流连青楼,无心政务,皇上一气之下关闭了京城所有清吟小班、书寓正店、彩楼欢门。 其中一部分有靠山有背景的,将此种所在开得更为隐蔽。 云娘见孙夫人去的那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都搬到了离京城很近的临县,脚程不过一天半天却不属于京城。 贵客们走得不算远,玩得更加放心畅快。 清绥来自于其中最大的那家花月楼。 想打听她并不难,她一连三年都是花月楼的花魁,恐怕傅青到临县就是为此而去吧。 李嘉道,“昨天今天我一直不得空,这会子傅青在书房等我,现下我就过去。” 第1550章 花魁 一见李嘉,傅青便惶恐地跪下。 他此行查出的事情,关乎主子的脸面,更关乎自己的性命。 为掩饰这天大的丑闻,主子会不会杀了自己? “跪什么?你一向随意的,怎么突然这样……”李嘉疑惑地看了一眼低头不与自己对视的心腹,“查到什么了?” 傅青困难的说,“卑职查到了姨娘的真实身份。王爷,你要挺住啊。” 一听这话,李嘉不由坐了下来。 对他道,“你先起来吧,起来说。” “他到底什么身份?什么出身?莫非她先前的男人不是正经人?” “本王既纳她为妾定然给她新身份。你只管讲。” 傅青吞吞吐吐地说,“那边有个花月楼,姨娘从前是此处的花魁,在当地非常有名。” “我使了钱,给龟公看了画相,龟公说这女子真名罗依柳,七岁就被卖到了花月楼,接受训练。” “琴棋书画无有不通,容貌更是出挑,一露面便成为花楼魁首。” 李嘉听罢,没什么反应,愣愣的,傅青长出口气,内衣已经湿透。 “你出去,此事不许对人言。” 随门被带上,书房内陷入一片昏暗,掩盖李嘉扭曲的面容。 当他慢慢意识到傅青所说之言意味着什么,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 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心一意对待的女人,自己唯一深爱的人,一直在撒谎骗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的他手背一片通红,他无知无觉。 他独自在书房一直坐到暮色四合,绮眉差人来喊他过去吃晚饭。 一股悲凉与无奈自心头升起,待这悲凉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愤怒。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站了起来。 在黑暗中确保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推门出去。 空气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芬芳。 吹来的风是暖的,一弯月亮照亮了半边天空。 院中已隐约有了虫鸣。 一切显得那么温馨美好。 可是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尖刀上。 他的一颗心,正搁在烈火上煎熬。 锦屏院的笑声透出院子,满室明亮。 远远望去,这是多么温情的时刻——他妻妾满堂,孩子们发出婴儿特有的咿呀声。 这样的时刻,李嘉反觉更加煎熬。 慢慢走进院中,透过大门看到正堂摆着的圆桌。 绮眉坐在正当中的主位。 旁边的位置空着,是留给他的。 隔着这个位置,便是使他坠入人生痛苦深渊的女人。 李嘉的目光仍然被清绥所吸引。 她有着超凡脱俗的气质,身上有种纤尘不染的清冷感。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是沾染风尘最深的女人? 然而,事实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感情而改变。 真相总是最残忍的。 李嘉平复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进入正堂。 冲他的妻妾们打了个招呼,便走入内室更衣。 他在绮眉的梳妆镜里看到了一个满身疲惫一脸颓丧的男人。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心无城府,和一帮朋友呼啸来去的清贵公子。 那样无拘无束又干净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很悲伤,而是坦然接受了现在的处境。 换了月白常服,让丫头送来热毛巾擦把脸,他换了个表情,走到桌边,坐在了绮眉身旁。 打量一圈,玉珠和清绥都抱着孩子。 清绥的温柔即便是个外人也能看得出来,她实在太爱这个孩子了。 母亲的角色她做得如鱼得水,对孩子照顾的体贴与精心,仿佛她真的是生下这个孩子的人。 他起身与玉珠换了换位置,坐在清水身旁,绮眉对面。 一边吃饭,一边像像个真正的慈父时不时逗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但他的眼神却在留心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晚饭在出乎意料的平静中结束。 晚上他破例留在了锦屏院过夜,绮眉很意外但欣然接受。 他静静看着绮眉卸妆,心中想着清绥。 那清雅脱俗的举止不似凡尘的淡泊,难道都是假装? 她身上那些伤,想来都是因为不肯好好配合而被老鸨打的。 七岁进青楼,那要挨多少打才成长为现在的模样? 他想着花月楼中的日日夜夜,心中突然闷痛到喘不过气来 他的目光再次转移到正在梳头的绮眉身上,发现对方在偷偷从镜子中打量他。 发现了他的目光绮眉马上移开了眼神。 自从见到傅青得到了这个消息,李嘉的心中乱七八糟,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 他突然想到自己细察清绥身世的起因——是因为绮眉那次歇斯底里的失态。 说得更直白一点,一切的起因是绮眉说漏了嘴。 他起身面无表情走到绮眉身后。 一双手放在绮眉肩膀上微微用力,从镜中望着自己妻子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如何得知清绥的真实身份?” 绮眉在他的手放在肩膀上的那一刻抖了一下。‘ 这一天下午过去短短的几个时辰,再见李嘉,从前那个熟悉的男人仿佛换了个魂魄,眉眼依旧,却变得陌生。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便道,“可是傅青对你说了什么?我并非故意撒谎骗你。” “我一直阻止你与清绥接触,你偏不听。我也说过她是二嫁身,就是为了绝你的念想。” “府里人多嘴杂,我只想给愫惜请一个弹奏琵琶的好老师,此女琵琶技艺远超宫中乐师,我才请了她来。” “并未在意身份,只道她教上月余,不见外男,离开便罢了。” “不料王爷对她一见钟情。” “我想说又不敢,既怕伤了你与清绥,又怕院中其他人说我这个主母行为不端,坏了名声,妾身实在为难。” 李嘉的手扳住她的下巴,稍稍施压,让绮眉不得不侧过脸与他对视。 他问道,“你真的只是让清绥教愫惜弹琵琶?还是存着别的心思?” “我说了我们夫妻以后要以诚相待,别骗我。” 李嘉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让绮眉不敢像往常那样轻慢,也不敢反驳。 委屈道,“当时王爷太过宠爱云娘,妾身以为愫惜多点才艺,便可以吸引王爷的注意。” “我承认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分走云娘的宠爱,但并无任何其他心思。” “我一开始也不想王爷与清绥见面的,王爷想想是不是。” “王爷既然与我同心,那么我想请求王爷一件事,不知王爷可否答应。” “你讲。” “清绥出身不适合抚养孩子,王爷可否把孩子交给我抚养?” 片刻思索后,李嘉道,“好。” 惊喜来得太突然,绮眉一阵眩晕。 李嘉直接出了门向瑶仙苑去,他的背影笼罩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第1551章 捅破窗纸 绮眉从窗户向外望着李嘉的背影,心情复杂。 既有些得意,还有些恐惧。 得意走到最后,她抢回了孩子。 清儿暴露身份,云娘死在了皇宫。 后宅相斗,她终是最后的赢家。 恐惧是怕李嘉发现自己其实在用清儿报复他。 清儿身份暴露,绮眉就没了约束她的筹码。 清儿会不会因为孩子没有了,而且李嘉与她离心,破罐破摔把绮眉做过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呢? 没有什么比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更可怕。 绮眉突然想到还能继续拿捏清儿—— 清儿曾经给李仁做过妾。 这件事如果被李嘉知道,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清儿还能抬起头来吗? 清儿只要对李嘉还有一点点感情,就不会真正的无所畏惧。 她只要还忌惮,自己就还能拿捏她。 走到如今,绮眉已经无所畏惧。 她和李嘉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但是她并没期待还能唤起从前的感情。 她也不怕李嘉再次憎恨他。 她根本就无所谓会不会伤害李嘉。 她一定要得到这个孩子。 谁心狠谁才能赢到最后。 …… 李嘉的每一步都带着千斤之力,分外沉重。 方才晚饭时间他没正眼看过清绥,但眼角余光注意到清绥几次看向自己。 他硬着心肠才忍住不同清儿对望。 他生气,心中也知道清儿从前的身份不由自己。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自认为了解清儿。 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堕入风尘,他对清儿更多的是心疼。 也许爱的同时没有办法真正去恨。 “瑶仙苑”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格外刺目。 他把苑中的女子当作仙女来宠爱。 这匾额简直像一记耳光抽打在脸上。 绮眉打开始就知道清儿的身份,当初他挂匾时,绮眉心中是如何嘲笑他的? 大约她恨他最浓时,一想到“瑶仙苑”,心中是不是有种报复的快感? 他们夫妻二人不和多年,斗到最后,两败俱伤。 李嘉轻轻推开了门。 清儿和往常一样散着头发,抱着孩子坐在烛光下。 平时每晚看到这个温馨的场景,只觉他们像市井烟火中的寻常夫妻。 而非王爷和妾室。 从前越是珍视,现在越是痛心。 清儿看到李嘉,抱着孩子过来,像往常一样没有行礼。 没有下人时,他们相处的极其随意。 她把孩子递给李嘉让他抱一抱。 李嘉没有伸手,走到桌边径直坐了下来,这反常的举动让清儿一愣。 他声音有些沙哑,沉沉道,“本王有要事和你相商。” 清绥走到门口叫来奶娘,把孩子递过去,再返回屋中。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清儿像没有感觉到李嘉的情绪,如往日一样温柔,问道,“王爷,有什么事情要说?” “关于孩子,本王决定,暂时先抱给绮眉抚养。” 清水愣怔了很久。 按她的性格,李嘉做了决定的事,她从不追究其中原因,都是无条件遵从。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事关孩子,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王府里所有的一切,清绥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名分地位,她很有钱。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 是孩子的到来锁住了她的心,让她有了牵挂。 这世间若是还有一件让她在乎的事,便是亲手养大这个小生命。 抱着这个孩子,被孩子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她感觉自己肮脏的前半生被洗干净了。 仿若新生。 这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 像连绵阴雨天中,破开乌云的那一缕阳光。 自从挂牌接客的第一天,她的世界坠于永夜。 把她拉回了正常的世界的是孩子清澈纯粹的依赖和爱。 如果从没有过希望,她也不会奢求希望。 就像人从没见过光明,便不会憎恨黑暗。 现在要把孩子抢走,等于让她去死。 清绥没有歇斯底里地哀求,也没有责问,甚至没有问原因。 她起身,走到李嘉面前,柔顺地跪下。 眼泪成串滚落脸颊,砸在衣服上。 李嘉的心都要碎了,但依旧冷漠地看着清儿。 清儿道,“请王爷赐死我。” 李嘉沉下脸,“只是一个孩子。 “你知道这孩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的命。” “你把我的命给了绮眉,还要我活着?”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 李嘉先坚持不住,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清儿心中明了——李嘉终是知晓了她最不堪的过往。 这个场景,她在心中想过千百遍,每日过得提心吊胆。 虽然害怕,但还是勇敢地抬起头说道,“不管我对你撒了多少谎,都是被迫的。”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撒过谎,那就是我对你的情意。” “王爷,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也不想撒谎,有些谎言,是种保护。” 李嘉艰难的开口问道,“是你的出身吗?” “你该说实话的。” 清儿的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哭了很久才哽咽着说,“王爷不是女人,也非底层平民百姓。理解不了身为底层女子的苦楚。” “我小时候,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幸运。” “陪伴王爷的这些日子,是清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很庆幸能在王爷身边侍奉。” 她说话和往日一样温柔,然而话中隐含的决绝,让李嘉心惊肉跳。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遮掩,我出自泥潭,不配来王府。” “和王爷在一起的日子是偷来的,我也该还了。 “清儿,王府现在处于最危险的时刻,本王需要稳住徐绮眉。” 清绥悲伤地摇了摇头,“这层窗户纸已经捅开了,我没脸在王府苟活。” 她的眼泪一直没停,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李嘉回想起往日相伴的时光——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心灵相通的瞬间、她对他流露的真情,她抚育孩子的模样…… 这些记忆是真实的。 正是因为他爱得真,此刻的痛苦才格外灼人。 清绥绝望地说,“我愿意为自己撒谎付出代价。” 李嘉有些心慌,劝慰道,“你不可做傻事。” “所有的困境都是暂时的,你相信我。本王说过的话,依旧算话。” “我们之前说过太多,王爷指的是什么?” 李嘉眉眼之间瞬间堆积起乌云。 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的语气对清儿说,也像对自己说,“当上皇帝我便杀光所有知道你身世的人。” “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是要护着你。” “到那时,你便是出身贵族的千金。本王说你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什么身份。” 李嘉抱起孩子说道,“你依旧是我最珍爱的宠妾。这一点从未变过。记住了吗?” 清绥穿着月白色寝衣,一头青丝顺滑散开,脸上未施粉黛。 月色下,格外招人怜爱。 一双含情美目因为哭泣肿的像桃。 听到李嘉这话,她红着眼顺从地点了点头。 目光依依不舍的注视着李嘉怀中小小婴儿。 李嘉硬着心肠离开了瑶仙苑,清儿送到院门处,茕茕孑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待再也看不到李嘉的身影,她的表情由可怜变成沉思,由沉思变成坚定。 她是谁? 她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下来的人。 她是从人间炼狱爬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就死。 第1552章 寻死不成 半夜时分,瑶仙院的两个丫头在锦屏院外疯狂拍着院门,一边拍一边哭叫。 守门婆子开了门训斥道,“惊扰王妃和王爷休息,你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其中一个小丫头,尖牙利嘴还口道,“清儿姨娘若是因你耽误而没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婆子知道清儿是王爷的心头肉,唤来院里的丫头,去回话。 又是那个伶俐的小丫头道,“好姐姐烦你告诉王爷, 我们姨娘上吊了。” 那丫头吓得屁滚尿流向院内跑。 李嘉听得这消息,一咕噜坐起,掀开被子问,“如今怎么样了?” “可能没救过来,传话的小桃红哭得厉害!” 李嘉怒骂,“一群饭桶,连个人也看不住,她死了要埋也把你们一道给埋了。” 绮眉也坐起身,披衣起来,“我和王爷一起过去看看吧。” “不必,你休息,照顾好孩子。” 李嘉不等她反驳,套件衣服,趿拉着鞋就出了门。 绮眉坐着,心道,清绥要是死了,倒落个大家干净,省她多少心。 …… 李嘉看到清绥躺在床上,脖子上还挂着白绫,吓得心脏都不跳了。 “清儿!”他声音大得像打了声闷雷。 清绥眼睛半睁半闭,没有一点活力,只有转动的眼珠证明她还有口气。 他扑上去,握住清绥的手,那手冷像冰块。 李嘉把清绥的手放在怀里去暖,口中埋怨,“你答应我,不做傻事的。” 一滴泪顺着清绥的眼角流下。 她只是不说话。 小桃红抽泣着说,“姨娘说了,不必救她,这次救了,下次她还要死,她活够了,受够这肮脏的世道。” “是我自己脏。”她费力地说了句。 李嘉崩溃道,“你们都出去!” 他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清绥微温的怀里,眼泪流出来,“你不脏……我从没觉得你脏。” “我不嫌你,你也不许嫌自己。” “可我真的活够了,这日子没盼头。” “谁说没有,将来你要给我做贵妃,我们说好了。” “我不想做贵妃。”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孩子,我想做娘。” 李嘉的眼泪把清绥胸口的薄衫都打湿了。 清绥只觉胸口一股湿热,抬手轻轻摸了摸李嘉的头发,“你傻啊,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只是个青楼女,是最低贱的女人。” “你要愿意,我为你杀了所有碰过你的男人。” “还要封你为贵妃。谁又敢多说半个字?” “唉,擦擦脸,王爷把妾身的心哭乱了。” 李嘉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拉着清绥的袖子擦了眼泪,“我其实不该瞒你。” “曹家倒台了。云娘因为收了孙知府的银子,求你和我说把孙大人调入京中,这把柄被五皇子拿住,才扯出一大串事。” “绮眉怕给我留更大的祸患,买通人进宫杀了云娘。” “我现在处境艰难,不得不……所以才抱走了孩子。” “等我喘口气,翻个身,你要孩子,我就找人多生几个,都给你养,让你当娘当个够。” “这个将来也会抱回来还你。” 清绥沉溺于做母亲的喜悦中,已久不过问府里的事。 只是感觉到李嘉最近很消沉,并不知道外面发生这么多事。 连云娘失踪,李嘉后来也不再提起,她问时,就告诉她云娘出远门看望亲戚了。 清绥心中百感交集,“你呀你,怎么这么傻,我不是水晶人儿,受得住这些,你该告诉我。” 李嘉依着床,心下放松,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鞋子左右脚都穿反了。 他把那条白绫拿掉,见清绥脖子上一道红印子,口中“咝”了一声,“疼吗?” “不碍事,这不是没死吗?” 两人手握手直到天边发白。 一夜就这么过去。 绮眉这夜睡得极不安稳,一直没人过来传消息。 她也不知清绥如何了。 终于天亮,李嘉回来匆匆更衣,便入宫去。 玉珠来请安,没想到清绥也来了。 只是脖子上不合时宜地围了条丝巾。 她面色青白,很虚弱,被丫头扶着。 玉珠奇道,“不舒服就别出来了,王妃也不会罚你。” 绮眉已经梳妆好,出来坐下,定定看着清绥的脖子。 “怎么?咱们府里的白绫不够结实?” 这毫不掩藏的恶意让清绥垂下眼睛,却并未还口。 玉珠听不清,“什么白绫拿来做什么用?” “玉珠还不知道吧,王爷改了主意,让我抚养云娘的孩子。” “咱们清姨娘昨夜便想不开,悬梁自尽。也不知是白绫不结实,还是命大,半夜来了两个丫头闯到我院里喊王爷去救命。” “王爷一去不归,清绥,好手段。” “这手段骗骗男人也许可以,骗我却是不能够。” “我没听说真想死却死不掉的。” 绮眉玩笑似的,谈笑间撕下往日温情的伪善面纱露出狰狞。 玉珠听出其中端倪,她不想搅入两人纷争,便借口照顾孩子离开锦屏院。 绮眉道,“我看到李嘉就知道他对你的恨意已被你化解,可他并不知道除了出身不好,你还干过什么。” “若他知道你跟过李仁,绝对过不了这关。” “许多男人都养外室,外室也都出身贱籍,对男人来说,杀伤力有限。” “可是自己视如珍宝的女人是最讨厌的哥哥玩剩下的,他还会这么平静接受吗?” 清绥终于肯抬起眼睛,她平静望着绮眉,“你要我做的事,我做了。你要的孩子,也抱走了。” “我不会像云娘那样觊觎属于你的位置,你和王爷感情已经破裂,何苦逼人太甚?” “因为你听话,却不够听话。你很清楚我一直对云娘手下留情,就是为这个孩子。” “你却敢接受她的托付,给这孩子当母亲。” “你把李嘉训得和一条狗一样听话,明明可以推掉,你偏要了这孩子。” “罗依柳,你有胆和我做对,就不该问刚才那样的话!” “一个贱入骨髓的娼门女,和你说话都嫌脏污我的嘴,肖想给世子做母亲?你配吗?” “是我给足你勇气?还是男人虚假的爱意给了你幻觉?” “在这个家里,我要什么,什么就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和我抢!” “云娘想抢我位置,她得死,你想抢我的孩子,你也得死!” “孩子现在归我,你暂且可以活。若再动心思,别怪我说出你做的脏事。” 清绥摇摇欲坠,苍白着脸分辨,“是你到慎王府将我带回家的。” “我视你为救命恩人。” “不必!我本就不为救你,为的是我的地位。” “那……”清绥挺直了身体,声音变得漠然,“你就告诉他好了。” 第1553章 花月楼往事 清儿突然的转变让绮眉猝不及防。 她嘴唇微张问道,“你……一点不在乎伤了李嘉的心?” “他对你那么好。” “呵。”清儿浅笑一声,“我只是个娼女,王妃忘了?我自己有能力去慎王府?有能力勾引一个克制、老成、多智的王爷把我弄到王府里?” “王妃把我从那小院子里弄出来,你可知道,他甚至不能给我一个大点的、舒服点的院子?明明王府那么多闲置的大房子,他却把我锁在一个狗窝一样的小院里?” “这样一个男人,明明不喜欢我,为何把我弄回了王府。” “也许李嘉会伤心,会冷落我一段时间,但他总会想明白这其中道理。” 清儿看着绮眉张口结舌的样子道,“也许他并不像王妃你想的那么愚钝,是你一直小看他。” “我小看他?他做成过什么事来证实自己吗?” “他出身这个国家最高贵的家族,母亲是贵妃,这样的皇子怎么可能去到最肮脏、最底层的地方,去认识真正的人性?” 绮眉听着清儿这番言论,“啧啧”两声,“没想到你挺能说。” “我出身也是顶尖的家族,我来告诉你,你说的不对。” “论起斗争,你们那种地方的斗争比不过我们家族中的斗争。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种不见血的斗争,更要心计与狠辣。” “想走到高位就得斗,哪里都一样。” “李嘉明明就是不求向上,他自认为轻松自在,散漫洒脱也可以过完一生,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兄弟继位,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死,他与李仁不睦,他就得永远在李仁面前低着头过日子。” “你以为的皇子,想当差就当差,不想当差,就闲在家里吃喝玩乐,哈哈。” “事实上,一道圣旨,叫你守皇陵,寅时滚出京,你不敢晚一刻钟离开。” “欺君罔上这四个字,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哪个皇子,愿意生活在自己兄弟的威压下?” “他出身寻常便罢了,老天爷给他一手好牌,叫他外祖家掌兵,给他一个做贵妃的高贵母亲,他只想着玩乐?” “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浪费这样的机会,他不如去当女人啊!!” 绮眉激动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世道太不公平!身为女子就得受人摆布。” 她回头审视地看着清绥,“这一点,你最有感触。” “我曾那么爱慕他,一心追随他的脚步,你知道吗?我也曾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 “我也想过,一生一世白头到老,好好待他。” 绮眉提到往事,声音逐渐软下来。 但只是一瞬,她再次提高嗓门,“没有人的心能经得起一次又一次辜负。” “他对你很大方吧?”绮眉带着种奇异的癫狂问。 “哈哈,你不回答,你怕我嫉妒吗?” “他对我吝啬到极点,我与他关系过得去时,他也不愿给我个孩子。” “我能生!!” “可是我不能一个人生!!” “后来,我已经不再想和他亲近,他不来便罢。当一个女人不再愿意亲近一个男人的身体,那她就真的不爱了。” “所以我才想要云娘的孩子。我没别的机会了,你懂吗?” “身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女人,要么与夫君相爱,要么有孩子做牵挂,不然和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她歇斯底里叫道,“我只想要个孩子,你得到了李嘉所有的感情,为什么要和我争?!” “为什么?” “你是娼也好,嫁过几个男人也罢,都无所谓啊,我只要我应得的,有什么错?” 她声嘶力竭的样子让清绥目瞪口呆。 也让她重新认识了她眼中触碰不到的贵族阶层。 清绥只是静静听着,不想争论。 两人身份不同,位置不同,根本没办法说到一起。 只不过各有立场。 “怎么?”绮眉意识到清绥并未被自己说服,“你有别的看法?” “王妃,你的起点是许多人努力一生也到达不了的终点。” “你身在天宫,告诉我天宫太高,神仙太多,所有神仙都在争当神仙头领。” “可是我们是连肚子都吃不饱的,住在泥潭里的牛马。” “你非要我同意你的意见?” 她轻哼一声,“我若现在突然有了你的地位,绝不会做出这样的感慨。” “因为我在泥潭里待过。” 良久,绮眉幽幽说道,“谁叫你不会投胎呢。” 这场对峙两人谁也没说服谁,但两人默契地没告诉李嘉。 …… 清绥出了房,看到自己的丫头还在院中等着。 “你选回去,我在园子里逛逛再回。”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中翻江倒海。 本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可以靠着多年戴着面具生存的经验,一直这么活下去。 可是今天绮眉的话,揭掉了她精心维持的假面。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浑身淌着血污的妖怪,本来穿着一件漂亮的人皮,一切都很好,这张皮她总算穿惯了,便以为是自己本来的模样。 今天徐绮眉剥掉这张皮,她再次审视着自己本来的模样。 肮脏、丑陋、阴暗…… 她评价自己时,并没有流泪。 许多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儿。 被家人卖到花月楼,那一批女童里,她卖出最高价。 带她去楼里的是奶奶,奶奶拿着银子,嘴里念叨着,“好好,没白养你这几年。” 她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变,看奶奶夸自己,她隐隐地有些骄傲。 可是奶奶却把她一人留在花月楼里。 她哭喊着追出去,一个高大的男人拎小鸡似的把她拎回去。 老鸨是个中年美妇,和颜悦色对她说,“你家人叫你在这儿做营生,你要好生做,将来还可以接济家里人。” “做什么营生?”她哭着问。 “伺候男人的营生,只要把来的男人伺候高兴了,你就能挣很多银子。” “这可不容易,不过我看你这小丫头片子很机灵,一定学得会。” 刚开始,她只是给楼中的姑娘们端热水、梳头、伺候茶点、洗衣服…… 这也足够她知道这里姑娘的“营生”是什么了。 她哭喊着不愿意,给老鸨磕头把头皮都磕烂了。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问打手,“每个姑娘进来,都要闹这一出吗?” 又对她说,“你既然不愿意,我便一次治好了你。” 打手抱起她,将她扔在狗圈里。 凶猛的狗子们流着涎水,立起来比她都高。 腥臭的口气喷在她脸上,她和狗群只隔着一道笼子。 笼子上有门。 她的地方小得可怜,够她抱住自己蜷缩在角落里。 狗子们在她被扔进来时都兴奋起来,一下下往隔栅上扑。 那铁笼子发出骇人心肺的响声。 她以为只要自己扛住,妈妈不会怎么样她。 不给吃的也没事,她扛得住饿。 可是才到第二天夜半,发生一件事,令她的坚定溃不成军。 第1554章 情思两难 那天半夜,她抱腿靠墙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声音惊醒。 睁眼一看,看到一个女子被人塞了嘴巴,双手绑在身后扭送过来。 因为那女子已是成年人,所以扭送得不如她这么轻松。 女人披头散发,脸被头发挡住,看不清面容。 她呜咽着,双腿用力弹腾、蹬地。 一个壮汉抓住她头发,抡圆手臂给了她几记耳光。 这女人便没力气挣扎,被拖行到狗笼子处。 罗依柳向一旁挪挪身子,以为这女的也要被塞入自己这边。 哪知打手用棍子捅捅狗子们,把它们向后赶一赶,打开笼门,把女人扔进狗群里。 罗依柳在笼子里待了两天一夜。 中间没人喂过狗。 女的倒在地上,笼门合上后,狗子们一拥而上,开始撕咬女人。 女人的尖叫混合着野兽的呜咽与吞咽,很快,血腥气便蔓延到笼子这边。 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可还是听到打手嘲弄的声音,“都嫁过人了,装什么烈女,明明是你相公把你卖进来的。” “这娘们敢咬客人的重要部位,不把她喂狗,留着她当母狗?” “哈哈,母狗不是这个当法,” 他们的污言秽语传入柳儿耳朵中,她此时还是孩子,狗咬人时她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当她睁开眼睛时,女人还在惨叫,身上血肉模糊。 柳儿想爬到笼子边,可是根本动弹不得。 她被吓破了胆。 “我要见妈妈!”她第一句喊叫卡在喉咙里,淹没在女子的呼号声中。 “我要见妈妈!!”第二声尖锐得压住了狗吠。 …… 十四岁上,她出落得像朵半开的花。 等不及及笄,妈妈就挂了她的牌。 缠头费千余两。 头一个恩客年纪足以当她爷爷。 她是五两银子买进来的。 逼她学艺时,妈妈没少抽她。 她懒得学,问妈妈,“都是躺下挣钱,干嘛费这个劲?” 妈妈冷哼一声,叫她穿了男装,戴上帏帽,让花月楼最有学问的账房先生带她出去开开眼。 她那天逛了县城里所有低档的勾栏,又跑去登船光顾了船妓。 那简陋的房舍,冷冰冰的炉膛,寒酸的食物…… 还有那些从房间里钻出来的,油腻粗鄙的“客人”们。 透风的小楼里,满满的腥骚气。 这一切,激发了她彻骨地恐惧。 “你知道睡这样的女人一夜给多少?” 账房先生是个坏得流水的小白脸。 他轻薄地笑,“几十文。” “白给我睡,我都不睡,脏。” “咱们楼的女孩子,最便宜的也要二十两才见得了面。” “来的客人非富即贵。” “接这样的客人是不是算是娼门幸事?” 他说着乐得笑起来,也不知有什么可开心的。 柳儿漫不经心来,沉默地回去。 回到花月楼,她像变了个人。 心中再也没了挣扎。 她一头扎进技艺里,苦学琴棋书画。 每天都在弹琴,手腕扭了也不肯停。 妈妈见她慢慢长大,越发漂亮,又请了老师教她写字作诗。 一手把她捧上花魁的位置。 每夜她的出场都是花月楼的高潮。 十八岁时,来了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才十六。 一样色艺双全。 妈妈说女孩子过了二十,再美再多技艺,也会慢慢落了价。 四年时间她给妈妈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等待她的仍然是黯淡的人生路。 这些文人雅客进了屋子,也没那么雅。 与那些出没勾栏之徒的区别大概就是披了张好皮。 她接客前喝了一年绝子汤,早坏了身子。 因为恐惧,她存了很多很多财宝银子。 十六岁的女孩子暂时还不是花魁,但风头已不输她。 柳儿萌生退意。 她的一个姐妹也不想做了,自赎自身,带着巨额财富离开花月楼。 不到一个月,县里出了件大案,说有一女人被人杀死,分成几段丢在臭水沟里。 那一天,妈妈的情绪分外消沉。 因柳儿与那女子要好,妈妈告诉她说,被杀的就是那个女子。 钱财全部丢失。 又过两个月,衙门破了案,杀她的竟是与她相好多年,承诺她自赎身出来就娶她的男人。 那男人时常带着胭脂水粉与衣料来花月楼。 他的胭脂做得极好,用花汁制成,只需一点以水化开,拍脸,便如天生好气色。 满颊香甜。 他生得端正,看着也很不算穷。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满嘴甜言蜜语的男人,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柳儿胆战心惊,仿佛这世上没半个好人。 她们也不是好人,常常骗得年轻公子倾家荡产。 这就是她的世界,大家骗来骗去,虚情假意,图得都是利。 其中还混杂着更可怕的人。 仿佛身处一个斗兽场,所有野兽披起人皮,看谁活到最后。 所以她感恩绮眉,却无法共情绮眉说的那些话—— 发自肺腑,但太矫情。 这个世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在花月楼,罗清绥是穿鞋的,在这儿,她是光脚的。 她半生都在黑暗与泥沼中度过,终于见了光明,叫她舍弃,不可能。 再说,她只是看起来好相处,能在那样的地方活得像个人样,并非简单的人可以做到。 …… 李嘉散朝回到锦屏院,心事重重。 他一直在思索动手的时机。 他手里的兵不多,宫防森严,硬攻没有十足把握。 而且桂忠管着宫内外的防卫,手段了得,军纪森严,将这些地方管得井井有条。 晚饭过后,孩子因为换了地方,一直哭闹。 李嘉不耐烦,“有事和你商量,你却只顾哄孩子。” 绮眉把孩子给了奶娘,李嘉道,“不知皇上为什么那么宠信桂忠,这人是我的绊脚石。” “可他的把柄又实在难寻。” 绮眉道,“我晓得他,皇上心腹太监,这样的人,收贿是必然的,不能入手查一查?” “他眼里只认得父皇,听说收银子也会当笑话讲给皇上听。” “是人就有弱点,你使点钱,找找从前跟过贵妃娘娘的宫女太监们打听打听,说不定找到他的破绽了呢。” “再不行,还有他的对头,敌人的敌人,你尽可以利用。” “对,找我母亲从前的宫女太监是个好办法。” 很快,他便打听到,桂忠和贞妃不对付,在宫中不是秘密。 皇上新近提拔的苏檀也是可以利用之人。 打定主意,他起身道,“你的建议很有用,你们徐家的姑娘的确有见地。” 这话夸得绮眉心中欢喜。 天之骄女和青楼女子又怎能相提并论。 只是还没露出喜色,李嘉下一句话就让她黑了脸。 “我看看玉珠和孩子去。” 这句话后头应当还有一句,“再去瑶仙苑瞧瞧。” 李嘉没有送走罗清绥的意思。 他把一个娼门女放在王府里,是在给绮眉难堪。 也许他根本不信绮眉的说辞——为给愫惜请个师父。 愫惜到逃走时也弹不出一首完整曲子。 如果没有绮眉那时因失态骂清绥的话,也许到现在他也不会去查清儿的身份。 既然查到了,就没办法再做驼鸟。 清儿被赎身与绮眉请她来教愫惜的时间相差八个月。 这八个月,清绥去哪了? 第1555章 书房聚餐 李仁自从和谈回府,一连十天没有宿在主院内,只是每日晚饭时间过来与绮春一起用饭。 绮春并无半分不悦,每日午饭时还会差人送一两样李仁爱吃的小菜过去。 一直跟随她的嬷嬷很是不满,总和她唠叨,“这妖精又回来,王妃以后还有清静日子?” 绮春低头一笑,拨着碗中浮起的茶叶,和缓道,“我难道不知道?可是嬷嬷,我安慰的是我夫君,王爷此时伤心过度,等此事过后,他自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只求别做错落了不是,日后想起来,都是夫妻间的疙瘩。” “至于图雅,她已没了生育能力,身子也亏空了,何必计较一时,这些日子,哪怕吞针,我也认了。” “图雅要死了就罢,图雅好起来,王爷总会回来的,他不会偏离正常生活太久。” 绮春品了口茶,“今天的茶怎么一点香味也没有?” 重重将心爱的雨过天青茶盏放在桌上,吐出口浊气。 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可她的绊脚石却是相同的一块,未免可厌。 话虽如此,忍气吞声的滋味并不好受。 绮春还需端着正室风范。 现下图雅以李仁故人之名入住王府,她得尽到主人之谊。 每日傍晚时过去瞧上一瞧。 前几日,连图雅的面也没看到。 那厢房门一开,扑面来的污浊病气让她闭住呼吸。 但李仁像突然没了嗅觉,每日待在房内,并不嫌弃。 见绮春过来,他道,“也不必总来回跑,我在这里,你尽可以放心。” “那怎么行?京中已有人知道王爷回来时带回个有功的将军,她如今以朋友之名住进来,我怎么也要尽主人应尽之责,再说我与她相处数年,也有情分,冲这份故人情,我也关心她,难道只有王爷一人在意她的生死?” 李仁点头,“过几日吧,现在她伤口还……你受不了的。” 图雅床前生着炉子,李仁将她腹部露出来,晾着伤处,尽量干燥。 护理图雅很麻烦,还要看着她别乱别,以免碰着伤处。 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黄杏子开出的药中有安神之方,就为让她多睡觉,伤口好得快。 醒来时便给她喝老参汤,吃温补药材炖的肉食。 这些事很繁琐,但李仁做起来毫不嫌弃。 甚至最麻烦的便溺问题,他也面不改色帮她处理。 两人在外说话,此时图雅醒来,并不知绮春来看她,叫道,“仁哥,肚子饿。” 一向稳重的绮春微微变了脸。 她竟喊李仁的名。 “来了。”李仁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接过绮春手中的提篮,交代道,“明儿叫厨房做些虾仁粥来,又清淡又好吃,她喜欢。” 李仁的话每一句都没有错处,每一句都像带着看不见的毛刺,抽打在绮春身上。 让她痛痒难耐。 她笑着应下,转头离开时,边走边深呼吸,咽下那点不甘,保持应有的体面。 天气越来越暖,图雅终于好起来,穿着戎装常服在书房外散步。 这日绮春挑了个上午李仁不在时过来。 见图雅挽着男子式样的发髻,穿着旧袍,手拿木剑,动作很慢地练了套剑法。 绮春出身武将之家,自然看得出,图雅手上没有力气,这套剑法只有其形没有其神。 图雅软绵绵收了式,无奈长长叹息一声,低语道,“恐怕真的恢复不来了。” 她靠着树喘气。 绮春在远处叫道,“将军。” “王妃?”图雅转身慢慢行个抱拳礼—— 从见到图雅到现在,她每一个动作,她身上的每一处,都让绮春不快。 穿男装,梳男发,行男子礼。 可她偏是将军,又挑不出毛病。 “妹妹大好了?” “这些日子一直劳烦王妃,多有打扰。” “妹妹何必客气,我们……明明这么熟悉。” “王妃以礼相待,图雅以礼还之。” 绮春心中越发烦躁,图雅还像从前一样不知好歹。 “妹妹如今好起来,可有什么打算?既是身子亏空了,留在京中,那么……可要像从前一样……?” “不必。我的军职还在,如今只是暂住王府,王妃若觉得不方便,图雅可以搬走。” “王府这么大,妹妹如此说话,王爷听了以为我容不下妹妹。” 图雅低声道,“我只是客,扯不上容不容得下,王妃多虑。” “饭菜一会儿就好,妹妹多用些。” 图雅再次抱拳,“谢王妃。” 说话间,下人们一个个进来,摆桌上菜。 恰好李仁也回来了,图雅好转他心情大好,便招呼道,“要不绮春也一起在书房用餐?” 绮春便应下。大家围坐在圆桌边。 下人上了砂锅熬的肉粥,这粥因图雅喜欢,日日都会煲一锅。 李仁舀上一碗,绮春几乎要伸手去接,李仁道,“图雅,先喝粥垫一垫,省得一会儿吃多积食。” 绮春呼吸一滞,图雅在擦匕首,头也不抬道,“砂锅里的粥滚开,这会儿喝下嘴不烧烂了?先放一边晾着。” 她那随便的态度,让绮春忘了吃饭,抬头注视李仁。 她期望李仁能说句话,李仁只是依言把粥放一边,又唠叨道,“先别擦了,菜一会儿要凉。” 图雅应了一声,慢悠悠坐下,李仁立刻紧张,“是不是腹部伤处太疼?” “有点,算不得太疼,比起上次烙铁烙皮肉,这个只算小小玩笑。” 李仁又道,“你也拿烙铁烙过我。那时我们还不认识。” “我怕你乱动,把你捆在床上,翻你东西,还想拿你换钱。” 李仁脸上浮现回忆的笑容,“当时你多凶悍呐。”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后来的惨剧,齐齐噤声。 图雅沉默着坐下来,找个话题问,“桂忠怎么样了?” “他很好,不愧是你带大的孩子,现在很得父皇信任。” “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图雅想到他被净了身,眼圈红了。 绮春如坐针毡,在这书房,她如一个彻底的外人。 这些话题,这些回忆,统统没有她。 偏图雅注意起绮春,道歉说,“王妃别介意,这些事情没什么意思,都是惨痛回忆,耽误胃口。” 绮春道,“王爷,妾身想到还有些事没安排,下人们在我房中等着,你们先用,我去处理一下。” 她起身逃也似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冷不防图雅的话追过来,“王妃没事吧,会不会我不得体,让王妃不高兴了?” “不会的,绮春一向大度不会计较。” 第1556章 日常闹心 绮春听了这句话,真有些想哭,很想问问图雅,“既然知道不得体,可以收敛些吗?” 也想问问李仁,“我的大度就是让你们冒犯的理由吗?” 离书房远些,她又有点后悔,越在意,越想知道他们相处的细节, 嬷嬷看出绮春心情不佳问她怎么了,绮春只说没事。 心道,再等等,徐绮春,你也不是头一天识得图雅。 又想到左右图雅生不出孩子,心中松了口气。 可她在意李仁,那是她仰慕的男人,是亲王,图雅竟那样毫无敬意,平起平坐喊他姓名! 这么多年,什么也没能改变图雅。 她还像当年入府时一样,像一块顽石。 …… 因李仁幕僚中有不少徐忠旧部,绮春时而会托他们到国公府见伯父时捎些东西过去。 这日听闻徐忠的老部下来拜访,绮春把自己近期为伯父买的上好药材包好,到书房,打算将东西交给这位老将。 书房大门洞开,里头传出说笑声。 绮春便没叫人通报。 进入书房便看到她所惊诧又有些不齿的一幕—— 图雅穿着旧军袍,衣领也未扣紧,歪在贵妃塌上,赤着脚! 老将军姓廖,嘴里发出洪亮的笑声,还问,“真闻到肉香了?” 李仁的样子是绮春从未见过的兴奋,比划着,“可不,一烙铁下去,滋一声,肉香和臭气一块迸发出来,图雅嘴里咬着抹布,一声没吭。” 廖将军拍着腿,夸奖道,“好硬气,不输男子。” “这话是将军小瞧女子了。”图雅漫不经心道。 “听说你挨了一枪,把肠子都捅烂了,也是真的?” “他刺了我的肚子,我把他胸口射穿,他掉下马,我纵马踩烂了他的脸,踩断他的骨头,不吃亏。” 老将军又一阵痛快大笑,“对对,咱们上沙场就是不能吃亏,多杀一个是一个。” 绮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尴尬地咳嗽一声。 “咦?大侄女来了?” “廖伯伯好,我有东西烦您老人家捎给伯父。” “好好,拿来。” 绮春进了书房,图雅想起来,李仁按住她道,“你行动就拉扯肚子上的伤口,别乱动,王妃会体谅的。” “无碍。”绮春道。 将锦盒一件件摆在桌上,又命丫头泡茶端点心进来,这才退出。 她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五味杂陈。 图雅怎么做到的? 那么松弛,没有任何羞耻感,在男人面前露出身体的一部分? 那可是脚! 女人的手臂都不能随意露出,更别说脚了。 绮春说不出图雅什么,她毕竟不是内宅女子,她上过沙场,杀过人,立过战功。 可她的身体毕竟是女性身体。 心中像堵了块石头。 夜里,李仁终于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饭,绮春带着醋意问,“今天不用陪图雅吃饭?” “她已睡下,下午和老廖多说了会儿话,她身子还受不了劳乏。” “已睡了?” “早就睡了,已睡了一个时辰。” 绮春想问“那你怎么才回来?”这句话卡在喉咙没问出。 “廖将军虽然上了年纪,可到底是将军,图雅是不是在老将军面前太……” “呵,这就你就多虑了,图雅的军阶比廖将军高。她是随意惯了的,不打紧。” 绮春低着头,头上步摇沉重的流苏晃动,震得她头疼。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李仁却很高兴。 这天他少有地耐心,亲手帮绮春卸了妆发,低头在她颈间闻嗅,低声问,“王妃用的什么香料,真好闻。” 他说话喷出的热气令绮春起栗。 她的手摸着自己夫君的脸,脸中李仁的面容依旧冷峻端正,那是她爱慕之人的面容。 李仁回府十来天,终于魂归本位,他又是从前那个他。 两人温存后,他留宿在主院。 半夜绮春醒来,身侧却是空的。 守夜的丫头问,“王妃可是要热茶?” “王爷呢?” “出去一会儿了,和图雅将军在春风楼楼顶饮酒来着,方才还传厨房弄了两味小菜送去。” 绮春披着头发呆坐一会儿,那种熟悉的闷堵感又回来了。 连呼吸都得用点力气,不然仿佛要窒息了似的。‘ 她下了床,穿上薄薄的绣鞋,神使鬼差向春风楼去。 嬷嬷拉住她,“小姐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就是想看看我的夫君在我面前从不展露的那一面,图雅给夫君施了什么魔法?能让他的魂都飞了。” 她挣脱嬷嬷,自顾自向春风楼走去。 春风楼的楼顶摆着一壶玉田春,一壶玫瑰香。 这里离主院和厢房都不近,不怕扰人清静,图雅的声音传入耳中,若是不知,难猜男女。 “玫瑰香是给小姐们喝的,我喝,最少玉田春起,烧刀子最好。” “你的伤不宜饮酒,少饮些玫瑰酒算了,等你好了,我陪你大醉。” “李仁,一回京你就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从沙漠里逃出来时,你可不是这样。” “我是哪样?” “你,不是……勇的很吗?” 图雅声音突然含着一种缠绵,那沙哑的声音反倒让这种感觉饱藏情欲。 她远远看见楼顶两人垂腿而坐,她的夫君拉过那个女子,霸道又小心地吻着她。 那个吻长久得让绮春屏住呼吸直到气竭,他才松开手上的女人。 图雅却揪住李仁的衣领,“只能这样?你不如那时啊。”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吻了多久,绮春逼自己看了多久。 她自虐似的看完,才返身回院。 图雅比从前更没规矩和界限,更目中无人。 绮春想,只要她伤好肯离开,这一时的难受,忍下来就好。 接下来几日,绮春都没再到书房去。 并没人问她缘由,仿佛她去与不去全然无人在意。 直到天热起来,李仁和绮春日日一起用晚饭。 “图雅好了?” “嗯,总算大好了。” 绮春垂下眼帘,李仁道,“不如从明天起,叫她每日到这边一起吃饭,省得厨房做两样。” “夫君安排就是。” 第二日傍晚,绮春在房中对账,闻到一股气味。 隔着窗听到一堆人笑闹。 她合上账本子,走到院中,见图雅蹲在地上生火,李仁背着手在一旁看。 桌子已经抬到院子里。 李仁道,“今天人人有份,尝一尝图雅将军的烤羊手艺。” 一只羊羔被拴在桌子旁,丫头婆子们都好奇地围在旁边观看。 图雅仍然清瘦,但肤色已然白皙许多。 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唇不点而朱。 只是脸上多了道伤疤,破了相。 她的脸映着火光,有种无法形容的气质。 让她可以在许许多多人中,一下就被所有人的目光锁定。 而看着她的人,也难以移开眼神。 她一直都有这种魔力。 也正是绮春最厌烦的地方。 第1557章 挑明对谈 火升起来,图雅将锋利的短刀咬在口中,拉过小羊—— 一群丫头尖叫起来,个个捂住眼睛。 图雅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刀从口中掉落在地。 “我说的吧,不能当着她们的面杀羊。” 她用调笑的口气对李仁喊过去。 李仁叹着气摇摇头,叫厨房大娘把处理好的小羊羔端过来。 眼前这只活的,顿时成了丫头们的宠物。 还给这只小羊起名叫“棉花朵子”。 羊肉的香气飘散开,阳光收起最后一道余晖。 篝火燃得旺,一大家子主子一桌只三个人。 下人们一大桌子。 大家坐在一个院内喝酒吃肉。 真是大家族的奇观。 刚开始下人们都很拘谨。 图雅割下肉给他们时,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站起来。 图雅大声道,“我来府里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你们再站起来,就是逼我给你们行礼了。” “好好吃肉,好好喝酒。” 几次敬酒过去,气氛慢慢松弛融洽起来。 李仁乐呵呵坐在一旁,瞧着这场景。 绮春自然不会扫他的兴致。 他对绮春道,“这会儿,虽然身在京师,我却好像回到沙漠里一样。” “所有人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跳舞,无拘无束。” 绮春沉默着,又听李仁说,“她这是想家了。” …… 绮春像看戏一样,看着所有人越来越开心,越来越放松。 图雅站在篝火前唱起一支听不懂的歌。 调子粗犷豪放,可是足够畅快,她唱完,一口干了手中酒。 接着,她竟然开始拉起下人,围着火堆又唱又跳。 简直骇人听闻,绮春变了脸,坐在桌子后头看着她们。 可是,没人注意到她。 因为李仁也起身,跟在她们身后,组成一个圈圈,一起跳起来。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夫君。 这不是那个阴沉又不爱说笑,城府极深的李仁。 他像变了一个人,笑容直达眼底,从胸间溢出痛快,不是平日克制温和的笑意可以相比。 图雅又开始唱歌,抑扬顿挫,依旧用听不懂的语言。 她的夫君与之相和,声音时高时低,他们的目光时而交汇,时而错开,那么默契,那么缠绵。 这歌也许是首情歌。 戈壁滩的情歌,不柔婉,直接又纯粹。 绮春听出一种天然的美感。 图雅的舞姿肆意,她没有柔软的腰肢,也没有那些讨好男人目光的轻盈妩媚。 她在表现自己的情绪,不管不顾地发泄胸中的感情。 绮春突然湿了眼睛。 她何曾这般放肆过,哪怕一回? 李仁过来拉她一起上前,去体会一下其中快乐滋味。 绮春只觉得自己被一根看不见的大铁链死死捆住。 她内心有些蠢蠢欲动,可是却感觉有千斤之力压在身上。 头上的珠翠太重,流苏太碍事,裙子太长…… 她还在纠结,李仁已经走开,越来越多的下人加入进来。 大家唱啊、跳啊、酒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图雅醉倒,被李仁扛起来,送到书房。 宴会没了这个灵魂人物,骤然冷清下来,像燃尽却没人加柴的火堆。 绮春缓缓起身,这个宴,她既没喝酒,也没吃饱。 她沉静的面容像解酒汤,让醉了的众人立刻清醒。 又像一盆冰水,让热烈的气氛瞬间降温。 大家变得比从前还要小心,一个个垂首躬身。 绮春并没一句责怪,只是端庄地将手搭在自己丫头的手臂上,从容地离开,进了房间。 从这天起,府里无声地发生着变化。 大家伺候绮春更小心了。 自入府,绮春从未惩罚过任何人,说话也和气有礼,从未有过苛待下人之事发生。 可下人们都敬畏这位主母。 绮春心中只觉奇怪。 过了些日子,她到二院书房去,走近书房时听到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从大门向内看,却是两个主院粗使丫头在和图雅聊天。 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嘻嘻哈哈,而图雅,又是那副无所顾及的样子,穿着宽大袍子,斜靠在榻上。 天气已经炎热,她的脚很白,身上的肤色如玉一样泛着光泽。 脸色也不像刚来时黑黄黯淡。 一头乌发,并没绾起,随便散开着,领口也未系紧,露出大片肌肤。 她依旧不装扮自己。 可是除了那道疤,她已恢复了从前的一半的美貌,仍然美得惊人。 李仁不在内,图雅懒散地支着脑袋,桌上放着瓜子、蜜饯、茶水…… 图雅好像在给她们讲边关的故事。 丫头一会儿发出一声“哇”,一会又笑成一团。 绮春清了声嗓子,两人一回头,吓得马上收了声,起身并排站好。 “王爷叫我们送些果子来。”其中一人辩解。 “无妨,是我留下她们,大约是耽误了她们当差,王妃见谅。” 绮春走过来,也不坐,抄手站着,垂眼道,“无妨,你是客,她们是仆,你留她们,她们便该听吩咐。” 其中一个丫头赶紧跪下,“王妃我们知错了,对客人有对客人的礼数,是我们不守规矩,请王妃责罚。” “是我勉强她们坐下的,她们站着,我说话还得抬头不方便。” 图雅道,“既然是客,客随主便,错的是我,不是她们。” “不守规矩的是我。一直都是我。”她淡然说,说着捏了颗蜜饯放入口中。 绮春记得清楚,从前在府里,她纠正过图雅,嘴巴里有东西不能开口说话。 现在,图雅边吃蜜饯边对她道,“王妃不会因为我这个客人犯了点小错,就怪罪丫头们吧。” 图雅起身,拉开柜子上的小抽屉,抓了一大把散钱,把钱给了站起来的丫头,又一把拉起地上的丫头。 “你们王妃又没骂你,怕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王妃有多不近人情呢。” “你们先走吧,我要和王妃说说话。” 两人飞快地离开。 “绮春,我来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我说的是这里辛苦。” “不过,如果你只把我当成个无足轻重的人看,或把我当成男人看,便不会痛苦。” 绮春听这话,便知这一直以来的不痛快,图雅全部都知道。 可她却没丁点收敛自己的行为。 她冷笑一声,“我也想,可是不知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或是男人,为何在春风楼与我的夫君吻得难舍难分?” 图雅没有意料中的羞耻,而是抓抓脑袋,“很难理解吗?我们一起在阎罗殿打了个转一起回来,我救了他,他又救了我,我爱他,他也爱我。” 绮春脸色发白。 “你一直都知道,从前李仁就一直爱着我,他骗我在宫中住了许久,可你不在乎,因为你清楚地知道我不爱他。” “你真不必这样,李仁有鸿鹄之志,我也非燕雀,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愿再回这深宅大院。” “若我惹你心烦,你大可说出来,我搬走就是。” 绮春问,“你愿意为他做什么?” 图雅仿佛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我愿陪他建功立业。” 这句话压得绮春说不出话。 “待他功成,我情愿退出他的生活。” “我无所求,所以无所畏惧。” “绮春你大可不必患得患失,你的夫君是个有义之人,将来他功成,你必会跟着荣华一世,他不是肖小之辈,不会背叛你。” 绮春被图雅的话震撼到。 第1558章 共浴 绮春反常地没有反驳,或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反驳也赢不了这场嘴仗。 她惊讶图雅所说的话。 对方视李仁“谋逆”为“建功立业”。 还说李仁不会“背叛你”。 放在绮春嘴里,她会用“抛弃”这个词。 我的夫君是有情有义之人,不会做出抛弃发妻之事。 可图雅用了“背叛”,二者完全不同,这是把绮春当成李仁的合作者。 一个和李仁平等的身份! 图雅形容李仁,用了“有义”却没用“有情有义”。 她实在太了解李仁了。 可是,绮春恨图雅。 本来只是不喜欢,现在是恨。 做为一个女人,图雅站得太高心太大看得太远。 如今的图雅不再是从前王府的侧妃,不再是低于绮春的身份。 她有着绮春也没有的视野与格局。 …… 图雅占据了绮春的整个心房。 走也想着,卧也想着。 对李仁她都没有这么上心过。 到了晚上,李仁没在主院用饭,只让丫头来通报一声。 很晚才回来,一进屋就唉声叹气。 绮春以为图雅故意给自己难堪,两人今天发生不愉快,晚上就不让夫君回来。 见李仁似有不痛快之事,还是开口问,“可是有事?” 李仁道,“图雅那个伤口,裂开了一点,她一直不说,今天痛了一天,吃不下饭,厨房来回,我才知晓,她睡觉也靠着服安息丸才睡得着……” 李仁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总是这样,不管有多少伤痛,只自己扛。” 他声音哽住,过了会儿说,“睡吧。不早了。” 原来今天她含着蜜饯是因为一直没吃饭。 可她和丫头们明明在说笑啊? 绮春有些怀疑,但又有点相信图雅所言。 这个女人,应该不会撒谎,更准确来说,是不屑于撒谎。 她那种骄傲已刻进了骨子里。 过了几日,李仁心情逐渐开朗,绮春就知道图雅伤处应该是好起来了。 傍晚备饭,李仁和妻子说,“多备副碗筷,我叫图雅过来吃饭。” 上菜时,绮春看到一半菜是西北风味。 晚饭结束,绮春去厨房,厨子道,“王爷特意来交代让做的。” 桌上一半西北风味一半精致小炒,小炒只绮春自己动了筷子,图雅和李仁都没夹几口。 西北菜被吃得七七八八。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进入鞋里的沙粒,小得看不见,描述不得。 可是走路时间长了,磨得人出血。 绮春感觉自己的心皮开肉绽,无人可说。 为了掌握图雅的动向,她给图雅安排了个丫头,专门伺候。 丫头去了半日就回来了,委屈道,“王爷叫我回来的,说图雅将军不喜欢身边总有人。” 李仁晚上回房和绮春道,“她在边关习惯任事自己来,不想有人一直恭谨待在一边,低声下气的,她说不自在,就……由她吧。” 又是“由她”。 李仁对图雅的宽容,似乎永远没有边界与尽头。 绮春像平白被人喂了口沙子,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可她路过下人房时听丫头说,“可惜没福伺候图雅,她可有趣了,一点不摆主子架子,还大方得很,我只伺候半日,便给我一锭银子,足足十两呢。” 旁的小丫头子纷纷羡慕。 也都附和说图雅好相处。 偷听旁说话是很不得体的行为,绮春赶紧走开。 可是这些话却入了心。 本来这些都不针对她,可她就是感觉自己在府里像被一股力量挤得快窒息。 天近黄昏,她忙完杂务,安排好晚饭,走到院内散步,见一个做粗活的丫头端着盆子,放着毛巾等洗漱用具向浴房走。 “谁要沐浴?” “王爷传命说一会儿图雅将军要用浴房。” 二院没设浴房,三院倒是有,图雅要沐浴只能在三院。 绮春也没介意。 晚饭时李仁不见人影,她问嬷嬷王爷到哪了? 嬷嬷不说话,绮春气呼呼起身,走到浴房,小窗向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里头果然传出李仁的声音。 这个不知羞耻的,竟在沐浴时,让李仁入内,也许两人一起沐浴? “这道伤是柳河突围留下的,你替我挡了一刀,这道是打巷战从马上摔下来留的……” “别动,这些伤得多涂此药。” “这药名平创膏,是我求黄真人特意为你制的,多涂能把这疤痕慢慢消掉。”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想让你身子骨能比现在好些。” “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你精神不够用,总是累,比不得从前。” “唯一叫我遗憾的是,你我没有一子半女,不管儿子闺女,我总会教他像你这般去过自由翱翔的日子。” 图雅终于开口,“那你定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两人不约而同长叹了口气。 绮春手脚发冷,做了件自己从前完全不可能做的,自降身价的事。 她偷偷溜入门内,隔着屏风偷窥—— 李仁穿戴整齐,坐在池边,图雅裹着浴巾坐在水里,露着背部,由着李仁为她涂抹药膏。 满屋子热气蒸腾着药香。 这情景比两人共浴还让人感觉受了刺激。 他们就像相依为命的亲人。 不对,亲人不足以形容他们在一起的状态。 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 回到主院,她让所有人等着李仁,王爷不回来,不开饭。 自己则进屋去做别的事。 直到月上柳梢,李仁才回来,下人一见他,赶紧开始热菜,有人进屋去叫绮眉。 李仁愣了愣,顿时有些愧疚。 他拿到平创膏,很高兴,直接叫人备了浴房,这药泡过澡用效果更好。 然后去喊图雅沐浴,一时心急,没和绮春打招呼。 以为绮春会自己先用饭,谁知全家都在等他一人。 他走入内室,身上犹飘着药气。 绮春平静起身,为他更衣。 “抱歉。我忘了先和你说。” “别说了,去吃饭吧。” 绮春温柔地打断了李仁的解释。 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报歉”这两个字太轻贱,根本不足以弥补这些日子她心中所受的搓磨。 晚饭在沉默中度过。 绮春安静用饭,她清楚自己不管说什么,也抵不过李仁在图雅那里得到的放松。 干脆不做徒然的努力。 …… 绮春不再问候图雅,反正没人在乎这份虚礼,李仁不在乎,图雅也不在乎。 但她时常借口到书房。 也不知是为满足自己的好奇,还是想“看着”这对男女。 她是正头妻子,去书房没什么好说的。 天气热起来时,图雅的伤终于好多了。 这日再到书房,竟见她开始佩剑。 晚上到内宅用饭,也不取下。 王府侍卫长也不许带剑入府,她却可以。 第1559章 靖边君 饭桌上,绮春道,“后宅都是女子,又无匪人,图雅不必带剑入内了吧。” 图雅慢悠悠道,“身上佩剑是我打仗留下的习惯,连睡觉也不去掉,这里的日子枯燥,我只想回忆一下从前的生活,没别的意思。“ “王妃不喜欢,明儿我不带进来就是。” “不妨事,你又不是歹人,更不可能会行刺,带着吧。” 李仁发了话,又转头对绮春道,“王妃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另置个宅子给图雅。” 绮春一直积累的郁气已到崩溃边缘。 因为生气而颤抖的手几乎捏不住筷子,索性放下,起身道,“妾身身子不快先告退,王爷慢用,图雅将军慢用。” 她离开进了内室,隔着一道门,里头突然热闹起来。 李仁与图雅在聊从前的旧事,某个队长,某个小兵的笑料。 丫头们殷勤上菜、布菜,收拾碗碟。 仿佛没一个人在乎她在生气,她被莫名其妙地排挤在自己家以外。 有人拍响边门,绮春开门,是徐府跟来王府的嬷嬷。 嬷嬷的声音苍老而无奈,“小姐,你受委屈啦。” 绮春愣愣看了嬷嬷几眼,慢慢靠近她,把头放在她肩上,眼泪掉了下来。 嬷嬷安慰绮春许久,说的还是老一套,叫她忍一忍。 图雅总不会在府里待一辈子。 等她走了,一切就和从前一样,重要的是别惹怒李仁,伤了夫妻感情。 这是绮春最在意的点,与李仁的夫妻情分。 绮春忍得辛苦,又不敢对图雅下什么狠手。 图雅是李仁最不能触碰的“痛处”。 对图雅动手简单,难的是怎么能瞒住李仁,别破坏了她与夫君之间的感情。 唯一能安慰到绮春的是,李仁自图雅好了,从不在书房过夜。 绮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打算夜里好好同李仁谈谈。 她想知道图雅究竟以什么身份住在王府。 若是故人、旧友,她的行为有些过分。 若是王爷从前的妾? 那该住进后宅,按规矩行事。 绮春想着图雅的行为,翻来覆去。 她讨厌图雅两头占好儿,占着女人身份,随意出入内宅。 仗着将军身份,随意出入书房。 晚饭早结束了,李仁又过了许久才回来。 他自己摸索着换了衣服,躺上床来。 “王爷。”绮春转过身,将头枕在李仁肩上,李仁环住她,闭着眼应了声,“嗯?” “王爷累了?” “有一点,怎么了?” “图雅如今已经大好,王爷打算怎么安置她?” “我也想和你说这事,我已上书父皇,图雅也许会留京。” “她的身子回不到从前,可她又是个闲不住的。” “所以,若皇上叫她卸任将军职,我打算让她做我的幕僚。” 绮春坐了起来。 李仁睁开眼看着妻子,“怎么了?” “她对边关很熟悉,打仗时间也长,做军事幕僚不是很合适吗?” 绮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个主意没法反驳,她若说图雅不该入内宅,或不该长住府里,那是给自己挖了更大的坑。 如今图雅在,李仁最起码不乱跑。 图雅出去住,李仁就不会在家安稳待着,若在外胡闹起来,自己可什么都不会知道。 “图雅与京中高低武将也说得上话,她有军功在身,人家也愿意与她有来往,对我,这都是好事。” 李仁感受到绮春的不安,也坐起来,将她拉入怀中安慰,“你放心,她并不会妨碍你。” 每句话听起来都堵心,什么叫不会妨碍她? 指的是你们只会偷情?不会抬到家门里? 这话,绮春万万问不出。 她刻意营造的那条让自己舒服和安全的线,被图雅来回踩踏。 这口气她咽不下,只能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因为如此,她越来越嫌弃图雅。 比从前图雅在家受宠时,更讨厌千百倍。 她又想想李仁,纵使她的夫君强过别的男子,可以抵抗住女色的诱惑,可是男人那种劣性,仍在他骨子里。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他甚至没提过一句让图雅回到后宅,仍给她侧妃之位。 绮春却不知道李仁不提,是因为了解图雅。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从前那样的错误。 …… 宫中因静妃孕像稳定设了宫宴庆祝,李仁带着绮春一同前去赴宴。 因是皇家正式宴请,李仁动用亲王仪仗。 绮春很高兴,盛装打扮。 马车从巷子中驶出,却见图雅骑了高头大马在王府门前与李仁肩并肩。 更可恨的是她又穿着男装。 一眼看去,是个很清俊的年轻小将,很招人注目。 宫宴为什么她会去啊? 随着绮眉马车驶出,仪仗开始向前缓缓行进。 图雅与李仁并行,与马车齐肩。 绮春的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这个图雅仿佛阴魂不散,永远甩不开。 入了第一道宫门,男女宾客便分开行走,自有小太监引路。 满以为图雅只能随她一起走德惠门,她却和李仁一起走东边的景威门。 此时已在宫内,绮春也不好大声喊李仁,问清缘故。 只得与两人分开。 宴席还是往日的宴。 男宾的席位离她们远的很,绮春虽挂心,又不能起来去打探。 宴席过半隐隐听远处传来“万岁”的呼声,也不知男宾那边发生了什么。 一切结束后,又有小太监引着众女眷自几道门分别出内宫。 绮春依旧从德惠门出来。 自家的车就停在门前,小太监扶绮春上车道,“王妃先行,慎王与女将军留下面君,稍后再走。” 绮春一肚子疑惑,只得依言离去。 回府等了约大半个时辰,突然大门处放炮,管家叫丫头进来回,“宫里下了圣旨,王爷和图雅将军说话就到,请王妃更衣去大门处领旨谢恩。” 只得又更衣,穿了命妇朝服到大门处。 明黄圣旨已放在托盘上,宣旨太监神气至极,慎王与图雅、绮春三人并排跪下接旨。 绮春迷迷糊糊只如坠入梦中。 听到皇上赐图雅号“靖边君”并许将此号刻在兵器与帅旗上。 食邑三百户,赐将军府一座,赐穿“朱缨甲”。 特许剑履上殿。 赏金百两,绢百匹,内帑珍珠百颗,血汗宝马五匹。 待身体将养好,再领官职。 每一条都是对图雅戍边的肯定,每一条听到绮春耳中都是巨大的讽刺。 这明明不关她的事,她为什么这么难受? 太监继续宣读,“慎王妃听旨——” 绮春赶紧恭敬伏身—— 原是为李仁和谈与前番打仗有功,他已是亲王,故而嘉奖王妃以示天恩。 赐号“皇封靖安贤德王妃”。 赐鎏金嵌宝尊号令牌,可凭牌随时进宫。 特许王妃马车用“朱红漆,鎏金饰件,随行侍女升至12人,出行可张“四爪凤纹伞盖”。 赐“点翠嵌珠霞帔”。 王妃“银册”升级为“金册”择吉日行受印礼。 绮春叩头谢恩。 李仁又叫下人拿来酒水,与宣旨太监饮庆贺酒。 送上谢礼并赏银。 太监眉开眼笑离去,府里下人都来磕头祝贺绮春,又一一打赏,闹到三更天才算结束。 真正高兴的只是李仁和图雅。 李仁到书房和图雅商量将军府翻修事宜。 他实在兴奋得睡不着。 绮春这边冷冷清清,她不许丫头们闹,因为她打心眼里高兴不起来。 第1560章 含沙射影 绮春没半分悦意,“这旨意像专打我脸来的,我才说不想她佩剑入内宅,人家就剑履上殿,我说她前后院乱蹿,人家就受赐将军府……” 她低头,以手掌撑住额头道,“现如今我真是拿她没了办法,任她踩在我头上了。” “那又有什么用?听老身一句劝,小姐,情爱都是虚的,您可是实打实有两个儿子傍身,她有什么?田产、宅子,死了给谁去?” 绮春心中稍稍舒服些。 “你去告诉王爷,我先歇下了,叫他睡厢房吧,今天我实在累得慌,别扰我。” 嬷嬷依言而去。 李仁与图雅在书房饮酒,他实在太高兴了,比自己受封还兴奋。 受了这样的赏赐,图雅便在京中安家,就算出京,总还是要回来的。 图雅却很淡然。 其实绮春猜的没错,自己这份来晚的殊荣,是图雅开口求来的。 李仁和谈顺利,加上前番边关克敌,回京后不但没赏,连从前的位置也都不保。 更像个闲职富贵王爷。 图雅所求也不让皇上为难,无非是给徐绮春合情合理的赏赐。 回来的路上,图雅嘱咐李仁别告诉绮春内情。 “王妃是个骄傲之人,若知道是我求来的,必定推辞不受,反惹皇上生气。” “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仁道,“你从前想不到这些。” “人情世故,以前不懂是太傻,若从前便知随波逐流,可以少吃多少苦?” “再说了,随波逐流并非改变本心,顺势而已。” 图雅眼神依然清澈,但认知和脾气已与几年前天差地别。 绮春的叮嘱是多余的,当夜两人秉烛夜谈,李仁没睡觉自然没回院里。 因知道图雅早晚要搬去将军府,绮春只得先忍受她在府上的诸般行为。 叫绮春奇怪的是,图雅竟愿意每日到主院来一起用饭。 放在以前,她定然指定小厨房做菜,只为图个自在。 这些日子,她每日日落准时来院中。 丫头婆子无不喜欢这个大方的靖边君。 不知打谁开始,大家管她叫“夫人”。 这个称呼让绮春不悦,逮到一个小丫头斥责,丫头道,“王爷说在家称靖边君太正式,称夫人就可以。” “大家叫着叫着就把号去掉了,只称夫人。” 一个下堂妾,到现在的“夫人”,图雅靠着自己的努力与机会,一步步走到与绮春并肩。 不,她比绮春地位更高。 她入得朝堂,见得天子,自由出入宫禁。 她的一切,是她豁出命换来的,甚至豁出女人的尊严与脸面换来的。 绮春知书达理,对今天的结果说不出什么。 但自小所受的教养又让她接受不了图雅的放浪形骸。 图雅的伤在腹部,治伤时必要去了衣物,治伤人又是男子…… 接下来的画面,绮春不敢想。 可她终究是爬上来了,超过自己,与男人并肩。 而图雅给李仁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 这位全大周唯一受皇上承认的女将军,像是某种信号,吸引不少人到府里拜见李仁。 一时书房从早到晚总是有客人在。 来者多为武将,有时在书房一起在沙盘前排兵布阵,有时在演武场讨论武功。 自然,图雅都在。 而且是以她为中心演练。 天气热起来,绮春亲自制了冰酪拿去演武场—— 她也想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在场上较量的。 所有人也许都忘了,她是出身武将之家的千金,这些场面从小也是见惯的。 李仁在场边看图雅指教一个校官。 她手上依旧没力气,两人只就招式讨论。 冰酪拿来就得马上吃,不然就化开了。 李仁拿了一碗招呼道,“图雅!用冰酪吧。” 很自然地把头一碗递过去。 那校官却不敢接第二碗,抱拳道,“卑职不热。” 他的汗明明把头发都浸湿了。 李仁把手中冰酪一饮而尽。 绮春道,“只管用吧,今儿送的冰多,屋里还有呢。” 校官谢过绮春取了一份。 图雅用了一碗,伸手又拿,李仁一把抓住她细瘦的手腕,“别贪凉,冷热相激看闹肚子。” 图雅伸了下舌头像淘气被抓包的孩子。 丫头接过空盘,与绮春一道回院子。 绮春怅然,心中怨自己何必来瞧这一出呢。 还没走出几步,听到脚步跑来,回头却见是图雅。 晒得红头胀脸,口中道,“今天我就到这儿了,累得慌,我陪王妃回院子,顺道借用你们的浴房冲洗一下。” 两人一起向内院走,谁也没打破沉默。 此时李仁不在跟前,绮春懒得表现“大度”。 图雅跟在绮春后头,眼见到了内院的垂花门,图雅突然低声道,“姐姐一直盼我快点走吧。” 绮春低笑一声,“妹妹说哪里话,你现在是女郎君,一个君字已将你我区别开,轮不着我想这想那的。” “我走到今天,是用自己的血肉换来的,和你们家男人一样。” “是—”绮春拉长声道,“妹妹劳苦,不过也得了回报了,没什么好委屈的吧?” “我不委屈,走出这道墙,才能知道外面有多大。” 绮春停下,回望图雅,“你自去外面涨见识,我等在内宅操持,各得其所,并没有谁能看低谁。” 图雅感觉到了两人间紧绷的气氛,自失一笑,“打哪说起呢?怎么不见青竹与雪蓉?” 绮春表情异样,故意说,“上次王爷从边关回来,一回家就找了借口处死雪蓉,妹妹知道是为什么吗?” 图雅心中暗暗一惊,瞧向绮春,嗓音沙哑说道,“我这一生,只杀人不害人,她怎么死的,最应该知道的人不是我,姐姐知道是为什么吗?” 绮春心惊肉跳,图雅一改前些日子无所谓的态度,一双琥珀色的眼中,满含深意,锐利无比,看得绮春直起鸡皮疙瘩。 她前后瞧瞧,四下并没人在,两边是郁郁葱葱的花丛与灌木,寂静得过分。 图雅皮笑肉不笑问,“姐姐瞧什么?这前后并没谁在,正是说出秘密的时候。” 此时暮色上涌,暑气消减,风吹过,花丛与灌木齐齐摇摆,气氛瞬间变得有些阴森。 “妹妹现如今说话也会拐弯了,想来在边关学的也不止是杀人,什么叫你只杀人不害人,莫非有谁不杀人却害了人?” 绮春顶了回去,“这些含沙射影的话,你与我说不着。” “有那些挑三窝四的,只管和王爷说去,你说的每个字他都信,不是吗?” “你尽可以再挑着他,叫他杀奴杀婢的,雪蓉送了命,莫不是妹妹在王爷面前嚼说了什么?” “我记得妹妹一向最厌烦女人明里暗里这套,怎么自己也用起这下作手段来?” “妹妹整日做男人装扮,我以为妹妹不屑在爷们面前说小话呢。” 图雅道,“人若害人,就得付出代价,别管我用什么手段,报得了仇就是好手段。” “姐姐别忘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绮春嗤笑,“王爷害了你的族人,他能给你荣华富贵,你不也偃旗息鼓了吗?怎么还敢称自己是有仇必报?” 图雅并没躲闪,声音变得温柔,“那是因为,我,爱上李仁了呀。” 第1561章 图雅的心思 风吹来,绮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她最不想听的答案。 图雅毫不掩饰,就这么说了出来。 对的,她向来如此,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从溪算什么?” “我们没有机会开始,我也配不上他。” “我和李仁一起从阎罗殿打了个转,彼此拽着对方回到人间,在沙漠他拿命为我报仇,我们就注定纠缠一生。” “你为什么不愿嫁他?”绮春满口苦涩。 “就算你让他休了我,他也会照做的吧。” “王妃小看了李仁,也小看我。” “他不会这么做,就算为了我也不会。” “我更不会这样要求他。” “做王妃有什么趣?你过得很得意吗?” 图雅环顾四周,“不过是在这围墙里可以当家的一生,已是女人最好的处境。” “我为什么要从一个很大的世界,主动走进一个小世界里去?” “为了李仁我也不愿。这话我可以当着他的面说,可他不止是我爱的人,也是我的知己,他不会要求我这么做的。” 温柔的风吹来,绮春心口一阵阵翻涌着酸涩,呕得她快要吐出来。 时也激起她对图雅压抑着的恨。 “所以你来同我炫耀,是不是?” 图雅摇头,略带无奈地说,“我曾以为我可以戎马一生,我要做像我爹那样的人,可是终究逃不出这具躯体的约束……我很想有个自己和李仁的孩子。” “我,想成为母亲。” 一阵恐惧令绮春想尖叫出声,因为图雅那双闪着金光的眼睛,带着狡猾的窥探,像锥子一样,从她眼里直刺入心间,似乎想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她藏得最深的秘密—— 她曾设计打掉过图雅的一个孩子,还害她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他那样宠爱你,早晚你们会有子嗣。反正你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一个女人没夫君却能怀胎。” 绮春的声音紧绷着,有些尖厉。 “我生不出来,我以为王妃很清楚这一点。不过……王妃却有两个儿子。” 她的话散在落日的余晖里,像染就了暖光,却像冰雪一样让绮春浑身发冷。 这个杀过数不清人的女子,比她想的要可怕。 “别碰我儿子,不然……” “绮春,”图雅语气软软,喊了声绮春的名字,“你想一想,我怎么会伤害李仁的孩子们?” “我先去沐浴了。”图雅向前急走两步,超过绮春,接着跑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绮春的视野里。 绮春心头沉沉站在晚风里,心里琢磨着图雅的话。 莫非……她想抢走自己的儿子去养? 这不可能,她不入王府后宅,没这个资格。 …… 绮春认为图雅只是在吓唬自己,毕竟两人暗中不对付。 绮春能感觉到图雅内心并不喜欢自己。 否则前面日常种种怎么解释? 她不会迟钝到不知道那么做会让绮春不舒服。 可她还是都做了,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 绮春的心思很快被小儿子的抓周宴占据。 李仁说要请许多朝廷要员到家里做客。 绮春更要上心把宴请操持得像模像样。 这次宴请,王府给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下了帖子,宴会十分热闹。 抓周时,桌子上放了算盘、账本子、纸笔、砚台、弓、没开刃的短刀、佛珠、尺子、银锭、点心、玩具…… 那孩子在桌上爬来爬去,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大人。 只见孩子毫不犹豫爬到短刀前,一把抓起了短刀。 大家笑起来,纷纷说着吉利话—— “这孩子将来怕是个武将” “看这体格子,生得也壮实,听说大儿子抓的是毛笔,一个从文一个文武,文武双全,多好啊……” “王爷真是有福人儿……” 图雅穿着御赐的“朱缨甲”头戴珍珠冠,腰戴佩剑。 她唇红齿白,英气勃勃,分外精神。 她是大周唯一受封女将,大家纷纷让开,只听“靖边君”“夫人”称呼不停。 她好奇地看着这孩子,将他手中短刀拿掉放在远离孩子之处。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那孩子不理会一旁逗引他的大人,又爬到短刀处,精准选择了“短刀”。 大家哄堂大笑,图雅也笑道,“好孩子,将来定要传他杀敌之术。” 小孩子好奇地回头看着图雅,眼睛落在她的佩剑上。 突然,这孩子伸开双手,在一群人,选择图雅要抱。 图雅抱起孩子,小孩抓她头冠,拍打着她身上的护甲,在她怀中蹦得欢实。 绮春心中警惕起来,向奶娘使个眼色。 奶娘走来道,“女郎,小世子该吃奶了,他闹得女郎不消停,给我吧。” 图雅道,“慌什么,他又没哭,本君稀罕小世子,多抱会儿。” 孩子仿佛与她很有缘,不吵闹,转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图雅。 又要去摸她的剑。 其间也有旁的人伸手要去抱孩子。 他统统不理,只要图雅。 “哟,小世子与夫人有缘啊。” “真是的,谁也不要,只要夫人。” “哈哈,不如看看八字,认个干娘算了。” “也是,王爷与夫人本就一起征战沙场,出生入死,认个干亲也不过份。” 眼见事情向着自己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绮春走过来,不由分说接过孩子,向众人笑道,“大家入座,快开席了。” 说罢又向图雅点点头,“请靖边君上座。” 转头把孩子递给奶娘。 她就知道图雅没安着好心,不想在这样的场合等着自己。‘ 待宾客都到席间,她静静地走出厢房,躲到门外拐角处—— 吐了。 对图雅的厌烦和对这种行为的恶心,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可她却不能像从前那样,用对付后宅女人的方法对付图雅。 只能生受着这个女人种种暗搓搓的挑衅。 从图雅出现在府里,她顺遂的生活被打乱,苦难不期而至。 苦等的夫君,眼里没了她这个妻子。 图雅住在夫君的书房,占据夫君所有注意力。 沐浴时准许别人的夫君进入浴房给她涂药。 赤着脚在书房走来走去,见外客。 把别人的夫君叫出去陪着她夜半饮酒聊天。 骑马出行与亲王并行。 加上前些日子,皇上赐了将军府,图雅恐怕要搬离,绮春以为这个瘟神终于要离开王府,好容易松了口气。 李仁不知是不是无心,提起要在他的书房旁再建一间书房,名竹意苑,专留给图雅。 哪天议事晚了,就让她留宿在此。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都踩在绮春的痛处。 她尚未意识到,图雅因为身份的转变,其实已经拥有了男子的权利。 这些行为若是男子所为,只是很普通的事。 可她身体仍是女人,难免被绮春认为别有用心。 绮春吐个干净,镇静一下情绪,回到席间,身为主母,不管她多么不高兴,也要笑脸待客。 前番多少苦头,她都愿意咽下,就当还了欠图雅的债。 但是,她决不会任由自己的儿子,对着自己的仇人喊“干娘”。 第1562章 结干亲 绮春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晚上李仁少有地早早回了房。 绮春累了一天,瘫在椅上由着丫头为她卸了钗环。 她连手都不想抬一下。 李仁走到她身后,挥手让丫头出去,自己接过梳子,帮绮春一下下梳着散开的头发。 见绮春不停揉按太阳穴,温声道,“今天累着了吧?” 绮春就是不想听李仁说话,只恐他说出不爱听的。 淡淡应道,“嗯。” 李仁放下梳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大手很暖,放在绮春太阳穴上,不轻不重按压着。 绮春不由想到—— 自己夫君和那个讨厌的女人在一起时,是不是也这么温柔相待? 她不想放任自己往不好处想,可又由不得。 那日春风楼两人对饮,她看到的画面—— 图雅抓住李仁的衣领,霸气吻上去的情景,像烙进了心里,不想回想,却偏偏时不时跳出来骚扰她。 李仁见绮春一直不说话,便安静地帮她按揉,绮春心中稍安,却听李仁道,“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她脑子嗡嗡直响,没有任何时候比此时更希望李仁闭嘴。 她冷淡地说,“王爷的事又不是军情要务,既然看到我今天累了,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这样的话……那明日再说,是我心急了,你好好休息。” 他这不冷不热的样子,让绮春抓心挠肝地难受,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算了,左右不是好事,你说吧。” 李仁笑道,“怎么不是好事?” “我想让咱们老二李和,认图雅做干娘,结个干亲。” 绮春再也忍受不了,讽刺道,“她嫁给你多好,那样便不是干亲,正经能喊她一声娘。” 李仁如没听出其中嘲讽意味,“她那人,怎么可能再嫁入府里。” “小和认她不亏,她是大周头一个开府建牙的女子,皇上也有三分赏识,不是什么身份不明之人。” “她自然有面子的很,出入王府内宅都不必卸甲,带着兵器就进来了。” “说她是男子吧,她明明女儿身,还总往内宅来,说她是女子吧,她能赤脚见外客。” “她有身份,可是行为乖戾,我不想小和认她当干娘。” 绮春边说边从镜中窥视李仁。 他倒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待绮春发泄完,他道,“我认为你对图雅有偏见。” “她的身份早已不被她女子的性别所框住。” “杀敌时,她没当自己是女人。” “和大伙一起吃糠时她没当自己是女人。” “背着自己战友撤退时,她没当自己是女人。” “再说……”李仁目光深深看了图雅一眼,“她当不了母亲,也是因在王府留的病根。” 这句话让绮春陷入了沉默。 “那好吧,既然夫君坚持,那等我选个黄道吉日,再备好认亲所需之礼,正式行认亲礼。” 李仁心中有些惊讶,其实,图雅被拒绝后并没有再向李仁提要求。 只是在书房里有些心不在焉。 李仁询问,她也笑笑不说话。 此事发生在女宾席,李仁略打听就得知全部经过。 他知道绮春一直不大喜欢图雅。 从前在府里,图雅没少惹事,都是绮春摆平的。 图雅落水之事,雪蓉自尽,没有证据证实是绮春指使的雪蓉。 但按绮春的性子,应该看不惯图雅做派。 李仁做好了绮春激烈反对的准备。 谁知她只是说了几句风凉话便应下此事。 李仁走到绮春背后,弯腰搂住了她,深情道,“我就知道我的妻子最有大家风范,全然没半分小家子气,又知体贴夫君。” 他在她颈子处深深一吻,说道,“我告诉图雅一声,叫她提前给咱们儿子备份厚礼,这个干娘不能白当。” 绮春苦笑,夫君甚至等不及到明天再告诉图雅这个好消息。 此时此刻,他一时也不耽误,叫她先高兴高兴。 图雅啊图雅,你应该比我更懂“穷寇莫追”这个词的意思。 心内暗道,“我既然当初不让你生下李仁的孩子,就更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你面前喊你娘亲。” “你和我想的一样既危险又贪心,我曾以为自己待你太刻薄,你自己回来告诉我,我从前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 “图雅,你逼的我。” …… 过了两天,绮春找到李仁主动告诉他自己挑了两个黄道吉日。 一个在三个月后,一个在一个多月后。 李仁自然选了一个多月后的日子。 绮春也不多说什么,点头说,那就定在这天吧。 请柬发了出去,请的客人几乎和抓周是同一批客人。 同时她对李仁道,“这段时间事情多,妾身不止要备认亲礼这件事,还有别的事要忙,而且认亲礼要办得隆重,毕竟图雅是皇上亲封的大周第一位靖边女君,不能潦草。” “所以夫君体谅我没精力,既然认了亲,那竹意苑也可以同时修建,请夫君劳心看着工程进度。” 李仁马上应下,“能为我妻分忧,是为夫应当应分的。” …… 认亲礼当天,王府宾客盈门。 这次和上次不同,绮春把图雅的位置安排在男宾席。 吃过喝过,该抱孩子行认亲礼。 绮春亲自抱着孩子去了男宾所在的二院。 她身着朝服,头戴朝冠,过了垂花门,远远看到图雅再次穿上“朱缨甲”与李仁并排坐在主座。 主座一排三个位子,空着的那个是留给绮春的。 绮春停在垂花门前,离上次她和图雅在这里暗藏机锋的争吵只过去两个月不到。 心情却大不相同。 绮春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她只停留一下,便抱着孩子向图雅那边走去。 乳母跟在身后。 孩子在怀中正沉睡着。 走到席前,她将孩子交到乳母手中,自己坐上那个空着的位子。 真是讽刺,李仁仍是坐在中间,她和图雅一东一西。 和从前在王府一模一样。 可是图雅已从内宅来到了二道院,和男人光明正大坐在一起,接受他们的恭维。 绮春庄重地坐下,乳娘摇醒了怀中已满周岁的孩子。 孩子迷茫地醒来,没有哭闹,好奇地看着满座的男子们。 眼睛转动着寻找娘亲。 待看到主座,突然暴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叫。 “等一下。” 绮春站起身,“让乳娘抱到房中先哄一哄,等孩子安静下来,再行礼不迟。” 乳母在书房给李和喂了奶,安抚住小世子的情绪,直到他开始露出笑脸,才又抱了出去。 可事情再一次变得令人诧异。 那孩子一看到主座就开始狂哭,哭得吐奶吐湿了乳母的肩膀。 李仁接过孩子,抱入书房,哄了一阵,终于哄住了孩子。 乳母道,“小世子很乖的,平时吃饱了奶从不哭闹,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仁烦躁地抱着孩子走出房,只要不让他看主座,他就不哭。 一看过去,他就挣扎。 绮春过来接过孩子,李和马上就能止住哭泣。 本来安静的席位上,客人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绮春道,“可能男子太多,孩子还小有些怕人,不如抱到女宾席行礼吧,上次在女宾那里很乖的。” 李仁便同意了。 第1563章 结干亲2 抱出垂花门,孩子停止哭泣,被绮春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十分可爱。 李仁和图雅远远跟在后头,李仁在对图雅说着什么。 孩子在女宾席果然比男宾处高兴。 李仁无奈笑道,“这孩子喜欢婶婶、姐姐们。” “平日多在后宅,看惯了女子。”绮春道,“你们先上座吧。” 由于比较正式,主笔人与文书誊抄人、中证还有李氏宗族中辈份很高的一个宗亲都跟着来了女宾处。 眼见铺排好一切,绮春把孩子给了乳娘,自己坐在李仁身边。 孩子才抱到图雅跟前,就躲在乳娘怀里,又开始抽抽嗒嗒。 图雅伸手去抱时,小世子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声音洪亮得听不清中证说话。 不管怎么哄都不成,抱回房中,哭声才慢慢停下。 请来的宗亲问,“看过孩子和干亲的八字了吗?” 绮春道,“我叫人拿去看了,虽不算相合相补,却也不相克。” 宗亲板着脸道,“再试一次吧。” 李仁虽为王爷,但这位叔爷辈份很高,为人尊贵,皇上见了也得客气一下,他也不好多说。 果然,孩子一出来,看到图雅就哭。 “孩子眼睛亮,图雅将军恐怕是杀伐太重,小孩子看到什么也不一定。”爷叔道。 “孩子这般不乐意,非结干亲,恐有所伤。” 他意思是,真硬结下来,不伤孩子就伤图雅。 图雅一个经历生死之人,命那么硬,肯定是伤孩子的了。 绮春一听便不乐意,只隐忍不发,等李仁说话。 李仁一拍桌道,“结,我不信图雅能妨我的儿子。” 乳娘抱着哭得上不来气的孩子走到图雅跟前,小孩子缩在乳娘怀中,头埋在乳娘胸口,不看图雅。 眼见要行礼,绮春站起来走到乳娘跟前,伸手道,“来,到娘亲怀里。” 孩子被母亲抱在怀中,哭声马上缓和许多,嚎叫变成了抽泣。 小手抱住绮春的脖颈,口中含糊不清地,“娘、娘……”叫着。 宾客席中的女子多是生过孩子的,都“啧啧”称奇。 “这么小的孩子,凭着气味也能认出娘亲,是真的,我闺女小时候就是这样。” “亲娘连心呐。” 图雅脸上十分尴尬,又不好说什么。 待哄得孩子有些困意,绮春示意图雅抱一抱。 谁知她才接过去,已经合上眼睛的小孩子不知怎么睁开眼,像受了惊吓似的尖叫着哭得几乎抽过去。 绮春眼睛瞬间红了,爷叔也转过脸不愿多看。 唯有李仁一直瞪着孩子和图雅,又茫然又生气。 绮春接过孩子,再次哄得缓了哭声。 她抱着孩子走到图雅面前,在所有人讶异地注目中缓缓跪下,“图雅将军,我儿子怕是与将军八字不和,请图雅将军取消这次认干亲吧。” “强扭的瓜不甜,这是我十月怀胎拿命换来的儿子,我不想他有任何闪失。” “靖边君也不想日后孩子有点风吹草动,我满府上下都认为是将军妨的吧。” “绮春你在说什么呀?”李仁过来想扶起绮春。 绮春用力一挣,对李仁道,“生这孩子,我疼了一整夜,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 “图雅,他是横位降生,那一夜有多凶险你也许不能体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和你上沙场也不相上下,我一样走了鬼门关!” “你说你和我家王爷一起上过阎罗殿,你们的情义有多深,我在鬼门关打转时,是一个人!!” 她尖厉的声音让图雅错愕。 “我本以为以你靖边君的名号,对我儿只有好处,虽你我有些小摩擦,只要对我儿有好处,我也乐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他不喜欢你!” “你身上的杀孽太重,他闻得到看得见,他不喜欢你!” “王爷、靖边女君,求求你们,别逼我的儿子认亲了,我认你为干妹妹行不行?姐姐求你了。” 李仁一时没反应过来,绮春已跪行到叔爷跟前,“叔爷做主,客人请下了,排场也布置了,不能让大家白来一趟 ,我向来佩服图雅女子身敢上沙场,杀敌无数,我想与她结为姐妹,爷叔您看好不好,也不叫大家白来,也不叫图雅将军落空,我们依旧是干亲。” 这个“干姐妹”意思可就深了。 …… 下头坐着的女人们互相对视,心照不宣。 谁不知道图雅以前是李仁的爱妾? 如今结了干亲,若再有男女之事,便是“乱伦”,是皇家丑闻。 李仁不吱声,图雅先是愣愣看着绮春,突然像明白了什么。 “王妃实在高看图雅,孩子既然不喜欢我,这位叔爷也说了可能八字不合,那便罢了,与王妃结干姐妹,图雅高攀不起。” “今天只当耽误大家功夫,请大家吃喝一顿,所有花费算在图雅头上。” 说罢,图雅向男宾席走去,将上面的话又讲述一遍,说道,“请大家放开了用,酒水管够,图雅先敬各位一杯。” 她倒上满满一杯酒,一干而净,亮过杯底又道,“各位好吃好喝,容图雅先告退。” 出了王府,图雅骑马在街上狂奔,一直跑到京郊。 胸中闷着的气慢慢舒缓开。 她早就发誓不再为后宅之事烦恼,她早就走出了宅院那小小的方寸之地。 她的身子其实比看起来的糟糕,从前一套剑法打下来,只是身上出些汗,现在竟只打得了半套,举剑的手就发抖,握不住剑。 更别提开弓、使枪这些。 近身搏斗更不必提。 骑了这会儿马,腿上发酸,夹不住马背。 她从前可是像生在马背上的。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心烦,以前想着可以在边关守一辈子。 那时太年轻,远不懂“一辈子”意味着什么。 她在王府给李仁做妾时,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也没过多情绪。 这么活着,不要孩子就不要吧。 这样的人生,她自己过着,孩子就别再受这样的罪了。 可是现在,她是多么渴望有一个孩子,一个流着自己和李仁的血的孩子。 那种血脉相承,那种牵连,让她感觉到自己活着,感受到这世界的温暖。 第1564章 夫妻对质 如今图雅有了地位、自由、财富,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按自己心愿去抚养一个孩子。 这时她才明白“生育”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甚至可以不必在意孩子是哪个男人的。 因为不管是哪个男人,孩子都是她自己的,与她血脉相连。 身后响起马蹄声,图雅抹了把脸,挤出个笑回头—— 李仁追出府来,一直远远跟着她。 他的确了解她,知道方才她不想有人打扰。 “你若想……” “算了。”图雅打断他,“强扭的瓜不甜,孩子不喜欢我,就免了吧。” 图雅心知绮春不愿意孩子认她为干娘。 可是孩子这样巧合不喜欢她,让她很疑惑。 她内心的骄傲让她无法将怀疑说出口。 说到底那孩子是从绮春身上掉下的肉。 她想待孩子好,也需要绮春同意。 这个理,她越不过去。 李仁自然也有怀疑,当初逆了绮春的意,他心中只是小小纠结了一下。 但认图雅为干娘对孩子没坏处,他没考虑绮春心情会如何。 没想到绮春嘴上答应,这么隆重的场合却出幺蛾子。 他一直最喜欢绮春性格中的“识大体”,在大事上总与他保持意见一致。 之前绮春没有露出一点不乐意,她积极准备着这场结亲仪式。 也许她就是想让李仁放松从而出其不意。 那场对着叔爷下跪,做足了可怜母亲的姿态,一下就打动了在场所有生过孩子的女宾客。 她精准拿捏了李仁的心思——不能当众出丑。 也拿捏了做了娘亲的女人们的软肋。 加上图雅虽是受封的将军,可到底违了祖宗成法。 光鲜亮丽的将军府背后是许多人包括宗妇们的不赞成。 只是碍于皇上赞赏在前,不好多嘴评论。 这场“夺子仗”绮春胜得毫无悬念。 好在图雅性情洒脱,只是闷了一会儿,便道,“被抛弃没人要的女多的是,我抱个回来养就是了,自己养大的,感情深。” 李仁陪她去看了在建的将军府。 华丽程度,一看便知李仁贴补不少银钱在里头。 图雅也不推托。 等李仁回到府里,天已擦黑,客人们早就散了。 绮春用了晚饭,更过衣,在房中逗孩子玩。 她心情并没躲过一劫的暗爽。 因为她很清楚夫君的精明,自己的行为一定会被怀疑提前动过手脚。 她也不想隐瞒李仁,而是想让他自己看清楚,违背她意志的事,就算勉强,她也不会照做。 果然,李仁进了房内,没像从前那样和她闲聊,而是坐在椅上沉默看着她和孩子玩耍。 绮春也不开口,过了一会儿,听李仁说,“只是干亲,又不用把儿子抱走养。” “儿子不喜欢她,我也没办法,也许这孩子和我这个生身母亲心意相通,感觉得到我不喜欢这位风头正盛的夫人。” 绮春不再遮掩自己的不悦。 “若王爷自己是个无视规矩之人,算我什么都没说。可王爷最讲规矩,却偏容忍她处处踩线。” “她是将军,杀过敌,她立的是大周的功,不是我的,不必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王爷对她能破例,那我也想试试。” “不守规矩,随心所欲的日子,想必极自在。” 绮春不急不躁,侃侃而谈。 “王爷,每次我与图雅意见相左,你从未站在我这边,都是支持图雅。就算她是你的战友,我也是你的妻子啊?” “在战场是一回事,回到家,换了地方便是另一种规则。” “从前在王府,我与她有旧怨,王爷要我忍气吞声,处处忍让,我嫁给王爷,不是为了来受气的。” “我为她补过那么多漏,为的不是她,为的是王爷你的脸面,是身为王府主母的职责所在。” “请王爷明显示,我哪里做错了?” “这次结亲,王爷明知我心中不愿,还要勉强,是何道理?” “她若只想有亲,与我结姐妹为何不乐意?王爷怎么不说她是瞧不上我?” “绮春,只是件小事,扯不上这么多。” “那是王爷的想法。在我这里是过不去的大事,她不能生,与我无干!” 她突然放大声音,重重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想认了这亲,对我们的儿子没什么坏处。” “我的儿子,用不着沾任何人的光,他自有爹娘疼爱。” “区区一个靖边将军,还入不了我的眼。” “王爷,当初我愿意嫁给你,便是看上你这个人,我知道我看上的人不比任何男人差。” “请不要让我怀疑我的眼光。” 李仁已被绮春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儿子喜欢不喜欢图雅已经不重要。 绮春表明自己态度,李仁就不该再说下去,否则实在有失体面。 且绮春打入府以来,从未有哪里做得不妥帖。 他挑不出毛病。 只能重重叹口气道,“那算了,也不是非认不可,她喜欢孩子,认领个孤女也不是难事。” 绮春温声道,“谢夫君体谅,我很愿意与她结为干姐妹,请夫君代为转达,她要真心不愿,呵,便算了。” 李仁心中后知后觉明白了绮春的意思。 实在说不下去,便起身往书房而去。 他走后,嬷嬷进了房,方才的对话她全听在耳中。 责怪绮春,“你与王爷呕这口气干嘛,影响了夫妻感情。” “再不呕气,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要爬到我头顶上了。” “下一步将军府盖好,她就敢把我的儿子留在将军府过夜,你以为王爷会不许?” “这个女人脸面都不要了,行事像个勾栏女子,还沾光呢,我儿别被她牵连到。” “嬷嬷以为她升了将军,做了夫人,京中宗妇贵女便能接纳她吗?” “您老往后看吧,绝对不会有女子愿意请她到府上做客,她那个做派,谁不怕带坏自己家的姑娘?” “光着脚和外男谈笑风生,真真脸都不要了。” 嬷嬷听罢点头骂道,“那的确是个不安分的。” “不过也怪,王爷这次竟没与王妃您理论一番,平时沾住那个女人的事,王爷嘴里可没少过三言两语的。” “嬷嬷可知为何?” “我抱着孩子下跪,是为保护幼子,天下无人能指责,在场那么多做了娘亲的人,全会站在我这边,这是其一。” “认干娘是亲情之事,却变成了煞气冲撞的恐怖之事。又有叔爷说话,吉利变成不吉,根本没法进行。” “其三,经此一事,图雅就成了小孩子害怕的煞星,她作为女性、作为长辈,再也没了亲和力与福泽。你瞧瞧京中有孩子的人家谁不在乎。”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爷不敢在众人面前固执己见,否则,他就要背负不慈之名。“ “没有哪个慈父会逼儿子冒着犯煞之险认旧爱为亲。” “你也知道王爷,最在意名声,这不慈不仁的名声,他是不会认的。” 嬷嬷听得眉开眼笑,拍着腿道,“咱们王妃顶个诸葛。这孩子也是怪了,从前不怕那个女人,怎么这次这样凑巧?” 绮春梳着头发笑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合人意的凑巧之事。” 所有“凑巧”都不过是“精心谋划”。 第1565章 清绥的小盘算 绮春防着李仁。 从那次听到李仁遗憾和图雅没能生个孩子开始,她隐隐害怕李仁提出什么要求来。 图雅要是不开口还好,那女人要是开了口,李仁绝不会拒绝。 她一直在想怎么能拒绝图雅的要求,而且不伤夫妻感情。 抱走孩子是不可能的,真硬来,绮春一点不怕。 一个靖边将军她倒不怕。 敢抱走她的孩子,往大里闹,反而简单。 徐家可不是没人。 李仁了解她,不可能用这样的手段。 那么,就会客客气气来软的,又让她无法拒绝。 图雅倒是好心思,想到认干亲。 想当干娘,想得美。 绮春听到这要求就说要选个好日子。 这是她早就想到的对策。 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自从图雅受封后,重要场合她要穿男装时,都会穿着那套“朱缨甲”。 绮春便定了一套一样的甲,偷偷放在乳娘房里。 每中午时分,就拿出来,让乳娘穿上,只要把孩子递到她怀里,就掐上一把。 惹得孩子大哭不已。 穿着这套衣服给孩子喂些小孩子不敢吃的东西。 比如辣椒。 总之,训到最后,孩子看到穿红之人,就会大哭。 那日看到穿着“朱缨甲”的图雅,孩子训练的结果一下就显现出来。 靠近图雅就崩溃。 这种计谋其实不难看穿,事情过去,细想想就能想通。 可是有什么用呢? 那么多宾客见证了孩子不接受图雅的情景。 传一传,整个京城不出三天,所有人都会知道。 其中真相不重要,没人想知道。 大家只是热衷于这个奇闻能不能解解闷。 慎王妃、慎王、从前的爱妾、现如今万岁亲封的“夫人”…… 种种猎奇因素占个遍,是件很好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人比绮春更了解京城贵族圈子的喜好。 她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如绮春所料,本来跃跃欲试的宗妇,都打消了请图雅加入她们圈子的想法。 图雅在朝没有实职,也就没有同僚。 京中宗妇不接受她,她也就没交朋友的可能。 除了给李仁做幕僚,她无处可去。 她并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那天失败的“认亲”造成的。 只是单纯以为京师的女人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与行为才不接受她。 绮春以为事情到此,应该结束了,图雅也能死心。 她忽略了一点—— 京圈排挤图雅,导致图雅无处可去,便整日待在竹意苑。 早上便到书房寻李仁,两人日日相伴。 李仁陪伴绮春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更让绮春发狂的是,他总把孩子带到书房。 大儿子也时常到书房,两个儿子跟着李仁多认识些人,从小跟着父亲,看父亲处理政务,本来没什么不好。 可偏偏那里有个绮春不愿孩子们见到的女人。 大儿子已经会说话,去了几次书房,便把“夫人”二人挂嘴上。 手中拿着木头削的刀剑,舞得虎虎生风。 小儿子现在也总抱过去,自然两人会发现,他并不怕图雅。 他怕的是穿“朱缨甲”的任何人。 抱过去数次,李仁便发现了这一点。 回主院吃饭时,他忍不住开口责备,“你不愿儿子认她做干娘,也不必用这样的伎俩吧。” “那用什么办法才能打消她对我儿子的想法?” “我不但不想让她做我儿的干娘,也不愿我儿将来寻个这样的女子为媳。” “结了干亲,将来京中的顶尖好姑娘进咱们家的门,也会想一想呢。” “她是女英雄,何必蜗居京中,可以再到边关守边立功呀?” 李仁越听越气,猛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一抖,“绮春,你一向大气,听听如今说出的话,你怎么对一个为国出生入死之人这般刻薄?” 绮春起身,沉声道,“因为她霸占着我的夫君,令我的夫君与我不睦,因为她,我夫与我多起争执,她若识相,便不该来打扰我的安静,她若爱你,便该嫁给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享受自由,一边对你不放手,与你苟且。我就是瞧她不起,既然夫君如今知道了,便不要让我的儿子与她多接触。” “王爷能尊重她的想法,让她既得到自由,又不失君心,也该稍稍想想自己正妻的要求,我要的不多。” 她的眼神坚定又凌厉,李仁看到了绮春从未展露的一面。 “王爷好好想一想,现在的争斗不在边关在京城,我与她,谁更能成为您的助力。” 李仁缓声道,“你瞧你,说说话反倒急起来,坐下说。” 他给绮春夹了一箸菜,“今天的糟鹅做的不错。” 绮春也不想两人搞得太僵,顺着他的话题道,“这是嬷嬷的拿手菜。” 这场谈话绮春赢了,小儿子不再往书房抱。 但挡不住大儿子自己爱往那边跑,绮春便随他去。 左右他听得懂话,嬷嬷和乳娘会教导他。 只要不与绮春离心就好。 绮春松口气,不由想起了妹妹,没有儿子傍身,恐怕绮眉的日子不好过。 若不是有两个儿子,李仁不定会心中怎么想呢。 …… 这次绮春猜错了。 绮眉正在体会当母亲的乐趣。 给孩子做衣服、做虎头鞋、绣五毒肚兜,忙得不亦乐乎。 这孩子成了她的心肝宝贝。 不好过的是清绥。 没了孩子,李嘉成日里陪着她,仍然填补不了她心中的空缺的那块地方。 她晚上时常睡不着,一睡着便梦到自己从前在花月楼那些日子。 未接客时,时常被打,接客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有钱有权的客人,她不能不接。 其中一些人让她想起来就会呕吐。 她不止一次想给客人下毒,然后自己悬梁吊死。 时常突然惊醒,李嘉便抱着她,轻声哄她,“我在这里呢,没事没事。” 李嘉的确心疼她、爱她。 清绥劝自己,该知足。 可她早就不相信男人的感情,只有孩子,孩子对娘亲的爱,永远不会变。 不管娘是什么出身,孩子都会护着自己的母亲。 楼里有姐妹生下过孩子。 只有年纪大了不红的女人,才允许生孩子。 只要自己有收入,给妈妈交个房钱。平时吃用花销用自己的银子就成。 那孩子真可爱。 会跑会说话时,把娘亲挂在嘴上。 女人接客,孩子坐在楼梯上等着娘。 客人走了,孩子端热茶给娘亲喝。 女人病了,孩子守在床边,只有这个小小的人,是打心中真正爱着女人。 从清绥看到孩子守在床前给女人端水端饭,红着眼睛给女人擦脸,她就生出羡慕之情。 她太想要个孩子了,她也想有人用这样清澈的眼神看自己。 用温热的小手给自己擦眼泪。 扑到自己怀里,软软的小身体挂在身上,和自己血脉相连,骨肉相依,生死不弃。 她半夜又醒了,想到本来属于自己的孩子现在被绮眉搂在怀里,眼泪顺着脸向下无声流淌。 她没发出声音,李嘉睡得很香。 他生得那么英俊,如果和他生个孩子,那个孩子会有多么好看啊。 孩子,能让最软弱的女人产生巨大的勇气了。 就算到时,李嘉把她赶出府,只要把孩子给她,她什么都不怕。 离开李嘉,她也活得下去。 清绥思来想去,开始赶着李嘉到绮眉那里过夜。 还叫他去找最好的大夫,给绮眉开坐胎药。 第1566章 李嘉的艰难 李嘉见清绥催得有些疯魔,便找了京师名医求了坐胎药。 每隔两天到绮眉房中过夜。 初时绮眉不很情愿,李嘉道,“我们现在还要在一起生活,再说我也没有真正的嫡子。” “这孩子认到你眼前,到底不是徐家与李家的血脉。” “云娘那个贱人,我一刻不愿想起她。” “这孩子总有几分像他母亲,看了还是生气。你喜欢他也罢了,有个自己的亲骨肉,肯定和抱别人的感觉不一样。” 末了,他又重复,“我还是想有自己真正的嫡子。” 绮眉沉默了,有一点李嘉说得是对的,这孩子越长越像云娘。 也是他运气不好,若生得像李嘉,可能还能得到父亲更多的注意。 李嘉又说了句话,让绮眉下定决心,愿意喝下坐胎药。 他说,“还是玉珠的孩子更像本王。” 他对孩子的偏爱和对后宅女子的偏爱一样不遮不掩。 云娘的孩子只有个乳名,连大名也没起。 玉珠的孩子是李嘉亲笔写下“丰”字做为乳名,寓意丰盛美好繁茂。 一个月平淡流过。 这日请早安,玉珠先到,随口问,“王妃有没有发现,清姨娘这些日子看着愣愣怔怔的。” 绮眉抱着孩子教他喊“娘”,听了这话道,“听王爷说,她这些日子整夜睡不安生,人没精神,可不是愣愣怔怔的?” 正说话,远远看着一个人“飘”了过来。 玉珠又道,“你瞧她瘦成什么样了?衣裳穿身上,跟挂起来似的。” “请了多少次大夫,说是忧思过度,伤肝所致不思饮食。” 绮眉低头为孩子整着衣服,浅笑道,“她这是心病。” 玉珠轻叹一口气没接话。 两句话间,清绥进入正堂向绮眉问安。 三人坐下,清绥盯着孩子看,脸上带着奇异的笑,“铁锁又长大了好些。” “也该让王爷起个大名了。”绮眉道。 清绥抬眼看着绮眉问,“王妃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思饮食,或肠胃不适?” “这话奇怪,该我问你才是吧,厨房说端给你的饭菜几乎不动,何必作践自己身子呢?” 她话里隐藏着此许得意,清绥却不介意,“王妃真的没有任何不适?” 说罢失望地叹口气。 “清绥,你就不盼着我点好?”绮眉怒道。 “我是最盼王妃好的人。”清绥低声辩解。 不等绮眉回过味,怀中的小人儿注意到清绥,伸开双手要她抱。 清绥便也伸出手,绮眉不想给,见孩子咧开嘴马上要哭,便不情愿地把孩子递到清绥手里。 清绥双眼含泪,用嘴唇下巴去蹭孩子毛绒绒的头顶。 孩子含糊地喊了声“娘”。 虽然说得不清楚,但堂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清绥又惊又喜,将孩子举起,“你还记得我?” 绮眉十分不快,伸出手让把孩子还回来。 清绥继续问,“铁锁乖,是不是还记得我?” “娘。”这一声比方才那声清楚许多。 清绥的眼泪成串向下掉,玉珠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帮着把孩子抱走还给绮眉。 拉着清绥出了正堂。 走出很远,玉珠责怪她道,“你这是给自己种祸啊。” 清绥红着眼笑,“孩子记得我,他喊我娘。” 绮眉抱着孩子在堂中哄了许久,心中气清绥不懂事。 逗着孩子叫“娘”却一直没成功。 她低低骂了句“小白眼狼”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坐在堂中发呆。 发呆之时突然悟出清绥话中深意,反而更生气。 她明明是拐着弯在问自己有没有怀上孩子。 清绥已经告退离开,绮眉便把这火压到李嘉回府。 李嘉走到锦屏院时,绮眉站在正堂等待,好不容易见了李嘉,还未说话,丫头端着坐胎药过来。 “放桌上,先不喝。” “这是为何?这药用的上好药材,你按时喝,别误了时辰。” “我问你,我服坐胎药的事,你可有向清绥提起?” 李嘉有些心虚,否认道,“我可没有,我想要嫡子告诉她也没用。” “那她为什么今天跑来问我是不是有孕了?” 李嘉不语,绮眉火早三丈,“床帏之事你也告诉她?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没没,我真的没有。” “好个罗清绥,手伸到我床上来了,是不是想孩子想发了疯?” “我告诉你,就算我有身孕,也不会把这孩子养在清绥身边,她一个娼门女,想养王府的孩子,做梦!!” 李嘉定定看着发脾气的绮眉,心中只觉累得慌。 他以为后宅的矛盾会随着他退一步而消散。 然而事实却是,他退了一步,还要退第二步第三步。 他脸上平日里伪装的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云。 他的嘴角向下拉着,嘴边两道深纹令他美好的容貌变得不再温和可亲。 他端坐在椅子上,问绮眉,“你在通知我?” “孩子自从出生便养在清绥跟前,她整夜和奶娘一起照顾,你一句话,我给你抱来,清绥几乎疯掉。” “我想要个嫡子,你又能生育,我才来你这里过夜,这是我们商量好的,默认的约定就是有了咱们自己的儿子,把铁锁还给清绥。” “你一步步紧逼不舍,徐绮眉,从前我亏欠了你,可你细想想自己身上的问题。” “你自年少时,可有过温柔、体贴、细心这些品格吗?” “不是我待你不好导致你没有,而是你本来就没有。” “我喜欢的女人就是温柔体贴的,你从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简直像个男人一样坚硬。” “何必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你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失败,所以非找人替罪不可吧。” 他的话嗡嗡作响,像一群杀人蜂冲着绮眉的五脏六腑而去,从她的胸口钻到她心里,去啃咬她的内心。 她忘了还嘴,看着李嘉嘴巴一张一合。 “我以为我们府上陷入危机,我可以和你联手度过,咱们再有个孩子,夫妻感情总还能维持,京中许多夫妻不都这么过来的?” “这个时候了,你依旧任性妄为,孩子给你,你便消停些日子吧。” “清绥是娼门女,我已经原谅了她,你不必把这个挂在嘴上,大不了我置个外宅,将她养在王府之外,省得往你眼里揉沙子。” “后宅的妾,身份低微又如何,我不在意便不须有人在意。” 他站起身,“你如此悍妒,便……好自为之吧。” 他也不理会孩子,起身向瑶仙苑去。 清绥依旧乖巧,见了他便上前抱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胸口问,“王爷今天按日子该陪王妃的,咱们说好隔一两天你去锦屏院过夜。” “我不想陪她,看到她实在……睡不着。” 清绥抬头望着他,“妾身不嫉妒,妾身知道自己身份,我不会同主母争抢王爷。” 李嘉抚着她的头发,“我知道,可是我心中有了你,再装不下别的女子,别折磨我好不好?” “孩子,我早晚给你抱回来,你信我不?” “多早晚呢?今天他都叫我娘了,我怕他忘了我。” “不管最终我是上位,还是圈禁,都会把孩子还你,明儿我陪你去瞧瞧有没有可爱的孤儿,咱们抱一个回来。” 清绥乖顺地依在李嘉怀中,“铁锁是我儿子,是亲生母亲托付我照料的。妾不想养其他孩子。” 两个女子谁也不退让,李嘉头疼欲裂。 第1567章 绝子汤与坐胎药 晚间在床榻上,清绥痴缠李嘉,两人耳鬓厮磨中她声如柔丝,哀求李嘉,“王爷行行好,把锁儿还给妾,没有他,妾会死的。” 李嘉顺口就应了一声。 可是事毕,李嘉披衣起身冷静下来,又道,“清儿,你还是再等等,我如今还不能向绮眉开口。” “我现在得罪不起徐家,从前有舅舅们支持我还得看国公府的面子,让着她三分,现在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清绥伤感,从后面抱住李嘉,头放他肩上,“爷,你受苦了。” “可她帮你什么了呢?如今她也没有好办法拉你出困,这么长时间,她也没回娘家求求国公爷啊?” “徐家别和我对着干就不错了,还拉我一把?他们一家子都站在李仁那边呢。” “不过……算了。” “什么不过,为什么不说完?”清绥一拉,将李嘉拉倒在床上,枕在他胸口缠着问。 “云娘没了,这件事还是得谢谢她和玉珠。” 很快李嘉呼吸平稳而深长,他睡着了。 清绥睡不着,听李嘉的话,他不会出面为自己要回孩子,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 方才他那话是何意思? 云娘的死和绮眉有关她知道,但具体做了什么,清绥却是不清楚的。 …… 第二天清绥便拿了个长命锁,到玉珠房里。 玉珠在做秋季小衣服。 “又做衣服呢?”清绥羡慕地问。 “孩子长得真快,不做不行啊。”玉珠笑盈盈地说。 “我想托玉珠妹妹一件事。”清绥把装长命锁的锦盒放在桌上,“这件东西锁子戴了好久,孩子抱走时没拿去。” 清绥拿出帕子擦擦眼泪。 玉珠心软,她自己要是被人抢了孩子,怕是会和抢走孩子之人拼命,便道,“先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谁叫她是主母呢。” “身为主母更该讲理。” “孩子是云娘离开时亲口托付给我的,就是不愿意让绮眉养才给的我。” “云娘那个贱婢的话作不得数,这事虽是主母做的有失公正,但云娘不是什么好东西。” 清绥暗吃一惊,表面却不表露出来。 玉珠一直不争不抢,对每个人都差不多。 一心只在自己儿子身上,怎么提到云娘这般憎恶。 听说云娘入府夺了玉珠的侧妃之位,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试探着问,“云娘既然离开,侧妃之位王爷为什么不给妹妹你呢?” 自从亲眼看着云娘死掉,玉珠把拿回侧妃之位的心早淡了。 摇头道,“无所谓,只要王爷好,我儿好,什么位不位的,都是小事。” “妹妹这般厌憎云娘,不为她抢了你的位份?” “我那时只是生气,不过说到底是王爷的决定,这么一想,也不能全怪在她头上。” “平日我也只是言语中挤兑她一些,也没对她怎么样。” 玉珠突然停下做活的手,把针别在衣襟上。 “那妹妹为什么这样讨厌云娘?我倒视她为恩人,没有她,我也没机会尝到当母亲的滋味。” 玉珠问,“那你对王爷呢?” 清绥红了脸,“我感谢王爷待我这么好。” “他待你可远远不止是好,我打小跟着王爷,从未见他待哪个人像待你,恨不得把心掏给你。” 清绥本是红着眼眶,听闻此言,泪珠成串滚落,“可惜我却不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 又联想到自己凄惨的命运,哭得更痛。 玉珠却道,“别哭了,能在这府里待下去,也许就是因为你不能生。” 这话吓得清绥止了哭声,睁大眼睛看着玉珠。 “可、可是云娘既得宠又有了孕,她怎么没事?” “哪里没事,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又不是死在府里……” 清绥看看玉珠的神情,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从玉珠房中出来,她确定这府里有个巨大的秘密,人人都知道,唯独她自己不知。 …… 此时此刻,绮眉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她总算查明,给她送坐胎药并非李嘉的意思,而是清绥出的主意,叫李嘉找了大夫给开出的方子。 甚至连每两天来一次陪她过夜,也是清绥再三再四催促着李嘉,把他“赶”到她这里来的。 她,正经王府主母,被一个出身娼门的妓子可怜了。 绮眉觉得荒唐可笑,又生气至极。 这气愤一小部分来自清绥,更多气的是李嘉。 侮辱她的人是李嘉,不是清绥。 是李嘉在小妾面前耳根子软,徐绮眉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以为李嘉真的想要个嫡子,原来是哄骗之言。 这个男人,骗她一次又一次,她早灰心,他还跑到她面前说谎。 只为把这孩子夺走,满足清绥这个贱人的心愿。 贱胚子不是想当母亲吗? 偏不能如她的愿。 绮眉目光投向锁子,心情复杂。 这孩子是云娘生出来的种,加上她憎恶着李嘉,且孩子一直不与她亲近…… 她仿佛入了魔,想了半日,突然回过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叫出声,眼泪流了下来。 “绮眉啊绮眉,你害谁都可以,都是被逼到这份上的,一个不懂事的婴儿,你怎么可以起这么歹毒的念头?” 仇恨与怨气已经腐蚀了她的心魂,让她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她不招人待见,可她不是坏人啊。 绮眉无声地痛哭,把孩子抱住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的小手抱住她的脖子,身上的奶香气扑鼻而来,小小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绮眉如被鞭笞,哭得更凶了。 …… 丫头并不知绮眉与王爷发生的龃龉,依旧照时照点将坐胎药送来。 一见这药,绮眉怒意上涌。 干脆,端着药来到瑶仙苑,在门口大声说,“清绥妹妹,你这般想有孩子,不如喝些调养身子的药,刚好,这是你请人开的方子,自己喝下试一试吧?” 她走入房中,把凉透的药给了清绥。 清绥看着药碗淡淡说道,“主母明知我在花月楼坏了身子,喝多少药也无济于事。” “我喝下的绝子汤可比坐胎药多得多。” 她毫无愧色也无羞怯说出这些话,让出身名门的绮眉都听不下去了。 绮眉竟落了下风,她气不过,走到床边,拉开罗帐,却见到床边柜上放着两件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串银制小铃与一个造型怪异环状之物。 她的脸如被火蒸腾着,一下红透到耳根处。 “你!你……” 这东西她只在图册上见过,这是头一次见到实物。 女子嫁人前会请来嬷嬷教习夫妻之道。 只是为人妻和为人妾,所教之术全不相同。 嬷嬷拿图册给她看这些物什时脸上的不屑犹在眼前。 嬷嬷说,“这东西是下贱女子取悦男人用的,你见过便好,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千金实在是不必知道的。” 更叫她吃惊的是,清绥并没什么不好意思,靠着桌子抱臂站着,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绮眉。 “你就靠这些,勾得李嘉离不得你?” “主母从花月楼将我赎出来,不就因为我精通此道吗?” “我是娼门花魁,会的不止是琴棋书画,那是明面上的东西,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 “关上门,吹了灯,我还是娼,还得做这些事。” “你!没脸没皮!” 清绥没分辩,漠然肯定道,“王妃说的是。” “有脸有皮的,在那种地方都死光了。” “我比不得王妃,我只有自己,一个不要脸的自己。” 第1568章 激怒李嘉 清绥又问,“王妃,云娘被关在宫中,她死的那夜,发生了什么?” 绮眉吓得张大了嘴,怔怔看着清绥,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对方并不知道具体内情。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回答。 连药碗也没拿,绮眉匆匆离开了瑶仙苑。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着“瑶仙苑”的匾额,这里没有住着所谓的仙子。 这仙子皮囊内住着个变异的女鬼。 同时她又疑惑,云娘的事清绥猜到多少。 莫非李嘉嘴巴不严,透露出来? 玉珠那次回来,吓得发了两天热,将那夜的情形说给绮眉听,把绮眉也吓得不轻。 绮眉料想不到云娘不肯就死,更没想到玉珠这般瘦弱,真敢下手。 就像她想不到清绥今天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她。 挑不出什么错,却让她有种受了辱的感觉。 …… 绮眉回到锦屏院,院内点起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天色近黄昏了。 院内丫头们的笑声,嬷嬷沙哑着嗓音指挥丫头摆饭,孩子咿呀的叫声,汇织成一首温暖的曲调。 她最喜欢一天中的此时此刻。 这会儿她站在院门口,听着这悦耳的声音,却满心凄凉。 整个王府,她像是最失意的那个人,孤零零立于树影之下。 比她更失落的更难熬的,是此时待在书房的李嘉。 就在绮眉拿着药碗向清绥问罪时,李嘉已经回府,在书房见自己的心腹侍卫。 他自知道清绥的身世后,并没停下,清绥离开花月楼后,有八个月的时间不知所踪,他命侍卫继续查,直到水落石出。 那个时候,侍卫正向他汇报。 其实只有一句话。 “有小半年的时间,罗依柳都在慎王府。” “听说做了慎王之妾,但没有名分。” 他进入书房时,天色还亮,仿佛一瞬,太阳就落山了。 房中暗淡无光,侍卫的话,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毫无防备便烙在他的心上。 侍卫是他心腹,追随他多年,安慰道,“王爷不必介意,边境外的部族,父亲死了,妃子都归儿子的也有呢。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的安慰只换来冷冷两个字,“出去。” 侍卫灰溜溜离开书房。 李嘉从随身口袋摸出一丸药放入口中,等不及化开,嚼了嚼咽下腹内,他走到床边倒在床上,缓了许久,终于长长出了口浊气。 这次他反而没有发怒。 清绥无罪,她身不由己。 一个念头浮现在李嘉心里,按都按不下去—— 这件事,和徐绮眉脱不开干系。 只是搞不清为什么清绥会先到慎王府。 他枕着手臂,忽听门口传来软绵绵一声呼唤,“夫君?你在里面吗?” 是清绥来找他用晚饭。 他坐起身,只看见清绥站在门外的剪影。 “怎么里头黑灯瞎火?夫君上哪去了?” “我先不吃,待他回来陪他一起吃吧。” 影子消失,清绥没进书房,离开了。 李嘉和她说过一次,书房很重要,闲杂人不许进,这是王府的规矩。 她便总是在书房外喊他,不得他允许便不入内。 李嘉也告诉过她,书房旁人不能进,她可以,可清绥从不越界。 一想到她的出身,李嘉心中酸涩不已。 他不嫌弃她,心中只有怜惜。 终于攒了些力气,李嘉坐起身,直接到清绥房中。 房中满是药气,清绥点着蜡坐在桌前刺绣,动作很是笨拙,却很认真。 原来,青楼女子不学刺绣啊。 “清儿。” “夫君回来了?” 清绥起身泡茶,问李嘉道,“今天在哪用饭?” “清儿不也没吃?我和你一起。” “王爷怎么知道我没吃饭?那我去传饭菜。” “怎么屋里这么重的药气?” “方才王妃来了,想是知道坐胎药是我叫你给她开的,发了好大脾气,将药汤倒在……倒在咱们床上了。” 李嘉愣了下,想到床上放的东西,问道,“她看到了?” “嗯。” “可有为难你?” 清绥站在暗影中,像是低笑了一声,“我出身低贱是事实,她瞧不上我也在情理之中。” 李嘉心绪复杂,床上黑色药汁流得到处都是,“怎么不换?” “左右今天晚上王爷不在这儿过夜,早换晚换无所谓。” 她终于从暗影中走出,脸上是悲苦的神情,又强挤出点笑意。 “吃饭吧王爷,你也忙了一天,想必很累吧。” 李嘉亲自扯下那些铺盖,叫小丫头抱走清洗,又把两人的“狎具”统统放入柜中。 叫丫头进来铺新褥子。 吃过晚饭,他在清绥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走入夜幕中。 他的脾气这会儿才渐渐上来。 背着手摇摇摆摆走入锦屏院,见里头已经收起饭桌,绮眉在给孩子唱童谣。 孩子笑得咯咯响。 然而这温馨的一幕并不能让李嘉感到丝毫温暖。 他仿佛和这两人完全没有关系,远远站在门口观望。 绮眉抬头看到李嘉,见他脸色不好,以为是清绥告了状。 “我只是教教她,别把手伸到我房里,我喝不喝坐胎药,轮不到她管。” 李嘉沉着脸看着孩子。 “你要抱孩子吗?”绮眉不知凶险,还在问。 “罪妇之子,有什么好抱的。” 他的厌恶赤裸裸,毫不掩饰。 “你喜欢就养着吧,就当养个宠物。” “你是他父亲,怎么能这么说一个婴儿?孩子无辜,云娘的罪算他头上做什么?” 李嘉冷笑,走入房中,他身上带着一股新鲜的危险,让绮眉不由后退几步。 李嘉伸手把孩子从绮眉怀中硬生生夺过来,喊来奶娘,把孩子接过去,把那婴儿吓得直哭。 绮眉刚想说什么,他上前一步,抓住绮眉的领子,粗鲁的样子吓得绮眉说不出话。 在她的见识里,一个贵族男人,不应该这样对自己的妻子。 除非妻子犯了天大的罪行,比如通奸,不敬公婆,否则就是不懂礼数。 李嘉眼里的厌恶浓得让绮眉有些恐惧。 他把她拉得离自己很近,轻声道,“你把那药倒的很对,因为你喝再多药,也生不出孩子,徐绮眉,我厌恶你到极点,与你同在一房之中,也觉不适。” 绮眉脸色苍白,仍然嘴硬,“我本也没请王爷过来,咱们关上门各过各的也好。” “云娘是罪妇,可她的罪是怎么来的呢?” “你倒是说说看呀?” 绮眉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被李嘉捕捉到,他一把将妻子推倒在地。 第1569章 撕裂 “徐绮眉,你丧心病狂,都做了些什么?!” “我……”绮眉心虚地低一下头,复又理直气壮喊道,“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 “我在这个家里,尽心尽力操持家务,为你分忧,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对我还不如对一个奴婢……” 李嘉上前凶狠地瞪着绮眉,吓得她咽下了后半句。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吗?” “我怎么这么倒霉,一时心软,把你这样的丧门星娶回了家,闹得举家不宁?” “真不知徐家怎么调教的姑娘,你要有徐绮春一半能干,这个家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个纨绔子弟,有什么资格骂老娘?” 绮眉从地上跳起来,气得发疯,叉着腰与李嘉对骂,“李家皇子个个能干,不管是废太子也好,李瑞哥哥也罢,哪个都比你强,你这个废物,有脸骂我?” 她浑身发抖,方才李嘉骂她的话,句句戳她最痛之处。 她素来以自己是徐家姑娘为傲,又最讨厌旁人拿自己和姐姐相比。 李嘉的每句话都叫她痛苦不已。 她选错了人,一次次受到惩罚,满以为自己断了情爱便不会再痛苦。 可是今天,这个男人又一次深深戳痛她的心。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毒、刻薄? 绮眉不由哭出声,“你娶错了妻,还可以纳妾,我呢?我呢?” 她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是女人,错了就得错一辈子!” 尖厉的声音几乎刺破李嘉耳膜。 绮眉状如疯癫,“你今天一个没身份的妾,明天一个青楼女,往家划拉,你像条发情的狗一样,不分香臭,你算哪门子皇室子弟?又是什么贵族?” “没有你,你舅舅家也不会遭这么大的难!” 他们实在太了解彼此,说话总能戳到地方最忌讳,最痛之处。 李嘉听到“曹家”二字,顿时如火上浇油,上前左右开弓扇了绮眉两记耳光。 “泼妇。” “烂人。” “休了我,你休呀。”绮眉扑上去抓李嘉的脸,被对方抓住手腕。 只听李嘉轻轻说,“孙夫人。” 绮眉犹如被抽了骨头,突然软了下来。 “他既来了京,总是要见我的,你以为这件事只要弄死云娘,就能一了百了?” 李嘉失望地看着绮眉,“为了搞云娘,你不惜把自己夫君的前途搭进去,说你悍妒之妇都是轻的。” “如今想一走了之是不可能的,休了你也太便宜你。你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的鬼,徐绮眉,你有过离府的机会,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那就,留下来吧。” “李嘉,你意图谋反,敢这么待老娘,你……” 李嘉回头轻蔑地看了绮眉一眼,“绮眉,我万没想到你恨我至深,我只是不爱你,你一早知道的,如果只是云娘的事,我不会这般待你,我且问你,清儿来府里之前,跟了谁?” 绮眉一夜之间受到一连串的巨大打击,如一个个响雷炸在她头顶,她见鬼似的看着李嘉。 “你……你知道了?” “对,我全查出来了,你真毒啊,待清儿、待我、待云娘,只要不如你意的,你统统下得去手,被你这样蛇蝎女子看上,是我的孽。” 绮眉抖如筛糠。 李嘉不再暴怒,很是平静,“我不杀你,不过你出不去了。” 他叫来管家,将绮眉关在房间内。 门从外面上锁。连院子也不许她出。 一应供应按天送来。 绮眉缩在房中,口中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事情应该是李嘉发现清儿的不清白,厌恶她,嫌弃她,为什么会把恨意投到自己身上? 他把一个下贱女子捧上了天,是他自己的错,怎么能怪到妻子头上来? 绮眉恹恹地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安慰自己,“会有办法的,不会真的一辈子只能被关在这间小屋里。” “这些不是我的错,是李嘉的错,他该自杀去,而不是牵怒到我头上。” …… 李嘉出门时把孩子一并带走。 回瑶仙苑,看到清儿,那张清瘦美丽的面庞上,先是迷茫继而转为狂喜。 她跑过来,把李嘉连同孩子抱住,抽泣道,“夫君不是说要我等着吗?怎么会这么快?” 清绥因为被绮眉抢了孩子,又处处针对,已想与之鱼死网破。 所以才向玉珠打听云娘之死的内情。 没想到李嘉直接把孩子给她抱了回来。 她激动中松开手,对着李嘉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这辈子,清绥跟定了您,能碰到您是清绥上辈子积德修来的福气,谢谢爷不嫌弃清绥。” 李嘉心内如沸汤翻滚,他伸出一只手虚扶清绥,“起来,以后咱们两个别这样,这房子里只你我在,做这些干什么?” “虽然你出身低微,在府里也只是个妾,但我心中此生最在意的女子除了我娘就是你。” “清儿不配。”她心中很是害怕自己最大的秘密被李嘉知道。 又或者因为李嘉抢来孩子,惹怒绮眉而道破她的心事。 却不知其实李嘉已然知晓。 …… 绮眉悔恨交加,想叫人送信到国公府求救。 却惊恐地发现,门口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她被关入房中,贴身侍女都没留一个。 一应起居都靠自己动手。 这才意识到这次李嘉是彻底翻脸,两人再也没了缓和关系的可能。 他敢把拿到兵符想谋反的事都告诉自己,那时便打定主意,不会放她出府。 绮眉没想到自己从前熟悉的男人,内心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孙知府的事加上云娘之死,并没让他翻脸。 直到知晓清绥是她找来的青楼女,而且跟过李仁,才是让他恼羞成怒的根本原因。 李嘉啊李嘉,直到最后,你仍然把美色看得比前途重要。 否则,在知道孙知府的事时,就应该把她关起来,而不是等到今天。 她费尽心机,让云娘多活一段时日,抢了她的儿子,坐稳主母之座,这一切到头来,都是镜花水月。 王府,是真的救不起来了。 李嘉现在这么狠,真能起兵成功吗? 他要谋反成功,会立一个出身青楼的下贱女人为后? 为立那个女人为后,他会杀害她吗? 徐家一直不站李嘉,会因此而受连累吗? 她感觉到自己这次命在旦夕,最要紧的是把消息送出去,让徐家知道李嘉要造反。 现在她走投无路,身在绝境,谁能来救救她? 她的姐姐可以救她吗? 第1570章 眼中钉肉中刺 绮春救不了绮眉,她此时也是泥菩萨过江。 因为图雅,她与李仁一直亲厚和睦的关系产生了裂痕。 李嘉夺嫡几乎没了可能,李仁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对绮春感情上的依赖减轻许多。 他大部分空闲时间不再和绮春相伴,多是待在书房。 这种不可言说的冷落,绮春无法向旁人诉苦。 他们一起去赴宴,有人时,他一直细心照顾她,看起来亲密恩爱。 可是在家里,李仁不再和绮春说闲话。 连陪她吃晚饭也多是沉默。 绮春说话他也应和,但绝不主动挑起话题。 这种无声的漠然,比吵架还叫人难受。 上次的争吵她占尽了理,李仁说不过她。 可是转眼,他就用这种方法告诉绮春,尽管有理,她也不该和自己的丈夫论高低。 “夫为妻纲”这一条,他算是刻进骨子里了。 这和绮春理解的夫为妻纲并不相同。 绮春心内所认可的夫为妻纲—— 妻子支持丈夫,也要合理,丈夫立得住,才可以做为妻子的天。 在图雅这件事上,绮春不会低头,规矩就是规矩。 她也不能在内宅这片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明明占理却向图雅低头。 她怪李仁黑白不分,喜欢图雅便没有底线地顺着她,这件事本就做错了。 从前国公府里,也有过这样的事,徐家的男人,每一代总会出几个情种。 有一个伯伯辈的,就是这样,与某个身份不配的女子爱得死去活来。 那女子出身微寒,却不肯低头做妾。 那位伯伯本来有望成为徐家族长,因为这个女人放弃机会,以致他嫡出的子女一生都怨恨他。 他在徐家地位肉眼可见低下去。 按他的意思,早贬了嫡妻,抬这姑娘入门为妻。 可惜,贵族之间牵连又多又深,不能随心所欲。 祖父出面,痛斥了这位伯伯。 又请了官媒去提亲,除了名分,一切都给了这个女子。 盛大的婚事,让这女子低下头,做了伯伯的妾。 她是个骄傲而美丽的女人。 可是伯伯那时已有了嫡出子女,且子女已经懂事。 这个女子后宅的生活并不如意。 她很孤独,这宅子里的女人们,皆同情发妻,她们都是出身高贵的女子。 自然不会同情不同阶层的寒门女。 倒不是看轻她,而是因为她们自己代入的只会是妻子的角色。 若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谁又会乐意呢? 她虽然风光入门,却郁郁寡欢。 正经宴请,她没资格出面,后宅无人作伴。 但她不甘心,凭着有孕,恃宠而骄,处处语言挑衅主母。 生孩子时难产而死,孩子倒是保住了。 事后,绮春听母亲提起,接生嬷嬷与主母的母亲多年交好,一直为她们母家的女子当差。 这其中的深意值得玩味。 这层关系,做丈夫的并不知道,只知道这位接生嬷嬷多年为国公府家接生小姐公子。 很有经验也是京中最贵的稳婆。 却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踏入鬼门关时,身后有一双敌人的手,推了她一把。 自这女子入门,主母就低着头生活,不抱怨,不生气,不伤心。 和往常一样对待丈夫。 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国公府里所有的女人。 大家对女子的死毫不惊讶。 仿佛早就预见了她的结局。 她生下的儿子,给了主母,算做主母生育的世子。 也跟着哥哥姐姐们喊娘亲。 三岁时过生辰,这孩子跌入府内池塘里淹死了。 下人们说小世子自己偷偷溜开玩耍,因所有人都在花厅饮酒,下人忙乱,一时大意,孩子才出了意外。 只有男人悲痛不已,可是他除了这孩子,还有几个儿子女儿,所以过了段时间,悲伤也就慢慢散了。 这个女子轰轰烈烈入门,从未真正属于这繁华之地,过来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绮春在国公府生活十八年,这样的事,从没绝迹。 只不过,出身如此寒微的只这一个。 母亲告诉她,夫妻之道,在于驭夫,男人这种东西,不套绳不行,收得太紧也不行,太松也不行。 明理的夫君才值得依靠。 绮春想的更深,良禽择木而栖,士为知己者死。 她虽是后宅妇人,也如忠臣事君一般对待自己的夫君。 不止是做一个妻子,她更想做李仁的谋士。 她有这个头脑和胸襟。 可李仁似乎不这么想,他只想绮春止步内宅。 将来若为皇后,好好管理后宫。 绮春对图雅的厌恶,更深埋的情感,是羡慕她的自由。 羡慕她有出走的勇气,羡慕她一刀一刀靠拼杀得到了出入将相的资格。 可是有些东西深入绮春骨子里,剔除不掉。 比如“循礼”。 她讨厌图雅,是因为图雅并非循着规则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还讨厌图雅不知足,甘蔗没有两头甜,做人不能什么都要。 她已经是自由之身,不该盯着别人的丈夫。 什么爱不爱的,挂在嘴上,不知羞耻。 由于上次的事,京中贵女圈子已将图雅排除在外,所有宴请没人下帖子请图雅。 李仁私下问过几个一品二品官员,人家说家里夫人们说靖边君整日与男人为伴,所谈皆为朝中事。 她们女人家多是谈些家长里短、胭脂水粉,怕她不喜欢。 这个理由让李仁没话说。 而真实原因,是因为她们都看出了绮春的为难和狼狈。 大家都是正妻,都是贵女出身,都是宗妇。 其中的难处自然都清楚。 她们没以图雅为女子之荣,反以她为耻。 她们同情身为娘亲、出身高贵的绮春。 这样的女人,也会被人为难,也会被人抢夺夫君,而抢她夫君之人,光明正大和男人们一起讨论朝政。 她们的夫君也有机会与图雅面对面,这是她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图雅的处境很尴尬。 她不为宗妇接受,其实也不为许多官员接受。 毕竟图雅和秦凤药不同,秦凤药服侍皇上,以宫中之事为主,并没有整日和官员厮混在一起。 只有少数真正与李仁交好,并且了解图雅的人,真心佩服尊重图雅。 她身子一直没有恢复,政治上又施展不开,同样苦闷。 越是如此,她越是长久待在书房中,与李仁讨论国事。 若是军事,她就更积极。 她用沙盘和李仁推演兵法变化,有时能推演数个时辰。 李仁也教她写字下棋,陪她习武。 他待她极有耐心,整日相伴并未让他厌烦,两人感情越发深厚。 时至盛夏。 池中大片荷花都开了,粉白荷花亭亭玉立,翠绿荷叶挨挨挤挤,铺满半池碧波。 绮春心情不佳,索性借着花开在府里举办了荷花会。 这次大会,让她对图雅的不满变成了实在在的恨意。 第1571章 话藏机锋 赏花宴的帖子送到各府各宅,红绢为底,金箔轧字,光彩耀眼。 同样的帖子也出现在李仁书房桌子上。 人名处,金字轧出三个字——“靖边君”。 李仁微微有些诧异,他知道京中贵女圈子几乎不请图雅。 绮春下帖子请人,几乎有请必到。 这么多宗妇千金,正是图雅结交朋友的好时机。 图雅的将军府已经翻修完毕,阔大而华美。 可她不爱住在里头。 李仁兴冲冲给她找了百来个佣人,两人骑马逛各色铺子,他道,“如今你也是开府建牙之人,门面须得顾到。” 图雅懒懒反问,“给谁看?” “即使有人看,我也懒得招待,无趣的很。” 她时常坐在最高的楼顶看着府内仆人来来往往。 他们各司其职,像蚂蚁一样忙碌有序,根本不需要她的存在。 图雅也没别的要求,有几套干净衣服穿,有口热饭吃,丫头们轻松的很。 后来嫌佣人开支太大,又遣散一部分,将军府更显冷清。 故而她仍然时常留宿在竹意苑。 这日来书房看到那请柬很是稀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你参加吗?”李仁问。 图雅点头,“参加。” “这却稀罕,我以为你不屑这种热闹。” “我虽不稀罕,可是我儿我闺女需要啊。” …… 原来被绮春拒绝后,图雅真和李仁去京中育婴堂抱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一个一岁多,一个两匀,已经会跑会认人。 李仁做了两个孩子的干爹。 这件事他一直没告诉绮春,一来不想起冲突,让两人关系更加僵持,二来他认为这件事只关系他个人,并不会对绮春有任何影响,故而一个字也没提。 听图雅这么说,李仁点头赞道,“你越发有了娘亲的模样,说话都变了腔调。” “像这样吗?”图雅夹起嗓子,尽量放软声音细声细气说话。 逗得李仁一口茶喷了出去,“若是夜黑风高,还有些吓人呢。” 说笑间,丫头送来燕窝牛乳羹,李仁试了冷热端给图雅,“你瞧你瘦得一把骨头,每日要按时吃些补品,在你府里你自己不上心,还是日日过来,我看你吃下去才放心。” 图雅不接,张开嘴,示意他喂她。 就着他的手把一碗羹吃个干净。 这一幕被过来问话的绮春看在眼中。 她不动声色,明知道自己生气也无用,在门口招呼道,“将军安好?” “我来问一声,帖子可收到了,将军可以参加吗?若是参加,我好排位置。” “自然要参加,姐姐的美意我安敢不受?” 绮春对李仁点点头,带着嬷嬷离开。 那嬷嬷把图雅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这么没脸皮的贱胚子老身活了几十年只见过这一个,怎么叫我们家小姐摊上了。” “莫不是狐狸精上身,生就的红颜祸水,妖女。” 她啐了一口,安慰绮春,“她不会有好结果,小姐莫生气。” 绮春既不阻止,也不接话,一步步走得稳当。 嬷嬷知道自家小姐这是在气头上。 过了一刻钟,回到自己房中,绮春才笑着对嬷嬷说,“没关系,这世上最留不住的,便是男人的情意,我什么都有,王爷这人也不算是薄情人,该我的他不会欠我,也就罢了。” “我的小姐呀,你要难受,就别在嬷嬷面前装了,嬷嬷心疼你。” 绮春眼圈一红,依旧笑着说,“你瞧瞧,我除了他,什么都有,您老疼我,家里兄弟姐妹敬我,祖母祖父惦记着我,爹娘也总叫人捎话过来怕我受委屈,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 做了娘亲,图雅慢慢开始理解绮春,本来有点怨气,也渐渐散了。 她每日把孩子接来王府,亲亲小脸蛋,举高高,没个够。 这两个孩子不是她生的,养了段时间也难舍难分,倘若人家亲娘来要,她也不愿送还回去。 绮春定然怕孩子认了她,日日过来,感情上慢慢疏远了亲娘,那真是没办法接受。 李仁知道她不介意京中贵妇的聚会不请她。 可是有了孩子,这两个孩子将来要想在京中立足,或念书,总是要交朋友的。 倘若因为她太惹人厌恶,连累孩子交不到朋友,被人厌憎,那是她决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她才想借这个机会,放低姿态,把京圈宗妇撬开个口子,慢慢融入最好不过。 本来也不想认李仁做干爹,怕招绮春骂。 可是有一日孩子向她要爹。 李仁又在一旁乐呵呵道,“我可以做爹爹。” 孩子的世界里有个疼他们爱他们的爹爹也很重要。 顺水推舟的事,便认了。 …… 荷花宴准时开宴。 满塘荷花开得如云似霞,暗香浮动。 来王府的夫人小姐们,个个打扮精致,争奇斗艳。 一时香气四溢,钗环叮当,阳光照在花厅里,珠翠光影像水波一样晃动耀眼。 图雅将头发全部挽起,依旧男子发式,穿着绯色宽袍,束起玉带,腰只盈盈一握。 虽是男装,却别有一番风流姿态。 她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不说话却是席中最耀眼的一个。 她左手坐着的女人很年轻却有威严之感 ,想必是在宅中当家惯了的。 右手边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脸笑意,很随和的样子。 不多时,绮眉来为几人介绍,方知道那年轻的,是通政使家的千金,嫁给她爹的下属,年长些的妇人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之妻。 一桌子的都是正妻,这样的宴会向来不请妾室的。 也就是图雅受封做了将军,立了府,才有资格参加。 女人家的宴,吃吃喝喝,听听戏文,说说家常,菜上齐之后,便找自己相熟之人,敬敬果子酒,说说私房话。 比有男宾的席面要轻松随意许多。 大家听着小曲,说起京中最新红的角儿,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公子。 年轻女子向图雅道,“我夫家姓箫,娘家姓李,你叫我箫夫人就好。” 图雅问,“那你自己芳名呢?” “闺名李红玉。” “那我称你红玉妹妹不是更亲切?” “那怎么行?”右边的中年妇人笑着说,“若只三五人的知己姐妹,怎么着都可以,这样的场合便是失礼。” “称她箫夫人又体面也不失亲切。” “您怎么称呼?” “她是万事通,京里的顺风耳。”年轻女子用手帕捂嘴笑道。 “莫瞎说,夫家姓梁。” 年轻女子眉眼间带着凌厉,笑起来也并不温和。 她挑着眉歪头打量图雅,“夫人您生得果然不俗,英姿飒爽,又妩媚风流。” 图雅听着不对,说道,“这样的夸奖,我不喜欢,倒不如说我生着一双擅长拉弓使剑的手。” “我这双眼睛看得清三十米外的树叶,能一箭射穿鸽子的眼睛。” 女子用手帕掩着嘴吸口冷气,“不愧是脂粉英雄,厉害。” “听说万岁赐了将军府还在修建,夫人如今住在哪里?” “暂时借住王府。” “哦?我常来拜会王妃,怎么一次也没碰见过将军?” 李红玉好奇地不停追问,一桌子女眷看似在听曲,实则都竖起耳朵听着。 第1572章 宗妇们 那年长的梁夫人一脸了然,笃定道,“看将军着了男装,又有封号,是不是住在二院内?” 本来热情的李红玉毫不掩饰垮了脸,“不会吧?” “着男装是一回事,到底是女儿身,不大方便。” “我的确住在书房。”图雅大方承认。 “这个徐绮春竟然不安排你住客房的吗?”李红玉责备起主人。 “不是她,是我日常与王爷处理政事,故而直接住了书房。” 李红玉不再问,忽而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到领桌敬酒去。 远远只听飘来只语片言,“唉——这客不客、主不主,男不男女不女……她也真为难……” 在场夫人们都听到了,转头只做听曲。 梁夫人伸长脖子看了看,低声道,“别介意,说话的那个因是皇上亲封的诰命,总是自命不凡,也不看看,在场诰命夫人是什么稀罕物么?” “要我说啊,将军如今的地位,招个上门女婿不难,生下一儿半女,将来也有所依靠啊。” 图雅已有些厌烦,但这妇人倒是待她一直很和气,言道,“很不必,我没有婚嫁的打算。” 奶娘这时抱着孩子过来道,“小姐闹觉了,我抱回二院去吧。” 梁夫人很是惊讶,“这孩子……?” “我抱养的。” “那也不错,只要自己养大,都有感情,和亲生的不差什么。” “只是孩子没爹爹总是不好,你又不是大宗族,孩子能有家族庇护。” 图雅勾唇一笑,“我的女儿、儿子,认了慎王做干爹。” 这句话正被敬酒回来的李红玉听到。 她惊得张张嘴,愣了下才说,“认王爷为干爹?怎么没听说有典礼?” “尚未举行。” 李红玉突然冷笑起来,“呵呵,我瞧不如让慎王认了夫人做女儿,你更像干女儿。” 周围听到的人不少,有几个女子用帕子捂嘴小声笑起来。 图雅虽在京时间短,很多事情不大了解,可笑声中的不怀好意她还能听得出来。 有一女人竟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引得一桌人都笑了。 图雅不悦地起来,转身离开宴会。 她到厨房叫下人打了斤烧刀子,边走边饮。 走到书房已有了醉意。 过门槛时绊了一下,扑倒在地。 一双大手及时接住她,李仁温声责备,“怎么喝了这么多?宴会没结束你就醉啦?” 图雅抬着醉眼,笑了一下叫道,“爹爹?为什么她们说我该认你做爹,而不是我的孩子们?” 李慎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板着脸将她抱起来,走入房中,怀中的女子,轻得仿佛没什么分量。 他将图雅放在临时休息的榻上,安慰道,“她们在和你玩笑,笑我待你太好,像爹爹对孩儿。” “不理她们就好,我给你的孩子们当爹爹,不愁将来没前途,你不必这样辛苦,有些圈子,没有就没有吧。” 他自言自语道,“我不会像我爹,让两个孩子成了没人疼的种儿。” 图雅已经睡着。 李仁叫来丫头看着她,以防呕吐,交代一会儿煮汤给图雅喝。 他则返身到主院内,在房中等着宴请结束。 听到外头道别之声渐轻,绮春的脚步越来越近,推门而入,然而停在门口。 “王爷回来了?”绮春有些惊讶。 李仁看着自己的妻子,脸上微红,眼角泛粉,明显喝了不少。 “我叫人做了汤,你喝一碗,醒醒酒。” “今天的赏花宴很成功,大家都很高兴。”绮春疲劳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说。 她没提图雅提前离席之事。 “绮春,这些日子,你可有对我不满意?” 绮春睁开眼问,“这话从何说起的?” 李仁道,“我知你心中怨我日日在书房,冷落了你。” 绮春不吱声,也不看李仁。 “我对图雅始终有亏欠,我们一起在沙漠中迷路,若非她,我早已成一具白骨,也是我害得她没了家园。” “我只是想弥补她些许,你能理解我吗?” 绮春道,“我若说不理解,我就是不贤,我若说理解,就得咽下所有委屈和苦涩,王爷舍得让我委屈吗?” “我不要你委屈,所以儿子不认她,就作罢。” 绮春已经从几个夫人口中知道图雅领养了孩子,而且自己的夫君给人家的孩子做干爹。 愤懑之情无处发泄,她冷笑道,“我还算你的妻子?” “你是我孩子的亲生父亲,给别人当爹却不告知我一声,当我是什么人?” “还没说好,故而没提。” “我倒要从旁人口中知晓自己的夫君在做什么,真是活成了笑柄。” “绮春——”他哀求地唤着她的名字。 听在绮春耳中却更是心痛,他那样硬气的人,倒肯为旁的女人向自己低头了。 “她已经有了一切,有了名有了利有了地位,能不能别来抢我的夫君?” 绮春憋了许久的委屈因为饮了酒按压不住,暴发出来。 “她那么自由,自己也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她又没婚配,寻哪个男人寻不到?为什么非要抓住你不放?” “自她进了门,我就活得像个寡妇,你欠她的,我又不欠!” 她扑在枕头上哭,身体微微发抖。 李仁深爱图雅,可对绮春也非无情,他左右为难,坐在那里一声声长吁短叹。 这件事总得有个人让步。 只能是绮春。 “孩子是我和她一起抱回来的,孩子无辜,我不愿孩子我和一样,自小没爹。” “你打定主意何必虚情假意来找我商量?不管我说什么,这个爹你不都当定了吗?” “可那些女人不该拿这件事嘲笑图雅,她不懂干爹的意思,她们也不懂?谁纵着她们到别人家做客,对主家的家事说三道四的!” 李仁提起这几个长舌妇就来气。 只是她们的丈夫都是朝中低头见抬头见的京官,实在没办法撕破脸。 绮春冷笑,“你能让我闭上嘴,还管得住人家?” “图雅一向无视礼仪,参加内眷聚会也做男装打扮,她先不敬别人,你一字不提,别人不敬她你却计较起来,心偏到天边去了。” “她一直是这样的呀……” “你和别人解释去!我可没怪她,她肯来已经是给我天大的脸面,我还敢多要求什么?”绮春阴阳怪气。 内宅中的小事让李仁觉得十分无力,绮春处处在理。 图雅也有她的难处。 李仁自觉欠她的,总想待她更好些。 第1573章 受伤风波 “干爹”是种很暧昧的称呼。 这是秘而不宣的某种隐喻。 身份低微的美艳年轻姑娘认下身处高位的男人做干爹。 干爹背后是钱权交易。 图雅却不知晓这里的道道儿。 孩子认干爹是一回事,年轻女子认干爹则是另一种意思。 李红玉在明着讽刺图雅。 “不规矩”这三个字虽没落在这些名门贵女身上,却如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刺,暗暗存在着。 李红玉也并非不相干的人,是绮春打小认识的小姐妹。 一起学过刺绣、一起偷看过画本子,一起畅想过未来夫君。 图雅所在的那桌,都是与绮春交好的宗妇贵女。 她们有着相似的出身,人人都在自家做主母,有着相同的观念。 她们都同情绮春的处境,都憎恶图雅的出挑。 连梁夫人也是唱唱“红脸”,以免大家的恶意太明显,心中并不向着图雅。 李仁此来,是想让绮春抬抬手,别再和图雅计较。 谈话已然进行不下去。 两人谁也不想退一步。 李仁不能把图雅赶出王府,绮春不想再委屈自己。 图雅要么再次入王府,管你什么夫人、将军,还是给人做妾的命。 要么就这么不清不楚和李仁混在一起。 女人们排挤她。 男人们的聚会也不会请她。 她在京中,只会越来越孤立。 在朝中就算皇上最后给她官职,她也只能依仗李仁。 因为权力向来是以家族为基础的,形单影只,成不了气候。 绮春忍得下这个软钉子,她知道自己将来的地位很稳妥,谁也夺不走。 图雅除了和李仁那些幕僚一起讨论朝政,余下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两岁的孩子已经会简单表达,正是最有趣儿的时候。 图雅给两人做了很短的木剑,木头小马,带着他们在二院中玩耍。 李仁把大儿子也时常带去,三人一起玩。 绮春虽不乐意,却无可奈何。 便叫乳娘看着些,若是图雅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回来定要告诉她。 这日天气晴好,大儿子要去找爹爹,恰小儿子的乳娘也在跟前。 老大非叫弟弟一起跟过去,乳娘和嬷嬷便带着孩子们往二院来。 三个孩子满地跑着玩,老二在乳娘怀里看得欢喜。 那三个孩子跑得很快,图雅养的男孩子从怀里抽出短刀比划,绮春家的老大也想要,便去抢。 只是一瞬间,两个男娃娃扭在一起,一同跌倒在地上。 院子里响起洪亮的哭声—— 绮春的儿子被那把小短刀戳了脸,虽然是木头,但从眉骨处斜戳过去,把皮肉划破了。 血一下就涌出来,皮上划出了一道钝口,皱巴巴的。 孩子不知事,用手去抹,抹了一脸血。 乳娘看了一眼,只见小主子满脸血乎乎的,吓晕过去。 嬷嬷抱起孩子骂道,“没轻重的野种”一路向府医处狂奔。 清理过伤处,大夫道这伤不重,只是皮外,没弄到眼睛就好。 乳娘醒来也跑来看,听说没事,赶紧差人去回李仁。 图雅在书房前急得团团转。 李仁安稳坐在椅上等待结果。 丫头来报说是小伤,血涂了一脸才看着格外吓人。 那边绮春得了消息已经带人去大夫那里。 孩子哭了一阵,累得睡着了。 绮春面带寒霜,叫嬷嬷抱孩子先回去,自己领着一群丫头往书房去。 快走到时,她想了想,让丫头们等在垂花门处别跟着自己。 她自己静悄悄走到书房。 因为孩子出事,所有下人都跑去府医那打听情况,这会儿还没回,院子里没有旁人。 图雅带着两个孩子和李仁在房中。 “这下坏了,绮春定然要生气。” “大夫说了只是小伤。” 又道,“几个孩子都是我的,打打闹闹中受点伤有什么大不了的。” “怪我不该给这么小的孩子做木刀,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唉。” “男孩子不玩刀枪,玩布娃娃不成?” “可是王妃那里,我总要去道个歉。” “我都说了,都是我的孩子,孩子们之间的事没必要大张旗鼓。” “爹爹抱,爹爹不生气。”闯祸的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音。 李仁的回答带着温和笑意,“爹爹抱,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弟弟要,你就给他玩一下怎么了?干什么要同他抢啊?” 图雅责怪,“娘不是教过你,兄弟姐妹要谦和些,他比你小些,是弟弟,你……” “好了,这样的道理待孩子到四五岁时再讲不迟,到时他们一起进书院读书,夫子也会讲。” “一点小事,没必要闹得惊天动地。” “我们什么样的伤没见过?没受过?” “可是绮春那儿?再说,受伤的毕竟是亲生……” 李仁听出图雅话里的脆弱,宠溺地说,“这不也是当娘要经历的事情嘛,有什么好难受的,你当孩子是亲生的,他就是亲生的,我会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 绮春悄悄退后几步,又几步,无声地离开了书房。 一、 视、同、仁。 她怀胎十月,拼着命生下的孩子,竟要与外头抱进来的野种一视同仁。 下贱女人领养的下贱种子,与她的儿子平起平坐。 明明是做奴才的料,却要做主子。 她走得很慢,回忆着许多年前,从图雅做了李仁的妾,自己就没了平静的日子。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自己的“坎儿”,她的坎,就是图雅。 这天晚上,图雅回了将军府。 李仁来到主院,脸上没半分愧疚,没有任何表情,坐下道,“绮春,看在嬷嬷是徐家老人的份上,我许她回到徐府,但她不能待在王府。” 绮春莫名其妙,“为什么?” “这是我的乳嬷嬷,和我娘亲差不多,她不是下人,是我的亲人。” “她只是如你亲人,今天她竟辱骂主子是野种,这样的家奴,我慎王府用不起。” “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是我的奴才,早就拿下打死了。” “她骂哪个主子了?” 李仁垂下眼眸,“骂了我的干儿子。” “既是认我当爹,就是我的孩子,便是主子。她狗眼看人低,看图雅不顺,骂小孩儿出气,你日日把规矩挂嘴上,这会儿倒为她开脱。” “有人行为出格到天你没一个字,我的乳嬷嬷因为心急骂了一句,你就想处死她,还来和我说规矩?要没规矩也是王爷先容许有人没了规矩。” “那么王妃是认为嬷嬷做为下人,辱骂小主子没问题喽?” “她真正的小主子满脸流血,她才是真心待小主子的人,不是谁都能跑到府里成了她的主子。” “绮春,我认下两个孩子已经不可改变,请你转变态度,不看图雅,看我的面子,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绮春失望地看向李仁,“孩子受伤,你一句话不过问,也不问问伤口如何了,也不去看看孩子,那是你的亲骨肉!” “下人来报,大夫说只是皮外伤,不必挂心,若是伤得重了不必你说我也会操心的。” “真想换换看,要是图雅的孩子受了伤,你会是什么态度。” “一样的。都是我的孩子,都会操心,再说男孩子多摔打没坏处。” “绮春,明天起我不要在府里再看到嬷嬷这个人。要是还没走,我会亲自送她回徐府。” “王爷……”绮春声音微颤,“你非要对我这么无情?” “我求你别把嬷嬷送走,我会让她远离图雅,不去惹她。” 她缓缓跪下,脸上带着决绝的哀求。 李仁最终叹了口气,“这次罢了,看你的脸面不罚她,你自己好好教训她,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李仁起身回书房,绮春去叫人备车,她要去将军府,亲自和图雅对质。 第1574章 将军府夜谈 绮春被人带到图雅面前时,图雅一脸懵。 将军府又大又深,先来回禀,再回去领人,再带回来太麻烦。 她下过令,有人上门说得出她的名字,就直接带进来。 …… “王妃?” 图雅带着惊讶,亲自搬来椅子请绮春坐下。 看绮春的样子,像受了什么刺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坐下来,绮春眼睛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四处打量着她的房子。 房子阔大,布置却眼熟。 墙上挂的画,壁橱上装饰的花瓶,一看便知是出自谁手。 李仁的眼光一直没变。 连梳妆台都与家中绮春用的相类。 绮春坐在这阔大的房中,觉得胸口堵得慌。 图雅看出她的不悦,解释道,“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所以请王爷参谋参谋。“ “王爷?”绮春无声一笑,“怎么叫得这么客气?” “你不是应该直呼其名吗?在我面前反而疏远,是怕我不高兴?” 图雅听了这话,只觉绮春在挑刺,称呼李仁王爷不是很正常吗? 绮春不依不饶,“你是都主动亲他了,我想请问是以什么身份亲别人的夫君呢?” “图雅,你真的非这么不入流?” “你若想自由,就别再勾搭李仁。若真爱他,就乖乖入府,哪怕我把这主母之位让给你,别让他当京城的笑话了。” “你知道李仁方才对我说什么吗?他要把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当成他亲生的来看待!” “图雅,你的孩子从哪里抱来的?谁生下的?什么样的父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抛弃掉?” “我的嬷嬷只因你儿子的过错骂了一句野种,就被赶回徐家去,那是带大我的奶嬷嬷!” “这笔账,你来告诉我,算到谁头上?” “你为何偏要给我带来痛苦?为什么!!” “我可有亏待过你,你从前在王府捅的篓子,都是我给你兜底,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你能不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啊?” “啊?能不能?能不能?……” 她疯魔了似的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问话,说到后面,崩溃大哭还在重复。 图雅默不作声。 等绮春发泄完,她拿了条毛巾递过去。‘ “李仁他最讨厌的词就是野种。” “嬷嬷骂我儿子没关系,护主心切而已,可是言语冲撞王爷是她自己。” “李仁还说看到我儿子,就想起自己小时候不受父亲待见,他不忍心让孩子们受他曾受过的罪。” “那我的儿子就活该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忽视?” “你每日在我家中一待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一整天,我的夫君一直陪在你和你儿子身边,我的儿子呢?” “图雅,你不是戍守边关守护百姓吗?为什么轮到我这儿,你就活生生成了不讲理的泼妇?” “我一直想让你自觉退出我的生活,今天我想明白了,你不会这么做,你太享受什么都拥有的感觉,你为什么不留在边关,为什么不死掉呢?” 绮春伏在桌上再次狂哭起来。 图雅却突然咳嗽起来,咳的剧烈甚至压住了绮春的哭声。 待这阵咳嗽过去,两人平静地互看着。 绮春是惊讶,图雅是无奈。 “非我不想回,是回不去,我的身体已承受不住那边的气候。” “身体也因为争战垮了。” “绮春,我没办法答应你的要求,因为我活着的唯一价值只余下能为李仁出谋划策,参与到国事中,我才能忘掉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 “那你就好好当个男子,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男性。” 图雅垂下头,“我也做不到,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我爱他。” 绮春猛地站起身,带倒椅子发出轰然巨响。 “你、你就是只顾自己是吧。” “我曾经喜欢过从溪,可我们都被命运推着向前走,是命运让我和李仁生死纠缠,相依相伴走过死亡线,我们就像被打碎重塑一样,分不开,也不愿分开。” “不管京里人怎么说,说我不要脸,不知羞耻,都没关系,他不会这么想我。” “那你给他做妾呀?” “呵,在你面前低下头讨生活?我不想把生命耗费在和后宅女子的明争暗斗里。” “他也不舍得我这样做。” 她是那么自信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一下将绮春击溃。 …… 绮春走出将军府,夏夜的风那么温柔地吹过来,丝毫不识愁滋味。 绮春一向稳重大方端庄,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挑动她的情绪。 平日里,多大的事,多少苦,只要和李仁两人关系和睦,她都可以心如止水,只对事不对人。 唯有对图雅,她做不到。 李仁对图雅深切的爱,像吹入绮春心田的狂风,掀起心中波浪。 那不是寻常对小妾年轻肉体和美貌的贪恋。 恰如图雅所说,那是两人血肉交融后产生的深刻羁绊。 她没有能力分开两人。 没有图雅时,李仁很疼她爱她敬她。 那份感情就是一个夫君对妻子最恰如其分的感情。 说白了,是不够爱。 绮春不想扒开内心,去面对这层真相。 是图雅的出现,逼着她去直面自己经营许久的感情。 不揭开这层窗纸,她仍然可以获得一份虚假的满足。 图雅撕掉这层伪装,绮春只能眼睁睁直视自己惨淡的感情。 没有对比,生活也能过下去,甚至有些幸福。 可是图雅是放在苦瓜旁边的西瓜,汤药旁边的蜂蜜。 让绮春不能不认清自己在李仁心目的中位置。 把她从夫妻恩爱的幻觉中推醒。 她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与夫君一生一世共白头。 她贤惠、秀美、端庄、持家、智慧,凭什么不能得到丈夫一心一意的爱? 可这个世道不按道理运行。 李仁就是喜欢直白、任性、放纵、自由、火热、无礼的女人。 图雅逼着绮春看清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亲手粉碎绮春的梦。 将她拉入现实。 “不公平啊。”她在花香里一声苍凉叹息。 “你们血肉羁绊,我怎么办?我的世界里容不下三个人。” “图雅,对大周来说,你是英雄,对我来说,你是恶梦,你一心守护百姓安宁,却破坏了我的安宁。” “你关起门好好养你的孩子过你自己的日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愿意。” “你在府里做你的幕僚,守规矩分清男女界限,你不愿意。” “让你远离我的孩子们,不要分走李仁做为父亲那部分精力,你不愿意。” “我已经退了那么多步,低了那么多次头,只求你退一步,你都不肯,你的自私,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只顾自己死活,旁人死活不与你相干。” “好吧,好吧,因你,我夫妻不和也就算了,如今你的野种儿子又来抢我儿子的父亲,你我的争斗还要延续到下一代,我实在忍不了。” “夫君啊,对不起。长痛不如短痛。” 第1575章 失足落水 图雅心中很矛盾。 放在从前,她不会去考虑旁人的感情。 现在她的锋芒渐渐钝了,她不是那种真的不顾人死活之人。 如她所说,她杀过人,却没害过人。 当她有了孩子,对孩子付出感情,便明白绮春对她说的那些话。 也明白绮春的焦虑。 可是,她不愿离开李仁,以前说走就走,是因为不爱而且年轻气盛。 两人共同战斗的感觉,没有上过战场的人理解不了。 同袍之谊,不可断绝。 再加上她对李仁有男女之情。 她见识过李仁的勇敢机智。 体会过他的温暖呵护。 他像一把沉沉的锚,让她漂泊的人生可以停靠下来。 这些话她不可能说给绮春听,说了她也不能理解。 图雅起身去看了看孩子们,夜色沉沉,她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日,她破例没去王府,留在将军府带着孩子们玩。 过了午时,李仁便上门来,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儿,陪着孩子玩一会儿,又和图雅说了回闲话。 将军府的厨子是李仁亲自帮图雅找的,擅长西北菜。 晚上他便留下来,厨子好不容易逮到一次献技的机会,一番大显身手,整出一桌喷香饭菜,又升起火来现烤小羊。 天气热了,李仁叫了些陈酿果子酒,配那小嫩羊。 孩子们吃得满脸油,两人饮着酒,大白的月亮升上来,离得很近,月光洒在庭院中,晚香玉的气味在庭院中飘散。 混杂着食物香气,幸福像有了形状气味与触感。 果酒后劲很足,李仁身上热烘烘的,见图雅眼神迷蒙,赶着吩咐人烧醒酒汤。 他们在地上铺了毡垫,孩子们就在垫上玩耍吃喝,图雅枕着他的腿,边饮酒,两人边聊着往日的时光。 夏天的风悠悠吹着,不急不缓,仿佛永远都会吹下去。 仿佛幸福永远这般浓郁。 “孩子们养的很好。”李仁眼睛落在两个玩耍的小娃娃身上。 “尤其男孩子,很壮实。” “图雅,你可有想过,我若能当上皇帝,孩子们将来做什么?” 图雅舒服地闭着眼睛,慵懒答道,“做什么?如我一般做个将军,看着这片土地,别叫外人进来。” 李仁笑了,“我做皇帝,他们也是皇子,你就没往深处想想?” 图雅依旧散漫,“想什么,他们的起点比我高得多了,我可是土匪出身,还是吃不饱的那种。” “我若是皇上,你的儿子也有争夺皇位的资格。” “……” 图雅坐起身,直愣愣看着李仁,李仁似笑非笑与她对望。 “不要!” “我会好好观察这些孩子们,等他们弱冠,我便挑选合适的皇子,立为太子。” “李仁,你这话够让咱们两个掉一百次脑袋。” “哈哈哈……” “无碍。” 他伸手摸着她浓密的黑发,“咱们大周选太子立嫡立长立贤三选其一。” 图雅摇摇头,“别把孩子们放在火上烤,你的路走得有多难,还要我儿子们再走一遍?” “我不是当今皇上,不会久久不立太子。” 图雅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种远在天边又虚无缥缈的事,向来不是她思考的范围。 醒酒汤拿来,李仁用勺子一勺勺喂给图雅。 “待你身子好些,带着孩子们出去走一走,看看咱们这片土地和百姓,看看真实的市井生活。” 图雅轻轻应了一声,孩子们已经在垫子上睡着了。 这个夜晚,凝结成李仁最甜的那一部分记忆。 …… 当天晚上李仁宿在图雅的客房中,没回府。 第二天一早绮春知晓李仁竟然住在将军府,勃然大怒。 她认为图雅故意与自己作对。 李仁回府自然不会提此事,本来两人就在闹别扭,说出这事只会让关系雪上加霜。 他在书房更过衣,才到主院陪绮春用早饭。 绮春因头一晚和图雅对质,没休息好,精神萎靡。 又一早知道自己夫君去了将军府夜不归宿,气上加气。 她突然想到,将军府内阔大空旷,如果以后图雅不再来王府,而把李仁叫到将军府,那她可就更被动。 到时就不是找个借口走两步就能看到他们。 她一阵紧张,对李仁道,“你还是请图雅过来议事,住在竹意苑吧。” 李仁抬头看她一眼,绮春脸色不好他能看得出,以为是想了半夜想通了,点头道,“我一会儿差人过去接她和孩子。” 绮春低头吃粥,不再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藏不住心中对那两个孩子的厌恶。 儿子的伤口今天肿起来了,伤口发红,绮春很是心疼。 李仁一共只去看了一次,仍然是那句话,“小伤,不重。” 她只是想要李仁理解她的心情,哪怕他说句,“这么小的孩子流这么多血,太可怜了,以后叫奶娘看护得仔细些。” 绮春心中也不会这么愤怒委屈。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是图雅的孩子伤到了,自己的夫君是什么态度。 …… 荷花池的花开败了,结出不少莲蓬,惹人喜爱。 午后,奶娘带着绮春的大儿子在池边玩耍。 将军府的乳母也带着两个孩子在池边,乳母试着够莲蓬,摘下的莲蓬还能剥出新鲜莲子。 孩子们玩得高兴,乳母一边看孩子一边继续摘水边的莲蓬。 绮春的乳母引着自家小公子到池上的石桥玩耍。 图雅的两个孩子也跟了过去。 乳母抬眼看了一眼,三个孩子站在桥边玩得高兴,低头拿起一只莲蓬,再抬头,桥上只余两个孩子。 王府的乳母大叫起来,一边喊图雅府的乳母来看住小孩,她自己跳入池中去捞人。 掉下池子的是图雅的儿子。 好在池子不深,只到成人腰部,很快就把小男孩抱出水来。 乳母将他抱上岸,一下下按压,挤出灌进肚中的污水。 直到孩子哭出声。 前后不过半刻钟的事。 将军府的乳母脚都软了,瘫坐在地上。 嘴里喃喃道,“我只是低了一下头。” 倒是王府的乳母边拧衣服上的水边安慰她,“这不没事吗?” “你们将军不会怪你。” 绮春、李仁和图雅,得了消息,前后脚过来。 图雅见了绮春点点头道了声,“王妃安好。” “孩子如何了?怎么跌下去的?”绮春问。 乳母道说,小男孩探着身子去摘桥边的莲蓬,头重脚轻跌入水中。 小男孩因受了惊吓,只会哭。 小女孩倒是学了哥哥的动作,的确和乳母说的一样。 将军府的乳母也证明自己只是低了下头再抬头,孩子就跌入水中。 紧接着,王府乳娘马上跳进水里救出小男孩。 那孩子已由下人用干被子包裹住抱在怀里。 “先回屋换了湿衣服吧。”绮春建议。 几人一起回了主院。 绮春找来一套儿子的衣物交给乳母,换下湿的拿去清洗。 图雅终于开口道,“孩子太小不懂事,又淘气,难免磕了碰了。” “是奴婢没照料好。”乳母可怜巴巴跪下认错。 “下次当心,别带孩子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小少爷喜欢这东西,一直往湖边跑,奴婢才带着过去,总是奴婢的错,只顾着剥莲子,想着晚上煮点去火的汤给少爷小姐喝。” 她哭得上不来气,图雅也没多苛责。 接着这乳母又给绮春磕头道,“多谢世子的乳妈妈跳下去救我家小公子,不然等我过去,不知又要耽误多少时候。” “行了行了,孩子没事就好。”绮春温和安慰。 “你主子又没怪你,你也不是有心的,下去看着孩子吧。”李仁宽慰乳母。 三人相对无语,绮春道,“图雅留下来吧,你也很久没在这儿用过饭了。” 下人跑来打断绮春,“回王爷,回王妃,回将军,小公子发热了,已叫人请了大夫来,说是受凉又受了惊吓所至,正在开方子。” 第1576章 意外?人为? 李仁最先起身,图雅跟在后头,绮春落在最后,故意磨蹭着,待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跟上。 李仁挑帘进入房内,见大夫写好方子正嘱咐下人如何煎药。 “孩子如何了?” 李仁站到床前,皱着眉伸手摸了摸娃娃的脑门。 大夫道,“主要是受了惊吓。” 那孩子突然哭了起来,眼睛翻白,双脚乱弹,嘴里含糊不清,不知在喊什么,手却在拍打自己的脑袋。 图雅将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嘴里安慰道,“娘亲在,不怕不怕。” “发热的问题不大,喝下药,明天就能降下来。” “你们找个懂行的老妈妈,去池边给哥儿叫叫魂也成。宁可信其有,一会儿功夫,哥儿吓哭好几次。” 绮春离窗边有一人的距离听着里头的对话,脸上没半分表情。 李仁在里头问,“谁懂这些?去池塘边给小公子叫叫魂。” 他和图雅征战沙场,压根不信这些东西。 绮春挑帘进入道,“我的乳嬷嬷懂,恐怕还需要些孩子的东西,再需要一个孩子亲人跟着。” 她眼睛望着李仁,像在质问——前几天还非赶嬷嬷走,今天又要用她,好不好意思? 李仁像没看到,“快请她来,需要什么准备好,马上去做。” 图雅怀中的孩子又抽抽嗒嗒哭起来。 绮春看着孩子,走过去摸摸孩子额头,“烧得不算高,的确像是吓到了。” 她满意地直起身,走出门,嘴里说,“我问问嬷嬷要准备些什么。” 房内那孩子又哭叫起来,拍打着自己头顶。 当天夜里,嬷嬷拿着孩子一件衣服,挑在杆上,在掉落下去的桥上喊着孩子名字,每喊一声,图雅应一声,“回来了。” 然后把衣服拿回去盖在孩子身上。 不知是大夫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叫魂起了作用,孩子后半夜睡得安生。 图雅在床前守了一夜,天亮时孩子醒了,叫了声,“娘。” 她把孩子抱起来,亲亲小脸蛋道,“你掉到水里,几乎吓死娘亲。” 孩子两岁,已能含糊不清表达,他道说,“有人按……” 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头顶。 “按我……” 图雅一腔血几乎凉透,呆呆看着孩子比划的手势。 自家乳母说是王府乳母把孩子捞上来的,孩子自己说有人按着他的脑袋。 李仁歇了一夜,早早醒来,因图雅留在孩子房中,他起床就来看这娘俩,刚好看到图雅在发呆。 “爹爹。”孩子叫了一声,又拍着自己头顶,“按我……” 李仁反应极快,马上懂了孩子想表达的意思。 他怒极反笑,将手放在孩子头顶向下按,“是这样吗?” 孩子惊恐地大哭起来。 李仁暴怒,咬牙道,“我把那乳母押过来,交给你处置。” “来人,把宋妈带过来。” 宋妈并不知发生什么,抱着小公子来到厢房。 绮春也已起床,梳了头就过来探望图雅和孩子。 却见自家乳母抱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正当中,李仁见了绮春也没好脸色,斥责道,“问问你儿子的好乳母都干了什么?” “不是昨天救了图雅的孩子吗?爷若是要赏,说话便客气些。” “她谋害主子性命,到阎王面前领赏吧。”李仁嫌恶地瞪着乳母。 宋妈愣了一下,突然哭道,“小妇人一见公子落水马上跳下救他,怎么反诬我害命?” “意思是我推了小公子入水吗?” 将军府的乳母也过来求情,“是奴婢没看好孩子,多亏宋姐姐入水救人,不然我只能死在主子面前。” “我没推他!”宋妈妈边说边哭,“冤枉啊,谁看到了可敢与小妇人当面对质?” “王妃,我真的冤枉。” 绮春冷眼看着乳母,又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图雅与李仁。 终于开了口,“救人原是这样的下场,当时不如不救。” 这句话像往火堆里烧了一瓢冷水。 她依旧端庄,大大方方问,“请问王爷,证人何在?” “事关我房中用人,我必得问个清楚。” “倘若是豺狼混入羊群,定当打死。倘若是冤枉,也该辨冤白谤。” 说罢,定定看着图雅。 “孩子亲口说,有人按着他脑袋,既是救人,何故有按着脑袋一说?” 绮春笑了,“二岁小儿的供词也做得准了?当真可笑可叹。” “宋妈,你当时如何救的人,详细说说。” 宋妈妈道,“我跳入池中时,孩子已经不见人影,应该是沉入塘底。” “水很浑浊又有荷叶遮挡,我便弯腰去胡乱捞,捞到孩子头部,我便抓住他头发,将他提出水面。” “然后抱到岸上,按他肚子,吐出污水,将军府的乳娘看得清清楚楚。” 那乳娘磕头如捣蒜,“的确是宋姐姐说的那样。” “水中的事,你如何得见?” 宋妈妈道,“我若想害他,何必那么快跳进去?” “只需等着小公子自己的乳娘来救即可。” “她入水恐怕不会像我这么快就能摸到孩子,孩子可能就没命了,何必大费周章吃力不讨好?” 说话间绮春出了门又回来,手上持着一把短刀,走上前将刀塞入李仁手中,“你既认为乳母谋杀小主子,便直接杀了她!” 宋妈妈吓得伏地大哭,把两个孩子也吓哭了,一时房内哭声震天。 宋妈妈哭得发晕,“本是你将军府的人不尽职,我帮忙反落得不得好死,以后我再不会多管闲事,我本来只是咱们自家公子的乳娘,只管好自家孩子就好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打自己的脸,跪到图雅面前哀求,“将军行行好,我没害你家小公子啊。” “我以后再不敢带着孩子离你家公子这么近了,将军饶命……” 图雅无奈长叹一声,这同当年自己落水一样,又是桩审不清的案子。 孩子的确太小说不清,对方乳母说的又十分肯定。 也许孩子分不清拽他头发和往下按吧。 这事闹到大理寺也审不明白。 她只得说道,“王爷,算了吧……” “别算了。说得好像你宽容了我府里的恶奴。图雅将军动手也可以。” “要么咱们报官,总有置身事外的,来断断这桩案子,要么还宋妈妈清白,要么惩罚她这个恶妇。” “如此算了,我倒成了包庇犯,很不妥。” 绮春说得落落大方,态度得体。 “我只求个公平,对乳母也好,对我也好,审清楚我们也好落个清白身。” “谋杀吃奶的幼子,实在丧心病狂,这个名声,身为王妃我背负不起。” 李仁感觉自己方才的处置有些过激了。 闹出府去,报了官,二岁孩子之言做不得证词。 他意识这点,马上起身,先扶起乳母,“方才是本王太急,请妈妈见谅。” 乳母便就坡下驴,抹抹眼泪,“王爷肯信小妇人之言,小妇人多谢王爷。” 李仁又到绮春面前一揖到底,“王妃恕了我急躁之过吧。” “我担心孩子,才会这么着急。” “毕竟若小儿所言是真,也太过骇人。” 绮春后退一步向李仁行个万福,“王爷大礼,做妻子的不敢受,只想请问王爷,为何把我们想的这么坏?” “我们出于什么目的,要害这么小的孩子?” 这话很刺耳,李仁有些尴尬。 第1577章 精神上的折辱 这个“我们”很明显把她自己也包括进去。 “我没有想这么多,只是以为有人谋害这么小的孩子,才这么激动。” 绮春眼睛望着图雅,没接话。 图雅很别扭,她的儿子出事,在别人府里闹出这么大风波,把救了她儿子的乳母吓得半死,实在说不出什么滋味。 心内疑虑并没打消,但又没有实证。 只得抱着孩子向绮春躬身道,“实在对不住。” 绮春笑笑,“我无碍,宋妈妈还委屈吗?” “不敢不敢,小妇人定然长记性,以后会更加小心照顾小公子。” “更加小心”这句话没毛病,却谁都知道不是好话。 她以后恐怕都不会让自家公子与图雅的孩子玩耍了。 “宋妈妈救子有功,到账房领十两银子赏银,王爷你有意见吗?” “十两太少,一百两吧。” 宋妈妈一听赏得这么重,破涕为笑,千恩万谢地去了。 “呵,真是讽刺。谋害主子差点丧命,和救主有功赏银百两,只差一句话。” 她向两人行了个礼,“没事的话容妾身先告退,本是担心孩子,没想到过来看场大戏,救了条人命。” 李仁一时有些后悔,左右孩子平安,乳母也的确在孩子落水时马上跳入池中救人,他处理些事过激了些。 主要,他本来有事和绮春商量,现在落得被动,反而不好开口。 …… 他想商量之事极为隐秘,连幕僚和图雅也不能说。 只能告诉绮春一人。 事关宫帏秘闻。 他向桂忠提出不让静妃产下皇子,以免立了太子,将来妨碍他动手夺位。 桂忠一直找各种借口推脱。 李仁在宫中有了苏檀便不再信桂忠之言。 外加凤姑姑也一直劝他别动静妃之子。 李仁叫人调查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他亲手送进宫中的桂忠,头上有反骨。 他有头脑、冷静、缜密……但心里事太多。 李仁不需要一个奴才自己有头脑。 经由此事便认定桂忠已经失去了最要紧的品质——忠诚。 对他所传命令一刻的犹豫都是不忠。 他打算提拔苏檀,在这之前,他要先瞧一瞧苏檀是个什么性子。 可最棘手的情况就是内宫宫禁防护掌握在桂忠手里。 皇上依旧信任桂忠。 …… 苏檀迅速成了宫里又一个炙手可热的红人。 红不红的,从来不看品阶,看得是见不见得到皇上。 苏檀极聪明,擅长察言观色,又拉得下脸巴结。 这名份上的师徒两人很相似。 可是,苏檀没有桂忠骨子里的傲气与清高。 桂忠虽身为奴才,却一直对自己这个身份感到耻辱。 他幼时跟着图雅打打杀杀,生就肉身,养就钢骨,他所见的都是不低头,硬碰硬的狠角色。 这种经历造就了他性格的底色。 为奴是不得已,跪下向上爬更是他压抑的痛苦之源。 苏檀的聪明不亚于桂忠,然而他从内到外,都甘愿跪下。 向皇上一人跪下,可以对着更多人站起来。 他吃了太多苦,咽下太多折辱。 这种折辱与作践不是缺衣少食那种磨难。 他的精神被磨变了形。 初入宫,苏檀辗转在几个最低级的司监当差。 在一众穿着简寒的蓝色棉布太监服的小太监中,他是最亮眼的那个。 破衣难掩国色。 他的上级太监赵常侍将其放在身边。 这份关照不是平白来的,带着令人难忍的不怀好意。 给皇上洗刷“官房”时,赵常侍时常在他身边徘徊。 衣裳给他最新最合身的,棉服给他最厚最软的。 饭菜总是给他肉最多的。 每次领东西时,赵常侍的手便会有意无意摸在苏檀手背上。 野兽似的目光带着笑上下打量他,叫人从心底发毛。 那份好处,兑了毒药。 他不想要,却不敢不要。 之后,因苏檀没什么反应,便越发过分,拧一下,摸一把,无人之处,强行拥抱。 有一次把苏檀挤在墙角,一双油腻的脸贴上来,手便向他衣服内游走。 苏檀吓得天灵盖都要裂开,仗着年轻力大,推开对方跑掉。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苏檀晓得这个道理,他把衣服裤子都系上结实的腰带,打了死结。 可依然如履薄冰。 终于有一次,他亲眼看到赵常侍向他食物里下药。 吓得苏檀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若是被辱,不如死了的干净。 他不许自己沦为一个太监的玩物。 这些太监因为没了男子功能,就会用更变态的办法满足自己无法发泄的欲望。 这个赵常侍出了名的喜欢“男身”。 有些掌权太监喜欢“女身”,会买出身低贱,出有出路的小宫女为妻。 苏檀亲见过被折磨至死的小宫女,死相不可与人言。 他们这些活在最底层的太监宫女,不止要为上头的贵人做事当差。 还要给比自己高位些的太监当奴隶。 他们不是人,是猪狗,死一个两个,无人过问。 席子一卷,埋了便罢。 苏檀变得更加谨慎,饮食都与旁人换了吃,住处放的吃食包括饮水,离开视线就不再入口。 这样的谨慎之下,他还要对赵常侍点头哈腰,假装不知对方意图。 可他这种隐忍的拒绝还是激怒了赵常侍。 赵常侍惨无人道的报复开始了。 这段日子成了苏檀人生中最惨痛的回忆。 远超父亲获罪,全家离散之时的悲惨。 初次被欺负是在一个冬天,因为要刷官房,手上少不得沾水,到了冬天奇痒奇痛。 他蹲在地上刷那木制大桶,旁边还有和他一样的小太监也在做事。 赵常侍无声无息走过来检查差事,旁边小太监故意推了苏檀一把,苏檀手中的桶一歪,半桶污水泼洒,溅了赵常侍满鞋。 苏檀连忙跪下请罪。 赵常侍冷笑,“无碍,你弄脏的,你弄干净就行。” 苏檀上前帮常侍脱鞋,赵某人却不抬脚,“我说让你刷干净了?” “我叫你舔干净。” 周围所有人都散了,后院空空荡荡。 “不想舔粪水?旁的愿意舔吗?” 苏檀抬头看着赵常侍淫邪的笑,低头是那双沾着污秽的鞋……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也许如果记起来,他就活不到现在。 他的不屈,并没让赵常侍罢休,反而恼羞成怒,加倍折辱于他。 他洗的衣物,说洗的不干净,令其跪在搓板上,腰部垫着厚厚的草纸,以木杵猛击,看不出伤,却疼痛难忍,久久不愈。 闲暇之时,苏檀会在草纸上练字,这是他为数不多拥有的快乐。 写的字折起来压在床褥之下。 被人出卖,赵常侍搜查他们住的厢房,搜出那摞字。 笑嘻嘻问他,“是不是心有不甘?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还想凭着文墨出人头地?” “吃下去。” “把你写的这些纸都给老子吞了。” 苏檀被人按在地上,红着眼拿起一张刚放入口中,引得满屋太监一起大笑。 原来他写字的墨汁里被人掺入了尿水。 这些事情激起苏檀反抗的欲望,他倔强地不肯低头。 终究引来更大的祸患。 第1578章 凌辱 苏檀有件宝贝,时时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那是娘出事前给他绣的最后一只荷包。 绣的是青山绿水,飞鸟在天,旁边还有一行字,“轻舟已过万重山”。 荷包里放着半封家书。 来自狱中的父亲。 父亲被流放,他去相送,这封家书是父亲在忙乱中塞入他掌中的。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有一半信淋湿,破碎了。 这一半被他视为珍宝藏在荷包内。 这只荷包支撑着他完成净身,进了宫,支撑着他没用一根绳子了解自己。 他读过的书本里讲过许多关于勇士的故事。 可是真正的勇敢竟然这么难。 活着,竟然这么难。 十七岁的生辰,他在宫内没交到一个朋友。 头顶着利剑生活。 赵常侍得到了另一个貌美小太监,对他的折磨稍有放松。 当着苏檀的面,赵常侍待那孩子分外体贴。 像是故意演给苏檀,苏檀只有一种感觉,便是深入肌骨的恶心。 每次看到尚未弱冠的小太监用谄媚的眼光看着赵常侍,苏檀都有种想把胆汁吐出来的冲动。 随之喷薄而出的是从发丝里向外散发的恐惧。 看着那个年轻稚嫩的面孔,仿佛看到差点成为这种人的自己。 他沉默着低下头,习惯性地不与任何人对眼神。 春、夏、秋、冬对他来说不存在,他的世界只有一个时间——寒冬的夜。 就在他以为赵常侍肯放开他时,真正摧毁他的第一次事发生了。 有人发现他的“秘密”——那只不离身的荷包。 这里的人过得不好,明明大家同为伙伴,却总有人把已经身处底层的同伴向更深的深渊里推。 他们乐于看到身边的人过得更惨。 更抬不起头。 更不像人。 仿佛这样,他们原本悲惨的境地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虽然不知道一个荷包有什么可宝贝的,睡在苏檀旁边的太监还是向赵常侍透露了这件事。 春天的夜,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风又软,气温又适宜,空气是香甜的。 厢房的门被人粗鲁地踹开,赵常侍阴魂不散,带着两个恶奴走到苏檀身边,手一挥,“搜!” “但凡找到不属于宫内之物都给我呈上来。” “入宫不许用自己的东西,所有东西都统一用内宫之物,懂吗?” 他沙哑的公鸭嗓吵醒所有人。 大家不明所以,坐起身面面相觑。 那只荷包被搜出来时,苏檀扑上去抢。 赵常侍拿着已经抽丝黯淡的荷包,“哟,这是哪个情妹妹送的定情物呀?” 苏檀恶心与生气交加,一口气将晚饭全部吐了出来。 “还我。”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去拿,反被赵常侍一把握住。 “啧啧,好好一双漂亮的手,落得这么多冻伤,公公我呀心疼的很。” “还我!” 苏檀眼中只有冰冷的恨意。 赵常侍恼了,打开荷包,却是半张破纸。 “切。” 待他看到上头的字,眼睛亮了,得意洋洋将荷包揣入怀里,“苏檀,你要想拿回来,公公我铺好床等你,过了今夜,不候。” 一瞬间,人去楼空。 好奇的窥探,终究抵不过第二天马上要到来的繁重劳动。 大家都重新躺下,很快屋里便响起鼾声。 只有苏檀瞪着眼睛。 他像被人摘走了心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不觉窗纸发白,天将亮未亮。 门再次被踢开,赵常侍在欲望和怒火夹击下,五官挪位,狰狞丑陋,他拿着那只干净温暖的荷包,毫不犹豫一抛—— 荷包准确落入便桶内。 那桶中装着整整一屋人一夜的尿溺。 这一天,是苏檀十七岁生辰。 赵常侍因当众被苏檀顶撞而大怒,将他锁在厢房中,不许出来、不许吃饭。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门被人推开,依旧是那张刻在心里的仇人之面。 “捆起来。”赵常侍是这块狭小地盘上的王。 几人将苏檀捆好,拖拽着他走到破败的棚子下。 那里有井,有粪道,是他们刷洗官房之处。 “跪下。”赵常侍命令。 棚下升着一只火盆。 “公公今天借了件好东西。” 他从火盆中抽出一条铁棒,前端是个特别的造型。 这是支“马印烙铁”,是用来烙牲口的用具。 烧热后烙在马的皮肤表面,留下永久的标识。 用来区分马儿的归属、血统、用途。 “撕开他领口的衣物。” 苏檀剧烈地挣扎起来,一直像个哑巴似的人突然暴怒,破口大骂。 “老畜生,老不死的变态……” 赵常侍只乐呵呵听着。 待他露出锁骨,赵常侍 叹了声,“啧,这么好的皮肉,可惜了。” “滋——”伴着一声凄厉尖号与奇异的肉香,那块烧热的烙铁永久给这段记忆留下一道不能忘却的疤。 苏檀瘫在地上,赵常侍打了桶水兜头浇下。 “许你两天假,养伤吧。哼。” 苏檀衣衫湿透,瘫在地上,无人上前理睬,甚至连个问一声的人也没有。 所有人都被赵常侍吓坏了。 他太虚弱了,那道伤用了很久才慢慢结痂。 可是那道疤,却将苏檀的灵魂杀死了一半。 那个位置,本该是戴官玉之处。 是希望和尊严,是他最后的体面。 他变得无精打采,赵常侍却突然像死了心,停止了骚扰。 接着苏檀被调到浣衣处。 负责熨烫衣物。 苏檀终于放松下来,这里时常见到各宫主子的掌事宫女,所有太监都很规矩。 生活恢复了平静。 如此下去,苏檀终会因时间流逝而慢慢养好心中的伤痛。 然而,悲惨的命运从来不会随意终止。 苏檀顶上的管事是个温和爱笑的中年太监。 他对苏檀说,“咱们这儿属你见得了人,以后有衣服需要送,你去送吧。” “注意自己衣着打扮,别冲撞了贵人,衣服每日一换,沐浴两天一次。” 苏檀送过几次衣物,高大的殿门外,向内瞟了一眼,只看到满堂衣香鬓影,红飞翠舞。 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到住处,便有人说他满身香气。 太监们的洗浴由“混堂司”管理。 供热水的时辰,洗浴时间长短都有规矩。 他们这种底层太监每五至七天可洗一次,暑季三至五天一次。 热水有限,超时便只能用冷水洗浴。 掌事太监告诉他,若第二天需他送衣物,特别是娘娘殿内的衣物,前一天晚上,混堂司会供热水。 只是他级别不高,没有单独浴间,只能在混堂里沐浴。 苏檀初时仍然恐惧,所以格外谨慎。 对于身体的残缺,他十分介意 ,所以总穿着“袴”进入浴房,腰带自然也是绑死的。 随着时间流逝,他终于放下心。 这里不似净房位置偏远,浣衣处为了宫女送洗衣物方便,并不十分远离殿群。 来到此处后,苏檀再没见过赵常侍。 从前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慢慢远去,这里的太监也都很友善,他终于卸下心防。 这日天气炎热,首领太监告诉他明日将衣物送到琼华殿。 那里住的是皇帝的宠妃,所以要格外小心,切莫冲撞贵人。 差事结束,苏擅按规定的时辰来到混堂,褪去满是汗气的衣衫,准备沐浴。 第1579章 催毁灵魂 苏檀仍然保持着穿着袴洗浴的习惯。 待洗好,更换衣衫时,再整身换上干净的。 他用皂角夷子打在头脸上,搓洗后,伸手去取水瓢,摸了半天没摸到。 便抹了把脸,睁眼就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 是两个穿着低等太监服的小太监。 再回头,便看到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脸。 赵常侍这个阴魂不散的小人,趁没人又来骚扰他。 苏檀高叫“救命”,赵常侍享受地看着他惊恐的表情。 “小苏公公,连害怕时都这么好看。” “别叫了,此时是开饭的点儿,大家都去用饭,哪有人在这儿?” 苏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踢翻了盛水的大桶。 可是却被牢牢捉住手臂,禁锢在原地。 “啧啧,这一身细皮嫩肉,好可惜,埋没了。” “是嫌常侍我级别太低,想攀更高的高枝儿?” “都可以商量的,先伺候爷爷我,我调教你两年,你学会伺候人了,我再介绍你找更好的去。” 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激怒了苏檀,他头一歪一口咬向抓住自己手臂的小太监。 一口撕掉那人手上一块肉。 疼痛令那人号叫着松开手。 苏檀跑出去,在自己衣裳堆里,摸出一把匕首。 他用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 “我宁可死了,也不愿被你这腌臜货玷污。” 赵常侍变了脸,“大家都是畸零人,你敢看不起我?” “这是什么地方?谁不腌臜?就你清高就你干净?” “按住他!” 苏檀手上用力,刀尖没入脖子,血顺着白晳的脖颈向下流。 “都住手!干什么呢?” 一声高呼打断几人。 苏檀回头却是浣衣局的首领夏公公。 “赵大桥,在我的地盘上撒野?管好你的净房,别来我浣衣处。” “信不信我向桂公公告你一状?” “他可是最讨厌这套,给他知道,仔细你的皮。” 夏公公对苏檀道,“你是浣衣处的人,不归他管,我这就让他滚。” 苏檀心中一松,眼泪流了出来。 赵常侍道,“这贱人方才喊我腌臜货。” 夏公公愣了一下,无奈一笑,“我们本来就是。” 他上前伸过手,“私自携带利刃,有违宫规,是要受罚的,给我吧,你在浣衣处,没人敢为难。” 苏檀犹豫着,夏公公又将手向前伸了些。 一手指着大门,“赵大桥,滚出去。” 赵大桥哼了一声,悻悻带人走出混堂。 “好了,现在可以给我了,快穿上衣服吧。” 夏公公拿过匕首,背着手叹息着,走出混堂。 走几步停下来道,“小苏公公,以后别用腌臜这个词骂太监,这个词……忌讳,你还年轻还不懂,早晚会懂的。” 太监净身后会留下许多后遗症,最常见的就是尿失禁。 年轻时还好,上点年纪尤其明显。 许多年长太监,裆中常年需要垫着布条毛巾,时间久了,总会沾染些尿骚气。 腌臜这个词,很难听,又有针对性,对太监来说,是极具侮辱性的词语。 苏檀净身早恢复的好,眼下也还年轻,并没有这些毛病。 不知道这句“腌臜”对太监是多么大的羞辱。 要知道,他也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激怒赵常侍。 他呆呆看着夏公公背着手走出混堂,捡起一件衣服往身上套。 才穿上一件衣服,就听到一个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现在还有人来救你吗?” 赵常侍的身影挡在门口,挡住唯一的光亮来源。 混堂内暗得只能看到人影。 衣服从手中掉下,苏檀张大嘴,突然发问—— “夏公公和你是一伙?” “别那么难过,他倒算不上和我一伙,只不过是有求于我。” “他叫我别伤了你。”这句话轻浮之极,又沉重无比。 苏檀感觉自己坠入深渊之中。 他的世界从父亲获罪便一路向下。 净身时,他以为已经走到人生尽头,最惨莫过于此。 谁知进宫当差后,才知道,地狱,也分了十九层。 赵常侍对两个随从道,“按住他,爷今天没兴致,只想好好把这个苏檀洗刷干净,他不是觉得自己最清白吗?” 两人将软成一瘫,没了求生欲望的苏檀拉起来,拖到墙角,按在墙上。 赵常侍手上拿着一把澡豆刷。 “苏檀,都净了身当太监了,就别清高了。这辈子甭管你爹是谁,你读过多少书,也成不了官身。” 他上前,开始用澡豆刷洗刷苏檀全身。 澡豆刷为了可以刷净尿桶,以猪鬃或粗麻扎成硬刷头,木柄长约一掌。 它刷桶能刷得十分干净,可是刷到皮肤上却疼痛难忍。 赵常侍为苏檀洗刷,仿佛他是个木桶,“你不是如今常见贵人们吗?” “用这个刷子可以刷掉所有肮脏。” 他存了折磨人的心思,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叫你干净,叫你清高,这里容不下干净之人。” 赵常侍轻蔑地注视着苏檀年轻的身体,这身体早晚会和他一样老迈无力。 苏檀狂叫着,他的痛苦,成了赵常侍欢悦的来源。 直到苏檀大片皮肤破损,几近昏迷。 直到赵常侍累了,才扔掉那刷子,踢他一脚,“把他拖回去,我帮他向夏公公告假,明天他没办法给贵人们送衣物了,他不配。” 两人把苏檀抬回净房厢房,丢在床上。 苏檀慢慢清醒,他想跑,门被上了锁。 他把床上的床单扯掉,身上火烧似的疼痛让他极度清醒。 他将床单打成结,挂在门框上,把头放入绳结内。 “爹娘,孩儿一人在这世上又孤单又冷清,我想你们,想去找你们。” 赵常侍拿刷子刷他时,苏檀只是咬牙挺着,并没有哭。 此时提到爹娘,他的眼泪哗哗向下掉。 “爹,流放途中你是不是不在了?” “娘,为什么你们没给孩儿托过一个梦?” 他站着时,脖子与结好的绳圈齐平。 要想死,得自己蜷缩起双腿。 苏檀在黑暗中,慢慢收起腿,整个身体的重量由脖子承受。 就在绳圈越来越紧勒住他时。 他突然双腿一蹬站了起来。 接着他又试了几次,总是不由自主就起来。 ——他不想死。 他内心深处并不想这么窝囊地死去。 他死了,“亲者痛”是不存在的,“仇者快”却一定发生。 苏檀伏地痛哭,一遍遍想起与他一起当差的奴才们那麻木的面容。 他们知道赵常侍欺负人,却把这当做常态。 仿佛这厄运即使落在他们身上,也是该当承受的。 他恨,恨自己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与这样的人群为伍。 这种恨甚至超过他对赵常侍的恨意。 这世上本来就有坏到骨子里的人,可是,一个人不应该安心做鱼肉任人宰割啊。 倘若他反抗时,有人能暗中支持他一下,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 他哭得涕泪滂沱之时,门从外头打开。 赵常侍洋洋得意站在门口,像从地狱来的恶鬼一样藐视着他。 第1580章 恶梦 “想通了吗?”赵常侍打量一下绳圈,笑嘻嘻问。 苏檀抹把脸,冷冷问,“你这么厉害,可与桂忠公公熟悉?” 赵常侍一愣,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我没说错,你是腌臜货。” 苏檀淡漠地撇嘴,“混到这个年纪,还管着最脏的净房,捞不到好差事。” “告诉你,我死都不会顺从你。” “你想杀我,现在就动手。” “不然,我就自尽。” “不过……”苏檀故意拉长声音,邪气地笑了下,“我会在身上刻上冤情书,开头就写,告桂忠公公书,你猜有没有人敢瞒下这件事不报于他知道?” “他认不认得你都不重要,他会不会因为厌恶你的做为,将此事秉公办理,报给慎刑司或营造司?” “我被烙下的疤,我身上的伤,勘验官要不要记下来做证据?” “我把会你的恶行,一条条,一件件都刻到身体上,用我的命换你应得的惩罚。” “真希望那位桂公公是个狠角色,好好煞煞这股歪风邪气。” 别说桂忠的狠辣无情是众太监皆知的,就算不知道,勘验尸体也是必要流程。 赵常侍根本无法从苏檀之死中干净脱身。 而且桂忠的名字就是对这些底层太监最有力的震慑。 冷面、无情、毒辣、最讨厌太监之间的秽乱之事。 但凡闹到他面前的太监纠纷,谁也别想落好。 苏檀这两败俱伤之计,精准拿捏到赵常侍的七寸。 他也是听夏公公提起,又存了死志,才想到这招。 这招震慑了赵常侍。 之后,赵常侍便放松了对他的骚扰。 他依旧回到了夏公公处。 同时他得知夏公公是因为自己远房侄儿在赵常侍那里,也被赵常侍盯上。 那孩子来找夏公公哭诉,夏公公去向姓赵的求情,姓赵的要求配合他,耍弄苏檀。 若非夏公公提起桂忠名号,苏檀也想不到这招。 夏公公对侄子的照顾,不也是他所渴求的从未得到的温情吗? 所以他没和夏公公计较。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记忆定住了。 记忆中只有一片灰和静,那段日子像是无声的。 他后来回想那段日子,却什么也想不起,每天只是干活儿。 好在夏公公待他过得去,从不寻事。 赵常侍时不时现身,语言挑衅,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动手。 苏檀每次见他都不再回避与之对视,不管赵常侍说什么,他一片平静。 但眼底藏着随时爆发的癫狂。 他已经是个光脚的,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但日常受欺负还是免不了。 因为差事厚薄不同,他又时常因为生得漂亮得的赏赐比别人厚。 宫女们也喜欢与他说话。 指名道姓叫他送取衣物。 苏檀对这些“高看”毫无感觉。 他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日子不该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他被浣衣处的两名年轻太监欺负。 他们也想到得势的妃子跟前露脸。 可得到美差的总是苏檀,这两个年轻太监生得也很俊美。 就如李仁所说,宫中不缺美貌少年。 缺的是机会。 可苏檀却比他们受宫女们的欢迎。 也许因为他生着一双含情的眼睛,也许他的姿态如受尽委屈却还挺直腰肝的落魄公子。 总之,苏檀暗中受欢迎成了他总被暗中针对的原因。 李仁从此经过,打量几眼,便叫住他们。 让两名欺负人的太监互扇耳光,却把他叫到跟前。 李仁就是苏檀?暗生活中的光。 不只照亮他的灰暗,还给了他希望。 他一直隐隐期待的变化,就是此时此刻。 他跪下磕头,用那饱含情绪的眼睛看着降临自己面前的“神明”。 他被调到更清闲的地方当职。 因是李仁调动的他,新地方再也没有人找他的麻烦。 又因为远离净房与浣衣处,他摆脱了赵常侍,也见不到夏公公。 宫内部门众多,有油水足的,有清水衙门,自然分为三六九等。 而同一部门内又分三六九等。 大家同为奴才,却被分了又分,自然心里不平。 苏檀所在的部门直接归桂忠管,他也头一次见到桂忠。 心中惊为天人。 桂忠清冷的表情,毫无笑意却秀美的面容,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和身上自带的贵气,都叫苏檀为之着迷—— 如果,有一天,他能成为桂忠那样的人呢? 这隐秘的幻想带给他无尽快感。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和桂忠打过一次照面后,他感觉到来自桂公公的排斥。 对方并不喜欢他。 好在,王爷有心提拔他。 这种悟性自从他威胁住赵常侍,便彻底觉醒。 他敏感地发现,手眼通天的亲王与桂公公的关系不浅而且拧巴。 这就是他的机会。 直到他真的成了秉笔太监。 那些日子他一直处于高度亢奋中,金碧辉煌的宫殿、狻猊铜鼎香炉、仙鹤冰鉴…… 皇上一应日常用具,都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精美。 他像突然从凡间来到仙界。 他那时而流露的迷茫有时能博皇上一乐。 他又发现,皇上一点不难伺候。 下层那种赤裸裸的斗争与欺压,这里根本看不到。 也许是因为他站在皇上身边的缘故。 一切都豁然美好起来。 他红了。 内宫所有当差之人,从前个个知道桂公公大名。 如今,又多了个苏檀。 赵常侍吓得心神俱裂,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突遭横祸。 他知道以苏檀如今的身份,想找个把人还收拾他,简直太方便。 多的是人想巴结却没门路。 从前一起睡过一个炕的太监们用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等着看好戏。 等着赵常侍被人套麻袋,敲闷棍,也许一包毒药送他上路…… 然而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苏檀在净房时一直很安静懦弱。 便有人以为他如今平步青云,不再计较赵常侍的所作所为。 苏檀只是太忙了。 他忙着习字,忙着读书,忙着观察,忙着在桂忠手下先存活下来,别叫人挑了毛病。 半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差事件件顺手后,午夜梦回,他一身大汗惊坐起—— 想起了那个窝在阴暗角落里,成了他心病的赵常侍。 恶梦从未远离过他。 自从被澡豆刷把皮刷破那次,他没有一夜能一觉到天明的,总会做各种恶心又奇形怪状的梦。 梦里便会出现他最想忘掉的那张脸。 第1581章 报应 在某个毫无征兆的黄昏,苏檀独自一人来到恶梦开始的地方—— 净房。 他站在大门口,向着净房院内张望。 从前从未细看过此地。 院内大槐树还在,晚归的鸟儿唧唧喳喳,院内的厢房已亮起烛火,有人在说话。 很寻常的院落,很寻常的时光,并非记忆中的灰色。 有人看到了他,赶紧过来躬身请安。 大家伙都跑出来,争着巴结这位一起睡过大炕的“同僚”。 有人搬来凳子请他坐在树下。 苏檀受了所有人的礼,安然坐在搬来的凳子上。 他挺直腰,打量一圈众人,脸上浮起高深莫测的笑意。 “少了个人。” 在场人心中打起鼓,面面相觑。 上前一个英气勃勃的太监回话道,“赵常侍去找老乡尚未回来。” “你敢把他找回来吗?” “小人马上就去。”这太监也不犹豫,立刻向院外大步走去。 不多时,他走在前头,后头缩着脖子,穿着半旧太监服的正是赵常侍。 他头发花白了大半,形容萧瑟,苏檀皱起眉,感慨万千。 这样一个不入眼的货色,当时竟能骑到他头上随意欺负他。 赵常侍心知没好事,上前跪下磕了个头,因不敢抬头,只看到面前一双缎面皂靴。 靴筒用的是头层软缎,靴尖微微上翘,镶着一圈鎏金云纹。 靴底是千层底,为的是走路没有声息,这是皇帝身边近身伺候之人才有资格穿的内贡之物。 靴筒内侧缝着一块羊皮衬里,冬日暖,夏日凉,是造办处独一份的手艺,等闲太监连见都见不着。 下半身是石青色织金绸裤,裤脚收得极窄,齐整地刚好穿进靴筒里。 “抬起头啊,不敢看本公公吗?”苏檀的声音透着威吓。 赵常侍本色无赖,事到如今,大着胆子抬头去瞧苏檀,却见座上人几乎变得认不出来。 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没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和畏缩,眼神尖锐,薄而分明的唇角向下微垂,带着几分怒意。 满头青丝一丝不乱,绾成发髻,插戴一支乌木簪子,鬓角垂着两缕缠了银丝的墨色绦带。 身上一袭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衬得他皮肤白得像在发光。 衣料经纬里织着细密的莲花纹,莲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辉。 腰间束着寸宽革带,嵌着鸽蛋大的玉珠, 革带左侧悬着一枚鎏金双鱼佩,佩身錾着 “慎言” 二字。 这一身的打扮,已说明苏檀如今有多受皇上喜爱。 衣料是四品以上文官可以穿着的,他一个没品阶的太监能上身,必是皇上特许。 赵常侍怕了,他没当过大太监,可是见过得势的太监。 光凭苏檀的衣着便能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境地。 他深深伏在地上,磕头道,“苏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从前是赵某有眼无珠,狗眼不识金镶玉,大人见谅。” 苏檀不理会赵常侍,对着众太监道,“我今天来是念着从前一起当差的情分,特来寻两个愿意跟随本公公之人。” 他手指轻点,指着方才帮他去找赵常侍的太监道,“你不错,可愿意追随公公?” 那太监上前道,“愿随公公左右,为公公分忧。” “不错,还余一个名额,还有谁?” 大家争着举手,苏檀打量一圈,点了一人,“你。” 他坐着不动不说话。 先前替他跑腿的太监挥手道,“余下人等都散了,苏公公不喜人多。” 苏檀很满意,点头道,“好孩子,跟着公公,好过和这些臭鱼烂虾掺和在一起。” “奴才秦英,誓死效忠公公。” 另一个眼见落后,赶紧上前表忠心,“奴才赵松,嘴笨不会说话,公公若有吩咐,奴才愿赴汤蹈火。” “秦英,把赵常侍绑起来。” 赵松跑去拿绳子,两人年轻力壮,把赵常侍绑得粽子一般。 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天色变暗,就如那日苏檀被按在水井旁一样。 苏檀的面容已经看不清楚,只听他问,“知道我为何挑选你二人吗?” 两人都不敢作声。 “当初没人帮我,我不怪大家,唯你二人从未对我冷言相加,趁机多踩我两脚。” “奴才无能。” “我说了不怪你,我也知道这姓赵的没少骚扰过你二人。” “这院子里略平头正脸的,哪个没遭到他的亵渎?” “今天,就是我们报仇的时候。” 赵常侍倒在地上,杀猪似的叫唤起来。 秦英去把大院门一关,上了锁。 就如从前苏檀受欺负时一样,所有人都缩在厢房内,连窗子都放下,满院里像没人存在。 这种沉寂吓得赵常侍瘫软在地。 曾经作过的恶,化做锁链,缚住他衰老无力的身体和发臭的心魂。 “赵松,升起火盆。” 一切如昨,依旧是水井旁,依旧是烧旺的火。 彼时冬天,此时夏日。 苏檀拿起烧红的烙铁,沉甸甸的手感,刺眼的光芒,热气燎得苏檀脸上发烫。 “去了下衣。” 赵常侍像条抽了骨的老狗,以极不雅观的姿态伏在地面,被赵松和秦英踩住身体。 露出臀部松弛的皮肉。 苏檀慢悠悠将烙铁按在他臀侧,像给牛马打上归属的印记。 一个“畜”字被烫在皮肉上。 赵常侍哭得像个孩子,“老奴知错,求公公饶了我吧。” 苏檀闻着皮肉烧焦的气味问,“现在什么时辰?” “才酉时一刻。” “还早,到了亥时便饶了你,你要挺住哦。” “此处是净房,还有没有没刷的桶?拿来让赵常侍熟悉一下自己的差事。” 赵松搬来一只未刷的桶子,放在赵常侍面前。 苏檀用帕子垫着手,拿过一把澡豆刷,赵常侍吓得面无人色,上下牙直打架。 “这东西常侍还记得?” “当年可是刷过公公我的皮肉。” “现在我命你用它把这官房洗刷干净,有一点没洗到,小心喽。” 赵常侍打上水倒入桶内,用澡豆刷卖力刷着桶内的污物。 苏檀离得远远,坐着观看,神情像在看一场美妙的歌舞。 “秦英,去院外把我带来的提篮拿进来,赵松摆上桌子。” 苏檀来时特意带着茶和点心。 两人殷勤伺候着苏檀,将琉璃宫灯挂在一旁,泡了热茶,摆上精巧点心。 苏檀并不吃,指着点心道,“这一碟牡丹酥是近日皇上最喜欢用的,你二人尝尝。” 两人一人捏了一块,小心吃起来。 甜而不腻,带着花香,外皮酥香,内馅绵软。 是两人未曾尝过的香甜之味,边吃边赞。 这一幕着实有些诡异—— 一边黑乎乎的阴影处,赵常侍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太监服,跪在地上洗恭桶,臭气冲天。 一边点着明亮灯火,穿着华贵服饰的苏檀带人用茶点,茶香四溢。 苏檀自然是一口吃不下,他带来这些东西并不为吃它。 第1582章 危机 “常侍累了,这碟桃酥赏他。” 赵松方才被秦英争了先,正憋着劲,经过这番折腾他已掌握了新主子的意思。 马上拿起一块酥走到赵常侍跟前,对方伸手要接,他一松手,点心掉进桶内。 那酥方才出炉,迅速吸饱脏水,由酥脆变得绵软。 “吃干净,这是苏公公的恩赏。” 苏檀笑出声,“好个狐假虎威的刁奴,做的好。” 赵常侍跪着,从水中捧出点心,忍着恶心向嘴里送。 心知这一关他不过,后头还有更难的关等着他。 他边吃边呜咽。 “以后欺负人的时候,是不是会想一想,犹豫一下?”苏檀低语。 “老奴已经知错了。” “不,你不知道。你只是怕了。” “你这样的腌臜货,一顿鞭子不抽改了你,将来你还敢犯。” “唉?你们可有闻到一股子骚味儿?” 苏檀问,跟本不等人回答,命两人,“将这老东西架到混堂,我已叫人备了热水,等着好好给他清洗一身骚臭。” “带上咱们的刷子。” 苏檀指着那方帕子,“垫住再拿,怪恶心的。” 赵常侍想起当年苏檀的惨相,跟本动不了,如一摊烂肉被两人架起来向混堂走。 堂中无人,也并无“准备”好的热水。 两人在苏檀授意下,提了大桶凉水先给赵常侍浇个透心凉。 “穿的如此严实如何洗干净?” 两人扒了赵常侍的下衣。 “常侍有漏泄之症,得好好洗涮一番。” 这两人没少受赵某的凌辱欺压,此时便是报仇之时。 听了这话,毫不手软,疼得赵常侍哭爹喊娘。 冲洗的水变成了血水,苏檀心中憋闷的那口气才算散了一些。 他起身道,“罢了,今天我也乏了。“ “你二人送他回去,然后到六安斋去,那里给你们留了铺位,以后不必在净房当差,去藏书阁吧。” 两人高兴得行了叩拜大礼,高呼,“谢公公提拔。” ……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 赵松、秦英不知是不是受了苏檀的指使,如赵常侍从前骚扰苏檀那样,隔三差五就来找赵常侍的麻烦。 逼他吞涂墨宣纸,那纸上的字是苏檀凭记忆背写下的半封家书。 被赵常侍连同荷包一起毁掉。 可是内容早被苏檀刻在心中。 他没事拿这封家书练习书法。 练过字的纸都留了下来。 赵松尤其凶狠,逼赵常侍吞纸不许他一张张吞,拿了热水一次叫他吞下一叠。 于无人之处时也曾问他,“当初欺辱我时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苏檀挑人时看中的便是秦英、赵松面貌俊俏,他知道赵常侍是色中恶魔。 这样的小太监免不了他的荼毒。 秦英则擅用计。 谁都知道浣衣处的夏公公的远房亲戚也被赵某欺负过。 便拉拢了他,叫他偷出贵人的衣物藏于赵某的床下。 丢了衣服问责起来,便由他举发,赵常侍偷衣服。 搜出证物,赵常侍喊冤也无用,被绑在石柱上,用衣杵打击其脊椎,打得他月余下不得床。 连便溺都需躺着进行。 此时他已臭名昭着,人人知道他得罪了苏檀,谁会看顾他? 他的伤口溃烂发臭也无人请大夫。 只是草草丢个药膏过来,叫他自行涂抹。 他眼见着自己伤处越烂越深,时常哀嚎不断,烂到见骨。 那个房间没人靠近,他的饭被人放在门口。 他只得爬到门处,趴在地上进食。 真如畜生一般 。 赵常侍的存在已经妨碍净房所有太监的差事。 他独居的房子臭气熏天,关上门都能漏出来。 有人密报给秦公公,叫他向苏公公说说好话,要么医治,要么…… 这夜,苏檀再次来到净房。 他披着披风,用洁白的罗帕捂住鼻子。 赵常侍的惨相出乎他意料。 他原知道宫内是人踩人,却不晓得赵某能被踩成这样。 苏檀隔着窗子道,“赵大桥,到了阎罗殿告状,一定说清我的名字。苏檀等着与你在阎王面前对质。” 苏檀拿出一包药,低叹一声,“我还是太心软,把这药撒他伤口上,不要多久就会死掉,也省得受这活罪。” 秦英推开门就吐了,叫赵常侍自己爬过来,把药用酒化开,倾倒在他下半身。 那药洒在皮肉之上,灼烧如同下了烈火地狱。 两人关了门离开,听净房太监们说,赵常侍痛呼哀嚎一夜,天明时断了气。 这房子实在没办法收拾,像个蹿稀病人的大号恭桶。 最终关了门,一把火烧掉,只上报说走了水。 …… 苏檀这番行径没逃过桂忠的眼睛。 从头到尾他都暗暗看着。 赵常侍这种淫邪之人,是他最为厌恶的一种人。 与之说话都嫌脏了嘴。 他又素来知晓太监之间有特殊癖好之人不止一两人。 借由苏檀之手除掉赵常侍,再煞煞这股歪风正合他意。 但苏檀的阴毒却叫他刮目相看。 苏檀经历之事放他身上,不会由着赵某欺辱他那么多次。 他早就暗杀了姓赵的。 若前番隐忍,得势再杀赵某,也会给他个干净。 说到底,他嫌赵某恶心,这样的人不配当他的敌人。 苏檀前期隐忍,后期对赵大桥的折磨也为他所不齿。 虽说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对他很是恭敬顺从,桂忠的戒心始终未曾放下。 而苏檀待皇上的那一套他实在太熟了。 有时看着苏檀有种看着曾经刚当上皇帝近侍的自己。 这孩子现下还不足为患,只要不出格,可以先不去管。 他眼下的危机是李仁。 …… 桂忠和李仁没有明着撕破脸,但他的确没做李仁吩咐之事。 光这一件事就足以触怒慎王。 从前李仁处处暗中出力,托着桂忠向上爬,让他走到现在的位置。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关键的“一时”他却叫李仁落了空。 天宝的死,静妃装病都不是长久之计。 桂忠不想给自己树立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 但他放不下静妃,让他眼看着静妃经受小产之痛与丧子之痛,他做不到。 处死天宝那次之后,也没再去过汀兰殿。 贞妃放出来,多了一双眼睛盯着他,他更要警惕。 思索良久,他凭自己是处理不了这次威胁到生存的危机。 李仁想要他的命,早晚会把手伸入内宫弄死他。 现下他有两个方法,一是求图雅为他说情。 这个办法并不稳妥。 李仁的为人,桂忠不信会因图雅一人之言就放过一个“叛奴”。 所以他还想到一个办法—— 去求一个真正可以解决此事之人。 凤姑姑。 第1583章 为政之艰 凤药无心宫内争斗。 凭着多年为皇上批复折子,参赞政事的经验,她忧心忡忡—— 大周,进入了多灾动荡之年。 究其根本,朝廷没有银子抵抗风险。 皇上考虑加重税赋,凤药一直恳求皇上想别的办法,不要加重百姓负担。 可是,周围小国贼心不死,边关异族虎视眈眈,没有钱什么也办不成。 修不了河道,办不了粥棚。 这年春天便分外不顺,北方一场倒春寒,起了霜冻,冻死不少庄稼幼芽。 之后一直无雨,冬小麦返青缺水,影响全年收成已成既定事实。 而春季少雨又会导致出现蝗蝻,到夏天便会继发蝗灾。 伴随着春天的旱情,出现一大波麻疹,黄杏子因此忙活两个月。 叫人往下分发药方,责令各地道观为百姓免费发药。 春天起头就不顺,夏天接踵而至的北方蝗灾,南方洪涝。 这样的情况下,朝廷就得拿出真金白银管理这些事。 但,国库空虚,税也收不上来。 再加赋,等于逼人去死。 逼急了,世道一乱,人祸就会出现。 现在最让皇帝焦头烂额的就是拿不出银子,他自己的私库这些年也花光了。 为修皇陵一事,言官反对,皇上拿出自己的私库去修建。 大周进入动荡之期,反而没人敢提这件事。 冷眼旁观,皇上虽忧心,却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先稳住局面。 形势再坏,能坏过先皇当政之时? 凤药为灾情与增税一事再去找皇上,见皇上在紫金阁悠闲地摆下棋桌,召静妃作陪。 吃茶、赏景、下棋。 “皇上……”凤药还没展开进言,就被皇上打断,“还是老一套?” “要没新鲜的,来看朕与静妃对弈,她最近棋技有长进啊。” “皇上,臣女还是得说……” “凤药,朕当政之期,大周人数上涨多少?” “翻倍。” “凤药你这么回答对朕不公,朕登基之时,大周尚未结束饥荒,人口区区二千万,如今五千万,这是惊世之功。” “如今国家有难,朕只稍增一点点税,有何不可?” “再不济,人口也不会回到二千万去。” 皇上重重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凤药心惊,跪下道,“皇上,臣女与皇上所说的不是数字,每个数字代表一条人命。” “别说回到二千万,便是少上百万,大周就会惨不忍睹,皇上所言,臣女不敢听不敢想。” “朕有何办法? “朕不会凭空造出银子。” 静妃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坐不住,起身道,“皇上,妾身愿捐出所有体己,为皇上分忧。” “京城商会也愿意乐捐。”凤药道。 “你们要朕做个劫富济贫的皇帝?” “库里没钱,就抢富户?” 凤药心道,又不是没做过。 国家存亡之际,依靠国家稳定而富起来的人,怎么可以坐视国家危难而不顾? 也许他们不在乎亡国不亡国,新来的君主一样可以庇护他们。 正所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帝王的宝座会不停换主人,世代传承的望族,却能跨越多个王朝而长久存续。 新王上台,为稳固统治,最先收买的就是门阀。 她继续劝道,“皇上可以先试试。” 皇上把手中棋子扔回玉盒内,“你太天真,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甘心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不带着兵把他们的家围起来,他们不可能拿银子。” “朕要真那么做,国家律法岂不显得十分可笑?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朕。” “朕好好的心情,你非要破坏掉吗?退出去吧,叫苏檀来伺候。” 看着皇上逐渐阴沉的面容,凤药心知今天不是进言的好时机。 她行礼退下,心中不甘,回落月阁一口气写下万字谏言——《防灾十策》。 写完搁下笔,长出口气,想到故人常牧之以及劳伯英之流,他们若活着,自己不会这样孤独。 她喃喃道,“牧之公子或伯英若在,会有什么样的见地?” “为政之难,难于平衡,难于总要舍弃。” …… 午后,落月阁来了位不速之客。 凤药方想要午休,散了发,还没躺下,便听到有人叩门。 她推开窗子,看到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苏檀。” “姑姑开门,有两句紧要之言告诉姑姑。” 凤药开了门,请他进来。 苏檀却返身掩了房门。 他向凤药行了礼,躬身道,“上午姑姑方走,皇上便下了旨意,叫各省向下传达乐捐之意,既然是乐捐,措辞便很温和,只说了望各地士绅体恤朝廷艰难。” “皇上写旨意时,还说……朕也知道要不来钱,但总要给天下人、给史官一个交代,朕‘下旨’救过灾了。收不上来,那是士族无德,非朕之过。” “姑姑最好另做打算。” 凤药静静听着,待苏檀说完,反问道,“为何告诉我这些?” “姑姑待我有恩,我苏檀非忘恩负义的小人。” “且我也是读过书的人……”他脸上的痛苦一闪而逝,“朝廷当以天下为先。” “我只是个宦官,管不着这些,可姑姑既然有进言之权,我想姑姑知道这些,进言时好有心理准备。” 他再次行礼告退。 凤药却睡不着了。 皇上这句话在她心上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分明没把她说的话听入心里去。 凤药掐着点,提前等在寝宫前,皇上一起来,她头一个求见。 皇上一边由着苏檀更衣,一边问,“又来催?” “臣女写了份折子,请皇上审阅。” 她将那份《防灾十策》双手举起。 皇上重重出口气,接过折子,瞟一眼放在桌上。 凤药道,“请皇上现在就读一读,用不了多少时间。” 皇上想发作,又忍住道,“凤药,你与朕携手走过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国泰民安,些许小灾,地方足以应对。” 凤药并未作罢,“臣女等着皇上处理完旁的政事,看过折子给了回复再走,臣女今天没有别的事,专等皇上。” 她那固执劲又上来,李瑕给气笑了,“好好好,你就等在这里,朕回来再说。” 他一甩袖子离开。 政事完结他也不回紫金阁,而是去了登仙台。 防灾不是问题,那十策他看了,写的有理有据,是有当差经验之人的优秀总结。 真正的难处依旧是,哪怕知道要做什么,可是口袋空空,皇上不会凭空变钱。 旨意已经下发,就等着答复了。 帝王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1584章 精穷的国家 桂忠到紫金阁给皇上请安,却见到凤药执笔在烛光下写着什么。 “姑姑安好?” 凤药头也不抬,“不好,皇上听不进去劝谏,我还要写折子。” 桂忠走到她身边,见她折子上写着——大周财政收支及税赋情况详析。 “户部的上报的收支,年年我都看,最清楚不过,所以得和皇上好好说道说道。” “防灾只是一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和桂忠说这些。 就算他还做着执笔人,自己也不该和宦官讨论政务。 她的议政权也是皇上特批。 这么多年的努力,为的是女子能和男子一样读书、当差,收效甚微,心血几乎全白费了。 想到这儿,她抚额叹息。 政事之繁琐,七个葫芦八个瓢,按起这头,那头起。 她只有劝谏之权,左右不了皇上下旨。 她吸口气低头继续写字,“皇上今天肯定回来的晚。” “你防护宫禁,常见到李仁吧,问问他对国家财政什么看法,叫他上折子。” “我也想听听慎王之言。”凤药说。 桂忠自请了安,便一直没说话。 凤药察觉有异,抬头看桂忠,他眼底发红,明显许久没有休息好。 苏檀的分权,想来让他很苦恼。 “姑姑……我下不去手,也不想和王爷闹得不好看。” “静妃之事我想过了,你先不必着急,最近李仁很忙不会动手,皇上并没传出立后之意。” 她很笃定地看着桂忠,“我保静妃无碍。” 凤药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有种魔力,令桂忠安下心,他相信凤药的承诺。 他说“保”未必保得住,但凤药说“保”比他自己更令人信服。 静妃之事,凤药想了很久。 欣赏静妃是一回事,政治斗争中被当成棋子牺牲的无辜之人多不胜数。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又在意那“万骨”。 静妃被牺牲,是一样的道理。 凤药深谙政治规则,但她能避免无辜之人的牺牲还是会尽力避免。 “万一王爷提前下手呢?” 凤药问,“你真信我?” “信。” “明天起,我会换掉汀兰殿所有宫女太监,你别插手。” “???” “目前汀兰殿中八品太监两名,普通太监十名,宫女一名包括一个掌事姑姑。” “是你一个个挑选的,除了贴身伺候的彩旗,几名太监与宗亲有关?几名宫女是从前老太妃老太嫔使唤过的人?与哪个皇子亲厚?” “他们在外的关系你有查清没有?” “他们与谁要好你可知晓?” “桂忠啊,想把事做到万全,心要细。” “还有许多需要注意之处,你并没有注意。” 她低头边写边说。 桂忠被她说的像个刚当差的青涩小太监。 “这些事一些靠教一些靠悟。” “静妃如今与贞妃不睦,你可有深想过其中利害?” “利与害。”凤药重复一句。 “你肯定有些怨我,放出贞妃这件事上没吱声。” “你看得太浅,贞妃放出来不止为稳住她父亲王广之心,还有别的意思,你可知道毒药也能治病,这世上没有纯粹无用之物,无用之人。” 桂忠对凤药从前的佩服,掺入一丝恐惧。 他心中对宫内之人有一番评估。 论起聪明,他不认为自己差过谁。 可是听过这席话,他自认不如。 凤药似是听到他的心声,说道,“这和聪明没关系,我十几岁入宫,几十年泡在宫内,宫里每一块砖几乎都摸过。 “很多事情是头脑更是经验。” 桂忠却笑道,“也是智慧。” “阴谋不难,阳谋才难,可惜,我在宫中多数以阴谋成事,可叹啊。” “姑姑不是官身,没有兵权,阴谋成事已经很难。” 两人正在论道,苏檀扶着皇上走入殿内。 皇上一见凤药竟还在殿中,气呼呼向灯下一坐。 墨汁淋漓的宣纸就铺在眼前,想不看都难。 “朕乏的很,已是就寝时间,凤药退下,明儿朕再看。” “皇上,臣女只说一句,这上书写的清清楚楚,不加税国家也可以从别的地方增加收入,请皇上一定亲自审阅。” 苏檀趁话缝赶紧上前给凤药和桂忠行礼,“姑姑大安,师父大安。” “苏檀送姑姑和桂公公出殿,朕累了。” 两人走出殿外,走下阶梯回头,高高的紫金阁,如天上之宫,在月色下显得遥不可及。 旨意下发,回馈倒也算迅速。 不出十天,皇上召见凤药到英武殿,此时已下朝,皇上更换过常服,正要起驾登仙台。 见凤药过来,他嗤笑一声,“凤药,朕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你自己瞧瞧。” 凤药拿起桌上文书瞧了一眼,心中大怒。 统共乐捐白银,各省部加起来,区区五十万两。 那些富户受着国家庇护却如此坚吝。 若由玉郎带人亲去乐捐,怎么也得捐个几百万两。 这些世家又何止千万身家,眼见国家遭逢大难,袖手旁观。 京师商会却给力,单常氏一族便捐出五十万两。 云之在这种事上从不含糊。 她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恨也好、叹也罢,她没实权,眼下玉郎远在天边,她能怎么掰回颓势? 摆明皇上不想逼这些世族,皇上道,“凤药,你的十策朕看了,财政详析朕也看了……” “朕的预见不比你差,这些天灾以人力阻止不了。朕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论述从其他方面增加国库银子,这个其他方面与税赋之比是多少?” 凤药道,“臣女身为女官之时是四六之数。” “其他收入占到国库收入的四成。” “我们可以不加百姓之税,从茶盐、官营、市商、官田、矿产之类中收取税费,这些行当油水大又不动摇民生,这个方法不可行吗?” 皇上很无奈,“你去户部问问,只说是奉了朕的旨意,看看今岁收入之比为多少?” 凤药平时处理的都是外省送交的民政,六部事她如今接触不到。 眼见皇上离开,她便直奔户部。 因是奉旨,尚书接待她,并给出一个确切数字,比起凤药身担女官之时,今岁两者之比已下降至二八。 凤药的心一下空了,她追问,“这数字可确切?会不会出错?” 尚书干笑一声,“我们户部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司务都是吃白饭的?” “大周从富到穷,账薄最是清楚。” “姑姑要查吗?” 凤药被这个数字震惊得没回过神,尖刻之言,竟没听到。 第1585章 诤臣谏言 百姓税赋未曾减少,国家其他收入下降,整体收入骤减。 为什么突然少了两成“其他收入”。 国家的其他收入来源应该很稳定才是。 百姓上缴税赋受天灾影响严重,靠老天吃饭。 可是盐铁、矿产、酒茶等都是固定之数,根本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变动。 这个数字只能说明—— 国家财政出了大问题。 她目光如炬逼视尚书,言语犀利,“大人,国家其他收入下降这么多,你难辞其咎!” 尚书冷笑,“我年年上折子,您和我说不着。财政出问题我能不知道?我得请旨啊,每一项都在逐年下降,得抽调人手一处处调查,姑姑知道这是多大的工程吗?” “多大都得查!事关国家命脉,岂能因艰难而不为?” “大话谁都能喊,做事嘛……”尚书干笑两声,摇头不再说话。 凤药不再和这迂腐老官理论,转而去了宫内。 她急于寻求一个答案。 去英武殿穿过花径,遇到贞妃,久不见面,贞妃面貌如昨,那一场囚禁并没击垮她的心神。 “姑姑。” “贞妃娘娘安好。”凤药行礼。 “宫中都传皇上盛宠静妃,难不成想立她肚子里的为太子?” “真如此宫中岂非要生大变?本宫不信五王六王能坐视不管。” 凤药表情凝重,“六王管不管我不知道,五王李仁绝不会管。” 贞妃哼了一声,“你说谎,谁不知晓慎王受你庇护长大……” “慎王自知没坐上皇位的资格。” 贞妃冷眼瞧着凤药,见她说得很严肃笃定。 “为何?既然他无意大宝,姑姑说一说应该无妨吧。” 凤药见左右无人,便道,“说给你的确无妨,慎王母亲低贱,皇上打开始就没考虑过五皇子。” “能活来已是万幸,只能勉力当差,想做个富贵王爷尚且不行,还肖想别的?” “娘娘不会以为只要生在皇宫,就有资格做梦吧,这宫内什么时候都分三六九等。” “对你来说,只看到他是成年皇子,却不知他是皇子中的最下一等,你的儿子是第几等我却不知,恐怕全看你这个为娘的了。” “臣女有事,先告退。” 贞妃立在原地半晌,思索凤药之言。 凤药一路疾行,她方才的话不是全真,但有一点是真的,就是隐含着劝贞妃,别再动心思了,她连边都沾不上。 青天白日做皇太后的梦,只怕落不到好结果。 她父亲王广虽厉害,是封疆大吏,可远观前后立后人选,没有谁的母家远在外省。 女儿能为后的,母家都在京中任职。 贞妃也可以往后放放,后宫所有事都可以往后放。 哪怕她们为了那点念想再次斗得头破血流也没关系。 现在她心头最急的是,明明看到灾难即将降临,却没人信没人听。 走得太急,好好的平地,无缘无故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她来到登仙台,苏檀正为皇上读《抱朴子》内篇,他声线干净清朗,听起来舒服悦耳。 皇上听到轻盈急促的脚步就知是凤药。 几十年的相伴,光从脚步声,他便听出凤药心急火燎。 他皱皱眉,这短暂的清净时光是不可能继续了,他知道凤药什么性子。 挥挥手道,“苏檀,你先下去,听朕招呼再接着读,这内篇朕每听便有不同收获。” 凤药轻轻走入殿内,对着盘腿在龙椅上打坐的皇上跪下。 “去过户部了?” “懂朕的苦心了吗?” “请皇上恕罪,臣女不懂。” “臣女还能出入朝堂时,国家岁入中其他收入稳定占总收入四成。” “短短几年,下降至两成,皇上竟不问缘由?” “别跪着,来盘腿坐在朕对面。” 凤药依言爬起身,与李瑕相对而坐。 “大周动荡,你以为朕不知道?” “你别说话,听朕说。” 李瑕从怀中摸出一份圣旨递给凤药,“你瞧一下,别发火。” 圣旨很短,凤药越看越难过,“皇上要加两成税?您可知道这两成税加上,多少人会饿死,会失去田产成为佃农,会无家可归?” 皇上又拿出一份折子。 徐家军开赴辽东,辽东高句丽屡屡挑衅,徐家前去镇压。 这是一大笔开销,而且是源源不断开销下去。 “赈灾和这个比起来是小事,花不了几个钱,可是钱从哪来?” “那更要查啊。” “盐铁茶瓷官营之利,应该年约八百万两。去年降至三成五,今年仅占两成!” “皇上方才说要年加征两成田赋、丁税、榷关杂项,算下来比去年多了三百万两!全压在了百姓肩上!。” 李瑕道,“河北旱,江南涝,国库要赈济,边关要粮饷。不加税,钱从何来?” “从士绅世族身上来,严查亏空贪贿,杀一儆百。” “陛下,各盐铁转运使的呈报,漏洞百出。” “淮南盐场报‘雨多卤淡’,可淮南今年降水反少于往年!” “河东铁官称‘矿脉渐稀’,但臣女访得私矿产量日增,铁器私售猖獗!”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贪渎!是有人借天灾之名,中饱私囊,截流国帑!” “查?” “你可知盐铁转运使中,有多少是六阀举荐、勋贵子弟、阁老门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远方,眉头紧锁。 “淮南盐运使,是先帝时老康王的小舅子。河东铁官,是镇国公的旧部。东南茶政,连着老首辅家三公子。还有瓷窑、漕运……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朕查了,有多少勋贵子弟在军中就职,寒了心,仗谁来打?差谁来当?” “你以为朕为何提拔静妃之父,又为何重用王广?” “可这都是微末之力,不足以撼动世家之势。” “朕年轻时一味怪先帝软弱,也曾以为铲除王太师,就会让他们不敢伸手,不敢勾结,不敢结党。” “可是万岁,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灾年加税,无异于剜肉补疮!百姓活不下去,何谈邦宁?” “贪腐不除,今日少两成,明日少三成,终至无血可吸!” “查出一个,带出一串。老康王朕要叫声皇叔,老镇国公先不必说。” “老首辅三公子故吏遍天下。朕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动摇半朝文武,掀起党争,逼得大臣们疑惧、勋贵离心?” “眼下高句丽陈兵十万于辽东关外,西边吐蕃也不安分。朝廷此刻需要的,是稳。” “你知道为何匈奴同意和谈?” “去岁寒冬他们冻死牛羊无数,没力气打下去,不然我们边线吃紧,终会溃不成军。” 李瑕眼圈发红,“这些密折我是不要人代笔的,是一等机密。而你所能看到的东西,都是朕让天下臣民看到的。” “这万斤重担,朕只能独自背负!” “徐家朕是不会追究的,朕实际发下去的军饷只有应发的六成,余下的,国公府自己想办法补上。” “说他贪,他是挖东墙补西墙,钱拿去依旧用到朕的军队上。” “天哪,朕以为自己是中兴之主,可这为政之难,谁又明白?” “朕夙兴夜寐,竟把国家治成如此模样,是朕老了?是朕无能?” 这脆弱只是一瞬,李瑕恢复了威严冷漠的模样。 “朕便如这国家的放牧人,两千万人口,在朕的治下变成五千万,如今朕需要百姓抗一抗难处,若真至人口锐减,也是没办法的事。” 凤药道,“这是剜好肉补烂疮!贪墨不除,加税所得,又有多少能真正到边关将士手中?层层盘剥,十成能剩五成便是万幸!万岁,减掉的人口不是数字,是一条条命。” “万岁虽有难处,可是……” “好了,朕头疼的很,你退下,朕会处理这些事,苏檀进来。”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谏言。 第1586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银子还要筹集。 凤药已许久没有出宫,入夜拿了腰牌出宫直奔李仁府中。 因李仁交代过门房,凡是姑姑来访,不必通报直接带入书房。 凤药在书房等待,图雅宿在竹意苑,听到声响推门而入,见到凤药惊喜万分。 她当下行礼,被凤药拦住,“我非官身,你是将军,我应向你行礼。” “姑姑又见外。”图雅抹了下眼睛,“能见到故人,实在开心。” 此时李仁来到书房,凤药提醒,“此事机密。” “姑姑,让她也听听吧,现在图雅算是我的心腹幕僚,别人不能知的事,她可以知。” 凤药倒不反驳,突兀问了句,“你造反她也跟着造?” 图雅不待李仁回答,抱拳道,“刀山火海,图雅都敢闯上一闯。” 凤药将今日同皇上的对话和李仁说了一遍。 “这并非今天才发生之事,不能算急事吧。”李仁摆弄着折扇道。 “财政状况我早有预料。” “只不过姑姑如今不在朝上,故而有些事情不能知道。” 凤药问,“若是你来处置,你将如何改变朝局颓势?” 李仁刚要说话,凤药道,“等一等,你拿张纸写下来,我也说说我的看法。” 李仁在纸上一挥而就。 凤药说道,“诛一恶则众恶惧,斩一贪则百僚肃。” 李仁的纸摊开,“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凤药愁眉不展,“皇上不愿重手处置这些贪官。” “我也能理解,皇上若铁面无私,朝堂立刻就要分裂成两半 —— 外戚抱团,文官站队,到时候别说赈灾养兵,怕是连这龙椅,都坐不稳!” “父皇是体力、精力都不济。若是早二十年,姑姑说他管不管?” “皇上虽没明发灾情,我却知晓多地受灾,百姓苦不堪言。” “父皇不能明发!发了还如何加税?” “库银几百万两,马上要拨给辽东,不加税没钱用啊。” 李仁问凤药,“灾情如何处置,今天父皇提了吗?” 凤药地摇摇头,每有灾荒,她都熬得身心俱疲。 当年还好,如今岁数大了,操劳些便觉歇不过来。 “京师这些日子筹到八十万两,可笑云之又占了大头。“ “这个无碍,她那商会会长之位,无人敢占,有这个位置,一年何止几十万两银子入账。” “再说将来朝廷缓过来,不会亏待她。” 图雅突然道,“我也能出一些。” “我有的不多,可以都拿出来,反正我也花不到什么银子。” 李仁悠然道,“姑姑莫急,百万银子赈灾尽够了。” “我倒有事想问问姑姑。” 他瞟图雅一眼,图雅起身离开。 凤药不待他开口就说,“静妃一事你需等等。” “为何?”被姑姑猜中心思,李仁并不诧异。 “静妃不必出事,她不碍你的事。” “姑姑有什么打算?” 凤药却道,“姑姑何时骗过你?你听我的,既不要动静妃和孩子,也别为难桂忠。” 李仁目光向外扫了一下,见图雅的影子站得远远的,松口气。 “哪怕皇上立她为后,只要没立太子,你就别急着下手。” 李仁沉吟片刻,应道,“好。” “你我宫中不大见面,李仁,你未经我的允许,不要插手后宫之事。” “静妃那边我另有安排。” 凤药还有话没讲出来,那便是,后宫中,哪些宫人是李仁安插进去的,她都知晓。 “赈灾一事,我要你牵头去做,不至使百姓再受流离之苦。” “好,我能做到。” 凤药深深看他一眼,“这些年你也没少捞钱吧。” 李仁低下了头,不敢看凤药。 “罢了,走到现在,非你一人之故。” “你手伸到哪里?” “漕运。” “李嘉掌握一部分采矿。”他补充道。 李仁起身在房中踱步,“只是他不擅财政,捞的多却留不住。” “那么多钱,我猜他手里也有私兵。” 凤药道,“这是意料之内。” “只是他习惯依赖曹家,曹家倒下,他没了商量之人,不敢轻易动弹。” 凤药心情复杂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如今已是一副成熟威严,深怀城府之人。 两人刚刚达成一个约定,直白点也可以称之为交易。 无情最是帝王家,就算亲骨肉,也会互相算计—— 李仁以赈灾安民换凤药鼎力相助。 他了解凤药,不比凤药了解他少。 姑姑心怀天下又有着善良底色。 她早就对父皇沉迷丹鼎,滥杀无辜不满。 她的恨意藏的很深,不到最后不会爆发。 如果同辈中有更出色的皇子,他毫不怀疑姑姑会舍他而保最出色之人。 她把公义放在私心之上,她疼爱他,却不愿为他谋私。 …… 李嘉无能、幼子无势,吏治昏暗。 上至皇子下至州府,无官不贪。 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挽之于狂澜。 李仁不是皇上骨肉又如何?改朝换代万骨成灰,不如安稳更换人选,至少百姓不必吃苦。 大周依旧姓“李”。 凤药再次面临抉择,不管她多么不愿想日后之事,也不能不想。 大周想朝局安稳,最好的办法就是—— 皇上退位,李仁继位,召回玉郎,讨缴赃款,绞杀高句丽的野心,安定边关,肃清吏治。 别怕得罪勋贵,将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这只是大方向,其中难处与细节需聚集能吏共谋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名正才能言顺。 