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先锋》 第1章 泄密事件 方晟坐在玫园宾馆二楼等待区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右前方不时响起领队朱正阳的提示声:“十五号进来,十六号准备”“十六号进来,十七号准备”…… 看看手里的号码,二十二号,估计还得一个小时左右,他起身伸伸懒腰,准备到卫生间抽根烟。 对今天举行的公务员招录面试,方晟觉得只是玩玩而已,顶多积累些经验为今后回省城考试打基础——尽管凭笔试第六名的成绩入围,但在黄海这样的小县城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基本就是陪太子读书。 此次黄海县招录10名公务员定向分配到偏远、经济落后乡镇,虽然如此,在当前经济不景气,企业前景暗淡,大学生就业困难的大形势下,公务员是最稳妥的选择。而对有门路的人来说,到乡镇工作相当于跳板,将来活动一下就可回城,况且有乡镇工作经验还能为提拔任用加分,可谓一举两得。 原本笔试成绩出来后,按1:2比例即20个人进入面试,据说某位县领导的侄子偏偏考了21名,然后以体检也有淘汰率的名义将面试比例调整到1:2.2,勉强护送那位侄子入围。根据外界传闻,面试的22人中至少一半有县领导、各部门局长或乡镇书记镇长打过招呼,因此对主持招录的人事局领导来说重要的不是成绩,而是如何摆平各方面关系。 当然这些混成精的老官僚早有准备,刚开始招录公告就明确笔试成绩不带入面试,也就是说所有入围面试的都在同一起跑线,哪怕笔试第一名也有被淘汰的可能。由此人事部门便能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招谁、不招谁,暗示一下面试官就行了。 获悉其中黑幕后,方晟对于结果毫无期待。若非人事局为了考核指标和舆论宣传需要,要求凡工作满一年的大学生村官必须报考,而他正好符合条件,都懒得专门到县城报名。 “再坚持一阵子,战友那边都说好了,肯定想办法把你弄回省城,小晟,你受苦了!” 昨晚父亲又打电话安慰,依然还是那些战友们虚无飘渺的空头支票,方晟没说什么,反而表示大学生村官也是不错的工作,接地气,能直接接触到最基层,切切实实体会到书本、新闻、网络里没有的民情。 然而内心深处何尝不想早日回到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省城啊!与大学女友周小容的两年之约,现在看起来希望渺茫,下一步两人的感情何去何从?不能总靠短信维持吧……想到这里方晟暗暗苦笑,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掏出烟盒。 “站住!” 左侧楼梯通道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吼,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没等方晟反应过来,通道里蹿出一条人影,径直撞向方晟! 事发仓猝,方晟压根没工夫闪避,一下子被撞退两三步,卟嗵摔倒在卫生间里。那人影仅跄踉小半步,随即单手在墙上一撑,继续向前飞奔。几秒后,四五个人从卫生间门口掠过,紧追不止,其中有人似乎稍稍顿了顿,目如闪电在方晟身上一扫。 “搞什么鬼!” 方晟咕哝着爬起来,还好地面刚打扫不久,没有水渍。站在镜子前边洗手边察看衣服有无污脏,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面试结束了?” 赵尧尧,周小容的舍友,在县城工作,由于快递不送乡镇,周小容从外省寄来的诸如零食、地方特产、手织毛衣等东西都由她代收后转交方晟。上周周小容又寄出几本书,昨晚方晟到县城后与赵尧尧联系了一下,顺便说今天参加面试。 “没呢,前面还有六个人,估计十点多钟才轮到我。” “包裹刚到,中午过来拿。”赵尧尧言简意赅说完便挂断电话,连声“再见”都没说。 方晟已经习惯她的风格,耸耸肩正准备收起手机,蓦地外面冲进来一个人,左手闪电般扣住他的手腕,冷冷道: “给谁打电话?” 方晟愕然看着对方,眼前是位圆脸大眼,琼鼻玉唇,英气迫人的女孩,虽身着便衣,锐利的眼神,威严的表情,以及手腕象被铁箍勒住似的,足以暗示其警察身份——刚才追捕逃犯时有个人在卫生间门口冲他瞅了一眼的仿佛就是她。 “喂,麻烦轻一点好不好,手腕快被你捏断了,”方晟怒道,“就算办天大的案,也得好好说话!” 便衣女警右手拿着手机大小的仪器不停地闪烁红灯,她皱眉四下张望一番,冷不防扭住方晟胳臂狠狠推到墙边,娴熟地搜查他身上的口袋。 “你疯了么?”方晟大叫,“强行搜身是违法行为!” 便衣女警恍若未闻,过了会儿从他裤兜里掏出个U盘,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方晟吃惊道:“这……这不是我的!” “是吗?”便衣女警神色更冷,收起U盘后突然一个背摔,将方晟重重摔到地上,双手反扭到背后铐上手铐,道,“你涉嫌跟刚才逃跑的家伙在这儿串通传递国家机密,现在人赃俱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这是栽赃!”方晟旋即冷静下来,“我口袋里有身份证和准考证,我在这里参加公务员面试的,绝对不可能参与你所说的事!” 闹这么大动静,面试等待区的人都听到了,朱正阳和一大批考生赶过来堵在卫生间门口。 朱正阳上前正色道:“警察同志,我个人觉得这件事有误会,这位考生昨天晚上才接到面试通知赶到县城,今天早上到我们人事局报到后集中送到玫园宾馆,事先根本不知道面试的时间和地点,面试顺序也是随机抽取,怎么串通?请解释一下。” 刚刚那名嫌犯一口气冲到宾馆外的大街时被阻截,便衣警察们不敢开枪防止误伤行人,双方交手数个回合,最终嫌犯居然拚着受伤突出重围。便衣女警郁闷之余突然想起卫生间前蹊跷的一撞,以他的身手明明能及时做出闪避,为何硬撞上去延缓逃跑时机呢?其中必定有诈!遂跑回来揪住方晟,果然搜到那只失窃的U盘。 “警方办案只凭证据说话,而且我说了只是涉嫌,是否属实要经过调查,请让开,我带他到局里去!”便衣女警瞪着眼说,“你在人事局工作,应该知道阻挠办案的后果!” 朱正阳寸步不让:“警察同志,阻挠办案跟说明情况是两个概念,不要混淆!你不可以随随便便带走参加公务员面试的考生!” 便衣女警态度非常强硬:“人事局长是仲云峰对不对?我打电话给他!” 方晟内心十分感激朱正阳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之前两人根本不熟,连声招呼都没打过,甚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是纯粹的考生与领队关系。 “谢谢领队,我愿意跟她走,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会配合警方调查。”方晟道。 朱正阳果断地说:“我陪你去!我要作证!” “无所谓,现在可以让开吧?”便衣女警问。 与朱正阳一起来的人事干事低声说:“你一走这边出岔子怎么办?” “你盯着就行,我必须对所带的考生负责!”朱正阳道。 方晟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道:“谢谢!” 很多年后朱正阳仕途达到巅峰时,众多学者专家经过精心研究,惊觉他成功的根源就在于方晟面试时突发事件中的决择,虽然只是一小步,却决定了整个人生的方向。这种决择并非刻意追求,而是朱正阳性格中强烈的责任意识,使他必定会挺身维护一个连名字、身份都不知道的考生。 一行人来到公安局——途中便衣女警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包括自己的名字,进了大门才发现办案地点不在刑警队,而是一间没有标牌的办公室。这个细节让熟悉机关设置的朱正阳诧异不已,感觉此案非同小可。 接下来按照标准办案流程,几名便衣警察分别给方晟和朱正阳做了笔录,并打电话到人事局、方晟所在的三滩镇以及驻村村委会核实情况,同时调阅了玫园宾馆一楼监控,经过细节回放和技术分析,确定方晟出现于卫生间门口纯属巧合,嫌犯逃到他附近时也是临时起意,利用冲撞动作巧妙地将U盘塞到他裤兜里,整个过程中方晟毫不知情。另外警方也查到当时方晟是与赵尧尧通电话,通话内容也核实一致。 折腾了将近四个小时,最终仍是那名便衣女警出面,讪讪说:“目前来看你没有嫌疑,但此案事关重大,警方有可能继续询问一些细节,请保持手机畅通。” 连句“对不起”都不说,这事就算完了?方晟终究没忍住,微笑道:“配合警方查案是公民的义务,不过麻烦下次出手请轻一点,别把涉嫌者当罪犯对付。” 看看他脸颊上的血痕——那是被她强按在地面时擦伤的,还有手腕上的淤青,便衣女警白皙的俏脸上浮起一丝红晕,道:“应该……没有下次了,嗯,我送你们回去。” 行至半途,朱正阳半开玩笑半当真说:“警察同志,这会儿面试八成已经结束了,方晟同志有可能因为你而失去成为公务员的宝贵机会,你说怎么办?” 便衣女警紧咬嘴唇道:“不好意思,确实是办案需要。” 方晟半阴半阳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便衣女警叹了口气。 朱正阳道:“上午你不是号称能直接打电话给仲局吗?” 这就带有强烈的暗示味道了,便衣女警何尝听不出来,涨红脸辩解道:“我可以因为办案打电话,其它……其它不行。” 赶到玫园宾馆,面试果然已经结束。朱正阳立即打电话四处联系——明知是形式也必须做到位,临时协调了两名考官进行补试。然而这会儿方晟状态差到极点,之前精心准备的知识点和资料已忘得一干二净,脑中一片空白,面对几条面试题目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草草结束了事。紧接着又被拖到医院体检,稀里胡涂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出门时方晟想找朱正阳表示一下谢意,面试碰到这种事算倒了八辈子霉,但朱正阳由始至终表现的责任心令他心折。找了一圈,远远看到朱正阳陪医生上楼的背影,正待追上去,却被匆匆赶来的赵尧尧叫住。她被警方在电话里细细盘问一番,又见方晟中午没拿包裹,担心他出了事,从宾馆追到医院问个究竟。 此时方晟情绪十分低落,连话都懒得多说,三言两语讲述了这场遭遇始末,接过包裹无精打采出了医院,直接坐中巴车回三滩镇。 返程途中,呆呆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方晟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人生:尽管知道这次考试毫无希望,笔试面试都是走过场,可没想到输得如此窝囊,白白错过一次展示自我的机会。如此之衰的运气如果延续下去,是不是预示自己无法回到省城,一辈子窝在农村做所谓的村官?当初拒绝周小容的要求,是否过于自信和武断?而父亲对兄弟俩就业问题作出决定后,自己的选择又是否带有赌气的因素? 中巴车一路停车带客,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开了两个多小时,摇到三滩镇已是晚上七点多钟,方晟到镇政府食堂混了顿晚饭后,开着摩托车继续赶往方塘村。开至半路天上飘起了小雨,很快转成黄豆大的雨点,方晟虽披上雨衣,雨水仍就着风势劈头盖脸扑过来,打得脸颊生疼,眼睛也一片模糊辨不清前方的路,略一分神,车头剧烈晃动几下,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泥泞里。 雨越下越大,雨幕中方晟浑身湿透,到处糊满了烂泥,爬起身发动摩托车却打不着火,只得扶着车高一脚低一脚往方塘村走去,等捱到村部宿舍,哆嗦着身子钻进冰冷的被窝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 “也许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以后混得再差都不会比今天更惨吧,”入睡前他默默地想,“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想到这一点,他居然舒坦了许多,随即沉沉进入梦乡。 两天后的中午,方晟正陪农技站技术员在大棚指导农户进行苗木嫁接,意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方晟你好,我是朱正阳。” “你好你好,上次体检结束后想找你一起吃个便饭并当面感谢,可……” 朱正阳大笑:“机会来了,下午赶紧到人事局报到,就打这个号码找我。” “报到?报什么到?” “你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朱正阳似乎觉得他在装佯,停顿一下说,“好吧,我正式通知方晟同志,你已通过本次公务员招录考试,即日起到人事局乡镇人事科报到!” “啊!”方晟呆住了。 第2章 意外之喜 作为具体负责,朱正阳参与了这次公务员招录考试所有环节,对其中的猫腻包括每个进入面试考生的身份、背景都了如指掌,当笔试成绩出来后以他的经验就能大致能猜出最终名单,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名单里都不应该出现方晟的名字。 方晟的父亲方池宗在省城临秀区建设局办公室工作,没有行政职务,享受正科级待遇;母亲肖兰在临秀区某街道卫生服务站工作,副主任医师;哥哥方华在越进区药监局执法大队,嫂子任树红在临秀区团委,都是一般办事员。这种家庭在省城普通得不值一提,根本看不出有何背景。 在成绩方面,由于笔试成绩不带入面试,方晟第六名的成绩等于打了水漂。而面试环节,那桩乌龙事件给方晟造成很负面的影响,面试中答非所问,引用的数据和资料破绽百出,综合治理、经济发展方面的思路也欠严谨性,排到倒数几名也是理所当然。 朱正阳还掌握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昨天下午局党组开会已经通过一份入选名单,就在分管局长叫自己去拿名单通知报到时突然要求撤回,两小时后再次开会拿出新名单,据小道消息唯一变化就是撤下一位镇长的外甥,取而代之的便是方晟。 要多深的背景才能临时取消人事局党组决议?朱正阳不知道。 他觉得方晟也不知道。 方晟就站在他办公桌前,举止、神态、眼神都不象胸有成竹的样子,相反好像一头雾水,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考虑尽快介入工作以及前期工作的衔接,根据局党组安排,你分配到三滩镇经济发展办公室,明天凭介绍信报到。” 交待完公事,朱正阳展颜笑了笑正待说话,方晟抢先道:“上午说好的,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好啊,附近有家川菜馆不错。”朱正阳爽快地答应了。 出了人事局,难得有心情和时间在街上闲逛,方晟感觉今天阳光格外明朗,街道两侧广告牌都比往日好看。趁着兴头先打电话给父亲报告喜讯,方池宗激动得反复询问,直到方晟念出介绍信编号才相信是真的,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值得高兴,接下来便絮絮叨叨叮嘱镇机关跟村委会有本质区别,要注意哪些细节之类。 再打给周小容,她比方池宗冷静客观得多,反问道既然你面试表现那么糟糕,又没托人打招呼,为什么能挤入前10名?只有弄清这个关键,对将来仕途才有帮助。方晟有些扫兴,悻悻说难得糊涂不行么?否极泰来不可以?周小容察觉到他不高兴,柔声道好啦,我只是提醒而已,以后注意点就行,回去开会了,拜拜。 关于周小容的疑问,其实方晟也想了很多,结论不外乎两个可能:一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许打招呼递条子的太多,安排谁上都得罪人,索性都否决掉,让毫无背景的自己捡个大便宜;二是那位便衣女警帮了忙,听口气她跟人事局仲局长熟悉,尽管在车上没松口答应朱正阳的暗示,也许事后心存愧疚暗中帮了一把。 不过便衣女警当时的态度就很明确——办案需要,如果一点小瑕疵要卖这么大人情,以后警察别办案了。 逛到下班,方晟提前到那家川菜馆点好酒菜,没多会儿朱正阳便带了几位朋友过来——大都同在行政大院工作,性格处世彼此投缘。楚中林,金融办办事员;肖翔,财政局国库科办事员;程庚明,发改委投资科办事员;严华杰,刑警队刑警。 朱正阳等人都非贪怀之人,一人两瓶啤酒边喝边聊,主要话题便是两天前在玫园宾馆办案的便衣警察真实身份。据严华杰透露,那几个人的身份是最高级别机密,目前只有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耿规一个人知道,且下达内部命令,全力配合、有求必应,但不准过问、干涉、打听他们的工作情况。 “领导特意交待,包括他们的名字、手机号都不准打听,”严华杰笑道,“平时遇到只能含糊地招呼一声‘你好’,很别扭。” 朱正阳道:“里面就那女的长得挺正点,你们局里那帮单身恶狼早就惦记上了吧?” 严华杰摇摇头:“说起来真丢脸。刚开始手段还算斯文,无非递个小纸条、塞封情书、送捧鲜花等等,时间长了见人家没反应,索性半路把人家拦下来花言巧语,更有硬来的挥舞两张电影票拉了就走……” “那朵玫瑰是带刺的。”方晟知道便衣女警的厉害。 “可不是?那女的脾气大得很,二话不说就动手,然后,唉,”严华杰叹道,“局里身手最好的那位哥儿们在她手底下没撑过三个回合,门牙被打掉一颗,眼角缝了两针,从此见了她都绕道走。” “哈哈哈……”几个年轻人笑成一团,“砰砰”举瓶相击痛饮数口。 肖翔道:“我听说那哥儿们也非善茬,退伍前是省武警中队特警支队的精英。” 严华杰点点头:“不错,所以大家都猜测他们八成与省厅十处有关。” 大家均心头一凛,程庚明皱眉道: “黄海这种小县城能有啥事涉及到十处管辖范围?小题大做了吧?” 楚中林道:“前几天工行、农行等九家银行都打电话报告有人过去查询相关企业的流水账,是省反贪局出具的介绍信。” “哪几家企业?”程庚明问。 “黄海十大纳税大户,”楚中林道,“反贪局都是查案老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会让你猜到其真实意图。” 朱正阳笑道:“起码我们知道是十大企业中的一家,来,干杯,不,干瓶!” “砰砰砰”,酒瓶又响成一片。 欢笑声中方晟若有所思:考上公务员后,回省城的难度实际上反而加大了,原先制定的计划要及时调整,至少三至五年内要静下心留在黄海,而要想有所发展,必须建立广泛的人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才能施展拳脚,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 接下来又闲聊了一阵热点话题,然后朱正阳便仔细询问三滩镇相关情况,从书记镇长的背景,到镇领导班子相互关系,以及各部门、中心人员设置,还有主要镇办企业、重要产业发展状况等等,细致到每个数据都逐一核实。方晟绝大多数时间泡在方塘村,对镇上的情况不算很了解,被他问得满头大汗。 肖翔不胜酒力,已有些微醺之意,拍着朱正阳的肩头笑道:“你比书记市长盘问得还严呐,都象你这样问法,镇长们统统要下课。” “是啊,李哥,”程庚明不解地问,“人家方晟分到经济发展办公室,你尽问些他不知道的干嘛?” 李正阳笑了笑没吱声。 见严华杰有点意犹未尽,方晟叫老板又送了几瓶啤酒,大家喝着酒聊着天,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尽兴。 第二天上午方晟坐中巴车来到三滩镇党政办公室报到,从大学生村官到公务员,不啻于一次鲤鱼跳龙门,党政办胡主任的态度比以前明显不同,从他进门起一直满脸笑容,好像要弥补以前的冷淡。办完手续后,亲切地陪着方晟来到经发办,介绍给王主任。 在镇级机构设置中,党政办是最重要的部门,同时接受书记镇长领导;第二位就是经发办,镇长直接领导,分管经济的副镇长协助管理,有的镇干脆不设主任,由副镇长兼任。三滩镇原先也是分管经济的黄副镇长兼经发办主任,去年底全县财政所实施竞聘上岗,他第一轮笔试就被刷掉,只得转到经发办当主任。 王主任已经五十七岁,离退休一步之遥,雄心壮志早已经磨灭,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混日子,因此对方晟还算不错,不仅工作上给予指点,还明里暗里点拨镇领导之间的关系,提醒他别卷入复杂的派别争斗。 三滩镇是海滨小镇,主要产业就是捕捞和海水养殖,工业企业少得可怜,经发办工作量也相对轻松很多,无非汇总各种工业统计表,下岗、再就业和再培训等报表;每季替领导写工作总结和汇报材料,年底制定下年度的经济发展预算计划。 这意味着如果想碌碌无为混个舒服,每个月工作三四天就能完成任务,其他时间尽可以上网打牌下棋玩游戏、炒股、QQ聊天,或者象镇机关很多干部一样利用手里的权力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然而这不是方晟想要的生活。 之前一年大学生村官的经历,一方面如一盆冷水烧熄了方晟大学毕业后的雄心壮志,使他能以务实、平常心思考人生;另一方面通过朝夕相处,方晟对贫困村民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内心产生帮助基层特别是偏远农村摆脱贫困的强烈渴望。他觉得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实惠才是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事,而要实现这个理想,需要脚踏实地一步步从细节做起。 那天晚上朱正阳一步步追问也让方晟触动很大,本以为自己扎根在农村,对农业经济和发展有足够发言权,不料被朱正阳诘问得哑口无言。说明什么?自己不能满足于坐在电脑面前汇总报表、做表面文章,要摸清数据背后的真相,切实掌握最原始的资料。 因此从上班第一天起,方晟就翻出历年档案潜心研究,每周至少有两天时间到镇上各个企业调研,找财务人员、一线工人聊天,三个月里基本将投资额一百万元以上的鱼塘、养殖场跑了一遍。 第四个月的某一天,朱正阳在酒桌上仔细盘问三滩镇情况的谜团终于解开:在新一轮人事调整中,胡主任提拔为镇组织委员,朱正阳空降到三滩镇任党政办副主任主持工作! 第3章 夜半急病 无须细问,方晟略一琢磨就明白朱正阳空降的目的:他在乡镇人事科四年了,因为没背景没后台至今还是办事员,机关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人事科科长才四十出头,副科长三十六岁,靠熬资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唯有主动申请支农支贫,空降到偏远落后乡镇解决待遇问题。党政办主任虽然只是股级,但由于其地位的重要性,一般来说如果就地提拔都会优先考虑,乐观的话四至五年没准能弄个副镇长。联想到很多干部宁可降级或调到清闲的部门坐冷板凳,只能说朱正阳走了一步破釜沉舟的硬棋。侧面证明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在县城没有关系,干得再好也没用。 大概兴趣相投且有共同努力方向的缘故,方晟倒与朱正阳很谈得来,早晚同进同出,白天有空朱正阳也陪他走访企业,深入养殖户、个体经营户家中串门,了解第一手翔实的资料。晚上则在一起兴致勃勃探讨如何引进外来投资,挖掘海洋和渔业资源振兴三滩镇经济。 一天傍晚两人骑着自行车从振峰紫菜厂回来,刚准备进食堂,远处急驰而来一辆红色本田,正好停在两人面前,降下车窗,竟然是赵尧尧。 “你怎么来了?”方晟很吃惊。 赵尧尧瞟了朱正阳一眼,示意方晟走开几步,递来一个包裹:“喏,小容寄的海鲜,我怕耽搁久了会变质。” 方晟失笑道:“她在搞笑么?我就在海边工作,什么海鲜吃不到?还隔那么远迢迢寄过来。” “千里送鹅毛呀,”她明亮的眼睛在他脸上一扫,微微迟疑道,“你注意到没有,最近三个月小容只寄了两个包裹。” “是啊,有问题吗?”方晟表面装作不在乎,心里却是透亮,不单是包裹,近来两人之间的短信、QQ互动也明显减少,通了几次电话总不咬弦,每次都不欢而散。 距离根本不可能产生美,距离产生的是冷淡。 这样下来终究有一天会有人主动提出结束,方晟希望不是自己。 “没,那就这样。”赵尧尧果断结束话题,象来时一样急驰而去。 看着车子背影,朱正阳道:“是宣传部理论科的赵尧尧?” “你也认识?” “县委大院一枝花,哪个不知道?就是比天鹅还高傲,平时压根不搭理人,听说过‘陈衙内’吧?县委陈副书记的儿子,当众捧着九十九朵玫瑰跪在她面前求婚,你猜怎么着?她倒是接了过去,然后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箱!朱正阳意味深长道,“依我看刚才她跟你说的话,比她科室同事一周加起来的话还多。” 方晟急忙摆摆手:“别误会,她是……是我女朋友的朋友,帮我们传递包裹而已。” “真这么简单?她专程跑三滩镇这趟来回,汽油费比包裹还贵吧。” “越说越扯,快进去吃饭!” 方晟也解释不清,只得拖着朱正阳进了食堂。 几天后,县城方面突然传来爆炸性新闻:原县委书记被双规,市里紧急空降一位姓韩的书记,所有人事调整全部冻结。 “好险,幸亏赶上那趟末班车。”朱正阳心有余悸道。 正值周末,镇领导们都无心上班,纷纷坐车去县城打探消息——新领导的思路、风格,对前一轮人事调整的看法等等,需要在第一时间揣摩、分析。朱正阳也搭车回家团聚。 凌晨一点多钟,方晟被手机铃声惊醒,只听了一句便惊得坐了起来: “小晟,我是方华,爸夜里突发心脏病,已经送到省中医院了!” “现在情况如何?”方晟赶紧问。 “很糟糕,刚从呼吸机下来,大夫说要尽快做心脏搭桥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那就做吧!” 方华不满地说:“你说得倒容易,省中院病床紧张,这会儿爸还躺在走廊里,而且大夫说心脏搭桥手术要预约,估计要排到两个月后……” 方晟失声道:“啊!”转念一想这种情况在省中院正常不过,两年前妈妈做了个胆结石小手术还排了三个星期,“可是妈就在卫生服务站,本系统还说不上话?” “省中院会把这种小单位放在眼里?上个月临秀区副区长老婆生病还在走廊睡了两天才等到床位,”方华在电话里深深叹了口气:“妈让你赶紧回来看看爸,防止……” “我明白,我这就动身!” 方晟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朱正阳调配车辆,随即想起所有公务车都跟镇领导们去县城了,总不能跟领导抢车吧。紧接着打电话给镇上的几辆黑面的,司机听说去省城均一口拒绝,担心被查出非法营运。无奈之下方晟说先把我送到县城行不行?到那边再想办法找正规出租车。黑面的司机说最近省城对外地出租车查得很紧,动辄罚款停运,估计没人敢触霉头。 说不定是见父亲最后一面,可自己竟然没法赶过去!方晟放下电话瞬间感到深深的悲哀。 在屋子转了两圈,陡地眼睛一亮:赵尧尧不是有车吗?尽管平时跟她不熟,一年多来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紧要关头或许她能看在周小容的面子上帮忙,再不济就等明天去省城最早的班车。 方晟立即打电话叫来黑面的赶往县城,路上司机联系了七八位县城里开夜间出租的,答复都是不去省城。方晟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拨打赵尧尧的手机,还好,没关机,不过显然熟睡正酣,响了十多声都没人接听。 糟了,她设置了无声! 正准备挂断,对方突然接通了,紧接着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娇憨的声音:“嗯?” 跟平时清冷而有距离感的声音判若两人,方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急忙说:“深更半夜打扰你真不好意思,现在情况是这样……” 他将父亲病重住院的事讲了一遍,然后说,“县城出租车都不敢去省城,能不能把车借给我用一下?” 一气说完后他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手机好像没信号了,半晌听不到她说话,方晟有点泄气,打算说“不方便就算了,我另想办法”,这时赵尧尧才说: “你什么时候学的车?不经常开吧?” “在大学里学的,偶尔也……开过几次。” “夜间驾驶要求更高,你又不熟悉我的车,”说到这里方晟以为是委婉的拒绝,谁知她接着说,“我开车送你。” “啊!怎能辛苦你开长途?我找驾驶员!” 赵尧尧淡淡地说:“我已经决定了,你直接到我家会合。”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呆呆看着手机屏幕,司机在一旁悠悠地说:“人家小姑娘看上你了。” “别乱说,我有女朋友。” “结了婚还能离婚呢,何况只是谈恋爱,”司机大笑着帮他分析,“方主任你想想啊,如果是普通朋友关系,人家愿意夜里开三个多小时的车陪你去省城?” “她,她是我女朋友的朋友,也算有点交情……”说这句话方晟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快到县城的时候,赵尧尧又打来电话要他把父亲的姓名、病情、挂哪个科急诊、目前的状况等发短信给她,方晟虽不知何故也依言而为。 黑面的把他送到她所住的望海小区门口,赵尧尧已站在车边等待。月光下她一袭紫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长发披肩,眉目如画,皎洁的月光洒在脸上反衬出象牙般圣洁的白色,精致的脚踝上套着纤细的白金链,晚风吹拂,衣袂和长发微微飞扬,仿佛翩翩起舞的仙女。 方晟第一个念头是:这么短的时间她居然来得及打扮一新? 第二个念头是:她为什么打扮一新? 事实上第二个念头更他感到不安。 赵尧尧见他过来也不说话,直接上车发动,“轰”,猛踩油门急驰而出。刹那间方晟心脏如被猛击,忙不迭系上安全带,强笑道: “没想到你开车挺霸气。” “不是赶时间吗?”她轻描淡写道,接下来按说要聊些关于他父亲的病情之类,可她一言不发,两眼直视前方专心致志开车。 鼻际间萦绕着女孩子车上特有的温馨的香气,方晟心里觉得非常愧疚:他与周小容从大二开始谈恋爱的,三年间出入她宿舍上百次,对包括赵尧尧在内的其他三位舍友基本无视,从没正眼打量过,也从没了解过她们的情况。到黄海工作后,综合周小容零星介绍来看,赵尧尧的家可能在省城,但母亲可能住在黄海,赵尧尧可能为了陪伴母亲放弃在省城找工作,她父母可能很早就离了婚…… 一连串可能,说明周小容对这些信息并不确定。 方晟打破沉默说:“这趟太辛苦了,到省城后我帮你找个宾馆休息一下,明天或后天你先回黄海,我那边时间没准,到时坐班车回来。” 隔了会儿她淡淡说:“我正好回家看看,到时通知我。” 方晟注意到她决定的事就不容商量,不便拂了她的好意,遂笑着问:“你父母都在省城工作?” 赵尧尧抿了抿嘴,摇摇头,不知道是表示父亲不在省城,还是母亲不在省城,或者父母亲都不在省城。 车速极快,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个超速,平常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只用两个半小时,开到省中医院门口时方晟与方华联系,问父亲是不是在急诊病房外的走廊,谁知听到方华兴奋的声音: “爸已进了手术室!” 第4章 特事特办 咦,几个小时不是说心脏搭桥手术要排队等到两个月后?难道母亲或哥哥又设法疏通了关系? 方晟想了想,说:“那我先过去,你早点回家休息,今夜的事真麻烦你了。” “天快亮了,怎么睡得着?我也进去看看。”赵尧尧出人意料说。 方晟满脑子问号,也没多想,当即两人直奔急诊手术室休息区。进了大厅他才意识到赵尧尧的位置很有讲究,身体保持半臂距离,稍稍落后他小半步,看起来既和他一起,又不显得过于亲密。 方华站在休息区门口,方晟一见他便问: “手术有多久了?” “一小时前进去的,胸外科葛主任亲自主刀,心脏搭桥手术的顶尖高手,省城第一把刀。”方华说。 说话间肖兰和任树红从里面迎出来,目光均投向他身侧的女孩,任树红嘴快,抢先问:“这位是……” 女朋友的朋友? 方晟觉得这样说有点夹生,正犹豫间,赵尧尧徐徐说:“各位好,我是方晟的校友。” “临时找不到出租,麻烦赵小姐开车送的,”方晟解释道,然后立即转移话题,“能让葛主任夜里过来做手术相当罕见啊,是不是妈找的关系?” 肖兰和方华对视一眼,都满脸茫然。 方华道:“我们也搞不清头绪。因为深夜不好惊动别人嘛,本想等上午上班后想办法让爸先住进去,再处理排队做手术的问题,谁想到四点钟左右葛主任突然找到我们,说住院部已经腾出一张床位,上班后可以直接办住院手续,然后指挥医生护士把爸送进了手术室,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他亲自主刀。” 肖兰插嘴道:“我试探过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特事特办,随即忙着做术前准备去了。” 方晟心一动,想起快到县城时赵尧尧让他发短信的事,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赵尧尧一脸平静,好像对他们议论的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他的小动作使肖兰等人心头一亮,之前种种不合理似乎豁然开朗:既然方晟怀疑是她,在全家都没有找人打招呼的前提下,基本可以确定。而且她开车送的方晟,证明她有私家车——即便在经济发展相对繁荣的省城,目前有私家车的也只是凤毛麟角,结合她高傲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八成有深不可测的背景。 休息区空无一人。因为前几年夜间手术设备、药品不齐全出了几桩医疗事故,眼下即使省中医院都尽量避免夜间手术。方晟和方兰等人坐到一边追问父亲病发前几天有无异常,是否晨练量过大或饮食习惯导致等细节,赵尧尧孤零零坐在另一边百无聊赖四下张望,仿佛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神色间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任树红厚着脸皮凑到旁边拉家常,询问诸如家在哪个小区、父母亲在哪儿工作、今年多大等问题,被赵尧尧一句“这些不重要的”硬生生堵回,干坐了会儿一所获,只得生着闷气回到这边,压低声音说道: “真是冷冰冰。” 肖兰偷偷瞥了一眼,小声说:“小晟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已经跟小容分了手,重新找的女朋友?” 方家对周小容都很熟悉,大学期间还一起吃过几顿饭,也隐约知道两人的两年之约。周小容性格外向开朗,有亲和力,容易与人打成一片,每次到方家作客都能把肖兰逗得眉开眼笑,连向来眼高于顶、挑剔讲究的任树红都服她三分。相比周小容的热情,赵尧尧简直象座冰山,哪怕她有可能在今夜事件中帮了大忙,肖兰还是忧心忡忡。 “妈——”方晟拉长音调表示不满,“人家都说了只是校友,对了,最主要原因是跟小容同宿舍,又正好在黄海工作,平时小容寄给我的包裹都通过她转交。” “那……关于葛主任的情况,妈比你们都清楚,别说我们这种家庭根本沾不上边,就算区委书记、区长都不敢半夜打电话给他,这事儿……想想有点吓人……” “也许今天正好轮到葛主任值班,也许他心情突然特别好,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多,为什么硬往人家头上套,”方晟说,“老实说吧,除了今夜,我跟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 “噢,还好。”肖兰松了口气。 “我觉得还行,有机会的话别错过。”任树红尽管在赵尧尧面前吃了瘪子,却向往她暗含的令人神往的权势。 方晟摇摇头:“一切都是猜测,不要乱说。” 手术到早上六点多钟才结束,方池宗被直接送到住院部康复区的病床,这一点又让方家大为吃惊。康复区又叫老干部疗养中心,没有一定级别双手挥舞钞票也进不来。 术后葛主任没有露面,直接回去休息了,他的助手介绍说手术相当成功,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到跟平时一样,注意不要激烈运动就行。赵尧尧进病房呆了会儿便告辞,方晟送到门口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爸的事是不是……要谢谢你?” 赵尧尧侧过脸定定瞅了他两三秒钟,依旧表情平淡地说:“回黄海提前半天打电话。” 说完径自离开了。 方池宗直到下午才完全苏醒,这期间方晟一直守在床边,而让肖兰等回去休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周小容——最近他好像不太愿意跟她通电话,似乎随着时间推移两人隔阂越来越明显。 和往常一样,周小容先挂断电话,过了会儿才打过来。 “有事吗?”她问。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她一窒,勉强笑道:“你变得好深沉啊,离我们的两年之约只剩五个月了。” “我知道,”提到两年之约他就心烦,原本是甜蜜的期待,现在似乎变成沉重的枷锁,索性硬是切入正题,“关于赵尧尧,你了解多少?” “怎么,突然对她发生兴趣?我可警告你呀,不准打她的主意,她是我俩的联络人,而不是第三者。”她一本正经说,随后又俏皮地大笑起来。 方晟对她惯有的插科打诨无计可施,停顿会儿说:“别想岔了,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想了解一下她的家庭背景。” 周小容略一沉吟,道:“其实我对她也不甚了解,她的家好像在省城,所以住学校宿舍的时间不多,平时独来独往,从不参加社团之类的活动,偶尔在宿舍通电话好像只跟妈妈联系,没提过爸爸,至于你最关心的感情问题……” “唉,又来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哈哈哈,开个小玩笑都当真?”她嘻嘻哈哈道,“大学期间有几个男生锲而不舍地追求,听说半点机会都不给人家,系里叫她‘冷美人’,更有传言说她性冷淡或同性恋,这一点你可以试试……” 方晟苦笑:“说了半天尽是八卦。” 周小容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幽幽说:“方晟,关于未来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如果觉得远水不解近渴,我不反对你跟赵尧尧交往,真的!” 方晟心直往下沉,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什么意思?你让我主动提出分手?你说过还有五个月,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 周小容深深叹息,过了十多秒才说:“不,我是觉得这样比较累……离别一年多了,我已忘了你身上气息,忘了你生气、开心的模样,忘了你牵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的感觉,就好像……方晟只是一个男朋友的代名词,两个汉字而已,你说这样下去是不是很危险?” 方晟长时间沉默,紧紧握紧拳头,从牙缝迸出一句话:“还有时间,我相信奇迹!” “好,我相信你,吻你——”周小容又恢复明快的语气,在电话里献了个香吻后结束通话。 一个男朋友的代名词!这个比方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方晟心头沉甸甸的,好长时间都无法高兴起来。 在医院陪到星期天中午,方晟发了条短信,问赵尧尧傍晚是否回黄海。他考虑晚上休息一下后明早上班,正常来说周一上午总会有杂七杂八的啰嗦事,作为新人不上班影响不好。 赵尧尧很快回了信息:晚六点到医院门口接你。 这次她穿了件鹅黄色长裙,靓丽的色彩映衬出明媚的青春气息,马尾辫上天蓝色蝴蝶发夹更增添了几分活泼。 上路后她放了张轻音乐碟片,说:“这两天肯定很累,睡会儿。” 方晟打了个长长呵欠:“是的……手链很漂亮。” 赵尧尧很惊讶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难得露出开心的样子:“谢谢夸奖。”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返程途中方晟睡得很沉,车子驶入黄海县城时赵尧尧叫醒了他,然后开到出租车停靠点,下车时方晟说: “我觉得我爸的事还是要说声谢谢。” 赵尧尧轻轻皱眉:“不要再提了。”说完急驰而去。 坐出租回到三滩镇宿舍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方晟上了会儿网便睡了,浑然不知明天三滩镇将掀起滔天巨浪! 第5章 意外频频 周一早上刚上班,县委办主任陈复达就接到新上任县委书记韩子学的电话,十分钟内安排车辆和相关人员到乡镇视察! “韩书记,头一站先去哪个镇?” “上车再说!” 放下电话陈复达困惑地搔搔头。他当县委办主任十一年,先后换了四任书记,最难伺候的就是这位韩书记:首先是喜怒无常,前一分钟还笑眯眯,转眼就会大发雷霆,翻脸比翻书还快;其次是对细节讲究到苛刻的程度,上周五看到县委办发的红头文件,认为红颜色不够鲜艳,立即要求全部销毁,换彩墨后重印;还有头脑里不断翻花样,导致频繁改变主意,令县委办所有人忙得焦头烂额,私下说韩书记刚来了五天,工作量比以前五个月还多。 九分二十秒,韩子学带着江秘书步出大楼,陈复达已安排妥当:十五座公务车,成员有组织部梅部长、宣传部井部长、建设局、农业局、海洋局等相关部门局长。 车子驶出大门,韩书记才慢吞吞说:“去兴灶镇。” 陈复达迅速打电话通知兴灶镇党政办,要求安排会议室,整理回报材料,若有可能联系镇上规模较大的企业做好参观准备。 