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又拿错剧本了》 第一章 安定侯 五月春正好,中午头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睁不开眼,晴芳不耐热,让弄春去屋里给她取了把蒲扇,躺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边扇着风一边吃着红葡莲子冰碗,里面放了点刚摘的槐花,又香又甜。 “小姐,这天吃冰碗还有点早,当心身体呢。”弄春看着她家小姐最近十分自暴自弃的乱吃东西,委婉地劝言。 晴芳嚼着嘴里的糯米丸子,含糊道:“你小姐我的身体棒着呢,别担心,小春子。” 弄春看着她这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张了张嘴,由她去了。 李渭枫刚从蜀州议事回来,一身疲惫,吩咐管事让下人烧水沐浴,自己则进了书房开始处理两个月已来积攒的公事私事家务事。 弄春听到动静,赶忙催沈晴芳梳洗打扮,好去给侯爷接风洗尘。若是换做以前,沈晴芳早就提前一天开始换衣试妆净身,一大早就会奔到侯府门口等着了。但是现在,她只想躺在这里继续晒她的太阳,然而心里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出于规矩她也只能强迫自己从椅子上挣扎起来,让弄春伺候她梳洗整妆。 弄春把小厨房里剩的冰碗盛进白瓷盏,收进食盒,让沈晴芳带过去,沈晴芳瘪了瘪嘴,心道我都还没吃够呢。 沈晴芳以妾室的身份嫁给安定侯已经三年了,安定侯李渭枫仪表堂堂,貌比潘安,但是却性子清冷,寡言少语,不喜女色。尤其是面瘫禁欲的表情,真是浪费了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即便如此,侯府里外对他怀春遐想的少女仍然数不胜数,人人都羡慕沈晴芳的好福气,哪怕是个妾在别人眼里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而事实上她嫁进来三年,除了新婚头几日侯爷恪守夫道尽职尽责过,再几乎很少进过她的院子,也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新帝登基,朝中事务繁忙,李渭枫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回来累的倒头就睡,哪还有传宗接代的功夫。 再后来,他连后院都不进了,直接睡书房,沈晴芳心里多少是有点生闷气的,但是看到他忙进忙出的样子,想到以后这个家里还会有个女主人,便安慰自己放宽心态慢慢接受就好。 只是这心态宽着宽着,就宽成了现在这种两个人几乎都快把彼此给忘了的地步,沈晴芳提着食盒,走在去书房的路上,心里十分踌躇。 距离上次他和她相处已经是年初时候的事了,那天是除夕,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晴芳坐在李渭枫身侧,安静地给他夹夹菜,添添茶水。 “侯爷尝尝这道鸡茸金丝笋,这可是我特意从香满堂请来的厨子做的,据说这是来自他家乡的一道名菜呢”晴芳夹了一筷子鸡茸放进他碗里。 李渭枫尝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味道不错,你费心了。” “难得这么个喜庆日子,您多吃点。”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牡丹燕菜。 “无需伺候我,你也一起吃。”他停下筷子,看着她道。 晴芳擎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默默收了回来。 “啊,哦好。” 一旁伺候的弄春见两人把饭吃的干巴巴的,一点热闹劲儿都没有,使劲给她使眼色,让她主动跟侯爷说说话,但是沈晴芳没念过几天书,词穷,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几句吉祥话来奉承侯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侯爷,要不今晚去我那儿睡?” 身后的弄春竖起了大拇指,牛啊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单刀直入把侯爷斩于马下! 李渭枫正思考要不要趁着年初告假几天在家休息休息,但是又担心宫里面春节事情繁多,小皇帝一个人顾不过来。恍然听到沈晴芳说话,侯爷一时间没听清,转过头挂着一张纠结脸问道:“你说什么?” 沈晴芳被他额头上紧皱的“川”字吓到了,这得是有多嫌弃她啊,就差把滚字写脑门上了,她只好讪讪地笑道:“呵呵……没什么,妾是祝侯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李渭枫:?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是的确快到自己正月十五的生辰了,她现在祝福似乎也没太大问题,于是点点头道:“谢谢,那今年本侯的生辰宴,便还是交由你来操持吧。” “妾…妾知道了。”沈晴芳开心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弄春:???这俩人咋回事? 侯爷一向话少,又主张食不言寝不语,这年夜饭吃得跟牢饭一样,沈晴芳默默翻了个白眼,使劲吃菜,难得有她最爱的红烧蹄髈,男人搞不定,猪蹄子还搞不定吗? 过了半晌,李渭枫终于在告假一事上作出了决定,于是他放下玉箸,饮了口茶道:“对了,明日我跟皇上告假三日,陪你回你娘家看看,如何?” 沈晴芳正嚼着弹牙的蹄筋,他的惊喜来得猝不及防,惊得她急忙下咽,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弄春连忙给她递水。 李渭枫拿起桌边的一块绢布,看着她清秀的小脸上沾了些油渍,模样呆愣可爱,一惯冷峻的脸上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用绢布给她细细地擦起了嘴。 不得不承认,看着他这张狗见了都馋的脸,沈晴芳又又又沦陷并且原谅了他。 只是,这块是用来擦桌子的抹布,不是手帕啊侯爷! 当晚侯爷很自觉地去她房里例行公事了,弄春吩咐杏梅备好热水,自己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小姐时隐时现泣不成声的动静,激动地留下了欣慰的泪水。 事后,沈晴芳心满意足地颤着腿伺候李渭枫沐浴,只是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一边给他擦着背一边睡着了,李渭枫无奈地起身裹好浴袍,看着她咧着嘴还时不时发出怪笑的奇葩睡颜,很嫌弃地将她抱起扔回了床上,再用被子一裹,自己回书房继续处理公事去了。 然而,真等到了回门的那日,李渭枫却把她一个人扔在了侯府门口的马车上,原因是宫里的太妃突然薨了,小皇帝急召他进宫帮忙处理后事。 说实话,沈晴芳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安定侯其实是小皇帝的亲爹吧!不然这种事为什么会轮得到他一个侯爷去处理啊!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见过侯爷几次,即便见到了也是寒暄几句家常,又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开玩笑,沈晴芳能有什么事可忙,每天都是锄地种菜栽花拔草,弹琴谱曲跳舞下棋,她都快无聊地长毛了。 思绪飞得越来越远,沈晴芳及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侯府书房的门口,正欲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便传来下人的喊声:“侯爷,您怎么了!快醒醒,来人啊,侯爷昏倒了。” 沈晴芳也顾不得那些礼数了,推开门冲了进来,只见许久不见的侯爷此刻正躺在地上,紧闭双目,满脸苍白毫无血色,沈晴芳上前扶起他的上身,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试了下温度,烫得惊人,急忙吩咐道:“快去宫里请御医。” 管事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太医院请人。 几个下人合力把李渭枫抬到了床上,沈晴芳拿来毛巾给他擦身降温,几个月不见,这位陌生又熟悉的侯爷又瘦了两圈,脸颊微微凹陷,原本刀刻般的清隽眉眼变得有些深邃,眼下还泛着微微的乌青,想必是过度劳累所致。 沈晴芳有些心疼,虽然她不懂朝政,也不知天下局势几何,但是她知道明明很多事情不归他管,那个愚蠢的小皇帝却都扔给了他,心里面顿时愤懑不已。 第二章 宫中来人 听到安定侯累倒了,小皇帝卫垣立刻将太医院上上下下一群人赶到了安定侯府进行诊治,为表关心,卫垣还亲自摆驾侯府,顺便赐了一些宫里珍藏的名贵药材给李渭枫。 沈晴芳听闻圣驾亲临,一时间带着府里的人跪了满地,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十二岁继位的齐国小皇帝,只见门甫一打开,一道明黄色身影便扑向了床头,趴在躺的跟个死人一样的安定侯身上开始哭喊: “朕的侯爷啊,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年纪轻轻地撒手人寰了呢,爱卿你怎么舍得抛下朕啊……” 跪在地上的御医们面面相觑,这还能治? 沈晴芳彻底无语了,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喊停卫垣的时候,门口有人“咳咳”了两声,继而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皇上,您别喊了,奴才觉得侯爷应该还能救。” 沈晴芳跪在塌前,没法回头看,只在心里猜测来人大概是卫垣的贴身太监。卫垣闻言立刻从床畔弹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都起来吧,你们几个,说一下侯爷的情况。” 为首的一位看上去颇有资历的老御医,连忙作揖回答:“回皇上,侯爷脉象艰涩,气血不畅,是乃内虚劳损之症引发的高烧不退,微臣已经为侯爷开了药方,正在煎制。” 十五岁的卫垣点点头:“爱卿此去蜀州,长途奔波定是受了不少苦。”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了跪在床侧的沈晴芳,问道:“你是何人?” 沈晴芳闻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紧不慢答道:“回皇上,民女乃侯爷的妾室沈氏。” “沈氏?这朕倒是没听爱卿提起过。”小皇帝摸着下巴回忆道。 沈晴芳牙都要气掉了,可不嘛,李渭枫本人都快不记得她了,您能听说过个屁。 “行,那你在这儿好好伺候,朕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在此多留了。”卫垣招了招手,门口的太监呈上来一个锦盒。 “这根千年人参是国师远从昆仑山给朕挖回来的,有延年续命之效,你拿去给侯爷炖了吧。”小皇帝命人把东西给她后,挥了挥手便带着御医们走了,跟赏了块石头一样随便。 沈晴芳打开锦盒,看着里面躺着的这棵圆滚滚的仿佛成了精一样的人参,叹了口气,喊来弄春:“弄春,把它片成片,塞侯爷舌头底下含着吧。” 弄春感觉手里的人参似乎颤抖了一下,可能在说敢不敢给老子来个痛苦吧,唉,弄春也叹了口气。 沈晴芳就这么在侯爷床前守了两天两夜,在人参的加持下烧是退了,可这人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沈晴芳躺在他身侧,支着脑袋看他逐渐有了血色的眉眼,道:“侯爷,你是打算把前半辈子的觉一口气都给补回来吗?” 眼前人一动不动,连眼睫毛都不舍得给她颤一颤,沈晴芳枕在了他的胸膛上,努力确认他的心跳是否还健在,直到听到不太清晰的沉闷的心跳声后她才松了口气,好在还活着呢。 侯爷病倒的第四天,小皇帝遭不住了,下旨称如果再治不醒安定侯就把他们统统发配边疆去开荒,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小命,为首的程太医掐指一算,闭着眼开始死马当活马医道:“皇上,臣估计侯爷可能是中了邪,众所周知,蜀州一带善用毒,尤其是与之相邻的苗疆一界,更是善用蛊;所以臣猜测,侯爷之所以醒不过来,可能是跟中了当地的蛊毒有关。” 卫垣琢磨一番,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问其有何办法可以解蛊。 程太医抬起头,默默指了指北边的占星楼,道:“此等妖邪之物臣等自是无能为力,大概只能由国师出马解决了。” 卫垣立即吩咐道:“来人,去把国师给朕叫来。” 此时的国师正在占星楼顶层煞有其事地扔着龟甲卜卦推演,但其实这些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朗月初算命可从来不靠这些东西,至于其中玄机,别问,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曹公公派来传话的人刚进占星楼的大门,朗月初便起身从楼顶一跃而下,小太监还没见过有路不走全靠蹦的,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传话道:“国,国师大人,皇上有请。” 面前之人散着一头及腰的乌发,耳畔露出一支银制蛇形环钗头部的一截,像一条小蛇绕在发丝间,即便是微眯着眼,也能看到里面藏着的一双极为罕见的与他外装颜色十分相似的紫瞳,与其相配的是他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面孔,看上去像是波斯国人。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沈晴芳心底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朗月初注意到她的视线,上前一步盯着她道:“女人,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是再看我怕你会爱上我。” 沈晴芳:???这人有病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本国师做法不得有外人在场。”朗月初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都给我出去,我要开始表演了。 沈晴芳无奈,只好听吩咐带着一行人出了房间,带上门的那一刻她默默替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侯爷捏了把汗,侯爷,你要挺住。 很快,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国师大人用自己随身的手绢擦了擦手,表示看诊结束了。 “国师大人,侯爷情况怎么样?”沈晴芳问。 “有点危险,侯爷中的是离魂之术。”朗月初皱眉道,“再晚几天就可以收拾收拾摆桌喊大家来吃饭了。” “什么?离魂术?那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侯爷中毒了,只不过,这解毒的方法有点特殊。”朗月初冲她挑了挑眉,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说句实话,从见到这人的第一面晴芳就严重怀疑自己从前在哪里见过他,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一些说不上哪里奇怪的面部表情,都让她感觉极其熟悉,奈何她记性一惯不好,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只能作罢。 总而言之,这个人在她眼里就是大写的两个字: 轻浮! 这样的人能靠得住吗? 晴芳按照他的吩咐屏退了下人,自己则按照他的安排单独留下来伺候。 第三章 大胆妖妃 房间内鸦雀无声,朗月初坐在床畔,他的肩头不知何时蹿上来一只小巧可爱的雪貂,此时正歪着脑袋打量着床上的侯爷。 算了,已经稍微有些习惯了,无论这个人做什么,带什么都不稀奇。 沈晴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问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其他人都下去了,所以到底是什么方法,国师大人?”难不成是要酱酱酿酿? 朗月初清了清嗓子,捏起凑在侯爷脸上左闻右闻的小东西,放进自己怀里,卖关子道:“其实这方法倒是很简单,只是能不能有用,何时能有用,得看解毒之人努不努力了。” “大人何出此言?”沈晴芳越来越疑惑了,“究竟是何方法?” “既然是离魂之术,那方法自然很简单,给侯爷把魂喊回来就行。”朗月初指了指床上之人,“简称,叫魂。” 沈晴芳瞪大了眼睛,更加疑惑了,这算哪门子的解毒?我还不如抓个道士挂几个招魂幡来得更加有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侯爷的小娘子。”朗月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笛子,敲了下她的头,道:“你在质疑我,倘若不信,你大可不按我说的做,只是最后侯爷没救回来,你得好好想想你可否担得起这个责任。” 可恶,被拿捏了。沈晴芳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放弃挣扎道:“民女不敢,我等定当全力配合国师大人。只是大人,不知这魂该何人来唤,如何唤?” 朗月初微微一笑,凑近她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枕边之人,以真情相唤。” 沈晴芳霎时羞了个满脸通红,她合理怀疑这人在故意针对她,如果不是身份受限,她一定要好好问问国师是不是跟她之前在何处见过,为何他对她的态度如此诡异。 想归想,挣扎了一番,她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乖乖照国师说的做了。 晴芳尝试着开口:“侯……侯爷?你快醒醒啊侯爷?” 有朗月初这么个不着边际的第三人在场,简直尴尬地要抠出一座万里长城来。 “那个……国师大人,您可不可以回避一下?” “你说呢?”朗月初眯眯眼反问她。 “咳咳……”晴芳尴尬到浑身的空气都快凝结了,暗道这人到底有没有点眼力见。 她又尝试喊了几声。 “你们这屋里有蚊子啊,小娘子。”朗月初逗了逗雪貂的鼻尖。 晴芳额角的青筋突了突。 “民女……实在不太擅长此事,还请国师大人不吝赐教。”她强扯着嘴角。 朗月初走向房间内的陈列架,挨样欣赏着上面陈设的各式名贵的玉石摆件,他拿起一个羊脂白玉细颈瓶,来回摩挲把玩着,状似无意道: “这离魂之症,无非就是侯爷的三魂七魄不知正在何处游离,无法找到自己在人间的肉体凡胎,”他放下玉瓶,换了个琉璃盏继续赏玩,“小娘子不若试试以侯爷的本名相唤,只要侯爷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自然就会回来。” “当然,要记得带点感情。”他放下琉璃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一脸坏笑。 晴芳无奈道:“我……大概知道了,我试试看吧。” “另外,要大点声才行,连我都听不到,侯爷怎么能听到呢?” 这混蛋摆明了就是在戏耍她! 就这样按照他的要求喊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沈晴芳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朗月初喝够了茶水,差不多看遍了屋里的陈设便走了,临走之前不忘嘱咐道:“小娘子加油,只要你的心够诚,坚持不断地喊,不出个三五天侯爷绝对能醒。” 趴在床边大口灌着水的没有感情的叫魂机器沈晴芳,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我谢谢你”的声音。 就这样来来回回断断续续又喊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沈晴芳都做好收拾收拾做寡妇的准备了,突然床上的侯爷有了动静。 李渭枫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沈晴芳刚端起来的水撒了一地,差点大喊诈尸了。 沈晴芳放下水杯,连忙坐过去查看侯爷的情况,看他大张着眼在喘粗气,惊喜道:“侯爷!你醒了吗!” 李渭枫眨巴了几下眼睛,转过头来看向她。 “侯爷?” 李渭枫没有反应。 “夫君?” 还是没有反应。 “李……李渭枫?” 这下侯爷总算有了反应,只见他微眯起眼睛,大喝一声:“大胆妖妃!你竟敢直呼朕的名讳!来人啊!” 沈晴芳吓得嗷地一声捂住了侯爷的嘴巴:“我的侯爷啊你这是烧糊涂了还是我叫错魂了啊,这药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被人听见是要砍头的啊!” 奈何她哪有常年征战在外的侯爷力气大,李渭枫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哼一声:“少在朕这里使这种勾引人的手段,想用这种方法吸引朕的注意力?哼,女人,谁给你的胆子!” 沈晴芳被他这一套连环招打蒙了,她这是把哪朝祖宗的老魂儿叫来了? 见面前的女人不回他,李渭枫心道这女人一定是被他的龙威震慑到了,竟然心生一丝怜悯,好好打量起沈晴芳来。 女人相貌温婉出众,一看就是小家碧玉型的,身段长得极为匀称,肥而不腻,骨肉均匀,若是“炖”了一定口感极佳,只是奇怪自己为何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新送进宫来的?思及此,李渭枫招了招手,道:“算了,今夜朕乏了,明日再罚吧,你退下吧。” 说完便躺下再次阖上了眼。 沈晴芳彻底惊呆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循环回荡着三个大字: 沈、公、公?? 眼见李渭枫这个被鬼附身的样子,沈晴芳也不敢喊人来看,就怕李渭枫一句朕脱口而出,他们全府上下的人的脑袋都要呱呱坠地。 偷偷吩咐弄春在门外看紧了,睡都不要放进来后,沈晴芳一脸复杂地躺在了侯爷外侧,刚要吹灭蜡烛,身侧的李渭枫突然又睁开了眼,道:“奇怪,朕今日怎觉得如此精神。” 他看向还歪着身子正准备吹蜡烛的晴芳,问道:“妖女,告诉朕,现在是何时辰?” 沈晴芳脑袋突突地疼:“回……回皇上,现在是亥时一刻。” “怪不得,按惯例这个点朕应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才是,今日为何会在这里?”李渭枫说着便要下穿登基。 沈晴芳彻底忍无可忍,随手一个枕头砸晕了他,没完没了还。 看着倒在她腿上的假皇帝真侯爷脑袋,她暗叫不好,该不会砸的更傻了吧! —— 此时此刻占星楼内 小皇帝卫垣正与朗月初对弈赏月,卫垣吃了朗月初三子,道:“国师,你说朕这么做会不会太缺德了点?” 朗月初不慌不忙落下一子,回道:“怎么会呢,侯爷吉人自有天相,等他好了,一定会明白皇上您的良苦用心的。” 卫垣点点头,落下最后一子:“但愿吧,真没意思,朕又赢了。” “皇上棋艺了得,臣如何能比得过。”朗月初眯起浅紫色的眸子,随手一个响指,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便自动回到了各自的棋盒里。 一只雪白的小兽从朗月初怀里钻到了桌子上,用小爪子从棋盒里拽出一枚棋子,放进嘴里咬了几下,牙被硌地浑身炸毛,有些嫌弃地扔到了一旁。 朗月初安抚地摸了摸它尾巴上的毛。 小皇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曹公公,去传朕的旨意,即日起没有朕的允许,外人不得踏进安定侯府一步。” “嗻。”曹公公领命道。 第四章 前尘往事 圣旨张贴出来的时候,天下人都说安定侯一定是犯了什么欺君大罪被软禁了,只有沈晴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下起码短时间内不用面临全家都被砍头的风险了。 可是这侯府上下却有一人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传闻中被“软禁”的主角——安定侯李渭枫。 “可恶,此等乱臣贼子这是要造反!”李渭枫恶狠狠道,此时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是被沈晴芳用花瓶砸出来的伤口。李渭枫每天都在叫嚣着要把她剁了喂狗,但是每天晚上又都把她捞回来让她侍寝。 沈晴芳问他原因,李渭枫一边在她身上哼哧哼哧一边用他那张恢复了生机又开始散发魅力蛊惑人心的脸冷哼了一声,道:“比起死,朕更喜欢看你生不如死。” 思路之清奇无人能敌。 前几日,李渭枫还能乖巧待在自家院子里,但是没过几天,沈晴芳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侯爷他,想要带她去微、服、出、巡。 这下可难到她了,沈晴芳看着正在院子里啃骨头啃出斗鸡眼的侯爷的爱犬子乌,心道还不如把自己剁了喂子乌呢。 在她愣神的时候,屋里的李渭枫突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看她正对着狗出神,薄唇轻启,眼神轻蔑,冷哼道:“一条菜花狗,有什么好看的。” 子乌闻见主人的气味,立刻忘记了嘴里的大棒骨,吐着舌头兴奋地向着它日思夜想的侯爷冲来,沈晴芳素来怕狗,尤其是子乌这种大型犬,于是自觉与李渭枫拉开了距离。 按照习惯,李渭枫一般会蹲下来跟他的爱犬玩上几下,比如摸手握手扔石头这种,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训狗大师李渭枫了,而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怎么可能看得上一条狗呢。 于是沈晴芳就眼睁睁看着就在子乌距离他主子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李渭枫拔出了腰侧佩剑横在了狗脖子面前,喝道:“再靠近一步朕就剥了你的皮拿去炖汤给这个妖妃喝!” 沈晴芳对于她和子乌总有一个要被对方吃掉这件事完全接受不能,所以赶紧阻止道:“皇上三思啊!这可是太上皇赐给您的爱犬啊!” 李渭枫看向她,眼中露出一抹诧异:“太上皇?” 沈晴芳心道没错啊,是你爹也就是前定国大将军李昭送给你的啊,按照你现在的剧本论资排辈,他可不就是尊贵无比的太上皇。 李渭枫糊涂了,这皇位不是被他逼宫抢来的吗?“朕怎么不记得朕何时还有个当过太上皇的爹了?” 好一个六亲不认的剧本,这话要是被李大将军听见不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灭了你个不肖子啊!沈晴芳快演不下去了,原本以为他这疯癫之症持续个两三天也就消停了,这一眨眼都快个七八天了,不但没有转好怎么还愈演愈烈了? 派人传进宫里求医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一样始终没有回音,小皇帝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真想借此机会灭了侯爷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把! 想到不能如此坐以待毙下去,沈晴芳决定偷偷进宫找国师求问治好侯爷脑子的法子。 但是她一个妾室,靠自己实在是进不了宫门,更何况她对宫内的构造完全不熟,就算进去了又该去哪里找国师呢? 弄春小丫头给她出主意道:“小姐,反正现在侯爷哪儿也去不了,你何不拿着侯爷的腰牌进宫?这样一来你直接在宫里找个太监宫女什么的带你去找国师不就好了。” “这不太好吧,被发现要杀头的。” “侯爷如今这个样子,您去还有一线生机,不去咱们就是守着这侯府等死。” 弄春是沈晴芳的陪嫁侍女,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弄春是沈氏家中掌事之女,从小便帮着晴芳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出谋划策,她家二小姐心思单纯,性格直爽,如果不是有她在旁边帮衬着,从小到大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沈晴芳在家中排行老二,有一姐一妹一弟,她与弟弟皆为妾室王氏所出,母亲死后,弟弟被父亲送到了沈夫人膝下养着,大姐沈晴云早早地配了婚事,小妹沈晴菲又尚未及笄,家中只有她一个不受主母待见的待嫁的女儿。 当初沈氏落魄,沈老爷为求自保,原本打算把沈晴芳送给六十多岁的工部尚书做填房好寻求庇佑,但就在出嫁的前几日,沈晴芳陪着沈夫人去庙里为沈家祈福的时候,恰逢山贼做乱,沈晴芳被山贼掳走差点失身,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是李渭枫带着人闯了进来把她从山贼手中救了下来。 回到家没两天,沈晴芳便收到了糟老头子的退婚书,信里虽说的比较隐晦,但言外之意是说那天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她衣衫不整地被侯爷救了回来,声名受损,不配再进他家的门。 沈老爷气急,没办法只能跑到安定侯府门口大喊要李渭枫负责,他家女儿现在因为他嫁不出去了,侯爷若是不娶她过门,他便要去告御状。 原本李渭枫是不打算理的,没想到沈老爷在门口闹事的第二天晚上,沈晴芳就提着剑赶来了,跟他爹说如果再闹她就以死明志,自证清白。 李渭枫从管家嘴里听说了这件事,觉得这小姑娘的确有意思,想到自己都二十四五了,身边还没有个女人伺候着,便派人第二天去沈家提了亲。 虽然送到沈老爷手里的只是一纸纳妾书,但这对于此时身陷囹圄的沈家简直有如枯木逢春,所以最后沈晴芳还是按照原本的日子嫁了出去,只是这花轿最终进的却是安定侯府的侧门而已。 虽然只是做妾,可这对沈晴芳来说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喜事了,嫁给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说,还脱离了让她郁郁寡欢的沈家,在这里做一个逍遥闲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对于安定侯,沈晴芳是敬佩大于爱慕的,即便两个人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但侯爷和她之间仍旧隔着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山,他在山顶俯瞰着中宵烟火,俗世情爱似乎都与他无关,而她却在山脚仰望着她的人间明月,如此可望而不可得。 第五章 进宫寻医 朝臣最近开始频繁地奏议小皇帝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后宫问题了,卫垣如今年已及束发之年,按照旧例该给自己挑选合适的皇后人选了。如果此时卫垣的母妃还活着,这事儿恐怕轮不到他操心,可偏偏他母后和他父皇鹣鲽情深,父皇病逝之后,没过多久他母妃也跟着父皇一起去了,临终前还不忘托孤给李渭枫,让他多扶持照顾卫垣。 这么做实际上也说得过去,李渭枫年长卫垣十一岁,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老侯爷,也是当时的定国大将军李昭到处征战沙场,出入朝堂了。卫垣是齐元帝独子,一生下来就被封了太子,卫垣懂事后,齐元帝便给他找了太师和太傅让他学文习武,彼时李渭枫正天天被他爹带去宫里混脸熟,一来二去的,元帝看他小小年纪便器宇不凡,能文善武,对一些朝堂之事的时常见解独到,是个可造之材,于是命他做了太子的伴读。 卫垣自打记事起,无论朝堂之事还是宫中杂务,皆会跟李渭枫有所商量,时间久了,他便养成了“不管自己做什么,李渭枫都会给他处理的妥妥当当”的习惯。朝中大臣,尤其是宰相傅正年常跟他父皇谏言卫垣顽劣,不思进取。 自打他登基后,更是处处与他抗衡作对,一言不合就“臣以为这,臣以为那”的,这不,现下又开始念叨他让他立后,卫垣以国事繁重为由推脱日后再议便撵了他们下朝,支开曹公公自个儿闷闷不乐地跑去御花园练剑去了。 登基三年,他早已不是从前当初那个被他父皇母后保护得只知道安逸享乐的小太子了,现如今无论是对于这皇位,还是对这天下,他都逐渐有了自己的打算。 宫门口 沈晴芳心惊胆战地拿出安定侯的腰牌出示给看门的侍卫看,原本在肚子里练得滚瓜烂熟的说辞此刻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早知道死也得拖着弄春跟她一起来了。 刚想张嘴麻烦通报,那守门的侍卫却看了一眼腰牌,就二话不说地行礼放了她进去,沈晴芳原本悬着的心产生了一丝疑惑和不安,边往里走边小声地碎碎念道:“原来这么简单的吗?” 来之前家中管事同她说,占星楼是位于宫中最北边的一座七层高楼,乃宫里最高的楼,一进去便能看到,一直朝着它的方位直走便能走到。 沈晴芳伸着脖子往北边打量,果不其然看到一座高楼,想着走大路太显眼了,便转身从一侧小路向前穿行。 宫里结构复杂,一道门连着一道门,侍卫宫女众多,为了不引人耳目,沈晴芳尽量挑着没太有人的路走,一路东拐西拐,拐进了一片姹紫嫣红中,道路两旁是两排海棠花,此时正值茂盛花期,开的喜人。 卫垣刚练完剑,口干舌燥,正坐在御花园里的水池边休憩,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路过的宫女,便吩咐道:“来人,给朕送点茶水来。” 沈晴芳被这一声嚷吓得一哆嗦,定在了原地,心蹦到了嗓子眼,不是吧不是吧,不会那么巧吧,这声音该不会是小皇帝吧!卫垣看来人迟迟没响应,有些恼怒,拿起剑走了过去。 怎么说呢,有些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也是会塞牙缝的。 沈晴芳听到脚步声正向她走来,看清来人果然是一身明黄色常服的卫垣,胸前的龙纹栩栩生辉,顿时惊出她一身冷汗,连忙跪在地上行大礼道:“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垣看她打扮并非宫中奴才,且尚有几分眼熟,略一思索,想起这是李渭枫的妾室,故意逗她道:“起来吧,朕渴了,去给朕取点金丝菊茶来。” “这……”沈晴芳伏在地上,恨不得挖个洞把头埋进去,她哪知道去哪取水啊,只好放弃挣扎,道:“求皇上恕罪,民女乃安定侯妾室沈氏,擅闯进宫只为求皇上救救侯爷。” 卫垣皱起剑眉,假意着急道:“沈氏?安定侯又出何事了?朕不是下了圣旨不让任何人前去叨扰,给他赐假让他在家中好生休养的吗?” “回皇上,侯爷自打醒来后,身体已无大碍,可是……。”沈晴芳斟酌道。 “可是什么?”卫垣眨眨眼,一双桃花眼少年气十足,束于脑后的发丝随风飞扬起几缕绕在耳侧,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此情此景,晴芳不禁想到一句诗: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原先这诗是侯爷念给她听的,她没读过几天书,不甚解其中意,只觉得像侯爷那般皎皎如明月的人,大概只有诗里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 深吸了几口气,沈晴芳解释道:“皇上恕罪,侯爷他自打醒来后,脑子好像坏掉了,识不得身边之人,太医院的御医们不敢违抗圣旨,全都不肯上门诊治,民女别无他法,想起侯爷的命是国师救下来的,说不定国师能有办法再医好侯爷,只好冒死进宫求见国师……” 卫垣上前一步,道:“你且起来,看在你对侯爷情深义重的份儿上,朕饶你死罪,侯爷的情况朕已知晓……只是国师前几日奉朕之命南下办事去了,待他回来朕便遣他去侯府替侯爷诊治,今儿先让王太医随你去瞧瞧吧。” 沈晴芳不敢推辞,只好再次磕头叩谢皇恩,随后带着王太医回了侯府。 弄春此时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她回来,一见到她的轿子落地,便冲了上去,附在她耳边道: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侯爷今早醒来说今个儿是他和你约好要微服出巡的日子,谁知你消失了一天,侯爷大发脾气,正吵着要厨子把你写进今晚的菜谱里喂翠花呢!” 沈晴芳心道不好,果然又发病了,赶紧吩咐弄春先带御医到侯爷书房候着,她去看看情况。 要把沈晴芳写进菜谱里的侯爷此时正坐在侯府的正厅里,手里的茶水已经喝得见了底,一旁伺候的问夏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见者沈晴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大喜过望道:“侯爷,是姨娘,姨娘回来了!” 第六章 心病难医 沈晴芳整理了一下仪态,面带笑容走了进来,她示意问夏先退下,待问夏走出去替他们关上门后,沈晴芳才走上前去施礼:“侯爷,妾回来了。” 如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沈晴芳正编好了借口打算解释一下哄哄他,没想到李渭枫突然站起身,将手中瓷盏摔在了一旁的柱子上,白玉般的茶盏摔得粉碎,沈晴芳吓得浑身一哆嗦,心也跟着吊到了嗓子眼,这还是有史以来李渭枫第一次发火。 “你还知道回来!给朕滚出去!” “侯爷……”沈晴芳愣在原地,喃喃道,眼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李渭枫没有让下人给他束发,一头墨色长发如瀑般散在身后,平日里温和如玉的星眸此刻因为盛怒微眯了起来,里面写满了危险,薄唇微抿,那是沈晴芳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像一只蓄势待发准备扑食的野兽。 沈晴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此时此刻李渭枫的模样在她眼里简直像极了话本子里的邪魅妖王,让人又害怕又痴迷,哦,这臭男人无处安放的该死的魅力。 事实上摔完茶杯李渭枫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竟然因为这么点小事在一个女人面前失了态,这可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风度。为了掩饰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道:“咳咳,爱妃这是去哪了,你可还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晴芳看他戾气收敛,语气也缓和了了下来,于是掏出手绢作伤心状,念着早就备好的说辞声泪俱下道:“侯,不是,皇上,臣妾记着呢,今儿应该随您出去私访民间,只是臣妾的娘家一早派人来通知臣妾,家中主母病得厉害,让臣妾赶紧回去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用手绢抹抹虚假的眼泪:“臣妾想着您还在睡着,不忍打扰,便留了臣妾最信任的弄春在府里替臣妾伺候着,自己先赶了回去。谁知母亲病情危急,弟妹年纪尚小,大姐又有孕在身,只有臣妾能贴身伺候着,所以便回来晚了,还请皇上念在臣妾情有可原的份儿上,饶了臣妾把。” 对付戏精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戏精打败戏精。 “朕等了你一天,还以为……”李渭枫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虽知道她在说假话诓他,心中竟也激起一丝心疼。他伸出手,抚了下她鬓边垂着的发丝,沈晴芳看他这副心软的样子,立刻扑进他的怀里继续进攻:“皇上,臣妾虽然身在娘家,心里可一直惦记着您呢。” 李渭枫手僵在了她的身侧,似乎印象中,从未有人这样抱过他,晴芳在他怀里使劲蹭着眼泪,李渭枫知道自己磨不过她,便依势环住了她,安慰道:“爱妃莫哭……为何不让奴才通传一声,朕好与你一同回去。” 还好对于这个问题,晴芳早有准备,反将一军道:“皇上日理万机,素日里对臣妾又嫌弃万分,臣妾怎敢用这点小事叨扰您,臣妾还以为,您会撇下臣妾自己出去呢。” 李渭枫想到刚刚自己还气急到要吃了她,不禁懊悔不已,眼神又恢复成了以往的柔和温润,还带了一丝疼爱,沈晴芳窝在他怀里,趁热打铁道:“皇上,今日给臣妾母亲看病的大夫据说是有名的神医,臣妾想着近来皇上您精神头一直不太好,便把他带了回来,一道儿给您瞧瞧,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您觉得如何?” “爱妃有心了,既然如此让他进来吧。”李渭枫十分感动,这女人果然对他情根深种。 话虽这么说,李渭枫也没有松开环着她的手,带着笑意的双眸直直地注释着她,空气中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绪,以往她与侯爷详谈甚少,自己在他眼中有如空气一般可有可无,侯爷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她的一切,哪怕她生病了也只是派人送来一些上好的补品。 而今天他对她展现出来的这种依赖感让她感到自己仿佛在他心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她捻起李渭枫身侧的一缕发丝,轻声道:“侯爷,怎么没让弄春给你束发?” “朕不想让其他女人碰朕的头发。”李渭枫盯着她一张一翕的红唇有些入迷,没有在意她的称呼,他很想摸摸看这唇是什么样的手感,或者尝一尝也是不错的,这么想着,李渭枫便随心而动,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沈晴芳被他亲懵了,闻着他身上特有的檀木香气,脑袋里空白一片,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李渭枫富有攻略性的深吻当中,唇舌纠缠间李渭枫狠狠地咬了她一口,晴芳痛叫出声,立刻推开了他,这狗男人都给她咬破皮了。 “记住这痛,女人,这是对你今天放朕鸽子的惩罚。”李渭枫伸手抹去了沾染在唇畔的一丝血色,邪魅一笑道。 沈晴芳冷啐一声,呸,果然这狗东西还疯着呢。 拎起袖子擦了擦嘴,沈晴芳把他按回了椅子上,又去门口吩咐问夏取来梳洗的工具,替李渭枫将一头墨发束起,一边整理一边不忘交代:“皇上,一会儿大夫来了,您别吓着人家,凡事由臣妾替您转达可好?” 李渭枫点点头,道:“也好,还是爱妃想得周到,此等凡夫俗子见了朕怕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王太医被弄春领了进来,晴芳站在一侧,做好了随机应变的准备。 “臣王钦参见侯爷。”王太医进门先行了个大礼。 李渭枫刚准备计较他的称呼,晴芳便拦在了他面前:“王太医,侯爷他……今日嗓子不甚舒服,就不说废话了,您直接过来诊治吧。”说罢,她抓起李渭枫的左手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王钦看向脸臭的像冰块一样的侯爷,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同以往温和有礼的安定侯大不相同,有些犹豫不敢上前,沈晴芳赶紧眼神暗示他稳住,有我在呢他不吃人,你只管上就是了。 来不及多想,王钦上前利索地给他切了会儿脉,确认无误后才收回手,道:“夫人放心,侯爷脉象平稳,一切正常,有皇上的千年人参加持,恢复得不错。”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太医,给侯爷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就好。”晴芳替侯爷整理好衣袖道。 “是,夫人。” 晴芳跟着王太医走出了前厅,拍了拍手,弄春呈上来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晴芳塞给他道:“辛苦王太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太医移步书房与我细谈。” 王钦是个懂事的,便不与她推拒收下了锦盒,跟着她来到了书房。 一进去,晴芳给他倒了杯茶,道:“时间紧迫,我不能离开太久,便不与您拐弯抹角了,王太医想必也看出来了,侯爷虽身体无碍,但是脾性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甚至常常胡言乱语。” “恕臣冒昧,敢问侯爷如何个胡言乱语法?” 晴芳叹了口气,道:“侯爷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从不存在的人,言行举止也在极力模仿那人,甚至连性格爱好都变了。”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从醒来便如此,大概有七八天了。” 王钦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略一思考,道:“老臣认为,不排除是高烧损伤了侯爷的脑子,引起了记忆混乱,臣可以开几副清神利脑的方子,给侯爷服下试试看,若不起作用,那便只能是心病导致的了。” “何为心病?”晴芳不解道。 “回夫人,凡性格大变之人大多是曾经受过什么足以颠覆情感的重要刺激,或者是情绪压抑太久,崩溃爆发所致,此乃心病,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夫人需要找到侯爷性格大变的诱因,方能治好侯爷的心病。” “这……” 晴芳失语,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受过什么刺激啊! 第七章 不按套路出牌 奔波了一天,晴芳赶回东厢别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回到卧房,本以为侯爷已经睡下,谁知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自打侯爷醒来,晴芳便将府中的大小事务暂时交给了张管事处理,朝中之事更是被小皇帝先一步拦在了侯府门外,而她自己则每天寸步不离地盯着侯爷,以防他跑出去惹麻烦。 晴芳拿出自己前阵子没有做完的针线活儿,倚在软榻上一边继续绣一边等侯爷回来。床前的红烛即将燃尽,晴芳咬断最后一针的绣线,揉了揉酸麻的脖颈,看了眼窗外,仍不见动静,便有些着急,赶忙披上外袍出去找人。 沿着假山一路往书房走去,晴芳把平日里李渭枫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就在她快放弃打算喊人来帮忙的时候,遇到了从后厨方向走来的问夏,晴芳拦住她,问她可否知道侯爷在哪儿,问夏行礼道:“回姨娘,侯爷在西厢苑里练剑呢。”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晴芳这才想起来,从前李渭枫便有睡前或晨起练上一炷香的剑的习惯,自打糊涂以来,这事便搁置了,许是今日心情不爽,找地儿发泄呢。 一进西苑院门,晴芳便听到一阵剑破长空的声音,远远望去,一道月白色身影正在月下纵情舞剑,那人身形矫健,剑法干脆利落,势如破竹。晴芳只知道侯爷善用长枪,从小便跟着老将军学习枪法,传闻中她公公李昭用枪如神,世人常赞李将军“一枪动乾坤”。只是她不知道,李渭枫除了枪法外,剑法也是师出高人的,如果说他爹能一枪动乾坤,那教他剑法的师父便可一剑破苍穹。 晴芳盯着入了迷,一时忘记自己是来找人的,待李渭枫一套招式舞完,她竟情不自禁地拍手叫起好来,李渭枫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听到她的动静转身望向她,晴芳见他一缕发丝贴在额前,知他应是出了一身薄汗,便掏出手绢走上前去递给他。 李渭枫以为她要替她擦汗,便向着她微微颔首,她一愣,方才了然他会错了意,只好将错就错替他擦去鬓边细汗,赞叹道:“侯……皇上好剑法。” 出乎意料的,李渭枫没有顺着他的话自恋下去,而是看着她皱眉疑惑道:“你,刚刚叫本侯什么?” 沈晴芳擦汗的手一滞,这语气,分明是…她不敢相信地结巴道:“我……我是说,侯爷?您,您好了?” 李渭枫拿掉她的手,虽有不解,但也没有再追究下去,道:“本侯无事,只是夜已深,芳儿为何不去歇息,跑到这西厢苑里作甚?” “我……”沈晴芳还没有从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回过神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一阵凉风吹来,晴芳冻得打了个喷嚏,李渭枫解开了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嗓音轻和道:“夜里凉,为何不多穿些就跑了出来,你身子虚,别冻着。” 这样和她说话的态度的语气,晴芳确定,是原来的那个安定侯没错了,只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一切就回归正常了?难不成她现在正在做梦?晴芳使劲捏了下自己的脸,痛得她直咧嘴。 “侯爷,如果真的是您,您还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晴芳揉着脸颊问道。 李渭枫看她滑稽的模样,以为她是久别重逢,不敢相信他真的回来了,被她逗笑道:“记得,今日我从蜀州回来,刚处理完府中事务,还未来得及同你问候,三个月未见,芳儿一切可好?” 晴芳:? 我好你个二姑奶奶。 您记得个五香麻辣大鸡腿记得。 夜里长风四起,李渭枫一边同她说着闲话,一边带她回了东厢卧房。晴芳见他一副忘却前尘的样子,不似装出来的,心里也不知如何开口,便也不再提及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好在魂魄归位的侯爷也不再变着花样折磨她要她侍寝,伺候他洗漱后,二人便各自歇下了。 没有了侯爷温暖坚实的臂弯枕着,沈晴芳忽然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翻到下半夜,将近寅时才入眠。 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才朦朦胧胧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枕边,她忽然反应过来,侯爷昨天晚上已经恢复正常了! “弄春!”晴芳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对外喊道,“小春子!” 杏梅听到小姐的声音,赶忙进来伺候道:“小姐,弄春姐姐刚被问夏姐姐叫去帮忙了。” 晴芳点点头,想到侯爷既然已经清醒了,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便坐在了妆台前,让杏梅给她梳头:“今个儿侯爷可有什么不对劲?” “没呢,小姐,听问夏姐姐说,侯爷今儿一大早就去了书房。”杏梅的手不如弄春巧,梳理头发的时候劲儿使大了,拽下晴芳几根头发来,连连给她赔罪。晴芳抓着掉下来的发丝,心里没由来的涌出一阵不详的预感。 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晴芳正想着,就听到门外传来弄春急切的呼声:“小姐!小姐!不好了,您快去书房看看吧!” 晴芳两眼一抹黑,她就说吧,事情怎么可能那么顺利。 —— 皇宫内 卫垣正坐在沁心湖畔的凉亭内翻看户部呈上来的秀女名册,朗月初坐在他对面,侧着身,手里捧着一盒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里撒着。 “国师,朕瞧着这些个秀女,没一个能入眼的,你瞧瞧这个礼部侍郎的女儿,嘴角这么大一颗痦子不说,眼睛小的跟绿豆一样,朕要是娶了她,半夜起来不得被她吓死。”卫垣合上名册,不悦道。 朗月初正过身子,安慰道:“皇上莫气,这世间美人比比皆是,这些不行,命他们换一批便是。” 卫垣本就无意立后,愤愤道:“朕最烦这些陈规烂矩,朕要立的皇后,是能与朕并肩而立,替朕分忧解难之人,而不是这些绣花草包,只中看不中用的官家小姐。” “皇上这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朗月初从怀中摸出一瓶桃花酿,给他斟了一杯。 一旁的小雪貂凑上前试着饮了一口,没一会儿便红着脸晕乎乎地倒在了桌上。 卫垣习惯了他时常变戏法一样掏出各种奇怪的东西,也并不嫌弃他手边仰着肚皮躺着的这只古灵精怪的小兽,举起杯一口饮下,这酒清甜顺口,令他一扫阴郁,畅快道:“国师此言差矣,朕可瞧不上那鱼玄机,朕只愿生逢一知己,白首不相离。” “可您是皇上,又怎能只同一人白首。”朗月初不断给他添酒。 “这个先不讨论,朕突然想到。”卫垣忽然福至心灵道,“朕有法子对付这群老顽固了。” 第八章 青梅竹马 “晴丝牵绪乱,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 “垂杨暗吴苑,正旗亭烟冷,河桥风暖。” “兰情蕙盼” “惹相思,春根酒畔……” 醉花荫二楼,正在待客的姑娘们目光都被一名独自坐在栏杆正中央一侧位置的男子吸引住了,男子一身碧青色竹纹长袍,外罩荼白色斜襟坎肩,头戴一顶同色逍遥帽,面若冠玉,温文尔雅,脊背挺直如松,一举一动都似画中人般令人赏心悦目。 常言道:翩翩公子,淑女好逑。有性格大胆的姑娘上前主动伺候,但都被他一一推拒了。 沈绪专注地听着台下婉转哀凄的歌声,一杯一杯地往嘴里灌着陈年女儿红。这酒入喉辛烈,他一向喝不惯,奈何此时心中积郁成疾,来此烟花之地,他只求一醉方休,忘却烦忧之事。 三年前他参加科考荣中金科状元,原本应是做官娶妻双喜临门之时,却被调往苏杭之地治理洪水,一去三年,回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着聘礼上门求取心上之人,谁知昔日青梅竹马早已另嫁他人,而且最令他伤心的是,那人竟然还是被她爹以妾室的身份送进侯府的。 没错,沈绪的心上人正是与他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远房堂妹,沈晴芳。 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是个被棒打鸳鸯有情人惨遭分离的悲剧爱情故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沈晴芳从未钟情过她这个便宜堂兄,相反她小时候一直青睐有加的,是沈绪的哥哥沈遇,与沈绪这个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弟弟不同,比起舞文弄墨,沈遇更喜欢舞刀弄枪,为此常常被他爹拉去棍棒教育,后来更是离家出走说要去游历山河闯荡江湖。 虽然比不上侯爷那般丰神俊朗,但沈遇身上有着一股这些世家子弟没有的江湖侠气,他奔放自由,乐观率真,经常给沈晴芳讲一些她从未听过的江湖上的有趣传闻,尤其是他还长了一张和沈绪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所以沈晴芳小时候几乎是一门心思想要嫁给她这个自由不羁的大堂兄,反而从未注意到那个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着她的沈绪的心思,在她眼里,沈绪简直和她情同姐妹一般。 沈绪一边喝酒一边怀念他和沈晴芳小时候的“美好回忆”,他的卧房里有个锁起来的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是从小到大沈晴芳写给他的信和送给他的小玩意儿,譬如丝帕泥人之类的,虽然大多都是一式两份,沈遇一份他一份,但他仍旧视为珍宝般收藏起来。 想的越多,他就越发郁闷,身后人声嘈杂,有人八卦地闲聊着: “同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前段时间我无意中路过侯府后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另一人好奇道。 “前阵子皇上不是下了圣旨,不允许外人前去安定侯侯府拜访嘛,我原以为是侯府有人得了什么容易传染的疫病,或者是由于朝中之事侯爷被软禁了,直到那日我路过侯府的后门,你猜我看到了谁,我看到穿着一身布衣的安定侯,身后还跟着一个村姑打扮的丫鬟,正挑了两桶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呢……” “这?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 “我认错谁也不能认错安定侯啊,这天底下你能找到第二个同他那样样貌身材的男子吗?更何况我亲耳听到那丫鬟喊他侯爷,这还能有假?” 沈绪听到安定侯三个字,顿时清醒了不少,停下倒酒的动作,侧耳细听着。 “既然如此,那这安定侯莫不是被皇上……” “嘘——”那人打断他,道:“这里人多眼杂,还是不要乱说为妙。” “也是……” 正听到关键处,二人却就此停住,沈绪心中疑惑,他离家三年,对于安定侯的事情不甚了解,小时候只是听父亲屡次提起过这个传闻中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前大将军之子,奈何此刻碍于身份,他也不好前去询问身后二人,思索一番后,沈绪往桌上放了两锭银子便起身离开了醉花荫。 —— 此时的安定侯府内 沈晴芳刚沐浴完,正穿着寝衣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双眼发直,目光涣散,任由弄春和杏梅给她捶腿捏脚。回想起这些天的经历,沈晴芳觉得自己当初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在这侯府门口来得痛快一些。 “小姐,您快打起精神来,一会儿还要去给侯爷烧水做饭呢。” 沈晴芳听到“侯爷”两个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从床上弹起来,一边换衣服一边抓狂道:“怎么办小春子,我不想当无眉道人啊,上次学着烧火的时候已经烧没了我一边的眉毛,我不想再试了!” 弄春手脚麻利地帮她套着外褂,道:“没事小姐,这回你带着我,等我帮你烧好水我再回来。” “不行啊弄春姐姐,你忘记搬过去的第一天问夏姐姐去帮忙,结果最后帮成倒忙了吗?”杏梅阻止她道。 如果说弄春把这回事忘了,但沈晴芳一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情况,那时他们刚搬到山下小屋里,问夏悄悄过来帮她打杂,没成想阴差阳错之下,李渭枫把她当成了来他们家探亲的晴芳的远房姐妹,不仅没有让她干活,还让晴芳做一桌子菜来招待她。 结果可想而知,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一肚子的西北风。 后来晴芳在学习生火的时候,甚至不小心烧掉了自己的半边眉毛。 “算了小春子,你今儿还是去后厨随便打包些饭菜我带过去把,时候不早了,快让张管事备马,我得赶紧回去了。”晴芳穿好一身侯爷同款“戏服”后,还不忘让杏梅给她再梳一个传统的乡下妇人髻。 她可是趁着侯爷上山开荒的这段时间偷溜回来的,要是回去晚了,她怕饿死她们家侯爷。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来后一路直行出了城门,而后沿着林间小路弯弯曲曲地绕到了城外山脚之下的一处隐蔽之地,晴芳下了马车,拿好带来的包袱和食盒,告别陪她过来的弄春,独自一人走向远处的篱笆小院。 院内有几间茅草屋子,她同李渭枫目前住在东北侧那一间,最东侧那间空着,暂时做了杂物间,西侧那间则是厨房和盥洗室,虽然屋子简陋了些,但是被李渭枫安排的井井有条的,院子里的桃树下还放了张和这个小院格格不入的梨花木餐桌。 别问她怎么摆了这么张桌子。 这可是晴芳拜托张管事废了好大一番功夫从府里运过来的最朴素的一张桌子了。 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拴着一条被重新赐名“菜花”的大傻狗子乌。见到晴芳回来,菜花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饭香,急得一边嗷呜叫唤一边开始流哈喇子。 有谁能想到这曾经是一条跟着老将军征战沙场的神犬呢。 晴芳进了厨房,拿出碗筷把带来的饭菜一一盛好,喂了菜花一根大棒骨,随后打算去山上喊侯爷回家吃饭,结果刚迈出家门,就看到李渭枫远远地扛着锄头回来了。 不同于平日里的锦衣华裳,此时的李渭枫一身粗布上下装,这还是从府里的下人那里顺来的,乌发用一块粗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肩上扛着一把从府里的园丁手里抢来的铁锹,妥妥的乡下人打扮,白净的脸上因为一下午的劳作沾了些泥土,除此之外,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违和气息。 看到出来迎接他的晴芳,李渭枫将手里的铁锹扔到一边,上前一步把她抱臀托起转了两圈,然后吧唧在她脸上偷了口香,用他二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欢快语气道: “娘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江鹤要回来了!” 第九章 长兄如父 江鹤,是李渭枫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卫。 自小跟着李渭枫出生入死。 此次前去蜀州,回来的时候途经荆州,李渭枫派江鹤替他前去拜访一位故人,事情办妥后,他便飞鸽传书给侯府,随后赶回都城。 鸽子到达侯府的时候,李渭枫已经携沈晴芳在山脚小院住下了,信条是张管事拆开的,见其中内容较为重要,便亲自送到了在山上忙乎着锄地开荒的侯爷手中。 只是令张管事没想到的是,此时正在地里和杂草较真的侯爷给自己的设定是一心一意出力赚钱供弟弟读书出人头地的文盲大哥,根本识不得几个大字。 他瞧着张管事衣着不俗,言行谦卑有礼,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侍从,肯定是读过书的,便问到:“先生,渭枫粗人一个,没读过书,不认得字,可否麻烦先生把信念给我听一下。” 张管事年纪大了,没见过玩的这么花的,但转念一想侯爷现下脑子不清醒,便依照他的请求读了一遍,谁料李渭枫没听懂信中所述是何意思,要求他再给翻译一下。 这就纯粹是为难他了,侯爷和江侍卫之前的秘密通信哪是他一个仆人能翻译出来的,于是他硬着头皮解释道: “信中所述的意思是…江侍卫他的事情办完了,很快就会赶回来。” 闻言,自动忽略了“江侍卫”的称呼,李渭枫激动地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家伙事,拿着字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太好了,今日要早些回家告诉娘子这个好消息。” 于是便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回到家中,沈晴芳替他倒好水,把帕子打湿,一点一点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泥垢,露出原本如玉般温润无瑕的脸。 李渭枫闭着眼睛任由她帮忙擦拭,晴芳见他睫毛长长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烙下一片阴影。 曾几何时她能像这样离他如此之近过呢。 “娘子,待会儿我去收拾下东边那间屋子,等江鹤回来好让他住进去。”李渭枫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兴奋。 晴芳还没摸清楚他这次的剧本,只能一步步套话,应付道:“吃完饭再说,到时候我帮你。” 谁知李渭枫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娘子有孕在身,不宜辛苦,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吧。” 晴芳一惊,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好家伙,她这都被怀孕了可还行。 “相公…你听谁说我怀孕了呀?”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也不想平白无故肚子里就多出个孩子来啊。这要是九个月以后她生不出个娃儿来,难不成要骗他说自己怀了个哪吒吗? 听她这么问,李渭枫也有些愣,可他分明记得前两日她身子不适,是他亲自陪着去城中找大夫诊出来的啊,当时大夫说都有两月有余了。 “娘子你难不成糊涂了,是柳大夫亲口告诉我们的你忘记了吗?”李渭枫把她拉到自己大腿上坐下,摸着她的小腹道:“大夫说都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属实厉害了我的侯爷,没见过这么喜欢往自己头上戴帽子的,她要是真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他们老李家的列祖列宗不得一道雷劈死她? 但是眼下她哪敢这么说,只能顺着他道:“哦…对对,瞧我这个记性,这两天事情一多,我给忙忘了。” 李渭枫揽着她,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为人父,心情愉悦道:“没关系娘子,等江鹤回来,我去宰头猪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晴芳:?哪来的猪 你把我宰了吧不然。 吃饭的时候,晴芳多多少少还是从李渭枫嘴里套出了一些他这次的剧情设定。 “江鹤他从小在外求学,很不容易。” “虽然失去了侯府的差事,但娘子你别担心,我有的是力气,照样能养活你们母子俩。” “江鹤这次回来,大概是准备参加秋闱的,我一定要给他好好补补。” “你也是娘子,多吃点,你太瘦了,别饿着我们的孩子。” “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江鹤多高了。” “回头我去山里多打点野味儿,拿去城里肯定卖个好价钱,到时候给你买身新衣裳……” 一入夜四下里寂静无人,山中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声,晴芳不免有些害怕,钻进李渭枫怀里,只管埋头睡觉,月光打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晴芳感觉到侯爷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她入睡。 晴芳翻了个身,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着,这双手由于常年习武上面布满了老茧,最近挥锄头挥得更是磨起了几个水泡,晴芳有些心疼,她家侯爷自打出生以来便是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罪呢。 但她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这分明是他自讨苦吃,这就算了,还要拉着她一起发癫。 她怎么就配合上了呢。 不配合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把侯爷一个人扔这,她自己在家享清福? 晴芳此刻无比怀念那些在小院子里栽花种草的日子,还有弄春给她做的那些解馋的零嘴儿。 身后的呼吸渐重,侯爷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让她有些酥麻,累了一天,李渭枫很快便陷入了熟睡当中,晴芳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嵌进了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也进入了梦乡。 山脚下的篱笆院里,被解开脖绳的子乌窜上了屋顶,两只眼睛在月夜下泛着狼犬特有的绿光,它顺着月光的方向往山上望去,几只同族正在趁夜捕猎,子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然后趴在屋顶上,静静地守着屋里的两个主子。 一夜好眠。 —— 下了早朝,沈绪被曹公公带去了御书房,说是皇上找他有事交代。 小皇帝一向不喜听那些迂腐守旧的老东西们的陈腔滥调,朝中各个势力拉帮结派,皆唯利是图无利不谋,没几个是真心辅佐他的,唯一一个靠得住的,又一病不起,糊里糊涂的。 “爱卿平身。”卫垣落下最后一笔,拿起刚写好的字帖,展示给沈绪看。 “爱卿觉得朕写的如何?” 沈绪抬头赏阅一番,躬身道:“皇上的字,落笔苍劲有力,笔迹如行云流水,实乃集先皇之大成,再过几年,定可有所超越。” 卫垣满意的点点头,道:“年少时,太师常说朕的字比起父皇,总是缺少几分挥斥潇洒的气势,言下之意是说朕的字太过秀气,像女儿家的字,难成大器。” “恕臣僭越,臣以为太师所言非也,自古君临天下者不拘小节,各有千秋,怎能以笔下功夫来衡量人成器与否。”沈绪联想到了自己的哥哥沈遇,从小便被他爹骂不会读书难成气候,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小皇帝没有说话,合上字帖,眯起眼睛看着他。 沈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跪下请罪。 谁料卫垣突然笑了,露出了小狐狸尾巴,道:“爱卿所言深得朕心,曹公公,给沈卿赐座。” 沈绪松了口气,谢恩落座,心里感叹小皇帝这顺毛捋的脾气也是像极了先皇。 “爱卿此次南下,协助工部治理洪水功不可没,除此之外,朕交代给你的事情,可有什么收获?”卫垣终于切入正题道。 沈绪道:“回皇上,臣依照皇上吩咐,暗中查探了此次苏杭洪水的祸由,原本先皇拨给水部用以修筑堤坝的经费,被都水监赵运赵大人和其部下都水使曹延力私吞了大半,实际拨到各地水利司手中的不到原来三分之一,后果皇上可想而知。” “三年前苏杭飓风过境引来暴雨,那偷工减料筑成的堤坝根本扛不住这般暴风雨的敲打,这才铸成了此次的洪涝之灾。” 其实个中缘由卫垣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山高皇帝远,很难找到其中证据。 “爱卿可有证据证明此事非虚?” 沈绪跪地道:“承蒙皇上相助,臣此番不负皇上信任,早已拿到二人贪污受贿的有利证据,可以说,人证、物证皆在。” 第十章 叔嫂之争 这两日温度渐高,一到夜间便雷雨不断,茅草堆积的屋顶开始淅淅沥沥地漏雨,家里的锅碗瓢盆能用的全用上了,夜里被子潮的没法睡觉,沈晴芳躺在上面翻来覆去,背后起了一片红疹。 以前虽说在家里不受父亲宠爱,可是她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此刻侯爷正穿着蓑衣在房顶修补,晴芳躺着难受,便披上衣服,起身拿了把油伞打算出去看看。 好在雨势不是很大,只是时间下的久了点。 “相公,需要我上去帮忙吗?”晴芳仰着头喊道。 李渭枫摆好最后一块砖瓦,回望她道:“娘子无需费神,已经修好了,我这就下来。” 帮他卸掉蓑衣,两人前后脚进了屋,晴芳给他倒了杯温在暖炉上的热茶:“相公,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渭枫接过茶碗,大口灌下,望向晴芳的眼里满是愧疚和心态。 “娘子,跟着我你受苦了,等江鹤过了乡试,我一定给你重新盖几间砖瓦房。” 晴芳露出一副十分感动的表情,然而内心却默默流泪道安定侯您可真是多才多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荒郊野岭地玩起了劳什子过家家。 实际上,不止晴芳一个人这么想,被强行拉来参加科举的江鹤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这侯爷的侍卫还得拿着武状元症才能当上啊。 晴芳白了他一眼,说你想多了。 侯爷要你考得可是文科状元。 江鹤千里奔波终于回到了侯府之后,本以为可以问侯爷好好要个假休整两天,没想到一进门就收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消息,虽然从侯府赶去篱笆小院的路上,弄春给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但是亲眼看到侯爷轮着锄头在田里翻土的时候,江鹤的大脑还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见他回来,李渭枫很开心地拥抱了他,眼里满满的都是长兄对弟弟的疼爱,拉着他一顿嘘寒问暖,问东问西。 “多年不见,江鹤都长这么高了。” “我……”侯爷咱们也就才十几天没见吧…… “你与你嫂子还没见过面呢吧,走,咱们回家,我让她给你做一桌子好菜,咱俩喝几杯好好聊聊。”李渭枫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当家大哥的气势。 江鹤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改名叫李江鹤了,还在纳闷为什么侯爷姓李他姓江,侯爷却以为自己和他是亲兄弟。带着诸多疑虑,他还是配合着李渭枫回到了篱笆院。 家中的场面极其诡异,江鹤看着院内那张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梨花木云纹餐桌,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心说侯爷您就不怀疑一下咱家这条件为什么买得起这些昂贵的吃食吗?还有,姨娘她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啊? 晴芳和江鹤对视一眼,假装第一次见面,逢场作戏夸张道: “你就是江鹤吧!侯……不是,你哥经常跟我夸你呢,今日见到真人,果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过跟你哥比起来还差了那么点意思。”因着弄春的原因,晴芳从来对江鹤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于是故意对着他阴阳怪气,谁让这根臭木头竟然对她家小春子抱有非分之想呢。 “江鹤见过嫂子,多谢嫂子夸奖。”江鹤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早已习惯沈晴芳对他的态度,她是弄春的主子,想要娶弄春他就得忍。 李渭枫在里屋洗漱一番,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看到二人坐在桌前正和和睦睦地聊着天,便笑道:“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 晴芳见他出来起身迎他:“是呢,刚刚小叔子正在给我讲他在外求学的一些趣闻呢。” “哦?什么有趣的事,说给我听听。”李渭枫在桌前坐下。 江鹤敬了杯酒,就坡下驴道:“没什么,不过是我道听途说来的一些个故事。” 编,我就看你编,晴芳坐在他对面,皮笑肉不笑。 “说是村里有户人家,女儿很小的时候就把她送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谁知这丫鬟长大后竟然爱上了自家姑爷身边的侍卫,两人两情相悦,可那小姐却瞧不上侍卫的出身,竟然棒打鸳鸯活活拆撒了他们,不允许他们来往,后来丫鬟同侍卫约好一同私奔了,小姐知道后大发雷霆,命人把他们追回来,逃脱的路上,二人被逼至悬崖边上,眼见此生相守无望,便约好了来生,携手双双跳崖自尽。” 江鹤讲的绘声绘色,语气时而悲哀时而气愤,李渭枫听的也是唏嘘不已,感叹世事无常,有情人难成眷属。 沈晴芳气的鼻子都歪了,捏紧了手里的杯子,知道江侍卫在指桑骂槐,意有所指。 她喝了口水,怼道:“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坏的人呢,自己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拆散一对有情人,我猜肯定是那侍卫做了什么事情,或者是说了什么话,惹小姐不高兴了,瞧不上他才不肯放人的。” “嫂子此言差矣,也有可能是那小姐自己过得不舒坦,所以也见不得别人好呢。” “哦?你倒是说说得有多不好,才能这样为难自己的丫头?” “我猜大概是自己不受宠,因而也不想身边的人得到幸福。” “你放……”晴芳差点脱口而出,幸亏及时收住,此时要是恼羞成怒不是正中他的下怀。李渭枫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地争论,给他们一人夹了一根鸡腿,劝架道:“来,多吃菜,多吃菜,别浪费你嫂子的一番手艺。” 晴芳咬了口鸡腿,沉思一刻,道:“若真是这样,那这侍卫和丫鬟竟为了一己私情背弃了自己的主子,于情于理也是该抓回来问罪的。至于跳崖自尽,那是他们愚蠢,他们怎么就知道,回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在一起呢,起码活着就还有希望,但是那两人因为这么点事情就轻易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江鹤竟被她怼的哑口无言。 李渭枫更是十分惊喜,从未想过晴芳还能有如此见解,竟然会站在强势一方的角度上思考问题,其为人处世的豁达心态可见一斑。 “嫂子所言极是,江鹤受教了,我敬嫂子一杯给嫂子赔个不是,嫂子别往心里去。”说完便一饮而尽。 李渭枫也举起酒杯,道:“说的没错,你嫂子也是读过书的,君子应当不耻下问,没事的时候多跟你嫂子请教请教。” 大可不必! 这里书读的最多的就是您了侯爷。这么好的活儿就留给您自个儿吧。 吃完饭,晴芳把碗筷收到木盆里,等着下午弄春来帮她刷洗,李渭枫帮江鹤收拾好房间和床铺,见他行李简单,便问道:“你的书呢?” 江鹤一愣,他哪来的书啊,别说书了,连个话本子他都没买过。 “哦……,我的书和一部分行李都被我放在了驿站,太沉了,想着先回家安顿好再去取。” 李渭枫点点头道:“嗯,也好,下午我陪你去取回来吧。” 江鹤连忙摇头,拒绝道:“不用了侯……哥,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就行。” “你刚刚叫我什么?猴哥?”李渭枫剑眉横斜,一脸疑惑道。 第十一章 风雨欲来 “小姐,之前让府里把需要用的东西直接送过来不是挺方便的嘛,你干嘛非得亲自动手做啊?”弄春一边帮晴芳挑着手上干活时候不小心扎进肉里的刺,一边心疼道。 “唉,”晴芳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概是看着侯爷每天很认真地为了这个“家”忙活,她良心上过意不去吧。 弄春握着晴芳的一双葱白如玉的柔荑,眨眨眼道:“小姐,你也太辛苦了,你看看这双细皮嫩肉的手,怎么能用来做这些粗活呢,干脆让奴婢也搬过来住吧,反正还有空出来的屋子不是,实在不行奴婢住柴房也可以的。” 小时候因为一场意外落水的事故,弄春为了救晴芳差点丧命,二人之间虽是主仆但情同姐妹,相互陪伴十几载亦不曾分离过。也因着晴芳的要求,弄春几乎不会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以奴婢自称,除非有事求她。晴芳看着她一脸期盼的样子,抽出手,伸出食指戳了下她的脑门,挑起嘴角坏笑道: “小春子,咱俩从小一起长大,还跟我这耍嘴皮子呢,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我能不知道?” “小姐~我们家最最好的小姐~你对奴婢最好了是不是?” 弄春扑到她身上撒起娇来。 “好了,弄春,你给我坐好。”晴芳摁住她,“不是我不答应你,而是现在府中无人照看,张管事也上了年纪,江鹤他又离不开这儿,你得在府里帮我看着那帮下人们,别让他们趁火打劫才好。” “再说了,万一外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你也好及时来通知我不是?” 弄春虽然不舍,但是也懂得该以大局为重,便听话地点头。 “对了小姐,说到外面,我想起一件事来。” 晴芳给灶上添了水,准备再次尝试生火。 “什么事啊?” 弄春帮她往灶膛里添着木柴,道:“那天我出门置办东西,在云绣坊好像看到了沈二公子,大概是从外地调回来了。” 晴芳的手一滞,转头看向她,问:“沈绪哥哥?” “应该是的,沈二公子那等天人风姿,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沈二哥哥他,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春节的时候也不见他回长安来探探亲,好像把咱们都忘了一样。”晴芳拿出火折子,专心致志地引燃底下的干草。 “可不是,从前我还以为二公子会做咱家姑爷呢。” 干草迅速燃烧起来,窜出一股黑烟,晴芳被呛地咳嗽起来,没有听清弄春的话,一边扇着面前的黑烟一边问:“你说什么?” 弄春连忙帮她拍背:“小姐你小心点,咱可没有眉毛再拿来烧了。” —— 在弄春的帮助下,晴芳烧好了水,做好了一桌子的菜,虽然样子不咋滴,但是勉强能入口了,傍晚的时候江鹤同侯爷一起从山上下来,手里还提了几只野山鸡,估计是在山上捉到的。 弄春以晴芳表妹的身份,被晴芳留下来一起吃晚饭,江鹤见到她在,连忙净了手帮她摆碗筷,冰山一样的木头脸有了几分笑意:“你来了。” “嗯,我来给小姐帮忙。”弄春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小酒窝,圆圆的杏眼眯成了月牙。 “晚上住下来吗?” “不知道呢,得看小姐的意思。”弄春有心逗他玩,都这么晚了,今天哪还回得去。 这边晴芳正在给李渭枫倒水净手,这可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烧出来的热水,用起来都格外珍惜一些。 “娘子,你脸上是怎么弄的?” 李渭枫看着在他眼前忙前忙后的小姑娘,两边脸颊各有两道黑乎乎的指痕,还挺对称的,像个小花猫一样。 “怎么了,上面有什么东西吗?”晴芳用衣袖蹭了蹭腮边。 他拉住她,就着手里打湿的帕子帮她耐心地擦去指痕,晴芳抬头望向他,感受到温热的指腹透过帕子轻轻地在她脸上摩擦着,不禁微红了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此情此景李渭枫脑海中突然闪过四个大字: 次、曾、相、识。 似乎他们成亲的那晚也曾有如此相似的一幕:床前却扇后,粉面盛装的她抬起头来,水灵灵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惊喜与好奇,还有一丝丝让他怦然心动的羞涩与爱慕。 其实当时晴芳根本没有想那么多,纳妾不似娶妻,没有热闹的排场更没有十里红妆的盛景,一顶小轿子,两个陪嫁丫头,几箱嫁妆,便是她带来的所有东西,床前却扇的那一刻,她纯粹是因为想到自己终于离开了那个处处为难她的家,为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而兴奋不已。 至于爱慕,谁看着侯爷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会不心动呢?想到接下来就要同他赤诚相对,做一些夫妻间奇奇怪怪的事情,是个人都会害羞吧。 就在两个人的唇即将贴到一起的时候,门口菜花忽然“汪汪”地叫了两声,李渭枫和晴芳被叫声惊醒,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了开来,晴芳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两下脸,李渭枫则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 “娘子,我似乎想起一些了咱们成亲时候的事情。”李渭枫如实道。 沈晴芳有些惊讶:“侯……相公都想起了些什么?” “嗯……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娘子,也像现在一样……”李渭枫抿唇轻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晴芳见他话只说一半,急到:“也像现在一样什么?” 李渭枫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唇角勾起,嗓音温和低沉,道:“像现在一样,有些可爱。” 吃过饭 夜里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晴芳趴在床上,整个人还在那句“有些可爱”里晕乎乎地飘着,弄春换好寝衣,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新被子,看着一脸痴笑的晴芳,道:“小姐,你都笑了一晚上了,你也不怕脸抽筋吗?” 晴芳却罔若未闻,仍旧一个人在那里闷头傻乐。 弄春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东边江鹤的屋子,因着她在这里留宿,侯爷只能去江鹤屋里挤一挤。虽然知道男女有别,让侯爷去江鹤那也无可奈何,可话又说回来,这边她一个下人,又哪敢跟主子一起睡侯爷的床呢。 想了想,还是打地铺吧。 江鹤屋里 李渭枫很主动地扮演着大哥的角色,帮江鹤铺好了被子,可这间屋子本来就小,床也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睡,江鹤怎么可能会让侯爷睡地上。 两个人互相谦让了十几个回合了,江鹤本就不善言辞,被李渭枫说教了一通后,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让床,干脆说自己不住了,要去外面陪着菜花睡柴房,最后没办法,两个人只好各占一边,头朝里脚朝外凑合了一晚上。 窗外忽然响起了雷声,李渭枫想起晴芳,她是最怕打雷的,也不知和弄春在一起能不能睡着,他有些想念每晚抱在怀里的软香温玉,自从他们搬到这里以后,两个人每天忙忙碌碌,晚上几乎倒头就睡,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些什么。 雨势越来越大,李渭枫有些担心山上刚翻好的地会不会被暴雨冲毁,一道惊雷劈下,远处的山上窜起了一道火苗,紧接着很快又被大雨扑灭,无心睡眠,李渭枫同江鹤道: “也不知宫里现在情况如何?” “侯爷是在担心接下来的秋闱之事?” “先皇识人不清,任人唯亲,吏部那些人倚仗着先皇后的关系行事猖狂,相互之间勾结贿赂,埋没人才,卫垣若想革新吏部斩草除根,此次秋闱正是最好的时机。”李渭枫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雷雨声声,心中一阵担忧。 “您不必担心,皇上他虽然年纪尚小,但自小天资聪颖,谋略过人,况且身边尚有国师相助,定能顺利解决此事。” 李渭枫望向自己的手心,淡然一笑,或许他这个做哥哥的,是时候要学会放手了。 江鹤见他没有回应,继续说道:“只是眼下尚有一事,属下不甚明白。” “什么事?” “您既然已经恢复了记忆,为什么还要瞒着姨娘?” 提起那个人,李渭枫心中充盈起一丝温暖,勾唇笑道:“忙碌了这么多年,偶尔闲下来养只小猫逗着玩一下,感觉也不错。” 更何况,他失忆的毛病时好时坏,说不准哪天他又会忘记一切,变成一个陌生的人。 第十二章 明远出事 自打安定侯称病告假在家休养,无人辅佐朝政,朝堂之上每每都是宰相一人言,其他人不敢稍有微词,常给卫垣气的下朝之后就跑去御花园对着满园的花花草草一顿乱砍。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想重整六部以正君威,最快的法子便是先解决掉傅正年这个老东西,可他为官几十载,在朝中更是权重望崇,树大根深,想要直接与他抗衡几乎不可能,就算强行除掉他,只怕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先断其臂膀,从内部将他盘根错节的势力瓦解击溃。 正因如此,卫垣知道傅正年之所以这么急着催他立后,不过是想早早把他那些傀儡眼线塞到他身边,其心可诛罢了。 如今兵权尚在李渭枫手中,尚可压制住这些人的嚣张气焰,只是眼下他的情况特殊,幸亏被他及时封锁了消息,只有少数亲信之人知晓真正内情。若是走漏了风声,到时候不止是要担心傅正年等人的狼子野心,边境那些蠢蠢欲动的番邦势力恐怕更会借机起兵造反。 卫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头顶的一片苍穹,好在朝中还有朗月初以及沈绪二人能为他所用。 曹公公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目光慈爱而担忧,他曾是先皇的贴身大太监,按规矩理应在先皇驾崩后便“以身殉主”,先皇后念他对主子的一片忠诚之心,留了他一条命,让他得以继续伺候继位的小皇帝,卫垣虽从小表现得顽劣不堪,难当大任,朝堂之上更是营造出一副昏庸无能混不吝的样子,但他知道这其实只是他作为年幼君主自保的法子罢了。 —— 第二天晴芳随弄春回到府中,没想到却在门口遇到了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司棋,从前在府中的时候司棋便狗仗人势,常常打压欺负晴芳身边的丫头们,杏梅的腿疾便是拜她所赐,素日里对晴芳姐弟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如今再见到她,弄春自是没有好气,一个箭步冲在晴芳前头,语气嘲讽道:“哎哟我当这是谁呢,跟做贼一样在我们侯府门前东张西望的,瞧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你们两个站这干什么吃的,还不给我把她拿下。” 托晴芳的福,弄春现在是侯府里的大丫鬟,她的意思就是主子的意思。 门口的两个侍卫闻声而动,将司棋扣住。 “放开我,你们这是做什么!”司棋被人猝不及防地摁在原地,吓了一跳,使劲挣扎道。 晴芳仍旧站在马车旁,冷眼旁观着一切,没有吱声。 “二小姐,奴婢可是奉夫人的命令来给你传口信的。”司棋瞪向远处的晴芳,没好气地说道。 “放了她吧,一条不会咬人的狗而已。”晴芳动了动手指头,侍卫便松开了司棋。 司棋起身整理了下衣衫,趁弄春不备上前“啪”就是一巴掌,嘴角露出一抹阴毒的笑,随即转头道:“不过是一个侯府不受待见的小妾的丫头,也敢如此嚣张。” 弄春被她这一巴掌打蒙了,脸顿时肿起了老高,晴芳正欲喊人,却听她继续道:“二小姐,奉劝您一句,小公子他昨夜不慎掉进池子里发起了高烧,眼下快活不成了,夫人喊您赶紧回去,兴许能见上最后一面呢。” 司棋活动了下手腕,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说什么?” 晴芳听到弟弟出事,也顾不上和她计较,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逼问道:“你说明远他怎么了?” “二小姐,既然您没听清楚那奴婢就再说一遍,小公子他快、不、成、了。”司棋被她捏的胳膊生疼,根本抽不出来,咬牙气道。 “我爹呢?我爹人在哪儿?”晴芳心乱如麻地吼道。 弄春正想上去安抚住她的情绪,那厢司棋却火上浇油道: “老爷啊,正在给小公子准备后事呢。” 晴芳气急,抡起左手扇在了她的脸上,指着她的鼻子,呵道:“我让你给我胡说八道,我弟弟要是死了,我要你们沈府全部的人给他陪葬。” “小姐,别跟她计较了,咱们快换身衣服回去看看吧,小公子的身体要紧。”弄春红着眼睛,把晴芳往里拉。 不说不知道,司棋这才注意到晴芳主仆二人的打扮,哪里是府中姨娘的穿着,分明是浣衣坊里最下等的奴婢的装扮,心里不禁暗爽,猜测晴芳在侯府可能过得并不舒坦。 匆匆换了身衣裳,晴芳便带着弄春赶回了沈府,来之前,她吩咐张管事让他去找江鹤,江鹤是李渭枫的贴身侍卫,他一定有办法能够进宫请到御医。 见到她回来,守在沈府门口的晴菲立刻扑了上去,哭喊道:“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去看看明远吧,爹说……说他快不行了。” “菲菲,你先别哭,告诉二姐,明远现在在哪里?” 晴芳此刻已经慌得有些六神无主,明远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牵挂的人,若是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她该怎么跟她死去的娘亲交代。 晴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在西侧院的厢房里。” 来不及打招呼通报,晴芳一路奔到了西侧院,一进屋便看到他爹坐在明远的床畔,握着明远的一双小手,双眼通红,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见到是晴芳,站起身哑声唤道: “芳儿……你回来了……” 晴芳扑向床边,看着躺在床上一脸苍白,毫无生气的弟弟,仿佛时间静止一般,她抓起他的小手,质问道:“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夫呢?为什么不喊大夫来治?” 沈荣启摇了摇头,悲痛道:“爹已经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看过了,可……” 晴芳摸了摸明远毫无温度冰凉的脸颊,顷刻间泪如泉涌,她把脸贴到明远的小脸上,轻声唤道:“小远,小远你快醒醒,是姐姐,姐姐回来了。” “芳儿,是我对不起你们……”沈荣启站在床边,脸上写满了内疚和悔恨。 “明远,你坚持住,姐姐派人去请御医了,你一定要坚持住。”晴芳抱起弟弟,用体温暖着他瘦小的身子,明远才八岁,正是天真无邪,活泼开朗的年纪,以前她回娘家省亲,明远总是用他肉乎乎的小脸跟她贴贴,把自己珍藏起来的糖糕拿给她,奶声奶气地唤她阿姐,吃糖。 大字不识几个就常常嚷着要做状元娶阿姐做老婆,给阿姐买最好看的衣服和最好吃的点心。 晴芳此刻十分后悔自己没有把他带在身边抚养。 她竟然会放心把明远交给沈夫人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她以为明远是个男孩儿,而沈夫人又膝下无子,应该会对他好的。 弄春站在墙角,不停地抹着眼泪,心里期盼着江鹤能够快点把御医带过来。 良久,晴芳忽然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睛沉声问道: “是谁?昨晚是谁照看的明远?” 屋里唯一的丫头忍冬立刻跪了下来,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沈老爷,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二小姐,奴婢不知……” 晴芳看到了她的小动作,望向她爹: “看她这反应,是司棋?还是……大夫人?” 沈荣启道:“芳儿,不关别人的事,是远儿自己不小心……” “我问你昨晚是谁照顾的明远!”晴芳看他这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就恶心,厉声质问道。 在她心中,早就没有他这个爹的位置了,从小到大,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沈荣启被她的态度惊着了,虽然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但是她怎么能这么跟自己说话呢,于是冷言相向道:“我说了,此事与别人无关,你要怨恨的话,就恨我这个当爹的就好了。” “六岁那年,我在池边玩耍,也是同样‘不小心’掉了进去,好在弄春舍命救我,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晴芳把弟弟放回床上,给他掖好被子,脸上写满了平静与失望,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十三章 堂前对峙 沈府 晴芳正同沈荣启对峙。 沈荣启坚称是明远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池子里。 忍冬见屋内气氛剑拔弩张,二小姐竟声称要报官处理,于是悄悄退出去找沈夫人了。 弄春见她离去,知她要去干什么,便没有阻拦。 过了一会儿,沈夫人果然带着司棋赶了过来,一进屋便假惺惺地开始做戏抹眼泪。 虽已年过四十,但因着平日里保养得好,沈夫人看上去仍旧风韵犹存,一举一动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远儿,我可怜的孩子。”她哀叹道。 “别装了,少在这里猫哭耗子。”晴芳看见她主仆二人这副嘴脸就恶心,丝毫不留情面地怼她。 沈荣启呵责她:“晴芳!怎么与你母亲说话的!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你没有资格提我娘!”晴芳毫不示弱。 沈夫人立刻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反客为主道:“老爷,您别怪芳儿,我知她现在心里难受,我也一样,您就别同她计较了。” 晴芳冷哼一声,道:“你也一样?你只怕是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吧?” “二小姐,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司棋在一旁帮着嚷嚷。 “你是个什么东西,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晴芳瞪她。 看着他们以多欺少,欺负小姐,弄春忍不住想上前帮忙。 “够了!远儿如今还在这里躺着,生死未卜,你们要吵便出去吵!”沈荣启一向受不了女人之间的吵闹纷争,远儿是他的亲生骨肉,出了事他这个当爹的比谁都难受,可是…… 虽是不舍,但晴芳一定要为明远讨个说法,交代好弄春和忍冬留在屋里照看明远后,晴芳跟着沈夫人去了沈府大堂。 沈夫人在大堂上方的红木椅上坐下,司棋给她倒了杯茶,颇有一副问审犯人的架势。 “芳儿,你若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我若能管得了,一定替你和远儿作主。”沈夫人饮了口茶,望向晴芳,眼里看上去满怀着关切与哀痛。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倒是想问问‘母亲’,明远他一直养在您的身边,昨晚他落水的时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可有看到?” “这……”沈夫人一顿,眼睛撇向一旁,道:“昨晚,都是我的疏忽,我向你赔罪,当时正下着雨,远儿吵着要见爹爹,我便命下人带他去书房找老爷,谁成想路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若想追究,我便让人把那个丫头带上来,任由你处置。” 晴芳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她倒是要看看沈夫人这是要唱哪一出戏。 是栽赃嫁祸,还是指鹿为马。 很快,下人呈上了家法用的牛皮鞭给她,一个从没见过的小丫头也跟着被带了上来。 晴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看上去才十四五岁,和沈晴菲一样的年纪,身上的衣衫单薄破旧,脚上穿的布鞋磨损得厉害,眼见着就露出脚指头来,整个人或许是因为害怕一直在打着哆嗦,听到晴芳问话,小丫头连忙磕头,道:“奴婢连秋,是府里新来的丫头。” “连秋?你怎么也叫连秋,原来那个叫连秋的丫鬟呢?” 除了弄春以外,问夏,连秋,忍冬当初是沈老爷安排的专门负责照顾晴芳他们姐弟四个的贴身丫鬟,只因大姐身边早就有了司琴和司画两个大丫头,弄春便同问夏一起配给了晴芳,后来晴芳出嫁便把他们两个当做陪嫁丫头带进了侯府,连秋和忍冬则仍留在府中照看晴菲和明远。至于杏梅则是由于晴芳担心她出嫁后,若只留她一个腿脚不便的小丫头待在沈家,恐怕会被欺负至死,所以求着她爹一起带去侯府的。 “回小姐,先前的连秋姐姐因为犯了错,被打发出去了,奴婢是来顶替她的。” 晴芳一听便知事有蹊跷,问道:“被谁打发走了?去了哪里?” “奴婢……奴婢不知。”小丫头低着头,缩着身子,嗫嚅着。 “二小姐这是何意?”一旁的司棋插嘴道,“这府里能撵婢子的除了我们夫人还有旁人不成?” 晴芳一时不知她是真愚蠢还是假聪明。 “司棋,住嘴。”沈夫人喊住她。 “哟,我以为是哪里来的癞蛤蟆在这里敢跟我叫唤,咬不了人只会恶心人。”晴芳甩了下手里的鞭子,讽刺道,“不立立规矩,有些奴才这是把自己当主子了。” 司棋差点被鞭子甩到,对着夫人故作委屈道:“二小姐,您是觉得您在侯府门口当众羞辱奴婢还不够解气,回到这儿还想继续拿奴婢撒气吗?” “怎么回事?”沈夫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怎么说司棋也是顶着她的面子去侯府请的人,羞辱司棋不就是在变相羞辱她吗? 司棋趁机亮出之前在侯府门前被晴芳扇肿的半边脸给沈夫人看。 “夫人,您瞧,这便是二小姐打的。” 沈夫人有些恼怒地看向晴芳:“晴芳,你便是对我再有不满,也不该在大庭之下要我的人如此难堪,如此一来,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沈家,你还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吗?” “哼,母亲管教不好的奴才,我这个做女儿的帮着管教一下既合情也合理,母亲难道是在怪罪女儿替您教训一个狗奴才?”晴芳冷笑道。 “再说了,司棋姐姐怎么不说说,是你先动手打的我的人呢?”晴芳望向司棋,“你在我侯府门口随意打骂侯府的掌事大丫头,这事如果被侯爷知道了,母亲又把侯府的脸面搁在了哪里?侯爷若怪罪下来,司棋姐姐又该当何罪呢?” “你……”司棋想起当时在门口看到的二人的模样,心道什么掌事大丫头,吓唬人罢了。 沈夫人闻言脸色一青,这话虽不知真假,可若真惹上侯府,便不是她能收拾得了的了,遂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地上跪着的小丫头: “连秋,说说昨晚是怎么回事吧。” 小丫头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哭着求饶道:“求求夫人饶了我吧,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下着雨,什么都看不清,小公子在前面越跑越远,地上又滑,等我追上去的时候,小公子已经掉进了池子里……” 晴芳不忍心对她动手,只用手里的鞭子吓唬她:“你在撒谎,明远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淋雨玩儿,说,你当时看到了什么,说出来也好免受皮肉之苦。” “小姐饶命啊小姐,我真的没有看到,求您放过我吧……”连秋趴在地上,仍旧使劲磕着头。 这小丫头的妹妹尚在自己手中,料她也没有胆子出卖她们,沈夫人喝下最后一口茶,脸上又恢复了最开始时候担忧而自责的神色,道:“芳儿,这丫头我就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再去看看明远,等你审出结果我再过来。” 走之前沈夫人还不忘吩咐道:“司棋,你就留下来帮衬着二小姐吧。” “是,夫人,奴婢一定好好帮二小姐盯着。”司棋不怀好意地冲着晴芳一笑。 晴芳忍无可忍,想拿手里的鞭子抽她。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夫人这是急着要去哪里?” 晴芳一愣 这声音,会是他吗? 这怎么可能呢?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不敢置信地转过身,谁料眼前之人竟真是他们家最近沉迷于体验民间疾苦的安定侯李渭枫,他又穿上了生病之前常穿的那身月白色云纹锦袍,腰束同色黑边玉带,头发用白玉冠束在脑后,额前的半边碎发服帖地拢在耳后。 晴芳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侯爷,你怎么……” 李渭枫替她抹去泪水,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嗓音温柔道: “别怕,我来了。”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沈夫人看着面前依偎在一起的二人,皮笑肉不笑道。 “本侯说过的话,还需要再说第二次吗?”李渭枫语气冰冷,双眼阴鸷地看向她。 屋子里的下人们吓得跪了一地,沈夫人僵在原地,看着沈晴芳,一时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李渭枫抱着晴芳,替她理顺了额角的碎发,对着外面吩咐道: “把人都带进来吧。” 沈夫人一惊,回头望去,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将沈荣启和忍冬一行人带了进来,更令她惊慌的是忍冬竟然把明礼也抱了过来。 另一边,晴芳看到忍冬怀里的婴儿的时候,她愣住了,似乎所有的谜题在一瞬之间都因着这个孩子迎刃而解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她爹。 沈荣启有些羞于启齿,他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开口道: “芳儿,他也是你的弟弟。” 第十四章 赤裸裸的真相 自打娘亲走后,晴芳就担起了照顾弟弟的重任,她把明远看得比自己的幸福都重要,原以为借着独子的身份,他在府里能好过一些,没想到…… 幸亏江鹤赶来的及时,他带着王太医一路骑马狂奔而来,明远的命虽说是暂时保住了,但是很难保证以后不会落下什么无法预测的病根,尤其是双腿,轻则风湿重则残疾,更严重的甚至可能会影响他的健康成长。 晴芳站在大堂里,司棋和忍冬被扔到她面前,司棋被江鹤断了十指,倒在地上不断地惨叫呻吟,而忍冬也被吓得有些神智失常,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字。 此时此刻沈夫人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端庄气派,有些狼狈地跪在晴芳面前,拽着她的衣角哀求着:“晴芳,求你放过礼儿,求你看在你爹的份上,放过明礼吧,他也是你的弟弟啊。” 站在一旁的三妹沈晴菲怀里正抱着一个不满百日的婴儿,那是沈夫人冒着生命危险一把年纪给他爹生下的第二个儿子,沈明礼。 晴芳踹开她,两只手不住地颤抖,眼睛红得厉害,她看向一旁站着沉默不语的沈荣启,哑声道: “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荣启始终沉默地站在那里,握着拳,没有发声。 “你说话啊?沈荣启!你不是很能闹吗?”晴芳一鞭子抽向地上跪着的沈夫人,“你如果不说话,我就打死这个蛇蝎毒妇,把你们这些人全部送去牢里问斩,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 她太傻了,太没用了。 竟然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利用伺候明远的忍冬,在她娘亲的胭脂里下了慢性毒药,一步一步将她娘亲害死的。如今她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竟然指使司棋将明远推进了冰冷的池水里,如果不是连秋及时跳下去把明远救了上来,明远早就丧命当场了。 可怜了连秋,因为沈夫人她们害怕事情败露,便派人将她杀了灭口并弃尸于荒野,还对外谎称是连秋偷了夫人的东西,被送去了尼姑庵。 而她的亲爹,她娘亲依赖了一辈子,甚至临死都不忘嘱咐晴芳替她好好照顾的这个男人,明明对这一切心知肚明,非但没有动手阻止,反而亲自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 最可笑的是,她们家这些丢人现眼令人恶心的所谓的事情真相,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最在意的人面前,让她羞耻万分,无地自容。 晴芳此刻的恨已经渗进了骨子里,现在的她听不进去任何劝阻,奋力挥了几鞭子下去,沈夫人便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沈荣启!你这个窝囊废,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看看你纵容这个女人把这个家毁成了什么样子,我娘从来没有同她争过什么!”晴芳一边挥着鞭子,一边逼着沈荣启开口做决断。 晴菲把明礼交给弄春,自己也跟着跪在地上求晴芳。 “爹,我求你说句话,娘她快被打死了……二姐,求你了,求你看在我的份儿上饶我娘一命!” “沈晴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放过明礼,我愿意以命抵命。”沈夫人擦去脸上伪善的泪水,忽然开口,她不再挣扎,也不再演苦肉戏,借着晴菲的搀扶爬了起来。 “我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可惜,报应来的太快了,我都还没能好好陪陪我的儿子。”这个女人终于撕下了自己虚伪的外壳,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她朝着晴芳阴恻恻地笑着:“你知道吗,沈晴芳,十四岁的时候,我就嫁给了你父亲。 他跟我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个时候,你承诺过我的,沈荣启,你说你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荣启别过脸,不敢直视她。 “可是后来他遇到了你娘,还为了你们娘俩,跪在我面前求我接纳她。于是我心一软,便由着你爹把当时还怀着你的王氏光明正大地接进了府里。” “哈哈……别人常说,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沈荣启,我也曾是温家如珍至宝的掌上明珠,你向我爹求娶我的时候,曾说过此生不会负我,还说若有违此誓,定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听着沈夫人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你说的没错,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错付了人……” 晴芳听不下去她这看似发疯,实则在博取同情的戏码,上前揪住她的衣领,声音颤抖地质问她:“你很可怜是吗,那我娘呢?我娘她是无辜的啊,更何况明远呢,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沈夫人一把推开她,晴芳被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李渭枫在她身后及时接住了她。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因为你们毁了我的一切,你们毁了我的一切……”沈夫人面目狰狞,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她看着晴芳,似笑非笑道:“对了,我也不怕再告诉你件事,沈晴芳,如果当时没有半路杀出来一个安定侯,你早就被我安排的那群强盗糟蹋了……” 还没等她说完,李渭枫上前给了她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口吐鲜血。 江鹤头一次见到侯爷对女人动手,此刻他的眼中写满了愠怒,如果不是看在姨娘的面子上,地上的女人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晴菲上前抱住沈夫人,哭着喊她:“娘,你别说了……” 晴芳觉得眼前的这个家所有的一切都无比讽刺,原来她早就被算计在内了,原来这个女人一个都没打算放过。她闭了闭眼睛,任由泪水顺着腮边流淌下来,随后嗤笑道:“真是可笑,你凭什么把这一切怪到我娘头上?我娘她何尝不是被沈荣启这个混蛋骗进了这里?你以为她过得很幸福吗?你以为她想被你们欺负得日日以泪洗面却只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吗?” “我娘从小便教我,要学会忍让,要体谅父亲,尊重主母,敬爱姐妹。” “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惺惺作态,你们让我觉得恶心。尤其是你,沈荣启,我为我身体里流着你的血而感到恶心!” 李渭枫站在晴芳身后,揽着她,晴芳靠在他身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她爹,沈家这副样子,在他这半个外人眼里简直令人作呕,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连踏进侯府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更别说站在这里听他们说这些腌臜事,但是现在,他十分庆幸自己当初能把晴芳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晴芳不愿再听下去,她推开李渭枫,扔掉手里的鞭子,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这群让她觉得滑稽可笑的人,李渭枫怕她出事,紧跟着追了出去,经过江鹤的时候,他给了江鹤一个眼神。 晴芳受的苦和委屈,他要十倍奉还给他们。 江鹤从怀里掏出一瓶毒药,扔到了沈夫人面前,沈夫人一愣,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自己这条命若不了结于此,只怕侯爷是不会善罢甘休饶了她的孩子们的…… 看着母亲捡起药瓶打开瓶塞,干脆地一饮而尽,晴菲已经吓傻了,待在原地喃喃得喊着不要。 沈夫人捂着肚子趴在地上,看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恍惚的沈荣启,凄凄然地笑了起来: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沈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安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晴菲伏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弄春怀里的明礼也有感应般地啊啊哭了起来,可叹的是因果轮回,一眨眼便让这世上又多了两个没有娘亲的孩子。 江鹤将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的弄春拥入怀中,替她捂上眼睛。 “别看了,她们是罪有应得。” 弄春摇摇头,挣脱他的手,抽泣道:“不,我难受,是因为心疼小姐,她就剩下小公子一个亲人了。” 江鹤替她擦去眼泪,道:“傻丫头,她还有你不是吗?” 第十五章 少年时 因着昨晚的一场雷雨,空气中漂浮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折腾了一整天,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上星星点点,月色绮丽,映的院子里的路竹影斑驳,晴芳也不知自己想走向何处,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她,应该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无言的走着。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晴芳停下了脚步,但她并没有回头。 “侯爷……” 李渭枫跟着她驻足。 “嗯。”他轻和地应了一声。 “可不可以……先替我去看看明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晴芳攥紧了手心,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声音压得低低的,若是再往前几步,她可能就要克制不住情绪在他面前彻底崩溃。 “你……” 还好吗…… 他想问,可是又觉得眼下所有的言语都太过干涩,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好,我这就去。”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晴芳回过神望去,确认他已离开,这才向着假山旁的池边走去,就是这个最深处都能没过她头顶的小荷塘,差点成了她和明远的葬身之地。 被大雨冲刷后的水面澄澈如镜,晴芳在池边坐下,看着一池寂静,心中涌过无数酸涩,她想起从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常唱的歌谣: “星星呀,晶晶亮 月亮掉进小池塘 伴我入梦乡; 风儿呀,轻轻唱 月儿挂在窗棂上 照我梦悠长 小小姑娘贴花黄 阿娘裁作新衣裳……” 几滴眼泪从脸庞滑落,打碎了一池月色,晴芳断断续续地哼着,直到再也控制不住,蹲在池边哽咽道:“娘……娘你若……在天有灵,求你保佑明远,让他好起来。” “都怪我,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他……都是我的错……” “娘,求你不要带走他……” “我好想你,娘亲,想你做的桃花糕,冰糖圆子……”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叫我笑笑了……” 李渭枫躲在假山后,听着她一个人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恍然一滞。 他从懂事起父亲便告诉他,他的娘亲因为难产去世了,父亲对他十分严厉,无论学业还是武功都要求严苛,一旦达不到他的标准便会罚他去跪祠堂。直到那次他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违逆父亲的意思,把所有的书本撕得粉碎,一把火全都烧了,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最后所幸只是被烟呛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次父亲非但没有责罚他,反而在他恢复之后,把他叫到房间里,向他郑重地道了歉,并且告诉了他关于他的真正身世。 那天他对着父亲发了很大的火,一气之下跑出了侯府。 他跑了很久,也不知道是跑到了什么地方,精疲力尽地他倚在桥边的柳树下,红着眼眶倔强地往小河里扔着石头,一个路过的小姑娘被石头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裙衫,没好气地过来找他质问。 她有些生气地要他道歉,说那是她娘刚给她做的新衣裳。如果换作是不久之前的他,一定会起来恭敬有礼地给她赔不是,然后再给她买一身新衣服。可偏偏那天情况特殊,他心情极度烦躁,便不耐烦地用石头拦住了她靠近的脚步。 小姑娘愈发怒不可遏,冲到他面前想同他理论,只是靠近的一瞬间她似乎发现了他红着的眼眶,不对劲的情绪,伸出来的手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中。 “喂……你是哭了吗?”那姑娘站在原地,歪头问他。 他撇过头,没有搭理她。 小姑娘绕到另一侧,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凑近他,道:“这就奇怪了,新衣服被弄脏了的明明是我,怎么你还哭起鼻子了呢!” 他又把头偏向另一侧。 她就跟着他转,像看猴子一样来回紧盯着他。 “够了!”他忍无可忍,正过脸直视她,“不关你事。” 冷不丁地对上了视线,小姑娘这才发现,面前的少年五官清俊,气质卓然,脸上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简直长得比姑娘家还要好看,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比她堂哥还要俊朗的男孩子呢。 少女的心扑通扑通加速跳了两下,紧接着空气中想起了两声不合时宜地咕噜声。 少年捂住胃部,俊秀的脸上尴尬地染上了一丝红晕。 “你走开,少多管闲事。” 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着几块清香扑鼻的桃花糕,她拿出一块递到他嘴边,李渭枫迟疑了一下,本想拒绝,奈何肚子实在太饿,便不再忍耐,张开嘴一口咬住,咀嚼起来,桃花糕入口软糯清甜,治愈了他原本酸涩的心情。 见他细嚼慢咽,斯斯文文地吃掉最后一口糕点,少女更加确定这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弄脏了我的裙子,还吃了我的点心,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了啊?”她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和他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肚子填饱以后,他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转头看向身边之人,一身鹅黄色纱裙,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小丸子,下面坠了与衣服同色的细绒簪花流苏,脸和眼睛都圆圆的,整个人像极了一颗人型糯米圆子。 “对……对不起。”他冷静下来,给她道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小丫头粲然一笑,道:“算了,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我叫笑笑,你叫什么名字?”她下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侧头看他。 李渭枫心知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吓到她,便随口编了个名字:“我叫长安。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的长安。” 他的名字实际上是取自前半句,鉴于临时起意,他便用了后半句。 “长安……好名字呢。我娘说,我的名字也取自一首诗,好像是什么水光什么晴方好,哎呀算了,我记性不好,没记住。”小姑娘咧着嘴自言自语道。 当时的李渭枫没有把那句诗放在心上,如今他恍然大悟,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晴芳”啊,怪不得他后来派人在皇都之中用尽各种办法都找不到当年那个叫“笑笑”的小姑娘,原来她就是笑笑,是那个他放在心里记了好多年,以为只能放在回忆里了的小姑娘。 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浸在了夏风中一般躁动而兴奋起来。 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袒露心扉,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父亲他,似乎只是把我当成了继承他家业的工具,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和感受。” 似乎是戳中了同样的心事,小晴芳脸上的笑消失了,她揪着地上的草皮,道:“我爹他,跟你爹恰恰相反,完全不关心我的生活和课业,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值得骄傲和期待的女儿。” “我觉得,你爹他不是不在意你,真正不在意一个人是不会事事关注他的呀,或许只是他不懂得表达,你想想看,在你生病难受的时候,他有没有很着急地赶回来看你?”反正她爹是没有过。 李渭枫想起了他每次跪完祠堂,父亲都会趁他睡着来给他往膝盖上上药,好几次都被假睡的他发现,还会让下人给他炖滋补的汤药。 “再说了,不愿意做的事情,就要勇敢地说出来啊,只是一昧跟你爹发脾气对着干的话,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话虽这么所,我连对我爹发脾气的机会都还没有,你就知足吧,晴芳心里想着。 小渭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府里的下人只会低眉顺眼地恭维父亲和他,说将军大人英明神武,用心良苦,等他长大后便懂了。 “但是我们总要往好处想,比如我还有个疼我爱我的娘亲。这样想会让我轻松很多,你也是,不要总是盯着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多想想那些让你快乐的回忆啊。” 快乐的回忆? 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学习射箭便射中了靶心,父亲把他举得高高的,让他骑在他的脖子上,四处炫耀他的厉害。 又想起夫子夸他字写得好,父亲便命人把他的字框起来,挂在他的书房里日日欣赏。 于是他终于露出了笑脸,看向晴芳,道:“我大概懂了,谢谢你,笑笑。” 她学着他往河里扔了块石头,然后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快起来吧,你爹找你该找着急了,还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是要回去面对的。” 记忆停留在那只伸向他的温热娇小的手掌上,李渭枫收回思绪,望向池边那个已经长大,并且阴差阳错嫁给了他的爱管闲事的小丫头,目光温柔而缱绻,这回总该轮到他来回报她当年的桃花糕,轮到他鼓励她,让她打起精神来了。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沈家做的不过是些跟木材相关的买卖,名下还有几家经营胭脂水粉的铺子,在皇都里这种小门小户的商贾人家多的是,沈家在其中也是排不上名数不上号的,换句话说,没有哪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是愿意把这样人家的女儿娶回去做正妻的,正因如此,晴芳的大姐沈晴云也不过就是嫁了个家中情况相差无几的秀才。 听到家里出事的时候,沈晴云没有一丁点儿办法,她与二妹向来不算亲近,彼此之间没有太多情谊。夫家在朝堂之上并无关系,也是使不上一分力气。 等她收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沈夫人的灵堂都已经设好了。 晴芳把明远接回了侯府打算放在身边照料,没想到短短两日,那个家便散了。只是她有些担心晴菲,三妹从小与她最为亲近,如今她刚及笄,已是到了出嫁的年纪,不知她爹又会如何安排她的亲事。 彼此血脉相连最为亲近的人,此刻却成了上一代恩怨的牺牲品,正如晴菲不知道该怎么见她一样,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他们,最后索性差了下人替她回去帮忙料理了沈夫人的后事。 毕竟侯爷给了他们一笔丰厚的帛金。 一直忙着家里边的事情,晴芳这才想起侯爷的情况,他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呢? 明远被她安排在了她原来住的小院里,以方便她时时照顾,从沈家回来后,侯爷来看过她一次,无非是说了些什么“好好歇息,有我在”的体己话,见她情绪不佳,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晚上便独自歇在了他自己的九思阁。 这条夜里晴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面明远拿着一只枫叶形状的纸鸢,在前面跑得飞快,她在后面着急地追赶,可无论她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看着明远离她越来越远,最后甚至随着纸鸢一起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 就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回头,有人把她抱进了怀里,然后一个声音对她说:“别怕,笑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脸鲜血的侯爷。 紧接着,她被吓醒了。 见她从床上忽的一下坐起来,弄春连忙取来热茶上前喂给她。 “小姐,你做噩梦了?” 晴芳摸上自己的额头,沾了一手的汗。弄春掏出手帕,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 深吸了口气,晴芳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是在侯府自己的房间内,屋子里昏黄一片,她问弄春:“我这是睡了多久?” 弄春给她又倒了杯安神茶,递给她: “小姐你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 “明远呢?他醒了吗?”晴芳掀开被子下床,打算换上衣服去看看。 弄春帮她取来架子上的衣服,替她更衣。 “小公子上午醒了一会儿,过来看了小姐你一眼,用了些午膳,便又回去歇下了,这会儿应该还在睡着呢。” “他身子怎么样了?” “太医说小公子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接下来还需要静心调养一段时间,不能剧烈运动。”弄春又开始替她挽发。 “小姐,小公子很担心你呢,下午一直在这里握着你的手不肯离开。” 瞧着镜子里憔悴没有血色的脸,晴芳叹了口气:“算了,等他醒过来我再去看他吧,小春子,先让小厨房端点粥上来,我有些饿。” “嗳,我这就去,小姐。”听她有了食欲,弄春赶忙下去吩咐厨房准备。 用过午晚膳,晴芳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气色。这才想起一天没见到侯爷,想到他这些天替她来回奔波操了不少心,于是又让厨房炖了碗冰糖燕窝羹,自己提着去书房找他。 意料之外的,书房里没有人。 她又去了九思阁,只有问夏在里面收拾着屋子。见她来了连忙行礼,道:“”姨娘,江侍卫说如果您来了便让您在这等一下,我去通传他一声,他有事找您。” 晴芳点点头,在桌边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江鹤便赶了过来,拿着一封信,行过礼后他将信交到了她手里:“姨娘,侯爷他……” 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脑门,晴芳这才想起来,她家目前最大的病号不是明远是这货啊! 打开信纸,晴芳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沈姑娘,此番幸得贵府出手相救,李某已在在府上叨扰多日,在下感激不尽,来日定当涌泉相报,只是李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以只能不辞而别,还望姑娘海涵,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来回读了几遍,确定是侯爷的字没错,晴芳额头的筋跳了跳,她把信纸搓成了一团,不敢置信地看向江鹤:“这信你看了吧?” 江鹤表情复杂道:“嗯……姨娘赎罪,以防万一,属下已经提前看过了。” “依你看……他这次,是拿的武侠本啊,还是修、仙、本啊?!”晴芳咬着牙,气血上涌一字一顿道。 “回姨娘,属下听不懂您的意思。” 不能笑,他可是专业的,绝对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比唱歌不看曲本还要离谱的事情的话,那肯定是她沈晴芳,一个打小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如今竟然要女扮男装闯进这江湖险恶里,跟一个不靠谱的江湖大骗子一起千里追夫,哪还会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这还要从三天前他们家侯爷给她留了封信就离家出走了说起。 自称刚从南疆回来的国师跟她说他已经找到了医治侯爷这种不正常现象的方法,按他的说法,解开这巫蛊之术的方法很简单,只是需要一个药引子,这个药引子有些特别,说不容易也简单,只需要侯爷心上人的一滴心尖血即可。 “所谓的心尖血,并不是要你剖开胸膛真的去放心脏上的血,那会死人的,”朗月初舀了一颗酒酿圆子放进嘴里,发出满意的喟叹,“味道不错。” “那是什么?”打扮成书生模样的晴芳看了看自己的荷包,就快被这个混蛋吃空了。 朗月初伸出左手,勾了勾无名指,道:“笑笑可听说过十指连心?” “自然。”晴芳点头,刚刚那个动作,还以为他要掐指算命呢。 “这根指头据说是直接连着心脏的,所以心尖血,就是取左手无名指指尖的一滴血而已。”朗月初轻点了一下指尖。 好家伙,晴芳愈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老实说,国师大人你前些日子根本就没有去南疆吧。”晴芳怀疑道,“王太医说经常看到你跟皇上在御花园下棋呢。” 朗月初抿唇而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舀了一只圆子,递到晴芳嘴边:“笑笑万万不可道听途说啊,皇上说我去了,那我自然是去了,刚刚的话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可是要杀头的。” 推开他的手,晴芳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去结账。” 真想把他的衣服掀了看看他屁股底下是不是藏着一条狐狸尾巴,有时候她都怀疑小皇帝就是被这个不正经的混蛋给带坏了的。 吃饱喝足后,他们顺着镇子往南走去。 朗月初跟在她身后,肩上趴着一只睡得死沉的雪貂,那是他的灵兽,可以灵活快捷地替他传递书信。 三天前晴芳进宫求他占卜侯爷的方位,但是由于目标人物一直在往前四处游移,朗月初也只能确定大概方位,为了提高找人的效率,小皇帝一拍桌子,决定让他陪着一起去找。 出发之前,朗月初要求换掉江鹤,必须由沈晴芳陪他一同前往。 沈晴芳不同意,她想留在府里照看明远。 朗月初便附在她耳边说了三句话。 三句话,让沈晴芳为他含泪穿上了男装。 “笑笑,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偷偷亲过的初月姐姐?” 记得,她怎么不记得。 那是她最崇拜的沈遇哥哥在外浪迹江湖一年多后,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美人姐姐,第一次见面便把她撩的神魂颠倒,直揽着人家胳膊一口一个月姐姐叫的欢喜。 以前她以为每回沈遇看她粘着初月又搂又抱时候的欲言又止的眼神,是出于嫉妒她霸占了他心爱的美人,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眼睁睁看着这个花里胡哨的死骗子占她便宜的愧疚之情!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而来的疾行的路人打断了晴芳的思绪。 一群人聚集在前面的一处角落里围观着什么。 “上去看看?”晴芳身体后仰,转过头眼神询问朗月初。 朗月初掂了掂手里的折扇,道:“笑笑想去我们就去咯。” 第十七章 江湖偶遇 费了一番力气钻进来,晴芳终于看清里面是什么状况了。 一个男人坐在墙边货箱堆积的高台上,前方宽阔一点的地方站着一个姑娘,听他们的介绍,二人应当是一对兄妹。 从他们的穿着来看,二人似是苗疆之人,身上挂满了琳琅满目,做工精巧的银饰,尤其是那姑娘的头上,更是戴着一顶花式极为繁复的银冠,看上去又重又华丽。 “把身上的这些东西拿去当了应该就能换不少钱把。”身边有人发出了同她一样的感慨。 那姑娘打开放在脚边的笼子,里面竟然装满了各式各样满满一笼的蝴蝶。 身后的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竹笛放在嘴边吹奏起来,舒缓又极具苗疆特色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悠扬绵长,令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那姑娘随着笛声翩翩而动,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发出叮铃叮铃的悦耳声响,细看原来是上面有一排小小的银铃。 竹笼内的蝴蝶像是有感应一般,随着他们的笛音和动作纷纷飞出了笼子,围绕在姑娘的身旁,跟着她一同起舞。 晴芳大开眼界,感叹这姑娘的身段和相貌真真是一等一的婀娜绝色,中原的土地上恐怕很难找到能与她媲美的,就在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最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不知是武功还是什么幻术,就在笛音转入高潮部分的时候,那姑娘竟被蝴蝶托着,脚尖逐渐离地,整个人缓缓浮在了空中,并在空中继续旋转着,身姿灵动,仿佛一只充满异域风情的蝴蝶仙子。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晴芳也忍不住激动地捂住了嘴巴。 她看向人群外层正鹤立鸡群的朗月初,因为身材格外高挑,他就算站在最外围也不妨碍他看清楚里面发生的一举一动。 朗月出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弯了弯唇角。 表演结束,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雷动的掌声。众人纷纷向兄妹俩抛去银钱,晴芳也从荷包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了姑娘面前的铜壶里,便退了出来。 “刚刚的表演好厉害。”她走到朗月初身边,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国师大人肩上的小雪貂醒了,立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然后歪头四处打量着。 朗月初:“障眼法而已,苗疆人的基本操作,不足为奇。” 晴芳:“我记得朗姐姐你也是出身苗疆,那你会吗?可不可以教我?” 朗月初噎了一下:“这种糊弄人的小把戏有什么好学的,还有,朗姐姐是在叫谁?” 晴芳:“当然是叫某个假扮女人欺骗小时候的我的感情,还占小时候的我的便宜的死变态。” 朗月初:“……,沈笑笑你可真记仇。” “不要再叫我笑笑,你这个死骗子。”晴芳抬脚踹去。 “那不如这样,作为交换,你叫我朗姐姐,同样的,我继续叫你笑笑,如何?” “……”这个男人,实在是厚颜无耻。 国师大人肩上的雪貂似心有灵犀般对着晴芳发出了“咯咯”的叫声,晴芳见它生的实在玉雪可爱,伸出手逗弄了几下,小家伙便顺着她的胳膊溜到了她的肩上,绕在她的脖后,用毛绒绒的脸颊蹭她的脸颊。 “它有名字吗?”晴芳被它蹭的痒痒的,却又很是舒服。 朗月初两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难得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同她说话:“没有,它不需要名字。” 一开始的时候的确给他们起过名字,叫什么来着?是银朱还是银月,已经记不清了。起了名字有什么用,这些小兽太过脆弱,总是因为一些难以预料的小事随随便便就会死掉,他曾养过诸多灵兽,其中陪伴他时间最久的竟然还是这只小雪貂,到现在刚好三年。 天色渐晚,奔波找寻了一天,晴芳的脚实在酸疼,便早早回了落脚的四方客栈。 —— 留仙镇郊外 三个手持刀斧的山贼刚拦截了一名红衣女子,为首的刀疤脸男人上前一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猥琐地调戏道: “小娘子,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在这乡野山林里的,不害怕吗?” “你们要干什么?”红衣女子问道。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草根,用手中大刀的刀尖挑向女子的衣领:“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担心小娘子的安危,哥几个打算好好‘保护’‘保护’你。” 傅灵犀此次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本就心情不佳,正苦于无处发泄内心火气,偏偏这几个不长眼的蠢货自动送上门来,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关公面前耍大刀。 “说得好,姑奶奶我今天就好好教育教育你们,该如何做个好人。” 后退一步避开刀剑,傅灵犀将包袱往旁边的地上一扔,抽出腰间的软鞭凛然一甩,鞭身打在一旁的青竹上,竹叶飒飒而落。 三人举起刀斧与她对峙,万万没想到居然遇到个会武功的。 不与他们废话,傅灵犀手腕一动,直接利落地卷落了刀疤脸手中的大刀,紧接着一个飞踢将其踹倒在地,复又长鞭一扫,抽在了另外二人的脸上,其中一个吃痛,捂脸惨叫,另一个则骂了声娘举着柴刀向她劈来,傅灵犀足尖一点,轻轻向后一跃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一周后,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轮甩了几下鞭子,三人便全都趴倒在地再起不能。 “就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也敢大着狗胆打我的劫。”傅灵犀一脚踩在刀疤脸的脑袋上,使劲碾了碾,“也不打听打听你姑奶奶我是谁。”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其他两人匐匍在地跟她求饶。 傅灵犀还欲再教训他们几句,却被一个清醇温和的声音打断: “抱歉,打扰一下各位,在下初来乍到有些迷路,请问驿站怎么走?” 傅灵犀循声回头望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头戴斗笠的白衣男子,左手持剑,剑柄上挂着一块红玉剑穗,右手还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棕毛狼犬,男子身材高挑匀称,腰细腿长,颇有一番侠骨风流的味道,只是脚边的狼犬伸着舌头蹲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菜花:别看俺,俺只是一条被主人强行拐卖的可怜狗狗。 好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再看一眼。 “这位姑娘,打扰了,在下无意打扰几位的雅兴,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姑娘可否替在下指一条驿站的路?”男人向她抱拳询问,态度恭敬有礼。 傅灵犀收回踩在刀疤脸头上的脚,三个人便连滚带爬地跑没了影。 她看着他们一溜烟跑远,没再追究,对李渭枫道:“抱歉,这位大侠,我也是途径此地,不是十分清楚驿站的位置……” 男子微微颔首,道:“没关系,还是多谢姑娘。” 这傅灵犀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加上爷爷天天逼她入宫选秀,还说要扶持她做什么皇后,与其把未来的幸福交给别人安排,还不如自己牢牢把握住,话本子看多了,她也想要一场风花雪月轰轰烈烈的独属于她自己的姻缘。 眼下不正是个好机会,此人风度翩翩,又极为符合她对话本子里那些风流侠客的憧憬想象,只要她肯主动,他们之间就可以有故事。 “不过,”傅灵犀叫住正准备离去的男子,补充道,“我也正打算去驿站,大侠若是不嫌弃的话,不若一起去打听打听?” 李渭枫身形一顿,正儿八经打量了一下她,傅灵犀一身红衣,裁制精美,头发像男子一样高高束在难脑后,年纪看上去不是很大,不像是江湖中人。不知对方底细,李渭枫有些犹豫。 傅灵犀见状,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裹,拿了几块肉干,扔给地上毫无生气的狼犬,菜花傲娇地闻了闻上面的气息,确定无害后才大快朵颐起来。 “如何?”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吃人家的嘴短,李渭枫无奈道:“既然如此,也好。” 得到了男子的应允,她爽快地收起软鞭,拿起刚刚打架时扔在地上的包袱跟了上去。 “我叫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傅灵犀好奇地打量着李渭枫的一身行头,出来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江湖侠士。 李渭枫态度客气而疏离,信口编道:“姑娘客气,在下姓卫,单名一个风字。” “卫风?怎么写?” “《诗经》中的卫风①。” 傅灵犀:“奥……那我就叫你卫大哥咯?” “姑娘随意。”他着急赶路,并没有把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放在心上,随口应付着。 “……” “看卫大哥这身行头,莫不是行走江湖之人,你这是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从来中来,到去处去。”李渭枫加快脚下步子,意图甩开她:“抱歉姑娘,此乃私密之事,恕在下无可奉告。” “哦,哦,没关系,不好意思,我懂我懂。” 傅灵犀无言以对。 饶是以能言善道,活泼心大自诩的她,遇到这么个不解风情的闷葫芦也是吃了一肚子的瘪。 但是没关系,她可是愈挫愈勇的拼命三娘,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她也要上。 她开始继续没话找话,试图活跃气氛,这人嘛,聊着聊着就熟了。 而李渭枫可不这么想,他在怀疑傅灵犀是不是脑子有病,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如此放松警惕,一个姑娘家家的,不知道人心险恶要好好保护自己吗? 第十八章 河边重逢 夜晚的风夹杂着些许茉莉花香,沁人心脾,晴芳站在客栈房间内的窗前,望着静谧的夜色愣神,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有些许不真实感。 