这件事只有身处皇位之人才能去做。 至于内宫事,只是小事。 保住静妃,安抚桂忠,利用贞妃,都是小事。 不几日便听苏檀提起,说受灾之地有士绅自发组织抗灾,安抚灾民,分发空房,设立粥棚。 凤药也感叹李仁对民政的快速应对能力。 指挥最基层的官员不是想的那么容易,这些官们油滑的很。 她有了新任务,帮助李仁全力对付李嘉。 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李嘉放松对李仁的敌意。 这一点也容易也艰难。 只要放出消息,李仁不是李家正统血脉即可。 李嘉的注意力会放到谁身上,不言而喻。 …… 凤药打开自己的首饰匣,里头放着各种贵重首饰。 许多她一次也没戴过。 她翻找一通,取出一枚图案复杂银戒指,换下了成亲时玉郎亲手为她套上的翡翠镶金戒。 这是玉郎在东监御司时独创的启用“黑名录”情报网的方法。 所有影卫的名册上交给皇上,影卫尽数消失。 东监御司威名不再。 但有一份黑名单却是玉郎私自留下,送给凤药的“聘礼”。 他知道凤药心中所求无非天下太平。 这份礼物,是他助她成事的底气。 他是她的夫君,理应给她兜底。 第1587章 底气 当年,金玉郎杀了万千云,成为东、西监御司唯一的绣衣直使。 之后,他独创三层情报网,把这个办法牢牢掌握在手心里,除他外谁也不知。 第一层,光明正大的影卫及死士,随时执行暗杀或监视命令。 第二层,撒出去的大把特务,潜伏在京师各处,包括却不限于大臣家、皇宫内、街头巷尾,专门探听各路情报。 第三层,是他保命的情报网,这张网织在宫中。 可以说皇宫哪个角落有任何动静,这张网都可以“看”得到,“听”得到。 这张网织好后,一直处于沉眠之中。 如果凤药没有启用它,它的寿命便是人命的长度。 这些暗探什么时候肉身消亡,什么时候这张网便悄然销声匿迹。 玉郎感受到皇帝对他暗暗的敌意和不满时都没舍得启用它。 把它留给了凤药。 当年玉郎交出去的名册是第二网的白名单。 他划去了一些名字,上交了一份不完全名册。 他敬畏皇权,但对凤药的爱意,超过对生死的畏惧。 他要她好好活,哪怕需要他最后牺牲自己。 东西御司当年是皇上手中的刀,他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之人。 没有铁打的意志和生存的智慧,没有人可以在这个位置上活下来。 玉郎在接任两司直使便想出这个保命的办法 。 情报,就是性命。 黑名单上之人互相也许认识,但身份皆是保密。 第三层情报网处于休眠的状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不启动,这些人便如此生活下去。 凤药的戒指就是触发情报网的开关。 按玉郎的交代,只要戒指出现,情报网便开始运转。 “那我如何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功触发呢?” 玉郎道,“到时,你肯定会知道,还有,密码本定要收好,你放出去的任何消息,都要以密码书写。” 那本子与戒指分开,戒指和凤药的首饰放在一起,密码本被她放在宫内藏书阁中。 那里的书浩如烟海,藏木于林最好不过。 按玉郎的说法,这些人暗藏在人群之中已有十年以上。 从未执行过任何任务,所以躲过皇上的大清洗。 还有一部分被他从白名录上划掉的高级潜伏者也完整保留下来。 第三情报网开启,自然会和第二情报网联合起来。 凤药将对京师中发生之事,了如指掌。 他倒不是和白名录中一些人有交情才保留了他们。 而是因为他们潜伏得很深,被挖出来实在可惜。 这些人和第一层受训的影卫不同。 他们没有硬功夫,看起来也只是普通模样。 只有这样的人,才合适做潜伏。 若不是因为凤药感知到巨大的危机,也不会启用深藏多年的隐藏情报网。 …… 这日去和皇上请早安,桂忠和苏檀都在,气氛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皇上由着苏檀更衣,问凤药,“静妃的宫人全部换了?” “是,静妃娘娘肚子越发大了,更得小心伺候,人是臣女做主换的。” “朕就一问,你照看着,朕放心,她这一胎很重要。” “对了,受灾之地的事,凤药也知道了吧?朕早说过有些事不用管,地方有地方自治的办法。” 凤药垂眸道,“是。臣女过于紧张。” 皇上哪里知晓这并非灾地自治,而全是“人为”。 他扶着苏檀的手安然离去。 凤药还不知道这张情报网的厉害之处。 就在她戴出戒指的那天,第一个看到的“暗线”便在宫中某处作出了标记。 这个标记只是个很常见的物什。比如一块朝向不一样的石砖。 这样的标记若是不知,没人会注意到。 一天不到,宫中处处都是“激活”的标记。 … 凤药在登仙台等皇上下朝,本有重要事想向皇上奏报。 却等来小宫女传消息道,“姑姑,皇上下朝时被军机大臣截住去军机处议事了,议完事,皇上要去看织造局上贡的最新衣料,万岁亲自画了裙子样式,已叫人裁好,也要看。” “下午皇上要到静妃娘娘宫中看新编的歌舞,到晚上都不会空闲下来,姑姑还是先回去吧。” 凤药长舒口气,苏檀抱着一堆折子走入房内,见凤药还在吃了一惊,将折子放在桌上。 凤药随便抽出一本,是上报江南水灾,又抽一本是报蝗虫泛滥的。 十有七八都在向皇上伸手要钱。 她觉得有些可笑,将折子放回去,问苏檀,“你和桂忠忠闹意见了?” “哪有?他是我师父,他说的话对苏檀来说,仅次于皇命。” 苏檀说话时微微弯腰,但眼中精光还是被凤药捕捉到。 这孩子不同她说实话了呢。 现如今,苏檀红得发紫。 有超越桂忠的势头。 方才只是发生了个小插曲。 早上桂忠赶来,按往常的规矩,只要他来,皇帝都由他伺候着更衣,说说闲话。 他不在时,苏檀接他的活近身伺候皇帝。 这天桂忠难得过来。 先为皇上沏了滚热的茶,待穿好衣裳,茶的温度刚好是皇上最喜欢的。 他才给皇上穿了外衣,取来腰带,却听耳边苏檀的声音—— 师父,您老拿错了东西。 皇上今天要束着这条新贡来的牛皮嵌翠的腰带,搭万福玉佩。 说罢端来一只托盘,里头放着新的荷包、挂饰、腰带,统统是桂忠没见过的。 皇上添新东西本应该经过他手。 看到这些东西,他脸上马上布满乌云。 苏檀像没看到,跪着把托盘放桂忠手边,“请师父为万岁穿戴。” 桂忠又挑不出他毛病。 苏檀起身,又冲泡一碗新茶,皇上穿戴好,他将两碗茶放在托盘上,端到皇上面前。 “那碗是什么茶?”桂忠问。 “皇上晨起素来要旗枪云雾茶。” “这个是特贡的金山银毫,下头送来一斤叫万岁尝鲜,昨天万岁逛到御贡司外阜处,那边的掌事太监刚好要送,万岁就说今天早上再尝,因一天没见到您,没来及汇报给公公知道。” 苏檀又是那副人畜生无害的样子。 皇上带着刚起床的不耐烦道,“小事不必件件都报来报去的,新茶拿来,朕饮一口。” 皇上吹了吹,晾了会儿,喝了口道,“叫他们不必贡,这茶一般。’ 他这时才端起桂忠泡的茶喝了两口,“桂忠,今天的茶冷了一分,不够热。“ “朕最烦温吞茶。” 皇上起来,气性总有些不好,需哄一哄,可此时多个苏檀,桂忠不大自在。 苏檀跪着帮皇上整理明明穿得好好的靴子,口里不闲着,“万岁喜欢几分热,奴才就泡几分,明儿奴才泡得不合意,万岁只管罚。” 穿好鞋时,刚好凤药过来。 殿中气氛的确紧绷绷的。 …… 听了小宫女汇报,凤药便去寻桂忠。 桂忠正在织造办大发雷霆。 一应皇帝用品应该先到他这里,皇上适用什么,他最清楚。 有些一看就不讨皇上喜欢的,由他先过滤掉。 这次,是织造办失职。 掌事太监也很委屈,跪在地上道,“万岁亲临,奴才也没办法。” “那苏公公选着东西哄皇上玩,皇上没有明确说不要,便直接呈上去了。” “这算万岁亲选吧?我一个奴才平时连万岁的面都见不到,敢说什么?” 好个苏檀,不敢明着和他桂忠作对,便抬出皇上来压他。 桂忠暂且咽下这口气,向回走,恰遇到来寻他的凤姑姑。 第1588章 只求一个机会 他重重出口气,抱怨道,“我真想用这双手活活扼死这个不知深浅的东西。” 凤药道,“你早该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后宫中没有一直得宠的妃子,皇上身边也不可能有一直得宠的太监。” “不论功过,只论长情,皇上倒不如先帝。” “从前的宋大公一直伺候到身子骨不中用才告老。” “苏檀也没取代你,何必心浮气躁。” 桂忠垂眸伴着凤药散步,也不吱声。 他哪来的火气?多半是因为许久没见过静妃。 因苏檀成了近身奴才,去各宫都不再用他陪着,他连远远用余光扫一眼也做不到。 “桂忠,你知道什么叫以静治动吗?” “你既然得了闲,便时常回府去住,也可以帮我和慎王传递消息。” 桂忠眼睛一亮,随即点头,“好。那我便隔几天出宫。” “还有,贞妃不是出来了吗?别叫她闲着,你也可以给她出点难题。” 凤药望着紫兰殿方向,皱眉说道。 …… 她本不想理会贞妃,以为对方吃过大亏,肯定会消停一段时日。 没想到贞妃受了皇上冷落,反而越发过分。 事情要从几天前,汀兰殿的宴请说起。 静妃眼见得了皇帝一等一的重视。 宴会便是家常便饭,这并非静妃的意思,是皇上为她办的。 皇上爱热闹,静妃又想趁宴会看一眼桂忠,便也假意欢喜。 前几日的宴,请了后宫所有妃嫔,不止莫兰、连锦绣与赵琴都吃惊,原来后宫女子这么多。 许多女子因为位份低,皇上不许她们打扰静妃养胎,也不许去请安。 贞妃因受冷落,并没坐在皇上跟前,而是坐在众多女子中间,很不起眼。 她起身向皇上敬酒,皇上饮了,却不正眼瞧她。 明显不想理她。 贞妃以为凭自己的手段,总会重获圣宠。 那件事没有人按住她的手,又是赵琴自己下的药,与她无头,她还能东山再起。 可皇上的冷眼难挨,她喝醉了。‘ 一整个宴会期间,静妃保持微笑,脸都酸了,汀兰殿的门槛却没有迈入那只穿金线云纹皂靴的脚。 直到宴会结束,她已经失望透顶,饮了几口没什么酒劲的玫瑰酿,耳边却听到一声温和话语,虽然带着责备,却让人心神激荡—— 娘娘有孕还在偷喝果酒? 她低头故作冷淡,可是耳朵尖却在发热,眼眶也酸酸的,委屈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公公管得太宽了吧。”她沉着脸,酡红的双颊却出卖了她。 “桂忠说的是。当娘的人了,管不住自己的嘴自怎么成?” 皇上伸手拿走了她的杯子。 静妃责怪地瞪桂忠一眼,一碰到那双深深的黑色瞳仁,火气烟消云散。 眼中的深情,快将她溺毙。 一时间宴会上的吵闹都听不到了,她的天地里,那一刻只容得下一人。 桂忠移开眼睛,上前给皇上静妃行礼,提醒道,“皇上,已是亥末,该起驾了。” 皇上心情很不错道说,“你呀,整日就知道约束朕。” “罢了,苏檀扶朕回去。” “桂忠留下,一会儿派人把嫔妃都送走你再离开。” 静妃坐在台上,桂忠立在下首。 其余妃子还在饮酒玩耍,堂中闹哄哄的。 桂忠的眼睛落在喝醉的贞妃身上,卸下心防。 静妃红着眼圈,“你许久不来瞧我,可是我变丑了?” “又闹孩子脾气。” “我就闹。” “好好,我知你有孕辛苦……”桂忠莫名触动情肠哽了一下,“你闹也是应该的,莫伤到自己的身子。” 若他是正常男人,莫兰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会多么幸福? 唉,他实在太贪心了,他喜欢的人刚巧也喜欢他,已经很幸运。 “你可别哭。” “我偏哭给你瞧。”静妃拿着帕子捂在脸上。 桂忠着了慌却不能回头,小声急促道,“姑奶奶,求你了,你也知我身不由己,你说要什么东西解闷儿?我弄来给你玩儿。” 莫兰扑哧一乐,“我逗你玩呢。” 桂忠嘴角压不住笑意,“这样淘气。” “为何不来汀兰殿。” “为解相思将你带入危险境地,这样的事,不能做。” “你再等等。” “下次宴会,我要开在……紫兰殿。” “那里离汀兰殿最远,这样你就可以送我回殿,我们能多待会儿。” 桂忠心中生出一股甜。 他低下头把笑意压住,再抬头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凭娘娘驱使。” 妃子们都散了,贞妃因大醉,宫女们抬不动她。 只得待在汀兰殿由下人烧了醒酒汤喂她喝下。 还在安置贞妃,苏檀却急匆匆跑来道,“到处找公公,原来还在殿中,皇上不大舒服,公公快过去看看。” 桂忠看看莫兰道,“一会儿贞妃娘娘醒来,叫苏檀将她送回紫兰殿。” 又对苏檀道,“这是万岁爷方才下的旨意。” 走出殿门,又回头向殿内望去。 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容异常冷酷。 …… 将苏檀留在汀兰殿,自己离开,都在计划之内。 这一切是凤药的安排。 姑姑没说理由,只说叫他一定要把苏檀留下送贞妃离开。 “姑姑要对付苏檀?苏檀不就是姑姑给了机会才入了万岁的眼吗?” 桂忠酸溜溜问道。 凤药不解释,不满地看他一眼,桂忠沉默。 在凤姑姑面前,他总是口无遮拦说些很幼稚的话。 太不像他的为人。 凤药并不为算计苏檀,她还不了解苏檀的为人。 她算计的是贞妃。 贞妃就像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与其小心翼翼防备,不如逼她现身。 另外,凤药深谙人性,想看看苏檀有没有过人之处。 …… 贞妃终于清醒了一些,她睁开眼睛,一张俊俏的面孔撞入眼中。 她愣了愣才意识到眼前有些焦急的人是新近最红的宦官——苏檀。 他十分年轻,甚至带着一点青涩。 一双眼睛透着灵动。 “你不用伺候皇上?”贞妃问。 “今天不用,奴才送娘娘回紫兰殿。”苏檀规矩地垂首答道。 “本宫头晕的很,扶本宫起来。”她软绵绵吩咐。 苏檀和一个宫女一左一右将贞妃架起。 告退离开汀兰殿。 出了门,贞妃吩咐自己的宫女,“你跑快些,去给本宫取解酒丸。” “本宫想吐,快去!” 宫女松开手臂快步小跑着向紫兰殿去。 长长的宫道上,夏日的风绵绵密密的缠人,贞妃将身子完全靠在苏檀身上。 苏檀头次这么接近女子,身子僵直,不知如何处置眼下这种状况。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向前并行。 第1589章 风流债 贞妃身上散发熏香的气味,因为饮了酒,被热气蒸腾,变成一股极为暧昧又好闻的体香。 苏檀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贞妃心中一片漠然,前番一直想拉拢桂忠,将后宫握在掌中,却没成功,还被桂忠“咬”了一口。 桂忠却和静妃越走越近,明显护着静妃。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绝对不会有错。 桂忠对静妃存着别的心思,也许两人早有首尾。 只是因为桂忠在宫中只手遮天的地位,所以丑事没人发现。 只要皇帝不知道,又有何妨? 现在好容易有人能分走桂忠恩宠,眼见是第二个“桂忠”。 为什么她不能拉拢苏檀,由苏檀顶替桂忠,她替代静妃。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再次接近帝王。 只要给她单独与皇上相处的机会,她定能哄好这个已经日渐衰老的男人。 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她不要就这么埋没在皇宫内。 苏檀又怕又有些许兴奋,问道,“娘娘的宫女怎么还没取来解酒丸。” 唉,这个傻瓜,她平日从不放纵饮酒,哪会备着解酒丹,想必宫女在宫内找不到,去别的殿讨要去了。 “本宫平日纵着她们,越发惫懒。” 快到殿门,她脚一软,苏擅手上用力将她架住。 贞妃整个身体都扑到苏檀身上,带着酒气的呼吸热乎乎喷到苏檀脖颈处,苏檀心跳加快,脸上烧得着了火一般。 走入殿内,贞妃拉着苏檀的衣袖,“本宫脚软的很,公公倒杯热茶来为本宫解酒。” 苏檀松开她,贞妃等他一转身便跌倒在地上。 苏檀手忙脚乱,心中奇怪,内室不该一个伺候宫女都不见? 他四处张望,又不好叫嚷,人影也瞧不见一只,只能自己把贞妃横着抱起,向床上走。 贞妃一双玉臂便勾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声,“苏檀。” 从未有人将他的名字喊得这般辗转呢喃,情意绵绵。 苏檀冒了一身汗,可手中的人儿分明轻的很。 他将贞妃轻轻放在床上,她的手却不肯放开。 反倒用力一拉,让他和她一起倒在床上。 她柔软的唇蹭着他的脸滑过去,蹭着他的耳垂,蜻蜓点水地咬了一下。 苏檀如遭雷击。 他忘了自己做了什么,总之清醒过来时,他站在床前,贞妃已经盖上被子,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一步步退出寝殿外,转身飞似的逃掉。 贞妃在床上睁开眼睛,她像狩猎者,对自己刚才的表现还算满意。 如果不能和苏檀绑死在一起,不能成为共谋者,她怕自己指挥不动他,就如那时对桂忠一样。 有些人不被权势所诱惑,他本身已经足够有权,就得想点别的办法。 在桂忠那儿,她吃过一次亏,这一次她不会那么客气,只抛出合作条件。 她得将他按在地上,不由他挣扎,让他顺从自己。 靠她自己加上苏檀也不够搞垮桂忠。 她需要一个有力的帮手。 前些日子,偶然听凤姑姑透露,李仁似乎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继承大统。 贞妃从不轻易相信别人,她想通过自己的途径去了解凤药所言的真实性。 可是自她失宠,皇上一直不给机会,她连登仙台都靠近不得。 本来一直纠结无路可走,无法可想。 这次醉酒却突然给了她机会。 苏檀就是她的机会啊。 …… 苏檀慢慢向外走,走出许久,耳朵才又听得到声音,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净身那年才十三,入宫后一直被丢在净房等处当差,既没接触过女子,也没人温柔待过他。 他记忆中女子怀抱只有娘亲。 贞妃是唯一的,也是第一个与他有身体接触的女人。 原来,女人的身体是软的是香的,是让人颤栗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所抱之人属于皇上时,血液又因恐惧而一点点冷下来。 万一,贞妃娘娘清醒后,向皇上状告自己亵渎,他岂不是要被碎尸万段? 他怀着奇异而无法描述的心情回到紫金阁。 …… 桂忠悠闲地凭栏远眺满天星子,正等着他归来。 皇上饮过酒回来时,必要饮一盏酸辣汤,方觉舒服,之后洗漱更衣才能入睡。 这次皇上喝过酒回来喝汤后,一直心中躁动难耐,还吐了,才让苏檀叫回了桂忠。 苏檀并不晓得皇上所饮的汤中,桂忠放入了“清宸散”。 这味散剂是杏子调配用来调解酒与所服方药之间的冲克。 本来用药不能饮酒。 可皇上兴致来了,想小酌几杯,谁也不敢阻拦,所以杏子才配了这药剂。 皇上用药都归桂忠管。 苏檀接手近身伺候,这味药桂忠没提过,也没交出来。 皇上不知自己喝的酸辣汤中放了药。 桂忠知道皇上闹心时会叫苏檀来喊他。 至于贞妃那边,他并不知道凤药安了什么心思。 …… 苏檀一夜辗转,一会儿想着贞妃拥抱的绵软,一会儿回味着她咬他耳垂的温痛而酥麻之感。 他的身体有种奇异的反应,折磨得他翻来覆去。 夜,变得格外漫长难熬。 他初入宫只求能活,又加上年纪小,只知道净身时的疼痛,并不晓得这样的残疾对他的一生意味着什么。 当他真的可以安稳活下来,又慢慢长大,才知晓自己的人生注定是场镜花水月。 之后他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短短时间不但人人对他仰视,还积攒起从前没有的钱财。 他反而因身体缺陷产生了强烈的自卑。 净身时因他年幼,只做了“半净”,风险不高。 有些年纪大些才进宫的,做“全净”,便是赌上生死。 他净身后在“蚕室”养伤,亲眼见过全净后高热不退伤口化脓,死在床上的男人。 这些回忆在挣扎着生存时都淡忘了。 如今,一幕幕涌上心头,逼着他像反刍似的一次次回忆那些凄惨的片段。 这一生他不会拥有爱情,同时也不能拥有人生最宝贵的亲情。 贞妃这一夜的出格举动,一下便戳中苏檀心中最软最隐秘的角落。 …… 早晨,桂忠过来伺候皇上更衣,提起宫防一事说道,“臣想问徐大人要一些新人,换一换原来的队伍,总用同一批人不好。” “好啊,你去找他,羽林卫里多的是他的老部下。” “可是织造处送来新衣,需要亲自送到各宫娘娘那儿,还要看看有没有不合意的地方,皇上早朝时,让苏檀跑一趟?” “嗯,准了。” 苏檀心中一跳,看向桂忠,师父神色如常,已为皇上端来稍稍烫嘴的旗枪云雾茶。 “到底是桂忠带出来的徒弟,伺候朕伺候得很合人意,不过比着你,还差一点。” “苏檀机灵,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取代奴才,让万岁满意。” 皇上斜看他一眼,“你这话听着倒像酸你徒弟?” “苏檀伺候得好是给奴才争脸,桂忠哪敢酸。” 主奴说笑间,皇上用了茶,桂忠陪着一起走出殿外。 苏檀跟本没听到桂忠在说什么,心中只想着一会儿要到各宫,少不得再见到贞妃。 他的一颗心跳得仿佛要造反似的。 干脆不带人,自己拿了衣物和料头,到各宫去。 第1590章 捆绑拿捏 这是新打的秋装的样式,高位娘娘可以先挑选,料子也按品阶由高到低,先后挑选。 静妃挑完,他便到紫兰殿去。 殿门开着,宫女招呼一声,带他向房中而去。 隔着窗子瞧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凭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是在发愣。 苏檀的心停跳了,屏息瞧那身影。 “娘娘,苏公公来了。” 苏檀回过神,却听里头一个脆而冷的声音,“叫他进来,你出去吧。” 苏檀入内,殿内弥漫着和贞妃衣服上相同的香气。 贞妃抬头看他一眼,复又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娘娘,今秋新裙请娘娘过目。” 贞妃侧着脸再次抬头,她的下颌线清晰而尖削,眼神像冰封的泉水,“洒金间色裙拿来本宫瞧瞧。” 苏檀将衣物放在桌上,取出那条裙子,弯腰捧过去。 贞妃却不伸手接,起身走到镜前,“帮本宫更衣试穿。” “这裙子可有旁人试过?” “不曾有,奴才只去过静妃娘娘那里,她腰身已粗,穿不得这件。” 苏檀拿着衣服却不敢上前。 贞妃突然回头,走到他跟前,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小声道,“昨儿晚上,你不是很大胆的嘛。” 苏檀差点坐到地下,眼神中尽是惊恐。 贞妃伸出玉白的手抓住他的手臂,“这里没人,你尽管大胆些,本宫喜欢。” 她抓过裙子套在自己身上,裙腰空荡荡的,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纤细的身影,“过来,为我量量腰身。” “奴……奴才不曾带软尺。” “这么笨怎么伺候皇上?” “用你的手臂来量。” 苏檀像被施了咒,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不能去、不能去……” 脚步却向前移动。 他站在贞妃身后,贞妃只到他胸口,从镜中看去,却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般相配。 贞妃也同样看着镜子,脸上现出痛苦表情,“我本该配如此才貌的郎君,而非一个老男人。” 她梳着乌篷篷发髻的头向后一靠,一下靠在苏檀肩膀上。 苏檀想推开她,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却被她一把抓住,环在自己腰上。 那腰身只盈盈一握,又软又细,苏檀的脸再次灼烧起来。 “我丑吗?”贞妃带着哭腔问,“怎么没有人喜欢我呢?” “娘娘冰肌玉骨,秀丽非凡。” 贞妃嗤笑一声,“冰肌玉骨?你摸过?” 这话邪气的很,苏檀不敢回答。 贞妃却回身,两人离得太近了,就如贴在一起。 苏檀的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听见了。 贞妃双臂圈住他的腰身,身子抽掉了筋骨,柔软的声音带着命令,“抱我。” “……” 贞妃突然变了脸色看向门口,苏檀回头,脸色瞬间煞白。 门口站着个小宫女。 贞妃推开苏檀,招招手,“翠缕,你进来。” 苏檀先是脑子一片空白,之后——“粉身碎骨”的念头,判决般落下。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最大的危机就在眼前,反而冷静下来。 他不慌不忙端坐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屋内太暗,奴婢什么也没看到,仿佛是公公在帮娘娘试衣裳。” “翠缕做事很用心,将来做紫兰殿的掌事姑姑正合适。” 翠缕跪下道,“奴婢愿为娘娘和苏公公效劳。” 贞妃仿佛很高兴挥手让她出去。 小宫女刚离开,贞妃变了脸道,“苏檀,你我的生死攥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了。” 她走到苏檀身后,此时苏檀依旧坐着,她站在苏檀后面,两人对着镜子。 贞妃弯腰搂住苏檀,在他耳边说,“我早注意到你了,又聪明又俊俏,你该配世间最好的女孩子。” “你我在一起,把后宫握在手中,岂不好?” “皇上老了,我们该想想谁会是未来新的主子,荣华半世不够,我们该荣华到老。” 她在他耳边低语,呵气如兰,苏檀脑中迷迷糊糊一片。 贞妃却并不干休,一只手像蛇,顺着他的衣领向下游走。 到脐处,苏檀一把按住了她。 他的痛苦与短处,此生的绝望都在这里,都在此刻。 贞妃气吁吁道,“怕什么,我们越是彼此了解,才会越接受彼此。” “你若说讨厌我,我马上走开。” 她说着便抽出手,苏檀用力一拽将她拽到自己身前来。 一双眼睛,眼底发红,咬牙道,“你可是想让我死?” 他失了智,将贞妃按在自己腿上,用力抱紧了她,却不知该做什么,双臂像铁箍,勒得贞妃喘不上气。 贞妃在他唇上一啄,苏檀痛苦地将她推开,喘息道,“我能做什么?我……是废人。” 贞妃被推倒在地上并不生气,歪着头浅笑,拉长声音,心满意足,“你急什么?这不有我呢,我教你呀。” 贞妃起身凑近苏檀耳边低语,“翠缕可是看到你了,你怕不怕?” 一片寂静中,她绵软的声音带着诱惑。 “你知道该怎么办。”声音中又掺了一丝凉薄。 苏檀的欲望一下如退潮般消散。 冷冰冰的现实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不敢冒险,若传出风言风语,以他现在的根基,跟本撑不住。 光是他的“师父”就能将他撕碎。 “再告诉你个秘密,好好监视你师父。”贞妃仿佛读到苏檀的心声,“桂忠和静妃有私情。” 苏檀侧目看着眼前女人,对方却闭了嘴不肯多说一个字。 “等我信了你对我有几分真心,我再细细说给我。” “桂忠要是不在了,这后宫总会是你我的天下,皇上他……老了。” 贞妃坐在苏檀腿上,那么年轻坚实的身体,有力的手臂,结实的腰身,漂亮的容貌。 虽说是太监,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的亲密,原本就有许多可以满足的方式。 她蹭着苏檀光滑的脸,这真是个漂亮的男人,漂亮得耀眼,超过了桂忠。 去他的桂忠,贞妃希望亲眼看到桂忠死掉,看着静妃没了心爱之人而崩溃,看着后宫慢慢落在自己掌中。 人啊,只要活着,就总会等来机会。 她懒洋洋起身,将苏檀拉起来,苏檀眼中那一丝不舍,叫她分外兴奋。 她王素素也是有人喜欢的,过不多久,她就能得到一个忠心的,和她捆绑在一起,共谋权力与富贵的——“男人”。 皇上不给她的东西,她自己去拿,她的“男人”会为她拿。 第1591章 要命的威胁 如果没有贞妃的提醒,苏檀丝毫没察觉到桂忠心中也会对谁有牵挂。 他不大相信,待差事办完,向皇上回话时,见桂忠在一旁,故意说,“静妃娘娘只挑了一件,因身子不适,故而不想试穿,奴才就先告退了。” “对了,离开时,娘娘传了太医。“ “那你着人去说一声,朕晚间去陪她用膳,身子若有不对,不分时间,马上告诉朕。” 苏檀偷偷用余光观察桂忠,却见对方一脸事不关己。 心中不禁疑惑,不大相信贞妃之言。 他自来到皇帝身边,接触桂忠也有日子了,感觉自己的师父就像个精准的刻漏,当差做事分毫不差。 日常很难看出他的喜怒哀乐,他根本不像个人。 苏檀侍奉皇上越久,越了解皇上,便越知道自己不大可能完全取代桂忠。 皇上对桂忠的信任和依赖表现在每处细节里。 可是若抓住桂忠的短处呢? 如若他真的和皇上的妃子有染呢? 苏檀联想到自己,又害怕又期待。 他太想取代桂忠,虽说现在他已是新晋红人,但那些官员见桂忠和见他的态度完全不同。 他们对桂忠尊敬中带着畏惧。 对他就只是客气疏离有礼,甚至有一丝轻浮地不屑。 他比桂忠差在哪呢? 自打弄死了赵常侍,苏檀得了两个小跟班,现在他的资历尚不够带徒弟的,所以只能算做小跟班。 这件事也随着小跟班刻意宣传而在宫中传开。 最后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皇上在苏檀伺候时闲聊似的问起,“听说从前你在净房当差,有个赵常侍总欺负你?” 苏檀小心答道,“赵常侍是奴才的上级,处理事情偶尔有失偏颇,奴才不敢记仇。” 这件事实难回答,说从前上级的坏话不可取。说明他记仇,不服管教。 说假话又有欺君之嫌。 “他住处着了火,看来是老天有眼。”皇上似乎瞟他一眼,苏檀没敢抬头。 而那个时候,殿中站着等待回事的大臣。 这一幕很多人都看到了。 现在回想起来,桂忠会如何回答? 苏檀想不出来,但桂忠一定实诚回答。 这件事他没做错,赵常侍的错。 他受的欺负会一桩桩告诉皇上,但绝不承认自己放了火烧死赵常侍。 这就是苏檀与桂忠的差距。 对皇上脾性的揣摩与分寸的掌控。 苏檀还算不得入行,只是桂忠不教,他便只好慢慢摩挲。 这方面桂忠的确有点天赋。 苏檀被欺负得久了,对权力的畏惧刻进了骨子里。 他讨厌桂忠,又不敢不打起精神应对桂忠。 心中嫉妒桂忠嫉妒得发狂。 终于等到晚上,他发现今天桂忠和往日有些不同。 今天,他亲自陪皇上去了汀兰殿。 明明有好多次,皇帝叫桂忠陪着去瞧静妃,或是去汀兰殿用晚膳。 师父说什么来着?“吃饭不是大事,苏檀陪着吧。我还要为皇上试药,和黄真人一起看着丹炉。” “皇上用药才是大事。” 可是这次,桂忠道,“皇上每去汀兰殿便要饮酒,今天桂忠闲着,陪皇上过去,看着皇上点儿,别和上次一样,喝了酒又不舒服。” 苏檀在一旁凑趣儿,“那今天我们师徒两人一起伺候皇上进膳。” 这场晚膳并不热闹。 静妃娘娘请了安,没多看他们两人一眼。 只顾和皇上说话。 皇上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推脱一下,便道,“有孕哪有舒服的?这么大个肚子,背在身上很重,又没胃口吃东西。” “想吃什么叫桂公公给你弄去,宫里没有,让他想办法!” 皇上乐呵呵坐下,桂忠背着手立在一旁,眼观鼻。 苏檀更如个隐形人,静妃对他们两人的态度便如对普通下人是一样的。 甚至没因为他们是皇上的近侍而多客气一些。 静妃是将门之后,自苏檀接触各宫娘娘便知她性子最是直来直去。 从一开始,她对苏檀就是爱搭不理。 苏檀所见,她待桂忠和待他是一样的。 贞妃在胡乱猜测吗? …… 过了几天,苏檀从登仙阁出来,意外碰见了翠缕。 她像是专门等着他。 苏檀背着手威风地从她面前走过。 他其实看到她了,故意不理会。 翠缕跟上来,伶伶俐俐边说边道,“公公万安。“ “唔?” “奴婢有事想求公公抬抬手帮个忙。” “嗯。” “翠缕想出次宫回家看看我娘,家里托人带话说我娘生了病,奴婢想着把攒下的体已送回家去,另外给我娘请个大夫。” 苏檀边走边说,“宫女出宫有规矩,按规矩有假时便可出去。” “那一年才几次?这次是我老娘病重,不然奴婢不敢求到公公跟前呀。” “托宫里能出去的太监捎钱回去,这帮心黑的,收两成谢银,我还剩下什么?” “公公如今是一等一的红人,这点事也就是公公一句话,公公帮帮我,来日有用到翠缕之处,必当回报。” 苏檀回头,对上一双灵活的眼睛,他表面平静,心中大怒,“一个毛丫头,威胁到我头上来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 一股戾气上涌,他突然笑了,“好啊,这的确只是本公公举手之劳。” “你直接找尚宫司王公公,就说我说的,准你出去,两天后回宫够吗?” “够了,谢苏公公。” 翠缕欢欢喜喜离开,苏檀注视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 这几日,宫中发生两件不起眼的小事。 一件是宫女翠缕出宫后一直不归,被列为失踪。 一件是桂忠向皇上禀明苏檀可以出师。 那便意味着苏檀可以带徒弟。 苏檀没有推脱,挑了名为赵松的小太监跟在身边。 这些天他一直暗暗紧张,直到把赵松弄到自己身边,才真正松了口气。 赵松很会巴结,苏檀也尝到了当“师父”的滋味。 两人一前一后从御书房出来,苏檀扬眉吐气,走到无人处时,赵松道,“多谢师父有差事想着奴才。” “要不是您,我这辈子见不着天颜。”赵松亦步亦趋跟着苏檀。 “处理得干净吗?” “放心,绑了石头扔河里了,等浮上来跟本看不出是谁。” “我与她素不相识,查也查不到我头上,师父放心。” 苏檀带着点笑意,“算你聪明。” “奴才不聪明,跟着师父您可以学聪明,只要师父之命,奴才都会照办。” “师父先回住处,我给您捶捶背,泡个热茶。” 第1592章 挑逗 赵松穿着崭新的内侍服,神气无比,远远看到小路尽头站着个穿蓝色粗布太监服的身影。 他道,“师父,这边小路花开得极好,师父不如走这条小路,赏赏花,心情也好。” 苏檀点头,拐了个方向,叉到了小路上。 赵松回头看向那个灰蓝身影,出了口气。 那是秦英,和他一起在净房刷过官房,一起为苏檀处罚过赵常侍。 但这次出人头地的“好”差事,苏公公给了他没给秦英。 赵松出宫,尾随翠缕,勒死翠缕,抛尸湖底。 之后,便飞上枝头。 …… 桂忠背着手站在高高的观星台,远远看着下头的宫人们,一个个像蚂蚁,穿梭于宫道间。 他身如松柏,剑眉入鬓,微微皱眉便生出不怒自威之感。 “照我说的做吧。”桂忠道。 “公公真要我散布这些?被追查的话……公公不怕吗?” “跟着我做事,别问那么多。” “是,奴才多嘴。” …… 秦英站在小路尽头,明明眼见苏檀向自己而来,中途却转了方向,心里明白是赵松搞鬼。 他站空空的路尽头许久,才返身离开。 …… 夜来皇上又到汀兰殿用膳。 皇上起驾时,桂忠进入登仙台,手中托着个小盘,放着按新方子制的药丸。 “今天试新药?”皇上由着苏檀跪着为他穿上靴子。 “是,臣已为皇上试服过,没有不良反应。这药温和,饭后即可服下。” “那你拿好药,陪我用膳,苏檀陪了朕一天了,去吧,今天不必再来。” “是。” 苏檀跪着送走皇上和桂忠。 等两人离开,他一身轻松,自袖口摸出一张字条。 上头用娟秀的笔迹写着,“亥时相会,直接入殿。” 苏檀回想起上次的相对,心中一阵战栗。 他抱着期待,一边对自己说,不应该去,不该再见,不该再玩火。 一边停不下脚步,一到时辰,便向紫兰殿疾步快走。 亥时整个皇宫都安静下来。 苏檀小心翼翼在小路上穿行,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私会变得更加刺激。 殿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入。 寝殿亮着一点光,苏檀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进入殿内。 贞妃穿着淡石青内袍,赤着脚斜靠在贵妃榻上。 一条洁白的腿从榻上垂落在地,月色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光。 苏檀几乎屏住呼吸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来,像梦呓似的呢喃,“翠缕按你的意思处置过了。” 贞妃看着苏檀那张完美而年轻的脸,光洁白皙的皮肤,润泽的唇,唇锋清晰,吐气如兰。‘ 怪不得老皇帝喜欢年轻姑娘。 她也迷恋年轻的身体,多么有生命力啊。 不必对皇上那老迈的躯体假装满足,说着虚伪的言辞。 假装闻不到连龙涎香也遮挡不住的沉暮之气。 真龙天子又如何,衰老对所有人都很公平。 她抬起脚,用冰凉的脚尖勾着苏檀的下巴,看着他的耳尖发红,慢慢蔓延到脸上。 她故意向下一翻,那榻本就窄得紧,容不得人翻身。 苏檀伸过手,她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中。 他轻松将她抱起,如同抱着一个没有分量的玩偶。 那张俏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办。 “送本宫到床上。”她半闭着眼,呢喃着说。 苏檀意乱神迷,又有种说不出的夹杂着恐惧的兴奋。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她却伸过手勾住他的脖颈一勾,让他随她一起倒在软香的绣被上。 苏檀有一瞬感觉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 他双臂支起身体,用力喘息,片刻才缓过来。 贞妃翻身压住他,问道,“听闻五皇子没有继位的可能,是真的吗?” 苏檀老实说,“我没打听过。‘ “蠢。” 贞妃突然起身,跳下床,在房中踱步,“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皇帝还能在位几年?我不想只做个没地位的太妃,我才二十出头!” “你呢?前有桂忠,后有新主子,你不死都算是幸运的。” “这么大的事你却不打听,离皇上那么近,白白浪费机会!” 苏檀的兴奋冷却了些,却还是走到贞妃身后,贴着她光滑的长发,“我明儿就打听去。” “本宫喜欢与聪明人联手,苏檀你的心要多放在情报上,多打听与咱们相关的消息,任何事都需提前筹谋。” “我知道了,你喊我来只为说这些?” 苏檀带着些恼怒。 “不然你想要什么?这些是你我的前程。” “皇上对静妃的偏 爱很明显,而且我盯着桂公公几次,他对静妃跟本不多瞧一眼,你上次提供的消息也不怎么准嘛。” 苏檀有种被人利用的不快。 贞妃哼了一声,“那你的眼不够毒。” “你眼毒,一眼看出能勾搭上我!” 苏檀突然变了脸,上前一把将贞妃搂住,“你勾勾手我便上了当,你发号个命令,我就为你——杀,了,人。” “你道我傻?” “你管理这宫中宫女出了句的严苛,那日刚好就有个小宫女敢擅入寝殿,撞见你我之事?” “她才进宫一年,好大胆子,敢当众拦着宫中最红的公公,威胁于我?” “没人指使,她敢吗?你当公公我是傻的?” “我是没接触过女人,可我接触过人,许多人,许多恶人!” “你想用她绑死我是不是?” “我不是看不出来,我是甘心上你这小妖精的当。” 他将她禁锢住,带她看着自己,“你说,是不是对桂忠也用过这招,他不上你的当?” 贞妃挣扎几下都没挣脱,冷下脸道,“松手。苏檀,就算我们有私情,你别忘了你我仍旧是主子和奴才,我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她漠然又冷淡。 苏檀松开手臂,内心受伤,面上若无其事。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聪明,也推断你有野心,你总不会只为这么点裤裆里的事,甘愿冒这么大的险吧。” 苏檀冷笑,“我倒想惦记,可我那里什么也没有。” 贞妃没听到似的,走到床边坐下招手,苏檀犹豫一下还是走过去。 贞妃拍拍身边,“坐下。”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到自己腰后,让他环着自己。 顺势将头依在苏檀肩膀上,复又变得温柔,“苏檀,就这么待着,我就感觉到无比的幸福,这幸福是你带给我的。” 苏檀心中五味杂陈,被贞妃挑动得一会沮丧,一会高兴,一会甜,一会酸。 可是,这滋味真的很令人上瘾。 第1593章 复宠之路 贞妃虽是依偎在苏檀肩上,却在暗中观察对方的情绪。 她轻声道,“我听说一件事,说李仁身世可疑,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真的。” “要是呢?” “要是真的,咱们想在这宫里把桂忠挤走,由你撑权,一是得想办法让我复宠,二得拉拢有继位可能的六王爷。” “这位王爷可不怎么待见你师父。” 苏檀心念一动,贞妃又道,“你不想他那身绯色大太监服穿在自己身上吗?” “你生得这么俊俏,穿上那身衣裳定然极好看。” 苏檀低下头,眼睛反射着月光,深不见底,压抑着欲念。 他忽而笑问,“上次娘娘说教我,怎么今天不提了?” 他一手挽住贞妃的腰一手放下床幔。 一个时辰过去,贞妃拉开床帐,脸上飞红,含羞道,“你这奴才学得倒快。” “娘娘调教得好,以后苏檀就是娘娘的人了。” “那我们便彼此扶持往上爬,把敢挡我们的人都铲除掉。” “我呢,将来就是这宫中唯一的太妃,你是只手遮天的首领大太监。我的儿子当不当皇帝没关系,你我可以永远相伴,岂不完美?” 苏檀整好衣服,弯腰在贞妃额上轻轻吻了下。 “待我打听清楚,便会寻机会来告诉你。” 贞妃扬扬下巴,示意苏檀小心些离开。 待他走后,她赤着脚走到厢房,那里备好了满桶热水,她跳入水中,搓洗起自己的身体。 此时没人,她不必再假意讨好任何人。 她放下所有令人疲劳的戒备,闭上眼睛深深喘息着。 这种压抑自她入宫便重重压在心头。 她啊,一点也没喜欢过老皇帝。 也不喜欢任何男人。 甚至憎恨所有男人。 但是,为了前程,为了好好活,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假意讨好皇帝。 苏檀今天激怒她,便是因为说她用色相勾引桂忠。 直到和苏檀有了私情,她才重新回头看自己的来时路。 反倒是太监,并不那么惹她烦。 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家。 好在,她再也不必回去了。 在这里,只需讨好老皇帝一人。 能得到那一个人的青睐,便有无数人来巴结她,看她的脸色。 至于她家里的人,除了父亲有留下的价值,她的哥哥弟弟,其实都可以去死。 能将她从六和居放出来,是因为父亲的政绩卓着。 那是个忠于职责、清廉的老头子—— 将自己的官位和皇上的信任放在不可触及的高位的男人。 他的心从没给过家里半分。 家里烂透了他丝毫不在意。 贞妃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开始狠命搓洗身体,如同许多年前还是少女时一样。 …… 贞妃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亵衣湿透了。 “没关系,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谁也不必害怕。” 她的慌张只是一瞬便被冷漠代替。 “反正那个女人一命归西,我也不亏。” “母亲,死在女儿手上,你后悔过吗?” 她喃喃私语,察觉到自己心中涌现的酸楚,马上清醒过来。 “不必为伤害过我的人难过。” 唤宫女进来更衣,她对着镜子看着那张寡淡的脸,推开淡粉的口脂,“换个鲜艳些的来。” “不画蛾眉,画愁眉。” 宫女在门口道,“娘娘,苏公公着人送来皇上赏的珍珠耳环。” “拿进来。” 锦盒送上,里头的耳环是淡粉色的珍珠,珠子大而浑圆,她拿出来随意放一边。 抠开盒子锦垫,下头果然有个纸条。 她看过放在烛上烧了,将鲜艳的口脂抹掉,重新擦了粉粉的浅红,戴上那对珍珠耳环。 镜中出现一张稚嫩清丽又满目愁绪的脸。 她亲自挑了浅荷色裙子配了绣花绦带,流苏垂坠。 绦带虽不是贵重物品,略显简寒,但其流苏随走动摇摆,能衬得身姿如风摆杨柳。 她让宫女离开,大殿中,她将一颗香丸放入鎏金香珠内在烛上炙烤。 香珠受热,里头的香丸散发出异常甜腻的气味。 她用那香珠将自己的绢纱披风上下熏了几次,直到披风完全沾染了香气才丢开香球,披上披风出了殿门。 翠缕死后,才来了一个宫女,是苏檀送过来的,想必可以放心用。 内宫中有自己人,果然放心方便的多。 她拿了团扇,走到御花园内,宫女扶着她,面对着一株蜀葵,侧目欣赏,眼中似有泪光。 此时皇上离她并不远,就在小径拐个弯的地方,所以还没看到她。 只听到一个女子声色,满腹愁肠在吟诵——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尽日无梳洗,体恤珍珠慰寂寥。” 声带呜咽,听起来着实心酸的很。 “谁在那里?” 皇上疾走两步,却见一身形苗条的身影向小路上躲,款步姗姗,身姿恰如被风吹拂的垂丝海棠。 “站住。”苏檀喝道,“皇上在此,胆敢无礼?” 那女子依旧背对皇上,并不回头,只道,“万岁容妾身放肆一回吧,只怕一回身,这片刻的欢愉也会即刻消失。” “难道你貌若无盐?”皇上被勾起兴趣,向前走了两步。 女子听到脚步也向前走两步保持距离道,“无盐貌丑而心美,强妾身多矣。” 皇上听她说话文雅有礼便道,“你回头,让朕瞧瞧。” 贞妃回过头,仍然以扇子遮面,“求皇上,别逼妾身拿掉扇子,妾身只这一个请求。” “为何?” “君恩似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她低婉的声音若皇上又心痒好奇,又不忍责怪、强求。 贞妃退后一步,“容妾告退。” 又退一步,慢慢越退越远,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御花园。 “苏檀跟上,看她去了哪里。” 苏檀依言,走出花园,拐了几道弯,曼声道,“好了,皇上看不到你了。” 小宫女知趣地走开,苏檀与她一前一后,低声道,“你年纪轻轻,拿捏男人心思却这般熟稔。” 贞妃恹恹的,仿佛这场假戏耗掉她许多真情。 许久,她才道,“你才见过几个女人,怎么就敢说我在做戏?” “你又怎知我方才的伤心不是真的?” “我在六和居,因失宠连饭菜都吃不上热的,苏檀啊,你若受过苦就懂得,在宫里,没有圣宠,活得憋屈。” “我怎会不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故而我的伤怀是真心的。” 她眼圈红红的,苏檀心念转动,难以自持。 第1594章 重获帝心 苏檀闷闷地不回话,贞妃嘲笑他,“你偷皇帝的女人,却摆出这副模样,你原知道,我想复宠就得勾住帝心,摆出舍不得给谁看呢?” “便是私情,也有个情字,说话这般刻薄。”苏檀瞧左右无人,在贞妃腰上捏了一把。 “要死啊。”贞妃突然顿了一下,走快几步,离苏檀远了些。 脸上飞红一片,苏檀奇道,“怎么了?” “我以为你非完全的男人身,本该对这香没感觉。” “你用了媚香?被皇上发觉,打入冷宫永远出不来了。” “对!用了。怎么样?你去告发我呀。“ “不然,光凭一个背影,皇上转眼就会忘了我。” “我只是熏了一点香,能让他就寝之前心中只念着我。” “你找点别的差事做,等天晚些再去回皇上的话,到时,他一定会召我侍寝。” 苏檀明知道宫中一切都是皇上的,更不必提后宫女子,可他心中还是闷闷不乐。 “别傻了,哄好他,不也是为了你我大计?” “我们如今栓在一起,我事事都会记挂着你。” 苏檀别开脸,这样的话,他自十二岁就再没听到过了。 “行了,你回去准备接驾吧,我亲自送皇上过来。” 贞妃勾起唇角——静妃有的,情也好,地位也好,她都要有。 还是那句话,人啊,只要活着,总会等来机会。 …… 苏檀叫人去向皇上回话,找了个理由,晚点回登仙台。 回去时,又是黄真人讲经之时。 一来二去,天色就晚下来。 皇上破例没陪静妃用晚膳,问苏檀,“没跟丢了那个女子吧?” “臣哪里会那么废物?” “容臣给皇上打个哑谜?皇上只管随臣过去,给她个惊喜如何?” “听她那语气怨朕远着她,诗句读得情思绵绵,给个惊喜也不是不行。” 皇上跟着苏檀来到紫兰殿,他顿足,并没有不悦,恍然道,“原来是贞妃。” 贞妃害娴妃一事,早被他抛之脑后。 他本来就没多喜欢娴妃。 加上娴妃失子后,每每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来,又因那药是她自己服下的,皇上更提不起兴趣往未央宫去。 待娴妃不冷不热。 贞妃虽使了心计,说起来不过为了争夺皇上的注意。 皇帝又能在意多久呢。 她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似在祈祷。 皇上轻手轻脚走入殿内,听她绵声低语,“祈求老天佑我大周帝王身子康健,长命百岁。” 一头黑亮头发全部散开,披在软缎内袍上,烛光下不着任何装饰,单是头发与锦缎的亮光就给人华美无双之感。 地上的软面绣鞋又瘦又小,她露出的一点脚趾粉白,似小荷尖尖角。 皇上咽了下口水,“朕就在你身后,你何不转身对着朕祈告?” 贞妃受了惊吓,身子歪倒,侧着的领口下大片雪白肌肤露出。 她伸出广袖挡在面前,低泣,“妾身有罪,不敢面见天颜。” “朕既来了,还提什么往日之过?” “恕你无过。” 贞妃回头,伸开双臂,皇上向前两步,她便扑入君王怀中,紧紧搂住皇上的腰,“皇上,妾身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她伸手放下罗帐,隔着帐子,只见影子如软绵绵的蛇,缠上帝王。 苏檀慢慢退出殿外,不敢打扰。 他说把皇上送到贞妃殿中,他没失言。 苏檀在月光下的院中来回漫步,皇上不会在妃子殿内过夜。 皇帝认床认被认熟悉的气味,他年纪越大反而越娇气起来。 换了地方,美人在怀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皇上便扬声喊他入内,伺候着穿衣。 苏檀扶了皇帝手臂,走到门口不忘回头看了跪在门口,恭送皇帝的那道清冷身影。 她低着头。 乌黑发、雪白颈,长长罗衣下摆拖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道雪白身影触目惊心。 直到人走得不见了影子,她长舒口气,将瘫软的身子展平,就那么直接躺在凉凉的地上。 她心中的火需要冷一冷。 …… 就在方才,轻纱帐内,被翻红浪,贞妃像变了个人,妖娆肆意。 令帝王分外惊喜。 事毕,他搂着贞妃苗条身子问,“从前爱妃不是这般大胆呀?” “自小家中规训,女子必要端庄、持重,入宫也处处规矩,说皇上是天子,叫妾身好生敬畏,怎敢造次?” “哦?那现在是不怕朕了?” “妾身想明白了,皇上是妾身的夫君,不必在意那些规矩,伺候夫君,自当要侍奉夫君快活为上。” 她轻轻拉开腰带,任由宽大衣袍落在腰间,光洁的肌肤散发莹润光芒,仿佛上好的丝缎。 皇上心悸,只觉今天的贞妃异常妖冶。 平淡的五官散发诱人的吸引力,一双眼眸瞧着他,却像一双小手在揉搓他的心。 皇上比平时与妃子缠绵的时辰要多了一倍,方觉畅快,心满意足。 贞妃搂着皇上道,“皇上听听我的封号,不觉讽刺?” “现下妾身举止哪点沾得上贞字?” “皇上给妾这个封号,让妾身以为皇上喜欢贞静女子,不然……” “不然如何?不然早就露出小狐媚子的面目来?” “皇上,我不想要贞字,像嘲讽。” 皇帝此时正是放松愉悦之时,便问,“那便换个封号,淑字好不好?” “不要。” “你可是有喜欢的字?” “妾身要做君上的宸妃。” 皇上犹豫,王素素勾上皇帝脖子,将脸贴在帝王胸口,“求皇上答应吧。” “好。”皇上摸着她的长发,闭目应下。 换封号之事由苏檀提醒,第二天便知会整个后宫。 无疑对整个后宫昭告——宸妃复宠,地拉比从前更进一步。 第1595章 结网 圣旨传下来时,桂忠坐在落月阁与凤药对弈。 凤药道,“不愧是贞妃,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一定能翻过身。” “皇上竟肯以宸字封她,倒有些出人意料。”桂忠撇嘴不屑。 “她肯定要求个恩赏,没有什么比这个恩赏更妙。” “宸妃娘娘依旧思维敏捷,求封赏这种事也能用心思。” “妃子封号中,宸字极为尊贵、寓意非凡,她对皇上做了什么,敢开这个口?” “帝王的居所、宫殿称宸,本就有威严、雍容的意思。” “ 淑、娴这种偏温婉品德的封号她可真看不上,贞字说起来更像打她的脸。” “史上受此封号的,无不是皇帝宠妃,她的心还是这么大。” 桂忠又走一步,看看棋盘叹道,“我输了。” 两人乱了棋局,桂忠道,“我看苏檀对我是心中极为不满,他倒能腆着脸装。” “苏檀与宸妃个性中有极相似之处,你可知是什么?” “愿闻其详。” “他们过度仰视高位之人,又极阴狠,苏檀什么时候地位与你相同或高出你,才会看出他是何种人,现在,你压住他,他倒会老老实实,不过,你还是防着些。” “苏檀原先在净房当差时,受过不少虐待,也难怪他,我倒有些同情。” 凤药道,“也不知宸妃娘娘为何有这般品性?有大家闺秀之形而无其神。” ……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苏檀红起来,赵松因交了翠缕这个投名状,也跟着平步青云。 这天晚上,他哼着小曲回到住处—— 自从跟了苏檀,他已独占一处厢房,也不算太偏僻之处,如今的日子舒服得紧。 就在他开门时,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松哥。” 他吓一跳,侧眼看,一个人影站在暗处,那人向前走了一步,原来是秦英。 赵松心中有些犯嘀咕,也只能装做大方,开门请秦英进来。 秦英进去打量一通,羡慕地说,“赵公公眼见也要飞黄腾达,也不照顾小弟些许?” “看你说的,哥哥我要真飞得起来,不必你说,定然带你一起,可我现在还只是苏公公的小跟班,苏公公还受着桂公公的压制……” “唉,哪来的飞黄腾达。” “光看哥哥住的地方就知道,哥哥颇得苏公公重视,你瞧瞧我,也算投靠了苏公公,不知哪里做借了,怎么不得公公重用?” “求赵公公给我美言两句?” 秦英拿出一壶酒,“咱哥俩喝两盅?” 赵松很享受秦英对自己的奉承,便搬了凳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花生米,两人坐下对酌。 酒过三巡,秦英低声说,“小弟听说个消息,你去告诉苏公公,权当我对公公的孝敬。“ “嗯,你说说看。” “桂公公实际是慎王爷的嫡系,而且,慎王爷没有继位的可能。” “什么?你如何得知?这么机密之事连苏公公都不晓得。” “你也知道,我负责打扫皇宫外圈,那里有许多空置的厢房,都归我清理,唉他娘的,每日里累得我腰酸腿疼,真想……” “别扯远,快说正事。” “我亲耳听到空房中有人密会,在说话。” “我躲起来,人出来时亲眼看到是桂公公和慎王殿下。” “你细想啊,桂公公可是近身伺候皇帝的人。” “那何来慎王没资格继位之说?” 秦英吃喝起来,打住话题不答。 赵松赶紧给他满上,“老弟,你喝。” “我听说,慎王爷的血统有问题,好像……”他回头看了看门,似乎在确定有没有人偷听,把声音压得更低,“好像不是龙种儿。” “你!这大逆不道之辞,你也敢乱讲?” 秦英阴阴一笑,“哼,不信?走着瞧,光这个信儿,值不值苏公公把我调到皇宫中心位置?” “可这消息准吗?” “我干娘是从前宫内接生婆子的拜把子姐妹,还与伺候过容娘娘的嬷嬷要好,那个嬷嬷以前伺候过别的宫的主子,你想想这些年皇上从不正眼瞧慎王,和我说的消息是不是能对得上?” “这个消息要是准,你想想咱们苏公公最当巴结谁?” 赵英意味深长点了点头,又帮秦英加了酒。 送走醉醺醺的秦英,他回来坐在烛光下思索良久。 这消息肯定要告诉苏公公,不过秦英…… 倘若将来苏公公是皇宫第一大宦官,自己很有可能成为他的亲信,到时出来个秦英和自己争抢,岂不麻烦? 秦英并不傻,愿意把消息告诉赵松,由赵松转告本来就是看在赵松和他一起受过罪的份儿上。 他给赵松设的时间限制是三天。 赵松知道他住在哪里,要有消息,对方肯定来他住处通知他。 …… 一得到消息,赵松就告诉给苏檀,只说是自己打听上的,并没提起秦英一个字。 三天之期已到,没有人来寻过秦英,苏公公也没招他过去问话。 这日苏檀自登仙台出来,到自己专属的逸清堂休息,路上却被人拦下,他一抬头诧异问道,“秦英你怎么在这儿?” “苏公公现在是贵人,奴才不敢随意打扰,不过想来问问,奴才打听到的消息对公公有没有用?” “什么消息?” 秦英弓腰上前,垂首道,“关于皇子们的身份和宫中重要人物与谁勾连之事。” 苏檀昂首,“你不是不愿跟着本公公吗?怎么又为本公公打听消息?” “我巴结公公都巴结不上,哪会不愿意跟着公公?谁说的?谁又问过我愿不愿意追随公公?” “在净房整治那老东西时,秦英便说过,誓死追随公公,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听说你只想平淡此生,不想卷入宫中纷争……” “放屁放屁,有人在胡说。” 秦英气呼呼喊叫起来。 “苏公公,我入宫是因为家里穷,也因为我族中不少人在宫中效力,以为进宫彼此照应,能过上好日子。” “可我那些个干娘也都是跟了不得势的主子,其他亲族都是粗使杂役,想出头实在是难。” “不过要说打听小道消息,没人比奴才我更合适。” 他没提赵松,只说自己。 却见苏公公脸色不善,就知道赵松一直从中作梗。 “你等着消息,过不几日,就有牌票下来。” 秦英喜滋滋地应了。 回逸清堂,苏檀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他面无看着面前摇曳的蜡烛,秦英上报的消息很重要。 知道桂忠是李仁的嫡系更重要。 李仁不是正经皇室血脉,桂忠注定出局了。 这个消息用掉了苏檀一锭金元宝。 因为实在太重要,他大方赏了赵松,觉得赵松十分得力。 却没想到,自己身为奴才从不敢欺骗主子,自己的奴才却敢骗自己。 明明没有这个能力,却贪功又贪婪。 那锭金子赵松肯定没有分给秦英。 苏檀跷起二郎腿,心里已有打算。 第1596章 重见 赵松接到苏檀的信儿,约他在御花园正中位置的花渠旁边相见。 池深五尺,每到夏季便会将宫内湖中之水引入渠内,放入锦锂,种上荷花,供人观赏。 晚上那里寂静无人,正是说话之处。 赵松欢天喜赴约去了。 走到池边就看到苏公公已负手站在月光之下,四周花影摇曳,风声飒飒。 “公公大安。”他上前熟练行个礼。 “嗯。”苏檀声色像是不高兴的样子,赵松不敢起来。 “这次你打听消息有功,本公公的赏,你还满意吗?” “公公赏赐着实太厚了。” “怎么?受之有愧 ?” “……” “奴才以后会更加努力报效公公。” “公公我自己是奴才,你又是我的奴才,我来问你,当人家当奴才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松不吱声,他感觉不对劲,不敢说话。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苏檀声音愈加沉郁。 “那公公教你,是忠,是诚,是一心一意为主子好。” “公公说的是,奴才记在心里。” 苏檀等了一会儿,赵松却并没有继续说话。 他哼了一声,问道,“你可有一心一意为本公公好啊?” “有有,奴才一心巴望主子更进一步。” 苏檀终于失去耐心,一声断喝,“赵松!照照你的狗样子!本公给你机会,你还不说实话,消息是谁打听出来?本公叫你把秦英也招至本宫跟前,你又做了什么?” “他亲朋遍布皇宫,最合适做本公公的眼线,我正缺这样的人,你眼看着我着急,却一字不吱,直到秦英找到你,你还贪他的功,瞒着我不说?” 他笑一声,俊美的脸变得狰狞无比,“我那么信你,你背叛我?” 他扯着赵松的领子,来到水边,手一松,“自己照照,看你配不配?” 赵松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苏檀站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垂眼瞧着这个明明生得明媚,却如小丑一样的太监。 赵松突然感觉一股大力冲向他,将他撞入渠水中。 这渠没有缓坡,落水就深,他跌入水里挣扎着扒住岸,又被人用力按住脑袋向水下按,不叫他出头。 挣扎中,他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秦英。 一边的苏檀悠闲地转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 他们要他的命! 赵松呛了口水,更慌张了,但耐不住秦英力气大,恍惚中,他记起在净房—— 赵常侍“欺负”他时,秦英有点拳脚功夫帮过他多次。 只是此时想起来为时已晚。 尸体不多时就浮上来,苏檀放心地出口长气,问道,“牌票来了吗?” 秦英利落回道,“回公公,到了。” “你今天就搬去赵松的厢房,我已禀明皇上,再挑一个伶俐的跟着我,皇上应允了,所以你住过去不会惹人怀疑。” “他的东西都归你所有,你敢要吗?” “奴才忠于公公,自然敢要。” “去吧。” …… 苏檀再次来到紫兰殿,心情已非往昔。 这次,他登堂入室没有半分愧疚与胆怯。 有的只是对年轻鲜活身体的渴望。 也许这具身体给他带来的满足,填补的是他心中的空洞。 是他多年来匮乏的对温情的向往,对爱意的欠缺,对家人的渴望。 他并没细究,只觉自己太急于把那女人搂在怀里。 如今已是宸妃的素素用云波锦裁制寝袍,这锦缎像云一样轻柔,半透不透,又不失垂坠之感。 她回头,发丝微微飘拂,眼睛闪亮—— 这是地位变化带来的光芒。 她从一无所有,再次拥有了一切。 甚至还有了个可以秘密私会的“面首”,虽说这“面首”差了一丁点。 苏檀走到她面前,深吸口气,他太爱她身上那股如兰似麝的香气,不经她同意,他蹲下把手伸入腿弯,一把抱起宸妃,向床榻走去。 那双骨节分明,又白晳过头的手轻轻游走在宸妃身上。 苏檀喜欢与宸妃相会的时刻,在这短短的时光 中,他似乎可以把握一切。 这女人是属于皇上的,也能被他所染指。 “你知道吗?”他的唇轻吻在她脖颈低语道,“咱们应该和六王合作,迟早他会是这座皇宫下一任主人。” “什么?你真打听到了?” “嗯!” 素素轻哼了一声,手臂勾上苏檀脖子,对上那对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满是霸道。 “你好好勾住老皇上,我去和咱们的六王接触接触。” “早晚,我要把桂忠挤到一边去,你想做太妃,不要太简单,你的儿子也会被六王好好照顾到。” “我要新帝好好收拾莫兰那个贱人的儿子。” “谁都不能和我们争。” “对,谁都不能和我们争。”苏檀颤抖着将手探入丝滑的云缎深处。 …… 凤药很着急,情报网虽然启动,她掌握了整个皇宫的动向。 可是按玉郎所言,第二情报网应该在第三情报网启动时,也同时有动向。 凤药却没接到任何宫外的消息。 这件事她不能告诉李仁,也不能告诉桂忠,只能干着急。 她一面嘱咐桂忠照料好皇上起居,严格监控皇帝饮食用药等,一边叫黄杏子好好为皇上调养身体。 不许他用别的丹药。 同时担心四处受灾的地区,她时常在书房看折子到很晚。 皇上此时倒是许她随意翻看明发的折子。 看到宠大的开支,她很是担心李仁。 光是插手漕运真能弄到这么多钱吗? 这些钱虽是国家其他收入中抠出来的,也能说明吏治已经腐烂到需要下猛药来医治。 宫中已经开始传播关于李仁的流言。 一切按她的计划慢慢推进。 她低头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抬头,天已黑透。 合起折子,她走出书房,取了自己的腰牌,选择回家。 回那个不大,却带给她安心的小家。 推门而入,走入院落深处,忽见屋内亮着一盏烛火。 她的心仿佛不跳了,这间屋平日是上锁的,里头放着她和玉郎从前的旧物。 脚步顿了一下,突然不受脑子控制,快速奔跑着冲入房内。 看到那高大身影的一瞬间,眼泪一下便掉落下来。 男人大马金刀端坐椅上,一身红衣,玄纹云袖,黑发如瀑,半边脸戴 着黄金面具,那只独眼却如深潭,荡漾着笑意。 长臂伸展,做出拥抱的姿态,声音沉沉,“凤药,我回来了。” 第1597章 乱世之始 凤药冲过去,扑入夫君怀中,一边用力捶打他,一边不由流着眼泪,唤着他的名,“玉郎、玉郎……” 金玉郎眼眶发酸,将她箍在怀里,冷不防凤药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他由着她咬,调侃道,“什么时候变成小狗了?” 凤药平复情绪,把头靠在玉郎肩上,“你怎么回来了?” “你启动情报网,我担心的很,日夜难眠,只能回来,若非情况紧急,你不会戴上那枚戒指。” “我虽不在你身边,可我的心神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你。” 凤药默默听着,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年,玉郎从未使她感觉到孤单。 因为她知道玉郎一直将她放在心上,从未改变。 她和他的感情并没有因为时光流逝而黯淡,反而越发依赖对方,牵挂对方。 玉郎道,“回来时走在路上我便知我回来对了。” 凤药起身道,“我先给你煮碗银丝面,吃了再说。” “这个好,害我日日想着,快做,咱们一起吃。” 凤药理了下头发,有些遗憾,“家中没有什么料,只能简单做碗阳春面。” 好在火炉一直留着火种,略通一通,火就烧起来。 烧上水,凤药开始和面、擀面、拉面。 白案的活计,她是用心钻研过的,面团在案上来回摔打,上筋,拉出的面细如银丝,下出来筋道,爽滑。 拉好面,锅里的水翻起了白浪,她指尖一捻将一把银丝面下入水中。 长筷轻轻一搅,面在水里舒展开,泛着淡淡的米白光泽。 碗里调入一勺猪油,切几片腊肉提鲜出咸味,一点葱花香油,几粒盐巴。 滚汤浇入,猪油化开,葱花与油香散发出来,细白的面挑入,码得整整齐齐,绿色葱花经过热气蒸腾,从面下飘出来。 凤药换了锅,下一点油,打入两只鸡蛋,“滋滋”的声音带着蛋香钻入鼻孔,最安慰游子的疲惫。 蛋清煎到焦黄,蛋黄还溏着便出了锅洒一点点盐,将蛋码在面上。 又取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酸辣口,很清爽,一并端到玉郎跟前。 他的眼睛发亮,拿了筷子,“在贡山那儿,真想这一口。” “唉,我金玉郎也有贪图口腹之欲的时候。” “你先凑合用一口,明儿我给你卤驴肉、糟鹅掌,太好的不会做,这些吃食我还弄得出。” “树下埋的黄酒也可以起出来喝了,闲下来我们对饮。” 凤药描述的场景把玉郎空荡荡的心一点点填满。 玉郎挑了面低头吃,那面具蒙上一层热气,凤药道,“去了吧,都回家了,戴着它做什么?怪碍事的。” 玉郎筷子停了一下,低声说,“戴着吧,我怕吓着你。” “吓倒是吓不到我,只是每看到还是心疼。” “我用黑绢做了几条眼罩,戴起来又软又不勒的慌,你瞧你脸上被那面具磨得,破皮多少次了吧。” 她进屋拿出一只盒子,玉郎已将一整碗面都吃光,满足地出口气,接过盒子打开,眼眶一酸。 那哪里是“几只”眼罩,那是满满一盒,针脚细密,做工整齐。 他略数了下,上百只了。 “对不起,叫你惦记着。”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知道这东西就是凤药思念他时做出来的。 聊以慰相思。 “帮我换上?” “嗯。” 凤药轻轻将他面具取下,玉郎闭上眼睛。 那半边脸着实丑陋,脸上突然一凉,是凤药的手在轻抚他陈年的旧伤。 “当时很疼吧。” “听说烧伤最疼。” 面孔上感觉到了股凉风,是凤药在吹他的伤处。 他压不住笑意,揽住妻子,“都是旧伤了,早没了感觉。” 绢做的眼罩的确舒服,又软又轻,只是不耐用,用不几次就会勾丝破损,不过,他有上百条。 “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说路上看到了什么?” 玉郎面上的喜悦瞬间消散。 他起身走到窗边向远处望,仿佛视线可以穿透万水千山,再次看到那凄然之景。 贡山方圆百里内不论治安还是生活都算稳定。 大多数人都从商,所以庄稼收成不占贡山周边地区的主要收入来源。 他离开贡山自北向南往京师走。 走出山区,景象慢慢变了。 山林间的青色骤然消失,满目变成挥之不去的枯黄。 蝗虫过境之处,如乌云蔽日,沙沙声不绝于耳。 目之所及,赤地千里,树皮被啃食殆尽,田野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灰败。 初时尚闻听到人们绝望的哭喊,之后成了一片死寂。 那是绝望之后的麻木。 再向前走,道路上挤满了拖家带口、面如死灰的逃荒者。 卖儿鬻女的草标插在孩童背上,老者倒毙路旁无人掩埋。 玉郎的讲述平静却叫凤药听得惊心动魄。 童年恐惧的梦魇再次上演,她收敛情感,问道,“可有看到赈灾点。“ “有是有,赈灾点都立着旗子,上书慎王赈济点。” “我也上前瞧了,粥呢立筷不倒,很良心了,怎奈受灾千里,灾民巨大,不是他一人可以扛下的事,我去找了当地衙门,地方官也难,没钱也没粮,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仁已经做得不错了,只是力量有限,怪他不得。” 凤药想到自己是从家里爬出来,逃过一劫,那种饥饿感经年不散,哪怕她已经可以饱腹,也常常吃得想吐才会停止。 如今她在渐渐老去,噩梦却再次轮回。 但玉郎的讲述并未停止,眼中渐渐聚起愤怒的火苗。 逐渐靠近京城,官道干净平整,沿途房屋外挂着“皇恩浩荡,赈济灾民”的条幅。 离京还有几十里地,便有官员在路口“净街”。 营造井然的秩序。 这欲盖弥彰的“体面”,比真实的惨状更让人难过心寒。 两种景象仿佛被无形之中的一条线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块。 线那边是灰色凄然的真实情景。 而线这边是彩色亮丽的建筑与热闹繁华的街道。 玉郎一路看尽大周颓败,乍然踏入彩色世界,心中不由产生诡异的割裂感。 京中之人恐怕无人知晓外面是如何的景象。 以前灾民可以入京,现在,所有人没有路引或符节,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否则,格杀勿论。 “皇上并未下过这样的圣旨啊?”凤药疑惑。 “咱们的皇上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没有明发,难道没有暗示或密旨?” “上朝你每次都在吗?” 凤药沉默,仍旧不死心,“也许有人胡乱揣摩圣意,自作主张也未可知。” “那你去落实,看是皇上之意,还是有人曲意逢迎,若有人暗中作祟,我替你杀了他。” “这种欺上瞒下的官,杀一个世道便干净一分。” 凤药责备,“多大年纪了,还打打杀杀的。” “治乱用重典,凤药,我朝已再次踏入乱世之始,你没感觉到吗?” “不然,你也不会启用我埋了二十年的情报网。” 凤药回以沉默。 第1598章 共同的心愿 玉郎其实走了个回头路,他经过京师没急着入京,绕过京城,打马向南。 北边旱情严重,过了京城,越往南,空气越湿。 天倒是没下雨,可是官道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没了形状,有坑之处,泥水没了马腿,极其难行。 再向南他心中已生恐惧。 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只有几处高地上,胡乱挤着些草棚,像大地溃烂后结出的丑陋疮痂。 一面褪色的“五皇子赈济点”破旗,湿漉漉地耷拉在光秃秃的旗杆上。 旗下空空如也,只剩一些争抢厮打过的狼藉痕迹。 帆布棚歪倒着,棚布稀烂,舍粥缸里空空如也,像被舔过一样干净。 不远处一个瘦成骨架的孩子趴在半截树干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战马。 眼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只有动物般的饥饿与空洞。 玉郎下意识去摸干粮袋,手却顿住了—— 稍远之地,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他和胯下这匹能换几百斤粮食的骏马。 副将打马上前,低声道:“大人,前面的桥冲垮了,本地驿丞说……需等五皇子殿下新派的督粮使协调船只。” 副将的声音越说越低,“天杀的驿丞,面有油光。” 玉郎没有接话,缓缓转过目光,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边关多年的风霜没能摧折他的脊梁。 此刻,这铺天盖地的、无声的死亡,和着前些天看到的接近京师时的盛景,像冰水,浇熄了他对朝廷最后一点期待。 拿干粮的手停住,他一旦拿出粮食,便会引发一场杀戮。 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 那几个汉子已变成一小群,人数已在慢慢增加。 玉郎没管孩子,调转马头,打马飞弛离开。 对方如若攻击他,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也会还手。 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他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这样也晚了,他的队伍统共十来人,才要离开,路的两头都站满了衣衫褴褛的汉子。 所有人都瘦得脱了形。 玉郎高声道,“你们该去找衙门。” “衙门早就被围住,里头什么也没余下,官兵集结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往年受灾,京师舍粥还能不饿死,今岁干脆不让进京,这是官逼民反。” 这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用尽力气呐喊着心中的委屈与愤懑。 “我们这村子是大姓,互相有亲,所以大家宁可饿死,也不愿干那人畜不如之事。” 玉郎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每有大灾,必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些人个个鸠形鹄面,离饿死也没几顿了。 说话的汉子,只第一句话带着气势,后面越说越没力气。 玉郎倒也不怕,只静静骑在马上看着他们。 但凡他们敢动手,他便纵马踩踏,加上腰上的长刀,杀几个来回,便将这些人全部杀光。 玉郎带的人也个个如罗刹,无人惊异。 见他如此镇静,不受胁迫,他们有点着恼,下一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只听到一声声笛音,时高时低。 玉郎脸色一变,从胸口摸出一只骨笛放入口中,吹了几下。 他听懂了对方的笛语,与他在贡山守边时教哨兵用的音调一致。 “将他们向前引,前方有陷阱,晚上我们连人带马吃顿饱的。” 玉郎回的是—— “我若杀你个片甲不留呢?” “你是何人,为何会我贡山骨笛?” 一个人从远处慢慢走向人群,村民自动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 那人瘸着一条腿,面上蒙了块破布,玉郎眯眼细看,并不认得是谁。 走到玉郎面前,那人摘了蒙面布,玉郎道,“是你?你不是李副将手下最好的侦察哨兵吗?” 他缓缓跪下,跟中含泪,“大人在上,确是小人。因伤不能继续守边,便还了乡,谁知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徭役和税负太重,家有男子还好,没男丁的只能卖田卖儿,去给人家当佃农,当下人。” “闹起灾之后,田里颗粒无收,可税却一文不能少,叫人如何活下去?” “那你们能活到如今也算幸运。” “幸运?老百姓何曾幸运过,国家兴亡,苦的都是百姓。” “我们可不靠幸运。”那哨兵呵呵一笑,“多亏当初守了几年关,学得一身本事,回来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乡亲。” “你拿那孩子当饵?” 那人不答,偏转了头,再回头时,脸色已变,“大人,我从边关回来,我们已不再是战友,你是官,我是民,” 他眼中浮上泪,“我们活不下去了,大人!你把马和粮留下……” 玉郎同他说话时没下马,副将本想下来,被玉郎用眼神制止。 虽说曾在边关一起戍边,但此一时彼一时。 在这个哨兵说话时,前后路已被堵死。 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男人,睁着一双双饥饿的眼,闪着瘆人的光,看着玉郎几人像看着猎物。 副将已经有点慌了,玉郎淡淡拒绝,“马不能给你,干粮可以尽数留下,我还有点金子也给你,向前百里便有镇子,可以换粮。” 那人森然冷笑,“大人,我身后是数百乡亲的命,不可能放大人离开,大人说起谎来怎么这么自如?” “前面镇子我早叫人去探过底,他们也没几粒粮,还有重兵,大人打的好主意,叫我带人去送死?” 玉郎的手已摸到腰间,抓住刀柄。 那是把精铁锻造的宝刀,削骨如泥。 砍过许多脑袋,断过许多手脚。 那人“死”字未落,玉郎手一扬,一把碎金洒了出去,同时一夹马腹,马儿高高扬起前蹄,落下时,一道寒光挥出,人头随着刀光,甩了出去。 像一颗被摇落的、熟透的果实,“砰”一声落在地上。 人群一下炸了,没了头领,这只是一盘饿了许久的散沙。 这条路,落单过道的不多,大批结伴而行的,他们不敢拦,只敢动三五人的小队。 这次是饿极了,又看到有马,才想冒冒险。 不想玉郎一刀砍死首领。 玉郎毫不停留,举刀纵马,谁拦在马前砍谁。 并没几人上前阻拦,他们跑了出去,副将回头,声音颤抖对玉郎道,“大人!他们把那个哨兵……” “走!”玉郎不想听也不想看,打马疾驰,快速离开了村路。 空气中弥散着潮湿,黏腻的死气感觉让玉郎作呕。 这里也设着施粥处,但明显官员并不上心。 玉郎也为李仁难受,想必他已尽全力。 地方官若是五皇子阵营中的,自然尽力,若不是,为何给五皇子增添政绩? 人命也成了政途上的筹码。 这件事沾了血,故而玉郎没向凤药提及。 他只有对朝廷深深的无力感。 托了凤药的福,皇上没要他的命,但也未必不改主意。 所以他回京也回得悄无声息。 曾为影卫,这次他还可以做回老本行,像影子一样陪在妻子身边,佑她安康。 从前他愿意托举妻子,去完成她想完成的大业,是出于对她的爱意和尊重。 现在多了一重含义,妻子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贫穷和饥饿,丧失人性,沦落成兽。 第1599章 茧子 李仁出京巡视一圈,回京便听到谣言四起,说他并非真正龙种。 心中气闷不已,干脆直奔将军府,寻图雅说话。 在将军府写了条子捎入宫内,想见见姑姑。 他把给图雅捎的礼物卸下车,由仆人搬入府内。 进府先拥抱过图雅,又亲亲两个孩子。 图雅已叫人烧了水,让他沐浴,问道,“外头什么情形?” 李仁泡在热腾腾的水中,水里加了干净的艾草,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气味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这次北巡本是一场政治任务,是场利益交换。 他得了贤名,得了凤姑姑的肯定和在宫中的绝对支持,以及帮他出谋划策。 银子他有,这些年他不止伸手到漕运,实际还涉及了别的产业,捞了不少。 银子从国家身上捞的,用到国家中去也没什么。 赈灾他也不是没做过,南方水灾就是他压制李嘉的开始。 他抱着这样的目的出发,目的不纯,但随着北上的行程慢慢展开,他不知不觉便改变了看法。 第一站他的随行官提前告知地方官,故而有人专门来接。 直接去到接风宴。 等他用过饭到镇上各处转着看,并没看到什么灾民。 虽有旱情,地里空空,但讨饭之人寥寥无几。 官员说自己组织人手到各家调查情况,困难家庭会给予照顾。 李仁走时,官员又给塞了许多特产。 随行人员晚上收拾东西才发现其中有一小箱金条。 李仁拉着脸,嘱咐一个随从,叫他扮成百姓,拐回去暗访。 他也改了装扮,扮做私塾先生,随从们更换衣服,几人继续前进。 从洛村向阳呈而去,途经几处小村庄,按地图上标识,这村子规模也得有几千人聚集。 他们便没带那么多干粮,打算中途找个人家给些银子,讨顿吃的。 从客栈出发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这是很枯燥的一天,起来便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店家提供的玉米饼看着就没胃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爽口小菜是没有的,连鸡蛋也说下午才能到货,因为收蛋越来越难。 第一站是镇子,离开镇子接下来的官道已经不再平整。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人踩出来的土路。 天旱,除了浮土多,并不难行。 他闷闷不乐骑马和随从一起向前,离镇子越来越远,路上陷入奇异的安静之中。 此时天又不冷,如何连虫鸣也不闻? 随从倒似没注意,只顾看手上绘制的地图。 兴奋地向李仁汇报,“爷,咱们走到下一站会经过一处叫大口集的地方,是几个村子的交界处,也是村民们交换东西的地方,每日都很热闹。” “想必爷早上没吃好,咱们走到大口集大约是午时,刚好打尖,卑职想吃口凉粉。” 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卫,出身富贵,从未出过这么远的差。 说着,呵呵笑起来。 他的声音在极度的安静中分外突兀。 李仁没理他,走过狭窄的土路来到一片原野。 这片原野没有颜色,土地干裂裸露,寸草不生。 几棵树被剥光树皮,露出光溜溜白森森的树干,李仁勒马注视着枯树,这树,怎么结了许多茧子? 灰黑色的、圆圆的茧子高高低低挂在树枝上。 随着李仁停下,随从也终于看向远处,口中道,“什么玩意儿这般作怪?怎么这树没皮啊?” 这人是从府里调出的功夫高手,是个贵家子。 从来没出过京,自然不知外面什么样子。 李仁横他一眼,抬抬下巴,叫他去瞧瞧。 其实,五王心里已有了猜测,就是想叫这位整日锦衣玉食的侍卫“开开眼,长长见识”。 出京时这小子七个不满八个不愿。 一直嘟囔着,“有什么可赈灾的,哪有吃不上饭的灾民,我整日上街,没见一个流民。咱们大周这么富有,百姓有田地养鸡鸭,王爷以为我是傻子呢,卑职不是。” 这孩子功夫绝好,就是天真了些。 李仁这次专门带上他,让他好好历练一番。 侍卫此时穿着粗布衣裳,腰上用草绳做带,一直不停抓挠,说衣服刺得身子痒。 他打马狂奔到树旁,站上马鞍,摘下一只“茧子”。 其他人想上前,李仁举鞭阻止,几人默默看着小侍卫。 那孩子骑在马上,打开“茧子”,受到惊吓,从马上跌落下来。 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可怜早上也没吃什么,只吐了几口清水。 李仁肚中好笑,可看到散落在小侍卫身边打开的“茧子”又笑不出来。 那茧子是用布包起来的一具很小很小的骸骨。 看骨骼大小顶多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小侍卫吐得眼泪哗啦,牵着马走回来,沮丧地问,“王爷早就知道里头是什么,专看卑职出丑是吗?” “去给人家包起来挂回去,别造孽。” 李仁自出了京便再没了笑容,淡淡吩咐。 小侍卫满腔委屈,求助地看着另外几个“大哥”,无人回应。 他眼泪汪汪走回去,忍住恶心,把看不清颜色的破旧包袱皮裹起来,用麻绳缠上,复站在马上,给它挂回去。 谁料草绳与裹尸布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脆弱不堪,经不起这么拆开绑上。 他刚挂起,那“茧子”便散了,骨头下雨似的砸在头上。 侍卫彻底暴发,狂叫着骑着马奔跑,绕着荒野跑了好几圈,才平复心情。 几人静静骑在马上等着他。 铅灰色的天幕下,他扬起漫天尘土,加上干热的风,几人一下变得灰头土脸,这场面说不出的荒诞。 昨日朱门酒肉,今日白骨荒原。 李仁打马前行,停在散落的骨头边,看着像芦苇杆一样细的四肢骨。 一个老侍卫下马,用随身的匕首打算挖个坑填埋了。 “不必了,赶路吧。”李仁漠然道。 那小侍卫终于跑回来,眼角发红,却没再抱怨。 前方走入一片树林。 两个老侍卫在前,李仁走中间,后头跟着两名高手,最后是小侍卫——卫礼。 别人还好,卫礼张大嘴巴,好像在出发无声的“叫喊”。 整个林子,密密麻麻,到处是这样的“茧”。 他打马赶上李仁,与王爷并行,“爷,为什么所有的树都是白的树干,树皮呢?” “吃了。” “啊?” “被人剥下吃了。” 卫礼撇撇嘴,并不相信。 他到底孩子心性,方才受的惊吓马上就过去了。 从包袱里摸出母亲给他带的蜜饯,放入口中,又举起小袋子给李仁,“爷尝尝?我母亲亲手制的梅子蜜饯,好吃得顶天。” “酸吗?” “酸甜。” “哦,酸甜最压反胃,收好。” 小侍卫莫名其妙,收好袋子。 穿过树林,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了大口集。 第1600章 大口集 大口集位于三村交界处,是一大片空地。 四周搭着简易草棚,有人提前担货物来卖,可以在棚中过夜。 离得还很远,就看到集上挺热闹。 最少人头不少。 可是,依旧安静,人们的低语离得远听不清。 几人骑马迈入空地,马上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整个集市的人都安静下来。 那么多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卫礼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手扶到腰间的刀上。 他们与这里的人太不同,虽然经过伪装,穿上粗麻衣,腰系麻绳,打扮得并不拙劣。 可他们几人都身强体壮,特别是其中一个侍卫,身高八尺。 连所骑的马儿都是特选的高头大马。 他脸庞黝黑油亮,庞大的身躯像座“黑山”,哪有一点挨过饿的样子。 卫礼则是小白脸,眼睛晶亮清澈。 而这里的人,瘦得颧骨都快戳透皮肤了。 人人面有菜色,衣衫破烂。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恢复正常,逛集的逛集,谈价格的谈价格。 卫礼松了口气,又咽了咽口水,他急着来碗酸酸的凉粉,多放辣。 最好是泡在井水中的,拿刮子刮出一碗,浇上盐、醋、凉两滴香油,来一勺辣子,他愿意出五两银子吃一碗。 李仁再次让他打头阵,卫礼乐意至极。 第一个摊子,没东西,只有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后头几个瘦巴巴看不出男女的孩子蜷缩着,像小鸡仔似的挤成一团。 见卫礼停下,他赶紧从中拉出一个,捏着小孩的下巴,让他张嘴,给卫礼看他的牙。 “他,牙好,结实。” 卫礼自言自语,“人牙子,这么小的孩子买回去,也当不了差。” 那孩子被人牙子摇晃得流出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泪沟。 见卫礼不买,人牙子没了精神,缩回地上,蹲下垂着头。 第二个摊子,面前的地上铺了块布,上面摆着一排排颜色奇怪的饼。 看着就没胃口,但卫礼还是停了一下。 “黑山”想拦他,却已来不及了。 “这什么粮食做的?绿豆?颜色差劲了点儿。” 那人抬眼瞧他一眼,介绍自己的“货”。 “这个发绿的是雁粪饼,这个发黄的纸甲饼,这一排……是复馅饼。” “多少钱?” “一文、两文、五文。”卖家干巴巴回道。 “哟,带馅的贵是吧。” “并没有馅。” “贵在哪里?” “本地做不出,从外面运的材料过来。” 李仁也不知这些是什么,想着既然与吃食有关,那便是灾情的一部分,打马上前,也想听听这些人吃的什么,哪来的口粮。 黑山用鞭子拦在马头前,阻拦道,“爷,您身娇肉贵的,这些话您听不得。” 李仁也是走南闯北上过战场的人,什么没见过? 尸山血海都踩着过来了,蛇也吃过,人也杀过,马血也饮过。 他责备地瞟了黑山一眼,那人讷讷收回鞭子,依旧低语,“您真听不得,不是卑职小瞧您。” 李仁上前与卫礼并排,下马蹲在摊子前,拿起“雁粪饼”问,“什么东西做的,为何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那人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就是用大雁的粪做的。大雁粪中有许多没消化的草籽。”那人有些得意,“我这饼中的草籽很多呢。” “啥?用屎做的?”卫礼跳了起来,后退两步,指着饼,“你叫老子吃屎?” “谁说全是粪?还有树皮和泥巴和在一起烤成饼,现在树皮都没了,你快买点存起来吧,过两天我也出不来摊,你不买屎都吃不上。” “我草我草!”卫礼连后退,叫道,“王……先生,放下吧,手都弄脏了。” “我们出来是做什么的?” 李仁厉声喝道,但也觉恶心。 放下这饼指着贵的那“复馅饼”问,“这个又是什么做的?” “这个就是好材料,都是食物。” “哦?如今还能有食物做饼,那还不错。” 那人低哼一声,脸上一片麻木,“是不错,这个是从泔水中分离出来的……” 李仁已经感觉到胃部不适,喉咙处有强烈的上顶之感。 抬眼见卫礼在吃蜜饯,伸出手,“给我一片。” 酸甜在口中漫开,压下呕吐的欲望。 黑山在旁边嘀咕,“我都说了,您听不得,其实他说泔水都是好的了,比这还恶心。” “还有一种是用皮靴、公文账簿等熬烂做出来的。好歹能入口。” 李仁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他阴着脸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前头走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是个买家,手中拿着包袱皮,走了两步,忽一下倒在地上。 李仁下意识后退几步,却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他以为是来救老者的,心中感慨:我朝百姓素来良善为本,果真如此。 却见几人先是推了推老者,又探了下鼻息。 突然开始刮分老人身上的东西。 “光天化日,抢劫了吗?”卫礼怒喝一声,几人头也不抬。 他上前想拉开一人,黑山道,“这老头死了。” “啊?摔一跤就死了?” “摔倒前就只余一口气在胸口,跌倒,气散就死了。” “别管了。管不了。”李仁下了命令,继续向前。 他的目光忽然被旁边的简易草棚吸引。 草棚一人深,半人高,入口开得很低矮,一双发青的腿露在外面,身体躺在棚内。 这倒没什么,可是有哭声传出来。 “卫礼,去瞧瞧。” “是,先生。” 卫礼把缰绳丢给黑山,自己轻盈地几个跑跳来到棚子口。 “呀。”他叫了一声,捏住鼻子,皱起眉头,弯下腰,头还没伸入棚中,一群苍蝇“嗡”一下扑飞出来。 把卫礼轰得坐在了地上,眼睛刚好能看到棚内的情景。 他发出一声不应属于男性的尖叫。 那比地狱还恐怖的场景毫无防备冲入眼帘。 一个单薄如纸片的女人躺在地上,身体已经青黑,她的前襟大敞,一个婴儿趴在她胸口,还在吸吮,企图吸出奶水。 卫礼僵在地上,尖叫过后,他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徒劳挣扎却出不出声。 他为人傲气,最怕别人说他是公子哥,身娇肉贵。 此时此刻,眼泪不由自主顺着脸向下流,而他毫无意识。 腐烂的臭气令他不停呕吐,婴儿的惨状又令他想冲进去救人,臭气和苍蝇让他睁不开眼。 这个年轻公子坐在地上,一个功夫高手,哭得比婴儿还痛。 第1601章 碗状洼地 黑山上前架起他,抬手扇他一记耳光。 哭声停下,卫礼清醒过来。 “他这是魂被吓跑了。”黑山对李仁道,“年轻,没见过世面。” 几人牵马回头,望见集市最打头的摊位前站着个买家。 那人比蹲在地上的男人还要破烂不堪,弯腰驼背,状如骷髅。 他指着几个孩子中个头较大的一个,与蹲在地上的男子交谈着。 卫礼马上起了疑,嘀咕道,“这样的人还用得起仆人?” 大家都沉默着。 李仁道,“那并非在卖仆人。” “是菜人,买回去吃掉的。”他简短而直白的解释又一次让卫礼震惊不已。 “爷不管吗?” “你可以去买下来带着,路上你来照顾,我告诉你,你买得下一个,买不下所有的。” “我们此行是去做什么?” “赈灾啊?” “赈灾是为了什么?” 李仁用马鞭指着整个集市,“不就是为了阻止出现这样的状况吗?” “你说你主子心狠也好,冷酷也罢,让我这样救人我救不了,你想救我不拦你。” 卫礼回头,见几人已经跨马,眼见要离开此地。 他还是不忍,牵马走到那个摊位前道,“这几个孩子能不能别卖了,钱我给你,你把他们带走。” 李仁已经走到他身后,冷静点明,“你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些,劝你不必如此,你很清楚,给了钱,回头他还是会把孩子带来卖掉的。” “那就不管吗?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李仁哀伤打量了一圈整个集市,眼尾发红,“这集上所有人都在慢慢死掉,你救不救?” 卫礼凶狠地对买家道,“去买饼啊,买人干什么?那么馋吗?” 那人麻木地看着眼前健壮的年轻男子,咽了咽口水,“我可以换。”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卫礼因为无能为力而变得焦躁狂暴。 那人走到一旁,抱起一个破布卷。 走到卫礼跟前伸出手,脸上似哭似笑,“家里七口人,如今只余三口,不买全死光。” 他仿佛很累,蹲了下来,把布卷放在卖主眼前,“换吗?我再给你几文,要那个。” 他又指着看上的那个菜人。 “你他妈的还说,卖不了,不卖。”卫礼暴怒喊道。 卖家像看不见卫礼,堂而皇之打开布卷—— “早上刚咽气,新鲜。”男人带着哭腔,跪在地上,头垂到胸口。 “没办法呀,实在没办法了,吃泥巴胀死了两个,饿死一个,这个是早上咽的气,埋了就浪费了。” 卫礼盯着地上,寒毛直竖—— 布卷打开,里头是个小小的身体。 他再次流出眼泪,将身上的银钱拿到旁边,买下那些不堪入目的“饼”全部塞入这男人怀中。 “把小孩子埋掉,求你啦,求你啦,”他的声音由哀求变成暴喝,“你不埋,我杀了你!!” “黑山,叫他走。” 李仁命令,再不走,他自己也受不了,非失态不可。 卫礼被黑山强行托上马,牵着他的马绳,几人离开大口集。 整个队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他们停止交谈,整个荒野除了马蹄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李仁看着光秃秃的黄土地,心中生出一种恐惧—— 天空焦黄,大地灰褐,触目看到之人皆是褴褛鹄面,脸色呈现土灰或浮肿的蜡黄。 一路行来,他未见过半点彩色。 他的心被一点点慢慢地撕裂着。 田间地头没看到一个劳作之人,没听过一声孩子的笑语欢言。 李仁松松领口,不耐烦地问,“这里归谁管?” “三不管,不过按地图看,离吉州更近些,可以划给那边管,勒令其在此处设立粥棚。” 一阵马蹄声急促靠近,几人勒马回头,见是先前打发去暗访的随从赶了回来。 这人跑得一脸灰,看不清面目,想必是一刻不停跑到此处。 “不必行礼了。”李仁不快地皱眉,“你再回吉州暗访到什么没有?” 那人道,“回爷的话,可怪的很,整个州里,人口稀稀拉拉,街上不大见人,却也不见流民。” “不过……卑职认为逃荒的百姓离开了吉州,所以那里格外清净。” “为什么有这样的看法?” “吉州中心位置住的是有身份之人,房子建的和百姓的居所不同,卑职专门去了百姓居住区,许多房子空着,余下的人跟本不回答我的问题。” 李仁冷哼一声,“此时一火把烧了整个吉州,只怕没有枉死之人,一个不冤,如此世情,还送本王一箱金子!” 他提高了声音,咬牙冷笑,“敢如此小看本王。” “本王岂是可以收买的?” 他用鞭子指着空旷的荒野,咆哮道,“这土地,本来就属于本王!” “拿我的令旨,命吉州衙门所有官员,枷号设粥棚,将这金子拿回去,告诉县丞,别和本王说没钱,没钱舍粥,本王请天子剑斩了这贪官,杀光整个县衙!” 他正在气头上,却见下属们个个脸色奇怪,黑山与他最为亲近,上前拉了下他的袖子,叫他往荒野边上看。 那里几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毕竟他们护卫的是大周最尊贵的人,都很小心。 黑山道,“爷在此稍等,属下去看看。” “一起去,人都快饿死了,还能抢我们?” 几个一起打马,那些人明明听到了声音却不抬头,走近了才看到几个女人在挖土。 本该是黄土坡的土地,呈现一种奇特的红色。 女人们身边放着篮子,正把红土装入篮中。 见她们不理会自己,李仁不许侍卫上前问话。 几人各挖小半篮,提着篮子慢慢走开。 李仁他们见几人走的是小路,便跟上去。 走上一个缓坡,下坡是一大片“碗”状大型洼地,直径最少有一里地那么大。 女人们向洼地中心走,李仁与所有随从站在“碗”的边缘,用无以言表的心情看着整片洼地。 这处地方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像个蚂蚁窝,许多人躺在地上,有些人蜷缩着身子蹲坐着。 没人说话,只有呻吟声与喘息。 上千人集在一起,安静得墓地。 李仁的眼睛红了,这次他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打湿粗布衣襟。 这个帝国的百姓,正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而高墙之内的人们,却在无知无觉地寻欢作乐。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痛苦顶上来,李仁下马,将头一夜吃的喝的东西统统吐了个干净。 他弯腰擦擦嘴,心头全是罪恶与愧疚。 谁看了这样的情景会不动容? 铁石心肠也会溶掉吧。 李仁调整好心情,带着随从上马,已命吉州在此处设粥,算了算所需银子,叫人拿出纸笔写了手谕,飞鸽传书,下发银两。 又对到吉州传令的随从道,“罢了,不必枷号,只告诉他们好好赈灾,不然我就要拿他们祭我的剑。” “现下急需办差之人,先饶了他们,早晚我会收拾他们,也会收拾所有像他们一样尸位素餐之人。” 几人骑马走了数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所行之处几乎都是如此。 要么房屋空空,出去逃荒的聚集在镇县府州中,有点良心的官员,会舍粥。 有些人不接圣旨,眼看着灾民饿死。 更有甚者,如吉州一般,将灾民赶至城外,聚于郊野,生生等死。 晚上已看不清道路,为免走错,几个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再走。 远远看到一处破败的庙宇,李仁道,“黑山,探探路,可以的话,在那儿歇一夜。” 第1602章 话中深意 黑山进了破庙,须臾而回。 “爷,里头有一家老小,并没有旁人,咱们进去吧。” 几人进去,那一家子占着庙北一小片地方。 李仁随从便在南边打扫起来。 他们带着行李,把地扫净,铺盖展开便可以了草睡上一晚,天不亮就赶路了。 就在卫礼与黑山他们扫地,搬杂物时,李仁见那边一家子的父亲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巴巴的豆饼,几个孩子和母亲眼睛发亮,围了上来。 男人却狠狠瞪了妻子孩子一眼,他们失望地回到自己位置上,静静等着男子分配。 男人掰开一大半自己小心吃起来,咀嚼声格外刺耳。 一个孩子顶多四五岁,爬到父亲跟前道,“爹,我也想吃……” “吃”字没出口,被男人一个窝心拳捶到一边,扯着嗓子哭起来。 女人忙上前抱起孩子,嗓子沙哑责怪,“你不给他就算了,怎么还打他?” “打他算什么,明儿抢不到吃的,老子炖了他。”说罢恶狠狠瞪了妻子和小儿子一眼。 卫礼早不耐烦,松手丢掉手中重物,大步走过去,一脚将男人踢翻在地,指着他骂,“草你妈,你也算个男人?” “要来吃的不给老婆孩子,自己吃独食,还他妈的打儿子。你配当爹啊?” 女人跪上前抱住卫礼,“别打他,求小爷别动手。” “他捶你儿子,你当娘的还护着这个死男人?” “没了他,我们才是死路一条,嗬嗬……”她哭喊起来,声音直冲夜空。 “菩萨呀,你睁睁眼吧,看看这世道成什么样了啊,呜呜,我的儿,我的夫,都快变成鬼了啊……” 女子歇斯底里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嚎哭着。 孩子们过来围着女人,哭的哭,叫的叫,那男人却无动于衷,还在吃那块豆饼。 吃到最后干的咽不下,把很小的一点边角料给了女人。 女人接过来,放在嘴中嚼一嚼,喂给小儿子。 余下的分成两块,给了另外两个孩子。 她自己一口没吃。 “你过来。” 卫礼对女人说。 那男人突然转起眼睛对卫礼道,“我老婆不到三十呢,看着丑是因为脏的,面孔擦净俊的很,叫她伺候您几位老爷,您看着给,银子、豆粕、最好是盐巴,那可是硬通货,她身子好的很,您这一共是……五位爷,给我五十文,或一块盐就成。” “草你妈,你也算人。”卫礼上前,眼底猩红,大耳刮子几巴掌下去,男人流出鼻血,却依旧坚持,“四十文也成。” 卫视把孩子抱到自己这边,黑山阴着脸升起火,把干粮和水拿出,小孩子闻到饼的气味眼都直了。 他给孩子们分分,又拿出块咸肉,用锅炖了炖,不然又干又咸不能入口。 咸香气在庙里散开,男人四肢着地,像条狗一样爬过来,伸出双手,“爷,赏点儿,来世您必有好报,投胎到公侯人家。” 几个孩子和女人将自己手里的粮吃完,黑山又分了肉食给他们。 男人哀求,“煮肉的汤赏给我行吗?好久没吃过咸的了。” 女人想把自己的口粮给男人,黑山制止他道,“你要吃就吃,要分的话还给我。” “爷……你们走了,我们娘几个还是要靠他护着,没了他,我们也一样死路一条。” “他没丢下我们跑,也没拿我儿去换粮,他是好男人。” 她小声为刚打过自己的男人求情。 李仁叹口气,把自己袋中一块饼丢给男人。 那人千恩万谢磕了头。 卫礼惊怒交加看向自己的主人。 李仁道,“这女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吧,男人死,他们也活不下去,这孩子早晚被人捉走,大口集那些被卖的菜人怎么来的,你想想。” 卫礼低下头,狠狠拍了下大腿。 安静的时间不长,男人突然趴在地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会儿,起身惊恐地说,“有人向这边来,我们藏起来吧。” “你们是好人,我劝你们快骑马离开此地。” 佛像台子底部是空的,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藏进去。 他则爬到佛像后头,躲起来。 不一会儿,几个汉子闪身进门。 这些人目露凶光,有九人之多,手上拿着亮闪闪的大刀片子。 灾年里个个膘肥体壮。 看到李仁等几人,大喜,“我说外头怎么有马,原来有肥羊儿。” 领头人把李仁等一一细打量,看到黑山时停留下目光,仿佛不把旁的几人放在眼里。 “这几个,给我剁了,这个黑大个儿,老五老六老七一起上,照死了砍,别留情。” “上!” 几个挥着大刀上前,李仁的侍卫只有四人,却是强中选强的高手。 乱世出门,都有武器,当下各把刀剑抽出来。 匪人的刀如何与他们的武器相比,一出手,先断了几把刀。 他们有些慌神,匪首道,“别慌,捉住那个后头坐着的,拿他当人质。” 他倒精明,看李仁只是背着手,不拿兵器。 其余几人挡在他面前,知道他身份最高。 卫视这一天过得极其辛苦,一肚子出不出的憋屈,总算逮住个发泄的机会,当下开骂,“日你妈的,眼睛敢看我们爷,我先给你的眼挖出来。” 那人贼眼闪烁,“小逼崽子,少废话,看你细皮嫩肉,一会儿抓住你,权当个娘们使唤使唤。” 那卫礼因出身富贵,才有钱学武,除了校场打拼,谁敢给他脸色,说一句难听话? 听了这辱人之词当下阴了脸,挑衅道,“那你亲自过来,打得过小爷,爷便……” “便如何?”那人淫笑着问,他只道卫礼看着细皮嫩肉,便以为好欺负。 卫视长剑一抖,冲匪首而去。 先开始并不出杀着,看起来也就稀松平常。 那人放松警惕,提刀应战,其余八人围攻黑山等人。 黑山他们背靠背,斗得倒不吃力。 李仁依旧退开,只远远瞧着。 卫礼一腔怒意终于爆发,剑招一变,快得像毒蛇咬人,几招逼得匪首只能格挡。 他瞧个缝,一脚踹向匪首下盘,那人到底不是练家子出身,下盘不稳,跌倒在地。 卫礼上前先卸了他的兵器,一脚踏在他胸口上,大吼,“都看过来!” 此时的他眼底血红,怒发冲冠,犹如杀神附身,几人都回头,却见这小将,一剑刺入匪首口中,一搅和,将他舌头搅得稀烂。 同时狞笑道,“看你们还嘴贱不嘴贱。” 剑出、剑落,毫无阻滞刺入匪首胸口,拧了几拧。 那男人抽动几下,嘴边涌出一滩血沫,死透了。 黑山最先回神,挥起大刀,一刀砍掉一人头颅。 其他人见首领已死,心神大乱,被卫礼他们三下五除二全部杀光。 李仁脸上无悲无喜,绕开九具尸体,淡淡道,“这里睡不得,走吧。” “尸体怎么办?” 李仁走到大门口,回头看看尸首,又看看台座上宝相庄严的佛像,“不用管,不会浪费的。” 他冲佛像后的人说,“我们走了,好好待你妻儿。” 他走出荒废的庙宇。 这次,连卫礼也没再发问,仿佛懂了自家王爷话中深意。 第1603章 青天大老爷 几人迈入茫茫夜色中,太安静了。 刚经历过杀人,气氛让人怏怏不乐,黑山跟李仁久了,知道主子的气性,想分散李仁注意力,说道,“那大口集设粥点刚合适。“ “是的。只要吉州衙门里的官儿带点脑子,会把施粥点放在那里。” “主子,别生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夜色深沉,一片云飘来挡住月亮,荒野之上伸手不见五指。 黑山无法看到主人的表情,否则一定会吃惊于李仁面上的决绝与厉色。 李仁表面风平浪静,心中其实如崩裂坍塌一般。 他深入过市井,灾年粉碎过黑暗育婴堂,赈过水灾…… 和这次巡防相比,那些已经让他惊讶的世情,放在此次经历前,如玩笑一样轻飘飘。 育婴堂好歹在京师边上,不敢明目张胆呈现“恶”相。 赈水灾,以他为中心画圈,离他越近的圈层,情况越好,他所能见到的灾民,都是有人负责有人管的。 他没有机会深入最边缘的人群中。 京郊设粥棚,发赈灾粮,更是集中了京师之力,又离皇上近在咫尺,有重兵震慑。 灾情有序而缓慢地呈现在当权者面前。 这一次不同,赤裸裸地黑暗丛林一样的世界,化为野兽的百姓、赤色干裂的土地、死在面前的女人、细白的肢骨、虫茧一样的树葬包…… 看到的皆是挣扎、闻到的皆是死气、听到的皆是哀嚎与呻吟…… 大周王朝的苦痛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压在他肩上。 他只能板着冷硬的脸,做出铁石心肠的模样。 一点点同情或柔软,都会让内心的破碎泄露出来。 从前的他做这些事时,为的是名声、是造势、是给自己的夺嫡增加筹码。 在他踏入大口集时,一切都已悄然改变。 而在他看到那么多灾民集聚在那块巨大的洼地中—— 无声地、寂然地、顺从地等待死亡,他从前的世界瞬间坍塌成粉。 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一刻,他瞪着眼看着这让人心颤的一幕,一个音也发不出,紧紧闭起嘴巴。 那一刻他的灵魂在为这片多灾的国土、为他的百姓们悲泣。 哪怕他“啊”一声,都会摧毁他坚定强硬的那一面。 身为此次北巡首领,他是主心骨,是灵魂,他不能倒。 此生,他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必须夺嫡成功,哪怕流血成河。 他要好好治理这个国家,让他的人民在他的庇护之下,头上有瓦,脚下有地,缸中有米,母亲不会为失去孩子痛哭,孩子有母亲做为依靠。 大口集卖的是米粮、菜果,再也不是人和泔水饼…… 他心中藏着一股阴燃的怒意,发不出,不能发。 月亮被挡住的那一刻,他趁着黑暗抹了把脸,藏好情绪。 月亮再次露出,他又成了胸有谋划,铁石心肠的慎亲王。 一路上,这样的情景还会重复上演,就让摧毁来得更猛烈些。 越是难堪,越是困难,越是坚定他重振朝纲,振兴大周的愿望。 依旧是夺嫡,以前总带着点心虚,这次一切都变了。 …… 北巡回来,再次经过大口集,那里设了个简陋的粥棚。 并肩三口大锅煮着汤粥。 回来时李仁没有知会当地官员,悄悄摸回来,直奔大口集。 粥一半米一半水,一天舍一顿,搅匀后打入碗里,碗底一层碎粮。 李仁下的令是“饿不死人”。 这样的汤,如何做到? 他拿着大汤瓢舀了一勺,闻了闻,心里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喷薄而出。 “黑山,把吉州县衙所有官员绑来见我。” 负责施粥的小官,浑身抖如筛糠,过来跪在李仁跟前。 不论他说什么,李仁眼中似没有这个人,坐在一个树根上,翘足静待。 足等一个多时辰,黑山骑在马上,后面长长一条绳子,步行跟着双手被绑的一连串小官。 来到李仁面前,黑山下马道,“这厮宅中正摆酒,咱们王爷一路栉风沐雨,还没吃过一顿饱饭,这厮大鱼大肉,吃得可欢了。” 李仁深深看着跪在面前,油光满面的小官,心中鄙视又可悲。 灾民们围了上来,一层层人群,像山墙一样把县官围在中间。 “黑山,喂他喝碗赈灾的粥,钱我给够了,他却将粥做成稀汤,掺糠掺沙就算了,这么稀,撒泡尿就没了,怎么饱腹,又如何做到不要饿死人?” “这是皇命,我是钦差,罔顾皇命,罪当如何。” “回爷的话,其罪当斩。” 这县官,在看到李仁穿着粗布衣裳时已经知道自己完蛋了。 此时软得像根面条,瘫在地上。 黑山将他拉起,一碗稀汤灌下,呛得他连连咳嗽,粗寡馊掉的粮食又激得他反胃呕吐。 黑山嫌他腌臜,松开手,走到他侧边,抽出大刀,一刀下去,身首分离。 围观的灾民先是惊愣,而后突然有几人跪下来,开始抽泣。 一会儿功夫,抽泣变成嚎哭,边哭边高声唤道,“老天开眼啦——给我们派了个青天大老爷……” 哭声越来越响连成一片。 人们纷纷下跪,脸上的麻木像解冻的冰霜,化为悲伤与欣喜。 李仁感慨万千,他只是给了他们一丁点的亮光和希望,他们便如此将信任回报给他。 余下的芝麻官们,吓晕好几个。 等醒来,黑山和卫礼押着他们到衙门去把粮车拉到大口集,支起棚放置粮食。 又点起火堆,让灾民组织起来,日夜看守着粮棚。 粥,一天两顿,插筷不倒,妇女儿童先吃,老爷们排在后头。 安排好,李仁便启程回京。 说不清有多少人,自发地、默默地、为他送行。 他骑马走出很远,回过头,那一片人海,依旧跪在地上,向他匍匐。 他们叫他“活菩萨”。 放在从前,他会心内得意,会将其做为政绩,做为筹码好好派人传播这些感人的故事。 现在,他心中只是一片苍凉。 …… 回京之后,先到图雅府里,泡了个热水澡。 两人秉烛夜聊,李仁关于赈灾一个字也没提。 这些事他不想和图雅说,他计划第二天见一见凤药。 只有凤姑姑是从这些人中走出来的,只有她懂。 离开灾区,他的理智又回到身体里。 他不会再利用赈灾来为自己谋求政治利益。 但凤姑姑那里,他还是得要个说法。 他要她的保证,要她摒弃心中的柔软,夺嫡之争已进入最残酷的时期。 姑姑不能因为心软,而让他的脚步有所阻滞。 第1604章 说服李仁 李仁没有回答图雅关于赈灾的问题。 这惨景,图雅争战多年也并未见过。 打仗的惨烈和灾情的惨烈完全不同。 没见过的,不能理解。 打仗见血会激起人的凶性,愤怒能叫人忘了害怕。 大灾之惨却慢慢地卸掉人心中的力量,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他更衣后回王府,已洗去满身疲惫和灰尘,一派清闲去见绮春。 一见面,绮春便知李仁先去了图雅那里。 他衣着整齐、头发干净,飘散着一股绮春讨厌的香气。 图雅的将军府已然成了李仁的“外室”。 绮春向他行过礼,心中没了上次迎接他回家时的期盼。 “王爷,一切都好?” “很好,我带了许多特产,还给徐大人带了礼物,你统统叫人搬下来,改天我亲送到国公府去。” “今天我要在书房等凤姑姑,她来时直接带过来,饭也送到书房,我有要事。” “好的王爷。” 李仁似乎还有话想说,顿了顿还是抬脚向书房走去。 “王爷!” 李仁回头,绮春道,“这些日子,图雅一次也没到王府来过,我着人去请,叫她来吃饭,她也推托掉。” “知道了。” …… 夜色降临,凤药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李仁书房。 房前她停留一下,特意看看竹意苑,里头黑着灯火,她放心迈步走入书房。 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覆盖住她整个人。 “姑姑来了?” 李仁起身迎接。接着看到一个意料外的面孔。 “金大人!” 他惊喜地喊出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人坐下,李仁不用下人,自己烹茶,几人围坐桌前。 李仁一扫方才的欣喜,面上推起沉郁之气,讲述起自己北巡所见所闻。 所有事情不分巨细都说给凤药听。 那些深入肌理的痛苦和不愿告诉任何其他人的困惑和责任,曾经的迷茫,一股脑一吐为快。 连凤药也觉震惊,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灾难再次降临,百姓竟不比多年前好过多少。 震惊之余是深深的失望。 她转头看向玉郎,对方一脸平静,他回来时都见过了。 “你竟不告诉我。”凤药责怪玉郎。 “我也没告诉图雅。” “不想你们有多余的担心。” 李仁长出口气,终于把话风转入正题。 “姑姑,这次出行与往日不同,儿从前争皇位是为自己。” “如今儿争皇位是为黎庶苍生。” “大周如今病入膏肓,需要的是刮骨疗伤。” “静妃之子年幼,必生外戚与结党之祸,这是肯定的,只是我……” 凤药打断他,“身份不重要。” “为大周好,本就该能者居其位,司其职。” 玉郎道,“这些见闻该当上折子给皇上。” “这是难题,你一次次挡在皇上前头,他岂知你的难处?” “再说以微臣之见,还有许多殿下顾不到的地方,百姓仍然水深火热,朝廷不动,只靠殿下之力,难以顾及到边边角角,也难以差遣所有最下层官员。” “皇上不为难一下,何曾记得你的功劳?” 李仁疲惫已极,抚额道,“我现在已不图父皇知道我的难处。” “写一写又不费什么劲,大事都做了,不差这一步。” 李仁点头答应。 “姑姑,赈灾事了,粮进了灾民的肚子,没进贪官的仓。我兑现了对您的承诺。” “国库空虚,外敌当前,父皇……心意不明。六弟其心昭然。静妃娘娘若产子,朝局必生动荡,于国无益。” “这局棋到了终盘。我需要知道,执子的手,是否依然坚定?您教过我,谋大事者,最忌首鼠两端。” “如今我孤注一掷,这个皇位我是夺定了。” “姑姑可否向我保证,宫内给足我支持?” 玉郎动了动身子,只觉凤药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便又坐好。 凤药端起茶闻了闻,饮了一口,慢慢品味,她的松弛让房内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茶不错。” 她放下盖碗,“李仁你体恤民瘼,身体力行,这便是我当初愿意助您的根本。于公于私,于国于民,您都是如今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从未改变。” “你我虽是主仆之名,却有母子之情。” “李仁,咱们既有这层情分,那姑姑就直说了——” “静妃娘娘之子,纵然出生,也绝无可能承继大统。外无强援,内无干城,主少国疑,强敌环伺,此取死之道。“ “这江山,需要一个成年、坚韧、知民间疾苦的君主来稳住。非您莫属。” 李仁听了十分受用,向椅背上一靠彻底放松下来。 姑姑说话从来掷地有声,说话算话。‘ 见他放松下来,凤药便劝他,“殿下欲成大事,不可只恃强力,更需懂人心、留余地。” “有些事,殿下需重新考量。” “比如,桂忠。” 李仁脸上微微变色。 凤药道,“他并非背叛,是心中还有一丝为人的热乎气儿,下不去手害一个无辜女子。” “这恰恰说明,他并非冷酷无情的工具,而有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人,用好了,比一味听从命令之人更可靠。 “苏檀这人,我为殿下看过了,不能托付。他比桂忠差不少。” “他没经受住姑姑的考验吗?” “他已和贞妃,现在是宸妃娘娘了,勾结在一起。” “下一步,他们定当寻更大的靠山,殿下以为他们会找谁?” 李仁不说话,按理,苏檀是他提拔之人,应该找他。 他还不大相信苏檀这么快就背叛自己,改换门庭。 “你等着瞧吧。” “你给了他一个虚妄的幻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顶替桂忠,他现在只想桂忠快点垮台。” “继续打压桂忠,只会将他彻底推向对立,或寒了其他追随者的心。” “王爷,毫无人情味的政治,走不远。” “至于静妃娘娘,她对您的道路毫无威胁。相反,保护她们母子安全,将来会是您仁德之心的明证。” “杀害毫无威胁的妇孺,是暴君之行,会玷污你拥有的功业。” “我已更换静妃身边所有宫女,真正想向她下手之人,本就不是你呀。” 李仁心中一动,问道,“最近京中流传于本王身世谣言……?” “是我命人传播的,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为何这么做?” “打草惊蛇,蛇马上就现身了,勿急。” “如此一来,转移了矛盾,恐怕现在宽心之人应该是李嘉吧。” 李仁思考许久,一面生气他最在意的事情就这么被姑姑以流言的方式散播出去。 一面又佩服凤药,连这种负面消息都能利用起来,成为打击对手的利器。 被这样的人养育长大,是他的幸运。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李嘉耳中。 因把绮眉囚禁起来,他正不得安生。 第1605章 清绥的盘算 李嘉手中掌着兵,却不敢妄动。 停战后,安宁侯回京,上交兵权,皇上直接掌了从前曹家军一半的兵力。 将将安宁侯调任兵部,任尚书。 那一半该当属于李嘉的兵被皇上囤在离京一天半路程的驻军之地。 那里竟是提前半年便建好的,他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在府里与幕僚门客谈及此事,他发了好大脾气。 情报这般不灵通,想谋反,只有兵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更可恨的是与徐绮眉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拉拢徐家的路是断了。 他感觉自己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 徐忠自徐家军奔赴东北部与高句丽交战便再没露出过笑脸。 这一仗难打在,不止粮草跟不上,大周打仗打得精穷。 更难在,战局必须在10月之前分明,大周不能输。 一到冬天,战局将对大周极其不利。 十月之后,辽东进入冬季,直到来年四月,漫长的严寒对军队是极大的考验。 对大周王朝征伐是致命短板。 “冻期过长、粮草难运、士卒冻伤”—— 作战窗口被压缩到五至九月。 而六至九月又会遭逢暴雨,易引发水灾、山洪,辽河下游形成大片 “辽泽”。 泥泞难行,车马不通。 高句丽比大周更向北,情况更糟糕,所以他们将大周视为肥肉,时不时就想咬上一口。 徐乾的日子难熬,日日写信给兄长,叫他敦促朝廷粮饷及时发到前线。 徐忠心系大周安危,加上亲兄弟命之所系,而大周此时跟本经不起一场败仗,他怎么笑得出来? 每日焦灼压在肩上,他比实际年纪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这日再次收到徐乾的信,他展开读过,眉间的川字纹又深一层。 信上说已月余没吃过一顿饱饭,徐乾身先士卒,时常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让给年轻士兵。 可想而知弟弟的日子多么难过,一个打小锦衣玉食的公子,落到吃糠的地步,连糠都吃不饱。 许多年前弟弟钟情寻常人家的女子,后又娶了外族公主被家族拆散之事浮上心头。 时常让徐忠心中不安,人生短短,他又何苦叫弟弟没过过几天痛快日子? 再看京中百官——宴饮不断,酒肉满桌,丝竹之声彻夜不绝。 皇上依旧沉迷丹鼎问道,以为外头真是繁华盛世么? 徐忠夜里睡不着,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这封信,他说什么也要上呈御览,叫皇上警醒,这也是身为丞相的职责。 李仁斩杀吉州县官之事传入京中,徐忠心中很是赞同李仁做法。 依他看来,好多官都值当砍了脑袋。 一散朝,他拦住苏公公,要求单独面见皇上。 得到的回话却是皇上谁也不见,已然起驾登仙台。 上书的折子,不怎么见得到皇上御笔,朱批换了字迹,恐怕是出自这位新晋红人苏公公之手。 字倒是看得过去,可人就不入徐忠的眼。 倒是赵培房与苏檀很是熟络。 徐忠劝他离宦官远着些,他道,“千万别得罪这种小人,他就在皇上跟前,告状说话比你我都方便。” 苏檀不如桂忠,桂公公对官员有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苏公公说话看人的态度,带着点轻蔑似的,仿佛这样便能让人畏他敬他。 听他这么一说,徐忠懒得多说,转头就走。 出了宫门骑马回府路过御街,被个乞讨的小孩子拦住去路。 徐忠给他一把散钱,小孩却将个纸条塞入徐忠手心,回头就跑得不见人影。 …… 绮眉陷入深深的绝望,回望来时路,又觉没什么可后悔的。 能做的,能挽回的,能低头的,她都试过,挽回不了一颗石头似的心。 她除了容貌不如罗清绥,哪里比不上这个青楼贱人? 她把自己有的和清绥有的一一对比,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李嘉是个彻头彻尾的酒色之徒。 与清绥这种娼门贱女,是绝配。 都怪他生得耀眼夺目,谁会知道那么漂亮的外皮下是个草包? 李嘉还没当上皇帝,她却先尝到当废后进冷宫的滋味。 在绝境中,她只能铤而走险。 终于等来玉珠偷偷瞧她,隔着门缝,她哀求玉珠。 “妹妹,这些年我不曾苛待过你,姐姐落难,求你一件事,送信给徐家,叫他们来看看我。” 玉珠隔着门听着绮眉沙哑的嗓音,看着映在窗上的影子头发散乱,心中难过。 她拿帕子抹着泪,将一篮子吃食放在门口。 口中宽慰,“姐姐你安心再待些日子,王爷消了气,自然会放你出来,怎么说你都是他的发妻,何苦闹到娘家叫他面上不好看?” “你只说愿不愿意帮我?”绮眉因等到玉珠来一次不易,对方不肯答应,禁不住提高嗓门。 玉珠听出她语气里的癫狂,小心问,“姐姐,王爷说你得了癔病,可是真的?” “他造谣!”绮眉叫了一声,马上压住声音。 她越着急,越证明李嘉的话是正确的。 当下忍住焦躁,柔声说,“妹妹,我若是生病,他怎么连佣人也不留给我一个?” “哪有这么待发妻的?” “你信我,我没生病,真的。” “他关了我这么久,你见过大夫来给我瞧病吗?” “他撒谎啊妹妹。” 玉珠沉吟,片刻后道,“你叫我想想。这些日子,王爷不准任何人出门,前日我想去给孩子买些料子,王爷都是让布庄送来的料样让我选。” “想为你报信,也得等空。” 绮眉更确信,李嘉就是为防她向娘家求救。 他想逼她去死。 绮眉心中反被激出一股子倔强,除非他们给她下毒,否则她绝不就死。 傍晚,她躺在床上,房中半明半暗,那是夕阳的余晖留给她最后的光亮。 院子里照旧一片寂静,下人都调走了,有差事,也是做完就走。 这院里最多能听到几声鸟叫,想听人声,却不可能。 房中更暗了,蜡烛只余几支,她得省着些用。 一会儿有人送饭来再点亮。 她听到院内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不像一两个人的动静。 赶紧一咕噜起来,跑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瞧。 李嘉风流倜傥,衣袂翩然,身侧的清绥满头珠翠,衬得容色愈发明艳。 后头跟着低着头的玉珠以及众婆子丫头。 好大阵仗,站在院中。 “好个得意的贱人。” 绮眉啐道,想起自己几日未曾匀面梳头,连忙到梳妆台前,把头发整了整,想打扮已来不及—— 门已被人推开。 随着一声轻咳,一只穿着云锦东珠绣鞋的脚踏入房内。 第1606章 一个小陷阱 一个婆子举着灯笼进屋,在房中点燃烛火又退出。 清绥抱着孩子进入房内。 她向绮眉行礼请安,“姐姐这些日子受苦了。” “王爷有重要话对姐姐说,妾身却想着先让姐姐看看孩子,姐姐不会怪我吧。” “装模做样的小妖精,半初让你入府真是引来了祸患。” “姐姐交代我的事,我都做了呀。” “云娘不是被姐姐挤兑走了吗?” “清绥做人谨小慎微,从不敢越界,姐姐为什么就容不下我?”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对谁都没好处。” “你滚吧,懂什么?只懂不要脸地勾引男人,你这屁话去和李嘉到床上说,别忘了放出你那恶心下作的手段来,你不最擅长此道吗?” 绮眉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粗俗地骂人。 清绥毫不生气,道说,“姐姐这是对孩子一点思念都没有吗?” “为何先前非同我抢?” “罪妇之子,跟了谁也洗不干净。” “正好有罪之人的孩子配你这贱人,很合适,跟着我是他的福气,可惜他没这份福气。” 绮眉起身,一步步踱到清绥面前,两人脸对脸,眼对眼。 绮眉气焰嚣张,眼中喷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让我看孩子的旗号,来羞辱我,你很得意吧。” “我告诉你,我就是只落毛的凤凰,也不是你这金丝雀能相比的。” 她眼含杀气,“我斗不过李嘉,不是谋略不够,仅仅是因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可是你这种小贱货,我弄死你还是轻而易举。” “罗清绥你记住今天,总有一天我叫你后悔。” 清绥笑了一下,亲了亲孩子的脑袋。 “有王爷庇护,我和孩子都会很好,我一番好意,姐姐却说是羞辱,清绥的好意被姐姐辜负了。” “不过,我早被人辜负惯了的,不看,便罢。” “王爷,王妃并不思念孩子,是妾身想多了。” 外头的人鱼贯而入。 丫头婆子站在外间,只李嘉、清绥、玉珠三人进了内室。 李嘉坐下,其余人都站在他对面。 绮眉道,“我没吃饭呢,没力气相陪。” 她走到床边坐下,靠着软枕,“唉呀,不必立规矩就是舒服。” “王爷有什么吩咐?” 她故作轻松,眼神掠过玉珠,对方却不与她对视,心中不禁有些慌。 莫不是玉珠出卖了她? 却听李嘉开口道,“今日午后,玉珠去求清绥,叫清绥来求本王,待你宽容些,把丫头还给你。“ “她还求清绥带她出门。” “清儿心软自然同意,不想玉珠出门便叫马车去国公府。” “幸而我嘱咐过清儿,出门只能去御街不得拜访任何府邸。” “也不得到常家的铺里去。” 绮眉知道是玉珠把事情想简单了,她跟本没信自己告诉她的话。 “哦,原来咱们府出门得罗清绥允许,真是恭喜王爷,我且等着看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当上……,” 她突然瞥见李嘉脸上出现一种期待,仿佛等着她说出什么话。 她马上意识到对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主母患了癔症这个事实。 那么把她关在这里,不许人接近便说得过去。 若她发疯能撕打罗清绥和孩子,就更好了,李嘉甚至不必走入房中与她相见,便能说服所有人——主母疯了。 好歹毒的心思。 她差点说出“罗清绥做皇后那天”这样的话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脱口而出,“等到这个贱人代替我当上主母那天。” 李嘉肉眼可见的失望。 绮眉心中阵阵后怕,她已经知道李嘉要造反。 李嘉要如何保住这个秘密?只有她这个知情人疯了,说出的话都是“疯话”。 怪不得李嘉明知道她这般痛恨罗清绥,还放她单独进来见自己。 就是想激怒她,让她胡说八道。 这一招说是李嘉想出来的,绮眉不信。 李嘉的心思,根本没那么细密。 不然也不会时隔那么久,才发现清绥的身份。 放在慎王府,李仁不用查都能想到这样的女人,是对手送来的“陷阱”。 罗清绥藏得这么深,连歹意都披上一层善意做伪装。 用温柔体贴来收买李嘉。 绮眉想通这一点,不再对这对男女抱任何期待。 径直走到外间对一众婆子丫头道,“各位,劳烦明日做道人参炖小公鸡,炖足时长,我要喝汤,再烧几道平日我爱吃的小菜,热热的送来,我不爱吃冷饭。” “来日我能出得去,定当重谢。” 说罢,不再理会任何人走到床边,躺下蒙起被子。 突然又伸头道,“房中的蜡不够了,王爷、罗大好人儿,行个方便,多送几支来。我再落魄也还是王妃,堂堂王府,别这么抠门。” “罗清绥,我如此严苛,也不曾叫任何人短了东西。” “你眼见要当家,又素来人善心软,想必不会比我做的差吧?” 说罢蒙上脸,翻了个身躺好。 “今天的晚饭还没送来呢,麻烦快点,我饿了。” 李嘉对她打骂不得,只能作罢。 …… 玉珠见过清绥,物伤其类,真的去求清绥。 这些日子,绮眉被关起来,清绥对谁都很是冷淡。 不复往日温和。 玉珠心中便有了猜测,想必这女人不简单,是个藏的深的。 她不管,求到清绥脸上,清绥也答应了,但只一点,要和她一起出门。 王爷不让府里人出去,却未限制清绥。 玉珠心中不满,却不想提。 她依旧深爱李嘉,早已明白人的感情不能强求。 争宠这件事,自从有了孩子,已经和她没关系。 玉珠请车夫从徐府门口过一下,被清绥一口拒绝。 “清绥,算我求你了,只是经过时停一下,我只和门房说句话。” “你要说什么?”清绥歪着脑袋,步摇的流苏,映得她艳光四射。 “主母想念家人。”玉珠老实道。 “你在给王爷引祸。” “徐家人见到自家姑娘被六王府关在院内,不许走动,不会记恨王爷?” “这……” “可王爷待主母的确过份了点。” “怎么说她也是发妻,最少也该把丫头还她。” “你以为王爷真是铁石心肠?”清绥温言相劝,“可只要给她丫头,就会有人为她通气。” “早晚国公府会来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来人就来人,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绮眉如今仍然是主母,国公府能把王府怎么样?” “再说堂堂六王府还怕国公府?” 清绥见说不通,只管对车夫道,“绕行,别经过国公府。” 车夫是指给清绥专用之人,只听她一人的命令。 玉珠干瞪眼也无奈。 哪知傍晚李嘉回来却要来兴师问罪。 也不知罗清绥怎么那么长的舌头,一点小事也要告状。 好在李嘉没责备玉珠,只叫一家子一起过来看看绮眉。 这一次,生死关头,徐绮眉的聪明终于用对一次地方。 她的直觉没错,她的危险不在李嘉,而在清绥。 第1607章 丞相登门 清绥曾问过李嘉,“王爷把绮眉关起来,不怕国公府来找人?” “再说她早晚得放出来,到时国公府一样知道您禁足了主母啊?” 李嘉犹豫片刻,仿佛做出重大决定,对清绥道,“我若告诉你我想做皇帝,你会如何看我?” “夫君是正经龙子凤孙,想当皇帝很正常,再说我瞧您就是最合适做皇上的人啊。” “那是因为你不认得我的兄弟们……” “你知道吗?皇上不下旨,私下敢做皇帝梦还敢做准备就是死罪。” 他看着清绥,对方马上领悟问道,“莫非绮眉知道王爷不能给外人知道的事情?” “她是枕边人,瞒不过去。现下我信不过她,只能将她关起来,不然她乱说话传出去,比如传到国公府,我就危险了。” 清绥沉默许久,艰难开口,“我为夫君着想个主意可以让她说出的话无人能信,国公来了也没用。” 李嘉看着清绥,他不信。 “如果……如果主母说出的疯话,还有人信吗?” “王爷只说把她关起来是因为得了癔症,无故伤人,已请大夫吃汤药总不见好。” “王爷说的掉脑袋之事,其实是造反对吧?她无故指责自己夫君造反,不是疯话是什么?” “若是真的,她理应闭上嘴,王爷当了皇上,她是皇后,为何要到处去说?既然到处说,就说明她是疯了的。” 李嘉一直担心国公府的人找上门,每年国公府都会有几次家宴,总不出现不是个事。 “那你说怎么办?” 一直等到玉珠道出绮眉托她带话到国公府,清绥有了主意。 她要刺激绮眉,因绮眉盛怒之下总是冲动说出不应该说的话。 “她现今最恨的人就是我。” “我独自去见她,她肯定暴怒,若是出手打我,或打孩子,便能坐实她生了癔症。” “到时便叫大夫开些汤药给她吃……” “国公府来人也说不出什么话。” 末了,又道,“王爷这么做实在太狠了,清绥有些不忍,可是不这么做,主母又会给王爷带来危险,主母待清绥有恩,我实难抉择。” “你一向心软,不必你来抉择,只是你单独见她,我不放心,疯妇万一打坏了你……” “我会护好孩子,她打不坏我,挨打我可是有丰富经验的。” 她的自嘲勾起李嘉的怜惜,将她搂在怀里。 “都是为了本王,才逼得你这样柔弱的女子想出这种办法帮我。” “你记住我就在窗外,她动手你就呼救。” …… 谁知眼见绮眉要说疯话,突然打住了。 那一刻双方仿佛都看透了彼此打的鬼主意。 绮眉是震惊,清绥是懊恼。 …… 晚饭按绮眉的要求,热热地送来汤和饭,还有两味小菜。 送饭的往往两人一起,互相监视,送来就离开,不和她交谈。 这次却只听到一人脚步。 “主母,快把饭拿进去。” 绮眉一咕噜跳下床,她听出了来者。 三两步跑过去,袖子内藏着她写的亲笔信。 门开了道缝,来人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她要的饭菜。 绮眉没接饭菜,对着来人跪下道,“陈妈妈救我。” 来送饭的是胭脂,也是绮眉现在唯一敢求救的人。 陈妈妈自诩是李嘉的人,绮眉却不认同。 “求妈妈想法子帮我向国公府递信,事成,我的嫁妆里,妈妈随便挑,什么东西都愿意赠给妈妈。” 胭脂道,“饭菜拿去,信拿来。” 绮眉千恩万谢将信件交给胭脂。 …… 胭脂想了想,不敢冒险,这府里因连日气氛紧,她嗅到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气息。 平日松垮垮的氛围里掺入了什么,她总觉得没来由身上毛毛的。 像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这信不敢这么送出去。 她私自拆了信件,无非是报怨李嘉之言,说了自己被关在房内一个丫头也不留。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求娘家来人救她。 胭脂便写了纸条,趁着出门采买之际,将纸条交给她常施舍的小乞丐,叫他在御街塞给徐将军。 徐忠日日从御街过,乞讨之人谁不认得? 小乞丐鬼精鬼精,点头答应。 胭脂给他一把大钱,因她每次遇到这孩子都会施舍,故而一切都很自然。 采买贵重食材后和车夫一同回府,车夫道,“陈妈妈就是手宽,一给给一大把钱,这小子每日里可落得不少。” “可怜见的,不是过不下去,谁舍得自家孩子出来讨钱呢?” 胭脂假意敷衍几句。 纸条被塞入徐忠手里,他当时刚好揣着徐乾的来信,直接要人肯定不行,总得有个由头到王府。 徐乾索要钱粮的信,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徐忠穿着朝服直接上门,吓李嘉一跳,亲自出来迎接。 见徐忠没提绮眉之事,便引着徐忠到书房去。 徐忠也不多言,拿出信给李嘉看。 “老臣此来是想求王爷和老臣一起进言。” “库房里没银子谁都知道,可是这一仗不打又不行,王爷,银子不会平白生出来,税又加不上,外面百姓已苦不堪言……” 徐忠提起百姓,哽咽了,他不是舍不得钱,而不是敢往外拿。 你愿意拿,带了头,旁的不愿拿的人,不拿也得拿,你出了钱还会落埋怨。 皇上都没说要大臣们出银子,你着急忙慌地瞎出头什么? 徐忠怕的就是这些,人不能触众怒。 以京师如今官员的表现,一多半都是铁公鸡,还有一半也像徐忠一样无奈。 “如今收受已成常态,你不收,倒受排挤做不成事,这可如何是好?” 李嘉道,“这件事必须和父皇商量,我个人是愿意出银子支持的。” “关键军费开销是无底洞,不是一次性的,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两人沉默相对,谁也想不出办法。 “先解决眼前的难处,长远再说长远的事。”最后徐忠得出这个结论。 “这个坑都过不去,那也没以后了。” “那老臣等王爷一起求见皇上吧,现在能说上话的也就王爷您了。” 这句倒是实话。 李嘉点头起身,打算送客。 徐忠却话风一转,“绮眉怎么不见人?往日我来她都会过来请个安的嘛。” “上次送来的老山参很好,她祖母很受用,还和我夸她来着。” 李嘉最害怕的情形出现了,只听徐忠道,“叫她来,我说两句话。” “另外绮春也托我带话给她。” 李嘉为难道,“丞相,改天好吗,绮眉病了。” 他这一说,徐忠才真的起了疑。 收到条子时,他只当是玩笑,半信半疑。 又兼真的需要有人为军费一事向皇上进言,才来瞧一瞧。 一经拒绝,马上觉察不对劲。 早听说李嘉得了个绝代佳人,有宠妾灭妻之嫌。 徐忠不信一个堂堂王爷,会被女色迷住。 有身份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 再说李嘉又不是徐乾,在军中整日和男人厮混,见头母猪也觉有三分俊俏。 李嘉从来不缺女子仰慕。 他不信这样的皇子会为个女人与正妻决裂。 代价太大,犯不上。 见李嘉犹豫,他道,“多重的病,长辈来了也该请安。” “什么病?” “前些日子犯了癔症。” “哦?那我身为伯父更得瞧瞧,不行叫国公府的大夫来给她诊病吧。” “那倒也不必,这些天有些起色,只是得静养。” “那烦劳王爷带我瞧上一眼,家中老母最惦记的就是绮春绮眉这两个孙女。” “若知道我来了王府却没看一眼,回去又要责骂。” 提到徐家老太太,李嘉不得不给几分面子,皇上见她也会行个礼,李嘉不想背不敬长辈的帽子。 犹豫再三,只得带着徐忠去三院,提前叫丫头净了场,后院丫头都躲起来,徐忠才踏入内院。 锦屏院大门一开,徐忠已有三分怒意。 整个院子静悄悄,没一个下人。 走入游廊,连常坐之处都有了一层薄灰,证明没人打扫。 明显是侄女被苛待了。 富家贵女,生病也得有人伺候,癔病也不例外,最起码的体面要有的。 听到声响,绮眉冲到正堂,一见伯父眼泪就掉下来,她头发已经打结,衣服倒还算干净。 赶紧理了理乱发,向徐忠请安道,“伯父大安?家中都好?祖母身子还康健?” 边说,成串的泪珠边向下滚。 她虽外表邋遢,但言行得体,哪有半分癔症之相? 见她一直半蹲行万福,徐忠上前扶起她,绮眉搭着伯父的手站起来。 徐忠只感觉到掌心被塞入个纸条。 他不动声色将纸条塞入袖袋中。 李嘉一直闷闷不乐盯着这对伯侄,并不见有异常行为。 但绮眉起身后,徐忠不满的目光像箭一样射来,上下打量李嘉,问道,“我侄女做错什么事了?” 李嘉答不上。 那些裂痕从产生到不可缝补,是一点点撕开的,他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王爷府里有困难,连伺候的人都用不起了?” “王爷可知晓,女人们的发式没人伺候是梳不起来的?” “还是说绮眉房里的洒扫要她自己做?” 李嘉被逼问得退无可退,挺身道,“绮眉目无夫君,处处顶撞,性子悍妒,有违妇德,我才对她小示惩戒。” “把一个弱女子关在房内,连丫头都不给一个,你管这叫小示惩戒?” “徐某以为她犯了七出呢,要真是犯了七出,王爷休妻我们国公府无话可说,可王爷这些莫须有的名头,不能乱给绮眉戴。” “伯父别说了,要怪只怪我想养妾室的孩子,想当娘亲却生不出孩儿。那孩子的母亲死了,王爷却把孩子给了小妾抚养,不许我碰。” 李嘉道,“绮眉不合适养育孩子,她脾气急躁……” “养育孩子之事先放一边,我只问你她犯的错需要关起来不给婢女吗?” 这一点李嘉着实做的过分,答不上来。 “今天老臣不带她走,不过也看得出来她不得王爷的心,万岁既然说了可以和离,你想休妻或绮眉想和离,我今天需要一个答案。” “绮眉,告诉伯父,你还愿意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吗?还认他做你的夫君吗?” “不愿意!”绮眉斩钉截铁答道。 李嘉正急得没头苍蝇一般。 听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哪里来的贵客,如何到内眷之地,还大声喧哗?这是什么规矩?” 第1608章 绮眉解困 见李嘉犹豫,他道,“多重的病,长辈来了也该请安。” “什么病?” “前些日子犯了癔症。” “哦?那我身为伯父更得瞧瞧,不行叫国公府的大夫来给她诊病吧。” “那倒也不必,这些天有些起色,只是得静养。” “那烦劳王爷带我瞧上一眼,家中老母最惦记的就是绮春绮眉这两个孙女。” “若知道我来了王府却没看一眼,回去又要责骂。” 提到徐家老太太,李嘉不得不给几分面子,皇上见她也会行个礼,李嘉不想背不敬长辈的帽子。 犹豫再三,只得带着徐忠去三院,提前叫丫头净了场,后院丫头都躲起来,徐忠才踏入内院。 锦屏院大门一开,徐忠已有三分怒意。 整个院子静悄悄,没一个下人。 走入游廊,连常坐下之处都有了一层薄灰,证明没人打扫。 这明显是侄女被苛待了。 富家贵女,生病也得有人伺候,癔病也不例外,最起码的体面要有的。 听到声响,绮眉冲到正堂,一见伯父眼泪就掉下来,她头发已经打结,衣服倒还算干净。 赶紧理了理乱发,向徐忠请安道,“伯父大安?家中都好?祖母身子还康健?” 边说,成串的泪珠边向下滚。 她虽外表邋遢,但言行得体,哪有半分癔症之相? 见她一直半蹲行万福,徐忠上前扶起她,绮眉搭着伯父的手站起来。 徐忠只感觉到掌心被塞入个纸条。 他不动声色将纸条塞入袖袋中。 李嘉一直闷闷不乐盯着这对伯侄,并不见有异常行为。 但绮眉起身后,徐忠不满的目光像箭一样射来,上下打量李嘉,问道,“我侄女做错什么事了?” 李嘉答不上。 那些裂痕从产生到不可缝补,是一点点撕开的,他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王爷府里有困难,连伺候的人都用不起了?” “王爷可知晓,女人们的发式没人伺候是梳不起来的?” “还是说绮眉房里的洒扫得要她自己做?” 李嘉被逼问得退无可退,挺身道,“绮眉目无夫君,处处顶撞,性子悍妒,有违妇德,我才对她小示惩戒。” “把一个弱女子关在房内,连丫头都不给一个,你管这叫小示惩戒?” “徐某以为她犯了七出呢,要真是犯了七出,王爷休妻我们国公府无话可说,可王爷这些莫须有的名头,可不能乱给绮眉戴。” “伯父别说了,要怪只怪我想养妾室的孩子,想当娘亲却生不出孩儿。那孩子的母亲死了,王爷却把孩子给了小妾抚养,不许我碰。” 李嘉道,“绮眉不合适养育孩子,她脾气急躁……” “养育孩子之事先放一边,我只问你她犯的错需要关起来不给婢女吗?” 这一点李嘉着实做的过分,答不上来。 “今天老臣不带她走,不过也看得出来她不得王爷的心,万岁既然说了可以和离,你想休妻或绮眉想和离,我今天需要一个答案。” “绮眉,告诉伯父,你还愿意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吗?还认他做你的夫君吗?” “不愿意!”绮眉斩钉截铁答道。 李嘉正急得没头苍蝇一般。 听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哪里来的贵客,如何到内眷之地,还大声喧哗?这是什么规矩?” 徐忠抬眼,见一个貌美无极的女人人袅袅婷婷自外面进来。 便知这就是传闻中“宠妾灭妻”的那个妾。 她的确美丽柔弱,姿容远超绮眉,但这不是男人苛待妻子的理由。 你要宠只管宠,但正妻地位不可动摇。 这是望族默认的规则,否则便被人视为无礼,没人会把姑娘嫁给这样的人家儿。 徐忠反倒在正堂坐下,“老夫不是贵客,是绮眉的伯父,六爷见我也称一声伯父,你是晚辈,见面便用质问的口气同老夫说话,你又是谁?” 不等她说话便道,“李嘉,老夫总算知道绮眉为何与你走到今天这步。” “原是伯父,失敬。”清绥上前给徐忠行礼,徐忠身子一侧不受她的礼。 “李嘉!你纵容一个妾室来主母房中与老夫当面说话藐视我徐忠,什么道理!” 徐忠怒极。 别说清绥一个没身份的妾。 他堂堂大周丞相,徐家族长,世袭国公爷,普通官员想和他说句话都得排队等个把月。 一个低贱的妾,出身青楼的玩物,怎敢不通报便和他说话的? “李嘉,叫你这抛头露面的妾室下去,她有脸来,老夫没脸看。” 徐忠别过脸去,昂头不理。 清绥脸色苍白。 徐忠身上有股子煞气加官威。 她方才壮着胆子上前,想为李嘉解围,被徐忠斥责后,愣愣的。 “伯父带侄女走吧,不然侄女怕活不到明天。这女人是花月楼的的花魁,李嘉为讨她欢心,万一灭侄女的口……” 她哭了起来。 “主母污蔑我可以,何必牵连王爷?” “大胆!”徐忠一声暴喝打断清绥。 “老夫还坐在这儿,你便敢到主母房中指手划脚撒野,放在正经人家早拿去打死了。” “李嘉,你定要辱我至此?!” “还不叫你这不要脸的妾滚下去!成何体统?” 他手指直哆嗦,咆哮道,“小人!亏我当你是个人物,还来找你商量国事,你不配!” “绮眉,跟我走,改天伯父来送和离书,拉你的嫁妆,天子脚下,还没了王法不成?” “他若不给怎么办?” “敢不给我带人踏平王府再和他打御前官司,你瞧爷敢不敢?敢不敢?!” 他声如狮吼,震得房梁上的灰“朴朴”直往下落。 清绥几乎背过气去。 李嘉一手扶住清绥,一边故做镇静,“徐丞相,有话可以好好说,你跑到本王家中对本王家事指指划划,成何体统!” “这会儿又讲体统了?你不体面,我才不和你讲体面,就好比外敌踏入我大周国土,还怪我大周杀贼不成?” “李嘉,你要有话,上折子同万岁说!今天这事一字别改,叫天下人评理,我敬你是条汉子。” “走,跟伯父回家。” 徐忠雄赳赳走在前头,绮眉头发篷乱跟在后面。 清绥低声道,“王爷,不能叫他们这么走了。” 李嘉绝望地说,“我不叫绮眉走可以,不叫徐丞相走,我是真要就地造反不成?” “拦下绮眉,不出一个时辰,国公府就得出人把我王府围了,我的丑出的还不够大?” 眼睁睁看着伯侄两人越走越远,他干跺脚却无计可施。 第1609章 失落的妻子 清绥道,“王爷早做打算,绮眉与你和离便割断了联系,定然会把你的秘密告诉徐家。” “我若不许和离呢?” 清绥摇摇头,满脸愁绪,“那就是逼她狗急跳墙,万一闹到万岁跟前,没有实证,也会徒惹万岁猜疑。“ 徐忠走到府外,依旧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问道,“怎么不早些给家里去信儿?” “我是说没被关起来之前。” “伯父容禀,李嘉发疯把我关起来是突然之事,来不及准备。” “我们快回府,我怕他追出来。” 徐忠高喝,“我怕那个小子不成?和我对打,他虽年轻让他几招也打不过我!” “朗朗乾坤,他还敢玩阴的?” 虽是这么说,还是加快速度,将绮眉带回府里。 进了国公府侧门,才彻底放下心。 绮眉与家中女眷相见,又是一场痛哭加诉苦。 徐忠回家更衣,想起绮眉塞给他的纸条,摸出来看—— 李嘉要反。 他大吃一惊,心中责备绮眉,这么大的事,却不马上说出来。 也是绮眉死里逃生太激动,倒把这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在婆子的带领下,她来到书房,告诉徐忠李嘉藏了私兵。 但不知数量多少,也不知兵在何处。 徐忠揉着太阳穴,这事没实证不能告诉皇上。 这么机密之事,绮眉逃走,李嘉定然要烧掉文书类的证据。 囤兵地不会是个好找之处。 高句丽之事没解决,又添新麻烦。 …… 第二天李嘉告病,那份要钱要粮的折子李仁提前看到,心中无奈。 他北巡的情形也要向皇上进言,便约徐忠朝会之后私下见皇上。 “徐大人,我个人出五十万两,聊表心意,再多我也拿不出了。” “徐乾在前方,莫要让他知道后方的腌臜事,省得寒了他的心。” 徐忠眼睛发酸,一家子兄弟,李仁与李嘉区别太大了。 他道,“幸亏绮春选了你为夫婿,也让我们家放心。” 李仁听他话里有话,没多问。 李仁汇报灾情,只是描述所见所闻,及百官丑态。 皇上托着脑袋,闭目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等他说完,只问道,“舍粥处的粮食真不需朝廷拨粮?” “是,父皇。”李仁见徐忠连军粮都要不到,心知问皇上要灾粮是徒劳,干脆改主意闭嘴。 李仁说完自己的事,徐忠却不开口。 他了然,走出英武殿,回头看了看关上的房门。 …… “徐忠,什么要紧事,朝上不说,散朝后扰朕清静?” “臣有秘报,事关重大,但没证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朕只当听乐子,真不真你不必负责,讲。” 徐忠把头日去了王府,与李嘉发生争执一事说了一遍。 又为侄女告罪,“此事是臣的侄女发觉,因六王怕事情败露,将其锁在房内,不让臣见。” “所幸,臣坚持要见,强行带走了侄女,可怜见的,她一直说王爷要杀她灭口,进了国公府的门才敢说出实情。” “可她说只是听六爷嘴上说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拿不住证据,臣思量一夜,还是决定告诉皇上,因王爷是皇子,臣怕……” “怕朕护子心切,反道说你挑拨父子亲情?” “朕心中有数,你出去吧。” 他离开后,李瑕突现疲态,双手捂住脸,许久才松开。 这个消息,晚上就传到李仁耳朵里。 徐家在夺嫡之中的位置越发重要。 他思索片刻,决定晚上和绮春一起用晚饭。 …… 他晓得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冷落妻子。 李嘉彻底与徐家撕破脸,对李仁来说是个太重要的消息。 他很怕徐家脚踏两条船。 多谢李嘉的操作,徐家这边他彻底放心。 身为族长,徐忠的意思就是徐府的意思。 晚上李仁到绮春这里用晚饭,看似随意提起,“早上见了徐大人。需要支五十万银子给他。” 面对绮春的疑惑,他又道,“是为徐乾筹军费一事。” “手里紧,也只拿得出这些。我会再想法子。” 绮春着急,“小叔是不是出事了?高句丽那种地方野兽都不待,天气恶劣,又穷又冷,小叔吃多少苦啊。” “缺钱粮,恐怕冬衣也不够。” “我的嫁妆拿去换钱,一并给伯父支持小叔。” “算了吧,国公府不定私下怎么掏腰包,你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少,捂好钱袋子吧。” 他忧郁地放下筷子,“连女人家的胭脂水粉钱都得收,大周到什么地步了?” “那又如何?国难当头,还提什么胭脂水粉?” “我要组织宗妇们乐捐。这些女人攒了多年体已,对于军费只算是仨瓜两枣,可也是我们的心意。” “才为灾情乐捐过,又捐,谁会愿意?” “为灾情是大周的事,这次捐是我的脸面,为了我小叔,愿意捐的,我都承这份情。” …… 绮春在李仁进了房间的那一刻,就知道丈夫有事。 果不其然,徐家在他登上龙座中的作用不言而喻。 他才会突然对自己低头。 这么大的事,他反常地没先和图雅说去,却来她这儿假装随意闲聊提起。 他出了五十万两银子的“情”,徐家得接着,她绮春也该接着。 这是其一,二是李仁想借机和自己缓和关系。 绮春自然知道徐家的重要,都这么重要了,自己在家还得受图雅的窝囊气,她不会认的。 乐捐会当然得举办,这是救小叔,是为徐家。 也是收拾图雅的机会。 她不是将军吗?好好尝尝被人架在火堆上烤是什么滋味。 今天之前,李仁可是有一周都没在主院用晚饭了。 这恩赏似的温情只会令绮春屈辱。 李仁的示好,给徐乾凑军费并不能打动绮春。 这是李仁应当做的,他既打算夺天下,如今天下事就是他的事。 一个人做了份内之事,却要旁人感激,绮春觉得可笑。 表面上还是假装感激,“多亏王爷如此把徐家之事放在心头,要是吃了败仗,伯父与小叔的日子都不好过。”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最后的罪责都是由小叔来背。” 她起身向李仁行个礼,李仁很满意妻子体会到他的苦心。 绮春一向这样识大体不会叫他为难。 还总把他的难处当成自己的难处。 “乐捐一事,夫君去和图雅提吧,国难当头,个人恩怨务必放一放,我想,她会乐意参加的。” “对了,她要是愿意加入,不如把乐捐会开在她的府邸中,她是女人,夫人小姐们在府里更自在些。” 李仁开心地起身道,“我即刻与她商量,谢谢你绮春。” 他离开座位俯身在绮春脸上轻轻一吻。 绮春伸手想如从前那拥抱他,李仁却已抽身快速离开。 并未看到妻子脸上失落的神情。 第1610章 乐捐大会 绮春心里空荡荡的,盯着李仁吃剩的半碗饭发呆。 他没吃饱就走了。 满桌菜瞬间索然无味。 连隔壁孩子们的笑声也不能让绮春展颜。 她托腮思索,这个乐捐会,该如何“周全”地举办下来呢? 将军府好啊,将军府就跟王府的复刻一般。 里头却没有男主人,很方便女人们聚会。 那个宅子也曾是贵人的居处,罚没之后赏了图雅。 那么好的宅子,图雅这个抢人丈夫,夺人子孙福泽的自私女人不配住。 她胡思乱想着,夜已深。 …… 图雅听了李仁说要给辽东战士举行乐捐,格外赞成。 辽东之地比贡山更难挨,气候长期酷寒,听从溪发来的军报里提到,有许多战士手脚溃烂,生着冻疮。 如今更是连碗热汤都成了宝贝。 这样的条件怎么作战? 她心疼战士们,也……担心从溪。 从溪的个性,恐怕是与士兵同吃同住,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托了李仁,她私人捐了不少棉衣,通过驿站发了好几大车运过去。 其中有一大包,是她按记忆中从溪的尺寸定制的,加厚棉袜、厚底战靴等都带在其中。 一说要乐捐,图雅在房中兴奋地走来走去,“我早就想搞,可是京中我实在没什么人脉,她们又……不大喜欢我。” “这次绮春的建议实在太及时了,她是京师女子之首,要召集这些有私房钱的宗妇、千金们手到擒来。” 李仁笑道,“得心应手这个词更合适。” …… 两人暂时冰释前嫌,绮春每日驾车到将军府去筹划乐捐事宜。 图雅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繁琐的细节。 光是写请柬就弄了一下午。 还要安排茶点与谢礼。 谢礼可以不贵重,但是必须精致。 图雅不耐烦问道,“为国捐款,各凭自愿,为什么还要给礼物?” “这些钱虽不多,也够多买几担粮食,她们又不稀奇这些东西……” “图雅,这是人情往来,人家给了你面子,过来参加,又白拿出钱给你,不管用在哪,能掏真金白银看的是我绮春的面子,我是不是得表示一下感谢之情?” “如何表示?只出张嘴不成?总得有些诚意吧。” “我定制的披帛束环是我自己画图,云裳阁打制,很有纪念意义,别家没有,你用心才能换来旁人的真心。” “不懂人情世故,我的面子也会越用越薄,以后有事谁还来帮衬?” 图雅呆了半晌,她只觉得国家有了战事,捐钱是人人都会心甘情愿的事。 并没想到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怪不得皇上下旨,各省部捐款也只捐了那么点银钱。 她只得听凭绮春调遣。 因时节刚好,不冷不热,便将大会布置在露天之地。 临水布置着大会场,点心、茶水,路线安排及下人引领客人,都须一一核对。 一连数天,绮春早出晚归,不止要订吃食,连聚会的餐具也得有讲究,王府里的拿过来一部分,清点数量,记录在册,专人负责等。 又需备一点干净棚子,虽是露天,女人们不爱晒毒太阳,这些东西一部分从王府取,一部分现买。 所有细节安排妥当,订了干净方便的简易吃食,光这些花费便不是小数目。 账单开列出来,图雅心疼得直咬牙。 “啧啧,好浪费,这又得值多少套铠甲和粮米。” 绮春拨拉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道,“这些宗妇里不少都是铁公鸡,钓鱼还需放些诱饵呢,想玩空手套白狼,京师地界上可没傻子。” 她不止忙了这些事,还抽空去见自己的闺中好友。 如今一个个也都是各大家族的掌事主母。 一个是怕乐捐落了空,既是她主办,总得做出些成绩。 另一个自然是为了给图雅找点难堪。 凭什么她绮春忙前忙后,好名声却要分图雅一半? 将军府也是她的夫君帮忙翻新,一手布置起来的,不知从王府搬来多少好东西。 这些东西,绮春宁可砸了也不会白给图雅。 那不如捐了它们! 乐捐大会这天一早,绮春盛装打扮,做足王妃姿态,气派十足,在门前迎客。 深闺女子少有外出机会,能出来散散心,个个都拿出新裁的裙子,让姐妹们看看。 大家彼此交流交流宅中发生之事,说说和婆母相处的不易。 发发牢骚,说说私话,热闹非常。 场地上满是环佩碰撞的叮当之声,这些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像香喷喷的云霞落入凡间。 其间茶点送来,侍女们将香茶温在小炉上,每桌都放着袖珍小炉,茶水什么时候都是温热可口的。 茶的香气与贵女们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连空气都像被糖腌过的。 图雅素来不擅这样的场合,有些拘谨。 她站在得体从容的绮春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向女宾们打招呼。 可实际上她连许多人的名字与身份都弄不清。 她的装束和绮春料想的一样,扮做贵公子模样。 不过不少宗妇因上次的认亲宴都晓得她的做派,也就不那么惊讶。 一些没见过的,在旁人的介绍下,也知道了这个漂亮公子其实是前段时间风头无两的女将军。 随着入场的女宾越来越多,私房话题还不到展开的时候,便有人开始谈论起门口的女将军。 有时常拜访王府的客人道,“你们瞧瞧这将军府可是和王府建的如出一辙呢。” “就是啊,我方才没注意到。” “正堂可以随喜,要不要一起看看?” “走,左右离开始还早,看一圈。” “哟,连正堂布置的都和绮春家的一样,那花厅听说是请王府的工匠照着一样的建了一座。” “唉,绮春可怜,受了这么大委屈,没事儿人似的,还操持乐捐。” “家中父兄在前线,她如何不心急?” “那也犯不着开在这儿,这功劳算谁的?” “还好,咱们府里没这么有势力的有功劳的妾,不然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有什么不好过的,供起来就罢了。” “你把她当菩萨,她可把你当傻子,连夫君被勾走都不晓得,还帮别人攒功劳呢。” 等宾客到齐,绮春和图雅入场时,图雅前些日子的笑话已经传遍了所有来宾的耳朵。 连带不知道图雅的,也先入为主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第1611章 将军 会场气氛格外随和温馨。 这些女人通通对一个身处高位却被外面女人欺负的王妃,抱着极大的同情。 至于图雅立过什么样的功,她们不会在乎。 年年有立下劳功的人,要说功劳,图雅再高也比不上徐家军功高,人家年年有子弟上战场为国拼命。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她们都只会站在绮春这边。 “谢谢各位贵宾还有姐妹们,能来这次乐捐大会,很不好意思,这场大会是掏大家腰包的。” 不知谁在下面接了一句,“为了你,我们愿意。” 绮春敷过脂粉的脸上,依旧显出浓重的黑眼圈。 她笑了笑,眼尾发红,说声,“谢谢。” 又说了徐家战士在辽东的难处,她讲的绘声绘色,让在场女人如临其境。 许多女子心软,拿着帕子抹起眼泪。 “咱们大周的平安是战士们守卫边疆换来的,现在国家有难,无粮给咱们的战士,我们是不是也应该为国家、为守护我们的人,做些什么?” “我把大家叫来心怀愧疚,我夫慎王,前段时间北巡赈灾,已将家中掏空,这次乐捐,我典当了一部分嫁妆,出的不多,请姐妹们莫要笑话我。” “做为组织这场乐捐之人,我出两万两。” 会场发出惊叹,对一个后宅女子,拿出两万现银是笔巨款。 当家主母都知道,维持一个大宅院的有序运转,有许多看不到的支出。 光靠俸禄许多时候不够,主母的嫁妆本来就会时不时贴补家用。 绮春将自己的嫁妆典当,那是不得了的事。 而且李仁赈灾出过银子了,徐国公府肯定私下不少贴补自家兄弟,里外里,绮春出的银子可比她说出来的数字要多得多。 来的都是懂行的,大家的惊叹由衷而发。 “连年战争,连有功之臣的家底都要掏空了,我们又岂能坐视不管?” 上次去过结亲宴的梁夫人捐了五千两。 萧夫人做为绮春的好姐妹捐了两万两。 接下来几千的,过万的,都有。 大家很愉快地小声聊天,为绮春高兴,待乐捐快要结束,场上冒出个声音。 “请问,打过仗的女将军这次捐了多少?” “对呀,说来我等听听?听闻将军爱兵如子,想必定然出了不少吧?” “将军和我们不一样,她开府建牙,独挡一面,自是和男人家一样能干,想必出的是我等难以望其项背之数。” 图雅回京时间短,既没有建立起庄园经济,也没有盐铁等非法收入。 更没有来自人事的“冰敬”“炭敬”。 收入大头她都没有。 可以领到的正经收入一年也不过二千两到三千两。 这些钱里还有一部分要拿来维持将军府的开销。 听到问话,她回答,“我捐一千两。” 满场皆静,这种静带着一种无声的鄙视,像看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被扒掉了伪装。 “不过,”她的声音清朗大方,带着特有的沙哑,“这是我能拿出的所有银子。” 有人小声却故意能让旁人听到,“不会吧?方才屋里摆的青玉花瓶就不止一千两。” “有钱买古董,没钱捐给战士?” “我看她身体养得很好,整日吹嘘自己战功多高,怎么不亲自去辽东接着打仗啊?” “想是京城风水好,又是温柔富贵乡,来了就舍不得走了呗。” “今天捐了这么多银子,传到皇上耳朵里恐怕以为是将军之功呢。” “占着人家的夫君,抢着人家的功劳,这里的女人谁不是看王妃脸面来的?” “绮春可怜啊。” 绮春在上面朗声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为国,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将军来京不久,身上没多少积蓄,比不得各位财主,尽心就好。” 图雅被人说抢人家夫君倒是无所谓,她自认做过的事就应该承认。 但说她虚伪,抢功,不关心战士,却在戳她的心。 她怎么不想再上战场? 只有杀掉践踏大周国土之贼时,她才感觉到热血沸腾。 可是她真的去不了,以她这副草包似的身子,走不到辽东就会倒下。 她宁可死在战场上,可是没杀一人,病死在路上,如此窝囊却是不愿意。 可是这些自辩之辞没法说,也说不清。 你没办法证明你的身子的确不合适打仗,也没人信。 在李仁的调养下,她脸色洗去蜡黄,变得白净,但也只是徒有其表。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证明自己,可是内心的骄傲让她不能这样低下头。 “各位,我愿意典当家中所有用不上的装饰,有没有哪位,愿意当场出价买下,所得银子,都捐给辽东将士,我一文不留。” 萧夫人站起身,带着敌意问道,“请问这些东西,是御赐之物,还是将军你自行添置购买之物?” 大家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摆在外面的,肯定不是御赐之物,她只拿得出一千两,那一屋子的东西少说值个几万两。 绝对不是她自己购买的,谁给她添置的? 大家的目光转向绮春。 绮春脸色发白,勉强笑道,“这是将军的心意,有没有愿意出价的贵客?” 看着摇摇欲坠的绮春,没有一个人出价。 谁不知道这是李仁买下的东西,这不又是在逼绮春出血? 图雅卖了东西,落了好处,回头李仁再添新的。 突然有人出了声—— “将军每多出一千两银子,本夫人便多捐一万两。” 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名震京师,被人传说是大周最富有的女人—— 云裳阁的老板,常云之。 喊出这句话时,她端坐台下,气度非常,眼睛却是看向绮春。 这次乐捐的小礼物是云之亲自一件件检查,装入盒中。 每件束环上,她额外多镶嵌了颗宝石。 并把所有费用给绮春免了。 经商多年,她早已是一个成熟的大商贾,所行之事都是要回报的。 她早想搭上徐家,现在正是好机会。 以她的判断,徐家以后会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她盯上的是赵培房那个文丞相的位置,为她弟弟安之。 若不是牧之故去太早,这个位置该当是牧之的。 弟弟安之承继家风,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当然他也廉的起,家中一家子世代为官,积累颇丰。 又有云之从商,锦上添花。 再者说,云之是正经皇亲,她死了的丈夫可是皇上亲兄弟。 私下里,绮春该叫她一声伯母。 这场乐捐会里,她是头一份的尊贵,坐在最前面的席位上。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第1612章 遗物之争 绮春心下又惊又喜,在场之人都知道,云之前不久才捐过巨额之数,是直接面向皇上捐的。 这次本不抱希望她再掏腰包。 她不出也是人之常情,谁也说不出什么。 岂料她不但出了,还明显站在自己这边。 “方才将军已出千两,我先出一万。” 云之面带和煦笑意,对图雅说。 她的态度中没有一丝敌意,反而像个慈祥的长者。 她又道,“我已向朝廷捐过银子,在场的姐妹都知道,我捐了一百万两,这次我是给大家送个小礼物来的,感谢各位姐妹对大周国难如此上心。” “但是将军你感动了我,我愿意看在将军的面子上,再捐一次,将军只有一千全部拿出来,我便多出一万。” “那我若变卖家产出了更多,您呢?” 图雅脱口而出,云之依旧带着笑意,“我说话算数,你出一千我便出一万。” 图雅立刻向屋内走,萧夫人道,“不属于将军的东西变卖出的银子可不算数,常夫人别跟着捐,她拿旁人的银子顶数,您可是吃亏了。” “银子花给国家,算不得吃亏。” 云之笑着起身跟上了图雅,说道,“我瞧瞧将军的好东西,也帮她估估价。” 趁这机会,绮春也跟上去,她也想看看图雅房中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夫君为她添置的。 房中装饰用的花瓶、字画、博古架、屏风、香几、奇石、盆景、根雕…… 还有寝房内的那个紫檀跋步床,那是件昂贵的家什。 绮春不敢想象这床上发生过什么。 小到挂毯、精美的漆器、梳妆镜…… 每一件都是李仁的审美。 绮春越走越气,带着微微的眩晕感,参观着丈夫光明正大置下的另一个家。 在场女子谁不想开开眼,都悄悄跟上来。 云之停下,指着一尊玉山子惊讶道,“这件东西可是价值连城,将军虽没银子,却是有宝贝的。” “这可是御贡之物?” 图雅有些茫然,房中的装饰一应都是李仁经手,她哪懂这些? “不是。”绮春替她回答。 “我见过许多玉山子,这么大块整玉料还是上等羊脂白玉,真不多见,雕工细腻传神,料、工、意面面俱到,恐怕没个三年工期不能完成……” 云之回头道,“将军若肯捐出这件东西,我便捐五万银子如何?” “但这东西送到前线也无用,我收了它,替你出五千银子。” 绮春有些肉疼,这东西是李仁的,值万把银子,被云之五千拿下,王府亏了。 可她又能说什么,只能咽下这口气。 “可这东西,不是我的,将来还要归还给朋友。” “谁家会把这么值钱的东西借出去给将军?莫非送给将军,将军不舍得捐?”萧夫人隔着人群问。 “夫人何必处处相逼,图雅从不说谎,这东西不是我的。” 云之道,“那我们继续看看吧。” 图雅从墙上取下一柄宝剑,“这龙泉剑是我的物品,烦您给看看?” 云之摇摇头,“这件东西不管值不值钱,我都不能收。” “剑身如此光滑无尘,定是日日保养擦拭,”云之抽出剑看了一眼,“剑刃近来却未曾打磨过。” “这东西对你有特殊意义吧?” 图雅眼圈一红,明显被云之猜中心思,倔强地不吭声。 这把剑,是苏和之物,是她的念想。 “算了,将军真没什么傍身之物,我那五万也还是愿意替将军捐出去。” 图雅摇头,“我不爱欠人情,请你把那玉山子装箱带走,朋友那里我会解释。” 绮春握紧拳头。 萧夫人在一旁拉拉她的袖子,以示安慰。 绮春连假笑都装不出。 这件东西,她整理王府库房时见过,当时极为喜爱,想放在自己房中做装饰,李仁却让她换一件,说这件东西磕碰了再找不出第二件。 转头,这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摆在图雅府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妻子会有机会走入将军府深处,亲眼看到吧。 这件事原以为就这么罢了。 大家从边门走出厢房,走入花园内。 园中有一房子很是奇特,有门无窗,孤零零伫在那,却干干净净,瓦片锃亮。 大家经过时,谁也没在意,谁知哪个夫人手欠,伸手推门,竟推开了。 “呀!” 所有人站住,却见小屋内整齐码着陈旧不一的铠甲。 绮春倒吸口凉气。 朝廷对铠甲有严格规定,哪个府里配有几副甲都要上报,不许私藏,否则以谋逆论处。 这么多副甲胄青天白日出现在将军府,图雅有什么话可说? 这东西不会是李仁的吧? 绮春的汗立刻细细密密爬上后背。 “这些,是我从战场上死去的兄弟身上扒下来的,带回来做个纪念。” 图雅平静地说,没有一丝恐惧和不安。 细看的确那些铠甲都有暗褐色的血迹。 “这些人的尸体无法拉回家,就地掩埋,也没办法起坟立碑,这些东西我就当是他们的遗骸。” “边关缺衣少食,这些甲可以再次派上用场啊,我想那些已经故去的战士也应该愿意的吧。”不知谁在人群中建议。 “不可,这是我战友的遗物,他们连骨头都献出来了,只余这一件东西,我不心疼东西,我心疼的是人!” 图雅有些着恼,今天从开始就感觉一股拧巴,件件事不顺。 “呵,说是爱国将军,要钱呢,就是没有,要东西呢就是战友的遗物,我看就是想要名声还抠门。” 图雅红着眼回头,“谁在说话,请出来理论,我怎么小气了?” 萧夫人冷笑一声,站出来,昂头道,“我说的,如何?” 萧夫人昂首上前,向云之行一礼,转而对图雅道,“将军口口声声为戍边可以牲牺性命,现如今我看你身子好的很,又有战斗经验,为可不上战场,哪怕是做为徐小将军的副手,帮他参谋呢。” “莫不是辽东寒冷,没吃没穿,将军心生恐惧?” “将军又说,这里的甲是你战友的遗物,你是否知道一副甲能使一个边关战士多层保护,也许就能救条命?” “你思念死去的战友,把活着的将士又置于何地?” “至于捐银子就更可笑了,将军住着大宅子,养着抱来的孩子,这么多下人侍奉你一人,你却只拿出千两银子,谁信?” “真在乎边关将士的死活,你完全可以节俭度日,没必要如此奢华。” “那玉山子价过万两白银,你摆在那里,连个保护都没有。” 萧夫人摇头冷笑,“真不知说你什么好,当真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可这东西又是谁的呢?” “慎王妃在你将军府组织乐捐会,摆明把功劳送到你头上,你好意思欺负她吗?你既与男子们称兄道弟,与许多官员一起商讨国事,未必不能凭自己之力组织男人们也来一场乐捐会吧。” “你恐怕根本没想过。” “你还真是欺人太甚。” 第1613章 微妙的关系 大家站在花园旁,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箫夫人的问责来得太迅疾太突然,谁都没料到。 箫夫人多次从自己夫君口中听到靖边君的名号,溢美之词不断。 嫉妒之心,憎恶之情顿起,刚好绮春又在会前找过她一趟。 她一口应下帮绮春,借绮春之势发自己的怨气。 绮春只是让她当场责问为何图雅身为将军,不去辽东战场,却偏安一隅,是不是怕了? 绮春到底要脸,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开痛处,指责对方与自己的丈夫私通。 箫夫人的直接和激烈出乎绮春的预料。 她瞠目结舌望着突然发难的好姐妹。 “我欺谁了?”图雅精准捕捉到箫夫人不清不楚之处。 箫夫人红了脸,“你、你自己做的事我都说不出口。” “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不就是说我和慎王的关系吗?” “我本是从王府出来的,你们不必装不知道,我曾是李仁妾室 ,可这又如何?” “本将军是皇上亲封的将军,至于我和李仁的关系……” 她突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满和委屈。 她做什么了?为国流血时没人在意,不过是和一个男人要好,却遭到这么大的恶意。 她生出勇气,对着所有人道,“你们这么想知道我和李仁的关系不就是觉得我不守妇道吗?” “我没做伤天害理之事,这件事若是放在男人身上,水花都不起一个,不过反了个身份,你们恨不得把我拿去浸猪笼,你们也是女人,为何就不能对我抬抬手?” 萧夫人怕有人对她起了同情之心,马上冷笑反驳,“将军但凡换人个呢。别逮住一个好说话的很欺负,你是高兴了,人家的妻子实心实意待你,你可在意过她的心情?” “我虽没蹲在你将军府门口偷看,不过想必自有了你,人家的丈夫便不大回家了吧。” “为你的私欲害得别人夫妻反目,离间人家的感情,这就是你一个有男子胸怀的女将军做出的事?” “好,就算这是你的事,不干我们的关系,这乐捐一事我就不服。” 一盆盆脏水朝图雅泼过来,她不擅长争吵,做人的标准是做好自己的事,身正不怕影邪。 和李仁的关系,她也问心无愧,她只是没再次做李仁的妾住进王府。 那不是一样的性质吗? 女人们既然容忍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对她和李仁的关系该当是宽容的。 她没搞清楚,这一切不是因为她的问题,而是因为李仁的妻子是绮春。 如果换一个人,不会激起这么大浪花。 紧张到极致,图雅突然松懈下来,放弃辩解和抵抗。 她耸耸肩,“随你怎么说,银子我拿出自己所有的全部,玉山子也已包装好,送到这位夫人车上,场地我提供了,能做的我都已做到。你要认为自己吃了亏,可以把你的银子拿走。” 她负气穿过人群,离开王府。 到底谁在欺负谁?到底是不是绮春指使的这一切? 她的名声已经坏透了。 她所珍视的东西——军人的忠诚、政治前途、身为女人的深情,都在这场乐捐会上被人拿出来,踩在足底。 她负气离开,箫夫人更肆无忌惮,“没见过这样的人,整日标榜自己多英勇,杀过多少敌人,打过多少仗,心眼这么小,才说几句,竟丢下整个会场负气走了!” “还是说这场乐捐会根本不是她操持的?” “抢人家丈夫,这般理直气壮,真叫人生气。咱们回去吧,到了用点心的时候了。” 箫夫人领头向搭好的场地走。 大家都小声议论着女将军和慎王的私事。 绮春落在后头,心情复杂。 此番折辱图雅,为的是教训她,可她离开时那神色,却像不甘心的样子。 但愿她永远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永远离开李仁的生活。 乐捐会后半段在一片平静中结束。 晚上,绮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王府,李仁已在家等候。 这是绮春意料之内的,此时正值用得到徐家之时,李仁不会太过分。 看她的模样,李仁上前心疼道,“累坏了吧?” 不问还好,一问,绮春委屈地眼圈瞬间红了。 “出什么事了?” “没没,是我不中用,因图雅只捐了一千两,有人不服,说她住着阔大的将军府捐得比谁都少,太抠,图雅一气之下离府,只留我一人操持,我又怕贵客们因没脸面而生气,又怕图雅想不开怪罪我……” 她抹着眼泪,“图雅的脾气你也知道,她不屑和人争执,一生气就跑,我又不能分身去追,还得先顾着客人,听她们的讽刺之言……” 她抽泣着,“她们私底下说夫君你对图雅心有所属,根本不在乎我。” 李仁将绮春抱在怀中,“胡说,这些长舌妇一天到晚没事做,只知道嚼舌头。” “不许骂,你可知道这些女子今天为前线捐了多少银两?” “我要把这银子拿去全部换成棉衣粮食,让伯父妥善运到辽东!” 她拿出乐捐单和数目,密密麻麻的名字说明了绮春在京师的圈子有多广,份量有多重。 这些女人,也是政治圈子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许多事办不成,枕边风一吹就能成。 他皱着眉,心中暗想,恐怕这些日子得冷一冷图雅。 图雅今天不该离场,哪怕受些委屈,也要坚持到最后。 一来震慑那些说坏话的女人,叫她们不能开口。 二来这会场毕竟在将军府,主人都走了,客人会怎么想? 他想着,突然问,“绮眉来了吗?” 提到妹妹,绮春心情复杂。 妹妹被伯父“抢”回国公府,她就知道了。 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探望,下帖时便把妹妹叫来散散心。 绮眉来了,却像变了个人儿。 从前的精气神儿不再,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脸上妆容掩盖不住倦色。 笑容勉强,浮于表面,穿戴仍然华丽,却看得出整个人过得不如意。 国公府不是下堂妇好待之处。 只比王府好些罢了。 绮眉的母亲不是大气的女人,自己身为国公府的媳妇处处想露头,却因能力不足,总是不成。 得了个漂亮女儿,便想叫女儿继承她的心气儿,嫁个出人头地的。 当初要嫁李嘉,祖父伯父都不同意,她却因看上贵妃权势和李嘉的皇子身份,言语间很是得意。 直到绮眉跟着李嘉去了南边,她才熄了气焰。 第1614章 一语双关 如今绮眉落魄,身为母亲,她又能给女儿什么好脸色? 自己不中用,女儿也净做些出乖露丑的事。 绮春想到这些,心疼妹妹,也无可奈何。 人生处处是陷阱,须得时时提防小心。 嘴上答道,“来是来了,就是精神不好。” 李仁不知绮眉跑回家的事,这件事公开对徐家和六王都没好处。 两家都守口如瓶。 绮春道,“怎么想起问妹妹?” “哦,李嘉今天被父皇痛批一通,连带着扯出孙知府之事,当场贬了姓孙的官,又道说老六不好好读书,不懂为人的道理,将他留在宫中,闭门七天,读书思过。” “你没见六弟那个脸色,和死人差不多。” 李仁皱着眉,他有自己的想法,皇帝既然公开申饬李嘉,更能确定皇上要立静妃这胎幼子为太子。 他为父皇的糊涂而叹息。 “立幼”是把大周往动荡里带,父皇如何会不知道? 他已摸不透老皇帝的想法。 想必凤姑姑会尽力劝皇上。 他将朝上之事告诉绮春,说道,“想来绮眉日子不好过,今天你们聊了吗?” 绮春道,“本想聊,可只顾担心图雅,也没得空问问妹妹,他们府上怎么样了?” “依你之见,国公府应该不会为李嘉说话吧。” 其实宗妇们离开将军府时,李仁在街角远远看了绮眉一眼。 他暗吃一惊,绮眉从一个明媚少女,变成如今颓败模样,对比之下绮春比着未嫁时还明艳不少。 一见便知六王府的日子不好过。 从李仁话中,绮春捕捉到一条重要信息,近期,李仁定然不会和她公然闹僵。 这个时期,也是她对图雅下手的最好时机。 图雅要么在京师臭到没人理,要么如从前一般,一顶小轿入了王府后宅,给李仁做妾。 等李仁当了皇上,立她为妃也好,贵妃也罢。 绮春都有把握,她作不了妖。 她现在也要加紧筹划,先让图雅无法立足。 现下宗妇多数站在她这边,这只是让图雅没了朋友,离“臭”远着呢。 绮春不求李仁彻底离开图雅,分离一对恋人不是拆散他们的好办法。 应该让他们绑在一起,利益互搏,痛苦地眼看着感情从美好到不堪。 离开,反倒成全了图雅。 李仁会永远记得她。 绮春则永远都得活在图雅的影子里,看着夫君回忆昔日的美好。 而她却要陷入日常的琐碎之中。 绮春不会做这种傻事。 她对图雅的恨,已不是赶走对方可以解开心结。 把对方绑在身边,看着敌人崩溃,她才能出气。 徐绮春的宽容,只是因为没有触及底线,等她生了气,定要置对手于深渊。 “死”向来不是惩罚敌人最残酷的方法。 她若恨的是李仁,倒是可以让图雅去死,叫夫君伤心难过。 回过神嘴上道,“妹妹住进了国公府。” 说罢抬眼看着李仁,李仁的愣怔在她预料内,“绮眉是不是想求徐大人出面说情?” “这我却不知,也有这种可能。” “要不,你明天去趟国公府,探探口风,现在不是说情的好时候。” “我知道了。” 李仁极尽温柔,帮绮春梳头卸妆,亲手为她更衣,还笑道,“今天劳苦夫人,筹得这么多银两,顶得上丞相之功。” 正说话,下人来报,“云裳阁的老板娘送了礼物叫咱们王妃一定收下。” 绮春出去,见人把箱子抬入下堂。 那箱子正是从图雅家以五万两银子买走的玉山子—— 让她心动之物。 “不必打开,抬我库房里。” 李仁跟着出来问,“什么好东西?” “女人家的玩意,我喜欢,她就送来了。” 绮春心内得意,她看上的东西,凭他李仁给了别的女人,也得给好好地拿回来。 …… 安睡整晚,第二天绮春起个大早,梳妆打扮去探望妹妹。 绮眉还没起,她是国公府的姑娘,并不需要和媳妇们一起去向祖母请安。 受了巨大打击,她除了用饭,整日躺在床上。 和李嘉再无和解可能,也许连再见一面的可能也没了。 她经营多年,空长了几岁年纪,什么也赚到,灰心至极。 听闻姐姐过来,她也懒懒的,胜利者的探访无非含了炫耀之意。 看她这个失败者的笑话,胜利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她起身,在寝衣外加了件披风,迎绮春进屋。 房中依旧是从前模样,下人们一直打扫着,空气仿佛停留在十八岁。 可她们都添了风霜。两人相视,皆是心中感慨。 “妹妹记得小时候姐姐为你梳头吗?坐下来,让姐姐再给你梳一次吧。” 绮春拿着梳子,将绮眉按在梳妆台前,为她慢慢梳通头发。 “妹妹和妹夫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绮眉没有答话,李嘉造反之事告诉给伯父后,她想了一夜,李嘉不会有好下场。 她呢? 不管她的日子如何算计,都不会过得太好。 伯父已着人去要回她的嫁妆,后半辈子无儿无女靠着嫁妆,在娘家终老? “姐姐,姐夫如今该是风头无两了吧。” “姐姐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到时别忘了照看妹妹些许。” 绮春梳着头发,垂眼道,“皇上打算立静妃娘娘肚里的那个为太子,妹妹不知道?” 绮眉惊得起起身,“哎哟”一声,被梳子扯疼了头发,又坐下。 “你说的是真的?立个婴孩为太子?” 绮眉突然没了力气,又听姐姐道,“保娘家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家对嫁出的姑娘没有不管的理,说不定最后你我都得靠着娘家。” 两人对视苦笑,心结仿佛消散于无形。 她们像少女时那样,坐在桌前,互诉心事。 绮眉告诉绮春自己的心结在云娘那个孩子。 因为绮春知晓清绥前因后果,听绮眉说清绥夺走李嘉全部宠爱,不由暗道,一切都是命。 “如今那个贱人既抢走李嘉,又抢走孩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绮眉咬牙道。 “妹妹可否知道万岁爷将李嘉留在宫内闭门思过,七天才能回府?” “真的?” 绮春低头把玩着玉佩,“妹妹不回府一趟,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姐姐的意思?” “我没意思,我只是说该是妹妹的东西,妹妹都拿走,别留给旁人。” 绮春冷哼一声,“咱们家的姑娘叫一个青楼女欺负成那个样子,闻所未闻。” 绮眉愣了愣,随即不由点头,既然撕破了脸,嫁妆也拿回来了,她也不用再留情面。 趁李嘉不得圣心,不赶快趁机报仇才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第1615章 两妾相争 到了饭时,绮春执意要走。 她不愿听婶母的唠叨,心中也很同情绮眉。 和李嘉决裂,她母亲不晓得其中细节和缘故,定然逼绮眉与李嘉和好。 对妹妹来说,日子一定难熬。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己何尝不是? 绮眉思考一番,现在李嘉把她恨之入骨,但有徐家做保,李嘉不敢对她怎样。 可是她要是害了清绥,李嘉绝对不会与她干休,闹起来,伯父也很为难。 她一个下堂妇,能被娘家包容已是托了伯父的福,不敢太嚣张。 于是她想到一个人。 可以借玉珠之手。 说干就干,第二天,绮眉起个大早,坐府里的车,到六王府附近。 叫人送信给玉珠,约出来见面。 李嘉不回府,府里的人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没了绮眉,便没了消息来源。 玉珠正火烧眉毛没处商量,清绥是个不管事儿的。 得了绮眉的信儿,说有事情告诉她。 现在王府没了主母,一盘散沙,出门倒容易许多。 她从边门溜出来,按条子上说的向前走,看到国公府的马车。 这日,绮眉故意打扮得光彩夺目,玉珠一见,如见救星。 “王爷被皇上发落,关在宫中,妹妹知道吗?”绮眉说道。 玉珠面色发白,惊恐万分。 “爷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哼,他做的事少了?” “要不是罗清绥,他走不到今天这步。” “一切都怪那个该死的云娘,先是云娘后是罗清绥,万岁不知怎么想起了孙知府的事, 朝上一番发作,就把王爷关起来了。” “我现在怕的是……” “姐姐?话说完啊。”玉珠急道。 “怕……皇上彻查云娘的事。” 玉珠快吓晕过去,“姐姐是指,她死的事……” “她是罪妇,我们府里可还有个小孽种呢。” “罪妇之子,成了王爷的宝贝,咱们王爷的心思何曾放正过?” “你的儿子,才是王府将来的正经主子。” “这倒罢了,现在为个罪妇的孩子,把王爷和整个王府拉下水,值得吗?” 玉珠疑惑地问,“前日,国公府来人把姐姐的库房都清空了,是什么意思?” “姐姐是和王爷彻底离心了?” 绮眉冷笑一声,“我好心提醒你,你倒疑起我来,只当我白来一趟。” “我告诉你苏玉珠,哪怕我与李嘉和离,他最好别出事,不然还是要连累我。就因为这个,你尽可打消疑心。” “王府这艘大船翻了,我不会跟着你们这帮蠢货一起沉下水。” “你看着办,留下那个小崽子拖累你儿子和李嘉,由你,李嘉倒霉只要别连累我,我高兴隔岸观火。” “还告诉你个秘密,也是我不愿与王爷和好的原因……” 绮眉停了很久,久到玉珠都有些急了,她才下了决心似地说,“清绥,是个青楼风尘女。” “!!!” “玉珠请下车,我们就此别过。” 玉珠满心惶恐,自从愫惜跑掉之后,她就生活在惊惧之下。 李嘉知会各部各县的衙门,愫惜却一直没找到。 绮眉一走,府里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模样。 清绥任事不管,整天婆子丫头个个来找玉珠分派差事。 她不得不一大早起来,处理这些琐碎劳心之事。 但她又没占主母的名分,拿着小妾的银子,干着主母的差事。 才两天她就不高兴了。 其间她找了清绥一次。 清绥在房中学着给孩子做小衣服,见玉珠来便请教衣服的裁剪。 “你就不必学这些了吧?京中最好的裁缝、绣娘任你挑,何必自己劳动?” “那可不一样,当娘的,自然要给孩子亲手做衣服。” “府里的事繁琐,咱们还是一起商量着办吧,清姨娘早上到我房中还是我到你房里来?” “不必,玉珠你一人做主就好,我不懂府上的事。” 她低头,嘴角绽开笑意,手上笨拙地绣着“五毒”。 玉珠气得头晕,对方根本没有察觉。 想请王爷做主,这位爷也是撒手惯了的,唯独陈妈妈,能独当一面。 不然玉珠得烦死。 现在想想,她对清绥也有怨气。 只不过孩子的存在,让她忙得顾不得这些。 最重要的,她仍然深爱李嘉。 看到李嘉烦恼,她也只得自己多操劳,位分的事以后再提也可以。 可是绮眉的到访打乱她的心。 要是查出来云娘之死是她混入宫中所为,一定连累李嘉。 她在宫中长大,知道这罪名有多重。 到时,李嘉不是关在宫里七天闭门读书思过那么简单。 而将是没有尽头的圈禁。 她又何尝不知道绮眉的提议包藏祸心。 其间也有几分道理。绮眉和李嘉就算和离,也撇不干净。 玉珠心底中隐隐讨厌云娘的孩子。 毕竟云娘抢了她的侧妃之位。 再说若是没了孩子,清绥便只能依赖李嘉,对李嘉来说这不是好事吗? 玉珠并没注意到,她其实在说服自己。 整整一夜,她如同魔怔一般,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 窗子渐渐泛白,她吩咐丫头,叫大家去向清绥请示今天的差事,别来打扰,她要多睡会。 眼才合上没睡多久,就听院外吵闹非常。 她忍着怒气,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外头,却见清绥精神百倍,抱着孩子,在院中与婆子说笑。 “不是说今天清姨娘做主分派差事吗?为何来我院中?” “玉珠,我没经验,不问问你心中不踏实。”她笑着说。 怀里的孩子养得相当壮实,小脸红朴朴的。 穿着蜀锦小衣服,孩子长得这么快,恐怕只穿一季就得做新的,如此浪费也不怕折孩子的福。 玉珠只胡乱睡了一两个时辰,胃里直恶心。 回房对镜一看,自己脸色像个病人。 从窗子望出去,清绥艳光四射,精神百倍。 她活得这么自在,一点不担心王爷。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还真不是瞎说,这女人没心没肺。 她整了下头发,出走房,教清绥府里细务。 可那孩子一会儿哭了,一会要抱,一会吐口奶,一刻不消停。 清绥倒是耐心,玉珠烦的很,“你不能把孩子给乳娘?” “他又不是饿肚子,或闹觉,做娘的,多抱抱累不着。” “我教你府里细务,你抱着孩子怎么学?” “玉珠,好玉珠,你的娃娃比我的娃大,已经离手,多劳动你一下,回头我定然好好答谢。” “怎么谢?叫王爷多来我房里看看我和孩子?”玉珠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清绥笑意消失,“总之府里的事我还不太熟,请玉姨娘多操些心吧。到时你管还是我管,王爷回来再定夺。” 说罢,抱着孩子,礼也没行一个,转头就走。 玉珠气得咬着牙,心中直骂清绥是个小婊子。 从前装得一团和气,如今绮眉不在,山中无老虎,没人辖制,小婊子装也不装了。 几个婆子喊她,她才发觉自己在微微发抖。 撑着身子,把差事一一吩咐下去。 回房一觉睡到中午,起来时玉珠便下定了决心。 第1616章 无辜的小命 玉珠手中还有些药。 是原先用给云娘余下的。 玉珠在王府的地位,从云娘来了之后才一落千丈,没了侧妃之位,也没了夫君的宠爱。 因为云娘威胁了绮眉的位置才又来了清绥。 玉珠自此变成了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一切都从云娘开始。 谁能想到,最后云娘和孩子都会落在她的手中? 若早知如此,云娘当初是不是就会收敛许多? 玉珠悲哀地想。 却并没停止拿药的手。 那药没什么特别大的气味,很容易就混在吃食里,不会被人发觉。 她没使唤任何人,亲自下手。 越如此,越不易查出来。 只要有了中间人,暴露的风险就会变大许多。 她从一个软心肠只求与李嘉恩爱的女人,变成现在这副精于使坏的样子,只隔着两个夺她宠爱的女子。 她有的东西本就不多,不能再失去了。 犯不起的险,还是早点掐灭暴露的可能比较好。 她也是为李嘉,为这个王府好。 至于孩子,李嘉亲口多次说过不喜欢这孩子。 那么,受到伤害的只有清绥一人。 至于孩子,他还小,什么也不懂,活下来背着罪妇之子的名声,未来过得也不会顺遂。 玉珠脚步轻盈向瑶仙院走去。 这孩子已开始吃米糊。 用新鲜大米上笼屉直接蒸熟,磨成粉状就是米粉,吃的时候,兑人乳和热水,便会成为一碗香甜的糊糊。 她知道对方的米糊是用什么器具装着的,便带了一只相同的罐子。 清绥不在房中,乳母也不在。 她溜入乳母房中,将自己的一罐米粉与孩子的米粉调换一下。 喘口气的功夫,她便完成调换。 因一直刻意背着人,时间又短,她没遇到人。 清绥带孩子出去,不知什么原因,总爱带上一群丫头婆子。 要不是她这个习惯,恐怕玉珠下手也没这么顺利。 王府的孩子下午加餐除了吃奶,会吃点好克化的菜和蛋黄。 傍晚会吃顿米糊,饱腹好睡整觉。 玉珠在自己房中等待着。 她这次没有一点慌张和不安。 自从经历过云娘之死,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就惊恐不安的苏玉珠。 就如此时,她边刺绣边等着那院里的消息。 桌上放着一只小巧的提篮。 瑶仙院的哭喊声与每天孩子吃晚饭的时间刚好对上。 玉珠垂眼,直到丫头闯进来报信,才表现出惊慌。 “怎么了?慢慢说。” “清姨娘叫您快过去,她这会儿没半点主意,小公子突然抽搐,吐白沫,不知犯了什么病,请您叫大夫进府。” “还有,您还是快去主事儿吧,清姨娘那边乱套了。” 玉珠点头,拿起桌上提篮,径直向瑶仙院去。 到院内,里头果然乱成一锅杂粥。 一部分丫头忙着照顾昏迷不醒的小公子,一部分正给清绥掐人中。 见她来了,像得了主心骨,上来请示该怎么办。 玉珠取了李嘉素日常用的安神保心丸药,让婆子化入水中喂给清绥。 自己则到门口吩咐自己院里的丫头接应府医,带进来。 吩咐完走到小公子房中—— 此时房中并无一人,小公子安排在清绥的房间内。 她打开自己带过来的篮子,将里头那罐原先的米粉放回原位。 带过来时,米粉罐子上放着一只点心盒挡住下头罐子。 谁见了,她只说本来准备的点心想送给清绥。 这个说辞看来也用不上了,没人在意她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府医来了,看过孩子给灌了药,催吐后,看着呕吐物摇头。 孩子吐过后,安稳下来。 清绥那边因服了玉珠给的药,昏昏欲睡。 玉珠过去轻声安慰她道,“大夫看过了,孩子没事,清姨娘安心睡吧。” 她带着府医到外间说话。 此时下人们都散了。 方才的忙乱已被平静代替。 大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吃坏肚子。 乳母抱着睡着的孩子回房,清绥在自己房中。 余下各回各自该去之处。 玉珠看着府医,大夫神色复杂,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您直说吧,你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转告王爷。” “这孩子分明是中毒的症状,一会儿就看他的造化了,挺过今天晚上就能活。” “不过活得下来,也必是好事。” “什么意思?” “这孩子大概率……这里坏掉了。” 大夫指了指自己脑袋。 “活下来身体也是病篓子。” “我尽力了,只是孩子实在太小,若是大人,吃下这么点药,吐过后再喝些解毒汤是无碍的。” 大夫走后,屋里已暗得需要点起蜡烛。 玉珠静静站在房中,愣了好久。 她走入内室,里头已亮起烛火。 玉珠支开丫头,低头看着陷入沉睡的清绥,细细打量那张美丽得没有半分瑕疵的面孔。 “清绥你这么讨厌管事,以后府里的事真就用不着你了,好好带着这个残疾孩子吧。” 玉珠拎着自己的篮子慢悠悠离开瑶仙院。 路过水渠,将那罐有毒米粉倒入水中。 就着水洗净罐子回到自己院内。 她心情舒爽,哼着曲儿叫人准备几样自己最喜欢的菜。 用了饭,丫头伺候她卸妆道,“也不知王爷见了清姨娘又要心疼成什么样?” 玉珠很平静,“等王爷回府恐怕要好好安慰清姨娘,大夫说这孩子这次犯病是和脑袋有关系。” “日后恐怕还会再犯。” “小世子究竟什么病?” “羊角风,脑子里带的。” “你一会儿去传话,清绥醒了恐怕会问,你叫那边的丫头这么回答” 玉珠口中同情道,“清姨娘平日那么疼爱这孩子,这可叫她怎么接受?” 又似想起什么,“明天我去求个平安符给那孩子吧。” 丫头说,“姨娘心善,这些日子府里都靠你操持着,清姨娘任事不管,咱们爷要是明白人,不该让您白做这些事。” 玉珠托腮,打发丫头去瑶仙苑传话。 省得清绥一会儿又闹得她不得安宁。 第二天,玉珠坐着王府马车,直奔府医住处。 一匣银锭子摆在桌上,大夫就明白了。 “那孩子得了羊角风,多亏大夫医术高明,救回一条小命,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说起来,不过是个贱妇所生的孩子,能得到清姨娘的爱护,却没这个福份,那也怪不得旁人。” “日后王府后宅我当家,还有许多麻烦大夫您的地方,请多关照。” 玉珠说完这些便起身,“我去给她们母子求平安符,但愿孩子能活下来。先生请留步。” 大夫望着玉珠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女人统共几句话,每句都极其重要。 第一句告诉大夫,以后到府里,孩子就是这个病别说错了。 第二句说孩子命贱,这匣子银锭给他是为让他守住秘密的谢礼,不为救了孩子。 第三句告诉他王府已经变天,苏玉珠以后是当家人。 让大夫感慨的却是最后一句。 孩子被人下毒,他和她都知道谁动的手。 她却能若无其事,像个担心家人的合格主母,为家人去上香求平安符。 出事的不是王爷嫡子,王爷若不说话,他一个小小大夫,多一事不如少了事。 他感慨着收起了银匣子。 玉珠出王府时,清绥悠悠醒转。 第1617章 李嘉回府 见清绥醒来,乳母赶紧抱着孩子给清绥瞧,孩子正睡得香。 头天晚上又吐了几次,孩子就安然睡着过去。 没人知道他正经历着什么。 这院中的人都以为只是小孩子消化不良,生了急症。 清绥见孩子小脸红朴朴的,也没发烧,这才放下心。 扑在被子上终于痛哭起来。 她头一夜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因为过度紧张,连眼泪都没有。 此时李嘉已经三天没回府了。 清绥问,“玉珠有没有消息,王爷为何这么久没回府?” 丫头道,“玉姨娘一早去给主子您和咱们小公子上香求平安符了。” “昨天咱们院子乱成这样,都是玉姨娘照看着。” “你去瞧着,等她回来,我亲自去谢她。” 中午时分,玉珠回来,还未走到自己院中,清绥就带着丫头过来,“姐姐到我房里用饭吧。” “不必,我那边这会子已经摆下了。” “那我打扰姐姐,姐姐在意吗?” 玉珠诧异,打量清绥,“清姨娘有事?” 同时把自己手中平安符将给清绥,“你有空还是多照看孩子些,先把这符挂到孩子和你的房中去去晦气。” “饭,咱们还是各吃各的。府里的事我先管起来,待爷回来再说。” 玉珠态度突然变得疏离,说完就离开。 清绥愣怔一会儿,叫人去请大夫,她要亲自问问孩子病情。 大夫早有准备,按玉珠的交代说了,清绥追问,“这病是他胎里带的吗?” 大夫点头,“许多孩子生下来没事,都是长着长着突然发病,日后小公子发病时,万万看好,别咬了自己舌头。” “不发病时,和普通孩子一样的。” “不过,可能会笨一些,没那么灵透。” 清绥尚不能理解这句话的份量,只在意孩子不发病时没事。 她点头放心道,“烦您多看顾他些,常来给把把脉。” “有这个病别激小公子大喜大悲,不然容易诱发。” 清绥以为没事了,下午孩子醒来带孩子玩耍时就发现不大对劲。 孩子看人眼发直。 往日一逗就笑的孩子,反应很慢,呆呆的。 摸摸脑门,又不烧。 药喂过去,也都喝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又不懂医术,以为再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 她的心放在孩子身上,府里的安排本来就不注意,这时更甩手不理。 玉珠把账房等事务接管起来,理顺,王府终于正常运转。 绮眉离开时的乱彻底被玉珠平复下来。 府里的人都对她变得比从前恭敬。 …… 李嘉被关了七天,才放回家。 他还没走到王府门前,就已有人报于玉珠知道。 玉珠因绮眉给了信儿,知道李嘉会在第几天回府,提前就准备好接他。 李嘉进府门,走到垂花门,就见玉珠带着丫头婆子在二院大门口等着。 一见他如同得了珍宝,笑盈盈过来接。 “王爷可算回来了,把我们都急死了。” “王爷,浴房备好了热水,爷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还备了艾叶,去去晦气,有事别往心里去,谁还不遇个坎儿遇个事儿了?” 玉珠低声唠叨着,此时对于刚从斗室中放出来的李嘉很是中听,有家的温馨。 玉珠拿帕子抹下眼睛,“王爷不在家,我可没了主意,到处打听消息。” “叫你着急了。”李嘉道。 他去了主院浴房,玉珠伺候他沐浴时,清绥才刚得到消息。 她一肚子对孩子的担心想和李嘉诉说。 抱着孩子却被人挡在主院外,丫头道,“清姨娘等等,王爷在沐浴,一会儿更过衣,姨娘再过来吧。” “怎么?这院子我进不得?” “这是绮眉主母的院子。”丫头温和却坚决,看那模样,是绮眉使唤过的旧人。 这些下人都以为绮眉离府是她挑唆的,尤其绮眉使唤过的人,对清绥心怀不满。 “绮眉都要与王爷和离了,她不会再回来的。” 清绥抱着孩子硬往里走。 丫头不好拦,便道,“冲撞王爷,别说是我没拦着。” 听这话不像好话,她只管往浴房走。 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不堪的声音。 她心头突突直跳,玉珠慵懒又妩媚的声音听得她浑身发冷。 怀中的孩子却不知事,冲着她笑起来。 她愤然地注视着孩子,一肚子不满,就在这儿等着。 李嘉身上换一整套新衣,出来看到清绥便一愣,“坐外面干什么,去屋里等啊。” “主屋是主母的地方,妾身不敢进。” 李嘉没说话,玉珠抢着说道,“没关系,你就进去等,王爷方才说了,这院子,给我住了。” 玉珠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把衣服都湿了一片。 “王爷看看孩子吧。”清绥把孩子递过去,李嘉接住。 玉珠笑着在一旁逗那孩子,孩子却没表情,怎么逗都憨憨的。 李嘉皱皱眉说,“乳母呢?你别总抱着他,现在月份大了,怪沉的,叫乳母抱。” 清绥不知从何说起,现在说什么都那么不合时宜。 玉珠道,“王爷陪清姨娘吧,我叫人搬东西。” 她快步走开,方才抢先一步,想要的东西都向李嘉要到了。 多亏绮眉提醒,让她得到消息。 方才听李嘉道他已签了和离书。 加上绮眉东西也搬空,这院子彻底没人住。 她把这些日子清绥不乐意管家务如实告诉李嘉。 又略提一嘴孩子吃坏肚子,吐了,并没发烧,但吓坏了清姨娘。 如此一来,向李嘉提出搬到锦屏院便合情合理。 瑶仙苑不比锦屏院差,清绥不会舍得离开。 锦屏院给了玉珠也不碍清绥什么事。 李嘉一口应下。 在锦屏院处理府中内务也方便得多,毕竟玉珠那个院子比锦屏院小得多。 府里如今人少,大屋子反而空着,对风水也不好。 李嘉没多想。 清绥李嘉二人顺着小路往瑶仙苑走,李嘉道,“急坏了吧?” “晚上我会好好陪你。” “这两天孩子生了急病。”清绥依旧惊魂未定。 “王爷不觉得孩子有些奇怪吗?” “他不哭不闹,证明身子不难受,哪里奇怪?” “从前一逗就笑,眼睛追着我跑,爷看看他,这两天,你同他说什么他也不理,眼睛也不看人。” “爷,我觉得这孩子病得奇怪。” 李嘉搂住清绥,安慰道,“别怕,我给他请京中最好的大夫来瞧。” 清绥这才点点头,有了底气。 虚假的平静一直维持到晚上。 第1618章 审玉珠 李嘉见清绥并没责怪他回府先见玉珠,心中慢慢放松。 现在府里只余两个女子,他对玉珠又是打小的情分,以前多有冷落,想起来很是过意不去。 两个儿子中,他也的确更喜欢玉珠生下的大儿子。 这个小儿子若非清绥养着,一看到便会想起自己因孙知府受到牵连,夫却圣心,.便不大喜欢。 清绥养在跟前,当了母亲,他对孩子的厌恶少了几分。 孩子生病,见没什么大碍,也没哭闹,一时没放在心上。 他烦心事多,清绥的话没听入耳中。 晚上,清绥的丫头叫清绥出去,不知在外面嘀咕些什么。 又过了会儿,旁边厢房传出动静,又见乳母抱着孩子先离开。 清绥回到李嘉所在的内室,脸色大变,满面通红,眼神愤怒。 她入府以来,从未和任何人红过脸,此时的模样分外异常。 她声音略带颤抖,压着怒气道,“你跟我来。” 语气又硬又怒,与往日大相径庭。 李嘉随她到厢房,里头跪着个丫头。 细打量是玉珠院里当差的。 他一阵头疼,预感有大麻烦,现在他的心情和承受力跟本不愿沾一丁点需要费脑子的事。 他想好好歇一歇。 清绥脸上的红已退下,白得有些发青。 “你和王爷再说一遍。” 这丫头身身放着一只摊开的粗布,里头一堆碎片。 碎片上的花纹很熟悉。 丫头道,“小公子那天出事时,玉珠姨娘也来看过小公子。” “第二天又来看过,都带着这只罐子。” “第二天晚上,奴婢看着玉姨娘偷偷把这罐子带到花园,砸碎埋掉了。” “心中感觉很蹊跷,便挖出来,用布包起来给清姨娘看。” 清绥不多说,把孩子日常吃的米糊罐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又将碎片拿了几片与之相比较。 明显花纹一样,正是这种一样,让李嘉心头“咯噔”一声。 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妈的,又要处理糟心事。 “王爷!请给清绥和孩子一个公道。” “单一个碎片,我可以做什么呢?” “审她啊!!”清绥突然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她用一样的罐子换了我儿子的米糊,在米糊中下了毒,孩子才会呕吐!” “一点碎片就说她下毒未免牵强。” “孩子好了以后,傻乎乎的,我是孩子的娘,我感觉得到孩子不一样了!王爷!你说过要护着我和孩子,现在孩子出事了,证据就在眼前,你却推脱,以前说过的话是在骗我吗?” 她边哭边说,爆发来得太突然,看得李嘉瞠目结舌。 他第一次看到清绥的另一面,她并非任由人捏扁搓圆的性子。 她从前的柔软里藏着尖锐的一面。 这是李嘉从未想到的。 他享受太久清绥的柔情蜜意和顺从,此时还在发愣。 清绥对丫头道,“去把玉姨娘喊来就说王爷要见她。” 待房中只余两人,清绥流着泪问李嘉,“王爷,你还是那个疼我爱我的王爷吗?孩子遭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娘亲无能啊。”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钝而闷的声响。 “这是干什么?快住手。” 清绥顺势跪下,拉着李嘉的袍角,哀求,“爷!求你了爷,给孩子请大夫再来瞧瞧,现在就请,请最好的大夫。” 李嘉拿了自己的名刺叫下人去请同出薛家一脉,已收山不坐诊的老大夫。 这是薛青连的同家远房亲戚,在上次的政治绞杀中存活下来,自此远离纷争。 李嘉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对方医术高明,只是心灰意冷。 便放下面子,去请对方。 “好了好了,”他柔声宽慰清绥,并扶她起来,“看你哭得眼都肿了,擦擦脸。” 说话间,玉珠进入房中,一眼看到布片内带泥的碎片,脸色就变了。 李嘉不傻,一看玉珠表情,心下明了这事的确与她脱不开干系。 上前不由分说扇了玉珠几耳光,指着碎片喝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珠不防备,被打得口鼻出血,她目光像燃烧到最后慢慢熄灭的烛焰。 嘴角的血也不擦,冷笑着问,“王爷一个字也不让我说,就打我,若冤枉了我,怎么还,还是王爷认为冤枉玉珠没什么事,我本就不重要?” 李嘉看到玉珠眼神的变化,心中莫名一慌,但对方看到碎片那一瞬间心虚的表情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清绥将方才的小丫头推过来,“这丫头看到你进我房,又看到你拿着罐子鬼鬼祟祟,你还有什么话?” “你定是把放有毒药的米糊的罐子放在我房中,我儿喝了有毒的糊糊所以发病,你好毒的心肠。” 李嘉推了玉珠一把,喝问,“快说。” 玉珠眼泪流下来,“我没做这些,我儿子也有同样的罐子,我觉得晦气,才换下原来的罐子,埋起来,就当送瘟神了。” “就为一个罐子,能断定我给云娘的儿子下毒?” “什么云娘,这是我的儿子。”清绥高声驳斥。 云珠只盯着李嘉,绝望地笑着,眼中不停流下泪来,“我为绝你后患,冒着生命危险混进宫,为你杀了云娘,现在你就这么对我?” 她回看那个丫头一眼,突然扑上去,拔掉头的金钗去刺那丫头的嘴。 丫头躲不及,被刺穿面颊。 脸上的血顿时如注。 玉珠一点不怕,被李嘉抓住手腕,回头冲他笑问,“王爷知道用绳子勒活人脖子手上会有什么感觉吗?” “根本没感觉。” “可是,你的心却如同被绞杀一样难受,上不来气儿!” 她带着绝望地平静对清绥笑,“这院中的女人,独你,得了他所有宠爱,却什么也没付出。” “我说了没动过孩子,你也不会信,那你处置我好了。” “你还嘴硬,你们这些女人,嘴里没个实话,不知和谁学的。” 李嘉恨恨地,一脚踹在玉珠身上,“跪下等着,我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看大夫怎么说。” 不多时薛家老大夫真的跟着下人来到府上。 看过孩子,遗憾地摇头,“当时老夫若在就好了。” “这孩子不至于落得痴傻至此。” 清绥哀嚎一声便软在地上,被两个丫头架到床上去。 老大夫道,“这的确是中过毒,但清毒方式不得当也不及时造成的。” “现在已无力回来,毒素早就坏了孩子脑子。” “王爷,容老夫说句实在话,您年轻,多纳几房妾多生几个吧。这个儿子废了。” 老大夫不收分文,告辞离开王府。 李嘉忍着滔天怒意送走大夫,回房对着玉珠一顿拳打脚踢。 可怜玉珠柔弱,抱住头任他捶打。 满屋都是拳头打在肉身上的闷响,令人窒息。 第1619章 用情之深 玉珠任由他踢打发泄,咬牙不吱声。 待李嘉打累了,玉珠虚弱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李嘉看着就来气,吩咐清绥房中的丫头,“去把大公子抱过来,玉姨娘这个样子,不配养孩子。” 玉珠尖叫一声,扑到李嘉跟前,苦苦哀求,“王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整个府里只有玉珠是真心待你的!” “那个女人,她对你用尽手段,她可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会的呀,你就那么信她?” 李嘉恶向胆边生,拉开玉珠的手,“不管你知道些什么,不许再提清绥的从前!” 孩子不多时就被抱过来,已经睡熟。 一想到他醒来看不到母亲,玉珠心如刀割,对清绥的恨意更多一层。 “把孩子还我!快把孩子还给我!!”她摇晃着李嘉。 “你承认不承认你害了清绥的孩子?” “不承认就拿我儿子顶他儿子的命不成?” “你直接杀了我吧!” 树枝的影子映在窗上,摇摇摆摆,月色如洗,照亮庭院,照亮千家万户的喜怒哀乐。 玉珠被关在她的院中。 她的儿子单独由乳娘养着,不让她见孩子。 玉珠的心在焦急和煎熬中一点点灰败。 李嘉没了素日待清绥的耐心,光是朝廷里的事就够他烦心的。 若是绮眉还在,他是不是会少一半烦恼?…… …… 绮眉与李嘉已然和离。 但她久居国公府是不行的,必须得搬离。 王府还有她旧日用惯的下人,她托人打听便知道玉珠的事。 听说云娘的贱种没死还傻了,绮眉冷笑,自己得着这么个结局,清绥也别想好过。 只是玉珠的日子就艰难了。 府里陈妈妈和玉珠都曾帮过她,玉珠为人又有些聪慧,不如…… 她再次托人捎信儿给胭脂,请她帮忙玉珠逃出王府。 胭脂冷眼旁观,看到玉珠对李嘉的情意,想到自己年轻时的傻气。 她想帮帮玉珠,便趁无人之时试探玉珠的意思。 “玉姨娘,你可想过日后怎么过吗?” “有没有想过出府?” “女子既然可以和离,你也能离开王府……” “妈妈别说了,我儿子只要在这儿,我是不会离开的。” “哪怕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哪怕被关在这儿一辈子,我也要看着儿子长大。” “那个贱人敢动我儿子,我会杀了她。” 胭脂一声叹息,这世间最难割舍的情,不是男女情,是母子情。 …… 转眼已是初秋时节,风中的炽热已经不再,天气晚来时最是适宜。 仲夏时,桂忠命人在汀兰殿后种了几棵极好的银杏。 此时已有一部分银杏叶变黄,很是养眼。 种树之处正对着静妃殿内书斋,银杏挡住太强烈的阳光,同时又能欣赏树叶由青转黄的美。 静妃最喜欢待在这间房内。 光是听着那树叶在风中摇动的声音,看着树叶的姿态变成安静度过整个下午。 树叶沙沙的声响能让她心神宁静。 仿佛天下所有的烦恼都离她远去。 或者说,所有的烦恼都与她隔着一个人。 那个人能为她挡开一切。 树后便是宫内最大的九洲弯。。 这水域上建了水榭,逢大宴,整个水榭装点的火树银花,犹如仙宫。 远观美不胜收。 最重要的,桂忠时常坐船带着书卷到水榭中,天气好时能待很久。 此时站在岸边,便能看到桂忠身影。 每每此时,静妃心中便涌起阵阵酸甜。 她懂桂忠的意思。 多少次,两人隔着一段水域彼此默默相望。 即使看不清表情和眼神,这样的对望也十分珍贵。 只是看他一会儿,莫兰一整天都会怀揣着甜美的心情。 这世上有一个人懂她所有小心思,是她的知己,是她暗暗倾慕之人。 正因如此,苏檀虽监视桂忠很久,终究没找到两人什么蛛丝马迹。 得到凤药的保证后,桂忠如同放下一块大石头,轻松而愉悦。 也有精力与耐心默默守在静妃身边。 静妃身子越发沉重。 汀兰殿外围着花园子建了游廊,腹中胎儿压得她不能安眠,时而夜里到游廊处闲逛。 每隔几天便会遇到负责巡视内廷的桂忠。 离她有段距离他便驻足,躬身请安。 甚至离得比普通主仆更远,他眼睛会按规矩垂下,视线向下而非向着莫兰。 例行问话总是这样的—— “娘娘这么晚了为何还没安寝?” “身上若有不适,可否容奴才传黄真人来为娘娘诊脉?” “如今风露渐重,娘娘当心身体。” 莫兰心尖颤抖,他懂她的心情,他从不说为了龙胎要如何,他担心的只是她的身子是否安康。 几天不见,莫兰晚上因为肚子太大难以入睡,起身到游廊上。 远远就看到廊下站着一个身影。 她心跳加速,一眼认出那是何人。 这次,他没带小太监。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 “桂公公。”她声音尾音发抖,四下瞧了瞧。 “没人跟着。”桂忠道。 莫兰眼眶发酸,离得远远停住脚步,看着这个挑着琉璃灯的俊美男子。 “你可有想我?”莫兰孩子气地问。 “半夜我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呢?”桂忠温和的声音像暖洋洋的日光包裹住莫兰。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你又怎么知道我只今夜在这儿?”桂忠带着笑意反问。 “啊?你天天来?” “我逗你呢,哪会天天来,今天你宫里撤回的饭菜比往日少了些,我想着你晚膳用的多,夜里恐不消化,睡不好自然要出来走走,便来看看。” “女人产子如过鬼门关,我很担心。” 莫兰道,“桂忠你从前叫什么?” “我的朋友叫我阿野。” “我不喜欢桂忠这个名字,我也想叫你阿野。” “随你。”桂忠始终带着淡淡笑意。 “等你生产,我托黄真人好好照顾你。” “莫兰,你一定没事的。” 莫兰歪头道,“你在害怕?怕我死?” “别胡说了。”桂忠声音急切,“不要提死字。不吉利。” “好了,我得走了,你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叫宫里人只管要。” 桂忠挑起灯,慢慢退后,越退越远,可他的面孔始终保持向着莫兰。 他知道她想多看看自己。 莫兰忍着泪水,一直看着他退得看不清,只余个模糊的影子,倔强立在那。 他等她走了,才愿转身离去。 莫兰试过,走开再返回,不止一次都看到他立在原地的身影。 总会独自怅然站上好久,才慢慢走开。 他从不多话,可是用情不比她浅啊。 …… 宸妃趁着静妃不能侍寝,缠着皇上,圣宠不断,风头渐渐盖过后宫所有妃嫔。 又有苏檀争着日夜服侍皇上,桂忠反倒落了清静。 这日又是皇上在紫金阁服药的日子,不召任何人入阁。 只由桂忠在阁中伺候着消散药性。 苏檀得了机会私会宸妃。 第1620章 悲喜不同 宸妃在桌边,十几支蜜蜡白烛高高低低将此处照得通明。 紫檀桌上铺着薛涛纸。 此纸绯红色以胭脂木染就薄如蝉翼,手中持云章御毫,蘸着金章松烟墨,垂首写字。 一缕发丝散落肩上,看起来像幅工笔美人图。 她抬起眼睛,眼里透着的精明,却破坏了气氛。 “娘娘若是一直垂着头,更美。” “你不说话时,也更俊俏。”宸妃讽刺。 苏檀走上去,用手中折扇抬起宸妃下巴,“这个月,我把皇上引到你这儿十次有余,你也该谢谢我。” 素素浅笑,扬眉吐气,“人上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现在谁还敢小瞧我。” “哪怕日后当个太妃,我也得是太妃之首。我儿子太小,没指望,我们得把宝押在六王身上。” “可如今六王爷不得脸,我看他也没份儿,这么明显的迹象,你看不出?” “我看得出,李嘉更该看得出。” “既然李仁没有夺嫡之望,我们就应该借李嘉之手除了静妃儿子被立太子的可能。” “谁都可以当,就是她的儿子不能当。” “也不能是李仁,若是他,桂忠不会放过我。”苏檀道。 素素抬头看着苏檀那张几乎没有瑕疵的面孔,突然拿着笔在他洁白的内袖上划了一笔。 “你也太完美了。可惜……” 苏檀听到“可惜”二字,阴了脸,用力将素素拉入怀中,“若不是这点子可惜,我也不会中了你的圈套。” “你情我愿的,说什么圈套。” “苏檀,你试试看能不能接近汀兰殿,要是能打下那个小孽种,连带把莫兰也葬送了才是上上策。” 苏檀松开宸妃,皱起眉,“我试过,汀兰殿现在是凤姑姑照看,水泼不进,管得很严。” “那就收买!” “我不信这世上有人不收银子,不求高升。” “人总要求些什么,无非钱、权、色,都不要的人不存在!” “苏檀你务必从这上头入手。” 苏檀细想这话点头赞同,“你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被你捏在掌心,谁又不求些什么呢?” “在宫里想找人的短处,总能找得到。”他意味深长。 回过神,将宸妃打横抱起,黑不见底的眸子望着怀中女子,“娘娘伺候老皇帝的那套拿出来,伺候伺候公公。我好为你当差呐。” …… 两人密谋后,苏檀命秦英盯住汀兰殿,有任何动静及时回报。 自己又暗中动用人脉从桂忠入宫开始调查。 一面打算投靠李嘉。 …… 李嘉几日称病没上朝,皇上马上下旨叫他在家好好“养病”朝中事可先放放。 他彻底没了差事,成了闲人一个。 既不上朝,也不必进宫,李嘉心中越发慌张,莫非皇上察觉到什么? 他的兵不敢动,开销却不减。 李嘉不擅经营打算,很快插手矿上的收入便不够开销。 他只能干预地方盐茶等事务,谋取更大利益。 但这么做很快就被幕僚反对,这不是打算“治国”,这明摆是竭泽而渔。 有点政治抱负的幕僚门客都看不下去。 很快一批有点见地胸怀的有志之士辞幕。 坏事一桩接一桩。 清绥因孩子变成了痴傻儿,日日啼哭,纵使把玉珠的孩子给她,也不能止住悲伤。 何况玉珠的孩子已经认得人,每日哭着要妈妈,与清绥也不亲近。 李嘉不胜其烦,又心疼清绥。 他将玉珠关在锦屏院,过几日去瞧她一次。 每次都会大骂玉珠。 玉珠不反抗,求他好好待自己的儿子。 “王爷,这是你唯一一个儿子,求你善待他。” “你故意把清绥的孩子害成那样,好让你的儿子成为嫡子是吗?” “前几日你不是还想让我扶你为妻吗?好毒的心肠!” 玉珠心里百味杂陈,问道,“绮眉与王爷和离,清绥身份卑微,那个傻孩子是罪妇之子,你不好好待咱们的儿子,还有别的选择?” 李嘉听她提及清绥身份,怒火上涌。 现在清绥的身份不但是痛处,更是短处。 他本就在倒霉,若有政敌抓住清绥身份,参他一本,说他嫖宿纳娶青楼女,他就彻底完了。 玉珠戳到他痛处,他朝着她拳打脚踢。 玉珠边哭边躲,知道为什么自己从小陪伴着长大的少年,曾那么善解人意,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直到李嘉离开,整个主院冷清清回荡着她的哭声。 她仍然心存一丝眷恋。 直到有一天,陈妈妈来送饭时告诉她道,“玉姨娘,公子哥病了,每日哭着要娘亲,你还是好好求求王爷,哪怕能出来照顾世子,待他病好……” 玉珠急得哭起来问胭脂,“陈妈妈,他现在怎么样了?清绥是不是亏待我儿子?” “清姨娘哪有心情亏待谁?她任事不管,现在府里的事是我勉强管起来的。总之玉姨娘快点出来是正事。” “爷这两天日日不在府里,不知出去见些什么人,唉……” 胭脂离开,玉珠念子心切,等不及,从院子翻出去。 只见自己儿子孤零零躺在床上,烧得小脸通红,身边连个下人也没有。 她又不敢离开,过了会儿,才见乳母端着汤药过来。 幸而乳母人好,一见玉珠偷跑来,也哭了,三人哭成一团。 “姨娘求求王爷吧,这府里只有你和清姨娘,王爷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公子他离不开您呐。” “那一位的傻儿子,爷每天还抱一抱问一问呢,这边竟是理也不理。” 玉珠趴在床边,眼睛片刻不离儿子,低泣道,“我能怎么办?” “他待我不好没关系,只要好好待我儿子就行,这也是他的儿子啊。” “奴婢每天傍晚抱小公子到你院前,你们隔着门见一面,旁的奴婢也做不了什么。” 玉珠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锦屏院。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能容忍李嘉宠爱别的女人,能容忍他一个接一个纳妾。 甚至他打她,她也不记恨。 可是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他对孩子的无视。 连云娘的傻儿子,他都会给个笑脸呢。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玉珠想到愫惜,想到云娘,又想到绮眉,这院里的女人,没有一个被他善待。 心中只余一片悲凉。 李嘉有没有一次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跟着他的女子,没有一人对他有所留恋。 玉珠走到内室桌前,那里放着绮眉从前用惯的算盘,文房四宝。 她研了墨,写了封书信给绮眉。 第1621章 落毛的凤凰 拿到玉珠的信,绮眉有点奇怪。 玉珠最少能拿回侧妃之位,李嘉府里能主事的只有玉珠,她为何写信给自己? 待看了信件,不由笑了起来,“李嘉啊李嘉,你那么喜欢清绥,好好守着她一人过日子吧。” “连玉珠都能背叛你,你人品真是坏透了。” “我真的不介意现让你多难受一点。” 绮眉托人给陈妈妈捎了信,随信送了副上好头面。 …… 这段日子,李嘉忙着在外联络自己的人脉,想重回朝堂无暇家中。 玉珠不声不响于一个午后,带上儿子和乳母,从无人看守的角门,溜出王府,投奔了绮眉。 绮眉也没闲着,离国公府不远有处宅子,大小合适,宅子精美,除了价格贵些,没毛病。 绮眉让伯父出面买下宅院。 她离开国公府住进自己的宅子。 离国公府近,用的也是国公府的下人们。 安全有了保障,兄弟姐妹也能常来常往。 她的车夫驾车在王府旁接应玉珠,将她带到绮眉新宅。 玉珠下车走入宅中,先给绮眉跪下。 “多谢主母……不对,该称姐姐,多谢姐姐救我儿子一命,还肯收留我,以后这孩子得称你一声母亲。” “我也全不为你,我就是不想让李嘉舒服。” “你好好住着,别走漏风声。” 绮眉以为李嘉早晚会找过来,大家闹一场。 想打听玉珠的下落,在京师并不难。 她做足准备,和李嘉大吵一架。 她现在才不管脸面不脸面,不知李嘉在不在意? …… 清绥最先发现不对劲。 这一整天,院子里太安静了。 没有孩子的哭闹,只有自己房中乳母来回走动。 她的孩子,自从傻了之后,不大哭闹,一哭闹起来就能哭上一个时辰,把人吵得头疼。 清绥虽心疼儿子,仍然带他玩耍,然而这孩子总不给她回应,慢慢也少了些耐心。 玉珠的孩子傍晚时都会大哭大闹要找娘亲。 她经不起吵闹,因玉珠关在锦屏院,便叫孩子和乳母住进玉珠从前的院子里。 这天玉珠的小院虽有人进出,却没有传出丁点儿孩子的声音。 她走进去看,丫头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唯独不见乳母。 “清姨娘好,我们家小公子被乳母带去花园,一直没回来。” “什么时候去玩了?” “过午闹觉就去了。” “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还不回来?” 清绥去花园寻,玉珠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是个惹人疼的孩子。 现在不认她,慢慢培养感情,总会认她。 把玉珠关好,不让他见玉珠,小孩子忘性大,用不了几个月会忘掉的。 她想通了这点,到处找乳母,今天就打算给乳母结了工钱,让她走。 她要再挑个好的来给大儿子使。 小儿子她也会照顾,不会不管。 然而,找遍了花园,人影也没见一个。 她有些着慌,一边让人去查看过午之后马车有没有出府。 一边去锦屏院找玉珠,也许孩子被乳母抱去锦屏院了。 让她心凉的一幕出现了,进入锦屏院内,院内外一片死寂。 玉珠不见踪迹。 清绥像做了噩梦,站在空空的院中间。 这房子才几天没叫人打理,便生出一股“荒气。” 几根野草露了头,院中石桌绣墩落了灰。 往日这里多热闹,大家来请安,总能听到绮眉响亮的声音,吩咐丫头做事。 她张着嘴,站在这里,一股窒息感涌来,她返身匆匆离开。。 晚上李嘉回来照例是去瑶仙院的。 他身上带着一层暮气,没了以往的活泛。 清绥坐到他对面,为他泡了热茶。 李嘉觉察到清绥好像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是玉珠……” 她愣愣地,挤出个像哭一样的笑,“玉珠带着孩子跑了。” 李嘉张大嘴,继而勃然大怒,一把扫落桌上的热茶碗,“大胆!” “王爷快把孩子找回来呀,那是王府的儿子。” “她带着孩子跑不远的。” 李嘉的眼神落在清绥身上问,“你想养她的儿子?” 清绥迫不及待点点头。 眼中满是乞求。 这次李嘉却拒绝了,“这个孩子不能和玉珠分开。” “我当时关起她,也只是惩罚她而已,并没有抢她孩子的意思。” “清儿,如果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别的想法,那不是我的本意。” “往后我还能纳妾,生了孩子可以给你养,但这个孩子不行。” 清绥摇着李嘉的?子,“为什么啊?” “你也知道,这孩子是玉珠的指望。” “那也是我的指望,我本来有个孩子的,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她得把儿子赔给我……”清绥提到孩子,眼泪簌簌滚落。 “我不能要了玉珠性命。”李嘉说的很慢,很坚决。 “她十几岁跟着我在宫中,伺候我,和别的女子不同,我最爱你,可陪着我长大的人是她。” “绮眉和离,愫惜跑了,玉珠也逃走,我真做错了吗?……” 他喃喃低语,头落在手掌中。 清绥起身,将他抱在怀里,“王爷,清儿永远不会离开你。” 李嘉抱住她的腰,“连幕僚都走了好多,我现在就是落了毛的凤凰……” 他声音充满伤感,清绥柔声安慰道,“不如找找玉珠,把她找回来?” “先不必,我如今也顾不得她,她在王府整日担惊受怕,人都逃了,心肯定不在这儿,还找什么?” 李嘉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抱着清绥,将脸埋在她腰间,“有你陪着我,我很知足。” 走入内室,亲自研墨,挥笔写下休书。 清绥不解其意,李嘉却搂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清儿,这府里自今日起,你就是主人。” “哪怕我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我也要让你实质上做我府里的主母。” 他将一大串钥匙放在清绥手上,“王府在你手心里了。我也是你的。” 他把清绥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摸着她的头发。 心中五味杂陈。 玉珠离开正合他心意。 他走的路险之又险,搞不好就全家圈禁到死。 不如休了玉珠,谁也想不到他会把儿子给一个被休的小妾。 过些天只报说孩子病死,销了孩子在宫内的记录。 也算给王府留了个根。 他再次问清绥,“你真愿意陪着我?万一我死了呢?” 清绥一下哭出声,扑在他怀中,哽咽道,“我陪你一起死。” 李嘉眼圈红了,重复道,“你真肯这么待我?” “王爷用真心待清绥,清绥也用真心回报王爷。” 小丫头在外探头探脑,李嘉抬头恢复往日的沉稳问,“何事?” “有人送了封信给王爷。” 李嘉接过信件,信封用的是宫造素绫笺,专为内廷所用。 他好奇地撕开封口。 第1622章 嫁祸 苏檀命秦英盯死汀兰殿,又命跟随自己的其他小徒弟看着各殿各司,还真给他等到了机会。 这日静妃要服的汤药未按时辰煎好。 因煎药的是个新来的小宫女,不懂规矩,误了时辰。 桂忠来送新药包刚好碰上,便命人掌嘴并罚跪一个时辰。 对于新当差的奴才,出错是难免的,这个惩罚不算重。 可这孩子刚当差,胆小,一直默默哭个不住。 桂忠交代下人注意事项,该走了,她还在抹眼泪。 惹怒了桂忠,训斥道,“受不得罚,便该投胎当主子。命不好,就得自己努力巴结。” “主子罚你一下,便哭个没完,自此若是记恨,如何使得?你且起来,你家主子罚不得你,去浣衣处当差吧。” 又骂,“看你生得机灵,做事这般糊涂。” “公公,我也不想哭,可是眼泪自己往下流,真的,奴婢不敢记恨主子,娘娘待人宽和的很。” 桂忠哼了一声,“她宽和换来你越发不懂事吗?” 静妃站在殿檐下,开了口,“算了,她才多大,多调教就是,掌事姑姑会教她的,别叫她负责入口的东西就行了。” “一个汀兰殿几十个奴才,怎么可以不讲规矩?也是娘娘为你说情,不然定要打死你。” 这件事传到秦英耳朵里。 他拐弯一打听,自己和这小宫女原是同乡。 在宫内,同乡就是最抱团最亲近的存在。 过了几天,他借着同乡一起闲聊,叫人把小宫女叫出来,两人便认识了。 接下来就好办得多,这种入宫为奴的,多有难处。 没有难处,也有短处。 拿捏一个半大孩子,对秦英来说再简单不过。 铁桶般的汀兰殿被苏檀削尖脑袋,撕开个口子。 小宫女会把自己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告诉秦英。 也算汀兰殿里一颗小钉子。 秦英教她如何巴结掌事姑姑,过了段时间她又负责起为静妃煎药之事。 只不过一时还不能到主子跟前去。 转眼到了中秋,静妃已近生产之期。 皇上见她精神气色都很好,十分开心。 静妃借机提起说不喜欢自己宫内太少,皇上便答应,在宸妃的紫兰殿摆了宴席,请后宫妃嫔们一起热闹热闹。 宸妃再次坐在上首位置。 跟上次她落魄醉酒尚不足一年之期。 她便重新爬上高位。 一身新裙是苏檀私下托了织造司的大太监搞来的新制衣料子。 把拉得极细金丝织入衣物内,不需过多首饰,整个人便会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散发柔和光芒,甚是惹眼。 最合适晚宴。 她梳了高发髻,戴了流苏金冠,浓妆艳抹,穿起这件裙子,整个人一改寡淡之感,光彩夺目、华丽逼人。 皇上在一众妃嫔中一眼看到她,夸赞,“宸妃像变了个人,果然人靠衣装,这裙子很别致嘛。” 她额间贴了面贴,娇俏的很,冲着皇帝歪头一笑,也不说话。 实则心中太紧张,这一副衣装宛如她的铠甲,今天她是上战场的战士。 静妃宫中的小宫女,收了苏檀一百两黄金,答应在静妃养胎药里掺入一味药。 这药不会马上发作,会慢慢起效,如此一来便很难发觉究竟问题出在哪。 她长舒一口气,心内有些遗憾——倘若能亲眼看到静妃发作流掉孩子,该多爽快。 她被关在六和居受的折磨才算全部还给了静妃。 顺带收了个利银。 …… 宴会快结束时,汀兰殿的姑姑从侧门端了药碗进来。 宸妃兴奋地在桌下抓紧裙子,侧眼盯着静妃。 见其笑着和姑姑说了句话,端起碗要喝。 恰此时,一个声音打断静妃,“请娘娘稍等。” 堂上热闹的很,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只见桂忠在皇上身边问道,“万岁前几日说天气转凉要吃狗肉煲,奴才一直没叫人备,是有原因的,容奴才回禀。” “突然提起这事做什么?又和静妃服药有何关联?” “其实奴才打外面亲自挑了只上好的黑狗。” “谁知牵回宫中,要杀时才发觉是怀了狗崽子的。” “奴才不想宰杀有了崽子的狗,便想等它生了小狗,再拿来做菜。” “来人。” 一个小太监从边门牵过一只大着肚子的黑狗。 “就是这只。” 皇上皱着眉,“所以呢?” “灌药。”桂忠指挥小太监。 小太监也不客气,将静妃面前的药接过去,灌进狗嘴里。 宸妃越看越不对劲,此时便如要升天一般,目眩神迷,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她紧张地两腿颤颤,但好在提前交代苏檀安排了堵漏之术。 王素素做事从来都有后手。 而且,这狗喝下药也不会马上发作,最少是后半夜。 到时苏檀也可进言,就说狗不知提前吃喝了什么东西,未必是喝药所致。 她还在想,却听到堂中突然安静下来。 抬眼一看,不由惊地张大嘴巴。 那狗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嘴边流出白沫,口里发出痛苦的鸣音。 不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小狗开始露头。 只是产下的小狗是死胎。 “皇上,药里掺了别的东西,有人害静妃娘娘。” 皇帝脸上乌云密布,所有妃子都离席跪了下来。 没一人吱声,连苏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无表情。 明明安排得天衣无缝,哪出问题了? “请皇上后堂说话。”桂忠道。 皇上走在头里,桂忠回头给了静妃一个安慰的眼神。 苏檀后知后觉也跟上,被桂忠无情制止,“你留在这儿。” 苏檀虽也是皇上近侍,但他只是秉笔太监,到底比着桂忠这个掌印太监差一头。 面对如此强硬的命令,只得听从。 他不安地看向宸妃,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好在留了后手。 …… 皇上进入后堂,桂忠回禀,“奴才听从皇上与凤姑姑之命,严密看管汀兰殿不敢有误。” “此事,小宫女阿如立了大功,有太监秦英收买阿如,命她在娘娘药里下毒,她及时向奴才报告,奴才怕打草惊蛇,又不敢相信阿如之言,才把方才的药喂给狗儿。” “又因静妃娘娘是要产子之态,所幸得了这条有崽子的狗儿,便想喂它喝下,看看这药究竟有多恶毒。” “皇上也看到了。” “拿下秦英,拷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是。” …… 秦英已经上吊了。 悬梁于自己房中,死前写了悔过书。 说他当差时受过静妃娘娘斥责,才记恨在心,故而下药。 根本说不通,却给足了理由。 这就是宸妃的后手。 苏檀现在收了不少徒弟,有的是人手。 那么多想踩着别人向上爬的底层奴才,没有人比苏檀更清楚,这样的人有多渴望被主子看到。 有多想交上自己的投名状。 就像从前的秦英和赵松。 包括曾经的苏檀。 这些人像生活在宫中的蝼蚁。 死不足惜。 第1623章 甜美的秘密 皇上落在苏檀身上的目光终究是带了一丝怀疑。 在后殿时,皇上问道,“这秦英是哪个?” 桂忠回禀,“是苏檀自己收的小徒弟。” “怪不得能到静妃跟前当差。” 皇帝目光一变,落到桂忠身上,“苏檀是你的徒弟。” “是。不过臣给的位置是在藏书阁。” 皇帝一乐,“你是说朕亲自把他调到跟前,重用了他?” “奴才不敢。只陈述事实。” “奴才不喜欢苏檀。” “为什么?” 桂忠躬身一时没答,可君上提问,奴才不能不答,过了会儿才勉强道,“只当天然的不喜欢吧。” “他心性里带点油滑,不过,伺候朕很上心。” 再到殿上时,静妃不悦,称太疲劳需要休息。 “桂忠,送静妃回汀兰殿。” 静妃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苏檀,起身在一众跪着的妃嫔中穿行过去。 她停下脚步回身对皇上道,“万岁,让姐妹们都起来吧,地上凉。” 出了紫兰殿,她长舒口气,桂忠始终错她一个身位,跟着她的脚步。 “没意思透了。” “那不一定,今天不还没过完吗?” “我不要什么值钱的、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不要!” “送什么东西我都不会欢喜。” 静妃发脾气地低声叫道。 桂忠又说,“没见到便先说不喜欢,一会儿万一喜欢了,岂不没脸面?” 静妃笑了一声又忍住,口中骂,“油嘴滑舌。” “上前与我并肩。” “不可。” “二更天了,哪还有人?” “有人能算计到我头上,到你殿中害你,这宫里没什么不可能的事。” “你早知道了?” “也不算早,足够保护你就行。” “谁要我的命?” “你好好养胎,别的不必管,知道太多,生气伤了心脉。” 两人沉默着,直到回到汀兰殿。 桂忠却加快脚步走到了静妃前面。 绕过汀兰殿,转到水域边。 他放下手中的琉璃宫灯,从树下拿起一包东西,从宫灯上引了火—— 两只手上,突然闪烁起两朵美丽的焰火。 “好漂亮,像星星坠落。” 静妃欢喜地喊出声,桂忠笑道,“方才谁说送什么都不欢喜的?” “胡说,我没说过这话。” 她走过去,接过焰火,眉开眼笑,桂忠静静站在一旁,负手看着她,她的眼中闪烁的火光,格外动人。 他陪她放完所有焰火,又道,“我还有个礼物送你。你别嫌弃。” 变戏法似的拿出个纸灯笼,“现在不是元宵节,不过我还是为你扎了个灯。” “是小兔子对不对?我很喜欢。” 桂忠顿了下,无奈地说,“你喜欢狗,我扎的是狗。” 静妃笑弯了腰,笑出眼泪,笑着笑着,眼泪却成串流出来。 “阿野,我很欢喜,这是我长这么大最欢喜的一天。”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两人隔着数米的距离,就这么长久对望着。 耳边只有湖水拍岸与风声穿梭。 那看不见的鸿沟深深横在两人之间。 桂忠能看到静妃眼里的泪水,却没有上前为她擦掉眼泪。 他不敢。 此时此刻,他心中像埋着许多火药。 只要上前一步,别说干柴烈火,只需丁点火星就能炸开! 方才静妃放焰火时,他就想抱住她,只是忍住了。 这会儿他不敢再往前走,哪怕一步。 他呼吸粗重,退后一步,又一步。 “阿野!你是个男人。” “我不是。”他退得越来越远,手上没拿宫灯,脸上一片模糊。 声音透出巨大的悲凉,“我不是。”他重复道。 静妃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一刀刀凌迟。 “不许说了。”她哀叫道,“你想我死吗?” “拿上灯,回去,好好睡一觉。”桂忠交代完,回头大踏步离开汀兰殿。 静妃一人站在微光中泪流满面。 …… 苏檀跟着皇上回了登仙台。 伺候皇上更衣时,他一声不吭,皇上问,“怎么不像平时闲聊了?” “静妃娘娘出了这样的事,奴才心中不好过。” “秦英自尽了,也留了遗言,你不必多心。” “总是奴才看人走眼,才会用这样的人当差。” “还好娘娘无事,不然奴才万死也不能恕罪,求皇上责罚。” 皇上淡淡瞥他一眼,“不是说了与你无干嘛。” “是。”苏檀不敢再多嘴。 “桂忠回来了吗?叫他进来伺候。” 放平时,苏檀一定会撒娇问皇上为什么不让他伺候? 这次他不敢多嘴,见桂忠已回来,便传了皇上口谕,自己退出登仙台。 皇上还未冷落他,便叫他心生巨大恐惧。 没了圣宠,他还能是谁? 这次事件不但让他惊慌,还让他更害怕憎恨桂忠。 师父是多么胸有成竹,多么潇洒,那种整个宫廷尽在掌握的非凡气度,正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 他虽生得漂亮,可总感觉自己和师父之间隔着长长的距离。 他只是看起来和桂忠一样红,但想真的爬到师父的位置,还差得远。 而让他难受的是,他意识到这个距离并不是努力就能达到的。 他无从追查那个小宫女为何出卖了秦英。 这件事现在他问都不敢问,生怕连累自己。 这个深夜,他心慌得无所适从,只能来到紫兰殿寻宸妃。 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下悠闲地梳着黑亮的头发。 “你不是说这计可行,万无一失吗?”苏檀责怪她。 素素从镜中瞄了眼懊悔不已的漂亮男人。 讽刺道,“你胆吓破了吗?” “你说的好轻巧,死了个秦英,什么事也没办成,静妃一根毛也没伤到,你就不在意?” “只要我们没暴露,一切都好说。” “这计可行!你是怎么拿捏那小宫女的?” “明天找人杀了她的家人,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出卖人。” “这才是我说的计,你做到了吗?” “恐怕你明天叫人出宫去寻,她的家人早不在原来的住处了。” “苏檀,做坏事要处处想周全。” 她突然变脸,“我虽与你有私,却也是你主子,你同我说话不该用这样的态度,跪下。” 苏檀愣了会儿,狞笑道,“我不跪,我无父无母,豁得出一身剐,倒是你宸妃娘娘,父亲是两广总督,身为皇妃,比我要脸皮吧。” 素素从镜中对苏檀笑,“你看,拿捏人不难吧,这不是学的很快吗?” “下次你就会了。” 第1624章 更上一层楼 宸妃走到苏檀面前,坐在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问,“那小宫女你后续如何处置?” 苏檀反问,“还能如何处置?秦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若还动她,岂不是在明着说,秦英背后还有人?” 宸妃摇摇头,“我不这么想。” “这件事明摆不可能是秦英主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秦英顶了罪而已。” “你若放过那个小蹄子,就是低了头。斩草要除根,出卖你却没有处罚,不免太轻松,下次再有人出卖你呢?” “为你做事的人最好敬你,不敬你那便要他们怕你。” 苏檀沉默着,不反对也不赞成。 “既是秦凤药负责照看着,我们暂时不要动静妃,总感觉汀兰殿不对劲。” 素素的感觉很准。 汀兰殿所有人都是凤药安排的。 事前便交代过,有人给好处只管拿,有人要收买只管应下。 然后速来回禀。 秦英和小宫女认老乡时,小宫女就上报了。 桂忠叫她只管顺着秦英的话做事。 若收买她,也只管假意答应。 那做了手脚的药本来也没那么大的劲,桂忠又在里头加了一味。 狗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当场产下死胎,更有震撼力。 有人把手伸入汀兰殿,已经足够让皇帝生气。 汀兰殿的看护只会愈发严谨。 足够吓退动手之人。 就如下棋,逼着对方走一步,堵一步,只余一条路,不走也得走。 桂忠开始向苏檀释放恶意,从精神上虐待对方。 这日,苏檀到登仙台为皇上收拾殿内物品。 桂忠坐在二层廊下,吩咐苏檀,“倒杯茶来。” “师父要什么茶?几分烫?” “你备了那么多好茶,捡没喝过的泡一碗来。” 苏檀端着茶双手奉上。 桂忠接过喝了一口,忽然兜头泼了苏檀一脸,虽不至于烫破皮肤,却也吓得他愣住了。 却见桂忠阴着脸盯着他,苏檀赶紧跪下,惶恐问道,“公公,我做错什么事了吗?求公公指点?” “苏檀,你出息了,敢在我的眼皮下搞小动作?” “你既然挑衅本公公,就不应该怕公公我发怒啊?”桂忠慢条斯理说道。 “苏檀不明白公公的话。” “皇上的吃穿住行,皆有制度,你敢改动皇上的习惯,是想试探试探皇上对你的恩宠有多少,试探本公公的容忍有多少。” “今天明白告诉你,你还差得远呢。” “还有静妃娘娘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你不会以为死了个秦英就够了吧?” “苏檀,收好你的小聪明。别激怒我。” “好好做你的近侍,好好代笔写朱批,别的事不与你相干,这后宫中轮不着你当家。” “苏檀不敢,苏檀没有取代师父的心。” “呵呵,敢不敢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苏檀,好相貌不是刀,是匕首,两边有刃,你可别伤了自己。” 桂忠说着起身走近苏檀,随着他走到面前,苏檀只觉一股压迫感压得他抬不起头。 待桂忠离开后,他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风一吹,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恨意与屈辱源源不断涌上来。 桂忠不除,他永远只能低着头在内宫行走。 静妃之事慢慢冷下去,一切又风平浪静。 苏檀的憋屈却越积越多。 从桂忠泼他一头热水起,他的日子变得不好过,桂忠总在无形中对他施加压力。 像在他鞋子里扔了几粒沙子,旁人看不到,只有他,每走一步,脚下疼一下。 他撒娇似的向皇上提起师父针对他,还把泼水的事告诉给皇上。 这种试探被皇上一笑忽略过去。 皇上道,“徒弟被师父责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要好好孝敬你师父,求人学本事,姿态总该放低些,他是为你好。” 苏檀的委屈没人诉说,越积越深。 小宫女好好的又出来当差,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心怀怨恨,他跟踪几次这个女孩子,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对方也十分警觉,从不到无人之处,也不曾落过单。 苏檀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气。 对桂忠的恨和嫉妒越来越深。 更叫他不安的是,皇上自知道桂忠泼他一头热水,对两人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对桂忠倒比从前亲近些。 …… 苏檀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想除掉桂忠不联手更有权力的人,他自己办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宫中发生一件大事。 宸妃娘娘再次有孕! 因苏檀暗中相助,皇上只要到后宫,一多半时候是到宸妃殿中。 余下的多是召锦绣,少数时候见一见娴妃。 他心中其实很看重锦绣,愿意多去陪她。 但宸妃自从放出六安居,像换了个人。 如今的宸妃完全没了从前那种稳重、寡淡。 私底下变得妖冶、妩媚。 和她待在一起如饮一壶好酒。 香醇、尽兴、叫人舍不得放下。 皇上到后宫本就为了解闷,整日与大臣在一起已经够了。 后宫女子若也如大臣一样,还有半点意思吗? 宸妃的转变刚好合皇上胃口。 她年轻,身子没有任何隐疾,很快便再次有了皇嗣。 宸妃在侍奉皇上后,依靠在皇上怀中,娇滴滴问道,“皇上,妾身若再给皇上生个龙子,皇上能奖赏妾身什么呢?” 皇帝此时正是平静又满足之时,闭着眼睛问,“你想要什么?” 素素手指在皇上胸口画圈,试探着问,“皇上阅遍人心,如何能不知小女子心事?” 皇上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满面红晕,眼睛亮闪闪的年轻女子,她平淡的五官因为灵动而充满韵味。 “朕的素素若再生龙子,朕便……让你挑选想要的赏赐。” “真的?” “皇上不许耍赖,天子无戏言。” 她俯下身,在皇上耳边道,“妾身有孕满三个月了。” “胡闹!太医院怎敢不上报。” “妾身不叫上报,想等胎儿稳固知道男女再告诉皇上,也是想给皇上个惊喜,皇上怪素素吗?” “是个男胎?” “正是呢。” “皇上可否晋晋素素的位分?” 皇上皱着眉思考许久,“天子无戏言,朕说过晋你位分便一定会这么做,不过现在不行,还需再等等。” “谢皇上。” 皇帝披身坐起,扬声招呼,“苏檀,伺候朕穿衣回紫金阁。” 过了几天,静妃发动,生了一天一夜,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儿。 皇上下旨,静妃产子有功封为皇后,宸妃有孕晋封贵妃。 第1625章 黑暗泥沼 这个消息让赋闲在家的李嘉感受到巨大冲击。 他早先听到皇上不可能立李仁的消息,还存些疑心。 如今立安宁侯之女为妃,一下将他几乎击垮。 这些年他针对李仁,变得像个笑话。 安宁侯是老勋贵,代表旧贵族。 他的女儿封后,是皇上拉拢士绅一派的信号。 几天功夫,各地方自发捐款资助打击高句丽,一个月内筹集军费百万余两。 加税的旨意也颁发下去,仿佛大周这次的财政危机可以平稳度过。 可看在凤药眼中,却是一座房屋更加摇摇欲坠。 这个关口,李嘉已经陷入绝望。 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与信笺一看便是出自内宫。 看到落款,他精神一振。 深夜的福来酒楼,除了老板没有任何小伙计。 整个楼,上下空空,没半个客人。 