黄海县内河流众多、水网密布,一路上桥也比较多,当驶过一座双拱水泥桥时,韩书记陡地问:“建设局老张呢,这座桥叫什么名字?” 张局长一愣:“大概是……溱龙桥吧……” 韩书记命令江秘书:“查地图!” 过了会儿江秘书瞟了张局长一眼,轻声道:“白马桥。” 再开了十多分钟,韩书记又问:“这座桥叫什么?” 张局长额头直冒冷汗:“应该是……是……邱王桥……不知对不对?” 江秘书同情地说:“不对,是禹高桥。” 车子继续前行,五分钟后韩书记问:“这座呢?” 张局长快崩溃了,垂着头象是检讨:“不,不知道……” “停车!”韩书记大吼一声,车里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只见他指着张局长说,“下车,给我立即下车,站在桥旁边把名字想好了告诉我!” 可怜的张局长为官二十多年,何曾遇过今天这种窘境?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下了车,垂头丧气站在桥边。 韩书记一挥手:“开车!” 三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兴灶镇,远远看到几辆小轿车停在“兴灶镇人民欢迎您”的标牌下,路边一群人显然是镇领导率领的欢迎队伍。 韩书记霎时脸沉下来,吩咐道:“车子不停,直接过去!” 公务车加速从路口驶过,欢迎人群全都惊呆了,呆若木鸡看着远去的车子。 “下一站是哪个镇?”韩书记突然问。 陈复达已有被直接打脸的感觉,尴尬之余陪着笑脸道:“再往东就是海边了,只有一个镇叫三滩镇,经济总量、增速均列全县倒数第一……” “就去三滩镇!”韩书记想了想补充道,“不要通知,直接过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已被打过一次脸,这回陈复达压根不敢打电话:“是,是。” 车上领导们都有种预感,今天韩书记要大开杀戒,斩落几名官员立威,刚才张局长算一个,接下来不知是哪个倒霉鬼。 三滩镇,县领导暗地里都叫它三叹镇:镇领导们接待县领导时叹口气;回报工作时叹口气;送别时叹口气。究其原因是三滩镇的经济太差了,如果按沿海发达地区乡镇建制标准,它早应该撤镇合并给兴灶镇。 早在八十年代初期,三滩镇可谓红得发紫,当时近海浅水区每年春季繁殖着大量鳗鱼苗。因为鳗鱼苗无法人工培育,日本人又特别喜欢吃,国际市场需求量非常大,最高峰时每尾价格50元以上,被称为“软黄金”。三滩镇原来就是从海边小渔村发展起来的,家家户户都有船,长年在海上讨生活。市场上兴起鳗鱼苗热后,绝大多数渔民都花大价钱换吨位更大的船,添加人手,以捕捞更多的鳗鱼苗。那几年渔民们确实富得冒油,小洋楼、乡间别墅争先恐后建成,酒楼、舞厅、浴城比比皆是,最流行的说法是三滩镇人打麻将,在一百面额没问世前,输赢不是一张张数,而是拿尺量;现金不是塞在口袋里,而是扛着大袋子进麻将馆。三滩镇的富裕可见一斑。 俗话说盛极必衰,一方面过度捕捞使得鳗鱼苗资源日渐枯竭,三滩镇渔民不得不到更远的海域,从而增加了捕捞成本;另一方面杭州湾那一带由于海水温度度,刺激鳗鱼苗繁殖,连续几年取得大丰收。导致鳗鱼苗价格大跌,最低谷时只有4、5元钱一条,抵销出海的人工费用都不够。三滩镇渔民们遭到毁灭性打击,很多人因为高投资而债台高筑,至少一半渔民用不起大吨位船索性拖上岸闲置在自家屋后面,形成三滩镇独特的“家家有院,院里有船”的奇观。 捕捞是三滩镇的支柱产业,鳗鱼苗价格崩盘后全镇经济一败涂地,加之这里离县城七十多公里,交通不便,外来资本不敢随意过来投资,结果造成仅有几家镇办企业奄奄一息,全靠政策扶持硬撑着。 镇领导们多次到县里要资金、要政策,可相关部门也不是呆子,同样一笔钱投给投资环境好、产业链完备的镇,与投给三滩镇相比,哪个更能出成果?几十万、上百万扔到水里还能溅点水花呢,放到三滩镇等于扔进无底洞。 所以三滩镇领导们历来采取的态度就是得过且过,熬到一定资历设法调离。 公务车一直开到三滩镇党政办公室门前,朱正阳刚好捧着一叠文件信件准备分发给各个领导,见这么大架势两腿都有点软,第一反应是立即打电话通报。 韩书记一摆手:“这位小同志别打电话,带我到各个办公室看看!” 朱正阳暗暗叫苦,只得当起了向导,那瞬间感觉好像汉奸带着日本鬼子进村扫荡。 此时镇书记丁平正在办公室前翘着二郎腿看晚报的八卦版,镇长牛好文拿剪刀精心修剪窗台上的盆景,其他几个镇领导有的还没上班,有的凑到一起谈论昨天的牌局。 当韩书记黑着脸走进办公室时,不啻于天兵天将从天而降,一个个慌得不知所措,茶杯都打翻好几个。韩书记耐着性子继续走,很快来到经发办。 王主任昨晚喝多了,早上根本没来上班,方晟独自坐在电脑前,将上个月的工业数据录到电脑里进行比较分析,正琢磨得入神,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以威严的口吻问: “你在干嘛?” 方晟从没见过韩书记,奇怪地打量他一眼,这才发现后面黑压压全是领导,意识到此人来头不小,正准备回答,韩书记却摇摇手道: “不管你在干什么,总之是我看到的唯一真正做事的人,你,跟我走。” 方晟一头雾水跟在后面,朱正阳趁人不注意冲他竖竖大拇指。 一群人来到院里,韩书记问:“附近有什么企业能步行过去?” 黄副镇长上前一步道:“韩书记,右侧两百多米是镇里规模还可以的振峰紫菜厂。” “过去看看。”韩书记道。 大队人马来到厂门口,韩书记问:“厂里多少工人?” “两百多。” “上个月产值多少?净利润多少?” “这个……”黄副镇长根本没看上个月的月报。 “厂里退休工人有多少?今年即将退休的有多少?” “嗯……大概一百多……” 韩书记脸色一变:“什么大概,究竟多少?” “我,我,我不太清楚……” “分管经济的副镇长,这点最基本的数据都敢说‘不清楚’,难怪三滩镇经济抓不上去!经发办主任哪去了?” 方晟只得帮王主任撒谎:“韩书记,他身体不太舒服,早上打电话到办公室请了假。” “他倒病得巧!刚才的问题,你能不能回答?”韩书记盯住他问。 方晟毫不犹豫道:“报告书记,振峰紫菜厂有工人216人,退休工人142人,今年即将办理退休手续的22人,上个月产值165万元,净利润为-4.7万元。” 韩书记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转向发改委何主任道:“查下报表,核实数据是否正确。” 何主任当众打电话到办公室,隔了会儿微笑道:“小伙子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说对了。” 韩书记脸色稍霁,指着远处厂房说:“这么大规模的企业,这么多工人,为什么辛辛苦苦生产一个月反而亏损,黄镇长说说看。” 黄副镇长战战兢兢道:“主要有三方面原因,一是国内市场竞争激烈,产品销路不畅;二是设备多年未曾更新换代,生产力和生产效率低下……” “打住!”韩书记不悦地说,“官话套话,放到哪个亏损企业都能用,这位小伙子你分析分析。” 刹那间,方晟觉得几个月以来的努力真没有白费,还是那句话,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不慌不忙说:“其实黄镇长说得不错,亏损的直接原因的确是销路不畅,但销路不畅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经营意识跟不上市场脉搏!” 第6章 初露峥嵘 韩书记饶有兴致道:“这句话很有意思,继续说。” “振峰紫菜厂生产的是粗加工紫菜成品,我调查过市场,单黄海县就有类似企业四十六家,都是计划经济时代上马的,相同的生产线,相同的工艺,相同的产品,除了相互杀价根本没有出路,可对三滩镇而言,交通运输就是最直接的额外成本,其次不注重人材培养,不能发挥机器最优效能,另外退休职工多,企业负担日益加重也是亏损因素之一……” “你看出问题了,很好,但怎么解决?”韩书记紧紧追问。 “必须通过改制走精细化经营,二次加工的创新之路!”方晟道,“沿海发达地区快速崛起的乡镇企业,都是打市场‘短平快’,快速搜集市场信息,第一时间抢占市场份额,赚足利润后在市场饱和前及时撤退。以紫菜二次加工为例,投入生产线、更新工艺都不算问题,关键是迎合消费者需求,用小袋装、精品化、健康理念拓展市场,我专门分析过省城一家销量位于全国前十的紫菜加工企业,它的市场定位就是针对小学生推出麻辣味、香辣味、清香味等小袋装产品,可以当作零食吃,也是早饭的佐食,深受消费者欢迎,相比之下那些口感不好、包装粗劣、图案俗气的产品自然遭到冷落。” 听到这里,丁书记、牛镇长等人均心头一惊,回想起这些内容方晟都在季度工作总结里写过,可惜他们根本没注意看,看了也只是付之一笑,根本没往心里去。 韩书记沉默良久,道:“小伙子经常来这家厂?”言下之意因为靠近所以来的次数多些,其它企业就未必了。 “报告书记,我每个月都跑一遍镇办企业。” “噢……如果这家紫菜厂交给你发展,多长时间能扭亏为盈?” 方晟斩钉截铁道:“顶多一年!” 这时丁书记觉得不能不表态了,上前介绍道:“小方同志原来是大学生村官,今年刚通过公务员招录,平时工作就认真负责,而且勤奋好学,很快就把经发办工作抓上了手。” “在哪个村当的村官?”韩书记问。 方晟道:“就在我们三滩镇,方塘村。” 韩书记转身就走:“到方塘村。” 上车时韩书记无意中看到黄副镇长灰溜溜往小车里钻,手指点了点道:“那个你别去了,留下反省!小方同志一起去,”说着边上车边意味深长道,“能者上,庸者下。” 路上丁书记等镇领导才听说张局长中途被赶下车的事,听说已打车回城,正在办公室写检查,均暗自庆幸。瞧这阵势韩书记今天是准备发飙的,事实上突击检查暴露的情况也应该发飙,幸好方晟出面抵挡了一阵,很大程度化解掉他的怒气。 车子开到村部门口,里面没人,电话联系后得知村支书正在八里湾鱼塘。丁书记赶紧说: “八里湾是村委会号召发起的鱼塘带,走集约化养殖、规模化经营的道路,去年小方同志在这方面作了很好的宣传发动工作。”他担心回答不了韩书记神出鬼没的问题,又把方晟拿作挡箭牌。 果然韩书记立即问:“搞鱼塘带的理由是什么?万一发病岂不容易全部传染,一死死一片?” 方晟暗中扫了扫面色不善的镇领导们,知道自己今天犯了官场大忌——功高震主,抛头露面,而且明显把黄副镇长比下一大截,可想而知今后将是小鞋齐飞、乱棒打压的局面。不过事已如此无法善了,必须硬着头皮上。 方晟道:“鱼塘养殖是门很精细的技术活儿,饵料投喂不当、水温不适、渔具未消毒、塘水酸碱比例失调、放养密度过大以及操作不当,都有可能导致鱼病,要从根本上解决鱼病的关键就是专业化,让真正懂行的人来管理,这就需要打破原来鱼塘主各自为政、分散管理的模式,鱼塘带实质是将鱼塘相对集中起来,选聘技术人员统一操作,批量购买鱼苗、饵料、肥料等等,从而最大限度节约成本、提高鱼塘管理质量。” “一年下来有没有成效?”韩书记问。 “首先鱼塘发病率大幅降低,从前三年平均发病率27次发病后能够及时采取措施,最大程度降低损失,损失率从前三年平均47次批量采购、集中定向销售避免了鱼塘之间相互杀价,同时也节约成本,收益率比前三年平均高出二十六个点,最为重要的是解决了一批劳动力,使他们能投入到农经作物生产中。” 韩书记转向丁书记:“考虑过推广没有?” 丁书记连忙说:“我们正打算向县里打报告,计划在九个地质条件符合要求的行政村进一步推广鱼塘带,同时推出配套优惠政策,并组织人员到附近城市拓展市场,解决鱼塘丰收价格下跌的老问题。” “我要尽快看到报告,”韩书记不容置疑道,这时一名农民大伯挑着肥料筐往田地走,韩书记叫住他,“这位大伯,请问你认识这小伙子吗?” 农民大伯咧嘴笑道:“方大学生啊,咱方塘村哪个不认识?跟咱们同吃同住,戴着草帽扛着锄头一起下地,大热天还蹲在田里学怎么除虫怎么除草呢。” 目送农民大伯晃悠悠离开,韩书记感慨地说:“我们的干部哪怕做一点点事,老百姓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啊。” 人群后面,梅部长正忙着打电话。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韩书记说“能者上,庸者下”,方部长正好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不管韩书记是不是暗示什么,也不管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总之既然听到了就必须有所反应。他当组织部长已有五年时间,这点官场上悟性还是有的。 刚才常务副部长黄秋翻阅档案后回报,说方晟取得公务员才七个月,还没满一年试用期,不符合干部任用条件。 方部长气得火冒三丈,暗想这家伙阴险毒辣,关键时候给老子下绊子,面对强势的县委书记,现在是讲原则的时候吗?遂压着火气道:“黄部长,我们提拔任用干部既要讲原则,也要充分考虑群众呼声和能力,该灵活就得灵活,头脑僵化反而会阻碍年青干部的成长。” 黄秋为难地说:“可是方部长,一年试用期是硬杠子,不能随意违反规定啊,否则将来上级查起来我们都要负责的。” 方部长循循善诱:“小方同志怎么没过试用期?他明明当了一年大学生村官,镇党委对他的考评是优秀嘛。难道大学生村官不算基层干部?再告诉你吧,韩书记十分欣赏小方同志的工作作风,这会儿正在探讨推广鱼塘带的问题。” “噢——我这就完善手续!”黄秋恍然大悟,暗骂你这条老狐狸,早说是韩书记的意思不就行了吗,非要设个圈套给老子钻! 韩书记等人在村里转了一圈,,看到低矮的砖瓦屋,简陋的生活条件,还有满身脏兮兮到处乱跑的孩子,感叹必须尽快把三滩镇经济抓上去,改善农民生活环境。一直没插上话的牛镇长趁机谈了些促进经济发展的设想,提出今后努力方向。韩书记明显心情好转不少,没有频频发难提些刁钻古怪或者具体数据方面的问题。 回到三滩镇,一行人就在食堂吃的工作餐——丁书记已多少摸到韩书记的脾气,不敢上酒,不敢搞大鱼大肉,严格按公务接待标准四菜一汤,只是四个菜里有三个是海鲜,这也好解释,毕竟是海边小镇嘛。韩书记没说什么,五分钟就吃完出去,其他吃得慢的也只好放下碗筷紧跟其后。本来丁书记还想请他们休息会儿下午作专题回报,没想到韩书记直接上车,说了一个字: “走。” 公务车迅速离开三滩镇,开出十几分钟后韩书记临时决定去海佑镇,依然不准提前通知搞突然袭击。 海佑镇没有方晟这样的福将,一下子被弄得鸡飞狗跳:书记中午喝多睡在办公室沙发里,镇长带着一帮干部洗澡、按摩,党政办、经发办等办公室要么锁着门,要么在玩游戏、炒股、看电影,整个镇院子没一个正经工作的。 韩书记勃然大怒,在三滩镇抑下的火气到这里一起爆发出来,指示纪委的人把这些情况都拍下来,过几天在全县科级干部大会上公开播放。当场责令书记写五千字书面检查,包括镇长在内的一帮在浴城的干部全部停职,等待纪委和组织部的处理意见,其他镇领导有的直接免职,有的停职,有的要接受组织调查,总之将海佑镇闹得天翻地覆。 过了两天,方部长来到韩书记办公室,提交了这次突袭考察中暴露问题的处理意见,建设局张局长调到科协任副书记;其他包括海佑镇书记、镇长在内的一批干部不是免职、降职,就是调到边缘部门或乡镇,同时还有记大过、记过、通报批评等纪律处分,唯一提拔的就是三滩镇方晟。 第7章 工作调整 其实对于方晟,两天后韩书记已差不多忘了,也没想过要提拔任用。从他的角度出发,这次突袭考察意在立威,在全县干部面前竖立强势书记的印象,暂时没有刻意培养某个人的想法。 不过方部长能揣摩、迎合自己的态度倒让韩书记很满意,组织部长是干部队伍建设的核心岗位,这个位置上的人关键就是要听话,无条件服从县委书记的决定,否则韩书记就要想办法打压甚至搬掉他。 任免一两个乡镇干部,韩书记真没什么感觉,虽然不是自己真实意图,方部长这样做了也行,能给外界释发出县委书记不拘一格降人材的新思路。想到这里韩书记微微颌首,道: “这份意见先拿给童县长沟通一下,明天上午召开常委会。” 与此同时,三滩镇应黄副镇长的要求正在召开党委扩大会。三滩镇经济落后、规模小,干部职数配备方面也相对少些,除了书记、镇长兼副书记,镇副书记兼纪检书记,一名组织委员,一名党委委员兼常务副镇长,两名副镇长。好歹也算镇领导班子,总不能每次硬生生把两名副镇长排斥在外吧,因此就以党委扩大会的名义将他俩拉进来。 这两天黄副镇长相当郁闷。众目睽睽下被县委书记赶下车,何止是丢脸?等于政治生命判了死刑! 原以为县里第二天就会有处理意见,提心吊胆等了两天没动静,第三天上午托朋友了解同样被赶下车的张局长的情况,得知张局长正四下活动,有可能从轻处理。黄副镇长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与张局长一样都是没回答出韩书记的问题,又一样被赶下车,既然张局长能从轻处理,自己也差不到哪儿去。 或许韩书记本意就是树立威信,真正处理起来也就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防止挫伤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黄副镇长缓过劲来,满腔怒火又指向方晟:你个吃里趴外的小兔崽子,当众给我难堪是不是?分管镇长回答不出来,要挨骂大家一起挨骂,你非要站出来侃侃而谈,不是在领导面前形成鲜明对比,自我表现吗?你这才工作几个月的小萝卜头,敢跟我较劲?反正这次事件后提拔是不想了,我就专门在三滩镇玩死你! 听到召开党委扩大会的建议,丁书记心知肚明黄副镇长是要打击报复。从内心讲,丁书记有点感谢方晟,要不是他的出色表现,三滩镇没准跟海佑镇的下场一样,可以说是因为方晟而躲过一劫。话虽如此,醋意和忿恨也在所难免,毕竟一个工作几个月的小伙子抢了所有人风头,镇领导们也脸上无光,所以丁书记觉得不如借黄副镇长敲打一下方晟,免得他尾巴翘上天。 九点整,镇党委扩大会议准备开始,七个人全部到场,朱正阳坐在后排做会议记录。 按规定套路,每个领导先对照韩书记视察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和不足进行自我剖析,表态下一阶段整改的主要方向,根据县委意见讨论下一步推动三滩镇经济发展的方案。 两个多小时后,所有议题基本结束,丁书记环顾四周,笑眯眯说:“大家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事就散会。” 黄副镇长干咳一声:“这个……我说个事儿,鉴于方晟同志对基层村组情况熟、工作能力强、工作责任心重,为加强三滩镇社会治安稳定,强化对综合治理方面的管理,我提议调整方晟同志的工作,从经发办调到社会事务办公室,大家觉得如何?” 社会事务办公室主要负责民政工作和社会救助、移风易俗工作,麻烦事多,矛盾集中,稍不留神就会发展成群体事件,甚至爆出热点话题,例如土葬、孤寡老人救助、社区安全管理等,是最容易捅漏子,出乱子的工作。黄副镇长想把方晟置于这个火山口上,然后成天盯住不放,稍有过失就拿出来上纲上线,将方晟彻底边缘化。 胡委员犹豫一下道:“方晟同志在经济工作方面的能力获得韩书记认可,三滩镇也将迎来一轮经济发展浪潮,这个节骨眼上调整他的工作,会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分管社会事务的秦副镇长低头抽闷烟,不发表意见。从内心讲他很欣赏方晟,不愿一个好苗子遭到排挤打压;但从私心出发,他很想方晟当助手,分摊自己的工作,毕竟社会事务这一摊事太复杂太难缠了。 “我认为可行,”牛镇长出人意料道,“镇党委领导下的各个办公室并非分割独立,自成体系,而是相互配合、共同进步。发展经济是全镇、全体人民的大事,所有党员干部都要积极参与,奉献自己的力量。方晟同志到社会事务办公室,同样可以对经济发展献计献策,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和特长嘛。” 丁书记老奸剧滑,不急于拍板,笑着问:“还有反对意见吗?” 大家都看出书记表面上态度暧昧,实质持赞同态度,镇长和黄副镇长则一心要给方晟好看,谁愿意为个小伙子出头顶着干?于是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都不吱声。 “那就算一致通过了,回头胡委员找方晟谈谈,不要有思想包袱,不要有情绪,在哪儿都是工作,是金子总会发亮,对不对?”丁书记作了总结性发言。 散会时黄副镇长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阴恻恻道:“正阳同志,我知道你跟方晟私交不错,但工作归工作,不要泄露党委会上讨论的内容啊。” 朱正阳可不会被他唬住,况且人事局同事已暗示这回姓黄的没好果子吃,遂软中带硬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黄副镇长怀疑我的党性和人格,以后换人做会议记录好了。” 黄副镇长一窒,暗想臭小子倒是个硬茬,以后有机会再收拾你! 胡委员接到命令也很郁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暗暗将丁书记等人的祖宗十八代依次问候了一遍,又抽了两支烟才转到经发办,方晟正埋头写振峰紫菜厂的改制方案。 “小方,跟你聊件事儿……”胡委员坐到他对面,硬着心肠把调整工作的决定,以及班子成员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重复了一遍,边说边骂自己睁着眼睛说瞎话!谁不知道经发办的重要性远在社会事务办公室之上,而且根据不成文的规定,公务员编制的办事员一般都安排在党政办和经发办,其它办公室的办事员通常是事业编制或从企业抽调来的人员。 出乎意料的是方晟倒很平静,事实上他也有心理准备,两天前自己风头出得太高了,遭到打压应在常理之中。关于去向,昨晚他跟朱正阳也分析过,无非是计生办或社会事务办公室,毕竟是正式编制的公务员,再穿小鞋也不可能太离谱。 “我接受组织的工作调整,保证做好工作交接,尽快到秦镇长那边报到。”方晟说。 秦副镇长兼社会事务办公室主任,因此直接找他报到。 胡委员看着方晟年青坚毅的脸,暗叹一声锋芒太露啊,随后鼓励安慰了几句才离开。隔了半个小时王主任到了办公室,一进门便破口大骂黄副镇长不是东西——他从别人嘴里听说方晟在韩书记面前替自己撒谎,心里十分感激。象这种拎不上台面的股级干部,韩书记要处理他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而最重要的因素自打方晟到了经发办,包揽了所有工作,从报表到报告,从数据到材料总能在规定时间前一天妥妥帖贴放到王主任面前,他真正成为甩手掌柜。这样勤勉能干的好部下到哪里找? “不用怕他们,小方,你暂时别过去,这边由我挡着,不管谁问起我就说还没交接好,”王主任怒气冲冲说,“我马上找丁书记去理论!” “没事的王主任,我真的不介意。”方晟说。 “我决定了!”说罢王主任转身匆匆出去。 这件事的后果是王主任轮流找每个党委委员吵了一架,其中吵得最厉害的就是黄副镇长,王主任骂到最后撂下一句话: “要动方晟,先把我搬开!” 黄副镇长气得双手直哆嗦,可还真拿王主任没办法——经发办主任的任命权在人事局,镇党委只有人事建议权,按中国国情,建议权等于没权。 镇党委会的决议就算被搁置下来,方晟第二天继续晃悠悠到经发办上班,下午碰到黄副镇长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黄副镇长彻底火了! 他心甘情愿被韩书记指着鼻子骂,却不能容忍方晟骑到他脖子上撒野,随即就到牛镇长面前添油加醋狠狠告了一状,牛镇长闻言大怒,当即拉着他到丁书记办公室,要求再次召开党委扩大会,讨论严肃处理方晟拒绝执行党委会决议,不肯工作交接。 丁书记暗想交接工作哪有这么快,有时两三天,有时一个星期都正常,你头一天才做出决定,第二天就急吼吼指责人家没交接,穿小鞋也要讲点职业道德好不好?遂软绵绵说:“太仓促了吧?经发办一大堆统计报表,一张张点数还得大半天,再等两天怎么样?” “关键是态度不端正!年纪轻轻耍滑头,欺上瞒下,拉帮结派,还唆使老同志出面打抱不平,我看他就是害群之马!”黄副镇长愤愤道。 牛镇长说:“对,我们不能听之任之,一定要让他知道组织纪律的严肃性。” 两人决心要开党委扩大会,丁书记也不反驳,始终面带笑容跟他们周旋,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让两人胡闹——为个小办事员的工作调整开两次党委扩大化,传出来不是笑话么? 正在纠缠不休之际,办公室猛地被推开,三个人一见来人全都惊得站起身,忐忑不安地叫道: “黄部长!” 第8章 快速升迁 丁书记等人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是现在县里的干部都学韩书记的作风,不打招呼突然袭击;二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大驾光临,肯定与人事变动有关,莫非黄副镇长还是难逃一劫?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黄副部长要求立即召开党委扩大会,有重要事项宣布。丁书记立即叫朱正阳通知其他镇领导,黄副部长又加了一句: “叫方晟同志也参加。” 丁书记与牛镇长不着痕迹对视一眼,暗想要是当众宣布方晟任经发办主任,咱们的老脸可就丢尽了。 不对呀,经发办主任的任免向来是人事局负责,跟组织部有啥关系? 几个人满肚子疑问来到会议室,黄副镇长脸色最差,猜到自己八成脱不了干系。 人到齐后,丁书记宣布会议开始,黄副部长没说废话,直接宣读了组织部关于三滩镇领导班子任免的决定: 免去黄有国同志三滩镇副镇长的职务,任海佑镇党政办主任,保留副科级待遇; 任命方晟同志为三滩镇副镇长,分管工业经济、项目、安全生产、招商、统计、科技工作。 任免决定宣读完毕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同方晟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昨天镇党委才决定把方晟调整到社会事务办公室,今天就踢走黄副镇长,负责他原来分管的一摊子,简直是颠覆性变化! 要知道方晟考取公务员后才工作了七个月,还没过试用期呢! 足足冷场了两三分钟,黄副部长不满地干咳一声,丁书记醒悟过来,带头表态拥护县委、组织部的决定,今后镇领导班子要团结一致,齐心努力,共同把三滩镇经济抓上去。牛镇长等人也不痛不痒说了几句场面话,轮到黄有国表态时,他勉强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示服从安排,自己会正确认识工作中存在的不足,到新岗位后要摆正位置,从头再来,在平凡的岗位做出不平凡的成绩。 最后是方晟发言。 从听到自己被任命为副镇长那一刻起,他头脑象炸开似的乱成一团:激动、惶恐、狂喜、震惊、欣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久久都无法平静。 关于自己的命运,这几天和朱正阳私下分析过若干种可能,而接到通知参加会议瞬间,暗想大概会弄个经发办主任的头衔,撑死了当镇长助理,享受股级待遇,没想到竟然一步到位,从普通办事员破格提拔到副科级。 见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定定神,道:“首先感谢县委、组织部对我的信任,破格将我放到主抓经济工作这样一个重要的岗位,既是对我的考验,也是对我的期望;其次我感到责任重大,三滩镇经济发展长期滞后,老百姓生活条件、居住环境得不到改善,因此必须开拓思路、锐意革新,把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享受到实实在在的改革红利;最后我向县领导、以丁书记为首的镇领导保证,今后一定脚踏实地、虚心学习,全力以赴,配合镇领导班子共同振兴三滩镇!” 黄副部长带头鼓掌,微笑道:“小方镇长,别忘了在韩书记面前立下的军令状,过阵子发改委要会同有关部门检查你的工作进度呢。” 大家都一愣,随即想起站在振峰紫菜厂大门口前,韩书记问扭亏为盈要多长时间,方晟说最多一年。没想到韩书记还惦记着这事——这也给大家提了个醒,以后不能随便在韩书记面前夸海口。 黄有国心里暗自窃笑:振峰紫菜厂已经连续亏损了七年,这期间镇里不知想了多少办法,给了多少优惠政策,还是无济于事,要说能一年内扭亏为盈,他还真不信。要是实现不了许下的诺言,方晟骗来的副镇长也当不长吧? 想到这里他情绪好了不少。 方晟一脸自信地笑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撰写振峰紫菜厂的改制方案,我相信只要措施得当,方向明确,一定能取得令领导们满意的成绩!” “好,到时我们都会来参观哟。”黄副部长笑着说。 接下来又闲聊了几句,黄副部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到海佑镇宣布人事任免决定,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会议气氛可不会有这么好。临行前他顺便说明天上午召开全县科级干部大会,班子成员全体参加,估计中午前后市委办会有正式通知。 黄有国也跟黄副部长一同乘车过去,与海佑镇新领导班子见面。 目送黄副部长的专车离开,丁书记等人瞅瞅方晟,都有点尴尬,遂借口分头准备明天的会议,新班子会议以后再说。各自散开后,丁书记低声吩咐朱正阳把昨天党委扩大会的会议记录送到办公室,然后当面撕下来烧掉。 中午方晟没在食堂吃饭,和朱正阳跑到小镇郊区的一个农家乐庆贺。朱正阳举着啤酒瓶说: “还是那句老话,‘苟富贵,勿相忘’,以后还靠兄弟提携!” 朱正阳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听到任免决定刹那泛起一丝嫉妒——这小子怎么反爬到我头上了,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决心紧紧跟着方晟。无他,这小子运气太好了,似乎冥冥中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公务员招录面试如此,破格提拔副镇长又是如此。如果说上次是背后有人为因素,这回完全是歪打正着:严苛的县委书记、失职的经济副镇长、百废待兴的三滩镇经济。当然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若方晟之前没有踏踏实实的调研、不知疲倦的钻研,绝对没有勇气在韩书记面前侃侃其谈。 方晟创造了怎样的奇迹? 在县一级官员体系里,要想升职到副科级,必须经历副股级、正股级两道门槛。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一名考上公务员的大学生从试用期开始,按两年提一个级别的正常干部任用标准,七年才能达到副科级,这只是理论时间,中间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有可能卡在其中任何一个环节,也许直到退休都无法前进半步。 而方晟只用了一年七个月的时间。 相比同龄人,朱正阳算是提拔比较快的,工作四年就副主任主持工作,享受正股级待遇,一方面本身在人事局工作,领导多多少少有照顾的意思;另一方面他是自愿到偏远落后的乡镇任职,政策上允许提升半级,即从副股级直接到正股级。不过后果是也许这辈子都回不了县城——很多乡镇干部宁可降半级进县城工作也是同样的道理。 方晟正色地说:“不,相互提携,官场上从来没有人靠单打独斗走到最后。” “深有同感,”朱正阳重重点了点头,“对了,上午我刚刚通过人事局的线人查到一件事,与你有关。” “什么?” “知道牛镇长为什么始终拉偏架,帮黄有国对付你?因为第一份出炉的公务员录取名单中有他的外甥,随后第一份被迅速收回销毁,第二份录取名单中增加了你,他外甥没了。你说这个仇结得深不深?” 方晟倒吸一口凉气:“深,太深了,想不到他才是我最大的对手。” “必须好好提防,姓牛的比黄阴险多了,县里也有靠山,平时能不惹尽量躲远点,最好别撕破脸。” “当然,他毕竟是领导嘛,来,干瓶!” 两瓶酒下肚,朱正阳来了兴致,一一打电话约严华杰、肖翔等人晚上喝酒,方晟微笑着并不阻止,他也想在宽松热闹的氛围里享受微醺的感觉。 下午四点多钟,镇领导班子都乘车进城,有的趁机回家,有的找县里的关系联络,有的打听最新人事变动。方晟资历浅,和胡委员、朱正阳坐一辆车。 行至半途,突然接到赵尧尧的电话。 “恭喜。”她只说了两个字。 方晟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机关大院都传遍了,年仅25岁就破格提拔副镇长,”赵尧尧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还有宣传部准备写关于你的材料,领导让我负责。” “不行不行,我就是动动嘴皮而已,根本没有实实在在的成绩,不能宣传!” 她语气中竟然有几分俏皮:“你拒绝我采访?” “怎么会?”说到这里方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突然试探了一句,“我这会儿回县城,晚上一起吃饭?”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到了打电话给我。”说完就挂断了。 她总是这样,决定的事不容反对。 朱正阳和方晟坐在后排,刚才的通话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没等方晟开口就主动说:“得,晚宴取消,我不说你重色轻友。” 方晟脸一红:“你误会了,上次她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叫答谢。” 朱正阳似笑非笑:“哪个她?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方晟大窘。 与赵尧尧接触一年多,他确实感觉她对自己有点特别,最明显的就是上次深夜开车去省城。但她是周小容的舍友,又是两人的联络人,应该不会存在过多的想法…… 不过感情的事有谁说得清? 第9章 秉烛夜谈 赵尧尧定的地点在望海小区东侧巷子里,一家门面不大、古色古香,有酒香不怕巷子深气质的茶楼,里面却很深,方晟在服务员指引下曲曲折折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才来到一个小包厢里,没有灯,桌上燃着牛油蜡烛,小小的空间弥漫着朦胧写意的气息。赵尧尧双手托腮,呆呆望着烛光出神。 “帮你订了鱼香肉丝套餐,”她说,“这家茶楼的龙井茶不错。” 方晟问:“你吃什么?” 她摇摇头,语气中有几分无奈:“我晚上不吃东西,保持体形是很辛苦的……要不我陪你吃一点吧。” 这一刻她才象有真情实感、可爱而稚嫩的邻家女孩。 吃饭的时候,她问了些材料需要的细节。宣传部并没有考虑把他树为典型大张旗鼓宣传,而是在一篇探讨大学生村官在人材培养定位的理论文章中,以方晟作为例子,阐述村官经历的重要性,因此要了解他在方塘村工作生活的情况。 等他差不多吃完,赵尧尧也收起笔记本,道:“暂时就这些,后面有不明白的打你电话。” “随时欢迎。” 他漱了漱口,又喝了龙井茶,正待称赞“好茶”,不料她接下来一句话让他差点呛着。 “你跟小容有两年之约?” 方晟苦笑:“你们……真是无话不谈啊,连这个都说。” “快到两年了吧?” “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慢慢说,今晚时间很长。”烛光下她的脸庞被映得红扑扑,别有一种妩媚的风情。 大四上学期,方晟和周小容就为毕业后的去向发愁。周小容父亲周军威是碧江省财政厅常务副厅长,位高权重。他也见过方晟,虽没明确表态,言语间也有赞许之意,并隐隐暗示如果方晟到碧江省发展,以后升到处级没问题。 “不是很好吗?为何放弃?”赵尧尧问。 方晟笑了笑:“要是我真那样,就不是周小容喜欢的方晟,而且我觉得把自己的前程跟某个人捆在一起并非好事……” 当时方家还面临更烦恼的选择——方华研究生毕业了,由于考博、考公务员均告失败,又不愿到企业,只能靠父母想办法。方池宗是营级干部退伍,按惯例到地方工作不挂实职,只享受正科待遇,他的一班战友虽然都热心帮忙,但官场自有官场的生态,科级干部活动的天花板顶多到厅级,再高就够不着了。因此奔波辗转了大半年,最终战友们的答复是两个儿子只能保一个,另一个过几年再想办法。 方池宗只能做方晟的思想工作,一来他的传统思想认为长子为大,这种机会当然先给方华,二来女朋友任树红通过公务员考试去了团委,任家坚持等方华的工作确定下来才结婚。 方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有肖兰轻声嘀咕了一句“研究生总比本科好找工作”。没人理她,方家的事都是方池宗说了算,结果方华在战友们的推动下,通过内部考试以事业编制进入药监局执法大队 这一来事情麻烦了。本来方晟工作顺利的话,周小容可以央求父亲动用关系留下,但同时安排两个人工作,周军威毕竟在外省鞭长莫及,无奈之下周小容不得不按父亲的意思回了碧江省会碧江市。可以想象,在做出选择期间两人无数次吵架、冷战、流泪…… 眼看工作迟迟没有落实,方晟内心也无比焦急,当时正好有十个县市到大学招大学生村官,一半是赌气,一半是心慌,遂一咬牙报了名,然后简单地通过笔试——报名的大学生并不多,基本上报名就能录用,最后分到黄海县方塘村。 毕业分离在即,两人认真进行了一次长谈,最终达成两年之约:两年内方晟能回省城工作,周小容就设法从碧江省过来;如果回不了省城,方晟有两个选择,一是到碧江省工作,一切由周军威安排,一是果断分手。 听到这里赵尧尧若有所思:“难怪小容对两年之约看得很重……眼下只剩五个月,有办法回省城?” 方晟叹息道:“我相信奇迹,但奇迹不会总降临到我身上。” “不能回,你怎么选择?” “要是考虑去碧江省,当初就答应小容了,何必绕一大圈?” “嗯。” 这时烛光跳动,赵尧尧拿牙签轻轻拨动烛芯,俏丽的脸庞,纤长的手指,动人的眼眸,烛光下脸上淡淡的带着光晕的茸毛,方晟脑海里不觉闪出诗句: 明朝斗草多应喜,翦得灯花自扫眉。 赵尧尧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睑,一时间脸颊竟有些发烫。包厢里寂然无声,偶尔灯花发出“卟卟卟”的声音。 见气氛尴尬,方晟笑道:“你一口气问我那么多,轮到我提问了,不准不回答。第一个问题,有没有男朋友?” 她毫不犹豫摇摇头。 “为什么到黄海工作?想回省城吗?” 她右手转动杯子,好一会儿才说:“难说,要看机遇。” 深深吸了口气,方晟说:“可能你会不高兴,但我必须要提,关于我爸……” “我真的生气了!” 她虽这么说,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岔开话题道,“我有个大学同学也在碧江工作,前两天告诉我一件事……” 方晟心一跳:“什么?” “她说小容最近很忙。” “她在文化局文物事业处,又不参与文化稽查,忙什么?” 赵尧尧没吱声,轻轻喝了口茶,道:“这周你俩有没有联系?” 这一问方晟才想起来,从周一开始因为韩书记突然袭击,之后几天一方面心乱如麻,不时与朱正阳商量对策应对黄有国的报复,另一方面紧张地思考振峰紫菜厂的改制方案,倒忘了与周小容联系。 不过奇怪的是周小容也没有主动发短信,或在QQ上打招呼,电话更不用提。 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方晟感到无由来的心慌。 虽然他不敢奢望奇迹发生,但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能在两年之约期限前调回省城,和周小容相聚、结婚、生子,两人甜甜蜜蜜长相厮守。 “给她打电话吧,提拔副镇长也是大事。”赵尧尧说。 接下来又闲聊了些当年大学生活,主要是方晟说,赵尧尧听,不知不觉将近十二点钟。两人都意识到太晚——对不是恋爱关系的两个单身男女来说,聊到这个时间点似乎有点暧昧,急忙起身离开。 这时灯花跳跃,加之两人离座带起了一股风,蜡烛连闪数下居然熄掉了,包厢里漆黑一片。 方晟没想到用手机荧光照明,奇怪的是赵尧尧同样如此,黑暗两人的手自自然然拉到一起,摸索着过去开门。 她的手滑腻细巧,而且软得出奇,仿佛能够无休止用力握到更紧,这瞬间方晟突然明白什么叫柔若无骨。她没有抗拒,任由他紧紧握着,甚至还微微朝他身体靠了靠。 打开门,远处拐角有服务员快步迎过来,几乎是同时她微微一挣,小手象小鱼儿似的从他手掌滑出去。 送她回小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既不知说什么才好,又怕破坏难得的默契。一直抵达她住的那幢楼楼道前,她低低说“再见”,然后飞快地进去。 方晟出神地望着她的背景,突然觉得她的腰似乎比周小容的细一点。 罪过,罪过! 方晟轻轻自刮一个耳光,暗骂自己不是东西。 傍晚来的时候方晟在小区不远处快捷酒店订了房间,步行过去大概十多分钟。他边走边想赵尧尧突然提醒周小容忙的原因,莫非在暗示什么?联想到她连两年之约都知道,感觉她俩交流的内容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深入。 出了小区,穿过马路到对面巷子,再走几分钟就能看到快捷酒店前的霓虹灯。突地右侧小巷子里蹿出三条黑影,正好将他包围在中间。 为首汉子声音嘶哑:“方镇长泡妞真有两手,让咱哥几个吹了四个多小时冷风。” 他们在暗中监视赵尧尧! 方晟镇定地说:“你们想干什么?附近就有110警车。” 左侧汉子不屑一顾:“少来了,这里可不是三滩镇!” 右侧汉子狞笑:“到这里死也是白死!” “少说废话!”为首汉子手一挥,“有人托我稍句话,让你以后不准跟赵小姐来往,否则,嘿嘿嘿,后果很可怕。” “可怕到什么程度?”方晟反问。 为首汉子听出他话音中奚落,也不动怒,道:“咱哥几个肯定要拿出点真本领,不然岂不让方镇长小瞧?” “对,”左侧汉子呼应道,“人家叫在脸上划两道,我觉得还是划三道好,咱们不是三个人嘛,一人一刀。” 听到这里方晟已猜到他们不是吓唬人,而是要动真格,十分懊恼没将严华杰的手机号设为紧急联系人,这会儿拨号都来不及。 为首汉子正对着方晟,见他右手伸向口袋欲拿手机,当即亮出匕首大踏步上前。方晟下意识往后退,不料正好中了他们的道儿。 他们三人长期配合打架斗殴,实战经验丰富异常,刚才由为首汉子亮匕首吸引对方注意,真正动手的却是右侧汉子! 只见人影一闪,右侧汉子悄无声息冲过去,狠狠一脚踹在方晟腰间,方晟猝不及防,跄踉倒地,紧接着为首汉子一脚踩在他脸颊上,冷冷道: “方镇长,三刀是划在左脸还是右脸?或者左二右一,还是左一右二?” 