拍了拍脸颊,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从侯爷醒过来开始就已经开始崩坏了。 正要关窗睡觉,晴芳看见楼下出现两道熟悉的人影。 “这不是白日里街头卖艺的兄妹俩么?”晴芳自言自语道,“可真巧。” 许是喝了些安神茶的缘故,晴芳躺下之后便很快睡了过去,梦里她正一边吃着弄春给她做的糖碗,一边在侯府的小院里荡着秋千,秋千越晃越高,身后推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死去的沈夫人,她很慌,惊叫着要下来,眼见就要从高处摔下,晴芳“啊”地一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日复一日的噩梦让她频繁地半夜惊醒,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晴芳坐回床上,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月色,一边喝茶一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隔壁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和男人压抑不住的低吼声,还有床架吱呀作响的声音,已嫁作人妇的晴芳知道那是什么动静,微微红了脸。 “早知道跟朗月初换个房间了。” 不知持续了多久,隔壁终于风停雨歇。 晴芳想起了侯爷,不知现在他正身在何处,做些什么? 念及此,晴芳心里又瞬间充满甜丝丝的暖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跟侯爷之前,竟然真的有那么点正儿八经的夫妻的感觉了,这些日子,侯爷对她极尽爱护和尊重,让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受到了在意之人的重视。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晴芳喃喃地念着从前在话本里看来的句子,那时她无法体会辞中少女的心情,只因从前心中所爱从未正视过自己,一片芳心不知该付往何处,又怎能理解那翘首以盼相爱相守之人的甜蜜与酸涩。 眼下,她好像有些懂了。 这首辞的最后两句似乎更常为人传诵: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可晴芳偏偏更为钟爱她刚才所念四句,就像无人知晓她曾对侯爷日以继夜的无声守候,她也从未想过要让南风把她的心思寄到那人的心中。 次日天微微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好不容易再次入眠的晴芳吵醒,头痛难忍,她没好气地穿上外衫拉开门道:“谁啊?” 一群缁衣侍卫站在门外,其中一个出示了挂在腰间的身份腰牌:“捕快办案,打扰姑娘,有人报案称这里出了人命,我们来依法搜查,请姑娘配合。” 晴芳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乖乖侧身让了路:“请进。” 两名捕快在她房间里仔细搜查了一番,确认无事后向他们走出房间,向着隔壁屋内禀报道:“捕头,左侧邻间没有可疑发现。” 晴芳这才注意到,隔壁房间门口站着好几个缁衣捕快,楼下楼上的住客都跑了出来,站在各自的角落里嘈杂地议论着: “听说死得可惨了,进去打扫的小二都被吓得尿裤子了。” “是啊,我当时刚好经过那里,往里看了一眼,差点吓得我魂都没了。” “什么样啊那么恐怖?” “像是被吸尽血肉的干尸一样,两个眼睛里面空荡荡的,越想越可怕……” 她赶忙穿好衣服,找向朗月初所在的房间,他就住在拐角的天字丁号房里。 等着当差之人从他的房间搜查完毕离开后,她才敲门进去,朗月初似乎也是刚刚睡醒的样子,一头乌有些毛躁地铺散在身后,紫色的双眸半睁不睁地看着她,衣领大开,露出胸前一片白皙的皮肤。 晴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转过身捂着眼:“非礼勿视!你快把衣服穿好。” 朗月初靠在床边,支起一条腿,这个动作让他身前的衣服敞得更开,他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见过。” 晴芳见他不为所动,抄起身边衣架上的紫色外袍扔到他身上。 “谁要看你啊!” “怎么,一大清早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我所为何事?难道是一夜不见,笑笑就对我思之如狂了?”他不紧不慢地捡起外袍穿好。 “刚刚官府的人没跟你说吗?客栈里死了人了。”晴芳转过身,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 “嗯,说了。”朗月初打了个响指,头发立刻顺滑如初。 “你们苗疆人不是只会巫术吗?刚刚的那明明是法术吧?”超纲了兄弟。 咱们这本书的世界观是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吗?? “与我们有何关系?难不成人是你杀的?” “如果可以我一定先杀了你。”晴芳翻了个白眼。 朗月初没有接她的话,揪起还蜷缩在枕边沉睡的雪貂揣进怀里,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道: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出发了,找侯爷要紧。” “可外面都是官差,我们怎么出去?” “门走不通,不还有别的出路吗?” “失礼了,笑笑。”话音刚落,晴芳被他拉起,腰上环上了一只手,她被朗月初圈了怀里。 “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她挣扎了一下。 “抱紧了。” 还没等晴芳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带着从身后的窗户一跃而下,朗月初借着一侧窗棂略一施力,抱着她腾空而起,落在客栈的屋顶上,随后一路向南踩着整条街的屋顶奔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跳了多少个屋顶,朗月初终于落回平地,把她放了下来。 晴芳脚一沾地差点给他跪了:“你个混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下啊。” “少吃点肉吧,你该减肥了笑笑。”朗月初活动了下胳膊,许久没有用轻功了,有些脚生。 “要你管啊!” 哪有人大路不走非要走别人家房顶的。 “这里是哪里?” 晴芳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色,看上去他们似乎已经出了城。 “城郊驿站。” 朗月初指了指晴芳身后。 她回过头,驿站大大的牌子就竖在她面前,旁边的马厩里拴着几匹正在吃草红鬃马。 “我昨晚已经观星卜算过,侯爷现在已经出了此城,向南方而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人是出来了,可我们的马呢?” “我们的马没了。” “?”你马才没了。 朗月初敲了下她的脑袋,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的马还在客栈那里,现在也没法回去取了。” “你什么意思?”晴芳捂紧了荷包,可不兴再让她掏钱买马了,再买不说马怎么样,他们就要饿死了。“我可没钱再买马了。” “说你笨你还喘上了。”朗月初逗她,“买不了,还不能租吗?” 最终她还是含泪租下了一匹脚程比较快的千里马,没办法,等追上侯爷一定要让他给他报销,这可都是她的私房钱。 别问为什么只租一匹,问就是她不会骑马。 晴芳坐在后面,嘴里碎碎念念着“侯爷原谅我,我是迫不得已的”,手很好老实地环上朗月初的腰身,握紧了朗月初身前的缰绳。 “你这样很容易坐不稳掉下去的。” 他提醒道。 “少啰嗦,赶紧上路。” 晴芳极不情愿地靠在他的背上,听到他胸膛传来隐隐的笑声。 两人一马扬尘而去。 —— “灵犀姑娘,你为何非要一路跟着在下?”李渭枫撕下一块干粮放进嘴里,跑了一上午,他停在了河边饮马休整。 傅灵犀脱了鞋袜,手里拿着根简易鱼叉,站在水里试图叉鱼。 她见李渭枫终于肯出声同她讲话,兴冲冲地回道:“我才没有跟着你,只是刚好顺路而已。” 一条肥美的花鲢从她脚边游过。 傅灵犀眼疾手快,一举将其拿下,她举起手里的鱼叉,看向李渭枫: “卫大哥,我们有鱼吃了!” 李渭枫并不领情:“谢谢,我不吃鱼。” “……” 又捉了几条鱼,傅灵犀在岸边生起火,做了个简易支架,将鱼架在上面翻来覆去地烤着,鱼油爆开,香味很快蔓延开来,傅灵犀闻着食指大动。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到她这怎么就跟隔了一道天堑似的呢。 不管怎么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晴芳大老远就闻见了烤鱼的香味,一看日头的位置确实到了晌午,她提议朗月初停下来去河边休息会儿,吃点东西。 朗月初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河边走去。 第十九章 错乱关系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傅灵犀抬眼望去,见一紫衣男子同一黄衣女子共乘着一匹马,正向河边走来,到了岸边的位置,紫衣男子先下了马,随后伸出胳膊将马上的黄衣女子也托抱了下来,那女子下了马有些没有站稳,倒在了男子的怀里。随后紫衣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被黄衣女子用脚踹了一下,男子不怒反笑,两个人打情骂俏,好不快活。 至少在傅灵犀眼里他们是这样的。 “有什么好笑的,你是一生下来就会骑马的吗??”晴芳想自己可能在找到侯爷之前就先被这个大骗子给气死了。 “起码你应该庆幸自己不是个男人。” 朗月初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将马用木栓拴好。 “我要是个男人我就自己骑马,让你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跑。” 解下马上的包裹,里面有她昨天在集市上买的一些容易保存的干粮和零嘴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晴芳也不会忍心饿着他,将食物一分两份儿递给朗月初。 傅灵犀的鱼很快便烤好了,她举起两条来分给李渭枫:“卫大哥,你尝尝,这鱼可新鲜了。” 毕竟是我刚抓上来的。 李渭枫不为所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便拒绝了:“我不吃鱼,刺太多。” 菜花趴在马肚子底下遮着太阳,它不满地呜呜两声:你不吃俺吃嘛。 李渭枫缓缓回头,一记眼刀飞过去:你敢吃她的鱼,我就敢吃你。 “……行,行吧。” 这男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真是雷打不动毫无缝隙可钻。 他越是生冷,就越能激起她的胜负欲:男人,你成功地吸引了本小姐的注意力。 看着面前烤好的五条差不多跟她脸一样大的烤鱼,傅灵犀咽了咽口水,这她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啊,怎么办,拿也没法拿,吃又吃不下,扔了又实在太浪费。 她看了看离他们百步开外的那对男女,心想要不干脆分他们点吧,就当积德行善交个朋友了。 傅灵犀一向性格直率,身随念动,决定了就会立刻付诸行动。她站起身,从架子上分出三条鱼,拿着向不远处的二人走去。 “打扰二位,你们要不要吃鱼?”她在他们身后站定。 朗月初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的靠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他看向晴芳,让她来答话。 晴芳赶忙站起身,看向傅灵犀:“谢谢姑娘,这多不好意思……” “不,没关系的,我烤多了正好也吃不下。”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着,各有所思。 沈晴芳想:好飒的姑娘,看上去似乎很好相处,这鱼应该没毒吧? 傅灵犀想:这小娘子的眼睛真好看啊,像只小鹿一样水汪汪的。 一阵清风从林间吹来,牵动了她们的发丝和衣裙。 朗月初和李渭枫各自从自己的视角打量着她们,脑子里却在想着同一件事: 红衣的傅灵犀和黄衫的沈晴芳站在一起,像极了一道中华名菜——西红柿炒鸡蛋。 两个互有好感的小姑娘很快便熟络起来,坐在一起聊起了天,作为烤鱼的回报,晴芳将自己的肉干分了一些给她,傅灵犀摆摆手,说自己也有,只是不太爱吃这些腌制的东西。 “我叫灵犀,心有灵犀的那个灵犀,你呢?”擅长自报家门的傅大小姐又开始广结亲友了。 “晴芳,我叫沈晴芳。” “好好听的名字,怎么写?” 晴芳就着烤鱼用的树枝,在地上写了“沈晴芳”三个字。 “那位……是你的什么人?”灵犀向着一旁撕肉干喂小雪貂的朗月初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道。 “那个啊……那是我家的奴才,他叫初月。”晴芳附在她的耳边悄悄道。 傅灵犀大吃一惊:“你们家奴才都长得这么漂亮的吗!” 难道他们就是话本子里常说的私奔在外的大小姐和贴身侍卫的那种关系吗?! 晴芳连忙捂住她的嘴:“嘘——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漂亮了,他会咬人的。” 她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朗月初耳朵里,这个小丫头,真是逮着机会就报复他。 “你呢,我看你旁边也有位公子呀?”晴芳转移话题。 傅灵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圈圈:“你说卫大哥呀……他是我的,算是同伴吧,我也是半路跟他认识的。” 晴芳看她这副怀春的少女样,对她的心思一目了然。 “这样啊,你们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灵犀支着脑袋害羞道。 晴芳仔细打量了一番傅灵犀的装扮,不像是闺中小姐能有的穿着。 “哇,你们,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闯荡江湖劫富济贫的侠客吗?” 谁还没去茶馆听过几次说书的呢,晴芳有端联想到。 “不,不是,你误会了,不瞒你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卫大哥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姓卫,叫卫风。”她有些惆怅,跟着他走了这么半天了,这卫大哥压根就没怎么搭理过她。 “这样啊……等等。”晴芳忽然反应过来,侠客……半路遇见的,卫风,李渭枫…… 难道…… 她猛然站起身,顾不上跟他们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坐在上游的白衣男子。 —— “果……果然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侯爷!” 晴芳气喘吁吁地停在李渭枫面前,其实还隔着几步路的时候她就已经确认了,不为别的,因为子乌闻到她的气息便撒欢地朝着她扑过来了。 “沈姑娘!?”李渭枫摘下斗笠,惊喜地起身。 她怎么来了?是特意来追他的? “额,我……”沈姑娘? “你怎么在这,唔?”李渭枫被她捧住了脸。 晴芳难以压抑内心的欢喜和激动,使劲捏了捏李渭枫的脸,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她一定要扑进他怀里好好哭一场,这几天可急坏她了,生怕他出什么事,再也见不到他。 “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李渭枫握住她的手,试图把脸从她的魔爪之下解救出来。 晴芳反握住他,将他的手拉至自己腮边。 一双眼睛有如盈盈秋水般专注地仰视着他:“我好像终于明白什么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了,侯爷,我很想你。”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称自己为侯爷,但被她用这样深情的眼神和话语旁若无人地对待,李渭枫承认自己唯独对她有了心动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之前她救下了他,还无微不至地亲自照顾他? 还是因为她总是给他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似乎从很久以前她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他,支撑着他。 总之,在这个新的故事里,安定侯又又又一次对他的妾室沈晴芳一见钟情了。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不然呢,还会有谁值得我大费周章地跑到这里来找人?” 晴芳知道自己现在肯定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里,鬼知道他这次又给自己和他们这些人设定了什么样邪门的身份,但她还是要尽量毫无破绽地接下去,男人嘛,肯定都受不了甜言蜜语的。 李渭枫大为感动,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沈姑娘,你这番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晴芳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反应过来还是紧紧地回抱住了他,闻着他身上好问的檀香味,心道: 讨厌,死鬼,睡都睡了那么多次了,一把岁数了怎么还纯情上了。 “除了那个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呢?” 他放开晴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确定没有认错人吗?我听你喊我侯……侯爷?可我姓李,不是什么侯爷。” “我……你听错了,我是说好耶,终于找到你了。”晴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子乌蹲在她脚边不断蹭着她的小腿:太好了娘,你终于来接俺了,俺不想吃草了。 “你们……” 看了很久的戏,刚从石化中恢复过来的傅灵犀出声打断了他们。 “你们认识?” 我是不是失恋了? 我的姻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搞什么啊? 傅灵犀有些不知所措,难道她并不是女主角吗?? 朗月初肩头的小雪貂蹿了下来,踩着子乌的尾巴爬到了它头顶,然后一路攀到了晴芳的肩膀上,直起身歪着头打量着李渭枫,它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对着朗月初“咯咯”叫了两声。 “我知道了,你找到他了。”朗月初对着小雪貂笑道。 李渭枫这才注意到除了他还有一个男人在场。 “哦,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表哥,他叫沈绪。”她又看向灵犀,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着实有些难为情道,“抱歉灵犀姑娘,刚刚骗了你,他不是什么奴才,也不叫初月,其实我跟我表哥是出来找人的,找的其实就是你的这位卫大哥。” “沈绪?”李渭枫有些警惕,“可我看你表哥他不像是中原人……” “额,其实是这样,他是混血。” “混血?”李渭枫和傅灵犀齐声问。 “对,中原和苗疆的混血。” …… 就不需要问问我的意见?朗月初无语。 第二十章 七夕番外 今天是七夕,祝大家节日快乐,送上一则小甜饼番外~ —— 自沈夫人走后已经过了三年多了,晴菲早已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可无奈因为三年前的那档子事,沈家早就成了皇都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了,不说她同沈荣启要求为沈夫人守孝三年,就算没有这些讲究,现如今也怕是无人肯再登门求娶了,就连她素日里那些个闺中密友也渐渐疏远了她。 想来也是,谁会愿意同现在的沈家亲近呢。 估计现在人人都在传她这个蛇蝎毒妇的女儿恐怕也如她娘一般品行不端,心狠手辣吧。 又是一年七夕,林管事一早派人送来了一些自家商铺里新出的胭脂水粉。 连秋替她挨样查看了一番,惊喜道:“小姐,这里面还有一盆新鲜的夹竹桃呢,我瞧着颜色淡雅清丽,不如我把它捣了,替您染染指甲吧。” 晴菲头上仍戴着一朵白菊,一身素服,她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连秋手中捧着的白瓷小花盆,笑着摇摇头道:“你拿去跟小福她们玩儿吧,我用不上。” 连秋有些沮丧,自打沈夫人走后,晴菲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世家小姐,变成了现在这样每天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打着算盘的沉稳端庄的家中主事,似乎一夜之间,沈府所有的担子都落到了她的肩上。 原本圆润可爱的鹅脸蛋儿也变成了清丽消瘦的瓜子脸。 “小姐,今天是七夕呢。” 小福端了一盘新鲜的水果进来,豆蔻年华的小丫头最喜过这些热闹的节日。刚入府没多久的她还不太懂规矩,晴菲平日里也无暇管束她们,一应事宜都是交给连秋去安排。 “是啊,晚上有庙会,小姐要不要去看看?”连秋借着她的话头,提议道。 这两年府里沉寂地像一潭死水,从未庆祝过任何节日,哪怕是春节也与平日过得并无不同,眼下沈夫人的丧期也早就满了,家里逐渐不再避讳这些事情。 晴菲放下账本,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的明媚景色,恍如隔世般失了神。 有多久没有出去逛过了呢。 自从娘亲走后,这个家便不像个家了,明礼前些日子被大姐接到了自己家里,爹也因为商会上的事情去了南方谈生意。 如今偌大的沈府空荡荡的好似只剩下她一人。 从前同她亲近要好的那个闺中姐妹都叫什么来着? 知兰还是亭兰来着? 只怕早就已经已经嫁人生子了吧。 瞧着她愣神太久,连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小姐?”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晴菲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大方开朗的连秋,竟有些眼生:“你是,连秋?” 被她莫名其妙这么一问,连秋皱起眉头,摸上她的额头,奇怪道:“没发烧啊,小姐你怎么了?算账算糊涂了?” “没……没什么。”她刚刚是傻了么,看来真是看书看迷瞪了。 晴菲轻咳了一下站起身。 “走吧,难得遇上这么个好日子,今晚咱们换身衣服,出去转转。”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福看呆了,她入府至今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的笑容呢,像一朵清雅脱俗的山栀花。 —— 晴菲都快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欣赏外面的风景了,踏出府后的每一步都有些既陌生又熟悉,三年间物是人非,听说二姐家的小世子都会满地乱跑了。 她有多久没跟二姐见面了呢,好像自从娘亲去世,她们就在小世子的满月酒上见过一面。 二姐如今过得很幸福,已经成为了安定侯名正言顺的妻子,又为侯爷生下了那样一个冰雪可爱的小侯爷,前些日子派人来信说是又怀上了一个。 她这就算是苦尽甘来了吧,晴菲由衷地替二姐感到高兴,她以父亲的名义送去了一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也算是稍稍弥补了他们一家对二姐和明远的愧疚之情。 市集上到处都是卖巧果和捏泥人的摊子,一些姑娘家聚在一起斗巧,河边有人在放着莲灯,晴菲带着连秋,默默地穿梭在人群里,观赏着这场人间胜景。 走了一会儿,连秋拉着她停在了一个卖莲灯的摊子前:“小姐,您也去放个河灯吧。” 晴菲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道:“不了,我没什么好祈求的。” “那要不我们去拜织女?”连秋拽了拽她的衣袖。 三小姐还是没有回应。 “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没有办法,连秋只能祭出华夏民族三大传统招式:来都来了,孩子还小,大过节的。 “小姐就当是陪我去看看吧,好不好?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拽着晴菲的衣角,撒娇道。 晴菲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破开了笑容。 知晓她是在千方百计哄她开心,她又怎能一再辜负她的一片好意? “走吧,我们去放莲灯。” 晴菲折返回刚才的小摊,挑了一盏莲灯,摊主婆婆给了她纸和笔,让她写下自己的心愿,晴菲思索一番,落笔写下一行小字。 河边聚集着很多人,晴菲带着连秋找了个偏僻一点的地方,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找了个位置将莲灯放入了水里,晴菲轻轻一推,莲灯便随着水流向下缓缓飘走了。 连秋提着灯笼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映在月色下柔和温婉的面容,心里终于感到一丝慰藉,这么多年,她第一次露出这样温和恬静的笑容,她们家小姐终于愿意尝试着跟自己和解了。 “小姐,我听说这莲灯的意义不止在于寄托愿景,幸运的话还可以遇见自己的姻缘呢。” “说吧,你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晴菲伸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晃了晃。 “哎哟,疼啊小姐,”连秋后退一步,“我听人说这莲灯既可以放也可以捞,若是有人能够幸运地捞到自己心上之人的莲灯,便可以拿着去找那人表白一番,因为是天赐的姻缘,对方可不能轻易拒绝,说不定就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晴菲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在河边坐了下来,欣赏着一溪灯色,笑道:“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霸道的做法。那若是拿错了,岂不是断送了别人的姻缘?”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恰巧拿了祈求姻缘之人的莲灯,那就是月老给你牵的红线呢。” 连秋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颜色有些特殊的莲灯正好从上游打着转一路飘到了晴菲的脚边,而后被一块小石头拦住,停在了那里。 小丫头惊喜道:“小姐,快看,月老显灵了,说不上这就是你的姻缘呢。” 晴菲盯着那只形制特殊的莲灯,微微红了脸,难道真有这样神奇的事情?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也相信了这小丫头的胡言乱语,从水中捞起了这盏莲灯。 灯芯处藏着一张纸条。 若是就这么给人家取出来看了,是不是有些不道德? 她在心里打着鼓,哪会有什么月老显灵呢。 连秋蹲下来继续怂恿她道:“快打开看看啊小姐。” “算了,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晴菲站起身,将莲灯交给兴致勃勃的小丫头,自己往回走去:“你要是感兴趣,就自己拿去看吧。” 连秋急着追了上去:“唉,小姐,这给我有什么用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帮着晴菲把河灯拿上了,说不准一会儿她就后悔了呢。 二人又逛了一会儿,来到了织女庙前,正有许多盛装打扮的少女虔诚地在此跪拜着,晴菲也随着捐了点香火钱,诚心地拜了拜,今年家里并没有准备七姐盆,花果盘这些祭品,权当在这里祭过了。 只是她求的并非美好姻缘,而是家中事事平安。 出了织女庙,晴菲见连秋站在庙前捧着个莲灯,不停地打着哈欠,大概是有些困倦了,晴菲便准备打道回府。 “把莲灯给我吧,你好好提着灯笼,咱们回去。” 她从连秋手里接过莲灯,戴上兜帽,往回走去。 这附近还正一片热闹,庙会才刚刚开始,人多到有些摩肩擦踵,晴菲尽量挑了人少一些的小路走,只是还没走出两步,便一不小心撞上了人: “姑娘小心——” 那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向后摔去的晴菲,还没等她站稳,身后被晃着了的连秋又撞了她一下,愣是将她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借着刚刚的拉力,两张唇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仅仅是一瞬,便分了开来。 晴菲彻底僵在原地,唇上的触感酥麻而真实,她久久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一颗心狂跳不止,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环着她的一双臂膀坚实有力。 “抱歉,姑娘,你没事吧。”待大家站稳后,那人将她松开,关切地问道。 晴菲抬起头来,兜帽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至肩头,露出了底下温婉清丽却一片绯红的小脸。 与她相撞之人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一身月色长袍,上半张脸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只露出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他的双手仍旧虚虚地扶着她,晴菲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一时忘了言语。 “姑娘?”那人出声唤她。 晴菲这才如梦初醒般后退了两步,磕磕绊绊道: “我,我没事……公子不必介怀。” 那人抿唇轻笑,风度翩翩。一阵清风拂过,男子束在脑后的发丝随风轻绕到二人面前,与她的青丝勾缠在了一起,晴菲连忙将兜帽戴回头上。 “没事就好,这里人多,姑娘走路千万要当心。” “多谢公子提醒,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晴菲绕开他,也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急着逃离了这里,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被人发现她烧红了的脸颊,“公子告辞。” “小姐,等等我……”连秋看了他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卫垣看到了晴菲手里拿着的那盏莲灯,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正是他的莲灯。 “真巧啊。” 他想着刚刚那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般的姑娘,因为碰的太用力到现在嘴唇还有一丝轻微的痛感,卫垣轻抚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晴菲一路连跑带奔地赶回了家中,一番洗漱后,她逃回了床上,用被子捂着脸,害羞地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她像只毛毛虫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来回滚着。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刚刚的场景,她像着了魔一样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刚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那人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挥之不去。 没想到她守了十几年的初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没了,而且最可恶的是,她竟然连那人的样子都还没有看到。 这可真是最糟糕的一次七夕了。 —— 一个小后记 卫垣回到宫里后,命人将他在河边捡到的那只莲灯呈了上来上来,他将莲灯中间的字条取了出来,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愿遇良人,白首千岁。 这字迹清秀端庄,一看就是个姑娘家的字。 不知为何,他将这字条与在庙前遇到的那只小鹿无端联想在了一起。 会是她吗? 沈府这边 晴菲在床上睁着眼平静了良久,一直到窗外一切热闹的声响都逐渐散去后,她才钻出被子,来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莲灯,她抿了抿唇,取出了其中的字条,只见上面潇洒飘逸地写着一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晴菲喃喃地念着这句脍炙人口的诗词,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 的确是,胜却人间无数。 缘,妙不可言。 七夕番外2 全员平行时空梗吧: 七夕节这天大家都会做什么呢? 现代: 沈晴芳:送总裁的儿子去幼儿园,给总裁做爱心午餐,和闺蜜一起逛街,接总裁的儿子放学,亲自下厨给总裁和总裁儿子做一顿烛光晚餐,然后和总裁互送礼物,非常传统的一天。 李渭枫:前阵子让江鹤准备的那几套带点颜色的特殊用途的内衣可以派上用场了,得想个办法早点下班,算了不如就全员放假吧。 卫垣:带着媳妇儿和闺女去我老婆她姐姐家蹭饭吃,然后趁机把闺女扔他们家,自己带老婆回家二人世界。 江鹤:请不请假有什么区别,反正要么是陪总裁加班,要么是陪着老婆跟总裁夫人一起逛街,这辈子就是社畜的命儿 弄春:陪闺蜜逛街,陪闺蜜聊天,陪闺蜜打卡,闺蜜就是我的天,老公儿子放一边 朗月初:这么好的日子不去广场上摆摊算姻缘就太可惜了,谈恋爱有什么好的,不如赚钱! 沈晴菲:公司最近有个大单子要谈,拿下之后回家好好陪陪老公和闺女。 傅灵犀:有朝一日权在手,鲨尽天下恩爱狗。 —— 古代: 沈晴芳:逛街逗狗溜儿子,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吃个饭。 李渭枫:没什么特别的,处理一天公务,晚上早点回房陪媳妇儿过节。 卫垣:对我家来说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媳妇儿她说想要重游一遍我俩当初定情的地方。 江鹤:陪侯爷处理公务,晚上等媳妇儿下了班带她出去逛庙会。 弄春:陪小姐逛街逗狗遛小世子,然后晚上可以早早下班和江鹤一起出去逛庙会。 沈晴菲:邀请皇上一起重游故地,这回要重新好好放一个莲灯,然后…把该亲的亲回来! 朗月初:本国师大显身手的时刻到了,这种时候去夜市里摆个摊算姻缘,怕是得有不少漂亮姑娘吧! 傅灵犀:去找那个死骗子算算姻缘,算错了的话就当街拆穿他然后把他丢进河里喂鱼! 过什么七夕!不如睡觉! 第二十一章 芳心乱 池南镇 一群官兵将狭窄的小巷重重包围了起来,两个仵作正在里面验尸,洛行命人驱散掉围观的人群,调查着尸体周围的蛛丝马迹。 “官差大人,我真没有说谎,昨天夜里我真的听到了奇怪的叫声。” 洛行的手下正在逐一走访周围的住户。 最先发现三具尸体的人是一个更夫,凌晨打更时路过此地,发现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三个人,一开始他以为是一群喝多了的醉鬼或者流浪汉,这附近来往的人不多,常有无所事事的人聚集此地,这种情况倒也不足为奇,更夫叫了他们几声没应,便离开了。 一直到今天上午,一个买完菜回来的大婶打这路过,被成群的苍蝇和飞蛾吸引,这才发现了三人的不对劲,上前一看,地上的三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骷髅,把大婶吓得一路跌跌撞撞惊叫着报了官。 这已经是这个镇上发生的第三起“妖怪吃人”的案件了。 “要我说,肯定是狐狸精干的,死的这些个都是男人,而且听说一个个的都是被吸干了精血而亡的,这不是狐狸精还能是什么?”两个大婶在一旁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洛行的耳朵里。 “这位大爷,你说昨夜听到了奇怪的叫声,是什么样的声音?”洛行盘问道。 那老头一头稀松的白发,脸上的皮肤干巴巴的,皱成一团,满嘴的烟臭味,他猥琐地笑了一下,眼神意味不明地在洛行的下盘逡巡了几下,道:“这位大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没有成家吧?” 洛行被他瞧的脸上一热,什么跟什么。 “老人家,麻烦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直说了,”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熏黄的板牙,“老夫昨晚听到的,正是男女行那苟且之事的声音,那女人的叫声风骚得很呐……” “咳咳……”被他这么一说,洛行耳根迅速红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知道了,张和,你来继续盘问,我去看看尸体的情况。” “是,大人。”张和依言接替了他。 时值六月,晌午时分的太阳正是晒人的时候,尸体周围散发着一股子浓浓的腥臭味,仵作正耐心地验查着三人的尸身,洛行有些发自内心地佩服他们的忍耐力。 结果跟之前的两起案子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 尸身上都找不到任何致命伤口,仿佛真的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吸干精血而亡的。 —— 晴芳一路上胡编乱诌了一些前因后果,算是暂时骗住了李渭枫和傅灵犀,让他们相信自己真的是为爱千里寻人来了。 灵犀和她共乘了一匹马,她侧身坐在马后,揽着灵犀的柳腰,心想这姑娘的身材可真好啊。 “晴芳姑娘,你表哥他真的会那卜算之术吗?” “额,他是略通一点。” “那他可会替人算命?”灵犀放慢了马速,故意与前面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神秘兮兮地问道。 “这我还真不清楚,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晴芳还真不清楚朗月初会不会算命,如果真的可以,她倒也是想求他帮忙算上一卦。 “太好了,那就多谢你了!” “小事,灵犀姑娘是想求什么?”她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傅灵犀遥遥地看了一眼前面挺拔如松,郎艳独绝的白衣男子,心脏像泡进了醋缸一样,又酸又涩,要是被他看进眼里的人是她该多好。 起码她就可以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用来抵抗进宫的理由了。 晴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面纵马驰骋的那人正是她的侯爷,顿时心中有所了然。晴芳明白,就算最后能够跟他并肩而立的那人不是灵犀,也不会是她沈晴芳,她这辈子是注定要将他拱手让人,与侯府将来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一同分享她的夫君的。 只是不知到了那时,他还愿不愿意在心里给她留一点位置。 前面的两个男人可就没有这么多弯弯肠子了,一个在想着既然这侯爷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是不是可以跟小皇帝申请让他提前打道回宫,他可不想继续在外面风餐露宿,吃些硬邦邦没有味道的馕饼了。 另一个则是在后悔刚刚上马的时候,没有让晴芳做他的马,白白浪费了一个一亲芳泽的好机会。 但话又说话来,如今那把琴仍旧下落不明,他绝不能在儿女私情上浪费时间,等他把东西找回来,再跟师父禀明一切,带着聘礼亲自上门求亲。 四人一路策马来到了池南镇,就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那客栈的老板是个病恹恹的书生,给他们安排房间的时候一副要把肺咳出来的架势,不知为何,晴芳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股阴寒之气,只要靠近他,她就会不寒而栗,起一身鸡皮疙瘩。 而且自打踏进客栈的大门,朗月初的小雪貂就钻进了她怀里,不肯露头,菜花也耷拉着耳朵,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但其实事实上自打被李渭枫强行拐出侯府开始,它就一直都是这样。 晴芳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其他三人则是在还没进门的是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客栈里的人都死气沉沉的,楼下坐着的人大都眼神空洞无神,吃饭夹菜的动作也似提线木偶一般机械诡异。 “要不,咱们换一家客栈?”晴芳搓了搓胳膊,有些害怕。 李渭枫摸了一把房间内桌子上的灰尘,道:“这里是池南镇的边郊,方边圆十里仅此一家客栈,如果不住这里,咱们只能睡野外了。” 风餐露宿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只是两个姑娘能吃得消吗。 “可我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晴芳缩在傅灵犀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不放。 朗月初把雪貂从她怀里揪出来,在它耳边不知道嘀咕了两句什么,小东西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却还是被他无情地丢在了地上。 “去吧,小家伙。” 虽然极不情愿,小雪貂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开始四下嗅探,一路从房间内溜到了外面,一瞬间没了踪影。 他们四个人要了三间屋子,灵犀和晴芳睡一间,两个男人各自一间,晴芳不好意思让李渭枫掏钱,便又自个儿全部垫上了了。 敢情她在里边的作用就是个钱袋子。 有灵犀在,她也不好意思单独跟李渭枫腻在一起,天知道她晚上有多想偷偷摸进侯爷的被窝里,没有侯爷这个大抱枕的安抚她已经失眠很长时间了。 吃过晚饭,朗月初便不知去了哪里。 灵犀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甩鞭子,李渭枫同她过了两招,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傅灵犀一直被单方面压制,觉得没意思便不跟他斗了。 “李大哥,灵犀姑娘,上来吃块点心吧。”晴芳趴在楼上的窗口招呼他,“刚才老板送上来一盘绿豆糕,我尝了一块,味道还不错。” “我就不上去了,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吃吧,我再练一会儿。”灵犀道。 李渭枫倒是没有拒绝,对着晴芳温和一笑,收了剑走了上去。 待他进屋刚关上门,一道黄色的身影便扑了上来,晴芳揽着他的脖子,急切地仰头寻找着他的唇。 他一时间慌了神,不知所措。熟悉又娇软的触感传来,她在他唇上毫无章法地胡乱啃着,动作又重又急,李渭枫的呼吸逐渐紊乱,心也已经乱作一团,似乎他的灵魂已经对这一刻期待已久。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回应,进而加重了力道反客为主。 二人吻得肆意缠绵,不知何时他已将她压到了窗边。楼下的灵犀刚甩完鞭子,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被窗边叠在一起纠缠着的两人震住了,她的心揪成一团,疼痛一瞬间蔓延到了身上每一寸肌肤,就连手里的鞭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有感觉。 大颗的泪水砸进了地上的泥土里。 她慌不择路地逃离了这里。 原来那样清冷如霜的他也会有这样热切狂放的一面,只不过不是因为她。 楼上的二人从窗边一路纠缠到了床榻之上,衣衫落了一地,身下之人的手摸上了他不知何时已经不着寸缕的胸膛,指甲不小心划出一道血痕,李渭枫被激出了一丝清明。 他停下动作,克制自己离开了她滚烫的肌肤,待他稍微冷静下来之后,这才发现了晴芳的不对劲。 那双素日里秋水潋滟的双眸此刻已经变得像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人一样空洞无神,她面目潮红,双手一刻也不带安分地来回在他身上抚摸着,被他亲的湿润微肿的小嘴微微张着,似在无声地邀请着他。 “晴芳?” 他从她的身上离开,将她扶起,有些担忧地唤她。 晴芳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他甫一离开,她便像菟丝花一样再次攀附到他身上,可她的动作机械又僵硬,力道也没轻没重,毫无章法,完全不像是情人间的爱抚。 李渭枫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第二十二章 入迷途 晴芳已经在纠缠中被李渭枫绑住了双手,原本他是想直接将她打晕的,可无论是点她睡穴,还是用手砍她的后颈,都没有什么效果,她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什么东西操纵着贴在他身上,非要与他行那床笫之事。 温香软玉在怀,他可不是那柳下惠,能够坐怀不乱。 但他也绝不会趁人之危,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让她清醒过来的法子。 如若是一般的春药,要想解毒无非就是两种办法,一种是咬牙熬过去,但有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的损害,另一种则是…… “不行,我绝对不能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李渭枫看着晴芳,强行压住内心的躁动,他又从床帏上撕下一缕布条,将晴芳的双脚也绑了起来。 “得罪了,晴芳姑娘。” 捆缚住她的手脚之后,他将她裹进被子里,又用剩下的布条将被子捆了个严实,这样做,可以完美地将他二人隔开,又可以防止自己会忍不住对她下手。 晴芳在床上来回滚动,发出呜呜的叫声,李渭枫走到桌边,拿起那盘可疑的绿豆糕,掰开一块闻了闻,颜色和味道倒是十分正常,不像是被下了药的样子,难道是茶水有问题? 他将茶壶与装着绿豆糕的瓷碟一同放进托盘里,拿起剑打算拿着去楼下找掌柜的问问清楚。 奇怪的是,楼下空无一人,他走进后厨,试图寻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几只老鼠从灶台下溜过,餐板上挂着几块有些味道的腊肉,一口不知道泡着什么东西的砂锅散发着令人反胃的油腥味,整个厨房一副许久无人用过的样子。 —— 另一边 傅灵犀只顾纾解心中酸涩,完全不知道自己一路是怎么跑过来的,她停下步子,缓了两口粗气,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全是办白事的商铺的街道中央,因是到了晚上,挨家挨户都打了烊,门窗紧闭,偶尔一阵阴森森的凉风吹过,吹得檐下的白灯笼四下乱晃。 虽有一身武艺,但毕竟她也是个姑娘家,看到这种场景难免害怕。 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发现鞭子不在身上,大概是丢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了。 她后退几步,打算原路返回客栈,可来时她跑的不管不顾的,根本不知道该沿着哪条路走。 思来想去,只好选了中间的大路往回走。 没有多远,几个粗嘎的男声从墙角传来,黑灯瞎火的,万一又跟上一次一样遇到打劫的可怎么办。 傅灵犀有些慌,没有武器傍身,饶是有再高强的武艺也是白费,论赤手空拳的话她连树上的猴儿都打不多,更何况若是遇到力量悬殊的对手,只怕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 她放缓脚步,打算尽量无声地从一旁绕开。 “我说大哥,咱们发死人财是不是不太地道啊。”一个尖声尖气的男人道。 “废话少说,你要是不愿意干就麻溜给爷滚回去。”另一个人骂道。 傅灵犀听着他们的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想,莫不是前几天在路上打劫她的那三个人。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若是被他们大发现,她可就要倒大霉了。 不过这么晚了,他们跑到这义庄来做什么,听他们在说什么死人财,难道…… 不愧是三个畜生,这种损祖上阴德的事情他们也能做得出来,早知如此当初她就应该把他们绑了送去官府,免得他们死性不改继续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奈何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跟眼前的情境相比,傅灵犀觉得痛失初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能平安返回客栈,她一定笑着祝福卫大哥和沈姑娘他们。 可有些时候,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哟,大哥,你瞧这是谁啊!” 先前被他打掉半颗门牙的瘦猴子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面前,他像是忘记了先前的教训,不怕死地嘲讽道。 灵犀心里咯噔一声,来不及思考,怕被他们寻仇,踹了他一脚,转身拔腿就跑。 为首的刀疤头看到她,先是一愣,想起被她打趴在地的屈辱经历,不禁有些后怕。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先跪地求饶,结果对方反而先被吓得跑掉了。 难道是因为某些原因她现在打不过他们? “看着干什么,给老子追。”他大手一挥,摸着下巴邪笑道,“小娘们,你也有栽我手里的一天。” 许是先前耗费了太多力气,傅灵犀没跑几下便有些瘫软,腿上几乎使不上力气,左脚一不小心踩中了路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坑,顿时摔倒在地。 这下好,脚也崴了,完全没有打得过的可能了,出来混果然都是要还的。 她绝望地锤了下腿,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珍匕首藏在袖子底下,准备好和他们殊死一搏,与其被他们侮辱,倒不如跟他们同归于尽。 刀疤脸的两个手下很快追了上来,将她五花大绑地扛回了刚才的地方。 “好久不见啊,小娘子。”刀疤脸掐着她的脖子,逼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脸上上次被她踩破皮的地方还没有好利索,结了一大片痂。 “放开我。”傅灵犀向后挪着,想要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你们要是敢碰我,日后一定会人头落地,死无全尸。” 她没有吓唬他们,如果被她祖父知道,一定会把他们剁了喂狗的。 傅灵犀在身后用匕首一点点割着麻绳,不料却被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发现,他一把夺过她的匕首,交给刀疤脸。 刀疤脸拿起匕首仔细把玩了一番:“不错,竟然是用金子做的,这玩意儿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他用刀锋抵住她的脸:“臭娘们,你说我是先刮花你的脸,还是先割开你的喉咙,让你叫不出声呢。” “你敢!”傅灵犀怒从心起,那匕首可是她及笄那年父亲托最好的工匠为她打造的生辰礼物,他们要是敢抢,豁出这条命她也要杀了他们。 刀疤脸看着她怒不可遏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心情大好,继续挑衅道: “啊,不如在这之前,先让哥几个好好享受享受。” 他一把撕碎了灵犀的衣领,灵犀拼尽全力张嘴咬住了他的胳膊,直接硬生生咬下他的一块皮,刀疤脸捂住胳膊,痛极狂怒,准备好好教训她一番。 “来人啊!救命啊!!”灵犀大喊出声,却被刀疤脸锁住了喉咙。 “敢咬老子,看老子玩不死你。” 灵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的拳头快要砸到灵犀脸上的时候,一阵笛声响起,在场的所有人脑袋里响起一阵嗡鸣。 月色下,一个蓝衣女子从屋顶上轻盈跃下,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响起,她来到灵犀身边,喂给她一粒药丸,抓起她的胳膊,轻轻一提,灵犀便被她带离了地面。 蓝衣女子跃回屋顶,将她放下,替她解了绳子。灵犀这才发现她身后还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正是吹笛之人,他的笛声高亢清亮,奇怪的是,脑袋中的嗡鸣声消失了。 想必是跟刚刚蓝衣女子喂给她的东西有关。 “你们是谁?”灵犀活动了一下手腕。 女子的脸用面纱遮挡住了,灵犀看不清楚她的模样,但从身段来看,一定是个容貌绝佳的美人。 他们身上的衣着也与中原人大不相同,灵犀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对他们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这位姑娘,我救了你,你都不表示一声感谢吗?”蓝衣女子不知何时竟连她的匕首都抢了回来,她递给她,道:“喏,这可是你的东西?” 一抹欣喜从她眼中划过,灵犀赶忙接过匕首,对她们抱拳道:“感谢二位神仙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两位若是不嫌弃,日后我定带人登门以重金相谢。” 那蓝衣女子闻言轻笑出声,对她身后的男子开心道:“听到了没师兄,咱们有钱了。” 男子见地上三人已经昏了过去,便放下了笛子,看向她道:“不要胡闹,岚音。” “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他扶起灵犀,递给她一个铃铛,“此地近来有妖物出没,凶险万分,姑娘还是不要一个人在这里走动为妙。” 见她犹豫不接,他直接将铃铛塞进她手里,温声道: “我叫岚叶,她是我师妹岚音,我们是自苗疆而来的捉妖人,现下正在四处寻找那作祟的妖物,倘若姑娘不幸遇到,可摇响此铃,我们会及时赶来救你。” 掌心的铃铛带着一丝微凉,灵犀十分感动,胸膛里的小鹿又乱撞起来,她在心里打了自己几巴掌,呸,她是没见过男人吗?! “多谢两位恩人,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灵犀将铃铛放进怀中,对他们拱手道。 岚音莲步轻移,走过来揽住灵犀的腰身,脚下轻轻一跃,又将她带回了地面,给她指了个方向,道: “沿此方向直走,你就能回到你要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轻灵软魅,极具蛊惑,灵犀说了声是,便顺着她的指引往回走去。 岚叶也从屋顶下来,蹲下身瞧了瞧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三人。 “师兄,这些人要怎么处理?”岚音问他。 岚叶踢了踢刀疤脸,冷哼一声,道:“正好,有了他们,不就正好可以引蛇出洞了?” 第二十三章 肉白骨 朗月初跟着灵貂一路寻至池南镇边的一处竹林里,上午路过这里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唤出涤邪,以灵力催之,很快便发现这附近藏有异端。 “涤邪,召令。” 那扇子像是有灵性一般,遵循他的命令,浮至空中,轰然荡开一波金色灵晕。 竹林中风声飒飒,几条竹叶青缓缓从林中钻出,涤邪落回朗月初手里,朗月初合上扇子,一条竹叶青攀至他的肩头,吓得小雪貂嗖地一下钻进了他的怀里,怯怯不敢露头。 “小乖,别怕,他们不吃人。”他摸了摸小雪貂的头,转而吩咐青蛇道:“带我去找用蛊之人。” 几条蛇应声而动,带着朗月初向着东南方向行进。 东南方向的一间竹屋内,一个女人正给床上躺着的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喂药。 那小姑娘双目紧闭,脸呈青灰色,皮肤枯瘦干瘪,像是死去多时。 “乐儿,你再坚持一下,娘一定会救活你的。”女人一勺一勺地往小女孩的口中喂着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 朗月初躲至窗边,悄悄观察着屋内的情形。 说来奇怪,那女孩儿分明已是个死人,可那汤药却一滴不漏地进到了她的嘴里,朗月初借着蛇眼仔细打量,原来那女孩儿的皮肤之下竟藏着一条条的蛊虫,喂下去的汤药原是被蛊虫们吸收了,这也是导致她在的肉体虽死去多时却仍未腐坏的重要原因。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屋内的女人应当就是前些日子偷学了灵谷禁术随后叛逃而出的叶灵知,床上的女孩则是她的女儿——乐辛。 叶灵知喂完最后一口药,用帕子给乐辛擦了擦嘴,给她盖好被子,起身走了出去,朗月初连忙跃至屋顶,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叶灵知早就发现了他的气息。 “朗师弟,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了。”叶灵知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她已经不再穿那身教内统一的蓝色苗服,而是一身火红的轻纱薄群,堪堪遮住了浑身上下那些令人遐想绮思的部位,如今的她一身艳骨,风光大泄,妆容亦是妖娆而妩媚。 朗月初从屋顶下来,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嬉笑:“师姐,几年不见,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又极为严肃认真,甚至透露出一丝微不可闻地哀伤。 这与他平时待人的态度简直大相径庭。 叶灵知始终没有转身,月辉笼罩在他们二人的周身,显得她的身影更加单薄,朗初月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叶灵知带他偷偷去葬风崖捉萤火虫的场景,那时候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背对着他沐浴在月光之下,低着头专注而认真地替他找着萤火虫。 “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叶灵知看着落在地上的他的影子,挺拔而欣长。 “是啊,都过去五年了。” 五年前,他被悬山老人带离师门来到了中原,承袭了他亲生父亲的门派衣钵,自那以后,奉旨入宫,再到成为国师,他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再回苗疆,仅靠着自己养的灵兽同月灵谷的人传递消息。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叶灵知问。 “岚叶和岚音正在到处找你,”朗月初握紧了拳头,“师姐,那些人,真是你杀的吗?” 虽然已经猜到他是因此而来,但叶灵知仍对他怀有一份微乎其微的亲近和信任,她没有选择立刻与他为敌,毕竟是她从小带到大的最疼爱的师弟,她给他喂过鹿奶,洗过尿布,见证了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相信朗月初不会对她和乐儿动手,她只是没有脸用现在的样子面对他。 “月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弟,从此以后,你就当做不认识我,我也早就不是灵谷之人,你若是念在往日里师门恩情的份上,就不要再管我的事。” 说罢,叶灵知便要离开这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朗月初唤出涤邪,挡住她的去路,“师姐,你杀人了么?” 叶灵知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折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就是五年里你学到的新东西吗?” “不要再转移话题了,你若是不说,我不会放你离开这里。”他的语气忽而有些疏离。 她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也是他心中最为重要的家人,从前他以为叶灵知只是被人骗了误入歧途,才会偷学禁术,叛逃出谷,他编了无数个借口,告诉自己善良温柔的师姐是不会作出那等离经叛道的事情的。 只可惜事实和真相早就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不得不相信曾经连杀死一头小鹿都要愧疚上半个月的叶灵知如今已经是手握几十条人命的杀人魔头。 “我说了,没有人可以妨碍我救乐儿,就算是你,我也照杀不误。” 叶灵知转过身,她的瞳孔绯红一片,指尖乌黑而狰狞,一阵阴风绕上她的周身,扬起她身上层层叠叠的轻纱,青丝在身后随风乱舞,像一只发了狂的女妖。 涤邪自动飞回朗月初手里,叶灵知从袖中飞出无数锋利的竹叶,那竹叶全都浸过蛇毒,只要不小心被划伤一下,若是不及时解毒,一炷香之内便会一命呜呼。 朗月初挥扇轻松地挡过了所有叶刃,他腾空而起,贴近叶灵知,涤邪化作一把长剑,直直地刺向她的面门,叶灵知下腰侧身一躲,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她解开裙带,繁复的红纱瞬间散作两条红绫,靠近腰间的部分被她缠绕在腕上。 涤邪刺空触地,朗月初借势横劈过去,叶灵知腕间一动,两条红绫似长蛇一般绕上涤邪的剑身,紧紧地缚住了他的动作,涤邪剑光一闪,红绫霎时断成两截,叶灵知自知不是他的对手,趁机闪进屋内,抱起床上的乐辛从后窗一跃而出。 朗月初来不及阻止,又不熟悉附近的地形,就这样被她借机逃脱了。 —— 在客栈里找了一圈,李渭枫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甚至连掌柜的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原本坐在一楼的客人也都不知去了何处,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幻觉。 他返回楼上,晴芳已经不再挣扎,安静得躺在那里,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他替她解开被子,想给她喂点水,可当他端着茶盏走到床边,准备扶起她的时候,她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呜咽着想要贴到他身上去。 没有办法,他只好坐回桌边继续同她保持距离。 人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急色动物,春宵一夜值千金,晴芳既已与他心意相通,那若是刚刚他就这样顺着她的意愿做下去,她是不是也就不用遭现在这份罪了? 李渭枫坚定的内心出现一丝摇晃,他就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 万籁寂静,从晴芳喉间溢出的几声低吟像一剂毒烈的催情药,在他的耳畔抓挠着,摧残着他的意志力,扰乱了他的神魂。 一阵悦耳的银铃声伴随着一曲清亮的笛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打断了他挣扎的思绪。 床上的晴芳像是有感应一般停下了动作。 李渭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一名蓝衣女子正坐在对面的一棵桃树上,她的身后立着一个吹着竹笛的蓝衣男子,那女子冲他轻佻一笑,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身旁的树干。 “那边的中原人,你们那店里可还有空房?” 她将手拢在嘴边,扩大大声问他。 听她这意思,是要来此休息吗? 李渭枫有些犹豫,虽说那笛音对晴芳似乎有着一些安抚作用,可这地方实在诡异,如若不是为了等朗月初和傅灵犀回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逗留此地,更遑论再拖不知内情的人继续陷进来。 “姑娘,这间客栈人满了,你们若是想要休息,不如另换别家把。”他回道。 谁知那女子竟“咯咯”笑了起来,她从树上站起,像只灵蝶一样跃至他面前,半截身子探进屋内,李渭枫警惕地按住腰间佩剑,将晴芳护在身后。 “哎呀,好俊俏的郎君。”岚音弯起如新月一般的眉眼,笑着打趣他。 “你们要做什么?”李渭枫质问道。 岚音调皮地眨眨眼: “郎君别怕呐,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 岚音刚想解释,就被岚叶一脚踹进窗内,她捂着屁股痛嗔道:“师兄你懂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啊!” 岚叶没有理她,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对着他温和道: “公子不必害怕,我们是特意来此为你们解蛊的。” 待他在屋内站定,李渭枫这才发现,他手中握着的并非竹笛,而是一把特制的骨笛。 面对突然出现,行为和衣着都十分独特的二人,他着实不敢相信,遂皱眉道:“你说,解蛊?” 岚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他解释了一遍,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递给他,道: “公子把这药给床上的那位姑娘服下,片刻后她便能苏醒过来。” 第二十四章 乱相思 “今天情况如何?” “主人,今日符合您要求的只来了两个,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蛊下在了特制的点心里,过了今晚,蛊虫应当就能成熟了。” 青衣男子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脑袋,身上冷汗岑岑,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叶灵知将乐辛重新安顿好,走出里间,男子闻见她身上传来的冷梅香气,身上顿时轻松了不少,疼痛感有所减轻,他抚上叶灵知白皙纤长的小腿,极度迷恋地在上面嗅着。 叶灵知挑起他的下巴,红唇轻启:“做得很好,阿凉。” 名为阿凉的青衣男子正是接待晴芳他们的那名掌柜。 月色倾泻在他们的身上,同那令人难耐的喘息声交织出一片春色。 良久,风听雨歇,青丝缭乱,叶灵知躺在沉睡过去的男人的怀中,轻轻扶着他的鬓角,喃喃道:“阿凉,不要怪我……” —— 直到在客栈外的马厩内看见他们的马匹,傅灵犀才从岚音的暗示中清醒过来,她抬头看向写着“池南客栈”四个大字的牌匾,确认的确是他们的下榻之处,方才走了进去。 “池南客栈……池南,痴男……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名字。”傅灵犀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身上,原来那些话本子里的因缘际会都是骗人的,并不是所有的一见钟情都会开花结果,更多的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概这尘世间所有爱而不得,有始无终的感情都只是一厢情愿之人的一场痴念吧。 “傅灵犀,你只是还没有遇到真正的良人而已,出师不利有什么好丢人的,大不了就跑得远远的,反正他们又不知道你是谁……”她站在空旷无人的大堂里,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无论如何还是要上去睡觉的。 朗月初也在这个时刻赶了回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在里面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 某人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的话语让他沉重的有些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谁说没人知道你是谁的?”他又恢复了以往的风流不羁,出声打断她,“当朝宰相之子的掌上明珠,傅灵犀姑娘。” “谁?”灵犀吓得跳起来。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此次离家出走是为了逃避你祖父要让你入宫为妃的安排。”朗月初一边走进来,一边继续说道,“我说的可对,傅姑娘?”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有些紧张,他们二人在此之前应当从为见过,难道他真的像沈姑娘说的那样,会占卜算命? “哎呀,小姑娘你可算回来啦。” 岚音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向下俯瞰着,右手拽着腰间的衣带打转,腕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阵轻响,底下的二人一齐向她看去,傅灵犀惊讶出声:“岚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楼上的美人换了个姿势,直接跳坐到栏杆上,媚眼如丝道:“当然是来救人啦,不过也的确很巧呢,你说是不是,朗师兄?” “是,好久不见。”朗月初抬头望向她,微微颔首,“岚音师妹。” “岚姑娘叫他什么,朗师兄?”傅灵犀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是姓沈吗?” 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道“那个嘛……你可以理解为化名。” “哦……”她信他个鬼,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可靠,不过比起这个,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感兴趣一些,“话说回来,你们二位认识?” “何止是认识那么简单呐,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岚音道。 话音刚落,岚音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岚叶从里面走了出来,道:“师妹,人已经醒了。” “你方才在同谁说话?”他顺着岚音面对的方向向下望去,与楼下二人对上眼神,亦有些惊讶道:“朗师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几个圈子后,他们最终竟然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聚到了一起。 六个人围坐在晴芳那间窄小的客房里,互相介绍了自己,以及这几天的遭遇。 “啊,我记得你们二位,是那天在街上卖艺的蝴蝶仙子和仙子的哥哥,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晴芳病恹恹的,极力打起精神道。 刚刚苏醒过来的她仍旧有些疲乏无力,毕竟被毒蛊折腾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在岚叶的帮助下把蛊虫从体内逼了出来,又在李渭枫的帮助下才整理好仪表,如今正有气无力地靠在床沿,一脸虚弱。 朗月初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那感觉跟亲眼见到叶灵知有些相似,又不太一样,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与自责。 “朗师兄,你说你已与叶灵知交过手,那可知晓她逃去了哪里?”岚叶问道。 “我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并未看清她逃往何处。只是她与我打斗一场,必定耗费了不少元气,应当跑不远。”怀中的小雪貂似乎刚刚苏醒过来,从他怀里钻出脑袋,闻见晴芳的气味,嗖地一下钻到了她怀里。 晴芳揉着它毛绒绒的脑袋,感觉好受了一些。 “乖啦,小可爱。” 小雪貂发出舒服的“咯咯”声,此情此景暖化了在场的一众看客。 “哇!它怎么肯让你摸的,想当初我用银鳕鱼诱惑它,它都不肯让我碰一下。”岚音羡慕道。 朗月初用涤邪敲了下岚音的脑袋,道:“恐怕你只是想拿它去炼你的新蛊吧。” 岚音捂着脑袋声泪俱下地痛斥她的师兄们一个比一个可恶,晴芳被她做作的样子逗笑,露出了一侧浅浅的梨涡。 “笑笑你,还是笑起来好看。”朗月初习惯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晴芳握住他乱动的爪子,含糊不清道:“快晃馊啊,朗姊姊,兰吕嗖嗖不参啊!” 他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叫谁姐姐呢小丫头?还授受不亲,以前是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 “好了,回归正题,眼下我们该怎么做?”李渭枫看不下去了,有些不悦地打断他们。 二人这才停下,灵犀感觉屋里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岚叶转了一下手中的骨笛,站起身道:“其实我与师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只不过可能需要几位出手相助一把。” “自然,两位救了我们,我们定当鼎力相助,尽权力捉拿下蛊之人。”李渭枫道。 “没错,如果抓不到犯人,以后还会有其他人继续被害的。”灵犀附和道。 岚叶点头:“多谢各位,事不宜迟,我这就跟各位说一下明天的计划。” 商定好接下来的计划,几人从晴芳和傅灵犀的房间出来,各自回到各自休息的房间,岚叶和岚音两人则在客栈里随便找了间空房歇下了。 李渭枫走在朗月初的身后,回想起刚刚在屋里朗月初对晴芳的态度和眼神,有些不爽。 “朗兄既然不是晴芳姑娘的表哥,又为何与她一路同行至此?”他忍不住开口,问出心中不解。 朗月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敌意。 “那李兄又为何与灵犀姑娘走在一起?” 李渭枫上前一步争辩道:“我与灵犀姑娘只是萍水相逢,恰好同路,再者我们从未有过任何过界之举,更不会随意随她动手动脚。” “李兄的意思是,我故意对笑笑她动手动脚?”他眯起紫色的双眸。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想说,在下与晴芳姑娘已是两情相悦,我已许下承诺,事成归来定会三媒六聘娶她为妻。”李渭枫直言道。 “李兄想多了,朗某自然不会横刀夺爱,而且到了那日还会发自内心地祝福你们。”他展开涤邪,挡在自己面前,李渭枫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危险。 “只是朗某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朝一日你违背了誓言让她伤心,或者是她愿意回过头来看我,”他倾身凑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随后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李渭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胸中的怒火与醋意令他攥紧了拳头,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带走,让她永远忘记你。” 朗月初回到房间,躺回床上,从虚空中摸出一支木簪,那是他第一次来中原,住在沈遇家中时,遇到的一个笨拙又天真的丫头一刀一寸亲手做给他的。 她那时借住在沈遇家中,被她表哥骗着一直把他当成了一名女子,日日甜甜地喊她初月姐姐,夜晚常常偷溜进他的房间,非要抱着他一同入睡。 只可惜那时的他对于儿女私情不屑一顾,从未对她产生过别的念头,常常取笑她,故意捉弄她,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她有些烦人,她却浑然不觉,把他当做最亲密的人。 他来到中原有着他的目的,为了替他的父亲,替他枉死的同族们报仇,他只能利用她和她的家人,一步步地走进那座吃人无数的囚笼孤城,走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替他的族人报尽血海深仇。 后来他听说她嫁了人,还是嫁给了权倾朝野的安定侯,虽然只是个妾,他说不上难过,甚至有一些替她开心,因为她曾跟他抱怨过那个让她痛苦窒息的家,这样也好,她终于得到了解脱,他也不会再有别的念想。 他本以为,这一生不会再与沈晴芳有所瓜葛,她幸福也好,寂寞也罢,都与他五官。 可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让他们再次相遇,阴差阳错的,这一回,大概是他先动了心。 他有些分不清,那些偶尔闪过的难以言喻的情愫,是不甘心的躁动,还是放不下的遗憾和惋惜。 或许这样就好,看着她能得到幸福就好。 他将发簪攥在手里,贴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叹息着嘲笑自己,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抛下那些对他好的人,叶灵知也好,沈晴芳也罢。 他只能眼睁睁地放任自己失去他们。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原来误入歧途无药可救的,一直是他。 第二十五章 醋包子 “李兄,尝尝这道醋溜白菜,还有这道酸辣土豆丝,啊对了,还有糖醋山药,都是我特意为你点的。”朗月初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往李渭枫碗里使劲夹着菜。 看着面前逐渐累成小山一样的饭菜,李渭枫忍无可忍,啪地一声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这才吃了几口,怎么就吃饱了,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李兄?”朗月初拉住他。 李渭枫想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出来,一边暗中跟他较着劲,一边咬牙切齿道:“没有,朗兄点的菜我都很喜欢,只是我胃有些不适,不宜多食。” “那我再给你点盘糖渍山楂?” “不、用!多谢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李渭枫额角青筋暴起,“你自己多吃点吧!” “你们两个,”晴芳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面前你来我往的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一直很好。”“你想多了。” 晴芳:? “我去喂一下菜花,你们继续用吧。”李渭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桌。 “笑笑,来尝尝这盘凉拌猪舌。”见他走了,朗月初招呼起晴芳。 “啊?这是猪舌吗?”晴芳放进嘴里嚼了嚼,“还真是,我还以为是猪心呢。” “这就对了,因为这道菜还有个名字,叫做——口是心非。”朗月初故意拉长了声音,说给快要走远的李渭枫听。 傅灵犀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心中暗爽,真好,你也有今天。 岚叶说叶灵知刚损耗了太多元气,一定不会立刻出手,今早最多会派他的手下回来收取蛊虫,如果他们没猜错的话,一直在中间替叶灵知寻找猎物下手的,应当就是池南客栈的掌柜的,那个病秧子一样文弱秀气的男人。 谁料等了一早上,也不见半个人影出现,不过他们倒是借此将整个客栈搜查了一遍,竟是除了他们以外半个人影都没有。其实这倒也没什么,他们早就猜到经过昨晚一番打草惊蛇之后他们大约不会再轻易现身,最快也是得等到晚上。 于是他们便去了旁边的一家简陋的小餐馆用早饭。 对于客栈的人全部凭空消失这件事,朗月初猜测可能是叶灵知用了幻蛊,一开始他们看到的那些人可能压根就不存在。 所谓幻蛊就是利用蛊虫让中蛊之人产生幻觉,这是被月灵谷列为禁忌的一种蛊术,施术者可以不用将蛊虫种进人体,便可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更有甚者,可以制造群体幻觉。 “可是朗大哥你们都是那个妖女的同门,难道没有事先察觉出这里的不对劲吗?”傅灵犀问道。 朗月初摇摇头,道:“叶灵知偷学了谷内禁术,能够设法隐藏起施蛊的痕迹也很正常。” “那为什么岚音姑娘他们每次都能找到?” “这个啊,”岚音咬了一大口包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因为我的灵蝶可以找到一切有蛊虫的地方,只要事先给他们喂下要找的蛊虫尸体,很容易就能找到其他相同的蛊虫啦。” “原来如此,你们苗疆的东西好神奇啊。”灵犀喝了口米粥,继续问道:“可她杀这么多人的目的是什么呢?而且死的还都是些男人。” 听她这么一说,晴芳忽然想起他们在之前的镇子上遇到的那个死者:“说起来,岚音姑娘,咱们遇见的那天晚上,你们是不是也去过一家住着中蛊之人的客栈?” 岚音支着头思考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跟朗大哥也住在那里,”晴芳继续道,“而且,我的房间就在那个中蛊之人的隔壁……” “什么?那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傅灵犀问道。 “额,这个嘛……”一想到那晚的情形,晴芳便红了脸,“有倒是有,就是有些难以描述……” 岚音知道内情,在一旁有些憋不住笑,使劲往嘴里塞着包子,中原的包子真好吃呀。 “为何,究竟发生了何事?”晴芳欲言又止的样子激起了灵犀浓重的好奇心。 “啊!说起来,岚音姑娘你们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救下那个人呢?”晴芳实在说不出口,只好转移话题。 一旁的岚叶接话道:“解药有限,救不了不听劝的一心求死之人。” “嗯,就像我师兄说的那样,那人不愿意相信我们,还把我们赶了出去,所以自然就……”岚音好不容易吃完了一整个包子,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巴适!” “几位客官,小店刚出炉几屉新鲜的桃花包子,要不要来点尝尝?”老板娘走过来问他们。 岚音一听是没吃过的新鲜东西,立刻双眼放光,激动地伸出两个指头比划道:“桃花也能做成包子吗?是什么样子的,快给我来两笼!” “这可是我们店的秘制特色呢,您稍等。”老板娘乐呵呵地去给她端包子了。 “虽然我们人多,但点的是不是也有点太多了?”晴芳欲哭无泪,她的小金库马上就要见底了。 傅灵犀摘下腰间的荷包往桌子一拍,小手一挥,豪迈道:“难得有缘能认识这么多江湖好友,大家尽管敞开了吃,本姑娘请客!” “!女菩萨”晴芳岚音齐齐在心中感动道。 “各位客官,包子上来了。” 老板娘将两笼包子抬了上来,一股桃花香气扑面而来,细腻清香的味道让在场的人纷纷食指大动,晴芳悄悄包了两个在手绢里,准备一会儿拿给李渭枫尝尝。 她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动作全被另一个人收进了眼底,朗月初默默饮了口茶,觉得嘴里的味道莫名又苦又涩,遂起身道:“我吃饱了,出去瞧瞧。” 晴芳也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清早的,一见面就互相不对付,气氛诡异。傅灵犀作为旁观者对此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明明是四个人的故事,可她连个姓名都不配拥有。 岚叶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走向正在酒柜前打算盘的老板娘,扣了扣她身前的桌子,问道:“老板娘,可否跟您打听个事?” 老板娘抬起头看向他:“当然可以,客官您尽管问。” “离这不远的池南客栈,您知道吗?” “这是当然,我们家的生意,都靠他那间客栈帮衬着呢。”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热心肠。 “那您了解那家客栈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岚叶知道自己干巴巴地直接问会引人怀疑,便找了个借口,“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找间客栈长住,所以打听一下看可不可靠。” “你是说阿凉吗?”提到那个人,老板娘叹息道,“小伙子也是个可怜人,刚娶过门的媳妇儿没过两天,回娘家的路上就让贼人害死了,自那以后他便一蹶不振,客栈的生意也跟着冷清了不少。我们家特色的桃花包子,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秘方呢。” “恕我冒昧,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吧,说来也怪,最近这些日子好像没怎么见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啊,唉……” “我知道了,谢谢您。”岚叶在台面上放下一块碎银,走了回去。 刀疤脸三人被岚叶关进了池南客栈的柴房里,岚叶打包了几个馒头,丢给他们:“吃吧,留你们一条命还有用。” 饿得头昏眼花的矮个子立即跟瘦子哄抢起落在地上的馒头,尽管被捆住了手脚,可并不妨碍他们用嘴在地上拱来拱去,岚叶看着碍眼,便又锁上门离开了。 刀疤脸见他离去,这才将背在背后的手拿至身前活动了一下,他早就暗中解开了绳索,接下来只要撞开窗子就能逃出去。他踹了地上争抢食物的二人几脚,狠戾道:“你们两个狗杂种没吃过饭怎么着,还不赶紧离开这儿,出去以后想吃什么没有!” 三个人一番折腾,总算将窗子卸了下来,瘦子第一个钻了出去,只是还没等他为重获自由欢呼,就被正在喂菜花吃法的李渭枫撞上了,见他们正在“逃狱”,他正愁找不着地方发泄刚才窝的一肚子火,这回算上撞阎王爷脑门上了,手中轻雪出鞘,李渭枫三下五除二将三人痛扁一顿,又扔了回去。 这回捆得比之前更加结实了。 听闻刀疤脸他们要逃跑,傅灵犀又去厨房给他们来了一顿鞭子炒肉,打的三人哭爹喊娘,再也没有力气动歪心思。 晴芳拿着包子敲开了李渭枫的房门,彼时他正用手帕擦着轻雪的剑身,许是出了薄汗的缘故,他脱了外袍,只着一件白袍,青丝垂落在肩头,面容清俊,眉眼如画。 “李大哥,我来给你送好吃的。”她展开手中的小包裹,露出里面两个精美的桃花包子,每个包子的外皮都沾有一片花瓣,看起来色香味俱佳。 李渭枫放下轻雪,拉她在身边坐下,道:“晴芳,朗月初他……为何叫你笑笑?” 晴芳一愣,从来没想过他会在意这件事情,原来他是在吃醋嘛? “那个啊,说来话长了,其实是这么回事。”她将事情的始末同他娓娓道来,包括为什么她会叫他朗姐姐,还有为什么两个人共乘一匹马的事情,也都一并跟他解释开来。 李渭枫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原来竟是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原因。 她把包子递到他嘴边,哄他道:“别生气了好不好?尝尝,可好吃了。” 见他仍旧不动,只专注地盯着她看,晴芳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他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在她额头上印下庄重的一吻,道,“这样就足够了,你比任何东西都要秀色可餐。” 最终包子还是都进到了她一个人的肚子里。 第二十六章 幽昙花 多亏了前阵子在山下小屋锻炼出来的一些简单却又实用的技能,晴芳借着客栈的厨房烧了些水,几个人轮流洗了回简易的热水澡,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计划各自回屋,安心等着幕后之人自投罗网即可。 岚音用血蛊代替叶灵知先前下在晴芳他们身上的蛊虫,种到了三人当中个头相当的刀疤脸和瘦子身上,这蛊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直接要人性命,顶多是牺牲点精血,让他们多吃点苦头,也算是便宜他们了。 几人两两分组,傅灵犀同岚音躲在一个屋里,晴芳和李渭枫同在一处,作为六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有武功傍身的弱女子,她只祈祷自己到时候不要给大家拖后腿就好。 岚叶和朗月初则藏在屋顶上,便于暗中观察四周形势。 等了许久仍旧无人入瓮,为了打发时间,傅灵犀同岚音聊起天来:“岚音姑娘,你知道叶灵知用的是什么蛊吗?” 不同于中原女子身上总是携带的清甜花香,岚音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乌木香气,那味道淡雅怡神,使人仿若置身于神秘古朴的异域山水之间,就连岚叶的身上也有着与她类似的气息。 岚音道:“叶灵知修习的禁术一直都被谷主婆婆封禁在神木阁当中,别说进去了,普通弟子连靠近都不被允许,所以除了谷主婆婆,没有人知道禁书当中都记载了哪些蛊术。” 她习惯性地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玩着一只灵蝶,如若阿凉靠近这间客栈,它的身体便会由银白色变为乌紫色。 “所谓的蛊呢,虽然各有各的效用,但说到底原理都是大差不离的,蛊虫的种类有限,根据每种毒虫的特质互相结合从而炼制成不同的蛊,也就会有不同的效果,”岚音解释道,“打个比方,以同一种蛊虫为介,配以生灵精血可以制成夺命的毒蛊,配以花草灵气则能够制成续命的药蛊,全看炼蛊之人如何对其加以运用。” “所以即便我们拿到叶灵知用的蛊虫,也无法判断她用来炼制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蛊术。” 岚音直白易懂的解释终于算是解开了傅灵犀长久以来的疑惑,她叹道:“那看来只有亲手抓到她,才能将事情彻底解决。”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再叫她逃脱了……” 岚音话音未落,手中的灵蝶忽然飞离她的指尖,振了振翅膀,身上的灵光刹那间变得乌紫,两人立即警觉地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斗篷的青衣男子推开了客栈的大门,朗月初和岚叶各在一边,掀开了屋顶的瓦片观察着来人的一举一动,只见他进了客栈先是四处观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方才蹑足上了二楼。 阿凉的胆子极小,以往替叶灵知办事也是从不敢去看那些受害之人恐怖渗人的死相,他在楼梯口处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方才推开事先做了标记的晴芳的房间,进去之后,见床上如他所料躺着一具一动不动的男尸,阿凉便将叶灵知交给他的小盒子打开,放在了床上尸体的一旁。 锦盒里放着一朵血红的花苞,那花一见月光便舒展开来,从花心处散发出阵阵红色的幽光,屋子里面顿时充满一股浓郁妖冶的香气,朗月初认出那是生长在灵谷断崖深渊之下的一种剧毒之花,名为冥府幽昙,此花只在黑夜绽放,无根无茎,只以蜈蚣、壁虎都毒虫为食,据说有医死人肉白骨之效。 莫非叶灵知是想要以此来复活乐辛? 朗月初心下一惊,连忙提醒岚叶屏住呼吸,灵谷婆婆曾经告诉过他,冥府幽昙并不具有起死回生之效,不仅如此,它本身所散发出来的幽光还会使得靠近之人产生严重的幻觉,所谓的起死回生也只是它的花毒控制了已死之人的肉体,让其状若复生,但其实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循着冥府幽昙的香气,蛊虫从刀疤脸的体内钻出,爬向了盒子里的诡异之花,阿凉见幽昙已将蛊虫吞噬完毕,遂合上了盖子,将锦盒收进怀中,按动床上的机关,上面躺着的不省人事的刀疤脸应声掉进了床下的机关内。 接着他又走向了下一个做了标记的房间,也就是朗月初的屋子。 以同样的方法处理掉瘦子身上的蛊虫之后,阿凉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客栈,朗月初和岚叶对视一眼,隐匿气息跟在了他的身后,岚音察觉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也带着傅灵犀一同追了出去。 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李渭枫跟晴芳只需要留在客栈里,做好后援等待他们归来即可,听到岚音和傅灵犀推门而出的声音,他们便猜到猎物已经上钩了,晴芳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暗中祈祷着他们一定要成功抓住叶灵知。 “希望能够一切顺利。”她捏着帕子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李渭枫则坐在床畔运功调息,菜花正睡得如同一条死狗一样瘫在他的脚边,晴芳蹲下来揉了揉它肚子上的毛,手感十分的柔软舒适。 “说起来,李大哥,你一直说有要事要办,到底是什么事啊?” 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超乎常理的事情已经彻底打破了晴芳以往对这个世间的认知,仔细琢磨一下,就连侯爷这种间歇性地精神失常似乎也变得容易接受起来。 之前朗月初似乎也说过侯爷的问题可能跟蛊有关,既然如此,等事情结束之后正好可以请岚叶和岚音帮着给侯爷看看,说不定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侯爷的毛病,也省得她低声下气地求朗月初那个狗东西,还要费尽力气取什么心尖血,她也能尽快回归到正常生活当中去。 “师门之前丢失了一件宝器,我必须要把它寻回来。”李渭枫一把将她从菜花身边拉起,抱坐在自己大腿上。 晴芳顺势靠近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身,出来许久,他似乎又瘦了许多。 “是丢了什么东西?”她抬眼看他。 李渭枫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道:“一把古琴,对我师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据说是他老人家已故发妻的遗物。” “那的确得赶紧找回来,你有什么头绪吗?” “嗯,大概知道具体方位。” 虽然知道那把琴大概只是侯爷的臆想,多半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可她仍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那就好。阴阳相隔,生死别离,对这世间的人来说本来就是一件无奈又痛苦的事情,”晴芳深有感悟道:“那些珍贵之物是逝去之人留给这世上最重要的寄托,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肉体容易消亡,可事物身上承载的回忆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就像娘亲留给她的手镯,还有她唯一的弟弟明远,都是她用来怀念娘亲的最好方式。 “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我觉得,睹物思人才是这世间最让人痛苦的事情。”李渭枫看向晴芳的眼底,眸色深沉道,“倘若不能与我心中所爱共赴白首,倘若有一天她先离我而去,倘若现在我手中握着的这双手不能再温暖如初。” “那么无论是天涯海角,亦或刀山火海,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找到她,陪伴着她。” 晴芳被他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表白整的一愣一愣的,甚至都忘记了害羞。 他说的那样严肃而认真,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深情,他的表情和动作告诉她刚刚那番话的确是对她说的,可她又觉得不完全是对她说的,她甚至从他的眉眼之间读出了一抹莫名的哀伤。 不知为何,她竟产生了一丝想要仓皇逃避的念头。 晴芳从他的怀里挣扎起身,磕磕绊绊道:“两……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甫一起身,李渭枫便又一把将她拉回,这次是直接压倒在床上,摆明了不允许她逃脱。 四目相对,晴芳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但是似乎每次都是侯爷先动的手,不管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责任,还是因着内心澎湃的爱慕之情对她产生了渴求,每一回每一次,晴芳都是被动的那个。 就在她准备再一次闭上眼睛任他施为之际,李渭枫却只是将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与她一同安静地躺在床上。 好险,刚才他又差一点没忍住。 “你放心,在没有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之前,我一定会尊重你,珍惜你。”他郑重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随后便松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晴芳无语了,别的小夫妻都是青梅竹马,你侬我侬,先恋爱后成亲,到了她这儿,成了先上船后补票不说,对方竟然连已经上过她的船这码事都不记得了。 万一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等到了成亲那日,他发现她早也不是黄花大闺女,那她岂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说不清了? 这可不行,哪怕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她也得求岚音把侯爷的脑子治好,她可不想到时候被他误会自己背叛了他,说不定一怒之下再给她一剑戳死。 “我先出去透透气。”晴芳从床上弹起,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万一侯爷再一个控制不住,把她扑倒怎么办,她的小命可不能稀里糊涂地交代在这里。 “外面危险,还是不要到处乱走为妙。”李渭枫也有些尴尬,但相比之下他更加担心她的安危。 “没关系,我就在门口转两圈,有什么事我会及时喊你的。” 说罢,晴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门闪了出去。 窗外一阵凉风吹过,震的窗纸沙沙作响。 这回李渭枫倒是没有追出去阻止她,待她走后,他轻轻推开了房间里的窗,对着万籁俱寂的夜色突然开口道: “不必躲躲藏藏了,阁下在外观察了这么长时间,究竟有何指教?” 一名红衣女子从之前发现岚音岚叶的桃树枝干上现身,足尖一点从窗户跃进了李渭枫的房间里,李渭枫拔出轻雪,剑尖直指她的喉咙,厉声道: “你是什么人?” 叶灵知嫣红的指尖轻轻点上了喉咙处的剑刃,一滴鲜血顺着葱白的手指流下,妖艳而诡异,她对着李渭枫妩媚一笑,道: “郎君刚才,好不快活呢。” 第二十七章 留不住 月灵谷里的孩子几乎都是被谷主婆婆捡来的无家可归的孤儿,朗月初刚来谷里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叶灵知,那时他才四岁,她十二岁,彼时的他身上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破烂烂的不合身的衣服,小脸脏兮兮的,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小家伙,以后我就是负责照顾你的师姐了。”叶灵知将他从一身破烂中剥出来,用皂角水温柔地给他搓洗着打了结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呀?” 朗月初坐在是他两个人大的矮木盆里,只呆愣愣地盯着眼前亲和漂亮的小姐姐,也不说话。 “我叫叶灵知,这里是月灵谷,谷里面都是跟你一样,被婆婆收留进来的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到这儿就相当于重新拥有了家,大家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再也不用四处流浪啦。” 她热心地给他介绍着谷里的情况,给他修剪乱糟糟的头发和指甲,又找来几身其他孩子没穿过的新衣服,将他收拾得像个瓷娃娃一般白净可爱。 对朗月初来说,是叶灵知握着他的小手将他一点点带大,教他读书识字,领他结交新的朋友,带他一点点熟悉谷里的其他事物,慢慢地让他打开了封闭的自我,逐渐融入进了这里,她是他的姐姐,也是他的第二个母亲。 他是谷里面最聪颖的孩子,谷主婆婆教的东西一学就会,八岁的时候就能成功地用蛊制服一头野熊,让大象翩翩起舞,同时他还是谷中最漂亮嘴最甜的孩子,在叶灵知的关心与照顾下,他曾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后来叶灵知在一次外出采药中救助了一名误入此地被毒蛇咬成重伤的中原男子,他叫乐辰,在叶灵知的万般恳求之下,谷主婆婆算是同意了让乐辰留在谷中养伤直到复原,并且叮嘱叶灵知必须时刻看紧他的一举一动,以免给谷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样渐渐地,在乐辰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叶灵知逐渐被他的风趣幽默和体贴直率所俘获,一颗芳心完全地沦陷在了这个男人给她编织的甜蜜陷阱之中,甚至在他的蛊惑下,三个月后,十八岁的叶灵知便暗结珠胎,计划着与乐辰私奔出谷。 后来他们的事情还是被败露在了谷主婆婆,婆婆一气之下将叶灵知锁在了房间里,并命令其他弟子将乐辰毒瞎后丢出了月灵谷,以免他再找回来,为此叶灵知甚至闹到绝食自虐,苦苦哀求谷主婆婆成全他们。 谷主婆婆不忍心看她如此肝肠寸断,自甘堕落,便将乐辰是如何背叛她诱惑谷内的其他师姐妹,并企图偷取神木阁内的宝物之事告诉了叶灵知,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从此更是如同三魂丢了六魄一般每日里浑浑噩噩,把自己锁在房间避不见人。 “师姐,求你振作起来,你还有我呢。”朗月初跪在叶灵知的床前,看着她憔悴不堪的面容,原本温暖的双手变得骨瘦如柴,朗月初心中满是后悔愧疚,为什么他没有保护好她。 其实他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这个男人意有所图,并非善类,让她留点心稍加提防,可当时的叶灵知完全被风月情爱迷住了双眼,全然不顾身边之人的劝阻,即便是被乐辰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留下了肚子里的孩子,并给她取名乐辛。 乐辛一岁之前,朗月初曾有幸抱过她几次,还教她叫过哥哥,后来悬山老人找上门来要带他回中原认祖归宗,想到父亲曾薄情寡义地抛下他和母亲,他果断地拒绝了悬山老人的请求,最后是在谷主婆婆的劝说之下,他才跟着悬山去了中原,这一走,便是五年。 五年之后,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四喜之一,可对他来说,面对的却是物是人非,与昔日亲人刀剑相向。 阿凉将他们引至朗月初之前去过的林间小屋,推开门煞有其事地将从怀中掏出锦盒放到了一处机关当中,岚叶趁机闯入将他摁在了原地。 屋内只阿凉一人,朗月初从机关处取回锦盒,打开一看,竟然是空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面色一冷道:“狡兔三窟,调虎离山,看来我们中计了。” —— 客栈门口,晴芳左右来回徘徊了好几圈,才终于压制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冷静下来之后,她终于想起此地的危险尚没有解除,这样瞎晃并不安全,必须赶快返回房间,以免遭遇不测再横生枝节。 回到房间门口,她停住脚,思索了一番待会儿进去该如何开口打破之前的尴尬局面。在心里面反复练习几遍过后,晴芳伸手推开了门。 一瞬间,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她彻底愣住了: 一个红衣女人像条美女蛇一样攀附在李渭枫身前,他们的身子紧贴着,李渭枫将她压在房间内的木桌上,衣领大开,精瘦的腰间缠着两条雪白纤长的大腿,两节藕臂攀在他的颈肩,女人嫣红的唇眼见就要与他碰上,却被她推门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在做什么?!”晴芳下意识地吼出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只不过是离开了两盏茶的功夫,屋内就变成了这样一幅不堪入目的景象。 叶灵知没有理她,反而媚笑着摸上李渭枫赤裸在外的白皙结实的胸膛,红唇轻启,声音有如蛊惑一般道:“公子,有人打扰了我们的好事呢,要不,你替奴家杀了她可好?” 晴芳迟迟没有从震撼之中反应过来,她的眼睛像是长在了李渭枫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被散落的发丝挡住的面容,她不相信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下意识地,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甚至内心产生一种想要上前分开他们的冲动。 只是她还未迈出第一步,身体便忽然像被雷劈中了一般,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右手不带一丝犹豫地将轻雪剑一寸一寸地刺进了她的胸口。 晴芳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失去力气缓缓倒在了地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被所爱之人亲手了结了性命,有温热腥甜的液体从嘴中涌出,她连抬手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轻雪被人扔在了地上,剑身上面还残留着从她身体里沾上的血迹。 亏她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解释不清楚那档子事而被他一剑戳死,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原来她的一生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晴芳有些不甘心,她还没有看到明远康复,没有见证弄春嫁给她的如意郎君,也没能生一个像侯爷一样聪明漂亮的小娃娃,那是她长久以来的心愿。 像是有感应一般,晴芳在失去意识之前,看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儿从远处蹦蹦跶跶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晴芳的娘亲,他们走到晴芳面前,小男孩儿竟然开口喊她娘亲,声音甜甜的像浸了蜜糖,他们拉起她的手,带着她渐渐远去。 叶灵知从背后轻轻抱住如木偶一般的男人,脸抵在他宽阔挺拔的背上,轻笑道:“做得好呢,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 意识到晴芳他们有危险,朗月初留了岚叶和傅灵犀在原地看住阿凉,继续逼他交代出叶灵知真正的藏身之地,自己则带着岚音一路焦急地往回赶。 路上岚音召出一片灵蝶,越是靠近客栈,灵蝶身上的颜色变得越紫,朗月初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将涤邪化为轻剑形态,直接劈开了客栈的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从楼上传来,岚音和朗月初暗道一声不好,直接冲了上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晴芳冰冷的身体倒在门口,涤邪“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岚音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之后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晴芳的鲜血从门口一直流到了床边,几乎铺满了整片狭窄的地面。 朗月初跪在地上,将她抱进怀中,手指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和颈间的脉搏,全都没有反应,他的心有如坠进冰潭。 怀中人像睡着了一样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凉的像冰块一样,他抓起她的手缓缓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颤抖到不可思议:“笑笑,你醒醒,笑笑,是我……” “你别吓我,你快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 无论他怎么喊她的名字,怎么拍她的脸,晴芳仍旧毫无反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有些急切地亲吻着她冰凉的指尖,几滴滚烫的泪水从她指缝中滑落,岚音听到他跪在那里哽咽地喊着晴芳的名字:“笑笑,对不起,我又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配做你的初月姐姐。 对不起,我总是这么失败,一次又一次地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自己而去。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总是要将他所爱之人一个又一个地从他身边抢走。 阿娘生下他,又抛弃了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像样的家,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毁了他最重要的亲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却又亲眼看着他们惨死在自己面前;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想要珍惜的人,却又亲手将她送给了别人,明知道她过得一点都不幸福,可还是自私地抛下了她。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要把她抢回来,她却再一次弃他而去。 小雪貂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哀痛,从他的怀里钻出,看到浑身是血的晴芳,先是惊了一下,又用小小的爪子轻轻推了推晴芳的脸颊,见她毫无反应,小雪貂发出几声哀鸣,呆呆地打量着她。 朗月初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晴芳跪在地上,岚音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看到晴芳姑娘这个样子,她也难过到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她还记得她小心翼翼递给她的那锭碎银子,记得她甜甜的笑容,她也很喜欢这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正因如此,她才不能浪费时间在这里为她哭泣,她一定会要拼尽全力,替她报仇。 岚音抹去泪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灵蝶身上的颜色表明叶灵知来过这里,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她轻轻拍了拍朗月初的肩膀,道:“干坐在这里哭也没有用。” “叶灵知应当还没有走远,我的灵蝶还有感应。” “抓住她,晴芳姑娘或许还有救。” 岚音捡起落在脚边的轻雪剑,疑惑道:“这是李大哥的剑,上面有血,难道……” 第二十八章 生死蛊 你会因为什么而爱上一个人? 相貌?人品?财富?还是权势? 阿凉爱上了一个女人,她美丽,妖艳,而且狠毒。为了她,他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愿意为她去杀人,哪怕是自己的新婚妻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扎进她的心脏。 有个蓝衣男人告诉他,他之所以对这个女人如此痴恋,如此执迷不悟,是因为她在他体内种下了一样名为惑心蛊的东西,那东西会让他离不开蛊的主人,唯一解蛊的方法,就是让对方也爱上自己,或者,直接杀了她。 “是吗?”阿凉笑得惨淡。 大概无论是谁听说这件事都会觉得他疯了,但阿凉知道,他爱叶灵知,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惑心蛊,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爱上了她,一直到现在,从未停止。 那天他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来客一样,招呼进店的她是需要打尖还是住店,叶灵知摘下兜帽,两人四目相对,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位公子,你长得好像奴家认识的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浮的笑,若是换做其他人,定会把这句话当成一个无关痛痒的暧昧玩笑,可他偏偏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几分认真。 明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背离道德,为世人所唾弃的,可他仍义无反顾地与她厮混在一起,即便情到深处时,她口中呼唤的永远是一个叫“乐辰”的男人。 岚叶已经与他僵持了半个时辰,无论威逼还是利诱,都无法撬开阿凉的嘴,他将其中原因归结于是惑心蛊发挥作用,于是继续劝阿凉:“只要找到叶灵知,我一定会帮你解掉身上的蛊,到了那时,你便能从她的迷惑中清醒过来。” “你们直接杀了我吧,反正得不到她的心,我一样会死,与其那样,我宁愿为她而死。” 阿凉的神色满是坚定,不像是在逞强。岚叶拿他没办法,傅灵犀抽出鞭子,往他身上一甩,道:“没关系,既然你想死,姑奶奶就成全你,只是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苦。” “灵犀姑娘,快住手。”岚叶一把拽着她的鞭身,将阿凉护在身后。 “岚大哥,你放开,再这么和他磨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岚叶冷静道:“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他还在我们手里,叶灵知就一定会现身。” 身后的阿凉听闻此言,不由得笑他的单纯道:“不用白费力气了,她不会来的。”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了些许讽刺和无奈,傅灵犀甚至觉得,这话与其说是在奉劝他们,倒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 许是元气尚未恢复,又带着这么重的一个男人赶起路来着实有些不方便,叶灵知耗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李渭枫带回乐辛所在的小院里,这里是阿凉父母的老屋,除了她跟阿凉,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儿的位置。 她还差最后一条蛊虫,便可以喂饱冥府幽昙,只需要再坚持两个时辰,等待李渭枫体内的蛊虫成熟,她便可以炼成生死蛊,救活乐辛。 高涨的情欲可以催化出更多的精血,从而加快蛊虫的成熟速度,叶灵知将李渭枫压倒在地,企图褪去他下身的衣物。她的手刚要碰上李渭枫的裤带,一道人影便破窗而入。 一只大手牢牢地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举至半空,朗月初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怒气,叶灵知的脸肉眼可见地逐渐涨红到了极致,她没料到他们会追的这么快。 也是,有岚音的灵蝶加持,她根本无处遁形。 “阿朗……放开我……”她在他手中垂死挣扎着。 一滴泪滑落到他的手背之上,朗月初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手中的力气慢慢减弱,叶灵知趁机扒开了他的手,掉落在地上,岚音上前扶起李渭枫,从怀中里摸出之前给晴芳吃的解药,喂他吃下。 叶灵知见她如此,急道:“不要!” “不要,就差……就差这一只,乐辛就有救了……”她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想要阻止。 朗月初将涤邪唤出,横在叶灵知身前,冷道: “是你杀了沈晴芳?” 叶灵知抬头望向他,这才注意到他平日里清亮深邃的紫眸已经变得赤红一片,面色愠怒至极,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明明小时候的他感情迟钝到连什么是难过都不知道,长大后无论别人怎么对他,他都只会笑脸相迎,喜悦,悲哀,痛苦,不舍都是一个样子。 “你说的是刚才客栈里的那个小姑娘?”她费力地支起身子,看着他讽刺道,“如果我说不是我杀的,你会信吗?” 他的剑尖又逼近一寸,逼问道:“不是你,那是谁?” “你心里清楚,不是么?”她似之前那般扯开一个鬼魅的笑容,右手用力握上涤邪的剑身,殷红的血顺着刀身流下。 岚音慌忙上前打落朗月初手中的剑柄,道:“不要碰到她的血!” 朗月初反应过来,立即将涤邪召回扇子形态,收进袖中,这女人,竟将幼体的蛊虫养在自己的骨血之中,怕是已经疯到入了魔了。 心知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叶灵知开始盘算该如何带着乐辛脱离眼下的困境。 “收手吧,叶师姐,”岚音上前一步道,“你已经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得及?”叶灵知挑眉,“你是说,就算杀了这么多人,只要我愿意及时收手,你们就会放了我?” “还是说,哪怕我费劲千辛万苦,不惜堕入邪道,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就差这临门一脚,你们却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这一切?” “我……”岚音被她怼的无言,看向一旁的朗月初。 朗月初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她略微狰狞的样子,似乎她说什么他都不在乎了。 “阿朗,”叶灵知缓缓靠近他,道:“我还记得初见的时候,你又瘦又小,像个小猴子一样,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是我,日复一日一字一句地教会了你读书写字。” “你来到谷中学会的第一句话,是‘阿姐’”她在他面前站定,尝试打感情牌。 “事到如今,你还把我当成是你的阿姐吗?” 朗月初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从前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事情或者麻烦,他都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和解决,他能演算占卜出这世间的一切天道与命数,却唯独看不清自己的心在哪里。 “你若是真的能狠心到完全不念往日抚育之恩,那你就动手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叶灵知一步一步紧逼着他,事到如今,她跟他,总是要疯一个的。 明知她是在演苦肉计,可朗月初仍旧被她动摇了几分,他后退一步,痴痴地低笑起来:“呵呵……哈……好,好得很,我既杀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哈……哈哈……”他颓废地跪倒在地,“原来最没用的是我……” “师兄!”岚音扶住他,瞪着叶灵知气愤道,“叶师姐,这话本不应该我来说,可今日既然你先提起,那我也不怕你说我不念师门旧情,我倒是想好好问问你。” “当初,违背谷中规矩收留中原男人的是谁,引狼入室差点酿成滔天大祸的是谁,以自身性命威逼谷主婆婆放走乐辰的是谁,为了一己私欲盗取神木禁书叛离出谷的又是谁!” 叶灵知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为了那个男人痛不欲生自暴自弃的时候,是朗师兄,在谷主婆婆门前跪了整整两天两夜,求婆婆放了你男人一命。都是为了换取你和乐辛能够继续留在谷中的机会,朗师兄才会答应那个臭老头,离开月灵谷跟他回中原,都是因为你,他才不得不离开我们,孤身一人漂泊在外。” 岚音一边说一边开始哽咽,她紧紧地抱着朗月初,将他的头压在自己肩上。 “师姐,我还记得,小时候我跟朗师兄总是打架,是你,总是温柔地安慰我们,给我们收拾伤口,你那时候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将来就算不得已彼此分离,难过,寂寞的时候,只要抬头看着月亮,就如同看见了彼此。” “你难道忘记,朗师兄的名字,都是你还给他取的了吗?你是不是也已经不记得,你给他取名字时候说过的话了?” 话音刚落,岚音感觉怀中人僵了一下,叶灵知也愣在原地。 「阿朗,你的阿娘她没有给你取名字吗? 既然如此,阿姐给你取一个可好? 嗯……就叫月初好不好? 一来是因为咱们在月灵谷初见的,二来是阿朗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如天上的朔月一般,你觉得怎么样? 从今往后,阿姐一定会保护你,让你可以开心快乐地长大,永远拥有像新月一样的笑容。」 肉乎乎的小手指同另一根纤细的手指勾在一处,那是属于他们的最初的最简单的誓言。 可惜这世间最廉价的东西,就是誓言。 “到此为止吧。”朗月初从岚音怀中站起,重新执起涤邪,“所有的债,就都在今天一并清了吧,我们彼此再不相欠。” 角落里吃下解药的李渭枫缓缓苏醒过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陌生,缓过劲来,他从地上站起,皱眉道:“这里是哪里?” 岚音惊讶道:“李大哥,你这么快就醒啦?” “岚音姑娘,我们怎么会在这儿?”他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头,无意中低头撇了一眼,发现自己正衣领大开,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说来话长,”她想起晴芳的事情,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晴芳呢?”李渭枫整理好衣物,四下环顾了一周,这里很明显已经不是之前的房间,不知为何他们会一起出现在这里,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与叶灵知在客栈房间内对峙的时候。 见朗月初没有反应,岚音只好磕磕绊绊道:“晴芳姑娘她……” 趁着朗月初和岚音因此分神,叶灵知从袖中掏出一把迷魂散,飞身转入里间抱起乐辛,打开密道跳了进去,密道大门一瞬间合上,岚音紧追上来还是慢了一步,尝试着到处拍了拍,仍旧毫无反应。 “让开。” 朗月初略一施力,用涤邪强行劈开了密道的大门,经过一番对密道地形的预判,二人最终将叶灵知拦在了院子里密道的出口处。 已知是穷途末路的叶灵知没有再做挣扎,她将乐辛放在墙边,孤身迎向他们,打算做最后殊死一搏。 第二十九章 归来兮 一眨眼小姐已经出去了小半个月了,江鹤先前派去跟着的暗卫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点消息都没有,弄春将江鹤从府中花园里折回来的广玉兰插在花瓶里,闻着馥郁的花香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她今天一天心里都莫名其妙七上八下的,小姐在外面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心里愈发不安,她丢下手中的花枝,匆匆跑去前院找到正在府内巡查的江鹤,拦住他道:“江鹤,今天可有侯爷和姨娘的消息?” 江鹤见她眉头紧皱,知道她大约是又在担心沈姨娘了,安慰道:“你放心,我派出去的侍卫一路跟着呢,有事的话会回来禀报的……” “江大人,不好了!”一个侍卫匆匆闯进大门,打断了他们。 弄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千万别是跟她家小姐有关的,她的预感一向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弄春焦急地催促道:“快说,可是侯爷和姨娘出什么事了?” “属下办事不力,派去跟着侯爷的暗卫来报说,昨天在城外的池南镇附近把人给跟丢了!” “什么,跟丢了?”江鹤厉色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还不加派人手赶紧去找!” “是,属下已经调派一部分府兵帮着去找了,只是……”那侍卫看了一眼他们,有些欲言又止。 弄春急不可耐地揪着他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啊。” “只是属下听闻池南镇附近常有邪祟出没害人性命,近来已经发生数十起惨无人道的凶杀悬案,此地凶险至极,属下担心侯爷和姨娘他们……” 还没等他说完,江鹤便出声打断道:“快去备马,我亲自去找他们。” “是。” 侍卫按照吩咐离开后,江鹤又转而嘱咐弄春道:“我知你现在心下着急,但万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我这就快马前去寻找他们,你留在府里,替我看好府中一切,有什么消息我们及时用府鸽通信。” 弄春早已心急如焚,可她除了在府里等消息,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祈求夫人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小姐平安无事,只要人能健健康康的回来,她宁愿一辈子都不嫁人,守在小姐身边陪她一辈子。 明远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拽着她的衣角,小脸皱在一起,苦巴巴地问道:“弄春,姐姐她人呢,怎么还没有回来呀?” 弄春将他从地上抱起,本就瘦小的明远因着一场大病变得更加单薄,全然不像是八岁孩子该有的身形,她捏捏他几乎没有什么肉的小脸,安慰道:“快了,小姐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到姐姐跟娘亲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还说要我好好活下去,呜呜……”明远边说边掉起了金豆豆。 弄春用手帕耐心地给他擦着眼泪,细声细语地哄着他:“少爷乖,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你只是太想夫人和小姐了,所以才会梦到他们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也在直打鼓,小姐,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 叶灵知虽擅用蛊,轻功也尚可,但论起武功来也就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差不多,纵然她想和他们硬碰硬,也有如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但索幸她还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她将装有冥府幽昙的锦盒从乐辛身上拿出,呈在他们面前,状似诚心敬意道:“冥府幽昙的传说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你想做什么?”岚音不解道。 叶灵知干脆道:“我之所以杀了这么多人,无非就是想利用它制成生死蛊,救活乐辛。眼下此蛊还差最后一条灵虫便可制成,如果你们愿意放过我,我就把这次机会让给你们。” 她特意看向朗月初和李渭枫,诱惑道:“你们刚好可以拿它去救刚刚客栈里,被那位俏郎君杀掉的小美人儿不是么?”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人都愣了,岚音不受控制地看向李渭枫,虽然早有猜测,可就这样直接将事实揭露在当事人面前,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李渭枫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还没等叶灵知再次开口,一把长剑便抵在了她的颈间,朗月初的模样如同刚从地狱中走出的鬼魅,浑身散发着阴郁骇人的戾气,岚音怕他走火入魔,忙出声唤他:“朗师兄,你冷静一下。” “我再问你一遍,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李渭枫手中的轻雪和他的声音一样,都在微不可查地颤抖,剑是岚音在追过来的路上一并帮他带来的。 起初他还在疑惑剑上的血迹是从哪里来的,那时他安慰自己大概是叶灵知的,可就在刚刚,一个令他惴惴不安的想法陡然而生,他急需跟人求证:“岚音姑娘,你告诉我,她在说什么?” 岚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够了!”朗月初不想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面无表情道:“人我自己会救,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再牵扯别人进来。” 叶灵知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是,今日非要跟我打出个你死我活来不可?” 朗月初给岚音使了个眼色,要她带李渭枫先离开,岚音会意后,利落地将李渭枫拽到一边,轻声道:“你随我来,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见他二人离去,朗月初方才收敛了戾气,神色淡漠道:“师姐,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姐,中原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于我而言,算是长姐如母亦不为过。 对我来说,这辈子,骨肉血亲的仇我要报,你的抚育之恩我也要报,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没能做到小时候立下的誓。” “师弟……”见他终于肯对她打开心扉,叶灵知稍稍有些动容。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师姐,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叶灵知点头。 朗月初放下涤邪,像小时候捧着一把从谷里采来的花花草草挨样问她种类时候一样,用一种近乎期待却又哀决的眼神看着她,道: “如果今天做下错事的是我,你会怎么做?” 叶灵知愣在原地,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我……” 朗月初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答案。 院子里的桃树早已结出青涩的果实,树叶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沙沙作响,树下的二人僵持在原地,墙角的女孩儿睡得安详而平静,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雨点打在滚烫的地上,如同谁的眼泪一般,很快消失不见。 “你杀了我吧。” 片刻后,叶灵知终于做出了抉择,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已经不可能有别的出路了,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会选择陪他一起死,因为他一直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乐辛以外,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亲人。 这样也好,她也能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乐辛重逢。 雨势突然加大,伴随着一阵凉风,吹起了二人的衣袂,朗月初却迟迟没有动手,叶灵知明白他的犹豫和挣扎,睁开眼睛望向他,声音哽咽道:“你可以杀了我,用我的血来喂饱最后一只蛊虫。” “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女孩儿,是你喜欢的人,对吧?”她极力地想从同前那样,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是阿姐对不起你,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就让我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 她走上前,将涤邪的尖刃抵上自己的心间,继续温柔地笑道:“阿朗,我这一生,愚蠢而懦弱,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雨滴落在他们的脸上,可却没人随着掉下一滴泪。 “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她闭上眼睛,手下施力,准备迎来最后一刻,可手下剑锋忽然一转,涤邪的主人将刀刃直直地划向了自己的喉间。 “不要————” —— 轻雪剑“哐啷”一声落在地上,李渭枫瞪大眼睛,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岚音看着眼前陷入崩溃的男人,鼻子一酸,明明昨天都还好好的,明明师兄跟她保证,集他们六个人之力,完全可以顺利地解决掉这件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李大哥,你别自责,这不怪你,当时的你已经被叶灵知的蛊虫控制了。”她的语气干巴巴的,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说服力。 “她在哪里?”他低着头,声音干哑而无力。 “我们把她安置在客栈的房间里了……” 李渭枫推开她,慌不择路地往回赶去。只是尚未迈出房门,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无数个不属于他的回忆画面涌入他的脑中,他抱着头踉跄几步退至桌边,使劲晃着脑袋。 这些都是谁的记忆…… 画面中,有笑着喊他侯爷的晴芳,偷偷躲在池边痛哭的晴芳,有跟他在一间破茅草屋里修补漏雨的屋顶的晴芳,还有被他忽视了无数次,独自一人黯然神伤的她。 “侯爷,今晚回来用膳么?” “侯爷,明儿是我归宁的日子,您可有时间陪我回娘家省个亲?” “侯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跟着你。” 回忆里的她时而温柔,时而毛躁,时而傻笑,时而哭泣。她曾徘徊在他的书房门口,只为偷偷看他一眼,却小心翼翼地不敢进去打扰他;也曾依偎在他的怀里,一脸幸福地听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失心疯一般的承诺,目光中带着满满的爱慕与憧憬;她也曾悄悄在他睡着后溜进他的房间,只为了坐在床边欣赏他的睡颜,傻乎乎地连他一直醒着都不知道。 可那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我还有公务要忙,你不用等我。” “明日朝中有要事要议,我会让张管事多给你备些东西带回去。” 从前的他似乎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在他的心里,始终不曾为她留出一个角落,甚至少年时期遇到的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都比她来得分量更重一些。 若不是后来他阴差阳错患上脑疾,她便不会为了他连命都丢了。 “爱妃,等你给朕生下龙子,朕就封你做皇后。” “娘子,等日子好起来,我一定给你盖一个豪华些的大院子…… 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李渭枫苦笑着,原来是他又犯病了…… 第三十章 情不寿 明知是一盘死棋,也总会有人一意孤行地将其下完,落子无悔。 朗月初身前,冥府幽昙已彻底绽放,生死蛊即将炼成,有的人挣扎了一生,想要逆天而行,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从他手里抢走什么,他便要将其从你在乎的人身上悉数讨回。 这世间的因果轮回,环环相扣,没有人可以从中跳脱出去,求得永生。 涤邪乃上古神兵,自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主人,可叶灵知并不知道。她用自己的性命去赌朗月初会心软,她只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可她忘记了,他们才是彼此最为熟悉之人,互相威胁这种戏码,不过就是看谁先认真。 她先认真了,所以输了。 朗月初跪在地上托着她,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般,将脸颊紧紧地贴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声音沙哑道:“阿姐,对不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他的右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里,气若游丝道:“你…不必自责,走到…走到这一步,是我咎由…咎由自取。” 叶灵知眼中的光彩逐渐消失,脸上却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阿朗,在我…心里,你永远,一直都是最好的…” 钝痛从心脏处逐渐漫延至全身,与失去沈晴芳时不同,朗月初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的眼中一片混沌,没有光亮,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心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如果可以,请你把我跟乐辛葬在一起。” 微凉的雨水顺着朗月初苍白疲惫的脸庞滑落在她的心口处,天边乌云遮月,不见一丝光亮,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叶灵知想,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晚上呢,若是能再看一看她的月亮该有多好…… “好,我会的,闭上眼睛睡个好觉吧,阿姐……”他仰着头,极力不让眼泪落下,“答应我,如有来世,一定要做个幸福之人。” 从此以后,这世间,真的再也没有能够让他眷恋依靠的人了。 在叶灵知手边,是一朵摇曳在雨幕中的诡艳之花,明明没有月色的抚耀,幽昙花仍开的绮丽绚烂。 朗月初将叶灵知放回乐辛的身侧,转身走向那朵承载着一身罪孽的冥府幽昙,凤凰涅盘也好,起死回生也罢,没有人该踩在他人的性命之上苟活于世。 欠下的债,终归是要还的。 朗月初将怀中的雪貂放出,小东西闻到幽昙花的气息,凑了上去,仔细嗅了一番,动了动小爪子准备大快朵颐。奈何这花吸收了这么多人的精魄,早已成邪,它舒展开花瓣,花芯处释放出更多的致幻光点,那其实是它的花粉,很明显此花妄图反手将那活物吞吃入腹。 可小雪貂乃灵谷神兽,从小便饲以五毒之物,身体早有抗性,又岂会被一朵初初化妖的毒花蛊惑,只见它绕到一边,身形肉眼可见地膨大起来,比刚才大了有五倍不止,原本细小的爪子也变得结实粗壮,它捏起幽昙底部的花托,将其从盒中拽出,直接张开大嘴将其吞了进去。 那花在它腹中仍旧试图挣扎,“小”雪貂肚子被撑出不同的形状,疼得它地满地翻滚,片刻后又突然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朗月初自觉远离了几步,看着它打出一个冗长而响亮的饱嗝,一股黑气从它的喉咙喷出,雪貂又恢复成了之前娇小可爱的体型。 叶灵知死后,她体内的母蛊会跟着一并殒灭,阿凉身上的子蛊自然也就失去了效力。身上的灼痛感消失后,阿凉意识到叶灵知大概是出事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对岚叶和傅灵犀说出了叶灵知真正的藏身之地。 等他们赶到小院的时候,见到的只有叶灵知和乐辛的尸身并排倚在院子一隅,磅礴的大雨早将一地血迹冲刷殆尽,阿凉上前试了试她的鼻息,崩溃地嘶喊起来。 傅灵犀同岚叶站在一旁的屋檐下,望着他抱着叶灵知的尸体痛哭失神的样子,傅灵犀不解道:“既然叶灵知已死,阿凉身上的蛊应该已经解了呀,可看他这样……” “大概,他从来就没有中过什么惑心蛊吧。”岚叶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平静道。 他自小在谷中长大,一心修行驭灵之术,从未体验过风月之事,他身边唯一的姑娘,是从记事起便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岚音,他们虽无血缘关系,可岚叶一直把她当做是自己的亲妹妹。 此情此景,他不禁设想,如果是岚音出了这样的事,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二十年间,他们曾一同嬉戏于圣女湖畔,成长于月灵谷中,纵情于长风崖边,这种细水长流的陪伴,世人又是以何称之的呢? 傅灵犀见他独自失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岚叶大哥?” 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问道:“怎么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傅灵犀指指远处二人。 