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个披了斗篷,戴着帷帽之人停在酒楼前。 他下马走入楼内,很满意,径直上楼,来到订下的雅间,推门而入。 去了帽子与披风露出一张俊美无瑕的面孔和一身昂贵的深蓝锦袍。 又过一会儿,又来一位风度翩翩穿石青锦袍的贵公子,被老板迎入店内。 先来的是苏檀,后头的正是李嘉。 两人落座,彼此细细打量对方,都被对方相貌气质吸引。 平日虽也见过,从未如此近看。 苏檀向李嘉行礼,李嘉虚扶一下,问他道,“我如今只是个落魄王爷,您是父皇跟前最当红的公公,见本王有何贵干?” “王爷落魄?就算落魄也是正经龙子凤孙,不像有些人,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什么意思?” 苏檀报拳道,“我有消息告诉王爷,请王爷提前做个提防。” “皇上有意剥去王爷所有职责,王爷想想如何应对吧。” 李嘉最怕的事情还是要来了。 他皱着眉不知所措。 “朝中能联合之人最有力的便是赵丞相,徐忠这个老东西王爷您是拉拢不动的。” “若是说动赵丞相,我看王爷还有几分回朝的希望。” “这是其一,既然慎王没有前途,那王爷的对手是谁呢?” “王爷会怕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李嘉惊疑地看着苏檀,两人私下初次见面,交浅言深得过头了。 “时间紧迫,苏檀不敢不说。” “苏檀以王爷马首是瞻,听凭王爷吩咐。” “为何?” “奴才看遍整个皇宫,六王爷最有龙气,愿效忠六王爷。” “这消息,便能证明我的诚意,透露皇上的言行是杀头的大罪呀王爷。” “王爷愿意与苏檀合作吗?” …… 宸妃这胎怀得艰难。 她一点也不想再生孩子,之前甚至想过喝绝子汤,一个儿子已经够她在后宫苟活下去。 从六安居出来后,再次得到圣宠她改变了主意。 子嗣是站稳脚跟的关键。 在宫内如此,在外面也是如此。 母亲这样的人就是母凭子贵才在家中立稳脚跟。 纵观她所看到的家庭甚至整个家族,生子是抬举女子地位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她把已经抓来的避子汤丢入火中烧掉。 不就是魅惑皇帝吗? 也没那么难。 非要选择的话,她宁可做个妖女,也不做圣女。 托了母亲的福,让她看尽一个没有主见,没有心机,一味软弱与依附男人的女人,可以把日子过成什么窝囊样。 进宫之前,她就看透了这个世道。 一个家族对外是人吃人,对内也在人吃人。 入宫后,依旧人吃人。 踩着别人才能向高处攀爬。 只不过有些人格外幸运,出生便在高处。 她却不是如此,她披着贵女的外衣,内里是个泥潭里打滚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 她的母亲——一个圣女般的女人。 不止养出她一个怪物。 父亲没有当上高官时,家里贫穷且艰难。 她的母亲纵容儿子没有一点底线。 哥哥做什么都可以,她做错一点事就得挨罚。 这都无所谓,她们那里的女孩子都会因为家中兄弟做错事自己受罚。 改变她人生的是发生在还未及笄时的一件事。 那时,父亲依旧是最底层的小官。 明明父亲满腹锦绣文章,一心报效朝廷。 父亲时常不在家,家里由母亲带着他们过活。 素素小小年纪便能做所有家务,生火烧饭、换洗被褥、照顾奶奶,有了弟弟后还帮忙看护弟弟。 不知何故,从她十二岁,父亲开始升官,升迁的速度越来越快。 家中一次次更换大宅子。 终于由家宅变成了府邸。 她也由一个烧火丫头,变成千金小姐。 素素却从十二岁那年,变得异常沉默。 母亲也随着父亲的升迁,越来越爱“行善积德”。 这个家的气氛没因父亲成了高官而有所缓和,反而越发诡异。 素素知晓原因。 她无意间窥得父亲升迁的“原因”。 对母亲的恨意也愈来愈深。 她听到父亲感慨,这世道,逼良为娼,想做事得做官,想做官,得与人同流合污。 她亲眼见父亲将一只小箱子装上金条,打发走所有下人,请上司来家中吃饭。 也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夜深了,母亲抱着匣子走入父亲上级的的厢房。 她默默承受着真相带来的冲击。 一边是母亲的牺牲与变态,一边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宅子越来越大,仆人越来越多。 她的衣裙首饰越来越贵重。 她却越来越沉默。 终于有一天,她给哥哥下了老鼠药,差点毒死哥哥。 母亲歇斯底里地哭着撕打她,她由着母亲打骂。 等母亲哭累了喊累了的时候。 她冷冷道,“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要毒死哥哥,说哥哥是王家的根。”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装看不到,装不知道?” “这个家人人都在假装。” 母亲被吓到了。愣愣地看着她。 她道,“我想让哥哥死,因为……” “不要说!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偏要说!” 素素尖叫着,眼中只有恨意。 “哥哥一直试图对我不轨,你明明全都知道!!!” 母亲突然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瘫坐在地上。 眼泪静静流淌,“你要我怎么办呢?那是你哥哥。” 素素狞笑起来,“还有一个是我父亲。” “一个爱民如子,却为了升官,牺牲妻子的男人。” 她难过地低下头。 父亲官声那么高,每次出门都有人认出她是王大人的女儿,热情地将吃食、果子、各种小玩意儿往她怀里塞。 而王夫人又是远近闻名的菩萨心肠,把百姓的难处放在心上。 时不时到育养堂看望被人扔掉的婴儿。 在外人眼中,这是多么好的一家人。 养出的女儿王素素却是个心肠毒辣,眼里不揉沙子,睚眦必报之人。 第1626章 晚到的报复 莫兰封后在大周掀起巨浪。 所有人都等着皇上立太子的旨意,皇上却没了动静。 这么多年下来,臣子们都晓得皇上的脾性,皆都沉默等待,并没人上折子催促。 在他们看来,已经有了皇后,太子也不远了。 封后的消息压住素素封贵妃的喜讯,皇上允许两人同摆大宴,庆祝晋升。 素素对皇上道,“妾身还是不必庆祝了,姐姐是皇后,我是贵妃,哪敢和姐姐同一天摆宴?” 心中却着实憎恨,她吃了那么多苦爬上贵妃之位,却和莫兰同天受封。 皇后是国母,就如天上月,贵妃的位分再尊贵难求,只是颗星星。 一起庆祝简直是出丑,大家赴谁的宴不是很简单吗? 到时她的宴冷冷清清,何必呢? 封贵妃前,她不大串门,尤其不想见没用的娴妃。 娴妃是个蠢货,她生平最厌烦蠢货。 封贵妃之后,她闲着无事就喜欢到处走一走。 听着其他女子向自己弯腰请安,恭顺的模样最让她开心。 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才不辜负她的辛苦。 有时看到有女人讨好苏檀,以接近皇上,她心中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苏檀不会也不敢接受她们那点好处。 现在的苏檀已经与她绑在了一起。 有个秘密的同伙,很刺激也很满足。 这日,她盛装打扮,到汀兰殿去给尊贵的皇后娘娘请安。 封后之后,汀兰殿的内饰又重新摆过。 每一样东西都能显示出主人与其他人的区别。 她的东西,其他人若是用了便是僭越,是对皇后的不敬。 宸贵妃进入殿内,只有寥寥几人在内,其他人还没来。 时辰还早。 想必皇后刚起来,正梳妆。 一个小宫女送上热茶。 头一杯先端给宸贵妃,素素伸手去接,小宫女犹豫一下,见贵妃手固执地伸着,便将热茶递过去。 按理,该当放在椅边的小几上。 素素手一歪,撞到小宫女的手,那热茶打翻,全洒在她手背上。 马上红了一片。 素素劈头盖脸扇了宫女几记耳光,一脚将女孩踹翻在地。 “汀兰殿怎么容得下你这样的蠢奴才?” 宸贵妃突然捂住肚子,慢慢蹲下身,眼泪流出来,嘴里叫着肚子疼。 旁的妃子有人通报给皇后,有人去喊太医。 其他们则扶着素素躺在贵妃榻上。 太医说她是急气攻心,伤了胎气。 皇上也赶过来安慰她。 莫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素素,心中担心那个小宫女。 此时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素素拉着皇上衣袖只管哭,“皇上,姐姐宫里的奴婢是不是对妾身不满?” “怎么上来就拿热茶往我手上浇?这些奴婢都是训练过的,怎么出这么低级的错误?” 边哭边拿眼睛瞟莫兰,“姐姐平日待下人就是太宽仁,这些丫头越发不把主子看在眼里。” 她手背上的确红了一大片,很是刺眼。 皇上也生气,责怪那小丫头,“不会伺候就去学,什么东西。” 莫兰挡在前头,“要怪就怪本宫没调教好下人,奴婢有错是本宫这个主子没尽到责任。” “你下去找姑姑重新学规矩,方才贵妃赏你的几巴掌,踹的那一脚不亏你,该受着。” 她故意厉声训斥,好叫皇上知道贵妃没在她的汀兰殿吃亏。 素素听出话中之意,哭着道,“我是怕惊着肚里的龙胎才打了她出气。” “皇上,姐姐这么说,是在怪我吗?” 莫兰心中翻个大白眼,自从王素素从六和居放出来,她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那老成执重的样子竟都是装的。 现在彻底撕了伪装,露出本来面目。 她生着七窍玲珑心,心眼子怕得有八百个。 明知皇上最吃这套,便拿来辖制眼前的老男人。 “打了出了气就好。” “可我的气没出来,肚子还疼。” “好了,朕叫太医给你开方子。” “不要,我要把那宫女带回宫,亲自调教。” 莫兰吃了一惊,瞪着素素。 “皇后娘娘舍不得吗?”她理直气壮,直接问莫兰。 王素素太了解莫兰了,知道对方是个直脾气,没什么心眼。 她直接要这个闯祸的丫头,对方越没办法。 “我把她训得乖巧听话再还给姐姐。” “姐姐不会护短护成这样吧?” “皇后,就把这个没眼色的丫头给贵妃,让宸贵妃调教好再还回汀兰殿好了。” 皇上给莫兰一个严厉的眼色,赶紧结束这件小事。 不过是女人使小性子,孕期的女子脾气都会有些改变。 毕竟肚子里多了个胎儿,心情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素素离开汀兰殿,出了门便变了脸,脸上的委屈消失,冷冰冰回头看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把这丫头带入紫兰殿正殿,她端坐台上,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 “算了,叫什么都没关系,我且问你……” 素素突然打住话,盯住这个宫女,眼神狠毒。 之所以方才陷害这丫头,是因为认出她是出卖秦英的小宫女。 一认出她,心中便生出恨意。 向来只有她挖坑给别人跳,上次被个小宫女坑了,她如何肯认。 打认出这宫女开妈,她就没想叫这女孩儿活下去。 “你可知道宫中虽不让责打宫女,但私刑从来没有停止过?” “很多奴才都死在私刑里。” 小宫女哆嗦着不说话。 “你不害人,也不会有人害你,你要害人……” “奴婢没有害过人。”小宫女哭喊道。 “秦英死了。” 此话一出,这女孩子便如被雷劈了,动也不动。 她这才明白为何好好的茶,宸贵妃偏要伸手接,还故意撞自己手腕,把茶水弄洒。 “秦……秦英,奴婢不识得。” “你不想害你主子,完全可以推了秦英,不接受他给你的任务。” “你接了,又卖了他,导致他在自己房中自尽。” “这就不对了哦。” “你一个小小的毛丫头,不会有这样的心机,定是有人背后指使。你只要说出谁指使的你,我便饶你一命。” 那宫女哭了起来,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她摇着头拼命分辩,“不是的,没人指使,我不知道秦公公会让我害主子,我哪敢啊,不不,不是的,我照做了,不不,我没做……” “哼,你要照做了,你就该死,你要没做,秦英不会死。” “唯独你说出了秘密,还做了,给人留下证据,秦英才活不了,你却可以活。” “歹毒的丫头,再不说我就要对你动刑了。” 她一把拉起宫女,拔掉头上的钗乱刺丫头的嘴,“说不说?” 把那丫头嘴巴扎得流血,躲却躲不开。 “别逼我让人按住你,那可不是扎嘴这么简单了,本宫宫中私刑可不少。” “说!!!” 第1627章 只与利益相关 苏檀收了信儿,夜间来紫兰殿。 殿内静悄悄的,点着几枝蜜蜡,宸贵妃歪在宽大的椅子上,地上跪着个丫头。 “看看这是谁?”素素对双方说。 小宫女抬头,苏檀垂眼,两边人都惊了一下。 小宫女更怕了,缩在地上。 “把你和本宫说的话与苏公公说一遍。” 那丫头哭道,“是桂公公指使奴婢们,若有人给好处只管收,看对方要我们做什么,一并报上去,有赏。” “秦公公给的好处我收了,也告诉给桂公公,说秦公公要给主子药中动手脚,他说只管照做,哪天动手提前告诉他。” “你的好师父,心中着实憎恶你呢。”宸贵妃勾着嘴角冷笑。 “还有呢,继续说。” “桂公公其实对我们主子很关照,送来的东西中有许多不是内造,都是外面的新鲜玩意儿。” “不多值钱,可是娘娘收到都很高兴。” 苏檀皱着眉道,“只是送些东西?” “娘娘的饮食,桂公公尤其在意,经常过问。” “那是怕有人做手脚,皇上亲口说过叫桂公公和凤姑姑照看汀兰殿,怕胎儿出意外 。” 宸贵妃瞪他一眼,仿佛在责备对方为汀兰殿说话。 “桂忠若只是负责莫兰的安全,跟本不必整日费心思逗她开心。” “他做了太多你看不到的事情,只为让莫兰高兴。” 素素心中很是不快,她开出那么优厚的条件,桂忠想都不想就拒绝,却愿意默默守护着莫兰。 她比着莫兰又差在哪里? “他可有逾矩之处?”苏檀问。 “并没有,他传旨都在正堂或院中,连殿内都不进。” “从不和我们娘娘说一句闲话。” “那你们娘娘可有提及桂忠?” “也没有,只是喜欢摆弄那些外面买来的小东西,那些东西都放在一只木箱子里还上了锁。” 贵妃问,“现在你信了我的推测吧?桂忠与莫兰有私情。” 小宫女道,“不不,他们并没有,公公的确照顾我们娘娘,可是私情一说实在莫须有啊。” 宸贵妃看着苏檀,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苏檀心内一紧,接着便是一片平静。 素素走到桌边,研墨,很快写了一份供词,拿过来时,墨汁淋漓,丢在地上,“你按个手印,上面写的是你今天所说的话。” 小宫女不认字,心内又害怕,苏檀抓起她的手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西北角的厢房空着。”宸贵妃平淡说道,“殿内没有任何人在夜间走动。” …… 第二天一早,紫兰殿出去两拨人,一拨报告皇上宸妃动了胎气,一夜腹痛不止。 一拨禀报皇后,小宫女不服管教,顶嘴被罚,气不过在紫兰殿上吊自杀。 皇上过来时,素素哭得发昏,“是妾身不好,不该责骂她,皇上我哪知道这孩子这么心窄啊,说了两句便死在紫兰殿,这不是安心咒我吗?” “皇后娘娘,要怪就怪我,不信你们可以查看尸体,她不服管,我才拿钗扎了她两下,除了这伤,我没打过她一下,她怎么就这么上吊了呢?” 她哭得伤心,太医诊了脉对皇上道,“娘娘这么哭是不成的,对胎儿不好,孕期得放宽心,保持好心情最重要。” 莫兰很气愤,她的宫女她最清楚,不会因为责打两下就去死。 可宸贵妃这种哭法根本不容她说话。 “皇上——妾身罪过呀,妾身给孩子积福还来不及,怎么不留神便因妾身之过,死了个人呢?” 皇上一番安慰,骂道,“贱人!主子骂两句不少块肉,做奴才连句骂都承受不住,死了就死了!” “这不是你的过失,是她自己想不开。” 莫兰气得咬牙切齿,却没法此时为死者分辩。 这边已有人验了尸首,来回说,“恰如娘娘所说,尸体上只有嘴上有几处血点,系刺伤,身上并无一处伤痕。” “妾身真不是故意的。”素素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了。 “快救!” “把尸体抬出去,不许在贵妃面前再提起这件事。” 莫兰气得发晕,眼看着白布盖着个人,一条手臂露在外面,就那么抬了出去。 她万没料到一次普通的请安,会被宸贵妃利用到这种地步,心中十分责怪自己,不该让那小宫女露面的。 皇上安排过紫兰殿的事,对莫兰道,“皇后跟朕走。” 出了殿外,皇上对她道,“朕知道这事不怪你,不必放在心上。” 莫兰感激地看着皇上。 “朕若非了解你,也不会把国母之位给你,你和朕是一边的。” 他轻轻拍拍莫兰的手背,“回汀兰殿,好好照看孩子。” 莫兰行过礼,带人回自己殿中。 她现在已经是一国之母,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王素素一向不是省油的灯,她早就知道。 从前娴妃被她坑惨了。 自己和锦绣因为不十分搭理她,才没受牵连。 想到从前种种是非,莫兰只觉头疼。 下午时,紫兰殿那边传来消息,说宸贵妃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卧床不起。 身为皇后,莫兰只得忍气来探望。 殿中没有旁人,莫兰让彩旗也出去,自己坐在床前,没了旁人素素也不装了,睁开眼睛,与莫兰对视。 “皇后,妾身身子不便,就不起来给娘娘请安了。” “躺着吧,身子重要,这么闹也不怕胎儿有个三长两短。” 莫兰话中带刺。 “呵,这种话对我没用。我要怕就不会这么做了。” “皇后娘娘好手段,挑这么个黄毛丫头跑出来害人。” “她害谁了?” “殿中没有旁人,莫兰你装什么呀?” “害人的不是你吗王素素,害得娴妃至今没有恩宠,害得她失了孩子,毒死我的狗,还想下毒害我,挑拨离间的,一直都是你呀。” “赵琴不讨皇上喜欢是她自己的事,和我无关,我也被关了许久,出来后靠自己重获皇恩,她做不到是她的事。” “她那么蠢,自己给自己下毒,哈哈,生下儿子在这宫里也养不大。” “王素素你怎么这么毒!” “她蠢不蠢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但凡有个愚蠢母亲,孩子都过不好,不如不要生下来。” 王素素突然激动起来。 “我与你从无怨仇,你为什么叫人在我药里做手脚?” “因为我想做皇后,还能为什么?”宸贵妃不耐烦。 “你醒醒吧,我不做这个皇后,后位也不会是你的,皇上会再选人进宫,绝不会封你为后。” “为什么!你胡说!” 就在皇上早上对莫兰说过那句“我们是一边的”,莫兰突然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那句话并不是皇上对小宫女一事的表态。 而是告诉莫兰,她的出身与利益与皇上是一样的,所以才是“一边儿的”。 素素的父亲王广,代表寒门利益。 安宁侯却是老勋贵。 这才是皇上的意思。 安慰素素是必要,但皇上本身是勋贵集团最高代表。 怪不得,立莫兰为后的消息一经传出,连军费问题都解决了。 大家对这个皇后很满意,对皇上最终的选择也很满意。 宫中女人的争斗和情爱有那么一点关系,但不多。 帝王的喜爱从来是在利益中做选择。 最是无情帝王家。 第1628章 谣言!谣言 乐捐会之后,李仁疏远了图雅。 并非他变心了,而是要顾全大局,照顾绮春的情绪。 图雅几乎不大来王府。 李仁时而到将军府去探望对方。 这种藕断丝连并不能令绮春满意。 她对图雅的忍耐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让对手再也站不起来。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上李仁了吗?那么,就让她除了李仁什么也没有好了。 绮春已有了计划,不要对方的命,就让图雅长久地活在痛苦之中吧。 至于那两个野孩子,绝对不能成为自己孩子的对手。 京师最顶级的贵妇圈和清流文官圈中先流传起关于图雅的流言。 说她从前在军中极为不检点。 行事放浪,反正她不打算嫁人,所以男女方面没有任何约束。 军中清贵公子不少,许多生得清俊的,与她的关系不清不楚。 这些流言传着传着便成了故事。 故事再传下去,经由人的嘴巴添油加醋,最后竟传出她为打胜仗,色诱敌军首领之事。 她几经生死,变成了命硬。 是说她是天煞孤星的命,克血亲克朋友,谁离她近克谁。 李仁是因与她一起行军,也差点战死。 待这波传闻快要平息时又有了新的传闻。 说她这次回来领养孤儿认王爷做干亲,居心叵测,为的是结交皇子,攀附权贵。 这些谣言传遍京师,最后才传到图雅耳朵里。 还是她府里的下人出门采买,有相识的好事者上前询问,想证实流言的真实性,被下人回府说给图雅听。 图雅本以为自己不受欢迎只是因为她出身与贵女差别太大。 根本没想到坊间对她评价如此伤人。 她做错什么了? 因为她穿男装? 因为她以女子身从军? 因为她以报国为理想? 还是因为她行为与世情相悖? 或许以上都是原因,而根本的原因是她与别人不一样。 她是“异已”。 既不为贵女圈子所容,也不为京师命官圈子所容。 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强烈的孤独感袭来,图雅对下人摆摆手,叫他们不必放在心上。 流言不会长久,不理会慢慢就熄了。 然而,这次流言是针对她而来。 每快熄火时,就会爆出一些关于她的新的事件,来为这些传闻添柴。 李仁来探望她,下人欲言又止。 走入将军府内的春风楼,才见到图雅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冰冷的阁楼长凳上。 风都吹不散酒气。 李仁叫人打来热水,亲自帮她擦脸,图雅睁开发红的眼睛,认出李仁,慢悠悠地说,“你来了?你三天没过来,我以为你怕我不吉呢。” 她带着醉意发笑,李仁心中酸楚。 他也是才听说这些小道消息。 待他知道时,整个京师各种不堪的故事已传了几轮了。 图雅在他面前再次合上眼又睡过去,一直睡到夜色深沉,月亮升起。 这期间,除了李仁为她盖上自己的披风,既没有个人来为她拿床薄被,也没人来喊她起来用晚饭。 李仁心中的酸楚变为心疼,继而愤怒。 他传来自己的亲卫去查,谣言最初是从哪传出来的。 同时让下人做些热热的饭菜。 下人道,“厨房都备着呢,将军有命,她要吃才叫做,不传饭不许擅自给她做,做了也不吃。” “将军还说,咱们下人该吃就吃,不必等她。” 将军府的下人都喜欢她,她是个极亲切的主子,不爱计较,没要求,对他们说话都不肯大声。 做饭的大叔很气愤,对李仁道,“咱们将军最体谅百姓,是立过战功的,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拿将军当笑话传。” “将军心事重又不爱说,王爷好好劝劝吧,她瘦成什么样了,您不来,将军也不按时吃饭。” 李仁回屋拿一床薄被盖在图雅身上。 自己就在一旁守着她。 月光照在阁楼里,春风楼是个两层高的亭子,是李仁为图雅造的远望看景之处。 她就这么吹着风喝着闷酒直到醉倒在长凳上 躺下时她心中该是多么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把她抛下了吧? 李仁注视着她白皙的面孔,黑而浓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抖动着,两道细而长的眉拧成疙瘩。 她是睡梦中都不开心呢。 直到图雅睁开眼睛,李仁向楼下喊了声,“叫老张做两碗羊肉汤面端上来。” 图雅看看身上的被子问,“你来了好久了吧,怎么不叫我起来?” “待不了一个时辰你就要走,咱们说不了几句话。” “让老张切些卤肉,我闲着没事自己卤的,你尝尝。” 李仁心中又酸又痛,她多孤独才会下厨学做菜,才会说出“只待一个时辰”这样的话。 “你就干喝酒,喝成这样?最少也弄几道下酒菜吧。” “嗨,我也没想到会喝醉呀。” 李仁伸手抓住她细瘦的手腕道,“你看看又瘦了。” “这段时间我没办法总来这儿,你得照顾好自己,别总让我牵肠挂肚。” 图雅笑得勉强,“我真的没事。” “图雅,外面的传言,别往心里去,我已着人查谣言从何传出,到时定要……” “李仁。算了。” “为什么?” “既然是谣言,查出来又有何用?人家不会否认吗?你又拿出什么凭据去找人家呢?” “这是算不清的账。” 李仁阴沉着脸道,“查是必定要查的,本来清者自清,谣言传几天就会自己散了,这次不是无缘无故传出来的。” “总之你别管了,交给我。” 图雅脸上并无轻松,眼睛转向夜色悠悠叹息道,“又有什么不同?” “不容于贵妇们我一点不在意,可我不想这么闲着。” “你身子并未养好,还是先照顾身体。” 图雅的身体像是隐藏在黑暗中,她一动不动,亭子里没点蜡烛,李仁却觉得她在苦笑。 “孩子们也需要你。” “我这样的母亲,能给他们什么未来?” “原先是我草率了。” 李仁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搂在怀里,“我是他们的父亲,你连我也不信了吗?” 图雅转过脸笑了笑,“我随便说的,你别这么在意。” “我自然相信你。” 图雅心中清楚为什么李仁这段日子既不请她到王府,也过来得少。 她猜测市面上的流言和绮春有关。 只是这种事情极难查到源头,所有传播者都有可能向传言中添油加醋,责任归于谁呢? 就算她当初想要认李仁的儿子为干儿子得罪了绮春,现在这种报复是不是也算扯平了? 她没向李仁说出自己的猜测。 一来不想破坏李仁与绮春的感情,二来说出猜测只会让李仁为难。 他正是用到徐家的时候。 不能为了自己这点事给李仁添乱。 图雅张张口,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只希望绮春出了这口气,别再相逼。 第1629章 风波未停 李仁离得将军府,脚步沉重。 他回府边更衣边与绮春闲聊。 “方才到将军府看看图雅。” 绮春正帮他去掉革带,手上顿了下,听李仁道,“不到晚上她就醉得不省人事。” “外头的谣言传到她耳朵里,她心里不好受。” “我也纳闷什么人这么无聊,编排她,让她蒙受不白之冤。” “图雅自己怎么说?” “她能说什么?借酒消愁,不过本王要替她做主,不能让有功之人寒心。” “传言传得那么难听,一定有小人作祟。” “这种事清者自清,怎么查啊?” 这个问题李仁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思考过了。 他一样怀疑绮春,两人都生育过两个儿子,他对妻子已经很了解。 绮春心思深沉,与他比肩。 有国母风范。 他在心中认定绮春为妻为后都是不二之选。 绮春可不是小白兔,她是个有手段的女人。 图雅因孩子一事惹怒了绮春,李仁本以为事情过去就罢了。 没想到后面接着便开始涌出大量关于图雅的谣言。 说和自己妻子无干,他都有点不信。 可这话如何明说? “谣言止于智者,更应止于规矩。图雅是朝廷钦封的将军,有功于国。如今国难当头,有人编排功臣,传这等动摇军心、混淆视听的谰言,这已非内宅口舌,而是妨害国事。” 他观察妻子,见妻子神色如常,知道自己的敲打力度不够。 “查,自然有查的法子。” “谣言如风,看似无痕,但风有起处。京城就这么大,这等编排详尽、恶意昭彰的流言,绝不会凭空而生。” “我知道有人在宫中、市井皆有耳目,最擅梳理这些暗处的勾连。 再者,御史台也不是摆设,若真闹得太过,自有言官会以‘诽谤功臣、扰乱视听’上奏,请朝廷彻查。到那时,交由朝廷处理就好。” “这本是小事,为何非查不可?图雅可是向你说了什么?” “她倒没说,我是怕将来传闻传到咱们府上,把我也卷进去。” “也是。图雅这些日子怕不好过,得空请她来府里做客吧,挑你也在家的时候。”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绮春的态度李仁还算满意。 绮春那么聪明,应当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 可惜他了解绮春,对绮春用的心却不够。 他只道妻子有手段,却不知绮春对于踏了自己底线之人是不会留情的。 就如当日对妹妹绮眉一样。 李仁知道图雅的问题是没有朋友,与任何人都没有来往。 京师并非铁板一块。 绮春的圈子是高官宗妇的圈子。 毕竟她出身国公府,小官员的夫人难以加入。 京官分为多少派,夫人们就有多少派。 被贵妇排挤的清贫官员也有不少。 这些人的夫人自有自己的社交圈。 李仁调查后,列了一些与图雅可能有话说的夫人名单,替她请了次客。 这些人不管听到什么,能得到将军府的请柬,几乎都来了。 与图雅这种被皇帝亲自嘉奖过的人交往对她们来说是种荣幸。 大家一样有话说,她们以图雅为中心,并没有一人敢像箫夫人那样对图雅有任何不恭。 他还教图雅成立“女子互助会”,大家互相说说心里话,有困难互相出主意,互相帮忙。 慢慢这个互助会的人数越来越多,将军府门庭若市。 图雅很开心,一来二去,将军府由冷清变得热闹起来。 …… 心情变好,图雅从消沉中走出来,又开始频繁出入王府。 绮春远远看着图雅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在花园玩耍。 每个孩子各配一个乳母。 图雅有时会和孩子们捉迷藏,有时会带着他们玩小木刀。 李仁远远站在树下微笑看着她们玩耍。 有时也会被图雅拉着加入进去。 总之,他们才像相亲相爱的一家子。 绮春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像外人。 小孩子喜欢热闹,每次都闹着要参加。 绮春不管他们如何哭闹,都坚定拒绝。 叫乳母带着两个男孩儿到花园另一边玩耍,不许与图雅和那两个野种碰面。 有时也会请自己姐妹们带着孩子到府里玩耍。 这时绮春这边孩子们多,图雅的孩子也闹着想加入他们。 图雅想了想也拒绝了。 每到这时,府里形成一种尴尬的局面—— 明明两边很熟悉,却像陌生人一样,各占一边,各玩各的。 绮春的姐妹们更直白,告诉小公子们,那边的两个孩子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不许和他们交往。 李仁只能冷眼旁观,没法干涉。 只有一次,他过来,和夫人们问好,将绮春叫走低声问,“怎么不让孩子们一起玩?” 绮春带着几分凉薄笑看李仁,反问道,“王爷说呢?” “王爷为何执着于让我们情同姐妹?现在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状态,何必假悻悻往一起凑?”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我再朝她凑,万一惹怒王爷,把我的嬷嬷赶回国公府,我可吃不消,惹不起,躲都躲不起了?” 她声音放得娇滴滴地讽刺李仁,“再说每次同图雅闹得不好看,王爷都站在她那边,我也怕影响和夫君你的感情嘛。” “对了,几位夫人王爷也都认得,你可以亲自同她们说呀?” 李仁真的过去和几位夫人打招呼,绮春没跟过去,远远瞧着。 见李仁笑容逐渐变得尴尬,就知道自己姐妹没留情,说了难听话。 她这才迎上去,“王爷现在知道了吧?非我不让,人家自己不愿意。” “这些女人真顽固,都告诉她们那些传言不是真的,她们说不干传言的事,不知如何和将军说话,怕得罪她。图雅又不是小气的人。” “王爷去陪她就行,有你陪着比我们强。” 她阴阳怪气,话里带刺,李仁只得悻悻而归。 待李仁走远,箫夫人上前道,“你就不生气?真是大人有大量。” 绮春笑眯眯地回,“生气有用吗?我生气她不是更得意了去。” “真叫人没办法,要是个小妾,有的是法子治她,可她偏偏是个将军。既然是将军干嘛老到别人府里去?和人家夫君天天在一起和一家子似的,不考虑别人妻子感受吗?” “我看靖边将军也太自私了,那些谣言传得不亏她。” 绮春看着夫君的背影不回答箫夫人。 李仁将来要夺嫡,自己是皇后,断不容身边有夫君深爱的女人,更容不下夫君视如己出的野种。 第1630章 使小绊子 绮春背对着一众夫人们,目光从李仁身上转向图雅和乳母。 两个乳母和几个丫头带着孩子玩耍。 自上次落水,图雅待孩子更加小心。 但她府里下人数量不多,府宅又大,差事多了,只有乳母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跟随图雅出门。 来到王府,李仁拨了两个丫头一起帮着照看,小孩子爱跑,人手多些才看得住。 绮春收回目光,小公子们在玩“打仗”的游戏,闹哄哄,叫声直冲云霄。 这些孩子一起玩到大,将来都是儿子的得力帮手。 若有了女儿,也能从中寻到女儿的良配。 世家都是这么交往的。 人情与利益共同捆绑。 图雅已被排挤在外,他的儿子将来若不是靠李仁,不会有任何出路。 图雅的女儿,单凭家风和图雅平时的做派就绝对嫁不到世家中去。 但可以下嫁。 绮春拿着帕子的手在面前挥动两下,仿佛在挥去令人厌恶的灰尘,嘴角浮出个冷笑。 她回过头,脸上换上一家主母应有的矜持笑容。 丫头沏的新茶七分烫,刚出炉的点心的甜香引来孩子们的欢呼。 初秋的树叶微微发黄,沙沙作响,间隙中飘荡着一两声隐约的啼哭。 定是图雅的两个孩子闹着要过来玩,被图雅阻止才哭起来。 今天她的男孩子哭得很厉害。 对方玩的打仗游戏是抵抗不了的诱惑。 他也想加入,整日和妹妹一起摆弄树叶子,挖土,没意思。 对方喊叫的声音越大,他越想去。 他快三岁了,摇摇晃晃要往喧闹处跑。 乳娘把他抱起来,任他踢打也不放手。 李仁交涉过,回来时的神色表明对方不要她的孩子加入。 图雅不懂,她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要牵连到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 可这些个夫人,才不会明说,总是摆出那副高深的笑意。 她们又是怎么做到的,那笑意里藏着刚好够让人看出来的拒绝? 这套恶心的东西,她学不会,也不屑于学。 好在谣言总算是止住了。 图雅松口气,不留在王府用饭是为缓和与绮春的关系。 她不在乎李仁爱多少个女人,故而并不理解绮春对她强烈的恨意从何而来。 尽量远离绮春,应该可以和平相处了吧? 晚间李仁不快,与绮春一起吃饭,说好的图雅留宿,晚饭时却离开了王府。 绮春心道,这次倒挺识趣。 自己尽到做主母的职责,别叫李仁挑出毛病就好。 气氛僵持她不以为意。 她再也不会为了图雅低头。 图雅一直学不会一件事——使讨厌对方,也应该假装无事,虚与委蛇。 孩子们的事是个解不开的结。 …… 第二天天才亮,丫头就来喊醒她,“夫人,老张和几个采买急着见您。” 图雅披衣来到院中,老张是她的厨子,见了她哭丧着脸道,“夫人,不知何故,外头买东西的店都要收现银,不叫赊账了。” 图雅愣愣的,她不大在意这些事。 听老张讲了才知道,从前是一月给人家会次账。 大户人家向来如此。 老张时常采买的店铺都是月结的,如今却突然要他拿现银出来。 好说歹说,拿回些肉,却不是从前的上等货。 图雅只得说,“那你日后拿银子去买菜吧。” 可是连续几天,不止老张,家中所需的各种日用小东西,都得拿现钱才买得出。 没有店面愿意记账月底会账。 这种事出自两方意愿,她又不能强买。 图雅从不操心银钱方面的事,不到月底管家就来报说银子不够使了。 他把账本子给图雅,图雅略翻了翻,才晓得维持一个这么大的房子运转,开支竟这么多。 她合起账本道,“咱们可以裁掉一部分人,宅子隔开一半,只用一半,这样如何?” 管家苦着脸,人手已经够很少,再裁,几乎不用要管家了。 听说主子要裁人,下人们都来求情,谁也不想丢了这么好的差事。 这些人,家中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这份收入对家里很重要。 谁也不想走。 图雅向来惜弱怜贫。 上次走的一批人是家道还过得去的。 看着可怜巴巴的仆人们,她下不了决心。 她再难,也比这些人好过。 管家提议,家中这么多值钱的古董摆件,拿去当个一件两件,一年吃喝不愁。 皇上给的那点俸禄,哪个大宅门都不会够用的。 如今哪个当官的不贪啊。 图雅闻言心中发苦,叫大家先散了。 她没去王府找李仁。 这府里的摆件都是李仁的东西,她不能随便处置。 待晚上李仁上门,她没人商量持家之道,只能问李仁,“有什么办法 可以节约开支?” 李仁诧异,“你不够银子使?” 图雅苦笑着把账本子丢在桌上,“你看看,我竟不知道一个家要花这么许多钱。” “我才住得了多大地方,吃得了多少粮食?” 李仁翻看过,合起账本,“你的开销是我府里的十之一二而已,很节省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受这将军府,现在看来都是累赘。” “我想减掉些下人,他们又都可怜无处可去,减也减不得。” “孩子们大了还要寻学堂,又是笔开销。” 图雅捂住脸,“原来过日子这么繁琐。” 李仁又翻开账本指着食物开支问,“这项开销应当每月记一次,细账想查再有别的账目,为何都记在这里?” “这些店铺突然不让我月结,日日拿现银才肯卖东西给我。” “这不应该啊。” “他们都是小生意人,我又不能因为这个去和人家吵架吧。” 李仁沉默不语。 第二天,王府大车送了许多米面干菜等物。 车夫带话说,“劳烦告诉夫人,以后每天王府采买鲜菜会给将军府捎一份,你们府里不必出人去采买菜蔬。” 他又让将军府出个老成的妈妈一起去几家裁缝铺,介绍是自己府里专管衣服的妈妈,叫这些铺子只管记账。 单子不必送王府,每月有人上门来结。 做好的衣物也有专人来取。 李仁告诉图雅,自己府里维修时会顺道给将军府的房子一同维护,不必单请人。 这些开支都由他承担就好。 图雅惭愧,“这样一来又要得罪绮春。” 李仁沉默良久道,“绮春在意的不是这点银钱。” “抛开男女之情,我们也是出生入死的同袍,我也会这么做。” “她不会知道,放心吧。”李仁伸过手将图雅揽入怀中,“你受委屈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小事而已。” 李仁倒是瞒得滴水不漏,可是小瞧了绮春。 王府负责采买的人说将军府好久不出去买东西,他几天不见老张的人影。 好不容易碰见一次,人家得意的很,说天天有人送东西到府上。 一问,最好的肉铺、鱼铺都有送货过去的。 绮春叫人知会这些铺子,不叫给将军府记账的。 可人家说,记账的不是将军府,是另有其人。 绮春不好问,李仁暗中帮助,若她挑明,两人又要争吵。 她不怪丈夫,却怪图雅。 定是图雅把府里的困境向李仁诉苦,李仁才伸手帮忙。 她那么厉害,凡事靠自己,这件事干嘛还要让男人出头? 李仁出钱,就是在沾王府的光。 她略算了算,一年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绮春愤懑地咬牙扒拉算盘珠子。 这银子买肉喂狗也不能花在图雅身上。 王府的银子不好花,是要收“利息”的。 第1631章 达到目的 绮春知晓图雅内心是个极其骄傲的人。 对方恐怕只肯在李仁面前低头。 如果自己上门,挑明知道她在无耻地接受李仁的帮助,图雅受得了这份侮辱吗? 绮春想试试。 她要的是断了图雅的银钱来路。 将对方在经济上逼入绝境。 图雅从未掌过家,根本不知道缺钱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连皇上国库空虚也要向士绅勋贵让步。 她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礼物去了将军府。 图雅存着戒心,知道绮春对她深恶痛绝,绝不会抱着善意来访。 不料两人坐下,绮春拿出一张千两银票放在桌上。 “听闻将军日子不大好过,都到了需要王府接济的地步,是王爷做的不好,应该早告诉我的。” “这个妹妹收下,节省些应该也够贴补个半年的开销了吧?” 图雅推辞不受。 绮春笑了,“是不是因为我来,故而不收?若换成王爷,妹妹才收?那我叫王爷晚上过来。” “真若如此,妹妹太见外了,岂不闻夫妻一体?” “我来和王爷来,妹妹接受是一样的。” “王爷为妹妹付账,用的也是王府的银子,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说得咄咄逼人,语气甚是不友善。 图雅荷包空空,放在以前马上拍桌子起来,把银票撕了也有可能。 可是现在府里那么多下人等着她养。 发过脾气之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人担上责任,就没法任性了。 “妹妹真的穷成这样,乐捐时就不要逞强嘛。” 图雅并不知道那玉山子到了绮春手里,懒得答话。 两个孩子在庭院里玩耍,不知起了什么争吵,妹妹哭着要找爹爹。 这一幕让绮春愤恨不已,脸上却是笑盈盈看向小女孩。 “如果……”图雅,“因为认李仁当干爹让你困扰,那实在抱歉。” “呵。”绮春用帕子捂住嘴笑了一声。 “别道歉,我当不起。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是来给你送救济银子的。你肯收下,比报歉强,省得王爷整日惦记着,在家也是不安宁。” “你好,我夫君才能好。” “所以,我盼着你好。” “明天妹妹想吃什么,王府采买可以把妹妹那份也买了,不用叫王爷掖着藏着,倒像我不容人。” “图雅可是咱们大周的女英雄,这点事王府该当出力。” 绮春看看身后带来的丫头,起身道,“我也该走了。” 图雅拿上银票塞回给绮春,绮春变了脸,问道,“妹妹的意思,不收银子,只收暗中送来的好处?” 图雅冷淡地说,“你的银子我不要,王府从明天起不必送任何东西过来。” “哟,那妹妹如何度日?裁掉下人,还是变卖东西?” “妹妹有东西卖吗?” “就像卖那玉山子一样?” 绮春高高在上,将塞回手中的银票,轻飘飘丢在地上,“过日子别打肿脸充胖子,也别玩阴的,私底下告状,我可是明着过来送银子的,好妹妹。” 晚上,绮春已做好准备。 李仁回来时不高兴全在预料之内,她如没事似的伺候李仁更衣,洗手。 “今天去看望图雅妹妹,给她送些银子,王爷见妹妹了吗?” “她日子不好过,咱们接济一下是应当的。” “小红今天和我一起过去的,小红,来给爷说说。” 这丫头把绮春好心送银子,将军不收,两人推来推去,银票都掉地上了。 “主母说图雅将军是女英雄为国流血,不应该让她过得这么艰难。” “主母还说送的太多,图雅将军不会收,先送一千两补贴一下,回头再送。” “妹妹可能怪我多事,说不必王府送菜过去,王爷有没有劝劝妹妹?” 李仁狐疑,图雅没说什么,只说不再接受王府帮助,还说李仁已经帮了她很多。 这些日子,图雅承受无形的压力太大,懒得诉说,也懒得回应。 说过这些就让李仁回去了。 李仁因忙着朝里的事,也没那么多精力放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一千两银子倒也够她支撑一段时间,李仁以为图雅只是有些伤了自尊,过两天去看她是一样的。 谁知才过了一天,就有人上折子,告发图雅。 皇上把上折子之人的名字压住叫李仁看。 上头有一段写着“值此国难,武将当思报国。图雅既已伤残,不堪战阵,理应让出将军府,以节省国帑,为将士表率。请陛下明示其去留,以安军心。” “如已痊愈,便该上阵杀敌,方对得起靖边君的名号。” “慎王,你说说看,图雅好了不曾?” 折子上还说图雅“府邸逾制,收养不明孤儿,结交皇子,其行可疑,有违臣道,请皇上彻查其边防旧事。” 李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没法翻开折子看是谁写的。 “李仁啊,这折子朕不当真,不过京中看图雅不顺的人可不少,你也想想,这不能全怪旁人吧。” 此时此刻,他不愿和皇上起冲突,为维护图雅攻击旁人。 “儿臣会检点图雅言行,望父皇宽心。” 受了申斥,李仁郁郁寡欢来到将军府。 进门却觉得不大对劲,府里比平时更静。 问了个小丫头才知道图雅遣散许多下人。 他跑入院中,见图雅一人坐在树下发愣,见了李仁,眼角泛红问道,“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不然,我还是回贡山吧。这里的空气叫人窒息。” “不至于的!”李仁激动地叫起来,“你不必理会绮春,这里的一应开支有我担着,我有钱。” 他蹲下身,握住图雅的手,“你信我!我能保护你,委屈只是一时。和你绮春之间非得选一人,我也选你。” “别离开我图雅。你走了,我多么寂寞。” 他握住图雅的手,眼泪滴在她手上。 图雅看着他,脑中浮现的是他们两人在沙漠挣扎着逃生,他带着她千里回京,一路上照顾她发臭的伤口…… 许多往事在心间回荡着。 她口中轻声道,“好的。我不走。” …… 在众多杂七杂八的琐事之中,绮春不易察觉达到了她的目的。 是时候向李仁“服软”了。 当天她邀请李仁一起用晚饭,还捎话叫图雅一起,备的有西北菜。 第1632章 再入王府 王府里的买办去采买时遇到将军府的老张。 两人说了几句话,才知道老张被将军府遣散了。 老张还说将军府现在没余几个人,丫头们除了打扫、浆洗,还得自己动手烧饭。 工钱没减可是差事却多了许多。 老张一人工钱顶其他差事上的三人,自然在被遣散的人里。 他也不怪图雅,和王府买办道,“我们将军真的是个好人,就是有点缺心眼。” “打肿脸充胖子,王爷的帮助她不要,王妃来家送的银票,她也不留,真的以为靠朝廷那点俸禄能养得住将军府。” 买办回府把事情说给绮春。 绮春转头把老张雇下来,在王府继续当厨子。 将军府的情况便都在她掌握之中。 当天晚上,李仁在图雅家没吃饱,图雅府里的饭菜实在难以评说。 他客气一番,礼貌地吃了两口。 回家却吃到了熟悉的味道。 绮春嗔怪道,“图雅太要强了。又不懂经营、持家,将军府的下人被她打发走一大半。” “这菜怎么样?是老张的手艺。” “可怜在图雅那被赶走没了差事,遇到咱们府的采买,我叫人把他请到咱们府里。” “我说,要是图雅真想节约开销,还是住竹意苑吧。” “也省得你整天还多跑一大段路去瞧她。” 绮春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 但李仁很是动心,今天吃过图雅家中的饭,他很担心。 图雅身子本就亏空,朝上的事若被她知道,支撑着这样的身子去军营,别说打高句丽,恐怕是一去不返。 只有来王府,他能请人好好调养图雅,她在自己眼皮子下面,他也放心些。 看绮春垂着眼睛,斯文地小口用饭,并没有呕气的样子,他犹豫着说,“也不知图雅的意思。” “你就不怕她偷跑了?”绮春问。 “朝上的事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晓得,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好吧,我劝她来住几日,先等这阵子风吹过去。” 绮春却晓得这“风”不大好过去。 因为参图雅的人是她经手安排的。 图雅那样烈性,宁可自己吃苦都不收绮春的银子。 爱一个人便直来直去不知道遮掩,李仁拿出从前的情意来说服她,她不会不来。 “马都备好了,王爷是不是这就要去?” 李仁对上绮春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总觉得这笑容带着些嘲讽。 “我也不是非今天过去。” “呵,但凡和图雅相关之事,王爷从来不拖沓。” “去吧,没关系。” “王爷。”她抬眼看着李仁,情真意切,“我虽不喜欢图雅,但也与她无仇无恨,她与我们府里相交颇深,她不好,有人只当看王府的笑话,你懂我意思吗?” 李仁点头,“我知道你一向把个人恩怨放在一旁,先考虑大局,绮春,我没娶错妻子。” “你懂我们利益相关就好。冲着这点,我也不盼着她低人一等。” “谁叫她是王府出去的旧人呢。” 李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绮春夹了一箸菜,又放回去,没了胃口。 “她为什么这么倔呢?” “她怎么这么拧?” “非跟我过不去?” “李仁在夺嫡啊,她怎么不能离开京师,找个地方安生待着?” “搅入是非之地,就是是非之人。” “图雅啊,你这么蠢,不配做我的盟友,你拖我的后腿,就是我的敌人。” “李仁,我信你,一定能登上那个宝座,为了你的皇位和我的后位安稳,别怪我无情。” 她自斟自饮了一整瓶玫瑰酒,带着醉意回到房间扑倒在床上。 和绮春预料的一样,图雅第二天来到王府。 晚上李仁叫老张做了一桌西北菜,为缓和绮春与图雅的关系,还告诉图雅道,“王府采买遇到老张,绮春把他请回了王府。” “你住在这儿,也好吃得习惯。” 绮春附和,“妹妹不愿意我们接济你,只好用这种办法,妹妹太外气。” “咱们其实不该分彼此,外人眼里,妹妹怎么说都是王府出去的旧人。” 图雅一直沉默着。 她讨厌这样的对话,话里有话,要猜要揣测。 可这里的人,都是这个鸟样。 她深深感觉到,一个人,如果爱上另一个人,还有了孩子,担了责任,人生会越走越重,每一步都艰难。 图雅就这么憋屈地住在竹意苑。 等攒些银子她再回将军府,但是从绮春手里拿的银子她一文也不会用。 那一千两她还给了李仁,叫他务必亲手给绮春。 她就这么住在了王府。 过了几日,绮春又请了箫夫人等,园子里热闹起来。 花园有一处很大的缓坡,连着引来的活水,绮春在坡地上铺了垫子,树下摆着桌子。 孩子们下到坡底便可戏水。 中午时浅滩处水温温的,光着脚站在水中可以捞鱼,丢石头。 缓坡一直蔓延到水中很长一段距离。 平时小公子们也会在这里玩,很安全。 这道人造湾的中心位置就是上次图雅的儿子落水之处,架着座石桥。 水深到成人腰部。 这次来的夫人加孩子特别多。 小公子有七八个,还有小姑娘,加起来十几个孩子。 府里热闹得和过节似的。 女娃娃们过家家,男娃娃们捉迷藏,玩骑马打仗。 因人多,动用的下人也多。 图雅那里只有自己的乳母。 本来有两人,她辞退一人,只有一个乳母要看住两个满地跑的孩子。 这边滚汤似的又叫又笑,那边是冷清的书房。 孩子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 哭闹着要来。 待中午李仁回来时,抱着孩子对图雅道,“你不让孩子们试试怎么知道人家小公子不和咱们的孩子玩?” “一个两个不愿意,那么多孩子,我不信个个都是势利眼。” 他叫乳母带着女娃娃,自己抱着男孩,过来同箫夫人打招呼。 他以为箫夫人会摆脸色,不想箫夫人本来一脸不悦,一见那孩子生得相貌端正,惊叹道,“这孩子倒是好长相。” “夫人好。”小男孩在李仁怀中向箫夫人问安。 “哟,教得也好,这么丁点儿的孩子口齿这般清楚,是个好孩子。” “到底是王爷府里,会调教。” 几个孩子围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弟弟。 小弟弟手里的木剑做得精致之极,几人眼巴巴瞧着。 “这孩子能在这儿和几个小哥哥玩会儿吗?” 箫夫人板下脸,玩笑似的,“王爷,这是你府上,我如何当家?” “你虽是玩笑话,我可是当不起呀。” 李仁道,“那便叫孩子在这里玩耍一会儿。” “请王爷多留几个人看住孩子,磕了碰了可不好。” 李仁对乳母道,“你看好孩子,他小,别下水。” 这处水滩只到脚脖,便是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可能淹得住。 顶多湿了衣裳,及时更换便是。 李仁见孩子很快就和其他孩子玩到一块,放心地回了书房。 第1633章 两条人命 孩子的木剑受到许多小男孩的喜爱。 旁人也有这样的玩具,但他的木剑带剑鞘,还穿了流苏。 比寻常木剑长上寸许,威风凛凛。 小公子们都想拿在手上耍一耍,因为争抢,不一会儿就弄哭了两个孩子。 丫头们上前去哄,好容易哄好了。 箫夫人的儿子个头最大,也最强势,拿着这把剑不放。 李夫人的公子不服,两人同时抓住剑不松手。 箫夫人的公子到底年纪长些,力气大,夺走木剑,还推倒了李夫人的儿子。 那孩子跌倒便撞破了头,流出血来。 反过身拉住箫夫人的儿子脚踝一拽,把对方也拽倒在上。 夫人们一窝蜂地涌上去,两个孩子倒地还缠在一起拳打脚踢。 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图雅的两个孩子少了一个。 等哄好了两个小公子,大家安生下来,乳母尖叫起来,才知道图雅的女孩子找不到了。 绮春一直在厨房备菜,打算招待客人们留下用晚饭。 下人传过去消息,她赶来时,图雅和李仁都在浅滩边上。 “这处水湾不深,应该没事,大家到处找找,别是孩子淘气躲到哪去了。” 图雅直奔那座桥上,向水下四处打探。 水的确不深,可是淹没一个孩子足够了。 她的心跳得急促,一阵阵眩晕袭来,脚下一深一浅勉强走道。 桥下的水中除了几尾鱼在游,并没有人影。 她长出口气,又沿着岸顺着水域找寻。 李仁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响的杂音。 李仁一直在安慰她,夫人连带孩子,府里上下的仆人都来到园中加入搜寻。 乳母已经晕过去,站不起来。 两个丫头一人看住乳母一人看住图雅的儿子。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图雅喃喃地,自己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南岸找遍了,也没找到。 一个丫头轻手轻脚跑到李仁身边,扯了下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一看那丫头的模样,心中一沉,几乎不能呼吸。 “管家请爷去园子北边一下。” 李仁站定,等图雅走开些,才退后,返身向园北去。 这道水湾建的时候,南边在内院,方便女子赏玩。 北岸在二道院,建着水榭,用以招待王爷的客人。 所以大家一直在内宅中搜索,若在搜北湾得从二道院进行。 但是孩子真要掉入湾里,飘起来便不一定飘到哪里了。 李仁过了垂花门,就看到管家灰白着脸,跪在花径上,后头男仆跪了一地。 “爷,芦苇丛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奴才不敢乱动,请爷过去看看。” 李仁快步跑起来,来到管家说的芦苇荡。 高高的芦苇在绿波上随风摇曳,风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此时夕阳西下,金光映在水波上泛着红光,起起伏伏。 在那水波与水草的掩映中,有一抹不和谐的月白浮在水面。 李仁张开嘴,愣愣地看着那抹戳心的颜色。 很像件衣服被人丢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爷,奴才下水捞吧?” 李仁像没听到,迈步踏入水中。 走得近些,才看清了,最后一丝希望也灭掉。 的确是个孩子,脸向下浮在水面,脸在水下,露出一点后脑勺,故而方才看不清。 头发像水草似的在水下摇摆。 衣角也随水波轻晃,仿佛这孩子还活着。 她脸上雪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仁伸过手去,抱住那没什么分量的小小身子。 她的身子还软着。 他用力吸气,眼角的泪却没能憋回去。 身后一片惊呼,一声水花溅起的声响,惊得他回过头。 图雅看到他怀里的小身子,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呜咽。 跪在了泥水中。 “扶夫人起来。” 那些个夫人也不顾礼仪了,纷纷跑来二院,仆人们只得回避,只留下丫头们。 绮春此时过来了,惊叫一声,捂住嘴,眼泪一下迸出。 “先煮姜汤,李仁!你快救她呀,按她肚子,把水按出来,快!” 李仁醒转过来,把孩子放在地上,按压她的小肚子,孩子嘴巴里吐出许多水。 那么多双眼睛盯在她身上,希望发生奇迹。 她吐了些水,李仁很清楚孩子根本早就死透了。 在他看到那双睁开着的眼睛时就意识到了。 “快按呀。”图雅催促着,她眼底一片血色,一下下推着李仁,“快按,她吐出水了,可能还会醒过来。” 半个时辰过去,煮好的姜汤都放凉了,孩子的身体只是随着李仁一下下的按压晃动着。 图雅却不肯放弃,不停催促。 围观的夫人们已经受不了开始抽泣。 “她能醒过来,她吐水了,你按,你只管按,她睁着眼睛呢,她会活下来。” 李仁喊了一声,“图雅。” 图雅的眼泪“哗”一下涌出来,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小女孩裹起来,轻轻抱在怀里。 她静静地泪流不止,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前后摇晃着身体,像她平时哄孩子睡觉那样。 李仁实在看不下去,大声道,“图雅,她死了!” 她听不到,她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晃着。 她是个母亲。 天已经全黑下来,夫人们慢慢散开,没人有心情用饭,大家悄声告辞,离开王府。 图雅身边只余李仁和不知所措的绮春。 连丫头们都被绮春遣走。 风带着凉意吹动墙边那几杆竹子飒飒,发出森森秋意。 又萧瑟又凄凉。 方才还是秋意盎然,晴天暖日,怎么一下就这么冷了? 图雅缩着身子,绮春叫人拿了厚披风轻轻帮她披在身上。 也为李仁披了一件。 李仁含着眼泪回看绮春。 绮春流着泪道,“扶图雅回房吧,这么待着她身子受不了。” “房里热着姜汤,你喂她喝下,给孩子换件干净衣裳,这么待在凉风里,孩子也冷。” 李仁落泪,点点头,用力架起已没了骨头的图雅。 两人方才往书房去,一个丫头疯跑过来,嘴里叫着,“不好了,主母、王爷,不好了,乳母方才趁人不注意上吊了。” 第1634章 后事 风吹得肆虐,乳母的死讯惊醒了图雅。 她脸上一片哀伤,方才失神,忘了乳母。 她并没打算重惩乳母。 孩子死亡地点离大家玩耍之地甚远,她此时回想起来,本可以问问乳母当时的情形。 现在这也不可能了。 “把她的尸体放下来,回头本王会安抚她家里人,对了,叫管家再找个可靠乳娘来。” 绮春体贴道,“我去安排后事好了,王爷陪陪图雅。” 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的垂花门下。 图雅抱着孩子来到竹意苑,将孩子放在床上。 不多时下人送来干净衣物,有孩子的,有李仁和图雅的。 李仁心头一暖。 再看孩子的衣物是自己家儿子的,心中更是感激绮春大度。 给死去的孩子穿活着孩子的衣裳,一般人都会嫌不吉利。 丫头又端来一盆热水,还送来了干净毛巾,低声道,“王妃说用热水给孩子擦洗了再换衣裳。” 图雅亲手为女儿脱了湿衣,擦洗身体。 那小小的身子已经冰凉,有些僵硬,再过会儿可能就不好装殓,她加速更换好,那衣物比孩子身体大一号,也是月白色。 她的眼泪又一次滴落下来。 哽咽道,“也许娘亲真的命太硬,若不跟了我,你可能还活得下来。” “娘对不起你。” 李仁在旁揽住她的肩膀,“别这么说,这些话怎么能信。” “孩子淘气到处跑,乳母可能只顾着哥哥,顾不上妹妹,她也一命换一命了,图雅,这件事是个意外。” 图雅却想起上次自己的男孩子落水时说有人按住他的脑袋往水里按。 正擦洗的手突然停下,孩子膝盖上有块新鲜伤痕,红红的,破了一点点皮,像是奔跑时绊倒摔的。 两个孩子时常会有这样不起眼的小伤。 可是这个伤今天早上穿衣时还没有。 说明是在玩耍时摔倒留下的。 图雅突然抬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被李仁死命拉住。 她擦了眼泪,侧过头看向李仁道,“王爷,你也许会怪我多事,但我不信女儿是自己落水的。” “这孩子胆小,不像她哥哥淘气爱乱跑。” “没乳母跟着,她不去陌生地方,不理陌生人,这一点你很清楚吧。” “乳母既然在看护哥哥,她怎么可能离开乳母跑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又刚好掉进水里?” “你看这膝盖上的伤,是绊倒磕碰的,并不算重。” 李仁瞧了一眼,是常见伤,图雅道,“往日摔了,女儿都会先找乳母给揉一揉,更不会乱跑导致落水。” 这么一说李仁也疑窦丛生,自上次男孩落水后,图雅一再教导两个孩子在水边定要小心。 这小丫头胆子的确很小。 虽然会跑了,也只在大人跟前,一眼看不到乳母或母亲,就会大哭。 摔倒也会找乳母吹一吹,找母亲撒撒娇。 “也许……摔倒过去许久,她一玩耍便忘了?” 其实若这次出事的是男孩子,倒没那么可疑。 图雅眼里全是疑惑与恨。 “我说服不了自己。” “李仁,我只要一个真相,之后我情愿离开京师,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说什么胡话?这和留在京师有什么关系?” 图雅却硬邦邦回答,“若此事和王爷的信任之人有关呢?” 李仁道,“我认为没这种可能。” “那你彻查,给我一个答复,我要真相。” “好。” …… 绮春回到主院,失神了好一会儿。 她用力闭上眼睛,脸上闪过痛苦。 房内已暗得什么也瞧不清了,如此正好,可以放心地任由表情失控。 她手上紧紧抓住桌布,用力咬牙,生生把尖叫咽回肚子里。 怎么弄错了? 布置这么一通,从离间图雅与贵妇圈开始。 令其陷入经济困境,逼她不得不削减开支。 朝堂上参她。 让她无处可去,没有朋友。 直到她减了人手,只余一个乳母。 绮春自己当娘,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有多难照顾,一眼都不能错开。 不然不知会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 一个乳母看护两个孩子根本不够用。 平时不明显,是因为她知道图雅裁了人手,便请她来府里住。 派了两个能干的丫头过去帮着照顾孩子,专给乳母搭手。 这次,两个丫头一抽走,乳母马上吃力起来。 箫夫人与李夫人的公子打起来是意料之中。 这两个小公子只要见面没一次不打架的。 本来应该趁乱引诱离开人群的是男孩子,怎么变成了女孩? 都是因为那件月白衣裳。 这衣裳是绮春送的。 月白色是按男孩身量做的,怎么穿到了女娃身上了? 图雅来到王府后,绮春慢慢把孩子们的衣裳都换成了新衣。 女孩子的多是粉色、绿色,男孩子的是月白、石青。 当天她明明看到男孩子穿了月白衣裳,通知下去。 绮春不敢细问。 为了避开嫌疑,她整个过程都在厨房指挥着下人备菜,还在主院摆了两桌宴席。 “王妃?”嬷嬷端着蜡烛在门口,“王妃别难过了,又不干你的事,那个女人命硬克子,连不是自己生的也克。” 她把蜡烛放在桌上,再看自家小姐,吃了一惊。 绮春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待绮春和待自己亲女儿没什么差别。 她那个表情,和在闺中闯祸时一模一样。 嬷嬷一思忖便明白了,声音沙哑,“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让它过去吧,总之是那个女人自作孽。” “嬷嬷真的这么想?” “对,她要是老实离开京师本来一点事没有,或着安于本分,也能和王妃相安无事。” “可她太贪,什么都想占着。” 嬷嬷脸上没半点怜惜,“我的小姐,你还是心太软。” “想想将来,你做的没错。” “她要识相早该滚出王府,或找个人嫁了。” 嬷嬷把一件披风披在绮春身上,“好了,起来吃些粥,厨房里备了那么多吃食,都白费了。” “叫人送几个菜到书房,王爷和她也没吃,既然做样子,总得做得足些。” 嬷嬷答应一声,便叫丫头去准备。 李仁却从院门处走来,扬声道,“不必了,图雅吃不下,我来取点东西,今天晚上她要给孩子守灵。” 绮春皱起眉头,“给那么小的孩子守灵?这不合规矩,恐怕孩子亡灵承受不住吧。” “她已经伤心疯了,由着她吧。” “她要给孩子选个墓地,立碑,嬷嬷,你去备些纸钱火盆香烛,一并送过去,只给图雅一碗白粥,多了她也吃不下。” “她正伤心,失礼之处,绮春你多担待吧。” 他进屋匆匆取了些东西复又出院。 一刻不停,也不听绮春说些什么。 第1635章 不堪的真相 绮春的一颗心,被愧疚和快意同时夹击、撕裂着。 她不想害那小孩,看到孩子尸体的那一刻她全身都在发抖。 可听到图雅伤心过度,又暗觉快意极了。 心神不宁的一夜过去了,李仁早上过来时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绮春也很疲惫,两人沉默着用了早饭。 她叫来嬷嬷,叫给图雅送些吃的,李仁道,“别送了,她说不吃,我和她一道把孩子送走,你别管了。” 绮春只得答应。 不到中午李仁就回来了。 图雅是被他抱进府的,又请大夫又煎汤药,好在新乳母过来,有专人照看男孩子。 绮春去瞧了一次,图雅气色极差,看起来没了半条命。 如果是男孩子没了,她是不是会更伤心? …… 书房内,李仁叫人升起火炉。 这才刚秋天,图雅便手脚冰凉,以往她可不是这样的。 屋里暖得有些热,李仁坐在床边衣不解带,握着图雅的手。 直到图雅睁开眼。 “李仁,查,去查,现在就去。” “没有人害我的孩子我也需要知道她是怎么掉水里的。” “我这个娘亲,当得不合格。” 她气息奄奄请求着李仁。 李仁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亲自一个个挨个询问事情的经过,一个也不会漏,你信我。” 图雅放心地闭上双眼。 这一天过得分外漫长。 大夫为图雅诊过脉,管家又叫他到内宅给王妃也诊一诊。 “王妃受了惊吓,身子也不大舒服。” 大夫为绮春诊脉时,绮春问,“图雅将军身子如何?” “忧思过度,伤了心脉,已成心病。” “治不好吗?” “解开心结,很快就能好,解不开,恐怕……” 绮春心中忐忑,她两天没看到李仁了。 第二天一早,管家迟来了会儿,绮春不悦道,“你也是当差多少年的老人儿,还误了时辰?” 管家赶紧请罪,“本该早到,王爷叫住奴才,问了好些话,才来迟了。” 绮春心中“咯噔”一声,她故作平静,声音里却透着不安。 “问什么话,耽误至此?” “也没什么,只是叫奴才把下头人的名册以及当值记档都交上去。” 绮春耳朵里嗡嗡直响,管家后头说的话全都听不清了。 她努力平复心情,却觉得那颗心像飘在海上的孤舟,上上下下,颠簸不定。 这一天她魂不守舍。 整个人身心仿佛被透支尽了,太阳下山时,她已筋疲力尽。 然而,李仁这一天也不好过。 王府名册上所有人他都审了一遍。 每个客人入府,玩耍时谁与谁在一起玩,平时谁和谁要好等信息都掌握住。 整个一天,他慢慢摸清事情的前因后果。 所有脉络都掌握在心。 直到暮色沉沉,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窗外的鸟儿都归巢了,他却有种无着无落的空虚。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真相太残酷,也许是事情拿不上台面,总之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 入夜,他手上托着一小盆金鱼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绮春房间。 绮春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 李仁目光疲惫却锐利,直勾勾盯着她,像要望进她心里去。 可她不能移开眼睛,两人对视良久。 李仁说,“丙贵死了。” 四个字在绮春心中犹如急风骤雨,光是她的表情,就足以做为证供,那样子两个字便能总结——心虚。 李仁推了推那盆金鱼,“是用它,对吧。” “用这金鱼引诱孩子,无人注意时把她抱走,扔到水湾北岸。” 绮春沉默,故作镇静,“妾身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我说,你……谋划害了那个小女孩儿。” 他很淡然,对真相并没有勃然大怒。 “我没有。” “丙贵都招认了,所以我杀了他。” 绮春震惊,终于移开眼神。 “我不懂……”李仁疑惑,“我说过你是我认定的发妻,将来有那一天,你定然是皇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图雅与那孩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怎么能对一个稚子下手?你的心呢?我的妻子明明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 “更何况,她并不是图雅亲生的!” 李仁伪装的镇定慢慢被撕开,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的心?早就在你把她接回京城,让她像个影子一样横在我们之间的时候就死了!“ “你为她请功,让她住进将军府,给了她荣耀,你的心跟着她走了!” “我在京苦等一场得到了什么?一个空荡荡的府邸,一个心不在焉的丈夫!” “我想害的是那个男孩!” “为什么?” “因为你说会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 “哈,你告诉我,将来你若登基,我的儿子是嫡子,她的儿子是什么?” “一个有你亲口承诺‘视若己出’的、有将军母亲撑腰的庶子?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 “我的孩儿将来要面对这样一个‘兄弟’吗?” “你要让这江山,将来陷入嫡庶之争,再经历一场萧墙之乱?” “我是在为我的儿子扫清道路!” “你把她的孩子看得比我的孩子还重。你为了她一个眼神就魂不守舍。” “你们生死与共,情深义重!” “可那又怎样?她是将军,她不愿为妾,她就要这份不清不楚的特权!她既要朝廷的体面,又要你全部的心!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 “她若真为你着想,要么干干净净嫁进来,伏低做小;要么就该远远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两个野种和所谓的‘战友情’,把你捆得死死的,让我们这个家像个笑话!” “如今你查到了,好啊。你去告发我啊!” “让天下人都知道,徐国公的女儿,五皇子的正妃,是个溺杀孩童的妒妇!” “绮春,我杀了丙贵!你还不懂吗?” “我心中的确念着图雅,放不下她,可我从没有薄待过你。” “哪怕将来有那一天,皇后只可能是你,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 “绮春,你要尊荣我全都能给你,可是图雅,我割舍不掉。” “你何必担心那两个孩子,我视如己出只是……只是说的感情上不会亏待他们。” “京中的传闻你也听到了,说我不是父皇的正统血脉。” 他坐在黑暗中,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很淡然。 “我怎么可能再让我的儿子受这样的诽谤?” 绮春不可思议,“那你究竟什么意思?” 李仁语气沉沉,“闭好嘴巴,管好你自己,别再插手我的事,别再针对图雅,不然国公府也救不了你。” “这次,我饶了你,绮春,你仍是宗妇之首,未来贵不可言。” “本王可有对你失言过?” “记住本王的话。” 待绮春回过神,眼前的椅上空空,桌上的鱼也不见了,仿佛方才的一场对质,只是个梦。 第1636章 密谋 绮春慢慢回过味儿来,心中一阵一阵后怕—— 她怕的是,李仁的心,竟然那么深,深不见底。 她以为李仁对图雅倾心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其实,他没有。 他一直很冷静,心中有杆秤,衡量利益得失。 在告诉图雅他对孩子们一视同仁时,他心中并未将图雅抱养的孩子当做亲骨肉。 对方若是他与图雅亲生的还有可能,抱养的绝无立储可能。 他那么清醒地对图雅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哄着她,让她心软留在他身边。 一声乌啼,惊醒了绮春,她抱了抱双肩。 窗外是无边月色,角檐的铃响着,时光又慢又静。 她的心里动荡不安。 李仁爱图雅,这一点绮春毫不怀疑。 可是他的爱带着计量,从未沉沦。 绮春相信方才李仁说的话,他从未动摇过立她为后的心意。 他们两人才是绝配。 这孩子的死叫李仁生气,是因为绮春的行为毫无必要,徒惹图雅伤心。 给他带来麻烦。 并不是因为绮春白白夺走一个无辜孩子的性命。 绮春抹了下脸,她不知不觉中哭了。 …… 李仁来到书房,里头安静得像没人存在。 图雅静静坐在窗边,站成一座雕像。 他轻轻走过去,把鱼放在一旁,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图雅,我查清楚了,全是因为鱼。” 图雅这才把目光落在那盆鱼上,李仁道,“那天有人在池中捞出了鱼,才吸引着孩子往水边跑。” 李仁编了一个故事,孩子在水边追着鱼儿,不慎落入水中。 因那时正好孩子们在打架,没人注意到她。 才致使孩子落水无人救助。 “这的确是个意外。” “别伤心了。” 图雅寻找李仁的眼睛,见他眼中皆是无奈和痛苦,用力闭了下眼睛。 “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陪你再抱一个。” 图雅拒绝,“不了。我不配做娘亲,还是算了。” “那我们把儿子好好养大。”他用力搂着她。 “明天我要回将军府,以后你不必天天过来瞧我。” “李仁……我想回北边。” 李仁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那等你身子再好些,我送你回去。” “有人说我贪占内帑,我不服。” 她语调生硬,“我不想自证清白,我也不稀罕将军府和朝廷俸禄。” “李仁,给我五百两银子,将军府的东西你拉走,我要租个小院子,待身体强壮些,我便离京。” …… 李仁的愤怒是隐忍的。 他的愤怒来自绮春的自作主张。 他心中很明白绮春担心什么,但那份担心是多余的。 李仁定下的主意不会轻易改变。 国公府树大根深,就算他当上皇帝,也不会轻易去动徐家。 绮春的位置坚如磐石。 他把绮春当做政治伙伴,对方却被情爱挡住眼睛。 他的愤怒中掺杂着失望。 女人就非得被感情左右吗? 图雅对孩子,绮春对他,都是如此。唯有凤姑姑最清醒最理智。 …… 李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静妃身上。 那流言他听到时便将信将疑。 直到苏檀联络他,这就是最有力的信号—— 李仁真的血统有问题。 李嘉欣喜若狂,那就意味着他只需对付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安宁侯算什么东西,在朝中跟本无派无党,还未形成自己的势力。 他正需要有人在内廷与他配合,苏檀就出现了。 只要把桂忠那个阉人铲除,攻入皇宫,指日可待。 他急着回府和清绥分享这个消息。 同时他还有事求清绥。 …… 李嘉因要养兵,又不擅经济之道,他名下的产业只占收入的一小部分。 其他银钱来源多是见不得光的。 养私兵,银子花得流水一般。 没了舅舅们的支持,很快王府银子见底。 苏檀那边还需要大笔开销,李嘉一时后悔不该同绮眉闹崩。 绮眉那一屋子的嫁妆可着实丰厚,足够给父皇修建丹炉,建造道观。 现在他捉襟见肘,把主意打到清绥身上。 不过是点银子,将来整个大周都是他的,他会加倍回报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先偷偷查看了清绥的财物。 没想到她竟有如此稀有的奇珍异宝。 而且数量巨大,算下来,不亚于绮春的私财。 一想到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是清绥用什么赚来的,李嘉心中憋着一股子别扭。 大局当前,他顾不得这些。 兴冲冲去瑶仙苑同清绥商量。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其实,也不用和她说吧? 李嘉思忖,“用掉了,回头成就大事,再还给她就是了,现在乞求她,万一被拒绝了呢?” “这些东西她可是千辛万苦攒下的傍身之财。” “关系重大,她拒绝也情有可原,我与其与她费口舌,不如不告诉她,也省得她操那么多心。” 清绥在灯下笨拙地裁衣服,只为打发时间。 那孩子的痴傻越发严重,眼睛不看人,也听不懂话。 清绥心灰意冷。 听到李嘉回来,她眼睛一亮,起身迎过去,“王爷回来得正好,我有事和王爷商量。” “你说。” 清绥道,“王爷把玉珠捉回来好吗?” “我可以和她一道养她的儿子,只需管我叫声小娘就好。” 李嘉看着她清丽的面庞不忍拒绝,“过段时间,我忙完手头的事便去找她,把她带回府。” “她若不想回来就该把王爷的孩子还回来。” “好,都听你的。” “王爷待我真好。” 李嘉惭愧,他刚挑出一箱清绥财物里最顶尖的宝贝,明天就换成银票,送入内廷。 父皇,还是好好炼丹修仙去吧。 …… 苏檀此时在紫兰殿与宸妃正密谋如何铲除桂忠。 “最好把莫兰也拉下水。” “这件事得叫她身败名裂,坐不稳后位。” “还必须让老皇帝想回护也不能回护。” “要有证据,别像当年诬陷我似的,留一丝生机。” “特别是桂忠,皇上能直接处死他最好。” “内廷就是你我的天下。” “到时我开了宫门放六王爷入宫,皇上做他的太上皇,我就是第一功臣,你的儿子将来最少也是亲王。” “你安稳做你的太贵妃,后宫有我看顾,你的日子就只剩下荣华富贵了。” 宸妃泼他一盆冷水,“若是失手呢?” “你可有想过,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苏檀凛然,“成大事没有不冒险的,永远在桂忠之下抬不起头,我也是白活了。” “这些日子他看我不顺眼,把我像条狗似的对待,我要做狗也只做皇上一人的狗。” “那我呢?”宸妃玩笑似的问。 苏檀带着点哀怨与狠厉回看她,“我倒想做你男人,可惜这辈子是不成了。” “我要你只忠于我一人。”宸妃踢他,娇嗔道。 苏檀抓住她的足踝,顺势将她罗袜拉掉,握住她冰凉的脚。 单腿跪地道,“苏檀只忠于娘娘一人。” 第1637章 试探 皇上近日只觉神思困顿。 黄杏子用尽手段,也只能做到调养皇帝身体,她并没有仙丹,真能延缓衰老。 衰老比死亡更令人畏惧。 李瑕有时一睁眼便觉得浑身疲累,故而一早便怒气冲冲。 这日因个小太监当差不小心,惹怒皇帝,被抽了十鞭子。 桂忠赶来宽解,皇上怒意未消,苏檀道,“做奴才的,没伺候好主子,打一打长长记性也没什么错。” “苏檀你抢在皇上前头说话,僭越了。” “苏檀说的对。” 桂忠忙低头道,“是。” “这里留苏檀伺候,你去忙别的吧。” 桂忠退出登仙台,心中郁闷。 那小太监才跟了他的,刚能伺候皇上,平时很小心,怎么出手就犯错呢? 被抽过鞭子不值得心疼,养养就好。 但宫中有规矩,一旦被惩戒过,这个人再无近身伺候主子的机会。 也就是说这小太监一生将默默无闻埋没在这巨大的殿宇之中。 桂忠知道此时先要冷处理。 皇上近来脾气愈发乖戾,需格外当心。 苏檀见桂忠离开,小声道,“师父不会生气吧?” “哼。” “皇上,依奴才之见,黄真人道术有限,不如寻访方外高人,奴才再为皇上造座最好的丹炉,造在一个宏传的新殿之下,殿上修炼,殿下炼丹,万岁说如何?” “内帑紧缺,哪有这个功夫和银子?饶是这样,还有言官一直谏言,要朕以身作则,俭省节约,为众人之榜样。” “不劳万岁操心,皇上若愿意,奴才为您想办法,不动内库一丝一毫。” 皇帝坐起身来,“你有办法?” “奴才不止有办法,还能叫人寻访龙虎山张家后人,他们世代修道,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据说张家后人手中握有修道仙方。” “若寻到天师后人,皇上修炼道法总比跟着黄真人强百倍?” “奴才不是说黄真人不好,总归她是半路出家嘛。” “嗯。苏檀,你很忠君。”苏檀低头心中窃喜。 李嘉的银子已经送到。 苏檀要让皇上对自己的信任超过桂忠。 为皇上找到仙方,建个新道场才是投其所好。 这招果然灵验。 最妙的是,这件事把桂忠排除在外,由他全权负责。 …… 宫里的夜格外漫长。 娴妃难以安眠,自失子她再也没了恩宠。 要怪就怪她自己蠢,上了王素素的当。 她伤心于失子,也伤怀自己早早没了母亲庇护。 恨父亲偏爱锦绣,恨小娘夺了母亲所爱。 她根本没心思用在如何重获皇恩。 整日自怨自艾,时值深秋,夜里风吹枯草更添凉意。 她睡不着,披着披风,到处乱逛。 此时连巡夜太监都歇下了。 娴妃漫步于无人的殿间小路,向着水边而去。 过了卷云门拐个弯,远远看到一道高挑身影立于树下,久久不动。 娴妃心道,谁与本宫一样,莫非也是失意人? 走得近些,心中猛然一跳,那人穿着太监服,而且是大太监。 月亮从浮云中露脸,就着月光,娴妃看到那个一直眺望汀兰殿的人,竟是桂忠。 宫内,娴妃最忌惮桂忠。 这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玲珑,不近人情。 你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平日冰冷得像块石头。 他在这儿干什么? 娴妃隐去身形,悄悄盯住桂忠。 更深露重,衣衫都潮了,却见桂忠仿佛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向前走了两步,只觉脚都麻了。 心中又十分疑惑,一开始是怀疑桂忠是不是想害静妃? 混沌的日子里倒生出一种期盼,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莫兰产子时,娴妃也过去探望了。 一半出于礼仪,一半出于好奇。 她的心思没在静妃身上,对里面的惨叫也毫不动容。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桂忠脸上。 连对方眨眼都看得仔细。 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 桂忠对静妃的安危,很在意。 而且在刻意隐藏这种在意。 为什么? 难道桂忠私下收过安定侯的贿赂,以宫中保静妃平安? 可他那种隐忍的关心又不像在收钱办事。 他站在那里,冷着一张脸,可是眼里的焦灼,手指握紧衣袍,皱起的眉头,骗不了人。 他仿佛在受大罪似的。 可那种样子也能理解为“不耐烦”——对静妃惨叫的不耐。 娴妃若没见过夜里他对着汀兰殿出神的样子,也会这么认为。 静妃平安诞下皇子,桂忠额角冒出细汗。 娴妃心中疑影几乎有了形状。 她震惊得几乎要推翻自己的猜测。 这种震惊很快平息下来,被自己的种种不如意淹没。 赵培房时常捎信儿进来,叫她和兰儿要争气,好好侍奉皇上,重获恩宠。 娴妃钻进牛角尖里,越发恨父亲薄情。 每每揣度母亲缠绵病榻时的心情,不晓得临死时有没有看透男人的嘴脸。 母亲病故时她没在床前尽孝,从心结变成心病。 锦绣依旧与莫兰最要好,也常来看她,娴妃却放不下心中的结,无法接受妹妹示好。 不管妹妹如何巴结,她都不冷不热。 静妃封后,宸妃封为贵妃,娴妃才有所触动——日后她见了王素素得行礼了。 “姓王的怎么做到的?” 娴妃自言自语,“虽说没按住她的手,但是她身边的宫女下毒,都被关到六和居了,怎么做到不但放出来,还又得到皇上宠爱呢?” 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时不时向宸贵妃请安。 这日众女子向贵妃请过安,赵琴脚底抹油想溜。 “娴妃留一下,本宫有话和你说。” 待众妃离开,宸贵妃道,“妹妹请坐。” 娴妃垂着眼皮子,安静坐下,也不说话。 素素悠悠长叹,语中带着幽怨,“宫中我与妹妹交好,妹妹真要与我生分至此?” 赵琴依旧不说话。 “妹妹有心结,我理解,可我若发誓,那事是宫女自作主张真的与我无关,妹妹肯信我一次吗?” 宸贵妃从位置上走下来,站在娴妃面前,“我备的只是催产药,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若是说假话,叫我母亲投不了人胎。” 娴妃最看重母亲,两人结缘也是因为都是小小年纪没了娘亲,同病相怜才渐渐走近。 她抬头看着宸贵妃,宸贵妃面容肃穆,眼中带泪。 “我是多么羡慕你和锦绣在宫中,血亲之间互相照顾,我呢?孤零零一人,娘亲去的也早,兄弟也没有指靠。” “唯独争点皇宠,得以在宫中苟活。” “上有莫兰压制,我再不争,恐怕人人都能踩我两脚,妹妹你懂吗?” “你也许认为我无耻,可你有父亲可以依靠,我只有自己。” “我的确用了手段才重获皇恩,我把你当做自己人,才告诉你这个。” “妹妹若有心,我也能帮你得到皇上的眷顾。” 赵琴听着这肺腑之言,有些动容,终于肯抬起眼睛看着素素。 素素进入内室,将几页文书递给赵琴,“这是我以前调查出来的,你拿去慢慢看吧,事关你母亲,空口无凭,你自己瞧去。” 娴妃在上次事件后一再告诫自己不要靠近王素素。 那时是她和锦绣关系最亲密的时候。 锦绣也常说贞妃性子阴狠毒辣,切莫理会。 只是母亲的死亡是她无法迈过的坎,她在纠结中对锦绣若即若离。 她刚出紫兰殿,锦绣便从一旁跑过来,将姐姐拉到无人之处,焦急询问道,“贵妃找你何事,不管什么事,千万别相信她。” 第1638章 改制风波 娴妃心情沉重,突然想到才接到父亲的一封信,痛斥她不懂事,不知好好伺候皇上,有失妇德。 又提起莫兰,人家家族败落都能东山再起。 莫兰那么争气,自己也是养女儿,做父亲的兢兢业业,女儿却是个没出息的。 娴妃失子后,父亲没安慰过一句,还将她狠狠骂了一顿。 娴妃对锦绣道,“去你那儿坐会儿吧,这会儿我也不想回。” 两人来到琼华殿,娴妃左右打量,这处殿宇不大,但离英武殿近,皇上时常过来。 所以布置得很精心。 “妹妹,前日我收到了父亲的信,你可有收到啊?” “我也收了,父亲每次写信,应该都是写给你我两人各一封吧。” “我想看看父亲给你的信可以吗?” 锦绣有些犹豫,信上其实也没写什么,但她还是不大想拿出来。 “不行?莫非父亲在信上说我坏话?” “不不不,真的没有。” 锦绣以为姐姐就是想看看父亲有没有说她坏话,便放心把信交给赵琴。 赵琴打开读了一遍,锦绣一直小心看着姐姐脸色。 那信上几乎整篇都在问她习惯不习惯宫里生活? 吃的好不好?娘亲很惦记着她,好好伺候皇上,别惹皇上不高兴。 父亲也让妹妹好好侍奉,这是她们进宫的目的。 也是父亲巩固地位的手段。 可他一句责怪、谩骂都没有,温声细语和妹妹拉家常。 这就是区别?妹妹是亲生亲养的,她是不受父亲喜爱的女人生下,由别人养大的。 她把信还给妹妹,耳中听妹妹道,“父亲心中也很在意姐姐。” 在妹妹的世界里,没人对她抱着恶意。 “你为何不去争宠?”赵琴问。 “你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犯错的是我,你好好的,贵妃之位为什么落到了王素素手上?” “父亲不催你?” 锦绣道,“父亲说我生得没有姐姐这样的好相貌,争也争不明白,叫我好好守住妃位,连这个位置也是托姐姐的福挣来的。” 原来,他知道呀。 “姐,你真的别再挨贵妃,靠近她的谁都不会有好下场,她不是什么好人。” “她是什么人,不按你的评判,我若是像她,父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姐!” “我的事你少管。好好做父亲的乖女儿吧。” 赵琴每次读到父亲的信都心烦气躁。 她努力想和妹妹亲近,可是每次对妹妹和颜悦色,想到母亲,心中便生出一种背叛母亲的感觉。 父亲、小娘、妹妹是一家,自己和母亲才是一家。 被冷落这段时间,她想清楚很多事。 父亲把她送走的原因,根本不是嘴上说的那些。 他就是想让母亲和她分开,折磨母亲。 他利用岳家,又厌恶岳家。 高升后,他恨不得抹平自己从前那段不光彩的历史。 他的一切是靠自己的奋斗,和娶了个好妻子没关系。 赵琴后悔自己醒悟的太晚,要是早点意识到这些事,她一定要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她要亲手毁了小娘,为母亲报仇。 她现在在深宫里,如同坐牢,哪里也去不了。 能做什么呢? 娴妃并没有马上做决定,上次栽个大跟头,都怪她不小心。 宫中生活,日子如水一样流走,没人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辽东已进入冬季,敌我双方的日子都不好过。 前方传来战报,急需过冬衣物。 皇上不高兴,满朝文武皆小心翼翼。 一方面内库没钱,一方面苏檀在后宫给皇上大修丹房,各处寻找仙方。 朝中陷入奇异的安静。 莫兰身为皇后,同时也是武将之后,比皇上还着急。 早上各宫来请安时,她端坐凤位,面容肃穆,沉重说道,“因辽东战事,国库空虚,决本宫决定裁减各宫用度,做为表率,先削减汀兰殿的开支。” “其他各宫我会看着裁夺。” “什么叫看着裁夺?娘娘一张口,有可能冬天咱们连取暖都得省着,总得有个准头吧。” 娴妃先出声问道。 莫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娴妃身上。 眼神里没有针对,只有一种近乎发布军令般的执着。 “准头自然有。”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后宫用度,历来依位份、依侍奉、依子嗣而定。如今国难当头,当依‘必需’而定。” 她略一停顿,目光威严扫过众人。 “汀兰殿先减。娴妃妹妹宫中,无幼儿需精细养育,亦无陛下常临需额外准备。 去年冬日炭例八百斤,今岁减至五百,余下三百斤折银,充作军资。” 娴妃脸色一白。无子、无宠—— 皇后当众将她最痛的伤疤掀开,还说是“依必需而定”! “至于其他各宫。”莫兰继续道,语气里透出武将之家特有的利落。 “三日内,本宫会逐一核账。有皇子公主者,乳母、启蒙、医药之费不减。” “万岁常临之宫,资费可留冗余。 余下各项——衣裳头面、时鲜瓜果、珍玩摆设、以及……” 她看向娴妃,一字一句: “远超份例的供奉香火、补身药材,皆按市价折五成供给。若哪位妹妹觉着宫中实在周转不开——” 莫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可自请迁往西六所偏殿。那里地气暖,用度也省。” 殿内死寂。 皇后这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最后通牒。 娴妃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发冷。 她听懂了—— 在皇后眼里,她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连为母亲供一炷好香,为自己求一剂补药,都成了“远超份例”的罪过。 而这裁减,竟是从她开始的。 杀鸡儆猴,她是那只最落魄的“鸡”。 仇恨混合着羞耻,狠狠钉进了她的心里。 从汀兰殿出来,锦绣追上来,拉着赵琴低声道,“姐姐别生气,莫兰也是没办法,她父亲打过仗,她最知道战场的艰难。” “咱们难些,好歹衣食无忧,将士们拿命保着大周,却连吃穿都匮乏……” “好了!”赵琴脸色难看,低吼道,“你还嫌我不够丢人,要在这儿和我讲道理?” 锦绣这才四处打量,看到的全是探究的眼神。 “对不起姐姐,我是怕你生气。” “你相信我,莫兰不是针对你。” 一个宫女急匆匆出来,向着锦绣行一礼道,“皇后娘娘请兰妃娘娘过去再坐会儿。” “去吧,皇后才是你姐姐。”娴妃瞪着妹妹,嘲讽地撇撇嘴,转身离开。 “姐,我的东西可以贴补你。” 娴妃不听,快步走远。 第1639章 后妃争执 锦绣低着头丧气地走入汀兰殿。 莫兰正捧着热茶,见她进来,亲亲热热道,“快坐下,万岁叫人拿来的新茶,你试试,喜欢了一会儿带走些。” “莫兰姐姐,你……是不是针对娴妃?” “当然不是。” 莫兰毫不掩饰愁容,“我是真的急。实话告诉你,我入宫时带的一点体己都叫人换成冬衣已经发出去了。” “我虽不能勉强旁人也这么做,可是保证供应的情况下,减掉没必要的开支,并不会叫后宫过不了这个冬,算不得苛待。” “娴妃的开销和宸贵妃相当,她只是妃位,许多开支还按着有孕时的继续,一直没有削减,这可是笔不小的开支。” “你可知道万岁叫大臣们捐些银子给前线战士,这些大臣个个吝啬,宫中妃嫔们几乎都是有家世的,我克扣些,她们娘家定会贴补她们,也算变相地挤一挤这些吝啬鬼。” “我会看情况对家世不好的妃子们宽松点。” “当家不易呀。” …… 娴妃怒不可遏,她本来领着的上好沉香不许再领,司物局那里甚至没货了! 里头的管事太监说,这东西现在少得可怜,都先紧着皇上用。 只有二等货,连檀香也没了上等的。 更不必说龙涎这样的香料,都只供皇上一人使用。 各宫香料严格控制用量不说,四季衣裳也减半,说是穿不了那么多。 娴妃一直用着顶级的药材将养身子,药材库说她已经吃够一年,脉案显示身子已经大好,这些药也不必继续供应。 娴妃气得七窍生烟,本来很平淡无聊的内宫生活,因短了物料,变得难熬。 更可气的是,娴妃怕冷,往年早早就开始用炭火,今年供应的炭火一直不送来。 一问才知立冬开始再送炭到各宫。 分管物资有太监对娴妃宫中小宫女道:之前请各宫主子穿厚些,可以先冲汤婆子,至少冬衣是管够的。 “哈,再这么下去,我们自己砍柴过冬不就得了,那样更省。” “咱们是皇室,小家子气到这种程度,想是皇后娘娘以前在娘家过的苦日子也想叫咱们尝尝滋味。” 娴妃和几个妃嫔在紫兰殿请安时,一提起这事就恼怒不已。 她减的份量最多,自然最不满。 但有的低位妃嫔,因没恩宠没地位,平日被下人冷待的,今年日子却好得多。 皇后公允,对这些低位妃嫔多有照顾。 皇后将嫔位以下的女子召见到汀兰殿,将分发的份例一一告诉给她们,嘱咐说,“若有领不足量的,来告诉本宫,我为各位主持公道。” “说分发多少,必要足额领到才算。不能让人克扣分毫,一经发现有奴大欺主的,本宫罚惩不怠。” 所以娴妃的牢骚并没几人接话。 贵妃因要育儿,份例减的不多。心中虽不满,但娴妃既然已经冲在前头了,她就不必多言。 反正不够使的,苏檀会给她贴补。 赵琴才不管这么多,只管先领先用,她不信到时真的没炭火,还能让她冷着不成。 至天气转寒时,她的炭例已经烧完,去领却被告知无烟炭没有了。 她只领到普通黑炭。 点着烟气直冒,呛人不说,还把物件熏得脏兮兮的。 赵琴叫大宫女去找内供司,那边太监也无奈,说让娴妃娘娘自己想想办法,向皇上讨要些。 英武殿的供应足的很。 赵琴也知道各宫现如今都是这样,她没法向皇上告状。 皇上才嘉奖过皇后很有国母之风。 她黯然在堂中点上三炷香,现在她可以正大光明给母亲上香了,反正皇上几乎不踏足她殿内。 哪怕知道她供母亲的牌位也由着她。 这种放任,不是宠爱,而是不在意。 点了三根檀香,刚插入香炉,其中一根竟从中间断开。 赵琴大发脾气,把那一把香尽数扔在地上,用力踏成齑粉。 殿内待着熏的慌,出去又冷得慌。 她披了大氅去汀兰殿,皇后娘娘体恤六宫,总不能看着她受罪不管吧。 汀兰殿里暖如春天,赵琴暗暗翻个白眼。 “给皇后请安。” “娴妃怎么有空来了,坐吧。” “妾身有困难,想请娘娘想想办法。”娴妃在宫女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哦?什么困难?”莫兰抬眼看来。 她面前燃着银丝炭,一丝烟气也无,燃烧时透出松木清冽的香气。 “娘娘,”赵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缓, “妾身殿里烧着黑炭,烟大得很,这才几月,往后可怎么过?内供司说,让妾身自己想法子。不行就向皇上讨要。” 莫兰静静听完,伸手拨了拨手边的炭盆,火星噼啪轻响。 “英武殿的炭,是万岁批阅奏章至深夜所用。” 她声音稳稳当当,“本宫这里用的,也不是银丝炭,是去年冬天剩的陈炭,挑了好的勉强用着。” 她看向赵琴:“你说烟大,本宫派人去你宫里,把烟道彻底通一通。黑炭若燃烧得法,也能将就。” “将就?”赵琴的声调忍不住拔高,“娘娘,妾身自入宫来,何曾像今天这般拮据?还不如小家子,如今不过是想……” “想什么?”莫兰截断她的话。 目光倏然转厉,“想和从前一样,用着八百斤上等炭,独居一殿?还是想像有皇子、常伴君侧的宫殿那般,特例厚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枯的枝桠。 “娴妃,本宫减用度,不是针对你。大家都是如此。” 莫兰的声音冷下来,“你若真觉得过不下去——本宫先前说过,西六所偏殿地气暖,用度也省。你若愿去,本宫可让人将你母亲牌位一同迁去,日日好香供奉,也无人说你逾制。” “本来殿内就不该供奉牌位,如今已宽待于你,听闻你早早就烧了炭盆,取暖本该立冬开始,你偏提前,如今又把难题丢给本宫。” “节俭开支是皇上同意的。本宫告诉给你们早做计划,别人宫中都能过得去,偏你未央宫过不去,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娘娘!妾身是正经妃位!” “正因你是妃位,才更该识大体。”莫兰打断她,语重心长。 “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搏命,棉衣尚且不足。” “你在深宫,有墙挡风,有瓦遮头,有炭取暖——哪怕烟大些。就活不下去了?” “银丝炭,没有。法子,本宫给了。要么通烟道将就过冬,要么迁宫节省用度。” “你自己选。” 赵琴僵在原地。 此处炭气暖融,却暖不进她心里分毫。 莫兰一分面子也不给她。 高高在上,摆着皇后的谱。 坐在暖融融的大殿内,用理所当然的姿态,告诉她:你无关紧要,合该受罪。 “莫兰!你我同期入宫,何必相逼至此!” “我也是得过宠,怀过龙胎的,只不过不小心失了孩子,我已经受过惩罚了,你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她失了风度,声音逐渐拔高。 第1640章 心无成算 “赵琴,就冲你敢直呼本宫名讳,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你心胸狭隘,德不配位!本宫已告诉过你,这是通行全宫的改制,你却以为本宫在针对你,去找皇上问问,去各宫走动走动,你是瞎是聋,看不见也听不见?” “从前本宫处处忍让你,你不知好歹。现在我 公平待你,你说我偏私,呵,你完全可以去打听,若有偏私之处,我愿受皇上惩罚。” “还有,本宫没那么多闲功夫花在你身上,你心里有病,找太医院开副治疑心病的药吃吃吧。” 赵琴气呼呼从汀兰殿出来,还真去各宫打听。 事情和莫兰说的一样,不得不承认莫兰处事公平合理。 可她还是生气,她想要的不是公平,是优待。 回到未央宫,看到地上摆着两篓上好的无烟炭,一问才知是妹妹殿内送来的。 “兰妃娘娘说她用的省,也不觉得冷,省出两篓子给咱们殿里,她还说娘娘自小怕冷,分发的炭恐怕不够使。” 赵琴踢了篓子一脚,低声道,“琼华殿离皇上最近,她只管冷着,皇上去看她还会不多拨给她些用度?” “就算皇上不给,莫兰也会私下匀给她些。” “偏我是没人疼没人管的。” 此时小宫女进来回禀,“娘娘,家里老爷又来信了。” 赵琴看也不看,将信丢入火盆内。 前些日子,各家都往宫里送东西,她父亲没少给锦绣贴补。 她只得了点银票并一套冬衣。 想到这里,她把箱子打开,把那套冬衣扯出来也丢入火里一并烧掉。 什么好东西,连件上好皮草也不送,给这些糊弄人的穷酸货,她可穿不出去。 穿衣上再寒酸点,算是昭告天下,赵琴完蛋了。 她偏要穿戴华丽,锦衣玉食。 …… 锦绣得知姐姐在皇后那碰钉子的事,赶忙到汀兰殿寻莫兰问个清楚。 莫兰笑盈盈叫她先坐,口中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先坐下,我给你留了好吃的。” “锦绣是为你姐姐来的吧。” “你待你姐姐好,总想着姐妹情分,可你姐姐是不会被你这种好打动的,我搓磨她,才是真为她好。” “她就得碰碰钉子,吃吃苦头,别总觉得旁人欠了她的。” “没了孩子后,她整日里恹恹的,这几天生起气来,反倒有了精神,烧几天黑炭,她死不了。” “再说我订的规矩,不能因为她一人而废,我劝你,那好炭不必给她,给也白给,她那个人真有点不识好歹。” “莫兰姐姐,皇后娘娘,好姐姐……” 莫兰对锦绣很是宠爱,无奈道,“好了,你宫里东西若是不够,我私下贴补你,好了吧?” 莫兰嗔怪地看着锦绣,“我非故意说你亲姐坏话,可是赵琴满心只有怨念,看待事情不免偏颇,你的好意很可能被误解成炫耀。” “她整日里那个样子,像谁都欠了她似的。” “不管她怎么想,我只做我应该做的,我和她总归是血亲。” “她失了孩子,心中难过,性子不好也能理解。” “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 “贵妃。” “我见姐姐又开始出入紫兰殿。” “我问她,她又不肯和我说。” 锦绣忧心忡忡,其实她已给父亲写了长信,让父亲不要送东西送两样。 这种事哪里瞒得住,姐姐知道心中定然不喜欢。 父亲却道,“她是姐姐,让着妹妹不是应当的吗?” “再说她自己不争气,皇上整日不到她房里去,怪得了旁人?为父不计较她犯下的错,已是宽容。” 锦绣无奈,好在皇后吐口,她可以将自己的东西贴补给娴妃。 这日她带了皇上赏赐的上好狐皮到未央宫。 赵琴依旧不冷不热,锦绣送上东西,赵琴冷笑,“我现在落魄得烧黑炭取暖,妹妹可怜我,送皮草让我过冬,赵培房更有话说了。” “姐姐……其实皇后她上次嘴上那么说,也是为了后宫管理,她若纵容了你,别人也跑去向她开口,她怎么拒绝?这规矩不就成空的了?” “我给姐姐送东西是皇后默许的哦。” “姐姐,老爷偏心我,我知道你生气,你能不能别怪到我身上?” “宫里难得有亲人,我不想咱们闹得难看,叫别人瞧咱们家的笑话呀。” 赵琴心里纠结,正是因为锦绣一直示好,低头,她才下不了决心。 上次的事,她只怪自己不小心,心中并不怎么把宸贵妃看在眼里。 那佛龛后头说是藏了药,也没个实证,都凭嘴说。 赵琴不信,都怪有人换了她的催产药。 “姐姐,宸贵妃心思复杂,你少去她宫里,别又受了算计。” 赵琴冷笑,“那你少到莫兰殿里,别和莫兰交好。” “你管得也太宽了,我没有恩宠,多少人看我笑话,只她还愿意同我说说话,并未看低我一分。” “还是说你是聪明人我是笨人,所以看不透宸贵妃喽?” 锦绣闭嘴,想起莫兰对赵琴的评价——不识好歹。 她神色黯然,低声道,“那姐姐多保重,我先回去了。” 赵琴很想叫住妹妹,可她张不开口。 …… 这日天气晴好,宸贵妃约娴妃出来走走。 两人走至御花园外侧,远远看到皇上皇后两人带着众多随从也在散步。 宸贵妃扯了扯娴妃衣角,“走,躲开他们,我不想给皇后行礼。” 两人退到花园内。 那一群人走过来,听莫兰声音清朗,“皇上到琼华殿坐坐,我与绣绣对奕,皇上给我们瞧着。” “也好,看美人下棋也是一大乐事。” “那我们赌个输赢,我们谁赢了,皇上就留在谁宫里用晚膳可好?” 两人说笑着走远。 宸贵妃这才拉着娴妃走出来,看着两人背影,讽刺道,“好心计,真会给姐妹谋福利,莫兰那个棋艺,怎么下得过锦绣?” 宸贵妃因有了龙胎,不便侍寝,现在宫内皇上最喜欢的就是锦绣。 贵妃责怪娴妃,“你也是的,这么好的机会,岂能只让她一人占了?” “她要真为你好,该让皇上多来你宫里,把恩宠让出来才是真的好,其他都是假的。” 赵琴的心一会儿向东一会向西。 有时她看着锦绣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也会心软。 有时又觉得宸贵妃说的对,宫里送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分皇恩才是真的。 第1641章 惩戒 在花园中走了一柱香,太阳就被云层遮住,赵琴顿时没了精神告退回宫。 宸贵妃也不挽留,瞧着她的背影,嘴角勾出个冷笑。 赵琴的犹豫她看在眼中记在心上。 心中再次生出一个对付皇后和娴妃的计策。 皇后不是很公正很节俭吗? 娴妃的心结不是母亲吗? 要挑拨二人关系,就得往最痛的地方戳。 王素素慵懒地伸个懒腰,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皇后那些规矩,只能约束没宠的后宫女子。 她现在是贵妃,再次有了身孕,已有一个皇子傍身,还有苏檀在侧,在宫内的日子简直风生水起。 人啊,只要心够硬,又拎得清,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她整整头发,优雅转身返回紫兰殿。 边走边喃喃低语,“赵琴,别怪我心狠,谁叫你这么优柔寡断呢。” 下午总有几个低位妃嫔来向她请安。 其中有个美人儿,身世与赵琴相仿,早早没了母亲,家中不大重视,不很通人情世故。 大家请了安离开,宸贵妃留下了这位王美人儿。 “王美人,听闻你母亲快到忌日?” 王美人诚惶诚恐,“这种事娘娘竟也记得?” “这是大事,记得也不稀奇,当然在宫里这算不得事,可对咱们做女儿的,母亲就是最重要的人,不是吗?” “你可知道,宫规是约束咱们所有人的,不是针对某个人。” “是,妾身明白。” “那既然有人可以在宫中供奉母亲灵位,就说明这条规矩不成立。” 王美人眼睛一亮,她早就羡慕娴妃这份“例外”,只是她位份低,想和娴妃套近乎,问一问,对方姿态总是高高在上,跟本不理。 现在有贵妃点拨,她岂有不明白的? 再者,她心中暗暗讨厌娴妃,这一点不能明说。 娴妃可以做的,她虽只是美人,也应该可以。 除非有圣旨明说那是给娴妃的特权。 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旨意。 在宫内供奉母亲牌位,本是对赵琴失子的一种补偿,这一点王美人并不知道。 失子之痛永远刻在娴妃心中,对旁人来说已是时过境迁。 王美人儿也是个利索的,第二天请早安时,当着众人面向皇后提意见,“皇后娘娘,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过也算合理,不会让娘娘为难。”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王美人。 “妾身母亲故去的早……” 莫兰眉锋一挑,目光转向娴妃,心中叹了口气——该来的早晚要来。 后头王美人说的话她甚至没怎么听,只听她长篇大论说着对母亲的思念,说到后来又哭起来,“娘娘请允许妾身也在宫内供奉个母亲的灵位吧。” 她一字未提娴妃,但一个“也”字,已说明一切。 后宫诸妃眼睛咕噜噜乱转,都想知道皇后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都退下,明天本宫会给你答复。” 大家不敢多言,离开汀兰殿。 锦绣有些慌神,出殿便追上姐姐,“姐姐慢走,明日不管皇后娘娘给出什么样的处置,姐姐切莫生气。” “皇后不冲着姐姐来,宫规如此。她允了你,旁人也效仿,没法处置。” “驳了王美人就完了,我的事皇上都知晓的,也没说什么,她一个小小美人如何同我相比?” “这不是妃位和美人的事,不关位分,关乎宫规,就算当时姐姐情况特殊,现在……过去那么久,也该按规矩来了。” 一句话激怒了赵琴,她瞪着锦绣,“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过去那么久?多久?这种痛苦永远过不去!那是我的孩子!你当然不在意。” 她不想听锦绣啰嗦,她可是最早封妃的,地位比起那小小王美人不知高出多少。 一个王美人能享受的待遇怎么能和妃子相比? 在赵琴看来,这和每月的份例,和所能穿的衣料,和所配用的宫人一样,是按位分来的。 殊不知,这是礼仪的一部分,属于不能动摇的规矩。 莫兰回了皇上,结果和料想的一样,后宫一概不得供奉牌位,赵琴的也需撤掉。 莫兰差了自己宫中大宫女去知会赵琴,午后便有太监来取走一应用具。 赵琴一听,勃然大怒,手上快于脑子,抬手就打了大宫女一耳光。 把大宫女打得一只耳朵直耳鸣。 当时便哭出声来,“奴婢只是传凤谕,再说皇后娘娘是问过皇上意思才下了口谕,娴妃娘娘何故打奴婢呢?” “皇上说可以继续,放在您宫里也碍不着我们娘娘的事。我身为汀兰殿大宫女,你敢随意打我?” 大宫女回到汀兰殿,把事情告知莫兰。 莫兰生气道,“赵琴太不懂事了,等收了牌位,本宫定要好好惩罚她以示宫规。” 赵琴打了皇后的大宫女,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整个皇宫。 后宫女子皆睁大眼睛看着后续皇后如何处置娴妃。 皇后的人前去传口谕,代表的是皇后本人。 虽是奴婢,却也尊贵无比。 好比桂忠到大臣家里,哪个臣子不是惶恐之极,极尽巴结之事? 她这么嚣张,是打定主意皇后好说话性子软? 赵琴只苦恼自己母亲牌位撤掉,以后再也不能给母亲上香诉苦。 午后一窝蜂似的来了伙太监,动作粗鲁,把供桌、牌位、香炉一股脑抬出殿门。 将那牌位一角给碰崩坏,香炉也打翻。 赵琴指使本宫宫女去骂那些太监。 太监嬉皮笑脸,“这些东西说不好丢在哪个角落,也说不定就烧了,毕竟不吉利,如今皇上都发了话,你们有什么道理骂人?” 又有一个太监道,“娘娘连皇后身边的人都敢打,咱们还是少说几句,不然娘娘怒了再赏你几耳光,听说皇后的大宫女现在那只耳朵还听不清呢。” 赵琴被几个奴才讥讽,气得直哆嗦。 可她又不好直接出手打这帮太监,只管叫宫女骂这几个奴才。 这些奴才都是苏檀手下的人,得了令专门来为难赵琴的。 这笔账却被娴妃都记在皇后头上。 直到锦绣和皇后一起过来,这些人才灰溜溜抬了东西离开。 此时赵琴在内室中已哭红了眼睛。 莫兰生气归生气,但对赵琴的心情还是理解的。 她走入正堂坐在主位,赵琴不得不出来行礼。 “我方才听到那些奴才喧闹,我会叫人惩戒他们,你放心。” “你母亲的灵位,我会发还给你家,叫你父亲好生供着。” “谢皇后。”娴妃冷冷说道,“皇后娘娘下了凤谕,不让我供奉我母亲,又惩罚那些鬼奴才,这是不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莫兰抬手制止锦绣为自己说话,“娴妃无故殴打本宫宫女,罚禁足十日,每日教养嬷嬷会来重新教你宫规。” “内宫久无皇后,你大约已忘了尊敬国母这个道理了吧。” “你!” 莫兰起身,传驾太监高唱道,“皇后起驾——” 赵琴这才看到,皇后仪仗就在未央宫门外候着。 她升起一股失落,仿佛这么久的时光里,她一直懵懵懂懂,并不知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着什么。 等她醒来,一切都已经变了。 可是她的恨也跟着一起苏醒了。 第1642章 离间是个过程 出了紫兰殿,锦绣一步三回头,想求一求莫兰,看对方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觉得我惩罚你姐姐太过?” “不是。” “我只是叫她学好规矩,如此任性,将来在万岁面前也这般放肆?” “本宫如今是后宫之主,必要做出表率,若不管她,其他人看到,不免效仿。” 莫兰亲切地拉着锦绣的手,低声说,“皇上说做国母得先学立威,一点也不好玩。” “你懂了吗?”她眨眨眼睛,锦绣笑了。 “我不会苛责你姐姐,这不也没拿她怎么样吗?你想去瞧她还是可以进去的。” 锦绣这才放心。 这件事很快传到素素耳中,第二日向皇后请安时,她便提议,“娘娘既然要节俭开支,妾身还有个提议。” “贵妃请讲。” “皇后娘娘可以限制妃嫔娘家人入宫探视的次数和规格,非重大节庆或特殊情况不得进宫,以减少宫中接待和赏赐支出。” “光这一项一年下来可也不少开销呢。” “再说娘娘自己也不曾频繁召见家人入宫,皇后都以身作则了,各宫更应该以皇后为榜样啊。” 莫兰想想也觉可行,打算核算开销,同皇上商议后再定。 接下来便是贵妃生辰,皇上打算好好为她庆祝,素素道,“前方打仗,妾无心大宴,摆个一桌两桌,也不必歌舞,太过奢靡,妾身心中过意不去。” “皇上若忙国事不必过来,一切从简就好。” 帝后都赞贵妃识大体。 她真就只摆了一桌,菜肴也只是宫中寻常膳食,唯独酒水是极其少见的雪泉冰酿。 用雪山之巅雪莲上的雪融化后酿的酒,酒酿成后分外甘甜清冽。 这种酒产量极低,每年上供也只两瓮,皇上特别嘉奖贵妃,赏了一小坛。 所幸这日的宴请,她只请了一桌妃嫔,每人都能品尝两杯。 大家对这酒赞不绝口,只有锦绣说这酒略有些“辣喉”。 散了宴,锦绣回琼华阁便开始腹泻,虽说不是大毛病,一夜起来十几次,早上她便没了精气神。 太医来瞧说吃上几副药,多喝些汤水,没什么大问题。 可她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很是可怜。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赵丞相耳朵里,午后,赵夫人便求着进宫瞧女儿。 因探亲一事还未核准,莫兰没法拒绝,又兼锦绣病中思念家人,便允了。 锦绣的母亲擅长白案,做得一手美味小点心。 女儿生病,最想的不就是母亲亲手制作,自小吃到大的东西吗? 她又带了些自己做的糟鹅掌、鸭下巴等小菜进宫。 满满当当三个大食盒都是她对女儿的惦记与关心。 不过,她的确是忘了宫里还有个“亲戚”。 心中只牵挂着锦绣的病。 赵琴一见小娘就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扑上去啄她两口,也不怪小娘想不起她。 锦绣享受着娘亲温暖的怀抱,美味的小点心,与此同时,贵妃闲适地散着步来到未央宫。 她很容易就进入宫内,看到独守空房,一脸落寞的赵琴。 “妹妹,你受苦了。” “贵妃娘娘?”赵琴惊讶地向外张望,“你如何进来的?” “你也喊我贵妃喽,一个贵妃岂能让几个奴才挡住脚步?” “我给妹妹带了些吃食。” 她的宫女将食盒里的小菜摆上桌,荤素搭配,别有心意。 其中有道“深海金参”,赵琴不得不领情,这参是皇上进补专用的,很难打捞,生成缓慢,能用来进补的多是十年以上的老参。 而且是用来加在皇上所服的丹药中的,根本领不出来。 也不知贵妃用了什么办法,连这个都能搞得到。 “妹妹身子虚,得吃些好的。” 贵妃把那道“金参”向前推了推,并拿出象牙筷递过去。 “你虽在禁足,有我照看也不会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谁叫你不像你妹妹那样,有亲娘在身边,这会子不定怎么得意呢。” “什么意思?” “哦,我忘了妹妹不知道,锦绣腹泻,赵夫人入宫探视来了。” “真是好笑,前儿皇后娘娘才说要限制妃嫔入宫探视的次数。” “虽说还没正式发布凤谕,锦绣这点踩得也太是时候了。” 她嘲讽地撇嘴,“好在你我是没娘的,不必在意这种规定。” “没娘疼,咱们互相照顾也一样,你说呢妹妹?” 赵琴愣愣神,随即点点头。 …… 锦绣送走了母亲,顾不上整理妆容,将母亲带来的东西分出一半放入食盒中,叫上宫女去未央宫。 姐妹两人相见,赵琴仍然冷淡。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锦绣将盒子打开,拿出母亲制的小点心和赵琴素日喜欢的糟鹅掌。 “母亲不止惦记着我,也给姐姐带了一份吃食,姐姐快来尝尝。” 赵琴方才用过“金参”哪吃得下,便是吃得下,她也不肯吃小娘做的东西。 “妹妹带回去吧,赵夫人一片苦心为妹妹做的,你省着点慢慢吃,都是你娘亲的心意,若说惦记我还是算了。” 见她识破,锦绣尴尬一笑,“妹妹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不必了。” “姐姐……”锦绣抽抽鼻子,“好香呀,姐姐方才吃过东西了?” “这些留下做为零嘴,没事吃一块也很好呀。” 锦绣看赵琴一直不理会她,只得起身告辞。 她走后,赵琴打开食盒看到那点心只是两样,一味枣泥酥,一味雪片桂花洋糖。 她掰开枣泥酥,酥皮一层层的,直往下掉,里头的馅却是黑里泛红。 她掰下一点尝了尝,“呸”了一声,“我就说她会好心?果然跟本不记得我。” 只锦绣喜欢枣泥馅里掺些山楂泥,甜里带点酸。 赵琴只爱吃纯枣泥,再说了她最喜欢的也不是枣泥酥。 而是糯米青团。 虽说不在乎,可是被人冷落遗忘总归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赵琴把那食篮砸在地上尤不解恨,又把点心一块块踩上几脚才罢休。 …… 晚间素素听苏檀捎来口信,说娴妃在未央宫里完全不配合嬷嬷。 总和嬷嬷对着干,这么下去,延长禁足也非不可能。 皇后娘娘听了嬷嬷回话已经生了气,要不是锦绣说好话,恐怕口谕晚上就下发了。 素素托着脑袋看了这张字条,自语道,“赵琴,你怎么只长脾气不长脑子?” 当下写了纸条,“好好听嬷嬷的话,顺从些,我好为你说话,求皇后早点放你出来。” 又托人带了一小盒糯米青团一并送入未央宫。 赵琴先看了条子,不当回事撕掉扔了,她故意的,存心要让莫兰生气。 待打开食盒看到青团的一瞬间,马上心软了,宸贵妃是真心惦记她,连她喜欢什么都打听清楚。 这份心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没有。 第二天马上向嬷嬷道歉,并开始好好学习宫规。 第1643章 开导娴妃 解了禁足,头一个来的就是锦绣,她算着时间和姐姐一同前去汀兰殿请安。 赵琴打扮得光鲜亮丽,见了锦绣便问道,“妹妹腹泻之症已经痊愈?” “劳姐姐挂心,已经好了。” 两人出宫,远远看着宸贵妃在前头,锦绣放慢脚步,拉住赵琴,“咱们慢点,让贵妃走远些。” 赵琴停下转头冷笑问妹妹,“锦绣,你着实劳心替你母亲撒谎,其实没必要,那个家是你的,和我没关系。” 锦绣不明所以,赵琴又道,“那些东西全是你的口味,我一个都不喜欢。” “摆明你母亲没给我带东西,你就别为她圆谎了,有意思吗?指望我落你的人情?” “知道我爱吃什么吗?”赵琴怒中带怨,“你加上高贵的赵丞相和赵夫人,谁也不知道。” 锦绣被识破谎言红了脸,赵琴骂道,“你不是来瞧我的,是来炫耀我被禁足,你却能和那不要脸的小娘一起看我笑话。” 她甩开手,大步向前走,锦绣一肚子委屈站在原地。 莫兰已得了皇上旨意,赞她这个建议不错,叫她只管按自己意思去管理后宫。 请过早安后,莫兰便道,“即日起,各宫妃嫔亲眷入宫,需提前半月报备核准,除诞辰、重病、生育外,每年不得超过两次。随行仆役不得超过二人,宫中不再另备车马赏赐。” “呵!”有人冷笑。 “哪位姐妹有意见?” “娘娘的谕旨好巧,锦绣才见过娘亲,便发了口谕,莫非在等锦绣?” “兰妃之母此次入宫,所呈情由充足,且一切从简,就算新规已发,也并未逾规。你若有事,亦可申请。” “妾身冲撞娘娘就禁足,她娘亲想入宫刚好在新规矩发布前进来看她,妾身只知道公道自在人心。” “本宫处理问心无愧,娴妃若是哪天生病,也能叫家人进探望。” 莫兰这次一点不想让着赵琴,只管捡着叫她扎心的话说。 赵琴果然炸毛,高声道,“娘娘明知我母亲过世,娘家只剩势利眼!我这个破身子病就病了,谁来瞧我?” “皇后这分明是偏袒!因与锦绣交好,所以赵府那个可恶的小娘都能进来,而我这个正经的妃位,却像条野狗一样被关着! “娴妃你言行无状,数次冲撞本宫,可确有其事?本宫禀公处置,并无不妥,至与你娘家之事与本宫毫无干系,你不必在此自暴其短。” “散了吧。”她重重说罢,不悦地起身。 众妃嫔散了,私下说什么的都有。 有觉赵琴过分的,也有觉得皇后不应该戳她短处。 莫兰十分头疼,赵琴像是和她对着干上瘾了,一直别别扭扭。 想到赵琴近日与宸贵妃走得近,更觉棘手。 当天晚上明月高悬,她站在长亭下等待着。 今天宫门处挂了盏琉璃宫灯,只挂一刻钟便摘了。 这是莫兰想见桂忠的信号,一刻钟是指事情不急,来不来都可以。 她站在寒风里,因为焦灼,并不觉得冷。 终于等到桂忠,远远就停下脚步,“娘娘,天已转凉,怎么手炉也不拿?” 莫兰一愣,嘴角不由上挑,两人远远对望,桂忠又责备,“披风也没穿!” “只知道说这些,我这些日子过得别扭得很。” “不就是娴妃的事吗,我心里有数,你由她去。” “你都知道?” “桩桩件件,桂忠都晓得的,娘娘放心。” “阿野,我很想你。” 桂忠的脸“腾”一下红了,“叫我来……” “就为说这句,不行吗?” 月光下也能看出桂忠面红耳赤的,莫兰“扑哧”一声笑了,“我就喜欢看阿野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也太淘气了些。” “我担心赵琴出幺蛾子,她最近总到紫兰殿,宸贵妃的手段我可是领教过的。” 桂忠背着手站在月光下,倒像一支开放的白莲花,叫人看着便觉清爽。 “你放心。” “你什么你?叫我名字。” “莫兰。” “有我在,不必担心这些。” “贵妃再聪明,宫里也还由不得她。” “你最近有什么不顺之处吗?” 桂忠摇头,“我一切安好。” 这个夜晚,宸贵妃也没闲着,她趁人少时去未央宫,继续试探赵琴。 请安时赵琴对皇后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感觉这把火还差点劲儿。 赵琴满腹怨气,见了宸贵妃好一通牢骚。 王素素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 等赵琴发完牢骚,她才悠悠开口,“妹妹,你莫怪你小娘和妹妹。” “我瞧锦绣待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要怪,家里的事你该怪你爹爹。 宫里的事更怪不得皇后。 我听说,皇后近来与桂公公商议宫务,常赞兰妃懂事、省心,颇有将其引为臂助之意。 这宫里,要想过得好,要么自己有宠,如我这般,要么……就得跟对了人,表对了忠心,如你妹妹。” “皇后?桂公公?”赵琴低声重复。 “怎么了?” “没什么?”赵琴犹豫再三,还是没把自己见过桂忠站在汀兰殿外之事说出来。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很危险。 “你也看到了,我这个肚子大得不是时候,不然协理六宫本该属于我呀。” “这只是猜测,谁知道皇上什么意思呢。” “你莫把心思放在皇后身上,多想想自己怎么复宠,别亏了你这张好面孔。” 赵琴沉默着。 宸贵妃继续道,“我把你当自己人,才和你掏心掏肺。你想想在宫中立足之本是什么?” “听说赵大人常催你亲近皇上?他虽招人厌恶,说的话却也是实情。” “好妹妹,你能有现在的日子,一是托赵大人的福,二是因为你妹妹得皇上欢心,下人们看在这两人面子上,还不敢对你太过份。” “要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这是仰人鼻息,拾人余慧。你若是不争气,就别再骂妹妹骂爹爹,安生待着。” “若有这份心气儿,就该立得住,孩子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你得向前看,你懂吗?” 赵琴听她说自己在宫里能过得去是受了赵大人和妹妹庇护,气得涨红脸。 可细想之下,自己的皮货与炭,殿中的开销超过规定的部分,不是妹妹给的,就是宸贵妃给的。 她自己实在无用之极,宸贵妃骂得对。 血色退去,赵琴脸上一片苍白。 “妹妹若有心站起来,向前看,姐姐才能帮你获宠,你愿意吗?” 宸贵妃起身把手放在自己腹部,懒洋洋地说,“自助者天助也,别总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第1644章 套中套 这一次娴妃不等宸贵妃离开便拉住她。 “姐姐,你骂得对,我自失子后没了精神,什么也不顾不管,整日怨天尤人,我听贵妃娘娘的劝,请帮帮我。” 王素素道,“这才像你,琴儿你照照镜子,你生得多么美啊。” “比本宫,比锦绣,比莫兰,都要美几分,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本宫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皇上正在悄悄服用苏公公找人配的丹药,服过药之后龙马精神,正是你的机会。” “说不定你还能再怀个龙胎,待你有了宠,不想看谁的脸色就不看,想惩治谁,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吗?” 赵琴被她说得心潮澎湃,仿佛大仇马上可以得报似的。 “可是,皇上现在都不到未央宫来,我要怎么打动圣心?” “傻妹妹,皇上不来,你可以主动投怀送抱呀?” 赵琴红了脸,“可我连英武殿都进不去,皇上处理政务不许后宫打扰。” “若是传到皇后耳中也会责罚,而且光是苏公公和桂公公那关我就过不去。” 宸贵妃嘴角浮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意,“眼下有个机会……” “陛下近来为国事烦忧,常去南苑温泉静心。” “那里远离后宫,规矩也松些。姐姐可安排你‘偶遇’圣驾。” “南苑环境私密,你若能把握机会,重得陛下怜惜,哪怕只是一夕之欢,等回了宫,皇上还能不理你?” “天幸若能留下龙种……你的后半生,乃至你母亲的哀荣,便都有了指望。” “不瞒妹妹,姐姐复宠,也用了些手段呢。” “你我姐妹,我不瞒你,这后宫之中,就是得争得抢,必要的时候,踩着旁人上位也不是不能,你我一心,皇后又如何?我们也能不放眼里。” 这些话掏心掏肺,又极其私密。 听得赵琴热血沸腾,真对宸贵妃生出几分姐妹真情。 宸贵妃拉起赵琴的手道,“姐姐那有今年新进贡的料子,极衬妹妹肤色,还有最贵气的头面,一会儿给妹妹送过来,我会为妹妹安排好一切,妹妹只需想好怎么服侍皇上。”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赵琴在房中来回踱步,不多时,有小宫女送来许多东西。 衣裳、头面、连上好脂粉都帮她备了个齐全。 这下就算赵琴之前对贵妃还有所怀疑和提防,也烟消云散了。 特别是贵妃竟然把自己魅惑皇上的事都告诉给她,这可是一个女人获宠的秘密。 用手段迷惑皇上,不合规,还有点下作。 这样的话贵妃都能告诉她赵琴,说没把她当自己人,她真不信。 有了这个强大的盟友,赵琴感觉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在那些衣裳首饰中有一只很小的锦盒。 赵琴有些好奇地打开,里头有一丸与绿豆差不多大的香丸。 一开盒子便闻到一股销魂蚀骨的异香。 小宫女道,“我们娘娘说了,这是拿来熏衣服和头发的。” “娘娘交待您一定用熏香球把衣服,特别是内里穿的都熏透。” 赵琴马上领悟了其中的意思,脸红到耳根子。 这种手段,宫内严禁对君王使用。 贵妃的东西定然极好,那些衣裳用料是她未曾见过的。 如今宫内节俭用度,皇后以身作则,整日里穿的衣裳都半新不旧。 贵妃的东西却都奢靡无比。 她说的对,只要得到皇上的喜爱,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 反观自己,整天活得像个怨妇,为着两篓炭和皇后生气。 实在小家子气。 她拿起衣服对着镜子比了比,新裙子映得她面如脂玉。 略上些胭脂便显得人比花娇。 她仿佛从一团黑暗中破茧而出。 宸贵妃向她显示了在同一个宫中,却可以活出两种人生。 第二日,在贵妃的安排下,她乘着个小车,被送到了南苑温泉。 这日陪同皇上到温泉的是桂忠。 苏檀留在英武殿和凤药一起处理折子,待皇上回来翻阅。 这一切都是宸贵妃提前安排好的。 苏檀提前压了一份紧要军报,在送到军机处的一摞折子中,他给抽了出来。 …… 皇上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里头放了名贵中草药,蒸腾的热气中,他闭目靠在泉池边上。 鼻孔中闻到一股撩人的香气,他闭着眼睛叫出名字,“素素。” 一个身体软绵绵缠上来,娇滴滴嗔怪道,“皇上心中只有贵妃,忘了妾身吗?” “妾身也可以安慰皇上呀。” 皇帝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美人儿,肤如凝脂,眼睫上挂着水珠,分外娇艳。 “娴妃?” “你怎么在这儿,贵妃说她要陪朕……” “皇上早忘了琴儿了。”赵琴仰视着皇帝,眼中含泪。 脸上不知是胭脂,还是热气蒸的,一片绯红。 一股股香气直钻入皇帝鼻子中。 惹得皇上意马心猿。 可他今天是来散药性的。 服了那丹丸,必得泡一泡温泉,严禁撩动色欲。 他便只是搂了搂赵琴,将她推开些。 “朕回宫会召见你,不必如此。” “皇上……”赵琴哀怨地叫出声,方才是装的,这会儿却是真的。 她这么讨人厌吗? 送上怀,皇上都不要。 眼泪随即在眼眶中打转。 她还不死心,伸过双臂再次挑逗皇上…… “大胆!”一声断喝惊得赵琴动弹不得。 转过头,却见一个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的人就站在泉池边。 那人眼中流露出三分震怒,三分怀疑,还有三分让赵琴恨不得沉入水下的不屑。 “皇……皇后?” 赵琴心中暗叫,“莫兰怎么会来的?皇上出宫既然没带皇后,皇后肯定在后宫的呀,” …… 这事都是那份军报惹的。 苏檀故意假装刚发现那份军报,因十分紧急,便越过凤姑姑直接告知给皇后。 莫兰见是军情,不敢耽搁,直接叫车拿了最高级别的出宫腰牌,直奔南苑温泉。 却撞破这不堪的一幕。 她身边跟着守在外面的桂忠。 赵琴羞得无地自容,只不过片刻后她挺直腰身道,“妾身过来伺候皇上,没什么不妥吧。” “娴妃,你出宫可有本宫手谕?” “既没有,便是违规出宫,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已逾矩。” 桂忠皱皱眉,抽动鼻子问皇后道,“娘娘可有闻到异香?” 莫兰早就闻到了,只是她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桂忠冷笑,“好个娴妃,胆敢给皇上用媚药。” 皇帝本来不打算追究赵琴,不过是后宫女子争宠的一点小心思,用些小手段。 但用了药便不一样。 放在平时他也许会睁只眼闭只眼,可是有人胆敢破坏自己修长生道,那却是罪不容诛。 第1645章 八面玲珑心 “送赵琴回宫……写份罪已书吧。”皇上的处罚意外地轻。 桂忠也不知皇上心中是怎么想的。 看过军报,皇上吩咐道,“送到徐忠处,以他的意见为准,直接处理,不必回朕,他最懂军务。” “唉,好好的一天清静也给破坏了,一刻不叫朕安生。” 赵琴怒不可遏,气呼呼冲入房中更衣。 不知为何莫兰要毁自己的好事,也不知皇上怎么就非把自己推开? 她一时脑子里乱哄哄了,又羞耻不已,自己那副下贱的样子给桂忠和莫兰看在眼里,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若是莫兰使坏传遍后宫,她可没脸做人了。 赵琴回到未央宫先是写悔过书,写了几次,先拿去给皇后看都说写得不过关。 赵琴却道皇后是故意给自己难堪。 她哭了几次,到中午已写了三份。 宸贵妃赶来时,她正写第四份。 贵妃明显压抑着怒气,进门低声问,“怎么回事?” “我刚听说,皇后竟闯入南苑,还把你给带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我还没……” 赵琴红着眼圈,“她刚好撞见,那媚药也被发现了!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 宸贵妃气得抓起桌上的墨方用力砸在地上,上好的墨摔的粉碎。 “莫兰她是非与本宫过不去吗?” 她这一生气,赵琴倒愣了。 “她有锦绣,我只想也有个自己真心相待的姐妹,她便出来作祟,当初我喜爱锦绣,她也是拉着锦绣不与我亲近。” “如今又破坏我为你安排的复宠,她就是故意的。” 宸贵妃捂着肚子,脸色不大好,慌得赵琴赶紧扶着她坐下,“你先别气,我已知道贵妃娘娘的心,只把你当自己姐姐看待。” “那便好,不可让旁人离间了你我情分。” 她缓过脸色,方才开口,“真是奇怪了,每每有事,莫兰身边总有个桂公公。” “这人却是得罪不起的。” 赵琴冷哼一声,贵妃道,“怎么?你不同意本宫的说法?桂公公可比苏公公得脸,皇上什么都听他的。” “皇上要是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大太监晚间总站在妃子殿外静静观望,心有所念,不知还会不会信任他?” 宸贵妃脸色大变,打断赵琴,“好妹妹,这话不可乱讲,事关后宫最有权的两人,若无证据,千万闭紧了嘴。” “我亲眼所见。” 赵琴因对宸贵妃已全然信任,便把自己两次睡不着出去逛,撞见桂忠在汀兰殿外远眺殿门,告诉给宸贵妃听。 “好好好。这下妹妹可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咱们可以打这里入手,铲除桂忠和皇后。” “他二人必定有私。” “告诉妹妹,我其实早就怀疑过两人,只不过没凭没据的。” “这件事需你我好好计划。” 宸贵妃看赵琴脸色,便知她有些害怕。 “你别怕,这件事只你我两人断不能成,倘若我们能拉苏公公入伙,或再找个大人物做靠山,你还怕吗?” 赵琴皱眉,“苏公公入不入伙暂且不说,有什么大人物会给咱们做靠山?” 宸贵妃慢慢坐直身体,缓缓吐出两个字,惊得赵琴说不出话。 “李嘉!” “琴儿,现在我说的话可以让我马上掉脑袋,可你在宫中是我最亲近之人,我若瞒你便是没把你当自己姐妹。” “你想想,皇上不停服药是为什么?” 见赵琴不说话,她道,“皇上身体越发虚空,这些年他精神短得很,看折子一个时辰便说头晕。” “你想想,皇上万年之后,你我才多大岁数,在这深宫之中如何度日?” 她冷笑一声道,“多亏如今没了殉葬,不然……” 赵琴打个寒战。 “为长远计,我们得早做打算。” “你认为谁能坐上皇位?” “按理不应该是莫兰的儿子吗?” 素素沉下脸,“那你不就是死路一条了吗?” 赵琴想了想也担心起来。 “到时她是皇太后自然不必担心,你我呢?永远在她面前低声下气?” “我身为贵妃现在都看着她的脸色说话,就怕遭到记恨,你得罪她数次,她饶不饶得了你?” “不过,要说莫兰的儿子能坐皇位,我可不信她有那个本事。” “皇上既然立她为后,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你忘了,还有个成年皇子,李嘉!” “可皇上不喜欢他呀。” “哈,他早已成年,宫中内外经营多年,会按皇上意思来吗?” “皇上给他亲王之位,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婴孩当皇帝,李嘉这样的人会愿意?” “别忘了他外祖曹家可是武将之家。” “我赌他不会任由小儿当政,外戚干权。” 赵琴从未想过这些,此时一听,觉得宸贵妃说的很有道理。 不由点头道,“到底是姐姐,我从未打算过那么长远的事。” “现在有姐姐帮你打算,你不必担心。” “这第一步就是拉拢苏公公。” “怎么拉拢?”赵琴问。 “你容我想想呀,我也不是诸葛在世。” 听了素素的安慰,赵琴不再把写个悔过书当回事。 那边莫兰却奇怪:赵琴擅闯南苑温泉其实包括两件事,一件是她如何过去的? 一件是她用了媚香。 皇上也许对第一件事不在意,媚香一事,他本该大怒。 桂忠说过,皇上最忌讳有人破坏他修习长生之道。 事情到了赵琴身上,皇上怎么破例了? 她看了最后一次送来悔过书,洋洋万字,写得真诚字迹也工整。 到了晚上,桂忠便查出实情。 他到汀兰殿亲自告诉莫兰。 皇上到南苑都是带着贵妃,宸贵妃有皇上的特许通行笺令。 只她一人独有。 这令牌给了赵琴,所以赵琴能到南苑。 正是因为她替代贵妃过去,皇上心中很清楚这一切是王素素的安排,才没发火。 莫兰对此事惊讶超过见到桂忠的欢喜。 “你是说王素素现在这么得皇上喜爱吗?” “喜爱全也未必,你没见我点破媚香一事,皇上不吱声?” “想必床帏之间,宸贵妃是上了手段的,怪不得皇上最近身子越发虚得厉害又时而亢奋。” “若拿得住她用媚香的短处,本宫定然好好处罚这个……” 她看着桂忠,生生咽下“贱人”二字。 莫兰道,“想来这又是宸妃的什么计,她有孕不便侍奉,才叫赵琴去邀宠,只要把赵琴捏在手中,总比皇上宠爱其他不受控制的妃子要好。” 桂忠突然有些扭捏,莫兰奇道,“你怎么了?” 他红着脸说,“倒也未必不能侍奉。” 向来妃子侍寝,太监要站在外头等着。 桂忠对皇上的事最清楚不过。 莫兰脸上一热,接着怒道,“她这是不要脸也不要命了吗?” “伤了龙嗣如何是好?” “所以皇上才宠她呀,她把自己的身体置于皇上喜好之下,把皇上放在第一位,皇上才宽容她到这种地步。” “而且她已有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不过是锦上添花。” “真掉了孩子,皇上的愧疚和怜悯会被她利用到极致。”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不吃亏的。” “今天我瞧皇上表情,明知她用了媚药,是默许了她的。” “那气味香得诡异,皇上长期用香用药不会不知道。” 两人同时长叹。 第1646章 次次搅局 赵琴本来又怒又羞,不想晚上却迎来圣驾。 李瑕知道自己今天用了丹药,可是顶不住欲念横流。 赵琴早上披着薄纱入水,身体在水波中若隐若现,一直叫他惦记着。 晚上得闲,想了又想,直到苏檀问是回登仙台还是紫金顶。 皇上脱口而出,“未央宫。” 苏檀愣了下,随即道,“是,摆驾未央宫。” 一面张罗,一面暗自叫自己的弟子去回禀桂公公。 …… 宸妃怎么可能真心对赵琴。 赵琴愚钝如猪,任由她摆弄,这样的人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她只是在利用赵琴。 又怎么真的让赵琴承宠? 她故意选的那天,是因为明知道那日皇上铁定不会宠幸任何妃嫔。 却不料她的媚香霸道至此,让皇上到晚上还念着娴妃。 苏檀通知桂忠。 贵妃与苏檀早就商量好了,万不能让赵琴得宠。 当时苏檀有些怨气,还有醋意问她,“好不容易有了孕,你正好借口休息,不必伺候,你倒勤勉起来。” 素素打了苏檀一下,声色俱厉,“本宫走到今天这一步多艰难别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我怎能容忍别的女人在我有孕时夺走皇上的注意,来取代我?” “你不说帮我,还在这儿吃干醋,我又不是真的喜欢那个老男人。” 她突然媚声道,“要说喜欢,谁会不喜欢又年轻又俊俏的的男人?”又伸手在苏檀脸上掐了一把。 不等苏檀说话,冷脸道,“这样的话别再说出第二次,不然我要翻脸了。” 她态度向来忽冷忽热,把个苏檀玩弄于股掌之间。 苏檀先前还同她争一争,现在已被她调教得言听计从,俯首称臣。 当苏檀知道皇上真要去未央宫时,马上想到桂忠肯定能拦下皇上。 桂忠与莫兰一听皇上去了未央宫,同时明白皇帝这是管不住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众多宫女太监,一群人乌泱泱向未央宫去。 待有人通传,打断皇上与娴妃,皇上也吓了一跳。 桂忠更是在外面朗声道,“请皇上仔细龙体,速回登仙台。” 苏檀也跟着说,“皇上今天可是服过药的,真人说过必要由其自然散尽药石之力,不可人为散药。” 皇帝被打断很是扫兴,“你们都给朕滚,朕的身子,自己知道。” 莫兰走入殿内,脸上挂着寒霜对娴妃道,“后宫诸妃都劝皇上爱惜身子,这是为人妃嫔的本分,娴妃,方才苏公公说的很明白,皇上今天不宜留宿,你是聋了么,一个字也不劝着皇上爱惜龙体……” 皇上一见莫兰彻底服软,“好好,朕爱惜龙体,这就走,贤妻莫气。” 他乐呵呵穿起龙靴,也不看赵琴一眼,抽身离开。 一大群人风卷残云般,走了个干净。 整个殿内一下安静起来,一片死寂。 赵琴涨红着脸,眼中噙泪,一天之内,她被羞辱两次。 第二天,她干脆告假说自己身子不适,莫兰叫宫女来探望还带了句话,问她“是不是泡温泉不习惯,着了风。” 赵琴又怒又恨,还不了嘴。 好好一场计划,被莫兰破坏加侮辱。 宸贵妃再次登门,看脸色,也很消沉。 赵琴道,“也不知怎么这么倒霉,明明皇上已经动心,皇后却跑去搅局。” 素素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皇后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昨天晚上万岁在你殿内,又是谁通知的皇后?” “我昨晚上生了一夜的气,今晨只觉肚子发沉,传了太医说我动了胎气。” “好妹妹,本想姐姐召来苏公公亲口问问的,恐怕今天我得歇歇,你自己得空问他一声。” 不等赵琴拒绝,宸妃拿出一张千两的龙头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打赏给苏公公的,他现在人红,小数目怕是看不上,这银子姐姐替你备好了。” 话说到这儿再,赵琴没了拒绝的理由。 素素又道,“他若收了,妹妹你就搭上这条线,以后不就有了消息来源吗?” “咱们也好继续咱们的计划。” 赵琴点点头。 皇上头天冷落赵琴,心中不忍。到了晚上,叫苏檀来传旨,召赵琴到登仙台一道用晚膳。 赵琴见是机会,将那银票递上,苏檀一见票面马上收了,殷勤道,“娘娘出手阔气得紧,到底是丞相府的千金。” “本宫问你,昨天晚上如何走漏消息,招来了皇后?” “大约有小太监去找桂公公多嘴,结果桂公公在汀兰殿,才惊动了皇后。” 赵琴问了句,“桂公公时常到汀兰殿?” “哦,汀兰殿的事都是桂公公亲自经手。” 赵琴一脸了然,点头道,“本宫晚上过去陪皇上,有劳公公。” 素素知道直接告诉赵琴不如叫赵琴自己打听出来。 这样她才更笃信莫兰是那个坏她好事之人。 若由自己说出,恐怕信任度会打个折扣。 赵琴起了争宠的心思,将那香球里余下的一点香燃起,将衣服又稍稍熏了一下。 只不过这次她小心许多,在余下的一点媚香中掺了自己的百花香。 那股奇异甜腻的香气几乎闻不到。 她打扮好,在晚膳时出现在登仙台。 皇上此时精神倦怠。 昨天服过药时,只觉精神饱满,待药性散完,仿佛消耗了许多真气似的。 见了赵琴也淡淡的,只指了指座位叫她坐下。 这一天,他处理了许多军务,不是和徐忠他们讨论辽东战局,就是和凤药讨论民政。 他本是支撑不住,但又不想在臣子面前显得自己已经老迈不中用。 硬挺到晚膳时已筋疲力尽。 歪在榻上休息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提起过要召见娴妃陪着用膳之事。 喝了一盅双参汤,才回了些精神。 赵琴坐在身边,一味软语温存,帮皇上夹菜,又低语着和皇上说笑话。 倒也哄得皇上开怀。 过了晚膳 ,皇上感觉自己回了神似的,一双手不老实,让赵琴坐在自己腿上,松了她的衣带。 就在此时,莫兰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殿外。 她声色俱厉,喝斥道,“闪开,一个太监敢挡本宫的路。“ 又听到一声脆响,像是谁被打了耳光。 莫兰走入殿中,身后跟着的太医拿着一碗汤药。 “微臣方才煎了药,请皇上务必服下。” 莫兰拿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半,用做试药。 另一半才是皇上应用的量,亲手端过去,捧到皇上跟前。 “皇上身中微毒,先服了再说。” 赵琴想说话,被莫兰凌厉的眼风逼得发不出声。 她有些心虚,但想想,一点香气,又被自己的香料遮挡,应该不会被识破。 皇上喝了莫兰那碗汤药,莫兰拉起皇上的手,让他走到廊下,吹吹冷风。 过了会儿,方才那股子燥热便消失无踪。 皇上心神清醒过来。 询问的眼神看向莫兰。 第1647章 情深如许 赵琴突然哭喊起来,“皇后娘娘,您是什么意思?” “是专门针对妾身吗?” “你可是皇后,怎么能因嫉妒而德行有亏?” 莫兰并不辩解,走上前,抬手扇了赵琴一巴掌。 “赵琴,你意图毁害龙体,该当何罪?” “昨天才写了悔过书,今天便又用媚药魅惑皇上?你还敢跟本宫提德行,你可知德字怎么书写?” 赵琴此时反生出一股血勇,她理好被皇上翻乱的衣衫起身,走到皇后跟前,“皇后,在妾身和旁人看来,你就是嫉妒。” 皇后拿出一只帕子,打开是一小团香灰,旁边还有个镂空的香炉。 她将香灰放在桌案上,摆摆手,“章太医,你来说。” 太医上前向皇上跪下,口中道,“这香球是从未央宫内得到。” 香球内还有少量香丸,没有燃尽。 莫兰一挥手,一个宫女上前,点燃香丸。 太医以手徐徐扇之,袅袅烟雾飘散过来。 赵琴发着抖,尖声道,“皇上,这只是妾身寻常用的闺阁之香,并非媚香。” 太医并不理会,细嗅后,缓缓道来,“此香初闻是零陵、沉香、甘松,甜雅柔和,掩得极妙,寻常人只当是贵女常用的熏香。” “可诸位仔细闻 —— 烟中藏着麝香走窜之烈,又混着淫羊藿乱神之性,二味相合,本就足以扰人心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帕子上的残灰,语气更冷: “更要命的是,香灰里分明掺了仙灵脾、蛇床子细粉。” “这两味本是入药,专司温肾助阳、动情起欲,极少入香。寻常安神清贵之香, 断不会用此等药料。” “麝香开窍透骨,引药上行;安息软神,令人情致难持;再加仙灵脾、蛇床子助兴…… 这香路,不是清宁,不是养身,而是一步步乱神、软身、动情。” “请问皇上,方才可有心气浮荡、神思不摄、情动难持之感?” 帝王脸上阴得快要滴出水,他一声不吭,严肃地看着太医。 须发皆白的老头也不惊慌,点头道,“那就是了。” “这香甜而不浊、柔而勾人,闻久会心跳快、面红、发软、走神。” “其实已是轻微中毒之兆,必要行男女合欢之礼方才得解。” “久用伤身吗?”莫兰问。 “偶用无碍,久用必然伤身。” “赵琴,你还有何话说。” 娴妃软在地上,看到皇上用阴沉的目光盯着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不然别说翻身,永远不见天日也有可能。 她生出急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哭得梨花带雨,说道,“皇上,请皇上体谅妾身想要讨好皇上,承受雨露恩泽之情。” “自从没了孩子,妾身就再也见不到皇上,见了皇上也没有个笑脸,妾身实在是太思念皇上,才行差踏错呀。” “皇上,琴儿是太想和您像从前那样,花前月下,恩爱无双。” “我以为这东西只是帮我留住帝心,若知有毒,万万不会用的呀。” 她哭软在地,句句哀怨,字字情真。 “这东西宫中没人敢配,你自哪里得来?” “我本就没了孩子,没了指望,只想着能有君恩……那香是父亲夹带在信件中,捎进来的。” 她伏地痛哭,把自己父亲也拉扯进来。 一个蠢人被逼得突然开了窍——牵连的人越多,事情越不好处理。 皇上要彻查,便去查赵培房吧。 她就是堕入地狱也要拉上最恨的人。 皇上脸上一松,过去将她扶起,长吁口气道,“罢了,她已知错,朕也无碍,头次召她,便发现此香,并没造成大错,这件事关乎宫廷脸面,不提了吧。” “罚娴妃禁足十日,好好抄写妇德,皇后监督,都散了。” 娴妃才出来短短数日再次被禁,彻底乱了方寸。 回到未央宫将那殿内所有摆放之物通通砸了个稀烂。 直到力竭,才倒在床上。 她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床幔发呆,口中喃喃低语,“莫兰啊莫兰,我从未和你结过死仇,你为何如此针对我?” “你这是逼我和你作对啊。” 在疲惫中她沉沉睡去。 …… 桂忠和苏檀一起目睹整个事件。 桂忠送莫兰回汀兰殿疑惑道,“你怎么得了信儿娴妃对皇上下了媚香?” “昨天温泉内我已起疑,这东西宫中没有,赵琴既想复宠便不会收手,这东西究竟哪来的呢?” “方才我在殿内用膳,小宫女说宫门那里丢了个簇新的荷包,打开里头只有张字条,并没看到谁丢在那儿的。” “纸条上便是娴妃用了媚香的消息,说不信可到未央宫搜镂空香球。” “我马上叫了章太医一道过去,直接拿到证据。” “章太医去太医院煎了解药,我们才赶到登仙台。” “皇上龙体很是要紧,不能任她胡作非为。” 桂忠意会,夸赞她,“你越发能让我放心,你说的很对,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皇上保住身子。” “好在赶去的及时。” 莫兰松口气,嗔道,“你方才说我叫你越来越放心,这话我可不爱听。” “我偏要你劳心,整日操心着我、牵挂着我。” 桂忠看着月光下的莫兰—— 嘴上娇嗔着,眼中水波荡漾,连着他的心也像飘在水上的小船,一摇一晃的。 他的话仿佛从腔子深处迸发出来似的—— “你晓得,我情愿为你去死。” 莫兰听着这饱含深情的话语,身上掠过一阵战栗,她声音微微发抖,“阿野,你可愿意夜里来我殿中?” 桂忠如被雷劈中,呆呆看着心爱的姑娘。 莫兰脸上一片红晕,像喝醉了似的,眼角眉梢全是情意。 他不由咽了下口水,缓了又缓,终于冷静下来,退后一步,说道,“我是不会亵渎你一分一毫的。” “这不是亵渎。”莫兰平静地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桂忠勾起一边唇角,苦笑一下,“既然我已是个残疾,怎么可以为着一点点私欲而玷污这份感情,玷污你的身子?” “假使我是自由人,虽有残缺,也算占着一条路可走,可我什么都没有,那我为何要那么卑鄙,只为占有你吗?” “皇后娘娘,夜深露重,请娘娘回宫。” 他微微一躬身,优雅退后、转身、离开。 莫兰等了许久,桂忠头也没回。 第1648章 自损八百 这一夜,皇上歇下的很早。 闹腾一场,解了媚药,身子疲乏不堪,头一粘枕头便陷入沉睡。 苏檀完成了素素布置的任务。 晚上偷偷来找她,像乞求主子赏赐的宠物。 那递入汀兰殿的纸条是苏檀安排的。 自打素素开始挑拨娴妃和皇后的关系,苏檀就盯上了娴妃的一举一动。 由素素为她出主意争,激励她打起精神,假装与她要好。 背后使手段叫莫兰去破坏赵琴获宠的机会。 莫兰不是向来公正吗?处理赵琴不需要报私仇,只要按宫规正常处理,就够赵琴受的。 素素也不好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媚药是她给赵琴的,那药的香气很特别,皇上一闻便会知晓。 她还需想办法哄住皇上。 不过,有一点她还有把握,就是皇上不会彻查媚香来源。 老皇上不也很享受嘛。 只是以后恐怕她也不敢再使那香药了。 想到此处,她皱起眉,诱惑皇上倒不难,可皇上毕竟老了,没药助力,恐难尽兴。 她托着腮在灯烛下发愁,等着苏檀。 还是太监好,既不用她刻意讨好,也不必伺候。 还能按她的意思伺候她。因其有短处,并不敢对她说出什么来。 她再次想到母亲。 她说了谎,那次赈灾,并非她将白绫给母亲,叫母亲自尽。 而是她亲手勒死了处于恐惧中的母亲。 她还记得自己收紧白绫时的手感。 人命那么坚强,能经受住许多磨难,又那么脆弱,勒住那细而白的脖子,手上用力、再用力,顷刻间,一条命便能陨落。 她头一次上手杀人,就是那时。 她还害死过府里的一个丫头,嫁祸给哥哥。 本来下一步打算除掉哥哥,结果选秀入了宫。 这件事她引以为憾。 往事不堪回首,每想起仍然会让她心头发堵,母亲死了,哥哥还活着,她便得不到平静。 心情翻涌之际,苏檀来到殿内。 她坐着不动,远远看着苏檀向她靠近。 苏檀的面孔却变成了桂忠—— 明明苏檀生得更俊俏,却没有桂忠那种吸引人的力量。 桂忠身上有种叫人想要把他据为己有的东西,他不止是生得好看,他的距离感,他伪装的漠然,他的分寸…… 让他充满一种吸引人去探究的神秘。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和莫兰走得那么近? 绝不是因为莫兰生得美。 也并非因为莫兰聪慧。 她若聪慧,便不会一次次着自己的道儿。 她遗憾地打量苏檀,苏檀现在已完全被她驯服——越来越没趣。 她想要个同伴,到头来得到个奴才。 苏檀走到她面前,伸过手去,往日她会露出笑意拉住那只白皙、细腻的手掌。 “都照你计划进行了,莫兰拿到证据,证死了赵琴,这次咱们的娴妃娘娘可恨死皇后了,你为何还不高兴?” 这次她挥手打掉那只手,口中道,“这次我损失可大了,哪里高兴得起来?” “再说计划进行得顺利,靠得是我自己的脑子,又不是意外,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早知道会这么发展。” “若赵琴还是那个死样子,她就真可以去死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个冷酷的角度,脸上半分笑容也无。 “你损失了什么?”苏檀不知好歹,还要搂抱素素。 素素挣了几下挣不开,伸手甩苏檀一记耳光。 口中厉声道,“我说了,私下里,我仍是主子你是奴才,看不懂人的脸色吗?” 苏檀被她打蒙了,“又是哪里来的气性?明明很顺利,件件事都按你说的做了,件件事也都按你想的发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皇上也不会伸手就打我,你若对咱们的关系不满意,尽可以断了,只当以前什么也没发生。” 素素意识到她心情不好,都因为想到桂忠。 马上变得温和了些,“皇上肯定这段时间要冷落本宫,你叫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这些日子的事,都没和你牵连上,皇上为什么冷落你呀,你想多了吧。” “你伺候皇上这么久,看不出皇上其实很聪明吗?” “有些事他不说不是他不晓得,只是不想点破。” “就拿这香药来讲,你以为他不知道?” “赵琴被看破,他心中自然怪我,也知我用药,只是他享受了才没理会,现在桂忠和莫兰都知晓此事,他不追究已是对我的宽容。” “你看着吧,这段日子他要么陪锦绣那个丫头,要么去皇后宫里。我就等着吃冷脸好了。” 苏檀将信将疑,心中原谅了方才素素对自己粗暴的态度。 宸贵妃眼睛一转问苏檀道,“你那新殿建得如何了?得给六王爷一个交代吧。” “进展还算顺利。” “你找来的方士安排在哪了?” “最近万岁不让黄真人用地宫,所以都安排在地宫。” “对外说封了,其实,丹炉都在用着呢。” “那你向那些方士讨要阴阳双修的方子,可要得来?” 苏檀不说话。 素素尖酸地说,“你这醋吃得没来历,我并非爱他才这么做。我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不然就是万劫不复。” “我娘又远在千里之外,一旦皇上不理会我,我还有什么?” “你有我呀,我会照顾你的。” “呵,你能给我权力?你能让所有内宫女人对我俯首?” “我们约好的是彼此扶持,把整个后宫掌握在手心,除掉碍眼的人,如今你改主意想和我长相厮守?” 素素歇斯底里笑起来,“苏檀,你看我心中有没有爱?” 苏檀收了那份温存之意,冷眼打量着眼前单薄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女人。 她仿佛在燃烧着,她的眼睛发着光,整个人陷入亢奋的状态中。 苏檀知道她满怀着野心,可她是个女子,怎么可能不想求着一份真情? 所有女人,都需要感情滋养。 她只是在嘴硬。 苏檀自以为看透素素,淡然道,“方子有,我帮你找,只不过,这东西不知你能接受不能……” 素素背过身去,将外衣褪下,穿着内袍,慢悠悠地说,“我心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接受。“ 苏檀想说的是,双修会让她有受辱之感,极尽女子魅惑之事,可以说很是不堪。 他没说完,就被素素断然截住话题。 王素素心中另有打算,对皇上下跪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只需要哄好这一个男人,便能把大周踩在脚下。 那么,受些屈辱又有何妨? 她要想在皇后面前抬起头,不把皇后放眼里,光有皇帝的宠爱是不行的,她想成为皇上的伙伴。 现在,办法就在眼前,她怎能不伸手? 第1649章 兽行 阴阳合和双修之法,不把女人当人,而把女人当做鼎器。 既是器物,便不会有尊重、照顾对方感受一说。 除非女方也信奉这一套,不然根本做不到双修之道。 苏檀找到方子,自己看了一眼,也觉受不了。 上面画着双修图画,他翻了翻,不想再看下去。 他先不告诉素素,找了个宫女与皇上试修。 宫女不堪屈辱,自尽而亡。 不情愿就算成了事,也不算修行。 这样的事,素素真的可以? 苏檀几乎捏烂了那纸页子。 …… 莫兰在赵琴禁足第二天来未央宫。 赵琴不得不向莫兰行礼。 “妇德抄写完了吗?” “不曾,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可能写得完?” “别任性,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莫兰坐着,赵琴站着听她训斥。 “午时之前交给嬷嬷五篇,交不上便多禁足一日。” “皇后来瞧妾身笑话不够,还要再踩上一脚吗?” “我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得到皇上疼爱活得舒服些,你就那么想让我在这宫内受冷落到死?” “冬天要不是锦绣与贵妃照顾些,我冻死在这未央宫都没人知道。” “锦绣的炭烧完了,皇上会赏她,皮货家里送来,皇上也有额外赏赐,皇后这些节俭不就是在减省没恩宠的女子吗?” “只要有皇上的宠爱,什么节俭不节俭,日子还和从前一样,不不,比从前更自在,毕竟别人节约下来的东西,可以予取予求。” 莫兰不理会她的歪理,“本宫只做应当做的事,你对皇上用药,放在别的妃嫔身上,早打入冷宫了,你不知感恩,还在报怨,果真是不知好歹。” “什么时候,真的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你父亲那儿,我会责令问询,不会就这么放过此事。” 莫兰走后,宸贵妃买通守门人也溜了进来。 “妹妹受苦了。”她一进门便为赵琴叫屈。 赵琴如见亲人,落下眼泪,她的确感觉自己很委屈。 素素听赵琴发了半天牢骚,问她道,“妹妹不觉得奇怪吗?妹妹才跟皇上在一起,莫兰就带着太医过来了?” 赵琴头天想过这个问题,便道,“恐怕她在我身边放了人盯梢?” “我倒忘了问,方才只顾和她争吵,我便要问到她脸上,是不是一直盯着我。” “只有这种可能,你身边有皇后的人。” “她如此针对你,妹妹可要小心,往后日子就更难过了,我虽身为贵妃,也不得不向莫兰低头。” “我会向皇上皇后求情,早点放你出来。” “只要你恢复自由,咱们再好好计划后头怎么做。” 安抚好赵琴,撇清嫌疑,王素素一分钟也不想多听赵琴无穷的抱怨。 “妹妹,我进来得久了,恐生事端,姐姐得空买通看门人,还会来瞧你。” 也不知怎么那么巧,贵妃私下探望娴妃之事传到皇后耳朵里, 不止斥责了贵妃不守宫规,更是多罚赵琴延长禁足五日。 把赵琴气得发狂又无可奈何。 这下连贵妃进来说说话也不能,她恨恨地躺在床上发呆,又不得不在嬷嬷催促下抄写女德。 宫中炭火不足,锦绣和贵妃都不能为她送炭,冻得赵琴手都僵了,还要写字。 她虽不得父亲疼爱,却也没受过这般委屈。 这些天里,对莫兰的怨恨像发酵酒水一样,越酿越浓。 …… 她被关着的日子里,宸贵妃可没闲着。 苏檀给她看了一张双修之法。 因为图画,所以格外不堪入目。 他想让素素知难而退。 看过图册,素素脸色灰白。 但一听苏檀提起有宫女被他送去试炼,结果自尽而亡,素素反手打了苏檀一耳光。 她咬牙道,“本宫说过,我能与皇上一起修炼便是能做到。” “谁叫你自作主张,好在那宫女死了,不然还要费本宫手脚处死她。” “苏檀,想上位就别总想站着不愿下跪,我在这一个男人面前跪下,能在数万人面前站着。” “包括莫兰。” 她说话之时,眼中含泪,却不肯让那泪水落下。 片刻眼泪就收了回去。 “你和皇上说,找到人了,晚上送我入地宫。” 苏檀因为素素打他有些气恼。 可是看了素素的眼泪,心下一软。 入夜空气仿佛吸入便在肺里结了冰,素素却穿着薄纱衣,外头裹着厚厚的白狐大氅,施施然走在无人的宫道上。 苏檀在前头提灯引领着她。 前后黑漆漆的,那盏琉璃灯只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两人走在漫长的的窄道上,谁也没说话。 北风在宫道上穿梭,苏檀心里和上冻了似的,血都不流了。 回头看素素,脸上却一片坦然。 …… 走到地宫入口里,素素从内衣荷包里摸出一丸药,悄悄趁人不备服下。 苏檀用一种沉重又黏稠如蛛丝的目光瞧着自己在宫中唯一在乎的女人,就这么向着地下漆黑的深处缓缓下行。 那身白狐皮大氅迅速被黑暗吞噬。 光亮消失在黑暗深处。 苏檀抹了把脸,他脸上湿冷湿冷。 慢慢退后,他扶着宫门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一天都吃不下东西。 素素在他心中,比他以为的份量要重许多,在这无尽的重重宫宇中,他与她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他真的想把她当作单纯的盟友,可却做不到。 素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过他爱抚的女人。 一个太监一生都不可能品尝的滋味,是她给的。 这一送,将她送入那吞噬人的地方,苏檀五内俱焚。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搂住自己,身体里像翻腾着巨浪,让他坐不下,站不起,躺不倒,死不掉。 他张大嘴巴,在一片漆黑之中,无声地尖叫呐喊,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绞碎吐出来似的。 他一方面嫌弃素素太自贱,一方面又明确地知道—— 他爱上了这个野心勃勃的贱女人。 …… 素素在这一夜,见到了帝王化身为兽的一面。 他服过药,双眼血红,理智慢慢从他眼中退去,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没了一点老态,像个放归丛林的兽,只有狩猎的本能。 她又害怕又庆幸,自己也服了药。 意识慢慢模糊,像漂在水上,一股热流像蛇一样缠绕上来。 她被这股抓不住的躁狂激得疯狂尖叫起来。 却让对面的男人更加兴奋。 他不是皇上,她也不是妃子,他们是一对剥掉人皮的怪物。 第1650章 扬眉吐气 素素从自己殿内的床上醒来。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可是奇怪的很,她身体疲惫,精神却十分兴奋。 一咕噜爬起来,赤脚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子眼睛发亮,眼下乌青。 她坐下,唤来最擅装扮的宫女为自己梳头,画上最自然的妆容。 天色尚早,虽然皇上许她免了请安,可她要去。 宫女为她遮住眼下的青,妆容显得她一副好气色。 去往汀兰殿的路上,遇到了锦绣,对方向她请安,她傲慢地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的她不再需要收买人心。 只要权力之巅的那个人的支持,这些人,都是无名小卒。 不必有任何人再出头为她说话。 甚至,连苏檀也不如从前重要。 经过昨夜,她彻底和皇上绑在一起。 来到汀兰殿,皇后还未出现,她是最高位分的妃子,众妃向她请安。 她不应声,悠然自得向自己位子上一坐。 这才说道,“姐妹们都起来吧,都是伺候皇上的人,不必那么客气。” 皇后进入正殿,所有妃子起身,贵妃偏比旁人迟些,很是轻慢。 连莫兰这样粗线条的人都意识到了。 她目光落在贵妃脸上,看到一张带着不屑的面孔。 “都起来吧。”皇后吩咐。 大家落座,素素托着肚子,懒洋洋道,“皇后真是好气色,想必这些日子特别顺心吧。” 皇后不答话,看着贵妃。 “皇后一向叫咱们后宫所有姐妹团结一心,可是有人落了难,正在受苦,不知皇后有没有帮过这位妹妹向皇上求情?” “还是说这位妹妹被关在自己殿内,是皇后的主意?” “她做了什么事,触犯了什么宫规,本宫很清楚,也很清楚应该给她什么样的惩罚。” 素素道,“娘娘清楚,我等却不清楚啊?” “娘娘处事公正没什么不可对人言,为何不能告诉大家?” 莫兰冷下脸,这件事关乎皇上脸面,也算皇室丑闻,越低调越好。 皇上虽未明言,却也希望除了在场的几人知道,不要宣扬。 莫兰领会,自是不能宣之于众。 这个王素素揪着这一点不放,又站在有理的那边,叫莫兰难堪。 众妃盯着皇后,却听皇后斥责贵妃,“娴妃初次禁足是为不敬本宫,这严重有违宫规,抄写女德及禁足的惩罚皇上已都知晓,莫非皇上同意还不够,得问过你宸贵妃才可以执行?” “还有,就算是本宫独自决定惩罚娴妃,那也不必告诉任何人,本宫凤印在手,便有这个权力。” “宸贵妃,看在你有孕的份上,本宫饶你这次咄咄逼人不敬之态,怀着孩子不免辛苦,你日后多多在紫兰殿休息,少出来闲逛!” 她向来没有这般严肃对宫妃们说话,这次的态度甚至有些厉声斥责的味儿,大家都静默地看着贵妃。 “哦?本宫有孕更需多出来走走,皇后这是也想禁我的足?” “那恐怕皇上不会允许的。” “至于娴妃,娘娘不愿向皇上陈情,那本宫去说情,想来娘娘不会反对吧。” 莫兰心中诧异,不过一天而已,贵妃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从来的恭敬哪怕是假的,也要装一装,现在彻底不装了? “皇后娘娘还有话说吗?没有的话容妾身告退,妾身要向皇上请安去呢。” 大家齐齐看向贵妃,谁都知道皇上一早不见任何妃嫔。 包括皇后。 后宫再重要的事,哪怕谁死了,最早也要等到皇上下早朝。 可是这会时辰尚早,皇上正早朝,哪个妃子也不许进入英武殿。 贵妃懒洋洋离开汀兰殿,皇后散了众妃,召人来问皇上头天夜里有没有叫贵妃侍寝。 本来不必问的,后宫妃子一旦有孕,前四个月都不侍寝,这是默认的宫规。 莫兰让彩旗跟上,果然见素素就是向着英武殿方向去。 不知和守殿的太监说了什么,进入了英武殿的偏殿。 …… 素素敢如此大胆,是因为头一夜皇帝无心的一句话。 当时她虽昏昏沉沉,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中。 皇上道,“素素,你堪为朕之道侣。” “道侣”!她不再是贵妃,而是皇上的道侣。 她马上意识到这两个字的份量。 皇上一心追求长生之术,超过对国事的重视。 在皇上心中道侣便是比皇后更重要的存在。 而且是唯一的。 在宫内,皇上妻妾成群。 在地宫,皇上只有她一人。 只要皇上活着,只要还追求长生,她便是最重要的女人。 这感受太受用了,她慢悠悠地边走边打量皇宫。 做为妾室打量皇宫的感觉,和现在看皇宫是两码事。 这宫内的一砖一瓦,都好像是她一个人独有的。 她是这座辉煌宫宇的主宰。 …… 皇上不让妃嫔入进偏殿是因为在这里能听到朝堂上的言语。 若是有心偷听,走到屏风后面,将耳朵贴在屏风上,便能听个清楚。 而且皇上处理政务时不愿分心。 可苏檀放素素进入了偏殿。 只有他知道头一夜素素经历了什么,也清楚做出牺牲的素素,现在得到了什么。 皇上不会生她的气。 皇上退朝后来到偏殿,见了素素便伸出手,将正行礼的素素拉起来。 还抱了抱她。 皇上很少对妃子有这样温柔的举止。 “皇上好气色,连妾身也觉得精神饱满,和往日不同呢。” “真的?” “嗯,妾身有幸为皇上道侣,与皇上一道双修,若是成仙,妾身仍能陪伴皇上左右,是多么荣幸之事。” “好素素,最懂朕的心。” “这张方子谁找来的?有功之人,皇上别亏待哦。” “自然是苏檀的功劳,朕记得。” “苏檀伺候的一向经心,见了本宫也不像旁人那样只顾巴结皇后,不将本宫放在心上,他很好。” “皇上慧眼识人。” “那皇上打算赏他什么?” “你说呢?” 素素假装想了一会儿,道说,“他没家没室没有子嗣,只有皇上,还有对皇上一片忠诚,那便……” “升他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好了。”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是内廷权力顶峰,可桂忠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 苏檀现在是秉笔太监,按皇帝意图用朱笔批复大臣意见。 但最终由掌印太监盖玉玺才下发。 掌印可以拒绝盖章,驳回重议,或留中不发。 更重要的,内外奏章先经司礼监决定哪些送皇帝,哪些根本不会送到帝王面前。 不说这个职位,只说司礼监,便是七司十二监之首。 “掌印”是宦官系统最高领袖,高于“秉笔”一大截。 苏檀一听王素素的提议,心头突突直跳,直接下跪伏下身子。 皇上皱起了眉。 第1651章 挑衅皇后 “皇上,妾身信不过旁人,前番几件事,妾身都被人陷害,如今妾只敢相信苏公公。” “给他这个位置,多个人一起帮皇上过一遍奏章,也好对桂公公有个约束不是吗?” “皇上,我们现在的要务是好好修道,切莫让别人妨碍了咱们。” “皇上就答应了吧,妾身是这世上最盼皇上长命百岁之人,也是最想陪皇上一直走下去的人,还能害皇上吗?” “容朕考虑考虑,晚些再给你答复。” “这件事皇上若是不依,总得满足妾身另一个小小的要求吧?” “嗯,你只管讲。” 皇上因找到固定双修伴侣,心中爽快,很是大度。 “娴妃没犯什么大错,芝麻大点的小事关她那么久,怪可怜的,皇后不是一向自诩大度的吗?皇上,你放了娴贵出来吧。” “放是可以放,但罚抄女德不得偷懒。” “谢皇上,那下次我们地宫再见。” 素素走到殿门口,皇上叫住她道,“贵妃有着身孕真的没关系?” “我陪皇上双修,腹中孩子说不定能沾点仙气,对他不是最好的赐福吗?” 她再次向皇上行礼,施施然离开。 皇上对俯在地上的苏檀道,“你起来吧,朕知道你筹银子给朕盖新丹房又寻真人又找仙方,忠诚于朕,放心,朕都记着呢。” “只是你资历尚浅,还需历练,莫急,知道吗?” “苏檀不敢生出妄念,不管处于什么位置,苏檀心中只有万岁,只愿伴随万岁左右。” …… 素素早知道皇上没那么容易许给苏檀这么高的位子。 但没关系,她只是要苏檀知道她记着他的好。 只要她有了好处,绝对不会忘了苏檀。 她的目的的确达到了。 皇上拒绝了贵妃的请求,但苏檀心中很是感动。 素素那样冷漠刻薄,但一直把他放在心上。 她才刚真正得宠,头件事就是为自己请功。 …… 大宫女盯过梢回汀兰殿报告莫兰,说贵妃真的进入了英武殿。 皇上的硬性规定都能为贵妃让路,只不过一夜间,这转变不免太快了。 她不信这个邪,自己也去英武殿求见皇上。 不出所料,她被拒绝在门外。 这次轮到莫兰摸不着头脑。 她叫人带信给桂忠,约他晚上见一面。 …… 娴妃听到小太监宣旨自己提前解了禁足,不敢相信耳朵。 “真的假的?”她说话时狼嚎笔尖因为蘸了太饱满的墨,滴在宣纸上,晕染了一大片。 “贵妃娘娘方才亲口向皇上求情,皇上下旨放娘娘您出来的。” 娴妃再次被宸贵妃感动了,她以为这次没个十天出不来。 每天抄女德抄得她心烦。 “不过,娘娘的抄写还是要继续,皇后娘娘依旧要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知道了。去领赏吧。” 她心情大好,马上更衣去感谢宸贵妃。 素素此时已过了亢奋期,身子与精神都很疲倦。 听宫女说娴妃求见,想了想,叫娴妃进殿。 她此时披散着头发,穿着云锦衫,宫中热得像仲春。 炭盆里的炭不止没烟气,还带着些清香。 娴妃瞧了一眼,是皇上平时用的暖玉凝霜炭。 她心中暗自惊讶。 这炭取自太行深山白枣木,寒露开始采伐,取向阳主干中段,截为尺许。 经三选、三炼、三封,极其复杂工艺制成。 拿那三炼来说,炼炭、炼香、炼泥,每一项都又极繁琐。 皇上曾亲口说过,此炭奢靡,浪费民脂,常用不是国之福祉。 当时便不让烧制了。 只余些许封在内库。 皇上自己平日也只和她们一样用无烟炭。 这炭也不是人人都用得上的。 低位些的妃嫔用的是比雀炭、离火炭,比黑炭好些,比无烟炭差得远。 这炭怎么会出现在贵妃殿中? 她正疑惑,素素走来打断了她,“妹妹终于出来了?” “真是可喜可贺呀。” “多谢姐姐为我说话。” 两人说话时又有太监鱼贯而入,送来的赏赐都非寻常之物。 连汀兰殿都没有的东西,一捧捧一盘盘为贵妃奉上。 娴妃惊讶地张开嘴,半晌才问,“皇上怎么舍得赏姐姐凝霜炭?” “这东西不是禁用了么?” “我只是提了一嘴,说无烟炭热性太猛,后头又力道不足,弄得本宫时冷时热,很不舒坦。” “皇上道凝霜炭热力平衡,从头到尾几乎热度不变,香气又能安神,嘱咐我不必再用香料,光是燃这凝霜炭就够了。” “怪不得这殿中暖香,热气又不烈性,皇上待姐姐真是……极好的。” 她上前打量皇上送来的赏赐,并非寻常之物。 件件叫她惊叹。 的确是每件都高于汀兰殿,贵重异常。 “不瞒妹妹,你我出头之日,就快到了。” “妹妹可以向皇后亲手复仇。” “哦?我能如何复仇,她又没有把柄在我手上。” “妹妹今天晚上便可盯住汀兰殿,今天我当堂顶撞了皇后,又直接越过她向皇上请求放妹妹出来。” “件件事情都踩在她头上,你猜她会找谁商量?” 娴妃刚想猜,贵妃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别说出那个名字,亲眼看着。” “我有件东西送给妹妹。” 贵妃入殿拿出件厚厚的皮草,红狐镶紫貂毛大氅,亲手为娴妃穿上,“妹妹晚上定要穿得暖些,别着了凉。” “这皮草也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姐姐的就是妹妹你的。” “可我穿这个僭越了。” 素素哈哈大笑,从自己小抽屉中拿出一对耳环,“那你瞧这个如何?” “东珠?这!这也不敢戴出去呀?” “皇上赏的,你说本宫敢不敢戴?” 她再次大笑起来,露出洁白的贝齿,像獠牙。 娴妃披着贵重无比的大氅,暗紫色内里,里子上绣着缠枝莲飞凤纹,象征着这件衣服主人无比尊贵的身份。 不管是皮草还是纹路,都是贵妃的顶格配备。 甚至有些超格了。 娴妃披上这件皮草,心满意足。 自进宫来,这是她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素素送走了娴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熬到今天,她终于够资格向自己的敌人宣战。 第1652章 捉奸 当天晚上,寒风刺骨,月亮时而露下脸,时而躲入云层。 一道细长的影子小心翼翼绕着小路走向汀兰殿。 汀兰殿是整个宫内最靠九洲湾,造景最美之处。 树多,便好藏人。 娴妃边走边胡思乱想,北风打着旋地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可是那皮草真是好啊,一点吹不透,把人裹得密不透风,暖暖和和。 再冷的天也不怕。 权力就是冬天的皮草,夏天的冰鉴,有了权力,生活多么轻松美好。 就像紫兰殿的香气,沁人心脾。 娴妃审视自己,失子之后,她的确太软弱了。 又想到贵妃获宠,心中纳闷,不知人家是如何做到的,那种事情若放在自己身上,怕是被关进六和居时就已经崩溃了吧。 真得跟着她好好学学,这两次差点得手了。 都是因为莫兰从中作梗,才导致了失败。 莫兰从前那副清高的模样,都是装的,不然怎么这么怕自己重获圣宠? 何况贵妃没有娘家助力。 自己有个丞相父亲,还混成这样,也不怪父亲来信催促。 等等,父亲既然催促,应该催促她和锦绣两人,为何只催她自己? 莫非父亲也知道宫中斗争太残酷,所以想让妹妹稳稳当当,冒险的事让自己一人承担? 不过要是她终有一日能扬眉吐气,那老东西恐怕也会换副嘴脸。 她太想看到父亲在她面前低头谄媚的样子。 想着想着,已经能看到汀兰殿外的游廊。 说起这处游廊,原先是没有的。 后来莫兰说自己孕期不适,有时喜欢出来走动,或看看花草,或看看月光下的九洲湾夜景。 皇上叫工匠赶工出了这处精美的游廊,专供她赏玩夜景所用。 汀兰殿是整个宫内最美轮美奂的宫宇。 娴妃想到这儿便没再往下想。 她只要再想深点就能想到,这座住过皇后的殿堂,本是先皇想住的,万岁怎么会随便赐给哪个女人居住? 莫兰进宫,是皇上有意封她为后,才将此殿赐给她。 她却只怪自己没手段不会争宠,才落得如今这样落魄的境地。 …… 娴妃奉宸贵妃之命,去查看这一夜桂忠是否私会皇后。 贵妃这会儿却舒舒服服躺在贵妃榻上,烧着凝霜炭,在满室馨香与温暖中,只穿着云锦内袍,捏着不属于冬天的新鲜果子,噙在口中,取那果子的一点凉意。 这房内实在有些热了。 苏檀坐在她身边,为她按摩因有孕而发胀的腿。 素素问,“今晨照镜子,脸上好像生了斑点,你看本宫是不是变丑了?” “娘娘永远是最美的。”苏檀由衷赞叹。 “别的功夫不见长,马屁功夫倒日渐娴熟。” “是真的。”苏檀低声道,素素的脚瘦而小,屋内那么暖和,她的脚依旧冰凉。 苏檀将她的脚揣在胸口处,问道,“你叫娴妃去汀兰殿,何必那么麻烦?你明知道她也抓不到桂忠任何把柄,我盯师父那么久,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连多看皇后一眼都不曾有过。” 宸贵妃露出一节雪藕似的手臂,腕上戴着脂玉、翡翠与赤金镯子,稍一动便叮当作响。 她一根手指亲热地点了点苏檀脑门子,“你动动脑子,我会叫那个蠢女人去捉奸?” “你别小看女人,她虽做不成什么事,可凭感觉也能捕捉到桂忠待皇后的不同。” “他不看莫兰便罢,只要看上一眼,那情意就掩藏不住。” “娴妃虽不精明,可她是个女人,女人对这种事天生就敏感。” 她用脚踢了苏檀一下,稍用力将他踢开,疲倦道,“你莫陪我,你走吧。” “你是不是陪那老皇上给累到了?” 素素说,“那册子你也瞧见了,那哪里算得上合欢术,简直摧残,和上刑差不多。” “怎么不累?” 苏檀着恼,“你可以推辞掉,现在你已是宠冠后宫,何必作贱自己的身子,你还有着孩子呢。” 素素摸了摸肚子,浮上个阴沉的笑,“若是把这孩子弄掉才更好。” “你不会以为我想生那老皇帝的儿子吧。” “我已有一个孩子傍身,足够了。” 苏檀惊讶地没回话,他以为素素想做母亲。 后宫女人,谁不想多生孩子? 素素看了苏檀的惊异,笑出声,“这弥天大谎,说得人多了,连女人家自己也信了。” “生育之苦,非亲历不能体会。” “挺过头三个月的恶心,不,也许是一直恶心,肚子大时,有可能上不来气,要坐着入睡。” “生育更是鬼门关。上次生过孩子,我养了整半年才缓过来。” “生过孩子的身子是有痕迹的,你也看过的。” 苏檀抓住素素的手,“我不忍看你与他双修,上次见你走入地宫地道,你知道我的心里什么滋味吗?“ 素素把手一抽,“什么滋味不重要,本宫受的罪也不重要,只要回报够丰厚,让我与阎罗王做交易我也愿意。 “我才与他做了道侣,便能放出娴妃,叫莫兰难堪,还能开口为你求掌印太监,放在以前敢想吗?” “这可是才双修一天而已,若是搞掉这孩子,皇上不得亏欠我一辈子?” “到时我哭一哭,求一求,什么东西要不来?” “我定要将你推上掌印太监的宝座上。” “你去告诉六王爷,他的银子没有白花。” 苏檀还想说什么,素素闭上了眼睛,迷糊着说,“你走吧。” 见她已是快要睡着,苏檀将她抱到床上,为她盖上锦被才悄悄离去。 …… 素素迷糊中似乎看到一个影子站在寝宫门口。 她喝了一声,“谁在那儿鬼鬼祟祟?” 那人的声音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是我呀,我来瞧瞧你。” 素素坐起来,突然想起来此人是谁,马上厉声道,“你来做什么?我们早断了情分,你莫非后悔了?” 那人凄然道,“你体谅我呀,我是没办法。” “所以便想牺牲你的亲女儿?”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脖子上挂着条白绫,却是死去多年的母亲。 素素的心口再次疼了起来,浮上一股溺水般的无力感。 片刻她振作起来,指着母亲道,“你作的孽配得上你的下场。” 她母亲哀哀地哭,“我真的没办法呀,我总不能让你哥哥去死,家丑不可外扬,若有人知道,咱们整个家就完了,你父亲也完了。” 素素冷着脸,“是我勒死了你,你可去阎罗殿上叫阴差来索我命,我不与蠢货理论,咱们到阴间让阎罗王裁决。” “他若叫我抵命,我便抵给你,不过我要化作厉鬼去索你儿子的命!” “大家一起下地狱一家子整整齐齐才好。” 母亲的面容像溶化了似的,慢慢模糊,身影也越来越淡,只余一丝哀怨的声音在那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飘荡着—— 别记恨我,素素,我是你娘亲,怎么能不心疼你?别恨我…… 她惊醒过来,这梦太真实了,仿佛那声音依旧在耳朵边回荡。 第1653章 恶之花 素素自床上跳下,光着脚在整个殿内搜索一圈,半个人影也没有。 惊动了宫女,进来问,“娘娘可是要什么东西?” “没有,你们退下吧。” 她回到床上,那炭依旧烧得通红,暖烘烘的,外头的月亮半隐在云后头,风吹得呼呼响,搅动着檐铃在那里乱响着。 声音在夜色中分外孤寂。 她坐在床上,赤脚踩在地上,被子一半落在地上,她也不管。 这殿内的地是空心的,烧了地暖,再加上外间烧着凝霜炭,整夜不熄,光脚也不凉。 往事在这个夜里,突如其来一波波涌过来,将她淹没。 她的母亲——那个在外人口中如圣人般善良的女人,在自己女儿眼中,却个刻薄、自私到极点的女人。 母亲嫁给父亲几年没生出孩子。 外人以为的素素的亲哥哥,其实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也许是抱来的,也许是买来的,总归对外,母亲是生出了自己的儿子。 这个孩子抱来没多久,她真的有了身孕。 生下素素,之后又生了弟弟。 母亲把大儿子视为福星,格外疼爱。 那非普通的疼爱,而是溺爱。 大儿子做什么,母亲都纵容他。 直到女儿十二岁时,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素素发现,自己沐浴处总能看到不该看见的人影。 当时哥哥已经十五岁,早就不应该住在后宅之中。 该当搬出内宅,住二道院内。 可是奶奶和妈妈都异常喜爱哥哥。 哥哥当着外人的面,的确是个知书达礼的翩翩公子。 素素欲向母亲诉说哥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张不开口。 她只是个刚刚长开的毛丫头。 那时父亲已经开始进入升迁之路,家中换了大宅院,素素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姐妹。 生活日渐富足。 可是哥哥的目光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也是这时候,她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这个家里所有的使唤女人,都是岁数稍长的,甚至生育过的女子。 母亲从不让素素邀请小姐妹到家中做客。 她说,“那些大家小姐自小富贵,你父亲刚刚升迁,咱们家从前贫寒,恐怕礼数与旁人不同,请到家中不免遭人耻笑。” 素素那时还小,便信了。 哥哥的越界渐渐升级。 他冷不防,无人时掐她一把。 素素终于鼓起勇气告诉给母亲。 母亲却在烛光下打量她许久,淡然道,“你们都还是孩子,哥哥同你玩笑,手重了些,娘会说他。” 素素不知母亲说没说,可是她被哥哥挤到角落里,逃也逃不掉。 她受不了了,大声叫了起来,引来下人,母亲在人群外有些惊慌。 待人散了,她才上前,拉着素素的手问怎么了。 方才素素只说树上掉下毛虫落在自己身上。 在她尖叫时,哥哥走开了。 可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一点不怕,慢悠悠走开,下人来时,他远远看着素素,脸上浮出外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素素哭着恳求母亲,让哥哥出去到二院住,每日过来向母亲请安一样是尽了孝。 母亲却不愿意。 某天父亲回来,素素才知道原因。 父亲一向看重哥哥和弟弟。 因哥哥弟弟都在内宅,父亲才到母亲房中,将哥哥叫来,问问功课,说说日常。 素素藏在母亲房中,想找机会,向父亲告状。 却无意间窥见母亲的秘密。 父亲厌恶母亲。 她虽年纪不大,却也能感觉到父亲的冷漠。 可是父亲很在意哥哥和弟弟,也很孝顺。 他感谢母亲孝顺婆婆,抚养孩子。 那种疏离,让年幼的素素浑身发冷,仿佛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是父亲,是另一个人。 可是父亲总是把她扛在肩头,哄着她玩耍,分明很温暖啊? 她没敢从藏身处跑出来。 只听到母亲娇羞地催促道,“睡吧。” 她才偷偷从母亲房中溜走。 因藏身之处不能从大门堂而皇之出去,她从侧门绕房后离开。 就在她从侧门闪身出来时,她看到母亲房间正后方,藏着人。 此时天虽黑,可月光明亮,她清楚看见了蹲在墙角之人的面孔。 是他,哥哥。 那时她只顾着逃开,并未想得太多。 当发现哥哥再次出现在内宅浴房外时,她的恐惧伴随着愤怒,爆发了。 她清楚地发现,小小的自己,竟然蕴藏着那么大的恶意。 一瞬间她就想了个计谋。 她要惩罚母亲和哥哥。 这个家最有力量的人,无非是父亲。 只能利用父亲来教训母亲和哥哥。 她溜到母亲房内,偷走父亲送给母亲的第一件像样的礼物。 也是母亲会见宾客时最爱戴的一件翡翠步摇。 这支步摇,她当了二十两银子。 当铺的伙计见她穿着甚是华丽,还带着侍女,才给她当的。 使女听到的却是自家小姐称同当铺掌柜家的小姐是好友。 小姐叫等在外面,她便等在外面。 得了银子,素素找到牙人买了个丫头。 相貌清秀可人,又找到个师父,教这丫头学了许多故事。 祖母生辰时,所有人都献了礼,她说自己也有礼物。 将这丫头献给祖母,母亲当时便沉下脸。 她道这丫头是说书先生,专给祖母解闷用的。 母亲那么孝顺,不会反对吧。 寻常下人,当然好打发,可这说书姑娘伶牙俐齿,说了个故事,逗得祖母笑得合不拢嘴。 父亲打发来贺喜的下人正巧瞧见,送上贺礼,并大赞小姐心思灵巧,他必定要向父亲回禀此事。 母亲只得干笑着留下了小丫头。 素素恍惚记得那丫头叫白蕊,年方十四。 像个花骨朵,将开未开。 可是买入这样的宅子里,注定这嫩枝开不出花。 自白玉珠入门,哥哥再也没注意过素素。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是发出新绿的柳条,春风中生机盎然,一个是根稻草。 素素发觉自己对某些东西有着天然的直觉。 仿佛那些东西生下来就从胎里带出来了。 比如恶毒、心机、阴险、诱惑,比如假装柔弱、假装孝顺…… 她容不下有仇不报,也忍不了一丁点欺辱。 如果哥哥此时偃旗息鼓,那么她还能当作无事发生。 然而母亲的骄纵到底是养出一个狼子野心,长歪的野种。 那时,父亲已经从不入流的检校到知事、通判、同知,坐上了知府的位置。 他升迁的速度如此之快。 如今素素入了宫才知道当时的知府连面见皇上的资格都没有。 在京中算不得什么。 可在地方,就是受人景仰的“高官”了。 母亲经常受到其他夫人们的拜会。 可她从无一点骄矜。 似乎这个尊贵的知府夫人并没什么可令她高兴的。 素素渐渐知事,终于慢慢看到这个家黑暗的一角。 她的坏也在这片“恶”的土壤里,慢慢开出有毒的花。 第1654章 一劳永逸 母亲发现自己丢了翡翠步摇,在家发了疯似的逼问奴婢们。 素素那时年纪虽小,做事也已经十分谨慎。 她假装着急,跟着母亲一起寻找。 哥哥听说了,过来看热闹,阴阳怪气和母亲说,“不会是妹妹偷了吧,又在这儿贼喊捉贼。” “母亲想想,妹妹弄来个说书的讨好祖母,哪来的银钱?” 母亲涨红着脸,一把掐住素素的衣领,骂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素素掰着母亲大拇指一用力,几乎将母亲拇指撅断。 母亲大叫一声,素素顺势倒在地上,哭道,“母亲听哥哥一句话就污蔑亲生女儿吗?” “要说偷,哥哥比女儿更可疑。” “你胡说!” 哥哥上前扶起母亲。 素素冷笑道,“你整日在后宅来来去去,行动很方便。” “后宅的女人们都回避你,你去母亲房中不怕有人看见。” “而且,哥哥最近不是常去玉红楼喝酒吗,银子从何而来?” “薛家小公子说该哥哥的东道,哥哥一直赖着不回,恐怕是从父亲那要不来银子吧?” “前天遇到他,他又道哥哥总算大方一次,银子从哪来的呢?” 她还要说,母亲一巴掌扇得她眼冒金星。 “我养了个孽障,你对母亲和哥哥就这么说话?” 素素捂着脸,眼中全是恨意,直盯着母亲,盯得妇人心中发毛。 哥哥煽风点火道,“瞧妹妹这样子,将来别说孝顺母亲,要是嫁个好的,不知如何对待咱们家呢。“ “她这个样子,想嫁多好的?” “呵,我这样子像谁不用说吧。”素素嘲讽道,“我说怎么母亲这般厌恶我,原是因为厌恶自己啊。” 她又盯着哥哥,“昨天晚上,哥哥去做什么了?” 哥哥慌张道,“我……我没去哪,我什么也没做。” 自这日,他时不时又开始私下对素素动手动脚。 将她堵在角落里问,“你不是告诉母亲了吗?她为何不管?” 素素晚上辗转难眠,这一日家中来了客人,后宅不让人随意走动。 素素只管出去,拐弯抹角绕到母亲房内。 房中空空。 三更天,母亲不在屋里,还能在哪? 她又溜到中院,那里是父亲的书房与厢房等。 一眼看到有间最大最精致的厢房亮着灯。 今天父亲在家,想必这房中是父亲。 她溜到窗下,听到里头有声音。 便捅开一点窗纸向内瞧。 先看到母亲在整理衣衫。 一旁坐着个长髯男人,只着内袍,端坐在那里。 可那人并非父亲。 她差点叫出来,被人一把捂住嘴,耳边听人低语,“小贱人,浪得不轻,敢来偷看。” 那声音如恶鬼低语,吓得素素魂飞魄散。 原来是哥哥。 他将素素拖到远离厢房的角落,上下其手,素素抓破哥哥的脸,逃到一边道,“禽兽!” 哥哥在月色下笑起来,“咱们一家都是禽兽,你好到哪?” “偷看母亲偷野男人,有什么可清高的。” “我不是,我没有。” “你那日与母亲争吵,责问我做了什么,是知道什么了?” “妹妹心机很深啊,买个丫头来勾引我。” “可我喜欢的是谁不用说吧?我不喜欢那个说书的丫头。” 素素见哥哥识破自己,吓得浑身发抖。 更是从未想过“喜欢”这个明明很美妙的词,竟能产生这样可恨可叹的反应——让人恶心。 “可是你却在那夜闯入她房间,对她……” 哥哥抓抓脑袋,无辜地问,“她不是你买来给我的吗?” “实说了吧,那步摇就是妹妹偷去换了银子,买下白蕊的,对不对?母亲从不给你银钱,你从哪来的银子?” “而且,我套过白蕊的话,她签的卖身契是死契。” 他得意洋洋看着妹妹,“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猜怎么着?” “母亲和祖母都不管,这丫头由着我玩儿,我本就该有通房了。” “你!我不怕我告诉父亲去?” “哈哈哈……”哥哥笑得断了气,好半天才直起腰,“他拿母亲换前途,你以为他会为这个丫头主持公道?” “对他来说,女人都是些小玩意儿罢了,能用上便用一用,包括你。” “父亲很欣赏我,你可知道这城中但凡官家公子,几乎都与我交好?” “父亲上级的大公子更是与我八拜结交。” “小丫头,男人的世界你不懂,还是乖乖待在后宅吧。” 他强行搂住素素,在她脖颈处轻轻嗅了一下,低声道,“我要向母亲讨要你。” “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养子,并非母亲亲生的吧?” 素素下死力咬他手腕,咬出了血,他才松手。 一边摸着手腕,一边调笑,“呵,小猫咪伸爪子了。” 他的眼睛那么亮,像要发起进攻的虎狼。 素素仓惶逃离。 这沉重的秘密在这个夜里,压垮了她。 但哥哥有一点说错了,她不是小猫咪,她和他,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是披了人皮的禽兽。 她要狠狠报复哥哥。 要像伏击猎物的兽,扑上去咬断哥哥的脖颈。 她假称要说服哥哥还白蕊身契。 将白蕊诱至哥哥房间,为避免她害怕,素素等在房内,陪着她。 两人等着哥哥到来时,白蕊喝了素素给她的茶。 素素费了好大劲儿才将白蕊弄上哥哥的床。 她知道这一夜哥哥要么不回家,要么回来时就深夜了。 …… 白蕊被下人发现死在王家大公子床上。 浑身上下都是血,匕首掉在地上,还有一身大公子沾血的血衣。 母亲吓得软在地上,哆嗦半天说不成话。 除了发现的那个下人,不许任何人进这房中。 素素藏得远远,偷看着这一切。 母亲一点没变,她还是要为哥哥揽下一切。 她甚至不敢告诉自己的夫君,儿子杀了人。 哥哥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看到这一幕,酒吓醒了。 哥哥伙同母亲把下人带走,一通吓唬。 然后关起这间死了人的门。 直到夜深,两人一起挖坑,把白蕊、血衣、匕首一起埋在房间外的花园里。 素素目睹这一切转身离开。 第1655章 不甘的野心 杀死母亲的那天,素素问母亲,“你知道你儿子什么货色对吧。” “你为什么不保护我?” 问完,她又不想听母亲的回答了,都不重要。 …… 她靠着自己,用白蕊的死换来自己平静的生活、 哥哥老实一段时间又来找她,她阴险地笑问,“白蕊去哪了?” “问她干嘛,她跑了。” “哈,跑了?跑哪?跑到地底下了吗?” “哥哥想不想试试你在这城里结交的公子们能不能派上用场?” “他们知道你杀了人,会帮你吗?” “他们的父亲会帮助父亲来给你脱罪吗?” 哥哥的脸色像见了鬼,素素道,“你说得对,咱们这样的家里不会养出好东西。” “你、我相比起来,我好像更坏些哦?” “你敢杀人?” “我敢杀你,哥哥敢不敢杀我?” 她的家是斗兽场,她最恨的人是母亲,这恨里掺杂着爱。 终于等到赈灾大乱,她杀了母亲。 整个家里,最伤心崩溃的,竟然是哥哥。 她对儿子的溺爱也算有了回报。 哥哥再也不入后宅,她得到了平静。 但仇恨却并未消解。 本来母亲应该是她最有力的保护。 可母亲却是她的献祭人。 这恨,随着她亲手把白绫套在母亲脖子上,才慢慢消散。 母亲没有挣扎,引颈就戮。 可惜,她没能惩罚哥哥。 那个院子藏着那么多秘密和黑暗。 父亲升了官,换了更大的宅子。 她也入宫,做了皇上的妃子。 那间大宅没再转卖,也没有居住,早晚会风化倒塌。 就让她们一家的黑暗秘密,随着房子的枯朽而随风散了吧。 …… 这些回忆让素素难眠,直到东方发白,她勉强睡了会儿。 醒来,头像裂开般疼痛起来。 疼得她在脑袋上紧紧扎起抹额。 服了药,依旧难以忍受。 而这一天,是她第二次要与皇上双修之日。 脑袋只要没裂开,她不能缺席。 可是头疼让她整个半张脸都僵硬到无法做出表情。 甚至不敢扭动脖子。 眼泪无意识地顺着脸颊向下流。 苏檀听了消息喊了太医来,却诊不出实病。 太医问贵妃,“娘娘是否有很沉重的心事?” 苏檀焦灼地注视着宸贵妃。 “并、没、有。” 素素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给我点能止痛安神的。” 她这天早起没去汀兰殿请安,也未告假。 太医开了药,宫女煎好端来并未晾凉。 素素被烫了一下,苏檀接过碗,刚想安慰,却见素素变了脸色。 “小贱人,这般不用心。”她伸出手拔下簪子,直接刺入宫女手心。 血一下涌出来,素素好像平静了些。 苏檀连忙叫宫女出去,低声问,“怎么回事?” 素素不答,将那苦药一口口强行灌入腹内。 闭上眼,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向下掉。 “去把那个贱人给本宫杖毙!去!!!” 苏檀就在她门口叫太监廷杖宫女。 素素听着宫女的惨叫,头疼似乎减轻了些。 药性上来,她躺下,在惨叫声中美美睡了一觉。 这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头疼消失,她更了衣,自行去到地宫。 紫兰殿打死一个宫女瞒不过桂忠。 莫兰很快知道,来到紫兰殿,却被告知贵妃不在殿内。 她又去找皇上,登仙台与紫金阁都不知皇上去了哪里。 莫兰不得不去找桂忠。 桂忠被皇上支到五路军军营中值夜。 莫兰跑了一圈谁也没见到。 趁着夜色向登仙台望去,只见旁边新起的一座高楼,三层楼高的架子架在那里,光是体量就比紫金阁与登仙台加起来还大。 还未建成的高楼,像一记嘲讽的耳光抽打在每个人脸上。 前线吃紧,连过冬的寒衣都靠捐助,皇上却有心情盖起高楼。 说来奇怪,这楼既没花国库的银子,也没用内币。 皇上私房钱也没少。 楼是苏檀监工建造的,莫非钱从他那里来? 这楼造价恐怕几十万银子,他当上内侍都没多少时间呢,能攒几个钱? 第二天一早,皇上便来了汀兰殿。 刚好赶上莫兰用早膳,皇帝也坐下一道用。 “听说皇后头天夜里寻朕?” “是。” “紫兰殿无故廷杖宫女至死,请皇上定夺,要怎么罚宸贵妃?” “无故?不是那小宫女言行无状,顶撞贵妃,大不敬之罪,杖毙就杖毙吧。” “皇上!您不能听信贵妃一人之辞……” 没说完她便打住,意识到头天夜里,皇上与宸贵妃在一起。 怪不得找不到皇上,也找不到贵妃呢。 她目光锐利看着皇上,皇上却以为她是对贵妃打死宫女不满。 便道,“素素怀的这胎和上胎不一样,这孩子闹腾,总叫她不安生,性子不免坏了些,你容她吧,宫女打了便打了,补上新的就是,待入宫的女孩子多的是。” 莫兰心惊,她心中的皇上爱民如子,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 “还有,看在朕的份上,她若有失礼之处,皇后宽容她些,莫与她计较,比如早起请安,她不到便不到,待产子后,朕再让她向你赔罪。” 莫兰的早膳吃得味同嚼蜡。 等送走皇上,她拿来内宫记档。 查看王素素第一次对她不敬的日期。 是十一,今天是二十一。 也就是十日晚上发生了什么,给了贵妃足够的胆量让她挑衅皇后的权威。 那天发生什么了? 素素从地宫出来,被一乘小轿送回紫兰殿。 她瘫在轿中,如一摊抽了筋骨的烂肉。 眼泪不停流淌。 恶心感顶着胃,引得她一阵阵干呕。 昨天夜里有一瞬,她好希望肚里的孩子流产,那样便可以终止那场凌辱般的双修。 可是这孩子坚毅的很,还牢牢待在她腹中。 她甚至开始憎恨这个胎儿。 小轿停在紫兰殿门口,大宫女过来搀扶贵妃,将她几乎架起来,送入寝宫。 宫中日夜不熄烧着凝霜炭,进入其内,温暖的香气包围了她,止住她的颤抖。 素素喝了满满一壶茶,便开始呕吐,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寝殿。 门口的小宫女缩了缩脑袋,被素素看在眼里。 她吐完,招手叫过小宫女,冷笑道,“主子身体不适,你倒有脸嫌弃?” 小宫女跪在地上直磕头。 素素拿了簪子一通扎,挑着穿着衣服的地方,扎得血水浸透衣衫。 “敢哭出一声,本宫就叫侍卫拔了你的舌头!” 她尖声警告,那孩子咬牙挺着,硬是一声没吭。 素素累得意识模糊倒在床上,眼角带泪,迷糊中,一个念头升上来—— 受了这么多罪,若还许莫兰压她一头,她受的罪不是白受了? 当初她只想做到宠冠后宫,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 现在她改了主意,不想只做到这个地步,她想代替莫兰。 只有做了皇后,方对得起自己受的这份苦。 莫兰做了什么?什么也没做,就当上皇后。 她不配坐这个凤位。 第1656章 看似小事的大事 凤药与玉郎在皇宫与京师结了张大网。 可以说这张网上发生的任何震动都逃不过玉郎的感知。 他是那稳坐中军帐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为给大周选出一个真正可以对百姓与国家负责的皇上。 这是凤药的心愿,现在也是他的。 高句丽与大周的战局进入僵持,因辽东的冬天太寒冷,几乎无法在室外暴露太长时间。 否则人就会被冻伤。 大周比高句丽好些,冬衣一批批送到军中,至少大家能穿得厚实。 光是这一项便耗费凤药多少心血。 她身边有一批支持她的志同道合的人,她记下这些人,将来都是支撑起大周的肱骨与栋梁。 后宫动向玉郎同她提过。 这些事对站在局中之人,是天大的事,对执局之人算不得什么。 凤药道,“我点拨过宸贵妃,无奈她野心太大,由她去吧,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在国家的前途上,一切都不能成为阻挡。” “这次李仁北巡回来,变了不少。” “能改变人的思想的,无非是书籍与最深的入世。” “你告诉他百姓吃不饱饭,不如叫他亲眼看到百姓卖子的惨状。” “身在高墙之内,锦衣玉食的皇子是不会有这份见地的,我相信李仁以后会成为爱民如子的好皇上。” “而且这孩子不爱财不好色,纵观大周,我侍奉过两代君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玉郎问,“你不担心宫变死人?” 凤药皱起眉,不无惋惜道,“所有权力的建立,都会流血,我们只能希望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 “若说流点血,和百姓所受之苦相较,我瞧也算不得什么。” “我本对李嘉有所愧欠,听到他竟肯出银子叫苏檀修炼丹房,而对北方各地雪灾视而不见,我那小小的一点愧疚也便消散了。” 玉郎看着凤药鬓边又添银丝,心疼道,“你也太操劳了些,又和皇上产生矛盾了?” “到处都是银子缺口,我劝皇上停下修建新殿,他却说并未动到内帑,他自己私库早花干了,唉,穷成这样,还有心思修长生道,连杏子都看不过去,只不过现在她是方外之士,不好说得太多。” 凤药想起从前的岁月,仿佛还在昨天,她初遇皇上,那个倔强的少年,站在风雪中,心中想的是振兴大周,惦记的是百姓疾苦。 然而岁月噬人,那个少年早已被皇权侵蚀得面目全非。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在斗争中,磨砺得一颗心越发坚硬。 京师的冬日至今一次雪没下,干冷干冷的,北风吹得人嘴唇干裂。 这一天里,她需要协助徐忠调动人手在京中巡防,不致有一人冻死饿死。 还要向皇上要银子,向受雪灾之地赈灾。 巡防一事,徐忠可以交代下头人去办。 银子,却是现在最难办,没一个人愿意接手上奏之事。 赵培房、徐忠和凤药商量,赵培房油滑至极,不说瓷实话。 一会儿说库银短缺也不是皇上愿意的。 一会儿又说他个人愿意出一万银子表示表示,但一年内乐捐次数这么多,大家也都是有家有口的,嘴上不说,心中恐不乐意。 徐忠却是一切愿意配合凤药。 最后赵培房找个借口溜了。 三人说好的议事,不了了之,也算在凤药预料之内。 “下一步怎么办?” 凤药因压力太大,近日染上烟瘾。 从怀中摸出杏子为她制的一扎长的铜制小烟锅,还送她自制的烟草丸,里头混了香药,最提神解乏的。 她装一丸香药到烟锅内,徐忠也摸出自己的烟枪,两人在议事处吞云吐雾。 凤药似是思考良久道,“苏檀既然能孝敬皇上,自掏腰包给皇上建新殿,那就不能眼看着北方受灾不管,他拿得出几十万,难道不该说说这钱从何而来的?” “若他背后有主子,那便把主子拿出来榨油。” 徐忠笑得咳嗽起来,“凤姑姑这是要用石头榨油。” 凤药却笑不出,“户部无钱,其他官员推诿搪塞,没人在乎自己家门外冻死饿死的人,个个说没钱,皇上若查这些人的私财,恐怕……哼。” “有人愿意拿,又怕拿出来遭人反咬。俸禄就那么多,各人有各人来钱的路数,不过多数不可告人罢了。” “徐将军可有办法私下联络人,凑点出来?” “我要找人弹劾苏檀。”凤药又向烟锅内塞入一丸烟药,接着抽了一口,吐出烟雾,“之后再吓唬他,他这么红,塞钱的人不会少。“ “桂公公呢?” “桂忠私下已给了我十万,他说那是他这些年收的银子的总数,还有一本账簿,人名与数目都记录在册,他不会骗我。” “他说这银子取之于官,用之于民,很合适。” “桂公公倒不是常人。”徐忠道。 “还有件事,想请国公爷帮帮忙。”凤药扣干净烟锅,装回荷包内。 “请姑姑明示。” “赵培房这个丞相,不称职,是不是应该换换?” “姑姑有合适人选?这是那位爷的意思吗?” 徐忠指的是李仁,赵培房从前也是五爷党,只是现在态度很是活络。 凤药倒不是因为他不坚定而厌恶他,而是单纯认为他身为丞相,却不尽职责。 一味油滑,没有担当。 国家进入动荡之时,这个位置应该给一个与徐忠一心,以国家为先,敢想敢干之人。 她心中的确有个人选。 …… 和徐忠议完事,她出了宫,去看自己的老朋友,云之。 两人在内室坐下,云之问起凤药来意。 凤药淡淡笑道,“你也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能找你这女财主,还能为别的什么事吗?” 云之很大方,“为钱,都说我是女财主。” “不过总是烦劳你,我也过意不去。” 云之低头吃茶,过了会儿道,“其实我早有心找你,可我素来知道你是什么人,不敢为自己的私事向你开口。” “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同你客气,前些日子,我指望能搭上徐家,为我弟弟安之出份力,为此,乐捐会我出了五万银子给五皇子正妻徐绮春,只是还没搭上这条线。” “安之可是牧之的亲弟弟,你有事正该向我开口,跑去找徐家人做什么?”凤药吃口茶淡然责备,云之心喜。 “也没什么,不过是五万银子,拿出来也是给战士们采购了棉衣,那冬衣有一部分还是我找的人脉,拿到便宜价格大批采买回来的。” “其实我早看上安之的能力,打算为他出份力,助他一把。” “再说你家这种家世家风有什么挑的?我查过,安之为官是最清廉的。” 云之抿嘴一笑,问道,“你那打算如何助他?” “我希望他能替代赵培房成为左丞相,将内阁掌握起来。” 第1657章 何以报国士? 云之心中惊喜,她最了解自己这个好友。 从前两人还年轻时,凤药做事便是办法最多的那个。 凤药选择入宫,自己选择做个商贾,但从前的情义在,这件事若凤药肯出手,便好办得多。 只是赵培房做丞相多年,定是在朝中网罗不少人为己所用,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弄掉,恐怕不好行事。 仿佛看到云之的疑虑,凤药道,“这件事需借力,借你和徐忠之力,诱赵某主动走入陷阱。” “哦?” “赵培房的把柄要查也能查得出。”凤药有强大的情报网,自然晓得赵培房的短处。 但是拿实证却非易事。 她不想浪费力气,大费周章去找证据。 赵培房这个人,从下层爬到一品大员,仍然带着从前的印记—— 贪财。 他屈居岳丈之下久矣,权拿不到,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 一个一品大员,捐点钱一堆借口,拿出一万两,连苏檀这个太监都比他拿出来的银子多。 又在意钱,又想让女儿在内宫露脸,稳定自己的地位,对妻子没有半分感恩之心,这种人,肯定会往凤药设下的陷阱里跳。 以凤药现在的权势和云之做生意这么多年的经验,设个这陷阱不要太简单。 凤药从云之这儿出来,直奔国公府。 两人才见过面,对方又来家中拜访,徐忠赶紧将她让进书房。 坐下,凤药开门见山问,“赵培房原来是李仁的人,徐大人知道吧?” “略有感觉。” “此人左右摇摆不定,非心性坚毅之人,此其一。其二,赵某为人坚吝,心胸狭隘,其三,这个人没半分人性,对他有恩之人,转头便出手加害。” “徐大人怎么看?” 徐忠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开口道,“老夫早瞧他不大顺眼,不如叫他下台,可咱们手上又没他什么把柄,姑姑说的这些,就算言官弹劾也拿不下他呀。” “赵培房有一步走错了。”凤药透露,“苏檀为皇上建新殿曾向赵某索要银两,因是给万岁造殿,苏公公以为赵某定会出银子。” “赵某人一文没出。他一来看不上苏檀,二来以为以自己如今的位置根本不必再用这种方式巴结,他自己有两个女儿在皇上左右。” “哪个女儿苏檀遇见不得行礼请安?” “若他此次出了造殿的大头,咱们这事真不好办,好在这人目光短浅,那便怪不得咱们出手。” “请姑姑赐教。” “雪灾殃及几个地区?” “北部至少十余地出不得门,雪后结冰、道路封冻、江河断流、房屋压塌、人畜难行。” “刮起大风来,天地混沌,苦不堪言。” “听说光云中一处便冻毙上万灾民,恐怕这也不是实数。” “农业受损无法统计,恐来年无以为生。” 凤药读过折子,此时再次听到仍然太阳穴隐隐作痛。 过于炎热尚能躲避,这寒冷却叫穷人藏无可藏。 徐忠叹息,“总之,农桑重创,世道动荡。” 凤药接着说,“徐大人说得还轻了,雪灾之前还受了饥荒、旱涝、蝗灾,我朝明年若能统计人口,便知这两年下来,人口减少几成,皇上还一味加税,我看……” 她打住到嘴边的抱怨话。 “徐大人,我拉到一笔款子,能解雪灾之困。” “哦?”徐忠来了精神问,“能有多少?若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采买粮米,老夫愿意匿名添上一笔。” “不瞒姑姑说,我府里已经私下派了府兵向北沿路舍粮。” “只是,杯水车薪。” “徐大人可知我找到多少款子?” “愿闻其详。” 凤药伸出一只手,徐忠道,“五十万?” 凤药摇头,“五百万两白银。” 徐忠惊得几乎站起来,他国公府满打满算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此时此刻,皇上的国库中都不一定能拿得出这么多。 这已经不是慷慨,是在冒奇险。 若是一人所出,被人知道,定会质疑钱从何来。 又或者有人动了杀富济贫或杀富济富的心思呢? “我只说给徐大人一人知道,但钱的来处我们另有说头儿,不能让出钱的人还被人诟病。” “现在可以告诉本相钱的来处了吗?老夫也想知道是哪位无名英雄。” “常云之。” 徐忠愣了半天,点点头,“她那样的出身,原会有这样的魄力。” “这是她所有身家,全部压上了,这银子不必归还,但有所求。” 此时徐忠自然知道云之所求为何。 “安之是个好苗子,为人清明、廉洁,六部都当过差,资历、能力无可厚非,接替赵培房没问题,而且……” 他瞟了凤药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安之是云之的弟弟,云之与凤药关系匪浅。 又是牧之的弟弟,国士之家的出身。 那么安之定是铁杆的保李仁了。 “此事需徐大人走动走动,说服赵培房接手银子与采购一事,让他亲自成立雪灾救济部,亲自管理采购和赈灾之事。” 徐忠目光灼灼,口中道,“姑姑在等他伸手?” “他必定伸手,若是不贪,这银子云之说了愿赌服输。” “好魄力!老夫倒想与那安之小友同朝共事,看看是什么样的世家公子,有那样的哥哥,又有那样的姐姐,想必弟弟也不会差。” “那这个任务就交给国公爷您了。” 凤药从徐家出来,北风扑面,她却丝毫不觉寒冷。 贪墨一事分轻重,受点贿,一般不会丢了命甚至还能保住官位。 插手国家经济,不好抓住证据。 可是贪贿灾民银粮,却是被万人唾骂之事。 正因为风险大,凤药与云之商议时才对银子的数额有所犹豫。 数目太少,恐怕打动不了赵培房。 必得是个让人心动的数额,而且人贪上一些不明显。 云之不止拿出自己多年积蓄,还把常家掏空。因她知晓这是命运给她带来的机会。 她相信自己的好姐妹。 钱可以再赚,可是政治前途能带来的好处,不是单出钱就能买得到的。 她又一次联合自己的好姐妹,张开大网。 这次想拿下的,是弟弟的前途。 若能把弟弟推上左丞相之位,也对得起死去的牧之。 同样,凤药一直忘不掉牧之的死。 何以报国士?唯以大周之振兴,方能报国士无双! 大网悄然打开,赵某上不上当? 第1658章 索贿受贿 徐忠私底下找到赵培房,同他商量雪灾一事。 和从前一样,姓赵的一味推脱。 也不能全怪他,这件事真的很难办。 没钱没粮没人手。 徐忠说自己能出人手,银子也由徐忠想办法,但钦差一职却没有信得过之人。 赵培房很奇怪,问道,“这话有点怪,国公爷在朝中没信得过的人?” “据赵某所知,追随国公爷的人可不少啊。” “打仗自然如此,可是这件事不能由武官去办,我们这些粗人哪里懂账本子,采买东西等事务?我军中连识字的也不多啊。” “那便找个国公信任之人,再请些个账房先生不就行了?” “我怕那些人肚子里喝点墨水便来诓骗我的人。”他似笑非笑看着赵培房,“你们这些文官,一向心眼子比莲蓬眼儿都多。” “我心中的人选,赵丞相明明知道,别装了。” “赵某真的不知。” “就是丞相你啊,先别急着推辞,此事事关重大,这次筹集到的银子数额巨大,交给任何其他人徐某人都不放心。” “你我身为左右丞相,位高权重,都是见过世面之人,我才敢把这样的大事交给丞相您。” “徐某不敢平白指使消遣赵丞相,此事办成,功劳是您赵丞相的,我徐某人绝不贪功。” 赵培房昂起头眯起眼睛,思忖着,徐忠也不急,点起烟锅子,慢悠悠抽起来。 一时间议事房里烟雾缭绕。 赵培房终于问出了徐忠一直等待的那个问题,“徐国公筹集了多少银子?” “这个数。”徐忠伸出一只手。 “五十万?”赵培房语气中带着不屑。 徐忠摇摇头,依旧伸着手,赵培房暗暗倒吸口冷气,脱口而出,“谁那么大手面?” 问完觉得不妥,这种事人家不说他应该等着,迟早会有答案。 果然徐忠只是笑而不答。 赵培房问,“这么大的功劳,国公竟然让给赵某?” “这是功劳?也算吧。但对于我徐忠来说,这是大周百姓的劫难和苦楚,赵丞相出力我找钱,很公平,至于这份功劳,能带来什么?我们已经是丞相了。” 对于这个解释,赵培房倒是相信个七八分。 徐忠每次对赈灾都十分上心,说起这些事情也都痛心疾首,甚至话中有抱怨皇上之意。 “说实话,别说功劳了,皇上别多想,给徐某我戴个功高震主的帽子就好。” 赵培房这下才真的信了,这么多银子,他徐忠一下就能筹集到。 皇上的确得想一想,如今国库里才有几两银子?徐忠能筹到这么多银钱,可不是让人害怕吗? 若是把这银子当做军费呢? 赵培房挑眉道,“国公爷信得过我赵某人,我便勉为其难。” …… 很快第一笔银子解到赵府上。 一次采购这么多粮食,是大宗开支,需找最大的粮商,谈好后,由粮商出面采购粮食。 徐忠找了不少人手,人力押送这块省下不少银钱。 京师有粮商余某,家中世代经营粮食,是有名的大商贾,很有手段。 赵培房却称对方要价太高,到处找新的合作商贾。 这日门上来了个华服男人,为采购一事叩响赵府大门。 赵丞相丝毫没有高官架子,将来人让进书房。 这男人开口报价一担粮不但不便宜,还比余某高出五文。 “丞相,每担粮,本人愿意给大人提十文钱。” “若是所有粮食都在本商号采购,本人愿提前支付大人银子二十万两,事后再付二十万。” “小人商号不在京师,而在山西,远离京城岂不是更方便?老大人心不在银子上,小人知道,但为国为民,这点辛苦费大人您是应得的。” “小人商号庆福,大人可以打听,全国百家分号,童叟无欺。” 赵培房也很怕伸手被抓,着人四处打听,这人姓赵,也是个大商户,很靠谱。 而且姓赵的追的很紧,才三天就亲自到府上,将银票送到赵培房手上。 那可是二十万两的巨款! 赵某道,“大人,为大人方便,小人用了日升昌票号的银票。” 这日升昌票号是大周最有实力最大的票号。 也只有这家能出十万票面额度的银票。 只是有一点,这么大面额,必须是记号票。 薄薄两张,放在一只不起眼的信封里,却是百姓终其一生也赚不到的数量。 赵商人双手奉上,口中道,“小人这次不赚分文,只为成全大人美名,也希望以后能有个长久的来往。” “若小人能得到为皇上进贡的资格,那咱们便能常来常往。” “京师商会会长常云之……” “别提那个女人,强悍之极,霸着这个位置多少年了,谁都斗不过她,她可是有背景的,唉,小人也是久居人下。” 这钱赵培房就收了,他也清楚,余下的银子,按市价是买不到应采购之数的。 粮食定然掺东西了。 不过,他会交代最多掺点糠,不可更过份。 很快第一批粮食发往几处受灾地区。 这件事在朝中激起比赵培房想象中更大的浪花。 皇上也嘉奖他急朝廷之所急,拍马屁的折子雪花般飞向朝堂。 皇上明发旨意表彰赵培房为“模范丞相”。 此时又恰逢新年之期,宫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赵培房一生最荣耀的时刻便是此时,到他家中拜门子的官员多不胜数。 一时间门庭若市。 有好事之人,一连几天在他家门口放焰火,百姓争相围观,都称他为青天大丞相。 而这一夜,一个身影披着斗篷,头戴帽兜进入皇宫。 在其身前的是徐丞相,带路之人是桂忠。 把人带到紫金阁上,桂忠用凌厉的眼神示意苏檀退下。 “万岁,奴才带来个重要客人,需屏蔽所有下人,这位客人只愿意与皇上您一人秘谈。” 皇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桂忠,桂忠道,“陪着客人前来的是徐忠徐大人。” 皇上更疑惑了,自己的护国武丞相陪着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叫进来。”他走到高台上,在沉香金龙椅的软垫上盘腿坐下。 来人低着头走到皇上面前,在龙椅前跪了下来。 徐忠也跟着过来在一旁行礼。 那人去掉帽兜,皇上道,“哦?常掌柜,你有秘事报朕?” “是,请皇上为民女主持公道。” “谁敢得罪咱们大周国的有功之人?” “左丞相赵培房!民女此来为告御状,告赵丞相贪污索贿, 皇上半天没合上嘴,此时此刻赵培房恐怕正在府上大肆庆祝吧。 “民女知晓皇上为雪灾一事日夜心忧,故而联系全国商会,发起为雪灾募捐。” “共得银两五百万,名册在此。全国共二百三十五个大小商会,每个商会得银都记录在册。” “这笔钱民女本是委托徐丞相采办粮食。” 徐忠抱拳道,“臣因辽东战事日夜操心,无暇顾及,怕误事才将事情托付赵培房。” “我二人同朝为相,想来他也愿意为国尽力。” 云之接着告状,“发往北边的粮食第一批花费三十万两白银。” “开据的票拟写的是糙米,但实际发过去的是掺了一半糠的下脚米与仓底米。”眼泪顺着云之脸颊滑落。 第1659章 高官的陨落 云之情绪突然变得激昂,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布袋,倒在大殿地上,“请皇上看看,最新发去的粮车,民妇装了一袋,竟有这么多碎石!” “民妇本不想出头告诉皇上,私下筹银的是我,一切只为皇上解忧,不图皇上嘉奖。” “可这赵丞相,身在庙堂之高,视人命如草芥!更让人恶心的是,他中饱私囊,到了灾区挨骂的人却是皇上。” “皇上之恩,被他换成银子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皇上听到这句,气得满面涨红。 他在意自己在百姓中的名声。 百姓可以不说他好,但这骂名,他是不背的。 下雪是天灾,不是他的错,可是送去掺着大把石头的糠却是他的责任。 “请皇上查封赵府,捉拿案犯粮商赵某,审明此案,还民妇和全国二百三十三个商会一个公道!” 皇上指着门外,手指直抖,对桂忠道,“此贼不拿,天理难容,国法难容,天下苍生更难容!” 徐忠赶紧接上道,“臣请陛下,为民除害,清君侧,正朝纲。” “好,你带人围了赵培房府,务必拿下证据,再叫人去拿那姓赵的,那是人证,务必到案!” “是!”徐忠声如洪钟。 …… 赵培房门前正在燃放焰花,提前庆祝新年的到来。 赵某人则在府里大摆宴席,座上宾都是朝中数得着,有名有姓的人物。 徐忠的铁骑将赵府围了一圈,放焰火的百姓先被吓得躲在一旁。 里头的喧闹声透过高墙,在外面都听得到。 “砸门!”徐忠跳下马,刀鞘碰在马靴上发出冷冷的声响。 门房开了条缝,被徐忠的副官一脚踹开,大门洞开,徐忠一声冷笑,“围起来,哪怕跑出来一只狗,本将拿你们是问。” “我倒是看看,谁在国难期间大吃大喝。” 士兵手持刀戈,闯入府内。 有油滑的官员见势不对偷偷从后门想开溜。 被守在后门的兵卒按下,高兴地对同伴喊道,“我抓到一个!” 整个赵府被徐忠全部控制住。 徐忠没了和赵培房商量事情时的温和,露出狰狞的一面。 他走到宴席前,看着满桌珍馐,口中“啧啧”有声。 “这民脂民膏享受起来,味道如何呀?” 徐忠须发花白,烛光下别有一种威严之气。 他穿着铠甲,浓黑的眉下,是一双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 赵培房心惊胆战,但嘴上硬气,“徐忠!你嫉妒本相!胆敢过来捣乱。” “本相是皇上亲封的模范丞相,你敢当堂拿人?” “呸!贪官。你猪油吃多了蒙了心,也不想想,没旨意我会来你府上抓人?” 赵培房一头大汗,“那定是有人进了谗言。” “我要告诉皇上,皇上定然为我伸冤。” “赵培房,我身为国公,整天忙得要死,甚至向皇上上书要到辽东打仗,你以为我有功夫看着你天天干了什么偷鸡摸狗之事?” “我徐忠没那闲功夫,将在场所有人全部下入大牢,包括这些上赶着当狗巴结赵培房的官儿们,一并关入牢里。” “尚未过节,连皇上也不曾大肆宴宾,你赵培房倒比皇上还知道享受,百万百姓受冻挨饿,你这赵府里的炭烧得也太旺了点儿。” “吹点冷风,凉凉心里的火,对赵大人有好处。带走!” 这个案子十分好审,只要查各大票号,便能查出谁最近存了大笔银子。 赵培房的银子太好查了。 赵培房被贬官,查抄家产,所有家人流放宁古塔。 其实他本不会被罚得这么严重,正是由于前番皇上夸得太过。 此时打脸来得分外猛烈。 惩罚也就格外凶狠。 皇上亲点御林军,前去拦截已经发出的粮车,查到的粮食皆是同云之上呈御览的相同。 全部都掺了沙石,和一半的麸糠。 账簿上列的却是糙米。 那姓赵的商人也被捉来。 赵某供词上称:赵大人找到他,要求按一成之数回报。 还要提前先付。 那二十万银子是赵某行贿给赵大人的,粮食全部发完后再给二十万两。 丞相曾说过要保自己赚钱,供出的粮不可能给糙米。 掺了石头的粮也无妨,受灾之人还挑嘴不成? 不饿死已是皇家天恩,该当谢过皇上,而不是嫌弃粮食不够好。 姓赵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人知道受灾之处的百姓可怜,这单生意不赚没关系,小人自掏腰包给百姓发点正经粮食。” “不信皇上叫人去查,发往灾地的粮仓里是不是备好了十万石糙米?那是小人贴补的,小人不是畜生,也知道这是救命的粮食。” 皇上看到供词更是生气,问在朝官员,“赵培房的深负朕恩,该如何处置?” 大家面面相觑,已经贬官,家眷也都流放,不是已经处罚过了吗? 怎么还问如何处罚? 徐忠心中却知皇上恼恨赵培房让自己丢了大脸面,这火气并没发干净。 上前道,“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已触犯大周律令,皇上可依律惩治不必留情面。” “不过,想这赵丞相也国操劳多年,皇上又是念旧情的人……” “朕念旧情便可随意改变国法吗?” “徐忠,抄赵培房的家抄出多少资产?就给在场的人听听。” 徐忠抱拳道,“白银共四百七十余万两,黄金五万六千两。” “田庄宅邸二十八处,土地四千顷。” “古玩玉器、珊瑚翡翠、锦缎皮草不计其数。” “另有地方贡奉等,总计下来也得有个千万资财。” 皇上冷笑一声,“那按大周律,这个数目该受什么处罚?” “朕真的想知道朝上各位家里,也如这姓赵的一样巨富?你们的财产从何而来?” “大周前番受灾,朕叫你们出点银子,瞧你们那一个个为难的样子,朕以为满朝清官呢,谁知道起头的便是个大贪!” 皇上的确憋气,他修个新殿,便被言官进谏数次。 区区五十万皇上拿不出,一个臣子家里搜出上千万资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忠不再犹豫,一撩袍子跪下了。 “臣奏万岁: 治国之要,莫先于肃贪,立朝之本,莫重于法度。 今赵培房贪渎败露,赃证具在,私产巨万,皆出自民脂民膏。 《大周律》有云: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 枉法贪赃至巨万者,罪在不赦。” 他磕了个头,掷地有声道,“伏请万岁依律处斩,布告天下,以示朝廷惩贪之决心!” “准奏!退朝!”皇上喝了一声,拂袖而去。 朝上官员请多人汗湿后背。 第1660章 重处之刑 赵培房的落败之迅速,大周开国以来都没这么快过。 所有人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朝堂内外上下一片寂静。 因有苏檀在,宸贵妃最先知道消息,她马上赶往未央宫。 见到娴妃,上前一步握住娴妃的手,眼圈泛红,声音发颤。 “好妹妹,你要坚持住。” 娴妃一头雾水,反问,“姐姐,怎么了?” 宸贵妃半天没开口,但眼泪在眼中打转,娴妃警觉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大人接了赈济雪灾的差事,因贪贿,被皇上……” “皇上贬了他的官?” 贵妃沉重地摇摇头。 “你全家被流放宁古塔。” 娴妃并没有什么反应,眼睛闪着奇异的光,“那女的在内吧?” “你的小娘?是的。” “但你父亲血亲也都在内。” 娴妃眼中的光消失了,叔叔一家不说对她有多好,也是那么多年的感情,总会有一些温情的时候。 “赵培房呢?”她问。 “判了斩首。” “……”娴妃站在那,脸上没半分表情,像没听懂。 “妹妹,这会儿没人,你想哭尽管哭。” 娴妃依旧呆呆立在那里。 “斩,首?” “妹妹?” 娴妃嘴角拉扯出一个难懂的弧度,说不清是哭是笑, “斩首啊。” “好啊——”她终于浮上泪光,“娘亲可以瞑目了。” “谢贵妃娘娘来告诉我,我……” “妹妹,你看何时告诉锦绣?” 娴妃直起身子,“我现在便去告诉她。” “告诉她小娘的事,父亲的事她自己等着听消息好了。” 贵妃点点头,脚步沉沉走到门口道,“你若想不开,便来紫兰殿寻我说话。” “谢谢姐姐,宫内天幸有姐姐相陪,我才不至如此孤单。” 素素走出未央宫,头一次露出愁绪,但只是一闪而过,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坚定。 赵琴已经没有了任何依靠,在宫内与皇后不睦,又和妹妹不亲厚。 她只有自己这一个靠山和寄托。 摆布她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 锦绣不在琼华阁,宫女说她被皇后召见。 放在以往娴妃不会去皇后宫内找锦绣,这次不知为何她一心只想快点见到锦绣。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太急着看到锦绣脸上的表情。 此时此刻,只有锦绣得知噩耗时的表情,才能慰藉她内心莫名的悲伤。 宫女将她带入宫内,她只看了皇后一眼,便知莫兰叫来锦绣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 只是自己来得及时,皇后还没说。 锦绣尚不知情,见到姐姐眼中一亮,“姐姐安好?今天怎么想到来给莫、皇后娘娘请安了?” 娴妃先向皇后请安,之后道,“我是来找你的,你的宫女说你来了汀兰殿我才找过来,并非为见皇后。” 莫兰打断她道,“若有事,等锦绣回琼华阁再说也行,何必跑到这里来?” 娴妃看着锦绣,鼻中“哼”了一声,“娘娘怕什么?怕我告诉妹妹赵府上发生的惨剧?” 锦绣笑容消失了,焦急道,“家中发生什么了?” “不要讲。” “她总要知道的,赵培房赵大人被皇上判了斩首,赵府所有人流放宁古塔。” 锦绣站在那,仿佛被雷击中,完全是懵的。 “莫兰姐姐,她在骗我对不对?”她缓过些神问道。 莫兰的表情悲哀又沉重,责怪地瞪娴妃一眼,想安慰锦绣又说不出什么。 锦绣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娴妃、皇后同时上前扶她。 皇后语气严厉斥责赵琴,“你为什么刺激锦绣,明明可以缓和些说。” “没什么区别,而且,到底我才是她亲姐姐啊,皇后娘娘认为我会故意拿这消息消遣她不成?赵家也是我娘家呢。” 她托着锦绣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锦绣睁开眼睛,看着赵琴,眼泪成串落下,“姐姐,爹爹没了吗?叔叔一家也……” 汀兰殿内的气氛正陷入胶着,一个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来回,“娘娘不好了。” 这太监也不进殿内,殿外跪下道,“桂公公着小人来回一声,皇上不知怎么的仍然生气,改判赵大人家十六岁以上男丁在流放之地永世不得回乡,不得入仕。” “女子十六岁以上,未嫁之女全部没入辛者库。” 锦绣“嘤”了一声又晕过去。 这次赵琴也忍不住,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这其中不少是她自小一起玩耍的弟弟、妹妹,她抱过的侄子、侄女。 对这些孩子来说,这条惩罚太残酷。 本来可以出入朝堂的公子,一朝发往不毛酷寒之地。 本来的千金小姐,一朝为奴。 这比死了还折磨百倍。 这些年赵琴的精力全部放在痛恨赵培房身上。 从来没想过别的。 她哭得天昏地暗,锦绣醒来,两人抱在一起继续哭。 这世上,只余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她还恨得起来锦绣吗? “妹妹,我们这样太不成体统,你跟姐姐回宫吧,我们一起去求皇上,弟弟们没了,赵大人也没了,我们需要办丧事。” 莫兰向来说话直爽,“还是我来问问皇上的意思吧。” “从前罪臣发落后,是不许家人办丧事的。” “皇后,你此时说这些什么意思?” “怕我们姐妹两人不够难受?皇上若是拒绝,到时再求情便是,你不说去帮我们求情,却来宣扬规矩,是了,您现在是皇后娘娘,一切以法度与规矩为第一,罪臣之女已经知晓,先告退,别污了娘娘的汀兰殿。” “娴妃!本宫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娴妃扶起瘫软的锦绣,低声道,“走吧,去我殿里商量一下,好歹,给赵大人……找个缝尸匠……让他全尸入土。” 锦绣哭得双眼发黑,根本听不到莫兰说话。 莫兰只得叫来两个宫女,一起扶着锦绣送去未央宫。 她的目光送两人出汀兰殿向远处走。 北风卷起锦绣的裙角,无情而刺骨的冷意钻入骨缝,连心都结冰了似的。 莫兰收回目光,走炭笼处,烤着双手。 天色慢慢黑下来。 她正准备用晚膳时,外面传驾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莫兰忙出来接驾。 皇上面无表情直接走炭火处,愁眉不展。 “皇上雷霆手段惩处国之蠹虫,为何这般不高兴?” “朕在想,怎么向兰妃和娴妃交代,赵培房触犯律法,若是只下大牢,肯定有人向朕求情。” “朕不能不杀一两个人,以儆效尤,赵培房的私财充入国库,顶上朕的岁入了!” “朕一方面生气,一方面也不想面对娴、兰二妃的哭闹。” “那皇上允许她们叫人给赵大人选个墓地,找人全了尸首,入土了吧。” “明日行刑,朕会着人办理,这算朕给赵培房最后的体面吧。” “与他勾结之人如何处置?” “相关的大臣就算了,此次贪贿赈灾银之事只事关他一人,不要牵连旁的事情,那个粮商倒把责任推得干净,称是赵培房索贿,不然不向他订购粮食,而且索贿数额要先送到赵府。” “事实的确如他所说,他身边的人都可以佐证,打他几板子也就罢了。” 两人正说话,外头传来哭喊声,原来是锦绣听说皇上来了汀兰殿,便跑来求情来了。 第1661章 得偿所愿 “皇后,替朕回绝她,朕今天太劳累,不想见任何人。” 莫兰出殿,见不止锦绣,还有赵琴。 同时桂忠裹着大氅,站在殿门外,正望着两人发怔。 莫兰整整衣服,咳嗽一声,走到锦绣面前,蹲下身。 “绣绣,莫哭坏身子,起来,地上太凉。” “姐姐……求姐姐为我说句话吧,让我见见皇上……” 她哭得上不来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听姐姐说,皇上如今也在气头上,见了你只会更生气,你先冷静一下……” “明天赵大人就处斩,今天皇上在气头上。怎么?皇上认为我们应该等到赵大人人头落地再找皇上?” “我们只有这一夜的机会。” “你平日口口声声把锦绣当亲妹妹,今天只是求你传个话,你就推三阻四,可见整日挂在嘴上的姐妹情有多可笑 。” “娴妃!注意你的言行!”桂忠喝了一声,不知何时他走到了这对姐妹跟前。 “桂公公,我说错了?” “不然公公为我们两传个话?” “不必了,本宫代传。” 一个娇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四个人同时转眼,见宸贵妃打扮得素净,却依旧华美,移步汀兰殿前。 “给皇后娘娘请安,两位妹妹稍安勿躁,等本宫进去说句话。” 宸贵妃上次双修后,在床上躺了三天才下地。 那三天,皇上亲下口谕,不许任何人打扰。 后宫所有妃子只知晓皇上回护宸贵妃,却不知为何,对宸贵妃皆刮目相看。 莫兰没法拦她,素素的目光移到桂忠身上,目光放肆地看着桂忠如精心雕刻出的面庞。 他没有寻常太监那样圆润的感觉,整个人像把随时出鞘的刀。 锋利干净,惊心动魄,完美无缺。 远非苏檀可以相比,苏檀的阴柔之美让宸贵妃有点腻味。 她的目光着实放肆,桂公公不看她,只行礼问道,“娘娘安好?” “不大好,胎动频繁,夜不能寐,劳公公扶本宫进去见皇上。” “两位妹妹稍等等,看本宫够不够面子,说动皇上见你们一面。” “皇后不会说妾身僭越了吧?” 她话虽如此,却伸过手,等着搭桂忠的手臂。 桂忠按礼仪按规矩都不能晾着贵妃。 只得忍气由她搭着手臂向宫内走。 “桂公公熏的什么香,如此清冽,仿佛高山清泉。” 桂忠沉默,宸贵妃懒懒道,“无礼,主子有话奴才必答。” “奴才不知,是从内造处讨要来的。” “分一些给本宫,我着人去取。” “不敢,奴才叫人送到娘娘殿中,交给掌事姑姑。” “不必急,待本宫回去,公公亲自送来,我请公公吃杯茶。” “呀,公公手臂这般有力,恐怕有习武的习惯吧?” “不会武功。”他敷衍答道。 桂忠一刻也不想和宸贵妃说话,在他心中,这女人就是条色彩斑斓、外表漂亮的毒蛇。 送至殿外,桂忠收回手臂,那女人回眸一笑,惊得桂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宸贵妃依旧是那张脸,却有种皮囊之下换了个人的感觉。 方才那一眼,像带着钩子,勾魂摄魄。 贵妃入内,殿中响起她清甜的嗓音,撒娇似的嗔怪着,“皇上一下朝来了皇后这里许久,不知妾身也惦念皇上么?” “胡说,你生病卧床,朕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快搬空到紫兰殿去了,你可服用了吗?” “妾身谢过皇上,用过好了很多。” “妾身只怕自己变丑了,皇上不爱见我。” “朕的素素最美。” “皇上既然笑了,就说明心情好些,妾身斗胆,外头两个妹妹可怜的很,天寒地冻,都是皇上的妃子、妾身的姐妹,皇上让她们跪在殿内,也省得喝风啊。” 她拉着皇上衣袖,跪在地上,将脸贴在皇上腿上。 皇上心一软,点点头,“也是,她们没犯错,求情也在情理中,去外殿吧。” “移盆火过去。”宸贵妃吩咐,心中感叹有权有势时,施舍的感觉太妙了。 娴妃感激万分,拉起锦绣向殿内走。 桂忠见莫兰一脸落寞,便劝道,“娘娘也进殿吧。” 娴妃回头望了两人一眼,垂首扶着锦绣走入殿内。 此时锦绣已经哭得半昏迷,被架入殿内,便跌倒在地上。 皇上也不忍心,叹口气,让人把锦绣送回琼华阁。 莫兰却说直接放在自己榻上就好,这么远送回去,再着凉可怎么好? 她心中本就悲伤,添了病,更不好过。 又叫人煎些姜茶分给锦绣、赵琴。 当下殿内只余宸贵妃、皇上、皇后。 “皇上留下陪姐姐也没什么,妾身是来求皇上,妾身已育有一子,却从未有娘家人来瞧过妾身一眼。” “这本是宫中给妃嫔的恩赏,妾身思念父亲,皇上可否找人替代父亲,将父亲调入京中,随便给个职位,一样给皇上效劳。” 桂忠在外守着,听在耳中,心惊:这是在给自己父亲求官呢。 皇上若无其事,点头说,“好的。要不是两广总督没合适人选,早调你父亲入京了。” “那妾身先回紫兰殿,皇上好好陪皇后娘娘吧。” 她优雅而娇媚地向莫兰行个礼,退至外殿。 对着赵琴使个眼色,叫她快去求情。 自己能帮的已经帮到了。 赵琴本就跪着,直接向宸贵妃磕了个头。 桂忠叹息一声,从今天起,娴妃定然与贵妃绑在一起了。 她必会效忠宸贵妃。 她四肢着地,爬到内室门口磕头。 皇后道,“皇上特别恩准,明日行刑完,会有人为赵大人……全上尸首,也找了埋尸之处,你可以安心了。” 赵琴眼泪落下哽咽道,“皇上,赵大人罪不至死。贬官永世不得入仕已经要了他的老命,皇上向来宽容,怎么这次如此苛刻?” “朕信任他,他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大周百姓的面,当着嗷嗷待哺灾民的面,打了朕的脸!” “朕嘉奖他为模范,他是这么当朕的模范吗?忤逆朕的模范!欺瞒朕的模范!” 皇上多天以来的积怨此时爆发出来,咆哮着,“对不起朕的信任,朕只判他斩立决,很便宜他了!千刀万剐方能泄朕心中之愤!欺君妄上,凌迟又如何!?又如何!!” 声音大得惊醒了躺在莫兰床上的锦绣。 她吃力地下了床,走到外间,跪在姐姐身旁,一同承受万岁的雷霆之怒。 方才皇上发怒,她只是被惊醒,并未听到内容,便开口,“皇上……” 皇帝抓起桌上的茶盏连茶带碗砸向锦绣。 莫兰眼疾手快,扑过去挡了一下,一碗茶砸在莫兰手臂上。 皇上气得五官移位,“皇后,你不必护着她们,罚一罚,她们才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 “你也该当正一正心思,你是朕的皇后,是后宫事务与妃嫔们的管理者,别太过宽仁。” “处处容忍,只会养出如她们父亲一般包藏祸心,两面三刀之徒。” 他甩手离开汀兰殿,连皇后也一起跟着受了连累。 这一场事情闹下来,只有宸贵妃得了她想得的。 她现在春风得意,有求必应。 苏檀一路护送她回紫兰殿。 路上问,“你怎么对娴妃那么好?” “明知后果不会改变,顺水人情又不付出什么。” “叫她念着我的好,也叫她知道本宫在皇上面前什么份量。” “好好抱住我的腿,才有好日子过。” 苏檀玩笑似的问,“这件事若放你身上,如何处理。” “你认为呢?” “沉默吧。”苏檀道。 “不是上上策。上上策去求皇上重惩赵大人,反正要死了,不如利用一下这次死亡。” “若放我身上,必会求皇上加重处惩,以正视听,还会怪皇上心肠太软。” “如此,皇上会把我当成自己人。同时也和我那有罪的父亲切割干净。” “既然他都要死了,还管什么死法?” “临死还能为女儿做垫脚石,是他的幸运。” 夜深风狂,苏檀裹着上好貂皮大氅打了个寒战。 第1662章 一篓凝霜炭 第二日,宸贵妃正要打发人去找桂忠要香。 已有太监上门送来了。 贵妃还未梳妆,走出门外问了一嘴,说是造办处直接送来的。 “是素日桂公公用的那种吗?” “是,他一直用的这种香料。” 贵妃将香料放入盒子锁在小柜中。 宫女问,“不用这种香料为娘娘熏衣吗?” “这东西有旁的用处。”素素伸个懒腰答道。 那可是个大用处。 她本来发愁汀兰殿根本进不去,想动手脚很难。 不过听宫女提起,桂忠为莫兰买过很多外头的小玩意儿。 这些东西和宫造的很不一样,一看就能分辨出来。 莫兰把它们一起锁在一只箱子里。 这就好办多了。 她有新的想法,关键就在娴妃身上了。 “来人,为本宫梳妆!” …… 苏檀那边却遇到了阻碍。 凤药和徐忠亲到他监督的工地上,勒令停工。 苏檀听了消息,急匆匆赶来。 面对这两个久在朝中很有份量的人,他还是有些胆怯。 “敢问两位大人,为何叫停工,奴才并未听到皇上旨意啊?” “你别管,先停下,我们这就去见皇上。” 两人不理会苏檀,转头并肩向英武殿方向去。 苏檀有种强烈的受辱之感 。 他们拿他当透明的,一句话也不屑和他说。 这种不屑连掩饰也不掩饰。 凤药与徐忠来到英武殿,面见皇上。 凤药行过礼道,“皇上近日身体还好?臣女看过医案,皇上没有按时请平安脉,也没让黄真人为皇上诊脉,这是为何?” “朕身体很好,不必神神鬼鬼的。” 凤药笑道,“太医院和黄真人那儿都是要做记录的,皇上不肯论脉,净叫他们为难呐。” “徐忠也跟着过来催朕不成?” “臣有别的事,”徐忠看了凤药一眼,“为皇上新殿而来。” 皇帝垮下脸,“怎么又来劝朕?” “皇上得做个表率啊。” “您想,全国商会肯出这么多银子赈济灾民,皇上是不是也表示一下,不必出钱,只要俭省些,大家都会感激涕零的。” “不光会受灾之地,若皇上肯下旨说把省下的银子发往辽东,那效果就更好了。” “咱们现在需要的是上下一心,抄过赵家,倒暂时不必为银子发愁,加税一事也可以作罢了。” “朕倒没想到,倒下一个赵丞相,不光朕的日子,全国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那如你们所说先停工吧。” “还有事吗?” “为新左丞相之事,臣有奏报。” 徐忠列举了几个人选,人人有长处有短处,唯独常安之,资历上、为官之道上、同僚评价上,全无瑕疵。 又有云之个这姐姐在皇上面前次次博得好感,很顺利的左丞相一职由安之出任。 他成为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 锦绣病了,高热不退,烧得没了意识,时而醒来便是哭泣。 喝过安神药再次陷入沉睡。 宸贵妃梳妆后去未央宫看娴妃。 “你妹妹受了很大的打击啊。” “这次皇上竟然这么生气,也是出乎本宫意料,不过几十万银子。” 娴妃心中滋味复杂,伤怀居多。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背后空空,恨的人没了,同时靠山也没了。 贵妃看她表情便猜出一二,安慰道,“别难过,以后姐姐便是你的依靠,我依旧会助你重获圣宠。” 娴妃笑不出来,皱着眉。 “姐姐现在有一事,想请妹妹帮忙。” “嗯?”娴妃抬头,眼中一片迷茫。 “本宫不对你掖着藏着,我打算对付莫兰。” 娴妃想起自己和锦绣向皇上求情,莫兰还没贵妃肯帮忙,对贵妃道,“患难见真情,经过上次,妹妹相信姐姐是真心待我。” “那样的情况,皇上那么生气,姐姐肯冒险为我求情。姐姐有事请吩咐。” “这件事不难,去求莫兰,说太医们不肯好好照看锦绣,眼看她是罪臣之女,谁都想踩上两脚,让莫兰把锦绣移到她宫内照顾。” “然后,”她拿出一只荷包,“这里有三封信。” “你要与皇后缓和关系,借着看望锦绣常去汀兰殿。” “皇后有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不值钱的外面买来的小玩意儿。” “把这荷包塞入那只箱子里。” “这三封信寻其他保密之处藏起来。” “本宫问你,现在你认为桂忠对皇后有没有私情?” 娴妃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他们心中也许有情,可从未有过越轨的行为。” 宸贵妃大笑,“他们的情多到连你看出来了,真有私,定然保密,怎么能这么容易让人发觉,这可是杀人的大罪。” 娴妃不似从前那样迟钝,问道,“姐姐真打算对付皇后?” “那可是皇上定下的人,进宫前就定下的。” “本宫知道。” “只要她在,我便止步于此,妹妹现在没了赵家撑腰更是处境堪忧啊。” 不必贵妃多说,赵琴已经感觉到了变化。 一朝势落成春梦,墙倒众人推。 人情如纸,冬天还没过去,炭火驱赶不尽寒意,未央宫已没人再给她送无烟炭。 那最后一篓炭快要烧完,她向供应司要,人家便笑嘻嘻道,“您宫内的供应早就支取完了,娘娘倒是省着些,连汀兰殿的耗费也没你殿内的多。” “今时不同往日,娘娘真想多要,也可以拿银子奴才外头给您买,要多少有多少,只是这银子,恐怕只用娘娘的份例可不够。” 赵琴怒目而视,太监只是笑着弯腰,寸步不让。 “还有个办法,娘娘可以求求万岁或皇后,皇后若开口为您破例,那是她心善,看您如今可怜,咱们按娘娘凤谕照办就是。” 娴妃知道自己从前得意时没少得罪这些下人。 此时正是报复之时,她闭上嘴,冷漠转身离开。 竟无半点气愤,只余一片苍凉。 蜡烛很快用光,再拿来便是冒黑烟的普通白蜡。 宫中有地位的奴才都不用的。 在房中待的时间久了,鼻孔都能熏黑。 她坐在微凉的黑暗里,想着自己过往的荒唐,心中涌起一点她不想承认的情绪。 她有些后悔。 …… 莫兰在她和锦绣落难时的确一点忙也没帮。 也许心疼锦绣是真的,对赵琴,莫兰没有半点表示。 想到这儿,赵琴点了下头,“我会去求她。” “若她说要向皇上回禀,你把这个加在锦绣药汤内,放心,这东西不要锦绣的命,只是考验一下莫兰对你妹妹的情意。” “如今我想加害锦绣不过一句话的事,不会麻烦你的。” 赵琴收下那包药粉,心内一片麻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锦绣怀着什么样的情感。 悲伤似乎剥夺了她的感知。 送走贵妃,回到殿内,不多时贵妃便着人送来五篓炭,其中一篓是凝霜炭。 送炭的宫女指挥着太监把炭放好。 向娴妃行礼道,“我们娘娘叫我带话给娘娘,说娘娘别自苦,有她的便有你的。那一篓子凝霜炭请娘娘混着无烟炭一起烧,殿内又香又暖,只因凝霜炭内库里已经没货,这是最后一篓,我们娘娘说娘娘赞过这香气好闻,便都叫送来了。” 娴妃心中一暖,终于露出个笑模样,点头称谢。 第1663章 缜密布局 娴妃来到琼华阁。进门就闻到浓浓的药气。 那药吊子就放在殿内,直接煎煮起来。 小宫女扇着风,药气与火炉子燃烧的气味满殿都是。 “为何不在小厨房内煎药?” 小宫女生火熏得一脸黑,一见是娴妃哭道,“娘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炭送到您宫中一些,都是供应司记了账的,我再去领,都说没了。” “娘娘病成这样,姑姑怕炭火不够,叫省着些。” “我没办法才在殿内煎药的。” “你去把姑姑请来,我有话和她说。” “皇后没送东西过来?” “皇后早上才来看过,叫大夫又来诊了脉,抓了药的。” “她并不知道咱们殿内库存的真实情况。”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时候缺东西,只管去汀兰殿要。” 娴妃边差人去自己殿内把贵妃送的炭取两篓来,一边唠叨,“整日里说得好听,到了事上这般靠不住。” “你去取些水,把炉子熄了,这炭如何能在殿内烧?” 她去瞧锦绣,见妹妹两颊通红,眼睛闭得紧紧,跟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心中烦躁,摸了摸怀中的药,一咬牙趁着此时殿内无人,加入药汤中。 宫女取水熄了火,未央宫的炭也送过来,重新升起无烟炭。 那篓炭中混了几块凝霜炭,烧起来殿内清香无比。 心情都爽快了几分。 小宫女高高兴兴去小厨房接着煎药,不多时把药端来。 赵琴接过药碗,小宫女托起锦绣,她亲手一勺勺喂进妹妹口中。 心中暗道,“妹妹吃点亏,姐姐若有机会起复,定然不会不管妹妹。” 不知不觉中,她终于把锦绣当做自己的亲妹妹。 “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亲人尽失后,方才显现出了威力。 锦绣才喝完药不到一刻钟,浑身便开始抽搐,按都按不住。 宫内乱做一团,赵琴一边叫小宫女请太医,一边派人请皇后来。 皇后来得比太医早,看到这情景急得先将几条手帕团成一团,塞入锦绣口中。 “你这点常识也没有?她这样会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要知道也不必喊你来了。”赵琴着急,责备道,“平日说待她像自己妹妹,病成这样,却把她自己丢在琼华阁,连炭火不够都不晓得,怪不得人都说患难才见真情。” 莫兰心中难过,并没反驳赵琴。 “早上来时看着还好,怎么这会儿加重了?” “宫女煎药放在外殿煎,烟气都飘进屋内,谁受的了?” “就因为炭不够,为了节省。” “本宫说了……” “娘娘是说了,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向来势利,拜高踩低,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赵大人才斩首,这边的奴才就敢不给锦绣领东西,说是琼华阁已经领够数了!” “真真是节俭,把皇后娘娘之命执行的好。” “我妹妹的命都快没了,他们还般刁难。” “你放心,本宫会好好刹刹这般歪风邪气。”莫兰愧疚地说。 赵琴从鼻孔哼了一声。 太医开了药,又叮嘱身边不能离人,保持暖和,不可再着凉。 容易诱发二次犯病 。 莫兰如素素所料,叫来奴才抬了自己的銮驾,将锦绣抬到汀兰殿看护。 这样一来,皇上便不会在汀兰殿过夜。 素素又是一箭双雕。 她又吹吹枕头风,说皇后不守规矩,让兰妃用皇后銮驾。 这种小事,皇上不会介意,没关系,只需记得皇后有这些小小的不规矩。 待积累得多了,自然会一起发作。 赵琴时常过来,她不喜欢莫兰,从前是因为两人不是一路人。 现在是因为莫兰在抢锦绣的注意,在和她“抢妹妹”。 赵琴心里已经把锦绣当成一等一重要的人。 没了小娘,她与妹妹没了前嫌,这便是她唯一要疼的人。 之前绣绣对她有多好,现在她就有多讨厌莫兰霸占锦绣。 莫兰的确对照顾锦绣上心。 赵琴也住进汀兰殿,与莫兰交替守护着锦绣。 为了锦绣,这两人暂时和好,汀兰殿倒也一片和谐。 莫兰是真心为锦绣着急,哪知赵琴包藏祸心? 赵琴等了许久,心中越发着急,因莫兰一直在照看锦绣,从来没拿出来过什么“箱子”。 她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在丑时,人最疲倦之时潜入内室去寻找,又或者在午时大家用膳时找。 想来想去,不得其法,也不敢太冒险。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心中的确也有过犹豫,特别是看到莫兰衣不解带照顾妹妹时。 皇后待妹妹是真心好。 转念一想,妹妹不需要假姐姐,她这个真姐姐能照顾好绣绣。 自己唯的亲人,不需要别人管。 贵妃承诺过若是做上皇后,那必然帮娴妃登上贵妃之位。 没了父亲,她得自己强大成为妹妹的依靠。 想到这里,软下来的心再次硬起来。 三封信很快找地方藏起来。 只余那荷包,绣着两只鸳鸯戏水,岸上种着一颗桂树一颗银杏。 她只觉这景十分眼熟,想了半天,原是皇后殿后头岸边的模样。 远景还能看到水榭,与宫中的水榭一样。 这绣得就是九洲湾的景啊。 赵琴心中奇怪,但还是收好这荷包,这是随身用的东西,绣法却是宫中常见的双织绣,很精巧。 不是外头坊间绣品,这反而有些反常。 她隐隐感觉到一股危险气息。 又想不透宸贵妃究竟想怎么做,如何行诬陷之事 那三封信都只是折起来,每张纸都是撕下的素金宫笺。 