方晟一咬牙抱着他的脚奋力一扭,那厮腿脚上真有些功夫,如铁柱般撼然不动,目光一冷,挥动匕首直刺向方晟! 完了!方晟暗叹一声。 谁知匕首到了半路却被一只手截住…… 第10章 美女救英 方晟已闭上眼等待冰凉的匕首落下,谁知匕首却没落下,却是半道被一只手截住,然后捏住为首汉子手腕一捏一转,轻松夺去匕首,反手往他肩窝里一扎! 匕首齐根没入,“啊——”为首汉子发出疯狂的惨叫! 右侧汉子抬步飞铲,被来人单手捉住脚踝,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凌厉下劈,“格嚓”,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他也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左侧汉子见势头不妙转身就跑,来人凌空跃起连续在他背后踢了两脚,汉子收势不住向前冲了六七步,一头撞到电线杆上头破血流,当场昏倒过去。 从截住匕首到三人重伤倒地,兔起鹘落间不过五六秒钟,等方晟睁开眼时只见到傲然站在面前的便衣女警。 “是你?”方晟吃惊道,赶紧起身四下打量,“那三个人呢?”随即看到滚的滚,哼的哼,还有一个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便衣女警道:“这次救你一命,跟上次的事扯平了。” 方晟情知她不会凌晨时分无缘无故出现,肯定另有内情,遂道:“现在怎么处理?” “别管他们了,我有事找你,”便衣女警顺手一指不远处的快捷酒店,“这儿不方便细谈,到你房间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那儿?” “登录酒店的入住登记系统,一查就知道了,快走!” 方晟呲牙咧嘴扶着腰——刚才一下被踹得不轻,一步三摇来到快捷酒店门前,便衣女警皱下眉,道: “能不能别这样,让人看了误会。” 方晟一愣,随即想起深夜时分孤男寡女在一块儿,男的一付肾虚的样子,的确令人浮想联翩,松开手勉强走了两步,摇摇头说:“不行,太疼了。” “哼!” 便衣女警不得不上前撑住他的腰,将他左手搭在自己腰间,轻声道:“不准真搂啊,否则刚才三个人就是你的下场!” 方晟哭笑不得:“我这样子还能有什么想法?” 两人搂抱着以十分亲密的姿势通过酒店前台,前台小姐见怪不怪,熟视无睹。 尽管只是浮在上面不敢用力,方晟还是感觉她腰间的温热和弹性,而且非常非常软,软得就象赵尧尧的手…… 老天! 今天莫非撞了桃花运,一个晚上和两个漂亮女孩亲密接触,这不,都跑到房间里来了。当然了,对于自己的魅力,方晟有冷静而客观的认识:身高一米七八,比普通男孩是高一点点,但在校篮球队都打不上候补;相貌嘛,用周小容的话是“中人之姿”,皮肤偏黑,就是一对堂堂正正的浓眉尚有可取之处。综合评价中等偏上,但还不至于令女孩子一见倾心便要以身相许的程度。 便衣女警肯定出于某个原因才找他,而且跟刚才三个汉子一样也在附近守了很长时间,换而言之如果自我陶醉以为美女主动投怀送抱且有所企图,今夜重伤人数将达到四个。 进了房间反锁好门,方晟笑道:“请坐,嗯,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白翎。” “白小姐,你不会也在附近等了几个小时吧?” 白翎冷冷道:“别得瑟,那个赵尧尧……离她远点!” “为什么?” “时间不早,说正事吧,”她似乎不愿过多谈论赵尧尧,“你是分管经济副镇长,明后天帮我调查三滩镇一个人——他的全部情况,包括工作经历、身世背景、社会关系、风闻评价等等,越细越好。” “谁?” “关于风正饲料厂,你了解多少?” 方晟道:“它的前身是县属国营企业,改制后由黄海县第一大户秦丰集团控股,原来效益一般,六年前与梧湘市的双涂集团签订战略合作协议,此后百分之九十的订单都来自双涂,效益突飞猛进,去年又引进两条德国最新生产线,生产规模扩大百分之二十七,可惜它注册地在县城,除了帮三滩镇解决一点就业外没有任何好处。” “有两下子,难怪破格提拔,”白翎夸道,“你要调查的人叫余少宾。” “财务总监?” “是的,反正你是镇长,随便用什么方法打听,但要注意保密,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三滩镇那么多干部,为何偏偏找我?” 白翎哼了一声:“你是外地人,跟三滩镇各方利益都没瓜葛,提醒你啊,风正的水很深,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方晟道:“既然这样,我凭什么以身涉险?” 白翎突然凑近他,两张脸相距不足十寸,他能清晰地闻到她鼻息间淡淡的香气。只听她一字一顿道: “救你一命还不够?” 方晟苦笑:“你刚刚才说抵上次的事……要不是看到你下手那么狠,真怀疑是刻意安排的一幕戏。” 她退回椅子上,指着他说:“实话告诉你,你因为赵尧尧惹了个大麻烦,今夜那三个家伙不过是开胃小菜,重头戏还在后头,这样吧,作为补偿我承诺负责你在县城的安全,怎么样?” “你不怕那个大麻烦?” 她冷笑道:“他们要惹恼了我才是大麻烦……那就这样,我走了。” 见她说走就走,方晟一怔,道:“慢着,你,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机号,到时怎么联系?” “我打电话找你。” 夜里方晟睡得很不踏实,梦里一会儿和周小容依偎在一起,深情款款相互喂冷饮,一会儿坐在赵尧尧车里,看她疯狂地飙车,一会儿则是白翎拳打脚踢的血腥场面,最后突然跳出父亲愤怒的模样,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 “不准三心二意,赶紧回省城和小容结婚!” 惊醒后一看时间才凌晨五点多钟,夜里只睡了不到四小时,可躺着怎么也睡不着,回想昨夜从温馨浪漫的烛光夜谈,到鲜血淋漓的打斗场景,好像亲身参与拍摄了一场惊悚电影。 方晟索性起床,沿着马路慢跑了两圈,途经昨夜打斗的地方,重伤的三人自然已经不见踪迹,地面也清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越是掩饰得巧妙,方晟心头越是沉重,更加相信白翎不是出言恫吓,确实有股黑势力因为赵尧尧瞄上了自己。 可是,这真的很冤枉! 想来想去,他还是发了短信给赵尧尧:昨夜发现有人暗中盯梢你,请注意安全,特别是晚上! 她很快回了两个字:谢谢。 黄海县城很小,基本格局呈井字型,横纵各两条路,县机关大院就处于井字中间,以它为起点到县城任意一个角落步行都不超过一小时。会议时间是上午八点半,方晟在街上溜达到八点十点才进了大院。 会议还没开始,韩书记先给所有人来了个下马威:纪委凡书记亲自点名,迟到者十分钟之内的一律沿墙站在会场两边,超过十分钟的站在会场外反省,等散会后到纪委报到,脱岗学习半个月,考试合格后才能回原单位。 会议由县长童彪主持,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吩咐工作人员播放照片,即韩书记在海佑镇突击检查中暴露的种种场面,当一张张照片被放大后缓慢、反复呈现于众人面前时,绝大多数干部直冒冷汗。 上班打瞌睡、修剪盆景、上网玩游戏、聊天、看报纸,甚至脱岗到浴城洗澡,在座科级干部有几个不沾两三样?所幸没被韩书记活捉而已。今早最新消息是昨天下午上班前五分钟,韩书记悄悄坐在大院传达室里,会同县委办、纪委等方面领导坐等迟到者,结果抓到十五个倒霉鬼,据说要严厉处理,风声传出后各部门领导赶紧通知没到班的索性在家歇着,考勤表上统一标注“下基层检查工作”,免得撞到枪口上,领导们脸上也无光。 纪委拿出初步处理意见,据说韩书记早上上班后看了很不满意,退回再拟,因此十五个倒霉鬼避免再在大会上丢一次脸。 “今天的大会就是整风会,是抓纪律、促作风、树形象的会,”韩书记开宗明义道,接着声色俱厉宣布了一系列明查暗访措施,警告干部们不要存侥幸心理,不要逆势而为,不要对抗组织,不要私下擅发议论诋毁县领导,并且强调整风不会一阵风,县里会长抓不懈,净化干部队伍,清理平庸无能者、欺上瞒下者、贪污腐化者、营私舞弊者、阻碍发展者,“我不希望看到但很有可能发生,那就是今天在座的各位当中有人要被踢出领导岗位,降职降级处分,甚至受到党纪国法严惩!”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干部均寒若惊蝉,前两次闪电战表明韩书记决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动真格的,可以预见在将来某个时候会有一大批干部倒下。 “当然处理干部不是目的,而在于触动大家的灵魂,转变大家的理念,思想上与县里发展经济的思路高度统一,团结一致才能促进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三滩镇的小方镇长来了没有?” 全场震惊,然后在上千双眼睛中方晟站起身,大声道:“报告,我是三滩镇方晟!” 第11章 改制方案 韩书记摆摆手示意方晟坐下,继续说:“小方同志原来是大学生村官,后来在经发办工作,为什么破格提拔?因为他真正做到扎根村组跟老百姓打成一片,真正用心思考企业扭亏为盈方案而不是简单地应付工作,能够独立提出自己的思路而不是当领导的跟屁虫,敢于出谋划策解决当前乡镇企业面临的困境,这样的人材为什么不破格提拔?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我劝在座各位在平时工作中都应该擦亮眼睛,勇当伯乐,这样才能广揽人材,为黄海县经济发展提供强大的推助力!” 接下来韩书记又滔滔不绝讲了三个多小时,中心思想除了整风还是整风,要干部们提心吊胆过日子,战战兢兢干工作。中午在大院食堂统一就餐后接着开会,纪委凡书记宣布对海佑镇违纪违规干部的处理决定,以及中午重新拟定经韩书记同意的对十五名机关人员迟到的处理决定——迟到十分钟内的每人罚款100元,负责打扫本部门楼道一周;迟到十分钟以上的停岗学习,半个月后通过考试再回单位上班,学习期间停发工资;以上人员所在的局办一把手领导罚款200元,科室负责人罚款100元。 一系列重拳砸得参会者们头昏眼花。 最后童县长见会议气氛沉闷,临时取消关于当前经济工作的长篇发言,只讲了招商引资中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宣布散会。 回三滩镇的路上,丁书记头一次拉牛镇长坐一辆车,一番分析商量后觉得眼下方晟“圣眷正隆”,任何打压措施都有可能被放大宣传成“阻挠经济发展”、“阻碍年轻干部施展才华”,不如放手让他搞,出了问题也由他背锅。 小小年纪,能玩出什么花? 胡委员要到医院检查身体,约定明天起早动身,朱正阳趁机约上原班人马再次来到那家川菜馆。才隔了几十天,方晟的身份已从上次初出茅庐的小公务员变成副科级干部,严华杰等人看他的表情都有点异样。 聊天中方晟提到振峰紫菜厂改制问题,程庚明就在发改委投资科工作,认识不少私企老板和投资商,都看好海产品二次加工的市场前景,因为这里面涉及到健康食品和健体养生的概念,不过海产品加工产业向来是地方控制的一块蛋糕,准入门槛很高,短时间内难以建立完善的购销体系,往往令投资者望而却步。 “以振峰为例,为什么明知亏损却一直不做改变,任由企业继续滑坡?”朱正阳不解地问。 程庚明叹息道:“官本位思想严重,还有利益方面的考量,在现行体制下不管企业经营好坏,厂长以及一帮领导不会吃亏,还能利用职权谋取私利,干几年换个地方继续捞,职工死活根本不放在心上;一旦改制首先怕丢掉位置,其次在投资商肯定要加大监督,严格管控财务、购销网络,等于断了人家的财路,最后还有传统思想转不过弯,总担心改制就是卖祖宗的本,从感情上无法接受。” 楚中林表示同意:“从融资方面讲,国企、集体企业就象银行的亲儿子,有求必应,亏损严重的到了年底甚至放贷款给他们发工资、福利,改制后银行就变成后妈了,贷款申请时挑三捡四、百般刁难,一有风吹草动忙不迭提前收回本息,还号称叫规避风险。” “为什么区别对待?担心借钱不还吗?”方晟问。 “国家集体的企业贷款出了问题,最终还是国家集体买单;私企就不同了,说没就没,贷款形成损失后银行只能自认倒霉。”楚中林说。 方晟道:“因此不单是观念问题,重要的是体制问题。” “你们研究的学问太深了,听不懂听不懂,来,干一个!”严华杰举瓶叫道。 席间方晟让程庚明提供了几位对海产品投资感兴趣的投资商,又私下拜托严华杰暗地里关注有人盯梢赵尧尧一事,严华杰其实略有耳闻,拍着胸口保证会办得妥妥当当。 肖翔见两人窃窃私话,打趣道:“华杰,你们公安大院那朵霸王花怎么样了,一大帮色狼饿虎真摆不平?” 这是在说白翎。 严华杰笑道:“说谁能在她手下撑过三个回合,才有资格知道她的名字;至于谈情说爱,打败她再说。关键是她出手特别重,稍不留神就被打得筋断骨折,起码得休养两三个月,所以现在根本没人敢跟她切磋。” 朱正阳摇头道:“这种女孩再漂亮也不能娶,成天打打杀杀谁受得了。” 谈谈笑笑,一直喝到很晚才散席。 第二天赶到三滩镇,黄有国已把办公室腾空,方晟本来没多少家当,进去后稍微收拾一下便进入分管经济的副镇长角色。先联系几位投资商询问有无投资紫菜二次加工的意向,然后打电话请风正饲料厂的韦厂长过来。 “镇里打算对振峰紫菜厂进行改制,有没有兴趣参股?”方晟开门见山。 韦厂长眉毛揪成一片:“方镇长还不清楚我的处境?兴趣是有,关键我说了没用。” “必须余财总批准?” “可不是,”韦厂长愤愤道,“上周我陪几个客户洗澡忘了叫他,结果费用送过去报销硬被压下来,到现在还僵着。他奶奶的,他自己勾引人家老婆、陪人家到省城买衣服鞋子的钱都塞到招待费里处理。” 方晟微笑:“噢,这家伙还好这一口?” 韦厂长见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过身道:“他原来在秦丰下面的一家食品厂当销售厂长,就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人揪了小辫子,调到集团财务室坐了段时间冷板凳,后来控股风正,他费了好大劲才想方法过来当财务总监。怎么说叫狗改不了屎呢,刚来的时候还算安稳,不到一年老毛病就发作了,几年已经搞了六七个女人,中间还有家属堵到厂门口闹过事,后来都被他花钱打发了。” “秦丰集团知道这些事吗?” “唉,对秦丰来说我是外人,姓余的才是自家人,哪有听外人的话怀疑自家人的?人家还怀疑你诬陷呢。” 方晟笑笑将话题拉回来:“入股振峰是互惠互盈的好事,我建议韦厂长回去跟余财总好好商量,必要时向集团那边报告。风正是三滩镇知名企业,若有意向镇里会优先考虑。” 送走韦厂长,方晟想了会儿,叫来朱正阳从外围调查余少宾——自己毕竟是副镇长,到处打听人家八卦有失身份。朱正阳笑道我到计生办坐坐,那里集全镇小道八卦之大全,所有信息应有尽有。 “注意保密。”方晟叮嘱道。 “当然,”出门时朱正阳道,“对了,振峰厂的胡厂长可能听到改制风声,大清早就跑到牛镇长办公室痛哭流涕。” “这事儿可由不得他,”方晟道,“下午我就把改制方案分发给他们。” 周二上午召开镇党委扩大会,丁书记按程序宣读了领导班子的最新分工,其实就是方晟接替黄有国的工作,接着各人介绍了分管工作近况,下一步计划和措施,最后就是会议的重头戏,讨论研究振峰紫菜厂改制方案。 丁书记四平八稳说:“大家议议,有不同意见尽可以提,畅所欲言嘛。” 常务副镇长肖远山率先放炮:“我反对。以去年底净资产估价出让股份太亏,大家都知道振峰以前效益很好,最近几年因为市场竞争激烈才有所滑坡,不过我们家底子厚实,熬过这阵肯定有起色,拿效益低谷期数据对企业进行估值,我看是贱卖集体资产!” 胡委员和秦副镇长均微笑不语,心里却是透亮:肖远山老婆在振峰挂了个副厂长,成天在家打麻将,一年到头难得踏入厂门半步,可以想象改制后第一个下岗的厂领导就是她,难怪肖远山冲在最前面,一上场就拿“贱卖集体资产”的大帽子扣住对方,这可是近来最敏感的话题,稍不留神就能被绕进去。 见大家都不说话,尤其是方晟稳如泰山并不急于反驳,丁书记只好点将:“关于肖镇长的疑问,小方镇长是怎么考虑的?” 方晟故意停顿片刻,慢悠悠喝了口茶才说:“如果肖镇长家摩托车刚买的时候花了4000块,用了三年后估值1000块,大家说愿意出什么价?” 肖远山涨红脸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作为一个企业有多年技术积累,有完善的供产销渠道,还有一批经验丰富、操作熟练的技术工人,不能仅仅考虑厂房设备损耗因素。” “这些因素当然要综合考虑,但不是主要指标,”方晟说,“要是振峰厂的条件如肖镇长形容得那么好,我倒想请教,它为何三年累计亏损217万?是市场竞争激烈吗?为什么海佑镇两家紫菜加工厂能连续三年盈利?那么是不是人为因素呢?如果肖镇长不同意改制,可以把现有厂领导班子全部撤掉,换人试试。” 肖远山一惊,暗想臭小子是在釜底抽薪啊,改制的话私下协商老婆多少能有个位置,如果撤掉可就一无所有了,当下讪笑道: “不是不同意,而是提出值得商榷的地方,再讨论,再讨论。” 肖远山打了退堂鼓,专职副书记纪舟本来答应当面发难,见状也不吱声了,闷头抽烟。 一帮窝囊废!牛镇长暗地里骂道,不得不亲自上阵,道:“我反对。” 第12章 压住阵脚 丁书记微微皱了皱眉,心想前天才在车上说好抛开成见支持方晟抓经济,怎么转眼又变了?说好的事还能不算数? 岂不知牛镇长也是有苦说不出。 昨晚他接到县里那位靠山的电话,指示必须全力狙击振峰紫菜厂改制,最好能拖到明年韩书记给的一年期限,要是依然亏损,领导只看结果,可不管是不是改制受到阻力,到时大家群起而攻之,争取拿掉方晟的副镇长。 可眼下方晟是红得发紫的人物,要想狙击谈何容易?丁书记态度暧昧,不愿与方晟正面碰撞;胡委员因为上次调整方晟工作的事一直心怀不满,不可能合作。其他三个人经他反复做工作,纪舟勉强同意,肖远山自然要冲锋在前,秦副镇长则顾虑重重,最终答应保持中立,如果硬要投票表决就弃权。 三票对两票,就算丁书记想帮方晟也只是双方打平,方案还是无法通过。 然而肖远山怕老婆位置不保临阵退缩,纪舟也模棱两可,想靠投票表决否决方案已无可能,唯有自己强势反对,令丁书记产生顾忌,只得暂缓方案,待拿出修改意见后再议。 胡委员顶了一句:“牛镇长是反对改制,还是反对方案具体条款?” 牛镇长并非为反对而反对,也提前做了准备,道:“改制是大势所趋,我怎会反对,不过怎么改制,如何在改制后坚持镇党委领导,我看才是重中之重!前阵子县里专门发文件指出,很多镇村企业改制后,没有党小组了,不设党组书记了,工人们别说想入党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老党员的党费都不晓得怎么交,这样下去,难道眼睁睁看着镇村企业成为私营老板们的私家花园?” 这一炮放得又响又亮,也深合丁书记心意,他点点头道:“牛镇长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一点必须在方案中有所表现。” 没等方晟开口,牛镇长抢先道:“可惜方案中已写得很明确,改制后镇里只控股49%,也就是说小方镇长把实际控制权拱手交给外人,还怎么保持镇党委领导?” “喔?”丁书记看着方晟,“是这样吗?” 方晟笑道:“镇党委主持改制工作算不是保持领导地位?要说实际控制权,镇党委控制振峰厂这么多年,为何连连亏损?我认为当前重点不是谁控制谁,谁领导谁,而是谁能把效益搞上去!只要企业赚钱,三滩镇增加税收,老百姓得到实惠,这才是民心所向的大事!外行领导内行,这方面我们吃的苦够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真正的行家来经营?投资商不是慈善家,不会把自己的钱白白扔下水,让出控股权就是让他们有施展能力的空间,齐心协力把生产经营抓上去!” “但是……”牛镇长要插话。 方晟打断道:“但是党小组要保留,不仅保留还要加强,我在方案附录里专门有企业改制后如何继续开展党建工作的建议,不知牛镇长看了没有?” 小王八羔子! 牛镇长知道自己上当了。改制方案洋洋洒洒四十多页,附录更多有六十多页,单是方案他就足足研究了五六个小时,附录随手翻了翻,发现主要是各种表格,也没细看,没想到狡猾的方晟把党建工作建议夹在中间。 他装模作样往后面翻找,道:“总之事关重大得仔细斟酌才行,我觉得大家再慎重一点,花个几天时间把方案细细琢磨一下,集思广益才能尽善尽美。” 方晟看出他的拖刀之计,直截了当道:“可惜时间不等人,振峰厂改制的事不能再拖,如果牛镇长执意反对,我提议投票表决!” 这话说得有点重,朱正阳心头一凛停住笔,紧张地看着大家。 果然牛镇长沉下脸,道:“小方,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我参加工作时你小学还没毕业,副镇长的位置你也才坐到第四天,不谈党内资历,对老党员同志最起码的尊重还要有的,象你这种态度,以后没法配合工作了!” 胡委员赶紧打圆场:“小方镇长不是着急嘛……” 方晟随即顶回去:“我在韩书记面前承诺一年,并没有考虑牛镇长所需要的讨论时间,如果你非要一直讨论下去,我必须在方案封面注明第一次提交镇党委扩大会的日期!” “你——”牛镇长拍案而起,指着方晟就要骂! 丁书记迅速起身拍拍牛镇长,直把他拍坐下来,才笑道:“今天同志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是好事,有意见直接说出来总比背后较劲好,是不是?面对振峰厂改制这种大事,要是大家一团和气反而出问题了。” 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朱正阳暗暗佩服。 丁书记接着说:“当前县里中心工作就是发展经济,三滩镇也必须短期内出成果,因此小方镇长着急是可以理解的,只是态度和方式略微欠妥,当然牛镇长的考虑也是对的,小方镇长一个人弄出上百页材料,错别字还难免有几个呢,肯定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我的意见是这样,改制工作要尽快启动,方案边实施边修改边完善,重大变动和改制重大进程必须提交党委扩大会讨论,怎么样?” 话音刚落,胡委员道:“我同意。” 方晟道:“我同意。” 肖远山犹豫片刻,低声道:“我也同意。” “我保留意见。”牛镇长冷冷道。 秦副镇长与纪舟同时说:“我弃权。” 丁书记立即道:“那就算通过了,散会!” 话音刚落,牛镇长重重哼了一声,捧着茶杯大步往外走。 朱正阳大声说:“朱镇长,待会儿我把会议记录送给你签字。” 牛镇长没理他,径自出了门。 胡委员笑哈哈道:“有失领导风度啊。” 丁书记瞪了他一眼,暗想你还在添乱! 方案还需提交县发改委以及相关部门审批备案,不过纯粹走个流程而已——镇办企业改制已成为当前经济发展的主流方向,黄海实际上落后了至少七八年。 中午吃饭时,朱正阳悄悄说:“看出没有,牛好文是铆足劲跟你斗,恐怕不单单为外甥的事。” “嗯,他很疯狂……”方晟开会时就联想到那夜快捷酒店巷子里发生的事,怀疑仍与幕后那个执意追求赵尧尧,一心致自己于死地的大麻烦有关。 “你猜他下一步会干啥?” 两人边吃边想,突然同时停下筷子,瞪着对方! “纠集工人堵门、闹事,制造群体事件!”方晟说。 “对!” 两人扔下碗筷,急冲冲跑到振峰紫菜厂,果然工人们正三三两两走进厂门,有的满脸愤怒,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愁眉苦脸。朱正阳留在门口以防不测,方晟一路小跑来到厂长办公室,一推门,胡厂长正和几位厂领导低声商量什么,见了他都露出惊愕的神情。 “幸好来得及时!” 方晟暗想,当即严肃地说:“胡厂长,立即通知全体职工开会!” “开,开什么会?”胡厂长吃惊地问。 方晟瞪眼看着他,语气不善:“我需要事先向你汇报吗?”他指指其他几个厂领导,“你们分头打电话,十分钟后在食堂准时开始。” 几个人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胡厂长也想跟着溜走,被方晟拦住:“你留下!” 胡厂长忐忑不安回到座位上,方晟转身关门,突然提高声音严厉地说:“唆使工人闹事触犯刑法,是要坐牢的!” “我没有,我没有。”胡厂长没料到他一语戳破,故作镇定道。 “你以为公安机关是吃干饭的?查阅电话记录,再抓几个顺藤摸瓜,稍微审讯一下就能查到源头!”方晟道,“我这会儿召开会议是给你机会,是否配合全看态度,改制成功了你不会吃亏,要是改制失败,我非得把你拖下水!明白我的意思?” 这等于明示改制后会给他一个好位置,胡厂长心里悬着石头重重落地,半小时前牛镇长在电话里的承诺威胁早被抛之脑后——县官不如现管,方镇长才是主抓改制的领导,安逸的位置比那些空头支票实在多了,满脸笑容道:“我代表厂领导班子表态,全力支持镇党委对振峰厂的改制工作!” 聚在食堂里,义愤填膺的工人们也莫名其妙,本来各车间约好到镇办公大楼前闹事的,没想到又改变计划到这里开会,而且新上任的方副镇长亲临现场,这当中曲曲折折令一些参与者摸不着脑袋。 方晟走到工人们中间,站到长椅上,大声道:“听说改制,很多人很害怕,怕什么呢?丢了铁饭碗!好,我来看一下你们所谓的铁饭碗里有什么——上月车间工人平均工资976元,包括加班费、误餐费和所有福利。大家再看风正饮料厂,那是民营控股的老国营,里面没有铁饭碗了,所有工人全都是合同制,上月车间工人平均工资1646元,不含奖金!前阵子胡厂长已经算了笔账,振峰厂如果这样亏损下去,将要进一步精简人员节约开支,采取包括内退、半班制、削减福利等措施。大家想想,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有人叫道:“资本家剥削工人,可以随意开除人!” “天底下哪有不赚钱的老板?要让你到我家当保姆不给钱,你愿意干?”方晟通俗易懂的话赢得工人们一片会意的笑声,“至于开除,我想认真解释几句,也请大家认真听,听懂了才有利于安心工作,改制后更好地工作。首先我们设置有保护性条款,限制资本方随意开除工人;其次作为合同工,权利义务都以法律为依据,明确写在合同里,随意开除是违法行为,我们会出面支持打官司;再次资本家过来要赚钱的,不是成天找碴开除人,厂里有了效益,产量进一步提高,只会增加人手,怎可能轻易把熟练工开掉?除非你懒惰懈怠、不务正业,这种人到哪儿都不受欢迎,大家说对不对?” “是啊,是啊。”工人们纷纷点头议论。 方晟继续说:“改制的根本目的不在于大集体性质或是合同制,而是引进资本,增加投资,一是对现有生产线进行升级换代,二是投入新生产线在原来基础上精加工,也就是二次加工,直接赚消费者的钱。要通过改制让振峰厂焕发新机,让大家多拿工资,多拿资金,有没有信心?” “有!” “声音不够响亮!” “有!!!”工人们哄然叫道,随即哈哈大笑。 本来胡厂长还准备讲几句场面发动一下,见方晟完全控制住局面,而且将工人们劲头鼓动起来,也松了口气,躲到一边悄悄擦了把冷汗。他觉得方晟身上有股横冲直撞的斗志,在旁人看来有点莽撞,只有站到他对立面才会感到强大的压力。 看到方晟一脸轻松走出食堂,朱正阳竖起大拇指,两人相视而笑,为及时化解一场危机由衷地高兴。 回到办公室,方晟请示丁书记后从财政办、新农村工作办公室等部门抽了三名工作人员,成立了以丁书记为组长,牛镇长和方晟为副组长的振峰厂改制领导小组,朱正阳作为联络员也加入其中。 接下来几天方晟连续接待之前联系的投资商,经过几轮实地考察、试探底线和实质性接触后,基本确定合作方为鑫园食品股份有限公司。鑫园的前身是黄海县糖烟酒公司,经过复杂的股权分拆和变更,现在老板叫喻波,四十多岁,热衷于在乡镇收购、控制实体产业,欲打造以海产品精加工为主导的海洋食品体系。 对于跟乡镇干部谈判,喻波自诩有丰富的心得,可随着谈判进程的逐步深入,发现之前的一套在方晟面前都不管用。终于,又一次塞红包无功而返后,方晟失去耐心,直接打电话给喻波说: “喻总,大家都很忙,没必要在一些方面浪费时间。三滩镇要企业扭亏为盈,鑫园想把振峰纳入产业体系,大家求同存异,加快谈判进度好不好?” “方镇长,我会叫他们全力配合。”喻波虽然马屁拍到马蹄上,内心反而很高兴。 转眼到了周末,朱正阳和三名小组成员继续与对方展开第六轮谈判,方晟这些天弦绷得太紧,想躲在宿舍里埋头睡一天。不料周六早上不到七点手机就响,一看号码居然是“未知”。 “我是白翎,还有二十分钟到三滩镇。” 方晟一扫凌乱的宿舍,大汗:“你……稍微提前通知好不好?” “这不是提前二十分钟吗?”她大笑道。 “可是……你都没问我有没有搞到所要的东西,不怕来个白趟?” “从上次布置任务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以你的能力只要想认真调查,能有的都有了,查不到的时间再长也不行,这方面我们都有研究的,不说了,马上就到。” 第13章 漫步海滩 方晟一骨碌翻身而起,将屋里散乱的旧衣服、袜子、拆开的零食袋等等全塞到箱子里,再将里里外外打扫一番,拿芬香剂四下乱喷十多下,等换好衣服开门,白翎正好开着威风凛凛的吉普停到宿舍门口。 一进宿舍,她皱眉吸了几口,道:“收拾屋子也罢了,喷什么芬香剂?我又不是卫生检查团,还有,”她掀开墙角箱子露出皱巴巴的衣服袜子,“这些应该扔进洗衣机,藏到这里还是一股味道。” 方晟干笑道:“你只给了二十分钟。” “韩书记的风格,突然袭击,”她也不见外很自然地坐到床边,掏出录音笔道,“开始回报调查情况。” “你……”方晟气结,但她已打开录音笔,不好多说,只得搬了张椅子坐到对面,详详细细把几天来明查暗访了解到关于余少宾的情况介绍了一遍,总体印象是他精于财务,深得双余集团高层信任,但私生活混乱不堪,目前至少同时与三名有夫之妇暗中来往。 白翎听罢静静思索了会儿,然后关掉录音笔,笑道:“内容很翔实,足以支撑一篇报告了,多谢,我也会履行诺言,保证你在县城的人身安全。” “那个大麻烦到底是谁?”方晟试探道。 “别多问,知道了以后相见反而不自然,对你只有坏处,”她起身道,“海边有啥好玩的地方,带我去逛逛?” “三滩镇这段海域是泥质沙滩,不象电影上能光着脚丫在海边追逐打闹,不过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散散心倒是可以。” “那就去吧。” 白翎倒很干脆,直接上车发动,也不问方晟是否愿意,有没有空。车子驶过镇大院时正好谈判临时休息,朱正阳从会议室出来舒口气,见状呆在原地,心想这小子哪来的艳福,让美女们纷纷开车跑到三滩镇约会? 车子沿着海堤向北开了十多公里,白翎奇怪地问:“三滩镇不是海边小镇吗,怎么离海这么远?” 方晟解释道:“泥质海滩的特质就是泥沙不断沉淀,海岸线持续后移,据数据统计,建国后海岸线已经向后退了七公里,所以现在跑的这条海堤实际成为镇级公路,真正的海堤还要开**公里。” “海风好像有点咸味。” “不单如此,它还有腐蚀性,所以海边的建筑、桥梁、公路的寿命期要比内地短得多,海风还伤皮肤,你看三滩镇上的女孩子脸上肤色都泛红,冬天尤其严重。” 白翎一听下意识摸摸脸:“糟了,早上出门太匆忙,忘记带护脸霜。” “一两天没关系。” 说到这里方晟有点郁闷。书上都说年轻干部能在乡镇碰到艳遇,什么风情万种的留守少妇,什么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在方晟看来全是胡说八道。放眼三滩镇包括十几个村组,没一个能看得上眼,难怪朱正阳每周五必定要回家。目前为止方晟是认识三位很漂亮的女孩,可惜最亲密的周小容在千里之外,赵尧尧才拉了下手就遭到杀身之祸,还有一个坐在身边的更不好惹,举手投足间不是重伤就是致残,令人敬而远之。 感情问题何时才有着落?方晟也觉得茫然。 开到距海滩还有两三公里,前方没有路了,只能下车步行。迎着猛烈的海风,白翎大声道:“风真的很大!” 方晟也大声道:“很多海边城市都考虑发展风力发电!最近我也密切关注这方面的动态!” “真没劲,陪女孩子出来逛还考虑工作!” 方晟暗自嘀咕:你象普通女孩子吗?却笑道:“噢,我应该说‘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还是‘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她摇摇头:“太消沉。” “无穷江水与天接,不断海风吹月来。” “再雅致一点。” “海风潮水发,山雨晓烟沉。归到石桥日,应看瀑布吟。” 白翎笑吟吟道:“有点文采,哪个大学毕业的?” “省城,潇南理工大学经济系。” “跟赵尧尧不是同学啊,她学的中文系。” “你跟她很熟悉?” “一般般,不过,”她再次重申道,“离她远点。” “我很想知道原因。” “没有理由就是理由,”她突然转身放声大叫,响亮的声音在海滩上空回荡,然后道,“在大自然面前才知道自己很渺小,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你想改变什么?从省城跑到黄海呆这么久。”方晟试探道。 “一桩大案,很大,很重要……纪律原因我只能说这么多,抱歉。” 方晟失笑:“很大的案子最终查到一个乡镇企业流氓财总头上,很有意思。” 白翎欲言又止,良久才说:“此案复杂程度远远超乎想象,我们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枚棋子,明白吗?棋子。” “也就是说……” 她打断道:“不管你悟到什么我都不能证实,专心看风景吧,你总把话题转到工作上,真没劲。” 两人在海滩上逆风而行,虽走得艰难,却全身心放松,白翎一会儿张开双臂作飞翔状,一会儿大步跳跃在空中旋转,完全象活泼好动的小女孩,哪有半点初次见面时那股凛然和凌厉? 好不容易等她安静下来,方晟问:“能否透露下,你这付好身手从哪儿学的?” 本以为这是绝密信息,肯定被一口拒绝,不料她不经意道:“警官大学,后来入选某特种部队练了两年,哎,这是机密,不准泄露给其他人!” “你也是省城人?” 白翎摇摇头,默默走了一段后突然问:“你终究会回省城,对吧?” 刹那间方晟想到周小容,苦涩一笑,道:“如果五个月内回不去,以后回不回对我来说已无意义。” 白翎不解地望着他,凝神想了想笑道:“明白了,你有个女朋友在省城,给你下最后通谍了,对不对?” “虽不中亦不远矣。” “依我看这种女孩子过于现实,不要也罢,”白翎很率直地说,“她会不停地给你制定中长期目标,然后一直在后面鞭策你前进,稍不满意就拿分手啊离婚啊来威胁,你觉得呢?” “说得太尖刻了,其实她只是渴望和我在一起……”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到黄海?” “她父亲是外省很大的官,所以……” 白翎讥讽道:“有多大?省委书记?省长?就算如此,她真把自己当作公主,不肯轻易下嫁给平民?” 方晟感觉抵挡不住,连忙摇手道:“事情不象你想象的那样,何况爱情也不是在真空里,多少受到社会因素的影响……” “狡辩!” “你有男朋友吗?” “谈过几个,都分了。” “感情不合?你要求太高?” 白翎悻悻道:“都是才见几次面就想动手动脚,不是耍流氓么?被我一掌劈到脖子上……” 方晟下意识一缩脖子,心有余悸道:“没劈晕过去吧?” “还好,三个昏迷,一个好像有点后遗症,成了歪脖子。” “敢情跟你不是谈恋爱,是玩命啊。” 白翎不服气道:“谁叫他们乱来?”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沿着海岸线步行了五六公里,白翎一看表便拉他返回,说要赶在中午前到县城,下午开碰头会。方晟奇道周六也加班?白翎说专案组就是这样,没有规律可言,今天能溜出来玩半天已经不错了。 方晟觉得和这样开朗率直的女孩在一起聊天很放松,不必动太多心眼,也不必提防什么,有啥说啥。 回去途中突然接到赵尧尧的电话,说那篇材料已形成初稿,但有几处细节需要核实。 方晟不假思索说:“没问题,材料发到我邮箱,今天傍晚前就能返给你。” 不料她慢悠悠道:“我正在去三滩镇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又是二十分钟,为什么这些女孩子都喜欢事先不通知直接跑过来,还设定一个很尴尬的时间?方晟大伤脑筋。 白翎听得分明,冷笑道:“是赵尧尧?打着工作的幌子跑过来,很漂亮的借口哟。” 方晟心想你不也是过来谈了半小时工作然后玩了三个小时?遂辩道:“宣传部关于我的材料,岂能不仔细把关?” “哼,还是那句话,离她远点!” 驶至宿舍,白翎将他放下后急驰而去,刚开了几百米,赵尧尧那辆红色丰田拐了个急弯冲过来,两辆车几乎紧贴着擦身而过,险些撞到一块儿,方晟看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丰田驶到他面前轧然刹住,赵尧尧望着后视镜皱眉道:“刚才白翎跟你在一起?” 两人果真认识,也许还是冤家对头! 方晟道:“她委托我秘密调查一个人,哎,刚才很危险的,差点出车祸!” “她不让我,我凭什么让她?”再度皱眉,赵尧尧冷冰冰道,“离她远点!” 与白翎说得一字不差,真怀疑两人事先约好的。 “你们之间有过节?她也是省城人?” “不提她了,”赵尧尧很扫兴,“喏,这是材料……” “先吃饭吧,我中午看完让你带回去。” 她摇摇头:“不急……我还没见过这边的海,下午过去逛逛。” “啊——” 方晟瞬间以为她知道自己陪白翎在海滩玩了半天,故意折腾他,但见她眼中隐隐期待的神采,不似作伪,只得一口答应。 中午在镇上一家特色渔家菜馆吃了几道海鲜,赵尧尧显然心情不错,难得每道菜都吃了不少,然后冷不丁说“总和你一起吃饭我会长胖的”,这句话让他回味了很久。 饭后喝了会儿茶便开车去海滩,同样是边走边聊,同样往返十多公里,不同的是她很少说话,一脸恬静地听方晟说,偶尔开心地微笑,笑容一闪即逝。直逛到夕阳西下,赵尧尧没等材料便开车回城,方晟本想休息的一天却走了近三十公里,累得小腿肚直抽筋,晚饭没吃就上床休息,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第14章 经济蓝 中午朱正阳送来从食堂打的饭菜,见他委靡不振的样子,笑骂道:“你就这点出息,陪女孩子逛一趟海滩就累趴下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道我下午又逛了一趟。方晟暗想,遂岔道:“谈判有进展?” “最困难的两块硬骨头——退休职工安置和补交养老金的问题都谈妥了,还有十四条细节下午基本可以敲定,不出意外最迟后天上午正式签约。” “越快越好,催促他们配套资金尽快到位,并落实新生产线的问题。” 朱正阳道:“据他们首席代表透露,上周四下午鑫园就派人外出考察相关设备,两个月内能完成生产线的安装调试以及技术培训。” “喻总也是做实事的人呐。” “若少做点小动作就更好了。”朱正阳道。 两人相顾大笑。 协商的结果双方都基本接受:鑫园方面委派厂长、销售副厂长和财务总监;胡厂长担任行政顾问,生产副厂长留任,原后勤副厂长转任办公室主任,肖远山老婆转任工会主席;新生产线上线前,鑫园初步在216名工人中筛选160人上岗,剩下56人优先参与新生产线工人招聘和培训,最终落选者给予一次性离职补偿,而在附加条款中,方晟执意加上“新生产线招聘中,必须保证56名落岗者通过率不低于45%”。 周二上午三滩镇举行了隆重的签约仪式,镇领导班子全体出席,喻总则率鑫园半数高层到场,双方在鞭炮声中正式在合同文本上签了字,然后下午鑫园的工作组便进驻振峰厂,当晚基本完成交接和岗位设置、人事变动。方晟、朱正阳等领导小组成员则度过一个不眠之夜——逐户走访落岗的56名工人,一方面安慰他们新生产线上线后还有竞岗机会,另一方面向家属承诺万一落岗补偿金将不折不扣到位,镇领导也会设法安置再就业。 鑫园方面确实务实而高效,周三开始源源不断的人马涌进振峰厂:优化劳动组合的人力资源专家组;提质增效的生产技术专家组;检修、保养、更新机器的设备专家组。周五下午,建筑队带着塔吊、起重机、挖土机等大型机械进入厂区右侧空地,开始建造专门安置新生产线的厂房。两周后鑫园调研部门出具新生产线上马后市场前景报告,决定在三滩镇当地招聘100名工人,经过三轮激烈的选拔,原落岗的56名工人中31人重新入选,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培训。 虽然暂时没出效益,但振峰热火朝天的新气象对三滩镇其它半死不活的镇办企业触动很大,加之胡厂长等厂领导的安置不算太差,厂长们都坐不住了,纷纷跑到镇领导面前要求改制,更有着急的扬言不给说法就赖着不走。无奈之下丁书记紧急召开党委扩大会,专门讨论改制问题。 牛镇长忧心忡忡道:“振峰厂确实看着热闹,不过效果有待观察,在此之前如果不分青红皂白一窝蜂进行改制,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我的建议是以自愿为原则,稳步推进,成功一家推行一家。” 肖远山是改制的既得利益者,这时反倒帮着说话:“从这两周看工人的精神面貌有了明显提高,走路、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加上鑫园在外地的销售渠道,效益肯定没问题。我觉得改制推进工作宜快不宜慢,谁落后谁就要挨打。” “有振峰的例子,哪家愿意落到后面?”胡委员说,“照眼下形势,镇里不管先批准谁,其它家肯定要来闹事。”想到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厂长等答复,胡委员感到牙疼。 秦副镇长也说:“稳步推进应该改成同步推进,各家因地制宜自己找投资商,条件成熟就改,失败了重来嘛,后果并不可怕。” 他娘的,墙倒众人推,连脾气最好的老秦都倒向方晟了。牛镇长内心狂骂不已。 “小方镇长什么意见?”见方晟反而保持沉默,丁书记不觉奇怪,点名道。 方晟呷了口茶,道:“我认为牛镇长的担忧不无道理,目前确实不能一窝蜂改制。”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只有朱正阳在一旁暗笑。 胡委员震惊之余质问道:“现在大家对改制抱有极大的热情,主动性远远超过振峰厂,为什么不可以做?” 肖远山也说:“人家带资金、带技术,我们失去的只是部分股权,太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方晟解释道:“振峰厂改制是一个特例,与镇其它企业相比有三个特殊性,第一它位于三滩镇中心地带,企业发展规模和布局受到制约,换而言之它只能加工紫菜,顶多二次加工,不可能再有新突破;第二紫菜加工属于典型的外向型传统加工产业,一方面原材料严重依赖当地资源,而且靠天吃饭,产量价格均不稳定,另一方面产品完全到外地主要是二三线城市销售,分销网络十分重要;第三它历史包袱重,退休工人多、养老金等欠缴金额大、机器设备长期得不到保养,急需新资金注入来摆脱危机。再看三滩镇其它镇办企业,情况是否一样呢?” 