岚叶将院里院外查看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在这后,道:“既然叶灵知已死,想必岚音他们已经解决了幽昙花的事情,可能是出了什么其他意外,才会抛下二人的尸身离开这里,我们先带上他们回客栈看看再说。” “好。”傅灵犀点头道。 —— 池南客栈内 朗月初先他们一步将房门从内反锁上,眼下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再靠近晴芳一步。 李渭枫在外面发了疯一般踹着房门,轻雪剑将门板砍出一道道缺口,可无论他怎么砍怎么踹,都踢不开这坚若磐石的木门。 他自然是闯不进来的,朗月初已将涤邪横在了门栓上,轻雪剑再是锋利,终究是一块人间凡铁,怎能抵得过上古神兵。 朗月初替晴芳褪去上身所有的遮挡,让她的伤口暴露出来。 “朗月初,本侯命令你把门打开!” 他一愣,李渭枫竟以侯爷自称,难道他已经…… 朗月初站起身,来到门前,沉声道:“侯爷既已想起一切,便应该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怎么还有脸来见她?” 李渭枫厉色道:“朗国师,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沈晴芳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生是我的人,死亦是我李渭枫的鬼,你没有资格阻止我见她。” 朗月初仍旧无动于衷,甚至带着一丝嘲讽道:“妻子?侯爷怕不是记错了,笑笑她不过是你当初嫌麻烦不得不收进房中的一个妾室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是她的夫君!” “夫君又如何?你又何曾重视过她?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正是她的夫君吗?”朗月初继续咄咄逼人道,“你若真的觉得有愧于晴芳,便应当早早地放了她,还她一个好的归宿。” “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你给过她一天为人妻子的幸福吗?” 说来好笑,他有些自嘲自己哪来的资格这样说李渭枫,最早将她抛下的难道不是他么? 门外之人陷入了沉默,就在朗月初以为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李渭枫再次出声道:“只要你让我见她最后一眼,本侯可以答应你放了她。” “你不配。”朗月初淡漠道。 “求你……就当我求你……”李渭枫靠在门上,近乎绝望地一下又一下砸着门。 一旁的岚音实在看不下去了,帮着一同恳求道: “师兄,你就把门打开吧,我猜晴芳姑娘她应当也不愿意看到你们这个样子……”她拍了拍门,“更何况,救人要紧啊!” 她说的没错,仅凭他一人之力,是没有办法救活笑笑的,更何况先前为了捉住叶灵知,已经耗费了诸多精力。 僵持片刻后,朗月初终于拿开了涤邪,门被从里面打开,李渭枫快步扑到晴芳床边,想要看看她的情况,却被朗月初出剑拦下。 “侯爷,我丑话说在前头。之所以放你进来,是看在你对救她有用的份上,在此之前,还请你不要靠近她。” 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留情。 李渭枫狼狈地站在原地,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聚在床上的晴芳身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朗月初的本事,只能受制于他,此刻他竟有些恨自己太过一无是处。 朗月初隔开他的视线,站在他面前与他对峙道:“侯爷,既然是你害了她,那我便要你用自己的命来换她,你可愿意?” 听闻晴芳还有救,李渭枫自是万分欢喜,直视着他的双眼,真心实意道: “求之不得。” 他曾言辞凿凿地答应过晴芳,碧落黄泉,生死不离,便绝不会食言。 更何况,这条命本就是他欠她的。 月灵谷的禁书中,不仅记载了一些有违伦常的禁术,诸如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生死蛊,让人童颜不老的千岁蛊等等,亦有能够用来逆转乾坤的禁术,方才叶灵知临死之前塞给他的,便是用以配合生死蛊唤醒血肉之躯生机活力的神物——乌神木。 如同枯木逢春则繁荣,旱苗得雨而蓬发,乌神木的神力便是将草木的盎然生机作用于人体之上。只是此方法十分受限,只能用在因失血过多刚刚逝去没有多久,且肉体保持完好的人身上,幸在晴芳的情况恰好如此。 朗月初在晴芳胸前放上几条蛊虫,那些蛊虫一闻到血腥气息,便相继从伤口处钻入了晴芳的体内。他又在李渭枫的手腕上划出一条血口子,让其献血滴落在乌神木上,复以灵力驱之,很快,乌神木在李渭枫手腕上的血口与晴芳胸前的伤口之间连出一条血红的线。 李渭枫感受到体内的精血正在被乌神木一点点地抽离,随后被蛊虫们源源不断地吸食进晴芳体内,又因着乌神木的作用,吸满精血的蛊虫逐渐与晴芳的肌理融为一体,使其重新焕发出活力。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地看着晴芳的情况,祈求上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约莫两三刻中后,晴芳终于恢复了心跳,胸前的伤口也已完全愈合,面色有了些许红润,而一旁的李渭枫面色早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均被冷汗浸透,嘴角也被咬出了血,他却仍旧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岚音上前查看了一下晴芳的情况,确认伤口恢复如初后,对朗月初点了点头。朗月初收回灵力,乌神木掉在地上,李渭枫也随之倚在床边昏厥过去。 而朗月初的情况也没有比李渭枫好到哪里去,灵力几乎全部耗尽,他强撑起身子探了探晴芳的脉搏,复又替她盖好被子,这才失去意识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小雪貂从他怀里钻出,在三人之间来回嗅了嗅,歪着头呆萌地看向岚音。 岚音的视线在屋里倒成一片的三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摊摊手道:“别看我,我可抬不动他们。” 朗月初番外 【何处是归途】 朗月初承认自己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假如手里有十颗糖,他不止要全部攥紧,还得把旁人手里的也尽数抢来。 同时他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只因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他也不见得多么惦记你。 他开心的时候,会捧着你对你说些情深谊长的好听话,可你若是伤了他,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将你推下万丈悬崖。表面看上去对谁都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仿佛是个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孤家寡人,实则他的心一直困顿于爱与被爱的方寸之中,逃脱无门。 一旦你愿意主动牵起他的手,那从此就只有他不屑一顾抛开你的份儿,若是你让他动了情,上了心,却又半途而废将他舍弃,那他便会将你从他心里,连带着你们之间所有的甜蜜苦楚一并连根拔起,弃如敝履,一辈子都不会给你第二次接近他的机会。 这其中,如果说沈晴芳是前者,那叶灵知当属后者无疑。 一如当前,叶灵知想要放弃挣扎畏罪自杀,死在他面前好让他愧疚缅怀一辈子。可他偏偏不会让她称心如意,哪怕所有人都走进了死胡同,他也要从中找出能让他负罪感最轻的那条路。 你若骂他没有心,他只会拍拍你的脸,笑你矫情虚妄。你问他心里还惦念着过去的那段谷中岁月吗,他却会反过来质问你何为惦念,若你活得肆意潇洒,又何必执着于过眼云烟,对已经变心之人念念不忘。 被母亲抛下时,他少不经事,不懂何为骨肉至亲分离之苦,少年时唯一爱慕珍视之人也被那对父女瓜分了个干净,再后来,他又遇到了那些教会他何以为家之人,却也不过数年便又纷纷离他而去,你问他这样的人什么是亲情,倒不如去河里抓几只蝌蚪然后跟着它们一起去找妈妈来得更为直接明白一些。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也会遇到自己的意外。 对于所爱之人,是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更相信日久生情,细水长流。人们常常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朗月初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对沈晴芳,大约就是一见倾心吧。 他的父亲乃悬山老人侍奉的神主后裔朗氏宗主朗仪卿,自幼掌舵专司天机秘术的鬼谷玄宗一派。朗仪卿少年时游历南疆遇到了孤身一人的朗月初的娘亲云珠,二人一见钟情,互生爱慕,甚至私相授受怀上了朗月初。 然而就在他快要出生之际,玄宗内部出现分裂,悬山老人急召朗仪卿回派解决内乱,因着云珠即将临盆不宜远途奔波,朗仪卿便将玄宗的信物青羽目留给了妻子,并承诺等他将事端解决后一定会带人来接她。 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云珠独自抚养朗月初到四岁便因病去世,后来朗月初被悬山老人接回玄宗,才知道朗仪卿因在内乱中被敌人暗算受了重伤,昏迷数年,醒来后成了个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的残废,这才不得已一直没有找回他们母子。 后来多亏了朗月初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青羽目,悬山老人才得以找到流落在月灵谷的门宗少主,朗月初看着机关轮椅上沧桑消瘦的玄衣男人,尤其是那张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孔,心中多年的积怨与憎恨竟尽数消融在了他的一声“念儿”里。 朗仪卿告诉他,在云珠刚怀上他的时候,自己曾给他取过一个小命,叫念儿。 是代表着他心中永远挂念着他们母子的意思,也是希望他们一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互相惦念,彼此挂怀。 听到云珠病逝的时候,朗仪卿背对着他,未发一言,只捏着手中的青羽目,叹了口气。 后来先皇年纪轻轻病入膏肓,有居心叵测者找上门来要他们交出门宗秘宝助他们谋权篡位,朗仪卿不从,他们便趁着朗月初外出办事之际设计屠了他们满门,等到他收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全宗上下只剩宗主朗仪卿尚存一丝气息。 为了护住宗派秘辛,悬山老人不得不献祭出所有的灵力,最终也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朗仪卿在临死之前,将宗派一直侍奉的上古神兵涤邪托付给了他,要他接替他们世世代代将其守护下去。 “念儿,我对不起你跟你娘,是我辜负了她,让她等了我,太多太多年,还好,我马上就可以下去陪她了,可我放心不下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今生今世,你一定要做个幸福之人……” 说完最后一个字,父亲便在他面前咽了气。 朗月初跪在他面前,感觉天和地都倒过来了一般,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疼痛,心中只有无限的麻木,他不明白,明明他还没有告诉朗仪卿他已经原谅了他,明明他才陪伴了他一个春秋,明明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根,为什么他一个转身,就全部离他而去了呢? 不是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剥夺他被爱的资格,一次又一次将他打入深渊,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才要受到如此惩罚。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涤邪被他的怒气唤醒,化为长剑认他为主,斯人已逝,可恨意难平,他发誓要揪出幕后主使,让他们血债血偿。如果不这么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什么理由活下去。 可他说到底只是一介江湖中人,对于官场之事自然鞭长莫及,所以他结实了沈遇。 沈遇的父亲乃沈晴芳的远房叔父,在朝中是个不大不小的从三品御史大夫,两家只因府邸皆在长安城才得以互相走动,彼此照应。沈遇给他讲过这个不受家中重视和宠爱的堂妹,他本以为会是个怯懦胆小的小姑娘,这样的中原世家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多半是个容易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后来晴芳被沈遇的弟弟沈绪邀请到府中小住,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下他们才得以相见。 那天他正在廊下乘凉,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一群锦鲤簇拥在一起抢他洒下的鱼食,正愣着神,忽然背后窜来一阵风,一个横冲直撞的不明物体直接将他从栏杆上撞进了池子里,他的头发和衣衫全部浸了水,湿哒哒地贴在他身上。 他坐在池边的浅水里,有些怔愣地抬起头来打量站在栏杆处的罪魁祸首。 晴芳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不停地给他鞠躬道歉:“抱歉抱歉,都怪遇堂哥他吓唬我,我没注意到这里有人,实在不好意思!” 见对方毫无反应,她怯兮兮地走上前,对着他伸出手,嗫嚅道:“你没事吧……” 四目相对,晴芳被眼前肤若凝脂,领如蝤蛴的“出水仙女”彻底迷住了,一时间惊为天人,猛然想起沈遇哥哥跟她说的从外面带回来的绝色美人,难道就是“她”? 美人是真的美,就是胸平了点,不过跟她也差不多。 起初朗月初是真的不明白那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为何会把他当成女子,还天天黏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初月姐姐”的叫着,恨不得变成根玉带绑在他腰间。 她说他闻起来香香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她最喜欢的广玉兰的香味,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觉得很安心,还说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娘亲和两个堂哥对她最好的人。 他问她有多好,她就掰着指头从给她讲故事,到带她到处玩,给她买好吃的,再到雷雨天主动和她一起困觉,一一不厌其烦地夸着她,末了还要加上一句,她最喜欢的就是初月姐姐了。 他又问她有多喜欢,她就捧着一枝从晚来池中采下的荷花凑到他面前,咧着嘴笑: “喜欢到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初月姐姐。” 与其说是他主动,倒不如说是她天天厚脸皮地跟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还常常趁夜溜进他的房间,挤进他的被窝,在他耳边跟只家雀儿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还缠着他要他给她讲些聊斋异事,朗月初基本都是应付着胡乱编了些鬼怪传说,可她却听的津津有味。 甚至有一次还傻兮兮地对他表白道:“如果初月姐姐是个男子该多好啊,这样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嫁给你,或者我要是个男子,一定要娶你当媳妇儿才行。” 朗月初头一次转过身正视她,小姑娘唇红齿白,眼中神采皎若明月,他就这样专注地打量着她,一直到她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咬着唇问他怎么了。 他才转过头,无声地说了句:“白痴。” 虽然知道他在骂她,可晴芳还是看到了朗月初微微上扬起的嘴角。 来到沈府以后,他便一步步按照计划先是接近沈遇的父亲沈敬恩,以自己最擅长的五行八卦之术获取其赏识重用,再利用他将自己推举至当时行将朽木的先皇面前,最终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那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之位。 昔日仇家被他尽数设计铲除,如今只余下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宰相傅正年。 所以当他遇到傅灵犀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恨不得当场了结了她,可他很快便忍住了,只因他有了比杀了她更解恨的复仇方式。 池南镇上,傅灵犀被刀疤脸欺负的时候,他就在身后看着,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要出手救她,甚至可以说是自己有意引他们注意到她的。不凑巧的是,最终还是被岚音他们抢先一步阻止了他。 但他也是感谢她的,自从他认清自己对晴芳的感情之后,便巴不得让傅灵犀将李渭枫勾走,这样他就可以重新抢回他的笑笑。 只是没想到因为他一时的掉以轻心,险些再次失去所爱之人,所以他自责,愧疚,他归罪于李渭枫也不过是想给自己寻求一丝宽慰,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将沈晴芳从他身边带走。 你看,他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从今往后,如果上天还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一定会全心全意地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到一丁点伤害。只要能让她开心幸福,他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已经是他在这红尘俗世里,唯一的归途了。 第三十一章 五雷轰顶的快乐 江鹤将苏醒过来的刀疤脸三人交给了洛行,示意道:“洛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下官这就来。”洛行让张和把三人押回了衙门,自己跟着江鹤避到一边,恭敬道:“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鹤将事情的经过大致向洛行梳理了一番,而后道:“侯爷的意思是,既然祸乱镇上的凶手已经畏罪自戕,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必要了。 只是总该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不然不足以安抚民心,刚我交予你的三人本就作恶多端,按律当处杀头之罪,我想其中意思我就不用明说了,烦请洛大人想个合理点的解释,当能服众即可。” “下官明白。”洛行抱拳道,“只是那妖女已死便罢,助她行凶的那名同伙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江鹤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递给了他:“这你大可放心,阿凉已随叶灵知而去,他家中无父无母,亦无子孙后代,这是池南客栈的地契,按律理应充公,你拿回去交给知府大人便是。” 洛行接过地契,对江鹤行礼道:“此番实乃下官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将凶手捉拿归案,保我池南镇一方安宁,甚至最后将侯爷和夫人也一并牵连进来,下官实在该死,还请侯爷赐罪。” 江鹤将他扶起,道:“洛大人言重了,此事本就非常人所能插手解决,你不必自我苛责,至于侯爷,他亦无心怪罪于你,时候不早了,大人快回衙门禀报吧。” 言毕,他又拉住他补充道:“另外,侯爷来此的消息就不必告知知府大人了,明日我们便会启程离开,最好不要声张出去。” “是,下官在此叩谢侯爷恩情,往后必当尽忠职守报答侯爷。” 目送洛行离开后,江鹤这才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赶回了客栈里,很快这儿就要被贴上封条了,趁这之前,他们准备在此为岚音和岚叶设一顿送行宴。 耗尽两个大男人的精血和灵力才得以捡回一条小命,如今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沈姑娘执意要亲自下厨回报各位的恩情,李渭枫虽然万分感动,但是真到了坐下开席那一刻,却是真的一筷子也不敢动。 他家娘子的手艺,他还是早有领教的。 傅灵犀看着一桌子完全没见过,也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美味佳肴”,咽了口口水,跟岚音交换了个眼神:岚音姑娘,不是有你在旁边一直盯着的吗?你确定这能吃? 岚音尴尬地别过眼,别看我,我真的尽力了,只是奈何朽木不可雕也。 得亏侯爷和国师大人两个病号因着常年习武身子骨比较结实,不然就这一桌子菜,还不如当初一起同归于尽算了。 “都愣着干嘛,快尝尝啊!”晴芳在李渭枫和朗月初中间坐下,摩拳擦掌地招呼着大家。 其余六个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对方先下手,李渭枫看向对面的江鹤,示意他赶紧动筷,江鹤假装没看见,一杯又一杯往肚子里灌着茶;岚音对岚叶眨眨眼,岚叶假装看风景将头扭向一边,岚音又看看朗月初。 朗月初的筷子在手里动了动,又碰了碰,最终伸向了离他最近的一道辣炒茄丁,他夹起一小块茄丁,放在鼻下闻了闻,怎么说呢,他其实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股味道,总是真是……一言难尽。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得来这么一下,他放弃挣扎,将筷子送进了嘴里。 “朗大哥,味道怎么样?”晴芳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茄丁一接触舌尖便被他囫囵吞枣一般直接咽了下去,他还要装出一副细细品尝的样子,然后搜肠刮肚地对她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妙啊!” 江鹤背后的衣服都快要被冷汗浸透了,再这么喝下去,恐怕他得当场失禁,没办法,只好在李渭枫的目光胁迫下,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放进嘴里,鱼肉倒是鲜嫩得入口即化,但是化出来的却是一股子浓浓的苦味,苦得江鹤心里跟死了一本族谱似的。 “侯爷,您怎么不吃啊?”朗月初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您家夫人不辞辛苦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给您补身体,您倒是吃啊。” 在场的各位都能听得出他的每个字都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只有晴芳跟着傻乐,还兴致勃勃地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碗里,生怕他够不着。 俗话说,千万不要小瞧一个男人的攀比心理,尤其是在自己的情敌面前,李渭枫端起碗,面带笑容地在众人的注视下咬了一口排骨,细嚼慢咽一番后嘴角的弧度仍旧没有丝毫的减少,他保持这个表情看向晴芳,温柔地吐出两个字:“甚好。” 说完,一股温热甜腥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侯爷!你怎么吐血了!”晴芳被他嘴角突然流下的一注鲜红吓到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替他擦起来。 李渭枫捉住她的手,努力地将口中剩余的血腥味吞下,安慰她道:“无碍,硌着牙了而已。” “侯爷好胃口,不如再尝尝这道‘万紫千红一片绿’,看起来也是极好的。”朗月初落井下石地给他随手夹了一筷子不明食材。 李渭枫眯起眼睛,还他一筷子:“多谢多谢,国师大人也尝尝这道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玲珑骰子安红豆’。” 朗月初不客气地站起身从最中间舀了一勺冒着绿泡的汤放进他碗里:“客气客气,我看这道‘春江水暖鸭先知’挺适合侯爷拿来补身子的。” “哪里哪里,这碗‘大珠小珠落玉盘’想必是娘子特意为国师熬制的,你多喝点。” …… 晴芳夹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糟蹋”着一桌子的菜,额角暴跳如雷,一拍桌子呵止他们道: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坐下!” 她一手一个把他们摁回座位上,咬牙切齿道:“既然你们两个这么喜欢,那就在这老老实实地把这一桌子菜全给我吃了。我带他们去隔壁下馆子去。” “记住,一口都不许剩,不然今晚谁也别想离开这里。”临走之前,她握着拳头恶狠狠地对着他们比划了两下。 其他人一听这话,跟着晴芳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没办法,岚音真的快憋不住了,她都快把手心掐破了,这恐怕就是中原人常说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物降一物吧。 晴芳心里可不这么想,她好心好意,费劲千辛万苦,想好好感谢一下他们两个。刮鱼鳞的时候把手指头都给划破了,为了炒个菜不知道被油烫起了多少小泡,结果都头来就被他们这么给糟蹋浪费了,她心里委屈得紧,即便李渭枫和朗月初真的把菜全吃了她也不打算轻易原谅他们。 众人在隔壁餐馆吃饱喝足后,各自回到了房间里,晴芳把门栓的死死的,谁也不想见,任凭李渭枫在门外细声细语地哄了半天也不肯搭理他一句。 “沈姑娘,在下真的知道错了。”他用上之前侠客的语气,诚心诚意道歉道。 晴芳冷哼一声,捂上耳朵不想继续听下去。 李渭枫见她不应,又换上樵夫的语气,温柔道:“娘子,为夫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晴芳鼻子一酸,想起之前在山下小屋的温存时光,心中泛起一丝委屈,那是他最珍重她的时候,拿她像个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爱妃,朕来看你了,还不赶快出来迎驾!”门外之人又换了一种方式逗她。 “再不出来,朕就把你炖了喂给菜花。” 院子里啃着鸡骨头的菜花听到又有吃的,立刻应景的嗷呜两声。 晴芳终于破涕为笑,趿拉着绣鞋勉为其难地给他开了门,李渭枫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晴芳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把眼泪和鼻涕尽数蹭到他的衣服上,李渭枫宠溺一笑,伸手环抱住她。 “不生气了?” 晴芳贴着他胸口摇摇头道:“没有生气。” “不生气就好,气大伤身。”他轻轻抚摸着她的一头青丝,内心感到踏实而满足。 “我哪敢生侯爷的气呢。”晴芳从他怀里起身,瘪着嘴埋怨道。 李渭枫刮刮她的鼻尖,笑道:“瞧瞧娘子委屈的,这嘴都能挂上好几个油瓶了。” “你就会调侃我……” …… 二人依偎着走进了屋里,朗月初站在栏杆对面远远地望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小雪貂探出头来,嗅嗅他的下巴,又伸出小舌头舔舔他的指端,朗月初回过神看它:“你说,我要不要告诉笑笑真相……”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呢?”傅灵犀从他身后走出,站到他身侧道,“难道她就会回过头来看你吗?” “这与傅小姐无关。”朗月初想起她的身份,克制自己冷静道,“朗某人的事,不牢傅大小姐您来操心。” 傅灵犀被他话中的冷漠伤到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只刺猬。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没有再搭话,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对面禁闭的房门,片刻后,朗月初道:“傅大小姐,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 晴芳其实有偷偷找过岚叶和岚音,将侯爷间歇性记忆错乱的大致情况与他们说了一下,想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的法子,岚音摇摇头,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蛊,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但是朗月初可能会有法子。 他父亲一族所属的鬼谷玄宗善用五行阴阳之术,或许会通晓其中缘由。 晴芳告诉他们朗月初的确提起过治好侯爷心病的法子,需要用什么心上之人的心尖血作为药引,只是眼下二人如此不对付,她也不敢保证朗月初还愿不愿意出手帮他。 没办法,只好回去之后找机会再求求他了,实在不行,就搬出小皇帝来压他试试。 第二天,一行人聚在一起不舍地互相告别,朗月初将叶灵知和乐辛的一部分骨灰交给了岚叶,让他带回去之后葬在月灵谷中,另一部分则和阿凉一起葬在了阿凉父母的老院里。 乌神木也被他一并转交给了岚叶,这本就是月灵谷的神物,理应物归原主。 “回去以后,代我向谷主婆婆问好。”他拍了拍岚叶肩膀。 岚叶点点头:“朗师弟,月灵谷一直都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有空就回来看看。” “嗯。” 晴芳抓着岚音的手,依依不舍道:“非得现在走吗,随我去侯府住两日再回去不行么?” 岚音撅起小嘴一把抱住她,傲人的凶器蹭了她一脸:“我也不想嘛,可是师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赶回去,以后再来找你们玩好不好?” 晴芳好不容易从她香软的身前挣脱出来,眼冒金星道:“自,自然,随时欢迎…你们来。” 李渭枫向他们二人郑重致谢后,命江鹤将提前准备好的盘缠交给了他们。 岚叶正要推拒,李渭枫道:“二位不必客气,这是我家娘子的一点心意。”他特意加重了“我家娘子”四个字的音量。 朗月初白他一眼,拉起晴芳上了马车。 一番话别后,几人终于各自踏上了回程之路。 第三十二章 怀了个小世子 今日卫垣又在满朝的文武百官面前跟傅正年大吵了一架,因着南方旱灾,卫垣想要减轻一部分赋税以体恤百姓,另外再从国库中拨出五千石粮食用以赈灾,可傅正年不同意。 卫垣拿孔老夫子的“苛政猛于虎也”与他说理,可傅正年却言如今周边叛乱势力正虎视眈眈,边境安宁岌岌可危,此节骨眼上这么做无疑会导致国库亏空,到时候战事一起恐难以御敌,其他那些趋炎附会的小人还都跟着应和,气得卫垣直接摔袖退朝。 国库亏空还不是拜他们这些蛀虫所赐,总有一天他要把他们从父皇手里骗走的东西连本带息尽数讨回来。新皇登基三年,洪涝旱灾全被他遇上了,不仅如此,灾害过后又极容易爆发大规模的疫病,他必须时刻提防着。 “皇上,安定侯求见。”曹公公推开门,向他通报。 卫垣立刻打起了精神,欢喜道:“快传!” 自打上次从侯府探病回来,他们得有月余没见了,卫垣将屋内的侍从尽数打发出去,拉着他在矮塌前坐下,喜不自禁道: “我听国师说,你的身体可大好了?” 李渭枫起身恭恭敬敬对着卫垣行了个臣礼,道:“托皇上的福,臣身体已无大碍。” “如此一来朕便宽心了,你若再继续病下去,朕都要考虑给你配门亲事冲冲喜了。”卫垣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调笑道。 谁知李渭枫忽然跪地,一副当了真的样子郑重道:“微臣叩谢皇上美意,皇上料事如神,臣今日进宫正是为此事而来,还请皇上为臣赐婚。” 卫垣动作一滞,眯眯眼道:“哦?这是千年的铁树要开花了?” 他抿了口茶:“说吧,朕倒是想听听,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有这么大的魅力,能够入得了‘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的人间谪仙安定侯的法眼?” 卫垣惯会在这方面阴阳怪气他,李渭枫对此不甚在意道:“皇上过誉了,此女并非旁人,正是臣府中唯一的妾室沈氏。” “沈氏,朕倒是有点印象。”他想起之前在御花园遇到沈晴芳的那次,为了进宫求医大着胆子擅闯御花园,态度不卑不亢的,模样虽算不上倾城绝色,倒也秀丽端正,看样子安定侯这座老冰山还是融化在了温柔乡里啊。 “你二人不已经是夫妻了么,怎的还要我给你们赐婚。” 李渭枫跪地一拜,道:“臣是来恳求皇上准许臣以正妻之礼重新迎娶沈氏入府的。” 这就好玩了,卫垣好奇道:“朕如果没记错的话,沈氏乃商户出身,身份低贱,侯爷扶她做正妻恐怕不合礼数吧。” “回皇上,沈氏虽出身低微,可其品行端庄,为人聪慧善良,蕙心纨质,臣相信也确定,沈氏便是此生唯一能够与臣并肩而立之人。”李渭枫抬起头来看向卫垣,“更何况,先皇不也常说‘娶妻当娶贤,宜室且宜家’么。” “孔夫子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及与之化矣。在臣心中,沈氏不仅是一名好妻子,臣也是在于她的相处中才明白了何为真正的携手……” “行了行了,朕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就又开始罗里吧嗦地给朕讲些大道理,”卫垣揉了揉肉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他,“朕又没说不答应,只是你总得给朕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吧,不然何以堵住傅正年那帮老贼的悠悠之口?” 李渭枫正要开口解释,卫垣又继续道:“还有,在此之前,你得先帮朕做件事……” …… 话说那日他们回到侯府,弄春听说她在外头吃的那一番苦头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更是不放心地非要请大夫再来给她瞧一遍身子情况。 这不瞧不知道,一瞧给瞧出了个有孕在身来,给侯爷欢喜地连夜将晴芳的卧室挪到了自己屋里,非要亲自照顾她不行。 不仅如此,在听晴芳提起庶子不可生于嫡前后,更是直接进宫面圣求小皇帝为二人重新赐婚,说什么也要让孩子名正言顺地在侯府出生。 晴芳算了算日子,这孩子大概是侯爷刚回来那阵怀上的,如今尚不足月余。 这小家伙命可真大,跟着她在鬼门关走了那么一遭竟然还能安稳地待在她肚子里。 晴芳不由得忆起自己在昏迷之中见到的那个团子一样的小男孩儿,难道真的是母子连心,被她提前感应到了吗? 诊出怀孕以来,晴芳便被李渭枫像个祖宗一样供了起来,大夫说她最近有些阳亢阴虚,气血两亏,尤其是头一个月更容易滑胎,需得好好调养身子。 李渭枫便将府库中所有的珍贵药材全部搬了出来,甚至还接了个经验老道的妇科圣手住进府里,专门负责给她诊脉煎药,晴芳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前她还是个连进侯爷书房都要提前三天给自己鼓劲的,毫无存在感的姨娘呢,虽然现在也还是个姨娘的身份,可一切吃穿用度都已经是按照正妻的标准配给了。 晚上用过饭,晴芳坐在院子里的贵妃椅上乘凉,明远将耳朵贴在她被饭撑得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上,煞有其事地听了一会儿,抬起小脸来天真可爱地问道:“姐姐,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怎么没有动静呀?” 晴芳轻轻晃着团扇给他驱着身边的蚊虫,柔声道:“小宝宝还小,现在还发不出动静呢。” 李渭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眼前这岁月静好的一幕,他上前抱起明远,在他稍稍圆润一些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明远抱着他脖颈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夫呀”。 “小远,要叫侯爷。”晴芳从贵妃椅上站起,给李渭枫行礼。 李渭枫连忙扶住她道:“以后再不许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当心身子。” 晴芳瘪瘪嘴,哪里就那么娇贵,这要是以前,他只会冷漠地点点头,然后连看都不带看她一眼地直接进屋去忙正事。 那个时候,她甚至都觉得比起她来,江鹤反而更像是侯府的女主子,毕竟那会儿只有他能在侯爷身边日夜伺候,也难怪府里会有下人议论侯爷是否有龙阳之好。 如今晴芳算是彻底咸鱼大翻身了,李渭枫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拴在自己身上,吃饭他给喂,洗澡他给搓,睡觉他得陪,出门办事也是一步三回头的叮嘱弄春照顾好她,甚至就连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都要在他旁边置上一把躺椅,再将果盘和话本一应摆好,让她坐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才安心。 头两天她倒真的是沉醉其中十分受用,可时间一久,她就有些受不了了,她是孕妇又不是婴儿,哪里受得了天天被人这样绑在身边,连喘口气都费劲儿,憋得她甚至开始怀念侯爷犯病时候的日子了。 “侯爷,你最近身子可还好?”晴芳坐在妆台前抹着玉肌膏,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李渭枫正用帕子细细地给她绞着头发,以前这些都是弄春的活儿,自打她搬进侯爷的院子里,弄春绝大部分的差事算是彻底被侯爷接替了,导致她整日在晴芳耳朵边抱怨,再这么下去,满屋子的丫鬟都快闲得去帮后院的母鸡孵蛋了。 “嗯,我自幼习武,体格自然要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你不用担心我。” 晴芳无语,我那是担心你有事吗,我担心的明明是你没事。 “我的意思是说,你最近怎么都没有跟之前那样,出现记忆混乱啊?” 李渭枫在她身边蹲下,抱着她小肚子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彻底好了吧。” “啊?”晴芳有些遗憾地惊讶道,难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好了?那她不白白浪费那么些力气去纠结该如何去说服朗月初了啊? 李渭枫纳闷地看着她,怎么好像她还一副很失望的表情,难道她不指望他赶快好起来吗? “我在想,或许是因为乌神木的原因吧。”他替晴芳铺好被子,摸了摸确认褥子底下没有其他异物,才将她抱回床上,替她除了鞋袜,准备哄她入睡。 “侯爷这么早就要休息吗?”晴芳见他吹灭了蜡烛,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有些疑惑道。 以往这个时间他还要去偏阁再看上一会儿卫垣丢给他的折子,很少会与她一同入眠。 李渭枫将她捞进怀里,闭上眼睛道:“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晴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的胸膛道:“好啊,侯爷想说什么?” 一只大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的温度透过纱衣烘得肌肤暖暖的,李渭枫勾起一抹笑道: “这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晴芳微微有些耳热,她还不太习惯李渭枫以侯爷的身份跟她说这些甜心窝子的话,毕竟前后反差太大了,她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侯爷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话一出口,晴芳就有些后悔自己嘴笨,这还用问,肯定是男孩儿啊。 可她心里其实还是抱了一丝期待的,期待他能给出一个不那么世俗的答案。 “自然是男孩儿。”李渭枫道。 晴芳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她有些失望道:“为什么?” 李渭枫何等敏觉之人,一下便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愉快,遂捏捏她的小脸,柔声道:“生个小男子汉,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可以替我保护他的娘亲了。” “况且嫡子还可以继承我的爵位,一辈子陪伴着你,如果是个女儿,我怕我会舍不得把她嫁出去。” 晴芳心头一热,抬头在他嘴角感动地亲了一口:“那要真是个女儿怎么办?” 李渭枫捉住她乱动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道:“是个女儿更好,那我就保护你们两个。” “再者,只要我多努努力,总能等到儿女双全的。” 晴芳嗔他一眼,你当我老母猪啊。 “今儿个皇上怎么说,他同意我们的事了吗?” “嗯……同意是同意了,只是,”李渭枫翻了个身,道,“皇上要我先替他办件事。” “什么事?”晴芳顺势趴在他身上。 李渭枫搂住她的腰身,防止她一不小心翻下床去,道:“过两天我可能要先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去多长时间?”她不满地撅起嘴,这辈子她最不想听他说的三个字就是“出远门”,每次出去没有个一年半载就回不来,“该不会等你回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吧。” 李渭枫摸摸她的小脸,安慰道:“不会的,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回来,你就可以风风光光做你的新娘子了。” “我才不信,你以前每次出门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上次去蜀州也是,动辄连封家书都不肯写给我……”她开始絮絮叨叨数落他之前的不是。 “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呗?”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祈求道。 李渭枫想也没想便拒绝道:“不行,舟车劳顿,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听话,在府里好好养着,别让我担心。” 见他死活不肯同意,晴芳有些不悦,扒开他的手从他身上翻下,滚进里侧面对着墙壁闷不做声。 李渭枫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忙贴过去哄她:“别生气好不好?我答应你一定每天都会给你写信,绝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你眼巴巴干等着我了。” 晴芳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愿搭理他,李渭枫挠了挠她的咯吱窝,好不容易才将她逗出来。 半晌她终于肯扭过头来看他,道:“那你答应我,要好好保重身体,早点回来。” “为夫遵命。”李渭枫吻了吻她的额角,笑道。 第一章 古怪孩童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马车刚进城门,晴芳就被眼前繁华热闹的街市吸引住了,这里不同于长安,有许多从番邦而来的胡商,卖的都是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一整条街都是商贩叫卖的吆喝声,各色小吃,胭脂首饰,糖画泥人的小摊儿到处都是,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人好多啊。”弄春望着摩肩擦踵的人群,感叹道,“小姐,咱们躲着点走吧。” “没事的,我又不是瓷人,还能一碰就碎不成。”晴芳不以为意地整了整衣摆,呼啦一声展开手里的折扇,大步流星地向人群中走去。 出发之前,她特意让弄春额外准备了几套男装,两人扮成出门游学的少年郎,青衣白衫,玉带抹额,及腰青丝以竹叶簪盘束于脑后,潇洒倜傥,好不风流,惹得路边的姑娘们频频注目。 二人来到一个面具摊前,晴芳挑中了一个画着兔子脸的半边面具。 摊主会意地将面具从挂板上拿下来,递给她道:“郎君好眼光,要不要戴上试试?” 晴芳接过来,将面具套到头上,给弄春看了看:“怎么样,好看吗?” 弄春笑道:“好看,而且明年刚好是兔年呢。” “是哎,”晴芳摸了摸肚子,这小家伙应该刚好会在明年春天的时候降生,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是个挺有福气的小春兔,“那就买下来吧。” 弄春拿出挂在腰间的荷包,从中数出十个铜板,递给老板。刚要把荷包挂回去,一个小乞丐飞快地从她身边掠过,撞了她一下,回过神来,荷包已经被顺走了。 “抓小偷啊!”弄春赶忙吆喝起来。 由于集市上人实在太多,又来不及避让,弄春一边追一边被人挤来挤去的,压根摸不到小乞丐的衣角。眼睁睁看着他借着身材优势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溜烟便跑没了踪影。 晴芳拉住她,摇摇头道:“算了,我这还有银子,不是万不得已谁会小小年纪的出来偷东西呢,那钱就当送给他了。” “可是小姐……”弄春有些不甘心。 “罢了罢了,就当给肚子里的小家伙积点德吧。”晴芳拍拍她的手。 此次游历,其实是晴芳背着侯爷偷偷安排的,为了防止被他发现,她们还故意晚了两天出门,一路上特意避开大路绕行过来,为的就是给侯爷来个先斩后奏。 当然也是多亏了弄春的美人计,晴芳才从江鹤口里套出了侯爷此行的目的地,她打算先在这里玩两天,等新鲜劲儿过了再去知州府上找他汇合。 —— 此时皇宫内的大殿里,“卫垣”正倚在龙椅上,不耐烦地听着下面的几个老东西因为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互相争执不休,曹公公在他耳边轻轻咳了两声,以微不可闻的声音提醒道:“国师大人,差不多可以下朝了。” 闻言,“小皇帝”立马睁开眼睛,噌地一声从龙椅上窜起来,一挥龙袍,出声打断他们:“行了行了,下次再议,退朝吧。” 说完便跟屁股着了火似的逃离了这里,曹公公向众人行了礼,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胡闹,简直胡闹!”朗月初脱掉龙袍,掩去障眼法,火冒三丈道:“曹公公,你为什么不知道拦着他点!” 曹公公缩了缩脖子,眼神左右彷徨着,心道这能怪我吗,我的的确确拦过了啊,不就是没拦住才去占星楼请您出手的,要不是您当时闭门不见让我哪来的回哪儿凉快去,事情也不至于发展成今天这样啊。 可他又不能直说,只好打哈哈道:“这个嘛这个,其实吧其实,奴才……” 朗月初捏着卫垣留给他的亲笔信,鼻子都快气歪了,他不过就是在占星楼闭关了三五天的时间,一出来就收到卫垣偷溜出宫还把朝政强行扔给了他的噩耗,这人能不靠谱到这份儿上还真是多亏了安定侯平日里的“教导有方”,不仅如此,这小混蛋现在甚至猖狂到敢让他做他的替身,就不怕他一怒之下把那群聒噪的老东西劈成两半吗。 说到底,千错万错都是安定侯的错。 与此同时,远在扬州城知州府内的李渭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明明已经到了六月中旬,这么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身上却突然冒出一股不明的寒意,难不成是家里出了什么状况? 他放下手中的紫金狼毫笔,转头问道:“江鹤,这两日可有收到府信?” “暂时没有,”江鹤道,“一有回信我会立刻呈给您的。” “嗯,再多派些人手,一定要保护好夫人的安全。”李渭枫不放心道。 “是……” 江鹤汗颜,来之前侯爷给夫人安排的侍卫已经能将侯府围个水泄不通了,还要再加派一些,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加起来大概都能绕皇城三圈了,到时候别说刺客,就算是只苍蝇,只要敢靠近侯府一步估计也会被大卸八块。 自从夫人怀孕以来,侯爷每日里都神经兮兮的,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替她生孩子。 江鹤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被侯爷知道他把他们的行踪出卖给了弄春,估计他这辈子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一炷香后,卫垣带着沈绪推门而入,沈绪的怀里正抱着一个约有两尺高的木箱子。 一进门,卫垣便兴高采烈地招呼道:“爱卿,快来瞧瞧,我在知州家中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江鹤帮忙从沈绪手中接过箱子,放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卫垣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上面的银锁,掀开箱盖,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呛地他一顿咳嗽。 李渭枫皱眉道:“皇上,您这是翻别人家的府库去了?” “咳咳,啰嗦,朕可是得到主人家的允许才去的。”小皇帝摆摆手不耐烦道,“这个方知州,府库里全是些乱七八糟不值钱的破烂,挑了半天朕就对这玩意儿还有点兴趣。” 他迫不及待地向箱子里探去,随手翻了翻,里面竟然只放了一些看上去年份已久的卷轴,卫垣从中随意抽出一幅,解了上面的挂绳,拿起来徐徐展开。 两行龙飞凤舞的打字映入他们眼帘,原来只是一幅简单的字帖,卫垣有些失望,一旁的沈绪倒是仔细地辨认起了上面的内容,喃喃念出声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是李太白的诗,只是这也不像是他的字啊,落款是夏侯……晚,”卫垣疑惑道,“这是何人?” 李渭枫闻言也跟着抽出一幅,展开看了看,道:“有传言方知州的老祖宗曾是前朝皇帝李景琛的亲兄弟,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改姓为夏侯,我想这个夏侯晚应当就是方知州的那位老祖宗。” 卫垣合上卷轴,将其放回原处:“可方知州不是姓方吗?” 这回是沈绪接了他的话:“据说是因为夏侯晚的发妻姓方,他们的后代全都随了母姓。” “为何会随母性姓?”卫垣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不断追问道。这世上鲜少有名门望族会随母姓,且单以夏侯的身份来看,似乎也不像是个倒插门的。 沈绪道:“这微臣就不清楚了,可能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几人又就着这个话题往下闲聊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晌午时分,方知州派人来请他们去前厅用膳,卫垣回拒道:“今儿天气甚好,朕想出去看看,知州事务繁忙,就不麻烦他铺张了。” 待下人走后,他又转而吩咐道:“江鹤,你去备马,朕今天要好好逛逛这传闻中富甲一方的扬州城。” —— 城郊女娲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女娲像前,他的身侧围着一群和他差不多的孩子,女娲像前的供桌上则坐着一个相貌和衣着都诡异至极的小男孩儿。 他的眉心处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红痣,眼睛生的又圆又大,其中瞳仁却又小的突兀,两边腮上用朱砂粉分别涂了一块深深的红晕,嘴巴小而凸,似是由于牙口畸形导致的。 值得一提的是,他肚子也圆鼓鼓的,浑身上下堆满了肥肉,连脖子都快消失了,却还穿了一身肉色布衫,外面罩着一个巨大的红肚兜,头顶一根朝天三股辫,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棺材铺子里扎的纸人娃娃。 小男孩儿一张嘴,果然露出两排凹凸不齐的黄板牙,上面还有黑乎乎的牙锈,他的声音尖而高亢: “有谁再敢像阿南一样动一些不该有的歪心思,下场便同他一样,明白了吗?” 一群小乞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每个人口中都念念有词:“明白了,我是不会背叛您的,福童子,求您赏点吃的给我们吧……” 中间躺在地上快咽气了的正是福童子口中的“阿南”,也是先前在集市上偷了弄春荷包的的那名小乞丐。他看上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干净一些,只是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根本看不出原本五官的样子。 阿南被他们扔到了女娲庙后的枯井旁,这里经常会有野狗出没,如果没人出手相救,他很快就会被野狗分食掉。 家里还有重病的父亲等着他把救命的药带回去,他还不能死在这里。阿南拼尽全力在地上挣扎着动了动手脚,从嘴里吐出两块带着血的碎银子,这是他刚刚拼死藏下来的仅剩的一点儿给爹买药用的救命钱。 他捡了根细长的木棍,借着木棍的支撑从地上艰难爬起,顺着小路慢慢往药材铺的方向挪去。 今天日头毒得厉害,晒得他愈发呼吸困难,也不知蹒跚着走了多久,阿南最终失去意识昏倒在了路边。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张精致典雅的大床上,一双温暖纤细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醒啦?” 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那双手的主人,是一个身着淡紫纱裙的妙龄姑娘,模样清丽温婉,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阿南心想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阿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扑到晴芳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是你吗,娘……” 晴芳被喊得一愣,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不知所措地任由他抱着。 虽说她也是马上要做娘亲的人了,可突然从天而降这么大一个儿子,让人多少有些难以消化。 可他哭得实在过于伤心,让晴芳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不由得心中一软,像小时候哄明远睡觉那样,伸出手轻轻拍着阿南的脊背。 弄春托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见到眼前一幕慌忙出声呵止道:“快放开我家小姐!” 奈何阿南的哭声太过响亮,全然盖过了弄春的声音,她只好将药碗搁下,上前强行分开两人,有些生气道:“小姐,注意身子。” 晴芳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来了,我哪有那么不经碰啊。” 一个两个的,不就是怀个孕么,不至于天天紧张兮兮的碰都不让人碰她吧。 “经不经碰咱可都说了不算,到时候姑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弄春叉腰道。 晴芳掐了把她的腰,和她嬉笑道:“哟,从前都是侯爷侯爷地喊,什么时候改口叫姑爷了?” 弄春躲向一旁:“早就改了,只是小姐你没注意罢了。” “那个…”被晾在一旁的阿南擦了擦眼泪,逐渐冷静下来,发现方才是自己认错人了,遂出声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我这是已经死了吗?你们难道是天上的仙女姐姐吗?” 晴芳跟弄春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道:“我们不是什么仙女姐姐,你晕倒在路边,是刚刚这位凶巴巴的姑娘救了你。” 虽然弄春嘴上总是叭叭地不饶人,可心肠却软得很,看到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的阿南,想都没想就给背回了她们住的客栈,还去外面请了大夫给他处理了伤口。 第二章 再遇不测 “二位仙女姐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吧。”阿南扑到晴芳脚下,给她们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晴芳拉住他,道:“你别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阿南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叫陈淞南,他们都叫我阿南,住在瘦西湖旁边的咸水村,家里只有我跟我爹两个人,我爹他生了重病,可我没钱给他抓药,我真的没法子了,求求你们…” 他拽住晴芳的衣角又开始不住给她磕头:“我愿意给你们当牛做马,只要你们肯救我爹,让我做什么都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便是繁华盛世,也免不了会有人为生活所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晴芳虽自小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人间疾苦,可她最能理解失去至亲之痛,将心比心,她又岂会袖手旁观? “阿南,乖,别哭了。”晴芳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泪涕横流的小脸,将他扶回床上,道:“你先把药喝了,我收拾收拾就跟你回去看看你爹。” 哭声戛然而止,阿南睁着迷蒙的双眼望向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往他遇到的那些富人,不是直接无视他,就是用棍子驱赶他,甚至还有拎着他去见官的。 想他受了那么些罪,终于也能等到菩萨显灵的这一刻,或许真是多亏了之前挨得那顿毒打,也算因祸得福,阿南这才破涕为笑,道:“好,我这就喝。” 一碗黑咕隆咚的药被他几口咽下,旁边看着的晴芳光是闻着味道都有些反胃,这孩子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苦,她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我去换身衣裳。” 弄春端着空碗,跟晴芳一起走出房间,晴芳关上门,一边下楼一边道:“小春子,你去把咱的马车准备好。” 弄春一把拉住她的手,神色担忧道:“小姐,你真打算亲自去啊,你就不怕他是个小骗子?” 晴芳挑眉:“现在想起来担心这个了,人不是你救回来的?” “可我那是看他快死了,当时总不能眼睁睁放弃一条人命吧。”弄春急道,“再说了,咱们又不清楚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晴芳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停在原地拧着眉头斟酌了一番,道:“他伤的那么重,倒不像是假的,只是的确如你所说,我们不知他的底细,不可轻信于他。嗯…要不这样,我自己跟他去,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没有回来,你就去衙门报官。” “万万不可啊小姐,”弄春拦在她身前,“怎么能让你独自前去呢,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你忘记上次的事情了吗,如果非要去也是我去。” 小丫头一脸严肃,杏眼瞪得圆圆的,像极了撑着翅膀护犊子的老母鸡,晴芳笑道:“好了好了,那就依你,只是你一定要当心,快去快回。” 吩咐店家取来马车,晴芳目送弄春和阿南二人渐渐远去,自己则换回了男装,戴上之前买的兔子面具,想着趁机再出门转一圈。 先前因着人多,再加上有弄春在身边看着,她尚未逛出个名堂来,来了这么久,她都还没尝到一口正宗的扬州小吃,听闻这里的千层油糕特别出名,刚好上午那会儿她瞧见桥边的一个摊子有卖,便打算去买些回来甜甜口。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绕回了红药桥旁,果然被她找到了那个卖千层油糕的小摊,可能是快要收摊了,摊主大娘正收拾着家伙什儿,晴芳走过去道:“大娘,还有剩的油糕吗?” 大娘操着一口地道的扬州方言,喜笑颜开道:“有的有的,刚好还剩了半斤,卖完我就收摊,小伙子都要了不?” 晴芳勉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我都要了,多少钱?” 大娘利索地用油纸将剩余的几块油糕包好,递给她,伸出五个指头:“最后这一点就便宜卖给你了,给我五文钱就行。” 晴芳接过油糕,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小块尝了尝,虽然有些放凉了,但口感仍然绵软甜嫩,吃起来糖油相间,层次分明,甜腻适口。 好吃到让她停不住嘴,忍不住贪心地问道:“大娘,明天你还来吗?” “当然来的,只要不下雨,我每天都在这,”大娘一边收起架子,一边同她闲聊,“听你口音,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呀?” 晴芳点点头:“我从长安来的,来这里游学探亲。” “呀,长安来的贵客啊。”大娘抬起头打量起晴芳,见她身材娇小,脸虽被面具遮住了,可声音听起来尚有些阴柔稚嫩,衣着打扮亦十分雅致讲究,想必是从皇都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公子哥,不由得热情道,“我们这里虽然比不得皇城气派繁华,可也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呢,你可一定得好好逛逛。” 晴芳道:“大娘谦虚了,扬州城可是四海闻名的淮左名都,我听说这里的乐坊表演可是天下一绝,大娘可知道哪家最有名气?” 这还真是每个初来乍到的公子哥必问的问题,大娘见怪不怪道:“要说这个,肯定当属天水巷的‘二十四桥’最出名了,那里的姑娘个个儿身怀六艺,能歌善舞的,重点长得还俊。小公子你要是感兴趣,今天十五,刚好还能赶上她们那儿每月一次的‘折花日’,可以去看看热闹。” 还有这等好事,晴芳顿时来了兴趣,心里面有些跃跃欲试,可若是弄春回来了,一定不会同意她去看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都说洛阳出才子,扬州出美人,曾有“一舞动四方”之称的公孙姐妹便是扬州人氏,如此难得的“赏花”机会,她要是白白浪费了,岂不是要遗憾一辈子。 晴芳向大娘打听了二十四桥的方位,打算晚些时候找个借口摆脱弄春,偷偷过去瞧瞧。 几近黄昏,先前许多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已经撤走了,只剩下一些卖包子甜糕的,晴芳的心思已经被晚上的歌舞表演全都占去了,草草买了几样,便往客栈的方向折回。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一条隐蔽的巷子里,两个背着斗笠的男人正蹲在墙角,带着些许猥琐的目光来回打量着路上稀疏的几个行人,其中一个恰好看到从这儿路过的晴芳,眼神事示意了一下另一个道: “老邱,看看那边那个女扮男装的丫头片子怎么样?” 被称作老邱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往晴芳的方向看去,嘴角一斜,道:“眼睛挺尖啊小子,这娘儿们腰细腿长,条儿顺盘子也正,看那打扮绝对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家的丫头小姐,行,就她了。” 两人戴上斗笠走出巷子,远远地跟在了晴芳的身后,老邱手里握着一块上了迷魂散的帕子,两人趁晴芳拐进无人小路之时,快步追了上去,老邱一手勒住她的脖子,一手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晴芳来不及挣扎几下,便失去了意识。 倒地之前,她还在想,怎么倒霉事全让她给遇上了,这回侯爷指定是要被她气死了。 —— 咸水村 弄春先让车夫拉着他们去了趟药材铺子,抓了几副阿南需要的药材,才一路紧赶着来到了咸水村,这里毗邻瘦西湖,家家户户门前都种满了桃花树,现在正是结果的时候,郁郁葱葱,风景宜人。 阿南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并不算破旧的红瓦小院前,阿南从墙上的一处砖缝里摸出一把钥匙,垫着门口的大石头打开了门栓上的铜锁,两人推门而入。 一进去,阿南便对着右手边的一间屋子喊道:“爹,我们回来了。” 弄春四下打量了一番阿南家的小院,这与她想象中的破茅草屋完全不一样,甚至比他们之前在山脚下住的那座篱笆院都要排场一些,看来阿南之前应该过着不错的生活,起码不至于上街乞讨。 来的路上阿南告诉她,自从家里的顶梁柱倒了,生活便一下子陷入到窘迫不堪的困境当中,年幼的阿南又身无一技之长,没有人愿意收他这样小的孩子做工,逼得他只能加入进女娲庙里的那群小乞丐当中去,日日跟着他们以乞讨为生。 阿南还说,他们每日里讨来的东西都要上交给一个叫福童子的小男孩儿,福童子会按照每个人乞讨成果价值的高低来分配给他们不等量的食物和铜板,若是哪一天交不出来东西,就会被他毒打一顿,如果打死了,就会被拖去喂女娲庙附近的野狗。 弄春对此感到震惊不已,现在的乞丐都这么会玩了吗,更何况他们还是一群小孩子。 阿南喊了几声,迟迟没有听到爹的回应,连忙推开卧室的门进去查看,弄春跟在他身后,还没进去,便闻见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扑鼻而来,阿南扑到床前,推了推病得瘦骨嶙峋的父亲。 “爹?爹,我回来了,爹。”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阿南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干枯的双手,一片冰凉,弄春意识到他们可能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站在门口,默默注视着阿南瘦小单薄的身影,他就趴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肩膀一抖一抖地似乎在极力忍着,无声地哭泣,弄春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心头梗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又觉得该留给阿南一些空间让他好好地同父亲告别,于是便悄悄退了出去,替他掩上了门。 弄春走到院子中央的桃树下,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不久屋子里果然传来了阿南悲痛的哭喊声,这令她想起了半个月前在沈家的那一幕,不免有些伤情地掉起了眼泪。 阿南扑在爹的身上,懊悔地想着,假如时间能够重来,他宁愿选择陪着爹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刻,也绝不对丢下他一人,让他在这冰冷萧索的屋子里独自一人痛苦而绝望地咽了气。 可为什么爹的嘴角却带着笑呢,明明他病得那么厉害,每日里疼地死去活来,连饭都吃不下去。 阿南从爹爹的身下摸到一块写着血字的布条,他拿出去给弄春看,问她上面写了什么。 弄春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好在还是认识一些常用的字的,她接过字条,替阿南读到: 「南儿,桃树下的坛子里有一些钱,好好活下去」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病到极重时写下的,弄春一边辨识着上面的字一边忍不住落泪,阿南更是抱着那块布哭到差点昏厥过去。 待二人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弄春帮着阿南从附近叫来了几个人,一起将阿南的爹抬到了后山,穷苦人家也买不起像样的棺材,只能裹了张草席草草地埋了,又从瘦西湖旁搬了块大石头过来充当墓碑。 简单地处理完后事之后,阿南回到家,让弄春帮着从桃树下挖出了布条上所说的那个坛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一些银锭,几张银票和地契。其中还有一张字条,弄春拿出来给他念道: 「南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意味着爹已经去了,不要哭,爹知道你是个坚强独立的孩子,我相信接下来的路你可以自己勇敢地走下去。 这里面的钱和地契,是你的爷爷留给你的,原本打算将来给你娶媳妇儿用,可眼下爹的病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你不要因此而怨恨爹,爹的病自己心里清楚,花再多的钱也是治不好的。 只是万一哪天我先弃你而去了,你一定要把这些钱取出来,省着点用,继续去读书,带着爹和娘的那份儿,活出个样子来,爹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好好看着你长大。 但是爹和娘会在天上看着你,时时刻刻保佑着你,一定要平安健康的长大。」 第三章 风月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扬州城的男人们每个月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着十五这天去二十四桥乐坊看坊里的姑娘们争奇斗艳的歌舞表演,台下的观众们可以为给自己心仪的姑娘扔牌子,拿到牌子数最多的姑娘便会当选本月乐坊的“魁主”,不少富家子弟会在那天晚上齐聚二十四桥,只为竞得“魁主”美人的千金一夜。 其实二十四桥最初并不是个风月场所,里面的姑娘们都是些淸倌儿,乐坊主要是靠接取一些上门表演的生意为生,后来收留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一些自轻自贱之人动起了歪心思,借着外出献艺的机会私底下与一些风流金主暗通款曲,渐渐地,连坊主也阻止不了这种事情的发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到后来,乐坊因故易主,二十四桥正式更名为群芳阁,新坊主也撤下了坊中“卖艺不卖身”的规矩,还大张旗鼓地搞出来每月十五“折花日”这种噱头,靠着姑娘们的才艺赚那些肮脏的皮肉钱。 只是坊间叫二十四桥叫习惯了,反而很少有人记得群芳阁这个称呼。 就这样,早些年乐坊辛辛苦苦立下的招牌算是被新规矩砸了个彻底,一些不愿意屈就卖身的姑娘要么被撵去后院做了打杂的,要么给自个儿赎了身一走了之,只剩下几个才艺双绝声名在外的活字招牌被坊主破例留了下来。 一个是极擅音律,能通多种乐器的的鹿竹姑娘,一个是以异域胡舞闻名四方的怀夕姑娘,全坊上下只有她们二人可以保留淸倌儿身份,不接皮肉生意。除此之外,即便是折花日当天选出的魁主,也不能违背坊主的命令拒不接客。 就这样年复一年,二十四桥逐渐沦为了披着乐坊壳子的寻欢作乐的风月之地,许多风流雅士还为此写就过一些广为流传的文章或诗词里,其中多为讽刺遗憾之意。 「霓裳一曲天下知,二十四桥断相思。 妄作花中真君子,才出淤泥身又湿。」 晴芳被人一巴掌从昏迷中掴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长满大胡子的脸紧贴在她面前,吓得她登时尖叫出声,大胡子一听赶忙用帕子塞住了她的唇舌。 这大胡子便是先前迷晕了她的老邱,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捏住她的脸,扭给坐在一旁的一名玄衣男子看道:“怎么样,胡爷,这妞儿不错吧?” 胡寅盘弄着掌心的两颗白玉核桃,给身旁立着的一名白衣女子使了个眼神,那女子会意地走到晴芳身边,对着她就是一番上下其手。 晴芳被绑住了手脚,挣扎不得,只能尝试着扭动身体进行反抗,急得眼睛都红了起来。 女子检查完后,走回胡寅身边,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胡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丢给老邱,“啧”了一声道:“你要的东西,拿着赶紧滚。” 老邱拿到手便直接打开查验了一番,确认东西无误后将荷包揣进怀里,道:“行,人留给你,咱可就钱货两清了,老规矩,货一出手概不退回,出了什么事儿你自己担着。” 胡寅白了他一眼,让他赶紧滚不送,老邱大笑一声,带着手下离开了房间。 二人走后,胡寅拍拍手,唤进一群衣着艳丽妩媚的女子,她们手中各持着一些衣衫与胭脂,胡寅指了指地上的晴芳,那些人便围上前替她解起了身上的衣服。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晴芳意识到自己多半是被人牙子卖到哪家青楼来了,她趁着那些人替她松开手更衣之际,将口中的帕子一把拽出,厉声道: “赶快放了我,否则我夫君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胡寅停下盘着核桃的手,挑了挑眉望着她道:“音色不错,怀夕,回头把她送去鹿竹那里练练嗓子,说不定又是一把好琴。” 被称为怀夕的白衣女子点头道:“是,主人。” 晴芳见他不以为意,继续呵斥道:“喂,我跟你说话呢,你们这是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她一边推拒着那些扒着她衣服的婢女,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胡寅,只是还没等他反应,一旁的怀夕便冲上前来伸手给了晴芳两巴掌,晴芳的脸颊登时鼓得老高,她念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敢与她厮打,只能咬着唇不再言语。 胡寅这才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一脸戏谑道:“小娘子要是想夫君了,别着急,来了我这儿,你马上就会有很多新的‘夫君’。” 晴芳瞪着眼前一脸危险,邪里邪气的男人,心道这畜生空有一副人模狗样的好皮囊,背地里却干着这种猪狗不如的阴暗勾当。她很想抬腿给他一脚,可又怕到时候逃不出去反而会换来一顿毒打,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保护好自己的身子。 “你们想怎么样?”她有些无力道。 “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胡寅松开她,示意其他人继续收拾,“怀夕,你留下来看住她,一会儿务必把那东西给她喝下去。” 怀夕福了福身子,道:“遵命,主人。” —— 另一边,弄春辞别阿南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客栈,再耽搁一会儿她担心晴芳会跑去报官。只是当她到了客栈以后,却发现晴芳人并不在房间里。 她跑去找小二问了问,小二说她走后,只有一个青衣公子离开过客栈,而且到现在也没见他回来过。弄春一听就知道是晴芳背着她独自跑了出去。 她连忙问道:“小二哥,你可有看见那位青衣公子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二道:“这我倒真没注意,好像是往西边那条路走了。” 往西?弄春仔细回忆了一下客栈周围的路,忽然想起,那不正是通往集市的小路吗,上午那会儿晴芳曾跟她提起过想吃路边卖的点心,可被她以不干净会吃坏肚子为由拦拒了。估计她是想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去买点心。 弄春顺着那条路找了过去,大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最终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发现了散落一地的糕点果子,她心下一凉,连忙蹲下身查看,结果还真的从一张油纸下面找到了一块手帕,正是晴芳常带在身上的那块,右下角绣着一个芳字。 她霎时慌了神,四处喊着晴芳的名字,从东头一直喊到巷子的西头,不住地询问着过往的路人,可还是一无所获。 一晃天便黑透了,弄春颓然地坐倒在地,紧紧攥着晴芳的手帕,六神无主地伏在原地大哭,这可怎么办,她就不应该独自把她留在客栈,明知道她一时也安分不下的性子,没人看着便会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一点也不知道让人省心,她怎么就犯糊涂抛下她一个人呢! 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她该去找谁…… 找人!弄春猛然想起之前江鹤跟她说过的,侯爷一行人现在应该在知州府上,她必须尽快找到他们,让他们赶紧去找人。 弄春也全然顾不上会不会被责罚了,只一心想着必须赶快确保晴芳的安全,她奔回客栈,向小二打听了扬州知州府的位置,连夜驱车赶了过去。 一路上各种打听,好不容易到了知州府门口,弄春上前拜托看门的侍卫通传一声,说是安定侯府中来人,有急事求见。 两名侍卫见她神色慌张,担心是什么图谋不轨之人,便让她出示身份令牌,弄春一摸腰间,想起自己的荷包被人抢了去,晴芳的又不知所踪,根本找不出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 见她拿不出信物,侍卫有些不耐烦道:“拿不出来,就赶紧离开。” 情急之下,弄春将晴芳的手绢一把塞进侍卫手里,道:“你们把这个呈给侯爷,他看到自会明白,求求二位大哥,事态紧急,出了什么事的话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拿着手帕的那人见她说的不无道理,只好道,“好吧,我进去通传一声,你在这儿等着。” 府内,李渭枫正同卫垣下着棋,沈绪和扬州知州方荐坐在他们一旁静观棋局。在棋艺上,卫垣一直被李渭枫压着一头,此时正处在一子定胜负的紧要关头,他拧着眉专注地思考着,对面的李渭枫倒是气定神闲地品了口清茶。 侍卫见他们神情专注,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禀报,好在江鹤及时发现了他,上前问他道:“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侍卫行礼道:“回大人,确有急事禀报。” 江鹤道:“皇上和侯爷正在下棋,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侍卫将手中的帕子呈在他面前,道:“外面来了一名女子,说是侯府中人,有急事求见,这是她让我交给侯爷的信物。” 江鹤接过帕子,反复查看一番,看到了右下角的“芳”字,心中一惊,连忙转身走向李渭枫,单膝跪下,将帕子递给李渭枫道:“侯爷,好像是夫人来了。” 李渭枫一眼便认出手中的帕子是晴芳的,疑惑道:“她怎么会来,人在何处?” 江鹤道:“侍卫说,就在门口。” 李渭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棋局思忖道:“你先去看看,我随后就来。” 卫垣正专心想着解棋的法子,并没有注意到对方在干嘛,他斟酌着落下一枚白子,又开始思考对方下一步会走在哪里,谁知李渭枫并没有想继续跟他迂回下去的意思,直接在他旁边干脆利落地落下一子,顷刻间逆转局势,令白子输了个措手不及。 “不下了不下了,跟你下棋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卫垣气急败坏道。 李渭枫起身道:“皇上恕罪,接下来就让方知州和沈大学士陪您继续吧,微臣还有要事在身,先退下了。” 卫垣摆摆手道:“麻溜从朕眼前消失吧。” 一旁的方荐有些讶异于皇上和安定侯之间的相处方式,自问这世间没有哪个人敢处处压着九五之尊的皇上一头,甚至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不干了,想来二人的关系真如传闻中那样非同一般啊。 不知为何,在看到帕子的那一刻李渭枫有些心乱如麻,如果晴芳只是单纯地追来了这里倒也没什么,怕只怕另有原因。 走到一半,李渭枫便远远地看见江鹤带着一名女子向他奔来,待二人走进,他才看清来人竟是晴芳身边的大丫鬟弄春。 弄春一见到侯爷,便立刻扑倒在他的脚边,焦急道:“侯爷,夫人不见了,您快派人去找找夫人吧!” 李渭枫皱眉道:“你说什么?” 弄春跪在地上,一边哽咽一边简要地交代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江鹤跪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将她挡在身后,担心李渭枫会发火伤到她。 听了她的描述,李渭枫心中骇然,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是在哪里捡到这块帕子的?” 弄春道:“在红药桥旁的一条小巷子里。” “江鹤,”李渭枫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闭了闭眼,强忍下满身的怒气和心中的急躁不安,眼神冰凉地看向江鹤,沉声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找,今夜要是找不到,我拿她是问。” “是,侯爷!” 江鹤吹了声口哨,几名暗卫从阴影里出现,江鹤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拉着弄春立刻动身回去找人。 他待在侯爷身边这么久,头一次见他说这么重的话,今晚若是找不到沈晴芳,恐怕他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了。 第四章 逃脱 “怀夕姑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打理好了。” 怀夕点点头,一名侍女将晴芳从屏风后推了出来,虽然过程有些不配合,但晴芳底子在那儿,那些人只给她稍稍描补了一番,再配上一袭繁复艳丽的轻纱舞裙,便收拾出一个画中美人来。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晴芳见怀夕从袖囊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警觉地后退了两步。 一旁的两名侍女摁住了晴芳的肩膀,怀夕走到她面前,拔掉瓶塞,不由分说地捏开她的嘴将瓶中的液体灌了进去。 一股刺鼻辛辣的味道直冲晴芳的脑门,她极力挣扎着想要把这恶心的东西吐出去,可谁知怀夕抬起她的下巴,又在她的喉咙处轻轻一捏,晴芳随之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那药一瞬间便滑进了她的嗓子眼里。 “行了,半个时辰后就老实了。”怀夕示意两名侍女松开她,随后便带着一群人离开了房间。 一摆脱束缚,晴芳便用力抠其自己的嗓子眼,试图将刚刚咽下去的液体吐出来,可惜那药一进体内便如同轻雪入水般被消化了个干净,她只能白费力气。 晴芳靠在墙边,费力地喘息着,经过之前种种,她早已习惯面对这些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虽然不知道怀夕给她喂下去的是什么药,想来最差也就是春药之类的东西,听她的意思,离发作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想要指望这段时间内,有人能及时赶来救她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但她也不能在这里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不到最后一刻就意味着还有希望,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办法,她也一定能找到自我解救的办法。 晴芳环顾了一圈囚禁她的小房间,这里除了正门就只有一扇不足半个人高的窗户,看样子还是从外面反锁上了的,以她的能力若是想要强行破窗而出几乎毫无胜算。 难怪以前朗月初总是骂她绣花枕头,现在想想他骂的也不无道理,如果换做是傅灵犀或者岚音,一定轻轻松松便能逃脱出去。 晴芳闭上眼睛仔细思考逃出去的办法,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拍了拍腹中尚未成型的小东西,自我安慰道:“你一定要保佑娘,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方才由于她并不不配合,侍女将发簪插得有些歪斜,这会儿其中一根在她仰头的瞬间从发端滑落到地上,晴芳捡起来,看着锋利的簪口,顿时心生一计。 怀夕特意从后院调派了两个护院守在晴芳门前,防止她逃跑。 晴芳从映在门上的身影来看,应当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的那个看上去身材壮实些,她怕是没有打得过的希望,只能从矮的那个下手。 晴芳撩起裙子,用簪子在大腿根上狠狠地划了几道,霎时血流如柱,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挪到门边,使劲拍了几下门,大声地呼喊道:“快开门,我小产了,救命……” 门外二人本以为她只是普通地叫喊求救,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晴芳鼓足力气又喊了几遍,他们这才听清了“小产”二字,慌忙开门进来查看。 晴芳见二人走了进来,瞅准了时机拽住了矮个男人的大腿,捂着肚子痛呼道:“救救我,我好像流产了……” 矮个男人扶着她,手足无措地看向高个子,那高个子见晴芳身下果真渗出一滩暗红的鲜血,忙道:“我去找人来,你在这儿看住她。” 人一走,晴芳便果断拔出簪子往矮个子的大腿上用力一刺,男人吃痛地捂腿倒地,晴芳趁他反应过来之前,一狠心,闭上眼睛又将簪子刺入了他的喉间。 鲜红的血溅了她一脸,有一些甚至糊在了她的眼睛上,晴芳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吓得浑身发软,顷刻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泪也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了人。 晴芳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男人,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真的要了一条人命。 怎么办,她会遭报应吗? 如果将来她的孩子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杀人犯,会怎么想? 孩子…… 晴芳瘫软地靠在墙边,她都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不能退缩,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晴芳尽力稳住心神,扶着墙快速逃离了这里。 她一路跑一路擦着脸上的血迹,巧的是竟然也没遇到什么人。 事实上这全是托了“折花日”的福,今日前院里楼上楼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客人,几乎所有的侍女都去了前面伺候,只有少数几个上不了台面的留在后院打杂。 晴芳朝着高个子离去的相反方向快步跑着,沿着曲折的回廊东拐西拐,见到门就钻,一有动静就往草丛水缸旁边藏,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拐进了哪里,一转角便撞上了人。 那人被她撞倒在地,手里搬着的脏衣桶也被甩落一旁,脏衣服散了一地,晴芳吃力地从一堆衣服里爬起,与对面那人面面相觑。 水苏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上了坊里的哪个姑娘,正想给她道歉,一抬头就看见了浑身是血的晴芳,她吓得尖叫起来,晴芳慌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从头上拔出另一根银簪抵在她的喉咙上,威胁道:“别叫,不然我杀了你。” 水苏连忙点头答应,晴芳松开捂着她的手,沉声道:“带我离开这里。” “好……你先让我起来。”水苏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反抗。 晴芳挟制住她的要害部位,将她从地上拉起,水苏紧张道:“我没见过你,你是今天新来的姑娘吗?” “不是,我是被人绑来的,”晴芳道,“你带我出去,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 水苏咽了口唾沫,轻声道:“我,我要怎么帮你?” 晴芳踢了踢地上的衣服,道:“给我找身你们穿的衣服,然后告诉我后门在哪儿。” “好,我给你找,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水苏握住晴芳的手腕,试探道,“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晴芳自是不信,反而加重了手里的力气,水苏为了获取她的信任,将腰间佩戴的牌子摘下来递给她,诚心道:“你若是不信,我便把我的木牌给你,这样万一被人抓着,你就说是我放的你,我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晴芳将信将疑地收下了木牌,皱眉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水苏道:“我也是被人卖到这里的,可惜我长得丑,只能在后院打杂洗衣服,跑也跑不出去,如果你真能出去,说不定也能救我离开这里。” 晴芳斟酌了一下,想着她看上去不像个有心机的,干脆赌一把试试,这才放下手,将簪子重新抵在她腰间,道:“别废话,赶紧带我去换衣服。” 水苏带她绕回浣衣房,从晾衣架上随意搂了几件衣服交给晴芳,晴芳一边让她帮自己穿上,一边将头发散开,简单地梳了个和水苏一样的侍女髻。 她借着浣衣桶里的水快速地冲洗掉了身上的血污,这才让水苏带她往后门走去,水苏一边给她带路,一边道:“出了后门往南走有一条小路,你沿着那条小路跑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里。” 晴芳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跑过,”水苏掀起一侧挡着脸的刘海,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疤,无奈道,“不过又被我爹娘送回来了,这就是后果。” 晴芳一时讷言,忍不住又对她多信任了几分。 她有些担心地问道:“我走后,要是被他们发现,你怎么办?” 水苏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有人来了。” 晴芳探头一看,竟是刚才去喊人的高个子,她吓得立刻拽着水苏躲进草丛后,待他走远,她忙道:“糟了,我逃跑的事情马上就要被人发现了,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水苏拧着眉思考一番,拉起她的手,往回折返,一边跑一边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更快出去,只不过有些危险,你踩着我,我送你出去。” 她拉着晴芳跑到一处落了锁的旧门前,这里是坊里的禁地,可以直通外面的小路,她在门边蹲下身子,道:“快,踩着我的肩膀,我扶你上去。” 身后已经传来高个子男人的呼叫声,晴芳顾不得犹豫,手忙脚乱地爬上她的肩膀,水苏咬紧牙关,一使力,将她送上了墙头。 晴芳坐在墙头上,将怀中的木牌扔回给水苏,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你自己保重!” 水苏点点头道:“快走吧。” 晴芳最后望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睛被月光映的闪闪发亮,里面盛满了热切的期盼,她默默在心里刻下了水苏的姓名和模样,随后翻身跳下了围墙。 她按照水苏所说的那样,一路向南跑进了一条蜿蜒的小路,两边都是紧挨在一起的鳞次栉比的民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绕进了什么地方,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了下来。 忽地一阵头痛袭来,她晃了晃脑袋,头痛开始逐渐加剧。 “糟了,难道药效这么快就发作了。” 她捂着头,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着,走到一处宅门跟前,有人刚好推开了院门,晴芳与他对视一眼,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精致典雅的梨花木做的大床上。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从床上坐起,只是大腿间轻微一扯便疼得厉害,一旁守着她的东虎见她醒了,立刻欢喜地拍着手,扯开嗓门喊道:“阿娘!阿娘!她醒了。” 晴芳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床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想不起任何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她看向一旁傻兮兮笑着的男人,木讷地问道。 东虎举起手中的稻草小人,乐呵呵道:“我是东虎,这是我的哥们儿阿稻,是我们救了你奥。” 花婶此时正好端了碗白粥进来,见她已经苏醒,和蔼地唤道:“东虎,你不要吓着人家。” 她来到晴芳身边,将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坐到晴芳身边,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道:“我是花婶,这是我的傻儿子东虎,他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你不要与他计较。” 晴芳看着眼前和蔼可亲的大婶,说不出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可她却像失忆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喃喃道。 花婶抓着她的手,道:“你啊,昨晚突然晕倒在我家门口,是东虎恰好看见把你扛了回来。” “我晕倒了?”晴芳拍了拍脑袋,“可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花婶疑惑道,“那你可记得自己叫什么?家住在哪里?” 晴芳闭上眼,尝试着回忆起以前的事,可她越是用力想,头便越痛,花婶见她情况有些不对劲,慌忙喊住她:“姑娘,姑娘?” 晴芳猛地睁开眼,扶着她的手臂大口喘着粗气,花婶轻轻帮她拍着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吧。” 气息慢慢平复下来,晴芳慢慢躺回床上,花婶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下去。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地拍门声,花婶一惊,让东虎出去看看。 东虎快步跑到院子里,对着门外喊道:“谁啊?” “官府找人,赶紧开门!” 晴芳一听,下意识地以为是来找自己的,慌忙从床上坐起,急道:“怎么办?难道是来抓我的?” 花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人,这可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只好先把人藏起来再说。 花婶让晴芳躲进了衣柜旁的大箱子里,那是个双层箱子,从顶上翻是看不到隔层的。 东虎开了门,几个官兵闯了进来,对着他们晾出一张画像,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东虎本就痴傻,压根分辨不出上面画的是什么,只能摇摇头,花婶倒是一眼便认出上面画的是晴芳,只好试探地问道:“敢问大人,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官兵道:“那不是你该问的,你只说看没看见过人就是。” 第五章 迷梦 一眨眼,晴芳已经在花婶家待了整整三天,虽然她还是想不起一丁点关于自己身份和来历的事情来,可花婶还是好心地收留了她。 晴芳不好意思在这里白吃白喝,想趁花婶出去摆摊的时候,守在家里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可惜她好心却办了坏事,花婶家的厨房在她一番鸡飞狗跳的操作之下,险些被炸成了烟花。 害得花婶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握着晴芳的手,哆嗦道:“姑娘这手娇嫩的很,一看就不像是沾过水的,以后这些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让东虎做就行。” 晴芳焦急道:“这哪儿行呢花婶,我也不能天天在您家里吃白食啊。” 没想到她还是个要强的姑娘,花婶想了想,便破例将家中祖传的千层油糕秘制配方教给了她:“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帮我做油糕吧,这样我也能省些力气多休息休息。” 原本只是想让她别继续霍霍家里其他地方,没成想,晴芳跟着学了两日,还真学出个模样来了,做出来的油糕味道甜而不腻,层层均匀,软糯适中,小小地把花婶惊艳了一把,心道这姑娘虽然干啥啥不行,做点心倒还真有点天赋。 难道她是老天爷大发慈悲,专门送来继承花家衣钵的田螺姑娘不成? 晚上收摊的时候,花婶难得高兴地买了只咸水烧鸡回来,美其名曰给她和东虎补补身子,东虎留着口水,看着阿娘从他面前夹走了一根大鸡腿,放进晴芳碗里,眉开眼笑道:“姑娘啊,你看你来我们家也有几日了,我也没做过什么好吃的招待你,这是我特意从我们这儿有名的一家烧鸡铺子里买的,快尝尝。” 晴芳有些受宠若惊,在东虎充满艳羡的眼神下,轻轻咬了一口鸡腿肉,果真是肥而不腻,满嘴清香,她称赞道:“真的很好吃,谢谢花婶。” 花婶一边笑一边又给她夹了块鸡翅膀,让她别客气,只管敞开了吃。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而且从刚刚开始花婶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看得晴芳心里直发毛,难道这是打算对她下逐客令了? 晴芳不由得紧张起来,碗里的鸡腿顿时索然无味,她放下筷子主动问道:“花婶,你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花婶有些惊讶于她的敏感程度,见她揪着手指头可怜巴巴的样子,觉得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忙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心中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晴芳松了口气,摆摆手道:“没什么,我还以为……” 一旁眼馋鸡腿已久的东虎鼓着腮帮子,有些委屈地看向花婶,插嘴道:“阿娘,我今天遇到阿南了。他还问我怎么这么久都没出来找他一起玩了。” 花婶闻言抬手就是一筷子,有些生气道:“我不是叮嘱过你很多次,不准你跟那些小乞丐混在一起吗?” 东虎捂着脑袋哀嚎一声,解释道:“我才没有!阿南他,他已经不是小乞丐了!” 花婶叹了口气,道:“前两日我是听说他那个病痨鬼的爹没了,可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又没有旁人愿意收留,不做乞丐还能做什么?” 东虎有些不满花婶看不起他的朋友,瘪瘪嘴道:“可他真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脏兮兮的样子了,你不信,下次我把他带回来给你看。”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饶了我吧,嫌家里有你们俩还不够我忙活的是不是?”花婶一把拧上了东虎的耳朵,提溜着他原地打起了转,“我再说最后一遍,不许你跟那个叫阿南的小乞丐来往,更不准把咱家的事往外说,听到没有?” “我没说,阿娘,你松手,疼!”东虎捂着耳朵哀嚎着。 晴芳在一旁看着,感觉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虽说这样的闹剧每天都会上演,心智不成熟的东虎总是会像小孩子一样闯祸,动不动就会惹花婶生气,可晴芳反而觉得这样才像是实打实的一家人。 在这里虽然没待多少时日,可晴芳看得出,花婶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虽然嘴上总是嘚吧嘚地不肯饶人,实际上心肠柔软得很,不然也不会教出东虎这样一个心思单纯,开朗善良的傻孩子。 饭后,东虎又不知道跑哪里看热闹去了,晴芳帮着花婶在院子里洗衣裳,花婶突然想起来这姑娘到现在都还没有个称呼,遂问道:“这天天叫你姑娘姑娘的,也不像个样子,依我看,在你恢复记忆之前,先给自己起个暂时的名字怎么样?” 晴芳觉得这个主意甚好,只是要她自己来起多少有些羞耻,便让花婶替她想一个。 花婶道:“这哪行,我也没念过书,哪会起名字。” 晴芳将衣服拧干,搭在架子上,回眸一笑道:“花婶起什么我都喜欢的。” 明月皎皎,美人嫣然一笑,如诗如画,花婶看得有些恍惚,心想莫不是真的天女下凡,脱口而出道:“那不如就叫阿仙吧。” —— 自打晴芳失踪以来,侯爷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过眼,弄春和江鹤更是不用说,腿都快跑断了仍旧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扬州城几十万户人家,要想从中找一个人,起码也得花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更何况假若人已经被拐出了城门,或者遇到了什么不测,那便更是有如大海捞针。 沈绪知道晴芳失踪的时候,心里面自然又急又气,只不过他没有朗月初那么大的胆子,敢直接跟安定侯叫板,可他终归没能忍住,扑上去直接给了李渭枫一拳,只不过到底是一介书生,花拳绣腿的,如同给他挠了个痒痒。 李渭枫没有心思与他计较,反而被他打出了一丝清醒,急匆匆跑去求小皇帝写了张字条,塞在信鸽的腿上传回了宫中,拜托朗月初帮忙算出晴芳的下落。 朗月初收到字条的时候差点把御书房的屋顶给掀了,若不是曹公公拦着,他真想直接丢下眼前堆成小山的烂摊子,飞到扬州去把安定侯剁成十八下丢进河里喂鱼。 国师大人连夜卜了一挂,卦象显示晴芳还活着,仍在扬州城内,只是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卫垣把消息转达给了李渭枫,撇嘴道:“朕要找的人都还没个消息,这下倒好,还得分出大部分精力来给你找媳妇儿。” 李渭枫不是很想搭理他,拿着朗月初传回来的字条反反复复地看,卫垣心想以前他怎么就没看出,安定侯还有做情种的潜质,赶明儿回到长安,他一定得封他个“情圣将军”当当。他扣了扣桌子,提醒他就是把纸看出花来,沈晴芳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要找就抓紧时间出去找。 对方仍旧没有说话。 卫垣看着他眼下的一片乌青,有些无奈,到底是自己的人自己心疼,于是故意调侃道:“自打沈氏失踪,你就没合过眼,再这么熬下去,等人找回来可以直接拉去给你守灵了。” 李渭枫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刚得知晴芳失踪的消息时,他心中满是愤怒,气的是她不肯听话到处乱跑,还有身边丫头也不守规矩跟着她一起胡闹。 可转念一想,一直以来,自己又何时关心过她内心的真正想法,何曾告诉过她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说到底,他该怨恨的只有他自己,静下心来想一想,他对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是占有,是爱,还是只把她当成一个合适的枕边人,豢养在自己身边呢? 他真的懂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么? 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草率地给了她侯府女主人的身份,又可曾为她今后该如何面对因此而来的诸多非议与责难做过打算? 她固然做不了一个合格的主母,可他又何曾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或许真如朗月初所言,他和晴芳之间从来都没有平等地对待过彼此,这样的感情该要如何长久下去,更何况他还信誓旦旦地承诺自己一定会给她带来幸福。 能带来吗?带的来吗? 窗外突然响起几声蝉鸣,昭告着世人百花殆尽,夏天已至,案上的宣纸被清风吹起,掉落在地,卫垣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李渭枫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李渭枫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他站在一条长长的通道里,两边挂着一面面硕大无比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是不同的他和晴芳站在一起。 有一身龙袍的他,抱着晴芳刚给他生下来的小皇子不肯撒手,被晴芳调笑了几句,红着脸一脸别扭地骂她啰嗦;又或是一室清贫的他,同晴芳坐在茅草屋顶上仰望着漫天繁星,耳鬓厮磨,说着悄悄话。 也有纵马江湖的他,与晴芳共乘一骑,在繁花满地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肆意驰骋;甚至他还看到了身着奇装异服的他们,坐在有四个轮子,还会自己跑的铁皮盒子里,旁若无人的亲吻着。 看着面前闪过的一幅幅景象,李渭枫的内心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仿佛镜子里的那人全都是他,又全都不是他。 他摸索着向前走去,最终来到一面盛满十里红妆的镜子前,镜子里的晴芳最像是现实中的她,正一脸娇羞,手足无措地坐在喜床上,过了一会儿,身着大红喜服的他推门进来,替她却了扇,掀了盖头。 李渭枫想起来,这正是他与晴芳成亲的那晚。 他驻足于此,继续看了下去,接下来的画面果真与他在现实中真实经历过的场景别无二致,他因朝务繁忙,常年奔波在外,忽略了她,日复一日独守空房的晴芳,看他的眼神逐渐从满心期待到步步失望,开始学会与他相敬如宾地各过各的日子。 李渭枫的心揪了一下,原来他曾经真的错过了属于晴芳的最美好的那些岁月,也错过了与她相知相守的最为珍贵的时机。 尽管如此,他仍旧紧盯着镜中的画面,想着接下来应当很快就能看到眼下的阶段,他好借此找出晴芳的下落。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镜子里三年后的他并没有染上记忆错乱的怪病,反而还接受了卫垣给他的赐婚,娶了傅正年的孙女傅灵犀进门作为他的正房夫人,再后来傅灵犀为他诞下了嫡子,晴芳也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可他能从晴芳的眼神里读出她并不开心,而他对他们的女儿似乎也不甚在意,甚至后来还因为朝中利益不得不又纳了两房侍妾。她们进府之后,为了争宠,借着娘家身份开始不停地刁难晴芳,处处找她的茬儿,欺负他们的女儿,而明明知晓这一切的他却忙于朝政,对此视若无睹,没过多久,晴芳便抑郁成疾,日渐憔悴,终日里卧病在床,生命也危在旦夕。 看到这里,李渭枫终于控制不住地一拳砸向了镜中的自己,然而就在他的手接触到镜面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从镜外吸了进去。 他像一缕孤魂一样飘进了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猛地睁开眼,他从床上翻身坐起,一侧的傅灵犀被他的动作惊醒,握着他的手问他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李渭枫用力甩开她,三下两下地穿上鞋袜冲出了房门,往晴芳的院里奔去,凭着记忆他推开了西厢院最角落的一处房门,屋子里弥漫着浓重难闻的药味儿,弄春正坐在床头艰难地伺候着晴芳喝药。 两人皆被突然闯进来的李渭枫吓了一跳,尤其是晴芳,因着惊吓剧烈咳嗽了起来,原本也没喝进去多少的药汤尽数被她咳了出来,李渭枫上前推开弄春,将她抱进怀里,温柔地替她顺着背。 “好了好了,我来了。”他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埋首在她发间,心疼地揪作一团。 一旁的弄春拼尽力气上前将他拉开,护在晴芳面前,没有好气道:“侯爷大半夜地这是来干什么,是觉得我们小姐遭的罪还不够是么?您要是真的心疼她就请离她越远越好!” 李渭枫没想到弄春竟会恨他恨到如此地步,直接对自己的主子下起了逐客令。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侯爷了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法相信。 好在晴芳及时拉住了弄春,她平复好情绪后,趴在床头有气无力道:“弄春,你先出去,我也想跟侯爷单独,咳咳,单独说几句话。” 第六章 亦真亦假 弄春出去后,李渭枫坐到晴芳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原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身如今掩盖在宽大的寝衣之下,显得更是单薄。晴芳觉得自己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腥甜的血气,身上的味道想来也不会多么好闻,于是轻轻推拒他道:“侯爷还是坐的远些罢,免得妾把病气过给你。” 只是李渭枫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晴芳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是他使得力气也太大了些,险些让她背过气去,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气息不匀道:“侯爷,你勒得我喘不上气了,咳咳……” “抱歉,”他连忙卸去一些力气,“你没事吧?” 晴芳无奈地笑笑:“没事,侯爷怎么大半夜过来了,跟夫人吵架了么?” 李渭枫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嗯,突然就想来看看你,你身体怎么样了?可有按时吃药?” 他抚摸着晴芳有些干枯毛躁的发丝,她一向最为要紧她这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想来自从染上顽疾,她便很少再有心力去打理自己。 “妾已经好多了,侯爷,您不必担心。”她道。 听着她疏离客气的语气,李渭枫很想解释些什么,可一张嘴,又觉得干巴巴的,不知从何说起。即便说了,恐怕她也只会认为是他和傅灵犀吵了架,跑来她这儿寻安慰罢了。 二人就这样抱着,静默了良久。 说来也奇怪,刚刚大咳一场后,晴芳忽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精神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要足一些,仿佛把体内淤积已久的病痨都咳出去了一般。 她勉强着坐起身,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锦盒,她将它打开来,从中取出一本红色的折子,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显病态的笑容。 她道:“侯爷,这是当初你送给我爹的纳妾书。” 李渭枫喉头一哽,他没想到她会将其如此郑重珍惜地保存起来。 “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我都已经快满三十岁了,只可惜这些年来,大半日子都是体虚且多病,如今亦是年老而色衰,想来我也陪不了侯爷多久了。”晴芳没有再以妾自称,她的声音淡淡的,说不上多么难过,也没有多少遗憾,仿佛只是在跟他说今夜的月亮很圆一般。 她眨眨眼,看向他道:“如今,我想用这个,来跟侯爷换一样东西。” 李渭枫望着她消瘦的身影,有些隐隐不安地问道:“你要换什么?” “一样对于侯爷来说十分微不足道的东西,”她又从锦盒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信纸,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什么?”他接过来,展开一看,朱砂写就的“放妾书”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瞳孔微缩,不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晴芳在他面前跪下来,坦然无畏地看向他,眼中不带一丝犹豫和不舍,语气平和道:“妾身无德,亦无福气再在侯爷身边伺候,求侯爷赐我一纸休书,让我离开这里。” 隐在袖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李渭枫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一些距离,她眼中的坚定让他有些恐慌。 “你,你不要说这种胡话,只管好好养身体,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敢动你,……” “侯爷……” “好了,别说了,”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将她放回床上,“别想那么多,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嗯?” 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从刚刚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剧烈地颤抖着。现在的他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让自己冷静一下,再待下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了,这明明是在他的梦里,为什么他会梦到晴芳想要离开呢。 还未等他离开,晴芳突然从喉中呕出一口腥浓的黑血,她一边呕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趴在他膝盖上不住的吐着血,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晴芳!” 李渭枫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仍坐在窗边的圈椅上,只是外面的天色已经大黑,他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刚刚的梦太过窒息,让他不由得有些后怕,假如当初他没有染上失忆的怪病,那他们两个是不是真的会走到梦中那一步,彼此离心,遗憾一生。 不,如果不是梦中的他闯进了镜子里,可能他到死都不会知道晴芳对他的心意,亦不会如现在这般担心后怕。 卫垣饶有兴趣地趴在桌前,支着脑袋用看猴儿似的眼神打量着从梦中惊醒的李渭枫,这人看样子是没救了,听他刚刚嚎那一嗓子,恐怕梦里都是在到处找媳妇儿吧?看样子估计是没找着,找着了应该是笑醒才对。 “皇上,你在这儿看了多久了。” 李渭枫揉着眉心,头痛无语道。 卫垣拿起空了的茶壶晃了晃,笑得有些缺德:“也没多久,刚刚好一壶茶的功夫。” …… 其实就在方才,晴芳也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梦里面她跟一个看不清长相的陌生男人一起生活在一个极为新奇的世界里。 在那里,人们发明了一种叫做高科技的东西。每个人手里都有着一块叫做智能手机的小盒子,那个小盒子很神奇,可以用来跟相隔万里的人直接面对面说话,还可以将四周的景物以名为“照片”的形式储存下来。 她梦到自己跟那个男人在一个有着四个轮子,被叫做“汽车”的铁皮盒子里亲亲我我,还说着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悄悄话,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害臊地邀请他去自己家中喝杯“咖啡”什么的东西。 接下来便是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羞地晴芳一下子睁开了眼。 “阿仙,你醒了没?” 屋外传来花婶的呼唤,晴芳这才想起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忘记了还要帮着蒸制明日要卖的油糕这件事,于是赶紧穿上鞋子走了出去。 东虎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两只知了,掐了翅膀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逗弄着,他看到晴芳出来,傻呵呵跟她打招呼道:“阿仙,阿仙!” 晴芳对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可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回来啦,东虎。” “我去抓蝉了,看。”东虎捏起一只知了,举得高高的给她看。 晴芳有些害怕这些东西,只好尴尬地嗯了一声,快步闪进了厨房里。 “不好意思啊花婶,我刚刚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有些羞赧地搓了搓手。 花婶并不在意,递给她一盆面粉,要她帮忙和一下,晴芳一边帮花婶打着下手,一边忍不住回味起刚才的梦,只是就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她便已经完全记不清梦里的细节了,连带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已,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而清和。 他好像在梦里叫她晴什么来着,那难道是她的名字吗? 晴芳努力想要回忆起一些有用的细节,可越想忘得就越多。 可能就只是个春梦罢了,她安慰自己。 —— 第二天一大早,东虎带着自己的两只“新宠”又偷偷跑去找阿南玩儿,阿南正在去往私塾的路上,嘴里叼着一个热乎的包子,东虎从路边窜出来,拦在他面前,冲他伸出手,一只蝉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什么东西!” 阿南吓得嗷呜一声跳了起来,嘴里的包子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东虎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笨蛋阿南,这是蝉啊。” 阿南心疼地看着地上的包子,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心想要不跟以前一样捡起来吃掉算了,不能浪费。东虎笑够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吃吧,阿仙给的。” “阿仙?”阿南没有接,他知道花婶不喜欢东虎跟他来玩,只问道,“那是谁?” 东虎这才想起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不停地摇头:“不能说,阿娘说了,不能往外说。” “你都已经说出来了…”阿南额角无语地冒了两滴汗,这傻子,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东虎挠了挠后脑勺,将油纸包打开,从中取出一块还温和的油糕,强塞进阿南嘴里,嘿嘿一笑道:“快吃,阿仙做的好吃。” 阿南故意扭过头去逗他:“你不告诉我阿仙是谁,我才不要吃。” 东虎的手擎在半空,焦急地跺了跺脚:“阿仙就是阿仙,阿娘说阿仙以后是要嫁给我做媳妇的。” “媳妇儿?!”阿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吃惊道,“嫁给你?” 东虎有些骄傲地扬了扬脖子,骄傲道:“阿娘说阿仙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是田螺姑娘!” “还仙女,田螺姑娘,”阿南有些怀疑地撇撇嘴,“你怕是还没睡醒呢吧!” “阿南不信,跟我回家看看!”东虎拽着他胳膊,往自己方向走去。 阿南使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拽住,把袖子从他手里抢出来,无奈道:“好好好,我信,我信,我还得去学堂上学呢,你快放开我。” 东虎将剩下的油糕连同油纸包一起塞进了阿南怀里,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道:“阿南拿去学堂里吃,不能饿肚子。” 糕点的余温透过油纸传进阿南的掌心里,里面的油糕被东虎挤成了一团面疙瘩,散发出来的馨香味道惹得阿南鼻子一酸,曾几何时,阿爹也像这般为他准备过学堂午休时候的吃食,也像这般揉着他的脑袋,叮嘱他不要饿肚子。 这偌大世间,人心冷漠,竟然还有个傻子还愿意靠近他,真心对他好。 他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送阿南去了学堂,东虎沿街一路往家的方向溜达着走去,今日不知怎的,明明万里无云却忽得下起了太阳雨,东虎跑到街道一旁的屋檐下,蹲在地上逗着一只与他一同躲雨的野猫崽儿玩。 原本以为这雨下一会儿便能停下,谁知反而愈下愈大,天也逐渐阴了下来,狭窄的屋檐根本挡不住滂沱的大雨,东虎被浇了个彻底。 认识他的一个卖陶器的大伯喊他去他铺子里坐一下,东虎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子底下的小野猫崽儿,委婉地拒绝了大伯的好意。 “你是跟你的阿娘走散了?”他傻兮兮地同瑟缩在他脚边的小兽说起了话。 小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对着他“喵呜”了一声,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爪子搭在他的脚背上。 东虎试探着将它抱起,团进怀里:“没关系,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找你的阿娘好不好?” “东虎!东虎!” 远处有人撑着油纸伞向他奔来。 东虎听到晴芳的声音,起身向她使劲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晴芳听到回应,连忙跑过去,将手里多余的纸伞递给他:“可算找到你了,我就想着你没有带伞,肯定被雨淋着了。” “阿仙,你真好。”东虎对着她憨厚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晴芳用伞尖戳了戳他隔壁:“别说傻话了,快跟我回家,冻病了花婶又该操心了。” “好,回家。” 东虎将小猫揣进衣服里,撑开油纸伞,拉起晴芳快步往家走去。 与此同时,正在旁边的餐馆二楼喝茶的老邱恰好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当他看到晴芳的脸微微一愣,这不是那日被他绑了的戴兔子面具的姑娘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重新看了一遍,确实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一旁上菜的小二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以为他说的是东虎,便接话道:“害,那不是花婶家的东虎那个傻小子么?” 老邱挑眉道:“你说谁?” “就刚刚跑过去那个高个子啊,他娘常在这附近摆摊卖糕点,我们都认识,这傻小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体格有体格的,就是小时候生病把脑子给烧坏了,唉,可惜啊……” “东虎……”老邱摸了摸下巴,“有意思。” 第七章 擦肩 桃花尽落,新荷初立。 一场大雨过后,瘦西湖正是一派“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好风景,不少文人雅士聚集在湖畔品茶行酒,赏景吟诗。 女娲庙的那些小乞丐也竞相跑来凑热闹,这些公子哥可比市井之人阔气多了,一高兴赏你个银锭子金元宝什么的也是常有之事。 “此情此景,正可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啊。”有人正念着前人的佳作,领着众人行起了飞花令。 恰好从旁路过的沈绪听到“晴方”二字,不由得有些黯然神伤,他原本是出门来替皇上打探消息的,也是想借着机会帮忙再找找晴芳,眼看派出去的人都快将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了,能抓的人牙子都抓了个遍,花街柳巷也都查遍了,可仍未带回半点有用的消息。 更何况皇上带着他们来此本就是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晴芳身上耗费太多精力。 他静静地观望了一会儿,便吩咐车夫离开了此地。 这日适逢阿南休沐,大清早他便背着小竹篓跑去了山上采山菇,说是山,其实不过是瘦西湖旁的一座小土包,只是上面草木茂盛,这个季节雨后常有可食用的山菇冒出,以前他便经常来此采些回去,既能卖掉补贴家用,还能熬汤给爹补补身体。 阿南忙活了一早晨,带着满满一篓子蘑菇和野菜沿着小路从山上下来,一出石子路,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面前走过,他欣喜地唤道:“弄春姐姐!” 弄春转身望去,见到阿南,勉强地笑了下:“阿南。” “弄春姐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阿南见她愁容满面的,不禁关心道。 弄春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道: “阿南,你还记得当时救了你的晴芳姐姐吗?” 阿南点点头:“自然记得啊。” “那日我回到客栈,发现她走丢了,”弄春内疚难当,“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阿南伸出小手反握住弄春,瞪着圆圆的眼睛坚定道:“什么忙,姐姐你说,我一定帮!”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一定很熟悉这里的人和事,姐姐拜托你帮忙打听或者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专门拐卖姑娘的人牙子之类的人或者黑市,若是有消息了,你就去知州大人方荐的府上吱会一声,这个你拿着,到时候你把这个东西给守门的护卫看,他们就会帮你通传的。” 弄春将江鹤给她的木牌交给阿南,想她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不比那些有权有势的官老爷,找个人只需吆喝一声便能发动全城的人脉出手帮忙,而她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小乞丐,毕竟她也只认识这么一个小乞丐。 好在乞丐反而是路数最多的一种人,他们常年混迹于闹市之中,善于探听消息,借助他们的力量,有时候甚至可以掌握一些正经渠道打听不来的黑市消息。 阿南将弄春交给他的木牌小心翼翼藏进衣怀,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了!” 与弄春辞别后,阿南提着篓子回到家中,正打了水在院子里清洗野菜,东虎便找上了门,他手里还举着两串冰糖葫芦,一串已经被他啃得只剩下几个核肉还挂在上面,另一串则是留给阿南的。 “阿南,这可是阿仙亲手给我做的糖葫芦,你尝尝,可好吃了。”他颇为骄傲道。 阿南将事先留出的一把野菜和蘑菇包进一块碎花衬布里,交给东虎:“这些你拿回去给花婶,就说是你自己去山上采的。” 东虎摇摇头:“阿娘说做人要诚实。” “……” 算了,反正他也说不动这个傻子。 阿南起身的时候,怀里的木牌掉在了地上,被东虎看到了,捡起来问他:“这是什么?” 阿南慌忙从他手里把木牌夺回来,宝贝道:“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别弄坏了。” 东虎瘪了瘪嘴:“什么重要的东西都不能给我看的。” 阿南吱唔了两声糊弄他说是学堂里先生给的,弄丢了要挨罚,便转移话题道: “对了,东虎,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一个迷路的长得特别漂亮的大姐姐?” 一边说着,阿南回屋取出一张画像亮给东虎看,那是他按照记忆之中晴芳的样子自己画的。 大概是他画得晴芳要比那日官兵出示的更为相像一些,东虎一眼便觉得上面的人跟阿仙很像,再加上他方才问的问题,东虎立刻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南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前帮着救我阿爹的就是这个姐姐,我听说她走丢了,所以想帮忙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东虎一时间有些犹豫该不该把阿仙的事情告诉他,可转而又想起了那日闯进家中的官兵凶神恶煞的样子,阿娘也曾再三叮嘱要他守口如瓶,因此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毕竟事关阿仙的安危,他不能到处乱说。 “我不知道……” 阿南叹了口气:“唉,想来问你也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一会儿我还是拿点东西去女娲庙问问仆生他们吧。” —— 前些日子,花婶见晴芳终日待在家里,怕她觉得闷,便买了顶帷帽给她,让她想出门的时候戴上,可以遮遮脸,这个时节太阳正大,戴着这东西倒也不算突兀。 上午的时候晴芳在家尝试着做了点红糖圆子,没想到味道还不错,想着中午的时候给花婶送一碗去解解渴。越到中午头来买油糕的人越多,花婶忙到腾不出手,刚好晴芳赶过来帮她招呼了一会儿,待她歇息下来,篮子里温着的糖水都已经凉透了。 花婶并不讲究,直接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味道清甜不腻,又解渴又充饥,忙活一上午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她赞道:“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晴芳满足一笑:“花婶你喜欢就好。” 花婶喝完糖水,从包袱里摸出一吊钱,让晴芳回去的时候顺路去肉铺里买点五花肉,说是晚上准备给他们做红烧肉吃。 晴芳戴上帷帽,依照花婶指给她的路线往肉铺的方向走去,晌午时分人们都在家中休息,路上没有太多行人,晴芳捡着太阳晒不着的阴凉地儿慢悠悠走着。 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缓缓向她驶来,晴芳躲到路边,擦边而过的时候一阵风将马车一侧的纱帘吹起,车内坐着的沈绪顺势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匆匆而过,晴芳的面容掩在层层叠叠的帽帷之下,只留给沈绪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二人就此擦肩而过,沈绪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忙往窗外探去,只可惜晴芳已经走远了。 沈绪放下纱帘,心道大概是这几日愁思过剩产生错觉了。 这边晴芳顺着街道七拐八拐,最后终于不负众望地在一条三岔路前迷失了方向,花婶给她的布鞋有些不太合脚,这会儿脚后跟正疼得厉害,她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轻轻揉了揉脚腕。 许是磨破了皮肉,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 晴芳有些气恼自己怎么这么娇贵,难道以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成,她站起来,又咬着牙关往前继续走了一段路程,想着一鼓作气买完回家。 大约走了一刻钟的脚程,晴芳来到一座石桥边上,四下望了望,明白自己这回是彻底迷路了。 她丧气地靠在桥边柳树下,期待着能有什么人来帮帮她,要是能遇到在外面乱窜的东虎最好。 湖畔的清风顺着帷帽缝隙钻了进来,扫去她额上捂着的一层薄汗,带来一阵沁心的舒爽,晴芳索性在树下捡了块干净的草皮坐了下来。 她掀开帷幔透了透气,不知为何她对此情此景感到一丝熟悉,似乎以前在哪里经历过一般。 树上传来几声蝉鸣,晴芳往旁边挪了挪,防止蝉溺滋她一身,一抬眼,有人从桥的另一头走了过来,晴芳连忙放下帷帘,等着人过来好向他问路。 那人一步步向她走近,身影逐渐清晰起来,晴芳隔着帷帘默默打量着面前气质绰约面容清俊的白衣男子,不知为何,她突然心如擂鼓起来。 晴芳拦在他面前,下意识地微微福了福身子,轻声道:“不好意思,叨扰一下这位公子,我想打听一下这附近的肉铺怎么走?” 李渭枫闻声一滞,不可思议道:“晴芳?!” 晴芳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谁知那人竟步步紧逼,直接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甚至伸出手试图撩开她的帷帽。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晴芳抬脚揣在了他的膝盖上,李渭枫虽然吃痛,可仍旧没有松开她,反而更近了一步。 “请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晴芳羞恼道。 “晴芳,是我啊!” 李渭枫有些纳闷,她难道没有认出他么,还是他认错人了?可这分明就是晴芳的声音,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生气时候的小动作都与晴芳如出一辙,更何况她的身形也与晴芳别无二致。 晴芳一边扒拉着挣脱他的桎梏一边向四处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非礼啊!!” 一些住在周围的商户和百姓纷纷围了过来,李渭枫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不妥,慌忙松开了手,向她赔不是道:“抱歉姑娘,是李某唐突了,李某只是觉得姑娘的声音像极了某的一位至亲,情急之下这才乱了分寸。” 晴芳扭了扭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这下可好,路没问到,手腕也搭进去了,她有些委屈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上来就动手动脚啊。” 李渭枫只好继续拱手致歉:“是某的错,还请姑娘原谅。” 她瞪他一眼,没好气道:“算了,就当我倒霉罢了,你快走吧。” 晴芳甫一转身,人堆里突然钻出一只东虎,他上前护住晴芳,拉起她的手腕焦急地问道:“阿仙!你怎么了?” “我没事,东虎,只是迷路了。”她拍了拍他的脸颊,安抚道。 东虎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向李渭枫,大声斥道:“你是谁,不许你欺负阿仙!” 李渭枫一愣:“阿仙?她叫阿仙?” 东虎挡在晴芳身前:“关你什么事,你再靠近她我就要报官了!” 李渭枫有些失望道:“那看来真是我认错人了,实在抱歉,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李某赔偿的,尽管开口便是。” “没关系,就这样吧。”晴芳拽了拽东虎的衣角,“走了,东虎,我们快去买肉吧。” 东虎冲李渭枫不服气地亮了亮拳头,这才跟上了晴芳,他见她走路一跛一跛的,便问她怎么了。 晴芳不好意思说脚被鞋子磨破了,便称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腕。 东虎连忙跑到她面前蹲下,要背她回去。 晴芳一把将他拉起,赧然道:“大庭广众的,会被人笑话。” 东虎执拗地一把将她背起,哼了一声道:“阿仙是要做我媳妇儿的人,我背我媳妇儿别人做什么要笑话。” 晴芳霎时羞红了脸,轻轻踹了他一脚,伏在他背上嗔怪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真的啊,阿娘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渭枫站在原地,望着离去的二人,久久不能回神。 他原本只是想出来四处走走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的遇到了这个“阿仙”,他有些恍惚,天底下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可惜隔着帷帽,他始终没能看清她的长相,再加上方才二人亲密的举动,李渭枫的内心也产生了一丝动摇。 “阿仙……” 回到知州府,李渭枫唤来江鹤,要他去查一户住着名为“东虎”和“阿仙”的人家,尤其是得好好打探一下那个叫“阿仙”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方才的细节,其实就在他握住那个“阿仙”的手腕之时,他便能感受到掌中那股熟悉的手感和温度,相伴数载,他对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触感早已了如指掌。 尤其是她一言一行间的一些独特的小动作,生气的时候喜欢抬脚踹人,安慰人的时候会温柔地拍拍对方的脸颊,这些都是她独有的习惯。 可若真的是晴芳,她又怎会认不出他,甚至还准备嫁给别人,这怎么可能。 除非…… 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浮上李渭枫心头,难道晴芳也失忆了,这倒也不无可能…… 早知道说什么他也得拦住她才对。 第八章 在劫难逃 昨日在街上那么一闹,花婶听后只觉心有余悸,再不敢让她到处乱跑。 隔日晚上,花婶和晴芳做好了晚饭,只等着东虎回家一起开动,二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直等到月上中天,饭菜被热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见东虎的人影。 晴芳有些担心,想出门找找,反而被花婶劝住了:“估摸着又在阿南家里住下了,以前也是常有的事,咱们先吃吧。” 花婶到底心大一些,只是晴芳隐隐约约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东虎不回家有些不太对劲,可看花婶习以为常的态度,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 二十四桥的后院里,一个男人被人从麻袋里倒了出来,还没等他好好喘上口气,胡寅便命人把他绑在了院子里得树上。 东虎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一时间以为这些人在跟他闹着玩,直到胡寅用浸过盐水的鞭子威胁他,若是不说出晴芳的下落便让他生不如死时,他才弄清楚了眼前的形势。 东虎虽然脑子不灵光,可还是分得清是非对错的,花婶从小教育他“男子汉必须要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他朝着胡寅啐了口唾沫,不屑道: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胡寅嫌弃地抹了把脸,冲着手下阴邪一笑:“这傻子,还挺有骨气。” 他远离了几步,微微勾了勾手指:“给我打。” 几个手下应声而动,手里的鞭子一下接着一下抽在东虎身上。东虎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却仍旧死咬着牙,拒不吭声。 十几鞭子下去,东虎的身上已经鲜血淋漓,胡寅喊停手下,上前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使劲碾了碾:“好小子,不说是吧,我听说你家中可还有个卖糕饼的老娘,怎么,想让我把她抓来一道儿陪你?” “你敢!!”东虎挣扎着冲他咆哮,“不许动我阿娘!” 胡寅拍拍他的脸:“识相一点,交出那个女人,我就放过你。” 东虎被抓的时候,阿南其实正躲在门缝里,目睹了当时的一切: 那伙人一见到东虎从阿南家里出来,便拦住了他,问他这几日有没有捡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东虎不想搭理他们,这里住户颇多,几人不敢当场逼问,怕他闹出动静惹上麻烦,便直接用麻袋将他套住绑了回去。 待他们走远以后,阿南这才一路狂奔,往东虎家中赶去,可他不知道具体的路,只依稀记得东虎跟他说过大体在哪个方位,院子里有一颗参天的桂花树。 好在他做乞丐的时候基本摸透了这附近的布局,一路磕磕绊绊,四处打听着总算找到了东虎的家,待他敲开门的时候,花婶已经准备睡下了,阿南来不及自我介绍,气喘吁吁地将东湖被抓的消息告诉了花婶,花婶一听,险些当场吓晕过去,嘴里直喊着作孽啊。 晴芳听到动静,也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阿南见到晴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她就是之前救他的那个仙女姐姐。安抚好花婶后,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弄春交代给他的事情全都同晴芳简单地讲了一遍,晴芳有些不敢相信,原来自己真的是被人拐卖了。 可眼下不是用来回味从前的时候,东虎为了她被人抓去,她必须想办法去救他。 花婶缓过劲来,拉着她手道:“阿仙,你快跑吧,我估计他们一会儿就要找上门来了,在这之前你赶紧跑,跑的越远越好,别再被他们抓着。” 晴芳摇摇头,坚定道:“不行,我不会走的,花婶,你就让我跟他们去吧,这样就可以把东虎换回来了。” “你个傻孩子,东虎他这样拼命救你,你要是再被抓回去,不白白浪费了他的一片苦心吗?”花婶强硬地将她推出门外,“真是造孽啊,听婶子的话,你赶紧走,只要他们找不到人,便不会威胁到东虎的性命,你要是真被抓了回去,他们反而会杀人灭口。” “花婶……” “赶紧走,再不走真就走不了了。”花婶替她抹掉眼角的泪,回身一把关上了大门。 阿南拉着晴芳往自家方向跑去,晴芳虽然心有不舍,但仔细一想花婶说的不无道理,也许她现在想办法出去找些帮手去救东虎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不禁想起了昨天在桥上遇到的那个男人,看上去衣着华贵不俗,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他还说她像极了他的至亲,若是能找到他帮忙,说不定可以轻易解决此事。 只是她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阿南,你知道我原本住在哪里吗?”晴芳一边跟着阿南跑,一边想多打听些自己的事情。 