只用一小片,一条上写着,“秋风起,银杏黄了,微澜漾漾,水榭生冷。勿忘添衣” “夜深了,灯火阑珊,早歇。” “兰花开了,只有一朵。” 普通的句子,暗藏深情,叫人心绪泛起波澜。 这东西要是宸贵妃自己想的,实在太可怕。 赵琴不敢想象皇上若是看到这种东西,会是什么心情。 它的杀伤力堪比在妃子房中搜出男人的鞋子。 赵琴在放荷包和信件时,赤脚在宫内空行,不敢点灯。 如一只没了形状的鬼。 东西放好,锦绣终于慢慢清醒起来。 她依旧心情低落,但身体慢慢在痊愈。 莫兰柔声问她要不要回琼华阁,若是不回,便多在汀兰殿待些日子。 琼华阁中多有娘家带来的东西,睹物思人,心痛不已。 锦绣摇摇头。 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父亲斩首,母亲流放,她被抽筋断骨,了无生愿。 娴妃陪着妹妹的这些日子里,不敢出汀兰殿,也不敢和宸贵妃联络。 终于,她藏好了东西,在众妃请安时,等来了宸贵妃。 眼神交汇,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完成了任务。 宸贵妃知道赵琴其实胆小,有些事情交给她,她也办不成。 第二步,须让苏檀去做,也是检验苏檀手段的时候了。 她大白天召见苏檀,借口是自己要订春天的新裙,让苏檀送来各色衣料供她选择。 自贵妃做了皇上道侣,她在宫内位同副后,无人敢忤逆她的意思。 她的任性成了习惯,皇上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还不到制新衣的时候呢。 苏檀面有难色,向皇上回禀,皇上只道,“素素爱美,你便去吧。” “先不必叫皇后知道。” 第1664章 一番布置 素素在自己殿内等着,她知道一定可以见到苏檀。 也知道这次苏檀一定可以做到她要求的事。 撒谎的要诀是什么?很多真话中掺一句假话。 诬陷的要诀是什么?真的东西出现在错的地方。 找来真人,说真话。 事情却是假的。 …… 苏檀来到紫兰殿,一见面便责怪,“什么事这么急,非这会儿子叫我过来?” 素素哼了一声,轻轻松松歪在榻上道,“本宫努力这么久,就是为了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叫你来有几件事,一件是我父亲快进京了,你要照拂些许。” “呵,老大人还需要我照拂?” “我要向皇上为我父亲请求宫内营造之职,叫我父亲把你没完成的事为皇上完成。” “别急,然后我要再向皇上为你请求掌印太监一职。” 苏檀动心,他太想与桂忠并肩。 “有件事交给你去做,你到莫兰娘家,找一个人……” 她细细交代。 苏檀惊讶道,“这么做真可以?” 贵妃道,“你有没有从秦英之死里总结出经验?” “以你现如今的地位,想拿捏人不可能做不到。看你怎么做了。” “我不指望这次的计谋可以拉下皇后和桂忠,但只要借机把你推上掌印太监的位置就好。” 贵妃缓慢而笃定地说,“去告诉六皇子,我要帮他重新回到皇上身边。” 苏檀酸溜溜道,“你与六王爷不熟却对他这么好。” 素素听出他话中的醋意,瞪着眼,嫌弃道,“你在想什么?” “六王生就的好皮相,你若是喜欢他……” 素素抬手扇了苏檀一耳光,“我在为你我谋未来,你却在这里讨论男女那点屁事!” “所有的一切,只为利益,他能为我所用,就得笼络着他。” 苏檀这才正色答应,“我马上去办。“ “好了,等你当上掌印太监那一日,你会明白本宫的心。” 苏檀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待他走后,素素叹道,“苏檀啊,你对本宫动心,注定不得好下场,我们只是利益勾结,你这又是何必。” 贵妃父亲王广,哥哥王兴进京,住进驿站。 王广要向皇上述职,借着这个机会,贵妃提出要先见见哥哥。 皇上下了旨,王兴忐忑入宫。 进入紫兰殿,他被宫内的奢华迷得目眩神迷。 向着妹妹跪下时,自己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 “哥哥少时的胆量去哪了?抬头啊?” 王兴抬头,却有些不大认得座上华贵女子。 梳着高发髻,满头珠翠,衣裙闪耀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女子的装扮上。 细看脸庞才认出的确是妹妹。 她如今可称得上明艳夺目。 “妹、妹妹。” 贵妃起身,拖着长长裙摆走下台阶,手上却执着一根马鞭。 “王兴,脱了上衣。” “殿内只有你我,你不想被皇上下旨剐了,便按我说的做。” 王兴结结巴巴,“妹妹……什么意思啊?” “我们小时候的事桩桩件件,都在这儿记着呢。” 素素指指脑袋,“我一直等着这天,可以亲手结果了你,不过,如今正是我用人之时,留你一条命,不然我一句话,皇上就能砍了王家全族人的脑袋。” “那也是你家,你也姓王。“ “哈哈,你不记得母亲怎么死的了?” “王素素你好毒!” “还有更毒的。”素素带着快意又破碎的表情,盯着跪在面前的哥哥道,“其实,母亲是我亲手勒死的,不是自缢。” “你说我敢不敢杀了你们王家全族?” “你想活,想当人上人,就得听我的话!” 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去衣。“ 哥哥只得照做她又道,“我平生最厌恶人喊叫,你咬紧牙,不许出声。” 她挥起马鞭,打向王兴,把多年的积怨全部发泄出来。 王兴咬紧牙关,硬是没吱声。 “很好,接下来都保持安静哦。” 她下狠手,把王兴的后背打得血肉模糊。 王兴摇摇欲坠,疼痛让他坚持不住,眼前发黑。 “今天打乏了,你还要面圣,等下注意表情,别惹皇上不高兴。” 素素端起桌上一碗白水,那是掺了盐的白酒。 几乎没把王兴疼死。 他倒在地上,抽搐半天,打着滚却不敢发出一声叫喊。 素素冷冷道,“穿上衣服,我叫人带你去英武殿。” 门被人推开,苏檀走进来,吓了一跳,“公子?贵妃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一片狼藉,满是血水。 “没什么,了了桩恩怨。” 苏檀没多说话,只是找来布和药膏为王兴包扎伤口。 王广王兴顺利得到皇上青睐,也和贵妃说的一样,拿到营造一职。 这职位虽不高,一来有油水,二来能常见天颜。 见面三分情,日后高升是必然的。 特别是王兴,最擅长结交权贵,来了京中定是如鱼得水。 …… 李嘉与苏檀见面时,冷着一张脸。 坐下也只以沉默相对。 苏檀知他付出这么多银子,却连个回响也没听到,心中不快。 不由很是佩服素素的决定。 若是不主动约着见面,李嘉会把他们想成什么样? 背叛?贪了他的银子?戏弄他? 好在现在相见可以解开误会。 苏檀把徐忠和凤药面见皇上,劝皇上不要浪费银子的事告诉给李嘉。 杝道,“虽说抄了赵培房,库房充盈,辽东没捷报,还是不要铺张,总得给百姓和官员们做个表率。” “不过,王爷不必久等,这次王广大人带着大公子入京,就是贵妃娘娘为王爷的事所做的筹谋。” “老大人接手营造,必会把工程继续下去,建好之时,便是王爷回到皇上身边之时。” “王爷且请耐心些。” 李嘉缓和了脸色,“我也听说王大人进京述职,却想不到是为了我。” “小人在宫内份量太轻,不受重视,没能完成此事,实在有愧于王爷。听闻桂公公向皇上进言,打压我,苏檀也是无奈啊。” “哼,待本王翻身,看我不好好收拾桂忠。” “说实话,本王早看那个阉人不顺了。” “王爷大人大量,不曾误会贵妃与卑职便好。” “你叫贵妃娘娘放心,只要本王有出头之日,绝不负你与贵妃的厚义。” …… 与此同时,安宁侯府一位当差二十年的妇人家中被官差围了起来,把这老妇人的儿子、儿媳、孙子,都带走了。 在她儿子家搜出了官府前些日子丢失的库银。 官家判这妇人的儿子通匪,要判绞刑。 安宁侯出面也不行,人赃并获,涉及官银,没法说情。 第1665章 棋要一步步下 安宁侯只能做到疏通关系,让这妇人进大牢去探望儿子。 妇人在牢里哭得死去活来,儿子也哭着说自己冤枉。 可是判决恐怕难以改变,马上要下来,儿子活不了几天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官银会在自己家里。 他哭着让娘亲救救他,去求安宁侯出面。 妇人从牢里出来时,已经走不成道。 她被一个陌生人拦下,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便如为她注入灵魂似的,一下就挺直腰,来了精神。 “请大嫂与我去个地方,我们大人有办法救出令郎。” 妇人只觉得此人说话与常人有异,听到能救儿子,也没多注意,跟着对方来到一处偏僻之处的酒楼。 楼上雅间内坐着个锦衣男人,只是戴了帏帽,看不清脸。 “大嫂姓成?” “是。” “你伺候过安宁侯的千金?” “是。” “你儿子的事,为何不求求这位小姐,听说她如今是大周国母。” “小妇人哪里见得到皇后娘娘,已求了侯爷,衙门说是证据确凿,不敢放人。” “那是他不真心帮你。” “我来帮大嫂救出令郎,只希望和大嫂做个交易。” “听闻大嫂的亲戚跟了皇后入宫去了?” “是。那是我拐弯的表姐,现在宫中皇后身边做嬷嬷。” “好!我用你儿子的命,换你取一件你家小姐的旧物。” “就这?” “是的。” “但有一个要求,这件东西上必须有你小姐独特的印记。” 他细说了要求,很简单的一件事。 妇人迟疑不定,“你是要对付我家小姐不成?” “大嫂想多了,她是皇后。谁能轻易对付皇后娘娘,撼动娘娘的地位?不可能的。” “不过是有个痴恋你家娘娘的人,想得到一件纪念物罢了。” 大嫂死马当成活马医,过了一天,拿到这件东西,交给来人。 “大嫂可去官府问令郎的案子,看还是绞刑不是?” 妇人当即跑去官府,官家说又找到新的线索,暂时不会绞杀她的儿子。 但还需要时间,审明案子便放她儿子出大牢。 放下心后,大嫂回忆与这人见面的情形。 方才后知后觉——这人说话声音与常人不同,是个宦官。 …… 王家在京中的崛起汹涌而快速。 王广又纳了几个妾室,同时也为儿子纳妾,很快后宅多了几个有孕的女人。 王家的宅子是皇上赏的,大而华美,足见皇上对贵妃一家有多看重。 赵家倒下,王家起来,许多官员见风使舵,都积极靠近王家。 很快以王家为中心,发展成了一党。 六王爷是王家的座上宾,大家便知宫中的斗争还未结束。 皇上虽然不喜欢六皇子,斥责六皇子图谋不轨,可六爷是龙子凤孙,皇上若是变了主意,立六爷也并非不可能。 这么多年下来,皇上也不是一次两次改了心意。 李仁没有继位可能,皇后的儿子迟迟未立为太子,皇上的心意这不是很明显吗? 再说皇上那么看重贵妃,上下皆知,王家受皇上重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嘉有多放松,李仁就有多紧张。 王广入京在意料之外,或者说贵妃获宠到这种地步在他意料之外。 他问过凤姑姑,姑姑叫他不必太在意。 王素素受宠是注定的,不管她用什么手段,肯定是见不得人的手段。 只要用了手段,总能查得出来。 有了证据,贵妃再次被冷落,或被对手铲除也不新鲜。 在宫里,没有谁能这么高调地长盛长新。 眼下最重要的是,能想办法打开辽东战局,早日结束斗争。 再说朝中有安之与徐忠压阵,李仁不必害怕。 一个小小的王家,还成不了气候。 对贵妃先不动手,要动,就得照死里整治,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在安之当上左丞相之后,凤药与云之见了一面。 云之叫人把凤药的旧房翻修一遍,整得颇有江南的韵味。 “我也没什么谢你的,帮你整整房子吧,你与老金住起来更舒服些。 “常家培养出安之这样的栋梁之材,该我谢谢你,让我有人可用。不过你说实话,五百万银子是不是已把你掏空了。“ 云之爽快承认,“我的确精穷。” “不过凤药,你我都清楚,没有政治背景的财富,很难守住。” “我弟弟当上丞相,很快我的财富便又能积累起来。” “如今我兜里空空不是秘密,那么多觊觎商会总会长位置的人,谁敢伸手?会里我依然一言九鼎。” 凤药点头赞同,“有地位很容易得到财富,有财富未必谋求得到地位。” “我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做的决定,我依然全力支持。” 云之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 宫内酝酿着风波,贵妃的谋划正在一点点推进。 苏檀在安宁侯那儿得手,又安抚住李嘉,来向贵妃汇报进展。 素素在殿内踱步,像在思考着什么。 “只差最后一步。” “什么意思?”苏檀问。 “我需再推娴妃一把,叫她打头阵。” “你说什么事能让娴妃恨毒莫兰,恨到想要置莫兰于死地?” “这一步至关重要。是此局的棋眼。” “这局成了,你便是掌印太监,本宫朝中有人,内宫掌握于手心,政务上有你把握全局,到时……” 她横看苏檀一眼,目光像火,点燃苏檀内心权力的引信。 到时,他们二人便联手将皇宫踩于脚下。 “只需一点谣言,说赵家的坍塌,是安宁侯的揭发或手脚。” “这么容易澄清的谣言,她会信?” “她会的。赵琴在宫内这么长久,从来分不清真情假意。” “她着过我的道,还会再次相信我,足见其蠢。” “现在她将我视为依靠,我的话她哪怕去佐证,也会得到自己内心想要相信的答案。” “你以为她不在乎赵培房吗?她只是强装罢了,现在她需要恨意去支撑自己。” “我刚好给她可以恨的对象。” 待锦绣一点点痊愈,可以出门走动走动,宫内传出秘闻—— 当时揭发赵大人贪污之人,是安宁侯。 安宁侯因要查军粮才会发现送去辽东的粮食有问题。 他向皇上汇报,顺藤摸瓜,扯出开国惊天大案。 关键是传言说安宁侯并非故意为之。 是无意间,他看到粮中碎石太多,以为采办不小心,这样的粮食做出饭来,会被军士们骂死。 才和皇上提了一嘴,谁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因安宁侯与赵培房并无恩怨,不可能故意针对赵丞相。 可是传言到了赵琴耳朵里有了别的味道。 第1666章 利用 娴妃在自己宫内,像浑身沾了毒,散发戾气与怨气。 “莫兰你压制我也就罢了,你父亲害我全族,莫兰你真是我的扫把星啊。”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锦绣回到琼华阁,赵琴去看她,闹了一肚子说不出的气。 她发现绣绣待自己很冷淡。 从前的热情不再,她问,“你这次生病把姐姐吓坏了。” 绣绣没有半点亲近或感动,只淡然道,“劳姐姐操心,是绣绣的不是。” “妹妹为什么要客气?我是你姐姐关心你不是应当的吗?” “如今宫中只余你我相依为命,我来保护你。” “不必。我能保护得了自己,姐姐还是多为自己打算。” “绣绣怎么了?是不是身子没恢复好,还没力气啊?” “有点,我累了,要休息,姐姐还是请回吧,不必总过来。” 赵琴莫名其妙,绣绣一直想与她亲近,如今她主动来了,怎么反而妹妹如此冷漠? 她出门便看到莫兰远远正往这边来。 赶紧躲起来,待莫兰入殿一会儿,她借口手帕落在房中又回到琼华阁,宫女便放她进去了。 走到窗外,听到皇后问,“娴妃来瞧你了吧,你生病时你姐姐可是守在你身边,与本宫一起照看你的。对你很是上心。” “你一直想与姐姐和好,如今总算姐妹和睦,心愿达成,倒不高兴起来了?” 锦绣好似在发呆,好久没出声,再说话时,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和疲惫。 “我小时候想要一个草编小人,娘亲不给我买,待我十几岁了,兄弟出去耍,偶然买回来送我,我却再也不想要了。” “很多东西是有时候的。我努力讨好姐姐,希望一家子和和美美,将来回家时与姐姐亲亲热热一同归家,是多么和睦温馨的场面。” “可姐姐一直不理我。现在家没了,她再与我相好又有什么意思?” “她是离你最近的血亲了。” “可是我亲不起来,她恨我娘亲,我能理解,现在娘亲不在,看到她,我便想起她的恨意。” “我也想像从前那样一心巴望与她相好,可是,现在我真的没有了这种盼望,我不想要了。” “她那么希望父亲倒霉,现在……”锦绣声音颤抖起来,“父亲人不在了,她是不是很快意?” “这样的怀疑会一直存在心里,叫我如何与她相亲相爱?” “她有她的不得已吧。”莫兰叹息。 “现在,我也有了不得已,那刚好。”锦绣用从未有过的淡然语气说。 她的声调里再也不见从前的阳光与轻快,变得死气沉沉。 赵琴一阵揪心。 她慢慢退开、转头,飞也似的离开琼华阁。 站在太阳下,她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仿佛天地间只余她这么一个人似的。 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都与她无干。 那么熙熙攘攘的宫殿,热闹传过来,反而带来一股子凄然。 她垂头慢步回到未央宫。 家没了,恩宠也没了,妹妹对她冷心冷肺,她活得好没意思好失败。 没有人在乎她,妹妹有莫兰,人家两人好得比亲姐妹还亲。 她呢? 她想到宸贵妃,起身向紫兰殿去,她快窒息了,实在在自己殿内待不下去。 紫兰殿热闹非常,她驻足在殿外远远看着,一群群妃嫔向贵妃殿去请安。 娴妃不想凑热闹,便站着等。 想等其他人都离开,自己再进去。 不想站在门口的宫女看到她,快步走来,远远便道,“娴妃娘娘娘,我们娘娘念叨您一早上,一直在等您。” “娘娘怎么不进来,请娘娘随我来,我们娘娘有礼物送给娘娘您呢。” 这宫女将娴妃先领到一个偏殿内。 里头桌上放着新衣裙与新首饰。 “这一套是我们娘娘提前要的春季料子,连皇后都没有,制了两身裙子,她上身一条,这一身是按您的尺寸做的,请您上身吧。” “娘娘急着想看看。” “我们娘娘穿了绯色,这条碧色的给您,说衬您的肤色。” “首饰也是与裙子相配的。” “对了,还有一双南珠翡翠鞋,也是您的尺寸,大年下的,穿得华丽些,明年有个好运势。” 娴妃一腔沉郁,被这快嘴小宫女说得散了七八分。 宸贵妃是有眼光的,这裙子上身让她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首饰鞋子与衣服下来总价也有千金之数。 如此华贵却是在朝廷最紧张前方吃紧之时置办的。 娴妃想到也许花费的这些银子中也有赵家贡献的呢? 心中五味杂陈。 活着时真的该对自己好些。 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呢。 她缓步走入正殿,一屋子低位妃嫔起身。 娴妃先向贵妃请安,其他女子向她请安。 七嘴八舌议论起娴妃的穿戴。 “这裙子和贵妃的是一种料子啊,娴妃娘娘如此华丽,和贵妃娘娘的打扮别无二致。“ 娴妃听着这话像有挑拨之意,哼了一声,“妹妹好眼力,本宫这身正是贵妃娘娘赏的。” “这会不会僭越了?” “本宫的赏赐何来僭越一说?” 宸贵妃走下高台拉着娴妃的手向众女子道,“我与娴妃时常走动,她是个极有心之人,本宫赏识她,自然待她比你们特别些。” 娴妃心中不由有些得意。 根本没听出贵妃的言外之意。 素素并没说过一句她与娴妃“交好”。 她只夸娴妃“极其有心”。 意在告诉其他后宫女子,是娴妃在讨好她,讨好得不错。 同时告诉其他人,她讨好的不错,所以贵妃会对她更好。 你们都看清了吧。 如此一来,只会有更多妃嫔巴结贵妃。 宫里正热闹,宫女捧来一盘盘压岁荷包。 红缎子荷包,专门用来装金银小稞子,小元宝等。 贵妃出手阔绰,里头所有的小物件皆是金器。 众妃领到一掂份量,皆是眉开眼笑。 连宫女都领到了彩绳串钱。 “娘娘大气,连迎春钱都分外厚重。” “好了好了,你们也在本宫殿里闹了一上午,不会还想赖本宫一顿饭吧?都散了吧,娴妃留下陪本宫说会儿话。” 人走光后,整个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宫女都离开,把整个正堂留给两人。 “这里太空,咱们到内室说话去。” 素素没了方才的笑脸,反倒有几分沉重。 两人进入内室坐下,倒上热茶,捧在手里取暖、闻香。 娴妃预感到贵妃要说出什么要紧话。 果然,贵妃深吸口气,语气格外沉甸甸的,“琴儿,姐姐为你查到了赵大人出事的原因。” 第1667章 冰释前嫌 从紫兰殿出来,赵琴感觉自己腿有千斤重,身上的新衫与首饰像一重重枷锁将她约束住。 她快步走着,没人时跑了起来,一口气回到自己殿内、 将头上的首饰扯下来,衣裙脱下,汹涌而来的悲伤像压城的黑云,心中掠起狂风。 她披头散发,一直没到来的巨大悲痛,此时才席卷而至,来得疯狂。 她恨不得自己扯碎成一片片,才能把那悲伤甩开。 她坐在床上疯狂扇自己耳光。 不知道疼一样痛打自己。 直到哭得眼前发黑,一头倒在床上。 她钻入被子,蒙起头,在被子中继续哭。 哭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 素素把她叫入内室,给了她一只包袱,赵琴打开,眼泪瞬间掉下。 里头是她从前供的母亲的灵位。 竟然还有父亲常用的砚台与珍藏的墨方。 她看着这些东西浑身直发抖。 贵妃道,“你镇定些,这东西我费了很大劲才从查抄的东西中找出来,用黄金买下了它们。” “我知你恨赵大人,可是……你到底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娴妃滑下座位,给贵妃磕头,“姐姐的深情厚义,我赵琴记住了。” “赵家出事的确与皇后相关,我劝你咽下这口气。” 赵琴那会儿已经悲痛欲绝,碍于于礼仪不敢放声。 贵妃道,“你先回。以后再说,别伤了身子。” 赵琴走出紫兰殿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裙新鞋,痛骂自己,如此无情如此没心没肺。 家人出事才多久,自己竟一身新出来见人? 她这才飞奔着回了未央宫。 那后知后觉的悲伤,在看到父亲的砚台那一刻决堤,像洪水一样摧毁心田。 她这才察觉,她对父亲一直以来抱有的恨,不是恨,而是想被父亲认可的深深渴望。 一切都晚了。 意难平。 恨意更难平。 …… 万籁俱寂,苏檀来到紫兰殿。 宸贵妃志得意满,斜靠在贵妃榻上,卸了妆,披着缎子似的头发,细白的皮肤,如瓷器一般,散发淡淡的光泽。 弥补了她平淡的五官带来的缺陷。 她半眯着眼睛,一手托头,悠然自得,问苏檀道,“外面的事做的如何了?” “妥是妥了,可这几天我找人去桂忠那儿,他实在防范得很严,跟本没机会进去。” “那么大个东西,藏进去肯定会让发觉,他那个人,恨不得睡觉都睁着眼睛。” “动动你的狗脑子想想。” 苏檀跪在地上,头靠在素素腿上道,“我怎么没想?脑袋想破也不得其法,才来找你的呀。“ “好素素,你告诉我吧。” “耳朵伸过来。”素素与他耳语,说完苏檀真有些目瞪口呆,“你是怎么想到的?” “想出来简单,做起来难。后头实施全靠你。” “这件事成,你做上掌印太监还会难吗?” 苏檀嘴角浮出个深深笑意。 “再说,还有我父兄会为你说话,你就放心吧。” 她这话并非胡说。 王广当上营造后,停工的工程得以继续。 他有正当职位,徐忠想让他停工不可能,凤姑姑也没立场再去阻拦。 唯一途径是说服皇上,可是已经说过一次,再去谏言就太过分,会触怒皇上。 这父子二人每几日便去汇报进度,顺道提了一嘴说这银子,其实是六王爷私底下提供的。 是苏公公交接时提起,他们才知道,六皇子如此孝顺。 而且苏公公说六王不让向皇上说起此事。 可他们却认为,孩子孝顺,做父亲应该晓得。 因两人才入京不久,并不知道前头李嘉与皇上的过节和犯过的错。 这夸奖就显得格外真诚。 “他说不许告诉朕?”皇上略有些惊讶。 “是,苏公公说,六皇子说了,皇上高兴他目的已经达到,不必提起。” 皇上为人多疑,可这新殿已经快造好。 若非换人,苏檀仍然不说,皇上也就不知道后头掏腰包的人是李嘉。 如此看来,李嘉并非做戏,是真心不想叫他知晓。 也算有几分孝心。 徐忠提起的李嘉发妻说李嘉要造反,李嘉存了夺嫡自为的心,他一样半信半疑,只是起了戒备之心,并且有几分生气。 没有真凭实据,单凭一个妇人的供词,和曹家与李嘉来往的几封书信,他没想要杀了这个儿子。 从前曹贵妃的死也是皇上心头一个结。 将其打入冷宫,本想让元心冷静冷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打打她的傲气。 谁知她走了窄路。 时间一长,他倒也不那么反感李嘉,毕竟是在跟前长大的儿子。 听了这件事,皇上没表态。 至此,贵妃已经建立了自己的权力框架,播下种子,只待时日够长,自然会盘根错节,成长为参天大树。 王兴时常出入六王府,与李嘉结为好友。 一起逛花楼吃酒宴,十分契合。 王兴很擅长察言观色,将李嘉奉承得心中舒坦。 又会送礼物给清绥,很快在王府成了座上宾,结识不少依旧对李嘉报着期望的官员。 也熟悉李嘉的幕僚。 不用几个月,将京中关系摸透,对国事也知道五分。 他被素素鞭打过的伤结痂之后,给素素去了一封信。 信中未提手足亲情,只暗示内外需一同用力,才好更快建立自己的势力。 这封信打动了素素。 他们不是亲兄妹,可是在一个家庭中长大,有着同样黑暗的内心和对权力的欲望。 他们利益捆绑,没有比这更好的同盟。 待苏檀传话说王兴同李嘉关系已很相当要好,素素又一次召见王兴。 坐在台上,看着昔日侮辱自己的男人,低头向自己下跪,的确很爽快。 她不叫起,王兴便一直跪下。 跪了一刻钟,素素叫他起来,他面不改色,依旧挂着笑意起身。 赐了座,坐下,他道,“妹妹厉害,如今都说宫内竟是以妹妹马首是瞻,皇后也不算什么。” “这话在紫兰殿说说就罢了,出去说是在给本宫找麻烦。” “就是因为在这儿,才敢和妹妹说句实在话。” “爹爹说了,没有妹妹,不会有咱们王家的今天,妹妹是王家的顶梁柱。” 好一个“顶梁柱”。 在他们王家,有用的人,才有资格好好活着。 无用之人,只是边角料,被人吃了也没处申冤。 可这奉承也真真让人受用。 “我要是告诉哥哥,我想做皇后呢?” 王兴并没惊讶,脸上一片了然,“那也没什么不可能,都走到这儿了,没这个想头儿,那还是咱们家的人吗?” “你要哥哥做什么,只管说。” 第1666章 举发 通过王兴,素素与李嘉联手,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李嘉和自己共谋将来。 过了不久,李嘉被皇上召见重回朝堂,给李仁带来不少困扰。 整个朝会,李嘉多次想发表意见,皇上并没给他机会。 散朝后,李仁带了消息给凤药,晚上在王府见面。 这日晚上,书房内没有别人,只李仁自己在。 凤药被管家带入书房,没惊动任何人。 她开门见山,“若是为李嘉回朝,倒不必惊慌,皇上没有明着下发旨意降罪,就说明他没问题,总不能一直让他在王府闭门思过。” “姑姑真的有把握?” “我有把握,皇上只是给了李嘉个台阶。” 两人又说了安之当个左丞相后,官场气象有了很大变化。 娘俩说了会儿话,李仁叫车送凤药回她宅中。 在这个夜晚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而风平浪静。 而这个晚上,恰是皇上与贵妃双修之日。 第二日皇上退朝,正起驾登仙台,便有紫兰殿宫女上前,说贵妃有紧急情况,需马上面见皇上。 皇上笑问,“素素能有什么急事见朕,她今天该当好好休息。” “娘娘的确辛劳,本来说多休息一会儿。可是……总之发生了叫娘娘没办法歇下的大事,才来打扰皇上的。” 宫女着急的模样不像小事,皇上收了笑意,改道紫兰殿。 进殿便见素素白着脸,没有梳头只穿着内袍,连嘴唇都是白的,有气无力靠在宽大的椅上,勉力支撑。 一见皇上,便要起身行礼。 “坐下,不许起来。”皇上摆手,“谁这样大胆,惊扰贵妃休息?” “素素,朕赏的金参可有服用?” “谢皇上,臣妾也不想起来,可这件事实在重大,妾身不得不支撑着身子。” 她眼圈红了红,“妾这一己之身有什么可在意的,重要的是皇上。” “此事,事关皇上,也关乎皇家脸面。” 皇上一脸狐疑。 素素扬声道,“出来吧。” 却见娴妃一身素净,从内室轻移莲步走到皇上面前行礼,接着便跪下了。 …… 素素的疲惫不堪并非假装。 头一夜,她不止要陪皇上双修,回到殿中,又接着见娴妃共商大事,的确辛劳。 她被一乘小轿抬回殿中,小轿直接抬入殿门,经过院子,到了正堂大门口才放下。 娴妃提前接苏檀口信来到紫兰殿等贵妃。 听到声音内内室偷看,不禁好奇,为何见过皇帝,要用这小轿把人几乎送到房内来? 素素从轿中下来,吓了娴妃一跳。 她面无血色,脚步踉跄,由两个宫女架住送入内室榻上。 宫女似乎并不惊讶,将自家娘娘安置好,盖上锦被便出去安排其他事。 素素整张脸像金纸般,气息微弱,加上隆起的肚子看起来分外诡异。 “娘,娘娘?”娴妃小声招呼。 “等会儿,本宫此时说不得话。” 又过一会儿,依旧是那两个宫女,将贵妃搀扶起来,从内室屏风后的小门送到隔壁。 其中一人低声道,“请娴妃娘娘移步。” 她跟着来了隔壁,这个房间很小,白雾蒸腾。 一股股药草香气扑鼻而来, 宫女帮贵妃褪了衣物,只着内袍,让她进入浴桶之内。 素素坐在桶内的小凳子上,头枕在桶沿处。 宫女拿来热热的金参汤,她一口气饮下。 闭目养神一了刻钟,再次睁开眼睛,脸上终于现出红晕,有了点人色。 娴妃长舒口气,“老天爷,娘娘这是怎么了?” 宫女退下,小间内只余两人。 素素挤出个苦笑,“你当这贵妃之位来得容易吗?” 这是娴妃头一欠看到贵妃流露出脆弱的模样。 “琴儿,宫中的生活别只看谁表面光鲜,你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人也许交出去了你所不知道的东西,也许付出了你不愿付的代价。” “我的地步来之不易。” “现在要看你了,你要往上走?还是当做一枚弃子,受尽白眼,老死宫中。” “人人都只活一世,想怎么活全在自己。” “你只见我受尽冷落再次获宠,在皇帝面前,我是没有自尊的,甚至甘愿只当他的一件器具。” 她说得已经很露骨,娴妃又惊诧又感动。 这种不可与人语的秘密,贵妃都告诉了自己,那是对自己无比信任。 同时也解开了娴妃一直以来的疑惑。 当日她孩子没了,皇上将还是贞妃的素素关入六和居。 那和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以为贞妃完蛋了。 可她不仅从六和居出来,还重获盛宠。 娴妃一直猜不透她做了什么,让皇上重新喜欢她。 对她的宠爱远超其他女子,甚至超过皇后。 赵琴不敢往下想,她的表情被贵妃看在眼里,轻声一笑,“没关系,若人人都能做到本宫所做,那也轮不到本宫了。” “其实如果有能利用之事,我又岂会愿意自轻自贱?” “我虽没机会,可你有机会。琴儿,我已布好局,只差一个举发之人,我先问你可愿做这个人?” “这件事我有百分把握能成,但这个功劳我愿意先给你。”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向皇上亲口举发皇后与桂忠之间有私情!” “!!!” “你怕了?别忘了你的深仇大恨。” “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有些事过去了,人也要向前看,本宫绝不为难你,仍把你看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 “本宫也知道你和锦绣因为赵家一事产生隔阂,你心中不快。” “据苏檀说,锦绣自知道安宁侯与赵大人之事相关,与皇后也少了许多来往。” “她若知道你为家人报仇,也该当敬你爱你。” “我真心待你,希望你们亲姐妹也和和美美,不像我在宫中,孤苦无依,一切都要靠自己筹谋。” “你仔细想想,我现在就需要一个答复。” 素素给了娴妃那么多压力和恨莫兰的理由,做了那么长久的铺垫,她会给出什么答案? ”好,我做。” …… 贵妃看着眼前的娴妃,心中实则紧张万分。 她太怕这个不中用的女人在关键时候出了纰漏。 却见娴妃眼尾发粉,一张脸雪白,嘴唇颤抖,望向皇上双眼含泪,“妾身冒万死前来回禀……” “桂公公与皇后娘娘,有私情。” 第1667章 万分危急 皇上半天没任何表情,像在思考娴妃的话。 过了会儿,走到正堂太师椅前坐下来,板着脸审视着娴妃。 这巨大的压力之下,娴妃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抬头,看着朕,好好说清楚。” “敢有污蔑……” “妾身不敢,妾身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而且……”娴妃开始发抖。 皇上的不耐烦慢慢积累,喝道,“莫吞吞吐吐,朕最烦这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妾有罪,妾早就发现二人不对劲。” “有多早?” “头几个月暑热未消之时,便发现了。” “那时皇后娘娘还未诞下龙子。” “妾身被皇上冷落,夜不成眠,时常偷偷于夜深时出来走动。” “亲眼所见,桂公公站在离汀兰殿不远之处,深情凝望汀兰殿。 “妾身还见过桂公公于皇上午休之时在九洲湾水榭亭看书纳凉。” “那又如何?” “那水榭正对汀兰殿,只需绕开水边的几株银杏,便能隔水相望。” “你的臆测也能拿来给人定罪?” “并非臆测。” “哦?莫非你又是亲眼所见。” 娴妃逐坚定,“妾身先是因那里风景极美,时常去走动,只是不敢靠近汀兰殿,怕遇上皇后。” “所以远远看到过桂公公数次,皇后并非每次都出来。” “但十次之中也有个三四次。” “皇上可叫人跟妾身到妾身时常去的地方,那里有妾身无聊时折断的树枝,还有别的印记,可证明妾身没有说谎。” “至于皇后与桂公公有没有私情,妾身希望没有,但若有,必定私相收授,皇上一查便可还皇后与公公清白。” 皇上看向素素,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关切道,“来人把贵妃榻移到这边,叫贵妃靠着。” “这样不成体统,皇上只是坐着,妾身哪有靠着的礼?” “这是特殊时期,你只管歪着,朕不怪罪你。” “这件事你怎么看?” “妾身以为,桂公公一个宦官之身,怎么敢对国母产生非分之想?” “这是其一,其二这二人都是对皇上很重要之人,身份贵重,断然不能随意惊动。” “很有道理,那如何处置,既能查清此事又能不让我们君臣产生嫌隙?” “我瞧此事交给苏檀去办正合适,他是桂公公的徒弟,而且也是皇上心腹,平时做事很可靠。” “皇上只需把皇后与桂公公支开,叫苏檀带人秘密搜查,若无证据,可令所有宫人闭嘴,否则诛杀。” “若有证据,便不再给他们脸面,下入掖庭细细审理。” “宫中容不下此等污秽之事。” 皇上召来苏檀,叫他带人搜查汀兰殿和桂忠在宫内居住的兰桂堂。 “这……奴才胆怯,可那是我师父,官职又高于奴才,请皇上下道旨意,不然奴才真的进都进不去师父住处。” “兰桂堂日夜有人看守,不会叫奴才靠近。” “来人,给皇上取纸笔。”贵妃下令。 皇上下了两道令旨。 又提前让人把莫兰支去造办司,说今年供的料子数量不够,让她着人查明,到登仙台回话。 把桂忠支到中央左路军,去瞧他们今天的训练结果如何。 这都是日常经常发生之事,并不会令他们感觉突兀。 待人离开,便叫苏檀去办差事。 苏檀让皇上挑人,皇上道,“这种小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叫一队侍卫跟着,在殿外等候,省得你为难。” 贵妃瞟了苏檀一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赵琴身上,“皇上,让娴妃先起来吧。” “说不定她有功劳呢。” 皇帝目光落在娴妃身上,那目光毫无善意,娴妃心中一凛。 “依贵妃之言,娴妃,你站到贵妃身旁去。” 娴妃心中带着畏惧站在贵妃身旁。 苏檀拿了圣旨依旧犹豫着问,“皇后是一国之母,奴才真要搜宫?” “哪来的废话,你活腻了吗?”皇上淡淡说道。 苏檀忙倒退着离开紫兰殿,飞跑着去挑人。 挑了十几个小太监,兵分两路。 他带人到了皇后宫中,没了皇上,手持圣旨,他气势马上不一样。 先将宫女们集合在一起,亮明圣旨,“皇上专挑皇后不在时靖宫,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就是闭好你们的嘴,别因为说了不该说的掉脑袋。” “都跪在院内不许交头接耳,一会儿没事,自当放了你们。” “要是有事,小心性命。” “搜!” 一番细细搜索,苏檀不慌不忙跟着。 娴妃所藏信件位置早就告诉给了苏檀。 他自然知道要往哪里搜查。 那箱子小玩意倒是好找,只是上了锁。 苏檀翻了梳妆台,找到钥匙顺利开箱,扫了一眼全是些外头街面上不值钱的东西。 找到信件后,他收好。又装模做样一会儿,带人离去。 临走时解散了宫女,再次警告她们,不许向皇后透露一个字。 那一路人马交给自己最信任的新晋升的小徒弟秋官儿。 秋官儿带着栽赃的任务到了兰桂堂。 他身后的侍卫将看守兰桂堂的侍卫带开,秋官儿顺利开锁进门。 里头一通乱翻,他拉出床下的箱子,在箱中乱翻一气,趁人不备把怀中所藏东西夹入箱中。 之后喊来一人骂道,“偷懒的东西,看不到本公公自己在忙,也不来个伸手的。” 他站起来等着,直到小太监尖叫起来,“桂公公箱子里有女子的东西。” “拿出来。” 他将东西包入自己带来的包袱皮内。 除了这些,还有桂公公用旧的几条帕子,因不知这东西归属男女,故而一并带走。 走时再次将门锁上,仿佛没人来过。 想必侍卫也向守门人说明情况,那人依旧守在门口。 两队人马先后回到紫兰殿。 苏檀先到,将东西呈上。 皇上看了三封信,神色不明。 贵妃问,“妾身可否一看?” 皇上把信丢给她问苏檀,“信件哪里找到的?” “回皇上,一封在床框架缝隙中,一封在梳妆台抽屉下方,一封在樟木箱与台子之间的缝隙内。” 皇上依旧没有表情。 那信上本就一句话也没什么看头,贵妃扫了一眼道,“这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嘛,我就说皇后不可能……咦?” 她脸色大变,咳嗽几声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皇上道,“你看出什么,说出来,别和旁人一起蒙蔽朕。” 贵妃支撑着身体,娴妃扶着她走下榻,她向皇上跪下道,“皇上,信的确是桂公公所写。” “为何?” “这信上带着桂公公独有的熏香之味。” 皇上接过信件放在鼻下一闻,神色不明的表情马上变得阴云密布。 整个皇宫,独桂忠所用香料是这个气味。 皇上拿信的手指开始哆嗦。 他正在堆积怒火。 “皇上!”苏檀跪下,“那一队回来了。” “好像……也搜到了……。” “说!!!” “重要证物。”苏檀深深伏下身体。 第1668章 举发之后 殿内无关紧要之人全部退出去。 苏檀呈上搜到的“证物”。 皇后那箱小玩意中发现一只荷包,上头绣的景任谁一看,都知道是汀兰殿后面。 结合娴妃所说的证词,不管这只荷包是皇后所绣还是桂忠送的,都别有意味。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没有一件东西沾了“淫”字。 待苏檀呈上那只包袱,并解开包袱,皇上眯起眼睛,“里头什么东西?” 苏檀一颗心怦怦直跳,将东西捧到皇上面前。 皇上目光扫过里头的旧簪子等东西,伸手将一团像破布样的东西拿起抖开。 是件中衣,素白颜色,料子陈旧,却洗得干净。 “这是谁的?” 看尺寸明显是女子衣物,可也不能就证明这是皇后的东西。 料子只是普通市井之物,并非昂贵衣料。 簪子等东西也都不是宫造。 “什么破烂也值得拿上堂来?” 皇上沉闷地靠在椅背上。 宸贵妃对娴妃使个眼色,娴妃上前道,“若是普通宫内之物倒罢了,只是这东西……不会是女子闺阁中的旧物吧?” “妾身瞧桂公公看向汀兰殿的目光甚是复杂,心中似是怀着深情。” “皇上不如把皇后宫中娘家陪嫁来的嬷嬷叫来,让她看看。” “若是皇后从前闺阁中的东西……” “去叫。” 很快一个嬷嬷被人带来,那包东西就明晃晃摆在堂正中的案几之上。 嬷嬷一见,表情由惊讶到怀疑,扫视在场的人,上前向皇上行礼。 但这表情被众人看在眼里。 “这东西你可认得?” “容奴婢问一声,这东西哪里得来?” “你只回答皇上问题。”苏檀喝道。 “是。这东西全部放在安宁侯府的旧阁楼放置废弃之物的箱子中。” “因是小姐用过的,不能随便丢弃,怕有心人捡去。” “皇上也看到了,都是不值钱的小孩子玩意儿。” “可那箱子估计都放在阁楼上多少年了,不知为何这些东西又被送进宫中,是何意思?” 皇上道,“这是在桂公公房内找到的。朕只问你,桂公公可时常私下到汀兰殿去?” “公公是皇上的人,自然都是带着旨意过去的。” “要说私下过去,奴婢从未见过一次。” “公公来传旨,举止行为皆合仪礼,从未有过僭越。” “奴婢不知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就算问我家夫人,也未必记得。” “东西都是小姐十几岁时玩的,不值几个大子儿,说白了只是小姐不要的一堆破烂儿。” 嬷嬷上前拿起中衣细看,“瞧瞧,这里补过一块,那是小姐不穿这件衣服时,拿它来练针线的。 “不管你说什么,这是小姐穿过的并且亲手补过的内衫。” 贵妃本不想说话,但见一个奴才都能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只得亲自下场。 她拿起衣物,细看了看,冷笑,“好个大胆的奴婢,敢对皇上撒谎。” “皇上请看,这缝过的双回针与其他地方不同,但颜色却非新的,证明缝补过后,皇后穿过很长一段时间。” “并非这奴才说的,只是拿不要的东西来练手。” “女子贴身穿过之物,送给情郎,以表心意,这份情本宫不知说什么好了,还有……” “你家小姐既然要练习补衣物,证明以前侯府需要家眷常穿缝补的衣裳,不然不需要练习这样的女红技巧。” “这件衣物虽旧,却也只是边角开线而已,自然还是要继续穿着的。” “你的证明有明显瑕疵,你只是在掩护你主子做下的丑事而已。” “这簪子虽旧,也不值钱,却并未有锈迹,一看便是时常把玩,是心爱之物。” “能穿补过的衣衫,家道不会太好,这样的簪子已属珍贵,不是你家小姐闺阁中的心爱之物?” “无论如何这样的东西都不该出现在桂公公房中。” 苏檀上前道,“贵妃说得虽然有礼,可是皇上,我师父为人一向谨慎,想必,不会做出如此有违人伦之事。” “皇上待师父恩重如山,苏檀不信师父这样恩将仇报,觊觎皇后。其中也许有什么隐情,请皇上万万不要冤枉师父。” 许久的静默之后,皇上开口,“来人,传朕的旨意,将皇后禁足于汀兰殿,桂忠关入掖庭,朕会亲自过问此事。” 他起身对贵妃淡淡道,“你好好休息,别再管此事。” 随着传驾太监高声唱道,“皇上起驾登仙台——” 殿内的人走了一大半,苏檀也跟着皇上离开。 只余娴妃和宸贵妃。 赵琴腿一软,扶住贵妃榻,口里道,“吓死我了,也不知皇上信了几分?” 素素脸色依旧煞白,哼了一声,“我并不期望这么一下便能将莫兰推下凤位,只要皇上冷落她,我的目的便已达到。” “不满是一点一点积聚的,并非一日的功夫,我有的是耐心。” “关起来,她就不能每日接受众妃定省,先去去她的气焰。” 两人正说体己话,门外传来吵闹。 贵妃皱眉道,“不管是谁,本宫谁也不见,再吵闹一概打出去。” 她按住太阳穴,虚弱地说了声,“头好痛,本宫要休息了,琴儿妹妹你先回去,待我身子好点,再和你商议,你也保重身子。” 回事的小宫女不敢再说话,等贵妃回内室,她轻声对赵琴道,“娘娘,是兰贵娘娘在门口吵闹。” 赵琴忙向外走,锦绣被宫女太监拦在门外,“我们娘娘谁也不见,请娘娘先回。” “我要见娴妃,把娴妃叫出来。” 赵琴脚步一顿,她从未听到过妹妹用这样疏离的口气称呼自己的名字。 顿了一下,她走出殿外,站在那里看着妹妹。 锦绣看到赵琴,停止吵闹愤然盯着赵琴。 亲姐妹站在高高的殿门下,太监宫女已关了殿门,两人站在外面,谁也不说话。 从彼此眼中都看到对方的不认同。 “这里不是吵闹之处,请妹妹移步。”赵琴绕开兰妃向别处走。 锦绣一把拉住她,“等等,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只问你,我方才与莫兰在一起,莫兰这次被关入汀兰殿,是你和王素素在背后捣的鬼对不对?” 赵琴将手一甩,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只余你我两人在这吃人之处相依为命,你还这样待我?” “哈?我怎么待你?我只不过用姐姐素日待我的样子对你,姐姐就受不了了?” “往日我对你的确冷淡,可现在能和以前相比吗?” “以前你父母皆在,现在呢?赵家倒了!锦绣!你醒醒吧,我们注定在宫内没有别的依靠只能靠自己。” 第1669章 争先 锦绣冷笑,带着一丝癫狂指着紫兰殿方向,“靠自己?你把自己投靠那个心眼子长歪的人叫作靠自己?” 赵琴眼上闪过一丝悲伤,既而绝决,“我现如今的确势单,一人不能为父母报仇,但我不认!我不认!!” “以前只恨赵培房害死我母亲,接你母亲入府,现在这些我不得不放下,我恨你母亲不假,可我心中也认定你是我亲妹妹。” “这是血缘!” “你把莫兰当姐姐有什么用?她不仅不能为你做主,她还是害我们赵家倒台的原因!” “我不信!我不信。”锦绣爆发似的喊了一句,接着眼泪就浮上眼眶。 “你要真不信,早在听到流言就来找我了。就因为你心中也在怀疑,毕竟安宁侯不是故意的。” “赵培房贪污该受罚,可我们家罪不至此啊!我的堂兄堂妹、婶婶表姑们都是无辜的。” 赵琴流下泪压着声音,却抑制不住浑身发抖,“那些人对我来说分量比赵培房更重,因为是他们陪着我长大。” “赵培房不顾我死活,等需要讨好皇上时把我送入宫,他罪有应得!可是旁人都是陪葬的!!” “谁害的!你说!你说呀!” 锦绣绝望地流着泪,她大病一场方才好些,骨瘦如柴,脸上少女的红润不再,眼中的清澈也被惊惧替代。 短短时间内她经历丧失至亲,最信任的朋友竟成仇人之女。 现在连这个朋友也落难见不到面。 她如汪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根本没了人生的方向。 惶恐的眼神像迷路的小狗让人怜惜。 赵琴一边流泪,一边向锦绣伸过手,她把妹妹小心抱在怀里。 “锦绣,我才是你的亲姐姐呀。” “我们只余彼此了。” 可是这温情只有短短一刻,锦绣推开赵琴,擦干眼泪,“我不信莫兰是那种背后使坏的人,她父亲不小心扯出爹爹的案子,也不该怪到她身上。” “你说,这次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莫兰那里我住了那么多日子,宫中外松内紧,只有你照顾我时进去出来过。” “呵,你又焉知她与桂公公有没有腌臜事?” “赵锦绣,我亲眼看到桂忠夜深露重时多次立于汀兰殿外,一站便是几刻钟,没有情意,他这是在做什么?” 锦绣震惊,她日日与莫兰作伴又怎会毫无察觉。 莫兰时而流露出的小女儿姿态,她是知道的呀。 见她犹豫,赵琴哼了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止汀兰殿外松内紧,桂公公的住处看守得铁桶一般,谁又能栽赃得了他?” “证据是当时便搜出来的。不由你不信!” “你非要维护这对奸夫淫妇,便是不想认我这个姐姐,你是赵家的叛徒!” “我不是!如果莫兰对赵家做了什么,我头一个与她翻脸,她没做过,事情总会查清楚,在那之前,姐姐不必威胁我。” 锦绣决然转头便走。 她太想见见莫兰,一肚子的问题想问莫兰。 对方那种直肠子,一定会知无不言,莫兰姐姐不会骗她。 一整天,皇上没再提过这件事,仿佛桂忠去了掖庭,皇后禁足,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苏檀心不在焉,好几次都没听到皇上招呼。 直到天近傍晚,皇上又喊了他一声,他半天才回应,“奴才在。” “苏檀你这是怎么了?今天伺候得漫不经心。” “回皇上话,奴才为师父难过,不敢相信师父有觊觎之心。” “他对奴才有恩……”苏檀哽咽一下,“罪过是罪过,皇上只管罚,只是身为弟子,奴才也想求个恩旨可以看看师父。” “皇上若有什么处罚,奴才是否能先向师父透露一二?” 皇上闭着眼睛靠在龙椅上,很是冷漠,“你大约忘了你的本职是伺候好朕躬,你操的心有点太多了。” 苏檀素来最怕皇上说话不轻不重,不阴不阳。 他不像桂忠那么擅于揣测皇上圣心,这句话听起来总带着别的意味。 苏檀跪下战战兢兢,“皇上,奴才知错了。” 直到皇上入睡,苏檀彻底没事,他并没有斗败桂忠的喜悦,心头隐隐不安,赶紧去了紫兰殿,向素素寻求指点。 素素听他说了皇上一天的表现,倒很淡然。 只是责备,“你这话说得太明显是试探。” “你本该不露声色做好你的本份。” “岂不闻事缓则圆?” “试探之事由我来做,你打起精神把皇上伺候舒坦,别离了桂忠让皇上觉得不习惯。” “好。” “等我哄好皇上,马上会向皇上提出升你为掌印太监。” “我父亲也会私下和皇上说给六王爷个差事,总这么当摆设也不成啊。” “奴才以娘娘马首是瞻。”苏檀由衷说道。 如果说两人刚合作时,苏檀还存心与素素争夺话语权,现在他已经彻底拜服在素素计谋之下。 皇上说此事不关素素的事,素素便真的一连数天面也不露。 皇上没到后宫,她也不到英武殿去求见。 直到又是双修之日。 贵妃来到紫金阁,皇上已穿了道袍打算进入地宫。 素素跟在皇上身后一起进入地宫通道 。 到了地宫,她从怀中摸出件东西,用旧绢裹着。 皇上不语只是盯着她,见贵妃双手捧着,解开绢子。 是一页帛书。 皇帝精通古物鉴定,一眼看出那帛是存放了上百年的老帛。 颜色已经泛成深米黄,边缘有些许虫蛀的小孔,但被人极仔细地补过——用的不是新丝,而是从另一块同样古旧的帛上拆下来的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帛上画着图,写着字。 图的线条有些淡,能看出是两个人形的轮廓。 周围标注着星斗和经脉。 墨色沁入帛丝,透着岁月的厚重。 帛书的边缘——有一圈火烧过的痕迹。 又用同色的老绢镶了边。 “这东西像从哪里撕下来的残页。”皇帝用打量古物的眼光审视这页图纸。 贵妃捧着这卷帛书,跪在皇帝面前一字一顿—— “皇上好眼力,此为《璇玑图》的残页。” 皇上的表情终有所改变。 一页旧帛图他不稀罕,可《璇玑图》是传说中的上古奇书,据说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时留下的。 有人说是兵法,有人说是星象,还有人说是修仙之法。 “这是求仙之法,朕寻遍天下并未得到消息,你,你是从何得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妾身只急皇上之所急,只想皇上所想。” “素素,你有心了。” “这套修炼之法称‘水火既济’之法——水润下而火炎上,二者交融,方成既济。陛下心火过旺,需以臣妾这‘水’来调之。臣妾愿为陛下……引火归元。” “这几日陛下为诸事烦忧,臣妾方才得到它。不敢说它有用没用,只想让陛下知道——万岁心烦时素素愿为万岁解忧,愿为万岁做任何事。” 她轻轻松开衣扣,美好而年轻的身体,像一块脂玉,只是,这玉上有瑕,有因修炼时留下的伤痕。 皇上将帛放在一旁,伸手轻扶着伤痕,喃喃道,“那今天素素引导朕,来修炼水火既济之法。” 素素柔嫩的手扣着皇上手背,“皇上……手应该这样放……” 第1670章 今夜谁无眠? 素素是经过深思熟虑想出的这个办法。 什么璇玑图,谁见过这书? 她只是找到一张方子,费了老大劲找到能工巧匠做成古旧之物。 宣称这东西来自璇玑图是因为没人见过真的璇玑图。 而这套修炼大法,不过是替代皇上原先那套把她虐待得死去活来的修炼方法而已。 一举几得的好机会,她岂能放过。 这套方法倒也非胡来,是她求的补阴之法。 王素素胆大包天,不止更换了皇上的方法,还换成对她有利的修炼之法。 再补以滋阴珍品,她的身体精神都会焕然一新。 至于皇上,她会指挥苏檀给皇上用些虎狼之药。 龙体如何,只要保住她的荣华,关她何事? 两人完事,素素将一丸补药分成两半,用嘴喂给皇上,两人服后,第一次素素得以和皇上同在龙床共度安眠一夜。 第二天也许是因为这夜过得顺心,第二天皇上神清气爽。 他回头看看还在熟睡的素素,嘴角带上一丝不可察觉的笑。 等皇上离开,素素睁开双眼。 皇上头一夜放在龙案上的那页帛书不见了。 她撇嘴一笑,心道:本宫就知道老皇帝不好糊弄。 “查吧,查不出什么来。” 苏檀领了圣旨来安排素素用早膳,请了安,上下打量素素,“你越发光彩照人,一看便是春风得意之人。” “苏檀,我叫你搞的那页帛,你可都是按我意思做出来的?” “是。” 她长出品气,细长白晳手指点了点苏檀脑门,“好在你听话。” “你用计远在我之上,苏檀不敢不听。” “你不蠢就好。” “早膳安排好了,宫中最贵最稀罕的珍品由你挑选。” 素素只穿着长袍,由苏檀伺候用早膳。 她要吃宫里最稀有的食材,穿最高等的衣料,用御前的人侍奉自己。 出乎意料,秋官儿来报苏檀,“师父,后宫妃嫔在紫兰殿等着向贵妃娘娘请安,奴才来请娘娘懿旨,见是不见?” 贵妃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见,愿意等的,叫到殿内等候,让我宫中宫女好生款待,不愿等的不勉强。” 她用膳、梳妆、更衣,待回到自己殿内已一个时辰有余。 所有妃嫔都等在殿内,并无人提前离开。 她气派非凡,众妃站成两列,蹲身行礼,她慢慢穿过她们,向高台上走去。 走到这一位,她付出了太多太多。 离登顶只余一步! …… 桂忠忽从高位跌落,被关入掖庭。 消息被苏檀传给李嘉,他暗中开心,但又怀疑桂忠能不能再次被放出来。 苏檀不敢传皇后禁足之事,皇上一直没发话,他也拿不准帝心怎么想的。 只能告诉李嘉,桂忠事情不轻,恐怕难被原宥。 李嘉神清气爽,他看桂忠不顺眼已久,终于扬眉吐气一次。 苦于皇上一直未再重用他,问苏檀可有办法。 苏檀道,“王爷只需在百官面前气势做得足足的,腰包装得满满的,这两条做到,只需等待时机。” “关键时刻贵妃需要您伸手时,您伸个手就成。” “这个关键时刻指的是?” “事关安宁侯的时候。” 李嘉勾唇一笑,点点头,“本王到时自会出手相助。” …… 桂忠被打入掖庭的消息,头一个知道的人,是凤药,接着便是李仁。 凤药还好,李仁却焦急难安。 桂忠相当于他在宫内的眼睛、耳朵,没了他,自己只靠凤姑姑很是不便。 有消息凤姑姑不可能随时传给他,或者说,凤姑姑即使可以做到,也不会这么做。 姑姑心思深,李仁也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叫她日日传宫内消息给自己,李仁都张不开嘴提这样的要求。 接着,便传来皇后被禁足的消息。 他的天都变阴沉了。 早知道桂忠对皇后抱着别样的感情,真的在这上头出了事,他该怎么捞人? 桂忠毕竟是个宦官,可是…… 李仁不愿深想,只觉得自己遇到个大麻烦。 这个麻烦他有能力也伸不进手去。 只能求助凤姑姑。 递了求见的消息,夜来他在自家庭院中来回踱步等待着。 初春的风依旧寒意十足,他连大氅也不想披,心中燃着一团火。 是放弃桂忠,还是营救桂忠? 皇后若是没戏,便不会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对他是不是也算是个好处? 皇后与桂忠的事是怎么发现的? 桂忠的谨慎与戒备一向深重,这么大的事,怎么戳破的? 听说他住的兰桂堂日夜有人看守。 看守之人是桂忠心腹,又是怎么被人知道里头藏了东西? 虽然李仁不晓得细节,但这种事,没被当场按住奸情,那就是有私相授受之物。 以他多年对桂忠的了解,桂忠不会冒这样的险。 更不会把皇后拖入险境。 这些都不重要,哪怕两人真有奸情也无妨,但不能妨碍他的大事。 若是皇上震怒,连累到自己,那桂忠也不必活着了。 他深吸一口冷冷的空气,同时催促下人道,“去看看姑姑来了没有?” 不多时,管家亲自带着凤药进入二院内。 “我自己过去,有劳您。”凤姑摆手,让管家离开。 她顺着游廊,走到院落外侧,听到李仁正长吁短叹。 “李仁。” “姑姑可算来了。” 两人来到书房,就着灯火李仁见凤药面容略有些憔悴,关切道,“姑姑这两日是不是太操劳?” “不必管我,说你的事,是不是为桂忠?” “是。这件事怎么处理?桂忠能洗得清白吗?” 凤药笑了一下,“你甚至不问问真相?” “若是真的又如何?直接处死他吗?” 李仁站起来,皱着眉,“他一个宦官……”李仁打住话,突然意识到平时来府里,玉郎会跟从,这次金大人没来,定是姑姑要求的。 凤姑姑的确心细如发。 他有些惭愧,放缓语气,“我是说他应该不会对皇后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桂忠不是那种人。” “人区别于动物就是因为人有情有义。” “桂忠对皇后心中怀着什么情感与此事没有关系。这件事无疑有人栽赃。” “桂忠皇后皆身处高位,有人栽赃自然有所谋求,我们只需等一等,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第1671章 大败而归 三天过去了,皇上没对此事有任何表示。 桂忠也没提出要见皇上。 这日下朝,苏檀忍不住问皇上道,“皇上,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皇上打量苏檀,并未说话,苏檀有些着慌,跪下为皇上拍打靴面上的一点灰尘。 “皇上,奴才想去瞧瞧师父,尽尽徒弟的情意,我们师徒一场,他落难,不管最后是什么惩罚,这会儿并未定罪,我想送些干净衣裳进去,师父他一向讲究。” 皇上面无表情,但是思索过后点头,“你记得师徒情分,这很好,想看,去看看吧。” 见皇帝没有生气的迹象,苏檀没有见好就收,继续道,“皇上可否对师父从轻发落呀?” 皇帝高高在上,垂下眼帘看着跪地的苏檀,“你这是为你师父求情?”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担心师父……” “朕有降罪桂忠吗?” 苏檀心中一凉,壮着胆子道,“皇上宽仁,那奴才探望师父时可否告诉师父这个好消息?” 他话音未落,肩上一疼,一股大力袭来,将他踹翻在地。 抬头对上一张阴沉的面容,苏檀少见皇上真正生气的样子,吓得结结巴巴跪在地上,“奴、奴才不该乱说话……奴才只是……只是,既担心皇上生气有碍龙体康健,又念着师父,才会……” 他见皇上一直不说话心中更怕,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脸上很快一片红肿,“行了。”皇上终于开口。 苏檀已吓得软了半边身子。 “你呀,终究是跟着桂忠时候太短,很多东西没学到。” “去看看他吧,送些必要的东西,别的不必多说。” 事情传到宸贵妃耳朵里,气得她在紫兰殿猛拍桌子,养护许久的指甲都弄断了。 夜来,苏檀按贵妃指示来到紫兰殿。 一进殿就见素素坐在贵妃榻上生闷气。 他小心过去,一肚子委屈想向她诉说。 素素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抬手赏他一记耳光,“自作聪明的东西。” 苏檀已经很后悔不应该乱说话,素素打他,他顺势跪下。 “素素,你教我,我错在哪里了?” 素素见他态度这般卑微,脸上红肿未消,知道他今天吃了苦头儿。 心中泛起一股酸涩。 只是这股滋味马上被她抛开,她不允许自己有这样脆弱的情感。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 “一来你说话明显暗示皇上已经认定了桂忠与莫兰有私情。” “二来皇上晾着桂忠和莫兰也能说明他心中是有犹豫的,没人提这件事,你却偏要提皇帝的糟心事。” “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你猜对也不成,猜错也不成,闭嘴等着是最好的选择。” “桂忠一向忠心皇帝,又是宦官,皇上难免会怀疑此事真假。” 她摇摇头,“如若现在的皇帝才二十多岁,我一定能拿得住他的心思,可是……姜是老的辣,我也揣测不准皇上怎么想的。” “我费那么大劲走到现在这一步,花那么多心思诱惑娴妃这个外强中干的蠢货容易吗?” “你最好别再做我的累赘!” 她语气虽轻柔,话却刻薄,苏檀沉默着,半晌道,“知道了。” “桂忠深沉的心机从何而来的呢?” 苏檀抬头看向素素,没有看到意料中带着恨意的面容。 素素脸上带着做梦的表情,但绝对没有憎恶,反而有种向往与……钦慕。 苏檀起身,走到素素身边,按住她的肩膀,“放心,我以后没你的命令绝对不乱行动。” “皇上许我瞧瞧桂忠,你说我去不去?” “去!自然要去,最好激怒他,人在生气时会说出不一样的话,若有漏洞,可以报予皇上知道。” 苏檀带着包衣物去了掖庭,这是他头一次深入到到掖庭里面。 外头阳光明媚耀眼,里头昏暗得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黑暗后,向内走去。 桂忠站在中间牢房铁栏后面,眼睛追随着脚步,一直到苏檀出现。 他在黑暗肮脏的牢房正中,站得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连头发都没怎么乱。 充斥着霉味的牢房内,空气里异常地飘散着一股桂忠身上常年特有的清新冷冽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两人隔着铁笼互相看着对方。 桂忠身陷囹圄,气势却并不低于苏檀,依旧带着苏檀最为嫉妒、厌恶的冷静和威严。 “师父。师父不守规矩胆敢觊觎皇后,皇上很生气,不过徒弟记着师父的恩情,来为师父送些衣物。” “从兰桂堂里拿的?” “是。守卫已被皇上撤掉。所以,徒弟没经师父允许帮师父取了换洗的。” 他深知桂忠最讨厌旁人踩踏他划下的边界,仍然故意这么说。 谁知桂忠伸手接过了衣物。 “苏檀,你细瞧瞧这里。”桂忠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苏檀不由跟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牢房。 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高处有小窗,只能在特定时光照进一束光。 地上湿乎乎的。 边角垒着一个台子,上面若能铺上干爽稻草垫,在这儿就是最高待遇了。 细看,桂忠眼下有明显乌青,苏檀知道桂忠素来喜爱洁净,定是坐了几夜跟本没躺下过。 要不头发怎么几乎未乱? “师父莫强撑,您在这儿要住多久还不一定。” 桂忠浮出个嘲讽的笑意,笃定反问,“是么?你是自己揣测的吧。” “看清此处了吗?这里其实还不错。” 苏檀突然有些害怕,桂忠带着阴森的笑,“知道黄门北寺狱吗?” 那里是专门关押犯了大错的太监之地。 苏檀只听说过,那地方不在皇宫内部。 一旦被发往黄门北寺,这个太监就几乎不可能重回皇宫了。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桂忠挑起一边唇角给了苏檀一个他独有的,带着恶意的笑,“小苏檀,记住此时此刻此地,我出去后一定会把你送进黄门北寺去的。” 他的阴森表情配上沉郁的声音让苏檀想大叫着逃开。 可脚却不听使唤,苏檀强装镇定,“我没犯事,也没惦记着皇上的女人,你送我进去,是在说梦话。” 可桂忠不再理他,而是走到台边上,端坐下来,如同依旧在十四监发布任务似的。 又像在司礼监内署批红、用宝。 苏檀知道自己哪怕穿上桂忠的衣服,学他的姿态,坐在掌印太监的宝座上,手上拿上御宝,也学不到桂忠周身的气质。 “师父敢说对皇后没有别样情愫?” 桂忠抬头懒洋洋给他一个嘲讽的眼神,继续沉默。 苏檀已经快要发狂,他后退一步,“你不说也没关系,有人亲见你更深露重时,依旧站在汀兰殿外。” 桂忠的轻蔑已经快从眼里溢出来了,“呵,那你便等着接替本公公的位置吧,何必来同我讲?” “快去庆祝吧。别误了苏公公的事。” 他闭目养神,不再理会苏檀。 第1672章 各方权衡 苏檀站在铁栅外许久,桂忠仍然不肯睁眼看他一眼。 苏檀感觉到了极大的侮辱,恨恨瞪着桂忠,最终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他走后,桂忠才睁开眼睛,眼中全是担忧。 担忧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信任。 他担心莫兰,但想到莫兰虽直爽却聪明,是而放下心,他信任这个姑娘能挺过此关。 …… 最了解对手的莫过于你的敌人。 素素对于让莫兰开口很有想法——折磨桂忠。 只要告诉莫兰,桂忠被打半死都不肯开口交代,莫兰会说的。 告诉莫兰,只要说实话,因桂忠是宦官,不会杀他,只会将他打发到皇陵,终身不许回皇宫。 为保住爱人的性命,她会说出实话。 哪怕什么也没有,只是动心,也足够皇上生气。 只要皇上生气,自己再去吹吹枕边风…… 现在,怎么才能见到莫兰? 都怪蠢货苏檀,不然她开口求皇上去看看皇后,符合人情世故。 可他才求了皇上,自己再去,他们两人的急切过于明显了。 她叹口气,靠在榻上思索着。 皇上为何一直不动声色? 晚上,皇上独自用膳没召见任何人。 贵妃前去求见,带了金参炖乌鸡,她走入殿内,将食盒放在桌上行过礼,揭开食盒盖,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皇上,妾身亲手熬的汤,是跟大厨学的手艺,您尝尝。” 她将一小盅汤取出放在皇上面前,递上小勺。 “皇上心情不好,晚上别用太多难克化的东西,喝点汤吧。” “朕刚好没什么胃口,尽是些糟心事。” 其实他今天秘密召见了安宁侯。 皇后禁足瞒不住皇后娘家人。 安宁侯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惊慌,只是跪下磕头向皇上娓娓道来—— “小女养在闺阁,我夫妻两人精心照顾,她虽没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却是在我二人呵护下长大的。 我了解我的女儿,她不是无耻下贱的女子。 她不可能与一个宦官有私情,纵然那宦官是侍卫,是真男子,她也会守德。 她不会做出背叛丈夫,勾搭他人之事。 臣的意思是,我女儿心里想的什么,我这个做爹的可能不知道。 但她的行为,我很了解。 都道是君子论迹不论心,那女子也理应如此。 这个孩子是臣与孩子娘亲,亲手调教的人,不可能出这样的错处。 莫兰耿直,得罪人倒是有可能,皇上英明,务必查明真相。” 皇上有些动容,安宁侯说的亲手调教,听在他耳朵里别的意味。 他们穷的时间太久了,坐冷板凳的时间太久了。 不然没有哪个富贵人家不请先生,自己来教孩子的。 不过安宁侯话中并无埋怨的意思。 他拿出那件中衣问,“你可是你女儿的?” 安宁侯老脸一红,“皇上,这不成体统,这女子内穿之物,老臣没眼看,真不真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女儿的旧东西都放在家中哪里?” “大约在阁楼上,她的旧物她娘亲都收在那上头,没值钱的,都是她娘亲的念想。” “皇上可以召见臣的妻子来问问。” “臣还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罪,不说又……” “说吧,今天只你我君臣二人,朕不降罪。” “莫兰为后实在牵强,不是说小女为人,例来封后都要看娘家,臣的家世不足支撑小女身份。” “国母一职,实在太重。” “其中牵涉立储之争,臣一直担心,那么多人看着这个位置,莫兰她又年轻,心机太浅,请皇上思量。” “污蔑莫兰与那位公公,皇上处罚他们,等于皇上身边地位最高的两人同时被除掉,请问万岁,谁是得益人?” 皇上沉着脸,不说话也没表情。 安宁侯额上冒出细汗,可他不能不说。 “臣冒死进言,皇上……还是以稳为重,万万不可乱,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不知多想朝中掀起风浪,好混水摸鱼。” 皇上终于点点头,“你想的很周全,朕还没糊涂至此。” 皇上心念一动又问,“安宁侯,你认为立谁为太子合适,朕有意立你的外孙,你看可好?” 安宁侯一个劲儿磕头,拒绝的意思很是明显。 “大周向来不注重立嫡,更重立贤,国家需要明君才可强国,建立太平盛世。臣的外孙太小,皇上若真有此意,还是再等等。” 这话意思就深了。 皇帝知晓再问安宁侯也不会说出更多,但叫他退下了。 对方真实意思就是,要么立旁人,要么活得长点,看看这小子是不是那块材料。 安宁侯的外孙是龙子,他哪里敢明说这话? …… “素素,你说莫兰与桂忠的事是有人栽赃还是真有其事?” “要说皇后想有私情,找侍卫不是更好?” 素素低头想了想,“妾身也不知道,不过皇后那一箱外头买进来的小玩意,倒让妾身十分羡慕。” “为何?那些东西加起来超不过五两银子。” 素素伤感,“不是银钱的关系。” “我与皇后同病相怜,皇后之父早先落败,妾身家中本就贫寒,小时候没什么玩具,只能看着旁人的。” “这份遗憾一直到长大还留在心间。” “若有一人送妾身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妾身也会宝贝的很,很感激这人看透我的心思,弥补我心中遗憾。” “这世上最珍贵的还是心意,毕竟我们托万岁的福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论起富贵,谁比得上皇上?” “有了富贵,人恐怕再想要的便不是银钱之类的东西了。” 她说完,赶紧向皇上请罪,“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小时候衣食有缺,今天过着人上人的日子,才有些感慨。” 然而皇上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皇上要不叫苏檀看看去?皇后禁足也还是皇后,别叫小人作践她。” 皇上不表态,只是把她送来的汤都喝光了。 贵妃欢欢喜喜收了汤盅,“皇上不生气,还能喝了妾身的补身汤,妾身便放心了。” “今天朕还有事,你回紫兰殿吧,得空朕去瞧你。” 素素告退,身形陷入黑暗,转过身,脸上忧惧不定。 皇上的态度太模糊,她也猜不透老皇帝在想什么。 …… 殿中无人,苏檀守在暖阁中,皇上却不想传唤。 桂忠被关起来,皇上便觉得少了点什么。 桂忠平日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是皇帝需要什么,不必开口,东西便能送到跟前。 这是桂忠没办法被人取代之处,他不仅用心,还聪明。 苏檀也很努力巴结,终究逊色一筹。 师徒两人,除了面容一样姣好,相处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桂忠身上没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态。 哪怕他跪下请罪时,脸上也有种凛然的骄矜。 皇上喜爱他这点,像欣赏名贵稀缺的玉器那样欣赏桂忠。 苏檀像精美的盖碗,成套成套被人烧制出来。 很贵,但有钱就能买到。 何况,桂忠的野心明晃晃摆在脸上,他从来不介意 皇上看透自己的野心。 这样的人,怎么愿意为着女色,断了权势? 他又不是男人。 从来宦官最在意的是权与财。 说他“贪”都比说他“色”更让皇帝信服。 皇上看看夜色,拿了件披风亲手穿好,信步出门,只带了侍卫,说要散散步,不让其他人跟随,连苏檀也被他喝斥回去。 他移步掖庭,要亲自见见桂忠。 第1673章 当堂对质 此时桂忠已进去五天之久。 皇上惊讶地发现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近侍,在这么肮脏之处,也如一朵蓝莲花般洁净。 接着他便意识到桂忠根本没有躺在那砌起来的台子上过。 那台上的稻草稀薄又蔫软,已经很久了。 桂忠垫着件衣服,闭目坐在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像遗落在石堆里的夜明珠。 纵使这里昏暗,也难掩他整个人是那样拔尖出挑。 “桂忠,你可是疯了?七天不睡觉,不想活了吗?” 桂忠睁开眼睛见是皇上马上起身行礼,“皇上不该来这腌臜之地。” “苏檀来看过你了?” “是,为我送了一包衣物。” “能送衣物不知送过来些干净稻草垫与褥子?” 桂忠只是微笑,没有作答。 “皇上,桂忠所承担的罪名不值得皇上亲来探望,除非是来赐死奴才的。” “那谁才该当来探望你?” “我因皇后承担莫须有的可笑罪名,皆因她起,就算上黄泉路,她也应当来瞧瞧奴才。” “你不承认你的罪行。” 桂忠一脸轻蔑,“女子,争风吃醋、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所有女人皆有这样的通病,奴才不用传宗接代,为何要与这样的人有关联?” “奴才一生荣华系在皇上身上,容奴才放肆,皇后虽是国母,除了风险,又可以给奴才什么?” “皇上素来知道奴才,没有回报的事奴才不会做。” “请皇上回登仙台吧,莫忘了今天晚上是该服用黄真人的健体丹的时候,奴才还有个嘱咐,若皇上还同时服用别的丹药,莫忘了请黄真人瞧瞧。” “你怕有人害朕?” “那倒不至于,奴才是怕旁人想的不够周全。” “黄真人医术奴才不评价,为人忠心却是真的,皇上用人先看为人再看能力,不是吗?” 皇帝嘴上不说,心中感慨万千。 经过安宁侯说服,又见了桂忠,两人都并无惊慌,反而让皇上疑心消散不少。 “你不怕?” 桂忠摇头,“皇上给了奴才恩荣,就算冤枉奴才,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何况皇上是明君,不容糊弄,我等着就是,莫非还能怀疑皇上不分忠奸?” “我与皇后皆入大牢,不知是谁晚上会笑醒呢?” 皇上转身离开,命掖庭令放出桂忠,改为禁足兰桂堂。 当天夜里,桂忠回到堂中,先沐浴更衣,之后更是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凤姑姑。 “姑姑总算来瞧我了。” “下个掖庭而已,我忙得要死要活,那里我也待过,去一次对你将来只有好处。” “姑姑说的是。” “你可有自保之法?”凤药平静询问。 “我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皇上审问之时,我也有话要说。” 凤药点点头,“姑姑都看着呢。” “那我就放心了,姑姑慢走请回。” 两人相伴相处时间太久了,彼此了解,短短几句话甚至无需避人,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凤药:他暂时不需要我出手帮忙。 桂忠:她有后手。 因为心中坦然,桂忠大睡一觉后精神饱满。 故而当皇上要侍卫将他带到紫金阁时,他毫不慌张,甚至打扮了一番。 桂忠光彩照人出现在紫金阁,站在皇上一旁因为忧心几天没睡好觉的苏檀被衬得晦暗无光。 “皇上万安,苏檀,你一脸病容,若是生病别过了病气给万岁。” 苏檀向皇上道,“奴才无碍。” “师父,徒弟担心您才总不安眠。” “哦?担心我死不了?还是担心我睡太好?” 桂忠难得一笑,唇红齿白,他没穿太监服,穿了件绮色锦袍,袖口领口绣着竹叶纹,别提多精神了,哪有半点像犯人? 皇上看到他便觉精神爽利,只是依旧板着脸,“跪下,苏檀把证物呈上。” 苏檀精神一振,将那包袱打开摆在桂忠面前。 桂忠脸色难看地打量一眼这包袱里的物什,问道,“这都什么陈年破烂?能证明什么?” “这是从师父屋里搜出来的,皇后娘娘的闺中之物。” “师父的房间整日里守得铁桶似的,原是为了看住这些东西啊。” 桂忠不回答,只是用两个手指捏起那件白色中衣,嫌弃之意溢于言表,“这种破烂,你说是皇后娘娘的?” 苏檀面色铁青。 桂忠将东西扔回去,“皇上,不是奴才说话不敬,奴才若真的要与一个女子私相授受,都已冒了风险了,为何不要她近日贴身衣物,又新鲜又贵气,为什么要陈年烂布头?” “这是其一,其二,并非奴才贪慕虚荣,这料子实在太……便宜了。若是真的,皇后娘娘从前日子不好过啊。” “奴才从前不认得皇后,若有私情也是自宫中开始,那么,要以前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还有这些一两银子不值的簪子,呵,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除了同情娘娘从前日子太贫寒,没别的话可讲。” “还有,如果娘娘送了我点好东西,比如那件蓝绿宝石头冠,那我定然放在自己私宅中,不会在宫中,回家时怎么赏玩都随便,又何必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在宫中行事?” 皇上半天没说话,苏檀不知如何反驳。 过了会儿,皇上问,“莫兰那有一箱外头买进来的小玩意,是你送的?” “娘娘孕期不快,皇上说要臣注意娘娘情绪及饮食。” “奴才请过凤谕,问娘娘想要些什么吃的玩的,娘娘说喜欢外头的小东西。” 他两手一摊,“那些东西恐怕娘娘已经不喜欢了。” 苏檀脸色发白,问道,“有人说时常看到你在汀兰殿外眺望殿内,那时深更半夜,你如何解释?” 桂忠嘲讽地看看苏檀又看向皇上,眼神中藏着深意。 苏檀这才感觉自己太心急了。 他尴尬地低下头,皇上不表态只是说,“桂忠你解释解释,娴妃说亲眼看到了你。” “奴才总领中央军,护卫整个内宫安全。” “那时娴妃为何不叫奴才一声?她只要开口,便会看到奴才身后跟着至少一队侍卫。” “她要一直跟着奴才,便会看到奴才会到每个娘娘宫门口巡视,可能也能看到奴才在看着她的宫门。” “那么,以娴妃娘娘的心思,不会以为桂忠在恋慕她吧?” “桂忠没那么多情,更讨厌多看一眼,便以为别人对她图谋不轨的女人。” “奴才不是男子,但以前曾做过男子,男人没那么多深情。太监,更没有。” “苏檀,还有什么东西栽赃,一并拿来,省得费时费力。” 苏檀冷笑一声,呈出那三封信件。 第1674章 桂忠与莫兰 桂忠笑了,口中道,“这字写得的确与我的字一样。” “只是太寒酸,何苦来一张纸都不舍得用完,撕下一条。” “我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苏檀无法忍受他这种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的态度。 他冷然道,“若不是师父的东西当然最好。师父如何解释这纸上会沾染师父身上的香?” “整个宫中,师父的香是内造办特意为师父一人配的。” 桂忠低下头,从鼻孔中“哼”了一声。 拿起信纸嗅了嗅,手指一松,信纸飘落到地上。 “假的。”桂忠对皇上说。 “信和香料都是假的。” “这不是我写的信,上头的香气也非我所有。” 苏檀捡起信笺对皇上道,“请皇上判断。” 皇上轻轻一嗅的确与桂忠身上香气相仿。 这香味很冷冽,是桂忠独有。 与旁人所用都不相同。 宫内并非人人可以用香。 女子所有香料以暖香为主,皇上多用名贵龙涎等,其他人无香。 桂忠用的是造办处按他要求为他特制配的香料。 正疑惑,桂忠从袖中拿出一只石青色荷包,绣竹叶纹,打开拿出个香丸。 “皇上再细闻闻。” 两种香气乍一闻一样,细辨别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桂忠道,“造办处送来的香不是成品,奴才自己加了别的香料,无人知晓,所以在仿我笔迹伪造信件时,用了假香,反而成了败笔。” “这味香料是奴才在宫外购买,皇上叫人去查应该能查到。” “奴才也有香料配方,除了这味香料其余交给造办处送来。” 皇上纳闷,“什么好香料宫中没有,要到外面去买?” 桂忠有点不好意思,“价贵,奴才本没有资格用这样的香,故而在宫外购买。” “犀角香。有一两黄金一两香之称。” “用它主要因其有安神醒神的功效,奴才加入平日所用香料中,是想保持清醒。” “对了,还加了些许伽南香,只是少量,这两味香在奴才宅中还有余下的,也可以查。” “皇上细闻便知奴才的香丸比信纸上的香气要厚重,初闻清冷,继续闻便能闻到不一样的香气余韵,其实是有点暖意的。” “你竟有此爱好?” “是,因和差事无关,奴才从未提起过。” “故而我的配方都是独有的。旁人学不来。” “这信上字迹几乎乱真,既然如此机密私事,臣不可能假手于人,皇后娘娘也不用这种香料,这信上沾染的香气从何而来?” “只有一种可能,那栽赃之人用了与我初制香一样的底料,这个好查,去造办处问问谁领过我的香底便知。” “去查!”皇上问。 事情反转得太快,苏檀来不及反应,瞠目结舌站在当场。 秋官儿领了旨意去造办处查,过了会儿回来上报说,“皇上,可巧,那日领料的纸页被打翻的茶水浸湿,字迹都看不清了,因而不知谁领过。” “奴才问了,因时间过去太久,领料的太监也记不得哪宫来领的,但可以确定并非桂公公。” “桂公公一年只领两次。那日并非公公领料的时日,因而可以确定。” 苏檀头上已吓出细密的汗,一惊一乍间精神如上刑似的。 这局布置了这么久,就这样落败,苏檀心中不甘,正没头绪时,外头通传,贵妃过来请安。 苏檀心中庆幸,向皇上道,“娘娘如今带着身子,走来这么远不容易,皇上还是见见吧。” 贵妃进来见了桂忠脚步顿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走向皇上。 行了礼回头道,“好久不见桂公公啊。” 桂忠请安道,“娘娘安好?怀着孕要好生休息,万不可思虑过重。” 听他话里有话,贵妃也不藏着,“思虑过重?那也是妾身本分,妾身急皇上之所急,忧皇上所忧,皇上睡不安枕,妾身安能做个无事人?” “公公好大胆子,做下不齿之事,关了几日倒神采依旧啊。” “事情未决,怎么?贵妃娘娘已给臣定罪了?” “皇上,既是两人之事,不如叫另一人来与桂忠对质。” 桂忠想一人把事情说清,就是不想牵扯莫兰。 当下瞥了贵妃一眼,眼中阴冷一闪而逝。 “宣皇后,若是无事,朕便能与皇后一起用午膳了。” 桂忠暗中紧张,他不晓得这些天莫兰是什么状态。 是不是太担心他而紧张?是不是因为此事而日夜忧虑? 过了许久,贵妃等得都不耐烦了,皇后才带着贴身宫女姗姗而来。 一见皇上,脸上便带上笑意。 “给皇上请安。” 她眼睛扫了一圈,再回头问道,“皇上一直禁足臣妾,到底是为何呀?” 搜宫后拿到信件,便直接禁足皇后,跟本没向她说明原因。 莫兰知道原因,此时也要假装不知道。 她笑盈盈的,完全没有任何心虚的样子。 “皇后宫内少了什么东西,自己不知道吗?”宸贵妃奚落。 “大胆!”莫兰拿出皇后的姿态,训斥道,“贵妃无礼,你有资格质问本宫吗?” “这还是当着皇上的面,私下里,你处处与本宫作对,本宫从不追究,当着皇上的面你也如此不知礼数,真是反了。” “不管皇上要怪罪本宫什么罪名,在废了本宫之前,本宫都是皇上亲封、贵不可言的中宫皇后,容不得你放肆。” 她变了脸,一顿胭脂虎啸,身上满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 “平日太纵着你们,你们便当我没脾气,一个两个骑到本宫头上。” 她向皇上再次行礼,谦逊温和,“皇上咱们把事情一件件理清。” “莫兰初登皇后宝座,后宫多有人不服,贵妃首当其冲,妾身年轻,拉不下脸来训斥,她们越发得意,多有冲撞,妾身本来不介意,如此成风了。” “想必贵妃伺候皇上伺候得当,皇上宠爱,这本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伺候皇上本是宫嫔本分,得了宠也不该有了骄纵狂妄之心。” “贵妃要是不服,有得是人愿意伺候皇上,不信你可以试试。” “这其二,皇上请明示,莫兰做错了什么?” “后宫众人都瞧着呢,我这个中宫皇后本就不好做,年轻脸皮薄,没放出过手段,这么一来,大家更不服,若无事解了禁足,日后莫兰如何管理?” “苏檀把皇后宫中搜出之物拿出来。” 莫兰与桂忠房内搜出的东西都被拿出来摆在桌上。 她一件件看过去。 看到自己的中衣都被拿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肆意陷害,居心叵测。” “妾身不知哪些是从妾身宫内搜出来的,只有这箱小玩意儿是妾身宫内之物,不过也已不用,锁在箱中放在库内。” “这信件就更匪夷所思,应该不是自本宫宫内得到。” “莫兰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信。” “这些旧物更是莫兰十二三岁之物,皆是不要的东西,全在娘家,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放在哪里,应该是奶妈妈收起来了。” “没扔掉是因我出嫁娘亲要留下念想吧?” “凭一堆破烂,皇上为何要关起莫兰?皇上对莫兰没有一点信任吗?” 贵妃从皇上身边走下来,她眼睛看着桌上一堆东西。 莫兰件件都说到了,唯独没提一件物品。 素素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莫兰与桂忠没私,却有情。 在这金子打造的牢笼里,有情,就是罪过。 第1675章 险胜 素素不止一次看到过桂忠看向莫兰的眼神。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那里满是关切,能让这个无情的大宦官关心的,还能有什么人? 自然是爱人。 她准确地从一堆物品中,拿出一摞手帕。 莫兰和桂忠的心同时一紧。 贵妃拿起其中一条,手帕角上绣着一枝翠竹。 再看桂忠,袖口衣领上都有竹叶纹。 “公公好像很钟情竹子嘛,哦,妾身多嘴,皇上,妾身可以说话吗?” 宸贵妃故意越过皇后直接和皇上请命。 “只管说,今天既然都来了,想问便一次问清楚,过后便不许再提一字。”皇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竹叶纹很常见,不值一提。不过……” “绣技却是大有讲究。虽是宫中最常见的三大针法之一,但绣工不如绣娘。” “叶子用了挽丝针法,叶脉用了缠云针,枝干用了叠羽、挽丝两种针法,这几种都是最常见的,可是此图绣针法略显青涩,显然是学了不久。” “既然不是绣娘所绣,那一定有人为公公私下绣了这些帕子,是谁呢?” 她声音慢慢沉下去,眼神不怀好意看向桂忠。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表情像结了冰——他次次看到她都是这样,没一点温度。 素素心中涨满委屈,她当初多么看好他,把他当成明珠一般。 又或者他是千里马,而她是伯乐。 可是这个好看的男人,就是不买账! 她恨恨地看着桂忠,再次问道,“请问公公,是不是皇后为了感谢公公的关照,送了公公亲手绣的手帕?” 桂忠走到案前,拿起好只荷包,“按贵妃所言,这荷包也是皇后送给本公公的定情信物,娘娘这般精通针法,请看看这荷包都用了哪些针法?” 素素垂眸,眼中闪过懊悔。 她哪里想到一堆假东西里混入了真货? 那帕子定是莫兰绣的,她们这些女人入了宫哪还会捉针拿线,那帕子上的叶子,绣得几乎有些拙劣。 但这荷包为让人看出是汀兰殿后的景,找的可是顶级绣娘所绣。 两件绣品,就算不懂的人也能看出差别。 她忍气道,“也有可能这荷包是因她自己绣技太差,才叫人代针,总之有那份心意即可。“ 桂忠用一种好笑的表情看着贵妃反问,“贵妃的娘娘的情意便是叫人代针?” “这样的情义,不知深浅,叫本公公如何消受?” “皇上,这荷包用了卷叶针、隐纱针、折枝针以及透影针。” “一个人明明会高级针法,为何绣帕子又绣得那么潦草?” “因为,帕子是奴才府上的丫头绣的。” “荷包却是内造之物,奴才相信皇后拿惯刀枪的手,拿不得绣花针,也绣不出如此完美的图案。” “向来男女私定终身是要自己绣荷包或鞋垫,怎么到了奴才这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皇上可以叫来皇后的宫女或嬷嬷,问一问平日皇后可有做过女红?” 皇上表情轻松一挥手,便有随侍太监飞也似的跑去执行。 桂忠不甘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眼神一转,问道,“今天贵妃娘娘裙摆、袖口、领边都绣了如意纹。” “那又如何,最常见的纹路罢了。” “这么巧,苏檀衣袖领边,连靴筒也都是如意纹……” 贵妃大怒,细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娘娘与苏公公关系有点太好了?按娘娘的意思,是不是也该搜搜宫,看看有没有不轨的迹象?” 素素上前一步,伸手便打桂忠。 桂忠抬手轻松挡住,幽幽低语,“桂忠是皇上的奴才,不是你贵妃的走狗。请贵妃注意,别说是皇上的人,皇上身边的狗也不容贵妃随意处置。” 莫兰听了难受,回头态度冷淡问皇上,“万岁,这场闹剧结束了吗?若结束是否可以还本宫清白和自由,若未结束容本宫继续回宫禁足。” 她性子温和却有脾气与底线,此时已经怒不可遏,语气相当强硬。 皇上见她眼中压抑的怒火,便道,“好了,你先回去,圣旨马上会到。” 莫兰草草行个礼,经过素素故意撞着她肩膀而过,边走边道,“以后本宫要走的道,你让开些,记清上下尊卑。” 素素知道自己已经败了,可是输人不输阵,她胸口起伏,满腹委屈,眼中已含了泪看向皇帝,“万岁……” 此时的贵妃柔弱可怜,瑟瑟发抖,“妾身得罪了皇后,恐怕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无妨,莫兰的脾气只这一阵,过去便忘了,她不记仇。” “只要澄清了冤屈就好。” “召娴妃。” 赵琴并不知这里上演的大戏,懵懂来到殿中。 “跪上来。”皇上道。 她到皇上跟前跪下,刚想请安,皇上抬手两记耳光,猝不及防把她打得扑倒在地上。 娴妃尖叫一声,捂住脸,莫名看着皇上,又看着一脸紧张的贵妃。 “好个长舌女子。无端指控皇后,哪来的胆子。” 娴妃哭道,“妾身真的看到过许多次,桂公公站在汀兰殿外,一站便是一柱香时分。” “哪个正常人会站这么久只为看个大殿的?” “定是惦记殿内之人。” “平日里他对娘娘多加照拂,远超其他嫔妃……” “废话,他是一等大太监,能管所有后宫女子吗?自然只照顾皇后一人。” 宸贵妃也跪上前,哀求道,“皇上莫怪娴妃,那日她只是悄悄同我说,怕出丑闻想叫妾身出个主意,拦一拦,皇上要怪就怪妾身吧。“ “毕竟那日皇上在妾身宫内下了旨意搜查公公与皇后的居处,也是妾身请了皇上来的。” “若非妾身多事,那日本该是妾在殿中休息之日,也不会有后面这场事非。” 她哭了起来,“现下不管是不是审出真相,妾身得罪皇后到底,公公想来也不肯原谅妾身。” 她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妾身说不清楚,不如死了算了,呜呜……” 娴妃也在一旁哭,扶着贵妃,“是我不好,看到三四次便以为公公对皇后有非分之想。” 桂忠很是好笑,到这份上,仍然不忘攀咬他。 皇上看向桂忠,见他只是昂头垂眼看着地上两个女子,流露出厌恶和轻蔑。 桂忠似乎很是轻视女子,皇上记得清楚,有许多次皇上叫他送皇后回宫,他都推托,叫苏檀去,他自己伺候皇上。 此时许多场景联系起来,皇上认为桂忠因成了阉人,内心憎恨女人。 也许他本就瞧不起女子。 “贵妃回去好好休息。娴妃搬弄事非,闭门思过抄写女训十遍,抄完拿给皇后看。” “此事不须再提。” “桂忠啊,心放宽些,莫与这些女人计较。” “皇上,后宫妃嫔皆是奴才的主子,没有奴才记恨主子的理儿。” “就是娴妃娘娘,这这份警觉,也是应当的。” “男女大防,很是要紧,虽说太监算不得男人。” 他正经地说着不正经之语,皇上一乐,挥手,“你也关了好些天了,休息休息,明日回来伺候。” “是,皇上。这些破烂怎么处理?” “不如都交给皇后娘娘算了,里头有她的旧物。” “拿走拿走,看了就让朕心烦。” 桂忠将东西打包,让小太监送到汀兰殿交给皇后亲后处理。 他退出殿外,阳光一晒,他才觉得自己内衣汗湿了。 都因担心莫兰之故。 那帕子拿出来时,他真真心头一紧,想必莫兰也如此吧。 他都走远了,去问话的小太监回来向皇上道,“皇后宫中所有宫女都说,皇后不动针线,平生最烦女红,都说……娘娘只会补衣服。” 桂忠驻足,眨眨眼睛,方才一通说辞,只有一个大漏洞—— 他家里,只用男仆,并没有什么“丫头”。 第1676章 结局是另一种开始 桂忠与莫兰的事情在皇上这儿算是了结了。 可在苏檀那儿却是掀起波浪的开始。 他在这件事里对桂忠的恶意已经展露无疑。 当时以为桂忠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因而毫不留情。 现在怎么办? 就算他也能成为掌印太监,两人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桂忠那个性子,如何相处? 如若他升不上去,更可怕,桂忠不知会有什么办法慢慢折磨他。 当天晚上,又要伺候皇上,不能找贵妃商议。 他只能勉强打叠精神伺候,皇上注意到他心不在焉问了一句,“苏檀有心事么?” 苏檀却落了泪,“万岁爷,奴才看到那些东西真以为师父走错了路,现在把师父得罪苦了,可怎么办?” “你若是真心维护朕的面子,又何必在乎桂忠怎么看?有朕在他又能如何待你?” “皇上可要为苏檀做主啊,奴才一心只为皇上。” 皇帝似笑非笑瞟了苏檀一眼,服了药上床休息。 …… 夜漫长,汀兰殿来了个意想不到之人。 莫兰几乎不敢相信,白天才受了皇上亲自审问,晚上桂忠敢到殿里找她说话! “你?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想不到吧?别人也想不到。” “侍卫们我改了他们巡逻路线,今天从娴妃门口经过,呵。” 他仿佛对自己的行为感觉好笑,忍不住嗤笑出声。 两人对望,桂忠不掩深情,“莫兰,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很怕你因为担心我而慌张。没想到你应对的这么好。” “放松的态度本身就是种答案。”桂忠道。 莫兰低了下头,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的确日夜难眠,不知你在掖庭受了什么罪。” “其实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禁足了。” “当时皇上什么也没说便不让我出汀兰殿,我四处查看发现少了那箱你给我买的外头的小物件,就知道是有人抓住这点,在做文章 。” “我身为皇后都被禁了足,那你只会比我更难受,我猜着就是下了掖庭。” “我还怕……” “怕他们拷打我?” “是。”莫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事件没结束前,她一次也没哭过,只是高度紧张。 此时完全放松,眼泪后知后觉落下。 桂忠不再如往日那样疏离,上前一步,将她揽在胸前,“哭吧,哭一哭心情就松弛了,别委屈自己。” 莫兰环住桂忠的腰,哭了一小会儿,突然在他怀中笑了出来。 “嗯?哭哭笑笑不害臊。” 莫兰抬头看着桂忠分明的下颌线,突然垫脚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桂忠松开手后退一步,正色道,“不可如此。” “以后……” 莫兰眼泪忽地落下,“你跑来是说以后不见我了?” “你今天是向我道别的?” “以后哪怕在宫里,我们便如咫尺天涯?” 莫兰一连串盘问让桂忠答不上话。 “我说你怎么舍得向我多走那一步,原是决别来的。” “莫兰,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暮之间?” 桂忠道,“皇上总有龙驭宾天那日,我会守护你余下的人生,绝不叫你落入寂寞无依的境地。” “但是现在,我不能再一次让你经历危险。” 莫兰垂头,低声说,“也对,若不是有人送了信来,我可能也做不到那样镇静。” “信?什么信,谁送的。” “有人送了信进来先说你没事,又说要我当成自己是冤枉的去对待这件事。” “我想了许久,便想明白,对方定是没什么实际证据。我不必害怕。” “若有铁证我也不会关在汀兰殿没人问话一切供应如常。” “信藏在哪里?” “在送饭进来的食篮里。” 桂忠点头,自言自语,“我知道是谁了。” “莫兰,”桂忠少见地温柔相待,伸过手揉着她的头发,“保重好自己,我们虽不见面,但你知道我们都在这一片天空下,每天晚上看到同一个月亮。” 莫兰怔怔注视着桂忠,他眼中饱含深情,“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叫我操心。” “你的意思,以后也不会到水榭看书去了?” “傻姑娘,我哪里看进去过书,每一日我都在等你出现在对岸。” 莫兰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阿野,我听你的,一定保护好自己,让你别再操心。” “现在,我要走了。”桂忠面对着莫兰,退后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门口,这一次他决绝地转身离去。 莫兰压抑的呜咽让他的心裂成几瓣,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远后偷偷回头。 …… 落月轩的房门被人叩响,月亮高高升在半空。 树梢头已绽了嫩绿。 房内燃着烛光,凤药隔门道,“这么晚过来,让我以为自己估摸错了。” 她开了门,毫不意外门口站着桂忠。 “进来。” “茶都冷了。” 桂忠熟练地卷起袖子,“我来烹茶伺候姑姑。” 为凤药换了热茶,桂忠一揖到底,“这次多谢姑姑。” “有何可谢?” “桂忠心中知晓这次其实很凶险。” “我这里没什么,莫兰没有经验,容易慌张,是姑姑关键时刻的提醒,莫兰才镇静下来。” “证据虽是假的,可是皇上可以当它是真的。全靠莫兰与我在场时的表现,让皇上相信有人陷害我们。” 凤药不说话,只是喝茶。 “我知道姑姑早就劝过我,我听了劝告,检点自己的言行,不可能被人拿到证据。” “这才是我愿意帮你的原因。” “人有情是没办法的事,约束自己的情感才是人当做到的。” “你做的很好。” “我听说娴妃遇到过你远远看着汀兰殿,我便打算帮你。” “要知道你想进入殿内是很容易的事。” “可你没有,这份定力便是姑姑最看重的地方。” “而且,你也知道,我的丈夫也是……残缺之人,你所有的感情我都很明白,其中的挣扎痛苦恰如当年我与我夫君。” “可惜你们相逢的不是时候。” “谢姑姑出手,我不会再给姑姑添麻烦。” “你下决心就好。” 桂忠脸色一变,收起温和一面,冷森森道,“这件事我不会这么算了。” “疯狗咬了我,我总要拿起刀,宰了它。” “莫兰从未给过我那些东西,简直侮辱人。我要查清府外谁在做事。” “这个却不需太费劲,我能助你。” “安宁侯想必也恨得牙痒痒,这事好办。” “找出内应,交给安宁侯即可。” “他虽守规矩却不傻也不弱,有人陷害女儿,他不会罢休。” “汀兰殿里那几封信又是怎么回事?”桂忠问,“连我都觉得那是我自己写的。狗贼学的太像了。” “很明显,有人利用了赵培房之死,锦绣伤心病倒。娴妃一向与莫兰不和,她因亲妹生病进出汀兰殿,很方便就可以藏信。” “还好你在香料上留心。” “娴妃给人家当了狗尚不自知,也真是蠢到家了。”桂忠道,“我没向皇上说出宸贵妃找我要过香料之事。” “但凡沾上宸贵妃,若不是有防备,我是不会与她打交道的。” “她要香料,因我的香料拿回来并不能直接用,才叫她向造办处要。” “没想到她还真的不安好心,她这个人没有一件事是不带目的的。” “多亏沾了香气,不然那信我真的说不清楚,连语气都像出自我口,唉。” “她倒底做的什么白日梦?皇后跟本不可能废黜,她能翻上天?” 桂忠很是疑问。 凤药喝茶的手一顿,“可能一开始没做,现在倒不好说了,走着瞧吧。” 第1677章 新人出头 你可以怀疑宸贵妃的为人,但千万别怀疑她的能力。 为了达到目的,她愿意学新东西,并入手自己尝试。 就拿媚药来说。 效果如何?可不可以按她的意思,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只是让人心神激荡,还是让人情难自禁,或是让人当场出丑? 买来的东西,只能将就,香气也不如人意。 王素素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在藏书阁翻阅许多古籍,查找配方,既要好用,能调整,还要不伤身。 她自然是希望皇上活得长久。 皇上在,她便有靠山。 等她站得足够高,足够厉害,厉害到不需要有人撑腰,皇上才能死掉。 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的双修之法对男子也许真有效用,可是太伤她的身子。 所以她找来新的方法代替原来的。 至少让皇上减少使用原先的方法。 她也能多喘口气,缓一缓。 她的权力来之不易,不许旁人沾染。 可她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宫里不可抑制有了出头之人。 韩美人出身书香门第,认得几个字,会做点诗,能弹几下琴。 样样都会点,都不出色。 皇上需要这样的美人,得宠一时,失宠只是时间问题。 宸贵妃本来容得下她。 可是,不知怎的,韩美人知晓了皇上双修之事。 韩美人心机不像宸贵妃想的那般轻浅。 逢十之日,皇上竟未召见贵妃,只叫苏檀差人传话,她肚子已经太大,不合适剧烈动作。 “皇上修道是大事,难道停下了?”素素问传话的秋官儿。 秋官儿道,“回贵妃话,咱家不知情,师父因要伺候皇上走不开,您也知道皇上修炼,师父需伺候在侧。” 贵妃难以入眠,一直等到后半夜,苏檀肿着半张脸恨恨来到紫兰殿。 “怎么回事?”贵妃高声质问。 “都是那个贱人,竟敢打我。”苏檀失态,尖声道。 贵妃浑身颤抖,“你在说什么屁话,我问的是皇上召了谁过去,你怎么连个消息也不知道?你日日待在皇上身边,这点消息都不能提前知道,简直无能!” 苏檀瞪着素素,他半张脸还火辣辣地疼。 这个女人一句不问他挨打之事,只顾自己。 两人乌眼鸡似的互相瞪了半天,素素才道,“谁打了你?后宫中除了桂忠还有谁给你脸色看?” 话说完,苏檀恍然。 这才慢慢告诉素素,“今天很不对劲。” “晚上到了修炼时辰,我打算叫人召你到紫金阁,刚喊了秋官儿吩咐过,皇上在一旁不阴不阳说,朕未下旨意,你便做了朕的主?” “我吓了一跳,这么重的话,我承受不起呀,赶紧下跪请罪。皇上道,你看不见贵妃身子有多重了吗,还召她,不管龙嗣了?” “皇上变得也太快了吧,你又不是头一天身子重,哪次皇上耽搁过修炼?” “老头子又说,贵妃可以歇歇,直到生产前,都不必召见。” “正说着,近侍带进来一个女子,是韩美人……” “韩美人儿?”素素站起来,“这女的最近侍寝每四五天一次,已经位于众嫔之首,她怎么知晓双修之事?” 苏檀惨笑,“更绝的是,皇上竟与她修火水并济之道,并没修你那套凶猛之术。” 素素把裙摆都快抓烂了,“这个贱人,敢抢我恩宠,还用我修习之法,贱人!” “她很会哄皇上,一套一套的……”苏檀皱眉犹豫着,还是实话实说,“也不比你差。” 素素抓起一只茶盏用力砸在地上,尤不解气,举起铜镜又砸在地上,把金砖都砸裂了。 “是她打了你?” “是。” “传热水,要我往热水中加入清火酒,又要奶米酒来饮,说可以进补。” “我没备这些玩意儿,她便扇了我十几耳光,说我伺候得不经心。” “皇上呢?皇上没拦她?” “她那时……穿着件蝉翼袍,皇上只顾看,哪里管我?” 苏檀今天方晓得,保住宸贵妃的位置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蝉翼袍?只穿蝉翼袍,里头什么也没有?” “是。” 蝉翼袍,顾名思义,薄如蝉翼,是透明的,一般罩在裙装外面,有种罩着薄雾又隐隐发光的效果。 韩美人别出心裁,直接穿在身上。 素素感觉自己种的树,施肥、浇水,辛苦一番,结了果子,被旁人一伸手摘走了。 她大发雷霆。 “你就没有向皇上诉苦?” 苏檀冷哼一声,“有。皇上不在意,我一个太监,不过比着个物件儿强点,若是我与韩美人都是物件,她也是夜壶,我是摆件儿。” 素素反手扇了苏檀一掌,“苏檀,你聪明有心机,就是没半点刚骨。” “我们可以不要自尊,但不能由人欺负。” “拿出你的狠劲儿,哪怕死呢,也得咬掉敌人一块肉。” 苏檀经历过上次栽赃失败,皇上态度转变,让他一直处于惊疑之中。 经素素指出,才意识到,他是太怕桂忠,把胆都吓破了。 “也怪我,一直以来都是我想办法,从未让你自己做主,你好好想想,怎么收拾韩美人,只要她不能陪皇上双修,以她的资质,得宠不了几天。” “好。”苏檀直起身子,勉强打起精神。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素素道,“那个帮我们做帛书之人还在吧?” “在。” “再做一页帛书,叫她好好陪皇上修习。” 苏檀听罢马上领会,嘴角挑起。 “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陪过皇上第二日,韩美人被封为贵人。 她所住之处也换成长乐殿,比从前不知好上多少倍。 这地方离英武殿不近,但离紫金阁近啊。 皇上回紫金阁随时可以见她。 贵妃送了副昂贵头面给她,而且亲自去贺她晋位之喜。 韩贵人在长乐殿门口迎接。向贵妃款款行礼。 贵妃身为众妃之首,自然坐在主位。 “娘娘万安,娘娘千金之体,能来长乐殿,真令长乐殿蓬荜生辉。” “呵,这可是长乐殿,先皇宠妃住过的地方。” “小小贵人就能住进长乐殿,看来皇上是真的喜爱你。” “若得皇上哪天像喜欢贵妃娘娘那般喜欢我,才是真福气。” 素素收了笑脸,命宫女送上自己的礼。 众后宫女子凑趣,“打开看看,贵妃娘娘的手面可与我们不同。” 打开盒子,光华璀璨,没人知道这头面的名字。 “这是什么宝贝镶嵌的?”一个美人儿问。 贵妃的宫女道,“这是烧蓝嵌珊瑚头面。” 烧蓝工艺色彩绚丽,珊瑚红得明艳夺目。 不管是工艺,还是用珊瑚为料,都十分罕见。 “贵妃阔绰,也就这宝贝配得上贵人的恩宠。”有人赞叹。 韩贵人把得意藏进眼底。 素素虽带着笑,那笑意却始终冷嗖嗖的。 看过韩贵人的德行,她起身托着腰,“本宫身子不便,你们只管乐,本宫去瞧瞧皇上。” 一片恭送声中,韩贵人的声音格外刺耳——“皇上说今天不见人。” 素素脸色一冷,半侧身回头,细长眼睛扫过韩贵人,曼声道,“皇上不见人是不见旁人,本宫倒要看看万岁这个不见人,包括不包括本宫。” 她目光不善,逼得别人都低下了头,只有韩贵人昂道与她相望,“皇上早晨亲口说的,谁也不见,要与徐大人常大人议事。” 素素怒不可遏,心知今天皇上若不见她,便叫这贱人和这一伙子都看了笑话。 她一摆裙尾,飒气转身,“那就看着。” 第1678章 韩美人 王素素怎么可能打无准备之仗? 她是有“宝”可以献给皇上的。 上次的帛书皇上叫了最通古籍的老师傅来看过。 说的确是老物件,而且时间久远,内容上的真假不好说,单凭那页“帛”可以确定是真品。 书帛上的缺损修复技术极为高超,用的也是老料。 更从侧面说明这东西是“真”品。 然而这么珍贵的古帛上记录的内容,却是假的。 这页书帛是王素素费了大力气搞出来的。 就为投皇上所好。 这么灵光的手段,怎可只用一次? 今天她见皇上,就是有话要说。 是关于帛书内容的,她不信皇上能忍住不听。 桂忠随侍,见了宸贵妃十分有礼,“娘娘,今天皇上谁也不见,这会儿皇上也不在殿内,待会儿才会回来。” “搬个绣墩出来,本宫坐在这里等。”素素不理会桂忠说什么,只管在这儿不走。 皇上回来从正殿门入殿,并未看到素素。 桂忠上前回禀,皇上便如韩贵人说的一样,“今天朕不见后宫任何人。” 桂忠出来对素素道,“奴才为娘娘回了,皇上说谁也不见。” “那劳公公帮我带一句话,说我只有一句话,是关于古书帛之事向皇上进言,很重要。” “你去说,皇上能听懂。” 桂忠存着疑惑,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学给皇帝。 皇上几乎没有犹豫,真的召贵妃入内。 不知素素说了什么,皇上把旁人都遣开,一小会儿就送贵妃出殿,面有喜色。 桂忠更加想弄清楚,王素素究竟对皇上说了什么? 他当完差,叫来人把当天的细务过问清楚。 特别是贵妃的行踪,听说贵妃先去的韩贵人的长乐殿,后来的英武殿,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天晚下来,他伺候着皇上用了晚膳,由苏檀守着皇上,自己的差事便结束了。 自皇上提拔了苏檀,多由苏檀守夜,他也不争。 只一早过来伺候皇上用早膳与更衣。 晚上的时间是他自己的。 他来到长乐殿门口,按时辰门该落锁,可此时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韩贵人站在院中等着桂忠。 “公公万安。”韩贵人彬彬有礼向桂忠问好。 “今天长乐殿内,贵妃来了之后的事全部讲来给本公公听。” 贵人将自己挑衅贵妃之事说给桂忠。 “做的不错。” “公公,我很怕,贵妃那眼神要杀人似的。” “你可能真的要吃点苦头,但是别忘了,你身后是本公公为你撑腰,做的好,你就是下一个贵妃。” “你既投靠了我,那便是信任本公公,我不会叫你落了空。” “逢十入地宫,皇上从前都叫的贵妃相伴是不是?” “是真的。” “皇上说没人愿意陪他双修,言语隐晦,好像说是双修对女子身体有损伤。” “所以皇上在贵妃陪伴后升了她的位分。” “我陪过皇上一次,便升为贵人,理应是真的。” 桂忠摇头,“按你说的,双修之法并不很为难,甚至……” 贵人毫无羞涩,直言不晦讳,“我认为是对女子有妙处的。每双修后第二天,我自觉精神十足,不知皇上为何说有损女子躯体。” 桂忠面色严肃起来,他记得处理过一个小宫女的尸体。 因是从紫金阁抬走的,他特别注意了一下。 那女孩子死的惨烈,后裙处都被血浸湿透了。 桂忠为皇上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对死人的死法最熟悉不过。 这尸体放在净安堂,由那里的老太监整理过,给宫女家人看看才会拉去埋了。 他有了头绪便对韩贵人道,“你要留意,贵妃很可能对你陪皇上双修这件事很介意,她是凭着这个上的位,这就是内宫女人晋位的秘密,她容不下你。” “我能让你在皇上面前露脸,进了地宫我却没办法保你。你要提前做准备。” “明天我要查点事情,离下次进地宫还有几天,你先别慌。” 韩贵人听得认真,点点头,柔声道,“凭公公照顾,多谢公公,妾身不忘公公大恩。” 韩贵人还是韩美人的时候,埋没在后宫诸人之中,并不显眼。 能入桂忠的眼,是她自己无意中挣来的。 那时恰逢皇后裁减各宫用度。 初时供应办仍然手脚不干净,以为可以像往年那样,克扣些送出宫变卖,有油水可捞。 韩美人这样住在偏远宫殿的,首当其冲倒霉。 她的用度是最低一等三百斤炭火的供应,其中一百斤是无烟炭。 其余也是中等的离火炭,并非黑炭。 送到宫里,无烟炭变成五十斤,离火炭一个没有,用黑炭顶替了。 她带了宫女前去内供司掌事太监理论。 内供司的掌事是个混蛋,常年克扣用度捞油水,见是个不起眼的美人,便道,“美人,您的炭火已送入您宫内。” 韩美人道,“公公送错了,我是美人,理应有百斤无烟炭余下是离火炭,你的炭我没动一根,请公公着人拿回来,给我换成应有的份例。” “哟,真的吗?这么冷的天儿您先烧着,回头奴才去瞧瞧。” “烧了就说不清了,还是直接去更换吧。” 这日腊月初十,北风吹得脸疼。 掌事太监以为这么冷的天,这娇滴滴的美人坚持不了多久。 便推拖称,“上好的炭先紧着皇上、皇后用,这会儿外头的供应没到,各宫都在等。眼见要下雪,您还是回去等,瞧您这单薄的披风,再着了凉奴才担待不起。” 这太监分明不把韩美人放眼里,他自己穿着狗皮袄子,披着厚披风,油光满面。 反观韩美人,瘦伶伶一个,站在狂风里,像只快被吹断的树枝。 可她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那公公先忙皇上皇后的事,我就等在这里。” “春风,把我的手炉拿来,我就在外头等。” 掌事大太监有点着慌,别说皇后严令不得克扣各宫用度。 就算没说这话,韩美人去皇后那里告上一状,他要么补齐用度,要是闹大了,彻查起来,那账是查不清的。 天空飘起雪花,一会儿功夫小雪片变成鹅毛大雪。 韩美人的披风被吹得老高,她一动不动站在风中。 一会儿功夫,头上一层白。 大太监怕了,叫人搬了个炉子放在美人跟前,依旧劝,“美人先回去,我忙完这摊子事,马上到您宫中去核对数目。” “不慌,我等着公公。” 桂忠从内供司路过,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只看到这女子,不急不躁,眼神似水,像棵生了根的树,屹立在风雪之中。 他喜欢那双眼睛,眼神中带着坚持。 她容貌不算顶点,与赵琴相较,弱了不止一丝。 可想在宫内长盛不衰,从来不只靠容貌。 再美的人在皇上眼中,不过是件漂亮玩物。 他站得远远,看着这一幕。 大太监终是妥协了,嘀咕着跟着美人去了她宫内,随身叫人带上无烟炭与离火炭。 桂忠打算报复贵妃时,心中马上出现韩美人的身影。 第1679章 富贵险中求 桂忠借着送东西去了一次韩美人宫中。 宫内简寒素净,却有生机。 原是她自己在院内种了针叶长青小灌木,与梅花,还依墙种了一溜迎春。 窗边摆了炉火,下雪时向外观赏,倒也好景致。 桂忠问她,“皇后有令,你尽可以到皇后那去直接告他一状,为何要自己找内供司大太监说话?” “据本公公所知,那人油滑的很。” 韩美人道,“他虽油滑,却算不得坏人。告状的话,皇后很可能拿他立威,我又何苦夺他吃饭的差事?” “他这般不长眼,早晚倒霉,又何须由我出手至他倒霉招来嫉恨?“ “宫中生存本不易,我这样不起眼的女子交不到朋友不要紧,不树敌是要紧的。” 桂忠很佩服他看待事情的眼光。 她又问,“公公找我不会只为那日的事吧。” “听闻公公前番倒了大霉,虽不知是为什么,想必公公咽不下这口气的。” “你这样的人,甘愿久居人下?” “不甘,所以在等机会。” “很多人一生平凡。” 韩美人摇头,“命运会给每个人机会,除非你本就是个庸人,机会来了,抓不住甚至看不到。” “你等来了吗?” “就在面前。”她平静地看着桂忠,“公公便是小女的机会,求公公提拔。” 桂忠很欣赏韩美人的个性。 外貌只是秀丽柔美,内里坚硬。 桂忠抓起她的手,她掌心细白,手指上没像别的妃子那样染了蔻丹,指甲却养护得晶莹剔透。 头发也护理得当,没有妆容,皮肤白嫩水润。 桂忠心中暗叹这女子是有心人。 美人级别的女子,能领到的胭脂水粉经层层克扣已没有好东西。 她没用过这些脂粉反而是好事。 看那脸蛋也是保养得当的,说明她把有限的银钱用在向内供司的太监买“玉容粉”这样的东西上。 第二天,韩美人宫中有人送来上好无烟炭与妆扮所需之物。 她一件件拿起看过,喑叹桂忠好眼光,这些东西不华贵,却合适她。 只欠东风。 她的事很快传遍内宫。 当成笑话讲给皇上听,让皇上对这个安静又执着的美人儿产生了兴趣。 这日午后有不少折子要批,皇上心烦,桂忠便道,“不如叫那位美人来研墨,红袖添香为皇上解解闷。” 韩美人穿着浅绿衣裙站在朱红色三交六椀菱花窗边,如一幅活的工笔画。 外头大雪纷飞,她却像支绿梅,静静绽放。 皇上心中一声叹息,想起故人,从前年轻时,她也是这般安静站在那儿研墨,陪着他处理政务。 她也爱这浅绿与石青的颜色。 她不爱说话,开口说话时也进退有度,皇上身边少有这样的女子,陪了几次便得了皇上欢心。 像身边开了朵解语花。 “你看她像谁?”皇上问桂忠。 “奴才愚钝,此女资质平平,并无出众之处,好在不争不抢,说起像谁,奴才不觉有相似之人。” 桂忠低着头,只等来皇上一声叹息。 …… 待逢十前夜,韩美人跪在皇上面前为皇上宽解衣带。 此时室内无人,她突然抬头开口道,“皇上,听闻皇上每逢十便召贵妃娘娘伴驾,可娘娘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不管娘娘能为皇上做什么,妾也愿为皇上做同样的事。” 皇上垂下眼眸,看不出喜怒,静静注视韩美人。 她眼底静若寒潭,大胆与皇上对视。 “我是皇上的妾室,可皇上却是我唯一的夫君。这么说有些僭越,可也是事实,那我为皇上做任何事也并是应当,为何皇上有些惊讶?” “你知道她为朕做什么吗?” “臣妾还是那句话,她能做的,妾身也可以做到。” …… 宸贵妃头一次尝到了惊惧的滋味。 她已感觉到皇上对韩贵人的喜爱并不是浅尝辄止。 他喜欢让韩贵人陪在身边,光这一点就够她警惕的。 可恨肚子里的这块肉挡住她的脚步。 皇上只需一句,好好养着身子,便可将她挡在紫金阁外。 逢十之夜,韩贵人竟然代替了她,叫她出离愤怒。 …… 她催促苏檀按上次的办法,再造一页帛书。 但这次上头记载的修习之法可没那么温和了。 她从古籍上找到了最为残忍辱人之法,呈现在这页旧帛书之上。 韩贵人不是可以替代她,不是能吃得下苦头吗? 那这帛书上呈后,她就去陪着修行吧,不死也得脱层皮。 帛书呈上,皇上看过后,面上明显有些犹豫。 贵妃娇声道,“皇上,这是最好的修行之法,虽说女子受些罪,可对龙体极为有益。“ “皇上可愿意与妾身双修试炼?” “你?这修习之法用在你身上,恐怕龙胎不保。” “那皇上便与贵人试试喽?” 皇上不语,贵妃称身子不适退出大殿。 边走边喃喃自语,“韩贵人,你可有好日子过了,本宫吃过的苦头,你不吃就想步步高升,做黄梁大梦去吧。” “这修习之法你若肯与老皇上试一试,本宫才佩服你的手段。” …… 桂忠抽空找到净安堂专管整理尸体的老太监,问询内宫送来的那名宫女死法。 “那个可怜丫头。”老太监眼底混浊,说起那女子,竟还记得清楚。 “宫中奴才死相凄惨得多了去了,可这小丫头,唉……老奴不敢多说啊。” “我不会向人提起,只想她死的若是不明白,多补贴她家中点银子,也不叫她白死。” “那倒是做了好事。这丫头身上隐私之处伤得极其严重,就算不死,后半辈子也管不住屎尿,你说惨不惨?” “如何严重?” “就比如生生撕开一片肉。”老太监答。 “我给她好好收拾一番,叫她体体面面上黄泉路,也有脸见祖宗啊。” 桂忠送上百两银子,老太监唏嘘着收下。 他很担心,贵妃性子阴狠,定然不会放过韩贵人。 查出真相的那个晚上,他来到长乐殿。 韩贵人再次等在院中,四下寂静。 这一夜没月亮,四下漆黑,只有桂忠手里的琉璃灯照着两人的脸。 桂忠将查到的小宫女之死告诉韩贵人。 “皇上从前所修的必是某种邪法,我可替你想办法让你不必再陪着皇上双修。” “皇上的修习很温和,并不激烈。” “你认为贵妃会放过你?” “她是如何承受的?” “每过那夜,贵妃都会卧床几天,由皇上特许不必向皇后请安。” 两人都不说话了,贵妃为了今天的地位付出这么多,可见其现在有多恨韩贵人。 韩贵人沉默许久,闷声道,“富贵险中求。” “那本公公就配合你,不叫你白白受这份委屈。” “谢公公成全。” 她没像桂忠想的那样,提出说服皇上不修此法。 足以证明她陪在皇上身边时间虽短,却足够了解皇上的偏执之处。 只要与修道相关,没有人能说服皇上。 越邪门的,皇上越想试试。 这一关是尊严关,也是生死关。 第1680章 剪除羽翼 桂忠为韩贵人找了个女先生,专教她梳妆打扮。 她本就会弹点琵琶,先生技艺很高,又指点了她琴技。 穿衣打扮及行动举止,一一重新教习。 韩贵人学时发觉先生教的和嬷嬷教的完全不同。 平日先生住在偏厢房内也不出来,只需一日三餐按时送去。 先生行动如弱柳扶风,摇曳生姿,举止大方得体,有大家闺秀风范。 可是眼神瞧人时却有种算不得闺秀的妩媚与风情,她教贵人何时应当大胆,何时要含蓄点到即可。 每月有十天,韩贵人无法跟随先生学习。 她已经开始陪帝王习双修之道,几日无法恢复体力。 这日,她休息好可以下床时,桂忠来瞧她。 韩贵人对请女先生一事很不理解,她问桂忠,“公公,我已得到皇上喜爱,又做了道侣,地位已稳,不必靠这些手段,为何还要学这些东西?“ “这些技艺的确让我变得更美更出色,可是皇上不在意这些,你也知道,宫中什么出色女子都有的,万岁何时多看过一眼?” 桂忠闷笑一声,“谁叫你诱惑皇帝了?如今你地步已稳 ,可是贵妃只能有一个。” 他目光索然望向窗外,正是一年生机勃发之时,他却如仍处在寒冬般瑟然,像株发不了芽的枯树,没有半点生机。 “公公何意,小女子愚钝,公公明示。” “王兴。”桂忠吐出两个字。 “贵妃的哥哥?” 桂忠瞥她一眼,“自明日起,每日未时你要从修建的新殿前经过,记住穿宫女服饰,我要你先认得王兴,然后……” 韩贵人读懂了桂忠眼神中的深意。 “不必叫他得手,只要有行动,我便出面拿下了他,后头的事你就别管了。” 韩贵人点头,郑重拜谢桂忠,“谢公公为我筹谋,此恩断不敢忘。” “你很好。”桂忠简短说道,转身离开长乐殿。 …… 宸贵妃有种强烈的不安,自从不必陪皇上,她日日要向皇后请安。 每日都会见到韩贵人,她次次去的很早。 有时会陪皇后梳妆,甚至会帮皇后梳头,她手巧,会好多种时新的发式,很得皇后喜爱。 她总是安静而恬然,悠然自得,不止皇后喜欢她,其他妃嫔也爱与她闲聊。 贵妃来时众妃请安,她也请安,神色中没有得意也从不带刺。 越是这样,素素越觉不对劲。 苏檀说她陪皇上修习素素送上的大法,可是从未听到过惨叫。 回去时,轿子也送入殿内,可她并未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回回都像体力耗尽的样子。 甚至苏檀都说不清,皇上究竟有没有修新法。 他没敢直接问皇上,还得素素自己来。 过了几天,苏檀传消息说皇上心情不错,是个好机会。 她便到英武殿请安。 皇上本不想叫她进,处理政务时他谁也不见。 想到这段时间着实有些冷落宸贵妃,又吐口让她进来了。 皇上的犹豫全被苏檀看在眼中。 他去通传时告诉了素素,“说放时注意些分寸,方才皇上有点不想让你进殿。” “你此来又破例了。” 素素施施然来到殿中,挺着肚子向皇上请安。 皇上虚扶一下道,“以后免了,你身子越发重,要小心龙嗣。” “皇上疼爱妾身,妾身更要注意分寸,哪能不行礼呢?” “这会子过来,有事吗?” “来看看皇上精神如何,也问问那方子效果怎样?” “若是不好,妾身再为皇上寻找新的仙方。” “朕很受用,只是你身子不便不能陪朕。”皇上简短回答。 那就是用了,素素奇怪,那张方子可比皇上头一张更难修,动作上也更叫人难堪。 韩贵人如果这样坚韧,那便是自己的大敌。 贵妃还在思索,皇上问,“还有事吗?” 她赶忙起身,“皇上安好,妾身便放心了。” “去休息吧,以后别往英武殿来。” 贵妃一愣,行礼道,“是。” 离殿后气恼不已,却看到韩贵人带着小宫女正向此处而来。 贵妃转身向岔道走去。 韩贵人看到她的身影,没事人似的过去。 到了殿前打声招呼便进了殿内。 贵妃远远看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她仍没出来。 王素素心惊胆寒,失宠的惊慌卷过来,将她淹没。 才几天啊?皇上就变心了吗? 她边走边想着对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像从前那般轻盈。 低头,却看不到自己脚尖。 方才韩贵人穿着普通贵人服制,却为何看起来不一样了? 她胡思乱想着回到紫兰殿,只觉殿内寂寥无比。 春光明媚,像在讽刺她的处境。 明明很暖,她却像身处凛冬。 她若失宠,恐怕头一个对付她的就是莫兰。 虽然私情之事没拉下莫兰,可彼此都知道,自己是对方的眼中钉。 现在莫兰轻易不会对她怎样,有了机会就未必了。 皇上信了皇后与桂忠没有私情,可素素知道莫兰有。 莫兰喜欢桂忠! 奸情一事将桂忠推到悬崖边上,几乎坠崖。 莫兰不会原谅她。 这就是女人的感情,她也许会原谅对方伤害自己,可是,不能原谅对方伤害爱人。 桂忠的太监身份保护了他,两人的反应也让皇上放松戒心。 嫉妒像毒蛇啃咬着素素的心。 她不能不承认,桂忠和莫兰如此般配。 …… 王兴发现宫中有一女子很有风情。 初见,他站在新殿二层廊下,远远看到一宫女走来,只看身影便引人遐思。 那日柳絮飘飞,她青丝垂腰,纤腰款摆,背影窈窕似柳,步履款款,惹得春风亦随她慢行。 王兴的目光追着她,直到看不清她的身影。 看服饰便知是个小宫女。 韩贵人穿着宫女服制出来,跑去皇上午休之处,偷偷避开看守的太监,在殿内等他醒来。 皇上睁眼只看到一个宫女背着他在整理桌案。 时光仿佛一下回到从前,让皇上有片刻愣神。 待她转身,皇上失声,“怎么是你?这么淘气,穿着宫女衣服。” 韩贵人笑道,“皇上可有点惊喜没有?” 两人温存片刻,韩贵人道,“我不爱午休,以后过来守着皇上好吗?皇上自去睡,我来做宫女伺候皇上起来,您把小太监撵走。我好进来。” 皇上很新奇,笑着答应。 韩贵人倚着皇上肩膀笑得温婉无害。 她踢掉脚上绣鞋,赤足踩着皇上龙靴,金线云纹玄色靴面衬得她小脚雪白。 她手一撩,用裙子的外层的蝉翼纱掩往脚,口中道,“君子非礼勿视。” 第1681章 王兴中计 与韩贵人相处很舒服,她像夏天吹来的凉风,冬天的新被,把人照顾得妥贴。 皇上已对她起了怜惜之情,双修时也越发温柔相待。 韩贵人的日子越来越好过。 连皇后也在皇上面前夸她懂事细心。 贵妃的不安是正确的。 她初见韩贵人时留下的印象着实小看了她。 可她负着个大肚子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她行动受限,能拿这个贱人如何呢? 听说韩贵人在长乐殿日日学习做菜,这个贱人有心机又勤快,身段又软,深藏不露。 她真想把自己的长指甲刺进韩贵人脖子里去。 这是她入宫以来遇到的最有力的劲敌。 只要再熬些日子,待孩子生下来,她便能重夺恩宠。 韩贵人总也会有孩子的吧。 …… 又一次,韩贵人从正在修建的新殿前过,被王兴挡住了路。 韩贵人惊慌失措,掩面要从旁边绕行。 王兴跨上一步再次挡住去路。 “姑娘是哪宫的?要去哪里?我日日见姑娘从这小路上过,想来问问芳名?” “请公子让开。” 她转身要跑被王兴抓住手腕,“哪宫小宫女如此勾人?我求姐姐把你放出宫来,跟了我总比在宫中做奴婢强。” 韩贵人拼命甩开他的牵制,才跑一步,锈鞋掉了,赤脚踩在地上。 她狼狈不堪,眼泪流出来,王兴捡起鞋子,那软软的绣鞋被他捏在手里,在韩贵人面前晃动,“你说来处,我便还你。” 韩贵人惊恐后退,被石头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兴伸手去拉她,出乎意料被她用力一拉一带反扑在她身上。 她在他耳朵边低语一声,只见王兴脸色大变,想起身反被她拉住腰带。 “救命啊,有人非礼!!” 她的声音尖锐锋利像把匕首突然出鞘刺穿耳膜。 王兴没来及做出反应,一个阴沉脸的男人带着一群小太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将他二人围起来。 “侮辱后宫妃嫔,拿下!” “把贵人扶起,送回长乐殿。” 王兴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是个小宫女,一眨眼变成贵人了? “我冤枉!” “别喊了,这么多眼睛都看到了,你图谋不轨,轻薄妃嫔,你死定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污蔑我?” “你是谁?” “我姐姐是贵妃。” “那你更要想想如何不连累你姐姐。” 桂忠一挥手,众小太监把王兴带走,先关起来。 待贵妃得到消息,匆匆赶到登仙台,韩贵人不知在那里多久了,哭得眼睛红肿,苏檀无措,桂忠轻蔑,满屋子人没一人为王兴说话。 王素素看到桂忠,便感觉此事有蹊跷。 哥哥再糊涂也不可能敢动皇上的妃嫔。 韩贵人哭得凄厉,“皇上赐死妾身吧,妾身清白已被这厮玷污,他、他脱了妾身鞋子。” “贵人说的是真的,那鞋子在王兴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抵赖不得。” “万岁,这不可能,我哥哥再混蛋也不敢觊觎万岁的后宫。” “他浑却不糊涂。” “一定有人陷害。”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贵妃娘娘不会以为桂忠有能力串供到这种地步吧。” “再说还有贵人做证。” “让我死让我死……”贵人哭得凄婉。 “贱人!想死为何不直接去死,在这里喊什么?!” 素素失了理智,骂韩贵人。 “铁证如山,娘娘身为贵妃不说为兄请罪,还责骂贵人,可有贵妃应有的仪态与德行?” 桂忠轻言慢语。 苏檀此时突然醒悟,赶紧拦贵妃的话。 “娘娘,此事贵人冤屈,您还是……”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王兴入宫这么久,早就摸清什么妃嫔穿什么服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外头女人什么样的没有,偏在这儿侮辱宫妃? 不对,很不对。 桂忠知道素素极聪明,再这么下去,她要是抓到要害之处就不好办了。 “娘娘,皇上会禀公办理此事,请娘娘回紫兰殿好好养胎,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苏檀好好看护娘娘。” 眼见皇上不说话,默许桂忠的意思,苏檀只得上前,心疼地搀扶起贵妃。 “娘娘,小心身体,若有冤屈,皇上必能查清的。” 素素着急起来,腹中不适,只得由着苏檀叫了一乘软轿将她送回。 走在路上,苏檀劝她,“贵妃娘娘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和王兴切割干净,保住自身。” 素素已经冷静下来,“我哥哥只是个混蛋,可也是精明的混蛋。” “你找个当时在场的小太监,好好问问怎么回事。” “他就算是条发了情的公狗,要配也会跑出宫去,不敢在宫中乱来。” 苏檀送她回宫马上去查,很快便查出韩贵人当时穿着宫女服。 素素很快想通,此事不简单,并非王兴单纯见色起意。 而是韩贵人有预谋地勾引。 臣子对妃子动手动脚,犯的是“大不敬”之罪。 属于“十恶”没有“误犯从轻”一说。 王兴冒犯皇室尊严,不只是轻薄女子那么简单。 两者相差多了去了。 大不敬可处以绞或斩,不得赎刑。 素素一阵眩晕,她不是心疼这条命,她是心疼自己没了一条臂膀。 要说死,王兴死一百次她也无所谓。 可她凭王兴为网,联络着许多当朝官员。 是素素的中间人,也是李嘉的得力助手。 她顾不得大肚子,也顾不上时间已是半夜,连夜来到登仙台,她已想好说辞,不管如何都要试试,能不能救下哥哥。 好在登仙台亮着烛光。 苏檀守在外头,脸色难看,看到她来便轻声说,“贵人在里头,皇上正安慰。” 素素气血翻涌,她一生越过许多沟坎,这次在阴沟里翻了船,她怎么能认? 靠近大门,听到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皇上安慰的声音异常温和是她从前未曾听过的音色。 “朕不介意他看了你的脚,朕为你出气。” “可妾身已不清白,留着这条命有辱皇家脸面。” “辱了朕脸面的人不是你,是那个该死的王兴!” “即使是宫女,也轮不到他调戏,这是朕的地方,不是他的宅邸!” “他是皇上的大臣,对皇上有用,妾身去死吧……”韩贵人上气不接下气。 “朕疼你,偏不许你死。” “皇上——”带着哭腔,拉长的尾音,叫人心中发麻。 好个勾人心魂的妖精,素素提着一口气,在门口道,“皇上,罪妇前来请罪。” “请皇上开恩,让臣妾亲自代哥哥向贵人赔罪。” 第1682章 眼看他楼塌了 皇上念着旧情,开了门叫素素进入殿内。 素素扫了一眼,只觉气血翻涌。 皇上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韩贵人蜷缩在皇上怀里。 皇上一只手揽着她,神色温柔。 而她,站在地上,屈辱地向皇上行礼的同时,也向韩贵人行礼。 素素一咬牙跪了下来,吓得韩贵人要从皇上怀中挣脱。 “皇上,娘娘的礼,妾身受不起,快让妾身到一旁去吧。” 皇上不回答,但手臂却将她搂得紧紧,不让她挣脱。 素素虽说对皇上没有爱意,可这一幕也让她心头滴血。 她以为自己已把皇上拿捏住,谁知是对自己错误的高估。 眼泪顿时涌上来,“皇上,你我也曾是道侣,如今我肚子大了不能陪伴皇上,可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念着皇上啊。” “哥哥犯了错,也是无心之错,他把贵人当成宫女,这不能全怪他。” 皇上见戳破此事,也不再遮掩,冷笑道,“贵妃是为了娘家哥哥忘了身份吗?” “这皇宫是朕的皇宫,宫里的女子皆是朕的,哪怕是宫女。” “你哥哥调戏宫女就没罪了吗?” “大不敬之罪没有误会从轻一说,你可知晓?若不知,朕说给你知道,若知道还来求情,便是你不懂事了。” “没有旁的话,便回去好好养胎,为了你哥哥,连肚子里的龙嗣也不顾了是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素素脸色发白,恨意上涌。 恨韩贵人,更恨薄情的帝王。 他高高在上,睥睨之态像看着一只蝼蚁。 素素的手藏在裙下,握成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面前这对男女脸上。 她竟如此痛恨这个给了自己权势,却从未将自己当成人看的男人。 她伏下身子,嘴唇颤抖,不为哥哥,为她自己,“皇上,妾身只说一句,求皇上让哥哥继续为皇上效劳,可将其处以阉刑,发配到十二监。” “皇上,求您了,看在我们的情分上,韩贵人,求求你为我哥哥说句话吧。” 韩贵人只是向皇上怀里缩。 “苏檀!好生送贵妃回殿。” 苏檀在外头应了一声,用袖子抹了下脸。 贵妃出来,脚一软,差点在门坎处跌了一跤。 苏檀伸过手用力架住她,轻声说,“小心身子啊,别太伤心了。” 他能感觉到素素在发抖。 两人下了登仙台,素素一声声重复,“我不能功亏一篑,不能。” 苏檀又抹了下脸,“素素,别怕,好与坏我陪着你。” 素素回头像看陌生人似的盯着他,“给不了我要的,只陪着我有什么用?” “我不要!我不需要陪伴!我不能输!” “他要找死,他去死好了,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陪我回去,我要写罪己书,我要亲口说出,让皇上杀了他。” “日后只能你来继续联络六王爷,我不认输,要输也不能输给这个小小的贵人。” 就在贵妃写罪已书时,桂忠像个拿着勾魂锁链的无常来到登仙台下。 见殿内亮着烛火,他一步步稳稳走上台阶。 露水很重,他的袍角湿了一大片,令那深蓝锦缎衣袍的颜色更加沉重。 “皇上,奴才桂忠叩见皇上。 进入殿内,韩贵人正在为皇上梳发,皇上坐着贵人站着,无人说话却十分温馨。 “皇上,奴才已查明,那两页贵妃呈上的帛书,纸页是真的,是古籍上的页子,内容却是假的。” “是从其他没有考据的古书上摘录下的内容。” 桂忠从怀里掏出有相同内容的古书,是无名氏所着,并无出处。 又将帛页呈上,两相对比,证据确凿。 他垂头,等着料想中的龙颜大怒。 贵人赶紧安慰皇上,“息怒啊万岁,什么也比不上龙体要紧,修习只要没伤到龙体便好。” 皇上抓起那帛书,一点点团成球,手一松将它丢在用来烹茶的小炉子里。 任由火苗将其吞噬殆尽。 “传朕的旨意……” …… 素素还在殿内疾书,要建议皇上杀了哥哥以正宫规。 苏檀陪在素素身边,他又心疼又心酸,只觉在宫内明明已经身处高位,为何还活得这样卑微? 素素已经不哭了,情绪有些躁狂,信笺墨汁淋漓,一笔狂草还未干透。 “去!替我上呈御览,就说我已知错……” “圣旨到——,贵妃接旨。” 素素一颤,手中纸落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贵妃王氏,心怀叵测,欺君罔上,淆乱视听。其行悖逆,实难容恕。 今褫夺其封号,贬为常在,禁足紫兰殿,非诏不得出。 钦此。 素素如遭雷劈,愣愣站在那里,反应不过来。 她看向苏檀,张张嘴想说什么,眼前一黑,软在地上。 苏檀将其抱上床,又叫来太医,唤人看住贵妃,自己拿上那页罪己书向登仙台狂奔。 边跑边想,为什么会压下“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只是为哥哥说情,罪名对不上啊。 要下旨也理应是“失德、失仪”,严重些的是“后宫干政,交通外戚”。 为何是欺君罔上? …… 桂忠站在登仙台门廊处,天空飘着牛毛细雨。 他仰面,细风吹洒着雨丝打在脸上,挽若温柔的小手抚去一直以来的焦灼。 皇上与贵人已经打算入睡。 韩贵人被皇帝破例留在登仙台过夜。 苏檀一路跑来,身上的红色太监服淋雨变成了深红,像鲜血一般 。 “师父,”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要见皇上。” “没见皇上熄了烛火吗?” “万岁和贵人已经休息了。” “师父,往日徒弟得罪您是徒弟的错,请您高抬贵手,我有重要之事面见皇上。” 桂忠伸出拳头,摊开,手掌上是一摊不可名状的黑灰。 苏檀一脸雾水,看着桂忠,桂忠嘴角泛起一个邪气的笑,“猜猜这是何物?” “晾你也猜不出,这是贵妃献给皇上的那页古书,”他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假货。” 这三个字由他口中说出,像野兽张开黑洞洞的大嘴要吃人。 苏檀惊讶地张开嘴。 桂忠又小声问,“看你表情,一早知道这是假的喽?” “皇上没杀了她,已留了情面。” “敢在这件事上做假,她真是没辜负本公公的期待,吞了熊心豹子胆,小苏檀,这件事你掺和了没有啊?” 他的温和反而比声色俱厉更让苏檀胆战心惊。 “公公!我并不知情……只求公公代我转交贵妃,不,王常在的罪己书,她已知错,求皇上杀了王兴,公公若肯代为转交……” “我不肯!苏檀你在陷害我时,可有留过一丝情面?” 他直起身,背着手,站在高在高高的阶梯上,更显其高大肃穆,仿佛神明,不可触碰。 “今夜皇上不会传唤你,你还是看好王常在,她心气儿高别做出什么事来。” 苏檀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1683章 谁听旧人哭 桂忠说得对,素素不能再出什么事。 苏檀见此地没什么可做的,怏怏回到紫兰殿。 这么一会儿功夫,素素的模样已经变得有点吓人。 她睁着带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苏檀,“怎么样?交给皇上了吗?他说什么?” “我都把哥哥的性命拱手献上了,他还不肯放过我?” 苏擅上前拉素素,被她一把甩开,“别碰我,你说,见到皇上了没有?” “素素,作假的帛书被皇上知晓了。” “……”素素似乎没听懂。 “不是为你哥哥才贬了你,是为那页帛书。” “不可能!”素素在房内快速走来走去,像困兽。 外头风雨越发急促,凄风冷雨夹杂着檐铃叮当,叫人忍受不了这份孤寂。 长夜无尽,苏檀心疼素素,劝她道,“咱们能从什么也不是,走上高位,哪怕跌下来也能再一次爬上去,现在王兴虽不在,可老大人还在,我们还能继续,六王爷还站在我们这边。” “韩贵人得宠是一时,不会长久。” 素素回看他一眼,眼中突然没了癫狂,一片风平浪静,她冷然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次我地位比上次还不如。” “怎会?你虽是常在,可依旧住在紫兰殿。” “那是皇上不好意思公布我献上假修仙术才受到惩罚,他说不出我犯的错,才让我住在殿内。” “我若不想出办法,只会一步步被人踩踏。” “哥哥若没出事,还能帮我一把。现在我们一家子两个人一起出事……” “桂忠,你好狠毒。” “你说这一切都是桂忠的手段?” 她横苏檀一眼,“不然呢?” “苏檀,你斗不过桂忠,论智谋你终是逊他一筹。” “他知道王兴好色,故意让韩贵人穿着宫女服勾引。” “可我问了,是贵人好好走在路上,王兴从旁蹿出来拦住去路,欲行不轨。” 素素自言自语,“我早想杀了他,没想到他终于还是死在色字上头。” 她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娘家实在太弱了。” …… 夜半,雨渐渐小了,桂忠依旧保持着那个负手姿势站在廊下。 门悄然打开,韩贵人披着厚厚披风走到廊下,“公公,你可以歇息了,皇上已经睡熟。”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 韩贵人低头一笑,“我该谢公公,大恩大德,韩乔绝不相忘。” “贵人封妃有望,也是贵人自己努力得来的。” “但我不必再陪皇上修习那要命的仙道却是公公一力促成。” “王常在太着急,才被我抓到破绽。” “那修道帛书做得太逼真,找到一张还能理解。她想整死你,才做了第二张,哪里那么凑巧,再得一张献给皇上,却是要你命的东西?” 贵人低头轻叹一声,“还好公公出手及时,也告诉我提前准备,不然……我还真的挺不过去。” “我瞧你不似王常在那般,想必是你自己聪明……” 桂忠打住话,再说下去就涉及太隐秘的内情,他也不便再问。 韩乔却道,“连脸面都不要了,用些手段也属平常,要想保命方法还是很多的。” “我与贵妃唯一不同的便是,她厌恶抵触这一套,而我,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都进宫了还管得了这么多吗?” 桂忠向韩贵人行礼道,“娘娘是桂忠的主子,还请娘娘多关照。” 这次韩贵人没像从前那样客气回避桂忠的礼,点头应道,“放心,我非忘恩之人。” 第二日便下了恩旨,韩贵人封为淑妃。 王兴被斩首。 …… 韩淑妃受封典礼之后,对于趋之若鹜的后宫诸妃,她毫无炫耀之意,态度如常。 前来贺喜的后宫女子散去,她走入内室,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人的面容—— 桂公公说她努力,实在是看透了她。 请来的女先生说她很有资质。 不必问得太透,也猜得出这女子是做什么的。 女先生有大家女子的风范,还有杀伐决断的手腕。 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是她让韩乔知道身为女子,在哪里生存皆是不易。 她从未建完的建筑前路过时,初见王兴,是她先看到王兴的。 王兴站在二层未建完的楼台之上,她的目光如蛛丝般远远抛向王兴。 看了许久,王兴才注意到小路上的女子。 两人对视一眼,韩乔受惊似的用扇子掩面,匆匆离开。 第二日,她再次从那里经过,依旧是那个时间,这次见到王兴是在一层。 她远远驻足,向他行了个礼,稍稍绕开,从离他几米外之处路过,依旧宫扇掩面,可扇子的薄纱后却是一双俏眼在偷偷打量王兴。 唇红齿白桃花面,隔着纱朦胧可见,引人遐思。 几次相遇,她欲说还休。 扇子未遮掩之处螓首蛾眉,手如柔荑。 走到远处却回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王兴便以为其对自己有意。 既是宫女,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出身,求了姐姐要来做个妾也是可以的。 他存了心,不敢妄动。 又是韩贵人主动传情示意。 最后一次她离他太近了,他才出手拉住了她一把。 以为美人在怀,却不知抱住了玉面无常。 韩淑妃不急不躁,见皇上时仍为贵妃求情,“姐姐伺候皇上在前,我怕姐姐以为是我坏了她和皇上的情分。” “说到欺君,不过是为了君王宠爱。” “可轻可重之罪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韩淑妃一边为皇上研墨一边劝解。 至晚上她留了信儿给桂忠,“皇上似对常在仍然有情”。 她借着求情实为试探皇上的意思。 桂忠来到长乐殿,院子中间月光轻柔,淑妃没打宫灯,站在月下,脸上一片模糊。 “我知道这位贵妃娘娘的手段,她的事情我打听得清楚,这次若不一次踩得她翻不了身,她依旧能东山再起。” 她身上有种凛然之意,桂忠问,“娘娘何意?” “我想要她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容奴才想想。” “有劳公公。” …… 他慢悠悠往回走,心想自己没看错人,这位韩淑妃娘娘是宫内少有的清醒人。 王素素那样的女人,寻常人不能做她的对手。 这次桂忠给她找的对手,很有分量。 第1684章 难堪 苏檀到底是等到第二天把罪己书交给了皇上。 纸上几处干涸的水渍是素素的泪痕。 皇上心中一揪。 素素的一笔小楷是皇上看惯的,薄薄一纸字字泣血,情真意切,说自己不该只记着血脉亲情而将与皇上的情意置于其后。 又回忆了与皇上的过往,诉说自己对皇上的深情,提起自己胎动异常,想必是孩子也知道娘亲伤心,想请父皇莫生娘亲的气。 提及胎儿,皇上凝神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苏檀,叫她自由活动吧,毕竟肚子里还怀着龙胎。” 素素凭着一纸“罪己书”得已出宫。 细想自己这次遭逢大难必是桂忠的报复。 想回到原来的地位,让皇上恢复她贵妃之位已不可能。 毕竟王兴犯了重罪,她也有欺君的罪名—— 现下唯一的指望只有六王爷。 桂忠果真知道戳皇上痛处,她不应该急着把韩贵人拉下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她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宫女来回说娴妃来瞧她。 素素愣神片刻,早晚她都要面对其他后宫女子,总不能藏在房中不出门。 “请进来。” 娴妃进殿,还没开口,素素便向她行礼,口中道,“常在给娴妃娘娘请安。” “姐姐!”娴妃哽咽,“没想到天降横祸,姐姐你要挺住。” “这里没有旁人,姐姐何必与我生分?” “莫不是相信不过赵琴,以为我是那种势利小人,姐姐有难,我便攀附别人去不成?” 两人坐在桌边,娴妃道,“姐姐向来最有智谋,若有办法妹妹能出力,我一定出手助姐姐重登贵妃宝座。” “你还是与皇后和缓了关系吧。我说真的。如今我靠不住,你低低头,先保住自己,才谈得上未来。” “多和锦绣走动,皇上心中对锦绣有亏欠之感,时常到琼华阁,你常去也能多见见皇上,亲近皇上才是上策。” “锦绣与你毕竟是血亲……唉,天不助我。” 赵琴见她这样伤感,流下眼泪,“姐姐从前如何待我,我也会如此回报姐姐,就如姐姐说的,我会一一照做。” “姐姐万万保重。” 王素素既然能出宫走动,就必须向皇后请安。 她一早起来,妆扮了,施施然到汀兰殿。 莫兰倒没为难她,但光是众妃嫔的目光就够她难堪的。 她位分最低,到汀兰殿向皇后请过安,还要向其他众女子问好。 大家嘴上说着“不敢”,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她早就知晓墙倒众人推的滋味,对眼下的境遇很是淡然。 因为依旧住在紫兰殿,众人心中以为她还有起复的可能,倒没在语言上太过刻薄。 苏檀依旧在夜里贴身伺候皇上,原先他一直争着这份差事,现在倒成了掣肘之处。 他本想晚上去见素素,商量脱困之策。 偏偏桂忠不肯只让秋官儿当值,说秋官儿没出师不能独自当差。 苏檀不能不听。 他没了私会素素的空儿。他很怀疑桂忠是不是知晓他晚上私会素素之事。 若是知道为何不拿这件事做文章? 好在当三天差他可以歇息一日,才有了见素素的空。 两人一见面,苏檀心疼素素,不免有些凄然,可素素已经打起精神,“我有了个主意。” “你可记得有段时间宫中一直传李仁身世的问题。” “只要能拿到关于他身世的玉碟拓印件,就能打败李仁。” “可这是在逼皇上!玉碟如果能证明李仁身世有瑕疵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 “皇上是念着皇家脸面才没撕下这层遮羞布,并非对慎王有父子之情。” 她来回踱步,思索着,口中喃喃,“如果这位慎王已让皇上有了危机感呢?” “该怎么做?” “苏檀你有好办法吗?” 苏檀一时哪里想得出,只是看着素素挺着肚子在殿内来回踱步已是心疼不已。 口中道,“皇上已解了你的禁足,你先消停些日子,不急一时,养好身子,龙胎再出问题岂不是罪过?” 素素皱眉,“苏檀,我若是不好,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 “你总是这样,根本分不清轻重缓急,我的复位才是重中之重,一个孩子有什么重要的,你不会以为皇上有了嫡子还会稀罕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吧?” “若是帮不上忙就别冒险往紫兰殿跑,万一被谁看到,我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苏檀的确没有办法,但素素还需要他跑腿,便没严辞责备。 …… 素素在紫兰殿闷了多日,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因有孕总在殿中待着也不舒服,趁着天好,她带了个宫女到花园散步。 远远看到花园中支了纱帐,许多妃嫔花枝招展围在帐子周围。 心中有些后悔,赶紧绕开。 已有眼尖的后妃看到了她,帐中坐着韩淑妃,遣小宫女去请素素一起用茶赏花。 素素只得过来。 低头勉强向韩淑妃请安,“淑妃吉祥。” “王常在请坐,身子笨重以后免礼吧。” 帐子里满是茶香,韩淑妃叫宫女为素素倒茶,“常在喝得惯吗?这是寻常贡进来的茶,比不得紫兰殿的好茶。” “我没设小厨房,所以点心也是御膳房的东西,常在勉强用两口,只当给本宫个面子。” 大家都用异常的眼光看着素素。 谁不知道这是淑妃在暗暗给素素脸色瞧? 素素不急不躁,喝了茶用了口点心,放下茶盏,突然变了脸色,捂住腹部向后倒,口中不住说着,“快请太医,妾身肚子痛得很。” 她虽没说茶和点心有问题,还是惊扰了众人。 有人喊宫女请太医,有人叫人拿来软轿送常在回紫兰殿。 总之好好的茶会被扰了兴致,进行不下去。 素素坐在软轿里,摸着肚子,暗道,“好孩子,你还在肚子里就为娘亲出了口恶气,我看那韩淑妃下次还敢不敢找我的事。” 这一举动惊动桂忠。 他夜里来到长乐殿,板着脸告诫韩淑妃,“娘娘,人但凡上了位,心里总会有些膨胀,想给人点难堪,奴才倒是劝娘娘一句,若不能一击杀敌,大可不必在面子上侮辱对方,你要知道你的对手不是在意这点脸面之人。” “若今天她对自己下手,诬陷娘娘,请问娘娘要如何自证清白?” “她肚子里可是亲子,她会向自己下手?那是要命的,不止要孩子的命也会要了她的命。” 桂忠似笑非笑,“娘娘自己亲口说过,富贵险中求,将你拉下水,皇上心一软,万一恢复她个妃位,与娘娘便可匹敌,这是娘娘想要的结果吗?“ 韩淑妃略沉思便知自己做的不对,“原是我莽撞了。公公见谅,谢公公提醒。” “王常在非寻常女子,此时她定然正在想法子翻身,我们不可轻敌。” 第1685章 唇上胭脂 素素每日都会给皇上写封信,由苏檀转交。 一连十日,未有一日空闲。 皇上每封信都读过。 素素很解帝心,先是承认自己上交了假帛书,但这帛书真假她自己也辨不出。 找来人看过说是真的,才上呈御览,自己是无心之失,只是不知皇上是不是还在生气,不敢当面为自己辩解。 至于哥哥,死有余辜,自己当时糊涂了才替哥哥说话。 之后她在信中不再说这些。 只说窗前的花又开了,去年此时还记得和皇上一起赏花饮酒,如今思来当时的情景可能已是她生命中最美的时光。 皇上万万要保重龙体,双修之时切记时辰,不可修习过度。 还有许多只有两人知晓的秘语,一一道来。 那书信每次抽出来,都带着素素身上的香气,仿佛伊人就在身旁。 信件有时正写着某件事,却戛然而止,让皇上不免担心,她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才导致信没写完? 他命苏檀去瞧瞧素素,苏檀推辞道,“非奴才不想去,实是不敢。” “这又是为何?” “常在因思念皇上,又兼下头人伺候得不经心,膳食比着从前落差太大。” “也不怪膳房,常在有孕嘴巴不免挑剔些,膳房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常在,常在的份例、供应皆差贵妃远了,她……奴才看不得常在如今的落魄模样。” “要不叫秋官儿去瞧瞧吧。” 皇上沉默,片刻道,“朕亲自看看她。” 走到离紫兰殿还远,便看到有一小小身影站在高高的门下,向自己这边眺望。 “谁在那站着。” 苏檀向前紧跑几步,又回来禀报,“依稀像是王常在。” “你去叫她进殿里去,看那样子站了许久了,身子吃得消吗?也没个宫女搬个绣墩给她坐着。” 苏檀提前跑去,那女子果然进了殿,应该就是常在。 皇上心中唏嘘,她不会天天这么望着等着盼着吧? 苏檀安顿好素素又小跑着出来,“皇上是王常在,宫女说她这么站了一早上,唉……” 皇上加急脚步,走入殿门,高声唤道,“素素!” 其实他一眼就已看到,素素就坐在院子里,并没进殿。 见了皇上,她明显尖削了一圈的脸上出现了悔恨又期盼的表情。 眼睛里的泪水慢慢弥漫上来,她却忍着不叫那泪水落下。 “皇上,”她缓和而低沉的嗓音,似乎很久没喝水了,又充满着不可置信,“真是皇上来了?皇上还在生妾身的气吗?” “是朕,朕来瞧瞧你。” 她本来站着,向皇上走了两步,向前一扑,扑入皇上怀里,抽泣道,“妾身带罪,不配见皇上。” 她把脸埋在皇上肩头,呜咽着,“皇上已经厌弃妾身了吧?” “没有,朕怎么会厌弃素素?” 他牵着素素的手,“你看看,瘦了一大圈,这怎么行,人家当娘亲都胖上许多,只你瘦了。” “午膳用了什么?” 他走入殿内,午膳摆在桌上,常在的份例不高,餐食简寒的很。 皇上沉下脸,责问苏檀,“你瞧瞧这桌上的东西,她好歹有孕,当按孕妇的标准,而不是只看位分。” “这个不关苏公公的事,他是伺候皇上的,又非我的奴才。” “我的事不归他管。” 皇上知道真要追究责任,应该问责皇后。 “苏檀,喊皇后过来……算了算了,个个都一套套的说辞,不知又是谁背了罪责。” “你只去似旨,叫皇上按孕妇标准待素素,不要让人克扣了她的。” 素素别过头,“妾身姿容惨淡,不配叫皇上瞧。” “这又是哪里话,你什么模样朕未曾见过?” 苏檀摆摆手,叫所有人退下,留皇上陪素素说话。 素素决不放弃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殿内无人,她坐在皇上腿上,双手勾住皇上脖颈,低语道,“妾身思念皇上的紧,皇上有了韩淑妃是不是把妾身抛之脑后了?” 她轻吻皇上嘴唇,唇上的胭脂沾染在皇上双唇上。 两人絮絮说了许多私语,素素缱绻深长,一双手不老实地在皇上脖颈处摸索。 呵得皇上直痒痒,捉住她的手道,“这样不老实。” “妾身想皇上嘛。” 皇上被她一番撩拨,低声问,“你可是有孕呢。” “无碍,妾身又不是没陪过皇上,双修都撑住了,这孩子可是有福气的呢。” “皇上是嫌妾身是戴罪之身?”她委屈着,又想要哭。 皇上怜惜道,“好了,别哭。” 他抱起素素,她挺着个肚子,却比从前还轻了许多。 与此同时,苏檀却叫了个不相干的御前小太监去向韩淑妃跟前的小宫女送信。 把素素留住了皇上的消息送到长乐殿。 青天白日的,韩淑妃没办法及时找桂忠商量,又怕皇上宠幸了素素,复了她的位。 淑妃盯着贵妃之位,好不容易设局把她哥哥从皇上身边清除。 继而激怒皇上剥了她贵妃之位及封号,她若与皇上和好,自己的处境便会艰难许多。 最主要她才亲近皇上不久,对皇上还不够了解。 若是皇上想法坚定,并没起了复贵妃之位的想法她倒不必急。 可她不想冒险,只能一边叫人告诉皇后,一边向紫兰殿赶去。 路上边走边想着怎么说,既不惹恼皇上又可以提醒皇上王常在是有罪之身,皇上不能朝令夕改。 素素这招示弱的美人计很有用,可她千万不该,以前因与皇上做了道侣而得意忘形,惹恼皇后。 自韩贵人升为淑妃,便马不停蹄向皇后示好。 她一方面巴结,另一方面桂忠也私下知会莫兰,韩淑妃是经他手提拔起来的人,为的是抢王素素的恩宠。 莫兰对桂忠一百个信任,听了桂忠的言辞,心底把韩淑妃当成自己人。 莫兰收到淑妃消息,带着皇后仪仗,摆驾紫兰殿。 几乎同时,两人前后到达紫兰殿。 皇后阻止小宫女进去回禀,带着淑妃只是站在院子中等待。 两人同时听到王常在殿内的娇喘。 莫兰还好,韩淑妃变了脸。 “还是戴罪之身,这般没廉耻。” “收声。这是紫兰殿,皇上自己驾临,骂常在不合适。” “一会儿,本宫亲自质问,淑妃不必开口。” 第1686章 常在的日常 待殿内安静下来,皇后的声音在院中响起,“给万岁请安。” 皇上在内忽听到莫兰声音有些赫然。 由着素素穿好衣服,他才走到外头,神色不大自然,“皇后与淑妃怎么来了?” “听闻王常在这几日不大自在,本宫来瞧瞧妹妹少了什么,也查一查有没有人趁着妹妹落难,行拜高踩低之事。” “妹妹虽只是常在,也是皇上身边的人,由不得旁人作践。” “方才臣妾问过了,一应供应都是齐全的,除了常在的份例,有孕妃嫔的特供也都一一到位,皇上可以放心。” 几句话下来,韩淑妃很是佩服皇后说话的技巧。 没有直接责问皇上,只说自己来查看常在的供应。 不但不得罪皇上,若王素素在皇上面前胡说污蔑,还撇清了自己。 “皇上还有政务要处理,不如和臣妾一起移步英武殿?我回汀兰殿,刚好顺路陪皇上一段。” “那好,咱们走。”皇上带着询问看淑妃一眼。 淑妃道,“我是来瞧常在的,皇上皇后娘娘先行,妾身少待会再走。” “也好,你们小姐妹说说话,解解常在的寂寞。” 淑妃微笑着行礼送走皇上皇后。 回头脸上没了笑意,只是静静望着素素。 素素忍辱向她行了万福礼,她等了片刻才说了句冷淡的“请起。” “你怎么可能好心来瞧我?猫哭耗子假慈悲。” 淑妃假做悲悯,“常在瘦了许多,要保重身子。” “我与你从无过节,是你触怒龙颜,皇上身边总要有人陪伴,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人。” 淑妃绞着手中帕子道,“你又何苦针对我?” “常在可知,你呈上的那张图,我跟本没陪皇上修习,我说服了皇上先修从前常在所修之法,别说,对女子还挺有益处。” 听到这儿,素素已经十分恼怒,那是她处心积虑想出的办法,借修习之名得了实惠,却无修道之实。 皇上的双修之法没女子能受得了,不是毁了精神就是毁了身子。 可是她的法子被韩淑妃偷去了。 她呈上的第二张帛书没有起到摧毁韩淑妃的作用,还把她自己葬送了。 她眼里闪着愤怒与后悔,与韩淑妃对视着。 淑妃不嗔不怒,无悲无喜,“常在,这宫里的花每年都开,你说第二年开的花还是头一年的那朵吗?” “没有什么比时光更无情的。” 她叹息一声,离开紫兰殿。 为了让素素难受,她撒了谎,她陪着皇上修习过那张赝品双修法,一夜几乎将她折腾散架。 好在她用了自己想出的保命之法——宫中所传的乳母们的护乳膏。 初产妇喂孩子的疼痛不比生孩子少多少,喂奶和生子相比只是没有性命之忧。 因会被吸出血或有皲裂,宫中有秘传护乳膏,很是油润。 这膏就是淑妃的保命之法。 便是那样,第二天她还是卧床了一天。 她方才是故意气宸妃的。 去找皇后时,她急得有些失态,此时回想,再一次提醒自己,事缓则圆,莫着急。 …… 皇后陪着皇上漫步在宫道上,两边的花全开了,色彩缤纷。 “皇上,身为中宫,妾身不得不提醒皇上,王常在依旧是戴罪之身。” “她怀着龙种,朕不想苛责,所谓的欺君罔上也是她受了蒙蔽,不能全怪她。” “妾身说的不是这个,妾身是说她如今是罪臣之家的出身,不合适伺候皇上,更不合适住着那么大的宫殿。” “如果都和她一样不守宫规,这个皇后之职,妾身不好做。” 皇上看了莫兰一眼,似笑非笑问,“皇后不是朕的妻子吗?” “是妻子,更是职责所在。”莫兰正色道,“皇上可能认为妾身无情,可这是事实,妾身不愿说好听的蒙蔽圣听。” “所以有人诬告妾身,才告不赢,妾身恪守宫规,不敢践踏规矩。” 皇上深知规矩的重要,便点头,“那你说把她挪到哪去?” “皇上必有想法,何必多此一问?”莫兰笑着看了帝王一眼。 皇上问,“那昭华阁如何?” “离琼华阁挺近,是个好地方,除了地方小些,别没的问题,给常在住也合适。” “请皇上早日下旨。” “既然地方换了个小的,封号还她吧,依旧称宸常在,也别叫她太寒心。” “皇上若是存了复位她贵妃的心思,请提前告知妾身,我也好约束妃嫔,别在言语上冲撞了她,素素这人心思重,万一得罪了,将来不免又生风波。” “总之皇上有事需告知皇后的,务必告诉。” 她笑盈盈向皇上行礼,“再向前妾身不便过去,英武殿皇上说过不许后宫女眷进入,妾身记得。” 皇上无奈笑了笑,莫兰这是提醒他,以前不让她进却让宸贵妃进了。 素素接到旨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才温存过,皇上便叫她搬离紫兰殿? 想到是莫兰陪着皇上离开的,便知莫兰说了什么才导致她现在的处境。 她眼冒金星,扶住桌子才站住。 昭华阁比着紫兰殿小了一半不止,只有一点好处,是离英武殿很近。 但离琼华阁也近,时常看到锦绣,此时的锦绣没了初入宫时的清澈眼神,也没了那份天真的笑容。 两人相见,锦绣不等她行礼,便调转方向,绕她而行。 她上过门拜访,宫女总说自家娘娘在休息谁也不见。 素素终于忍不住,又一次遇到锦绣,小跑着拦住她质问,“兰妃娘娘是嫌弃妾身不吉?” “次次遇到娘娘,您都转身离开,连妾身行礼的机会都不给?” “常在说哪里话?”锦绣脸上没半点表情,“你从前身在高位,我怕你难堪,不想受你的礼,何苦把我往坏处想?” 她露出一丝嘲讽的表情,“不过也难怪你这么想,你不就是如此为人吗?” “我受了你的礼,不免要客气几句,之后你便能登堂入室,借着皇上过来时前来拜访,见面三分情,你便可以亲近皇上,图谋东山再起。” 锦绣精准说出素素的意图,她微张着嘴,锦绣笑出声,“这宫里不止你一个聪明人。” “我处处远着你,你还不知为何?你的确有手段,不过骗骗我姐姐那样的傻子罢了。” 素素脸上的卑微表情瞬间消失,锦绣嘲笑,“这才是你的本来模样嘛,整天假装,不累么?” “不愧我一入宫就喜欢你呀锦绣,若说我聪明,那你的聪明不在我之下。” “我和你不同,我没必要争宠。” “现在还没必要吗?你的娘家都倒了。” “便是苟活也能苟得自由,低下头做低俯小,我做不来,王素素,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别再靠近我。” 她甩手离开,将素素晾在那里。 素素嘴角挑起个得意的笑,因为她已看到皇上的身影。 待皇上走近,她向皇上行礼,“皇上万安,这是要去瞧锦绣妹妹?” “方才朕便看你站在这里发呆,太阳刺眼的很,为何不到树荫里去?” “遇到锦绣,她不愿理会妾身,妾身现在是宫里的不祥之身,不理也没什么,心中难过故而发呆。” “锦绣一向不是这样的人,朕见了她替你问问。” “别想太多,回去,朕得空来瞧你。” 见皇上没有邀她一起到琼华阁的意思,素素只得怏怏离开。 她瘦削的身影从背后看竟不像个孕妇。 第1687章 铤而走险 皇上回头看着她寂寥的背影心情复杂。 宫道上素素前头没有人,谁也看不到她的脸。 她的眼泪肆意流淌,她顾不得体面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挺直腰杆向昭华阁走。 不要紧,都不要紧,只要性命留下来,总会有机会再起复。 她咬紧牙关,手扶上肚子,回了殿内。 太医为她看诊,她将自己从前做贵妃时得的珍奇药材选了几样,听说太医得了孙子又备了个金项圈,一并放在锦盒中。 太医诊了脉摇头道,“常在身体太虚弱,思虑过度,胎儿偏小,您没食欲也得吃东西,好有力气生啊。” “劳烦太医,能不能把我的情况告诉给皇上?” “这?太医院所有脉案皇上皇后隔段时间都会翻阅,就算老夫不上交,他们也看得到。” “我的意思是您亲自向皇上上报我的情况,可以顺带说一句情况不好,能让皇上来瞧瞧我,常在感您的大恩。” 她示意宫女把锦盒呈上。 老太医打开略看一眼,被那奇珍药材所吸引。 那是有钱买不到的好东西。 太医院里有,也是贡给皇上使用的。 他实在拒绝不了,便收下了。 过了几日,皇上到底是被她盼来了。 一见皇上她便伸过手去拉着皇上的手撒娇,“妾身有孕变丑,以为皇上弃妾身不顾了。” “朕不会这么做。”皇上因王兴而生气的事,久远得记忆都快模糊了。 看到素素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禁想起从前的欢乐时光。 口气也软了下来,“你已快生产,怎么还这么瘦?” “太医跟朕说你情况不好,朕已叫人备了上好食补药材,叫人每日炖汤给你进补,给朕再生个公主!” 素素点头,“希望妾身快点生育,身子也快些养好,能再侍奉皇上左右。” “你生了孩子,朕便复你妃位,你仍是朕的宸妃。” “谢皇上宽仁,皇上待我一向最好。”她口是心非假装感动。 皇上离开,苏檀送东西过来才得了机会瞧素素。 他许久不见素素,两人在宫道上相遇也只是扫上一眼。 自从素素从紫兰殿迁出,他不敢上昭华阁里来。 这里离英武殿近,又挨着琼华阁,被锦绣看到不是玩的。 所以素素过得比在紫兰殿苦得多,并不全因为换的地方小。 而是物质和精神上双重严重匮乏。 苏檀进殿,左右前后四顾一圈,没人才快步上前,拉起素素的手,“素素,你受苦了。” 素素眼圈一红,甩开他的手,“这样不值钱的话我自己也能说一大筐,你倒是帮帮我,叫皇上往我这儿多走动走动。” 苏檀自素素出事,他被桂忠压着欺负,处处为难。 除了在皇上面前,他依旧表现出师父的样子。 背着人,他哪里是师父,简直是恶鬼。 桂忠的难缠比苏檀能想到的还要多。 他时而戏谑、时而刻薄、时而讽刺,总之言语上不放过,行为上也处处使绊子。 连秋官儿也跟着倒霉,被无故打了好几顿。 桂忠把苏檀的胆都吓破了。 那句“小苏檀,本公公要把你送进黄门北寺“时常在苏檀耳朵边回响。 宫内所有太监都知道桂忠和苏檀不对付,谁也不敢太近亲近苏檀。 经苏檀观察,桂忠彻底斩断与皇后接触,所以欺负起苏檀,肆无忌惮,花样百出。 苏檀与素素两人在宫中皆举步为艰。 听素素指责,苏檀也不辩解,只道,“你若解气,打我两下也可以。我不来为的是保护你,你以为皇上面前我没说话?我说两车好话顶不住桂忠一句诋毁。” “还有皇后,总拿你哥哥有罪说事,这件事不可能翻案的!” “你身份有瑕,便是翻身,最多能再做个妃子,想当上贵妃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这种废话你不必多说。我要的办法!用用你的脑子!我只要多见皇上,复位不复位不是最重要的,我要皇上的情意!” 她挺着肚子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步,像困在笼中的狼。 “这个孽畜快点出生就好了。” “苏檀,太医说孩子长得很好,我想……” “王素素!你不想要命了?” 她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疯狂又扭曲,“我等不了了,我得自己出手,靠谁都靠不住,娴妃那个废物,几次邀请皇上,皇上恼她乱咬桂忠和莫兰,未央宫的边都不踏,好在她没供出我来。” “她在皇后跟前也不得脸。我再不出手,韩淑妃要骑到我头上了。” 这些日子,韩淑妃时常到琼华阁与锦绣做伴。 因皇后信任淑妃,锦绣与她越来越熟,很喜欢这个成熟贞静的女子。 她也常与娴妃走动,得知锦绣与娴妃是一家姐妹,她从中说和,居然说动锦绣与娴妃缓和了关系。 光是这些消息,就够让素素躁狂的了。 她带着个肚子,不仅没有母凭子贵,简直是戴了个枷锁。 挪动半步都难。 这个常在的身份,让她见了哪个后妃都得行礼。 她恨着皇上心狠,贬了她的贵妃位分就算了,一贬到底,怎么也该留个贵人的体面给她。 “我想好了,皇上应下,说只要生下孩子便复我妃位,到时我的日子好过些,再慢慢图谋。可是眼下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低声尖叫着,露出贝齿,苏檀黯然问,“你下定决心了?” “我宁可死,也不要窝囊活。去找药!” “等一等。”她突然拉住苏檀的袖子,“你就找章太医要催产药。” “还有……给本宫找一对兔子来。” 她舔了下嘴唇,像个要进食的母狼。 素素离开紫兰殿时,所有宫女都留在紫兰殿。 昭华阁本来就有几个宫女,她一个常在也用不了那么多人,故而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来到昭华阁。 这也是苏檀不敢频繁来素素这儿的原因。 这里到处是眼线。 素素哼了一声,“苏檀,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她们那么想盯着我的马脚,我就露个马脚给她们。” 她侧脸看着苏檀,眼中亮起了苏檀往日里熟悉的光。 那是一切尽在掌握时,宸贵妃惯有的光芒。 苏檀像突然有了力量,他心中的素素又回来了,口中道,“你要冒险?” “我一无所有,只剩我自己,那就以我为饵,看能钓出什么来。” 第1688章 催产药 昭华阁内的确有好几个宫女是桂忠安排的眼线。 一个为素素梳妆,一个管理她的膳食,一个负责打扫内室。 几乎涵盖了她的所有生活起居。 素素想有点秘密很困难。 连苏檀何时来何时走,桂忠都叫人看着记下来。 苏檀去过昭华阁,桂忠马上便起了疑,他待的时间有点长了。 太监传旨,一般都在院中。 他进了房内,还停留了许久。 两人一定在商议什么事。 接下来桂忠叫人盯住苏檀,过了一日,苏檀出宫了一趟。 回来时带回几只兔子。 桂忠默然思忖,那日在房中,素素就是问苏檀要兔子才耽误那么久? 依他所见,王素素可不是会借养宠物打发时间的人。 再说兔子有什么好养的,不通人性,不如养个猫狗。 他疑心更重。 桂忠思索良久都想不出几只兔子能有什么用处。 突然他想到自己曾用一只有了崽子的母狗,破除了宸妃向皇后下毒之计。 莫非这个女人也想用类似的计策? 那她有点蠢了,她现在无权无势,在宫中没有什么可指使的人,也没有效忠于她的人,谁敢接她这个毒,提着脑袋帮她? 苏檀接近不了皇后,王素素若想害皇后是不可能的。 之后,盯着苏檀的小太监又来报,说苏檀到太医院要了催产药。 桂忠哑然失笑,叫来昭华阁的眼线问过便知那几只兔子都是怀着小兔子的母兔子。 素素也有孕,她明知道自己做的事都有人盯着,这一套行为是要做给旁人看。 她意图何在? 桂忠只负责保护好莫兰,她来任她来,清风拂山岗。 他只静静看着,看这个王素素以一个小小常在的身份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莫不是急不可耐,想催下肚中的孩子? 桂忠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又觉得以素素那样刚烈又有韧性的个性也并不是没可能。 他翻看太医院的脉案,素素的孩子此时若是产下,已经可以活下来。 这个胎儿健康而且个子不大,很好生产。 有了这些了解,桂忠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那么,就让她表演吧。 …… 素素的举动也一一传到淑妃耳朵里。 迁入昭华阁这么好的机会,韩淑妃不会放任不用。 昭华阁的宫女也被她买通,盯住素素的行动。 毕竟她想要的是素素曾经的贵妃之位。 皇上的道侣也只能有一个。 就是韩淑妃 素素产子后,定然要抢道侣的身份。 别人不知道,她们两人却知道这个位置有多么诱人。 …… 韩淑妃知道自己能买通宫女,那桂忠只会比她更厉害。 昭华阁的宫人中应该早就安插了他的眼线。 素素搞来催产药的事,他会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久了,桂忠没来找过自己一次,知会自己王常在的动向? 中间她在登仙台见到桂忠,当时只有两人在,是个很好的机会。 淑妃问,“公公,最近常在可有接近兰妃或娴妃?” 言下之意,素素有没有不老实。 “娴妃已经废了,不必担心,娘娘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事不必去管,一切有奴才照应着。” 又观察一段时间,见桂忠真的没有任何举动,似乎是放任王素素。 听宫女说苏檀送了药去,是催产所用。 她是想给给自己下药?催下孩子好再次争宠? 还是催着早产博得皇上同情 ? 桂忠为什么不管她? 她真的不怕孩子有危险?所有当娘的都不会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她莫不是想给其他人下药? 素素最恨的就是她,她封了淑妃,素素却贬了常在,她做了皇上的道侣,压素素一头,莫不是这药实是给她这个淑妃备的? 桂忠为什么不提醒一声? 淑妃很忐忑,这种不安不能告诉皇后。 她虽与皇后亲近,莫兰这个人的亲近带着距离,不可能像知心姐妹那样说心里话。 淑妃连着升位分从小小美人变成妃子。 “贵易友”,从前的好姐妹都生分了,并没人可以商量。 一切都还是得靠自己。 她思量几个日夜,桂忠既然不提便是不想她知道这么多。 她就应该做出“不知道”的样子。 日子来到皇后娘娘举办的每年一度的赏花节上。 在这个宴会之前,韩淑妃几次努力想在御膳房买通或安排个她的人,却发觉这里其实是整个皇宫除汀兰殿外,管理最严密的地方。 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没人敢收她的银钱,她找上的那个帮厨对她道,“娘娘,这不是银子的事,这要的是小人的命。” “但有收银子,透露关于御膳房任何消息,哪怕是食材来源,不由分说,就是死路一条,这里油水也的确够捞的。” “娘娘您别费心了,这里没人敢收您的银子。” 既然她都插不进手去,那王素素也插不进手。 想在御膳房做手脚怕是不能。 淑妃决定在赏花宴那日见机行事。 宴会很热闹,看似一切如常。 淑妃只用余光注意着素素。 她的座位不在第一排,在淑妃对面的第二排,很容易观察。 王素素今天很烦躁,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荷包。 那药恐怕就藏在荷包内。 到了妃嫔向皇后敬酒的时候,待高位妃子们敬完,美人以下的嫔妃便随意了。 素素拿着酒杯走向皇后,淑妃紧张地四处观望,看到桂忠站在宴会圈子之外注视着圈子中。 他看到了,看到常在向皇后敬酒,不知素素说了什么,向旁边宫女要了杯子与酒壶,亲自为皇后斟上一杯。 桂忠依旧不动。 淑妃的手心都出汗了。 她不由也倒了杯酒走上前,好听一听素素说了些什么。 只听素素道,“皇后娘娘若不与妾身计较从前妾身的过错,那赏妾身一杯酒,妾身饮了便是向娘娘最真心的赔罪。” “何来赔罪一说,你想喝本宫亲自为你倒上一杯也无妨,不过,你身怀六甲,不应饮酒,看你消瘦了不少,本宫劝你好好将养身子,你倒来的酒,本宫已经饮下,足见本宫对妹妹你没有任何芥蒂。” 淑妃笑道,“今天可能常在也是高兴,难得姐妹们聚的这么齐。” “我敬皇后一杯,先饮为敬。”淑妃饮了自己杯中酒,亮了杯底。莫兰道,“你们这是冲着灌醉本宫来的。” 不过她海量,也举杯饮下。 目光扫了全场,将远处那人影望进眼中,才放下杯子。 王素素没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试探,没有人上前拦她。 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按理说桂忠知道她在准备药,定会以为她要把早产赖到皇后身上。 她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皇后赐了酒,她只要喝了,肚子疼,就可以赖上皇后。 桂忠绝对不允许皇后沾染这样的污名。 第1689章 早产一女 素素的药丸可以提前含在舌头下。 皇后若肯为她倒上一杯,到时吐回杯中一些,杯底有药渣便能说明是皇后送来的酒有问题。 桂忠一定会在她喝下时拦住她。 酒没问题,药在她舌头下,服或吐都由她。 桂忠会说出她备了催产药想诬赖皇后,她便可以说那药是给兔子吃的。 兔子该生产喂了催产药可以快点生出小兔子。 药也的确是给兔子吃的。 而她真正用的药自然不是太医院里开出来的,一核对便能查清。 为何养兔子?因为她太过无聊,养些动物解解闷,兔子又很安静,当成宠物罢了。 到时便可以说桂忠在自己所住的昭华阁安排眼线,故而知道自己一举一动。 她不愿被人盯着,以此恳求皇上换紫兰殿的下人们给她使唤。 不但打击了桂忠,还能博得皇上的怜惜。 可是从头到尾桂忠都站着不动。 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拿到了催产药,打算陷害皇后。 莫兰更是不给她脸面,喝了她敬的酒,却不为所动,不愿回赏她一杯。 她想提前产子,又不想白费了这次机会。 现在这药服是不服? 她回到座位上,韩淑妃向她走来,冲她举杯,“提前恭祝妹妹顺利产子,这杯我敬妹妹。” 素素十分冷淡,“你没听皇后娘娘说我有孕,最好不要饮酒,这杯酒娘娘自己喝下,祝福我心领了。” 淑妃并未生气,举杯喝下,回到自己座位上端了盘蜜饯送过来 ——那是高位妃嫔专享,素素桌上没有。 “有孕之人爱吃酸甜,这碟果子送给妹妹。” 素素瞪着她,在淑妃的笑意中,拿起一枚果子送入口中。 淑妃回到自己位子上,余光打量素素。 只见素素心烦意乱,眼睛瞟向桂忠,却见桂忠也在看她,嘴角那抹讽刺的笑让人发狂。 像在质问,“你的药服是不服?” 素素从未受到过这样的轻视,她疯狂地压住火气,又拿起一枚果子,还没放入口中,便觉腹中疼痛起来。 可她根本没有服用自己带来的药。 她一直想着害人,却没想到已经这么落魄的自己,依旧可以成为别人加害的目标。 …… 她忍住剧痛,摇摇晃晃起身,走了两步,举目四望,不见可以帮自己的人。 倒是桂忠皱起眉头,走向她,“常在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淑妃第二个站起身走上前问桂忠,“发生什么事了?常在怎么了?” 素素看着这两人,心中疑云四起,却说不清是谁在坑害自己。 她疼得太狠,慢慢跪倒在地,“快,快请太医,劳公公送我回去,我可能要生了。” 她没多说,她不敢说。 荷包内藏着她的催产药,此时不管攀咬谁,都会被抓到把柄 。 皇上绝对不会信她。 玩了一辈子鹰,如今被鹰啄了眼,这个苦果只能她自己吞下。 她被抬走时,目光依旧在桂忠和淑妃脸上打转。 除了这两人,不会有别人害她。 总不会是她自己真的早产了? 她已生育一子,第二次产子,虽惊却无险。 至夜半产下一个小公主,只是不足月,皇上专请了有经验的乳娘和姑姑来照顾这个小公主。 来接生的太医第二日来请脉,这位太医便是素素送过礼并唯一信任的大夫。 开过药,大夫似乎有话要说,又很犹豫。 素素打发走宫女们,内室只留下大夫一人,“大夫有话请讲。” “这事非同小可,”大夫皱眉一脸愁容,很怕自己又卷入什么风波之中,“娘娘身上有中了麝香的迹象。” “这次早产也因此而来,小公主本可以足月生产。” “小公主先天不足,容易咳喘、畏寒,喂养困难,身形也会较普通孩子瘦弱……” “……那,她能长大吗?” 太医擦擦额头没说话,素素已有了答案。 她愣了许久,太医离开都不知道。 回过神,她愤怒地咬着牙,自言自语,“韩淑妃是你吧?是你拿捏了我的软肋,反过来加害于我。” “你明知当时我不敢叫嚷,只要皇帝一查就会查出我荷包里的药丸,到时我百口莫辩。” “只有你,给过我一碟蜜饯,我贪嘴又过份相信自己,以为你不敢向我下手……” 她狠狠捶打床沿,打得手掌红肿才停下。 “你等着……只要我王素素还活着,便不与你罢休。” “来人,去请桂公公。” 桂忠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昭华阁。 行过礼素素清空内堂,“今天请公公来,是求公公为我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也提醒皇上别忘了他的承诺。” “……”桂忠静静等待着,素素喊他过来,自然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过了会儿,素素再次开口,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我没有服催产药。” 她眼睛盯紧桂忠,捕捉到桂忠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有人给我用了麝香,是公公吗?” “我认为不是,公公想杀我有一百种方法,不会用这种。” “谁不经公公允许给我用了麝香?” “我说完了。”素素闭上眼睛疲惫地靠着床背。 淑妃上位那么快不是偶尔,扶持她的人只可能是桂忠。 扶别的女人争她的宠是桂忠的报复,她能接受。 一个小小美人,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升为妃子,韩淑妃与桂忠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 不管是什么交易,淑妃未经桂忠同意给对手下药,是种失控。 像桂忠这么聪明又控制欲过强的人,会容忍淑妃的放肆吗? 桂忠没多余表情,微微一躬身转身离开昭华阁。 淑妃的诊治方案上不会写明真正早产的原因。 很简单,没人想把事情复杂化。 也没人愿意顶着冒犯妃嫔的危险去彻查此事。 查清查不清都没好处。 但桂忠需要个答案,他直接来到长乐殿。 天气略有些热了,韩淑妃横靠在榻上,手上拿着宫扇缓缓扇凉,慵懒又闲适。 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人对视着,桂忠没有行礼,淑妃也没站起身。 她心中有气。 气桂忠知道素素想害人却不道破,至少提醒她一句也好。 “为何给她下麝香?”桂忠不想绕弯子。 “王素素想催产,我加一味也没关系。” “她腹中是个不中用的女孩儿,生不生得下来又有什么打紧?” “本宫也想问公公一句,本宫这么相信公公,你既然知道王素素搞来了药,会有所行动,为何不告诉本宫?” 桂忠扬扬脸,带着不悦,“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没打算害你,只打算早些产下孩子,找个人栽赃。既然识破,只需看戏就好。” “她为什么着急生下孩子,生完孩子的下一步是什么?公公比我更清楚。” “我不想给自己找一个对手。公公若为我想一想便知道不能由着她。” “我的恩宠还不稳固。” “王常在已有个儿子傍身。你叫本宫怎么放心?” 淑妃坐起身直视桂忠,“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公公都应当助我一臂之力,而不是在这儿质问本宫。” “本宫待公公态度还不够分明?只要公公有需要,本宫绝不袖手旁观。” 桂忠看向淑妃的眼神分明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娘娘太过多虑,不利于伺候皇上,圣上喜欢心无计较的女子。” “只要王常在没害人,没必要动她,她复宠是不可能的,贵妃的位置会一直空悬,娘娘不必慌张,您升的已经够快了。” “公公,自从我在地宫看过皇上头一份双修图时,我便害怕王常在,她对自己都那么狠,本宫不敢放任她再起复,你明白我的难处吗?” “后宫之争,害怕最没用。娘娘若怕,完全可以继续做与世无争的美人。” “升位分、争恩宠若那么容易,娘娘还需要桂忠吗?” 桂忠走出昭华殿,初夏的风吹过来,他片刻失神,意识到淑妃有些失控了。 王素素更应该活着。 第1690章 婴儿生病 淑妃望着宫门,回味着桂忠的话,半晌道,“那更不该让她活着呀。” “皇上有没有她都可以,有了她,我的日子就难过了。” “桂公公,你拉我一把难道不为把王常在挤出皇上身边?” “你明明与王素素结了仇,为什么不肯一下把她治死?” 她还不明白,如果桂忠想要素素死,跟本不需她韩乔出现。 在宫里想杀一个人,对桂忠来说很容易。 可是宫里永远不缺人,没了素素还可以有别的人。 争夺,永远都在。 见过桂忠第二天,无需素素请示,昭华殿里的宫女都换了个遍。 用的皆是紫兰殿的老人。 也许这里还有桂忠的眼线,可毕竟有了她的心腹。 用起来和以往大不一样。 她终于可以放心好好休息。 只是那女婴却过于羸弱,乳娘在偏房中生着火,生怕婴儿着了凉。 哪怕外头天气已暖,孩子手脚都还是冰凉的。 吃起奶来也十分费力,涨得小脸通红。 素素只庆幸已是初夏季节,天气还好,但春夏交替多病,便嘱咐乳娘莫要与外人接触。 皇后整日见人,先觉得咽喉处隐隐作痛,吞咽有些困难。 至晚上便发起热。 她一向心善,不愿动用宫妃侍疾。 淑妃却不听,执拗地留在汀兰殿中照顾皇后。 桂忠来传旨,有淑妃在也不能和莫兰说一句私话。 淑妃侍奉了两天,莫兰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留下,怕她劳累过度过了病气,赶着她离开。 算算时间,离素素产子已过满月。 淑妃备了份厚礼,亲自到昭华殿去探望素素。 此时,素素已恢复了妃位。 两人见面执平礼。 一对暗中的仇人相见,却是分外平静。 素素这次的复位,和从前不能相提并论。 虽复了位却并没有复宠。 都因为眼前的淑妃占着皇上道侣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是王素素的。 她吃了许多苦头得到的位置一朝被这贱人抢了去。 先前是她没估量好对手而得罪桂忠。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认输。 “姐姐大安了?”韩淑妃的声音平稳而柔和,和她的为人一样。 “托你的福没死在产床上。” “姐姐是有福之人,妹妹见过一种草,百折不倒,姐姐的坚韧恰如那草,真让妹妹佩服。” “韩淑妃,不必和本宫兜圈子,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淑妃无辜地摇头,“姐姐是指我陪皇上双修之事?” “待姐姐身子好些了,这个位置依旧是姐姐的。” “不管姐姐以为我做了什么,那都是误会,我什么也没做。” “姐姐与我在这宫中都是无根浮萍,该巴结的,不能不巴结。姐姐前番家中遭了横祸,更该体会这一点。” “韩淑妃!你若没设计,王兴不可能对你动手,我了解我哥哥。” “哦,你说我穿宫女衣服的事?”淑妃也不掩饰,“那只是皇上的一点小乐子,这种事不好明说。” “这只是误会,可是皇上生了大气,才导致牵连了你哥哥,可他的确非礼了我。” “宸妃是明白人,皇上宠幸宫女不是新鲜事,宫女又如何?那也是皇上的女人,哪怕那日真是宫女,王兴也难逃一死,你又何必怪在我身上?” 素素看着她,韩淑妃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她对韩淑妃的恨不会因为这“几分道理”而减轻半分。 “你这条舌头留着哄皇上去吧。” “妹妹备了两份礼,一份是贺娘娘得了个公主,一份送给小公主的乳娘,想必这个孩子极难带,那乳娘定是非常辛苦。” 素素已经忍不住想抓烂淑妃的脸,对方行个礼离开了昭华殿。 宫女整理她送来的礼,素素在一旁看着。 的确是份厚礼,许多东西僭越了,妃子不该用这样等级的。 再看看才发现她按着贵妃的级别送的礼。 这种暗暗的讽刺,更让素素恼怒。 乳娘的东西多为食补用的药材,也是上等货色。 素素知道做了皇上道侣,皇帝的私房药几乎可以随便用。 别说乳娘,就是妃子也用不上这种好东西。 这就是宠爱带来的特权。 她把东西给乳娘瞧过,但都收起来,等乳娘离开时再一并带走。 她信不过淑妃。 伺候小公主的有两位乳娘,哪见过这么厚的赏赐,都谢了又谢。 韩淑妃回了宫躺下,宫女要进来伺候卸妆,她挥挥手赶走宫女,不让进殿。 她自己卸了妆发,也不梳洗便躺下。 第二日去向皇后请安,却见昭华阁的宫女急匆匆跑来,“娘娘不好了,小公主昨天夜里发起高热,和您的症状一样。” 莫兰已经大好,急忙叫人请太医,当下散了众妃,去请皇上一并到昭华殿看望宸妃。 请安的妃子都刚到汀兰殿还没行礼,就被皇后散了。 大家慢悠悠回自己殿中。 淑妃走得很慢,她的贴身宫女扶着她低声问,“娘娘觉得怎么样?” “我为皇后侍疾,偷拿走她几包药,昨天晚上煎服过了。” “娘娘你在发热呢,要不要请……” “多嘴,我没病。” …… 帝后带着一群太监宫女来到昭华阁,把人群留在宫外,两人进入房内。 乳母抱着小公主,那婴儿比着满月的孩子小一圈。 此时脸憋得通红,上不来气,看得人揪心不已。 莫兰只看一眼,便受不了,问素素,“这几天孩子见外人了?” “乳母有没有接触外人?” “都没有。”素素哭得被宫女架住,腿已软了。 “昨天,淑妃来过。” “淑妃方才还到汀兰殿请过安了,她好好的,不是她带进来的病气。” “皇后,救救我的女儿,皇上,求您,救救孩子。” 皇上也不忍心,对等在外头的桂忠道,“去请黄真人。” 一乘小轿抬来了黄杏子。 她下轿,身披鹤氅,一派仙风道骨,不染凡尘。 看了一眼孩子道,“这孩子肺脏功能失调,肺病者,喘咳逆气。” 从自己带的包袱里拿出针包,按压了孩子某个穴位,一针下去,婴儿哇哇大哭,气却长了。 “这只是缓解孩子症状,这么小的婴儿,要徐徐调制,可否请乳娘和孩子一起到我观中,远离人群对孩子有好处。” 素素舍不得,跪地求杏子留在此处为孩子诊病。 杏子只道,“容贫道与这位母亲单独说句话。” 两人去到素素房中,也就一句话的功夫,两人再出来,素素便同意杏子带走婴儿。 “皇上,皇后娘娘,我也只有四成把握,好不好全看这女婴的命了。” 她就这么带着乳娘和婴儿离开了皇宫。 仿佛把素素的心肝摘了一般。 这几日来到殿中探望之人倒也有几个,可没有生病之人。 因婴儿早产,并没抱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她甚至不打算给孩子过百天,想等满半岁再办宴会。 平日也不许乳娘出屋。 看守得很严密,孩子如何染了病的呢? 第1691章 事有蹊跷 韩淑妃在宫里,身上一阵阵发冷。 可炭炉早就收起来了,她只得裹起被子让自己好过些。 那日离开昭华阁,她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有个乳娘出来,她迎上去同乳娘说了几句话,又私自送了乳娘一罐上好油膏。 那油膏是从皇后殿中得到,嫡子乳娘所用。 是专门护乳使的上好油膏。 乳娘喂养后,胸部难免有皲裂,特别是初次喂养的妇人。 宫中的皇子公主用的乳娘都是初产妇。 只不过皇后的乳娘用的膏子比其他乳娘的更珍贵稀有些。 主子分着三六九等,奴才也分。 东西上就能看得出。 素素的乳娘喂养的是公主,本就比不得皇子的乳娘,素素又是刚复位。 得了这东西,她对淑妃感激不尽,胸部的疼痛让她夜里睡不好。 可是主子们根本不在意呀。 她收了东西,只顾高兴,没注意到淑妃娘娘在室外说话声音也很轻。 用了这罐膏子护理过胸部,再喂养小公主,那羸弱的婴儿不生病才怪。 淑妃处心积虑去汀兰殿侍疾,就为找机会。 她知道这样的孩子经不得病。 在汀兰殿两天,她就感觉到自己也过了病气。 本来计划自己趁没发病去看望素素,要得了机会也看看孩子。 没想到能得了莫兰宫中乳娘用的油膏。 据说这是用上好海鱼的鱼腹油炼化而成。 加了些滋补药材,滋润而且可以入口。 …… 素素在房中哭得肝肠寸断。 对自己的女儿,她满怀愧疚。 因为她的不小心,女儿出生便有不足之症,明明在肚中,这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皇后做了娘亲,更是感同身受,回了汀兰殿上奏,请皇上把紫兰殿赐还宸妃。 皇上让桂忠去私下传旨,“若孩子无事,便赐还紫兰殿给宸妃。” “孩子要有事,她便依旧住在昭华阁。” 淑妃不敢去太医院拿药,生怕事情败露。 每日强撑身子,妆扮好去请安,苦不堪言。 又不知那孩子究竟如何,过得很是煎熬。 这日请安,听说皇后向皇上请示归还紫兰殿给宸妃,心中不满。 “皇后娘娘忘了她是如何不敬娘娘的了?” “她落得这个下场,是她自己造的孽呀。” 莫兰深深看了淑妃一眼,并未答话。 自素素早产,淑妃感觉皇后待自己远不如从前亲厚。 她想来想去,不知何故。 下麝香的事,只有她和桂忠知道,又没证据,想必桂公公也不可能告诉皇后。 莫兰的性子她了解一些,若是知道她下了麝香定然不喜。 娴妃连连冷笑,“都是姐妹,何必吃相如此难看?” “她早产也不是自己愿意的,淑妃说的造孽,是什么意思?” “本宫没必要向你解释,宸妃做了什么,你可以去问她,你不是与她最要好吗?” 淑妃带着笑意堵住娴妃的嘴。 “我虽不知宸妃为何早产,但我也知道那胎儿一直很好,谁造的孽还真不好说。” “只盼那造孽的,最后受了惩罚,才算老天开眼。” 淑妃只觉这话仿佛娴妃知道什么似的。 抬头看,皇后表情不明,娴妃却是嘲讽带轻蔑。 淑妃受不了这气氛,起身道,“妾身不适,先告辞了。” 她本就撑着病体,又受了挤兑,走到宫门口一阵头晕,差点栽倒。 好在宫女扶住。 皇后听到自己殿里宫女回禀,说淑妃差点晕倒,着人把淑妃扶回殿内,叫她半躺在榻上,拿了床被子为她盖上,碰到她的手才觉不对。 伸手摸摸额头,叫道,“你发热了,自己不晓得吗?” “我不难受我没事。”淑妃想起来。 莫兰按住她的身子,冲外头喊,“去请太医。” 娴妃抄着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淑妃生了病自己不晓得?” “你不会在硬撑吧?” 娴妃冷眼旁观,只觉淑妃表情过于奇怪,不由心中警觉起来。 向皇后告退,直接去了昭华阁。 淑妃如果是昨天或今天才生病的确时间在那孩子之后。 从发病到病愈大约要四五天时间。 如果她发病时不请太医,不上报,那会如何? 娴妃越想越觉得蹊跷,自素素出事,她帮不上忙,心中一直抱着歉意。 到昭华阁探望素素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两人对照时间,先是莫兰生病,淑妃侍疾。 若是那时淑妃染了病,再来了昭华阁,她不敢说出生病之事,一直忍住,直到今天在汀兰殿露馅—— 时间完全能对上。 “可她只在我这儿待了会儿,我并没生病,也不可能是我把病气过给了孩子吧。” 素素闭目回忆,“那日我也只见了小公主两次。” “乳母接触韩淑妃了吗?” “也没有,这一招不确定性太大,还要搭上自己的身子,我看也未必,时间对得上也不能说明 就是她。” “也许她存了这心思……” “小公主病得奇怪。”娴妃嘟囔。 “可就算她带了病,传给孩子,也不会这么快发病。” 她说的也对,宫中不少大人孩子得了病,都是接触过其他病人,最少十二时辰才有了发热的症状。 从未有过几个时辰就突发高热的。 “肯定和她有关。”娴妃恨恨道。 素素中了麝香之事没瞒娴妃。 娴妃不如意时,素素帮了她那么多,赵家倒台又是素素陪着她。 轮到她该出力了,她自己泥菩萨过江,更别提帮素素一把,心中满是亏欠之情。 “也不知孩子如何了。”素素红着眼睛。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娴妃突然聪明了一回。 “也是。” 晚上黄杏子那边就送了消息过来,孩子退了热。 她把婴儿带走也是因为治疗的过程很煎熬。 她会给小孩子扎针,还要灌药,让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像受刑一样经受种种痛苦,当娘的恐怕会倒下。 黄杏子不想同时照顾两个病人,所以把孩子带走。 她在内室劝说素素也很简短。 她道说,“我在宫中久矣,孩子们生病,有天灾,也有人祸,娘娘自以为你的孩子是人祸还是天灾?” 便是这句,让素素狠下心,把孩子交给黄真人。 远离宫廷对孩子来说反而安全。 听到这个消息,她心中大安,听闻这位真人爱好黄白之物,送了金银元宝一箱,并一封信。 素素还是那个心硬如石的素素。 她把孩子托付给黄真人,让孩子在道观待着,直到满周岁再回来。 她会去说服皇上。 黄真人其后又来了一封信,彻底点燃了素素的怒火。 第1692章 杏子点拨 小公主命大,纯属遇到黄杏子这个“毒王”才捡回一条命。 杏子发现这孩子病情反反复复,吃过乳娘的奶水便会加重病情。 她干脆弄了些羊奶煮沸放温凉再给小公主吃。 小公主的病情反而慢慢好转。 她知道乳娘有问题,可都来了这儿了,乳娘怎么敢在她眼皮子下头对孩子动手脚? 她一一查了乳娘的衣食起居,找到那罐护乳膏。 一问这不是供给乳娘的东西,是韩淑妃送她的。 黄杏子想了想,起了恶趣味。 她本可以不揭发淑妃,但又起了看好戏的心思,在宫内又是谁都不惧的,便只管给宸妃写了信。 桃子是她弟子,从做药童跟了她,时常到观中送东西。 见她这般做为,便问,“师父这是何必,那个宸妃才起复,淑妃已经挤得她没了容身之处,你挑得她恨淑妃,两人斗得乌眼鸡似的。” “你这就不懂了,师父我也是做娘亲的。淑妃给旁的女人下毒,哪怕她毒杀皇帝老子,师父我也能不管。” “可她对婴儿下手,心肠太黑,我只是顺道告诉一声。” 她蘸了墨继续写,口中不停,“做娘的不能给孩儿报仇,当什么娘?” “你说我不该管吗?” “师父,您老现在是方外人士。” “我是道姑,道家法则,顺应内心,我内心就想这么做。” 桃子帮杏子送的信,她精灵古怪,与她师父一脉相传。 只是将信丢入紫兰殿大门内。 上头明晃晃的宸妃娘娘名讳,总能收得到吧。 …… 淑妃竟敢跑到素素房里,伺机对自己女儿下手,如此妄为,不把她放在眼里。 趁她没了皇恩,死了兄弟,便狠狠践踏她。 这种行为可憎可恨。 既然是桂忠一手提拔了淑妃,那便向桂忠讨公道。 她没去主动找桂忠。 现在淑妃正是势大之时,少不得安排人盯住自己。 既然要复仇,就得有耐心。 苏檀来得多,她便同苏檀道,“你找机会让桂忠来传旨。” “为何?你寻他有事?” 素素被冷落时,苏檀没帮上忙,素素心冷许多,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拢络的人,如此无用,她淡淡说,“告诉你你也没办法帮我。” “他能帮你?” “能。” 苏檀愣愣瞪着素素,半晌叹口气,“娘娘,上次我自身难保,又与桂忠结怨,你以为我日子好过?” “他处处压着我的头,我的确没有翻天的本事。” “你别怪我,我始终只忠于你一人。” 素素端坐,眼睛不看苏檀,心中仍有怨气。 苏檀等了会儿不见素素说话,一跺脚离开紫兰殿。 过了几日桂忠真的来了。 素素不多说话,把黄杏子的信给桂忠看过。 “桂公公当初看不上我,不愿和我联手,若与我联手,我是不会像淑妃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皇上把紫兰殿还给我,却再没来过。”她斜看桂忠一眼,“你就看着淑妃一日比一日得宠?你不怕她压过莫兰?” 桂忠冷冷注视着她。 “明人不说暗话,上次是我不对,可事情总在变,莫兰的位置算是稳了,我认栽。” “希望淑贵合公公的意,她定是瞧上贵妃的位置了。” “当上贵妃,还会把皇后放眼里吗?” “公公挑的人很聪明,可是聪明人通常有个问题,都太相信自己,都藏着野心。” 桂忠将信丢在桌上,甩手离去,一言未发。 素素起身将那信件藏好,这可不是别人写的,黄真人的证据,连皇上都会掂量着。 …… 素素对淑妃恨之入骨,心中想了许多主意,下毒、暗杀、诬陷,都不大好用。 淑妃现在如日中天,宫中所有宫女亲自挑选,贴身宫女也是信得过的。 长乐殿里有最好的厨子,皇上常去,哪一样都不好下手。 好在,皇上除了用膳常到长乐殿,除双修外并不常召见淑妃。 自己夺宠也不是没有指望。 从前她陪皇上双修时,除入地宫的日子,侍寝之人几乎都是她。 她算了算,该是黄真人入宫为皇上诊脉开方的日子。 黄真人肯告诉她孩子生病的真相,又肯庇护她的孩子,这是巴结的好机会。 这个女人性子古怪,但既然是道医,便不会放着病人不管。 …… 杏子为皇上诊过脉,脸色不快,“皇上,除了我的药,您是又吃旁人的药了吧。” “方子也不给我看看,皇上这是不相信杏子的医术了?” “要不您先停了用我的药,过段时间看看龙体状况,旁人的药对龙体更有益处,便服他的药,但两种药同时服用,未必会更好。” 皇上闭目,未置可否。 杏子从登仙台出来,看着那座快要竣工的高楼,一声叹息。 下了登仙台,遇到等在路边的小宫女。 宫女上前一揖,“黄真人,我家主子产子后恢复得不好,听闻今天真人入宫,想请真人诊一诊,主子说真人看女科是京中最好的,务必麻烦真人走一趟。” “你家主子是宸妃?” “正是。” “你先去,我一会儿到。” “谢真人。”宫女高兴得一溜小跑回去报信。 黄杏子去了落月阁。 “凤药在里头吗?” 凤药开了门道,“您老儿请小声点吧,喊什么呢,我耳朵又不背。” 黄杏子进内,回身关门,也不坐,抄手道,“皇上身子不大好了。” “我已经不开方子,他吃的那些个丹丸,加速消耗他的元气。” “其实现在他该当远着女人。” 凤药阴着脸,皇上双修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只是她以为双修不过是男女之事。 但除了双修,后宫那么多女子,皇上若是服了丹纵欲过度…… “我会向皇后禀明情况,由皇后规劝皇上收敛着些。” “这件事我不好明着向皇上说,记档我也不好去翻看。” “你如今是方外人士,别管这些,保护好自己。” 杏子看着凤药,她记得那个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年轻姑娘。 那时的凤药才十七、八岁,如今凤药的头发已有缕缕银丝,眼角又添新纹。 “姑姑,我为你开个乌发丸,你记得吃哦。” 凤药一笑,摸了摸杏子的头,“你开我就吃,去忙你的吧。” …… 黄杏子按约定来为宸妃诊脉,她卧床不起,房内都是中药味,看来宫女说她身子不适是实。 她号了脉,只是寻常因生产而造成的虚弱之症,便开了些补药。 把方子给了宫女,让她到太医院直接抓药煎服。 房中只余她和宸妃。 按惯例,她该离开,她却坐着看向宸妃。 宸妃已准备从床上下来,跪下哀求的,见黄杏子和预料的表现不同,也呆了。 “娘娘这种症状不必打扰本道,想必有旁的事,才找借口把我拉到紫兰殿吧。” 她四下打量,宫殿依旧,里头的人却已物是人非。 依旧记得从前曹元心住在这里时的气派与热闹。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宸妃被猜中心事,从床上溜下,跪在地上,“真人既然猜到小女心事,请真人帮帮小女。” “我不害人,我只求真人寻个真能与皇上双修的仙方,助我复宠。” 黄杏子上下打量宸妃,开口道,“你现在需将养身子,我方才诊脉断你虚弱是真的,你不合适双修,光是身体你就不行。” 宸妃的眼泪冒了出来。 杏子又道,“不必如此,想压住淑妃也有别的办法。” 宸妃一愣,马上开始磕头,“真人帮我,我只想给我女儿出这口气。” 第1693章 偷心 黄杏子给了宸妃一本古书,“你读一读,不为修行,最少懂一点修道方法的东西,与皇上有话可说。” “然后呢?”宸妃问。 “等对方犯错就好了,你笼络好圣心,对方犯错惹怒皇上,你自然就上位了,宫里女人上上下下,无非如此。” “她若不犯错呢?淑妃一向小心。“ “她冲你女儿下手就是个错误,争不如不争。“ 杏子起身,走出长乐殿门,长长出了口气。 层层宫宇,污浊之极。 殿内的香气也让她不喜欢。 若非那一点尘心未尽,她又何必再次搅入这浑水之中。 她为小婴儿扎针,听着婴儿哭得几乎断了气,铁石心肠也软下来。 她想到自己带着女儿过日子的往昔。 婴儿渐渐好起来,她便时常抱一抱,沾染一身的奶香。 小小的、柔嫩的、清新的脸蛋,皮肤比丝缎摸起来还软。 肉乎乎的小手小脚,清澈发蓝的眼眸,都让杏子动心想护她安稳。 这是她和这小女婴的缘分。 两人相遇,她救了这孩子,既然有缘,便为她再入凡尘又何妨? 宸妃的宫女追出来送了一包小衣裳给杏子,“真人,这是我家娘娘亲手做的衣帽,烦劳真人给小公主带上。” 杏子辑首离开。 宫女回了殿中,素素问,“真人说什么没有?” “没有,收了衣服便走了。” 素素点头,“听说真人也是生过孩子的,定然理解做娘的心思。” 那些衣服是乳娘做的,素素故意说是自己做的,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还能给孩子做衣服,这一片心意,让真人知道就好。 孩子托付给谁都不如给了黄真人安全。 素素现在心无旁骛,一心对付淑妃。 既然以前给皇上写信这招管用,便继续写。 她在信里写了自己学做了金丝煲翅,咸鲜下饭,很可口。 又说自己学会了燕窝炖乌鸡,汤鲜味美,滋阴补阳。 细写许多做菜的小细节,描述菜做好后的样子和她的心情。 写做饭时看到外头的花花草草,阳光明媚。 写自己想念女儿的心情。 最后终于有一天,她写自己要做红烧狗肉,不知皇上愿意来尝尝不愿。 信,每次都是苏檀送到皇上手里,这已经不是秘密。 这日送完信,他急匆匆自英武殿出来向紫兰殿去。 路上遇到了淑妃。 “给娘娘请安,娘娘金安。“苏檀行过礼垂手站好。 他的目光始终向下。 淑妃打量着他姣好的样貌,这位皇上贴身的秉笔太监相貌俊美,不输桂忠。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个个样子出挑,皇上喜欢漂亮人儿。 “苏公公哪里去?” “回娘娘话,咱家去传旨,皇上要到紫兰殿用晚膳。” 淑妃心中一惊,表面平静,低声道,“公公忘了今天的日子了吗?” “奴才不解娘娘何意?” “今天逢十。” “皇上不会忘记的。” “……”淑妃一时不知说什么,又不想就这么放苏檀离开。 “苏公公,本宫看紫兰殿的旨意皆是你亲自通传,长乐殿却是时常换人,这是为什么?” “不瞒娘娘,从前宸妃娘娘还得宠时,皇上一直让奴才亲自伺候宸妃娘娘,已经习惯了。” “她那个性子,其他人传旨她也不愿意。” “咱们伺候得惯了,宸妃娘娘是个明白人儿。” 淑妃点头,侧身让开,“不打扰公公传旨,提醒皇上晚上妾身等他。” 而这一晚,淑妃没等到皇上。 她后半夜才睡着,皇上没来,竟未叫人来通传,害得她白等大半夜。 …… 素素为了这个晚上,做了大半个月的准备。 黄真人给她的那本《清虚养元经》没白给,素素从头到尾读了许多遍。 初读第一遍时,写了笔记,将不懂不通之处全部标出来。 叫苏檀派人送信去道观,拿到黄真人的回信再回来。 若真人没空便在观外等候,不拿回信不许回宫。 悟出书中意思,便再读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有了自己的见解。 并且将其中有些段落全部背会。 给皇上去的信里所说之事,件件属实。 只有真情实感方能动人,这个道理她是懂得的。 想要拿捏人心,这是必修之道。 她知晓皇上冬日爱吃狗肉煲。 现下天热,汤煲不合适,狗肉性热,做成红烧,更有胃口。 这道菜让她盼到了皇上。 她下了多少功夫在这道菜上,呈上来时,砂锅盖子一揭,香气动人脾胃。 别管你多么挑嘴,也不可能没了食欲。 浓稠的酱汁裹着琥珀色的肉块,泛着油亮的光。 皮肉相间处凝着半透明的胶质,炖得酥烂却不散,用筷子轻轻一挑,便能看见肌理间渗出来的肉汁,醇厚的荤香钻入鼻孔。 “素素这么会做菜了?” “这菜最易,只是要功夫。妾身最不缺功夫。” 她穿着莹白袍子,腰身已回到未生孩子之时,盈盈一握。 “朕记得这件袍子。” “是初次妾身陪皇上修习仙道后,皇上赐的云丝绢料,轻薄如未着衣衫。” “知道妾身最喜欢它什么吗?”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微风吹来,衣袂翩跹而起,宽大的袖摆簌簌翻飞。 素素回头,“皇上看妾身像不像飞起来了? 她黑发披散,风摧动额前碎发,几缕发丝飘扬,挡住脸颊,莹白衣袍如云似雾,真有成仙之感 。 皇帝圣心大悦,叫她过来,两人一起用膳。 皇上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满意地点点头。 再想吃却有些犹豫。 素素知他惦记晚上的双修之事,不敢多食。 “皇上只管吃吧。” “妾有话正想对皇上讲。” “皇上可知黄真人处有本上好的道家秘籍?名为清虚养元经。” “上书双修之术,一月两度为限,过则损元伤髓。” 皇上来了兴致,“果真有此记载?” 原来逢十修行,也是炼丹道士的建议,那道士说丹药药性散尽,养元的时间便是十日为一轮。 皇上才每十日修行一次。 “皇上今天又用了狗肉,不宜服用丹药,恐引火攻心。” 她将那本古旧的道家典籍拿出来给皇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屋中。 “皇上这回信了吧。” “素素可是想朕今天留下陪伴你?” 宸妃知道皇上疑心重,便道,“今天皇上留下也是陪妾身练习吐纳之术。” “妾生过小公主,只觉气短,黄真人教了妾身一个养元补气的吐纳功夫,很是有用。” “妾身思念皇上,不过大道至简,不耽于欲。妾正修行,不愿屈从心中欲念。” “朕若不走呢?” “皇上这是给妾身使坏,那样……妾身可就……破功了。” 她笑起来,红唇贝齿,活色生香。 素素为皇上倒上桂花酒,“这是妾自己试着酿的桂花蜜酒,皇上试着尝一小杯,口味有没有需调整之处?” 此情此景,皇帝不该饮酒也忍不住。 他喝了一小杯,微甜微酸,带着桂花香气,没有半点辣喉,喝过又有些微醺。 “很好,再来一杯。” “算了吧,狗肉性热,再喝了酒……” “怎么,怕朕破你功法?” 素素老老实实道,“是。妾身真的在修吐纳功。” 她拿来那本《养元经》翻开,刚好翻到“‘双休本是阴阳调和之术,过则阳损阴亏,一月两度,恰合天地盈亏之数’这页。 她快速翻过,被皇上按住,将那行被她标过的字读了一遍。 口中道,“还真是,天地盈亏之数与道家修行本该相合。” “你读的很细。” 这句话引起素素谈性,与皇上从“养元三要” 谈到 “节欲之法”,言语间条理清晰。 月光从窗子洒入紫兰殿,也洒入长乐殿。 素素与皇上谈性更浓。 韩淑妃更过衣,一次次到殿门口前张望。 门口除了虫鸣,并没有前来传旨之人的脚步声。 第1694章 宸妃的水磨功夫 皇上被勾起兴致,与她侃侃而谈。 不觉间桌上狗肉结了一层厚厚油脂。 “素素,你一向知道朕心。” “妾蒲柳之姿,岂敢当得上知道圣心这四个字?” 她并无半分怨情,“皇上身边自有更合圣意之人,妾身只求陛下龙体安康,便心满意足了。” “只怕今天我扰了别人,又落埋怨。” 皇上饮了杯蜜酒,“朕倦了,既然今天无事,便歇在紫兰殿。” 素素起身道,“妾身伺候皇上更衣。” “这云丝绢妾身给皇上也裁制了件内袍,皇上试试?” “哦,还有朕的份儿?” …… 一场普通对话,每一句都是素素精心想好的。 每一句她都翻来覆去在心中演练数遍。 此时她已经十分疲倦,撑着精神,“那妾身伺候皇上入睡,明早妾身炖个性温败火的燕翅粥给皇上。” “皇上吃了再上朝。” 皇帝眼皮沉沉,身上暖洋洋的,初夏的风从窗子吹进来。 人间最舒服的事不过像现在这样——心中无事,身上无病,坦坦荡荡。 他躺在床上,犹如小船飘荡在浩瀚而平静的水面。 悠然入梦。 …… 素素没上床,她选择了贵妃榻,向榻上轰然倒下,累得连手指也不想动,可是精神却仍然亢奋,无法入眠。 她躺在那里,眼睛望向窗外,一想到韩淑妃在那里眼巴巴苦等,她笑出了声。 仇恨,比牵挂、爱意更能支撑人的灵魂。 这些人性阴暗面滋生的情绪,是那么强大,让素素又从生活的废墟里站了起来。 她上次的计划不止失败,还叫对手钻了空子。 自然的,这对手并不是淑妃,而是她背后的人。 谁叫她得罪了桂忠和皇后呢。 她对莫兰一腔嫉妒。 那清贵男人,没有亲近女人的能力,却愿把一个女人装在心里,死心塌地守着她。 她总归是逊着莫兰一筹,她有苏檀,可是苏檀哪里比得上桂忠? 宫里容不下美好到纯粹的感情。 至少她容不下。 她经历了什么?凭什么都是女人,莫兰被保护得那么好,入宫继续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皇后的位置皇上为她留着,待时机到了,拱手给她,凭什么?!! 她好想撕碎莫兰那张带着英气的脸。 可是这里阶层森严,不容她在皇后面前抬头。 现在,又多了个淑妃。 淑妃算个屁,不过是桂忠手里的一颗棋子。 不知淑妃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和位置,若是知道,她在意吗? 这一夜,素素只睡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她起来亲手为皇上煮了燕翅粥,鲜咸口,配了几味小菜。 她眼下一片乌青,眼底还生了血丝。 皇上好睡,起来后精神饱满,远比双修后更觉舒服。 他一边由着素素伺候穿衣,一边夸她,“你很有心,朕相信上次的帛书只是无心之失。” “要不要朕下旨把公主接回宫?” 素素跪下为皇上穿鞋,低头道,“先不接吧,放在黄真人身边,妾身更放心。” “哦?那是朕的女儿,还有人对她使坏不成?怎么说起放心不放心的话来?” “妾身意思是她身子孱弱,真人肯带她是她的福气,调养好再送回来岂不对孩子更好?” 皇上缓和下来,点点头,“黄真人调养身子是有一套的。” “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不止随着咱们二人双修过,虽是早产,生下来却得了黄真人喜爱。” 皇上伸手拉素素起来,上下打量她,“你很好。” 素素垂头,心中暗喜,这次的功夫没白费。 皇上坐下,苏檀已经进来为皇上试了粥和小菜,“皇上放心请用。” “宸妃的东西,朕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用了口粥赞了声,“好吃。” “这不是厨子的手艺。” “是妾身起来亲手煮的,煮足一个时辰,因为要用汤头,所以费时间。” 皇上胃口大开,用了一碗粥和许多小菜。 “宸妃很用心。” “皇上,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皇上放下碗,看着她,以为她要提关于“贵妃”位分的事。 谁料她道,“妾身有些疲劳,恐怕是生产后身子并未恢复,今天想告假不和皇后娘娘请安,不知……?” “准了。” 皇上带着苏檀走出紫兰殿,叫苏檀去和皇后说一声。 素素终于真正松弛下来。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场晚膳,实际耗费了她将近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光是读那本无聊到发狂的《清虚养元经》就花了她十几天的时间。 她钻入自己的被中,舒适安稳,闭上眼睛,几乎一下就睡了过去。 苏檀故意磨磨蹭蹭,到汀兰殿时扫了一眼,淑妃已经到了。 他上前给皇后请安,“娘娘,皇上有旨,宸妃娘娘昨夜劳累,今日告假,叫她好生歇歇。” 皇后一愣,随即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苏檀走时又瞟了淑妃一眼,见她端坐着,看似没有异样,手上紧紧攥着的帕子,已经出卖了她真实的内心。 皇后说了什么,淑妃一个字也没听到。 她打心底佩服宸妃。 兄长被诛、早产、计谋失败、孩子差点丧命、位份被贬、皇上厌弃…… 换成任何人,都难以承受,都会垮掉,可是她竟然又一次复了位,与皇上重修旧好! 淑妃心内对宸妃又敬又怕。 这样的对手,争宠就算了,若是要对付她该怎么办? 她思索着,服软是不行的。 服软一次,以后都得绕着对方走。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见皇后正盯着她,心中更乱。 “淑妃,皇后喊你好几声,你怎么走神了?”兰妃提醒。 韩淑妃马上起身,“皇后娘娘,妾身早起就头就隐隐作痛,这会疼得厉害,故而未听到娘娘召唤,恕妾身无心之过吧。” 换作往日,皇后定然关切询问,还会请自己的御医为淑妃诊治。 这次皇后只是温和笑笑,“淑妃妹妹,身子不适可以先回宫休息,也可请太医看看,身子是要紧的。” 淑妃有些失落,起身行礼,退出汀兰殿。 她不明白皇后为什么对她突然冷落。 莫非她对宸妃用了麝香之事被桂忠多嘴告诉了皇后? 淑妃根本不想回去,便在花园游荡一会儿,打算等众妃散了,自己再独自回汀兰殿。 她必须弄清楚皇后为何疏远自己。 在后宫,皇上的宠爱决定着宫中供应丰富与否,以及下人的态度。 可皇后却决定着她与其他后妃的关系。 想过得舒服,若得到皇后欢心,哪怕无宠也能过得不错。 就如锦绣。 第1695章 自揭其短 淑妃在花园散会儿步,看时辰差不多,便向汀兰殿回。 殿外宫女想要通报,她道,“不必了,我自己进去。左右大家刚散。” 走到窗边,却听里头有人说话。 听声音是锦绣与皇后。 “锦绣,这些天看你气色好多了,我叫人送的汤都喝了么?” 锦绣乖乖答道,“都喝了,姐姐不必这么费心。” “你这么年轻,却没了父亲,我是心疼你。闲着无事你只管来,住在汀兰殿也可以。” “我住下影响皇上过来。” “没关系,皇上有那么多女人伺候,不少我一个。” “可是我却只有你一个妹妹。” 锦绣有些哽咽,“可惜赵琴不听我劝,非与宸妃来往。 莫兰沉默了一会儿,“亲缘也是缘,本宫瞧她待你倒是真心。” “她和宸妃在一起,回来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待我好与坏有什么分别,别连累我就好了。” “有我护着你,莫担心。” “姐姐前些日子待淑妃很亲近,怎么这些日子又疏远了?” “你感觉到了?” “宫中争斗从无止境,可我最讨厌对婴儿下手的人,这是底线。” 锦绣惊讶透过窗户扑面而来,“真的?她对……宸妃下手?” “姐姐说宸妃早产是她做了手脚?” 淑妃一阵窒息,她慢慢退后、退后,转头离开汀兰殿。 她心中惊疑,这件事只有桂忠知道,为何皇后会知道? 桂忠有什么理由把自己的事告诉皇后? 她细细回想自己封妃后皇后对待自己,忽然之间便亲厚起来。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位分高,所以皇后对她青眼相加。 现在想来,宸妃、兰妃、娴妃加上她四妃,皇后与兰妃是进宫便要好的。 皇后并不会因为谁位分高便高看谁。 她有些窒息,难道桂忠告诉了皇后自己妃位是如何得来的? 淑妃一想到自己陪老皇帝双修这件事被皇后知道,羞耻感泛滥。 她也是书香门第,宫中斗争多残酷她都可以接受,可是自己牺牲尊严换来前途,她并不想有第二个人知道。 故而升了位分她也没有半点轻狂,反而待人更加注意言行。 这位置得来的没那么光明正大。 若是桂忠告诉皇后自己的行为,皇后也并没看轻她,反待她像待自己人,这又是为何? 她思来想去,排除别的可能,只有一个答案。 都是因为桂忠。 是桂忠告诉皇后,可以信任自己,或者说得更直白,是桂忠亲手提拔了她。 这才能解释,皇后突然的亲近与突然的疏远。 桂忠告诉皇后她做了错事,皇后不提及,不敲打,证明皇后没真的把她当心腹。 若是锦绣做皇后不赞同的事,皇后必会把她留下,教导她,甚至训斥她。 她心上涌起更大不安,自己加害那个孩子的事,桂忠是不是也告诉皇后? 皇后方才说“最讨厌对婴儿下手之人”指的不是她对素素下麝香,而是指她对那小公主下手之事。 淑妃心中一片冰凉,不知怎么缓和与皇后的关系。 好在皇后为人正派,不喜欢她也不会对她使什么手段。 她慢悠悠走在回长乐殿的路上,迎面碰上苏檀。 她站住脚 ,看着美貌年轻的御侍向自己走来。 苏檀走近,驻足向淑妃请安。 “公公何去?” “奴才到紫兰殿送点东西。” “什么好东西?” “御赐之物,不方便告诉娘娘,请娘娘恕罪。” “今早宸妃姐姐没向皇后请安,是皇上留宿在紫兰殿了吗?” “……奴才不敢透露皇上行踪。” “那便是了,请公公代为转达,妾身昨天等了皇上一整晚。” 她坐实了自己的猜想,皇上再一次被素素勾走了魂。 好在,又过五日,皇上召她双修。 这是皇上上次失约后,头次召见她。 宠爱这样容易流失,皇上的情,来得快去得快。 再见她,皇上并未对上次失约有所表示,像没事人一样伸开双臂,迎接她来到地宫。 仿佛没有芥蒂。 她咽下不快,也不提上次失约之事。 这次双修,她异常痛苦,以前还能为着晋升违心配合皇帝。 现在她已得到自己想要的,本以为贵妃之位有望。 现在看来,皇后不支持她,皇上移情到宸妃身上,她还有几分必要应付劫难一样的双修? 她不得不打起精神,笑脸相迎。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服食的丹药,每次双修时间都比正常侍寝的时间要长得多。 皇上折腾得筋疲力尽。 甚至刚结束,皇上头沾枕就能睡着,需要苏檀并其他小太监将其抬出地宫,安置在龙床上。 这个时候,往往配合之人已经脱力,也需人送回殿中。 初次配合,淑妃还强打精神,到汀兰殿请安。 后面改了修习之法,她真难以支撑,强烈的耻辱感让她回殿后泡在热水中默默哭泣。 后来……后来便麻木了。 连这麻木的时间也并不长,皇上便突然失约。 她还没真正尝到权力的甜头,怎么愿意就这么偃旗息鼓? 思绪一闪而过,她卖力地配合面前的男人。 他去了龙袍,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老衰弱的普通男人。 淑妃眼前飘过桂忠那张冷峻的面容,又飘过苏檀白皙而俊俏的脸庞。 一滴泪顺着脸颊悄然落下。 入宫,来到皇上身边,她便注定不会有自己的情感。 双修结束,她拉着皇上,娇声道,“皇上,妾身想与皇上一起沐浴。” 因听从素素建议,皇上不像从前那样疲劳,犹豫之间,淑妃道,“皇上上次失约也不叫人来说一声,妾身等到天光发白。” “好吧,那朕与你一同沐浴。” 两人入了浴房,药香蒸腾,池中汤是从山中用水车运入皇宫的山泉,加入各种名贵药材,加热给皇上专用的。 两人泡在汤池中,这汤泉的香气可以舒展枯萎的灵魂。 淑妃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皇上的汤泉是不一样。” “嗯。”皇上闭目应了一声。 “皇上,妾身有件事想向皇上认罪,请皇上……处罚我吧。” “嗯?” “妾身认为宸妃早产,是妾身之过,妾身日夜不安,皇上罚我吧,哪怕赐死我,我也无话可说。” 淑妃哭了起来。 皇上睁开眼睛迷惑地看着淑妃。 “妾身那日制做随身香包,香料中有麝香成分,因做的晚了,赶着去赴宴,妾身未及净手。” “我手上沾染些许,身上又戴着那香包,我的蜜饯当时宸妃也吃了些,想必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害她早产。” “做香包为何用麝香?” “妾身怕……怕有了身孕便不能侍奉皇上。” “皇上已有许多皇子公主,别的妃嫔都想有个孩子,做为依靠,可妾身只想把皇上当做依靠。” “皇上若是飞升成仙,那妾身可不可以也随皇上一起成仙?” “妾不想孤孤单单留在凡尘,所以不想要孩子。” 皇上被她打动了,他很清楚,别人不信他能修得成,都只是听从皇命。 但淑妃一番话,显然是和他一样认真对待修习一事。 他伸过手,将韩淑妃拉到自己身边,“朕若修得仙道,必带你一起。” “你肯为了修道不要孩子,足以说明你陪朕双修的真心。” 韩淑妃泡在水里,若非如此,便能看出她额上冒出的汗。 这被逼想出的自揭其短的办法,奏效了。 第1696章 另寻他路 淑妃靠自己的办法,成功解决了一个潜在危机。 宸妃明明早产,却隐忍不发,不就是想将来哪天抓住机会一并发作吗? 她先自己向皇上认罪,宸妃与孩子都没事,她的错便不算什么大错。 与其等着被揭发,不如自己先坦白。 接下来,她要向桂忠示弱。 桂忠是宦官,可也是男人,男人最经不住的是女人低头服软。 她得罪不起桂忠。 韩淑妃恼怒的是桂忠不把她当自己人当心腹。 终于等到桂忠来传旨,她打发走宫女,向桂忠道,“公公,我已知错。” 桂忠一双寒潭似的眼睛放在她身上,含糊不清发出一声,“唔?” 他好像天然地对任何人都带着不屑,淑妃不舒服地清清喉咙,“公公不信?我已经向皇上坦白,宸妃早产是我的缘故。” 桂忠终于有了反应,眼中惊讶一闪而过。 “不信公公可以向皇上去问。” “还有件事,我虽未说,可是皇上将来若问,我也是有话回的。” “什么事?”桂忠明知故问。 “自然是那小婴儿生病之事。” “公公可以查查日期,先是皇后病倒,我去侍疾,那时,”她苦笑,“那时我与皇后还很亲厚。” “旁人去不去的,我必定会去。” “侍疾后我并不知道自己也染了病,去到紫兰殿给宸妃送礼,才将病气带过去。” “我的说辞经得起查验。” “你的意思是本公公把你想歪了?” “我的意思我所做的事都能自圆其说,若是这几句话就把公公您打发了,您怎么可能坐到现在的位置?” “公公,妾身不会给公公添麻烦,也不会失言,公公想我做什么,我仍然言出必行。” 此话的意思很明显,从前的承诺依旧做数,看桂忠愿意不愿意了。 “皇后对我很是冷淡,我能感觉到。公公可有把并无实证的事说给皇后听?” 桂忠也不隐瞒,点头,“我信不过你,自然会告诉皇后。” “那公公与皇后渊源颇深啊。” 桂忠眼风扫过,那眼神似在说“你话过头儿了。” “今天说这些只是希望公公不要与我产生芥蒂。” 桂忠不置可否,微微躬身离开长乐殿。 韩淑妃知道自己这次谈话并没有改变桂忠,对方是个极其敏感,又很在意“忠诚”之人。 明明她才是主子,桂忠是奴才,他那态度看了不让人着恼才怪。 再见皇后便知,这次谈话没有任何效果。 皇后待她依旧不温不火,谈不上冷淡,但绝不亲近。 她暗暗叹口气,很快想清楚一个道理—— 想在宫里立足,只能靠自己。 哪怕要有伙伴,也要自己够格。 她如今除了一个妃位,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没有。 她双手空空,原先还有桂忠的支持,一个错误的决定得罪了桂忠,想重新巴结桂忠,她没什么拿得出来的东西。 她边走边想,远远看到一群人向着英武殿方向走。 打头的人被一群人簇拥着,很神气。 韩淑妃紧走几步,看清走在中间的人,是苏檀。 看清后,她缓下步子,边走边想—— 苏檀与宸妃关系很近,桂忠和皇后关系也很近,这几个近侍对后宫女子争宠作用非浅。 多见皇上,便多了得宠的希望。 她回头看看苏檀,心道,皇后自己比不了,但现在素素是妃位,自己也是妃位。 素素能给出的东西,她是不是可以给得更多? 像苏檀这样的人,只用钱收买恐怕是很难的吧。 她继续分析,宸妃已没了王兴为帮手,只有她父亲,王广在京刚支起自己的架子,还没生根,被皇上生生断了生机。 杀了王兴,和除了王广的根一样。 哪个想投靠他的人还敢前去投靠? 王兴死了,贵妃被贬为常在,哪怕现在恢复妃位,也没了从前的气焰。 素素还有什么可给苏檀的? 淑妃回宫,叫来自己使唤的小太监,闲聊起来。 这些各宫的小太监都和苏檀与桂忠的徒弟很熟悉。 淑妃问他,“桂忠身边的人和苏檀身边的人有何区别?” 小太监眼睛转转,“回娘娘,桂公公那可是一等大太监,臣子们见了也敬他三分。” “他的人,”他撇嘴摇摇头,“都傲气十足,眼睛生在头顶的。” “苏公公跟前的人,眼中只认钱和权。” “谁家主子得宠,和谁熟络,谁拿得出银子,谁说得上话。” “这么说吧,奴才都像自己的主子,娘娘想想桂公公与苏公公各是什么秉性?” “苏檀跟前谁最得用?” “那得是秋官儿。” 淑妃从自己匣子里取了一包银子扔给小太监,“四喜,这银子你收着,和秋官儿搞好关系。” “是娘娘。”他拿起一掂分量,“其实用不了这么许多。” “多的赏你。” “你可愿意做这长乐殿的掌事公公?” 四喜跪下磕头,“若能做个掌事公公,咱家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你只要对本宫忠心,本宫在皇上跟前得脸,你也能高升。” “奴才明白。” “你明白什么?” 四喜伏下身子,“奴才要盯着秋官儿,多打听苏公公的事。” “之后奴才会一字不漏来向娘娘汇报。” “四喜,做长乐殿的洒扫太监你屈材了。” 四喜赶紧磕头。 …… 她这条路还真走对了。 四喜是个机灵鬼,很快打探到一个重要消息—— 秋官儿与苏檀不对付。 苏檀这个师父不好跟,跟他的小徒弟都这么认为。 但没人敢说。 苏檀待下头人很严,近乎于苛刻。 一旦犯错,便重重责罚。 他一来怕下人不怕他,二来怕自己在桂忠面前失面子。 桂忠的徒弟带的比他好,他便觉得没脸。 秋官儿被一个美人儿告到苏檀面前,说他当差态度不好。 不把主子当主子。 她告状时桂忠经过,上下打量了那美人儿,又多看了苏檀一眼。 便是这一眼,叫苏檀心中不快。 被别人看了笑话便罢,被桂忠看笑话却是他不能忍的。 只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态度”,他把秋官儿打得口鼻流血。 秋官儿是他带出来的,最得脸的弟子。 因会唱戏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为人机灵的很,皇亲勋贵们唱堂会很喜欢叫他串个角儿。 也算宫里一个小人物。 这么当众给打得脸肿老高,几天当不了差,实属不给面子。 苏檀一向如此,弟子们无不怕他。 他要的就是这份怕。 他认为桂忠也是这样做的,那他就不能比桂忠差。 对下头人不敢太宽纵,省得他们蹬鼻子上脸。 这件事被四喜听去,传到淑妃那里,便起了拉络秋官儿的心思。 第1697章 心怀鬼胎 四喜听秋官儿是豫章口音,便约着其他人在探望秋官儿时故意用豫章口音说话。 在宫里,同乡最亲,秋官儿眼睛一亮问他是不是豫章人。 四喜不是,但四喜的小叔娶了个豫章女人。 这个婶婶很疼爱四喜,总带着他,四喜才说了一口豫章话。 他点头说是。 秋官儿有点高兴,“我也是,你怎么从来不提呢?咱们可是同乡。” 四喜摇头,“我家主子讨厌说话带口音,说进了宫得和万岁爷说话一个调调,我才改了的。” “说话露了口音,我们主子要责罚。” 他瞧瞧秋官儿的伤道,“都是奴才,也不说护着点,瞧这份打。” 秋官儿冲他使个眼色,他点头。 晚些时候,他单独又来,两人聊了许久。 四喜存了旁的心思,事事顺着秋官儿的话说,秋官儿便觉得与他很是投契,又兼着是同乡,情分与旁人不同。 这些天四喜照顾着给他多带份吃的。 秋官儿虽有吃食,但四喜似乎知道他的口味,总能带点合他口味的东西。 有时是味点心,有时是两样小菜。 两人熟络起来。 四喜搭上这条线,向淑妃回了一声。 淑妃赏了他五十两银子。 四喜更确定淑妃有旁的心思,五十两银子对妃子的月钱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秋官儿是个小角色,淑妃看不到眼里。 那只有苏公公这样的大太监才值得自家主子动心思。 伺候淑妃前,四喜已经在宫里混了多年,年纪不大却是个老油条。 能跟了妃位的娘娘也是他的本事。 这样的人,绝不是笨人。 他时常与秋官儿一起吃饭,套对方的话。 刚开始秋官儿还不大说。 但跟着苏檀受委屈的时候居多。 苏檀心气一不顺就拿他们这些小太监出气。 秋官儿挨的打算少的。 苏檀打残过一个小太监,并没付出什么代价。 他脾气很坏,甚至有些尖酸。 因为识字,能读书,更看不上这些出身最底层、目不识丁的小太监。 他生的又美,媚上欺下,秋官儿心里是有意见的。 可不敢乱说,对四喜也不敢说。 有一天,四喜左脸肿了一片,带着酒菜来寻他。 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秋官儿问,“兄弟你怎么了?” 四喜红着眼摇头,勉强笑着,“没事。” “你把我还当外人?有苦处说说,心里的苦就能少点儿。” “能有什么,咱们当奴才的算不得人。” 他抹把眼泪,又喝了杯酒,脸红上来,长叹口气又抹把泪。 呕得秋官儿不停追问。 四喜这才吐苦水,“我家娘娘被宸妃夺了宠,心里不痛快,拿人出气,三天两头给不是掌嘴就是罚跪,平时打得都是宫女儿。” “今天我触了霉头,把我牙都打松了,鼻血流得前襟都是。” “你说这差事当的,怎么咱们就没投个好胎?” “我要识点字,断不会进宫来给人家当狗。” 一番话触动秋官儿,他默然点头。 四喜道,“你跟了苏公公,总算有点奔头儿,我们跟着娘娘们的,顶天就是一殿掌事太监。” “切,”秋官儿不屑道,“你是没跟我师父,跟了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主子。” 这是秋官儿头一次吐露对师父的不满。 四喜不敢一个劲追问,喝了口酒道,“不管怎么样总比我们这些人有希望。” “有希望?别跟着掉脑袋就是烧高香的。” “他喜欢这个?”四喜比了个收钱的动作。 秋官儿一笑,“跟在万岁爷身边的,这个不算大事,咱们才能收多少?” “想那赵大人一把手就收几十万银子,也是因为坏了万岁的名声,才叫斩了脑袋。” “一次千百两对苏公公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咱们身带残疾,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可掉脑袋的?” 四喜佯装不信。 秋官儿突然住口不说话了,讳莫如深。 四喜怕他疑心也就不再追问。 四喜把这天见秋官儿的事细说给淑妃听。 “奴才觉得秋官儿不是在说笑,这位苏公公肯定做了不得了的事,不然他不会说掉脑袋的话。” 四喜道,“会不会是偷了万岁爷的东西出宫去卖?” 淑妃摇头,她不信苏檀这样的大宦官想要什么需要去偷。 哪怕珍宝,他也不稀奇。 想巴结的大臣多的是。 把万岁的消息透露点出去,便有数不清的人来买消息。 那可不是小数目,要是带王带侯的,一次千两银子也不稀奇。 珍宝有什么好,出了事带在身边都不方便。 太监没有不爱钱的。还是银子最实惠。 断然不是四喜说的原因。 她一时没有眉目,便叫四喜下去。 自己打着宫扇消暑,听说紫兰殿已经开始用冰鉴,这个王素素还是这般喜好奢华。 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皇上改成了每月两次修习,而且其中一次被王素素抢了去。 眼见她一点点又挽回了万岁的心。 淑妃咬牙,想到自己初次修习时还好,后来借着桂忠的手看到了素素配合皇帝双修时用的方法。 那是张图,真真把人辱到极点。 她看了便有种想吐的感觉,王素素为了这个位子,情愿这般自贱, 那样的女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可真不要脸面,虽说我也可以忍受没有尊严,可比起她还是……” 淑妃猛然坐直身体,“她真够不要脸的”她重复一遍这句话。 “都做到这步了,那她还有什么在乎的东西?” 淑妃起了疑心。 她再次喊来四喜,细细嘱咐一番,叫他再去试探秋官儿。 又过两天,四喜来寻秋官儿,带着吃喝,却不似往日那样喜笑颜开的。 秋官儿关切询问,“你主子又为难你了?” 四喜摇头,“那倒没有,如今和宸妃娘娘平分秋色,她也不那么刻薄我们了。” “那你这是为何不高兴。” 四喜勉强笑笑,“也没什么,我其实是担心兄弟你。” “咱们相识不久,可我把你当朋友,万一你出什么事,我……” 秋官儿吓得脸都白了,“我?我出什么事?” 四喜经他一再恳求才艰难开口,“我那天晚上看到……已过亥末,宫门早已落钥,苏公公走进紫兰殿。” “紫兰殿,门是虚掩的。” 秋官儿脸色煞白追问,“哪天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师父不敢这般僭越,这不合宫规,会不会是那宫里的小宫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马上打住。 但那惊恐绝非苏檀私会一个小宫女该有的。 这反应分明就是答案。 第1698章 失讳之罪 四喜也很吃惊,秋官儿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他只是诈了秋官儿一下。 两人相处长久,四喜对秋官儿也生出些朋友义气。 他利用秋官儿,有目的接近秋官儿,此时很愧疚。 苏檀不管做了什么,秋官儿不敢制止,也没办法。 恐怕苏檀的秘事,是秋官儿自己发现的。 回长乐殿时四喜脚步沉重,他怕自己主子用这个发现去对付苏檀,秋官儿绝对得吃挂落儿。 回殿四喜将自己“诈”秋官儿的事告诉给淑妃,磕个头道,“娘娘容奴才斗胆,可是要、要治死苏公公?” 淑妃浅笑一下,“你说什么呢?苏檀是皇上的秉笔太监,一两句挑拨就能治死他?” “这种事没当场按住就算不得把柄,除非有实证!” 淑妃扬脸想想,宸妃那性格不可能留把柄。 就算苏檀昏了头,王素素也不会! 她低头对四喜说,“你想多了,我不害他。” 她对四喜笑笑,四喜刚好抬头,一丝暖风吹进来,四喜打个冷颤。 等四喜离开,整个房中只剩淑妃,她起身在房内来来回回踱步。 怪不得苏檀那么忠于王素素。 这个宸妃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连太监都勾引。 她思来想去,并不打算用这一点去打击素素。 狗急跳墙,拿刀杀狗,最少也得拼着被咬上两口。 桂忠知道她害素素早产的事,不知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万一宸妃也知道,再加上苏檀的秘密,她不得疯了似的对付自己? 不如慢慢来,她还是拉拢苏檀为上。 皇上身边有人为自己所用最方便,苏檀和皇上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后宫女人多多了。 只拿这种事情去威胁不会起作用。 空口白牙说的话,能有几斤几两? 马上有场道教玄天祭祀,万岁定然参加主持,这倒是个好机会。 淑妃陪皇上双修,所以知道皇上只要做和修习相关之事,都是苏檀陪着。 淑妃从未在地宫见过桂忠。 想来桂忠属于朝中不赞成皇上沉迷丹鼎之术的那一派。 这次祭祀,必由苏檀主持。 这场祭祀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由于皇上信道又修习仙方才变得越来越重要。 场面也越来越大,光准备工作便需好些天。 主祭官、陪祭官由礼部出人。 司坛、司香、司祝、司帛等由苏檀负责,祭品方面应该也由苏檀准备。 这差事又轻松,油水又大,旁人轮不上。 祭祀分为几步——迎神、初献、亚献、终献、送神、望燎。 最后一步“望燎”是指将祝版、制帛送至燎炉焚烧 淑妃的眼睛落在最后一步上。 能做文章之处也不是没有,但没有比最后一步出问题更严重。 想想一场向上神祈求福运的祭祀,最后变成惹怒上神的闹剧该有多么可怕? 第二日,淑妃又叫来四喜,赏他许多银子,叫他好生与秋官儿来往,结交下这个好兄弟。 “四喜,听闻你家道尚可?” “自奴才跟了娘娘,家中的确宽裕许多。” “本宫可以抬举你家里过上更好的日子,赏其他的都不实在,本宫赏你家百亩良田,如何?” 四喜心里一阵狂跳,田地可不是谁都随意拥有的,百亩田可以不必劳作,只吃佃户便能活得很好。 若是收成好,那便是妥妥的躺着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赏赐太重,奴才怕受不得这份赏。” “别急,本宫不白赏你的,你可知下月有场祭祀大典?” 四喜点头,有点莫名其妙。 “你只需为本宫做一件小事,本宫就托人买下田产写好文书,送到你家里去。”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四喜呼吸都急促起来。 将来老了能出宫回家,受侄子们的供养是太监最好的结局。 若是侄儿们受了他的大恩,他不愁将来。 这会儿,和秋官儿的那点子情义,已被抛之九霄云外。 “请娘娘示下,需要奴才做什么?” 四喜又有些害怕,“可是什么危险的事?” “本宫怎么肯叫追随之人以身犯险?” “那日,你只需……” 四喜面露诧异,“这么简单?” “对。你做了本宫心腹,就该跟着本宫一起享受荣华,而不是拿你的命去为本宫搏个出头,明白?” 四喜“咣咣”磕头,“四喜好运气,能遇到娘娘这样的好主子。” 这话并非奉承,在这深宫中,奴才命如草芥。 “奴才一定完成娘娘交代之事。” …… 祭祀大典悄然而盛大地推进着。 苏檀接了这个重要差事,他很是上心。 众多祭祀中,皇上心底最看重的便是这场,其他人也许不在意,可皇上求仙问道,自然和俗人不同。 苏檀很操心,一应祭祀用器他都会一一审查。 果品、布制之类也都检查一遍,要最新的。 哪怕很多东西最后都要送入焚炉焚烧,他也都照着最贵最精致的准备。 皇上在“皇后桂忠奸情案”之后对苏檀不如从前。 苏檀很巴望能用这次祭祀改变皇上对自己的态度。 一忙便从早到晚,这次祭祀大典场所布置得隆重而肃穆。 到了祭祀大典的早上,一大早四喜去找秋官儿,“秋官儿,今天我们娘娘给我一天假,你有空吗,咱们耍去?” “我哪来的空儿?今天可是真武大帝祭祀大典。” “关咱们什么事?那是礼官和皇上的事。” “我师父是总供应,今天有得忙呢。” “那我跟你去帮忙?” “也行,都是简单的琐碎活儿,你也能做得来,到时听我吩咐就行,结束了咱们一起喝酒。” “好嘞。” 四喜跟着秋官儿跑前跑后,一应东西放置有序而整齐。 他要找的东西很明显摆在某处。 四嘉见人人都忙,那东西又不大,用袖子一挡,将袖子里提前备好的假东西和真东西调换,神不知鬼不觉。 大典开始,太监们就清闲下来,只等祭祀结束,收拾东西归回仓库便能歇下。 祭祀终于进行到——送神。 司祝跪于神位前,展开祝版,朗声诵读: “惟神道高玄妙,功运化权,广济生灵,阴翊皇度。乞求神恩……” 他愣住了——本该是“祈求神恩”怎么变成了“乞丐”的“乞”字?成了“乞求神恩”。 声音戛然而止。 满殿寂静。 皇上睁眼沉声道:“怎么了?” 司祝跪伏于地,不敢言语。太常寺卿上前查看,脸色煞白:“陛下……祝版上有犯忌之字。” 皇上的脸,瞬间阴沉如铁。 接过祝版看到祝文,眼前一片模糊,气得几乎拿不住那片木板,差点从手中掉下。 已到“送神”的环节,出了这种纰漏,皇帝勃然大怒。 此时典礼上除了几个礼官,只有皇帝在场。 当差的小太监们都在外头等候差遣。 苏檀也在外头。 这场祭典耗费他太多精力,他正闭目坐在凳子上养神。 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了,头天夜里还伺候皇上,只睡了两个时辰。 却听殿内突然传出皇上怒喝,“谁检查的祝版?给朕拿下!” 这暴喝有点口齿不清,显然皇上气暴了。 苏檀心中一慌,所有物品,他都检查过的。 祝版也在其中,不会有错。 一块木头板子,刻着些字,能有什么错? 他起身往殿内去,见所有物品都送入火炉中,正在进行最后一步“望燎”。 他迷惑又惊恐地看着皇帝,皇帝面目狰狞五官挪位。 接着他又看到不该烧的东西也送入炉中,地上散着一盘果子。 再看礼官,脸色煞白冲苏檀使眼色。 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那眼色的含义,皇上见了他,走过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声音哑着斥问,“你是怎么当的差?” 苏檀一咕噜爬起跪好,以头抵地颤声问,“奴才不知犯了何错?” 礼官道,“你祝版失讳,大不吉呀。” 第1699章 挑拨 那根“祝版”独独留下,那是他当差不经心的证据。 他不止应该检查祝版,也应该核对祝文。 苏檀被关押起来,他胆战心惊,想起桂忠说过,早晚要将他送入黄门北寺。 那里专门专押犯了重罪的太监。 其监牢恶臭不堪,犯人如兽类互相殴斗。 苏檀心中以为是桂忠动了手脚。 他冤枉,祝文他查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诵读时谁知怎么出现了一个错字? 不过是一个错字,“祈求”变成了“乞求”又有什么关系? 当他知晓《武当福地总真集》明确记载“玄帝隐讳:乞、仲、芳、诰、贼。” 苏檀瞬间心如死灰。 这等于上告真神时,说出真神最忌讳的“字眼”。 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苏檀在牢里大喊“冤枉”。 头一个来瞧他的,不是素素,而是他料想不到的淑妃。 “苏公公受苦了。” 她穿着宫女衣裳,头戴帏帽一开始苏檀没认出她。 去了帏帽苏檀才认出是淑妃。 “淑妃娘娘,罪奴给娘娘请安。” 他平视淑妃 ,红肿的眼睛说明这几天他心理受的折磨。 “苏公公免礼,本宫来就是和你说一句,本宫一向赏识你,会向皇上求情。” “可是公公,你当差向来谨慎,为何出了这样大的差池?” 苏檀道,“我说了娘娘可能不信,有人动手脚,换了我的祝版。” “你说的我信,苏公公心中可有成算,谁是陷害你之人?” 苏檀不说话,淑妃道,“你心里明白就好,别不小心做了糊涂鬼。” “你放心,我会去和皇上说情。” “今天晚上我就说。” 苏檀顿了一下,想到今日逢十五,是皇上双修之日。 可是,今天本该宸妃陪皇上。 淑妃泰然自若地等着苏檀的答案。 她脸上挂着和这昏暗之地不相衬的明亮笑容。 “我会让秋官儿劝皇上今天令宸妃休息一日。” 淑妃满意地点头,“公公肯出力,成与不成,本宫都承公公的情,也都会尽全力帮助公公。” 她转身离开。 这一举不止让苏檀知道她想拉拢的意思,也逼苏檀初次做出选择。 她不会开口让苏檀背叛宸妃。 那么直白苏檀只会犹豫、怀疑。 现在可是他自己说的。 他要帮了她,她自然会帮他求情。 这是交换,不是施舍。 …… 其实苏檀不该这么心急,宸妃怎么可能不帮他求情? 只是皇上正在震怒之际,想求情有效果,得找皇上心情好的时候。 事情正在调查,只是打死了一个收拾祝版的小太监泄愤。 做祝版的匠人那里出示了拓印,“祝文”是《武当福地总真集》里的原文,用拓印刻于木板上。 拿出来的绝对是正确的。 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皇上也不傻,他怪的是苏檀身为总管事却没查出这个错处。 把他关起来,叫他醒醒神再说处罚的事。 这期间,他问桂忠小太监里谁的字写得还不错? 桂忠将自己手下最得用的百福荐给皇上。 这孩子生得不过眉目清秀,干干净净,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叫他写了一页字,呈上来却是一句“勤政以安邦,慎思以固本”。 一手唐楷笔画工整、结构方正、法度森严,自带 “庙堂之气”。 落笔如刀刻般刚劲,收笔如金铸般厚重。 皇上再抬头看看跪在堂下的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百福。” 皇帝点头,“不错,有规矩、有分寸”。 “不愧是你师父带的得意弟子,你先为朕执笔几天,待……待日后再说。” “百福谢过皇上。”他认真磕了个头,声音不大不小。 待他退下,皇上道,“这孩子规矩的很。” “这样的孩子最合适为皇上代笔,他嘴巴严实,做事一板一眼,不免有些老气刻板。” “解闷儿是不中用的。” “代朕写朱批,你说的缺点皆是优点。” 桂忠听出皇上对苏檀流露的不满,他沉默片刻,“那明日便让百福过来伺候笔墨?” “嗯。你说苏檀要怎么罚呢?” “这事他只有疏忽之责,不宜罚的太重。” 桂忠心中恨不得苏檀去死,态度依旧温文尔雅。 皇上注视他片刻,笑了一下,“桂忠,你没有生气的时候吗?朕以为你与苏檀不对付。” “回皇上,奴才的确与苏檀不对付,我讨厌他,但是差事为公,我讨厌苏檀是私,岂能挟私报复,因私废公?” …… 漫漫长夜,苏檀睁着眼,他习惯了富贵,这种腌臜地方哪里闭得上眼? 想起上次他来瞧桂公公,恍若隔世。 现在他成了阶下囚,都是桂忠害的。 他越想越认为自己的推测就是真相。 不知秋官儿有没有完成他交代的重要任务,能不能成功将淑妃与宸妃的双修之夜做个调整…… 早知今日,当初该对秋官儿温和些的。 他辗转反侧,夜不成眠,胡思乱想,再见旭日东升,眼中模糊起了泪雾。 …… 这一夜,皇上真的召见了淑妃,她不管苏檀的弟子是如何运作的,事实证明,只要有心,她也可以扭转局面。 双修依旧并不美好,可是她心中生出了种暗暗的,不见光的窃喜。 不在于她这一夜让宸妃难受,而是她终于肯定了自己也能凭着心计,胜宸妃一局。 只靠她自己。 苏檀与宸妃那么亲近,能不能拉拢过来? 她很想试试。 双修过后,她再次求着与皇上一同沐浴。 上次修习,给皇上留下很不错的体验,皇上没多想便应下。 淑妃与皇帝一同泡在名贵药草的汤泉中,她闭目靠在君王肩膀上。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苏檀?” “怎么提起他来?” “日日得见的人,突然不见了影子,怪不习惯的。” “不过妾身见的更多的是桂公公,苏公公去紫兰殿多些。” “嗯,宸妃用惯了他,不爱用旁人。” “皇上偏爱宸妃。”她平静地陈述。 “那倒没有,朕不合她意,她便一次次与朕啰嗦。” “那还是偏爱呀。唉——” “妾身何时能有她这样的宠爱,便无憾了。”“ “唉,怎么扯到这上头了。妾身只是问问苏公公的事,闲聊罢了。不过苏公公要是不帮皇上写朱批,那后宫最得用的大太监只有桂公公了吗?” “海公公如何?这些天见海公公的次数倒比从前一个月见得还多。” 皇上本来闭着眼睛,此时睁开眼问,“方才你说什么来着?” “妾身说海公公如何?” “不是这句,再上一句。” “苏公公要是不为皇上执笔,是不是大太监只有桂公公一人?” 皇上皱起眉头,站起身走出汤池,由着太监为他擦干身子披上袍子,“淑妃天色不早,你回去休息,我会叫人向皇后告假,你明日不必去请安。” “谢皇上恩典。” 淑妃从池中出来,从容更衣,回了长乐殿。 她不信,皇上会由着桂忠一家独大,要知道如今他本就已经只手遮天。 桂忠若是蠢货皇上倒也不会这般忌讳,谁叫他那样聪明,永远表现得那么冷静? 第1700章 师徒“情深” 回到长乐殿,淑妃唤来四喜道,“这几天恐怕秋官儿尝到了没他师父挡道的甜头儿,你去叫他探望苏檀,若问起宸妃娘娘就说娘娘因我夺了陪伴皇上的机会,在紫兰殿发疯。” “他要进不去,你用我的名头买通掖庭令放他进去。” “是。” 放平时,四喜的要求一定会被拒绝,这次他却答应了。 淑妃说得对,秋官儿尝到了甜头。 几个老爵爷家中唱堂会,请秋官儿,放平时,得经过苏檀允许。 大多数时候苏檀都不准秋官儿去,说是对他好。 太监结交权贵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好。 怎么个不好,他却不肯明说。 秋官儿知道自己生得俊,他串角唱小旦,总能得到满堂彩。 赏钱就是一大笔。 这些老贵族,喜欢他的机灵,也喜欢他是皇上身边的人这个身份。 苏檀肯放他去撑场面,便只有一个原因,收了这些老爷们的礼。 若非如此,苏檀才瞧不上这些失了势的宗亲。 这次没了苏檀,秋官儿只自顾自去唱了一次,赏钱加礼钱,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方知道自己出去一趟,有一大半的钱是苏檀落了。 就这,苏檀还是压着他,生怕他得了这帮已没了权势的爷们的喜爱。 说白了,怕秋官儿压了他的势头。 反观桂公公,却是托着自己的小徒弟们向上。 苏檀当差不放心任何人,累得半死,对徒弟也严苛的要命。 桂忠放心把差事分出去。 该罚也罚,该赏便赏,出了错,愿意为徒弟们兜底。 