大家都陷入沉思,过了会儿肖远山道: “大多数企业都比振峰好一点,也有差的,不过……” 胡委员道:“可眼下的状况,硬拦着不让改制的话,恐怕影响厂长们的积极性吧,工人们也不干啊——谁不想多赚钱?” 此时牛镇长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厂长们带着工人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这样能趁乱把方晟拉下马,遂阴阳怪气道:“改制要在镇党委领导下进行,这一点无庸置疑。” 丁书记看出方晟这样说必定有后手,微笑道:“是啊,题目是小方镇长出的,答案还得小方镇长提供,继续谈谈今后改制的设想?” 方晟稳当当道:“改制当然要继续进行,但如果仅仅满足于通过改制解决当前的突出矛盾,东一榔头西一棒,很容易产生新问题新矛盾,将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因此我们必须立足长远,重新构思三滩镇整体经济布局,打造一个现代化的、高效的、绿色的、可持续性发展的海边新镇!” 包括丁书记在内个个听得张大嘴,似乎他说的每个字都懂,但连起来就不知什么意思了,会议室里沉寂了足有五分钟,牛镇长半嘲半讽道: “听起来小方给大家描绘了一幅宏伟蓝图,有点……有点象五十年规划,对吧?” 方晟不为所动,淡淡道:“不是五十年,而是五年规划。” “天方夜潭!”牛镇长说完自顾自掏出烟点起来,故意不发给其他人。 丁书记暗道瞧你这小家子气,岂非越发把自己推到大家对立面?遂笑道:“小方镇长举例说说,不能太抽象。” “从布局方面讲,三滩镇在一个小渔村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起来,局限于当时工业为中心的思想以及规划方面的欠缺,经过几十年发展事实上形成厂区与办公大院、商店、住家房混杂在一起的局面,既影响了居民们的生活环境,如噪音、污染、治安混乱等,又限制了企业发展,如运输不便、用电用水受限、无法外扩等,因此要抓住改制的契机,全面梳理和规划三滩镇整体布局,形成清晰的行政区、生活区、商业区和产业区!” 对丁书记等人来说,方晟的理论显然过于超前,是他们从未想过、也不敢细想、更想不明白的全新内容,每个人都呆呆坐在那儿,脑中一片混沌。朱正阳看着他们的表情,不由想起这些日子每天晚上与方晟兴奋而激动地探讨的场面,其实这些探索和尝试三四年前就在沿海发达地区拉开序幕,形成完整而科学的理论体系。 “举例来说,镇里最让人头痛的三大污染企业之一鸿升染织厂,长期使用煤炭和化学物品进行染料和洗涤,排放的污水形成严重污染,每年总有附近村民因为得肺病到县镇两级上访,还有镇里为消除旁边通海河污染带不得不花钱引渠清污,费用加起来十几万,可鸿升每年上交给镇上的利润是多少?区区6万元!钱都哪去了?还值得镇上继续扶持、保护?依我看它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关停,一是搬迁!还有……” 丁书记暗想别再举例了,越听头越大,连忙笑着打断道:“关停恐怕不可能,大价钱投入的设备浪费了可惜,工人再就业也是问题。搬迁的话,搬到哪儿、怎么搬、哪来的钱?” “三滩镇镇区很小,但周边可利用的土地资源很多,东北角六百多亩已改良的盐碱地、西北从镇郊到海边广阔的荒草地,还有新旧海堤之间大片空地,都可以给新兴企业安家落户,只要镇里给土地、给政策,不愁招不来金凤凰!”方晟喝了口茶继续说,“鸿升要改制,前提条件是同意搬迁,费用由投资方出,镇里给税收优惠政策。其它三家污染企业也是这样,我们要把污染源集中到一起,以收治污费的形式统一进行治污处理,净化老百姓的生活环境。” 牛镇长摇摇头:“哪个投资商愿意花这个冤枉钱?你想得太天真!” 第15章 天衣有缝 黄海县,公安局特别专案组办公室,19日13点23分。 六名专案组成员表情严肃地研究案情。 白翎读完手里的材料,道:“综合各方面线索可基本认定,余少宾是那张巨网里的最末梢,承担洗钱流程中最基础的‘融合’步骤,根据账务流水、卡明细以及各金融机构交换数据分析,他采用的手段是:高价向中间商购买原料,货款以正规渠道汇入中间商银行账户,中间商取出现金存入另一家银行,再转账到第三家银行,然后在购物网站高价购买奢侈品,经查证网店店主叫施薇,是双涂集团销售部员工,余少宾在秦丰旗下当销售厂长时与她有过勾搭。” 邱组长一拍大腿:“很好,这条线把双涂与秦丰联结起来了!本来上面就很奇怪,双涂为何愿意跟一家乡镇企业搞战略合作,每年主动送那么多订单,原来有这层关系!” “我负责盯的施薇,”侦查员小李接道,“她不但现在与余少宾偶尔还有来往,还是双涂集团副总任睿海的秘密情妇,据统计近三年网店平均交易额为四千七百万,这是经过精确计算并周密控制的金额,因为年交易额五千万以上将受到系统监控,并列入反洗钱调查范畴。其中余少宾经手的金额在九百万左右,大数据显示还有四个人与网店发生频繁交易,目前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邱组长道:“不要小看施薇和余少宾,大家想想,从黄海县流出九百万,到了梧湘市就是四千七百万,上溯到省城是多少?起码得五个亿,那么全国范围呢?也就是说,那股暗黑势力控制的大网每年洗钱金额达百亿以上!触目惊心啊同志们,我们不能松懈,必须周密细致地查实查透,进一步摸清秦丰与双涂之间的关系,看看除了余少宾和施薇,有没有其它洗钱渠道,我有个感觉,双涂不会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黄海县还有李少宾、张少宾、陈少宾……” 侦查员老黄插道:“金融系统是另一条平行线,根据账务分析,风正饲料厂每年以货款名义在各家银行发生数千万票据业务,经过令人眼花缭乱的转账和汇款,以及票据转贴等业务,最终竟查不清钱到底去了哪儿,其手法专业可见一斑,个人认为部分银行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金融系统要请金融办抽调人手协查,否则专业性太强没法下手,”邱组长转头问,“小顾在监听方面有新情况?” 小顾道:“有,关于余少宾的,上周他在姓姚的情妇家幽会吹嘘现在没人敢动自己,过阵子就会调到县城。情妇追问原因,他说手里有很多人都害怕的料,放出来要抓一大批人。” “就是说余少宾为防不测,把所有洗钱记录都做了备份,这倒是突破方向。”邱组长沉吟道。 白翎主动请缨:“组长,我过去盯他,设法把东西拿到手。” 邱组长想了想:“暂时别动,否则会打草惊蛇。” “我们的任务不就是惊蛇么?”小李不解地问。 “因为大蛇还没出来,光惊小蛇是没有意义的,”说到这里邱组长拍拍手,“今年起黄海要加快经济发展进程,其中乡镇改制也是重头戏,我相信秦丰、双涂之流别有用心的企业不会错过机会。大家继续辛苦,盯紧各自分工目标,有情况及时通气,还有,”他朝门外瞅了一眼,低声道,“随着专案组调查工作的深入,引起幕后暗黑势力的不安,正躲在角落里磨刀霍霍,大家要注意安全,无论出外办案还是休闲,一是要向专案组备案,去哪儿、干什么必须有书面记录;二是设定安全时间,逾时不回专案组将立即启动应急预案;三是尽量不去安全性差的酒吧、歌舞厅等地点,避免与社会闲杂人员发生不必要的纠纷,防止有人刻意制造混乱,听清了吗?” 白翎等人大声道:“明白!” 下午五点钟,高主任就回了家——这是工作二十多年来头一回早退,而且对县工行最大、最重要的营业部主任来说,在快要下班、柜员准备轧账的紧要关头离岗,是很严重的失职行为。因为处理账务过程中有很多业务、重要操作需要主任授权,那可不是单单按个指纹,输个密码就行,授权人应该仔细检查具体内容,判断是否符合相关制度办法,是一项看起来无关紧要,实质责任重大不容出错的工作。 扔掉拎包,坐到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下午泡的茶因为心烦意乱都没喝一口,这会儿口干舌燥,遂起身到厨房倒了杯开水,刚回到客厅,门被打开,在正府办信息科工作的妻子李芸也提前回来了,当下均一愣。 “你回来干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 李芸先回答:“明天到省城培训,提前回来收拾东西。” “昨天不是说安排老陈出去,怎么又变化了?” “他被抽调到什么专案组,据说从省里下来的,来头不小,做事神神秘秘,公安局里的人都不晓得他们的名字。” 高主任一颤:“查什么?” “不清楚,两小时前老陈被叫到金融办谈话,接着有人陪着回科里办理交接,然后一起乘车离开,速度很快。” “金融办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 “问过,含含糊糊说不清,可能……有人随便猜的,与什么洗钱有关。” “咣当”,茶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小心,别伤到脚!”李芸赶紧绕到厨房拿扫帚和拖把,责怪道,“今天你怎么回事,神情古古怪怪……单位出事了?” 高主任慌忙否认:“没,没事儿……”回到沙发出了会儿神,又问,“查洗钱的话……跟哪些人有关?” “消息封锁得太紧了,都不知道,哎老高,你说洗钱是啥回事,干嘛当作大案子来办?” “随着经济日益开放,为保持经济和金融体系稳定,预防腐败和资本外逃,国家现在特别注重反洗钱工作,不过日常监督和查处都通过人民银行和各金融机构执行,从没有过成立专案组的先例……” “好端端的钱怎么洗,说说看呐。”李芸好奇地问。 此时高主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扯这些,但又不愿妻子看出端倪,耐着性子解释道:“不法分子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得的钱,比如收贿、贪污、赌博、贩毒等等,为避免被调查并且光明正大使用,通过种种手段比如说化整为零、伪装证券投资、房地产以及大宗交易等,将钱变成来源合法的收入,整个过程就叫洗钱。” 李芸有口无心道:“这样的话,从银行洗钱岂不是最方便?” “哪能,银行有银行的规矩,不能乱来的!” 高主任被戳到痛处连忙辩解,幸好李芸压根没注意,进房间整理行李去了。他一个人呆呆坐在那儿接连抽了两支烟,然后长叹一声走进书房,将门反锁好,又叹了口气,喃喃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 拉开书橱下方的柜子,搬出书本,最里侧有个暗门,键入密码再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本本凭证复印件。 摸着复印件,他又喃喃道:“真没想到……” 当初那些人拍着胸脯保证天衣无缝,还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操作环节而已,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会在关键时候出面揽下责任,不会有丝毫问题。 然而问题说来就来。 前些日子反贪局突然到各家银行调阅、复印了大批转账凭证,其中就有经他签字同意的那些暗箱操作证据,而且他还从其它银行打听到,专案组调查的力度很大,也很有耐心,不象以前若干检查纯粹是走过场,随便弄个上级下级都满意的报告交差,似乎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高主任从刚参加工作的出纳员做起,历经记账员、总账会计、内勤主任直到营业部主任,深知银行账的特点就是不管做得多么巧妙,只要有数据,有操作痕迹,有对应去向,隐藏得再深终究会被查到。何况这几年做得太顺手,渐渐忘了安全措施,偶尔明知有后患壮着胆子也就干了。 幸好出于会计人员的本能,高主任把凡自己经手的操作都复印一份藏在家里——以他对那些人了解,大难当头未必会保自己,必须让对方心存顾忌,以保证自己和家人安危。 把十多本复印件点了两遍,他又恢复了镇定,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直截了当道: “要出事了,我这边怎么办?” 对方语气很淡定:“出什么事?能有多大事?你安心工作,有麻烦我们会摆平。” “专案组已经抽调人员扩大调查了,有前期从各家银行调阅的数据和资料,还有全县几十家企业的明细账,挖到线索应该很容易……” “都说了不需要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对方粗暴地说,随即挂断电话。 高主任怅然若失看着手机,隐隐猜到自己的结局——将成为那些人的一颗弃子! 第16章 利字当头 坐在办公室艰难思考了两天,高主任从金库取出一只寄存的密码箱,取出几本美元存折,吩咐下属从不同网点取出十多万美元——存折大额取现特别是美元需要本人身份证,但彼此是同行,下属抬出高主任的身份,对方柜台多少给些面子,由经办人签个字就放行了。然后高主任亲自开车来到梧湘市中行营业部,通过不同账户,分成几笔汇给正在澳洲留学的儿子。 解决了这件事,高主任再取出密码箱里的七八张银行卡,当然都是假身份证开的户,取出里面所有现金,开车来到省城,挑了家不引人注目的股份制银行,用实际控制的其他人的身份证开存单。柜员分明看出身份证与存款人相貌不一致,但怎舍得凭空冒出的大额存款跑掉?嘀咕了两句还是帮他办了。回到黄海,高主任将身份证和存单都夹到结婚证里,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十多万美元,不但能解决儿子在澳洲今后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只要精打细算,毕业后还能维持些时间。留给妻子的钱虽不及儿子那么多,但她是公务员身份,至少可保证衣食无忧。高主任协助警方侦查过经济案件,知道警察抄家往往重点在书房和卧室,书房是翻开所有的书籍、杂志和相册,卧室则是查看衣服里有无藏匿现金、存单和房产证之类,对于结婚证、学历证书等基本不看。 解决了后顾之忧,高主任这才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没等对方询问就直截了当说: “我考虑清楚了,那些交易肯定瞒不过调查人员的眼睛,与其等人家找上门,不如提前溜,我想离开黄海!” 对方显然没料到向来稳健谨慎的他居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沉吟了好一会儿道:“你多虑了,事态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这回你们错了!”高主任态度强硬地说,“我在银行工作了几十年,什么检查是走过场,什么检查是认真对待,一看便明白。告诉你,他们动真格了,调查范围、调查时间前所未有,作为经办人和审批人,我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们会设法……” “调查人员来头很大,不是黄海这个层面能摆平……现在我要求你们给两百万现金,一辆车,今晚我就离开黄海!” 对方被高主任狮子大开口震惊了,又是长长的沉默,然后道:“老高啊,这些年我们合作得很愉快,经济方面也从没亏待过你,老实说,那些丰厚的酬劳里本身就包含风险补偿,如果一点风险没有,谁都能干,我们不一定非找你高主任,也不可能给那么多钱,你说对不对?现在出了点小问题,我觉得还在可控范围内,你觉得情况严重,不要紧,我们可以商量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何必急于离开黄海?那样的话岂不是不打自招,等于承认你经手的业务有问题?” “问题已经暴露了,我不想坐牢,不想身败名裂!”高主任几乎在嘶吼,“快给我钱和车,我一刻都不想再呆在黄海这鬼地方!” “两百万太多了,一时拿不出来,”对方冷冷说,“我手里有十多万现金都给你,另外想办法找辆二手车。” “打发叫花子不是?两百万一分不能少,否则……”高主任冷笑道,“这些年来交易的凭证,我都有备份,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对方急了,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别乱来……钱的问题我再想办法凑,不过要多等会儿,两百万嘛也没什么打紧,安全第一嘛,对了,钱和车送到哪儿?” 高主任略一思索,道:“送到我家。” “好,你在安心在家休息,等我的消息!” 三滩镇会议室烟雾缭绕,党委扩大会仍在进行之中。 丁镇长是铁了心跟方晟作对,凡方晟支持的一概反对,哪怕胡搅蛮缠也不放过——因为县城那位靠山说得很明白,方晟不下,你下! 会议室气氛僵持不下,肖远山犹豫片刻,道:“整厂搬迁是笔不小的开支,如果能就地投资出效益,我也觉得人家不肯掏这笔钱。” “还有道路硬化、水电等管道铺设、相关配套设施的完善,镇里财政这么紧张,有时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闲钱干那些?”牛镇长管财政,自然第一反应是捂紧钱袋子。 “罗马非一日之功,只要我们立足长远规划,在平时工作中一点点去做,没有达不成的目标,”方晟道,“至于搬迁与治污,现在从上而下、各级领导和部门都三申五令,要求地方花大力气治理污染、还老百姓一片晴朗的天空。相信这些不只是说说而已,马上会有一系列法令法规出台,对重污染企业运转、发展形成管控和制约,因此现在不花钱,将来要花大价钱!” 胡委员闭着眼睛想了会儿,道:“看来三家污染企业要一步到位改制难度不小,那么其它家呢,也要搬迁?” “对小规模的村镇企业来说如果有光明的发展前景,搬迁难度与费用并不是问题,而是是否敢于下决心,”方晟道,“如信滩铸造厂和民丰标准件厂,分别位于镇东南角和偏北的民丰村,两家采购元钢等原材料从内河抵达镇南码头,卸载到大货车上横穿小镇老街,既容易堵车又不安全,费时费力,产成品向外运输也是如此,不知多花多少冤枉钱,如果搬迁到镇南码头后面那一大块荒地上,加上旁边的机械配件厂、非标准件厂等,就初步形成一条产业带,运输便利,还能形成资源共享,更重要的是远离镇中心,消除了噪音、光、空气等污染。同理,我们还能指导企业抱团落户,或者就近取材,形成诸如电子产业带、高科技产业带、海洋食品产业带等等……”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方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已有了详细规划,真准备挥起膀子大干一场。 然而要是如他所想的那样,得把三滩镇折腾成什么样?想到这里丁书记不禁一哆嗦,越想越不能任由方晟乱搞,不然非把自己搭进去,弄不好一世英名栽到三滩镇。 丁书记打定主意:随便想象得多么美好,决不干涉,但具体实施时要从严控制,决不能如他所想把摊子铺开来乱来一气! “关于小方镇长的设想,大家谈谈看法。”丁书记道。 胡委员斟字酌句道:“我觉得刚开始牛镇长说得不错,条件成熟一家搞一家,有序进行改制。” 他是竭力主张全面改制的,但被方晟的宏伟蓝图吓住了,临时调转方向同意牛镇长的意见。 肖远山接着说:“是啊是啊,别看有些厂长说得天花乱坠,其实根本没摸透改制的本质,以为换个招牌、改组班子,然后就能拉来大把钞票,哪有那样的好事?慢慢来吧,谨慎再谨慎。” “其它还有不同意意见?”丁书记见秦副镇长等人摇头表示无异议,方晟又不表态,遂一锤定音,“那就这样,通知各单位先自行申报方案,改制领导小组审核后交党委会研究,然后分批实施,散会!” 会后朱正阳整理会议记录后逐个请领导签字,到了方晟办公室后关上门,笑道:“绕了一大圈,又被你阴谋得逞。” 方晟苦笑:“在基层想干点实事何其之难,看到好处一哄而上,个个都想改制;我稍微加点难度,一看都怕了,全都缩到后面,我们的干部就是发挥这种带头作用!” 朱正阳道:“不管怎么说,由他们亲口承认不再全面改制,正好遂了你的心意。” “是的,全面改制的后果必然是全面溃败,哪有不做好准备就能打胜仗?今天你也看出来了,从丁书记起就对我提出的中远期规划持消极态度,宁可以不变应万变,没成绩没事,不能出问题影响官位,所以,我们面临的困难依然很多。” “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足够腾挪出推进实施的空间。” 方晟笑道:“你倒是乐观主义者,行,第二家从硬骨头啃起!” 第二天上午将鸿升染织厂蒋厂长叫到办公室,当头一棒: “鉴于鸿升厂多年严重污染且效益不显着,镇里考虑予以关停!” 蒋厂长跟牛镇长是同村,据说还沾了点亲,靠着这层关系以及平时不时打点,他跟镇上签了十年承包合同,明明规定每年上缴利润十五万,却变着法子打报告要求减免,顶多缴个七八万敷衍了事。若关停断了他的财路,等于要他的命。 “方镇长,那个合同……不是还有五年吗?” 方晟沉着脸道:“是合同重要,还是国家方针政策重要?清理整顿重污染企业是大势所趋,自己主动关还能拿到赔偿款,将来强制关停的话分文得不到!” “鸿升厂不算重污染!”蒋厂长急急道,“我这就回去研究净化和排污方案,年底前保证达标!” 这会儿他压根想不起来改制的事,先保命再说。 “鸿升厂与居民生活区靠得太近,这是红线,怎么整改都没用,”方晟的话让蒋厂长的心沉到谷底,然后突然来了一句,“当然如果改制方案得当,还有回旋余地……” 蒋厂长眼睛一亮,急不可待问:“怎么改?我全听方镇长安排!” 第17章 晴天霹雳 方晟简洁地说:“整体搬迁厂房,增加排污净化投入。” “搬迁?”蒋厂长惊得眼镜脱落到鼻梁上,愣了半天吃吃道,“方镇长,那可得花大价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方晟似笑非笑,“给你透个底,今后县里原则上不再批准重污染企业项目,就是说染织厂、造纸厂等等关一家少一家,花多大价钱都别想新建,因此你不想投入,可以,镇里收回经营权面向社会招标,不知多少老板哭着喊着要来,你信不?” “可,可是镇里也要给点补偿呀,毕竟,毕竟……” “镇里可以给土地政策,给税收优惠,但不出一分钱,费用可以跟投资方商量,也可以自行解决。我就问你,到底愿不愿意干?” 蒋厂长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内心纠结无比:毫无疑问搬迁要花一大笔钱,就算有投资商,对方也没有分摊这笔费用的义务,顶多象征性给点钱。不过承包期刚过一半,中途放弃委实太可惜。他从事染织行业多年,与全国各地同行、中间商都有沟通,深知作为重污染企业,现在确实处于人人喊打的境地,特别一二线城市已经强行关停掉不少。越是如此,已经取得的牌照尤显金贵,只要生存下来就有赚钱机会。 搬迁确实代价不小,估计两年利润都得泡汤,但利用镇里的土地政策能多圈些地,扩大生产规模,往后的日子也许会更好。 只要有盼头,总比没机会好得多! “我干!”蒋厂长终于下定决心。 几天后通过程庚明牵线搭桥,县城两家化工企业愿意投资入股,各占25%股份,蒋厂长入股10是控股方。四方协定仍委任蒋为厂长,两家化工企业均派驻管理人员参加日常生产经营。 有鸿升厂的探索,镇里另两家重污染企业也动了心,不断找方晟完善改制方案,联系有意向投资的老板,接下来搬迁后三个厂共同投资的污水净化处理工程也提上日程。 马不停蹄地奔波考察、开现场会、组织专家论证方案、协调上下级及相关部门关系、多轮谈判,一晃三个星期过去了,周五傍晚镇领导们照例拼车回城,方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突然想起很久没联系周小容。 很久的意思是起码超过一个月,这期间方晟可以说披星戴月,成天忙得连轴转——改制工作千头万绪,每个细节都不能有半点马虎,同时作为分管经济副镇长,还要腾出时间处理职责范围内的事,丁书记嘴上支持,担子却越压越重,而牛镇长能不暗中拖后腿,给自己添堵就谢天谢地了。白天时间恨不得掰成两瓣四处奔走,晚上才有空坐下来与朱正阳研究、推敲方案,讨论改制实施过程中有可能碰到的难题、如何解决,每天总要凌晨时分才睡。 可问题是,周小容为何不主动联系?非但没打过电话,没发过短信,QQ上也没半句问候——那可是抬抬手、分分秒秒就能做到的事。 关于自己提拔为副镇长,他没告诉周小容。一个副厅长的女儿对小小的副科级恐怕根本无感,在省城那些衙门里,刚毕业的大学生安安稳稳坐两三年办公室,就能轻而易举混到副科级,再混个几年想进步的话随便找个县下去便能挂副县长的职,没办法,人家起点高,无须在基层做得那么辛苦。他也没告诉父母亲,主要是怕父亲心理失衡,在部队累死累活当了二十多年兵,到最后才混个营级,儿子工作一年多就是副科级实职,若生起气来,心脏搭桥手术白做了。 周小容怎么了…… 想到这里他不假思索拨打她的手机,提示已关机;再到QQ上找她,等到天黑都没回音。 这可不是她的风格!难道出了什么事?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十几圈,期间重拨了几十次电话,始终是关机状态。想了想终究不放心,又拨打赵尧尧的手机,接通后便说: “周小容怎么回事,手机一直关机?” 赵尧尧“喔”了一声,迟疑道:“这件事……” “快告诉我!”方晟大声道。 “你来,当面说。”她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预感到赵尧尧可能知道原因,说不定周小容反而事先与她通过气,当下毫不犹豫叫了辆黑面的直奔县城。 一路上他愁肠百转分析了十多种可能,大半与周小容身体健康有关,当然也不排除工作不顺心、父亲仕途受挫。越往深处想,越自责对她关心不够:工作再忙,每天打电话、发短信的时间都没有?说明内心深处想逃避,不愿面对愈来愈近的两年之约。 如果她病了,我明天就请假坐飞机到碧海去看望,哪怕最终奇迹不再发生,这份心意必须要有! 抵达望海小区,赵尧尧正站在门口,见他下车也不招呼径直转身进去,方晟熟悉她的脾气,跟在后面头一次来到她住的房子。 她住在九楼,八十多平米,两室一厅,装修并不复杂但布置得很温馨,粉红和紫色为基调,床、沙发、椅子上到处都是毛绒玩具,屋子里弥漫着沁人入脾的香味。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强笑道,目不转睛看着她。 “坐。” “唉,我哪里坐得住?” 赵尧尧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站到他面前,侧过脸看看墙上挂钟上的日期,直截了当道:“小容明天结婚!” 晴天霹雳! 霎时方晟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全部坍塌!他捂着心口倒退两步,卟嗵跌坐到沙发上,双眼空洞失神瞪着对面墙壁。 错了,一定搞错了!两年之约还有三个月,九十多天,当初说好必须等到最后一刻的! 他不甘心地抬起头,沙哑地问:“她……” 赵尧尧不想给他提问的机会,补充道:“她请我转告你,说她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 他脑中轰轰直响,象要爆炸似的。四年多的感情,曾经的海誓山盟,庄重的两年之约,一句轻飘飘的“非常抱歉”就结束了? 不行,我要去找她!我要当面质问她! 他热血沸腾,腾地起身冲出门外。赵尧尧“哎”了声,紧追其后。 到了楼下,晚风拂面,方晟陡然清醒过来:我凭什么当面质问她?我能给她什么承诺,什么幸福?这一年多来,我到底尽过多少努力,给予她多少呵护和温情?就算明天赶到碧海,后天呢,往后漫长的日子呢,我能留在那儿吗? 抓到手心里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叹一声,放缓了脚步,赵尧尧一路小跑赶上来,看看他的脸色却不知如何安慰,默不作声紧紧跟在他身边。 此时方晟完全没了方向感,也不知往哪儿去,只管沿着大街一个劲地向前,过去几个月一幕幕似电影胶片在脑海中快速闪过,这才悟出原来事情早有预兆: 早在半年前周小容的包裹开始减少,当时赵尧尧提醒过,他并没有在意,或者说没嗅到危险的气息; 每次他打电话过去,她总是第一时间先挂断,过会儿才回电话,现在看来应该是男朋友在旁边,不便说话; 上次父亲心脏病发作前后,她在电话里经常对两年之约能否实现表示怀疑,那也从那时起,两人都刻意避免打电话,偶尔通过短信、QQ交流几句; 大学期间热恋时两人把手机号关联成亲情号,约定以后一直用下去,白头皆老,显然现在她不用那张卡,意味着从此以后不再联系! 方晟思潮翻滚,夜色里漫无目的走了两个多小时,双腿象上了发条的机器只管挪动,不知走到哪里,也不知走到什么时候。 终于,赵尧尧跑到前面拦住他,委屈地说:“我,我跑不动了……” 他这才苏醒过来,呆呆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还有跑得过于激烈而涨红的脸,心头愧疚,正待说话,突然一阵晕眩,软绵绵摔倒在地! 赵尧尧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抱起他叫道:“方晟!方晟!”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大众轧然停下,有人降下车窗问:“要送医院?我正好顺路。” “好啊,谢谢。”赵尧尧应道。 车上下来两个大汉,动作麻利地将方晟抬上车,没等赵尧尧反应过来便飞快地蹿出一箭之外。 赵尧尧联想起之前方晟的警告,叫了声“哎呀!”,咬紧牙关在后面追,同时通过电话报警。 黑色大众起步很快,十几秒便飞驰到路的尽头,准备向右边逃。蓦地一辆吉普杀气腾腾冒了出来,先封堵住黑色大众的去路,然后倚仗车身高且重,毫无忌惮将它一直顶到人行道上。 两个大汉骂骂咧咧跳下车,一人提了根铁棍冲向吉普车。身穿警服的白翎从车里出来,“砰砰”两枪击中他们大腿,再“砰砰”两枪补中肘关节,随后拖出已经惊呆的驾驶员,急风骤雨砸了十多拳,那家伙哼都没哼便昏死过去。 白翎这才抱起方晟小心翼翼扶到后座,这时赵尧尧气喘吁吁赶到,二话没说也钻进车内。 白翎怒目而视,边开车边冷冷道:“你惹的麻烦够多了,他再有几条命也经不起折腾!” 第18章 双姝对峙 赵尧尧本也是极度高傲的女孩,但今晚的事明显因她而起,不得不低眉顺眼解释道:“他女友明天结婚。” 白翎一怔:“周小容?” “嗯……” 白翎愤愤拍了下方向盘,不再说话。吉普直开到住院部,两个女孩虽彼此心存蒂芥,互不理睬,配合得倒很默契。白翎背着他出示证件,一路绿灯住到省医院最僻静、条件最好的疗养区单人病房,赵尧尧则忙着办住院手续,找医生开各种检查单并交费。 “病人主要是情绪过于激动,急火攻心导致昏厥;发高烧则是因为受了风寒加上平时过于劳累,潜伏在体内的热毒发作所致,”急诊医生看着几张检查报告判断道,“输两天液,休养段时间就没事。” 等输液袋挂到床头,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两个女孩都沉着脸不说话,赵尧尧坐在里侧,睁大眼看着药液慢慢往下滴,白翎在外侧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着昏迷中的方晟,双手绞个不停。 换袋时护士见状好心提醒道:“一个人看护就行了,另一个可以换回去休息。” 两人眼皮都不抬,仿佛没听见似的。 输液速度很慢,到早上五点多钟才结束,护士收好空袋瞥了两人一眼,暗想气氛很怪异耶。 见赵尧尧没有离开的意思,白翎脸朝外面仿佛对着空气说:“你回家休息,这里有我照看。” 赵尧尧硬邦邦道:“我不走。” “马上白天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他病房里两个女孩子,怎么想?” “我不管!” 这是耍小姐性子么?老娘可不是吃素的!白翎火冒三丈,差点当场发作,转而眼珠一转:“要是昨晚那帮人再来骚扰,你抵挡得住?” “我报警,他们不敢在医院乱来。” 冷冷瞪着对方,白翎大感头疼,心里清楚以赵尧尧的脾气真会不管不顾在病房里守两天两夜,要是周一不出院她还会请假陪护;但自己不同,专案组那边分分秒秒可能有新情况,一旦接到通知必须不容商量地回去。 眼下是方晟最痛苦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两天两夜陪下来结果可想而知。她盘算一番,忍住气道:“考虑到影响,我俩白天最好别露面,我通知朱正阳和严华杰过来,一来他生病了也应该通知单位,二来严华杰是警察,足以震慑住那帮人,你看呢?” 赵尧尧一想有道理,遂点点头。 打完电话,朱正阳第一时间赶到,见方晟仍处于昏迷中,而两个女孩各站一边对峙的模样,暗想难道事态如此糟糕,把方晟急昏过去了? 白翎见他一脸怪异,知道想岔了气,便简单解释了几句,当然自动过滤掉不宜公开部分,最后道:“白天辛苦你们两位,我晚上过来。” 赵尧尧在另一边道:“我来。” 得,又掐上了! 朱正阳才不想搅入其中,笑道:“人太多反而影响他休息,这样吧,赵小姐今晚值班,你呢明晚过来……”他不知道白翎名字,只能以“你”相称。 白翎暗想明天没准就出院了,晚上陪个屁啊,截口道:“我今晚。” 朱正阳脑子转得飞快:“那就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熬整夜对皮肤不好。” 两个女孩都不吱声,显然对这个方案很不满,朱正阳也懒得再打口舌官司,索性转到外面打电话。 眼看其它病房探望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女孩还是脸皮薄,一前一后悄悄离开。朱正阳轻轻吁了口气,摇摇头正待坐下,却听到方晟虚弱地说: “扶我……上厕所……” 朱正阳卟哧笑道:“好小子,原来早就醒了?” “你输四袋水试试?快点!” 半小时前两个女孩斗嘴时,方晟正好苏醒过来,听到说话声心一动,想听听她俩到底什么关系,为何相互敌视。谁知两人只是针锋相对,并没有实质内容,一想醒了处境更尴尬,不如继续装死。只是尿意越来越强烈,大有憋不住之感,然则此时全身乏力,连翻身都困难,根本没能力自己到卫生间解决。让她俩扶进去?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好容易捱到朱正阳出现,终于在膀胱涨破前送走了两尊神。 排完有史以来的长尿,方晟倍感轻松,精神好转了不少。朱正阳坐到床边推心置腹道: “喂,我说你怎么犯糊涂了,大学女友再好毕竟远在天边,一年多时间里她会认识多少人,经历多少事,岂是靠电话能维持?依我看她果断结婚是对的,早些断了念想,对双方都有好处。” 方晟深深叹息,没有说话。 朱正阳又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看刚才两位女孩子不是很漂亮吗?都抢着陪护,还彼此吃对方的醋,几辈子才修到这种福分?你说说,要几辈子?” 方晟微微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上次赵尧尧深夜开车去省城,他已隐隐感觉到一丝情愫——若普通朋友,哪怕再要好的同事,断断不会这样做。还有在别人眼前冷漠高傲的她,能在自己面前开心地吃饭、聊天、散步,要是再看不出别具意味,那简直是情商低到负数的呆子。然而他很清楚,想必赵尧尧也同样苦恼,那就是周小容的存在,初恋情人加正牌女友的身份摆在那儿,赵尧尧只能是舍友身份的中转站,这是拦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也是无形的道德枷锁,在此阴影下两人有且只有小心翼翼维持着一种特殊状态的关系,谁也不敢越池半步。 至于白翎,方晟一直不太明白。第一次的闹剧使他对她印象很差,幸好后来因祸得福,稀里糊涂成为公务员——他始终怀疑是她打的电话,可没有证据。第二次她突然出手救了他一命,使他好感度狂飙而上,然后第三次就是她突然跑到三滩镇,在海滩上逛了三个小时。她喜欢自己吗?方晟觉得不能自我陶醉。人家是省城空降的专案组,身份背景深不可测,地位与自己悬殊,或许感到无聊,或许仅仅谈得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好感但不至于谈恋爱,大学里类似现象太多,朦胧美是最美好的,一旦说破就没意思了。 因此方晟心里一直认为,这两个女孩不适合谈婚论嫁。 “唉,弄不懂你们年轻人。” 朱正阳老气横秋点评道,过了会儿严华杰也赶过来,听说昨晚遇到的险情不禁咋舌,分析说黄海治安向来不错,鲜有此类明目张胆劫持的案例,一是说明方晟得罪的人势力很大,二是可以判断对方一直在暗中监视,不排除还有后续手段。当下商量了会儿,决定安排两名辅警日夜盯住住院部,发生可疑人员进去立即报告。 程庚明、楚中林等人听到消息后都跑过来,中午丁书记等委托胡委员代表镇领导班子探望,下午朱正阳爱人带着孩子找爸爸,病房里始终欢声笑语,倒也冲淡方晟情感遭受重挫后的颓丧。 傍晚时分夜幕还没降临,赵尧尧就拎着保温桶进来,说用瓦罐煨的乌鸡人参汤,喝了补气养生。朱正阳打开盖子闻了闻,脱口说“怎么有股焦味儿”,她一听很受打击地抿抿嘴。方晟有点不忍心,说味道是次要的,关键原材料滋补。遂让朱正阳舀了一小碗倚在床头喝,赵尧尧嘴角又流露出笑意,眼眸里写不完的温柔。 为弥补刚才的失言,朱正阳故意问:“瓦罐煨汤得很长时间吧?” 赵尧尧漫声道:“四个小时。” 方晟一愣,汤喝在嘴里竟品尝出甜意。见汤很快喝完,她又抢着去舀,朱正阳笑眯眯看着两人,不无恶趣味地想:待会儿那朵霸王花来了,看你俩怎么玩? 说曹操,曹操到。人影一闪,白翎推门进来,手里也拎着个保温桶,见赵尧尧正递了碗汤给方晟,脸顿时寒得似落了一层冰霜。朱正阳见势头不对,赶紧说“我先走一步,明早再过来陪你”,说完不等方晟挽留快步出去,走出大门仰天大笑数声,心想没有艳福人生毫无乐趣,艳福多了却又消受不起,真是“此事古难圆”。 病房里,方晟如坐针毡。刚才为了表示不厚此薄彼,捏着鼻子又喝了碗白翎送的汤。老实说两种汤味道都一般般,还不如朱正阳爱人中午急火熬的效果,不过现在能有几个女孩子静下心“素手烹佳肴”,单两保温桶汤已让他“难消美人恩”。 两个女孩子自然相互不搭理,方晟也找不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索性半躺着闭目养神。晚上九点多钟时护士送来输液袋,病房里静得仿佛听到药液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 突然手机铃声打破寂静,三个人都象吓了一跳,再看原来是赵尧尧的手机,她没看号码便按下接听,就听到里面有个哽咽的声音“尧尧”,脸色大变,脱口道: “小容?!” 下意识瞟了方晟一眼,匆匆跑到走廊。 白翎冷哼道:“新婚之夜打电话给前男友,晒幸福吗?真是天下最毒妇人心!” 好像她不是女人似的。 第19章 今非昔比 手机里周小容仿佛强抑痛苦,问:“他还好吗?” “他正在住院。” “我……”周小容失声哭起来,“我做错了……” “别哭,弄花了新娘妆。”赵尧尧随即发现病房门没掩好,赶紧关紧,走到更远的地方接听。 这两句从门缝飘进病房,白翎听了暗暗吃惊,心想看似斯斯文文古波不兴的赵尧尧,挖苦起人来简直大繁至简、直剜到对方心窝深处的境界,真是不好对付的角色。 想到这里她又自责:我要对付她干嘛?好像摆开架势抢方晟似的,他真值得我这么做? 刚开始她对方晟是有歉意,然后出于保护角度,不想他因为赵尧尧惹上大麻烦,不料接触多了似乎过于入戏,竟跟赵尧尧唱起了对台戏。 关于赵尧尧,其实白翎了解得比方晟多,正如此更激起她的斗志,赵尧尧越想得到的,她偏不想让对方如愿。 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白翎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却没留意方晟脸色又惨白了些,刚才一声“小容”,使他想努力愈合的伤疤再度被血淋淋揭开,脑子里轰隆隆回荡着一个声音: 小容结婚了! 白翎陡地听到他手指关节格格直响,才发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连忙调慢滴液速度,悄悄握住他的手道:“为她生气,不值得!” 方晟惨淡地摇摇头,这时赵尧尧通完电话进来,一眼便瞥见她的手,蹙蹙眉没吱声,径直绕到里侧坐下。 僵了两三分钟,方晟艰难地问:“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赵尧尧淡淡道。 白翎没好气道:“没什么你出去那么久?故弄玄虚!” 赵尧尧不理她,转向方晟正色地说:“不管她说什么,对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方晟怔忡片刻,长叹一声道:“你说得对。” 白翎也是玲珑剔透,稍作思考便明白赵尧尧的意思:周小容今天大悲大喜,情绪难免反复,说的话不能相信,而赵尧尧刚才想必含枪夹棍嘲讽了周小容不少,这些都没必要复述给方晟,免得病情反复。 病房里恢复安静,隔了半个小时,白翎的手机响了,是邱组长打来的: “快到局里会合,刚刚发现新情况!” “马上就到!” 白翎迅速弹起身,歉意道:“有急事,明天来看你。” 方晟道:“晚上注意安全。”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赵尧尧突然道:“每次你回县城不管做什么,她都在后面盯着?” 经她提醒他也吓了一跳,道:“上次帮她收集情报,是说过保护我的安全,不过……” “昨晚我跟你跑了两个多小时,她也开车跟了两个多小时,所以才能在关键时刻出现,以她的性格难得有这份耐心啊。” 他霍然盯着她:“听起来你对她很了解?你们之间到底有何矛盾?” 她摇摇头,在他胸口拍了拍道:“你脸色很差,睡会儿吧。” 方晟不情不愿地躺下,眼望着洁白的天花板,突然苦笑起来。 “笑什么?”她不解地问。 “想到《红楼梦》,当林黛玉孤独地缠绵于病榻吐血时,贾宝玉正与薛宝钗喜结良缘,多么相似的一幕!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赵尧尧柔声道:“不一样的,这会儿你身边不是有我吗?” 这瞬间方晟的心彻底被融化了,出神地看着她,日光灯将她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衬得有几分透明,仿佛吹弹可破,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如水如梦的眼波,笔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唇,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宛若雕塑大师精心制成的艺术品。 