阿南点点头,慢下步子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塞给她:“弄春姐姐让我找到你后,拿着这个去知州府找她。” “这是什么?” “好像是用来证明身份的牌子。” 晴芳拿着牌子稍稍琢磨了一番,突然拉住阿南停在原地,福至心灵道:“既然如此,你帮我个忙怎么样?” 阿南个子小,体力又好,对这附近也熟悉地很,晴芳让他自个儿去找弄春报信,这样既不引人注目,她还可以回去帮着花婶对付那些人。 可阿南又担心她被人抓走,再次失踪,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好说,我沿途会撒上一些红豆做记号,顺着记号就能找到我了。”晴芳推了他一把,“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阿南。” 阿南走后,晴芳又返回了花婶家中,向花婶解释了自己的打算,又要了一小袋子红豆揣进袖中,坐在院子里等着人找上门。 花婶愁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冲着晴芳埋怨:“我就说不让他到处乱窜,早些回家,这下好。” 晴芳安慰她道:“花婶你之前说得对,那些人没有直接上门来抓我,起码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所以定然不会伤到东虎的性命。” “可你要是跟着他们回去了,他们杀人灭口怎么办?”花婶担心道。 晴芳摇摇头:“犯不上,如果他们敢这么做,大不了我就一命换一命,他们费尽力气捉我回去,定然不想得到两具尸体。” “只是,若阿南去找的人能在这之前赶到就好了……” 二人就这样一直在家中睁着眼等到下半宿,也没见门外传来一点动静,晴芳险些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花婶给她披了件外套,让她先回房休息,正安慰她说估摸着那些人今晚是不会来了。 谁知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晴芳的瞌睡立刻被赶跑了不少,她将花婶拦在了屋里,孤身一人前去开了门。 —— 阿南跌跌撞撞跑了将近一晚上的时间,总算是摸到了知州府的大门,江鹤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给李渭枫备好了马,天不亮便赶回了花婶家中。 只可惜到底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花婶一夜没有合眼,她原本打算天一亮就去报官,谁知阿仙的家人也跟着找上门来了。 她有些愧疚道:“阿仙她…已经被抓走了。” “可有看清是被什么人抓去了?”李渭枫拧眉问她。 花婶摇摇头:“应该就是当初那伙儿拐卖她的人,他们也没跟阿仙说几句话,便直接把人带走了。” 阿南这才想起晴芳之前交代他的事,连忙告诉了江鹤,江鹤沿着路边仔细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一行稀散的红豆粒,曲曲折折一直蔓延到巷子里的最东头。 ———— 晴芳这回被关进了一间昏暗潮湿的柴房里,四周还有老鼠咯吱咯吱咬着木板的声音,她被绑在屋里的一根红柱上面,老邱蹲在她身前与她平视,嘴里嚼着几颗带皮的瓜子。 他捏住晴芳的下巴,将磕出来的瓜子皮吐在她的脸上,目光狠戾道: “小东西,还挺能跑。” “你再给爷跑一个试试。” “知不知道你害的爷差点被胡寅那个畜生给宰了。” “再敢跑,信不信老子剁了你的脚。” 晴芳闭着眼睛,不想和他纠缠,只一心给自己谋划着出路。 老邱讽刺一笑:“你个臭娘儿们,这么快就找到相好的了,虽说是个傻子,倒也挺痴情的,死活不肯张嘴。” 听到东虎的消息,晴芳睁开眼瞪他。 “你还挺招人稀罕,先是那个叫水苏的丫头帮你从这里跑了出去,又有那个傻子一家好心收留你,你这命可真够好的啊。” 他的身上充斥着一股子腐烂的草木气息,晴芳闻着忍不住犯起了恶心,老邱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又故意贴近了几分,腌臜的气息扑面而来,晴芳只能屏住呼吸,险些背过气去。 “啊,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那天晚上把你放走的那个叫水苏的小丫头,你猜她被胡寅怎么样了。” 晴芳怒视着她,想让他有屁快放,可惜她的嘴被人用帕子塞住了,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虽然她并记不起老邱所说的水苏是谁,但从他的话来看,那个人一定是有恩于她。 “别急,我听说那个死丫头被胡寅丢给了他那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狗了,据说连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他松开晴芳的脸,满意地看着她先是吃惊而后愤恨至极的表情,继续说道,“也对,估计连骨头渣都没给剩下。” 老邱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割在了晴芳的心上,不知为何,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虽然她想不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可直觉告诉她,一定跟老邱嘴里说的那个叫水苏的姑娘有关,她的心有如被人捏住般钝痛着。 东虎呢,他们把东虎怎么样了? 晴芳用力地将口中的帕子吐了出去,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口疼得快要窒息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可她实在无法原谅眼前这些个同流合污,罪孽深重的杀人犯。 就在方才她与老邱周旋的过程中,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她用从花婶家里带来的小刀磨断了,此刻她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等老邱再度靠近她的时机。 她吐出帕子,眼神妩媚而危险,像一条吐血芯子的魅蛇,轻声引诱他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逃出去的吗?你过来,我亲自告诉你。” 美人如斯,眼波流转,脉脉含情,老邱自然心动,依言贴了上来,散发着恶臭的鼻息打在晴芳脸上,晴芳莞尔一笑,手上的小刀干脆利落地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这一幕,再度刺激了晴芳的记忆,一些陌生的画面刹那间一股脑全都涌入进了她的脑海里,晴芳使劲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老邱捂着脖子,踉跄地想要逃出去,没走几步,便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丧了命。 李渭枫踹开关押她的房门的时候,晴芳正站在老邱的身边试探他的鼻息,听到动静,她捏紧了手中的小刀,转过身来。 鲜血染透了她的半边衣衫,从她的额角,一路喷溅到她的右手,此刻的晴芳,有如从地狱里走出的鬼魅一般,站在阴影里与他对望着,眼中一片阴鸷。 “你是谁?” 她举起了手中的小刀,直冲着他。 第九章 失而复得 人的潜力果然是不可估量的,如果换做是三年前待嫁闺中的沈家二小姐,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估计只会选择一抹脖子自我了断,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把刀扎进别人的血肉里。 可现在她不仅做到了,还扎了好几下。 刀刃划开血肉的手感和声音让她产生剧烈地不适,手已经抖得有些麻木,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两只握着刀的手仿佛不受控制般,一下又一下不停地往老邱的心上捅着。 李渭枫踹门而进时,晴芳以为是老邱的同伙闯了进来,抱着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想法,她将刀尖对向了来人。一缕曙光从东方乍开,打在了李渭枫身上,晴芳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她屡屡深陷绝望之时无比期盼的一张脸,可奇怪的是,明明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地等到了他来,她却又毫无庆幸之感,反而有些矫情地在想老天爷怎会如此热衷于捉弄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被他撞见一切,偏偏要在这个时刻让她想起一切。 无论是谁都好,只有他,晴芳唯独不想被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不堪有多不堪。 晨曦与暗夜的边界将二人隔得泾渭分明,暗红的鲜血濡湿了晴芳的布鞋,空气中充斥着黏腻的血腥味,李渭枫看向她的目光里满含着一些她看不懂的错综复杂的情绪,让她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 “别怕,是我。” 他回答。 手里的刀子掉落在地上,一直到李渭枫走过来,将她拦腰抱起,一路穿过院中厮杀着的侍卫们,来到后门门口的马车面前,晴芳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她不是被吓到失了魂,只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是欣喜,还是难过,又或是杀了人的恐惧。 李渭枫将她放进马车的车厢里,从水壶里倒出一些温水打湿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着满身满脸的血污。擦干净之后,他又一层层地剥掉了晴芳的衣物和鞋袜,连同里面的小衣,一件不剩全被他扔出了马车外。 晴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掩盖着身体的重要部位,李渭枫将她抱进怀里,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又在外面包了一层马车里自带的羊毛毯子。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将她重新抱于膝上,在她的额头落下长久地一吻,又转而亲了亲她毫无血色的冰冷的双唇,直到使其变得温暖红润,才松开她柔声道:“什么都别想,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你要去哪里?”她不安道。 李渭枫握住她的手,揉了揉她有些冰凉的掌心:“解决一些事情,听话,乖乖在车里等我。” 晴芳反握住他,着急到:“东虎,东虎他还在里面,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李渭枫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一定会救他。” 他将晴芳放在一侧软榻上,转身走了出去。 —— 李渭枫带人闯进后院之前,胡寅正倒在怀夕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着,江鹤一路跟踪着前来通风报信的护院摸到了胡寅的门前,在护院准备敲门之前一刀封了他的喉咙。 江鹤让暗卫将房间四角围住,随后一脚踹开房门走了进去。 被软玉温香迷昏了头的胡寅此时正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被他这一脚吓得差点折在里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捞起一旁的衣物胡乱套在了身上。 江鹤持刀走向他们,正想挑开床帏,怀夕快他一步摸出枕下匕首刺了上去,江鹤下腰一躲,绕至一侧纵刀劈去,怀夕本就是一名舞姬,身子骨柔软如水,她莲步轻移,贴着江鹤的刀背连环转了几圈,不仅躲过了江鹤的袭击,还顺势拉近了二人的距离,牵制住了江鹤的行动。 胡寅借机拍了一下床侧的机关,逃入了墙后的暗道里。 江鹤分身乏术,只好先命手下去追胡寅,自己则留在这儿继续解决这名胡人女子。 二人在屋里缠斗了一会儿,手边的屏风,案几,床帏之类的东西都已经被江鹤劈了个稀巴烂,可还是没能伤到怀夕的一根头发,江鹤看得出此女招式奇异,并非习自中原武学,且只守不攻,看样子只是在为胡寅争取时间。 江鹤不耐与她继续在此纠缠,抓起被他劈成几瓣的床帏往空中一撒,借着怀夕旋转之势将其层层裹紧,怀夕一时动弹不得,江鹤趁机向她颈后一砍,人便晕了过去。 他命手下将其捆好看住,自己依照胡寅方才逃跑的路径追了上去,院内李渭枫的暗卫正跟胡寅的手下打成一团,江鹤跃至屋顶,四下逡巡一翻,终于在晾衣房处发现了正在逃窜的胡寅。 江鹤纵身跃下,拦在了胡寅身前,呵道:“敢绑我的主子,你还想往哪儿跑?” 胡寅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与他迂回一番,拖到帮手来了再说,于是虚张声势道:“我倒想问问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来我的地盘放肆,也不打听打听你胡爷是谁。” “我管你是谁,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你祖宗就行。” 江鹤持刀逼近,不欲与他废话,直接横刀劈去,胡寅吓得踉跄倒地,大喊道:“来人啊!都他妈死哪去了?”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战战兢兢地威胁江鹤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你要是敢动我,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江鹤冷笑一声:“我说了,你爱谁谁,死到临头的人,废话不用这么多。” 胡寅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想要他的命,他快速在脑子里揣摩着自己得罪的人里,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奈何江鹤并不打算给他这个冷静分析的机会,一脚踹在了胡寅的胸口,将他踩在地上,从腰间摘下一捆软绳,正欲将其捆住。 胡寅摸向腰间荷包,掏出平时把玩的两颗白玉核桃,用力掷向江鹤。江鹤后撤一步,眼疾手快地劈开了两颗核桃,谁知那竟是两枚迷烟弹,空中霎时爆开两股青白色的浓烟。 江鹤躲闪不及,吸了几口进去,连忙屏住了呼吸,可手上的力气多少还是软了几分,一旁的胡寅趁机爬起来准备逃跑,江鹤朝着他逃走的方向把刀甩了过去,刀刃擦着胡寅的腹部飞过,在他腰间砍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来不及吃痛,胡寅匆匆用腰带将伤口勒住,借着大片迷烟的遮掩往浣衣院后的禁地跑去。 等到烟雾稍稍散去,江鹤立即带着人马沿着胡寅滴落的血迹,一路追到了群芳馆后院的一扇荒废的院门前,生了锈的门锁掉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江鹤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块荒废已久的空地,生满了大片没过腰间的野草,江鹤命人顺着胡寅踩出来的足迹前去查看,最后在空地的东南角找到了一口两人宽的枯井。 “下去看看。”他吩咐道。 一名暗卫跳了下去,在井底四处摸索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或者暗道,江鹤让他上来,自己又亲自下去查探了一番,果然在井身的一侧发现了一块活动的砖石,他用力将砖石推了进去,右手边应声打开一扇暗门。 —— 另一边,被夺了匕首的怀夕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才从束缚中挣脱开来,看守她的暗卫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怀夕趁其不备一把掐住暗卫的脖子,轻轻一折那人便没了气息,她走进院中,一名好不容易脱身的手下恰巧摸到了她面前,将院外的情形简单同她交代了一遍。 怀夕吩咐道:“派人通知外面的人去密道出口接应主人,等我杀了他们就赶过去。” 手下为她递上来两把弯刀,怀夕带着院子里剩余的护院来到了李渭枫的马车前。 群芳阁的前厅仍像往常一般花天锦地,莺歌燕舞,浑然不知此刻的后院已经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就连坊主都已经跑没了影。 李渭枫立在马车前,孤身一人与怀夕他们对峙。 轻雪剑身长鸣,晴芳缩在马车里,听到外面再度传来一阵阵刀刃碰撞,血肉撕裂的声音,她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几回合下来,周围的喽啰已经被李渭枫打倒在地,只余怀夕一人继续与他周旋。 虽然李渭枫的剑法了得,以一敌众亦能不落下风,可对面的怀夕也并非等闲之辈,弯刀被她使得如行云流水般,出神入化,仿若两条长蛇一般绕在她的手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轻易抵挡住了李渭枫势如破竹的攻势。 同为异域美人,怀夕身上的风情却与岚音大为不同,如果说岚音是一只冰肌玉骨的夏蝶,那怀夕便是一条媚骨天成的秋蛇,看似毫无危险,实则能让人一瞬毙命。 她的刀法诡谲,出招亦是毫无章法可循,一会儿直攻李渭枫面门,一会儿又绕到他身后只诱不攻,招式变化多端,眼看她离马车越来越近,李渭枫轻而易举地看透了她的意图。 “想抢我的东西,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以为她是想挟持晴芳做人质。 实际上怀夕并不知道晴芳藏在车厢里,她只是想砍断马车的拉绳,好骑走拉车的红鬃马去找胡寅。 秉持着动我可以,动我娘子的人都得死的信念,李渭枫收起了之前专门用在女子身上的软招,一转剑刃,直接一套飞鸿踏雪将怀夕踹落在地。 怀夕在地上滚了两圈,与李渭枫拉开了一些距离,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想借势逃走,可李渭枫并不打算放过她,足尖借力一点直接落到了她的面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干脆利落地点了她的两处定穴,将她定在了原地。 方荐这会儿才带着官兵姗姗来迟,将群芳阁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并虏获了胡寅剩余的手下。 江鹤虽然找到了胡寅逃脱的密道,可当他追到头儿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踪影。他只好又带人原路折返了回去,将事情的大体经过禀报给了李渭枫: “侯爷,可需我派人继续追下去。” 李渭枫略一思量,道:“此人行事如此猖狂,背后定有熊罴之力支撑,派人去查一下,一个都别放过,最好是能连根拔起,以免之后再起祸端。” “是,属下这就去办。”江鹤道。 与此同时,一个暗卫将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的东虎背了出来,晴芳看到后,急得想从马车里下来看看他的情况,被李渭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坐回车里,挡住她的视线,一脸严肃道:“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回了住处,你不必担心,会有人上门替他诊治。” 晴芳不满地瘪了瘪嘴:“一个傻子的醋你也吃。” 李渭枫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无奈道:“还说呢,差点你就嫁给人家当媳妇儿了。” 晴芳顺着他的话想起了前天在街上的那一出,原来他都听到了,这人的耳力可真是够好的。她钻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又充满安全感的檀木香气,满足道:“我肚子里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小宝贝呢,除了你谁敢娶我啊。” 她拉起李渭枫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毯,轻轻摩挲着叹道:“闹了这么一大出,这个小东西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面,是不是很神奇?” 马车轮子缓缓转动起来,李渭枫怕她颠着,一把将她拎入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发顶,怀里的姑娘这会儿难得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他闭上眼睛深重地换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两个人此刻都揣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同对方诉说,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尤其是晴芳,她特别害怕回去以后,会被李渭枫追究她不听话到处乱跑的事情。 一想到此,她就悔不当初,如果她不自己偷偷跑来扬州,还一个人作死地到处瞎跑,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牵连其中,水苏也不会死,东虎也不会因她受伤,花婶更不会为了她险些失去自己的至亲。 晴芳越想越自责,愧疚地掉起了眼泪。 第十章 夫人难当 以往晴芳一掉泪,侯爷和弄春总是会变着法子哄她,一个习惯于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个则会硬挑出些好话来宽慰她。 可惜这次两人没一个搭理她的,李渭枫也不是没察觉到她的自责,前襟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一路上自始至终板着张冷脸,一言不发,回到知州府上,也只管把她抱回房间里,吩咐了弄春上来伺候,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晴芳滑进净室热乎乎的汤池里,身体上的疲惫被一扫而空,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弄春刚好捧着澡豆面子进来要服侍她搓身,见她闷在水里只露出脑袋的可怜样,以为她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忙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晴芳咕噜咕噜吐了两口泡泡,从水里翻腾出来,抹了把脸,趴在汤池边上蔫巴巴道:“小春子,你说侯爷这次会不会是真生我的气了,我还是第一次瞧他用那么冷的脸色看我。” 从前在他那儿最差也是个直接忽视的待遇,还不曾像这般对她冷过脸。尤其是上次在池南镇出事,又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后,更是对她百般惯着,要什么给什么,掉一滴泪都心疼地搂进怀里仔细哄着。 弄春先是为她没吃大亏松了口气,听她一说,又想起跟她算账来: “我还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要我说,侯爷他没骂你已经是好的了,你知足吧。叫你在外面不着调的瞎疯,从来也不听人劝,都不知道心疼则个,害得这些人日日里食不下咽夜不安席的,都是因为谁啊。” 晴芳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好妹妹,你别训我了,我已经够难过的了。” 弄春不理会她的撒娇,冷哼道:“你是小姐,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哪敢训你啊,只能眼巴巴地跪在菩萨面前,祈求她老人家保佑你平安无事,不然奴婢就是下去了都没法跟夫人交代。” 一想起晴芳走失后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弄春就忍不住憋屈,江鹤要她不许成日里哭哭啼啼的,让侯爷看到只会平白惹他伤心,她只好偷偷跑去给故去的姨娘烧香,以寄托心里的不安。 晴芳被她数落的根本反不上腔去,心里头的愧疚愈发堆积。 洗漱穿戴好后,江鹤奉李渭枫之命来接她,说是依规矩需要去给皇上请罪,晴芳这才想起自己添麻烦都添到九五之尊他老人家头上去了,这回可真是外甥打灯笼,丢了个大人。 好在卫垣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看在李渭枫的面子上,轻飘飘一句为民除害功过相抵便将她打发走了。不过小皇帝也可能是看在李渭枫与她一同跪下请罚的份儿上,才大发慈悲地放了她一马。 来回这么一折腾,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方荐的夫人听到她平安归来,特地命厨子做了一顿接风宴给她洗尘,还贴心地派丫鬟送来几套合身的正经衣裳好让她替换,顺便还拨了两个临时伺候的婢子过来,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极为妥当。 晴芳瞧着眼前端庄贵气的知州夫人,朱唇粉面,风韵绝佳,一举一动间尽是端庄大气,看得她艳羡万分。 听弄春说方夫人娘家乃是扬州有名的书香门第,方夫人的一手好字可是被先皇亲口称赞过的,据说还被封了“一品丹青”的名号。 来这儿没多久,几乎人人都感受到了方荐的贤内助有多么的体贴周到,就连弄春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提起她来都是赞不绝口,对比之下,晴芳着实有些自愧不如。 若论官品,李渭枫要比方荐高上许多,身份亦是比不得的尊贵。可偏偏在娶妻当家这一方面,自己与方夫人简直有着云泥之别,一比之下更是相形见绌。 饭桌上,卫垣一时兴起想要见识一下传闻中的“一品丹青”,方荐对夫人点了点头,方夫人便命人铺上纸笔,落落大方地写了一副“四海升平,国富民安”的对子供卫垣赏看。 卫垣一向爱字,喜好收集名家字帖,因此一眼便认出方夫人的字师承柳公,骨力苍劲,润而不肥,比起在座的各位男子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悦然道:“好字,好字,方夫人的字可称大家也。” 方夫人福了福身子,谦虚道:“皇上谬赞,民女不过是东施效颦,班门弄斧罢了,若论真正的大家,先皇的墨宝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无上妙品。” 方荐也跟着一同附和道:“承蒙皇上喜爱,内子技拙,给各位献丑了,依臣之见,皇上的字比起先帝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爱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卫垣开怀一笑,连连称羡道。 他这话实乃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倘若有朝一日非要立后,哪怕是傅正年强塞进来的,他也希望那会是一个如同方夫人这般雅善淑娴的女子,能与他共拥江山,体恤百姓,母仪天下。 可在晴芳理解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八个字如同落雷滚滚般砸在她的天亮盖上,听得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小皇帝这话分明就是意有所指,指桑骂槐。同是官夫人,她却除了给李渭枫惹麻烦,闯祸之外,身无半点能给他添光的长处。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如此黯淡平庸的她,甚至妄图仅凭一个孩子便攀上他的正妻之位,这种事谁听了不觉得匪夷所思,可笑至极。 满桌的珍馐顷刻间变得索然无味,她甚至有些怀念在花婶家度过的那段平静无忧的日子,至少在那里,她还算得上有一技之长,还有人愿意把她当做下凡的仙子,能够满足她那小小的虚荣心。 她祈盼地望向李渭枫,想向他讨一个安慰的眼神,可他只是淡淡地忘了她一眼,便撇开了视线。 从回来开始,他就有意无意地忽视着她,晴芳也有些拿捏不准,李渭枫到底是在生她的气,还是对她彻底失望了。 一旁的沈绪早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这会儿趁着卫垣同方荐说着话,主动给她盛了碗羊羹,放到她面前,安慰她道:“妹妹才受了惊吓,难免会有些心绪不宁,这汤鲜美,先吃点羊羹暖暖身子。” 晴芳默默地打量了李渭枫一眼,见他正专心听卫垣说这话,无暇顾及她,才端起羹碗,对着沈绪感激一笑道:“多谢堂兄关心,我没事。” 那笑极为别扭,笑中带苦,像是在揶揄沈绪一般,令他心疼道:“好久没见你同以前那般无忧无虑地笑了。” 晴芳喝汤的手一滞,险些将汤撒到身上,忙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已嫁做人妇,岂能像小时候那般不知礼数。” 沈绪望向她的眼神宠溺而温情,他率性坦言道:“那又如何,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小丫头。” 这话让两人一瞬间梦回到彼此青梅竹马的那些年,那时候晴芳也曾幻想过,或许将来自己真的会嫁给沈绪,他对她极尽体贴爱护,懂她喜好,知她忧患,又一表人才,勤勉上进,家室优渥,亦能给她想要的自由,这才是“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只可惜她的一颗芳心,全都落在了当初从山贼手里救下她的安定侯身上,彼时一眼惊为天人,令少年时的懵懂爱慕全都化为了过眼云烟,消散无踪。 念及从前美好而短暂的兄妹情谊,晴芳展颜一笑道:“说起从前,堂兄可还记得当时的初月姐姐?” “初月?”沈绪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番,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如今的国师大人朗月初?” 晴芳点点头:“对啊,沈遇哥哥惯会糊弄我,害得我一直把他当个姑娘家对待。” 说起这个沈绪就来气,那会儿晴芳粘朗月初粘到都没有心思搭理他,常常跟在朗月初屁股后面到处乱跑,害得他活得像块背景板一样,沈绪愤愤道:“兄长他当年连我一块儿骗了,若我当时知道真相,定不会让你那般粘着他。” 一旦回忆起童年趣事,两个人便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有着说不完的悄悄话。 李渭枫坐在卫垣身侧,时不时地往她方向瞅上一眼,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不知沈绪同她说了什么,竟能一瞬间安抚好她的情绪,笑得这般开怀,这让他极为不爽。 过了一会儿,方荐起身敬酒,晴芳正欲举杯同饮,方夫人的婢女却悄悄附到晴芳耳边,同她小声嘱咐道:“李夫人,这是我们夫人特意为您温好的茶水,您怀着身子不宜饮酒,一会儿以此代酒就好。” 说着果然将她面前原本的清酒替换了下来,晴芳惊讶万分,抬眼望向方夫人,对方感受到视线,回了她一个温柔得体的浅笑,晴芳点头会意,先前好不容易恢复了的情绪又开始低落起来。 方夫人越是滴水不漏地关怀着她,越让她心中却烦闷至极,喝下去的茶水明明甘甜清醇,却涩地她嗓子眼发苦。 没想到她竟然连她怀有身孕这种事都知道,能够替她着想到这一步,确实让人心服口服,可晴芳对她就是喜欢不起来,甚至产生了一丝可耻的嫉妒心,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更加的自我厌弃。 用完午膳回到房间,晴芳有些自暴自弃地仰躺在床上,将一屋子伺候的人,连同弄春全都撵了出去,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不服气地想从自己身上找出一些能够与之匹敌的优点,可琴棋书画她都只通些皮毛,女工也只能算将将看得过眼,又不似傅灵犀和岚音那般有武艺傍身,唯一擅长的,就是做一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堂堂侯府夫人,拿得出手的竟然只有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说出去不会让人笑掉大牙吗。 晴芳想这些想得有些入迷,连李渭枫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注意到。 “在想什么?”他来到床边,除了鞋袜,陪她一同躺了下来。 晴芳心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该如何应承他,只好翻了个身,转向里侧,声音闷闷地道:“没想什么,有些乏了,想小憩一会儿。” 李渭枫将她的脑袋扶起,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小腹上,两个人像汤匙一般嵌合在一起,晴芳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有些脸热道: “怎么这样看我?” 第十一章 心灰意冷 李渭枫带着老茧的大手,带着一丝沁凉在她腰间狠实地捏了一把,惹得她一阵惊呼,按着他的手嗔道:“侯爷,这还是白天啊。” 谁知他却大手一挥,落下两边的帷幔,扯了她腰间的系带,欺身而上气息沉重道:“这下不是白日了。” …… 待到风停雨歇,李渭枫唤人取来热水,替她细细地擦拭着,晴芳一身香汗,掩着被子正睡得香甜。 李渭枫作弄似地掐了掐她的后颈肉,惹得她不满地往里打了个滚,闭着眼哼唧道:“哎呀,疼着呢,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能睡得着,”他将她强行从被窝里拉起,挠了挠她的痒痒肉,欺负她道:“不许睡,我有事要审你。” 晴芳微微睁开眼,揉了揉眼角,撒娇道:“什么事不能晚上再说,我困着呢。” 李渭枫将她拉过来,让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抚摸着她的发丝,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不想知道你的东虎哥哥怎么样了?” 正在假寐之人立刻睁开了眼,从床上弹起,抓着他的胳膊急道:“好侯爷,我错了,我不困了,你快说吧。” 安定侯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这会儿清醒了?” “醒了醒了,精神着呢。”晴芳赶紧谄媚地讨好他道,“侯爷方才累着了吧,我给您捏捏肩。” 她越是如此,李渭枫心里越不舒坦,偏偏故意吊着她,不肯说出实情,看她这副又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才稍稍有些解气。 他拉下她的胳膊,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下来,我好好跟你说说话。” 晴芳安静下来,拾起散落一床的衣物穿戴整齐,靠在床头,眉眼低顺地问他:“侯爷想同我说什么?” 李渭枫只披着一件单衣,赤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落日的余晖,声音清冷道: “中午用膳时,你同沈绪说了什么,那样开心?” 晴芳一愣,原本以为他是想拿方夫人的事对她进行一番说教,没成想他憋了半天,竟然只是在纠结这件事。 她心中稍有得意,弯起嘴角窃笑道:“侯爷原来是在意这个,沈绪是我堂兄,我能同他乱说什么,不过是回忆起以前小时候的一些糗事罢了,侯爷要是不喜欢我同他讲话,以后我绕着他走便是。” 李渭枫耳后一热,清咳两声,急急否定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随口问问,你不必如此。” “真的?”她故意激他道,“哪怕是以前我与他有过婚约,也不需要同他避嫌吗?” 此言一出,李渭枫立刻拧眉道:“你与他何时有过婚约,我怎么不知?” 晴芳嗤嗤一笑:“逗你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时候的戏言,哪能作数。” 即便如此,李渭枫仍有些介意,那沈绪瞧她的眼神分明就不像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同为男人,他可太清楚晴芳身上独有的妙处和吸引力了,连他都能为此动心,更何况她那些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层出不穷的青梅竹马们。 他心里醋得厉害,跟个互相攀比的孩子一般,想着总要叫她也试试这个滋味,于是直言不讳道:“方夫人有个嫡妹,正待字闺中,到了说亲的年纪,样貌品行都不落于方夫人之下,方知州正有意向皇上撮合我与她二人,想将她嫁与我做平妻。” “平妻?”晴芳哑然,“怎么这么突然…” 李渭枫凝视着窗外,淡淡地“嗯”了一声:“这是皇上给我的条件。” 晴芳心脏突突地狂跳不止,有些疑惑道:“什么条件?” “娶你做正妻的条件。” 他的声音平静到像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只是在单方面地告知她这个消息而已。 晴芳感觉五脏六腑全都挤到了一起,呼吸连带着有些不畅,她的心情因他的几句话大起大落,也说不上多么难过,只是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万般寂寞,欲哭无泪。 她听见自己又不死心地干巴巴地问了一句:“那你同意了吗?” 他转过身与她直视,眸色讳莫如深,轻飘飘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们之间一直缺少的便是“坦诚”二字,此时此刻他倒真希望晴芳能够直率一些,说出她心中所愿,好让他知道她心里是在乎他的。 可晴芳又想起了他们重逢时,他看向满身血污的她的那个眼神,当时的她没能读懂,现在终于明白了几分。 那大概就是对她幻想破灭的失望与震惊,不然你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到现在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反而在这里与她计较感情,责怪她与周围的人不清不楚,还轻描淡写地用她最在乎的事情来打击她。 想想也是,任谁面对方夫人那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都会心动,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若是有方夫人这样一个主母来主持中馈,定能替侯爷分忧解难,与他伉俪情深,令人艳羡。 李渭枫的身边,的的确确需要这样一个能与之相配的女人,不为别的,只因他是权倾朝野的安定侯,是卫垣都要礼让三分的摄政王。 晴芳自嘲地想,不过是像从前一样收敛起自己那些痴心妄想的心思,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做个透明人罢了,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最起码,这回她有了孩子,有了名正言顺的地位和身份,纵然只是个平妻,只要还能在他心里分得一席之地,不就足够了吗? 晴芳正劝说自己一点点地收回对他那份不该有的妄想,忽然间小腹传来一阵剧烈地抽痛,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捶打她的肚子一般,她蜷缩在床上痛呼出声:“肚子,好疼…” 李渭枫听到动静,连忙来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喊她:“你怎么了?晴芳,晴芳!” 见晴芳疼到说不出话,他急切地朝屋外喊去:“来人!快去传大夫!” 晴芳疼到钻心,今天只觉身下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加剧的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着牙不停地捶着床板:“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李渭枫已经慌到六神无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刚刚都还好好的。 他心中懊恼地厉害,他不该挑在这个时候故意说那些话刺激她,明知道她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来,更何况她还有孕在身,不能情绪激动。 他是被醋意和嫉妒激昏了头了,才会做出这种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账事,万一她跟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原谅自己。 江鹤很快带着大夫赶了过来,一屋子的下人忙进忙出地伺候着,方夫人听到消息,也带着人亲自为晴芳送来一些金贵的药材。 只是晴芳见到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的事情,心痛难当,更觉窒息,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死过去,李渭枫连忙命人将方夫人送走,握着她的手慌乱道: “你不会有事的,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没有什么平妻,从来都没有,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这话若是放在方才,晴芳或许就感动得无以复加了,可偏偏挑在这会儿说,在她听来只不过是情势所迫的怜悯和安慰,反而更叫她伤心难过。 大夫给晴芳切了会儿脉,又瞧着床上的一番乱景,心中了然道:“大人刚刚可与夫人发生过…?” 李渭枫也顾不得在场的其他人如何看待,忙不迭道:“一次,可有什么不妥?” 大夫摇摇头,见怪不怪道:“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中亏,胎像不稳,月份又太浅,不宜劳累,大人刚刚行事可能有些重了,夫人这是滑胎之象,大人务必要珍重夫人的身子啊。” 其实这事儿着实怨他,晴芳先前在花婶家里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又日夜操劳,魂不守舍。今早在群芳阁里再次受了惊吓,情绪不稳,回来又被他一顿折腾,能不出事就怪了。 李渭枫一时羞愧难当:“她怎么样了?” 大夫直言:“目前来看有些危险,我先开几副方子给夫人服下,至于孩子能否保得住只看夫人的造化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做好小产的准备。 李渭枫的心有如堕进无间地狱。 大夫写完方子,将其交与李渭枫,正准备离去,却被他拉住了胳膊,李渭枫脸色苍白,语气不善地吩咐道:“既如此,还请您留在府中时刻照看内人。” 他的话有如命令般不容人拒绝,大夫没作他想,识相地留了下来,由下人领着去了厨房,亲自给晴芳煎起了药。 弄春替晴芳收拾好身上,瞧着被换出去的一盆又一盆鲜红的热水,再也忍受不住,“扑通”一下跪在李渭枫面前,大胆道: “恕奴婢僭越,小姐她固然有错在先,可肚子里怀的终究是您的亲生骨肉,虽然奴婢不知您和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哪怕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难道您就不能心疼心疼她吗?” 李渭枫默然,连一个丫头都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他的狠心,更何况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如果真的心疼她,就不会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他就像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只想要急着证明他在她心里独一无二的分量,可却选错了时机,用错了方法。 弄春见他没有反应,继续一鼓作气,替晴芳诉苦道: “小姐她因着某些缘故,打小对自己没有多大的信心,心思敏感,我自幼跟在她的身边,她对您的心思旁人不知,我看得却是一清二楚。 从您把她从歹人手中救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没再有过别的人,您怀疑什么都好,为什么要拿她对您的感情置气。” 弄春很明显是心疼晴芳心疼地过了头了,才在这里口不择言地乱说一气,哪里就全是他的错呢,可没想到此时却全都歪打正着地说在了李渭枫的痛处上。 晴芳晕的迷迷糊糊的,只听到身边有人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有些虚弱地喊着:“侯爷,侯爷你在哪儿…” 听到她的呼唤,李渭枫推开弄春,坐到床边抓着她的手回应道:“我在这里,别怕。” 晴芳痛苦万分地呜咽着:“侯爷,我不做什么正妻了,你别娶别人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 李渭枫抚摸着她的鬓发,心疼道:“没有别人,你别瞎想,不会有别人。” 可晴芳已经疼糊涂了,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也没心思细究他说了什么,只知道心里难受,再不发泄出来她就要死了。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又一把挥开他的手,红着眼眶推搡他:“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都喜欢那个方夫人,都把我当成一个笑话,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李渭枫这才终于明白晴芳心里的郁结究竟是什么,原来她在席间闷闷不乐竟是因为此事,他的心钻进了牛角尖,只想着计较他们之间谁爱的更纯粹一些,完全忽视了她的感受。 他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眼神温柔而破碎:“没有,晴芳,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你鲜活又善良,虽然有点笨拙,但却有着让我出乎意料的勇敢和坚强。” “你知道吗,今天早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站在阴影里的你,我的第一反应是开心的,你变得那样的勇敢,杀伐果断,你能保护你自己了,我真的很开心。”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可我又很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你,要让你受这种委屈,要让你的手沾上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 “是我不好,朗月初说的对,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审视过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不起,晴芳,是我从来没有达到过你的期望…” 他还是头一次絮絮叨叨地说这样多的话,晴芳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完全进不去脑子,说不上为什么,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崩然裂开来,沉重感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她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 呦呦鹿鸣 胡寅跑后,群芳阁的姑娘们一并都被押入了扬州大牢里,怀夕和鹿竹被单独关在一处,潮湿阴暗的牢房里,鹿竹正哭哭啼啼地埋怨着环境太差,身上起了一片小红疹子。 怀夕被她吵得有些烦,抬脚踹在她屁股上。 鹿竹“哎哟”一声,顺势扑到怀夕大腿上,借着她露在外面的白皙大腿抹了抹眼泪,娇滴滴地委屈道:“一会儿他们该把我抓取去盘问了,这可怎么办,我怕疼。” 怀夕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拉得远远的,嫌弃道:“早些时候让你习武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活该,疼就忍着。” “那不是有你吗,谁知道你也会被抓进来啊。”鹿竹垂丧着脸,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该死的胡寅,人跑得倒是干脆,只是我们的解药还在他手里,也不知能不能撑得过这月去。” 怀夕靠在湿冷的墙上,一只老鼠从她手边一溜而过,钻到了鹿竹裙底,吓得她一跳而起到处蹦跶,怀夕烦不胜烦,揉了揉额角,无奈道: “谁知道呢,常在河边走,总会有摔进去的那一天,怪也只怪我们当初跟错了人。” 正说着,一名狱卒走过来打开了牢门,冲她们问道:“你们两个谁是鹿竹?” 两个人安静下来,怀夕给鹿竹使了个眼色,鹿竹极不情愿地慢腾腾举起了手,狱卒看她一眼,给她铐上了锁链,拉着她向外走去。 “大人,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鹿竹假装糊涂道。 那狱卒虽不曾见过她本人,但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她的名号,只不过当初风光靓丽的倾城佳人如今却成了披枷带锁的阶下囚,难免令人生怜,他好心回了她两个字:“问审。” 卫垣今日高兴得很,因着他吩咐沈绪找的人终于有了点眉目,说是明早便能动身过来。想到压在心里长久以来的谜团,如今终于能得到一丝有用的线索,他心情大好,特地亲自带着沈绪前来听审群芳阁的案子。 方荐在公堂一侧为他备了一张太师椅,沈绪站在卫垣旁边,静等着狱卒带人上来。 一刻钟后,鹿竹终于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她被押至大堂中间,手脚都锁了铁链,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膝盖甫一沾地,便装模作样地喊起冤来: “大人冤枉啊,小女子只是个稍微会点儿弹琴唱曲的手艺人而已,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换奴家一个清白啊……” 她越喊越悲戚,压根不给人插嘴的机会,旁边的衙卫出声喝道:“住嘴,大人还没问话,你在这瞎嚷嚷什么呢。” 鹿竹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摆正自己的身子,侧头对着那名衙卫做鬼脸吐了吐舌头,心道你懂个屁,这叫先入为主,只要她喊得声音够大,窦娥都没她冤。 方荐挥退衙卫,拍了一下惊堂木,出声道:“群芳阁的头牌鹿竹姑娘,本官也就不跟你多说废话了,将你知道的有关胡寅的事尽数招来,本官可酌情将你从轻发落。” 鹿竹没想到他会如此开门见山地讯问,事先在路上准备好的台词全都打了水漂,可惜了她烧死一堆脑细胞才编出来的凄惨身世,竟然没有用武之地。 她只好继续掩面假哭道:“民女不知啊。” 方荐又重复了一遍:“你可认得胡寅?” 鹿竹乖乖点头:“认得的。” 方荐接着问道:“你与他是何关系?” 鹿竹擦擦眼泪,可怜兮兮地答道:“打工人与大BOSS的关系。” “什么,什么波斯?”方荐怀疑自己听错了,继续问道,“本官再问你一遍,关于群芳阁暗中交易少女之事你知道多少?” 鹿竹摇摇头:“民女不知啊。” 方荐被她气地噎住了:“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鹿竹无奈了:“民女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家伙,搁这儿跟他打哑谜呢,方荐没见过这么做作的表演,不愧是乐坊出身的歌女。他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再次重申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老实交代,也好免受皮肉之苦。” 鹿竹一听,立马急了:“哎哎哎,可不兴屈打成招啊,有话好好说呗。” 卫垣在一旁默默瞧着她的反应,觉得有趣的很,这女人的变脸速度堪称绝活儿,原本只是想来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还真让他遇到个有意思的人。 方荐偷偷打量了卫垣一眼,见他正听的起劲,遂再接再厉道:“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鹿竹转了转眼珠子,没有急着回答,又重新摆出之前我见犹怜的姿态,凄凄然道: “我的个青天大老爷,您用您那聪明绝顶的脑袋想一想,我一个卖唱的,就算知道我的老板在背后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有什么用?更何况,民女的卖身契还在他手里,我还能大义灭自己不成。 退一步说,难道要我闲着没事跑到衙门门口来,当着大家伙的面举报我老板拐卖少女,走私军火,还勾结叛乱势力,妄图谋反吗!我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她这番话,仿佛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交代了,既阐明了自己是被威胁的,又把群芳阁背后见不得人的交易状似无意地全都“揭发”了出来。 沈绪不禁暗暗拍手叫绝道:“妙啊,妙啊。” 方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招供方式,也不知该夸她还是贬她,只好顺着她的话继续追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鹿竹哼哼了两声,冲他抛了个媚眼,眼神无辜道:“小女子哪有那个本事能拿到私库的钥匙啊,再说了,老板他挖了那么多密道,我上哪儿知道哪条才是真正通往他的私库的路啊。” 嘴上说不知,实则算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方荐也不欲与她继续盘桓下去,于是打了个官腔收尾道:“你知情不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先把她带下去,杖责二十大板,听候发落。” 可鹿竹哪儿懂他这一套啊,一听“活罪难逃”四个字立马急了,巴巴怼他道:“你什么意思啊,我又没有参与,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怎么还要打人,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诚信啊!” 还是一开始不让他说话的那个衙卫,再一次呵斥她道:“大胆,公堂之上岂有你放肆之地?” 鹿竹以眼还眼地瞪了回去,索性也不跪了,哗啦一下站起身,指着他鼻子道:“大人了不起啊!大人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啊,难道他比我多俩窟窿吗,搁这儿胡乱定别人的罪?” 方荐被她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还得保持姿态,强壮冷静道:“其他暂且不说,胡寅绑架了这么多良家少女,你作为他的左膀右臂,难道没有暗中配合他行此事么,这只一条本官治你个从犯不为过吧?” 鹿竹这会儿鼻子都快气歪了,心一横不管不顾道:“你是哪来的昏官啊,你有证据吗,疑罪从无知不知道啊!没有证据证明我犯法你凭什么定我的罪啊。” 让她在古代蹲大牢,还要挨板子,还不如让她去死,反正今日横竖都是一个死,死了倒也干脆,说不定她还能回到自己的时代里去,只是她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冤死吧! 方荐道:“就凭你以下犯上,扰乱公堂秩序!” 几个衙卫山前摁住了她,鹿竹又不死心地看向一旁看戏的小皇帝,拼死挣扎道:“喂,那边那个小皇帝,你作为一国之君,任由你的臣子这样胡乱赐罪,难道就不说点什么嘛?你们这个破朝代还有没有点王法了啊,证据都没有就按头认罪是吧,行,姑奶奶我认,我认我就是他头顶冒烟的十八辈祖宗!” 方荐着实被她如此口不择言的样子吓了一跳,虽不清楚她是如何得知一旁坐着的乃当今圣上的,可若是再任由她说下去,恐怕还得惹出更大的乱子不可。 他赶紧拍了两下惊堂木,厉声斥道:“大胆刁民,本官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人给我拉下去,杖责四十大板!” 几个衙卫蛮横地拉起她来,正准备拖出去,突然被卫垣打断道: “慢着!” 话一出口,其余人立刻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卫垣,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鹿竹,觉得有趣得紧,吩咐道:“沈绪,把她带回去,朕要亲自慢慢审。” 皇上亲自开口,方荐哪敢不从,只能忍气吞声地命人将鹿竹捆了,丢到了回府的马车上。 因着这么一闹,围观的百姓逐渐增多,卫垣也不适合继续留下来听审,遂带着沈绪早早地往回赶去。路上卫垣倒也没有嫌弃鹿竹,还主动与她共乘一轿,鹿竹挨着沈绪坐在马车一侧,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身边气质不凡的二人。 她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识过传说中能够掷果盈车的古代美男子呢,这下倒好,不仅遇见了,还一次性遇见了俩,莫不是月老终于开了眼,准备让她走甜甜地爱情路线啦? 鹿竹的视线在沈绪与卫垣之间来回徘徊,她反正是一点也没把卫垣的皇帝身份当回事,反正横竖就是死回现代嘛,这可是她巴不得的好事,若是死之前还能顺便多看两眼帅哥,那也是极好的。 只不过行了这么久的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皇帝少年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看猴儿一样,时不时地还故意冲她眨眨眼,好像在逗弄一条哈巴狗,这让她很不爽。 再看一旁的青衣公子,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不斜视,正襟危坐,活脱脱一个禁欲美人。鹿竹不禁对他动了几分好奇的心思,于是故意凑到沈绪面前,恶意调戏他道: “这位帅哥,你今年多大啦?可曾娶亲?可有心上人?” 沈绪被她突然凑近的娇容吓了一跳,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嘴里磕磕绊绊道:“帅…帅哥是什么哥,在下今年二十有一,不曾婚配,心上,心上已有一人…” 鹿竹又靠近他几分,与他只有一息之隔,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有一个了又有什么关系嘛,帅哥介不介意再多一个?” 沈绪局促不安地望向小皇帝,眼神求助他:皇上,您倒是说点什么。 卫垣转头看向车外的街景,只留给他一眼似笑非笑的余光。 好不容易挨到了府门口,沈绪跟屁股着火一般飞快地逃离了马车,鹿竹被人带去了一间下人房里,不一会儿有人为她送来一身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还嘱咐她不要到处乱跑,外头有人看着,晚些时候皇上要找她问话。 鹿竹一边点头应承,一边在心里比了个中指,傻子才不跑。 只是跑路之前她总得吃点东西攒攒力气,她问丫鬟要了桶热水,关起门来美美地冲了个澡,洗去在监牢里沾惹的一身脏污,换上干净的衣服,而后又饱餐一顿,躺在床上开始筹划着怎么逃出去。 这人一旦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鹿竹闭上眼睛,专心地思考着跑路的法子,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到了晚上,沈绪奉卫垣的命令前来瞧看她的情况,一推门进来,就听到她嘴里正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他听不懂的梦话,再加上极为放荡不羁的睡姿,看得他心里直摇头,替她收好手脚,盖好被子,关上门又离开了。 鹿竹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早晨,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再度穿越了,她坐起身,看着掉落在地上团成一团的被子,陷入了沉思。 不是说晚上要带她去问话的吗??? 为什么没有人叫醒她,难道是趁着她梦游的时候已经问完了吗?? 鹿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趿拉着鞋子来到窗前,探出头四下查看了一番,院子门口刚好走进来一名绿衣婢女,她忙伸手招呼道:“那边的那位漂亮小姐姐,早啊!” 弄春刚在晴芳屋里伺候完,打算回来换身衣裳歇一歇,被她这么一喊,先是一愣,而后左右环顾了一圈,确定她是在叫她后,才点头回应道:“早。” 鹿竹推开门走了出去,自来熟地朝她走去: “嗨呀,我是新来的,我叫鹿竹,以后多多关照啊。” 弄春住的这个下人院本来就只有她一个外来丫头独居,眼下不过是一夜未归,便又多出一人,难免有些警惕,她推开自己的屋门走了进去,在鹿竹跟上来之前火速又将门带上,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鹿竹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说句话而已嘛,真小气。” 她忿忿地踢了下门,摸着饿得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往回走去,谁知没走两步,身后的门又被打开,弄春从门后伸出一个脑袋,无奈道: “我叫弄春,饿了的话,可以先去厨房拿些吃的。” 第十三章 君与臣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晴芳在李渭枫的注视下缓缓清醒过来,大夫为她诊过脉,松了口气庆幸道:“夫人的身子暂时没有大碍,血也止住了,剩下的还需观察两日再下定论。” 李渭枫面色一缓,接过弄春手里的米粥,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弄春瞧了一眼床上已经苏醒过来的晴芳,虽说心里仍有一丝不太放心,可见他二人之间的气氛已然无恙,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李渭枫端着粥碗来到晴芳身边坐下,翻搅着吹去大半的热气,才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 晴芳张口咽下,看着面色憔悴,一脸胡青的他,抬手摸上他微微剌手的下巴,有些心疼道:“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李渭枫捉住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淡淡一笑:“没什么,你好些了吗?” 晴芳点点头:“好多了。” 他又舀了半勺白米,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好喝药。” 晴芳再没言语,乖乖地配合他吃完了一整碗米粥。小腹处的撕裂感已经消失,如今暖洋洋的,还有些微微发胀,像是有人一直捂在上面一般。 李渭枫借着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又转身去桌上给她倒清口的热茶。 晴芳抬眼看着来回忙碌的他,神思清明了许多,主动开口道:“侯爷,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昨天下午我说了很多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渭枫手里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他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喂晴芳喝着茶,轻声道:“没有,不要胡思乱想。” 自她醒来以后,他们之间一直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李渭枫似乎在刻意逃避什么,晴芳察觉到了,拉住他的袖子,喊他坐下。 他依言坐到她身旁,侧着头不肯看她。晴芳强行掰过他的脸,逼他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不敢看我?” 吃完东西后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整个人周围的气场都跟着温和了许多,这让李渭枫悬着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 他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揉着中间的穴位:“你才刚好,先不要想太多,嗯?”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我都听到了。”晴芳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眼神灼灼地看着他道:“我很开心。” 提起昨天的事,李渭枫正想赶紧岔开话题,被她这么峰回路转的一句“开心”,惊得差点闪了舌头。 比起吵架,李渭枫更怵她这副捉摸不透的性子,原本他都做好了被她责难的打算,甚至都提前设想好了万一她要提出放妾,他该怎么回绝,可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这一刻,他又僵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晴芳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所以主动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轻安慰道:“所以我也想把同你更加坦诚一些,说说我的心里话,你愿意听吗?”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睫毛忽闪了两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才涩然道:“愿意,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晴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揽着他精瘦的腰身,神色平静如水: “以前,我一直憧憬着能够成为你的正妻,是因为我想为自己争一口气,好让我娘家的那些人正眼看我一回。” 她的目光顺着李渭枫的侧脸,延展到窗台处开得正盛的两盆兰花上面,那花开得不争不抢,淡雅清丽,像极了栽培它的主人,晴芳释然一笑: “可后来真的得到了你的允诺,我却没有一日能够高兴得起来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像是自问自答一般,她没等李渭枫回答,又接着道:“是因为我每天都在问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能担得起这个位子,够不够资格穿上那身朝服站在你的身侧。” “过去的那段日子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总能找到理由说服我自己,我是有资格的,我可以做到。现在想想,大概是仰仗着你对我一时的宠爱,昏了头了。” 听着她略微低迷的语气,李渭枫正想出声安慰,却被她按住了嘴唇。 “可我想要的并不是宠爱。”晴芳闭了闭眼,继续缓缓说道:“直到昨天我见到方夫人,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娘跟沈夫人这两种女人,像我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妾室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所以我想通了,侯爷,倘若腹中孩儿还愿意留下来与我相见,那我便不会再有任何逾矩的奢望,我会老老实实地养好身子,迎接他的到来。 只是,我也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等我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勇敢,等到我能真正担得起‘李夫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想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你的妻子。”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却是字字珠玑,发自肺腑。 李渭枫的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像是久居沙漠的旅人突然迎来一场足以滋润大地的甘雨,让他的灵魂得以复苏,血液重新贲张开来,他没想到一夜过去会迎来这样大的惊喜。 晴芳瞧着他呆掉的傻样,方才忐忑的内心终于安定下来,轻松道: “当然,倘若有朝一日侯爷厌倦了我,有了新欢,那我也不亏。我也只跟你求个‘平妻’之位,你看皇上他能答应吗?” 晴芳仰着头,眼睛弯得跟月牙儿似的笑对着他,李渭枫知晓她这是借着昨天的话儿故意打趣他,可多少还是有些拿不准她的态度。一时间,他不知该夸她太懂事,还是该安慰她不要瞎想。 “别说傻话,我的身边除了你,还能是谁?” 他捉起她细若无骨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我的心没有多大,一个大齐,一个你,就满了。” 天底下没有什么是比两情相悦更让人开怀舒心的事情了。她男人有多好她比谁都清楚,人人都知安定侯心中满是家国大义,而她却能从中分得一席之地,且含蓄如他,如今也肯说出这样露骨的情话,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晴芳心中的郁结解开了,胃口自然也好了起来,只觉刚刚那碗米粥连开胃都算不上,嚷着想吃花婶亲自做的千层油糕。 李渭枫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道:“小馋猫,等你身子好些,我带你去见他们。” 晴芳捧着他的脸使劲揉了揉,这人整天板着个脸,跟得了面瘫一样,虽然这样也很好看,可明明笑起来的时候更加熠熠夺目,她想从他脸上看到更加丰富一些的表情,遂问道: “你不跟东虎争风吃醋了?” 李渭枫明知她是故意的,还是一脸严肃道:“东虎也好,沈绪也罢,总之不许你和他们亲近。” 晴芳捂嘴偷笑,果然,醋还是要吃的,不吃是不可能的。李氏酸醋坊名不虚传。 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弭了,自然少不了窝在一起说些悄悄话,李渭枫同她说起前些日子那个古怪的梦,晴芳多次颇为惊讶,说是当天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不过她进入的却是最为怪异的那个时空。 她在他脸色“吧唧”一口,开怀道:“可能咱们就是生生世世注定了的缘分呢。” “嗯,我觉得也是。” 李渭枫将她放平,在她身侧躺下,给她轻轻揉着肚子,晴芳很是受用,更进一步道:“往后咱们不吵架了好不好?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互相吓唬对方。” 李渭枫想不吵架大概是做不到的,他可没有那个信心能做到一直不惹她生气,于是转移话题道:“那你先给我交代一下,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 晴芳狡黠一笑,故意逗他:“说不准啊,我堂姊妹,表兄妹多了去了,说不定哪天又杀出个赵绪王绪杨绪什么的,个个儿跟我谈过婚论过嫁,到时候侯爷可怎么办?” 李渭枫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正所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还能怎么办: “来一个挡一个,来两个我便撵一双。” 说到好哥哥好妹妹,晴芳忽得想起之前的傅灵犀,又想起昨日的方夫人嫡妹,这个傻子对自己身边的莺莺燕燕倒是真的从来没上过心。 她满意地奖励了他一个带着药香味的吻,调笑道:“你这个大醋坛子,依我看,咱家以后都不用买醋了,整个长安城的人家都来安定侯府换醋得了。” 二人又说笑了一阵,李渭枫崩了一夜的弦终于松懈掉,拥着她睡了过去,晴芳摸着他眼下的乌黑,心疼地在上面亲了亲,她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男人难过的。 —— 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时分,晴芳用好午膳,由弄春服侍着喝下安胎药,正想叫李渭枫起来吃点东西,江鹤突然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说是皇帝急召侯爷有事。 李渭枫揉了揉眉心,从床上坐起,也顾不上吃饭,匆匆洗漱一番便赶去了书房。 一进门,他便被满地的狼藉绊住了脚,转头望去,卫垣面色不善地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碎了一只白瓷杯,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沈绪正跪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向李渭枫。 他不急不躁地行礼问道:“皇上,发生何事要动这么大的怒?” 卫垣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一个物件朝他砸去,李渭枫没有躲避,任由他砸中正心。 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沈绪印象当中的小皇帝虽然脾气古怪,难以琢磨,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笑眯眯的,尤其是生气和伤心的时候,笑容更是让人不寒而栗,他还是头一次看他如此崩溃的样子。 卫垣迟迟没有回应,李渭枫转而问向沈绪,沈绪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低声道:“回侯爷,皇上让我找的人,今早在赶来的路上被人刺杀了。” 李渭枫拧眉:“被杀了?派去暗中保护的人呢?” 沈绪拱手道:“前去探查的人说所有的暗卫包括侍从一个不剩,全部命丧当场,他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将刚刚卫垣用来砸安定侯的物件从地上拾起,重新恭敬地递给李渭枫。 那是一只铜制的飞镖,上面淬了毒,镖头的凹陷处刻有一个篆体的“风”字,李渭枫愕然,略有疑惑道:“皇上是在怀疑微臣?” 卫垣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语气冷冽道:“好一个‘风’字,安定侯,你要如何解释?” 李渭枫眼中一片坦荡:“臣不知皇上是何意思,更不知臣需要给您解释些什么。” 小皇帝绕过沈绪,走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衣领,嗤笑起来:“很好,既然解释不出来,那就给朕去牢里好好想想。” 他松开手,厉声向外喊道:“来人,将安定侯给朕带下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沈绪跪在那里人都傻了,他不明白事情为何发展到如此地步,为何区区一只刻着“风”字的毒镖就能激起小皇帝如此大的反应,这与安定侯又有什么关系。 他上前试图劝道:“皇上三思,此事尚有蹊跷,单凭一个“风”字说明不了什么……” “住口!再说下去朕连你一起关!”卫垣背对着他,周身散发着陌生的骇人气场。 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即将发狂的小兽,李渭枫看在眼里,神色平静而淡漠,他直视着卫垣的眼睛,不卑不亢,一字一顿道:“皇上,臣说过了,臣这一辈子姓的都是李,你若不信,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他却能切身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重到顷刻间点燃了卫垣的怒意,他指着门外咆哮道: “滚,都给朕滚!” 很快有侍卫前来将李渭枫带了出去,卫垣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终于情绪爆发,逮着什么摔什么,沈绪不敢走远,躲在门外远远地守着他。 房间里的东西尽数化为齑粉,一直到砸无可砸,卫垣才跌坐在地,靠着桌腿痴痴地苦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红了眼眶。 李渭枫被人铐住手脚,送上了去往扬州大牢的马车,江鹤欲跟他一同前往,却被他拦了下来:“我不会有事,你先把夫人送去徐东虎家中暂住几天,让弄春跟着伺候,就说我奉命出去办几天事,很快回来。” 江鹤有些犹豫,作为贴身侍卫,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侯爷一个人身陷牢狱,可又担心皇上会为难侯爷的家眷,最后还是听话地留了下来。 第十四章 弄春之死 李渭枫被打入牢狱后,卫垣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不见人,诚然他也没有要为难李渭枫女眷的意思,江鹤才得以连夜将晴芳和弄春送去了花婶家中。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车下面不知何时竟然还藏了一个小尾巴。 鹿竹原本打算偷偷跟在他们马车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知州府,如意算盘打的是叮当响,只可惜到底没能逃得过江鹤敏锐的眼力。 她被人一把从车底薅了出来,扔在马路牙子上。 晴芳被她吓了一跳,这么大个活人是怎么做到扒在马车底下一动不动的,王八成精吗? 鹿竹揉着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从地上站起来,没好气地剜了江鹤一眼:“这位大哥,我好歹也是个女的,能不能温柔点,怜香惜玉你懂不懂啊?” 弄春从晴芳身后露出头来,看着她惊讶道:“怎么是你?” 鹿竹心虚地眼神四下游移:“这个嘛…说来话长。” 下午的时候,鹿竹正无聊地跟院子门口的两个侍卫大哥侃着大山,她从盘古开天辟地愣是硬生生编到了新中国成立,把两位大哥唬得那是一愣一愣的,就差当场摆张桌子跟她桃园三结义了。 这给她唠得是口干舌燥,刚想休息一会儿,眼神不经意一撇,就看到陪着弄春回来收拾东西的江鹤,见他们二人神色匆匆,表情严肃,她留了个心眼,假借喝水为由回到房间听起了墙角。 隐隐约约听到江鹤说要送弄春她们离开这里,鹿竹灵机一动,一拍大腿,暗道这不是白送上门来的逃跑机会吗,此时不跑…傻子才不跑! 二人离开后,鹿竹谎称弄春落了一样东西,必须抓紧时间给她送去,两个护卫对她已然卸了心防,嘱咐她快去快回,她才得以借机藏到了他们的马车底下。 至于这个技能哪来的,别问,问就是蜘蛛精转世。 在场的三人,只有晴芳不知所以然地一脸懵道:“她是谁?” 弄春接话道:“是跟我住在一个院儿里的鹿竹姑娘。” 鹿竹?晴芳觉着她的名字格外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鹿竹腆着脸一本正经地开始扯犊子:“多稀罕呐,像我这种烂大街的名字,没听说过才不正常。” 晴芳无语,这名字很烂大街吗,那那些叫什么大富大贵的岂不是烂到姥姥家去了… 不过这姑娘脱线的性格,倒真的跟她有几分相似,交个朋友也许不错,她正想开口,一抬头,那人已经挪着小碎步往一旁溜去。 江鹤揪着鹿竹的衣领,将企图逃脱升天的她拽了回来,回禀道:“夫人,此女乃胡寅的手下鹿竹,先前关押在扬州大牢里,昨日被皇上亲自提回了知州府审讯,您不必与她多言,待把您安全送到花婶家中后,我便将她带回知州府,交由皇上处置。” 经他一提,晴芳终于想起鹿竹这个名讳是从哪里听来的了,一想到她是群芳阁的人,晴芳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水苏的模样。 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鹿竹:“你认识水苏吗?” “水苏?”鹿竹眼神忽得一黯,皱眉道:“不认识。” 不愿死心,晴芳又换了个问法道:“就是一个眼睛圆圆的,眼神亮亮的,脸上有道疤,在浣衣房的一个小丫头。” 可鹿竹仍坚定道:“不认识,我跟群芳阁那群丫头都不是很熟。” 晴芳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像被人蒙头一棒般噤了声,放下门帘坐回马车里,不再搭理他们。 弄春瞧她情绪不对,催促道:“小姐有些累了,咱们赶紧走吧。” “嗯。”江鹤别住鹿竹的胳膊,将她摁在马车一侧,拿下车框边挂着的麻绳,利索地捆住了她的手脚。 鹿竹垂死挣扎道:“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死我都不会回去的!” 江鹤嫌她太过聒噪,伸手就是一砍,直接将晕过去的鹿竹拴在了自己腰上,这才继续带着她们继续驱车赶路。 —— 半个多时辰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花婶家门前,望着门上熟悉的脱了色的对联,晴芳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抬手敲了敲门。 东虎被送回家里后,因着伤口感染,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苏醒过来,花婶为了照顾他,基本没怎么阖过眼。 江鹤已经提前派人来打过招呼,这会儿听到敲门声,花婶“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想着应该是阿仙回来了,赶紧给他们开了门。 一见到晴芳,花婶百感交集,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住,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花婶温暖的双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道:“好孩子,你没事就好。” 晴芳靠在她怀里,鼻子酸得一塌糊涂,自从娘亲离世,她便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依赖而安心的感觉。 因为认识了花婶,她甚至觉得这一场大罪也没算白遭,泪眼朦胧道:“花婶,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你跟东虎还好吗?” 花婶拉她走进屋里,给她倒了杯热茶:“就那样,东虎的烧才退下来,现在还睡着呢。” 江鹤帮着弄春将她们的包袱一一拿到了晴芳之前住的房间里,趁着晴芳和花婶说话的时机,他偷偷拉住弄春,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万般不舍地嘱咐道:“好好保重自己,等我回来接你。” 弄春心中一热。 长久以来,晴芳的悲喜安危一直被她放在了心里的第一位,甚至看得比自己都要重要一些,因此没少冷落疏忽江鹤。 可他却从来没有为此责怪过她一句,或许是沉闷的性格使然,也或许是同为奴仆,互相理解,他总是默默无言地包容着她。 她没有晴芳那般聪慧美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借着做了晴芳陪嫁的福气,才得以遇见江鹤,进而与他相知相守。 她是卑微的,也是幸运的。 弄春微微红了脸,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眉睫轻颤:“你也是,保护好自己,我等你。” 一道心花在江鹤脑海中炸裂开来,他捂着脸颊,傻笑着走出房间,与晴芳他们告辞后,又同手同脚地上了马车,不仅如此,回去的时候还险些走错了方向。 傻憨憨的样子像极了此刻远在长安家中的菜花,晴芳感叹真不愧是一个主子养出来的。 江鹤一回到知州府,便将鹿竹扔给了沈绪,自己则在卫垣房门前跪下来,请求他开恩赦免李渭枫。 卫垣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手里捧着一个金镶玉镂空龙纹锦盒,怔愣地发着呆。 他听到江鹤的声音,微微动了动手指头,放下支到麻木的左膝,撑着桌角站了起来。 眼皮涩到胀痛,卫垣推开门向外望去,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江鹤跪在月色下,低着头伏在地上。 他现在着实不愿看到跟李渭枫有关的人:“你走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鹤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双手举着呈到他面前:“皇上,这是侯爷吩咐奴才交给您的亲笔信,请您收下。” 卫垣指了指门前的石阶,哑声道:“放在那里吧。” “是,奴才告退。” 江鹤将信放到石阶之上,起身离开了。 自打晴芳回来以后,在花婶与弄春的悉心照料下,东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没出两天,他便能下床走动,时常拉着晴芳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上次事件过后,阿南也得到了花婶的另眼相待,直接让他住进了家里,与东虎作伴儿。 阿南乖巧听话,自动接过了以前晴芳的活儿,一有空便帮着花婶照顾摊子,有时候还能在她回来之前帮着做好晚饭给一大家子人吃。 如今花婶已经将他看作是自己的第二个儿子,在外头逢人便夸他有多么的懂事好学,又聪明又体贴,恨不得酸死以前那些总拿东虎取笑她的八婆们。 晴芳在花婶家一住就过去了七八天,这期间她只收到过一封侯爷派人送来的家信,说是事情马上就要办完了,正在回来的路上,让她不要担心。 寥寥几句,晴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东虎在一旁凑了半天热闹,一个大字也没认出来,只好央求着她念给他听。 晴芳将信妥帖地折好,揣进怀里,转移话题道:“昨日阿南教你认得字,你学会了没?” 东虎点点头:“学会了的。” 晴芳拿出纸笔,递给他:“那你写给我看。” 东虎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斗大如牛的“徐东虎”三个字,欢欢喜喜地拿起来展示给晴芳看,晴芳冲他竖起大拇指,夸他有进步得很。 东虎又让她教他学写她的名字,晴芳想了想,提笔在一旁端端正正地写下“沈晴芳”三个字,东虎掰着指头数了数,疑惑道:“不对啊,阿仙是两个字,你怎么写了三个?” 晴芳摸了摸大狗子毛绒绒的脑袋,耐心道:“这是我的本名,读作‘沈晴芳’。” 东虎跟着她喃喃地念了几遍,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道:“阿仙,阿娘说你不能嫁给我做媳妇儿了,是真的吗?” 晴芳一愣,没想到他还心心念念着这茬,只好尴尬地承认:“对不起啊,东虎,其实我早就已经嫁人了。” 她怕他一时难以接受,紧紧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可东虎并没有如她意料之中那般难过,而是禁着鼻子疑惑道:“那你的相公在哪里呀,他怎么不来跟你住在一起。” 这话正正好戳中了晴芳近日以来的心事,她只好无奈道:“我也想啊,可是他很忙,我得学会体谅他。” 三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天么。 “阿娘说你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宝宝,是真的么?”东虎像个刚启蒙的孩子一般,一样接着一样不停地问。 晴芳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宽慰道:“是啊,他还很小,等他长大了,就能跟你一起玩了。” 东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学着写她刚刚写的名字,晴芳担忧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大雨将至。 傍晚的时候果然下起了暴雨,花婶怕晴芳被褥返潮,还特意给她做了个汤婆子,让她捂在被子里干床,弄春拿了两把纸伞去学堂里接阿南下学,可能是雨势颇大,到现在还没回来。 晴芳坐在床边,对着烛光一针一线地做着一件小衣裳,外面落下一个闪雷,吓得她一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头,她看着指尖冒出的一滴鲜血,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慌。 心里祈祷着侯爷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千万别出什么事。 花婶做好了晚饭,正想披上雨蓑去找阿南他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晴芳隔着一扇门听见阿南在外面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花婶,快开门啊!” 晴芳放下碗筷,不安地站起来,向外望去,花婶冒着雨给阿南开了门,阿南站在大雨里,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彻,晴芳也看不清他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花婶将他拉进门里,问他怎么了。 阿南跌跌撞撞地奔向晴芳,咧着嘴大哭道: “晴芳姐姐,弄春姐姐她,她掉进湖里淹死了……” 滂沱的大雨将他的声音冲刷得遥远而不真切,晴芳好似没听懂他的话一般,又问了他一遍:“你说什么?” 阿南哭到快要喘不上气来:“对不起,晴芳姐姐,你快去看看她吧……” 晴芳头皮一阵发麻,只觉浑身的血液全都开始倒流,双腿一软,栽了过去。 第十五章 福童子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落在女娲庙旁的枯井处,映得那张诡异的娃娃脸阴鸷瘆人,小夕抱着吓到瑟瑟发抖的弟弟,蜷缩在阴影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莲花座上的鬼娃娃像极了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阴差,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高个子男人,如此骇人的一幕,任谁看了恐怕都要做上个几天几宿的噩梦。 福童子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小夕强忍住深入骨髓的恐惧,捂住弟弟的两只耳朵,战战兢兢道:“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把她推下水了。” “确定是我要的那个人吗?要是弄错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福童子俯身逼近她威胁道,脸上那两坨极不和谐的胭脂红得像人血一般可怖。 小夕收紧了抱着弟弟的力度,急切地向他一再保证:“就是她,我没有弄错,就是跟阿南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我亲眼看着她沉入水底的。” 福童子眯起眼睛,笑得阴森:“最好是那样,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得到他的肯定,小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带着我弟弟走了?” 他咯咯一笑:“走吧,最好在我出尔反尔之前,使劲跑。” 闻言,小夕抱起弟弟一把冲进了大雨里,没跑出两步便被女娲庙的门槛绊倒在地,她将弟弟牢牢地护在身下,顾不得疼痛咬着牙从地上爬起,继续往大路的方向跑去。 她杀了人,所以必须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逃得越远越好。 注视着小夕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瘦小身影,福童子抬起手,向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动了动食指,吩咐两个手下道:“追上去,处理得干净一点。” —— 湖边的草地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泥泞难行,一只绿面绣鞋静静地躺在上面,它的主人走得匆匆忙忙,将它遗落在这里,无人在意。 晴芳认得出,那是弄春最常穿的一双绣鞋,是有一年过生辰,晴芳特意为她订制的,之前因为舍不得穿,还被晴芳念叨了几次。 “不可能的,她会水,怎么可能淹死?” 夜色幽深如墨,滂沱的大雨更是几乎阻挡住了所有视线,湖面被雨滴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坑,涟漪层叠晕开,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沉寂的怪物。晴芳静立在离那只鞋子不远处的地方,不肯再往前一步。 她这一生仿佛跟水犯冲一般,小时候是她自己,前些日子是明远,现在又是弄春。难道就是因为她侥幸逃过一劫,所以老天爷要把报应施加在她重要之人的身上吗? 阿南说他最后看到的一幕就是弄春在水中浮沉了几下,眨眼间便被湖水吞没,他是亲眼看着她沉入水中的。 无奈事发时周围没有一个能够帮他下去救人的人,他拍遍了周围住户的大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那人下去潜了半天,也没能发现弄春的身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婶站在她身侧,替她撑着伞,安慰她道:“阿仙,雨太大了,我们干杵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说不定弄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回去之后再想办法托人来找吧。” 见她毫无反应,花婶又拉了拉她的手: “听婶子的话,身子要紧,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孩子,弄春姑娘一定也不想见你这样,我们先回去,回去再想办法。” 晴芳推开她的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湖面,企图从无边的墨色里寻到那一抹绿色的踪迹。花婶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在雨里这么耗着,便让东虎强行将她带回去。 一路上她都剧烈地挣扎着,一边推搡着他们往回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她会水的啊,她会水的啊!” “放开我,我要回去救她。” 她第一次如此怨恨自己不会骑马,否则她现在就可以立刻赶回去把江鹤找来,而不是只能站在一边,束手无策地对着湖面哭喊。 她是如此的懦弱无能,保护不了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雨势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渐渐转小,派去传话的暗卫带着江鹤姗姗来迟,晴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让任何人接近,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鹤,也不知该如何向他交代。 江鹤亲自带人将整个瘦西湖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甚至找了专门捞人的船只帮忙打捞,可除了岸边的一只绣鞋,仍旧一无所获。 江鹤不信邪,一个猛子扎进了湖中,沿着鞋子掉落的位置四下巡视,往更深处的湖底游去,终于在一处水草茂密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姑娘。 弄春的眼睛都还没有闭上,她的脚被湖底的水草缠得死死的,整个人像一只泡发了的白面馒头。 江鹤拼尽力气游过去,六神无主地抱住了她,脑海中突然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干脆就此放弃挣扎,与她一同长眠于此多好。好在一旁的暗卫及时发现情况不对,召集人手将他们强行从湖底带了上来。 昔日里灵动可爱的小丫头,如今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半睁着眼,出了水之后,脸变得一片乌紫,面目全非。 一夜之间,他的姑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带着他生命当中所有的春天,永远地离去了。 晴芳将满腔的无助与怒火全都发泄到了江鹤身上,质问他为什么不能派人保护好她,为什么不能守在她身边,侯爷也好,江鹤也好,为什么总是不能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及时赶来。 江鹤死死地抱着弄春的尸身,任凭晴芳如何捶打都不肯松手。 以前晴芳总嫌他是个无趣的闷葫芦,天天就知道跟在李渭枫屁股后面鞍前马后的,跟他主子一个德行。 那会儿他还嘴犟的厉害,说什么要以侯爷为重,不能只顾儿女私情。气得晴芳骂他榆木脑袋,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什么也不肯同意把弄春交给他。 而他也就一直拖着,不曾正儿八经地跟弄春许下过什么承诺。因他总想着他们的未来还很长,将来有着一辈子的时间够他们厮守。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她的一辈子竟然会如此短暂。 短暂到有如她的名字一般,花开花落,一载春华转瞬即逝。 晴芳枯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她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她非要跑来扬州,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花婶搂着她,要她节哀,还要她将弄春早日下葬,入土为安。晴芳执拗地不肯,她说这里不是弄春的家,她要把她的骨灰带回长安,交给林管事,要让她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弄春是沈府管事的女儿,她其实有着一个甚是好听的本名,是当初林管事为了悼念他的原配妻子尔氏所取的,叫做林思尔。 晴芳自幼与她情同姐妹,弄春无论为人还是处世都要比她成熟很多,明明年纪还要比她小上两岁,却总是以“姐姐”自居,处处宠着她,事事为她着想。 晴芳怕水,所以她便苦学游泳,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能够护她周全,没想到后来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自那以后,晴芳她爹沈荣启便将她安排到了晴芳身边作贴身丫鬟,并为她更名弄春。 如同所有人都忘记了晴芳还有个乳名叫笑笑一般,林思尔这个名字也从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逐渐被人淡忘。 可她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弄春的死,对晴芳来说就如同失去了自己的一半灵魂,带给她的痛苦一点都不比当年娘亲病逝少。 她始终无法接受,她不愿意相信弄春会无缘无故掉进水里,发誓一定要查出背后真相,还弄春一个公道。 靠着这般信念的支撑,晴芳强打起精神来,揪着江鹤的衣领,神情严肃而犀利:“你给我听着,在没有调查清楚弄春究竟是怎么不明不白地掉进湖里之前,我绝不会让她下葬。” “你想殉情我不会拦着你,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给她一个交代,我绝对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江鹤的眸色闪了闪,晴芳紧接着道: “如果你还有一丝神智,就给我站起来,立刻派人去调查昨天晚上的事情…” 还没等她说完,阿南突然跑出来,跪到江鹤身边,拉着晴芳的衣袖,泣不成声道: “晴芳姐姐,你别骂江大哥了,一定是我害死的弄春姐姐,你别骂他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以为那无关紧要,其实之前……” 阿南说,前几天下学的时候,一个以前和他相熟的小乞丐突然跑来同他搭话,期间曾有意无意地跟他打听过晴芳的事情,问他是不是认识一个从知州府里出来的女子,阿南虽然没有出卖晴芳她们,可当时恰好遇到了前来接他的弄春。 “小夕看到弄春姐姐之后,就问我‘她是不是就是前些天住在东虎家的那个姑娘’,当时我怕暴露你的身份,就糊弄她说是的,没想到,没想到昨天……” “小夕?”晴芳心中一凛,皱眉道:“她现在在哪儿?” 阿南指了指西北边的方向:“在城郊的女娲庙那里。” 这回还没等她吩咐,江鹤就已经拉起阿南,拔腿冲了出去,晴芳喊来几个暗卫,要他们立刻带她去找侯爷,暗卫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有些纳闷道:“怎么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带我去找侯爷!” 暗卫们见实在找不到借口继续瞒她,便将李渭枫入狱的事情说了出来,晴芳彻底呆住了:“你说什么?” 这些天里莫名其妙的心悸终于找到了原因,她深吸了一口气,沉着道:“带我去见皇上。” 江鹤带着阿南一路快马加鞭行至女娲庙前,他将阿南抱下马来,一脚踹开了女娲庙紧闭着的破旧木门,里面有几个小乞丐老鼠般四下逃窜着,他大步跨进去,一横刀冷声问道:“谁是小夕?” 没有人吱声,他又厉声重复了一遍:“你们谁是小夕?” 阿南走进来,四下张望一番,摇了摇头:“江大哥,小夕好像不在这里。” 江鹤看向角落里一个吓到脸色蜡黄的小乞丐,眼神威逼道:“告诉我,那个叫小夕的乞丐现在在哪儿。” 小乞丐猛烈地摇了摇头,呢喃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阿南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糖饼,塞到他手里。小乞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他人看到食物,也都忍不住纷纷咽起了口水。 江鹤从怀中摸出一袋银钱丢在地上,以刀指着,沉声道:“谁告诉我那个叫小夕的乞丐去了哪里,我就把这袋银子给谁。” 这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钱财的诱惑,悄悄从角落里爬了出来,摸向江鹤脚边,磕磕巴巴道:“她已经死了……” “什么?”阿南冲到他面前,不可置信道:“小夕她怎么会死?!” 小乞丐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瞳孔微颤,一边发抖一边向后退去,捂着脑袋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南强行拉住了他,质问道:“是福童子做的对不对?” 卫垣番外2 才会相思 很快又到了选秀的日子,卫垣翻着礼部送上来的名册,随手胡乱点了几个顺眼的,让曹公公自己看着办。 他本就无心应付这些死板无趣的千金小姐,前两年纳入后宫的几个秀女他到现在连样子都还没有记住,更别提什么为皇室开枝散叶的事情。 前些日子他刚从沈绪那里得了幅宋大家绝笔的万里山河图,正宝贝得不得了,恰逢李渭枫带着他没长几颗牙的宝贝儿子大吉进宫,一不留神,那个小混蛋儿差点就一杯茶泼在了上面,吓得他三魂跑丢了七魄,再也不准李渭枫和他儿子踏入藏典阁半步。 有了这么一茬,他便更加抵触这些腿脚都还没长利索的小东西,更遑论自己生一个了,万一到时候,自己的崽子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一冲动做出什么大义灭亲的事情来。 曹公公好劝歹劝硬是说不听他,只好跑去问朗国师可有什么法子能治了卫垣的心疾。 朗月初正逗着晴芳不到一岁的女儿小吉玩儿,无暇顾及他,随口答道:“这种情况多半是单太久了空的,给他多找几个雌性诱惑诱惑就好了。” 这话虽然听着不雅,可曹公公却觉得甚是靠谱,他也觉得可能是因为卫垣太久没有感受过血脉相连的温馨,亲情泯灭导致的。 所以他便将前几日卫垣随便点的那些个秀女全都拾掇了一番,挨个送到了卫垣的榻上。 卫垣批完一天的折子,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进寝殿,刚想躺回自己的龙床上歇息歇息,一抬脚就看到上面躺了一坨黄澄澄的不明物体,惊了一跳,一个含羞带怯的声音从里面钻了出来: “皇上,妾还是第一次,望您疼惜着些。” 卫垣面部一阵抽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道肯定是曹公公干的好事,软不行这回来硬的了,他咬着牙强压下怒火,让她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这回他没打算计较,可没成想,接下来的几日总是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不管他在哪里歇下,醒来的时候身侧总能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高矮肥瘦,冷热辣甜,应有尽有。这给他烦的,恨不得把她们打包到一处,全扔到曹公公屋里,让他自个儿消受去吧。 见这招不起作用,曹公公又头疼起来,半夜偷偷跑去二顾占星楼。 朗月初正哄着小吉睡觉,拿着一颗甜枣逗着小丫头,漫不经心道:“那就是你搞错了性别。” 闻到甜味,小吉高兴地手舞足蹈了两下,一大口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朗月初也不嫌脏,直接用袖子给她抹了抹,将她抱在怀里,接着道:“下回换成公的试试。” 曹公公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点儿也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问题。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去以后当即安排人去找了几个干净清俊的小倌儿,调教一番送到了卫垣面前。 瞅着这一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妖,卫垣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把视线放到一个看上去略微正常一点的小倌儿身上,勉强缓了两口气,强忍着不适道:“门在那儿,趁朕还没发火之前赶紧给朕滚出去,不然朕立刻送你们去见阎王。”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一溜烟跑没了影,卫垣招了招手,曹公公从门外耷拉着个老脸走了进来,一副愁不胜愁的表情跪在那里,自怨自艾道:“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自作主张,皇上要罚便罚老奴吧。” 卫垣长长地叹了口气,总算理解了什么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也罢,既然曹公公都用心良苦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哪还能有拒之千里,抵死不从的道理。 当天傍晚,卫垣便让人把宫妃的牌子们取了上来,闭着眼睛随便翻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地准备献出自己宝贵了十几年的龙体。 这下可把曹公公喜坏了,天一黑就把人给抬了过来。 卫垣心不在焉地泡了个澡,擦都没让人擦,就走出了净室。他抓起架子上单薄的寝衣披在身上,一头青丝湿哒哒地垂在肩膀两侧,挪着步子坐到了床边。 那张牌子的主人像往常一样,被宫人们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放到了大床中央。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小脸埋在被子里,紧张地等着他临幸。 卫垣头皮发麻,手脚僵硬到没处放,根本不知从哪开始,以前曹公公派来教他这些事情的宫女,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撵了出去,这下可好了,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一会儿他总不能跟昨日御膳房里跑出来的那只呆头鹅一样,莽着劲儿瞎闯吧。 那姑娘见他迟迟没有动静,也是尴尬地要命,闷着声低低地唤了一声“皇上”,音色温柔清浅,又带着一丝蜜糖般的甜味儿,卫垣听着莫名觉得有些耳熟,他转头望过去,晴菲感受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地又扯了扯被子盖住大半张脸。 见状,卫垣一把拉下她的被子,暴露出藏在下面的羞得绯红的一张小脸来,他蓦然一愣,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怎么是你?” 晴菲死命地攥着被角,坐起身,背后光洁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烛光下,怯生生地嗫嚅道:“不能,不能是我么…” 美人如斯,让卫垣看直了眼,血液里沸腾出一股子不明的悸动,他强装冷静地清了清嗓子,一把挥灭了满室的宫烛,声色喑哑道: “没什么,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 夜里卫垣要了两次水,伺候的奴才将他们替换下来的床单放进木桶里,提了出来,曹公公在一旁看着,合起手对着夜空不住地拜了几拜,老泪纵横地感叹道:“成了,终于成了。” 晴菲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时分,卫垣刚下了朝,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龙纹常服,坐在一侧的矮塌上垂头翻着一本奏折,见她醒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得弯弯地望向她,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晴菲四下环顾了一圈,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按规矩她应该早就被送回了自己的寝殿才是,可她现在怎么还睡在皇上的龙床上。 卫垣见她没有反应,放下折子,走到她身边坐下,语气宠溺地问道:“爱妃醒了,怎么样,身子可还好?” 晴菲这才回过神来,动了动酸疼的手脚,强撑起身子想要下床给他行礼,脚刚沾地,身上就疼得要命,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幸好被卫垣眼疾手快地捞进了怀里。 她连忙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跪在床上,低头谢罪道:“是妾失礼了,竟然一直在这里霸占着龙床,耽误皇上您歇息了。” 卫垣扶起她,浅笑道:“无事,是朕让你留下的。” 他拍了拍手,早就在外面候着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卫垣主动退后让出位置,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宫女们为她进行梳妆打扮。 良久终于收拾完毕,晴菲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花软缎宫裙,上绣大朵的山茶花样,衬得她一张小脸清雅灵动,脸上气色愈发红润。 还没等她说话,曹公公又捧着一道圣旨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展开宣读道:“皇上有旨。” 晴菲连忙跪下来听宣。 “秀女沈氏,静容婉柔,丽质轻灵,柔嘉维则,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婕妤,即日起入住惊鸿殿主位,另赐随侍宫女两人,太监一人,钦此!” 宣读完毕,曹公公将圣旨折起递到她面前,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一朵花了:“奴才恭喜婕妤娘娘,娘娘赶快谢恩吧。” 如此一来,晴菲便稀里糊涂地成了后宫里唯一一个有名有实的妃嫔,卫垣食髓知味以后,更是三天两头的就往她殿里跑,似乎完全不知道腻味,也从来不肯碰宫里的其他莺莺燕燕,果然不出一个月,她就被诊出了身孕,抬为淑妃,赏赐更是无数,那叫一个羡煞旁人。 人人都说淑妃娘娘冠绝群芳,独占恩宠。可事实上一直到小皇子呱呱坠地,卫垣高兴地大赦天下,晴菲都还是懵的。 她怎么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阴差阳错地被人塞进了选秀的轿子里的那一刻。 那时候世人皆说新皇不喜美人,有龙阳之癖,原本想着进了宫以后反正也是无宠,直接让二姐想法子帮她在太医院谋个清差,安安心心当个几年宫女,等岁数到了便能顺顺利利地走出宫来。 这下倒好,莫名其妙地又上了龙床,还成了淑妃。 可怜她那刚装修好,还没来及开张的医馆,从此以后就只能沦为一场空梦了。 卫垣如今喜得龙子,日日里美得合不拢嘴,走到哪儿都要问一嘴小皇子吃了没睡了没,同李渭枫他们说话也是三句不离儿子,还颇为自豪地四处炫耀自己给儿子起的威武霸气的名字——卫珑。 沈绪回到家中,把卫垣给小皇子起的名字说给了鹿竹听,鹿竹笑得满地打滚直不起腰,合着某辣条厂还真是个百年老字号企业,广告诚不欺她也。 这日晴菲前脚刚把进宫看望她的二姐送走,卫垣后脚便摸了进来,晴菲把他拦在门外,不让他进屋:“皇上,我还坐着月子呢。” 卫垣不管不顾地强闯进来:“朕问了御医,御医说时候早就过了,已经可以了。朕不管,你赶紧再给朕生个小公主,朕也想要儿女双全,绝不能输给安定侯。” 晴菲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兄弟俩,真是什么都要比。 最后她到底还是妥协着顺了他的意,没办法,谁让他后宫三千,总好过让他跑去别的女人那里。 只是她心中仍悬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皇上,你怎么偏偏就看中了我呢?” 正忙着播种的某只狐狸含糊不清地哼哼了两声:“谁知道呢。” 晴菲正想继续追问,便被他拉进浮沉的夜色里,无暇再顾及其他。 昏天暗地地折腾完,小狐狸搂着浑身散了架的她泡进汤池里,心满意足地撩着水玩儿,晴菲缓了缓,借机不死心地又问了他一遍。 卫垣想起两年前的七夕节夜晚被她拿走的那盏花灯,以及那个一触即分的轻吻,狡黠一笑道: “可能是因为,你太甜了吧。” 今年的七夕,他一定要再带她去一次同她一吻定情的那座织女庙,这次他要多捐些香火,好好谢谢赐他姻缘的神女娘娘。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十六章 当年真相 自打从池南镇回来以后,傅灵犀就开始有些魂不守舍,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脑子里总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李渭枫清卓玉立的身影。 前些日子二哥从青州回来,又给她捎了不少时新的话本子,其中有一本讲的正是陷入单相思的千金小姐,被迫嫁给了她不爱的世家公子,自己的意中人也与他人双宿双飞的悲惨故事,里面话用的某首词真真是写在了她的心上: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萍,心若飞絮,气若游丝……” 她揣了瓶果子露,倚在一颗桃树下期期艾艾地念着里面的酸词。 “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谁欺负你了?” 一玄衣男子从假山后走出,来到她身边坐下,傅灵犀不用抬眼,听动静就知道是谁,合上书乖乖叫了声二哥。 傅子彦拾起放在一旁的酒壶,打开壶塞闻了闻,赞叹道:“嗯,不愧是香满楼家的果酒,味道清甜沁人,小妹好口福。” “要喝自己买去。”傅灵犀一把抢过来,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爽利地出了口气,靠在树上出神地望着天。 傅子彦瞧她这副大大咧咧,毫无女儿家气质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瞧瞧你,都是快嫁人的人了,还这般……。” “哎哎哎,二哥,又开始了,不是说好不提这茬了吗?” 一听他开始念叨这些,傅灵犀就忍不住来气,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成了为家族谋利益的工具,根本没人在乎她的真实想法。 傅子彦被她打断,也不恼,笑笑继续道:“这两日我回家匆忙,事务缠身,也没来得及问,听祖父说你违逆了他的意思,不肯入宫,还为此又闹了一次离家出走,可有这事?” 傅灵犀耷拉着眼角,放下支了许久的腿,胡乱踢了几下草皮,闷声应道:“是又怎样,罚也罚过了,现在我连门都出不得,你还要再来骂我一遍么。” 傅子彦戴上一贯温和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发顶:“二哥哪里舍得骂你,跟我说说,究竟是何缘由。” 傅灵犀别开脸,眼神飘忽不定地四下游移:“真没什么……就是单纯不想进宫而已。” 二哥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酒壶夺下来放到一边: “傅灵犀,你从小可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撅嘴我就知道你想卖什么药,就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看来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眼看着完全糊弄不过去,傅灵犀只好妥协,坦白道:“二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人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他们还成亲了,你会怎么办?” 傅子彦一笑:“我还当何事,原来傅大小姐是到了慕少艾的年纪,开始肖想某位有妻之夫了?” 傅灵犀一脚踹了过去:“二哥,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你就知道打趣我,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傅子彦连忙躲到一边,给她赔罪:“小祖宗,我开个玩笑,别生气。” 酒壶被他碰到在地,洒出其中一大半的果子露,甘甜的气味很快和着草木香气在鼻间弥漫开来,傅灵犀心疼地瞪他一眼,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走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下。 傅子彦拿起酒壶跟了过去。 他可算得上是全天下最了解他这个宝贝妹妹的人了,这泼皮猴子自小娇生惯养,咋咋呼呼,不知情为何物,如今能让她日日里跟个深闺怨妇一般念酸诗的,定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太正常不过了,若真是嫁过去,后宅是非岂是她那点心眼儿能摆布得了的。 他敲了敲大理石桌面,对着傅灵犀伸出两根指头:“若是我,无非两条路。” 傅灵犀瞬间眸光一闪,满含期待道:“什么路,快说说。” 傅子彦饮下一口果子露,不慌不忙道:“要么,想方设法让他爱上我,抛弃原配与我在一起。只是如此容易便移情别恋的负心人,将来未必也能与我长久,又如何配得上我对他的感情。” 傅灵犀觉得这话在理,于是继续问道:“那另一条路呢?” “这第二条路嘛,小妹可听说过娥皇女英的故事?”傅子彦故意卖了个关子。 傅灵犀虽然大大咧咧,但并不迟钝,稍一琢磨,便悟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做那湘夫人,与别人共侍一夫?” 她猛烈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你也知道我的性格,若真是如此,我宁愿不要这个男人。” 傅子彦摊了摊手:“那不就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堂堂宰相府大小姐,又何必非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这天底下清清白白的好男人多的是,还怕遇不上个顺你心思的?” 顺心思的自然好找,可能撩拨得她魂牵梦萦,舍不得也放不下的大抵只有那么一个了,少女情怀总是诗,二哥这种从未被感情困扰的风流纨绔,哪里能懂她那些曲曲绕绕的心思。 多说无益,她只好转移话题道:“爹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吧,”傅子彦顿了一下,又灌了口酒,“办完事自然就回来了。” 他抚了抚衣袍,起身打算离开,傅灵犀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这才刚回来几天,好好地又突然跑到扬州去做什么,见他老人家一面可真比登天还难。” 耳畔传来一阵鸦鸣,傅子彦抬头遥遥望过去,远处的天边乌压压地笼着一片黑云。 他驻足良久,喃喃道:“要变天了。” —— 民间一直有传言道,卫氏当年之所以能成功击退鞑靼,坐上龙椅,除了策反世代为将骁勇善战的李家这个原因之外,最重要的,是因为卫氏的祖宗掌握了大齐国的龙脉所在。 卫垣从小通读史书,对此亦略有耳闻,一次父皇来他宫里检查课业,结束之后两人无事闲聊,卫垣临时起意,将龙脉的事情拿出来向父皇询问了一番,谁知竟惹得他龙颜大怒,不仅禁了他整整一个月的足,还下令遣散了他身边所有服侍的宫人,甚至直接杖毙了当时在殿内伺候的几个宫女。 自那以后,他虽心有疑惑,但也绝口不再提及此事,一直到他打开了父皇留给他的锦盒,才终于得知了龙脉一事的真相。 当年太上皇在位之时,太子之位另有其人,卫垣的父皇卫澄不过是皇帝膝下最不起眼也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子,原本注定要沦为皇储之争的牺牲品,可谁知在最后关头,太子忽然被人揭举谋反,皇上一怒之下收回了他的太子玺,将其贬为庶人,流放民间。 宫变之后,原本百无一用的先皇便成了唯一有资格继承太子之位的皇子,虽然如此,卫澄登基的过程中仍是受尽了众臣的非议与反对,原太子身边的肱股之臣几乎也都辞官而去,不愿继续辅佐他,朝中只留下了诸如傅正年之类的狼子野心的佞臣,先皇终日里与这些人盘旋纠缠,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久便油尽灯枯,英年早逝。 临终之前,他派人将一个锦盒秘密送到了卫垣手中,告知他在遇到无法渡过的危难之际可以将其打开,里面的东西可保他坐稳龙椅,江山无忧。 卫垣下定决心要对付傅正年那日,便打开了父皇留给他的这个锦盒,里面只有一封信和半张羊皮地图。信是用朗月初从玄宗带来的特制的无色墨写就的,需用特殊的药水浸过才能显字。 他从朗月初那里讨来药水,一番浸泡,终于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原来当年太子谋反一事,太子旧党以为是卫垣的父皇故意设计诬陷,所以才尽数辞官,归隐庙宇,后来不知为何,李昭解开了对他的误会,这才重新披上胄甲为国出征,就在那次凯旋而归的路上,他捡到了流落民间的前太子遗孤,也就是李渭枫。 现在卫垣终于明白了李昭当年为什么会愿意对他父皇重新俯首称臣了。 李渭枫,原本姓卫,单名一个枫字。被李将军收养以后,他便跟着改了姓名,从此忘却前尘,继承了李昭的衣钵。 对于像卫枫这样的前太子遗孤,理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才是。少数的先皇亲信一直谏言要他立刻处死李渭枫,是李昭以留住卫枫的性命为条件,答应了卫垣的父亲重新回朝,为他效忠的要求,才塞住了这些人的口舌。 好在李昭为人忠厚廉正,归顺卫垣的父亲之后,便矢忠不二,为国事尽心尽力,披肝沥胆。 先皇卫澄年少时,与前太子也就是李渭枫的亲生父亲卫濯感情笃厚,本就无意要他性命,如今得见亲侄,更是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对待卫枫与卫垣别无二致,事事亲授,无所避讳。 这也是李渭枫小小年纪便得以跟着李昭进出宫门,与先皇议事的重要原因。 卫澄甚至想过将他设法过继给自己,立为太子,将原本就是他们一家的皇位还给他。可李渭枫心性淳厚,无意为君,直接在先皇面前对天发誓此生只以卫垣为主,誓死陪伴君侧,绝无二心。 先皇在信中嘱托卫垣一定要将此事继续隐瞒下去,傅正年等人早有怀疑李渭枫的真实身份,如今卫垣年纪尚小,李渭枫暗中兼任摄政王之职,手握重权,只怕他们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晚有一天会对他下手,所以务必万事小心。 信的最后,卫澄将卫氏龙脉的真相告知了卫垣,只是他手中只继承了一半的地图,另一半被李渭枫的父亲卫濯带走了,如今不知流落何处,唯有去往当年卫濯的落难之地,也就是扬州,找到当时服侍卫濯夫妇的身边之人才有可能找到一丝线索。 可这个人,卫垣好不容易找到,就匆忙地死在了赶来的路上。 他自然知道这不是李渭枫做的,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如果他再看不懂李渭枫的心,那他可真就是个昏君了。若说在知晓真相之前他还对他心有芥蒂,可在看完那封信之后,他便再无多余想法。 可他如今也只能将计就计,借此引蛇出洞,李渭枫也不过是顺势而为,配合他演了这么一出戏,好让幕后主谋认为他们已经兄弟离心,到时候自会露出马脚。 只可惜对方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慢到他的耳朵都快被沈绪苦口婆心的劝谏磨出茧子了,再这么下去,还没抓到幕后主使,他就先被沈绪念叨死了。 没办法,他只好把沈绪扔去方荐那里,让他继续审群芳阁的案子,这才清闲了两天,只是也就才休息了两天,李渭枫的夫人又杀了过来,跪在他面前要以死明志,替李渭枫自证清白。 第十七章 螳螂捕蝉 群芳阁的人差不多已经审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从这些人嘴里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大约就是胡寅的背后有着足以在扬州城内一手遮天的庞大势力,方荐作为扬州城的父母官,自是难逃干系,沈绪倒是相信他的为人,只是皇上面前若是找不出足以洗脱他的嫌疑的证据,难保他不会是第二个李渭枫。 对此方荐也有话要说,这胡寅做事向来缜密,扬州城内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寥寥可数,每年的赋税他又是头一个派人全数送来的,账目也无任何不妥之处。 再者,群芳阁又是声望极重的扬州名坊,免不得会有人仰仗着它的庇护,心照不宣地在此行一些秽乱无光之事。 托这些人的福,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丑事自然是能压的压,能了得了,即便是他有意苛责,也是有心无力,阻拦重重。 此番他也是借着皇上的东风,才得以将其一网打尽,若是单靠他的力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撬动这巍峨冰山的一角。 他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沈绪心里有数,也就没再多问,只说会如实向皇上禀明,正要离开,就听见衙门外头一阵吵嚷声,方荐喊来守卫询问情况,原是一女子在门外击鼓伸冤,只是这女子并非寻人家,正是前些年丈夫刚被方荐斩了的王若怜王寡妇。 沈绪略一思忖,直觉此事定有蹊跷,决定留下来一同听审,如此方荐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好喊人把她带进来,只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这个节骨眼上跑来鸣冤的,定不是什么善茬。 王若怜一进大堂,扑跪在地上,还没等方荐开口,直言道:“民妇听闻皇上在此,故特地送来一纸状书,状告扬州知州方荐,与贼人胡寅沆瀣一气,草菅人命,欺压百姓,求皇上重申当年我相公周生之案,还我相公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喧哗,方荐唰地一下白了脸,旁边的沈绪显然也是一惊,这不是上赶着打方荐的脸来了,故有些困惑地看向他:“方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方荐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喊一声肃静,走下来跪至王若怜一侧,双手将乌纱帽从头顶摘下,极为郑重地放于面前的地上,向着沈绪拱手道:“既然是来状告下官的,那此案便不能由下官来审,烦请沈大人代劳,将皇上请来接审此案,臣问心无愧,相信皇上届时自会证明臣的清白。” 大约是上次审问鹿竹的时候,暴露了卫垣的身份,此番王氏才有机会跑来告御状。事已至此,已不是他所能监理的范畴,沈绪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向卫垣禀明情况,把他请了过来。 这一回的讯问与之前审鹿竹那次极为相似,只不过几人调了个个儿,坐在高堂之上的换成了卫垣,方荐跪在下面,与王若怜一同听审。 卫垣审案,自是没有那些正儿八经的讲究,直接开门见山地要王若怜拿出证据,王若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蓝花布包裹的小件,让沈绪呈给了卫垣。 卫垣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封烧了半截的书信,沈绪略一浏览,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王若怜叩首答道:“是我相公生前所写,里面是揭发方荐与胡寅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的证言。” 卫垣将信纸递给沈绪:“爱卿,你怎么看?” 沈绪道:“依臣所见,单说这样的信,臣可以写出一千封,一万封,尚且不足为信。” 卫垣点点头,看向堂下跪着的二人:“说说吧,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方荐开口,王若怜便迫不及待地怆然道:“回皇上,草民的相公周生曾是方荐手下一名衙卫,后因无意中发现方荐与胡寅官商勾结,牟取暴利,便被二人串通诬陷,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砍了头。” 卫垣微眯凤眸,冷声道:“方荐,可有此事?” 方荐鞠了一躬,不紧不慢道:“回皇上,却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当时的情况与王氏说的有所出入。” “你且说说。” “事情是这样的,事发的前一天,周生去群芳阁买乐,因无钱付账被群芳阁的小厮侮辱谩骂了几句,后被人当众丢至大街上,遂起了蓄意报复的心思。事发当晚他便持刀闯入群芳阁,残忍杀害无辜之人数名,影响十分恶劣,臣才判了他斩立决。皇上若是不信,可派人调来卷宗,挨个询问涉案证人即可。” 卫垣点点头:“既如此,王氏又为何声称你与胡寅串通一气,故意诬陷周生?” 王若怜悲愤气急地指着方荐鼻子,面目狰狞道: “你胡说,明明是你们害怕事情暴露,故意派人将我掳去了群芳阁,我相公为了救我,才会与那些人殊死搏斗,那些人死有余辜!你们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杀了我相公灭口罢了!” 方荐没有与她咄咄抗辩,直接叩首道: “皇上明鉴!若真是如此,臣自然会有更为简单的法子封住周生的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况且这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话音刚落,王若怜便紧跟道:“皇上,我有证据,证据就是我的儿子!”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涕,凄凄然道:“我相公他…他为人善良忠厚,我们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况且他不能人道,怎么会跑去群芳阁那种地方寻欢作乐。” “我被抓去群芳阁之后,在里面受到了胡寅的欺辱,没过多久,我便发现自己怀孕了,随后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可我,我恨极了他身上留着仇人的血,便将他送了人,若是能找到那个孩子,便可以滴血认亲,证明我所言非虚!” 卫垣愈发觉得此人有些虚头巴脑,拧眉道:“且不说胡寅如今下落不明,依你之言,那个孩子也是不知身在何处,即便找到了,又如何证明这个孩子不是你与胡寅暗通款曲,自愿生下的?” 这话虽然难听,但也句句在理,若是只凭嘴上的功夫便能定了一个人的罪名,那还要昭昭王法何用,拿不出像样的证据,即便是他,也不能随意冤枉一个好人。 王若怜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否认,抹了抹泪继续说道:“草民听闻胡寅的手下怀夕和鹿竹如今都已被捉拿归案,草民恳请皇上审问那名叫做怀夕的女子,她当时就在现场,可以为草民作证!” 一提到这两个人,卫垣才想起自己似乎还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遂低声问沈绪:“那个叫鹿竹的还在方荐府上关着么?” 沈绪弯下腰,遮住嘴巴在他耳边悄声道:“回皇上,是的,还关着呢,该问的我都已经问过了,没什么进展。” 卫垣了然,衡量一番,命人去牢里将怀夕提了上来。 王若怜见到怀夕之后,立刻就扑了上去,揪着她的衣领要她嘴里直喊着要她偿命,衙卫将她们强行分开,将王若怜押在一旁制止她乱动,卫垣借机看向怀夕问话道:“王氏所言可是真的?” 怀夕一副冷若冰霜地样子,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卫垣又问了几句,得到的依然是这三个字。 这也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主儿,只不过她与鹿竹不同,或者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她并没有出卖胡寅的打算,也不想多言几句为自己开脱,只像座冰山一样竖在那里,你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卫垣有些不耐,极力克制住想要动刑的念头,又叫人把她送回了牢里。 这案子审了一大通,也没有多少眉目,卫垣只得叫王氏先回去,等拿出像样的证据再审不迟,王若怜虽心有不甘,可也只能无奈离开,方荐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跪下来给卫垣谢罪。 只是卫垣却没有回答,他盯着手里的烧了一半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如若没有认错,确是出自方夫人之手。 卫垣眸色微凛道:“派人将周生的卷宗取来,朕要重审这个案子。” 这边狱卒将怀夕押回牢里,锁上门便转身离开了,怀夕待其走远,从怀中摸出刚刚王若怜塞进她衣服里的纸条,展开轻轻扫了一眼,一抹寒意从她眼底划过,怀夕将纸团揉成一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强行咽了下去。 第十八章 青丝难绾 弄春走后,晴芳总是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便是睡着了,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将她惊醒,醒来后心突突地跳着,冒出一身冷汗。 “小春子,替我打点热水来。” 窗外晨光熹微,她掀开被子,起身穿上鞋,习惯性地坐到梳妆台前吩咐了一声。 屋内一片冷清,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空寂,她的手滞在半空中,虚浮地抓了抓,又颓然地垂了下来。 晴芳看着镜中多日未打理略显枯燥的发丝,有些恍惚,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该梳何发髻,素日里簪的又是那根簪子。 房门就在这时被人推了开来,晴芳心猛烈地跳起来,略带激动地迎上前,欢喜道:“太好了,我正想着要你来帮……” 来人与她四目相对,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姑娘要我帮忙做什么?” 晴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呆呆愣在那里,一时间也忘记自己方才是要说什么了。 “没什么,伺候我洗漱吧。” 新桃“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湿好帕子递给晴芳,又去妆奁里取了玉梳,稍微沾了点水,替晴芳绾起了发,她的手艺精巧,没几下便定好了髻型,正欲给她编发,晴芳忽然攥住她的手。 “不要这样,不是这个绾法。” 新桃乖巧地停下手,看着镜子里的她:“姑娘想梳什么样的发髻?” 晴芳努力地回想着从前那双手的动作,越想越着魔,索性拆了簪子,将头发重新打散,自己动起手来。只是她从来不会梳妇人髻,一番毫无章法地撕扯之下,几根头发被她不小心拽了下来,无声地掉落在她的肩头。 新桃立在一旁安静地候着,晴芳捻起被她扯落的那几根头发,握在手里,痴痴地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便有止不住的眼泪涌出眼眶,掉落在地。 新桃递给她一块帕子:“姑娘,您怎么了?” 那帕子上绣了一朵嫣粉的桃花,针脚有些粗劣,倒也不难看,只是很容易看出绣它的人技巧不太好。晴芳不由得想起那个人,明明也是个丫头,却极不擅长女工,就连贴身的帕子都是她绣给她的。 「你既叫弄春,那就绣朵桃花吧。‘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绣桃花最合适不过了。」 回忆一晃而过,她终于肯抬头好好看向新桃,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新桃福了福身子:“奴婢新桃,我们夫人说,是取自‘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新桃’。” “新桃……” 晴芳摩挲着帕子上的桃花瓣,低声喃喃道:“你这名字取得真是好极了。” 小丫头愚笨,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哀伤,乐呵呵地跟她道谢,又说起府里的其他丫鬟们名字的由来,晴芳不置一词,神思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从前叽叽喳喳的日子,心里愈发觉得无边的孤寂与空虚。 新桃自顾自说了一气,这才发现晴芳神色不对,遂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姑娘,您怎么了?” 晴芳仍旧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无意识地冲她笑笑:“没什么,你继续说,我很愿意听。” 新桃拿起玉梳,兴冲冲道:“那奴婢一边给您盘发,一边同您说些有趣的事儿解闷可好?” 她点头:“都好,随你。” 这回新桃换了一种绾法,没有用簪子,而是改用几根杏黄色飘逸的绸带,将她的头发简约地束在头顶,又编了几根小辫子缠缠绕绕,固定在脑后,以多余的绸带系之。 晴芳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一瞬间以为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有些羞恼道:“小春子,怎么给我梳成这样,你是忘了我都已经嫁人了么。” 她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去,新桃已经跪在了地上,晴芳瞧着她生疏的面孔一愣。 “是奴婢的错,姑娘,不是,夫人,我不知道您已经…,杨妈妈她没有跟我说,求您原谅奴婢。” 这确实不怪她,沈夫人嘱托杨妈妈安排几个奴才来伺候府里的客人,杨妈妈拨人的时候,只好好交代了服侍皇上和安定侯的细节,并未交代其他,新桃作为低等下人,又从来没有机会在前面伺候,恰逢这几日人手不够,才被临时调来服侍晴芳,自然不知道她是谁,不敢乱叫,只好以姑娘相称。 “奴婢这就给您拆了重新绾。” “不必了。” 晴芳揉着额角,有些疲惫:“就这样吧,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新桃吓得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磕巴道:“奴婢知错了,求您不要赶走奴婢,我会被杨妈妈责罚的,求您……” 晴芳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没有嫌你服侍的不好,只是我不太喜欢不熟悉的人伺候,你不用跟杨妈妈说什么,只说往后不需要再派什么人来我这里就可以了。” 新桃走后,晴芳换了身简单的行头,去厨房问厨娘要了个食盒,往里面装了些清粥小菜,打算去找沈绪,让他带自己去扬州大牢里看看李渭枫。 沈绪有些为难,按理说安定侯现在是不允许人去探视的,可面对晴芳,他到底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哪怕她要他把监狱的钥匙交出来,可能他最后也会听话地双手为她奉上。 大概是他从小看着这个姑娘吃了太多的苦了,总是控制不住地对她产生满腔的怜悯与疼惜,他想要保护她,想要她时时刻刻都是笑着的,只有在她身上,沈绪才能找回自己的一点价值感。 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爱,大哥说爱是占有,是欲望,是无时无刻想要把对方据为己有,是拼尽全力也要与她长相厮守,可他觉得,爱应该是成全,是包容,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她好。 哪怕是要亲自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也甘之如饴。只要她能够幸福。 不出意外的,沈绪最终还是将她带到了关押着李渭枫的大牢里,他将所有人都支走,自己替他们守在门外,嘱咐她说完话尽快出来。 李渭枫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一间方寸大小的牢房里,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灰墙,只有一扇一丈多高的条窗,微微透进一寸阳光。 晴芳推开铁制的牢门,走进来。李渭枫正靠在墙边望着窗外巴掌大小的天空的出神,晴芳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拥住他。 “侯爷。” 李渭枫怔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转头看向她。 “晴芳,你怎么来了?” 晴芳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为什么要骗我?” 李渭枫的手垂在两侧,挣扎了一下,想要回抱住她,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他将她推开。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听话,回去等我,到时候我会同你解释的。” 晴芳摇摇头,打开带来的食盒,将里面的一道道小菜取出来,摆在他面前,强迫自己勾起嘴角笑对着他:“快吃吧,还热乎着呢。” 李渭枫握住她忙活的手,眼中盛满了细碎的温柔与自责:“你瘦了,为什么没好好照顾自己?” 晴芳低着头,脑后的绸带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嘴角,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她眨了眨干涩酸疼的眼眶,偏头看向他: “先吃东西吧侯爷,再不吃就凉了,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拿进来的。” 李渭枫避开她递到嘴边的汤勺,皱眉道:“我吃过了,你怎么来的?谁带你过来的?” 晴芳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将食盒盖上,无奈一笑: “先不说这些了,侯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才能把你救出去?” 他其实早就猜中她来这儿的目的,也就不再同她迂回:“晴芳,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听我的话好不好,快回去,你能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不要,我不想做一个只能坐以待毙的废物,”她一下子抬高声音,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几声不合时宜的回响,“我可以帮你的,你说过以后我们要互相扶持,共渡难关的!” 李渭枫也有些生气她的执拗和不懂事,冷声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这里很危险,不是你可以胡闹的地方,回去……” “我说了,我不要!哪怕就在这里守着你我也愿意…” 她近乎哀求地望着他,深色凄楚。 李渭枫最怕见到她受伤的表情,险些就要软下心来,可想到这里的环境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又想起她的身子,只能咬牙拒绝道: “回去吧,听话,你守在这里反而会给我添麻烦。” 晴芳的最后一丝希望消失了,她失落地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你们非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尖叫着吼了出来。 “弄春死了,你也被关在这里,江鹤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要我怎么好好地照顾自己?” 她甩开李渭枫的手,站起来退到墙边,无力地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觉得我马上就要被自责和无助熬死了,我每时每刻都在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身边的人出了事,我却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无能为力。” 她冷呵了一声,自嘲道:“我甚至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李渭枫跟着起身,想要靠近她,安抚她,都被她躲开了。 她像一条陷入泥沼里的游鱼,痛苦到无法呼吸,只能用力地挣扎着,苟延残喘,半死不活。 “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这样,才要稍微变得好一点,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小时候沈夫人骂我是丧门星,我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她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晴芳双手捂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来的路上她都想得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要克制住自己,不能在他面前表露悲伤,不能让他担心,只要确认他安好就可以了。 可真见到他的那一刻,满腔的痛楚像是沾了火的火药一般轰然炸开,多日以来无处可诉的寂寞与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痛到恨不得活生生地撕了她自己。 沈绪站在门外,听着她痛哭而尖锐的嘶吼声,心脏像被千万个人捶打着。他再也按捺不住,打开牢门,抓起她的胳膊想要将她强行带走。 晴芳被他拖着,像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他的脚步向外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另一只胳膊忽然被人抓住。 李渭枫手上一使力,想将她拉回来,可沈绪并不打算放手,他转过身,大方地与李渭枫对视:“芳儿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一下,侯爷放心,她是我的堂妹,我会好好照顾她。” 李渭枫看着他们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声色冷冽道:“她是我的夫人,我自己会照顾。” 沈绪不与他争论,直接看向晴芳:“芳儿,跟我回去好么?” 晴芳夹在他们俩之间,脸上麻木到没有任何表情,她轻轻松开握着沈绪的那只手,用力地将另一只胳膊从李渭枫手中抽出来,抬起眼看向沈绪: “沈大人,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侯爷说,请您再给我点时间。” 沈绪不放心地在她脸上审视了几圈,确认她的情绪已经恢复稳定之后,才走出牢房重新替他们掩上了门。 晴芳仍旧背对着李渭枫,阻止他的靠近,她努力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开口道: “侯爷,我听你的话,一会儿出去以后我就启程回长安。” 李渭枫已经做好了让她留在这里的打算,刚才的场景让他产生一丝后怕,眼下她的状态如此之差,如果不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他怕她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出声挽留道:“晴芳,如果你愿意留下来……” 晴芳转过身,神色淡漠而平静地打断他: “回去以后,我会带着明远去沈府,侯爷,咱们和离吧。” 她走上前,轻轻环抱住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道: “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求能带着弄春回家。” “我只想把我最好的姑娘,带回她自己的家,我会一辈子守着她,为她祈祷,来世的她要生的漂亮金贵,要活得幸福自在。” “求你……” 李渭枫抬起手回抱住她,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他承认他慌了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产生如此荒谬的念头: “你想回去,我会让江鹤送你回去,想去沈府也可以,住多久多可以,别说傻话,晴芳,我们为什么要和离?你忘记我们的孩子了吗?” 晴芳摇摇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声音疲惫道:“早就保不住了,说不定哪天就彻底流掉了,就算能保住,我也有能力养活他,若是侯爷想要,可以派人来把他接回去,我保证不会跟你争。” “你冷静一下,晴芳,你现在太激动了,冷静一下我们再谈。” 李渭枫低下头,与她唇舌相抵:“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我就能解决此事,相信我。” 晴芳撇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气息不稳道:“够了,侯爷保重。” 她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打开牢门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各有打算 沈绪和晴芳去往大牢的同时,鹿竹被卫垣单独叫去了书房问话,小皇帝一开始对她态度还不错,对她嘴里那些陌生新奇的词汇表示很感兴趣,问她是从哪里学来的。鹿竹想着就算告诉他真相,他也未必会信,索性用自己和怀夕的胡邦身份掩了过去。 卫垣也没多深究,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什么是“疑罪从无”,什么又是“大波斯”。鹿竹信口胡诌的能力一向是老母猪带凶罩,一套又一套,给小皇帝唬的一愣一愣的,直言受益颇深,要拜她为师。 鹿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君心莫测的道理,像他们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是不会平白无故在这儿跟你套近乎的,于是她跪下乖巧地回答道: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您智周万物,见多识广,民女一介凡夫俗子,肚子里没吃过几两墨,怎配为天子之师,皇上若觉得民女说的东西有趣,民女愿意留在您身边做个伺候的奴婢,需要的时候能为您解个罚也就知足了。” 这一番话实乃以退为进,很难让人找出拒绝的理由。鹿竹低着头,能感受到卫垣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直没做声。她其实多少有些拿不准小皇帝的脾气,担心万一哪句话没说对,再触到他的逆鳞什么的。 良久,她才听到卫垣笑曰:“朕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出这么正经的一番话,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鹿竹在心里默默发了个白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女人,你的沙雕成功引起了朕的兴趣”的霸总套路吗,可这小皇帝看上去顶多也就算是一只毛还没长全的小狼狗,着实不是她的菜啊。 不过他身边那个斯文秀气,温润如玉的沈修撰看起来倒是不错,一本正经拒绝她调戏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她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卫垣继续说道:“你的提议倒是不错,只是如今你还是戴罪之身,留在朕的身边多少不合规矩,待群芳阁的案子了了,若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朕自会考虑带你回宫。”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上一秒还与她相谈甚欢,直言要拜她为师,下一秒又一巴掌把她打回原形,开始兴师问罪,可真是赏罚分明的好皇帝。 她眼珠子轱辘轱辘转了几圈,瞧着卫垣手边的青玉祥云笔搁,心生一计。 “皇上,民女倒是有个法子能帮您抓住胡寅,只是看您信不信得过我了。” 卫垣饶有兴趣的倾身向前,问道:“哦?但说无妨。” 鹿竹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挪了挪膝盖,凑近他,轻声道:“其实您只需要……” —— 晴芳从大牢里出来以后,一直状态不佳,情绪萎靡,沈绪心里虽然替她难受,却也控制不住地生了几分雀跃,倘若安定侯真的愿意给晴芳放妾书,那就意味着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十分明白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有多为人所不齿,可他不在乎,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他宁愿耽误仕途也要先娶她为妻,浮生若梦,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他不想遗憾终身。 “芳儿,你当真要同安定侯和离?” 沈绪多少还是有些拿捏不准她的态度,若她只是一时气话,那他岂不是白欢喜一场。 晴芳正黯然神伤,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抑到喘不过气。沈绪这一问更是雪上添霜,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这说出去的话有如泼出去的水,想要收回来就难了,更何况还是婚姻之事,岂能儿戏,若是真走到了兰因絮果的那一步,只怕不会再有余地供她后悔和挽回。 起码她对李渭枫的感情从来都没变过,现在没变,将来也不会变。可他呢,是她违背誓言在先,主动松了手,他想必也已经失望至极,不会再有所留恋。 都说世间最为薄情是男子,更何况那是长安多少闺中千金倾心爱慕的安定侯。只怕短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两年,便会有新人换旧人,到那时,才真是留她一人独伴残月,形单影只。 见她望着地面发呆,始终不语,沈绪的心渐渐凉了下去,正当他收起失望,打算继续做个老好人鼓励她的时候,晴芳突然收回视线,释然地呼了口气:“不是我要同他和离,而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伤害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他不解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是因为弄春的事么?” 晴芳偏过头注视着他:“并不只是这样,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静下心来好好修炼一下自己。” 她将手覆在他的手腕上,安慰地拍了拍。 “沈绪哥哥,你放心,我还是我,还是那个坚强乐观的沈晴芳,只是对我来说,这还远远不够,我必须要让自己变得更勇敢一些,更有能力一些。” “阿娘走了,弄春也走了,可我身边还有你们,我不想再继续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所以我要回去好好打磨自己,直到有一天我也可以拥有保护你们的力量,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面对自己的心。” 她的眼神坚定而执着,一如小时候他去看望在祠堂跪了两天一夜的她那次,明明双腿疼得撕心裂肺,可她还是反过来笑着安慰旁人。 「这样也挺好的啊,能吃到沈绪哥哥给我带的好吃的点心,还能不让沈夫人继续刁难阿娘,我觉得挺值。你别担心,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嘴上说着没事,可最后还是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她的性子总是这样,宁愿自己默默忍下所有的苦楚,也不肯在乎的人因她难受一分。 沈绪看着她皎如明月的眉眼,这么多年的执念突然也跟着一起释怀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或许这些年他执着的并不是非要与她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正是因为他知道晴芳从前流了多少泪,过得有多不如意,才会想要竭尽全力地去守护她的笑容,给予她幸福。与其说这是爱慕,倒不如说是作为哥哥,作为男人的职责与怜悯。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抱过太多期望,也就不会对他产生亲情以外的其他感情,沈绪活了二十有一,如今才算稍微开了点窍,倒也不算太晚。 他将晴芳送到回程的马车上,替她打点好一切,在扬州城的城门口同她道别。 “弄春落水的真相,你不在意了么?” 晴芳捧着装有弄春骨灰的盒子,垂着眼摇了摇头:“在意的,只是会有人替我查清这一切,替他心爱之人报仇,我留在这里,只是徒增麻烦而已。” 沈绪没有料到她会想得如此通透,恍然间觉得从前那个嘻嘻哈哈的小丫头如今真的长大了,他们也早就不是能够躺在一片夜空下数星星的年纪了。 他最后一次放任自己摸了摸她的发顶: “那你保重,回去之后让人给我捎个信。” 晴芳捧着他的手心,笑得温柔:“沈绪哥哥,多谢。” 沈绪望进她的眼底,回之清风明月般一笑:“是我该谢谢你,芳儿。” 暗卫很快便将晴芳离城的事情告知了李渭枫,他倚在窗下,摩挲着手里绣着“芳”字的帕子出神,良久才道:“把车夫换成我们的人,多派些人手跟着。”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会是这样出尔反尔的人,明明入狱之前才刚跟他约定好永不相离,携手与共,这才短短十日不到,就变了心。 这个女人才教会他什么是爱慕,什么是真心,就毅然决然地毁了誓言抛弃了他,可怜他还做着要与她生生世世的美梦,妄图能有机会弥补之前落下的岁月。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他,再多信任依赖他一点。 过往的一切恩爱难道只是黄粱一梦么。 他微微抬了抬眼,神色木然:“江鹤那边怎么样了?” 暗卫道:“江大人摸到了他们的下落之后便与我们断了联系,属下正派人继续查找他的下落,一旦有消息,会立刻来报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次暗卫难得没有立即行动,他跪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这边的事,需要属下去通知皇上么?” “先不用,本侯自有安排。” 李渭枫站起身,看着并未上锁的牢门,他将手帕攥紧,收进怀里,打开牢门走了出去,一名狱卒正神色异样地守在外面,见他出来,立刻跪上前询问:“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渭枫掠过他,径直向暗牢外面走去,那狱卒情急之下直接持刀拦在了他面前,李渭枫横掌一劈,直接砍晕了他。 暗牢外面才是正经的扬州大牢,如今过道里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狱卒,牢门尽数被破,李渭枫手持轻雪剑,快步奔向门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上方落下,掐住了他的脖子。 “别动,送我出去。” 怀夕靠近他,低声威胁道。 他鄙夷轻笑:“怀夕姑娘轻而易举便卸了这么多铜环铁锁,难道还走不出这‘薄如蝉翼’的牢狱大门么?” 怀夕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少废话,按我说的做,不然我让人杀了那个女人。” 李渭枫眸色一厉:“你敢!” 怀夕在他颈间呼了口气,暧昧地贴上他的耳边:“我敢不敢,你赌一赌不就知道了?” 第二十章 感同身受 扬州城外的一处断崖下,几只饿狼正分食着一具死去多时的男尸,那人身上有着多处刀伤,此刻已经被啃食地面目全非,裸露出赫赫白骨。 草丛中走出两个黑衣人,他们用火把将狼群驱散,走上前,就着残余的衣衫翻了几下,从中摸出一块腰牌。抹去上面的血迹后,上面清晰地显露出了“江鹤”两个字,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扬州大牢里关押着的死囚们全被怀夕放了出来,狱中早已乱作一团,怀夕趁乱挟持着李渭枫逃到了郊外无人处,与此同时李渭枫的暗卫也已经撵上了他们,将二人团团围住。 两拨人就此僵持着,怀夕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只好以李渭枫性命相要挟,要他们放她离开。 李渭枫的轻雪剑早被丢在了扬州大牢里,此时他正手无寸铁,怀夕虽然没有把握他一定不会还手,但她已经穷途末路,只能再赌一次。 暗卫们立在原地,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匕首,等着李渭枫指示。 怀夕看着他冷静自持的侧脸,这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是镇定自若地抬了抬手,暗卫们便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怀夕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用牙咬掉瓶塞,倒出里面最后一粒红色药丸,强行塞进了李渭枫的嘴里,掐住他的喉管逼他咽了下去。 “这药的毒性会在一个月之后发作,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保证我安全地离开这里。” 她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你既可以信,也可以选择不信。至于真相如何,就要在一个月之后才能得以揭晓,至于中间的这一个月,服药之人将过得有多提心吊胆,如履针毡自然不用多说,就算最后没被毒死,熬也熬死了。 倘若你足够惜命,自然会宁可信其有,乖乖照她说的做,博一条生路。 只是李渭枫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我若是就这么放你离开了,最后你言而无信,一个月后岂不照样还是得死?” 怀夕嘴角弯起一抹阴晦的弧度:“侯爷放心,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我不是什么君子,可也懂得江湖规矩,在路上混的最讲究‘诚’之一字,你若真的放了我,一个月后我自会信守承诺将解药送到你门上。可你若不信,那咱们也就只能…同归于尽了。” 李渭枫不置可否地用余光打量了她一眼,神情略带讽刺道:“怀夕姑娘好手段,就亲凭这些就想威胁到我?” 怀夕紧张地手心里全是汗,她紧咬住牙根,逼自己看上去沉稳一些,与他堪堪对峙着。良久后,李渭枫终于再度开口:“放她走。” 怀夕如释重负地暂时松了口气,她抵着他脖子四周打量了一番,才慢慢松开了手,快速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飞奔而去。 暗卫们上前询问是否需要追击,李渭枫将药丸从舌底下翻出,吐到帕子上,擦干净之后包进了怀里,淡淡道:“不必,带我回府。” 追上去也是徒然,只怕接应的人马早就备在了前路上,到时候也只是枉送性命罢了。更何况,留着她还有用。 李渭枫回去的时候,方荐已经抽调府兵过来镇压住了逃出的部分囚犯,剩余的已经发出了全城通缉,扬州城的大门也已被封锁,四周的出口也全都派了官兵把守着。 他同方荐交代好对策,又返回牢里取了剑,才驾马赶回了知州府里。 一进书房,便见卫垣正颓然地锤着桌子,四下情景与他离开时如出一辙,他心下一惊,慌忙问道:“出了何事?” 卫垣茫然地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 李渭枫将之前的事简单交代了一番,卫垣睁大了眼睛,震惊道:“什么?” 他走进屋里,拾起落在地上的砚台,放到桌上,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事已至此,方大人已经在尽力补救了,皇上不必担心,只是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垣回过神,有些略显不自然地理了理颈间的盘扣,努力装出一副懊恼的模样:“是朕错信了那个鹿竹,将她召来伺候,谁知她竟欺骗了朕,还偷走了朕的锦盒。” 李渭枫察觉到他的小表情有些不太对劲,仍不作一词,只微眯起眼道:“锦盒里有什么?” 卫垣虽然极不喜欢这种被盘问的感觉,还是极不情愿地解释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皇室的安危。” 他最怕的就是李渭枫这个态度对他,安定侯的脸上表情越少,就意味着他的心情越差,而他只要一生气,浑身就会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场,不怒自威。 不愧是前太子的亲生儿子,这种人生下来就比他适合做一国之君,只可惜造化弄人。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只怕出事交代了也要挨一顿批。 李渭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中写满了极度的怀疑,他从小看着卫垣长大,小皇帝从小就很擅长糊弄人,可要真的撒起谎来,确是破绽百出,何况他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机敏聪慧不输于天下任何人,怎么可能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偷走重要的东西? “就这么被她给跑了?”他的神情像极了即将生吞活物的狮子。 卫垣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干巴巴道:“就……就这么跑了……” “卫、垣!” 雄狮的怒吼响彻云霄,震飞了卫垣的三魂六魄,只余一魄将将担着他最后的胆量,支撑着他没有软倒在地,他还是头一次见一向以和煦宽容自持的李渭枫如此发火。 他怒不可遏地一字一句道:“你若是敢把那半张地图就这样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人带走,我就敢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然后陪你一起去地府里见卫氏的列祖列宗!” 卫垣扑通一下就坐回了椅子上,小狐狸蔫了吧唧地耷拉着耳朵,诚心诚意道歉道:“不,我没有,你听我说,其实是这样的……” 他将鹿竹与他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全盘说给了李渭枫听,然后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了真正的那半张地图,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低眉顺眼道: “真的在这里。” 李渭枫这才松了口气,让他将地图塞回原处,坐到他对面,一如既往语重心长地教训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轻易相信那种身份不清不楚的人,万一她别有用心……” “我知道了知道了,师父别念了。” 卫垣捂着耳朵,蹬着腿一边摇头一边撒娇道。 李渭枫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他没有一丁点法子,说到底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玩心难泯,等再长大一点,自然也就沉稳了。 两人将几日以来的收获又重新沟通了一番,提起晴芳,卫垣有些不好意思:“我真是没有想为难你媳妇儿,可她太倔了,朕又不能为难她,孩子没事吧?” 李渭枫微微垂下眸子,又想起她离开时的那一幕,不禁有些冷然。老天爷到底是公平的,从前他冷待她三年,不闻不问,置若罔闻,如今终于遭了报应,一遍一遍地吃着情字的苦头。 他顿了顿:“没事,我让她先回去了,皇上不必担心。” 卫垣支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一手伸到他的右嘴角,强行扯开一个略显滑稽的弧度,叹气道:“你个傻子,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什么事都能手到擒来,唯独遇到自己的事,就只会说不必担心不必担心,冷暖苦甜都自己挨着,你这样叫我如何不担心?” 难得他没有在他面前自称朕,李渭枫明白他这是放下了身份想与自己进行一场兄弟之间的谈心,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自己七八岁的孩子这么说道,他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抱拳轻咳了两声:“我没事。” 卫垣把玩着被他捡起来的砚台,像个小老头儿一样继续喋喋不休:“我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必事事为我操心,等这件事解决以后,回到皇城,我再给你一个月的假,好好陪陪小嫂子,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中意的人,再弄丢了多可惜,我还等着来年抱小侄子呢。” 他有些尴尬地拧过头:“我知道,我只是,不懂该如何去安慰她。” “弄春对她来说有如亲妹妹一般,我明白她心里有多难受,如果换做是我,也不一定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自从收到弄春出事的消息之后,李渭枫就在反复地问自己,真的没有更好的法子可以避免这一切发生么?在经历了沈府那样的事情之后,他就该明白,她有多么重视手足情谊。 弄春的死,于她而言大概就像是塌了半边的天一般,这个时候自己却不能陪在她身边,给予她支撑,反而眼睁睁站在远处,看着她陷入自我谴责自我唾弃的泥沼当中,无能为力。 这样的他连自己都找不到借口可以信任,更何况是晴芳? 两个人都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卫垣见他紧锁眉头,心事凝重,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呆呆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出神。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了门口,卫垣认出那是李渭枫手底下的护卫,点头让他进来。 那人像是一道黑影,走路也悄无声息,一瞬之间便跪在了他们面前,他将一块带着血的腰牌双手递给了李渭枫,声音不似平常那般冷静,有些微不可查地颤抖道:“侯爷,我们在城外的崖底下,发现了江大人……” 李渭枫从回忆里抽出神,视线落到那枚被被血浸透的银制腰牌上,眉眼平静道:“他人呢?” 卫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听到暗卫深吸了口气,哑声答道:“尸体……已经被狼群分食地差不多了。” 卫垣瞳孔惊颤,手里的砚台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碰巧磕碎了红木桌面。这一下有如砸在了李渭枫的心上,他怔愣了一下,喃喃道:“尸体?确定是他么…” 暗卫道:“我们还发现了江大人的佩刀,除此之外,江大人的身上还有两个血字。” “什么字?” 李渭枫脸色煞白,眼底好似涌起波澜万丈,却又不见一丝痛苦与伤心,卫垣有些看不懂他的情绪。 暗卫小心翼翼地看了卫垣一眼,才答道:“居恭。” 卫垣闻言凝住眉头:“居恭?那不是……” 他与李渭枫对视一眼,二人心下已经了然,居恭,是傅正年的字,只是傅正年如今身在长安,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朗月初那边见到的并非真正的傅相? 这不可能,傅正年爪牙众多,对付一个江鹤何须他亲自大老远跑来这里动手,除非他早就已经看出朗月初的破绽,知晓了真正的卫垣身在何处,他来这儿真正的目的是小皇帝。 如此一来,胡寅背后真正的势力倒也有了些眉目。 李渭枫从椅子上站起身,看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道:“属下姓林,名望山。” 他的面容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沉稳,似乎死的只是府里的一个普通侍卫,不足以引起片刻的伤心和难过,他沉声命令道:“好,以后就由你先暂时统领府卫,吩咐人把江鹤的遗体火化掉,送回长安交给夫人,以世子之礼,一并与弄春葬在一处罢。” “是,属下遵命。” 林望山出去的时候,从身后摘下江鹤的刀,轻轻搁在了地上,李渭枫只是看着,没有说话,他离开后,卫垣当即命人飞鸽传书给朗月初,交代他查一下宰相府最近所有人的行踪。 他回来,见到李渭枫仍静默地立在原地,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般盯着地上的刀。卫垣实在想不出有用的话来安慰,只好抽出他腰侧的轻雪剑,小心翼翼道:“来吧,你也许久没有与我切磋过武艺了,不如趁现在我们来打个痛快,发泄出来就好了。” 他想李渭枫此刻大概终于能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沈晴芳的心情了,只是他终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同她一般跑到心爱的人面前大哭一场发泄情绪,然后一走了之。卫垣静静地站在一侧,等着他的回应,良久,李渭枫闭了闭眼,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刀,轻轻摩挲了一遍刀身,才哑声道:“走吧。” 第二十一章 一念之差 出了这么大的事,方荐自然需要给卫垣一个交代,他奔波多日未曾休息,眼底下一片乌青,方夫人心疼他,想让他稍作休整再去请罪。 方荐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没事。随后又饮下一杯浓茶,强撑起精神赶去了书房。 好在最后卫垣念在他尽职尽责,又及时止损的份上,只是停了他半年的俸禄,又罚了一百石粮食以充国库,便没再多加责难。 方家世代为官,家底殷实,最不缺的就是钱,只是方荐为人清廉低调,财不外露,悄无声息地便把卫垣罚的东西双倍给填上了,卫垣知道后甚是高兴,想着自己真是要少了,当初应该多罚点才是。 三天后,宫中给他送来了回信,说是长安城中并无异常,每次朝会傅正年都照常出席,朗月初找机会试探过,的确是本人没错。只是傅家倒是确有一人不在皇都,正是傅正年的长子——傅司重。 朗月初当即问了一卦,得知他如今所在的方位正是扬州一带,再结合之前江鹤衣衫上的血字,不难猜出二者之间的关联。 卫垣看后喜忧参半,喜的是未曾料到此事竟真与傅家有所关联,若是能借此将傅司重拿下,也算是抓住了傅正年重要的把柄,料他日后也不会再敢轻举妄动;而他所忧却也恰是如此,众所周知,什么事情只要一牵扯到傅家,便如蹈水火,难上加难。 只是与此相比,当务之急肯定是找出另外半张地图的下落,他已经在扬州耽搁了太长时间,不能再跟他们继续耗下去,唯有想出一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众人皆是心事重重,这几日沈绪里里外外替方荐应付了不少乱子,也是没能好好歇上一下,身心俱疲。这天夜里月上中天,沈绪睡不着,披了件外褂,没有提灯,去后厨摸了瓶秋露白,径自走到了方府的水天别苑里独酌。 这水天别苑一直是方荐用来宴客的地方,中间有一座高耸的凉亭,大约能容纳下十几人,四周围着薄纱,两角上挂着山水灯笼,远远望去,灯影幢幢的,幽静雅致,最适合赏景。 沈绪正要捡个位置好点的地方坐下,一抬眼,就见两个人影笼在纱幔下,身形交重,暧昧之声乍起。沈绪耳后一热,慌忙捂眼转身,躲到一旁的假山后,嘴里一个劲儿念着“非礼勿视”的清心咒,许久心绪才平复下来。 按往常他定是要找机会赶紧离开的,只是今日不知吹了哪门子邪风,偏偏他就有些挪不动脚了。只因刚才匆匆一瞥中的男子身影是如此眼熟,简直像极了他的妹夫李渭枫。沈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忍不住悄悄探头望去。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个女子的正脸,只要两个人稍一错身,他就能看个一清二楚。沈绪屏住呼吸,等着抓住机会一探究竟,那二人不知纠缠了多久,女子的双脚终于落了地。紧接着那名背对着沈绪的男人也跟着转过了身,毅然甩袖离去。 沈绪瞧见二人真容,一时间震惊到忘记言语,只呆呆地立在那里,与离去的李渭枫隔着一座假山擦肩而过。 亭子里的方夫人早就没了素日里端庄娴静的淑容,此刻正喘着粗气,伏在地上,面色微红,像是刚经历过一番不可言说的对待。许久后来了一个小丫头,搀扶着她从另一侧离开了此地。沈绪的心仍突突地跳着,手里的秋露白不知何时也被他拿反了,瓶子里的酒撒了个干净,他使劲拍了拍脸,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卧房。 回去之后,他的脑子为此混沌了一整夜,想的都是要不要去和安定侯求证一下,若他真的有负于晴芳,就算是同归于尽他也要他付出代价。可刚从床上坐起,沈绪又犹豫了,毕竟事关方夫人的名节,他若是冒然逼问,很容易伤害到方知州一家,这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道。 在人家家里叨扰了这么久,最后反过来无凭无据地去污蔑人家夫人的清白,这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做派么。届时他哪还有脸面对方荐一家,就是自戕谢罪也难以弥补造成的伤害。 最后反反复复纠结了一整夜,他决定还是等着多观察几日,找到证据再说。只是总得让他缓缓,重新做一下心理准备,才好一如往常地面对他们,以免打草惊蛇。 第二日清早,他让人独自将早膳送到房中,称病要卧床休息一上午,卫垣正焦急地等着鹿竹的消息,一时也顾不上他,便没有过问。倒是方荐来看了他一眼,还送了一大些补品和财物,许是念及近日以来沈绪帮他诸多,以为他是为此积劳成疾,心生惭愧,还特意拨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大丫头专门来服侍他。 只可惜沈绪有个坏习惯,别人送的东西他惯来瞧不上眼,不止瞧不上,还很厌弃。尤其是前几年也不知是谁刮的歪风,说是瞧见新晋的状元郎常进醉花荫那种地方喝酒,便有人“投其所好”地开始往他府里送起了美娇娘,想要以此拉拢贿赂他。 起初他还算给面子,觉着初入官场不好树敌,只把送来的姑娘丢给了管事婆婆,分别安排在各处做使唤丫头。没成想他这样做反而坐实了那些人的猜测,其余人紧跟其后越送越多,多到外面开始传他风流成性,爱色重欲,才逼得他一口气将这些人全撵了出去,当时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卫垣听说后还嘲笑他:古有潘安掷果盈车,今有沈郎红袖盈门,也是奇景。 自此以后这就成了他的心疾,不敢再轻易收受赠礼,更别提这么两个大活物,方荐走后,他便将两个丫头借故全都撵了出去,捎带着让她们把送来的那些贵重之物一并送还给了方夫人,一时心急,也没顾得上考虑这样做究竟合不合适。 方夫人以为是哪里照顾不周,惹得他不悦了,当即便带着人亲自赶来向他赔罪。 沈绪正合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一听她来,昨夜的场景瞬间在脑海里重现,于是想都没想便一跃而起,牢牢地堵在门后不让她进来。 “沈大人,可是这两个丫头哪里服侍得不好,惹您不舒坦了?” 方夫人隔着厚厚的门板,轻声细语地问道。 沈绪背抵着门,略有些尴尬道:“并非如此,您多虑了,只是我一向不喜太多人伺候,有个小厮在这儿就够了。” 既如此,方夫人也没同他多争,转而又道:“夫君给您送来的东西,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再替他收回来的道理,只是若您瞧不上这些,我便斗胆替夫君又挑了些好的,给您送了过来,您若是再不收,可就是驳了我们夫妻两人的面子了。” 她这话说的既好听又尖锐,表面上仿佛在说俏皮话让他安心收下,实则是在讥讽他不识抬举,自己甩的门清不说,还把沈绪抬到了一个不仁不义,贪心不足的高度之上。他若还不肯收,便真落实了瞧不上这一字眼。 沈绪生性随和,但又敏感怕事,初入官场阅历不多,尤其最怕应付这种城府深沉之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便开了门,将她迎了进来。 方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翠色衣衫,头上只簪了一根白蕊钗,不知为何看着有些眼熟。她这一身,刚好与沈绪的青衣白袍相呼应,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年龄相差无几,气场也连带着亲和了几分。 可这种良好的感觉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沈绪又想起方才她那一番话,以及昨夜的场景,脚底下不由得远离了几步,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他撇过头冷冷道:“方夫人误会了沈某的意思,沈某只是以为无功不受禄,替百姓奔劳本就是在朝为官的分内之事,何须收取回报?沈某无意让夫人为难,某自愧不如方大人那种廉洁奉公,可也一向谨遵先皇教诲,以诚待人,方得人心。”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若得寸进尺,就别怪我出口不留情。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想必我与方大人之间的情谊,也不是仅靠收受这些身外之物才能维系。” 这话针尖对麦芒一般戳在了方夫人的脊梁骨上,曲如烟一向自诩秀外慧中,滴水不漏,何曾在男人身上吃过这样的瘪。可饶是心中再难堪不过,面上她也只能强忍着赔笑:“沈大人说的极是,是我妇人之见了。” 她对身边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领着其余人捧着东西纷纷退了出去。沈绪仍旧望着窗外,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方夫人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轻掩脸颊,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相公他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劳累,无暇顾及府内之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唯有替他伺候好各位爷,才能帮他多少分担着些,无奈今日好心办了坏事,还望沈大人多多担待……” 沈绪最看不得女人撒娇,尤其应付不来陌生还没有好感的女人在他面前故作可怜,这与她平日里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端庄从容简直大相径庭,沈绪拧着眉,考虑要不他出去,把房间留给她,让她自己在这里尽兴表演得了。 这么想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准备行礼告辞,刚一弯腰,方夫人突然顺势倒了过来,沈绪后撤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扑了个满怀。 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地,曲如烟趴在他身上,衣带不知何时散了开来,不尴不尬的位置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刚好与他相贴,沈绪心中涌起一阵厌恶,正要推开她,曲如烟的丫头突然闯了进来,捂着嘴看着他俩大叫一声:“沈郎君!你,你竟然轻薄我家夫人!” 那一刻,沈绪恰好捕捉到了曲如烟眼中一闪而逝的一抹得逞,他用力推开她,从地上站起,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厉色道:“方夫人好手段,沈某可是哪里得罪了您?” 他忽然间就了悟了昨夜的一切,想必她是在李渭枫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未能得逞,才不得已转战到他身上,这么做,无非就是想逼迫他们为她所用,替她谋事。 曲如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松散的衣领随着她的动作又敞开了些,露出里面一抹显眼的桃色,她伸手将白蕊钗拔下,一头青丝散乱肩头,这副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往歪了想,这回就算沈绪浑身长满了嘴,只怕也是有理说不清了。 丫鬟见自己的任务完成,便识相地又替他们关上了门,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外面的动静。曲如烟随手抹了两下唇上嫣红的口脂,凌乱的场景又平添了几分暧昧,沈绪别开眼,握紧了拳头,只恨自己一时心软给她开了门。 “昨夜我早就察觉到附近有人偷窥。”她开门见山道,“恰巧今日早膳唯你一人缺席,我想不怀疑你都难啊,沈大人。” 听得出来她一直都在暗讽他蠢不自知,只不过沈绪无心同她计较这些,暗道果然不出他所料,昨夜所见之人正是方夫人与安定侯,遂就势问出心中疑惑:“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如烟指了指自己花掉的唇畔,慵懒暧昧道:“我与侯爷之间?不就正如你所见那般,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沈绪冷哼一声,索性直接倚靠在窗边,揣着胳膊与她隔着过道遥遥相望:“你想得倒是很美,安定侯他可瞧不上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不知廉耻?沈大人这话倒是有意思得很,”曲如烟讥诮一笑:“连沈晴芳那种上不了台面,背地里还与自己堂哥暗通款曲的贱人都能在他心里盘踞一席之地,我怎么就不配了?” 沈绪放下手,愠怒地皱起眉:“方夫人慎言,你我之事,关不相干之人何事。你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我跟侯爷联手告发你,让你名誉扫地?” 曲如烟撑着脑袋认真听他说完,淑丽的面容上带着诡异的笑,缓缓道:“怕呀,怎么不怕,你们只管去说,看看外人是信美誉扬州的方夫人,还是信两个色欲熏心的臭男人。” 沈绪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极为难缠的女人的圈套,与她的阴沉无常相比,之前鹿竹对他死缠烂打的调笑嬉闹简直就是小意温柔,可爱得要命。 他不耐烦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曲如烟走到他面前站定,声色突然狠戾起来:“我要你,配合我杀了安定侯。” 沈绪没有接话,只定定地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难道你不想?”她仰起头凑近他,蛊惑道:“只要他死了,你就可以得偿所愿,和你的心上人双宿双栖,没有人再妨碍你们。你放心,我会保证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 沈绪不以为意地错开脸,眼神轻蔑:“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谁,你又懂了些什么?” “我自然什么都不是,只不过……” 她踮起脚,附在沈绪耳边,轻轻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沈绪脸色倏地一下白了个彻底,他望向曲如烟深不可测的眼瞳,一阵彻骨的寒意自脚底蔓延至发梢末端。 第二十二章 拨云见雾 从群芳馆被查封至今,已是过了将近十日。按理说,这么长的时间,就是挖地道都能挖到东海去了,可群芳阁的清缴工作才将将完成,卫垣等鹿竹消息等得有些不耐,索性带了人亲自前去查看。 原本雕栏玉砌,繁华热闹的扬州二十四桥乐坊,如今已是门可罗雀,一片冷清,四下里除了奉命看守的几个官兵,几乎再瞧不见什么人影。卫垣从侧门进入,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地的几盏破败的彩绘灯笼,许是遭了长时间曝晒的缘故,大红大紫的颜色褪的斑驳不均,让人看了不甚舒服。 领头的侍卫不着痕迹地将它们踢到一边,带着卫垣向后院走去。 路上侍卫还好心提醒了他一句:“皇上,一会儿进去路可能会有些难走,您当心脚下。” 后院的院墙是用一整块汉白玉砌筑而成的,上面刻有神女奔月的浮雕,院门恰好嵌在圆月之下,两名姿态飘逸,栩栩如生的神女各侍左右,左边的捧着一把琵琶,右边的手执一根玉笛。 这两个神女一个神似鹿竹,一个形似怀夕。雕琢得鬼斧神工,好似活物一般。饶是自小阅尽奇珍异宝的卫垣,也不由得为此驻足,多看上几眼。 侍卫在门边摸出一个小环,轻轻一拉,院门应声而开,卫垣目光和心思仍流连在白玉浮雕的画上,一时间忘记留意脚下,直接踩空掉进了门后的坑里,好在他常年习武,下盘还算稳当,掉落的过程中,脚下稍一借力又跃回了地面。 身旁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他倒抽一口凉气,略微羞恼地斥道: “你们是打算给朕在这儿挖个地宫出来吗?” 眼前的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只不过是几条狭窄到堪堪只能落入一只脚的缝隙,四处堆积着高过头顶的的土丘,其余地方都被挖通了,卫垣向下稍一打量,这些坑足足有一人多深,纵横交错,面积大到足够埋大户人家的一本族谱了。 侍卫挑了个能站脚的地方,跪下解释道:“皇上息怒,奴才按照方大人的交代,已将此处的密道全部找出,只是这些密道相互交错,数量繁多,方大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命我等将其尽数挖开以便探查。” 卫垣挑了处坑底还算平坦的,纵身跳入其中,一路摸索着向前边走边问道: “这些密道都通向何处?” 侍卫紧跟在他身后,回道:“各不相同,有的通向河畔,有的通向地下密室,最远的可到城郊荒庙。” “荒庙?”卫垣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哪座荒庙?” 侍卫指向右前方的缺口:“回皇上,是城郊的女娲庙,庙后有一口枯井,正是密道出口。”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爱打洞。可胡寅他不是老鼠,即便是做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无需在自家院子里挖这么多条密道,都快赶上修陵寝的规格了。 很显然,胡寅并不是在给自己的后事做打算,他的目的恐怕也不单单只是为了紧要关头逃出生天,更重要的大概是想掩人耳目,以便与其他同伙暗中接头。 眼下要想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唯有顺藤摸瓜,揪出“外面的人”,才能抢得一丝先机。李渭枫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等卫垣来到女娲庙后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小乞丐围坐在残缺的女娲像前,淡定地分食着侍卫们带来的馒头,他们似乎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了,一个头顶戴着破布皮革拼接而成的大帽子的小男孩,主动走到李渭枫身边,搭话道: “你们也是来找福童子的吗?” 李渭枫半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和问道:“小家伙,之前还有谁来找过‘福童子’么?” 与之前那个来势汹汹,阎王索命一般吓人的家伙不同,眼前之人有着一双冬日夏云般温柔的眼睛,小乞丐陷落在他的亲和气场里,逐渐放下戒备,天真地点点头道:“有,阿南和一个拿着大刀的男人也来找过他,自那以后福童子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拿着大刀的男人?他长什么样子?” 小乞丐努力回忆道:“嗯…,高高瘦瘦的,单眼皮,皮肤很白,穿着一身黑衣服,哦对了,他的手背上有道挺长的疤。” 手背上有疤…… 早些年江鹤跟着李渭枫征战在外,在一次夜袭中曾徒手为他挡过一刀,疤痕就是那之后留下的,再加上外貌特征,基本可以确定个八九不离十,那人就是江鹤没错了。 不知为何,李渭枫有一种预感,只要找到这个福童子,事情就有了突破口,于是继续追问道:“你可知他们后来去了何处?” “不知道。”小乞丐摇了摇头,禁着鼻子仔细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好像去找小夕了。” 按照他的描述,只要沿着江鹤寻人的路线找过去,一定可以有所发现。幸运的是,这个小男孩恰好知道小夕家的位置,李渭枫命人备好马车,带着卫垣和小乞丐往小夕家方向赶去,一路上有暗卫跟随其后,留意着路边的蛛丝马迹。 马车沿着荒地劈开杂草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处破落的草屋前,小乞丐跳下马车,使劲拍了拍门,不一会儿,一个拄着木拐两鬓斑白的老人从里面蹒跚地走出来,看到小乞丐,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小元宝,你怎么来了?” 元宝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李渭枫正探出身子准备下马,一抬眼与老人对视上,略微颔首,恭敬有礼道:“打扰了,老人家。” 二人下马后,正式说明来意,元宝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溜了进去。 听到他们要找小夕,陈禾生瞬间拉下脸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一边关门一边冷声道:“这里没有叫小夕的,你们找错地方了,请回吧。” 李渭枫快他一步,伸手拦下了即将合上的木门,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他手里:“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事关紧要,请你让我们见小夕一面。” 这银子给的其实并不荒唐,赶来的路上元宝已经同他们说了小夕家中的情况,前些日子她因故摔断了腿,由于没钱接骨,一直躺在床上干挨着,陈禾生有多需要这笔钱自然不言而喻。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生如草芥,身似浮萍,有钱人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们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尊严和脸面,这些东西换不来金钱,更换不来性命。 陈禾生捧着他一生都赚不来的重量,嘴巴哆嗦了几下,良久后,还是给他们让了路:“我们这样的人,从小生在烂泥巴里,活不出个人样来,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吧。” 他有着浓重的扬州口音,卫垣基本没怎么听懂,李渭枫倒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跟着他走了进去。 泥巴围成的院落里放着张左右腿高低不一的矮板凳,旁边是一个浮着青苔的水缸,卫垣路过它的时候,甚至闻到了一丝不太明显的鱼腥味。简陋的屋子有一半被一张两人大小的土炕占据着,一个瘦小的姑娘半靠在窗边,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元宝说话。 陈禾生坐到炕沿,拍了拍她的被子,唤道:“小夕,有人找你。” 小夕顺着脚步声向外望去,看到两张陌生的面孔,那晚恐怖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福童子厉鬼一般可怖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正面目狰狞地扼着她的喉咙。她尖叫一声,掀开被子,用极其扭曲的姿势挣扎着爬到陈禾生身后,紧闭双眼,捂着耳朵浑身打起了哆嗦。 陈禾生将她挡在身后,枯瘦的面颊晕着浓重的悲哀:“自打被救回来,她就不会说话了。” 元宝瞧了祖孙一眼,乖巧地从土炕上跳下来,拉着卫垣的手,把他往院子里拽,卫垣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只好顺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的一株歪脖子枣树下,元宝拉着他靠坐在一块大石墩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牛皮纸包着的白糖糍粑,掰成两块,将大点的那半分给卫垣。 “吃吧,人太多了小夕会害怕。” 元宝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卫垣被他天真可爱的笑容蛊惑着,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还带着温热的糍粑。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更不用说这种其貌不扬的糖果子。只是吃多了宫中那些口味繁复的精奢美食,他也有些好奇寻常人家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 纠结了一下,他就着干净的地方咬下一小块,大概是因为放的时间久了,口感稍微有些硬艮,但并不影响它清香甜糯的味道。元宝的那块早就被他囫囵吞枣一般饕餮吃下,他舔了舔手上的甜渣,有些自豪地夸耀道:“好吃吧?这可是我从点香斋偷来的!” “偷?”这个字眼使得卫垣一瞬间没了食欲,君子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更何况是偷来的。 元宝反倒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费了我好大一番力气呢,差点被人抓住打死。” “为什么要偷?”卫垣拧着眉,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满,“你有手有脚,为何不靠自己的努力去赚钱养活自己?” 元宝拄着膝盖,撑着脑袋歪头看着他,像看傻子一样笑道:“我有钱啊,可点香斋那种地方,就算有钱也不会允许我们这种低贱的人进去的。你们这些富家少爷,就跟我阿哥说的那样,是不会懂得我们人间的疾苦的。” 卫垣被他的话噎住了,手里的糍粑忽而变得有些沉重。 这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放在宫里,可能连侍候他的宫女都不一定肯纡尊降贵地瞧上一眼,在他嘴里却成了什么稀罕的宝贝。 他们出去后,小朝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慢慢睁开眼,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打量着李渭枫,眼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 “你叫小夕,是么?”李渭枫尝试着跟她打招呼。 他才说完,小夕又像受了刺激一般,一下子缩了回去,这下连脸都不肯露了。 李渭枫转而看向她的爷爷:“老人家,可否和我说说小夕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陈禾生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窝在角落的小夕,沉痛地回忆道:“那日傍晚,小夕说要去邻村接弟弟回家,结果晚上下起了大雨,我以为她在那里住下了,谁成想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都没回来……” 他从被子底下翻出一个荷包,递给李渭枫看:“她是被一个好心的大侠送回来的,那个人在山崖下面发现了摔断腿的她,还有已经没了气的小朝。” 听他们提到小朝,小夕终于控制不住,拽着爷爷的衣服惊恐地尖叫出声:“不要,不要杀我,放过我弟弟,救命啊!!!” “小夕,小夕,你怎么了?”陈禾生攥住她的胳膊,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小夕忽然像着了魔一般不停地哭喊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的,我是被逼的,求你了,不要找我报仇!” 李渭枫一眼认出这是江鹤的荷包,针脚拙劣,上面的仙鹤绣的像只鸭子。据说这是弄春亲自做来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被他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有离过手。 只是他们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这里? 思考中他听到小夕的哭喊,捕捉到其中关键的字眼,李渭枫斟酌着问道:“是谁要找你报仇?” 小夕咬着被子,不停地用头撞着墙,一会儿又摇头晃脑,疯疯癫癫地又哭又笑:“是他们说只要我杀了阿南的姐姐,就放过小朝的,是他们说的!我杀了人,爷爷,我杀了人!但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他们杀了我,也杀了小朝!爷爷……救命啊爷爷……”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一下比一下重地捶自己的断腿,嘴里面仍旧念念有词,陈禾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开始撵李渭枫走: “这位大人,你也看到了,她这个样子实在帮不了你们什么了,你把钱拿回去,别再折磨她了,你们赶紧走吧。” 李渭枫当然不想这么放弃,可眼下的情况又实在不好继续逼问。 陈禾生见他犹豫着不动,上前推搡着他往外走:“求你了,你们赶紧走吧,我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孙女了,求你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李渭枫看着小夕魔怔的样子,明白今日确实不适合继续问下去了,正要作罢离开,忽而又听小夕继续哭道: “爷爷,快带我去找小朝,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把小朝带去了敬恩寺,福童子就在那里,我害怕,爷爷……” 第二十三章 探敬恩寺 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敬恩寺的住持悯一大师于夜里突发旧疾,不声不响地就去了。大师归寂突然,继任人选迟迟未定,寺中大事无人主持,悯一大师的圆寂法事便被一搁在搁,法身至今未能坐化归天,若是此时强行带人闯入搜查,恐会有所冲撞。 望山办事虽也利落妥帖,可事关重大,为避免像上次一样横生波折,李渭枫打算亲自带人前往,假借祭拜的名义,再找机会进行暗中搜查。 卫垣原想与他同去,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里外照应着,只是没想到临动身的前一晚,一直杳无音信的鹿竹突然有了动静。 三更天的时候院子里进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狸奴,小黑猫穿行在夜色里,几乎与四周融为一体,也不知鹿竹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它顺利摸到了卫垣床前。 彼时他睡得正浅,小狸奴从窗棂处跃下,一不小心碰倒了窗沿边上的青玉笔架,上边挂着的紫金狼毫笔摔落在地,啪嗒两声惊醒了卫垣,他从床上弹坐起,腿上压着一团沉重的不明活物。 还没等他彻底清醒,就见两只冒着绿光的大圆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卫垣要是个姑娘家,恐怕早就吓得叫破了喉咙,他往自己的大腿上使劲拧了一把,好不容易才让六神归位。 小狸奴舔了舔爪子,“喵呜”叫了一声,翻了个身,仰躺在卫垣腿上,左右扭了扭身子。 一张折好的字条服服帖帖地伏在它柔软的肚皮上,卫垣掌了灯,借着烛火将字条徐徐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今夜丑时,只身前往群芳阁后院。」 卫垣看完,将字条藏于袖中,抬眼望去,半阙月亮悬于窗棂之上,蝉鸣正欢,小黑猫在床上滚了几圈,跳到卫垣脚边,隔着裤腿蹭了蹭他的脚踝,卫垣蹲下身将它抱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它的颈毛,小狸奴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享受声。 两个时辰后,卫垣独自出现在群芳阁后门前,守门的侍卫倒在墙边睡得死沉,看样子是被人下了药,他推开院门,又来到之前那堵白玉浮雕墙面前。寻着之前侍卫开门时的位置,卫垣摸到嵌在画中的一个玉环,稍加施力将其拉出,后院院门随之缓缓打开。 一名黑衣人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白得煞人的纸灯笼,偏偏里面套着的是一根红烛,映得那人像极了阎王殿下的黑白无常,卫垣握紧袖内软剑,慢步向她走去。 “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鹿竹煞有其事地吟了两句酸诗,回过头来冲着卫垣晃了晃手里的灯笼:“小皇帝,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卫垣也无心同她计较称呼,挑着能下脚的地几步跃到她的身边,开门见山地低声问她:“怎么约在这里,可有人跟踪?” 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一阵热风乍起,闷得人难受。鹿竹的眼神向下瞟了瞟,笑得神秘:“放心,我是偷溜出来的,他们没有发现。” 卫垣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要你打探的消息呢?” 鹿竹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塞到他手里,躬下身凑近他,悄声道:“打开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从一个臭男人那儿临摹来的,虽不知真假,你只管拿走,要是不对,回头再说。” 卫垣依言打开筒盖,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半旧不新的羊皮卷轴,上面还有浓重的墨香,显然是刚临摹不久的。 他略一浏览,复又将其收入竹筒内,拱手道:“姑娘深恩,卫垣来日必当重谢。” “记住你这句话啊,姑娘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托付给你了。”鹿竹讪笑一声,披上斗篷的帽子,眉目隐入其中,语气有些黯然道:“我必须要回去了,我跟怀夕身上还有被胡寅那个畜生下的情毒,不得不受制于他,你们动作可得快些。” 卫垣颔首:“自然,君无戏言。” 小狸奴这时才从卫垣怀里钻出,围着他们转了几圈,依依不舍地在卫垣脚边又蹭了蹭,才随着鹿竹一同跳入了密道里。 直至她们的身影全部消失,卫垣才踱着步子往回走,正如鹿竹所言,在确认地图的真假之前,他还不能妄动干戈,以免功亏一篑。 出了院门,两个侍卫仍在昏睡当中,卫垣正欲唤醒他们,忽得一阵眩晕袭来,他以为是旧疾复发,于是闭了闭眼,虚浮地靠在墙边,想缓一缓。 就在此时,方才还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两名侍卫忽得一跃而起,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得亏卫垣素日里锻炼有加,身体靠着惯性下意识地向门后一躲,二人扑了个空,险些被门槛绊倒,卫垣借着空隙强逼自己运功稳住心神,从袖中抽出梧风剑防身。 二人很快爬起来,抽刀向他砍去。若是平时,单就他的实力,这两名喽啰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只是眼下他身中无名之毒,手脚发麻,根本力不从心。 没过几招,卫垣发现自己越是运功,眩晕感便来得越厉害。梧风剑很快被人打落在地,最后失去意识之前,卫垣仿佛又闻到了羊皮卷轴上那阵诡异的墨香… —— 第二天清晨,李渭枫在书房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卫垣过来。小皇帝没有赖床的习惯,理应早就起了才是,今日不知抽了哪门子风,一直到用完早膳都没出现。 他正打算亲自去喊,沈绪恰好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客套地对李渭枫施了一礼:“拜见侯爷,侯爷万安。” 李渭枫淡漠地扫了他一眼,算是给了回应。因着上次沈绪将晴芳带进大牢的事情,李渭枫本就对他无甚好感,这个节骨眼上偏偏他又不能发作,只好疏离道:“沈修撰来此何事?” 沈绪仍躬身立在原地,毕恭毕敬道:“皇上命臣前来告知侯爷一句,今日他有要事要办,已经提前离去,接下来的事宜便由下官与您一同前往处理。” 这事来的突然,李渭枫自然心里存疑,可又想到平日卫垣一惯宠信沈绪,其程度不亚于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的曹公公,能做出临阵换枪这种事情来倒也不为过,于是也就没再追问。 沈绪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同那无根之人做了比较,他的掌心里紧张得全都是汗,生平第一次撒这种要被杀头的弥天大谎,他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根本无暇顾及李渭枫对他的态度冷热。 好在第一关算是顺利混了下来,李渭枫将昨日定好的计划与他重新复述了一遍,又将望山提前备好的寺内地图交给他,再三强调一定要背熟,进去之后务必谨慎行事,寺内状况不明,一旦出现纰漏,很难保证他们能够全身而退。 沈绪看上去听得仔细,实际上一直到马车停在敬恩寺门口,他的心思都还遥遥地挂在失踪的小皇帝身上。他本庸人,却被莫名其妙地拉入了这么一场生死攸关的赌局,赢则皆大欢喜,错一步就只能人头落地。 据李渭枫所说,望山已在寺外设好了接应与埋伏,以烟花为信,只待贼人露面,便可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 有僧人恰好在门外清扫落叶,见到贵客来访,连忙上前招呼,李渭枫说明来意,命侍从将带来的祭品与香火献上,那僧人见他出手阔绰,登时喜笑颜开地进去通传。 很快便有两名身穿绯衣袈裟的僧人出来迎接,领头的那位自称是悯一法师的大弟子觉隐,旁边的是他的师弟觉难。 李渭枫同他们客套一番,二人便替他们引路一同参观起了敬恩寺。 沈绪紧随其后,随着众人依次参拜过佛像,最后停在大殿之前,释迦牟尼的金身大像威严地俯瞰着众人,令人不寒而栗,心生敬畏。他无法想象会有人敢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行不轨之事,难道就不怕这世间的因果轮回,善恶报应么。 祭拜过后,觉隐带着他们来到了后院,开了一间待客用的斋房,让他们在此稍候,说是中午的时候会有斋菜送上,要他们用过再走。 此举正合李渭枫心意,便依言同沈绪留了下来,觉隐走后不久,一个半人高的小和尚端着一壶清茶走了进来。 小和尚看上去约摸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脸庞稚嫩青涩,下盘却是稳稳当当,端着一大盘盛着热茶的杯盏走了这么远的路,竟是一滴没洒。 “两位施主,请用茶。” 他规规矩矩地替李渭枫和沈绪摆好茶盏,便又端着茶托退了出去。过程中,李渭枫注意到小和尚的手心和指端上布满了突兀显眼的老茧,且茧的位置不像是习武练出来的,手背上还留有冻疮消退后的疤痕。 相比之下,先前那两个僧人的手却是干干净净,保养得当。看来这里的确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地,李渭枫视线掠过窗外,右手执起茶杯轻嗅一番:“阳羡紫笋,倒是好茶。” 沈绪无心品茶,只应付地嗯了一声,有些坐立难安地紧盯着门口。李渭枫状似无意地轻抬了下胳膊,“啪”地一声响,青瓷茶盏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杯中的热茶洒了他一身。 一名和尚闻声立即赶过来查看,李渭枫循着他走来的方向望去,心道既然能听到茶杯落地的声音,可见这名和尚离他们并不远。 大概是从一开始便候在外面监视着他们。 他与沈绪对视一眼,沈绪了然地走到门前,吩咐假扮成家丁的暗卫去马车里取一套干净衣衫过来。 一来二去的功夫,李渭枫已将周围情况探了个清楚,除了方才那人,门口处仍有另外一名和尚在看着他们。好在他们提前设想过这一出,沈绪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呼吸几口气道: “侯爷,一会儿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接下来你万事小心。” 李渭枫难得正视了他一回:“你也是,小心为上。” 很快,暗卫便将装着替换衣物的包裹带了回来,李渭枫以需要人伺候为由,带着暗卫进了屏风后换装,二人趁机交换了身上的行头,暗卫扮作李渭枫,替他继续留在这里掩人耳目。 在他们换衣的空当儿,沈绪以续茶为由,支走了其中一个看守的和尚,紧接着又说自己三急,要另一个和尚带他去找净房,那和尚看了一眼屋内仍在换衣的二人,只能不情不愿地再度为他带路。 借着这个间隙,扮成小厮的李渭枫成功摸了出去。不久后,沈绪便着急忙慌地赶了回来,好在换茶的僧人慢他一步,被他拦在了屋外。 他神态略不自然地接过和尚手里的茶盘,极力装出往常的谦逊有礼:“有劳大师了,我自己来就好。” 和尚隔着沈绪远远地撇了一眼端坐在屋里的“李渭枫”,没说什么,便径自离开了。 第二十四章 黄雀在后 敬恩寺的内院构筑复杂,初来乍到之人往往绕着绕着就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处。平日里除了寺中和尚,极少会有人进出这里。 几名僧人抱着柴火步履匆匆地从院中穿过,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屋顶上的动静。 待他们走远,李渭枫才从屋顶跃下,贴着墙边向里走去。 敬恩寺处在半山腰上,大门朝南,内院越往里,地势越高。若是有人藏匿其中,一定会选一处视线极佳,又便于转移逃脱的地方,李渭枫研究过院内构造,位于东北处的藏经阁正是符合所有要求的最佳选择。 方才他已在屋顶上事先观察过那周围的情况,除了门口两个负责看守的武僧,附近再无其他闲逛之人。 藏经阁从上到下共有三层,除了一楼,上面两层的大门都在里面落了锁,只能从屋内打开。二楼的回廊紧挨着一侧院墙,再后面便是一处垂直的断崖,若要避开看守的两个僧人,只能从此落脚。 李渭枫的轻功还算上乘,借着断崖上凸出来的一处岩石轻而易举地翻进了二楼的护栏里。他就近检查了几扇二楼的窗户,不出所料,果然也全部都被人从内部封上了,要想翻窗进去,不闹出点大动静根本毫无可能。 如此一来,想要进入阁中,要么直接走一层的正门,要么就得费一番力气卸掉二楼的一扇窗户,两者皆非容易之举,更何况屋内情势尚不明了,贸然闯入亦不是明智之举。 正在他思考对策之际,楼下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李渭枫探身望去,发现来人正是之前接待他们的觉难和尚,两名武僧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打开阁门将他放了进去。 看来他来的完全不是时候,此时就算硬闯进去,只怕里面也是障碍重重。可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线索分明就在眼前,只差这临门一脚,他若就此放弃,下次再想进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李渭枫再度打量了一番藏经阁的外部轮廓,一二两层既然全都没有破绽可拆,他也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最上面的三层。 好在老天爷待他不薄,三层的屋顶竟留了一扇可以从外侧掀开的天窗,他先是借势查看了一番屋内情况,确认无人后才钻入其中。 天窗通的是一处阁楼,应该是在三层的正上面,面积不大,只能容人弯腰通行,李渭枫放轻了脚步,向入口处的木梯走去。 楼下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有人从扶梯处走了上来,李渭枫躲在阁楼内俯身察看,只见到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往下是一袭灰色僧袍,看样子应当不是方才进入阁中的觉难。 那人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位置,伸手转动了面前的一样东西,墙上的一处机关应声而开。李渭枫放低了身子,想要尽力看清机关内部的情形。谁知阁楼的地板年久失修,中部有些起空,他才一放低重心,脚下便传来“吱嘎”一声,那人闻声立刻望过来,李渭枫屏住呼吸,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他一边徐徐往窗边的方向退,一边听着那人的动静。显然对方正打算爬上来看个究竟,李渭枫目测了一眼到窗边的距离,想要全身而退可能不太现实,他轻轻按住了腰间的轻雪剑。 就在那颗脑袋刚露出个尖儿的时候,楼下再度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了因,可算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觉难。 那人挺住继续往上爬的动作,回身应道:“师父,找我何事?” 觉难没有立刻禀明来意,有些疑惑地反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听到上面有动静,正准备爬上去看看。”了因指了指上面的阁楼,李渭枫的心又悬了起来,恰巧手边的一个木箱子突然动了几下,楼下之人听到动静,也都屏住了呼吸,李渭枫握紧剑柄,紧盯着箱盖不动。 颤动声越来越大,眼见着觉难他们又欲爬上来查看,剑拔弩张之际,一只黑色的小爪子从箱子里探了出来。 “喵呜……” 尖细甜糯的叫声从箱子里传来,了因似乎瞬间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冲着上面喊道:“斯斯?” 箱子里的小东西听到呼唤,立即跳了出来。李渭枫这才看清楚,先前那黑乎乎的一团原来是只煤炭成精般的小猫,他长出了一口气,稍微安下心来。 小狸奴摇了摇尾巴,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擦过他的脚边,从入口处一跃而下,直接钻入了因的怀里,满足地舔了舔自己的肉垫。 了因抱着她走下梯子,对着觉难笑道:“看来是斯斯又跑到上面抓老鼠去了。” 觉难一向不喜欢这只黑猫,总觉得是什么不祥之物,再加上它那双泛着诡异的深绿色大眼睛,光是对视一眼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于是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赶紧把它送走,再让我看到,小心我扒了这畜生的皮。” 斯斯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般,嗷呜不满地朝他扑腾了几下,从了因怀里挣脱出去,一碰地又溜没了影。 见它消失,觉难才回到正题上:“这个时辰,你来藏经阁做什么?” 了因将刚刚从暗格里取出的物什双手捧至觉难面前,恭敬道:“觉隐师叔要我查看一下宝物的情况,似乎打算另寻地方搁置。” 觉难扫了眼墙上被打开的机关,语气中携了一丝不解:“他没事动这个做什么,既然要挪地方,为何从未与我有过商量?” “这……师叔似乎脱不开身。”了因握紧手中的物件,低着头,眼神闪躲道。 刚才事发突然,李渭枫并未来得及看清他们口中的“宝物”究竟是何东西,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是跟他们正在找的重要之物有关,可为何觉隐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其挪走? 他偏过身子探头向下看去,了因背对着他,将身前的事物挡了个严实,李渭枫正准备换个位置再看,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古怪而尖锐的声音: “觉难大师,什么宝贝,也拿出来给则个开开眼界呗?” 这刺耳的音色令他身形一滞,有如一道钩子沉入他的记忆里,好似要牵扯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他使劲闭了闭眼,妄图抓住其中几块一闪而逝的碎片。然而那些记忆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一般,若即若离,让人始终无法触及。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觉难正嫌恶地质问来人:“你怎么上来了?” 方才那个锐利且不怀好意的声音“咯咯”笑了两下,阴阳怪气地回答道:“斯斯跟我说,阁楼上有只大耗子,要我来亲自抓一下。” 被发现了。 李渭枫立即反应过来,在逃离与迎战之间稍加犹豫,最后还是拔出轻雪剑直接跳了下去。觉难和了因很明显皆是一愣,了因稍快一步反应过来,立即将宝物藏进怀里,摆出防御的姿势。 福童子手持一柄小斧,站在二人中央与他对峙。因着换了行头,又蒙着面,觉难没有认出眼前人是谁,只当他是偷溜进来的小贼,大声斥问他想做甚。 李渭枫没有理他,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福童子身上,这个诡异的娃娃让他没由来地感到心慌,脑海当中仿佛闯入一条游鱼,横冲直撞地敲击着他的记忆屏障,令他异常头痛。 以一敌三于他而言虽不在话下,可阁内布置拥挤,并不适合施展拳脚,觉难和了悟显然都是练家子,力气与他不分上下,福童子虽不会武功,可生在身形小巧,动作极为灵敏,他爬到书架上层,伸脚往对面书架一踹,几十本厚重的经书纷纷向着李渭枫的方向砸落。 李渭枫向后一躲,恰好撞倒了案几上烧得正旺的香炉,滚烫的炉灰恰好落到他白皙的手背上,登时烫出一片赤红,李渭枫无暇顾及疼痛,又接了对面两招。 了因见他手部受伤,便卯足力气招招都往他的腕间攻去,觉隐与他配合分散着李渭枫的注意力,趁他不备一下子捏住了他受伤的右手,福童子趁机从书架上跃下,一斧劈在他的后背之上,李渭枫痛极,额角沁出一片冷汗,手上的力气一松,轻雪剑被卸落在地。 福童子甫一落地,便眼疾手快地从地上一把薅起轻雪剑,扑到旁边椅子上垫脚打开一扇窗户,将剑掷了出去。 武器没了,他又受了重伤,在如此狭窄的地方,李渭枫很难靠着赤手空拳打赢对面两个身强体壮,力气相当的武僧,只能想办法智取。 思索间,觉难以为胜券在握,正想钳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李渭枫趁其不备,使出全力猛然抬腿攻其下盘,对方躲闪不及,被他反手压制。了因正要出手帮忙,李渭枫拎起觉难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正巧迎面砸在了因身上。 李渭枫捂住右手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快速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眼下他右手使不上力气,背后火辣辣地疼着,对方还有武器在手,并不适合继续纠缠。 他闪身冲向刚刚被福童子打开的那扇窗,觉难紧随其后绊住了他的小腿,李渭枫抄起木椅横扫过去,将二人砸的头破血流,才得以脱身跃出窗外。只是还未等他落稳脚跟,便有人用轻雪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持剑人立于他的身后,李渭枫半跪在地,周身被几名侍卫围住,这个位置正好避开了埋伏在周边的暗卫视角,看来对方也是有备而来。 卡在三楼的外廊这么个不尴不尬的位置,怀中的烟花亦无法使用,何况他又被人前后夹击,根本无路可退。 有人从背后绕了过来,一双月牙白绣鞋出现在视野里,李渭枫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皱眉道:“是你?” 曲如烟弯着腰,与他挨得极近,呼吸之间暧昧攒动,她的眼神却阴恻恻的:“这么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啊,侯爷。” 李渭枫错开脸,语气冷冽:“方夫人好手段,竟然能跟到这里。” 曲如烟直起身,退到一边,不以为意地理了理衣摆:“是呀,这可得好好感谢‘李夫人’的那位好堂哥。” 她的视线移向李渭枫身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沈大人,戏看够了没?” 李渭枫回过头,一袭熟悉的青衣映入眼帘,沈绪的面色苍白如纸,步履沉重缓慢。他的出现,使得本就逼仄的回廊显得更加拥挤,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阁门,李渭枫再度被人带进屋内。 过程中,沈绪的目光始终不敢落在李渭枫身上,他紧抿着双唇,面容隐在阴霾之下,一言不发地站在曲如烟身侧,像个落寞寂寥的影子。 曲如烟从侍从手里接过轻雪剑,直接扎进了李渭枫的右肩,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李渭枫果断伸出左手握住剑身,阻止她继续用力。 掌间涌出汩汩鲜红,背后的衣衫也早已被鲜血浸透,李渭枫喘着粗气,浑身麻木到失去痛觉,腥浓的味道萦绕在二人之间,曲如烟拔出剑端,将剑扔到一旁,凑近他,目光狠戾道:“我说过的,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李渭枫垂着眼,半跪着靠在门边,根本没有力气陪她发疯,恍惚中他看到沈绪垂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他微微抬起眼皮,与他四目相接,沈绪正想启唇说些什么,李渭枫忽而收回视线,望向曲如烟,抢先一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你可给不起。” 曲如烟状似深情地环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指尖却深深地扎进了李渭枫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中,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咬下自己嘴角的一块皮肉。 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昏迷之前,沈绪干涩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进他耳朵里:“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该信守承诺,告诉我皇上在什么地方,不然的话,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曲如烟背对着他,恍若未闻般专注地盯着李渭枫的面容。沈绪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说辞,她才微微抬了抬手,一群人见状,立即上前复将沈绪团团围住。 第二十五章 今夕何夕 沈绪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只能被困在角落里,怒不可遏地声讨曲如烟的无耻,可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沈大人,你可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怎么连兵不厌诈的道理都不懂?” 沈绪瞪她:“言而无信,你就不怕自食恶果?” 曲如烟依偎在李渭枫身边,葱白的指端摩挲着他嘴角的那抹鲜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你大可等着瞧。” 她的眼神一直流连于身侧之人刀刻斧凿般的眉眼之上,缱绻却空洞,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得见:“我知道你还醒着,我也知道,这不过是你跟沈绪演的一场戏,不过千算万算,你到底还是算错了一步。” 李渭枫仍旧眼睫紧闭,无所反应。 她也不知在对谁说,只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肯爱我,我不怨你,如今我失尽所有,一败涂地,若是能以此换来你的一次眷顾,倒也死而无憾了。” 沈绪虽被困在角落里,却始终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利刃直冲李渭枫的心脏处,恐惧之心再也按捺不住,厉声质问曲如烟: “你这个疯子!你要是敢杀他,方家所有人都得为你陪葬!” “随便,倒不如说,正合我意。” “疯子!” 曲如烟没再看他,举起握着匕首的右手,直直刺向了李渭枫的胸膛,沈绪拼了命也没能挣脱侍卫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坏的结果发生。 算到最后,他们都输了。 沈绪绝望地逼上了眼,一息之后,他听到了利刃刺进皮肉的钝声,紧接着,是几下铁器落地的清脆声响,他颤抖着睁开眼睫,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忘记了呼吸。 曲如烟的手腕停在了半空中,尖刃离心脏仅剩一寸之隔,她的腹部插着一柄带血的剑刃,方才还不省人事的李渭枫,此刻右手增紧握在曲如烟的腕间,与她正面对峙着。 “侯爷!” 熟悉的咋呼声在他们的背后响起,屋内的人齐刷刷看向门外,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推开曲如烟,飞扑进了李渭枫怀里。 “还好,还好你没事。” 与他相拥的一瞬间,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晴芳紧抱着他,呼吸之间满是浓重的血腥气,她有些委屈地埋怨道:“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李渭枫的手还停滞在半空中,怀里的温度是如此的真实而炽烈,巨大的完满感让他忘记了动作和言语,连同自己的处境与伤痛也一并被抛之脑后。 不知为何,他蓦然想起初见晴芳的那天,也是同样的场景,不过他们的位置却掉了个个。那日他奉命清剿山匪,恰巧救下了一名险遭欺辱的女子,当时不过是匆匆一瞥,他甚至连她的样貌都没有看清,救下她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谁又能想到,他的随手一救,如今竟能令他牵肠挂肚至如此地步? 他的意识再度模糊起来,可心里却满满当当的,好似拥抱着人间最温暖的初阳。晴芳的侧脸与他紧紧相贴,李渭枫的嘴巴动了动,他的声音极其微弱,而且断断续续的,晴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正因为听懂了,她的泪才掉得更凶了,甚至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这句话,她曾在成亲那晚,在他睡着之后,偷偷对他说过——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她书念的不多,家教又严苛死板,没有那么些风花雪月的心思,也不会说一些文绉绉的酸话。这句诗是她在一次灯会上偶然看来的,只是念了一遍,她的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挺拔身影。 从此便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再也挥之不去。 晴芳进来之前已经放过烟花,望山很快便带着大批人马闯了进来,局势瞬间得以扭转,觉难他们三人早在曲如烟进来之前便已没了踪影,沈绪甫一脱身,便带人循着踪迹追了上去。 方才那一剑并未伤及曲如烟性命,她捂着腹部的血洞,匍匐在地挣扎着向门口挪去,晴芳一把抽出她体内的轻雪剑,起身挡在她面前,语气冷冽道:“方夫人,你我之间还有一笔旧账未清呢,想往哪里跑?” 死到临头,曲如烟的脸上仍旧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我欠的债可太多了,你说哪一笔?” 晴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捏在手里质问她:“这里面是什么,你不会知道吧?” 她蹲下身,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掌心,横在她眼前逼她直视:“方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乐善好施,咱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就送了我一份如此沉重的大礼。” 曲如烟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她有些心虚地别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晴芳攥紧拳头,捏开她的嘴,将粉末尽数倒入她的嘴中。 曲如烟被呛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腹部的伤势又加重了些,她已经分不清嘴里的腥甜究竟是来自鲜血,还是晴芳灌进来的药粉。 美人泣血,红颜垂泪,原本是多么令人疼惜的画面,只可惜晴芳对她提不起半点怜悯之心,她只要一想到腹中孩儿因她险些丧命,就恨不得一刀了结了她才解气。 晴芳将剩余的粉末尽数倒进掌心,故作讽刺道:“怎么样,方夫人还喜欢这藏红花的味道吗?没吃够的话,要不要再来点?” 这下曲如烟倒也不再狡辩,她漠然地看着面前白色的粉末,冷哼一声:“到现在才发,李夫人还真是愚钝到头了。” 这一点她说的倒是没错。 晴芳就是太过迟钝,迟钝到孩子都差点被人害没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事有蹊跷。 那日她在客栈中休憩饮茶的时候,无意中想起了滑胎当天的午膳上,那杯出于体贴被替换上来的热茶,明明是清茶,却带着一丝突兀的甘甜,那味道并不像是蜂蜜,可惜她当时满心都是自卑自弃的苦涩,一时间也没觉得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假若那杯茶真是害她滑胎的元凶,那背后指使之人绝对与方家脱不了干系,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完美无瑕,面面俱到的方夫人。 毫无破绽往往才是最大的破绽。 晴芳回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找来大夫,将那日的情况一一托出,向其询问当中蹊跷。大夫思忖片刻,在纸上写下了藏红花三个字。 此种药材泡出来的水味道微甜,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服之极易引起落胎之症,好在那天她饮下的剂量不大,腹中孩儿才得以留下一命。 知晓了其中端倪,晴芳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倘若真是方夫人下的毒,那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打一个初次谋面,毫不相干之人的主意? 提到孩子,晴芳恍然想起方荐成亲多年,一直未有子嗣,难道是出于嫉妒?还是另有所图?若真是另有所图,再联系到之前这一连串的事故与灾祸,晴芳的脑子里诞生了一个极为荒谬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意识到这些之后,她便开始心绪不宁,寝食难安,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惶惶不可终日之下,她只能选择求助于朗月初来插手此事,唯有查明真相,确保李渭枫的安全,她才能劝说自己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 至于这包粉末,其实只是一包她用来诈曲如烟实话的面粉而已。 但她不想就这么算了,圣人且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何况她一个凡夫俗子,晴芳甩了甩手,站起身,冷漠地睨着她:“方夫人既然这么不喜欢孩子,这下我便帮你断了这个念想,不用太感谢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哈哈……” 像是听到什么搞笑的事情一般,曲如烟仰起头看她:“感谢你?你未免也太自大了一些,你又知道些什么?” 晴芳不想搭理一个疯子,她抬起李渭枫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搀扶起,一个侍卫极有眼色地蹲到她面前,主动将人背起,快步向楼下走去。 曲如烟笑够了,瞳孔之中只余满目悲哀。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不配拥有。” 她拼尽全力爬起身,攥着匕首刺向趴在侍卫背上的李渭枫,晴芳来不及反应,眼看着就要被她得逞,一个人影突然冲上了楼梯,打落了曲如烟手里的匕首。 晴芳回过身,方荐已经与她擦肩而过。 方才的那一下直接将曲如烟一同扇落在地,只是在她倒地之前,方荐又快一步将她接在了怀里。 他揽着曲如烟,脸上写满了悲痛与恐惧,晴芳注意到他的双手,和着唇角都在颤抖。 “烟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挨得那掌太过用力,又或许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曲如烟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全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嘴里却仍旧喃喃得念着:“孩子,我的孩子……” 方荐紧拥着她,双目赤红:“烟儿,你坚持住,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这么说着,腿却像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跪立在原地:“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我不是说过了,我不需要孩子,我只要你就够了。” 一口血涌上喉头,曲如烟想要用力咳出来,却猛地抽搐了一下,血堵回了嗓子眼里。 弥留之际,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长身玉立于桃林中的玄衣男子,清风乍起吹落万重桃花,他的身影隐于花雨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年少时的一眼万年,促成了如今的万劫不复。 她原谅他为了一己私欲,哄诱着将她嫁给了不爱之人,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她也原谅了他出于身不由己,亲手残忍地打掉了他们的孩子。那个已成人形的男孩儿,连同她做母亲的资格,早已一并魂飞湮灭。 她耗尽前十几年的运气,等来这样一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又耗尽后十几年的岁月,去等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然而她用尽一生,却又什么都没等到。 方荐的声音越来越远,曲如烟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用心待她的男人一眼,如果有来生,她倒宁愿好好守着他,度过平凡无忧的一生。 微凉的指尖抚上方荐满是胡青的消瘦脸庞,曲如烟眸中一片空洞虚无,明明是在凝视着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看旁人。 大量的鲜血从她的腹部涌出,方荐怎么捂都捂不住,曲如烟浑身开始不断得抽搐,晴芳知道她就要死了,默默的撇开眼,随背着李渭枫的侍卫撤离了这里。 离开之前,她恍惚间听到了一句气若无声的哀叹: “原来到死,你都不肯来看我一眼。” 晴芳只静默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那两个人之间的故事她完全不想掺和,也不想关心,她的善心有限,可以分给街边的乞丐,也可以分给孤苦无依的孩童,但绝对不会浪费在自私阴暗之人身上。 这世间多的是苦命之人,可即使活得再过艰难,也不应当像她这般,自己活得不幸,便要剥夺旁人获得幸福的权利,将自己的痛苦强加于无关者身上。 晴芳他们才走出藏经阁,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有僧人停下械斗,大喊道:“走水了!藏经阁走水了!快救火啊!” 晴芳跟着抬眼望去,二楼的门窗里已经涌出滚滚浓烟,隔着老远的距离便能看到其中忽暗忽明的火光,她暗道一声不好,一边吩咐侍卫将李渭枫带出去,一边焦急地四下招呼:“方大人还在里面!快救他出来!” 藏经阁内满是易燃的经书与木架,火势蔓延得极为迅速,眼看着就要烧到底下一层,晴芳猛然想起沈绪还不知身在何处,复又喊道:“沈绪!沈绪你在哪里?!” 寺内的水井在最南侧的伙房里,即便是体力极佳的僧人和官兵,来回运水也要耗上好些时辰,眼见火势越来越大,进去救人的侍卫都被滚烫的浓烟逼了出来,晴芳的心越来越沉,她站在火苗触及不到的角落里,呆滞地凝望着二楼的窗口。 她下意识地以为这场火是方荐放的,正因痛失所爱,所以不愿独活。 晴芳有些后悔。 假如刚刚她稍微停留一步,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大火的发生? 假如她能停留一瞬,哪怕只是留下一句安慰的话,方荐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自寻短见? 第二十六章 别有洞天 且说晴芳与曲如烟在楼内对峙之际,沈绪已经带人将藏经阁的一二两层彻查了个底朝天,三人当中不知是谁不小心踩到了打落在地的香灰,和着一丝血迹,在地板上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逆向足迹,沈绪沿着残断的脚印一路向下追去,最终停在了一层一处落地的巨幅地藏菩萨画像面前。 他先是观察了一番周围的陈设,在未发现任何有用线索之后,才试探着掀开了那幅佛像。 许是被佛像长期遮盖的缘故,佛像后面的墙体颜色要比周围稍微白净一些,沈绪试探着在上面拍了拍,墙内传来一阵沉闷空寂的回响。 沈绪当机立断吩咐手下强行砸开墙面,侍卫们正要动手,两个和尚闯了进来,拦在他们面前,声称佛门重地不可冒犯。 沈绪躬身施了一礼,同他们好生商量道:“大师不必担心,事关重要。沈某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后自会负责赔偿修缮,佛祖要是怪罪下来,我亦自甘承受因果报应。” 他说的恭敬诚恳,两名僧人却并没有为之所动,仍旧堵在那里,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砸墙。其中瘦矮的那位大概是瞧着沈绪一副绣花枕头的模样,把他当成了个不中用的草包,张口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可知道这敬恩寺的后头是谁罩着的,得罪了那位,你哪来的本事担得起这个责?” 沈绪一听这话,脸上的恭敬客气瞬间消散,这话若是说给旁人听多少还是可以震慑一下,可偏偏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狐假虎威到了他面前,正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身上的气场也跟着变得疏冷,他侧开身子躲到一旁,命令道:“勿管旁人,动手吧。” 两个和尚见他来硬的,正打算闹事,忽得有人带着一队人马闯了进来。望山抽出腰间长刀,横在他们面前,威胁道:“我看谁敢动手?” 瘦和尚见他们寡不敌众,顺便偃旗息鼓,带着另一人慌不择路地退了出去。沈绪留了个心眼,让几名手下及时跟上去盯着,以防他们出去之后找人过来再生事端。 随着一声闷响,墙体被撞了个粉碎,还未待沈绪上前查看,楼上传来一阵女人的尖笑声,他第一反应是晴芳那边出了什么事,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去帮忙。 “大人,有发现!” 一名率先进去查探的官兵从墙后钻出了半个身子,沈绪收回视线,弯下腰一同走了进去。 先前说过藏经阁的后面紧挨着一处断崖,原本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其中另有玄机。这处暗门后面,是一条长而曲折的隧道,看样子应当是直接凿通了后山,两壁上悬有火把,探路的官兵随意取下一根,用火折子点燃,沿着隧道一路摸索着向里走去。 这隧道极长,而且越往内,甚至还出现了岔路,望山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一番路面,又各从两边地上捻起一抹黄泥,对比后道: “走右边,这里的土要坚实一些,颜色也更深,显然经常被人踩过。” 沈绪知道他是李渭枫的新任贴身侍卫,自然信得过他的判断,果断带着人进了右前方的洞口。 在望山的带领下,几人总算是顺利走到了隧道的尽头,沈绪先前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断崖之后当真另有天地,侍卫拨开足有半人高的浓密杂草,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子路出现在眼前。 这条路依附在山体边缘,很明显是人为开辟出来的,望山利用轻功主动登了上去,隐在一处草丛后,暗中打量着山上的情况。 片刻后他又跃回了洞口,向沈绪禀报道:“上面有两处竹屋,似乎有人在里面,但具体多少人属下无法辨别,大人是否需要属下先去探听一番。” 沈绪思量后点头道:“你先去看看,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是。” —— 晴芳从三层下来的时候,因着一颗心全挂在李渭枫的伤情上,全然没有注意到一层的异样,一直到大火被人扑灭,她才发现墙上那个被侍卫砸出来的大洞。 “这个洞是怎么回事?” 她问向守在外面的一名官兵。 官兵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晴芳一听沈绪在里面,当下便想带人进去找他们。 “你先管好你的男人再说吧。” 朗月初已经简单地处理好了李渭枫的伤口,说句实话,他都有些惊讶于这人命硬的程度,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因为失血过多嗝儿屁了。 他倒好,不光会喘气,还能在昏迷中捧着旁人的手大喊晴芳别走。 朗月初嫌弃地拍落他的爪子,一边给他输送灵力,一边没好气道:“谁是晴芳,别跟你爷爷我拉拉扯扯的,伤成这样还能乱动,疼死你活该。” 李渭枫睡得迷迷糊糊的,手上突然剧烈一痛,疼得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正姿势不雅地依偎在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怀里,后背的伤口上还覆着一双滚烫的大手,抬起手对着眼前人就是一拳,怒斥道:“休得无礼!” 好在朗月初反应及时,他身形一闪,扔下李渭枫退到一侧,无辜地看向晴芳:“瞧这架势,能喊得如此中气十足,看样子没什么大问题了,一会儿兴许还能站起来咬人。” 李渭枫举起自己被包成棒槌一样的两只手,在空中挥了挥,面无表情地看向朗月初,那样子仿佛在说:你丫绝对是故意的。 晴芳看着这俩幼稚鬼,觉得又好笑又无奈,上前劝和道:“朗大哥,你就别跟个病人计较了,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说到正事,李渭枫这才想起昏迷之前的场面,遂问晴芳:“沈绪和方夫人他们呢?” 晴芳看了眼被烧得只剩下框架的藏经阁,欲言又止道:“他们……” 火势扑灭后,寺里的僧人们便被方荐带来的官兵尽数控制了起来。其余侍卫在三楼找到了两具抱在一起烧得焦黑的尸体,从他们身上佩戴的没有被烧毁的饰物可以判断出,正是方荐夫妻二人。 每个人都是这样,生前不管是德厚流光,还是罪大恶极,死后也只是一具枯骨,留下来的,只有蹉跎而过的岁月,和未亡人余生的回忆与缅怀。 晴芳虽然觉得曲如烟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可到底还是感动于方荐的痴情与果决,决定给他们应有的尊重。 她命人找来两块白布盖住了他们的尸身,暂时先将二人的遗体安置在了一处角落里,打算事情结束后再交给其他的方家人处理。 朗月初从来没见过他们,自然不觉得可惜,反而因着对肉体烧焦的气味感到十分不适,躲得远远的。只有李渭枫在听到方荐也跟着殉情之后,静默了一瞬,由晴芳撑着走到二人的遗体旁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晴芳瞧着他紧皱的眉头,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渭枫收回视线,对上晴芳认真担忧地双眼,摇头道:“没有,别担心,我就是确认一下。” 晴芳皱起秀眉,搀着他往回走:“你伤得不轻,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了,先去一旁歇着,等我找到堂哥他们,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李渭枫这才想起还没见到沈绪:“他们去哪了?” 晴芳道:“目前还不确定,等会儿我先跟朗大哥去找一下。” 他停住脚步,看向一旁的朗月初:“我跟你们一起去。” 晴芳伸出胳膊强行扭过他的脸,坚定地拒绝道:“不可以,你别再让我担心了,我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问我自己的爹死哪去了。” 李渭枫有些激动地抬手按住晴芳的肩膀,眸光闪烁:“你说什么?孩子……孩子还在么?” 晴芳瘪瘪嘴,忍不住嘴角上扬:“嗯,这都要多谢朗大哥!是他用灵谷的药帮我保住了孩子,而且托他的福,我现在活蹦乱跳都不用担心会伤到孩子。” 李渭枫难得对朗月初产生了一丝罕有的感激与抱歉,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朗月初抢先一步封住了口:“打住哈,我可不是为了你,事情结束以后我还得找你算账呢!” 眼看着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是没法做到和睦相处了,李渭枫伤势严重,晴芳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生怕他再出什么岔子。 “朗大哥,要不,我在这里陪着侯爷……?” 朗月初其实也正有此意,他将趴在肩头沉睡着的小雪貂抱下来,放进晴芳怀里,拍了拍它圆润可爱的小脑袋,嘱咐道:“也好,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你们在这里守好洞口,万一有什么状况,用它及时通知我。” 银白色的小兽清醒过来,甩了甩脑袋,歪头看了晴芳一眼,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晴芳顺势挠了挠它软乎乎的下巴,应道:“嗯,我会的,你小心。” 朗月初唤出涤邪,准备出发。一起身,正好对上了李渭枫偷瞄的视线,二人皆是一愣,李渭枫尴尬地转过头,别扭道:“务必万事小心,把他们平安地带回来。” 这回朗月初倒是没有和他斗嘴,脸上也是一改往常,没有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而是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你们也是,保护好自己,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看着朗月初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晴芳有些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靠在李渭枫肩膀上,挽着他被捆成猪蹄的左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但愿堂哥他们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嗯…”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晴芳顿时想起临走之前的事。 “江鹤的事情,我听说了,你……节哀。”她叹了口气,“或许他跟弄春早就已经重新投胎,过好日子去了。我相信下辈子,他们一定可以长相厮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李渭枫没有跟着附和,他偏过头靠近晴芳,在她嫣红的唇上落了极轻极浅的一个吻,柔声道:“晴芳,我后悔了。” 晴芳还没来得及害羞,用余光瞟了眼守在一旁的侍卫,小声道:“后悔什么?” 说完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还没等他回答,她又急急补充道: “哎呀,都过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晴芳扶着他靠到墙边坐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盘问道,“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和那个方夫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嗯?我和方夫人?”李渭枫不解。 晴芳翻了个白眼,内心不满道:还装,刚刚我都看到了。 李渭枫瞧着她脸上变幻丰富的表情轻轻一笑,不再逗她,启唇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从扬州大牢里回来后,因着晴芳离去时的“豪言壮语”,再加上诸事不顺,李渭枫整日里忧思忡忡,寝食难安,只能在夜半无人之际,带着酒偷偷跑去方府的水天别苑里但求一醉。 只是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被曲如烟的贴身丫鬟发现了,第二天晚上,她便找了过来,以路过为借口,对着他吟风叹月的,故作关怀。 李渭枫以为她是有事相求,看在寄人篱下的份上,开始对她还算客气,直到那天晚上,也就是被沈绪不小心撞见的那天晚上,曲如烟像喝醉了酒一样,始终纠缠不休,李渭枫打算起身回屋,却被她拦在了面前。 随后她便突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袖子里还藏着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李渭枫掐住了她的脖子,而且力气极大,直接将其提离了地面。 曲如烟被掐到直翻白眼,手里也没了力气,匕首被李渭枫一把夺过,扔到了旁边的池塘里。她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脸憋得赤红,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李渭枫才恢复冷静,将她甩落在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天别苑。 第二天开始,她便处处躲着他,不敢露面,担心事情败露,她还故意往方荐的茶水里下蒙汗药,导致方荐一回府便时常陷入昏睡,始终提不起精神。 再两天后,沈绪找上门来,说是曲如烟以卫垣为要挟,想要他除掉自己。二人理清了事情的脉络,稍一合计,决定按兵不动,将计就计,等到她再次露出马脚的时候,再将她绳之以法。 “所以今天的事情早就在你们的计划之内了,你们是故意演戏引她上当的?” 晴芳恍然大悟地竖起了大拇指,正想加以吹捧,又想起他的一身皮肉之伤,语气急转直下道:“你就为了逼她出来,竟然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值得吗!” 李渭枫亲昵地蹭了蹭她精致小巧的鼻尖,安抚道:“小傻子,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今天的事,远不在我的预料之内。” 第二十七章 又见胡寅 直到今日,卫垣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狡兔三窟。 短短一夜之间,他已经被人带着转移了三四个地方,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个类似于领队一样身份的人在等着他。整个运送过程中,他一直被蒙着眼睛,只能靠声音来分辨周围的事物。 虽说梧风剑被人夺了去,但幸运的是,出门前他还揣了把小刀在身上备用,没想到最后还真派上了用场。他倚在马车内的一角,曲腿将小刀从靴子里抠出,慢慢磨着手上的麻绳。 车身一直在剧烈的颠簸,偶尔还会因为轧到石块失去平衡,卫垣浑身都快被颠散架了,还差点割到自己的手,他猜测自己现在应该是处于某处偏僻荒芜的山路上,车身偶尔还会传来被树枝敲打摩擦的声音,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那些人先是将他送到了一处阴暗潮湿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不知什么人也跟着上了马车,而且就坐在他旁边。卫垣试探着问了句你们是什么人,对方并不理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有偶尔传来的粗重呼吸声能够证明他的存在。 马车每换一次地方,车上就会多一个人。奇怪的是,这些人之间也并不交流,给了卫垣一种坐在死囚车上正被押赴法场的错觉,他也不敢再磨手上的绳子,怕被发现。 最后他明显地感觉到马车在上行,而且颠簸的力度亦较方才加重了许多,车内的人都跟着晃来晃去,卫垣的手脚全都被捆住了,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支撑自己,一个不稳栽到了对面人的大腿上。 那腿很是纤细,且从柔软度来看不像是男人的。 一阵混杂着草木香的胭脂味钻入鼻间,卫垣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在方府住得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对这种特殊的香味颇有印象,正是方荐的那位夫人常用的熏香。 怎么会是方府的人? 对面人明显被他吓了一跳,低低地呼了一声,而后又立刻反应过来捂住了嘴。 许是眼睛无法视物的原因,卫垣的听觉要比平时灵敏许多,自然也听到了方才的那声女人的娇呼,如此一来,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久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卫垣的五脏六腑都被颠了个乾坤大挪移,娇生玉养的万金之躯哪里受过这种罪。下车的时候,要不是有人扛着,他估计能直接一头栽到地上去。 有亮光微微透进幕遮中,应当是天亮了。 他被人扔进了一间地面踩起来吱呀作响的屋子里,随后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咱们大齐的那位小皇帝?” 那人啧了两声,来到他身边,用粗粝的指腹点了点卫垣脸上遗漏不多的白皙皮肤。他的嘴唇和眼睛一样被人用布条捆了个严实,既不能视物,也不能言语,只能被动地挨着,干发恼。 身侧有人殷勤地回答道:“错不了,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金枝玉叶的主儿。” 那人又道:“鹿竹那丫头呢?” “也回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把她叫进来,一并把怀夕也喊来。” 这下卫垣终于确定,面前的人正是在外逃脱多时的胡寅,假如鹿竹说的是真的,那此人定与持有另外半张龙脉地图的人关系匪浅。 片刻后,门外响起了一阵轻灵的环佩声,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们停在了卫垣的身后,一左一右跪下来,行礼道:“主人。” 卫垣听出了左边的声音是鹿竹,那么右边的应当就是怀夕了。 “嗯。”胡寅斜倚在正前方的软榻上,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干的不错,这个月的解药一会儿去福童子那里领。” “谢主人。” 鹿竹与怀夕又并肩低了低身子,卫垣听到鹿竹的声音带了几分轻快。 胡寅勾了勾指头,怀夕会意地从地上站起,走到胡寅的脚边坐下,捉起他的两膝搁在自己的大腿上,熟练地为其按摩着。 “上次交给你的药还有么?”胡寅顺势在她身前偷了把香,搂上她的细腰,旁若无人地蹭起了她软香细嫩的脖颈。 对此鹿竹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十分庆幸自己的姿色远在怀夕之下,对不上胡寅的胃口,不需要以色侍人。而怀夕的体质又刚好有些特殊,她自小所习的太相功法正需要采纳阳气,阴阳互补,因此对她而言,虽然胡寅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是皮相体质都不差,拿来练功也不算太亏,于是也就边推半就地顺了他的意。 怀夕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交给胡寅:“还有的,在这里。” 胡寅拔开瓶塞,倒出其中一粒红色药丸,放在鼻下嗅了嗅,确认无误后又塞了回去。他抬手将白瓷瓶扔给了还站在下面的鹿竹,吩咐道:“喂他一粒。” 鹿竹熟练的接下药瓶,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要是她没领悟错胡寅方才意思的话,那个“他”指的应当就是卫垣,给皇帝下药,这尼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给她十个狗胆她也是万万不敢下手的。 胡寅撇到她有些不对劲的表情,停下猴急的动作,眯起眼睛盯着鹿竹:“怎么,没听懂我说的话?” “没没,我听到了,这就去办。” 喂了药,将来可能会掉脑袋,不喂,说不好现在就会被胡寅送去见阎王。鹿竹再一次痛恨自己不会魔法,不然一定一个阿瓦达啃大瓜要了胡寅老贼的狗命,也不用天天缩在这里跟一群古代麻瓜斗智斗勇。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怀念起自己的那个时代,也不知道她离开这么长时间,老爸老妈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她的连载漫画也已经跟着停更好久了,不知道会不会有读者骂她太监,编辑是不是也以为她逃票了,要是还能回去,光是欠下的违约金都能在三环买套房子了吧。 话又说回来,指不定那家漫画公司现在也已经倒闭了呢。 胡思乱想间胡寅又催了她一遍。 鹿竹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心思,攥紧瓶子向小皇帝走去,卫垣警惕地向后挪了两下。鹿竹紧跟上去,凑到他面前悄悄嘱咐了两句,而后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拉下小皇帝嘴上的布条,给他强行喂了下去。 “主人,已经喂他吃下了。” 胡寅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很好,等会儿药效发作,逼他把另外半张地图的下落交代出来。” “是。”鹿竹退到一侧,见胡寅抱着怀夕下了美人榻,正往屏风后走去,她微微松了口气,来到卫垣身边,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你按我说的做。” 卫垣一边附耳过去听她的计划,一边继续用小刀割着手上的麻绳。屏风后传来一阵让人听了面红耳赤的动静,鹿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刚想提醒他们小点声,卫垣已经割断了绳子,伸出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如此一来,胡寅没有心思管他们这边的情况,刚好方便了他们交流。 “这里是哪里?” 鹿竹捂着嘴巴悄悄道:“敬恩寺的后山上。” 卫垣挑了挑眉:“他们打算怎么做?”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还不是很信任我。”鹿竹指了指屏风后面晃动勾缠的身影,“胡寅刚刚吃的葡萄被我浸了幻情药,可以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一会儿等他们结束了,你就假装药效发作,在地上滚几圈就行。” 卫垣表示了解,而后又奇怪道:“那个怀夕,她不是跟你一伙儿的?” 鹿竹托着下巴,沉吟道:“嗯……怎么说呢,有点复杂,你可以把她当成中立的那一方,谁对她有用,她就会帮谁。” 卫垣紧接着又问:“方才胡寅所说的福童子又是谁?这里大概有多少人?” “哎呀,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总是神出鬼没的,不过我估计那个人一会儿可能会过来。” “那个人?” 鹿竹点点头:“你等见了就知道了,我没见过他几次,不知道他叫什么。” 卫垣抬手扯了扯自己眼上蒙着的黑色布条,一脸无语道:“我蒙着眼睛呢,如何见?” “这还不简单,到时候你就这样……” 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终于消停下来,鹿竹给小皇帝使了个眼色。卫垣将布条拉回原位,握着割断的绳子躺在地上开始假模假样哀嚎起来。 胡寅只穿了条撒脚裤,赤着脚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满地打滚的卫垣,餍足地摸了摸嘴角:“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爷就饶你一命。” 要说这胡寅胆子是大,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除了用药胁迫也没别的招术。但凡遇到个头脑聪明点的,都不会信他的鬼话。 你抓了一国之君,还给人下了药,完事儿告诉人家只要交出你要的东西,你就把会解药给他。说出来谁信呐,你要是能放了他,他回头就能指挥十万铁骑踏平你家祖坟。 卫垣啐了他一口,咬牙切齿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谋害威胁朕!” “哟,还朕呢!”胡寅一脚踩上椅子,支着腿不屑道:“听说过没,落地的凤凰不如鸡,真龙天子又怎么样,落在老子手里,你连个屁都不是!” 卫垣伸长脖子大口喘着气,假装狰狞道: “朕早晚有一天要将你碎尸万段,打入地狱!” 胡寅见他嘴巴仍旧硬得厉害,一时气极,拾起桌上的软鞭,正准备朝卫垣挥去。 鹿竹闪身挡在他面前,急道:“不可啊主人!那位还没过来,我们不能伤了他的性命。” 胡寅推了她一把,怒气冲冲道:“难道我就在在这儿跟他干耗着?” 鹿竹抓着他的手道:“这药虽不会伤及性命,但疼起来有如万蚁噬心,千针入体,他坚持不了多久的,再等等,我想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就能松口。” “哼!要不是看在傅老贼的面子上,老子可没那么多耐心在这儿跟他。”胡寅甩开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茶水,算是冷静了下来。 卫垣仍旧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呻吟着,胡寅又逼问了几句,得不到回应,一时间烦得要命,正僵持着,他突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鹿竹身上。 方才回来,她没来得及回屋换衣裳,便被叫了过来,身上仍是昨晚的那套黑色夜行衣,两掌宽的紧身束腰勾勒得身材玲珑有致,再加上黑色本来就极为显白,衬得她皮肤愈加白皙娇嫩。 鹿竹的长相偏英气灵动一些,平日里同样的侍女装扮在怀夕的衬托下并不出彩,可如今她换了套更加贴合她气质的行头,看上去极为干练飒爽,竟也显现出一丝不一样的韵味。 胡寅眼中欣赏的色彩越来越浓厚,鹿竹被他略带猥琐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第一次对怀夕下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打量她的。 难道这货是对她打起了什么歪主意?不可能吧,肉吃得太多,改吃素了? 鹿竹在心中暗按问候了一遍他的老母亲,别过头,故意伸出小指挖了挖鼻孔,挖完还不忘用大拇指的指甲弹一下。 如此邋遢不雅的动作显然恶心着了胡寅,他收回跃跃欲试的视线,看向里面正在收拾衣着的怀夕,劝慰自己不可过度放纵,有一个就够了。 卫垣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坚持不住昏了过去,胡寅让人带了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两水,一瓢一瓢地往他脸上泼着。奈何卫垣本就是假晕,他就是把井里的水泼干了,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无奈之下,胡寅想了个损招,他让人取来沐浴的大桶,灌满水直接将卫垣扔了进去,卫垣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猛地一下从水里钻了出来,手上的绳子也跟着散在了水里。 鹿竹眼疾手快地又一把将他摁了回去,挡在胡寅面前道:“没事,我来,您一边歇着就行!” 胡寅狐疑地瞅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阻止,方才被卫垣溅了一身的水,裤子都跟着湿透了,他正打算进去换身衣裳,于是便将审问的任务交给了鹿竹。 好在卫垣的水性还算不错,不然就刚刚鹿竹突如其来地那一下,他已经魂归西山了。鹿竹在水里扑腾着拍了几下,一边拍一边喊着:“赶紧老实交代!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二十八章 鸳鸯铃 胡寅换好衣服回来,卫垣已经被彻底“折腾”醒了,手背在身后,整个人蔫巴巴地靠在浴桶边缘,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着,鹿竹道:“主人,他还是不肯招。” “嘴巴可真够硬的。”胡寅上前拍了拍卫垣湿漉漉的脸颊,见他毫无反应,只好放弃道,“既然如此,那就等着‘他’来了再说吧。” 他理了下衣袖,走到窗边左右巡视了两眼,又问道:“福童子呢,不是说跟着一起回来了么?” 鹿竹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大概是去寺里了。” 怀夕理好衣服,从里头走了出来,站到鹿竹身边,浑身上下干净利索地仿若无事发生一般,只有精神气儿比刚才又昂烁了一些,面色也愈发红润。 她的身上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像一朵绽放在朔夜里的罂粟花,单是往那儿一站,就叫胡寅挪不开眼,他望着失了神,喉头又动了动,良久才移开视线,哑声道: “去通知那个人,让他早些过来。” 怀夕低低应了声是,依照吩咐退了出去。 奇怪的是,她刚一离开,那股子莫名的瘾欲就随着一同消失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此种异样,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好她这口,过段时间就会烦腻,谁知次数越多,他就越上瘾,甚至发展到随时随地都想和她放纵沉沦的地步。 胡寅不是个傻子,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鹿竹见他如同石头人般凝望着怀夕离去的方向久久出神,趁机悄咪咪查看了一下卫垣的情况,他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安静地坐在水里,头还枕在浴桶边缘,黑色的幕遮湿哒哒地贴在他俊秀白皙的脸上。 她默默咽了下口水,这就是传说中的湿身play呀!可惜样貌虽正,也还只是个小少年,要是换成那个青衣墨发,芝兰玉树的沈绪,恐怕方才她就已经无法克制地化身女流氓直接将他就地正法了。 在她想入非非的时候,胡寅已经回过神来,他撇了眼脸色煞白,不省人事的卫垣,一挥手道:“把他弄出来吧,别再折腾出什么问题,到时候我还得费力气解释。” 两个手下走进来,准备给鹿竹打下手。为了避免被他们发现异样,鹿竹只能亲自上阵搬小皇帝,只是也不知他是真睡假睡,整个人跟块生满青苔的大石头一样,滑溜溜还死沉死沉的。逼得她把小时候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才终于把他从水里扯到了地上。 胡寅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套干净的衣裳,扔到了鹿竹面前,吩咐道:“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鹿竹背对着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内心腹诽道,合着您费了这么半天力气,就为了折腾我是吧。又是喂药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的,你当你搁这儿玩攻略游戏,还是奇迹暖暖啊。 心里虽然不情不愿的,身体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捡起了衣服。毕竟能够光明正大地欣赏美少年身子这等福利,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为了减轻负罪感,鹿竹在心里默念了几句非礼勿视,皇上恕罪,然后有些激动地将手伸向了卫垣衣领处的盘扣。 眼见着就要得逞,卫垣忽然“唰”地一下睁开了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掐住了脖子。 小皇帝拽着鹿竹从地上站起,瞪向上头百无聊赖坐着放空的胡寅:“放了我,不然我杀了她。” 胡寅动了动眼皮,望向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嘴角微微勾起:“随你高兴,动手吧。” 鹿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跟着胡寅这么久,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她微微仰头靠近卫垣,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道:“不用再演了,他已经发现了。” 掐在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失了力气,卫垣扯着鹿竹的胳膊将她护到身后,冷冷道:“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何还要继续和我们演下去?” 胡寅一手支着头,一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笑得有些阴郁:“爷在这扬州官商两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吃过的亏比你们吃的饭都多。就你们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想糊弄我,还嫩了点。” 卫垣明白自己到底还是小瞧了他,一个能从江鹤刀下捡回一条命,并且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宵小之徒,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单从他在群芳阁后院挖得那些纵横交错,数量惊人的密道就能看出,此人城府不可小觑。 看样子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信任过鹿竹的反间计。如此想来,“那个人”应当也是将计就计,故意设了个圈套诱他上钩罢了。 这下他更能确定对方的来头了。 胡寅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边品着一边靠在美人榻上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将二人放在眼里。鹿竹又窘又气,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她在这里忍气吞声地潜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挨到这一刻,才有点希望,又被胡寅残忍地浇灭了。 灭就灭吧,还一副轻蔑讥讽的孤高样子,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倾身附到卫垣耳边,低低问道:“小皇帝,我这儿有把匕首,依你看,合你我二人之力拿下他大概能有几成把握?” 卫垣按住她的胳膊,侧头道:“再等等,‘那个人’来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胡寅仿若额头上长了眼睛一般,闭着眼懒洋洋地提醒他们:“不用白费力气了,你们就是杀了我,也逃不出‘那个人’的手掌心,皇帝小儿,这辈子不走运栽在我手里,只能怪你命不好。” 鹿竹始终想不通他这胸有成竹的底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些年她是有见过“那个人”几次,可对方也不过就是个斯文儒雅的普通大叔而已,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跟只手遮天的一方恶霸挂上钩的人。 三人就这么不上不下地继续僵持着,卫垣明白其实要真动起手来,即便梧风剑不在手里,制度一个胡寅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必须沉住气,等着人来与他里应外合。 事实上从长安出发之前,他曾问朗月初要过一只鸳鸯铃,只要他在危难之际摇响铃铛,朗月初身上的另一只便会应声响起,感应到他的方位。 鸳鸯铃也是玄宗的密宝之一,原本在与晴芳相认之后,朗月初打算将其作为新婚贺礼补送给她的,可惜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日卫垣跑来占星楼找他下棋,无意中发现了此铃,出于好奇便强行借走了一只,说是等从扬州回来再还给他。 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卫垣摸向腰间同玉佩挂在一起的鸳鸯铃,握在手里,按照朗月初教他的方法,以慢三快二的方式来回摇了三次,铃铛周身逐渐发出微微的金色光晕。 朗月初身上的另一只铃铛果然感应到了同伴的召唤,彼时他刚同晴芳一起来到扬州,脚跟还没落地,又被鸳鸯铃指引着往敬恩寺的方向赶去。 “鸳鸯铃指向东北一方,看来皇上他们出事了。” 来不及休息,他果断命人将马头调转,一路快马加鞭赶来了敬恩寺。好在他有灵力傍身,不需要跟李渭枫一样,和那群僧人玩儿你躲我藏的游戏,他直接提起晴芳一鼓作气飞到了藏经阁顶层。 恰巧赶上了开头曲如烟发疯的那一幕,晴芳才得以及时救下李渭枫一命。 寺内僧人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已经一窝蜂朝着他们的方向赶了过来,朗月初知道敬恩寺周边埋伏着安定侯的暗卫,通知他们进来救人之后,他便独自留在了楼下,帮着晴芳拦下了前来增援的和尚。 与此同时,沈绪也顺着藏经阁内的密道发现了卫垣他们所在的竹屋位置,望山偷偷从屋子后方摸了进去,躲在窗户一旁,探听着屋内的动静。 “禀告主人,福童子他们那边出了点事,似乎是先前的那帮人找上门来了。”怀夕已经赶了回来,将外面的情况报告给了胡寅听,“另外,我没有找到您要我找的那个人,他不在寺内。” “什么?” 胡寅“噌”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四下打量了一番,而后急道:“他们人呢?现在在哪里!” 怀夕仍站在原地,不慌不忙道:“您不必担心,方荐的那位夫人似乎已经将他们擒住了。” 听到曲如烟的名字,胡寅一愣,问道:“那个人没跟她在一起?” “没有,属下没能找到那个人在哪儿。” “废物!”胡寅扫落了桌上的茶盏,愤愤道:“找不到他,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万一曲如烟失败了,他们找上门来,咱们怎么办?” 怀夕看了一眼地上被捆在一起的卫垣二人,他们如今这副样子正是拜她所赐,原本他们二打一稳操胜券,谁知关键时刻怀夕赶回来横插一脚,鹿竹不会武功,自然第一个被她拿捏住,卫垣没有办法,只能放下小刀束手就擒。 “主人不必担心,有他们在手,您不会有事的。” 胡寅这才稍微冷静下来,果断道:“赶紧让人背马,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是。” 怀夕一走,望山立刻闪身赶回了沈绪面前,将屋内情况简要地汇报给了他听,沈绪当机立断带着人围了上去。 沈绪带来的人不多,可也足够应付竹屋外的三两喽啰。只有一个怀夕难缠了点,可好在有望山能够应付,他的武功虽不及江鹤,但怎么说也是侯府暗卫里的个中翘楚,对付一个女流之辈还是不在话下的。 胡寅在屋内看到外面情况,当即准备翻窗逃跑。 卫垣见状也不打算继续装样子了,挣脱开绳子,一跃而起将其拦了下来,鹿竹想也没想,也跟着抄起一旁的茶壶对着胡寅的头就是哐哐两下,胡寅登时眼冒金星,软倒在地。 一片慌乱中,沈绪踹开门冲了进来,鹿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茶壶碎片对向他。 沈绪看到她也是一愣,以为她跟胡寅他们是一伙的,正要同她对峙,就见鹿竹嘴巴一瘪,扔了碎片直接飞扑进了他怀里。沈绪被她撞了个满怀,下巴都险些被她撞歪,手足无措地结巴道:“这……这这,姑娘这是做甚……” “咳咳……” 卫垣踩着胡寅的背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们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影响,他看向沈绪的眼神蕴着满满的八卦与惊讶。 这两个崽种是什么时候背着他搞到一起去的? 鹿竹有些难为情地松开了胳膊,脸红成了猴屁股。她承认她刚刚的确冲动了,不知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麒麟臂扑了上去,饥渴得仿佛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一般。 不过她倒是承认自己还从来没见过比沈绪更好看的男人。 可这真不赖她,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手脚跟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不受控地就扑了上去。 沈绪的脸上也跟着染了一抹一样的红晕,他抬手欲盖弥彰地遮了遮,避开鹿竹,正色道:“皇上,臣来迟了,您没事吧?” 卫垣拧着眉,踹了下踹脚底下奄奄一息的胡寅:“无事,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鹿竹方才那两下下手太重了,把人给砸得半死不活的。卫垣不禁有些担心,这狗东西可一定不能死,他还需要留他一条贱命,好套出关于“那个人”的具体信息。更何况,胡寅身上还欠着那么多笔深仇血债,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沈绪道:“说来话长,臣先救您出去再说。” 