跟着他,只需要一样东西,便是忠诚。 机会有,忠诚于桂公公就能得。 跟苏檀久了,秋官儿只觉累得慌,前途黯淡。 他不敢表露,若被发现心思活络,他就会永远被淹没在这深宫之中,再也别想露头。 他的爽快通透是隐秘的。 四喜来找他,对他道,“兄弟提醒你一句,我家娘娘说,皇上那边的态度不坚定,苏公公有可能还会出来。” 秋官儿脸上闪过失望,四喜道,“咱俩要好,我得提醒你一句,去看看他,别叫他觉得徒弟太薄情。” “我去了的。人家不叫咱进。” “我家娘娘说可以帮你通融,明儿你只管去。“ “那多谢淑妃娘娘,这些个娘娘里,淑妃娘娘最体贴下人。” “你帮我家娘娘个忙。” 秋官儿犹豫一下,四喜忙说,“不是什么难事,苏公公若问起宸妃,就说宸妃在紫兰殿发疯,若问缘由,只说因为淑妃娘娘夺了她陪伴皇上的机会。” “就这?” “再告诉一声,苏公公准能出得去。” “真的吗?”秋官儿问道,声音中并无欢喜。 四喜了然一笑,拍拍好兄弟的肩膀。 …… 苏檀见了徒弟,果然先问宸妃有没有求见皇上,是不是为自己求情了。 “回师父,娘娘只顾生气,在殿内发疯呢。” “紫兰殿的姑姑说,娘娘因为淑妃夺了她陪皇上的机会不高兴。” “她的脾气,师父您也知道,稍不如意 ,喊打喊杀。” “紫兰殿的蓝铃姑娘都叫娘娘打了。” 苏檀气呼呼,“她总这样,我落了难不说快点捞我出去……” “不过,淑妃娘娘知道我今天来瞧师父,特意给师父带话,说师父一准能出去。” “真的?” “正是。” 苏檀喃喃自语,“不管谁求情,我能出去就成。” “皇上知道师父是冤枉的,就是生气。” “肯定是桂忠害我。” “皇上追查,没追查出是怎么回事,不过的确与桂公公无关。” “我才不信,桂忠做事谨慎的很,你想想那件事他都巧舌如簧说动皇上,诬陷不成,反倒让本公公倒了大霉。” 苏檀提起诬陷桂忠与莫兰有私情的事。 这事秋官儿也参与了。 这话经由苏檀说出,吓得秋官儿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光是这个秘密,师父要是抖出来,他就得死。 他先前起的小心思,都是不可能的,他这辈子都得被苏檀压着讨生活。 一时秋官儿沮丧之极。 苏檀还以为徒弟为自己的事难过,“好了,反正我能出去,你先当好自己差事,别叫皇上挑了毛病。” “师父不在时,桂忠推荐了百福给皇上。” 苏檀听了脸一沉,想了半天,想不起百福长什么样,想必不是什么出尖的人,便放点心。 等他出去,回到皇上身边,再让什么百福滚一边去。 …… 百福是凤药挑出来的人,让跟着桂忠当徒弟。 这个人是她对照着皇上的喜好挑出来的。 不用便罢,用了一定合皇上心意。 百福来到皇上身边不久,皇上就发现这孩子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像透明似的。 但只要自己有需求,不管是要热茶,毛巾,还是想吃口果子,开窗换气…… 百福都能马上察觉。 不必皇上多说一句话。 这样机灵,皇上如何不喜欢? 他人又不爱说话,看着性子软软的,说话声音总是很低,看人的眼光却平静。 正是皇上最喜爱的下人类型。 那笔唐楷,连老学究也挑不出毛病。 百福是个外柔内刚又极有眼力的好孩子。 不几天,皇上就离不得。 这日桂忠来英武殿说事,皇上夸百福,又赞桂忠会调教人。 桂忠垂眸,“皇上愿意用百福,是他的福气,说起调教,倒不是奴才会调教人,是他自己用心,奴才手下这么多徒弟,百福只有一个。” “其实他跟着奴才挺好,奴才有点舍不得给皇上。” “你这个人,大胆!”皇上玩笑似的骂道。 “奴才不敢说谎,苏檀放出来,皇上若不用百福,把他还奴才。” “说完事没?说完退下吧。” 桂忠心中知道,百福的位置稳了。 秉笔太监可能做不了,做皇上近侍跑不掉。 桂忠不急着收拾苏檀,他想看苏檀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他想看苏檀被恐惧一点点折磨、吞噬,看他挣扎无依,剥夺他所有可以依靠的力量。 像看着一个人溺水,好好享受那个复仇的过程。 他眼一闭就看到莫兰那件白色中衣摊在桌上的情景,这情景让他怒火中烧,血脉贲张。 当时他几乎想双手撕碎苏檀。 但他压住了,他像没有感情的石头一样,把自己与莫兰的耻辱一起生吞入腹。 现在,他要好好折磨苏檀了。 第1701章 苏檀被困 苏檀终于从掖庭放出来。 他沐浴更衣后,先去皇上那儿谢罪并谢恩。 在英武殿扫视一圈,才看到站在角落里默默无声,垂首站立的百福。 他一直微微低头,只能看到下巴上的一颗痣,不知其相貌如何。 苏檀走到御案前,拿起墨开始研墨。 同时,瞪百福一眼,此时知趣的,也该辞出去了。 他这个秉笔太监回来,代笔的还不快滚? 百福只做看不见,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发话道,“苏檀你刚出来,不必在这儿伺候,回去歇息一天,明天再来当差。” 苏檀委屈,“皇上奴才冤枉……奴才不累。” 皇上不悦看他一眼,“你长了出息,敢反驳朕的旨意?” “不敢!”苏檀马上下跪,“奴才思念皇上,一时失态。” 他跪着后退到殿门处,皇上挥手,“起来,回去吧。” 苏檀这才起身。 他怏怏不快,想到自己还该去谢过淑妃,这才磨蹭着向长乐殿去。 淑妃见他出来,喜笑颜开,“贺喜公公,重得自由。” “奴才来谢过娘娘为奴才求情。” “说得哪里话,苏公公总在皇上跟前,若肯多替本宫斡旋,本宫可是依仗公公呢。” 苏檀苦笑,“您是高看奴才了,方才皇上只赶着奴才回去歇息。” 他抬眼瞧着淑妃,淑妃却道,“公公的确该歇,那牢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苏檀不敢接淑妃话荐,他只能忠于宸妃,淑妃拉拢之意,他看到了,只能装糊涂。 淑妃也不挽留,“公公肯定还有要见之人,本宫不多留你,还望公公以后多照应。” “不敢,这次多谢娘娘。” 他离开长乐殿,去往紫兰殿,心中一片失望又夹着些愤怒。 王素素落难时,自己急得火烧眉毛,等自己落难时,她一句话也不为自己开脱。 来到紫兰殿,殿内一片安静。 宸妃知道他会来,提前打发走了宫女。 “出来了?” “有没有用艾叶好好扫扫身上的晦气?”宸妃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自己的指甲。 “不去晦气我敢登紫兰殿的门?” 苏檀带着三分讥讽答道。 宸妃猛抬眼睛,“你冲我发什么邪火?” “搞个祭祀大典都能出错,你还有脸生气?” 苏檀更气了,“你有没有一点上上心?那是我出的错?那是有人故意栽赃!” 他气呼呼找地方一坐,宸妃道,“你放肆,本宫没赐座,谁叫你坐下了?” 苏檀一愣,慢慢起了身,不可置信望着素素,“你什么意思?” “是用不上我,便想甩了我?” “苏檀!你总共才坐几天牢?不是本宫向皇上求情,你会这么早就出来?” 苏檀一脸怀疑,又不敢说淑妃为他求情的事。 素素像个炸了毛的猫,从椅上走下来,径直走到苏檀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打量着苏檀。 “不是本宫还能有谁记挂着你?” “我听说皇上查清不是我出的差错才放的我,没一个人为我求情。” “放屁。” “本宫说话你不信倒去信不相干的人。” “你真为我说话了?你怎么不来瞧瞧我?” 素素抱臂道,“你越发不知轻重,瞧你重要,还是找门路放了你重要?” “我看看你,对你掉两滴泪,有用吗?” “与其在牢里一起闻臭气,不如我想办法哄好皇上放你出来。” 苏檀反驳不了,素素哼了一声,“我以为你出来会来谢我,谁知进门就质问起来,看来我们没那么默契啊。” “素素……” “唤本宫封号。” “宸妃娘娘。” “苏檀,你要知道好歹,别整日疑神疑鬼,你只想想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能把心放肚里。” 素素眼风一闪,“我能不救你吗?” 苏檀长舒口气,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送走他,素素在榻上躺下,她—— 满嘴瞎话,反正也证实不了。 这场官司,她根本没出面求情。 方才说的那些话,全是拿来压苏檀的。 她贬为常在,苏檀倒是着急,却没有作为。 没哄好皇上,也没压得住妃嫔。 再为她急为她担心,有什么用? 她该受的罪,一分没少受。 她要的是“有用”,不是“情绪”。 如果苏檀爱她,这份爱带不来实惠,若是还带来些麻烦,这爱不但不珍贵,还是她的累赘。 苏檀知道素素因上次诬陷失败,一直对他心存不满。 素素被贬,苏檀位置没受影响,她怪他没出力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但那时他自己也整日惶恐,皇上对他产生怀疑,他得先自保啊。 苏檀叹口气,一整天无所事事,在自己房中待着。 直到第二天去英武殿,那个百福还在。 搞得苏檀一上午心神不宁。 像走长路,双手拿着许多包袱,鞋里进了个沙砾。 明明硌的慌,却没空余的手去倒一倒鞋子。 他板着脸,百福如看不见,帮皇上写东西,尤其安静。 一笔一划,稳如泰山。 苏檀厌恶百福这样的气质。 有几分桂忠的韵致,却比桂忠更沉稳。 皇上用午膳时,桂忠前来请安。 阳光下,桂忠高大的身形,那般耀眼,让苏檀自愧不如。 向皇上请了安,出了英武殿,桂忠回头对苏檀说,“百福表现得如何?” “桂公公的人,怎么过问我呢?” “你是前辈,熟知代笔朱批的差事,这几天你不在,皇上没少夸赞百福。” 苏檀没表情,“都是为皇上效力,做好本分即可。” 桂忠少有地昂头笑了,“苏檀,当差可要小心些,别再犯错。” 他像个把玩耗子的老猫,不怀好意思,转头离开。 桂忠的偶尔的出现,已经向苏檀施加太多无形的压力。 苏檀在殿内转了一圈,百福两耳不闻窗外事,还在规整写字。 苏檀的字被皇上赞过很妩媚漂亮。 百福的字一板一眼,尽显风骨。 苏檀气哼哼将百福的折子都拿走,“你去吃饭吧,这些我来写。” 百福起身先行礼后说话,“皇上分过的折子,百福不能偷懒。” “皇上只是随手一分,只要你我把这些写完,午后送到书房即可。” “可皇上分开给了你我,那就是有分工,苏公公若是合在一起,百福写完自己的,便要回皇上一声。” “我师父说了,做事必要一板一眼,皇上的每个字都必须执行。” 他说完又坐下写字,不管苏檀走动,还是研墨,评价折子上的政务,他一声不吭。 无声无息,像个摆件。 苏檀问,“你陪皇上时也这样?” “嗯。” “你倒是惜字如金。” “嗯。” “你……” “苏公公,你话太多了。” “……” 苏檀不知桂忠打哪找到这么个活宝,这样的人皇上怎么会喜爱? 皇上偏偏很喜欢。 百福写完自己那份,也不管苏檀说要一起送书房,自己抱着折子只管向书房走。 还留给苏檀一句,“公公级别虽比我高,但代笔朱批不受级别影响,只受皇上直接管理。” “百福先告退,公公慢写。” 整个英武殿除了门口值守太监,只余苏檀一人。 他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眼看着自己慢慢失宠,却无能为力。 第1702章 收买人心 等他写完,把折子送到书房,皇上正在看百福送来的。 听到苏檀进来,抬头道,“百福说你拿走他一部分折子,所以他写完的早。” “是。百福是新手,奴才怕他不熟练,误了差事。” “他误了吗?” “回皇上……没有。” 皇上扫苏檀一眼复低下头,苏檀心中一紧。 “出去吧,以后朕怎么分,就怎么写。” “是,皇上。” 苏檀翻了登记薄,见百福还要看守英武殿,并非只代笔朱批,心中稍好受些。 皇上要是想让百福代替他,应该不会安排他做值守太监。 回到英武殿,见百福也没似别的小太监那样偷懒。 在擦拭龙案龙椅和殿边上放着的博古架。 他一点点擦拭,做事不紧不慢。 当差一点不偷懒,此时并没人看着他。 “这也是桂公公教你的?” 百福回头,见是苏檀,走上前来行礼。 “给苏公公请安。”一板一眼的一个礼,分毫不错。 “回公公话,师父只说做事要经心。” “你倒听话。” “应该的,师父说天、地、君、亲、师,除了君上,师父是父是师,百福不敢不听。” 苏檀走到博古架前,伸手一摸,稔下手指,“没擦净啊。” 百福走过去,拿着布又擦一遍。 苏檀在旁咧嘴一笑,伸手将他旁边一格中的墨方扫到地上,一下摔的四分五裂。 “百福,你当差这般没有耐心,把万岁最喜欢的墨都打碎了。” “本公公罚你掌嘴二十。” 百福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 “你……” “这会我们不是写朱批的,本公公管得了你管不了?” 百福垂眼,答了声,“管得了。” 伸手开始打自己耳光。 每记耳光都如他行礼和写字一样规矩,打得又重又响。 直到打完这二十个耳光,百福的脸已经红肿起来。 苏檀冷笑,“百福,你若12个时辰都可以写朱批,便只管对本公公不敬,听懂了吗?” 百福跪着,口中道,“百福没有对任何人不敬。” “你是说本公公想多了?” “你到皇上跟前告我状,说我拿走了分给你的折子。” “皇上自己会看,不必百福告状,百福的字与公公的字也不相同。” 苏檀一愣,他只觉百福像个刺,扎在自己肉里,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字迹这一点,就算想到,他也会找茬整百福,像桂忠整自己一样。 …… 苏檀出来,秋官儿就没了从前的自在。 只能做低伏小伺候着。 苏檀这次坐了次大牢再出来如惊弓之鸟,风吹草动都十分警觉。 所有他手下小太监的日子苦不堪言。 秋官儿还好些。 这日秋官儿私下对苏檀道,“今儿奴才路上遇到了淑贵娘娘,她问奴才,师父您是不是避着她?” 苏檀心中一紧,他欠着淑妃一个人情,要怎么还? …… 淑妃已经利用四喜把秋官儿变成自己放在苏檀身边的眼线。 听秋官儿的意思,苏檀与宸妃勾结很深,淑妃没把握能把苏檀拉拢过来。 不过她帮过苏檀,只要对方在关键时刻站她一边就好。 这份人情,她也不会白白送给苏檀。 这日苏檀自登仙台出来,遇到淑妃来请安。 他侧身避让,淑妃经过他时却停下了。 苏檀心中一紧,垂着头。 “苏公公是有意避着本宫?” “不敢,奴才伺候皇上,日日繁忙,没得空给娘娘请安。” “本宫有个请求,求苏公公为本宫想想法子,公公一向多智。” “只要苏檀可以做到。” “本宫不希望宸妃与我争夺与皇上双修,她为常在时,本宫的日子逍遥得多。” 苏檀抬头,眼底情绪复杂,“娘娘,这是要左右皇上的决定,奴才如何做得到?” “那你说服宸妃推了皇上双修的要求不就好了?” 苏檀更震惊,淑妃道,“公公与宸妃关系那么亲厚,做得到吧?” “那么”两字,她咬得极重。 加上眼里那深长的笑意,让苏檀惊恐。 素素与他的来往没有任何信物,平日里若有信件字条,也都看过烧掉。 这种事如在刀尖上行走,一步错不得。 他冷下脸,“奴才不懂娘娘意思。” “我与各宫娘娘都很亲厚,并无分别。” “那就好,我就怕公公心中偏向宸妃,那公公可否多关照本宫一些?本宫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淑妃不给苏檀回答的时间,转身走上高台。 她不喜欢苏檀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走上登仙台,她回身俯瞰苏檀,那个身影很是渺小,抬眼远望,整个皇宫几乎收入眼底。 苏檀如果不肯帮她,那就是她的绊脚石。 也许他有所动摇,想投靠自己 。怎奈与宸妃勾连太深,恐是抽身不得。 淑妃转身走入殿内,心中道,还是另做打算更好。 这次对话过后,长乐殿再有什么事,都是秋官儿前来,苏檀对淑妃避而不见。 这正合淑妃心意。 苏檀不好拉拢,秋官儿却不同。 这日秋官儿来传旨,淑妃刚好在整理衣料,见他过来,指着块颜色鲜艳的料子道,“快来看看,这块料子最合适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穿。” 秋官儿过去一瞧,却是贡缎,外面买不到的东西。 “摸着滑滑的,夏天裁成裙子多好看!” “秋官儿,我记得你有个妹妹十二了,这块料子送她吧。” 秋官儿赶紧推辞,“这可使不得,外头没卖的东西,我妹妹怎么敢穿?” “傻孩子,这东西在宫里不上品阶,谁都能穿 ,你只管收下,正好我还有套不截的首饰,一并送你妹妹。” 秋官儿很是挣扎,这些东西他也不是买不起,可这份脸面太稀罕。 没哪个主子不止待奴才好,还肯想着奴才的家人。 妹妹要是收下这些东西,回来制了衣裳穿起来,十里八乡谁家的少爷不得上赶着求娶? 不为妹妹漂亮,为家里是有脸面的。 “这、这不太合适吧?” 他磕磕巴巴想拒绝,连自己也觉得这拒绝太软弱无力。 淑妃不理他说的话,拿个包袱皮把东西放上,又拿了张文书摇了摇,“秋官儿,这是我应下的百亩良田的文书,一并给了你。” 秋官儿眼眶湿了,“娘娘,这、这怎么谢您,满宫里您待奴才最好。” “行了行了,去办差吧,回头再过来,本宫喜欢你这机灵劲。” 等他告了假要回家一趟,出宫里已有马车等在宫外小道上。 车上拉着一车的礼物,各色崭新的布料,都是乡下人爱穿、耐磨的深色料,一看就是为秋官儿爷、娘备的。 回家清点时,竟还有各色鞋垫与千层底的布鞋。 这礼物才是送到家里人的心里去了。 喜得秋官儿娘拉着儿子的手道,“你要好生伺候这位贵人,娘这么一个乡下贫婆子,托这贵人的光,这辈子还没穿过里外一身新呢。” “瞧瞧这坛子的釉色多均匀,得爱惜着用。” “还有这料子,年年我得晒晒它。” “哎哟,这料子怎么这样艳?这样滑?回头你妹妹说婆家当做陪嫁,风光满乡里……” 秋官儿的心在母亲温暖感动的絮叨里彻底偏向淑妃。 最让娘开心的,是送来的坛子里,满满装着种子! 这一天是秋官儿生命中最快活的一天。 临回家,娘交代,受了人家大恩是要回报的,不然畜生不如。 第1703章 疑心重重 秋官儿再来长乐殿态度完全不同。 淑妃打发走了人,殿中只她两人。 秋官儿跪下给淑妃磕了个头,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淑妃问,“你还记得自己当家作主的感觉吗?” 秋官儿当然记得。 “我想让你多把皇上往我殿里带,少去宸妃那儿。” “你可有办法?” “奴才倒是有办法,可是奴才被师父压着,说不上话。” 淑妃笑了一下,伸手—— 秋官儿不明所以,伸出手去,淑妃拉过秋官儿的手,向他手心塞了个纸包。 “下你师父茶里,没毒,让他躺两天。” “你把皇上引我宫里。” 秋官儿握紧拳头,不免有些担心,“师父好起来,不还是原来的样子吗?娘娘只靠皇上来一次就能夺走宸妃娘娘的恩宠?” 淑妃摇头,“苏檀不在,你就是拿主意的人,拿出气势。” …… 苏檀有食药膳的习惯。 秋官儿怕这药有气味,便下到了药膳里。 他们这些近侍太监,中午不敢吃得太多,要格外注意别在主子面前打嗝放屁。 苏檀便只喝点药膳汤羹,还不敢用的太多。 怕时常要上净房。 这日用了药膳,喝了两碗汤,一个时辰不到腹中咕噜咕噜乱响。 声音很大,已是不雅。 但这日折子很多,皇上分给他的有一大半。 百福只有一小半。 他写了会儿,便开始腹痛。 只得去净房。 这下可没完了,出了净房才走几步路,肚子又开始疼起来。 他来回折返数次。 实在起不来,叫小太监去向皇上告了假。 折子也都交给百福来写。 这次拉肚子持续一晚上,服了止泻散也不管用。 一夜未眠加上拉稀,早上时他脸色像个死人。 只能继续告假。 换秋官儿打头伺候皇上,他上次已单独伺候过,平时又时常观察,知道皇上喜好。 早上去登仙台时,遇见百福,百福低声道,“今天给皇上取那件玄色金龙盘云外袍。” 秋官儿有点疑惑,取了那件玄色又取了件月白的,皇上冲玄色点了下头,“这件。” 秋官儿啧啧称奇,不知为何百福会知晓今天皇上想穿哪件? 快散朝时,百福已在后殿研好墨和朱砂,准备代笔写折子。 秋官儿进来,站在离他不远处问,“你怎么知道皇上今天要穿哪件龙袍?” 百福看他一眼并不答话。 秋官儿问,“那皇上今天想吃什么你知道吗?” 百福低着头铺宣纸,“八珍羹。” “哟,这个一天可做不来。”秋官儿喃喃。 这羹麻烦的很,以牛羊豕为原料,搭配熊掌、鹿筋、鲍鱼、瑶柱、松茸、竹荪等八珍,用砂锅慢炖三日。一刻不得离人。 “可以用鲈鱼脍来代替。” “对啊。” “还有吗?百福你可真聪明。” “水晶虾饺,凤髓烤乳鸽、牡丹蟹黄扒翅。” “只要哪个娘娘做两道这其中的菜,皇上必到她宫里用膳。” 秋官儿笑不出来了。 他的目的就是叫淑妃备几道皇上爱吃的,引皇上去她宫里用膳 。 他没和任何人提过,百福怎么知道? “苏公公打了我。”百福回答了秋官儿的疑惑。 百福不但看穿秋官儿的目的,还看穿了他的深藏的欲望。 午膳时,秋官儿一边摆菜一边闲话说方才遇到淑妃宫里的小宫女。 宫里娘娘在包虾饺,早上去膳房要的新鲜虾。 “还做了鲈鱼脍,今儿娘娘馋河鲜。” 秋官儿摆好菜开始报菜名,“万岁爷今天的膳有八宝鸭、松茸鸡汁羹、如意卷……” “听着就没胃口。”皇上不高兴。 “鲈鱼脍倒让人垂涎,咱们去扰淑妃去,别提前通知她。” “那万岁起驾?” 秋官儿回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角落里写字的百福,他头都没抬一下,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 连着两天,皇上在长乐殿内用了午膳和晚膳。 “怪了,这两日淑妃爱吃的都是朕馋了许久的东西。“ “朕自己都没想起来。“ “也许淑妃娘娘就该和万岁吃一锅饭。口味太像。” 苏檀躺下的这两天,皇上没到紫兰殿一次。 他一能下床,就收到宸妃的消息,叫他抽空找个借口过去一趟。 苏檀默叹口气,两天他的衣袍就变得空空荡荡。 病中的痛苦因为孤寂而加倍。 两天里,宸妃没派一个人来过问一句。 他憋着气,只管不去,在英武殿内侍奉皇上。 不多时紫兰殿的宫女硬闯英武殿,说宸妃娘娘突然病了,想见皇上。 又说是因为小公主在黄真人那里身体时好时坏,娘娘太过惦记才病倒了。 皇上还在议事,便叫苏檀去瞧瞧。 苏檀来到紫兰殿,素素好端端坐在殿内,脸色的确差了点,但也不是生了病的样子。 他少气无力行个礼,“娘娘唤我来有何事?” “我捎的信你没听到?” “奴才病了,今天勉强下得了床,我想来也得等机会呀。”他带着不耐解释。 “你两天不在皇上身边,皇上两天去长乐殿,这么下去,贵妃之位要被淑妃抢走了!” “早产之仇,害我女儿之仇,我还报不报?” 苏檀腹中仍隐隐作痛。“ “你那个徒弟不会变心了吧?你总压着他,不叫他露脸。“ “这几天万岁去淑妃那可都是带着他的。” 苏檀心中警觉,可身体实在不支。 素素缓和语气,“昨天我叫宫女去看了你的医案,知道你只是腹泻才没让人送药,你既瞧过太医,应该没事。” “若真得了大病,本宫岂会不管?” 她指指桌上的锦盒,“补药我都给你备好了。” 苏檀心中这才舒服了些。 他带走锦盒,待皇上下朝向皇上复命,说娘娘是心病,需万岁时不时瞧瞧,安慰一下。 午时万岁回登仙台用膳,没到任何人宫里。 英武殿内只余秋官儿和苏檀。 苏檀阴着脸捂住腹部走到秋官儿面前,秋官儿被他气势所逼后退一步,小声道,“师父?” 苏檀抬手扇他一记耳光。 “跪下。” 秋官儿跪下委屈之极,“师父,秋官儿做错什么了吗?” “我看你是想背叛师父吧,两天里,我躺着动不了,你连过来瞧我一眼都不曾。” “没了我这个师父,你很舒服是不是啊?”他皮笑肉不笑。 这表情出现在那好看的脸上,一样令人悚然。 “你信不信,师父让你今天死,你活不到明天?” “跪好,掌嘴,我不说停,不许停。” 今天由桂忠伺候皇上,苏檀一中午都没事,搬把椅子坐在秋官儿跟前。 眼瞅着秋官儿一下下自扇耳光。 不一会儿秋官儿鼻子里滴出血来。 第1704章 吐露秘密 桂忠有两个月未见过凤药,苏檀打秋官儿这日,他来到落月阁。 里头一片沉寂,他站在外面静静等候。 过了许久,见凤药宫装缓步走来,他迎上去行礼。 凤药左右瞧瞧,摆手叫他不必行礼。 进了落月阁,凤药坐下,倒了杯隔夜茶一口气干了,桂忠见状问,“可是有不好的消息?” “辽东胶着,如今春天,再次开战,银子流水似的开销出去。” “我已查明,万岁的新楼是李嘉出银子,先让苏檀建,后由宸妃之父王广接手,他父亲有了职位,谁也管不得了。” “五十万根本不够,那楼是照着顶级的奢华建造的。” 桂忠颦眉,“该不是王广故意吧?” “虽是春天了,雪灾死了不少人,春种恐怕也受影响,今年还未统计人口,我看是不乐观。” “饶是如此,万岁的享乐是耽搁不得的。王广在地方政绩斐然,是个清廉之官,怎么入了京成了这副样子?” “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人,我总以为王大人是故意这么做的,现在用的是内帑,净给万岁惹争议。” “不说这些了,你来也不为这个,说吧,找我何事?” 凤药抬眼打量桂忠,经历了牢狱之灾,桂忠越发沉稳,若是正常男人…… 凤药想到玉郎,两人何其相似。 桂忠正像玉郎年轻时的翻版。 好在,她是自由身。 “为宸妃与淑妃之事而来……” 凤药打断,“这些争斗咱们说了都是竹篮打水,没有意义。” “不过,”她话锋一转,“两人争斗必会影响万岁立储。” “也好,由她们斗去,斗得越狠,对咱们越有利。” 桂忠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如今手上的料还得再积累些,够重才成。“ “既然要收拾人,就不能给对手起来的机会。“ 他眼底闪过仇恨。 他被下入大牢是无所谓,可是莫兰无端跟着受了牵连,他无论如何要报这个仇。 “你需要的情报我已为你打点好。”凤药扫他一眼,桂忠惊讶,这些都是极繁琐之事。 有些事的证据也要顺藤摸瓜,一点点找寻。 事事都牵扯着“人”这个因素。 极其复杂。 她为他都准备好了。 “你帮淑妃获宠,我便知道你想报仇。” “姑姑想要的是什么?” 凤药摸出烟锅点上一锅,吞云吐雾之间她的脸变得模糊,“我先要莫兰的儿子继位。” 桂忠心中一紧,“那样,岂不激怒两位王爷?” “一位。”凤药吐出一口烟,平静纠正。 “李嘉。” “姑姑是已经告诉慎王这个打算了?” “没有,他想当上帝王,这点子心理关都过不去,他就不配这个位置。” “莫兰的儿子能立就能退,怕什么?” “莫兰那里,交给你了,叫她莫慌,我说过保她便能保得住她。” “给杏子去信,叫她把小公主送回宫。” 桂忠看不透凤药做的什么盘算,宫里他的心事旁人参不透,姑姑的心事,他也参不透。 “姑姑所求是什么?” “我求大周周边小国不敢觊觎我国国土,我求百姓安居乐业,远离饥荒与战火,我求……唉,只可惜,凭我一已之力不能改变世间运行之规则,否则,这些事我自己亲手来做又何妨?” 她的叹息中充满不甘与遗憾。 “我只能假他人之手,完成我心中的伟业。成与不成,我已尽人力,余下听天命罢了。” 苏檀惶惶之际,是桂忠见莫兰最好的时机。 他来到汀兰殿,莫兰与他数月没有单独见过面,恍如隔世。 “阿野,你我近在咫尺,如隔天涯,同在宫中,却鲜少见你。” 桂忠深深凝望着莫兰。 “定是有重要事同我说吧,进来,我烹茶给你。” 莫兰以为他会如往常那样拒绝,他却信步走入殿内。 “今天阿野为何如此胆大?”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小人在侧,正得势,今时不同往日,我便来了有人瞧见我也不怕。” 他端起绿玉盏,闻了闻香气,“这是你第一次为我煮茶。” “莫兰,”他放下杯子,郑重道,“你可有想过你儿子的未来?” “我虽为皇后,却并不希望我儿子被立为太子,把他置于危险境地。” “他必定会被立为太子,到时为保这孩子的命,你要听我的建议,好吗?” “你知道,我一向信你。” “皇上若要立,便只管立,你别怕。” 莫兰听说过李仁的流言,也知道李嘉与李仁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横竖将来的皇位与她的儿子都不会有关。 非妄想这个位置,便是不顾死活了。 “我听你的,只求未来漫长岁月,你总在这里。” 桂忠起身,无限深情藏在眼中,他如承诺般道,“我在。” …… 桂忠回兰桂堂,远远便看到一个身影在自己门前晃悠。 他的地方仍如从前有人看守,这个影子并非看门人。 走近方才看到是百福。 再近些,百福看到他,小跑着过来行礼。 “师父我从英武殿边门溜出来,苏公公在惩罚秋官儿,命他跪在那儿自扇耳光不许停。” 桂忠道,“你的脸还疼吗?” 百福摇头,“徒弟无碍。” 苏檀一直等到秋官儿嘴角流血才命他停住。 他冷冷道,“秋官儿,本公公最讨厌三心二意之人,你为我做了那些事,以为还能有别的门路可走?” 他黑着脸训斥,“别天天想着这个那个,你的路只有一条,便是我指的那条。” 四下无人,他又压低声音问,“你也不想桂忠知道你配合我栽赃他的事吧?” 他直起身,轻蔑瞟了一眼地上的徒弟,甩手离开。 秋官儿跪得膝盖疼痛不能起身,一用力歪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慢慢爬起来。 这天下午告了假歇在耳房内。 自进宫跟了苏檀一幕幕受的委屈都浮现出来。 时至傍晚,有人在门口问,“秋官儿是不是在这儿?” 是女子声音,他应了一声,门推开,一个女孩子的脸出现在门口,“公公,我家娘娘叫我悄悄送些消肿的伤药给你。” “她问你,还敢不敢到长乐殿来,她有话同你说。” 秋官儿一咬牙,“回娘娘的话,我敢。” 夜来苏檀在登仙台当值,秋官儿出门,去了长乐殿。 殿内灯火通明,淑妃坐在绣架前正在刺一个大幅面绣品。 见他过来,她停了针线,关切地问,“你可好些了?为着我你受委屈了。” “娘娘知道奴才的委屈,奴才就不委屈。” “本宫一向不让跟着本宫之人白白委屈。” “我知晓你跟了苏公公许久,定是有把柄在他手中,你可愿告诉本宫你的把柄是什么吗?” “……” “本宫为你保密,既是把柄,想来是决定生死之事,你不想说,我也不怪你。” 秋官儿知道自己这道坎总得跳一跳,要么飞黄腾达,要么一死。 他一咬牙,“奴才信娘娘能为我保密,眼见我师父因我亲近娘娘,要治罪于我,我也不瞒娘娘,前些日子皇后被禁足,是因为有人诬陷,说娘娘与桂公公有私情。” “皇上不让宣扬。其实那些东西,是宸妃与我师父栽赃的。” 第1705章 每个人的难题 “你做了什么?” “奴才把皇后闺中穿过的中衣塞进桂公公的衣箱里。” 淑妃倒吸口气,“他你也敢惹?” “不敢,可是不做,师父那边也不会放过我。” 淑妃在殿内来回踱步,思量一会儿问他,“秋官儿,你敢不敢跟着本宫冒个险?若能成,本宫保你离开苏檀,做个御前总管。” “你识字恐怕不多吧?秉笔太监你是做不了的。不如离开他。” 秋官儿早受够了苏檀的尖酸严苛。 他磕了几个头,“奴才愿意,不知娘娘要奴才做什么?” “你稍等两天,等我通知,别犹豫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秋官儿这条命,愿交给娘娘。” “本宫不要你的命,要你大富大贵。” 秋官儿离开,淑妃无心继续刺那幅山河锦绣图,她走到窗边,抬头望月。 此时已入夏,虫鸣声声,月色如洗,她喃喃低语,“我此时尚无脱离桂忠的实力,还需依仗于他。” 她到桌边倒杯茶已明白,苏檀这条路走不通,激怒王素素,不知这个疯女人会做出什么来。 完全可以提拔自己的人。 宸妃聪明,韩淑妃也不是笨人。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流动的情绪。 过两日,她在兰桂堂附近散步,遇到了桂忠。 “公公安好?” 桂忠冷淡地行了个礼,退后一步,看着淑妃。 “请公公抽空来长乐殿,本宫有关于皇后与公公那次冤情的真相要告知公公。” 桂忠警惕地看着淑妃,那件事相当秘密,并没几人知晓。 “公公不想知道那件中衣是如何、又是被谁塞到你的衣箱里的吗?” 桂忠的静静盯着淑妃。 淑妃别开眼不与他对视,“公公若肯来,便是与我冰释前嫌,本宫还有许多依仗公公之处。” “好。”桂忠简短答应,淑妃心里一松,“那本宫恭候。” 整个宫中的喧嚣慢慢平息,宫殿沉入了睡眠,展露美丽而温柔的一面。 桂忠踏着月光来到长乐殿。 进门看到淑妃,还有个意料外的人——秋官儿。 他心中一惊,本想迈步入内,却停在门槛处。 “桂公公也太小心了,秋官儿都进来了,公公不敢进来? 桂忠哼了一声,迈步入内,淑妃道,“公公请上座。” 桂忠在西侧椅上坐下,淑妃坐了主位,“秋官儿,桂公公时间有限,你把知道的事说给他吧。” 秋官儿跪在当堂,将自己进入桂忠房间内寻机把中衣放入衣箱内的情况一一说给桂忠。 桂忠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这件事是我师父让我做的,但主意却是宸妃娘娘出的。” “她为何这么做,只是恨我?”桂忠问。 “恐怕恨的是皇后。” “宸贵妃,不不,宸妃娘娘坐上贵妃宝座着实不易,她恐怕瞧上了凤位,这是奴才瞎猜的。” “求公公饶了奴才,我是逼不得已,苏公公什么样儿,您老也知道,上次把百福打得脸都肿了,实则是因皇上偏爱百福。” “那墨不是百福打碎的。” 桂忠点头,他问过百福,并且相信百福所说的事实。 这种小事,做奴才的只能吃暗亏,告上去只会惹皇上心烦。 淑妃在旁道,“秋官儿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弃暗投明晚不晚?” 她看着桂忠,对方思索片刻,问秋官儿,“你师父与宸妃什么关系?” “能共谋诬陷皇后,定然关系匪浅。” 秋官儿方才供述诬陷桂忠时也只是有些害怕,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变了,沉吟着不吱声。 “我懂了。宸妃与苏檀所行是不是他们想栽赃本公公之事?本公公没这么龌龊,龌龊之人是他们自己。” 秋官儿愣愣盯着地面,不知回答什么。 他提前来,淑妃只说让他供述“中衣”事件的真相。 哪知道桂忠会问这么要命的问题? “御前总管这个职位空了许久,皇上没有可心的人,本公公看你资质不错。” 秋官儿声音发颤,“这件事若是我说了,苏公公会杀我。” 桂忠一扬头,身子后仰,了然道,“你为我盯紧他们,总管之位给你留着。” “放心,淑妃与本公公都不会让你冒着性命之险行事。” 桂忠一句话,既认下秋官儿为自己眼线,也与淑妃冰释前嫌。 “秋大总管,前途无量。”他留下一句话,一甩袖子背手离开长乐殿。 …… 走在长长宫道上,桂忠思忖着,他知道淑妃想再次得到他的帮助。 他面上与淑妃和解,实则并没打算帮她。 想到与凤药见面,凤药要他把小公主接回来,让小公主与宸妃团聚,又有什么深意? 宫廷斗争的残酷远超想象。 许多事只见海上冰山,那其实只是一角,而海面下的才是可怕的存在。 凤姑姑还是从前那个为每一条性命的陨落而流泪的软心肠女人吗? 桂忠不再深想,时光流逝,谁还是原先模样? 小公主回来,只会激化淑妃与宸妃之间的矛盾。 皇上多次问起小公主在黄真人那里的情况,老父亲对小女儿的关爱显而易见。 以素素的心性,不拿女儿争宠才怪。 到时淑妃会怎么做? 一个用麝香让宸妃吃了哑巴亏的女人,能坐看对方再次压自己一头吗? 苏檀定会帮素素再争贵妃之位。 苏檀。桂忠慢悠悠把这个名字咀嚼似的反复念叨几遍,脸色森然,带着玩味,“我不要你死,我要你进黄门北寺,体验一下人间活地狱。” 他心情大好,赏着月色,向兰桂堂走去。 …… 这个夜晚平静而悠长,可是随着辽东战事的升级,有人夜不成眠。 比如凤药,比如图雅。 将军府她坚持归还朝廷,不占用国家一点资源。 李仁怎么劝也没用。 图雅道,“我只有俸禄,养不起那么大的宅子,叫我用你的钱生活,我也做不到。” “李仁你了解我,别劝我了好吗?” 自此她只能住在李仁府上。 好在绮春不再逼她,她要交伙食费绮春自然不会要。 图雅攒了点钱,在离王府远些的地方买了个小宅子。 时不时她带着儿子回小宅住些日子。 辽东战事升级,从溪受了重伤,如今不明生死,战线太长,战报送回来都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图雅每日坚持习武,想快些养好身子。 她自失了女儿,已决心离开京师,李仁不情不愿。 他不想与图雅分开,更不想她再拿命去冒险。 绮春巴不得早日送图雅离京。 李仁一直不肯纳妾,在宅子陪她时总是心不在焉。 他已探知六王养了私兵,起了心思想偷兵符一直不得手。 本就没心思在男女之情上。 他心中只装得下江山和一个女人,就是图雅。 李仁不大在家,两人成亲多年已日老夫老妻,当新鲜感消失,日常的恩爱变得格外寡淡。 绮春容得下李仁有众多女人,容得下他贪图新鲜而年轻的肉体。 容不下丈夫心中深爱着一个女人。 不管把图雅放府里,还是赶回将军府,和后来的小宅子里。 她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李仁身边。 哪怕这个人没出现,也能像个鬼影子一样缠在李仁身上。 当李仁在家中突然喊错名字,明明看着妻子,却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绮春的不满爆发了。 第1706章 离开与挽留 绮春的愤怒是水面深处的暗流。 表面平静其下藏着噬人的旋涡。 她微笑了一下,略有些责怪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 李仁有些愧疚,“今天一天都在和她说辽东战场的事,叫岔了,莫见怪。” 绮春没反驳,心道岂止今天?岂止战局?岂止一次? 他的心里有了图雅再也装不下王府任何事情。 甚至装不下自己的孩儿。 孩子们请来了先生开始习字,他从不过问。 绮春欢喜地告诉他儿子识得“爹爹”二字,他只是点点头,答了句,“甚好”。 府中琐事那么多,还好有嬷嬷帮绮春一件件打理。 “执掌中馈”四个字,看似掌了王府的权,做了当家主母,其中的辛劳却不为夫君所知。 就算她开口发牢骚,比起李仁处理的政务,这些牢骚显得微不足道,反倒让绮春看起来小家子气。 她再多的不满也得咽下。 图雅在外置了小宅子,更给绮春添了不少麻烦。 李仁吩咐她给图雅找个能干的妇人,帮着照看孩子,做三餐。 又不让用荐头店找的人。 绮春在自己府上寻个妇人送过去,这妇人十二个不乐意。 那宅子没有大院子,憋屈的很。 只她一人的话,活儿又多,什么都得干。 图雅在家务上指望不住,全靠这妇人自己,她向王妃诉苦,绮春便又添一人。 图雅反倒不愿意了,说自己使不了这么多人,不必浪费。 人是王府出的,使了王府的银子,她不想欠绮春这么多。 这笔费用年底时她要自己支付。 这么点小事,来来回回斡旋三四次。 绮春只得让府里的下人,在图雅不在家时去帮那个常驻的大嫂。 又给大嫂多开一分工钱,人家才愿意留在图雅那里。 这些琐事不能说给李仁听。 他听过一次便很不耐烦,看着绮春,“这么小的事也要说予本王,你是王妃,处理不了吗?” 当时的绮春,像在大宴上吃了一口带沙砾的米饭,吐出来失礼,只能自己硬生生咽了。 她马上笑笑道,“寻常夫妻间,自会说些闲话,王爷何必不耐烦,不爱听以后我不说便是。” 李仁才缓和了脸色。 这日李仁回来就没好气。 不知在图雅那里受了什么挤兑,绮春很是厌倦。 满世界的女人,他非要喜欢这个不顺着他的女人。 图雅偏要这么清高。 所有委屈都给她一人受着。 凭什么!! 她转过身,用姿态拒绝李仁。 李仁还是开了口,声音疲倦,“她非要去辽东。” 绮春无话可说,她好想大叫,“叫她去,要去快去,别只动口不动腿。” “还要带走孩子。”李仁道。 那可太好了,野女人带着野种不是刚刚好吗?都走才干净啊。 “我不想她走,她那身子养了一整个冬天才好些,这样的颠簸,打仗吃也吃不好,怎么受得了?” 是了是了,你心疼她,她还不领情,你们的戏还真多。 绮春不觉图雅多么爱国,只觉她擅长演戏。 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吃不完的珍羞,这些东西图雅不在乎,绮春倒是能理解。 可是一个深爱她,把她的命恨不得至于自己性命之前的男人,她真的舍得下? 这个男人有望登基,她便可以插手政务,左右国家政令,她舍得下? 她可以练兵可以执掌军队,她舍得下? 放在绮春身上,是舍不下的。 不爱富贵的人常有,不爱庙堂之高的人不常有。 “你能劝劝她吗?” 绮春差点惊叫出声,“我?” 让她去劝自己最讨厌的女人留在自己爱着的男人身边! 李仁有多么看低她,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甚至不是个请求。 他道,“明天就劝她,女人更懂女人。” 他说得对,女人更懂女人。 敌人更懂对手。 绮春缓缓行个礼,“明天日子正好逢单,图雅要来府上,我会同她说,叫她再留一留。” 李仁靠在椅背上,像是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摆摆手道,“我不吃晚饭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绮春刚好不想再看他黑沉沉的脸色,退出门去。 房内只亮着一支蜡烛。 这一天,他说得口干舌燥,回忆他和图雅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 他们的爱恨交织在一起,生命交织在一起。 而现在,图雅要从他命里抽离出去。 那种即将到来的空落让李仁绞尽脑汁挽留图雅。 他不要图雅做任何事,只要她在京中,离他近一点,让他累的时候可以过去看看她就好。 一共就这么一点要求。 而这要求恰恰是图雅最给不出来的。 这一天他与图雅产生了剧烈的争吵。 他应图雅的要求把她想看的战报抄录一份拿给她。 她翻着战报突然问了句,“从溪如何了?” 李仁忍住醋意,“上面不是说找到了吗?” “战报上说的是官话,我在问实情,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战报虽是官话,可也不敢撒谎,上头说了正在治……” “徐国公也在军机处,你们定然要谈论从溪,我问的是他怎么说,徐乾给家中去信怎么说?” 她目光锐利盯住李仁,流露出不满。 她在他面前从不遮掩情绪。 这句话却点燃了李仁的嫉妒。 他压着怒意,尽量平静,“说他伤的不轻,不过能治好,毕竟朝中最好的军医在他军中。” 图雅直勾勾看着李仁,“你是怕我知道从溪伤势严重太担心,还是跟本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他明明在生死之间挣扎。他失踪后被找到的太迟,伤势一直恶化,为什么不直说?” 李仁有种被揭短的差耻感,大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问我?用徐从溪考验我?” “幼稚。”图雅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瞬间激怒了李仁。 他上前一步捧住图雅的脸,强行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战场上那么多人,你唯独只关心他?你……” 他犹豫着,最终说出那句引暴图雅的话,“你是不是对他旧情难忘?” 图雅一把打掉他的手,不可置信看着李仁,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在说什么啊?他快死了!他为国捐躯,你却在背后说这些无聊的东西?” “我无聊?我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我无聊?你先说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图雅从破桌子抽屉中拿出一封书信晃了晃,“他给我写信,字迹歪斜,还说自己没事,我给徐乾去了信才知道的。” “我们没你想的那么肮脏。” “肮脏”这个词彻底激动李仁,他一把抓过那封信,扯得粉碎。 扔掉碎纸片的同时把图雅拉到怀里,“我不让你心中有别人。” 出乎意料,图雅没挣扎,只是轻轻说了句,“没用的,我要离开这里。” “不为他,也不为你,为我自己。” “我做不了你的摆件,我不能为了你,为了你心里舒服,就把我自己的感受弃之不顾。” “这不公平。”她垂下眼眸,一滴泪从她白得快要透明的皮肤上坠落。 却如一个火星烫到李仁心底。 第1707章 真相与背叛 李仁松开手,眼圈发红,冷冷注视着图雅。 两人在沉默中分别。 他一路走回王府,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些年的回忆像被狂风卷起的波浪,一浪又一浪席卷而来。 他在风中落泪却浑然不知。 图雅的小宅离王府很远,他连怎么走回来的都没意识到。 直到看到王府大门,才觉得脚疼。 想到京中将再无图雅,他举目四望,仿佛置身一个空城之中。 他并没有隐藏自己沮丧的模样。 他习惯了在绮春面前以真实状态面对。 绮春怎么想,他却从未想过。 …… 第二天,绮春等了许久,图雅也没上门。 她想想头天李仁的状态,觉得不对劲,便叫人套了车直奔图雅的小宅子。 那宅子实在狭小,走到门口便能听到里头的声音。 孩子咯咯笑,在和图雅说话。 王府派过来的大嫂提着篮子出来买菜,见了主母一愣,赶紧行礼。 绮春摆手,“免了吧,你去忙你的,晚会儿再回。” 大嫂走远,绮春自己迈过门槛。 这房子空了许久,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味。 那种古旧的、长期缺少人气的气味。 闻起来让人不快,心中空洞又孤寂。 好在这房中有个孩子,一个小孩子鲜活的生命,足以给一个没了生气的宅子注入新鲜生机。 她不急着找图雅,侧耳听着孩子的笑闹。 在这里这声音如同天籁。 她环顾四周,院子小得只种得一棵树,树下支着半新不旧的小桌,四把竹制小椅放得整齐。 院中打扫得很干净。 她向里望,图雅的声音从二进院子飘出来,“你如今大了,也有力气了。” 绮春走入二进院,这院子稍大些,那男孩子拿着小木刀,图雅拿着棍正和小男孩儿对打。 她后退到门楼里,藏在黑暗中。 心中不由想到那个女孩子,如果她还在,会不会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给娘亲加油? 她允许自己软弱一小会儿,待会儿的场面不会好看,她先提前难受一下,才好硬得起心肠。 直到小男孩跌了个跟头,眼见是没力气了。 图雅停下,面上却是无奈和一闪而过的感伤。 绮春理解她,她唯一真正在意的,掌握的,不过是自己的一身本事。 身子坏了,她便一无所有。 才陪一个孩子练习一会儿,就觉得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退步成这样? 这感情无关男女。 “图雅。”绮春唤了一声。 “哎?王妃来了怎么不叫我?” 图雅顺手从一旁拿了个毛巾擦擦额上的汗,做了个“请”的动作。 绮春缓步迈过门槛,进入院内。 这宅子二进就到头了。 用的家具漆面破损。 “坐吧。”图雅拿了个壶,里头泡的茶已经凉了。 在王府,李仁不让图雅喝冷茶。 在这儿,图雅将茶倒入破碗中,一饮而尽,喝得急,洒出的水溅在前襟上,湿了一小片。 她不在意,“见笑了,这茶我就不请王妃喝了,你也喝不惯。” “我看你没到府里过来看看,今天特意备了四五道你喜欢的菜。” “不必,王嫂上街,买块豆腐,一把青菜,割二两肉,我们三人够吃。” “倒是委屈王嫂了,在王府下人吃得也比我们好。” “王妃若是有事,请讲,我们……不必遮遮掩掩,你对我什么看法我也知道。” 绮春对着她行个万福,惊得图雅退后一步,疑惑看着绮春。 “对不起。” “图雅,你走吧,离开这里。” 图雅最讨厌别人命令她做什么,便不应声。 “你真舍不得李仁?” 见她不答,绮春脸上一片说不出的表情,内心的挣扎犹豫交织。 “李仁与你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相信你早看透了,你爱错了人自己也无奈是吗?” 图雅很冷淡,“你不必妄猜我的想法,我若离开李仁,只有一种可能,”她斜看绮春一眼,“我自己想离开。”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自有想法,也会做决定。” 她突然笑了一下,若朝阳初升,她的美带着病容依旧惊人。 “如今把我挤兑得到这种地步,王妃还不满意?” “王妃爱自己的夫君,便该去争取李仁,而不是清除他身边的人,我走了便没有第二个图雅?” 绮春愣怔一会儿,声音中压不住痛苦,“他对你并不是单纯的爱,他的感情带着恩、带着义、带着德、带着情,深深扎在他的生命与骨血中。” “若是宠一个旁的女人,我并不在意,我虽只有一个夫君,可我见过许多旁人的夫君,男人对情爱不过如此。” “他们心中有着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他们会把权、利、地位、前途,置到情爱之前。” “你走吧图雅,你并不真正了解李仁。” “我了解他。”图雅纠正。 绮春摇头,“正因为他在意你,才不在你面前展露自己阴暗的那一面,他只会让你感觉,没有你他不行,你对他很重要,仿佛你是排在一切之前的那个人。” “图雅,对他来说你不是第一位的。” “哦?” “权利才是第一,为了权利,如有必要,他可以背叛你。“ 图雅不明所以,只是看着绮春。 “王妃一向是个清醒人,也很聪明,这话说得糊涂,你不会指着几句话贬低我在李仁心中位置,就让我自愿离开他吧?“ 绮春眼中充满痛苦与挣扎,“你走吧。图雅,为什么非要我们两败俱伤?” “为什么逼我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来迫使你离开?” 图雅听出话中有话,更要追问清楚,“那你说说,你能如何迫使我离开?” “你走!你走好不好?别逼我。” 图雅心头疑云越发厚重,绮春声音不大,却透着疯狂。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是关于我的,对不对?”她追问,“你不说我不会走。” 绮春突然落泪了,她跌坐在破旧的凳子上,无力地垂下头。 “那个女孩子。” “……” 图雅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绮春不说话。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绮春抬起头,那表情像个供了罪的人。 图雅疯了,冲到兵器架拿起一把砍刀,两步走到绮春面前,用刀指着她,“你说我女儿?” “李仁查出来了,他知道。” 图雅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她举起刀疯狂劈砍放在一旁的桌椅,将那桌子劈得全是刀痕。 劈了几下,她喘着粗气,用刀驻着地,一股无力感 袭 来。 她从未怕过,没怕过未来,没怕过战争,没怕过死。 这会儿,她生出一股恐惧。 她看看自己从前一刀能劈成两半的桌子,现在十几刀下去,只是多了些砍痕。 她,被封为将军的人,气喘吁吁,站在那里,像个废物。 她甚至没了从前的鲁莽,她本该一刀劈了徐绮春。 她女儿的命没了,她却在拿一个破桌子出气,在举刀时闪过杀了绮春的冲动,她竟然生出一个念头—— 杀了绮春,李仁怎么办? 绮春闭着眼,听着图雅刀砍桌面,咬紧牙关。 那刀,终究没落在她身上。 “你变了,图雅,纵使你不愿意,也已被这京师改变了。” 她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喘气不已的女子。 图雅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可是眼里那股莽撞与清澈不再。 “你赢了。”图雅站起身,用刀指着大门,“你走。” “你说的对,绮春,你和李仁,才是绝配。” 第1708章 成空 绮春紧紧闭上双眼,眼泪却没如料想的落下。 她头天辗转一夜,心中有犹豫也有难过。 李仁保了她,她却背叛了他。 “也许你不信,可我真的希望你去过适合你的日子,这里不适合你。” “滚!”图雅嘶吼道。 那充满怒火的吼叫吓哭了站在一旁的男孩子。 图雅抱起孩子走进房中,开始收拾东西。 绮春怔怔站在院中,心中默念:走吧,快走,再也别回来,别逼我对你下手,对你下手时我总会想起夫君伤心的样子。 走得远远的,别回头,你和李仁是孽缘。 图雅一边收拾东西,眼泪不由落下。 她从没这么伤心过,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苦甚至可以和吃了败仗相比。 她的女儿,粉粉嫩嫩的女儿,死在王府,他却保护了凶手。 两清了。 图雅心中恨恨道,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现在一刀斩断我们的联结,天高地远,再不相见。 我放徐绮春一马没杀她,已是还了这一次你待我的恩情。 日后,我的死活,与你无干。 收完东西,最后和儿子一起吃了午饭,门口来了辆大车。 她出来,却见车上拉了一只大箱子。 车夫是王府的人,“夫人,我们王妃让我送送夫人,箱子里的东西她说您留下,若是不要,找地方随便扔了就好。” 箱中全是名贵补药。 图雅皱皱眉望着天边的灰云,放在以前她肯定一把火烧了这箱子。 现在她的确变了许多,留下这些,她想,我必须好好养身子,快点回到战场。 她向王府方向看了一眼,对车夫道,“我的去向,你家王妃交代过了吧。” “是,王妃说过让我保密。” “走吧。” 她将自己身边的碎银给了帮佣的大嫂,又将房契交给大嫂,让她偷偷给绮春,别让李仁知道。 卖了后她会来信要银子。 这次为了不让李仁找到她,图雅先往南走。 找个小村子住下,养好身子,去军中寻徐乾,找个差事领军饷一样可以养大孩子。 或是回贡山,回家乡去。 走到天边泛起晚霞,已走到一处村落。 车夫跳下来,对图雅道,“夫人,这车王妃说赠给你,我自己回,余下的路,您走好。” 图雅就这么突然地消失在李仁的生活中。 …… 李仁此时还不知道图雅已经走了。 他直接回王府,满以为在王府能看到图雅的身影。 这次要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李仁想着走入二院书房处,竹意苑黑灯瞎火。 他又到书房,书房门落了锁。 看天色不早,恐怕内宅已经开饭,也许今天图雅到后宅大家一起用饭。 那她就是放低了身段,他也低低头,这事就过去了。 李仁挑起嘴角,不由笑了笑。 内宅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听到言笑晏晏。 走入房内,看到一个女子衣装华丽,背对着他,他一恍惚,以为图雅着了女装。 “王爷回来了。”绮春粉面含春招呼道。 李仁许久未见绮春这样的笑容,打心底溢出的快乐渲染着整个房间。 那女子回头,行礼道了声,“姐夫好。” “绮眉来了?”他马上换了副面孔,带着温和笑容招呼着妻妹。 “怪不得今天你姐姐这般高兴,好久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了。” “姐夫说笑,姐姐有姐夫陪着,什么时候都是好心情,这个可不是乱说的。” 绮春红了脸,打了妹妹一下,拉开椅子,“好了我的大小姐,入座吧。” “王爷请更衣净了手也入座,菜都好了。” 李仁不好当着绮眉的面问图雅去向,只得先入席用饭。 一直到吃了饭,又说些闲话,送走绮眉,他才得空问起图雅。 绮春诧异,“我不知道啊?” “今天备了她的菜,可她未曾上门。” “我下午本打算去看看她,可绮眉来了,你也知道我想同她聊聊李嘉之事,便没顾上去找图雅。” “你担心什么?图雅又不是孩子,能丢了?是不是你与她呕气她才不上门的?” “你惹了她又要我去哄不成?”绮春不高兴地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李仁虽不满,但绮春说的没错。 他怏怏坐在床上发呆,想着与图雅的争吵。 她还在生气吗? 那么狭小的宅子,她怎么住得惯呢? 她还是那么执拗,说什么也不肯住进王府。 天这么晚了,她不是在哄孩子睡觉? 改天多补给帮佣大嫂些银子,叫她多做好菜,图雅身子依旧虚弱,得好好养着。 他一瞬间转了许多念头。 心中的不安一直挥之不去。 直到上床,绮春沉沉睡去,他仍翻来覆去,睡眠被切割成碎片。 每一片里都带着梦境,他与图雅的往事,从认识开始,便是生死纠缠。 每次见面都提着脑袋似的。 天不亮他就起床更衣。 上朝前,他必须先找图雅,哄着她,让她开心了他才能从容去做自己的事。 “我这辈子只对她一人低头也没什么,我认了。” 他骑在马上,笑自己像个女人一样,翻起那么多小心思。 到图雅家门口,看到那把挂在门上的大锁,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从马上跳下,去扒拉那锁头。 铁锁发出的声音惊醒他,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认错门。 他把马牵到墙根,翻身上马,踩着马背跳入院内。 里头空得像把他的五脏六腑掏干净了。 他跑入房内,破家俱都摆着,可是没了一种气息—— 图雅身上特有的气息。 这房子里不止没了人,连气也跟着散了。 他在房内团团转。 图雅要是离京,这次是铁了心不叫他找到的。 她为什么心这么狠,为什么要用看不见的刀来杀他啊? 他放声高叫图雅的名字。 那声音出口就散了,连只麻雀都没惊动。 他坐在图雅的床上,连被子褥子都不见了,一张光秃秃硬木板床,有些不平整。 他帮她修过,还有门口的凳子,腿有些活络,也是他钉的。 视线模糊起来,她怎么这么心狠啊? 他起身,腿沉甸甸的。 寻找是徒劳的,可是不找他过不了自己这关。 他叫随从向宫里告假说自己身子不适。 回府点了府兵分头向北寻找。 图雅带着孩子,带着行李,赶车走,不可能快过他的轻骑兵。 他在马背上不知疲惫骑了一整天,如果方向没错早该追上了。 他在荒野上、在小径上狂奔,心中除了那个名字再没有别的东西。 一直到东方升起启明星。 一直到一匹马不堪疲劳倒在路上。 一直到他那一点希望破灭,绝望一点点填满心头。 一直到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骑马挡在他面前。 他看着亲信的嘴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天黑得透,身后的府兵追上来,已经点着了火把。 他像坠入一个醒不来的恶梦里。 他举起鞭子,叫随从让开,别挡他找人。 随从不肯让,他一鞭子抽下来,那个与他生死相随的男人满头满脸的血。 李仁醒了。 他看着跟了自己十年有余的亲随,低下头,好久慢慢抬头。 火把的光照进他的眼中,闪闪发光不知是火还是泪。 “回吧。”他低声说,声音乌沉沉的,带着种没了生机的暮气。 “回王府。”李仁高举鞭子一鞭抽在自己最心爱的宝马上。 马儿吃痛,再次奔跑。 星星照着他们,直到回了王府,另外几队人马也回来,都说没找到。 她存心消失,便是不想他找到。 李仁回府,也不到内宅,在书房,满面尘灰,倒在床上,身上像绑了石头,双腿酸痛不已。 他躺在黑暗中,睁眼也是她,闭眼也是她。 李仁有种感觉 ,可能余生,他再也看不到图雅了。 这次带图雅回京,他把与图雅一生可以相守的时光,都耗尽了。 绮春知道李仁去做什么了。 她在王府等了一天,直到门上说王爷回来直接回了书房。 她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1709章 不满 李仁一定会有怀疑,绮春必须化解这份怀疑。 她有的,就是与李仁最深的利益捆绑。 唯有如此,李仁就算知道图雅离京与她有关,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李仁这样的人,把江山看得比一切都重的人,其实很好相处。 只要她也把他的江山放在第一位,他的理智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对待自己。 没有图雅时他们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他能做到体贴、细心、与她举案齐眉。 不管有几分真心,她感受到幸福,便足够了。 去深究他的内心做什么呢? 他能装一辈子,假也是真。 绮春一早如常梳妆,叫人把早饭布在书房,她独自前往书房。 图雅走了,李仁定然伤心,她得把自己夫君的心拉回到现实中。 李仁果然很憔悴,绮春拿出牛角梳温柔地说,“夫君,妾身为你梳头吧。” 他缓步走到凳子前,坐下,用手捂住脸,“图雅走了。” “她走了。” “我感觉得到,她对我对这个地方,失望透顶。” 绮春打散了李仁的头发,一点点为他梳通发丝。 “也许,这里本就是个寒潭,不合适她。” “她是鸟,应该活在天空上,我们是鱼……” 她没再说下去,李仁是聪明人,听得懂。 “可是我希望她能多留一留,我想让她晚一点再回天空。” “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李仁声音里充满疑惑和不信任。 绮春手上梳子停了一下,接着梳头,“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苦留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到头不过一场空。” “就如李嘉吧。以他的德行,皇位没份,可他偏不死心,早晚反受其苦。” “人要找到合适自己的位置,方能活得自在逍遥。” “夫君,妾身有一计,献于夫君,可将李嘉逼至绝境。” “此计甚毒,夫君不知愿听一听吗?” 李仁果然一扫方才颓势,连腰身也挺直几分。 “果真能将老六逼至绝境?” “他的兵藏在哪,我至今没有头绪,他府里有我的人,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他现在像惊弓之鸟,格外小心。” 绮春勾动唇角,果然她才是最了解李仁的那个人。 提起李嘉,李仁便把图雅的事向后放一放,虽说他还会难过。 但这件事够他忙一段时间的。 这段时间过去,伤心便没有那么浓郁。 到时再纳个侧妃,抬几个贵妾,一切都会过去。 所有的难过都会被时间冲淡。 她熟练地为李仁挽了个珠丸髻,把金簪插入发髻中。 转过身打量他一下,笑道,“我的夫君如此威仪,初见你,便叫妾身动心。” 李仁脸色霁和,“我们边吃早饭边聊。” 两人闲拉扯似的说起李嘉。 一个针对李嘉的计谋在这看似家常而普通的早饭时间,被李仁与绮春一点点规划出大致轮廓。 …… 李嘉此时正苦恼,苏檀不如从前得势,宸贵妃变成了宸妃。 他的五十万银子花出去,只换来可以重回朝堂。 父皇几次夸他孝顺,却不给他实职,也不给他差事。 看似回到政务中,地位大不如从前。 但李仁的流言也传遍京师。 臣子谁也不知皇上如何打算,两个成年皇子,一个血统存疑,一个不受喜爱,小儿子尚在襁褓,君心难测,没人再置喙立储一事。 …… 清绥的傍身之财被李嘉用了一半,她慢慢回过味来。 自己养着个傻子,好的那个孩子被李喜默许带出府跟着玉珠。 她的财物堪比杜十娘的百宝箱,那笔资产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 要说买孩子,买一百个也用不了她一支珠花。 她只是想要个李嘉的孩子。 这日起来,见李嘉懒懒的也不梳洗,便知他告了假,清绥起身道,“夫君,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玉珠和孩子。” 李嘉翻个身,面向里,“我不知她带着孩子躲在哪。” “王爷如今已经不相信清绥了吧。”她冷淡地说。 “从何说起呢这话,这王府都腾空给你了。” 李嘉翻个身转过来,摸着她的长发,那边厢房传出孩子的尖叫,孩子终于和清绥培养出了感情,日夜要找她。 可惜是个傻孩子,越大越傻得厉害。 清绥听到孩子大哭大闹心酸得厉害,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命苦。 “王爷,我求你,带我看看玉珠和孩子吧。” 原先李嘉还哄着她,现在实在懒得对她撒谎,“你看也是白看,清绥,本王如今地位不稳,不会把唯一的儿子带到这儿来。” “玉珠跑了,我已报那孩子死亡,好歹保住我一根独苗,你把他带回来,我出事了怎么办?叫我这一脉断子绝孙不成?” “如今这个孩子你好好养着,不会白养。” 清绥不哭了,瞪着李嘉,“爷哄着我往外拿宝贝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座沉香木雕镶金菩萨值几万银子,爷说要我便拿出来给了。” “爷说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的愿望就是要那孩子回来,爷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李嘉枕着手臂笑了,笑得清绥心发慌,“我纳你为妾,一应文书俱全,你是我的人……” 他没说出后头的话,可是清绥听明白了—— 有了文书,她的就是他的。 她的人,她的财,都名正言顺归了李嘉。 大户人家的女子只有“夫”没有“我”。 “我的”这个词本就不存在。 李嘉春风得意时愿意多付出,便让她有“我的”这个幻觉。 如今他自己岌岌可危,哪里还管得了身边人? “别这样,等本王夺了皇位,会翻倍还你好处,到时玉珠的孩子,其他妃子的孩子,你要谁的孩子,我给你谁的孩子。” “爷要如何夺位?现在爷连差事都没有……” “我会想办法。” …… 徐忠一步步走上英武殿的台阶。 他走的每一步沉重而肃穆。 从溪重伤,徐乾节节败退,退到瀚洲关,死守此关,不让敌人再向前一步。 这里地势易守难攻,他打算打长期战。 这次不怪他无能,冬天过去,他的兵一半都有冻伤。 纵使凤药与云之想尽办法,送了大批粮食与冬衣过去,还是晚了许多。 道路难行超乎想象。 送达时雪至膝盖,帐篷中缺少毛毡,天寒地冻,有些兵睡着就再也醒不来。 图雅购置的棉衣送去的时间比凤药早些。 可是因数量太少,她给从溪专备的棉衣,从溪没有穿到。 身为将领,他怎么可以自己穿着厚衣,看着士兵受冻挨饿? 但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一个冬天下来,由于朝廷懒政,徐家军折损士兵过十之其三。 这是个让徐忠深夜痛哭的数字。 他的军报有奏。 那日他记得很清楚,是个阴雨蒙蒙的天。 他没有用任何雨具,任凭凄风凉雨打在脸上。 火烧火燎跑上朝堂,把军报从怀中取出,带着体温双手交给皇上。 那日皇上不知是怎么了,精神不济,拿过军报扫了一眼,问徐忠,“怎么不和其他折子一并上交?写过节略,朕再看,这么厚的奏报,朕看得眼睛疼。” 徐忠满面戚容回禀道,“大周军队损失过重,臣急着奏报。” “对方呢?” 徐忠一愣,“臣不知,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那就行,只要他们比我们损失重,咱们就不亏。” “给朕顶住,粮与棉衣都送过去,费了那么多力气,一定要顶住,到来年春天,战局就能扭转。” 而今,春天已到,大周军兵士气低迷。 这天,徐忠上朝就粮食供应向皇上提出请求。 他要朝廷重新任命督粮官,保证辽东粮食供应。 同时他也知道粮食从来没宽裕过,大周军折损数字未必翔实。 他还得向弟弟写信求证。 自己最优秀的儿子在生死之间挣扎,不打下来这场仗,他怎么有脸向自己父亲交代,向大周兵士们交代,向天下人交代! 他请求皇上成立专门的送粮大队,用兵士而非民夫送粮,成立督察办,专管送粮一事。 这件事皇上不同意,他就不离开英武殿。 他已经同凤药商量好,他管朝堂上,凤药管私底下。 之后安之做补,三人一起劝皇上同意这个政策。 自雪灾后,徐忠对皇上失望透顶。 他心底生出一丝自己不想细究,也不敢细究的情绪。 第1710章 山河残破 徐忠肩上承载着徐家一门老少的性命,承担着徐家兴旺平安的担子。 他压抑的愤怒转化为痛苦。 身为徐家族长,一国丞相,徐家军的首领,这一年的开春,他远赴辽东。 因徐乾来信说军队士气低迷,他把弟弟痛骂一顿。 儿子在冬天失踪,后来找到时受了重伤。 骂过后,他又后悔,叫人快马追回了信件。 他了解徐乾,不到最坏的情况,弟弟咬碎牙也只会咽到肚里,不会和他这个哥哥诉苦。 他重新写了信,鼓励弟弟和儿子,要坚持住,他很快会到辽东看望他们。 真走上去往辽东的路,才知道路程这么难行,很多路已经不再是路,说是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子拉上东西颠簸得轮子都要掉了。 骑马还好些,但连投宿的地方都不好找。 有很多地方,有过房子,如今房倒屋塌,里头的人不见踪影。 大片村落成了无人的空村。 纵是徐忠铁心肠,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会伤感 落泪。 这里荒芜之地,如今野兽出没,也曾有过欢声笑语。 是朝廷无能,让一个又一个的村落成片消失。 他的悲戚转为怒火。 越往北情况越糟糕。 能看出许多田地曾是开垦过的,如今成了无主荒地。 最可怕的是静谧,太安静了,连狗叫也听不到。 他下马抓把刚有些解冻的泥土,土地并不贫瘠。 他对自己的随从说,“今天天色不早,在这落脚吧,找个废弃的房子,打扫一下,生火造饭。” 不远处就有房子,门半掩,漆色斑驳,露出经历风吹雨打的旧木板。 他牵着马走过去,那是个农家小院,土墙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坍塌,屋顶的草在暮色中摇摇摆摆。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来,吱呀吱呀响。 他推了下,门板掉了。 院子里长满过膝高的荒草。 灶台塌了,锅不知去向。 墙角扔着一只破碗,碗里积着雨水,水上漂着一层绿毛。 他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有几件灰扑扑的旧家具 墙角堆着几件破烂衣裳,已经霉得看不出颜色。 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个抱着大鲤鱼的娃娃。 徐忠站在那儿,看了那张年画很久,直到眼睛酸胀。 他当官几十年,看到这些情景,心中便知今年大周估计要少上百万人口。 此时才出京走了三天路程,便已如此。 再向前,情景越发凄凉。 徐忠已经麻木,他没空为这些消失的人难受,甚至没空为大周叹一口气。 他只想快点赶路。 路上冬天冻裂的沟壑,开春化冻后泥泞不堪,车辙深深地陷进泥里,陷成一道道沟。 根本走不快。 以前走这条路,路边每隔百里就有驿站,有人烧水、喂马、指路。 现在他走了两天,一个驿站都没看见。 他停在一个驿站废墟前。 柱子上还钉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平安驿”三个字。 旁边倒着一辆破车,车轮没了,车辕断成两截。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只有“荒芜”两字。 这些情景,远在京师繁华之地,高高在上的那位,知晓吗? 户部上报的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皇上如果看到人口减少百万,“百万”这个数字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吗? 徐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毁掉的路,塌掉的桥,消失的整片村子,以及——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减少的税收和—— 慢慢消耗掉的国力。 终于走到瀚洲关,远远便见徐乾站在酷烈的风里,披风被只得高高揭起。 弟弟脸上没有见到亲人的欢喜,满面阴沉地带着哥哥走到自己军帐中。 军账半新不旧,进屋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徐从溪。 他闭着眼,脸颊凹陷,皮包骨。 徐忠压抑住激荡的心神,沉声道,“我带了药,叫军医进来。” 徐乾叫了声,“大哥……”哽咽不能语。 “莫急,从溪这不是还有命在吗?要哭等他死了再哭。” 徐乾浑身颤抖,硬生生把眼泪收了回去。 他将从溪的被子揭开,徐忠站在儿子床前,像个雕塑般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看着昔日那个阳光耀眼,英俊非凡的少年。 床上躺着的年轻男子面容枯槁,右边的腿自膝盖以下,没有了。 “大哥,我对不起你。”徐乾跪下。 徐忠一下仿佛成了耄耋老人,好半天才费劲弯下腰,拉起徐乾。 “军队没吃的,从溪去偷袭对方粮草库,被人家射了一箭掉到马下,找到他太晚了,一条腿冻得坏死,军医只得……” 从溪是徐忠发妻与人偷情所生,徐忠知道自己不能生,极其疼爱这个儿子。 从溪生父是个漂亮的男人。 这副容貌遗传给了从溪,他曾是京师最耀眼的贵公子。 “从溪他醒来过没有?” “有过,可他,好像不接受自己没了腿。” “知道了,先找军医接着给他诊治。” “大哥,这孩子,恐怕是想求死。” 瀚洲关内井井有条,可是像缺了什么。 徐忠领兵多年,一看便知,缺了生气。 极寒天气,加上没交战活活冻死了十之二三的人,谁也接受不了,远赴战场,死在敌人刀下都比这样死掉有价值。 他在军营吃的第一顿饭,便在米中吃出沙砾。 “不对吧。后来粮食不是送上来了吗?” “后来是送上了,可从前的粮也不能就这么扔了吧。” “粮食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春天,供粮应该可以及时了吧。” 徐乾领着徐忠在关内转了转,又带他去关后爬山。 “去哪?” 关后有处山凹,那是徐乾设立的伤兵营。 山凹出现时,震惊了徐忠,密密麻麻的帐子,新旧都有,驻扎在凹地上。 所见之人,皆是缺胳膊少腿的。 人人脸上死气沉沉。 转到一处山丘,有缺了腿的士兵在挖坑。 他们见了徐乾行礼,却没有见到最高长官的兴奋。 虽已开春,这里依旧很冷,冻土解冻但并不好挖。 坑旁边堆着要埋的东西—— 一堆残肢断臂,也有发黑的躯干。 “这是雪化后露出来的,我们退守瀚洲关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徐乾用衣袖擦了下眼睛,仰头深吸口气,把眼泪吞下。 徐忠站在山丘上望着那残破发黑的一个个帐篷,脑海中浮现出征前在太庙祭旗,那些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一个个脸上带着光。 现在他们的肢体堆在这儿,等着被埋进一个没有名字的坑。 “你先回,看着从溪,我再待会儿。” 徐乾走了。 徐忠孤独地站在山岗上,风无情拍打着他的衣袍与鬓发,然后—— 他跪下了。 对着山川、苍天,对着山凹中的残兵败将,对着国家千疮百孔的躯体。 他捂住自己的脸,抑制不住悲哀,以肘抵地,无声痛哭。 他一生征战无数,吃过无数败仗,从未有过如此刻骨的痛苦与耻辱。 第1711章 清绥离心 一个小小高句丽,便能让大周呈现出这么不堪的模样? 让一头雄狮如被鬣狗掏肠般,没有尊严地倒下? 徐忠接受战死,不接受跪生。 他回到营帐,坐在儿子身旁,直到从溪睁开眼睛又闭上。 徐忠揭起厚重的门帘。 一股清新的春风吹入帐中。 已没了歇斯底里的冷意。 从溪脸色蜡黄,眼中一片了无生机的空洞。 父亲来了,也没带来半分喜悦。 徐忠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声音像戈壁滩的沙石般粗砾。 “儿子,爹不是来说教的,今天的谈话,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 “我懂你心里的坎。从前在京师鲜衣怒马,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如今拖着一副跨不上马的残躯。” “你怨自己,怨这腿不是断在杀敌的沙场,而是折在这该死的严寒里。” “这条腿以这种丢人的方式没了,你觉得不配做徐家的儿郎,不配当这国公府的继承人。” “可你记着,我们徐家男人,从来不靠一张脸、两条腿立足。” 他把一枚骑射扳指放在从溪手心。 “当年你及冠,我赐你这扳指,不是因你骑术冠绝禁军,也不是因你引得京城姑娘争相侧目,是因你带三百轻骑,便敢突袭敌营。” “那才是徐家儿郎该有的骨头! “今天你冻伤断腿,不是耻辱,是你守着辽东的印记!” “你以为这国公府的爵位是靠祖上荫庇?是靠上阵杀敌的军功?” “错!是靠一代又一代人,扛得住刀枪,熬得过严寒,咽得下委屈,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死死守住这国门!” “你少了一条腿,可你还有手,能握笔策论,能调兵遣将;你还有脑子,能看透北蛮的诡计,能护得住这辽东的百姓;你更有这徐家的骨头 —— 不在腿脚,在脊梁!” “你的腿虽断了,可脊梁骨没断!” “我要你做大周的铁脊梁!” “徐家的人,就算断了腿,也要挺身镇住这万里河山!” 徐忠起身,脱去自己的上衣,身上是各种各样的丑陋伤疤。 “来看看你爹多少次死里逃生。” “爹——” 从溪颤着声音呼唤父亲,接着便流下眼泪。 三个月来,他头一次开口,头一次哭泣。 徐忠的心缓缓放下来,儿子可能还打不起精神,可最少不会求死了。 他上前坐在从溪身边握住他的手,“儿啊,腿上疼得狠吗?” …… 这些经历,他没再写折子,没再上奏。 他不再倾吐,而是选了另一条路。 从辽东回来,他先进宫给皇帝请安。 华丽的宫殿,好闻的熏香,像一根根刺,扎得徐忠不舒服。 皇上慵懒地坐在高台之上的龙椅。 听着徐忠汇报辽东一行,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回到家沐浴更衣,晚上凤姑姑来府上拜见。 徐忠先是谢过姑姑在临行前赠的伤药。 又想起走前凤姑姑意味深长告诉他,待他回朝后,会来见他。 此时对方没开口,徐忠也猜到几分来意。 “如何?”凤姑姑言简意赅。 徐忠摇摇头,点起烟锅,沉默——是那样沉重。 凤姑姑道,“记得我赈灾吗?” “国公所见便是我所见,国公所想便是我所想,国公所怨即我所怨。” “国公爷,与其改变别人,不如改变我们的策略。” “我就明说了,这样的情景慎王殿下也见过,也同样震惊,他非是不愿改变,而是权力不到,改变不了。” 徐忠反问,“咱们的六王爷没见过这些,若见过是不是也如我们一样?也会像皇上年轻时那样励精图治,有振兴大周的意愿?“ “有意愿是一方面,有能力是另一方面。“ “这两样东西他有没有,国公可以试一试。” 凤药不紧不慢回答。 “趁着皇上身子骨还好,有时间给李嘉试。也有时间给国公爷再想一想。” 谋反是诛九族的罪,徐忠背负全族性命,犹豫是应该的。 凤药此来目的很明确,说服徐忠在关键时候支持李仁,别忌讳拔刀见血。 甚至她就是来说服徐忠做李仁的“刀”。 徐忠懂凤药的意思,可他不能轻易允诺。 不管朝中,还是族中,他份量太重,一身系着多少性命。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接到绮春一封信。 这封信给他指明了一条路。 …… 由于战局还要继续,徐忠上折子进言,请求皇上专款专用,设立辽东粮食款项,建立督粮小组。 至于谁任督粮官?这么重要的职责,经手这么多银子,自然得要个身份贵重之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推举了李嘉。 连李嘉自己都没想到,他以为徐忠一定会推举李仁。 不管战胜战败,这个职位的责任单一,现在又是春天,今年冬天之前必须要结束战争。 国家打不起,皇上也已经厌倦,再胜不了,恐怕后果很严重。 徐家定是怕了,若是受罚,只有新皇才能赦免他的罪过。 李仁血统有瑕,嫡子尚幼,他不得不投靠李嘉。 大家都这么猜想——徐忠在为战败做打算。 皇上允了。 李嘉也知道这次机会来之不易,想好好表现一次。 关键时刻,府里出了问题。 李嘉一生富贵,从未缺过银子,他不把钱放眼里。 用清绥的资财也没觉有任何不妥。 毕竟他说过,当上皇帝数倍回报清绥,还许她贵妃之位。 他不擅经营,本来他伸手铁矿与采参等事务,已经不少捞国家的银钱。 可是养兵花费巨大,自他奶兄过世,没人为他卡财政关。 银子流水般过手,不知被下头人中饱私囊了多少。 前段时间又花费五十万讨好父皇。 花得河涸海干,卖了清绥的宝贝才续上。 就算是杜十娘的百宝箱,也不够李嘉造的。 清绥的钱来的不易,她不是不舍得给李嘉。 只是她要的东西李嘉坚决拒绝,叫她寒心。 又兼之李嘉说的那番话——关于文书,关于她是李嘉的人,吓到了清绥。 她出身低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走到今天。 她害怕了,她隐约发现自己找的这个依靠,好像靠不住。 趁着李嘉离府,她雇了外面的车,把自己的财产中最值钱的东西归置起来,拉到典当行—— 没有比典当行更可靠的地方。 她当了东西,拿着当票。 藏那么多财宝不好藏,藏一张小小当票,可太好藏了。 第1712章 军需官 当天李嘉回到府里,心情雀跃。 大周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辽东之战,他们输不起,不能输。 只要在打仗,钱粮就是最重要的。 大周国库与户部都在他手里,可见父皇对他的信任。 他想好好干,让父皇看到他有能力,能担大任。 回府他更了衣,与清绥一起用晚饭。 席间清绥心事重重,李嘉因自己得了重要差事,很高兴便没太在意。 直到晚上他再次到库房里,想取件珍宝,买家都找好了,是个愿意出大价钱的大商贾。 可开了库却傻眼了,里头箱子少了,余下箱里子的东西虽也是好东西,可比着少掉的顶尖珍宝却算不得什么。 他不好去变卖这些零碎物件。 都是些首饰、宝石类的玩意儿。 传出去,他这个王爷脸面都能丢个净光。 他知道是清绥转移了财物,便回到瑶仙苑去说服清绥。 走到“瑶仙苑”牌匾下,他心情十分复杂。 为了清绥,他连绮眉都得罪到底,如今整个王府他没有纳一个妾室,只守着清绥一人。 她为何还不满意? 他是落魄了,可也还是王爷,用妾室一点钱怎么了? 他待她那么好,为她圈出花园,造了新院子给她住。 亲自题了匾额,这份深情,只换来对方守着银钱不肯付出,他不心寒吗? 走入房内,看到清绥已卸了妆发,双眼无神坐在灯下。 她神情很是无助,晚饭时的心神不宁也有了来由。 李嘉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问,“你那么想要孩子,我可以再纳个妾,怀了孩子,生下来给你养,那也是我的血脉,可不可以?” “不。我就要玉珠的孩子。” 清绥执拗的很。 “我等不了。王爷每日出门,我只一人在家守着个傻孩子,她害了我的孩子,拿自己的孩子赔我,天经地义。” “清绥,那是我唯一的血脉,带入王府,将来我出事,连个后人也没有,如何使得?” 清绥先是不吱声,像在反复思量这句话。 再看向李嘉时眼中带泪,“孩子有危险你想得到,却从未和我说过,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李嘉眼神闪烁,“你、你不是说,愿意陪着我,哪怕我死你也跟随?” 清绥气笑了,她像不认识李嘉盯着他,“我对你的情义,就是允许你带着我死?” “你对我的情义就是要和我死在一起?”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嘉不知所措,笑声忽停下,清绥冷冷道,“珍宝我交给信任的朋友保存,那是我立身之本,我费尽心思在那种地方活下来,不是为了来到王府就死的。” “我愿意陪着王爷死,那得是我说出来而不是你说出来。” “王爷想要我的宝贝,就得拿你的宝贝来换。” “我等不了一个女人进府怀孕、产子,把孩子给我,那要十个月之久,十个月,王爷要是败了,我可怎么办?” 李嘉气急败坏,想打又舍不得,清绥那决绝的表情不像说笑。 他没办法,挑帘子出去,到花园中散心。 王府如此安静,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过。 绮眉在时,连小路上隔五步也要挂上风灯。 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弄,去哪里打着灯笼就好了,绮眉说,有灯火才显得有人气,有人气才显得府里兴旺。 到时,再有几个孩子哭哭闹闹的,才更热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皆有春意。 彼时,他们还算要好,绮眉经营着府里的琐事。 没有云娘,也没有清绥。 那时的日子多么轻松,甚至有些喜乐。 都随风飘散了,许多事,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他慢慢回味过来,府里没了绮眉,好像有种东西散了。 清绥不喜欢理家,处理事务全靠陈妈妈。 她自从养过孩子,心思便全在孩子身上。 她太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李嘉满足不了她的心愿。 他思来想去,不能把玉珠和孩子牵涉进来。 至于清绥的财物,不给就不不给吧。 他在意的不是财物,他从没把钱看到眼里过。 开销的事,他再想办法 。 养私兵这么费钱,是他没想到的。 伸手挖参和铁矿的收益逐年下降。 他一筹莫展。 但差事不等人,第二天他便走马上任。 徐忠和户部尚书过来,商量第一批军粮运送事宜。 户部掌握着云之那五百万两的银子的使用权。 一个冬天只用了百万多,整 个冬天,士兵都处在极度的饥饿之中。 粮食运输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找来一批账房,对粮食运输,士兵消耗、路上损耗进行精准计算。 第一批粮需送出三万石,够战区全体士兵用两个月。 徐忠建议征用民夫,现在闲人也多,算是变相救济百姓。 这一点没有争议。 议过事,李嘉就没旁的差事,有户部这个得力助手,他只需安排好,下头自有人一一实施。 粮食组织需要几天,李嘉没什么事,早早从宫里出来。 这日才出来,在宫门口看到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他有些着慌之后很生气,用眼神示意那人随他上车。 在马车上,他低声斥责,“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那是专门负责为他联络私兵将领的幕僚。 此人道,“小人哪敢过来打扰,可是饷银六个月没发了我的爷,再不发要哗变!” “这些兵也有家有口,不往家送银子,家里过不成日子,谁能安心当兵?” “爷,您快点想办法。” 李嘉想了想道,“明天到王府听消息,叫门房把你带我书房,我们在那里谈。” 夜来,李嘉哄清绥,叫她把宝贝拿出几件,算他借用的。 清绥一整天被那傻孩子闹得筋疲力尽。 偏这天不顺到家了,她下午出门散心,遇到绮眉。 绮眉身边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的孩子,是玉珠的儿子! 她揉揉眼睛,没错,就是那个健康的娃娃。 那孩子生得五分像李嘉五分像玉珠,已经漂亮得不像话。 关键是他的一对眼睛,那么灵动,转啊转,看看这里瞧瞧那里。 清绥的傻儿子,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 如今那傻孩子,除了吃饭,连便溺都学不会。 整日里包着尿布,还总是脏了衣裤。 十几身衣服都不够换的。 整日听着乳娘和下人来报说小公子又弄脏了衣服。 小公子又哭了大半个时辰找娘亲。 她的头皮发麻。 这孩子刺激到清绥,她当街下车,扑过去要抢孩子。 绮眉带了众多婆子,挡在她面前,她靠近不得,眼看着绮眉冲她冷笑。 “这孩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绮眉对身旁婆子道,“哪来的不三不四的贱人,也来打扰,赶得远些。” 她不理会清绥,抱着孩子向铺子内走。 铺子掌柜迎她入内,遂将大门关上。 清绥心里全是那孩子的眼睛。 那本来也属于她的儿子。 她低头却忽而闻到自己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是抱孩子时沾染上的,混杂在脂粉香气中,时有时无。 清绥闻到气味的一瞬间崩溃,钻入车中捂住脸痛哭起来。 那是孩子的尿骚气。 她们已经尽心照顾了,傻儿子穿的衣服都是新崭崭的,可是气味却骗不了人。 伤心过后,就是生气,这个孩子多么可爱。她只要这个小人儿。 第1713章 好友相见 灯花一闪,清绥已回到府里,天色也已黑透,李嘉正坐在她对面。 他还是那套说辞,清绥没听进耳朵里。 房内安静下来,清绥声音低沉,她的眼睛直直盯着烛台下的阴影,“王爷不肯让我养孩子,那孩子到底在哪里?” 李嘉不耐烦起身,“本王好话说尽,你怎么听不进去……?” 清绥起身与李嘉针锋相对,尖声道,“王爷听进去妾身一个字了吗?” “那些财物我可以给王爷,可王爷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那是我一次又一次,卖身,得来的!” 她低低笑了起来,双手撑住桌子,抬着头毫不回避看着李嘉。 轻语,“那是我卖肉的钱啊!” “我要点回报怎么了?” “我比不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漏漏手指缝,就能得到大笔回报,我没有!我生下来就一无所有!” “我有钱,可我的钱用一分少一分!现在我连想卖也卖不出去了!” “王爷不是怜惜我吗?你要用这钱吗?这是我的买命钱,要用命来换!” “给我那个孩子!给我!” 她看着李嘉的表情,对方没有一丝被打动,还流露出她恐惧的不耐烦。 她伏在桌上哭起来,“你口口声声讨厌绮眉,与她和离,可你却把孩子给了她。“ “我呢?” “你说把心给我,我现在有什么?一个每日尿湿十几套衣服的傻孩子!我的东西也被你用掉了那么多?” “钱和情,你总得给我一样吧!”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发不受控制,逐渐歇斯底里,泪流满面。 对于自己深爱的女子,李嘉此时此刻只觉心烦意乱。 “好了!闹够了吗?” “你要孩子,我把云娘的孩子已给了你,是你没护好他,我没责备你半句。清绥你不要太过份。” “本王为你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不为你,我不会与绮眉最后走到和离这步田地。” “这府里,从你进门,我可亏待过你一分一毫?园子为你圈起来盖新院,匾额我亲手写就,你的吃穿用度比着宫里的娘娘的例!” “你还要怎样?” “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出身,许你贵妃之位,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消停些吧。” 他怒气暴发,一句接一句与清绥吵起来。 清绥见提了她的身世,反而不哭了,“当初我一再推辞,是王爷非要迎我进门。” 李嘉无话可说,是他,是他死皮赖脸缠着清绥不放。 是他最后得知这一切是绮眉的圈套,还是乖乖钻入套中。 谁叫他色胆攻心,非清绥不可? 为了这个女人,他冷落玉珠,放跑愫惜,与绮眉和离。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还是先低头哄清绥,“这件事不许再提。” “银子我自己想办法,你不愿意就算了。” 李嘉出了瑶仙苑,回看这匾额,只觉讽刺。 他把她当成仙子宠着。 她到底不是仙子。 第二天,他订了块“凝翠苑”的匾额,也不再亲自题字,叫工匠做好送到王府。 这“瑶仙苑”三个字每看一次,便像挨了一耳光似的。 …… 银子是没办法从清绥这儿搞到了。 幕僚还等着他回话。 他只得把自己家中的古玩整了一箱子,先换了点钱。 叫幕僚拿去先发一个月的军饷。 余下的他尽快想办法。 自从娘亲没了,曹家倒台,他是真的山穷水尽。 如果外祖家还在,这么点银子,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他长长叹口气,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 有些后悔不该和绮眉闹得这么难看。 绮眉背靠徐家,手握大笔嫁妆,如今都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他却为了女色,把这一切付之东流。 后悔也没用。 粮食半个月便采购齐全。 头一次送粮,李嘉要随车队一起出发。 他带着自己亲随组成的侍卫队,从京师上路。 长长的粮队,远看像蚂蚁搬家似的,蠕动着。 这一队只运了一万石粮。 这样走得会快点,消耗也会少。 其余两万石,沿途采购。 李嘉心念一动,粮食就是钱啊。 扣下五千石,只送过去二万五千石又如何? 说是支用军队二个月,到时不够支持二个月,就说三万石不够吃不得了? 这一路走下来,下个雨,遇个险,折损一部分也很正常。 如此一来,五千石粮扣下来,换成银子,他的军饷就有了。 李嘉那个幕僚混在随从中,和李嘉商议粮食一事。 一边买入,记账,一边找粮商偷偷卖出。 五千石的粮钱,一路走一路被被李嘉私吞入库。 这件事被徐忠藏在队中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他安排的眼线,混在民夫中,参与运粮全过程。 这批民夫将粮送到地方,便可领银解散。 李嘉认为这些粗人不可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徐忠失望透顶。 他不再对李嘉报有期待,他也没料到一个王爷,这么高的地位,仅次于皇上,也会贪墨。 灰心之余,他甚至有些仇恨。 这个国家是怎么了?从下到上,烂透了。 …… 李嘉的队伍终于走到了断云谷。 此地荒凉险恶,山上寸草不生,纯纯的穷山恶水。 李嘉的粮队在断云谷遭到悍匪抢劫。 三万石粮食,被抢走一大部分。 又一桩震惊朝野的案子。 这些粮食可不是普通匪徒消耗得完的。 这些悍匪不是乌合之众,个个身经百战,精明强干。 他们抢粮时,配合有序,进退有度。 李嘉那批持卫根本不是对手。 对战一刻钟被杀得四散奔逃,死了一半人以上。 好在李嘉带着幕僚跑得快,没受伤。 他带着幕僚逃到徐乾所在的瀚洲关。 徐乾得到消息阴沉着脸迎接李嘉入关。 把李嘉安排进自己的营帐中。 李嘉进入帐中,看到帐内简易搭起来的床上,被子拱起一个薄薄的人形。 他知道这是徐乾的军帐,寻常伤兵不会出现在主将帐中。 心中有了不祥之感。 慢慢移步上前,轻轻揭开被子,躺在床上之人是谁?瘦成一把枯柴一般。 细瞧却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徐从溪。 那个身上仿佛带着光环的漂亮少年。 潇洒、倜傥的少年好友几乎变了个人。 他像具能喘气的骷髅,躺在床上。 那本是右腿的位置空荡荡,包着的纱布浸了血变成褐色。 他眼中一酸,差点落泪。 “从溪?你……你这是怎么了?” 徐乾在李嘉身后冷冷注视着王爷的背影。 他几乎想拔刀杀了李嘉。 最后还是压住火气,“他在昏睡,什么也听不到。” 李嘉回头质问,“他不是只需要坐阵便可?还真叫他上战场?” “这可是你的亲侄子!” 徐乾的面容像铁打的,睫毛都不带抖动一下,直勾勾注视着李嘉,“冬天这里没粮,从溪带兵奇袭对方失败,才成了这副样子。”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李嘉少有几个诚心相待的朋友里,从溪绝对算得上最要好的。 他心里太堵了,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忍了几忍眼泪夺眶而出,他跪在挚友跟前,把头埋在床边,浑身颤抖。 徐乾心中同样五味杂陈,不理会李嘉,转身出了门。 第1714章 良心来回摇摆 李嘉陪了从溪许久,不知何时明月高升,才从帐中出来。 他漫无目的四处转悠,舒散精神。 走到一处背人的山坡上,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眼前突兀地出现一块木板,孤零零杵在那里。 初以为是简易墓碑,走过去却不见人名,只见木板从上到下划着“一”,像一道道伤痕。 扫了一眼,不明所以,便信步向前。 走上山岗,待在原地,山岗之下,漫山遍野,都是这种木板子。 每一块都划满伤痕。 他像坠入一个莫名的梦境,苍穹之下,月亮照亮的浅浅坡湾内,插满木板。 大地像一个被扎成刺猬的战士,躺倒着、沉眠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是徐乾。 这也是他极其熟悉的人,没有战事时朝里时常见到。 此时的徐乾胡子未剃,瘦到脱相,面色肃穆,眼睛亮得不能逼视。 “这是什么?”李嘉问。 “是无法带离战场的兄弟,是我们大周的士兵。” 徐乾嗓音无比苦涩,“我们退守瀚洲关,没办法把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带走。” “但我们每死一个人,便会在木板上划上一道。” “走的时候,我们把这些木板带走,就如同带走了他们的魂魄。” “有一天,战事结束,我们打胜回乡,我要把这些,”他指着遍布小小山弯的木板,“这些兄弟的魂带回家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呢喃道,“他们都太累了太苦了,现在这样睡在山弯中多好啊,好好休息吧。” 他像不敢打扰沉睡的病人一样低语。 李嘉还站在山岗上,他太震撼了,被牢牢钉在了地上。 风吹过,带着让人肃然的冷意,逼得他不由抄起手,手碰到袖子中的一页薄纸,烫手似的又抽了出来。 那是五千石粮换来的银票。 走远的徐乾,眼睛划过一丝失望。 他收了哥哥的密信,眼前的年轻漂亮男人,比他小,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是熟人、是同僚、是侄子的好友…… 现在,是他的敌人。 …… “这些人并不全是战死的。”徐乾 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一小部分死于战争,一大部分是冻死、饿死的。” 徐乾说话像在打铁,一下又一下击打李嘉的心。 李嘉声音颤抖,“将军先回,我想再单独待会儿。” 徐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嘉捂住胸口慢慢蹲了下来,身子一晃,跪在了岗上。 他低着头,心中两股念头撕扯着,在进行一场鏖战。 一边是死去的大周兵士,他知道这三万石粮是户部精算出来的数目,说要顶两个月就得顶两个月。 皇上的意思,叫徐乾两个月里结束战争,打出一个让朝廷满意的结果,好进行和谈。 打败的话,大周便成了任高句丽这个跳梁小丑宰割的肥肉。 朝廷不会再发粮了。 这是李嘉综合所有消息得出的结论。 扣掉五千石,如何扛两个月? 每个人都要继续饿肚子。 他抵达瀚洲关,接触到的兵士,个个面带菜色,瘦骨嶙峋。 徐乾在远处注视着他,心中升起希望,李嘉也许会做出正确选择吧? 他丢下李嘉回到兵营。 李嘉的幕僚偷偷摸摸找过来,看到自己主子的样子,便知李嘉犹豫了。 “王爷,小人不是来劝王爷的,只要王爷能拱手将那个位子让出去,接受以后任人鱼肉的日子,小人无话可说。” “这场战争的确太惨了,要小人说,辽东真的给了高句丽就给了吧,这种穷山恶水,要它做什么呢?” “把咱们大周百姓迁向往南点的地方,比如迁到瀚洲关内,百姓也好过,您说呢?” “让出一点不必要的小利,换来和平,换来这些将士可以早点回家,何尝不是一种公德?” “这些粮可以吃一个半月,战争只要结束在一个月内不就没事了吗?” 李嘉终于开口,干巴巴道,“战争何时结束不是我说了算。” “皇上也想早点结束啊。”幕僚继续蛊惑。 “让我想想,我心里很乱。” 李嘉跌跌撞撞离开山岗。 第二日一早徐乾起身等着李嘉。 李嘉一夜没睡好,听到声音也跟着起身,这里的日子每一刻都是折磨。 才一天,他就感觉自己憔悴得不成样子。 “粮食被抢,当务之急,快马送信让朝廷补送过来。” “这件事就交给王爷来办吧。” 李嘉低头沉吟,并没接话。 徐乾焦躁,“有什么异义?” “将军如果能在粮吃完前打败高句丽,不就行了?” 徐乾无语之极,都气笑了。 “这里地形地貌本就不合适进攻,守即是攻,你不懂打仗就别多说了。” “你是粮官,把粮送到才是你的职责。” “那将军呢?将军的职责是打胜仗,现在兵士死了这么多,还退守到瀚洲官,不是同本王一样……有渎职之嫌?” 此话一出,徐乾握着腰刀的手气得直哆嗦。 那么多个日夜的坚守,眼前人一句渎职,便抹得干干净净。 怎不叫人齿冷? “靠近瀚洲关还有如此厉害的悍匪,又算谁的责任?” 徐乾嘿嘿冷笑,“算谁的责任,都算不到王爷头上对不对?” “地方官员失职,才会有如此凶恶的匪人作乱。” “若是向徐乾你求救,发点兵剿灭了这帮匪人,本王也不至于丢粮食。” “这粮食是给你的兵吃的,你看着办。” 徐乾撇嘴狰狞一笑,“那便是徐某的过错喽?” 他的凶相让李嘉退后一步,“徐乾,你大胆!” 徐乾毫不畏惧,上前一步,冷言,“徐某的确大胆,说句不中听的,天幸皇上没把大周交到王爷手里。” “王爷只管把这句话写进折子里向皇上告状。京里那一套,对我徐乾,不管用。” 他消瘦的脸上,明晃晃的不屑让李嘉狂怒又不能发泄出来。 “你有笔,我也有,我们都写折子,皇上爱信什么信什么。” 两人不欢而散。 …… 这一天,李嘉都没再见到徐乾的人影。 黄昏时分,关门大开,迎来一个意想不到之人。 这人骑在马上摇摇欲坠,一身劲装,头发束起。 夕阳映照下,这人的眼睛散着着美丽的琥珀色光芒。 苍白的脸上,嘴巴紧闭,像在咬着牙坚持。 身后跟着进关的是几辆高高隆起,用麻布包裹起来的大车,和一小队形容可怖、奇形怪状的男人。 李嘉只觉得这人眼熟的很。 进入关内,那人眼见体力不支,他快步上前,一把接住从马上跌落之人,同时想起这人为何面熟。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心头,灵光乍现间,解开他心中一个结。 第1715章 良心与利益 李嘉抱起的人,是图雅。 图雅向南行躲过李仁的追踪,停留几日,不知去往何方。 想到从溪又无从打听消息,便想去探望。 左右自己也没别的事,一路北上,遇到几个有从军经历如今无所事事的剪径强盗,居然知道“靖边君”的名号。 佩服她一个女人家和男人一样,直面敌人,同时唏嘘朝廷不仁,让有军功之人无家可归,便跟随着一道来了辽东。 图雅虚弱地睁眼瞟了李嘉一眼,晕过去。 徐乾安排了一个空军帐给图雅。 李嘉将她送入其中,心中感慨万千。 方才只是一眼,他便认出,清绥生得与图雅很相似。 只是没有琥珀色的眼睛。 清绥本是送去迷惑李仁的,李仁不上当,绮眉把清绥弄回府上。 当时的他正迷恋云娘,清绥的出现,让他对云娘的热情一落千丈。 与图雅相比,清绥其实只有五官相似。 美是美的,可图雅身上没有“柔弱”的气质。 她虽身子虚空了,眼神却依旧凌厉。 身上的锐气与硬气也并非寻常女子所有。 她看起来千疮百孔,还挺直着身子骑在马上,更令人称奇的是,她还带着个小男孩。 不知这上千里地,她是如何走过来的。 跟随的男人也不像善类,一眼便知不是王府所用的侍卫。 这女人像个迷团。 徐乾的军医不大懂调养身子,李嘉随从里带了大夫,便叫这大夫为图雅开了方子,又找徐乾要了草药煎给图雅服下。 李嘉头一次伺候人,笨手笨脚。 但莫明的熟悉感又给了他耐心。 图雅喝下药,睁开眼睛,盯着李嘉看了半晌,“谢谢了”她说。 “从溪呢?” “我要去看看从溪。” 李嘉也不阻挡,扶她起来。 徐乾知道图雅与从溪的过往,看图雅跑了这么远,拖着身子来探望侄子,心下感动。 图雅看到从溪的一刹那,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还是那个给她写信的,光彩照人的少年吗? 他面色晦暗,死气沉沉。 图雅心情复杂,慢慢挪过去,对李嘉道,“我自己在这儿陪他。” 帐中只余她和从溪,她把脸埋在从溪胸口,泪如泉涌。 他们好像隔了好几世,终于在生死边缘再次相遇。 她哭得悲伤,为从溪也为自己。 这一路走来多么艰辛,不必多说。 比起她一路的辛苦,国家的衰败更让她难受。 她遇到这些强盗,下马就死,只求他们收留自己的孩子。 闭上眼时她说,“麻烦各位给我埋了,别叫我暴尸荒野,再替我完成个心愿。” 领头儿的匪人问,“什么心愿,说来我听听。” “我带的几大车粮。送到辽东去。” “为我立块板,请用刀刻上靖边君三个字,这是我一生的荣耀,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了。” “这个孩子,你们教会他杀人的本事,把他送到徐家军里去,我做鬼到阎王面前也会谢你们大恩。” 头领问她,“你是女子?” “正是。” 这大块头,无语哽咽,他也曾上过战场杀过人。 当兵太苦,为国为家,吃不饱穿不暖,军饷也不按时,他便带着几个要好的兄弟当了逃兵。 几人没有要紧的事,便一路护送图雅北上。 …… 她哭得太痛快,从溪醒来,还在哭。 “我死了吗?”从溪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图雅打住哭声,抬头,对上那双和她一样的瞳孔。 “从溪!” 从溪灰败空洞的眼中亮了一下,像点起一簇火苗。 声音压不住惊喜,“图雅,真是你?” 图雅用力搂住他,呜咽着,“快点给我好起来,我要和你比射箭,不不,我拉不开弓,比马术,比摔跤,你如今只有一条腿,肯定比不过我。” 从溪挤出一丝苦笑,“也未必,你看看你瘦得,没几两重,刮风时记得搬块石头,别叫风给你吹跑了。” 两人同时笑起来,图雅又落下眼泪。 “好了,我总算活着见到了你,一起养身子吧,我也死了几回没死掉,慢慢讲给你听,我太多话想和你说。” “好好,咱们都先别死,把军医叫来,快点,我要喝药。” 自图雅到来,从溪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起来。 他仿佛被点燃了生的意志,重新焕发了精神。 有了从溪相伴,图雅跟着也逐渐好转。 …… 李嘉把图雅带到从溪身边,心中五味杂陈。 这女人见了从溪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两人关系非浅。 清绥有其形无其神,怪不得李仁不喜欢。 这件事已无从说起。 谁好谁坏,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 又过三日,这三天里,幕僚前后跟着李嘉,一直和他嘀咕,万万别改了主意。 若是不把银子拿回去,李嘉的私兵只有一条路,就是解散。 “主子爷,你想想,你得看着那乳臭未干的小儿登上本属于你的位子。” “皇帝年幼,皇后必要发展外戚,安宁侯一族崛起,您眼睁睁瞧着本属于您的基业一朝给了旁人。” “贵妃娘娘不就白没了吗?曹家人还等着您为他们昭雪呢?” “到那时候,您再想想今天,还会为您今天的善意而感动和骄傲吗?” “这些士兵,本来就是国家的棋子,生死已经注定。” 幕僚小声说,“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们死不是您的过错,朝廷都不在乎,您又在乎什么呢?” 直到李嘉离开,徐乾都没得到他一句准话。 他就这么走了,说回去禀明皇上,看皇上什么意思。 徐乾沉默,送他和残余的几个随从上路。 直到一队人跑得没了影,腾起的灰尘归于平静,地平线上什么也看不到。 他仍然站在那里,像一座风化的岩石。 回营将一封书信发了八百里加急,送给朝中的哥哥。 李嘉未归,徐乾的信先到。 徐忠看过信件,一声叹息。 不出所料,李嘉叫他失望了。 …… 绮春与李仁商定的计策便是这出抢粮计。 这出计策既能安抚李仁因图雅离开而对她产生的恨意。 又能彻底断送了李嘉。 徐忠的支持此时犹为重要。 绮春对这个伯父相当了解。 自伯父从辽东回来,从溪断了腿后,伯父整个人便十分消沉。 绮春聪慧,又自小时常听徐忠谈论国家大事,知道这个伯父是个有家国情怀之人。 他一路上所见所闻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绮春想的到。 这条计由她提出,李仁和她一起周全。 包括创造这个职位,李嘉得到这个职位,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李嘉就这么毫不怀疑地踏了进去。 绮春提出这个计,便有对应之策。 不管李嘉贪了多少粮,送至辽东的粮食一颗也不会少,还会多出一部分。 第1716章 被冷落 徐忠徐乾兄弟两人存了心给李嘉机会。 只要他肯交出一路上出卖国家军用粮的银子,徐忠便只支持李仁,却不会为他冒灭族的风险有所行动。 李嘉的懦弱与自私,让徐忠别无选择。 他本就支持李仁,抛开李嘉,他不可能支持安宁侯的外孙,当今皇后的幼子。 他不能眼看大周陷入外戚干政的局面。 也许安宁侯很安分。 可安宁侯旁支可就说不准了。 前朝历史已经说明一切,幼子上位,必生外戚之祸。 他不能把大周押在安宁侯一族的人品上。 …… 李嘉差事办砸的折子头天就到了。 徐忠一接到先叫人通知凤药。 凤药道,“我与徐大人兵分两路,大人去见皇上,我组织新的粮食补上。” “我们现在就行动。” “凤姑姑,”徐忠困难开口,“其实,粮食够用两个月。” 凤药毫不意外,平静回道,“我知道。” “但皇上不会再给第二批了,要想给徐乾留足够的时间,我们还得靠自己给他多备粮。”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我和金大人一起走一趟,国公留在京师守好皇上。” 徐忠愣了愣,怀疑地问,“姑姑知道什么?老夫没说的事姑姑真晓得是什么吗?” 凤药垂眸,“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国公的犹豫,也知道国公心存慈悲,给李嘉机会,是他自己不中用。” 徐忠异常震惊,凤药的心思这般深沉。 这件事本该让人生气的,他的犹豫本就可以成为生气的理由。 可是凤药早就看穿他在动摇,却没半句指责。 “国公的犹豫也是凤药的犹豫之处,请国公不必放在心上。” “我也不希望动荡,不希望看到流血。” “可是,若只有动荡才能换来安宁,我也不怕。” 她抬眸,“我要的东西,始终如一。” “也与国公的期望一致。” “国公是君子,我便以待君子之道待您,其实金大人已经在家等我了。” 徐忠很激动,起身抱拳,“凤姑姑总能让老夫耳目一新,老夫听从姑姑安排。” 离开凤药,他到紫金阁求见皇上。 满以为手持军报能马上得到召见,内殿出来的太监却说,“皇上休息了,这些日子万岁爷劳累,里面不让叫醒万岁。” 徐忠问,“万岁说过,有军情可以马上进见。” 小太监油盐不进,“咱家没这个权力进去直接喊醒万岁,请徐国公明日再请见。” 徐忠气得要死,可这“紧急”两字其实也有水份。 他只管不走,坐在台阶上等。 直等到第二天皇上从紫金阁出来。 看到徐忠一愣,“徐大人?” 徐忠这才看到跟在皇上身后的是韩淑妃。 那么昨天挡了他的,便这位娘娘了。 淑妃脚步一顿,对皇上行了个礼,“妾身先告退。” 她没提头天夜里的事,从另一侧离开紫金阁。 徐忠道,“臣非来得早,臣昨天在此等候皇上,没离开。” “臣有关于六王爷的事奏报皇上。” 他告了李嘉一状,皇上面无表情听完,两人同向英武殿走。 这一状只是刚开始。 接着徐忠顺势向皇上道,“因粮食丢失太多,昨天夜里臣也未能见到皇上,凤姑姑先行一步,为补上这个漏洞,一路北上采购,争取能让徐乾的军队不饿肚子。” 皇上停住脚步,侧过身子看着徐忠,说了句,“大胆。“ “没朕的旨意,她敢动用银子?” “凤姑姑支取了自己一年的俸禄,连带臣和常安之一年的俸禄,能买多少是多少。” “皇上,她一片忠心为国,她本来只说要告假不叫皇上忧心,是臣想告诉皇上真相。” “有这样的人效忠,是朝廷之幸。” 皇上想起从前凤药也这么做过,把粮送到他的军营之中。 他叹息一声,“昨天你该叫醒朕,朕贴补点体己也不是不行。” “李嘉的差事办砸,已成事实,对他的处罚是一回事,不能影响徐乾,这是两回事。” “臣上报了,六爷的事不急,可凤姑姑的事却急,臣想着赶紧上报皇上,若皇上想见见凤姑姑也来得及,殿内的小太监通报了,说里头拦住,不叫惊醒皇上。” 皇帝哼了一声。 …… 淑妃在宫中风头正盛,皇上最少隔一日便会召见他一次。 她也是可以陪着皇上在紫金阁过夜的唯一妃嫔。 这份殊荣连皇后都没有,皇上给了她。 从紫金阁离开,皇上一连四天没召见她。 英武殿更是想都别想,去了两次都被拦在外头。 淑妃意识到自己那夜僭越之举惹得皇上生了气。 自从知道苏檀与宸妃的关系,她大大松了口气。 现如今的形势,宸妃绝不会抛开苏檀,只要她淑妃还受宠,苏檀的存在就有价值。 这次皇上冷落,她并不十分慌张。 在英武殿前等了些时候,见素素抱着小公主过来,她上前逗了逗公主,宸妃问,“淑妃妹妹是来见皇上的?” 淑妃拨弄着公主的金项圈道,“皇上不肯见我。” 宸妃抱着孩子行个礼,“皇上恐怕是等着看女儿才拒绝了妹妹。” 她慢悠悠与婴儿低语着向英武殿走去。 不得不承认,抱着孩子的宸妃多了份从容和温柔。 眼见着素素进了英武殿大门,淑妃依旧磨磨蹭蹭,直到看见桂忠。 她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挡在门外,没关系,她本就不是来见皇上的。 “娘娘此来所为何事?”桂忠直白问道。 “为秋官儿一事,御前大总管的位置许给了他,便叫他早些上任吧。” 桂忠瞥她一眼,“这种事娘娘当玩笑呢?我一开口便能成?且等两天,寻个机会,叫皇上亲口说。” “我若说了,苏檀定然警觉。” 淑妃点头,“公公有心了。” 桂忠想了想,“今天夜里你给秋官儿个信,在你殿里,我点拨他几句,开不开窍全在他。” “他要是这块料,做好铺垫,后续之事只需本公公在皇上耳朵边一句提醒。” 淑妃慢悠悠扇着扇子,半真半假问道,“便如从前公公待我那样?” 桂忠平视前方,毫不作伪,应道,“正是。” 淑妃收了笑意,“公公真真冷静得让人心寒。” “若我把一个蠢货招至麾下,娘娘才该心寒。” …… 当天晚上,桂忠果然来了长乐殿。 淑妃和秋官儿已等在院中。 见桂忠到,秋官麻利上前行礼,桂忠背着手,“秋官儿,宫殿监督领侍这个位置空了许久,前些日子皇上问起过我。” “你知道我不能直接荐了你,那样苏檀定然怀疑。” “但叫苏檀推荐你,绝无可能。” “此事成与不成,全在你,本公公今天特来告知你几处要务,你要能出头,本公公自会为你说话。” 秋官儿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监督领侍权力可是很大的,苏檀一直很想兼任这个职位。 这种话苏檀不会宣之于口。 身为徒弟,秋官儿能感觉得到师父的想法。 他去争,就必须面对师徒矛盾,他要不要冒这个险? 万一没争上,野心也露了,等他的绝不是好结局。 苏檀对下面的人,可比桂忠狠得多。 犹豫不多时,他便磕头,“请公公指点奴才。” 第1717章 “阴”苏檀 桂忠教的全是伺候皇上,博取皇上开心的方法。 秋官儿想的更细更多。 既然下决心要抢,就别谈情分了。 这日天阴沉沉的,眼见要下雨。 秋官儿赶着到英武殿做准备。 他和百福私下的关系很和睦。 百福要是晚来,也会托他先把自己的事打点一下。 只要苏檀不在,两人处的很融洽。 这天百福也到得晚,秋官儿才收拾好东西,皇上先进来。 随口问,“今天你比你师父还早?” “不敢,师父才是最勤谨的,方才我还看到师父在前头。” “唔?” 秋官儿把八分烫的茶端上来,“皇上稍等,先喝口茶歇一下,折子、朱砂马上就备好。“ “百福也马上到。” 他一边手脚利索备东西,一边道,“六王爷今天仿佛入宫来了。” 皇上有些不悦,秋官儿解释,“奴才不敢偷听政务,是方才看到王爷。” “在哪?” “玄德门向北,就在来英武殿的路上……呃,师父因与六爷说话才会比奴才晚到。” 说话间百福进来了,“皇上万安,外头下起雨来呢,恐怕一会儿六爷与苏公公都会淋湿。” 他带着一股新鲜雨气,漫无心机闲拉扯。 秋官儿低头诧异瞟了百福一眼。 这都没影的事,今天李嘉的确要进宫,他每次进宫都是有时辰的。 刚好苏檀昨晚没守皇上的夜,是桂忠守的。 这些小话是秋官儿瞎胡扯,阴师父来着。 没想到百福这般精明,为他垫了一下。 这下苏檀更说不清了。 百福眼中含笑瞅秋官儿一眼,对他做了个鬼脸。 皇上更加不悦,重重放下茶碗,“把折子抱过来!” 苏檀踩着皇上尾音走入殿内,“皇上吉祥,还不到时辰。您先养养神。” 皇上没理会,只道,“把户部关于辽东粮饷那份折子拿来。” 苏檀马上听出皇上今天心情不好,不敢多话,赶紧取折子。 好好的和军报放在一起的那份折子,此时怎么也找不到。 他额头冒了层细密的汗。 “越发不经心。”皇上重重说了句,“快找!” 秋官儿在一旁挤眉弄眼,被皇上看到,喝问,“你做什么呢?” “回皇上,可是前儿才看过的那份?” “嗯。” “奴才那日见您在翻静心决,旁边放着折子,怕不是后来又看折子,没读完夹到静心决里了?” “不去找,等什么?” 秋官儿却偷瞧苏檀脸色,皇上一拍龙案,“找!没苏檀的命令,朕是使唤不动你了?” 苏檀也骂他,“皇上让你找你倒是快去找啊!” 秋官儿果然从书架上的书内翻出那本奏折。 皇上舒了口气,翻开折子细看起里头记的数目。 秋官儿濒濒瞅苏檀。 这一早午,他表现得对苏檀极其殷勤。 ——“皇上敏感又心细,很多事情他看到了,记下了,却不会发作。” 这是桂公公那日在长乐殿指教他的原话。 政务处理得差不多,皇上抬头,动了动酸痛的脖子,“苏檀啊,平时朕从不过问你管教徒弟的事,不过,你是不是待下头人太严苛?” “你应该学学桂忠,这一点你不如他。” 苏檀脸色难看之极,跪下道,“是。” “只是心是对朕好的,朕都能容忍,但你不能对下人刻薄。” 苏檀最烦拿他和桂忠比较,此时被戳了心,也只能低头忍气应着。 皇上离殿,苏檀恶狠狠问秋官儿,“你明知折子夹在书里,干嘛不直接去取。” 秋官儿为难又委屈,低头道,“那日的折子是师父收的,我也是看到一眼,并没亲眼看到皇上乱放,哪里敢说?” 百福在一旁闷声笑,“万一说错,岂不又要吃师父的耳光?” 苏檀愤愤离开。 殿内只余百福和秋官儿,百福冲秋官儿眨眨眼。 两人心照不宣——都记恨苏檀无故打自己耳光之事。 因百福是桂忠的人,秋官儿也生出几分自己人的亲近。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皇上因李嘉丢粮一事已收到徐乾折子,要与军机大臣一道议事。 秋官儿与苏檀都要守在军机处的值房,等皇上召见。 要个茶,要个点心,他们得应着。 秋官儿提前到,先泡了壶“玉毫金针”。 这茶异香扑鼻,皇上不喜其过于浓郁的风味,从不喝它。 但它很贵,又是属国进贡的东西,一年只一季会有。 苏檀最喜欢昂贵又稀有的东西。 这茶秋官儿没喝过,却知道它有个特点,吃了油腻的东西再喝,会拉稀。 第一泡一般会泼掉,第二泡已有香气与颜色。 第三泡香味完全出来,颜色又鲜亮。 秋官儿把第一泡泼掉,第二泡缩短时间,出来的茶便没有那么浓。 他开着窗子,散了茶香,闻起来只是淡淡的气味。 皇上一议事便要很长时间。 苏檀来了偏房,两人无聊,秋官儿又打定主意不说那么多话。 假装因上午得罪师父,很害怕的样子。 苏檀心中得意自己把徒弟管得既听话又温顺。 他看了玉毫金针问,“这是第几泡?” “第二泡,师傅要不等等,喝第三泡?” “不必,知道皇上下午要议事,我便放肆了些,多吃了点,不敢喝得那么浓。” 是啊是啊,咱们这些奴才日日没吃过饱饭,生怕伺候主子时失礼,别说放屁了,打个嗝都不行。 前头又不是没出过因为打嗝挨板子的事? 奴才日子的好坏,全看主子心情。 每到皇上要议军务,便会很久用不着他们在跟前站着。 苏檀就会放任自己吃个饱饭。 这日恰皇上是在宸妃宫里用膳,那宸妃可不管祖宗成法,什么好摆什么。 哄着皇上开心。 苏檀与宸妃那么要好,自然另摆一桌上了的菜,捡着皇上爱吃又金贵的摆了一小桌在偏房供苏檀享用。 秋官儿知道师父的习惯。 苏檀喝了一杯,赞了声,“好茶。才第二泡便这么香。” “那师父尝尝三泡?奴才也跟着沾光尝一口,说起来奴才还没喝过这茶的味道。” 苏檀不理会,秋官儿只管泡上,不多时苏檀闻着茶,便又饮了一碗。 吃了两盏茶不一会儿,肚子开始疼起来。 以为忍忍便过得去,谁知搅着肠子地疼。 他不得不向净房跑。 去过净房不能直接回来伺候,还得更衣、净手、熏香、整肃仪容,才能到御前当差。 这一套下来也要不少时间。 再说了,苏檀不会只上一次。 这儿便只留了秋官儿一人当差。 值房与军机处一墙之隔,能听到人声,听不清说些什么。 那边嗡嗡声停了一会儿,秋官儿沏了热茶,用托盘端着,又放了烟丝等,还放了条几条干净湿毛巾。 端着东西到门口,扬声道,“皇上吉祥,换碗热茶吧?” 门被人从内部打开,年轻的安之站在门口,接过盘子,回头道,“刚好,徐大人说烟叶用完了,这边备好的有。” 几人擦了手,茶的温度刚刚好,徐大人得了皇上允许点了管烟。 气氛马上松弛下来。 军机处议事结束苏檀也没回来。 皇上由秋官儿带着一众小太监服侍着乘坐轿辇。 车上的座垫子比平时软和不少。 皇上闭着眼靠着靠背,“换了垫子?今天这个软度比平时受用。” “本不到换的时候,奴才见造办司新到了上好的棉,便催着他们做了个加厚的,又在面儿上缝了层竹席,又厚又不热。皇上舒坦就好。” “你很用心。” “师父教得,这些是奴才的本职。” “奴才只要没丢师父的脸就好。” “咦,苏檀呢?” “方才有人唤了师父去,奴才也不知何事,是奴才伺候不周吗?” 皇上不答,闭目仿佛睡着了。 这件事秋官儿敢撒谎就是料定皇上十有八九不会追究真假。 但会不高兴。 就追究了,苏檀也不能怪秋官儿,在主子面前不能提这些不洁的腌臜事。 正当差,跑去净房,也不是长脸的事。 桂公公从前伺候皇上时,有时一天都不去净房一次。 他连水都不喝,更别说吃饭了。 苏檀那么想超过桂忠,这件事不可能提起。 秋官儿拿定这事对不上账,才大胆扯谎。 越是小事,越不易露馅,就算露馅也好圆过去。 秋官儿太了解苏檀,故而阴起他来,得心应手。 他得慢慢加重自己在皇上面前的份量。 做到让皇上能“看见”他,习惯他的存在。 桂公公教他——人最难改变的是“习惯”。 他要慢慢让皇上用起苏檀来没那么顺手,再慢慢让苏檀变成皇上鞋里的一粒沙。 监督领侍一职,十有八九是他秋官儿的。 第1718章 暗中争夺 小公主被送回宫,素素起先不大高兴。 她想用黄真人护得女儿安康。 看遍整个皇宫,没有比跟着黄真人更好的选择。 黄真人不住宫内,只按时进宫,带着女儿远离是非之地,女儿定然能平安长大。 女儿送回来后,她抱着自己的亲骨肉,又改了想法。 自己女儿还得自己护,而且,女儿利用得当,是争宠的利器。 皇上若是喜欢这个孩子,她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她向苏檀要来皇上换下来的旧衣物。 女儿一哭就用这衣服包裹住她,再哄,给些好处。 久而久之,小婴儿习惯了这气味,连睡觉也要抱件父皇的衣裳才能安然入梦。 宫中举办“送春宴”是个好机会。 宸妃令乳母抱着小公主,自己装扮一新,一同赴宴。 平时乳母抱孩子都会带着皇上的衣服一起抱,让婴儿习惯抱她之人身上的气味。 这次故意没带衣裳。 孩子刚开始还听话,宴会举行到一半,婴儿到了睡觉的时辰,便开始哭闹不已。 乳母哄不住,宸妃抱起来来回踱步也不行。 淑妃嘲讽地看着狼狈的宸妃,孩子在怀里挣扎,把她头上的钗都弄歪了。 皇上眯眼瞧着宸妃问,“实在不行,叫乳母抱回长乐殿吧,这里生人多,想必公主不舒服。” 宸妃抱着孩子上前行礼,“皇上抱一下,叫妾身喘口气,马上回去,乳母方才回去取东西,马上回来。“ 皇上便接过婴儿,闻到孩子身上一股乳香,养了这么些日子,也变得肉乎乎的,着实可爱。 谁料,才抱过来,孩子哭闹声变成了抽泣,接着抽泣也停了,安然地瞅着皇上。 清澈的眼瞳映着皇上的面孔。 皇上很稀奇,起身哄了一会儿,婴儿对着他笑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 皇上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 他一直喜欢这个小公主,原先的喜欢,只是因为上了年岁,对新生命本能的喜爱。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做为父亲,得到一个还没意识的婴儿天然喜爱的感觉。 这种被人认可喜爱的欢乐是他从未享受过的。 举目四望,皆是有求于他的谄媚面孔。 大臣、宫人、妃嫔…… 唯独这孩子方才那一笑,并非因为他是皇上。 一股甜美的感觉从心底涌出。 他抱着孩子,小声叫苏檀,“这么没眼色,去停了奏乐,别吵醒朕的女儿。” 淑妃在旁听得清楚,心中不免惊讶。 她未曾生育,理解不了母亲的感情,也理解不了一个有着众多皇子、公主的皇上,为何对这个丑巴巴的小公主突然生出这样的柔情? 也许皇上对所有孩子都是这般慈父模样? 她正想着,皇上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宸妃席前。 那乳母已经回来,伸手要接过孩子。 “莫来回倒腾了,再吵醒孩子。朕随你们回一趟长乐殿。” 他回头,“你们接着乐,朕一会儿回。” 皇后等皇上离开,挥手,殿内又响起丝竹之声。 宸妃与皇上肩并肩走在花红柳绿的春末之季,皇上抱着小小婴儿,仿佛一对儿市井中的寻常夫妻。 浓荫之下,粉白花瓣随风飘落,绿瓦被阳光照着发出明亮的光芒。 红墙夹着长长的小路,好像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 宸妃的絮语在皇上耳边飘散。 连空气都变得让人沉醉。 这个本来很普通的时间仿佛掺入了蜂蜜,变得黏稠、缓慢、悠长。 成了帝王后来总时不时回忆起来的一个美好片段。 直到长乐殿门口,婴儿的手还紧紧抓住皇上的衣襟。 皇上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宸妃低声道,“这孩子喜欢她父皇。” “那朕必不叫她的喜欢落空。” 他抬头,脸上依旧带着为人父亲的沉醉笑意。 “朕进去坐会儿,公主睡沉松开手朕再走。” 宸妃惊喜,忙将皇上让入院内。 又坐了一柱香,孩子终于松了手,被乳母接过去。 皇上对送她出殿的素素道,“以后常带孩子过来给朕瞧。” “是。”宸妃垂首答应,心中狂喜。 皇上从未对任何一个公主、皇子乃至孙辈说过这样的话。 “朕与这孩子有缘。” 送走皇上,宸妃心上一松,她的心思用对了地方。 比起给孩子下药,让孩子生病,强行把皇上请到宫中,她的手段明显更高一筹。 也不必伤害自己的亲骨肉。 她要让女儿得到皇上喜欢,做大周最受宠的公主,她便能母凭女贵。 直接争宠太难,那便另辟蹊径。 谁稀罕生皇子?皇上待皇子总是疾言厉色,对公主才会显露慈父的一面。 她这次真是押对了宝。 皇上仿佛头次做父亲,尝到为人父的滋味,小婴儿的爱不带任何利益,笑容清甜,眼神纯净。 他批折子累的时候,便着苏檀传小公主。 宸妃便跟着一同过来。 公主还未说话,她为人母的地位便已水涨船高。 这一切,都在秋官儿眼皮子底下发生着。 也让他对桂忠所教导的另一条准则有了全新的认识—— 一定要看清皇上缺什么。 起初他不明白,皇上!皇上会缺什么? 整个大周河山都是皇上的,他能缺什么? 直到他看着宸妃找到了皇上所缺少的东西。 不能说平步青云吧,最少稳稳压了淑妃一头。 生动解释了什么叫“生孩子是妃子的依靠”。 皇上在英武殿不见后妃的规矩,被小公主打破了。 秋官儿却晓得,是宸妃用了心思的。 她这般好手段,更要抓紧时间把苏檀踢开,否则她岂非如虎添翼? 淑妃一见秋官儿便催他快点下功夫。 桂忠平时见秋官儿也不假辞色,甚至会用厌恶的眼神齿瞅他。 这对秋官儿是好事,减少苏檀对他的提防。 那次军机处缺岗,苏檀回去,军机处早人去楼空。 他找了一圈才知道皇上去了汀兰殿。 见了秋官儿,不等他埋怨,秋官儿道,“师父也真是的,去了那么久,我替师父瞒过去,只说有人急找师父有事。” “皇上本该去御书房,谁知怎么想的,改道汀兰殿,我一直在近前伺候,没功夫叫人传话,也不知师父到底在哪。” 苏檀听说他为自己隐瞒,也就把责怪的话咽了下去。 紧接着便到了小公主和宸妃出头的送春宴。 秋官儿与苏檀一道伺候皇上。 眼见皇帝一个个妃子来敬酒,皇上半醉,苏檀对上前的妃子道,“美人,皇上已喝了不少,还是……” “哟,”那美人道,“果真是位分低连脸面也没了,旁人的酒皇上都喝,到了我们,你这奴才就来挡了,怎么不早挡?” 秋官儿赶紧上前替师父说话,“美人,苏公公不是那个意思,您只管敬,皇上愿意喝,您多敬几杯也无妨。“ 他拉拉苏檀袖子道,“这是布政使家的千金,皇上不想喝,直接给她没脸,干咱们什么事?” “师父明明是好意,她倒不领,由她去。” 秋官儿早就备了另一只壶,自己上去为皇上满上。 皇上不大高兴,和美人举杯,饮下杯中酒。 喝完后却浮出笑意。 那酒被秋官儿换成了水。 这招很险,做对却赢了圣心。 皇上若是刚好不耐烦再喝,便解了围,要是愿意喝,这招叫“擅作主张”。 全看奴才看眼色的本事。 秋官儿方才在苏檀拦美人时,看到皇上松口气。 没拦住,皇上皱起眉来。 他便大着胆子换了酒壶。 两把壶是一样的,只有壶盖有微小的区别。 皇上饮过,小公主便开始哭闹起来。 秋官儿端上解酒汤,很是及时,皇上用了醒酒汤,将碗递给秋官儿,对他道了声,“伺候的很周到。” 第1719章 偶遇妻妾 李嘉回朝,被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申斥,说他毫无作为。 那么重要的差事,关乎朝廷未来,交到他手上,竟会办砸成这个样子。 李嘉垂首听训,他想到自己的好友因为这场战争失了一条腿,成了残疾。 又想到图雅的模样与清绥那么相似。 想到抢粮的悍匪组织有度,伤了自己心腹侍卫和死士,让他蒙受巨大损失。 皇上的斥责在耳朵边嗡嗡作响。 一切都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他网在其中。 他没有选择,他背负着死去母亲的期待,背负着外祖一家起复的希望。 他从权力顶峰不停下坠、下坠…… 直到现在,要辛苦跑到大周最北部的穷山恶水去送粮。 一路饱经风霜坎坷,受尽了罪,结果粮还被抢。 这差事放在从前,他看也不会看一眼。 那样的土地,又恶劣又贫瘠,为什么非得花这么大代价保住它? 他又委屈又矛盾,手里的兵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只能贪了那些粮食。 皇上看出李嘉走神了,一拍桌子冷笑道,“恐怕你老父皇的唠叨你听不进去,不知晏公如此有学识,教得出徐从溪这样的优秀学生,何以也教出你这样的废物?” 他狠狠瞪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你回去闭门思过,写辨罪折子,十五日内不得出府,什么时候写得朕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你身子尊贵,朕也不敢用,好好在温柔富贵乡里躺着去吧。” “温柔富贵乡”并非乱说,分明指他宠妾灭妻的举止。 原来,皇上是在意的。 他错了上下尊卑,没了伦理纲常,乱的是皇上治国的根基。 春风得意时,可以说是他是怜香惜玉的浪子,落魄时便是他的罪、他的孽。 是揪住他不放的理由。 李嘉心寒,觉得父皇说这话等同在大庭广众下剥了他的体面。 他为自己辩解,“那种地方,治安不好,要怪也怪不到儿臣头上,该杀也当杀地方官。“ “土匪横行,敢抢劫皇家物资,便敢抢来往客商……“ 这话不能细想,治安不好的确怪地方官。 可是百姓吃不饱落草为寇,说到底是皇上治国出了问题。 “朕的朝堂上都是废物,只你一人雄才大略,站在这里真真委屈你这国之栋梁了。” “滚回去,朕没资格读你的辨罪折子,交给你师傅晏公读去!” 李嘉出了朝堂,浑身直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感受到来自父皇深深的鄙夷。 没有比这更伤人的。 甚至有点体会到李仁的感受。 皇兄做得多做的好,皇上连个大臣的体面也没给他呀。 太子死了、三哥死了,皇上是和自己的儿子们有仇吗? 他怏怏往家走。 骑马经过御街时,竟意外看到了绮眉从马车上下来,她抱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笑嘻嘻的,脸上一片健康的红晕。 接着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女子。 是玉珠。 眼睁睁看着三人姿态闲适,进了云裳阁,他愣怔地站在原地。 大太阳晒得他出了一头汗,被随从催着,才回过神。 他的妻和妾,他的儿,他原本圆满的家,是怎么一步步走散了? 下了马,他把缰绳丢给随从,叫他牵了两匹马先回府。 自己便站在门口等着。 他突然生出巨大的渴望,想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 他唯一的骨血。 等了不知多久,又好像只一瞬,见自己妻子先跨过门槛,接着玉珠出来,乳母抱着孩子跟在最后。 “绮眉。”他犹豫着叫了一声。 玉珠抬头看到他,像见了鬼似的。 倒是绮眉大大方方过来福了一福,“六王爷,别来无恙?” 玉珠却吓得拉着乳娘后退。 “玉珠,不用怕。我要想找你,早找到你了。” 他淡然看着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妾。 心中一片苦涩,从少年时就跟着他的女人,如今把他当洪水猛兽。 “玉珠,我没把孩子要回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 绮眉回头对玉珠道,“王爷说的对,京师就这么大,他想找回孩子,咱们跟本没有胜算。” “谢王爷高抬贵手。”绮眉大大方方说。 李嘉此时站在旁观者角度再看发妻,她神采奕奕,衣着光鲜,明显过得很舒适。 “呵,你们倒真比着在王府里滋润。” “哎哟,可不是嘛,不必整天操心琐事,不必你争我斗的,怎么不滋润呢?” 绮眉没打算放过李嘉,阴阳怪气。 “王爷是要抢孩子?还是要叙旧?” “要是抢孩子,晚上直接来我宅子接走玉珠她娘俩。要是叙旧,还是免了。我们啊,不念旧。” 李嘉苦笑,“绮眉,你还是嘴巴不饶人。” “我从前是王妃,头上压着夫为妻纲这四个大字。如今我只是个下堂妇人,谁的脸也不必看,王爷猜怎么着?没有比这个更舒服的啦。” 她用帕子掩着嘴清脆在笑起来,那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快乐随性。 玉珠却一直很警惕地瞧着李嘉。 李嘉一看到玉珠眼神便心里抽痛。 “玉珠陪过本王那么多年,都不信本王吗?” “我不会抢孩子的。” “王爷对清绥言听计从,妾身一次次试过了,是王爷不顾多年情分,咱们的情分早就断了。” “王爷要想把这孩子从妾身边带走,请带来一口棺材,抱走孩子,也装我的尸身。” 李嘉眼眶红了,他低了下头,一阵唏嘘。 “我只是想看看儿子。并没打算抢,清绥是想要孩子,我拒绝了,我知道你和绮眉住在一起,早就知道了。” 玉珠似是松了口气,半信半疑。 “让我抱抱孩子吧。” 他哀求着,红了眼圈,玉珠不忍直视,别过头,轻不可见地叹口气,示意乳娘把孩子递过去。 “咱们到醉仙楼一起吃顿饭吧。”李嘉请求。 绮眉回头对玉珠轻轻点头,低声道,“去吧。毕竟有孩子在这儿,别太难看。” 绮眉料玉珠被自己藏起来瞒不了李嘉多久。 可李嘉一直没寻过来,她明白了李嘉的意思。 他要冒奇险,自然是要给自己留个后的。 王府里两个孩子,一个已经傻了,只余这一个正常孩子。 他怎么舍得把这孩子放在王府跟在自己身边? 放了玉珠,是为着孩子。 不管多喜欢清绥,李嘉也不会把这孩子交出去。 她格外轻松,现在她又有钱,挨着自家宅子不远,有众多兄弟姐妹。 除了好名声,她什么都有了。 连陪伴之人也有玉珠在侧。 好名声,从前那么看重的东西,如今没了,并没有什么不便。 京中的贵妇不和她交往,看不上她,也没少块肉,没什么好难受的。 看开了,才知道那“好名声”三个字,是多么沉重而无形的枷锁。 专用来锁她们这些女子。 她毫不在意形象伸了个懒腰,摇着扇子道,“走吧,给王爷个脸面,叨扰他一顿。” 一顿饭吃到月上柳梢头,他依依不舍亲了亲儿子的脸,与绮眉玉珠道别。 回了府,以为又是往日孩子哭闹、清绥叹息的声音。 走到凝翠苑却意外一片安静。 第1720章 一株植物 清绥坐在摇椅上,手上拿着把檀香折扇轻轻摇动。 李嘉脸一沉走过去,一把夺过扇子用力一折给折成两半。 “以后别用这种东西。” 折扇是给公子哥儿们和外面靠男人讨生活的女人们用的。 贵女只用团扇、宫扇。 家里上好的扇子多的是,她偏用着一把向征从前身份的折扇,便是要用这种无声的抗议给李嘉难堪。 她无谓地一笑,李嘉这才注意到她表情平静,眼神却亢奋。 摇椅边上铺着羊毛地毯,那孩子坐在地毯上,拿着个玩具啃咬。 但他很安静,生得像云娘多些,也有三分像自己。 “今天孩子挺乖的啊。”他随口说了一句。 清绥突然笑起来,笑得眼角迸出泪花,“我的爷,他的确乖的很,以后都会很乖。” 李嘉注视着烛光下清绥那奇特、怪异的笑,寒毛直竖。 目光转向孩子,平日里孩子听到他的动静也会瞧他一瞧。 不会喊人,但也会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表示看到了熟悉的人。 可是今天,孩子的目光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连眨眼都很少。 手中玩具被啃得湿漉漉的,口水顺着嘴角淌出来,把围嘴都淌湿了。 他犹疑地走到孩子前面,蹲下身,在孩子面前摆摆手,孩子依旧不把目光放他身上。 他动手硬抢走孩子的玩具,放平时孩子定然哭得喘不上气。 此时,小孩不吱声,也不哭叫,由着他把玩具拿走。 他就像株植物,无悲无喜。 李嘉心中顿时一痛,这是他的孩子啊。 今天初尝人父滋味的他,刚刚懂了儿女亲情,被这一幕深深伤到了。 肺腑都在疼痛,像着火一样。 他抬头盯着清绥,喘息着,犹豫着,“你……你把他怎么了?” “他以前多痛苦?整天哭叫,没一时松懈,现在他解脱了。” “解脱?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他解脱了,我也解脱了。”清绥闭上眼睛,一行泪顺着脸淌下来。 那张和图雅相似的脸,破碎似的。 “我再也不能听他哭叫,我这个做娘的无能为力啊,我真想替他杀了苏玉珠。” 她忽地睁开双眼,“王爷,我的百宝箱可以全都给你,要么,你给我玉珠,要么你给我孩子。” “我保证会待那孩子很好很好,比玉珠还要好。” 李嘉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粗鲁地摇晃着她,“你对他做了什么?” 清绥冷静地看着李嘉,也不挣扎,“王爷这会儿想起来当爹了?” “孩子难受时,你可有抱过他一次?哄过他一次?” 她眼神像吹熄的蜡烛芯慢慢灭掉,变冷。 “我从前在那火坑里,见过许多不听话的女人被灌了药变成这副模样,不知寒暑,不畏疼痛。” “你可知她们叫什么?” “她们被老鸨称做美人花,哈哈,变成傻子也得赚钱,她们专门接待有特殊癖好的客人。” “今天他哭了一个时辰,声音那么大,我想他一定是太痛苦了,便想到那些女人用的药,对我儿来说,那是个好结局……” “我便弄来那药给儿子喝下去,他洒得哪都是,他连好好吃东西都做不到。” “你也太狠毒了。” “王爷,你有没有陪着这孩子哪怕一天?” “为他更换十几身衣裳,刚换上他又拉了又便溺了,你试过吗?” “你试过不论怎么待他,他连个笑脸都不给你吗?” “你试过听一个人哭叫,一听就要听一个时辰吗?” “你说起话来,骂起人来好轻松,一个恶毒把我这个娘亲钉死,你来试试做个慈父叫我瞧瞧!” 她尖叫起来,变得歇斯底里。 “乳母受不了,在你离府第三天就走啦!!” “管家找不到合适的人,他这么大了还要喂奶!他还咬人!” 李嘉站在那里,重重喘息,他无话可辩。 “那你也不能……“ “我能!“ “换你,你三天就会弄死他的。我照顾了一个月,我为他难过,为他痛苦,我每天都没办法入睡!终于想到了这个办法。“ “现在你看多好?他不哭不闹,我这个娘亲解除了儿子的痛苦,这才是当娘应该做的。“ “可是我不会忘了,”她疾言厉色,“谁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 她突然又哭了起来,情绪忽上忽下,她捂住脸呻吟着,“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虽是娼家女,可我不是疯子呀……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李嘉答不上来,他转头看向窗外—— 唯见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好大一轮白月亮。 …… 清绥被他严令不得出凝翠苑。 他又找来个有经验的妇人,帮助照看傻儿子。 其实孩子现在真的不需要人照看了。 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 冷热都好,穿什么都行。 不哭不闹,可以一坐就坐一整天。 李嘉住进锦屏院,他不想面对清绥。 纵使清绥做了这样的事,想起她还是心疼。 他怪罪她,又离不开她。 …… 李嘉这次差事办砸,最失望的莫过于宸妃。 总是这样,刚有一点希望,就破灭。 她怒其不争,又恨自己出不得宫,若她是男儿身该多好。 她叫苏檀去瞧瞧李嘉,问问他有什么计划。 苏檀嘴里答应着,心中对秋官儿起了疑。 不是因为秋官儿有什么破绽。 是皇上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自诬陷桂忠失败,素素被贬,苏檀像只惊弓之鸟。 他上位和桂忠不同。 桂忠凭自己的本事被皇上认可,他是被桂忠引荐才得以近身伺候皇上。 一次次对决,他也知道自己不如桂忠。 实力不行就更加害怕。 越害怕,越会注意皇上的一举一动,一个脸色都让苏檀回想半天。 这么敏感,他自然感觉到帝王不像从前那样惯常只使唤他一人。 桂忠不往皇上跟前凑,皇上什么事都会喊苏檀。 现在,十次里有那么一两次,喊了秋官儿,他心里就犯了嘀咕。 细想也没发现秋官儿有什么越过他的地方。 论起倒霉这件事,李嘉再倒霉也是尊贵的王爷。 他自己一个奴才,不能也不敢倒霉,不然谁还会多看他一眼。 别说联络李嘉,头一个把他踢开的就是宸妃。 他凭着本能开始注意秋官儿。 第1721章 奴大欺主 这几日天热起来。 皇上下朝便到御书房去,御书房四周绿树浓荫,摆个冰鉴,便很凉爽。 一应文书也都搬到这里,分门别类摆放。 此处是重地,每天都有人值守。 这日皇上起草了份旨意,没让任何人过手,他少有地亲自执笔,写好后将此文书夹在一本书中。 窗外一片生机,苏檀见空赶紧上了茶与细巧宫点。 他为皇上斟茶,口中道,“奴才不能一直在皇上跟前儿,也不知秋官儿伺候的如何,皇上要有不满意的,只管和奴才说,奴才教他。” 皇上慢悠悠品着茶,想了想,“你教的很好,完全可以放心,他哪里不好,我也不必告诉你,直接指点他,秋官儿很用心。” “那就好。他年纪小,我怕他不知轻重。” “你素来小心惯了,伺候朕这么久,见朕随便发作谁吗?他犯错也不打紧,只要是无心的,朕都宽容。” 苏檀最不想的就是皇上的宽容。 他想让皇上发作秋官,自己就有借口不让秋官儿到皇上跟前来。 秋官儿马上弱冠之年,已经长成,眉眼清丽,又爱玩乐,与许多宗亲关系都好,时常被人叫去串角儿。 这份待遇苏檀没有。 他不会唱戏,也打心底瞧不起戏子。 光这一条,就让苏檀心中别扭。 这天几个宗亲进宫给皇上请安,实则是想求个恩典,恩荫自家子弟,寻个差事。 正所谓奴大欺主,虽是沾了皇家的光,可都不是显赫人家,苏檀态度不大热情。 叫他们等了会儿,见皇上得了空,才进去通报。 照例这些人出来时会打赏皇上身边的奴才。 那一点散钱差点逗笑了苏檀,他推脱道,“为主子效劳是应当应份的事,奴才不敢要赏钱,里头主子传奴才了,您几位走好。” 他行个礼,没接那把钱,进了书房。 几个宗亲悻悻而归。 皇上在里头写旨意,封了方才那几个皇家远亲的族中子侄进军营做个小头目。 这本不是大事。 偏几人隔几天过来谢恩,双方再次相见。 几人带了特产来瞧皇上,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哄得皇上很高兴。 一个论辈份是皇上叔爷的,开口道,“来了宫里几次了,皇上身边那位小公公怎么不大见?” “今天门口的不是吗?” “呵。”几人对视,要笑不笑,“并是这位大公公,比他年轻,但比他实诚,不会看人下菜碟。” “没想到咱们丢祖宗的人,才几代,沦落到得看奴才眼色的地步。” “叔爷这话从哪说起?” “论理,皇上跟前猫猫狗狗都是有地位的。可咱们毕竟一个姓,一个哪来的奴才连我们的赏钱都推开,瞧不上咱们。” 叔爷拉长声音,“多亏皇上念着情份,照顾咱们李氏宗族,唉,这里还得谢皇上这样看顾咱们这些没用的老东西。“ “自家人,都是跟着先祖立过功的,就这份功劳,朕也不会不念着情面。您是多虑了。” “咱们叩谢天恩。”几个穷亲戚跪下磕头谢恩。 这次离开,几人没一个给赏钱的。 苏檀并不以为意。 皇上喊他进来,责问,“他们虽穷,都是李氏宗亲,虽都是废物,却生着一张嘴,到时出宫乱说话,说朕不顾亲族情分,名声不好。” “苏檀跟朕多年,这点人情事故都不懂吗?” 皇上不高兴地将茶盖“咣”一下扣在茶碗上,“重沏热的来,越发倒退。” 苏檀大气不敢喘,赶紧泡茶去。 皇上又费心调阅几人的子孙档案,这些李氏年轻人多在军中效力,尽有能干的,他又下了道旨升了几个年轻人的职位。 这么一番折腾,把看折子的时间都耽误了。 皇上看看时辰,告诉苏檀今日不再回书房,有文书叫苏檀带着百福一起处理。 苏檀手里捧着新沏的热茶躬身听吩咐。 皇上看也不看,叫了秋官儿伴驾,到汀兰殿用午膳。 直到皇上走远了,苏檀看着自己端托盘的手,它在微微颤抖。 不管是不是有心,自己带出的好徒弟,已经夺了皇上的注意。 御书房四周无人,他沉重地走到皇上平日坐的太师椅旁,站在那里,手里的茶从八分烫变成温热的。 他掀开茶盖,茶香飘了出来。 苏檀拉开椅子,自己悠闲地坐进去,用皇上的茶碗,慢悠悠喝了口茶。 继而一饮而尽。 他不能被人替代,离开这个位置,他会活得很惨 ,会被桂忠下重手处置,会被扔到黄门北寺。 那里是太监的地狱。 他听过无数关于黄门北寺的传说。 听说里头的牢房格外小,且没有窗子。 没有供人便溺之处,一天一次有人送个桶子进来,满地污脏,尿水横流。 那气味可想而知。 没了时间,人不知自己究竟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犯人是一群活在地底下的老鼠。 吃的更不用提。 刑部大牢与掖庭苏檀是知道的,和黄门北寺相比,那种牢房简直豪华。 太监进去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疯。 其他还能想象,可不知时间流逝是什么感觉? 从早到晚待在黑暗之处,连一支烛火也不给又是什么滋味? 苏檀不想知道。 每遇到桂忠,看到对方高深莫测的笑意,苏檀就遍体生寒。 但他没有援手,素素现在保住自己的地位,本可以拉一拉苏檀。 苏檀却不愿开口。 素素重新爬回妃位靠的是人家自己。 若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何与素素成为盟友? 太弱的人,拖累旁人的人,到哪里都是累赘。 他离开太师椅,走到书架前,一点点开始整理文书。 看到皇上起草的关于处罚李嘉的正式旨意,只是草拟,并未明发。 看得出,李嘉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危矣。 窗外鸟叫得清脆,叶子的绿色泛着光,像要滴下来。 他的心事沉甸甸压得人抬不起头。 苏檀把这份草拟旨意夹进皇上的《静心决》里,叫来小太监看好大门。 当天皇上没再批折子,一部分文书由苏檀带着百福都处理完。 晚上他安排秋官儿看守御书房。 书房西边用屏风隔了一小间出来,夜里秋官儿就睡在那儿。 睡意正浓,忽闻拍门声。 第1722章 与无常擦肩 秋官儿纳闷,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任何人来御书房。 打开门,是苏檀跟前的另一个小徒弟,那孩子带着急切道,“师兄,师父令我来取份文书,说是急用,明儿皇上要瞧的,他没弄好。” “什么文书?师父的手令有没有?” “来得急,师父说是师兄值守,不必拿手令,说一声即可。” “哪份?什么名字?” “我不识字,师父便没说名字,只说夹在静心决里的那份。” 秋官儿刚返身,突然想到桂忠那日在长乐殿中,很是郑重地告诫过他—— “若自此开始想摆脱苏檀,尤其切记不可违背任何宫规。 他因你夺了皇上的注意,必要明枪暗箭对付你。 暗箭难防且不说,明枪若都躲不过去,你便不配做上监督内侍一职。” 现在这件事,便是有违宫规之事,明着来的。 秋官儿虽为难,但打定了主意,赔笑道,“师弟,不是哥哥不给你,实在是没师父手令,不敢给,这是规矩,哥哥御前伺候这么久,要连这点规矩都懂那不白干了吗?” 小师弟委屈道,“可是那是师父要的呀。有口令不行吗?” “是师父亲口向我说的,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师父啊?” 秋官儿诧异地看着小师弟,这孩子平时笨嘴夯舌的,这句话可说得尖酸了点。 “师弟这么说话,不怕伤师哥的心,这事谈不上信得过信不过,就是规矩而已。” “你回去请道手令,回来我定然把文书给你。” 小师弟抓抓脑袋,讷讷的,“那,那好吧,我跑快点,师父肯定要骂我了。” 秋官儿怜惜小师弟,在宫里,师弟这样的人跟了苏檀那种师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心中暗忖,小师弟应该不会回来了。 若是回来,那是师父要文书是真的急用。 若不回来,师父就是设的套,让他钻。 想到此处,他出了身冷汗。 这是头一次和师父对着干。 在宫里,师父是等同于父亲般的存在,天、地、君、亲、师。 想想就害怕。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怕也没用,他给自己打气。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小师弟的确没再来。 秋官儿怀着矛盾的心情入睡。 第二日,按时辰大家都到英武殿。 他先到,一直等到苏檀出现,离得很远,便小跑着上前请安。 苏檀像没看到他似的,绕过他向前走。 秋官儿赶紧追着师父解释,“师父,昨夜里,小师弟来取文书,徒弟不敢违背规矩,才叫师弟回去取师父手令,师父莫怪。” “哦?我哪里敢怪罪你,你是行得正坐的端。我又哪来的怪罪一说,我要怪罪你岂不是师父不懂规矩了?” 又道,“你如今得脸的很,用不着我这个师父看重,自有皇上看重你。” “明发的折子,我有写得不到之处,想取来改改,你就托四阻四,若是密折,如此严谨也罢了,什么重要东西,平时带回去写也是有的,偏昨天你就严格起来,怕是师父我管不得你了。” “秋公公,好自为之。” 英武殿散了朝,皇上来到御书房。 苏檀到书架上取了静心决,拿出里头夹着的一个折子,摔在秋官儿面前,“劳烦秋公公研墨,我要改一两个地方。” 秋官儿瞥了一眼,那折子写的是件普通民政,的确是要明发的。 不是什么要务。 今天写也可以。 他低眉顺眼,赶紧研墨。 百福则在一旁,像个摆件似的,捉笔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气氛微妙地别扭着。 直到中午,皇上起身,桂忠过来请安,笑道,“今儿奴才差事结束的早,奴才可否伺候皇上午膳?” “好。就你吧,秋官儿也随朕去,你师父手上的差事重要,莫扰他,叫他继续多写会儿。” 桂忠与秋官儿伴驾,到紫兰殿用膳。 桂忠离开书房,百福跟出来,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又折返回去。 皇上似乎心情不错,到紫兰殿先抱小公主。 这里有宫女伺候,桂忠与秋官儿站在一旁瞧着。 得了空儿,桂忠对秋官儿道,“那本静心决头天晚上夹的是处罚六王爷的文书,并非今天早上这份。” 秋官儿心头一紧,桂忠没必要骗他。 这件事应该是方才百福告诉桂忠的。 早上他离开时,接替他的小太监是苏檀的人。 但不知怎么的被百福看到更换书中夹着的折子。 苏檀就是在告诉秋官儿,他做错了,不应该忤逆师父的意思。 不该认死理儿。 这件事可大可小,只不过苏檀给他设了个两难的局面。 从了师父,违了规矩。 按规矩行事,有违师命。 选哪个都是错,只是错的轻和重了,所幸他做出了错的轻的那个选择。 他想的过于简单,苏檀想要的不是打压秋官儿,而是要他的命。 昨天夜里人,若将那份刚起草的文书拿给苏檀。 今天等待他的就是丢失重要密文的结果。 皇上定会勃然大怒,秋官儿做为值守之人,死罪难逃。 昨天夜里,秋官儿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尚不自知。 苏檀看着皇上带着桂忠与秋官儿远去的身影,咬牙切齿,忽又想到书房内还有一人。 回头看去,见百福仍是垂着眼眸,仿佛对外界一切无知无觉。 “百福。”他唤了一声。 百福慢悠悠抬起头,带着点专注写字忽被打断的迷茫,疑惑的眼神落在苏檀身上,“苏公公方才叫百福了?” “没事,你写你的吧。” 他不再应答,低下头去,再次一笔一划写起字来。 可苏檀的恨意并没减轻,他甚至无法用心写折子。 午膳结束,皇上回了登仙台午歇。 苏檀到太监值守房,秋官儿的差事结束也回到这里。 见苏檀正襟危坐,有些惧意,低声道,“给师父请安。” 他的恐惧让苏檀好受了些。 “跪下。” 秋官儿乖乖走到苏檀面前跪下,垂着头,“昨天真的是个误会,师父从来不使唤小师弟,我以为……” “别找借口了,你心里就是不敬师父。承认吧。” “徒弟不敢。” “只是御书房的文书未经允许不得拿出书房外,师父若给了小师弟手令,弟子定……”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秋官儿的话语。 苏檀的眼神带着凛然的杀意和恨意,秋官儿从未见过苏檀这副模样。 他御下虽严苛,可也都是让别人来罚,或打板子或关入房中不给食水,饿得半死。 这次他不但自己动手,连表情也毫不掩饰。 那股真实的恶意,赤裸裸地表露出来。 秋官儿此时意识到,昨天的局,他怎么选都是错的。 师父因皇上喜欢他,而产生了杀机。 怪不得他要借密文,昨天借出去,今早皇上必要杀他,不借,此时师父也有借口杀他。 他左顾右盼,听师父冷笑,“别找了,没人在。” “为师想告诉你,不把师父放在眼里是什么结果。” 秋官儿哭出声来,“就为一份折子?” “师父教徒弟要谨遵宫中规矩,为何又因徒弟守了规矩而惩罚我?” “莫非师父高于宫中规矩?”他哭喊着。 苏檀不理会,高声叫道,“来人,拿板子,赏秋官儿一百板。”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十分快意地看着秋官儿匍匐在地,痛哭流涕。 一声质疑传来,“这惩罚太重了吧。” 苏檀咬牙,这声音的主人化成灰他也认得。 是桂忠。 “我管自己的弟子,桂公公也要干涉?” “你我虽有师徒之名分,可我现在已是秉笔太监,你为掌印太监,各不相干。” “桂公公手伸太长了。” 窗外传来一声嗤笑,“本公公才懒得管你,你打死所有弟子也不干我的事。” “皇上能不能管?” 第1723章 分权而立 苏檀腿一软从椅上滑下,跪在地上,再抬头,见皇上一脸不耐出现在门口,注视着他。 敢打断皇上午歇,光是这件事就让苏檀不可思议。 皇上素来起床时都阴着脸,缓好久才缓得过来,午歇更忌讳有人吵醒他。 这也是苏檀选这个时候惩治秋官儿的原因。 “他是奴才,却也是条性命,素来伺候得经心,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要打一百板子?” “宫里的板子,二十板就能叫人月余下不了床,你直接叫人打死他不得了?何必折磨他。” 皇上声音带着被打断午睡的怒气。 这怒气没对桂忠,全对准了苏檀。 “是为取折子他不给是吧。”皇上说出的话让苏檀脑袋嗡嗡响。 有人赶在他前面告状,他还如何为自己辩解? “你既然厌恶他,朕便调走他好了。省得整日打打杀杀。” “皇上!皇上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想凌驾于朕的规矩之上?” “秋官儿值守的是御书房,连你都敢拒绝,只为守规矩,这种行为该受奖励,你却要惩他,苏檀啊,你居心何在?” 苏檀脸涨得通红,不住磕头。 “奴才忠于皇上,不敢有一丝懈怠。奴才只是忘了手令,秋官儿就敢不尊师命,我只是恼他目中无人,他平时也不把奴才放眼里,这次才想打他一回,叫他长长记性。” “朕知道你心中有朕,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 “行了,别再闹,以后秋官儿算是出师,不必跟你,直接做朕的近侍。” “谢皇上。”秋官儿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几人离开,苏檀软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远离权力中心。 …… 接下来的宴席正说明这一切。 别的孩子过百天,宸妃的女儿直到半岁,皇上才命人摆起宴席庆贺公主降生。 一来天气也暖了,二来公主调养得也很康健,老父亲的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宴会上,宸妃与淑妃座位分列皇上两旁,但素素身边站着个身着素色华服的女孩子。 美貌异常,梳着少女发式。 皇上奇道,“这是何人?” “还没来及回皇上,我是这远房的表妹,多年未见,来瞧瞧妾身。” 那姑娘袅袅婷婷走到皇帝面前行礼,“万岁吉祥。” 她行过礼抬头打量皇上,眼神天真又无惧,让皇上很新奇。 旁人还好,淑妃气不打一处来,宸妃是一点自尊心也没有,一味讨好皇上,顺着皇上意思来。 她将目光转向皇后,莫兰也不高兴。 只是皇后不快和别人不同。 她顾忌的是皇上龙体。 皇上越是上了年纪,越不顾惜身体,一味贪恋年轻女子。 淑妃走上前来,转移了皇帝注意力,对女孩子道,“去随你姐姐坐吧。” 她拿出个大大的锦盒走向宸妃,“这里是一套赤金长命锁和镯子,希望小公主平安顺遂。” 宸妃皮笑肉不笑接下。 转头给了宫女拿着。 这宴会是皇上叫备的,没让皇后伸手,全部交给秋官儿,倒也备得齐全。 皇上道,这是父亲对小女儿的心意。 整个宴席,宸妃得意非常。 自从小公主得了皇上青睐,她的地位悄然改变。 她不再需要与别的女人争奇斗艳,以色侍人。 小公主有点风吹草动,皇上便会马上赶到紫兰殿。 再过几个月,孩子会叫“爹爹”时,不知要把老父亲迷成什么样。 在她日夜的训练下,小公主与父皇亲得不得了。 有时睡不着,也不顾皇上在处理政务,只管要找皇上。 要么趴在皇上肩上睡去,要么抓皇上的笔墨去玩。 有一次还抹了皇上一脸的墨。 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整个皇宫,也只这一个小人儿做到如此地步。 淑妃怎能不慌? 好的是,宸妃不再和她争道侣,如今皇上只和她一人双修。 过了几日,她去紫兰殿拜访宸妃。 走入大门内,却见宸妃的远房表妹脖子上戴着自己送宸妃女儿的金项圈。 宸妃在内室打扮,表妹让淑妃稍等,淑妃便问,“这项圈配了两只金镯子,尺寸太小,你戴不上吧。” 女孩子笑言,“没关系,姐姐说拿去溶了给我打个金步摇。” 淑妃心中冷笑,宸妃对她的提防之心有增无减。 “我忽然想起,皇上要我陪他散步,本宫忘得干净,先告辞,下次再来寻你们姐妹俩说话。” 她也真的要陪皇上,这是头天晚上说好的。 到了花园,她挽着皇上手臂,低声私语,听到前面传来响亮的孩童哭声。 皇上马上停住脚步,听了两声,立刻道,“这是小公主在哭。” 他丢下淑妃快步向前,几乎小跑起来。 淑妃跟过去,见皇上已从乳母手中接过小公主。 孩子把脸靠在皇帝肩上,还在抽泣,小手抓住皇帝衣襟。 皇上脸上的怜爱以及手上轻拍小孩背部的动作,都让淑妃闷闷不乐。 岂止不乐,简直抓狂。 宸妃表妹上前行礼,“皇上,都是我不好,带着外甥女和乳母出来逛,姐姐说待会儿再出来,我没听。” 她缩缩脖子,伸了下舌头。 “请万岁恕罪,我这就带乳母与外甥女回宫,她定是肚子饿了,她可真亲皇上啊。” 皇上最后一句夸得十分高兴,将孩子递过去,乳母抱在怀里,小公主还在恋恋不舍,一双眼睛瞧着父亲。 皇上眼看着小公主走得不见人影,才回过神。 淑妃勉强维持微笑,心中已经警觉到极致。 怕皇上被宸妃迷住,更怕将贵妃之位给了宸妃。 那她的日子可就真难过了。 一边不得不继续做皇上道侣,一边受贵妃辖制。 这日过后,一连几天不得皇上召见。 淑妃听秋官儿提到皇上午膳后会散会步再休息。 她饭也顾不得吃,提前到花园,想“偶遇”皇上。 好不容易看到皇上銮驾,听到皇帝声音,她扇着团扇,做出悠闲的样子,向声音方向走去。 拐个弯,想马上折返已经来不及。 皇上怀抱小公主,旁边是娇小的素素,皇上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搂着素素,不知说些什么,素素笑得弯下腰。 一家三口尽享天伦。 她的出现实在多余,她退后两步,素素看到她,招呼道,“淑妃妹妹好巧。” 眼底的嘲讽与轻视丝毫不带遮掩的。 淑妃向皇上行礼,说自己逛了园子正打算回殿内歇息。 素素浅笑道,“那韩妹妹想必逛了不止大半个时辰吧,脸上的脂粉都脱掉了。” 她用帕子掩嘴一笑,恶意悄然显露。 两人间的气氛正拧巴着,飞跑来一个小太监,上前跪下道,“右丞相常大人在英武殿等着见皇上,说有事想同皇上回,若皇上不见,奴才便回去告诉常大人,叫他明日再说,他说了,此事不宜朝堂上讲,想私下里说。” 皇上把孩子交给乳母,离开花园。 素素彻底不装了,讥讽道,“妹妹这番偶遇可是吃了点小苦头,太阳毒辣,妹妹最好站在树荫下。” “说实话,本宫素来讨厌孩子,现在才刚体会到什么叫母凭子贵。” “妹妹恐怕难以体会了。” 她意味深长压低声音,像在传播只有自己知道的秘闻,“妹妹的苦日子在后头。” 她带着乳母宫女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花园里马上空落落的,鸟鸣声、风声、虫鸣反而更让人觉出深重的寂寞。 淑妃心惊肉跳。 宸妃给她的那个笑,叫她感觉宸妃并非危言耸听。 她定是知道些什么? 是什么呢? 第1724章 龙体有碍 宫中多了点变化,黄真人又回宫内居住,住在太医院的空房里。 她本就有权来去宫廷。 其性自由,琢磨不定,故而并未有人感觉到异常。 苏檀却嗅到了什么。 皇上不再服食丹丸,改服杏子的药。 双修改为每月一次。 断药后的头次双修,皇上便觉身体难以支撑,他焦躁异常。 对淑妃下了狠手,淑妃熬不住疼,大叫起来,凄厉至极。 平日一个时辰她便可以休息下来。 因皇上总不成事,好好的阴阳修习,变成了单方面的虐待。 他打她,听她惨呼。 最终疲倦失望到极点,瘫在地上。 淑妃自己难受的想要寻死,还得安慰皇上。 “万岁可能只是一时操劳过度,才会如此,好好歇歇想必仍是龙马精神。” “你懂什么?”皇帝披起外袍,满脸憔悴,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但那情绪并非淑妃可以安慰。 她获宠的路只这一条,皇上若不再双修,或从此不再有房中事,她该怎么办? 这时她想起宸妃说的“母凭子贵”这条路自己是走不通了。 对方所说全是真的! 她一身伤回到殿中,差人请桂公公,宫女回话说桂公公今天不在宫内。 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来长乐殿。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又是故意不告诉自己? 不对,这件事,向来由苏檀服侍,桂忠从不陪皇上去地宫,不会知道。 怪不得,黄真人回宫来了。 恐怕就是为皇上调理身子的。 她突然回忆起一件事—— 七八天前,她无事可做,去英武殿前转悠,因她知晓宸妃时常这个时候带小公主到英武殿伴驾。 沾小公主的光,回回都能进得去。 其他任何后宫女子,多被拒绝在门外。 那天果然宸妃这个贱人带着女儿到殿门外。 她如常从乳娘怀里接过女儿便要向殿内进,却被侍卫拦住了。 淑妃亲眼看到宸妃和侍卫吵了起来。 直到桂忠出来,他眉眼冷酷,对宸妃不知说了什么,一句话便叫这贱人安静下来。 不甘地带着小公主离开殿门处。 宸妃和她一样在英武殿外转悠半晌,无人理会,那侍卫挎着腰刀,目不斜视守着殿门。 宸妃带着孩子嘀咕着离开。 淑妃见状便也走了。 …… 皇上怎么肯轻易放弃修长生道呢? 除非他真的修不动了 那日他在英武殿后殿休息时,忽觉胸口憋闷的喘不上气。 脸色紫胀,连一向冷静的桂忠都怕了,上前用力拍皇上后背。 皇上仰头忽向前弯腰扑去,一大口黑血带着腥臭气喷涌而出。 桂忠一面命侍卫守好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一面差人速去请黄杏子。 一面将所有给皇上炼丹的道士全部扣押。 一面让人把太医院院正请来,来检查皇上的呕吐物里含有的药物是不是那些丹丸。 在下达指令的同时,他一人便将皇帝打横抱起。 出乎意料,看起来很高大的皇帝竟那么轻。 他把皇上放床上,让其靠着被子,抬高上半身,又拿了盂,用来接皇帝呕吐物。 皇上脸上的紫胀在吐了几回之后,变成苍白。 桂忠安顿好皇帝,把所有方才看到皇上吐血的太监宫女集合起来。 “若有哪个把皇上吐血之事透露出去一个字,不但你自己要死,今天所有人都要陪葬,你的家人也会跟着遭殃,你们最好互相监督,事关所有人性命。” “有胡说者,同伴举发可免死,本公公随时都在。” 他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扫视着跪在堂中的所有宫女太监,像一种无言而郑重的警告。 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 接下来几天,皇上没再召见任何妃嫔伴驾。 直到感觉好了些,偷偷又召了淑妃双修,才晓得自己虚空得只余个壳子,把那称雄求仙的心灰了一半。 杏子与太医院院正一起查了皇帝的呕吐物,吐的黑血是因为丸药中有许多身体不能承受和排出的矿类。 丸药是微毒的,日积月累,身体不堪重负。 “这件事不能再由着皇上,他再服食那些丹丸,下一步就是卧床不起。”黄真人道。 院正连连点头,这老头看方士不顺眼已久。 桂忠一步步走得像挑着千斤重担,来到皇上面前,一撩袍角跪在地上,“奴才请求皇上,允许奴才处置将皇上龙体置于危险之地,随意给皇上服食丸药之徒。” “为求权财,不择手段,死不足惜。” 皇上也许是有意识的,他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但却睁不开眼。 桂忠道,“皇上醒来若责怪,便怪奴才一人。” 他起身扫视整个大殿,掷地有声,“与你们无干,有什么罪责桂忠一人担。” 这句话刚好被赶来的莫兰听到。 他和她都知道这些方士对于皇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上十年以来所有的希望,为了这点子希望,他连太子都不立。 他想长生,想再活得久一点,用来完成自己未曾实现的梦想。 若是留着这些方士,皇上醒来不会杀他们。 也断不了继续服食丹药。 桂忠试过那些丹,服过后有种极兴奋极精神的感觉。 他知道这感觉不对。 每服食后,他回去就会喝催吐药,将服下的药吐出来。 那种精神充沛的感觉太叫人上瘾。 但凡让人上瘾的东西,都需警惕。 莫兰清空大殿问桂忠,“皇上醒来,若是盛怒,你要如何自处?” “任皇上发落。” “但这药着实不能再服,龙体承受不住,皇上但凡有点什么,皇后难以承担后果。” “我们都难以承担。” “没任何事都不能重过皇上的龙体。”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地上不看莫兰。 莫兰眼中蓄泪,眼泪落在地上,洇湿一小块地板,桂忠看到了。 他没出声,但伸出一只手对着莫兰摆了摆。 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你,便去吧。皇上要怪,本宫也有话说。我们要当忠臣,不能只看皇上脸色行事。” 桂忠这时抬头,匆匆看了莫兰一眼。 匆匆一瞥所含的长久不见的思念与深情,让莫兰对上他的目光便浑身颤抖。 她被巨大的幸福击中,此刻她知道桂忠对她的思念,并不比她的少。 她未曾没出声音的呐喊被对方察觉并应和了。 他懂她,虽没守在她身边,却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了她身边。 她的眼泪在桂忠离开后不停落下、不停落下…… 第1725章 失了人心 杏子和院正商量方子后进殿,都低声劝她别太伤心,皇上停服丹药,会慢慢好起来的。 莫兰点头,走到皇上身边,别人不能进来,不能知道皇上真实情况。 但皇后有权知晓。 皇上清醒得比预想的要早,多亏杏子的药丸。 她在道观中针对方士丹剂的短处,专门制了许多清丹毒的丸药。 连一直不服气的院正,这次看了杏子的配方也不得不赞了一句,“黄大夫实乃学医圣体。” “这样的精妙配方老夫竟没想到。” 皇上醒来,握住莫兰的手。 “劳动皇后操心了。” “皇上说哪里话,妾身……本就应该的呀。” 桂忠重新回到殿内,向皇上行礼,“奴才见皇上龙体无碍,实在太庆幸了,容奴才向皇上请罪……” “莫说了,朕看似昏迷,其实什么都能听到就是睁不开眼睛。” 一句话吓得莫兰出了一身冷汗。 多亏当时桂忠冲她摆手,不让她多说话。 万一说出什么来…… 她垂眸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奴才杀了所有方士,为他们换上太监衣裳,处理过了。” “如何处理的?”莫兰问。 “烧了,连同药材,丹药配方一火焚之。” 皇上抬起身子,又躺倒,无奈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们是为朕好。” 桂忠在这天下午,挡掉了宫妃连苏檀和秋官儿都不让靠近英武殿。 只说皇上在和徐国公在商讨军机密事。 晚上皇上便露面很是张扬地到汀兰殿与皇后一同用晚膳。 之后他再未传召任何后宫妃子。 直到他不死心,偷偷再次尝试双修。 …… 淑妃厚着脸皮在宸妃带着女儿出来玩时,在路上再次“偶遇”宸妃。 她向宸妃行礼,“求教姐姐,为何上次说……妹妹后头要过苦日子?” 宸妃诧异对方何以如此恭敬,认真打量却见淑妃很认真。 “很简单,皇上年岁已高,又兼之长年服食丹药,你不会以为那东西真能延年益寿吧?” 她带着些轻薄的态度让淑妃很不舒服,“那宸妃可有提醒过皇上?” “呵。”宸妃不屑哼了一声。 “好好想想皇上为人,你就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她逗着孩子,笑得开怀,这种快乐并非受宠的快乐,也非踩在他人头上的快乐。 她的笑容直达眼底,纯粹干净,没有半分杂质。 淑妃用力闭了闭眼睛,干涩问道,“那你如何知道我若想有孕,不再有希望?” “你看看哪年宫内皇子公主出生最多,再看这两年,再看看今年,自己用心想想吧。” 一股绝望像慢慢上涨又无处可逃的洪水,淹到她胸口再到咽喉,再到鼻子。 淑妃回神,宸妃已经走远。 …… 皇上见了安之,他很喜爱常安之脾性,又因与牧之有旧,对安之也格外宽容。 安之跪在地上等待圣驾。 皇上见他便道,“起来等就好,朕万一来晚了,岂不劳累爱卿?” 安之行了礼,郑重道,“越是无人看到,越要循礼,臣不敢僭越。” “这么急着见朕,何事?” “臣难以启齿,可又不得不说,皇上可知……慎王……典了自己的王府?” “他一直保密,臣是听闻徐丞相提起,也是因为徐家女与慎王有亲,方知此事,徐丞相要臣保密,臣做不到。” 皇上靠着龙椅,闭目听着。 “慎王典当宅子的银子全部交给凤姑姑,臣的年俸不多,家里精穷,只拿得出一年的俸禄,但没想到慎王竟愿意典出自己宅子。” “皇上,若朝廷不嘉奖这样的朝臣……” “莫再说下去,朕将图雅从前住的将军府赐给李仁。” 皇上睁开眼睛,目光复杂,“你怎知他不是沽名钓誉?” “因为他不曾提起自己做了什么。” “若非徐家女嫁于他为妻,恐怕连国公也不会知晓。” “既然说到这里,容臣多说两句,六王犯了错,难道不该六爷想办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却不见六爷有任何行动,这是渎职。” “朕知道,不需丞相提醒。” “臣请陛下严惩有罪之臣,俾满朝文武引为镜鉴,谨言慎行。” “你退下吧。” 皇帝在安之离开后,独自一人在空空的殿内待了许久。 李仁越出色,他心情越复杂。 他出了旨意,申斥李嘉,明发全国,以儆效尤。 这处罚对皇子来说,侮辱性极强。 大周上至丞相下至县令,都知道六王爷做错事,被皇上责备。 徐乾那边除了朝廷送来的二万五千石粮,又接到凤药送来的补给,有了种能打个富裕仗的豪气。 整个事件中,李嘉损失惨重。 得了五千石粮的银子,但失了人心。 不止徐忠、徐乾、他昔日好友从溪,连带朝中安之这样的清流也对他的能力心存怀疑。 李仁并未宣扬自己典当王府。 但徐忠传给安之,安心私下告诉自己的朋友,赞叹李仁的仁义之举,慢慢整个朝堂也都知晓了。 李仁接了圣旨,搬进图雅昔日将军府。 心中感慨万千。 卧房里,他看到自己为图雅亲手做的第一件首饰,一支粗糙的钗,就在梳妆台的抽屉中放着。 银色有些发黑,他拿起这支钗,心中发堵。 这钗曾经日日被她戴在发间,爱不释手。 如今弃之于旧宅,李仁握住钗,任它刺痛掌心。 图雅,她究竟去了哪里? 明明没有北上,莫非去江南了? 李仁安定下来,又叫人去江南寻访。 …… 图雅在瀚洲关如失水的植物淋透甘霖,逐渐焕发生机。 她和从溪比着看谁好得更快。 说笑间,从溪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慢慢拄着拐走出帐外。 徐乾最担心从溪被砍了腿从而连精神也被阉割掉。 有了图雅,这是白操心。 图雅看不得他闲着,她自己虚弱,但总想挑战更虚弱的。 欺负起从溪来,没把他当残疾,也没把他当人。 从溪反而开心。 两人整日里叮叮咣咣对打,从溪的身子一天天见好。 徐乾站在空地旁看两人对战,图雅专攻从溪下盘,一次次把他绊倒,从溪满脸泥灰,一脸幸福。 不由摇头道,“有些人,真就过不得好日子,识打不识敬,图雅加油!” 凤姑姑送粮来到时,从溪还没恢复,姑姑很为他惋惜。 再见图雅也很唏嘘。 图雅与她长谈一次,将自己在将军府的生活一一道来,已没了埋怨。 “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不怪李仁。” “当我决定牺牲自己的快乐时,那我注定便要一步步迁就,直到踩踏自己的底线。” “好在,我离开了。人啊,还是自私点,都是一辈子,为什么女子总要为男子牺牲?” “就连绮春也一样,我不信那样的生活真是她想要的。” “你恨她?” “恨的,我不能回京,我怕我忍不住报仇。” “姑姑别告诉李仁我在此处,图雅此生与他不复相见。” 凤药低声道,“他不问便罢,要问……姑姑实在不能隐瞒。他总会通过别的方式打听到你。” 图雅没有半表情,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就随便吧。我已不欠他,也不爱他了。” 她潇洒起身,冲远处眼睛闪着金色光芒的男人挥挥手。 凤药追问,“莫非你依旧念着与从溪的旧情?” 图雅眨眨眼睛,望向天尽头,“比起任何男人的爱意,我更喜欢骑着马自由穿行在风里。” 她起身向从溪跑去,凤药追随着她的背影,“人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做自己。” 第1726章 监督内侍 从溪没了小腿,可那地方总会疼痛难忍,仿佛腿还在。 图雅一直陪着他,从溪问,“我那条腿也不知小叔给埋在哪里没有?” “是不是丢弃在荒野被野兽吃了?” 图雅鼻子一酸。 “我帮你问问去,我想徐将军不会这么做的。” 徐乾道说腿是在军营里由军医截断的,怎么会随便丢在哪里,已经埋了。“ “莫要和从溪提这个话题,说点别的好不好?”徐乾提起侄子就心酸。 图雅并未答应,她依旧很认真地和从溪讨论。 她说这条腿可能不想离开从溪,也许我们应该给它烧点纸,叫它自己先去投胎。 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从溪。 “我恐怕打不了仗了,图雅有什么打算吗?我……我也许能和你一起。” 图雅明白从溪的心意,可她不愿和任何男人再有契约般的约定。 她伤感地低下头,“我这身子,骑半日马都累得不行,已是个废物。” 从溪拥抱了她,拍着她的肩膀,“没关系,我们可以做点能做的,身子也会慢慢养好,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老天送来了你,让我又活过来。” 他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们不会是废物。” …… 自从皇上撞见苏檀打秋官儿板子,秋官儿与苏檀的关系更加微妙。 秋官儿处处小心,生怕还没做上监督内侍,先崩殂了。 一次桂忠在皇帝旁伺候,看着秋官儿和苏檀说话的样子,扑哧一声,竟笑出来。 皇上瞅他一眼,素日冷脸的桂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桂忠,有好笑的事说出来朕也乐一乐。” “奴才瞧着秋官儿的样子,觉得有趣。苏公公是不是很受用?你徒弟见你,犹如耗子见猫。” 皇上瞄了眼秋官儿,没有苏檀时,这孩子分外机灵。 十分有眼色,上次宴上,还偷偷帮皇上换过酒。 此时正值快要午膳,淑妃让宫女来请。 素素刚巧也抱着孩子找过来。 皇上逗了会小女儿,对素素道,“朕今天陪淑妃午膳,朕有日子没陪过她了。” 素素嘟着嘴不说话。 “朕叫苏檀送你回去?” “那叫苏公公伺候我用膳,和我讲讲皇上这几日都在忙什么,算皇上对妾身的补偿。” 皇帝点头,带着秋官儿和桂忠往长乐殿去。 桂忠走在皇上身后,突然“咦”了一声,“秋官儿怎么抹起眼泪来了?” 秋官儿赶紧道,“公公莫胡说,奴才、奴才哪有?” “呵呵,想必是日子难过,苏檀那个人,心眼子比针鼻还小,这几天给你小鞋穿了吧。” “没有没有,师父他……他很好。” 桂忠道,“皇上,桂忠一人伺候您就成,不如放了秋官儿,叫他歇息去吧,他这些日子白天当差,晚上还要为苏檀值夜,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皇上挥挥手,秋官儿谢恩离开。 皇上问,“看你的样子,很高兴啊。“ “看苏檀和秋官儿内斗,不,是苏檀单方面治秋官儿不是很有趣嘛。”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奴才说过,不喜欢苏檀。” 皇上意味深长,“那朕御前这个人,你想好谁来做了吗?” “奴才弟子中有许多优秀之人,皇上有特别中意的吗?” “要是没有,便用秋官儿,那才有趣,您想啊,秋官儿定然拼了命为皇上当差,报皇上知遇之恩。” “苏檀一定气得发疯,奴才想想就觉好笑。奴才的日子和白水一样淡,有点好戏看,怎么舍得不看?” “不过,奴才还是希望皇上先考虑奴才手下的孩子们。” “你还嫌不够势大?朕再封你的人做监督内侍,想吓死苏檀?” “他对朕很是忠心,你也宽容他些。” “是,皇上吩咐,奴才照做。” “奴才只看戏,不掺和。” 到了淑妃殿中,她瞧见桂忠奇道,“桂公公今天竟来伺候皇上用膳?那小秋官儿呢?素来机灵,端茶递水不必费口舌,很有眼色,妾身想向皇上讨他来做长乐殿的掌事太监呢。” “我这个掌事太监便没有这般机灵,什么事都要吩咐才知道做去。不如秋官儿多了。” 皇上点头,笑道,“朕那里也少不了他,你要真不满意,朕叫桂忠给你找个机灵的来。” 下午旨意就发了,封秋官儿为监督内侍。 和苏檀的差事毫不相干,苏檀再想为难秋官儿,已不可能。 真如桂忠所料,苏檀气得发疯,又不能着了相。 还得强装笑脸在御前当差。 桂忠似猫戏鼠,劳累或无趣时便提起秋官儿,一通夸赞,看着苏檀的脸色青白交加,想怒又不敢,十分高兴。 秋官儿坐的这个位置,品阶与苏檀相同,实际权力高于苏檀,宫内任何一处的太监任用都能干涉。 有了正经御前大太监,各宫传旨便不再用桂忠或苏檀。 秋官儿时常可以见到淑妃。 这日传旨,淑妃叫住他道,“你这位置可坐稳当了?” 秋官儿不敢答话,只要苏檀在,还惦记着这个位置,他都不敢说坐得稳当。 而且现在他才新官上任,万一犯点什么错,被皇上斥责,一定会有人说他资历太浅,不合适做总管。 淑妃指点,“你得让皇上知道,苏檀容不下你,但又不能明着点他,明白了?” 秋官儿道,“道理奴才懂,可奴才没什么好办法。” “内宫女子相斗的手段,你可知晓?” 她扇着团扇,恬静如不染凡尘的仙子,歪头瞧着秋官儿,神情带着娇憨。 谁又想得到,她正在教秋官儿害人呢? 秋官儿反复回味这话,便想到了一个主意。 当上总管后,伺候茶水点心的活儿都归了秋官儿。 苏檀带着百福陪皇上批红时,秋官儿便会送上热茶。 这日送茶,恰逢贡了新式茶说叫什么女儿香的,皇上照例饮的是旗枪云雾茶。 新茶沏了三碗,皇上只尝一口,便摇头放回茶盘。 滚烫多余的两碗茶,一碗给了百福。 一碗秋官儿亲手捧着送给苏檀。 只是递上时,手一歪,整碗茶泼洒在苏檀右手上。 他惨呼一声,连连甩手,桌面上的折子都洇湿了。 “师父!”秋官儿下意识跪下,又想起如今他已不归苏檀管。 他连忙叫人端来冷水,让苏檀把手泡在里头。 秋官儿眼眶发红,喃喃对皇上道,“是奴才的不是,害苏公公受苦了。” “你并非故意。苏檀怎么样啊?” 皇上离得远,并未看到当时的场面。 苏檀泡了一会儿,冷水端来的晚了,右手上起了一大串水泡。 手出不得水,一出来皮肤火辣辣地疼。 秋官儿口中一直道歉。 表情却没半分歉意,只是背着皇上,皇上看不到,就算能看到,皇上也未必会注意。 两个奴才争宠,和两只狗互咬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秋官儿偏着头问道,“师父——疼吗?” 苏檀警告自己莫要被激怒,可一接触到对方幸灾乐祸的眼神,手比脑子快,一巴掌便扇在秋官儿脸上。 秋官儿的得意一闪而过,被苏檀打得趔趄一下,忙扶住百福的桌角才站稳。 第1727章 两重天 苏檀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跪下向皇上请罪。 皇上没有任何表情,注视着苏檀,慌得苏檀心中打鼓一般乱跳。 他一只手举着,上面的水泡十分狰狞。 皇上目光柔和了些,“这些天,你就休息吧,伤了右手也没法写字。” 苏檀离开殿堂,经过秋官儿,秋官儿本来躬着身,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反而直身,身体随着苏檀而转动。 直到苏檀瞪他一眼,他对师父勾起唇角一笑。 出了殿,苏檀在大太阳下用力呼吸,眼前直发黑。 缓过这股劲,手上的疼痛钻心,他赶紧先到太医院取药膏。 万万不可留了疤。 掌印太监是与他无缘了,本想仗着伺候得当,混个监督内侍。 大总管加上秉笔太监,也算宫内头一份的尊荣。 如今总管太监被徒弟抢去。 他闷闷不乐,又加上不能像从前那样时常看到素素,向她拿主意,更加郁闷。 更倒霉的是,回去的路上,遇到桂忠。 对方不紧不慢迈着四方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俨然一副王孙公子的气派。 他算什么呀,明明只是个奴才,硬在宫里活成了主子。 苏檀向一旁退了两步,等桂忠先过。 桂忠看到他的手奇道,“伺候万岁时走神了?” 苏檀哼了一声,“万岁有了专门伺候的,用不着我。” “呵,那就是小徒弟反了,我以为你苏公公最擅管理底下人呢。” “哦,我忘了,秋官儿已经不是底下人了,故而苏公公变成了纸性子。” 苏檀眼看着他飘飘然离去。 言语挤兑是桂忠对苏檀的日常。 苏檀咽了委屈郁郁前行。 这会儿,宫里很安静,不闻人语,再过会儿到皇上午膳时才会热闹起来。 整个皇宫都配合皇上的一举一动,而一呼一吸。 自己入宫这么久,依旧活得像个蝼蚁。 连个徒弟都管不住。 上次该及时出手,了结秋官儿,身边不能留压得过自己的人。 他遗憾地想。 …… 素素似乎迷上了做母亲,整个人柔和许多。 每日忙着照顾女儿,还抽空学厨艺。 她本就聪明,把这聪明用在菜上,也做出不少新菜。 还起了好听的名字。 蝶恋花、玉盏明珠、锦绣山河、雪落红梅…… 每次皇上要来,整桌菜里有一道是她做的,还要皇上猜。 皇上次次都被她哄得高高兴兴。 饶是如此便罢了,宸妃愿意动心思哄皇上,多得些宠爱也是应当了。 …… 秋风飘荡时,小公主被宸妃带到英武殿,堂上寂静,她脆生生突然喊了声“爹爹”。 皇上手里的折子掉落,眼圈都被叫红了。 把女儿抱在怀里,得了夜明珠似的。 淑妃在英武殿外,门都进不去,听到里头突然一阵热闹,皇上要打赏堂上所有人。 打听一下,秋官儿叫小太监来回话,才知道不过是小孩子会喊人了。 皇帝当了多少次父亲了? 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未曾生育,故而不知道养育孩子是多么费精神的事。 皇上以前当过爹,却从未带过孩子。 唯独这一个孩子,是他亲手带过的,是依恋他、信任他的。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才体会到身为人父的快乐,付出过一点做父亲的辛苦。 这个“爹爹”不像平白来的,像是他自己赚的。 旁的孩子先学的都是“娘亲”二字。 唯独这个孩子,第一声叫的是他这个父亲。 皇帝亲自赐了公主小字“瑶玉”,封为长宁公主。 这是大周独一份的珠荣,按理,公主就算受皇上喜爱,最小也要过八岁才可会给封号。 这么大点儿的小人儿,便成了长宁公主,皇上是把也放心尖上疼爱。 宸妃得意极了,与皇上一起抱着公主到紫兰殿。 皇上亲自抱女儿,问宸妃,“上次那道鸾凤归巢做的不错,寓意也好,可有再做?” “皇上昨天才用了油腻的东西,今天妾身做了玉盏明珠,清淡可口,您尝尝?” “这道菜是咱们瑶玉指给爹爹的。”宸妃用帕子捂着嘴笑着说。 “是什么食材做的?” “皇上一会儿过去吃了不就知道了?” 宫内一片和睦安宁。 …… 辽东战场却不如意,因徐乾主张以守代攻,减少伤亡,故而消耗巨大。 皇上闷闷不乐,去岁天灾不断,人口减少,收成锐减,税收交不上,国库里云之凑来的银子,填补别的窟窿,不能全用于军费开销。 户部统查人口,今岁较之去岁,人口减了两百万。 这个数字简直吓死人。 因高句丽这个跳梁小丑作祟,一旁的新罗、百济都跃跃欲试。 像等着咬大周一口分而食之的野狼。 皇上无路可走,他断不能容忍投降。 这么大一个国家,向臣属国投降,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更可怕的是,一旦投降,其他国家来犯,又当如何?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得一夕安寝。 之后呢?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这个道理皇帝比谁都清楚。 他如今面临着和从前先皇一样的困境。 …… 大周才至秋天,正是最好的季节,辽东已经冷起来。 去岁的冬衣尚在,只需在营帐上搭起厚毡子,士兵就不会像上一个冬天一样,冻死冻伤无数。 凤药在此一直待到秋季。 大周现在摇摇欲坠,她心中最有数。 艰难的时候还在后头。 她得回去和徐忠、安之一起应对后面的难关。 徐乾和玉郎总一处讨论战况,发觉金大人对打仗很有见地。 便求着凤药,把玉郎留下当军师。 又到分别之时。 凤药换了劲装,发间已见银色,玉郎拥抱了她,低语,“我会守住瀚洲关。” “我还要为你送上一份大礼,且容我先不说出来,待礼物送上,你自然知道。” 凤药瞬间落泪,世间唯这一个男人,是她的知己,也是她的丈夫。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心底要的是什么。 “我只怜惜你发间飘了霜雪,还要来回奔波操劳。” 凤药浅笑一声,“我的话都叫你说了,我说什么?” “不止你怜惜我,连老天都怜惜我。” 她抬眼望向玉郎,玉郎道,“老天明明薄待你,为何说它怜惜你?” “它把你给了我啊,没有你,我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 玉郎搂紧凤药,“退了高句丽,大周平安了,我们离开京师好不好?” “大半生过去,我的心愿就是日日能与我的妻子厮守。”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1728章 淑妃困境 玉郎送走凤药,马上回军帐与徐乾等几个重要将领议事。 眼下秋风初起,很快又会面临凛冬。 这个冬天会比上个冬天更难过。 因为玉郎断定,朝廷不会再送粮过来了。 敌人也会更加凶残。 高句丽以举国之力来撕咬大周。 大周皇帝却把被咬的地方当做边角料,根本不想理会。 他们已耗了朝廷那么多银子。 不打胜仗,所有人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 徐乾这个主将可以靠着国公府的权势,保条命,但也不免贬官蹲大牢。 他先抛出自己对形势的判断。 没有一人相信。 玉郎冷笑道,“你们还在做梦,把希望放在朝廷身上,我来之前便已打听清楚,国库,花空了。” “安之丞相的姐姐为筹军费已然尽力,去岁筹得五百万银,但其他地方亏空得厉害,银子留不住,都用干了,请问诸位,我们退守瀚洲关,算胜了,还是败了?” 大家都不吱声。 自然是败了的,只是没有败得那么难看。 “徐将军既然留下我,便请听金某一句话,我们必须歼灭高句丽的军队。” “歼灭?我们打他们跑,如何歼灭?” “而且如今我们兵力只到他们一半,根本不可能。” “对呀,兵书上也说,十倍于敌方,方可围攻,打歼灭战,兵力少于对方,守比攻强。” 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 “那也是粮饷充足的情况下,现在我们守不起了。”玉郎驳斥。 他把目光转向徐乾。 徐乾一直沉默,哥哥来信坐准了玉郎的推测。 凤药过来未经皇帝允许,已是最后一次支援。 徐乾艰难地开口,苦涩不堪,“我同意金大人。我们……穷途末路了。” “粮食够两个月用,至冬天没粮,天气又冷,我们便是死路一条。” “我们……实际被放弃了。” 徐乾垂头,再抬头眼睛蒙上狠厉,“大家此时只能团结一致,我想听听金大人的建议,你们都出去吧。” 玉郎给出的方案是绝密,只有他与徐乾两人知晓。 听了玉郎部署,徐乾沉默,过了许久方道,“这办法真可以?” “是不是太冒险了?” “大人派出我们一半兵力,轻骑出发,连粮食都不带……” “别人带着辎重,我们轻骑,一路只靠杀人抢劫,便能活下来。” 玉郎看到徐乾一闪而过的犹豫,“呵!徐小将军,这是战时,你死我亡的关键时刻,小将军不会突然怜惜敌方吧。” “我怜惜的是对方无辜百姓。” “没有无辜的人,他们侵犯我朝,就得承受这样的结局。” “好在有瀚洲关,不然,你们徐家去年就得倒台。” 玉郎见徐乾还没痛快答应,嘲讽道,“你对敌人还要讲道德?” “希望他们打进大周,也能对我朝百姓像徐将军这般仁慈。” 徐乾被他一激,应道,“全部按金大人所言,我把指挥权授予你,违你命者,斩!” …… 淑妃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陷阱。 进退维艰。 皇上身子不行了,只有少部分从前得宠的妃嫔知晓。 比如她、宸妃,以及皇后。 皇后和宸妃都有子嗣,毫不在意。 恐怕心中还有些窃喜吧。 不必再伺候这个老男人。 可是她靠的是以色侍人才得以上位。 如今“色”这个手段不中用了,她斗不过宸妃。 宸妃不是什么内敛之人,只要皇上不在,哪怕在汀兰殿,她也处处针对淑妃。 更糟糕的在于宸妃对皇上的判断是正确的。 皇上不中用,并非没了欲念。 有欲念却无法发泄,便开始摧残人。 一开始还不算重,他只是因无能愤怒而推了淑妃,淑妃肩膀撞在桌角,青紫一大片。 皇上赶紧过来,目光落在那片青紫上,淑妃尖叫一声,伏地哭了起来。 “皇上不喜欢妾身便罢了,莫不是皇上看到妾身就厌弃?” 她伏地痛哭,放在往日,皇上会扶她起来,温声安慰。 这次哭了一会儿不听皇上说话。 抬头看到皇帝目光复杂瞅着她。 她流着眼泪,皇上突然扇了她一耳光。 不重也不疼,却让人心寒。 她惊恐的样子没激起皇上的怜惜,皇帝浅笑了一下,又重重叹口气,走开去。 “你走吧。朕今天没心情。” 皇帝双修失败后,这是淑妃头次侍寝,没想到就这么匆匆结束。 她跑太医院,想打听皇上身体状况。 没人敢告知。 皇上的脉案是机密,除皇后,谁也不能看。 淑妃想来想去,只有直接问皇后。 皇后直爽,还有可能说两句真话,若问宸妃,她只会鬼话连篇。 淑妃选了个没什么人去请安的时辰,来到汀兰殿中。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有气无力福了福。 “平身。淑妃可是有事寻本宫?” 淑妃凄凄切切环顾四周,殿内好几个宫女在。 “妾身想私下和娘娘说两句。” 莫兰散了众宫女,殿内只两人。 淑妃拉下衣服,她肩膀上的淤青变成了紫色,依旧触目惊心。 莫兰心中一惊,“这是皇上弄的?” 淑妃跪下哭道,“求娘娘给句真话,皇上的身子还能好起来吗?” 莫兰眼神闪烁,“万岁身子还好,黄真人及院正一直在为他调养着。” 淑妃一咬牙,直白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娘娘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皇上不能人道,还会好起来吗?” 莫兰脸一红,没有答话。 黄真人专程来和她说过,从前服食的丹丸,残留毒素太多,恐不能人道。 她会尽力为皇上调养,希望能让皇上排出毒素。 淑妃面色发白,看皇后的样子,猜到了答案。 后宫像她这样没有子嗣的,几乎没了获宠的可能。 “妾身……知道了。” 莫兰也很黯然,淑妃不过二十岁,余生都会在深宫内度过。 那是多么漫长枯燥的时光。 淑妃脚步沉重离开汀兰殿,走到花园时,听到里面传来明亮的笑声。 那么轻松快乐,她不由自主向花园深处走。 看到是宸妃领着宫女们陪小公主玩耍。 宸妃五官平凡,却因为快乐,满脸散发光彩,眉眼弯弯,和平日根本不似一人。 小公主的眼眸在阳光下是淡蓝的,清澈得像泉水。 这普通的一幕让淑妃心中一阵刺痛。 她一生也得不到这样的快乐。 不由看呆了。 第1729章 勇气 凤药回来后,马上求见皇上。 她在辽东得到一个重要消息。 发去的三万石粮食,徐忠上演自己抢自己的戏码,抢来的粮加上李嘉送到营中的余粮,合计只有约二万五千石。 少了五千石粮。 李嘉这么大胆,又这么愚蠢。 他不会以为因为数量大,徐乾接到军粮而不点数目吧? 怪不得徐忠那么失望。 这是国公爷给李嘉最后的机会。 若是他老老实实交出五千石粮食的银票,承认错误,国公还会继续犹豫。 毕竟是提着脑袋跟着李仁造反。 李嘉愚不可及。 凤药穿着宫装,缓步登上登仙台。 远处那座新殿恢弘无比,工匠在做最后的装饰,皇上给它起名“凌霄宫”。 凤药驻足观看,这座大殿每层挑高,三层便能看遍皇宫,比摘星台还高。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观赏片刻,回头走入登仙台的阴影中。 皇上看起来十分苍老,他瘦了很多。 “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凤药,过来,坐朕跟前说说话。” 皇上半躺在榻上,炉上烧着水,穿堂风吹过,茶吊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要吃茶你自己沏。” “臣女来求官,皇上可敢授臣女大司农一职?” 皇上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直视凤药。 “姑姑去了趟辽东,朕以为姑姑要状告谁呢?” “已经病入肌理,只涂点金创药治不好病,现在需要刮骨疗伤。” “臣女这次愿把命放在御案上求此官位。” “大司农掌管田赋、算赋、盐铁专卖等,姑姑的确得把命交上来。” “不止如此,还请皇上把水衡都尉所掌握的山海池泽之税,暂时移交给臣女。” “凤药,你如此大胆。” 凤药浅笑,“我不为自己,无所惧哉。若是胆小,当初臣女就不会进宫。” “更不会陪伴皇上身边。” “你真像朕收进鞘里的龙泉宝剑,再抽出来,锋利依旧。” “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你知道自己会给朕带来什么动荡吗?” “大周岌岌可危,”凤药说得很平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皇上很累的样子,靠在榻上,闭目道,“凤药可知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三百七十万两,不够一场天灾。” “可人口却少了二百万。” 凤药道,“臣女来求官职,自然要先清楚目前国家什么状况。” 皇上道,“你要啃的不是硬骨头,是石头,是铁,你真有这个信心?若是完不成,你会被千夫所指,会被折子压死。” “再说你一介女流,干政本就不合祖宗规矩,一旦任命,便会有人扑咬,你可有心理准备?” “也许,朕到时不得不处死你。” “臣女有,不知皇上有没有?” 李瑕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凤药,他像是松了口气,“朕……想和谈,这个仗,打不下去了。” “请皇上缓一缓,若臣女这次的差事败了,皇上可以先诛杀臣女为勋贵们泄愤,然后再和谈。” “不管皇上要割让辽东,还是赔款,臣女也看不到了。” 李瑕眼睛通红,两人对视良久,他颓然道,“朕不愿将来被史官写上一笔昏君。” “就……随你吧。” “请皇上听臣女安排,先立太子,以固朝纲。” “任命臣女之后,把桂忠和安之派给我使唤。之后我还要皇上任命安宁侯,叫他为我所用。” “左膀右臂齐全了,臣女替皇上整顿朝纲。” 李瑕笑了,摇头道,“秦凤药,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温良之下藏着狂傲不羁,敢说替朕整顿朝纲,这是掉脑袋的话,你怎么不说替朕当这个皇帝?” “臣女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皇上认得凤药几十年,值此危难之时,就……不装了吧。” 李瑕忽然伤感,“你与金玉郎,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 皇帝既然允了此事,圣旨第二天便当朝下发。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头道旨意,立皇后之子为太子。 这还好,虽突然,也是合情合理。 第二道旨意,封秦凤药为大司农,旨意才刚宣读完,便见凤药走入朝堂上。 她站在东侧第二排,毫无惧意打量朝堂上所有官员。 一副“今天我就看看谁对我不满意”的样子。 目光肆意直接,没人与她对视,她才满意地看向皇上。 散朝时,除了左、右丞相,其余官员迅速散开,并无人上前祝贺。 安之与桂忠已得了旨意,专供凤药清查账目差遣,便跟着凤药来到户部。 大司农这个职位早就被取消。 如今任命一个女子当此职位,地位高于户部尚书,自然引得户部群官不满。 她知道这次到户部,倘若不给尚书个下马威,接下来的日子,她都不会好过。 凤药不为抢风头,只为后头差事办得顺手,板着脸进入户部衙门。 尚书没想到她这么快,以为最快也要明日方才上任。 正在衙门内大发牢骚。 “我看这姓秦的就不是安分玩意儿。一个女人,不生孩子,不相夫教子,不嫁人,弄得皇上五迷三道,竟置户部于一旁,重新任命大司农,这不是打老夫的脸吗?” “这是这女人使了狐媚子手段迷了圣心。” “都怪她!” 桂忠咳嗽两声,尚书回头,一脸惊慌,“你、你们进门怎么不通报?” 凤药手中拿着把剑,直接走到主位上,将那剑重重放在桌案上。 回头审视尚书,“尚书大人,国家岁入一年低过一年,您要是有手段令国库充裕,皇上不至于重新任命大司农一职。” “说到底,没贬了你,已是极给面子。” “你背后污言秽语,污蔑长官,是何道理?” 尚书从没与女人对峙过,看凤药如此大胆,惊得张大嘴巴,“你、你一介女流,你本该……” “和我手里的天子剑说话吧,皇上赐我尚方宝剑和先斩后奏之权,误我差事的,别怪本官不留脸面。” “不想颜面扫地,便乖乖听命。” 尚书不服,还想辩解,忽闻兵戈相击之声。 户部外来了安宁侯带着一队身着甲胄手持长枪的侍卫。 老侯爷须发皆白,神武威严,立在门口,训话道,“都站好了,一会儿秦长官叫拿谁,别含糊,只管拿下!” “什么?谁是秦长官?动动狗脑子,里头坐的人,谁最惹眼,谁不就是长官?就你们这没眼色的,将来如何升职?” 他走入厅内,向凤药一抱拳,“奉皇命,特别来配合秦大人查账!” 凤道道,“分成三组,日夜值守,我叫拿谁便拿谁,我叫杀谁,就杀谁。” 她说得杀气腾腾,气得尚书长须发颤,“好好,你们等着老夫的折子吧,老夫要参你。” “尚书大人不说把账目交代清楚,急着先参本官,可是心虚?” “要参也先把账本子交出来,你想怎么参便怎么参。” 第1730章 户部对峙 凤药轻蔑挑唇冷笑,她混迹宫中,自先帝伺候到当今圣上。 看过岂止万起政务,整日见皇上与大臣们的相处,早就知道这些官员什么样子。 “别和本官拖时间,再误我的事,我先剥了你的官服。” 老头儿眼一翻,晕过去了。 凤药叫人送他回家,让他闭门养病,不必过来,所有差事交接给户部侍郎。 若侍郎也身子不适,便交给郎中与员外郎。 若是大家都不好,不如卸任,把差事交给身子骨好的人来干。 你们不愿干,等着补上来的人多的是。 凤药一番训话,安之与桂忠低头只忍笑。 这帮尸位素餐的懒政官员,早该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是内宫第一姑姑的雷霆手段! 他们不过是揣着龌龊心思,认定凤药一介女子,定是面皮薄、性子软,拿捏得住。 只道是拖一拖、推一推,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过去,便能万事大吉 —— 一个娇弱女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更想着联名上折,哭哭啼啼诉些 “苦处”。 再暗中拉扯串联,搅浑这潭水。 只待时日一久,这查案的差事,便会不了了之,黄得悄无声息。 可他们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点 —— 凤药办差时,从不知 “脸皮” 二字怎写! 他们哪里晓得,这个看似寻常的女子都做过什么。 在灾荒遍野的年头,押着粮车跋涉数千里。 横穿整个大周的山高水远,硬生生闯过盗匪横行的险路。 将救命的粮草送到皇帝面前。 敢为了流离失所的百姓,跪在皇帝殿外以死相谏,一日不获圣允,便一日不起; 她面对后位的万丈荣光,断然拒绝,眼中只有黎民疾苦、朝堂清明; 她能放下身段,亲自踏入尺许深的泥泞脏水,搬木料、搭营帐、支粥棚,指尖磨出血泡浑不在意; 她曾随军远赴边关,以女子之身,在漫天风沙里握着笔杆做书记员,将前线的每一封军报、每一条军情,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哪怕受困于女子之身,长途骑马奔波,被生理苦楚折磨得夜不能寐,硬是咬碎了牙,一步步挺了过来。 她敬国士风骨,能与文人墨客、忠臣良将纵论家国天下; 也懂市井烟火,能和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谈笑风生,打成一片。 这便是凤药。 不是什么娇弱闺秀,是敢踏荆棘、敢破浊流,于平凡血肉里,藏着万丈光芒的巾帼铁骨! …… 凤药昂头想了想,喃喃道,“不好不好,尚书大人不能不来主持。” “明日一早,桂忠直接到尚书府接人,若不来,换安宁侯亲自去接!” “是。听凭大司农吩咐。” 她若就此放过尚书,后头的差事就不好干。 这些小吏,别的不会,偷奸耍滑、阳奉阴违可是一套一套的。 既要杀鸡儆猴,便杀最大的那只。 第二天,一乘青布小轿抬来了尚书。 他脸色晦暗,带着浓浓的倦意,一看便是头一夜没休息好。 凤药一身素色官袍,容光焕发,笑着向其行礼,“大人,看来昨天休息的不错,气色很好嘛。” 吴尚书进入厅内,愁眉苦脸,走入独属自己的那间内房,向凤药招手,待她进入,掩上房门。 “秦大人,头天老夫说的话,您不必放在心上,我是说给旁人听的。” 他低声说,态度十分诚恳。 “哦?看来这里的水很深啊。” “正是。”老头如释重负,“我怕您不晓得厉害,一头扎进来,能伸手进到您所要查的事项里,您想想那是什么能量的人物?” “秦大人,我是为您好哇。” “我吴某一把年纪了,想落个完完整整告老还乡,别老了老了,沾一身屎,晚节不保,这些是轻的,万一这条老命搭进去,可怎么好哟?” 凤药负手,认真听着吴尚书诉苦,差事还没开始,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还没碰到,尚书就拦在头里。 她冷笑一声,“大人物?尚书眼里,我秦某是小人物喽?” “不敢不敢。” “再大的人物,大得过我手中的天子剑吗?” “莫非他的脖子是铁打的?” “吴大人细想想,我能说动皇上,把已撤了的职位再拿出来,封秦某为大司农,若是怕,我敢伸手接这烫手山竽?” “户部的烂账,我去岁便过问了。只是当时事务繁多,顾不上。” “再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以内宫之人过问政务,的确不合适。” “今天可就不一样了,费了我这么大劲,做了这个官,凭尚书几句吓唬,我秦某便离了户部,您认为可能吗?” 吴老头儿昨天夜里想了一夜。 户部账目后头要动谁的利益,他很清楚。 若是今天秦凤药不来接他,这账说什么凤药也不能查清楚。 不来接尚书,证明她不够聪明,只要他不到,手下所有小官员不可能配合凤药。 她要来,逼他去当差,说明秦某还算聪明。 他就试探试探。 上面的话,听起来为凤药好,实则便是吴尚书的试探。 “那大人想查到什么程度?” 凤药转身正视吴尚书,一字一顿道,“水落石出。” 吴尚书倒吸口凉气。 “不管查到谁头上,大司农都敢下手?” “不然我为何要请天子剑,为何要皇上派出安宁侯?” 吴尚书的目光转向窗子,仿佛穿透紧闭的窗户看向外面。 岂止安宁侯,那个从头到尾不吱声的桂忠,是皇上身边的大宦官,查个帐,来个宦官做什么? 他代表皇上的耳目啊。 再回头,他道说,“好,我就怕秦大人沾沾水就走,既您打定主意,那便查吧,不是我户部无能……这些银子收不上,我心急如焚也无用啊。” 凤药道,“把你的算账能手挑二百人,编为五组,每组分白夜两班,日夜不停,账目分为矿、盐、漕运、商税及山海池泽之税五块,各算各的,几天可以给我结果?” 吴尚书眼冒精光,反问,“大人连池泽之税都要查?” “查!” 前四项收入归户部管,是为国家收入。 山海池泽之税归“水衡都尉”,不归户部。 那是皇室财政,收入用来开支宫廷膳食、服饰等。 说白了,那些银子皇上直接用掉了。 吴尚书小眼睛一转,秦凤药来户部翻腾倒也说得过去。 她要能动得了水衡都尉,才说明她真的有能量。 正想着,外头报说,“丞相到”。 吴尚书急忙出去迎接,倒是凤药,不紧不慢走在后头跟出去。 大门外站着徐忠和常安之两位丞相,尚书顿了一下,急忙疾脚步走过去行礼。 安之嘴上客套着,徐忠负手站着只说了句,“尚书不必客气。” 凤药走过来,安之一揖到底,“家姐问姑姑好。” “她还好吧。” “托姑姑的福,姐姐和家里一切都好。” 凤药打量着安之,他与牧之很像,除了没有那颗胭脂痣,没有牧之身上那股风流飘逸的劲儿。 安之少年老成,否则也坐不到丞相之位上。 徐忠打破两人的寒暄,“姑姑当差时若有任何不妥之处,我徐某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吴尚书立在一旁,心情复杂。 连左右丞相都站在凤药这边,看起来皇上真的想一查到底。 可……将来真拉扯起来,以皇上的性子,真能坚持下去吗? 第1731章 不按常理出牌 徐乾共有十五万兵力。 玉郎一口气分出七万人,叫他们从瀚洲关后头绕开战场,迂回绕到高句丽国境。 深入其内,大开杀戒。高句丽出动二十五万兵力,堵在瀚洲关前,想破城。 为的是占领这块肥沃的土地。 谁也不会想到徐乾兵力本就弱于敌人过半,还分出一半,去人家国内,图个什么? 这七万人,只带兵器,一口粮也不给。 一路烧杀抢掠,金玉郎甚至说,“若高句丽富有,你们也可以发一点小财。” 对于徐乾,简直闻所未闻。 “提着脑袋为国打仗,国家却连个饱饭也给不了你们,今天就是你们回报家人的机会。” “对方手无寸铁,我们……” “对方若破了我们的关,会如何对待我们的百姓,你们就如何对待他们的百姓。” 金玉郎云淡风轻下令,“屠城。” 他转头看着徐乾,“我们只需坐等,等高句丽调兵,他举国之力不过这些人,等调走一部分再做接下来的决定。” 散了会,徐乾闷闷不乐,金玉郎道,“心又软了?” “两军对垒,屠杀人家的百姓……” “徐将军,”金玉郎意味深长,“战争,只谈结果,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希望这万骨是谁的骨?” “还是说你有武德,宁可看徐家子侄因战败被牵连?” “你们虽是勋贵之家,倒起台来也如山崩一般,快得很。” 徐乾侧目打量着这个冷峻又冷血的男人。 他像把打磨锋利的兵器,只为精准砍杀敌人。 “军中有没有精通高句丽语的小兵?” 徐乾在当地招过兵,这里的人从前与高句丽通商,许多人精能对方语言。 “把这些人训练一番,丢出去当细作,传信进来,查清对方侦察哨在哪里,对方所有事情都查,连每日吃的什么都一并报上。” 徐乾答应,玉郎看着对方身影暗想,“若是徐忠,这仗打得会更顺,徐忠没这副善心。” 正想着,眼前光线一亮一暗—— 图雅挑帘进帐,她瘦得脱了形,精神却好。 双手抱拳,“金大人,好高兴又见到您。” 玉郎少有地温情,“你瘦了许多。” “图雅想要效力军前……” “不可,”玉郎打断,斩钉截铁拒绝,“凤药临走时说过,不可劳累图雅,叫她养好身子。” 图雅又感动又好笑,被人惦记的感觉的确很温暖。 “她还说,不会泄露你的行踪给李仁,你放心。” …… 如玉郎所料,这七万人杀入高句丽边城,如入无人之境。 血洗边城,将好携带的财物全部洗劫一空。 不过他们只杀了男性,放过所有女子。 “所有男性,连童子也杀了。” 玉郎闻听此消息,一笑,对徐乾道,“领兵的凌将军倒是个神仙人物,甚至比我想的还周到,你可知为何?” “妇人又没什么威胁,何苦杀绝?” 玉郎摇头,“想必凌将军想到我的后手,故而放过女子。” “杀掉的男人,是她们的儿子、夫君、兄弟……她们不放放任亲人暴尸荒野,一定会埋了。” “所以?”徐乾,“你总不会发这个善心,叫敌方尸体入土为安吧。” 玉郎大笑,“若放任不管,接下来敌军过去,看到死掉的老幼之人,岂不鼓舞对方士气?” “都埋了,眼睛看不到,他们便不会那么生气。” “徐乾,亲眼看到死几万人,和听说死了几万人,完全不同。” “凌将军可堪大用。” 很快便有人送信到前线,据细作的消息,高句丽调走十万兵力,却追杀玉郎的七万轻骑兵。 得到消息,徐乾来告诉玉郎,玉郎毫不担心,甚至有点高兴。 “这些人带着行李,又缺衣少食,马上到雨季,你瞧着吧,他们连吃凌将军的马蹄灰都赶不上。” 徐乾阵前压力骤然减小。 可他心底是不服的,他问,“若对方杀入我们城池呢?” “那怎么可能?”玉郎笃定答道,“所有通向我方后城的路,我都洒了大把哨兵,占据高地。” “他们还没到,我的兵就能先等在据点,一举击杀。” “说实话,我巴不得对方出此下策。” “徐将军以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什么最重要?” 徐乾想了想迟疑答,“明君?城池?重要之事太多了,我也说不好。” “山、地、海、河、矿、林、君、臣都要紧,但最要紧的是人,若是杀光高句丽的人,咱们还会怕吗?” “我已传令凌将军,找到合适突袭的地方,吃饱喝足,以逸待劳,歼灭追击他们的十万高句丽军。” “我方不要俘虏,也不谈判,可以放心大开杀戒。” 徐乾打个寒战,愣愣看着玉郎。 他根本不按两军对垒的规则对战。 金玉郎气定神闲喝着自己从京师带来的茶,浑身上下干净利落。 甚至有点儒雅之气。 这样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他身上没有年龄感,长相俊美,鬓染霜雪不但没减其姿容,反而更添了威严。 一双眼睛睫毛浓而长,目光柔和时,给人一种温情脉脉之感 。 都是假象。 …… 和金玉郎预料的一样,凌将军找到一个合适伏击之处,久等敌军,一直未到。 先是屠杀了整个边城男子,接着便要杀光十万敌军。 玉郎送信从不经过徐乾,徐乾也不知信中玉郎是如何吩咐凌将军的。 城外还有十五万敌军,城中只有三万人,徐乾心中发虚。 此时对方强攻,是五对一的局面。 瀚洲关必破。 玉郎像是看透他所思所想,问他,“若你我对阵,你会猜到我敢派出去七万人深入对方国土之内吗?” “你又能猜到我敢再分一半兵力离开城关?” 徐乾摇摇头。 “他们也猜不到,这都要归功于你徐将军,你一直守关不动,他们便会以为你是守城之将,性子谨慎,这才有利于我出击。” “打仗最要紧的是军机不可泄露。” 玉郎派人在地势较高之处密集安放刀兵,有阳光时,时不时有反光,似是有人埋伏。 又叫人故意散出消息,说大周来了后援。 不出十日,凌将军的信送到玉郎手上。 信件上沾着溅上的褐色印记。 打开信,上面凌将军用手指沾着敌人的血写了三个字,“得手了”。 玉郎笑笑,将信放在火上焚烧。 下了第二道令,他叫凌将军将这七万人停留在离瀚洲关敌营数十里之外,朝发令,夕可至的距离,一定隐藏好。 这几天刮起北风,云层越积越厚。 玉郎出营查看,伸手感知风向,又嗅闻空气的味道。 时不时蹲地观察虫蚁,还查阅了城中地方志。 “恐怕要下雨了。”玉郎没头没脑对徐乾说了句。 他脸上便是那日收到凌将军血书时的表情。 带点享受又隐隐兴奋,仿佛很高兴即将要发生一场大屠杀。 第1732章 打擂台 凤药去了水衡署,桂忠与安之跟随左右。 她没叫户部小吏过去,打开始她便知晓这是块难啃的骨头。 走到衙门口,里头小跑着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相貌很威严,留着长须。 凤药等他来到近前,寒暄道,“都尉大人,打扰您了。” 这人苦着脸,“哪敢说打扰,都是皇差。” “秦大人,账册都给你准备好了,下官也不瞒您,账上亏空大了,但银子都是皇上用了。” “水衡署借国库的库银?” “是。”都尉表情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没办法呀,还有俸禄,咱们也得吃饭啊。” “你们署共多少人领俸禄?” “一个都尉,一个水衡丞,下头九个令官,上林令、均输令、官令……有秩级的官员共八十人,下头还有无秩的办事吏、卒徒、工匠等也得个二百来人。” “秦大人,这些人是减不得的,如上林令下头有卫士、苑夫、园丁、兽医、禽畜……每人都有具体差事,我们这些有秩级的,得管理他们,也做不了这些活儿。” 他说得句句在理,安之和桂忠具不知从何反驳。 唯凤药连连冷笑,一双眼睛盯着都尉,这男人目光躲闪不与她目光对视。 看得桂忠和安之都很纳闷。 “桂忠,叫你的人把账册全部带回户部。” “秦大人……”男人欲言又止。 凤药平静看向他,都尉左右看看,桂忠与安之带人进室内整理账册,外头只余他二人。 都尉擦把汗道,“秦大人日夜操劳账务,最好住在宫内,莫要来回奔波。” 凤药看他良久,“你还算有良心。” “小人有许多苦衷。”他自见了凤药,叹气声就没断过。 “都尉大人,你只是个当差的,事情与你无干,你怕什么?” “今天交出账册,下官也是请了圣旨的,不然……大人今天跟本拿不到账本。” “下官只求大人心中知道小人的难处。” 凤药点头,“冲你叫我住宫里这句话,我也会保下你。” 这人又是长出口气,唯唯诺诺,“下官谢大人。” 马车拉了满满一车的账册离开水衡府,路上桂忠问,“我不大明白账目上的事,亏空可是因为皇上花销太多之故?” 安之道,“皇上开销不少,不过自开国以来就是这么花销的,节约也省不下来多少银子。” “大河没水小河干,不是花销大,是进的银子少,出的银子多。” 尚书在官衙内等着,希望凤药碰个钉子,知道难处。 户部没有管理水衡署的权限。 人家为难凤药也没什么稀罕。 走到门口张望,看到大车拉着箱子回来了,心中有些吃惊。 要账本这一步还算顺利,等账房把账目列出来,真正为难之处如冰山一角,才会现形。 这不是个小事情,庞大的结构,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 利益纠缠,勾连颇深,他不信一个没什么出身的女人,能把这张网理个清楚。 账房开始分发账册,户部另四组小吏也开始盘点国家收入主要来源的四项。 矿、盐、铁、漕运、屯田等。 百姓要上的税却是不查的。 尚书问,“这块税收也是一大部分,大司农真不查?” “不但不查,今年我还要免税。” 尚书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那、那恐怕,今年便没有收入了啊,这怎么行?” 凤药慢悠悠翻着账本,口中道,“国库这个月按正常来说,理应余有一千二百万两库银。” “如今只有几百万两。” “吴尚书,你该不该死?” “你开口难处,闭口收不上税,皇上养你干什么来的?” “尸位素餐,可以告老还乡,我不信所有人都做不来。” “一个尚书,一年俸禄千石之多,吃的都是干饭呐?” 她毫不留情,冷嘲热讽。 尚书听了这番讥讽,连连冷笑,“老夫给你几分面子,你倒上脸了,你征得上来一千万两银子,再和本官说这些!” “在这之前,你说什么,都只是说大话。” “呵呵,真想不到我朝官员脸皮厚成这样,渎职得这么堂皇。” “等我把国库该有的银子征上来,你等我参你吧。” 尚书胡子发颤,哆嗦半天蹦出一句,“你若能收得上来,老夫自请告老!” “若不是安之和桂公公在此,你连算账之人都找不齐。” 凤药笑了,“若无这些小吏,你吴尚书光杆一人,可当得下户部的差事?我不同你打擂台,走着瞧吧。” 凤药眼见他气呼呼离开户部,长吁一声,这才刚开始。 还没到难的时候。 他们只是瞧她是个女子,总带着些轻视。 尚书走后,房内只余密集的如雨点似的算盘珠子声。 安之在户部待过一段时日,他眼看着吴尚书走远,只余三人,坐下道,“姑姑接下来要怎么做?” 桂忠完全不懂账目经济,只是竖起耳朵听着。 凤药喝了口茶问安之,“你认为该怎么做?” 安之轻笑一声,“是我先问姑姑,总不成姑姑仗着是大司农,皇上支持,借了我来,便高我一头吧?” 这话棉里藏针,凤药打量着安之,她离开常家时,安之还是个身高只及她腰间的孩子。 如今已坐上大周最高职位。 并且做的很好。 凤药坐直身子道,“今天才头一天算账,这是个庞大繁杂的工程。算清账目,一个月都是快的,我不可能干等。” “五个账组同时进行,那是说给吴尚书听的,叫他放松警惕,万一他是谁的耳目,必把我当成门外汉。”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今天晚上,账目进行的快慢便决定我先查哪一块。” “安之,我这个回答,过了你那关了吗?” 安之见自己目的被识破,忽变得有些羞涩,低头一笑,“我姐姐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你在常家时,我还小,并不记得什么。” “总不能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 桂忠插嘴,“你们打的什么哑迷,竟让我感觉自己活像个傻子。” “到晚上你就不傻了。” “换班时分,便知答案。”凤药也不急着解释。 又吩咐,“安之,劳你跑一趟,把你姐姐请过来,记得晚上再来,这里没你事了,你送过信去办你自己的差。” 安之点头,马上起身,走到门口回身向凤药一揖,“秦大人勇气非常人所有,受安之一礼,我将全力配合大司农!” 桂忠正色道,“右丞相的样子,倒像要送你上战场似的,事情很严重吗?” “很严重。”凤药将碗中浓茶一饮而尽。 这五组账房,每组占一大间空房,里头拼着几张桌子并所有账本。 光是账本便堆满半间屋。 房间虽大也觉拥挤。 黄昏时分,已到换班时间。 桂忠不由站起身,有点紧张。 第1733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 凤药悠悠走到门口,“各位辛苦,先停一停,换班前,我先看看咱们今天的核对完的账本子。” 她一一看过,也不看内容,只看数量。 “盐组与铁组核了十本,别的组全都十五本以上,最多的核出十八本。” 她手一松,账本子落在桌面上,细长凤眼扫视着盐、铁两组小吏,“若是旁人算出十五本,你们算了十三本,也说得过。” “看看你们身后的账本子,按你们的速度,什么时候能对完去岁的账册?” 她说话很温和,大家只是扬脸听着,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核完去岁的,我还要你们对前一年的,你们以为用一个’拖’字诀就能绊住我的脚步?” “今天只是试一试你们,打明天起,咱们所有账组只算盐和铁上的账!” 大部分小吏低下了头。 “照今天的情形来看,这两项问题最重!” 她又看看核出的账目,斩钉截铁,“盐与铁相较,盐的问题更重。” 已经有人闪过诧异之色。 “盐、铁两组的书佐留步,其他人吃饭换班!” 余人起身,还没出门,听凤药淡淡吩咐,“桂公公,带侍卫进来,这两位书佐玩忽职守,故意拖延,各打十大板。我来监督。” 有人“呀”了一声。 两位书佐面如土色,再看凤药,却是一副玩味的表情。 “本来该罚尚书大人,可他腿脚麻利,先溜了,否则最少也罚他观刑。” 侍卫才不管两人哭爹喊娘,按下扒了裤子就打。 十板子下去,血肉模糊。 凤药道,“吃了饭回去歇息,这差事不想当,可以不当。” “我手下容不得怠惰因循、三心二意之人。” 凤药背着手训话,“你们别想着将来被上司报复。不好好当我的差,明天你就没差事,以后也永不续用。” “至于会报复你们之人,我且把话放在此处,我秦凤药既然立了军令状提着脑袋接下大司农一职,谁敢绊我的脚,我便把谁踢开,与其担心将来,不如先把这几个月的差事好好做完。” “桂忠,明天找轿子把吴尚书抬过来,单独开一间干净房,我不下值,他也不许走!” 几百个算账的小吏,此刻大气都不敢喘,噤若寒蝉,规规矩矩排着队,静悄悄地去用餐,再无半分之前的散漫。 房中空空,凤药用力闭下眼睛,却仿佛看到了桂忠脸上的不赞同。 她低声道,“一会儿你找人送这两位书佐回去,一人给二十两银子。” “桂忠,你可知他们一月领多少俸禄?” “我来告诉你——1500文,这是有秩的,高点级别的不超过5000文。” 桂忠目光一闪,垂下眼皮,“姑姑看出来了?“ 凤药哼了一声,“你认为我不该针对书佐这样的底层人,应该揪出指使他们的人。” “我这么做就中了他们的计,揪出来的过程要时间,揪出后要拉扯,要打官司,要找证据。” “我是来查账的,不是来查案,今天打了他们,他们背后之人便不会再责怪他们。” “他们都是有家口的,遭不起,要报复冲我一人来就好。” 桂忠眼神变得如水一样温柔,“是我想错了姑姑。原来是唱了出苦肉计,姑姑慈悲。” “你送他们回去,不必过来,我自己守着便好。” 桂忠没听,送走挨了打的书佐又回到户部衙门。 凤药在房中翻看核查过的账本子。 桂忠看了一眼,到宫里膳房提了些饭菜又折返回来。 把菜摆好,布置了碗筷才招呼,“姑姑,来用点晚饭。你今天没好好吃过东西呢。” 凤药也不推辞,看看菜色,“怪不得皇上喜欢你。” “换成我也离不得你。” 不止有四味凤药喜欢的菜,桂忠还顺带不知拿了哪位娘娘的牛乳燕窝羹。 “姑姑辛苦,桂忠做不得别的,伺候人实乃我的本职。” 凤药净过手,接过桂忠递来的热毛巾,擦手道,“谁说做不得别的,明儿请尚书过来便只有你可以做。” …… 第二天一早,桂忠带着安宁侯的兵,到尚书府把吴尚书“请”到了衙门。 一进门,这老头便捂着胸口直叫唤,“老夫胸口疼,不行了。” 他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把大人扶进来。”凤药摇着扇子,好整以瑕。 吴尚书进来,却见一须发花白老者从房中走出。 “章太医在此等候多时了。” 凤药似笑非笑,“劳章太医给尚书大人号号脉,可别在我这里出了差池。” 吴尚书一脸惊愕,愣是被桂忠搀入准备好的房间内。 凤药也跟进来,一边看太医为尚书诊脉,一边道,“圣旨说要尚书配合,尚书躲在府里如何配合?” “好你个秦凤药。”吴尚书见凤药靠着门框,手中拿着把折扇,头发梳成玉珠髻,整个扮做男人模样。 满是轻蔑讥讽道,“一个女人没半分女人的仪态,穿男装!梳男发!做男人才能做的事!不成体统,国之耻辱!” 凤药摸摸耳朵,“我拜读过您老参奏靖边夫人的折子,一模一样的话,没半点新意。” “女人如何?您老大人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的?史上前有樊梨花,后有梁红玉,还有平阳昭公主,都是女子,本朝有靖边女将,哪个比男人差了?” “我不过算算账,和男女扯得上什么关系?” “尚书大人,扒拉算盘珠子,你未必赢得过秦某。” “你这一屋子烂账,好意思如条疯狗般攻击我是女人,有点别的话骂我吗?” 她冷下脸,“没有?便日日按时报到,不然安宁侯的兵可不是吃素的。” “秦凤药,你欺人太甚——” “吴尚书,您还是先服个天王保心丹吧。”章太医摸出一丸药。 …… 凤药走出屋,外头太阳好得刺眼,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桂忠见她心情激荡,将她拉到值房内。 “姑姑为何像换了个人?” 凤药眼中蒙了层雾。 “你只要翻翻账本,只要有那么一点对国家的感情,你就会如我一般愤怒。” “这账本像史官的笔,把一群大贪官,大蛀虫是如何一点点蛀空国家的,全部记录在册。” “你可知当今皇上从前为除王太师做了多少事?使了多少阴谋?” “而勋贵根本无法除根!” “他们拉帮结派,将国家利益分而食之,在国家有难之际,艰吝无比,一毛不拔,其罪行罄竹难书……” 凤药扶住桌子,揉着太阳穴,“昨天我并没开玩笑,此番我的确是提着脑袋来的户部,杀我之人非皇上,而是整个把手伸进国家财政的集团。” “不然,我为什么要拉安宁侯?我要用他的兵来保命。” “我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查清账目,揪出大贪之前!” 第1734章 骇人的账册 这天夜里,凤药依旧宿在衙门内。 桂忠留了侍卫守在户部门口。 自己带着几人骑马回宫。 风一阵阵吹来,他心潮澎湃,想到自己初入宫时,一腔愤懑,满腹怨气。 他没有半分人情味,整日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纠结。 一心只有向上爬。 立誓当奴才也要当最厉害的那个。 直到接触凤药,凤药为他揭开了世界的另一面。 带着温情与明亮的那一面。 一切可以从容进行,没人追赶。选择做个好人,并不会被人欺负践踏。 他要选的不是成为好人或坏人,而是——成为一个强大的人,还是软弱的人。 正感慨,侍卫纵马追上来,低声道,“公公,卑职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桂忠回道,“别理,继续走。” 他注意力一回来,马上也感觉到了。 有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许多视线在追着他们。 这种感觉一直到看见德武门才消失。 好在知道凤药宿在户部不会出来,他放心一些。 …… 水衡署位于上林苑,共数百里范围都归属于它。 属于皇家苑囿官署。 这里风景极好,差事闲散,能入这里当差的,都沾着宗亲。 都尉把账本给了凤药后,这些日子一直无事,早上来到治所点个卯,时间上很自由。 这天没什么事,他和下属打个招呼,打算骑马到御街给妻儿买点东西。 走了才两刻钟,下属听到马蹄声。 走出去一看,回来的正是都尉那匹马,但马鞍上空空,都尉人不见了。 下属赶紧呼唤同僚,大家骑马一起出去找寻。 在一棵树下找到倒地的都尉。 人已经断气。 树下有块石头,石头上沾了血。 像是人从马上落下,刚好脑袋撞上石头。 上报后,来了验尸官,经查验说是坠马意外。 没人吱声,都尉熟识马术,宫中围猎秋狝他次次跟着参加,马术很是了得。 他们这些人,靠着先祖那一点点功劳,躺着什么不做也有月例拿。 闲来无事,大家在一起便是骑射。 都尉更是好骑手,怎么会死于坠马? 没人提出怀疑。 那日大司农拿走账本,水衡署就收到了威胁信。 两个朱砂写就的大字,“叛徒”。 鲜红的颜色刺人眼睛。 都尉沉默许久,回家时若天色已晚,便大家结伴。 谁也没想到,大白天他竟会遭遇不测。 这封信辗转交到桂忠手中,他沉默着把信放在凤药面前。 凤药正翻账本子,一边记记划划,瞟了一眼,抬眼问询地看着桂忠。 “都尉昨天早上坠马身亡,这是他先前收到的信件。” 凤药惋惜地叹气,“他那日还提醒了我,叫我宿在宫里。” “他原是知晓危险的。” “凤姑姑,我很担心你,我挑了两个好身手的,随时跟着姑姑。” 凤药摆手拒绝,“不必,桂忠,你信姑姑,我自己知道分寸。” “现在只是一点威胁而已。” …… 她自知危险在后头。 那日喊来云之,是为计算全国“中家”及以上商户数目。 这些大商人、高利贷者、手工业主坐拥巨额财富,却疯狂隐匿财产,拒不缴税。 他们宁可拿钱贿赂官员。 这是笔巨额之数。 只是官商勾结,最难查清。 按大周税律,商人、高利贷者,每两千钱交“一算”合120大钱 手工业者四千钱缴“一算”。 车船所有者,五丈长以上的船,一艘交“两算”,马车一辆“一算”。 凤药翻开律条给云之看。 她看过轻笑道,“十个商人不会有一个规规矩矩交税的。要么虚报,要么不报,地方官收不上,还与他们勾结在一起。” “你能悄悄搜集大商户的财产和名单 吗?这件事我不敢交给下面官府办,定会办砸。只能偷偷进行。” “我会派人保护你。”凤药请求道,“不过,若是太困难,你可以不做,我不能把你拖进危险之中。” “你放心,这名录我不会公开使用,我有办法,名录只是参考和对照,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她回过神,继续伏案,口中对桂忠道,“你莫跟着我,自己也要当心。” 赶走桂忠,她起身,走入院中,院中四角都站着侍卫。 她走来走去,一会看看算账的差房,里头高燃蜡烛,算盘声不停。 一会儿又转去瞧瞧造饭的柴屋。 第二天,她将所有账册用防雨篷布裹起来,外头只留当天所用的册子。 在房内安排一人当值,要求这个人寸步不离房内。 要看好所有算账的小吏。 每一个时辰换个人来值班。 桂忠不明白为何这么麻烦。 凤药道说,“这些都是纸册子,最怕火,万一这其中有人被威胁或买通,放把火,所有册子烧毁只是一炷香时辰,不得不防。” “对了,柴房离办差地太近,你今天就叫人重新在院中垒灶,以后做饭,在侍卫眼皮子下头做。” “院中每两丈放一大水缸,装满水。这里最怕走水。” …… 自打过那两个书佐,核对账目的速度快了许多。 月余便把去岁盐铁账目一总汇算出来。 账上显示牢盆(政府分发的煮盐工具)领用大于实际产盐数。 损耗率常年高于 30%(正常损耗不超 10%)。 产盐量稳定,但盐税入库额逐月下降。 凤药把账往桌上一扔,一屋子百来个算账高手,都垂着眼,怕点到自己。 “当差十年以上,有秩级的请起身。”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来。 “老先生,请问,这数据为何差了这么多,在实际产盐时,会在哪个环节出问题?” 老者一揖,“老朽实地查验过,能侵吞国家收入的地方分为三块,生产时、运输时、和售卖时。“ “生产时盐官私吞官府发放的牢盆(煮盐工具),租给私盐贩子;虚报 “煮盐损耗”,将多产的官盐偷偷卖给私商。” “运输时,盐官与押运卒勾结,谎称 “盐车遇劫 / 翻船”,实则将官盐倒卖;均输官(管转运)修改运盐清单,少报运量” “售卖时地方盐官与豪强勾结,将官盐按低价卖给私商,私商再抬价售卖;给官家好处。” 凤药抚额又问,“一年我们少收多少盐税?”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像在害怕什么。 “老人家,你可害怕?” “账都算出来了,我不说,大司农自己看也看得出。” “正常岁入应当是25亿钱,去岁少收12亿钱以上,这已经说得很保守了。” “单是盐税一项,少收五百万两以上。” 凤药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 指向门外北方道,“我们大周的兵士去岁冻死冻伤十之其三,他们吃不上喝不上,为我们保护每一寸国土。” “我们从上至下的官吏,贪着国库的银子,亏空到让我们的兵士穿不上一件御寒衣,吃不上一口热汤食!” “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请诸位成全我秦凤药,好好把账算清楚,我要掏出这些贪官污吏的牛黄狗宝!” 去年一年实在艰难,想到种种付出,不止她,还有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队友,眼中蒙上泪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曾注意门外站着两道人影。 一番话两人都听到了。 第1735章 遇刺 见她如此伤情,门外人沉声道,“姑姑,请借一步说话。” 凤药回头,看到李仁与桂忠站在外头。 她走出房门,一弯下弦月挂在天空。 “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桂忠少见了眉眼弯弯,声音温和。 “出去走走,我包下了醉仙楼。”李仁道,“你忙了这么久,连门都没出过,我和桂忠想叫你出去散散心。” 凤药也的确压抑之极,吏制之腐朽,贪污之普遍,比她想的还严重。 三人骑马,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李仁马鞍上放着个匣子。 “拿了什么好东西?”凤药看到问。 “送姑姑的礼物。” 三人来到酒楼雅间,整个楼里只他们这一桌客人。 凤药把盐铁上的贪污情况讲给两人听。 “别说旁的,光这两项若能处理清楚,国家岁入明年多一千万两银子很轻松。” “可我等不到明年,先叫这些账房小吏查着,我要到产盐地与产铁地去。” 桂忠和李仁互看一眼,都不说话。 在京中还处处危机,到了下面,山高皇帝远…… “姑姑……你出事我没法向金大人交代。”李仁缓缓劝说。 “涉及的钱款过大,不走入实地,跟本摸不清楚。” “李仁,一个烂到底的国家交到你手里,你如何处理?” 李仁闻听这话,眼睛一酸,起身撩起袍子对着凤药跪下了。 桂忠急忙起身闪身出去,为两人掩了房门。 “对不起姑姑。我……我伸手漕运,也拿了不少银子,不过我保证这些银子一文没花到我身上,都是用来赈灾和养兵用掉了。” “朝廷数次派给我差事,却不拨款,我也是没法子呀。” “进出都有账册,姑姑随时可以查看。” 凤药知道些李仁的事。 只是别无他法,银子又不会凭空出现。 “我今后定会勤勉自持,可那些兵我不敢散。” 他抬头与凤药对视,眼中很是决绝。 “据我所知,李嘉也有私兵,我若解散,便是甘为鱼肉,请姑姑原谅。” “这些钱用在百姓身上了,不过,我将来也会慢慢补上。” “桂忠进来吧。” 他依旧跪着,将那箱子送上。 凤药打开,里头是副软甲。 “这是我从前在贡山研制的,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穿在外袍里头,也看不出。” 凤药看着软甲细密的针脚,“这是绮春做的?” “是。” “辛苦你媳妇,你起来吧。” 桂忠看看李仁,两人对眼神,凤药骂道,“鬼鬼祟祟的,怎么了?” “其实皇上叫我俩把这个给姑姑。” 桂忠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头一摞子参她的折子。 “皇上怎么说?” 凤药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言辞十分激烈,说她干政罪该凌迟,说她迷惑圣心,说她无德无行,攻击她不守妇道。 她看折子,李仁看她脸色。 凤药将折子丢回纸堆里,轻蔑道,“毫无新意的狗叫”。 “皇上说叫您悠着些,离冬天还远,引火纸如今用不上。” 她笑了一下,这个时候最怕皇上变了心意。 这么一说,算是给她吃了定心丸。 “皇上还说,您在宫里整天装的挺辛苦,在户部的雷厉风行才是您的本色。” 三人齐齐一乐,彻底放松下来 临回,李仁非叫凤药试试那软甲,若不合身,他拿回去叫绮春再改。 凤药只得套在衣服外面,她瘦了些,但甲子腰部做了牛皮抽绳,一收就紧了些。 “挺合适,也好看,姑姑就穿着吧。” 她晓得李仁不放心她和桂忠走夜路。 便由他去了。 回去时夜色正浓,长街无人,只有几盏寂寥的灯火。 马蹄声声,扰人清梦。 凤药很疲惫,又兴奋,桂忠骑马跟在她身旁,两人都很沉默。 桂忠挺了挺身子,四下看了看,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唿哨,同时一鞭子抽在凤药马屁股上。 凤药身子猛一后仰,手上收紧疆绳。 马儿飞奔起来。 耳朵边响起箭矢的争鸣。 她立刻伏低身子,向前狂奔,身后叮叮当当,侍卫们正在挥剑挡下射来的箭。 终于看到户部衙门正大门,许多侍卫点着火把远远向这边跑。 她只觉一股大力顶了她一下,不及回头,右肩一凉。 离衙门越来越近,她却感觉自己失了力,双腿也夹不住马腹了,脚也勾不住马镫了。 她奋力将缰绳在手上缠了几圈,用力睁大眼睛。 然而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清。 …… 凤药再次醒来,阳光照入窗子,洒在地上。 要不是肩膀处的剧痛,她还以为头天夜里做了场梦呢。 桂忠抱臂坐在床边椅子上养神。 听到动静睁开双目,不动声色,只有眼睛里流露出喜悦。 “姑姑命硬,幸亏穿了软甲。” “就是肩膀上的伤流的血多了点,昨天夜里,连皇上都惊动了,太医院恨不得全体出动,为姑姑治伤。” 凤药不怒反喜,“桂忠,你知道吗?对方越疯狂,越说明我查的方向是对的。“ “扶我起来,我要进宫面圣。” “我要请旨……” “请什么旨!胡闹。” 一道人影迈步踏入房中。 两人这才注意到院里跪了一院子人。 皇上穿着玄色盘龙袍,似嗔似怒,皱眉站在门口。 “皇上?!”凤药惊喜交加,想起身,皇上负着手走上前,“得了,躺着吧。” “朕受不起你这礼。” “桂忠出去,所有人退后三尺。” 皇上在她身边坐下,凤药散着头发躺在床上。 “皇上,臣女失仪。” “疼吗?”皇上沉默半天问了一句。 “疼。可我不能停下来。” “朕不是来劝你停下的。” “朕特意来叫你安心,别疑朕会因压力大而掣肘。” “你的密折朕看了,很惊心。” “朕想问问你,水衡都尉的死明明有疑点,为何不见你上折子叫朕彻查?” 凤药道,“不是不查,是现在不能查。包括昨天晚上的刺杀,也不能查。” “我们不能把精力放在案子上,我所有的精力都只放在一件事情上,便是从贪官口袋里把国家岁入拿回来。” “是朕的错,越拖、越纵容,他们越觉朕软弱昏庸,越发放肆。” “朕是太累了,想起整治这件事有多累多险,便很懈怠,不知这一生劳碌为了什么?” 李瑕侧脸很消瘦,头发花白一大片。 “昨天你几乎吓死朕,但也惊醒了朕。” “朕身子骨这些年越发折腾不动,但朕可以支持你。” “你好好养伤,待能动弹了,朕封安之为钦差,你想去哪里查,朕许你去。” “那把用来吓唬人的天子剑,朕收走了,换把真的给你。”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昨天夜里—— 有人因担忧彻夜不眠。 有人因惊惧彻夜不眠 第1736章 藏在背后的人 李嘉在户部待过一段时间,安插不少曹家旁系进入户部。 曹家倒台,这些人因与曹家关系较远,没受牵连,依旧留在了户部。 他们仍然和李嘉有关联。 凤药担任大司农,进入户部查账,尚书知道其中厉害,不敢顺从。 他知道大周这几年财政烂成了什么样子。 头些年也曾夜不能眠,为国担忧,岁入一年低过一年,皇上都不急,他也慢慢麻木了。 账一出来,他便看出猫腻。 在上折子和沉默中,他选择了沉默。 账本子上的数是明的,皇上看得见,不需他多嘴去解释去提醒。 这些天他本来很愤怒。 待大司农汇集了所有数字,并将那页纸扔给他,质问他一项盐税国家一年最少少收几百万银子。 他没有借口解释自己的渎职。 只能低声说,“我有难处,大家都是这样,凭我一己之力能做什么?” 对手不是单个人,是一股来自顶层的力量,这张网不是一片平的,是自上而下结的天罗地网。 一个小小的个人,撞上去是死路一条。 这才多长时间,大司农便被追杀受了伤。 都在他意料之内。 大司农没死是幸运。 对手已经用水衡都尉活生生一条命对她发出了警告。 这个女人是疯的、傻的?没看懂对手的警告? 好在他被圈在户部,这样一来他倒安全了。 …… 李嘉一整夜没睡。 他怕查出自己私下弄了多少银子。 其实做为皇子,在属于水衡署管理的山海池泽中捞钱是更安全的选择。 可是能捞的不如勾结官府在矿里捞的多。 如果不是秦凤药,而是换个人来当这个差,他没这么怕。 正是因为对方是秦凤药,他才想结束在查账期。 否则这个女人一定会到实地去调查。 任由发展,他的贪污暴露出来可怎么办? 现在更让他心烦的是父皇立了太子! 为什么毫无征兆便立太子?立完太子马上开始整顿户部? 两者有何关联? 立太子那天下朝他恹恹回府。 进门看到珍宝斋和云裳阁还有多家京师里有名的珠宝衣料庄子的人流水般从府里离开。 他到凝翠苑里,见桌上堆着成山的新料子,首饰匣子也摞得老高。 云娘生的孩子,流着口水坐在床上,痴痴看着清绥对镜比划新料。 “王爷,这块料子衬得我更白些,你看是不是?” 她目光没看李嘉而是看向镜中的自己。 自打看到图雅,李嘉再也没办法用往日的目光看待清绥。 一切都变了味道。 仿佛自己珍藏的宝贝,原来是件赝品。 他黑着脸坐下,“今天万岁立了皇后的儿子为太子。” “这件料子配那副头面更好看。” 清绥自顾自说着,没听到李嘉说什么。 李嘉烦燥之极,猛一拍桌子,“买这些东西,你就一个身子一个头,穿戴得了吗?” “你自己的东西都藏起来,还让送这么多东西到府里做什么?” “你一个妾室,又不能参加夫人们的宴请,穿的再好,给谁看?” 清绥总算听到李嘉说话,将比划的耳环一丢,咣当扔在梳妆台上。 “这是给我备的吗?” “我是挑点好的,送给玉珠。” “那才是王爷的骨肉亲人,王爷不必这样生气,卖了我休了我,都可以,我以为入王府是过上好日子了,可是王爷这般嫌我,何必当初苦苦相求?” 李嘉起身,走近清绥,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她与图雅的皮肤、脸型、五官都像,可是没有那股神韵。 “本王警告你,不许接近玉珠和我儿。” “日后不许出府。” “为什么?”清绥叫道。 “本王做的事,不容有失,你这么不听话,便没自由出王府大门。” “本王已被云娘连累过一次,不能再被女人连累第二次。” “论起真心待我好的,还是玉珠。” 李嘉说完离开凝翠苑,脸上线条绷得又冷又硬。 清绥瘫坐在椅上。 忽又跳起来,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子,拿起上好的料子,发疯似的又剪又撕。 她喘着粗气,感觉整个王府化成一块巨石压在她身子上,让她挣扎着也移动不了半步。 方才争吵,乳娘识趣地出去了。 那痴儿不知为何从床上翻倒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爆发出远超普通孩童的响亮哭声。 她拿着剪刀,哆嗦着看向那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孩子,心中没半分柔情爱怜,满满都是怨念—— 这孩子怎么还不去死? 乳娘跑进来,一边小声说着,“夫人恕罪,奴婢来迟了。” “抱走!抱走!!”清绥尖叫着,自己先跑出门。 她来到侧门发现门锁上了。 正门平日是不开的,她跑过去,让门房开门。 门房跪下道,“姨娘饶了我吧,开了门王爷得把奴才打发到庄子上,我一家都指着我吃饭呢。” “再说正门平日也不叫开啊,姨娘走边门吧。” 她叫人去备车,自然也是落空的。 原来李嘉方才不是在说气话。 她被软禁在这王府里了。 平日散步逛着都觉得累的王府,突然变小了,小得容不下一个清绥。 她发疯似的想出去。 想远离这个让她憋得上不来气的地方。 她转了一圈发现根本出不了王府。 回到房中,精力发泄完,也没力气生气了。 她开始回想,回想自己从青楼到五王府,再到六王府的经历。 想完心情平静许多。 李嘉待她算是所有男子中最好的。 她也爱他,所以对他期待才会这么高。 她自己对孩子生出贪念,把这份贪念放在李嘉身上,他让她失望了,但他也已经尽全力满足她的愿望。 清绥的额头落在掌心,眼泪无声横流。 哭过后,她净了面,打扮一番,去了书房。 从窗子偷偷往里看,见李嘉独自一人,分外孤单。 她的心酸涩不已。 轻轻走进去,唤了一声,“王爷。” 李嘉疲惫地抬眼,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把脸放在他腿上,“王爷,是我错了。” “我不该同你闹,我不该因为孩子生病就陷入痛苦中,那也是王爷的孩子,王爷也伤心,我却只看得到自己看不到王爷。” “王爷……”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抬头看着李嘉,“求爷原谅清绥。” 李嘉拉住她的手,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实在太累了。 将清绥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搂住她道,“有人在户部查账,我心情不好。” “爷有经不起查的账?” “解决不了账,为何不解决算账之人?” …… 差一点就成了。 一箭射中秦凤药的肩膀,有一箭射在后心,却没穿透。 她穿了软甲。 李嘉得到这个消息很失望,但一次不成,还可以继续。 清绥劝道,“爷等一等,想对那位大人下手的,不止王爷您一个,您开了头,有人本来没往这儿想的,现在恐怕也想了。” “那些人不会暴露王爷身份吧?” 李嘉摇头,那些人不受他直接控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 若是被擒,也会以死谢罪。 他倒不怎么担心。 “王爷,若是没有这个小太子,皇上会立王爷为储君吗?” 李嘉苦笑,“我早失了圣心。” “可皇上没有别的选择了呀。” 李嘉走到书桌前,摊开纸,他要上折子—— 京师中竟能出现匪类公然追杀朝廷命官,必须彻查,惩奸除恶! 第1737章 诸事纷扰 折子递上去,毫无反应。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海。 李嘉有点心虚,想问又不敢。 过了几天,又觉不问更显自己可疑。 便在朝堂上假装关心凤药,顺便询问父皇可否追到幕后指使人。 皇上表现得似是不在意,“这件事理应大理寺追查,有了结果自会上报。“ “皇上眼皮子底下有人就敢逞凶,实在无法无天。“ “是啊,什么人敢在朕眼皮子下头做这种事?” 皇帝的目光扫过朝堂上众臣,所有人的脑袋都低得更低了些。 李嘉心虚,不敢继续追问。 散了朝堂,他赶去大理寺,主官不在,问了这起案子,下头人无人知晓! 李嘉明明站在大太阳下,却觉得头上乌云盖顶。 越不查越让人害怕。 他一直等到过午,也不见大理寺卿。 李嘉彻底心凉,只得回府。 …… 他仍不死心,写了密信给素素,又秘密约见王广。 王兴死后,王广心灰意冷。 连累素素在宫中也贬成常在。 后面素素虽然翻身,可是丧子一事压弯了他的腰。 接到李嘉约见他的消息,王广想了许久,脑中是挥之不去王兴人头落地的瞬间。 晚上,他如约来到六王府,在管家带领下来到书房,烛光下,李嘉华服玉带,正在等候。 “王大人,本王想问问你入京待着舒服,还是去管一方水土为地方父母官舒服。” 王广道,“本以为京师离皇上近,得见天颜能更上一层楼,来了才晓得伴君如伴虎。” 想到儿子惨死,他抹把眼泪,“如有机会,不如回去。” “我有一计,助王大人离开京城,还能让你女儿宸妃恢复贵妃之位。” “请王爷指点。” “王大人曾在云贵之地为官,和当地土司交往甚密?” 王广不解其意不敢冒然回答。 “那些土司最难管理,如若那边作乱,想必管得了的官员数不过五个手指吧。“ 王广若有所思。 “凌霄殿已成,王大人可以告病,到时自然有讲价的理由。“ “云贵之地处处瘴气……大人可不得要点好处再离京?” 