她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害羞地低下头,长发柔顺地披下来遮住她大半面脸,也掩饰了她的窘态。 偏巧护士进来例行查房,打破了微妙而无言的互动,等护士量完体温、叮嘱用药注意事项离开后,两人已恢复原状。 大概白天不断有人探望而休息得太少,没多久方晟沉沉入睡。奇怪的是梦里居然没有周小容,而是不断闪现赵尧尧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委屈地说“我跑不动了”那一幕,紧接着白翎开着吉普插到两人中间,嘻皮笑脸问: “搭个顺风车?” 方晟蓦然惊醒,回想刚才梦境不由失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再看赵尧尧已伏在床边睡着了,碎发散乱地洒在皎洁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恬静和天真。这一刻他真想偷吻她的额头,转念又摇摇头,就只轻微动了一下,赵尧尧便醒过来,揉揉眼一看输液袋,道: “还有五分之一。” 方晟道:“从昨晚到现在你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吧?”她早上才离开医院,下午守在瓦罐旁煨汤,大概只上午睡了个囫囵觉。 赵尧尧一付根本无须多说的神情,示意他继续休息。方晟却又睡不着了,呆呆望着输液袋发呆。 “如果……你真想知道小容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赵尧尧道。 “不必,真的不必,”想想他补充道,“以后别再提她。” 这一刻方晟觉得是应该彻底放下了。 专案组匆匆来到金港小区时,110警车和刑警大队已封锁九幢楼,警戒线外围了很多好奇的住户。 死者名叫高益奇,四十八岁,县工行营业部主任。妻子李芸在正府办信息科工作,这期间正在省城培训网络监督技术,据她说最近丈夫心神不定,打电话时往往前言不搭后语,还经常忘事,两天前突然发短息说单位协助警方查案,封闭期内不准对外联络,叫她别打电话。果然他连续两天手机关机,短信也不回,她想想不放心,直接打到营业部询问,员工诧异地说高主任不是出去旅游吗?李芸知道坏事了,火速从省城回来,一到家就发现高益奇死在书房里,手腕割破,地板上满是鲜血。 专案组在之前撒网中已注意到高益奇,发现他在庞大的洗钱网络中发挥重要作用,已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门窗完好,无撬动破坏痕迹;死者神态安详,着装完整,无挣扎打斗迹象;书房内家具物品均无移动,水果刀上仅有死者的指纹,”刑警队石队长介绍道,“虽然没有遗书,但综合他爱人和单位员工反映的情况看,最近死者由于工作压力大,神思恍惚,加上这段时间家属正好在省城学习,儿子则在澳洲留学,没人帮他疏通减压,导致其情绪愈发抑郁,最终走了极端。目前初步认定死者是自杀身亡。” 邱组长手摸着下巴,玩味再三,道:“刑警队的同志辛苦了,我们再看看,不着急下结论。” 石队长一怔,脸色就有点不好看:我已经说了初步认定结果,你却说不着急下结论,当面打脸么?就算省城下来的钦差大人,也不能无视基层单位的调查成果。当下沉着脸命令道: “解除封锁!收队!” 老子不陪你玩了! 石队长带着法医、参与现场勘查的刑警队员往外面走,小李却挡在门口。 “啥意思?”石队长黑着脸问。 小李道:“石队长,专案组要接管这桩案子,请交出相关人员证词和物证。” “你敢——” 石队长怒发冲冠作势拔枪,却见专案组五个人正好将他们围在中间,个个手按在腰间,面色不善,他很清楚这帮人的厉害,态度立即软下来,道: “反正是自杀,只要家属没意见就行。” 说着使个眼色,刑警将几个物证袋和记录交给白翎,小李则让开门,看着他们下楼后随即反锁。 邱组长示意大家重新勘查,白翎则陪李芸进了卧室,看到床对面的婚纱照赞了一句: “油画效果不错,有二十年了吧?” 李芸顿时泪光涟涟:“二十四年,没想到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 “根据他的性格为人,你觉得会这样做吗?” 李芸呆了呆:“按理不会,他是会计出身,做事周密有条理,还喜欢提前规划,家里绝大多数事都是他安排,这么说吧,现在存单放在哪儿,共有多少存款我都不知道……” “就是说如果他打算自杀,起码会交待妥当身后事。” “儿子还在澳洲上学呢,我……”说到这里她陡然想起件事,“对了,几天前儿子突然打电话,问爸爸为什么突然分几笔汇了很多钱给他……” 白翎精神一振:“你查下具体哪一天,再联系儿子弄清具体数额!” 李芸擦掉眼泪点点头,白翎握了握她的手回到客厅,专案组已基本完成复勘,正在汇总情况。 “……门锁正常,阳台、窗户均无强行入内的痕迹,”小李道,“玄关拖鞋摆放得很整齐,除了死者没有使用迹象,李芸回家后由于焦急,未曾换鞋。” 老黄道:“书房没发现情况,只是……地板太干净了,明显刚刚清理过,还有死者坐的姿势总觉得别扭,割腕自杀的人应该不会一只手臂平伸到书桌上,另一只手臂垂下去滴血,严重违反生理规律,我认为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很难。” “还有个细节,”小顾补充道,“我发现有人翻过书橱下面的书柜,理由是尽管书摆放得很整齐,但中间有几本是倒插的,高低顺序也很乱,死者有多年会计档案管理的经验,不可能如此粗疏。” 邱组长沉吟片刻:“貌似完美的自杀现场,太刻意了反而露出马脚……对方开始灭口,足以证明侦查方向是对的,大家抓紧时间搜集证据,尽快抓捕凶手!” 第20章 镇长心机 方晟一心想周日下午出院,正好赶回去处理一大堆啰嗦事,但医生认为他高烧未褪尽,为防止反复还得输液并住院观察一天。朱正阳安慰道有他在三滩镇守着没多大问题,及时保持联系即可。 事实上两人还是低估了某些人无耻的下限。 靠近中午时白翎匆匆过来看望了会儿又匆匆离开,语焉不详说案子的调查量很大,而且阻力重重。有朱正阳和严华杰换班,赵尧尧白天不好意思露面,但照例天没黑就抱着保温瓶出现在病房。 晚上七点查房时方晟体温基本正常,医生斟酌减了部分药继续输液,并说实在着急可以明天上午出院,但傍晚必须过来复查。 医生离开后,赵尧尧轻声说:“出院后住我家……” “不太好吧。” 她脸一红:“两个房间呢……”似乎越解释越乱,好像在暗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方晟心中一荡,倒想躺到她家安安静静休整一天——赵尧尧耐得住寂寞,能半天不说话,和她在一起确实感受到那种很特别的静谧。 然而转念又想,白翎所说的大麻烦想必没中断对赵尧尧的监视,万一被看到住进她家,有损她的名节,毕竟是没成家的孤男寡女,同居一屋难免不让人遐想。 遂道:“索性明天下午出院吧,省得搬来搬去。” 赵尧尧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吱声。 晚上十点多钟,住院部终于安静下来。 她突然说:“下午小容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方晟抬手阻止她继续说。 “说你关机两天了……”她还是幽幽把话说完。 他郁闷地摇摇头:“昨天不是说好以后不提她了?” “我是你俩的联络人啊。” 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他哭笑不得:“我宣布中断联系,取消你联络人的资格。” 她难得俏皮地说:“遵命!” 她粲然一笑,脸庞宛如鲜花绽放,娇艳的红唇衬着洁白整齐的牙齿,瞬间折射出万般风情,整个病房因为她的笑仿佛亮了十倍。 “从没见你这样笑过,很漂亮。”方晟真诚地说。 好像是第一次夸她,赵尧尧又欢喜又害羞,不禁把脸别过去,心里盛开千万朵姹紫嫣红的鲜花,熏得她快要醉了。 接下来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白翎猜得不错,周一早上赵尧尧果真请假继续在病房陪着,只偷空回家洗漱打扮,重新换了身衣服。 手机开机后,跳出若干条未接来电提示信息,还有周小容发的短信,方晟没细看全部清空。 中午朱正阳突然打来电话:“气死人,这帮家伙太过分了!竟然趁你不在临时开党委扩大会调整工作安排,真无耻!” “怎么调整?”方晟问。 “以党政办工作太忙为由把我调离改制领导小组,换上财政办吴箕,谁不知道那家伙是牛好文的忠实走狗?还说加强领导,把秦镇长也列为副主任,而且三位组员都回原部门,重新安排了丁书记和牛好文的人。简直赤裸裸地掠夺胜利成果!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能卑鄙到这个程度!” 电话里朱正阳怒火冲天。 方晟想了会儿,道:“既然他们下了战书,那就沉着应战好了,别着急,等我明天回去再说。” 放下电话,赵尧尧问:“镇那边出新情况了?”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忙不完的工作,解决不完的矛盾,习惯了。” “如果调到县城呢?” 方晟愣住,想了很久才道:“在基层乡镇工作是挑战也是机遇,只有积累足够经验和阅历,才能从容应对未来的困难。我没想过五年、十年后会怎么样,但我希望自己踏实走稳每一步,裹挟无可争议的成绩前进!” “嗯,你想在官场取得成就,”赵尧尧喃喃道,“不容易做到,但我相信你!” “确实很不容易。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充斥了三种人,一是碌碌无为的庸官,不知进取,只图安逸享乐,混到足够资历平安退休是他们毕生的愿望;二是永不知足的贪官,挖空心思钻政策的空子,官商勾结,为捞好处人为设置种种障碍,眼里除了钱还是钱;三是暴征强拆的酷吏,为了业绩和Gdp增长不顾老百姓利益,只要有利于向上爬,不惜任何手段,”方晟感叹道,“所以真正想做事、做实事的干部反而被打压排挤,得不到施展机会,我想做一个另类,在官场冲锋陷阵,破坏既有的规则体系,闯出一条只属于方晟的道路!” 这是方晟第一次坦露心迹,阐述自己的为官之道。赵尧尧眼睛愈发明亮,表情复杂而捉摸不透,良久道: “我希望……一直……看着你不断成功……” 下午方晟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傍晚医生复查后认为基本痊愈,办完出院手续乘车回到三滩镇。 晚上朱正阳过来交换了白天发生的情况,认为丁书记和牛好文眼看改制取得突破,都坐不住了,一方面削弱方晟的权力,一方面往领导小组里塞自己人,以便将来分享胜利果实。 “秦镇长本来是中立派,却故意放到炙手可热的副组长位置,既能拉拢他,又能对你形成牵制,可谓一箭双雕,”朱正阳分析道,“吴箕就是牛好文牵的狗,叫他咬谁就咬谁,根本不带思考,新抽调的三个人当中一个是丁书记远房侄子,两个跟牛好文沾亲带故,吃相太难看!” 方晟展颜笑道:“说老实话,现在是否后悔从人事局跑到这儿?乡镇工作的复杂性和斗争的残酷性远超你的想象吧?” 朱正阳无奈摇头,笑道:“可是成天坐机关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不如甩开膀子跟这帮家伙斗一斗!” “有这份豪气就够了!”方晟拍拍他道,“明天起看我收拾他们!” 周二早上才到办公室没多久,丁书记便捧着茶杯踱进来——这是方晟提拔后他头一回来这儿,满脸笑容问候一番病情,然后笑眯眯道: “前段时间小方镇长担子压得太重了,我这个班长关心不够要反省啊。昨天班子特意研究给你减负,顺便微调下改制领导小组成员,待会儿我让正阳把会议记录送过来。” 四个具体做事的都调整没了,还好意思说“微调”,方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两句粗口,笑眯眯道:“多谢领导们关心,尽管没参加讨论,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会坚决执行会议精神。” 他强调会议决议是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作出,而且持反对意见,只是少数服从多数,不得不接受。 丁书记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僵硬,随便说了几句便离开。 八点二十分,方晟召集领导小组开会,也把秦副镇长请过来列席。参会者都心知肚明方晟对这次调整不满意到极点,已做好接受暴风骤雨洗礼。不料他一个个看过去,很温和地说: “今明两天开展调研,大家抓紧时间熟悉情况,走吧。” 整整一天,方晟带着他们跑了七家企业,深入每个车间查看生产情况;视察了三个正在基建中的产房工地,和工人们一起吃午饭;在荒芜的盐碱地步行十多公里,讨论风力发电的远景规划;到两家镇办养殖场实地考察了七个大鱼塘,并探索新模式下的鱼塘带方案。临近天黑才回到镇上,又陪正在考察、谈判的十多位投资商吃晚饭,散席已是晚上九点多钟。 “明天行程更紧张,七点钟就得会合,秦镇长有空参加?”方晟问。 秦副镇长从没经历过如此强度和节奏的工作,累得骨头快散架了,一听还约明天继续,心里一哆嗦,摇手道:“明天上午有个会,我就请假了。” “没关系,那你们几位……”方晟顿了顿,“晚上回去思考一下,把今天调研的心得和建议形成书面材料,明早会合时交给我。” 吴箕等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没料到每天调研后还有家庭作业,当下均有些后悔,对是否应该调到改制领导小组产生怀疑。 周三早上方晟站在办公室门口,匆匆赶来的吴箕刚说“方镇长早上好”,就被打断,方晟指指手表道: “迟到六分钟,我希望没有下次。” 吴箕尴尬地干笑数声,却听方晟又问:“各位写的材料呢?” 四个人忐忑不安交过去,那心情比在学校交作业还糟糕。方晟草草翻了一遍,陡地勃然大怒,挥着一页纸指着其中一人道: “郑阿秀,这能叫材料吗?昨天跑那么多地方,每家负责人说‘你好’‘再见’加起来都不止一页纸,这样的态度能做好工作?你留下重写,什么时候让我满意了什么时候正式介入工作!” 郑阿秀是三十出头的少妇,平时哪受过这种委屈,“哇”一声抹着眼泪跑开了。 “你们几个写的东西也不到位,”方晟摇头道,“心得和建议不是记流水账,改制领导小组也不需要专职秘书,你们必须站在镇领导的高度,从经济发展战略角度考虑问题,调研报告没个七八页能叫报告?先上车,今晚大家还得加班。” 好容易等到牛好文上班,郑阿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诉一番,态度坚决地表示回原部门,打死也不跟着方晟。牛好文没办法,带着她到丁书记办公室,说小郑是搞政工出身的,在改制领导小组非常吃力,请求退出。丁书记有些不悦,暗想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人,才跟了一天就吃不消,表面还保持微笑,说明天跟小方镇长打声招呼吧,让他补充业务相对熟悉的同志。 不料晚上丁书记也接到电话。 第21章 太极推手 周三调研的强度比昨天更大,吴箕本来就虚胖,在太阳下连奔带跑满身大汗,几次发生眼黑心慌的低血糖症状,两名小组成员也脚底直打漂,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方晟计划明天到各村对村办企业进行调研,早上六点就得会合,自带面包和矿泉水,在车上解决早饭。 对于晚上的作业,方晟要求有深度,有独立思考,而且切实可行。他半开玩笑半当真道:“改制领导小组不是养老的地方,要有吃苦耐劳、蜕一层皮、瘦掉十斤的准备。” 回到家,三个人不约而同或打给丁书记,或打给牛好文,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想干了,强烈要求回原部门! 方晟太奸了!丁书记和牛好文暗想,居然憋出这种坏招把四个人都吓跑,然而又不能说什么,他们也听说方晟平时工作节奏快、工作强度很大,平常人跟在后面是比较累。 这一军将得够狠。 周四早上六点零五分,方晟见一个没来,心里暗笑,打电话过去,三个人象约好似的关机。方晟随即打给还在酣睡的丁书记,道: “不好意思,扰了书记的好梦,现在有个情况,我手下的兵都不听指挥了,怎么办?” 丁书记又恼火又憋屈,装模做样道:“还有这种情况?别着急,等上班找他们谈话。” “昨晚约好早上六点到各村调研,通知都下去了,不能让人家白等啊。” 早上六点就下村,算你狠!丁书记暗自腹诽,打着哈哈道:“没事没事,回头我叫正阳帮你圆场,就说镇里临时有安排,调研工作以后再说。小方镇长也别太操劳,毕竟刚刚病愈,也要慢慢休养才对。” 回笼觉是睡不成了,丁书记琢磨会儿,心想索性叫姓牛的也睡不成,遂拨通他的手机,笑道: “牛镇长,上班后咱俩跟小方镇长碰个头,你觉得如何?” 牛好文正想说这事儿,忙道:“没问题。” 八点整,方晟踩着点儿走进丁书记办公室,先发制人道:“领导小组剩下我一个光杆司令,怎么开展工作?” 话音刚落牛好文也捧着茶杯转进来,坐到沙发上不说话。 丁书记摇头叹息:“三滩镇机关人员整体素质有待提高啊,才干了两天就叫苦连天,象什么话?” 牛好文辩解道:“吴箕主任的确因为身体不太好,不能太劳累,毕竟年月不饶人。” 方晟似笑非笑:“正阳年富力强,有冲劲有活力,丁书记又不肯放人。” “党政办工作也很吃紧啊。”丁书记道。 牛好文道:“要不给领导小组多加几个人,减少工作量?” “一个人的工作分给两个人,效果恐怕适得其反,”方晟否决了他的提议,然后道,“我的想法是请两位领导出面找这几位同志诫勉谈话,严肃批评其工作态度和作风,要求他们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工作,否则予以纪律处分,非正式编制的解除劳动合同!” “不行不行,太粗暴了。”牛好文连忙说。 丁书记意味深长看了牛好文一眼,道:“早上我一直琢磨这事儿,要说吧领导小组成员的性质本来就是抽调,既是抽调一方面当然要顾全大局,服从组织安排,另一方面那个……也要适当结合本人意愿,现在他们几个因为种种原因主动要求退出,我觉得不宜强求,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对不对?刚开始就别别扭扭,以后怎么配合工作,牛镇长的意思呢?” “吴箕主任说昨天差点死在滩涂边上,虽说有点夸张,要是真因为太劳累搞出人命,对三滩镇影响也不好。”牛好文道。 方晟耸耸肩:“既然两位领导这么说,我也没意见,但领导小组不能空转,总得把人配到位,我有两个方案,一是面向全镇公开招聘,选取有经济工作经验、能力强的同志进来;二是缩小影响,启动原来那套班子,所以丁书记还得把正阳借给我用些日子,如何?” 丁书记与牛好文迅速交换下眼色。按他们的设想人选最好由党委扩大会决定,这样能把提名权控制在手里,但两天前才通过的人选如今退得一个不剩,倒也不好意思再说出口。公开招聘自然不行,作为沉浸官场多年的老官僚,他们最担心情况失控、人事变动引起县里关注,弄不好事情闹大了收不住场可就颜面尽丧。 思来想去,只能接受第二个选项,重新启用原班人马。 “那……就让原来几个回来顶阵子?”牛镇长窝着一肚子火说。 丁书记一本正经道:“同意牛镇长的观点,小方镇长,那就这样?” 方晟干脆利索道:“我立即通知他们。” 半小时后朱正阳来到方晟办公室,笑道:“你又赢了。” “苦涩的胜利啊,”方晟道,“一场典型的中国式官场内耗,明明能胜任的工作团队,因为人为因素被拆散,再强行安排些外行,要是我怕得罪人,或者不施展些计谋,改制工作必然受到影响,到时领导却不必承担责任。” “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要是吴箕他们咬紧牙关撑下来,你也没奈何。” “未必,我还有后续招数没使出来呢。” “张雨衡他们仨原来怨气冲天,刚才接到通知都喜笑颜开,说还是方镇长厉害,连党委会决议都有办法推翻——外面都这么说。” 方晟苦笑:“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哪里是好事,好吧,继续开工,接着上周拉下的工作继续推进。” 忙了两天又是周末,方晟本想回省城看望父母,顺便说下提拔副镇长的事——经过几个月努力算已站稳脚跟,觉得能理直气壮告诉父母。没想到刚拿起电话,手机响了,就听到赵尧尧说: “我快到三滩镇了。” 计划全被打乱,方晟赶紧联系镇中心新开张的快捷酒店,环境还算可以,重要的是整洁干净,不象镇上其它旅馆到处灰蒙蒙。晚上的海边小镇除了鳞次栉比的海鲜酒店,就是浴城、桑拿、网吧,根本没有高品味的休闲场所。吃完晚饭,方晟只得陪赵尧尧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她好像挺享受两人在一起的感觉,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驱车去海边,这回方晟对周边情况已了如指掌,选择从另一条路过去,虽说绕远了些,但能从更好的角度看海。 沿途全是笔直的公路,两侧路边是郁郁葱葱的高大乔木,再往里面层层叠叠深不可测,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嗥叫。 “太荒凉了。”赵尧尧开了近二十分钟没看到一个人,不禁说。 “这一带原来都是海,后来海岸线后移变成盐碱地,治理后种植大量的树木也就是护堤林,经过几十年才发展成现在的规模,”方晟介绍道,“上次程庚明说县里有计划将这里改造成森林公园,不过投资巨大,非得有实力雄厚的大集团参与。” “晚上一个人在这儿走,没鬼也会吓死。” “听说几年前冬季发生一桩案子,两伙村民因为灌溉纠纷群殴,其中两人打红了眼回家抄起刀捅死一人,捅伤三人,民警接到报案立即组织抓捕。两人自知闯了大祸,便一头钻进了这片林子……” 赵尧尧好奇地问:“结果呢?” “地形太复杂,面积又大,组织了几次拉网式搜捕均无功而返,两个月后药农采草药时无意中发现两人的尸体,原来他俩在林里迷失了方向,又找不到食物和火源,饥寒交迫而死。” “太惨了。” 驶出幽暗的森林大道,拐过一片沙滩前方有座高桥,方晟示意她停到旁边,下车道:“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赵尧尧不解地跟在后面往下看,左瞅右瞅,又跑到远一点的地方歪着头看,并无发现。 后面也驶来一辆商务车,还是省城潇南市牌照,里面下来三个乘客,均穿着夹克衫,旅游鞋,看似朴素无实,却个个气宇轩昂,神情中有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司机快步上前道:“请问条子沟怎么走?” 方晟道:“再往前六七公里,线路我也说不清,待会儿跟我们的车就行了。” 这时赵尧尧在远处问:“哪儿有趣呀?” “稍等,”方晟歉意笑笑,走到河堤边道,“你看桥底下的水面,东边的水清些,是河水;西面的水污浊,是海水。这座桥就叫通海桥,河水从东而来,经过这座桥流入大海,变成海水。瞧,中间有道明显的分界线……” 赵尧尧象小女孩惊呼道:“果真是的哎!”遂站到一棵树旁朝方晟微笑,他陡地醒悟,连忙掏出手机为她拍了几张照片。 商务车三名乘客也上前打量,都啧啧称奇,其中一人道:“要在省城,单这座桥就能设个旅游景点,一天不知接待多少游客。” 方晟道:“海边特色资源和景点确实很多,县里曾有过沿海观光带的规划,但最终搁了下来。” “因为资金问题?”乘客当中的长者问。 “资金仅仅是一方面,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理念问题,那个说来话长,不耽搁时间了,我在前面为你们带路。” 丰田车在前面开,商务车跟在后面,没多久就到了条子沟,方晟按两下喇叭打个招呼,继续向海边驶去。 第22章 海边观光 方晟难得有机会开车,在宽阔无人的大路上,旁边又有美女相伴,开得心旷神怡。赵尧尧则专心致志研究刚才拍的照片,不时蹙眉瞪眼似乎不太满意,最终还是选了一张给他看。 “喏,这张怎样?” 一瞥才发现她居然把照片作为他手机的屏保,心热了一下,笑道:“惊为天人。” “就是脚边那堆乱草很煞风景,用修图软件去掉就好啦。”她闷闷不乐道。 这边海域用石头砌了几公里弧形围档,因而很远便听到惊涛拍岸的声音,溅起的浪花飞到几十米远。两人沿着围档漫步,并不说话,偶尔相视而笑,内心都感觉彼此关系比上次海滩散步亲密了许多。 “你想不想调回省城?”他问。 “什么?”她没听清。 他突然又不想问了,摇摇手表示没什么。 经过一大片乱石堆,脚下尽是不规则的碎石块,赵尧尧一不留神踩空,身体向左侧摔倒,方晟一把搂住,瞬时软香温玉入怀——原来赵尧尧不但是手软,身体更软!他脑中闪念道。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挣脱,而是僵在原处一动不动,不知隔了多久才象回过神来,红着脸轻轻推开他胸膛,快步跑向前面。 甜蜜的时光总显得短暂,很快就到了中午。方晟便驱车来到条子沟附近的农家乐,老板和儿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渔民,家里有条大船每天出港,因此随时都有新活的海鲜。刚坐下没多久,帘子一掀,上午碰到的商务车三位乘客也陆续进来,打个招呼后坐到旁边的大桌,司机在一边点菜。 为首长者似想到什么,招手笑道:“两位小同志过来拼个桌,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呢。” 赵尧尧只想和方晟黏在一块儿,有点不情愿,方晟却看出他们身份不简单,没准是从省城过来考察项目的,不想错过良机,遂轻轻拉了她一下,赵尧尧便乖巧地跟到身后。 “你说观光带被搁置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理念,能不能具体谈谈。”长者温和地说。 方晟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长方形:“这是以海边森林以中心的观光带雏形,长约三十公里,按传统想法,旅游观光带必须配套游乐场、酒店、宾馆、长亭、楼阁之类,粗略算算,在这片广阔的地带单建成配套设施起码得二十多个亿,还不包括对森林公园的投入。众所周知旅游景点的宾馆等商业在开始几年是净亏损,加之黄海县不象沿海发达地区具有成熟的消费和旅游网络,处处都得从头摸索,因此令投资者望而却步。” 左侧方脸中年人道:“传统想法是没错,要保证游客吃好、住好、玩好,相关配套设施一个不能少,该投入的还得投入。” 右侧瘦脸中年人道:“就怕几十个亿砸下去招揽不到游客,或者隔五六年甚至七八年才能慢热起来,到时配套设施陈旧老化,还得继续砸钱,类似失败案例太多了。” 方晟看出他们之间就存在意见分歧,笑笑没说话。赵尧尧则坐在一边设置他的手机,从号码簿到屏幕墙纸都变成她的照片,仿佛存心要占据他手机里每个位置。 长者望着方晟:“你是什么想法?” 方晟道:“要打破投资-亏损-再投资-再亏损的怪圈,我觉得应该跳出传统思维模式,开启新的商业运作方式,以市场促进发展,以发展拉动投资,达到双赢的效果。” 瘦脸中年人笑笑没吱声,暗想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懂什么投资,只会夸夸其谈罢了。 方脸中年人含蓄地说:“小同志,很多事说起来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纸上谈兵跟实际操作相差甚远啊。” 赵尧尧听了不服气,以她淡泊的性子原本与世无争,就是见不得有人瞧不起方晟,遂说:“他可不是纸上谈兵,他是三滩镇经济镇长,最近正推动十几家镇办企业改制呢。” 三个人均微微吃惊,看方晟的眼光可就有点意思了。 长者笑道:“原来我们碰到这里的父母官了,很有趣……” 老板正好端上一盘鱼,听了他的话凑趣道:“咱三滩镇无论谁提到小方镇长,没一个不竖大拇指,了不得啊,年纪轻轻把那些个老奸剧滑的厂长们驯得服服帖帖,企业改制成功了,咱老百姓收入高了,三滩镇人走出去也有面子。” 听到夸方晟的话,赵尧尧两眼发光,嘴角笑意盈盈。 长者轻轻道:“金碑银碑抵不上老百姓口碑啊,看来小方镇长不错。” 伙计又端来两道海鲜,方晟岔道:“除了师傅建议你们喝点白酒,哪怕两三盅暖暖肠胃,这是海边的规矩。” “那就来点儿,”长者兴致勃勃说,酒送来后司机给每人倒上,方晟却不肯喝,长者笑道,“小方镇长这就不对了,不是说海边的规矩吗?” 方晟说:“我俩换着开车呢,再说规矩只针对外地人啊。” “喔,那可是不公平待遇,能不能解释一下?”方脸中年人说。 “其实是有科学道理的,”方晟道,“从中医理论讲,海鲜性属大凉,寒气重,而外地人——只要不是在海边长期生活的,肠胃相对比较暖,到这里几乎每道菜都是海鲜,暧寒相冲容易导致腹泄甚至更严重的肠胃疾病;另一方面海边厨师做海鲜讲究一个‘嫩’字,换而言之八成熟就端上桌了,所以……喝点白酒一方面暖胃,另一方面也是消毒杀菌的作用。” 长者笑道:“那我们可多喝几杯。” 接下来方晟介绍每道海鲜的来历,正确的吃法,几个人吃吃喝喝得十分惬意。 酒至半酣,长者还惦记观光带的事,问道: “关于观光带建设,如果让你主导的话,准备怎么做?” 方晟早猜到他们为观光带而来,已经打好腹稿,遂道:“确立原生态为主题的绿色旅游,以森林公园为抓手稳步推进,逐渐吸引投资拉动配套设施投入。” 长者点点他,笑道:“我也猜到小方镇长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原生态是个好主意,继续说。” “第一森林公园里只要修建两三条主干道,其它基本保留原状,要让游客看到真正的森林,真正的绿色生态;第二在森林公园周边推动农家乐建设,向游客提供原汁原味的海鲜,各具特色的农家住宿;第三在森林公园周边推动建设绿色农场,包括散养鸡和鸡蛋,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的农副产品等等,这些投资无须县镇两级投资,只要宣传发动一下即可。象这家农家乐,看似只有一个门面五六张桌子,每年能净赚十多万,”方晟道,“森林公园有了赚钱效应,投资商自然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到时建酒店、宾馆、游乐场,甚至酒吧、咖啡厅,那都是商业行为,县镇两级最多给政策,不会干预或参与经营,自然也无须担心亏损。” 瘦脸中年人沉吟道:“如果农家乐一哄而上,就会造成三个可能,一是无序竞争,相互杀价,商家在保证利润的前提下只能降低服务质量,以次足好,从而影响游客体验;二是黑心店大量出现,严重扰乱市场,甚至造成不安定因素;三是游客达不到预期规模,很多农家乐亏损严重,必然导致拖欠银行贷款等行为,最终县镇两级还得为此买单。” 长者道:“这些情况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都有发生,很多内地知名景点更不用说,小方镇长考虑过防范措施?” “市场竞争并非无序竞争,县镇两级需要在不参与经营,不与民争利的前提下进行宏观管理,一方面农家乐不是街头摊点,我们会有准入限制,要统一发放牌照,另一方面还要加强监管,定期进行卫生、防疫、安全、物价等检查,”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作为基层干部,我相信一点,没有管不好的市场,只有不作为的领导。任何事只要我们尽心尽力去做,想办设想排除困难,哪有办不成的?” 长者一拍桌子:“小方镇长说得好,值得喝一杯!” 他豪爽地一饮而尽,两名中年人对视一眼也都喝掉,方晟以茶代酒相陪。 方脸中年人道:“按小方镇长的规划,确实能解决原先正府介入过深、投资额过大的问题,但基础设施投入如道路、桥梁、水电等仍需不少钱,如果从省里划下来,哪怕事先声明专款专用,根据惯例经过市、县再到镇总得层层盘剥、挪用,最终落到实处的没几个,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方晟毫不犹豫道:“不从财政走,省里委托投资公司进行项目管理,资金直接空降,严格按商业规则运作。投资公司与县镇两级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合作关系,但它又有省里给的政策,等于手持尚方宝剑的红顶商人,从而能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到森林公园!” “噢,我还以为……” 方脸中年人很意外,长者和瘦脸中年人都猜到他的心思:基础设施建设资金是块肥肉,按常理作为经济镇长肯定希望经手这笔款项,哪怕再清廉也多少能捞些好处,没料到方晟根本没想沾边。 长者笑呵呵道:“小方镇长想法很超前,基本上与省里正准备开展的试点工作思路相吻合,说不定啊过阵子会有惊喜。” “那是三滩镇的荣幸。”方晟不卑不亢说。 接下来长者不再提观光带,大家说说笑笑聊了一阵风土人情便散席,上车前长者踌躇片刻终究没留电话,与方晟握下手就离开了。 本来方晟还想在附近玩会儿,不料赵尧尧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第23章 省城病房 电话响起时赵尧尧正带着笑意听方晟说下午的安排,一见号码便沉下脸跑到远处接听,然后见她似乎情绪很糟糕地摆手说着什么,争执了近十分钟才悻悻回来,坐在车里一言不发生闷气。 “单位有急事?”方晟试探道。 赵尧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得回省城……” “家里有事?” “唉——”她心烦意乱摇摇头,几分钟后才说,“我……我妈非要见我,我又不想……唉……” 简单一句话足以反映她家里关系之复杂,母女见面是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赵尧尧看来似乎面临天大的难题。 也许正因为她背后难以言说的家庭因素,再加上周小容的阴影,两人关系虽不断升温,却迟迟无法突破。一方面方晟本身有心结,另一方面赵尧尧可能也犹豫不决,不清楚到底怎么选择未来的路。 “去吧,无论如何养育之恩是天底下最深的情分。”方晟劝道。 赵尧尧愁眉苦脸纠结了足有十分钟,最终深深叹口气,还是听从他的建议,先把方晟送到三滩镇,然后直接驱车去省城。 回到办公室,想起中午与长者等人的交谈,他取出县里关于观光带的方案和地图,摊在桌上细细研究并上网查找相关信息,不知不觉过去四五个小时,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便慢慢踱到食堂打了份饭边吃边思索兴建森林公园过程中可能发生的问题,正想得入神,手机响了,是方华打来的: “快回来,爸爸心脏又出问题了!” 方晟惊得差点筷子落地,赶忙追问。方华也说不清原因,只说方池宗最近活动量大了些,又连续参加了两次战友聚会,不排除与喝酒有关。这会儿方华等人正往医院赶,由于担心象上次那样住不了院,而且希望还让葛主任复诊,所以叫方晟动用上次的关系打声招呼。 方晟苦笑不已。上次的事赵尧尧至今没承认过帮忙,再打招呼从何说起?不过心脏问题是大事,弄不好有随时出人命的可能,只得含糊答应下来,并硬着头皮打赵尧尧的手机—— 无法接通!赵尧尧关机了! 从时间推断,此时她已经到了省城,难道防止打扰母女间有可能不太愉快的见面,故意关机? 方晟无奈,匆匆叫了辆黑面的先去县城,看看能否碰运气找到敢去省城的出租车,或者搭个顺风车,同时懊恼不止,早知道下午跟赵尧尧一起去省城,该省了多少麻烦!现在只能指望边往省城赶边等赵尧尧电话,希望她能早点开机。 黑面的将他送到长途汽车站附近,连续问了**辆出租,一听去省城都摇头,并说早上也许能搭到顺风车,稍微给点钱就行。晚上考虑到安全,愿意搭陌生客的私家车主极少。 白翎倒有辆霸气的吉普,可每次都是她主动打电话给他,号码总显示“未知”,想到这里他暗暗叹气。 万一真找不到车,只好厚着脸皮请严华杰找她,试一试总比坐等到明天好。 要是自己有辆私家车多好,去哪儿都方便,免得每次回省城象出国,厚着脸找电话到处求人。可车子岂是想买就买?以自己每个月不到2000块的工资——还是副科级,不吃不喝攒二十年才能买到赵尧尧开的那款丰田! 正想着,身边陡地刮过一阵风,一辆霸气的吉普几乎擦着他身体停下。 “去哪儿呢?等了很久的样子。” “省城,能不能把车借我用下?”他喜出望外。 白翎漫不经心道:“吉普你能玩?快上车吧,我送你。” “你不是忙着办案吗?哪有时间?”他边上车边问。 “劳逸结合嘛,哪象电视里几个人坐下一琢磨案子就破了,需要跑很多冤枉路,找很多人磨破嘴皮,埋在一大堆没用的信息里找线索,总之没法快,也不能快。” “看到希望没有?” “总之前景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白翎笑道,又转开话题问,“没借赵尧尧的丰田?” 他老老实实说:“她下午去省城了。” “哼!”她一扬眉毛没说话。 方晟发现她生气的模样跟赵尧尧有点象,都是骄傲里带着娇蛮,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听她们的话似的。 开出一个多小时后方华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轻松许多,先说方晟可能不用过去了,然后说刚开始送到医院还是在走廊里等,后来急诊医生听说是葛主任的手术病人,立即重视起来,临时腾了张病床,又请来住院部值班医生会诊,经过详细检查判断并非手术后遗症,而是饮酒过多加上运动量过大加重心脏负担,产生的不良反应,只须开些药精心调养就行。出于谨慎,医生让方池宗留院观察,等葛主任周一上班再做结论。 “我已在去省城的路上,待会儿直接去急诊病房。”方晟说。 “你父亲心脏不好?”白翎听出端倪。 “上次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主要是没注意保养,每次战友聚会时一闹就忘了自己是病人。” “战友感情非常特殊,我能理解。” “不过身体……唉!” 这时赵尧尧打来电话,解释说下午手机没电,这会儿才看到未接电话。方晟简要说明了原因,却故意没提白翎,赵尧尧也没细问,直接说: “明天下午和我一起回黄海。” 白翎听得清楚,冷冷道:“坐谁的车去,坐谁的车回!” “是她?”赵尧尧很敏锐地听出白翎的声音。 真是不怕事大,这当儿你说什么话?方晟幽怨地瞟了白翎一眼,连忙说:“在长途车站找出租时正好碰到白小姐,所以就……” 赵尧尧似乎生气了:“明天下午四点我在医院门口等!”说完挂断电话。 “好大的小姐脾气!”白翎冷笑道,“偏不信她能从我手底下抢人,再说了凭她软不啦叽的日本车还撞得过我这辆吉普?” 方晟无奈:“什么抢人、撞车,说得火星四溅,不过顺路稍个人好不好?多大的事儿。” 她怒目圆瞪,依稀有第一次擒拿方成的威风:“胡说!我是专程送你去省城,她才是顺路好不好?这是原则问题,我从来不在原则问题上让步!” “再讨论,再讨论,”方晟头都大了,觉得每当这两个女孩撞到一起对自己来说简直是灾难,“我得想想怎么劝我爸调养身体。” “反正你必须坐我的车回去,不然我可以硬来,”她威胁地转转手腕,“你自信逃得出我的掌心?” 方晟批评道:“这么说就不对了!国家精心训练你一付好身手,是为了打击犯罪、保家卫国,怎能把功夫用到无辜的平民身上?” “哼!”她又一扬眉气鼓鼓不说话,暗想到时老娘真出手,你能奈何? 过了会儿赵尧尧发了条短信,写道:别管她,我明天中午12点就过去,提前出发。 方晟暗笑,想不到高傲冷漠的赵尧尧居然也会耍这种小心眼。 吉普开到省中院急诊室前,本来说好白翎直接回家,明天的事再说,谁知方晟下车时正好看到对面走来的任树红——她回家取被子和换洗衣服。 “来这么快?”任树红狐疑地看看吉普,“这辆车是……” 白翎只得下车,方晟也只得硬着头皮介绍道:“这是我嫂子,这位是——白小姐……” “你好。”白翎拘谨地说。 “你开车送的小晟?”任树红暗想比上次那个冷冰冰好多了,热情地说,“走吧,一起进去。” 方晟张张嘴想个托辞让白翎离开,却见白翎说:“好。” 来到急诊病房,方家人见到白翎均大为震惊:没想到仅隔两个月方晟又换了女朋友,同样漂亮得出奇,同样有私家车。 白翎比赵尧尧随和些,很客气地一一打招呼,然后站到旁边。方池宗上次处于昏迷没见到赵尧尧,见儿子带着漂亮女友来探望,本想当面表示感谢,随即意识到“白小姐”不是“赵小姐”,又不满儿子的喜新厌旧,当下态度淡淡的没说什么。 任树红刚才边走边搭讪,原以为白翎肯定好相处些,谁知她跟赵尧尧不是一个类型的冷。赵尧尧是骨子里透着高傲,白翎却是职业形成的冷厉,打探了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 方家里面方华与社会上方方面面打交道,看人倒很准,直觉就是白翎眼里有杀气,随便一扫目光象刀似的能把对方衣服割破,令人不敢造次。 见这情况肖兰心里更忧愁,上回那座冰山着实让她堵得慌,这回又换座冰山,难道儿子就喜欢这种类型?比周小容差远了。 病房里大家各怀心思说了几句客套话,方晟以太晚了为由让白翎先走,白翎也在方家几双眼睛注视下局促不定——她从未有过类似经历,忙不迭告辞。方晟送到门口时她忍不住道: “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半我来病房找你!” 她果然中了赵尧尧的疑兵之计,不知人家已提前到中午。 回到病房,肖兰立即问个不停,方晟连赵尧尧都不承认是女朋友,怎会轻易松口,咬紧牙关坚持搭的顺风车,与白翎不过是点头之交。 方池宗板着脸说不管什么情况,总之你得注意作风问题,身为公务员必须洁身自好,生活方面不能让别人嚼闲话,这样才有希望在仕途上进步。要是朝三暮四,今天换个女朋友,明天再换一个,我这一关你就过不去,明白没有? 方晟恭恭敬敬答应,临时取消告诉父母提拔的打算,一是气氛不对,二是怕父亲的心脏再出岔子。 当晚方晟愁绪百结,久久不能入睡。 第24章 辗转反侧 明天下午到底坐谁的车回黄海,是个问题。白翎说是原则问题,赵尧尧为此又是电话又是短信,实质都表明对此事看得很重。 说白了,两个女孩都认为方晟选择坐谁的车,就是选择谁,事情已上纲上线到这个程度! 可以想象如果方晟上其中一辆车,那么另一个女孩孤零零开车回黄海时,路上会如何失望甚至悲伤,何况她们俩本来就互存敌意! 怎么办?要么干脆一辆车都不搭,自己乘大巴回黄海。可是象这样的摊牌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要面对,到底如何处理? 