几人出了屋子,怀夕还在跟望山缠斗着,其余的手下倒是已被官兵尽数拿下,怀夕见胡寅已被制服,忽得就停下了手里的招式,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副投诚归顺的样子。 正如鹿竹说的那样,她没有立场,谁能更胜一筹,她就听谁的话。 望山率其他人对卫垣行了礼,一行人正准备沿着原路折返。还没走出几步,对面草丛里突然飞出来一支利箭,擦过沈绪的衣角直接正中被他背在身后的胡寅的眉心。 紧接着无数利箭如暴雨疾风般骤然袭来,望山护在卫垣身前,脱下外袍飞旋着扬了两下,成功挡落十几支箭矢,在他和其余官兵的掩护下,几人陆续躲回了竹屋里。 第二十九章 绝处逢生 见卫垣他们躲进了竹屋,对方仿佛早已准备好了后手,原本光秃秃的箭矢突然变成一簇簇明火从天而降,两间屋子顷刻间燃成了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山后面的藏经阁也被吞噬在了窜天的大火里,偶尔喷出几股灼人的黑烟,融进了明朗无云的晴空里。 沈绪和望山一人护着一个,怀夕则搀着晕厥过去的胡寅,几人被困在屋子的正中央,进退两难。竹屋外的火势蔓延极快,鹿竹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之前卫垣换下来的湿衣,应该是被她随手扔在屏风一侧了。 她将其中一件较薄的丝绸中衣撕成好几块,分给众人,要他们以此掩住口鼻,以免吸入烟尘窒息。 卫垣快速地环视了一番屋内的陈设,想到胡寅素日里如此阴险狡诈的一个人,应当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才对,遂问道: “这间屋子里面没有什么可以通向外面的密道么?” 鹿竹摆了摆手:“有是有,但是是在屋外的山下,有一条通往寺内的密道……” 没等她说完,沈绪接话道:“的确有一条,我们就是从那里找过来的。” “看来得想个法子从这里强行冲出去。”卫垣看了一眼地上剩余的几件湿衣服,计上心来。 “望山你护好沈绪和鹿竹,一会儿我踢开后窗,大家披上地上的湿衣服,从窗里跳出去。”卫垣从望山手里夺过长刀,屏息看向一旁的怀夕,“咱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河,顾全不了那么多了,就把他扔这儿吧,保命要紧。” 即便是身处陷阱,性命堪忧,怀夕冷素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像是个只知道听从命令的提线木偶一般,依言松开了支撑着胡寅的手。 “砰”地一声,重物落地。 鹿竹躲在沈绪身后,看着此刻脸着地一动不动的胡寅,心想这娘儿们心也太狠了一些,好歹这倒霉玩意儿也被你采补了这么些年,扔起来倒是一丁点犹豫都不带的,跟扔了条死鱼一样。 沈绪瞧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以为她是有些害怕,心里没由来地产生了一种保护欲,主动攥住她的手腕,温声道:“姑娘别怕,我会保护你。” 闪烁的火光映在他温柔似水的双眸里,手腕处的温度透过衣物一路蔓延至胸腔,烫得她的心脏跟着空气一起鼓噪沸腾起来,也烫得她心里的小鹿瞬间炸成了一道璀璨绚丽的烟花。 一向自称人间老油条的鹿竹难得红了脸,浑身僵硬地结巴道:“多……多谢。” 说话间卫垣已经一脚踹开了半人多高的后窗,他劈开窗外的滚滚黑烟,率先披上湿衣服跳了出去,沈绪拉着鹿竹紧随其后,也踩着椅子安全地跃到了外面的平地上。 鹿竹才落稳脚跟,屋顶倏地落下一簇大火苗,因着透了风,火舌一下子卷进了屋子里,卫垣和沈绪拎起手上的湿衣扑打着窗户四周的火势,片刻后,望山终于拉着怀夕从熊熊大火里跳了出来。 卫垣注意到望山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还冒着鲜红的血珠,应该是刚划上去不久,他瞟了眼一旁紧锁眉头不置一词的怀夕,什么也没问,继续带着他们向下摸索出路。 竹屋后面满是一簇簇枝繁叶茂的灌木丛,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几人小心翼翼地躬身穿行其中,鹿竹紧跟在沈绪的后头,两人的衣袖交叠在一起,仿佛牵着手恩恩爱爱的小情侣,令她微微红了脸。 鹿竹被臆想出来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一个没留神,脚下一崴,“啊”地一声侧身摔进了一处狭缝里,她趴在地上四处摸索了一下,察觉前方一片平坦,于是扒拉开身前茂盛的灌木枝桠,惊奇道:“这里好像有条路!” 其他人皆因她的叫喊停了下来,卫垣看向位于队伍末尾的望山,眼神示意他进去看看。 还没等他动身,鹿竹已经爬起来走了进去,狭缝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大概只有十几步路的长度,进去后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有些害怕,想要退出去,一下子撞在了走进来的望山身上。 望山抬起胳膊虚虚地扶了她一下,从地上拾起一根拇指粗细的枯树枝,撕下衣摆处的一大片布条缠在枝头处,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着后点燃了火把。 鹿竹被他这一套熟练的操作惊呆了,要不说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鲁迅诚不欺她也。 只是照这个撕法下去,她担心走到最后他怕不是要裸奔。望山并不关注她的心理活动,举着火把四下察看了一番,对外头道:“只是一处普通的山洞,大概有十余人宽,里面什么都没有。” 卫垣望了眼不远处的熊熊燃烧的大火,道:“此地不宜久留,暂且先进去避一避,再另寻出路离开。” 几人依次穿过狭缝进入其中,卫垣同望山商量着逃脱的办法和路线,鹿竹则好奇地举着火把观察着洞内的情形。 沈绪的视线一直跟在她身上,生怕她一不留神又出什么岔子。 洞内空无一物,说句话自带天然混响,鹿竹轻轻哼了句旋律,空灵悦耳的回声在洞内响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能被洞内人听到。 其他人的交谈声跟着停了下来,卫垣望向鹿竹,眉峰微挑道:“鹿竹姑娘的歌声当真是奇货可居,朕还从未听过如此特殊的调子,不知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曲子?” 一说曲子鹿竹顿时来了兴头,颇有些怀念道:“您说刚刚那首曲子啊,它叫《吟风曲》①。” 卫垣道:“吟风曲?朕还从未听说过,你且唱来听听。” 干别的事鹿竹不行,但要是让她唱歌,那可真是太小菜一碟了,在群芳阁做了这么多年乐姬,鹿竹的脸皮早就没有初来乍到时那么薄了,唱首歌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只是许久没有碰过老本行,她担心自己会有些生疏,“咿咿呀呀”地开了会嗓,才轻启朱唇唱道: 「吟吟舞蔓草,昭昭 婉婉如幽道遥遥 星夜闻我歌孤月影照 寻声往去赠君以桑蒿 啊啊暮往迎朝 君在千里遥 啊啊如生去老 君一言不畏迢迢 …… 若为君故,唱尽重山道」 一曲终了,余音仍袅袅地盘旋于众人耳畔,回荡悠长,众人皆醉于其中,心绪缥缈,久久不能回神。 “好一个吟风曲,”卫垣率先拍了拍手,由衷地赞叹道:“鹿竹姑娘的歌声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莺舌百啭,感心动耳。” 鹿竹难得正经了一回,她抿唇微微笑道:“皇上过奖了,您觉得好听对我来说就是最高的荣耀了。” 说话间她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下沈绪,见他正望着地面发愣,鹿竹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 卫垣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地笑道:“不知沈爱卿觉得如何?” 听到被点名,沈绪条件反射地张口应道:“皇上说的是。” 才说完,鹿竹的脸又阴沉了几分,是是是,是你个大头鬼啊是,你李元芳转世啊! 察觉到角落里那两道刺骨灼背的目光,沈绪顿时明白了小皇帝的用意,又补充道:“臣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何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鹿竹姑娘不愧是传闻中一曲千金,名动天下的二十四桥乐坊三醉之一。” “三醉?哪三醉?”卫垣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不禁好奇道。 沈绪伸出左手三指,解释道:“这乐坊三醉,通“三最”之音,有造化极致的意思,分别指的是鹿竹姑娘的醉乐,怀夕姑娘的醉舞,还有一醉,是…” “是已经离开乐坊多年的,我最好的姐妹,白芷的醉琴。” 鹿竹神色有些黯然地接话道,有关于白芷的事情,一直是深埋于她心底的一根无法拔除的刺,稍一提及,便勾起千丝万缕密密麻麻的疼。 当年二十四桥被胡寅接手,昔日光风霁月的乐坊沦为了有钱人消遣作乐的风月场所,为了逼迫她们几个顶梁柱留下来继续为他卖命赚钱,他甚至不择手段到往她们的井水里下药。 当时乐坊里同她要好的几个姐妹全都中了招,没办法,为了活命,大多数的姑娘只能选择乖乖听话,任他摆布。 当然也有抵死不从之人,鹿竹最好的姐妹白芷便是其中一个,他们二人原本是坊中最有名气也是最为默契的一对搭档,白芷擅通各种乐器,琴技出神入化,一曲难求,纵观整个扬州无人能出其右。 他们二人的相见,是有如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一见如故。鹿竹的歌声可以和白芷的琴音完美得贴合到一起,她总是能很好地诠释出她的琴声当中蕴含着怎样百转千回的情感,二人的技巧相得益彰,互为弥补。 鹿竹的琴技便是师出于她,中毒以后,白芷不肯屈从于胡寅,二人头一次因为信念不和大吵一架,鹿竹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可以熬出头。 可白芷却认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她宁死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名节,她是高山的月,寒江的雪,是人世间最为纯净的一滴露水,她可以融于百川,但绝不会沉入泥淖。 但鹿竹不是,她只是这世上一株漂泊无依的浮萍,她在现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死亡,知道生命万物的可贵与美好,她渴望着拥抱每一日的朝阳与晚霞,正如同白芷坚定不移地向往着自由与洒脱。 在此事上二人始终相持不下,最后的最后,白芷只给鹿竹留下了一封辞别信,从此便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至今生死未卜。 鹿竹不是没有遗憾过,她把跟白芷的友谊看得比金钱都要重要,她可以陪她抛弃钱财,淡泊名利,也可以陪她远走江湖,隐于井野。但是面对死亡的威胁,她却只能做一个畏头畏脑,背信弃义的胆小鬼。 白芷走后,胡寅要求鹿竹顶替她,填补上琴艺方面的空缺,于是后来人只知道群芳阁有位自弹自唱的鹿竹姑娘,再鲜少有人记得当初冠绝一时的琴姬白芷。 鹿竹曾发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群芳阁再从胡寅手里夺回来,这样即便是百年之后下了黄泉,她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白芷面前,告诉她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她说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在她说完自己同白芷的故事之后,几人陷入长久的沉默里,沈绪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她,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孤单落寞的身影,心中五味陈杂。 一旁的卫垣则是把视线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怀夕身上,他很好奇,在方才的整个故事里,这个女人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怀夕忽然站起身来,第一次主动对他们开口,语气有些冷冷地道:“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以防万一,望山也自觉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后,沈绪才走到鹿竹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看着她毛绒绒的脑袋,他诞生了一种想要伸手抚摸的强烈冲动,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只清和地安慰道: “鹿竹姑娘,你也不必难过,人各有志。白芷姑娘有着她自己的信念和坚持,你若真当她是最好的朋友,应该为她得到了自由,守住了自己的信仰而感到开心不是么? 况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即便此生不能再相见,哪怕是阴阳两隔,但你们之间那份可贵的情谊,以及那些宝贵的回忆,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不是么?依我看来,那些正是白芷姑娘留给你的最坚定的支持与力量。” 沈绪磁性温和的嗓音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般徐徐流淌进了鹿竹的心底,她顿觉心如擂鼓,方才的抑郁也神奇般地一扫而空。 鹿竹抬眼对他露出一个发自肺腑的感激的笑:“谢谢你,沈大哥,你说得对,我还没有完成我的誓言,不能在这里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自怜自艾。” 她站起身,铆足劲儿喊了几声“fighting”给自己打气。 抬手的瞬间,鹿竹的手背恰好碰到了石壁上的一处凸起,她感觉有些不对劲,那处凸起似乎是可以活动的,出于确认的目的鹿竹又摸上去按了一下。 没想到还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样给按了进去,紧接着一侧的石壁忽而发出一阵“咔啦咔啦”的声音,几人转头望去,一道石门应声打了开来。 第三十章 山中迷宫 都说小别胜新婚,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再次见到李渭枫,晴芳却一点重温旧梦的劲儿都提不起来,甚至有些疲倦和唏嘘。 她已经学着不再去想以前在侯府里混吃等死的日子。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都已经成了虚无缥缈的回忆。说实话,她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孑然一身的实感,自欺欺人地觉着好像只要一觉醒来,一切便会恢复如初一般。 两个人都是满腹感慨却无从说起,只静静地靠在一处,李渭枫的肩膀动了动,他看了眼被朗月初捆成猪蹄的双手,眉梢眼角沁满了无奈,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了。 晴芳抬头望了眼远方的天,一缕青烟正源源不断地自最东侧晕入苍穹,起初她以为是藏经阁的余烟尚未散尽,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半晌后,那股黑烟非但没有消散,颜色还越来越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草木烧焦的呛鼻味儿,她察觉出一丝不妙,连忙扯了扯李渭枫的袖子,焦急道: “侯爷,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李渭枫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那股子不太一样的灼烧味儿,他用仅剩在外面的指端抚了抚晴芳的额角的碎发,安慰道:“嗯,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带人过去看一眼。” 晴芳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摇头道:“我跟你一起。” 她的眼神坚定到不容人拒绝,李渭枫又想起那日在大牢里晴芳毅然决然甩开他手时的样子,与那时如出一辙的眼神让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只好点头道: “也好,那你抓紧我。” 他的胳膊牢牢地揽在晴芳不盈一握的腰间,脚下稍一施力,两个人腾空而起,一眨眼地功夫便跃上了藏经阁一侧的屋顶。 晴芳抱紧双臂,紧紧地挂在李渭枫身上,顺着青烟飘来的方向远远望去,一处火光从后山的北坡探出了头。 她指着那处问向李渭枫:“怎么回事,那里有人么?” 李渭枫的个子要比她高出一个头去,视野自然也更加宽广一些。从山后面的火势来看,应当烧了有一阵子了,时间空间均如此相邻的两场大火,若说之前没有什么人为的关联,他自是不信的。 山脚下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晴芳才看清他是谁,就听身侧的李渭枫沉声道: “糟了,朗月初有危险。” —— 讲真的,鹿竹现在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进了某点的一本爽文小说里来了。虽然前几年过得委屈了些,可就最近的种种遭遇来看,很难不相信自己拿到了传说中的主角标配金手指技能。 先是误打误撞结识了这个时代的君王权贵,而后又阴差阳错地与他们成为了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不仅如此,就连这些人抢破脑袋都没能找到的皇室宝藏,现在都被她轻而易举地随手一拍给找到了。 这都不是挂,那卢姥爷可真就委屈死了。 莫非她现在就是这本小说中的女主担当? 时间倒回到洞内的密门被她一巴掌拍开的那一刻,当时在场人的心理活动大概是这个样子的,卫垣以为她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关,正准备拔腿往外跑。 而沈绪则着急忙慌地将鹿竹与小皇帝一起护到了身后,一时间连以身殉主为他们断后的打算都做好了。只有鹿竹这个格格不入的现代人激动地瞪大了眼睛,脸上一副欢欣雀跃的表情:瞧瞧,什么叫车到山前必有路,绝境深处是希望。 早就说了,天无绝人之路嘛! 她拨开沈绪,撩起衣袖,指着洞开的师门跃跃欲试道:“看样子新的副本已经开启,伙计们,做好准备跟我一起进去探险了吗?” 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这处机关是她早就安排好的一样,丝毫没有对其中未知的一切产生任何的恐惧与担忧之情。 在她的一再怂恿之下,卫垣作为一个初出茅庐,对外头的世界满是好奇的少年人,自然禁不住诱惑,跟着动了心。 关于江湖上的那些烈马长风,红尘逐浪的传闻秘事,他也只在说书先生和朗月初那里有所耳闻,未曾亲身体验过,万一这回真是发现了什么侠踪萍影的江湖秘宝,可是够他回味炫耀上一辈子了。 见小皇帝也跟着鹿竹摩拳擦掌起来,沈绪果断横身挡在了密洞门口,一副要想从此过,就先杀了我的视死如归的表情。 说什么他都不会妥协的,就这么两手空空地闯进去,万一之后出了什么岔子,他们的死活倒是不重要,要是伤着卫垣一根汗毛,到时候就是刨了沈氏祖坟他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可惜旱鸭子终究是打不过会水的鹅的,胳膊再粗他也拧不过卫垣这条大腿啊。沈绪只好将怀夕他们也喊了进来,做足准备才随着卫垣一同往门内走去。 进去之后,望山仍旧负责打头阵,这种密道他其实见得多了,无非就是四面八方可能都设有一触即发的机关,需要提前扔个石子摸排一下。 前面的路在望山的经验加持下走得还算通畅,只是越往下走,四周越是阴森幽静,而且温度也越来越低,空气还湿乎乎的,只能从照明的火把上勉强汲取一丝温热。怀夕虽然穿得少,但她好在有武功傍身,足以抵御寒冷。 鹿竹就不一样了,她不仅跟怀夕穿着一样的衣服,她的衣服还因为之前捞卫垣的时候也被一并浸湿了,此刻被冷气一钻,冻得她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浑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绪走在她身后,见她浑身发抖,唇色微微泛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明知是她自讨苦吃,沈绪还是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了她:“这里面冷,披上吧,别冻着了。” 鹿竹的头都快被冻掉了,恨不得立马跳回刚才的火场里,宁愿做一只喷香流油的烤鸡,也不想变成一座长眠地底的冰雕。 她握着尚有沈绪体温的外袍,正要披上,转而看到沈绪单薄精瘦的身板,犹豫了一下,又将外袍塞回他手里,强装无事道:“不,不了,你也冷,我还能,还能坚持住。” 明明已经冷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要死撑着说自己能行。鹿竹这副倔强要强的样子,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晴芳,她们两个之间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相似感。 比如大大咧咧乐观开朗的性子,又比如笑起来同样弯似新月的眉眼,像是姐妹,亦像是…… 许是这层缘故,沈绪对她产生了一种自来熟的亲近感。他也不与她推让,直接展开外袍将她强行裹住,而后又将空闲的左手伸到她面前,声色温柔道:“情势所迫,在下牵着姑娘一起走吧,这样你我都能暖和些。” 鹿竹缩了缩脖子,将小半张脸都埋进的衣衫里,闻着袍子上好闻的松柏香微微红了脸,这种时候她还是要有些作为女孩子的矜持的,虽然她的内心其实正在叫嚣着:牵什么手,大胆一点,直接抱着我走不行么。 卫垣他们浑然不觉地走在前头,过了半晌才注意到后头掉队的两个人,于是略带不耐烦地催促道:“发什么愣呢,赶紧过来。” 密道尽头,是一处平坦开阔的圆形洞府,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这条密道,还另有五条岔路。 “这人是属田鼠的吗?在山里挖这么洞干嘛啊?”鹿竹来回数了几遍洞口的数量,不禁感叹道,“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沈绪劝阻之心仍然不死,趁机接话道:“皇上,不如我们先撤回去,等休整好了,改日再来查探如何?” 卫垣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鹿竹先前的那股子勇往直前的兴奋劲此刻已经尽数消融在沈绪的温柔陷阱里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二人紧握的双手之上,哪还管什么宝藏不宝藏的,在她的眼里,沈绪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宝藏了。 望山自然没有什么主见,他就是个只会听主子吩咐办事的木偶人而已。怀夕就更不用说了,她完全是被动地跟着他们在这儿瞎跑。 见他们纷纷倒戈,卫垣也不好继续一意孤行下去,只好同意打道回府。 谁知他们才要动身折返,密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站在最后面的望山首先反应过来,立刻拔刀挡在了卫垣身前,沉声道:“是追兵!”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卫垣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方才走出去望风的怀夕,他怒视她质问道,“是你?” 即便被人怀疑成奸细,怀夕的态度仍旧冷冰冰的,不见一丝慌张,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将头扭向一边,淡淡道:“不是我。” 望山亦跟着开口替她解释:“皇上息怒,奴才可以作证,真的不是她。” 情势紧迫,卫垣也不可能在这儿强行与他们计较这个,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鹿竹听着有些紧张道:“小皇帝,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原路返回看样子已经行不通了。” 卫垣亦别无他法,只能是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虽说里面的情形尚且未知,但说不定另能找到藏身之处,总比冲回去送死强,于是道:“就这么冲出去,也是死路一条;继续往里走,兴许还有点希望。” 鹿竹也是同意他的想法的,只是有些疑惑:“这里有这么多条岔路,我们该怎么走?” 卫垣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倒是读过诸多史书兵法,但没有哪本教过他该如何寻踪觅宝啊。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静默地怀夕突然有了声音:“走最左侧的那条路。” “为什么?” 卫垣不解地看向她,然而怀夕已经迈步向着那条岔路走去:“没功夫解释,要走就快些,不信的话,你们随意。” 鹿竹拉了拉沈绪的手,悄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怀夕,她其实关键时刻很能靠得住的。” “好,”沈绪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看向卫垣,劝道:“皇上,来不及了,我们赶紧走吧。” 待所有人都撤入其中后,望山叫住了沈绪:“沈大人,你们先带着皇上离开,这里的脚印需要清理一下,我收拾好后再去追你们。” 沈绪点头道:“好,你小心。” 此处岔路要比之前的密道更为狭窄,大概是奇幻小说看多了,鹿竹总觉得这里像极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大怪物,而他们就是自动送上门来的几块肥肉,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但现实往往是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 一滴冰凉的液体掉落到鹿竹的鼻尖上,她抬手摸了一下,黏腻腻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反胃,抬头望去,一条通体银白的巨蟒正盘踞在他们头顶的石壁上,蛇身正蜷在一起缓慢地蠕动着。 鹿竹被吓到头皮发麻,浑身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正想失声尖叫,怀夕闪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警告道:“别叫,更不要乱动,把火把熄了!” 亏她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怀夕关键时刻靠得住,这下好,可真是啪啪打脸。 “你们要是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卫垣对她的信任已经见了底,当即反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怀夕看他一眼,继续用气音解释道:“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生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我猜它的视力应该退化了,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声音辨别活物,一会儿我会负责把它引出去,你们继续往里跑,不要停。”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卫垣认真思考片刻,只能同意她的安排。 怀夕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她的轻功还算不错,悄无声息地向外走了几步,猛地抬手将石块掷向了盘踞在顶部的蛇头。 大蛇被她这么一砸,顿时苏醒过来,巨大的蛇头向着她的方向伸去,紧接怀夕圈起手指吹了几声口哨,大蛇果然彻底被她唤醒,吐着芯子直接朝她扑了过去。 怀夕一个转身引着大蛇向外奔去。 鹿竹被方才惊心动魄的场景吓得腿都软了,一颗心就快要跳出了嗓子眼,见他们走远,卫垣才低声喊道:“别看了,赶紧跑!” 第三十一章 柳暗花明 没了火把,他们只能横冲直撞地向前蒙着头狂奔,鹿竹的腿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只能被沈绪拉着机械地左右捣腾,也不知跑了多久,卫垣突然停了下来。 “等一等。” 鹿竹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一侧的墙上,睁着大眼迷茫地问道:“怎么了?” 卫垣的声音在空旷的黑夜中响起:“这里好像又是岔路。” 沈绪闻言松开了鹿竹的手,摸出进来之前望山交给他的火折子,吹着后交给了卫垣。卫垣举着照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他们又进入到了与方才相差无几的一处平地内,只不过这次摆在它们面前的,只有两条岔路可以选择。 “这里有烛台!” 鹿竹借着微弱的火光,摸索到了墙边的一处凸起,卫垣上前一看,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 “这边也有。”沈绪站在右边同样的位置处,抬手示意道。 有了两座烛台的照明,鹿竹对未知黑暗的恐惧顿时消了一大半。她尝试着活动了下双腿,走出密道四下打量着。 “你们快看,这里好像有字!” 卫垣闻训走到她身边,将火折子对准了那片墙,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许是因为年代已久,那行字已经有些不太清晰,卫垣勉强地认出了其中几个字。 “山…水复…无路…” 还没等他念完,鹿竹突然接话道:“啊,我知道了!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沈绪赞赏地对她弯了弯唇角:“的确是。” 鹿竹嘿嘿笑了两下:“不过写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告诉我们往死路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出口吗?” 沈绪不置可否地眨了眨好看的桃花眼:“从字面意思来看,却有其意。但沈某觉得,应当没有这么简单。” 鹿竹的好奇心越发重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体验一回古代版的密室逃脱。 “怎么说?” “这句诗出自放翁先生的《游山西村》,我想不管是诗本身,还是它所包含的意象,放在这里,应当别有用意。” 卫垣站在两条岔路的正中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道:“金、木、水、火、土…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五行相克中,金克木…” 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里的布局,朕总觉得有点眼熟。” 卫垣指了指右边的洞口,有些激动地看向沈绪:“沈爱卿,接下来你跟鹿姑娘走右边,我来走左边。” 沈绪正要反驳,又听他补充道:“你放心,朕心里已经有数了,只不过需要人来验证一下。” “这……”沈绪仍有一丝犹豫,倒不是胆怯,只是不放心卫垣一个人涉足危险之地,万一前方又窜出什么猛虎巨蛇之类的怪物,他好歹还能效仿怀夕替他们引开。 卫垣取下一侧烛台上的蜡烛,问鹿竹要了手帕包裹着底端拿在手里,迈向左侧的分岔路口,边走边道:“咱们一会儿见。” —— 朗月初从藏经阁的密道出来,也发现了那条通向山腰处的石子路,只不过尽头处的建筑早已被火海覆灭,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鸳鸯铃所指的方向又恰是此处,朗月初将铃铛抛起,手里捏了个诀,一道灵力自他指尖飞入鸳鸯铃内,那铃铛便像是长出了一对翅膀般,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带着他往另一半的方向飞去。 洞内的巨蛇已经追着怀夕来到了之前五条岔路的入口处,望山正候在那里准备迎敌。洞内并不宽敞,蛇头才一出洞口,便血口大张着向她咬去,怀夕只能拼尽全力向前一跃躲开,眼见二人就要撞到一起,她赶忙大喝一声:“让开!” 常年潜伏在危险中形成的肌肉记忆让望山当即反应过来,他果断扔掉火把,一把搂住贴面而来的怀夕腰身,两个人落在地上来回翻滚了几圈,将将躲开了巨蟒的獠牙。 蛇头撞在了墙上,巨蛇一阵晕眩,水桶粗的蛇身扫过洞壁,砸落了无数碎石,恰好将其埋了个动弹不得。 怀夕与望山好不容易才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见那大蛇一时间无法起身,望山正要持刀劈上去,却被怀夕一把拦了下来。 刚刚那一下似乎验证了她的猜测,这条巨蟒的眼睛的确不能视物,最多也就能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影,它只能靠周围的声音来判断攻击的方位。比起在这儿浪费力气与它缠斗,她倒是有了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现在还不是要它性命的时候,”怀夕捡起方才被望山扔掉的火把,看了眼入口处的密道方向,英眉一挑,勾唇道,“不如借花献佛,送他们一份大礼如何?” 望山没有说话,怀夕只管附在他耳边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而后坐回原地,静静地等着望山的回应。 奇怪的是,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只呆愣愣地望着她出神,怀夕不解地皱起眉心:“都这种时候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望山别开脸,眼中闪过一抹不明的情绪,低声应道,“就按你说的做。” 大蛇的意识缓慢地恢复了过来,它抬起头,挣扎着甩了几下尾巴,身上的碎石随着蛇身的抖动逐渐散落,眼见它就要挣脱束缚,怀夕迅速扑灭了手中的火把,与此同时,密道内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怀夕与望山蛰伏在黑暗里,屏息凝神等着机会的到来,就在追兵即将踏入洞内的一刻,怀夕一把拉着望山站了起来,低声道: “就现在。” 还是之前的方法,她和望山从地上摸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分别向着举着火把闯进来的追兵的头上砸去, 那些人猝不及防被砸了个头破血流,全都下意识地痛呼出声,大蛇听到声音,当即支棱起身子向着追兵们的方向咬去,冲在前头的几人来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葬身蛇口。 后面毫不知情的人仍在前赴后继地涌进来,一些人被满嘴鲜血,狰狞可怖的大蛇吓尿了裤子,满地到处乱爬。 也有勇气可嘉的,举刀对着大蛇一顿乱砍,拼尽全力想从它嘴里救下被咬成大腿的同伴。 洞内顿时血肉横飞,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大蛇已经完全被血腥气味刺激地杀红了眼,开始不以进食为目的,疯狂屠戮着眼前的一切活物。 有人抓住机会一刀砍中了它的七寸,大蛇疼到发出一声嘶吼,蛇尾一摆,直接洞穿了那人的胸膛,而后又将其重重地拍在洞壁之上。 一堆零零散散的人体部件掉落在众人面前,还活着的其余追兵全都被这一幕吓疯了,纷纷向着其他洞口四散着逃去。 望山同怀夕借机逃进了方才卫垣他们去往的那处岔路,有追兵跟着他们一起跑了进来,好不容易逃离了蛇口,又丧命于望山的刀下。 怀夕从他们身上抢来了两把官刀,又摸出几个火折子,扒了他们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这才随着望山一同匆匆往前赶去。 朗月初跟随着鸳鸯铃的指引同样也找到了这处洞穴,他循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向洞内走去,越往里走,鸳鸯铃身上的红光越亮,四周一片昏暗,他摸出一道空符,在空中划了个照明诀,附于掌心的空符之上,符纸顿时化作一团微蓝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腰间的折扇发出阵阵嗡鸣声,朗月初的脚步一顿,伸出右手平举至身前,低喝一声道:“化剑。” 一道银光于他腰间乍裂开来,方才的折扇瞬间化作一柄银光闪烁的利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离密道出口越来越近,鸳鸯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吓得钻回了朗月初衣袖里,自动恢复成一条红线编织的手链,紧紧地拴在他腕上。 敬恩寺内,原本安静地趴在晴芳肩头的小雪貂,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有危险,“蹭”地一下跳到了地上,向着后山的方向窜去。 “小月亮!!” 晴芳来不及阻止,只能在后面焦急地唤了几声,眼睁睁被它跑没了影。 她无助地看向李渭枫。 李渭枫已经拆了手上厚厚的布条,只留下敷有药粉的那一层,他尝试着握了握拳,发觉不太碍事后才拉起了晴芳的手。 “走,跟上去瞧瞧。” 二人跟着小雪貂的足迹一路顺着密道来到了后山,两间竹屋已被烧成了一片灰烬,晴芳远远地看到小月亮雪白的身影钻进了一处灌木丛里,而后彻底消失不见。 —— 沈绪依照卫垣的吩咐,带着鹿竹一头钻进了右边的岔路里,有了烛火的照明,鹿竹这下走得倒是没有先前那般心惊胆战了。 手心里空荡荡的,她还有些不太适应。看着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头的沈绪背影,鹿竹一时间起了点坏心思,夹了夹嗓子故作娇弱道: “沈公子,你说一会儿会不会又有什么大怪物出现啊?” 沈绪的身形一滞,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看她:“应当…应当不会再有了吧?”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反问她一样,鹿竹心中暗喜,再接再厉道:“可是,我害怕,腿又有些软了。” “那…那怎么办?” 眼见着鱼儿就要咬钩,鹿竹也顾不上女儿家的矜持了,索性一鼓作气,豁出去道:“你还像方才那样拉着我走,好不好?” 鹿竹含羞带怯的模样,使得沈绪的耳根霎时晕开一抹嫣红,掩在夜色下无人察觉,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有如闷雷般鼓噪起来。 先前因为情势所迫,他也没想那么多,只把她当成同晴芳一般的妹妹对待,才能毫无芥蒂地拉她的手。 可此刻鹿竹秋波暗送的眼神,分明就是直喇喇地写着意有所图,他就是再迟钝,也不至于迟钝到连暧昧之情都看不出来。 沈绪的手抬了抬,正想推辞,可又有些犹豫万一她是真的害怕呢?万一自己会错了意,那不显得太自作多情了么? 鹿竹在那里扭捏了半天,始终没能等到他有所动作,一抬头见沈绪仍然端着张纠结为难的脸立在那里发愣,恨得她跺了跺脚,内心忿懑道: 这个呆瓜! 老娘都暗示道这个份儿上了,还犹豫你二大爷呢,敢不敢给我个面子,别让我一个人尴尬地等着了啊? 我说你是不是不X啊! 不对,这厮该不会是没看上我吧?那他刚才那么体贴干嘛?还主动拉我的手!你们古代人不是一碰手就要对人家负责的吗? 合着是我一个人在这儿自作多情了? 两人僵持间,密道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鹿竹登时大惊失色道:“不会吧!还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啊!!” “鹿竹姑娘,快躲开!。” 只一瞬间,对面的东西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眼见着就要撞上还傻站在路中央的鹿竹,关键时刻沈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其扯进了怀中,两道红色的影子与他们飞速地擦肩而过。 沈绪这才看清那是两个官兵打扮的男人,跑过去的时候他们的嘴里还疯疯癫癫地喊着:“救命啊!!” “妖怪吃人了!” 鹿竹趴在沈绪怀里,抚着自己接连受惊的小心脏后怕道:“刚刚…刚刚刚那是什么?” 沈绪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拧紧眉头道:“好像是来追我们的人。” “追我们的人?那他们怎么会…” 她猛然想起方才两人逃走时嘴里念叨的说辞,脑袋难得机灵了一回:“怪物!?” 反应过来以后她的腿这下是真的软了,连带着环着沈绪的胳膊都开始瑟瑟发抖: “沈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沈绪内心其实也慌得不行,他和鹿竹没有一个是会武功的,要是真遇上了怪物,别说逃命了,他连给他们留个全尸可能都保证不了。 即便如此,身为一个男人,危机时刻他必须要支棱起来,沈绪拍了拍鹿竹的脊背,尽可能保持沉稳地安慰她道: “别慌,我会保护你的…” 两人跟着方才逃走的官兵原路往回折返,只是还没跑出去两步,身后忽得刮起一阵阴风,一阵熟悉的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鹿竹下意识回头望去。 熟悉的血口獠牙已经向着他们俯冲而来,眼看着就要挨上他们的衣角,鹿竹再也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不要啊!!!” 第三十二章 幻象丛生 鹿竹脚下一软,生生地摔了个狗吃屎。 “你阿耶的!这个时候给我整平地摔?你当我有主角光环呢?!” 鹿竹绝望地闭上了眼,死到临头她的脑袋里却空空如也,什么狗屁人生走马灯,爱的永别宣言之类的全都没有。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死得尽量能够痛快一点,最好是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自己原本的生活里。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世界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一般,空寂无声。鹿竹紧张得头脑发胀,手脚也跟着使不上劲,她咬住牙根强迫自己从地上坐起,去查看身后的情形。 方才还紧追不舍的巨蟒不知因为何故静滞在了半空中,蛇尾处忽闪着阵阵晃眼的银白色光芒,鹿竹探头望去,才发现那不仅仅是一束光,正中央还有个身形高大的人影。 “我的妈哎,观音菩萨显灵了这是……” 鹿竹长出了口气,收回视线,目光对上自己的正前方,她本以为沈绪会跟她一样被吓得失了魂,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可谁知事实远远超乎她的所料。 青衣男子正伸展着双臂挡在她身前,从他起伏剧烈的脊背可以看出方才的情形有多么的惊心动魄,原本端端正正戴在头顶的逍遥帽已经脱落到歪在了一侧,从后面看上去十分滑稽。 可在鹿竹眼里,此情此景下的沈绪,有如一棵植根于断崖之上傲立凌云的苍柏,明明哪哪都不伟岸,那双皎洁无暇的手也是斯文秀气得好像只能拿到动笔墨书卷,却足以为她撑起长风暗夜中的最后一片安宁与希望。 就这么一眼,她连他们俩百年以后合葬在哪儿都想好了,管他什么吊桥效应,断桥效应的,她只知道自己在这狗屁异时空里孤身挣扎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愿意在危难时刻为她挺身而出,甚至是舍命相救。 她以后再也不会笑话那些影视剧里男主一英雄救美,女主就以身相许的桥段烂俗了。别说以身相许,就连某宝里的花呗余额她都愿意全部变现提出来给他。 鹿竹听到自己的心跳正缓慢地复苏过来,带着一阵劫后余生的悸动。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心动与心动也是有区别的。 “鹿竹姑娘,你没事吧?” 沈绪见大蛇已经无法动弹,匆忙回身搀扶起鹿竹,还体贴地帮她理了下散落下来的鬓发,丝毫没有注意到鹿竹眼中的情绪涌动。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挺身而出,或许只是良心使然,他不可能会对一个全心依赖他的弱女子见死不救。 “没什么大碍,就是脚腕好像抽筋了。” 鹿竹反抓着他的手肘,整个人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实在不是她那什么虫上脑想要趁机占便宜,而是左脚的脚腕处疼得让她实在不敢落地。 “此地不宜久留,”沈绪背对着她蹲下身,“我来背着你走。” 鹿竹的脸有些扭捏地红了起来,从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调戏沈绪,那是因为她只把他当成个萍水相逢的红尘过客,想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便宜能占一点是一点。 可眼下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对沈绪动了真心,自然也就恢复了女儿家的矜持,开始注意起在他面前早就所剩无几的形象来: “我很重的……” 沈绪哪里清楚她那些矫情的少女心思,错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没有力气,于是一本正经地劝慰道:“别担心,沈某虽然看上去比较文弱,可背你一个姑娘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大人,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二位了?” 犹豫间,方才的“观音娘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正揣着胳膊好奇地打量他们。 沈绪瞪大眼睛,惊讶道:“朗国师?”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朗月初将已经自动恢复扇形的涤邪收归腰间,摇了摇手里的鸳鸯铃,状似极不情愿道:“自然是感知到了小皇帝的召唤,所以连夜赶了过来。” 来救你们的狗命。 沈绪正了正衣冠,拱手向他致谢:“国师救命之恩,沈某无以为报,来日必当结草衔环…” 这些话朗月初早就快听吐了,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调笑道:“欸,那是一定要谢的,回去之后可得好好请我去醉花阴喝上两杯,毕竟要不是我,你跟你的小美人现在已经是对亡命鸳鸯了。” 沈绪略微尴尬道:“国师大人误会了……” 各种意义上都误会了… 鹿竹躲在沈绪身后,一瞬不瞬地审视着这个新加入队伍的寻宝队员。自打遇到所谓的“主角团”已来,她也算是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古代美男子了,上次是禁欲无情的冷面杀手,这回是异域风情的绝色小妖精么? 朗月初自动无视了她肆无忌惮的视线:“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小皇帝呢?” 沈绪便将之前的所见所闻,以及卫垣的计划尽数告知于他:“皇上他大概已经想到破解此处迷宫的法子了,所以才会与我们兵分两路,说是要我们来验证一些事情。” 朗月初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沈大人一向独具慧根,才智过人,看样子应当是有些头绪了?” “这…” 他能听得出朗月初话里的揶揄和调侃。 沈绪和朗月初其实也算得上是竹马之交。年少时,朗月初被他大哥带回府上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彼时他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情窦初开,天天跟在自己的堂妹屁股后面跑。 而晴芳呢,又天天围着这个道貌岸然的“朗姐姐”身后转。 少年初识“情”滋味,非要算起来的话,他与朗月初的较量早就从初见第一面的时刻就开始了。他不止抢了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大哥的关注,还抢了他如珍如宝的表妹的芳心。 只是他自幼饱受儒礼熏陶,父亲也常教导他为人需随和谦逊,智者若愚,太过计较反而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沈绪泯然一笑,轻和应道: “国师说笑了,也算不上什么头绪,只是一些猜测而已。其实从刚刚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有些怀疑,这里的密道大抵有许多都是互相联通的,若是中途走错了,最终可能都会绕回原点。” 朗月初点头同意:“不错,我一路追着这畜生进来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沈绪继续道:“既如此,我想皇上要我们来验证的,应当就是这一点。” 他们说得简单,鹿竹自然也就听得明白。合着这还是个选项攻略游戏,选对了就能开启下一关,选错了就得回到起点,从头开始。 不仅如此,即便是走对了门,还要面对里面随时都有可能刷新出来的满血满级的凶禽猛兽,按照套路,这它祖母的最后要是不给她来个掉橙装的大BOSS都说不过去吧?! 她扯了扯沈绪的衣袖,指着自己金鸡独立的右脚可怜兮兮地问道: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沈绪原本想说自己先把她送出去,再回来找皇上他们会合,可一想到外面万一还埋伏着追兵,不会比待在里面安全一些,又有些犹豫起来。 最后还是朗月初干脆地决定道: “当然是折回去找小皇帝他们,有我在,还怕搞不定这么几条破路不成?” 沈绪一向很识时务,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索性就跟着有主见的人走。 他背上鹿竹,跟着朗月初走回了刚才与卫垣分开的岔路口,有了朗月初灵力的助阵,他们不再需要依靠火折子到处摸索,自然也就走得比来时快上许多。 三人才回到洞口,便与找进来的望山和怀夕撞到了一处,望山是认得朗月初的脸的,即便身处异菁,还不忘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喊了声国师大人。 相反怀夕一见到他们,只淡淡地扫了沈绪背上的鹿竹一眼,面上便又恢复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样子。 几人依次走进了卫垣所在的洞口,鸳鸯铃似乎感知到了同伴的灵力,又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看来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这条密道显然要比右边那条长上许多,鹿竹虽然趴在沈绪的背上,可也能感觉出他们已经走了大概有先前两倍长的路程了,不禁有些担心道:“咱们不会遇上鬼打墙了吧!” 沈绪疑惑道:“何为鬼打墙?” 鹿竹想了个简单的解释方法,为他们描述道:“就是感觉无论走多久都走不到尽头,实际上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朗月初率先否定了她:“不能,如果是这样,鸳鸯铃身上的红光应该时亮时暗才对。” 鹿竹努努嘴:“那再往前走走看吧,说不定只是路太长了而已。” 竟然不相信她作为女人家的第六感! 其实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朗月初心里也不太敢肯定,灵器的感知虽然不会出错,可并不能排除是有其他力量在进行干扰。 朗月初从掌心召出一只通体透明的灵蝶,这灵蝶是上次寻找叶灵知的时候,从岚音那里要来的,他一直忘记用,没想到在这里反而派上了用场。 灵蝶具有感知异灵的能力,倘若周围真的有像叶灵知那般妖邪的灵力出现,灵蝶的颜色便会发生变化,颜色越深,代表灵力越浓。 可这次灵蝶的颜色并没有发生变化。 他解释道:“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此处没有异样,要么对方隐藏的很好。” 沈绪不禁有些担心孤身一人进入此处的卫垣,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谁知他正想着曹操,曹操紧接着就出现了。几人寻找已久的卫垣突然从他们面前的黑暗里走了出来,神情诧异道:“你们怎么进来了?” 沈绪一见到他,万分欣喜道:“皇上,可算找到您了,您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 卫垣不解地看着他们,沈绪注意到他托在手里的蜡烛已经燃到了根部,融化的蜡油已经干涸成一块一块的,底下垫着的手帕也被烫到缩成一团,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他好似感知不到热度一般,仍旧牢牢地抓着蜡烛底端,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朗月初收回灵蝶,对卫垣行了个臣子礼:“皇上恕罪,臣来迟了。” 换做平时,与朗月初数十日未见,尤其是在此种惊险刺激的处境之下,卫垣一定会有所反应,要么兴奋地抓着他悉数分享遇到的趣事,要么心虚地对着他大吐苦水博取同情。 总之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他,嘴角的弧度都弯得极其诡异,完全不像是他会露出来的表情。 他对着虚空的方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在看谁:“嗯,来了就好。” 鹿竹见他们停在这里似乎暂时不打算往前走了,于是挣扎着从沈绪背上跳下来,想让他休息一会儿。 脚刚落地站得有些不稳当,怀夕伸手扶了她一下,鹿竹抬起眼来正要向她道谢,余光忽然瞥到了他们身后的一处阴影,顿时惊讶到瞳孔地震: “怎么回事,这儿怎么还有一个小皇帝?!”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望去,果然在他们背后几步外又见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卫垣。 而且这个卫垣也对着他们说出了同样的话:“你们怎么进来了?” 鹿竹有些呆滞地来回转头看了看,彻底傻眼了:“是我眼花了,还是我产生幻觉了?” 对于眼前的景象,其他人一时间也有些蒙圈,尤其是沈绪,在他的认知里,冒充皇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朗月初已经拔出了涤邪,指向离他最近的“卫垣”,语气沉沉地质问道: “你不是皇上,你究竟是谁?” “卫垣”似乎并不为之所动,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爱卿可是疯了,竟然敢将剑端指向朕的喉咙,你连朕都不认识了么?” 涤邪在空中挽了个剑花,朗月初又逼近了几步,与他面面相觑,惑人的紫眸笼了一丝危险:“怎么会呢,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臣都能第一个把您给认出来。” 第三十三章 无间心魔 沈绪虽也觉得事有蹊跷,可又怕妄下定论容易误伤真人,正要劝朗月初稍安勿躁,就见原本被“卫垣”托在掌心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他惯用的佩剑——梧风。 “朗兄小心!” 眨眼之间,前后两个卫垣已经同时向他们扑了过来,朗月初短时间内分身乏术,只能应付自己身前这个,好在怀夕反应及时,赶在身后“卫垣”偷袭之前挡落了他的剑。 两个卫垣不仅武学路数一模一样,就连出招的方式都完全一致。 “不是吧,难道他们连小皇帝的武器都复刻了好几把一模一样的出来?” “刀剑无眼,鹿竹姑娘不要靠他们太近。”沈绪一把将鹿竹探出来的小脑袋摁了回去,颇有一副老母鸡护崽儿的架势。 两边均打得不可开交,朗月初起初以为二者当中只有一个是假冒的卫垣,稍加试探便可识破,可谁知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反倒先发制人,跟他们动起手来。 鹿竹在一旁愈看愈觉得怪异: “沈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两个皇上的动作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简直像极了——影子! 她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朗月初,灵蝶没有感知到异样,说明这两个人身上全都没有灵力的痕迹,不可能是人偶之类的东西。如果不是妖物作祟,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幻象!” 怀夕凌厉果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的想法与朗月初的推测不谋而合。 “以前我遇到过这种情形,”她补充道:“这东西杀不死的,必须找到破解的办法。” 沈绪不是很懂江湖武学这一套,但从字面意思上也能理解出幻象是个怎么回事,就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个道理,心有欲念方生幻觉,倘若真是如此,想要破除幻境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制造出它的源头。 此事对朗月初来说其实并非难事,只是眼下他分身乏术,根本无暇究其根源。 “望山兄弟,过来替下我!” 朗月初召回涤邪,正欲撤手,“卫垣”的面容突然一阵扭曲,再恢复时,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换成了一袭黄衣,桃腮稚嫩的沈晴芳。 “初月姐姐,好久不见。” 十六岁的沈家二姑娘嗓音甜糯糯的,如雨后初绽的新荷一般粉妆玉琢,娉婷袅袅。那是朗月初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从未见证过的晴芳最美好的年岁。 亦是他蹉跎二十几年的岁月里最为深刻的遗憾。 朗月初望着自己倒映在她双眸之中呆愣的身影,喃喃道:“晴芳?” 沈绪一眼认出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想不通此时此地为何会出现晴芳的幻象,方才他似乎并未想过有关她的事情,难道在场还有其他人对晴芳怀了多余的念想? 他第一直觉便看向一旁的朗月初。 少女“晴芳”正拉着他的衣袖,目光有如盈盈秋水般含情脉脉:“初月姐姐,不是说好回来娶我的么?我已经等了你好多年了。” 撩人心弦的尾音多多少少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以及……幽怨。 沈绪百感交集地盯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那是他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待遇了,似乎只有总角年华的时候,晴芳才那般亲昵信赖地拉过他的手。 他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过无数次与长大的她十指相扣的画面,那些大胆的话语,蚀骨的深情,早就在他荒凉孤寂的梦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可原来,魂牵梦萦的不止他一人。 朗月初彻底沦陷在了晴芳暧昧缱绻的耳鬓厮磨里,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开始不受他的控制。 他的脑子里只有面前这道令他寤寐思服的窈窕身姿。 那年他从沈府离开的时候,这个小姑娘便悄悄往他心里埋入了一粒种子,纵使多年隐于黑暗,无人问津,却生生靠着回忆的滋养疯长成他最顽固的心魔。 入魔容易得道难,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她极具蛊惑的双眸所吞噬掉了。 沈绪再也看不过眼去,一把挣开鹿竹拽着他胳膊的手,冲过去揪着朗月初的衣领,一向温润如玉的脸裹挟着痛心疾首的愤恨: “放手!” “你放开她!” “我让你放开她,听到没有!” 他激动地双目都开始变得赤红:“她是我的!我与她总角相依,青梅竹马,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混蛋,为什么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鹿竹彻底呆住了,这完全不像是能从沈绪嘴里说不来的话,一时间她竟不知自己该难过还是震惊。 然而另一边,就在方才晴芳出现的那一刻,另一个卫垣也跟着幻化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鹿竹看不懂沈绪这边的情形,便转头观察起怀夕这一边来,没想到这里的状况更是让她大吃一惊:“怎又有一个我?” 说是她,其实又不是,只是脸长得一样而已。 那人完全是一副胡人装束,上身的薄纱短袄只到肚脐之上,下身是一条繁复层叠的石榴花纱裙,上面的花朵开得绚烂而妖冶,与她眼角下那颗蚊子血般娇艳欲滴的朱砂痣遥相辉映着。 鹿竹有些愕然地摸了摸她眼角下同样的位置,那里也有一颗同她一模一样的红痣。 “她”看向怀夕的眼神,与方才“晴芳”看朗月初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在她深情款款的注视下,怀夕放下了武器,走到红衣女子面前,那个“她”的面容便完全被她的身子挡住了,但鹿竹还是听清了她们的对话: “阿依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如出一辙的嗓音更加坐实了鹿竹的猜测,原本这已经足够让她大脑当机的了,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更是震惊了她全家足足一百年。 在那个“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怀夕几乎是用狠拽的方式将面前人一把拥进了怀里,随后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红唇,一红一白两个婀娜曼妙的身影交错在一起,那场面就跟影视剧里的霸道总裁强吻小娇妻似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鹿竹可能到死都不会相信,怀夕的心魔竟是一个与她有着十分相似的容颜的胡人女子。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然亲眼看着“自己”跟自己多年的姐妹搞到了一起! 她已经震惊道可以当场拿下一个UC新闻标题了!完全是可以冲击某大眼仔热搜第一的程度! 绵长的一吻终了,怀夕再次将“她”牢牢地拥进了怀里,鹿竹甚至听到她一向毫无波澜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哽咽: “我很想你,阿娜尔。” 原来“她”叫阿娜尔… 她称怀夕为“阿依莎”,而怀夕则叫她“阿娜尔”。 鹿竹想,或许那就是怀夕原本的名字,她原本就是一名来自西域的胡人舞姬,怀夕只不过是她阴差阳错进入群芳阁后用来伪装自己身份的代号罢了。 阿依莎…… 鹿竹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似乎只要一念起这个名字,脑海里就有什么东西鼓噪挣扎着想要破牢而出一般。 只不过任凭她再怎么努力,她贫瘠的小脑瓜里也实在是想不起任何一点有关于这两个名字的信息,认识怀夕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鹿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这种远不能被世俗所接受的感情接受度自然要高一些,可其他人就不这么觉得了。尤其是望山,他的反应极为强烈,几乎是在怀夕松开阿娜尔的一瞬间,便持刀劈了上来。 同为杀手的怀夕反应极为迅速,她一把推开身旁的阿娜尔,回身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望山的腹部。 这一脚肉眼可见地用足了力气,使得望山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鹿竹见他在地上翻了两圈后,一把稳住身子站起来,随手抹掉嘴角的血丝,目光愤恨道: “阿依莎!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明明知道她是幻象!” 怀夕左手的官刀已经毫不留情地横在了他的颈间,她的神情狠厉到似乎是想要了望山的命:“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望山亦是不甘落后地回吼道:“若我非管不可呢?” 好家伙,搁这儿给她演起琼瑶剧来了。 这两拨人倒是吵得正欢,徒留鹿竹这个唯一清醒着的人干着急,这家伙,还没等找到幻境源头,这些人恐怕就已经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你们都清醒一点!”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了马景涛式怒吼。 四周嘈杂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你们忘记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要什么了吗?再这样下去,别说皇上了,咱们几个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好在她有些破音的嘶吼声还算是成功地换回了朗月初的理智,令他立马意识到这些幻象具有蛊惑人心的作用,当机立断地一把挥灭了悬于洞顶的照明符,四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其余几人也跟着陆续从自己的心魔里清醒过来。 朗月初沉声提醒道:“不要直视幻象的眼睛,他们会让你迷失心智。” 交代完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快速结了个印,于黑夜中召出一个法阵,他走到法阵的正中央,从袖中掏出一道灵符。 朗月初从指尖蕴出一团灵力,在灵符上唰唰写了几笔,灵符顷刻间化作一道刺眼的红光钻入了法阵的正中央。 片刻后,两边的幻象逐渐散去,朗月初重新燃起灯符,鹿竹听到头顶传来嗙啷一声脆响,抬头望去,竟是一面人脸大小的镜子在空中碎成了两半。 朗月初一抬手,那镜子便乖乖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鹿竹凑过头一看,原来是一面双面铜镜,镜子周身雕着一只四不像的怪物,有点像猪,但是又有着长长的鼻子,鹿竹总觉得此物看上去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沈绪有些难以置信地感慨道:“竟是一面小小的铜镜在作祟。” 还没等朗月初解释,一句似曾相识的台词再度从他们身后传来: “沈爱卿!你们怎么在这儿!” 鹿竹条件反射地钻到了沈绪身后,濒临崩溃道:“不是吧?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怎么又来,套娃啊!” 其他人亦是警惕地握住了防身的武器。 卫垣兴高采烈地走到他们面前,却被他们奇怪的反应打击得一脸懵逼:“你们吃错药了?这是什么反应,朕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朗月初怀中的鸳鸯铃感知到同伴的接近,开始躁动不安地摇晃起来,这令他悬在嗓子眼儿的心重新回到了胸膛里。 以防万一,他还是稍微试探了下小皇帝:“皇上,您还记得咱们初次见面时,您跟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卫垣被他莫名其妙的发问问得更蒙了,没好气地摆摆手道:“那种小事,朕怎么可能记得住!” 谁知朗月初却对着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没错,这回是真皇上了。” 真正的卫垣是绝对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的,更不会与他规规矩矩以礼相待。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鹿竹拍了拍卫垣的肩膀,满脸怨念道:“皇上,您老人家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有多难找?这就这么一条直立胡同,还能拐出花来么”卫垣还想多嫌弃几句,恍然间才反应过来面前多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禁有些心虚道:“国师,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朗月初神秘地眨了眨眼:“说来话长,容臣出去之后再同您解释。” 鹿竹趁机问了一嘴: “皇上,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卫垣这才想起自己回来找他们的目的,一下子兴奋道:“那不重要,你们一定猜不到我在前面发现了什么,赶紧随我过来!” 卫垣一边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赶,一边给他们讲述着自己方才的发现。 原来他与沈绪二人分开之后,一路沿着左侧的密道来到了另外一处路口,只是这回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了,而是一井泛着银光的幽潭。 第三十四章 无根之水 卫垣蹲下身,掬了一捧清澈沁凉的潭水,向空中一扬: “你们看。” 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空中抛出一段好看的弧度,却没有如寻常一般重新落入潭中,而是顷刻间化为一片水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卫垣搓了搓干燥如初的手: “这水一遇空气则化为齑粉,消散无影,朕在想,要么这底下一定藏着什么好东西,要么这水本身就是什么世间罕见的宝贝。” 他望向朗月初:“国师,你觉着呢?” 朗月初跟着取了些水在掌心,放在鼻下仔细嗅了一番道:“臣倒是在药王所着的《岐黄百闻录》里见过这么一说,相传药王曾以无根之水为药引解尽世间百毒,只是这无根之水究竟取自何处,却未有过明确记载。 一有说是天上落下的雨雪的,也有说是枯木逢春之时枝叶上凝成的露水的,只是依臣所见,能解百毒者,必非凡物,而今这泉水的模样,倒是与《药王录》中记载的无根之水有几分相似之处。” 沈绪想起年幼时似乎也曾听大哥提起过类似的传闻:“国师大人所言之物,臣亦有所耳闻,只不过臣听到的版本与此有些出入。” “哦?”卫垣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微臣有一长兄名遇,少年时便喜好游历四方,寻师问道。长兄曾言这世间的确有一种神水,常年煎茶饮之可畅通经脉,益气延年,不少修道之人常以此水作辟谷之用。只是这水仅存于昆仑最高峰上的一处寒潭之中,长兄亦不曾有幸见过。” 就这么点氢二氧组成的东西被他们说得玄乎叨叨的,鹿竹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九年义务教育外加七年高等教育的唯物主义忠实拥护者,搁以前,是绝对不会相信什么仙人抚顶,得道永生之类的事情的。 只是自打她稀里糊涂掉进这个在历史书的附页里都找不出一句记载的时空以来,实在是见识过太多太多,远远超出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的神奇事情了,区区一个喝了就能飞升的无根之水而已,完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儿。 “这水真能解百毒?” 鹿竹伸出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皎如明镜的水面,一道清波自她指尖漾开,“那我现在喝了,是不是就可以解掉胡寅给我下的情毒了?” “情毒?”沈绪一惊:“鹿姑娘你……” 鹿竹知道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种必须靠那什么才能解的媚毒!” 她用余光偷偷瞟了眼站在最边上的怀夕,自打在幻境中亲眼目睹过她的心魔之后,鹿竹就再也无法用从前大大方方的朋友心态来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了。 沈绪被她模棱两可的解释惹得愈发担心起来,于是继续追问道: “这究竟是什么毒,可有解药?” “有的,”鹿竹点点头,“这毒每月月底会发作一次,胡寅会让福童子按时给我们解药。” “大漠情毒,以蝎尾、苦情花、瑛素花、蛇首草等毒物混合之所炼就的毒药,中毒之人每隔月余毒发一次,或百虫噬心,或绞痛难耐。” 朗月初不问自答,替她补充道。 这番了如指掌的解释,令鹿竹更加好奇起朗月初的来历,她拉了拉卫垣的衣袖,凑过头去悄声问道:“这个大美人儿是谁呀,他好厉害,不仅会法术,还什么都知道。” 卫垣故作玄虚地长嗯了一声,小狐狸眼狡黠地眨了眨:“他呀,你真想知道?” 鹿竹十分真诚地点了点头,满含期待地等着他的下文。 卫垣点了下她的额头:“问你沈绪哥哥去。” “切,小气鬼!” 鹿竹恨恨地捂住额头,偏头往沈绪的方向看去,没想到正好跟怀夕撞上了视线,方才她与阿娜尔热吻的画面再度浮现于眼前,鹿竹的脸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怀夕感知到了她的尴尬,也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眼。 她走到朗月初身边,施了一个在大漠只有最尊贵之人才能享受的礼仪,恭敬道:“仙人见多识广,神通广大,不知可有一劳永逸的解毒之法?” 相识数年,鹿竹还是第一次见她用如此庄重的礼节对待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 朗月初展开涤邪摇了两下,淡笑道:“有的确是有,只不过我可不是先发恻隐之心的药圣,替你们解毒,我有什么好处?” 怀夕单膝跪地,右手搭于左肩之上,郑重起誓道:“若您肯出手相救,我,阿依莎·乌依古尔愿以灵魂向真主起誓,愿世代奉您为主,为您效命。” 朗月初的眼睫颤了颤,皱眉道:“以自由换自由,值得么?” 怀夕直起身,往鹿竹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目光坚定道:“值得。” “怀夕……” 仅凭这意味深长的一眼,鹿竹的内心便诞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怀夕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跟与那个“阿娜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她有关,若真是这样,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坐享其成? 她拨开围观的三人,跟着怀夕一同跪到朗月初面前,酝酿了一会儿,放出了一顿倾尽毕生所学的彩虹屁:“这位美人仙长,小女子从第一眼见到您的那一刻起,就被您玉树临风,冠绝四海的美貌征服了,您生得如此玉骨仙姿,慈眉善目,又有着架海擎天的见识与本领,九重天上的大罗神仙看了恐怕都要自愧不如,想必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这种时候就要豁出脸皮去,发挥舔狗本质使劲地舔,毕竟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自入朝为官以来,朗月初也算是见识过各式各样的马屁精了,有吹嘘他“法力无边,洪福齐天”的,也有奉承他“绝世无双,倾国倾城”的,甚至还有专门雇人把他的事迹写成戏本,直接把戏院搬进他寝宫里当着他面唱给他听的,鹿竹这几声放进人堆里连个响都炸不出来的哑屁,自然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朗月初淡淡瞥了她一眼,不为所动道:“解毒之前,朗某觉得姑娘还是先好好治一下自己的眼疾吧,我还是第一次听人用‘慈眉善目’四个字形容我的。” 一旁的卫垣听到这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竟然会有人对着一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喊慈祥,这离谱程度不亚于跑到青楼里面去给老鸨立贞洁牌坊。 眼见彩虹屁没起效果,鹿竹有些尴尬地绞了绞袖子,收敛起方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毕恭毕敬地给朗月初磕了个头,神情郑重道: “仙长别生气,方才是我轻浮了,我给您赔不是。但是也请您屈尊听我一言,解毒的事情,是我跟怀…阿依莎两个人的事情,我不能让她独自偿付代价,如果您不嫌弃,我这里有一些从前攒下的金银财物,还有几亩良田地契,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您瞧得上眼,我愿意将其全部拿来支付解毒的酬金,以代替怀夕的自由之身,可以么?” 这已经是鹿竹最后的底牌了,如果他还是不接受,那她也别无他法,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只让怀夕一人承担下解读的代价,大不了另谋出路。 鹿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静等着对方的答复,这感觉就像高考完查成绩一样。 几息之后,她听到朗月初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哼笑:“你觉得,我像是缺你那点银子的人么?” 略带鄙夷的腔调令鹿竹的心一下子坠入了深渊谷底,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作应。一旁的怀夕见情势不对,正欲开口再谈,却被鹿竹伸出胳膊一把拦了下来:“怀夕,求人不如求己,你不要冲动,我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她说的诚恳,怀夕却并不领情,抬手一把甩开她的胳膊,站起身冷冷道: “我的事,与你有何干系?少在这里自作多情了。” 被她这么一数落,鹿竹顿时尴尬到了极致,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险些就要发起飙来,这人怎么能如此不识好歹。没想到她这的一番发自肺腑的慷慨陈词,最后反倒成了自我感动了。 两人的冷漠使得沈绪有些看不过眼去,再怎么说,鹿竹都是出自一番好意,即便不肯接受,也不必如此出口伤人。 沈绪将灰头土脸的鹿竹拉回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慰道:“没关系,你没做错什么,别想太多。” 顾不得旁人非议了,鹿竹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他胸膛上挖个洞把自己塞进去。 怀夕的视线从二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一直立在阴影里的望山身上,只短短一瞬,她便收回目光拱手道:“仙长,我方才说的一切都还做事,请您考虑一下。” 朗月初自然懂得见好就收,“啪”地一下合上了扇子,干脆道:“好,一言为定,只不过,我不需要你给我当牛做马,世代为奴。我只需要……” 他指向沈绪身后的鹿竹:“你跟那边那个眼神不太好使的小姑娘一起,帮我做点事情。” 鹿竹从沈绪怀里拔出头,转过身瞪大眼睛道:“你真的答应了?” 还有这种好事?那他刚才那出算什么! 朗月初叹了口气:“我看上去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么?好了,咱们言归正传,皇上,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做?” 沈绪打量了一遍周围的环境,跟着道:“皇上,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看样子我们只能原路返回。” 两人的话茬卫垣谁都没接,他绕着清潭踱起了步子,故意卖关子道:“沈爱卿可还记得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句诗?” 沈绪点头道:“自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不觉得,这与我们眼下的处境十分相似么?”卫垣指了指那口清潭,解释道,“五行阴阳术中,金生水,水则生木,多亏了怀夕姑娘的指引,咱们才能快一步闯到这山重水复的尽头之处,如果朕没猜错的话,接下来我们要找的便是诗的后半句——‘柳暗花明’。” 沈绪幡然领悟过来,跟着看向潭水正中央:“皇上的意思是……” 卫垣赞赏又得意地对他勾了勾嘴角: “正如爱卿想的那般,既然水能生木,那么朕以为,我们的生机应该就在这潭水中。” 鹿竹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没绕清楚思路,又听到朗月初也跟着打起了哑谜: “而水又生于金,所以皇上您要找的东西,应当也是在这水中。” 这回她终于听懂了,顺着他的话故作深沉道:“所以,咱们是要把这水抽干?然后跳进去?” 卫垣被她的脑回路秀到了:“抽?用什么抽?” “这…”鹿竹挠了挠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难不成要用喝的?” 沈绪也被她奇奇怪怪的想法惊到无语:“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且不说这水有毒无毒,单凭咱们几个,喝到撑死估计也见不了底呀。” “那怎么办?难不成跳进去游出去啊。” 鹿竹不以为意地吐槽了一句,抬头一看,众人正用“你说对了”的眼神望着她。 不是吧?她吞了吞口水,手脚僵硬地挪到清潭边上,随手捡了块石子扔了进去,水面响起“咕咚”一声,鹿竹看着石子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消失在视野里,可见内里有多深。 她委屈巴巴看了眼卫垣:“可我不会水呀。” 这里还真就她一个旱鸭子,怀夕的嘴角动了动,忍不住想似从前那般嫌弃她几句,阿娜尔是会水的,而且她的武功不在这些人之下,只不过自从她变成“鹿竹”之后,从前的本事便全都丢了,无论她怎么费力教习,都无法帮她重新捡回来。 卫垣沉吟片刻后道:“那你们在这里等着,朕和国师先下去探查一番。” 朗月初倒是对他的提议无甚异议,毕竟他是皇上,君要臣为,臣不能为也得为。正当他准备率先落脚之际,入口处突然蹿出来一个敏捷娇小的白色身影。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亮婉转的吆喝声: “小月亮!等等我们啊!” 第三十五章 孰为真相 小雪貂蹿到主人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又咬住他的发丝往入口处的方向拽了拽,朗月初抚慰地逗逗银白小兽的下巴,眉宇间带了一抹柔色:“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鹿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亲和温柔的一面,跟刚才刻薄疏离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这待遇,简直是人不如兽啊! “小月亮,等等……” 有人跟随小雪貂循着光亮一同找了过来,众人回身望去,恰好与走进来的二人撞上了目光。一见卫垣在此,李渭枫顿时火上心头,又碍于人多不能发作,只能冷着脸给他行礼:“见过皇上。” 卫垣心虚地颔首:“嗯,在外面,不必拘礼。” 待二人起了身,沈绪一个箭步走到晴芳面前,神色担忧地问道:“晴芳,你们怎么过来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可有受伤?” “这个……”晴芳下意识地偏头去观察李渭枫的反应,有了方府和大牢时候的前车之鉴,她已经不太敢当着他的面去回应沈绪的关心了。 卫垣跟着她将视线落到了李渭枫身上,这才注意到他胸口还有双手上层层缠着的浸血绷带:“发生何事了,你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李渭枫倒是没有在意先前之事的意思,只淡淡地撇了沈绪他们一眼,应道:“皇上,外面的情况待出去后再说不迟,臣进来是想通知您,此地不宜久留,外面暂时已无危险,您先跟我离开此地为妙。” 卫垣正要将此处的发现解释给李渭枫听,朗月初突然插了一嘴:“皇上,恐怕我无法陪您下水一探究竟了。” “为何?”他不解道。 朗月初转身看向李渭枫,神情有些微妙:“你们进来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跟了条尾巴么?” 话音刚落,涤邪已经自他手中甩了出去,扇面擦过李渭枫的侧脸直直地冲向入口处,斩落了他额间的一缕鬓发。 众人回头望去,视线追逐着飞旋的折扇,落在从入口处突然窜出的一支带着火苗的箭矢上,那支剪很明显是直冲着卫垣的眉心去的,却被涤邪抢先一步挡了下来。 若不是朗月初反应及时,只怕小皇帝此刻已经命丧于流矢之下了。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李渭枫一把将晴芳扯到身后,转头吩咐道:“望山,保护好皇上!” 沈绪注意到方才的火矢跟那伙儿追杀他们的人用的一模一样,看样子他们今天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竟然能一路追到这里面来。 “糟了,他们是跟着我们进来的!”晴芳瞬间反应过来朗月初所指的尾巴是什么意思了,“这…究竟是谁?” “问得好,朕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锲而不舍地想要朕的命!” 卫垣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支箭,箭头处裹着一层浸了火油的棉布,还未等他细看,又有几支火矢直冲着他的面门而来。 这回好在提前有了防备,李渭枫挽了两个剑花,便将它们一一打落。只是对面似乎完全不想给他们松口气的机会,如暴雨流星般一刻不停地射了进来。 鹿竹被沈绪拉着躲到了入口一侧的墙边上,晴芳和卫垣则被李渭枫他们护在身后,朝着另一边奔去。电光火石之间,一支漏网之鱼正好击中了晴芳的裙角,过快的速度直接扯得她失去了重心向后仰倒而去。 “救命!” 李渭枫被流矢所扰分身无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直直地摔入了身后的清潭里。 “晴芳!” 她不会凫水,而且对水有着极大的阴影,几乎没有经过任何一丝犹豫,李渭枫直接随着她一同跳了进去。 铺天盖地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她的身体里,晴芳呛了一大口水,挣扎着扑腾了几下,感觉自己正越陷越深,离水面愈来愈远。 李渭枫使出内力扎了几个猛子,好不容易才碰到了她的指尖,潭底突然涌上来一片巨大的漩涡,将晴芳卷了进去,李渭枫别无他法,只能随她一同钻入其中,好不容易才拉住了她的衣袖。 晴芳紧闭着双眼,感觉肺里的空气正在逐渐减少,大脑变得一片混沌,她甚至听到水里传来了弄春的声音,她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喊着什么。 上辈子她大概是被火烧死的,这辈子才会屡次三番地跟水过不去。看来命中注定她是要葬身水里了。 只可怜了腹中孩儿,到底是与这山河人间无缘了。 弥留之际,晴芳感觉有人拼命抓住了她的手,唇上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似乎是那人在给她渡气。 李渭枫一手搂着晴芳的腰身,一手带着她向漩涡底部的光亮处划去。 晴芳清醒过来的时候,眼睛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她抬起手使劲揉了揉额间,甫一睁眼,却被一阵炫目的白光刺激到眼泪狂流。 一双大手轻轻地盖在了她视线的上方,李渭枫那低沉得令人心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先别急着睁眼,慢慢来。” 缓了一会儿,直到眼睛终于可以适应眼前的亮度了,晴芳这才在李渭枫的帮扶下坐起了身。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李渭枫的一头青丝湿哒哒地搭在肩头,为他冷峻严肃的气场平添了一丝柔和。 晴芳活动了下四肢,确定自己还活着后,才往四下打量了一番:“我们这是在哪里?” 眼前是一片只有两栋民居大小的湖泊,岸边光秃秃的,只有几块堆靠在一起的大石头,四周被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包围着,只有头顶能够看到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我也不清楚,以前从未来过此处。” “皇上他们呢?” “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 李渭枫抬手替晴芳拨开了贴在她嘴边的湿发,四目相对,晴芳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先前在水中挣扎时的情形,有些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唇角,傻乎乎地问道:“侯爷,你怎么跟我一起掉进来了?” 李渭枫牵起她一双细若无骨的柔荑,放在吻了吻,含糊着应道:“嗯,地上太滑,一不小心就摔了进来。” 明知他在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晴芳的心里还是涌入一股甜丝丝的暖流,她靠在李渭枫的怀里,听着他勃发有力的心跳声,幸福到眼眶都微微酸涩起来:“傻不傻,什么人就值得你连命都不要了?” 李渭枫回拥着她,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你不是我的什么人,你只是你,况且,我不会让你死的。” 晴芳正兀自感动着,一垂眼瞧见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带血的布条,紧张得捧起他骨节分明的手一顿翻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快给我看看!” 李渭枫活动了下手腕,又将掌心翻过来给她瞧了瞧:“放心,不知为何,从水里出来之后,伤口便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背上的呢?” 晴芳不由分说地动手扯起他的衣领来,不亲眼确认一下她是不会安心的。 “应该也不怎么要紧了…”李渭枫抓住她乱动的手,又意味不明地补充了一句,“大概,只要你不乱动。” “什么跟什么,快给我看看!” 晴芳不依不饶地非要查看,二人正拉扯着,岸边忽得传来一阵男人的呛咳声,李渭枫警惕地一把将晴芳护在身后,凝神打量着那人的情形。 卫垣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缓过劲来,这才迈着步子从水里走了出来,还没上岸,就听到李渭枫满是责难的质问声: “皇上!你怎么也跟着跳下来了?” 他这一问,属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卫垣忿懑地踢了脚湖水:“别提了,关键时刻朕被朗月初一脚踹了下来,非要让我来找你们。” 晴芳“咦”了一声:“他怎么知道潭底另有出口?”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李渭枫在岸边捡了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枯树枝,堆到一起,生了丛火,三人围坐在火堆前烘着暖。 卫垣将之前几人在洞内的发现与推测大致地与李渭枫说了一遍,而后问他:“你还记不记得父皇留给朕的那半张羊皮地图?” 晴芳一听他们要谈秘事,自觉地准备回避一下,刚要起身,却被李渭枫一把拉住了手腕:“好好坐着,这里没有外人。” 卫垣盯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不爽地“切”了一声,继续道: “朕一直就在想,地图上面画的那些箭头和鬼画符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我进了这里,才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玄机。只可惜朕手里只有半张,上面还有什么东西都还没弄清楚。” 李渭枫扒拉着火堆,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你可知道追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卫垣脱下外袍,拧了拧里面的水,靠坐在湖边的巨石上,伸出手一边烤火一边回忆道:“方才你们掉进去之后,朗月初一怒之下炸掉了洞口,本以为能有所消停,没想到他们竟然挖开碎石硬闯了进来,后来混乱之中,有人藏于隐蔽之处用箭偷袭朕,好在国师反应及时,一脚把我踹……” “咳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卫垣连忙转移话题道,“我的意思是,落水之际,朕恰好瞥道到了偷袭之人一眼,你们猜那人是谁?” 晴芳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是谁?” 卫垣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尖道:“这个嘛,其实当时那人戴着面具,朕也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从他的身形以及动作特征来看,朕倒是觉得像极了……” “方荐。”李渭枫替他说了出来。 “方大人?!”晴芳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怎么会?!他不是已经……?” 李渭枫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可曾亲眼看到烧死的人是他?” 晴芳惊讶地捂住了嘴:“若真是如此,死的那人又是谁?难道…曲如烟也没有死?” “这倒未必,只怕他是连自己的枕边人也都一并算计在内了。” 卫垣接过他的话:“没错,此人不可小觑。实际上从得知咱们要找的人被半路截杀时起,朕就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从群芳阁到敬恩寺,方荐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只是朕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目的,朕与他无冤无仇,为何非要加害于我?” 李渭枫拨了拨烧得不旺的火苗,又往里添了些木柴:“还记得初至方府时,您从方家府库里找到的那箱字画么?” 卫垣仔细回想了一番,不太肯定道:“你是说,李太白的那首诗?” 李渭枫点点头: “当时我同您说过,有传言方荐的老祖宗,也就是那位夏侯晚,乃前朝李氏文帝的七皇子李景延,虽说大齐治国开明,可若真是任用了前朝皇室的后人为官,多少还是得保持些警惕,为此我特意派江鹤调查过方荐的家世背景。 方荐一族祖上随的是母姓,而方家祠堂里又只供着一位姓方的老夫人,奇怪的是她的牌位并未与夏侯晚放在一处,或者说,方氏祠堂里根本就没有那位夏侯老祖宗的灵位。 而且,这位方老夫人的牌位上,刻的也并非夏侯二字,而是李方氏。” 卫垣有些困惑地打断他:“什么意思,朕怎么越听越糊涂。” 李渭枫解释道:“意思很简单,方家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这位李方氏应当就是前朝文帝的七皇子——李景延的发妻,而他之所以改姓夏侯,是随了他的养父夏侯昀一家。” “至于那句诗——夏侯家的嫡子,也就是李景延的义兄,夏侯翊的化名正是‘君不见’。” 晴芳不解道:“所以,这与方荐的所作所为之间有何联系?” 李渭枫揉了揉她的掌心,耐心地继续为她解释:“这其中缘由我也是刚刚才想通的,多亏了之前在藏经阁里见到的那名鬼童,倒是令我想起了一些遗忘已久的陈年往事。 父亲当年被贬为庶人,流落扬州之时,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当时扬州有名的大善人,也就是方荐的父亲,是他收留了我们一家。 在他的资助下,父亲陪母亲开了间绣坊,那段隐姓埋名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可以这样平淡无忧地过下去了。” 第三十六章 真龙龙脉 “没想到有一日,一伙儿自称是奉皇上之命诛杀乱臣的贼人找上门来,不止烧了阿娘的绣坊,还将年幼的我掳走作了人质,为的就是逼父亲现身,交出卫氏龙脉的秘密。父亲为了救我,自甘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之中,最后…… 他虽为阿娘报了仇,却也力竭而亡。 年幼失家,无依无靠的我只能流落街头,跟着那群小叫花子一起,在扬州的街头四处乞讨。” 李渭枫的语气极为平静,好似这些凄惨哀伤的经历都是别人的故事一般,晴芳心疼地紧了紧与他交握的手,想要给他些力量。 “没事,都过去了。” 李渭枫报以她一个安慰的笑,继续回忆道,“再后来,六岁的时候,我在女娲庙里遇到了一个侏儒人牙子,一身打扮像个纸人娃娃一般,诡异至极,那个人的绰号我还有些印象……” “女娲庙,侏儒……”晴芳不由得想起之前阿南跟她提起过的一个名字,故猜测道,“是不是叫……福童子?” 李渭枫点了下头:“嗯,是他,我在藏经阁中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十分眼熟,也难怪,十几年了,他几乎没怎么变过样子。” “你说他也是个人牙子?” “其实具体的细节我也想不起多少,只依稀记得庙里面大多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孩子,长得稍微出众点的,都被他卖给了一些癖好特殊的达官贵人。” “什么?!”晴芳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杀千刀的孽障,竟然能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腌臜之事! 难以想象,这些年间究竟有多少孩子遭了他的毒手,晴芳心里没由来地产生了几分后怕,倘若最初的时候她跟弄春没有救下阿南,那这之后的一连串事情便不会发生,这些人面兽心的恶徒又要继续残害多少无辜的孩童? “那你当时……”她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以侯爷出尘的相貌,倘若他也……究竟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坦然面对这种足够给自己留下一辈子阴影的事情。 李渭枫被她欲言又止,满汉痛惜的眼神注视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松开她的手,轻轻敲了下她胡思乱想的脑壳: “别瞎想,当时我的确被他卖给了一个喜好豢养**的商贾,在跟他回去的路上,是父亲的旧部,也就是我的义父李昭,及时赶来从他手里救下了我。阿爹救下我以后,不知为何,我便将这些前尘往事皆数忘尽了。 再后来,十四五岁的时候,或许是阿爹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向我坦白了我的真实身份,其实这些年来,阿爹他一直没有放弃过追查当年谋害我父母的真凶,包括卫氏龙脉的另外半张地图,应当也在他手里。” 卫垣算是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于是追问道:“那你为何会怀疑到方荐一家头上?” 李渭枫扔下手里的火棍,拍了拍指间的灰尘,解释道:“很简单,母亲遇害之后,方荐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父亲在扬州一无故人,二无亲友,唯一信托之人只有他,我虽少不经事,可也记得他每次接近我时那些暗有深意的试探。” 卫垣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就讲得通了,假如方荐的父亲真的是当年出卖皇叔的凶手,那方荐手里一定有着另外半张地图,他布置这场局,目的只是为了请君入瓮,好利用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龙脉所在,同时还能将我们一网打尽…” “可他为什么要除掉我们,”晴芳脑子里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难道是……” 前朝皇室后人与当朝君主… “如果他真的没死,那方才藏经阁里的两具尸体,又是谁?” 卫垣并不清楚曲如烟的事情,方才听他们说方荐夫妻二人殉情还觉得纳闷,遂打听道:“方夫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之前不是说和傅相势力有关吗?难道方荐也是他的人?” 李渭枫谨慎地看了晴芳一眼,见她表情微异,故主动应道:“方夫人的事情暂且不提,至于傅相,只怕他们背后的关系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总而言之,此事脉络复杂,眼下并非追根究底的好时机,我们还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晴芳环顾四周一圈后,仰望着高耸入云的陡崖峭壁道:“这儿有别的出口吗?总不能从旁边爬上去吧。” 李渭枫用眼神肯定了她的想法,晴芳一时语塞,好吧,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总不能再游回去吧。 既不能游,也不能爬,遇到事情还总是第一个遭殃,晴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李渭枫的拖累,除了关键时候陪着他,再什么忙都帮不上。 李渭枫见她眉头深锁,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颊,安慰道:“先沿着周边找找吧,说不定,一会儿他们也下来了。” 正说着,卫垣忽然抬手打断了他们,侧耳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晴芳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没有呀,是不是风声?” 卫垣循声看向湖边:“不是,是一种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声音……” 野兽…… 晴芳紧张地拽住了李渭枫衣袖:“皇上,你别吓我!” 可事实上卫垣不仅不是在跟她开玩笑,还越说越严肃,仿佛煞有其事: “似乎……是从湖底传来的。” 卫垣转身走向湖边查看,此时此刻湖面一片平静无波,除了几只浮游窜动时荡开的细纹,再无任何异样。 他正要凑近细察,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湖面中央鼓起一道汩汩的水柱,像是一种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蹿出来的预兆,李渭枫急急唤了岸边的卫垣一声:“退后!” 说时迟那时快,卫垣才要撤脚,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忽得擘开水面升腾而起,激起的巨大水花直接将他拍上了天。 眼见着就要摔进湖里,李渭枫一跃而起,直接在半空中将他截住,一把扛在了肩上。 “小心!”卫垣惊呼一声。 那怪物紧随其后扑了上来,李渭枫抽出轻雪,向着掀起的水帘横劈过去,怪物被散落的水花挡住了视线,扑了个空,二人才得以顺利落回了岸边。 晴芳藏在巨石后,一直暗中打量着那怪物的模样。 起初她以为是先前在密道中见到的那条不会动的巨蟒追了上来,可仔细一看却又大不相同,这怪物虽有着蛇眼蛇身,头上却长着鱼须鹿角,浑身覆满了墨色鳞片,有四爪,状似鹰。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龙吗?” 趁着怪物还未起身,李渭枫提着卫垣奔到了晴芳身边,两人身上好不容易烘了个半干的衣衫又全部被浇透了,卫垣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惊魂未定道:“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晴芳缩回脑袋看向他俩,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皇上,你们卫氏龙脉指的难道真的是一条龙吗?” “什么?龙?” 李渭枫一把摁住卫垣蠢蠢欲动想去看热闹的脑袋,严肃道:“待在这里别动,我的伤还没好利索,真跟它对付起来,顾不了你们两个。” “朕还没见过龙长什么样子呢。”卫垣瘪瘪嘴,沮丧地缩回了石头后面。 晴芳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左右手各弯起两根指头附在头顶两侧,模拟着龙角的样子,逗他开心道:“其实就长这样,跟书里写的好像也没有多大出入,不过看它的样子似乎离不开那片水域。” 卫垣假装满足地咧了咧嘴:“原来如此,这下该如何是好?” “嗯…这个嘛…”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李渭枫已将附近可供转移的路线分析了个遍,四下都是光秃秃的墙体,除了这几块巨石几乎再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想要逃出去,只能等到黑龙离去。 卫垣的小狐狸眼耷拉得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也不知道国师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没有他在,朕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李渭枫白了他一眼:“你总不能事事依靠于他,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随着阿爹奔赴沙场守疆卫国了。” 卫垣不耐烦地用食指塞住耳朵:“我真替我那还没出世的好侄儿感到可怜,小嫂子,你将来可要好好看住你儿子,免得他刚学会走路就被他爹扔到武场里耍大刀去。” “这……”晴芳依言摸了摸小腹,里面的是不是个儿子都还不一定呢。再说了,就算是个儿子,也未必能继承到他爹的那一身好本事。 “皇上多虑了,若是这孩子能继承到侯爷半分的好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嘴上虽然嫌弃,但一提到李渭枫的优点,卫垣却是颇为自得:“这你大可放心,我阿哥那么有本事,他儿子一定只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渭枫实在听不下去他俩的瞎扯,抬手给了卫垣脑门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贫嘴。” 黑龙在湖中盘旋了几圈,始终没能找到他们的身影,狂躁地向着空中发出一阵咆哮。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响彻空谷,吓得晴芳打了个激灵,捂住耳朵不敢再吱声。 过了良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怪物入水的巨响,晴芳才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样,走了吗?” 卫垣悄悄探出了半截脑袋,沿着空荡的水面四处观望了好一会儿,才拍着胸脯道:“好像走了。” 李渭枫再次将他按了回去:“不要轻举妄动,它随时都有可能返回来。” “阿哥…” 卫垣刚尝试着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又挨了他一记重叩。 “说了多少次,以后不要在外面这样叫我。” 卫垣搜着额间惨兮兮委屈道:“有什么关系,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 “你……” 晴芳连忙转移话题道:“侯爷,你有听说过关于卫氏龙脉的事情吗?” 李渭枫拍了拍一出凸起的崖壁,一个飞身踩上去试了几脚,而后又落回地面,若有所思地看向卫垣道:“皇上都没有听说过,我又去哪里知道?” 卫垣的心中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正想溜走,又被他提着衣领拽了回来。 “你的轻功学的怎么样了?” “哈哈…也就,马马虎虎吧。” 李渭枫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会儿你先上去,我带着她跟在你后面。” 卫垣指着头顶的那一小片蓝天,一脸惊恐道:“你开玩笑的吧?我都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哪还有力气爬得了这么高的悬崖。” 李渭枫冷冷的拍开他:“要么爬上去,要么死在这儿,你自己选。” 小皇帝气得一噎:“我就没见过谁家有你这么恶毒的兄长!” 晴芳瞧着他在李渭枫面前耍赖皮的样子,跟个逃学被兄长抓回来教训的孩子一般,完全无法将其与先前狡猾深沉的小皇帝联系到一起。 有些人,表面上看上去君臣和谐,兄友弟恭的,其实私底下跟平常人家天天拌嘴打架的兄弟俩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样也好。 起码,侯爷在这世界上,还有着一丝能够令他有所牵挂的血脉羁绊。寂寥的时候,还能有人与他“东篱把酒黄昏后”,陪着他“闲敲棋子落灯花”。 人之一字,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实则既象征是血脉的支撑,也代表着生命的延续。 三人开始做起简单的准备措施,晴芳有些担心李渭枫背上的伤口:“你能行么?身上的伤不是还没好么?” “无碍,你保护好自己,不必担心我。”李渭枫从衣摆处撕下两条长长的布条,将晴芳与自己牢牢地拴在一起,而后揽过她的胳膊环在自己腰间,叮嘱道:“抱紧我,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 “嗯。” 晴芳依言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卫垣尝试着运了下内力,准备充分后问向他们:“准备好了么?” 李渭枫点了点头:“走吧。” 第三十七章 湖底玄机 实际上这不是晴芳第一次被人带着凌空赶路了,上一次是在长安城郊外的客栈里,为了避开官兵被朗月初带着一路飞驰到了城外驿站,只是那时候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也没给她多少时间反应。 可眼下,一家三口的性命全都绑在在了李渭枫的脚下,晴芳虽然对他有着十足的信任,可一想到只要稍有不慎,后果便不堪设想,还是忍不住地冷汗直流。 事实证明,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不然很容易怕什么来什么。 三人攀至峭壁半途之上时,卫垣便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我好想又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类似于一种熬鹰振翅的呼啸声,而且距离越来越近,似乎是从头顶传来的,卫垣仰头望去,天边一个小黑点正在逐渐接近他们。 不祥的预感再次来临:“糟了!怎么天上还有一只?!” 卫垣这回倒是反应迅速,即刻跳离了原来的地方,落到附近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向着李渭枫他们的方向喊道:“赶紧躲开,那怪物又来了!” 二人正悬在半空,距离下一个落脚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根本避无可避,更何况李渭枫手里还抱着个人。若是强行转移,恐怕会与那怪物在空中撞个正着。 眼见时脚底下踩踏的岩块就要碎裂,李渭枫别无他选,只能赌一把。他抱着晴芳直接往下方的一块凸岩落去,没想到这一跳反而正中黑龙下怀,有如羊入虎口般恰巧落向了它怒张的獠牙间。 危急关头容不得卫垣反应,他索性豁出了性命一跃而下,用力踹在了黑龙的头上。卫垣张手一把盘住了两根胳膊粗细的龙角,紧接着翻身骑到了黑龙脖颈上,用力钳制住它的头颅。 黑龙感受到他的压迫,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一个甩尾扫碎了旁边的峭壁,晴芳二人好不容易龙口逃生,又险些被劈头盖脸的落石砸中。 “别害怕,抱紧我!” 李渭枫一只手紧揽着晴芳的腰肢,另一只手牢牢地护在她的脑袋上,抱着她急速向坠去。 刺耳的风从周身呼啸而过,眼前的事物正如瀑布般加速倒退,晴芳吓到失了声,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全靠李渭枫一个人支撑着。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晴芳甚至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打算。李渭枫腾出一只手,一把抽出腰间的轻雪剑插进崖壁里进行缓冲,只可惜轻雪本就是软剑,根本无法支撑住两个人的重量,剑身刺入山体后没有坚持多长时间,便生生折成了几截。 好在多少还是为他争取了两分谋生的余地,李渭枫看准时机,借助轻雪的缓冲一脚踏在山壁上,稍提内力,带着晴芳往湖中央的方向跃去。 卫垣仍在空中与巨龙缠斗着,忽得听到一种重物落水的“砰咚”声,猜到可能是李渭枫他们安全落了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开始想办法给自己找活路。 晴芳再一次被李渭枫从水里捞了上来,只是这次她意识是清醒着的,瞧见他手里断的只剩三寸多长的轻雪残剑,不无痛心道:“怎么会这样……” 李渭枫收起残刃,捏了捏她的脸颊,宽慰她道:“别难过,剑没了可以再铸,你没事就好。” 怎么可能不难过,晴芳知道这把轻雪是李老将军留给他的遗物,世间仅此一把,万金难求,意义非凡,没想到却为她折在了这里。 “都怪我。” 晴芳吸了吸鼻子,控制不住地落起泪来,又故作坚强地抚开他的手:“皇上还在上面,别管我了,你快去救他。” 李渭枫将晴芳带至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叮嘱道:“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他掠了眼天上的战况,黑龙已经飞得越来越低,他能看出来卫垣是想效仿他的做法带着它往湖里落去,二人手里都没有武器,硬搏肯定行不通。 难道今天真的要葬身于此了么? 李渭枫正凝神思考着出路,忽得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打断: “我说,你们姓李的不是最擅长驯龙吗?快想想办法啊!” 卫垣跟着黑龙在空中不知道全方位旋转了多少个圈,晃得他脑袋屁股上下移了位,要不是他急中生智学李渭枫用腰带把自己跟它捆在了一起,恐怕此刻早就已经被甩到九重云霄之外了。 “让它往水里飞!” 李渭枫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运力掷中了龙头,黑龙被打中了眼睛,注意力立即从卫垣转移到了他身上,朝着他的位置猛冲过来。李渭枫引着它往湖中踏去,黑龙果然中计,带着卫垣一头扎进了水里。 随着最后一寸尾尖没入水中,湖面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无澜,李渭枫潜入水里,却未看到先前那庞然大物的一丝踪迹,他又往深处游了一些,终于在湖中央的位置发现一抹玄色身影。 还未等他靠近,周身的湖水再度翻腾起来,黑龙的身躯在水中环绕着浮浮沉沉,若隐若现,似乎将他们两个完全围了起来。 李渭枫悬浮在湖中央,屏气小心观察着龙首的位置,卫垣已经凫到了水面上,扑腾了几下,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个人:“你怎么下来了?” “别出声。” 李渭枫甩了他一记眼刀。 卫垣立即警惕起来,侧耳去听周边的动静。 眼下基本可以确定,方才从天边飞过来的黑龙与先前水里的应该是同一条,只是这下它似乎变得聪明了一些,不再横冲直撞地一个劲乱咬,而是在潜伏起来同他们周旋。 卫垣此时极度气恼自己为什么不会飞,这样就不用被追着到处躲来躲去了。 “小心后面!” 背后被人用力猛地一推,卫垣整个人飞出了水面,与此同时,有东西跟着一同从湖底钻了出来,拦腰一口将他含在了嘴里,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拿东西便蹿带上了岸,将他吐到了地上。 一落地,卫垣从肚子里挤出了一大口湖水,好不容易才喘上口气:“咳咳咳……什么东西,差点呛死朕……” 待他缓过劲来定睛一看,好家伙,竟是一只身形巨大,通体银白的雪貂,大概有两个他那么高,此刻正蹲在一边,聚精会神地舔着爪子上的毛。 “朕今天是捅了怪物窝了吗?” 卫垣以为它把自己当成了猎物,舔爪子是为了准备开吃,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蹑着步子小心翼翼向后退去。 “小月亮?” 角落里后面传来晴芳惊喜地呼唤声。 巨兽听到她的声音,登时欢腾着朝她扑去,卫垣急忙侧身躲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它在奔袭的过程中缩成了一个小团,跳进了沈晴芳的怀里。 “这不是国师的那只灵兽吗?” 怪不得他从一开始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卫垣纳闷道,“竟然还能变换身形,莫非……国师他们也来了?” 湖中传来一阵凫水声,他还以为自己猜对了,没想到一回身却看到是李渭枫游了过来。 他这才想起水里面还丢了个人。 卫垣伸手将他从水里拉了出来,有样学样地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黑龙怪呢?” 李渭枫摆手制止了他的好心:“方才突然就从水里就消失了,这黑龙极为古怪,你当心点,一会儿又不知道该从那里蹦出来了。” “在水里消失了?怎么回事?” 李渭枫捻了把发梢上的水珠,沉声道: “我猜,湖底应当另有玄机。” ———— 朗月初将卫垣踹下水之后,便再无所顾及,直接将涤邪化为利刃,召出剑阵一举剿灭了全部敌人。 只是这招威力太大,直接轰塌了半个山洞,其他人险些也被一并埋入其中。要不是沈绪和望山顶住了落石,只怕她此刻已是剑下亡魂了。 这回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大概完全没把他们这些外人的安危看在眼里,分明方才还在为了解毒的事情跟她们讨价还价,一转眼又丝毫不顾他们的死活。 尘埃散去后,鹿竹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说你这个人,放大招之前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差一点我们就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了知不知道!” 朗月初避开她的指责,冷漠道:“啰嗦,这不是没死么?” “没死也被你吓掉半条魂啊!” 朗月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鹿竹被他气出一整个大无语,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转而去关心沈绪: “沈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方才沈绪替她抵挡碎石的时候,手上的确被划破了许多口子,虽然大都不深,但鹿竹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沈绪扯落衣袖挡住了手背上的伤口,宽慰她道:“没事,小伤,不必挂怀。” “那怎么行?” 鹿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中央处的清潭走去:“快去潭水里洗洗,不然要感染的。” “不要紧的。” 沈绪原本还想给自己留点大丈夫的尊严,奈何根本拗不过她,最后只能在朗月初嫌弃的注视下被她拉着凑到了潭边。 鹿竹重新撩起他的衣袖,将其挽至小臂处,拉着他的手腕将那双磨损严重的手按进了清澈透亮的水里。 “疼吗?” 她小心翼翼替他搓洗着上面的血污,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弄疼他。 沈绪有些难为情地将手抽了回来,羞赧道:“我自己来吧,不疼,小伤而已。” 鹿竹也不与他争执,只撑着下巴,蹲在一边静静地看他清洗。 血污被清水涤净以后,沈绪手心手背上那些细密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鹿竹正想找手帕给他包扎,没想到,几息之间,那些浸泡在水里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水真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沈绪将手拿出来,尝试着抓握了一番,发现的确感觉不到疼痛,伤口也都不见了。 “这水…莫非真是神药?” 鹿竹小脑瓜转的飞快,立即触类旁通道:“那我直接喝了是不是就能解毒?” 朗月初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请便。” 其他人再都没有吭声,这人恶劣的态度令鹿竹尴尬无比,想不通好好一个大美人为何会对她有如此大的敌意,只好转移话题道: “话说回来,沈姑娘和皇上他们去哪了?该不会已经…” “不可胡说!”沈绪难得表现出一丝不悦的情绪,皱眉打断她道,“晴…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不会有事的。”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鹿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噤了声,羞愧地缩回角落里不再乱动。 沈绪知她是一时嘴快,并不会与她计较,但经她一提也确实有些着急起晴芳他们的安危来:“国师大人,咱们赶紧去找皇上吧。” “是要去,但不能都去。” 朗月初踢了脚地上已经断了气的追兵,解释道:“这些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方才躲在背后偷袭之人还未露面,必须有人守在这里,以防不测。” “国师大人,奴才可以留下来。” 望山闻言主动上前领命,却被朗月初正色拒绝了: “不,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做,护送沈大人和那位鹿姑娘回寺,再请援兵过来增援。这里就让阿依莎和我留下来看守。” “是。” 朗月初这话听上去是在撵人,可沈绪知道自己和鹿竹两个人帮不上什么忙,留下来也是累赘,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然也就接受了他的安排。 “也好,你们保重。” 见沈绪说走就走,鹿竹这才反应过来,急道:“等等,让我带点这里的水回去。”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心大小的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出,去清潭里面灌满了水,才随着望山他们向外走去。 经过怀夕的时候,鹿竹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虽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干巴巴地客套了一句:“你要小心。” 怀夕难得神色温柔地对着她笑了笑: “好,等我回去…再向你解释清楚阿娜尔的事情。” 怀夕&鹿竹双人番外【独白篇】 我叫阿依莎,出生在大漠深处的一片绿洲里。 族人说我的阿娜,是我们阿依塔格部落的圣女,她的眼睛比木塔尔湖的湖水都要清澈,她的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她是我们一族最美的姑娘。 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的阿塔长什么样子,我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从记事起,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叫阿娜尔古丽的小奴隶陪着我,她是名罪奴,是我们这儿身份最低贱的一类人,连族长那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鹰都要比她尊贵一些。 可她却是唯一一个敢直视我的眼睛与我说话的人。 他们告诉我,总有一天,我要接替阿娜的位置,成为我们部落的圣女,护佑这一方水土的安宁与昌荣。 他们要我日日诵读这世界上最为晦涩的祷文,要我夜夜以圣泉之水沐浴身体,他们不准任何男性接近我,更不允许我踏出阿依塔格一步。 从我出生以来,阿娜便没来看过我一眼。 族人大都以狩猎为生,大漠里能够种活的作物太过稀少,每到旱季,阿娜便会登上祭坛为一族祈雨,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躲在最角落的地方偷偷看她几眼。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我三岁那年,一群偷猎的外邦人误闯进了阿依塔格,他们猎杀了我们大量的骆驼,骆驼是我们部落的圣物,它们的死亡被阿依塔格一族看做是不祥的征兆。 族长盛怒之下命人将他们丢进了狼堆里,只留下了他们当中那个看上去和我一般大小的女孩儿。 她就是阿娜尔。 这个名字是我给她起的,因为她说她的中原名字叫做石榴,是一种在大漠里很难见到的植物,石榴花很好看,大朵大朵的,极为娇艳,石榴的果实很好吃,酸甜多汁,生津止渴。 我想了想,告诉她,那就叫你阿娜尔古丽吧。 在我们这儿,阿娜尔古丽就是石榴花的意思。只是她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她哭着说她姓杨,叫杨石榴,不叫什么阿娜尔古丽。 于是我便吓唬她,不乖乖听话就会跟她爹一样,被人扔进狼堆里给活活咬死,死了以后还要被那群畜生分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她就害怕得不再哭闹了。 我以下一任圣女的身份向族长讨要了阿娜尔,代价是一成年我便要接替阿娜,登上圣女之位,他们说阿娜活不了几年了。 我不信,在他们嘴里,我的阿娜是那样漂亮,那样厉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要死了呢。 族人害怕骆驼横死的事情会惹怒安拉真神,于是请了阿娜出来为他们赎罪。 那天,她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走上了祭祀台的最高处,极尽繁复的黑纱裙尾被风吹得高扬在身后,摇曳飞舞着,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到几乎透明。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那漂亮的阿娜。 只不过,在我看来,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好看,眼神缥缈虚无,甚至有一丝呆滞木讷,根本不知道她在看向哪里,我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皎似明月的笑容。 一直到我离去,一次也没有。 再后来,我逐渐长大,个子越来越高,身形抽条得也越发匀称,模样也越来越像我的阿娜。他们说,我笑起来的时候,是大漠的夜空里,最璀璨的星星。 阿娜尔也长大了,她的脸蛋再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圆圆的了,出落得有些英气,眼睛却还似从前那般明亮,开心的时候会活蹦乱跳地唱不着调的歌,难过的时候会躲在帐子外偷偷对着月亮哭泣。 她说她很想她的爹娘,想家乡的糖饼,桂花糕,酒酿圆子。 我跟她讲,大漠没有那些东西,但我们有最皎洁的月,最浓烈的酒,最湛蓝的天,最深邃的夜。 “还有最狂野的风,和最心爱的人。” 大漠的酒太烈,她喝了一口就醉了,醉得晕乎乎的,开始胡言乱语,一碰就倒。 那是阿娜尔第一次亲我,她的嘴唇软软的,还带有一丝凛冽的酒香,回之却微甘。虽然同为女孩子,可我似乎并不排斥她这样的亲近。 我回吻了她。 仅仅是嘴唇相贴。 如果这能称之为吻的话。 我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最开心的,最自在的。不需要记忆那些枯燥繁复的圣文,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有没有玷污身份的圣洁。 更不需要克制自己作为一个人来说,最基本的喜怒哀乐。 阿娜尔她是个聪明活泼的姑娘,她的箭术比部落里一半以上的男子都要好,她的歌声比融化了的泉水还要清亮,她的舞姿甚至征服了族长的继承人。 她是那样的灿烂、鲜活,热爱着生命里的一切。 在她的陪伴下,我流失荒野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处归宿。 可阿娜的生命之泉却在逐渐干涸,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面容一次比一次枯槁,眼神一次比一次空洞,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念了无数遍的祈言。 我问阿娜尔,我跟阿娜长得像吗。 阿娜尔说,像,又不像。 她的容颜要比你美上太多,所以她是月,你是星。 可你比她更加璀璨耀眼,所以她是寒冬的月,而你是盛夏的星。 那是我活了十四年以来,第一次落泪。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里,阿娜有没有一次会注意到我,有没有发现过一个小姑娘总是会躲在祭台的角落里观望着她。 从三岁到十四岁,我偷看了她整整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我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圣女,也知道了每一任圣女背负着的责任与命运。 我们从出生起就失去了成为一个人的权利,正如本应翱翔于苍穹的雄鹰,却被豢养在一个金雕玉饰的笼子里,被剥夺的不仅仅是自由与天性,还有它那完整的灵魂。 可我要比阿娜幸运,或许我该谢谢安拉真神,谢谢他把阿娜尔送到了我的身边,她身上承载着我全部的欲望与希望。 我爱她,正如爱着自己。 所以在十六岁那年,我选择为了她抛弃一切,抛弃所有的荣誉与使命,抛弃我那有如风中残烛的阿娜,我要与她私奔。 在我即将成年的前一天晚上,我同阿娜尔,带着那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鹰,骑着被族人视为神明化身的骆驼,趁夜逃离了阿依塔格。 就这样,十六岁的第一天,我和我的石榴花,开始了终其一生的流浪。 —— 我叫陆鹿,是一名来自公元2021年的现代人,是个业余的插画师。 我的父母是一对普普通通的个体户夫妻,除了我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大学一毕业就早早嫁了人的大女儿,眼下她的儿女都已经是上小学的年纪了。 而作为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的我,却在研究生毕业以后,成了一个待业在家的大龄女青年。 生活在一个十八线都数不上的小城市里,靠着每个月那点可怜的杂志稿费过活,偶尔也会接点懂得懂得的私图外快,除了不能随心所欲地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过得也还算将就。 只是长期的熬夜赶稿生活令我的作息极不规律,用老妈的话来说,就是东半球的人过着西半球的时间,别人睡觉我起床,别人早晨起来迎接太阳,我去床上迎接梦乡,跟个耗子似的。 前段时间我凭借着攒了一万年的人品接了个大活儿,是给某部大爆ip的漫改剧主角画Q版微博头像,原本说好一个月后交稿,没想到正好跟杂志社的工作撞了档期,一忙活起来,我就把这码事给抛诸脑后了,直到死线前一个周,剧方的宣发问我要压缩文件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件事。 那天夜里,我去楼下超市提了整整一箱红牛上来,彻夜猛灌,好不容易才赶在天亮之前肝完了甲方爸爸要的头像。也是多亏了那箱红牛,让我睁着那双囧囧无神的熊猫眼足足瞪了天花板两天一夜,愣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最后的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猝死过去了,还是昏睡过去了,反正再醒来的时候,我就趴在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 旁边还有个不省人事的异域大美女,打扮得跟cos某个游戏里的人物角色似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深厚的沙子里爬了出来。 身为一个业余的二次元插画师,这种设定和情节对我来说接受起来没有丝毫的难度,我凭借着超强的脑回路快速地分析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处境。 很显然,我应该是穿越到某个不幸被沙暴袭击而死的倒霉蛋身上了。试了试一旁那名女子的鼻息,我发现她还活着,思来想去又费了半天力气把她也救了出来。 也不知道这俩人在这里躺了多久了,在太阳的炽烈曝晒以及严重缺水的情形下,我的嘴拔干到起了一层厚厚的死皮。 别人穿越,不是捡到皇上,就是救下王爷的,最次也能混个公主贵女之类的当当,我这倒好,开局沙漠图,一点基础装备都不给,还要我去救助一个残血倒地的队友,这可真是离了个大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支路过的商队发现了我们,在这群商人的帮助下,我终于带着高烧不醒的同伴来到了中原。 由于烧得太久,耽搁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被我救下来的姑娘在醒来以后出现了短暂性的记忆缺失,我跟她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了好久,谁都不知道自己和对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我们是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 这种情况下,商人们只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又给我俩送去了扬州的二十四桥乐坊,那里的坊主姐姐和他们很是相熟,乐坊又是专门为收留这些漂泊无依的女子而设,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再适合不过的容身之处了。 实际上,这一路过来,我一直把他们当作是新手村引路的NPC,完全没考虑过他们会害我。寻思着初来乍到的,只管跟着他们走就对了,于是稀里糊涂地,我就成了二十四桥的一名乐姬。 坊主为我们重新起了“花名”,都是些中草药的名字,我选了鹿竹二字,只因为自己的名字里原本就有个鹿字。 至于怀夕,因为我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一个夕阳将沉的黄昏里。我觉得怀夕这个名字很有纪念意义,也很符合她的气质,于是便替她敲定了这两个字。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怀夕是什么时候想起之前的事的,只知道相识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很讨厌我,哪怕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她那里也完全讨不到什么好脸色对待。 只是在我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到处乱跑之时,总会有一道白色的影子默默跟在身后不远处,她常说要我学武功,还说只要我愿意一定可以学得很好。 我不知道她是搁哪儿来的底气替我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来的,我很直率地告诉她我怕疼,学武功是不可能的了,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进入乐坊以后,靠着自己社交牛逼症的本事,我很快便交到了一些说得上话来的好朋友,比如中途与我分道扬鞭的白芷,再比如后来惨死在胡寅手里的水苏。 那个难得在女子本弱的时代里具有一丝反抗精神的小姑娘,无论命运待她多么不公,都不会丧失对生活的希望,她像极了以前的我,又像极了现在的我无比渴望成为的样子。 在她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我替她向胡寅求了情,饶了她一命,说不上是为了谁,只是我还想多看几眼她眼神里那种,无论遭受多少苦难都不会被磨灭的对自由的热忱。 正是那个时候,我得知了怀夕利用胡寅修习太相功法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怪异的感觉,只要一想起她为了练功屈从于胡寅身下,胸口就会变得闷闷的,像极了我自己的情绪,又像是这具身体本身的反应。 平心而论,怀夕的很多做法我都不敢苟同,比如为了获得解药善恶不分地替胡寅卖命,再比如完全没有自己的立场,谁能更胜一筹便听命于谁。 实际上,胡寅喂我们吃下的毒药还有另外一种解毒之法,那就是与自己互通心意之人行鱼水之欢,便可逐渐解去自身情毒。 从前我总怀疑她是真心爱着胡寅的,才会愿意放弃底线帮他作恶,可她每月情毒发作时那痛不欲生的样子,却又完全驳斥了我的猜测。 直到我在那个幻境里看见了阿娜尔,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要炸裂开一般鼓噪喧哗着。 至此我才明白,这具本不属于我的身体,大概自始至终爱着的,一直都是那名叫做阿依莎的姑娘。 第三十八章 玄龙栖泽 晴芳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什么地方。 周围雾气缭绕,仅有的落脚之地便是水池正中央的一处圆形高台,她正不知所以然地瘫坐在这上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刚刚,他们讨论着要如何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时候,黑龙怪又从湖里蹿了出来,只不过这回他的目标不再是李渭枫和卫垣他们了,而是直冲着晴芳的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带离了地面。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昏了她的理智,再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孤身一人躺在这上面了。 环绕着圆台的水池中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睡莲,说是睡莲,其实只是样子有点像而已,花瓣层层叠叠的,晴芳细数了数,大概有八重那么多。 边缘也没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她也不会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只依稀记得被那怪物衔着,钻入了湖里,湖底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样子,水浪翻腾间,她又看到了那片漩涡,这回它的对面却不是朗月初他们所在的山洞了。 “侯爷!”“皇上!”“你们在哪儿?能听得到吗?” 晴芳尝试着呼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却只有一阵阵空荡的回音。 小月亮从她怀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像只雪白的小猪。 “小月亮?你怎么跟过来了?” 晴芳欢喜地抱起它,就着衣袖给它擦拭毛发,小雪貂顺着她的动作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跳到地上,直起身子四下嗅了嗅。它来到圆台边缘,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小雪貂好奇地凑近了脑袋。 “咕咕?嗷——!” 水面忽得涌起一团大鼓包,吓得小月亮嗖地一下蹿到了晴芳身后,浑身的毛发紧张地全都竖了起来。晴芳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今天一天她已经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先前好歹还有侯爷护着,没有那么害怕。 可眼下她形单影只的,万一有个好歹,可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那鼓包越涨越高,晴芳已经退到了圆台的边缘,手心所碰之处全都是汗。 那水包升到约莫三尺来高的时候,头顶处突然缓缓绽了开,晴芳隐约看到一个赤黑的人影出现在里面。小月亮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息,一溜烟钻进了晴芳的裙裾之下瑟瑟发着抖。 水壳逐渐褪去,一个墨衣墨发的小女孩儿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起来只有半人多高,她的眼睛是澄亮的赤金色,中间的瞳孔像一条竖起的细缝,墨色的长发直垂到脚腕,发尾泛着微微的赤红,身上穿着一条广袖齐胸龙纹墨裙,衣摆出已经破烂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手腕和脚腕处盈绕着灵气缥缈的金色流光,随着她的走动在空气中起起伏伏。 不知道为什么,晴芳想起了方才的那条玄龙。 小女孩走到她面前,冷着一张白皙可爱的娃娃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晴芳,整个人看上去像个会动的瓷娃娃一般,人畜无害的。 晴芳心中的警惕消下去大半,与她对视半晌,才发现她的额头上还有两只小指粗细的龙角,身后还拖着一条两腿粗细的龙尾。 「汝是何人?」 一声稚嫩空灵的娃娃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晴芳第一直觉便是眼前的小女孩在说话,可她方才明明没有张嘴,可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晴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脸惊讶地问道:“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小女孩儿点了点头,伸出手在空中面前一挥,流光在晴芳面前的虚空中变幻出一面水镜,镜中的景象正是方才三人与黑龙缠斗的景象。 「吾乃上古虬龙栖泽,眠于此处已不知几万余载,是汝等唤醒了吾。」 “啊?”