王广向李嘉抱拳,“谢王爷指点。” …… 素素接到李嘉密信,说有办法助她重登贵妃之位,这段时日注意多巴结皇上。 哄着皇上顺道打听打听凤药那边的情况。 素素很是惊喜,自王兴死后,李嘉这条线几乎断了。 她自身难保如何帮助李嘉? 第二日,她便收拾了,带着小公主见皇上。 午膳时,她左顾右盼,“咦?六七天没见过桂公公了呢。“ 皇上道,“秋官儿伺候的不如意?” “妾身是好奇,平日皇上离不得桂公公,连日不见,以为他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叫关起来了。” “哼,叫他平日那么神气,眼睛生在头顶上,他不在妾身只觉清静许多。” 皇上笑了,“那让你失望了,他只是当差去,没关他。” “他一个太监,不在内宫伺候,能当什么差?” “朕派他保护秦女官,别再问了。” “妾身又不是想干政,那皇上叫他多在外别回来,妾身烦他。” “便如你意,这些日子不叫他回了。” “能有多久?”素素显得很高兴。 “十天半个月可不够。” 皇上抬头想了想,“放心,你多高兴高兴吧。” 素素晚上便差苏檀把消息传给李嘉。 李嘉推测出桂忠定要带凤药实地办差,不如此只靠账面是拿不到实证的。 他怨自己太心急,出了京师再收拾他们,不要太容易。 这消息他虽推测出来,但有人不知道。 …… 便如清绥猜的那样,有人忍不住再次下手。 凤药伤的是肩膀,很快就能下床,继续整理账目并记录下来。 桂忠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这日下了大雨,柴房漏雨,柴都湿了。 灶台又盖在外头,无法生火。 百来口子人等着用饭,只得叫侍卫去街上酒楼订了饭,叫人家送入衙门。 大家排队打饭,桂忠把凤药的餐令打入房内,他要赶回家一趟取些东西。 “姑姑,趁热用饭。” “好的,马上。”凤药头也不抬,抄录字目。 写完一页,放下笔,闻到饭菜香气,感觉腹内饥饿。 她走到饭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食,还没送入口中,听到外面有人惊呼。 一名侍卫一脚踹开她的房门,大叫道,“秦大人先别吃,您吃了吗?” 凤药怔怔的,缓过来,意识到饭菜有问题。 侍卫抓来酒楼所有人,才知道送菜路上,拿菜的伙计被人撞过一下。 两人争吵几句,故而送菜车在路上停过片刻。 应该就是这会儿,其中一道菜被投了毒。 好在投了烈性药,吃下便发作,若是慢性毒,后果不堪想象。 且车子晃动,药被晃得满桶都是,下药人以为按官职打饭,先得打给凤药,药在最上层,凤药吃过一定会死。 结果送饭过来,摇晃一路,药化在整桶菜里,吃过后只令人腹痛不止。 因下着雨,侍卫请来太医又用了很长时间。 最终也未验出是什么药。 太医用手指沾了一点菜汁尝了尝,道是砒霜可能性最大。 开了些解剂,便回了。 凤药只是惊讶,并未害怕。 对方越是如此,她越有信心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 又十日,凤药带桂忠并一众侍卫走水路离京。 皇上命三品以上官员相送。 一乘小轿上下来穿官服的凤药和桂忠,远远只见两人对着大堤送行之人挥手,转身走入船舱。 大船顺水而下。 …… 当天,桂忠和凤药骑马走在官道上,侍卫扮成家丁,只做大户人家公子出行的模样。 那水路是布下的疑阵。 上船的人也是找的人扮成二人模样,送行之人离得远,只看到衣裳,辨不出面目。 他们晚走半天,在桂忠府里吃了晚饭,睡到半夜,悄然离开。 …… 没了桂忠和凤药的宫中,成了苏檀和宸妃的天下。 苏檀走路都比往日威风许多。 王广上书说腿疼的老毛病犯了,不能沾地,告了假。 才两日,苗疆传来消息,说土司作乱。 有大臣推荐王广前去平乱,换掉当地布政使,由王广接任。 皇上知道王广对付这些土司王有一套,差人去问他意思。 他满脸痛苦,对来者道,“为皇上效劳本就是臣子本分,容臣能下地,便即赴任。” 这些消息传入宸妃耳朵,她马上明白了李嘉的意思。 晚间皇上来瞧孩子,见素素布置了碗筷便道,“朕许久不去汀兰殿,今天说好陪皇后。” “那也好,皇上先且坐一坐,妾身想和皇上商量件事,妾身想回去劝父亲尽早上任,为皇上分忧。” “虽说妾也心疼爹爹年事渐高,腿不好使,可他这病自妾年幼便有,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边乱起来,百姓受苦,苦一方百姓还是苦爹爹一人,素素分得清轻重。” 皇上感慨,“你做了母亲,比从前懂事温婉多了,你真肯去劝你父亲?” “妾身说过,万事以皇上为先,从前素素做了不少错事,皇上都原谅了素素,依旧待素素这么好。” 她低头绞着手帕,“素素愿报答皇上。” 皇上拍拍她的手背,对秋官儿道,“你去和皇后说一声,朕今天有事不去汀兰殿了,不必提朕在哪里用膳。” 秋官儿应了一声,去传旨。 小公主又伸手闹着“爹爹抱”。 素素道,“她这些日子流口水,小心弄皇上一身。” “朕的亲女儿,怕个什么。” 这一幕被前来探听风声的淑妃撞个正着。 看到这温馨得近乎完美的场景,淑妃心中冷笑,咳嗽一声,“拜见皇上,皇上万安,宸妃姐姐万安。” 宸妃走上前,两人行平礼,素素背对着皇上,放肆地给了淑妃一个讥讽的笑,口中却客气,“妹妹既来了,便留下一起用膳吧,来人,添套碗筷。” 淑妃也不推辞,对皇上道,“妾身叨扰了。” 第1738章 以退为进 三人一起用膳,一团和气。 宸妃和淑妃都知道对方和自己站上擂台,不把对方狠狠踩在脚下,以后的日子别想平静。 但宸妃得了李嘉的支持,又有小公主在侧,心中很有底气。 用膳时显得很亲切,毫不在意淑妃不请自来。 她叫宫女为淑妃布菜。 淑妃见那碟、箸,皆是贵妃规制,又见宫中摆设很奢华,一一记在心里。 这饭吃得不是滋味,皇上、宸妃、小公主像一家子,她格格不入,像个外人。 心不在焉碰掉了汤勺。 不等宫女来捡,她自己弯下腰,见桌下素素裙摆下露出的双足,穿着香色绣鞋,但图案却是凤纹,凤尾用切开的东珠镶嵌装饰。 王素素一个妃位,只能绣半凤、翟鸟、侧凤纹,禁用东珠,只可用少量米珠、珊瑚珠。 连这两样珠子,也有数量及大小的规范。 王素素因带孩子不大往汀兰殿去,便这般放肆。 这一瞥只一瞬间,她起身重新坐正。 一顿饭吃了个多半饱,小公主开始闹起来。 皇上将孩子交给乳母,淑妃趁机起身向两人告辞。 “妾身不打扰宸妃姐姐了。” “皇上容妾身告退。” 皇帝挥挥手,只顾着女儿,头也没回,“去吧去吧。” 宸妃见淑妃吃瘪,心中快意,送淑妃到殿门口,似笑非笑,拉长声,“妹妹慢走啊。今天孩子太闹,没好好和妹妹聊聊天,下次吧。” …… 淑妃见才到酉时,还早着,便直接去了汀兰殿。 莫兰也刚用过晚膳,宫女正收拾。 一看便知备的不是一人的晚膳,菜色是皇上来时的规格。 “给皇后娘娘请安。” “怎么这会儿过来?可用了晚膳不曾?” “谢娘娘关心,用过了,只因今天有道双参汤,一时贪嘴多吃了一碗,觉得胀满,便出来散散,走到汀兰殿门口,便想进来给娘娘请个安,闲话几句。” 莫兰一听“双参汤”,这道菜是皇上在哪里用膳,膳房才会做的,便问,“妹妹和皇上一道用的膳?” “是呢。不过不在长乐殿,在紫兰殿。” “皇上被宸妃娘娘留下了,说王大人外调到云贵之事,宸妃说要亲去劝王大人早些上路,皇上才留下陪她。” “妾身不懂,那王大人是朝廷命官,皇上派他去哪,他不应该马上启程去吗?怎么,还得皇上请着才肯去?” 莫兰命宫女沏了茶来,两人慢慢喝茶,“因王大人前番说想告老还乡,他既然连官都不打算做了,皇上不得说几句好话?” “云贵那地方不好管,换了多少任的官儿都不大中用,王大人在那待过两年,政绩不错,也有手段,他去最合适。” 淑妃冷哼一声,“妾身真不信王广肯回乡,不会是以进为退吧?” “他这带病上任,皇后娘娘以为皇上会赏他些什么东西?” 莫兰喝口茶,目光一闪。 左不过赏王素素一个贵妃的位份。 现如今莫兰身为中宫,儿子是储君,一个贵妃动摇不了皇后之位,宸妃当不当贵妃都无所谓。 但对淑妃便不一样了。 王素素一旦当上贵妃,最先过上苦日子的,就是淑妃。 莫兰也知道以皇上的身子状况,宠爱妃嫔越发困难。 争宠之风不但没停,私下的争斗更凶。 不过,桂忠临行时交代过莫兰,一定要注意宸妃。 别叫她太得意,时时敲打她。 莫兰身边除了彩旗,他又拨过来一个叫初荷的。 “有机密事,交给这两人都可以,她们都很可靠。” 自诬陷事了,汀兰殿更被桂忠管得铁桶似的。 所有人全部重新审查,恨不得把祖上三代的关系都查个遍。 能进内室的,都是桂忠选了又选的人。 “秋官儿跟了淑妃,是我的眼线。” “淑妃这个人不必交心,用她对付宸妃即可,总之我不在宫中,你万事当心。”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宸妃,而是宫外的力量。” “你的儿子立为太子,一定有人恨透了你们娘俩……” 莫兰不打断他,听他一通交代,点头郑重道,“你别总担心我,此次出门,你更危险。” “我的确讨厌阴谋,可我不是笨蛋。” “我知道,也相信你,可还是会担心。” 莫兰心中暖洋洋的,像经历隆冬后晒到春天的太阳。 回过神,莫兰道,“他父女二人占足理。” “这才奇怪呀,王大人告老还乡和病倒的时机太巧了。” “……” “皇后娘娘不如说服皇上,叫徐家出个人随王大人一起赴任,也好调查当地叛乱情况。” 莫兰点头,“这个办法不错。” 第二日,素素坐着宫里的车,去了王家府邸。 她回宫已是下午,晚上,王广求见皇上。 他拖着一条腿,忍着疼痛,连跪下都困难。 还没开口,眼泪便落下来。 皇上知他是为儿子之事伤怀,在京师好歹守着女儿,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见。 “好了,莫哭。” “老夫无用之极,这副身子骨不争气啊。” “老夫此去,只求皇上好好照顾素素些,她性子古怪,皇上……别和她计较,讲道理她是听得进的。” “她母亲去的早,她从小是乳娘带大的,老夫不放心她。” 王广此时只是一个牵挂孩子的老父亲。 皇上动容,“放心吧,你去好好为朕管好云贵两地,朕复你女儿贵妃之位,她为朕生育两个孩子,朕岂能亏待她?” 王广挣扎着给皇帝磕了几个头,又说了和赴任有关的事,离开了皇宫。 这消息没到第二天,已被淑妃得知。 她怒极又无奈。 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 后宫女子皆前去祝贺。 淑妃过去时,紫兰殿门庭若市。 她远远看着,宸妃比着从前圆润许多,比着纤瘦时更容光焕发。 小公主一身新装,准备得可真及时,说不是提前知道自己会再登贵妃宝座,淑妃可不信。 她缓缓走来,由宫女送上礼物,上前向素素行礼。 素素坐在主座上安然受了礼,“妹妹请起,多谢妹妹肯亲自过来,本宫以为妹妹不会来了呢。” “姐姐的好日子,妹妹怎么也得亲自来瞧瞧沾沾喜气。” 淑妃环视一周,不少后宫女子在素素被贬为常在时,都嘲笑过她。 此时面上摆着谄媚的笑。 其中一位美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不过她半低着头,素素坐得高,看不见。 第1739章 复位贵妃 一个贵人上前恭贺道,“娘娘真是有福之人,不止做了贵妃,还儿女双全,这份福气,满宫里数得着的还有谁?” 大家听了这僭越之言,识点趣的都觉尴尬。 的确连皇后也只得一子,没有女儿。 那冷美人哼了一声,在人群中讥讽,“贵人不如直接说皇后也比不上贵妃的福气。” 贵人回头见讽刺自己的是个美人,反唇相讥,“我只说事实,没提谁,妹妹自己想的倒不少。” 美人上前道,“贵妃娘娘,妾身先行告退。” 贵妃不以为意,点头应允。 又对淑妃道,“劳妹妹来贺我,你瞧瞧皇上赐下的东西,本宫都看不完,送妹妹一件吧?” “妹妹挑一挑,看喜欢什么?” 众人发出羡慕的惊叹。 却见宸贵妃一拍手,“哎哟,瞧我。这次赐下的东西,妹妹用不得,都是贵妃位份才能使的。”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脚上穿的正是头天晚上那双香色绣鞋。 这会儿堂中明亮,淑妃见那鞋子崭新,明显才上脚。 上头的花纹昨天用还是不合规矩的,今天便合了规矩。 素素做事谨慎,这样的错不会犯。 不过,用东珠装饰鞋子仍僭越了。 此时她父亲还在路上,就算皇后责备,又能拿她如何? 不过斥责几句,令她不得再碰不合身份的衣饰。 反而倒让满宫女子看到素素犯了宫规,并没什么后果。 谁还信服皇后?谁还敢惹宸贵妃? 这僭越是赤裸裸的挑衅。 “东西是万岁对娘娘的心意,就算不逾矩,谁好意思要呢?”淑妃皮笑肉不笑。 “妾身贺过娘娘高升之喜也该回了。” 淑妃退出紫兰殿,起初还漫步如闲逛,后面越走越快。 直到气喘吁吁回了自己的长乐殿。 她出了一身汗,心中愤懑无比,等不及宫女自己脱去重重的服制,将发钗拔下掷到梳妆台上。 她气的不是素素再次爬上贵妃之位,气的是自己智计上总差着对方一头。 素素有苏檀相助,她也有秋官儿。 只不过她父亲不像素素之父那般得用。 她也没有子嗣。 是的,子嗣的重要此时她才认识到。 一个早产的小女孩就帮王素素扳回一局。 …… 淑妃之父是地方官,官声还不错。 只是品阶不高,只是个五品。 便是如此在家族中已是最高官位之人。 这样的家世,实在无法与宸贵妃匹敌。 自己入宫这么久,没能对娘家有一点帮助,再看素素,要不是桂忠用计除了王兴,贵妃家崛起,那也用不了几年。 这一切都源自素素。 一个女子,能振兴自己家族,这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一件事。 反观自己,也算抓住机会,可总还得靠着别人。 奇怪的是方才那林美人,明明和贵妃隔着几个品阶,跟本没有交集,却像很讨厌贵妃。 她托人转告秋官儿,自己身子不适,看皇上能不能晚上来长乐殿一趟。 秋官儿在皇上歇息时进言,“皇上,晚上到哪个宫里用膳?” “今天淑妃娘娘说身子不适,方才请了太医过去瞧了,皇上要不要瞧瞧淑妃娘娘?” “贵妃今天高升摆了喜宴,也请皇上过去呢。” 苏檀提醒。 百福冷不丁说了句,“百福和两位公公赌,今天皇上必到贵妃娘娘宫里。” 他平时几乎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这话一出,连皇上也抬头看向他。 又看了看秋官儿和苏檀。 秋官儿一乐,“为什么?我才不和你赌,赢了还要你银子不成?” “左右皇上几乎都是到紫兰殿,一连去了这些天,今天紫兰殿娘娘升了贵妃,皇上不是更该去了吗?” 他看似天真的言语,给皇上提了醒。 皇上道,“那你真就赌输了,贵妃今天有喜事,没朕陪也一样高兴,淑妃本就不痛快,朕必得瞧瞧去。” 苏檀斜百福一眼,不满一闪而逝。 “秋官儿去传旨,让她先高兴高兴,说不定身子就能好受些。” 晚上去了长乐殿,见淑妃素颜,只在桌边燃着几支蜡,窗外月色照入房内,她素着一张脸,等待皇上。 桌上都是皇上爱吃而且今天想吃的菜。 “淑妃冰雪聪明,最解朕意。” 淑妃道,“再若不体贴些,皇上怕是不来长乐殿了。” “这些天朕太忙。” 皇上坐下,气氛和睦,两人都觉很惬意。 淑妃叹口气放下玉箸,看着皇上用膳。 “太医怎么说?” “说妾身郁结于心。” “妾身只是思念家人而已。” “妾身父亲年事已高,可否请皇上调他入京,给个闲差算了,我也能常见见母亲。” “妾身本来没脸提这要求,对皇嗣妾身没有丝毫贡献,妾身……” 她说着便呜咽起来。 “那日看贵妃抱着小公主,与皇上其乐融融,妾心如针刺。” “原先还指望与皇上一起双修,皇上若修成仙身也带妾身一起,妾只依靠自己的夫君,不必用孩子做傍身,谁想……” 皇上记得清楚淑妃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他道,“别哭了,想你母亲,朕便调你父亲进京,去光禄寺或太常寺任职,都很轻松。” “你也可以时常见一见母亲。” “谢皇上体贴,妾身几年不见娘亲。” 她走过去,在皇上身边跪下,脸贴在皇上腿上,她依然保持着少女的体态,穿着薄纱裙,姿容如出水白莲。 皇上心旌神摇,扶她起来,又找到重回盛年的感觉。 他打横抱起淑妃,“满宫里,朕最喜爱的是你。” “那贵妃呢?” “她是小公主的母亲。” 淑妃心中又生一计。 皇上宠幸她之后回了登仙台,她私下和秋官儿交代一番。 隔了没几日,宫中来了不少新厨子。 年年都会选新厨子,尝新菜,不过旧例。 可这一年,新来的厨子做的菜,皇后请宸贵妃先尝。 贵妃殿里有自己的小厨房,喜欢哪个厨子做的菜,可留用紫兰殿。 宸贵妃也不客气,尝过菜,好几个厨子的菜都合心意。 便问秋官儿,“皇后选过了?” “皇后娘娘一向不讲究饮食,奴才回过,她说请贵妃挑。” “其余的去御膳房当差。” “本宫怎么能超过皇上?” “皇后说了,皇上最爱去紫兰殿,一样的。” 素素很得意,不客气挑了四个厨子。 “倒不为本宫贪嘴,就是皇后说的,皇上总来紫兰殿,总得让皇上先吃得可口。” 她得意非凡,秋官儿却觉素素像颗雪白的珍珠。 皮肤白得发亮,气色红润,只是……比起从前弱柳扶风之态,可像变了个人儿。 第1740章 迷宫之外 其余没资格单开小灶的后宫人等,都是来凑热闹的。 顺道尝尝新厨子的菜色。 见宸贵妃这般不客气,又是那个美人,撇嘴冷笑。 淑妃因受皇上宠爱,也可以挑厨子。 她推辞道,“妾身现有的厨子就够了,用得也顺手,不必换人。” 试过菜色,众人便散了。 淑妃见那美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宸贵妃,直到对方走远才移动脚步。 她悄悄观察许久,这个美人的确对宸贵妃怀着暗暗的恨意。 向别人打听,这是住在芳草轩的一位姓林的美人。 芳草轩离西六所很近,不是什么好住所,可见她没皇宠也没人脉。 不得宠的妃嫔家中有点背景的都会使钱打点,住的地方也能分个差不多的。 她父亲本就是小官,她入宫后不久又病死了。 家中只余一个母亲,家落败落,没什么背景。 这样的人和贵妃怎么搭得上关系? 淑妃不信其中没关联,托秋官儿去查。 后得知林美人的表亲妹妹是宫女,伺候过宸贵妃。 被宸贵妃打了一顿撵出紫兰殿,后来不知怎么病死在宫女所。 淑妃一边思索一边向前走,远远看到娴妃。 虽说娴妃与宸贵妃要好,可淑妃与娴妃没有过节,前头因劝着锦绣与娴妃缓和关系,与娴妃还算和睦。 “娴妃姐姐,时间尚早,去我殿里坐会儿?” 娴妃点点头,看表情便知她心情郁郁。 来到长乐殿,娴妃打量着仅次于贵妃的布置装饰,叹口气,“我入宫和贵妃一样早,却活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这是什么话,妃位可不能说是透明人。” “姐姐出身放在那里,不是我们这种小户出身的能比的。” “还谈什么出身,早败了。” “一共三个妃位,皇上也很看重锦绣,一家子姐妹只要团结,总还有出头之日。” “再说如今贵妃如日中天,为你说几句话,你还能不出头?” 一句话说中娴妃心事,她又叹口气。 这次贵妃再起复,待娴妃远不如从前。 只有一份虚客气。 娴妃知是自己无用,贵妃落难时,她自身难保,哪里帮得上人家的忙。 就比如方才,大家都散了,她随宸贵妃走了一段时间,到了紫兰殿门口。 她以为贵妃会叫自己进去再坐会儿,说点私房话。 贵妃只是冲她点点头,“今儿累了半天,不虚留娴妃妹妹,改日说话儿吧。” 不等娴妃请求,她说完就别开了头,根本不留说话时间。 进了殿门,大门马上合上。 连个背影都不留。 淑妃道,“宫里的真情比金子都稀罕,娴妃姐姐待贵妃也是份真情,换做我,断断舍不掉。” “说句有罪的话,皇上才能陪我们多久?后头的日子左不过姐妹们互相做伴儿,谁能鼎盛一辈子呢?” “不过,就算没宸贵妃,你有锦绣,那是亲姐妹,真叫人羡慕。” 其实娴妃和锦绣面上一团和气,实则隔着一层,自父亲没了后,两人再也回不去了。 锦绣仍然和皇后最要好。 “姐姐不嫌弃,和我多来往吧,我与姐姐很投缘。” 娴妃勉强笑笑,并没说话。 宸贵妃虽说不怎么理会她,可是很霸道,要是知道她敢与自己的对头来往过密,定会发怒。 “从前我还是个贵人,听说姐姐也是有过一个孩子的,结果……” “唉,我不该提,我也很想有个孩子啊,现在皇上不大来我殿里,我这就是个虚愿。” 她压低声音道,“皇上恐怕不会再令妃子们有孕了。“ 娴妃睁大眼睛,“真的?” 淑妃焦躁,“我前头承宠也不少吧?问太医,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说我身子好的很。“ “自宸贵妃之后,合宫没一个女子有孕,你说是谁的问题?” 娴妃愣愣的。 她也想有孩子,宫里的日子太无聊漫长了。 上次去瞧宸贵妃,看到皇上抱着孩子,三人乐融融的、 这份凡俗的快乐,她再不能有了。 可她本来可以拥有的。 宸贵妃的孩子也是喝了催产药催下的,孩子活了下来。 她也喝了催产药,生下个死孩子。 娴妃不敢想这件事,每想起,便如饮了毒药,五脏六腑都烧灼地疼痛。 但又控制不住一次次回想。 那个孩子,小小的,闭着双眼,安安静静,他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 那是个男孩儿! 娴妃心中对素素不是没有怀疑,这份怀疑越久越浓。 她又不得不咽下这份疑心。 当时素素说有人调换了药,本来只是催产药。 凤姑姑也说佛龛内有暗格,里头放了孕妇不能闻的药草。 整整数月,她都跪在佛龛前烧香,为母亲祈福。 可是王素素不承认这些事是她所为。 娴妃感觉自己从前置身一个巨大迷宫内部,等她走出迷宫,越离越远,才看清整个宫殿全貌。 这就是她对自己失子之事的看法。 素素是原凶,责任也在她自己。 是她被蒙蔽双眼,明明锦绣劝了她那么多次,她却置若罔闻。 淑妃见她神色知道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劝道,“姐姐别想不开,这宫中没子嗣的是多数,姐姐最少也占了个高位,还是宽宽心吧。” 两人道别,娴妃回未央宫,遇到锦绣从汀兰殿那边走来。 她驻足等着,想和妹妹一道。 锦绣却在岔道上拐弯了。 娴妃心中一痛,她只管追过去,“妹妹,为何躲着我?” “没看到姐姐。”锦绣眉眼淡然。 娴妃忍气,“到我殿中坐坐吧。” 见妹妹不理,便道,“锦绣——你说我们的家人愿意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吗?” 锦绣无奈,看向姐姐却见她眼圈红红,好像方才哭过。 “你怎么了?受了贵妃冷落?” “早告诉过你她是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不信,头撞南墙。” “你本不必过成现在这副样子,每一次你都选了最错误的那条路去走!” 锦绣恶狠狠地咬牙,“你恨父亲,父亲没了,赵家倒了,随了你的愿,为何你还不快乐?” “我已经原谅你,只是没办法亲近你,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娴妃心中不是滋味,她哭着问,“要怎么样你才肯理我?你明明只把莫兰当姐姐,我这个亲姐姐被你丢在一边……“ “可能我六亲缘浅,我就是喜欢莫兰姐姐,那又如何?你在你的好姐姐宸贵妃那儿不得意,才想起还有个亲妹妹?” 锦绣说完抬脚就走,“别来找我,这些天我心气不顺。” 她又停下补了一句,“你本来有父亲、有妹妹、还有儿子,是你一样一样自己搞没了,你活该。” 锦绣走得没影,赵琴还停在原地,这锥心的言语让她把手帕都哭湿透了。 第1741章 图雅离开的秘密 贵妃殿里的菜色比御膳房的不相上下。 各种口味都做得。 但淑妃摸得清皇上脾味,总能做出皇上当天想吃的。 贵妃有小公主,只要小公主说想爹爹了,皇上就算在淑妃殿中用了膳,也会到紫兰殿陪女儿。 王素素爬上贵妃之位便不再把淑妃放眼里。 从前把她当对手,是因为贵妃之位空悬。 李嘉帮了她一把,让她享受几天舒服日子,便递来消息—— 暗示她下手毒杀太子。 太子只要死了,李仁没资格和他争高低,皇上再不喜欢他,也没得选。 其他儿子,要么年纪尚小,要么没有任何政治资本,斗不过他。 他还叫苏檀带了宫内没有的毒药给素素。 “若是查出毒药非宫中所有,贵妃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素素看看毒药,问苏檀,“下毒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我连见到皇子的机会都不多。” “你接受了六王爷的帮助,现在就得付出代价,不然怎么办?” “只管说没下手的机会?他能在宫外助你登上贵妃之位,也能在宫外对付你,和你父亲。” 苏檀想了一会儿,“向他要解药。” 素素烦躁不已,在房内来回踱步,听了这话停下脚步,回头,“什么意思?” “要完成毒杀,还得清洗嫌疑,莫过于大家都服了毒,只不过有人死,有人活,中毒之人都不可能是下毒的人。” “你若是下毒之人怎么舍得毒死自己的儿子?” 这主意,素素又不是没用过,可她不愿意拿自己儿子冒险。 “不然娘娘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只有在皇子所能找到机会下手。” “汀兰殿被桂忠护得密不透风,在那里下手不大可能。” 苏檀神色异样,低语道,“娘娘想过一种可能吗?” “太子死了,六王爷未必能登上大宝,如此,娘娘的儿子是不是就有可能……” 素素目光一闪,这隐秘的念头她不是没起过。 只是她与苏檀不似从前那般亲密,是以从未提及。 这次复位,她不再和苏檀像以前那样亲密。 她的位置已稳,皇上也衰老到折腾不动了。 她的日子很安逸。 可是心思依旧活络。 她才二十多岁,怎么会甘于止步不前? “你说的对。”她缓慢而沉重地赞同苏檀。 “这可是得罪李嘉到底,也是掉脑袋的大事。” “呵,掉脑袋的事娘娘做的少了?这次倒怕起来。” “皇后现在倒是处处让着本宫。“ “那倒是,她儿子都当上太子了,她以后贵不可言的皇太后,有什么可与你争高低的?“ 素素冷笑,“就如我现在也懒得理淑妃,一个小小妃子容她蹦跶几下又有什么?” “娘娘早下决断,我好回六王爷的话。” “你向他要来解药,顺道再帮本宫做件事,这件事必得做得极为机密。” 她冲苏檀耳语几句。 苏檀诧异,“为什么这么做?” “局面越乱,对本宫越有利。” …… 就在贵妃为自己的野心做规划时,淑妃在长乐殿叫来掌事太监四喜,“四喜,打从明天起,长乐殿所有差事交给别人,你为本宫盯住一个人。” 四喜磕头领了新差事。 …… 李嘉得知素素愿意下手,很高兴。 这件事不靠贵妃,他手伸不了那么长。 毕竟皇子们都在内宫,若由他亲自出手,万一某个细节出了错,很容易连累到他。 听苏檀问他要解药,大约的计划他也猜得到。 “告诉贵妃娘娘,只要本王能登上大宝,她的儿子头一个封王,太妃里,她也会是头一份的尊荣体面。” 他把解药给了苏檀。 …… 这日下了朝,李仁一肚子心事,凤药那边断了消息,不知如何。 国库精穷,什么事也做不了。 户部停摆。 连大臣们的俸禄都停发了。 满朝大臣上折子参秦凤药,凤药若被参倒,李仁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好在皇上只是听一听,不评价、不下旨、不表态。 他慢悠悠骑马,不想回府,绕到图雅买下的小院前,看着上了锁的大门发呆。 她离开,把他的世界挖空了。 李仁下马,在门边掏空的砖后摸出钥匙,打开锁。 里头一股灰尘气味,看到院边的桌椅都摆得十分端正,好像下一刻图雅就会从屋内走出来招呼他,“今天做的面条,将就吃一口?” 李仁拉开小竹椅,不管脏不脏,坐下来。 这院子好小,只种着一棵树,枝繁叶茂洒下凉荫,不知岁月为何物。 他回头看向房内,里头没有声音。 他等的人不会从里头出来。 坐了好一会儿,他心中受不了,穿过门楼走进图雅住的二院房内。 房中靠墙摆着图雅亲手削出的木刀。 刀柄上坠着潦草的流苏,也是她亲手所打。 木刀削的很好,珠络却马虎。 她一向不擅长女红。 李仁长长叹了口气,她走得那么匆忙,两人吵了一架,再来就已人去楼空。 李仁随手拉出破桌子的抽屉,一不留神用力过猛把抽屉拉脱,掉到地下。 这桌子原先就有这毛病,一直说修,图雅却说不必,不耽误用。 李仁苦笑着把抽屉捡起重安回桌槽内。 地上躺着一封信。 方才抽屉拉脱时带出来的。 他捡起信件,看过后,眼底通红。 愤怒加伤心激得他想发泄又不能,只能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桌面上,桌面应声裂开,他的拳面破皮流血,虎口也震裂开。 他跑出屋子,上了锁,跳上马背,一鞭子下去,打得马儿前蹄立起,发狂跑起来。 一路跑回王府。 李仁把马缰丢给小厮,自己走得飞快,直走入三道院内。 一路遇到的下人、丫头都对他避让不及。 走到厅前却听里头绮春正和安之的夫人说话。 他马上停下脚步,回头跑回书房。 小厮打来水,他洗把脸才安静下来。 方才他胸口的怒火翻涌,把理智都烧化了。 若非碰巧安之夫人在,他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一切都已发生,发怒只是无能的表现。 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无能为力。 图雅留下的信只写了短短三行—— “我知道你查出了真相,你却欺骗我。 我容不下欺骗和背叛,别了。 你从未在乎过我的孩子们,你的在意,是做给我看的。” …… 更让李仁难受的是,图雅的话是对的,所以格外戳心。 他的确不在意一个小女孩的死。 那不是他和图雅的骨肉。 如果是,他绝对容不下绮春。 毕竟只是个抱来的弃婴。 他不认为他的隐瞒有什么错处,更让他生气的是揭开他的隐瞒之人,只会是绮春。 他被两个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同时背刺。 第1742章 一桩私情 常夫人走后,李仁回到主院,绮春不必看他,便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着沉甸甸的气场。 她故意没出口询问,紧张地走到房门口四处看了看,丫头们都不在近前,她反手掩上了房门。 将一个黄色信封交给李仁。 李仁本想来质问绮春关于图雅离京之事。 见到她一反常态,勾起好奇,“这是什么?“ 一边伸手拿过信封,口子是打开的,证明绮春看过了。 拿出信纸,扫了一眼,脸色大变,把旁的什么事都抛到一边去,起身走到蜡烛下,又看一遍。 上头总共也就一行字。 宫中有人要杀太子。 “这信怎么来的?” “门房送过来亲自交到我手上,连管家代交都不肯。” 李仁思忖,他家门房是一直跟着他的,沾亲带故,很是忠诚。 送信之人连管家都信不过,非叫门房送信,一来知道门房可靠。 二来也知道门房不识字。 信封背后还写着——门房把信给徐夫人,请徐夫人赏此人二两银子赏钱。 这么一来,门房不可能把信交给别人。 万一管家抢过去送来,背后的字就说明信已不是第一手。 虽然不是万无一失,也算想的细腻。 这封信的可信度在李仁心中又升了一格。 绮春很紧张,“这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李仁摇头,“这是想叫我干涉。” “若是真事,你以为会是谁想杀太子?” “肯定不是我。还有谁不就很明显了吗?” “为什么不是后宫争风,哪个妃子打错了主意?” “你看看信纸就知道,这是宫内送出来信件,若只是妃子争风,不会拿出来,谁知道内情直接告诉皇后就可以,还能立功。” “信送出来,就说明外头的争斗,蔓延到了宫内。” “也许有人受胁迫,或有别的原因也未可知。” 绮春走到椅上坐下,紧紧攥着手帕,“夫君管不管?“ “那孩子要是没了,对夫君应该有好处吧。” “不对不对,”她突然改口,“夫君得管。” “为何?”李仁颇有兴致,“你说来听听。” “太子没了,最得意的不是你,是李嘉。” “不管有没有太子,夫君登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逼宫。” “既然如此,为何多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李仁眼神一黯,绮春完全没注意到。 “但这孩子一死,后宫定是又要掀起风波,一来要查孩子死因,二来争储之风再起,三来李嘉必有行动。” “如今姑姑与桂忠都不在宫内,连丞相都缺一个,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保得住太子,对你只有好处。” “说明你没有觊觎皇位之心,皇后对你也只有感激之情,害太子的人落了空,皇上也得念你的好。” “这是立功,又是不损害王爷利益之举,不是很好吗?” 李仁点头,“你想的和本王不谋而合。” “既然送来一封,后续还会再送。明天我交代门房多加注意。” “你不问问送信的是什么人?”绮春问。 “无须多问,送信的人和写信之人肯定没关系,真正的写信人必在暗中瞧着,确定信到了门房手中才离开。” “这人既然不想我们知道,就别查,惊动了此人,反而不好。” 两人对这封信的内容讨论完,李仁已经不能再冲绮春发火。 方才她那一句“为何多死一个无辜的孩子”警醒李仁。 绮春是心肠很歹毒的女人吗? 他审视自己的妻子,否定了这一点。 绮春从根本上说与他十分搭配。 选伴侣这件事,不是挑好人坏人,而是挑与自己契合的人。 把这个女人逼到害死孩子,他重新审视自己,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也只有在图雅远离后,他才会回看那一段时光,承认自己亏待了绮春。 审视的同时,他也只得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他依旧深爱着图雅。 对绮春是亲情与恩情与友情的混合,但不是爱。 他会好好待绮春,在别的地方弥补她。 …… 长乐殿内,淑妃坐在罗汉床上刺绣打发时间。 四喜从外面回来,淑妃招手叫他进来。 四喜跪下道,“娘娘真是神了,叫奴才盯林美人,果然有了发现。” 淑妃来了精神,“快说。” “林美人与太医院的宋太医好像有仇。” “为什么?” “她去太医院拿药,骂了宋太医,两人争执几句,都被奴才听到了。” “她骂了什么?” “她道宋太医,医术不行人品更差,不明忠奸不辨善恶……不是好人。” “还把抓的药包扔到宋太医身上,说他的药自己喝了那么多副都不治病还苦得要死,直接开副毒药让她死了干净。” “宋太医如何应对?” “宋太医道了歉,又重新开了药方,说别哭了,这次的没那么苦,让她按时吃,以前的不管用是她自己没按时吃药造成的。” “还说让她不必亲自跑来太医院,叫宫女来,他好交代如何煎药。” “他生气了吗?” “看不出,那宋太医儒雅的很,从不高声说话,可能心中生气脸上也不会带出来,必竟美人位分不高也是主子。” “后来大家都上来劝,便散了。” 淑妃高兴得赏了四喜一锭金元宝,“不枉本宫看重你。” “这下有好戏看了。” “奴才不明白,一个不起眼的美人和太医吵了一架也算好戏?” 淑妃笑道,“你不懂,出去吧。” 她自己兴奋地在房中踱步,她推断的不会错—— 林美人和宋太医,关系匪浅。 一个进宫的女子,最先学的就是规矩。 这皇宫中就像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如一张大网结在殿与殿,宫与宫之间。 它是高高低低、上上下下交错织在一起的网。 进宫先学规矩,是活下来的必要条件。 再笨,如娴妃那样的女人,也得将规矩牢牢记在心中。 林美人做了什么? 她把药包扔在太医身上。 太医是皇上的臣子,不是内宫像太监这样的奴才。 宫中谁不对太医客客气气的? 把药丢在太医身上,这种事从先皇开始查也不会有一件两件。 它不合规矩礼数,更不合常理。 宋太医不合用,换一个太医就行了呗。 这哪里是发脾气,分明是变相的撒娇。 为了确定心中所想,她再次叫来四喜,叫他去查医案,看看林美人是不是打从入宫一直用的宋太医。 如果是,证明自己猜测十分正确。 一查不出所料,林美人不管日常请脉还是生病,全部是宋太医出诊。 宋太医偶尔不在,她有病也不瞧。 淑妃很得意——靠一点点线索,凭自己的脑子就能破了一桩私情。 第1743章 同罪不同罚 自桂忠离宫,皇后深居简出。 皇上要来便来,不来她只每天接受后宫诸妃请安,下午去皇子所看看太子,几乎不出汀兰殿。 后宫几乎成了素素的天下。 小公主身子养得和普通孩子一样,小皇子在皇子所也养得格外壮实。 除了不是皇后,她的日子可谓圆满。 皇后的位置仿佛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时常从汀兰殿门口过。 这座大殿建造的并非一眼便觉富丽堂皇。 可是它经得起每一处细看。 它有种超乎寻常的美丽。 小到一个窗子映出的景,一块装饰用的石头,一个微景观,一个小小的松树造型,甚至于连廊上的雕花…… 无一不精致。 这种美得静心细看,方觉造这房子之人的细心。 大殿的细微与宏大兼容。 外观美,内里美,每一处细节都是美的。 更不用说里头的景致。 若能住在这样的殿内,睁开眼望向窗外便是风花雪月。 何其满足。 它只属于一个位置,便是皇后。 是先皇后从皇上手上夺走的,更有意义。 不止美,还是权力的象征。 向征曾有一个后宫女子,暂时无惧至高无上的皇权。 素素喜欢这座殿内发生的这个故事。 这里的每块砖石都有时间的痕迹。 它们见证过这殿内的血腥厮杀。 它们映照过几代女子的倩影。 见证过她们的悲欢离合。 素素爱上这座完美的宫殿。 她每日散步都会经过汀兰殿,瞧瞧这座漂亮的建筑。 这日晚上苏檀到紫兰殿,告诉她,李嘉的密信说最好八月十五中秋夜动手。 素素不置可否。 苏檀问她是何意思,她道,“时间不是他说什么就能是什么。” “动手要看时机,若下毒和洒盐那么简单便好了。” 忽然她想到了办法。 那药粉的颜色与蜜糖接近,小孩子们八月十五会吃一道蜜糖糯糕,这道点心专为孩子们准备的。 在做糕点的蜜糖中下毒,便能让所有孩子吃下去。 谁命大谁活,她的儿子也在其中。 只不过她的儿子会先服了解药。 这件事不是旁的事,不是给一个妃子下毒害其流产那么简单。 那种事是女人间的争风,只要孩子没生下来,就是妃子为争皇宠而产生的争斗。 这件事不一样,皇子们是龙嗣,是皇上的血脉。 这等同于谋反。 六皇子打得好主意,叫她动手,出了事,他推个干净,只说是她悍妒,是她想谋害太子,她可不背这罪名。 这件事最难之处,不是如何下手。 如何下手都能被查出来。 以前那么多事没查出来,是皇上不想查。 或查出来不如不知道。 她从未如此不敢决断过。 苏檀看她神色,也知这事艰巨无比,很是棘手。 “素素,若你愿意,我可以出手。” 素素回头凝望他,苏檀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温柔和深情。 如此突如其来,令他震惊继而战栗起来。 那个神情让他情愿此时死去。 素素伸手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轻轻抚过,羽毛似的轻柔抚触令苏檀屏住呼吸。 “这件事你我都不能被牵涉进去。” “你是要找替罪羊?” “容我好好想想。我不找你,别来紫兰殿。” 苏檀穿过空旷的正堂离去,回头看着内室那个孤零零、站得笔直的身影,心中千百滋味涌上心头。 哪怕一开始只是个圈套,他跳了进去,此时他已付出全部的真心。 在这个无情冰冷的皇宫里,这个自私到极点的无情女人,却是他唯一感受到温暖的来源。 素素站在殿内,茕茕孑立,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她嫉妒莫兰。 嫉妒她得到凤位,嫉妒她有那么好的父母亲,嫉妒她结交到锦绣这样的朋友,嫉妒她得到桂忠这样清风朗月般男子的青睐。 莫兰得到一切都毫不费劲。 反观自己,每爬上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上来的,每一个脚印都沾着血。 如今她身处高位,回头,身后空空。 答应下毒杀了太子,不为李嘉,为她恨莫兰。 那股莫名的恨意恶意,裹挟着她,叫她不得安宁。 她憎恨所有活得轻松又平静的人。 莫兰才是她最恨的人,抢她恩宠的淑妃反而排不上。 她一进宫就杀了莫兰养的狗,打从那时她内心就憎恶莫兰。 她想看莫兰难过。 如果太子死了,莫兰会不会心碎? 皇上会被迫立李嘉,还是再挑个高位妃子的儿子? 这一夜她在房中来回走动,无法入眠。 …… 皇上再来瞧她,膳食异常丰富,素素脸色不大好。 “孩子闹着你了?” 素素笑着摇头,为皇上试菜、布菜。 待下人退开,素素问皇上,“听闻六爷因办砸差事受了罚,如今一直在王府,不叫上朝了?” “你过问这些事情不合规矩,不许干涉朝政。” “皇上——”她拉长声音娇声道,“妾身怕他心有怨气。” “满共两个成年皇子,皇上让五王当差,不给六王爷差事,他会满意吗?” “我是不想皇上落了怨言。” “皇上待孩子们一向宽和,李嘉犯了这么大错,皇上也只是让他回府而已。” “皇上是慈父。” 皇上放下玉箸对素素道,“你也为朕育有两个孩子,是有功的妃嫔。” “朕对孩子们的确宽容,朕小时候过得苦,不愿苛待孩子们。” “李嘉他……原本很好……”皇上想起元心从前是多么富贵从容、意气风发的女子。 自元心自缢,他们父子关系急转直下。 素素抹了抹眼泪,“皇上慈父之心,妾身领会。” 心中暗道:李嘉的事足以说明同罪不同罚!儿子犯了罪不会重处,换成旁人恐怕早已斩首。 她的目光投入院中带着女儿玩耍的乳娘。 脑中浮出一个念头。 一个真正查不出下毒之人的办法。 下午,她少见地早早来到国子监内设置的书院,已经到年纪的皇子都在这里接受大儒的教导。 她的儿子正在习字。 这个时间本不到探视的时候,因是贵妃,守门人特别许她悄悄进去。 她的儿子,昂头认真听先生授课。 他还那么小,小脸白晳,眼神像小狗一样清澈。 这双眼睛还没见识过人世的险恶。 这场景如此安静美好,素素不由按住心口,她心跳越来越快。 第1744章 一路坎坷 凤药与安之、桂忠三人骑马上路,去往大周最大盐矿所在地河东盐池。 这里最大,账目也是最乱,上缴税额掉的最多。 凤药推断此地贪污最为猖狂,便首选此处做为突破。 这日时间已晚,几人行至一处镇子,下马打尖儿。 安之不解问凤药,“秦大人为何不先治户部官员的罪过?户部的账不可能没有纰漏吧。” “那吴尚书是个老滑头,最难对付。” “他再滑,也躲不出我手中之剑。”凤药不以为意,“我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治不了的罪。” 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安之。 是徐忠转过来的徐乾来信。 凤药道,“国库在我查户部之前还有三百万银子,如今只余百来万,国家势如累卵,我得先查出贪官,充盈了国库再说。” 徐乾那边急需药材、新营帐和毛毡等物资。 军饷也该发了。 有几行字看不清,被划成墨沱,安之问,“这里写着什么?” “和军情有关。”凤药解释,那是提及玉郎的文字,都被她抹掉了。 三人沉默,这头一站的任务十分沉重。 三人的路线只告诉徐忠,连皇上那边也瞒下来。 第四天歇脚时,凤药收到徐忠信件。 公开离京走水路的船在两地交界“风谷峡”遭遇深水旋涡,船翻了,全船人没一个活下来的。 她十分心惊,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令他们避开一次暗杀。 说是真的意外遇难,连皇上都不信。 皇上得到消息说船只遇险,惊得在朝会上站起了身,之后想到凤药并不在船上,又慢慢坐下。 他知道此次行动不会顺利,不料“有人”这么猖狂。 一个大司农一个丞相一个掌印大宦官。 这三人可以算是全大周顶级有权势的人中的三员。 这么草率地死掉了。 皇上叫人装模作样在下游打捞。 但很清楚这么做瞒不过去。 “盯”着他们的那些人不见尸首定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人至少找到一具尸首呢? 这个漏洞马上被凤药想到了,她心中叹息,恐怕这一路不会太平抵达河东盐池。 “咱们走官道吧。人多路宽,对手就算跟上也不好下手。” 凤药出发前让李仁给桂忠和安之都做了软甲。 三人携带兵器。 凤药扮做富家公子,安之扮做管家,桂忠扮成家奴头子。 身后跟着假扮成家奴的侍卫。 从得到船沉的消息,只走最宽的路,住最大的驿站。 好在这条路因来往运盐,官驿修的很不错。 “可是如此一来,对方查到我们的行踪会更快,官驿的消息可是捂不住的。”桂忠不无担忧。 “我们轻骑上路,走快些。” “也只能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我们继续走小路,一旦被发现行踪,敌人一定会出动几倍于咱们的死士,不杀了我们三人,不会罢休。” 安之沉思片刻道,“不如再行一招金蝉脱壳。” 凤药、桂忠齐声道,“我也正这么想。” 第二天,三人依旧锦衣上马,带着家奴赶路。 真正的凤药、安之、桂忠,只带着官文等必要东西,待大队伍离开酒楼,偷偷从后门溜走。 那三人不过扮做他们的样子,替他们走了官道。 还没走就听到楼下有人向掌柜的打听三人行踪。 特意问了凤药的体貌特征。 桂忠气得想把此人抓走审问,因知不是时机,只得按下杀意。 待细作走了,三人从后门离开,重新买马,规划小道再次上路。 这次规划的都是抄近道的山野之路。 几人打算日夜不停,也不再找正规客栈歇脚。 只有如此才能叫对手摸不着方向。 凤药甚至将脸抹黑,贴了鬓须,扮成老者。 桂忠和安之这才见识了凤药有多么坚韧。 风餐露宿,睡在树下潮湿之地,满是蚊虫,吃不饱,喝不上水,睡觉的地方十分肮脏,路途崎岖难行…… 各种境遇连安之都忍不住牢骚抱怨,凤药从不说一个多余的字。 这日安之因长久不洗澡忍不住又抓又挠,“咱们三个臭得要死,要不找个集市住一晚,洗一洗?” 桂忠认为安之太娇气,可又不好说,翻了个白眼,在树下打了铺盖。 凤药倒是耐心,看过地图指着其中一个地点,“明天我们可以赶到此地,这里有湖,你下水洗一洗,委屈你了。” “安之从未曾受过这样的罪,从小锦衣玉食,这次能坚持这么久已是出乎我意料。” 凤药夸奖,他倒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身上痒的很。” 第二天晚上果然见了水,安之与桂忠痛快洗个澡。 凤药也下水,怕弄掉脸上易容,便只洗了身子。 …… 三人日夜兼程,终于在一个夜里赶到河东盐池。 这里位于运城盆地,中条山北麓 。 东西长约 六十里地,南北宽约 八里,是大周最大的内陆盐湖,本是国家岁入保障。 虽已夜深,但车马来往于通向盐池的小路,络绎不绝。 路很宽,两边装了松油火把,风吹不熄。 凤药问两人,“你们看这像是盐源枯竭之态吗?” 走到大门口,见拉盐的车排队等在门口。 大门处很是热闹。 凤药板着脸看了一会儿,三人并肩骑在马上,很是显眼。 桂忠手中的鞭子微微抖动,他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这种地方打手不少,他一人会点功夫,带着一个女子,一个文官,就是此时变成三头六臂的哪吒也不能护得住这二人。 他示意凤药先退回去。 已经来不及了,大门处走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敞胸露腹,趿着鞋大摇大摆走向他们三人。 “盐池重地,你们是什么人,在此逗留?” “你又是何人,是盐监还是池尉或候长?” 那人听他们不是外行人,眼睛一转道,“你们管不着老子是谁,我看你们贼眉鼠眼,不像好人,来人哪,这儿有偷盐贼,给我拿下!” 大汉扯着嗓门大吼。 大门内呼呼啦啦出来一大帮拿着刀枪的杂役。 凤药拿出圣旨,“哗啦”一声展开,明黄缎面,火把下闪着锦光,喝道,“我三人乃是皇上亲封钦差,见圣旨如见皇帝,尔等放下刀枪,传均输长过来面圣!” 桂忠一手心的冷汗,握紧剑柄。 那人断喝,“看你们哪有半点钦差模样,我等刚收到消息,钦差大人们还在离此几百里外的镇子上……至于何时到达嘛,嘿嘿,谁也不知道。” “冒充钦差,给老子拿下!” 少说百来号人,执着火把,刀兵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下将三人围在中间。 此时再想跑已经晚了。 第1745章 初始较量 凤药冷笑,“动我们一指,便是犯上作乱,你们真要为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守卫去死吗?” 她声音清脆没半点拖泥带水,临危不乱的气度让那些小卒犹豫起来。 那汉子见不是事,自己提刀,走入包围圈内,“老子先动手,谁再迟疑,回头拿了人我再收拾你们!” 他挥刀来砍马儿的脖子,那马受伤必要发狂,马上之人肯定被甩下来。 大刀瞄的正是凤药的马。 却听凤药口中仿佛含了哨子,短短吹了一声,尖锐哨音尚在回响,大刀离马脖子一寸,停住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着大汉,他瞪眼张嘴,还是方才说话模样,像被施了定身术。 眼角、鼻孔、嘴角缓缓渗出血,血流忽然变大,喷溅出一股细流,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死状诡奇,惊得所有卒子后退几步,压迫感顿时减轻不少。 “此乃大司农,亲赴河东查案!立传均输长、均输丞!” 桂忠用鞭子指着一圈小卒暴喝,额头青筋暴起,五官狰狞。 几个小卒跑开,骑马消失在夜色中。 共中一个小卒上前行礼,“三位大人,盐池内并无官署,只有临时给劳作之人睡觉的地方,请三位大人移步到安邑官驿,我们长官有事都在那里暂住。” 小卒生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又重复一遍,“有事都会住在那,所以条件还好。” “几位可以先沐浴更衣,均输长过来也要点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张可,是均输长张延年的远房亲戚,死的汉子是个池尉名赖昌,是远近闻名的无赖,大人莫慌。” 凤药和桂忠对视,果真是个精明人。 便点头,“从今天起,你是池尉,带我们前去官驿等待。” 张可上前牵了凤药的马,拉着他们走上一条小道。 “赖昌昨天就说今天可能有事,到时叫我们做什么别犹豫。” “你们多亏在门口,若是进去,里头还有几百卒子,盐卒、戍卒、池卒、灶卒等最是怕他,人人唯命是从。” “那你们就真的走不脱了。” 三人皆沉默。 张可很会来事,到官驿内马上安排热水供几人沐浴。 客房也安排妥当,另有下人为几人打点行李。 凤药不放心,将重要文书带入沐浴间内。 进入水中眼睛也不敢离开。 沐浴完毕,几人更换官服,再次出来,气场马上变了。 凤药单独在房中对安之与桂忠道,“这个张可与均输长张延年是亲戚但恐怕有过节,他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为何如此推断?就为他肯配合我们?也有可能是对方故意安排的。” 凤药摇头,“他也姓张,池尉一职却给了姓赖的混蛋,你们知道池尉是做什么的吗?” 见两人迟疑,凤药道,“一个小小池尉专管盐池进出入盐车,有计数权、查验权等,光是一个计数,便是一大笔油水。” “你记住,但凡沾上利益,便会勾心斗角,张延年让本家亲戚在盐池打杂,池尉给了旁人,这便是记恨的根源……”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伴随着招呼,“三位大人行这么远的路,饿了吧?” 凤药开门,张可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三碗面,绿色葱叶飘浮,肉片一片片堆在面上,汤头浓香,热气腾腾。“ “现成醒的面,所以慢了些,三位大人先略用一口,明日均输长大人定会宴请三位。” 凤药猜疑一下,一路上的危险让她不敢随意吃对方提供的东西。 张可笑道,“是小人亲手做的,大人不放心,我先吃一碗,锅里还有,再给大人盛一碗。” “一路上遇到不少危险吧?” 他说着,自己端起一碗面,挑起就要吃。 并没人阻拦,张可抬头看看,三个人都盯着他。 安之突然上前把他手上的碗拿开,另端一碗给他道,“吃这碗,吃干净。” 凤药坐下,静静瞧着张可。 他苦笑,自己挑着面吃了个干净。 “现在大人们放心了吧。” 余下两碗三人分着吃了,那边小吏来报,均输长张延年到。 张可退到一边,垂着站立。 张延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屋先给三人行礼,瞟了张可一眼,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本官叫他侍奉的。哦,方才赖昌要对我们三人下手,本官诛杀了他。” 均输长面露诧异,“那也是个有秩之人,怎可随便诛杀?” “张大人这随便二字,本官可不赞成,你去问清楚缘由大可以参我。” 张可小声道,“姓赖的用刀砍这位大人。”同时指了指凤药。 “你先出去,张大人,接旨。” 张延年不情愿地双膝跪地,昂头听旨。 安之手持明黄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司农秦凤药,奉旨查勘诸事迁延之弊,特赐先斩后奏之权。 凡在朝文武、地方官吏,皆须一体配合。 所需文册档卷,即时呈递;所询情由始末,据实奏陈。 敢有推诿隐匿、阻挠公务者,秦凤药可凭剑处置,不必请旨。 钦此。” …… 张延年磕头接旨,面有愤然之色,口中分辩,“盐池账目都是按时上缴的,大司农没看到吗?下来查,所见账薄也与上缴的一致,属下不知有何可查之处。“ “莫非皇上信不过我们这些辛苦当差的官员?” 安之刚想说话,凤药已先开口,她冷笑一声,“张延年,你大约以为本官是女子,就好糊弄。” “本官来此地之前便在户部清查过你们的账薄,你要是报着侥幸,便只有死路一条,放聪明些,把真实账目缴出,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你以为勾结盐铁丞,及全国大商贾、有郡守、有县令、又或有更大权势之人,以为本官查不清,我告诉你,都没用。” “我等只身三人直捣你河东盐池实地,便不会轻易离开。” “还告诉你,户部吴尚书已被我关在户部衙门里,我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我手上的天子剑,这一次不见血不会收回去,张大人想好了。” “你一个均输长在此地是个人物,要不先用你的血祭我的剑试试?” 见均输长面上闪过惧色,凤药趁热打铁提要求。 “明天我要你带着牢盆定额簿、盐池岁入计簿、盐户领钱簿来此见我。” “今天就冲你这狂悖的态度,我就能先把你绑了,不过如今我还在用人之时,先记你一罪,明天带来账册,住我隔壁,随时听候调遣。” “张可进来!” 那小吏弓背弯腰快速跑进房中。 “本官命你为此次调查的随从指导。” “小人不敢。”张可似乎是真的害怕了,额头上满是汗珠。 “小人只是偶尔为大人牵次马,没见识与功劳……” “你可是本地人?” “小人正是。” “本官缺个认路的,你是本地人便可做我的随从。” 张延年瞪他一眼,“大人叫人跟随,你便跟随,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是……” “别可是,明天一早,不不今天晚上你就住在官驿,明天叫你妻小送干净衣裳来。” 凤药怕他一回去遭遇不测,便将他直接安排在驿站内。 眼见张可松了口气。 “张延年,退下。” 凤药官威十足,张延年没了来时的厉色,悻悻而出。 一个地方官,敢对自己直接顶头上司硬刚,他背后之人最少也得比凤药厉害。 他退出后,张可也退下,房中三人面面相觑。 桂忠幽幽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司农比均输长不知高出几级,他竟丝毫不惧,后头恐怕不好办。” “要好办我也不用来了。”凤药淡定地说。 “对了,方才姑姑一吹哨,那赖昌便七窍流血倒地而死亡,不会是什么妖法吧?” 凤药被安之逗得一笑,收了笑容,她解释,“我们一路虽险,但实则有高手暗中保护,方才我不吹哨他也得死。” 保护凤药的是玉郎从前东监御司中的顶尖影卫。 皇上灭东监御司时,玉郎豁着性命保留下来的高手。 凤药出京他们就在暗中随行。 因最擅长隐藏,无人发觉一路有人跟着。 不过因为影卫稀少,只能应付突发状况,所以凤药依旧步步小心。 就算这样也是跌跌撞撞才到达目的地。 “既然如此,方才那碗面为何还要试毒?”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我知道面没问题。” “你要让对方知道你警惕而且不相信他们。” “今天发生的只是刚到的小礼物,硬仗还在后头。” 凤药疲惫地伸个懒腰,“好好睡,明天咱们的人马也该到了。” 第1746章 用人命警告 张延年离开官驿并未回家,而是去了盐池,那里停着赖昌的尸首。 他带着仵作去验尸。 整个尸体表面没有一点伤痕。 看起来就像赖昌自己突发什么疾病暴亡。 直到开膛,自内脏取出一个黑色由针组成的球状物,不知是何种暗器。 听都没听说过。 那东西射出时是个黑色针刺。 进入人体炸开成了针球状,一经刺入,立即摧毁五脏。 受伤者毫无生还机会。 是件十分阴狠的暗器。 他研究半天,根本不知机关在何处,想按着实物重造不可能造的出。 张延年细看许久,叹息一声,“这世间果真藏龙卧虎,什么人物都有。” “能想得出这样的玩意儿,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如果说方才面对凤药,他还有不少勇气,认为凤药一介女流,丞相又是个年轻人,进入这龙潭虎穴,跟本做不成事。 不扒层皮再离开都算她厉害。 如今看了这件暗器,方觉自己想简单了。 他陷入沉思。 …… 凤药沾枕便睡过去,天擦亮睁开了眼睛。 夜里仿佛做了什么回忆不起来的梦,灰蒙蒙的很不祥。 简单整理衣服,推门只迈了一步,被绊倒在地。 绊倒她的是具尸体,不止这一具,抬眼,院中还有四具。 安之与桂忠听到她起身,便也起来。 推门时安之大叫一声,声音颤抖,“什么人死在院中?” 倒地者穿着黑色劲装,个个蒙面,死了五人。 桂忠马上到凤药隔壁去看张可,推门看了一眼,便摇头,“不中用,死透了。“ 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凤药连连冷笑,这些人明显是来杀她的,只是有影卫守着没得手。 只要河东不派“大兵压境“,和她带来的人玩两军对垒,她就不怕。 派杀手,靠影卫就挡得住。 这是第二次了,赖昌算一次,那一次的举刀,不是在吓唬她。 只要她摔下马,被关起来,一定死路一条。 安之只是到门口看了一眼张可的死相,便腿软到需桂忠扶着他。 他只面对过朝堂上的暗流汹涌,从未直面对这么血淋淋、赤裸裸的杀戮。 “可惜了。”凤药叹息。 官驿里的小卒打着哈欠出了房,看到此景也吓瘫了。 “去请均输长过来,两刻钟不到,等着坐牢。”凤药淡淡吩咐。 那值守小吏面色雪白,快马加鞭把张延年带来。 凤药没碰现场,沉着脸等着张某。 张延年看到这情景面色难看,凤药察颜观色便知是有人派杀手未经他允许。 这么说来,一个盐场的均输长也是个小角色。 张延年上前查看那几个蒙面尸体,看不到明显伤口,死因应该和赖昌一样。 他又查看了张可的尸体,不曾想杀手下了那么重的手,这不是简单除掉张可,是种警告? 保护秦凤药的人为什么没保护张可? 他微微抬头快速瞥了凤药一眼,见这大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正襟危坐。 这不符合他对女人的印象。 普通女人见到这样的场面不说吓哭,也会吓到花容失色。 杀手死了,张可死了,大司农、右丞相、大宦官都好好的。 有人只护着这三人。 他可以想象头一夜的惊险。 杀手先潜入张可房间劈杀了这个心有叛意之人。 接着想杀大司农被黑针打中,死在大司农门口。 其他人见其中一个同伙突然倒地,便要过去查看,被接连击杀。 这种针在黑夜中发射出去,无影无形,像黑白无常的勾魂索,没声息就要了人命。 如果这五人只是杀了张可就离开,还能逃过一劫。 “有人刺杀本官,该谁来查此案呢?” 凤药语气严肃毫无惧意。 “大人,容下官去请此地县令。” “你先不必急着,人都死了,死人又不会长脚跑掉,你就在这儿等着。” “把你带来的三本账拿来本官看看。” 张延年交上用包袱皮裹着的三本账。 自然这是对外的账薄。 凤药翻看两面,冷笑一声,合上账册,闭目不语。 张延年莫名其妙,不知大司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可已死,凤药信不过这里任何人。 安之与桂忠一直看她,她却不给一点示意。 桂忠比安之更了解凤药,他晓凤药动怒了。 少见凤药生气,哪怕与人争执,也只是暂时的气性,并未见过她真动了怒意是什么样子。 原来她发怒时是平静的。 怒意在内里翻滚酝酿。 加上官驿的小吏,五个人都杵在院子里,没一人说话。 场面静默地有些诡异。 小吏殷勤道,“几位大人都没用过早饭吧,小人去安排早饭。” “不许走动,就待在这里。”凤药道。 于是五人沉默地站着,干巴巴立在院中,直到听到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 “桂忠,去瞧一眼,是不是大队伍过来了。” 他们出门带的侍卫连带着假扮三人的一队人马,此时才赶到。 侍卫长下马跑入院中,单腿跪地抱拳道,“大司农咱们来晚了,因遇到两次匪人劫道,咱们与对方拼杀,才耽误一点时间。” “可有损失?” “两个兄弟受了伤,杀死对方五人。” “咱们按大司农的吩咐,没吃过客栈的饮食,只住宿,饮食在大街上随机现买。” “很好。” “所有人听令,更衣。” 侍卫们脱掉百姓衣物,换上皇家御林卫的全套铠甲。 “把这驿站的门给我封了,谁也不许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谁要硬出,请天子剑,斩!“ “是。” 她起身走到张延年面前,张延年明明比她高,与她对视却觉自己矮半截。 凤药目光很硬,直直盯着张延年,“张大人,你叫本官很是失望。” 她手上拿着那本账一松手,账本掉在地上,“拿这样的垃圾来糊弄本官,把本官当傻子耍。” “我能从京师日夜兼程来到实地,那么多账目,我只问你要牢盆定额簿、盐池岁入计簿、盐户领钱簿,证明我是懂行的。” “从这一点看,你也不该拿这账来糊弄。” “自然你是怕身后的某些人。” “今天我要告诉你,你怕错了对象。” “队长,留两人看守。其余人,和本官一起到均输长府。” “大人!”张延年急了,跪下道,“大人,有话好说,但这账薄真的……真的就是我府里取来的账。” “大人想要的账本子你拿不到的,真的!!”他几乎是哭喊出这句话。 凤药不为所动,站在门口,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和一句话,“我倒看看拿不拿得到。” 她利落上马,“安之留下,桂忠带上天子剑与我同去。” “有人硬闯,杀无赦。”她从衣领处摸出个指节长短的口哨吹了几下,收了哨子,双腿夹马,带头向前跑起来。 均输长府很好找,就是安邑城内。 离官驿一刻钟不到。 “守住各大门,不许有人跑了,队长,开门。” 队长应一声,上前用力扣响黄铜门环。 门房应声,开了条缝,被他一脚把人踹倒,用力推开沉重大门。 门房先是想吆喝,一见队长的服色,又闭了嘴,战战兢兢问,“大人是何身份?” “与你说不着。”队长黑着脸,“跪在这儿不许动。” 他带着侍卫队,不过几十人的队伍,将张延年府内所有人集中在正院中,单独将他父母关在厢房内。 妻小则交给队长一会儿带回官驿。 留下不到二十人看守均府院各大门,下人们也分别关入厢房。 只留下做饭的三人待在厨房,供应饮食。 整个宅邸被控制起来。 凤药带着均输长的妻小和余下不多的侍卫回到官驿。 接着她拿了皇上亲授的密令,命队长日夜兼程向临县借兵。 “记住只借兵,有皇上的手令,可借到几百士兵,带回来。” 本来坐船过来的那批人,里头有百十个精兵。 可惜都随船沉入险滩。 她自己这几十号分出一部分看守均输长府,余下人手不够用。 借兵只要兵不要长官。 队长拿着刻着“如朕亲临”的令牌马上出发。 官驿内又是另一番情景。 第1747章 敌人的敌人是友军 均输长在院内来回踱步,他向安之行礼问道,“丞相大人可知晓这几人死于何种暗器?” 安之惊讶,“原来是中了暗器?本相以为是中毒了呢。” 均输长在地上划了几下大概画出针球的样子,“就是这样的暗器。” 安之道,“这种东西如何进入体内?” “刺入前是针。” 安之赞叹,“那发射之人必定腕力过人,厉害。” “本官一介文臣,不懂这些。” 安之捡起地上账本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笑出声,“均输长,你不止把秦大人当傻子,把本相,乃至把皇上都当傻子。” “可惜,本相进入户部时不懂经济之道,很快被调走,错过立功的好机会。” 他忽地沉下脸,拍打着账本,“你瞧瞧,报损这一项,年年上涨,原先一石折扣十之其一已算高的,再看看去岁,我都不好意思读出来,你告诉本相,折损多少?” 均输长低下头,“可这都是下头报来的数字核算出来的数,不会错。” “怪不得大司农不和你多废话,你这个人头撞南墙不回头。” “折损七成,只留三成,也叫不会错?” “一石十斗,国家只得三斗?” 安之合上账本摇摇头,“张延年,你完了。” “丞相大人,我……” “老老实实交出真账本,你可能还能活。” “交出我才会死!”张延年叫道。 安之鄙视又可怜地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快晌午,凤药带着侍卫回来。 张延年僵硬地回头看着凤药。 凤药往那椅子上一坐,招手,“来,把人带进来。” 马上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张延年变了脸,见自己妻子与儿女都被领入院内。 凤药道,“张延年,你交上的账本子本官知道是假的,你自己也知道。” “我告诉你,我想定你的罪很简单,定过罪后,你的妻小全是罪人家属,你的儿子与女儿没入奴籍。” “你女儿只能做官妓或入宫当宫女,你儿子,可拜入桂公公门下,他会好好待你儿子,培养他,提拔他。” “本官从无戏言,明着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延年瘫在地上,面如金纸,像将死之人。 “还有,没账本我也能查出真实数字,到时做假账这一条也一样能葬送了你。” 她自己沏了碗茶,吹着茶叶,慢悠悠喝茶,等着张延年开口。 “安之带他们娘仨到——” “你,”她指着小吏,“把张可那间房收拾出来,让这娘仨住进去。” “不行!”张延年惊讶失措,“张可会被人杀死在官驿,这里不安全。” “到天黑还有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你好好想,想清楚账本在哪,本官给她们三人换个安全地方。” “安邑没有安全地方。” 凤药眼睛一转问道,“那解县大牢可安全?” 张延年痛苦地摇头。 看来解县也不干净。 河东盐池跨解县与安邑两个县,故而凤药才这么问。 她叹息一声再问,“河东郡大牢安全否?” 张延年像要哭了似的摇头摇得更狠。 凤药向后一靠,她有了几分猜测。 略加思索问道,“河东郡都尉府如何呢?” 张延年眼睛一亮,彻底服气,“大人心思敏捷,在下实在佩服。” “那你敢说实话了吗?” “只要保住家小。” “好。咱们且等一等。” 凤药进屋,再出来时已变成一个老妪模样。 弯腰驼背,手里拄着根拐杖。 满头银丝,一脸褶皱。 她从后门溜出官驿。 安之则扮成童子模样,他本就瘦弱白晳,扮成凤药的孙子,活脱脱祖孙两人。 “我们走一趟。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进来。” 两人只身离开,穿过驿站后的密林,走到街市上雇了车,由安之赶着,在大街上来来回回溜了几圈。 直到凤药吩咐,“没人跟,走,河东郡都尉府。” 安之问,“河东郡都尉是河东郡守的副手,祖母如何想到这招?” “正副手不合,最是常见,正手忌惮副手,副手想让正手下台自己才好升迁。” “就如桂忠,与苏檀不合,苏檀与秋官儿不合。” “宫内如此,宫外更如此。” “官阶想升一级很难,再有,官大一级压死人,河东郡守恐怕平日不少给都尉脸子看。” 安之想想京中情形,一拍手道,“绝了绝了”。 “户部吴尚书与王侍郎便面合心不合。” 两人在门口和门房说了几句话,被人从侧门引入都尉府。 都尉是个儒雅中年人,见了凤药与安之的扮相很惊奇。 “门上说有户部王侍郎家人来拜访,请问老人家可是王大人的母亲?” 凤药笑着直起采,背着手,安之也换了表情,本来扶着凤药的手松开,沉声道,“王大人见谅,你们这儿可是龙潭虎穴不好闯,我二人不得已扮成王侍郎家人,我乃丞相常安之。” 他话没说完,都尉赶紧行礼,耳中听丞相道,“这位是皇上钦点钦差大人,大司农秦凤药。”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拜见秦大人常大人。” “我们一进河东,接连遭遇刺杀,明的暗的都来,逼得我们堂堂朝廷命官,乔装打扮出来寻你。” “大人请坐,来人,看茶!” 三碗茶上来,凤药端起一碗,都尉端起一碗,凤药使个眼色,安之马上伸手接过都尉的茶,口中道,“多谢都尉。” 那茶本是都尉自己要喝,见状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得苦笑端起余下的那碗。 “接连遭袭,我等已是惊弓之鸟。” 凤药一口气喝干碗中茶,安之也一样,他一生未曾受过如此苦楚。 一路风餐露宿,好容易到达目的地,仍然整日又饥又渴。 把这个贵公子整得憔悴不堪。 “不知贵府是否已经开饭,能否求赐一餐?” 说得凤药都尉都笑了。 都尉在书房摆上一桌菜三人边吃边说。 安排饭菜时,凤药打量书房的书册,几本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都是《靖边策》《昭忠录》《汉关吟》《安邦要略》一类的书籍。 一看就是时常翻看的,书页已经旧了。 想必这人也是心怀家国之人。 一会儿功夫,饭菜已摆好,大家入座。 都尉姓李名咸,一边陪吃饭,一边向二人介绍河东情况—— 河东郡守何思本排除异已,结党营私在河东是公开的秘密。 顺他之人能得重用。 都尉能做到只差郡守一级,也是因为京中有人撑腰。 郡守不重用他,却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便如个富贵闲人一般,被架空在这河东郡。 一闲便是数年。 “河东郡的情况你可知晓?” 都尉痛心道,“怎能不知?只是无奈。” “为何不上报?” “我们归户部管,我的折子怕是不到圣上跟前就被人看过了。” “大人可知在我之前曾有过一个都尉,遭遇灭门?“ “非我不能,实在不敢。” “大司农若下决心一查到底,卑职愿随时听候调遣,但只是为了交差,我劝您差不多便收手。” “这里的水有多深,连卑职也不敢说。” 凤药见状放下筷子,“都尉大人是痛快人,我便立个誓,只要我没被暗杀,一定要彻查到底。” “至于水有多深,皇帝之下的人,秦凤药都敢得罪。” “我不信整个大周都被侵蚀透了。” “总还有清明之人……” 都尉听了此番言辞,竟红了眼圈,他起身冲着凤药一揖到底,“多谢大司农这么说,我本对官场已然失望透顶……” 他端起酒杯敬凤药与安之,自己一饮而尽。 “请您吩咐,卑职无不听从。” 第1748章 折服张延年 凤药与安之与都尉谈过话,从都尉府侧门再次出来。 中间七拐八绕,到一处酒楼订了间客房,在其中卸了妆,才回官驿。 再到官驿,大门口处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身着铠甲,威风凛凛。 侍卫们将官驿围的密不透风,见两人遥遥过来,大喝道,“大司农下榻之处,闲人回避!” 安之上前喝斥,“叫队长出来说话,连我们都不让进?” 队长这才走出来。 借来两百多兵士,已全部在此。 此处点着几十个火把,亮如白昼。 凤药进入官驿,走到张延年的房间里,坐下静静看着他。 “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凤药道。 “你和都尉谈成了?” “本官今天晚上便会把你妻儿转移到都尉府上,你若不信,我把你也转过去?” 张延年转头看看外头的阵势,又回头,变得坚定,“我就在这儿,这儿看守得里外三层,还能有杀手进来杀我不成?” 张延年低下头,轻声道,“真正的账本在郡守府。” 凤药深吸口气,河东郡守,一个正三品官员,伸手盐政,那么下头人都不会干净的了。 张延年又道,“河东盐池周回百里,沿池设障尉三所、燧台十二、亭八座。” “由盐官尉总领,监盐吏、日夜巡守,盐卒、亭卒持戈列队,灶长、监灶盯守畦灶,仓吏锁钥盐库,书佐掌计监秤。” “自罪臣起,下至亭卒灶丁,层层勾结,巡守形同虚设,私盐昼夜出入,盐税十失其七。” 张延年捂住脸,“我本不想同流合污,可是不加入不行!“ “不加入就是绊脚石,绊脚石的下场……”他身体瑟瑟发抖。 “那张可的死状,大人也看到了。” “和盐业有关的盐官丞、盐官尉、监盐吏、候长、燧长、盐卒、戍卒、亭卒、灶长、监灶、书佐 、仓吏,没有一人是干净的。” “向上我只知道郡守搅在其中,再向上不是卑职可以接触得到的……” 他抬头看着凤药没有说话,眼神像在质问,“你要如何查?如何罚?” “那账册大人又能如何得到?” 凤药面上并无难色,垂眸思索片刻,“我先确保你和你家眷的安全。” 当天官驿大门口十分喧闹,她把张延年妻小偷偷送至都尉府。 张延年不愿离开,愿意在官驿配合调查。 凤药一行带上借来的兵卒人数几百,没办法在驿站内做饭,她叫队长带人去酒楼订所有人的伙食。 饭食由士兵亲自看守做好,并从酒楼灶台装桶直接送到官驿,其间不得停放,不得让外人触碰。 饭送到后,凤药将人分成三拨,一拨一拨分开吃饭。 以免饭食有问题,被人一锅端。 她和安之以及张延年的饭则由安之带人上街随机另购。 如此,可降低被人下毒的风险。 饭时刚过半个时辰,一个驻守张延年府上,跟随桂忠的小兵策马狂奔而来,滚下马来,冲入驿站内,向凤药汇报,“大人,张大人府内,老夫人她……” 张延年忽一下起身问,“我娘怎么了?” “老夫人突发急病,快……快不行了。” 小兵没敢直说,怕张延年发狂,实际老夫人已经身亡。 张延年上前一把抓住小兵衣领,“你说实话,我娘,我娘是不是遭人暗算了。” 小兵结结巴巴,“我真不知道,桂大人叫我来回秦大人,说是府里自己开火做饭,有人监看,不知如何下的毒。” 张延年松开小兵,愣愣地、慢慢跪在地上,痛苦抓住自己头发,许久抬起头,他眼眶干干,没一滴泪,眼底血红,质问凤药,“秦大人,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不敢说了吧。” 凤药心情很沉重,“是本官没想周到,只想对方会以你妻小相逼,没想到老人家他们也不放过。” “恐怕下一个人就轮到卑职。” “咱们马上转移,你可以躲入都尉府。” “我……都怪我……我没想到他们下手那么快。” 凤药当下转移了张延年,将他也藏在都尉府。 张延年到都尉府见了都尉纪显山,纪都尉引出张延年的妻子儿女,他们被当做贵宾招待得很周到。 张延年的妻子一见他,便哭出声,怨道,“夫君不听妾身的话,早说过别和那些人搅在一处,现在可好……” “你听妾身一句话吧,我们不求富贵,只求一家平安。” 张延年见妻子穿着新衣,头发梳得整齐。 纪显山的妻子随后也过来,安慰他道,“我与弟妹姐妹相称,张大人尽可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妹。” 凤药站在一旁观察,只觉张延年面上除了悔恨还有挣扎和犹豫。 便知他心中还有所隐瞒。 她不动声色,直到都尉夫人带走张延年妻子儿女。 房中只留下张延年、纪显山和凤药、安之。 安之在愁容满面,却见凤药很平静,像是并未受到半分影响。 “姑姑!我越发感觉这趟混水难趟。” 纪大人点头,“这里的水不是一般的浑,延年兄的犹豫也是正常。” “你怕吗?”凤药不理会纪大人,转而问安之。 “怕,怕你我不得善终,依然没做成此事。” “按张大人所说,人人都是我们的对手,人人都站在我们对立面,如何下手?” 凤药很平静,“安之,大周国库空虚,一旦徐乾吃败仗,我们离灭国不过几步。” “财政崩塌,神仙来了也没用。” “你以为只高句丽在捣乱吗?” “据徐忠说,周边小国都在瞧着我们。” “大周便如一头野牛,高大却虚弱,周围满是鬣狗,等着趁机分块肉。” “我们此行,背负着决定大周生死的重大责任,你还怕吗?” 安之瞠目,“大周?没这么严重吧?” “国库还余百万银,皇上也许有点私房,待全部用完,你瞧着,军队哗变,先内乱,之后马上内外夹击。” “好不容易平定的西北,也会再起纷争。” 她云淡风轻一笑,“我们此次出行,说是查贪,实则是救国于水火,皇上心中很清楚,迫不得已支持我们。” “不管我们捅出多大篓子,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皇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怕死不怕?” 安之只觉一股豪气冲天,“死就死,秦大人能慷慨赴死,常安之岂可落后?与国士死在一处,有何惧哉?” 纪大人眼圈发红,悲叹,“国家已从内部被蛀空,势如累卵,我这样的懦夫却只能眼瞧着同僚贪赃枉法,我也是白读圣贤书。” 此时的张延年如被油煎,内心沸腾,坐立不安。 他胸膛起伏,眼神飘忽。 却听秦凤药对他道,“张大人此时若真诚心诚意助我们肃清河东盐池之乱,你也算大周的有功之臣,本官可为你请功。” “真的还可以吗?不晚吗?”他喃喃低语。 “将功抵过,功大于过,你便是有功。“ 张延年慢慢跪下,在凤药的攻势之下,又兼母亲丧亡的打击,他终于熄灭最后一丝期待和恐惧。 缓缓开口,“卑职偷偷复制了一套账薄,用来保命,藏在……” “秦大人,就算有这套账册,也不能给郡守定罪,上头只记着账实不符之处,并无人员贪贿的实际数目,大人想给贪贿者定罪,人证、物证、书证须得齐全,很艰难。” “若是简单也不必我冒险到实地来,秦凤药在此感谢张大人相助。” 她深深向张延年施了一礼,慌得张某赶快还礼。 张延年已完全被凤药折服。 凤药长舒口气,总算真正说服张延年,她走到窗边深呼吸,只见天上悬着好大一轮白月亮。 第1749章 将军方 月色如洗。 照在紫兰殿的琉璃瓦上,闪着柔光。 殿内之人还未入睡。 素素坐在窗边沐浴月光,整个人像颗会发光的珍珠,托腮皱眉望向窗外。 她忧心忡忡不得安宁。 并非是突发善心,是怕自己的计谋哪里有了漏洞,一来让太子逃脱,二来万一害了自己的儿子,可大不妙。 直到苏檀进来她竟毫无觉察。 苏檀远远看着素素,感觉生过小公主后,素素像变了个人—— 不是个性,是外貌。 现在的素素身形顶从前的一个半。 整个人本来只是气色红润,后来越发变得“圆”了,他委婉提醒了许多次—— 娘娘最近换的新厨子做菜是不是太合口味了? 娘娘气色最近好得很。 妃子们个个见了贵妃都是阿谀奉承,谁会说真话。 素素照镜子只觉自己肤色越来越好,并没在意身形变化。 且这些日子,宫中忽而兴起穿宽松襦裙,追求宽袖大袍,飘飘欲仙之感。 这种裙子毫无约束,连腰带也不系,她自然感觉不到腰身渐紧。 直到此时,苏檀离远看,只觉她从前那种淡然中带着点媚态的韵致已经荡然无存。 后宫美人多如繁花,她不知不觉提前过了花期。 苏檀不得不明说了,清清嗓子,惊动贵妃。 回头责怪,“一点声音也没有,吓本宫一跳。” “娘娘,药都备齐,六王爷那边一直催问何时动手。” “本宫需再想想,这是要命的事。” “嗯?还有什么事?” “素素,”苏檀换了称呼,此时殿内只他二人,他虽唤了名字,依旧恭敬,并没有亲热的语气。 “……你……最近胖了不少,如此下去,恐失圣心,娘娘还是忌点口的好。” 素素一怔,立刻对着镜子照起来,镜中人脸圆圆的,的确与之前下巴尖削的模样有些差别。 “这么明显?” “娘娘日日带着小公主,太过操劳,可能……不大注意。” 皇上时常过来是真,可真正同房几乎寥寥。 皇上次次来去都很高兴,小公主很得宠爱。 素素心中轻松,次次和皇上一道用膳便不似从前那般节制。 她个子又不高,从前削瘦时,别有味道。如今一胖起来,几乎算不得有姿色了。 太过华丽的衣衫需高挑的身材支持起来才好看。 她素爱华美,以前瘦时梳个高高的鬓发,插戴步摇,鞋底做的厚厚的,倒也称得上气派。 现在再穿那些衣裙,只有不合适的喜感。 “不过,皇上也许就喜欢娘娘珠圆玉润的和气模样?” 苏檀这话太违心,被素素狠狠瞪了一眼。 “皇上喜欢的女子从未变过。” “瘦削、寡淡倒无碍,但眼眉之间要有锋芒,我现在像个汤团似的,皇上怎么会喜欢?怪不得,皇上不大在我宫中过夜了。” 她气呼呼问,“明儿把记档拿来本宫瞧瞧,看皇上如今被谁迷了去?” “不必看,我替娘娘看过了,是淑妃。皇上几乎宿在淑妃那里。” “其次是兰妃。” “其他可忽略。” “那莫兰呢?” 苏檀犹豫一下,“皇后怎么能算到这里头,奴才压根没统计她的次数。” 素素变了脸,站起身,走到苏檀面前,盯着他。 “你的意思,她是妻,我们这些人是妾,是吗?” 苏檀身子弯得更厉害了,“她是国母,就算皇上夜夜过去陪着,也是应当的呀。” 素素抬手要打,苏檀道,“贵妃便是打我,事实也不会改变 。” 苏檀言语间只余恭敬,没有半点亲热与仰慕,从前那种炙热的眼神,好久不曾见了。 …… 第二日向皇后请安,素素留意淑妃,这才发觉淑妃这些日子越发明艳,肤如凝脂,身材轻盈。 别人都穿襦裙,唯她依旧穿着从前旧款裙子,显得腰肢细软,身似杨柳。 素素忽觉自己穿着襦裙被风一吹像只要飞,却没飞起来的面口袋。 请安结束,她急匆匆回殿,找出从前的裙子往身上套。 发觉腰身与从前差着一大截。 内衫都是新裁的,原来的穿上绷在身上。 瞬间天塌了。 皇上不能再令妃子有孕是一回事,偶尔的夫妻情趣还是要有的。 她这副样子,怪不得皇上玩笑时总唤她“阿母”。 她以为是一家三口在一起时的温馨。 原来是皇上已对她没有兴趣的证据。 说也奇怪,换了厨子后,她胃口好得不得了。 皇上来用膳,并没特别夸过厨艺,只说次次来的菜品都不同,倒也算吃了个新鲜。 当时她很得意,现在想想,真是得意忘形了。 皇上明明言下之意是口味一般,花样不少。 她吃得香甜,没听出话外音。 听说皇上最喜欢淑妃长乐殿的菜色。 找人打听,淑妃竟是自己下厨做的,这贱人倒肯花心思。 素素以前也下厨,自小公主得了皇上青睐便再不肯费功夫。 又到吃饭时间,小公主也到了可以吃点米糊的年纪,对桌上的饭菜很感兴趣,时常伸出小手要抓。 素素给她一两口,她吃得很香。 这一顿饭素素吃得很是痛苦,明明很饿,不敢多吃。 每样只尝一两口,菜撤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她饿得心慌。 叫人上了点心和茶,吃了两块点心才好了些。 饿着肚子,一天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到晚上,心情已经很差,皇上过来瞧了一眼小公主,便要到长乐殿。 素素拉着皇上袖子撒娇,“皇上,妾身是不是变丑了?” “模样倒还是那样,不过……”皇上细细打量,“比着从前亲和的多,哈哈,可能是因为当了娘亲之故。” 素素心凉了半截。 长夜无聊,厨子叫下人来问可要做些宵夜,今天来了新鲜鸭子,特意做了酱鸭头。 又有新来的桃花酒与杏花酒,搭配着最可口。 “不吃不吃不吃。”素素一边咽口水一边疯狂摆手。 “是。”宫女才走一步,素素道,“算了切两只鸭头,桃花酒与杏花酒各打一壶。 酒液入口,酱鸭头浓香扑鼻,入口筋道鲜香,还有点辣味。 两个鸭头下肚,把馋瘾给勾上来,又要三只。 一天没吃饱的委屈,此时得到满足。 吃过有了三分酒意,素素走到镜前,褪了衣裙,只见一个肚子圆圆的妇人,个子不高,面色白里透红。 像个健康的村妇,不像个高高在上,高贵无双的贵妃。 连千金贵女的气质也不见了。 她捂住脸,虽吃饱了,可悲从中来,大颗眼泪从指缝中流下。 第二天她便将厨子打发走了。 想吃也没得吃,她必须快速恢复从前的身段。 …… 素素的动作都被人一一告报到淑妃那里。 淑妃的大宫女问,“娘娘,贵妃把厨子打发走了,是不是很快就能瘦回来?” “你去,把厨子都要过来,放长乐殿。” 淑妃慢悠悠扇着宫扇,素素的确狠得下心。 可这次的关不好过——这一关是淑妃专为素素设计的。 这些厨子是她差人找来送入宫中的。 饭菜中每次都下了少量令人开胃的药。 汤羹中更是炖入专给瘦弱小儿强身健体的药材。 一通开胃,把素素的饮食习惯全部改了。 而且刚开始,厨子还做些清淡口味的小菜迎合皇上。 后来素素食欲逐渐变大,菜色也变得浓油赤酱。 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贵妃肉眼可见变得丰腴。 “我给她用的方子称为将军方,是花大价钱求来的。” “她便是请了黄真人来诊脉,也只诊的出她身子好的很,本宫可不似她那般毒辣,给人下毒。” 这张方子是名医开给身体羸弱的小儿食用的。 再瘦小的孩子,用了这方子,胃口一旦打开,便会长得如能上战场厮杀的将军一般的体格。 所以叫“将军方”。 而且胃口一打开,便不会再回到从前的小鸟胃。 这方子素来只给富家男子用。 开了胃口,需配合大量骑射训练,身材会越发结实健壮。 素素胃口倒是开了,整天待在宫内,顶多散散步,如何保持得了苗条? “我这可是做好事,希望咱们宸贵妃身体康健长寿啊。” 淑妃暗笑,她揣测皇上虽不大能成人事,但对美色依旧来者不拒。 “不行”是一回事,喜爱又是另一回事。 男子年事再高,娶妾仍娶美貌年轻女子。 她这次的计用得轻松无害,效果却好的很。 第1750章 走出迷雾 素素心思大乱,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容貌。 在美人如云的宫中,她打扮起来也算不上显眼。 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是靠她的智谋、心计、胆量…… 但是,从前的她虽不能算绝色,仗着年轻、肤白、气质,也入得了皇上的眼。 当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惊觉自己还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其他年轻女子不一样的味道。 一股“阿母”的味儿。 她第二天赶着上太医院,找太医开可以减轻食欲的方子。 她说得吞吞吐吐,太医好半天才搞清楚她的意思。 为她诊了脉道,“娘娘身体康健的很,人肠胃好是好事,能长寿。” “小人只有让人开胃健脾的能力,却没有把脾胃搞坏的办法。” “那不是害人嘛。” “娘娘不必担心,每日少吃些油腻食物,吃点清淡的,多出来走动走动。” 素素无奈,又叫苏檀到坊间去寻医问药,只要可以恢复苗条,她都愿意试试。 娴妃无事来瞧素素,宫女知晓她与素素要好,便道,“娘娘这些日子不常在宫内,可能出去散步,过会儿才会回来。” “那本宫在堂上等姐姐,你先下去吧。” 她走入殿内,素素的贴身宫女和乳娘都不在。 殿中此时空空,她神使鬼差走入内殿见梳妆台前放着一摞药方。 她拿起一一看起来,自她流产,也时常看些医书,懂些医理。 看到很多方子,都用到商陆、牵牛子、甘遂等性寒伤脾胃的药,又想起最近宫中传闻贵妃为恢复少女身段,到处求医方,原来是真的。 只是这些药都伤身,素素对自己也太狠了。 看到最后一张顿住,手不由发抖,左右环顾,赶紧将方子收好,按原来的样子放回去。 她自己则快步走回正堂,想逃离此处,又顿住脚,不能这样走了,更惹人怀疑,只能按住性子等着。 直到素素回来。 她一身大汗,见娴妃只是点点便招呼宫女拿药饮来喝。 娴妃笑道,“求姐姐也赐妹妹一杯茶。” “这不是茶。”宫女倒上药饮,一股子苦涩味道在宫中弥散开。 “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配的瘦身方子。”她毫不隐瞒。 “大夫都不肯开,我便自己翻医书,和那强身健脾的反着来不就行了?” 娴妃心惊,“那姐姐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再调养便是,先瘦下来再说。” “皇上对姐姐的宠爱可是不减啊,何必如此?” 娴妃嘴上说着,心中全是最后那张药方上的药材名。 “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瞧瞧姐姐,我只是觉得自姐姐上次落难,远了我许多,姐姐若有事,妹妹能帮上的,都会为姐姐做。” 宸贵妃瞥她一眼,“妹妹想多了,我只是照顾公主太劳累,什么也顾不得,若是闲着,也不会由着自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瞧姐姐还能看吗?” 她气呼呼地又喝了一杯药饮。 娴妃道,“姐姐已有孩子,那便用一用息肌丸试试?” “听说那东西能令女子肌肤细腻,身段纤细,只是大寒会影响生育。” “只是听说里头……有麝香。太医院里开不出。” “麝香倒不成问题。”贵妃脱口而出,想都没想。 娴妃心中一沉,接着说,“那妹妹为姐姐找这息肌丸的方子。” 走出紫兰殿,娴妃心中疑云大盛,她记得清楚,自己出事那日饮的明明只是催产药,太医却说她中了麝香。 太医院虽然有麝香,但因是禁药,管理严格,拿取都有记录。 素素方才等于承认她那里有麝香。 那佛龛暗格中放的药也有慢性毒素,因烧香掩盖了气味,她才没闻出来。 那时的素素待她很好,处处为她着想。 原是想借着她的孩子滑胎,制造事端,栽赃别人。 再回想自进宫以来所有事情,桩桩件件都在为王素素的为人做标注。 她却像瞎了一样,全然看不见。 包括诬陷桂忠和莫兰有私情,也是在利用她。 由她出首状告二人。 最后不管查实没查实,风险都由她担着。 那时的她全心全意对待贵妃,哪怕真出事,她也从未透露关于王素素行为的半个字。 等素素贬了常在,自己完全帮不上忙,对方便一点点疏远自己。 当时以为她是因地位太低怕连累自己,如今想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王素素是在怪她无用啊。 因上告皇后,皇上裁决皇后与桂忠是清白的,她便没了恩宠,也没有皇后的庇护。 从前莫兰待她还算不错,锦绣一直从中缓和两人关系。 对了,还有锦绣,这个苦命的妹妹。 再往前想想,素素发现赵培房不是自己大伯而是父亲,便开始挑拨离间。 母亲的死也是素素告诉自己的。 她早就不安好心,一点点诱自己上钩,破坏自己与亲妹妹的关系。 锦绣总是躲王素素远远的,一次次告诉自己素素心地毒辣。 可自己从不听。 娴妃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她怎么这么糊涂呢? 她给妹妹带来多么大的痛苦? 从小妹妹就爱亲近她,她总是推开妹妹。 可妹妹做错什么了? 赵琴重新审视锦绣,锦绣是个心底善良之人。 她进宫没完成父亲的期待,连累妹妹也进了宫。 她却以为妹妹是来争宠的。 她该死啊!妹妹是愿意进宫的吗? 父亲对她和妹妹真的有区别吗? 若有那么一丁点区别,也是对待两个宠物,一只比另一只乖巧,多关注些许的区别。 打心底,女人在父亲心里,是比男人低一等的存在。 若真疼爱妹妹,父亲便不会忍心送她入宫。 帝王又如何,皇家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以妹妹的聪慧,嫁入殷实人家或书香门第做掌家主母才是上上选。 若嫁给一家子的长子,便更好了。 亲生母亲在她小时候便说过,等她大了,为她寻个书香门第的长子,去做长媳。 还得挑个婆婆善良的人家。 这种事母亲都能想得到,父亲想不到? 她心中某样东西豁然坍塌,灰飞烟灭。 对父亲的纠结,又爱又恨的那种情绪完全不在了。 她如同破茧而出,得了新生。 现在,她最想见的,是妹妹。 她想好好和妹妹说一说自己的感悟,她想好好对锦绣道歉,是她伤害了姐妹亲情,一直都是她。 她走得飞快,来到琼华阁。 进门走入堂中,见锦绣手中拿着一件绣品发呆。 “锦绣,好妹妹……”她才叫出声便哽咽不能语。 第1751章 破茧 娴妃仿佛第一次细看自己的妹妹。 妹妹面容如昨,依旧美好,可是眼中的光再也看不到了。 初入宫时,她是那样热情,像燃烧的小小火把,照亮自己和周围的人。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感受到这束“光”的温度。 如今这束光熄灭了。 娴妃晚来的愧疚令她激动又难过 ,她扑到锦绣腿边,抱住她摇动着,“对不起锦绣,一直都是姐姐做错了,姐姐不该不听你的劝,不该把对父亲的责备转移到你身上,不该把得不到母亲的爱转成对你的嫉妒……” 她眼泪疯狂向下落,“绣绣,你原谅姐姐好不好?姐姐糊涂!” “我以为父亲只在乎你不在乎我,其实不是的,他对我们……是一样的,我可怜的妹妹……” 她说不成话,涕泗横流。 锦绣被她最后一句话震动,呆呆看着她。 姐姐。 这个一直什么都拎不清,活在自己世界中的姐姐,能看清这一层,的确是清醒了。 这一点她早就了然于胸,为着骨肉亲情,她一直假装不知。 锦绣含泪看着姐姐。 赵琴的悲痛深入眼底,“妹妹明明可以拒绝入宫,以小娘的地位,阻止父亲,她做得到,可是你却入宫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傻锦绣……” 锦绣身上被她摇落一方帕子。 赵琴一看,是件未完工的五毒肚兜,她抖着手捡起来,那分明是为她未出世的孩子绣的礼物。 是这个做小姨的心意。 直到现在,锦绣还留着。 这一刻,亲情的力量令赵琴幸福得浑身发抖。 仿佛多年的沉疴一朝被治愈,一种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涌入全身,让她又想哭又想笑。 为她求了一辈子的深情,近在咫尺。 为她的迟钝和置若罔闻。 她紧紧抱着锦绣,“好妹妹……” “姐姐不值得你这么对我。” “孩子不在了,姐姐已经走出来了,你怎么还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呢?” “为什么姐姐没有早点发现?” “绣绣,你容姐姐弥补你好不好?” 锦绣的目光由呆滞变得缓和继而生出微光。 终于,她伸出双臂,抱住了赵琴。 眼中慢慢蓄满泪水,两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多年的恩怨,正在两人间烟消云散。 一种新的生机在彼此心中生根发芽。 随温情一起发芽的还有赵琴对素素的怨与恨。 没有王素素蓄意挑拨,也许她可以早点醒悟。 以她的头脑,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闹腾闹腾,有孕后把孩子生下,与锦绣的关系也就慢慢修复了。 正是因为素素那些暗中挑唆,让她以为自己很厉害,放大她的欲望和怨恨,以致生出后来的风波。 害人害已,受益之人只有素素。 连皇后都被牵扯进来。 如此看来,皇后待她也很过得去了。 陷害之事过后,莫兰只是冷落她,并没对她进行报复。 不敢想这事放在素素身上,自己现在还是否活着。 她又流下悔恨的泪水。 绣绣小声道,“姐姐别哭了。” 娴妃点点头,“锦绣,带我去见皇后。” “姐姐想干什么?“ “我要向她忏悔,我对她做了不好的事。” …… 两人自琼华阁出来,锦绣自然挽上赵琴好臂。 娴妃轻轻拍拍她手背,却将手臂挣脱开来。 “妹妹先走,我比你稍晚。” 锦绣疑惑地看着赵琴,赵琴问,“你房里哪个丫头是可以放心用的?” “金子与福宝两人是从赵家带来的吧?” 锦绣眼神躲闪一下,赵琴明知道这两个丫头跟随她多年,自小一起长大,她怕又勾起姐姐不好的记忆。 “以后我与你相见,最好都在皇后宫中,你也别来我宫里寻我,我那未央宫恐怕有宸贵妃的眼线。” “那又如何,你我亲姐妹,相会是很正常之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琴又想起那张药方,“你先走一步,姐姐一会儿去寻你,好妹妹,姐姐以后不会再犯傻。” 锦绣开开心心向汀兰殿去。 赵琴今天的行为,同样解开她多年心结。 赵琴本想去太医院问一问药方上几味药的毒性大小。 想了想改变主意,去藏书阁借了本医书。 她要自己寻找答案。 去太医院是很省事,但也留下了行动痕迹。 借过书之后,她比锦绣晚了一些来到汀兰殿。 不知锦绣和莫兰说了什么。 她到时,莫兰神色不似往日那样冷漠,变成了审视和警惕。 赵琴进入正堂,请过安,四下看了看。 莫兰令众宫女散了,只三人在正堂。 赵琴提着裙子走到莫兰跟前跪下。 “妾身有罪,求娘娘责罚。” “妾身伙同宸贵妃,污蔑桂公公与皇后娘娘有私情。” “那信件是贵妃交给妾身,借锦绣生病住在汀兰殿妾身可以进出殿内,借机藏于娘娘殿中。” 她细说藏信之处,与找到信件之处相符。 除非当事人,外人不可知,足以证明娴妃说的是实话。 “妾身知错也后悔了,娘娘怎么责罚我,哪怕将我打入冷宫,我也毫无怨言。” 莫兰闭紧嘴巴,她不是小气之人,可是娴妃做的事是把她往死里治。 “你做了人家的刀。”莫兰慢悠悠说道。 “想让我死的不是你,你我之间没有深仇大恨。” “是。妾身愚钝。” “想必娘娘早就猜到真相,却从没用皇后治理后宫的权利对付我。我就知道一直是我误会娘娘。” 她磕了个头,“娘娘可以把我带到皇上那里,我也不会改变说法,如此可以让皇上降罪宸贵妃。” “或许可将她打入冷宫。” 皇后沉思后摇头,“罪不至此。” “皇上行事一向看后果,我又没被责罚,桂忠也依旧被重用……贵妃如今凭着小公主颇得圣心,娴妃啊,我们做事不能凭一腔激情,得深谋远虑。” 她思虑片刻道,“你可愿意继续留在贵妃身边替本宫做个眼线?” “她做尽坏事,总得受到惩罚。” “但事必谋定而后动。” 莫兰想等一等桂忠,将宸贵妃有实证的事收集好证据,打她个不能翻身方为上策。 这么重大之事,须得同桂忠商量商量,他那人心机深沉远胜自己。 再说凭素素的能力,几降几升,就如一个人被捕兽夹夹住腿,为活下来,王素素敢断求生。 这份勇气和心计,放眼满宫,能有几人? 算上她莫兰,也做不到。 王素素为向上爬,什么都可以不要,心思又如一条蛰伏的毒蛇,咬人一口,便要人命。 不得不小心。 娴妃忽想起自己看过的那张有毒药的方子。 看来宸贵妃又在处心积虑害人了。 犹豫一下,她没有马上说出这件事,她要先查一查这几味毒药,毒性有多大。 第1752章 两张药方 赵琴回宫后一一查自己看到的药名——番木鳖、附子、钩吻等。 她记得药方上还有砒石一味,被划掉了。 砒石可以提取砒霜,为什么会被划掉? 她想了许久,想不明白。 这一味可是毒的很,怎么不用呢。 及午膳时,她去汀兰殿,恰好碰到皇上来陪皇后用午膳,讷讷请过安,知皇上不喜欢她,便想离开。 莫兰开口道,“这个时辰,妹妹还没用膳吧,赐座,留下与本皇上和本宫一起用吧。” 赵琴忽明白,外头都说皇上宠爱贵妃超过皇后,都是谣传。 皇后地位稳如泰山,如果宸贵妃有了别的想法,那是痴人说梦。 其他妃子在自己宫中陪皇上用膳,来了旁人也得问问皇上的意思,皇后自己做主就留下了赵琴。 皇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赵琴心不在焉坐下,低眉顺眼倒让皇上很稀奇。 三人沉默着,秋官儿上前为皇上试菜,赵琴看着忽如脑中闪过一道闪电,灵光一乍。 她知道为什么那方子上的砒石被划去了。 若以银针试毒,砒石会令银针变黑。 就是因为这个! 其他草药提取毒液,需要太医以经验辨别,银针试不出毒性。 若是找不到药渣,该如何分辨? 娴妃坐立不安,皇上离开汀兰殿后,莫兰问道,“娴妃你是因为皇上在这儿,不自在吗?” 娴妃没有实证,只是看到个方子,不知该不该和皇后说。 转念一想,宸妃的为人,绝不做无意义之事。 能看到这方子,也是因贵妃最近在找瘦身的草药方,许是误把那张方子与无毒的方子混在一起,才会被她巧合间看到。 “皇后娘娘,我……我看到个不该看到的东西,想说给娘娘。” 她将在紫兰殿看到的方子告诉皇后,其中那几味药名一说,莫兰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娴妃,记得本宫说过的话吧。别与贵妃撕破脸,留在她身边好打听消息。” “是。妾身定然尽全力。” 娴妃离开汀兰殿即刻到紫兰殿去向素素请安。 唉声叹气道,“妾身偶然得知今天万岁要陪皇后,方才过去请安,可万岁理也不理妾身一下,白跑一趟,看来妾身与恩宠是无缘的了。” 她抹了两下眼泪,想到从前做的蠢事,眼泪倒是说来就来。 “妹妹莫慌,姐姐我真有个想法,不知妹妹有没有这份狠心。” “若能像姐姐我一样忍辱负重,倒也不是没半点机会。” “姐姐知道你一直遗憾没留住那个孩子,当时也是姐姐的计谋出了问题,才令你痛失爱子,姐姐一直想补偿你。” 娴妃心中一激灵,别是王素素猜到了什么吧? 怎么好像知道自己这几日思念那个孩子? 她抹抹泪,“那件事妹妹其实已经看淡了,想要孩子并不为遗憾……” 她还没说完,被素素打断反问,“那你到兰妃那儿哭什么?” 赵琴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宸贵妃看似不理会自己,却时时在“盯”着她,连她去过兰妃殿里都知道。 那日,她明明很注意了。 垂眸道,“快到父亲忌日,妾身与赵锦绣商议如何祭奠,宫中不让烧纸,也不知锦绣可否能利用皇上对她的喜爱,求份恩典,可父亲是罪臣,难以启齿。” 幸亏她及时想到这个理由,见素素脸上了然,心中长出口气。 王素素实在奸诈,需得更小心。 她接着方才话题,“妾身只觉没有恩宠,日月都变长变慢了,若有孩子,日日牵挂在孩子身上,也好打发时间。” “至于皇帝的怜爱,呵,后宫美女众多,个个鲜研貌美,男子素来喜新厌旧,就算此时还喜欢妾身,也长不了。” “怕是只有像姐姐一样,为皇上诞育子嗣,才能久得圣恩。” 素素听了只觉刺心。 这些日子为着身形已不似少女,已经心烦意乱,娴妃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冷笑一声,“别说本宫的事了,本宫为你想了个主意,我这儿有张坐胎药方,很是管用,只是……有些伤身,不知妹妹敢不敢试?” “从前没给你,是想着你还年轻,总还有机会,不必为着子嗣伤身,谁成想皇上龙体欠安,恐怕不用药是不成了。” “本宫看这段时日,经由黄真人调养,皇上好了不少,你试不试?” 娴妃皱眉,若说素素会对她安着什么好心,她是不信的。 便做出感激的样子应道,“多谢姐姐记挂着妹妹。” 见打听不出更多消息,便接了药方离开紫兰殿。 那张方子,她也没丢,而是转头给了锦绣,叫她交由皇后验看。 过几天又去请安时,皇后当着众妃的面训斥娴妃,“娴妃,你整日垂头丧气,究竟是怎么了?皇上看到你这个样子也会不喜。” “你日日无事,怎么不好好想想如何讨得皇上开心?” “这本就是后宫之责,你们也都一样,皇上操劳国事,累的时候,你们要想办法让皇上轻松些。” “为皇上绵延子嗣”的话,却是不再提及。 “娴妃留下,别人散了吧。” 她皱着眉不胜其烦,大家出了汀兰殿都低声议论,少见皇后发火,今天真是不给娴妃面子。 贵妃走在其中听了一耳朵,冷笑,“皇后岂止不给她面子,本宫看娴妃后头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那又是为何,不见得吧。”林美人冷言冷语。 “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本宫倒稀奇皇后有多能忍,谁成想不过如此。” 林美人道,“皇后娘娘及众娘娘的日子都不如贵妃您,看您的身形如此圆润便知一二。” “皇后也育有一子,却依旧如此消瘦便知有多操劳。” 素素冷哼一声,“能力不够才会太操劳,有些人做大事也举重若轻。” “贵妃意思是皇后手段不够吗?” 素素不再说话,疾步离开人群。 两个话题她都不想继续。 那减食量的药喝下去,实在难受,吐了好几次,也不见效。 每日晚上因为饥饿难以入睡。 …… 这日晚上苏檀听贵妃召见来到紫兰殿。 一进殿,素素便急着问,“在坊间可有找到瘦身的方子?” 苏檀板着脸递上几张纸,“娘娘,你且忍一忍,宁可少吃两口,尽量别用这方子,伤脾胃不是伤了跟本吗?“ 素素不语,接过方子,又拿出一张方子,“去宫外找个好大夫,开出这药,做成好化在水中的粉剂。” 苏檀接过瞟一眼,顿时瞪大眼睛,“这是……毒药?” “这张是解药,你也拿去,一样做成粉剂。” “为什么?你要干嘛?” 素素板着脸,“不是李嘉一直催着本宫下手吗?这会儿又来问。” “可王爷给的成药与解药,我不是已给了娘娘吗?” “呵,我信不过他。” “万一解药或毒药有什么问题,这可是关乎本宫孩儿与太子性命之事,大意不得。” “素素,你莫要多生事端,我出宫不容易。” “桂忠不在宫里,你怕什么?” “可是,我一个太监出宫本来就很引人注意,上月为联络六王爷,我已出去数次……” “别废话,你去不去?” “在这宫内,我只信你一人,李嘉我信不过他。” 苏檀听她这么说,一时无法反驳。 素素却换了副面孔,走到苏檀跟前腻声道,“苏檀,你可有想本宫?” “我还是那个念着你的素素啊。” 苏檀下意识后退一步,“娘娘,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小心为上。” “奴才这就安排时间为娘娘弄药。” 他又后退几步,不理会素素的暗示,离开了紫兰殿。 才出门便听到殿内传来摔打东西的声音。 就在苏檀离开紫兰殿的时候,秋官儿正在长乐殿里正向淑妃汇报重要事情。 天上不见月亮,厚重的阴云低低压在苍穹之下,压在皇宫之上。 忽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这恢弘的重重宫宇。 第1753章 按不住的欲 长乐殿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影摇曳,将淑妃的影子拉得很长。 “奴才给娘娘请安。” 秋官跪下磕头,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低声道,“上个月苏檀出宫四次,本月也已经出了两次。” “桂公公不在,苏檀是把谁都不放眼里了。” 淑妃心中并不赞同秋官儿的看法。 苏檀不是那种为了玩乐而随意离宫之人。 她暗中观察苏檀已久,他定是有什么要事必须出宫处理。 但这件事不能和秋官儿商量。 “秋官儿,你差事当得很好,不愧本宫赏识你。” “娘娘见外,宫里谁不知道,贵妃只是位分比娘娘高,最得皇上宠爱的,当数韩淑妃娘娘。” 这倒非虚言。 素素最近看起来整个人越来越像颗珍珠。 不是美丽,是又白又亮又圆,加上她本就不高,淑妃每次见她都像看到一颗圆滚滚的珍珠向自己滚过来。 皇上召见淑妃侍寝最多。 她出落得和从前做美人时判若两人,不论韵致、姿态、相貌都和从前大不相同,仿佛破茧成蝶。 真真是贵气养人。 经桂忠请来的女先生悉心调教,她如今站在人群中也算艳压群芳。 其次是兰妃。 娴妃已经失宠,相貌上却是顶尖的显眼。 下头的贵人、美人、答应、常在太多,根本记不过来。 “你依旧盯着苏檀,这次他再出宫,一定告诉本宫。” “是。” …… 这条消息要怎么用? 淑妃隔天请来了娴妃与兰妃两姐妹。 升上妃位后,她先拉拢的便是这对姐妹花。 娴妃生着一张漂亮的面孔,人却不聪明。 兰妃不一样,不爱说闲话,一看就是聪明丫头。 眼睛透着灵俐,那是掩盖不住的。 从对话中能看出两人对宸贵妃态度截然不同。 由于她一直撮和两人和好,她们关系缓和不少。 这次又请了二人前来,淑妃拿出珍藏的好茶招待姐妹俩。 娴妃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很自然地递给兰妃,“妹妹尝尝,我感觉你不大喜欢这个味儿。” 她将碗送到兰妃跟前,兰妃身子后撤,责怪地看了娴妃一眼。 这小动作只是一瞬间,但被淑妃捕捉到了。 淑妃心中惊讶,虽只是一个小动作,两人看起来关系也和从前大不相同。 几人开始说宫中琐碎之事,闲话家长里短。 中间兰妃与娴妃互相不大理睬,还和从前差不多,可是这种生分很刻意。 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一拉扯便说起桂公公离宫已有一个多月,凤姑姑也不在,不知道为皇上当什么重要差事。 话题很自然便过渡到苏檀身上。 “如今宫里说话最管用的该当数苏檀吧。”娴妃道。 “秋官儿不也升了监督内侍,级别不比苏檀低。”兰妃接话。 淑妃摇头,“那可不一样,毕竟苏檀是秋官儿的师傅,害怕师傅可是一时改不掉的。” “不然,怎么不见秋公公出宫,苏公公却违规多次离宫?保不齐在外头养了外室呢。” “太监不能人道,养外室有什么用?”兰妃一下睁大眼睛。 “妹妹都是妃子了连这个也不晓得?”淑妃笑得暧昧。 不管兰妃如何问,她都不说。 娴妃因有心事,对淑妃的话很上心,追问,“他果真多次出宫?” “听说出去了四次呢。也不知出宫做什么?来来喝茶。” 送走了姐妹两人,天色尚早,淑妃叫自己的小宫女远远跟着,看两姐妹去了哪里。 两人在岔口分别,兰妃往琼华阁去,娴妃目送妹妹走远,转头又回来,吓得小宫女赶紧躲避。 淑妃扇着玉柄团扇,自言自语,“何时两人这样要好了?恐怕宸贵妃还不知道吧。” “姐妹要好,本属正常,刻意避人,才有问题。” 却听殿门口有人扬声,“娘娘,我有事求娘娘。“ 走出殿去,见赵琴站在殿外。 她笑着迎上,“咱们有话只管说,什么求不求的,显得外气。” “淑妃娘娘定然有消息来源,想那苏檀出宫定是极小心的,您既然可以知道确切时间,便是有人为您效劳。” “下次若再遇到苏公公出宫,淑妃娘娘可否马上告知于我?” 淑妃没有马上答应,娴妃盯着淑妃问道,“娘娘方才提起苏公公,怕是不大喜欢苏公公吧。” “正巧,妹妹我也讨厌他。” 淑妃惊讶一下,随即点头,“好,我也不瞒妹妹,本宫的确看不惯苏檀与贵妃过份亲厚。” 她的话点到为止,娴妃知道她对自已有所怀疑,“娘娘放心,我发誓,绝对不会泄露是消息是从娘娘这里得到的。” “好。我信你,一有消息我马上遣宫女到未央宫传消息。” 娴妃又交代一句,“拜托娘娘万万莫要告诉兰妃,她虽是我亲妹,可我……不大信得过她。” 淑妃假装没看出她二人关系已非从前,答应下来。 虽说不知道苏檀出宫做什么,但十有八九与贵妃脱不开关系。 淑妃只想顺水推舟,坐山观虎斗。 娴妃打听完,这才真的去了汀兰殿,将淑妃告诉自己之事以及对方答应盯住苏檀,下次一出宫马上告知自己,一并汇报给莫兰。 莫兰道,“其实不劳淑妃,你告诉本宫就好,本宫自会叫人看住宫门,来个守株待兔。” “你放心,自今日起,只要他出宫门,我的人就能跟上。” …… 苏檀隐约感觉自己头上悬着把刀。 自从王兴死,事情就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拖着不肯再出宫去。 他这个级别的大太监出宫,没人敢过问,但有人注意啊。 素素再一次催他时,两人争吵起来。 苏檀听着素素一声声地指责—— “你是越发不把本宫放眼里,我是怎么待你的?一上位先为你求掌印太监之位,皇上不准那是你不够格,不是我不帮你。” “你呢,我落难什么事也帮不上。” “现在只是差你跑跑腿,这件事但凡我信得过旁人何至于非要你去不可?” “我知道……”她幽幽看着苏檀,“你如今不愿意亲近我,是因我容貌尽毁是不是?” 她捂住脸哭了起来,抽泣道,“上回皇上来,我缠着皇上,他只道自己太累。” “我好没脸,从前配合皇上双修也没有这般没脸过。” 眼泪从指缝流出来,苏檀看着她胖胖的身影,困难地咽了口口中水,“娘娘说的哪里话,你打扮起来依旧美艳动人。” “苏檀,你真的不擅长说谎哄女人。” 她打住哭声,从掌中抬起头幽怨地看着苏檀。 苏檀后背发凉,很怕她忽然过来提出什么非分要求。 “素素莫恼,明天我就抽空出去。” …… 长乐殿里,淑妃找来从紫兰殿转到自己殿中的厨子,问道,“你已离开那边有段时日,怎么听说贵妃娘娘的好胃口一点没变。” “因为饿肚子脾气暴躁,时常责打宫女,鸡飞狗跳的。” “她可是到处求药方,想恢复原来的身段儿。” 这厨子擦把汗,不敢答话。 “你说,本宫有赏。” 第1754章 君恩似流水 厨子终于开口,“奴才是厨子,可家里是杀猪匠,时常接触各养猪户,听说有人养的猪,肥得比旁人家的快……” 他快速偷瞟淑妃一眼,接着说,“我爹打听到人家在猪食里加了料,这个料能叫猪上膘特别猛。” 淑妃瞪着他,诧异地嘴都合不上,“你、你把这料加在了贵妃的饮食里?” “是,除了开胃的药材,我还为贵妃娘娘加了点料,不然她如何能长胖得如吹气一般?” “胖得太多,再想瘦回去就会很难,而且贵妃娘娘用的健脾胃的药材可是最好的。” “她也不是不能恢复原来的苗条,坚持少吃饭,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 “淑妃娘娘待小人有恩,小人只想着听从娘娘的命令,把娘娘交代之事好好完成。” 淑妃夸他做的好,赏了他银子叫他下去。 过了不几日,这厨子被人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和他一起入宫的几名厨子也都打发出皇宫,不知去向。 素素则在一次次对皇上试探中确定了皇上对她早已丧失男女之情。 她心中弃满恐惧,已经有别的妃嫔也爱带着孩子去瞧皇上。 只不过,没小公主这般受宠。 但谁又知道为了得到皇帝的垂青,这些女人会想出什么主意来? 她太害怕被别人抢走现在的地位,太想站得更高更稳。 这种想法,在偶遇淑妃后,达到顶峰。 这日她本是带着小公主出来晒太阳,散散心。 花园子里碰到淑妃摇着团扇也在慢悠悠闲逛。 见了宸贵妃,她上前慵懒行个礼,“贵妃好有闲情,小公主真是一天比一天可爱。” “宫里过得最如意的女人,除了皇后就属贵妃娘娘了。” 她眉如远山,眼似流情,像幅美妙画卷。 流光锦穿在她身上,与她气质相得益彰,那是种连女人也不由被吸引眼神的美。 宫中流利的襦裙,她从来没穿过,穿的皆是束腰裙,走起路来真如柳条一样优雅,令人赏心悦目。 把宸贵妃看得一时失神。 回过神她有种受了羞辱的感觉,反唇相讥,“皇后有什么如意的,天天操劳宫中琐事,岂不闻无事一身轻?” “呵呵,娘娘不知道吧,娴妃前两日到皇后宫中请安,遇到皇上陪皇后用膳,皇后问也不问皇上一声,便叫娴妃留下来了。” “姐姐说这代表什么?” “贵妃想留相好姐妹用膳,也得问过皇上意思,不敢擅作主张吧?” “宫里皇上最宠谁,还得看到了事上,皇上如何处理。” “整个后宫诸事,你瞧皇上有没有驳回过一件皇后的请求或决定?” 说罢她行礼,慢悠悠离开。 素素想着心事带小公主不知觉又到了皇子所。 她依旧可以进去,听到朗朗读书声。 皇子们休息了,院子里马上喧嚣起来。 几个皇子在院子里玩耍,先生离开后,房中爆出男孩子们特有的起哄声,好像有人在打架。 素素走到窗前向里看。 她的儿子李昌打了皇后的儿子李寿。 一个比他们大点的皇子道,“李昌,快向太子殿下赔罪。” “是他先骂我的。”李昌不服。 “你的荷包上有明黄线绣的花样,你僭越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明儿不带就是了,有什么可骂的。” “你现在就把荷包取下来!”那皇子请李寿坐在椅子上,命令李昌,“跪下向太子道歉。” 李昌不愿意,那个大点的皇子道,“太子是未来君主,你理应下跪。” 他说的没错,先生方教过纲常伦理,但一群孩子也这般较真,让贵妃很是接受不了。 她见自己的儿子犹豫半天,但在一群孩子起哄中,个个说他不对,他慢慢低头,最终跪下,还交出了荷包。 素素气得在窗外握紧拳头,但她不能发火。 这个时辰进皇子所不合规矩。 闹出来,她连带儿子都讨不到好。 这会儿逞一时之快,后头就得付出代价。 她看着儿子哭了起来,由着别的孩子把那只荷包剪碎丢掉。 那荷包上不过绣了几朵明黄色的花。 素素回殿马上叫来自己的大宫女,去查明哪个不长心的绣娘绣出这样的东西。 “打二十板子,把腿给我打折了,逐出宫去!”她愤怒地下了命令。 淑妃的话在耳边回响。 宫里最得意的不是皇后和贵妃两个人,是皇后自己。 只要她头上还压着皇后,她都得意不起来。 对方随时能压制她,还能压制她的儿子、女儿。 孩子们将来长大,让她的女儿去和亲,不过是太子一句话。 便是这一步的差距,她头上悬着的这把刀要等到两人中的一个死了才会消失。 她没有半分安全感。 除非她站到了最高处,把自己变成那把悬在他人头上的刀。 她不想为李嘉做事,既然都是在拿命冒险,为什么要为他人做嫁衣? 别人的空口承诺,她一个字也不会信。 所有的承诺都如君王的爱意一样,轻飘飘的,说散就会散。 只有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枕无忧。 …… 莫兰派出的人终于等到了苏檀,他出来时已是傍晚,皇上此时已用过晚膳,在紫兰殿陪女儿玩耍。 素素故意找荐骂了苏檀,求皇上今天留在紫兰殿过夜。 又让小公主求父皇,皇上答应后,素素冲苏檀使了眼色。 素素又说秋官儿伺候得精心,苏檀本来就是秉笔太监,以前监督内侍无人,不得已才一直用的苏檀。 如今有了秋官儿,苏檀可以不必总跟着皇上。 苏檀离开紫兰殿,皇上问,“你不是从前很喜欢使唤苏檀的吗?” “也不知怎么,这些日子苏公公事多还是有什么不顺心,伺候的不如从前那样周到。” “不像秋官儿,事事想到前头。” 她只是随便说说,皇上却附和,“朕也这么觉得,桂忠离开之后,他倒不如从前了。” 素素心里一紧,皇上要是不再重用苏檀,对她可没半点好处。 “妾身随便说说,皇上身边的人,随便哪个也比别的强。” 但皇帝的神色却不似随便说说。 “职责不同,也的确应该分开,从前苏檀当了许多不归他的差,这样不好,奴才们还是得守规矩,别生出妄念。” 素素心惊肉跳,忙道,“皇上深谋远虑说得是,小女子哪想得到这些。” 岂料皇上听了这句话,竟“扑哧”笑了一声。 素素诧异望着皇帝,皇上随和地拍拍她的肩膀,“素素,你已不算小女子了。” 王素素愣着,待想明白皇上的话,幽怨地问,“皇上是说妾身已是老妇人了吗?” “朕的意思,你又育有两子,是做娘亲的人,想得自然比小姑娘多,算不得小女子。” “那淑妃呢?林美人、王美人她们呢?” 皇上笑道,“不许胡乱吃醋。” 他转去逗孩子,素素如被浇了一头冷水。 方才皇上那么可亲地拍她肩膀,像在朝堂上对待臣子。 一点不像夫君对待妻妾。 更不像男人对待女人。 她忽而想起,皇上已经许久没对她有过情欲之色,她快忘记皇上那副面孔是什么样的。 “以色事人,岂能得长久?” 她的恐惧已经越积越多,近来皇上见小公主的次数也远不如从前。 她们娘俩加上她的儿子,会不会被旁人取代。 或终是失宠,被皇上遗忘在这深宫之中? …… 就在她疑神疑鬼之际,未央宫传来的消息,更让她如坠深渊。 第1755章 娴妃有孕 娴妃有孕了。 宸贵妃给的那张方子极为伤身。 她以为娴妃不够胆用它。 她哪里知道娴妃想通了所有事件的前因后果,已把她的狠毒算计看透,并产生了恨意。 这些日子,皇上严格按照黄真人的药方服药。 排出不少毒素,又用了补阳的药膳。 皇上龙体慢慢有所恢复,黄杏子管的极严格,宿在宫中,每日请平安脉,说话直来直去毫无避讳。 “皇上昨日可有宠幸妃嫔?有的话前月的药就白吃了。” “皇上啊,食色性也,可皇上身子和普通人不同,您提前消耗了太多精元,不节制可就真的和桂忠他们一样喽。” “皇上,本真人不是神仙,没有回天之术,只是医术尚可,可也要皇上您配合才成。” “皇上啊,这段时间坚持的很不错,要珍惜不多的精力。” “皇上今天晚上可以宠幸妃嫔试试,如果不行也不必责怪自己,贫道再为皇上换几味药。” 就这样慢慢把皇上的身体调理得恢复一些。 皇上自己也不敢再放肆,修仙一事也丢在一边。 就是这么个空子,被娴妃钻了。 皇后功不可没。 也是娴妃自己求来的恩典。 那日请安,她用眼神示意皇后,莫兰马上解其心意,又找了个莫须有的借口当场训斥赵琴。 宸贵妃早就料到这种后果——皇后稳坐中宫之位,开始向娴妃复仇。 上次就训过娴妃,那时她就知道不会只有一次这样的事情。 她懒懒行礼告退,娴妃再一次被留在汀兰殿。 等妃子们全部离开,皇后问她,“赵琴,你可是有事向本宫求助?” “是。妾身信不过贵妃,怕她着人盯着未央宫,不敢随便过来拜访皇后娘娘。” “只得在请安时令娘娘留下妾身,方好说话。” “你说,什么事?” “这……”她本难以启齿,想到自己的处境,把羞耻心抛开,一咬牙道,“妾身听闻皇上龙体康复,妾想求子。” 皇后愣着,这件事她能帮上的忙不多。 娴妃磕了个头,“锦绣如今整日懒懒的,不去争宠,后宫的女人一个个如疯了似的,皇上可以宠幸妃嫔次数有限,她不争就得我争,有个孩子锦綉与妾身都有了希望。” “主要是锦绣,她那么善良,就算我不配得到孩子,她也该有一个,她不争我争,生下的孩子,认到她跟前,我心甘情愿。” “不如此,我不知还能怎么安慰到她。” “从前我的确做错许多事,沉浸在仇恨中不可自拔,冤枉了锦绣,我想弥补她。” “本宫愿意助你,不过皇上一个月可能只翻一次牌子,本宫虽为皇后,手也伸不到皇上被子里,我尽力吧。” “明儿我问问黄真人,看她打算哪天允许皇上房事,这后宫着实可笑……” “问过后,本宫会告诉你时日。” “你准备好接驾,本宫只负责叫皇上到你宫中,留不留得下皇上,看你自己的手段。” 从黄杏子处得到日期,莫兰那日请皇上来汀兰殿用膳。 用膳结束时,来了个小宫女和莫兰耳语几句。 莫兰笑出声,吩咐宫女几句话挥手让宫女出去。 “怎么了?说出来朕也乐一乐?” “锦绣到琴儿宫里下棋,下不过,耍赖悔棋,两人吵起嘴来,锦绣说琴儿欠她五十两银子,非要她的海棠步摇来抵。” 她又笑起来,“两人都是孩子心性,闹得谁也不理谁,锦绣差人来找本宫去评理。” “皇上,妾身今天累了,请皇上替妾身走一趟 ,给这两个妃子做个裁决?” 皇上被勾起棋瘾,锦绣是后妃中下棋最好的,他便应下,打算到未央宫与锦绣对弈。 来到未央宫走入正殿,不见人。 皇上扬声道,“伺候的人呢?请你家主子出来见朕。” 却见内堂走出一个女子。 穿着抹胸襦裙,脖子下露出雪白肌肤。 外面套着件薄纱大袖,香肩半露。 她走动时不听脚步声,只闻铃铛“叮铃”十分清脆。 皇上低头寻音,见她走动时露出赤足,足踝上套着细索金铃,随步履发出脆响。 赵琴脸上没了那股子强悍神情,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容貌在宫中数一数二的美丽。 只是性子不好,才令皇上厌恶。 “皇上是来给锦绣做主的?是让妾身赔她五十两银子来的吗?” 皇上好笑道,“朕来找她对弈,她既然已经走了,那就算了。” 一阵急促铃音响起,赵琴跑到皇上跟前,跪下拉住皇上玄色龙袍袍角,拉扯之间,薄纱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 皇上弯腰去扶她—— 赵琴仰头,眼泪含在眼眶里,盈盈欲泣,如雨后梨花,清丽惹人怜惜。 一股幽香钻入鼻孔,他想到今天本就是可以召见妃子的日子。 拉起赵琴,她顺势倒在皇上怀里,一双玉臂勾住皇帝脖颈,脸上一片羞涩红晕,倒像初次侍奉君王。 皇帝看着这张娇美容颜,从前对赵琴的厌恶抛之脑后,当夜便留宿在未央宫。 皇帝宠幸妃子的记档现在被黄真人攥在手中。 连皇后想看也得问黄真人要,所以皇上留在哪里,只能问伺候的太监。 秋官儿这人素来嘴严,难以收买。 故而素素并不知晓皇上又宠幸了赵琴之事。直到娴妃有孕。 素素简直疯了,最近她事事不顺,却不曾想到连自己这边也会出幺蛾子。 她差人请娴妃到紫兰殿说话。 娴妃如约而至,一进殿内就左右顾盼。 “你在找什么?” “贵妃娘娘万安。”娴妃悠然施礼。 “你有孕了?” “托娘娘的福,要不是娘娘给的那张药方,妾身也不会侍奉一次就有了身孕。” “你用了?那方子是虎狼之药,你怀得上未必保得住。” “那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要真保不住也是妾身命小福薄。” “娘娘召见我来,不是要贺妾身有孕之喜?” “皇后赏了不少补药,娘娘这边倒是冷冷清清,妾身以为娘娘要赏我东西。” 怪不得她一进殿就左顾右盼。 “娴妃妹妹,本宫的赏赐会着人送你宫中去,哪有叫你来取的理?” “如今妹妹有了孕,万事可要小心。” “是,这次妹妹一定不会乱吃药,定然按贵妃娘娘嘱咐好好保胎。” 第1756章 后宫波澜 宸贵妃有些疑心,“那妹妹有孕多久了?” 赵琴却换了副面孔,皱眉咬牙,“如今我也有了孕,不管能保几个月,总归引得皇上注意,想必也能说上几句话,不知够不够帮上姐姐的忙?” “前几日皇后一直和我过不去,几次留下我单独申斥,为着一点没影子的事,把我训得抬不起头,哼!” 她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对素素道,“娘娘一向多智,替我想想怎么才能让万岁讨厌皇后。” “你可知道,皇上对莫兰可是娇纵的很,只不过在我们面前不表现出来。” “这后宫真是莫兰的天下,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她转而对素素道,“不信,姐姐可以试试,你说出来万岁不会同意之事,哪怕不合理,换成皇后去说,皇上也会同意。” 素素自从被苏檀提醒自己容貌不再,便没当初那份自信。 皇后育过一子,依旧保持着练习功夫的习惯,整个人精神百倍。 身姿矫健,皇上偶尔去骑马,都会让她相伴。 娴妃此番不但没为她解忧,还更添烦恼。 “总归姐姐记得,妹妹总会站在姐姐这边。” 她施施然离去,素素不得不挑些贵重礼物送去未央宫。 赵琴生得美,起复比她容易得多。 就是这么不公平。 揭出皇后私情的人明明是她,吃皇上冷眼那么久,一朝有孕,便复宠了。 人人的路都比她的路好走。 待满宫都知道娴妃有孕的消息后,整个宫中忽而像冬天里刮进一丝春风,瞬间充满生机。 娴妃时常来紫兰殿走动。 她依旧像从前那样处处奉承宸贵妃。 素素心情不好,她常常安慰。 有一天,素素带着小公主去瞧皇上,皇上只让秋官儿把公主带入英武殿,将她挡在门外。 秋官儿说里头正和大臣们议事,实在不方便。 素素愣在门口,从前也要和大臣们议事,她可以进去在后殿等待。 如今说不让进便不让进了。 她在殿外不远处徘徊,隔得老远看到皇后仪仗,赶紧躲开。 莫兰进入英武殿根本不用秋官儿通传。 从侧门进入后殿,素素不由自主靠近侧门处,听到里头传来让她气愤到失态的声音—— 莫兰和小公主玩闹的声音。 她这个娘亲被挡在门外,女儿却在和别的女人玩耍。 她恨毒了莫兰,也恨锦绣,恨赵琴,恨一切生活轻松之人。 特别是莫兰,她见过莫兰的母亲,一心一意疼爱孩子的娘亲原来是那个样子的。 也曾见过安宁侯,一个拿刀剑杀人的男人,提及女儿脸上会出现那么温柔的神情。 莫兰入宫就是背着“未来皇后”名分的,只不过别人不知道。 不管素素使什么手段,莫兰的位置看似摇了摇,实则稳如泰山。 听到莫兰和女儿嬉戏的声音,素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之后又听到莫兰逗弄孩子,“喊娘。” 素素的脑子里搅入一团浆糊。 是的。她怎么糊涂起来? 莫兰有这个权力,整个宫中的孩子都要喊她母后。 她可不是小公主的娘亲吗? 若是她想,完全可以把小公主夺走养在自己身边。 皇上会允许吗? 贵妃魂不守舍,慢悠悠回到紫兰殿。 此时刚好娴妃再次过来寻她打发时间。 素素道,“妹妹如今是宫中陪伴皇上最多的妃子,姐姐求你件事……” 这天,乳母被秋官儿叫去接小公主回来。 皇上没召见贵妃。 …… 白天皇上既然已在英武殿见过皇后和小公主,晚膳肯定会去未央宫。 一切和素素预料的一样。 未央宫摆了丰盛珍羞。 娴妃为皇上倒了杯滋补药酒,两人悠闲吃着精美菜肴。 娴妃道,“今天妾身在路上看到了瑶玉公主,她好可爱,不知妾身能不能也生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听宫里有孩子的妃嫔们说,养儿和养女感觉跟本不一样。” 皇上笑笑,“当然不一样,朕很喜欢女儿。” “皇后娘娘呢?她是不是也想要个女儿。” “莫兰与朕一样,很疼瑶玉,那孩子也肯亲近莫兰。” “娘娘也是瑶玉公主的母后,娘娘真想养在身边,也可以吧。” 皇上摇头,“贵妃那个脾气,怎么容忍得了孩子离开身边?” “若皇后定要养呢?” “于理是可以,于情她不会这么做,莫兰最知分寸。”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娴妃为皇上布菜,不慌不忙道,“妾身说不定也是怀了女儿,很怕皇后娘娘要养妾身的孩子。” “听皇上这么一说,妾身就放心了。” “做了娘亲,你连性子都变温顺了,朕心甚悦。” 隔天,她再次去紫兰殿,素素已经沏好茶在等她。 娴妃道,“姐姐叫妾身问皇上的话,妾身问了。” “皇上态度模棱两可,意思是全看皇后意愿。” “什么?那就是说莫兰真想养本宫的孩子,便能夺走吗?” “祖制……有这个规矩。” 素素一屁股坐下,“莫兰要是查明那次是本宫在背后指使你,岂不……” “姐姐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实情。”娴妃坚定否认。 “再说这事过去这么久了,连我都复宠有孕,她还查得出什么来?” “难道姐姐和我加起来还斗不过她?” 宸贵妃心中轻蔑,嘴上却道,“这可不关人数,昔日整个汉成帝的后宫加起来也敌不过飞燕。” “莫兰可不是飞燕。”娴妃嘲讽道。 素素将目光移到娴妃脸上,这是张多么美丽的面孔。 非要出个飞燕,在这宫里也得是娴妃或淑妃。 可惜她空有美貌没脑子。 娴妃语出惊人,“凭着我的容貌与姐姐的智谋,总够了吧。” 大宫女过来,提醒道,“娘娘,到了和小公主出去玩耍的时辰了。” 娴妃懒懒起身,“妾身告退,明日我再来陪姐姐说话。” “如今有孕嘴巴挑得很,劳烦姑姑明日准备一壶清茶。” 说罢,她行个礼离开紫兰殿。 …… 娴妃这些日子已经探得宸贵妃日日都在固定时辰陪孩子出去。 第二日故意提早一会儿过来。 头天掌事姑姑知晓她要来,上了清茶,请她稍等一等。 殿内无人。 娴妃快步走入内殿,在梳妆台,博古架等处翻找起来。 真在妆奁盒子里找到一包药。 她找开药包,倒了一些在手心里,听到外头有说话声。 赶紧把东西归回原位,弯下腰矮着身子回到正殿。 此时宸贵妃已经走到大门处,发出疑问,“咦?娴妃人呢?” 娴妃手放在腹部,慢悠悠走过去道,“方才突然腰酸的很,起来在殿内走动走动。” 见她两手空空,表情平静,素素没多想,两人吃茶说话。 不多时,彩旗过来叫赵琴,说皇后有事请娴妃过去。 这是头天皇后与娴妃定好的。 娴妃带着气站起来问,“皇后寻妾身有事?” “皇后娘娘听说娴妃在未央宫无故罚打宫女,叫您过去问问。请娴妃娘娘尽快。” 娴妃假意报怨几句,说自己还没和贵妃说说体己话,皇后就找事,日日不叫人清静。 素素不疑有他,催着娴妃快点去汀兰殿,生怕莫兰以为是自己留住娴妃不让人走。 …… 到了汀兰殿,娴妃把自己找到的药粉交给皇后。 皇后面色不虞,请她坐下,“本宫找人盯着苏檀已有结果。” “他在外头的药房,分开买的药材全是有毒的。” 娴妃低着头,轻笑一声,“一点都不奇怪。” “这次我有孕用的坐胎药方,也是贵妃给的。” “我拿去给黄真人看过,有好多味药添加过量,服了之后,怀上胎儿,会令胎儿早夭,黄真人为我改了方子,说服了增加有孕的机会,还不伤身。” “恐怕我这一胎,会让贵妃失望。” “我原先那样待她,她对我若有半分情意,也不该拿这方子来害我。” “她见不得身边任何人过得好。” “本宫只是奇怪,皇子所管得那么严,她如何能把毒下到太子饮食中去?” “本宫查验整个皇子所饮食,每个环节都有专人看管,从灶台端到桌上,中间不得有人触碰,我想不通她要如何投毒。” “那茶水呢?” “更无可能,药粉下到茶中,且不说有没有味道,光颜色就变得浑浊,如何喝得下去?” “娘娘还是先验验这包药粉吧。” 娴妃又道,“这件事千万瞒着锦绣。” 皇后没有答话反而夸她,“赵琴,你变了许多。” 娴妃苦笑,“吃了这么大亏,再不变,妾身就真是蠢钝如猪了。” 第1757章 打入敌人内部 河东官场传开了,都说均输长被大司农关在官驿内,严刑拷打。 均输长是条硬汉,打死不说任何关于盐场之事。 大司农审不出问题,回京去请圣旨了。 不然怎么解释,没有一个人见过大司农本人呢? 除了被侍卫层层包围的安邑官驿和均输长府邸,从不见有任何陌生面孔从官驿中出来。 河东郡守亲自来求见,都不曾见到人。 官驿大门他也没进得去。 守门侍卫只说:大人不见任何人。 郡守本来还很紧张,过了段日子,不听一点风声,不见动静,慢慢放心。 他的“警告”应该起作用了。 张延年敢说一个字,府里的人就得死上几个。 听眼线放出消息,张延年的妻子孩子都不在府里。 也许是和他同关在官驿内了吧。 再说那三个要命的账本只要还在他手里,这就是一盆糊涂账。 …… 凤药已想好要怎么做,和安之、桂忠商量,定下计策,分头行动。 安邑城内出现一个乞讨的老婆婆。 河东郡来了位行商。 盐场内多了个煮盐卒。 他们分别是凤药、桂忠、安之。 凤药最担心的是安之,煮盐是个苦差事,不管日工还是夜工,都不是安之一个书生承受过的劳苦。 他欣然接受。 桂忠因相貌太出众,又较为高大,怕他过于惹眼,不合适去盐场。 而且盐场的事琐碎,要记数,要偷证据,安之自告奋勇说自己更合适。 三人在某夜离开都尉府,凤药托都尉照看好张延年一家。 至于三人做的事,她瞒得滴水不漏,拒绝了都尉请人保护她的要求。 第二天,盐池畦地路口,多了个拎着破篮子,乞讨的阿婆。 她专找那些皮肤皴裂、手指被卤水蚀得发白的盐户讨口。 混个脸熟,降低他们的警惕。 人家见她一个独身老太婆,还拖着一条不灵活的瘸腿,很可怜她。 倒是讨到不少干馍馍。 这些盐户的日子并不好过,干馍也是纯棒子面儿。 凤药很惊奇,本来以为这里的人应该较为富庶,没想到,底层百姓依旧辛劳、贫困。 混了几日才知,许多盐户是外来人,在离盐池很近的地方搭了窝棚,就住在盐池边上。 凤药干脆去了盐户聚集之处。 她也不干晃悠,而是帮着给别人家的孩子喂口水,帮谁家大嫂捡些柴,没几天,便有人在自己棚边给她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有个盐户家姓赵,行二,老婆赵二嫂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很辛苦。 凤药讨过他家馍馍,吃了后,便时常给她家帮忙。 讨了这么多天饭,只赵二嫂家的馍馍掺了点麦面。 这东西在窝棚区可是主贵物。 带着点甜,馍馍也没那么粗糙,可是麦面贵啊,赵二嫂拉扯三个孩子,还能吃上一口,说明赵二收入比旁人强。 在盐池是个小头目。 二嫂的一个孩子发了烧,凤药用宫中最常见的方法,以绣花针在火上烧灼后,针那孩子舌根,挤出黑血。 孩子很快便不哭闹,睡着了。 二嫂感激凤药,在自家窝棚旁为她搭了个低矮的小棚。 “婆婆你住这里吧,你那个棚子太破旧了,过些天万一下雨,淋着雨会生病的。” “谢谢二嫂,听二嫂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人家本地人,都是正经盐卒,和我们盐户收入天差地别,好在赵二在盐池混个小头目,再存点银子,我们就回乡下。” “既是小头目,为何不做的久些,总比在地里讨吃强吧。” 二嫂压低声音,“我们当家的说,这些钱来路不正,怕将来吃官司,赚到手赶紧跑才是正经。” “工钱是官家发的,有何正不正的?官家的钱要是不正,还有什么正路的?” “唉,阿婆,和你说你也不懂,快收拾你的棚子吧。” 至晚间孩子烧是退了,咳嗽个不停。 赵二喝得醉醺醺回到窝棚,给二嫂一个纸包,对方将纸包藏入箱子里。 两人细碎的对话传入睡在隔壁草棚中的凤药耳朵里。 “昨天才给过我一包大钱,怎么今天又拿了这么许多?” “呸,这算个屁多,夜里二十车盐从后门蒙着黑布拉走,亭长亲自把风,这些盐都是不入账的。” “你道这盐给了谁?肯定是狄氏大盐铺了。” “盐的官价是多少?他拿的盐才多少?中间的利说出来吓死皇帝老子。” “我给你的这点,算得了什么?他们大老爷们吃肉,咱们喝汤罢了。” “哥儿这是怎么了?咳成这样?” “白天就发了烧,多亏隔壁的婆婆给扎了针,这会儿怎么又不好了?” 夜半孩子突然抽搐起来,吓得二嫂跑过来,“婆婆,您老见多识广,来看看我儿这是怎么了?” 凤药过去,赵二一脸焦急,三个孩子,两个丫头,就这一个小子,金贵的很。 “婆婆救命。” 凤药知道这里离镇上医馆远的很,这是急症,来不及送过去。 当下拿了破毛巾先塞入孩子口里。 又拿针扎了他几处穴位。 孩子马上停止抽搐,凤药又说了几味药,叫二嫂天亮跑一趟去抓来,她可以帮忙看着孩子们。 二嫂千恩万谢,赵二拿了几个新鲜馍馍和一罐子咸菜送给凤药。 凤药谢过收了。 得到赵二信任,她便能自由出入赵二的棚屋。 听赵二说了许多盐场的黑料。 盐户集会时也不再避开凤药,有孩子的人家知道凤药会诊治小儿常见病,都常找她帮忙。 老盐头王老汉煮盐四十年,集会时骂张延年是黑心肠,“盐池的牢盆,我闭着眼都数得清!东畦 1200 口,西畦 1800 口,一共 3000 口!咱们上报多少?1000口!皇帝老子都敢骗啊。” 守夜盐卒点头,“我每晚三更到五更值班,盐官尉让我们‘看见黑布车就放行,别多问’。每晚最少 10 辆车,每车装 50 石盐,往解县方向走!亭长每车给我们 50 钱封口费!” 蹲守月余,凤药感觉自己睡觉烙的慌,她也照不到镜子,看不见自己瘦得脱了相。 加上头发花白,不沐浴,乱如鸡窝,衣服污脏,身上发臭,整个人不用易容,活脱脱就是老乞婆本人。 这些日子里,她记下每人说的话,这些证词和证人,说不定到最后就是人证的一部分。 至于郡守,只要最后能抄出那几个账薄,光是“侵吞国家巨额盐税,倒卖私盐,知情不报”这一条罪状就能把他打成死罪。 他以为自己护住的是性命,恰恰相反,那三个账簿是送他上路的凶器。 最让她担心的是混入盐池内部的安之,却爆发出潜力,顺利地出奇。 第1758章 搞定盆头儿 安之假扮成流民,混入盐场内成了一名煮盐工。 他原想着可以走遍盐池,算出整个盐池牢盆之数。 谁料进入盐池才知道,管理的堪比牢房。 分到一个牢盆处,每个牢盆几个人一起做工,其中一个为小队长,负责看住盐工。 别说到处走动,上趟茅房都得报告一声,还会记着时间。 安之是新来的,被盯得更紧。 做工时也不让随意交谈,巡逻的卒子发现,轻则斥骂,重则鞭打。 一连干了三天,别说查到什么东西,他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么下去,肯定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看到每个牢盆每日出盐有专人记数,那必定向上一级也有人记数。 经过观察,十盆有一记数之人。 再上是百、千,哪个盆出得少了,可以追查到十盆之数,每十盆一个小队长,称为盆头儿,就能追责到盆头儿。 安之聪明得紧,做工取巧,便也不显得十分落后。 可恶的是那盆头儿,欺负安之是新来的,记数时总把他的数字记到与自己交好之人的头上。 安之被欺负过,把注意力移到盆头儿身上,发觉此人十分恶劣,最爱欺负老弱之人。 他便有了主意。 当天收工他找到小队长,以答谢盆头儿照顾为由请小队长到镇上吃酒。 这个恶人,明知安之来了之后没挣几个大钱,还要求带上自己的好兄弟。 安之唯唯诺诺,点头答应。 镇上离此距离不算近,盆头儿被勾起馋虫欣然答应。 为了能快点到镇上,他还去借了两匹马。 三人骑马到了镇上。 安之本来打算给对方下点泻药,喝酒时因为总有一人在场,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他出去上茅房,借此机会喘口气,转头瞧见他们来时骑的马,再次有了主意。 回到店内,他又买了一坛上好的老酒。 盆头儿是个酒蒙子,见酒,天大的事也抛之脑后。 安之一边给另一人斟酒一边劝盆头儿,“队长明日还有差事,少喝些,咱们喝得来,下次小弟还请客。” 盆头儿哪肯听劝,安之越劝,他喝得越是痛快。 安之给那人使眼色,那人道,“我兄弟就这样,见了酒,什么都顾不得,他也不是头一次这么喝,别管他,明天起来冷水洗把脸就成。” 有了见证人,说明安之没劝酒,到时出事便怪不到安之头上。 等喝够出了店,风一吹,盆头儿酒意上涌,软成一滩烂泥。 他那兄弟犯了难,因为骑马又不能背着队长回去。 明日要上工,凌晨就要点卯,也不好在此投宿。 “小弟有一法子,两人同乘,队盆头儿坐后面,用一绳索把他系在前一人身上,以防掉落,只不过前面那人辛苦些。” 那人有些犹豫,这一路骑回去路程可不短,前头的人不得累死? 他也喝了不少,头晕脑胀,安之几乎没怎么喝。 这种酒他也喝不下去。 方才一直偷偷借着喝水,把酒都吐掉了。 “这样吧,我来背着头儿。” 安之先上马,在店小二的帮助下,把盆头儿弄上马,用绳子绑了一道,安之在胸前打了个结。 他一手执疆一手扶着小队长。 一路飞奔。 夜色中,他身姿轻盈矫健。 常家的公子,哪可能不过君子六艺的? 安之的骑射不说拔尖,也算过得去。 他只是因为生得白净又带点书卷气,显得“弱”。 又经他刻意伪装,让人感觉自己很好“欺负”。 走到最黑的路段,他回头看看跟着自己的那位“兄弟”,放慢速度,两人离得足够近,他偷偷拉开胸口的绳结。 手一松,一声惊叫,盆头儿滚下马来,后头的人跟得太近,来不及勒马,踩踏上盆头儿。 两人慌张跳下马,盆头疼得满地打滚儿,继而昏了过去。 后头那人明显怕了。 却听安之道,“头儿喝了太多酒,自己坐不稳跌下马,摔断了腿,这可怎么好?” 那人意会,接着说,“小兄弟,你一直劝头儿别喝那么多,他自己不听,你又好心把他背负在身后,也是他自己醉得不省人事才致落马,咱们先找个医馆送去,你别担心,盆头儿医腿的钱拿得出来。” 安之在黑暗中无声一笑,“好兄弟,多亏有你在一旁看着,不然小弟可就说不清了。” “小事小事,小兄弟如此仁义,定有好报。” 这次安之把盆头牢牢绑在背上,费劲上马,两人深夜找了个老大夫给他接了断腿,又把人送回他自己家。 他不曾娶妻,家中只他一人,安之煮了酽茶为盆头解酒。 待其醒来,踏断他腿的兄弟大赞安之,说他喝醉滚下马,安之一直照顾他,把他背去医馆,又送回家中。 喝酒时小兄弟也一直劝他少喝,总之把安之夸得又讲义气,又忠厚实诚。 盆头儿发愁,“明天我不去,计数可怎么办?” 他那兄弟道,“我不认字,不能帮你,要不问问老钱能不能帮忙记一下?” “别放屁了,老钱自己那十个盆都数不过来,还帮我?” “那只得找百盆监,再派个人。” “百盆监刻薄的很,不好说话,找了他我这差事一准保不住。” 安之端来一碗茶,递给盆头儿,“头儿,小弟可以帮你计数,小弟读过一年村塾,认得几个字,也能打算盘。” “小兄弟还会打算盘?那百盆监你也是当得的。” “有劳小兄弟,等哥哥腿好了,回请你。” 安之如愿接了盆头的账,翻看账册发现十盆计数计的是实际出盐数。 假账不从这一级开始做。 下工时,他把账册交给百盆监。 细看那人,穿的衣服是八成新的粗布衣,脚上穿的千层底布鞋是家里的针线,并非坊间卖的那种鞋。 安之见过其他百盆监,穿着打扮算是讲究,衣服是成衣铺做的,鞋子也是镇上买来的。 他们这一组的百盆监,经济上略宽松,定然家口众多。 如何偷出他的账册? 接触两天,安之见他发脾气摔打别的盆头好几次。 其中一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人称老王头。 被百盆监拿着账册摔脸,打得啪啪响。 连路过的千领都看不下去,阻止百盆监,“老王头在这儿做了二十年了,念着是老人儿也给几分面子,别打了。” 百盆监老张道,“干了这么久还不懂规矩,不打他,如何长记性?” 说罢,凶神恶煞般对着老王头吼,“滚!” 吓得老王头抱着双臂飞也似地逃了。 第1759章 老王头死定了 安之很不以为然,觉得百盆监在故意找茬。 对于百盆监的刻薄,安之很厌恶,但不巴结又没机会看账。 安之想着先接近此人,便在他离开时,以绳子量了他的脚印。 今天他经过几个百盆监,他们围在一起说闲话。 其中一人伸出脚,炫耀自己穿的是“老才记”千层底布鞋,要一百文一双! 穿着十分舒服,比家里媳妇做的好的多。 许多人都说有空也去买上一双穿穿,他们管着上百个牢盆,一天要走许多路,穿着不舒服的鞋,一天下来,脚底板疼的慌。 安之走得很慢,发现百盆监听大家谈论鞋子,后退一步,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脚。 再细看,他的鞋穿的很爱惜,鞋面上补过同色的补丁。 安之收工便借了盆头的马,跑到镇上“老才记”买了双布鞋。 扯了块花布。 又买了包点心,打听着地方,很意外,百盆监住在在离盐场不远的窝棚区。 原来他也是外乡人,本地人晚上都回家住。 外地人为省钱,才在盐池边搭棚子住。 他在门口喊了一声,百盆监出来见是新来的小子,脸色不快。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棚户,再回头,却见安之递上礼物。 一个蓝布包,上头三个红字,“老才记”。 棚里出来个女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见安之问道,“这是来客人了?” 安之一眼看到棚内好几个孩子,赶紧把那包点心递过去,“大嫂,这是给孩子们的。” “这块花布是送大嫂的。” 等女人欢欢喜喜进了屋,他才把布包给百盆监道,“我替我们组的盆头记账,怕有错处,特来打扰大人讨教几句,望大人见谅。” 那人接过鞋子,犹疑道,“你如何知道我脚的尺寸?” “有心巴结大人,自当用心,大人整日走来走去,那么多足印,想送双鞋还是难事吗?” 说话间,大嫂挑帘子招呼道,“我添了菜,叫这小兄弟进屋说话吧。” 安之顺杆爬,“大嫂要是不嫌弃,小弟就叨扰了。” 菜是家常菜,女人又打上一角酒,男人审视着安之。 他也不客气,道说,“离家久了,不曾吃过家中饭菜,大嫂手艺闻着让人想家。” 他掰开粗粮馍馍吃得香甜,大眼一扫,屋子里除了大嫂,七个孩子。 怪不得百盆监过得紧张,怕是也存不下什么钱。 喝了几杯酒,男人半醉问安之,“小兄弟,一个小小盐工,连个盆头都不是,来找我花这么多大钱,是不是想顶替盆头之位?你来当这个盆头?” “不不,大人误会,小弟刚接手账册怕记的有差,来请教请教,当然,以后要是有机会,也望大人先考虑小弟。” “呵呵,好说,话说回来,连百盆监也不是什么肥差,最少要当上千领,才有油水可捞。” “真这样的话,前天大人为何要发作那个老王头儿?” “唉那老头一向手脚不干净,偷的那点盐虽发不了财,换几个鸡蛋还是换得来的。” “再说积少成多,他积下的盐,叫他儿媳妇过段时间到村里换蛋换菜,已是窝棚区公认的秘密。” “他年纪大了,儿子又有重病躺在床上,我平日睁只眼闭只眼,上次他装得衣服都鼓起来了,我不管他也出不了门。” “他们组的盐数要是出问题,那些盐工会被赶出盐池,就没差事了。” “我也实话告诉你,百盆监能捞的有限,还要孝敬千领,千领有油水,又要孝敬有秩的那些官吏,比如盐官尉,听着我们是小头目,其实跟本不在册,人家计佐、仓吏虽是小官,却也是官。” 说到兴头,他一口干了一杯酒,愤然骂,“上次听计佐说咱们盐池入官库25万石,哈哈。真他妈的不知肥了谁的口袋。” “大人小声点。” “怕个屁,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他们吃肉,下头人汤渣都舔不着,勒着裤带过日子。” “你看我打了老王头,我是怕他被人盯上!” “他儿子……可怜呐。” 安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按他算的不是如此,便问,“有五万石损耗,也该有八十万的入库,怎么才25万?” “唉,看我这脑袋,记错了记错了,不是这个数,哈哈,小弟,喝酒。” 安之回头,见百盆监的老婆正对他使眼色。 一见安心赶紧笑问,“小兄弟,我男人一喝酒就说胡说,你别当真,他知道个屁呀。” 安之见百盆监酒沉起身告辞。 之后便常来常往,从不空手。 时间长了,两人便真的兄弟相称。 但百盆监再也不提和盐池有关的话题。 不管安之如何引起话题,他也不接茬。 接触时间久了,安之发现这百盆监人不坏,那个被抽脸的老王头的确时常偷盐。 但他家的情况特殊,凡是住窝棚区的都愿意帮帮他。 或遮挡,或吸引守门人的注意,叫他把那点盐巴带出盐池。 积起来不止可以换东西,还可以低价卖给贩私盐的小贩。 不久后,老王头的儿子再次忽发疾病,请了几次大夫,老王头存的那点家底耗光了。 这日便又偷了盐,百盆监假装没看见,放他过去。 这次老王头没那么幸运,过大门被守门人拦住,一拉扯,雪白的粗盐从怀里洒出来。 这老头在衣服内侧缝了大口袋。 守门人招呼来几个盐卒,逼着老头脱掉所有衣裤。 与安之要好的百盆监老张跑来,给几个点头哈腰赔不是,说是自己没看好,要罚罚他,老王头情况特殊,就算了吧。 守卫冷笑,“贩私盐是杀头的罪,那偷盐是什么罪?” “快脱。” 老王头被几个卒子拉住手脚,衣服裤子脱下来,上秤称,他裤子中也缝了口袋,一称,足有五斤盐。 守卫笑问,“老头儿,一天偷这么多,一个月下来你能偷多少?” “把这个盐耗子抓起来。等盐丞大人审了再说。” “我只偷过这一次,这是头一次。”老王头被拖着离开盐池大门,还在叫嚷。 百盆监老张懊恼不已。 “我初来盐池找活,就是老王头帮的我,这下糟了,糟了。” “都怪我这次没看住他。” 安之跟着大家一起回窝棚区,人人面带戚容。 听着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老王头,才知道这个可怜人,其实是个热心肠。 大家都穷,他儿子躺着不能动,他当着个没油水的盆头儿,养活儿子儿媳妇,但是旁人家有了困难,他能帮都帮。 百盆监回到住处,家门口聚集许多人,都等着他拿主意。 他闷闷地,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办法。 “这下老王头死定了。”不知谁在人群里说了一句。 人群静的可怕,仿佛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谁去告诉他家里人?” 第1760章 安之的冒险 安之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很冒险的主意。 他在盐场待久了,知道盐场也分着帮派。 本地人是一伙,一起挤兑外乡人。 好差事几乎轮不到外来户。 窝棚里住的都是外乡来讨生活的,大家很团结。 安之看透这一点,才敢冒险。 “张大哥,”他向百盆监一抱拳,“小弟有个主意,能救出王老伯,只是可能需大家帮些小忙。” 才说完,一人挤出人群“扑通”跪在老张和安之跟前。 是老王头的儿媳妇。 “大哥,这位小兄弟,如能救我公爹,小女愿为两位立长生牌位,这个家要没了公爹,恐怕我夫与我儿都活不成了。” 她涕泣如雨,那本就分不出颜色的衣衫被打湿,更觉褴褛。 “王家的,你先起,我与小兄弟商量一番,晚间再通知大家伙。” 大家扶起王家妇,各自散开,自有人安慰这个苦命女人。 进了窝棚,老张让妻子把孩子们带出去,他自己与安之留在棚内。 安之道,“这办法有点险,但应该有用。” “兄弟请讲。” 安之依旧还对着百盆监一个长揖,百盆监赶紧扶起他,“这是为何?” “我向大哥道个歉,初次见你打骂老王伯,我以为你……是个刻薄人。” “其实那次是老王伯偷了盐,你看到千领过来,想保住王伯是不是?” 百盆监无奈点头,“被你看穿了。” “王伯人很好,要是他出事,那个家就散了。” “当个盆头根本养不了一家四口,他儿子又有病……” “大家都很照顾他。” “你想想,要不如此,一个牢盆那么些人,那么多眼睛,他怎么偷得了盐?” “小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敢出这个主意,这是把脑袋提在手上去冒险。” “请讲。” “大哥你想,王老伯偷一点盐,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贩私盐,朝廷命令禁止之事。” 老张一声冷笑,没有打断安之。 “往小了说,不过偷不值几个大钱的盐巴,又不是大量盗窃。” “如果……我是说如果,盐池发生个大案子,还会有人费功夫去查王伯这件小事吗?”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哪这么巧,来个大案。” 安之指指自己,“我去做案,偷走千领的账簿。” “我只问大哥一句,这盐场是不是私吞许多盐,有人中饱私囊?” “那千领的账是不是和大哥你的账不一样?” “他薄上记的是有多少盐被吞掉了。” 老张的面容越来越严肃,等安之说完,他几乎用一种带着杀意的审视上下打量安之。 “你是谁?” 安之长舒口气,他知道成事在秘,若是走漏风声,他被抓起来是小,误了查出案情是大。 他听到棚外孩子们的嬉闹,听到百盆监的妻子招呼孩子们的声音。 一个卑鄙的念头跳了出来,但也正是这个念头,给了他坦白的勇气。 久居官场,他早已不相信人性,不相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连凤药这样的人,他也并非只听姐姐的赞誉便信其人品。 经过仔细观察,才确定凤药为人品性高洁。 他的念头,只是官场尔虞我诈的习惯。 百盆监有七个孩子,他敢出卖自己的身份吗?告诉他,若敢走漏风声,除非他不要这个家了。 安之鄙夷了自己,但也做出决定。 “张大哥,我也不瞒你,我其实是朝廷派下来稽查盐业,肃清河东官场的钦差。” 百盆监惊得张大嘴,久久看着安心,半晌才回过神,“你、你这么年轻,就是钦差了?” “正是在下,大周文丞相常安之,不敢隐瞒大哥。” “我有圣旨,也有尚方宝剑,如若查不出证据,我这剑也难斩有罪之人。” 他长揖,“请张大哥帮忙。” 百盆监赶紧扶起安之,“哎呀,不敢不敢,早知你是……我也不敢收你的礼呀,大人。” “你看,这不生分了?你依旧喊我小弟才是咱们自己的情分。” “待此案了结,张大哥挑两个资质好的孩子,跟我进京读书,可好?” 张大哥被这天降贵人给搞懵了。 呆了好久才握住他的手,“朝廷早就该查了,若只是小贪倒不说,盐池的盐竟有一大半通过报损及做假账虚报产出,被人贪去,得了钱一层层刮分,不知肥了多少人。” “千领的确记的有真实出入之数,他们都是河东人氏,不可能由我们这些外乡人担当。” “我一个小小百盆监,已是咱们窝棚区最大的职位。” 他苦笑,“那些油水分给我们的,不过一顿饭钱,或跑腿钱。” “大人的计谋是如何的?我定然说服大家一起配合。” “咱们的人当夜差的多不多?” “几乎都是咱们的人。” “夜差辛苦,本地人才不会做。” “大人知道千领的账藏在何处?” 老张点点头。 “我的计策是这样的……” 老张想了很久,点头,“此计可行。” “那咱们兵分两路,我到镇上去买东西,您留下说服大家。” “这件大案一出,定然没人再有精力去追查王伯之事。” “会不会不审就斩了?” 安之笃定一笑,“绝对不会。” 这帮人都知道来了钦差大臣。 丢了账,自然会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光是面见钦差,捂住秘密都顾不上,哪会管一个区区老王头? 他们三人微服出行,连都尉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丢账之后,这帮官员是不是会发了疯地到官驿求见…… 安之想想他们的狼狈相,心中痛快。 …… 当天安之便骑马赶去镇上,分几家买了灯油。 顺道还买了包肉和一坛酒带给自己那组的盆头。 对方听说了老王头的事,唏嘘万分,又谢过安之。 张大哥挑了几个为人仗义与他交好之人,把安之计划和真实目的告诉几人,由他们挑大梁,需要配合的,再由他们下去找人安排。 一层层布置好,商定明晚便动手。 安之晚上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他还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将牢如铁网的官场,撕开一条什么样的口子。 白天,他借着当差之便,与老张见了面,对方示意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只等夜幕降临。 “小兄弟,我们马上要行动,须知这一动作,后面会引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大哥还不知兄弟名字。” 安之心中有一瞬间的犹豫,之后,肃然抱拳,“小弟常松然。” 他姓常名安之,字松然。 此举很冒险,可对方与他肝胆相照,他又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待人? 第1761章 丞相蹲大牢 东库推放着煮好的盐,一包包蒙着黑色粗帆布。 库房干燥洁净。 这天晚上,一个牢盆的盐工突然打起架来,打着打着,连带着另一个牢盆的盐工也加入进来。 小打小闹变成窝棚区和本帮派的互殴。 惊动盐卒,拉都拉不开,连盐卒一起卷入争斗。 一时间抓头发,踢裤裆,鬼哭狼嚎。 惊动了千领,他从自己房中出来,打着哈欠往闹事之处走。 不出一炷香,东库冒起滚滚浓烟。 火越烧越大,所有人全部跑去救火。 一道影子闪身进入千领房中。 熟练地拉开抽屉,账本还没来及藏起来,他顺利将本子藏入怀中,放入一本一样的空白账本,将一瓶灯油泼洒得到处都是。 推倒桌上的蜡烛,火顺着油开始燃烧起来。 他偷偷溜出盐池,顺利地出奇,站得远远看好戏。 盐场内乱成一锅粥,用了许多时间控制住库房的火,不知谁尖叫起来,“千领营房也着火了?” 起头的那间火最大,已经连着烧到后头接着的营房。 一半人又分出去救千领营。 一夜没人当差,光是救火便精疲力竭。 天擦亮,接早班的盐工三三两两来到盐场,被这场面惊住。 只有窝棚区一部分人露出开心的表情。 此事千领捂不住,上报给盐丞。 乌央央的随丛簇拥着一个穿锦被,系玉带的男子走到着火的千领营房前。 “东西呢?”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千领,此时像个孙子似的低头哈腰,“烧成灰了,请大人进来过目。” 抽屉已经烧得炭化,里头的本子还保持着形状,只是成了一本黑色账薄形状的炭灰。 千领小声道,“烧化倒不成问题,只要没丢……” “混账,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成不成问题,本丞自有断定。” “来人,拿下千领,投到大牢里,待本丞查清缘由再行发落。” 他板着面孔,用一方罗帕捂住口鼻,走出焦黑散发着烟气的营房,站在门口,目光一一扫过围观之人。 他的目光很是凌厉,安之站在人群后头,竟不敢与之对视。 “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当自己的差事去吧。”他慢吞吞吩咐。 自己却带着人顺着火烧过的痕迹一一查看。 时不时蹲下拿起烧过的东西闻一闻,摸一摸。 安之随着人群向自己小组走,听一人道,“这位大人,从前可是干过捕快,听说为人很精明。” 安之心中一紧,频频回头,见那人已是换了副表情。 方才的不在意换成了沉思、怀疑、和警觉。 一种不祥自心底由然而生。 干了一天活儿,傍晚收工时,安之去交自己那组的账薄。 百盆监接过账本,突然小声快速道,“小兄弟,你快跑,我方才收到消息,盐丞带了郡里的兵卒把窝棚区给围了,待会儿可能大门口也会一一盘查。” “记住,你姓张,名张三,是我同族侄子,和我生活在一处,若能安全出门,快点离开。” 果然,走到门口,大门口不似平时那么通畅,所有人都挤成一坨。 大门被拦得只余一个小口,把门兵卒也不是平日见惯之人。 挨着排查、放行。 老张先出去,等在门口,赔着笑说等自家人一起走。 安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到他时,那人问他姓名,拿出名册一一核对。 安之道,“小人姓张,名张三,第五组百盆监是我叔叔。” 那人翻翻名册,高声道,“扣下,名册上没这个人。” 若不是脸上涂了灰,安之此时脸都白了。 有人把带到盐丞官跟前。 不知谁踢了安之膝窝,他腿一软跪下,回头却看到百盆监老张站在自己身后。 老张对一个千领道,“大人,这是前些日子招的小工,我老家的侄子来投奔我,工钱只要一半,我就叫他进来做了。“ “他上过村里的私塾,识得几个字,盆头刚好摔断了腿,便叫他暂时替一下,记记账。” 千领回头报告盐丞,老张声音不大不小,足够盐丞听到。 盐丞一脸轻蔑,只是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指。 千领小心翼翼再次回了话,又道,“前段时日为节约开支,的确招了些工钱更低的盐工。” “然后呢?”盐丞慢吞吞问,坐直身体,招招手,“你过来。” 千领堆着笑脸凑上去,盐丞抡圆手臂一巴掌打得千领原地转个圈,赶紧站好,依旧赔着笑,凑上去躬着身听吩咐。 “谁不知道盐池里的差是肥差,你们河东户照顾自己人本丞从不多言,如今越发过份,招些半价工顶替该用的正式工,那些户不必来上工,还能白落一份工钱,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更有甚者,上报盐工不够,用朝廷的钱招全价工,给半价,落的钱大家分,有没有?” “本丞睁只眼闭只眼,倒叫你们以为本丞是傻的。” 他招手让安之过去。 拉过他的手,展开手掌,摸了一把,掌上生着薄薄茧子,多在手掌之处,是握缰绳久了产生的,已经快消失了。 “好白净的手。” 安之后背湿冷湿冷的,幸亏这些日子他不惜力,时常帮忙煮盐,泡过卤水的手已经比从前粗糙许多。 粗糙得能勾坏丝缎。 “大人,小人在家犁地,所以有这些茧子。” “本丞就说,这茧子生的不是地方,煮盐之人的茧多生在指腹处。你的却在手掌上。” 他定定瞅着安之,那眼神实在让人不敢对视,安之不由瑟瑟发抖。 “那个说是他侄子的,过来。” 老张上前,“你是哪里人?” “小人安定县,罗成村张家堡人氏。” “那也不是很远,发公文查一查有没有张三这个人。” 他吩咐自己带来的随从,马上有人应声去办。 安之惊愕地与老张大哥对视一眼。 “先把这小白脸和那个营房失火的废物千领关在一起。” “再去个人,问问他们这小组的盆头,这小子说的话是真是假。” “去吧。” 安之发觉自己太小看这儿的贪官了。 他们贪腐,却未非笨人。 相反,他们可能比其他人更狡猾多疑。 …… 他被关入黑暗污浊的盐场大牢。 好在一旁的牢房关着千领,看牢之人也不亏待千领。 听说安之是受他牵连进来的,千领每次吃东西也分安之一份。 连蜡烛也给了安之一根。 两人隔着一道牢墙还聊起天。 安之抱怨,“小人才来月余时间,钱没赚到,摊上这么大官司。” 那人很是安然,口称,“只要你不是朝廷的人,很快就能出去。” “我被关也只是暂时,我做这个千领这么多年了,告诉你吧,根本没事。” “什么朝廷的人?什么意思?” “上头派了钦差,来查咱们盐池的账,把张延年大人都扣了。” “上头,到处在找钦差。” “按从前的经验,拿出帐叫他们查查,查不出什么就走了,这次可不一样,这些个大人们来了这么久,除了扣了个均输长,郡守大人都没见过他们。” “盐丞大人几次去官驿,那里围得铁桶一般,人家面都不露。” 他又压低声音,“大人连银票都准备好了。” 安之吃惊,问道,“那得给多少?怎么说也得个千两银子打发吧。” “我呸!你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子。千两银子,打发叫化子呢?” “三位大人,每人五十万!” “老天爷!”安之失惊打怪叫出声。 “收声!老弟,咱们能关一起也是缘分,等出来,哥哥给你换个好差事,当什么盆头,一点油水没有,顶多每日里抓把盐偷带出去。” 安之声音发颤,“谢谢大哥提拔。小弟……”他说不下去。 那边的人却以为他太激动,哈哈一笑,“算不得什么,一年时间,哥哥让你在县里置下房子,娶上媳妇。” “你这叫什么来着?因祸得福。” 安之愤怒得声音不成个调,“谢大哥。” 对方一味得意,笑个不停。 坐牢倒像歇假一般。 到晚上,有人送来好酒好菜,他照例分一半给安之。 安之这些日子瘦得形销骨立,整日饥火中烧,此时却食不下咽。 他记得清楚,自己捐出一年俸禄时,朝中之人私下是如何议论他的。 假清高,装模做样…… 然而百姓民不聊生,前线饿肚子打仗,没人吱一声。 一个盐丞收买钦差,出手便是一百多万两。 安之自己穷,家中不穷。 特别是读书时跟着姐姐和别人做交易,也是见过大钱之人。 姐姐的钱是辛苦交易赚来的,需为国出力时也不遗余力。 这些人,像见不得光的老鼠,疯狂偷盗国家财产。 在国家危难之际又像吝啬鬼,守着巨额钱财,分文不出。 这些败类、废物、老鼠…… 安之想不出更恶毒的言辞来形容自己内心的愤怒和失望。 第1762章 排查 他记得清楚,姐姐数次捐银捐物,捐到没有余钱,典当母亲给她的陪嫁物度过难关。 姐姐从不诉苦。 他去问姐姐要不要帮助,姐姐轻描淡写,难处只是暂时,一切都会过去。 她不是男人,却像个男人一样把家国责任担在肩上,从不诉诸于轻飘飘的语言。 这些身在庙堂之高的男人们呢? 一个个道貌岸然,心中只有私利。 想着想着他又泄了气,如今他的处境万分凶险。 按他探得的消息,整个盐业从上至下无人不贪,等盐丞核实了消息,知道他是何人,必来劝自己,若自己不从…… 不不,安之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 他既然是微服私访,对方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他的身份,闹起乱子来,被暴民误杀实属正常。 安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以身殉国时他还小,当时的惨烈他并未亲眼看到。 长大才懂得哥哥牺牲的意义。 他若是死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有何颜面去见兄长? 不知凤姑姑如何了? 死了他一个,只要凤药与桂忠能顺利拿到证据,把这条肮脏的贪腐链拉出来,他就没白死。 此时的安之已抱必死之志,反而轻松。 拿起送来的酒菜大吃大喝起来。 继而又套起千领的话,“千领大人,如果真被钦差大人上报朝廷,咱们会有什么下场?” 那人轻松一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一个这么大的盐池,上交国家的不过三成收入,余下七成都被刮分了,咱们才得几个?” “上头自有大贪,皇上不会全都杀掉的。” “再说……算了,说了你也不能明白,我只告诉你,顶头的人,钦差也惹不起。” 他“咕”一声干了一杯,发出“哈”声,很是畅快。 “大哥不怕出去失了千领之位?” “大家都是条绳上的蚂蚱,他不会轻易叫我丢了差事。” 好好好,原来贪腐一直查不出,是所有人已经结成了网链。 想拉开一个口子,其他人会紧紧拽着这个人,这个网便如铁锁一样难以扯断。 安之有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他们三人仿佛闯入一团迷雾之中,彼此看不见对方,独自摸索。 此时他已被抓,只希望同伴们安全。 …… 安之的感觉一点没错。 此时郡守府点起五百兵卒,由盐丞统领,趁着夜色,大队人马出发,前往河东盐池的窝棚区。 盐场大火,让盐丞如惊弓之鸟。 提着脑袋犯下的罪,怎么能让人随便就抓到把柄。 他们本想用老一套办法,送上钱财美人、以酒色财气腐蚀前来查访的钦差。 可这次根本人都见不到。 既然软的不吃,吃硬的,便制造一场混乱,直接杀人。 郡守得到消息,说三位钦差不在官驿,官驿中是空的。 三人微服私访,不知所踪。 既是查盐池,最大可能就是从盐池下手。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错过一个。 接到失火案,盐丞细查之下发现这场火不是自然烧起来的,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抓起烧焦的土闻了闻,里头混有烧过的灯油之气。 烧起来的地方有两种一处堆盐的库房,一处却是离库房不挨边的千领营房。 盐库先着火,之后营房才烧起来。 一看便是声东击西之计。 有人纵火烧盐库,趁着大家注意力在盐库,去偷千领房中的账簿。 这种敏感的时候,他不得不小心从事。 虽有账簿烧成灰的痕迹,也不能相信。 安之被关起来后,他又陆续关了许多从钦差失踪后才进入盐场做活的盐工。 河东本地人不必考虑,他们是得利者,又相互认识。 不会有人出卖盐场的内情。 钦差是外来人,想混迹盐场只能待在窝棚区。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郡守的意思很明确,刁民暴乱,为平乱,不得已镇压,谁料三位钦差竟在其中呢? 他们三人放着脸面不要,非走上死路。 盐丞听了郡守的暗示,很惊慌,下令的是郡守,可执行的却是自己。 将来要是需要有人顶罪,他如何说得清? 皇上要杀头,先杀他呀。 郡守看懂他的迟疑,阴笑,“这么大的罪,侵吞了多少岁入,你不会以为真出事,只杀你一人吧?” “上头有人下了令,不然本守焉敢做这种决定?” “要知道那三人可是身怀圣旨,手拿尚方宝剑之人。” “其中大司农秉性刚硬,想斩了本守,便如捏死一只蚂蚁。” “你只管去,要死,谁也跑不了。” 盐丞想想自己知道这么多内情,要是被抓,也会有人来捞他出大牢,不敢不管他。 当下领命带着人马直奔盐池窝棚区。 凤药被吵醒时,整个盐池岸侧被包围了,所有出路都被披坚执锐的士兵守住。 他们所有人像被堵住出路的老鼠,士兵挨着棚户一个个叫人出来。 此劫难逃。 凤药在士兵催促下慢吞吞爬起来,此时唯有一计才能脱身。 她走到赵二跟前道,“小兄弟,这些人恐怕是来搜没有家口的流民,抓到老身,老身难逃一死,小兄弟救老身一命,日后定当报答。” 赵二疑惑,口中骂道,“这些当官的,没什么好东西,大半夜,把人弄起来,不知要干什么,您老不必害怕。” 他们已经集合来到外面,另有一人听到赵二抱怨,便道,“可能是为盐池失火一事,说是有人刻意纵火。” “小兄弟,你只说我是你母亲,孩子们已与老身熟悉,平日都唤老身奶奶,你看可成?” 赵二点头,“你救过我家小子,赵二不是无情之人。” 当下和赵二嫂交代一声,二嫂虽有些怕,但与凤药已有了感情,也点头应允。 不出凤药所料,集合后,便挨家挨户询问,有没有不是本家的外人? 已有几个被抓出来,拳打脚踢。 轮到赵二,盐丞跟着询问的士兵来到赵家人跟前,一个个挨着打量。 赵二小心翼翼道,“长官,这些是我家口,我娘,我媳妇和我的孩子们,并没有外乡人。” 凤药心中暗道:糟糕。 盐丞本来已转身想走,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回头再次审视赵家所有人,目光停在凤药身上,问“谁告诉你我在找外乡人?” 这声问询慢吞吞的,格外阴森。 赵二低着头,回答,“方才看大人抓出来的都是我不认得之人,所以猜到大人是找外乡人。” 盐丞不为所动,下马,走到赵二媳妇跟前细细打量,轻轻摇摇头。 又走到凤药跟前,抓起凤药的手,假装和善,“老人家,今年贵庚?” 他只是随便问问,并不真的为听凤药的年纪,而是仔细摸了凤药的手掌。 想那大司农养尊处优,又是一介女流,一定生着一双细皮嫰肉的双手。 谁知他一抓到凤药的手,便失望到底。 这双手生满老茧,指缝里全是泥巴。 “打盆手,叫她洗净。” 待士兵找来手,凤药细细洗干净双手,伸出去。 “手掌向上。” 凤药伸出手,双手像树皮,满是褶皱,每根手指上都没有戴过戒指或扳指的痕迹。 “把脸也洗净。” 凤药又依言擦把脸,盐丞更加失望,确定自己找错了人。 他点兵来之前,问过郡守一个问题。 “大人,满朝文武,能干的人真正清廉的人也不少,皇上为何叫一个女人下来查案?” “哼,”郡守满脸不屑,“你大约不知,这女子仗着皇上宠信,满心虚荣,沽名钓誉,一心想把男子踩在脚下。” “听闻,从前她与皇上有旧情。” “那时皇上还是皇子,此女便陪在皇帝身边了。” 依盐丞推断,此女一直受皇上喜爱,在宫中也便得一号人物。 锦衣玉食会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双手,长相,头发,处处都是贵人的证据。 能得皇上喜爱,相貌不说是绝色,也必出挑。 他眼前所见,不过一个普通上了年岁的妇人。 头发枯黄、擦干净的脸上是岁月应有的风霜,眼角浅浅的鱼尾纹,那双手绝对不是贵人会有的,手指上连戒指印都没有。 哪怕是看到扳指印或戒指印,他也会把凤药抓起来。 也许这个把月,因为生活此人手上长了茧子,可是戒痕不是一下就会消除的。 他却不晓得凤药因所嫁之人是玉郎,不被皇上接受,故而从不戴戒指。 整日劳心政务国事,但凡灾情等民政,她栉风沐雨也要亲赴现场。 根本不是盐丞想的那种养尊处优之人。 也并非他们理解的沽名钓誉之徒 。 还不等赵家人松口气,盐丞再次看向凤药,审视这个垂下眼眸的妇人。 她虽表现得躲闪,可是眼中并无自己见惯的畏惧之意。 “这位大娘,请你出来。” 人群中不知几颗心同时提到嗓子眼儿。 第1763章 江湖救急 国库干了,皇上顶着巨大压力。 工部修建防洪堤,劳工银子是欠不得的。 自凤药接手户部,户部尚书被她关在户部衙门,不让回府。 她又免了百姓税赋,连徭役也免除掉。 直接导致工部不能直接招民工劳工,必得花钱。 天已凉,有下河的差事,也需熬些热汤,温些酒水,下过河的民夫上岸有口热乎汤水,不伤身子。 单人是小钱,大批河工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折子交上去,银钱迟迟不发。 皇上焦头烂额,没心情搭理任何后宫妃嫔。 凤药几人到了河东郡如失踪一般,没了音信。 不知还需多长时间,户部尚书的门生故吏纷纷上书,要求放人。 关起来总得在正当理由,这样没有说头没有理由,皇上也坚持不了几天。 这日来到汀兰殿,他头疼犯了,莫兰赶紧召来黄杏子为皇上扎针。 杏子退了旁人,只留莫兰在殿内。 一边施针一边问,“皇上所忧可是姑姑之事?” “她搂个天大的篓子就消失了,毫不在意朕怎么给她堵漏。” 皇上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贫道有银子,可解皇上燃眉之急。” 皇上猛一睁眼,支起身子,害得杏子几乎扎偏了针。 她缩了下,责怪道,“贫道每日见这么多施主,像皇上这么爱钱的,真不多见。” “你有钱?你一个方外人士能有几个钱?” “皇上需要几个嘛?”杏子认真问。 “你能拿出一百万?”皇上没抱多大希望,戏谑地说。 “无量天尊,贫道留钱无用,且都给皇上拿去,待皇上解了危难,别忘了给我观中三清塑个金身。” “什么?你、你竟如此能敛财?” “无量天尊,皇上这叫什么话,来观中之人皆是惜弱怜贫的施主,捐出的香火钱也未曾用在贫道身上,怎么叫敛财?” “许愿香火也是蛮要银钱的啊。” 杏子在观道开设道医,多有求子的富户,遇到这样的大户,杏子毫不留情。 比着从前在京中开医馆可贵多了。 她不开口要,只说”敬神由心“,那些信道之人哪个不要多出些香火钱表表道心? 杏子在京中可是大名鼎鼎的求子道士,传得神乎其神,说她的道符可上表三清,能通神灵。 其实还是她那张老秘方,加调养身子。 求不得子,只怪对方心不诚。 这只是搞钱的其中一条路,还有许多弄钱的道道儿,她不打算告诉皇上。 在白云观这些年,可没少搞钱。 给皇上二百万银子,她太拿得出了。 云之捐过钱之后周转不开,回娘家都拿不到的银子,最后也是杏子为她救的急。 常云之苦笑,“我等当官的,行商的,不如你一个摆功德箱的。” “你只肖坐在这儿,打几句诳语就把钱赚了。” 听说杏子能拿出这么多救急,皇上头也不疼了,顾不得拔针坐起身,“什么时候可以把银子送来?” “不不,不能劳动真人,朕叫人去接。” “贫道只有一个要求,这些银子赠给朝廷,算贫道一点心意。” “讲!”皇上神清气爽,手一挥。 “皇上要坚持住,我了解凤药,她一定正在尽力做到应做之事,皇上万不可半途而废。” “大臣也只是上上折子,他们敢起兵造反不成?” “皇上只要有安宁候与徐将军,大臣们狗叫几声有什么大不了的。” “皇上只当他们念经,实际困难解决了,大堤可以继续修,稳住百姓不起乱子,就能给凤药争取时间。” “好好,不愧方外人士,看得清,朕是当局者迷。” “黄真人,你有擎天保驾之功。” “皇上别忘了云之,她也拿出所有身家,只为皇上的朝政。” “还有皇后娘娘,方才娘娘还想说偷偷运几箱子汀兰殿的宝贝,当些银子给皇上使。” 皇上感激地看向皇后,莫兰红了脸,“比起真人,妾身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再说这些东西多是皇上赏的,妾身……尽力而为吧。” 皇帝感动地红了眼圈,拉住莫兰的手,“朕挑的好皇后,给朕些时日,会缓过来的。” 他长舒口气,望向远方,仿佛穿透重重山水,能看到系着重担的钦差三人组似的。 “好了好了,皇上还是先躺下,待贫道把皇上这一头的针拔了。” …… 李嘉通过宫中眼线得知库里早已花干了。 皇上也没体己可补贴。 整个大周精穷,朝廷岌岌可危。 他暗中指使大臣使劲上折子,又因凤药放出大话,免了百姓税赋,便让工部向皇上要河工银子。 父皇连修凌霄殿的钱都拿不出。 可见穷成什么样了。 李仁典了王府,住进将军府,也无银两可以扶持父皇。 加上各方面的威逼,皇上不能不撤了秦凤药的大司农。 这个女人活不成,她犯了众怒! 皇上也保不住她。 到时李嘉再叫大臣上书,指明凤药与皇上的情分,皇上不该也不能徇私,她犯了死罪。 李嘉打定主意必将凤药与桂忠逼上绝路。 …… 这边杏子则是直接从怀里摸出京中最大票号的大额银票。 “黄真人,随身竟带着这么多银票?” “消息挺灵通?”皇上接过龙头大银票,冷嘲热讽。 杏子正色道,“贫道只有一件事,密切关注皇上龙体康健,只要影响皇上身体之事,都是贫道应当知晓之事。“ “贫道为皇上解身体之忧,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应当解皇上心情之忧。“ “如此方能报皇上知遇之恩。” 杏子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说得十分真诚。 “这也是姑姑离京前特意交代过贫道之事,贫道不敢不认真对待。” 皇帝小小感动了一下。 …… 第二天皇上私下叫徐忠亲自带国公府的府兵将换来的二百万银子送入内库。 几个大臣又上折子,向皇上索要工部钱粮。 又有几个地方折子,向皇上要钱买种子,以备春耕。 皇上拨款二十万银子,点了几名徐忠手下的武将直接到开挖河道之地,为河工发工钱,监督煮肉汤温黄酒。 这笔钱一文也不能让工部下面的人贪了。 工部大臣叫屈不已,说皇上不信任文臣,偏爱武将。 皇上坐在龙椅上压着火,冷笑反问,“河工之急解了没有?” “这?解是解了,可不知皇上为何不肯用工部官员?这是臣的本分。” “置喙朕的旨意也是尔等本分?让朕解除大司农之职也是尔等本分?” “朕委派武将去当这个差有何不当?你们整日东拉西扯,太累了。朕看你们很需要歇歇,把你们的心思停一停,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哪一个的心思敢拿出来晾晾?” 这几人吓得面如土色,个个道,“臣等一心为国。” “库里无钱,你们把家产变卖拿钱出来才叫真的为国。逼朕,也算为国?” “河道要通,河堤要修,种子要买,朕想派谁就派谁,实在看不过,你们可以不要这顶乌纱帽。” 头天皇上还因政令不通,无钱做事愁得面色发白,今天便缓过了劲。 按说皇上有私房昨天便该拿出来了,这是从哪又搞了钱出来? 这场朝堂对峙,李嘉指使的臣子大败而归。 他查了昨天皇上所有行动轨迹,皇上只到过汀兰殿,说是头疼,召黄杏子为其诊病。 再没私下见过任何人。 这钱,从何而来呢? 他传了密令给苏檀叫他查一查,皇上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还藏有私银。 第1764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苏檀收到李嘉之命,心中为难,从何查起呢。 黄杏子独立宫廷之外,白云观离皇宫有段距离,他总不能去问那些道姑道童吧。 想来想去,桃子与黄真人最为熟悉,又是真人从前的弟子,想必知道些什么。 他借着拿药来到太医院,见桃子的药室关着大门,一阵阵药香飘散出来。 他上前叩叩门,喊道,“桃子姐姐。” 过了好半天,门开了道缝,露出桃子那张娇嫩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指指旁边的牌子——制药期间,请勿打扰。 苏檀惹她不起,赔笑道,“好姐姐,方才没看见,是我眼拙。” “什么事,快说。” “若是给哪位娘娘抓药,请那边去,我不给任何人开方子治药,我如今专门按方做药丸,旁的事与我无干。” “若龙体有恙更不归我管。” “姐姐,苏檀有句私房话要问。” 桃子闪身出来,关上门道,“请说。” 苏檀左右看看,低语道,“黄真人是不是特别有钱啊?” “道观可有进项?” 桃子眼睛一转问道,“小苏檀,你想出家?” “道士穷的很,当然皇上也会给银子供奉香火,那才几个钱?” “里头养了一帮道姑,还不够人嚼吃的。” “真人要是有别的进项,我也不会知道啊。” “我所知的便只有这一项收项,那开销可就大了。” 苏檀本就没抱多大期望桃子能和他说实话。 又不敢不执行李嘉的命令,才来问一问。 就算黄杏子真有钱,那个死道士比猴都精明,嘴严的要命,也试探不出什么。 他出了太医院长长叹口气,只觉自己身边没傻子,个个精明。 混出头实在太难了。 走出几步,看到前面一群人赶紧闪身躲开。 直到人群走过他藏身之处,他才出来。 原是皇上被秋官儿带着一群小太监簇拥着,不知要往哪里去。 秋官儿越发得宠,皇上知他会串戏,有时叫宫内戏班子唱戏解闷,也会让秋官儿去串一串。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贵人的“玩意儿”,傍身的技艺也合该是讨好贵人的玩意儿。 像唱曲儿,而不是如苏檀这般读书识字。 他身为太监,底子里却带着读书人的那点骄傲,在皇宫里反而成了掣肘之处。 这里不需要任何人带着骄傲。 可是为什么桂忠就可以? 苏檀低着头,看到自己右手上被秋官儿上次故意洒上滚烫的茶,留下的一块疤痕。 一股恨意夹杂着杀意涌上来。 趁着桂忠不在,杀了秋官儿。 不管皇上再任命谁来做监督内侍,只要不是秋官儿就行。 秋官儿是个叛徒,该死。 苏檀郁郁去往紫兰殿,既然宸贵妃不用那包六王爷给的毒药,不如给了他,别白白浪费了。 他已经顾不得这些高高在上的爷们之间的争斗。 他现在就不好过,管得了将来吗? 先把如今的眼中钉拔了才是要紧的。 在紫兰殿门口,他规规矩矩等着通传。 有日子没见素素,大约七天了,都是淑妃和兰妃伴驾。 皇上思念瑶玉公主便叫秋官儿来接到跟前逗着玩,有乳娘在,宸贵妃不在公主也不闹。 苏檀心中难过,贵妃失宠已成事实。 他也不想争斗,不争斗的下场就是靠边站。 素素已身在高位,供应不会缺,但人情冷暖,她自己知道。 宫女请他进去说话。 殿内昏暗,素素关着窗坐在桌旁。 苏檀走近,一股冷意直冲脑门,素素面色发黄,不见从前的白亮,一脸憔悴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大壶茶。 走到跟前想请安,素素少气无力道,“不必行礼了。” “娘娘这是怎么了?” 素素一开口,眼泪先掉下来。 “本宫每日只用一次膳,其余时间饿了便喝水。” “你瞧我恢复到从前的身段了吗?” 苏檀看不出,只觉她像生了大病。 素素脸上浮出又哭又笑的表情,伸手在头上抓了一把,摊开手掌,一大把头发出现在掌心。 “你去帮本宫到太医院要乌发丸,本宫……” 她停住,倒了一大杯浓茶,一口气饮下去。 然后起身,脱去外衣—— 苏檀心惊胆战,看了一眼,贵妃的确瘦了。 可是一身病容,没人看到这副模样会心生喜悦。 苏檀心中酸涩,硬起心肠,“娘娘,奴才马上去要乌发丸和玉容散,娘娘可以正常用膳,每餐少用些。” “您要打起精神,快些恢复往日容光。” 素素道,“本宫已没了那好胃口,每次看到餐食都没什么食欲。” “您先多晒晒太阳,我召太医为娘娘把脉,不管什么时候,身子都是要紧的。” “奴才来还有一事。” “娘娘把六王给的那份药,给奴才用吧。” 素素眼睛一亮,“你要给谁下?” “不瞒娘娘,我忍受不了秋官儿,更恨桂忠,现在桂忠不在宫内,我先除了秋官儿。” “可他是你徒弟,难道他不与你一心?” 苏檀伸出右手,亮出那个狰狞的疤痕,“我没这样背叛我的徒弟。” 两人正说话,宫女来回,“娴妃娘娘来了,娘娘见吗?” 素素匆匆拿了药包塞给苏檀,吩咐道,“你要小心行事。” 苏檀出来与娴妃打了个照面,他行个礼退到一边。 等娴妃进入正堂,方离去。 娴妃进门皱起眉,“大白天,姐姐关着窗子做什么?也不点个蜡。” 一见素素吓一跳,“几天不见,姐姐怎么这样憔悴?” “还不是淑妃那个贱人害的,日日霸占皇上,皇上都不踏足我这紫兰殿了。” 娴妃的宫女拿上一只精致锦盒,“这是皇上赏的补品,阿胶桃花糕,补气血养颜的。” 素素收了,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蜡黄的脸色,回头问,“我身段可否恢复从前那般苗条。” “说实话,姐姐瘦了许多,可别伤了身子。” “今天晚上皇上说好来未央宫用晚膳,姐姐提前过来,晚上咱们一起陪皇上。” 两人闲话一会儿,苏檀去而复返,将乌发丸送上。 娴妃的目光一直追随苏檀而去。 待娴妃走后,素素忍住反胃服了些阿胶桃花糕,又服了乌发丸。 为了瘦下去,她用了许多伤脾胃的药,如今没了食欲,的确瘦了不少。 下午她泡了药浴,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看起来倒也和从前差不多,可走不了多远,便需歇一下, 暴饮暴食又极致节食,让她的身子一下变虚了。 沐浴时,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松垮垮的肌肤,腹部更不必说,生育过,不管她有多瘦,肚子再也不复从前的平坦紧致。 哪怕吹熄了灯,摸起来也不如未育的女子那般光滑。 她不求皇上的宠爱一如从前,只求皇帝别因外貌厌烦她。 好在娴妃有孕,皇上的态度大转变,自己可以借娴妃之势亲近皇上。 还要调整好状态,继续最重要的事—— 毁了莫兰。 晚上,她精心打扮,穿上仙女裙,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起来与从前相差无几。 她信心百倍,这次面圣,一定要挽回皇上的心意。 到了未央宫,里头冷清清的。 娴妃坐下廊下,一见素素便苦笑道,“可能要害姐姐白跑一趟。方才苏公公来传旨,说皇上被淑妃绊住脚,不一定能过来了。” 素素光是梳头上妆,便费了一个时辰。 闻听此言,攥紧拳头,“妹妹确定是淑妃自己留住了皇上?还是秋官儿和皇上说了什么,才令皇上陪淑妃不陪妹妹啊?” “淑妃一连陪皇上四天了,咱们这位皇上的性子妹妹不知道吗?” “再好吃的菜,吃上三天也会烦,不信妹妹着人问问。” 娴妃找来自己宫中一个小宫女,她与秋官儿手下小太监是同乡,她打听消息最方便。 这小宫女出了未央宫,过了两刻钟跑来回说,“今日淑妃娘娘做了两道菜,刚巧是皇上正馋的,故而不到这边用膳了。” 两人松了口气,她又道,“不过皇上想吃什么是秋公公猜出来,叫人告诉淑妃娘娘的。” 两人对视,素素得意地笑,仿佛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娴妃道,“皇上不来,咱们长着腿,不能主动去看皇上吗?” 素素正恼秋官儿和淑妃,便道,“那便一起去。” 第1765章 争风吃醋,暗中斗法 苏檀拿到毒药回到英武殿继续当差。 百福则一直待在殿内,如一个会写字的摆件,只要坐下,便不会停止。 什么时候看他,他都垂着眼眸,一笔一划,神情认真。 苏檀知道此时叫他,第一声他也听不到。 苏檀有些羡慕百福。 他没有一点烦恼,他的世界里只有写折子这一件事。 荷包里装着那包药,苏檀坐立不安,下在哪里? 秋官儿的休息处已经和他不在一起。 下在对方茶水里不好操作,也有可能毒死别人。 下在饮食里更难,秋官儿次次和小太监一起用饭。 甚至和桂忠一样,中间空下一顿。 他不时低头捏捏荷包。 眼睛一会瞟向茶碗,一会又看向外面。 一大摞折子半天没写几份。 倒是百福很快写完自己的那摞,抱起折子要送去书房。 “百福!”苏檀喊了一声,“……呃……你能不能帮我写一部分?” “我先送去这些,请示过皇上再来回苏公公,皇上若让我接苏公公余下的,我便全写也无妨,皇上不许,那还请公公自己来。” 他一向如此,放以前苏檀可能怨他眼里没人。 现在知道他性子,倒也不生气。 百福离开,殿中无人,他拿起荷包,将那药包取出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什么特别气味,便又放回荷包内,重重叹口气。 窗外一道人影一闪,百福蹲下,轻轻抱起自己那摞折子,踮着脚离开英武殿。 一下午无事发生,直到晚上,秋官儿问百福能不能猜出皇上今天想吃什么。 百福托腮想了想,“鱼。” 淑妃做了“八珍鲈鱼脍”,晚上留住了皇上。 也引来了贵妃和娴妃。 …… 两人来到未央宫时,淑妃与皇上还在用膳 。 一进门娴妃便称赞,“好香的气味。” 宫中高高低低点了几十支银蜡,灯火通明。 素素把不悦掩藏好,心中暗骂,好一个奢靡的小贱人,国库都花空了,要不是皇上突然不知哪里搞来的银子,恐怕宫里连蜡烛都用不起。 她倒好,全用银蜜香蜡,还用这么多,比皇后宫中所用之数还多。 淑妃笑着招呼,“两位姐妹请坐,皇上不喜欢用膳时太暗,娘娘别怪罪妹妹。” 还是对手最了解对手,淑妃一出口,便说出贵妃所想。 “姐姐今日容光焕发,美貌非常。”淑妃赞道。 素素走到桌前,坐在离皇上最远的位置。 她全靠脂粉遮挡,才稍挡住脸上倦意,是细看不得的。 见秋官儿站得远远,便招手,“公公给本宫倒杯茶。” 八珍鲈鱼脍的香气飘飘,素素只喝了杯茶。 淑妃知道那厨子给她吃过什么,很是佩服她的毅力。 并不知晓素素付出了什么。 秋官儿倒上热茶,素素去接故意手滑,一盏茶尽数洒在裙子和地上。 “秋公公一向最会服侍,想必是不愿服侍本宫?” “奴才不敢。” “怎么不敢,皇上都留在未央宫不来紫兰殿了,公公还有什么不敢啊?” “公公是皇上的人,是本宫不敢得罪公公才是。” 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软,不像生气,倒像撒娇。 皇上笑笑,“是朕的不是,你说巧不巧,正想口鱼羹,淑妃烧了八珍鱼脍,朕就走不动道了。” “这道菜很要功夫,不好白费淑妃一片心意。” 娴妃也叫人舀了一碗,一口气喝下去,脾胃都通畅了,微咸口,说不出的鲜美,又好消化。 素素也接过一碗,用了一口,马上感觉自己胃里的烧灼感消失,很舒服。 一连用了两碗。 “皇上说得对,淑妃妹妹这手汤烧的连厨子也比不过。” “对了,我赶走的厨子妹妹不是收下了吗?” 淑妃淡然应道,“他们出宫了,我用不了许多人,皇上也不喜欢他们的手艺。” 素素一勺勺慢慢喝汤,眼睛时不时瞟秋官儿一眼,眼神不善。 秋官儿一向知道素素发起脾气来歇斯底里。 他不敢惹。 倘若对方怒了,待他去传旨,给他下个套,当场要打杀他,皇上会为他出头吗? 他只能白白送死。 贵妃不是别的人,是瑶玉公主的亲生母亲。 微妙的气氛里,用膳结束,皇上终于赞了句,“几日不见,素素瘦了许多。” 素素道,“妾身这些日子疲累的很,不思饮食,娴妃妹妹有了孕,不如皇上陪娴妃妹妹吧。” “女人啊,有了孕,性情便与平时不大一样,需要陪伴,这一点没过身孕的,不能知道。” 她阴阳怪气,带着讽刺看着淑妃道。 “淑妃妹妹不会在意的是不是?” “如今娴妃妹妹身子金贵,秋官儿,你要拿出服侍淑妃的心思服侍娴妃,听到了?” 秋官儿见这一晚上贵妃一直针对他,一后背的冷汗,连连点头,“奴才一定小心伺候。” “小心不小心的,别光嘴上说。” 说话间,皇上已起身,娴妃也跟着起来,她有了孕皮肤发光,别有韵致,娇媚又慵懒。 没了从前那股子带着点蠢相的任性。 皇上很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她本就天生丽质,一副好皮囊,没了坏性子,在宫里一堆女人中也数拔尖。 …… 随着皇上与娴妃离开。 素素没了笑模样,淑妃也收了假客气。 两人面对面坐着。 “方才姐姐说,没孕的女子体会不了有孕女子的性情变化,意思是不是有孕很辛苦?” “自然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鬼门关上走个来回,能好受吗?” “你没见皇上对待有孕妃嫔格外宽容?” “那倘若不必有孕,不必吃苦,便有自己的孩子呢?” “……”素素不明所以盯着淑妃,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惊得张开嘴,“你、你不会,想出如此歹毒的主意吧?” “娴妃的孩子可不会给你养。” 淑妃笑了,摇头,“在姐姐眼中,我很蠢吗?” “我怎么会夺娴妃妹妹的孩子?” “宫中除了太子,所有皇子没什么不同。” “既然都一样,选哪个都可以喽?” “好姐姐,你我费尽心思爬到这个位置上,为了什么?” “你比妹妹我高了一头,我又在其他妃嫔之上,不就为了对不如我们的人予取予求吗?” 素素沉声呵斥,“你在胡说什么?” “姐姐想说我太毒辣。我不是毒辣,而是在宫中生存,不得不如此。” “我需要孩子。可皇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没有娴妃那份幸运,所以我只能想别的主意。” 素素没想到淑妃能生出这样恶毒的想法。 “谁给你出的主意?是不是秋官儿?” 淑妃大笑起来,用扇子挡住脸,轻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一个人的忠心,能像苏檀那样效忠姐姐。” “再说,秋官儿是皇上的人,凭什么给妹妹我出主意?” “我——”她意味深长看着贵妃,带着几分蔑视,“可没有姐姐那样可以收买宦官的东西。” “他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啊?” “姐姐,你糊涂了吧。” 素素看着眼前的淑妃就如看到刚入宫时的自己。 精力旺盛,野心勃勃。 自以为凭着聪明可以把整个皇宫踩在脚下。 第1766章 不起眼的小人物 淑妃那句“没有姐姐那样可以收买宦官的东西”点燃了素素的愤怒、恐惧、羞耻。 对方的语气、眼神,像是知道了什么。 可是她与苏檀早已结束了那种不伦的关系。 那只是她当初拉苏檀上船的手段,也是自己慰藉情感的手段而已。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引人注目,她越来越小心,特别是在污蔑皇后失败后,她彻底斩断与苏檀的关系。 现在的苏檀只是她的工具。 这么机密的事,苏檀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她也没留下任何证据,他们没有信物,连用来传递的纸条也是阅后即焚。 平时见面也很注意,都是把宫女们打发走,才会见面。 这些小宫女个个的性命握在她手里,就算觉察到什么也不敢随便乱说话。 淑妃定是在诈她。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冷笑一声,“我倒听不懂妹妹说些什么?我能赏苏檀什么都是皇上给的,他既是皇上的心腹,什么没有?” 淑妃不肯放过贵妃,接话道,“是呀,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宦、官,他缺什么?” 淑妃故意把“大宦官”三个字咬得极重。 素素变脸,“妹妹如今是皇上的心头好,时间金贵,本宫不多打扰,先走一步。” 说罢“哼”了一声,仍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气焰,转身重重走开。 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发觉自己腿在微微发抖。 淑妃明显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么敢那么放肆? 没关系,不管她知道什么,只要没有实证,她就拿自己没奈何。 想到这里,素素苦笑一声,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跟本不需要对方费这么大心思对付她。 更让她恐惧的是,淑妃敢明目张胆对她不敬,甚至告诉她下一步的打算。 对方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才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因为有两个孩子,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讨好巴结皇上。 她每日都要抽出许多功夫陪伴孩子。 特别是瑶玉,她与孩子越亲近,用孩子拉拢皇上才得心应手。 这一点是她的长处,如今也成了掣肘的短处。 …… 苏檀对秋官儿的嫉恨已经明晃晃无法掩藏。 每次看到对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都像活吞了把针一样刺得从口腔一路疼到心口。 他想让对方死在面前,想看着对方在脚下打着滚,痛苦不堪。 不如此,不能解心头之恨。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秋官儿极为巴结淑妃。 也就确定秋官儿背叛了自己,并非他胡乱猜想。 随着巴结秋官儿的官员与小太监越来越多,没了桂忠的内宫成了他与秋官儿平分秋色。 秋官儿也不像从前那样畏惧他。 见他只是点点头,打声招呼。 两人级别相同,秋官儿这么做没毛病。 可他就是不满不服,明明是自己调教的小玩意儿,一瞬间爬上来,站起来与自己比肩而立。 他凭什么? 苏檀把那荷包翻来覆去的拿捏,里头的药包都捏软了。 只苦于没机会。 他这一切的彷徨、犹豫、脸上变幻的表情,一会儿嗔,一会儿憎,都被百福看在眼里。 他一向过于安静,总让人忽略他的存在,苏檀偶尔瞟他一眼,他恰如一个人形雕塑,一动不动,除了眼皮偶尔颤动,几乎没有声息。 苏檀时常忘了殿中还有一个人。 午膳时,照例是秋官儿带着一群小太监,簇拥皇上不知去哪个宫中用膳。 连消息,苏檀也拿不到一手的。 待皇上走后,他起身,看了一眼依旧一动不动的百福,连声招呼也不打,抬脚离开英武殿。 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因为嫉妒打了百福。 人家不吱声,便以为事情过去了。 须知有一种人,记起仇来是天长日久的。 一旦将你列为仇人,平日不声不响,关键时候报仇起来绝不会手软。 一次报复并不足以平息这种人的恨。 他已经把你列为敌人。 只要有机会,他就会阴你一次。 百福就是这种人。 …… 秋官儿伺候完皇上午膳,皇上午歇时,他便得了空。 可以打个盹,或到太监们休息处与旁人一道说说话,喝了口茶喘口气儿。 这天他选择等在皇上身边。 因皇上已经启用凌霄殿,午休在最高一层,天高云阔,站在廊上,向下看,可将整个皇宫尽收眼底。 这样的地方,任谁站上来,都会感觉到下面人的渺小。 甚至产生一种掌握一切的幻觉。 皇上呼吸均匀,已经入睡,他站在外面,背着手感觉着风疾疾吹来,太阳的光线照得暖洋洋。 体会着站在巅峰的快感。 “秋官儿”——谁用气音偷偷呼喊他。 他睁眼回头,见百福偷偷摸摸,四肢着地趴在楼梯上。 这也不怪百福,皇上有令,非召不得上凌霄殿。 百福这是违了规矩偷偷爬上来的。 这个姿态,楼下之人向上望看不到他。 秋官儿赶紧回头看看殿内,轻手轻脚走过来蹲下,放低声音,“你来做什么?被抓到就糟了。” 百福小声道,“今天我一直和苏檀在一起,我觉得他想害你。” 没来由的一句话,和百福正经的模样,令秋官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你拿到什么证据了?” “淑妃娘娘晚上要是做道翡翠珍珠丸子,皇上定然会到她殿内用膳,但不会在她那里过夜,今天皇上要陪娴妃。” 秋官儿马上明白了百福的意思——这件事应验了多次,次次没有实证不也准了吗? 到了事关性命的时候,反而要什么证据。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照例用最少的字,表达出最重要的消息。 秋官儿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一点点回忆今天所作所为。 然后回忆前一天的。 直到回忆到什么也想不起来。 得到一个结论——苏檀恨之欲其死,已经等不及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向淑妃求救。 继而改变了这个想法。 求主子给自己做主,求一次便欠一次巨大的人情。 上次欠的情,逼他向桂忠低头坦白自己诬陷对方,算是还了。 不止如此,他背叛苏檀,投靠淑妃,一次又一次帮其夺宠,已经成了他的义务。 不能推辞也不敢推辞。 这次如果又是求淑妃,对方会向他提什么要求? 他总不能一有事就靠淑妃,一辈子做被人操控的人偶。 他得自己想想怎么对付苏檀。 这一关总得自己过。 第1767章 荷包丢了 秋官儿没想出苏檀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他。 在宫内两人交集有限,偶尔在太监休息房中相遇,也只是点个头。 苏檀要想寻他的把柄,得找到他的错处。 伺候皇上出了差子,或惹了哪个主子娘娘。 宸贵妃那里秋官儿万分小心,有时只是差自己手下的小太监过去,自己不露面。 就算去了,也只是宣旨。 他实在想不出苏檀能怎么害他。 百福这个人,从不胡说,但要想多问出些什么,也问不出。 他只得处处小心。 这一天实在漫长。 到了晚间,总算松口气,皇上去了未央宫,待起驾登仙台或凌霄殿,他的差事便完事了。 这一天没出任何问题,百福过来通了消息之后,秋官儿压根没见到苏檀。 可巧第二天,内供司送来了些稀奇茶叶,称做“金丝毫”。 茶汤色泽金黄,茶片丝丝缕缕,只有针芒大小,茶汤清香。 秋官儿给皇上沏了一碗,皇上饮了,很新奇,称赞道,“少见好过旗枪云雾茶的,你们都尝尝,待会朕再饮一泡试试。“ 一共送来半斤试喝的,只几个头目有资格品一品。 秋官儿自然不敢独享,分出几份,苏檀一份,百福也有份,还有别的有名有姓的,不过六七个人的份量。 他的那份泡出一大壶,他手下小徒弟也都喜欢新鲜玩意儿。 内供司的人说这个茶冷了更香。 他便先晾着,皇上要更衣到兰妃处下棋,秋官儿不得空,便说给自己留一碗便好。 内供司明儿还会送一斤来。 到时还能喝得上。 到兰妃处,娴妃也在,姐妹两人如两枝娇花,一个活泼一个恬静,各有其美,正在对弈。 皇上远远欣赏一会,走入殿内,娴妃看见皇上如得宝物,拉着皇上袖子撒娇非要皇上和妹妹多下几局。 她做东道自掏腰包请皇上用膳。 皇上勾起兴致,下完棋天色已晚。 娴妃有孕嘴馋,备了不少好吃的。 兰妃自娴妃有孕变得活泼不少,也留皇上,一下便耽误到了晚上。 用了膳送娴妃回未央宫,又到淑妃那儿瞧瞧。 这么一来二去,回到登仙台天都黑透了。 皇上这才想起来有几份折子要看,看秋官儿面有疲惫之色,忽想到秋官儿方才没用饭。 赐了饭,叫他坐下吃,差了个小太监阿孝去英武殿取。 谁知秋官儿吃完晚饭还不见小太监回。 皇上不耐烦,秋官儿起身打算自己跑一趟,他的另一个小徒弟喘着粗气跑入殿内。 进门没站稳着便跪下去,滑出去好远,逗得皇上一乐。 小太监面无人色,“皇上,秋公公,阿孝他……” “他莫不是路上摔断了腿?去这么久连个折子也拿不回来。” “他死了。” 小太监还是个半大孩子,想哭又不敢。 “奴才跟着一起去的,在殿外等,半天不见出来,喊了也不应声,进去一看,他……他眼睛里流血,倒在暖阁,身边掉了个茶碗,茶汤泼了一地……” “大胆!”皇上猛拍桌子,怒喝一声。 这明显是有毒了,而且是在英武殿——皇帝日日听政、处理政务之处,中的毒。 下毒之人是想毒死皇上不成? “皇上,那茶碗是秋公公专用的,方才路上奴才遇到侍卫已经叫他们请太医去英武殿验看皇上所用之物。” “奴才自己来回皇上和秋公公。” 秋官儿在小太监说出阿孝死掉时腿一软也跪在皇上跟前。 此时见是个话缝,赶紧插言,“皇上跟前的人都知道奴才用的哪个茶碗,恐怕此毒是专用来毒杀奴才的。” “阿孝死的冤枉,更让人气愤的是此人胆大包天,敢在英武殿这种地方行凶,不知把皇上置于何地?” 他说话略带哆嗦,此番与索命无常擦肩而过,实属幸运。 若不是遇到娴妃,若不是皇上起意又去看了淑妃,总之有一处差异,死的一定是他。 这句话不是胡说的——他陪着皇上赶到英武殿,进殿便闻到淡淡茶香。 阿孝死状惨烈,殿内却弥漫着浸人心脾的香气,令人不适。 皇上厌恶地挥挥手,仿佛是这香气害得阿孝死不瞑目。 太医验看了皇上所用之物,均无毒。 太监们晾茶用的茶壶也没毒,唯秋官儿专用的茶碗碎片上有毒。 试喝新茶时殿内有那么多人,之后又来来去去不少太监宫人。 那茶不知放了多久,刚好遇到阿孝回来,经不住香气诱惑,把它喝掉了。 秋官儿一头的汗,要是方才他没在吃饭,而是来取折子,也会毫不犹豫喝掉这碗茶。 昨天百福那句话还在耳边——“苏檀要害你”。 今天就应验了。 这件事惊动了皇后,她带着宫女匆匆赶来。 见状马上向皇上进言,“今天但凡进过此殿的下人,全部关起来,互相举发,皇上离殿后,都有谁进来过。” “凶手只会在这些人之中。” 不多时,进过英武殿的奴才都被集合在殿外,侍卫们持着长枪腰刀将他们围起来。 所有下人吓得面如土色。 这些人中近身伺候皇上的除了几个宫女,便是苏檀和百福了。 十来个人,都有嫌疑。 谁都有机会向那碗茶中下毒。 皇上按着太阳穴,一天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皇后知晓皇上犯了头痛,便吩咐,“全都关入掖庭,明天本宫亲自审问。” 她柔声对皇上道,“皇上别操心,先回去休息,秋官儿好好伺候着。” “若是不放心妾身,可以等桂公公回来再审,定然水落石出。” 皇上摇头,“一下关了两个秉笔太监,恐怕不成。” “那便先全部记下名字与出入英武殿的原因和时间,待桂忠回来再审。” “这是内宫的事,不合适交给别人。”她低声提醒。 皇上赞许地看她一眼,点头,“你想的周全。就这么办。” …… 苏檀站在人群里又惊又怕,惊的是除了他还有人想让秋官儿死。 怕的是,他根本没下毒,是不是谁想借刀杀人?把事情算在他头上? 他的眼神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落在百福身上,又移开。 不可能是百福,其余人中有他的人也有秋官儿的人。 还有只负责打扫的宫女太监。 他自认为清楚知晓每个太监归属谁管,算是谁的人。 此时忽而糊涂起来,到底谁是谁的人? 一大群人乱糟糟,像一群牲口一样被赶着推着去掖庭。 分开关押,不许随意开口说话串供。 分别说出自己进出英武殿的时间理由,有专人记录。 苏檀心烦意乱,伸手摸腰间的荷包,眼前一片黑,几乎晕倒—— 他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第1768章 无处申阎 所有人都将被押入掖庭关了一天。 苏檀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他细细回想,直到傍晚荷包都还系在身上。 难道刚才混乱时挤掉了? 他没下毒,那是谁干的? 是不是有人想栽赃他? 苏檀浑浑噩噩,向记录官交代了进殿时间和原因。 全部记录完,闲杂人离开,掖庭中只余他们这些不知未来生死的太监宫女。 有人小声啜泣,有人低声咒骂。 气氛压抑得可怕。 因这次事体沾着英武殿,虽只死了个阿孝,却也没有一个人给他们送根蜡进来。 掖庭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小的窗子只照得进来有限的一小束光。 见惯的月光,此时弥足珍贵。 他走到那束光下,忽听寂静中传来一句询问,“苏公公也被关进来,这次糟糕,咱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听说本来该死的是秋公公,阿孝是替秋公公死了。” “苏公公?您说呢?” 声音尖细响亮,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第二天早晨,秋官儿过来,独放出苏檀和百福。 苏檀不免有些凄然,百福一脸木然。 “你们受惊吓了,万岁并没怪罪,你们可以回英武殿继续当差。” 百福少有地开口,“万岁怪罪不怪罪,秋公公恐怕并不知晓。” “只是一时找不到用熟的秉笔之人,才放我二人出来的吧。” “没了执笔,秋公公又不大会写字,难不成万岁亲笔写那么多?” “我二人不过还有点用,不然将那掖庭中人全部杀了,绝对不会放跑了那个凶手。” 秋官儿回看苏檀一眼,苏檀只觉沾了一身晦气,“看我做什么?” “人肯定不是您杀的,对吧?”秋官儿的话带着深意。 苏檀冷笑,秋官儿道,“也是天幸昨天差事多,不然被毒死之人就是我。” “若我死了,师父会伤心吗?” 苏檀一口闷气上不来,他与秋官儿的恩怨宫中谁人不知? 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有人提名道姓地质问他。 他冤枉,他有心杀秋官儿,昨天却没得到下手的机会。 他才不会在那冷掉的茶中下毒,秋官儿已经不在殿内,天晓得谁会喝了这壶茶? 这么没把握的事怎么可能是他这种谨慎之人的选择? 他要下毒,得确认秋官儿一定会服了那毒。 听六王说那毒药十分昂贵,沾唇即死,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给秋官儿用,真是便宜他了,那是皇族才有资格用的毒药。 他回过神,“百福,你要直接到英武殿吗?” “仔细失仪。” 他提醒,百福抹了几下头发,“我直接去。” “容我回去更衣再面圣。”苏檀感觉自己一身污浊之气,实在不想就这么带入殿内。 秋官儿似笑非笑,“那请公公去更衣,万岁恐怕要等会才会过来。” 苏檀走远,秋官儿道,“皇上已经等在殿内,你过去吧。” 百福进殿,跪下向皇上磕头谢恩。 声音哽咽,惹得皇上问,“你哭什么?朕又没说是你做的。” “昨天关起来人中定有下毒之人,皇上为何不全部杀了,以免此人逃脱?” “奴才死就死了,也不能留这样的祸害在皇上身边。” “万一下次他害皇上可怎么办?”百福用袖子抹着眼泪。 一夜未眠,他头发乱糟糟的,个头又小,像个受尽欺负的小孩。 皇上有点感动,“起来吧,你依旧是朕最信任的秉笔太监。” “苏檀呢?” 秋官儿道,“回去更衣了,说自己太脏。” “哼。” 百福又道,“皇上,那人原是想害秋公公来着,想必是秋公公的仇人吧。” 皇上板着脸道,“今天所有折子给你一人写,你写得完吗?” “能。”百福用力点点头。 “去叫苏檀好好歇着,今天不必过来伺候。” 苏檀匆匆洗脸更衣,才说要去英武殿,却听小太监传旨叫他不必过去。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好糊涂啊,就应该先去见皇上,叫皇上看看他的狼狈。 百福都先去面圣了,他又矫情个什么? 他记得上次桂忠从掖庭出来就是先沐浴更衣才见皇上的。 桂忠简直是他躲不开的阴影,他太想和对方看齐了。 学他的风度、学他的言语、学他的行为。 可自己终究不是他。 这件事,桂忠做得,自己做不得。 他只管去了英武殿,等在外头。 直到皇上临近午时出了殿门看到他。 “唔?朕不是叫你去休息吗?” “奴才不累,看皇上安好才会安心。” 皇上上下打量他一回,“朕无碍,安心回去待着吧。” “可是折子……” “百福说写得完。” 皇上带着一群人离开英武殿,苏檀如被泼了一头冷水。 百福写得完,那不就是委婉告诉他,有他没他都行。 苏檀落魄地离开英武殿,突然想到头一夜里,那句责问—— 像不像百福的声音? 他几乎想不起百福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太累了,一夜未眠又加上丢了荷包,那是能证死他的物证,他每个毛孔都透着疲惫。 …… 皇上午歇时,百福还在英武殿中一笔笔写着折子。 只是这次,他特别心静,整个殿中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这是他最最喜欢的状态。 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间。 他起身喝了杯茶,还是昨天毒死阿孝的“金丝毫”。 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茶,因为死了个人,内供司今天送来的一斤放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浓浓泡了一碗,一饮而尽。 阿孝什么的,最讨厌了,特别爱欺负比他们年纪小,又不成群的小太监。 死了活该。 皇上该听他的话,把押在掖庭的人全杀了,这样凶手便跑不掉。 否则,这条漏网之鱼一定过得很舒服。 像他现在这么舒服。 如果不出所料,今天还能有好吃的。 不一会儿,听到脚步声,百福依旧坐在自己位子上,低头写字,耳朵却竖起来。 “百福。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 秋官儿提着个食盒走入殿内。 打开盖子,各种精美又清淡的菜肴,“你慢慢吃,我还得回去看着皇上。” “秋公公。”百福起身,十分郑重道,“公公对我颇多照顾,百福谢公公。” “是我该谢你救命之恩。” “我没想到苏檀恨我恨到敢在这种地方给我下毒。” “可惜了阿孝。” 百福伸出手,秋官儿以为他要和自己握手,莫名其妙也伸出手。 百福握住他,掌心多了件东西。 他拿到眼前细看,吃了一惊,“这是苏檀的随身物。” 打开一看,更惊讶,“这药包?” “秋公公收好。” 百福拎着食盒走到暖阁中慢悠悠享用起来。 秋官儿没办法知道阿孝是不是被药包中的药粉毒死的。 一个小小的阿孝,连验尸官也没用,便拉走处理了。 后来用了御厨的一只兔子试验,用了一针尖的药粉,兔子顷刻死亡。 秋官儿恐惧至极。 这个苏檀怕是疯了。 他处处躲着苏檀,不与对方打照面。 他越是如此,苏檀越是生气,气秋官儿把阿孝的账算到他头上。 他冤枉得要命,却无处申诉。 宫中人人心中都是这么想的,恐怕连皇上也是。 真正的凶手,还在优哉游哉地吃着精美菜肴。 第1769章 搅乱秩序 毒是百福下的。 他是桂忠最喜欢的心腹。 看着身材极瘦小,面容稚嫩,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可其实他已过弱冠之年,恐怕比苏檀还大。 他进宫前受了太多苦,活不下去时,自宫等待入宫。 只想图个活路。 桂忠亲手挑中了他,那时他因是自己动刀,下体溃烂,桂忠指了太医为他医伤,把他收为徒弟。 百福晕过去三四天,睁开眼头一眼便看到端坐身边,俊美如神的桂忠。 自那时起,在他心中,天大地大,桂忠最大。 这次桂忠跟随凤姑姑离宫,只交代他一件事,看好皇上看好皇后。 不得令这两人有任何危险。 百福聪明也简单,只要和桂公公有关系的,他都得保护。 苏檀要害秋官儿一下就被百福识破了。 桂忠说过,被看出聪明,都不聪明。 最高明的人是不被人注意,却心有成算之人。 更高明的人,明明是猎手,却伪装得像个猎物。 百福有自己的想法,他要活得像没有这个人存在。 他做到了。 苏檀明明谨慎,却当着百福的面不知收敛自己的感情。 秋官儿听命于桂公公,桂公公不在,这宫里苏檀与秋官儿平分秋色。 万一秋官儿死了,待桂公公回来一瞧,内宫成了苏檀一人掌权,那可如何是好? 苏檀对付完秋官儿下一个就会对付他。 百福懂这个道理。 与其等苏檀先害秋官儿再害他,不如他恐吓一下苏檀,叫对方不敢乱动。 阿孝的死是随机的。 那壶剩余的凉茶谁也不知道还会有人喝。 怪阿孝那日跑得太快。 怪那天饭菜略咸,阿孝口渴。 总之,阿孝死了,大家集合在殿外时,又乱又害怕,百福顺手偷了苏檀的荷包。 里头如他料想真有一包药。 和杀死阿孝的药不一样。 可是,查不出来了。 阿孝在宫中死去,和死了一只虫没两样。 他们被赶去掖庭,阿孝就被抬走了。 待百福第二天出来继续当差时,阿孝恐怕已经烧成了灰。 这只是宫里一个小插曲,一切照常运行着,只是多了一个心惊胆寒的苏檀。 这件事对后宫主子们没有任何影响,连小石子投入湖面还能激起点涟漪。 死个太监,连个话题也算不上。 大家照常过着日子。 …… 淑妃观察了整个后宫,王美人闯入眼中。 王美人生了儿子,住在西六所附近。 走路总是慢悠悠的,听说因有一年被贵妃罚跪,落了病。 淑妃借着机会,慢慢与她亲近。 她那么寂寞,得了淑妃青睐,很是高兴,很快便与淑妃熟络起来。 这日淑妃经过花园去寻王美人,遇到贵妃陪女儿玩耍。 淑妃上前行礼,“姐姐大安。” 素素态度十分冷淡,不知受了多少罪,身段是瘦了,脸色却不好。 “姐姐可知生育过孩子后,哪怕恢复得苗条,身体到底是不一样的。” “其实我若是姐姐,还是把身子康健放在头一位。” “苗条是苗条了,三步一喘,五步一歇的,得不偿失啊。” 素素气鼓鼓瞧着淑妃。 这个女人,一见她就没好话。 “淑妃,你是闲出毛病了?本宫的事需要你来指手划脚的?” “上下尊卑你是忘了吧,要不要找个嬷嬷好好教导你。” “姐姐你就高兴吧,我也是时运不济,如果现在姐姐没封这个贵妃,你猜这个位置,皇上属意于谁?” 素素不吱声,她从不用假象欺骗自己。 她承认这个贱人说的对,假如她没先占了这个位置,贵妃的封号花落谁家真不一定。 淑妃的恩宠是几十个妃嫔里的头一份。 接下来就是兰妃和娴妃姐妹二人。 娴妃似乎与兰妃比从前和睦许多,素素前段日子因身体原因,死去活来,没顾上过问。 “姐姐真是命好,母凭子贵。” “呵,的确的,又怎么样呢?你羡慕不来。” “不过姐姐可知,也有子凭母贵的?” “做母亲的因受皇帝喜爱,从而带着孩子也被皇上爱屋及乌,这一点姐姐不会不知道吧。” 素素抱紧自己的孩子,瞪着淑妃,“你要干什么?“ 淑妃掩嘴笑道,“哎哟,姐姐,你还有这副面孔?” “你已有圣宠,为何还要孩子还固宠?” 淑妃变了面孔,花园阔大,秋意初发,她收了笑意,变得一脸怅然,“姐姐应当比我更懂得,皇宠不等于爱意。” “纵然皇上待我不薄,可我依旧孤独,我从未得到过谁全心全意的爱。” “姐姐得到了,还是两份,不,是三份吧。” 她揶揄道,“除了姐姐的两个孩子,姐姐是不是也得到了某人全部的忠心和钟情?” “贱胚子,胡扯什么?”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二人,我们斗得死去活来,难得在这无人之时说两句真心话。” “姐姐,我说得对不对?” “孩子的爱的确是世间最纯粹最美好的感情。” 素素语气不觉软下来,小公主红朴朴的脸蛋贴着她的脸庞。 她一向刻薄的表情,多了几许温柔,眉眼浸润着满满笑意。 “那也得是你自己生的。” “抢别人的孩子,不会有这种感情。”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不会总这么年轻这么美貌,永远活得兴致勃勃,没有人会这样,我要孩子,是为了能让自己有些活着的趣味,你说我为了依靠也可以。” “后宫中的常在、美人这些等着皇上宠幸的,不少刚满十六岁。” “我才二十就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姐姐看我出尽风头,我何尝不是活得小心翼翼?” “人总得为后头打算。” 淑妃突然失了谈兴,匆匆福了福,转身离开。 素素看着她的背影,想到许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的模样。 淑妃更美艳了,可这张皮囊之下,却像换了个人。 …… 白日里方才想到娴妃,晚上娴妃就来串门了。 她还看不出有孕,身段还和从前一样苗条。 两人坐下,娴妃唉声叹气,发牢骚道,“为了留住皇上,妾身费尽心机,不得不利用锦绣,以我二人合力,才从淑妃那儿争到见皇上的机会。”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迷得皇上整日往长乐殿去。” “人家又肯用心学烧菜,又会弹琴做赋,你会什么?” 赵琴笑笑,托腮道,“谁家贵女学这些?我也懒得学。” “好在我如今有孕,只说不舒服,皇上便会来看我。” 素素道,“你不趁着现在多用心,等生了孩子更没精力。“ 娴妃一脸向往,“做了娘亲,还争什么宠。” “姐姐已经是贵妃,我做到妃位,也就到头了,我的孩子不上不下,求个安稳总行吧。” “呵,你以为淑妃会消停,她也想要孩子固宠呢。” “什么?”娴妃坐直身子,“可这事也不是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那坐胎药苦得魂都打身子里飘出来了。她也没有方子,我可不会给她。” 素素冷冷道,“论起心思独特,你我加起来不如她,她想抢别人的孩子。” 素素把眼睛移到娴妃肚子上。 吓得赵琴捂住自己腹部,“她不会想抢我的孩子吧。” 素素随口说,“那谁又说得准呢?” “现在我还接不了圣驾,我这张脸全靠脂粉遮盖才看得过去,还得养上许久,你和锦绣多留一留皇上。” “这后宫已全然是她韩淑妃的了。” 第1770章 境遇不同 皇上想写信告诉凤药不必着急,杏子的道观支援不少银子,却不知往哪寄信。 他相信凤药的聪明机智,但仍免不了担心。 凤药的确遇到巨大的危机。 盐丞在一群人中,把凤药单独叫出来。 他审视着她,这个女人不符合大司农这样高官之人应有的模样。 不止样貌不出众,也没什么官威。 他独独把她拎出来,总感觉她哪里不对? 她毫不慌张?还是她有种不可形容的气质? “请问这位婆婆贵姓?” “民妇赵周氏。”凤药道,指着赵二,“这是我儿,那是我儿媳。” 盐丞依旧不肯放过,眼睛一转叫来一个孩子问,“这婆婆是谁?” “奶奶。” 好在凤药在赵家住了许久,和几个孩子都熟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抗议,“明天还要上工,让不让人休息了?” “这大娘一直住在这儿,是赵二的老娘,逮住个女人家问什么?莫不是怀疑这大娘有本事去你盐池放火吧?” 黑压压的,看不清谁在说话。 但这句话得到许多人的赞同。 “大半夜给人叫起来,不让睡觉,到底找谁?我们这些外乡人犯什么错了?” “逮住个老人家不放过,什么本事?” 凤药在这片窝棚区到处流窜,先是和各家人混熟,时常帮人家开些药,医治一些小儿病症,大家都相信她。 又兼之她十分勤快,谁家有事,她都愿意帮忙。 窝棚区的男人不在家时,女人有困难都愿意寻她出主意。 此时便是一个凤药为他家孩子看过病的男人叫出了声。 盐丞便道,“既然是大家伙认得的人,便不是流窜来的私盐贩子,不过大娘不要乱跑,本丞下次再来时,你可还要在这里才行啊。” 凤药仍然低着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担心的是安之,前些日子她在这片窝棚区碰见过安之。 只是她不梳头不洗脸,又换了衣裳,安之没识出她。 盐丞一个接一个检查,只要有不是一个村子或单独才来几天或月余之人,全部带走。 天太黑,凤药看不清里头有没有安之,悬心不已。 好在,他们既然一起来了三个人,不抓齐全想来不敢对已抓到的人怎么样。 …… 安之被关了几天,张家堡送来了消息,的确有个张三,是个识字之人。 只是早就离开张家堡,如今不知在何处,不知是不是已经客死他乡。 安之被放了出来。 账本子,在失火那天就被他用油布包起来,埋在盐池不远处。 坑是提前挖好的,也做了标记,账本随身带不方便,也不能交给任何人。 干脆先埋起来。 这次盐丞将窝棚区的人过筛似的过一遍,将窝内外也翻了个遍。 连棚区后的树林都牵了狗翻找一通。 找不到人,能找到那本账也行,账册同样不翼而飞。 他越发确定,那本账没有烧掉。 而是被钦差拿到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见到自己的对手长的什么样子。 他的行动,像用力出拳,打在空气中,全是徒劳。 一个女人家翻不出什么花,背后那两个男人才是关键。 特别是那个丞相,所有的计划都是那个丞相想出来的。 一定是这样。 一个女人长途跋涉,来查盐业太不可思议了。 就算她识字,也读得懂账本,可这里的门门道道那么深,女人的脑瓜子想得明白嘛? 他自己妻妾成群,自认为了解女人。 整天涂脂抹粉,你的月例多了,我的少了,今天男人陪了你没陪我…… 包括他所认识的同僚家的女人们,统统一样。 在意的不过是衣服首饰,擅长的不过是争风吃醋。 又经郡守说这大司农和皇上有过私情。 他脑海中已然为凤药画了图像。 与凤药打了照面,做过捕快的潜意识感觉这女人不简单。 可是脑子里已有的条条框框框住了想象。 就这么和凤药擦肩而过。 他们一伙人本打算抓到凤药安之他们,一起杀掉灭口。 既然三人一直假装住在驿站,那么死在外面,便和当地官员没有任何关系。 凤药也没想到,救了她的,是从前令她不齿的一则谣言。 安之因查有此人也被放出来。 他出来依旧找到百盆监,老张见到安之也没有很意外,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出来就好。” 安之没多废话,只说道,“张大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定当把盐池贪污情况一查到底方才不辜负你的大恩。” 老张长出口气,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王老伯如你所说,放出来了。” “我们大家都怕……以前有人偷盐,被拿住,偷盐的,和贩私盐的都丢了性命。” “可真正分走盐池收入的人,却坐在官位上,有酒喝有肉吃……” 他粗糙的手拍拍安之的肩膀,“你是做官的,我只是小百姓,我很高兴在这儿遇到个好官,小兄弟,可别让咱们大家失望。” “张大哥,待我把证据都拿到,把这些贪腐官员都锁拿到案,大哥敢不敢为我做个人证?” 百盆监看看自己房中几个孩子和妻子,回过头轻轻点了下头,“我愿意。” 安之本来想的是——为国为民、匹夫有责这类的词。 张大哥方才那一次回眸却叫他真切感受到了“沉重”,责任的沉重。 对方是冒着连累全家人的风险在帮他。 没说出口的那些词语,突然变得很轻,说不出口,安之用力握了握张大哥的手。 对贪官的恨,如今又添了一重对百姓的责任。 …… 桂忠的日子最是舒服,他不必住窝棚,也不必到盐池当盐工。 他锦衣貂裘,骑着高头大马在安邑最繁华的街上来回打转。 住最好的酒楼,饮美酒,享珍羞,除此之外,便是到处私下打听哪有便宜盐可以买。 狄氏派人盯了桂忠几日。 说对方骑的马是汗血宝马,穿的衣服不识是什么料子,闪闪发光。 簪子是上好水头的翡翠,腰带镂金镶玉,鞋子是千层底的皂靴。 住店付账用的丰隆记的银票。 打赏起来,那手面可大了。 总之从头到脚,都透着“有钱”二字。 这个人一日日便是吃喝玩乐,有空闲时间到街上问一问哪里可以购到便宜盐。 没人告诉他也不急,依旧赌坊酒楼里吃喝玩乐。 狄氏才入手一大批盐,遇到这么个“大傻子”一下都卖给他多好啊。 要是不懂行,可以要价高些。 桂忠在赌坊正玩得兴起,有人弯腰在他耳朵边道,“爷不是想购点盐吗?我们东家有请。” “行,我赌完这一把。” 桂忠又玩了几把,输了百来两银子,面不改色,起身道,“走吧。” 这人带着桂忠七拐八绕,走入一条不起点的胡同,一扇黑色大门虚掩着,“请”那人伸手请桂忠先进。 推门而入,才晓得里头别有洞天。 一片幽静的竹径,细碎的白石铺地。 绕过一株百年罗汉松,眼前豁然开朗—— 回廊画栋间悬着数十盏羊角明灯,虽是白日,仍透着温润的光。 正堂前的太湖石假山高逾丈许,石孔间有细泉潺潺流出,汇入一方半亩大的荷池。 池中锦鲤条条尺余,金红相间,见人不惊。 引路那人轻声道:“我们东家平日都在后院赏石,这边请。” 桂忠这才注意到,廊下随意摆着的几块石头,都是上好的灵璧磬石,以指轻叩,铮铮有声。 这石头——宫中摆的也有。 房内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相貌儒雅,长须飘飘,穿月色锦袍,身材匀称,手持玉骨折扇,一见桂忠远远抱拳作揖。 “常先生,久仰久仰。” 桂忠见对方叫了自己的假名字,知道自己这套行为引起对方注意,已经被人家调查过了。 第1771章 吃饭验“货” 桂忠抱拳回礼,“先生如何称呼?” “鄙人姓狄。” 桂忠想了想,“街上不曾有狄姓商铺。” 引他进来的下人捂嘴偷笑。 狄老爷打开折扇,风度翩翩请桂忠进屋去谈。 他在身后观察桂忠行动举止,倒真是一派贵公子的派头。 有些东西刻进骨子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感觉得到。 这份富贵气,不是装的。 狄老爷叫人上了茶,桂忠闻了一下微微皱眉。 狄某问,“莫不是这茶不合常先生口味?” 桂忠也拿出柄扇子,展开问道,“狄老爷京中有亲?” 狄某一愣,“常先生什么意思?” “旗枪云雾茶是御贡之物,坊间没有,狄老爷竟和天子喝一样的茶,可不是京中有人?” 狄某沉下脸,“那先生是什么人?连万岁龙案上摆的什么茶都晓得?” 河东来了三位钦差狄某知道。 除大司农,还有一位丞相一位宦官。 眼前人没有书卷气,桂忠又贴了假胡须,一时狄某摸不着来路。 桂忠扬着脸,“我当然知道,这茶是我家经手贡给万岁爷的。” “常先生……常?你该不会和京师商会会长姓的一个常吧?” “惭愧,的确沾亲带故,不过……”桂忠将那扇子忽地展开,摇了几下,十分放松。 “我家和会长是远亲,我家本是官宦之家,败落做不了官,才投了会长,跟着学学生意。” “狄爷可晓得京中倒了个赵家?” “这个听说过。” “我家倒霉,娶了赵家的姑娘,受了牵连……”他叹口气。 桂忠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要说哪项技能学的最炉火纯青,就是“扯谎”一事。 京中关系互相拉扯,谁家公子娶了谁家小姐。 哪家的官员夫人与谁不对付,又与谁要好。 他也略知道些。 在这方面扯起谎,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东拉西扯一阵子京中秘闻,八分真两分假,姓狄的只听说过其中一些,在河东他是个人物,可在桂忠眼里,就是一个有钱多金的土鳖。 穿金戴银,却用脂玉做扇骨。 暴殄天物就是这种人。 “家人怕我在家只知玩乐,才叫我寻我表姑,找点事做,不求赚多少银子,也叫我学学生意开开眼界。” 狄某与他攀谈一番,只觉此人就是个有钱,但没见过险恶世面的傻蛋。 但他还想再试试这位常公子。 当天天色已晚,他便留常公子在府里用饭。 桂忠抱怨,“我差点今天晚上就离开安邑去解县了。” “为何?可是因为找不到能做生意的掌柜?” 桂忠摇头,“这儿的饭食,难以下咽。听人说最好的是金桂苑,昨儿晚上我去了,海参发的不够,鲈鱼太瘦,八珍丸子里用的瑶柱不是顶级却收了我顶级的银子。” “银燕汤做的过稠过淡,牛肉羹又有点太咸……” “我这人出门不在意住的好不好,吃的不好实在承受不了。” “那就尝尝我府里的厨子手艺?” 下头人早就开始准备了,狄大人拍了拍手,开始上菜。 八热八冷。 头一道“糟鹅”,算是常见菜。 桂忠夹了一箸,对着灯影看了看厚薄,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点头道:“这是浙东的白鹅,糟泥用的是五年陈的花雕酒糟,鹅肉在糟泥里足足埋了七日,才得这一股清雅的酒香。好。” 顿了顿,又摇头,“只可惜盛它的碟子是定窑的白瓷,太素。糟货宜配青花,青花的蓝能衬出鹅皮的金黄,视觉上先有了对应,味觉上才更见功夫。” 余下几道菜,他挑了一道看似最寻常的香椿拌豆腐。 桂忠舀了一勺,含在口中品了许久,慢慢咽下。 “香椿是头茬,掐尖,焯得恰到好处,苦味全无,只剩清香。 豆腐不是寻常的南豆腐,是用黄豆和黑豆各半磨浆,石膏点的,有一股豆子的甜。” 他看了看碟子,叹了口气,“碟子是仿汝窑的,釉面不够莹润,拉低了这道菜的格调。” 热菜依次端上。 丫头先为他盛了碗清汤燕窝。桂忠端起那盏薄胎瓷碗,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用调羹舀了半勺,轻轻吹了吹入口。 他闭目片刻,睁开眼道:“燕窝是暹罗的官燕,盏形完整,发得极好,没有一根细毛残留。” “汤是三年的老母鸡加金华火腿的蹄膀部位吊的清汤,滤了三遍,清澈见底。” 他顿了顿,“银燕汤要的就是纯,这汤不错。” 看看几道热菜,将筷子伸向烧鲍鱼。 桂忠看了一眼鲍鱼的个头,用刀切开,断面如年轮般清晰。 “六头网鲍,干鲍发回,光是发制就得五天,再用高汤煨上六个时辰,火候刚刚好。鲍汁浓稠挂勺,用的是老鸡、猪蹄、排骨、金华火腿熬的,没有一点勾芡。” “狄老爷每日餐食不少花费啊。” 他尝了一口,“好。可惜这盘子是粉彩,鲍鱼配素白盘才对,最多在盘沿描一道金线。” 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小碟里。 这才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摇了摇,闻了闻酒香,抿了一小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羹。 “好酒,三十年的绍兴状元红,泥封没动过,珍品。” “狄老爷待客倒是真诚。” “这一桌下来……” 他扫了一眼食材,“不算功夫光是食材就得三百两银子。” “怪不得家父说要我做生意,光是您这桌席面顶得上一个二品京官的排场。” 狄老爷慢悠悠陪着,听他吃喝,点评菜肴的食材、烹饪、器具,头头是道。 一顿饭罢,狄老爷请管家挑着灯,他做陪送桂忠出门。 直到关上门,听到桂忠骑马离开,管家转头问,“这么个口无遮拦的货色,老爷真要和他做生意?” “也未必是口无遮拦,说的净是些没要紧的,他家做的什么官是一个字不吐,不过既然姓常,也算有点背景,找人查查他的路引。” “他不会是骗子吧?” 狄老爷摇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吃一顿饭就能看出真假。” “你没看到,有的菜这位公子爷连一筷子都不碰吗?” “那些他不吃的菜,食材都是二等货。” “他出身要么大富要么富且贵,普通有钱人家对吃喝,没这么精细讲究。” “就算他爱吃,懂得多,充其量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但所用器具,他一眼认得清好坏,这是个如假包换的贵公子。” “富和贵别看只有一字之差,差别可大了去了,别叫他跑了。” 第1772章 对桂忠的小小考验 桂忠精明。 他知道像狄老爷这样的人,老谋深算,做什么事都不会没有目的。 昨夜那一顿饭能花费几百两银子,可不会白花。 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对方既然想看看他的来头,他就好好让人家看清楚。 在客栈睡了个够,起来下楼,和掌柜抱怨床铺不够软,被子不够喧,出门便发现有人在“盯”他的梢。 他依旧吃吃玩玩。 下午时,骑了马出安邑到解县去了。 这盯梢的大约没想到他会离开安邑,没跟上来,应该是回去报给狄老爷知道。 晚上桂忠回了客栈。掌柜的叫住他道,“这位爷,下午有人来问过爷是不是不住小店了,大约是爷的朋友来寻,小人给您老回一声。” “知道了。”桂忠打着哈欠上楼,边走边问,“热水备好了吗?” “已经备下了。” 第二天依旧日上三竿才起来。 下楼,已有个青衣中年人站在门口背着手,像在等人。 见了桂忠,上前施礼,“我是狄家大总管,我们老爷请爷到宅中喝酒,请了极好的戏班子,爷可愿意赏光?” 桂忠仰头想了想 ,“昨天在解县也没什么收获,今天去听听戏也成,明儿我就要离开此地了。” “那好,咱们这就走。” 他特意和掌柜的打声招呼,“把我的行李收拾好,桌上放的银锭赏给这几天伺候我的小伙计,你可不能贪了,房钱另算,爷还有赏。” 掌柜遇到个财神,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连声地答应。 来到狄家大宅,桂忠抬头看看黑底金字“狄府”脸上浮出个冷笑。 一个生意人,也配称“府”。 据他这些天的打听,狄老爷一家子世代行商,亲族中并无人有官身。 这种人,再大的家宅,牌匾也不能称“府”,他可好大胆子。 他坦然走入狄家。 此时狄老爷已知道盐池失火之事,他很警觉,这个节骨眼上遇到姓常的要买私盐,会不会有诈? 桂忠进入府内,见院中搭起戏台,摆了酒席,狄老爷玄袍金带,站在桌旁很是威严。 桂忠走上前抱拳,“狄老爷。” “请。” 两人坐下,梆子敲起来,戏班子在台上唱起来。 谁也不提生意上的事。 狄老爷见桂忠听戏听得入神,暗暗观察,此次过来的除了那个女人,就两个男子,一个丞相一个宦官。 如果这个男人是两人中的一个,他会是那个丞相吗? 这位常先生,不笑的时候,气质很是冷峻,说是丞相缺了点书卷气。 要真是宦官,倒也好查验。 当下执壶,为桂忠倒酒,边笑问,“常先生认为这个班子谁唱得最好?” “都不错,青衣最佳。”他依旧一语中的。 一出戏唱完,狄老爷低声吩咐下人,不一会儿过来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女子。 “常先生,这位就是方才的青衣,名揽月。” “来,给常先生倒酒。” 桂忠如何不知姓狄的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应付。 这一关不过,对方不会与他交易。 揽月倒上一杯酒,桂忠一饮而尽,亮了杯底。 “多谢狄先生的款待,明日我便要离开此地,有机会狄老爷到京城,定要回您这份厚谊。” “常先生见谅,不是不想和先生做生意,实在……狄某赚钱的生意不大见得光,这些日子,河东来了几位钦差,风声紧得很。” “大家都很小心。” “切。”桂忠鼻孔哼了一声。 “看常先生似有高见,不如说来狄某听听?” “三个钦差,就能翻得了天?前有赵大人的例,惹怒皇上倒了台,狄老爷可知他家抄出多少银子?” “说是有几百万两?” “呵,一个当了没几年的丞相,家有千万资财,上行下效,岂是三个小钦差能解决的问题?” “我虽没做过生意,可官场上的事知晓得也不少。早些年,他们也许翻得出个浪花,现在……哼。” “常某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敢来这里找私盐,就是知道这里头伸手的人不知有多少,说得再深些,高位之人或有王爵也未可知啊。” “我等小鱼小虾,沾光捞上一点又有何妨?” “要说抓起来砍脑袋,也该自上而下砍,等砍到常某这儿,恐怕万岁的刀都砍得卷刃儿了。” 他又喝了一杯,夹了箸菜,慢悠悠用了。 又道,“你我不过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富一点,国家如何难道不应该从当官之人身上找原因?” 他两手一摊 ,“关我们什么事?” 这番话深得狄老爷赞。 ,他拍拍手,“妙哉斯言,狄某也常想,我们若要行贿,那些老爷们收了,给我们放了条路,究竟怪我们,还是怪他们。” 桂忠道了声,“财帛动人,贪欲难平。” 狄老爷信了七八分,问桂忠道,“常老弟这次本想进多少货?” “你能出多少?” 桂忠酒意上涌,自怀中拿出一只信封,看样子不薄,从中抽出一张银票,狄老爷看看票头,心中一动。 大额龙头银票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百年大票号专为有钱有势的贵客特制,这样的客人有地位还得有钱。 地位摆在头一位。 这样的票子,狄老爷都拿不到。 “兄弟这次是出来趟出个路,以后大家做生意常来常往,谁知这般倒霉,遇到钦差,把河东人的胆都吓破了。” “谢狄老爷款待,小弟明日启程,得回去歇下。” “老弟别忙,今天就在我府里住下,明日再说,我叫揽月陪你。” 桂忠趔趄一下,四顾打量狄老爷的住宅,眼中全是挑剔。 姓狄的表面笑嘻嘻,心中暗骂桂忠是个纨绔败家子儿,愣头青。 但是没办法,谁叫人家出身好? 桂忠笑道,“这里还不错,那今夜就打扰了。” 说着,搂住身边的戏子,由侍女带路向厢房走去。 路上边走边紧张地思索对策。 他搂住揽月醉熏熏问,“你是家养戏班的女人还是外头来的?” “公子,狄老爷这样的家境哪会叫外面的堂会,都是自家的戏班子。” 桂忠放了一半心,这女人不是黄花大闺女。 他计上心头,低声道,“你是狄老爷专门送给爷,伺候爷的是不是?” 揽月害羞地低下头,“妾身知道。” “那爷有些怪癖,你可忍受得了?” 揽月有些惊恐,但她要不愿意,狄老爷发起狠来……她腿抽筋似的开始疼。 那是以前狄老爷叫人打的,腿上的肉烂了个大洞,养了百天才长出新肉。 她强笑道,“爷这么俊俏,想必心地也是好的。” “哈哈,披着人皮的畜生可多的是呢。” “你这套说辞对爷没用。” 他用力搂住揽月削瘦的肩膀,感觉到女子在他手臂中微微发抖。 脸上的假笑像哭,他起了恶趣味故意逗女子,“给爷笑。” 第1773章 诡计多端过考验 到了厢房,揽月要点灯。 桂忠拦住,“我不喜欢办事时太亮。” 揽月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对方在脱衣服。 她坐在床上,眼泪已经无声滴在裙子上。 “把帐子放下。”桂忠的声音冷硬,没半分怜香惜玉之情。 揽月起身转过头伸手,还没放下帐子,听到“嗖”一声,背后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发出闷哼。 “你叫出来,爷才高兴。” 揽月只得依言而行。 过了一会儿,桂忠停下找到香炉,将一旁放的香点了一些。 走到揽月身边,扑倒她,揽月只觉得身上一沉,倒在床上便失了知觉。 这短短时间内,桂忠一直闭着气。 揽月晕过去,他在窗缝处深吸口气,迅速把香灭掉,香灰清理干净,自己去到外面用力呼吸,吐出浊气。 额上已是满头大汗,喝的那点酒早就变成了汗水。 此时的他无比清醒。 从他离席到进房,一直有人在暗中盯档。 他不得不这么做,叫盯档之人放下戒备。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方才他就告诉过狄老爷,“财帛动人,贪欲难平。” 他说的不是贪官,说的是狄某。 看过龙头大票,又见他这样的愣头青官家阔少,狄老爷真肯放走他这条大鱼? 回到房中,三下五除二褪了揽月的衣服,只留了肚兜,他躺在一旁,两人睡下。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一只手臂搂住揽月,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听到狄老爷的声音小声问下人,“还没起?” “奴才听了几次了,还在睡。” 狄老爷在门外高声道,“常兄弟,可否要用早饭,我叫人摆在屋里。” 桂忠假装刚醒,披了袍子打开门,“不好意思,狄老爷,睡过头了。” 他大开门,请狄老爷进屋,狄某向屋内瞟了一眼,揽月刚醒来,坐起身,只着一只肚兜,雪白的半个膀子露在被外。 “伺候的丫头呢?”桂忠问。 狄老爷忙叫来两个丫头。 桂忠站在那儿,等着丫头为他穿衣。 一名丫头去打热水。 连鞋子都是伸过脚去叫丫头给他穿,一副理所当然之态。 看到这里,狄老爷的心彻底放下了。 这可真不是能装出来的。 狄老爷半路发家,富贵十几年都没这么能享受。 这个人一看就是从小被人捧到大的。 他哪里想得到,桂忠是每日看着皇上享受,看了多少年的。 皇上的神态举止,他日日看在眼中,那副“天下老子最大”的尊容,闻也闻会了。 “谢狄老爷款待,小弟不用早饭,这就告辞了。” “急什么,咱们既已是朋友,狄某自然对朋友和对外人是不同的。” 桂忠看着狄老爷,先是不解,后来不太相信问道,“狄大哥的意思,是愿意和小弟做生意?” “小弟不是自作多情,想多了吧。” 狄老爷笑笑,“我的宠妾你都睡了,你说我是不是把你当朋友。” 桂忠诧异回看揽月,对方低着头,从容穿衣。 心中暗骂狄老爷:多亏你个老王八没给老子派个黄花闺女,不然这一关老子真过不去。 他赶紧一揖到底,“小弟昨天太过粗鲁真是抱歉。” 狄某听他只为自己粗鲁道歉,并不为睡了人家的妾,更认定桂忠家里来头大。 这副做派,便是那些官场老爷们的常态。 什么妾不妾的,都是玩物,拿来做交易最正常不过。 这时狄某才带着桂忠来到自己书房。 桂忠为走到这步,演了那么久的戏,终于可以谈正事了。 他心中把狄某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狄某请他坐下,先是道歉,“不为故意拖这么久叫兄弟你着急,实在风声太紧。” 桂忠不肯放过他,反问,“怎么?今天那三个倒霉催的钦差走了?” 狄老爷干笑两声,“这不是已与兄弟有了交情嘛。” 桂忠心中骂:我睡了你女人就算有交情,你可真贱。 他的不屑一闪而过被狄某看在眼里,心中骂桂忠不是好东西。 等一下好好宰你一刀再说。 “狄老爷的盐多少钱一石?” “兄弟远道而来,做哥哥的不能叫你吃亏,一千五百钱一石。” 桂忠迟迟不答话,指节一下下敲打着桌面。 他像变了个人,极其精明且冷酷,讽刺道,“狄兄是看我傻?” “还是以为老弟来这破地方只为玩乐什么都不打听?” “又或是哥哥说的你我有交情只是敷衍老弟?” 狄老爷暗吃一惊,表面不动声色,好声好气,“这不是吃紧嘛,盐和前几个月不一个价了。” “一石差出五百钱,我要的量大,还不如等几个月,或找找别的卖家。” 一千钱一石是大量要的价,不过都只告诉老主顾。 再说他的人一直盯着桂忠,见其整天不是赌钱就是吃酒,要么逛花楼,并不见他派人到处打听行情。 不知桂忠这么一个外来人如何得知。 地方来的私盐贩子,他们出盐全按一千二百钱出。 一千钱只对大客人。 他怎么猜得到眼前人看过均输长的账本,对价钱门清? 除了头两天,桂忠针对性地挑了几家铺子询过盐价,其余时间真的就只在吃喝玩乐啊。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桂忠早就烂熟于心。 狄某见他其实是精明人也换了表情。 他倒愿意和清醒人做生意,若对方真是纨绔,他便打定主意坑上一笔完事。 “那常先生要多少?” “一车可装十蒲包,一蒲包一石,我先要十车趟趟路,只不过走官道一车脚钱八贯,走私道却得要十一贯,我将来大批要,光是脚钱便多出许多。” “老弟真是精于算计,买我狄计的盐,不需走小道,光这一条给老弟省出多少?” “你用牛车可以一车装十五蒲包,虽行脚慢了些,可运费按车不按包啊。” 桂忠哼了一声。 “大哥说大话吗?私盐查得这么紧,走官道被收了罚了,算谁的?” 姓狄的胸有成竹,“我敢给你打保票,就是已经打通了这条路。” “我有狄家商号的蒲包保你畅通无阻。” 桂忠凝视他片刻,道说,“要真如此,老弟信哥哥一次,付全款给老哥。” 别人采买皆是先付一半,货运到地方再付另一半。 桂忠这么爽快,狄某自以为拉到一个大客商。 桂忠自信道,“如果咱们合作顺利,以后京城全卖狄老兄你的货,我还能叫其他客商从我们商号拿货。” “一百石可不是小数,老兄仓库在哪里?” “哈哈哈,”狄老爷放肆大笑起来,“我的仓库?……当然就是河东盐池啦。” 桂忠立刻明白,狄某连仓房也没有,只要有大客商,直接从盐池发货。 如此一来,就有人下来查私盐,查到死也查不出存放地点。 谁又想得到私盐存放在国家盐库内? 桂忠心中气怒,可不得不佩服这些大盐贩的心思。 也不敢想这条利益链从上到下层层勾结,会有多深。 桂忠从怀里摸出信封,拿出银票,把一百五十石盐的银子全部付给狄老爷。 两人立了字据。说好交货时间,桂忠收起字据问,“老弟我还有个请示,不知狄老爷可否愿意成人之美?” “老弟只管提。” “昨天伺候我的揽月姑娘很不错,可否给了小弟,她赎身银子要多少,我如数照付。” 狄老爷道,“老弟稍等。” 他出了门,拐个弯消失在游廊拐角。 狄某叫来管家,问他有没有问过揽月,昨天成事没有? 此时的狄老爷脸色阴森——如果桂忠是宦官…… 他抬眼看看自己的竹园,竹影摇曳,分外清冷。 此处挖个大坑,神不知鬼不觉,晚上就能把这个常公子变成竹下之鬼。 第1774章 陡然生变 管家道,“听揽月姑娘说这位公子下手太狠,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她说,成了的。” 狄老爷这才缓和脸色,背起手,“那小子看上揽月,向我要人。” “揽月姑娘如此好姿色,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狄老爷横他一眼,“怎么?你也动心了?” “奴才不敢。实话实说而已。” “老爷要是舍不得,只管推了他。” “女人如衣物,这人……先别得罪。” …… 桂忠拿到狄老爷给的竹简,上头刻了数字,说拿着这个到盐池侧门交给守门人,晚上按时去门口接货即可。 还给了他一张“通行路引”。 “有了这个,路上遇到盘查的,给他们看看就会放你过去。” 桂忠不大相信,这些东西都可以成为最终的物证,他只管点了自己带来的心腹侍卫带着车回京。 指明将货交给云裳阁老板娘,对方自会明白。 他想验证一下,到底这张通行路引是不是真的可以成为违反国法的“护身符”。 终于到了三人汇合的日子。 他们在窝棚区后头的林子里见面。 凤药靠在树干上,安之坐在地上休息。 他对凤药牢骚,“等我回京便要吃空京师所有酒楼,白灼虾、八珍羹、溜岐山黄鳝、三年以上的大公鸡炖汤、翅烩煲……” 他报菜名似的喋喋不休,凤药皱眉安静听着。 待桂忠到时,安之不认识似地盯着他,“我们俩好像你的奴才。” 桂忠见安之和凤药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互相说了情况。 