从内心深处讲,要真让方晟选择,他将会选—— 周小容! 他喜欢那个没心没肝,嘻嘻哈哈,娇柔却不做作的女孩,喜欢她撒娇的样子,喜欢她开朗大笑的样子,喜欢她刁蛮生气的样子,虽然最终她做出令他伤心的决择,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他的初恋,他的青涩回忆。 毕业离别时,方晟已经意识到一个问题:恋爱以及婚姻还是门当户对最好!如果周小容与他一样出身普通家庭,毕业后在哪里工作根本不是问题,只要两人在一起,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偏偏她父亲是厅级干部,矛盾便不可避免地产生。 而赵尧尧和白翎明显是同类人,深厚的背景,殷实的家境,更令人困扰的是捉摸不透,都不是方晟理想中标准妻子的形象。 然而他真的很享受和赵尧尧在一起时的静谧和温馨,而白翎的快人快语、让人错愕的率真同样使他放松。他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也不想考虑与两个女孩的结局,只觉得既然未来有无数种可能,那就自自然然走下来,何必想得太远? 可是坐哪辆车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一想到丰田和吉普同时堵在医院门口的场面,他头皮发麻。 何况他了解白翎,她是说翻脸就翻脸,把她弄毛了真会出手,一个背摔,然后扛在肩上就走! 怎么办?怎么办? 整整一夜方晟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饶他机智百出却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对策。 凌晨五点多钟,方晟才迷迷糊糊入睡,手机突然响起,一看又是“未知”,连忙接通,就听到白翎冷冷的声音: “你下午坐她的车!案子有新突破必须立即回黄海,祝你们一路顺风!”风字没说完就挂掉了,可见心情之差。而“一路顺风”四个字想必也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想必心里却希望赵尧尧的车子抛锚,最好多出故障。 方晟堵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落到心里,长长松了口气,立即香甜无比地睡着了。 方华上午值班,肖兰和任树红早早来到病房。方晟虽然私底下讨厌任树红的世俗和势利,但不得不承认她很孝敬父亲,哪怕做表面文章,能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遂打起精神跟她聊了会儿,肖兰又絮絮叨叨要儿子早点把对象定下来,别满园里挑花挑花了眼。任树红打趣说小晟的难题是出色的女孩子太多,没法确定。方池宗躺在床上听了又不舒服,训斥说找对象又不是找模特,漂亮、出色有屁用?归根究底要能一起过日子,明白吗? 任树红听了吐吐舌头不吱声。 方晟知道军人出身的父亲思想极端保守正统,看不惯的事必定激烈反对,这也是他至今在单位只顶着正科级虚衔出不了头的原因。也不反驳,默默坐在病床边喝茶。 肖兰看不下去,埋怨道:“你瞧瞧,小晟难得从黄海回趟家,每次不是骂就是训,就不能说点好话?” 方池宗说:“子不教父之过,这些话除了我哪个人说?我是怕小晟在作风方面犯错误!” “你还越说越来劲,上次要不是小晟的……”肖兰嗔怪地点了一下老伴的额头。 方池宗立即想到“赵小姐”,自知没趣,干脆闭目养神。 十点钟左右,赵尧尧突然打来电话:“我在急诊门口。” “啊!” 方晟急忙迎出去,暗想真是兵不厌诈,说好十二点却又提前两个小时。到了门口却见赵尧尧两手拎着几个礼盒,说既然知道他父亲住院总不能不看望一下。方晟暗想早上白挨骂了,下次还要重新接受教育。 一进病房,方晟怕父亲发作,抢先介绍道:“这位是赵小姐,上次专程送我来医院的,今天特意来看望您。” 他暗示方池宗她就是救命恩人,别乱发火。 方池宗何尝听不出来,脸色顿时缓和,“喔”了一声。 赵尧尧规规矩矩叫声“叔叔好”,又叫肖兰“阿姨好”,然后冲任树红笑了笑,把礼盒放到床边,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这么客气干嘛?”方池宗故意含糊其辞道,“上次的事还要谢谢你。”既能解读为开车送方晟,也暗含腾病床、找葛主任深夜手术的意思。 赵尧尧同样含糊其辞:“举手之劳,没什么。” 肖兰和任树红暗暗对视一眼,均想这座冰山比上次融化了不少,居然如此客气有礼。方晟却一阵感动,知道赵尧尧是为自己刻意改变,今天能做到这样,想必盘算了很久。 寒暄后赵尧尧不露痕迹地冲他晃下手表,暗示早点回黄海。方晟知她担心遇到白翎,不过父亲心脏基本没事,周一葛主任还会亲自复诊,没必要让赵尧尧在这儿难受,遂说赵小姐要赶回黄海有事,自己就搭她的顺风车了。 任树红很八卦地想知道“白小姐”在哪儿,但始终没机会问出口。 上车后驶离医院,赵尧尧好像松了口气,故意问:“咦,怎么没见她?失踪了吗?” 方晟如实相告:“专案组有急事,早上先回了。” “哼!” 赵尧尧这才知道自己枉费那么多心机,原来对方早就撤退!饶是她向来心止如水,不与人争,也气得皱起鼻子,好半天才说:“如果她不提前走,你坐谁的车?” 方晟逗她:“你在电话里说下午四点,她准备三点半过来呢。” 赵尧尧顿时羞红了脸,讷讷不说话,隔了会儿气愤愤说:“你骗我,有件事我也不告诉你。” “什么事?” 她装作专心开车的样子,不理他。方晟一路上乱猜了半个小时,最终她忍不住道:“越猜越离谱,告诉你吧,是关于昨天遇到的那几个人的身份。” “噢,原来你知道?” 她摇摇头:“本来只觉得有点象,昨晚无意中看新闻才认出其中一个……那个方脸的,原来是发改委姜主任。” “啊!”方晟又惊又喜,“发改委主任悄悄到海边调研,说明设想中的沿海观光带项目有可能提上日程!” 她瞟了他一眼,奇怪地说:“我还以为……你更想知道年纪最长的那个人的身份。” “肯定是省领导啦,不过对我们来说发改委主任更重要,手握项目审批大权,几十亿上百亿就在他一念间。” “感觉姜主任是持反对态度。” “能专程跑到海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倒很乐观。” 说话间很快到了县城,与朱正阳联系车辆,不料几辆车都已经带镇领导们回了三滩镇,方晟准备到车站找出租,赵尧尧却说: “干脆送你回镇。” 方晟赶紧拒绝:“不行,你开这么久很疲劳,我也不放心你晚上一个人开车回城,还是叫出租方便。” “晚上不回了,明天起早。”赵尧尧无所谓地说,一打方向盘拐向去三滩镇方向的公路。 由始至终她都没提与母亲见面的情况,想必很不愉快,方晟知趣地没提。 当晚赵尧尧还住在快捷酒店,方晟还是陪她看电视。大概昨晚为坐车的问题发愁没睡好,方晟看了会儿竟沉沉睡着了。 一觉到早上还醒来,睁眼才发现坐在沙发椅里,空调打得很暖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赵尧尧则象小猫似的蜷伏在床边,离他不足半米。听到动静她也醒过来,四目相对,都有些脸红,赶紧别开目光。 她担心进城遇到上班早高峰,简单梳洗一番没吃早饭就出发。目送丰田车消失在视野外,方晟心里难言滋味。 背后突然传来朱正阳的声音:“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方晟笑骂道:“朱大秀才大清早发什么酸,昨晚醋喝多了?” “非也非也,小生触景生情也。” 两人打趣了几句,朱正阳便介绍周末打听到的消息:韩书记虽然强势,却没能在黄海取得摧枯拉朽的胜利,强大而顽固的地方势力依然占据主流,所以几个月来韩书记没有大张旗鼓搞人事调整,预计马上进入冬季,双方将展开激烈交锋,争取在年初人代会前取得优势。 “谁在台上我们都是干工作,无所谓。”方晟说。 朱正阳警告道:“有所谓!在别人眼里你是韩书记的嫡系,想下船都不容易,一旦韩书记失势将殃及池鱼!” “唉,我只想埋头工作,可事实上起码一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斗里。”方晟摇头叹息。 第25章 引资问题 经过对高益奇家的彻底搜查,专案组在厨房碗橱柜里找到一只破旧不堪的蒲包,打开一看,竟是两叠转账凭证复印件,所以邱组长紧急召回白翎参与调查。 之前专案组已发现书房书柜里的机关,暗门已被打开,里面空空无一物。专案组断定杀人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清理、伪装现场,解锁自然不在话下。然而大家都没想到高益奇的会计谨慎原则,不把证据放到一个篮子里,狠狠摆了对方一道。 专案组立即组织人员对转账凭证列表追查,通过账务跟踪和流水账分析,发现一个户名为施成娟的卡号不定期给高益奇实际控制的银行卡打款,每次金额一万至十万不等。高益奇收到款项后当天便转移到李芸名下的银行卡,再通过手机银行转账、网银转账等转移了若干道步骤,最后藏到一个证券账户里。显然,炒股赚了钱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专案组判断这是洗钱的好处费,白翎和小李立即出动抓捕施成娟。本来是高度机密的行动,对方没料到有证据落到专案组手上,自然不可能提前灭口,然而事有凑巧,吉普车开进施成娟所住的小区时,她正好从超市购物回家,见两人下车直奔自己住的单元,面带杀气且右手按在腰间,猜到东窗事发,当即扔掉购物袋返身就跑! 白翎感觉身后有动静急忙回头,然后与小李紧追不舍。 周一上午街上车辆和行人都很多,施成娟又熟悉附近一带路况,一会儿钻进巷子,一会儿在摊子间闪避,好几次差点摆脱追捕。 白翎有两次开枪机会,枪口已瞄准施成娟大腿,还是担心误伤行人而作罢。 不过施成娟毕竟将近四十岁,又不象白翎保持高强度训练,体力充沛,跑了半小时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偷空拿手机快速拨号,喘息道: “快救我,警察在,在后面追……” 对方很镇定地问:“你在哪儿?” “石榴街往,往北,马上,马上到,到平安巷……” “没事,等我过去接应!” 施成娟心中有底,打足精神在巷子里蹿来蹿去,幸好白翎和小李追踪技巧出色,虽没有缩短距离,但紧紧缀在后面,打定主意要跑死这个女人! 又过了七八分钟,施成娟终于被逼到一个死巷子里,两侧和背后都是三米高院墙,巷口被小李封住,白翎缓缓逼上前。 “别过来,不然我就自杀!”施成娟无计可施只得掏出把水果刀抵在喉咙口。 白翎稍稍停顿,冷然道:“自杀,你家十四岁的儿子怎么办?以后让后妈照顾?” 孩子是天底下所有妈妈的软肋,施成娟当时泪如泉涌,失声哭道:“我也没办法,男人好赌,我在商场打工一个月只有**百块,跟他们干才赚到点钱养家糊口……” “洗钱是犯罪行为!” “我不懂,也不晓得会那么严重,竟然闹到要出人命的程度,为防止暴露他们把高主任都杀了……” “他们是谁?” 施成娟略一犹豫:“我说了就能放过我?” “协助破案有功,法院会斟酌处理,我们还会保证你和儿子的安全。” 施成娟一咬牙:“好,他们,也就是我的上线叫郑……” “卟”,她额头正中突然多出个血洞! 施成娟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立即软绵绵倒地! 狙击手! 巷子两侧全是院墙,没有攀爬隐蔽的地方,唯一能射击的地点便是正对巷子,距离在两百米外的一幢小楼! 小李瞬间转身往小楼方向扑,刚踏了半步,又听见“卟”一声,子弹堪堪擦过他脸颊打在墙上,溅起大片碎屑。 “妈的!”小李恶狠狠骂道,却不敢妄动。心里很清楚以对方的狙击水平完全能将自己立毙枪下,却无意把事态闹大——专案组出了人命,只会让省里加强人手,扩大调查范围,因此这一枪纯属警告。 眼睁睁看着对面三楼第五间卧室窗帘轻微晃动,推测狙击手应该已撤离。但小李还不敢动,防止激怒对方。 白翎跑到施成娟身边时,她已断气,身上并无有价值的东西。白翎立即用她的手机拨打刚才通话的号码,已经关机。 足足等了五分钟,确定狙击手肯定离开小李才敢呼来车辆处理现场,白翎则立即赶到施成娟家搜查,刚到小区门口只见里面火光冲天,消防车呼啸而至。 施成娟家失火了! 家里烧得干干净净,着火点专业而高效,半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留下。 从高益奇追查的线索至施成娟轧然而至,专案组调查又陷入困局。 更令专案组不安的是狙击手的出现。能在两百米开外一枪击中施成娟,再一枪警告小李,都没有补枪,可见狙击手何等自信,狙击水平何等精准,肯定来头不小。 从施成娟打电话联系,到狙击手灭口,中间只有十四分钟。说明狙击手早就潜入黄海,处于随时待命状态,换而言之整个专案组都可能是他的打击目标,只要对方觉得形成足够威胁。 “狙击手!”邱组长好像牙痛似的捂住下腮,“目前我们的随手武器都不足跟狙击步枪对抗,射程远远不够。” 白翎不服气道:“主要狙击手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然两个人打配合未必会输。” 邱组长摇头:“专案组是来查案的,不是赌气玩枪战,这件事我会向上级报告,同志们也要加强防范,今后外出查案必须双人,戴头盔穿防弹衣,另外还是老生常谈的设置安全时间。明白吗?” “是。”白翎等人应道。 周一召开的镇党委扩大会上,牛好文与方晟又发生争执。 这段时间牛好文心情很差,一方面改制过程中虽然不停地给方晟下绊子,使阴招,但人家当儿戏似的,从容化解,根本没放在心上。根本原因是方晟以及朱正阳从没想过从中捞好处,所有方案、措施和配套政策都出于公心。自己腰杆子硬,说话就硬气,也有说服力,不管什么矛盾最终都能协商解决。 另一方面全县都知道小方镇长在三滩镇轰轰烈烈抓改制促经济,原本镇领导班子认为空中楼阁的几条产业带也初具规模,每次县里开会领导总要问下“小方镇长有没有来”,好像忘了书记镇长的存在。丁书记倒没什么,本来就是侧重党务和人事,牛好文脸上却挂不住了,凭什么副镇长压镇长一个头? 县里那位靠山也暗中警告,说身为镇长却拿不出货真价实的政绩,将来研究人事怎么开口?总不能说镇长在副镇长的领导下改制工作初见成效吧? 牛好文绞尽脑汁,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四处联系,终于找到一位老板愿意在镇西郊投资兴建耐火材料厂,承诺一期投入不低于五百万元。他如获至宝,兴冲冲整理了一份材料上午分发给领导班子,要求下午开会讨论。 “太仓猝了吧?”丁书记皱眉道,不过体谅牛好文急迫的心情,嘀咕了两句还是答应。 会议开始后牛好文激情四溢:“五百万真金白银呐同志们,而且是一次性到账,不同于之前改制中那些投资者零打碎敲,让他们掏钱比要命还难,有的还以机器抵股权,以商标等无形资产入股,完全糊弄人嘛。人家承诺一旦签订合同,两周内五百万全部到位,同时开始修建厂房、购置设备、培训工人,争取明年六月底前正式投产,速度够快吧?说明人家真心想在咱三滩镇安家落户,干一番事业!” 肖远山听了怦然心动,道:“只要对方在政策方面要价不过分,依我看应该尽快达成协议,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是改制外的直接投资,内容和性质都是亮点。” 这句话表明身为常务副镇长,在招商引资方面肖远山的压力同样很大,要是真能落实这笔投资,县里下达的任务基本上就算完成了,因此必须坚定地站在牛好文这边。 秦副镇长深知牛好文与方晟的矛盾,他的原则是对事不对人,只拥护对的,反对错的,遂道:“同意。” 纪舟笑道:“这等好事哪个反对?”无疑也同意了。 胡委员眯着眼不说话,想先听方晟表态。上午他粗略看过材料,隐隐觉得似乎哪儿不对,但他对经济不是很在行,又说不出原因,所以使出拖刀之计。 “小方镇长呢?”丁书记直接点名。 方晟慢斯条理翻材料,牛好文心悬得老高,担心他嘴里蹦出“反对”两字,转念又恼怒不已,暗想我为什么怕他? 这一刻他才感觉到方晟已不知不觉在党委扩大会上形成权威,每个议题,每个事项,好像都得特意问一下方晟的态度。而他无论是年纪,还是资历,以及在领导班子的排名都是最末位! “这位老板叫薛景山,老家印台镇,目前在印台、荫照两个镇都投资耐火材料厂……” 牛好文暗骂:查得倒细,这笔投资老子拉来的,关你毛事!却笑道:“两家厂主攻方向不同,印台偏重酸性耐火材料,荫照偏重中性耐火材料,薛老板说咱们这边主要是炼钢用的碱性耐火材料,因此市场供给环节不会产生冲突,他也有很好的销售渠道。” 方晟道:“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第26章 风电前景 牛好文瞬时神情冷下来:“小方镇长是反对这笔投资?” 别说肖远山和秦副镇长,旁边的胡委员都觉得方晟有点过分。工作中矛盾归矛盾,但大家要站在一切有利于三滩镇经济发展的高度看问题,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把党委会开成斗气会。 方晟道:“我说的问题不是是否同意投资,而是厂址。” 牛好文一愣,随即道:“厂址是薛老板看中的,我已表示同意。” “西郊是乡镇公路必经之地,关系到三滩镇的形象,两个月前我好不容易说服造纸厂整体搬迁,如今刚走一个重污染企业,又来一个重污染企业,大家觉得好吗?我又怎么面对造纸厂投资者?” 胡委员深以为然,补充道:“以前县领导到咱三滩镇,每次经过造纸厂路段都关紧车窗——味道难闻嘛,耐火材料厂虽然没那么大味儿,但浓烟滚滚确实有损三滩镇形象,对附近居民、河流的污染也不可避免,我觉得小方镇长考虑得有道理。” 肖远山赶紧跳出来做和事佬:“再跟薛老板协商一下,厂址改到鸿升染织厂东侧,那儿正好有块空地,几家厂也正在联合做治污方案,牛镇长觉得呢?” 牛好文恨不得一口把方晟吞下去! 薛景山之所以选择镇西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认准那块地处于黄金地段,早晚会大幅升值,商业前景无限。兴建厂房时,他会把靠近公路的一侧暂时空着,过两年以厂区附属用房的名义盖酒店、宾馆,合资搞加油站等等,收益远比耐火材料高得多。牛好文多少猜出他的用意,但急病乱投医,心照不宣地答应下来。 因此不是换址的问题,而是薛景山拿不到那块地肯定不干,五百万投资将成泡影。 “耐火材料跟造纸污染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污染程度也不在一个等级,不能相提并论!”牛好文态度强硬,“我觉得吸引投资的时候头脑要灵活,思路要清晰,不能僵化地用条条框框来限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固执已见,什么都要投资者服从自己的想法,这样怎么干工作?还要不要投资?” 丁书记扔了根烟过去:“别激动,牛镇长慢慢说。” 牛好文硬邦邦说:“我当然激动!好不容易跟人家老板达成共识,连开工时间都谈妥了,想不到拿到党委会上咱们小方镇长轻飘飘一句话,项目泡汤,我能不着急吗?” “要是不能有反对意见,党委会集体讨论岂不沦为形式?”方晟寸步不让。 牛好文急了,一拍桌子道:“那也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如果这样我就说行!” “好文!”丁书记不悦地说。 “唉,我也觉得不值得为厂址问题得罪人家,那块地空也是空着,砸个五百万下去我们不亏,何况后面还有追加投资,小方镇长以为呢?”肖远山是墙头草,那边态度强硬就往哪边倒。 方晟深深吸了口烟,摇头道:“想必大家没细看我上次提交的镇经济发展五年规划,那块地早有用途!” “什么?” 包括丁书记在内都很狼狈。所谓镇经济发展五年规划,是方晟在党委扩大会上大谈发展宏图,提出建设多个经济带,构建全新的三滩镇整体布局后,觉得意犹未尽,遂精心整理成图文并茂的材料分发给班子成员。对此丁书记等人不以为然,稍微翻了一下就扔到旁边,没准已跟旧报纸刊物打包卖掉了。 胡委员毕竟多年党政办主任,应变较快,搪塞道:“时间这么久大家都忘了吧,不如再提醒一下?” 方晟早料到如此,道:“在五年规划上,三滩镇西郊公路入口共十四公里地段,将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带,力争五年内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链。” “高新技术产业?”牛镇长嗤之以鼻,“纸上谈兵吧,现在到哪儿找高新技术企业,人家又哪里愿意到这又偏远又落后的地方投资?” “决非空中楼阁,我当然有依据,”方晟正色地说,“大家都知道县里一直在省里努力推动沿海风电项目,三滩镇范围内海域完全符合风力发电各项条件,预计将是重点建设地区……” 肖远山是县风电项目推介小组成员,自然熟悉相关情况,笑着打断道:“小方镇长别对风电项目抱太大期望,那是县里拿大头,建成后风电产生的利润也跟咱三滩镇没关系,况且风力发电无须劳动力,又不能解决就业问题,我们顶多捞点田亩补偿费。” “但是以风电发电为核心的配套设施生产呢,难道从省城一趟趟运过来?”方晟反问,“风力发电机组相当于汽车,需要就近配置完整的产业链,如风机叶片、塔筒、外罩、面板、支架,以及电机、风机等,这些配件有的体积巨大,有的精密要求度高不能颠簸,有的属于长年易耗品,都不方便长途运输,因此风电公司必须要带一批企业来三滩镇落户,当然如果我们工作不到位也会被兄弟乡镇抢走。怎么安置它们?”方晟环视四周问,举起指头一个个掰,“第一必须交通便利,第二远离镇中心防止辐射,第三与电子产业相邻形成立体开发模式,而镇西郊那块地以及延伸带都符合以上要求。” 牛好文还不死心,追问道:“听起来很美好,可是有没有具体落实时间?一年、两年、五年还是十年?五百万投资泡汤我无所谓,如果风电项目再迟迟不到位,岂不驼子摔跤两头不着地?” 这时肖远山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说:“刚刚忘了说,上午正阳转给我县里的会议通知,后天上午召开风电项目推介小组会议,有县领导出席。我打听了一下,可能要在会上宣布重要事项。” 牛好文一口茶差点呛着,心里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暗骂真是猪一样的队友,这么重要的情况不早说。转念又想主要是朱正阳处于关键岗位,一有风吹草动及时通风报信,大概心里有底,方晟才突然抛出高新技术产业带的话题,并联系风电项目大谈特谈。 要拿下方晟,必先斩断其左膀右臂朱正阳!牛好文暗地里下了决心。 丁书记看出局面从相互纠缠扭杀到呈一边倒态势,总结性发言道:“关于耐火材料厂选址一事,麻烦牛镇长跟薛老板沟通协商,建厂为了开工赚钱,选在哪个地方至少不是决定性因素,对不对?放到鸿升染织厂旁边便于环境综合治理,确实是利在长远的方案。当然肖镇长那边也及时通气,看后天会议上的情况,如果风电项目仍然遥遥无期,小方镇长不妨考虑如何吸引高科技企业入驻,总之原则是不能把地闲置,大家认为呢?” “老狐狸!每次不摆出各打五十大板的公平架势会死?”牛好文腹诽道,可明摆着大势已去,不得不勉强同意。 回到办公室方晟紧绷的脸终于释放出笑容。其实牛好文冤枉朱正阳了,朱正阳根本没透露肖远山参加风电项目推介小组会议的消息,而是县发改委程庚明打电话说的:省发改委已批准黄海县沿海风电项目立项,近期浩瀚风电投资公司将入驻县城开展一系列前期工作,风电发电机组将主要分布在三滩镇沿线旷野,计划三年内建成并网发电总量总装机容量400兆瓦,发电量6亿千瓦时,预计明年上半年风电配套设施的中下游产业会陆续抵达黄海,研究部署落户问题。 程庚明提醒道:“一定要提前做好工作,免得到嘴的肥肉被抢掉,据我所知前阵子就有乡镇听到风声,直接到省城跑项目,由于条件优惠,有些企业答应优先考虑——对他们来说只要运输半径控制在半小时内,厂址放哪儿都一样,谁不想多沾点便宜?所以他们乐见乡镇之间打得头破血流。” 省城?方晟把亲戚朋友想了个遍,摇摇头,又拿出大学和中学的同学录,一页页翻过去,突然眼睛一亮,发现有个在电力公司工作的大学同学,叫于舒友,连忙打电话过去。于舒友在计划企管部工作,听说过风电项目的事,爽快地答应帮忙联系。 “听说周小容结婚了?”谈完工作后于舒友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晟心里一阵刺痛,道:“是上个月吧,我没去。” “当初你俩是大家最看好的,想不到……校园恋情终究一场空啊。”于舒远似乎有很多感慨,然后又聊了一些同学的情况后才挂电话。 方晟满不是滋味。 当他想彻底忘掉时,周小容总会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显示她的存在。她结婚后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然后把她的号码设为黑名单,再拉黑她的QQ号——这样做并非绝情,而是觉得已无联系的必要,藕断丝连对两人都不好,不如想忘于江湖。 方晟自知在感情问题上有些优柔寡断,想从周小容开始变得果断一点! 第27章 坦诚心迹 周三肖远山参加会议后下午便赶回来,将牛好文、秦副镇长和方晟叫到丁书记办公室,简要介绍了会议精神。内容与程庚明透露的基本一致,另外童彪县长提出两点要求: 第一,风电项目牵涉的三个镇要全员动员,全力以赴,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 第二,必须配合做好地质勘探和野外施工,涉及到田亩补偿的既要保护镇和农民利益,也要合情合理,不准无端滋事、漫天要价,影响项目推进;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明年上半年大批风电配套企业即将落户,各镇要本着全县一盘棋的原则,协同做好规划,不得自行其事,打小算盘,胡乱许诺,扰乱大局。若发现以上行径,县里将严肃追究班子责任。 其实是要求各镇不准到省城跑项目,由县里统筹安排,防止相互杀价,县里一碗水端不平产生矛盾。 牛好文骂道:“无原则的平衡,风电项目绝大部分在三滩镇境内,配套企业也应该适当倾斜,海佑镇和五陵镇凭什么分肥?” 丁书记也皱眉说:“该争的还得争,三滩镇经济相对落后,也应当多分点才对。” 肖远山赔笑道:“会后我专门找过,童县长就强调要服从大局,并说从长远看风电项目将给三滩镇带来好处。” 几个人都有些愤愤不平。 方晟看出大家没明说的意思:童彪老家是海佑镇的,又在五陵镇历任副镇长、副书记、镇长,对两镇很有感情,比较而言三滩镇就是后娘养的孩子,最终肯定会吃亏。 丁书记道:“小方镇长主意多,觉得这事儿怎么办?” 想了会儿,方晟道:“当务之急是配合做好风电项目施工,让人家感受到三滩镇的诚意,风电配套企业落户问题上,我个人觉得浩瀚风电有一定建议权,不妨从这个角度开展工作。” 大家均眼睛一亮。风电配套企业说穿了就靠风电项目吃饭,给不给订单,给多少订单、定价权等等都是浩瀚说了算,只要项目实施中搞好关系,到时落户到哪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县里统筹有毛用? 当下便研究分工,方晟主要精力仍在村镇企业改制,风电项目对接由牛好文主导、肖远山协助,秦副镇长则负责涉及移坟和田亩补偿方面的协调工作。 等于把方晟排除于风电项目之外。 谁都看得出,今后两三年内风电建设以及配套企业落户将是全镇首要工作,既容易出成绩,又能抛头露面增加人气,是坐在家里数钞票的美差。牛好文自然不可能错过天赐良机,顺便打压方晟,免得那小子太猖狂。 丁书记虽然稍微有点愧疚,但并不完全反对。一个强势副镇长的存在,对镇领导班子来说不是好事,童彪要在县里搞平衡,丁书记也要搞平衡,毕竟镇里的工作不是某一两个人做,而要大家齐心协力,镇领导班子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自己,而非方晟。 丁书记觉得很有必要让方晟明白这一点。 方晟似乎若无其事,出了办公室便拉朱正阳去工地视察。路上朱正阳忍不住道: “真不参与风电项目?那可是全县十大重点工程,每个季度都要做专题报告的。” “人家不让,有什么办法?”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方晟沉思良久,道:“树木于林,风必摧之。前阵子风头出得太劲了,低调点才符合兵法之要,再说风电是炙手可热的热门项目,作为排名最后的副镇长若翻脸跟他们抢,既有失风度,也无济于事,不如退避三舍冷眼观望,”他笑了笑道,“你以为凭牛好文能摆平那么大的事儿?坦率讲,以他的阅历、才识和水平,比省城那些大企业项目经理差不止三个档次,到最后还得拉下脸来求我,你信不信?” 朱正阳呆呆望了他半晌,失笑道:“阴险,实在是阴险!” 转眼又到周末,不必说,赵尧尧一下班就驱车直奔三滩镇。半路与朱正阳等人的车相向而过,胡委员笑道: “咱小方镇长真有魅力,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主动开车送上门,嘿嘿嘿嘿……” 朱正阳说:“很多女孩子怕海风对皮肤不好,不敢去三滩镇。”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胡委员难得说出如此文皱皱的话。 照例还是晚上一起看电视,白天或到附近景点游玩,或在海滩散步,偶尔方晟壮着胆子拉一下她的手,她虽红着脸不拒绝,但过会儿便悄悄抽离。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暧昧的气氛,却无法有所突破。 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赵尧尧没下定决心,只是出于好感和柔情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另一方面方晟也犹豫不决,对他来说赵尧尧的身世背景简直是个谜,巨大的不确定性,以及隐隐约约周小容的因素,使他迟迟不敢迈出关键一步。 白翎没有来。 案情陷入僵局后,专案组反而轻闲下来,但出于安全考虑,白翎不敢独自开车去三滩镇——在暗中窥视的狙击手给专案组成员的压力太大,她只打了个电话给方晟,头一次告诉他自己的手机号码,并问: “她又去了?这会儿在你旁边?” 明知如此还问,方晟瞟了一眼赵尧尧,含糊地“嗯”了一声。 白翎郑重其事道:“我已经提醒过你多次,离她远点,否则……我再多透露一句,她本身的麻烦比你目前面对的麻烦还大!” 什么意思?方晟心里格登一声。 通完电话,赵尧尧淡淡地问:“是她?” 唉,女孩子天然的敏感,好像料事如神,方晟只得说:“她的身份挺神秘。” 赵尧尧剖开只蒲公英,噘着嘴全部吹上天,看着满天悠悠荡荡的小白伞,突然说:“其实你也觉得我的身份挺神秘吧?” 方晟汗颜,竟答不上话。 “所以你一直很有压力?”她转头看他,神情认真而专注,“因为周小容,你不想错第二次,对不对?” 每个字都好像敲在他心底最深处,实在想不到平时沉默寡言的她一旦开口竟如此犀利。 “我……”方晟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却感觉无法组织更好的说辞,“关于周小容我早有承担失败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败得那么惨,让我……” “我能理解……”两人在飞舞中蒲公英中间漫步,隔了几分钟她说,“大学毕业后我下决心中断与妈妈联系,只身来到黄海,就是想摆脱她和他们,但后面发生了两件小事,我不得不主动开口央求,所以她又不依不饶地纠缠,上次约在省城见面就是其中一次……” 方晟听得满心疑惑,感觉飘飘渺渺似乎捕捉到什么,但一时理不清头绪。 “我早已表明决裂的态度,所以不管她怎么想、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抗争到底……你会支持我吗?” 她澄碧无瑕的眼睛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期待,还有说不清的情绪。 瞬间他心头涌出一股暖流,早把白翎的警告抛到爪哇国,一把揽过她的肩头说:“我发誓,一定会陪你到永远!” 她羞得满脸通红,闭着眼睛静静偎依到他胸前。他紧紧搂住她,鼻际里满是长发的芬香和女孩特有的温馨温婉的体香,两人站在一望无垠的旷野一动不动,任凭蒲公英打着旋儿落到头上、脸上、胸前。 当晚的节目还是看电视,不过有了小小的变化。无须邀请,方晟主动躺到唯一的床上,而她踌躇良久还是蜷缩到他怀里,眼睛虽盯着电视,哪有半点心思看?不过她始终躲避着他的嘴唇,顶多让他亲吻额头。 体验着他男性的气息,她内心又迷乱又甜蜜,又慌张又激动,迷迷糊糊间不觉睡着了。他不敢乱动,小心翼翼保持着原有姿势,就这样直到天亮。 周日傍晚赵尧尧也不提回城,又和他耳鬓厮磨了一个晚上,天没亮就赶紧起床开车而去。 周一早上朱正阳过来说了件事:昨天下午人事局李副局长突然打电话,问他想不想调到离县城稍近的黄桐镇工作,还是党政办副主任主持工作,但每天下班可以坐公交回家,只有二十分钟路程。 方晟奇道:“这是好事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不到呢,还犹豫什么?” 朱正阳连抽几大口烟,眉头紧锁:“老婆第一反应也是这样,叫我赶紧答应,晚上还得给李局送点礼,可黄桐镇书记是全县有名的强势领导,镇长则是牛好文的铁哥们,在这两个家伙手底下日子不好过啊!要知道我主动下乡是为了有晋升空间,如果想安逸就留在人事局了,跑到三滩镇干嘛?如今拿靠近县城来诱惑我,还不是一石双鸟,既让你少个得力帮手,又让我前途无望,你说是不是?” 经他分析,方晟琢磨过味来,倒吸口凉气道:“好毒辣的招数,以前真小觑了牛好文!” “他已说通人事局相关领导,就算我不同意,一纸调令也必须过去,怎么办?”朱正阳问。 第28章 半杯咖啡 方晟怔忡足有五六分钟。 别看自己在三滩镇搞得水起风生,尤其改制工作基本说一不二,到了县城就成为无足轻重的小萝卜头,除朱正阳几个朋友外,没有任何人脉资源。别说跟局级领导说不上话,平时办事那些股级干部还爱理不理呢。 如何破局? 无庸讳言,朱正阳卡的党政办位置对自己极其有利,能第一时间得到很多资讯,改制领导小组那边也离不开他,几个月来朱正阳主持了三十多场谈判,替方晟分担大量具体而琐碎的事务。 失去朱正阳,方晟在三滩镇的执行力起码得打七折。 另一方面朱正阳的晋升也需要改制作为政绩,一个被边缘化的党政办主任,充其量只相当于书记的秘书,非但没有话语权,还要为镇领导班子承担很多莫须有的责任。 可以说方晟与朱正阳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朱正阳出去后,方晟独自在办公室里抽了六七根烟,转了足有上百圈,终于下了决心: 不能坐以待毙,豁出去了,主动出击! 随即打电话让朱正阳调车,朱正阳猜到与自己有关,也不多问,安排了司机班里口风最紧、最老实的司机。 到了县城直奔县府大院,来到江秘书办公室,询问韩书记有没有空,能否进去回报工作。县委书记的秘书实质地位比绝大多数局级干部都高,除了县领导班子,其他人想找书记回报工作必须经他这一关,他说有空就有空,说过几天就意味着起码三天没机会。 不过对方晟,江秘书倒不敢托大——他可是韩书记上任后提拔的第一个科级干部,而且是破格。当下笑道: “稍稍坐会儿,许局正在里面。”说着还亲自给方晟倒了杯水。 方晟也不清楚许局是哪个局的,老老实实等了一个多小时,许局从里面出来后江秘书先进去通报,然后示意他进去。 头一次踏进县委书记办公室,方晟的心砰砰直跳,每一步象踩在棉花上,感觉晕乎乎的。 韩书记威严地坐在那儿,审视一番,道:“听说小方镇长的改制工作抓得不错,那家紫菜厂快出效益了吧?” “报告韩书记,上个月财务报表正好轧平,还是在薄滩了基建费用的基础上,预计这个月肯定盈利!”方晟说。 韩书记点点头,探询地看着对方。他知道方晟今天来肯定不是回报紫菜厂扭亏为盈,在县委书记眼里连小事都算不上,十有八九碰到官场里常见的麻烦,不得不寻求帮助。 但他的身份不会主动问。 方晟鼓足勇气道:“不好意思打扰韩书记工作,但我实在没办法了……”遂将镇村企业改制已基本完成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相关企业正积极准备报批,接下来每一步都很关键等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说,“可能出于统筹安排,听说县里打算调整党政办主任兼改制领导小组牵头人朱正阳的工作,而他本人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我也不希望因此影响改制进程,可人事上的事吧……唉,我到底年轻,脸皮又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找到您这儿来了……” 韩书记哈哈大笑:“幸好脸皮薄,不然要坐到省委书记办公室了……” 方晟心中一喜,暗想有门儿,赶紧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连连叹气。 韩书记平时早看厌了那帮官场里混成精的老油条的嘴脸,喜怒不溢于言表,万事唯求谨慎,反而乐见象方晟这样六神无主的样子,感觉这才是真性情,是有血有肉的年轻干部的形象。 另一方面韩书记很清楚,不管有意无意,方晟事实上已成为自己在黄海树的第一面旗帜,这面大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会给政治对手识人不慧的口实。 至于方晟所说的情况,韩书记听了一半就明白怎么回事:正常来说乡镇干部都削尖脑袋往县城钻,退而求之便是附近乡镇,朱正阳宁可留在最偏远的三滩镇,却不愿意调到黄桐镇,本身就说明问题。黄桐镇那个书记包揽了镇长的活儿,镇长干的是副镇长的工作,可以想象朱正阳去了之后能做什么。 釜底抽薪,过河拆桥,这些官场常见套路发生在方晟身上一点都不奇怪。三滩镇村镇企业改制动静太大了,方晟太红了,有人不愿意这面大旗迎风招展,甚至打算临阵易帜,将来要踢走方晟换成自家旗帜! 以后必须多关心支持方晟,给予他更广阔的施展空间! 纷繁复杂想得如此深远,在方晟眼里韩书记不过喝了口茶的工夫,遂道:“年轻同志自愿到偏远地区开展工作,县委当然支持,也充分尊重本人意愿,不能影响人家的积极性嘛!这件事我会过问一下。小方镇长啊,以后遇到困难别跟自己较劲,脸皮厚一点,多往县里跑跑,怎么样?” 方晟一阵激动,大声道:“谢谢韩书记关心!” 韩书记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道:“顺便叫江秘书进来一下。” 至于韩书记怎么吩咐江秘书,江秘书怎么打电话给人事局干预此事,方晟已不再关心,只知道韩书记非常支持自己,有这一点就够了。 本想达到目的立即回三滩镇,不料在院里走的时候被赵尧尧从窗户里看到,非打电话缠着一起吃午饭。方晟无奈,跟司机约好中午动身时间后独自到大院对面巷子里,过会儿赵尧尧喜孜孜开着丰田出来,前往城南一家偏僻且雅致的咖啡厅。 路上听说他为朱正阳的事独自找韩书记,不由捏了把汗,说那可是喜怒无常的主儿,别惹恼他。方晟说他态度不错,还暗示以后有困难再找他。赵尧尧叹道人与人之间有时感觉很奇怪,对了脾气怎么都好,不对脾气再奉承也不行。方晟笑道我感觉你不是说韩书记?赵尧尧甜滋滋地白了他一眼。 停好车后进咖啡厅,侧门也进来几个人,其中有人叫道: “方晟!今天怎么有空在这儿?” 竟是两人此刻都不想遇到的白翎! 方晟干笑道:“到县委有点事,刚刚办完……” 赵尧尧冷着脸拉着他的手就往右面拐,方晟只来得及说声“失陪”便被拉进过道里,随便寻了个单间坐下。 “打个招呼是礼数,人家同事在旁边呢。”见赵尧尧别过脸,他知道这是她非常生气的表现,解释道。 赵尧尧正准备说话,不料白翎突然将门推开半条缝,似笑非笑道: “方晟,忘了我警告过的话?别后悔哟。” “警告什么?”白翎一离开赵尧尧随即问出口又很快反应过来,煞白了脸,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了。” 方晟心一软,握住她的手道:“放心,我承诺过的话决不会变。” 她惨然摇摇头:“也难怪她……家庭因素始终是我的软肋……”说着竟怔怔流下泪来,方晟赶紧过去搂住她,她倚在他胸前更是难过,抽抽答答哭了好一会儿。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吃完饭两人匆匆喝了半杯咖啡,拥抱后告别。 回三滩镇的路上,手机响了,方晟见是白翎的号码,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 “影响别人用餐情绪,这么做有意思吗?” “哟,她还真生气了?”白翎很意外,“那你敢不敢问她,我说的话有没有一个字是错的?” 方晟哑然:“两码事……” “小方同志,别怪我啰嗦,我一而再再而三警告是有原因的,现在当然不便说,没准若干年后解密你就明白了。” “你当自己在说UFO吧!”方晟讽刺道,随即心念一转,试探道,“不过她一气之下也说了你的底细。” 白翎一怔:“你骗人!” “没骗你,是真的。” “哼,老实说吧,她绝对不敢透露我的情况!” “这么自信?” “当然也是有原因的,不过……” 方晟替她说下去:“等若干年后解密我就明白了。” 白翎停顿片刻,情绪仿佛一落千丈,幽幽道:“我和赵尧尧的秘密……对你来说都是不公平的,但我们本身也受到很大影响,如果——只是说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别想得太多,开开心心就好。” 方晟内心深处的弦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又不想在司机面前流露出真情实感,遂打着哈哈道: “我是想开心,可吃顿饭都有人打扰,到现在牛排还堵在嗓子眼。” “噎死你!”白翎气愤地说,“我救过你两次命,连茶都没赏一口!人家倒好,娇滴滴摆个造型牛排就到嘴了!” 方晟卟哧笑起来——每次跟白翎聊天总是很放松,道:“好,下次回城一定请你吃牛排!” “不吃!才不象她那么矫情,我要吃火锅!” 方晟暗想倒也符合她的脾气,笑道:“一言为定!” 回到镇里,遇到朱正阳时方晟摆了个OK手势,朱正阳心里定当许多。接下来几天人事局那边毫无动静,牛好文心急火燎打电话催促,李副局长满肚怨气说你还好意思问,韩书记都知道这事了,说不能影响年轻干部主动到偏远乡镇开展工作的积极性,瞧你办的啥事儿! 牛好文惊呆了。 第29章 美丽瞬间 过了两天方晟又到县里开会,中午抽空请白翎吃了顿重庆火锅,晚上又和赵尧尧腻歪了很久,突然有种脚踏两条船的感觉。 