晴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小丫头”外表看上去也就才六七岁的模样,竟然活了几万年了?她这是遇到神仙还是妖怪了? 晴芳跪坐在地上还要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去,这么丁点的小孩子,表情却无比的老成严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要是真的,她是不是应该立刻给人磕几个响头才对? “我,我们不是故意要扰您清修的……” 栖泽收了水镜,一手端正地背在身后,眼睫微微颤了颤:「无妨,既能够将吾唤醒,便需接受吾的试炼。」 “您说,试炼?” 她都要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没想到栖泽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通过试炼者,吾将奉其为主。」 晴芳惊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能被上古神兽奉作主人,莫非这个小女孩就是传闻中的卫氏龙脉? 不过话说回来,你试炼就试炼,为什么要把她抓过来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看也不像能征服得了大罗神仙的人吧! 晴芳正打算问个究竟,栖泽突然转身望向了池面,紧接着她便听到一声「来了。」 “谁?”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吾在等的人。」 栖泽望她一眼,随后腾空而起,继而化为一道玄色浓雾消失于池水之中。 晴芳趴坐到圆台边缘,拨了几下仍泛着涟漪的池水,忽得一张熟悉的面容从水底钻了出来。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欣喜万分地将他拉到了圆台上: “侯爷?你怎么找过来的?!” 李渭枫抱着晴芳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平安无事之后,才解释道:“说来话长,幸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晴芳正要跟他说方才的遭遇,一抬头,发现栖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头顶。 “小心身后!” 几道冰刃从天而降,直冲着李渭枫的脊背而去,晴芳一把将他压在了身下,冰刃擦过她的左臂,割裂了衣衫又险些伤及皮肉。 “晴芳!你怎么样?” 李渭枫扶起她来,一把护在怀中,晴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担心道:“我没事,侯爷,你要小心。” “怎么回事?” 两人抬头望去,栖泽正向着他们缓缓飞过来,手里还攒着一团水球。 “你是什么人?” 李渭枫主动上前将她拦了下来。 「栖泽。」 她这次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看样子不太有心情与他闲谈。 想起方才的险境,晴芳心有余悸地质问她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就要动手伤人?” 栖泽看了她一眼,手腕轻轻一抬,一抹流光飞入她的额间,刹那间,晴芳只觉眼前一黑,身子立刻软了下来。 李渭枫心下一慌,及时捞住了她。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无事。」 栖泽飞到他面前,停在和他一样的高度上,墨发环绕周身漂浮着,赤金的瞳孔里难得地涌动出一丝不明的雀跃。 “你想怎么样?” 「赢过吾,吾便放你们走。」 李渭枫惴惴不安地与她对视着,似乎从她眼里读出了一丝不屑。 虽不知她是人是鬼,可单凭刚才的攻击来看,此人身怀异能,绝非善类,无端出现在此处,尚不知有何目的。 “我若不想跟你打呢?” 「知晓吾之秘密者,当诛。」 栖泽微微眯了下眼,手中凝出一把冰剑,还没等李渭枫看清楚,一道寒光便自剑身扫出,直直地劈向了倒在地上的晴芳,千钧一发之际,小月亮自她裙下一跃而出,身躯骤然变大,尾巴一扫,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李渭枫这才松了口气,冷眼看向栖泽:“放过她,我跟你打。” 他踱着步子,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二人中间,继续道:“只不过,你有法力,还可以飞,而我赤手空拳没有武器,这样打并不公平。” 「汝想怎样?」 李渭枫对着她伸出三根手指:“不如重新定个比试规则,三招,只要我能接下你三招,便算我赢。” 栖泽认真地思考起他的建议来,略显稚嫩的眉眼微微皱起,零碎的衣摆在空中摇曳地晃着,半晌后,她才决定道: 「十招。」 李渭枫干脆应道:“好,十招就十招。” “不过,你我之间的比试不可伤及无辜,在此之前,先将她送往一个安全之地。” 栖泽见他爽快,也就同意了他的要求,一挥手,将晴芳藏进了水池中一朵八重霞莲的花心之中。 「结束之后,吾自会放她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李渭枫点头示意道:“出手吧。” 话音甫一落下,栖泽便丝毫不给他预判的机会,抬手又发动了一次冰刃坠袭,不过这次被李渭枫利用轻功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栖泽紧接着自池中的四面八方召出数条水龙,龙头汇聚到一起,形成一座水牢,将李渭枫困在了圆台之上。 水牢逐渐向下压缩,龙头一齐朝着他咬去,李渭枫,以掌风作剑,运力劈开了水龙囚牢,自顶部一跃而出。 栖泽早有准备,两手各自凝出一团水球向他砸了过去,李渭枫躲闪不及,又被水球吞入体内,栖泽唤出无数冰箭,直冲着水球而去。 李渭枫撑着水球运力向水池内落去,一入水,周身的屏障顿时消解无踪。他潜进水底的圆台之下,顺利地躲开了暴雨一般的冰箭。 对栖泽而言,方才的几招不过是餐前小菜,她连半分力气都还没有使上。但眼前的凡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一些,普通的小打小闹根本伤不到他。 栖泽抬手结了个印,用神力将整片池面冻了起来,其他凡是接触到冰面的物体也都被冻结在了上面。 李渭枫见水面正在结冰,立即赶在其完全冻住之前冲了出来,飞身落回了圆台中央。 栖泽化出一排冰剑,对其注入神力,那几把剑便像活了一般,自动与李渭枫缠斗起来,起先他还算应付得了,但只攻不守势必无法逃脱剑阵的挟制。 李渭枫只能尝试着逐一击破,无奈分身乏术,一边打,一边却被剑阵逼得节节后退。眼见冰剑被他破的只剩最后一把,栖泽突然亲自执剑冲了过来。 李渭枫为躲开剑气,只得退离圆台,踩落到了湖面上。 池面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脚掌接触的瞬间直接将他冻在了冰面上,冰晶一直结到了膝盖处,任他如何奋力挣扎都动弹不得,栖泽趁机执起冰剑朝他刺去。 李渭枫倾身向后仰倒,正好借着下盘的稳固堪堪躲过了这一剑,与此同时,他暗中将所有的内力全都集中到了右掌之上,借着栖泽与他擦肩的时机,夺下了她手中的冰剑。 有了冰剑,打起来就容易多了。 栖泽瘦小的身躯被他拍得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冰层之上,方才施的冰冻立即将她一同冻在了冰面上。 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无奈之下,她只好撤去神力,水面上的冰层逐渐瓦解开来,李渭枫脚下的束缚也跟着消失了,他即刻施展轻功跃到了栖泽面前,眼见剑端离她的喉咙只剩一寸之隔,栖泽略一挥手,便瞬移到了空中。 她知晓方才是自己轻敌了,几招下来,双方的实力都有所保留,尤其是李渭枫,他虽然处于被动的一方,可实则招招以退为进,一边在想办法以最节省力气的方式来破她的招,一边又不断主动地试探着她的招式路数。 “还有最后三招。” 李渭枫立在圆台中央,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栖泽融去他手里的冰箭,自空中落下来一些与他对视: 「能碰到吾,便证明汝非凡人,无需再打。接下来,吾要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 栖泽难得地为他多解释了一句: 「规则是吾定的,汝只管接受与否。」 李渭枫冷哼一声:“我若不接受,你是不是还要杀了我们?” 栖泽点点头: 「是。」 “甚是可笑。”李渭枫讽刺地挑了挑眉,“什么选择,直说便是。” 栖泽来到池上,选了两朵开得正好的霞莲,摘下来摆到了李渭枫面前。 「两朵霞莲中,一朵花心无物,一朵有汝所爱之人。」 李渭枫皱紧了眉头:“你要我做什么?” 「选。」 栖泽的眼睫微微扇动了两下。 「选对了,她活;选错了,洞内所有人,一起死。」 第三十九章 神剑认主 两朵霞莲从外表来看毫无区别,甚至就连花瓣的形状和数量都相差无几。刚刚把晴芳放进去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匆匆一瞥,根本无暇顾及那朵花的模样,更遑论将其分辨出来。 李渭枫皱眉道:“我不明白,做这种选择的意义是什么?” 栖泽并不理睬他的疑问,只静静地托着手中的两朵霞莲注视着他: 「选,还是不选?」 李渭枫最厌恶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更不愿接受这种蛮横无理的要求,这又不是金斧子银斧子那种不痛不痒的选择,事关人命,岂可儿戏。 他驳斥道:“你要打,便与我堂堂正正地比试一番,我赢了,你便遵守承诺放我们离开,中途变卦,实乃小人所为。” 栖泽仍不言语,只变幻出一套桌椅,将两朵莲花置于石桌之上,又用神力强行摁着李渭枫与她对坐在石桌两侧,不急不躁地等着他做出选择。 李渭枫被迫端坐在那里,与她无声地磋磨着。二人均不肯互相妥协。 栖泽也不催他,仿佛有着无限的耐心跟他耗下去,反正她是神兽,不吃不喝不动弹照样可以活过几万年,她可以一直等下去,直到他做出选择为止。 见她如此,李渭枫也只好放弃抵抗,默默思考起问题的对策来。 小时候他曾见过军营里的将士们玩行酒令,其中一样玩法,便是猜骰子,可猜点数,也可猜大小。想要赢,就要看谁的耳力更胜一筹,但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双方心理上的博弈。 所以他要猜的根本就不是两朵花,而是栖泽的目的。 两种结果于她而言,都不会有任何的好处,赢了,杀光所有人,输了,也什么都没有得到。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一场赌局。更何况,方才她曾说过,知晓秘密者皆须一死,那么说到底不论他选不选,怎么选,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比起输赢,反倒像是在试探些什么。 倘若他的推论是正确的,那她势必不可能给他选中的机会,真要出尔反尔何须多此一举,所以要想确保他一定猜不中答案,就只能…… 就这样,一人一龙对峙良久,久到小月亮以为他们睡着了,大着胆子凑到桌边,左右嗅了嗅两朵莲花,张嘴想把它们吞进肚子里。 栖泽忽得微微歪了下头,李渭枫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砰”地一声,原本还靠在他脚边的小月亮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踹进了水池里,嗷呜嗷呜地挣扎着。 “住手!”李渭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阻止她继续动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选了。” 栖泽停了手,将注意力从小月亮身上收了回来,静等着他的答案。 “这两朵——”李渭枫故意卖了个关子,沉吟道,“我哪朵都不选,两朵都是错的。” 栖泽的脸上明显划过一丝震惊:「如何猜得?」 明白自己赌对了,李渭枫松了口气,而后挑了挑眉,学她之前那副无赖的样子道:“你只说要我猜,并没有要求我解释其中缘由。” 栖泽又陷入了静默之中,李渭枫以为她要反悔,正要有所防备,却见她紧皱的眉头忽得舒展开来: 「吾输了。」 栖泽落到地上,敛去了周身萦绕着的神力,淡淡道:「右手。」 李渭枫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想做什么?” 「兑现吾之承诺。」 栖泽的眉心处显现出一道金色烙印,她托起李渭枫的右手,化出冰刃取了一滴他的指尖血,滴在了她额间的烙印上。 血珠一接触到烙印,便化作一阵赤红流光,逐渐覆盖掉了之前的金色,最后在她眉心处凝成一片血红的枫叶形状。 栖泽缓缓睁开眼,原本赤金色的双瞳变成了一片绯红,与额间的红枫交相呼应,给她苍白冷素的面庞平添了几分鲜活。 与此同时,李渭枫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发现手腕正中央的位置也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枫叶印记。 “这是什么?” 栖泽抬起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是恪印,从今往后,吾将奉汝为主,为汝所用,直至死亡。」 李渭枫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不记得她有做过这样的承诺,原来神兽不仅擅长捉弄人心,还喜欢强买强卖。 他皱眉道:“在这之前,请你先把人放出来。” 栖泽点了点头,向着水池中挥了下胳膊,一朵八重霞莲缓缓绽开了花瓣,她轻轻勾了下手指,便将沉睡在花心正中的晴芳挪了回来。 李渭枫将她稳稳地接在了怀里,栖泽从自己的尾巴上拔下一片龙鳞,以神力将其融进了晴芳的小腹里。 沉睡中的晴芳察觉到肚子里突然涌入了一股暖流,挣扎着抬了抬眼皮,嘤咛了两声:“侯爷,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她是累极了,先前在花里又睡得极为安稳,这会儿正困顿得厉害,根本不想醒来。李渭枫捏了捏她的鼻子,憋到她呼吸不畅才终于清醒过来。 晴芳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地的狼藉以及陌生的栖泽,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我这是睡糊涂了?” 李渭枫将她放到地上,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晴芳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乏,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李渭枫没有解释,只是淡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慰她没事。一旁的小月亮也已经变回了原形,蹿到晴芳的肩膀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栖泽。 先前忘了交代,就在恪印生成的那一瞬间,她身上的衣服也跟着变幻成了的模样,原本破旧的玄色衣裙被所取代,及地墨发也被盘成了乖巧可爱的双髻,柔顺地垂在耳侧,上面还有缀有几朵红枫发饰。 她这副这个样子站在李渭枫和晴芳的身旁,像极了一家三口。晴芳蹲下身来揉了揉栖泽面无表情却异常柔软的小脸:“好软呀,你这副样子要比刚才可爱多了。” 栖泽也没有丝毫的反抗之意,只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她蹂躏。 见着晴芳欢喜,李渭枫对她的态度也多了几分亲和:“接下来,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回去?” 栖泽点点头,抬手将周围的一切全都恢复了原状,还顺带治愈了李渭枫和小月亮身上的伤口。 圆台中央出现了一面水镜,栖泽施法将其放大了数倍,直至形成一扇拱门延伸到地上才停下。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便自动化为了一柄玄色长剑,剑柄处盘踞着她缩小版的黑龙真身,剑刃泛着微微的赤红光泽。 栖泽在空中盘旋几圈之后,最后落在了李渭枫手中:「穿过水镜,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微微愣了一下:“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嗯。」 李渭枫倒是想起方才她的确说过一句“为汝所用”,原来是这个意思。 晴芳实打实地被方才的情形震撼住了,不由得为他开心起来:“侯爷,咱们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了?” 李渭枫没有说话,只无奈地对她笑了笑,拉起她的手,带着栖泽走进了水镜。 —— 朗月初找到卫垣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湖边的巨石上发愣,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水里扔着石子,其中一枚还险些砸到朗月初头上。 “皇上,您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卫垣一听到他的声音,登时欣喜地跃回了地面:“国师,你可算来了!” 朗月初四下巡视了一番,道:“侯爷他们呢?不在这儿吗?” “他们…说来话长。” 卫垣将黑龙的事情说给了朗月初听,还特意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晴芳被抓走时的危险情形。朗月初一听顿时冷了脸,卫垣借机请求他带自己进去找他们。 没想到竟被朗月初言辞果断地拒绝了:“不可,我先将您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找他们的事情。” 卫垣有些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急切道:“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啊,再耽搁下去,你就不怕沈晴芳出事?” 朗月初却极其笃定地坚持道::“不必担心,有侯爷在,不会出事的。” “出了事就晚了!”卫垣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退一步妥协道,“这样,朕答应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你先去救他们如何?” “不如何。” 朗月初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非要先送他出去。 卫垣见自己无论如何也说服不动他,只好放弃挣扎,任由他拖着往湖里走去。 这回朗月初倒是温柔了许多,还特意捏了个避水诀套在卫垣身上,带着他一路轻轻巧巧地回到了之前的山洞里。 刚一上岸,卫垣连气都给没喘上三口,便催促他道:“好了,有怀夕姑娘在这里保护朕,你快去找他们吧。” 朗月初坐在潭边,一条腿还耷拉在水里,身上却是一丝水汽都没沾到,他轻轻“哼”了一声道:“不用了,皇上,他们已经回来了。” 卫垣正想问他人在何处,面前的潭水中央突然破开一道水柱,两道人影从里面一跃而出,撩起的水花溅了卫垣一身。 晴芳呛着水,断断续续地抱怨着:“栖…栖泽你个小混蛋!为什么不,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水镜的对面是深潭啊!” 卫垣见他们两个安然无恙,顿时欣喜道:“太好了,没事就好,朕正想让国师去找你们。” 李渭枫一边回应他,一边帮晴芳顺着气。来来回回在水里折腾了这么多次,亏她还有力气在这儿生气。 小月亮也跟着回到了朗月初身边,它围着主人脚下来回转了几圈,而后仰倒在地上像是邀功一般左右扭了扭。 朗月初提着它的后颈皮将它抓进怀里,一顿撸毛:“乖乖,回去一定好好奖励你。” 李渭枫将带回来的栖泽交给了卫垣,卫垣抚摸着剑柄上有些眼熟的黑龙镂刻,惊讶道:“这把剑……” 李渭枫解释道:“皇上,此剑名为栖泽,是臣在湖底寻到的,正是方才那条黑龙的化身。” 卫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黑龙所化?!难道卫氏龙脉指的就是这把剑?” 李渭枫默了一瞬,而后道:“不论是不是龙脉,都理应由您来处置。” 卫垣大喜过望,立即就要拔出来试试手,可无论他怎么使力,这剑就跟被人用水泥封住了一样,死活都拔不开鞘,卫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李渭枫:“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边的朗月初突然接话道:“神剑认主,我想它已经有了自己的主人了。” “怎么会…”卫垣拧眉望向他,“是谁?” 朗月初往李渭枫的方向指了一下,挑眉道:“不如您让侯爷拔剑试试?” 经他一言,晴芳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间明白李渭枫之前面对栖泽时的异样是怎么一回事了。 想来也是,既是皇室的宝藏,理应由一国之君继承才对,没想到神剑却选了真龙天子以外的人作主人,无论从规矩还是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晴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卫垣的神色,担心他一怒之下降罪于李渭枫。 小皇帝正蹙着眉头,神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疑惑,只失神地盯着手里如废铁一般的栖泽。 李渭枫跪在他面前,眉眼低垂着,语气里满是自责:“臣何德何能配得上神剑青睐,皇室密宝,该要如何,但凭皇上处置。” 洞内的空气有一些凝滞,晴芳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半晌后,卫垣才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将李渭枫从地上扶起来,强笑着把栖泽塞回了他手里:“国师也说了,这是神剑,它既选择了你,自然有着它的道理。更何况,没有人可以证明这把剑就是朕要找的龙脉,爱卿不必自责,你且安心收下,日后多让朕见识见识神剑的威力便是。”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稍稍觉得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把剑最终归属于谁,早已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即便他跟着去了,也不一定会为栖泽所选。 再者,就算这神剑真是祖宗留下来的宝物,那由同是卫氏血脉的李渭枫来继承也无甚不妥,只要是为卫氏效力,只要能守护大齐的山河百姓,谁拿着不一样呢? 他想得很开,所以情绪恢复地也快,瞬间打起精神道:“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众人沿着原路走回了入口处,刚见到太阳,四周忽得涌出一大批人马,紧接着,一份熟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皇上,您不愧是真龙天子,竟然还能活着走出来,可真是福大命大。” 第四十章 告一段落 来人将自己的气息隐匿得很好,就连朗月初都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李渭枫不动声色地护到了卫垣身前:“方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荐的态度一如往常般客气规矩,却又着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侯爷多虑了,卑职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送各位上路罢了。” 晴芳大骇,原本听李渭枫他们怀疑方荐的时候她还多少有些不信,从来没想过,平日里谦逊忠厚的人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洞口已被他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人身上虽然穿着官服,可实际上大概都是些方荐自己养的死侍,他们当中只有晴芳一个人不会武功,要想杀出去还是有机可乘的。 李渭枫正要动手,却听朗月初突然站出来道:“想必这位就是方荐方大人了。” 方荐从前并未见过朗月初真人,遂反问道:“你是何人?” 朗月初客气地拱手道:“久仰大名,在下朗月初,乃皇上身边一等闲人是也。” 方荐还装模作样地回了个礼:“原来是国师大人远道而来,方某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谁知朗月初突然阴阳怪气道:“欸,您太客气了,朗某怎敢生您的气,某这次之所以不远千里赶来扬州,是想让您为我解个惑。” 方荐看不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好配合道:“不敢不敢,国师大人有何赐教,直言便是。” 朗月初直起身子,绕着他转了两圈,慢悠悠道:“既然如此,那我可就直说了,方大人,一个月前,怂恿皇上来扬州寻找龙脉的那封信,是你写的对么?” 方荐心下一惊,可面上仍旧平静无辜:“国师大人何出此言?” 跟朗月初玩儿扮猪吃老虎,可就没意思了,这可都是他年轻时候玩剩下的。 他抽出腰间折扇,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你很聪明,特意嘱咐皇上阅完即焚,可那信虽被皇上烧了,送信之人却没有被皇上删掉啊。” 朗月初拿腔拿调的样子甚是骇人,听得方荐心里一阵发毛,脸上多少有些挂不太住了:“是又如何?方某何错之有?” 朗月初倏地合上扇子,眯起眼睛正色道:“何错之有?” “呵,你派人传密信给皇上,说是发现了有关前太子卫濯的一些线索,好引诱皇上来此地,帮你寻找你想要的东西。 但其实那个所谓的知情人,自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你说我猜的,对或不对?” 这会儿,方荐倒也懒得狡辩了:“国师大人红口白牙,自然说什么都对。” “很好,既然你承认了,那么我也省得跟你在这儿拐弯抹角了。” 朗月初笑得阴沉,跟要生吃个人似的:“你想利用他们来做什么,我倒是懒得管,可你偏偏害得我替这个小混蛋上了半个多月的朝,连一天安生觉都没睡过,你说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 方荐显然被他的脑回路惊呆了,从来没想过他在意的竟然会是这个,不禁纳闷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朗月初勾起唇角冷哼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天底下,还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我朗月初头上来的人!” 眨眼间,涤邪化作长剑,直冲着方荐的心口刺去。眼见即将得手,对方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抬手一把攥住了剑端。 方荐强忍疼痛冷呵一声:“此处里里外外已经被我放了一圈的火药桶,杀了我,你们今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朗月初立即抽回剑,退回了卫垣身旁,小皇帝虽然很不满他方才揭自己老底的行为,可看在他当时只是别有用意的份儿上,只好把这账一并算到了方荐头上,他怒斥道: “方荐,先前是朕看走了眼,竟然错信于你这等佞臣,既然你如此执着于我卫氏秘宝,那不如你再猜猜看,你今天能不能如愿以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卫垣向李渭枫伸出手:“把剑给我。” 李渭枫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难得不配合道:“皇上,你要做什么?” “少废话,朕让你拿来你就拿来。” 卫垣不由分说一把从他手里把栖泽夺了过来,直接扔到方荐面前,慷慨凛然道: “方荐,朕今天给你这个机会,你大可好好试试,看你拔不拔得开这剑。” 这玩意儿连他这个货真价实的卫氏后人、真龙天子的面子都不给,更何况方荐这种不知打哪儿蹦出来的野鸡,只怕是连他的手都不愿意沾。 方荐拾起栖泽,在卫垣他们的注视下,满怀期待地握住了剑柄,实际上不止他紧张,对面的人也都跟着屏住了呼吸,谁都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有李渭枫一人能拔开这剑。 只可惜,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 “怎么可能,”方荐不停地换着方法尝试着,“为什么拔不开?” 他一边挥着剑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卫垣内心油然而生出几分奇怪的“得意”来,骄傲地仿佛他能拔得出来一样:“我卫氏的东西,岂是尔等外姓之人能够觊觎的。” “我不信!” 方荐连砸带踹地又试了几次,甚至从外面叫了个人进来帮他一起拔,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结果都是无济于事,那剑像是石头做的一样,纹丝不动。 “这下信了?” 方荐的神色慌乱到多少带了些狰狞,他一把将栖泽掷了回去:“我不信!这一定是假的,你们休想拿这种东西来诓骗我!” “假的?你自己拔不开,就说这是假的,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吧。” 卫垣转过头,对李渭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这回再不配合朕,看朕回去怎么治你,李渭枫无奈,只好依了他的意,当着方荐的面轻而易举将栖泽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怎么样,这回信了吗?” 小皇帝骄傲地跟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晴芳被他模样逗得一乐,捂着嘴差点笑出了声。 这笑落在方荐的眼里却变了意味,他以为晴芳是在嘲笑自己,顿时怒意丛生,趁人不备一把将晴芳扯了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把神剑交给我!不然我杀了她!” 李渭枫握紧了手里的剑,眸色冷厉道:“你大可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方荐的双眼已经红到有些封魔:“我有何不敢?自古褫夺江山之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休想得到!” 他向着外面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李渭枫等人正要抵御,却听他再次威胁道:“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便立刻点了这满山的炸药,要这扬州城为我陪葬!” 他心有不甘道: “我费劲千辛万苦,谋划了这么多年的计划,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我不信!我不能接受!” 晴芳被他掐得直翻白眼,一边抓挠着他的手腕一边分散他的注意力道: “这都是你…自作自受,放着大好的…锦绣前程不要,非要痴心…痴心妄想一步登天,只可怜了你那情深不寿的方夫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一生!” 提到曲如烟,方荐变得更加狂躁:“你懂什么!那个贱人,她对我从来都没有真心!” 脖子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可她还是坚持地怼道:“她对你没有真心,你又何尝对她有过?” “你利用她的感情,要她替你做尽坏事,可她死的时候念叨的却是别人的名字,你不觉得悲哀吗?” 方荐咬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那又怎样!我已经成全他们了,不是么?” 晴芳极尽嘲讽地哼了一声:“成全他们?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这一下算是彻底激怒了方荐,他一把拽起沈晴芳的头发,将刀横在她颈间,威胁李渭枫道:“来吧,安定侯,反正我已经输到没有活路可退了,临死之前,不如你也尝试一下,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 李渭枫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你要做什么?” 方荐笑得疯魔:“做什么?当然是做选择啊,自己的妻儿,和自己的弟弟,你来选一个,选他们当中由谁陪我去死。” 晴芳剧烈地挣扎道:“你个疯子!要杀要剐随你便,你大可不必如此卑鄙无耻!” 方荐狠狠地扯了下了晴芳的头发,阻止她继续喊叫:“我给你十个数的思考时间,选不出来,他们都得死!” 朗月初一个冲动直接挣脱了束缚:“你若敢伤她,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方荐又将刀刃逼近了皮肉几分:“你只管动手,我保证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咱们彼此也算有个伴儿。” “你…!” 方荐拽着晴芳的头发,将她扯向李渭枫的方向,邪笑道:“来吧侯爷,我数十个数,谁生谁死,但凭您一念之间。” 李渭枫的目光自始至终一直落在晴芳身上,没有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 可卫垣却知道,他们虽不是亲兄弟,却有着比亲兄弟还要高的默契,李渭枫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过去二十多年来,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大齐,另一样,则是卫垣,或者说,是大齐的君王,卫氏的子嗣。 同样是十五岁的年纪,卫垣是无忧无虑万人之上的小皇帝,而李渭枫却在为了帮他守住江山出生入死。 所以这种选择对他来说根本毫无任何意义,他是先皇留给卫垣的一把刀,这把刀,宁肯自己杀身成仁,也绝不会背信弃义,有违圣命。 卫垣淡笑着望向他,眼中一片坚定:“安定侯,你不必为难,朕是真龙天子,死不了的。” 晴芳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一个劲冲他摇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控制不出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努力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抽泣道: “侯爷,我不怕死的,臣为君死,死有所值,只是我死以后,你别那么快忘了我,下辈子,下辈子有机会咱们还做夫妻。” 这两个争相赴死的傻子,李渭枫一个也没搭理,他其实只是在专心地等着方荐露出破绽而已,这俩傻子却自我脑补了一出兄弟情深的大戏。 方荐被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做作表演膈应到了,不耐烦地开始数起了计时,李渭枫与朗月初对视一眼,而后将栖泽横向了自己颈间: “放心,要死,我们一起死。” 对面三人显然都被他吓了一跳,尤其是晴芳,以为李渭枫要自戕,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不管不顾地往方荐脸上猛抓了一把,差点把他眼珠子抠下来。 方荐吃痛,手上的力气一送,晴芳借机踹了他一脚,拉起卫垣奔到了对面。 李渭枫一手一个将他们护在了身后,同时喝道:“动手!” 朗月初和怀夕会意,直接起身击退了牵制他们的府卫,洞外满是追兵,只能护着卫垣他们往洞内跑去。 方荐事先早就做足了最坏的打算,不止卫垣他们,他连自己都没打算放过,今此一举,不成功,便成仁。 见他们逃脱,他也已经心灰意冷,没了挣扎求生的念头,只想着必须要拉他们给自己陪葬,于是取出火折子一把点燃了地上的火药。 火线燃烧的速度太快,饶是朗月初也来不及阻止,一息之后整个洞内天崩地裂,全世界安静到只剩下一阵尖锐刺耳的嗡鸣声。 洞内的一切开始坍塌陷落,缝隙里渗出大量不知从何而来的泥水,所有人开始慌不择路地往洞外逃去,晴芳被碎石绊了一下,扭伤了脚腕,差点被人群冲散了。 是卫垣发现她掉了队,及时回头拉了她一把。洞内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晴芳几乎举步维艰,可她又不想危急时刻给别人拖后腿,只能强忍着疼痛继续往外跑。 原本短短的一条通道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他们一边往外跑,身后的山洞一边坍塌,好不容易重新见到光亮,眼见着离入口只剩下十几步的路,顶部摇摇欲坠的几块巨石突然坍落了下来,将洞口堵了个严实。 顷刻间万籁俱寂,晴芳眼中的光芒也随之一并熄灭了。 —— 番外 长相思 群芳阁的案子终于告一段落,除了葬身火海的胡寅,其余相干人等,连带着敬恩寺那伙儿僧人,均已被抓拿归案。 经此一劫,扬州城的半边天都变了颜色,百姓们不知其中玄机,还都沉浸在痛失父母官的哀伤之中,甚至又不少人自发来到方府门口吊唁方荐夫妻。 可实际上方荐并没有死,他只是被落石砸伤了脑袋,如今成了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被卫垣关在了扬州密牢内,整日里疯疯癫癫的,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他的宝贝在哪儿。 福童子等人伏诛后,卫垣吊着骨折的右臂,亲自出马连审了他们三天三夜,终于把这盘根错节的复杂纠葛给审了个明白。 原来这十几年间胡寅他们侍奉的主子,一直都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而是方荐的夫人——曲如烟,方荐夫妻离情这件事鲜少有人知情,胡寅便是其中一个,只可惜他已经是个张不了嘴的死人了。 这夫妻二人有意思的很,丈夫在外面一派光风霁月,清正廉明的样子,妻子则在背地里利用他的权势,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一出双簧大戏。若说方荐对此毫不知情,只怕傻子都不会相信。 卫垣命人将方府里里外外搜了个仔细,最终在方荐的书房里发现了一间密室,卫垣在里面找到了一封夹在书里的手札,里面放着的,正是剩余的半张龙脉地图。 他将地图拿给李渭枫看:“朕果然没有猜错,这上面画的正是龙脉所在的位置,以及洞内玄机的破解之法。” 与之相比,他手里的那半张残页,几乎毫无用处,仅仅能看出龙脉所在的大致范围,要是没有方荐手里的右半边地图补充,简直就是废纸一张。 “怪不得方荐能事先设下如此缜密周全的埋伏,皇叔这也太不厚道了!” 李渭枫只笑了笑,也不搭腔,随手捡起方府的账本翻了翻,还没看上几眼,望山突然来报,说是暗卫在后门抓住了一个正要逃跑的婢女,据旁人指认,此人正是在曲如烟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 卫垣命人将她带了上来,还未等拷问,那婢子为了活命,便自觉主动地把知晓的内情全都招了出来。 原来曲如烟当年在嫁给方荐之前,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新婚之夜方荐虽然察觉到了实情,可他非但没有大发雷霆,还主动向曲如烟示好,答应会帮她隐瞒下来,要她放下过去,安心做方夫人。 不过曲如烟知道,他完全是看在自己娘家背景的份儿上,才会选择隐忍不发。那时候他还只是官场中的一个无名小卒,需要仰仗曲家的势力为自己开 这些年来,二人在外人眼里一直都是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可谁又曾想过,成亲十数载,除了新婚之夜,方荐再没碰过她一次。 没有子嗣,他便买通大夫欺骗曲家人说是她身子不好,不能生养。既为自己赚得了不离不弃的痴情好名声,还顺理成章地掩饰了二人离心的真相。 曲如烟恨他,也恨当初那个玩弄了她,却又随意舍弃了她的负心汉。后来,或许是老天爷觉得她可怜,想要给她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偶然之下,竟被她得知方荐与那人一同觊觎皇脉,结党营私。 那晚,她以此为把柄,再次敲响了久违数载之人的房门。 婢子说,自那之后,曲如烟便像换了个人一样,每天想尽办法讨好方荐,白日里曲意逢迎,晚上更是使劲浑身解数取悦方荐,不久之后她便被诊出有了身孕。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方荐也不肯留下这个孩子,被迫堕胎的那天晚上,曲如烟趴在净室里咬着帕子疼得痛不欲生,而方荐却在群芳阁中笙歌醉舞了整整一夜。 这件事情除了她和府中管事以外,再无旁人知晓。就连那晚伺候落胎的婆子,都被方荐割了舌头送到偏远的乡下去了。 原以为曲如烟会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可事实上她却像没事人一般,继续同方荐相敬如宾的相处着,谁都没有再提孩子的事情。 婢子还说,曾经碰巧听到过二人商议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方荐似乎还要求过曲如烟帮他攀附某人,曲如烟不同意,他便以新婚夜之事以及曲家名誉相威胁,逼她就范。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从勾结胡寅,但骗取龙脉,李渭枫他们已经全都知道了。 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卫垣虽是唏嘘不已,但也发现其中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可朕还有一事不太明白,既然方荐没有死,那藏经阁中与曲如烟一同葬身火海的究竟是谁?” 那婢子显然并不知情,其他人也毫无头绪,唯独晴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手指头:“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等我们回到长安就知道了。” 用过午膳,李渭枫带着晴芳回房歇息,因着方才她胃口不佳没用多少饭菜,下人便送了利口小食上来,晴芳靠坐在床头,由着他一勺一勺喂给自己吃。 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前后两次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了,李渭枫舀起一口甜汤,吹了吹热气喂到她嘴边:“来,小心烫。” 晴芳嗦了一口,满足地喟叹道:“与曲如烟相比,我可真是太幸运了,能嫁给侯爷这样的好男人!” 无视掉她惯来随心所欲的吹捧,李渭枫问出了心中所想:“你怎么对方荐夫妻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说来你可能不信,是我猜的。” 晴芳踢了踢脚边窝成一团的被角,正色道:“弄春出事的那几天,曲如烟安排了一个叫新桃的婢女来服侍我,那小丫头话很多,叽叽喳喳的,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当时我一味地沉浸在失去弄春的伤痛之中,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是后来想起藏红花一事才反应过来。” “新桃说过‘我们夫人和老爷一直都是分房睡,府里面伺候的下人有时候会不太够用…’”晴芳又咽下一口甜汤,嚼着里面的红枣叽里咕噜道,“你说正经的恩爱夫妻哪有天天分房睡,日子各过各的?” “藏经阁失火的时候,我曾隐隐约约听见曲如烟快咽气时留下的一句话,她说原来你到死都不愿来看我一眼,这话当时不觉,可现在看来,那个你,指的只怕并不是方荐罢。” 李渭枫又给她喂了一口红枣山药粥:“娘子如此聪慧过人,看来我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了。” 晴芳往窗外看了两眼,才支着下巴慢悠悠道:“其实,不瞒你说,我心里一直有个不太礼貌的疑问,你说那个孩子,真的是方荐的么?” 李渭枫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说实话,在得知你们对方荐有所怀疑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才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可直到你们的猜测得到证实,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先前他在我面前表现的深情不舍都是装出来的,他利用了曲如烟的死,一石二鸟地除掉了对他不利之人,还顺带骗过我们,为自己脱了身。” 晴芳展开双臂,窝进李渭枫怀里寻求一丝安慰:“你知道么,或许方荐并非从未爱过曲如烟,他大概早就猜到那个孩子不是他的,正因为知道,所以拿掉孩子的那晚,我想他大概是伤心欲绝了,才会彻夜买醉。”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你说一个人,究竟要心狠到什么程度,才会一边爱着她,一边利用她?” 李渭枫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单手将她提进怀里,吻了吻她的眼睫,情到深处,有些话不必挑明,对方自会明了。 晴芳摸摸他比从前更为消瘦的下巴,有些心疼:“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或许他们之间的纠葛,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嗯,逝者已矣,过往的恩怨也已烟消云散,活下来的人,还是要以此为鉴,好好生活才是。” 听得出他意有所指,晴芳瘪了瘪嘴:“以此为鉴?难道侯爷在怀疑我肚子里这个……?” “不许胡说!”李渭枫用力扯了下她的嘴角,“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晴芳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拿腔作势道:“哼,我上哪知道去?您平时自个儿瞎琢磨惯了,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哪儿还有我知道的份儿?” 又被她揭了一遍短,李渭枫自知理亏,忙低头赔礼道:“是我不好,我知道娘子心眼儿一向宽厚,这次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回可好?” “看本姑娘心情吧!” “好,都依你。”李渭枫将瓷碗放下,又喂了颗葡萄给她,“不过,你方才跟皇上说,另一具尸体的身份待我们回到长安便会知晓,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其实是因为我不小心听到曲如烟在临死之前,喊过一个人的名字。” “是谁?” 晴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就不告诉你,你那么神通广大,自己查去。” 身心休整完毕过后,卫垣终于舍得领着他们踏上回程之路了,临别之前,李渭枫又去了一趟密牢里探望了一次方荐,他很快就要被问斩于市,方家的全部家当也都被充了公,卫垣念在他为官期间深得民心的份儿上,免了他族人的死罪,只将他们发配去了边疆,永世不得踏足中原一步。 “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的话。” 李渭枫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留给了方荐,临走之前,还送了他一句话:“有时候,真相就摆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鹿竹和怀夕依照约定自然要跟朗月初一同返回长安,卫垣连他们入宫的身份都安排好了。占星楼落成这么些年以来,一直只有朗月初一个人住在里面,七层的高楼,白日里空空荡荡的,夜晚也没点烟火气息,正好让她们住进去,当国师大人的“左右护法”。 美其名曰给朗月初做个伴儿,实则是方便卫垣自己没事儿的时候,跑去找他们玩罢了。 前两天晴芳又带着李渭枫去了一趟花婶家,如今东虎的身子已经彻底恢复康健,天天跟着阿南去学堂趴窗户蹭书念。好在夫子不嫌弃,从来没有驱赶过他,一来二去的,书院里的孩子们都跟东虎打成了一片。 听闻夫子待东虎不错,花婶有些过意不去,便替他交了一份束修,正式把他送进书院里读书去了。 东虎识字比较慢,夫子常常在私底下给他开小灶,花婶知道后,便直接把夫子叫来了自己家里,教完后顺便留他下来吃个晚饭,时间久了,两个人家长里短地聊着聊着就生出了感情。 一个鳏夫配一个寡妇,倒是谁也不嫌弃谁,夫子找了个好日子就托媒人上门张罗了婚事,晴芳来的时候,正是他们搭伙过日子的第一天。 花婶的脸上洋溢着照人的幸福光彩:“哎哟,我这把老骨头最近可是被街坊邻居笑话惨咯,都快没脸出去摆摊了。” 晴芳捂着嘴巴故意调笑她道:“我倒是觉得您开心得很呐。” 花婶拧了下她的脸颊:“你这丫头,还学会酸人了。” 晴芳握着她的手撒娇道:“哎呀,我说真的,他对你们好不好?” 花婶由她靠着自己,跟哄小孩儿一样拍着她的背:“好,好着呢,他为人敦厚随和,又有学问,家里也没有旁人。最主要的,是他待东虎极好,不嫌弃他是个傻子,教他读书写字,为人处世,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待我们这么好。” 晴芳能够看得出来,花婶是发自肺腑地看重夫子,这样也好,临了的时候还能有个伴,苦日子过够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告别的时候,晴芳依依不舍地抱着花婶不肯撒手,在她心里,这里已经算是她第二个娘家了,在卫垣的一再催促之下,才被李渭枫拉着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知她放心不下,李渭枫宽慰她道:“你若想他们,日后有空,我便常带你回来看看。” 晴芳撇撇嘴鄙夷道:“你也就嘴上说说了,谁不知道咱们安定侯平日里有多忙,忙到连自己娶了媳妇儿都不记得。” 李渭枫温和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打趣道:“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这话说到晴芳的心坎里去了,她不禁联想到了自己的将来:“侯爷,假如有一天我先离你而去了,你也一定要像夫子那样,找一个对你好的人,彼此扶携着度过下半辈子。” 这回李渭枫倒是没有再骂她傻,他将晴芳抱进怀里,大手轻柔地覆上她的小腹,想到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共同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生命,内心便十分完满: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晴芳,比起考虑将来之事,我们不如好好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晴芳仰起头来,在他下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释然道:“好,咱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方荐&曲如烟番外 憾此生 曲家是扬州城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曲老太爷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人丁不旺,所以两个儿子各自成家之后也都没有自立门户,一家子十几口人住在大宅子里,五世同堂,和乐美满。 曲如烟是曲二爷的嫡长女,在家排行老三,打小模样才行便在兄弟姊妹们里面是个出挑拔尖的,当时正逢圣上兴办女学,曲二爷便把她也送了进去,没想到结业的时候一举夺下了茶、琴、书、画四课魁首,尤其是字画两样,更是为她赢得了“一品丹青”的名号。 自那以后曲家的门槛差点被说媒的人给踏破了,多少世家子弟甚至亲自登门求娶。曲二夫人就跟篮子里挑花似的,选女婿选花了眼睛。 殊不知自己的女儿早就已经心有所属了,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姨妈家里的大表哥,傅司重。傅曲两家是世交,曲二夫人当亲自做媒,把自己的嫡妹许配给了傅正年做填房,傅司重乃傅正年原配所生,与曲如烟并无血缘关系。 那年她十二岁,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曲二夫人第一次带着她去姨妈家探亲,在那里,她遇到了十七岁的傅司重。少年人星眸皓齿,风姿卓卓,如沉星落月般撞进了她的心里,只一眼,便让她害羞地抬不起头来。 两个人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借着曲如烟小妹的由头。 姨妈跟母亲想说些体己话,几个小辈儿在场不合适,傅司重便带着他们去了妙华园里吃点心,彼时正值暖春,园内花团锦簇,一片姹紫嫣红,曲如鸢性子皮,为了摘朵并蒂桃花,爬到树上下不来了,憋了一会儿急得嗷嗷大哭起来。 其他兄弟姊妹们正缠着傅司重说笑,是曲如烟第一个发现不对的,只可惜她身材娇小,想抱小妹下来也是有心无力,无奈之下只能去求傅司重帮忙。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事情被曲二夫人知道以后,有史以来第一回冲着她大发雷霆,责怪她这个做姐姐的因为一时贪玩,没有顾好小妹。可她也委屈得很,嘴明明长在她自己身上,但就是百口莫辩,即便傅司重已经将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曲如烟和小妹还是一起被罚了三日的足。 那三日里,傅司重没来看过她一回,听着其他姊妹跟他有说有笑的动静,有生以来她头一次生出了嫉妒的情绪,一边羡慕,一边又幻想着自己能得到他一点特殊的对待。 这场暗无天日的单相思一直持续到了她及笄那年。 因着得了圣上“一品丹青”的赞誉,曲二爷甚是欢喜,在府中大设宴席为她庆祝,傅司重也随着傅家人一起来了,正是这次酒宴,她得知了傅司重即将成亲的“喜讯”。 一想到他即将与她人举案齐眉,白首偕老,她的心便像浸在了醋缸里一样,又酸又疼,疼得她几乎就要落下泪来,恨不得剥皮拆骨死了算了。 于是那天晚上,一直被所有人视为知书达理,名门闺秀的曲如烟,做了她人生中最为离经叛道的一件事——给傅司重下药。 一觉醒来,木已成舟。 曲如烟很高兴,高兴自己肖想了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如愿以偿。她告诉傅司重,昨夜是他喝醉了酒强迫了她,甚至将事先串好说辞的丫鬟喊了进来为她证明。 傅司重为此懊悔不已,一度想要自裁谢罪。但她没想到,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要对她负责的意思。 他说:“对不起,烟儿” 他还说:“我已有心悦之人,成婚在即,我不能对不起她。” 曲如烟的心仿佛被刀尖碾过一般,疼得她生不如死。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为自己的爱而不得掉了眼泪,她失声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却又笑了起来: “那我呢,我要怎么办?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将来要怎么嫁人?被母亲知道了,我还活不活?” 傅司重背对着她,双目赤红,却又无比决绝:“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找一个最好的人家,我会想办法,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你的事情,咱们就当什么没有发生过。” 曲如烟的眼泪都快流尽了,她恨自己怎么会自轻自贱到如此地步,为了个男人连脸面都不要了,辜负了父亲母亲对她的养育和期盼,更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真心。 她拾起床底下的簪子,想要与他同归于尽,可真动手的那一刻,她又幡然醒悟过来: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没有错,如果非说有,也不过是招惹了自己罢了。 这么些年,傅司重已经成了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得,除不掉。不疯魔,不成活。 自那之后,她便三番五次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自己的婚事,闭门在家,拒不见人。 曲二爷一向宠她爱她,见她如此颓靡,虽不知缘故,但还是心疼得紧,也就不再急着为她选婿。为祖上争得如此殊荣的女儿,他养一辈子都愿意。 一个多月后,傅司重的大喜之日还是如期而至了。那天夜里,她穿着与新嫁娘一般喜庆娇艳的红衣红裙,将傅司重堵在了赶去洞府的路上。 旧梦重温,一夜荒唐。 曲二爷终于坐不住,非要为她说亲。从前人人向往的高岭之花,如今已经快成了“清高自傲”“孤芳自赏”的老姑娘了,媒人也都开始明里暗里地“提醒”她再拖就自贬身价了。 不久之后,曲大爷便依二弟嘱托,上门来为她介绍了自己的门生,方荐。 彼时的方荐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说不上多么的器宇轩昂,可笑起来的时候也自带三分春色,长身玉立的,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幅景色。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耳下方,也有着一颗跟傅司重一模一样的小痣。 她知道,这个人,是傅司重给她安排的那个最好的人。 方荐走后,曲二爷问她对此人可否满意,曲如烟想了想,露出一个得体大方的笑容,告诉他道:“不用选了,爹,就是他了。” 婚期定下来的那天,她派人将消息传给了傅司重。 如她所料,那个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态度,只让人捎来了一封书信,和一份贺礼。 哀莫大于心死,她烧了信,扔了贺礼,毅然决然地为自己披上了盖头。 新婚夜里,她原想故技重施,灌醉方荐以求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是被他识破了真相。她撒了谎,说是有一次自己在女学里学骑射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方荐嘴上说会信任她,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踏入她房中一步。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他会贴心地陪她回娘家省亲,也会替她孝顺长辈。 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会拒她于千里之外,他不需要她伺候里外,也不需要她尽妻子之责,就连他的书房,都不准她靠近一步。 曲如烟明白自己不配怨他,更不配为他生儿育女。所以找了个日子,委婉地向方荐提出了同意他纳妾的想法。 “你当真这么想的?”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方荐的神情极其复杂,有她看不懂的愤怒,惊愕,甚至还有一丝哀痛。曲如烟不明白他在难过什么,这不正好遂了他的心愿么。 为着这么一丝虚无缥缈的难过,她甚至产生了一丝后悔。 可笑的是,第二天起,方荐便时常以公事繁忙为由宿在外面,府里甚至能十天半个月的看不见他人。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方荐在外面养着外室的借口,直到那天,他把傅司重带回了府中议事。 或许岁月真能隔人心,阔别数年,再次相见的时候,曲如烟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他了。 那一晚,她的确又去找了傅司重,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促膝长谈了整整一夜,就连说话的时候,都是隔着一扇屏风。 她只是跟他好好道个歉,也跟被伤害的所有人好好道个歉。 傅司重将方荐的筹谋抱负全都告诉了她,说他这个人有着狼子野心,他找傅司重,是为了拉拢傅相势力,可他又是个不愿向市侩低头的人,他有他自己的底线和骄傲。 “在这些事上,我大概帮不上他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看顾好这座宅子,为他在寒夜里温一碗粥,留一盏灯,就这样默默地陪他一辈子,无论他将来会走到哪一步,我会一直守着他。” 她是这样告诉傅司重的。 辞行的那天,是她与傅司重所见的最后一面,她向她的年少痴狂郑重告了别。 她放下了从前的一切,想与他重归于好,想让他重新接纳自己。 新婚之前,母亲曾告诉她,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在房中之事上多下点功夫。曲如烟翻出了压在嫁妆底下的避火图,豁出脸皮去依样画葫芦地伺候了一回方荐。 方荐虽不好女色,可怎么说也都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美人在怀,他自然做不了那柳下惠,日子久了,曲如烟便顺理成章地有了身孕。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盼出了头,要苦尽甘来的时候,却无意当中听到了他与管事的对话。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自己与傅司重的过往,管事担心孩子的月份儿有些不对,往前推算一下,似乎正是傅司重来府上议事的时候怀上的,他问方荐要不要找人验一验。 方荐说不需要,他本来也没打算留住这个孩子,迟早都要落掉,无需多此一举。 可事实上,那个孩子,最后是曲如烟自己不要的。那天傍晚,她当着方荐的面,饮下了那碗苦涩难闻的堕胎药。 药哭,她的眼泪更苦,她忍着剧痛向他发誓:“方荐,若我在嫁你之后,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就让我肠穿肚烂,五马分尸,永世不得超生。” 从前,她恨傅司重,恨到想一刀杀了他,了结痴念。 现在,她恨自己,恨到想割肉剔骨,还了父母的恩情,然后灰飞烟灭于世间。 清醒过来以后,她也想通了。如果这辈子注定得不到宽恕,那就沉沦到底好了。 曲如烟知道方荐想要什么,所以她会倾尽全力帮他得到。 可她也知道方荐讨厌什么,他越讨厌,她便偏要去做。 那些送上门来的金银财宝,她来者不拒,全都收入囊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市侩小人,她也能周旋地如鱼得水,应付自如。 他不愿意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都由她代替为之。 方荐看在眼里,却无法阻止。这是他自找的,他不知道要怎么找回曲如烟的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弥合两人之间碎裂已久的关系。 有些事不能善始,便很难善终,有些错一旦犯了,便很难改正。 所以他选择用将错就错的方式来对待她,威胁她如果再执迷不悟下去,便将从前的丑事告诉她的父母,要曲家身败名裂。 可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便推门走了出去。 再后来,他实施了自己的计划。卫垣他们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是隔了这么久以来,曲如烟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她问方荐:“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愿意娶我么?” 那晚,她从入夜等到了天明,都没等到他一句回答。 卫垣他们来到扬州之后,原本按照计划,她会利用自己将他们逐一击破,从内部瓦解,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沈晴芳。 这个身份才情远不及她的女人,却有着她从来不敢奢求的上苍的眷顾,她有一个举世难寻的好夫君,即便只是个妾室,也待她如珍如宝。甚至就连她的堂哥,都一心围着她转。 她们两个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她承认她被嫉妒和怨恨烧昏了头,她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她失去一切都没有得到的东西,沈晴芳却能轻易拥有。 她究竟是哪里比不上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所以她去勾引了李渭枫,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什么。或许是心有不甘,亦或许是垂死挣扎。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她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般毫无尊严和底线。 临死之际,曲如烟仿佛又回到了失去孩子的那天晚上,她就那样趴在净室里枯等了一晚上,等到全身麻木,却始终没有等来方荐的一个回头。 她拼尽了所有力气,问他,也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你都不肯来看我一眼… 她的人生,终究是如烟般散去。 第一章 捡了个葫芦 秋色无远近,出门尽寒山。 昨儿刚过了白露,一早一晚地便有了丝寒意,闰雪在柜子里倒腾了好一阵子,把晴芳的秋装,薄毯全都找了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本来就不大的小院儿被清甜的桃香胰子味儿铺满了,沁得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闰雪一边晾,一边叽里咕噜念叨着: “小姐,您今儿下午要是还去铺子里,就让和风跟您一道儿吧,我得赶紧把这些收拾出来,这几天入秋了,凉气重,以前的夏衫该收起来了。” 晴芳正忙着碾刚剥出来的一盆子葡萄皮儿,也没仔细听她的话,随口嗯了两声。 前几日陈掌柜家里出了点急事,跟她告了半个月的假,蘅芷斋无人看管,虽说有二两和一钱替她守着,可这两人识的字加起来都填不满一箩筐,她哪能放得下心撒手不管呢。 “和风,去把昨儿新进的那批宝来坊的蜜蜡取来,我瞧这葡萄汁颜色新俏,要是做成口脂,大概有得卖了。” 和风刚抹好椅子,拿出干净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才道:“哎,我这就去。” 闰雪指挥着小丫头们晾好衣服,去小厨房端了碗刚炖的冰糖雪梨来,放到埋头挤葡萄汁的晴芳面前,嘟囔道:“要我说,您干脆把陈掌柜辞了算了,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谁家养得起这种富贵闲人?” 晴芳停下手里的活儿,从案几后面绕出来,端着一碗剃出来的果肉推到她面前,打趣道:“我看也是,家里有个聪明机灵的闰雪丫头,一个顶十个的管用,何必浪费钱在外人身上。” 闰雪将果碗放进托盘里,愤愤地瞪了她一眼:“哎呀,小姐,我跟您说正经的呢!” “您这才出了月子多长时间,身子还没养利索呢。天天家里铺子两头跑的,哪能吃得消?” 她是心疼自个儿主子,可主子却是一点都不知道体谅自己。 晴芳用力点了下她的脑袋:“我明白,不过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择人任势,用人以诚。当初我看中的是陈掌柜的头脑,又不是他能干多少活儿。” 闰雪捂着脑袋哎哟一声,赞叹道:“您不愧是天天泡在生意经里的人,说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晴芳揶揄地弯了下嘴角,接过和风取来的蜜蜡,拆了瓶塞准备着手热融,闰雪一把将蜜蜡从她手里夺了过来:“我来吧,您歇着吃点东西去。” 晴芳识相地坐回桌边,端起甜汤舀了两下,顺着雪老虎的毛儿开始捋:“你说的是,不过我也就忙这几天,等到时候陈掌柜回来,我多歇一阵子补回来便是。” 闰雪一边熟练地化着蜜蜡,一边念叨着:“没生小世子之前,您就是这么哄我的,那会儿还不是大着个肚子天天往外跑,怎么说都不听。” 说起小世子,晴芳难得惆怅了一下:“也不知道小葫芦现在怎么样了,我得有半个月没去看他了。” 和风半跪在一侧给她捏着腿,宽慰她道:“好着呢,我听望山兄弟说,小世子前两天会认人了,侯爷高兴得不得了,赏了府里下人半年的月钱呢。” 闰雪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是羡慕了?” 和风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才多大,这么点就会认人,神仙转世不成?”晴芳喝掉最后一口雪梨汤,站起来接过闰雪手里的活儿:“好了,快别逗她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们去收拾收拾,过会儿我带着和风去蘅芷斋看看二两他们去。” —— 这俗话说,屯得应时货,自有赚钱时。还有半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来买胭脂料子的人越来越多,晴芳前几日才托她爹从熟人手里低价进了批云绫锦,花色大气典雅,正适合这个时候卖。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研制点适宜秋冬时节用的新口脂和润肤膏,长安风多天燥,在外面待久了,脸上手上都容易起皮。 以往这些时候,府里总会给夫人小姐采买一些润肤的马油膏,价格金贵不说,味道也不好闻。要是能改良一下配方,做出效用又好,闻着又舒服,而且不黏腻的擦脸膏,岂不是大有卖头? 晴芳想得轻巧,可真实践起来,又处处碰壁,说来也是,天底下又不是只她一个做胭脂生意,要真这么容易能做出来,早就有人做了,哪还轮得到她来分一杯羹。 这会儿正是中午头,店里没有客人,一钱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二两靠在门口打着盹儿,晴芳带着和风走进来,愣是没能惊动他半分。 听到动静,一钱便知晓是晴芳过来了,以往她都是踩着这个时辰到这儿,他立马搁下算盘,出来迎接道:“小姐,您来了。” 晴芳脱下罩衫,接过他手里的账本翻着看了看:“怎么样,今天上午客人多么?” 一钱给她倒了杯热茶,又顺腿踹了二两一脚:“还可以,快过节了,都是些来给府里采买的大单子,等陈掌柜回来,可有的忙了。” 二两睡得正酣,被人一踹,蒙蒙蹬蹬地睁开眼睛,一脸憨相地打了个哈欠,挠着后脑勺走到晴芳面前傻笑道:“小姐,您今儿来得真早,我都还没睡醒呢。” 一钱恨铁不成钢地拧了他大腿一下:“就你觉多。” 晴芳恬淡地笑笑:“春困秋乏夏打盹,他如今又是长个儿的年纪,吃得多自然睡得也多。” 一钱和二两是一对亲兄弟,哥哥一钱十七,弟弟二两十四,家里姊妹七个,父亲早些年因为欠了赌债被人打成了瘸子,也没个正经活儿糊口,母亲为了照顾一家老小,染了一身的痨病,如今也是瘫痪在床,等着人伺候。 晴芳遇见他们的时候,蘅芷斋刚开张不久,她身子重不便动弹,正缺几个打杂的苦力,便让闰雪去招工栏上贴了几张用人告示。 原本她是想雇两个有力气的杂工,没想到最后只有一钱两兄弟揭了告示找了过来。瞧着面前两个皮包骨的瘦猴儿,晴芳都不忍心拒绝他们,想也能想到两个少年家里什么情况。 只不过她是不能雇佣童工的,一钱还可以,二两年纪太小,顶多收进来给陈掌柜当个学徒,但他的工钱是跟一钱一样算的。 这事儿还被闰雪一顿嘲弄,说她这不是招工做买卖,而是慈航道人下凡普济众生来了。 闰雪和风两个丫头则是她从扬州回来以后,侯爷专门买来代替弄春贴身伺候她的,起初晴芳并不乐意接受,弄春在她心里的位置是无人可替的,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想往身边招纳新人。 可当她亲眼见到闰雪样子的时候,却又瞬间改了主意。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跟弄春长得太像了,无论是身段还是说话的语气,就连长相都和死去的弄春有着六分的相似。 说她睹人思人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总之,自从闰雪进了府里,晴芳脸上的笑容又开始慢慢多了起来。 李渭枫头一次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坚持把闰雪送到了她身边。只是人总容易乐极生悲,晴芳的心情是日益转好了,可她也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来。 可能是曲如烟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也可能是孕期情绪不稳定在作祟,她总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同曲如烟那样,落得个曲终人散的凄惨下场。 晴芳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之前从扬州回来的时候,她曾跟沈绪夸下海口,说要成为一个能与李渭枫相匹敌的女子。 只怪她当时说话没过脑子,这种大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比登天还难,她一无身家背景,二无一技之长,就连书都没读过几页,唯一比李渭枫厉害的,恐怕也就只有脸皮厚这一点了。 闰雪是个自来熟的丫头,她干活儿的时候碰巧听到了晴芳的自言自语,于是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小姐,脸皮厚也有脸皮厚的好处呀,我爹说,脸皮厚的人最适合做生意了。” 她这话,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晴芳本就生于商贾之家,打小摸过的算盘比见过的男人都多,真要做生意,进货门路和经营之法,都能从他爹那里取到经。 敲定主意之后,晴芳便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将想法告诉了李渭枫。说之前她都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就算不生气,侯爷恐怕也得冷她一段时间。 没想到说完之后,他却一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上继续揉着她有些水肿的小腿,跟回答“吃了吗”一样随意道: “我名下正好有几处位置不错的门面,赶明儿让望山带你去挑一挑,喜欢的话,我直接让人把店契拿给你。” “……” 您搁这儿糊弄鬼呢。 这人压根没理解明白她的意思。 说不通,她就只能先斩后奏。大齐民风开放,农商并济,女子经商之事并不少见。 晴芳拿出了沈荣启陪给她的全部嫁妆,连同一些贵重的金银首饰,一并拿去换成了银票。凑齐了本钱,她便带着闰雪去挑了铺子,一咬牙,直接砸下了长安西市最敞亮的一处门面。 李渭枫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儿子都已经生下来一个月了。 再三逼问之下,原来是晴芳买通了府里所有的下人,连同暗卫在内,都不许他们透露半点风声给李渭枫。 谁要是说了,后果就由他来担着。 没想到还真让她给瞒住了。这也多亏了去扬州的那一个月,期间攒下来的琐事和政事帮忙分走了李渭枫大部分的精力,再加上卫垣隔三差五有事没事便找他进宫议事,李渭枫几乎很少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据说傅正年的大儿子傅司重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傅相急火攻心病倒了,卫垣借机好一顿打压傅党一众的气焰,朝内一时半会再没有人催小皇帝立后,卫垣自然就有更多精力来折腾李渭枫了。 养胎的这几个月里,鲜少有人来上门看她,明远身子养好以后,李渭枫给他请了私塾先生上门来教他学问。 晴芳乐得清闲,有大把的时间钻读经商之道,筹备开张的事宜。沈荣启投其所好也给她送了几本这方面的书,诸如《士商类要》,《生意世事初阶》之类的,晴芳如获至宝,硬生生靠着自己那点浅薄的学识功底把它们啃了个透彻。 除了沈荣启,再就是沈绪来看过她两次,一次是过年的时候,作为亲戚来串了次门,说了几句吉祥话。再一次是小葫芦降生,他作为舅舅亲自送了对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过来。 至于鹿竹,怀夕,朗月初他们,自打从扬州回来,再没跟她照过面。 话说回他们的儿子,李承岚,小名葫芦,因为怀孕期间,他爹把她娘伺候得太好,导致他一生下来,跟个成了精的葫芦似的,再加上晴芳怀他的时候一波三折的经历,所以他爹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好养活的“贱名”。 给小葫芦筹备百晬宴的时候,他爹他娘为着蘅芷斋的事情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娘便带着身边的丫头搬去了外面的宅子里住。 他爹也很委屈,生了儿子跑了媳妇儿,得亏她没把小葫芦也带走,不然到时候这百晬宴成给葫芦他爹办的了。 葫芦的娘没有心,但是葫芦的爹有,毕竟他比葫芦本人更需要葫芦的娘。 没过两天,李渭枫便亲自找到了晴芳门上,“低眉顺眼”地请她回去。晴芳原本都打算原谅他了,结果一提到蘅芷斋的事情,两个人又被打回了原形。 弄到最后,葫芦的爹又生了顿气,葫芦的娘也没回去。 俩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月,谁都不理谁,都等着对方先低头。晴芳也就在七月十五那天回去给儿子办了个百晬宴,再之后因为忙铺子里的事,连着半个月没回去过了。 也不知道小葫芦跟葫芦他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累着冻着,渴着饿着。这当娘的,哪有不想自己孩子的。 晴芳正想得失神,忽听得店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循声望过去。 就见李渭枫怀里抱着小葫芦,手里牵着脑满肠肥的菜花,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顶还插着几根鸡毛,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娘子,我捡破烂回来了,你看,这回我给你捡了个儿子。” 第二章 贺礼 小葫芦吃饱喝足,正躺在闰雪的臂弯里瞪着大眼四处打量,闰雪一边给他拍着奶嗝,一边哄他睡觉:“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侯爷怎么变成这样了?” 晴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老毛病了,过阵子自己就能恢复。” 闰雪的一撮发丝垂到了襁褓里,小葫芦伸出两节莲藕一样的肉胳膊,一把抓住了发梢,扯到嘴边啊啊呀呀地叫着,咧着嘴笑得欢实。 傻儿不知娘愁。 晴芳揉了揉眉心:“闹心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犯了,铺子里的事儿还没忙活完,这可如何是好。” 闰雪把小世子放到了铺得厚厚的羊绒褥子上,宽慰她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桩一件地慢慢解决就是了。” 方才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一掀尿布,一股子冲鼻的奶骚味扑面而来:“哎呀小公子,这才喝完奶就尿了。” 好在晴芳这里还有几件不穿了的旧衣裳,被她临时改成了尿布,替换上还能顶一会儿,闰雪一边给小葫芦清洗着屁股,一边感叹道: “小姐,你说别人家的娃娃尿了都是嗷嗷地哭,咱们小公子可倒好,只有饿得急了才喊两嗓子,其他时候总是笑呵呵的,就连拉了尿了,都还在这儿傻乐。” 晴芳坐到塌边,拿起一旁的小老虎逗儿子开心:“随他爹吧,打小心眼儿就宽。” 闰雪将换下来的尿替子丢在了铜盆里,撇撇嘴道:“要说这心眼宽,谁能比得上您啊。” 见她又是准备唠叨陈掌柜一事的架势,晴芳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去把我前两天给小葫芦做的那几件小衣裳取来。” “行嘞,这就去。” 闰雪端着铜盆正要往外走,门忽然自己开了,原是和风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她跑得匆忙,一半的袖子还挽在胳膊肘处,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地: “小姐,侯爷他……” 闰雪责怪地瞪了她一眼:“干嘛呀,一惊一乍的,火烧屁股啦!” 晴芳放下小老虎,给小葫芦掖了掖被角,才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侯爷,他…他不让我伺候擦洗。”和风吹着脑袋,一脸为难地绞着帕子,吞吞吐吐道,“您……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这还真是一时疏忽,晴芳方才光顾着忙活儿子的事情,又是改尿布,又是喂奶的,都忘了他爹现在才是麻烦最大的那一个:“你们顾好小葫芦,我过去看看。” 先前朗月初信誓旦旦跟她保证乌神木已经把侯爷的问题给解决了,结果呢,现在是什么情况,药效过了?还是又被人暗算了?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折腾,叫她两头都扔不下,诚心跟她过不去这是。 净室的门大敞着,凉风随着晴芳的到来鱼贯而入,吹灭了一盏灯烛,估计是和风走的时候忘记关门了,这丫头一直毛毛躁躁的,马虎得要命。 晴芳带上门往里走去,脏兮兮的外衫里衣乱七八糟地散落了一地,四周到处都是飞溅出来的水渍,跟进了贼似的。她小心问道:“侯爷,你怎么了?” 屏风后传来一阵哗啦啦地水声,晴芳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她直接拐弯走了进去,见李渭枫正虎着脸闷闷不乐地坐在浴桶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叫错了称呼,又改口道:“相公?” 暗号对上了,李渭枫的眼睛也跟着“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他一高兴,直接从水里站了起来,白花花地身子直喇喇地杵在晴芳眼前,额盼的发梢上还挂着两滴水珠,清俊面容上盛满了笑意:“娘子,你终于来了。” 晴芳老脸一红,火速将他摁了回去,闭着眼羞愤道:“干什么呢,赶紧坐下!” 李渭枫仍旧不依不饶地抓着她的手:“娘子,你去哪了?” “去拾掇你捡回来的大胖儿子了!”晴芳拾起搭在浴桶边沿的帕子,拧了拧水,抹上了他白皙精装的肩胛:“乖一点,我给你擦背。” 李渭枫乖巧地由着她擦洗了一会儿,忽得扭过头满脸骄傲道:“对了,刚才有个女的要非礼我,太可怕了,得亏我反应及时,将她撵了出去。” “非礼你?” 晴芳手上一顿。 怪不得刚才和风说话支支吾吾的,合着是平白无故让人当成女流氓了。 也是,这活儿本就不应该交给和风,她胆子小,又唯唯诺诺的,这要换成闰雪,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强按着他就是一顿搓了。 想到那个画面,晴芳没忍住偷笑出了声,李渭枫不明就里地看着她:“娘子,她们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还没摸清楚他这次的故事脉络,晴芳只好跟以前一样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你自然没有见过,她们是我最近这两天新找来的帮手。” 李渭枫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抱歉娘子,我这回在外面待得是有点久了,让你担心了吧。” “还好,你能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晴芳摇摇头,掬了捧水淋到他发顶上,替他搓洗起头发来:“侯…我是说相公,你这次是去干什么了呀,去了这么久?” 李渭枫回过头,一脸惊诧道:“芳儿,你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 “啊?”晴芳拿香胰子的手一滞:“我,我最近太忙了,忙糊涂了,你让我想想……” “你是去探亲了?还是去办事了?” 李渭枫拧着眉头,神色担忧道:“你真不记得了?是你要我去外面游学的啊?” 晴芳呆滞地摇了摇头。 “你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只有阅尽天下事,观遍五湖景,才能作出深入人心的锦绣文章来,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才出去的。” “哈?”晴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话是我说的?” 离大谱了家人们,她沈晴芳这辈子要是能有如此觉悟,那可真是王母娘娘下地狱,逆了天了。 这茬是接不下去了,她只好另起话头:“既然是出去游学,那这孩子又打哪儿来的?” “我跟你说过了,捡的啊,我在城外的树林里捡到的,差点就让野狼给叼走了。” 李渭枫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胸膛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娘子,你不信我?” 晴芳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一阵心虚,连忙摆手道:“没没没,我信,我就是随口一问。” 不信个鬼啊,这可是她遭了大半年的罪,正儿八经生下来的亲骨肉,怎么就成捡的了,亏那个没心没肺的小葫芦娃还能笑得出来。 “那你这次游学,可有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李渭枫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她起伏不平的身前,眸色暗了暗,沉声道:“收获良多,赶明儿我慢慢说给你听。娘子,你沐浴过了么?” 晴芳专注地忙着手里的活,没有一丝察觉:“没呢,给你洗完再说。” 此言正合他意,李渭枫喉结动了动,猝不及防一把将人拉进了水里,略一俯身便吻了上去,含糊着道:“那不如一起洗了。” 这人兴头一上来,连回屋都等不及了。 这人到底是旷得久了,虽然脑子不太好使,身体的记忆却还在。 晴芳连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推搡他道:“好了,赶紧收拾收拾,天色不早了,再耗在这儿该着凉了。” 闰雪是个机灵人,见他们久久不归,心里已经猜中了十之八九,便借着空荡收拾好床,将小葫芦抱去了自己屋里,顺带又吩咐杨妈妈烧了几大桶热水。 宅子里除了她跟和风,还有一个不住这儿的粗使婆子,两个做杂活儿的小丫鬟,今晚小世子的奶妈没跟过来,谁都靠不上,只能由她亲自搂着,至于小姐屋里,那就得让和风顶上去了。 临走之前,她还拎着和风好一顿叮嘱:“你记着,今儿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你都得在门外候着,要是小姐跟你要水,你就把水送到帐子外头的矮塌上,千万不准进去,听到没?” 和风年纪小,没经过人事,自打进了侯府,也没伺候过两个主子行房,自然听不太懂闰雪话里阴晦的暗示。 夜里伺候着两人歇下后,她便候在了门外。过了一小会儿,屋内果然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和风正想出声询问,又听见一阵低泣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局促尴尬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这一夜,整个小院除了李渭枫,再没有一个人睡得好的。 晴芳累得一塌糊涂,一觉睡到日落西山才睁开了眼,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紧张自己的铺子:“坏了,今天有没有让人去瞧瞧铺子里的情况?” 闰雪接过她漱口的盐水,又换了热茶递给她:“下午的时候,侯爷好像去了铺子里。” 晴芳饮过茶,掀开被子,趿拉着绣鞋走到妆台前坐了下来:“他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大概是去帮忙了吧。” 晴芳不以为意地努了努嘴:“难为他失忆到这份上,还能记得我有个铺子,小葫芦怎么样了?” 闰雪就着湿好的脸巾润了润木梳,着手给她打理起头发来:“奶妈刚喂过了,侯爷正抱着在院子里玩呢。” “侯爷今天没有什么不对吧?” 闰雪点点头,手上麻利地给她编着发:“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爱搭理我们。” 晴芳垂着眼思量了一会儿才道:“等我抽空去趟宫里,这事儿只有国师能解决。” “对了小姐,今天望山兄弟送东西过来的时候,顺带还捎了一封给你的信,说是故人寄来的。” “故人?”晴芳转了转眼珠子,“难不成是花婶他们?快拿来我瞧瞧。” 闰雪指了下妆台右侧:“就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呢。” 晴芳依言将信取了出来,前后翻着看了看。信封上别着一朵叫不上名字来的绛紫色的花,晴芳拆下来闻了闻,觉得花香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在哪里闻过。 信封很薄,晴芳试着捏了捏,从手感来看里面似乎是空的。她犹疑着撕开封口,一道青绿色亮光自眼前闪过,一只灵蝶从里面飞了出来,扑闪着翅膀绕着她飞了两圈,最终停在她耳畔。 熟悉的空灵声音传进了她耳朵里: “晴芳妞妞,好久不见,我是岚音,还记得我吗?展信安,近来过得可好?我听朗师兄说你生宝宝啦,恭喜你呀!” “我跟师兄一起准备了一份儿贺礼送给你们,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祝愿宝宝健康成长,岁岁平安。等他长大了,你们一定要带他来月灵谷玩呀!” 传音结束,灵蝶落到她手心,凝成了一只镂刻着月亮花的银镯,晴芳听岚音提起过,这种花是月灵谷的象征,只有谷内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月灵谷的东西可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晴芳喜不自胜地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全然忘了身后还站着个人。 目睹全程的闰雪已经惊到半天都合不拢嘴了:“小姐,刚才那是什么?太神奇了吧!” 晴芳莞尔一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是国师大人的师妹,她听说我顺利生下了小葫芦,送了份贺礼过来。” 闰雪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小姐好厉害,竟然能和神仙做朋友!” 晴芳嗔她一眼:“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障眼法罢了。快去把侯爷他们喊进来,我给小葫芦戴上。” “哎,好。” 闰雪往院子里吆喝了两声,李渭枫便抱着儿子走了进来,晴芳将镯子套在了小葫芦纤细稚嫩的手腕上。 那镯子甫一接触皮肉,便自动缩成了合适的大小,牢牢地拷在了小葫芦腕间。 李渭枫皱眉道:“娘子,这是什么?” 晴芳从他手里接过拨浪鼓,逗着小葫芦玩儿:“咱们的一位朋友送来的,你放心,这可是个宝贝。” 番外 现代小剧场1 老规矩,这两天在串新章节剧情,所以放点花絮小甜饼给大家甜甜嗓子,虽然是花絮,但与正文还是有很大联系的!一共三节,连更三天。可以攒起来看 —— 山城是个没有春秋的城市,过了夏天便直接入了冬,冷空气一来,温度直降到了个位数。阮知晴下了夜班,骑着自己的小电炉往回走,路上遇到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嘴馋得厉害,便让大娘给她称了两个。 香喷喷的烤地瓜味道实在诱人,还在电梯里的时候阮知晴便没有控制住,掰开了其中一个大快朵颐起来。 电梯走到一层的时候上来个人,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脏兮兮的嘴角,把地瓜收回了袋子里。 这人是个生面孔,她在此租住了两年多,还是第一次见到身材样貌如此出挑的男人出入这栋楼,美色当前,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难道是做模特的?该不会是个明星吧。” 知晴爱在心里嘀咕的小毛病又犯了,只是这回她没能控制住嘴巴,直接给说了出来。 电梯空间狭窄,她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知晴尴尬地想挖个洞钻进去,没想到小心谨慎地活了二十四年,到最后还是没能逃过社死的制裁。 知情使劲把头低了低,直接将半张脸都缩进了围脖里,静静地等着处刑的到来。 好在下一秒电梯便停了下来,男人随即走了出去,知晴这才松了口气,抬眼留意了一下楼层,发现原来他就住在自己楼下。 “可能是楼下谁的男朋友吧……”电梯门再度合上,知晴不自觉地又嘀咕了一句。 这晚她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春梦,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一觉醒来,差点失去这个月的全勤奖,知晴踩着七点五十九的最后一秒,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刚打开电脑,坐她对面的姜春沅立刻把狗头探了过来:“哟,太阳搁西边出来了这是,你阮劳模也有踩着点上班的一天?” 知晴没有理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往茶水间走去。姜春沅狗皮膏药一般跟了上来,继续发挥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八卦精神:“老实交代,昨晚下了夜班去哪儿嗨了?” 知晴瞪了她一眼:“嗨你个头。” 姜春沅摆出一副柯南断案的架势,揪着下巴分析道:“那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今儿又不是周一,不堵车啊。” 知晴接好咖啡,又从罐子里夹了两块方糖丢进去,用茶匙搅了搅,靠在墙边慢慢品着。 “大早晨的喝什么咖啡,我知道了,你昨晚是不是跟哪个小帅哥……” 姜春沅呲着牙,贱嗖嗖地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 知晴实在不堪其扰,只好别别扭扭地跟她说出了实情,但是隐去了其中不可描述的那一部分。 没想到姜春沅听完以后反应反而更大了:“阮知晴啊阮知晴,你是真够可以的,都寂寞到惦记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的份儿上啦!” 知晴连忙放下咖啡,羞恼地捂住了她的嘴:“我没有,你别瞎说,被别人听见影响多不好。” 姜春沅嗯唔着点了点头,扒拉下知晴的手来压低嗓音继续八卦道:“跟我说说,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知晴白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往回走:“就是个路人,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以后都不一定能……” 这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姜春沅望着知晴停在原地的僵直背影,疑惑道:“不一定能什么?” 知晴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嘴里喃喃道:“见到了,就是…他。” 那是她与陆泽枫第一次正式的见面,时隔数年,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两个人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过道静默对视着,只是一眼,便觉得二十多年来无处安放的灵魂突然找到了归宿。 那一瞬间,知情甚至对他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和莫名其妙的依赖感。 主任说,为了响应国家政策的号召,所有事业单位的在编人员都必须接受法制教育。 陆泽枫是他专门从京市请来为他们上法律素养课的老师,年轻有为,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全国排名前三的律所里的骨干成员,业绩更是刑律行业里的佼佼者,有传言说凡是他代理的官司,就没有输赢一说,只有赔多赔少的问题。 但奇怪的是,外界关于他正儿八经的报道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更多的反而是一些不着调的花边新闻,比如什么“震惊!大名鼎鼎的律界‘吴彦祖’竟是隐形富二代!”,再比如“恋情曝光!陆泽枫被拍到与当红流量小花亲密牵手…”“818陆泽枫背后的红色背景……”等等。 知晴关掉钓鱼网页,鼠标停在了PPT里陆泽枫微信的二维码上,有些犹豫要不要加。 姜春沅在一旁铆足了劲地怂恿她:“加啊,加了你们就会有故事,赶紧冲,再不冲我看隔壁的那几个死八婆就要抢你前头了。” 春沅嘴里的这几个死八婆正是平时单位里最爱挤兑阮知晴的一伙人,也不知是嫉妒心作祟,还是单纯地嘴碎,总是有意无意地暗讽知晴是“绿茶”,“白莲花”之类的,甚至还造谣她同时和单位里好几个男同事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把他们当备胎。 这事儿被知晴逮到好几次,有一次没忍住,当场和她们撕了起来,知晴性子急,但是嘴巴笨,一吵架说话便磕磕巴巴的,常常词不达意,从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险些让她们挤兑哭了。 最后还是春沅赶来救了她一命,直接把手机里从头到尾录得完完整整的音频当面播放给了被说闲话的几个男同事听,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的小领导,那几个八婆为了保住工作,迫不得已才公开给知晴道了歉。 从那以后,知晴在单位里活得更加谨小慎微了。 因着有了不太愉快的先例,她才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加陆泽枫的微信。 姜春沅看出了她的顾虑,摸着鱼发微信安慰她:「别理她们,一个个的,吃不着葡萄的酸狐狸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猪样,活该没有男人喜欢。」 「相信我,你很优秀,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看上了就要勇敢追!」 最后还附加了一个长草颜文字的加油表情包。 知晴对话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其实我不是对他有意思……」 「我只是觉得他很面熟,总感觉自己以前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一样。」 姜春沅很快给她回了过来: 「傻姑娘,你这叫一!见!钟!情!」 「我劝你赶紧把握住机会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都已经托人打探过了,他现在单身,要下手趁早!」 知晴把主任要的文档压缩好发到了他的邮箱里,才回复她道:「那我该用什么由头加他啊?」 春沅:「这还不简单,就说法律咨询。」 知晴:「不太好吧,我听说他们这行很讨厌别人白嫖法律咨询的,就跟你让刚认识的画手给你画幅画看看是一个道理。」 春沅:「那你就说有偿,法律咨询应该不贵吧。」 知晴:「万一分人呢,我感觉他不像是我能支付得起的价格。」 春沅:「震惊.jpg」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哈哈哈。」 晚上下了班,春沅被她男朋友接去看电影了,知晴只好又自己一个人回家,今天上课的时候,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要不要加陆泽枫微信上,完全忽略了课程内容,为了不在明天的课前提问上出糗,她只能回家以后再加班加点地补回来。 手头的任务处理完,已经是十点多了,晚饭没怎么吃,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知晴裹了大衣,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关东煮吃。 结账的时候,一摸裤兜,才发现自己忘带手机,只拿了串钥匙下来,关键是她方才没忍住已经提前吃了两串鸡肉丸子了,这下退都没法退。 两难之际,有人丢了两包饼干到收银台上,紧接着,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从她头发传来:“我帮她一起付了吧。” “谢谢……”知晴感激地给对方鞠了一躬,一抬头,又愣在了那里:“是你?” 陆泽枫对她抿唇一笑:“你的关东煮。” 知晴忙接过纸桶,不好意思道:“陆老师,把你的微信号留给我吧,等我回去把钱转给你。” 陆则枫点开付款码让店员扫了一下,随口道:“不用了,没几个钱。” 知晴却一再坚持要他的联系方式:“不行,这是两码事。” 她倒不是为了能加他好友,只是单纯地不想欠他人情,人总是会在某些不起眼的小事上有着莫名的固执。 陆泽枫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挑了挑,玩味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阮知晴小姐,白天上课的时候,我不是已经把微信二维码贴在课件里了么?” 知晴又是一愣:“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有印象,因为…”陆泽枫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上课过程中只有你没在认真听讲。” 知情“唰”地一下红了脸,揣着纸桶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晚没睡好,才……” 陆泽枫接过装饼干的袋子,掀开防风帘向外走去:“我明白,看得出来,你打哈欠的次数比我说话的次数都多。” 两人前后脚地出了便利店,阮知晴跟在他后面,默默地拉开了四五步的距离,一边跟着他的步调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一边踩着路灯下他瘦长的影子玩儿。 走到单元楼门口,陆泽枫突然停了下来,给她让路:“你先。” 知晴“哦”了一声,跟只猫儿一样蹑手蹑脚地从他面前钻进了楼道里,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昨晚那尴尬地一幕,知晴释然地弯起了嘴角:“陆老师,咱们昨天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知晴的个子不算太高,穿着平底鞋只堪堪与他的肩膀齐平,从这个角度抬头看陆泽枫,只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颌线,以及性张力十足的薄唇。 眼下那令人想入非非的薄唇正一张一翕地说这些什么:“记得,你手里的烤红薯香味儿很诱人。” 提起烤红薯,知晴不太聪明的小脑瓜忽然灵光一现:“那不然这样,下次我请你吃烤红薯,好不好?” 陆泽枫没想到她会理解到这一层意思上,虽然不是很喜欢这种吃起来脏兮兮的事物,但看她那副无比期待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舍得拒绝她的好意:“好,谢谢。” 五楼很快便到了,陆泽枫下去的时候,还礼貌地跟她道了句别:“我到了,阮小姐,咱们明天见。” 知晴受宠若惊,赶忙抬起手挥了挥:“好,明天见。” 一回到家,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微信,先是把刚才的经历告诉了姜春沅,而后才打开电脑上的法制教育PPT,翻到附有二维码的那一页,手抖着把陆泽枫的微信扫了出来。 他的微信头像很简洁,只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上半边是湛蓝的天,左下角是铺了一地的红枫叶,让人不由自主想到了他的名字。 知晴把自己的姓名编辑进了申请备注里,深呼吸了几下,才视死如归地点了发送按钮。 点完之后她便把手机扔到了一旁,自己欢腾雀跃地冲进了浴室里开始洗漱,一边洗一边在脑内反复斟酌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跟他说第一句话。 “你好,陆老师,我是来还你关东煮钱的。” 不行不行,怎么跟杨白劳还债似的。 “陆老师,你好,我是阮知晴,这是关东煮的钱。” 也不太对,一提钱就觉得怪怪的。 一直纠结到吹干头发,知晴才拾起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显示一个小时前对方便已通过了好友申请,看样子是秒过的。 知晴对着屏幕上方那行“你已添加了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傻笑了半天,才开始编辑起预先斟酌了N遍的文字:「陆老师,你好,我是阮知晴,刚才谢谢你帮了我,祝你好梦,晚安。」 [转账:50元] 原本以为他应该在休息,没看手机,没想到屏幕上方已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知晴紧张地心如擂鼓,心理默默地猜测着他会回复什么。 几秒种后,对面的聊天界面上跳出来两行字:「阮同学,你好,很高兴能帮到你,钱就当做是烤红薯的回礼了。」 「祝你也好梦。晚安」 简短的两行话,知晴来回读了好几遍,尤其是最后那个晚安的表情,让她开心了好久,她甚至自动脑补出了陆泽枫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和神情。 知晴喜难自禁地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几圈,又一骨碌翻坐了起来,将两人简短无聊的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了春沅。 大概是电影还没结束,这丫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回复她消息,知晴等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番外 现代小剧场2 “昨晚又梦到他了?”姜春沅手一抖,口红涂出了长长一截,看上去像个小丑,“宝,你这也太饥渴了。” 知晴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卫生间门口,伸手怼了她一下:“哎呀,都跟你说小点声了。” 春沅一边在包里翻找棉棒,一边压低了声音:“好好好,不过这回你梦到什么了呀。” “也没什么。” 知晴看着镜子里满目愁容的自己,眼底下的憔悴就连遮瑕都挽救不了:“具体情节记不太清了,但是梦里的我好像很痛苦,一直在喊他快跑什么的。” “怎么,这回是苦情剧啊?” 知晴叹了口气:“说起来挺羞耻的,我总觉得梦里发生的事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心脏又酸又胀,竟然还哭了,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春沅补好唇妆,对着镜子满意地咂了咂嘴,干练的短发被她抹到了脑后,慵懒与飒爽恰到好处地并存于她的身上,矛盾又和谐,跟一旁萎靡不振的知晴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拍了拍知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心脏不好啊,下了班我陪你去看医生,别想那么多,你就是狗血言情小说看多了而已,我的思春少女。” “呵呵,或许吧。”知晴干笑了两声,拿起化妆包往外走去。 一出门,正好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抱歉,我没注意。”她习惯性地又想给对方鞠躬,却被人一把扶住了。 “咱们每次见面的时候,你都要先给我行个大礼么,阮同学?” 陆泽枫将她扶稳,才松开手,大方自然地注视着她,唇角还勾着淡淡的笑,礼貌又绅士。 举手投足间,一股清雅的檀香萦绕上知晴的鼻间,淡淡的,闻起来很舒服。 这并不像职场精英标配的某些高奢香型,反而像是古言小说里王孙贵胄好用的熏香香气,让人一闻就会想起某些上了岁数,喜好唐装和品茶论道的成功人士,可偏偏在他身上却有着说不出的适配性。 “晴芳?” “嗯?”知晴从缥缈的思绪抽回神来,诧异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你刚刚叫我什么?” 陆泽枫眼里的光黯了黯,莫名的情绪自其中一闪而过,他静默了一瞬,不着痕迹地与她拉开了点距离:“没什么,我是说,以后走路要当心。” 知晴对此毫无察觉,傻兮兮地道了声谢,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窘迫,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掩耳盗铃地逃离了现场。 这天的课程她又因为走神而错过了全程,准确的说,她只要一看到陆泽枫那张脸,就完全忽视了他口中所讲的内容,像是中了蛊一样,全世界安静地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完全沉浸在了错乱的思绪里,就连最后的点名都没听见。 “阮同学,今晚下班之后麻烦你稍微留一下,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阮同学?” 陆泽枫关掉电脑,皱着眉又唤了她三四遍,仍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会议室内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姜春沅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知晴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平时那几个眼睛长在她身上,专等着看她出洋相的死对头,可算逮到了机会,故意发出了一阵不怀好意地嗤笑。 其中一个叫李晓梅的更是带头损她道:“知晴啊,咱平时做事再怎么不着四六,这个时候多少也得给陆老师点面子吧?人可是主任特聘过来的讲师,你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呀。”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道:“晓梅,你懂什么,人可是高岭之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未必能入得了阮大小姐的法眼啊。” 怎么说呢,这几个人不仅情商低下,还又蠢又坏,当着陆泽枫一个外人的面故意要她难堪,知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垂着头不敢吱声,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姜春沅原本不想跟她们计较,毕竟这个时候作为一个集体,在外人面前搞内讧实在是丢人现眼,被主任知道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可偏偏那几个死八婆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样,揪着知晴的错处叭叭说个不停,恨不得让全世界,尤其是陆泽枫,都知道她阮知晴是个什么婊里婊气的东西。 其他人好整以暇地坐在位置上玩着手机看热闹,完全没有掺手调和的意思。 春沅听了半天,实在替她觉得窝囊,终于忍无可忍地扣了扣手机屏幕:“某些人找事也要分分场合,怎么就长不了那个记性,嫌工作太顺心了是么?” 再说下去,场面即将故态复萌。 知晴明白这回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忙给他又鞠了一躬,强忍着羞愧致歉道:“对不起,陆老师,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 陆泽枫全程没有吱声,只专心收着设备。他取下了tap-C转接头,合上笔记本塞进手提包里,又拉好拉链,才抬起头,视线直直地落在知晴身上,神情似无奈,又似不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有好戏看的时候,陆泽枫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在他们的注视下,提着公文包走到知晴身边,极其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走到讲台前,停下来解释道: “实在抱歉,大家可能有些误会,其实知晴和我是老熟人了,刚才不过是她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打扰到了课程秩序,我真诚地替她向大家道个歉,下课吧,各位同学。” 说完便带着阮知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留下里面目瞪口呆的一群人,李晓梅第一个反应过来,愤愤地拍了下桌面:“狐狸精,真是走到哪儿骚到哪儿。” 其他人也都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会议室,轮到她们几个往外走的时候,姜春沅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了门把手,她高昂着下巴,精致高挑的眼妆有些不怒自威: “我说,某些人的法律素养课白上了是吗?” 李晓梅不服气地瞪了回去:“你什么意思?” 春沅凑近她,嫣红的甲片一下一下地戳在李晓梅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上,厉色道:“我劝你以后把嘴巴放干净点,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人,陆大律师可刚讲了,公众场合对别人进行人身侮辱,恶意造谣,侵犯别人名誉权,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里可是事业单位,违法乱纪的人,不仅会被开除,就连你的档案,也是要被放进去一张违法记录的。” 她挑了下眉,对着她们几个笑得阴沉:“到时候,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 一下午,知晴的脑子都是浑浑噩噩的,跟着了魔一样,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心里又闷又堵,说不上来的难受。 严主任顺路来她这里拿资料,见她咬着下唇,眉头紧锁的样子,以为她是来例假了,同为女人,她能理解生理期的苦,于是好心体谅道:“小阮,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先提前下班吧。” 知晴忙站起来摆摆手道:“没事的,主任,不耽误工作。” 不耽误个鬼,春沅翻了个白眼,给她发微信: 「阮,别往心里去哈,她们要是再欺负你,我替你找主任。」 知晴回了个没事的猫咪表情:「不关她们的事,我可能真的生病了,自从见到陆泽枫,我就一天比一天不在状态,而且还没有原因,不受控制。」 春沅:「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吧,你这样下去不行。」 知晴:「休班的时候再说吧,后天就是周六了。」 春沅:「行,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知晴:「别啊,你不是跟贺岐约好了去看画展吗,我自己能行的。」 春沅:「那周天,周天我陪你去。」 知晴给她回了个你真棒的老年表情包,按灭了手机看着窗外的海岸线发起呆来。 下了班,知晴跟春沅告了别,按照约定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等陆泽枫过来,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办公室的人走了个一干二净,知晴关了电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泽枫应该是从外面过来的,身上还沾着一丝寒意,平光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摘下手套,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了知晴:“抱歉,我来晚了。这是严主任要的资料,你今晚回去复核一遍,有什么问题微信跟我说,我随时增改。” 知晴接过文件夹放进手提袋里,从抽屉里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出来,倒了些保温杯里的蜂蜜枸杞茶递给他:“辛苦了,陆老师,外面很冷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陆泽枫靠在她的工位旁边,饮下一大口蜂蜜茶,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句:“今晚有时间么?” 知晴虽然有些惊讶,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有的,我没什么事。” 陆泽枫将喝完的纸杯放进了一旁的小型可回收垃圾桶里,认真地看着她:“那请我吃饭吧,就当是赔礼道歉好了。” 知晴的眼睛亮了亮:“好啊,你想吃什么?” 陆泽枫手指点了点电脑边缘:“我还是第一次来山城,有什么推荐吗?” 也是,这种渔村拆迁出来的小城市他指定不熟悉。知晴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搜了搜,一时拿不定主意,太便宜的她怕陆泽枫看不上,太贵的她又请不起,思来想去,只好祭出自己的底牌:“要是你不嫌弃,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麻婆大虾,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请你去吃那个怎么样?” 陆泽枫微笑应道:“我都可以。” 打完卡出来,电梯间已经只剩下他们俩了。这种单位,大家都是卡着点上下班,过了高峰期电梯就空了,没多久,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了B2层,陆泽枫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你会开车么?” 知晴难为情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没有驾照。” 陆泽枫收回钥匙,走出电梯对着右前方按了一下,一辆奥迪A8亮起了尾灯,知晴想起坊间传言,这车可是成功律师标配座驾,看来陆大仙儿也免不了俗套。 上了车,知晴自觉地点开了手机导航,输入目的地后把手机放到了车载支架上,陆泽枫点开蓝牙,放了首英文歌,而后发动车驶出了地下车库。 歌者富有磁性的烟嗓成功解救了知晴紧绷的神经,她跟着旋律轻声哼了几句: “Causewewerejustkidswhenwefellinlove, NotknowingwhatitwasIwillnotgiveyouupthistime……” 气氛升温地刚好,陆泽枫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车是所里配给我专门出差用的。” 知晴半句歌词卡在嗓子眼里,噎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啊,哦…挺好的呀,开起来很舒服。” 再就一路无言,两人默默地听着歌,各有所思。到了地方,知晴把菜单递给了陆泽枫:“这里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他对象开的,我有内部优惠,你敞开了点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泽枫随便点了个招牌虾锅,又点了份素菜拼盘,几盘肥牛和五花肉,而后问知晴:“先这些吧,不够再加,要不要喝点什么?到时候叫代驾就行。” 知晴搓搓手,不客气道:“我只能喝啤的,你看着来就好。” 焖虾很快被端了上来,知晴戴好一次性手套,麻利地剥出一只完整的虾肉,沾了油碟递给陆泽枫:“尝尝,阮氏独家秘制油碟,很好吃的。” 陆泽枫愣了一下,而后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住了虾尾,知晴没想到他会直接用嘴接,连忙撤回手,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抹红:“好,好吃吗?” “还不错,你的手艺很好。” 这人说得正气凛然的,完全没觉得方才的举动有多么的轻佻和不妥。换成别人知晴肯定看不上,可偏偏这动作由他来做却是如此的撩人心魄,人果然都是三观跟着五官走。 服务员送上来一沓雪花,知晴打开瓶盖为他加满,而后直接举着剩下的半瓶与他碰杯:“来,陆老师,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今天为我解围。” 陆泽枫笑笑,一饮而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因为还不算熟悉,她也不敢问得太深,只能捡一些无足轻重的废话说着,他也是礼尚往来,凡事只会问个你呢,你怎么样。 第83章 番外 现代小剧场3 知晴酒量不好,还有些酒精过敏,喝一点就上头,单位团建的时候从来都是滴酒不沾。只有跟朋友出来才偶尔放纵,她喜欢醉酒的感觉,晕乎乎的,整个人像踩在上。 酒品见人品,别人喝完酒喜欢撒酒疯,知晴有点特别,醉了酒只需要在桌上安安静静趴一会儿,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恢复,其间意识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并不妨碍与人交流。 可她今天理智却消退地厉害,或许是连日以来的压抑和魔怔作祟,逼得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再加上酒壮怂人胆,知晴稀里糊涂地就把这两天快要满溢的苦恼吐了出来: “陆老师,好奇怪啊,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感觉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你呢?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陆泽枫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才垂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或许吧。” 她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又继续自顾自地嘟囔: “偷偷跟你说个秘密,我已经连续两天晚上做梦梦到你了。” “算上今晚,是第三次了!” 知晴伸出三根手指头,在陆泽枫面前胡乱比划了两下:“春沅说我对你一见钟情,见色起意,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才认识了三天,哦不,是两天。” 知晴单手撑着下巴,迷糊地看着他:“陆老师,你会不会也跟她们一样嫌弃我?” 陆泽枫剥了个虾放进她碗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起伏,只是嗓音比刚才更为低沉了些:“不会,我为什么要嫌弃你。” 分明是反问句,却让人听出了肯定的语气。 知晴把虾仁送进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裹满甜辣汤汁的虾仁在口腔里爆开,味蕾瞬间沦陷,好吃到她忍不住又夸一遍:“原来别人给剥的虾真的更甜一些啊。” 知晴的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跟只小仓鼠一样,陆泽枫瞧着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又给她剥了几只。其他鲜肉卷和虾滑之类的都还没动,陆泽枫正想问她还要不要吃点别的,却见她嚼着嚼着没了动静。 陆泽枫试探着叫了她两声,知晴没太有反应,过了几秒,胳膊一塌人直接趴到了桌上,原来是睡了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多点,店里的人来来往往换了一波,服务员给他们打扫了餐余垃圾,问他们要不要结账,陆泽枫正要掏手机,老板娘走了过来,给他们送了壶蜂蜜柚子茶,看着他低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带男性朋友过来一起吃饭呢。” 陆泽枫又露出那副毫无破绽的职业假笑:“谢谢,我是知晴的同事,你们店里的东西味道真的不错。” 收过钱,老板娘乐呵呵地拎起剩下的半沓啤酒回了前台,前脚刚走,知晴后脚便醒了过来,这会儿她脸上的潮红已经消下去了一大半,人也跟着清醒不少,一瞬间坐正了身子,看着干净如新的桌面有些尴尬道:“陆老师,怎么都撤了,你吃好了吗?” 陆泽枫给她倒了杯蜂蜜柚子茶,语气淡淡的:“嗯,先喝点茶解解酒。” 知晴啜了一小口热茶,纠结地摩挲着杯沿:“实在不好意思,最近神经有点紧绷,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就……” 陆泽枫牵了下嘴角,绅士地为她解围:“没关系,你睡着那会儿,我刚好处理了点事儿。” 关于睡着之前的记忆知晴并没有想起多少,只隐约记得自己嘀嘀咕咕说了很多傻话,似乎还把他当成梦里人了,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出糗,她再度难为情道:“我刚刚……” 刚要开口,对方恰好站起了身:“我去下洗手间。” 不知为何,知晴反而松了口气,趁着空档她拿起手机跑去前台结账,老板娘见她醒了,从盒子里抓了把清口糖给她:“不用了,你的那位同事已经结过啦。” 倒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回去的路上,知晴故意没有提这茬,车开到白石路的时候,她喊了师傅靠边停下,没一会儿,捧了两袋子烤红薯回来。 “喏,昨晚答应你的烤红薯,拿回去当夜宵吃吧,陆老师。” 陆泽枫没有推拒,接过纸袋,将封口折好,又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曲别针别上,动作流畅优雅得像是某位中世纪贵族在给信封盖火漆一样。 知晴看着自己手里被攥得皱巴巴地袋口,内心小小的失落了一下。 身家背景,学问教养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人,真的会有走到一起去的可能行吗? 现实里有哪个霸道总裁真能看上平凡的灰姑娘的?无论是三观阅历,还是生活习惯、修养见识,都是两条永远不会有交点的平行线,就算强行交汇,结果也只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喜欢一个人,最可悲的不是有始无终,而是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抱有一丝幻想,义无反顾地扎进去,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为了醒酒,陆泽枫陪她走上了六楼,知晴原本想邀请他进去喝杯茶,又想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只能作罢。 洗漱好躺回床上,知晴拿出先前问老板娘要的小票,按照上面的实付金额转了个整数给陆泽枫,这回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在转账上备注了一下。 不出意外陆泽枫又没有收下,知晴脾气上来,也不知道跟谁较劲,又给他转了一遍。陆泽枫不收,她就继续转,大有掏空银行卡的架势。 系统提醒她您有多笔同款金额的转账未被确认,请问还要继续吗? 知晴的指端在确认上悬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命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头埋进被子里郁闷地“哼哼”了两声。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冷风过境,未来一周又要迎来一波大降温,知晴听到一阵急促的雨打玻璃的声音,拉开窗帘一看,果真下起雨来。 她坐着窗台边沿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打开床头的蓝牙音响,放了首晚上在陆泽枫车里听到的perfect。 这首歌有种很神奇的力量,无论何时,无论各地,都能让她躁郁烦闷的情绪平复下来。 歌词唱到“I see my future in your eyes”的时候,知晴又没忍住,点开了那个人的聊天框,删删改改后给他发了一句: 「陆泽枫,你睡了吗?」 大约五分钟后,手机才叮叮响了两声,知晴一下子跳回床上,捧着手机欢欣雀跃起来。 陆泽枫回道:「还没,刚运动完。」 知晴瞟了眼时间,现在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果然人类高质量男性都有着极其自律的优秀品质。 她又问:「烤地瓜好吃吗?」 陆泽枫刚冲完澡,身上只裹着条浴巾,被她一问,才想起桌上纹丝未动的环保纸袋。 微信聊天是件很神奇的事,光是看着文字,他的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了知晴一脸期待的傻样。 他拆开包装袋,捏了块还温热着的红薯芯儿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回复道:「还不错,很甜。」 知晴立刻顺着杆儿往上爬:「我在吃这方面品味还算很有造诣的。」 陆泽枫费了半天时间,才从网上找了个点赞的表情打算发给她,却又收到一条: 「明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他关掉了图片发送界面,郑重地回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成功地从邻居变成了饭友,陆泽枫在山城没有什么熟人,除了任教的各个单位的领导会组局约他,其他时候都是被知晴拉着去各大网红店打卡。 单位里很快便有了他们两个的八卦流言,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哪几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干的,知晴找了个闲档儿,把李晓梅约出来单独聊了一次。 她的本意是想把二人之间的矛盾从根源上解决掉,解铃还须系铃人,光靠春沅和一身正气撑腰,显然是没什么效果的。 知晴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对方显然并没有打算配合,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没办法,她只能采取冷处理,工作时间尽量不在众人面前与陆泽枫接触,美其名曰避嫌。 可天底下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某个下着大雨的下午,知晴被叫进了主任办公室喝茶。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跟依萍去陆家要钱一样大,陆泽枫发微信说来接她,知晴一边哭,一边给他发了张没事的笑脸。 「春沅的男朋友已经把我们接走了。」 关掉手机,她坐在丝毫挡不住雨的公交亭下无声地哭了很久,下午严主任的话像针扎一样,刺得她体无完肤,无地自容。 「小阮,平心而论,自打你进了单位,我待你不薄吧。」 「在我心里,你就跟我的女儿一样,所以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爱人呢,曾经是泽枫的硕士导师,不瞒你说,我之所以能把他请过来,就是借着他的面子。」 「我爱人临终前,特别嘱咐过泽枫,要他帮忙照顾我们母女俩,说句实话,在我们心里,他早就是许家的准女婿了。」 「小阮,你是个乖孩子,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是吗,母亲身体也一直不好,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考进这里,你真的很不容易。」 「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找到比泽枫还要优秀的男人的。」 主任语气温柔得真的如母亲一般,可笑容的背后确是字字藏刀。 原来童话里真的都是骗人的,王子的天命之女永远不会是连水晶鞋都买不起的灰姑娘。 眼泪混杂着雨水呛进了喉咙里,有好心的路人轮流替她撑着伞,即便如此,知晴还是被雨淋了个透彻。 一个穿着小黄鸭雨衣的小女孩儿,在妈妈的授意下,跑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小姑娘眨着亮闪闪的大眼睛,脆生生地问她:「阿姨,你是走丢了吗?妈妈说,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可以打电话给警察叔叔的。」 知晴抹了把眼泪,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你,小朋友,阿姨没事。” 公交车到了站,一群人蜂拥着挤了上去,小女孩儿一边被她妈妈夹着往上挤,一边还不忘挥手跟她告别。 “阿姨,明天早晨太阳公公还会回来的,你别伤心了。” 知晴这下终于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她跑出公交亭,失魂落魄地躲进了大雨里,午夜的钟声还没有响起,她的南瓜马车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陆泽枫开车进小区的时候,特意往他们单元的六楼看了一眼,属于知晴家的两盏灯是灭着的,人并没有回来。 又过去了两个小时,楼上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按照往常,这个点她应该在客厅跳帕梅拉才对。 他有些不放心,上去拍了拍她家的门。久久无人回应,他又拍了几次,隔壁阿姨出来放垃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身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又给知晴打了几个电话,语音助手始终提示对方已关机,陆泽枫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回到家,从工作通讯录里翻出了姜春沅的联系方式,试着打了过去。 春沅一听就知道毁了,这丫头下班的时候,跟她说陆泽枫会来接她,合着原来是两头骗,以她的性子,能这么做,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陆泽枫问她知不知道缘由,春沅敲着脑瓜仔细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下午的时候,严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干活来着,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说是困的我就没细问。” 听到严主任的名字,陆泽枫眉心骤地跳了一下,他大概已经猜到究竟发生什么了。 春沅还在那头焦灼地联系着人:“这么晚了,电话又打不通,死丫头能跑哪去啊,让人担心死了,要不咱们分头去找找。” “不用了,我能找到她。” 陆泽枫挂了电话,穿上大衣,摔门冲了出去。他沿着平日里知晴回家的路线一路开车找了过去,终于在白石路的路口见到了她狼狈的身影。 知晴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的呢子大衣挂满了水珠,沉得让人喘不过去。 过了路口,一辆熟悉的奥迪A8靠边停了下来,知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车里人,只能加快了脚步,一心想着逃避现实。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知晴穿着高跟鞋,一边跑一边崴脚,没跑几步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陆泽枫停在了与她相隔三四步远的位置,也没打算上前扶她,他的神情隐在雨幕里看不真切,声音却低沉有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 “阮知晴,你信不信我?” 第84章 胭脂祸 秋闱日子将近,为了了解今年参加濯考的学子情况,卫垣特意派沈绪提前去摸了个底。他太需要一些新鲜羽翼来丰满自己了,只有这样,才能取得与傅正年那只老狐狸抗衡的本钱和底气。 这日他原本打算召李渭枫进宫,商讨秋猎一事,没想到对方自己主动找上了门。 不过入宫觐见的并非安定侯本人,而是他儿子的娘,沈氏。 听了李渭枫的“新情况”,卫垣佩服地拍起了手:“妙哉,妙哉,只可惜朕脱不开身,不然一定亲自上门观摩一下。” 晴芳汗颜:“皇上,不知今日可否方便请国师大人上门为侯爷一看?” 卫垣大手一挥:“自然,只是朕一会儿还要接见使臣,你且自己去请吧。” 出了崇政殿,晴芳跟着一个十五六模样的小太监一路往最北侧的高楼走去。 扬州祸事几乎将朗月初的灵力耗了个干净,山洞塌陷之际,他更是透支了涤邪全部神力才为大家争取了半刻的缓息时间。 所幸这些力气都没有白费,最后关头李渭枫唤醒了栖泽,怎么说这也是它沉睡了上万年的栖所,即便没有李渭枫的命令,它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此山毁于一旦。 回到长安,朗月初将占星楼的一应事务交与了鹿竹与怀夕,自己揣着却涤邪闭关修整去了,一闭就是半年。 出来的时候年关都过了,鹿竹和怀夕也已经熟悉了宫内的生活和礼节,就连新春祈福的祭祀大典都是她们代为祝祷的。 朗月初闭关之际,小皇帝常以偷闲为由,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对着占星楼里珍藏的奇珍异宝东摸摸,西看看,美其名曰感受圣灵之力,早日悟道。 这都是老套路了,当初梧风剑就是被他以赏玩的名义强行征用去的,那可是鬼谷浩劫之后留存下来的唯一一把灵剑。 一晃数载,要不是扬州之行,官兵在敬恩寺后山的竹屋残骸里找到了惨遭遗失的梧风剑,朗月初都快忘了这码事了,作为惩戒,他暂时收回了卫垣对梧风剑的使用权限。 同时他也深谙小皇帝势必不会就此罢休,此番闭关,他特意叮嘱鹿竹二人看好占星楼密宝阁,要是卫垣摸进来,不用给他面子,往死里揍就行。 怀夕不论,鹿竹是完全没有此等狗胆的,况且她也打不过卫垣。 武不行,那就来文的;文不通,还有艺。 那段日子,鹿竹感觉自己和怀夕跟香妃娘娘带去宝月楼的俩侍女似的,一言不合就要替朗月初表演“招蜂引蝶舞”吸引卫垣注意力。 再不济,她就发挥自己郭大爷民间编外大弟子的功力,愣生生把占星楼开成了德某社驻古代分社。 朗月初出关那天,满长安城的宫女太监都跑来给他庆祝,花生果子满堂彩堆了一桌子,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感谢他把鹿竹带进了宫里。 他很感动,感动地一巴掌拍碎了自己最爱的象牙木浮雕长桌。 此时一名鹿竹正忘我地逐个收着入场费,全然忘记了今日是何等重要的日子。老话说了,千万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除非你是狸猫,有九条命。 很不幸的是,她不是,她也没有。 投机取巧的代价是十分惨痛的,到头来小金库没攒成,还背了一张卖了她都买不起的桌子的债,更令人窒息的是,占星楼这一整年的清扫工作也都被她独自承包了。 晴芳来的时候,鹿竹正兢兢业业地踩着高跷擦顶层颇黎,朗月初盘坐在新换的长桌前,专注地下着一盘残棋,怀夕跪在他身后,不时地为他添着茶水。 “草民参见国师大人。” 朗月初落下一子,唇角微扬:“你怎么来了?” 晴芳向来不与他见外,将带来的食盒放到一边,随性地在他对面落了座:“听闻朗姐姐出关已久,我才养好身子,一直没能得空进宫看你,今日恰巧经过,便来瞧瞧,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尚可。”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显然没有相信她的鬼话,晴芳执起白子随意捡了处空缺落下,装模作样道:“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白玉芙蓉糕,要不要尝尝?” 朗月初轻挥了下手,棋盘上的黑子尽数飞回了棋盒中:“尝尝可以,但是不许毁我棋局。” 晴芳不满地怒了努嘴:“小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朗月初啜了口清茶,温声道:“说吧,什么事值得你大费周章路过我这里?” 目的被人一眼看穿,晴芳窘迫地笑笑:“你猜。” “我猜?”朗月初扯了下嘴角:“我还需要猜?你哪回进宫不是为了你那个好夫君?” 晴芳自知理亏,只好低眉顺眼地讨好他:“朗姐姐,我知道你跟他一直不对付,可他怎么说也是我孩儿的父亲,你就看在小葫芦的面子上,帮帮我行么?” 这人倒是真清楚该如何拿捏他的心软,朗月初收起笑容,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话已至此,晴芳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禀明了来意,朗月初听后,伸手右手掐指算了几下,忽而正色道:“此事我恐怕帮不了你。” 晴芳霎时紧张起来:“为什么?可是有什么难处?” 朗月初坦言道:“并没有。” 他语气里的果断令晴芳慌了神:“那怎么办,难道一丁点法子都没有么?” 朗月初最怕她皱眉,可有些事情他一个局外人也束手无策,静默了半晌,他认命地叹气道:“办法也不是没有,解铃还须系铃人,具体怎么做,回去问你们家那位就知道了。” 晴芳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何为“系铃人”,朗月初只回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晴芳连撒娇带无赖地纠缠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半个字都没讨到,云里雾里地就被人赶出了占星楼。 无奈之下她只能带人打道回府,才到门口,闰雪便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小姐!不好了,二两让您赶紧去蘅芷斋瞧瞧,说是铺子里出了事。” 晴芳右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你且冷静,二两可有说是什么事?” 闰雪蹙着眉摇摇头:“不是很清楚,只说是有客人来闹了。” “侯爷呢?” 闰雪往东侧厢房的位置指了下:“侯爷在里头哄小世子,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二两才走您就回来了。” 