安之非常高兴,“这下人证、物证、实证齐全,可以拿人了。” 凤药依旧没有一点喜悦之情。 桂忠问,“姑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我二人不知道?” “盐丞来搜人那次有点奇怪同,我怀疑……均输长藏在都尉府,并不是个好主意。” “你怀疑都尉?” “我当时只是推测都尉和郡守不和,才试着把均输长送去隐藏,这都尉我到底还是信不过他。” “不过好在张延年先交出了复本账册,接下来,咱们要搞清楚都尉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们从大门进都尉府,别给他准备时间,突然回去,叫我们带来的高手更衣从墙外翻入府中,官驿的兵调过来把都尉府所有门堵上。” 桂忠脸色一凛,“姑姑以为……会生出哗变?” 凤药不吱声,但面带忧虑之色,“总之我感觉不对劲。“ “我们离开都尉府没告诉他去哪里,做什么,是很正确的选择。” “就算郡守与都尉不和,河东来了钦差一事也不会瞒着副手。” “你们以为郡守会不问都尉我们到底藏身何处?” “都尉会如何回答?” 安之与桂忠一心扑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没想过这一点。 他们认为郡守与都尉既然有矛盾,都尉自然和郡守对着干。 凤药摇头,“官场不是这样的。” “贪贿成风不是一天两天之事,都尉未必相信我们能铲除郡守,若到时我们失败,倒霉的不就是他吗?” “莫非他已出卖了我们?” “倒也未必,他只想两全,我认为他定然为郡守出谋划策,也许说过应该搜一下窝棚区,我们也许会藏身在那里。” “总之,形势严峻,我们按需要动刀兵来处理。” “藏好我们的证据,咱们回都尉府。” 桂忠道,“明天再去吧,今天我的私盐上路了,叫他们走出河东地界,这一趟我可着实赚到钱了呢。” 三人经历中,他的经历最有趣。 待他说出私盐与官盐价差时,虽在账上看到了,可实打实进了盐,一下便能赚那么多,也真惊心。 “这样的利,谁会不动心?” 桂忠感慨,“说实话我要没进宫,也会干这样的行当。” “还有,这姓狄的对我起了杀心,要不是我过了他的关,恐怕……” “哪里只对你起杀心,这里的官儿上上下下想让我们三个都死了才好。” “天高皇帝远,死了皇上能怎么样?” “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是刑部来人调查我们的死因,也查不清。” 安之因为多少天没吃过饱饭,气性大的很。 “明天一早,咱们回都尉府。” 安之眼睛一亮,“今天怎么办?找个客栈歇一宿?” “不可,”凤药马上否决他的提议,“各个客栈恐怕都有他们的通知或眼线,我们三人也太显眼了。” “召集我们的人手,就在这里换了衣服,分开走,到都尉府门口集合。” “桂忠叫你手下功夫最好,人最精明的侍卫跑一趟,现在就启程,拿我名刺去见并州刺史……” “最快明天晚上应该能回安邑。”凤药喃喃算着路程和所需时间。 “我马上吩咐。” 侍卫都召集过来,凤药把都尉家大概位置用树枝在地上画了画。 指着两处地点道,“你们埋伏在此处和此处,倘若我们三人出事,一定出在这两个地方,若有事发,其中一处以哨音呼叫另一处人员支援,听明白了?” “我们一共就这么二十来人,人数比对方短了数倍,到时要见机行事。” …… 天擦亮时,三人已到都尉府大门口。 他们自京师带来的人手分为两拨,一拨翻墙偷偷进府,留下几人跟在凤药三人身后。 门一打开,侍卫上前一脚踢开,同时按住守门人不让通报。 凤药等三人向内宅走,找了个丫头带路。 走到三道院门口,三人停下,叫这丫头去把都尉喊出来。 都尉被带出来时身着常服,明显被人从床上喊醒的,头发还乱着。 见到凤药,眼中闪过惊讶。 “都尉大人,烦劳带我们到书房说话。” 四个人在书房坐下,凤药打量都尉,“烦劳大人为我们沏碗热茶。” 她态度不冷不热,带着距离感,桂忠和安之都摸不清她什么意思。 只觉得凤药不高兴。 都尉连声应和着,赶紧叫人送来热水,为三人倒茶。 凤药看着他向茶碗中注水,板脸问,“都尉大人何以手抖个不住?” “下官,下官见几位回来,太激动。” “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能活着?”凤药脸上堆个假笑。 “这里的确不安全,又不知大人们身在何处,卑职一直很担心。” “你是以为我们斗不过这里的官僚吧。” 她端起碗来轻轻闻了闻茶香,“上次喝的茶还不是顶级龙井,今天的茶换成御贡级别的龙井了,想是这些日子接待过贵客吧?” “哪有哪有?”都尉擦擦额上的汗。 “都尉大人可有照顾好张延年及其妻小?” “有有,啊,张、张大人他,他生了急病,还在诊治……” 凤药突然温和下来,招呼桂忠与安之喝茶,都尉才喘口气。 凤药端起茶碗放在唇边,忽而吹了声口哨。 第1775章 纪显山变节 书房内闯入几个陌生大汉,人人持刀。 “拿下!”凤药将那茶向地上一泼,“都尉的茶再香本官也不敢饮,怕其中有毒。” “下官不敢。” “纪显山!”她大喝一声都尉的名字,“你说!张延年到底怎么样了?” 安之和桂忠都被凤药突然的变化惊住,眼睛不由齐齐瞧向纪显山。 纪显山被侍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张延年……他跑了。” “什么?”安之脱口惊呼。 “他信不过我,怕活不了,留下妻小,自己从院墙边爬树翻墙逃了。” 凤药垂眸,把玩着手上的茶盏,茶叶不是上次所喝的茶叶,换成了高了几个级别的好茶,茶盏也换了一套。 她眼睛来回在屋内瞟来瞟去,纪显山的汗在沉默中一个劲向外冒,只觉得身处炭火堆中,炽热难耐,心中猫抓。 终于,凤药出了声,“既然是他自己跑了,便与你无关。” “纪大人,你可知晓郡守把账册藏在何处?” “下官与郡守不和,这么机密的事他不会告诉我,下官真的不知。” “纪大人你府上所有出入的边门侧门都有我的人把守,恕本官不敢大意。” “我们几人都累了,你烧水备桌宴席,我们需要歇息歇息。” “好好,卑职马上准备,不知大人们此次微服私访可有收获?” “宴上再告诉你。” “去准备,我们先喝茶歇会儿。” “好好好。”都尉抹了把额头,退出书房,出门还被绊了一下。 凤药自己重新烧水,烹茶。 她抬头向桂忠使个眼色,桂忠走出门去左右看了看,回房关上门。 安之急切地问,“怎么回事?张延年是重要人证,跑了可怎么好?” 凤药拿起自己的杯子,“安之,一会儿好好沐浴,晚上有顿大宴等你,今天的宴席一定相当丰富,还会很精彩。” “姑姑别打哑谜了。” 凤药重重叹口气,“这次你跟着我出来受罪了,回去你姐姐会心疼死的。” “姑姑!” “你非要问,我便实话告诉你,张延年恐怕已经死了。” “啊?”桂忠和安之一起惊讶出声。 “纪显山一直没有我们的消息,定然以为我们出事,郡守再一施压,我们三个大活人找不到,张延年一大家子可是被拘在府里的。” “这种茶叶,都尉喝不上,谁送他的,不是显而易见?你们知道这茶叶的价吗?” “只有郡守会送他这样的礼。” “我们先前来时,都尉的确是有几分真心待咱们,也厌恶河东官场,大有可能说的都是真话。” “但形势变了,他在书房接待郡守,叫来张延年与郡守见面,发生争执,桌子被推翻茶盏尽数打碎,张延年被郡守带来的人杀了。” 安之不可思议地看着凤药,举起手中茶碗,“就凭这个茶碗?和里头的一碗茶?姑姑就断定张延年死了?” “低头。”凤药提醒。 安之和桂忠都向脚下看去。 “怎么了?”安之又问。 桂忠比安心警觉细心,伺候人伺候惯了的,也看出不同,不得不佩服凤药心思之缜密。 “这不是上次我们来时的地毯。” “这地毯昂贵,不会轻易更换,而且换的这张也是张旧的,为什么?”凤药反问。 桂忠平静回答,“溅上血了。” “我实在太累,不然你趴地上找,一定有没擦净的血迹,血是最难清理干净的。”凤药懒懒地说。 安之不信,跪在地上,细细查看,最后在揭起地毯时看到擦拭过,但颜色仍然和地板不同的一片印记。 他倒吸口凉气,“姑姑,你不怕?” “龙潭虎穴都已经进来了,怕有什么用?” “再说,想杀咱们三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好好享受一个热水澡,万一今天晚上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她这黑色笑话只逗笑了桂忠,安之张口结舌,瞪着他二人。 …… 直到夜色降临,都尉换了衣裳,风度翩然,很是儒雅。 和早上的狼狈判若两人。 凤药瞧他这副样子,脸色一沉。 席面果然很丰盛,十二冷盘,配十六热菜。 安之食欲大开,旁边摆着玉泉烧酒——又是京师特贡的好酒。 “三位大人请。”都尉比了个“请”的姿态,凤药不愿坐主座,正南便空了下来,她坐偏一个位置。 席上只他们三人加上都尉。 “不必奏乐。”凤药对都尉道。 “乐班都请来了,奏的很好,大司农可以和京中的比一比。” 凤药一双黑不见底的瞳仁只静静盯着都尉,对方受不了她的逼视,走出门挥手散了乐班。 “大司农,请!” “主家先请。”凤药不拿筷子,双手放在桌下。 她不吃,安之和桂忠都不敢捉筷。 “大司农是长官,您不举筷,两位大人都不敢动筷。” “我在宫里伺候的久了,养成个习惯,得有人试菜。”凤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都尉。 都尉脸上的恼怒一闪而逝。 席上一片安静,又无奏乐,气氛叫人不适。 纪显山笑了下,拿起筷子,“大人想吃哪道菜?” “鱼。” 纪显山夹了一筷子先吃了,直到他咽下这口菜,凤药笑着对桂忠和安之道,“来,快吃吧,安之可是饿坏了。” 凤药与安之都饿得瘦了几圈,凡是纪显山试过的菜,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凤药很闲适地看着纪显山。 对方以为她放下戒备,她突然问,“张延年埋在哪了?” 纪显山手一松,筷子从手上掉落在地。 “你们在书房杀了他,埋哪了?” 纪显山的脸色与表情出卖了他,一股懊悔出现在脸上。 “下官听不懂大司农的话,不过下官有话想对大司农说。” “不知此次大司农微服拿到了多少证据,够不够将河东官场的官员全部杀干净?” 三人皆脸色一凛,纪显山的表情却像嘴里塞了一口屎,说话艰难的很。 “若是杀不干净,便如除野草一般,就算除了大片野草,只留一棵,来年也又会长成一片。” 他说话平缓,可是表情像要快哭出来。 “若我年年割它一荐呢?不知草长的快,还是皇上的刀磨的快?” 纪显山红着眼睛瞧着凤药,哀求道,“不管大司农查到了什么,交出你拿到的证据,卑职保你们安全离开河东,莫提此中事好不好?” “卑职求您了。” 凤药表情逐渐冷硬,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悲悯地看着都尉,“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纪显山脸上变了色。 凤药接着道,“你书架上放着《昭忠录》《汉关吟》《安邦策》已经翻得很旧了,想必你很钦慕这些国士名臣。” “可惜……你的选择让你这辈子也做不了忠君爱国之士。” 纪显山心虚地红了脸,凤药不屑地瞟他一眼,“还不把你主子请出来吗?” 第1776章 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一人从门外走入房中,手摇折扇,笑呵呵道,“不愧是我朝让皇上破例再封的大司农,如此聪慧。” 凤药不吱声,这个人才是她进入河东发生一切事情的背后主使。 看起来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男人,身上颇有几分文人雅客的气质。 可惜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耻之徒。 他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微笑,“大人请坐下说话。” 都尉后退一步,让出自己的位置,并让下人换了碗碟并酒杯。 郡守毫不客气,凤药他们三人还站着,郡守先自坐下。 安之想斥责,桂忠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这种时候,这种态度,已经说明问题。 官场上,但凡是个官员,见大一级的长官,不说卑躬屈膝,也是客客气气。 此人对待他们三个大周有顶级权势之人,连礼数都不顾,只能说明,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河东。 凤药一撩袍子,坦然坐下。 “何思本,本官已查明你用虚报、漏报、造假账指使下属盗卖官盐加欺群瞒报,证据确凿,你死罪难逃。”凤药字字句句说得清楚。 屋内一片寂静。 何思本不慌不忙倒了杯酒,笑得如三月春风,举杯道,“大司农在京中也常喝到玉泉酒吧。” “钱能通神,什么好东西都能买得到。” “大司农多饮几杯,恐怕以后没机会喝到了。” “哦,为什么?我倒认为是何思本你没机会了,皇上不会饶你。” 何思本把手中酒一饮而尽,白净的脸上堆满笑意,“皇上会饶了我,只要他不知道这儿的事情就可以了。” “所以,大司农闭上嘴,皇上不就不晓得了吗?” “大司农说拿到证据,除了盐池失火拿到的发出盐车的记录和出盐记录,还有什么?” “这点小账还不能证死本官。” 凤药微笑道,“我不拿出些实证,怕是你不会低头。” “我要是找得到张延年的尸体,你有何话说?” “我要是还有别的人证你又有何话说?” “我要是有你那三本账的复制本,你如何自证?” 何思本脸上微微变色,“不可能,你不会有这些证据的。” “上上下下被你买通完了?唯一摇摆不定的纪显山也因你在他府上杀了都尉让他沾上一身屎,洗不干净,只能向你低头?” 何思本一脸诧异,继而点头,“是了,我本就不信你一介女流只凭姿色便能巧言令色博得皇上的宠信。” “你必有过人之处,今天得见,倒符合本官猜想。” “秦大人,我敬你一杯,女子之中,你的确数得上算是个脂粉英雄。” “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这样的女子也让本官佩服,有点舍不得向你下手,不如大人你交出拿到的证据,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凤药笑了,眼神清澈如朗月清风,“你狂悖无礼,口中称我脂粉英雄,却公开收买我?” 何思本向外望了望,回头道,“大家都坐下,咱们只当聊了聊心里话,左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秦大人,不是我心口不一,只是我一直以来遇到的人与事皆教会我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不能收买的人心,要是有,也是出的价不够。” “秦大人一身本事,要什么价都合理,你开个条件,只要我能满足,都答应你。” “我要河东盐池……”她思索着,何思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我要河东盐池所有产盐量的七成!” 何思本的得意转为怒火,沉下脸道,“这就是拒绝我了?” “我还要大周国泰民安,百姓家乐,国库里有钱,边关打得起仗,养得起兵……何思本,你出得起这个价吗?” 何思本猛地拍桌子,“姓秦的,本官是看在皇上面上才给个你好脸,你区区一介女流,挤在男人堆里,干涉朝政,违背祖制,你懂什么?” “呵呵,毫无新意的狂吠,本官早听厌了。除了攻击我是女的,还有没有别的?” “秦大人,话我放这儿,你无法把本官带出这河东地界。” 他拍拍手,屋外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将整个屋子包围起来。 安之一下变了脸色,虽说凤药安排了侍卫,可对方人数太多了。 桂忠更是握紧刀柄,打算拼死护住凤药。 凤药毫无惧色,悠然为自己倒了杯酒,“何思本,我还担心你不来围捕我呢,好在你足够有胆量,足够无耻。” 何思本不解,起身走到门口,门外的确是他的兵没错。 “不必看,我是带不走你,也没打算带走你。” 她从怀中拿出一卷布帛,展开,上面写满了名字。 “你不认得这些名字,但他们都可以成为人证,还有盐池的账目,昨日走的密折已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这些证据不足以铲除这条线上的所有贪官,甚至可能被你撇清……” 凤药脸上浮出嘲笑,“多亏你要杀朝廷钦差,这是送上手的铁证,我先抓了你,你猜猜你手下那些一条绳上的蚂蚱们,急不急?” “然后,我再出个告示,只要前来投案,说明情况上缴书文证据,便可减轻处罚,有多少小吏会挤破脑袋来寻我缴上你的罪证?” “你再猜猜,我带的天子剑,要斩谁的项上人头?!” 她脸色一凛,吹响口哨,有人似从天而降,从房顶,门后等处闯到席上。 一个黑衣人像影子一样飘到何思本身后,利刃抵在他脖子上。 “不审、不押、不过堂,你不敢杀本官!”何思本狂妄地叫道。 “下了大牢我也死不了,你这个狡猾的女人。” ”阴险、不要脸、诈骗、蛇蝎心肠、装腔作势……” 凤药拍着手笑道,“终于骂得有些新意,大人被逼急了,言词丰富了许多。” 何思本一挣扎,脖子上流出血,他更疯狂了。 “你这算计人心的妖妇!” “假仁假义的贱人!” “下作!” “卑鄙!” “两面三刀的骗子!” “我何思本栽在你手里,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诡计多端、心术不正、装神弄鬼、坑蒙拐骗!”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秦凤药!你就是个——祸国乱世的妖女!” “那也比不上何思本你这种心狠手辣、表里不一、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奸佞之臣!”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是平乱安邦之人,祸国乱世这个词还是你用比较合适。” 安之目瞪口呆看着凤药与何思本对骂。 “把他捆起来!”凤药断喝一声。 外面突然冒起阵阵火光,传来刀兵相撞和吆喝厮杀之声。 凤药起身,门口的侍卫和她布置在院内的随从打起来。 但厮杀之声是都尉府外传来的。 “记得我派人去找并州刺史吧?” “是咱们的人带着刺史的兵赶回来了。” 她回头轻蔑地扫了何思本一眼,何思本软在椅子上,喃喃道,“你早料到我要杀你?” “何大人方才骂过我诡计多端没有?要是没有可以加上这个词。” 安之和桂忠从头至尾只有惊讶旁观的份儿。 安之一开始手中握着私藏在袖中的短刀,出了一手的汗。 后来看两人唇枪舌战看得出神,便忘了这茬。 桂忠更是做好拼命的准备,不能使凤药受伤。 看来他多虑了。 连请兵都被凤药安排清楚。 凤药却遗憾没算到张延年会死。 第1777章 背后插刀,拖人下水 纪显山腿上一软,跪倒在凤药面前。 “秦大人,是我错了,我……我不该顶不住何思本的威逼利诱,我、我害怕了。” “大人你一直没有消息,失火后何思本来我府上,说他已经知道秦大人把张延年藏在我这儿,叫我早日想清楚。” “还让我说出你们去了哪里。” “我只得猜测你们可能混到盐池内部找证据了。” “他便叫人去盐池侧边的窝棚区一个个筛查,好在没找到你们。” “谁知道他实是诈我的,我把张延年叫出来,他直接在书房与张延年翻脸,……杀了张延年。” “还吓唬我说,张延年死在我书房,我根本说不清。” “他给我十万两银票,说这些年从没忘了我这个兄弟,待他升官,郡守之位一定保举我。” “我也是一时被说中心思,不够坚定,就……” 都尉哭着趴在地上,“我糊涂,一失足成千古恨……” 凤药脸上没了方才的激烈与亢奋,一片默然。 安之赞道,“姑姑好谋算。” “可惜,算得到事情,算不准人心。我万没料到纪显山这么不扛事,白白坏了张延年一条性命。” “教我如何向他妻儿交代。” “他本可以是最有力的证人。” “何思本,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三本账的原本,你藏在哪里?” “你说出来,我保你家人的平安,不杀他们,你不说,我上报皇上,诛连你亲族,男子流放宁古塔,女子充官。” “你好好想想吧,你不说,左不过本官费点事去找,就如张延年的尸体一样,我总能找得到。” “我说,我说,张延年的尸体埋在书房外的靠粉白墙的桂花树下。”纪显山连连磕头 何思本闭目连连摇头,“纪显山,你真是……” 他来不及感慨或叫骂,嘴巴被塞起来,影卫将他捆成一团,凤药示意,影卫飘忽而去。 安之惊叹连连。 并州刺史带的兵远超郡里的兵力。 双方打了一会儿,这边出来人说何思本已经被擒认罪。 两边也就不打了。 刺史进来拜见凤药,因凤药的差事与他无关,只是按圣旨配合凤药调兵请求,凤药谢过他便让他离开。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了?” 安之兴奋地搓着手,这一仗打得太振奋人心。 凤药来到书房,令安之研墨,亲手执笔,铺开宣纸,饱蘸墨水,力透纸背,将想好的布告一蹴而就。 “告河东官吏百姓书 大司农 谕 今查河东官场贪墨横行,盐政崩坏,本官奉旨整肃。 特颁举发之令: 一、举发有赏 举发上官者,赏倍于举发同僚 举发同僚者,赏倍于举发下属 举发愈高,赏赐愈厚 二、自首减罪 自举己罪者,减罪一半 自首并举发他人者,视情节可全免 三、相举相免 同案互举,先举者免罪,后举者减三等 知情不举,查实同罪 凡持实证来告者,本官亲受,保汝性命,兑汝赏金。 心存侥幸者——刀已磨好,自己看着办。” …… 后面的字已看出她很是愤怒,言词不文不白。 桂忠抱臂看着,也不提醒。 落草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秦凤药。 她写完将笔掷于案上,对安之道,“用印,明发。” “明天在官府内等着记录罪证吧。” “用并州的兵围了郡守府,府内所有人集中关在几间房间内,不可为难妇孺,我有权处理何思本,没权处置他家眷。” “可怜。”她一声叹息里毫无赢了的快乐,只有无限悲悯。 “接下来安之接手郡衙,整理文书,记录证词,来举发者恐怕不计其数。” “桂忠负责查抄何思本府里,所有财产记录在册,押赴进京。” 桂忠抱拳道,“是。” “还有件事,像狄某这样贩盐的商贾怎么处罚,恐怕这种拿到也不好处理……” “他的事体不小,可以先等等,接下来我便会处置大商贾逃税问题,这可不是小数目,到时将他一并治罪。” “千疮百孔,一个个补吧,查抄过何思本和张延年府后,咱们可以慢慢做事了。” 她并不知晓杏子做了皇上的“内帑大管家”。 急着查抄银子解入国库。 待恢复通信,皇上告诉她杏子出了百万银子解了朝廷急困。 她一颗心放回肚里。 都尉此时还跪在宴会厅,等着凤药处置。 凤药把告示写完,想起他来。 “把纪显山带过来。” 纪显山哭得常服前襟都湿透了。 “莫哭,你顶多是丢官。张延年又不是你杀的。” 纪显山看到凤药写的布告,顿时瞪大眼睛,半晌垂头丧气道,“是下官小看了秦大人,这招实在太高了。” “你那十万银票交上来。” 纪显山将装有银票的信封上缴,连封蜡都不曾拆开。 凤药将银子交给自己的侍卫,让他天亮换成散银。 一百两给赵二家,一百两给照顾过安之的百盆监和窝棚区的住户。 其余每家二十两,给大家分发下去。 只有一个要求,需要他们时,出来做个证,证明盐池究竟年产多少盐,牢盆究竟有几座。 侍卫长领命而去。 她又对安之道,“接下来的日子,你恐怕要忙活一段时日,今天好好歇息吧。” “桂忠辛苦你即刻带兵去抄何思本家。” “咱们今天住在都尉府,先征用他宅子做为处理差事的场所。” 正说着,下人来报,桂花树下的确挖出张延年的尸体。 凤药用力闭了下眼睛,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桂忠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很是担心,“姑姑,你要去哪里?” “是我没信守承诺,护好张延年,总得给张府母子一个交代。” “他是罪犯,还是重罪……” “是两回事,你去吧,我无碍。” 凤药看了张延年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致命伤只有一处,后背插入了一柄匕首。 说明何思本是趁其不备突然发难的。 很符合何思本这个人的性子。 必是先推笑宽慰,商量对策,在对方注意力集中在思索时,他起身转到对方身后,突然出手。 纪显山跟在凤药身边,把何思本行凶的过程讲了,和凤药推测的没有很大差别。 张延年挣扎间推倒桌子,打碎所有茶具,血流了一地。 纪显山惊慌之下匆匆换了地毯,地毯下方的血迹只是擦了擦,留下一片褐色。 当天晚上,他和何思本一起在桂花树下挖,挖到天色微明才挖出能容一人的坑。 将张延年埋在树下,对张氏母子说张延年因上司来提审,因害怕逃走了,骗过张氏母子。 凤药问,“那娘俩住在内院厢房中?” “是。” “我去见见她。” 第1778章 互相揭发 凤药来到内院,推门进入张氏的房间。 这女子正教孩子认字。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围在她膝前,很美好温馨的场面。 张氏听声抬头,见到一威严女子,知道是夫君的上级长官,赶紧起身行礼。 “让孩子们先出去,我有几句话与夫人说。” 张氏唤丫环把两个孩子带走,静静看着凤药。 凤药心情沉重,对张氏道,“你夫君……” “夫君带罪逃亡定然放不下我们母子,他若来信,妾身会劝他回来,不管他犯了什么国法,妾身一定劝得动他认罪伏法。” “你夫君,死了。” 张氏愣愣看着她,重复道,“妾身能劝得动他,请大人相信我。” 凤药望着她,她摇晃一下,伸手扶住桌子,脸上失了血色,好半天才缓缓道,“他……死了?” “是的。” “尸体就埋在这府里二道院的桂花树下,方才已经挖出来了。” 两人静默半晌,张氏抬头带着恨意看向凤药。 “这就是大人说的护我们一家安全?” “先是我婆婆被人下毒害死,然后是我夫君,他是怎么死的?” “何思本杀了他。” “是了,你找的安全地方,何思本可以大摇大摆进来,杀了我夫还能让纪显山骗我母子,说夫君带罪逃了。” “你选的好地方。” “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们张氏一家子算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哭喊着。 凤药见她似要摔倒,伸手去扶,她出其不意反手打了凤药一记耳光。 “我信不过你!” “你无能。” “若是换个人来,说不定不是这种结局,我夫君也许就能保住性命。” 凤药脸上带着掌印,默然,这女人和她孩子的结局已经摆在面前。 她疯也罢,伤心也罢,都改变不了。 张延年的罪行逃不掉,现有的证据已经可以证实他的所作所为,更不必说马上要拿到的大批纸证与人证。 “张氏,你识文断字?我方才见你教两个孩子认字。” 女人只是啼哭。 “既然识字,便懂道理,我便说给你听。” “河东盐场所有盐业收入七分进入河东所有官场,三分上交朝廷。” “你夫君便是这些贪了国家七成收入中的一员,死罪难逃。” “我也不希望他用这样的方法死去,我希望用国法制裁所有犯罪的官吏。” “杀你夫君之人,我已将其看管起来,会还你夫君一个公道。” 张氏没了方才的疯颠劲儿,抹把脸问,“我和孩子会怎么样?” “依律处置。” “大人!”她跪倒在地,上前抱住凤药的腿乞求,“大人帮帮我的孩子,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稚子无辜。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 “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女人沉默着。 “可惜,这世上之人多数都存着侥幸之心。” “唉,你夫君死于非命是我之失,我愿意护你两个孩子,别的,只能按国法。” “谢谢大人。”女人泣涕如雨瘫在地上。 …… 安之第二天高高兴兴去了郡衙。 此时布告才刚张贴出去。 衙内安安静静,书记官等都已接到通知等在衙内,只是并不见有人前来告官。 凤药的布告贴在最热闹的城门楼子墙上。 有好事又识字者大声读出来。 听者众多,先是静默,然后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出口问,“这是真的吗?” 读告示者指着大红官印道,“有印,错不了!” 听者中有一人道,“我倒知道,郡守昨天已被朝廷来的钦差大人拿下,打入大牢了!” “要有人知晓案情,最好快点去出首,要是知道别人的,快去告,当朝丞相在衙门内,亲自审案!” …… 安之等了约一个时辰,有些怀疑凤药此举是不是无效。 忽见门前来了黑鸦鸦一群人,有穿锦衣者也有穿布衣的。 大家挤在门口,不敢进入,其中一人大胆上前对安之行个礼问道,“咱们河东郡守何在?” 安之穿着官服,正襟危坐,朗声道,“郡守贪墨,且官贩私盐,已打入死牢,只等圣上下旨,择日问斩!” 那人张大嘴,回头对大家喊了一声,“是真的!何大人打入死牢啦——” 河东郡衙门口就炸了锅。 这只是开始,张贴布告之处,头一批看过告示的,人传人。 布告前人越聚越多,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干脆爬到对面茶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 安之的衙门里又是另一番情景。 最先冲进来的,是衙门口管门禁的胥吏 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要举发!” “小的虽然没品 没级,但在这衙门里当差二十年,谁进谁出、谁收了谁的银子、谁跟盐贩子接头,小的一清二楚!” 安之看了他一眼,对书记官道:“记。” “盐运司的周大人,每月初一十五,必有盐贩子从后门进!每次进去,手里提着箱子,出来箱子就空了!还有管盐仓的刘监官,他——” 话没说完,门外又挤进来几个人,都是穿着皂衣的低级差役,有的连官服都没有,只穿着粗布短褐,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衙门最底层的跑腿。 “小的也举发!” “小的有证据!小的亲眼看见——” “排队!一个一个说!”亲卫大喝。 可哪里排得成队?人越来越多,你推我搡,官帽歪了没人扶,袍子踩掉了没人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先是小吏们闻风而动。 过了半个时辰,人群里开始出现穿绿色官袍的人—— 九品、八品,那些平日里在衙门最底层、被上官呼来喝去的小官,也坐不住了。 一个盐仓的监当官挤到前面,满头大汗,:“下官举发盐仓监李风!他监守自盗,每月从盐仓私提一石,说是‘耗损’,实则全卖给河北盐贩!下官管仓三年,每一笔出库入库都偷偷记了,全在这里!” 他把一沓皱巴巴的纸双手捧上,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一看就是藏了很久。 他刚退下,又上来一个管盐税的录事,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下官举发我的上峰录事参军!” “他负责审核盐账,明知数目对不上,却帮着做平账目,每笔收百两的好处!这些账册下官偷偷抄了一份,原账和假账都在,一笔一笔,对得上!” 到了午时,穿青色官袍的——七品、六品——也开始出现了。 他们不像小吏和小官那样急吼吼地往前挤,而是站在人群外围,观望了很久。 确认安之是真的在录、真的在查、真的在兑赏金,才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第1779章 余波不停 一个中年主簿挤到最前面,他双手捧着一沓文书。 “大人!下官举发郡丞赵谦!他亲自联络河东、河北两路盐贩,定下分赃规矩——下官有分赃账册为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话音未落,身后有人猛地推开人群冲上来,脸色涨得紫红,指着那主簿破口大骂:“姓孙的!你还有脸举发别人?分赃的时候你拿的比谁都多!去年二千两,你——” “你闭嘴!” 孙主簿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我拿的是你分给我的封口费!你才是何思本的狗腿子!要不要把你经手的每一笔私盐去向都念出来?” 两人当场对骂,互揭老底,把私盐买卖的整个链条—— 从瞒报产量、造假账册、虚报损耗,到联络盐贩、运输私盐、分赃比例一一抖了出来。 最后还是被亲卫一手一个拎开才算完。 这一幕,像水溅入油锅。 原本还在观望的、犹豫的、心存侥幸的,全都慌了。 到了傍晚,穿绯色官袍的人终于出现了—— 五品、六品,这些人平日里在河东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 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像是被押上刑场。 他们是来揭发彼此的。 安之忙活一整天宣布退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正准备起身,亲卫进来通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有要事密报。” 安之声音沙哑,这一天之中竟忙得顾不得喝茶:“谁?” 亲卫压低声音:“河东盐运使周鹤年,和盐铁副使刘文通。一 起来的。” 安之眉头一皱:“一起来?” 随即重新坐回椅上:“让他们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是四品大员,平日里在河东盐政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却一个比一个狼狈——周鹤年官袍上沾着茶渍,像出门太急打翻了杯子。 刘文通脸色惨白,手指一直在抖。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先开口。 安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一饮而尽,发出舒服的一声“哈”。 “二位大人既然一起来了,那就一起说吧。谁先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周鹤年忽然扑通跪下,声音沙哑,“下官……举发刘文通。他身为盐铁副使三年,每年虚报盐源枯竭,瞒报产量,所有私盐经他的手卖给盐贩,下官这里有他亲笔签押的私账。” 刘文通随即也跪了下去,声音黯淡如门外即降临的夜,“大人明鉴!我等都听从何思本的安排。” “何大人才是私盐的幕后推手!” “我二人不过是他手里的刀!所有的分赃比例、所有的盐贩联络、所有的运输路线,都是他定的!下官有他写的密信为证!” 周鹤年吃了一惊,看看自己要好的同僚,“不是说好互相举发吗?你又何苦为我隐瞒?” 刘文通挤出个笑,“周兄,你若能安然,为我照顾一下家里的妻小。” 周鹤年一声叹息,“这次钦差大人来真的,谁也逃不掉,能与刘兄一起坐牢,也算是不幸中的小幸运。” 两人把这些年替何思本干过的腌臜事一件件往外抖。 “盐井坍塌是假的”、 “卤水淡化是编的”、 “朝廷派来的巡查全被他们用银子喂饱了”—— 每一句话,都够砍一颗脑袋。 安之静静听着,书记员的笔都快使秃了。 等两人终于陷入沉默,安之淡淡说了两个字: “继续,细说何思本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盐吏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幕。 他在这衙门里干了三十年,见过贪的,见过狠的,但从没见过这样—— 一夜之间,几乎同僚变仇人。 往日的情分、交情、兄弟的情谊,在一纸布告面前碎了个干净。 他喃喃自语,“这河东的盐政要被除根了。” 当天夜里,衙门口的队伍非但没有变短,反而越排越长。 从管仓库的到管盐务的。 从在任的到卸任的—— 所有人都在拼命抢一个机会:比别人更早开口的机会。 因为谁都明白,晚开口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被举发的那个人。 灯火通明,彻夜不绝。 …… 桂忠带着人马,将何思本的府邸围起来,不至跑了一人。 他知晓何思本背后插刀张延年,杀了对方。 这件事足以令他不齿何思本的为人。 更不会对何的家人客气。 踹开大门,士兵按队有序涌入院内,卫队长将管家带到桂忠跟前。 “交出你府里的建府图纸。”他坐在士兵搬来的太师椅上,淡淡吩咐。 管家抖如筛糠,哆嗦道央求,“内院中女眷们受不得惊吓,求大人手下留情。” “不干你的事,把图交上来。” 待管家交上图纸,桂忠问队长,“会看图吗?” “上头有暗室、密格之处,与本公公可劲儿地查,找不到就砸墙。” “这里,是咱们大周的老鼠窝,抄得越干净,公公我有重赏。” “是!”他高声应道,“卑职领命!” 大家一听有重赏一个个眼睛发亮。 这里雕梁画栋,钱财不会少了。 桂忠对自己带来的账房道,“一会儿我抽出来的东西不必记在账上,给弟兄们点油水,不白跟我跑这一趟。” 他笑嘻嘻应道,“还是跟着大人办差痛快。” …… 卫队长展开图纸,手指沿着院落的布局一路划过去。 前院、中院、东西跨院、后花园,标记着暗室、密格、夹墙的地方不下十几处。 “先从东西厢房搜起。”队长一挥手,士兵们分作几队,如潮水般涌入各处。 不多时,此起彼伏的砸墙声、撬锁声、翻箱倒柜声便响彻整座府邸。 “报!东厢房夹墙里起出铜钱,约莫三千贯!” “报!西跨院假山下埋着两只箱子,全是银锭!” “报!书房密格中发现玉器二十余件,字画三十轴!” “报!库房查抄绸缎千余匹,金器五十件,银器百余件!” 账房先生跟在后面,笔走龙蛇,一样一样登记造册。 桂忠瞥了一眼那单子,淡淡说了句“继续”,便不再理会。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何思本当了十年河东郡守,若只有这点家当,反倒稀奇。 他真正要找的东西,还没露面。 与此同时,正房之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第1780章 珠玉满堂 何夫人端坐在榻上,一身诰命服饰穿戴整齐,发髻一丝不乱,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身后站着三房姨娘,个个面色煞白,腿都在打颤。 再往后,是二十几个贴身丫鬟,挤在一处,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粗使丫头婆子太多,她如今也顾不得了。 外面的砸墙声、士兵的吆喝声一声声传进来,每响一下,姨娘们的身子就抖一下。 “夫人……”二姨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会不会闯进来?” 何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缓缓开口,“这间屋要是守不住,老爷恐怕没命了。” “若非把我等赶出去,我便穿着这诰命服吊死在房梁上。” 屋内顿时传出压抑的抽泣。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卫队长带着四名士兵站在正房门口,没有硬闯,抬手叩了叩门框。 “何夫人,卑职奉命查抄,请夫人行个方便。” 屋里没有回应。 队长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夫人是诰命之身,卑职不敢无礼。但公务在身,还请夫人带女眷们移步偏房,容卑职搜查正房。” 门终于开了。 何夫人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队长和他身后的士兵。 “本夫人的正房,也是你们能翻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端着诰命夫人的架子。 “何思本犯了什么罪,那是他的事。本夫人是朝廷册封的诰命,你们若要搜,叫皇上来收了我的诰命再说。” 队长眉头皱起,拱了拱手:“夫人,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为难卑职。” “为难你?”何夫人冷笑。 “你们砸了我家的墙,翻了我家的箱,我的嫁妆都翻过了吧?” “现在还要搜我的卧房?我倒要问问,这是大周哪条律法给的规矩?” 她身后,几个姨娘也壮着胆子往前站了半步,虽不敢说话,却也有了点同仇敌忾的意思。 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不敢硬来。 诰命夫人,若无圣旨,擅自冲撞是不敬。 可图纸上标得明明白白,正房之下有一处极大的暗室,若是不搜…… 正在僵持之际,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咱家来瞧瞧。” 桂忠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看也不看那几个姨娘,目光直接落在何夫人脸上。 何夫人与他对视一眼,身子微微一僵。 她认得这个人。 当年她随何思本进京述职,曾在宫中远远见过桂忠一面。 那时候桂忠站在天子身侧,满朝文武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而何思本——她的丈夫,在宫门外等了两个时辰,才递上去一张名帖。 时移世易,如今这个人站在她家门口,而她丈夫已经下了大牢。 何夫人眼里的冷傲一点一点碎开,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纹。 “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还记得桂忠不记得?何大人来述职,咱家给夫人上过茶。” 桂忠开了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和气,“桂忠跟随皇上多年,不止懂得宫里的规矩,还知道一件事——” 他很温和地瞧着何夫人道,“何思本私藏甲胄五十副,弓弩数十张,刀剑不计其数。” “私藏甲胄,与谋反同罪。” 何夫人的脸刷地白了。 “谋反是什么罪,夫人比咱家清楚。” 桂忠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到时候别说诰命,连这府里烧火的丫头,都逃不过一刀。”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咱家今日来,是奉大司农之命查抄赃款。若是夫人配合,咱家只拿东西,不伤人。何思本的罪,那是朝廷的事,该怎么判怎么判。可夫人若是不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何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的姨娘们已经有人哭出了声。 沉默了很久。 何夫人终于侧过身子,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去偏房。” 她迈步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向桂忠,眼眶已经红了:“桂公公,我那三个孩子……都是不知情的。” 桂忠没有回答,微微侧了身,让出路来。 何夫人带着一众女眷,往偏房走去。 三个姨娘均已脚软,都被丫头们架着方才跌跌撞撞离开。 何夫人依旧强撑着,挺直了腰背,肩膀的颤抖出卖了她压制不住的惊恐。 等人都退尽了,桂忠对队长点了点头。 “砸。” 士兵们抡起铁锤,朝着图纸上标注的位置砸了下去。 地面的青砖被撬开,下面是厚实的夯土。 夯土挖开三尺,露出一块巨大的石板。 四个人合力才把石板掀起来—— 一个地窖入口出现在眼前。 石阶向下延伸,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家等着通过风,桂忠接过火把,第一个走了下去。 地窖很大,比上面的正房还要宽敞。 火光照亮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铜钱。 成堆的铜钱,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像墙一样堆满了半间地窖。 串钱的绳子有的已经朽断,铜钱散落一地,踩上去哗啦作响。 靠里的位置,几十只木箱码放着。撬开箱盖—— 全是银锭。 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有的银锭上还刻着“河东盐监”的字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再往里走,还有金饼。 满满三只大缸,掀开盖子,黄澄澄的金饼压得缸底都快裂了。 “掌印大人,这边!”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带着兴奋的颤音。 桂忠走过去,火光照亮了一只上了大锁的铁箱。砸开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玉匣。 打开玉匣,里面是鸽卵大小的东珠,一颗一颗,圆润饱满,在火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这只箱子只有一块石头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绿光。 桂忠的眼神不由被它吸引。 账房先生跟在后面,手都在抖,笔都快握不住了:“公……公公,这些东西……要不要记?” 桂忠环顾四周,看着这满室的铜钱、银锭、金饼、东珠等财宝,沉默了片刻。 “记。”他说,“一样不落,全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兄们的油水,从库房里出。这里的东西,谁都不许动。” 没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明白,这里的财物已经不是简单的赃款了。 这里的每一文钱、每一锭银、每一颗珠子,都是何思本私吞官盐的铁证。 也是他走向断头台的催命符。 桂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窖,转身往上走。 走到台阶尽头时,他忽然停下来,对队长说:“派人守好这里,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他走出正房,偏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何夫人,还是哪个姨娘,已经分不清了。 桂忠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站在院子里,望着这雕梁画栋的郡守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何思本,既没有河东,也没有河西,他死定了。 第1781章 惊天之数 地窖清点完毕,桂忠带着卫队长和几名亲信士兵,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是他亲手锁上的,钥匙一直揣在自己怀里。 开锁之前,他对卫队长吩咐了一句:“进去之后,所有书信一律不准动,全部摆在书案上。” “咱家亲自过目。字画古籍,让账房看看,真品登记造册,赝品扔一边去。” 卫队长领命。 门一打开,士兵们鱼贯而入,却不像之前那般翻箱倒柜。 一个个轻拿轻放,将书架上的书信一封封拣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 字画卷轴也一一展开,由账房先生逐件鉴定。 桂忠坐在书案后面,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书信。 有的信封上写着“河东郡守何公亲启”。 有的写着“何兄台览”。 落款有京中各部官员的,有外省大员的。 也有一些他根本不想看到的名字。 他看得极慢,每拆一封,便将内容默读一遍。 按来人和亲疏关系分成三摞。 一摞是寻常往来,无甚紧要。 一摞涉及盐政事务,可作旁证。 一摞……他看过后便压在最底下,面色不变,眼神变得深沉。 “大人。”卫队长忽然开口,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图纸上标着,这幅画后面有暗格。” 桂忠抬眼,起身走到画前,将画轴取下。 墙壁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他沿着缝隙摸了摸,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一块青砖弹了出来。 砖后是一个暗格,不大,却藏得极深。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书信,用绸布包裹着,保存得极为仔细。 桂忠没有当场拆开,只是翻了翻信封上的落款——有几个名字,他甚至不愿意多看第二眼。 他将这摞书信单独揣入怀中,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翻看那些摆在面上的信件。 面上那些,他挑了几封与盐案直接相关的,递给账房:“这几封登记入册,作为罪证。” 至于怀里的那些,他没有提一个字。 卫队长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账房先生低着头,只记自己该记的。 入夜,桂忠独坐灯下,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写道: “臣桂忠叩请圣安。 河东一案,人赃俱获。 何思本私藏甲胄、贪墨盐利,罪证确凿,已由秦大另折详陈。 臣于查抄书房之际,又获何思本往来书信若干,涉及朝中数人。 臣未敢入册,恐彰于众目。 今另封呈上,恭请圣览。 此书信中事,如何处置,惟陛下圣裁。 臣不过一介内侍,不敢妄议。” 搁下笔,他将那一摞书信从怀中取出,抽出一封,余下的用黄绸重新包好,与密折并放在一处。 书信上的名字,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多记。 记了,是祸不是福。 皇上若想饶谁,就当这些信从没出现过。 皇上若想查谁,自然会派人来问他。 他桂忠只管把东西送到,把话说清。 剩下的,是天子的事。 伴君一事,最要紧的是忠诚和把嘴闭紧。 何府所有财物清点了整整一日一夜。 诰命妇人的嫁妆清点出来不动。 何思本的私财数,账房先生换了三支笔,熬得两眼通红,终于在次日黄昏将全部账目厘清。 他捧着厚厚的账册走到桂忠面前,声音沙哑却掩不住惊骇:“掌钱大人,总数出来了。” 桂忠接过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铜钱:二十三万贯。 银锭:六万两。 金饼、金锭:一万二千两。 金器:一百三十件。 银器:三百余件。 玉器:八十余件。 东珠:五百颗。 绸缎:三千二百匹。 田产地契:良田二千二百亩,商铺二十六间,宅院七处。 粮米药材:折钱约两万贯。 合计折钱——四十七万八千余贯。 账房先生在一旁补充道:“这还不算那七百石私盐和甲胄。若都折进去……。” “折成银子大约多少?” “何思本奢靡成性,除去花费和行贿之数,余下的折成银子也有八百万两之巨。” 桂忠合上账册,沉默良久。 何思本一人抄出的数额,今日之大周一年也收不上来这么许多银子。 他想起当年在宫中听凤药提起过一句话—— “河东盐利,国之命脉。” 如今这命脉被人凿开一个口子,流出来的银子一部分灌进了何思本的地窖。 其他的也都被瓜分殆尽。 “备马。”桂忠站起身,“我要去见大司农。” …… 凤药挨了张氏一掌,安抚过她的情绪,休息到晚上,便到郡衙寻安之。 案子太多太繁杂,两人干脆宿在郡衙内。 除去吃饭睡觉,时间都拿来整理证词文书。 此时她正在郡衙偏厅翻阅安之整理好的罪状。 安之办事极为妥帖。 何思本的罪被分成几类——贪墨盐利、私藏甲胄、勾结盐贩、贿赂上下…… 每一类下面,又细分若干条,每条都有证人、证物、书证三样齐全。 桂忠将从何府抄来的书信送给安之。 被安之与收集的证词一一摘录、比对、编号,装订成厚厚三册。 “姑姑。”桂忠大步走进来,他完成任务的兴奋已经褪去,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劳。 凤药查他面色不悦,眉骨一挑,“赃款惊到你了?” 桂忠将查抄清册双手呈上,“何府的东西清点完了。” 凤药接过清册,目光落在最后的合计数字上,眼神一闪,有预料依旧惊讶。 “八百万余?” “是。”桂忠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可还记得大周一年的盐业总收入?” 凤药没有说话,只是将清册轻轻放在桌上,与那几类罪状并排摆在了一起。 何思本为何东郡守十年。 她仿佛能看到那一车一车的官盐从河东运出去进了盐贩子的车队,换成了银子,换成了金子,换成了地窖里码成墙的铜钱,变成了这满纸触目惊心的数字。 “给陛下拟折子吧。”凤药语气平静。 “何思本一案,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请旨——押解入京还是就地正法?” 桂忠轻声问,“姑姑想把他送入京还是……” 凤药不答,只是在折子写好后,在最后添了一段话: “臣查抄何思本家产,何思本一人贪墨之数,几近大周一年岁入。 河东盐政败坏至此,非一人之罪。 然首恶不除,不足以儆效尤。 臣请陛下准予将何思本即在河东斩首,以谢河东百姓,以正朝廷纲纪。” 第1782章 夫妻情深 落笔之后,她将折子与安之整理的分类罪状、桂忠的清册、所有书证信物一并封好,交给桂忠。 “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桂忠接过,迟疑了一下:“大人,那些查抄的财物——” “全部押送入京,缴入国库。” 凤药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何夫人的诰命嫁妆,清出来单独存放。那是她的私产,律法不抄嫁妆,给她留下。” 桂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凤药叫住。 “等一下。”凤药起身,“我去看看。” 凤药走进郡守府时,查抄已经接近尾声。 院子里摆满了箱笼,一排一排,从正厅一直延伸到二门。 士兵们正在装箱贴封,准备明日一早发运。 桂忠领着她穿过前院,来到临时堆放贵重物品的偏厅。 门一推开,满室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 金器、银器、玉器、东珠、绸缎,分门别类,整齐码放。 每一类前面都插着木牌,写着品名和数量。 凤药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这是她头一次直接直面一个郡守能贪下的赃物。 她弯下腰,从箱中取出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和她的心情一样。 她将银子放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封好。”她说,“一件都不许少。” “我见见何夫人。” 诰命在身的夫人,哪个凤药不认得? 两人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相见在宫中,凤药站在皇上身边,何夫人与夫君一起面君。 此时再见,凤药亲手把她的夫君送入大牢。 何夫人见了凤药,从椅上起身,脚一软又坐了回去。 她脸色惨白,明显猜到了夫君的结局。 “你们夫妻一直恩爱?”凤药声音沉沉,何夫人诧异地望了凤药一眼。 见何夫人不说话,凤药道,“你的嫁妆我叫桂忠按清单都捡出来了。” “皇上如何处置何思本的家眷我说不上话,能做的只有这些。” “当初何夫人若劝说何大人别这么贪,他会听进去几分。” 何夫人面露惊讶,反驳道,“我嫁入府中时,他的财物早就藏好了,我根本不知情。” 凤药哼了一声,“整个宅子的建造时间的确早于你们夫妻成婚时间,但是这间暗室是后来才加上的,对不对?” 何夫人说不出话,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机密的事,凤药何以知道。 “我细看过图纸,这间暗室的笔触颜色与整个图的其他地方不一样。” “想必是你夫君贪的钱太多库房不能存放,才加造了这个地方。” “你府里的几个姨娘方才的神色明显不知内情,只有你见那么多财物流水似的搬出正堂,毫无惊讶。” “何大人视财如命,他能把这些事与你分享,足见他对你的感情。” “可惜,你们本质上是一种人。” 何夫人站在暗影中,一句话也说不出。 …… 十日后,京城。 御书房内,皇上看完凤药的折子,又将那三册罪状从头翻到尾。 安之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毫无含糊之处。 贪墨盐利:虚报产量十成中仅报三成,私吞官盐七成,累计十年,折银八百余万两。 私藏甲胄:甲胄五十副,弓弩三张,刀剑十二柄,均为军中制式,编号已磨毁。 勾结盐贩:与河东、河北两路盐贩私分盐利,往来密信二十七封,俱在。 皇上放下折子,沉默了很久。 “拟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连怒意也未曾表露一分。 “何思本贪墨盐利、私藏甲胄、勾结盐贩,罪无可恕。 着即于河东郡城斩首,家产抄没入官,妻儿流放岭南。三族之内,不得为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凤药、安之、桂忠三人,查办此案有功,着回京后再行封赏。 钦此。” 消息传到河东时,已是几日后的深夜。 凤药接过圣旨,更了衣叫上桂忠一起到大牢最后一次去看望何思本。 明日,便是何思本的死期。 狱卒举着火把引路,昏暗的甬道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 最里间的重犯牢房,何思本蜷缩在稻草堆上。 一身白色囚衣沾满污渍,头发散乱,与当日那个摇着折扇、笑呵呵请凤药“坐下说话”的郡守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他迷茫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何思本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大司农!桂公公!”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臣有罪!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河东百姓!” 他额头磕出了血,混着泥巴糊了一脸。 “罪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受了那些盐贩子的蛊惑……” “求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饶罪臣一条狗命!” “罪臣愿倾家荡产赎罪!愿世世代代为奴为婢报答皇上隆恩!” 凤药站在栅栏外,低头看着这个胆敢追杀钦差,谋杀朝廷命官之人,目光中毫无波澜。 她轻声问他,“十年叫一时糊涂?” 何思本的哭声顿了一下。 “若是没有查出你的罪责,” 凤药淡淡道,“你现在还在郡守府里喝着茶、摇着扇子,数着你地窖里的银子。会悔过吗?” 何思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凤药把圣旨拿出来,宣读给何思本听,他顺着铁栏滑在地上,如一滩烂泥,胯下一片湿臭。 …… 凤药转身准备离开。 何思本忽然跪着抓住栅栏,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抬头问:“桂公公……那些书信……您可曾找到了什么要紧的?”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 桂忠垂眸看着他,满满厌恶。 何思本哀哀道:“下官只是问问……有些信是下官与旧友寻常往来,怕污了圣目……公公若是找到……” “公公,若上呈御览,那人有没有事小人不知,可我妻子恐怕有危险,求公公……替我看顾我妻……呜呜。” 桂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入怀,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在何思本眼前晃了晃。 信封上那个落款,何思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桂忠将信收回袖中,淡淡说了一句:“何大人,我会保你妻子安全到岭南。” 何思本呜咽着趴在地上,像一条落魄的狗。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忽然又抬起头,“小人只做对一件事……就是……连他也骗过了……骗过了,哈哈,他没拿到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凤药皱了皱眉,看了桂忠一眼。 桂忠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出去。 两人走出大牢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寒意。 凤药迎风问道:“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桂忠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姑姑,有些事,回京再说。” 凤药了然,不再追问。 桂忠袖中那封书信,她没有看到落款。 但她知晓,何思本这颗脑袋落地,远不是此案的终点。 有些事还不能继续向下追查。 第1783章 李嘉的钱袋子 次日清晨,河东郡城法场。 何思本被押上刑台,他的目光在台下人群中扫过,似乎在找什么。 也许是找他的夫人,也许是找他的孩子,也许是找那些曾经与他推杯换盏的同僚。 但他谁都没有找到。 他的家人已经被押往岭南的路上。 他的同僚们,一些已经看守起来,一些此刻在写辨罪折子。 凤药坐在监斩台上,面前摆着何思本的人头令签。 她的目光在围观百姓中扫视一圈,没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郡衙的师爷用笔沾了墨汁向围成一圈的观刑百姓洒去。 “退后、都退后。” 何思本跪在行刑台上瑟瑟发抖,这日早上起了大风,吹得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更加凌乱。 一生得意,仕途顺利,往日的光彩与荣耀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上上演。 谁又想到会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恍惚中,耳朵里听到一声“斩。” 令签落地,清脆有声。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在刀锋上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风真冷…… …… 凤药站起身,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走到台下,安之和桂忠正在那里等她。 “都办完了?”凤药问。 桂忠道:“查抄的财物昨日已经起运进京,前后三批,由五百士兵押送,万无一失。” 凤药点了点头,“那咱们回京吧,此间事已了。” 她带头翻身上马,这个地方她实在不想继续多留一刻。三人策马,向城门而行。 远远看到城门楼上,一郡之旗插在门楼上猎猎作响。 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凤药意兴阑珊,回首向来处—— 这座因盐而兴、因盐而腐的城池,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凤药一行人马缓缓而出,没有仪仗,没有鼓乐,甚至没有提前张贴告示。 她本意是悄悄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可城门外的景象,让她勒住了缰绳。 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少说有上千人。 有穿着粗布短褐的盐户,有系着围裙的铺掌柜,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天不亮就守在这里。 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浊酒,是凉茶,是自家腌的咸菜。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领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凤药的马踏出城门的第一步,人群便骚动起来。 “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凤药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扶起最前面的赵二嫂。 二嫂眼睛里含着泪。 眼瞅着面前陌生的、穿着官服的秦凤药,无法与住她隔壁草棚中的“婆婆”对上。 “大人,民妇……民妇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二嫂的声音在打颤,“草民一家子在盐池里刨食这么多年,被那些当官的盘剥,……没想到,没想到还有翻身的一天……” 凤药紧紧握住她的手,“以后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你自己要硬气起来。” 她又对一旁的赵二道,“你呀你,以后好好待二嫂,别总骂她,她跟了你,很是辛苦,莫要寒她的心。” 赵二赔着笑,惭愧地说,“不会了,谢大人改了我们的工钱数。这下我娃娃也能时不时尝尝肉滋味。” 她身后的安之牵着马,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月前,他做为盐工来窝棚区找百盆监老张,遇到凤药一次—— 她扮成老乞婆,混迹于盐户们的窝棚区里。 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嘴皮干裂,衣衫褴褛。 谁又能想到—— 啃冷馍、喝凉水、挤在漏雨的窝棚里过夜的“老乞婆”,竟然是大司农。 谁能想到—— 这个像邻家大娘一样整天帮他们看孩子,做杂事,讨口之人,敢砍掉郡守脑袋。 谁都没有想到—— 那个瘦巴巴的后生崽,是大周朝的文丞相。 这么大的官儿,能咬牙在盐池里干了一个月的苦力。 生着八百个心眼子,像个匪徒一样偷出千领的账册,一把火烧了盐仓,搅得整个河东盐政天翻地覆。 直到郡守被抓、布告贴出的那天,这些外乡来讨生活的盐户们才恍然大悟。 这二人是京中来的大钦差。 凤药扣下的那十万两银子挨家挨户发到这些讨生活却没住处之人的手中。 还帮他们扎起了结实、耐用的好帐子。 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 叫他们做工之余,回来能安心休息休息。 此刻,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秦大人,常大人,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凤药转过身,面对这上千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些贪官拿走的东西,本官能追回来的,已经追回来了。追不回来的……本官向你们赔个不是。” 她再次躬身。 人群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大人——” “秦大人——”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和感激全部喊出来。 凤药直起身,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会落泪。 马队缓缓前行。 穿过夹道的人群。 穿过此起彼伏的“大人保重”声。 穿过那一片跪倒在地的百姓,渐行渐远。 桂忠骑在马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斗笠压得很低,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混在随行的侍卫中间,毫不起眼。 安之策马靠近,低声问:“桂公公,你接触的那个盐商……” 桂忠道:“姑姑说先不查他,不过你放心,咱们这位姑姑心底可瓷实着呢,饶不过他。” …… 河东盐池大案也许在朝正揭起滔天巨浪,对她来说已是过去的事。 接下来,她要思考的是下一步的行动—— 此次回京,她要整治的是那些富可敌国,却艰吝不肯上税的大商贾 何思本倒了,他背后那些靠私盐养肥了的大盐商,一个都没动。 桂忠在河东期间,曾与其中最大的一个盐商谈交易,摸清了他的家底和脉络。 那个人,是这些大鱼中的一条而已。 据桂忠推断,其私财是个令人咂舌之数。 因与郡守勾结,从未交过一文税钱。 先留他狗命多活几天。 一来省得打草惊蛇。二来朝廷的法令还没下来。 没有法理依据,贸然查抄大商贾,会引发整个商界的恐慌,反而坏事。 桂忠怕暴露身份只能蒙面而行。 队伍走出五里地,凤药回头看了一眼。 河东郡城墙上的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站她已经走过去。 何思本被斩首的这天,李嘉从噩梦中惊醒。 他最大的一个钱袋子彻底被人斩断了。 第1784章 惊惧缠身 李嘉曾在户部待过一段时间。 何思本上报的数字他也看到过。 因各种原因,上交的额度越来越少。 他以为盐源枯竭,以前何思本给他的数目还不错。 后来上缴国库的变少了,给他的银子也大幅缩水。 直到何思本被砍头,李嘉才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但贪污国家收入,还敢欺骗他。 凤药的折子,皇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叫人宣读一遍。 贪污的数额令人心惊胆战。 皇上没发怒,只是漠然地注视着堂上所有臣子。 最后才道,“你们多数人看不惯朕重用秦凤药,上过折子参奏她。“ 他加重语气,”可是今天,你们看看她呈上来的调查实证,看看她是怎么抽丝剥茧查出贪贿真相,是怎么一次次逃过何思本的劫杀,你们还敢只置喙她是个女人吗?” “朕的朝堂上,不分男人女人,只分能员与笨蛋,尸位素餐之时,好好想想朕的话!” 李嘉心神不宁,直到皇上回复了秦凤药的要求,“斩立决”。 他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如果解入京师,还能救一救。 逼这个王八蛋吐出贪掉的银子。 可他终究是死了。 好在,皇上没提旁的事——凤药出京,他就差人送信儿给何思本,叫他快点想法子斩草除根。 不知为何凤药能逃脱追杀? “老何应该及时烧了那些信件了吧?” 何思本的信件与李嘉有关的一部分送到皇上龙案上,其中一封被桂忠抽出,保留下来。 …… 大批查抄何思本宅子得来的财物送入皇宫。 之后还有其他官员被抄得来资财。 整个皇宫都知道常安之、凤药、桂忠在河东打了个大胜仗。 皇上却没有半分喜悦之色。 晚上与莫兰一起用膳,莫兰见皇上只用了几口就停了箸,十分关切,“皇上怎么了?这些菜不合胃口?” “凤姑姑和丞相为皇上解了大忧,皇上不见高兴?” “国库的确充盈,可一想到这些官员们当着朕的面是一套,背过去却无视朕,贪污国家收入,虽说最后引颈就戮,可难解朕的愤懑。” “更让朕难受的是,朕的亲儿子也掺和在这其中……” 他十分伤感,“李嘉以为朕什么都不知晓呢。” “唉,朕与元心只这一子,若杀他,元心泉下有知,定然怪朕。” “这才查了一处,还有其他盐池、铁矿、茶叶、山海池泽这些都没查,谁又知道他有没有牵连进去?” “可是说到底,不过是钱财。“ ”李嘉出生便过着最奢华的日子,娘家与其他皇子相比也高出一截,花惯了银子,朕也能体谅。” “你想想,他能出银子为朕修凌霄殿,说明内心还是个孝顺孩子。” “若是为了贪了些银子,朕杀了他……朕已经将曹家连根挖了,再杀他,哪还有半分慈父心肠?” “若是不杀,又如何面对为朕卖命的那些臣子?” “朕实在难以自处。” 莫兰听明白了,皇上不愿杀李嘉。 “六王的事,旁人还知道吧。” “这件事是桂忠办的,看他密折,应该没告诉安之与凤药。” “他是朕的人,办事还是妥帖的。” 皇上以手支额,满面愁绪。 “何况,只是收缴上来一部分贪款,河东整个官僚线全部解散,你看看那些案眷,光是送来的便几尺高,人人有罪……” 皇上抬起头,红着眼圈,“这不是鼠大欺猫吗?” 灯影下皇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颧骨突出,下颌清晰。 凤药离开这段时日,他清瘦了许多。 脱去龙袍,他只是个迈入暮年,还想拼命抓住时光尾巴的男人。 “这才是第一步,后头庞杂的事务需要人来处理,朕这些日子批折子要批五个时辰,一天才十二个时辰,朕像日夜不歇似的……” “朕好累。” “这些日子朕一闭眼,就看到朕死去的儿子们在责怪朕太过严厉……” “可朕是皇帝,掌管着山河万里。” “朕接手大周时,山河破碎,朕把这大周一点点修补整齐,怎么到了今时,又走了父皇的老路了呢?” 他像喝醉似的,拉着莫兰的手絮絮叨叨许久。 直到秋官儿来请旨,是宿在汀兰殿,还是回凌霄阁。 皇上像突然从梦里清醒过来,正襟危坐,“还是登仙台吧,凌霄阁高处不胜寒啊。” “摆驾登仙台——” 皇上起身,整了整玄色龙袍,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威严。 莫兰恭送至门口,眼瞅着皇帝的仪仗越走越远。 她转身回房,彩旗轻声问,“皇上这是怎么了?” 莫兰轻扶额头,低语,“老了。” 方才安慰了皇上许久,此时的她有些沉默。 彩旗以为皇后被皇上情绪感染也伤感起来。 便道,“娘娘怎么也不高兴了?皇上来之前您还与奴婢们说笑呢?” 莫兰摸了下彩旗的脑袋,“你去吧,今天不用你来为本宫卸妆发,本宫自己来。” 她独自走进内殿,掩了门,来到梳妆镜前坐下。 镜上女子眼睛亮晶晶的,一扫方才的稳重沉闷,嘴角浮上一丝笑意,脸颊飞红。 案子查完了,缴来的赃物也送入宫中,那桂忠也快回宫了。 她的心狂跳不止。 几个月没见到他,莫兰记不清绣了几摞竹叶帕子了。 帕子上不止绣上竹叶,还绣了兰花。 没有他,时光空流,没有意义。 莫兰垂首,将发簪一件件拔下,满头青丝像丝缎般倾泻下来。 发丝顺滑闪着光泽,她起身褪了沉甸甸的服制,穿了宽袖大袍,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风好冷,吹不散她心中的火,袍角被风吹得来回摆动,袍子贴在身上,呈现出年轻而完美的曲线。 莫兰闭上眼睛,此时此刻,她不是一国国母。 不是贵不可言高高在上的女人,她只是一个思念情郎的普通女子。 …… 同样的冷风吹着莫兰,也吹着夜不成眠的素素。 她像只惊弓之鸟,在殿内来回踱步。 她如今有两条路,一条路——谁也不靠,赌李嘉不讨皇上喜欢,也没能力逼宫,登不上大宝。 她靠自己争一把,只要莫兰的儿子没了,整个宫里能数得上的便是她的儿子。 另一条路——依旧相信李嘉有希望登基。 听苏檀说,李嘉与这次的大案有关联。 皇上却一字未提。 莫非心中对这个儿子还抱有期待? 不对不对,莫兰的儿子已经是太子了。 皇上驾鹤西去,李仁和李嘉能容得下这个孩子登基? 眼看着莫兰成为涉政太后? 如果真是李仁和李嘉两个成年皇子互相争夺,谁的胜算更大? 从前她只考虑皇上喜欢谁,要谁来接位,从未想过太子登基,两个成年封王的皇子会怎么对待这个乳臭未干的弟弟? 怎么做可以保证自己和儿子的好处最大? 死了太子,她能不能成为最大的赢家? 第1785章 下定决心只为自己 想到莫兰,素素牙根直痒痒,如今的莫兰已非刚封后时的拘谨。 她举手投足,尽显大气。 从不争风,处理后宫女子的纷争,以理服人,中正规矩。 众人无不敬服,连宫女太监都暗自佩服,更加听从皇后命令。 宫中一片和气。 只有素素心中发狂,她最清楚,皇后不争不抢,一来因为她已经手握凤印,站在了最高处。 更因为,莫兰根本不在乎皇上! 这群蠢货哪会察觉,莫兰对皇上没有半分情意,她深爱的人是桂忠!! 上次诬陷不成,莫兰反而放开了。 有桂忠在,莫兰看向桂忠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为什么这群睁眼瞎就是看不到啊? 汀兰殿的防护针扎不进,足以说明一切。 这个殿的防卫是桂忠亲自布置。 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忠仆。 素素按住胸口,莫兰啊莫兰,怎么有人生下来包着的不是胞衣,而是幸运膜呢? 她这一口闷气在胸,能痛快骂一骂皇后的时光也只是娴妃在时。 娴妃骂得比她还起劲。 骂莫兰偏心,骂莫兰抢她亲妹妹的情分,骂莫兰自己节俭,搞得别人也不敢过舒服日子,拿旁人垫脚搏好名声,讨好皇上。 全部都骂不到点子上。 蠢货!全是蠢货。 她痛苦地坐在镜子前,用犀角梳子梳头,一梳发现掉了一大把头发。 自她为了瘦下来而乱服药起,便开始脱发,又因为总是饥饿而脾气暴躁。 如今梳头发只能花更多时间,还需用发片发包来完成。 她将犀角梳重重砸向镜子,梳子崩断一根齿,这是本月摔坏的第四把梳子了。 躺在床上来回翻腾就是无法入睡。 一会儿想起从前被关在六和居吃冷饭的画面。 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被贬为常在时被人甩冷眼的场景。 她烦躁不安,天微亮时才睡着。 自然起得也晚了,赶不上向皇后请安,但想到一件事,又梳洗了赶向汀兰殿。 众妃还没散,大家围坐着闲聊,贵妃进去的一瞬间安静了一下。 之后纷纷起身见礼。 素素谁也不理,走到皇后跟前,施礼道,“妾身连日神思倦怠,身子不适,因而晚来,望皇后恕罪。” “无妨,坐吧。”皇上观其色知她并没说谎。 重重脂粉难掩贵妃的憔悴。 贵妃坐下对皇后笑道,“这些日子总是来迟,妾身心中愧疚,想请皇后娘娘给个表达妾身歉意的机会,娘娘可否给妾身这个脸面?” “你想做什么呢,说出来咱们大家听听,说不定也帮你说说话?”一个美人凑趣说道。 “妾身想请皇后娘娘和后宫诸位姐妹到紫兰殿乐一乐,妾听闻京中有个极好的戏班子,宗亲们听过的都赞唱得好,叫什么梅家班,妾身心中痒痒,也想听一听,不知有没有这个面子,请皇后一起痛快乐它一日?” “请戏班的银子,和宴席妾身全包了。”她笑着说。 深宫之中,长日无聊,许多女子都爱听戏。 一听有这么好的班子,都用巴望的眼神看着莫兰。 再说皇上的臣子也收回了那么多银子,国库已不是从前那样空荡荡的,让她们放松一下,也算庆祝,应该不过份吧? 看着众人的眼神,莫兰笑了,“知道你们爱听戏,今岁事多,又穷,没好好乐过,那就承了贵妃的好意,大家痛乐一日。” 素素问,“不必请旨吗?” “后宫中这么点事,本宫还做得了主。”莫兰笃定答道。 “那咱们谢皇后娘娘的好意思。” 大家都很高兴。 淑妃坐在兰妃旁边,向一群女人中瞧,瞥见林美人斜挑着唇角,半低头,浮出个冷笑。 她坐的靠后,没什么人注意,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厌恶太过真实。 得到确定回复,贵妃不愿多待,行礼退出汀兰殿。 众妃也渐渐散了。 淑妃留得时间长些,见娴妃与兰妃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知道这姐妹两人现在与皇后一心,心下了然,也先告退。 就算人家要商量什么事,也不会是针对她的。 好好看着便是。 人走空了,娴妃慢吞吞说道,“皇后娘娘以为贵妃是专来道歉的?” 兰妃哼了一声,“王素素一向小气,才不会白费这么多银子,为请大家听听戏,玩乐一通。” “按她的性子,想听戏,自己叫来一班自己听才是。什么时候好心,能想到旁人?” “绣绣说得对,本宫也认为这次宴请不是无缘无故。” “娘娘记得她那张药方吧?”娴妃提醒。 “什么药方,打什么哑迷,我怎么不晓得。” 娴妃转头道,“这件事你不必多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看皇后娘娘不然推了不去?”娴妃问。 莫兰摇头,“总防着不是事儿,总得较量一番,躲不掉。” 她想到了什么,“咱们只管等着看她选的哪个日子请客。” “放心,本宫会对她严防死守,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这次都打错了,只会葬送她自己。” …… 天阴沉沉的,黄昏刮起北风,又一个不成眠的夜。 紫兰殿笼着无烟炭,暖洋洋的,锦被中放了汤婆子,素素一会儿嫌汤婆子太温,一会儿又嫌殿中太燥。 直到苏檀偷偷溜来寻她。 她穿着寝衣,身形已恢复从前的苗条。 可是美丽却没回归,脾胃不和让她变得消瘦、面无光泽、易怒,又少了从前浓密的头发,她不折不扣成了一个干巴巴的妇人。 只有上了脂粉,垫起头发,方能入眼。 可眉眼间的凌厉却成了摧毁最后一分美丽的利器。 苏檀万分愧疚后悔,当初真不应该指明她吃得多,令她烦心。 不管怎么说,从前她是个高高兴兴浑身散发温和光彩的妇人。 比眼前这个像受尽磨难的女人,要令人舒心。 用皇上的眼光去看,便能理解为何总让把小公主接去,却不让贵妃到英武殿了。 “素素,你好好喝太医院健脾胃的药,如今你也能正常吃饭了,把身子养起来。” “别说这些废话,我不会再让自己长胖半分。” 苏檀不敢说真话,只能转移话题,“我来同娘娘商量,请娘娘放弃李嘉让你做的事。” “为什么?前段日子你一个劲催本宫下手。” “此一时彼一时……”苏檀四下张望一下,“万岁爷收到桂公公密信,看过后勃然大怒,眼圈子都红了。” “不还是河东郡贪了国家盐池收入的事吗?” “我瞧着不像,万岁爷在书房边走边自言自语,朕待他那么宽容,他做错许多事,朕都替他压下来了,只望他醒悟叫朕将来好见他母亲有所交代……” “他竟这般猪狗不如……” “听听这些话,娘娘以为是说谁?” 素素瞪着眼,说不出话。 皇上这般骂人,她还是头一次听,反问苏檀,“你认为在骂谁?” “还能是谁?只会是六王爷。” 那刚好,排除了一个选择,便只余一个选择,不用摇摆不定。 果然,人还是得为自己去争斗啊。 第1786章 暗中使绊子 素素只在晚上差人去请皇上。 晚上点着蜡烛,光线不好,头发梳一梳,妆面精致些,对着镜子左右照一照,面圣不至于叫皇上不高兴。 她下厨做了几道从前时常做给皇上吃的菜,在紫兰殿等着。 皇上果然来了,她请了安,皇上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起身,上下瞧一瞧,“素素,几日不见,你又美了几分。” “皇上谬赞,宫里的女子和将开的花儿一样,哪里数得着妾身啊。” “各有各的美。” 素素将皇上引到桌旁入座,叫下人上菜。 她做的菜图个新鲜,总是御膳房,也腻的慌。 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素素道,“妾身听闻皇上派人不声不响在盐池打了个大胜仗,追缴欠款不少,国库也充实了。“ “嗯,连后宫都知道了?“ “大家都很高兴,前些日子,大家都过得很小心,皇后娘娘又带头节俭,妾身想着,自己做个东道,请大家乐一乐,叫一台梅家班的戏来听,皇上可否准许?” 皇上略一思索才意识到因为财政困难,影响涉及后宫,想必高位妃子还好,低位分的妃嫔的日子着实难熬。 国库倒是空前充盈,只是想到来路,便气闷。 倒把安抚后宫诸妃的事给忘了。 “这样也好,皇后那里,你去回明便好,银子朕可以给你出,不叫你自掏腰包。” 素素喜得起身向皇上行礼,“皇后娘娘已经同意了,才来向皇上回禀的。” “这些事日后可以由皇后定夺不必回朕。” “那日子是不是可以由妾身自己定?” “你看着办。”皇上爽快应道。 …… 接下来几天,素素没再差人请皇上来紫兰殿。 她倒日日把昌儿接过来。 每次李昌来时,将其余人都打发出去,母子二人在殿中游戏。 外头只能听到里头笑嘻嘻的,时而传来,“逮到喽”的叫声。 宫女以为贵妃陪着小皇子在玩捉迷藏,都不以为意。 …… 再次向皇后请安,大家行过礼,淑妃问,“上次贵妃娘娘说的事,什么时候能下帖子?妹妹无聊得等不及了。” 贵妃不理她,回道向莫兰道,“妾身想着定到冬至,娘娘以为如何?” “冬至反正也要过节,就到紫兰殿吧,我那里殿堂阔大,烧起暖墙,不至于叫姐妹们受冻。” “炭火上呢,皇上也赏了几百斤上等好炭,吃喝一切妾身都打点过了,定然叫姐妹们吃好喝好。” “梅家班的时间也定过了,皇后娘娘看行不行?” 她都说到这里了,皇上赏炭说出来,意思就是皇上已经同意。 皇后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 莫兰笑道,“本宫这次倒做个省心娘娘,只等着玩乐,也算受用。” 素素矜持地起身,“妾身还有许多要准备之事,帖子会送到各宫姐妹处,先告退了。” 接着众人也都散了,皇后道,“娴妃,太医院说你的脉象不太好,你留下,本宫有话问你。“ 素素走在前头,低头暗笑,加快步子离开汀兰殿。 等众人走光,皇后指指凳子叫娴妃兰妃两人坐下,神色肃然。 “我看她是当真不怀好意。” 娴妃不明所以,兰妃也不知缘何皇后这么说。 “上次本宫告诉过你们,等等看她选什么日子,你们瞧瞧,她选了冬至。” “这日子有毛病吗?” “没毛病,太没毛病了,这节气,正是宫中上下热闹之时,朝堂上明令大臣——安身静体,百官绝事,皇子所也休息。” 莫兰意味深长。 “若选旁的时间,有皇子的妃嫔几乎不会带着皇子参加。” “放在这一天,有皇子公主的,定然和孩子们在一起,去参加她的宴席自然要带上孩子们喽,这才是她要的。” “啧啧,她可从来没变过。” 娴妃一听紧张起来,不由挺直身板,“那可怎么好?她那人防不胜防。” “本宫会着人盯住所有皇子入口的东西。” “姐姐有着孕,要不就别参加了。”锦绣赶紧说。 娴妃反对,“不行,这次我会小心,再说皇后娘娘看着厨房,应该不会出事,不对,是一定不会出事。” “因为贵妃以为我这胎本来就保不住。” 她把素素给自己坐胎药方的事告诉给莫兰和锦绣。 “到这时候了,我为她付出这么多,她还想着害我。” “我有孩子又碍不着她什么事儿?我真的想不明白。” 娴妃骂道,“这贱人,害苦了我。” 她眼睛一转,想到了什么,看看皇后与锦绣,想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三人商议一会儿应对之策,方才散了。 娴妃拒绝妹妹要去自己宫里的请求,“绣绣,也不知怎么的,有孕后总是睡不够,这会儿只觉困得很,姐姐得回去休息会儿,下午我去琼华阁寻你。” “对了,央你做的肚兜可有做了?你这个做小姨的,可不能偷懒。” “孩子出生正是热的时候,正好用上你做的,上次我看到的那条,绣完给这个孩子用吧。” 锦绣开心地点头,两人道别。 娴妃直奔紫兰殿,一见贵妃便大吐苦水,“这皇后真是疯了,盯住我不放,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咬我几口,我真受不了了。” “哦?她方才找你做什么?” “我胎不稳,她说我胡乱吃东西,不爱惜龙胎,只顾自己,不顾皇嗣,总之就是一堆有的没的,早听腻了。” “要不是能和姐姐发发牢骚,我都要憋疯了,这些日子我与锦绣总算关系和缓下来,可锦绣听不得我说皇后的不是……” 她烦躁地来回走动。 素素不耐烦,“胎像不稳是正常的,你用的坐胎药本就会导致这种结果,你自己的确要爱惜身子才是。” “她少找我的事,我就好过的多,不知怎么的,心中闷的慌。” 又说了几句,娴妃才离开。 不几日,娴妃又来,送上一只锦盒。 贵妃不明所以,打开看,却是一只精致的天青色绸布书袋。 软缎为面,月白绫里,袋口滚玄色织锦窄边,以同色丝绦束口。 绦尾坠两枚小巧的和田玉珠。 袋身素底暗绣疏竹几竿,间缀兰草,针脚细密,清雅不张扬。 正是皇子日常入馆读书常用的样式。 “上次路上见了昌儿一面,他说来向贵妃请安,妹妹看他书袋旧了些,便为他做了只新的。” “我问过昌儿,他喜欢四君子,妾身便绣了。” 贵妃拿起细看,“哟,用的打籽针法,这针法可麻烦的很。” 娴妃苦笑,“我在家时不擅女红,为讨好皇上苦练一番,结果没什么用。” 贵妃把书袋放回锦盒,“你有心了。讨好皇上这件事,你倒是问问本宫啊?若来问,本宫定不会叫你白学这些东西。” “也不白学,给昌儿绣书袋不也用上了吗?” “那多谢妹妹了。” 素素不疑有他,把锦盒给了贴身宫女,叫她下次给昌儿换上。 见素素收下,娴妃舒口气,告辞出来转而去找淑妃。 两人见面,娴妃也不客气,“叫你的宫女出去,我有事与你商量。” “妹妹请说。”淑妃打发走所有宫女问道。 “姐姐是不是与几个有皇子的低位妃嫔交好?” “是,凡是与王素素不好的妃子,我都着意拉拢,怎么了?王素素这人哪哪都精明,就是有一条,看不起比她位分低的人。” “姐姐很了解她呀,打骂宫女在紫兰殿是家常便饭。”娴妃冷笑。 “我给这些低位妃嫔们一个出气的机会……” 她一一交代自己所求之事,淑妃愣了愣,继而大笑,“真想不到妹妹你如今也是个妙人儿。” 第1787章 大闹书馆 离冬至还有些日子,宫中已有了喜庆的气氛。 皇子所里,李寿因是太子,坐着带龙雕的宽大椅子。 这把椅子不许任何旁人坐上。 师傅开蒙便讲了天地君亲师,纲常伦理。 日后更是时常教导。 孩子们渐渐不复刚入学时的懵懂。 其中几个年纪稍长的皇子与小皇子们分开授课。 休息时却玩在一处。 上次那个年长皇子,名李庄,是宫中王美人所出。 看到李昌换了书袋便过来,拿起书袋,“哟,真好看,新的啊?” 他嫉妒地搓了搓书袋,那料子比他娘亲穿在身上的料子都滑都软。 上头绣的枝叶花草像真的一样。 这皇子打开书袋,内侧缝着个小口袋。 小口袋乍看是灰色,打开口袋才能看到用了明黄的内衬。 “好好!好小子,上次罚你向太子殿下道歉,你又忘了是不是?” “敢用这种颜色做内衬,还偷偷摸摸,我看你是有心犯上!” 李寿走来,虽是小小的人,却有他母亲的稳重。 “我瞧瞧。”他看了一眼,那一抹明黄色十分显眼。 “皇兄回去将此事供认更换了即可,我不追究,以后要多注意。” “君臣之礼分明,不可僭越,明白了?” 李昌被冤枉当然不服。 “我又不知道里头内袋是什么色?不是我做的书袋,也不是我娘做的。” “还不服?跪下!”几个皇子蹦跳着乱叫起来。 不知怎么回事,谁打翻一个砚台,墨汁溅了周围皇子一身。 大家像炸了窝的蜜蜂,“轰”一下暴发起来,不一会打成一团。 不知是谁打黑拳,李昌挨了一拳,被打青一只眼睛。 待先生转一圈回书房,里头乱成一锅粥。 满地宣纸、砚台、各种名贵毛笔被踩得断的断,残的残。 墨汁更是横流一地。 气得师傅手指直抖指着一群皇子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昌青着一只眼,哇哇大哭。 其他皇子,有衣服被撕破的,有帽子飞了的,有人哭有人笑…… 早有跟随的小太监飞跑着去报信。 那只书袋掉在地上,被一砚台墨汁浇了个透,又被许多人来回踩踏,早看不出颜色。 …… 素素听说儿子好端端被打了,气得跳起来。 招呼满宫宫女太监,一群人乌泱泱向皇子所而去。 紫兰殿只留几个粗使洒扫宫女。 娴妃躲在附近等半天了,待贵妃领着人走远,她偷偷摸摸闪身溜进紫兰殿。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娴妃自看透素素为人之后,时常过来,时时留心,处处细察。 时日长了,总能知晓素素藏宝贝的大概位置。 她一通翻找,竟然在梳妆台的小抽屉中找到一只放着药包的锦盒。 娴妃不敢想,每日素素卸妆时是否拿出这只锦盒把玩,打开盒盖,闻一闻夺命毒药的气味。 她是怀着什么的心情去做这些事的啊? “真真歹毒到头儿了。” 娴妃在两个药包中各取了一点药末,放入自己提前备好的包药纸里,小心包好放进自己的荷包。 外头静悄悄的,想来皇子所一定很热闹吧。 …… 皇子所内一片安静,先生问了半天也没人站出来承认谁打了人。 他正生气,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几十个人的,夹杂着女人的怒斥和宫女的应和。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是李昌的母亲——贵妃的声音。 紫兰殿的宫女太监倾巢而出,乌泱泱三四十人,簇拥着素素一路疾行。 素素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长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衣,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剧烈地晃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她走得极快,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有两个年纪小的太监落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追,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先生叹气,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他刚跨出门槛,素素已经到了跟前。 她不理会先生的问好,目光看向屋内,愣住了—— 满地都是墨。 上好的徽墨、松烟墨,平日里一块能用上三个月,此刻全化成了黑水。 在青砖地面上流淌。 宣纸撕碎的碎片像雪片一样散落各处,几支湖笔被踩断了笔杆,笔毫散了,像死去的虫子蜷缩在地上。 那只惹祸的书袋倒在墨水里,浸得透透的。 又被无数只脚踏过,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再看一屋子的皇子们,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有的袖子撕了半截,有的帽缨不知飞到何处。 哪有半分皇子应有的矜贵,与街头的顽童没什么区别。 唯有李寿,小小年纪,站在那里,持重老成,干干净净,真是刺心的很。 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一阵心痛 李昌捂着一只青肿的眼睛,哭得撕心裂肺。 白净的小脸上挂着墨汁,混着眼泪淌下来,像画坏了的年画。 她几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拉开李昌的手。 那一只眼睛周围青紫了一圈,肿得老高,几乎睁不开。 素素的手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将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娘来了,不怕。” 李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他们冤枉我……说那个袋子……说我僭越……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素素站起身,牵着李昌的手,面向那一排皇子。 “谁动的手?” 声音不大,脸上的凌厉刻薄却让皇子们低下了头。 李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素素的目光钉在原地。 “我问,谁动的手?” 先生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此事老臣会处置……” “先生处置?”素素转过头看着先生,“那你现在就处置,还我儿一个公道。” 先生道,“方才刚问出,是昌儿的书袋用了明黄色,有违宫规。” “的确有僭越之嫌。” “正问打人之人时,娘娘便来了。” 他是大儒,不屑和女人多话,可贵妃身份不同别的妃子,他只得应付。 语气已将他对素素行为的不赞同表露无疑。 素素向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自己,不管先生的眼色,只重新看向那群皇子:“我再问最后一次,谁动的手?” 书房里安静极了,连李昌的哭声都小了下去。 李寿站了出来。 他走到素素面前,毫无惧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第1788章 不依不饶 太子道,“贵妃娘娘,方才皇兄们闹起来,场面太乱,我没有看清是谁打中了李昌。我是太子,该由我承担责任,我替打人者向李昌和娘娘赔罪。” 说完,他又向李昌行了一礼。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李寿很有储君风范。 素素诧异地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太子。 他虽年幼,说话却条理清晰,认错也认得干脆,倒让她一时发作不得。 “太子殿下的赔罪,我受不起。”素素淡淡道,“再说,该是谁的错谁自己承担,哪有让别人代为受过的道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寿,看向后面的皇子们。 那些孩子被她看得一个个缩起了脖子。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宫女太监道:“把门看好,一个也不许走。今日不把打人的找出来,都别想出这个门。” “你们不服的,可以把各自的娘亲找来评理,要不把皇上请来也成啊?本宫等着。” 先生皱眉阻止:“娘娘,这与理不合……” 素素指着满地狼藉道,“这就是先生的规矩,碎完了。你管教无方,乱成这个样子的,本宫来为你管一管这些皇子们。” 她拉着李昌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静静注视着那群皇子。 李庄站出来,指着李昌:“他书袋内衬用了明黄,我说了几句,他不服,这才闹起来。” “书袋呢?”素素问。 李昌指着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素素看了一眼,示意宫女拾起,墨汁滴滴答答往下淌。 “这能看出什么?”她唤来身边宫女,“拿回去洗干净,留作证据。” 又转向先生:“是谁打了李昌,请先生务必查清。” 话音刚落,娴妃从门外进来,带着惊讶问,“我在门外听到吵闹,见里头这么多人,进来瞧瞧热闹,这是怎么了?” “姐姐怎么在这儿?给贵妃娘娘请安。” 她看一眼素素手里的书袋,细细辨认,继而大怒:“哪个不长眼的,把我辛苦熬夜做的书袋糟蹋成这个样子?” 李庄道,“娘娘的书袋不该用明黄为内兜衬里。” 娴妃恍然大悟,“就为这个闹起来的吗?那内衬绝不是明黄,我用的是香色。” “香色?” “不信就洗干净再看。” 娴妃道,“光线暗的时候,灰色衬着香色,乍一看是像明黄。” 素素将书袋交给宫女:“拿去洗。” 不多时宫女端回来,湿漉漉的布料展开——确是香色,靠近明黄,但差着一层。 那个年长皇子低下头。 娴妃指着挑事的李庄道,“看到了吧?本宫做东西怎么可能僭越,你得向昌儿道歉。” 那孩子上前一步,向素素行了个礼:“贵妃娘娘,是我看错了。对不起昌弟。” 他抬起头,“我的本心没错。“ “师傅教过,君臣之礼不可僭越,明黄是天子与太子专用,任何人不得擅用。” “我看见了可疑之物出来指正,心中无愧,并非针对昌弟。” 素素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从道理上来说,那皇子说得没错。 李庄问,“规矩就是规矩,不可因人废法,贵妃娘娘的教导,儿臣记在心中不敢相忘。“ “今天也是想着娘娘所教之言,才问问昌弟,不想是场误会。” 素素只觉这句话很耳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 李庄带着一丝讽刺提醒,“娘娘忘了当年罚王美人罚跪两个时辰之事?这句话,便是娘娘当时所言?” 素素脸色微变。 “天气寒冷,母妃当日跪得膝盖淤青,娘娘怎么反而忘了?” 屋里安静下来 素素断然接受不了被一个孩子问住了话,可她也实在想不起来这孩子的母妃王美人究竟是哪个。 说起罚人,她的确罚过不少。 一个小小美人,对她这个贵妃来说,和奴婢差别不大。 这个小插曲打乱了她的想法,也让她忽略了为何娴妃会刚巧出现在此。 此时大家都陷入沉默。 娴妃起身破开尴尬,对着板脸的先生道,“先生莫气,孩子被打,当娘亲的哪有不急的?” “贵妃娘娘莫气,都是误会,您大人大量,这孩子,”她指指大皇子,“是个认死理儿的,也没错,咱们是长辈,不和孩子一般见识。” 她说话圆滑解了贵妃之困,不由分说拉起贵妃的手离开皇子所。 也带走了李昌。 “明儿告假歇歇,养养伤,到未央宫来,我给昌儿包小汤圆吃好不好?” 李昌到底孩子气,方才母亲护着他,也洗清了他的冤屈,此时已经不气了。 素素想起了那个皇子的母亲是谁,当年的确罚过她。 因她当时态度轻慢无礼,罚跪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上下起雪,便叫她起来了。 没想到她儿子当时那么小就记了仇。 贵妃深吸口气突然责问,“好好的书袋,为什么用香色作内兜的里子?” “你要拿它做整个袋子倒没这一出了。” “唉,皇子的书袋多用墨绿、天青,哪有大片用香色的?” “香色、浅金、鹅黄都只作点缀,哪里晓得做个里子会被人抓住说是明黄?再说了就算是明黄,用那么一星半点儿,也不打紧呀?他是皇上亲儿子,用点怎么了?” 贵妃冷笑一声,瞥眼瞧着娴妃,“将来你生了儿子,也给他用明黄本宫便信你说的。” 娴妃不高兴地闭了嘴。 贵妃压了压火气,“上次因荷包上绣了朵明黄小花,害得昌儿向李寿磕头谢罪,我打了绣荷包的宫女二十大板撵出宫去,你一点不知道?“ 娴妃愣愣地停住脚,半晌道,“有这回事?我倒真没听说……我说句实话,姐姐听了莫生气。” “紫兰殿经常打宫女,撵人换人的,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我就算知道你打了个宫女,也没想过是为了这种事呀。” 她这样一说,倒将得素素无话,想了会儿哼了一声,“说到头,还是怪本宫喽?” 娴妃不回答,一大群人沉默着向前走。 走到岔口,贵妃道,“罢了,你且回未央宫吧。” 李昌道,“娘娘,这书袋我很喜欢,劳烦娘娘再给我做一只,我要一模一样的。” “好。昌儿喜欢,明儿我赶工快些给昌儿做出来。” “谢娴妃娘娘。” 素素心情不佳,冲娴妃点点头,带着儿子离开。 娴妃也不耽误,回去便开始做新书袋,几乎熬了一夜,把新书袋做好。 第二天又在给莫兰请安后,拐回未央宫取了包起来的书袋到紫兰殿。 入门快走到正堂时听到王素素压着声音夸李昌,“这次不错,娘没抓到你哦。” 娴妃以为两人在玩捉迷藏,不以为意,走到门口喊了声,“姐姐,我来了。” 一瞬间,她在素素脸上看到惊讶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一闪而过。 之后,变成了愤怒。 第1789章 她想干什么 不过这情绪变化很快,若没瞧她面孔可能就错过了。 素素笑道,“吓了本宫一跳,妹妹走道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昌儿那只被打青的眼睛并没好转,依旧带着伤。 “昌儿,来看看娴娘娘做的书袋。” “这么快就做好了,娴妃娘娘最疼昌儿了。” “那当然。” 她把包好的袋子递过去,李昌走过来,没有一点玩耍过后的模样。 没跑动后的喘息,也没出汗。 这殿中已经生起火来,天气一凉,紫兰殿每每都是最先用炭火的大殿。 稍一走动,便会觉得热。 再看李昌夹棉的袍子外还罩着石青狐狸风毛的马甲,若是玩迷藏,一定会热得受不了。 转眼一看,堂中为李昌支的小桌案上放着一碟糯糕。 娴妃道,“呀,这时节倒想起吃这个,是现打的糯米粉吗?姐姐要是做的多,赏妹妹一口,有孕后嘴巴馋的很,一时想吃这个,待做好了,又不想吃了。” “这会儿看到这糯糕,倒很想用一口。” “吃不得,已经凉了,你要想吃,我叫宫女再做一份。” “里头裹山楂馅了吗?我不爱吃酸的,只想吃那软糯糯的皮。” 素素目光闪动,“你可有让太医瞧瞧男胎女胎?” 娴妃道,“这会儿还看不出来。” 两人还要说闲话,李昌闹起来,“娘亲,我赢了的,我撒……” 素素一把捂住儿子的嘴,皱眉呵斥,“娘亲有和别的娘娘说话时,你不能插嘴,很没有礼数。” “来人,把昌儿带去玩吧,我与娴妃说会儿话,把那糯糕端下去。” 娴妃见进来了宫女带走李昌,便道,“他其实也不碍咱们什么事,都是从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 “我要没怀上这一个,还想沾他光听一听叫我母妃呢。” 两人说话时素素有些心不在焉。 放在从前赵琴可一点看不见,她一来便开始发自己的牢骚,别人听不听得进去,她可不管。 现在她已非从前,说话时哪怕低头,余光也在察言观色。 见素素一直心神飘忽,便起身告辞,“我也没旁的事,就是来送束书囊,难得昌儿喜欢。那我就先走了。” 素素也不挽留,送走娴妃,这才长出口气自言自语,“总是过来,真烦死本宫了。” 娴妃转头去了太医院找到桃子,向她要了只小兔子。 桃子独占一隅,养着小兔子小鸡小鸭,有时还会出现小狗小羊。 但很快这些动物就会消失,换批新的。 得到小兔子,她回未央宫对宫女说,“本宫累了,掩了大门,有人来就说本宫在歇觉,不要来打扰。” 进屋后又关了自己殿门,在桌上铺了块布,把小兔子放在桌上。 拿了块点心,把自己得到的素素那里的药包取出。 想了半天,闭着眼摸起一包,撒在点心上,喂给兔子吃了。 过了会儿,兔子安然无恙。 又将另一包也如此喂下去。 兔子依旧没事,活蹦乱跳,赵琴有些莫名其妙。 这些药没任何效果,配来做什么用的? 她的确累了,拿只盒子把兔子放进去,端着放入内殿,自己上床休息。 快睡着时,听到盒子里扑腾了几声,但她眼皮子千斤沉,一下就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天色都变了,天边燃起火烧云。 她揉揉眼,从床上下来看到自己放兔子的箱子。 走过去一瞧,那兔子躺着,蹲下一摸,硬邦邦的,死去有一会儿了。 她一惊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才想通这其中的关窍。 想通但又不敢信自己的猜测,于是叫宫女来为自己更衣,出未央宫去汀兰殿。 她不够聪明,但身边有聪明人。 她早就看出,莫兰很聪明,聪明不足以形容皇后,应该用聪慧更合适。 莫兰有个常人没有的优点—— 事事沉得住气。 俗话说,事缓则圆。 莫兰便是如此行为。 经由诬陷事件便能看出她的为人。 娴妃向莫兰承认自己受素素指使行诬陷之事。 莫兰毫不惊讶。 说明她一早就猜到这种结局,可是这么久了,她都没有报复王素素,也没报复过自己。 也正因为她沉住气没那么快行动,才有了娴妃投诚认错,与锦绣和好的后续。 这不是比互相厮杀加害,好得多的结局? 莫兰不止聪明,还心宽。 可她好像并不打算原谅素素,却肯原谅了自己。 此时娴妃依旧以为是因为锦绣之故。 不然自己的行为那么恶劣,毫无原谅的必要。 胡思乱想着已经到了汀兰殿。 殿内很安静,还不到晚膳时候。 宫女回了话,娴妃走进正堂,莫兰从内室走出,指指桌子道,“坐呀。” 又喊彩旗沏茶。 娴妃将自己偷药的事告诉莫兰。 莫兰吸了口气,“你好大胆子。” “没事,我了解她,把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李昌在皇子所被打,她定然带人去兴师问罪。” “殿内空虚,我……”娴妃低下头,“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当初对皇后您,我也是这么做的,实在对不住皇后娘娘。” “皇子所的事你又如何伸进手去?” “你自己没孩子,不好去皇子所,又是怎么得知皇子们要打李昌的?” 娴妃想起李昌被打成乌眼青,扑哧一声笑了。 “妾身知道淑妃与贵妃最不对付,便寻她帮忙。” “她和宫中多数妃子都交好,特别是那些低位又被贵妃欺负过的。” “是她指使其中一个皇子为难李昌,但皇子所乱成那样,出乎我的意料……” 她把那日看到的情形和太子李寿的表现说予皇后,大赞太子教养得好。 “妾身知道皇子找事打李昌的大约时间,便等在紫兰殿门口。“ “王素素果然气匆匆带了一大群宫女太监赶到皇子所,才给了妾身机会把药偷出。” 她突然停下,拿起茶碗,只管用盖子撇着浮沫,也不喝。 “是毒药吧。”莫兰问。 娴妃稳稳心神,把自己给兔子喂药的过程说了,并没说自己的推测。 莫兰毫不迟疑说道,“那便是你喂了解药,又喂了毒,只是毒药剂量与解药剂量不匹配,故而兔子刚服毒时没发作,直到解药压不住毒药时才发作了。” “皇后娘娘果然聪明,妾身想了半天才想通的事,娘娘一下就明白了。” 娴妃顿了顿道,“只是我不懂,她为什么要配解药,莫非想害太子或娘娘你,自己再来做这个好人?” “故而妾身特来请教皇后,您认为宸贵妃到底想做什么?” 第1790章 夺子之机 莫兰认真想想,“我们没必要去猜她的心思。” “你只想,既有毒药,必是要给谁吃下去的。” “不管谁吃,总得入了口方才毒得死,我们只管防备着她在饮食上动手脚。” 赵琴很担心,“可这次的宴席她来操持,摆在紫兰殿,恐怕防不胜防。” 莫兰略加思索,“放心,我身为中宫,派点人手去紫兰殿还是能做到的。” 第二日皇后特意在众妃请安时,请皇上过来。 当着皇上的面,皇后道,“这次既然贵妃操持宴请,本宫也省了心,不过全交给妹妹也不合适,本宫派些人手给妹妹使唤吧。” 不等皇上说话,素素道,“我殿内人手充足,不必补充。” “别的好说,你那小厨房太小,厨子也没几个,合宫妃嫔都过去,再加上皇子乳母,差事可不少呢。” 皇上道,“朕也会去呀,宸贵妃就不必和皇后客气了,多加些人手,也好照顾得周到些。” “难得后宫大家齐聚一堂。” 素素见皇上开了口,只能答应,她眼睛微垂有了想法,皇后既然一定要向紫兰殿塞人,那就是不放心她。 她就给皇后这个机会,便道,“娘娘既然派了人手,便特意指定个人,专管厨房饮食,盯着些,省得吃食上出什么问题,毕竟这次皇子们也都过来。” 话说到此,几乎已经挑明了职责所在。 饮食出问题,就是你莫兰派的人监管不到位。 莫兰心中疑惑,王素素这般自信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下得了手? 这种暗暗的挑衅,莫兰当然接收到了,她笑着向着宸贵妃,目光坚定,充满自信。 两人对视瞬间,素素别开视线。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莫兰没派太多人,派去的人各有分工,只盯自己的岗,绝不脱岗。 所有菜出来都被人盯着,保证制作过程中绝不可能有人能动得了手脚。 嬷嬷把这些安排知会贵妃,王素素并没任何异样。 莫兰更奇怪,看来素素并不打算在食物制作过程中动手。 离冬至还有段时间,娴妃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到紫兰殿与素素作伴。 王素素有时候对赵琴很不耐烦,赵琴毫不在意,依旧与她亲近。 时日长了,素素也就习惯了,满宫的人都知道娴妃与自家主子要好。 有时素素不殿内,娴妃就留下,吃吃茶,用些点心,做点针线等着自家娘娘。 娴妃要的就是这份“习惯”。 素素恐怕是太自信了,放药之处并没更换地方。 依旧在梳妆台处。 娴妃再一次找到药包,并且确定了哪包是毒,哪包是解药。 她的愤慨翻腾着,为妹妹、为自己、为失去的那个孩子。 为上次素素给她的坐胎药方。 那张方子是压垮娴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她真心待对方,为对方顶罪,素素怎么这么阴毒,还要害她? 现在她想通了,王素素瞧不起自己之下的任何人。 她只仰望高处的人。 像自己这样任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别说真心,连最起码的尊重也不会有。 她终于还是下了手。 …… 淑妃只在暗中观察着,她感觉得到暗流涌动,虽不清楚会在哪里出事,但确信闻到了阴谋的气味。 宫里人人为自己,概莫能外。 自她入了桂忠的眼,走入争斗之中,她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硬。 既然有人搞事情,不如自己也顺势,与即将发生的大事比,她的事只能算小事。 就算出了纰漏,等发生大事,自己这点事,便算不得事。 从上次与素素对话之后,淑妃安静许久。 她在找贵妃的把柄送给皇后和娴妃。 既然已经送到,她也该谋划自己的事了。 …… 这一日,她在长乐殿内召见了秋官儿。 秋官儿来时天色已晚。 淑妃靠着引枕,卸了妆,手上拿着柄犀角梳一下下梳着胸前缎子似的长发。 秋官儿上前请了安。 淑妃淡淡问道,“公公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可还稳当?” 她余光扫过垂手立于殿中的秋官儿。 秋官躬身:“托娘娘的福,奴才才能有今日。” “托本宫的福?”淑妃笑着重复。 “公公这话说得不对。你能坐上这个位置,是你自己争气,皇上赏识你。” “本宫与桂公公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说了几句合适的话。” “只不过,能说好的,便也能说不好的。” 秋官没接话。 他知道,这话是提醒也是威胁。 淑妃放下茶盏。 “本宫近来瞧见一个人,心里实在惦记。” 秋官抬眼:“娘娘说的是?” “王美人。”淑妃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那个孩子,在皇子所顶撞过贵妃。一个孩子,敢顶撞贵妃,可见心里头是记着仇的。记仇的孩子,也会记恩。” 秋官不大明白:“娘娘的意思是……” “那孩子,本宫见过,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王美人不擅调教。” 淑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只是觉得,王美人身子骨不好,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她那孩子怪可怜的。本宫膝下无子,若能收养他,也算是一桩善事。” 她转过身,看着秋官。 秋官一脑门子汗,“娘娘仁善。” “少来和本宫说这些屁话。” 淑妃走回他面前,声音低了下去,“本宫只问你一句——这件事,你能不能办?” 秋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王美人不能“死”,只能“病”。 病得重了,救不回来,谁也怪不到谁头上。 “娘娘,”秋官低声说,“王美人那个孩子,在皇子所。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娘是怎么死的……” “他不会知道。”淑妃打断他。 “他只会看到,他的娘病重的时候,是淑妃娘娘日夜守在床前,是淑妃娘娘请了最好的太医,是淑妃娘娘在他娘死后抱着他,跟他说‘别怕,以后有本宫’。” 她顿了顿。 “公公,你明白本宫的苦心吗?” 秋官跪下:“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事办好。” 第1791章 淑妃弄权 淑妃弯腰,亲手扶起秋官儿。 “本宫知道你为难。”她的语气忽然柔了下来,“所以本宫不会催你。还给你找了条路子。” “请娘娘明示。” “太医院的江太医可为你所用,你叫他开什么药,他若不开,你只提林美人即可。” 秋官儿愣了愣,不大明白。 “这两个妙人进宫前是青梅竹马。” 秋官叩首:“谢娘娘体恤。” “去吧。”淑妃摆摆手,“本宫等你的好消息。” 秋官退出殿外,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殿内,淑妃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美人……”她自言自语,“本宫会替你好好养儿子的。” 想到自己也有左右旁人生死的这一天,她得意地笑了。 那笑容温柔中带着一丝妩媚,和平时在皇上面前一模一样。 秋官回到值房,思量许久。 宫中死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低位妃嫔还不如高位奴才得势。 王美人不能暴毙。 暴毙会查,查下去不露馅也会带来麻烦。 她只能“病”,病得合情合理,病得让人无话可说。 好在,有江太医,他心中感慨,这宫里人人都可有可能成为棋子。 秋官儿对江太医没什么印象。 应该不是什么好大夫。 他来到太医院指名要单独见江太医。 出乎意料,来了个清秀瘦高一身书卷气的年轻人。 林美人他模糊有些记忆,两人倒是般配的一对儿。 可惜了。 “江太医。”秋官儿翘足而坐,“本座有一桩难事,想请大人帮忙。” 江太医不卑不亢微微弯腰,“公公请讲。” 秋官道,“你近前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江太医变了脸色,“公公,你如何知道……” “你放心,”秋官拍拍他的肩,“公公不会害你。” “我只想交你这个朋友,朋友之间是要互相保守秘密的。” “你自然可以离开宫中,可她呢?她在此间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你忍心让她一人面对宫中的艰难?” “但若有本公公帮一帮,不说旁的,给她换个敞亮些的住处,一切供应给足还是做得到的。” 见时机已到,秋官儿从袖筒中拿出张方子,“江太医看看这方子。” “这方子持续服下去,会令人神思倦怠,日夜不得安睡,慢慢的……人便会越发虚弱,直至崩溃。” “真不幸,本来身子骨就弱。”秋官儿叹息。 …… 王美人一到冬天,便缠缠绵绵病起来。 她住在西六所,地气不好,供的炭火不够多,她烧的炭要比旁人多出一半。 只因她的住处特别寒冷。 不旺旺烧着火,她那纸片似的身子跟本受不得。 因贵妃罚跪受了寒凉的腿,入了冬便疼,走路都得慢慢的。 刚开始也没这样重,只是唤来的太医开出药方,喝了从不管用,便成了今天的样子。 这个冬天胃口也差。 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开了补药,吃着不见好,反而一日比一日没精神。 好在淑妃隔三差五便来看她。 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是补品,有时是药材,有时只是一碟子新做的点心。 她坐在王美人床边,握着她的手,语气不像高位妃子,却像自家妹妹。 “别急,这病来得慢,去得也慢,得养着。” 王美人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了血色。 “多谢娘娘惦记,都是我自己不中用,这样贵重的补药吃着也没什么效果。” 淑妃不让她不让她多说话。 她帮着掖被角、端药碗、擦额头的汗,像个付出真心的朋友。 王美人的儿子李庄每隔几日便从皇子所回来探望。 这孩子如今长高了,个子蹿到淑妃的胸口处,声若洪钟。 淑妃每次都算准了日子,母子俩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外间做针线,不打扰,也不离开。 等孩子出来,便柔声问他在皇子所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功课跟不跟得上。 “别叫你娘亲担忧,她操不得心。” “谢淑妃娘娘,儿臣记住了。” “你娘亲的身子,本宫会盯着太医调理。” 淑妃替他整了整衣领,“你只管在皇子所好好读书,你在前头出息了,你娘亲的病就好得快。” 李庄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淑妃脸上的温柔便会淡去几分,在他背后露出满意的笑。 王美人的病越来越重了。 一个不起眼的美人,躺在偏殿里,连翻身的气力都没有了。 淑妃掐着时间过来,王美人咳嗽得惊天动地。 淑妃拍着她的背,眼瞧她喷出一口鲜血。 太医来看过,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她身边的宫女伺候的越发懈怠,毕竟是个要死的主子。 有门路的都托人想要寻个好出路。 她让四喜把自己的补品挪了一半送到王美人这边,又亲自去太医院催了好几次药。 太医院的人不敢怠慢淑妃娘娘要的药,王美人用的药材比从前好了不少,但她的身子已呈灯干油尽的状态。 淑妃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 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屋内的炭明明烧得很旺,王美人在被子下的身子却一阵阵发抖。 她咽不下东西,参汤顺着嘴角淌下来。 淑妃用帕子替她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李庄从皇子所赶回来,扑到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娘……娘你睁开眼看看我……” 王美人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向淑妃。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娘娘……臣妾不成了……” 淑妃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妹妹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着,会好的。” 王美人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孩子,又指了指淑妃。 “娘娘……臣妾这个孩子……求娘娘……” 她喘了几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臣妾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臣妾求娘娘……替臣妾照看他……他还小……我娘家又不行……没人……” 话没说完,她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淑妃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放心。”淑妃的声音低而坚定,“你的孩子,本宫会照顾。本宫说到做到。” 王美人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转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使劲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地说:“记住……淑妃娘娘……对我们娘俩的……恩情……” 李庄跪在床前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王美人无限眷恋地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手慢慢从淑妃掌心里滑落。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淑妃把王美人轻轻放回枕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然后转身将孩子揽进怀里。 “别哭了。”她的声音温柔而沉稳。 “你娘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如今解脱了。” 孩子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淑妃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王美人青白的脸上。 “你娘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缓缓地说,“本宫已经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从今往后,你出了皇子所,旁人去向自己娘亲请安,你只管来长乐殿寻本宫,别觉得自己没处可去。”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娘娘……” 淑妃用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那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床上的王美人尸体还没冷,却永远不会知道床前搂着自己儿子的,是她的催命鬼。 “报丧吧……” 殿外的风刮过来,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被吹远了。 一个美人死了,连丧事都是从简的。 合宫都在期待一场冬至大宴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小美人的死,甚至还觉得晦气。 这个孩子,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了。 原来使用权力是这般滋味啊。 第1792章 紫兰殿的宴 王美人的死在满宫欢庆的气氛里,像突然炸了一只鞭炮,响过后,碎片被风一吹,就再也不见踪迹。 淑妃在登仙台求见皇上。 皇上侧卧在榻上养神,闭目问,“急着见朕,有事吗?” “王美人的丧事已经办完。” “唔。” “可那孩子还很悲伤。” 皇上睁开眼睛看着淑妃。 “马上大宴,其他皇子都随母亲一起参宴,旁人的欢喜看在他眼中,该是多么刺心啊。” 皇上叹口气,“他娘亲身子骨不好,这是他的命。” “皇上一句话便能改变他的命运,叫他好受许多。” “唔?” “给他再认个娘亲。” 皇帝坐起身,“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想做他母亲,是吗?” “妾身想什么都不重要,妾要能选,很想做瑶玉公主的母亲呢。” 一句话逗笑了皇上,“那她母亲得同朕与你拼命。” “所以,妾身不敢提任何要求,还是问那孩子自己的想法比较好。” “就如小公主,硬拘到妾身跟前,她也不会与妾身亲近,何苦呢?” “也是,朕抽空过问一下。” “妾身替李庄谢过皇上慈父之心。” 之后一切都很顺利,更妙之处是皇上问李庄时,李庄也问皇上,“没有人提过要认儿臣吗?” 皇上摇头,“这件事怎么能由别人提?谁想养朕的儿子都可以吗?” “朕自然问过你的意见,再做决定。” 李庄很感动,磕头道,“娘亲生病时,一直是淑妃娘娘看顾有加,儿臣感念她慈悲心肠,愿意认她为母妃。” ”不知淑妃娘娘愿意不愿意?“ “她的确合适。为人不过分呆板,却有分寸,平日进退有度,恰守妇德与宫规,不轻浮,做你娘亲是合格的。” ”更可贵的是,是她提出为你认个母亲,不必是她,只要你能过得好,便可以了。“ 李庄眼圈一下红了。 “谢父皇为儿臣想的这般周到。” 淑妃不声不响为自己谋得一个儿子,一个对她感激有加的儿子。 这件事传到素素耳朵里已经是许多天后,经由皇上之口告诉皇后,又在请安时由皇后告诉诸妃。 素素心中暗暗吃惊,看着淑妃,却见她面有戚容,像为王美人的过世伤心。 莫兰安慰淑妃,“妹妹别难过了,你一副菩萨心肠,替她办了丧事,还收养她的儿子,她也能安心闭眼了。” 素素差点叫出声,王美人的死定有疑点。 更因为之前淑妃就流露过想收养别人的孩子,竟这么快成了真。 她出口便是讽刺,“哟,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病死了?别是有人存心不良吧?” 淑妃哪里容她。 堂中静静的,皇后眼睛转向贵妃,耳中却听淑妃道,“怎么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她那双腿早早就坏掉了,自那年冬天,身子便一天天衰败下去,姐姐,你总知道她是为何坏了身子吧?” 一句话便堵得素素一肚子冤枉却说不出。 自皇子所的闹剧传开,人人知晓,李庄的母亲被素素罚跪,落了病根,引得那孩子一直记恨素素。 淑妃见堵住贵妃的嘴,也不再继续说下去,马上收了声。 大家散了,素素追上淑妃,与众人隔开几步,她低声追问,“你是做的,对不对?” “你自己说过,想要个孩子,自己生不出,可以抢旁人的。” “你对王美人使了手段!” “这群人蠢钝如猪,她们都以为你是好人,本宫却知你是个什么东西。” 淑妃一脸诧异,“娘娘在说什么,我竟听不懂?” “什么抢旁人孩子?这么恶毒的念头娘娘打哪听来的?” “李庄认我为母妃,是皇上和他自己的意思,我一个字也没提过,不信你自己去打听。” 她带着轻蔑,撇嘴轻笑,激怒了贵妃。 “本宫自然会打听。” 素素转身快步离开。 她一面忙着冬至宴,一面讨好皇上,找了机会打听。 皇上的确说是自己的意思。也是李庄的意思 淑妃并未提及要收养任何皇子。 素素仍不死心,追查王美人的死因,太医院的说法也和淑妃一致。 说王美人的确是病故。 素素真想不通了,以淑妃的能力,想收买太医院的人还不够格。 她做不到。 难道真是那一次的罚跪,造成王美人身子骨越来越弱,引发别的病症,以致死亡? 没来及继续追究,冬至已然到来。 …… 冬至宴摆在紫兰殿。 天还没黑,殿内已经烧起了地龙。 烟气顺着地沟排出去,殿里暖洋洋的,连窗棂上的霜花都化成了水珠。 宫女们穿梭如织,摆果碟的摆果碟,斟酒的斟酒。 丝竹声从偏殿隐隐传来,喜气洋洋的。 热闹劲儿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溶化了。 戏班子也到了,主子们开了宴,可以边听戏边用膳。 莫兰到得早。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 派出去的嬷嬷已经来回过话——厨房盯住了,每道菜出锅都有人守着。 盛器是新的,碗碟盘子都是她让人从御膳房调来的。 紫兰殿原有的那一套一件没用。 茶水由专人看管,从烧水到沏茶到端上桌,经手的人都在她眼皮底下。 她甚至让人把贵妃殿里原有的茶壶茶盏全收了,换上了从汀兰殿带来的。 宁可做得过些,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贵妃可有不乐意?” “没有,从头到尾,老身不曾见过贵妃娘娘出现。”嬷嬷答。 莫兰反而皱起眉。 素素正招呼刚到的妃嫔,笑容得体,声音不高不低。 端的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瞧见莫兰在看自己,便走过来,笑着道:“皇后娘娘来得真早。” “本宫是怕妹妹忙不过来,早些来,也好帮衬帮衬。” 莫兰放下茶盏,“操心操惯了,妹妹别笑话。” “娘娘说笑了。您派来的人个个能干,臣妾这边的人倒闲了大半。” 素素的目光扫过殿内在忙活的嬷嬷,暗搓搓讽刺,“娘娘真是太小心了。” 莫兰听出了话里的刺,淡淡道:“今儿个皇子公主都来,皇上也来。” “连本宫也不大见人能到得这么齐的。贵妃果然有脸面。” 素素没再接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妃嫔。 莫兰看着她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帕子。 素素手上有药——毒药和解药都有。 她不知道素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会动在哪道菜上。 今天必须把每一处细节都盯死了。 这哪里是冬至宴,分明是场鸿门宴。 宴未开,她就已经紧张起来。 第1793章 一场乌龙 妃嫔们陆续到齐。 有孩子的都带了孩子来,殿内瞬间如煮沸的汤,热闹起来。 淑妃带着李庄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 李庄穿了一身新衣裳,安安静静坐在淑妃身边。 时不时往殿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娴妃坐在左侧靠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偷偷落在素素身上。 默默注视着对方一举一动。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要能当场抓住贵妃下毒…… 锦绣在侧问道,“姐姐怎么了?要笑不笑的?” 娴妃手指在微微发抖,是兴奋导致的。 皇上最后才到。 他今日兴致不错,穿了一件新制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明黄绦带,衬得人精神了许多。 他一进门,满殿妃嫔便齐刷刷站起来行礼。 皇上笑着摆摆手:“都坐吧,今儿个是家宴,不必拘礼。” 素素迎上去,亲自替皇上解了斗篷,交给身后的宫女,又引着他往主位走。 皇上坐下后,目光扫过殿内,瞧见淑妃身边的李庄,便问:“那是王美人的孩子?” 淑妃起身答道:“回皇上,是李庄。” 莫兰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殿门口。 盯着厨房的方向,盯着每一个端菜上来的宫女。 她已经交代过了,任何一道菜上桌前,都必须经过她派去的嬷嬷检查。 菜里不能有异物,汤汁不能有异味,连摆盘的方式都得和菜单上对上号。 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放心。 菜一道一道地上。 冷盘、热炒、羹汤、点心,摆了满满一桌。 妃嫔们开始动筷,戏台上也热闹起来。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不时有人前来敬酒。 也有人讨论着菜色好坏。 李昌坐在素素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一块桂花糯糕。 李寿坐在莫兰身边,吃得嘴角沾了馅料。 莫兰替他擦了擦嘴,心里却一直在想:药在哪里?会在哪一道菜里? 宴会都到尾声了,怎么不见有任何异样? 莫非就是一场正常宴请,素素并未藏奸使坏? 就在她犹疑之时,李昌起身,手上端了茶走向自己这边。 莫兰目光不由追着李昌直到近前。 李昌双手捧茶道,“敬太子,祝太子殿下安康长乐。” 李寿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李昌伸过手,越过桌面与太子碰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自己喝了茶,李寿也饮了自己碗中茶。 整个过程莫兰一直紧紧盯着,没半分问题。 她松口气,嬷嬷却喝道,“等一下。” 莫兰看向嬷嬷,嬷嬷走到太子桌前端起一盘子糕。 那是盘糯糕,雪白的糕体,用糯米粉做成,里内有孩子们喜欢的馅料,多用山楂为主馅,做成花鸟鱼的形状。 是专为皇子公主准备的小点心。 嬷嬷端起的那盘糕上明显撒落细细的粉末。 她声音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暗哑,但却气势十足。 “这上面,皇子爷刚才撒上了什么?” 莫兰惊讶地看向李昌。 然而李昌脸上只有懊恼并无畏惧。 “这是何物?” “这只是……” “来人,请太医!”嬷嬷这一声将整个殿内的宾客都惊到了。 殿内除了唱戏未停,所有人放下筷子看向主位。 素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怒气。 “老奴亲眼看到李昌递过茶碗时,从袖口撒落这些粉末,沾在糕子上,请娘娘问问皇子爷,这是什么?” 莫兰瞟了素素一眼,出乎意料,她脸上带着一种嘲讽的神色,置身事外。 她暗道不妙,马上开口道,“嬷嬷负责所有皇子的饮食,警惕惯了的,不必等太医过来,把糕子拿来本宫看看。” 糯药端过来,她细看那粉末在光下有些闪闪的。 用手指轻粘,舌头一舔,甜的! 素素更得意了,站起身道,“娘娘,妾身筹备这么一场冬至宴,看来是成了娘娘眼中钉,娘娘是怕妾身抢了娘娘治理后宫的功劳不成?” “彩旗,帮李昌去了外衣,看看衣袖中放了什么。” 李昌一脸懵懂,彩旗上前就要动手。 “住手!” 素素快步走来,将李昌护在身后,厉声道,“李昌是皇子,谁敢动他?” “皇上!您就看着皇后这么侮辱皇子与妾身吗?” 皇帝看向莫兰,莫兰从容笑道,“红糖是从李昌袖子中落下的,就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说,只是去了外衣瞧一瞧,既不伤害皇子身体,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说不定有恶奴不好好照看皇子,才导致皇子衣袖中会藏有糖末,若是下次还不小心藏的别的什么东西,又不小心落在谁的碗里可怎么好?” 皇上点头,挥挥手,“素素莫拦着,看看不打紧。” 彩旗领旨,上前帮李昌脱去外衣,竟从衣服内倒出一大把红糖末子。 用小碟接去接,接了半碟子。 这就不合常理了。 素素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 李昌上前道,“回父皇,母亲不知情,儿臣喜欢食甜,母亲不让,儿臣瞒着母亲藏了红糖末在袖子里,吃茶时会偷放一些进去。” “父皇别怪母亲。” 素素马上接上道,“娘亲只是怕你牙,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还敢把糖末藏在衣服里?” “父皇,儿臣也不是时时藏,只有冬天会藏。” “好了好了,一点小事,吵得大家不得安宁。” “嬷嬷没做错事,盯得紧是责任所在,退下吧。” 莫兰咬牙,明知素素不安好心,李昌若想藏着糖沫,可以用纸包起来,可以放在荷包中,哪有直接丢在袖笼里的? 皇上挥挥手,便了却一场惊涛骇浪。 素素不服,哀怨地问,“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李昌好心给太子敬茶,您让人当着满殿人的面喊太医?他才几岁?您这样羞辱一个孩子,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难道还怕他给太子下毒?” 莫兰看着她,目光平静:“本宫没有羞辱任何人。只是小心。” 素素的声音发抖,“您这不是小心,您这是打妾身的脸!” “够了。”皇上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素素瞬间住了嘴。 “在孩子们面前吵什么?皇后做得对,小心无大错。贵妃也别多心,不过是孩子贪嘴引起误会罢了。” 素素咬着唇,不敢再说什么。 李昌站在那儿,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素素把他拉回身边,搂在怀里,冷着脸不再看任何人。 莫兰坐直身子,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李寿,李寿还在慢悠悠享用山楂糯糕。 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一道点心,毫无觉察方才发生的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莫兰看向素素,素素一脸怨气,还委屈地红了眼睛。 可实际上,这一局,莫兰输了。 她严防死守的这一拳打在棉花上。 药还在素素手上,毒还在,解药也还在。 就如草丛里藏着一条毒蛇,吐着信子,你却不知它何时会突然蹿出来咬人一口。 …… 这不是李昌第一次做这件事。 在紫兰殿里,这被叫作“游戏”。 第1794章 凌霄阁夜谈 素素教他,用膳时趁人不注意,把糖撒在母妃的点心上,若没被母妃抓到便算赢,若被发现便算输。 起初李昌觉得好玩,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便成了本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练这个,母妃只说,将来在宴席上,要能让别人也尝尝这“甜头”。 素素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 她还说,这个游戏是母子之间的秘密。 李昌记住了。 他敬茶时,抖动袖子,将糖撒出去,一切都很自然。 撒红糖的动作,只是袖口一倾,漏出些许粉末。 旁人看不清,但莫兰身边那个嬷嬷的眼睛,毒得跟鹰似的。 嬷嬷上前时,李昌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嬷嬷把那碟点心端起来。 看着满殿的大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母妃的脸色变得奇怪。 他忽然想,这次是不是又输了? 素素把他拉回身边时,手臂收得很紧。 李昌靠在她怀里,听见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擂鼓。 他不明白母妃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一碟糯糕而已。 输了又怎么样。 宴席继续,然而欢乐的气氛不再。 莫兰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嬷嬷也是如此,一双混浊的眼睛依旧盯着所有上了太子桌上的饮食。 直到结束,莫兰才松口气。 这一场宴,是她吃过的最累的宴。 上了暖轿,她一下瘫软在座椅上。 赵琴走在暖轿旁边,低声道:“娘娘,妾身想不通。” 半晌,莫兰疲惫的声音从轿中传出,“她在试本宫。” “试什么?” “试我的戒心。我与她是死敌,她看我防她不防,怎么防,防到什么程度。” 莫兰在轿中睁开眼,“她知道我会防,但她想知道我敢不敢撕破脸。” “她比从前更谨慎了。” 嬷嬷沉默地走在轿辇另一侧,听皇后吩咐。 “从今日起,李寿的饮食,一刻不能离人。 紫兰殿送来的东西,一律不用。 不只紫兰殿,任何人的东西,都不用。” 莫兰幽幽叹息道,“本宫实在太累了。” …… 紫兰殿里,素素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李昌。 李昌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今日的事,”素素开口,声音不像刚在宴席上哭过,眼上的红也已退去。 “你做得很好。” 李昌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可我失败了。” 素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没关系,总还有下次。输一次两次的,不打紧,只要赢一次就够了。” 李昌点点头:“母妃,我下次会注意。” 素素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带着温柔笑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夜色,宫灯在风里摇晃,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起莫兰今晚的眼神与应对。 忽然笑了,低语道,“莫兰,今天的宴,本宫备的如何?你可还受用?” …… 凤药这次只回京几天便再次启程。 现在远不是庆祝的时候,大周如一个沉疴在身的病人,这次出手只是治标不治本。 除掉一个何思本一个小小盐丞,国库吃紧便得以缓解。 全国大盐场不止河东一处。 除此之外还有矿业、茶、漕运等。 她一一个个地处理,待财政缓过来。 还有一件大事,便是肃清吏治。 这件事,她回京后与皇上密谈了一次。 皇上坚决反对这个时候进行吏治整顿。 …… 两人见面单独在凌霄阁。 阁高百尺,如入仙境。 凤药先向皇上行礼,起身后,皇上道,“你与桂忠的密折朕都看了。” 凤药等了半天,没了下文。 她不可察觉地暗叹口气,皇上没给出她想要的承诺。 她带了气性问,“皇上不心惊?” 皇帝面向高远天空,听这句话微侧脸,“这是问责?” “臣女心惊,一个河东盐场,败坏的程度超乎想象,皇上以为其他地方呢?” “河东自郡守到小小书佐,无人不刮分盐场收入,你若想清廉,这地方便容不下你。” “这是什么风气?何时官场也逼良为娼了?” “这是皇上的责任。” 李瑕倒吸口凉气,“秦凤药,你这大司农是朕给的。” “臣知道,这里只皇上与臣二人,故而敢于直言。” “皇上实在太过纵容下面官员。” “这批官员,真正在乎国家安然和百姓乐业的才有几个?” “所有人的心思都用在勾心斗角,结党营私上。” “朕知道。” 凤药焦灼地问,“那为何不管?” “……” “皇上!” “你以为朕不想管?” “朕是不敢管,怕生气,怕……怕暴毙!” “你说实话,朕是懒政的帝王吗?现在朕每批上一个时辰折子,每觉头晕心悸,你出宫没了消息,朕一想起便得静坐服用保心丹。” “你在前方冒险,朕受着百官要胁,人人要拿掉你,朕难以承受这些人的诘问、不停上折子、这些政务逼得朕发疯!” “朕这一生,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有时,朕真是羡慕那些富贵王爷。” “你若把这官场搅得天翻地覆,朕拿什么支持你?” “皇上可留下安之,统领内阁,加上桂忠掌印,两个人足以为皇上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你呢?” “臣为皇上整顿财政,之后,皇上可配合臣一起整顿吏治。” “好大的口气。你知道要冒多大险吗?有可能你要送命的。” “整顿吏治——那是多大的动静?要查多少人?要得罪多少人?万一失了手,闹出乱子来,如何收场?” “整顿吏治不是一顿乱杀,你可知晓?” “朕——半生劳苦,如今实在做不动了。” “现在朕才理解了当年父皇的心情,当年朕也瞧不上父皇那样懦弱无用,整日沉迷酒色,呵呵,等朕年岁上来了才明白,人一生原来这么短。” “凤药啊,你真想整财政,朕支持,这些官员的错处很好拿,有了罪证,怎么处置也不会有人置疑。” “你可只管做去。其他的,你别管。” “朕不留安之和桂忠,你若只身前往,朕不如不叫你去。“ 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时堵住凤药的嘴,让她说不出话。 “李瑕。”她低沉地唤了一声皇帝的名字。 许多年了,皇上没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自己的姓名,眼神一亮。 “我在明处挖,有人在暗中偷,我不服,这个亏我不要吞下去。” “你呀你,秦凤药,你骨子里就是这个不吃亏的性子。” “你是属驴的吧,朕这辈子被你这犟驴子牵着走。” “你带上安之桂忠,整完财政,别的事到时再议。” “请旨,户部尚书如何处置?” “你说?” “贬官,其族男子十年不得入仕,吴尚书做官几十载,轻罚下算了。” 皇帝板着脸看着凤药,她就是故意的。 侮辱性这么重的处罚,她说是轻罚。 她太懂文人的软肋,要的就是公然打脸的效果。 这个女人,越老越不收敛。 靠着死乞白赖,凤药得了皇上的默许,悄悄离开京师,向淮南进发。 此时河东斩首官员一十三名,流放五十四名。 抄家不计其数。 她酷吏的“恶名”已成了震慑贪官的法宝。 第1795章 残暴的胜仗 凤药离京时是秋意正浓之时。 此时,玉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 玉郎对高句丽边境小城的屠杀,成功引走了高句丽与大周官军对峙的一半兵力。 他令先锋队在高句丽境内寻一处有利地形,以逸待劳,等着追兵自投罗网。 轻骑入城那一夜,刀光如雪。 城中所有男性,从耄耋到襁褓,一个未留。 这不是滥杀,是计算。 一座城失了全部男性,十几年内都长不出新的兵卒。 新生儿长到能握刀的年纪,至少要十四五年。 玉郎要的,就是让高句丽在短时间内丧失成建制的作战能力。 几万大周将士像带着恨意的鬼魅,将整座城血洗了一遍。 没有人手软。 每个人都有战友死在高句丽人的刀下, 那些积攒了整个冬天的仇恨与怨气,终于在这一夜被血洗涤干净。 城中不杀一个妇女,不碰一个女童。 这不是仁慈。 尸体总要有人收,城总要有人守。 活着的人会把仇恨传下去—— 但那仇恨需要二十年才能酿成刀兵。 清扫干净,军队撤入一处峡谷。 等了数日,吃喝饱足,养得精神抖擞。 疲惫的高句丽追兵堪堪赶到。 正如玉郎所说,城中留下的女人不会让亲人暴尸荒野。 入土为安的规矩,哪国都一样。 追兵们看到的,只是一座静默而破败的血色城池—— 那些能激起一腔血勇的惨烈景象,早已被收拾干净。 而他们自己呢? 一路拖着辎重,饿着肚子,疲于奔命。 哪是周军精锐轻骑的对手? 一通单方面的夹击,先杀一半,再追着杀,又把剩下的一半杀去大半。 余下的残兵四散逃窜,玉郎没有追。 他继续下令。 “回大周境内,沿伊水向上游,安营扎寨。” 战报传到徐乾手中时,他正对着地图发呆。 展开帛书,他的目光先落在敌我战损那一栏,倒吸一口凉气。 再往下看,看到那座小城的伤亡数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帛书差点落在地上。 八万。 八万男性,包括男童与老人。 边境那座不知名的小城,人口不过十几万。 玉郎的军令,杀了那小城一半的人。 徐乾握着战报的手抖了很久。 他不是没拦过。当初玉郎提出这个计策时,替他分析过情况。 战局拖不起,徐家军耗不起。 再打不赢,朝中那些等着看徐家笑话的人就能把徐乾生吞活剥。 是这些话说动了他。 “皇上若一纸诏书将你唤回呢?或指名换将?你如何应对?” “胜仗才是唯一出路。” 可现在战报摆在眼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战争的初衷。 他是默许者。 这些无辜之人的血他洗不干净。 徐乾攥紧战报,大步走出帅帐。 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径直往玉郎营帐走去。 走到帐外,便闻到只有在宫里才闻得到的清雅茶香。 炉火上的茶吊子刚刚煮沸,发出尖锐的哨音。 从帘缝向内看—— 图雅盘腿坐在矮榻边,不知说了什么,从溪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得像钟鸣,在整个帐子里回荡。 把昏暗的烛光都映亮了几分。 徐乾已经一年多没听见过侄子这么笑了。 从溪截肢之后,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不说话,不出门,连眼睛都是灰的。 是图雅来了之后,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的。 如今他有了笑容,还开始打听假肢的事,说想重新学走路,哪怕慢一点。 徐乾站在帐帘处,手里攥着血淋淋的战报,竟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玉郎歪靠在椅子上,姿态矜持而懒散。 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乍一看像在发呆。 但他的眼神是放松的——那种在家宅之中、不需设防的放松。 徐乾看着那双眼睛,喉头发紧。 眼前这个人,不假思索便能杀了八万无辜百姓。 毫无愧意。 在手下将士面前他是冷血的杀神, 在敌人面前是恐怖的鬼魅。 可此刻,他歪在椅子上,闻着茶香,听一个少年笑,面具外的那只眼睛,流露出柔和的光。 像个闲居在家无所事事的书生。 徐乾掀起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茶香袅袅,帐内暖意融融。 从溪的笑声还没落尽,看见徐乾阴沉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 图雅目光在徐乾和玉郎之间转了一圈,默默起身,拉着从溪往外走。 “小叔……” “你留下。”徐乾按住从溪的肩膀, “有些话,你也该听听,你也是将军,做决策时该说说自己的想法。” 玉郎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 他依旧歪靠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徐乾将战报甩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八万人。” “连孩子都没放过。金玉郎,这就是你的打法,屠城时连婴儿也不放过?” 玉郎没有去看那份战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下的命令。 “是。”他淡淡答道。 “你——”徐乾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是兵,不是匪!杀俘不祥,何况是百姓!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天下人?怎么面对朝廷?怎么面对我爹?我大哥?” 玉郎终于动了,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徐乾脸上。 “你大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徐忠若是站在你这个位置,他不会问我这些话。” 徐乾被噎住了。 玉郎说的是事实。 徐忠,大周武丞相,冷酷、理智、算无遗策。 如果是大哥在这里,他不会为敌国百姓掉一滴眼泪。 大约会想着如何写折子,为徐家讨功的同时,摆脱文官的声讨。 大哥心里装的是徐家整族的荣耀。 可他不一样。 他是徐乾。从小被爹惯着、被大哥护着的那个徐乾。 他可以上阵杀敌,可以在战场上浴血拼杀, 但他做不到对无辜者举起屠刀。 “我不是我大哥。”徐乾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 玉郎重新靠回椅背,“所以你当了主帅也久战不胜。” “真正的主帅,是你大哥那种人。但他在京城,来不了。所以这里,要赢,你得听我的。” “徐乾收一收你的菩萨心肠,这里的修罗场,你的慈悲早晚害死你。” 徐乾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玉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边境线上。 “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两军对垒,你一刀我一枪,堂堂正正?” “操妇人之仁,不该掌兵。” 徐乾沉默。 对于一个统帅来说,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几乎是种羞辱。 第1796章 大自然的杀戮 徐乾读过兵书,读过长平之战。 读到白起坑杀四十万大军,拍案大骂。 大哥徐忠却说:“白起之后,赵国再无力与秦抗衡。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四十万人的命,换来了秦国的天下。” 徐乾却问了个问题,“倘若我们是赵国呢?” “我们得变成秦国。”徐忠不假思索回答。 徐乾回神,对玉郎道,“我不会让你再杀百姓。” 徐乾咬着牙,“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玉郎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个不屑的角度,“你以为还有从今往后?”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处标记。 “高句丽十五万大军,正因为你最瞧不上的屠杀而离开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与我军主力对峙。我方真正能出城对决的只有三万。” “屠城的骑兵,已绕开阵地沿伊水向上游去了。” 徐乾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你要……” “我查过县志,每年这个时节,必有大雨。三天内,雨就会来。” 他转身看着徐乾,“听懂了吗?” “先截流,等雨下来,上游涨水,那边把堤扒开。洪水直冲而下,高句丽大军的营地,就在下游河谷边上。” 徐乾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们……有七万人。” “对。”玉郎说,“七万。一个不留。” “那里面有我们的俘虏!” 徐乾突然意识到玉郎又想杀了所有人,上前抓住玉郎衣服,“他们前后抓了我们三千人!全在营里!” 玉郎低头看了一眼徐乾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发怒。 “所以呢?” “所以要先换俘!把人救出来——” “换俘?”玉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你拿什么换?你手里有他们的俘虏吗?” 徐乾一愣。 没有。一个都没有。玉郎从不留活口。 “那三千人,从他们被俘的那天起,就该当他们死了。” 玉郎的声音依旧平静,听得徐乾直咬牙。 “你多留他们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的罪。洪水下去,一了百了。” 徐乾的手在发抖。 他松开了玉郎的衣襟,后退一步,撞在了矮桌上。 茶吊子翻倒,滚烫的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没有感觉。 “你……你不是人。” “我知道。”玉郎整了整衣襟,“我从一开始就不是。” 帐帘外面,偷听的图雅忍不住挑帘进入。 她看着徐乾,又看着玉郎,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从溪身上。 从溪低着头,假肢旁边的空裤管轻轻晃动着。 “徐乾。”图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金大人说得对。” 徐乾吃惊地看向她。 “那三千人……”图雅的声音很轻,“就算没有洪水,屠城之后,也活不了的。” “但这场仗,必须赢。” “打赢了,以后少打几年仗,少死不止几万人。徐乾,你是主帅,你得看全局。” 徐乾闭上了眼睛。现实就是这么残忍。 全局。人人都跟他说全局。 凤药在朝中拼了命地弄银子,是为了全局。 玉郎屠城杀俘,是为了全局。 图雅说这三千人救不回来了,也是为了全局。 可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三千双眼睛。 三千个盼着儿郎、夫君归家的家庭。 三千个朝夕相处的伙伴。 他们在等他,等主帅来救他们。 “什么时候?”徐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日。”玉郎说,“最迟后日。” “看天气。左右不会相差三天。” “机会稍纵即逝,你看着办。你要用咱们的人命与和敌方人命相搏,救这三千人,我没意见,不过,上阵拼刀我是不会上阵的。” 玉郎说得理所当然。 徐乾无力地看着玉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是主帅。” 玉郎重新歪靠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打赢了还要被你责怪,那这次你说了算。” 徐乾垂下头——玉郎说的对,开城门搏杀何止要死三千人。 关门等着老天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杀敌方全军。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一些。 从溪坐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他难以抉择,那三千人中有他认识的兄弟。 虽不承认,但玉郎的谋划最有效。 图雅走到玉郎面前。 “你不怕他恨你?” 玉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恨我的人多了。他排不上号。” 图雅沉默了片刻,沉重地说了句“你真是个混蛋。” “嗯。”玉郎放下茶杯,“但混蛋能打赢仗。” “从溪,身为主帅,就是要做决定的,生与死的决定。” 他肯指教从溪,但说明心中偏爱这个少了条腿的少年将军。 雨帘之外,隐约能听见伊水奔流的声音。 “明日。”他自言自语,“明日过后,高句丽二十年内不敢再犯,省了多少事。” 雨越下越大。 远处,响着隐隐的轰隆之声,分不清是雷,还是伊水上游正在涨水的轰鸣。 这一夜徐乾时睡时醒,朦胧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雨声打在毡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天亮时,那声音大得异乎寻常。 他披衣起身,帘子一掀起来,一股子雨雾便飘入帐中。 天漏了一般,瓢泼倾盆。 雨帘密密匝匝,连对面三尺都看不清人影。 屋内突然发出滴答的声响,原是帐顶湿透,雨水透入营房之中。 这样大的雨,伞不顶用,徐乾心中闷着一股子火气,直接走入雨幕中去寻玉郎。 玉郎早就起来了。 此时正站在关内高处的山崖上。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淌成一道水帘。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眯着,望着伊水下游的方向。 图雅站在他身侧,举着油纸伞,伞面被雨砸得几乎要翻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玉郎的目光望过去——除了茫茫雨幕,什么也看不见。 徐乾寻着他们的踪迹走来,雨水浇透了他的发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从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独腿泥泞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图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来了。”玉郎忽然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大地轻微震颤起来,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 那震颤越来越明显,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天灵盖。 咆哮之声越来越近—— 浑浊的洪水从伊水上游奔涌而下,像一堵移动的墙,铺天盖地,摧枯拉朽。 两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在山洪中翻滚如稻草。 巨石被水流推着滚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河谷旁边的高句丽大营,在洪水面前渺小得像孩童堆的沙堡。 第一波洪峰撞上去的瞬间,营帐、栅栏、旗帜、人马,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被吞没。 第1797章 还有后手 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的声音实在太渺小了。 只有水声。 奔腾的、咆哮的、吞噬一切的水声。 几万人,连一个“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徐乾站在山崖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图雅握着伞柄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没有上过战场,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她也曾见识过大自然的力量,见过流沙噬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死——被天地之力碾碎,像碾死一窝蚂蚁。 从溪沉默着,他经历过雪灾。 自以为见识过可怕的自然灾难。 去年冬天,自己带兵出城抢粮,被高句丽人追着跑了一夜。 最后倒在雪地里,那雪厚得埋住了他。 为保命,他在雪下躲过了追兵,也冻坏了一条腿。 然而同洪水相比,被雪埋起来,简直算是被死神温柔相待了。 山下的那些人,一炷香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害怕、会绝望的人。 此刻,他们什么都不是了。 三人各怀心事看着这场人为利用自然而产生的杀戮。 玉郎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生的愧疚,甚至没有徐乾那种苍白和震惊。 他只是冷静旁观,确认一件事情的完成。 雨依旧凶猛,洪水渐渐平息。 山下的河谷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的营地、人马、辎重,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坑满谷浑浊的河水,水上飘着旗帜残片、车轮碎片、还有—— 许多人的尸体。 他转身,背对着洪流,垂下了头。 “三千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三千个兄弟,我甚至没看清楚一个人。” 沉默了很久。 忽然,徐乾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首看向玉郎。 “派出去截流的那一半兵力呢?他们人呢?” 玉郎目光依旧落在山下的河谷中,淡然作答。 “去斩草除根。” 徐乾一愣:“什么意思?” “洪水冲不垮所有人。” 玉郎缓缓道,“总有些命大的,会从水里爬出来。爬出来的人会逃,逃回高句丽,逃回去报信,逃回去收拢残兵,将来再杀回来。” 他转过身,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透着平静和满意。 “我派他们去守着所有能逃走的必经之路。爬出来一个,杀一个。爬出来两个,杀一双。” 徐乾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都不留。” 玉郎因洪水之策见效心情愉悦,少有地耐心解释,“我要让这七万人,从人间蒸发。” “没有活口,就没有战报。没有战报,高句丽就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会猜、越猜越怕、会自己吓自己。等他们终于搞清楚这七万人去哪儿了,他们的胆子也已经被吓破了。” …… 图雅站在一旁,她认为玉郎考虑的很周到,换成她也会这么做。 从溪很迷茫,一方面认为玉郎帮他报了失去一条腿的仇。 一方面看到如此局面又打心底感到厌恶。 尤其是去年冬天,因为朝廷原因导致的军中缺粮,他一度信念崩塌,认为自己身为一个军人,毫无意义。 徐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玉郎,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冷静到极致的、不择手段、只求结果,把活生生的人命当作数字来计算的怪物。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徐乾的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出发之前。” 玉郎说,“扒开堤坝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绕去道路上了。洪水只是第一刀。第二刀,在那里等着。” 徐乾带着嘲讽的语气问,“你不会还有下一步吧。” 玉郎很认真的点头,“的确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凤药去追查贪官,我信她查得出追得回,朝廷很快会有银两。” “我们……就要能打富裕仗了。” “可我们已经胜利了呀。”徐乾脱口而出。 “我们不止要拿回丢掉的那块失地,还要向高句丽境内推进五十里,以做惩罚。” “然后出兵去打其他周边小国。” “为什么?”徐乾很不赞成,打了几年仗了,西北,辽东,他的兵也该歇歇了。 “不趁热打铁,震慑小人,等什么?等他们再次回神之后踩踏我们的底线?” “小人畏威不畏德,你放过他们,他只当你累了疲了打不动了。” “不会认为你高抬贵手的。” “先打,打得他们怕了,再抬起手指,他们马上会对你下跪。” “你不用上折子给皇上,先写信给你哥哥,看他怎么说。” “说实话徐乾,我知道你瞧不惯我,认为我无情,不过……” 他漂亮的黑眼睛瞧着徐乾,似笑非笑道,“我也看不惯你。” “心软太软,妇人之仁,道德太多,作茧自缚。” 徐乾瞪着他。 玉郎道,“我这人不爱背后说人,要么不说,实在忍不住了,便当着面说。” “你忍我许久,大家彼此彼此,要不是徐忠,我还不想留下来呢。”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全是见过世面的人,吵架怎么和小孩子似的。” 图雅挡在两人中间劝架。 从溪本来还难受,听图雅的劝法,又几乎笑出声。 但一看那洪水滔滔流着,上头浮着的尸体大周士兵,笑意卡在喉咙里,悲伤上涌,变成了一声呜咽。 徐乾在心中感慨,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过无数将领。 有勇猛的,有谨慎的,有爱兵如子的,有冷酷无情的。 玉郎是最冷静的,不为死生所动。 每一步都算好了。 洪水、埋伏、截杀、灭口,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他不仅要赢。 他还要赢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活口都不留,连一丝后患都不剩。 这是屠宰。 “你要领多少兵?是等大家集合齐了就走?” 玉郎看了他一眼。 “这个先不急,咱们等洪水退了,还有个大活儿。” “找个凹地,把尸体全部填进去。” 玉郎是对的,从头到尾做的都没有遗漏之处。 从逻辑上,从战术上,从“为了打赢”这个目标上,玉郎的做法没有错。 七万条人命。 放在从前要向皇上献俘。 可以拿这些人和高句丽谈判,可以要求对方割地赔款。 玉郎不要,不要这些人,也不向高句丽要地。 他直接杀进人家国境中去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人骨子里不肯吃一点亏。 从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做关于腿的噩梦了。 比起他的腿,那被大水冲走的三千兄弟才更让他愧疚。 想起那三千人,失了腿反而让他心中好受些。 第1798章 辽东大捷 玉郎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河谷,对三人道,“走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还要写折子。” 经过徐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回去写战报吧。”他说。 “写大捷。水淹七军。我方伤亡——三千,对方——十五万。” “你要高升了,徐将军。” 徐乾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那三千个俘虏怎么写?” 玉郎沉默了一瞬。 “他们英勇就义,与敌同归于尽。” “快走吧,有些冷,我得用早饭了。” 图雅扶着从溪跟着下去。 徐乾孤独地站在山崖上,雨水和泥水溅了一身。 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捡起一片旗帜残片。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看得出是高句丽的军旗。 他站起身,将那片破布用力扔进了山下的洪水中。 回到军帐,玉郎悠闲地坐着吃早饭,他已经更了衣,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身处皇宫。 营地上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欢乐气氛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战争,玉郎两个谋划,虽然残忍,却歼灭敌军,结束了战争。 外头欢呼着“要回家啦”—— 为什么徐乾高兴不起来? 他自问,明明玉郎的方法减少己方伤亡,他却依旧认为玉郎没人性? 如果让他指挥,他会拖垮对方,然后开城决战。 救回自己的三千兄弟。 但绝对不会只有三千大周士兵死去。 他隐隐感觉玉郎没把对方士兵当人,也不把自己这方士兵当人。 虽说玉郎尽量减小己方伤亡,也只是为了“赢”得更彻底,而非出于爱惜。 可是又有什么要紧呢? 更多人胳膊腿齐全地去见家人了呀。 徐乾胡思乱想,得不到答案。 大周赢了,可他不觉得这像一场胜利。 更像一场葬礼。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 战报传入京中,整个宫中喜气洋洋。 皇上心情一好,整个宫里的人,日子都好过得多。 加上快到元日,光是祭祀与准备庆贺新的一年到来就够皇后忙活的。 上次冬至宴后,素素安静了许多。 淑妃不信她会消停,依旧暗中观察。 冬至那天结束,娴妃第二日去拜见素素,大骂皇后没事找事,盯住别人错处不放。 素素神色淡淡,娴妃气愤地问,“咱们就这么由着皇后骑在头上吗?” “不然呢?”素素抢白她,“你有什么能力与她争斗?” “可她也不能针对小孩子吧。” 娴妃几次试探,素素反而开解她,“现在的情形,没什么好争的,低低头日子也就过去了。” “你有着身孕,就别再想这些,好好养胎为上。” 素素为她上了茶水、桃花酥。 娴妃拿起一块,正要送入口中,却突然反胃恶心起来,只得赶紧出去要吐。 素素冷笑,叫宫女送娴妃回未央宫。 她对娴妃起了疑。 娴妃虽说在她面前总说皇后的不是。 可言语能骗人,行为却骗不得人。 来紫兰殿,娴妃不吃这里的任何东西。 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素素怎么会一击而退呢? 只不过她不信任何人,连苏檀也问不出她的计划。 一问便道说,“再等等,上次才被皇后申斥,幸亏放的是红糖末子,不然本宫还有命在?” 苏檀见李嘉已经不得势,劝素素放手。 皇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要冒险的好。 保得住贵妃之位足以度过后半生时光。 膝下已有小公主与皇子,除了皇后,已是后宫最大赢家。 素素不屑地给他一个余光——浑水摸鱼,才容易偷走本属于别人的大鱼。 贵妃不必非再向上走一步,当上皇后。 没有皇后,贵妃是后宫最高位置,不是吗? …… 凤药在外整顿盐务格外顺手,理顺事务交代给下属,便择日回京。 恰徐乾的战报送入京中。 马队从德胜门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回府,直接进宫面圣。 凌霄阁上,皇上正对着地图出神。 案上摊着一份战报——徐乾送来的,辽东大捷,斩敌十五万,高句丽甘愿退回境内五十余里,遣使请和。 “回来了?”皇上没有回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倦,“战报刚好到,你瞧瞧?” 凤药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还穿着赶路的衣裳。 她拿起战报读了一遍,心中暗暗吃惊,又有点责怪玉郎。 口中却道,“徐乾这一仗打得好,不过,怎么没说花了多少银子?” “劳军的预算又是多少?” 皇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看得凤药有点心虚。 “辽东一战打了两年,好不容易打胜了,你非说这些扫兴的话?” “这一仗,徐乾打得艰难啊。”皇上意有所指。 凤药走到案前,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摊在皇上面前。 “陛下,臣这次把河东、淮北、两浙的盐政理了一遍。” “这三处的盐业流失没那么严重。盐税收入明年能翻一番。臣请陛下准臣元日之后,着手整顿三件事。” 皇上没有接话。他又拿起那份战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如此反复两次,凤药的心悬到嗓子眼儿。 “徐乾这份战报——”皇上忽然开口,语气变了,带着锐利的审视。 “徐乾打了这么多年仗,你见过他哪次战报写成这样?” 凤药悬着的心猛一沉。 “伤亡小,战果大,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根本是影卫的手法。” “他做了多年绣衣直使,当差的手法从未改变。” “徐乾战报故意模糊了过程,想必战场把敌方打得很是惨烈。” “不愧是先帝最依赖的人。” 凌霄阁里的空气忽然凝固。 凤药脸上的倔强消失了,变得低眉顺眼。 “朕早知道他没死。”皇上的声音压着酸楚,“没猜到他去了辽东……” “你知情?” “陛下——” “你别说话。”皇上抬手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忍了很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朕先问你——当年他假死,算不算欺君?” 凤药跪了下去。 “那是臣的主意,都怪臣。” “你就没信过朕。”皇上带着怒意。 “皇上要他怎么样呢?回宫?他是侍人,是奴才。” “皇上能如何待他?” 凤药的声音不大,“他已是位极人臣,皇上赏他什么?” “单是功高震主一条,便能葬送了他,也葬送我。”凤药伤感地说。 “他在战场上能抵十万大军。在宫里,他什么都不是。我不能眼看着他受搓磨。” 皇上冷笑一声,“你是说朕会搓磨他?” “皇上知晓臣的意思。” “朕已恕过你二人一次欺君之罪。” “你知道朕可以杀了你们。” “皇上登基时就该杀我们的。历来帝王无不如此。” 凤药抬起头,看着皇上,眼眶红了。 “臣女苟活至今,只有二个心愿。” “一愿大周国泰民安。” “二愿与我夫共白头。” 皇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战报,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没了?” “没了。” “臣这辈子,唯独亏欠他太多。” 她顿了顿。 “他假死的时候,臣答应过他。等一切结束了,臣去找他。再也不分开了。” 李瑕沉默着。 人生最不如意——“求不得”与“意难平”。 第1799章 君臣争辩 凌霄阁外,暮色四合。 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朕可以杀了他。” “朕已容忍过你们一次,你们一而再挑衅朕的耐心。” “不经朕许,插手军务,罪不容诛。” 皇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凤药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但朕不会。”皇上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在心里认定朕是无情之人。” “或以为帝王都无情。” 他从高高的凌霄殿向外四顾,“你瞧瞧皇宫多么阔大,可是旧人还有几个?” “朕不是无情之人。” “他打完仗,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别让朕看见他。朕就当没这回事。” “只是有一点,他若再敢踏入京师半步,朕定杀不饶!” “至于你……”李瑕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绕着凤药转了几圈,叹息道,“由着你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凤药一腔伤感,“等大周的百姓不用再担心明天吃不上饭的时候。等贪官不敢伸手的时候。等边境安定……” “等臣可以把这一身担子交出去的时候。” “凤药自来向皇上请辞。” 李瑕撇撇嘴,“那还要很久呢。” “所以臣得加快脚步,请陛下准臣元日之后,着手整顿三件事。” “哪三件?” “一是漕运,二是铁矿,三是告缗令。” 皇上盯着凤药,仿佛她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凤药,你知道外面人管朕叫什么吗?” “打劫皇帝。”皇上说得沉重。 “连带说朕母亲身份寒微故而格外爱财,见谁抢谁。” 凤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话,传到了朕的耳朵里。”皇上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若是史书上记朕一笔……” “再说,国库已满,你已解大周之困,震慑了官场不良风气。凤药啊,差不多了。” “再搞下去,搅得人人畏惧,谁来当差,商人还敢继续从商吗?” “你继续想长期免百姓的税,免了劳役,就得有别的收入顶着吧?” “陛下——” “你先听朕说完。”皇上抬手打断了她,“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两千二百万两。”皇上转过身,眼睛里有光。 那是凤药很久没见过的光,“大周立国以来,国库从没这么满过。你做到了,凤药。你做到了朕以为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所以,停一停吧。” 凤药看着皇上,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下乌青的痕迹。 看着他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的脸。 她硬着心肠开口,“陛下觉得够了?” “臣觉得远远不够。” 皇上的眉头拧了起来。 “盐税收上来了,但盐政的根还没治好。不根治,别说挨个三年五载,我敢说明年又得恢复成原样。” “更别说漕运和铁矿。” “我提着脑袋整顿好的盐业,追回的收入,绝不允许再有人伸手贪污!”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皇上的眼睛。 “陛下说起商人行商。臣问陛下——那些靠偷税漏税发家的商人,他们赚的每一文钱,是不是靠着国家安稳,百姓乐业才赚得到?” “商税自古有之,定税合理,他们宁可向官员行贿,也不上交国家,今天是偷税,明天是囤积居奇,后天就是操纵物价。” 凤药的语气缓了下来, “陛下,告缗令查的是隐匿财产的奸商,不是老老实实做买卖的小商人。” “小商人的税,臣一文都没加。” “关于告缗令臣询问过云之,她都不反对,皇上怕什么?”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得都对。” 李瑕带着一丝不耐,“但朕问你——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把全天下的商人都查一遍?把全天下的官督商办的矿主都抓起来?把漕运的船全收归朝廷?” “凤药,朕不是不想做,朕是怕你把天捅个窟窿,朕堵不上。” 凤药听得出皇上的不耐烦,她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臣在河东查盐,有人跟臣说,‘大人,您这一查,河东的天要塌了’。查完之后,河东的天没塌,河东的老百姓倒是能吃饱饭了。” “那是因为有朕在后面撑着!” “那就请陛下接着撑!” “……” 凌霄阁的檐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作响,打破君臣间尴尬的沉默。 皇上走到案前,拿起凤药交来的文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告缗令。” 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细品。 “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狠吗?举报得一半家产——朕怕的是人心大乱。” “乱也乱的是贼子之心。” “陛下此举 是在告诉天下人:老老实实交税的人,朝廷护着;偷奸耍滑的人,朝廷打。” 她顿了顿。 “万岁不想叫查下去,臣不敢赞同,哪怕盐政、漕运、铁矿都整完了,还有茶、马、铜。” “大周的毛病,一层挨着一层,臣一层一层地揭。” “陛下若是现在就喊停,臣前头的时光就都白费了。” “而国库有钱,得益的是百姓,皇上可以重修官道,可以建更多驿站,可以让村子里的人在农闲上,去到县上做点小买卖,来改善生活。” “吏治若清,大周必盛。” 皇上沉默着。 外面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河。 “凤药。”他的声音一经出来便被寒风吹散了。 “朕不是怕被骂。朕是怕……你把自己累死了。” 凤药的鼻子一酸。 “臣不舍得死。”她说,“皇上对臣有知遇之恩,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两千二百万两,还不够你修路修桥?” “不够。” 凤药的语气软了下来, “陛下,大周不只是养兵要花钱。修河道要花钱,赈灾要花钱,养官也要花钱。我们需要的是没有人把手伸入国家财源里。” 她走到皇上身边,与他并排站在窗前。 “臣不要陛下撑着。臣只要陛下点头。” “点头之后的事,臣来做。得罪人,臣来得罪。商人的骂,臣来挨。史官的笔,臣来扛。” 皇上偏过头,看着她。 “倔驴。身子骨倒是强健。” 凤药莞尔一笑。 皇上也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一种“朕拿你没办法”的笑。 “告缗令可以办。整顿大商贾,朕准了。” “但漕运和铁矿——等告缗令办完了再说。朕得掂量着大局。” 凤药想了想,点了头。 “遵旨。” 皇城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是没有尽头。 “元日宫宴,你陪我喝一杯。”皇上说,声音里有难得的松动。 “不醉不归。” 第1800章 三记重招 凤药走出凌霄阁时,天已经全黑了。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往云之家走去。 入宫以来,云之不知帮过她多少次,这次她要好好将多年来好友的付出一并回报给云之。 云之房中的摆设几乎算得上简寒。 凤药不动声色扫视一圈。 “这一年来,你辛苦了。” 凤药拿起茶饮了一口,味道差了些。 “银子的事也算不得大事,只要保得住商会里的地位,早晚能缓得过来。” 云之淡然答道,一点不慌张。 做生意起起伏伏,她经历许多次。 “可有总与你过不去的对头?”凤药放下茶碗问道。 云之目光一闪,凤药从不过问她生意人情上的事。 这个好友她很了解,要问便不会平白发问。 云之犹豫一下,凤药道,“记得你给我的名录吧?上头记着各地大商贾那份。” 云之点头,凤药从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你瞧一眼。” 云之展开,纸上字数不多,份量却足以撼动整个大周商界。 上面一行狷狂草书,“晓谕商户自报财产令” 户部晓谕天下商户: 朝廷查得近年商贾积聚甚厚,而输纳于国者甚微。 今特行算缗之法,令各商户据实申报现蓄钱物、田宅、车船。 自告示张贴之日算起,十日内,各赴所在县衙,将财产数目一一写明,存入官簿,以待查核。 此系令行伊始,先告知于尔等。 如何计算、如何缴纳,容后另行详示。 各商宜早做准备,毋待临时仓促。 云之折好纸页依旧放回桌上,“凤药,你可知如我这般大商贾都是有些背景之人,你可做好准备了?” “我瞧不会有人到官府申报的。” 凤药冷笑一声,“我在户部之事你也知晓吧?” “投毒、劫杀、参奏、泼脏水,我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办法,尽管来。” “我有兵在手,不惧官威,更不会怕侵吞国财的之人。” 云之听说了他们三人在河东搅得天翻地覆,户部尚书被罚,斩了十来个脑袋,流放不知多少人。 这像凤药的内心所思,不像她平日总是收敛着的所为。 “这次国库真的空了,是杏子拿了银子救的急。” 凤药解释,“皇上是一点不担心,要不是杏子,徐乾先受其害,徐家跟着遭殃。” “辽东战败,大周会如洪水泛滥般崩溃。” “形势危急,我不得不下狠手,不知多少人背后欲我速死。” “既然走到这一步,索性做到底。” “辽东大捷,皇上看出是玉郎在军中参谋,很是不喜,下旨禁止玉郎踏入京师。” “云之……”凤药突然有点伤感,依旧笑道,“我很感激一直都有你陪在身边。” “你的对头必定不愿如实上报财产,你若能打听清楚他的资财,这次你就能翻得了身。” 她又拿出一张薄纸,扬了扬,“这是我要发的第二份通告。” “你一定要如实上报自己的资产,万万不可隐瞒,该缴的银子如果缴不上,叫杏子帮帮你,我如今精穷,千把两银子估计也不够你使的。” 凤药抖开这页纸,题目为“再谕商户:不报瞒报者严惩” 户部再谕天下商户知悉: 前令已发,限期将满。今将算缗之法定例公布如下: 一、算缗定例: 商贾本业:每二贯钱(二千文)纳一百二十文 作坊、手艺人:每四贯钱纳一百二十文 车、船:各有定额 二、纳缗期限: 自即日起,十日内将应缴税钱交至所在县衙 三、不报瞒报之罚: 过期不报者:加罚一倍 报而不实、故意隐匿者:家产充公,本人发配边地一年 知情不报、互相包庇者:与隐匿同罪 朝廷念尔等营商不易,先谕而后行,不教而诛非仁政也。然法令已出,若再不奉行,则法不容情。 各商宜各自省察,毋贻后悔。 云之看完一脸疑惑,“他们不报你又能如何?罚得再重,人家就说没银子,你又没有真凭实据,如何处罚?” 凤药揭起那页纸,下头还有一页。 血淋淋的红字刺入眼中。 三个大字:“告缗令”龙飞凤舞,一看便知凤药写字时的心情激荡。 这才是凤药最后的杀手锏。 举报有赏: 前令已颁,限期已过。 今特行告缗之法: 一、举报有赏 凡举报他人隐匿财产、偷漏缗钱者,一经查实,即以所没家产之一半充赏 二、如何举报 各地设告缗处,专理举报之事 举报人可具名,可匿名,户部保护不泄 各商若已报已纳,安枕无忧;若仍心存侥幸,自取祸端。 云之一下站起身,惊惧地看着自己的好友,“举报者可得被举报者一半家产?” “太严苛了?” “你不怕出乱子?” “各县有兵,出乱子便镇压,我所取之数并不过份,是翻阅户部以往账目,问过许多从业小商贩得出的税款。” “我说的不是这个税目,我是说,你罚没一半家产,是不是重了点?” “所以我才提醒你,要如实上报。” “前头抱着侥幸,把户部当摆设之人,不看我前两条布告,岂不该罚?” “罚他一半,还有一半,足够他接着做生意。” 凤药眉目淡然,眼中波澜不惊。 纵是云之纵横商界几十年,也觉心惊。 她也知晓这么多年,对商户征税几乎是个摆设。 小商户可能惧怕官府还会交一点,越是大商贾,宁可拿钱买官员的人情,也不愿缴税。 税上给国家,谁会承他的情? 给了当官的,能买许多便利,花出的每一文,都能带回许多倍的收益。 官员落了银子,商人落了实惠。双方得利。 却不管国家亏了多少。 她知道凤药人品,却不知道凤药有这样的胆量。 “你真不怕搅得天下大乱?” 凤药这时才露出抹真心的笑意,“辽东大胜,我还怕什么?” “徐乾的兵要班师回朝了。” “什么样的乱子震不住?” “好啊好啊,这都在你算计之内。” 凤药收好自己的公文,起身道,“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 云之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愫,脱口问道,“凤药,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瞒着我?” 凤药回头,看她一眼,这一眼深情脉脉,看得云之心中“咯噔”一声。 听凤药道,“我如今说是权倾天下也不为过,能有什么难处?” “云之,你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余生只有坦途。” 听这如同告别之言,云之心中堵得慌,一路送她出大门,并肩走着,万语千言,许多往事,却无从说起。 到大门,两人不约而同望着天上月,齐齐叹道,“但愿人长久。” 而后相视一笑。 “元日要不要来我家聚一聚?” “恐怕不能,要参加宫宴。” 第1801章 两情缱绻 宫中提前一个月便热闹起来。 因辽东大捷,整个宫里轰轰烈烈准备着庆贺。 英武殿前要备着与大臣们的宴请。 后宫打算划出了两个大殿。 诰命夫人们进宫朝贺请安,要留在宫中用宴。 后宫妃嫔一起庆贺的宴席也需要一个大殿。 大家来汀兰殿请安,贵妃起身询问,“皇后娘娘,打算在哪里准备这两场大宴?” 莫兰不悦,摆手叫她坐下,“本宫会安排,不劳贵妃操心。” 才过了中午,皇上到紫兰殿用了午膳,下午便下旨,说元日大宴事务繁杂,着贵妃协理皇后一同操办。 莫兰咬牙,一个中午不知素素对皇上使了什么迷魂计,现在,贵妃有了协理之责,可以光明正大伸手宫宴。 上次事件过后,素素不再假意柔顺,日日请安,请过便走。 第二日再来汀兰殿,素素依旧起身问了头一日的问题,又加了句,“这次妾身遵旨询问,娘娘不会再认为妾身多事吧?” “妾身也只是想为娘娘分忧而已。” “你有何建议,只管提。” “妾身认为诰命夫人的宴席没什么可说的,必定设以汀兰殿,她们本来也要向皇后请安,不必跑来跑去。” “汀兰殿请过安,直接开宴,大家都方便。” “主要是咱们后宫姐妹们,在哪里聚比较合适呢?” 莫兰心中冷笑,等着下文,本以为贵妃定然说办在紫兰殿,谁料她眼睛一转,对着淑妃道,“长乐殿很是空旷,殿内大堂开阔,不止摆得下宴席,还能布置戏台。” “本宫听说上次听戏好多姐妹没听过瘾,不如再请一次?” 便有人小声赞同起来。 莫兰心中不由佩服素素会说话。 倘若只说办在长乐殿,大家才不会关心。 宴席吃来吃去,不过如此。 谁不想听听外头的戏文呢? 宫中唱的净是折子戏。 听说京里有才子写了不少新戏文,有降妖除魔的,有才子佳人的。 这些女孩子年纪都不大,许多还是孩子心性,位份又低,想看外面的戏,热闹热闹,也是正常。 这么细微的事,贵妃都想得到,用的上,才叫有心计。 果然有美人低声说,“听闻外头正在唱一出红拂传,可好听了,那唱戏的人还会在戏台上飞来飞去呢。” “真的?” “请来戏班子,一定求贵妃点上这一出好好听听。” 大家讨论起来,好像长乐殿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淑妃似笑非笑看着贵妃,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那就放长乐殿吧。”素素怕有人反对似的,起身行礼道,“若无别的事,妾身先告退了。“ “宴席和一应安排妾身另抽时间专来和皇后娘娘商量。” 她一个月来,整天不是整些药草泡浴,就是捣鼓玉容散,内外兼服,一通折腾下来,倒也恢复了八分从前的模样。 只是头发依旧稀少,需要垫了发片才梳得起发式。 又有什么关系?她哄起皇上来得心应手。 小公主便是拿捏皇帝心意的利器。 大家散了,娴妃与锦绣依旧留下多坐一会儿。 莫兰不悦,不知素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一日日不得省心。 娴妃问,“淑妃一向与王素素不睦,怎么这次用长乐殿她不吱声啊?” “想推掉也不是推不掉吧。” 莫兰摇摇头,“王素素的心思变幻莫测,诡计多端,难以揣测。” “也许她真的想办次宴会,让六宫上下看看她有多能干?”娴妃自言自语。 “不可能。”绣绣马上否认。 “我看她根本没死了害人的心,上次冬至宴的事,你们忘了?” 莫兰与赵琴坐直身子,莫兰最担心的便是此事,所以才不想让素素插手宫宴。 娴妃起身道,“我得去提醒提醒淑妃,真要出事,谁的责任?” …… 淑妃正摆弄白玉花瓶,想插枝红梅来配。 宫女来报,说娴妃拜见。 两人很熟悉了,比朋友差点,比普通交情又多点。 娴妃也不客气,单刀直入,“淑妃姐姐,你为何愿意让贵妃把宴会设在长乐殿?” “万一出点什么事,算谁的啊?” 淑妃手上一停,把花瓶放在花案上,回首反问,“出什么事?” “上次冬至宴那样的事。” 淑妃停顿一下,坐下招呼小宫女上茶。 “我也不是傻子,宫里皇嗣最为重要,我庙小容不下大神,我会和皇上禀明,这殿内只招待妃子,不招待皇子公主。” 娴妃真想叫声好,这么简单的应对,她怎么没想到? “那么多嬷嬷乳母,吃白饭的吗?” “让她们好好看护着,留在自家殿内玩耍,娘亲来我殿中好好乐乐,这不就没事了吗?” “难不成,她想害你我?” “我可什么也没有?”淑妃两手一拍,“倒是妹妹你,怀着龙胎,我会叫人看顾你的,放心。” 娴妃走后,莫兰倦倦的,倒了杯热茶,翻开一本书,停在那一页上,便再没翻动过。 她的目光停在泛黄的纸上,一动不动。 轻轻叹了口气。 耳朵边听得一声询问,“好好的,叹气做什么,有心事?” 她的心“轰”一下炸裂开来。 那声音属于一个她千回百转于梦中也不敢叫出名字的人。 呼吸顿时变得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吸了几口气,才抬起头,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看向来人。 可她的眼神像海面燃烧着烈火,蕴藏着惊涛又炽热无比。 桂忠只看了一眼,便心跳加速,别开脸去。 “许久不见,娘娘安好?” “本宫……安好。”莫兰声音中的雀跃让桂忠心酸。 内室只有彩旗,莫兰只管放肆,“阿野,你去了许久,给本宫带了什么好东西?” 桂忠无奈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和一只绣囊递过去。 她不等人家离开,便当着面打开。 锦盒中是一对翡翠耳坠。 那翠,绿得让人心醉,没有一丝杂质。 的确是顶级好翠。 耳坠子的模样却不是寻常见惯的。 “眼熟不?”桂忠问。 莫兰仔细看看,“是花的样子……咦?” 她捂住嘴巴,眼泪涌上来,欢喜地叫出声,“这不是我……” 桂忠点头,低声道,“是你绣的兰花的样子。” “我得了块好翠,拿去叫工匠按你画的兰花,雕刻这副耳坠。” “唉,我画的又不好。” 她迅速瞧了桂忠一眼,马上明白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这个人怕不是日日看她为他绣的手帕吧? 她为他绣的帕子,不再只是翠竹,竹子下还会绣一支兰花。 他便依这兰花的样子给她做了耳坠。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放在心底。 莫兰又欢喜又难过,哽咽一下,压住澎湃之情。 彩旗悄悄退出殿外,不叫旁人靠近。 “瘦了。”莫兰嗓音微微颤抖。 “我其实还好。”桂忠一双眼睛仔细打量过她,转而看向地面。 “我离开的这段日子,可有人为难你?” 莫兰摇摇头,不敢再多说话,怕一开口,眼泪掉下来。 桂忠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平静传旨,“皇上请娘娘晚上到英武殿一道用膳。” 他依旧如此克制,提醒她,自己该走了。 过了许久,莫兰醒过神,殿内已经空了。 那只绣囊打开,是个貂皮昭君套,配的攒珠勒子上嵌着一枚眉心翠。 和耳坠同样的色泽,配成一套,别提多华贵了。 昭君套厚得很,暖融融的,能挡住最冷的寒风。 第1802章 撇清责任 离元日越来越近,莫兰也越来越忙。 素素与莫兰商量两人分工,各负责哪些细务。 不得不说,素素操办宫务是有些方法的,事情进行得有序又迅速。 她来汇报进度说话简单条理清晰,没半句废话。 莫兰一恍神,心道,如果素素为人不是那样阴狠,而是个温和善良之人,该有多好。 她真不介意将协理六宫之权交出去。 可惜了的。 素素这些日子也很劳累,但晚间依旧要大宫女为她按摩洗发。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很是繁琐。 用皂角与侧柏叶、首乌等药材熬了水,她躺下,由宫女用这水浇湿头发,按摩头发,以达到生发的目的。 按摩两刻钟,她便要去泡浴,以保持皮肤光泽,有时是药草浴,有时药浴,有时牛乳。 泡浴之时,内服养血药粉,外敷玉容散。 有时靠在浴桶边,她都能睡着。 大宫女道,“娘娘这些日子忙,何苦这么累?不行先睡,早上起来再说,我看娘娘眼睛都睁不开了。” “又操心宫务,还要照顾孩子,每日还要向皇后请安,陪皇上用膳,还要搞这些,铁人也受不了呀。” 素素额上搭着毛巾,身子泡在热水中,格外放松,这是一天里她最舒服的时刻。 口中不由道,“你懂得什么?” “本宫能一次次跌倒再爬起来,靠得就是这口气。” “什么也不怕,劳累算什么?” “我前些日子什么样?没人样了都,这才几个月,本宫硬是恢复了元气,你可知道饿到肚子疼是什么滋味?” 她拿掉毛巾,睁开眼睛,眼中闪着光,“本宫就是不服。” “有人想要本宫倒下,本宫偏不。” “就算真要本宫死,本宫也要扑上去,咬到那些害我之人一块肉!” “就算再倒下百次,我还是要站起来,这宫里最后若是只有一人能留下来,那也得是我,王素素。” “谁敢与我过不去,我定不饶她。” 大宫女为素素取来寝衣,服侍她擦干身子,穿好衣袍。 口中又道,“如今娘娘一子一女,又是贵妃,哪有人敢和娘娘过不去的?” “连皇后也看着娘娘脸面呢。” “你这是没眼见,淑妃就明着和本宫过不去。” “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本宫,想看好戏,我偏不如她们的意。” 大宫女宽慰道,“娘娘说哪里话,除娘娘只有三个妃位,娴妃服侍不了皇上,兰妃性子散漫,只一个淑妃,养着外人的儿子,哪有什么份量。” “淑妃打的主意,恐怕不是与我争宠吧?” 素素打住话,自己的大宫女虽说忠心,可也不能随便坦露心声。 她突然恹恹的,“算了算了,我累得很,不说这些,服侍本宫就寝吧。” 宫女点了安息香,又服侍她喝了养气血的药,这才吹了火烛,为她盖好锦被。 自己离主子不远打着地铺。 次日起来,到汀兰殿请过安,众妃散了,淑妃与贵妃都没走。 莫兰问,“淑妃今天也有事?” “是。”淑妃轻语慢言,“宫宴设在长乐殿中倒是可以,但妾身有一请求,望皇后娘娘准允。” 素素坐在她上首,斜眼余光看着淑妃。 只听她道,“妾身长乐殿只请后宫女子来欢宴,皇子公主们请皇后别做安排。” 素素坐直身体,回头正视淑妃,抢在莫兰前面问,“为什么?” “大团圆的日子,怎么孩子们要和娘亲分开?” 莫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淑妃。 她不慌不忙,“这些做娘亲的,就比如贵妃娘娘,一年到头日日挂心孩子,元日孩子们交给嬷嬷,也能彻底歇歇。” “这是一,其二,皇子公主有长有幼,饮食要求不一样,和长辈们在一起,饮食不免杂乱,不好安排……” “再说……”她抬眼快速瞟了贵妃一眼,“人越多,厨房里的帮厨越多,盯起来便加倍麻烦……” “若只备这十几个孩子们的饮食,想必监管着,要方便安全的多吧。” 她说得那么隐晦,但素素依旧听出话外音,冷笑一声,“怎么?怕有人在你儿子饭里下药啊?” “妾身是怕有人打歪主意,走错了路。” “你走的路正吗?这儿子怎么来的,旁人不知道,本宫可是清楚的很,你自己也很清楚。” 淑妃侧过头去,软语温言,“我自然知晓,是皇上问过我的儿子,他要谁做娘亲,他自己选的我呀。” “强抢人家孩子的事,妾身可做不来。” “便是争夺皇上注意,妾身也没强到英武殿去找过皇上呢。” 她越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越能激怒素素。 “好了。说宫宴的事,扯到哪去了。没影的事,不许胡说。” 莫兰呵斥一句,素素悻悻闭了嘴,瞪了淑妃一眼,眼神阴狠。 莫兰认为淑妃的提醒的确更方便可行。 否则一个厨房里,那么多打下手的,又有几个大厨,有来回送菜的,还有监管之人。 一个人多手杂的,万一一眼没盯住惹出麻烦。 二来,真出事定责追责都不好办。 三来,真有人打错主意,再牵连无辜人,所以不如单设在一处,好管理。 她点头,“本宫没意见 ,贵妃呢?” 素素拉着脸道,“娘娘都点头了,容得下妾身不同意吗?” 莫兰不理她的牢骚,对淑妃道,“你想的很周到,就这么办吧。” “承乾宫位置合适,本宫会向皇上请旨,那里离英武殿也近,皇上和大臣们酬酢完,过去很方便。” 素素起身行了礼,“那妾身先告退,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淑妃也想离开,莫兰叫住她,“淑妃,你为什么会想到把皇子公主另做安排?可是知道什么吗?” “这里没别人,你尽管直说。” 淑妃自素素离开,便改了态度,很是放松,笑言,“也不是,宴席设在我殿中,总要多想一步,再说冬至宴的事,妾身实在心惊。” “李昌那套说辞,皇后娘娘认可吗?”她笑着反问。 “反正虽说蒙混过去了,妾身是不信的,这位贵妃娘娘……” 素素反正不在这里,淑妃明知道莫兰讨厌贵妃,便只管放肆道,“贵妃嘴里说的话,妾身是一个字也不敢信的。” 第1803章 撕破脸皮的对立 莫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淑妃就知自己赌对了,继续大胆进言,“贵妃的紫兰殿不比妾身长乐殿小多少,她为什么费心思要把宴请放我殿内?” “自我升上妃位,她给我使了太多绊子,我可是知道,没好处的事,贵妃不会做。” “那她又为什么要抢这操劳宴请的事?依妾身之见,这件事又累心又琐碎,办好是应当的,办不好是能力不够。” “细细想来,她定有所求,才会伸手。” “她都已是贵妃了,还求什么呢?” 莫兰道,“贵妃上头还有皇贵妃。” “呵呵,那怎么可能?我朝从没立过皇贵妃,除非皇后失德,失了圣心。” “皇后娘娘如今正得皇上圣意,圣眷正浓,她做梦都不敢做皇贵妃的梦吧?” “妾身不知她要做什么,请皇后娘娘万事当心。” “总之,长乐殿的一应供给,我会向皇上借人,好好布置,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她要是想着给我泼脏水,必不能如意。” 淑妃起身向皇后行礼,“娘娘若无旁的事,妾身先告退了。” …… 陪着皇上用过晚膳,莫兰离开英武殿。 用膳时桂忠讲了自己在河东的事,讲的很生动有趣。 皇上时嗔时喜,这顿膳用得着实开心。 莫兰一整晚没看过桂忠一眼。 直到晚膳结束,皇上又让桂忠送莫兰回汀兰殿。 耳环在烛光下闪着光,引起皇上注意。 他细看看攒珠勒子上嵌的眉心翠,对秋官儿道,“灭了烛火。” 殿内所有光线都灭掉,翡翠依旧亮着幽幽绿光。 那光极淡极柔,自千万年深密的岩层里,经过漫长岁月吸引的月华,如今得见天日,被释放出来。 绿光明明灭灭,像山峦的呼吸。 皇上亲自点起一支蜡烛,将翡翠举到眼前,那绿不是寻常的翠色。 最外层是近乎透明的,薄薄的一层,如同初春湖面上将融未融的冰。 往里看,颜色渐渐浓了,丝丝缕缕、袅袅婷婷地往深处走。 最绿之处,浓翠欲滴,还含着光。 皇帝令莫兰取下她的耳坠,用蜡烛照着耳坠后面,从前面再看—— 那绿开始流动,像深潭里的水被风拂皱,像有吸引力,引着人的目光似的。 皇上长出口气,“这是稀见的龙眼翠。哪里来的?” 莫兰语结,万没料到皇上会问及她的首饰,顿了顿道,“这是我们家压箱底的好东西,爹看我当了皇后,才给了我的。” 她只道是块上好翡翠,以为自己素来喜欢绿色,桂忠才送给她这东西。 哪懂什么“龙眼翠”? 桂忠更是站得远远,无法为莫兰解围。 皇上叹息一声,“这东西世所罕见,做成耳坠子可惜了的。” “这块翠,够格镶嵌在龙冠上。” 桂忠不以为然,“大周礼制尊玉不尊翠,哪里够格嵌在帝王冠冕上?” “奴才只觉是块绿石头罢了。” “寻常来说,的确如此,可这块翡翠不一样,你们不懂。” “没事,莫兰回去吧,朕今天用膳用得开心,又得见一件宝石,很欢喜。” “桂忠代朕送莫兰回去。” 桂忠行礼退出,两人都以为只是件小插曲。 莫兰对首饰并不经心,也不懂宝石,过去也就算了。 …… 回去路上,桂忠突然问,“那件事,怎么不告诉我?” “哪件?” “冬至宴。分明王素素不安好心,她是不是对你和李寿做过什么?” “并没有。” “这件事,你应该和我说的。” “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 “莫兰。” 莫兰听着自己名字被他唤出,心中一热,“嗯?” “我在外面很担心你。” 莫兰红了脸,又有些心酸。 “我说过要护你周全,时刻悬心怕自己没完成承诺。” “以后大事小事,别再瞒我。” “好。” 寒风吹不透貂皮昭君套,翡翠的光泽反射着月光。 两人几乎并肩向前,莫兰几乎感受不到冷风,她的心在燃烧。 走了片刻,莫兰终于想到一件事,“阿野,贵妃梳妆台里,藏着毒药。” “什么?!” 桂忠气得差点跳起来,“怎么才说?” “我见了你,把什么都忘了。”莫兰不好意思地低声嘟囔。 桂忠皱起眉,“这个王素素,一心想着害人,这次不能随便罢休。” …… 桂忠回来,王素素见过他一次。 在外这几个月,他历练得更加成熟深沉。 他的模样英俊而冷酷,线条那样硬朗,侧面看去,挑不出一丝毛病。 那双深不可测的黑色瞳仁扫向哪个人,若是男人,不由要低下头不与他对视。 若是看着女人,怕是会叫女人浑身发抖。 可他对她的厌恶,明晃晃摆在脸上。 满宫只有她王素素一人知道桂忠与莫兰的秘密。 可是没人相信。 她嫉妒得发狂。 老天总不肯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哪怕一次。 她想折磨莫兰的心情在见过桂忠后达到顶峰。 “桂公公好。” 桂忠明明侧身退到一边,为她让路,脸也别开不看她。 她偏要坚持同他说话。 “娘娘万安。” “公公不在时,皇后一切都好,只不过太过谨慎,闹了场误会。” 桂忠垂眸,不说话也不看她。 “公公不关心?” 桂忠终于抬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吓得素素不由后退一步。 然后再次鼓起勇气,“呵呵,莫非说中公公心事,公公便不高兴了?” “娘娘请自重。”桂忠不再听她胡言乱语,想离开。 “桂忠,你效忠莫兰,早晚会后悔的。” 桂忠听了这威胁之言,终于别过头认真看着素素。 脸上慢慢浮现出张狂的笑,清楚告诉她,“娘娘别以为自己身为贵妃就可以和我做对。” “咱们走着瞧,后悔的是谁。” 素素因为激动而有些许发抖,她眼睛亮闪闪,盯着桂忠,“好啊,走着瞧。” 上午才与桂忠斗了两句嘴。 下午苏檀便倒了霉。 他写的奏章送到书房,不知怎么回事,中间一份重要折子,是徐乾写来汇报详细战况,还说了花费军费等情况。 重要的军费数字却被墨晕染了一大团。 皇帝不悦,桂忠拿了折子到英武殿,上前便是个大耳光。 打得苏檀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 第1804章 元日大宴 英武殿里除了百福并无旁人。 百福垂眼写字,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桂忠将折子摔在苏檀脸上,低声道,“告诉王素素,这是个警告,她再敢挑衅,我便不等着把你送到黄门北寺,我会杀了你。” 苏檀的胆都吓破了,他哆嗦着,以为桂忠是为上次阿孝之死。 “桂公公,我冤枉,不是我害的阿孝!“ 百福终于抬了下眼皮,复又垂下。 桂忠一愣,道说,“你是越发不精明了?我在说你背后的主子,你和我扯什么阿孝?” “这里没有旁人,我们说明话吧,我知道你一直靠着王素素,不过我告诉你小苏檀,王素素要出什么幺蛾子,我饶不了你二人。” “这折子誊抄一遍,下次还出这般错误,别怪我重重罚你。” 苏檀白白挨了一耳光,又得重新写折子,害怕大于委屈。 好容易挨到晚间,他找到素素,把白日里出的事说了,责怪道,“你是不是惹了他?” “这次他办差,万岁夸了多少次?他现在圣眷远在旁人之上,你离他远点。” 素素不屑笑道,“不就打你一下吗?至于怕成这样?” “我告诉你,我已经抓到他的小辫子了,你且等等,我要让他好看。” “小辫子?你说什么呀。” 素素见苏檀左脸的确肿了,骂道,“桂忠可真不是人,打得这么重。” 她拿来药膏,让苏檀坐下,自己轻轻为他上了消肿药。 边涂边道,“你好久不来瞧我了,苏檀,我一定为你报这个仇,你放心。” 苏檀被她呵出的气撩拨得心中痒痒的。 他一只手慢慢扶上素素纤腰,被素素一把打落。 “你呀,虽是阉人,却和皇上一样,见我丑了,便不理会,如今我又养回从前的模样,便又来亲近,哼什么真心不真心,男人哪有真心。” “我真冤枉,对你的心我从未变过。” …… 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中,元日终于到来。 整个皇宫被装扮一新。 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尽数披红挂彩。 廊下悬着各色琉璃宫灯,映得阶前的汉白玉泛出温润的光。 朱漆柱上贴着洒金对联,风过时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与爆竹的气味。 还未开宴,只听“呯”一声巨响——天边绽开了一朵焰火。 流光自穹顶垂落,如金色的垂柳,又如银色的星河。 紧接着,一簇簇焰火接连腾空,紫的、红的、碧的、琥珀色的,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琼楼玉宇在火光中时隐时现,仿佛天上仙宫坠落人间。 长乐殿由素素亲手指挥布置起来。 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了。 加上库房中的东西,把长乐殿装饰一新。 殿中挂着百盏琉璃芙蓉灯。 灯中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烛。 烛光透过碧色的琉璃,洒落一室朦胧温软的光。 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猩绒毯,绣着并蒂莲花纹,人踩上去,无声无息。 妃嫔已按品级落座。 皇后因要款待诰命夫人们,提前过来一趟。 她少见了穿着皇后服制,头戴九龙四凤冠。 冠上镶嵌着东珠三百余颗,微微一转首,珠翠便碰撞出细碎的清响。 身着明黄色缂丝凤袍,袍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 裙裾边缘缀着一圈拇指大的珍珠,灯光下莹莹生辉。 莫兰高挑,穿着这身服制,说不出的威严端庄。 王素素着意打扮一番。 穿一身海棠红云锦宫装,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寸来宽的紫貂毛。 她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肤色莹白,很是亮眼。 淑妃则是一袭月白色软烟罗,看似素雅,实则那软烟罗一寸一金,是江南织造局三年才织成三匹的贡品。 腰间束一条碧玉镶金带,带扣上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光华流转。 其余妃嫔,也都把素日不舍得穿戴之物尽数拿出来,打扮得争奇斗艳。 大家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唯独娴妃,心里装着一腔心事。 方才她趁着放焰火溜入紫兰殿,翻看贵妃放药包的妆台抽屉。 那两包药不见了。 她肚子已经隆起,初次感受到胎动,她激动地热泪盈眶,想到自己莫名死去的上一个孩子,恨意也加倍翻腾。 她一直盯着素素,也按时向莫兰汇报贵妃动向。 可有一点她谁也没说起过,就是她对素素的怨恨。 恨对方辜负自己一腔真情实意,恨对方害她没了那个孩子。 她不是什么好性儿,得宠时便知一二。 经过数次打击,才收敛了个性。 她知道今天晚上定然会出事,这一点她早就预料到了。 因为这宫中,没有比她更了解王素素的人。 她不顾自己有孕,左一杯右一杯地敬贵妃。 素素今天也很开心,有些亢奋。 皇后不在,她坐了主位,接受一众妃子敬酒祝贺。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每一道都极尽奢华。 “佛跳墙”——用的是关东辽参、南海鱼翅、长白山的松茸,还有一对百年老鳖的裙边。 用绍兴的状元红陈酒煨了一夜,开盖时香气四溢。 “清汤官燕”。—— 燕窝是洞燕中的血燕,颜色殷红如琥珀,一斤价值千金。 汤是用雏鸡、鸽子、鹌鹑三种飞禽吊的清汤,不见一滴油星,鲜香可口。 “烤全羊”。——那羊是塞外进贡的滩羊。 不到半岁,肉质最嫩的时候。 用果木炭烤了整整一下午,皮脆肉嫩,上桌时还滋滋冒着油光。 旁边配着三碟蘸料:一碟韭花酱,一碟椒盐,一碟蒜泥蜂蜜。 “蟹黄扒鱼翅”。—— 用的是黄河口的大闸蟹,只取蟹黄配半斤鱼翅,黄澄澄的一盘。 还是日常吃的“葱烧海参”, “麒麟鳜鱼”, “樱桃肉”…… 口味倒是吃惯的,但食材都比平日更加讲究。 喝的酒是“梨花春”,一年只供元日一天所用。 用梨花的蜜水酿成,埋在地下五年才启封。 酒液清冽甘甜,倒在白玉杯里,微带淡黄色,饮后唇齿留香。 长乐殿里,暖香缭绕,笑语盈盈,一派富贵雍容。 素素极其得意,她办的这场宴,不管布置的场景还是菜色,可比皇后办的宴会更显皇家富贵。 娴妃就在贵妃下首,她侧目,见素素两颊飞红,已经半醉,满满倒了杯“梨花春”另一手拿了一丸蜜蜡封的解酒丸药, 起身向素素走去。 第1805章 复仇时刻 娴妃存心要搞事情。 她故意步履踉跄,走到素素面前。 看准时机,脚下绊了一跤,一下扑在贵妃跟前的桌上,一杯酒本泼洒在素素身上,连同桌上的菜也飞出去两盘,准准扣在素素裙上。 娴妃则捂着肚子,口中叫道,“肚子突然疼痛,冲撞了贵妃娘娘,饶妾身之过。” 众目之下,素素不能冲个孕妇发火,便道,“毛手毛脚的,肚里可有着孩子,更要当心。” “快扶着娴妃,同本宫去更衣。” 淑妃也起身,带着两人向后殿而去。 素素的宫女则跑回紫兰殿去取衣服。 饮过酒便不爱闻冷了的菜味。 素素身上的菜散发的气味,让她很不舒服。 在后殿由着淑妃与娴妃伺候着先褪了外衣与腰带。 娴妃手中握着的蜜蜡丸也亮出来,“妾身方才是想借着敬酒把这个给姐姐。” 那药丸密封得完完整整,捏开蜡,里头是大蜜丸,和水服了,可快速解酒。 “难为你想的这般细致。”素素捂了捂发烫的脸,“今天高兴,的确多喝了两杯。” 娴妃借着更衣,把贵妃衣服摸了个遍,身上并无装着药。 她有些着急,可巧淑妃开口道,“贵妃娘娘妆花了,我这儿昨日送来的螺子黛、金花胭脂与珍珠粉,娘娘重新上妆吧。” 素素愣了愣,早听说暹罗进贡了上好珍珠粉和金花胭脂,比玫瑰胭脂更好,她还没用上,淑妃先她一步得了。 她带着三分讥诮,轻笑,“那倒是沾了妹妹的光。” “哪有,是皇后得了,赶巧我也在,才沾了皇后的光分了一点,过了节恐怕娘娘的就要赏下来了。” “我们哪牌名上的,配用这些?” 她殷勤地妆奁盒子打开,把这几样金贵的胭脂、粉、眉黛一一摆出来。 贵妃坐在镜前,淑妃为她先整理了头发。 又亲手伺候上妆。 她的恭谨令贵妃着实舒坦。 皇后不在,这些妃子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 这点功夫,娴妃摸到了栓在腰带上的荷包。 淑妃挡了贵妃视线,娴妃动作迅速更换了荷包里的东西。 随后她也站在贵妃身旁,奉承道,“贵妃娘娘这些天气色越发好了,不知用了什么好东西,也和我们说说?” 素素闭目,梨花酒的后劲十足,微醺之下她慢悠悠道,“若论好颜色,满宫之下谁比得上娴妃妹妹与淑妃妹妹呢?” “特别是淑妃。” 此时宴会进行到一半,又开始放焰火。 殿内被焰火映得通明,贵妃突然醒转过来,她这是在做什么? 回首看到淑妃与娴妃看着外面映红半边天的美丽焰火,脸上出现做梦似的笑意。 宫女拿回她的衣裳。 换了新装,她起身步子沉沉向殿外走。 不出意料,这会儿,承乾殿内应该乱起来了吧。 再过一炷香时分,也该有人来通报了。 她回了位置,心不在焉又饮了一杯酒,一连串的焰火在天空炸响。 焰火放缓,乐声渐起,编钟与笙箫交织,奏的是太平乐章。 宫女们穿着崭新的宫装,鱼贯而入。 手捧金盘玉盏,盘中有珍馐百味,盏中是琼浆玉液。 新一轮的狂欢开始。 “贵妃娘娘——”秋官儿手下的小太监跑得飞快冲入长乐殿。 像个不合时宜的破音,打断了欢快的乐章。 丝竹与焰火声中,他尽量让贵妃听清楚自己的声音。 “承乾宫内好几个皇子爷突然上吐下泻,皇后娘娘已经往承乾宫去了,请娘娘也快点过去吧。” 贵妃赶紧起身,娴妃坐得离贵妃最近,小太监的传话她全部听入耳中,不由心中乱跳。 此时最后的焰火也放完,只余宫乐阵阵奏着,马上戏班子要开唱。 贵妃起身,娴妃也跟着起来,低声道,“咱们不必惊动旁人,我陪姐姐过去看看,若只是吐了,恐怕没什么大碍。” 两人带着贴身宫女与小太监一起匆匆赶往承乾宫。 有人注意到这不寻常的一幕,起身远远跟着。 淑妃与林美人,都随着离开了长乐殿。 急匆匆赶到承乾宫,大门还没踏进去,一股酸腐臭味扑面而来。 素素顿了顿脚步,脸上露出疑惑。 那不是一两个孩子呕吐能有的味道。 是七八个孩子挤在一处又吐又拉,来不及收拾,为掩盖气味,点了熏香,混合起来的怪味。 还混着炭火的烟气,混着太监宫女们慌乱奔跑带起的尘土,浓得像熬过头的汤。 素素脚步一滞,手已经抬起来用罗帕掩住了口鼻。 娴妃跟在她身后,脸色也变了,脚抬起来却进不去,她已经开始反胃干呕。 低声道:“姐姐,恕我有孕,实在闻不得这腌臜气。” 素素顾不上理她,自己进入殿内。 廊下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小太监端着铜盆跑来跑去,盆里是水,端过去是清的,端回来浑的。 地上湿一块干一块,有人踩上去差点滑倒,骂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一个嬷嬷从里头冲出来,衣裳下摆沾了秽物,也顾不上换,只朝院子里喊:“赶紧再烧热水!多烧些!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 素素快步往里走。 她一眼就看见了李昌——她的儿子歪在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角还挂着刚吐过的残渍。 一个宫女正拿帕子替他擦,擦完这张帕子扔了换下一张,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 李昌看见她,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又低头干呕起来。 “昌儿!”素素扑过去,一把推开那个宫女,把儿子搂进怀里。 李昌的身子烫得吓人,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薄薄一层。 她摸着他的脸,又摸他的额头,手在发抖。“怎么成这样了?不应该啊?” 娴妃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 李寿——太子歪在椅上,脸色腊黄。 一个嬷嬷正蹲在旁边替他换衣裳,动作很轻。 李寿声音哑得不像话,已经没力气了。 娴妃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怎么了?” 回头看到淑妃跟上来,她慌慌张张向里张望,一眼看见了李庄。 此刻正抱着肚子蜷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却不哭不闹。 他身边没有嬷嬷,也没有宫女,就那么一个人缩着,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小猫。 淑妃顾不得脏臭跑入殿内,照顾自己儿子。 太医终于到了。 来的是太医院院正,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太医,其中就有江太医。 院正顾不上行礼,直奔李寿那边去了——太子是储君,出了事,他的脑袋第一个不保。 素素正抱着李昌,见院正往李寿那边走,声音尖锐地刺了出来:“这边!先看看昌儿!” 院正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看素素,又看了看李寿那边,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外头又有脚步声,莫兰带着人赶到了。 院正便不再犹豫,对江太医道,“你去贵妃那儿照应。” 大家有序忙了起来。 院正翻看了李寿眼皮和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几个太医也都给所有呕吐的皇子诊脉。 只有三个皇子有问题。 其余皇子是因为这三人呕吐,闻了不洁的气味,跟着吐出来。 才造成整个殿内一团污秽。 院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娘娘,三位皇子的症候相似,都是上吐下泻,发热,脉象虚浮。像是……像是中毒。” 殿内响起一声响亮的哭声,是淑妃。 李庄浑身抽搐,像是快不行了。 院正已吩咐江太医煎煮催吐汤荡,先吐干净,再服解毒汤。 莫兰的目光看向娴妃——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娴妃手脚发软,浑身都在发抖—— 属于她的复仇时刻终于到来了! …… 林美人则躲在门外,目光一直盯着为皇子们煎药的江太医。 第1806章 承乾宫大乱 娴妃道,“咱们把皇子们分房间安置吧,这样方便照顾,还能防着点有人做手脚。” 她的建议马上得到莫兰同意。 三位皇子,安置在三个房间内。 太医煎好的催吐药分别送入三个房间内。 李寿这边,娴妃过来一趟,暗中给了莫兰一点药粉,莫兰让太子吐得吐不出了,用清水送服了这些药末。 这时李寿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李昌被贵妃抱在怀中,他提前服了些解药的,此时虽有症状,但比起李寿、李庄要轻上许多。 为了不暴露他,素素提前喂给他的解药,份量不够。 等喝了催吐药,吐过后,李昌脸色惨白,低声道,“娘亲,这次昌儿赢了,没人发现。” “好孩子,娘知道,娘知道,你快把这碗药喝下去,喝了就会好起来的。” 素素把自己荷包中的解药趁屋内无人,用水冲了,喂给李昌。 李昌又道,“我为娘亲报了仇,上次在皇子所,李庄对娘亲不敬,这个游戏我也同他玩了,他好笨,根本发觉不了。” 素素抱孩子抱在胸口,摇晃着,“娘知道,娘知道我儿心中最体贴娘亲。” 江太医这时端着药碗进来,恭敬地说,“娘娘,请喂皇子喝了这解毒剂,太子喝过,已觉好多了。” 他将碗放在桌上,碗中放着一只银勺。 淑妃满脸眼泪,娴妃帮太医端着解毒汤进来,铜盆里,方才李庄吐出许多黑水。 “快,喂李庄喝药,太子喝了已觉好多了,快喝快治。” 淑妃扶起李庄,娴妃帮着喂药给李庄。 李庄闭着眼睛,却有意识,配合着把药喝下去。 院子里的污秽被打扫过,空气清新许多,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中间屋却传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加哭泣——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淑妃吓得心魂一颤,却见怀中李庄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喊一声“母妃”。 随着隔壁凄厉的哭声,她反而缓了口气,一切都和她的猜测差不多。 唯独不同的是,没想到李庄也会中毒。 李寿也睁开了眼睛,莫兰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走出李寿的房间,目光看向同样走出屋门的淑妃,两人同时把眼光转向中间那间屋子。 方才乱糟糟的,谁也不知谁在哪间房。 此时可以确定,中间房安置的是李昌。 “院正!你怎么救的人,行的什么医?我儿子快不行了!!” 素素破了音地疯狂尖叫。 皇后与淑妃几乎同时回头看看自己的孩子,迈步走向中间屋。 素素的妆全花了,一会儿功夫,头发也乱了,她摇晃着儿子。 李昌小脸呈现出可怕的灰黄色,连嘴唇也灰灰的。 没有半分光泽。 皇后的心剧烈跳动着,淑妃惊得后退一步,她可是见过王美人死时的样子。 这肤色与王美人死时几乎一样。 院正跪着为李昌号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奇怪,明明方才脉像显示中毒很轻,怎么这会儿几乎虚得没了脉搏?” “那方子不会有错,同一炉药,分成三份,太子与李庄都见好了,怎么只有李昌没半点起色,还更重了呢?” 素素心虚又畏惧,尖叫着对太医拳打脚踢。 “快给我儿重新开方,煎药!快!他要死了,你也别活着!我要你抵命!!” “宸贵妃你镇静,这会儿庄儿与寿儿都醒转来了,证明院正解药没错。” 眼见李昌呼吸越来越弱。 院正掰开他的嘴闻了闻,叫道,“不对,谁给他喝什么东西了?” “这不是我开的药的气味儿。” 一股子冷风吹入房内,素素一额头的汗。 方才她给李昌加服了自己带来的真正的解药。 当时服过,李昌睁开眼,道了声,“娘亲好难受。” 她急促轻声安慰着,“等一下,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谁知却越来越重。 院正端来催吐药喂给李昌,他喝过后,弓起身子,突然喷出一股酸腐气极重的呕吐物,宫女端来铜盆。 整个房间里,气味浓烈地叫人睁不开眼睛。 莫兰并没有嫌弃,一脸疑惑,“贵妃,你有没有给李昌又服了什么药?你儿子吐出来的东西和李庄李寿吐的跟本不是一种气味。” 素素心虚回头嚷道,“他们吃的东西不一样,吐的肯定不一样啊?我能给我儿子吃什么?” 莫兰沉沉望了她一眼,带着审视与责备。 院正闻了闻说道,“他中的毒,的确与另两位皇子有差啊?怎么会这样?” 吐过后,虽说李昌依旧脸色灰黄,但总算睁开了眼,勉强安慰素素,“娘亲,别担心,我这会儿感觉好多了。” 他又吐了两三次,吐得干干净净,再吐只吐出几口酸水。 院正道,“现在可以服本院的解药。” 方才解药已经分完,江太医子煎了些端来。 素素依旧亲自一勺勺喂李昌喝下。 他望了望自己的娘亲,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素素能听到。 他道,“这次,孩儿赢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 素素心如刀割,她颤抖地把手指放到李昌鼻子下面,他呼吸平缓而均匀。 外头人跑来报说,“娘娘,太子方才嚷着饿了,奴才请凤谕,可不可以给太子吃的东西。” 院正道,“煎些绿豆汤,只喝清汤,不吃豆子,多煎多饮多排。” 素素才知李庄李寿都脱离了危险,她稍稍放心。 荷包中的解药几乎都给了李昌服下,只余一个空药包。 她很怀疑,自己的解药与院正开的药有相冲,才会令自己儿子越发严重。 李寿、李庄都稳定后,两宫娘娘将各自的儿子都抬回自己殿内看护。 院正又各开了些药,叫两人按时服食,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将余毒排清。 素素也叫人把沉睡的李昌抬回自己殿内。 长乐殿的宴席匆匆结束。 皇上刚结束与大臣的宴饮,听说这里出事,赶过来,只看到素素并一群宫人,正在搬动李昌。 他身后跟着凤药与桂忠,还有秋官儿、苏檀并一群宫女太监。 凤药低语了几句,皇上命人护送李昌回紫兰殿。 他脸色不善,孕育着雷霆之怒。 “把承乾宫封起来,所有东西都不许挪动,所有在此殿内伺候之人都集合在院内,不许走动。” 瞬时,所有宫人脸上出现恐惧到极点的表情,有的宫女已经小声啜泣起来。 三位皇子出了事,他们不可能活了。 只乞求三位皇子都没大碍,还有一线生机。 凤药知道皇上动了杀机,上前道,“皇上,此事不简单,望皇上先息怒,听臣女说几句。” 第1807章 解药内情 李瑕为了不失态,握紧拳头,微微发抖。 他很想叫来侍卫将这一屋子的宫人全部直接砍了。 都是些饭桶,没用的东西。 凤药道,“皇上请细想,若是这些人下的毒,所有皇子应该都中毒,或最少也要毒倒五六人之多,怎么如此精准地投在李昌李寿李庄三人饭食之中?” “这三人,非其他皇子可比啊。” 李瑕迅速冷静下来。 “臣女直说吧,这三人是皇上最亲近的女人的孩子。” “臣女认为这场毒杀,冲的不是皇子,是冲皇子身后的女人。” “臣女斗胆,如若李庄没有认到淑妃跟前,恐怕也不会被连累。” “这些人……”她指指跪在肮脏地面上,垂头沉默着等死的宫人们。 “他们为什么要恨皇后、贵妃和淑妃呢?” “他们几乎都与这三宫没有关系,并非三宫中的宫人。” 桂忠也上前回禀,“奴才为保承乾宫的安全,抽的皆是与各宫娘娘无干的太监宫女,也是集中训诫调教过的。“ “整个流程,从厨房到送菜都有侍卫盯着,并没用太监来监管。” 连秋官儿也说,“连奴才对这些下人们都不大熟悉,桂公公说的没错。” 凤药又道,“若是一股脑杀掉这些奴才奴婢,恐怕真凶便再也找不出来了。” 李昌被紫兰殿的人抬走了,素素扑到皇上脚下,抱着皇上的腿哭道,“皇上,若没有这些下人的配合,毒药如何进入皇儿口中?” “这些人与我儿无关,他们才不在乎我儿的安危。” 她哭得满脸花,连发钗都歪了,“他们只在乎太子,不在乎旁人死活呀。” “娘娘稍安勿躁,所有皇子都是我们的主子,我们都是在乎的。”凤药平静解释。 “我们更在乎揪出这兴风作浪的凶手,敢在承乾宫动手,真是活腻了。” “岂不闻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臣等定然找到凶手,为三位皇子报仇。” “娘娘也不想真凶逃脱吧?” 凤药说得缓慢沉重,带着千斤之力。 “请皇上回英武殿,先安住大臣们的心。” “秋官儿去长乐殿安置后宫诸妃,不使事情到处传播,人心动荡。” “皇后娘娘那边在招待诰命夫人,这件事要保密,桂忠过去一趟看看,皇后一向做事有分寸,想来不会露了痕迹。” 秋官儿与桂忠请了旨,离开承乾宫。 “臣女留在此处,即刻开始调查,皇上回吧,晚间臣女到登仙台向皇上回话。” 见凤药安排妥当,皇上便依她所言,先行离开。 这里留下院正与几个太医,一起配合凤药调查线索。 …… 不知何时,娴妃与前来偷看的林美人已经离开了承乾宫。 娴妃赶回长乐殿,殿内众妃不知发生何事,依旧在饮酒听戏,一片繁华热闹。 娴妃恍惚,像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用食盒拎了碗汤,到紫兰殿去。 素素在殿内守着李昌。 绿豆汤早已煮好,可她的儿子迟迟未醒,她心中七上八下,如猫抓似的,在殿内不知转了多少圈。 每转一圈,便扑到床前,查看李昌的气息,脸色。 她已经没了方才的疯癫,不停抹眼泪,十分彷徨。 娴妃悄悄走进来,将食盒放桌上,轻轻唤了声,“姐姐。” “姐姐且宽宽心,听闻皇后那边,太子已经吃了些粥,可能昌儿身子弱些,方才吐过,应该无碍了,只是醒的比太子晚。” “李庄呢?” “妾身方才只到长乐殿拿了点汤给姐姐,没问李庄,有淑妃守着,不必我担心。” “姐姐来喝碗汤,我今晚不回去,陪着姐姐,等昌儿醒来我再走。” 素素终于痛哭出声,此时她有些后悔从前那样待娴妃。 走到桌边,娴妃拍拍她的肩,她却扑到娴妃怀里,嚎哭了一场。 娴妃轻拍着她的背,如做梦一般,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依赖着素素。 如今二人调换个位置。 她怀着一腔的假情假意来安慰素素,。 素素真心感谢着她。 命运啊,究竟公平还是不公? 娴妃置身事外,或者说,这件事本就是她促成的呀。 从发现素素梳妆台有毒药时,她就猜测这些药是打算用在谁身上的。 同时开始思量如何利用素素完成自己的复仇。 冬至宴上,她终于知晓素素的意思。 对方想害的,是太子和莫兰。 那她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报复对方呢? 她掉了个孩子,素素也应当掉个孩子。 她失去的是儿子,素素也应当死个儿子,这样才公平。 其实依旧不公平,素素享受了多年当娘亲的时光。 她的儿子却没睁眼看一眼自己的母亲。 怪她从前蠢,更怪素素心狠。 那她如今也心狠,便不足为奇了。 她安慰着素素,嘴角露出一丝得意舒畅的笑。 一切都和她想的一样。 素素赶到承乾宫一定会给李昌喂荷包中的药。 当时明明有两包药,荷包中只有一包。 毒药一定是给了李昌。 素素独留解药,待事发,她赶过去,找机会给自己的儿子喂解药。 一定是这样。 此人心肠歹毒到利用亲生儿子去做这种事情。 等昌儿长大懂事了,会背负着怎么样的负担,她却从未想过。 可惜啊,娴妃将她的解药更换了。 就在方才把酒菜洒到她身上,趁着她更衣时换的。 淑妃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直吸引着素素的注意力。 娴妃很容易就换了药。 太子与李庄那么快醒来,并非因为院正的药多少有效。 而是娴妃把偷来的解药分成两半,李庄李寿一人一半。 当时房中只有皇后,娴妃进去,将药塞入皇后手里低声道,“这是解药,我从贵妃那里偷来的。” 莫兰下意识问道,“那她还有吗?” 娴妃浮个讽刺的笑,把目光转向昏迷的太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莫兰便不再问了。 太子吐过后,便服了解药,又喝了院正的解药。 同时淑妃那里娴妃帮忙喂药时,将解药掺了进去。 院正煎的药与解药并不相冲。 淑妃由着娴妃给李庄喂了汤药,低声道谢。 两人心照不宣。 娴妃只道,“你不必谢我,你别出卖我,足以抵了我对你的好意。” 淑妃道,“妹妹如此恩怨分明,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方才我偷拿贵妃的荷包,你分明从镜中看到了我,却替我挡了她的视线。” 淑妃缓缓说了句,“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可以不管我儿死活,可你管了。” 娴妃点头,“那么,你也是恩怨分明之人。” 淑妃与娴妃对视,两人眼神透露出同一个意思—— 贵妃,自作自受。 第1808章 重复中毒 娴妃和贵妃守在紫兰殿。 “放心吧,昌儿他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看在他这样孝顺乖巧,定会保佑他的。” 娴妃想到自己的孩子,流着泪道,“姐姐别怕,你待我那么好,从前我落难时,姐姐如何待我,妹妹都记在心里,我定会如姐姐那般,回报于姐姐。” 这话听起来分外讽刺。 素素侧头看着娴妃,却见她一脸悲伤,泪流满面。 “你这会儿哭什么?昌儿又没有如何。”素素尖声说道。 “我心疼昌儿,为何叫一个孩子承受这无妄之灾。”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到这么大的,虽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也着实为他难过啊。” 两人正说着,听到李昌喉咙中呱呱有声,似痰鸣又似呻吟。 素素赶紧上前扶起李昌。 娴妃看了一眼,心中“咯噔”一声,李昌的脸色黄如金纸。 额间蒙着一层不祥的黑气。 无法形容的骇人之感在娴妃心头爆发。 她心中不停哀鸣着,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并无半点复仇的快感,她害怕得要死,眼泪不住向下淌。 素素却似看不出,高兴地抱紧儿子,“好孩子,你终于醒了,快把太医的药喝了。” 娴妃哆嗦着端过温热的药,用勺子喂给李昌。 李昌的眼睛像看不见似的,双手到处搜寻着什么,口中胡乱地叫着,却听不清叫的什么。 素素发狠地抱紧儿子,对娴妃道,“快喂!” 娴妃把勺子中的药倒入李昌口中,药汁顺着嘴角向外流。 “喂不进去,昌儿怎么不咽啊?”娴妃边哆嗦边继续喂他。 “没用的东西,我来。”素素把儿子平放在床上,她拿了药碗,捏住李昌腮帮,强令他张开口。 那碗药被倒入孩子口中,他张着嘴也不合上。 素素又托着他的下巴,合上他的嘴,药汁又全部流出来。 满屋的药气,李昌胸襟前被药浸透了,一片黑褐色。 娴妃只觉李昌额间黑气越来越重。 她的腿抖得站不住,忽然李昌眼睛聚起焦,看向素素,清楚地叫了声,“娘亲。” 素素喜欢得眼睛发亮,连声答应,“娘亲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我的儿,你可算好起来了。” 娴妃被李昌突如其来的清醒惊得一阵尿急。 她夹紧双腿,不眨眼地盯着李昌。 却见李昌突然恐惧地指着殿门,“那是谁?打出去!快打出去!” “我不走,我不走……” 他反弓着身子,大叫起来,素素按不住。 娴妃像被钉住了脚,发着抖,一动也动不了。 “快来帮忙啊。” 娴妃正要向前,江太医急匆匆小跑着进入殿内,口中问,“药喂下去了吗?那边两位皇子都在好转……” 他跑到跟前,大叫一声,“怎么回事?” “卑职马上煎新药,坚持住啊。” 他将药吊里的药渣倒了,换了新的一包,煮在火上。 可是李昌等不到了,他用尽力气看向素素,眼中变得清明,盛满了悔恨,问自己的母亲,“娘亲这次可满意了?” 他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素素愣愣看着儿子还稚嫩的脸庞。 太医的叫嚷,娴妃的哭喊,都变得很遥远,像与她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听不清,也看不清,就这样看着儿子的脸。 娴妃将她推到一边,太医过来用力掐着李昌的人中。 一边掐一边喊,眼泪也不停流了出来。 娴妃与太医的哭声惊动原本就守在殿外的下人们。 无人敢进入殿中,素素把李昌抬回来后,就命令下人在殿外待命。 紫兰殿的院里,跪了一院子宫人。 …… 莫兰守着太子,眼见儿子脸色慢慢在恢复,心中万分感激娴妃送来的解药。 儿子嚷着饿,喝了不知多少绿豆水,终于可以吃了些粥。 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能住在母亲殿中,便高兴得忘了所受折磨。 母亲喂他吃着粥,他虽虚弱,却依旧开心赞道,“母亲煮的粥比膳房的香。” 母子二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兴奋里。 特别是莫兰,她喂了儿子一碗粥,叫他靠在软枕上坐会,不要立刻就躺下。 母子二人正说话,彩旗进来,在莫兰耳边道,“娘娘快到紫兰殿去吧,李昌怕是不中用了。” 莫兰的心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她虽厌恶素素,可听到一个无辜的孩子在宫廷的阴谋中丧命,心中依旧难过。 她眉头拧起,眼中一片灰暗,穿了件素色外衣,叫太监打着灯,带着采旗赶往紫兰殿。 离殿还有十来米便听到里头有人发出癫狂的哭叫。 那叫声只是听一听便觉肝胆俱裂。 莫兰硬着头皮走入殿内,却见满院跪着紫兰殿的下人。 彩旗低声道,“已经有人去回禀皇上。” 莫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北风依旧吹得人骨缝发凉。 她对宫人们道,“你们先起来,去值房喝点热水,烤烤火,留一两个人在殿门口守着,有事叫人,要有人答应着。” 众人感激,方才已经有人跪晕过去,却无人理会他们。 莫兰安排过,扶着彩旗走入殿内。 