大概赵尧尧算正牌女友,而白翎只是谈得来的普通朋友吧。他自我安慰地想。一路哼着小曲回小区对面的巷子里的快捷酒店,几次回头都没看到有人跟踪,心想要暗算自己的那伙人被白翎两次痛殴,损失惨重,应该不敢随便出手,何况现在把严华杰手机号设为紧急电话,两秒钟就能拨出。 走进酒店,有个帅气大方的小伙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笑意主动伸出手道: “等你很久了,小方镇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建冬!” 陈建冬?难道就是一直追求赵尧尧的陈衙内? 方晟淡淡地与他握手,两人到右侧休息区坐下。 “刚从尧尧家回来?”陈建冬问。 方晟很不喜欢他居然叫“尧尧”,嗯了一声。陈建冬似乎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 “一年前她刚分到宣传部,我就被迷住了。坦白说吧,我有个有权势的爸爸,自己开了家公司,虽谈不上阅遍春色,反正黄海县城范围里没看得上的,连我自己都奇怪,二十八岁了还象毛头小伙一样,沉醉于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你看这个……” 他递过一本相册,方晟打开一看大吃一惊! 里面足有上百张照片,全是偷拍赵尧尧在工作、生活中的瞬间:低头整理材料、对着电脑构思文章、开会时聚精会神听讲、在食堂排队买饭菜、独自一人吃饭、从超市购买生活用品回家等,每个瞬间捕捉得专业而有美感,都是一幅艺术画,展现了赵尧尧特有的冷漠高贵的气质。饶是方晟与她亲密到现在的程度,也不曾发现原来赵尧尧有如此美丽的瞬间。 “如果她知道有人偷拍会很生气的。”方晟道。 陈建冬苦恼地摇摇头:“其实我不管怎么做她都很生气,是那种不屑一顾的生气,唉!” “天涯何处无芳草。” “大道理谁都会讲,落到自己身上就不同了,”陈建冬看着他,微笑道,“我有个建议。” 方晟直截了当道:“如果要我放弃赵尧尧,后面的条件就不用说了。” 陈建冬还是微笑:“听听何妨。刚才我说过有权势的爸爸,再说得详细点他是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你年纪轻轻就是副镇长,很不容易,不过放到全县二十六乡镇范围,副镇长就有一百多个,要是加上副书记、副科级干部,这个数字超过四百!如果放到县里能干什么?对不起,副局级实职做不了,那是镇长享受的待遇,运气好到诸如综合治理办公室、卫生办弄个排名七八位的副主任,以后再等机会。在乡镇就地提拔?任用书记镇长必须经县领导班子讨论,跟副镇长不同,组织部提名县委书记认可就行,原则上必须全票通过,稍有争议就得搁浅。一口气说这么多,明白吗?” 方晟道:“继续说,听听何妨。” 陈建冬笑意更浓:“如果我爸支持,可以保证你三年内调到县城,除财政税务工商几个热门局,别的任你挑,保证副局级实职!够意思吧?对了,刚才我还说过自己有家公司,钱呢赚了不少,如果能谈得来,你立马能拿到这个数!” 他竖起一个手指。 方晟疑惑:“十万?” “一百万!”陈建冬一字一顿道,“全部给现金,要是怕上面查,我还负责帮你洗得干干净净!小方镇长,我说的两点不是选项,而是同时到位——既帮你进城拿到副局级实职位置,又将一百万收入囊中,怎么样?” 见方晟发呆,他推心置腹道:“老实说我也问自己出这么大代价值不值,不就是一个女孩子吗?可感情这事吧有点奇怪,非得让我不惜血本。我知道你在外省有女朋友,跟专案组那个警花也走得近,赵尧尧并非你唯一选择,可我是!你就当做个人情好不好?” 方晟终于回过神来,摸了摸相册,道:“你很用心,赵尧尧和你在一起想必会幸福……” “谢谢,谢谢,”陈建冬笑得合不拢嘴,“我立即叫人送现金!” 谁知方晟接着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你给的承诺太丰厚,我无缘也无心接受,决定权在赵尧尧,她若最终选择你,刚才那些话就当开玩笑,我不介意。”说着起身欲走。 “慢!”陈建冬脸上闪过一道阴影,又立即化为微笑,“我的理解是,你拒绝了我?” “你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陈建冬叹了口气:“有些话其实我不愿意讲,但到这个程度只能……有些日子有几个兄弟办事不力挂了彩……” 方晟终于确实他就是白翎所说的大麻烦,目光一凝:“我奉劝你做事别太过分,多行不义必自毙!” “负点伤不过多花几个医药费,再给几个钱就能打发了,”陈建冬的笑仿佛粘在脸上,“你说一百万能雇多少打手前赴后继?有朝一日我失去耐心,叫上两卡车的人杀过来,凭那位警花恐怕无力回天,得端着机关枪扫射才行,对不对?” 方晟没再说下去,转身大步回到房间,然后贴着窗帘缝看到陈建冬上了车飞快地离开。 赶紧打电话给严华杰匆匆述说刚才的场面,严华杰沉吟道 “陈衙内果然嚣张,竟然明码开价了,不要紧,我让同事把110巡逻车停到快捷酒店门口,再派两个辅警坐酒店里值勤,要是还敢硬来,我请治安大队的兄弟过去!” 方晟这才放心,但夜里睡得很不踏实,陈建冬那张脸始终在梦里晃悠,晃得他心烦意乱。 早上司机将车开到酒店门口,上车时他瞥见满眼血丝的严华杰过来,说夜里的确有动静,他接到通知后叫了四位治安大队的朋友过来镇着,那伙人转悠了两三个小时才离开。 方晟感动地拍拍严华杰,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回到三滩镇,坐在办公室里想了想,他还是打电话给白翎,将昨晚到今早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部分敏感内容。 “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白翎不满地说,“那家伙很难缠,而且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 “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严华杰。” “替朋友两肋插刀,很好啊。” “一个无权无职的小刑警招惹县副书记的儿子,接下来恐怕是被穿小鞋、边缘化。” 白翎也是冰雪聪明的女孩,立即明白他的暗示:“你想让我帮他一把?” “好人一生平安啊,”他随手送了顶高帽,“你是省里下来的领导嘛,说话肯定管用。” “光说好话没用,来点实用的。” “火锅,正宗重庆火锅。” 她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周后严华杰突然被提拔为派出所副所长,括号副科级。他简直乐疯了,想不到局里没靠山没后台,送礼都找不到门路的自己居然一步实现梦想,不过他终究在基层跌打滚爬了五六年,深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背后肯定有人出手相助。遂暗中打听,最后得知是专案组特意打的招呼,夸他在配合相关行动中雷厉风行、作风硬朗,是值得培养的好警察。 专案组? 严华杰是配合专案组出过两次外勤,但时间很短促,彼此照个面而已,人家应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想来想去,能跟专案组联上线的朋友只有方晟,而他跟白翎之间有种特别古怪的关系。 他打电话问朱正阳,朱正阳笑道别多问,种瓜得瓜,种豆种豆,反正兄弟是羡慕得要命。 去黄桐镇的事没人再提?严华杰也知道他的烦恼。 朱正阳爽朗地说韩书记的话谁敢不听,华杰呀,今后方晟那边咱都得跟紧点,我看好他将来大有可为! 方晟办公室,和苠涂料厂仇厂长正在汇报改制方案。 “……方镇长,改制的事您一直帮着我们,鞍前马后做了很多工作,昨天我跟投资商琢磨和苠涂料厂应该划出百分之五干股给您,不需要出一分钱,每年分红的钱打到工人卡上再转给您,而且放心这事儿绝对保密,连我在内不超过三个人知道。” 方晟看着对方脑子里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镇干部利用改制机会吃干股,在基层算是潜规则,大家都心知肚明。据方晟所知不少企业都给丁书记、牛好文等领导送了干股,分红则如仇厂长所说,先打到某个工人卡里,然后绕一大圈后转到领导实际控制的账户。 水至清而无鱼。 方晟没有干涉这件事,只要他和朱正阳不拿一份干股就行。 但最近有点蹊跷,连同仇厂长在内已有三位厂长在他办公室提及送干股的事,而且说的时候声音有意无意抬高,用的句式也极为相似: “方镇长……华雨塑料厂应该划出百分之六干股给您,不需要出一分钱……” “方镇长……大方铸造厂应该划出百分之三干股给您,不需要出一分钱……” 明确的人物、企业名称、干股数额,特意强调不出钱,这不是摆明了设置陷阱、偷偷录音吗? 【作者***】:本周因为新书签约等一系列工作,调整了更新节奏,实在抱歉,目前创作仍在稳定有序的进行中,预计下周更新可恢复正常。再次感谢新作的读者们! 第30章 干股陷阱 面对仇厂长刻意讨好却暗藏杀机的笑脸,方晟腾起一股怒火:他妈的你们这帮人拿干股也罢了,我明明没拿反而用这个来诬陷,还有没有廉耻? 不行,这事儿没完! 想到这里他止住斥骂对方的冲动,悠悠喝了口茶:“这会儿正忙,明天上午再过来谈。” 仇厂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好,好,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见他出去,方晟把朱正阳叫来,让他悄悄摸一下已改制企业向镇村干部送干股的情况,并叮嘱不能惊动任何人。朱正阳会意,没带办事员,一个人到各家企业去了——在改制过程中,朱正阳与各家财务老总结下深厚的感情,因此企业最机密信息反而无须向厂长打听。 又拨通白翎手机,问道:“面试那天你怎么知道U盘在我口袋里?是不是手里仪器检测到信号?” 白翎谨慎地说:“不该问的别问。” “我遇到个难题……”方晟苦笑着说明原因,道,“我怀疑那家伙身上藏了录音笔,可没法确定。” 白翎沉吟良久,道:“仪器不能借,要不我过去一趟吧。再加一次火锅,如何?” “没问题,”方晟想了想补充道,“换辆车,那辆吉普太招摇。” 下午白翎就赶到三滩镇,随行的还有专案组小李。一方面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携带仪器属于公务,必须双人在现场。白翎虽说平时有些粗疏毛躁,这方面还是比较慎重的。 “我俩站到门口走廊假装说话,他经过身侧仪器就能捕捉到信号,”白翎讲解道,“信号分两种,一是固定信号,比如U盘、移动硬盘之类,一是运行信号,比如录音笔、录像机等,只有捕捉到运行信号我们才会出手。” 小李笑笑道:“不过……” 白翎会意,道:“不过即使抓个正着我们也不能帮你审问,顶多坐到旁边但不说话,明白吧?” “懂了,”方晟笑道,“基层工作复杂呀,连高科技手段都用上了,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窃听器、无人飞机都会派上用场。” 白翎和小李大笑。 下午四点多钟,方晟打电话叫仇厂长过来,说明天另有安排。仇厂长乐颠颠一路小跑进了他办公室,经过白翎身边时仪器红灯闪烁,几秒钟后方晟收到短信: 运行信号! “关于方案,仇厂长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方晟笑着问。 仇厂长暗想哪是问方案,明明想谈干股嘛,遂笑道:“方镇长,就是上午说的,和苠涂料厂划出百分之五干股给您,不需要出一分钱,每年分红的钱打到工人卡上再转给您……” 方晟打断道:“这番话除了我,你还对哪些领导说过?” 仇厂长一滞,迟疑片刻道:“没,没有了,只给您送干股……” 方晟一拍桌子,白翎率先冲进来,以娴熟的手法扣住仇厂长,小李随即从他夹克衫内侧口袋里搜出一支录音笔,从荧光看正处于开机状态。 仇厂长面如土色,大叫道:“方镇长听我解释,这是我女儿顽皮放到口袋里的,我根本不知道……” 方晟冷笑数声,将录音笔里的文件拷到电脑,点击播放,里面先是上午两人对话,然后便是刚才的谈话,他满脸峻色道: “顽皮?我看这是犯罪!” 这顶大帽子将仇厂长震得晕头转向,忙不迭道:“真是无意啊,方镇长,这事我不对,我知错了,以后坚决不再犯,不再犯……” 方晟指了指正襟危坐在旁边的白翎和小李,道:“这两位是省里下来的专案组成员,想必你听说过……” 白翎冷冰冰剜了仇厂长一眼,仇厂长心里一哆嗦,脸色惨白。然后白翎右手一使劲,竟将坐的椅柄捏断! 直径四厘米的实木椅柄!仇厂长又是一哆嗦,知道自己完蛋了! 方晟也心疼得一哆嗦,心想你示威拍块砖头好不好,修椅柄很麻烦的。却严峻地说:“仇厂长,接下来我问,你说,要有半句假话,后果你自己想!” “好,好。”此时仇厂长心里那个悔恨,那个懊恼,怎么鬼迷心窍答应那个人跟方镇长作对? 方晟问:“谁指使你说的?” “是……”仇厂长额头渗满了冷汗,偷偷瞟白翎身体微动,好像欲有所动作,连忙道,“是牛镇长。” “他怎么说?” “……牛,牛镇长说搞翻你之后给,给我延长五年合同……还,还说不单是我,还有好几个厂长也,也……” “牛好文拿了多少干股?” “百分之二。” “挂在哪个名下?” “姚宇,一个车间主任……拿干股的除了他还有……” 方晟打断道:“改制前你每年送多少好处给牛好文?” “八千块钱固定分红,平时逢年过节都要送红包什么的……加起来肯定上万……” 方晟举起录音笔:“刚才的话都录进去了,以后再有调查组问你必须完全一致,否则,哼!” 仇厂长又惊出一身汗:“一致,保证一致。” “滚!” 方晟厌恶地说,仇厂长如蒙大赦急急离开。 “想不到乡镇干部竟公然伸手到企业捞好处……”小李摇头道。 白翎却问:“刚才他要揭发其他拿干股的领导,你为何不肯他说?” 方晟摇头道:“基层工作跟你们专案组办案不一样,不能以水出石出为目的,点到为止即可,否则适得其反。” “怎么会?”白翎不服气道,“有人证物证,还不是指谁打谁?必要的话我都可以作证。” 方晟笑道:“打个比方,监考老师抓到一个考生作弊,可以直接取消他的成绩;但整个考场都作弊呢,传出去可是重大丑闻,监考老师自己也会有责任,因此反而会千方百计掩盖。官场也是如此,撤一个干部没问题,如果整个班子都烂了,县领导难道不负责任?结果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小,一个都不处理。” “太黑了,太黑了!”白翎和小李连连感叹。 三滩镇没有正宗火锅店,而且也不可能真请两人吃火锅。当晚方晟叫来朱正阳作陪,安排了一桌全鱼宴,十二道菜全是各种海鲜,吃得小李两眼发光,连连感叹没白来,白翎也觉得倍有面子,冲方晟笑靥如花。 小李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停地夸白翎:文武双全,办案细致认真,工作责任心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并特意强调一直有很多优秀男生追求,但她一个都没答应。 简直把她夸成一朵花似的,白翎难得脸红得发烫,垂下眼睑,偶尔瞟瞟方晟,眼波水汪汪象要流出来。 方晟暗笑不已,要说白翎的责任心确实很强,不然面试那天不至于闹出误会,可温柔体贴就未必了——办公室被捏断的椅柄,还有咖啡厅里当着赵尧尧说的那句,好像都跟温柔体贴相差甚远。 朱正阳却一本正经建议为“温柔体贴”干杯,跟小李干掉半壶。 席间小李无意中透露明天和白翎去省城送资料,方晟当即若有所思,说到三滩镇这么久从没往家里带过海鲜。朱正阳闻弦而知雅意,专门找老板挑了几条刚捕出水五六斤重的鲳鱼,以及蛤蜊、蚬子、鲜蛏等贝类,用碎冰块填塞其间,外面封塑打包装箱,放到小李车上,费用自然由朱正阳签单。方晟写下家庭地址给白翎,说下午六点后家里肯定有人。 后来小李喝多了,临走时紧紧握住方晟的手,反复说白翎是个好女孩,闹得方晟和白翎均手足无措,彼此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目送白翎开车远去,两人回到宿舍,朱正阳收起笑意取出下午搜集的材料——乡镇干部都有这个本事,不管酒桌上喝多少,谈到工作立即清醒。三页材料上排列着从丁书记到胡委员,除了方晟镇领导班子在十一家企业拿的干股明细,有的还附有之前分红记录。 “筛选出牛好文的信息,其它全部销毁。”方晟道。 朱正阳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对,下午调查过程中我也担心打击面太大,拉下姓牛的就行,那家伙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我也只指望拿下他,随便换谁都比他强。” “什么时候引爆炸弹?” “等阵子吧,让他再蹦哒几天,”方晟道,“我打算直接交给韩书记,但前两周刚为你的事找过他,过于频繁不太好。” 这是方晟首次直接承认那件事,朱正阳重重一点头:“不多说,尽在不言中!” 看看时间差不多,他打电话给白翎是否安全到家,她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说把小李醉得厉害,根本没法走路,叫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扶进了宿舍,这会儿自己也进房间了。 “明天……嗯,在我父母面前别提副镇长的事,还没告诉他们。”方晟说。 “不是好事吗?” “我父亲心脏不好,怕他受刺激,准备过几个月,明天可能下雪路不好走,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她轻嗔道,语气温柔得让他觉得吃不消。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温柔的白翎明天将在方家闹出天大的动静。 【作者***】:更新到三十章,免费部分就结束了。由于衔接环节的问题,VIp章节上架还得延误几天,酒越陈越香,希望大家有耐心多等几天,一如既往支持我,谢谢! 第31章 霸王花开 周四早上飞飞扬扬下起了小雪,路面很快覆盖了一层洁白。 白翎开着吉普哼着歌,转向去省城的高速。小李宿醉未醒,看状况不能坐长途,邱组长一想白翎路况熟,车子又好,狙击手枪法再准在高速上也拿她没办法,遂同意她独自出发。 一路上白翎反复念叨:斯文、温柔! 昨晚回城途中,或许是酒后吐真言,小李说了很多: “为啥在小方镇长面前强调温柔体贴?我没喝醉,因为男人都好这一口,明白吗?只-要-是-男-人,都希望女朋友温柔,成天张牙舞爪、动辄象吃人的样子,哪个喜欢?” “不是我说,你该收敛点儿——知道你小时候在部队长大,军人习气重,可人家结婚不是找战友,而要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儿,你瞧你看人都带杀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拚命,那怎么行?” “要是真喜欢他,相处时就得把一身武功废掉,象柔弱的小女孩一样受他保护,遇到坏人让他挡在你面前……” 最后这句白翎不爱听。前两次若非她及时出手,方晟现在不知在地狱多少层走迷宫呢。 不过斯文、温柔是必要的,白翎决心从今天做起! 上回面对方家人,白翎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主要是没经验——由于种种原因她从未相过亲,后来经同事朋友介绍先后处了几个朋友,都以被殴打而结束,压根没发展到见男方家长这一步。 她认为自己应该主动些,与方家父母说说话,拉近双方关系,而非木头桩一般站着不说话。 斯文!温柔! 地上一层薄雪使得路面湿滑,高速上不时出现轻微追尾、碰撞事故,白翎不敢太快,小心翼翼维持在八十码左右,进省城已是中午。下午交接完资料,向相关领导回报近期调查情况,又到几个部门聊了会儿,一看时间差不多,遂开车来到方家所在的梅花小区。 方家住在顶楼六楼,没有电梯,白翎单手拎着箱子一口气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任树红,一见是她大为吃惊。 “你好,方晟托我送点海鲜过来的……”白翎甜甜地说,记住小李叮嘱收敛杀气,眼睑低垂。 “快请进,方华——” 方华也刚刚下班到家,顺手过来接过箱子,谁知它足有七八十斤重——老板存心巴结塞得很多,加上碎冰块,“嘭”一声砸在脚面上,痛得直咧嘴。 “真没用!”任树红白了老公一眼,单手一拉,这才知道份量,可想到人家小姑娘单手拎到六楼,不由很是诧异。 方池宗和肖兰正在厨房做饭,都迎出来,一个拉着她入座,一个泡茶。白翎是打定主意将温柔进行到底,加之在全家关注下确实有些羞涩,微微红着脸接过茶杯,边随和地回答问题边四下打量。 屋子并不大,按省城科级标准分配的三室一厅九十七平米商品房,方池宗住主卧,方华夫妇住次卧,还有个小房间……好像装扮成儿童房,看来方华准备要孩子了。 “那么方晟的房间呢?”她轻轻巧巧地问。 任树红顿时有些尴尬,她已怀孕好几个月,前段时间嘀咕着要为生孩子做准备,方池宗说反正方晟很少回家,便拍板将他住的小房间改成儿童房。 肖兰打岔道:“只要他回家随便住……对了,你平时经常遇到小晟吗?” “很少啦,昨天他叫我去三滩镇帮忙,听我说今天到省城办事,所以才顺带些海鲜,其实他很想叔叔阿姨。” “是啊是啊,请白小姐回去说我们也很想他,叫他有时间就回来。”肖兰笑得合不拢嘴,越看越觉得白翎顺眼。 聊了几句,方池宗留她吃晚饭,白翎坚决不肯,便起身告辞。方华和任树红出于礼貌非要送她下楼。 出了楼道,白翎有礼貌地与两人道别后走向吉普车,这时斜对面晃悠悠冒出来五个人,为首正是方家,不,整个小区最头疼的裘大勇。 这家伙当过几年武警,身手还算不错,退役后不务正业,纠结一帮狐朋狗友四处寻衅闹事,收保护费,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刺头。平时在小区也不正经,喜欢调戏小姑娘,遇到少妇更是动手动脚,报警吧附近派出所有他的战友,再说这点事也提不上台面,所以小区居民都惹气吞声,看到他远远绕着走。以前方华、方晟也没少被他欺负,方池宗叹息说惹不起,躲得起。 “哟,这不是树红妹吗?” 裘大勇吊而郎当过去,冷不防在她脸上摸了一下,笑嘻嘻道:“好滑。”后面几个奸笑不止。 任树红怒目而视:“正经点儿。” 方华也护到前面道:“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 白翎见任树红明明被欺负,夫妻俩说话却这么软,有些奇怪,便停了下来。裘大勇本想找方华的碴,斜眼见了白翎眼睛一亮: “哪来的漂亮妹子?” 任树红急急道:“是方晟的朋友……白小姐别理他,你先走!” “方晟?就是那个被我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臭小子!”裘大勇不屑道,上前突然伸手摸白翎的脸,白翎向后退了半步,正好躲开。 裘大勇笑道:“行啊……白小姐,想必身上很白,我仔细看看……” 说着又凑上去。 白翎终于按捺不住! 从小到大只有她揍别人,何曾被人调戏过?保持斯文温柔固然重要,但不能触及她的底线! 她不露声色转了半圈,道:“别乱来,对面有监控!”说着移动步伐,将裘大勇的脸正对摄像头。 “监控算个屁!”裘大勇道,“今天不让我摸一把别想走,站那儿不动只摸脸,动一下摸胸,动两下摸下面,嘿嘿嘿嘿……” 任树红大声叫道:“快走!” 白翎似乎吓傻了,果真站那儿不动,裘大勇可不是讲信用的人,大手直接摸向她坚实的胸部! 突地白翎闪电般出手,左手架住他胳臂,右手向下一切,“咔嚓”,肘关节骨折!再飞起一脚踹中他小腿,“咔嚓”,小腿骨折! 裘大勇在惨叫声中倒地,蜷成一团颤抖不止! 后面四人惊呆了,随即一哄而上。白翎毫无畏惧见招拆招,拳风似锤,掌风如刀,没几个回合便将三人打倒在地,而且都是骨伤,躺在地上浑身生疼!还有一个见势头不对溜到外面找人去了。 方华和任树红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颤抖地说:“你惹大祸了!快开车走,剩下的事我们想办法。” 白翎与刚才小女孩状判若两人,满脸冷肃道:“你们上楼,这里由我处理!” 似乎感受到她眼中的杀气,方华打个寒噤,赶紧拉任树红一路小跑回到家,一迭声道:“坏了,坏了,那个白姑娘闯大祸了!” “什么?”肖兰吓得脸色苍白。 任树红将二老拉到阳台,指着下面连说带比划一番,方池宗倒吸口凉气: “真是个惹不起的女祖宗!快打电话给小晟!” 方晟正在主持部分企业厂长改制建议座谈会,见家人来电遂到外面接听,当听到白翎把裘大勇打倒在地时不由哈哈大笑,暗想恶人还须恶人磨,何况十处的人摆不平这点事,以后白翎别在省城混了。遂道: “你们别管,安心在阳台上看热闹,一切由她做主,闹得越大越好。我开会了,再见。” 方池宗本想让儿子劝白翎道歉化解此事,不料他不怕事大的样子,正准备责怪两句电话却已挂断,悻悻骂道: “小办事员成天开会,骗谁呢?” 说话间刚才那人又叫来**个大汉,有的拿铁棍,有的拿三节鞭,有的手执匕首,成扇形冲了上来。任树红“哎唷”闭上眼睛不敢看,方华却看得分明,只见白翎随便从地上伤者身上扯了件衣服扭成麻花,主动冲入人群中展开游斗,十几秒钟后便夺了根铁棍到处横扫,打得大汉们哭爹喊娘,有的甚至跪地求饶。 然而求饶的她也不放过,每个人都被她打成骨折倒地打滚。 过了会儿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又来了一批七八名汉子,当看到地上躺着的十几个人当即脸色大变,情知今天遇到硬茬,其中机灵的撤头就跑,反应稍慢的被白翎穷追猛打一阵,又拖回六人扔到一处。 此时夜色渐渐降临,小区居民们听到动静只敢远远观看,均对裘大勇的惨状幸灾乐祸,根本没人报警。 过了会儿与裘大勇相处较好的几名保安假装前来调解,也被白翎打倒在地。 今天横竖装不成淑女,索性甩开来打个痛快!白翎暗想,不管方家怎么看自己,反正替方晟出了口气,功过相抵吧。 地上二十多人呻吟声连天,偶尔有挣扎爬起身的,随即被白翎补上两脚,然后继续伏地惨叫。天上小雪仍飘个不停,地面冰凉潮湿,躺在地上的感觉可想而知,而且每个人都有骨伤,痛得两眼发黑,真不如一头撞死好。 白翎主动说:“喂,你们怎么不报警?” 对,派出所那边有战友呢! 有几个悄悄摸出手机,虽然其中三人被白翎踩断了手腕,总算发出消息。没多久警车呼啸而至,三名警察全付武装跑进小区。 “完了!”方宗池叹道,“事情闹这么大,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第32章 镇长双规 为首警察冲到离白翎十步左右,厉声喝道:“不准动!把双手放到脑后,接受搜身!” 白翎掏出工作证,走到他们面前晃了下,严肃地说:“正在执行任务!” 三名警察同时看清证件内容,心头一凛,同时敬礼道:“收到!”接着转身就走,根本没朝地上一大帮人看一眼,过了会儿警车呼啸而去。 裘大勇等人完全懵了! 白翎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道:“还有谁要打电话?” 个个都不吭声,打不过,又没帮手,他们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绝望。 “我可警告你们,这个单元,这一家,”她指指方家,“他们住的六楼,以后谁敢踏入半步,左脚进的砍左脚,右脚进的砍右脚,两只脚都进杀全家!听到没?” 裘大勇抢先点头,垂头丧气道:“不敢,真的不敢了。” “谅你们不敢!”白翎冷冷道,“时间不早,给你们留点教训!” 说着到附近借了只脸盆,然后朝每人身上浇了一盆冷水,并警告不准动,否则再浇一盆! 可怜裘大勇他们简直生不如死,浑身冰冷刺骨,剧痛不已,只求这个女魔王累了收手,免得再受折磨。 浇完水她故意逗留了十多分钟,这才慢腾腾准备离开,打开车门想起今天始作俑者就是裘大勇,令自己苦心费诣的形象丧失殆尽,不由火冒三丈,又跑过去踹掉裘大勇几颗牙齿,这才发动车子。 开动后躺在最外围的大汉来不及收腿,轮胎硬是从小腿上碾过去,大汉惨叫声响彻小区,白翎却恍若未闻,飞快地驶出大门。 “呼——” 看着吉普离开,方宗池长长出了口气,感觉刚才发生的比当兵参加演习还惊心动魄。 肖兰心惊肉跳道:“太厉害了,这种女孩子不能要,不然发起火来小晟还不被她打死。” 任树红道:“不会打小晟的,没见她刚才多乖巧,说话捏着嗓子还脸红,喝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啜,扮猪吃老虎啊,差点上她的当。” 肖兰道:“我觉得还是赵小姐好,不争功,默默帮小晟办事。” 方华摇头道:“难说,不知背后什么性子。” 任树红还在分析白翎,道:“难怪几十斤重的箱子她能一只手拎上楼,当时就该看出问题,还有那辆车,正常女孩子哪个喜欢又粗又笨的吉普?” 她突然想到刚才白翎轻轻巧巧问“那么方晟的房间呢”,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一琢磨竟感到遍体生寒,隐隐有股杀气!不禁打个寒噤,道: “我觉得……今晚要把小晟的房间腾出来。” 方华也想到一处了,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宁可空着。” 方池宗看出儿子儿媳的担心,深以为然:以白小姐的暴脾气肯定看不得方晟吃亏,到时一瞪眼发起火来,没准全家都得躺一地! 肖兰唠叨不休:“家里不能有这个大煞星啊,不然她往哪儿一坐全家都绕着走,个个陪着小心说话,还象家的样子?老头子晚上就打电话,千万劝小晟跟赵小姐谈。” 方池宗斥道:“你以为小晟是谁,人家都抢着跟他谈?没注意这两个女孩子怎么称呼我俩——‘叔叔’‘阿姨’,这是保持距离的意思,哪象周小容第一次上门就‘伯父伯母’喊个不停?还是有区别的!” “反正要提醒小晟,你不打我打!”肖兰生气了,说着抢过手机就拨号,不想里面忙音,隔了会儿再打还是忙音。 任树红劝道:“闹这么事儿,白小姐肯定要打给小晟说明情况,索性明天再说。” 当晚,梅花小区保安的值班簿上写道:傍晚六点四十分,小区发生轻微纠纷,经调解平息,双方情绪正常。 当晚,梅花小区旁边的医院急诊室停放着二十多个担架,所有外科大夫被紧急叫到单位参与救治,紧急手术。奇怪的是明明外力形成的击打伤,所有伤者坚决否认,非坚持不慎摔倒所至。 其中还有位伤者需要看牙科。 经此一役裘大勇元气大伤,在家躺了大半年才养好伤,以后象被阉割的公鸡,成天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那帮朋友也渐渐觉得无聊愈走愈远,以裘大勇为中心的小团伙就这样散了伙。 还有个负面影响是裘大勇最怕方家的人,哪怕远远看一眼都打嗝不止,有时要持续两三天。 驶离小区后开了十多分钟,白翎将车停到路边,默默生了会儿气,终于拿起电话,接通后便说: “方晟,我搞砸了。” “嗯,你是指击倒裘大勇?挺好嘛。” 见他居然持赞成态度,她心情顿时灿烂,笑道:“不单他,还有二十多个。” “几个重伤?轻伤多少?” “全是重伤,一共二十三个。” 方晟在电话里笑了两分多钟,才说:“真有你的!估计我爸妈要被你的飒爽英姿吓死。” 白翎也很郁闷:“我不过送趟海鲜而已,没想招惹谁,可人家欺负到头上,总不能任人宰割吧?下次,大概你爸妈不敢让我进门了……” “没事没事,我会解释的,”方晟还笑个不停,“老实说我也被裘大勇欺负过,当时敢怒不敢言啊,这回帮我出了口恶气,真的很好,回来再加一顿火锅!” 温柔!斯文!白翎脑中又闪过这四个字,连忙柔声道: “其实……我也挺喜欢吃牛排……” “好,那就吃牛排!”方晟心情很好地说,突然觉得这位杀手级女孩很可爱。 进入年终岁末,各种总结会、调研会接锺而来,明年初人代会的筹备工作也提上日程,与此相对应的是人事变动传闻如杂草丛生,貌似空穴来风,乍听又有道理。 镇领导班子都坐不住了,丁书记自然想调离三滩镇,寻个离县城近点的乡镇;牛好文则指望接丁书记的班;按递位顺序,肖远山和纪舟都有希望当镇长;秦副镇长和胡委员则一方面想往县城周边调,一方面想实在不行弄个常务副镇长也不错。 只有方晟稳如泰山。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他当副镇长才七个月,村镇企业改制虽热火朝天,效果还没出来,没有资本向组织提要求。 眼看镇领导们频频去县城,有时两三天都见不到人,朱正阳发牢骚说跑官跑官,不跑没官,现在镇大院快唱空城计了。 方晟笑道你等着,我再去搅一下。 过了两天方晟带着举报材料和录音笔来到县城,象上次一样直奔韩书记办公室,江秘书自然给予最惠国待遇,没多久就通报进去。 听完方晟的回报,韩书记并不意外。 县镇村三级干部吃干股、享分红,纪委那边也有一大叠举报信,别说在黄海,放眼全国都是普遍现象。然而说归说,象方晟把证据做得这么实的倒很少见。 这小子做什么事都实,改制如此,抓扭亏为盈如此,查干股也是如此。韩书记看方晟的目光中自然带了一丝欣赏。 “小方镇长,你做得很好,当前主流固然要将发展经济放在首位,但也要防范职务腐败滋生和猖獗,而且发现一起狠狠查处一起,决不姑息!”韩书记道,“这些东西先放这儿,县里近期会组织核实和处理,回去后要一如既往认真工作,在查处结论出来前保守秘密。” “韩书记,我明白,”方晟恭恭敬敬地说,“三滩镇领导班子主流是好的,改制工作在同志们的配合下推进顺利,各项经济指标稳步增长。” 韩书记何尝不知方晟不想连锅端,保持镇领导班子相对稳定的想法,政治博弈就应当以和字为核心,不以彻底打倒对方为目的。遂满意地说:“小方镇长成熟了!” 纪委效率很高,十多天后纪委凡书记亲自带人到三滩镇,宣布对牛好文实施双规! 这一消息宛如威力巨大的炸弹,将黄海官场震得山崩地裂! 谈到吃干股,县里相对好些,乡镇一级干部要排队审问,说个个都有恐怕会冤枉少数好人;说半数吃过恐怕只少不多。究其原因干股原本就是村镇企业发展中产生的潜规则,大家都收,如果你不收,那就是不跟领导保持一致;有的情况下少数干部为便于开展工作,明明不想收也要硬着头皮收,这样才好像坐到一条船上。 县里突然搞这个动作,又在敏感的人代会筹备期,韩书记到底意欲何为?干股调查会不会全面铺开,力度有多大,要查处多少干部?大家都惶惶不安。 牛好文被双规,最害怕的就是丁书记等三滩镇领导班子。纪委能将牛好文收的干股总数、历年分红金额查得一清二楚,难道查不到其他人?如果查了,到底掌握多少情况?为何没处理自己? 谁导演的这出戏? 丁书记等很快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方晟。众所周知方晟是拒绝接受干股的,朱正阳也是,而前阵子牛好文给两人制造了不少麻烦,甚至差点把朱正阳调离三滩镇。这些明争暗斗尽管双方没透露细节,凭丁书记在官场的人脉也能查个八九不离十。 方晟采取定向爆破搞掉了牛好文,不过干股上的小辫子都拽在他手里,什么时候看谁不爽,大概就会拿出来搞事吧? 丁书记等人调出三滩镇的愿望更强烈了! 第33章 墙内开花 牛好文双规后,黄海官场余波震荡。 从县城到乡镇,一二把手的位置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平时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旦产生空缺不知多少人暗中打主意,而且引发连锁反应。 三滩镇是偏远且落后地区,没人愿意平调,但陈建冬说得不错,黄海各乡镇有一百多个副镇长,哪个不想拨正?副科到正科看似一小步,实质含金量大不相同,虽说三滩镇偏点穷点,先解决级别以后再设法调嘛。 县里没有立即做出决定,牛好文双规第二天,组织部黄副部长给丁书记和肖远山打了电话,要求肖远山暂代镇长一职。 就六个字“暂借镇长一职”,黄秋惜言如金,不肯多说一个字。肖远山恨得直咬牙,骂这些组织干部故弄玄虚。但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跟纪舟山相比,至少自己在起跑线上又向前挪了一点点。 就在县里人事调动波谲云诡、流言四起的节骨眼上,韩书记和童彪联袂来到省城。 能让县一二把手同时离岗出差,必定是非常重要、影响巨大的事。 事实也是如此,此行两人应省发改委要求,专程前来面谈已搁置多年的沿海观光带项目。 从当初县里启动远期规划,到省里立项,几经讨论,几次反复,到现在已有八年,县委书记也换了三茬。每任都照例提交报告,每次都照例被压下,若非省发改委主动提起,韩书记和童彪压根不抱希望。 沿海观光带项目上马对黄海的好处无庸置疑,不论建成后会有多少旅客,发展远景如何,首先这是省级旅游项目,建设资金由省财政出大头,地方只需出配套资金,况且这部分钱表面上从地方财政出,但黄海是穷县,总盘子就那么大,最终省财政还得通过种种渠道暗中补贴。 这块蛋糕有多大?一期工程投入起码五十个亿,二期又是五十亿,三期工程准备在离海岸线五十海里处建一座人工岛,预计投入八十亿! 一百八十亿总投资! 深沉如韩书记乍听到这个消息都兴奋得夜里久久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四点多钟就起床,五点准时会合童彪后出发,要赶在发改委领导上班时拜见。 昨天发改委办公室通知说曹副主任出面谈话,不料上午临时有会见外宾的安排,遂委托重大项目前期工作办公室施处长接待。韩书记丝毫不觉得被怠慢,省城干部见官大三级,平时县市两级领导进了这些衙门象孙子,别说在处长、科长眼前不值一提,普通办事员都敢随意斥责,韩书记在黄海是土皇帝,到这里立马变成韩子学,挨了骂还得赔着笑,唯恐得罪那帮大爷。 施处长只接待了五分钟,言简意赅转述了相关领导三点指示,要求黄海做好配合工作,保证沿海观光带项目顺利实施: 一、该项目是省领导从全省经济建设高度出发,作出的重大决定,它不仅是旅游项目,更是全面推动经济落后地区发展、打造沿海特色经济带的前瞻性举措。 二、该项目以省财政投资为主,黄海县负责落实配套资金,重点围绕森林公园做文章;同时大力吸引社会资金促进商业开发,在保证市场秩序和公平竞争的前提下加快私营化进程。 三、为保证项目资金合理科学运用,发改委和财政厅委托省怡冠投资公司负责资金的管理、划拨、运用和后期监督。 听到第三点韩书记和童彪心里凉了半截。 穷人家难当啊,县财政捉襟见肘,处处需要用钱,处处又没钱,财政局连续三任局长都是瘦子,有人打趣说因为发愁的。 来省城路上童彪兴致勃勃要挪一点放到教育上,挪一点放到医疗上,挪一点放到社保上,还有环城公路要修葺,城区亮化工程还有资金缺口等等。当时韩书记心情很好,手一挥说几十亿资金挪十个亿没问题,只要用于黄海建设,没揣进自家口袋,哪个来查都不怕! 谁想省里棋高一着,资金根本不从财政渠道走,换而言之不给各级地方揩油、挪用的机会! 两人兴致没了大半,很勉强地代表黄海县委说了几句,无非是决不辜负省里的期望,服从大局安排,克服困难多方筹措资金,立足规划精心打磨,把森林公园打造成沿海观光带上的明珠。 施处长还要开会,勉励一番后匆匆握手道别,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下,问: “黄海县有位小方镇长?” 韩书记与童彪对视一眼,连忙道:“他叫方晟,三滩镇副镇长,森林公园主要位于这个镇的行政范畴。” 施处长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上次姜主任陪省领导在海边考察时正好遇到小方镇长,都对他印象不错。”说完便转身离开。 韩书记又与童彪深深对视一眼。施处长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俩需要仔细回味: 首先发改委突然启动沿海观光带项目并非临时起意,原来之前姜主任已经秘密进行过考察; 其次考察主角是省领导,姜主任只是陪同; 再次领导们在海边巧遇方晟——这小子运气简直好得出奇,这都能巧遇!而韩书记深知方晟的风格,只要给他说话的机会,必定能取得对方好感,因为方晟熟悉所有经济数据,又擅长梳理分析,从宏观到微观都讲得头头是道,在基层干部中确实出类拔萃; 最后既然“都对他印象不错”,自然包括姜主任以及省领导,这一点太可怕了!韩书记明白官场里的门道,象发改委这样位高权重的部门,普通副省长到基层视察,姜主任往往“抽不出时间”,能惊动他亲自陪同者,放眼全省大概不超过五个人!重量级人物记得黄海有个小方镇长,并有意无意放出风来,其用意不明而喻。 韩书记和童彪在官场跌打滚爬几十年,尤其童彪是从省劳动厅空降的,若看不懂其中的含意,以后别在官场混了。 回黄海路上,童彪终于打破沉默:“韩书记,小方镇长如今是墙内开花墙外香,我们很被动啊。” 韩书记颌首道:“当初破格提拔他的时候就有同志反对,说什么晋升红线啊,组织原则啊,我说不拘一格降人材,现在看来思路是对的,只是步伐迈得还不够!” 童彪会意,道:“三滩镇镇长的位置还空着。” 韩书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一家不能一日无主,是得尽快定下来……” 回到黄海,当晚便紧急召开县常委会,十三名常委全部出席。 童彪宣布发改委正式启动沿海观光带项目的决定,并传达相关领导的几点要求,与韩书记和童彪上午的反应一样,当听到第三点时大家都很失望,会议室里嗡嗡声不绝于耳。 童彪敲了敲桌子,沉声道:“省里既然定下来,作为县领导班子就必须带头拥护、坚决执行,而且做到下面同志的思想工作,不得带着情绪对接配合。退一步讲,县里不能用这笔钱也是好事,可以保证每分钱实实在在用到观光带建设上去,钱还留在咱们黄海嘛,对不对?观光带项目一旦建成,将繁荣黄海餐饮、酒店、消费、旅游、服务等一系列行业,从而推动全县经济发展,是功在千秋的百年工程!” “童县长说得对,这种大工程我们不能打小算盘,要大气一点,目光长远一点,把沿海观光项目做成大文章!”常务副县长杭真带头表态。 本来就没有翻盘的可能性,只是有些失落发发牢骚而已,其他常委均附合同意。 等所有人说完,方部长打开笔记本道:“沿海观光带建设重点是森林公园,森林公园主要位于三滩镇,因此必须配齐配足三滩镇领导班子,配合县里做好相关工作。目前镇长一职空缺,当务之急要把人选定下来,着手准备!为此,组织部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向常委会推荐……” 副书记陈冒俊一愣,作为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方部长居然不事先与他通气,组织纪律性何在?要副书记有何用?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打断道:“再急也要充分酝酿,符合选拔干部流程!” 话一出口大家就明白了,原来陈冒俊居然不知道。 