晴芳心下有了计较,复又踏回马车,掀开帘子嘱咐道:“我这就去铺子里瞧瞧,你在家替我照顾好侯爷父子俩,先不要对他声张此事。” 蘅芷斋离她租住的小院不远,只隔了两条街的距离,且都是直立胡同,马车刚拐过弯,晴芳便远远地看到一群人正围在自家铺子外,七手八脚地比划着什么。 越是靠近,喋喋不休的争执声越是清晰。 一钱和二两奋力将人堵在了店门外,那些人一边推搡,嘴里一边叫喊着赔钱什么的。 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一钱忽得瞧见了人堆后方那辆缓缓驶来的熟悉马车,登时欣喜道:“大家稍安勿躁,我们东家来了。” 这一声吆喝成功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晴芳身上,还没等她下车,一群人便团团围了上来。晴芳掀开帘子躬身走出了轿厢,那些人立刻簇拥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谩骂。 晴芳粗略地巡视了一圈,发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常来光顾蘅芷斋的老主顾,心中顿时一紧,面上却仍强壮镇定:“各位稍安勿躁,街边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有什么问题咱们进去再说。” 一钱得到她的授意,有些不太放心地让了路。晴芳领着众人走进铺子里,才站稳脚跟,一个绿衫姑娘便上前指责道:“沈老板,亏我们夫人那么信任你,脸上抹的身上穿的全都是从你们店里采办,没想到你竟然会用劣质胭脂以次充好,做这等黑心王八烂肠子鳖的营生来坑骗我们!” 晴芳被骂地一愣,不解道:“姑娘何出此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头掐着腰愤愤道:“前些日子,我们府里的管事从你们这儿新进了几盒春桃胭脂,结果我们夫人用了以后,起了满脸的红疹子,脸都快烂了,大夫说就是你那些胭脂的缘故,里面掺了什么什么色粉来假冒珍珠粉,人用了就会起疹子!” “这怎么可能?”晴芳眉心紧蹙到一处,“春桃胭脂我也用了,并无你说的情况啊?” 其他人这时候纷纷走出来附和道:“她说的没错!”“就是你家胭脂的问题!” “我家娘子也是用了你们家的胭脂,结果现在脸都快烂掉了!” 不知谁也嚷了一句:“我家小姐也是!” “我娘子现在都没脸见人了,一张脸又红又肿,光诊治的费用都花了不少,这钱理应由你们来出。” 晴芳被他们七嘴八舌地指责搅得心烦,可又不得不压着性子好脸相迎:“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调查清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绿衣女子又一次冲出来叫嚷道:“谁要你的交代!以后你就是跪着求我们,我们也不会再来买你的东西!我们要的是赔偿!” 有人跟着她一起拱火:“就是!你今天要不是拿不出让大伙儿满意的解决办法,咱们就去报官!” 二两已经吓坏了,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一钱硬气许多,直接挡在晴芳身前厉声驳斥道:“你们无凭无据,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家的胭脂卖了这么久,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问题,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从哪里买到的赝品,跑来故意栽赃陷害?” 少年人气盛,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考虑后果,晴芳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进一步恶化起来。 那些人被一钱的话彻底激怒,甚至作势要动手开砸,晴芳一把将一钱扯到身后,心一横,咬牙道:“我赔!你们要多少钱,我赔就是了。” 绿衣女伸出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讥笑:“少说,一百两银子!” 一钱顿时睁大了眼睛,怒不可遏道:“一百两银子?你们这是讹人!” 谁知那人却理直气壮地呛了回来:“少废话,一百两银子怎么了,就是一千两,也无法弥补我们受到的伤害!” 一钱还欲与她争辩,却被晴芳一眼瞪了回去,她脸上仍旧赔着笑,语气也不温不火的: “好,我答应。” “小姐!” 见她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一钱有些惊愕,这又不是区区一吊铜板的事儿,一个人一百两银子,这么多人,就是把蘅芷斋当了都赔不起啊! “你闭嘴。” 晴芳回过头对他使了个眼色,而后转过来继续对众人报以微笑:“不过,这钱我也不会随随便便乱给,想要赔偿可以,需要本人亲自到场,证明红疹之事确有其事,并且持有大夫开具的病因文书才可以。” 绿衣女冷哼一声,挑衅道:“你把自个儿当什么人了,还要这要那的,有这功夫要不咱们直接去衙门对峙?” 晴芳莞尔一笑,眼底一片坦然:“好啊,你们尽管去,天子脚下,王法昌明,我倒是要看看谁敢造次!” 说这些话的时候,晴芳始终紧捏着李渭枫的身份腰牌,纵然人不在她身边,可他仍是她所有勇气和底气的来源。 绿衣女被她的坦荡怼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僵在原地,没了动静,晴芳再接再厉道: “我蘅芷斋行的端做得正,若真是我们的错,我沈晴芳甘愿认罚,可若真如一钱所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也绝不姑息!” 那些人见她态度强硬,顿时偃旗息鼓,不再起哄,绿衫女子还想煽风点火,却硬生生被晴芳的眼神吓了回去。 消停是消停了,可他们仍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晴芳挑了挑眉,唇角微斜:“怎么?诸位是打算在我这儿长住下?” 众人顷刻间作鸟兽状散去,晴芳这才小小的松了口气,故作亲切地看向绿衣女:“这位客人,您还有什么问题?” 那女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留下一句“你不用得意,咱们走着瞧!”,才愤然转身向外走去。 第85章 凉风起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一钱拉着二两自觉过来给她请罪,晴芳找出上个月的账簿,一页一页仔细地查:“你们不必自责,咱们家的珍珠粉一直都是我带你们磨得,珍珠也都是我自个儿精挑细选出来的,万不可能有这种闪失。” 蘅芷斋才开张没几个月,好多东西都是试卖,供量不多,为了攒个口碑,胭脂水粉类的都是晴芳自己亲力亲为做出来的,一个月也就能做两三百盒,哪里来的以次充好一说呢。 一钱也觉得蹊跷:“小姐的意思是,那些人故意来泼脏水的?” 晴芳翻完所有春桃胭脂的售出记录,疑惑道:“一钱,你可对那绿衣女子有印象?” 一钱仔细回忆了一番:“不曾有过,大概是哪户人家的丫头吧。” 晴芳又往下翻了几页,数了数账目:“咱们家卖得最好的胭脂是夏杏,春桃一共才卖了二十三瓶,我瞧着今天可不止来了二十三个讨债的。” 一钱机灵,一下子猜到了问题所在:“难道是有人暗中指使?” 晴芳不置可否地一笑:“一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夏杏卖了几百瓶,明明里面存在瑕疵的可能更大,为什么这些人却要挑春桃下手?” 每等他回答,一向憨头憨脑的二两突然抢着道:“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人太多了,她叫不过来!” 一钱给了他一记脑瓜崩:“笨蛋,别添乱。” 没想到晴芳反而对他露出了赞赏的目光:“你打他做什么,他说的对着呢。” 二两高兴地咧开了嘴,颇为骄傲地冲着一钱瞪了回去:“听见没有,你才是笨蛋。” 一钱“啊”了一声,疑惑道:“小的不明白。 晴芳合上账本,拿出一锭银子问向二两:“二两,你喜欢吃红烧肉么?” 二两以为东家要请他吃肉,霎时兴奋道:“自然!” 谁知下一刻晴芳又把银子收回了腰包里,正色道:“可偏偏有的人不喜欢,因为他们体质特殊,一吃猪肉就恶心,还会得病,但是你能因为这些人就说红烧肉不好吃吗?” 二两这个小吃货一听就急了:“当然不会!他们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我吃了又不会生病。” 晴芳满意的点点头,转而看向一钱,解释道:“这就对了,同样的道理,一样东西买的人越多,会出现的问题也就越多,个别情况不会影响多数人的评价。 但是反过来,如果买它的人本就寥寥可数,所有人用过以后还都出现了问题,那就证明一定是东西的错,到时候再想要自证清白可就难多了。” 晴芳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这做生意就跟做人一样,总能遇到一些不想让你好过的对手,更何况咱们铺子又处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呢。”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一钱仍有些不解:“不过小姐,咱们才开张多长时间,一个月卖出去的货都不见得有别人一天多,赚的也就是些零毛碎琴的,这西市的同行哪家不是叶大根深的,谁能看得上这点肉沫子?”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孺子可教,晴芳脸色一缓,欣慰地笑了笑:“你说的没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再怎么不景气,他们也不至于瞧得上咱们这种不成气候的小门小户。 况且,西市的胭脂铺子大都是永昌会馆名下的正经商户,做不出这种损人利己的下作事来。所以要想查清楚是谁在背后针对我们,反而就简单起来了。” 一钱听得玄乎:“小姐的意思是?” 晴芳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叁”字:“三点,第一,中秋将至,各门各户都在忙着筹新备货,招揽营生,能有闲情在这儿给我们使绊子的,想必自家店里的生意不会好到哪儿去。” “第二,放着咱们家卖的最好的夏杏不理,偏偏挑中了春桃下手,说明对方把咱们店里的购出情况摸得都很仔细。再者,能策反咱们那么多位老主顾一起上门来闹事的,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想必盯上我们很久了。” “这第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与人为敌,要么是咱们跟他有仇,抢了他的生意,要么,就是别有目的。” 这么一说,一钱霎时茅塞顿开,连带着看晴芳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崇敬,打初识的时候他就觉得东家是个不同凡响的奇女子,有胸怀,有主见,不像是别家的千金小姐,雕花扁担似的,中看不中用。 他振奋道:“整条西市符合这几点要求的也没几家,明日我就带着二两仔细摸查,一定能找到。” 谁知晴芳却摆了摆手:“不用,别浪费力气去做那些没必要的事。” 一钱有些不解:“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平白无故吃这哑巴亏吧?” 晴芳微微扬了下眉梢,胸有成竹道:“等着吧,这种人,不达目的怎能罢休,不出意外,过两天她还会找上门来的。” —— 傍晚回了小院,闰雪正在小厨房里忙着包饺子,芹菜猪肉的,包了满满一大桌子,晴芳从果篮里捡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包起饺子来了?” 闰雪一边擀皮一边解释道:“不是什么日子,大公子来了,难得小姐您一家团圆,包个饺子庆祝一下。” 晴芳微微愣了一下:“明远?他怎么过来了?” 闰雪道:“说是想小世子,过来瞧瞧自己的大外甥。” 晴芳差点让果肉噎着:“我的老天爷,侯爷那副样子,不能把明远吓着么,你怎么说的?” 说起这茬,闰雪便觉得逗趣,一时间忍俊不禁道:“其实当时我也担心来着,也没怎么想好说辞,谁成想见了面以后,这俩人各说各的,完全不在一个状况内,最后竟也误打误撞地聊到一起去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还真是侯爷能干出来的事儿。 “你先忙活,我去瞧瞧他们。” 晴芳三两下啃完苹果,就着闰雪身上的围兜擦了擦手,正要往外走,闰雪忽得叫住了她:“小姐,您还是别去了,这会儿大公子已经搂着小世子睡下了,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去叫吧。” “行吧。”晴芳停住了脚,又问道,“侯爷人呢?” “不清楚,可能是在寝屋里头。” 闰雪的指头灵活地捻了几下,一个圆润可爱的小饺子便成了型。 晴芳看着心痒,死乞白赖跟着学了一会儿。做点心她很拿手,可一碰饭菜就拉垮,无论怎么学都学不会,要么捏不住皮,要么填不满馅儿,白白浪费了好多面皮,最后闰雪实在看不过眼,直接把她从小厨房里撵了出去。 晴芳先去南屋看了眼弟弟和儿子,才回了寝屋,小院原本的书房被她改成了胭脂的制作间,没了书房,晴芳便把自己的屋子辟了一半出来,放了张红木桌子,当临时书案用。 这会儿李渭枫正端坐在书桌前写着字,晴芳轻手轻脚进了屋,将外袍脱给和风,自己拿了本《世说新语》坐在一边翻看起来,良久,李渭枫才搁下了笔,看向她展颜道:“娘子,明远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学问,将来一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晴芳放下书,走到他身边,拿起宣纸看了看,才知道原来他先前是在给明远的文章做批注。 瞧着上面娟秀板正的字迹,以及可圈可点的行文,晴芳感动而欣慰:“真好,娘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也很为他高兴。” 李渭枫拉着她坐到自己膝上,柔声道:“今日铺子里的事情很多么?一大早就不见你人影。” 他问得无心,可晴芳却听得有意。 她心里明白,有些事情二人商量着来是会容易一些,可又想到原本侯爷就不同意她干这个,怕她吃亏受累,眼下又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等他清醒过来以后,一定会兴师问罪。 再者,做生意嘛,尔虞我诈本就是常有之事,她也不想为了这点无伤大雅的破事让他担心,于是顿了一下,含糊道:“还好,快过节了,就是,就是有点忙。” 她极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话脸就红,连带说话也磕巴。 李渭枫虽然脑子不清醒,可肉体的直觉还在,他脸色一沉,大手轻轻在她的后腰上捏了一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晴芳心虚地撇开了眼睛:“能有什么事,我还会骗你不成?” 李渭枫冷着脸道:“不说是吧,罢了,明日我亲自去蘅芷斋问问二两便知道了。” 晴芳一惊,心道那不是完蛋了么,二两那种给颗甜枣就跟你走,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小子,遇到李渭枫这种浑身上下长满尾巴的老狐狸,还不得把老底儿都交代出来。 与其被人出卖,还不如主动坦白。晴芳只能老老实实把下午的事儿复述了一遍。 李渭枫全程都是皱着眉听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晴芳说完以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却怂得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原以为他会借机说教,没想到他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晴芳的意料。 “岂有此理…” “混账东西,竟敢欺负我娘子!当我死了是么?” 李渭枫一拍桌子,推开晴芳,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晴芳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惊慌道:“你要去哪儿?” “去找把刀,劈了他们。” 李渭枫回身抓着她的手,郑重其事道:“娘子你放心,为夫虽然不会武功,但也绝不会容忍他们如此欺辱我的妻子,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好家伙,您还不会武功,合着栖泽和轻雪是用来弹棉花的是吗? 晴芳顾不得其他,赶忙安慰他道:“好了好了,要去也是明天去,现在去能干嘛?” 见他不为所动,晴芳直接拽着他往里间走,坐回榻上,李渭枫这才消停下来,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紧张道:“娘子,他们没有伤到你吧?” 晴芳笑他反应过了头:“怎么可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他们还敢动手不成?” “我不信,你让我检查检查。” 李渭枫一把将她摁在了怀里,说着就开始动手扒她衣领。晴芳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他的道了,慌忙按住他的手:“做什么呢,一会儿还要吃饭的。” 这人一旦尝出些滋味来,哪还肯停,李渭枫大手一挥落了帐子,搂着她往里一倒,沉声道:“不碍事,我就看看,看完再吃。” 昨夜的荒唐晴芳还能安慰自己是小别胜新婚,可现在一看,这厮明明是在扮猪吃老虎。 晴芳被他啃得哪哪都疼,十分不配合地在他身子底下乱扭,李渭枫一把牵制住她的两个手腕拉至头顶,吮着她敏感的耳垂诱哄道:“好娘子,你疼疼我。” 晴芳被他反常的语调吓了一个激灵:“你这都从哪儿学来的浑话?” 李渭枫亲了亲她的嘴角:“在你床头的那几本《湘君传》里看道的,你不喜欢么?” 晴芳的脸“噌”地一下烧的通红,嗔怒道:“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 那些书不过是她买来打发时间的,商经乏味枯燥,看久了容易头疼,于是闰雪便自作主张替她买了些不入流的话本子回来,说是让她没事看看,可以换换心情。 买回来她便压在了枕头底下,一次都没有翻过,没想到反而酿下了这么大的误会。 这下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晴芳放弃了挣扎,索性打开身子任他施为,两人厮磨了一会儿,正要行事,和风突然推开房门闯了进来:“小姐,闰雪说饭菜都布…” 晴芳吓得魂都飞了出去,好在李渭枫反应及时,一把扯过被子盖住了二人,起身厉声道:“出去!” 和风这才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对,忙躬身退了出去,替他们关好门,才跪在外面请罪道:“侯爷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知…” 晴芳懊恼地捶了他一下:“叫你不要白日宣淫了!” 李渭枫箭在弦上却发而不得,心里也恼,面上却苦笑道:“夫妻之事,何错之有?你这屋里还真是一点规矩没有。” 第86章 番外 现代结局 春沅上午出去送了点材料,回来的时候,就见知晴趴在桌子上跟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脸色潮红,上手一摸,烫得跟烧开了的热水壶一样。 同办公室的几个人连背带跑的给她送去了医院,一量体温,38°9,还有点轻度肺炎,再高点脑子都要烧坏了。 吊了水,春沅给她办好住院手续,恨铁不成钢地埋怨她道:“全勤那两个钱够干嘛的呀?都病成这样还来上班,你是赶着去评全国十大劳动模范怎么的?” 知晴虚弱地哼唧了几声:“姑奶奶,我现在可是个病人,你等我好了再训行不行?” 春沅给她掖了掖被角,心疼又无奈:“你先好好睡一觉,病假的事交给我处理。” 也许是药力产生了作用,知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墙上的电子钟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周围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息,知晴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医院里。 嗓子拔干地厉害,她挣扎起身,想要给自己倒杯水喝,刚坐起来,房间的灯突然亮了。知晴反射性地抬手遮住了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站着个人。 她有些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陆泽枫手里捧了杯热水,又从床头的药盒里取了片维C一并递给她:“先喝点水。” 知晴也顾不上凉热,一口气直接喝掉了大半杯,才稍微缓过劲来:“春沅告诉你的?” 陆泽枫拉开病床旁边的陪护椅,坐了下来:“嗯,我去上课,你不在,她们告诉我你在这里。” 知晴搁下水杯,环顾了一圈房间内的陈设,发现偌大的房间里竟然只有她这一张病床,不禁有些错愕。 “病房是怎么回事,这里是VIP间吧?” 陆泽枫从抽屉里取出包消毒湿巾,开了封抽出一张来擦了下手,又从袋子里拿出个橘子,一点一点地剥着:“我给你换的,这里安静,适合休养。” 知晴一惊:“这怎么行?这里很贵吧。” 陆泽枫淡淡地撇了她一眼,手里已经剥出了一个完整的果肉,放到了床头的食盒里:“你现在生着病,不要想太多,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端泛着微微的红。 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双手,不管拿来干什么,都迷得知晴挪不开眼睛,就跟他的人一样。 一小会儿的功夫过去,半袋橘子都被他剥完了,澄黄的果肉堆满了食盒,知晴一瓣接一瓣地不停往嘴里塞着,初冬的橘子还不到好吃的时候,一咬下去爆开的汁水酸得她牙疼。 两人一个专心地剥,一个专心地吃,都不知道在跟谁默默较着劲。 微博上的情感大师说过,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总是有着聊不完的话题,哪怕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对方也会乐此不疲地跟你说下去。 这样一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完全不符合正常恋爱该有的特征。 陆泽枫不是很爱说话,比起聊天他更喜欢安静地待在知晴身边做自己的事,或者是翻翻杂志,或者是整理整理卷宗。 两个人待在一起总是各干各的,偶尔的交流仅限于等下吃什么,晚上要不要来接你下班这种日常口水话。 他们是恋人吗?好像除了牵手再没有过更深一步的进展。 但至少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多亏了昨晚那场突兀的表白,现在她终于能够确定这件事。 知晴此刻的心情就跟这橘子一样,酸酸甜甜,让人欲罢不能。 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陆泽枫,没想到恰好与他撞上了视线,顿时心跳如擂鼓,紧张到开始没话找话:“昨晚的事,对不起。” 陆泽枫等到了他想要的开场白,终于肯放过那袋可怜的橘子,擦了擦手,故作姿态道:“对不起什么?” 她越说越没底气:“对不起,昨晚和今天,都让你们担心了。” 陆泽枫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担心什么?是偷着跑去淋雨,还是发着高烧上班?” 知晴被他说得有些惭愧,揪着被单郁闷地嘟囔道:“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吧。还有一个多周,你的课程就要结束了是么?” “嗯。” 陆泽枫没想到她思维跳跃地这样快,一时间也不知她是何意思。 知晴盯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回京市?” 陆泽枫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问她:“你希望我回去么?” 知晴哑然,这种事情她能左右得了么,难道她不希望,他就不回去了么? 想到这儿,心情莫名沮丧起来,她抽回手,闷声道:“时间不早了,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泽枫眉心微蹙,语气有些不悦:“你赶我走?” 知晴正要解释,却见他已经穿好了大衣,拿起车钥匙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病房。 知晴吃了瘪,又没地发泄,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没想到半个多点以后他又回来了。 陆泽枫一只手提着大包小包的日常用品和零食,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粉色保温桶,知晴一眼认出那是春沅的保温桶,满心疑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春沅来了?” 陆泽枫把东西放下,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才回来给她盛粥:“嗯,我本来就没说我要走,下去的时候凑巧遇见的,她说家里还有事,就急着先回去了。” 吃过饭,已经是十点半多了,知晴看了会儿苹果台的综艺节目,觉得无聊,便洗漱好躺回了床上,陆泽枫去外面接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回来的时候知晴已经睡着了。 陆泽枫替她关了灯,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去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 他睡眠质量不好,用不了陪护床,原本打算在椅子上将就一晚,谁知知晴突然醒了。 她睡得有些迷糊,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退至里侧,挪出身边一大半床位来,拿手拍了拍:“你要不要上来休息一会儿?” 陆泽枫不是伪君子,但也做不了柳下惠,喜欢的人毫无防备地向自己敞开了被窝,这谁能扛得住。 黑夜是情愫滋生最好的培养皿,连带着他的理智都消弱了几分。 没多犹豫,他脱了鞋,掀开被子顺势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病床是单人的,窄巴得很,好在两个人都足够苗条,堪堪能够并肩躺下,只是中间一丝多余的空隙都没有了。 知晴刚退了烧,身上有些虚冷,一感知到热源靠近,立刻贴了上去,不管不顾地直接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牢牢地扒在了他身上。 她这一抱,直接冲垮了陆泽枫最后一丝克制,他翻过身子,托着知晴的腰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这一刻,陆泽枫觉得人生终于算是完满了,阮知晴也好,沈晴芳也罢,她始终是她,是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等她恢复记忆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也许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曾经的约定,但都没关系,他还记得就好,她还记得爱他就好。 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知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液香气,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她的困意也消弭了大半:“你睡了么?” 陆泽枫的声音低低地从他胸腔传来:“还没。” “那我们说说话吧。”知晴仰起头,下巴枕在他肩窝里,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得他耳根一阵酥痒。 陆泽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清和而又宠溺:“好。” 知晴得了便宜,心中无限欢喜,正想抛砖引玉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书上说两个人谈恋爱,起码得先互相了解,知晴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决定从小讲起:“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事故去世了,养家糊口的重担都落到了我妈一个人身上,她没有时间照顾我,就把我丢在了乡下的姥姥家。” “姥姥是个很爱笑的人,记忆里所有开心的时光都是跟她一起度过的。那时候我总是生病,幼儿园三年才去了不到一年,一生病我就想爸爸,想妈妈,哭着闹着要去找他们。” “后来为了安抚我,姥姥就骗我说爸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只要我能从整片星空中找到属于他的那一颗,爸爸就会回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就真的信了,每天晚上都趴在窗户边看星星,还傻乎乎地给他们每一颗都起了名字,什么山羊星,奶牛星,饼干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北斗七星。” 知晴自言自语说了一通,陆泽枫只是听着,不时地拍拍她的背,并没有插嘴。她有些不甘心道:“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被大人骗过?” 陆泽枫摩挲着她的发丝,半晌后,沉声道:“有,我的父母工作很忙,我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弟弟,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一直在出差,都是些很远的国家或地方,一去就是大半年,回来也住不了十天半个月,就又出去了,我跟弟弟可以说是家里的保姆照顾大的。” “我读大学的时候,他们把小垣接去了美国念高中,我没有跟着一起过去,而是选择独自留在了国内,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似乎都已经忘记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真的只是在讲故事一样,听不出半分怨怼。 “读研的时候,我遇到了许教授,他对我很好,学术上几乎是倾囊相授,生活中也处处照顾着我,那个时候父母为了逼我出国,断了我的一切经济来源,我只好半工半读,京市的开销很大,我生活得并不轻松,许教授知道以后,经常邀请我去他家里吃饭,还为我介绍了很多案源,他真的帮了我很多。” 知晴有些心疼地蹭了蹭他的下巴:“所以你才会答应他照顾严主任母女?” 陆泽枫扣住她不安分的脑袋:“不是我答应他,是我主动向他保证的。只不过我说的照顾,是偿还许教授对我的恩情,像他当初对我一样,去教导和帮助他的女儿,而不是照顾她们的后半生。” 误会解开,知晴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原来是这样。” 陆泽枫坦言道:“京市对我来说,只是个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温度的居住地而已,我的家不在那里,或者说,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知晴恍然明白过来:“所以你才会问我,希不希望你回去?那我要是不想呢?” 陆泽枫赞许地蹭了蹭她的鼻尖:“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问你?” 知晴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多少还有些疑问:“你昨晚说,你找了我很久,远比我想象的还要久,是什么意思?” 陆泽枫低下头,于黑夜中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幽邃而神情:“你相信命运么?” —— 一个月的时间晃眼而过,陆泽枫在山城的所有授课工作都已经到了尾声,大家提出要给他送行,这回陆大律师难得给他们面子,接受了邀请。 当天晚上,严主任把她的女儿也带了过来,知晴终于见到了陆泽枫传闻中的“准新娘”。 小姑娘叫许蔚然,才十九岁,今年刚考上一所南方的艺术类院校,专业是民族舞,修长的脖颈,窈窕的身段,气质翩然,样貌出众,走到哪儿都是众人视线的焦点。 严主任替她挨个引见过,最后停在了知晴面前,两人多少都有点尴尬,没想到许蔚然率先向她伸出了手。 小姑娘落落大方地同她自我介绍道:“你就是阮知晴姐姐吧?久仰大名,我是许蔚然,你可以叫我然然。” 知晴客气地对她报以微笑:“然然你好,我是阮知晴,你妈妈的下属。” 严主任也没有多说什么,随便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 她一走,许蔚然立刻大变活人,一改先前的正经本色,八卦兮兮地凑了过来:“听说你拐跑了我妈的准女婿?厉害啊,快跟我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 两年后,陆泽枫辞掉了京市的工作,回山城自己开了一间事务所,知晴也从原来的单位调到了市政务中心,工作稳定下来以后,陆泽枫就跟她求了婚,碰巧春沅跟贺岐也终于结束了十二年的爱情长跑。 两对新人的婚礼是在同一天的同一家酒店里举行的,就连蜜月履行去的都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地方。 贺岐还总说自己跟陆泽枫一见如故,感觉跟上辈子有着卖过命的交情一样。 顺带一提,两位新娘扔捧花的时候,一个落到了许蔚然手里,另一个则落到了陆泽枫的弟弟,陆泽垣手里。 再后来,知晴给陆泽枫生了两个女儿,一个生在妩媚的秋天,取名陆鸢,一个生在明媚的春天,取名陆鹿。 于千千万人之中,遇你所遇。 于千千万人之中,爱你所爱。 你要等的人,也许还在路上。 第87章 故人归 北真国使臣来见,说是北真首领单于宗前些日子偶获一只白虎,因知晓于中原此乃珍奇瑞兽,故有意择吉日亲入都进献。 白虎现世,确乃祥瑞之兆。卫垣自是高兴,可也深谙单于王庭野心,清楚其背后定另有所图,不得不小心提防。 算了算日子,单于宗觐见的日子大约正在秋猎前后。看来此番进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卫垣一早便传了沈绪入宫,与他商量此事对策。为政三年,北真是第一个进宫面圣的附属国,卫垣没有接待经验,关键时刻,安定侯和宰相又双双抱病,朝中连替他拿个主意的辅臣都没有,不免内心忐忑。 说到傅司重,他又有些疑虑:“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得就能凭空消失了?” 沈绪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猜测道:“先前听闻傅相抱恙,宰相府上下如丧考妣,若是寻常病症何至于此?臣在想或许真如沈晴芳所言,扬州火海的那具无名男尸,正是傅司重,毕竟时间和地点,都能对得上。” 池上凉风四起,吹落一地残叶,扫地宫人才清理过一遍,又蒙上浅浅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卫垣行至浮桥之上,拾起一片落枫,摩挲着青黄的脉络,心中思绪万千:“若真如此,只怕是山雨欲来,风云将变呐。” —— 十天前,傅府 “我不明白,你们不是说爹他被调去荆州了吗?为什么好好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灵犀无法相信,她手里的这几十封家辛,竟然全都是傅子彦替写的:“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说话啊!二哥,你告诉我,爹他到底怎么了?” 一觉醒来,祖父病倒了,爹也横死他乡,傅灵犀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天塌下来是个什么滋味。 屋子里能摔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个遍,傅子彦垂首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脚下一地狼藉,任凭她如何斥问,始终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告诉我,爹他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你哑巴了是吗!” 傅灵犀满腔悲怒,无处疏解,一气之下将手里的鞭子甩向了面前之人。 傅子彦硬生生挨下她一鞭,胳膊上顿时炸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傅灵犀没曾想他不会躲,一时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半晌,他才哑声道:“够了,灵犀。” “够了?”傅灵犀流着泪苦笑了出来,“二哥,爹他尸骨未寒,你却告诉我够了?” 她吸了下涕泪,哽咽道:“没关系,就算你们不告诉我,我也自有法子查清真相,我一定要为爹报仇。” 从小她就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上到祖父下到仆人,所有人都对她极尽娇宠,也许就是惯坏了,导致她越发目无尊长,任性妄为。 娘亲早逝,父亲亦未续娶,在那之后,他几乎把对子女所有的关爱都付诸到了她一个人身上,从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幸福,开心。 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最亲近的人,谁都无可取代,没有人可以理解她现在究竟有多崩溃痛苦。 傅灵犀甩开手,拿着鞭子就要往外冲,傅子彦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正想劝说,长鞭已经迎面劈来,他只能反守为攻,牵制住她。 若论武功,傅灵犀在她二哥之上,但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力量远不及成年男子,傅子彦很快用蛮力夺下了她的鞭子,她不服,恨得对二哥又跺又咬。 恰好傅靖琛被丫鬟带了过来,一见此情此景,当即把傅灵犀强行拽到了一边:“灵犀,住手!” 傅灵犀齿根都咬麻了,怔愣地看向他:“大哥……” 傅靖琛是傅司重的长子,今年二十有一,因职务原因常驻南方边境,几年未曾回府,傅灵犀以为他尚不知晓父丧之事,一时泪如泉涌:“大哥,爹他……” 傅靖琛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哀痛:“你都知道了?” 傅灵犀惊愕地止住了眼泪:“大哥,莫非你也…” 她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情再次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却要瞒着我?” 傅靖琛扶起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将她按坐下去,抓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你二哥他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什么意思?”傅灵犀皱眉看向他,满眼哀求,“大哥,我求你们了,你实话告诉我,爹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傅靖琛站起身,与傅子彦对视一眼,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身掩上了门窗,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寂。 他沉声道:“灵犀,不是我们不想为爹报仇,而是这背后的是非曲直错综复杂,远非你我能够……” 傅灵犀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了他:“大哥,我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你便告诉我,杀害爹的凶手,究竟是谁,他现在在哪儿?” “我……” 他本意是想委婉安抚下小妹的情绪,没想到对方却是铁了心的油盐不进。 气氛僵持,傅灵犀还在扯着嗓子咄咄相逼。同为子女,没有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傅子琛能明白她的歇斯底里和誓不罢休。 他并非不忠不孝之人,自然也想替父报仇,只是有些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傅灵犀嚎哭嘶喊了很久,久到傅靖琛最后一丝理智险些崩塌。 好在傅子彦终于有了反应,他一把拉过傅灵犀,拽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蔚蓝的天际,声色俱厉道:“傅灵犀,如果你非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害死爹的那个人,他就在天边,在万人之上,在你永远都够不到的地方!” “他想杀谁,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别说父亲,就是我们傅氏一族,荣辱兴衰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傅子彦一向随和稳重,处变不惊,此刻却双目赤红,语气狠戾抓狂: “不止他,还有那位你心心念念的安定侯——李渭枫。” “他本就是卫氏的遗孤,是正统的皇室血脉,你不是要替爹报仇么,那我问你,你有骨气去杀了他吗?!” 这个答案太过突然,已经远远超出了傅灵犀的承受范围,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 “二哥,你一定是搞错了,”傅子彦的话有如当头一棒,震得她心魂全都乱了套:“怎么会是他,你有证据吗?” “有。”傅子彦松开她的胳膊,对着窗外合掌重重拍了两下:“出来吧。” 一道人影自屋顶应声而落,傅灵犀循声望去,抬眼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江鹤…” “怎么是你?” —— 这日天蒙蒙亮,晴芳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了。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听到了岚音的声音,于是挣扎着起身问道:“闰雪,外面是谁?” 睁开眼,才发现枕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 闰雪在门外喊道:“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什么人?” 晴芳走下床,从柜子里取了件狐狸毛的昭君兜,裹在身上给闰雪开了门。 闰雪搓着手,嘴里呵出一股冷气:“一男一女,说叫什么岚音岚叶的,可要放他们进来?” “岚音?”晴芳一时又惊又喜,“快,把他们请进来。” 闰雪把他们带到了正堂,晴芳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带着小葫芦赶了过去。 一进门,她便听到了那阵熟悉的银铃清响,岚音正趴在椅子上,翘着两条腿,躬身仔细打量着一个黑地白花荷花纹梅瓶。 晴芳推开门走进去,声音都带了几分雀跃:“岚音,岚叶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晴芳芳!”岚音闻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蝴蝶一样翩跹地落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欢喜道:“我可算找到你啦。你跟李大哥怎么了,好好的侯府不住,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 晴芳拉着她往屋里走去:“哪里偏僻了,这里可是皇城。” 岚叶站起身来,对她作揖道:“沈姑娘,好久不见。” 晴芳回了他一拜:“好久不见,岚叶大哥。” 趁着他俩说客套话的时候,岚音注意到了和风怀里粉雕玉琢的小葫芦,偷偷抱过来爱不释手地逗弄着:“哎呀,这小家伙长得也太漂亮了,嘴巴和鼻子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晴芳会心一笑:“是,别人都这么说。” 岚叶也忍不住上前哄了他两下:“他的眼睛倒是像极了李兄。” 小葫芦瞪着提溜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俩,新奇得很。 “小娃娃真是太招人喜欢了呀。” 岚音咧开嘴做了个鬼脸,逗得他咯咯直笑,小手也从襁褓里挣了出来,胡乱挥舞着。岚音注意到了他手腕间的银镯,惊讶道:“你这就把渡厄镯给他戴上啦?” “完了完了。” 晴芳眉头微皱:“有何不妥?” 岚音咂了下嘴,温吞道:“倒是没什么不妥,这镯子叫渡厄,其实是朗师兄让我替他送给你的。” “什么?” 晴芳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朗月初不待见李渭枫,所以连带着也不会喜欢小葫芦,没想到他竟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哎呀,你还不知道他嘛,”岚音给了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别扭得很,你的宝宝他怎么可能不关心,又不想让李大哥知道,思来想去,只好以我的名义送给你。” 她摇了摇小葫芦的手腕:“这镯子厉害得很啊,鬼谷玄宗的七大神器之一,可以消灾解难,逢凶化吉。” 晴芳又是一惊,伸手就要去摘:“玄宗神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怎么能收!” “摘不下来的。”岚音拍掉她的手,解释道:“神器都会认主。就像朗师兄的涤邪一样,这镯子一旦上了手,就代表它认下了小葫芦这个主人,会一辈子守护着他,直到其肉身殒灭,才能取下。” “认主……”晴芳越听越晕乎,气恼道:“朗大哥他怎么能随便把神器送人呢!” 岚音把小葫芦塞回和风怀里,拉着晴芳走到岚叶身边坐下:“好了好了,你无需介怀,反正鬼谷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想怎么用怎么用,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吗?” 话虽如此,晴芳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只是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回归正题道:“岚大哥,你们怎么突然来长安了?是又有什么人要抓么?” 岚叶颔首道:“可以这么说,我们既是来抓人的,也是来找人的。” 晴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岚叶正要解释,却被岚音抢了白,她捂着空瘪的肚子可怜巴巴道:“一言难尽,我肚子好饿,已经两顿没吃东西了,晴芳芳,你这里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一提这茬,晴芳才想起自己待客不周,忙唤人布上了早点。 闰雪一大早起来蒸了些水晶虾饺和红枣糯米藕,合着包子小菜整整齐齐摆了六样,岚音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中原点心,一时间按捺不住馋猫儿本性,吃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碗都给舔干净。 岚叶一个大男人,反而只是喝了碗鸡丝粥便停了筷子,至于其他的,全都进了岚音肚子里,晴芳都有些怀疑这俩人投错了性别。 吃饱喝足以后,岚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心满意足道:“晴芳芳,我们可以在你这儿多住几天吗?” 对此晴芳自然乐意至极:“当然,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儿地方小,想住多久都没问题。” 岚音自小在月灵谷长大,无拘无束,单纯直率,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知道什么是麻烦别人,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喜欢你,所以我们就应该亲亲热热地住在一处。 岚叶毕竟是师兄,多少知道些中原的礼数,于是替她挽尊道:“多谢沈姑娘美意,这是我们从月灵谷带来的一点薄礼,还请你收下,就当是补给令郎的生辰贺礼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递给她,晴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颗浑圆璀璨的夜明珠。 第88章 白虎涎 晴芳看直了眼:“好漂亮的珠子,这……” 这该不会又是什么稀世珍宝之类的吧? 看穿了她的担忧,岚音咂咂嘴宽慰她道:“漂亮吧!这可是师兄用月澜石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稀罕是稀罕了点,但也不过就是颗能照明的珠子而已,你就收下吧。” 她凑到晴芳耳边,掩住嘴巴轻声道:“话虽如此,卖了也能换一座城池呢,你小心留着,将来给你儿子娶媳妇儿用呀。” 晴芳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以,你们月灵谷的人送礼未免也都太实诚了些。” 现在收了,将来怎么还呐,把蘅芷斋卖了也不值这半颗珠子的价啊。 岚音笑道:“这种石头在我们月灵谷里遍地都是,想那么多干嘛,渡厄镯都收下了,还差这么颗会发光的珠子不成?” 这话说的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晴芳也只好顺水推舟地收了下来,又问及他们此行所为何事,岚音再三犹豫之下,还是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了出来。 两个月前,月灵谷的一名弟子外出采药的时候,误入了一片瘴气林,中了瘴毒,虽然强撑着身子回到了谷里,可还是因为中毒太深丢了性命。 从那以后怪事便发生了,最开始的时候是跟那名弟子有过接触的几个苗医出现了一样的症状,紧接着是他们的家人,邻居,无一幸免全都中了招。 谷主婆婆翻遍了神木阁内的医书记载,都没能找到医治之法。疫病来势汹汹,染上的人均是药石无医。婆婆没有办法,只好派岚叶等人前往昆仑山,去寻求她归隐多年的同门师姐——妙春仙人的帮助。 一行人千里奔波,好不容易在灵蝶的指引下找到了妙春仙人归隐之地,却发现她老人家早已仙逝,后人也已搬离此地,只留下了一间破败萧索的石屋。 岚音他们问遍了周围的乡邻,终于打听到了仙人孙女的住处,好在对方是个心善的姑娘,又继承了妙春仙人的衣钵,通晓岐黄之术,没多过问,便跟着他们回到了月灵谷。 宁姑娘诊问一番过后,确定他们的疫病乃五毒瘴气所致,要解瘴毒,需要白虎涎和紫丁香做药引。紫丁香谷内到处都是,只是白虎涎并不易取。 一则是白虎极为稀有,只有北方极寒地带才能得见,再则白虎凶悍,非常人所能靠近。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宁姑娘早些年曾在昆仑山救助过一只年幼的孤虎,后来虽被她放归山林,但也不时能在采药的途中碰到几面。 事不宜迟,岚音和岚叶又随着她匆匆返回了昆仑山,几人合力终于找到了那只白虎的巢穴,只是最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在巢穴附近候了整整两天一夜,连白虎的一根毛都没等到。 四处打听后才知晓,原来几日前来了一伙儿鞑靼装扮的异乡人,将白虎给生掳了去。岚音果断召出灵蝶追踪,这才一路找来了长安。 晴芳闻讯一惊:“你是说,那伙儿人把白虎卖到了长安城?” 岚音满面愁容道:“这我们也不太确定,总之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晴芳,其实我们之所以会来找你,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晴芳握紧了她的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为之。” “我们想见朗师兄一面。”岚叶站起来,又给她施了一礼:“还请李大哥出手相助才行。” “这……” 换做以前,这当然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如今侯爷这副样子,要他带人进宫实属无稽之谈,晴芳只能折中而行:“侯爷那边…可能有些不太方便,不如这样吧,我来带你们去。” 岚音立刻面露喜色:“真的吗?那咱们赶紧去……” “岚音!”岚叶沉声打断她,“此事多有不便,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正说着,有人走了进来。 李渭枫显然没想到晴芳今日会醒得这么早,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才注意到屋里其他两人:“这二位是?” 岚音雀跃地冲他挥了挥手:“李大哥!你回来啦。” “你……”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拧眉道,“我们认识?”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境地,晴芳赶忙捉着他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一边,低声道:“这是我的两个远房亲戚,近日刚来长安,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来咱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李渭枫道:“原来如此,只是娘子你什么时候在苗疆还有远亲了?” 晴芳连忙打哈哈道:“他们…他们是后来搬去的,入乡随俗嘛。” 李渭枫将信将疑道:“我明白了,既然他们远道而来,咱们可得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我先去换身衣裳,再来见客。” “嗯,你快去吧。” 晴芳连推带搡地把他驱出了门外,见他走远,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好险,差点就说不清楚了。” 岚音也凑了过来,好奇道:“怎么回事?” 晴芳这才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解释了李渭枫目前的情况,岚音惊讶道:“怎么会?乌神木不是已经治好了他的心疾么?” 晴芳哀叹道:“我昨日才进宫问过朗大哥,他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我回来自己想办法,再说吧,走一步算一步,之前也是不用管他,过段时日自己就好了,估计这次也差不多。” —— 长安不比南疆温热,好在岚叶他们先前从昆仑赶来,身上带了几件毛裘大氅,可到底不能当正经衣服穿,晴芳便让闰雪找来几身她跟侯爷没怎么穿过的新衣衫,简单给他们改了改,让他们换上了。 岚音第一次穿汉人服饰,难免有些束手束脚,走起路来都不似之前轻盈,跟志异传说里那些初化人形的妖精一般,歪歪斜斜的,横竖走不直路。 晴芳被她笨手笨脚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你这样走路,是要被教养婆子小棍儿伺候的。” 岚音一屁股瘫坐在地,抱怨道:“你这衣服太难穿了,里三层外三层不说,下身就跟套了个麻袋一样,哪儿能迈得开步子。” “穿习惯就好了。”晴芳伸手扶了她起来。 岚音掠了下裙摆上的灰尘,丧气道:“我恐怕是穿不习惯了。” 嘟囔了一会儿,她又一拍手,如梦初醒道:“对了,先前傅灵犀那个小丫头穿的一身,我觉着蛮好,打起架来也爽利,晴芳芳,你有没有那样的衣服?” 傅灵犀…… 这还真是一个被晴芳遗忘了很久的名字,自从池南镇一别,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傅灵犀的任何音讯,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已经打算接受家里的安排进宫选秀了么? 她是傅正年的孙女,倘若敬恩寺里死的那个真是傅司重,那晴芳也算是半个间接害死她爹的人,日后再相见,也不知是会举杯碰盏,还是刀剑相向。 傅氏之于皇庭而言,有如险滩暗礁,卫垣势必会有一日除之而后快,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傅灵犀,所有跟傅氏一族有关的人,只怕都会受到牵连。 安顿好岚音和岚叶,晴芳才同李渭枫去了蘅芷斋。许是因为昨日一闹,今天铺子里没有什么客人,一钱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货架,见到他们过来,赶忙跳下来迎接:“小姐,姑爷,你们来了。” “嗯,今日可还有人来闹事?”晴芳道。 一钱给他们倒好茶水,如实说道:“闹事的倒是没有,不过来了好几个退货的,都是昨日那些人到处散播流言的原因。” 李渭枫走到柜台后,拿出账本翻了翻看:“正常,换做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钱不解道:“姑爷是明事理的人,怎么可能跟那些泼皮无赖一样?” 晴芳让二两把退回来的货都摆了出来,挨样检查着:“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是卖东西的人,才觉得他们的做法不可理喻,但是一钱,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她擓(kuai)了一小匙胭脂,抹在手背上推开,接着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将心比心,你得站在买主的角度上,知其所想,投其所好,才能把这买卖给做明白了。” 二两积极应和道:“我记得我记得,您说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晴芳笑道:“是这样没错,他们挑这个节骨眼来退货,无非是想趁机占点小便宜,你若是能摸清楚他们的心思,把这事儿处理妥当了,反而有益无害。” 一钱拱手道:“请小姐赐教。” 晴芳与李渭枫对视一眼,走到他身边,将手背上的胭脂递到他面前:“他们说这胭脂有毒,你倒是试试看,是什么毒?” 李渭枫拉过她的手,放在鼻尖细细嗅了一下,勾唇一笑道:“是毒,美人毒。” 晴芳这才满意地收回手,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客人来退货,你便觉得不可理喻,实则是在激化双方矛盾,别人是给钱的,是大爷,你跟他们过不去,就是在跟钱过不去。” 一钱郁闷道:“理是这么个理,可分明是他们讹人在先啊。” 晴芳坐下来,细细给他分析:“对方讹人是不假,可若惹恼了他们,势必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讨不回丢掉的名声。” 少年仍有些不服气:“小姐的意思是,他们来找茬,我们反而要低眉顺眼,讨好他们么?” 晴芳摇头道:“非也,要你灵活变通,圆滑处世,不是要你丢掉气节,卑躬屈膝。” “我来给你打个比方,假如那人是气冲冲来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那这样的人你大可不必浪费唇舌纠缠,他不过是有气没地方出,来这儿撒野罢了,这样的人,你与他纠缠越久,越是掰扯不清,闹得大了反而惹自己一身腥,得不偿失,直接爽快地打发了便是。” 一钱道:“那若是对方既不闹腾,也不和解,只是想来趁火打劫呢?” 晴芳抿了口茶:“这种才是我要细说的,你想想,这世上什么人最聪明?精打细算的人最聪明,你觉得她是来趁火打劫,实际上她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 她点点头道:“是啊,她是在试探你这家店究竟能不能占到便宜。这种人,你得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好好哄住才是。既不能一昧顺着她,也不能让她一分好处都沾不到。” 晴芳拿起方才那盒胭脂,示意道:“就好比这盒胭脂,她说用了起疹子,那你也不用和她理论,只管告诉她一旦售出,概不退货。” 一钱大为不解:“那这样岂不是会打起来?” 晴芳故意卖了个关子:“非也,你要告诉她,退我们是退不了了,但是可以免费给她换一瓶新的,额外再附赠给她一些别的东西,最好是根便宜的簪子,发钗之类的。” 一钱挠挠头道:“我不明白,小姐,她都已经嫌咱们家胭脂劣质了,怎么还肯再要一盒新的?” 正说着话,门口恰好进来位姑娘,晴芳瞧着有些面熟,大概是昨天那帮人里面的一个。这人一上来便面色不善,开门见山道:“我要退钱。” 一钱退到一旁,正想看晴芳如何处理,谁知她也同样看向了他。 晴芳就势推了他一把,在他耳后低声道:“去吧,用我刚刚教你的法子试试。” 一钱咽了口唾沫,半推半就地走上前去试探了一下这人的态度。那女子见屋内这么多人,还有三个大老爷们在这儿杵着,自然不敢叫嚣,只能叽叽歪歪地要他赔钱。 这姑娘见到晴芳也在场,还煞有其事地指着鼻翼两侧几颗芝麻大小的红点,非说就是用了春桃胭脂才起的。一钱看了眼晴芳,得到鼓励以后,便将先前才学来的那套说辞用到了这人身上。 原本他觉得肯定没戏,谁知对方听完以后,脸色竟然真的缓和了下来,跃跃欲试道:“真送发簪?我可以自己选么?” 晴芳走过来,趁热打铁道:“当然,今日店里的供货,任君挑选。” “姑娘要是喜欢,改日可以多带几个姐妹过来,我给你们全都便宜一点。” 那女子一听,愈发期待起来,连连点头答应,似乎完全把来这儿的目的抛在了脑后。最后在晴芳的同意下,选了根石榴花银簪,连新的胭脂都没要,便高高兴兴地戴着簪子离开了这里。 第89章 玄宗阵法 那人走后不久,又有三人闻风赶了过来,这回没等一钱招呼,他们便主动表明不需要退钱,只重新拿一瓶夏杏替换就好。 晴芳慷慨应允,只不过这回她却没有再赠簪子,而是从里间搬出了一个檀木盒子。 “夏杏供货已经不多了,不过时值中秋,我这儿又添了点新货。”她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平平整整的十二小罐,“这是四季迎芳胭脂里面的秋荷,颜色清雅,润而不腻,这个季节用了正合适,诸位要是感兴趣,也可选择退换成它。” 晴芳开了一罐,用银匙擓了一些下来,分别抹在了三人的手背上,又依次替她们平推开来:“薄涂便是这种水盈盈的新荷色,多涂几层会变成菖蒲色,若是喜欢新红,可以跟夏杏一起叠用。” 其中一人看上去已经心动,她又问晴芳要了些,抹在唇上抿了抿,惊艳道:“是葡萄味。” 晴芳笑道:“这颜色雅致,姑娘涂着更显温柔清丽,比方才看上去要小了五六岁的模样呢。”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你捧得她越高,她就越是下不来台面,不好推辞。 几个姑娘围在晴芳跟前轮流试着胭脂,晴芳又以此为引提及了养肤美颜之道。 一通养颜心经把三人哄得一愣一愣的,聊到最后不仅没再提赔钱之事,反而主动表示会常来光顾,要晴芳多给她们讲讲永葆青春的法子。 几人走后,一钱叹道:“小姐,同样都是客人,怎么您遇到的都如此通情达理?” 晴芳点了下他的脑袋:“不是我遇到的客人好,而是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李渭枫:“这还是别人启迪了我,解铃还须系铃人,谣言是从他们嘴里出去的,自然再从他们嘴里收回最好。” 李渭枫并未察觉,只是问她:“娘子,店里记账的是谁?” “陈掌柜在的时候都是他管,这阵子大部分是一钱代劳的。”晴芳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 占星楼 这两天日头正好,朗月初吩咐鹿竹她们把占星楼里典藏的古籍搬出来翻晒一下。一大清早,鹿竹就被怀夕从被窝里强行拽了出来,半梦半醒地用了早点,紧接着便昏头昏脑地忙活起来。 占星楼一共七层,收藏古籍的书柜摆在第第六层,鹿竹不会轻功,只能和几个宫人负责在下面摊晒,搬运的任务自然交给了怀夕,朗月初则坐在最顶层继续怡然自得地品茶下棋。 鹿竹一边排布书本,一边嘟囔:“朗月初这个这死混蛋,一天天的就知道指挥别人干这干那,简直就是大齐版周扒皮,干脆以后就叫你朗扒皮得了。” 也不知是上面那位感应到了有人在戳他的脊梁骨,还是老天爷也认可了她的心声,鹿竹话音刚落,四周便吹来一阵妖风,刮得书页哗啦啦作响。 她抹了把汗,纳闷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起风了,难不成要下雨?” 怀夕放下最后一大箱书,看了看天淡定道:“不会,最多就是刮会儿风。” 摆好的书都被吹乱了,鹿竹担心内页会受损,只能带人把书又重新合起来,等风停了再重新摆开。 整理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到了手边的一页纸上,那上面画着一个略微复杂的八卦型法阵,鹿竹看着十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拿过来仔细翻着看了看。 法阵以阴阳八卦为基底,上面画了一些她没见过的奇怪符文,图案右侧还有一行方方正正的小字,鹿竹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不是大齐所用的文字,于是指给怀夕问道:“怀夕,你能看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怀夕顺着她的手看了几眼,摇头道:“不认得。” 鹿竹又把那几个帮忙干活的宫人也叫了过来,给他们挨个认了一遍,也是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她无奈道:“看来只能去问扒皮大人了。” 上了楼,鹿竹说明来意,朗月初直接给了她一记眼刀,一把抢过册子冷声道:“谁让你看的?” 鹿竹瘪瘪嘴,不屑道:“你以为我愿意看呐,要怪就怪我长了两个眼睛,它都怼我脸上了,我想不看都难啊。”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说着的,这法阵我曾经见过,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着的了,你快帮我瞅瞅,这上面写的是啥?” 朗月初睨了她一眼,品了口茶淡淡道:“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鹿竹一听就急了:“我现在整个人都压你这儿了,你还想要什么好处,以身相许你要不要啊?” 此言一出,朗月初差点被口水呛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铁青着脸道:“哼,以身相许?你这是报复,不是报恩。” 鹿竹翻了个白眼:“算了,不告诉我拉倒,等沈绪下次进宫,我让他来帮我瞧瞧。” “好啊,”朗月初「邪魅」一笑,“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不如先考虑一下一会儿该怎么从这里走出去再说。” 这死孔雀,一言不合就武力威胁,可她偏偏又栽在这上边,无计可施,只能乖乖吃瘪。 鹿竹跟只瘪了气的皮球一样登时怂了下去:“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行吗?” 朗月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道:“说说吧,你非要弄清楚它的原因。” 鹿竹一听有戏,连忙正襟危坐,试探道:“国师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朗月初挑了下眉毛:“知道又怎么样?我有什么非要帮你的理由么?” 鹿竹气急,这人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 她心里门清,想要说服朗月初帮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原本他们两个就不怎么对付,更何况以朗月初的脾气,他不愿意做的事,就算是小皇帝来了,也强迫不得。 这个世上能够安排得动他的,估计只有沈晴芳一人了。 鹿竹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难得正经地望着他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不管你会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拿起桌子上的纸笔,写下了「未来」二字:“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距离现在一千多年以后的21世纪。” “我叫陆鹿,是一名画师,十年前,我在一次出门采景的路上,因为一些记不太清的事故,偶然间穿越到了这里。” 她放下笔,三指并拢举至耳边发誓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胡扯,但我愿意用我仅剩不多的节操发誓,以上所说的全都是事实,如有半句谎话,叫我陆鹿不得好死。” 朗月初淡淡地撇了她一眼,不为所动道:“所以呢,这跟法阵有什么关系?” 鹿竹叹了口气,犹豫道:“其实我也不太能确定,但我多多少少还有些印象,在我穿越之前,似乎见到过跟这上面相类似的东西。” 她忽得睁圆了眼睛,期待地看向朗月初:“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种可以让人穿越时空的阵法,就跟小说里写的一样,什么七星连珠,九星曜日啊之类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说不定可以回去啊!” 朗月初嗤笑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什么用来穿越时空的阵法,而是一种诅咒。” 鹿竹一惊:“诅咒?” 朗月初点头道:“没错,是一种古老的诅咒。” 他站起来,将古籍放回了身后的书架里,背对着她冷声道:“不过这里面涉及到的都是些玄宗秘术,宗外之人,恕我无可奉告。” 好好的一个美男子可惜就是长了张嘴。 对此鹿竹倒也没有多么失落,反正她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这个死没人性的冷面孔雀,能肯帮她才是奇了怪了。 可她是不会就此作罢的,十年了,她在这个连历史课本附录里都没记载的封建朝代已经憋屈了整整十年啊,从心理年龄上来讲,她都已经34岁了! 这个年纪要搁现在她估计早就混成了业界大触,最不济也该结婚下崽儿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端茶倒水的,让人当驴使。 眼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条有希望回去的线索,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老话说得好,要想搞定一个男人,就得先搞定这个男人的女人! 好在这老孔雀虽然铁石心肠的,但还有沈晴芳这么个软肋。只要能请得动她,还愁撬不开朗月初的嘴么。 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鹿竹便爬去了紫宸殿门外守株待兔起来。 卫垣打拳回来,正好跟她撞了个正着:“稀客啊,鹿竹,你在朕这儿跳什么大神呢?” 鹿竹赶忙跪下,给他行了个大礼:“奴婢给皇上请安!” 卫垣嗯了一声:“起来吧,进去再说。” 鹿竹连连摆手道:“不必了,奴婢就是想来跟您打听一下,沈大人今天可会进宫?” 没等卫垣回应,她又紧接着道:“奴婢有事相求!” 卫垣头一次见她如此正经,还小小地噎了一下:“沈爱卿…他昨日才奉朕的命令北上办事去了,你要是找他,需得等上小半个月。” “你找他何事?”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鹿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将法阵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顺道儿还添油加醋地惨了死孔雀一本,说他冷血无情,毫无人性。 小皇帝最爱凑这种热闹,于是一拍大腿道:“这好办,朕替你将她宣进宫来便是。” 鹿竹大喜过望,又给他磕了个头:“谢皇上,您真是天底下最最英明神武的皇上了。” 卫垣潦草地打发了她:“行了行了,你就不用跟朕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这权当是你扬州护驾有功的奖赏了。” —— 晴芳原本以为陈掌柜做账已经算是比较细致的了,没想到还是被李渭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弊端。 他直言做生意不能只记流水账,有借必有贷,有进必有出,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需要理清楚。 两本账簿,一本为进,一本为出。同一笔账,要分两份记录,如此才能理清营利,形成循环,将生意细水长流地做下去。 回小院的路上,晴芳好奇地问他:“相公,你方才教给一钱的记账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在书上都没看到过呢。” 李渭枫捏了捏她的手心,温声道:“不过都是些经验之谈罢了,不足为奇。” “倒是你,”他的目光中盛了一丝赞许,“从前我是真没看出来,你还有做生意的天赋。” 晴芳敏锐地捉住了重点:“从前?从前我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这算是个送命的问题了,但凡说错一个字,今天晚上他估计都很难挨到枕头的边儿。 李渭枫沉吟了片刻,脸不红心不跳地编起瞎话来:“从前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现在不仅温柔贤惠,知书达理,还精明能干,剔透玲珑,就是天上的织女见了你,都要逊色几分。” 晴芳心里受用得紧,嘴上还是嗔怪道:“油嘴滑舌,我哪能跟人家相提并论。” 回了小院,屁股还没坐热,宫里便派人传来了消息,说是皇上召晴芳明日入宫一见。 这可真是歪打正着,先前她还犯愁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带岚音和岚叶入宫,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夜里,李渭枫又想缠着她做好事,晴芳想着明日还有要事得办,自然不能由着他胡来折腾,两人便早早睡下了。 半夜的时候,晴芳被一阵乒里乓啷的声音吵了起来,点灯一瞧,才发现身边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上手一模,床褥都凉透了。 “相公?”晴芳试探着换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她又披上衣服走到了外间。 月色朦胧,院子里又传来几声铁锅落地的脆响,晴芳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紧握在手里,对着窗外冷喝一声:“是谁?” “是我,晴芳芳。” 片刻后,岚音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 晴芳这才松了口气,她端起烛灯,循着声音来到了后院的小厨房,只见一个纤挑的人影正猫在地上摸着什么东西。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岚音?你在做什么?” 岚音回过头望向她,捂着肚子委屈道::“我,我饿了,想着来厨房找点吃的,没想到碰见只大老鼠,吓了我一跳,碰倒了好些锅碗瓢盆,没吓着你吧?” 第90章 带人入宫 托了“大耗子”的福,晴芳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心里面总觉得惴惴不安。 这种不踏实感一直持续到了她踏进皇城大门,小皇帝今日有朝会,晴芳他们来得有些早,在紫宸殿外候了一会儿,小福子出来把她带去了占星楼。 这倒是正合他意。 路上福公公还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二位是?” 晴芳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腰牌,解释道:“是我的护卫和丫头,侯爷担心我一个人入宫有失周全,特意派来随侍的,公公不必介怀。” 这倒也怪不得小福子多心,一则岚音岚叶二人相貌身段着实扎眼,再则这一路上岚音没少东张西望,实在不成规矩。 头一回见到皇都,岚音也是满心满眼写着好奇,晴芳暗示了她好几回,生怕一不小心惹出乱子来。 侯爷不在,她可没那能耐保得住人。 进了院门,小福子率先进去通报了一声。没多少功夫,就见鹿竹一溜烟奔了下来,一见晴芳,也顾不上宫内规矩,满脸欢喜道:“沈姑娘,你可算来了。” 晴芳本就有些疑惑,昨儿不是说皇上召见么,怎么直接来朗月初这了。 虽有不解,她还是大大方方打了招呼:“鹿姑娘,好久不见。” “可是国师大人找我有事?” 鹿竹警惕地瞥了眼上层窗户,而后引着她进了楼内,低低道:“你随我来。” 晴芳跟着她在里面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了一层用来待客的茶水间,依规矩,随侍不得入内,岚音和岚音只好候在门外,等她消息。 室内四周挂着层层叠叠的青竹纱幔,晴芳榻上置着一把紫檀瑶筝。 室内萦绕着一股清幽的木质熏香,香调微辛,细闻之下却有淡淡的乳香,晴芳眼前一亮:“这香,可是二苏旧局?” 鹿竹给她添好茶水,端坐到她对面,淡笑道:“我也不太懂,是前些日子沈公子送来的,味道跟以前在坊里用的艳香截然不同,我闻着很喜欢,就常点着了。” 沈公子… 晴芳默了一瞬,随即了然笑道:“这香跟鹿姑娘很配。” 鹿竹一下子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脸上一热,支吾道:“我,我倒觉得还是花果香更好一些。” 说完又觉丢人,怎么着也是在风月之地浸淫多年之人,这会儿害羞个什么劲。 换了口气,她又接着道:“其实是我跟皇上求见你的。” “求见”一次用得不免有些严肃了,晴芳心头一怔:这鹿竹与她非亲非故,亦无甚交际,若说有所求,大概也只能是… 多少有了点谱,她客气道:“既如此,鹿姑娘但说无妨。” —— 两人一聊便是小半天功夫,岚音又不是能安分下来的主儿,站的久了难免无聊,远处一排巡逻的侍卫路过,中间似乎押着什么人,惹得她好奇心不减反盛,伸出头四下张望着。 岚叶抬起腿就给了她屁股一脚:“注意点,不要给沈姑娘添乱。” 岚音捂着屁股,委屈巴巴看他:“这在外头呢,不要总是随便踹我屁股,踹大了嫁不出去怎么办?” “嫁不出去也是你自找的。” 岚叶脸臭得不像话,偏偏她还不知收敛: “真是个大闷墩子,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活该没有姑娘喜欢你…” 俩人斗嘴岚叶一向是不占上风,所幸别过头去不搭理她。 岚音自讨没趣,捏了只灵蝶出来,打算先给朗月初传个音。 灵蝶振翅远去,没一会儿,楼上响起一阵吱呀的开窗声,岚叶抬头望去,与探身俯视他们的朗月初对视了个正着。 “朗师兄!” 岚音兴冲冲地挥了挥手。 朗月初点了点头,从顶层一跃而下,落到他们面前。 他身上披了件长袖外褂,头发散乱地搭在左肩上,绛紫的眼眸微微眯着,语气懒散温吞:“沈晴芳呢?” 岚音朝屋内努了下嘴:“晴芳芳在跟一个姑娘说话呢。” “姑娘?” 朗月初一把挥开了房门,晴芳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两人纷纷侧头瞧了过来。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错,各怀心思,一时间竟无人开腔。 朗月初光是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让鹿竹浑身发毛,跟掉进针篦子里似的,坐立难安:“国师…” 话没说完,舌头闪了一下,这一磕巴直接等同于不打自招了。 朗月初揣着胳膊,眉峰微挑:“什么时候开始,我这占星楼成你宴客的地方了?” 鹿竹整个魂儿悬在了那里,不上不下的,该死的炸毛狐狸这是不打算给她台阶了。 凉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刺得鹿竹头皮冷嗖嗖地直发麻。 眼见就要当场丢人,晴芳终于开口替她解了围:“朗大哥。” “你误会了,鹿姑娘说你还在晨坐,不宜打扰,就带我来这儿等候一会儿。” 晴芳都发话了,朗月初自然没有不卖她面子的道理,面上顿时缓和了一些,轻声“嗯”了一下,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释,不打算再予计较。 只不过晴芳也确实有些发怵,事情都赶一块去了,也不知朗月初忙不忙得过来。 半柱香后,岚叶终于将月灵谷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听完之后,朗月初眉头紧皱,神色略有愠怒:“这么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对于他的反应,岚叶早有预料,遂解释道:“是婆婆知道你在闭关,特意叮嘱我们不要惊扰。况且,此非你所能及之事,知道了也只是平添忧思而已。” 朗月初虽有微词,可也明白眼下追究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冷静下来,分析道:“妙春仙人与我父亲确实有些交情,宁氏本属药宗一派,与灵宗,玄宗,剑宗并属天下四派,只不过当年朝廷为谋权政挞伐武林,药宗与我玄宗一样,只剩了妙春仙人一只独苗,倘若宁真儿真是妙春仙人之后,那她所做诊断应当不会有误。” 岚叶道:“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只是这白虎涎确实难寻,师弟可有法子求得?” 朗月初沉思片刻,起身道:“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查一下。” 日头升起来,照的屋内亮堂堂的,怀夕端了清茶上来,为他们一一布茶。 美人如斯,一举一动颇为赏心悦目,岚音盯着她纤长白皙的双手看直了眼,凑到晴芳耳朵悄声道:“师兄可以啊,这么漂亮的两个幺妹儿在怀,怪不得乐不思蜀呢。” 晴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又不知要如何解释,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哈…” 她随意应了两声,不由得想起先前在扬州山洞内那一段,再加上方才鹿竹跟她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穿越故事”,这会儿她真有些虚幻到摸不着头脑了。 说起山洞,倘若没被炸毁,说不定那底下的清潭会有解毒之效呢?毕竟当时在水里来回泡过几次之后,大家身上的伤痛都好了不少。 小葫芦也是拖了潭水的福才能顺利来到这世上,只可惜…… 如此一来,何不回去问问栖泽那潭水的事,说不定它会有法子解决? 晴芳正暗自筹算着,忽听得岚音又轻讶道:“啊,难不成你们就是师兄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两个娇娇嘛?” 鹿竹正在门外罚站,一听“娇娇”两个字顿时打了个激灵,忙摆手道:“姑娘误会了,我们是来还债的。” 怀夕退到一边,替他们燃上暖香,而后微微顿首道:“奴婢怀夕,各位若是有何吩咐,直接唤我便是。” 言下之意是别理门外那个傻子。 鹿竹瘪瘪嘴,靠在门边四十五度仰望着天空,今天倒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她都忘记自己有多久没闻过外面的野花香了。 果然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江湖是浮云啊。 第91章 倒打一耙 朗月初查阅了半天,最后终于在一本《岐黄异录》里面找到了有关于白虎涎的记载,但也只是寥寥几语,和宁真儿所言无甚差别,甚至还不如她说的详细。 如此一来,唯有继续追踪被捉去的那只昆仑山独虎一个法子,方能解月灵谷之难。 岚叶正想开口求他卜上一卦,算算白虎的位置,却见他抢先道:“不必费心找了,所求之物,已在路上,不日便可现身。” 闻言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岚音高兴地抓着晴芳的手来回晃了晃:“太好了,那我们要去哪里才能取到?” 朗月初看向晴芳:“八月初十,我会差人把东西送到安定侯府上,你们在府内候着便可。” 这一眼意味深长,旁人没能领悟,唯晴芳一人能懂。临走时刻,她试探着提了一下鹿竹的事情,奈何朗月初态度坚硬,丝毫不给她动之以情的机会,直接命怀夕将人送了出去。 没办法,她也只能安慰鹿竹下次再说。 路上,岚音提到想去蘅芷斋瞧瞧,晴芳自是乐意,直接让人把车驱到了西市铺子门口。才下了车,又见门前乌泱泱一片人,一钱梅开二度地冲了上来,说是又有人来闹事,而且比上回还严重。 晴芳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虽说经过之前毒胭脂的事,她早已料到对方不会事罢干休,可没想到能这么快,委实有些太欺负人了。 不过好在吵架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晴芳自然不会再直接过去与他们对峙,而是请了岚音和岚叶继续假扮自己的侍卫,先给她立下势。 岚音又最喜凑这种热闹,当即三下五除二劈开了人群,挡在前面掷地有声道:“闲杂人等,一律退散,不然别怪本姑娘不客气了!” 众人见她一副“弱柳扶风”的丫鬟模样,自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不退反进,甚至有只龌龊的咸猪手趁乱掐了她腰一把,岚音怒极,抬腿就想给他一脚。 只不过还没等她挨上,那人便如风中落叶一般飞了出去,围观之人立刻闪到了两边,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岚叶一脚踩在那人的手腕上,厉声道:“敢碰她,找死。” 话音刚落,他的脚下便传来了清晰的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人直接疼晕了过去,岚音冷哼一声,抬起眼皮斜睨着人群,声音沉到令人心慌:“不想和他一样的,就都给我滚。” 众人立刻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晴芳本想出手阻止,毕竟王城门口这么闹腾太过招摇,可转念一想,人大抵都是欺软怕硬的,有了这次示威,想必往后再不会有人敢随意上门找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或许回去之后,她是得托望山挑个靠谱点的府卫过来,给她充充场子。 这会儿岚音心里也是又膈应又欢喜,恶心的是自己被咸猪手揩了油,恨不得扒层皮下来;开心的是头一次见岚叶发这么大的火,还是为了她。 感觉就跟吃着裹了蜜的老鼠屎一样,五味陈杂。 外面的人都散尽了,晴芳才带着他们进了蘅芷斋。 引发刚才闹剧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客椅上,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品着茶,旁边候着一名随侍的小厮,二两耷拉着个脑袋站在他们对面,眼眶红得跟抹了辣椒似的。 “哟,沈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见晴芳进门,赵应文立刻搁下茶杯,朝她拱了拱手,满脸的肥肉堆在一起,笑得不怀好意。 晴芳心知来者不善,但仍旧还了一个大方的礼,从容道:“晌午当头,赵掌柜怎么有空到我这儿闲坐起来了,是近来庆云坊没有生意可做了么?” 赵也不恼,站起来不紧不慢道:“这个问题,还得问您自己啊,沈东家。” 晴芳反倒在他一旁坐了下来:“赵掌柜何出此言?” 赵应文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罐胭脂,拿在手里晃了晃:“这可是你家新出的胭脂,名为秋荷?” 秋荷备货不多,本就是节前试卖,为了收集买主的反馈,卖出去的每一笔晴芳都有详细记录,并未见过有跟庆云坊相关之人。 但凭此也无法查证他这瓶是从何处得来的,晴芳便道:“是与不是,拿与我验上一验便知。” 赵应云也没有推辞,交给小厮呈了过来。 蘅芷斋的瓶子都是有特殊记号的,为的就是区别仿品,晴芳打开瓶塞,将胭脂挖开,露出瓷瓶底部,对着日光一看,果然有一朵若隐若现的桃花。 她捻了点胭脂在指尖,稍稍搓开放在鼻下闻了闻,无论是质地还是味道,都是她亲自研制的“秋荷”没错。 晴芳斟酌了一瞬,反问道:“是蘅芷斋的东西,赵掌柜有何指教?” 难不成又是说她的胭脂有毒? 赵应文闻言立刻喜上眉梢,对着身旁“小厮”一拜,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道:“官差大人,您可听到了?这可是沈东家亲口承认的。” 晴芳心中一紧,当即望向那名被称作“官差”的小厮,拧眉道:“什么意思?” 那人举出衙门令牌,问晴芳:“沈东家,你可确定这胭脂是你们蘅芷斋的东西?” 晴芳眼皮突突地跳着,满心不详之感,姿态却依旧不卑不亢:“官差大人,民女恪守本分经营小店,不知犯了何事劳您大驾此处?” 官差道:“青云坊掌柜称你们蘅芷斋盗取了他们的胭脂秘方,据为己有后私自出售,此事当真?” “什么?”晴芳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她瞪向赵应云,情绪开始不受控地激动起来:“这胭脂是我自己呕心沥血调配出来的东西,未曾将秘方透露给任何人过,赵掌柜缘何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赵应云许是早就有所准备,他捋了两下胡子,缓缓道:“蘅芷斋前些日子才因劣质胭脂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没过多久便研制出了质地色泽完全不同往日的上品货,且与我庆云坊所出极其相似,任谁看,都会觉事有蹊跷吧。” 闹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晴芳怒极反笑:“证据呢?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赵应云接着道:“要说证据,这物证其一,便是你刚刚认下的那盒胭脂。” “其二嘛。”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纸,展开道,“这可是蘅芷斋陈掌柜亲自画了押的认罪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受东家沈晴芳指使,盗取青云坊胭脂秘方一事。” 赵应云抖了抖信纸,笑得阴险:“沈东家,你该不会连自己家掌柜的字迹都认不得了吧?” 果然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之前的下作手段没能得手,如今便想倒打一耙,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耻到这个份上,晴芳也不再客气:“首先,我不知道你手里的这封所谓的“陈掌柜认罪书”是从哪里来的。他早已告假归家,又是何时去庆云坊偷的东西?” “其次,你说这秘方是你们的,可有证据?可能说得清这胭脂所用原料为何?配制剂量又是怎样?” 晴芳越说越激动,所幸逻辑尚在,说话急切却不失条理:“官差大人,您怎可凭他们一面之词就断定是我蘅芷斋偷了他们?” 她命一钱取来账本,翻开单独记录秋荷售出情况的那页,指着道:“秋荷作为试卖品,为在正式上架前多加改进,每一笔售卖情况我都有详细记录,反倒是赵掌柜是从何得来的我家胭脂,还有待考证吧!” 言下之意是说谁偷了谁还不一定呢! 官差确实也被她说得有所动摇,依言看向赵应云,等着他解释。 赵应云显然没想到晴芳一介女流之辈竟能做到临危不乱,做事这般机敏警觉,面上明显怔愣了一瞬。 但到底是有备而来,圈套不做足了,他是不敢直接带官差来抓人的。 “秘方自然有,只是并未带在身上。大人随我回庆云坊,自可一验究竟,至于陈掌柜,他便是我要说的人证!” 赵拍了拍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正是告假多日的陈掌柜。 一钱率先惊呼出声:“陈掌柜!真的是你?” 他绝不相信东家会是这种人,她心思宽厚,为人最是和善正直,眼界开阔豁达,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囿于宅院之间,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耻之事? 像是急于求证一般,一钱冲过去,拉着陈掌柜的袖子质问道:“你快告诉官老爷,告诉他东家是被冤枉的,还东家一个清白!” “一钱!” 晴芳将他拉到一边,自己上前与陈掌柜质证,她打心底里对这人抱有一丝信任,不相信他会做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陈掌柜,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回老家了么?” 陈掌柜低垂着眼睛,不敢与她对视,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 他抬眼往赵应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正凝视着自己,眼神晦暗阴鸷。只这一眼,便令他脚跟一软,强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嗫嚅道:“赵掌柜说的…” “都是真的。” “你说什么?”晴芳的最后一丝理智即将崩塌,她不愿相信自己真的有眼无珠看错了人:“老陈,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恩将仇报,替他们撒谎?” 她努力克制住满腔怒火,不死心地试探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老实同我说,可是他们威胁了你?” 陈掌柜的眼睛垂得越来越低,刚过而立之年的人两鬓已生出一层白发,胡子拉碴,看上去垂垂老矣。 他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来来回回呢喃着:“对不起,东家,对不起…” 晴芳还对他残存着最后一丝期冀,希望他能良心发现,说出真相。 可最后还是事与愿违了。 陈掌柜取出一个钱袋,从中找出一把钥匙,递给官差:“秘方被东家锁在了柜台右下方的抽屉里,这是钥匙。” 晴芳想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现在阻止反而更加落实了她的罪名。 官差接过钥匙,绕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果然找出一个木盒,里面放有一张盖了庆云坊私印的胭脂秘方。 秘方被亮到了众人面前,官差直接拍了下桌子,喝道:“沈晴芳,你作何解释?” 晴芳脑子混沌不已,眼前的一切太过荒唐,逼得她就快要分不清人世间的是非曲直。 她不敢去回应任何人的目光,生怕稍有动摇,连她自己都会开始怀疑自己。 她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寻找对方的破绽。三人成虎,人云亦云,她今日若是认了这桩冤罪,往后便再无翻身可能。 “实在荒唐,我若真要窃取,又怎会把秘方放在这种地方?放在家里岂不是更安全?” 赵应云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濒死的鸭子,语气愈发铿锵自信:“话虽如此,可依沈东家的聪慧程度,自是知晓,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他话锋一转,指着岚音二人继续添油加醋道:“刚刚您也看到了,沈东家的侍卫个个张扬跋扈,天子脚下便敢伤害无辜百姓,简直是目无王法!如此嚣张之人,盗我庆云坊秘方也不是什么怪事。” “官差大人,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还请您明察秋毫,还庆云坊一个公道。” 他说的振振有词,煞有其事。 一直站在一旁插不进话的岚音总算找到了发泄口,拿出十成十的力气当头给了他两巴掌:“我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她已被气得眼斜鼻子歪的了,虽然没怎么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明白这些人在欺负晴芳芳。 “几个大男人在这儿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们怎么好意思的呀?真是丢光了你们中原男人的脸!” 岚音的声音清灵高亢,字字诛心,如同无形的巴掌扇在了几人的脸上。 赵掌柜两边的脸被她拍肿了,高高的鼓着,再加上他的五官本就被肥肉挤到犄角旮旯里去了,此刻活像一只煮了三天的猪头。 赵应云再也憋不住尾巴了,一改客套表象,面目狰狞地冲那名官差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啊!” 那官差不知从何处抽出刀来,命他们全部退下,岚音和岚叶正欲动手,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倒是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本侯之人?” 第92章 昌辽会馆 八月初十这天,皇城戒严。 卫垣调派了几近半数的羽林卫,将朱雀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百姓想尽办法挤到了路边,等着看热闹。 早晨铺子里没人,晴芳也不来,二两没能按得下好奇心,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出来。 一钱踩在凳子上做着清扫,心不在焉的,连续碰倒了三四个瓶瓶罐罐。 他还在想那天的事。 倘若最后不是侯爷及时赶到,姑娘就要被带去问罪了,也是自那以后,店里再没几个人来光顾。 街坊邻里的,都是些爱传话的碎嘴子,现在人人都知晓蘅芷斋的东家是安定侯的内室了,闲言碎语漫天飞。 有说她不恪守妇道,在外抛头露面败坏侯爷名声的,也有传她妇德败坏,不安于室的,打着营商的幌子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更有甚者,还说她在外面养面首。谣言四起,还都有模有样,一钱估计这些人也就是出于忌惮安定侯的身份,才没敢来蘅芷斋扔臭鸡蛋,烂菜叶子之类的。 这些日子姑娘也再没过来,店里的一应事务暂时全都压在了他身上,只有闰雪偶尔过来瞧一瞧,留几句话。 她说那日回去以后,姑娘跟侯爷大吵了一架,如今小院里的人全被带回了侯府,侯爷派了好些府卫将姑娘严加看管了起来。 但凡出个门,屁股后面便跟着一群人,别说来蘅芷斋了,晴芳如今连房门都不怎么出,闰雪也被憋得够呛,以至于现在她看见望山那张木讷脸就烦躁。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晴芳跟侯爷演的一出戏罢了。 晴芳此刻正靠在侯府的花廊下,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思绪,她又回顾了一番出事的那天下午: 对于侯爷的出现,赵应云的反应十分诡异,他似乎早已料到安定侯会来插手拦人,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爽快赔了罪,带着“官差”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强调了一遍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冒昧了侯爷和晴芳,请他们恕罪。晴芳第一直觉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只怕大浪还在后头。 其实早在她盘下蘅芷斋的时候,便与侯爷有过约法三章:其一不可插手经营;其二不得暴露身份;这两条都是用来约束侯爷的,唯独其三,不可置身危险之中,是侯爷给她的条件,否则她必须放弃经商这件事,回侯府做她的当家闲人。 如此一来,她与李渭枫都算是违背了约定,结果可想而知。 但两人都不愿意让步。 晴芳企图先发制人:“侯爷,此番暴露身份,是别无他法的无奈之举,我不怪你,甚至应该感激你,可你用失忆症来骗我,是不是得另当别论?” 此前她就有怀疑过侯爷这次的病是装出来的,当初朗月初那句意味不明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也算是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只不过一直没能得空试探,如今倒好,也算是不打自招了。 李渭枫自然听得出来她是在移花接木,转移话题,可他确实理亏在先,只好抵死不认:“我没有骗你,只是突然好了而已。” “是吗?”晴芳把小葫芦塞进他怀里,瞪着他的眼睛:“在路边捡了个孩子?” “你倒是告诉我,他如今才不到一岁,是如何跑去路边等着被你捡的?” 小葫芦随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李渭枫,咿咿呀呀地笑起来,不明所以的模样天真可爱,可他爹的心是石头打的,根本不吃这一套:“发病的时候,我会记忆错乱,臆想一些并不存在的事情,这你是知道的。” 譬如自封皇上,动不动就要把她跟子乌一同下锅煮了; 再譬如莫名其妙开始效仿五柳先生,日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埋头开荒种田; 又譬如抛家弃室,跑去做什么江湖浪人,为了追他,晴芳的命都差点让他浪没了。 每一次都是性情大变,毫无章法,但这恰恰也是他最大的破绽。每一次失忆,虽然记忆错乱,可他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微服私巡也好,寻找遗物也罢,他的重点从来不在晴芳身上。 唯独这次,他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与所求,只是单纯地赖在晴芳身边,“含饴弄儿”。 不承认算了,反正她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庆云坊的事,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晴芳有些赌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是我也不想做冤大头,平白无故就这么折了自己的名声。” 李渭枫陪着小葫芦玩了会儿“举高高”的游戏,儿子闹腾累了,便喊来奶妈给他抱了出去,屋里没人后,才问晴芳:“你待如何?” 晴芳愤愤道:“我总得弄清楚他们为何要针对蘅芷斋。” 李渭枫反问她:“你可知道庆云坊的东家是谁?” 晴芳摇头,静待他下文。 “赵应云背后的东家,是昌辽会馆。” “昌辽会馆?”晴芳大惊,“谢氏名下的那个?!” 李渭枫点头:“谢氏乃长安商贾之首,尤其是谢家长子谢云诚,年少疏狂,十八岁时仅凭一己之力创办了如今独占鳌头的昌辽会馆,可谓名极一时。” “早些年关于他的传闻神乎其神,说他是天官转世,财神下凡。再加上他本人极为乐善好施,昌辽会馆每年雷打不动的义卖会便是他特意设来接济穷苦百姓的。” 晴芳叹道:“这么一说,我似乎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是…‘寥若星辰,珍逾拱璧’。” “没错,”李渭枫道,“寥若晨星,珍逾拱璧。只是这评价有些偏颇,谢云诚的确年少有为,风流倜傥,却有一样为人唏嘘。” 晴芳的好奇心被够了上来:“是什么?” 李渭枫顿了一下,面上飞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不爱金帛爱美人。” “谢云诚曾在郊外建过一座百亩山庄,名为九重金缕,专门用来娇藏他从五湖四海搜罗来的美人佳丽。” “原…原来如此。”晴芳微赧,没想到谢云诚私底下竟是如此淫逸荒唐之人,亏她刚才还对他产生了一丝丝崇敬之意。 “三年前,谢云诚最心爱的一个姬妾无故跳崖自尽,此事令他大受刺激,便命人拆了金缕山庄,也是自那以后,坊间再不曾见过他于人前露面。” 还算是个半路出家的痴情种。 的确让人唏嘘。 李渭枫抬手扣了两下桌子,晴芳会意地走过去,被他抱坐到腿上,两人鼻尖挨着鼻尖,亲昵了一小会儿。 晴芳捉住他乱窜的指尖,气息不匀地追问道:“然后呢?” “再没有人见过他么?那昌辽会馆是怎么回事?” 她不相信这么大的商会可以失去它的主心骨,馆主不露面,由谁来主持一应事务? 李渭枫反捉着她的手,解释道:“谢云诚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不过昌辽会馆的确不曾受过分毫影响,这几年加入其中的商贾不减反增,庆云坊便是其中之一。” 晴芳恍然大悟:“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要查庆云坊之事,得从谢云诚入手?” “不,我的意思是,要你别在他身上浪费力气。”李渭枫一改柔和语气,凝视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庆云坊的事情我会替你查,谢氏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人,你无需在他身上浪费心思,只要有我在,便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态度强硬到不容晴芳丝毫置喙。 她有些恼:“侯爷,我们约法三章了的,你不能出尔反尔。” 虽说蘅芷斋是她先斩后奏的结果,可经商一事他的的确确是应允过她的。 李渭枫避而不理,反问道:“你当真觉得经过赵应云这么一闹,蘅芷斋的生意还做的下去?” “为何会做不下去?”晴芳揣摩不透他话中含义:“本就是赵应云污蔑在先,蘅芷斋清清白白行事,公道自在人心,我何惧之有?” 她的脾气就是这样,一根筋拧到底,行事果敢,却又太过天真,总觉得认为世人皆如她一般是非分明。 流言蜚语足以湮灭一切善恶,只可惜她阅历尚浅,无法切身感悟其中意味。 如果可以,他宁愿晴芳一辈子都不需要去理解这些。 “你可曾想过,赵应云得知你的真实身份之后,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他人若是知晓安定侯的妻妾在外抛头露面,周旋于市井之间,又会怎么说?” 李渭枫满眼厉色,夹杂着几分无奈:“晴芳,我不在乎这些,你也可以不在乎,但蘅芷斋能么?小葫芦能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些都是晴芳未曾考虑过的事情,她自以为读了几本商经,便能做个面面俱到的金身和尚,却全然忘了世人本质。 李渭枫的话,像千斤坠一般砸在了她的肺腑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无法思考。 “那怎么办?” 手脚都被卸了力气,她茫然道:“难道就没有解决的余地了么?” 晴芳承认是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兜兜绕绕了一大圈,还是变成了一场笑话,她有些委屈,更多的是不甘。 这怎么可以? 这绝不可以。她沈晴芳绝不是轻易就能被打倒的绣花枕头。 “我不服气,”晴芳决然起身:“这才刚开始,不过是出师不利罢了,我绝不能就此放弃。” 李渭枫原是不忍打击她的,可若要成长,这是必须经历的一步。 “解决的办法,有。” “单看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晴芳眼中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六神也找到了归宿:“自然愿意!郎君的话我哪有不听过?” … 什么时候听过。 李渭枫婉拒了她的殷勤:“蛇要打七寸,要想永绝后患,就得从背后主使之人入手。” 晴芳会意道:“你是说,让我去调查昌辽会馆?还是去调查赵应云?” 他点了点头,又轻微摇头:“你会下棋,自然知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道理,同样道理,要想逆风翻盘,必须找到最关键的那一子。” 其实他若出手,完全可以轻易解决此事,只是他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就像她说的那样,人总是要学会成长。 这也算是给她的一个考验,蘅芷斋能不能继续经营下去,就堵在这一把了。 —— 晴芳接受了他的提议,搬回侯府,一边冷处理蘅芷斋的烂摊子,一边拼尽全力开始调查庆云坊的事情。 按照计划,她只能装作是被侯爷强行绑了回去,闭门思过。这样既能放松敌手的警惕,还可以掩人耳目,让她放开手去调查庆云坊的事情。 只是苦了一钱和二两两个孩子,还以为东家撂挑子跑路了,每天苦巴巴守着个空铺子不说,还要忍受那些污人耳朵的闲言碎语。 晴芳自觉对不住他们,可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好安排闰雪隔三差五替她去看两眼,安慰一下。 除此之外,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陈掌柜,问清楚他嫁祸栽赃的缘由。 好在那日她留了个心眼儿,让人把他扣下了,经过侯府暗卫的一番讯问,他也老实交代了一切确实都是受赵应云指使。 陈掌柜老娘病重,膝下又有两个幼子,发妻早亡,一家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肩上。赵应云以两个孩子相要挟,威逼他做假证,没办法,他也只能被迫就范。 晴芳念在他身不由己的份儿上,草草训斥几句便把他放了,临了还塞了一袋银子给他,要他解燃眉之急。 陈掌柜煞是感动,一步三叩地向她辞别,经此一别,大概率是江湖不见了,他最后告诉了晴芳一个关键信息—— 赵应云确是受人指使,故意为难蘅芷斋,并且他们的目的似乎不止于此。 再详细的,他便不知道了。 既如此,晴芳终于敢肯定,此事去昌辽会馆脱不了干系。 她与赵应云无冤亦无仇,更何况他只是区区一个代管掌柜,完全没有理由故意刁难蘅芷斋这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面。 接下来,她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去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长安第一商会。 第93章 只身入局 天边刚泛了点鱼肚白,晴芳就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摸枕边被褥,空荡荡冷兮兮的,方想起这几日北真入宫进献,侯爷一直随侍在小皇帝身边,未曾回府。 也是因为这层缘故,派守在她身边的府卫又多了两层,没有侯爷手令,谁都不许放她出府,更何谈调查一事。 临行之前,侯爷同她做了约定,一应事务均得等他回府再议,昌辽会馆一事自然也包含在内。 没有他的协助,晴芳自然不可,也不敢轻举妄动。 昨晚又做了一场令人心有余悸的噩梦。 来回翻了几次身,晴芳再睡不下去,索性起床收拾了一番,又胡乱用了些早膳,便带着闰雪去拂翠园里头收集秋露去了。 天不算太凉,可到底入了秋,闰雪给晴芳带了件斗篷,执意要她披上:“小姐,以后这种事你就交给我跟和风去做就好了,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呢?” 晴芳拨开她系带子的手,摇头道:“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发时间了。” 园内翠柳依然,只是叶子稍稍泛了些许青黄,上边零星带着点露珠,晴芳捻着簪头一颗一颗小心地将其拨进玉罐里,不一会儿功夫,眉上发梢便染了三分湿意。 闰雪自知她近几日心思深重,找不着发泄的出路,本想安慰疏导几句,又不知从何开口,想她一个伺候人的奴才,哪能猜得透主子的心思呢,多说无益,只能默默陪着。 住了一会儿,日头高升起来,白露也跟着很快散去,晴芳收无可收,便立在一棵一人多高的杏树前发起了呆,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半晌,才踱着步子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咕着点什么,闰雪在后头紧一步慢一步地跟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挂到哪棵树上去。 “小姐……” “小姐?” 闰雪试探着唤了她两声,“注意脚下啊,小姐。” 晴芳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闷头往前走着。拂翠园遍地铺着细碎的雨花石,平日里端正地走在上面都要多加留意,更何况此时心不在焉。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闰雪才说完小心,一息的功夫,便眼睁睁地瞧着晴芳被凸起的碎石绊了一跤,身子直喇喇地往前扑去。 好在闰雪反应够快,一把拉住了晴芳胳膊,这才免去了她一场皮肉之苦,只是这么一折腾,满罐子的清露算是遭了大殃,满满当当洒了一地。 晴芳将将稳住了身子,神思终于清明几分,低头瞧着手里空荡荡的玉罐,表情有一瞬间地怔愣,而后更多的是讶异和不解,看上去倒没多大惋惜。 闰雪赶忙取了帕子替她擦手和衣袖上溅到的露水,边擦边劝道:“小姐,袖子有点透湿了,咱们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吧,清露等赶明我再来重新收一罐子便是。” 晴芳仍旧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清理着水渍,只是眉心渐渐皱起,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思绪里拔出来,嘴上更是不自觉地咬起了下唇,再配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睫,打眼一看,跟个掉了糖糕的委屈孩童一般。 闰雪以为她情绪到了,正要发作近日以来的积懑郁结,连抚慰的措辞都想好了,却听她闷哼一声,颇为赌气道: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她是做不成这只能被人稳妥地护在掌心,不见曙光,不经颠簸的初秋白露的,更不能当这困守在一方院落里的扶风弱柳。 还有三日便是中秋,这正是蘅芷斋洗清污名的最好机会,在这之前她必须找出足够的证据,找到最两全的法子,保全蘅芷斋和安定侯府的名声。 她总得向世间人证明,女儿家不该只是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恪守中馈,妇道之人也可自立自持,自成一方天地。 自古建功立业者不乏巾帼枭雄,更有善通文章之女子不胜其数,桩桩皆为美誉四海名流千古之事,为何如今反以女子经商为天下之大耻? 她不服,也不愿屈服。 许是受了鹿竹描绘的异乡世界的美好鼓舞,晴芳更加坚定了要同那背后主使和世俗目光斗争到底的念头。 庸庸碌碌是一种活法,轰轰烈烈也是一种活法,自己的命途不该被把握在他人手中。 一侧的闰雪不知她所指为何,有些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遂担心道:“小姐,侯爷吩咐过,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商量了再…” 没等她说完,晴芳已一把将玉罐塞进了她怀里,拉起裙摆便往回跑。 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跟着换好了行头,在这儿翻侯府的墙头了。 晴芳换了身男装,踩在闰雪肩头,奋力往上蹬着腿。这里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守卫也最薄弱,她已经事先派了和风前去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自己则趁机带着闰雪从这儿翻出去。 两个丫头内心虽然时刻谨记着侯爷的叮嘱,也惧怕日后可能要面对的责难,可实在经不住晴芳的一番“威逼利诱”,“苦苦哀求”,只能顺了她的意。 只可惜和风是个老实丫头,最不擅长的便是说谎糊弄人,奈何府里的暗卫又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一眼便识穿了她的破绽。 没多大会儿功夫,府卫便结队赶了过来,不得已之下,晴芳只能舍了闰雪,一个人连爬带滚地跳了下去,溜之大吉。 好不容易千防万防地躲过了府卫的追逐,晴芳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的闹市又犯起了愁。 偌大的长安城,她又该从哪里下手查起呢… 考量了片刻,晴芳觉得还是得从庆云坊查起,既要找到庆云坊诬陷她们的证据,也得弄清楚赵应云跟昌辽会馆的谢氏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好在她不怎么接触过西市的商户,又着了男装,倒也不用担心会被认出,于是便挑了庆云坊左邻右舍的几家商铺开始查起。 结果几乎是一无所获,除了一些模棱两可的传闻以外,根本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们有所交际。无奈之下,晴芳只得乔装打扮一番,粘了胡子,戴了纶巾,嗓硬着头皮亲自去了庆云坊内再做打探。 好在大清早没什么人,赵应云也着实眼盲心瞎了一些,并没有认出她来,见她衣着不凡,举手投足间亦有些财大气粗的风范,当即笑眯着眼睛招呼起来:“这位客官,来要点什么?” 晴芳努力压低了嗓子,随手点了两下柜台,道:“掌柜的,你们这儿有没有上好的胭脂?” “有的,有的!”赵应云忙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三四个锦盒,一一打开排在她面前,眉飞色舞地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家的招牌货,您看看?” 晴芳佯装不太识货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咱们不懂这些,你只管说,买哪个能讨家里的那些个婆娘欢喜就行。” 赵应云营商多年,早就谙熟揣摩人心之道,立即会意地将最中间的一盒推出来,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道:“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些各有各的妙处,比如这盒,这可是用了最上好的丘山白露捻出来的花…” “行了行了,咱们听不懂这些,”晴芳故作不耐地打断他,豪气道,“你说好就行,给爷一样来十套吧。” 赵应云当即眉开眼笑地吩咐人给她打包,又趁热打铁道:“客官要不要再看点别的?我们这儿除了胭脂,还有不少新进的首饰成衣,都是您在别处买不到的时兴货。” 晴芳知晓欲擒故纵的道理,于是故意摆出兴致缺缺的样子,付了钱就作势要走。 可到嘴的肥鸭子岂有不宰之理,赵应云对店里的杂役使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拦住她,又恭维道:“客官大爷,我们庆云坊也在这开了有些年头了,以前从未在这西市见过您,看您的样子,是第一次来长安城?” “啊…”晴芳正等着他先开话茬,遂借坡下驴道,“是,我是西北人,此次是跟着商队一起来中原做点皮草买卖的。” 赵应云为她斟了杯茶水,略微讶异道:“听您口音不像是西北人啊。” “那个什么,”晴芳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道,“咱们家中世代经商,自幼便跟着父亲出入中原各地,母亲亦乃中原人士,我也算是在中原长大的,自然没什么口音。” “原来如此。” 赵应云点点头:“那您可算找对地方了,旁的我不敢说,单论胭脂铺子,这长安城我庆云坊若称第二,无人可称第一。” 这话说得让晴芳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胭脂是不是还有待商榷,但若论厚颜无耻,你赵应云自称第一,无人能称第二倒是真的。 晴芳扯了个憨厚无比的笑,配合道:“果真如此,那咱们必然要结识一番,鄙人姓方,单名一个慎字,不知掌柜的怎么称呼?” 因着上午人少,赵应云得了闲,话也格外多了起来,又有同为生意人这层缘故,晴芳很容易便和他套到了近乎,并约好日后有了合适的货源,定当多加合作。 借着这层来往,想要往深层里套东西自然简单多了,晴芳简单又聊了几句,便留了个客栈地址,要他把买好的东西送到那里,便起身告辞了。 第94章 演过头了 从庆云坊出来,晴芳去了方才约好送货的客栈,给自己开了间屋子,坐在里面静静等着,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庆云坊送货的马车便到了。 店小二也是提前打点过的,嘴巴跟心眼都机灵得很,送货的也就没多怀疑,直接将东西放在了柜前,便驱车离开了。晴芳从楼上走下来,正要打开一一采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哪里来的小毛贼,偷东西偷到你三爷爷我头上来了!” 男人尖锐的吼斥声刺得晴芳耳膜生疼,她回身望去,一个瘦竹竿似的男人手里正拎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从楼下往下拉扯。 店小二见状连忙上前调和,那少年似乎是个哑巴,嘴上着急却也只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动静。听解释似乎是他偷偷溜进去扒了别人包裹,那位自称三爷爷的竹竿儿男不依不饶地要报官,小二为了不影响店里的生意,只能点头哈腰地从中调和。 晴芳原本不想插手管这闲事,奈何她不见伯仁,伯仁却自己找上了门来。 那“小毛贼”依仗着身量小巧,一拧身子从挟制中逃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奔到晴芳面前,指着她就开始比划,一边比划一边啊呀啊呀地喊着,急得跟红眼小兔子似的。 糟了。 还真是个鸡贼的小混蛋。 他这么一“蹭”一“指”,晴芳就算是有理都解释不清了。 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哑巴,和一个女扮男装的可疑人氏,怎么看都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那人一看这架势,登时把火气全都转移到了晴芳头上:“怎么着,还是团伙作案啊?那边那个矬胡子,你是这小贼什么人?” 店小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从晴芳出手的阔绰劲儿和送来的这一马车厢货来看,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遂赔笑道:“客官息怒,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瘦竹竿儿等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他偷溜进我房间,动手翻我行囊的,难不成老子瞎了?” “您别生气,我没这意思……” 小二求助地看向晴芳,企图让她出声化解。 晴芳心里更是郁闷,她就跟个老冤种似的。出个门总能碰见这种倒霉事,这下要是解决不好,就又落把柄在侯爷手里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晴芳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揽下来,继续压低声音道:“这位三兄弟,您确实误会了,这个少年是我的小侍,我们二人从西北大漠远道而来,做点皮毛生意,方才许是我出门太久,这小子人生地不熟地,走错了房间,这才闹出了误会。” “走错房间?”那人鼠眼一瞪,明显是不愿接受这番说辞,“我看未必,什么皮毛生意,我看就是来合伙盗窃的!” “走,跟我见官去!” 说着他就要去拽晴芳和少年的胳膊,那少年见状直接畏缩到了晴芳身后,抓着她衣衫不撒手。 情势越来越糟,围观的人也逐渐增多,为避免闹到最后无法收场,最好的解决法子就是自认倒霉,晴芳大约也是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冷着脸痛快道:“你先放手,有话好说,他偷了你什么,你直说便是,我照价赔给你。” 她就不信,这天底下还能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晴芳解下腰间的荷包,从中取出两三片金叶子揣在袖子里,把剩余的直接甩到了那人身上,瘦竹竿儿拿在手里掂了掂,脸色霎时缓和下来,嘴角一歪,哼了一句“算你识相”,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直至众人散去,晴芳才松了口气,揪着身后试图逃跑的“小哑巴”回了自己厢房。 一进屋,晴芳便落了锁,倚在门框上,一脸风雨欲来的架势质问他道:“老实交代,还是我带你去见官,你自己选。” 哑巴似乎听懂了她话中意思,一边摆手一边退后,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桌边的矮凳,连忙伸手去扶,借着这个动作,晴芳清楚地看到了他两只手腕上显眼的几圈红痕。 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再看哑巴的装扮,从头到脚都是廉价的粗布,比长安城中最普通的百姓还要朴素一些,脸蛋倒是白皙俊秀,尤其是那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比起女孩儿来也毫不逊色,晴芳心里大约有了些琢磨,遂抚了抚额,换了平和些的语气又问道:“你不会说话?” 少年点了点头,伸出右手在胸前比划了好几下,晴芳只看懂了最后的“谢谢”,猜想他大概是在对方才的事情向她道谢。 晴芳冷声道:“别急着谢,我虽帮了你,可我也不是济世菩萨,方才那些算是借你的,日后记得还。” 此话一出,少年眼中的神色便极其明显地黯淡了下去,晴芳见他这副老实娇憨的样子,心中忽然多了几分逗弄的乐趣,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手摸着假胡子,挑眉戏谑道:“这样吧,我看你也掏不出那么多钱来,不如就留在本大爷身边,做个伺候的小倌儿,爷保证你日后吃喝不愁,纵情享乐,怎么样?” 她装的太像,哑巴少年信以为真,瞳孔瞬间惊恐到放大了一圈,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操起手来摔了一旁的茶盏,拾起碎片便往自己颈间割去。 说时迟那时快,晴芳也顾不得危险,急忙扑过去压住了他的动作,嘴上急道:“别别别,别冲动,我跟你开玩笑的。把东西放下,我跟你赔不是还不行?” 少年眼中已经隐约有了泪花,像是想起了十分恐怖的事情一般,撑着桌子大喘着粗气。 晴芳给他倒了杯水,拉着他坐下来,给他顺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少年眨了眨眼,泪意已然消退下去,只是尚还心有余悸,怯懦地看了晴芳一眼,伸出食指蘸了茶盅里的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卓”字。 晴芳试着念道:“卓?你叫阿卓,是吗?” 少年点点头,又恢复了一副羞涩内敛的模样,低着头无所动作。 晴芳只得继续抛出话头:“你家住哪儿?为什么要出来偷东西,可是有什么难处?” 她想起了扬州的小阿南,还有女娲庙里那群孤苦无依的孩子们,如今世道艰辛,即便是繁华锦绣的长安城里,也会有找不到生计着落的贫苦百姓。 阿卓摇摇头,又比划了几下,配合着唇语,晴芳读懂了他的意思。 原来他是被人卖到这里的,随后侥幸逃了出来,只是无依无靠的,年纪又小,方才是因为肚子太饿,想进去讨点吃的,没想到食物没要到,还被当成小偷揪了出来。 才解释完,阿卓的肚子便应景的叫了两声,可怜悲催的样子又把晴芳的母姓激发了出来,开门唤了小二,不一会儿便送上来几碟吃食。 填饱肚子以后,阿卓对她的警惕也随之消去大半,主动比划着和她聊起天来,晴芳问他准备怎么办,是要想办法回家,还是继续四处流浪。 阿卓摆了摆手:「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阿卓叹息道:「走一步,看一步。」 哑巴阿卓的遭遇令晴芳极为触动,明白自己那泛滥的同情心一旦发作便没法消停,她只能咬了咬牙,自我妥协道:“这样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 到了侯府,马车甫一停下,问夏便急匆匆地奔了出来,许是太过担忧,一时间没注意到站在身后的阿卓,直嚷着:“姨娘,你可算回来了,快去救救闰雪跟和风吧,侯爷要拿她们问罪呢!” 晴芳原本让她吓了一跳,可一听内容,心又落回了肚子里,只剩稍许忐忑:“侯爷回来了?” 问夏扶着她下了马车,苦着脸道:“下午就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吓人,闰雪她们正在书房门口跪着呢。” 她这一跑,满府上下的人都跟着遭了殃,如今这位反倒没有一丝着急的样子,反而有空指挥着人往下搬东西。 晴芳揭了胡子和头上的六合帽,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道:“不用着急,问夏,你先把这小兄弟带下去收拾收拾,给他找个能落脚的屋子,我换身衣裳就去书房给侯爷请罪。” 正好也给她些时间想想说辞,侯爷的秉性她还是清楚的,纵使她犯了天大的罪过,也不会借此迁怒于无辜之人,她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情,又岂是两个小丫头能拦得住的。 无非就是罚点月例,回头补上就是了。 她想得倒是很好,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头儿还没落脚,就已经听到了两个丫头的呜咽声,晴芳心顿时沉了下去,也顾不上再换行头,直接拐去了书房。 一进院门,就看到两个丫头趴在长凳上分别被打着板子,书房的门紧闭着,望山站在门前,盯着府卫行刑,晴芳当即冲上前呵止了他们。 “都给我住手!” 晴芳推开离她最近的那个府卫,怒不可遏道:“谁给你的胆子,敢打我的人?” 望山带着其他府卫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个礼,木讷着个脸回道:“姨娘,这是侯爷的命令。” “侯爷在哪儿?我要见他。” 晴芳拨开眼前高挺的闷葫芦,试图直接推门进去,却被望山横刀拦下了:“姨娘,侯爷现在不方便见您,请您先回芳华苑等着。” “不方便?”晴芳皱眉道:“里面有人?” 怎么可能有人,没有人会蠢到在外人面前处置奴才,更何况侯爷。 望山再没有回应,只保持着拦人的姿势不动弹,晴芳推搡不动他,又无计可施,只能同他干瞪眼。屋子里的人仿佛睡着了一般,铁下心来不搭理她。 晴芳自知理亏,可也不愿意轻易低头,只是顾及到两个快要昏死过去的丫头,不得不率先示弱,她闷声道:“此时因我而起,两个丫头也是被逼无奈,侯爷要罚就罚我吧。” 说罢便撩了衣袍跪坐在地,一咬牙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台阶之上。 一声深沉的闷响使得在场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包括晴芳自己,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使大劲了。一股子温热的液体自脑门处滑下,晴芳的眼前环绕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火花,意识渐渐归于混沌,刚要倒下,便落入了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里。 “快去传太医!” 李渭枫也顾不得同她生气了,将人打横抱起来便开始掐她人中:“晴芳!晴芳!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曾料想过这丫头会用苦肉计来诱他心软,可未曾算到她能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要是力气再大点,这地都得被她砸出道缝来,不死也得磕成个傻子。 晴芳紧闭着眼,脑袋沉得发昏,眼皮也抬不起来,只感觉天旋地转,又晕又恶心,这一下真是要了大命了,原来话本子里那些以头抢地尔殉情的情节都是真的。 再然后她便失去意识,陷入了人事不省之中。 闰雪和和风都负了伤,此时跟她们的主子一样,都卧在床上动弹不得,问夏两边照顾着,一时间也忘记禀报阿卓的事情,徒留他一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侯府里瞎晃悠着。 倒不是他不听吩咐,而是到了晚上肚子又饿了,左等右等也没人来管他,只能重操旧业,自己跑出来觅食。 说起来,王钦这一把老骨头天天都用来折腾在侯府这两口子身上了,不是这个病倒,就是那个受伤,还次次都跟脑袋有关。 好在他来之前岚音已经事先给晴芳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上了灵谷秘制的生肌散,伤势已经不太要紧,王钦给她开了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又简单嘱咐了些禁忌之事,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侯爷某些事要把握住尺度,姨娘身子弱,经不起太多折腾。 听得李渭枫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也说不上来他误会了些什么。 入了夜,晴芳才悠悠转醒,两颗乌黑的眼珠子来回转了转,确定自己还活在人间,才慢慢回忆起昏厥之前发生的一切。 第95章 白虎失踪 额头又涨又痒,晴芳斗着眼仔细瞧了瞧,发现眉心处已经鼓得老高,要是没了包扎的绸布,估计得跟年画里的福禄寿星一般。 她“嘶”了口气,成功唤回了一旁愣神的李渭枫。 “你醒了?”他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晴芳右手,而后靠坐到床头,揽着晴芳的肩膀将人扶起,喂了她些事先备好的蜜枣温茶,柔声关怀道,“感觉怎么样?” 晴芳依偎在他怀里,三魂尚未完全归位,连带着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侯,爷…怎么了,我这是?” 李渭枫已经吃了大亏,自然不敢再刺激她,只能避重就轻地哄:“头还疼么,大夫说你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 只不过很大可能会有后遗症。 这句话王钦没敢明着说,可李渭枫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因此更加懊悔自己此番行事,晴芳昏迷期间,他一直都在魂不守舍地胡思乱想。 “我感觉好多了,只是有点闷。” 晴芳的五识渐渐清明起来,力气也稍有恢复,她挣脱开李渭枫的怀抱,急着就要下地:“闰雪她们怎么样了?” 李渭枫拦腰稳住她道:“已经没事了,才挨了不到十个板子,无甚大碍。” 原本他也只是想借机吓唬她一下,根本就没想重罚,而且还是在下人通报她进了院门之后才动的手。 说到底,他也只是在生自己的闷气罢了。 谁能想到她会乱来这么一出。 可事实在晴芳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从未想过会惹李渭枫动如此大怒,也从未想过去惹他生气,倘若事先知晓会是此种后果,她断断不会贸然行事。 眼下内心也是又悔又屈,羞愤不已。 二人各有所思,一时无言,只有屋内的檀香炉子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气,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侯爷,这次是…” 半晌纠结后,晴芳决定率先向他示弱,毕竟是她有错在先。 可谁知他也同时出了声:“是我不好。” 晴芳尚未说完的话停在了嘴边,静等着他继续下去。 “叫你夹在里头两难了。” 李渭枫揉了揉她的手心,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晴芳心里却没由来的堵得慌,她不解道:“什么两难?” 知晓眼下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况且晴芳刚苏醒过来,不宜动性,他便含混道:“没什么,你先养伤,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晴芳却不打算逃避问题,她攥着被角,养着被她压到有些泛红地指端,瓮声道:“其实,我今日…去了庆云坊。” 未等他有所反应,又继续说道:“我把他们的胭脂全都买了回来,我想,一则可以从他们的配方入手查验,如此一定能找到洗脱蘅芷斋污名的证据。” “再来,我也可以借此博取赵应云的信任,打探昌辽会馆的线索。” 一口气说完,晴芳便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被他驳斥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并没有一口否定,而是温柔地注视着她,眸色深沉,语气温和: “好。” “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望山去做便是。” 末了,他也补上一句:“我不会拦你。” 晴芳心忽得停跳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饱胀感,既错愕又感动,没想到磕了这么一下还有如此收获,也算值了。 李渭枫帮她抹掉眼角的些许湿润,指端摸索着她的鬓发,极为缱绻:“傻瓜,这些事我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 晴芳捉住他的手,惴惴不安地解释道:“我知道你生气的是什么,我明明已经答应过你不会轻举妄动,万事同你商量着来。” “可是侯爷,我也想请你能够再给与我一丝信任,我以后不会再如此莽撞行事了,我保证,若违此誓…” “若违此誓,”李渭枫用力捏了下她的手心,接话道,“你待如何?” 他语气清浅,晴芳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压迫感,后背没由来得虚了一下,忙打哈哈道:“算了,反正我绝对不会再像这次一样,乱跑出去了。” 实际上有些事情,二人早已心照不宣,人都是在跌跌撞撞中不断磋磨着成长的,比起一昧地保护与成全,彼此扶持,互相成就往往更令人动容。 —— 陪她用过晚膳,李渭枫便命人备好了汤池,打算亲自伺候她沐浴。 两个贴身丫头如今正瘫着,唯一能用的问夏还要帮忙照看小葫芦,李渭枫又不放心让剩下的那些粗使丫头来服侍晴芳,只能自己动手。 结果就是一场热汤泡得既煎熬又漫长,若不是因她身上有伤,估计两个人能胡天胡地闹到一处去。 换了寝衣,晴芳独自倚在西稍间外的美人榻上研究今天带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李渭枫绞干头发,赤着脚从里屋走了出来,地上方被铺了一层厚厚的羊绒毯,他走的又缓,几乎没有动静,直至被他打横捞了起来,晴芳才注意到身边来了个人。 “明儿再看,我有东西要给你。” 晴芳颤了颤蝶翼般的眼睫,没再挣扎,随着他进了卧室。 李渭枫将她放到了妆台前,从桌上拿起一个镂刻着大朵牡丹花的红木匣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晴芳依言拨开了锁扣,打开匣盖,一只红得深邃透亮的玛瑙镯子映入了眼帘。 “好漂亮的镯子。” 她由衷地赞叹道。 见她如此喜欢,李渭枫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解释道: “此番北镇入都,进献奇珍异宝无数,唯独这只镯子是我特意向皇上讨要的赏赐。” “看到它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肌肤生的那样白皙纤嫩,这只镯子若是戴在你手上,一定煞是好看。” 晴芳何止是欢喜,简直是钟爱的不得了,捎带着额头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迫不及待道:“侯爷,帮我戴上好不好?” 李渭枫依言取出镯子,握着她纤弱无骨的左手缓缓套了进去。 晴芳来回晃动了两下手腕,期待地望向他,眼睛里蕴着无限星光与期待:“好看吗?” 葱白的肌肤与烈艳的玛瑙糅合在一起,交相辉映,宛若沁雪红梅,如诗如画。 李渭枫修长的指节插入她的指间缝隙中,与她十指交扣:“好看。” 晴芳贪恋他指尖的灼热温度,所幸拉下他的身子,圈住自己,将脑袋贴在他的颈窝里,看着镜中依偎在一处的缠绵身影,无限满足。 “对了,听说北真这次进献了一头白虎,可是真的?” 蓦地,她想起了月灵谷的事,遂问道。 李渭枫点头道:“是真的。” 晴芳喜不自禁道:“太好了。” “好?”李渭枫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疑惑,似乎在问此事与她有何干系。 原本晴芳也不打算瞒他,便借机将月灵谷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李渭枫。 谁知他听后却皱起了眉头:“此事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晴芳的笑意戛然而止,僵固在了脸上:“为何,发生什么事了么?” 李渭枫送开她的手,直起身子,面容消失在了铜镜之中。 “白虎丢了。” 这也是他多日以来未曾回府的真正原因,就在北真使者入都的前一天晚上,一直锁在铁笼之中的白虎突然不翼而飞。 奇怪的是,囚禁它的笼子甚至没有遭到一丝一毫的破坏。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趁夜放走了它。 此事事关重大,为保北真颜面,卫垣命人封锁了一切消息,指派了大理寺卿配合李渭枫彻查此事,只是到现在仍旧一无所获。 “竟然会有如此蹊跷之事?”晴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为何不请朗大哥卜算一下?” 李渭枫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黯了一下:“找了,亦是无果。” “连他都找不到么?”晴芳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团,“这么大的一只猛兽,若是跑丢了,总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李渭枫抬手抵住了她的双唇,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对她使眼色道:“嘘,此事不可声张出去。” 晴芳会意地点点头,拉着他坐回塌上,正要落下帘子,忽然想起今天似乎还有件事忘了做。 是去看小葫芦么?用膳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呀,还教他喊了声爹爹… 还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外面了? … 静默了一瞬,晴芳终于如梦初醒般弹了起来,一拍脑袋,痛呼道:“糟了!我忘记我还带了个人回来。” ———— 许是因为不能言语的缘故,阿卓的嗅觉格外灵敏,虽然人生地不熟,但仅凭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饭香味,还是被他摸到了厨房的所在之处。 好巧不巧的是当时岚音也在里面搜刮余粮,听到动静还被他吓了一跳。 “你…我…你别误会。”岚音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塞回盘子里,转过身胡乱抹了两把嘴上的油渍,心虚得哈哈两声。 “我只是恰巧路过,哈哈。” 阿卓的注意力全都被她身后那盘香味四溢的红烧鸡腿吸引住了,他咽了两下口水,眼神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岚音。 看的她心里直发毛。 这是要…吃了她? 岚音浑身不自觉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来,正要找个借口离开,忽然听到两下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 她看了眼阿卓的视线方向,又对上他炙热渴望的目光,指了指那盘烧鸡,试探着问道:“你…想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