素素这会功夫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调调。 可她眼睛干干的,看人直勾勾,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娴妃在一旁搀扶着她。 见皇后过来,娴妃行了礼,莫兰的眼神不由看向床上的男孩。 昨天他还活蹦乱跳,向自己行礼喊着自己皇后娘娘。 此时的孩子,闭目躺在被子下,只有薄薄的一片。 面色蜡黄蜡黄,蒙着不正常的黑气。 “江太医,为何李寿李庄都用了和昌儿一样的药,他二人都好了,李昌却……” “微臣也说不清,这个得院正大人来下结论,卑职医术低微,这么复杂的情况是头次见。” 院正在太医院没闲着,正扒古方找清余毒的好方法,被人告知说李昌在紫兰殿咽了气,吓得三魂少了两魂。 气喘吁吁跑来请罪。 莫兰问他道,“你可以确定李昌究竟中了什么毒?” 说话间,皇上终于也来了紫兰殿。 他神情憔悴,坐在太师椅上,听院正回话。 听了半天,没个所以然,便道,“叫侍卫,去把黄真人抬来。” 一听这话,素素马上停止了哭嚎。 她一面心痛儿子离她而去,但心中又疑云丛生,好好的解药怎么会不起效? 娴妃也很怕。怕被人发现自己调过药包。 殿中人各自心怀鬼胎,殿内静悄悄的,只有贵妃压低的啜泣。 气氛低沉得让人想尖叫。 所有人在沉默中等待。 黄杏子终于被人快马加鞭从白云观的热被窝里带到紫兰殿。 也是巧合,元日要祭祀神仙,她才从宫中回道观主持。 否则她若是在宫里,李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穿着道袍,发髻歪着,走上前去,向皇上皇后行过礼,来到李昌床前。 一看李昌脸色,便道,“这孩子是中了毒。” 她昂头四处闻了闻,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皇子在哪里中毒的?不是在此处吧?” “在承乾宫,之后抬到这里。” “承乾宫所有东西都封在原处没动,由凤姑姑勘验。” 有人回了她的话。 黄杏子暗暗叹口气,低头,用大拇指按着李昌下巴,用力一按,李昌张开口。 杏子闻了闻他的口唇。 又查看他的鼻孔与眼睛。 走到皇上跟前道,“皇上,这孩子……” “说。” “这孩子中了不止一种毒剂。” “什么意思?” “比如七步断魂散,里头有五六种药材组成,这算一剂。” “五毒散由五种药材组成,这又是一剂。” “本道闻这殿内有砒石之气,但皇子口中以及气色和眼底又似有别的毒剂,因而断定他中了不止一种毒。” “啊——啊——” 素素疯了似的尖叫起来,一声连着一声,惊得皇上一阵心悸。 黄杏子熟练地从怀中拿出一丸药,“去按住贵妃,把这个化了给她服下,她这是急痛攻心,一时失心疯了。” 第1809章 诘问贵妃 皇上怒极,一拍桌子喝问,“究竟中了哪几种毒?” “这个……本道非神仙,闻一闻就能说得出,要想知道结果,只有一种方法,叫来仵作,验尸。” 江太医突然开口道,“可是三位皇子都已多次呕吐过,还能验得出什么?” 黄杏子不理会他的问话,只是看着皇上。 莫兰的心揪着,验尸便是死无全尸,得将人剖开,哪个当娘亲的能忍受自己的孩子死了还不得安宁? 但事体重大,莫兰沉默着。 素素的哭声渐渐减弱,一切归于沉寂。 唯有北风不停拍打着窗棂。 “传仵作,把昌儿的……把昌儿搬到六安居,在那里查验吧。” 皇上用手指用力压着太阳穴,心如乱麻。 “莫兰你找人看好素素,别让她出紫兰殿,朕怕她知道了昌儿的事,会发疯。” “是,妾身会找人看住贵妃。” “对她……多点耐心,失子对她恐怕是个坎儿。“ “妾身知晓,皇上请放心。” 莫兰送走皇上,杏子也随着抬尸体的太监们一起步行到六安居。 北风掀起她的道袍,她仿佛不知冷似的稳稳走在宫道上。 天上飘起漫天细碎的雪花,新年的头一天,便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了。 …… 那安神镇静药是杏子特意配制的,本来素素应当睡到第二日中午才对。 可天才亮,她便睁开沉甸甸的眼皮。 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年,也忘了头一夜发生的惨剧。 脑子一片空白,但只一瞬,她便想起前夜发生的可怕情景。 她赤着脚下床,疯跑到儿子床前。 床上铺着崭新的床褥,空荡荡,没有李昌,什么也没有。 煮药的火炉也不在,房间中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李昌昨夜待过的痕迹。 “昌儿呢?” “昌儿!昌儿是不是被院正救醒了?” 她冲向大门,被守门太监挡在门内,不管她怎么又踢又打,又抓又挠,太监只是默默承受。 彩旗端着托盘走过来,沉声道,“贵妃娘娘节哀。” “你为什么在本宫殿内?滚回你的汀兰殿去!胡说八道的小贱人,再多说我叫人打烂你的嘴。” “皇子爷的尸体已经移到六安居去,黄真人亲自验看毒药,定然还皇子爷一个清白。” “娘娘安心养着身子吧,先把鞋穿上,我叫人过来伺候。” “万岁怕娘娘太过伤心,下旨不让娘娘出紫兰殿,娘娘不必为难这些太监。” 她将手中托盘给了贵妃的大宫女,自己转身又去小厨房。 火上的粥翻腾着,散发着清香。 备了几味清淡小菜,配白粥最合适。 昨天简直太漫长了,皇后娘娘累得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昨夜皇后没回汀兰殿,因怕素素想不开,她干脆宿在紫兰殿的厢房内。 此时皇后正在梳头,彩旗顶着冷风把热腾腾的粥饭在厢房布置好。 莫兰闻到粥的香气,胃口大开。 还没吃,便听到素素房中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接着便是素素的尖叫。 “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儿子!” 莫兰叹口气,看着桌上的早膳。 “娘娘,今天指定不好过,还是用些膳再去处理事务。” “左右贵妃还得闹上一天的。“ “皇上有旨,只说看着她,别出什么事,娘娘也得顾念自己的身子。“ “再说,”彩旗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皇子爷的死,谁又知道是什么缘故……” “娘娘本就知道早晚会出事,只不过现在按娘娘的预料出了事,出事的是她的儿子罢了。” 莫兰感觉腹中空空,吃了两口粥,却实在吃不下。 “你有没有差人回汀兰殿看看李寿怎么样了?” “太子爷很好,已经下床写字了。” “听淑妃那边说,李庄也没事,两人打算一起去和皇上请安。” “你差人过去说一声,叮嘱太子万不可在外吃任何东西。” “奴婢晓得的,已经说过了。” 莫兰长出口气,一早上的清爽心情已经彻底败坏光了。 素素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喊让她心情难安,索性去了正殿。 几个宫女手足无措,一人拿着梳子,一人拿着衣裳,可是素素跟本不配合,只是又哭又闹。 地上砸烂的花瓶刺破了她赤着的脚,她每一步都印下一个血脚印,她却不知疼似的。 直到看到莫兰,才停顿一下,直勾勾盯着莫兰,“李寿没死?” 彩旗喝了一声,“大胆,敢诅咒太子!” “李庄呢?死了吗?” “啊?说呀?只有我儿子死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尖锐得让莫兰用力闭了下眼睛。 “素素,你先吃口粥。”莫兰柔声对她说。 王素素眼睛一转看到桌上的白粥,她走过去,稳稳端起碗,突然转身,整个碗扔向莫兰。 “贵妃神志不清,伤及自身,为防继续自残,把她绑起来。” 莫兰下令。 几个太监拿起绳子上前,素素破口大骂。 素素被绑起来,莫兰走入殿内,她依旧冲着莫兰吐口水。 彩旗紧张地挡在皇后前面。 “都出去。”莫兰吩咐。 殿中静了一会儿,在一片狼藉中,大家有序退出正殿。 莫兰长长出了口气。 两人面对面,素素胸口剧烈起伏着。 莫兰缓声道,“李昌身上不止一种毒药,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事体重大,皇上已经命凤姑姑在承乾殿中查找线索。” “黄真人此时正在检验昌儿的尸身,恐怕应该已经检查完毕。” 素素没有发狂,瞪着莫兰听她说话,听莫兰说黄真人查自己儿子尸体,才再次破口大骂。 “别动我儿子的尸身,你们谁动他,我要谁死。” “皇上让查的,你要如何?”莫兰冷冷说道。 此时贵妃虽说还在叫骂,却没了方才的疯劲儿。 “无论如何,涉及三位皇子,尤其是太子也中了毒,毒害储君罪同谋逆。” 贵妃垂下头。 莫兰走近一步,用从未有过的沉重语调问她,“昌儿究竟为什么会中毒?中了什么毒?” 王素素慢慢抬头,目光阴冷,像蛇吐信子开了口,“皇后如此问话,什么意思?” 冷风忽地吹向殿内,窗子忽啦啦响成一片。 炭火似乎没了热度,冷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1810章 难熬的长夜 不知何时,殿中只余素素一人。 骨头缝里泛着冷意、恨意与无奈让她上不来气。 她挣扎着起来,摸索着拿出一丸保心丸服下。 在昏暗的房中坐了一会儿。 腿是软的,无法站起身去点蜡烛,甚至不想开口唤宫女进来。 她出不去紫兰殿,守门人说有凤谕,让她静心休养。 一想到儿子独自躺在冷冰冰的床上,没人亲人陪伴,素素便发狂。 她尖叫着乞求让守门人唤皇上过来。 她想求情,求皇帝恩准昌儿最后的时光,她来陪伴着度过。 方才莫兰说什么来着? 说仵作要验尸。 不行,儿子怎么能死无全尸? 她疯狂向外冲,守卫也被她的疯劲吓到了,答应为她回禀皇上。 不知等了多少时辰,皇上终于来了。 一天不见,皇上肉眼可见的老了许多。 头发仿佛一夜间花白,脸上瘦的挂不住肉,虽说穿着玄色金龙盘云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可那深深的疲倦像腌入了味儿,怎么都甩不掉。 皇上眼睛黯淡了,却没见多少悲伤。 失去儿子这件事,他不是头一次经历。 好在李寿没事。 素素跪行过去,抓住皇上的龙袍袍角,声音早已哭得嘶哑,“皇上,求你放妾身出去,我要陪我儿子最后一程。” “你忍心让昌儿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房中吗?” “他会害怕的。” 见素素如此伤情,憔悴地失了形,皇上示意秋官儿扶起她。 “朕不是不让你去,天寒地冻的,那房中不能生火,你何必自苦?” “朕答应你,一定找出凶手,为昌儿报仇,将凶手碎尸万段。” 素素低低地啜泣停顿一下,“妾身不怕冷。” 她磕了三个头,仰头道,“凶手抓到,我儿也活不过来了。” 皇上叹口气,“你若执意如此,那便去吧。” 漫漫长夜,一盏孤灯,映着素素孤单的影子。 这房子她很熟悉。 她被关在这里过一段时日。 那时的她依旧怀着无法浇灭的野心。 一心想着出去如何重获圣宠,她从没熄灭过对权力的向往。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明明谋划得清清楚楚,怎么她的儿子中毒没救过来,反而李寿没死掉? 她守在儿子尸体身边,不让别人插手,自己为儿子更衣。 儿子腹部那道恐怖的大大的伤口虽然缝上了,但依旧提醒着她,儿子的确被人验了尸。 她哭不出来,眼睛又干又酸。 心中弥漫着一种以前从没体会过的情绪,噎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该训练李昌,不该叫李昌给李寿投毒。 她应该自己亲自动手,杀了莫兰。 直到此时此刻,她后悔的依旧是计谋出错了,而非要害莫兰的本心。 她越发恨莫兰,都是她,还有桂忠,这两人沆瀣一气,害得她无法出头。 “素素……”一声飘忽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道人影闪过,苏檀迈走走入房内。 手中拿着许多香烛纸钱。 “我给你送来这些,你烧给皇子爷吧,莫再哭了,皇子爷走得不安心呐。” 素素看着他,面无表情。 苏檀红着眼,“我知道你心中苦闷,你有什么事,我都可以为你去做。” “是吗?” “那待我儿丧事结束,我要你去告发桂忠。” “!!!” “依旧告发他与莫兰有私情!我不会放过这两个狗男女。我要他们死!” 素素咬牙切齿。 “怎么告?上次有证据还告不倒,现在还怎么告?” 素素给儿子烧起纸来,她的手指冻僵了,一点点把纸丢入盆中,用棍子扒拉着火盆。 苏檀向外看了看,小声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素素压下的疑云再次被勾起。 是的,她的解药与毒药是经过检验的。 不可能出错。 昌儿吐过后,脸色本来都已经好转了。 她将解药和太医开的方子尽数喂给昌儿后,昌儿的情况急转直下。 当时记忆有些混乱,她前前后后又回想一遍,确定就是如此。 她怀疑太医的解药与自己喂给昌儿的药相冲。 不然,没办法解释昌儿服药后突然加重了病情。 而且皇子们出事,她马上赶过来,那时皇后还没来,她便一直守着昌儿,没可能还有别人能给李昌下毒。 苏檀见她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有了猜测,小心问道,“这件事,不会是……是你筹划的吧?” “胡说!”素素厉声喝止。 “我筹划的,怎么会让我儿子中毒死掉?” “好好,别生气,我只是感觉奇怪,方才凤姑姑和黄真人都到凌霄殿去了,不知说了些什么,皇上让所有人都退出来……” “我只是担心你。” “我叫人在旁边厢房升起炭盆,娘娘过去暖和暖和吧。” “这屋升不得火,纸钱烧完,火盆还是得撤出去。” “我得走了,素素,你节哀。”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掌心的温度让她肩膀暖了一下,马上便散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素素感觉自己的腿都冻麻了。 她一步步挪到旁边厢房中。 这里依旧寒酸,屋子里一股子永远散不开的霉味儿。 昌儿是皇子,不应该停尸在这里。 明儿请旨,把昌儿移到自己殿内停灵。 屋外安静得让人瘆得慌。 她闭上眼睛便能看到昌儿笼罩着黑气、含着眼泪的双目。 素素咬着牙,只要天亮就去请旨,挺过去,一切还有机会。 她定然要向皇后讨回这一切。 …… 凌霄殿中,皇上闭目打坐,听着黄杏子和凤药一一回禀调查进展。 黄杏子先说。 她一扫平日里皮里阳秋的模样,皱着眉正色道,“经仵作与本道验看,皇子李昌身中两种毒剂。” 皇上一下睁开眼睛。 “且这两种毒剂不是一次服下的,而是分次。” “也就是说,应该是有两人,分别向李昌投了毒。” 皇上气得面上失了血色,大喝道,“大胆!什么人敢向朕的儿子用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法下毒?” 杏子道,“恐怕两人不是一个主使,而是各做各的。” “若只为了要李昌的命,只肖下一种剧毒即可。” “这两种毒都有发作的时间,和鹤顶红一样,不是服了即死,要挨许多时候才会气绝身亡。” “本道不认为有人为了叫李昌多挨些痛苦,而故意为之,而是不大懂得药理,只会配这种毒药。” “若由本道配药,必然配一种沾辱即死之药。” “对了,最厉害的毒物,是最后服下的,当时本道便在李昌唇上闻到了毒药气味,很新鲜。” “是什么?” “此药名断肠乌,里头有一味苦萝子,气味独特,本道便是闻到了这味药的气味,才想要仵作与我一同验看尸首。” “没想到,发现了两种毒剂。” 皇上沉思片刻,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有人要害昌儿呢?” 凤药见状上前跪下道,“臣有想法,还未有实证。” “臣断有人要害的是太子李寿。” “李昌实属误伤。” 这个推论连杏子也出乎意料,不由反问,“误伤两次?” “其中缘由我还没查清,但我认为从任何方面看,凶手都是要害李寿。” “承乾宫的宴席,看着乱,实则非常有序,每个人各司其职,负责盯人的与负责送菜的,厨房做出饭菜的,各属一批,不是从一个地方调来的人。” “而且是临时调到一起。没有互相勾结的时间。” “配合下毒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那么,毒药是怎么下到三位皇子饮食中的呢?” “臣有个大胆的推论。” 皇上目光沉郁望着凤药,他一点也不想听凤药的推论。 他们彼此之间太熟悉太熟悉了。 凤药的表情说明,她接下来的话,会很刺心。 第1811章 疑云重重 凤药沉重而缓慢开了口,“臣经排查,认为毒药是李昌同时下给李寿与李庄的。” 皇上静静盯着凤药,目光有千斤重。 殿中安静得只听见北风在窗外呼呼地吹。 蜡烛燃烧发出细小的“嗞嗞”声。 安静带来巨大的压力,令杏子和凤药都垂下头。 这个推论,会压向皇上身为人父的身份。 他的儿子这么小便下毒去杀自己的亲兄弟。 这样不堪、丑恶。 “为何不是李寿或李庄给另外两人下毒?” “太子从未下过自己座位,只接受了李昌的敬酒。” “李昌也同时向李庄敬过酒。” “李庄则只向太子敬过酒,没找过李昌。” “至于下人们——” “臣审问每一组人,每个人行动时,会有两名监看之人,监看之人互相不是熟识之人,避免出事互相掩护。” “做饭的厨子也有监看之人,也是同样设置。” “没有人能在监看之下,下毒而不被发觉。” “且毒药来源呢?” “这些人,臣查过出入宫禁记录,没有人近期出过宫。” “太医院的药材出入库都有记录,谁敢出了毒药而不记下来?” “后续我会向更早的时间追查,若有人出宫,可以查清去了哪里。” “这部分是没办法做假的。” “哪怕有一处做假,其他地方也会有破绽。” “一人下毒谋害皇子被查出来,有可能诛连九族,试问什么样的酬劳,可以买通一个奴才毒杀自己的皇子?” 凤药很笃定地下结论,“宫人无辜。” “排除了他们,只余皇子们,其他皇子没有任何动机,动机最强的就是李昌。” “李庄的生母王美人被贵妃欺压,连带今冬犯病,留下的病根都因那年冬日贵妃罚跪。” “李庄当着所有人顶撞贵妃,在皇子所欺负李昌,也是有目共睹之情。” “李昌恨李庄,想必本来只需毒害李寿,但这个办法如此好用,便连着李庄一起报复了。” “至于背后指使之人,臣无须多言。”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蜡烛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成晃动的诡奇形状。 “那下毒之人为何把自己毒死?” “如若你推测正确的话,她绝非那种粗心大意之人。” “臣只推测初次下毒之人是李昌,但后面又有人对他下手,臣还未查出来。” 杏子目光闪烁几下,终是咽下要说的话。 “朕不能只凭你的推测便去伤害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 “你怀疑,你就要拿出证据。” “臣遵旨。” 杏子与凤药走出凌霄殿,冷风一吹,两人很是清醒。 杏子道,“我有话私下同姑姑讲。” “走吧,累得慌,回落月阁喝杯热茶。” 两人去了落月阁,升起火,围炉烤火吃茶。 杏子道,“其实这桩案子不难破。” “我有些内情,没告诉皇上,只说给你听。” “李昌除了中了两种毒,身体中还有红花与牛膝草,这种草药没毒……” “什么意思?” “我怀疑这桩中毒案中,还有第三人,这人用的药便是无毒之药,却能使气血翻涌,心跳加快,加速毒发。” “换句话说,有人知道内情,还想让李昌死。” “这个人必是后宫之人。” “而且恨毒了贵妃。” “后宫人拿到毒药太难,所以只配了些活血之药。” “方才你为何不说?” “因为我查过太医院的出药记录……不敢说。” 凤药捧着茶碗看向杏子。 “说出来,会把此案变个性质,不止是皇家丑闻或是谋逆,会更严重,无法收场。” “姑姑,为你好,这件事咽下肚吧。” 凤药眼睛闪着光,拉过杏子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 杏子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 案子的发展完全超过预料。 “所以,只找出下毒的两人便可以结案。” “第二个下毒之人,也很好找。” “哦?” “因为断肠乌的方子,记载在《草木药源》一书中。” “而这本书,是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会读的一本。” “出药记录中没有方子上的几味毒药,谁能做得到这一点?” 凤药烤着火脱口而出,“太医。” “此人略蠢,以为做的事不留痕迹,其实从他用这张方子,就已经留了痕。” “哪怕到外面去买药,也只有太医能做到。普通宫人不好出宫,每次出宫记录了日期,便顺着日期查去向。” “太医不同,太医时常出入宫门,在外面买药很方便,他用这张药方,实是出乎我意料。” “可能他也没想到,会有人敢检验皇子的尸身。” “也可能是此人完全没害人的经验。” “那便是天意,让真正的行凶者逃不掉了。” 凤药的疲倦涌上来,眼皮沉沉,脑子却清醒,“明天我便要查出入宫禁之人,以及这些人的去向。” 素素第二天将李昌的灵堂设在紫兰殿。 后宫女子皆来祭奠。 娴妃帮着招呼,淑妃也来了。 她踏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到她身上。 素素目露凶光,娴妃提醒道,“姐姐,大家看着呢,在灵堂前莫要说难听话,昌儿也不愿看到如此情形。” 素素回过神,抹把泪,看着淑妃祭奠完,到底是忍不住跟了出去。 淑妃一身素色,头上未戴钗环,向着素素行礼安慰,“贵妃节哀。” “何必装样子?最开心的不是你吗?” “你有了儿子,我却没了,三个孩子一起中毒,你的儿子活着,我的儿子却死了,为什么?” 她压低声音,但是恶意流露无疑。 淑妃依旧客气,缓言道,“这句话问问你自己。” “姐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如一个闷雷在素素耳边炸开。 她愣愣看着淑妃,不由问她,“你这话本宫竟听不懂,里头停着的是我儿子,你有没有人性,对本宫说出这种话?” “也许贵妃不想害死儿子,但存心不良,必遭天遣。” 她突然面露冷笑,“姐姐,苏檀有段日子时常出宫,是为什么呢?” 素素惊骇不已,摇摇晃晃几乎晕过去,她的宫女赶紧来扶住她。 等站定回神,淑妃已经离开。 第1812章 谁配了活血药 素素最担惊受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凤药顺着出宫之人去查,很快便追查到苏檀在某段时间,频繁出宫。 因他位高权重,违规出宫也没人敢问。 但被人记录下来。 毕竟不出事则罢,出了事,事关人命。 凤药将苏檀叫到落月阁,将记录丢在他面前,苏檀顿时脸色煞白。 凤药注视着他俊美的面孔,吁了口气,“公公违反宫规出宫做什么呢?” “奉劝公公一句,最好实话实说。”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去核实真假。” 苏檀的汗出了一脑门子,说见李嘉? 私会皇子,一样罪大恶极. 说去买药反而可以撇清自己。 “不说吗?” “此事关乎一个皇子的性命,不可能糊弄过去。” 凤药见他还是闭着嘴不吱声,唤来侍卫,指着苏檀道,“将他先关入六安居,让他好好想想。” 苏檀走后,凤药独坐房内,心中犹豫。 关于杏子说的—— 有人领了活血的药剂。 领药之人,是皇后。 她要如何去见皇后?如何问话? 要不要告诉皇上? 正苦恼之时,想到一人,思来想去,还是问一问他更好。 她差人去请,不多时门被人叩响。 “进来吧。” 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光线—— 桂忠站在门口,皱着眉头,一脸凝重。 进门施了礼,自己拉开凳子坐下。 经过河东肃贪,桂忠与凤药已互相视对方为朋友。 他也不客气,问道,“姑姑正查皇子中毒案,叫我来莫非有事?” 凤药将杏子验尸的结果告诉给桂忠。 道说,“李昌身中两种毒剂,其中一剂是医书上所记载的方子,另一剂我正查,应该自宫外而来。” “但……他还服了活血的药剂,也许正是因为气血过旺,才导致最终不治而亡。” “服了活血药,令毒药更快渗入五脏……” “我如今为难,太医院的记录里,只有一人领过这些药材。” “谁?” “皇后宫中之人,你可去问彩旗。” 桂忠有一瞬的慌乱,但瞬间恢复镇静。 “我对莫兰了解颇深,她绝不会做出给皇子下药之事。” “所以我并没有告诉皇上。” “这些药没毒,可也是李昌过世的推手。” “加上贵妃一直与皇后不睦,若是皇上知晓,定然以为皇后借机报复,虽说不是亲手下了药,其心不善,也是罪过。” “桂忠,若是查实,她的确知道内情,做了顺水推舟之事,我不会为她隐瞒。” “这件事我出面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拜托你去查清她为何要向太医字要这些药。” “我一定问清楚。”桂忠应下来,心中沉重至极。 他不信莫兰会做这种事,若真做了,他便会想办法为莫兰开脱。 可惜开出药方的时间正好他不在宫中。 不然他宁可为莫兰顶罪。 天黑之后,桂忠到汀兰殿求见。 莫兰还未卸妆,殿内暖洋洋的。 桂忠看着心爱的姑娘,忧心忡忡。 清空大殿,桂忠问,“皇后娘娘,奴才受人之托,前来问您一件事,请您万万如实相告。” 莫兰听他竟然喊自己“皇后娘娘”,神色又十分严肃,心中忐忑。 “阿野,这里只有你我,为何这样生分?” “皇后娘娘,您差彩旗向太医院要过红花、牛膝等活血之药,做什么用的?” “这些药怎么了?” “这些药可以做跌打损伤的药膏,且都是无毒的……” “莫兰!你同我说实话,你与李昌中毒有没有关系?” “你早点告诉我,我还能为你想办法。” 莫兰惊得张开嘴,“你认为我会向一个孩子下毒吗?” “你没下毒,也许你只是推了一把,李昌身中两种毒剂,还查出体内有活血的方子。” “近期领过这些药材的,只有皇后一人!” “李昌死了,太子中毒,这件事皇上绝对会一查到底!” “咱们瞒不过去的。” 莫兰愣愣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咱们。 他说咱们。 哪怕她犯了滔天的过错,他选择和她站在一起。 莫兰脸上泛起红晕,脸带娇羞。 桂忠愣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急吗?” “阿野,你待我真好。” “莫兰——!” “这些药是娴妃问我要的,她说宫有小宫女有时受伤,想做些跌打药水。” “她为何自己不去?” “她说有了孕宫中事务繁多,请平安脉的太医不肯给她开这些无关的草药。” 桂忠长出口气,“不是你用了这些药。” “不是我,谢谢你这样为我着想。” 桂忠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得走了,你没事就好。” 桂忠走出很远,还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追着他。 让他心中躁动不安。 逼得他几乎小跑起来,躲开这道目光。 他太害怕了,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失了态。 走出很远,他的心还在剧烈跳动。 之后,他想到苏檀,索性直奔六安居。 从苏檀那里得到答案,是最快捷的方式。 和守门的侍卫打了招呼,桂忠推门而入。 苏檀躲在偏房的床上,桂忠才踏入房中,便看到苏檀一咕噜爬起来。 一见桂忠,马上溜下床,跪倒在地。 “桂公公,桂公公我什么都不知道。” 桂忠垂眸,冷冷看着这个卑微求饶的对手。 “苏檀,你要是说出来,少挨几顿拷打。” “皇上不会打我,我什么也没做,皇子们出事时我在皇上身边伺候着,跟本与我无干啊。” “我且问你,这次下毒,究竟要害的人是谁?” “不可能是李昌。” “李昌对任何人都没威胁,谁会害他?” 苏檀小声说,“也许,是皇后讨厌贵妃,才……” “皇后想打压贵妃,多的是办法和手段,她是中宫,手握凤印,跟本不必使阴谋。” “苏檀,素素从前使用媚药,媚惑皇上之事,我一直压着,皇后有一丁点想制贵妃于死地,我都乐意提供证据。“ 苏檀瑟瑟发抖。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意思,你还敢血口喷人,说皇后想让李昌死?“ “莫须有的罪名,你栽赃过我与皇后一次,还想再来一次?嗯?” 他的质问,带着威压,压得苏檀不敢与之对视。 “苏檀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可别后悔。” “我冤枉!”苏檀不敢说出真相。 贵妃,他不想供出来,李嘉,他不敢供出来。 第二日,一结束早朝,桂忠便禀报皇上,苏檀有重大嫌疑,已被关入六安居。 可他咬死不说,因是皇上近侍,没人敢逼他说话。 自从李昌没了,皇上没露出过一次笑容。 听桂忠这么说,皇帝的眉头蹙成一团,“朕待他有恩,不是叫他胡作非为的。“ “只管去问,说出真话最要紧,至于上什么手段,你看着办,留着他的命。” “若皇子中毒真与他有关,替朕问问,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皇上摆摆手,一脸厌恶走出英武殿。 桂忠恭送皇帝离开,脸上露出放松与得意。 他早就说过,要把苏檀送入黄门北寺。 这句话,是他对苏檀的承诺。 如今,可以实现了。 第1813章 一丝疑云 苏檀被拷打了。 这个消息被桂忠放出去,满宫人都知晓了这位从前炙手可热的秉笔太监,如今已然恩宠不再。 苏檀早就习惯了荣华富贵的生活。 他禁不住打。 桂忠第二天晚上来瞧他,手中拿着一只食盒。 进门看到被吊起来的苏檀,竟露出了笑容。 苏檀肿着一只眼,费力地看了一眼桂忠。 “我拿了金盏血燕羹,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桂忠打开食盒,香气飘了出来。 苏檀一夜间被打入地狱,忽又看到一丝光亮。 他嘴唇干裂,腹中空空,伤口疼痛,精神已经快要崩溃。 “桂公公,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被吊在这里的人,是你,你会说出真相吗?” “若那真相是关乎皇后的。” 桂忠冷笑一声,“你已经告过我一次了,我还怕你再来第二次?” “这个如果根本不可能发生。” “苏檀你蠢啊,快点说吧,时间不多了,凤姑姑已差人出宫一家家药铺去查,等她查出来,你再想说也没人听了。” 苏檀眼睛瑟缩一下,垂下头。 “你只要说了,我马上解开你的绳索,放你下来吃东西。“ “我还备了一桌好菜,你说了,我便叫人送进来。” 苏檀的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淌,一滴滴和着血,砸在地面上。 “呵呵,苏檀,你不说,到时恐怕贵妃可不会像你这般嘴巴闭紧的。” “你、你们要把她如何?她可是贵妃,又刚刚丧子,此事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桂忠变了表情,感慨一声,“你倒是真的心中有她,也算让我佩服一回。” “这毒药究竟是谁叫你配的?” 桂忠解开绳索,苏檀一下瘫坐在地上,他身上伤口纵横交错,甚是狰狞。 “药,我备好了,干净衣服也给你备好了。“ “饭菜就在门口,你只需要说出真话。“ “否则,再审你便不止是鞭子抽,外头炉火备好了,烙铁也备好了,你若真能挺得住,我会为你配口上好棺材。” 苏檀彻底崩溃,他边哭边道,“虽说是贵妃叫我出去买的药材,可她怎么可能毒害自己的儿子?” 桂忠拍拍手,叫人进来,把苏檀的供词一一记好,又叫他按了手印。 接着真的喊人为他上了药,还摆了酒菜。 燕窝羹摆在面前,苏檀吃了一口,索然无味。 他流着泪吃完这顿饭。 桂忠最后看了他一眼,离开六安居。 想必以后都不会再在这里看到他。 这里,也太舒服了些。 …… 素素知道苏檀被关起来,悲伤于失子又受到惊吓,整夜未眠。 窗子发白,她起身梳妆。 她已经预感到这次的事,成了她命中一劫。 可她不能就这么低下头。 她出了紫兰殿,去办了件事,接着来到皇子所。 皇子所里传来读书声,仿佛李昌没了,对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仿佛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 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归于平静。 李昌尸骨未寒,她的内心的伤口血肉模糊,这里的气氛已经恢复平静。 她心中越发难受。 喘着气站在皇子所外。 直到读书声停下,开始有了喧闹。 她走入其间,看门人看到是她,不敢阻拦。 她走入房内,走到往日李昌坐的位置上,摸摸桌案与座位。 那座位上垫着她亲手绣的软垫。 抬眼看到李庄。 她招手,“李庄,随母妃出来,我只说几句话。” 李庄顺从地跟着素素走出书房。 走到院子中,素素递过去几页纸,“这是你娘亲缠绵病榻用的药,还有她的脉案。” “你现在岁数还小,手中无权,只能依靠淑妃。” “你且将这些东西收好,等你大了,再去调查,我当年罚你娘亲跪,是我的不对。” “但她只是一条腿受了损伤,不至于身子毁掉。” “有人,害了你母亲。” 此话太过惊悚,李庄瞪着素素。 “你是个有心眼的孩子,我且再说直白些,有段时间我与淑妃不和,她于无人之时亲口告诉我,她想要个孩子做为依靠。” “那时是秋天,后头她便有意接近你娘亲……” “你胡说!” “李庄,你自己细细想想事情的先后顺序,淑妃从前与你娘亲要好吗?” “我恐怕不会再见到你了,这件事一直挂在我心上,当时我不信,待王美人过世,你过继到她名下,我才想起来。” “我恐怕是帮不了你什么忙了,这件事,你放心上,只要对得起你娘亲便好。” 素素不等他再说什么,匆忙离开了皇子所。 这么做不是她良心发现,单纯是感觉自己恐怕要出事,能多咬一人是一人。 她不好过,她的对头也别想好过。 …… 李昌的丧事已经结束。 傍晚时分,她回望偏殿,只觉得儿子还在偏殿等着,只要她呼唤一声,儿子就会跑过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心灰意冷。 争荣夸耀之心,随着李昌离世,灰飞烟灭, 还有什么意思呢? 哪怕莫兰死了,她心中的空缺也不会再填上了。 不应该这样的! 她心中有根弦被触碰到了。 悲痛迅速褪去,她开始重新回想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 关于毒药与解药,她这么多疑之人怎么可能不去验证呢? 她用小动物检验过效果,那解药是有效的。 那天出事时,她见到儿子,儿子脸色跟本没那么差。 比李庄和李寿都要好。 情况急转直下是什么时候呢? 她喂过解药,儿子好像没好转也没继续恶化。 后面吐了多次,又饮了些绿豆汤。 只是一直没有好转,才令她慌了神 直到—— 直到喝了太医的解毒汤药,李昌的情况才变得糟糕起来。 莫非真是解毒汤与自己的解药相冲? 不会的,都是解毒药剂,用不到相冲相克的药。 不去想太医的解毒药,光是她的解药就应当起效! 如若当时李昌好转,她说什么也不肯喂昌儿喝太医的药。 因这解药与毒药都要给亲生儿子用,她最后不止在动物身上验证药效,她还偷给宫女用过。 赏的点心放了药,宫女腹痛,她再赏一盏混了解药的茶。 不出一个时辰,宫女就会没什么大碍。 她理清了思路。 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她好好的解药,失效了! 第1814章 素素求的真相 王素素仔细回忆,她的荷包一直在身上。 解药放在荷包中。 唯一荷包离身的时候,便是宴会上娴妃泼了自己一身酒菜。 娴妃? 她对娴妃一直不咸不淡,谁叫娴妃是个没脑子的。 没用的人,就不应该活在皇宫里。 但她也一直提防着娴妃。 自从她发觉娴妃从不在紫兰殿吃东西,便起了疑。 但细想来,娴妃对流产之事有疑心也没证据。 从头到尾两人的交往,素素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 对方又那么蠢,不应该确定是自己害得她流产。 但是,万一呢? 娴妃与锦绣的关系慢慢缓和,谁知道那小贱人会不会在娴妃跟前说什么。 想找到答案,也不很难。 素素换了衣服,掐着时辰,直奔长乐殿。 刚巧赶上李庄来向淑妃请安。 她心中一阵疼痛。 往日这个时辰,她的儿子也该来紫兰殿了,她会备好儿子爱吃的小菜点心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由宫女引着进入殿内。 李庄跟在她身后,素素故意走慢些,与李庄并肩。 “你没证据时万万不可露出痕迹。”素素只提醒这么一句,快步与李庄拉开距离。 身后传来李庄的回答,“我知道。” 进殿,李庄向淑妃问安,又道,“母妃既然要聊天,儿子先告退。” 淑妃与素素一向没什么来往,争宠时又结过怨,知道对方寻自己不会有好事。 李庄离殿后,素素坐下,自顾自招呼宫女,“给本宫沏茶来,渴死了。” “娘娘情绪好像好了许多?”淑妃敷衍地问。 “看来,李庄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他认下来做儿子的,他在你面前挺乖啊。” 淑妃咬着嘴唇盯着素素。 “他要是知道你是害死他亲娘的人,还会这样孝顺你吗?” “你没证据,胡说也没用。” “李庄这孩子很孝顺他娘,不然也不会记我的仇记这么多年。” “我都忘了王美人长的什么样子了,她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在皇子所让本宫下不来台。” “这样倔强的孩子,本宫要是告诉他你害死他娘,你猜他会怎么做?” 淑妃狠狠警告道,“你别胡来。” 素素笑了,温婉又和气,“妹妹可以与本宫做个交易,我便不多嘴,本来你的事就与本宫无关。” “我没什么可拿来交易的东西,我有的,贵妃娘娘都有。” “谁要东西,我要的是真相。” “那日你在长乐殿内为本宫梳头妆扮时,看到的事情告诉本宫,你我便两清了。” 淑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被素素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就知道,那天娴妃看似无心之失,实则暗藏祸心。 “我早猜到了!”素素见淑妃还在犹豫,恶狠狠道,“我儿子可是死掉了,这个仇我绝不会放手。” “你若要为她隐瞒,那你也是我的仇人,你若告诉我,将来我也会还你个人情。” 淑妃见素素五官挪位,言辞激烈,这可是杀子之仇。 她犯得着为娴妃遮掩吗? 那荷包是素素的,娴妃当时放了什么进去? 她想过利害关系,缓缓开口道,“我那日从镜中只看到她一个动作。” “她把娘娘荷包里的东西拿走,放入一包旁的。” “娘娘,那究竟是什么?” “若是药,又是什么药?” 淑妃问。 素素恍惚浅笑了一下,有点凄凉,有些苦涩。 “你不是前儿还怀疑我吗?” “说我要遭天遣。我做了什么,我自己知道,不必告诉你,你想告我,尽管去。” “这件事你沾上,便擦不干净,谁叫你知情不举,少不得连累你,所以,还是闭嘴对你最有利。” 素素理了理裙摆。 “你宫里有没有誓死效忠你的宫女?或你能拿捏得住的?” “什么意思?” “这件事,不会草草了事,你最好找个人顶替你看到方才你说的那一幕。” “因为,我绝对饶不了娴妃。” 淑妃瞬间明白了,她有些激动,“你那荷包里是解药!对不对?” “你不可能在荷包中放毒药!你也没机会去皇子所下毒!” “你是为给李昌解毒!” 素素一脸无所谓,“那又怎么样?” “我儿已经死了,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 “要不是娴妃这个贱人,我儿子不会有事。” “是你自己害死你儿子。”淑妃忍不住指责,“你要不存心害人,好端端的,谁会要李昌死?” 素素最后瞟了淑妃一眼,反问她,“你很喜欢皇后吗?” “她死了,我就是宫中位分最高之人,你也不差什么,有儿子有皇帝的恩宠,你不也是得利之人?” “别装清高了,你我是一种人。” 素素说完,头也不回离开长乐殿。 空气依旧凌冽。 她心中翻腾着说不出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死。 不知不觉走到未央宫。 宫门紧闭,她去打门,宫女只开了道缝,行个礼道,“我家娘娘却了胎气,在静养,不便见人。” 素素猛地惊醒,她方才起了杀心,想进到未央宫直接杀了娴妃。 可她不能这么做,她还有小公主要照顾。 没了她,皇上会一直疼爱小公主吗? 那么多皇子公主,她的女儿能安然长大,嫁个好郎君吗? 不能为了这么个贱人,毁了她的女儿,叫她女儿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做孤女。 她恨恨地回头向自己宫中走去。 才走到紫兰殿,却见凤姑姑与桂忠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向她走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她心中的火顿时熄了,深吸口气,一股冷意顺着鼻子蹿进全身。 她打个寒颤。 凤姑姑与桂忠向她施礼,“请娘娘回殿中说话。” “没事请回,本宫头疼的很,不想说话。” 素素冷淡回绝。 “咱们是奉了旨意的。” “请吧。”桂忠高大的身躯挡住她的退路。 她无处可去,抬头看着桂忠冰冷的眼眸,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非这样逼迫本宫吗?” “我才送走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们是不是人!皇上要问我什么?叫他亲自来问啊!” “儿子出事后,他有来瞧过我一眼吗?” 素素厉声斥责着皇帝,眼泪成串向下掉。 “娘娘,这里风冷,进殿说话吧。” 凤药递过一个手炉,做了个“请”的动作。 素素愣了愣,手炉已塞入手中,一股暖流破开了冷风,她心中也暖了一下。 慢慢跟在两人身后,走向紫兰殿。 经过高大的朱门,抬头看着黑底金字,象征地位与荣华的牌匾,大大三个字“紫兰殿”。 这里曾是她心之所向,如今成了囚禁她的囹圄。 第1815章 阴冷的事实 走入殿内,炭火烧得很暖,她依旧裹着大氅。 冷意犹如附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素素抬眼,看到凤姑姑满眼悲悯,她心中猛一跳。 瞪着对方,像质问,凤姑姑开口道,“苏檀已经全部都说了。” 桂忠眼中没有一丝情绪,漠然道,“你指使他到宫外买药。” “我们顺着他所交代的追查,已查到他买的药材中包括那些有毒的药。” “所以,三位皇子中毒,是你背后操控。” “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昌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凤药不解,“没有娘亲会杀害亲生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素素起身,褪了大氅。 重新坐下,脸上的神情变得倔强。 “他自去买药,与本宫无关,若皇子们中了他买的毒药,便是他指使人给皇子下毒,你们该审他,而不是来问我!” “再说了,他拉扯攀咬本宫,无非是想多牵连些人,好叫你们为难,你们怎么就信了这个太监的说法?” “他用什么来证明,毒药给了本宫?” “呵,没有?没有便敢来问询本宫,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是我的亲儿子,姑姑说的不错,没有娘亲会杀害亲生儿子。” 桂忠喝道,“王素素,你若非时时怀着害人的心思,李昌本不会死!” 他实在忍不住。 昨天晚上,凤姑姑抓了江太医。 这位年轻的太医本就对死了个皇子心存愧疚,没怎么审便说了实话。 他最后煎的解毒药,其实里头下了苦萝子与腐蓉根。 这些药都是自太医院中所得,只是他没记录在册。 凤姑姑听了黄杏子的话,经由药方怀疑到太医院中的人。 当时是江太医一手照顾李昌。 凤药与桂忠找到他,没问多久,他便交代了。 他恨贵妃,凤药问及缘故。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 凤药见他本性并非恶毒之人,便道,“你不说,是要整个太医院为你陪葬吗?” “死了个皇子,事情落在你头上,也是太医院正的失职,你以为你的同僚们逃得脱吗?” “我……” “说出实情,我不牵连旁人。” “贵妃她太狠了,每年紫兰殿都有被她打死的宫女。” “我的表妹,就是死在她手下。” “她进宫为婢是不得已,盼着年岁到了,放出宫我们兄妹两人便可相依为命。” “这一切都被那个恶毒的女人彻底破坏了。” “她尊贵,可我妹妹也不贱,也是条命。” 他声泪俱下,“总之,是我恨煞了她,便在本该救她儿子时,却在解药中加了毒草。” “我也要她尝尝失去亲人的痛!” “杀了我吧,我无话可说,不要连累院正大人,不要连累我的同僚。” 凤姑站在他面前问,“一句假话也没有?” “你要知道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去核实。” 一丝绝望闪过他的眼睛。 随后他依旧坚定地回答,“无论如何,是我做的。” …… 王素素听出桂忠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儿本不会死?” “你殿中年年杀婢,可否想过这些婢女,也有家人亲友?” “她们进了宫,是不是也会有亲人在宫中当差?” “你打杀她们时,可有想过,会有人暗中一直恨着你?” 素素惊得张口结舌。 “你是说,有人在那晚对本宫儿子下毒手?” “犯人我们已经捉拿归案,但你儿子中了两种毒,我很奇怪,苏檀买药时,既买了毒草,也买了解药。” “为何这些解药没给任何人服用?” 素素不敢承认自己给亲儿子下毒,便无法解释她的解药被娴妃调换了。 她突然开口道,“我知道是谁下的毒。” “不是我,是娴妃。” “我的确配了药,可我没用。“ “娴妃偷走了我的药,这一点淑妃可以作证。” 凤药有些悲伤地摇摇头。 “贵妃,临到头儿,你还想咬人?你当我们都是傻的吗?” “下毒的时候,后妃没人在场,下人们都已经排除了嫌疑,皇后早对你有所提防。” “你将冬至宴的情景重新上演一遍。” “你以为李昌也中了毒,便不会被怀疑是他下毒的,对不对?” “贵妃啊,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素素此时已经抛却恐惧,“娴妃的确调换了我的药,我本来带着的是解药,我儿中毒,我赶过去,想给昌儿服解药,谁知她调了包,解药不起效。“ 桂忠点点头,“接着李昌又服了太医开的毒药汤。” “贵妃,如若你一开始不存了害人之心,没人能在李昌的饮食中动手脚。” “恰恰是你自己,给恨你之人,制造了机会。” 素素嘲讽地看着桂忠,“你这个淫贼没资格来说我。” 桂忠被她骂得一愣,心中升起不好的感觉。 “淫贼”? 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怎么还骂他? “觊觎皇后,不是起了淫心是什么?” “没人相信我,可我知道你对她怀着什么心思。” “我便在此等着皇上下旨杀我。不过,娴妃别想逃掉责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现在,本宫乏透了,你们所有人,都滚出紫兰殿。” …… 出了紫兰殿,天上飘起雨加雪。 阴沉沉的天空,让人分不清时辰,很是压抑。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凤药迎着寒风与雪花,“贵妃早就开始谋划这一切。” “她想害的人是太子。” “恐怕还有皇后。” “只不过她向皇子下毒太困难,她便把主意打到儿子身上。” “让李昌在宴席上向李寿下毒,让儿子服用同样的毒剂。” “只不过她手中有解药,到时只救自己儿子便好。” “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搅入了想向她报仇的娴妃与江太医。” “娴妃换的药是什么,我大约也知道了,她没放毒,放了活血药,也算是居心叵测。” “她有着身孕,皇上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 零星的雨夹雪变成了鹅毛雪片。 天地间一片苍茫。 “怎么和皇上说?” “这件事如此龌龊,皇上会不会……?” “叫太医院的太医先到登仙台下候着,真相总要说出来。” 风雪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这注定是难熬的一天。 第1816章 蛇蝎毒妇 凤药与桂忠在登仙台外站了许久 久到风雪将两人变做了“雪人”。 久到皇上看到窗外的人影。 …… 秋官儿传了两人觐见。 一见两人模样,皇上便有了心理准备。 “说吧。朕这一生什么没经过见过?” 凤药将整个案子讲述一遍。 皇上像个雕像一样,不动不说话。 沉默许久,凤药小声唤道,“皇上?” “哦。”皇上回神问了句,“说完了?” “事关贵妃、娴妃、太医,请皇上裁夺。” “为什么呢?朕不明白啊,她已经是贵妃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瑶玉这么小便封了长宁公主,是宫中头一份的恩荣,她为什么要害人?” 皇上无奈多过愤怒,下旨,“封了紫兰殿与未央宫,将下人全部分开看守,桂忠一个个审问,朕不信她做这样的事,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一定有知情人。” “给朕查到底。” “娴妃偷换荷包中的药,但并没下毒,请皇上留意。” “先关起来。” 皇上不耐烦地摆摆手,凤药叫了太医进来,为皇上诊诊脉。 虽说皇帝表现得镇定,太医诊了脉,还是为皇上开了解郁安神药剂。 …… 一夜之间,封了两个得宠妃子的居所。 后宫女人向皇后请安时,个个忐忑又好奇。 三天之后,桂忠审了所有人,如皇帝所想,的确有人看到素素藏药,殿内有过小动物,不久都死去了。 素素总是把人赶走,独自和李昌在殿中做“游戏” 事情详情一点点浮出水面。 细节更让人恶心。 这场阴谋,策划了这么久,有人看在眼里,没人敢举发。 素素宫中,年年有奴婢死去。 她驭下刻薄,谁敢多言? 桂忠将细节审得清楚,抽时间报于皇上知晓。 皇上沉默许久,下旨,“紫兰殿知情宫人一律杖毙。” “只留一人伺候,其余宫人统统重新安排去处。” “请旨如何处置宸贵妃。” 皇上只是摆手让桂忠出去,一个字也懒得说。 他回忆起李昌。 不是很出色,但是个孝顺、老实的孩子。 若无意外,将来会是个没有什么建树,却荣华富贵一生的皇子。 可是他夭折了。 他还那么小,皮肤和素素一样白晳。 没有李嘉那样出色的外貌。 读书很认真。 李瑕对于失去一个儿子并没有很伤心。 他有很多儿子,也死过好几个儿子了。 让他伤怀的是贵妃。 素素在宫中地位仅次莫兰,将来也是太后,何以出此下策,拿亲生儿子冒险? 莫兰的性子,就算以后做了皇太后,也不会为难素素。 为什么?这三个字在皇上脑海中来回闪过。 …… 紫兰殿里静悄悄的。 贵妃独坐桌边,桌上放着李昌的旧物。 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袭来。 她一滴泪也流不出。 眼睛干涩,手上摩挲着一件穿过的衣物。 那件衣服是李昌生前去赴宴换下的外袍。 上面还留他的气味。 素素拿起衣服,把脸埋入衣物中,仿佛怀中还抱着儿子的身体。 窗外下着雪粒子,屋内昏暗不堪。 唯一留下的宫女进来问要不要点上灯火。 她摇摇头。 她心中一片黑,见不得光亮。 宫女退出去,她环顾自己的宫殿。 这殿堂是如此华丽而黯淡。 没了人气,一切都没有意义。 一股冷风从背后蹿上来,殿门一声“吱呀”—— 这帮奴才,她才刚失势,便有人偷懒,不给殿门上油。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接近。 她缓缓起身——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以前日日盼着,如今成了最不想面对的人。 她转身下跪,皇上站在离她一尺的距离。 两人之间似乎再也没了话题。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素素不说话。 皇上道,“你若说了,瑶玉还有个将来。” “你若不说,瑶玉永远是罪妇之后。” 素素倔强地抬起头问道,“皇上当年夺嫡又是为什么?” “皇上是为什么,妾身便是为什么。”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妾身不愿屈居人下。” “莫兰是国母,李寿是太子,你也真敢想,你看看自己配做国母吗?” “只要坐上那个位子,便配得上。” “皇上配坐龙椅吗?您坐了,自然没人敢说不配。” “我不愿头上还有人,还能勉强我低头听训。” “我不愿意!” “皇上以为我是想做皇后?” “您错了,我只想贵妃之上没有别人,只要莫兰死了,我不用上位,便可以安心入睡。” “莫兰心怀宽广,从未为难过你。” 素素别转了脸,不与皇帝对视,“请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妾身?”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只能打入冷宫,你不会再出来了。” 素素突然转过头,“若我能为皇上揪出身边的奸佞小人呢?” “皇上可否将六安居赐给妾身?若一定打入冷宫,倒不如赐我一条白绫。” “你又要污蔑哪个?” “妾身已经是将死之人,死与不死只在皇上一念之间,我没有必要污蔑任何人,污蔑了旁人,我还能住在这紫兰殿,做我的贵妃吗?” “我求个六安居,无非也是想看着我的女儿长大。” “我斗败了,也斗倦了。” 皇上坐下,问她道,“那你说吧,朕听听,若真有其事,朕重新考虑如何处置你。” “妾身以性命举发桂忠,觊觎皇后!” 她急切地说道,“我知道皇上断过娴妃举发实属污蔑。“ “可妾身却看出那是真的。“ “每次看到桂忠看向皇后的眼神,看到皇后回望过去的眼神,妾身便知道,自己没猜错。“ “可惜这宫中满是瞎子、聋子、蠢货、废物!” “摆在眼前,戳进眼里的事情都看不到。” “这次妾身有实证。” 皇上前面还坦然听着,听到“有实证”三个字绷直了身体。 “皇上还记得何思本吗?” 皇上点头。 “皇上还记得皇后戴过一对成色极品的兰花耳坠吗?” 皇上皱起眉,脸色犹如外头的风雪天。 “那翡翠,是桂忠抄何思本的财产时,没记入账册的一件宝贝。” “他私藏这块原石,做成耳坠与眉心珠赠与皇后。” “皇后名字中有个兰字,若无情分,他满可以只赠原石去巴结,无需费劲做成兰花吧。” “皇上再查查桂忠的私物,看看他的手帕,手帕上绣的什么?” “竹子与兰花!” “皇上要想知道是谁绣的,只需将彩旗抓走拷打便知。” “……” “你从哪里得知,为何追查桂忠?” 素素道,“例来查抄官员私产,没有不贪钱的,少贪点倒也无妨。” “但妾身就是想知道桂公公做为宦官之首,到底能有多贪。” “妾身也是无意发现此事,本来妾身只想拿到他贪污的证据。” “差人把何思本的心腹救走藏起来了。” “那查抄账册并非机密,想看到很容易。” “妾叫人把那账册拓下来拿给心腹去看。” “我料想桂公公不会要何思本的钱,要拿也是挑能收藏之物。” “呵呵,不想啊,抓到他与皇后有私情的证据。” “如若这也不足证明他觊觎皇后,皇上对后宫也未免太宽容了吧?” “皇后不贞,李寿真是皇上的儿子吗?” 皇帝勃然变色,素素便知自己戳中了皇帝痛处。 她磕了个头,“请皇上查明,若是真的,算妾身为皇上除了个奸臣吧。” 皇上听完,慢慢站起身,扶着桌子,身体摇晃几下,转身离开幽暗的殿堂。 殿门关上,听到外门传来惊呼声。 “皇上晕倒了,快传太医!” 素素嘴角浮出个冷笑。 第1817章 黄门北寺 皇上被抬到登仙台。 中间他醒了两次,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只许秋官儿进来伺候,其他任何人不召见不得踏足登仙台半步。 一道是召皇后跟前的彩旗专门过来伺候汤药。 两道旨意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桂忠却如被闪电击中一般。 他想到素素看自己的眼神,想到她流露出来的讥讽之意。 最关键,素素对他的指控是事实。 只要不是莫须有的事情,要查绝对能查到蛛丝马迹。 就如素素让李昌给李寿下毒,这样曲折复杂的案情,不也水落石出了么。 彩旗一走,桂忠马上到汀兰殿求见。 莫兰在正堂见他。 他给她一个眼色,叫她屏蔽所有下人。 殿中只余两人,桂忠说话十分急促—— “莫兰,事情紧急,你听我说,万万按我说的去做。” “第一,一切与我有关的东西,不管是荷包还是手帕,全部毁掉。” “第二,皇上若问起你那对耳坠之事,你只说我求你,待李寿登基,保住我的掌印太监之位。” “这一点很重要,事关你我前途,和李寿的太子之位。” 他从袖中拿出一摞银票递给莫兰,“这些也是我为保将来之位行贿你的。皇上定然怀疑你的说辞,你再不情愿地把这些银票交出来。” 莫兰先是有些迷茫,越听越心惊。 “我送你的帕子,你可在众人面前用过?” “放心,我只用过带竹叶的,没用过竹子兰花图案的。” 他突然笑了一下,整个堂内仿佛亮了一瞬间。 “莫兰,你的小心思也太明显了。” 此时莫兰眼睛已经红了,“阿野,我是不是太任性,做错了事情?” “我是不是连累了你?” “都不重要,莫兰,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我从未后悔过。” 他深深看她一眼,像要把她刻进心间。 那一眼凝视既短暂,又漫长。 漫长到莫兰可以用它来温暖一生。 桂忠走了,带走所有生机,莫兰心中空荡荡的。 未来没有了桂忠,现下的危机与之相较并不足以让她恐惧。 …… 时间很紧急,桂忠临时出了次宫。 他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宅邸,拿出所有与莫兰有关的东西。 升起了火盆。 那些绣着兰花的帕子与荷包等东西,留着是祸患,烧掉为好。 可他看了许久,兰花图案从刚开始绣得粗糙到越发精致。 一针一线都是莫兰的情意。 她的感情那么热烈而大胆。 如果他们是自由的,他不敢想自己会有多么幸福。 最终,他也没有舍得烧掉这些东西。 而是带着箱子,去了凤药宅上,叫门房把东西收下,说是送给凤姑姑的。 一定要请凤姑姑回来后亲自查收。 现如今,此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之后桂忠骑马回宫。 找到落月阁,凤药正在写字,摞下笔问,“你出宫了?” “皇上不知如何了。”她自说自话。 “我们也许说得太急了些,应当缓缓进言。” 桂忠阴沉地摇摇头,“不是你我说的真相惊到了万岁。” 凤药诧异,桂忠又道,“是我的事。” “皇上见了贵妃一面,晕倒在紫兰殿正殿门口,之后回了登仙台不再见我,还把彩旗召去伺候。” “皇上素来生了病,都是我近身侍奉,这是头一次见都不见。” “而且皇上身边那么多宫女,怎么也不会需要彩旗过去。” “王素素一定不死心,不知如何说动了皇上,叫他相信我与莫兰有私情。” “我……” “我的确该死,对莫兰产生不该有的情愫。” 他眼底布满血丝,“若真出事,我宁愿承担所有罪责,只保莫兰。” “我怕彩旗熬不住拷打。” “还有件事对不住姑姑,我把一箱要紧东西送到姑姑宅上,请姑姑代我保管。” 凤药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她知道桂忠不该生情,可是情之一事,哪由人左右呢? 桂忠和莫兰,让她想到自己与玉郎的过去。 “我可以帮你保管东西。”凤药思索许久,慢慢说道,“旁的事我帮不了你。” “如此,足感姑姑厚待。” “出了正月,姑姑要做之事十分冒险,恐怕桂忠不能相伴左右,您……要保重。” 看到凤药表情凝重,桂忠知道她也难过,只是不想表达出来。 这件事,的确要她左右为难。 可桂忠没人可以托付。 他只信凤药一人。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这是我截下的何思本与六王爷的通信,别的都交给了万岁。” “这封信也许姑姑可以用得上。” 他起身打开门,漫天风雪,梅花幽香,本是凤药最喜欢的景。 此时此刻,格外悲凉。 “我去了。” 桂忠一头扎进风雪中。 …… 他不知道彩旗还能坚持多久,时间宝贵,他还有点事没做。 ——把苏檀送进黄门北寺。 皇上听过苏檀的所为,已把处置苏檀的权力给了桂忠。 只需一道手令,苏檀便得离开皇宫。 桂忠要亲自押送他。 苏檀被绑起来扔上车时,他还在高叫饶命。 风雪扑面,他穿得单薄,一出门便被吹透了。 直到他看到桂忠骑马走在旁边,心中涌起无限绝望。 “桂公公,饶我一条狗命,以后我只听公公之命行事,公公——” 桂忠不耐烦,对侍卫道,“塞上他的嘴。” 一行人来到黄门北寺。 这里一片萧索。 下了车,风雪扑面,苏檀身上与心上不知哪个更冷。 他动了动冻麻的双脚,睫毛上挂着霜,连流下的鼻涕都结了冰。 守门人上前来,面无表情开始搜身。 苏檀塞嘴的布被拿掉,他回头可怜巴巴着着桂忠,哀嚎道,“公公——饶了我。” 桂忠上前,几乎与他贴面耳语,“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小苏檀,我一定会把你送入黄门北寺。” 他直起身,用畅快的眼神看着苏檀,“早知今日,当初还敢污蔑本公公吗?” 桂忠与侍卫们离开。 守门人不由分说上去抽了苏檀一个嘴巴子。 苏檀孤单地站在破败的大门前,仿佛被所有人抛弃了。 他是那么渺小卑微。 从今天开始,他想活下去,将会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他的目光转到黄门北寺的大门。 门很矮,是故意修成这样的。 人走进去要低头弯腰,气势先就矮了半截。 门上没有匾额,没有题字。 光秃秃的两扇木板,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死人的脸。 也像他黯淡的前途。 第1818章 事关桂忠 守门人把苏檀交给狱卒。 狱卒上来上来再次搜身。 动作熟练得像在拆一件旧衣裳。 苏檀被他们翻过来倒过去上下摸了一遍。 身上的玉佩早被守门人扯走了。 此时腰上玉带被抽走了,连鞋底都被敲了一遍。 实在没什么可拿的,他那双上好的千层底皂靴被他们抢了去。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狱卒把他推进去。 廊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每隔几步墙上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不了多远,反倒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鬼跟在身后。 苏檀踩到一摊水,脚底一滑,扶住了墙。 那墙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苏檀一阵恶心,压住了呕吐的欲望。 再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不是臭——他在宫里做过底层太监,什么脏东西没见过。 这是另一种味道,闻之令人胆寒。 是腐肉、脓血和排泄物混在一起,又被阴冷的风吹干,再混上新的。 一层叠一层,叠了几十年。 这味道钻进你的肺里,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有人在哭。 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过来,又像从四面八方钻入耳朵中。 苏檀的脚步慢下来。 “走。”身后的狱卒推了他一把。 “要想住的靠前些,能吸到新鲜空,可以拿银子来换位置。”狱卒提醒道。 到了这里,依旧是钱能通神。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左边一间牢房里,一个人趴在石地上,衣裳破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还在往外渗水。 苏檀以为他死了,正要移开目光,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苏檀的腿开始发软。 右手的牢房里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像破风箱漏了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蹲在墙角,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见。 “小苏檀,我一定会把你送入黄门北寺。”桂忠说这话时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面前。 这就是桂忠对他的惩罚。 走到最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门口。 那间牢房很小,小到他伸直手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斑斑驳驳的,分不清是陈年的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墙角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剩着半碗发馊的水。 苏檀看着那只碗,一阵胃疼,干呕了几声。 苏檀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我有银子,我在外头存了银子,我……” 狱卒看着他,像看一只在案板上蹦跶的鱼。 “求您帮我给桂公……给桂公公带个话,” 苏檀的声音越来越急,“就说我知错了,我给桂公公认罪,我……” 他没说完。 狱卒一把将他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 那声音沉闷、厚重,像一块墓碑压下来。 狱卒在外面说道,“劝你一句,苏公公,你从前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过,到了这里,你什么也不是,想活得好点,快让你的亲友送银子来吧。” 苏檀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见廊道里的灯火在风中摇晃。 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不知时间是什么。 他抱着膝盖,蜷在墙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入宫时的卑微。 一朝得见天颜,成了皇宫的红人。 第一次与素素亲近的感觉。 坐上秉笔太监的荣耀风光。 那时候觉得天高海阔,什么都能抓在手里。 现在他坐在这间牢房里,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一个人坐在发黑的稻草上,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他得想办法告诉素素自己的所在。 只要素素心中念着点旧情,总还会救他出去的。 哪怕不再进宫,在外游荡,也好过在这里被人遗忘发霉。 …… 彩旗坚持了五天。 这五天里,莫兰日日到登仙台前求见皇上,都没得见。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好在身为中宫,手掌凤印,她还是有自己的眼线的。 打听到彩旗跟本没在皇上跟前伺候,而是关入掖庭,她使人传话,不要苛待自己的宫人,想清楚了得罪的是谁。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弄权。 效果还好,有人偷着传话过来,给彩旗姑娘用了药,保住了命。 彩旗什么也没吐露。 她说自己从未见过皇后绣什么东西。 桂公公来汀兰殿也很规矩。 这些话被人上奏给皇帝,李瑕不肯相信。 一个彩旗也许忠心不说实话,若是把全汀兰殿的下人都拘起来拷打,总会有人说的。 他还在犹豫。 素素点他的那句,“李寿是不是亲生”实在让他过不去。 莫兰不愿再等下去。 她要主动出击。 桂忠护了她那么多次,这次她也要保护桂忠。 皇上虽说平日宽仁,但真生气时,十分冷酷。 赶在皇上生气前,先疏解他的气性。 皇上向来吃软不吃硬。 莫兰不爱他,但了解他。 她打扮得十分庄重又不失华丽,戴了那对龙眼翠的耳环。 还把昭君套也戴上。 抹额上的眉心翠与耳环是一对儿。 一群太监上前拦她,又是作揖,又是下跪,她都只管向前走。 她还是皇后,无人敢对她无礼。 直到站在登仙台的门口。 门内的暖流丝丝缕缕流出,窗内流出暖光,阴天里也亮堂堂的。 “皇上,妾身担心龙体,特来求见。” “莫兰你要抗旨?” “不敢,故而妾身只敢跪在门外,好兼顾规矩与情意。” “不来,妾身实在担心皇上,来了,又怕皇上生气。” “站在门外,不见皇上,却可以听听皇上的声音,妾身知道皇上很好,便够了。” “皇上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妾身现在便告退。” 说到这,她声音略带哽咽。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有雪水,地上滑,她一不留神,摔了一跤。 旁边几个太监都齐声惊呼,伸手去扶。 皇上终于开口,“莫兰进来。” 门帘马上被秋官儿挑开,躬请皇后。 莫兰进屋,屋内暖如春天,她去了大氅交给秋官儿。 自己上前给皇帝请安。 她跪在床前,皇上也不喊她起来。 她大胆抬头瞧着皇上,一又晶亮的眼睛打量皇上气色。 李瑕最喜欢的便是莫兰的大胆与赤子之心。 莫兰深知这一点,她不能随便改变对皇上的态度。 这是一场事关桂忠生死的较量。 第1819章 偷进未央宫 莫兰此时哪怕流露出一丝恐惧之意,都会被皇上发现。 皇上比看起来精明、敏锐、深沉许多。 “皇上是累了吗?” “妾身膝盖疼,为何不叫妾身起来?妾身做错事了吗?” 莫兰说话与平时在汀兰殿只有两人时一样随便。 “莫兰,朕亏待过你吗?” 莫兰一脸莫名,摇头道,“没啊,皇上待妾身很好。” “妾身陪伴皇上时并不害怕。” “那你有亏欠过朕吗?” 莫兰垂眸,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道,“有些事,我认为没有伤害到皇上,也不知算不算亏欠。” “比如呢?” “皇上别生气,妾身才敢说。” “朕不气,你说吧。” “妾身……有收人家的礼物,不过只收喜欢的。” 皇上沉默着,他从年轻时便是个极其自信的男人。 如今更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他审视着莫兰。 终于问出自己藏在心底的问题,“这对耳环不是宫内之物,谁送的?” 莫兰脸色大变,许久都不说话。 皇上耐着性子等待她开口。 君上问话,必须作答。 莫兰抬起头,眼睛中并没有躲闪,“皇上,这是桂公公送给妾身的,不过本质上,是送给……妾身这个身份的。” “如若我不是太子之母,他也不会送这样贵重的礼物。” “皇上认为桂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朕认为他是朕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之一。” 莫兰摇头,“皇上身边伺候的,没有相貌不出众的,苏檀也很漂亮。” “桂公公并不是漂亮所能概括。” “莫兰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冷静到有些冷酷的人。” “但同时,也是个好奴才。” 莫兰忍着心痛说道。 她最不愿意称呼桂忠为“奴才”。 “他冷酷吗?” “既冷酷又清醒,很在乎自己的权势与利益。” “为什么这么评价他?皇后对桂忠评价似乎不高啊。” “妾身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皇上知道吗?寿儿未当上太子时,哪怕妾身是皇后,桂忠也对妾身毫无恭维之意。” 皇上来了兴趣,问道,“怎么不听你之前说起?” “他并无对妾身无礼,只是态度疏离,妾身说他什么呢?” “他每一步都是细思才做,步步踩着规矩,找不出错处。” “他分明很清楚,只要讨好皇上一人,在这宫中便可畅行无阻,无须理会任何旁人。” “万岁说他是不是清醒到冷酷?” 皇帝歪在枕上,莫兰却在他眼中看到了赞同。 “后来寿儿封了太子,一切便不同了。” “他……对妾身才示好。” “如何示好?” “送礼。”莫兰语气冰冷,“而且是很直接的送礼。” “妾身不想让皇上知道妾身收礼,怕皇上认为妾身是个贪财的女人。” “可你还是收了。” 莫兰低下头,脸红上来,摸了下耳环,“有些东西的确很叫人喜欢,无法拒绝。“ “求皇上责罚。” “除了实物还收过什么?” “还有一些诰命夫人送的节礼。倒是合规矩,只是很贵重。” “桂忠送过你什么?” “他说我府上还很破旧,想必我父亲很清廉,所以……送了银子,叫我爹爹翻修府邸。” “这些银子,我还没给父亲,自当上皇后,妾身再没见过亲人。” “父亲说得避嫌,不给我添麻烦,现在是我给家人添了麻烦……” 她说着眼圈一红,眼泪滑落脸颊。 皇上带着不悦问,“家中有事,为何不和朕说?” “父亲不让。他说能恢复他的侯爷身份已经实属天恩,不敢再奢求。” “那你可有想过,桂忠为何要巴结你?” “当然是因为寿儿是太子,我这皇后说到底若无子嗣,恐怕桂公公也看不到眼里。” “好了,你要看朕也看过了,且回去等着吧。” 莫兰背后已然汗湿,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为桂忠赢得一点生机。 这“私情”之名却是万万不能背上的。 宁可认下贪贿之罪。 她叩头慢慢起身离开。 …… 几天功夫,足够把何思本的心腹找来。 皇帝着人去审,桂忠清点物品时的账房也一并审问。 查来查去,只查出桂忠拿走这块翡翠。 若是贪了多件倒说得过去。 可是满箱财宝,他只取一件,实在可疑。 虽说莫兰的说辞听起来可信,但李瑕的疑心不会只因几句话便就此打消。 审问何思本心腹之事虽机密,但也被桂忠探听出来。 桂忠打发了苏檀,出了胸中恶气。 他坦然地等着皇上召见。 …… 这段时日,皇上病倒,皇后整日心不在焉,宫中弥漫着紧张又小心翼翼的气氛。 妃嫔们依旧向莫兰请安,可是少了娴妃与贵妃。 这日请过安,林美人上前行礼问道,“皇后娘娘,怎么连日不见贵妃与娴妃?” 其他人也都小声议论。 莫兰沉着脸,“后宫女子犯了错,自有处置,林美人,你太好奇了。” 众人散去,锦绣揪心不已,留在汀兰殿,待人走光,忧心忡忡问莫兰,“我姐姐犯了什么事?” 莫兰最疼锦绣,安慰她道,“等皇上肯见人了,我会问明事情,也会为娴妃求情的。” “到底她做了什么?她可是怀着龙嗣的。” “与皇子中毒案有关。” 锦绣摇头,“不可能,我姐姐绝不可能向太子动手。” “不是寿儿,是李昌。”莫兰担心桂忠,也担心娴妃。 “李昌死了,这件事皇上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也担心娴妃可能真的与此案有关联。” “你也知道,她多恨宸贵妃。” “皇后娘娘,我想见见姐姐。”锦绣眼神由担忧变成坚定。 “除了姐姐和皇后娘娘,我在这世上没有旁的牵挂之人,她对我来说是最后的血亲。” “莫兰姐姐帮帮我。” 莫兰没和锦绣提及自己同样担着的罪责。 凤姑姑负责查投毒案,她耳聪目明,绝不会无缘无故令皇上禁足娴妃。 虽然锦绣说赵琴不可能向皇子下毒。 但莫兰却不这么认为。 多半此事与娴妃有牵连。 但她还是应下了锦绣的请求。 当天夜里,锦绣便按皇后指示悄悄来到未央宫。 门开着一道缝,她闪身进去。 殿内亮着荧荧烛光。 好在殿内还算暖和。 锦绣看到姐姐孤零零在殿内,一手轻抚肚子,一边走来走去。 “姐姐。” 赵琴顿了一下,回过头时,一脸惊讶。 “你怎么……?” 赵琴向窗外看了看,锦绣急忙解释,“没事,是皇后托了人放我进来的。” “就算发现,咱们们是亲姐妹,皇上也会体谅的。” 赵琴淡然一笑,伸手摸摸锦绣的脸庞,“傻丫头,你不该进来,这次皇上不会原谅我的。” “可我不后悔。” 锦绣的心,凉了半截。 第1820章 妹妹的心意 锦绣自赵琴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同往日的东西,让人心惊。 那是种绝望。 赵琴看着窗外夜色,叹道,“好在,有你,将来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可认你为母亲。”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你究竟做了什么?”锦绣急得拉住赵琴袖口,摇晃着。 赵琴回过头,对妹妹温柔一笑,“这几个月姐姐不会有事,你先放心。” “我只一件事很后悔,没有早些享受和妹妹在一起的好日子。” “现在想来,我真是傻透了。” “若能回到从前在府里多好啊,我要好好与妹妹一起做伴玩耍,一起念书识字……”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擦了一把,笑着说,“快坐下,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锦绣倔强地盯着赵琴追问,“我来一次不容易,姐姐今天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先坐,我说给你还不行吗?” 两人坐下,赵琴为妹妹倒了杯茶,只是茶已经凉掉。 又将一碟子点心往前推了推。 锦绣根本吃不下,“姐姐要急死我?” 赵琴低下头,手指划拉着杯沿,片刻后再抬起,“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怕……” “我怕妹妹知道后,以有我这样的一个狠毒的姐姐为耻。” “我只是想为那个未睁开眼睛的孩子报仇。”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的恨意有多重。” 赵琴眼中突然闪出仇恨的光,她坐不住,起身在殿内走来走去。 “我早就知道王素素要害人,我不过偷换了她荷包中的药。” “那包药是解药,我换成了活血药。” “要说我坏,那她只会比我更坏许多倍,她自食其果。” 锦绣一时不明白。 赵琴解释道,“她给自己的儿子下毒,荷包中的药是解药。” “我换了荷包里的解药,她喂给李昌,加速毒药进入血脉之中,李昌自然是活不了了,哈哈。” 她突然笑了起来,“可我也救了李寿与李庄,我把解药分给他们两个,独独看着李昌慢慢死掉。” “王素素越伤心,我越高兴,我尝过的滋味,她也要好好尝尝。” 锦绣惊得说不出话。 “现在未央宫已经封了,说明我的事情已被人发觉。妹妹以为皇上会放过我吗?” 锦绣快速镇静下来。 “姐姐别自责,她落到今天这一步,是咎由自取。我怎么会为此看轻姐姐?” “姐姐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赵琴说出自己泼了素素一身酒,又打翻了菜,趁她到淑妃内室更衣时,更换了荷包中的解药。 锦绣暗暗吃惊,这一点也不像赵琴能做到的事。 姐姐真的变了。 她望着姐姐,这世上唯一给她留下的血脉亲人,心中感慨。 她自从再也看不到父母后,先是恨姐姐,之后很长时间,在无法言喻的孤寂中,慢慢理解了姐姐。 姐姐没得到过她以为理所应得的父母亲情。 她有些难过,为姐姐,为那没出世的孩子。 姐姐这一生,也算是苦命吧。 上一个孩子没活下来,如今这个孩子出生有可能就不会给姐姐亲手养。 皇上看似宽和,有时却冷酷得可怕。 锦绣起身,深深望着赵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和皇后娘娘一起向皇上求情,争取解了你的禁足,怎么说你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再者你没下毒,只是换了药罢了。“ “她若没害人之心,你换的药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时辰到了,我得走了。” 赵琴依依不舍拉住妹妹的手,“你还会再来吗?” “会的。”锦绣返身抱住姐姐,抱了许久才放手。 “再见,姐姐。” 她松开手,又细细看看赵琴的脸,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离开了未央宫。 …… 素素被关了这么些天,她的处境还不如娴妃。 最少娴妃因有孕,看在龙嗣的份上,也不敢有人轻易作践她。 素素殿中空荡荡的,连炭也送得不及时。 她最怕冷。 此时又刚丧子,心如刀绞,还要忍受冷落。 这种冷落像雪落一样无声,却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她彷徨着,想见皇上,又怕见。 但她又生出一线希望,盼着何思本的心腹可以“咬”死桂忠。 这样她便能将功补过。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纵着自己无声痛哭。 无论她怎么样,儿子也活不过来了。 殿门口突然有声音。 她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向殿院处的门看。 门半虚着,门口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门推开了些。 一个人闪身进屋。 素素惊讶地看着来客。 来的人是与她从无交集的锦绣。 锦绣脸上透着决然,向她走来。 连礼也不行,指着房内道,“进去说话吧,宸贵妃。” 素素莫名其妙。 锦绣走入屋内,回过头,开言便是石破天惊。 “你荷包里的药,不是解药,药被我换掉了。” 素素愣了半晌,一直怀疑猜测之事有人亲口承认,来不及确认真假,愤怒之下先左右开弓打了锦绣几巴掌。 锦绣嘴角流出血,却轻蔑地笑了。 “我可没给你换成毒药,我只是拿走了里头的药,换成一包安神散。” “那么,为什么你儿子却死了呢?” “我只是以为你荷包中是毒药,才换成安神药,以防你害人。” “谁想到还是死了个皇子。” 锦绣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片刻,她松开手抬起头,“若不是你心肠歹毒,本不会死人。” “宫中日子那么长那么无聊,大家好好过不可以吗?为什么非要互相谋害?为什么?” 锦绣不甘地大喊着。 素素气得脸上抽搐着,一步步走到锦绣面前,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因为,皇恩只有那么一点,不谋害得宠之人,就上不了位,掌不到权!” “因为站在顶峰之人,只有那一个,其余人都人仰人鼻息,拾人牙慧,看人脸色!” “你不害人?那你就等着被人害吧。” “你在皇后的庇护下过得好,不代表人人都可以像你一样,凭着好出身,好样貌,好姐妹,不费吹灰之力就处于好境遇之中!” “我位至贵妃,全凭自己,不除掉站在我头上的人,不踏着你们的愚蠢,我怎么走上来?” 锦绣冷冷道,“你位至贵妃,头上只有皇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正是因为你自己的贪婪,才害死了你儿子!” “你放屁!你放屁!!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才致我计谋失败!” 素素崩溃地后退几步,扶住桌子,回头看锦绣,却见锦绣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她马上觉察到不对劲。 第1821章 玉陨香消 先前素素就怀疑自己的药被人调换了。 但有机会动手的只有娴妃。 锦绣从头到尾跟本没靠近过自己,怎么调包呢? 她怀疑地回头,不由问出声,“你不会替赵琴那个傻子顶罪吧?” “那倒不会,查案之人也不傻,总能查得出。” “你跟本没挨近本宫身边……” “可我随时能靠近我姐姐,我不必调你的药,只把姐姐身上的药包调换,阻止她做错事便好,没想到还是铸成大错!” “你说!”她指着素素,“不是因为你,还能是谁?” 素素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说你的药没毒就没毒了?” “我说有毒,就是你的药借着娴妃的手放我包中。” “那你为什么要给李昌服你荷包里的药呢?”锦绣抓住漏洞。 素素语结,不耐烦道,“滚出我的紫兰殿,皇上那里,我们再对质!” …… 王素素赶走锦绣,依旧在殿内日夜不分,晨昏颠倒,察觉不到时光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再次驾临紫兰殿。 他背光而站,看不清表情,异常沉默。 素素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恐惧瞬间将她笼罩。 “皇上?皇上!” “妾身有新情况告知皇上,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妾身提供的消息和人证是不是确切?桂忠与皇后是不是不清不楚?” 皇上慢慢走到她跟前,抬手便是一巴掌,把素素打懵了,赶紧下跪。 她痛哭流涕,“皇上,妾身有什么过错,您只管打只管骂,妾身都会改,念着我们的瑶玉公主,皇上饶妾身这次吧。” “都怪锦绣与娴妃,是她们……是她们……” 皇上对她的哭泣毫不动容,淡淡道,“是她们调了你荷包中的解药?” “那你怎么提前会有解药呢?” “妾身……妾身只是,怕……”素素转着眼睛,跪坐在皇上脚边,抬头道,“妾身怕有人打错主意,害妾身的儿子,所以常备解药。” “呵。”皇上只吐出一个字。 素素抱住皇上的腿,号哭哀求,“万岁,这些年,妾身心中只有万岁一人啊,妾身陪万岁修道,为讨万岁欢心学着下厨,为皇上做绣品……”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待皇上掏心掏肺的好。 “妾还给皇上生了一儿一女,皇上真要这么待我吗?” 皇上浮出一丝厌恶,腿一踢,甩开素素,“朕给了你所有你想要的。” “朕升你为贵妃,仅次皇后,满宫里,谁见你不低低头?” “你这个不知足的……” 他负而立,眼睛不看王素素,自顾自道,“宸贵妃,自晋封贵妃,恩遇已极,却恃宠生骄,失德罔检,上负天恩,下失仪范,罪无可恕。” 素素看到皇上眼神中毫无半分情意,已经瘫软在地。 “着即革去贵妃之位,褫夺册宝,打入冷宫,非朕特旨,永不得出。” “皇上!!”素素尖叫起来,“你不顾多年情份,如此冷酷!” “昌儿死了,我是娘亲,我不难过吗?” “皇上为什么不处罚娴妃和兰妃这两个贱人?” 皇帝已经移步,正要出宫,听闻此言转过头,嫌弃地说,“娴妃怀着朕的龙胎,救了朕的两个儿子,功过相抵。” “那锦绣呢?不是她,我儿子不会死!”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眼圈红着,平视远方,“兰妃昨天香消玉殒。” “这一切,都是你这个毒妇所赐。” 他抬脚走出殿门,对侍卫道,“为罪妇王氏更换住处,不许带宫女。” 素素独自瘫软在青砖地上还在想着皇上的话。 “香消玉殒?” “死了?” 侍卫进门,架起她,不顾她喊叫、哀嚎,甚至没叫她收拾东西,将她送入冷宫。 那里偏远冷僻,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每日只有一个老太监来送次冷饭。 没有炭火,没有暖炉,没有下人伺候。 素素坐在漏风的窗子内,喃喃自语,“我还会出去的。只要皇上死掉,新帝大赦开天下,我还能出去。” …… 兰妃的死,像晴空突闪雷电,突如其来,响彻天空。 皇后听得这个消息,几乎吐血,痛彻心扉。 要说这宫中长日无聊,能消解烦恼的,也就是与锦绣做伴了。 莫兰真心喜欢锦绣,她没做过姐姐,便把锦绣当做妹妹疼爱。 除了侍奉皇上,恨不得日夜待在一起。 那些美好的日子,和暖的春风与阳光里,锦绣的笑容与温柔,滋养着宫中无聊的时光。 滋养着她因为思念桂忠,爱而不得的心田。 闷了许久,她才接受了这个噩耗。 继而奔入内室,用被子捂住脸,嚎啕狂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头昏昏沉沉,才呆滞地坐起身。 一团说不清的情绪依旧堵在心口。 她郁郁地回望门口,好希望有人进来说一句—— 娘娘,这是个谣传,一场误会。 她会原谅所有人的过错,原谅所有的罪恶。 甚至原谅王素素的所做所为。 可是没有。 那里空空的,彩旗离开后,莫兰气性越发不好,宫女们不敢向前凑,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宫女小心进来,轻手轻脚,“皇后,奴婢打了热水,娘娘好歹擦把脸,吃点东西,您哭了一个时辰还多。” 莫兰点点头,用热毛巾捂住脸,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来。 锦绣…… 她怎么会一下就去了呢? 莫兰慢慢冷静下来,叫来宫女吩咐道,“这个消息,不许传到未央宫,谁传了,本宫要谁的命。” 锦绣没了,生前最牵挂的便是娴妃,和娴妃腹中的孩子。 她说过那么多次,一想到当小姨,便心生欢喜。 感觉日子有了盼头儿。 现在,锦绣不在了,莫兰要守住绣绣最后的念想。 好在,娴妃被禁足,不得出来。 上次锦绣见她已是有违宫规。 这便是锦绣不能再去见她的最好理由。 想到这里,莫兰又叫来宫女,“去传个消息到未央宫给娴妃,就说锦绣去看她被人发现,现在也被禁在琼华阁,有本宫护着她,不会受苦,只是没有自由。” 等宫女领命离开,莫兰坐下,垂着头。 她心中硬生生被撕开了一块,只觉得空空荡荡。 “锦绣啊锦绣,你是想让姐姐疼死吗?” 她胸闷不已,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一片纯白的琉璃世界,不见鸟雀,不闻声响,一片空寂。 宛如此时此刻莫兰的心境。 真是糟透了。 她心中燃起一点点火焰,那是死寂中生出的一点恨。 这恨意越来越大,烧得莫兰无处发泄,除非—— 用王素素的命,来抵消锦绣的离去。 第1822章 人死债消 皇后坚持自己亲自处理锦绣的丧事。 在悲痛与沉闷的气氛里办完丧仪。 莫兰的魂像被抽空了一半。 好在桂忠来过两次。 每次都远远看着莫兰,眼中的深意,莫兰懂得。 他担心她,怕她悲伤过度,伤了身子。 苏檀已被送走,永远不可能再回宫了。 一个毒妇,一个伥鬼,走完了人生最璀璨的一段时光。 可是复仇才刚刚开始。 死不可怕,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活,才叫人害怕。 桂忠特意关照黄门北寺的人,要“好好”照看着苏檀,可别叫他死了。 每每想起苏檀,便想到他带着人搜自己的住处。 还敢把莫兰的贴身衣物塞在他的箱子里! 如此亵渎,不可原谅。 桂忠眼中的关切让莫兰的心涌上一股温暖和柔情。 她还会为锦绣的逝去流泪,却没了歇斯底里的劲儿。 丧事完结,皇后托人去打听锦绣的死是怎么回事。 还是秋官儿透露了消息。 而时间,正是莫兰允锦绣见过娴妃的第二天。 那日傍晚,锦绣到凌霄殿求见皇上。 皇上甚是疲累,本不想见。 可锦绣跪在结冰的地上,不肯起来。 秋官儿在一旁说情,皇上便召她入殿。 锦绣跪在烧得暖暖的金砖地上,垂着头。 她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没戴任何珠钗。 皇上歪在榻上,等着她说话地,却见她面前的砖地上滴了一滴泪。 又一滴,成串的泪水落在砖地上。 皇上不由坐起来,温声问,“怎么了?受了委屈吗?” “谁欺负了人,朕为你做主。” 锦绣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哭肿得像只桃儿。 她几乎说不成话。 喝了秋官儿送来的热茶,又服了丸安神药,她才慢慢静下心。 冲着皇帝磕了几个头,声音坚定,“皇上,妾身做错了事,特来向皇上请罪。” “锦绣做了什么呢?用得着请罪这样的词吗?” 是啊,锦绣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她心思这般纯良,与人为善,她能做什么? 皇上以为是和哪个妃子闹矛盾,或是违了什么宫规之类。 却听锦绣道,“妾身罪大恶极,偷换了宸贵妃娘娘荷包里为皇子解毒的解药,才至皇子李昌中毒后不治而亡。” “贵妃为人毒辣,我姐姐发现她在偷偷准备药物,却不知是何药,怕她害人,才想换了她的药。” “我备了些无毒的药粉,让我姐姐借机将贵妃荷包中的药物给调换了。” “我不知道那是解药。” 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虽说是贵妃害人在前,可李昌死了也是事实,他是因为我才送了命!” 皇帝听出不对味,问她,“你后来知道那是解药了吗?” “我不知道,可是姐姐大约是知道了,贵妃从前害姐姐失过一次孩子,那次事件皇上也知道的。” “贵妃说给我姐姐的只是催产药,孩子已经足月,催下来也活得成。” “可她实际给我姐姐的药中有麝香和别的东西。” “还在姐姐祭拜家人的佛龛暗格中放了至死胎儿的慢性药草。” “这件事,皇上可以向凤姑姑求证。” “姐姐知道了真相,恨贵妃入骨,时常注意贵妃行动,才发现她在配毒药。” “毒药是苏檀出宫配来的。” “姐姐怕她再起坏心思,害自己流产,才与我商量说要偷走她的药。” “我道说偷走她还会再配,不如换成无毒药粉,叫她害不成人,警告她一次就算了。” “哪知她的毒药是下给皇子们的。” “下药之后,她再赶过去,只给李昌服解药,太子与李庄都活不成。” “当时出事后,我姐姐才猜到她的用意。” “便将那包解药分给李庄与李寿两位皇子,救了他们。” “起效的是解药,并非太医院开出的解毒方。” “解药有限,不够分,我便没有吱声。” 她抬眼看了眼皇上,见皇上震惊得说不出话。 根据凤药与桂忠报告,与锦绣所说互相印证,八九不离十是真相了。 但没人抓住素素是如何下毒的。 凤药当时推断是李昌下给其他两位皇子。 因为莫兰将承乾宫布置得处处是眼线,唯一放松的,是皇子们。 只有李昌有机会下手。 这么一印证,什么都清楚了。 只是,没有实物证据,一切都是推断。 只抓住苏檀出宫配药,他不肯供出素素,是而当即便处置了苏檀。 皇上一直没处置后宫女人,只是希望还有一丝希望,一切是误会。 有别的隐情。 可今天锦绣的说辞,把他最后一点期待也浇熄了。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失望。 这失望落在锦绣眼睛里,便是对她人品的彻底摧毁。 她是个和素素一样的毒妇。 “皇上,姐姐不知情,是最后才知道那是解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选择,她自然不会救仇人的孩子。” “要怪就怪锦绣,姐姐怀着孩子,万万不要降罪于她,求皇上了。” 她的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 抬头看到一张木然而冷漠的脸。 一股决绝自心头升起。 不能牵连姐姐。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皇上!” “李昌死了,一命抵一命,我偿他命!” 她说完,起身便冲向外面的栏杆。 “不要——”皇上失声喊道。 旁边人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锦绣像一只被剪断线的风筝,又像一只白鸟,从半空坠落。 一声闷声,雪白的地上绽开一片殷红血花。 一片空洞无垠的寂静。 一团无法开解的沉郁…… 美如鲜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皇帝大惊,赶上前去向下望。 这里这么高,人是不可能有救的了。 皇上眼前一片黑,手抖个不住,腿也发软,吓得秋官儿等一众太监赶紧上前扶住。 “去传太医,另外,叫人快点把兰妃的尸体敛了,别叫人向外传……” 几人见皇上脸色煞白,将人扶上床先躺着。 秋官儿含泪道,“皇上好好歇歇吧,奴才,这就去为兰主子收尸,要不要回禀皇后。” 皇帝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摆摆手道,“莫兰与她情同姐妹,今天要说了,她一定一夜睡不着觉,明早说吧。” “兰妃的丧事,交由她主持。” “人死债消,莫惊动娴妃,不管她做了什么,救了朕的两个儿子,算是大功,她怀着孩子,好好看住未央宫,谁传话,立即打死。” “奴才遵旨。” 皇上闭上眼睛,意识慢慢飘散,不知是太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第1823章 余恨悠长 娴妃突然发现自己宫中时常有人送东西过来。 除了不能出宫,吃的、用的,比从前还要好。 她想不通,自己被禁足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做的事定然暴露了。 为什么还会有人一直送上好的补品过来? 甚至连她用的炭火也换成更好的? 她不免担心,拉住一个送东西的宫人问情况。 那人倒也不藏着,“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因娴妃娘娘您怀着龙胎,皇后格外照顾些罢了。” “兰妃如何?” “听说她做了有违宫规之事,被禁足于琼华阁中。” “哦——”娴妃松口气,紧接着又问,“可有人照顾她?” “放心,兰妃娘娘一切用度照旧,不过奴婢没去送过东西,不大知道,您想,皇后对您这般看重,怎么会亏待兰妃娘娘?” 娴妃这才彻底放心。 “除了禁足,皇上没有处罚她吧?” 宫女摇摇头,“兰主子只是禁足,但贵妃娘娘已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娴妃的心又悬了起来。 王素素受罚,离处罚她也不远了吧? 到时,还会有人这般厚待她吗? 虽说素素是导致李昌亡故的主要原因,但她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当初若有解药,李昌不会死。 她转念一想,那李寿与李庄是不是就危险了? 等她回神,宫女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长日无聊,她写了信,想求人带出去。 可没人愿意为她带信,不管她出多少银子,给什么条件,都没人愿意接手信件。 娴妃越发慵懒,窗外慢慢见绿色,如浮光掠影。 细看又看不到,只是万物蒙着一层绿影。 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已经春天。 她已不耐烦,求着要见皇后。 没人为她通传,她便开始不吃饭。 饿了三顿后,终于在晚上等来了莫兰。 她将养的很好,可是莫兰身上却像少了些什么。 从前的皇后闪着光芒,沉稳只是表相,内里有着无穷的精力与热情。 这次再见,莫兰身上的光不见了,神情间透着一种无谓与懒惰。 “你吵着闹着要见本宫,什么事?” 莫兰语气不像从前那样亲切,淡淡的。 她在桌前坐下,眼睛却瞧着别处,不看娴妃。 “皇后娘娘是厌弃我了么?” “我只想感谢皇后一直对我的照料。” “不必谢我。”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娴妃感觉莫兰喉头似是哽咽了一下。 “没有圣旨,本宫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送这些东西进来。” 娴妃见莫兰对自己带搭不理,讪讪地,“我不是想要胁谁,禁足太久了,要么处罚我,要么放我出去。这么着算怎么回事?” “这便是对你的处罚。” “我知你想问你妹妹。” “她也受了惩罚,你做的事是小事吗?” “一个皇子没了,只是禁你和锦绣的足,算是轻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次娴妃真的听到了莫兰的哽咽。 她端起烛火,走到莫兰正对面,举起烛火细看她神色。 莫兰用手一挡,喝道,“无礼!” “皇后娘娘不是随意变心之人,如此待我必有原因。” 莫兰心中深深叹气,娴妃如今真是比从前聪明敏锐。 可惜变得太晚了。 她强忍心痛,时间一天天流逝,可她的悲痛没减轻一分。 “我很感谢你救了太子与李庄。我向皇上求过情了,可皇上像是知道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原谅你。” “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但锦绣又没做什么?” “皇上来了我也有话说,拿李昌一人性命换了两个皇子性命,不划算吗?” 莫兰责备地看娴妃一眼,“账能这么算吗?” “王素素是王素素,李昌是李昌。” “可事实就是如此。” “姐姐,我想见锦绣,我真是太惦记她了。” 莫兰起身叹气道,“容我想想办法吧。” 每日送饭的宫女都会被娴妃追着问锦绣怎么样了。 又一日送饭的宫女进门便高兴地叫她,“娘娘,有给你的东西。” 娴妃接过一看,是幅新画的画。 时间是最近,画上是锦绣在窗前抚琴,窗外柳树发了新绿,锦绣瘦了点。 “她不是不好好吃饭,替我带个话给皇后,嘱咐我妹妹要好生吃饭,养好身子。” …… 宫女将话带给莫兰,莫兰刚好的伤口又被撕开,鲜血淋淋。 那日看望娴妃,最后若再不走,莫兰怕会当场哭出声。 出了未央宫,她紧走几步,用手帕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甚至为了锦绣惹怒了皇上。 锦绣离世,有一个月时间,皇上没踏足汀兰殿。 没人知道帝王心中是何感想。 再见面,莫兰只觉得皇上很陌生,帝后关系最好的时候,也只是相敬如宾。 她从来没体会过什么是亲密一心。 这种不管离得多远,心都在一起的感觉,她有限的生命中只在桂忠身上体会过。 “皇上万安。” “起来吧,你瘦了许多。” “……” “皇上,妾身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问皇上。” “如若锦绣好好的,皇上会知娴妃何罪?” “娴妃和锦绣若没有做那些事,李昌应该没事。” “锦绣?关锦绣什么事?” “锦绣说是她偷换了娴妃的药包,是她指使娴妃把假药放入王氏荷包里。” 莫兰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原来如此。 绣绣要用她的命,换姐姐安稳一生。 换那腹中孩子有娘亲疼爱。 娴妃自小没得到过的母爱,绣绣要用自己的命换来一份厚重的母爱,补给娴妃腹中的孩子。 她那样惨烈的死法,让皇上没办法再重处娴妃。 “那若是锦绣没出事,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娴妃?” 皇帝皱眉问,“朕久不到汀兰殿来,非得今天议论这些让朕不悦的事吗?” “王氏已经被重惩,还不够?” “这些令皇上不悦的事,让臣妾彻夜难眠,悲痛欲绝,臣妾不得不问个清楚。” “问清楚什么?问锦绣是不是死得其所?” “你想为她们姐妹求什么?” “若求娴妃一世安稳,她有了!朕不会亏待她的!” 皇上几乎是怒吼出这句话,拔腿离开汀兰殿。 莫兰对着空空的殿门站了许久,慢慢捂住脸蹲下身,呜咽起来。 “绣绣,你听到了吗?你姐姐的荣华,你外甥的安稳,都有了,你是换来的,你能闭眼了。” 自锦绣离世,琼华阁被莫兰封了起来。 她不敢踏足其中,甚至不敢从那里经过。 等到柳叶发芽,她才独自去了琼华阁。 第1824章 绝笔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秦凤药传奇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5章 高兴不起来的喜事 冬天的枯枝焕发出新绿。 皇上最近日日到淑妃殿里,妃子们每日前来汀兰殿请安。 香炉里的香,换了新的配方。 莫兰的旧桌子上了新漆。 然而那华服之下,依旧是血淋淋的黑洞。 有一点她没有说谎—— 她真的在忙着接见诰命妇人。 皇上则与大臣商议如何劳军,如何封赏徐家。 徐乾败了高句丽,没有还朝,将围着辽东的小国,一一打了个遍。 皇上看着一封又一封的战报,却没露出半分欣喜。 眼皮子一跳一跳,按都按不住。 战报上没有半个俘虏。 只有胜仗,以及各小国递来的求和信。 皇上按着眉心,不好说什么,大臣以为是徐乾的功劳,都向徐忠道喜。 徐忠却知道不是自己亲弟弟的手笔。 每次战况,徐乾会细写下来发密信给徐忠。 那不是弟弟的打法。 兵者诡道,用兵的人,心思奇绝,根本无法预料。 虽说慈不掌兵。 可战况之惨烈,满纸都是人命。 徐忠这样的老兵痞也觉得真正掌兵之人没半分怜悯。 一杀便上万敌军,从不眨眼,从不留战俘。 连徐忠都看得出,皇上又怎会不知。 皇上也知道为何自己的旨意下达,令徐乾回朝,徐乾没回来。 金玉郎啊。 你用着朝廷的兵,把周边小国打得臣服脚下,不敢对大周动歪心思,用这个作为送给爱妻的礼物。 真当皇帝看不透么? 皇上拿着一封又一封的连胜捷报,召来秦凤药。 …… 凤药步子稳稳,从远处走来。 她风姿一如年轻时,腰挺得很直,身材依旧苗条。 离得近方才看得出脸上风霜。 眼下有细密的纹路,额角有了片片银丝。 她利落地向皇上行了个礼。 “臣正想向皇上说一说告缗令一事。” 皇上摆摆手,将一摞战报丢在案上,“你自己瞧瞧。” 凤药拿起低头认真读着。 李瑕盯着凤药,他站在高处只看得见凤药下巴,却见她勾了勾唇,把笑意强压下去。 李瑕看着便来气,说不出哪里难受。 凤药不是年轻姑娘,便是年轻时,也称不上“漂亮”二字。 如今浑身长了气势,她不再是那个藏拙的宫女。 她顶级的“坚韧”却让她散发出不同常人的光芒。 这光芒照进李瑕心里。 从没熄灭过。 那年在军营中,看到脸被冻伤的凤药,带着图雅进入濒临崩溃的前线。 她像一束照进暴风雪的阳光。 一如他遇见她的第一次—— 风雪中,他听到有人招呼他,这一声招呼,将他二人联系在一起,贯穿了他的大半生。 “你可有写信告诉他,不得入京,入京朕定斩不饶?” 凤药抬头干脆地答了声,“是。” “是什么是?” “臣遵旨。” “他杀了那么多人。” 凤药敛了笑意,“皇上,辽东边境在徐乾开拔过去时,几乎没了人烟。” “何况我方才认真看了战报,他没杀过百姓,只杀了对方敌军。” “哼,你们还真是夫妻一心啊。” 凤药脸上有种既甜蜜又忧心的表情,看得李瑕心酸。 “你可记住朕的话了?” “记住了。”凤药露出宛如少女般的清澈笑意。 这个笑意,让李瑕心中隐隐作痛。 看着凤药告退离开的身影,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她是生着翅膀的鸟,从未愿意被人囿于这宫墙之内。 可李瑕还是有股隐隐怒意。 他不愿伤害凤药,可是玉郎可轮不到他来怜惜。 一个宦官…… 他不敢往下细想。 最终,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哼”。 可他不能不假装欢喜。 徐乾令先锋军还朝,送上许多从别国抢来的财宝。 一个凤药,一个玉郎,把大周空空的国库塞得满满当当。 整个先锋军人人尘灰满面,却喜气洋洋。 想必,没少发财吧。 …… 莫兰因桂忠传过消息,一直不安心。 虽说回答得不得体,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让皇上以为桂忠在给自己铺后路,总比让皇上以为两人有私情的好。 可皇上一直没发作。 这天晚上,皇上终于来到汀兰殿。 莫兰带着一众宫女跪迎。 皇上带着忙了一天的疲惫,“都散了,留皇后陪朕说话。” 他没扶莫兰,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 皇上坐下,莫兰为他烹茶。 敏锐地感觉皇上心情不佳。 可朝中明明全是喜事啊。 整个宫廷张灯结彩,欢迎王师即将还朝。 “皇上,为何郁郁寡欢?” 皇帝端起茶饮了一口,放下茶碗,外头挂着成串琉璃宫灯,他皱着眉只是瞥了一眼。 莫兰拘谨地站着,皇上转过脸直视莫兰双目,“朕打算打发桂忠去守皇陵,你有什么想法吗?” 莫兰心中仿佛勒着一道绳索,此时慢慢收紧、收紧,勒进五脏六腑中。 她垂下眼皮,此时不敢有丝毫差池,引起皇上的杀机。 “皇上如何处置他,都是天恩,妾身没有任何想法。” “你不难受?”此话像刀直刺莫兰。 她倒也直率,“从前时常见的人,突然离开,难受自然是人之常情。” “妾身不难免俗,但唏嘘多于难过。” “在哪里活不是活呢?” 她笑了笑,为皇上添茶。 可那茶已失了烫嘴的温度,变得温吞吞。 “人世多变,故人难留,大抵也只是寻常。” “走了也没什么,自有更好的来伺候。” “左右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皇上轻叩着桌面,“你若有权,会召他回来吗?” 莫兰赶紧跪下,“皇上说什么呢?妾身永远不会干政,也不要这种权势。”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太后。” “别打断朕,朕已想清楚,妄想成仙,本就是痴念,朕贵为天子,也不能免俗。” “既如此,你为太后,太子年幼,你当如何?” “有大臣,有君主,我不过是后宫妇人,好好安生度日罢了。” “皇上定然有辅国之臣吧,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 “妾身懂得规矩,也守得住规矩。” 皇上脸色终于霁和,“好了,夫妻说话跪什么,起来吧。” “明日朕就下旨,让桂忠守陵,不得还朝。” “那……妾身斗胆,求皇上把彩旗放回来吧。” 皇帝想了许久,他肯放过桂忠,也是因为拷打彩旗,用遍酷刑,彩旗始终不肯改口,只说自家娘娘与桂公公没有任何关系。 桂忠只是有时会送重礼,旁的一概都是没影的事。 一个小小宫女,如若有内情,如何抗得过这般残酷的拷问。 皇帝看了彩旗一次,才选择相信莫兰的说辞。 “准了。” 皇上离开汀兰殿,莫兰带人相送。 直至看到皇上没了影子,才觉腿软。 第二日,叫人去接彩旗回来。 彩旗是被人抬回汀兰殿的。 莫兰只看她一眼,感觉心中最后一点柔软慢慢变得坚硬。 第1826章 嫉妒 莫兰按捺住激荡的心情,压住愤怒。 她看到被子下的人时,跟本没认出来那是跟了自己几年之久的姑娘。 “将彩旗放置偏殿,绿芜绿袖两人贴身照顾,先请太医来。” 绿芜两人将贴在彩旗身上的血衣剪开,一点点从皮肤上剥离下来。 她整个身体没有一点完整无伤的皮肤。 绿芜素来与她要好,忍着泪为她清洗身体。 绿袖请来了太医,开了药。 莫兰亲手熬药汁,轻轻为彩旗敷伤处。 又用油膏抹了全身。 过了十来天,彩旗慢悠悠睁开眼睛,先看到的便是莫兰。 “娘娘。”她喊了一声,却没发出声音。 莫兰为她擦了手,口中还在絮叨道,“待你醒来,定把那老山参煮了,叫你一气喝下去,补补虚。” 回头却见床上之人睁开了眼,一惊之下,眼冒泪花。 喂她喝了水,终于听到彩旗发出了声音 “娘娘,我什么也没说。” 莫兰红着眼睛,“好姑娘,说了我也不怪你。” “这般拷打,便是男子也承受不住。” “桂公公与娘娘都待我有恩,我不能……背信弃义。”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先好好养身子,今天我可太高兴了。” “娘娘……不要亲手照顾我,奴婢承受不起。” “好好,都依你,绿芜快进来!” 汀兰殿许久没有这般喜气洋洋。 大家都高兴彩旗醒来,更高兴许久不见的笑容又回到自家娘娘脸上。 彩旗好转后,便问起桂忠如何了。 莫兰笑笑,“他很好,最少保住了性命。” …… 莫兰没忘记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距离李昌离世,时间过去将近三个月。 事情已被人逐渐淡忘。 莫兰忘不掉,这件事情害得彩旗受了严刑拷打,害得桂忠离开皇宫,害得锦绣没了性命,害得娴妃被禁足未央宫。 王素素也受到惩罚。 莫兰这日看到彩旗左手手指不大灵活,才发觉因为手指断过,没被好好接上,才造成这只手几乎不能用了。 她的气愤达到顶点。 傍晚时分,她带着汀兰殿掌事太监前往冷宫。 进门看到王氏依旧穿着进冷宫的那身衣裳。 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丝绸本就娇贵,要呵护打理。 这里,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跟来,一切自己动手,哪有时间搞这些。 她坐在井边,脚边放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 喘了口气,她弯腰舀出一瓢水,咕咚咕咚喝起来,余光看到有人,一回头,手中的瓢掉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两人隔得远远互相打量对方。 先是王素素开了口,依旧带着从前的骄矜,“哟,皇后来看妾身,竟空着手。” “不然呢?带着鞭子和刀来看你?” 素素眼睛看看旁边,又转回来,“是不是跟着你的那个小宫女死了?” “看娘娘的样子,很痛恨我呢,哈哈。” “桂忠怎么样了?” “这里说出谋逆的话也不会有人听了去,别说鸟不拉屎,鬼都懒得飘来一只。” “我就问娘娘,你与桂忠是不是有私情?” “我诬陷你了吗,我说的是不是句句是实?” 莫兰沉默着。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眼睛毒辣,皇上那个老东西,他又老又瞎又聋!” “他什么看不到听不到,既看不到你与桂忠的情意,也看不到我与苏檀勾搭在一起,哈哈哈。” 她癫狂至极。 “你说这些,是想求死?”莫兰点破,素素收了笑意看着对方。 “你不想我死?那你来做什么?” 莫兰撇嘴,挤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 “本宫最近不顺心,来瞧瞧你的惨相,好顺顺气。” “王素素,不管你做了什么,本宫还是皇后。” “你造的谣,生的事,并没影响本宫凤位,你机关算尽,害死自己儿子,看你死的时候怎么面对李昌。” “你说这些话,无非想求个速死,本宫不傻,毒药难配,你吃不上。” 王素素终于露出恶狠狠的眼神,咬牙切齿,“我的确恨你。” “即便本宫不当皇后,你也坐不上凤位。” “那还能有谁?娴妃那个蠢货?还是你那个天真的小跟班锦绣?” 她盯着莫兰,捕捉到莫兰一闪而逝的悲伤。 王素素站起了身,“你这么久才来瞧我,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什么?” “娴妃调换了药,受了重罚?” “不是?你方才的悲伤为谁,让我猜猜……” “总不会为了淑妃,那可是个小狐狸精,莫兰你长点心,防着她些吧,她能害死王美人,夺了李庄为子,足见其心机之深。” “你胡说些什么?” “你慢慢查就知道我不是胡说,就像我看破你与桂忠有私情一样,我生着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不像你们,一群傻子笨蛋。” “你聪明,不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王素素我想不通,你为了什么呀?” 王素素横眉冷对,坦然说,“我就是为了自己站在最高处,我上面不能有任何左右我命运之人。” “你真想夺皇后之位?” 王素素邪气一笑,“没了你,我就是最高位,为何要抢凤位?” “可你头上还有皇上。” 素素不接腔,也没了方才的癫狂。 她双肩塌下去,弯腰驼背,瞬间老了许多。 “如今我才想明白了,人与人的起点本就不同,老天从没公平过。” “比如你,出身便是侯门千金,父母疼爱有加,穷又如何,仕途起伏本就平常,只要等着机会,堂堂侯爷东山再起,容易的很。” “我呢?父亲是寒门出身,一步步考了功名,又不停钻营巴结,要有名声,有政绩,有百姓爱戴。” “便是如此,想进入一个抱团的贵族圈子也非易事。” “我爹爹为出人投地,情愿把我娘送到高官床上。” “对,你可以用轻蔑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们一家都没有廉耻,可是……” 她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没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中,从未体会过绝望,你没资格评论我!” “你不止得到父母全部的爱意,进宫就得到皇上喜欢,还结交下真心待你的姐妹。” “你所有的一切,唾手可得,一伸手,老天爷就把我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放在你手心!” “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 “莫兰啊——”她轻轻喊着皇后的名字,“为什么你不死掉呢?” “你死了,我心中堵的那团东西就会消失。” “整个宫中,只你活得轻松,我看不惯。” “哦对了,还有桂忠,普天之下竟有这般出色的男子,而他,心中只装着你这一个人。” “不管我怎么收买他,他一个眼色都懒得给我。” “莫兰,你死掉好不好啊?你死好不好?” 她突然凶狠地扑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削尖的木棍。 太监要跑上来拦已经来不及。 莫兰身体微蹲,下盘站稳,等对方扑来,一脚踹在她手臂,第二脚踢中她胸口。 素素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裂开的碎砖道上。 她撑着地面,又哭又笑,“老天爷,你不公平,不公平!还我儿子……” 她尖锐的哭声,激得莫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走,她疯了……” “我没疯!锦绣出事,我高兴,只要让你莫兰难受的事,我都高兴!” “桂忠死了没有?我日日咒他早死……” 第1827章 苏檀之死 莫兰走出很远,心脏突突直跳,背后依旧传来王素素的骂声。 “你去打听一下王氏每天吃的什么,本宫看她吃得太饱,火气过大,给她败败火。” 莫兰吩咐自己宫中的太监。 这太监马上去办,莫兰一人向汀兰殿走。 春色乍现,眼中一片嫩绿映着红墙,再过段时间杏花就要开了。 这是锦绣最喜欢的时节。 她却看不到了。 莫兰知道冷宫没什么好饭,她叫人过去,王素素的日子定是雪上加霜。 莫兰从前不会做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为。 今天,她却这么做了。 她一听到桂忠与锦绣的名字,便生出恨。 刚进宫时,什么都是新鲜的。 宫殿这样辉煌,吃的用的都是从前在家没见过的。 皇上很和气,她结交了自己的姐妹。 那时,整个世界都充满明媚的颜色。 而今,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却变得黯淡了。 她的时光过得很慢。 没了姐妹情,没了心里的那点小甜蜜,时光如经年不停吹拂的风,夹着沙砾,不要命,却叫人厌倦。 晚间便来了一群太监,不顾素素叫骂,搬走她屋里多余的破旧家什。 只留了一张摇晃的破桌子,一张床,一把快散架的凳子。 连她装衣服的箱子都被人拿走了。 顺道在院中的井口上盖上一大块几人合抬的大青石。 “你们要做什么!” “咱家奉命好好照顾前贵妃,这井得盖上,万一你想不开,跳了,咱家不好交差。” “是莫兰那个贱人同我过不去是不是?” “没胆子的贱人!” 她还在叫骂,太监脸一沉,“你现在什么也不是,再敢骂皇后,别怪我叫人堵了你的嘴!” “咱们没什么好料子,旧抹布倒是有一堆,你要不要尝尝味儿?” 素素不敢骂了,瞪着太监。 “每天两顿饭,一桶水按时送来,您放心,都安排妥了。” “一桶水?除了吃,怎么洗漱?” “王氏,你不会还想着万岁有空能来瞧你一眼,你还走得出这冷宫?” “奴才我在这宫中二十年了,从未见进了冷宫还能出得来的废妃。” “我劝你,死心吧。要是还留着名分,咱们待您和待贵妃不敢有差,可你已经是庶人!明白了吗?” 太监一挥手,一群人离开冷宫。 初春的风吹散了素素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 她不止一次从谷底爬上来,她只要不死,便总能想得出办法。 这太监不止拿走她的一点家当,还拿走了她的希望。 她瑟缩地抱住自己,口中喃喃,“只要皇上死了,新帝登基,我还有希望。” “最少可以出了这里,哪怕住六安居,也比这儿强得多。” 日子越发拮据,连水都得算着用,天气越暖,要用的水越多。 她过着寒酸的日子。 莫兰却再次光临。 这次,对方隔着冷宫栅栏门,对她说话,“王氏,告诉你个消息,苏檀被打发到黄门北寺了。” 素素手上的活停了一下,又继续。 口中道,“不中用的东西,永远指望不上。” 她知道桂忠不会放过苏檀。 可桂忠实在狠毒,把人送到那种地方。 苏檀与她一样,都在慢慢等死。 甚至还不如她。 …… 苏檀离宫时,素素还没被贬。 他满怀期待,素素知道自己离宫,会遣人来救他。 至少可以叫人去帮他取些衣物,打点狱卒,让他挪挪地方。 希望一天比一天少,最后直至破灭。 他以为王素素见死不救,将他当成废物丢开了。 直到桂忠来看望他。 苏檀已经放弃希望,干巴巴看着桂忠,眼里一片麻木。 “王素素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苏檀眼神晃了一下,去看桂忠,那里空空的,没有人。 冷宫那种地方,素素待得惯吗? 她会骂他不中用吗? 她…… 苏檀低头捂住脸,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尚记得她鼎盛之时,是多么娇艳的一朵花。 任性而邪气,阴郁而快活。 她像朵毒草一样吸引着苏檀的注意。 直到他与素素有了肌肤之亲。 宫中自有秘术满足女子。 苏檀记得她迷离的眼神,身上甜香的气味。 她皮肤雪白,慵懒地躺在床上,命他倒茶来解渴。 她会突如其来发脾气,扇他耳光,之后再小声哄他,亲他…… 苏檀热泪盈眶,这个坏女人,把他的心拿走了,再轻飘飘丢开。 可他却无法忘怀,揣着那稀少的一点温情,像条狗一样追随着她的脚步。 明知对方只是要与他捆绑,要利用他。 可他心甘情愿,为素素去诬陷桂忠,才导致今天这样的下场。 苏檀哭嚎着,痛不欲生。 旁边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这么俊俏的人儿,哭什么呢?来呀,爷帮你弄干净眼泪。” “哎哟,这小脸……” 苏檀恐惧地抱着牢笼栅栏大叫着,让那贴上来的老太监滚开。 ——这就是桂忠的报复。 他让狱卒把全黄门北寺最变态的老太监与苏檀关在一起。 从此,没有白天黑夜。 苏檀日日睁着眼睛,怕那老东西来玷污他。 他已经输得一干二净,唯独留下一个还算清白的残躯。 在这极度的紧绷之中,他合了下眼睛,睡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衣冠不整,身体某处疼痛不已。 他大骇,突然想到,中午送来汤饭的时候,狱卒不怀好意的眼神。 他终于,还是落入肮脏的魔掌。 这个夜里,他用自己的腰带在栅栏上打了个结,将脖子伸了进去。 …… 没了王素素与苏檀,李嘉缺了两个有力的臂膀。 后宫中,皇上说过什么,情况如何,他两眼一抹黑。 自何思本被斩,其余盐场一一被整顿,李嘉捞钱的路子一条一条被人剪断。 他不得不求着清绥。 清绥那点子财产,是他最后的救急稻草。 他本来想着自己暗中寻一寻。 她一个女人,藏不住那么多东西。 哪里会没有一点痕迹? 可这次,他很是诧异,清绥没一点动静,没出去查看过财产,也没动用过大笔银子。 他甚至趁着清绥不在府上,翻了她所有的东西。 除了衣物和日常戴的首饰,整个房子翻遍了,没有线索。 更尴尬的是,他正翻找,清绥突然出现在门口。 静静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看得李嘉狼狈不堪。 “王爷在寻什么?妾身帮你一起寻。” 李嘉看看她,与她擦肩而过,挑帘出去了。 清绥一人站在光影中,心内生出一片荒漠。 他要好好与她商量,她不会看着自己的男人走到绝境上去。 可他偏用最伤她的办法来对她。 从头到尾,他不和她说一句话。 这种情况随着前线打了胜仗,到达顶点。 府里冷清清的,李嘉几乎不在房中出现。 有时清绥不知他是在书房,还是跟本不在府里。 所有女人跑得跑,躲的躲,院子都废了。 只有她住的这个院子有点人气。 府里的仆人原来几百号,如今明显少了许多。 一切痕迹都表明,李嘉走投无路了。 第1828章 危机来时,情如纸薄 就这样被冷落了月余。 一个月内,李嘉也不是不出现,他时不时到凝翠苑待上一会儿。 丫头一说他要来,清绥便开始紧张起来。 她照照镜子,整整头发,上下看看自己的裙子,在门口等着李嘉。 李嘉几乎不再多看一眼,这个当初因为美色而被他捧成珍宝的女子,现在被当成鱼眼珠一样对待。 清绥失落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屋。 李嘉坐下,吃杯茶,停留一会儿,若清绥找话题便敷衍地“嗯”上一声 若是清绥也沉默,两人便在沉默中待上一炷香、一盏茶的时间。 李嘉起身,弹弹衣角,离开凝翠苑。 更叫清绥堵心的是,她问丫头李嘉是不是一直睡书房。 想着给李嘉换床被子,借机缓和一下两人关系。 却被丫头告知,李嘉回了锦屏院居住。 清绥感觉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这分明是在嘲讽她。 锦屏院已许久不住人,里头落满尘灰,他说过不想再到锦屏院,一进去,就会想起从前不快的时光。 只有和清绥在一起时,才最快乐。 时光流转,诺言已散,恩情薄如纸,被岁月侵蚀,一下就碎了。 清绥自己在房中哭红了眼。 可她还有什么路能走? 她不是绮眉,没有娘家,一个孤身女人在外,很难生存。 就算有钱,也得防着身边的人。 外面是豺狼虎豹的世界。 投奔自己昔日姐妹? 那也是寄人篱下,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依旧美好的容貌,这张脸只给她带来灾难,从未给她幸运。 若真投奔了小姐妹,她又会成为男人的猎物。 这一生,她早已厌倦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承欢。 她想好好被一人珍爱,与他牵手共白头,一起走过刀山火海,她也不会变心。 这一腔情义,难道不是世间最可贵的东西吗? 遇到李嘉,看着他慢慢为自己疯狂,她虽习惯了欢场,却也心动。 李嘉的眼神毫不掩饰钟情,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 甚至不惜得罪发妻。 她很怕,怕自己身份暴露,怕李嘉最终和那些男人一样,嫌弃她。 她变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可什么也敌不过命运。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李嘉的运势越来越坏。 坏到顾不上爱与情义。 她不是可惜那些银子,只是隐隐感觉李嘉恐怕最终是竹篮打水,她的银钱便是保护两人的最后一道保障。 可她的苦恼被李嘉误解是吝啬。 她宁可陪他轰轰烈烈死去,也忍受不了现在的冷落。 这种慢而钝的折磨让清绥像朵没了雨露滋润的花,迅速凋败。 脂粉难掩憔悴。 她那些手段,不管是吸引男人还是与别的女子争斗的手段,现在派不上一点用处。 这日她鼓起勇气去找李嘉,想好好与他谈谈。 不如求得皇上原谅,安心做个王爷,两人出去游山玩水,好在困在京中。 不管老皇帝还是将来的新皇,只要知道他无心政途,念着血肉亲情也不会再为难他吧? 她漫步走到书房前,现在的书房也不像从前那样,有书童在门口守着。 房中一片寂静,像没人在。 可她分明问过管家,李嘉就在书房中。 她走过窗子,走到门口,从门缝向内张望。 见李嘉垂着头,口中发出一声轻叹。 眉头紧锁,眼下发青。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清绥一阵心疼。 她爱李嘉,虽说从没说出口,可她深爱这个为自己付出真情的男人。 清绥见李嘉几日不见便消瘦许多,眼圈红了。 她挑开帘子,站在原地,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李嘉明明听到她的声音,却没动。 只是发出一声询问,“有事?” 短短两个字便耗掉清绥一半勇气。 她忍不住落泪,“王爷别这样待我好吗?” “我没空想这些,再说,我待你如何了?” “从前有这个那个和你对着干,如今院子里只余你一个女人,还不行吗?” 李嘉讽刺的口吻刺痛清绥。 她的心被刺穿,生出一股怨怒来。 “王爷这么对我,不过因为我不愿拿出从前积攒的体已。” “可王爷从没想过向绮眉要过一文钱。” “她与我何干啊?”李嘉乖戾地挑着一边眉道。 “你忘了我休了她?” 李嘉终于站起身,一脸愤怒走到清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甚至轻柔地抚了抚她雪白的脸颊。 “多漂亮啊。”他低声叹着,“除了这双眼睛不像,哪里都与她很像。” “可是我皇兄却拒绝了,因为赝品就是赝品。” 他松开手,失望地说,“没见过她,你是最好最美的,见了她我才知道女子身上,原来也可以有那种烈性与魅力。” “你这样柔弱,但凡接触过,便知道你与她根本不同。” “怪不得皇兄拒绝了你。” 他一声轻叹,化为千刀万剐,让清绥万劫不复。 她睁着眼睛看着对方,愣了很久很久。 终于挤出一句,“你不能,拿我与别人相较。” “我便是我,你不喜欢,可以叫我走,没必要这样贬低我。” “我愿意与你一同离开京师,远离是非,过安静的日子,你没钱也没关系,我的积蓄足够我们逍遥快活……” “李嘉……” “可是我不愿意!!”李嘉怒吼一声,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不愿再做懦夫!不愿叫我娘白白吊死在冷宫,不愿让曹家永无翻身之是!我担负着深仇大恨,不能也不想离开,懂不懂?!” 他额角青筋暴出,面目狰狞得如同换了个人。 清绥吓得瞪大眼睛瞧着眼前的男子,仿佛从不认得他。 她的王爷,会有一天,这般不体面地对待自己曾深爱过的女子。 清绥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胸前。 李嘉无奈地看着清绥。 他怎么会一下便与她恩断义绝,他只是压力大到快要死掉。 盐场收入几乎占了他所有不见光的收入的八成。 没了这些银钱来源,他依旧得养着曹家为他留的兵。 他不能散了他们。 那是母亲家族留给他最后的希望。 第1829章 走投无路,请教绮眉 前不久他又去探了舅舅们。 他的亲舅舅加表舅舅们有七八个。 其中两个已然病入膏肓,虽说狱卒不曾虐待他的家人们。 可牢里的条件逼仄、阴暗、潮湿。 他的表兄弟们,从前的矜贵的公子们,一个个像乞丐,身上散发着霉味,腌入骨子里一般。 他只能用力抓住牢笼,咽下咬牙咬出的血腥味儿。 曹家族长——二郎 勉强睁开眼睛,由子侄抬到牢笼边上,费力地张开嘴,“李嘉,你要记住你的这些兄弟们……” “曹家,就指望你了,我们不求再立功名,只要保他们条命,叫他们出去就行,哪怕贬为庶民,你要记住!” 担着整个家族荣光的舅舅,曾是百官争着巴结的老勋贵,谁料有一天,能落魄至此? 舅舅咳嗽几声,嘴角流出鲜血。 几个曹氏子侄哭着为他顺气。 “表兄!你可是王爷!帮帮咱们,先把舅舅接出去治病好不好?” 李嘉困难地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弟弟看看他的脸色,识趣了闭上嘴。 越是体谅他,越叫他心碎。 他抬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终是步履沉重离开大牢。 才回府,便有人前来报信,他前脚离开,后脚舅舅便咽了气。 李嘉在书房得了消息,用头抵着门板,疯狂撞击着。 无能!庸才!软弱! 一个个词在他心中浮现,这就是他的本质。 一个废物。 他入宫求见皇上,归还曹府,让他把舅舅的灵堂依旧设在曹家老宅里。 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往日之事也该一笔勾销了。曹家绝无起复可能。 皇上依旧无情地拒绝了。 不过,许他把丧事办在六王府。 他无颜见自己真正的亲人们。 宫里,李仁视他为政敌,下头的皇弟们与他相差的年岁太大,并无骨肉之情。 自母亲离世,他的生命中便没了亲情。 这样的难关,他说不出口,脾气却暴躁许多。 哪里有男女之情的位置? 他并非变了心,他依旧喜爱清绥。 清绥是唯一给了他亲情感觉的女人。 愫惜心不在他这里,玉珠太过熟悉,绮眉只是伙伴,又十分强势。 丧事过后,李嘉开始变卖家中东西。 连下人也打发走不少。 银子流水般拿出去,依旧不够。 他哪有心思去哄清绥? 这次书房谈话只是给了他一个发泄的出口。 两人对视着,清绥的眼泪到度叫他再次软下来。 “清绥,为你好,你还是离府走吧。“ “你说得对,你的银子应该留着傍身,给我也未必有什么结果。” “等你找到个稳妥之处,来信告诉我,我若事成,便去寻你,抬你入宫做我的宠妃。” “若我败了,你只当……只当做了场梦,忘了我,好好生活。” “我会求绮眉看在我同意和离的份上,关照于你。” 听到这里,清绥已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李嘉并没有变啊。 “父皇看我的眼神不善,这次河东盐场处置了何思本,也不知查出多少东西?” “这姓何的活该挫骨扬灰!连我的钱也敢黑!” “你去吧清绥,我即使是个无用之人,也是我母亲的血脉,母亲那般刚烈,我总要努力一回,哪怕到了阴间,也有颜面见她。” 他颓废地坐下,摆摆手,让清绥出去。 …… 清绥离开,听到门帘后传出压抑的哭声。 哭得她恨不得陪他一起死掉。 她慢悠悠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中,才发觉一路上她都在默默流泪。 房中一片安静。 孩子没了,像抽走了这个院子的魂。 往昔的岁月静好,真像做了场梦。 她抹抹眼泪,感觉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便出了府,来到绮眉住的宅子前。 叩开门,说明身份,门房倒也不敢怠慢,为她通传。 她也说不清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只是感觉到李嘉的穷途末路,想为他做些事。 也许李嘉需要的不止是钱财。 很快,来个丫头领她进入府内。 宅子里因为没有男子居住,故而头道院没什么用,二道院与三道院都供绮眉与玉珠使用。 青石小路颇的意趣,路边翠竹成林,还有池塘流水,发出悦耳的淙淙之声。 丫头一边走一边很是骄傲地介绍着院中的种种布置。 “这水是引来的活水,到天再热些长出荷花才美呢。” “我们夫人与二夫人夏天搭了凉棚,在水中玩耍,别提多畅快了。” “对了,院中还有个深井,冰个西瓜,晚上捞出,晚饭后切了吃,凉意十足。” “那边的亭子是夫人亲手画的图,让工匠造出来的。” “天寒之时,升起火来欣赏雪景最舒服了。” 这丫头该是日子过得也很舒服,嘴里的话可真不少。 想往日在王府,绮眉待下人可不是这般宽松。 小丫头将她领到内院,“请夫人自己进去吧。” 清绥听到了一阵笑声,还有小孩子磕磕巴巴学说话的声音。 “大娘亲,二娘亲。” 清绥热泪盈眶,要不是玉珠害了她的孩子,她养的儿子也会叫娘亲了。 清绥走到门口,绮眉迎出来,玉珠却不见人影。 清绥问了好,请了安。 绮眉并未请她进屋,警惕地望着她。 “姐姐为何这样对我?许久未见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孩子要睡了,我们到偏房说话吧。” 绮眉走在前面问道,“李嘉才来过,你就来了,若有不满意,尽可以与李嘉说话,何必找我们呢?“ 清绥这才知道李嘉背着她时常来见已经没有关系的绮眉。 “他可不是来看我的。” 绮眉解释,“我离开那吃人的地方,高兴还来不及,绝不会对他动心再回那个活牢笼,这个你放心。” “他只是看看唯一的骨血。” 进了房间,绮眉才要吩咐丫头倒茶,清绥却对着她跪下了,倒把她吓了一眺。 “你快起来,我又不是王妃了,你跪我做什么?” “求姐姐,看在王爷放姐姐出府的份上,劝劝王爷。” 绮眉舒展了眉头,长出口气,扶起清绥。 “你想我劝他什么?” “王爷已经精穷,我想让他与我离开京师,去游山玩水,再不涉入争斗之中。” 绮眉收了笑意,静静看着清绥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却听不进去。 李嘉啊,总是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永远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只随着性子来。 若她在王府,两人感情和睦,李嘉绝对可以与任何皇子斗一斗。 待她出府,李嘉早在博弈场上断了条手臂。 徐家不可能支持李嘉。 绮春来瞧过她,语言之间也是这个意思。 绮眉过得正逍遥快活,哪还管旁的事情。 她整日只是想着三餐吃什么好的? 学着制个冰酥酪,做些点心、搞个茶艺。 每日听听流水,钓钓鱼。 宅中人少,事务便少,时光慢悠悠的。 做了下堂妇,反而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比在娘家做闺女还快活数倍。 也正是因为这份舒适,滋养着性子,她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因而也愿意指教指教清绥。 第1830章 困生奸计 绮眉没为清绥上茶。 她心中对清绥的鄙视从未改变,只是看在李嘉份上,自己心情也不错,才愿意多说两句。 “清绥,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 “你的出身虽卑贱,但能从那种地方全身而出,也算有几分手段。” 绮眉顿了顿,“可你的心思放错了地方。” “太平时节,你做李嘉的妾,自然再好不过。” “可他经历的不是太平时节,他搅入了夺嫡,并且参与进去,情形便不一样了。” “你对这一点毫无认知。” “一旦你的对手,比如李仁,比如太子李寿的母亲,已然知晓你存了夺嫡之心,这个擂台就下不去了。” “龙椅岂是好坐的?” “不把周围能坐宝座的人杀光,座上之人岂能安睡?” 清绥打断绮眉,“如若王爷用行动表明自己真的毫无兴趣呢?” 绮眉不耐,“你都已经上了台,突然说没兴趣,哪个会信?“ “别说那一众虎视眈眈的皇子们,连我都不信。” “真就没办法了?” 清绥喃喃,全是绝望。 “也不是没有,别妄动,等着新帝登基,第一个过去跪下,便是最好的办法。” “之后请旨,去边远之地任职,或再不回京,办法多的是,但不是现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你这般走掉,一纸诏书,你不还得乖乖回来?” “今天你与李嘉出了京,不出三天,你们就会死在皇城外。” 清绥抬头瞪着绮眉,根本不信。 绮眉带着一丝嘲讽,“你不信,可以拿李嘉的性命去试试。” 绮眉与李仁绮春交过手,没占过一点便宜。 不管是绮春还是李仁,都是极有成算的。 绮春对李仁的态度带着尊敬与崇拜,能让心高气傲的姐姐低头的男人,应该不是普通男子吧。 李嘉那个草包,不是对手。 好在,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干了。 说到这里,还得感谢清绥,没有她的出现,自己哪里能走到和离这一步? “如若……我们可以求得对手的谅解呢?” 绮眉扑哧一声笑了,“清绥,你的天真打哪来的?说出来的话,可信吗?可靠吗?” “对手的话不能信,李嘉的承诺人家也不会信,双方不信任,话语如同放屁。” “姐姐你……不会在吓唬我吧?” 绮眉冷了脸,“妹妹依旧说话不知轻重,你来找我出主意,我给了主意,你又不信,那何必要来?” “我还有事,请妹妹回去吧。” “有关李嘉的事,恕我不再接待,妹妹也不必再登门,我们之间的恩怨已了,你我只是陌路。” “为什么你和玉珠便能和睦相处,对我便是冷眼相待?” “只是因为我的出身吗?” 绮眉挑挑眉,若有所思瞧了清绥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喊来丫头送清绥出去。 “我算什么呢?李嘉连玉珠的安全都想到了,把儿子也送到你这里,我呢?” 绮眉回头,淡淡道,“他把心都掏给了你,该算心爱之人吧。” 清绥深一脚浅一脚离开绮眉宅子,口中低语,“心爱之人?好处给了别人,危险留给心爱之人。” 她没回府,而是带着王府的人,去将自己的百宝箱取出来。 取了一尊半人高羊脂玉雕菩萨和几样上好的珍宝换成银票。 其余的全部放上马车,拉回王府。 …… 李嘉很晚才回府,身上带着酒气。 清绥来到锦屏院,见里头亮着微弱的灯火。 她有些犹豫,走入廊下,隔着窗子,听到丫头正伺候他漱口更衣。 他口齿不清,明显喝醉了。 清绥刚想进去,听到丫头娇嗔了一声,“王爷,您干什么?” 清绥身子一僵,怒上心头,却听李嘉迷迷糊糊喊着,“清绥……清绥……” “我没用,不能叫你做贵妃……” “母亲,我没用,不能让曹家东山再起……” 清绥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擦了把眼泪,挑帘走入房中。 丫头一见她,脸上通红,清绥道,“你出去,我来照顾王爷。” 丫头跑掉,屋内安静下来,只弥漫着浓浓的酒气和醉汉的呓语。 清绥吩咐人做了碗醒酒汤,要酸辣的。 她为李嘉脱去沾着浊气的外袍,为他泡了浓茶,喝了几口。 待汤端来,叫他靠着软枕,自己一勺一勺喂他醒酒汤。 窗外月朗星稀,此时就是最好的时光。 李嘉就着清绥的手喝光了汤,清绥方起身放碗,被李嘉抓住手腕。 “清绥?” “是我。” “你没走。”他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膀处,“我真怕你和愫惜一样,一走便再不回来了。” “你真傻,没有你,我能去哪?” 见李嘉有些醒了,她拉着李嘉,两人手牵手去凝翠苑。 进屋就看到一只只箱子打开着。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箱子里的宝贝自带的光芒闪着温润的光。 他只打开过两个箱子,挑过几件东西变卖。 从没同时将她的箱笼全部打开。 她收集了这么多稀奇珍玩! 李嘉一想到这些东西的来历,心头隐隐作痛。 他心情复杂拉过清绥,低头亲吻她被眼泪濡湿的脸。 “放心,我不会负你,你怎么这样傻,我都说了叫你离开,找个地方先住下……” 清绥捂住李嘉的嘴,“别说了,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 “我不会叫你成孤家寡人。” 李嘉抱紧了清绥,眼睛却离不开那一箱箱宝贝。 他的私兵之困,总算解了。 他极其小心地轻轻出了口气。 …… 思绪回到前两日,他的一个朋友邀他一起散心,逛藏在街巷深处的花楼。 里头的姑娘个个才艺双绝。 这青楼没有高楼,布置的像私家园林,很是幽静,隐秘性极好。 不止姑娘们清丽,菜肴也精致。 “这里的姑娘要价可贵呢。一年进项比做官还厉害。” 朋友躺在一个姑娘怀里说。 那姑娘与朋友极为相熟,拈了颗果子,朱唇轻启,洁白贝齿咬住鲜红果子,喂到朋友口中。 调笑一会儿,朋友打发走这些女子,只与李嘉面对面饮酒。 方才的姑娘走门许久,回头恋恋不舍看向朋友,清眼含情。 第1831章 仗义疏财的脂粉英雄 李嘉好奇,“这姑娘是与你有情?” 朋友笑而不答,反道说,“王爷猜猜来玩一次,需花费多少?” “只用地方,不叫姑娘,场地五百两。” “叫了姑娘,一场下来也要千两开销。” 李嘉也是玩惯的,却从未听过哪家花楼要花这么多钱。 他皱眉对朋友道,“如今万岁正查贪,你可要小心,别查到你爹头上。” 那纨绔公子哈哈大笑。 “这种玩法有什么意思?”他神秘地向李嘉眨眨眼睛。 “王爷方才不是看到那女子与我有情吗?” “但凡我来,银钱都是她付的。” “什么?”李嘉手上筷子差点掉下。 “你、她……” “你爹不会同意你纳她为妾吧。” 朋友喝口酒道,“我也没想纳她。” “那你还……” “还什么?还占她便宜?” 朋友又笑起来,“你能玩得让一个青楼女对你动心,才算你有手段。” “最后能干干净净脱身离开,她不吵不闹,这一局,你就赢了。” “我问你,她见过的男人能有多少?” “不知凡几。”李嘉答得苦涩。“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莫非我遇到的就是特别的?难道她有情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这样的女子,出来见见玩玩便罢了。“ “普通玩法,你花钱,找喜欢的娘子,喝喝曲,吃吃酒。“ “现在京里玩的是,看谁能俘获这种女子的芳心。” “叫她为你花钱,才是本事。” 朋友得意地又干了杯酒。 李嘉也跟着喝了一口,这里的酒不比宫中差,可他没品出味来。 “你是如何做到的?” 朋友夹口并非季节的嫩笋,细细品味,“你要知道这里的女子缺的是什么。” “什么?” “真心,情意,或她以为的男子的真情。” “我并非缺这几个钱,可看着她爱上我的样子,那种满足,什么都比不了。” 李嘉在这方面本就不陌生,一点就透。 “那你岂非欺骗人家姑娘?” “那又如何?这里是什么地方?欢场之中玩的本就是虚情假意,她们让许多男人倾家荡产,不也是靠着欺骗吗?” “大家互相骗,看谁的手段高明。” 直到离开,他还像在梦中似的。 骑着马,凉风一吹,他开悟了。 一直处在巨大压力之下,李嘉的心中慢慢没了柔情蜜意。 生死难关就在眼前,再谈男女之情,不止奢侈还愚蠢 …… 他学会了欺骗和背叛。 管家去叫清绥来锦屏院,他看到窗上映出的人影,便对着丫头动手动脚,叫着清绥的名字。 三分真七分假,感动的清绥带他去看自己的百宝箱。 那一瞬间,李嘉满怀愧疚。 可一瞬间就被解困的喜悦冲淡了。 他感动地搂住清绥,搂得清绥喘不过气。 这一夜,两人重新找回从前的亲密。 在床上,清绥慵懒地靠在李嘉怀里问,“爷,为什么要骗我?” 李嘉心里猛地一跳,半晌答不出话,以为自己被清绥看穿了。 听怀中女人自顾自说,“你时常到绮眉那里去?” 李嘉长舒口气,“我是去看孩子。” “你放心,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多瞧一眼。” “绮眉仗着家世不把我放在眼里,刁蛮任性,哪有你这般温柔可人意呢?” “其实我想叫你去南边躲一躲,等此间事了,我再接你回来。” 清绥幽幽地说,“我现在一穷二白,去到哪里也过不上绮眉的日子。” “再说,我也不想离开王爷。” 李嘉在她头上吻了一下,深情款款,“清绥,你待我太好了,我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 凤药出发前,私下见了胭脂一面。 交给她一封信。 那封信就是桂忠抄何思本家时留下的李嘉与何思本的通信。 胭脂只看一眼就惊得合不上嘴。 “你把这信找个合适的时间给李嘉,就说是宫里来的,他自然会想到苏檀从书房偷出来的。” “只给他便好?” “对,给过他后,你快点从他府里逃走吧。” “找云之为你寻个能藏身之处,躲到……躲到我通知你可以出来为止。” 胭脂接过信,毫不推脱,用力点点头。 皇上那里有李嘉与何思本的信件。 但皇上并没处罚李嘉,反而替儿子压住了事情扩大。 凤药却不想就此放过李嘉。 李嘉按兵不动,李仁难以名正言顺坐上皇位。 李嘉并不知道皇上已经知晓他贪污之事,以为何思本提前烧了来往信件。 一旦这封信出现,李嘉必如惊弓之鸟。 凤药整肃河东贪污,一路追杀都源自李嘉。 他一次次下狠手,凤药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她会一步步逼着李嘉活在恐惧里。 …… 同时,凤药接到常云之整理的一直与她不对付之人的资产清单。 云之姿态雍容华贵,穿着最新的料子,满头珠翠。 手上戴着几个珍宝戒指,每只都价值千金。 “喝茶。”云之从容款待自年少一路走来的好友。 凤药一页而翻看这些大商贾的私财清单。 以她的见识也出乎意料。 “真真富可敌国。“ “所以,我整了最强的两个对手,也不敢再多查了,树敌太多,恐有不详。” “我名下有几座宅子,都已变卖,银子尽数给了李仁。” 云之喝了口茶,满意地点点头,“这茶不错,是我包下的茶园所产。” 凤药紧锁眉头,“给李仁?” “嗯,李仁清理这些年所拿的不该拿的银子,要归还国库,写打算写请罪折子。” 凤药想到什么,“你告诉他先别写,待我叫他写时再写。” 云之边饮茶边说,“我现在真的穷困潦倒,别看我穿金戴银的,那是不敢倒了架子。” 凤药笑笑,扬扬手中清单,“两个大商贾,足够弥补你这些年为大周捐出的银子。” “我不叫贪官过着脑满肠肥的日子,却叫爱国之人倾家荡产。” 云之不与自己好友打马虎眼,点头同意,“我这可是向李仁交了投名状了。” “告诉你,待李仁登上宝座,我的好时候才真正开始呢。” 凤药很佩服好友的眼界与胆识。 这些年下来,她赚的银子几乎全部捐给朝廷。 没人敢这么做,比她生意做得大的商人多的是,没有一人敢像她这样,断了自己可支配的流动银钱。 “你可真是……仗义疏财的脂粉英雄。” “还不是跟你学的。”云之用扇子掩嘴笑道。 第1832章 暗生芥蒂 李嘉手里终于宽裕了些,清绥的宝贝当真不少。 很多都是珍品。 也不知当年捧她的都是什么人,这样舍得花费。 李嘉见她并不是很心疼银钱的模样,心中认定清绥对自己一片痴心。 这些日子压力小了,便待她又恢复往日的温柔。 只是心中每想到这些财物的来历,总不痛快。 这日从朝中回府,晚上两人心情都很好,清绥叫厨房多备了几个菜。 又温了玉泉春。 她这些日子爱上喝烈酒。 浑厚的酒液吞入腹,一道热热的线顺着嗓子滑入五脏六腑,酒劲上涌,所有烦恼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李嘉回到凝翠苑,清绥上前帮他更衣,丫头们布置碗盘。 饭菜香气飘散着,丫头们莺声燕语,很家常又温馨的情景。 李嘉却如许久没见过似的。 两人落座,清绥举杯,“希望王爷这次度过难关。” 李嘉笑着喝干,“本王只希望将来能回报你这份恩情。” “你我夫妻,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李嘉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嫩笋,清绥已为他又满上。 平静的表面下,依旧是暗流涌动。 此时不过暂时的安静,两人心知肚明,很快便醉了。 李嘉搂着清绥的肩膀回卧房,一下扑倒在床上。 一把拉过清绥,倒在他胸口上。 “清绥,本王拿你的一顶赤金镶宝花冠,便换了上万两银子,人家说这东西十分精巧,不是中原手艺,因为稀少才珍贵。” “那冠子,我瞧着都觉得漂亮,你戴上它得多么美?” 他心思忽地飘到辽东战场上看到的图雅。 完全不一样气质,这冠子若是戴在图雅头上,又会是什么样? 他想出一神,被清绥捕捉到了。 “爷想什么呢?” “谁手面这么大,豪掷万金,博你一笑?” 清绥已经有些不悦。 起身整整头发,“提这些做什么?” “哪个记得谁赠的?” “难不成爷赠旁人什么东西,还要求人家记得?” “赠出这么贵重之物,自然有要求,哪怕放在王府,这东西也算上个好物件了。” 清绥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卸了钗环,对镜梳头。 方才的酒因隐隐的愤怒一下便醒了。 她哪会听不出李嘉话中的意思? 李嘉半躺着还在不停絮叨。 “还有那珍珠攒的钗,珠子颗颗圆润,大的那颗真是难得,我也算见过好东西了,这两件难为你舍得拿出来。” “这件东西与那头冠倒像一个人所赠,你真不记得是谁了吗?” 清绥将手中的梳子用力向妆台上一拍,梳子一下断成两截。 李嘉睁开眼睛望着清绥的背影,并未起身。 清绥从镜中看着李嘉模糊的脸,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神情。 那神情没办法形容,只叫她心凉。 李嘉闭上眼睛,头枕着手臂,“你急什么?我又没别的意思?” 清绥呆呆望着断成两半的梳子。 这只发梳是她头疼时,李嘉买了犀角,找人打成梳子,说犀角梳篦头,能减轻头疼。 犀角难得,心意更贵重。 她没提自己头疼,喝汤药被李嘉看到,背着她问了丫头,没几天便送她一把梳子。 清绥一直很宝贝这梳子。 倒像两人的定情信物。 可它现在被自己亲手摔断了。 李嘉似无知觉,闭着眼睛,清绥心中堵得慌,又无从发火。 她到底咽不下这口气,财物没了,还得吞下冷言冷语,她做不到。 便冷笑,“妾身只愿王爷事成,不然我这半生辛苦,便全白费了。” “爷那么想知道妾身的恩客是谁?” “是个来自西域的大商贾,出手阔绰,待人温和,生得伟岸,有一双同中原人氏不一样的眼睛。” “楼中的女孩子们都喜欢他,可他次次来都找我。” “这些东西只是他送给我的礼物中的两件。” “王爷倒是好眼光,我瞧你最先拿走售卖的多是他赠给妾身的。” “王爷说的也对,这一箱子东西,件件是奇珍异宝,每一件我都记得是如何得来的,爷当这花魁是好当上的吗?” 李嘉口中发出一声冷笑,“便如你当年对我欲擒故纵那样?” “爷说笑了,我自知出身卑贱,从未想过高攀,到了王府也不过是妾,给谁做妾不是妾呢?” “又当不上正头妻子。” “我当时只是来教琵琶的,一直回避王爷,也说给王爷我是个寡妇,怎么王爷现在怪到我头上来了?” “一边用着我的钱,一边赚钱脏,便是不该了。” 她还在说着,不知何时李嘉连鞋也没穿,无声无息站在她身后。 清绥无意瞥一眼镜子,吓得一个激灵。 李嘉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脖颈,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很白,手背上青筋暴露,仿佛下一个瞬间一用力,便能将她脖颈捏断。 清绥从镜中看到李嘉的一双漂亮黑眼睛。 里头无悲无喜,只有乖戾。 那乖戾伤了清绥,她眼睛中流下泪,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李嘉忽而回过神,方才心中闪过杀机,此时他只想扇自己一记耳光。 他松开手,蹲下,将脸埋在清绥裙子中,呜咽道,“是我没用,我一想到要用你的银钱,便只觉自己那样无能。” “你这些钱是如何得来的,我知道,却对你只有怜惜没有嫌弃。” “你信我吗,清绥?”他抬起头,剑眉入鬓,唇形分明,俊美无俦。 真真叫人生不起气来。 清绥用手指摸着他的眉眼,听他低声说着情话。 一阵叩门声惊动李嘉。 门口传来胭脂的声音,“王爷,有重要事情,您可否出来一下?” “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吗?” “宫里来的消息。” 李嘉一下站起来,低头摸了下清绥的头发,“我瞧瞧去。” 胭脂站在月光下,脸上因光影的缘故,五官一片模糊。 见李嘉出来,上前一步,低声道,“爷,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是封密信,由门房交给了我,我也不知为什么不直接给王爷。” “上面封的好好的,不知里头写的什么,不敢擅自打开,请爷到书房看。” 李嘉一看到信封,心中猛地收紧。 这信件虽说封了口,可信封很旧,而且用的御制贡纸,他自己书房便有这样的一摞信封。 他拿着信件急匆匆走向书房。 胭脂也跟上来。 到了书房,胭脂为他点起灯火,他一看信封上的字,心里如炸开了般。 那字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草书。 他战战兢兢撕开信封,顿时心死如灰,是他与何思本通的信,只是其中一封。 “送信人可有说过这信从何而来。” 胭脂道,“怕是从万岁爷御案上偷来的哟。” 李嘉死死瞪着胭脂,“你如何得知?” “王爷别忘了,我不止认字也识得几个人。” 她开始胡编,明知李嘉也查不出什么。 “黄真人不是住在宫中吗?” “听说前段日子万岁相当生气,因为上交的证据与登记造册的不符,说是少了什么。” “万岁本就身子不适,那日头晕心口闷,传了黄真人去针灸才好些。” “再说王爷的字,我伺候了这么久又怎么会不认得?” “上头何公亲启,不是被万岁砍了脑袋的何思本还能有谁?” “王爷想想办法自保吧。” “万岁若是叫王爷过去,当面责问倒也无妨,就怕他老人家闷在心中,只想着最后清账啊。” 李嘉心中乱成一团。 何思本因为贪了盐款,贩卖国家资源才被砍了头。 和他有沾连,便如饭碗掉进粪池,洗干净也不能用了。 “王爷好好想想,不行叫宫里您的人探探皇上口风。“ 李嘉扶着椅背,慢慢坐下,眉头皱起。 此时的他,如一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吓到他。 第1833章 又见爱人 胭脂见目的已经达到,转身要走。 李嘉叫住她,“你能否见见黄真人,向她问问皇上的心思?” “现如今谁能比她更接近皇上呢?” 这已经超出凤药给她的任务,但胭脂隐约知晓凤药心思,便道,“见她人是见不到的,不过信件她能收到。” “对了,我打听到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听说,国库最吃紧时,是黄真人贴补的皇上,才熬到查出河东盐业的亏空。” 李嘉马上便信了,他查来查去,还叫苏檀也调查,到底没查出当时皇上打哪弄来的银子。 原来是黄真人。 “她竟这么有钱?” 胭脂道,“我认得她已久,没做道姑前,便十分能干。“ “去了白云山道观,接触的人非富即贵,自然不会放过榨财的机会。” “她贪财?” “是。谁不贪财?” 李嘉抬了下眼眸,见胭脂说得毫无愧色。 便道,“明儿我赏你件好东西,算是谢礼,你给我帮了大忙。” “若是黄真人那肯说些与何思本有关的情况,我有重谢。” “是。”胭脂满脸堆笑着,出去了。 出了房门,脸上的笑意消失,她打算不按凤药的吩咐,逃出王府,面是继续留下来。 …… 元日之后,便是王师回朝,要劳军。 天气尚冷,皇上身子不适,太子年幼,差事便落在李仁头上。 寅时他就出了门。 马车碾过御街,车轮轧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天还没亮,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只看得见轮廓。 风依旧冷,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今日王师先遣队回京,百来号人马,从辽东一路奔来。 胜仗的消息半月前就传到了朝堂,皇上似乎并没多高兴。 皇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听秋官儿说,胜仗之后,皇上懒得动,几乎不大亲自批折子。 都是歪在榻上,口述,由百福记录。 骑马走到城外十里亭,李仁骑在马上等着。 随行的官员冻得直跺脚,缩着脖子在亭子里取暖。 李仁在亭外,面朝着官道,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披风吹得老高,像面旗。 天边泛起微光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起初像闷雷,滚滚的,压在天地之间。 渐渐地,雷声变成了鼓点,整齐,有力,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李仁不由自主下马站直了身子。 官道的尽头出现了黑影。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片。 旗帜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大周”二字。 李仁心中暗笑徐乾谨慎,连徐家军的旗都不敢用了。 听闻周边小国一看到徐家军的军旗便举手投降来着。 回了京,换成了“大周”龙鱼纹旗。 队伍越来越近。 那些将士的脸——黑,瘦,满脸风霜,人人眼睛雪亮锐利。、 他们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排松树。 李仁满意地露出笑意,这才是大周王师该有的气势与精神。 只笑了一下便笑不出了—— 他在人群中一眼“捉”到了图雅。 他从早上便开始焦灼,神魂难安,心中有所期待。 还真被他猜到了图雅的去处。 这个让他日思夜想,当初疯狂找寻的女人,穿着铠甲,皮肤再次晒成小麦色,精神抖擞,好端端骑在马背上。 她比离京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陷了下去。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终于又和在贡山一样,又亮又沉,像冬日河面上的碎冰,闪着光芒。 比着她在京师时多了精气神。 李仁心中一阵悸动,心跳加剧,如同擂鼓。 他依旧深爱着图雅。 图雅的目光没向他看过来,而是伸手扶了下旁边骑马之人。 李仁眼神这才转向一旁——一眼看去,血液像结了冰。 图雅身旁是徐从溪! 她那么无情决绝的抛弃自己,原来是去投奔旧情人了。 李仁口干舌燥,图雅的眼睛终于看向了他。 目光像风一样掠过他,仿佛素不相识。 李仁心口泛起一阵痛楚。 这个女人,如此心狠。 那些往事时常入他梦中,看图雅的样子,却像是全忘了。 所有将士下马,李仁挨个慰问,口中木然说些称颂圣恩的话。 直到他握住图雅的手,她的头发束起,却因长途奔袭而显得凌乱。 身上隐隐有股汗水混合着风尘的酸味儿。 这是他爱的人。 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 他深深望着图雅,想看进她心里去。 图雅依旧从如前一样,没什么多余表情,就像普通军士见到位高权重的王爷那样,行礼问好。 李仁握住她手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身后的官员咳嗽着提醒他该向下进行。 他似是听不到,紧紧抓在掌心的手,怕一松开,梦突然醒来,一切都是假的。 从溪看不下去,将自己的手敷在李仁手掌上,嬉笑着,“王爷也该和我握下手啊。” 李仁斜眼看向从溪,对方的笑容映在眼中,像种嘲讽。 他带着气,下死劲握着从溪,从溪马上“咝”了一声。 不等李仁嘲笑出来,图雅扶住从溪后背,“你怎么了?” “王爷太热情,手劲太大。”徐从溪像个计谋得逞的孩子,笑得很是开怀。 图雅带着责备的目光投向李仁,加上徐从溪的笑,气得李仁手指直哆嗦。 他与从溪也是从小时常见面的旧识。 只不过那时从溪一直与李嘉交好,和他只是点头之交。 如今,李嘉在宫中地位不保,他已然成了众臣巴结的对象 从溪倒敢和他作对。 只见从溪笑嘻嘻地搂住图雅肩膀,“我没事。” “腿疼了吗?”图雅很是担心。 李仁低头,看到从溪一条腿是个木棍,心里一抖,脸上的厌烦消失殆尽。 他只顾着图雅,忘了这件事。 失了一条腿,放自己身上,也是个不好过的坎。 从溪那样心气高傲,不知怎么渡过的难关。 一想到可能是因为图雅陪着,从溪才一点点好起来,他心中更加难受。 图雅离京时,身子很坏。 她是怎么忍受着虚弱的身体,长途奔波? 宁可冒险去辽东,也不和自己说声“再见”。 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他忍住心痛,完成郊迎仪式,为这支先遣队安排最好的官驿,以及接风宴。 回家更衣,打扮一新,以为能在宴上再次看到图雅。 急匆匆赶去接风宴,想着能和图雅说上话。 却发现图雅没来,从溪也没来。 第1834章 已成陌路 李仁马上没了心思。 宴席极尽丰盛,一半是京师中大家吃习惯的家乡菜。 好让归来的将士一解思乡情。 其他菜式,尽是各地珍羞,但大都浓油赤酱。 这些人打了这么久的仗,肚子里早没了油水。 那行军粮,只是裹腹。 吃罢,不多时就会饿。 这顿席上,多是肘子、蹄髈之类,油脂丰厚的菜色。 果然将士们吃得开怀,大口饮酒,不多时,席上便热闹得如沸腾一般。 一起经历过生死,他们熟悉得胜过亲兄弟。 此时完全放开,两两对战,划起拳来。 一时间大厅内酒气、男人的汗气、叫嚷、粗俗的骂声,搅得李仁脑壳疼。 他走出厅外,吸了口新鲜冷冽的空气,毫不犹豫迈开步子向官驿走去。 从溪的房间很好找,整个驿站亮着光的房间只这一间。 这更让李仁难受,嫉妒之情一下便在心间炸开。 若是两间房亮灯,说明两人各在自己房间里。 哪怕其中一人离开,也是突然有事,或暂时出去一下。 只有一间房子亮灯,说明两人一开始就打算共度夜晚的时光。 李仁放轻脚步,走到窗前,隐藏身姿,不使自己的影子映在窗上。 只听里头传来从溪压抑的叫唤,听得李仁几乎想冲进去,踹死从溪。 又听图雅沙哑的声音,“别动啊,弄不成。忍一下。” 李仁愤怒得再也忍不了一刻,起脚踢开了门—— 从溪从床上坐起,瞪着李仁。 一时间,李 仁尴尬地想钻进地缝。 倒是图雅头也不回,背对李仁对从溪道,“躺好别动。” 她在帮从溪处理被假肢磨破的断腿截面。 那里血肉模糊。 不知从溪如何忍着这样的疼痛从那么远的辽东奔波回京师的。 图雅手上很轻,聚精会神。 她也曾这样照顾过李仁,此情此景让李仁满心委屈却没法说出口。 图雅关切地抬头看了从溪一眼,“你躺好,别乱动好吗?” “是不是疼的很?” “军医的药应该有减轻疼痛的效果呀?”她自言自语。 “我帮从溪找些药吧。” “宫中有的是好药。” 从溪刚想说话,图雅抢先道,“那麻烦王爷,多谢王爷。” 李仁心口堵的慌,按图雅的傲气,若她自己受伤,绝对不会说软话,求自己找药。 反而为了从溪肯低下头。 房中气氛微妙,一时非常安静,只听到李仁喘着粗气。 图雅终于处理完了伤处。 她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今天晚上别碰到伤处,这些日子不要再戴假腿,我会找人为你专门按着伤口形状,做个合适的假腿。” “我哥哥苏和……他曾用过那位工匠做的假肢。” 一句话说得李仁心凉半截。 苏和当年受伤是他造成的。 为了抢走图雅,他阴谋行事,直接造成了苏和截肢。 又因他没给苏和找好大夫,截的位置太高。 一度令苏和几乎自杀。 他丧气地垂下头。 图雅绝非无意提起此事,她在告诉他,所有的事她都知道,只是没提。 “图雅,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图雅大方答道,“我与王爷没有不可为人知的秘密,在这儿说吧。” “图雅——”他哀求地喊出了声,脸上露出被抛弃的可怜神情。 把从溪看愣了。 李仁这人,他不算相熟,但印象中此人不苟言笑,眼睛像长在头顶。 与李嘉的开朗完全不同。 李仁难以亲近,心高气傲。 这个冷面王,当着外人的面,不顾脸面,哀求图雅。 图雅终于把目光落在李仁脸上,但她的眼睛内毫无波澜。 “那我们在院里说吧。” 两人来到院落中。 从溪在房内好奇心作祟,单腿跳到窗前,蹲下偷听。 …… 好大的月亮挂在天空,照亮庭院。 李仁伸手去拉图雅的手,她灵活躲开,将手背在身后。 李仁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 他一直攒着的各种情绪爆发出来,不顾一切一把将图雅搂在怀中。 “图雅……”他沉醉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图雅不回应,直挺挺站着,在李仁耳朵边道,“我和从溪睡过了。” 她声音很低,从溪在窗内听不清,只听到仿佛有自己的名字。 李仁双手把着图雅肩膀,目眦欲裂。 图雅浮现出恶毒的笑,“怎么了?想说我水性杨花?” 她别过头,“随便你说什么。因为,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听进去。” “我做梦都在思念你。” “那是你的事。” “图雅,你怎可以如此无情?” “我对无情之人,才会更加无情。”图雅回头看着李仁。 “你欠着我的,我没追讨,已是念过旧情,我们两清了。” “我再多说一句吧,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辜的性命。” “如果我原谅了你,我会看不起自己一辈子,在委屈地侍奉你与成就我自己无愧地活着之间,我选了自己。” “这不是和你一样吗?” “你任何时候都会选对你有利的选择,你没资格评价我。” 图雅骂得痛快,转身想走,李仁用力一扯,又将她扯在怀里,一边强硬地吻她一边说,“你与从溪睡了我也不介意。” “我从来没介意过这些,只要是你自愿的,我都不介意。” “你若不是自愿,我杀了他为你解恨。” 图雅用力挣扎,挣不脱,用力咬了李仁一口。 这一下咬破李仁的嘴唇,他松开了手,两人在空空的庭院里对视着。 从溪单腿跳出来,大声问,“图雅,你没事吧?” “王爷……王爷这是,流血了?” 李仁用手背擦擦嘴角,冷冷看着从溪。 “徐从溪,立了战功便可踩在本王头上吗?” 一瞬间,他又恢复冷面王的姿态。 从溪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图雅是我的人,你不知道?”他用杀人的目光注视着从溪。 “知道。那是从前。” “现在她不是你什么人了,她亲口说的,凡是图雅的话,我都相信。” “旁人与图雅说的不一致,我选择相信图雅。” “你们的事,不必扯我,我也不怕你。” “你真不怕?”李仁高傲地昂起头,话里藏着隐隐的威胁,眼睛瞅着图雅。 “哼,你不过暗示有一天,你能怎么着,徐家不缺我一个,大不了我徐从溪归隐田园。” “你总不能追着杀了我吧?” 李仁用眼神回答了这个疑问——他可以。 图雅淡淡道,“从溪,真有那天,我定当为你报仇,宫中我熟门熟路,最合适当刺客。” 李仁眼睛红着,定定看着图雅,那种破碎,连从溪看了都心生怜惜。 第1835章 没有秘密的地方 李仁带着杀气看向从溪,吼道,“你满意了?” 从溪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啊?” “不用和他多说。”图雅阻止从溪,回过头对李仁道,“王爷还有事吗?没事请回。” “图雅!”李仁红着眼,“你再听我多说一句。” 图雅背对李仁停下脚步。 李仁声音颤抖,“那件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怕你过于伤心。” “而且人已经没了,我就算惩罚始作俑者也无济于事了啊!” “与其争斗,不如想办法弥补。” 图雅回头,眼神如贡山之巅的冰晶。 言辞嘲讽,“那你说说如何弥补?” “我……我们可以……可以现领养一个,不不,一个不够,我们可以选可爱的女孩子,养上三四个,儿女成群。” “按你这样的道理,没了你,我的痛心也是可以弥补的。” 她换了副样子,走到从溪跟前,“我可以再选个自己喜欢的人,忘掉你!” “李仁你懂不懂,有些东西,无可替代。” “比如感情、比如我女儿的命!”她逐渐激动起来。 “你自然不会惩罚绮春,不是因为这份缺失可以弥补,是因为,你权衡得失后做出了选择!” “我感谢绮春,是她解开我心中的怀疑,也揭开了你的真面目。” “我和你从来就没有契合过,我们不是一种人。” “我本不欲回京,是因为从溪的腿伤让我不放心,才跟着回来的。” “并非为了看到你!” “和绮春相比,你更让我恶心。” 李仁听着这锥心的言辞,眼中泛起泪光,“图雅不是这样的,我的难处从未说给你听过,你听我解释……” “你是不是认为我只是个贡山匪首,整日喜欢舞枪弄剑,所以只是一介武夫?” “贡山不下十几个土匪帮派,没有脑子,我贡山帮早被人吃得不剩渣儿了,你还真是看低了我。” “你所说的难处,不就是想争帝位吗?” “徐国公支持你,你不愿为我开罪徐家。” “不是的,我不愿为了一个小小孤女兴起风浪,但是为了你,我愿为整个天下为敌。” 他说得坚定。 “这个与天下为敌,是登上大宝后的事,对吗?” 李仁说不出话,图雅说的对。 “人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我的真心,你曾得到过,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让我收回了真心。” “那你也不能给他。”李仁指着徐从溪。 图雅忽地笑了,轻声道,“从溪,我们走。” “徐从溪,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明知图雅身份,还敢亵渎她!” 李仁扑上去,本想撕打从溪,图雅伸脚一绊,李仁被绊得向前一扑—— 一把推了从溪的背。 从溪单腿站立,本就站不稳,这么一推,他毫无防备向前栽倒。 李仁趔趄一下倒在地上。 地上有块供人坐下休息的大石块,他的头撞在石角上,顿时血流如注。 图雅瞟了李仁一眼,跑向从溪,查看他的腿伤。 李仁虚弱地又叫了一声,“图雅……” 血流糊了眼睛,他胡乱用袖子擦了几把,睁开眼,图雅已经扶起从溪。 徐从溪回头看着李仁,冲他做个鬼脸,故意将自己的份量压在图雅身上,一只手臂搂住她薄薄的肩膀。 李仁感觉鼻孔一热,流出鼻血。 他尴尬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图雅走入房中,摔上房门。 他起身站在窗前,巴望着图雅再看他一眼。 如他如愿,图雅隔窗道,“李仁,没杀徐绮春,已经是我对你最后的情意。” 李仁吃了闭门羹,回去结束接风宴,回宫向皇上交差。 皇上听过接风的全过程,不置可否。 只问了一个问题,“可有见到熟识之人?” 李仁的心思还在图雅身上,听了问话,理智瞬间回归。 他恭敬回道,“不曾有。” “都是王师在编的将士们。” “你确定没人跟回来?” “儿臣问过,没有旁人。” “嗯。”皇上闭着眼睛,李仁知道父亲现在精神短的很,便识趣地告退。 莫兰从屏风后面闪身出来,“万岁,接着按肩膀吧。” 殿内静静的,檐铃叮当作响。 “万岁,还有件事想请旨。” 莫兰垂头,心中情绪翻腾,话语中却毫不流露。 “嗯?” “江太医如何处置?” “早晚就是一死,先关着。”皇上闭着眼睛安然享受,“你这力道比秋官儿要好得多,朕的酸痛缓解许多。” 皇帝没因为要杀一个小小太医而影响半分心情。 下过旨,语气波澜不惊。 莫兰不由想起自己的狗死去的那段日子。 她心痛了一个月,直到新的小狗送到宫内,吸引了注意力,才缓解过来。 莫兰回过神,不轻不重为皇上按着肩颈处,低语着,“皇上今天批折子累到了,不如闭目,妾身为您背诵一篇太虚养寿经?” “若能打个盹,一会儿会好受点。” 皇上点头,莫兰便轻声曼语,“大道藏虚,灵台自清。息凝万象,神守黄庭……” 不多时,皇上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莫兰慢慢退出大殿,换成秋官儿进来守着。 她长出口气,离开登仙台。 走小径回汀兰殿,自桂忠离开,她从未在皇上面前提及过桂忠一个字。 但她处处小心,不露痕迹地巴结着皇帝,怕一个不小心,让皇上迁怒桂忠,连累桂忠境遇更惨。 随着她越发小心对待皇帝,发现一个悲凉的事实—— 皇上似乎从未想起过桂忠。 桂忠久不贴身伺候,皇上早已习惯了秋官儿。 没了桂忠与苏檀,秋官儿如今是宫里最红的大太监。 李仁点过他几次,提点他桂忠是自己的人。 桂忠虽然不在,但余威犹存,秋官儿还不敢造次。 莫兰悲哀地发觉,皇上不在乎任何人。 谁都可以被替代,再优秀的人,也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不管他从前多依赖信任桂忠。 说丢开便丢开了。 她正走着,道上忽然闪出一人—— 李庄向莫兰行礼,“母后万安。” 李庄才十三岁,身量却已经和莫兰一样高,将莫兰吓了一跳。 第1836章 一层层揭开迷雾 莫兰定定神,“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去长乐殿了?” 李庄四顾无人,一撩袍子跪下了。 莫兰很诧异,扶他起来,“若有事,去汀兰殿说吧,别站在这儿。” “那母后先行,儿臣稍晚一步,省得给母后招闲话。” 莫兰回了汀兰殿,李庄晚会儿才到。 殿内只有莫兰一人,格外静谧。 李庄再次跪下,“儿臣就知道,求母后不会有错。” “母后有心,知道儿臣要说机密之事,故而将下人都打发走,以保护儿臣,儿臣知道好歹。” 莫兰很惊讶半大孩子,竟这么敏锐。 “好孩子,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李庄起身,用袖子抹了下眼睛,莫兰这才发现他满眼泪光。 “可是受了欺负?” 李庄摇摇头。 “没关系,今天你在汀兰殿说的话,本宫都可为你保密。” “谢母后。” 李庄还是犹豫了片刻,很慎重开口,“我娘病故,其实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莫兰就着烛光细打量李庄。 这孩子看着很憔悴,没什么精神。 “你有何证据这么说?” 李庄为难地摇摇头,“正是没有,才想求娘娘帮儿臣查个清楚。” “那你认为是谁害了王美人?”莫兰变了神色正襟危坐。 “……”长久的沉默后,李庄艰难吐出几个字,“儿臣不知。” 莫兰没有表情,盯着李庄,李庄再次流露出他的敏锐,“难道母后已有所怀疑?” 莫兰不回答。 李庄从凳子上滑下来,再次跪好,流着泪恳求,“求皇后娘娘为儿臣做主。” “你说说你怀疑的缘由,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儿臣日日与娘亲做伴,从小到大,我娘到了冬日的确会犯病,但没什么缘故,不会越来越重。” “一开春,马上便会好转。” “她只是腿上不好,行走不便。” “身子弱,实是因为吃饭跟不上,我娘不受父皇喜爱,吃的东西总被克扣,她又懦弱,不让我去闹……”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她一个要好的姐妹给了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娘炖了汤,一连喝了三四天,精神马上就好了起来。” 李庄大约是想起从前艰难的日子,抹了下泪。 “但这个冬天的确奇怪。” “淑妃整日送些上好补品给我娘,喝过后毫无用处,就算是真的病了,用了那么好的补品,总该有点效果吧?” “后来又请了太医来瞧病,开出方子,吃了也没一丁点效果,反而越发不好。” “儿臣是想请母后调出那些方子瞧一瞧,看有什么异常没有。” 莫兰摇头,“这上头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 “若有太医开了害人的方子,你认为他会一笔一笔写下来,叫人查出来吗?” “当初给你娘亲瞧病的是哪个太医?” “江太医。” 莫兰愣了,太医院只有一个江太医,已下了大牢。 可他为什么要害一个没权势的美人? 他供认自己不救李昌,那也是有理由的,王素素害了他的表妹,他要报仇。 王美人谨小慎微,哪里会与人结仇? 莫兰看向李庄,“你娘亲的事比想的要复杂。你且等我找人查一查,但不是按你说的查。” “直接查脉案及用药,肯定查不出。” “你要知道,方子与拿回来的药有可能根本不同。” 李庄磕头,眼中满是感激,“孩儿知道来求母后是对的。母后慈悲心肠。” “那你恐怕也猜到了,涉及背后之人是谁?” 李庄还不会掩饰情绪,马上垮了脸。 他低下头,轻声道,“正是因为猜到,才想查明真相,儿臣不想当个糊涂人。” “认贼作父的事,哪怕是因为被蒙蔽而做出的错误选择,也不能被原谅。” “有你这句话,本宫定然替你周全此事,不过你要小心,别露出马脚,要知道若是有人能害你母亲,未必不会为了自保再多害一人。” 莫兰的担心不无道理。 淑妃察觉到了李庄有段日子总是心不在焉。 来长乐殿请安也不似从前那样对她亲热。 一问便说最近功课很紧,夫子又十分严格,有点累。 淑妃忙前忙后为他煮了乌鸡炖人参,他看了汤不肯喝。 “孩儿一见这些汤,便想起当初母亲生病,您也是这般炖汤送来叫母亲喝了补身子。” “孩儿见汤便想到娘亲死时的凄凉模样,实在喝不下,请母妃莫怪。” 淑妃叫宫女撤下汤品,安抚他道,“你一片孝心,我怎么会怪你?” “等到了你娘的忌日,我会带你好好祭奠她。” 等李庄走后,淑妃差人到大牢警告江太医,不要乱讲话,否则小心林美人没好下场。 江太医已是难逃一死,自然要保住林美人。 莫兰差人去审江太医还是晚了一步。 来者问江太医,为何当初给王美人瞧病,王美人反而那么快病死,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江太医在大牢中已被打得面目全非,气息微弱。 他连眼睛也没睁,“没做的事我不会承认,李昌的确是我害的,只求速死。” 再说便不肯说话了。 来的人是桂忠的心腹侍卫,虽说桂忠如今已不在宫中,但此人受过桂忠大恩,听从皇后差遣。 他想了想又问,“无风不起浪,要不是知道些事情,我也不会来问你。” 本来闭着眼睛的江太医,睁开眼睛,瞟了侍卫一眼。 像要从他眼睛里找到答案。 “你要有证据,便再为我加上一重罪,若没有,不必再问。” “我认罪或不认罪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死。” 与此同时,莫兰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真是淑妃为认李庄为儿子,而害死王美人,那她是如何用得动江太医呢? 不是谁都能指使太医在别人药中做手脚的啊! 下毒之事不止关系一个妃嫔的性命,也关系到太医本人的前途。 如果江太医是受淑妃指使,那他要么与淑妃有交集,或么受了胁迫。 莫兰马上差人查江太医族谱看与淑妃的家族有没有交集之处。 比如家中堂叔娶了淑妃娘家或父家某个远房表姐、表妹之类的。 这一查把江太医和淑妃五服的亲戚全查了个遍。 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却无意中查到一个可疑之处。 江太医的家乡印象中莫兰似乎听谁说起过。 她回忆许久都想不起来。 正烦恼,彩旗从暖阁中出来,莫兰一下把这些事抛开,急忙上前责怪,“谁叫你起来的?” “还不躺着去?一会身上伤处又要发痒,我还叫人给你涂药呢。” 彩旗身上的伤处已经大好,只是结了厚厚的痂。 总是痒得叫人发狂,想抓挠。 彩旗笑着央求,“奴婢是贱命,不做事身上难受,如今我能下地,娘娘还是差我做点事情。” “我都快躺废了。” “要么就是娘娘有了新的贴身宫女,不喜欢彩旗了?” 一旁端着果子进殿的小宫女快人快语,“姑姑说哪里话,娘娘整天念叨姑姑,磨得人耳朵起茧子了呢。” 彩旗眼中漫上泪来,“娘娘,其实我一进掖庭,便打了死的主意。” “我以为娘娘为自保会暗中叫人来……” 莫兰故作烦恼,长叹气,“唉,谁叫本宫命不好,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妹妹,哪里舍得毒死你?” “你不在,娘娘急疯了,到处找人买通掖庭令,又想了许多办法,不然你恐怕真死在掖庭了。” “你怎么反而责怪娘娘呢?” 彩旗骂了小宫女一句,“谁怪娘娘了,你这烂嘴的小丫头。” 她回头向着莫兰下跪,叩谢莫兰救命之恩。 起身后随口问道,“娘娘方才在想什么,嘴巴里喃喃自语,我都快走到娘娘身边了,娘娘也没发觉。” 第1837章 至死不渝 “我方才在想,依稀记得谁的家乡在百越来着?” 彩旗笑道,“娘娘没了彩旗果然不行吧?” “有次妃嫔们请安说闲话,大家都说喜欢家乡的食物,其中有一人便是来自百越啊。” “哦?我说怎么总觉得听过这个地方,是谁啊。” “林美人,她来自百越州青梧邑。” 莫兰呆呆的,这和她推测的差不多,但也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她想到林美人,一个沉默,削瘦的女孩子。 入宫两年,只承宠过四次。 皇上提起她,总是皱眉,偶有一句评价,“没见过这般年轻却无趣的女孩儿家。” 原来林美人不是年轻而无趣,只是她的情趣不愿意给皇上看到。 莫兰离真相越近,心中越难过。 可她帮不了这对苦命鸳鸯。 大牢里,侍卫没有放弃,反而蹲下身劝解。 “你说了实话,说不定将功补过,反而不必非死不可。” 江太医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死活不开口。 莫兰得到这个消息,马上叫人去告诉侍卫。 侍卫得了信儿,又来问,“你是不是在保护哪个人?” “还是说,你受人威胁,怕你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不止自己要死,还会连累别人一起死?” 江太医虽说闭着眼睛,却见他睫毛不停在抖动,分明这话击中了他。 侍 卫没了耐心站起身,“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告诉你,只要你做过的事,便不可能永远藏得住。” “只要我死,还能如何?” “你敢说你做的事,只有你一人知情?” 江太医沉默着。 侍卫轻蔑一笑,他可以断定,江太医有秘密。 而且所做之事,并非只他一人知晓。 …… 从大牢出来,侍卫就把消息找中间人传递给皇后。 只一句话,江太医的确还有事,但他想人死债消,此事还有旁的知情人,建议从另一个知情人下手。 莫兰还有一丝期待,但当天夜里,大牢传来消息,说江太医用自己的腰带吊死在牢笼上。 皇上也已告诉过莫兰,打算“鸩杀”江太医。 他甚至没等到旨意,便自行了结了性合。 这条线彻底断了。 淑妃一直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 一没了后顾之忧,便容易得意忘形。 时常召秋官儿去请皇上到自己殿中用膳。 依旧问秋官儿皇上晚上想吃什么。 不知为什么,百福又说了几次,次次都猜错了。 因而皇上几次都没请到。 淑妃着恼,召来秋官儿一通责备。 秋官儿道,“皇上的喜好,本就不应该打听。” “而且从前猜得对也不是奴才猜的,是另一个小太监。” “既然是猜的,便肯定有错有对,娘娘怪罪奴才,不如直接问皇上,然后备好等着就是。” 淑妃报怨,“那能一样吗?皇上从前总说与本宫口味相似,长乐殿的膳最对口味。” “其实万岁哪有什么口味?一天想吃这个,一天又想吃那个,根本没规律。” 她赌气地坐下,“这段日子,他总陪着皇后,王素素去了冷宫,锦绣没了,娴妃禁足,妃位只我一个,他不是应当比从前更常来吗?“ “这倒好,全陪皇后一人。“ 毕竟秋官儿走到今天,淑妃出力不少,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便道,“我去问问那小太监,为什么猜不准了,希望他日后还能为淑妃娘娘出一份力。“ “告诉他,只要猜对,本宫重赏,明天你依旧到长乐殿回话。” 百福不会猜对,他不是秋官儿的人,也不是淑妃的人。 他只认桂忠一人。 当然要效忠皇后了。 秋官儿气呼呼回了英武殿,也不敢太过分,小心问百福,“百福,这些日子,为何猜不准万岁的心思了?” 百福头也不抬,“自从万岁身子渐弱,口味便与从前不同,故而无法揣测。” “再说为何总要猜皇上心思?当好自己的差皇上自然喜欢。” “秋公公现在是一等一的大红人,还怕谁不成?” “从前桂公公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后宫娘娘们,前朝大人们,哪个不巴结他?” 秋官儿沉默许久,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再想听淑妃的吩咐。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很不舒服。 淑妃指挥他习惯了,而且除掉了贵妃,得意之极,一时难改习惯。 秋官儿却不高兴。 百福的话直戳心窝,几句便让秋官儿心绪起伏。 可一下和淑妃翻脸,他也的确没做好准备。 第二天依旧问百福,皇上今天大约会想吃什么。 百福想想,报了三道菜,一道鱼丸汤,一道油葱酥、一道青瓜烧乳鸽。 别的好说,鱼丸汤制作却十分繁琐。 端上桌看似一碗简单的清汤,里头浮着两三颗鱼丸。 却要海鱼运到京师,活着宰杀,剔刺,鱼肉做成糜状,因为新鲜,故而只放些盐就很爽滑。 但汤却繁琐,除了鸡、鸽、火腿、猪骨等肉类,还要三种干菌子。 肉类泡出血水,冷水下锅炖上一夜。 最后放菌子,慢火煨一个时辰。 最后这些渣子全部滤掉,撇掉油层,得一碗汤。 汤汁清亮、鲜甜。 配上鱼丸的爽滑,很是开胃。 再没胃口,也能吃得下一碗。 淑妃听了这道菜,头疼,告诉她时已快中午。 晚膳做出这道菜,时间也不够。 她却只管吩咐下去,厨子十分为难,说没有合适的鱼,这道菜至少提前一天报上来。 “别和本宫说难处,没海鱼,你不能用河里的鱼代替吗?” “那味道不一样啊。” “那是你的问题,你可以挑尽量相似的鱼嘛。” “汤也得现吊,来不及,用老汤的话,味道过于醇厚,没有新汤的清爽、鲜甜感。” 淑妃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不管如何,今天这道汤要出现在本宫桌上。” 厨子为难地去准备。 淑妃打扮一番。 晚膳时分,长乐殿先来宫女请皇上。 宫女走后,汀兰殿也来了人请。 巧的是两个殿都做了鱼丸汤。 皇上笑着由秋官儿更衣。 “好巧的事,朕翻草堂食录,看到这道汤,多看了一会儿,朕的皇后与妃子,竟都与朕心意相通,做了这道菜,朕不能叫她们白费心。” 皇上出了门,秋官儿很迷惑。 他只通知了淑妃,怎么皇后也做了这道菜? 真是巧合? 只有百福知道是怎么回事,头天他叫人给汀兰殿送信,叫莫兰准备这道菜。 第二天将这本书放在皇上能看到的地方。 皇上每批折子累的时候,都会找一两本闲书翻看几页,解解疲乏。 草堂食录上面记的是个富家公子到处吃喝玩乐的内容。 鱼丸这篇写得极为详细,看了不由人不动食欲。 最主要,宫中有这道菜,只是不大做。 皇上只要翻了这本书,一定会想起来这道菜。 又被他赌对了。 只是他提前告诉了皇后,临时告诉的秋官儿。 秋官儿若不再巴结淑妃,今天就能平静度过,否则,等着淑妃的责难吧。 天色擦黑,皇上应该已经更衣离开登仙台了。 第1838章 一碗鱼丸汤 百福没什么很要好的朋友,他选择自己去汀兰殿面见皇后。 莫兰与百福毫无交集,很惊讶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为何突然求见。 百福见了皇后,行了礼,很简短地说,“桂公公临行前交代过我,叫我照看皇后娘娘。” 莫兰微微惊讶,而后心中一阵暖意流过。 桂忠刚去守陵时,莫兰心中难免凄然。 可是桂忠给了她彩旗。 又一个惊喜,是留给她了一个百福。 百福虽不起眼,并不代表份量轻啊。 宫中什么政事逃得过他的眼睛? 苏檀走后,除了秋官儿,皇上身边最要紧又离不得的人,就是百福。 连秋官儿都好找人替换,百福却不好换掉。 “请娘娘准备鱼丸汤,明日万岁定然会来汀兰殿用膳。” 皇上来不来不打紧,可百福的好意不能辜负。 莫兰前一天就悄悄备下了这道繁琐的菜。 而且鱼丸故意只做了四颗,她与皇上各两颗。 鱼丸所用的鱼,还未到季节,并没有大量上市。 食材不易得,做的少,才更让人稀罕。 淑妃也不管厨师做不做得出,也叫做这道菜。 傍晚时,两位娘娘宫中都来请皇上。 淑妃的宫女先来,皇上应下,皇后那边晚了一步,来了掌事太监请皇上用晚膳。 “皇后今儿做了道极难得的菜,皇上若不去,娘娘会失望的。” 皇上道,“朕已答应淑妃,恐怕不好毁约。” 太监道,“皇上叫奴才回一声,今天她制了鱼丸汤” 皇上已打算出殿门,听了这话停下脚步,感兴趣地回头,“这么巧?皇后也备了一样的菜?” “朕少时过去,她不必等朕,自己用吧,淑妃那里也备了这道菜。” 皇上带着秋官儿悠然自得散着步来到长乐殿。 殿内有饭菜香,却没闻到鱼丸汤的香气。 皇上累了一天,此时很想用上一口鲜甜爽口的鱼丸汤。 汤端上来,打开炖盅盖子,皇上肉眼可见地失望。 汤太厚重,不是新炖的气味。 是存起来,用时要开坛,兑了水,加热当底汤。 和新炖的汤完全不同。 虽说也香,却没了清爽之感。 色泽也不清亮透明的。 带着一种肉汤的浑浊。 可是鱼丸汤最讲究这个汤底,其次是鱼丸用料,必要用黄鳍鲷。 此时深海回游蓄满油脂。 鱼肉雪白紧实,鲜甜无海腥。 肉质细腻,最合适做鱼丸。 其实淡水鱼中的江刀鱼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厨子这两样鱼都没有。 鲜活食材,必要头天报,第二天才会有。 这是宫中改制后订的规矩,以防浪费。 先闻到汤味,已是不快,又看看鱼丸的颜色,不是雪白,因为汤太厚,沾染了令人不悦的微黄。 皇上放下勺子道,“这菜做的不地道,朕一天下来,着实没胃口吃这种油腻的东西。” 他起身离开长乐殿。 淑妃莫名其妙,自己端起鱼丸汤瞧了瞧,一星油花也没有,怎么就油腻了? 皇上走得很快,他饥火中烧,不想浪费自己的好胃口。 去到汀兰殿,其余饭菜气味都没有,只闻到了正宗鱼丸汤的清香。 他食指大动,走到桌前,看到一盆清亮透明的汤,里头只飘着四只鱼丸。 鱼丸雪白滑嫩,皇帝笑问,“可是你们用过了?” “哪敢叫皇上用我们剩下的?” “你还没用膳?” “妾身等着皇上一起用。” “朕若来得晚呢?” “那妾身不过多等一会儿,这汤再热一遍也一样的味道,只是不能过夜,若是快入睡皇上还不来,那妾身就自己用了。” “一共只做了四粒?” “鱼肉难得,只取了最精华的部位,皇上尝尝。” 莫兰为皇上盛了一碗,余下两颗盛给自己。 皇上一口气吃光丸子,喝光了汤。 又自己添了清汤,喝了个干净。 “这才是正宗的鱼丸汤。” …… 淑妃本来没那么生气,那碗汤皇上没吃,她自己用了,感觉没什么问题。 不明白为什么皇上生那么大的气。 厨子心中却明白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幸亏他是淑妃小厨房的人,要是御膳房的,恐怕难逃一打。 放下碗,她只感觉皇上脾气变得古怪,差人打听皇上到汀兰殿的情况。 却被宫女告知,皇上在汀兰殿用膳用得很香,且人家做的也是鱼丸汤。 这道菜大型宫宴上有时会有,也是有位份的妃子能得一盅。 并非人人享受得到。 从前淑妃位分低微,从未在宴上吃到过。 之后因季节等原因,御膳房也没备过。 因而她并不知晓正宗的汤是什么样的。 淑妃心细,顺着这件事打听,才知道皇后提前一天得了消息,而自己是当天才得了消息。 又加上厨子说了要提前最少一天,才做得出这道菜。 淑妃不难推断出是秋官儿从中作梗。 不然莫兰如何得知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她忍受不了秋官儿的背叛,在宫中大发雷霆。 叫宫女去传个消息,不论多晚,秋官儿务必来一趟。 她一直等到深夜,三更天了,秋官儿依旧没来。 宫女劝道,“娘娘,皇上如今一步离不得秋公公,您想想,桂公公离宫,苏公公打发到黄门北寺,不会再出来,皇上跟前还有谁?” “现在的秋公公早不是从前的秋官儿了。” “连前朝的大人们见他也得循礼,哪怕是皇上身边的狗呢,只要得宠,也有人巴结。” 淑妃一激灵,马上自责起来。 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迟钝? 秋官儿一旦得罪,再想交好可就难了。 “算了,给本宫卸妆,本宫先休息,我看他今夜不会来了。” 她想的没错,秋官儿一听有人来唤自己,心中烦躁不已。 思来想去,打算给淑妃一点暗示,别再把自己当低位奴才呼来喝去。 第二日,他抽了点空想到长乐殿,忽见皇后的掌事太监过来。 他赶紧上前两人互相行礼。 “咱家传皇后凤谕,说请秋公公得空到汀兰殿一趟,有事要问公公。” 秋官儿想了想,选择先到汀兰殿。 左右淑妃已经开罪过了,就别怠慢皇后了。 到了汀兰殿,见皇后在刺绣。 秋官儿行了礼抬头,四周几个奴才都退出了殿。 他心中忐忑,不敢起身,一直等着。 皇后绣完最后几针,揉揉酸胀的脖子,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起来。” 第1839章 提点秋官儿 秋官儿听皇后语气不似平日那般温和,不由有些忐忑,垂着眼皮,手指在袖内来回搓着袖子内衬。 “秋官儿。”她的声音异常沉郁,秋官儿心头一紧。 “本宫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想好再回答。” “前段日子,皇子们出事之前,你为淑妃做了什么?” “江太医到底为什么在大牢里自尽了?” “江太医在保护谁?” “李昌中毒案里,江太医是个什么角色?” “王美人的死又与江太医和淑妃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问在秋官儿的心病上。 他两条腿直哆嗦。 眼皮抬也不敢抬,一颗汗珠顺着额角滚到衣襟上。 手上一片汗湿。 “你想清楚,本宫要没半分证据,也不会把你叫到汀兰殿来。” 皇后再次拿起绣品,绣花针刺透绸缎发出轻微绵脆之声。 绣线穿过绸缎发出长长的“嗤啦”声。 殿中的寂静像种无形的压迫,挤压着秋官儿。 他听到自己用力吸气,又呼出。 心脏的跳动,带动着血液在体内加速流动,耳朵中听到血脉奔涌的簌簌轻响。 连心音都分得清楚。 他的汗不断向外渗。 皇后莫不是想要他死? 沉默中,秋官儿一阵阵眩晕。 直到皇后开口,压力骤然减轻。 “想好了吗?” “本宫提示你一句,当初你能升到监督内侍的职位,可是桂公公的功劳。” “是桂忠一手提拔的你。” “也是桂忠,一手提拔了淑妃。” 莫兰脸上没半分笑意,英气勃勃的五官冷若冰霜。 “本宫依旧让你待在现在位置上,是看着桂公公的面子。” “本宫也有办法,让你坐不了这个位置。” “这后宫谁的后宫,你想清楚了。” 秋官儿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江太医在皇子案中只是院正的帮手,奴才并不知晓他做了什么。” “莫不是李昌皇子的死会与江太医有关?” “至于王美人……江太医……恐怕是医术不够……才没治好王美人的病……”他用袖子擦擦额头。 “到底是医术不好?还是医术太好了,才致使王美人一点点病死的?” “江太医为什么肯为淑妃做事?” 秋官儿见实在瞒不住了,一阵猛磕头,把地板撞得砰砰响。 “娘娘饶命,是淑妃唤了奴才过去,叫奴才找江太医开药,江太医进宫前,便有一相好的女子……” “是宫中的林美人。”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意非常,这件事被淑妃知晓,拿来威胁江太医……” “她与王美人并无宿怨,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儿子,杀母夺子才是她的目的。” “奴才是因为被皇上提拔,有淑妃娘娘相助,为还她人情,才不得不为她跑跑腿。” “……” “至于皇后提到的皇子中毒之事,奴才认为应该与淑妃没有关系。” 一阵长久的沉默,秋官儿膝盖都疼了。 终于听到莫兰吩咐,“起来。” 秋官儿费力地爬起来,腿已跪麻了。 “我不体罚奴才。”莫兰说,“今天让你跪一跪,好叫你知道谁是后宫之主。” “奴才已经知道了,知道了。” “也叫你别做忘恩之人。” “奴才不敢!”秋官儿大声说。 他说的是实话,桂忠离开,可余威犹在。 秋官儿从未说过一句桂忠的不是。 哪怕皇上问及,他也都说“桂公公为皇上尽心尽力,说桂公公不好的,都是空穴来风”。 便是这一点,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否则别说莫兰,百福也不会放过他。 殿中没了人影,烛火在风中摇曳晃动,说不出的寂寥。 “出来吧。”莫兰沉声唤道。 李庄红着眼睛从偏房慢慢走出来。 他在莫兰跟前跪下,“谢母后为儿臣调查出真相。” “只是没有实证,单凭一个太监几句话,就想指控淑妃恐怕不能。” “再说江太医已经自尽,也算罪有应得。” 李庄不吱声,双目盈满泪水,倔强地不肯淌落。 “我没想能怎么样,但求不做糊涂人。” 李庄道,“儿臣现在应该好好读书明理,将来太子继位,我要帮助太子坐稳帝位,到时再报我娘的仇也不迟。” 莫兰心中感慨,没人依靠的孩子总是这么早熟。 若李寿真能继位,李庄今天这番话已是保他能走个坦途。 可惜…… …… 秋官儿跌跌撞撞离开汀兰殿,只觉皇后越来越有威仪。 板着脸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压迫。 这不是莫兰第一次利用皇后的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 能把彩旗救出来,多亏有中宫之权。 那才是她头一次利用权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时桂忠寸步难行,行动有人盯着。 但他还没离宫,素素揭露桂忠与莫兰之事,并无旁人知晓。 莫兰知道桂忠定然余威犹存。 当时汀兰殿只是她一人不能自由行动,太监宫女该当差还继续当差。 莫兰知道彩旗与太监德胜交好。 便叫来德胜,“德胜,本宫想救彩旗,你可愿意帮忙?” 德胜心中一直喜欢彩旗从未说出口。 听了这话一万个愿意。 “既然你能出汀兰殿,便由你到掖庭,和掖庭令说,彩旗的伤,叫他请太医院王太医亲自照顾,这是本宫的凤谕,若是伤势过重,不治而亡,叫他给自己提前挖好,我要他给彩旗陪葬。” “侍卫那里,你找到主审人,只管塞钱,就说审女孩子,下手不必像拷打土匪似的,定要透露出彩旗是本宫看重之人。” “他看不看本宫的面子,叫他自己选。” “问问他,家在何方,家中有几口人?就说本宫这些日子身子不快,等身子好了,定然重重恩赏他的家人。” “是。”德胜弯着腰应下。 莫兰做皇后这些年,最先学会的就是说话方式。 对高位之人的威胁,说的要像赏赐。 对低位之人的威胁,一定要说到明处。 她出不得殿,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且她推断的不错,桂忠的名声在外,掖庭令与桂忠也熟悉,对彩旗很是照顾。 彩旗抬回来后,莫兰愤怒得失了理智。 还是桂忠提及,才知道对于审讯者来说,不打断骨头打伤内脏的,都算手下留情。 那些伤,看着恐怖,却都是表皮之伤,没有一处伤筋动骨的。 好歹保住了彩旗一条命。 …… 秋官儿自汀兰殿出来,坐在花园子里定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还要到长乐殿回话。 第1840章 林美人的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秦凤药传奇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1章 真相残酷 林美人希望江浩然根本没进太医院。 之后在江太医的调理下,她慢慢好转。 也许江太医本身就是医治林美人的灵药。 有了一点念想,林美人时常去太医院。 有时拿药,有时只是路过,看一眼故人。 江太医再来请脉,告诉林美人,不要往太医院去。 那里处处都是眼睛。 有些人害人,不为任何理由,只是见不得别人好过。 林美人不明白,自己只是个不得宠的小小美人,谁会在意呢? 江太医一句话点醒了她——就因为卑微,谁害他们都不必背负责任。 才更容易被旁人的恶意伤到。 他们必须小心。 若明明没有不洁之实,却背了不洁之名,岂不冤枉? 林美人的身子又不好了。 她没了生的意志。 小江哥哥在宫中唯唯诺诺的样子,早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如果死了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重新投胎做人? 可她不想白白放过王素素。 她一心想复仇。 本想自己动手,可她这么低的位份,不管是行刺还是投毒,连贵妃的边儿都挨不上。 直到王素素要害人。 一直盯着她的林美人得到了机会。 大约这宫中,最了解王素素的人,除了娴妃就是林美人。 江太医为三位皇子煎汤药时,李昌的药不是解药,是毒药。 林美人要江太医替换药材。 反正王素素自己下的毒,多添一味,死了活该。 没人会怀疑毫无关系的太医会替换其中的药剂。 唯一的意外是宫中有个懂毒药的道姑。 一下便闻出皇子中了两种毒。 早知如此,江哥哥其实不必动手的。 想素素死的人,不止林美人自己。 但一想到素素最后是死在自己手中,林美人的恶气才算有了出口。 她只是没想到,江哥哥会暴露。 会为了护住她,经受拷打也不说真相。 为了保住秘密,最终自尽。 她求告无门,连最后一眼也没能看到江太医。 最终求了江哥哥的好友曾太医将扮成药童的她带入掖庭,送了江哥哥最后一程。 …… 秋官儿来到长乐殿,淑妃对着镜子在簪花。 从镜中看到他来了,便问,“你看这些花哪朵更合适本宫?” 盘中放着各种鲜花。 秋官选了栀子,亲手为淑妃簪在发间。 “这种花生得不张扬,却香气袭人,由不得人不注意,很合适娘娘您呐。” 淑妃自镜中欣赏着自己的容貌,没接话。 按往日情形,秋官儿会哄着淑妃,这次他没说话,反而后退一步,退到镜子看不到他的地方。 淑妃回过头,打量着秋官儿,“公公如今真成了大红人了。” “奴才而已,尽心伺候主子们是我的本份,红不红的,全在主子高兴。”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不是淑妃想听的。 她起身在房间内慢悠悠踱步,“皇上这几日召过谁侍寝?” “奴才不敢透露,只知道妃位多悬,皇上有意补上一位。” “皇后怎么说?” “您也知道,皇后向来不在意这些,从不过问。” “皇上有意哪位贵人美人?” “尚不知晓,只知道皇上最近心绪不佳,看谁哄得皇上开心吧。” 淑妃话锋一转,“秋官儿,你说本宫可有再向上一步的可能吗?” “皇上越早忘了王氏,最有可能。” “如今皇上每想起王氏便生出不少烦恼。” “娘娘有心,还是多费些心思哄皇上高兴吧。” 淑妃突然变脸,喝道,“我倒想哄,皇上也得来长乐殿我才能哄!” “一道鱼丸汤就让皇上垮了脸,我怎么有机会?” “我且问你,为什么汀兰殿会与我做同样的菜,时间还比我充裕,做的比我好?” “消息我是当天知道就送到长乐殿中的。”秋官儿如实回禀。 “我也不晓得那日怎么会那么巧,汀兰殿恰好就做了这道皇上想用的菜?” “不过,娘娘在用膳之事上已经占尽好处,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这段时日,皇上口味刁钻,脾气也古怪。” “娘娘莫要再问皇上晚上想吃什么,奴才如今削尖脑袋也想不出来。” 秋官儿总算艰难表明态度,离开长乐殿。 但他得让皇后知道自己的选择。 于是他赔着笑脸,又去问百福。 百福没个好脸色,直到秋官儿自言自语,“那怎么才能让皇上到汀兰殿用膳呢?” “昨儿,皇上才去过,按说今天不会再去了。” “算了,还是请旨吧。” “要不你叫皇后娘娘试试做道米糕糜煎来吃,再做个花胶鸡试试。” “那米糕糜切记要放桂圆红糖,用米酒来和,待皇上过去时,现煎现吃,满殿都是香气。” “这会儿你又知道了?” 百福意味深长,“我知不知道,看要使唤我的人是谁。” 秋官儿没在意,屁颠屁颠去告诉皇后。 …… 莫兰在殿中烦躁不安,娴妃这个月闹着要见她已经第五次了。 宫女说娴妃因为长久待在室内,脾气坏得不得了。 一直吵着见锦绣,还说锦绣的禁足加在她身上,她只要妹妹解了禁足,多罚她些日子也没关系。 昨儿夜里又闹,动了胎气,不得不半夜请太医过去看诊。 莫兰知道这是娴妃在逼她。 一想起锦绣,她又心痛起来。 正想去未央宫,秋官儿过来给了信儿,说做了米糕糜与花胶鸡,皇上一准来。 她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带着彩旗向未央宫去。 彩旗已经知道锦绣的惨剧,心下凄然。 表面上仍然装做一副平静的样子,以防娴妃发现端倪。 来到未央宫,见娴妃挺着个大肚子,因为长久不晒太阳,肤色白得没半丝血色,脸依旧尖削。 “睡不好吗?”皇后温和询问。 娴妃不说话,眼中已有疑惑。 “你放心,今天我便和皇上说,叫皇上解了锦绣禁足。” “不解也无妨,叫锦绣写封信带给我。” “皇后,这不是锦绣的行事风格,她不会这么久不过问我一声。” “连捎个纸条都不曾捎进来过……” 她紧盯着莫兰,声音颤抖,“姐姐……是不是有事一直瞒着我?” 彩旗夹着声音道,“能有什么事?” “哟,瞧娘娘这宫里,啧啧到处是灰,宫女也太惫懒了,我帮您打扫一下。” “彩旗?好久不见彩旗,娘娘来瞧我都能带彩旗进来,为什么不能带锦绣的信过来?“ “只是几行字,叫我知晓妹妹好好的就行。“ “她可是生了重病?” “为我说情,惹怒皇上?” 莫兰张着嘴,实在没谎可说了,能说的借口都说完了。 彩旗禁不住红了眼睛。 娴妃左右看着两人脸色,缓缓开口,“我不像从前那么傻,也不像从前那么扛不住事儿,娘娘,我只求一句真话。” “锦绣只有一个心愿,你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莫兰一字一句告诉赵琴。 她呜咽的嗓音已经暴露了真相。 第1842章 变了个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秦凤药传奇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3章 冤冤相报,到死方了 林美人消沉了许久。 没有人能好好地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她一闭眼,便是那个夏夜,带着甜香的风与般头撞开荷花丛与芦苇荡的情景。 风是那么清爽,江家哥哥承诺,此生定要娶她为妻。 一眨眼,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梦碎无痕。 从心生仇恨开始,这件事便开始朝着失控的方向前行。 妹妹死了不够,还要搭上江家哥哥。 该死的王素素失了儿子。 仇人锥心的痛苦的确让她感觉自己对得起死去的妹妹。 然而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并不是什么开心事。 她压根没想到会查到江太医头上。 如果知道能查出来,她宁可自己为妹妹痛苦一生,也不要连累江哥哥。 说什么都晚了,洗不清她的罪孽。 她勉强爬起来,好好吃了顿饭,让自己长出点力气,能走到冷宫。 万一锁着门,还能爬墙进去。 她怀揣“利器”来到冷宫门口。 回看一眼故乡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 视线被宫墙切割,看不到更远。 如果选秀时没选到她,现在,她是不是正在家乡与江哥哥快活地生活在一起? 也许已经有了娃娃。 那她要带着娃娃坐船,原先的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她依旧会坐在船头,把脚放进清凉的水里,剥出最新鲜的莲子,剔掉苦涩的莲心,喂到丈夫与孩子口中。 她泪湿双眼,胡乱用手擦把脸,翻墙进入冷宫。 这里的荒凉与破败超乎她的想象。 推开那扇晃晃悠悠的门,看到一个头发乱蓬蓬且十分稀疏的妇人。 两两相对,谁都不认得谁。 林美人心中的王素素,眉眼精明,神采奕奕。 这个没精神的黄脸妇人是谁? 没半分与印象中的王素素相符。 素素更不认得林美人。 她少气无力问,“你是谁?是派来照顾本宫的宫女?” 林美人心中感慨万千,就为这么个女人,闹得天翻地覆。 这样不起眼的一个女人。 她伤心地垂下头再抬起,眼中杀机四溢。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林美人。” 素素眼皮也不抬,“你来看我?” “我妹妹在你宫中当差,她还是个孩子,做错一点事就被你罚跪,打板子,你生生折磨死了一个孩子,你知道吗?” 素素这才抬眼细看,“林美人?有点印象。” “你妹妹又是哪个?” “我宫中年年有死掉的宫女,这些下人,不好好当差,一身懒骨头,做事不肯用心,废物在宫里就是该死的呀。” “看看你,一看就不是得宠妃嫔,活该妹妹活不下去,你自己都不努力。” “你若是个贵人,也能向皇上要了你妹妹去,谁叫你不争气?” “啧啧,你们这些人啊,自己不努力向上,还赖别人。” “她怕死、怕受罚干什么进宫来呢?” “宫里大把发财的机会,大把升迁的机会,当然也很危险。” “要怪就怪你自己好喽。” “一辈子坐在那里等别人施舍。” “说你是个妖孽都抬高了你。”林美人不甘地呢喃着。 自怀中摸出自己带的杀人工具—— 一根琵琶弦。 她用袖子缠着手掌,素素犹在唠叨,“你等鸟拉屎也要抬抬头,张张嘴呢。” “这帮奴才,到时辰也不送饭来,本宫出去定要杀几个解解气。 林美人走到素素身后,将弦子缠在裹着衣袖的手掌上,猛地套住素素脖子。 以膝盖抵住素素后背,手上下了死力收紧。 她根本不晓得自己手上用了多大的劲,只觉得素素像条被钓上岸的大鱼,用力扑腾着。 她不肯松手,两人一起倒在地板上,她把素素夹在两臂中间,抱紧对方,继续勒。 一直勒到手臂酸痛不已,拿不住弦,彻底失力。 两人倒在地板上静静躺了许久。 林美人忽觉手上很湿,还有些痛。 她挣扎着推开素素,抬起手,手臂由于过度用力,太酸而轻轻颤抖。 琴弦勒透衣料,在手掌上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浸透了缠手的袖口。 伤口火辣辣的。 她踢了素素一脚,对方不动。 林美人挣扎着后退—— 一大滩血慢慢涌出来,向她方才坐着地方蔓延。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慌乱地甩开手上的弦。 门外响起宫人的吆喝,“饭菜来了——” 林美人赶紧关上房门,自己躲在门后。 送饭之人只要通过窗子向内看一眼,一定会发现倒下的王素素。 但对方只喊了一句,“放在你门口,自己取。” 脚步声渐渐远离。 连一眼也不愿意向内看。 林美人被素素的死状吓得失了声,连叫都叫不出。 她好久都站不起来,直到天黑透。 这里几乎没人过来,寂静无比,荒凉得不像是皇宫一角。 外头黑乎乎的,最近的灯火在六安居附近。 弱得像萤火虫。 林美人摸索半天也没找到蜡烛。 还踩到了素素的血,黏黏的、腥腥的。 她拉下床上一条床单,撕开成条状,怕不结实,三条编成一道索。 这道索就是她最后的去处。 推开门,门外的青砖缝里尽是野草,一片虫鸣,月光洒在庭院中,一如那个夏夜。 林美人将绳索扔上去,穿过门上的横梁,用手试试轻重。 忽而吹来一股带着花香的风,那么清柔凉爽。 她带着愉悦,将头伸入索套,脚下用力一蹬,踢掉踩着的凳子。 慢慢合上了眼睛。 “王家哥哥,你是不是等着我了?”她意识中飘过最后的期许。 …… 第二日送早饭的人看到门大开,一人吊在门正中间,吓得丢了饭菜。 以为吊死的是王氏。 叫来管事的,大家一起壮着胆子走上前,更骇人的情景出现了—— 地上倒着的才是王氏,身首异处,满地的鲜血。 门上吊着的这位,眼生的很。 问了才知道,是后宫不起眼的林美人。 谁也不晓得两人结了什么怨,什么时候结的怨。 事情报给莫兰。 莫兰把消息压住,林美人与江太医入宫前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只当王氏与林氏有私怨了事。 谁也不曾想,林美人会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报复王素素。 莫兰有些遗憾,让王素素活着慢慢受苦,才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有时候死比活难多了。 第1844章 请罪折子 皇上照例散了朝,李仁袖中揣着要私下上报给皇帝的折子。 是他写的自己私用漕运谋利的辨罪折子。 走下英武殿的台阶,他故意放慢速度,等着李嘉。 皇子李昌过世,原因没有公布 ,接着贵妃贬入冷宫褫夺封号。 每件事,都是一个追着李嘉的阴影,没一件事对他有利。 苏檀在黄门北寺,费尽千辛万苦,托人带信给李嘉,求他救一救自己。 李嘉如惊弓之鸟,此时的苏檀活着比死了更有威胁。 他不但没理会苏檀的求救,还把送信之人打了一顿。 这人回去告诉狱卒,不但没拿到六爷的赏银,还吃了顿好打。 苏檀接下来的日子比死还难过。 这些日子,宫中的眼线送出的消息,要么互相矛盾,要么尽是些无用的。 父皇跟前没了苏檀,他几乎什么也探听不出来。 早朝时多问一句,“父皇身子骨觉着怎么样?” 被皇帝斥责为“居心叵测”。 他感觉自己如今连呼吸都是错误。 走下台阶,看到李仁站在阶梯不远处晃悠,脸上明晃晃写着心事。 “五哥?怎么不走?” 李仁心事重重,一只手摸着袖子,“我……昨夜写了折子,想见一见父皇……” “为何如此犹豫?折子上写的什么?” “方才朝堂上为何不交?” “为兄一时糊涂,做了点错事。”李仁抬头,似笑非笑看着李嘉。 李嘉好奇,“皇兄做事深谋远虑,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我……利用漕运,为自己谋了些私利。“ “那些船不止运了皇家的货,也夹带了我的货物。“ “我也是没办法,府里开销大,好在银子收入支出皆有账目,但凤姑姑接下来必查漕运,她不会容得下我,还不如提前写辩罪折子递上去。” “只要态度够好,想来父皇不会罚得过重吧。” 他自嘲一笑,“反正父皇也一直不待见我。” 李嘉却犹如五雷轰顶! 胭脂那日给他的那封信——说明父皇已经知晓他伸手盐政。 父皇一直没发作,是不是在等他自己去认罪? 他一直彷徨不定,时间不等人,盐务已然全部肃清。 清查漕运尚未开始,李仁便知道先认罪低头。 他怎么就没这份觉悟? “五哥,这没影儿的事,你何必自己上赶着去认罪呢?” “再说你只是用用皇家的船,又没做别的,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李仁阴沉地挤出个笑,“六弟别这么说,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开的。” 他再次摸摸袖笼,纸页子索索作响。 他长叹口气,“我已无实职在身,父皇要罚便罚吧。” 李嘉皱着眉头,他断定皇上不会罚李仁。 现如今李仁还住在将军府呢。 连自己的王府都典了出去,以缓解大周缺粮缺饷。 当时有大臣写奏章褒赞李仁,李仁一直推辞,原是因为身上不干净。 不管怎么说,李仁功过相抵,功大于过。 可他自己…… 一恍惚间,李仁已经走出十来尺。 “五哥。”李嘉追过去,“皇兄非要今日寻父皇说这事吗?” “我瞧父皇脸色不好,可能还在为李昌之事伤心,不如缓一缓。” 李仁一顿,口中道,“也是。” “唉,实在不行,我叫绮春求求徐大人,回来替我说说情也使得。” “他家刚立大功,封赏还没下来,想必说出的话,皇上也会给几分面子。” 李仁神色一变,转而问李嘉,“话说回来,六弟当日为何要与绮眉和离呢?” “徐家可是开罪不得的,徐家千金有些脾气也是正常,毕竟高门大户的小姐,骄矜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嘉被戳住痛处,自情形急转直下,他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可他不能承认,干笑两声,“绮眉可不如皇嫂那样明理,是个得理不容人的主儿。” “先走一步,皇兄日后再聊。” 李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急匆匆离去。 李仁则去军机处寻徐忠,将自己的折子递给了徐忠。 …… 临近中午,李仁回了府。 绮春在主屋内摆下饭菜。 自李仁此次郊迎,她明显感觉到丈夫心不在焉。 夫君心情不好的原因很容易查清。 因为那个女人回来了。 不过又和从溪混在了一起,才使李仁大受打击。 绮春的厌恶由然而生。 这个不检点的女人,为什么不能离京师远远的? 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李仁能看到她的地方? 要是打定主意和徐从溪在一起,就快点拿到个身份。 也好断了李仁的念想。 李仁坐在饭桌前,扫了眼桌子,吩咐道,“去拿瓶酒。” “爷是心情不好?大中午就饮酒,下午还当差吗?” “我心里有数。” 他倒了一杯,也不吃菜,一口喝干。 眼睛定定瞧着桌子角,仿佛这桌上只他自己似的。 绮春手指微微颤抖,只要沾上图雅,哪怕只是李仁看到图雅,回了府,她的日子必不好过。 这女人,病病歪歪离了京,身上又没钱,怎么就没死在半道上? 徐从溪,整个京师的贵女由着他挑选,他偏也喜欢这个嫁过人的女子。 满桌珍羞,食不下咽。 “王爷,非把外面的不愉悦带回家吗?” “别说王爷,便是皇上,也不是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李仁淡漠说道,“本来属于我的东西,因为有人从中作梗才使我失去,这个账,我该怎么算?” “是你的,便不会失去,不过有人作梗,这件东西没不属于你,说明它本就不是你的。” “真是你的,便是失了,万里迢迢,也能回到你手里。” 这已不是暗示,说得太明了。 一句说李仁,一句说从溪。 绮春就是想刺激李仁。 没有图雅时,李仁是个完美的夫君。 她对自己的生活满意之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图雅离开,她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 不想对方跑去辽东,与从溪一起回了京。 郊迎那日回家,李仁便睡到了书房。 一切与绮春料想的没一丝差别。 有一点她想不通,按图雅的性格,走得那么决绝,跟本没见李仁。 李仁如何知道是她逼走了图雅? 她背刺了李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宫中虽说立了李寿为太子,听李仁的意思,也只是权宜之计。 李嘉在皇上心中没了位置,还被切断了财源。 一切都在向着对李仁有利的方向发展。 李仁好,绮春就好。 可图雅回来就不一样了。 李仁一旦夺位成功,谁知道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会不会把图雅弄进后宫? 那绮春还会有好日子过? 今日又来给自己脸色瞧。 绮春起身向李仁施了一礼,“妾身食欲不佳,不陪王爷了,请爷自便。” 下午绮春备了马车,回娘家一趟。 她悄悄回府,只为私下见伯父徐忠一面。 第1845章 只有友情 绮春与徐忠在书房碰面。 徐忠须发花白,身形依旧矫健。 坐下来便点了烟锅,喷出浓重的烟雾。 “弟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绮春道。 徐忠忧心忡忡,从溪腿上的事现在已经过去了。 府里也找了上好的大夫为他重新定做假腿。 只是这个图雅着实令徐忠为难。 一个女人,能有如此作为,徐忠敬服。 可徐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勋贵之家,家风二字,实在不敢辱没。 图雅明明是个好姑娘,可就是不容于世俗之道。 当初为了她,府里闹出过风波。 可这次不同,她是从溪的救命恩人。 徐家没有忘恩负义的小人。 “伯父,从溪早该婚配了,旁人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两三个了。” “他如今身带残疾,已不能承袭国公之位,必得生下继承人才行啊。” “徐乾的几个儿子,我一个外嫁的姑娘本不该多说,可是……教导无方,难担大任。” “还望伯父早做决断。” “图雅是个好人。一心为国。侄女由衷这么认为。” “好人未必是好儿媳。她不止曾为李仁的妾室,还曾流产不能生育,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做从溪的妾也没什么不妥。” “大伯,王府私宴上,我问过几个门第相当的当家主母,都对从溪很是看好。” “若是提亲,多半会同意。” “伯父无非认为从溪少了条腿,我们可以低娶些,那些四品官员,家风清白的姑娘,多的是愿意入咱们国公府大门的。” 她起身道,“这件事,伯父早做打算。” 徐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何尝不知道此事难办,他还有几个儿子,也都不是他的种。 是买来妾与他挑出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从小养在府里,当做亲生的。 这件事极为机密,只老夫人知晓。 他不看重血统,其实对图雅二嫁不二嫁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别人对国公府的看法。 对徐家有没有不好的影响。 图雅是好姑娘,就配得上从溪。 她若有意,两人躲出去,生了孩子抱回国公府养着,国公有了承袭之人,两人在外逍遥快活,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 他极其疼爱从溪。 从溪生父当年若没叛国,他愿意资助一大笔钱,叫那人带着从溪生母离开 。 女人对徐忠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只要把从溪留下来,两人想如何他都无所谓。 从溪,想到这个琥珀眼睛的漂亮少年如今断了条腿,徐忠心中疼惜无比。 他不得不为儿子的未来再次有所行动。 他来到图雅居住的客栈。 门打开,徐忠竟有些局促。 图雅反倒大大方方,将门大敞,“徐大人,请进。” 她为徐忠倒了杯茶,坐下,看着对方。 半晌徐忠也没开得了口。 图雅一笑,“大人是为从溪而来?” 徐忠沉默。 “大人怕我缠着从溪?” 徐忠咳嗽两声,“图雅,你是个好战士,也是好姑娘,从溪与你能在一起,是他的福气。” 图雅“哦”了一声,“那此来为何?总不会是大人要为我二人准备婚事吧。” “老夫并非来拆散你们俩人。” “我谢你犹自不及,若非你,恐怕从溪走不出变成残疾的情绪。” “这孩子轴的很。” “老夫是个粗人,说话直,姑娘莫见怪。” “我不在意你做过李仁的妾室,我只在意一件事,从溪得有后。” “他是长房长子,他祖父祖母都在,他不能做个不孝的孙子。” “只要他留个后,你们其他的随意。” “我家娶你不大可能,毕竟你是李仁的人,我们也不敢得罪五殿下。” “老夫瞧你是个自由的性子,你们可以天涯海角去哪都成。” “但从溪得有儿子。” 图雅红了脸,她虽整日与男子为伍,却也听不得一句一个“有后”一句一个“生儿子。” “大人,我……生不了孩子。” “这也无妨,从溪和别的女人生,生完了抱回国公府,他就自由了,你们爱上哪上哪儿。” “我的儿子,只要他幸福,我这个老父亲就安心了。” “但国公得有继承人。” 图雅没了方才的随意,对徐忠郑重其事道,“大人,我与从溪只是好友。” “我,无意再次婚嫁。” “你看不出从溪对你怀着情意吗?” “我不接受。” 徐忠有些诧异,脱口而出,“是为他的残疾?” 图雅张口想分辩,突然看到窗外人影晃动。 改口道,“是。我当他是朋友,他少了腿,我无法当他是夫君。” 她嘴唇微微颤动,眼神中的坚硬只是层脆弱的壳。 徐忠略侧脸便看到窗外的影子,心中了然。 对图雅的敬佩之中又多了层心疼。 “你这又是何必呢。”徐忠感慨。 见那影子慢慢后退离开,徐忠叹息,“你也太自苦了。“ “我早和从溪说过我们是朋友,他好像听不明白。“ “我已尽到朋友之责,明日或后日,我就离开京城。” “我可为你谋份差事……” “不必,我接到金大人信件,我已决定投奔金大人。” 徐忠有些尴尬起身。 “徐某不是卑鄙小人。“ “我知道,徐大人慈父之心,我已看到。” “感谢大人,没拿世俗眼光审视图雅。” 徐忠慢慢离开客栈,至夜晚,才来到徐从溪房外。 这不是从溪第一次失去图雅。 这次他没那么激烈,只是沉默地垂首坐在窗前。 徐忠忍着心中难过,走入房内。 他不是为儿子难过,是为图雅。 “儿子,今天为父替你向图雅姑娘求亲了。” 从溪头也不回,徐忠坐在他身后。 “我知道,刚好那会儿我去寻她,听到她说话。” “儿子不信那是图雅说出的话。” “我少了条腿,骨头却没断。做好义肢,我依旧骑得马,挽得弓,没什么可给人看轻的。” “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也许她只是厌倦世俗,根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妻妾。” “这话她对儿子说过,我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徐忠无声笑了,“李仁也不比你差呀。” “她连李仁都不要,便肯要你了?” 从溪回过头,“爹,你说我是不是比李仁强?” 徐忠溺爱地看着儿子,“强强,我儿比李仁美貌许多。” “可惜图雅不稀罕。”从溪抹把脸。 “儿子,你豁达了许多。” 从溪红着眼,“我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我不想要死要活像个娘们儿似的,叫她看轻我。” “义肢明日送到,你早日适应了,好回军中。” “图雅要离京,你……好好送送她吧。” “爹……” “为她备匹好马,多备些盘缠。” 从溪怀着万千心绪送别图雅,没再挽留。 送别路上,说说笑笑,恰似一个合格挚友。 一个月后,从溪迎娶了工部尚书之女,一个恬静端庄的嫡出千金。 第二个月便怀上了孩子。 整个国公府上下一片喜庆。 庆贺宴上,从溪笑得开怀,喝了许多酒。 宾客散尽,他独上阁楼,凝望北方,背影空余落寞。 第1846章 命数已定 随着图雅离京,从溪死心迅速成亲。 李仁对徐家那点子说不出口的嫉恨也烟消云散。 参加完国公府的喜宴,李仁绮春两口子一起乘车离开徐府。 车内,李仁闭目,双颊微红,散发着酒气。 绮春知他因图雅离京没能送别,依旧存着气。 缓缓道,“席间我见了从溪一次。” “他告诉我你与图雅在官驿内闹的不愉快。” “他说后面才想清楚,你大约是误会了,叫我转告一声。” 绮春故意打住话。 沉默许久后,李仁终于睁开眼睛。 绮春接着道,“从溪与图雅始终都是清白的,从无男女之事。” “图雅只想让你死心。” “现在,你总该知道我说的,你与图雅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我。” “有没有那个孩子,有没有我从中作梗,她早晚会离开你。” “你与她不是一路人。” 李仁眸色深深,一只手挑开车帘,清新的夜风吹入车内。 他始终不作答。 快到府门口,他才开口,带着酒后的倦意,“你不必同我说这些。” “徐家站在你身后,我不会把你怎么样,该你的,我绝不会亏待你。” “今天的解释,绝属多余。” “绮春,我了解的你,比你想的要多。” “杀人也就罢了,不该诛心。” 车子停下,李仁挑帘下车向府内走。 由着奴仆搬来踏几,扶绮春下车。 等绮春下了车,李仁早走得不见人影。 …… 又过几日早朝时,皇上突然嘉奖李仁,说他是非分明,勇于认错,知错就改。 当堂称赞他主动交代自己所犯错误,写辨罪书的举动。 李嘉那天以为李仁放弃了,没成想李仁还是递了折子。 他像遭人背叛,瞪着李仁。 李仁只是垂头听着万岁说话,并不与他对视。 待下朝,李嘉追上他问,“皇兄为何要这么做?” 李仁笑道,“为的是新皇登基没旧账可翻,父皇认定过的事,想必咱们的弟弟登基时,不会翻案吧?” “就算太后摄政,也不敢动父皇认定过的旧事。” “为兄是给自己留好退路。” 他潇洒一甩衣袖,“我自做我的富贵王爷,逍遥此生罢了。” 李嘉目送李仁走远,心头涌起一股孤独。 清绥的私财只做王府开销也够用几年。 但做军费就远远不够使了。 李嘉只觉自己头上悬着的剑马上要落下来。 他依旧不能接受,自己今后要听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的调遣。 要向一个小童行磕拜大礼。 李仁的认罪书,和胭脂递给他的信,像催命符一般。 好在,劳军之后,大军便要回囤兵地,不留京师。 京内外其实加起来没多少兵力。 若是速战速决,李嘉有把握能逼宫父皇退位。 他已经到了做决断的时候。 …… 云之所统计的河东狄氏,江西贾氏的私财与真实数据有出入。 凤药离京调查之时,先到皇陵拜访桂忠。 守陵最难熬的是寂寞。 皇陵周围没有人烟,孤零零一片宅院。 院子倒也不小,只是没人气。 桂忠坐在院子中的桂花树下,风吹动他膝盖上的书页。 他的眼睛盯在书上,任凭风翻动书页哗哗作响。 “桂公公。”凤药一声呼唤,桂忠惊得身子一晃。 回头,脸上绽开笑意。 “桂公公别来无恙。”凤药下马,牵着马走入院内。 这里收拾得十分干净。 桂忠穿着粗布衣,也不改其风姿。 “想不想离开这里?”凤药问。 桂忠自失一笑,“说不想是谎话,敢问姑姑真有办法?” “皇上不杀我已是格外开恩了。” 凤药道,“我小住几天,得了圣旨,我们一起上路。” 她请旨,由桂忠护送自己再赴河东,查办商税事宜。 事关安全,皇上最终下旨,叫桂忠护送凤药办完事,再回皇陵。 旨意下达前,凤药就喊他收拾东西。 桂忠犹自不信,“收拾了万一不能走,空欢喜一场。” “皇上不会再追究你的事,只管收拾吧。” 圣旨下达,和凤药说的一样,桂忠即刻启程随凤药再赴河东。 再次到河东,得到新任太守的热烈欢迎。 好在他没生条尾巴,不然非摇得原地起飞不可。 凤药下令围了狄宅,封了狄氏所有产业,太守略犹豫一下,便照做了。 他是新赴任的官员,河东才整顿过,他不敢收狄氏的半点贿赂。 看着钦差手执圣旨,他暗呼一声好险。 狄氏走私买卖私盐,十年间谋利何止千万。 账本子依次被抄出。 连带从前一直没找到的河东细账,牢盆账薄的实本等都查抄到原本。 因他看过告緍令,没申报一文钱税款。 明明富可敌国,原来太守已然倒台,他依旧认为自己不会有事。 直到兵卒围了他的宅子。 抄家时,他还如坠梦中。 他顶上可是有人的,除了太守,他还有人。 可惜没人听他的呼喊。 直到看见桂忠,他一愣,随即软在地上,完蛋了。 他的田地、现银、古玩、珠定、铺子、住宅…… 一件件一点点清点。 财富之巨令人咂舌。 何思本贪的那点银子与他相比完全不够看。 凤药雷厉风行,罚其补缴税款,罚没一半家产。 狄老爷从不可置信,到喊冤骂人,到认罪求饶不过三天时间。 凤药将收缴的资财拉走前,呈堂供所有商户前来观看。 一时间补缴税款的商贾挤破衙门。 这一半资财,凤药依律补给举发之人。 自然是折成银子,扣了税款,补给云之。 光是狄氏便补齐了这些年云之为大周捐出的所有银子。 云之发了笔大财。 她秘密调查给出的册子也给凤药提供了便利。 叫她将所有发不义财、国难财还拒不纳税的无良大商户统统严查一遍。 商税的上缴,大大减轻农户们的压力。 接下来的一年,国库出钱补贴农户垦荒,免费发种子,休养生息,兴修水利,让大家安心种地。 凤药走了一趟,再回京天气已到炎炎夏日。 此时的大周,初呈国泰民安之兆。 …… 宫中皇上身边只余秋官儿与百福。 百福晚上有时也会为皇上守夜。 他睡得轻,一叫便应。 秋官儿虽不想用百福,也不敢使绊子。 毕竟 百福是桂忠明着提拔上来的人。 桂忠不在了,余威从未消散。 百福这日上了凌霄阁,为皇上守夜。 他靠床坐着,倚在床沿上半睡半醒。 过了三晚天,皇上突然感觉胸闷气短,从床上坐起身,惊惧不已。 犹如在恶梦中清醒不过来。 百福又是倒水,又是为皇上顺气。 远远听到宫中传来丧钟之音。 第1847章 故人离世 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的,不多时,有人来报,说修真殿中,李珺殁了。 自从归山解职离京,李珺再没离开过修真殿一步。 那里摆着所有牧之的旧物件。 她为自己造了座活人墓,守着它,连同旧时的记忆,一起归于幽冥。 皇上愣怔着,百福从未见过这位长公主,也不知从前之事。 他只是害怕地一声声呼唤着君王,将皇上从愣怔中唤醒。 “方才说是谁殁了?” “长公主,可奴才从未听说过什么长公主?” “……”皇上的思绪不由飞回李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是那么飞扬跋扈,任性纵情的女人。 属于她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成灰成烟。 属于自己的呢? 恐怕也不久矣。 皇上伤怀,流下眼泪。 百福也跟着哭起来。 皇上好笑,拍拍他的头顶,“百福啊,朕哭时光无情,你哭什么呢?” “我哭做皇上也会伤心,皇上是天子,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会难过?” “唉,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时光无情啊。” “召凤药回宫吧。” …… 凤药刚好离京师不远,三天便赶回京。 她一直与归山有联络,发急信唤归山回京,办理李珺的丧仪。 归山只回了两个字,“节哀。” 这个把所有身心都奉献给李珺的男人,伤透心走得绝然,再不回头。 凤药并不意外,操办了李珺的丧事。 可怜李珺瘦成一把枯骨,谁也想不到这是个半生如焰火般绚烂的女人。 后半生如冷掉的烟灰,被人遗忘在时间的长河中。 生命尽时,轻轻一吹,散尽了。 她的住处从来都是金碧辉煌的。 凤药走入修真殿,时间把一切都变旧了,光彩不再,却蒙了一层温润的光。 李珺最喜欢的水晶酒瓶与酒杯,说这器具装起葡萄美酒,光彩分外鲜艳夺目。 床角挂着的金铃,还在诉说旧主从前的奢靡生活。 牧之的衣服,经过数十载的时光,颜色暗沉,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但香气依旧,想必李珺时常照料它们。 修真殿内仿佛时光凝固,定格在关上大殿门的那一刻。 殿内的香气让凤药热泪盈眶。 那是她十几岁遇牧之时,牧之身上的香气。 那香气从脑海深处飘出,仿佛一回首便能看到故人。 那香气清冷之中藏着暖意。 像牧之的为人—— 冷峻的外表下,包裹的是温柔与热忱。 归山被李珺辜负,是意料之中。 李珺从未爱过归山。 这不怪她。 没有哪个女人经历与牧之的爱恋,看着爱人那样惨烈地死去,还能再次爱上另一个人。 修真殿是牧之留给李珺的梦境。 她最后的生命,在这梦境中一点点消耗殆尽。 这是个温柔而完美的结局。 李珺的面容虽消瘦,死时的表情却安详,带着满足的微笑。 宫女说她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定然是做了一个美梦。 丧事办完,凤药到凌霄殿交差。 殿中只有皇上一人在。 他头也不回,问道,“都完事了?” “是。” “她……是什么样的。” “长公主走得很安详,面带微笑。” “……” “坐下陪朕一会儿。” “皇上要下棋吗?” “朕无心绪。” 凤药走过去,亲手为皇上烹茶,惊见皇上眼底通红。 “皇姐……这一生……活得肆意,也算值得了。” “朕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擦了下眼睛,“品茶吧。” 两人都没话,慢悠悠地喝茶,从傍晚坐到天黑透。 百福来催皇上用膳。 “摆在这里,朕与凤姑姑一起用。” 凤药问,“现在没了掌印太监,皇上不换个新人?” “我问过太医院,也看了皇上的脉案,皇上精神短的很,有个把关的,皇上也好歇歇。” “以为你想叫桂忠回来呢。”一提政事,皇上恢复威严。 “他自守他的皇陵,回与不回,都有皇上裁夺,我只管皇上省不省心,以龙体为先。” “你有人选吗?” “臣瞧着百福就很稳重,可以再历练些时日,暂时掌权试试看。” 此时秋官儿进来,叫人摆桌子,布菜,趁势回禀,“娴妃娘娘那边来人请过皇上,奴才推掉了。“ 两人用了膳,凤药告辞,走下凌霄殿回望,皇上依旧凭栅而立,面目模糊,却是面朝她离开的方向。 …… 淑妃备了份大礼,差人请秋官儿过来。 秋官儿已不想再听从淑妃吩咐。 自江太医自尽,秋官儿自认为已还完淑妃的情。 他能走到今天这步,要谢也是谢桂公公。 但又不好撕破脸,只得堆着假笑见淑妃。 淑妃这日没提任何要求,只是指指桌上摆着的锦盒。 一摞摞,堆满桌案。 “这些是感谢公公对本宫一直以来的帮助。“ “本宫不是忘本之人。” 淑妃摇着宫扇,此时入了夏,风还算凉爽。 “都是稀罕物件,你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好了装饰装饰。” 秋官儿不想收,又不好辞。 只得僵笑着,叫随从的小太监一件件搬走。 真想送,给银票最合适,这些东西这么显眼,是怕旁人不知道自己受了她的恩惠吗? “皇上身子骨还好?月余没来长乐殿,本宫很思念皇上,所以向公公打听打听,这不过份吧?” “皇上龙身安康。” “呵,秋官儿,你不老实。” “都说皇上批着折子能睡着。” “人老了,精神短些也是有的,但身子还好。” “王氏死了,贵妃之位……皇上可流露过什么意思吗?” 秋官儿恭敬地弯着腰,“皇上如今连后宫都不大踏足,哪里有什么意思?” 淑妃变了脸,“秋官儿,男人再老也难改本性。” “你打量本宫只有你这一个眼线?” “皇上前几日午休时,在英武殿偏殿临幸一个小宫女,都记档了。” 秋官儿惶恐,“这可不能乱说,这些事不是妃子应该过问之事。” “不该干的事,你少干了?” “你可以不帮本宫把皇上带来,本宫自知已不是新鲜面孔,但消息你不要瞒我呀。” “本宫要求不多,你只替我注意着娴妃便是。” 秋官儿看着满桌子的锦盒,终于应了一声,“奴才尽力。” 淑妃这才堆下笑脸,“成不成的,我不勉强,只要公公有这个心,我绝不亏待公公。” 秋官儿出了长乐殿,心生厌烦,恹恹的,王素素没了,才知道淑妃如此黏缠,不好应付。 第1848章 是非根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秦凤药传奇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9章 贵人司晴 百日宴前,宫女司晴被皇上宠幸后封为美人。 这件事秋官儿倒是提前告诉了淑妃。 淑妃闷闷不乐,她要的不是这种毫无用处的消息。 很快,她就不这么看了。 百日宴之前,皇上还在犹豫,要不要给娴妃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怎么会不晓得娴妃想要什么呢? 宫里人人想要的,不过是权力地位。 他转悠到未央宫,推门而入,不让人通传,慢慢走到娴妃窗下。 听到娴妃温软的声音自窗后传来。 “咱们请爹爹给你赐名忆锦好不好?” “小姨最疼爱咱们宝贝小公主。” 她的声音有种奇异的治愈感。 皇上转过来,看到娴妃穿着一件锦绣的裙子,怀里抱着孩子,脸贴着孩子的脸。 她侧着身子,光线将她勾勒出一条发光的轮廓。 那件裙子锦绣生前最常穿,乍一看,像锦绣重生坐在窗前。 皇上恍惚了一瞬,想到姐妹两人进宫后的时光。 娴妃任性,锦绣娇憨。 他被往日的时光击中,呆了呆,不想打扰,慢慢后退,退出这静谧的空间。 赵琴对锦绣的思念,在这一刻被皇上深深体会到了。 他不再犹豫,这个位置要是给一个人,只能给娴妃。 娴妃不只是她自己,还带着锦绣与孩子的份量。 百日宴上先没宣读圣旨。 赏赐的不过是些寻常东西,金银锞子,长命锁一类的物件。 淑妃因没听秋官儿说起有旨意,便安心赴宴。 宴至一半,皇上才到。 秋官儿跟在后头,淑妃看着他,他却目视前方。 大家起身向皇帝请安,淑妃才看到秋官儿后头跟着个面生的女子。 那是刚封为美人的司晴。 皇上逗了逗小公主,挥手示意秋官儿宣读圣旨。 —— 出乎所有人意料,连莫兰也没想到,皇上封娴妃为贵妃。 还为公主亲手写就名字“瑶光”。 满殿寂静,直到莫兰向娴妃道喜。 大家一一道喜后,司晴突然向皇上道,“皇上,妾身也想讨个赏。” “哦?总得有个理由吧?”皇上心绪极佳。 秋官儿满面堆笑,“方才太医才和奴才说,司晴主子,也有孕了。” 殿内热闹起来,莫兰叫人在另一桌上为司晴加了位子。 皇上当场晋封司晴为贵人。 淑妃手脚冰凉。 待这宫女生下孩子,定能封妃了。 席上生着眼睛的,都看出司晴长得有几分像锦绣。 来时的座次,除了皇后,接着就是娴妃与淑妃。 两人分坐皇后两侧。 宴会至半,淑妃的座位就比着娴妃靠后一位。 还多了个有封妃可能的贵人。 淑妃有种离权力越来越远的感觉。 上一步那么难,退后可太快了。 危机感让她焦躁不安。 宴会结束,她回长乐殿倒头便睡,直睡到傍晚才起来。 明知不该再找秋官儿,她偏不死心。 直到晚上,秋官儿得空,来长乐殿,请过安问,“娘娘传咱家来,可有吩咐?” “秋官儿,做人不能忘恩呐。” “咱家不敢,娘娘吩咐的事,咱家可都照做了。” 秋官儿比着上次更加不客气。 “娘娘,宫中的花没有长开不败的,娘娘若是为司晴姑娘的事不高兴,想想您上位时,当时的贵妃是什么心情?” “宫中一向如此,娘娘宽宽心,您是妃子,不犯错不会降了位份,还是老实守着长乐殿,安稳度日吧。“ “若为娴娘娘封了贵妃不高兴,更不必,那是她妹妹用命换来的。” 淑妃并不知道锦绣之死的内情。 “这话什么意思?娴妃可是犯错的,生了女儿便能抵消她更换素素药包的罪过吗?” 秋官儿换了副脸,警告淑妃,“娘娘慎言,揭开皇上不想揭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都不会给你带来益处。” “这件事皇上闹心好几个月,总算过去了,您又要招皇上不痛快吗?” “您也是争斗着走到今天的位置上,怎么如今倒糊涂起来?” “这宫里的一切,什么最重要?皇上的心情!” 淑妃被点醒,不再纠结贵妃之位,转而疑惑,“这个司晴以前从没见过,哪里来的?忽就得了皇上青睐了?” 秋官儿道,“这个是皇上的私事,我也不是时时都跟在皇上身边的,只知道司晴是派来专司皇帝服饰这块。” “被宠幸那日中午,她在登仙台为皇上晾晒龙袍来着。” 淑妃沉默着,再次感觉自己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她想过用王美人的死威胁秋官儿,可她毕竟不是素素,没有那份鱼死网破的疯劲。 毕竟这件事她才是主使,还得了个儿子。 逼急了秋官儿,或伺候皇上的人不再是秋官儿,对她没半分好处。 她长叹一声,就此认命。 秋官儿走后,她又思索起要不要对司晴下手,毕竟她现在只是小小贵人。 待生下孩子,万一生的是皇子,封妃是必然趋势。 到时她只有认下的儿子,如何与年轻貌美的司贵人相比? 今天只看了一眼,这位司贵人恐怕才十六七岁,娇嫩得像朵半开的栀子。 与锦绣最像的是那双明亮纯净的眼睛。 她想了又想,有素素为前车之鉴,绝不敢轻易动手,还是先观察为上。 从有孕到瓜熟蒂落可是有十月之久。 …… 晚上莫兰用过晚饭,彩旗来回说司晴求见。 莫兰毫不意外,让把司晴带入内室,连彩旗也打发出去。 室内只莫兰与司晴在。 司晴跪下磕了头,直接表明来意,“奴婢奉桂公公之命,陪伴皇上身边,以护卫皇后。” “奴婢奉命来请示皇后娘娘,后宫可有与娘娘过不去或威胁太子之位的妃嫔?” 莫兰心中因桂忠惦记自己而暖洋洋的,又惊讶司晴的直白。 “并没有。” “若有,奴婢便以腹中之子为饵,替娘娘除了眼中钉。“ 莫兰倒吸口凉气,“你胡说什么?“ “公公说了,娘娘是心软之人,叫我看护好娘娘不可受人欺负。“ 莫兰温声道,“你不可乱来,知道吗?“ “那奴婢的任务便是哄得皇上高兴便可。” “请娘娘有事尽管吩咐,奴婢都能完成。” “娘娘若暂无吩咐,奴婢便告退,每天请安时,娘娘都能见到司晴。” 她利落地行礼退出大殿。 看身形绝非普通女子,脚步轻盈快捷,功夫应该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