方部长平时就不鸟陈冒俊,当然不会看他的脸色,冷静地说:“情况特殊,韩书记、童县长下午刚回来说沿海观光带的事,强调三滩镇领导班子的重要性,要说酝酿,组织部平时就加强对干部的考核考察,不管何里何地作出提名决定,当然都经过充分酝酿;至于流程,这不提交常委会讨论吗?集体研究是否符合流程,陈书记?” 这是公开叫板了! 常委们都知道,韩书记到黄海已有大半年,经过摸索、较劲、磨合、争斗,基本形成三派,而方部长则彻底倒向韩书记。 这会儿韩书记虽然没吱声,想说的话全由方部长说出来了。方部长的意见,就是韩书记的想法。 政协主席肖治雄打圆场:“先说人选吧,组织部提名哪个当三滩镇镇长?” 方部长假装看了下笔记本,一字一顿道:“方晟。” 第34章 镇长之争 此言一出会场大哗! 肖治雄故意道:“是不是上次那个试用期没满就破格提拔副镇长的方晟?” “是的。”方部长简洁地说。 肖治雄又说:“他当副镇长还没满一年吧?” 方部长明知他的意思,却懒得多啰嗦,因为正主儿还没跳出来,又简洁道:“是的。” “这就不好了!”肖治雄表明自己的态度。 方部长眼皮都不抬,不屑应战。确实以组织部长的身份,根本不需要把过气的政协主席放在眼里。 会场里僵了会儿,宣传部戴部长道:“前阵子我们整理过小方镇长的材料,还真是乡镇干部里难得的人材,年轻干部头脑灵活,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由他负责对接、配合沿海观光带项目建设,我认为可行!” 宣传部是韩书记直接分管,与组织部、纪委号称书记三大支柱,关键时候必须跳出来支持,尽管他自己都觉得理由太牵强。此刻主动站出来说话本身就是表明态度,不管是否站得住脚。 以杭真为首的县长系还不清楚童彪的态度,因此集体碱默。 陈冒俊见状干咳一声,道:“关于小方镇长上次的破格提拔,我是赞成的,人家有年龄优势,有能力,有远见,有冲劲,又有大学生村官经历,完全可以放到领导岗位上锻炼嘛。但破格提拔要有度,不能频繁破格,否则‘格’有何用?也不能老在一个干部身上破格,好像只有他能享受特殊待遇,影响广大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韩书记瞅了陈冒俊一眼,恼怒不已。 陈冒俊是黄海地方势力的核心,加上政协主席肖治雄、常委副县长刘华、专职常委付连天、政法委书记侯宫升,形成强大而顽固的保守势力。最让韩书记头疼的是,陈冒俊行事稳健而谨慎,一般不出手,出手必定占个理儿,然后死缠烂打却令人无计可施。 今天搞突然袭击强行提拔方晟,韩书记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在常委会上明白无误说“省领导打了招呼”吧?传出去将是天大的笑话,这是其一;其二就算追究到省领导,人家只说“小方镇长不错”,没叫你破格提拔呀,违反原则的事当然不能做。 可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韩书记明白,有些事只能听不能做,有些事听了就要做,做了还不能说! 这就叫悟性。 陈冒俊继续说:“……小方镇长主持村镇企业改制是有成效的,有成绩我们当然肯定,但其它镇在改制工作方面难道毫无作为?也不是嘛。这次改制大潮中各镇都涌现一批年富力强的好干部,无论哪个放到三滩镇镇长岗位上,都能配合做好沿海观光带建设工作,我想这一点大家该没有意见吧?” 方部长不咸不淡顶了一句:“熟悉情况也需要时间,形势不等人。” 陈冒俊道:“就算外镇干部暂时顶不上,三滩镇现有班子就挑不出人?肖远山和纪舟两位同志都不错!最关键的是,人家达到干部提拔任用条件!方晟破格提拔至今才当了八个月左右副镇长吧,一年都没满!按规定副科级必须在现有岗位上满两年才考虑提拔,这条红线别说在黄海,拿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适用!今天哪怕十二票支持,我陈冒俊都投反对票,理由就是红线!” 他气势如虹地表明了反对态度。 付连天紧随其后:“陈书记说得对,我支持!” 刘华和侯宫升也分别站到陈冒俊这边,加上之前反对的肖治雄,已有五张反对票。 韩书记则有三大支柱为支撑,稳稳四票。 此时童彪、杭真,还有黄海镇房书记、青云镇庄书记就成了关键势力,倒向哪边就意味着压倒性胜利。 常委会出现这样泾渭分明的对抗局面令人不安。前段时间面对韩书记强势辗压,陈冒俊和童彪为维护自身权力作出一定程度抵制,但通常情况下常委会讨论对事不对人,除了陈冒俊几个铁板一块外,有时凡书记反对方部长,有时杭真支持戴部长,总之本着一切为了工作的前提。 今天是摆开架势大干一场了! 没办法,陈冒俊无法理解韩书记明知冒天下之大不韪,还强行闯关的用意,从他的角度讲无论于公于私,决不能让方晟太得意! 童彪瞥了瞥脸色铁青的韩书记,猜到已势成水火,从维护班子团结出发,他觉得应该多少透点风声,遂道: “我说两句。牛好文双规后三滩镇镇长的位置一直悬着,说明县里十分慎重,有关人选酝酿也始终进行中,这期间方部长跟我交流过,我也跟韩书记交流过,也初步圈定了几位候选人,其中包括小方镇长——红线问题待会儿再说,这会儿先谈能力。不过今天上午到省里回报工作时出现了一点新情况,是关于小方镇长……”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拿起烟盒不慌不忙发了一圈烟,陈冒俊等人频频交换眼色,隐隐猜到方晟背景并不简单。 “省里批准沿海观光带项目是经过充分酝酿和科学论证的,前不久省发改委姜主任专程陪省领导到建设地址考察……” “啊!”举座皆惊,这么大的事黄海县上下竟无人知道? 童彪摇摇头:“省领导怕惊动地方,特意微服私行,考察期间正好遇到小方镇长……” 他又故意停顿,会场里又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过了会儿杭真问:“省领导和姜主任有没有什么指示?” 童彪道:“省领导不可能主动透露,因此小方镇长应该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否则肯定要向县里报告。” 杭真又问——这会儿陈冒俊等人都变成哑巴,韩书记始终保持沉默,只能由他出面把戏唱下去: “省里也提到小方镇长?” 童彪道:“小方镇长在省里是出了名,但省领导不会干预县一级人事任免,也不可能有任何暗示。我个人认为,沿海观光带项目建设是黄海近十年,不,近二十年规模最大的重点工程,它起点高、标准高、具有前瞻性,作为配合协作的地方镇级组织,关键在于思路契合,只有准确把握大方向才能劲往一处使,齐心协力推动项目进程!这一点,小方镇长足以胜任!” 杭真笑呵呵道:“可是红线问题终究是个障碍,陈书记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同样的话这会儿再重复意义大不相同,一是给陈冒俊等人台阶下,二是常委会记录上毕竟要有合理的解释。 童彪道:“提到红线,我们首先要思考设置红线的出发点。为什么有两年刚性要求?我看主要针对大院里那些混资历、混经历、混级别的人!八点半上班,十二点下班;两点半上班,六点下班,每天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开同样的会,年终总结改个日期就能应付过去!对他们来说,红线就是原则,就是高压线!可小方镇长呢,年纪轻轻就敢于向最顽固的村镇企业改制挑战,其中要处理多少矛盾,多少顽疾,多少纠纷,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大家都有体会吧?因此对小方镇长来说,红线算什么问题?红线应该变成绿灯,一路放行!” “说得太好了,我赞成童县长的看法!”杭真道。 紧接着房书记和庄书记都表示支持。 始终没发言的韩书记终于开口,环视全场问:“关于任命方晟同志为三滩镇镇长的提议,还有反对意见吗?” 陈冒俊黑着脸不吱声,其他人见状更不会跳出来,组织部提案居然被记录成全票通过。 会后黄秋部长又跑了趟三滩镇,先正式代表组织部与方晟谈话。方晟震惊不已,当即表示自己资历不够,不足以委以重任,希望组织重新考虑镇长人选。 黄秋暗想为了你常委会两派差点打起来,还在这里故作谦虚,不晓得组织部要为再次破格提拔、一年内从普通公务员到副科再到正科,编多少说辞、写多少报告,还得磨破嘴皮应付来自各方面的愤怒和指责,我们容易吗? 遂正色说:“小方镇长这个态度可不对,组织上破格提拔你并非刻意照顾,而是出于大局考虑,把你放在更重要的岗位施展能力,是压担子,更是组织上的考验,今后既要继续抓好村镇企业改制,又要全力配合沿海观光带项目施工,两手都要硬,两块工作都不能出差错!” 方晟本来就是做个姿态,连忙点头并进行一番正能量表态,表示决不辜负县领导信任,化压力为动力,全力以赴完成既定目标。 紧接着黄秋主持镇党委扩大会,宣布组织部关于方晟同志担任三滩镇镇长的决定。丁书记等人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心里转过两个念头: 一是方晟好狠呐,为了当上镇长不惜耍手段将牛好文拉下马; 二是方晟背景好厉害,一年内两度破格提拔,照这样下去别说镇书记,县书记都不在话下,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一刻起,丁书记决心不惜代价离开三滩镇,不让自己成为方晟进步的挡路石! 只有方晟自己莫名其妙。 他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5章 命中贵人 考公务员在最后一刻奇迹般翻盘,方晟一直怀疑白翎暗中帮忙。后来却发现她似乎并不知情,而且以她的性格做了肯定会承认,不象赵尧尧含蓄到最后。那件事算是个谜吧,生活中留点悬念蛮有意思的。 破格提拔副镇长纯属运气,在一个正确的时间点遇到正确的人,说了正确的话,做了正确的事,仅此而已。 这一次方晟完全摸不清头绪。 韩书记对自己固然欣赏,言语间也有提携帮助的意思,但不至于以这种太过明显且极易犯众怒的方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一个成熟政治家的选择。 坐在办公室接了很多祝贺电话,临近下班时朱正阳笑嘻嘻进来,转述了程庚明听来的小道消息——童彪在常委会上说的那番话,据说之后便一锤定音,顺利通过对方晟的提名。 听完转述,方晟心里的谜团终于解开,笑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完全是一次偶遇,那天陪赵尧尧去海边散心途中发生的。” 他没细说相遇的细节,既然外界众说纷纭,索性弄得云雾缭绕,让大家摸不透底细。 保持一点神秘感,对自己更有好处。 朱正阳知趣地没追问,笑道:“怎么说你官运好,泡妞都能遇上贵人。对了,关于镇里要成立沿海观光带建设协调小组,怎么考虑?” 这是当前最敏感最热门的话题,也是镇领导班子研究的机密话题,不过以两人的交情,朱正阳就能很随便地说出来。 方晟猜到他的心意,笑道:“你想进来?” 朱正阳在他面前毫不隐瞒:“改制那一块硬骨头几乎都啃下来了,剩下基本是操作性事务,我觉得协调小组面对的更有挑战,也更容易出政绩——跟你不同,我必须混完整的履历,积累尽可能多的资本。” 方晟点点头:“有你在协调小组,我当然最放心,但改制这边总得有人接手,坚决贯彻既定思路,不能有私心杂念,不能出一点点岔子,否则将成为别人攻讦的把柄。下午我把镇里能用的干部都想了一遍,唉……” 朱正阳沉吟片刻,道:“你觉得楚中林怎样?” 方晟一愣:“怎么,他想来三滩镇?” “中林毕业后和肖翔一起进的财政局,后来借用到金融办,之后转为正式编制,今年已是第七个年头,上个月内部竞岗副科长失利,他有些心灰意冷,想来想去觉得我走的路子不错,哪怕回不了城先混个干部编制,总比平庸一辈子好,他不好意思直接找你,托我问下是否愿意接受——他那边如果主动打报告下基层,领导肯定求之不得,办理相关手续也会很快。” “他的性格颇为沉稳,熟悉金融业务,在金融办多年想必具有一定的经济视野,若愿意来我当然求之不得,”方晟道,“你帮他到人事局活动下,暂时挂社会事务办公室主任的衔,主要工作在改制领导小组这边,怎么样?” 朱正阳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我代中林谢谢你。”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嘛。” 方晟此时很需要帮手,越多越好。 手机响起,白翎打来电话祝贺,朱正阳一听声音便果断闪人。 “上次送海鲜时说下副镇长的事多好,没准多说两句正好错过该死的裘大勇,这下提了镇长,看你回家怎么交待?”白翎笑道,“一瞒再瞒,总不能混到县委书记才正式通知父母吧?” 方晟也很头疼:“意外,非常意外,这事儿有点被动,要不过几天再帮我送趟海鲜,顺带说一下?” “别逗了,估计以后小区大门都进不去,我也没脸再见你家人,唉。”白翎这声叹息倒是真心实意。 方晟心一颤,打岔道:“当了镇长以后进城开会的机会更多,之前欠的两顿火锅一顿牛排可以逐步到位。” 她顿时高兴起来:“说定了,不准反悔!” 看看时间不早,他出了办公室准备去食堂,突然红影一闪,赵尧尧居然开着丰田驶进院子。 方晟苦笑。原来她每次过来还事先通知,至少有二十分钟准备时间,现在关系越亲密,留给他的空间越小,连招呼都不打了。 赵尧尧白天也听到消息,下班没耽搁直奔三滩镇,她要在第一时间和他分享晋升的快乐。 虽然对她来说晋升根本不算什么。 没到饭店,两人就在宿舍里,方晟叫了几个菜,开瓶红酒,再点上两支蜡烛,熄掉灯,另有一番情调。 方晟微笑道:“我俩第一次吃饭就是烛光晚宴。” “4月17日。”赵尧尧说。 “你居然连日期都记得?”他惊讶地说,开玩笑道,“那我第一次吻你呢?” 她羞红了脸,低头道:“10月21日。” 方晟不信,翻开手机查日历——他记得是周六,两人站在一望无垠的旷野中拥抱,周围则是洁白飞舞的蒲公英。后来周一他为朱正阳的事找韩书记,并巧遇白翎。 推算了会儿,果真是10月21日。不由脱口道:“原来你记数字如此精准。” 她摇摇头:“只有关于你的,我才记。” 他情不自禁紧紧搂住她,吻遍了她的额头、耳朵、鼻子和脸,唯有嘴唇始终划为禁区。然后他喂她吃饭,先用筷子喂,接着申请用嘴喂,她忸怩好半天终于答应,谁知才喂第一口便粘在一起,久久未能分开。 这顿晚饭热了冷,冷了再热,热了再冷,直吃到晚上十一点多钟。陪她去快捷酒店的路上,赵尧尧突然说其实从县城开车到三滩镇也不远,不过四十分钟,放到省城已经算很近了,一般乘地铁、坐公交,辗转换车总得一个多小时,两小时以上也为数不少。 不如在三滩镇买套房子,每天开车上下班! 赵尧尧边说边认真朝街道两边打量,似乎选择买房地点。方晟赶紧阻止她这疯狂的想法,说我难道一辈子在三滩镇?放心吧,我很快就会进城,而且是大摇大摆地进城。 到了她房间,方晟又胡搅蛮缠了很久,在他怀里赵尧尧软成一团棉花,颇有任君品尝的意思,可一旦他的手逾越防线又害羞地坚拒,攻防战进行了两三小时才以她沉沉入睡而结束。 第二天上午方晟坐在办公室呵欠连天,朱正阳忍住笑道: “快捷酒店说以后不欢迎赵小姐入住。” 方晟愕然:“为什么?” “每次房间的灯久久不熄,电视也通宵开着,耗电量太大。” “滚你的!”方晟老脸一红,笑骂道。 元旦过后第一周,传闻已久的人事调整终于落地!部委办局调整局级干部三十多人,各镇科级干部调整五十多人,规模和幅度比预料的小了很多。据说常委会意见分歧非常大,讨论过程中多次发生激烈争论,后来韩书记定了调子,凡有争议的一律暂缓,最终才形成各方妥协的调整决议。 丁书记如愿以偿调出三滩镇,到青云镇担任镇长,因为庄书记是县委常委,这个安排也不算太委屈。纪舟调到兴灶镇担任常务副镇长,也勉强能接受,兴灶比三滩的经济体量大得多,常务副镇长实权在握,比副书记来得实在。 但三滩镇新书记人选让人大跌眼镜,所有人事先都没预料到:竟然是黄桐镇原书记耿石涛! 两个月前耿石涛因为土地征用与镇领导班子发生冲突,事情其实微不足道,但耿石涛一是越权过问本该镇长处理的事务,二是表现出毫无顾忌的偏袒,三是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结果镇长联合班子成员集体坐到童彪办公室。 官场规矩是如果班子成员中某一个与书记有矛盾,本着维护一把手威权原则,会把班子成员调离;如果所有班子成员都与书记有矛盾,那么走的只能是书记。 要团结多数,稳定压倒一切嘛。 陈冒俊抓住机会建议耿石涛放到三滩镇,嘴上说得漂亮,三滩镇面临经济大发展和沿海观光带建设双重任务,需要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资深书记压阵。其实谁不知道他就是给方晟添堵:你不是想大干一场吗?弄个惯于书记镇长一肩挑的强势人物过去,看你小子怎么蹦哒! 韩书记自然心知肚明,不过他觉得耿石涛只剩两年多就到科级干部退二线年龄,能蛮横到哪儿去?再则他需要稍作退让换取陈冒俊在其它干部提名方面的支持,因此耿石涛去三滩镇就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气氛中过关。 耿石涛自然满肚子牢骚,本来离县城只有半小时路程,还想趁人事变动或者更近一步,或者到县里人大、政协弄个位置,享几年清福,谁知被一脚踢到最偏最穷的三滩镇吹海风,下面还有个红得发紫的年轻镇长!但方部长警告说黄桐镇的事闹得很大,有人写举报信到省纪委,县里是从保护干部角度出发作出的调整。耿石涛只得表态服从组织安排。 此外三滩镇调入副书记兼纪检书记张丰扬,原海佑镇镇长,那次韩书记突袭检查时正带着一帮镇干部在浴城洗澡按摩,随即被停职待岗,如今安排个位置养老。 调入副镇长侯明——县政法委侯宫升的儿子,有人讽刺说真是内举不避亲,上阵父子兵! 第36章 强势应战 侯宫升出此下策也是迫于无奈。 儿子从小娇生惯养,不求上进,成天与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海吃海喝海玩,好不容易弄个大学文凭,四下奔走分到县审计局,因为工作能力差,与领导同事又处不好关系,在单位很不受待见,饶是侯宫升活动能力强,只暗中助儿子混了个股级审计员。眼看没几年要退二线,侯宫升非常着急,提出让侯明到基层锻炼,顺便解决副科级问题。 陈冒俊在组织原则方面把握得很清楚,坚决反对,甚至“侯明不是当官的料”这种伤人的话都说出来。无奈侯宫升已横下心在退二线再帮儿子一把,遂厚着脸皮找到韩书记。 韩书记正愁攻不破陈冒俊等地方势力坚实的堡垒,没想到机会主动送上门,着着实实拿捏一番,等到侯宫升脱口说出“以后唯韩书记马首是瞻”,才微笑着点点头。 除此之外楚中林也在此次人事变动中悄悄到位,比耿石涛、侯明提前两天报到,方晟利用主持工作机会迅速安排好工作,上报改制领导小组和沿海观光带建设协调小组名单。 侯明报到第二天,方晟主持调整了三位副镇长的分工:肖远山分工不变,同时负责对接风电前期调研和测绘工作;秦副镇长接下方晟原来分管领域,也就是经济镇长;侯明则接替秦副镇长的分工。 新任副镇长通常都负责社会事务、科教文卫,这是官场惯例。象方晟那样上任便分管经济,纯属异数,这也是朱正阳强调他有官运的原因。 然而耿石涛是不甘寂寞的人,上任后第一次镇党委扩大会便放了一炮。 他到三滩镇本身带着怨气,又自恃老资格,除了胡委员年龄比他大一岁勉强称为“老胡”,其他全是小字辈:小方、小张、小肖、小秦、小侯。 方晟和侯明倒也罢了,肖远山等三人则很不舒服,好歹都是四十出头的干部,且不谈职务,叫声“老肖”能把舌头闪了? 事有凑巧,那天上午方晟和朱正阳跑到条子沟一带的护堤林考察地形,耿石涛想查阅一份文件,打电话给朱正阳。偏偏护堤林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打了十几分钟都没说清。耿石涛勃然大怒,当即决定下午召开镇党委扩大会! “党政办主任不管党政,社会事务办主任不管社会事务,组织上设置这些岗位有何用?”耿石涛阴沉着脸说,“本职工作扔到一边,参加这个领导小组,那个协调小组,成天在外面乱跑,象什么话?年轻干部要静下心踏踏实实做事,不能三心二意,脚踩两条船!从明天起两个小组的抽调干部全部返回原岗位,不准兼任!” 侯明趁火打劫:“耿书记说得对,那个楚中林简直把社会事务办当成改制办,一天到晚在办公室里找这个厂长,那个投资商,烦死了!” 张丰扬等人看出耿石涛是敲山震虎,打响夺权第一枪,均打定主意不卷入漩涡,要么抽烟,要么喝茶,一言不发。 方晟上午就料到他会发作,没想到手法竟如此粗暴,就差指着鼻子骂人了,遂打定主意决不退让。 “我反对!”方晟平静地说,“两个小组干部必须坚守岗位,既做好本职工作,也不放松小组事务。” 耿石涛一拍桌子,指着方晟叫道:“你说什么?” 包括记录的朱正阳在内都大吃一惊,呆呆看着两人。方晟却非常镇静,缓缓地说: “耿书记没听清吗?请负责记录的同志复述一下。” 耿石涛又一拍桌子:“复述个屁!你个小镇长敢跟老子叫板?” 方晟道:“噢,那就是听清楚了。”他都没朝对方看一眼,端起茶杯喝茶。 耿石涛被他的冷静激怒了,叫道:“明天起不返回原岗位者,一律按旷工处理,我会拿考勤记录找县纪委,该降职的降职,该开除的开除!” “考勤表在我办公室,”方晟道,“我没同意这件事之前,哪个敢动!” 声音虽不大,却很有力度,在场之人心里均一凛,暗想小方镇长果然是偶尔露峥嵘。 侯明仍不知趣,道:“小方镇长这是什么态度?既然耿书记发了话……” 方晟猛一拍桌子,指着他声色俱厉道:“你也好意思谈考勤!你到三滩镇这几天,喝了几顿酒,上班期间去了几次浴城,哪天在规定时间上下班?这些记录非要我捧到党委会上是不是?” 官大半级压死人,所以耿石涛能冲方晟拍桌子,而方晟能冲侯明拍桌子,被拍的只能忍着,这就是官场生态。 侯明大惊失色,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溅了一身,果然不敢吱声。 利用这空隙,耿石涛恢复平静,暗想今天必须把这小子拿下来,否则永无宁日。遂道:“小方同志,你是铁了心跟我这个书记作对?” 方晟正色地说:“今天大家坐在这里开会,而不是吵架,更不是你理解的作对,每个人都有权发言,在意见没取得统一前,不适宜作出决定。” 耿石涛忍住气道:“好,下面请大家发言,小张、老胡、小肖、小秦、小侯……有不同意见尽可以说,民主讨论嘛。” 转了一圈没人说话,耿石涛正待开口,方晟道: “大家都不说,我说!刚才老耿……” 这个称呼一出口所有人都怔住,朱正阳低下头暗笑,心想老耿对小方倒是挺公平,可谓你不敬我一尺,我就不敬你一丈。 耿石涛脸沉得能拧下水,喝了口茶重重将杯子往桌上一摔。 “老耿同志觉得在两个组的抽调干部是脚踏两条船,我个人难以苟同,也不能接受老耿同志给自己脸上抹黑……” 耿石涛耸起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方晟从笔记本里抽出名单:“镇改制领导小组组长是老耿同志,沿海观光带建设协调小组组长也是老耿同志,那么老耿同志是脚踩两条,不,三条船吗?显然不对嘛……” 朱正阳一手拿笔,一手捂着肚子暗暗狂笑不已。耿石涛没料到方晟使出近似无赖的打法,僵在那儿反应不过来。 多年来耿石涛已习惯了拿大帽子压人,一言不合悍然翻脸,大不了亮出书记头衔硬碰硬,大家越畏惧他越猖狂,今天方晟公然对抗,他竟然想不出回击的招数。 张丰扬等人也对方晟的狡辩目瞪口呆,唯有侯明擅长这个套路,但刚才被方晟当头棒喝失掉底气,也不敢多嘴。 方晟继续说:“两个小组的副组长均由在座各位包括我兼任,要按老耿同志的说法都得退出,那么干脆撤掉小组好了,请县委下编制正式任命如何?” 想到县一级沿海观光带建设协调小组组长是韩书记,耿石涛头皮发麻,暗恨自己一招不慎被方晟抓个正着。 “其实大家都知道,无论领导小组还是协调小组都是临时机构,工作结束就地解散,上级不可能给编制,所以只能抽调年轻干部多挑担子,他们拿一份工资干双份工作,很辛苦很不容易,我们做领导的应该多关心照顾才对,怎能指责他们脚踏两条船呢?老耿同志!” 耿石涛觉得这个称呼相当刺耳,只自己叫人家小方在先,也不好发作。 “再说两个小组名单之前都通过镇党委扩大会通过,最近人事变动后我们又将微调后的名单报县里有关领导、部门备案,是很严肃的事,岂能说变就变?”方晟道。 耿石涛锐气大减但还不罢休:“那也不能影响正常工作!比如我上午找份名单,电话打不通,党政办其他人又不熟悉情况,我就坐在办公室干等!要都这样镇日常工作还怎么开展?” 方晟严肃地说:“老耿同志指出的问题非常重要,如今大家的手机都号称全球通,全球通通全球,可我们三滩镇连护堤林区域信号都没覆盖,正说明沿海观光带配套工作的紧迫性,包括我在内,还有正阳同志要加强协调小组工作,确保基础设施水、电、气、通讯、网络等尽快到位!至于党政办工作,正阳同志要督促办公室人员迅速接手相关工作,做到首问负责制,不能凡事找领导,领导不在家就靠、等、推,实在不行就换人!” 胡委员有个侄女就在党政办,赶紧道:“下午我陪正阳找他们谈谈,必须改进工作作风。” 方晟点点头,扫了一眼其他人道:“还有需要讨论的事项吗?大家都很忙……” 耿石涛又重重把茶杯一顿:“散会!” 方晟面无表情等所有人都站起身,冷不丁道:“我再补充一句,”耿石涛等人自然不可能重新坐下,只得站着听他说,“老耿同志提到考勤问题,值得大家重视,我希望班子成员以身作则,首先从周五下午、周一上午的作息时间抓起。” 当时耿石涛就觉得心口隐隐生疼。 这是明摆着给家住在县城的耿石涛、侯明等人添堵,因为周五下午若没要紧工作,四点左右拼车回城是常态。当然方晟也不会硬拿着考勤表计较这个,但偏偏在会上说出来,就是要让他们心里不舒服。 方晟看清了耿石涛的强势作风,侯明的不学无术,知道选择退让只会遭到无情打压,不如主动应战,让对方被动接招。 要让对手知道自己不好欺负! 第37章 临阵换将 过了两天又发生了一件事,严格地说根本不算事,但在官场就是这样,领导之间关系和谐时一切好商量,一旦上升到原则高度,好商量的事也不好商量。 耿石涛把朱正阳叫到办公室说了两点,一是为尽快熟悉三滩镇情况,每周至少有三天时间到各个村、场以及企业调研,车辆要相对固定,确保做到随叫随用;二是打算把原来在黄桐镇为他开车的司机弄过来。 乡镇配车没有具体标准,一般来说与经济发展状况也就是财力有关,财大气粗者如黄海镇、青云镇,每个镇领导都配有专车,而三滩镇人穷气短,一共只有三辆车,其中一辆还挂在财政所名下。 以前丁书记讲究四平八稳,凡事好商量,用车问题上也很注意,不给班子成员留下独霸一辆车的感觉,譬如每周回城,他总叫肖远山或秦副镇长同车。丁书记做表率,牛好文也照章办事,回城总拉上纪舟或胡委员。 方晟那边反正每周五晚上赵尧尧就开车来了,很少搭车。六个人坐三辆,又宽松又显得团结。 耿石涛要打破原有的默契,一方面在情理之中,毕竟绝大多数镇书记都有专车,再穷不能穷领导嘛;另一方面是给方晟出难题,我书记就要专车,你镇长怎么办?也霸占一辆,让其他五个班子成员挤挤?还是六个人用两辆? 相比之下司机问题更微不足道。 官场里有个说法:领导换岗位、换地方甚至换老婆都不是问题,就是不能换司机。一个善解人意、忠诚老实的司机对领导来说太重要了,有的事领导不好做司机做,有的话领导不便说司机说,有的礼物红包领导必须拒绝,一转手司机代收,这些都很平常。 在司机使用上,不用前任领导司机也是行规,就好像再婚一样,心里总有些疙瘩。因此耿石涛离开黄桐镇后,司机日子很不好过,听说有可能被清退。 按惯例镇级干部调动不带司机,但一般来说司机都不是正式编制,平时在基本生活费的基础上按里程拿补贴,因此打声招呼也非难事。 关键是这个招呼要跟镇长打。 镇长负责费用审批,司机里程补贴也不例外。 耿石涛初来乍到,找个机会随便说一下,方晟本着处好关系的原则不会不同意。可两人第一次党委扩大会就闹翻了,耿石涛拉不下脸,只得通过朱正阳转达。 朱正阳能有什么好话,当然鼓动方晟不答应。 “如果同意黄桐镇专车司机过来,等于默认他享有专车,那你怎么办?其他班子成员怎么办?万一哪天大家都要用车,还不得打起来?” 方晟皱眉:“一共就三辆车,他也好意思开口?年纪大了脸皮越来越厚?” “我怎么对他说‘不’?”朱正阳笑嘻嘻问。 方晟想了想,道:“你告诉他,我的意见是司机班三名同志驾龄长、经验丰富,足以胜任当前需要;至于车辆安排,调研期间可以相对固定,但以后还得由党政办统筹安排。” “他要是发火呢?” “那就提交党委扩大会讨论!” 耿石涛虽然满肚子火,胸口又疼了起来,但还是抑制住情绪——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拿到党委扩大会也是自取其辱,别看目前除了方晟个个对自己貌似尊敬,碰到切身利益哪个会让步?闹翻了又如何,反正班子成员的任命权在县里。司机的事自然没办成。 人代会结束没几天,浩瀚风电黄海沿海风电项目组来到黄海。项目组由集团副总肖萧捷亲自带队,副组长是市场部俞副总和技术部王副总工程师,其他则是法务、市场管理、地质、气象、环保、电力等各方面专家共二十多人。 接洽后项目组兵分两路,俞副总和法务、市场管理方面的人留在县城,洽谈县级层面配套政策、项目贷款以及运营等事项,肖萧捷则率人来到三滩镇,立即开展施工前的准备工作。 按之前的分工,肖远山负责风电对接工作,当下抖擞精神进行接待,当天故意撇开方晟,请耿石涛出席欢迎晚宴。第二天起扔下其它工作全程陪同,还特意拉上擅长喝酒唱歌的侯明参与。 第三天傍晚,肖远山灰溜溜来到方晟办公室,气愤愤道: “那帮兔崽子太难伺候了,我尽心尽力全程跟在屁股后头两天,半句好话没有,反倒要求方镇长您亲自过去,说不想再见到我……这算啥事儿?没地方配合,拆迁、移坟、测量、运输一大摊麻烦,凭那帮兔崽子搞毛啊!” 方晟微微一笑。 出现这样的局面早在他意料之中。肖远山等人毕竟长期在最基层的乡镇,头脑里所谓休闲放松无非是喝酒、唱歌、洗澡,若带点颜色加个异性按摩。浩瀚风电是群什么人?项目组大半是硕士、博士,三分之一有过海外留学经历,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到欧美培训、考察观摩过风电项目,人家玩过的东西肖远山都没听说过,能在一起愉快地玩耍吗? 可你们欢迎晚宴不通知我一声,这会儿沟通出问题了才跑过来,算几个意思? 方晟面露为难之色:“不太好办吧肖镇长,我目前主抓改制和观光带两块已忙得天昏地暗,再插手风电好像……” 肖远山暗骂只是请你打个圆场,了解一下对方到底需要什么,又不是真的介入,不过耿石涛身为书记不便过问具体事务,还非得镇长出面。遂勉强笑道:“分工不分家嘛,方镇长负责全面工作,哪项工作不能管?” 方晟顺势道:“说得也是,既然风电项目组来了,就是当前三滩镇的中心工作,必须集中力量抓到位,为上半年配套企业落户打下良好的基础。嗯——这几天观光带测绘、景区农户田亩摸底和基础建设规模评估等工作已到尾声,干脆把正阳充实到你手下,年轻人容易沟通交流嘛。” 屁话,侯明难道不是年轻人?人家照样没给好脸色。肖远山腹诽道,但方晟明摆着作为交换条件,还真没法拒绝,只得干笑道: “正阳同志的工作能力和责任心众所周知,请都请不到,当然举双手欢迎。” 方晟微笑道:“项目组住在哪儿?” “快捷酒店,包了两层,每人一个房间,真他妈的奢侈!” 方晟独自来到快捷酒店,查到肖萧捷的房间后直接敲门,过了会儿房门打开,一个神情倨傲、目光锐利精明的年轻人出现在面前,虽然晚饭后一个人在房间,还穿得很正式,随时准备会客的样子。 “我是三滩镇镇长方晟。” 肖萧捷点点头:“请进。” 房间里很整洁,看不到脏衣服,行李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笔记本电脑正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动态气候折线图。 “待会儿项目组要开碰头会,长话短说,”肖萧捷淡淡道,“从明天起不需要肖镇长带一帮人陪同,顶多安排一个人跟着。” “好。” “明天起早饭自理,中午不回镇,请安排盒饭送到指点地点,晚上吃工作餐。” “好。” “明天起取消一切娱乐活动,不喝酒,不唱歌,不去浴城,我们每晚要开碰头会。” “好。” “要有熟悉海边气候、地理和人文情况的人跟我们对接,最好由这个人全程陪同。” “好。” “每三天双方开一次碰头会,周六不休息,我们提碰到的问题和困难,你们负责解决。” “好。” 方晟一连说了五个“好”,眼睛都没眨。肖萧捷反而有些发愣,本以为对方会打官腔、说难度、讨价还价,狐疑地打量方晟一番,摸摸脖子道: “我希望方镇长慎重考虑这些建议,不打折扣地执行。” 方晟道:“我安排镇党委办主任朱正阳同志全程陪同,并负责相关对接工作,他前期参与沿海观光带地质勘探和测绘等工作,又具体负责三滩镇行政事务,完全符合你的要求,碰头会我将会同三名副镇长一起参加,现场会办解决问题。还有事吗?” 肖萧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道:“可能我们某些做法好像不通人情,但集团对项目组的工作进度、质量有很严格的要求,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早日完成前期工作。” “我理解,”方晟起身道,“我这就回去安排,再见。” 说完与肖萧捷握手后离开。 回到宿舍直接找到朱正阳说了刚才的事,朱正阳叫道: “不会吧,周六都不肯休息,资本家也没这么黑心!” 方晟笑道:“别错过这次机会,我看出来了,那个姓肖的固然眼高于天,却是做实事的,工作方面一丝不苟相当敬业,这种人往往也喜欢同样类型的,而且乐意主动帮忙,想想看,如果能拉近与他的关系,以集团副总身份随便飘几句话,那些个中下游配套企业还不是忙得乐颠颠的?我当然不会跟你抢,别人想抢沾不上边,能拉多少企业落户全是你的功劳!” 这话既直接又坦率,说到朱正阳心坎里去了,他眼睛发亮,笑道:“我懂了,明天起一定全力以赴!” 第38章 逃避债务 村镇企业改制已进入第二阶段具体实施环节,秦副镇长拉着楚中林找方晟回报相关情况。 经历上次人事变动,秦副镇长算是彻底看破了,更对自己有了清醒的认识。名义上主持村镇企业改制,大的思路和原则完全效仿方晟,具体事务则放手让楚中林去搞,他只起上传下达的作用。 这次回报也是应楚中林的要求,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新情况。 看着笔记本,秦副镇长道:“……三滩拖配的初衷是保牌子、甩包袱,一套人马两个招牌,两套账。具体做法是,单独成立拖拉机配件股份有限公司,三滩拖配拿出原有土地厂房、机器设备和附加设施估值入股,占总股份百分之六十,投资商入股百分之四十;原三滩拖配只保留财务部,承担历史上拖欠的银行贷款,封闭运行,新拖配承担贷款利息,但不履行原三滩拖配其它债务的归还义务。” 三滩拖拉机配件厂是八十年代初为加快农机建设仓促上马的项目,没有市场调研,没有产品定位分析,几个镇领导一合计就到县里找领导立项,然后由三滩镇信用社提供三百万贷款购置设备,草草上马。拖配厂从第一年起就亏损,之后不断加大投入,不断亏损,至去年底累计亏损一千四百万,欠信用社贷款两千七百万,成为三滩镇亏损大户。 所以从重要性和紧迫性上讲,三滩拖拉机配件厂才急须改制,改变当前举步维艰的局面,但是…… “但是明摆用皮包公司承担银行贷款,说白了就是想逃避债务!”方晟不满地说,“哪个缺德鬼想出的花招?” 秦副镇长尴尬一笑:“经了解,两周前耿书记到拖配厂调研,正赶上厂领导班子在讨论改制方案,就出了这个点子……” “胡闹!”方晟道。 “耿书记说黄桐镇好几家村镇企业通过两个招牌两套账的做法,成功甩掉八千多万债务,企业轻装前进取得明显效益,他还说……” 方晟沉着脸道:“别说了!”停顿片刻道,“中林在金融办应该接触过类似情况,你说说。” 楚中林道:“企业通过改制转移、悬空债务,近几年屡有发生,坦率讲如果银行格式合同里没有明确规定,无法通过法律程序维权,也就是说的确存在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上的漏洞,目前各大银行正着手完善,但之前贷款合同已是既定事实,不能弥补。” “银行只能吃哑巴亏?”方晟问。 “短期来说银行要承受不良贷款损失和核销压力,长期而言由于地区系统性失信,银行会有针对性地收缩贷款投放,压降贷款规模,企业在发展过程中得不到银行支持,规模扩大受限、资金流转困难,负面影响是缓慢而长久的,”楚中林道,“以黄桐镇为例,去年下半年起各大银行不约而同采取紧缩银根的措施——我怀疑它们内部有个黑名单或违约名单,贷款余额陡降一点九个亿,今年初仍无起色,书记镇长都坐不住了,跑人行,跑金融办,请县领导出面协调,据说还承诺重新认定改制企业债务问题。” 方晟道:“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明明跟人家借的钱,使个花招就能赖掉不还。” 楚中林笑道:“但三滩拖配的情况与黄桐镇那些企业又有所不同,它是三滩镇信用社的贷款。” “喔——” 方晟立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信用社是地方性金融机构,对县镇两级依赖程度更高,且不象工农中建等国有银行层层叠架到总行,上面没爹没娘,说话也没各大银行硬气,在处理因改制逃避债务方面相对弱势。 “一碗水要端平,”方晟道,“除了信用社,三滩镇只有农行和工行两个储蓄网点,贷款权全部上收到县行,因此发展经济离不开信用社支持,否则把人家搞急了,撤销信用社行不行?到时借点小钱都得跑兴灶镇,吃亏的还是我们,对不对?我不同意以逃避债务为目的的改制方案!” 秦副镇长道:“不过两千七百万债务对一个企业来说负担未免重了点,之前谈过几个投资商,都对庞大的债务望而却步。” “可以跟信用社谈,在明确承认债务前提下采取灵活的措施,比如减息、免息,再比如制定分期偿还协议,打包处置,还有债转股方式,总之拖配厂不能垮,垮掉两败俱伤,只有形成共识大家才能坐到一起谈。” 楚中林正待说话,手机响了,接听完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下午县信用联社分管信贷的副主任到拖配厂讨论改制方案。” “幸好我们已经统一了思想,”方晟道,“秦镇长出面接待一下,表明镇里的态度,也请他们理解我们的苦衷,双方各退一步,确保拖配厂生产经营步入正常轨道。” 两人离开办公室后,方晟陷入沉思。随着村镇企业改制进入深水区,之前认为已经解决的问题逐步暴露,而且又产生了新矛盾,此外还有没预计到的历史遗留问题,都对深化改制进程产生负面影响。如改制前停薪留职干部的补偿问题;职工安置费或经济补偿金无法到位问题;分流人员社会化管理问题;改制后土地房产过户问题;退养、工伤等费用列支和保险问题等等。 有些问题实质涉及到体制本身不完善,不是县镇两级能解决,而到了省市层面却不可能针对某个具体问题作出决策,防止引起面上的不平衡,因此只能一拖再拖,形成历史痼疾。 有什么办法呢?做一级干部考虑一级问题,等自己做到大干部再考虑更宏大的问题吧。方晟暗想。 周四下午,侯明突然领了位体态丰盈、妖娆诱人的少妇来到方晟办公室,介绍说她叫杜雅珍,二十九岁,原在海佑镇社会事务办公室,去年底因感情不合离婚,考虑到社会影响,她想换个工作环境。正好三滩镇这边楚中林主要精力在改制,办事员小冯又请假保胎,急需人手,因此两镇领导商量了一下,在正式调动手续出来前先以借用方式让她到三滩镇来。 丰满离异少妇?方晟不由打量她一眼:淡黄色长发,妖媚多情的杏仁眼,淡桃色腮,胸部动感十足,明明座椅离他办公桌距离不小,她坐那儿胸却堪堪碰到桌沿! 方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头叫中林移交一些工作,具体还得侯镇长多指导。” 侯明笑道:“小杜适应力很强的,对了,小冯原来负责的日常打扫等工作由小杜代劳了。” 小冯是社会事务办公室不在编办事员,还兼领导班子办公室打扫、端茶送水、信件递送等琐事,杜雅珍接手也在情理之中。 侯明和杜雅珍出去后,整个办公室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久久萦绕不散。方晟先想如此妖娆迷人的少妇,会不会跟侯明有一腿才导致离婚,继而调到三滩镇?后来又想到楚中林悄悄说过,最近侯明跟计生办一个叫谈素娟的寡妇暧昧不清,有人亲眼看到两人跑到海边农家乐过宿。 广种广收啊,雅兴真不小!方晟笑着摇摇头。 傍晚胡委员踱过来,吞吞吐吐绕了半天弯子才说明来意:耿石涛想在方塘村搞竞选村长的试点! 胡委员边说边唉声叹气。他比任何人都不愿看到书记镇长闹矛盾,作为负责人事工作的组织委员,与书记走得近些是人之常情,但按规矩所有人事决定必须事先跟镇长沟通。班子团结很好办,有时书记镇长和组织委员坐一块儿,随便聊几句方案就能拍板,拿到党委会通过只是形式。眼下书记镇长势如水火,除开党委会从没一起出现过,一个强势逼人,一个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他只得做倒霉的传话筒,心里有苦自知。 “竞选村长?方塘村老邱干得挺好,任期又没到。”方晟不解地说。 意料中的问题,胡委员道:“耿书记认为村委会党务工作、计生工作比邻村明显落后,水利、道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力度不足,邱村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么比对老邱不公平,”方晟说,“方塘村情况我是了解的,两年前老邱担任村长后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实事,各项工作比前任取得明显进步,之所以存在耿书记所说的问题,主要是方塘村积弊难返,历史遗留包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穷志短,拿不出钱投入基础设施建设。不能把责任都推给老邱,要给人家充足的时间嘛。” 胡委员无奈:“这些话我都说过,耿书记说不想再等,需要短期看到效果,还说公开竞选时文凭将是硬杠子……” 邱村长是初中毕业,这是最大的软肋。 其实耿石涛还说过别的话,胡委员不敢如实复述。 耿石涛说,我知道小方在方塘村干了一年大学生村官,那又怎样?他工作过的地方就不能动干部?是不是还要把他住的宿舍列为重要景点?方塘村竞选村长公开公平公正,阳光操作,谁都不准干预选举! 方晟边思考手指边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胡委员坐在对面紧张地等他表态。 第39章 谈婚论嫁 “农村基层选举是大事,一定要谨慎行事,”方晟终于说,“据我所知去年黄海有三个镇搞过试点,后来都偃旗息鼓不了了事,就在于事先没充分预估选举的复杂性,简单地认为只要做到一人一票就能确保三公原则,那种想法不但错,而且错得可怕。” 胡委员也实话实说:“耿书记提出竞选村长时我也很惊讶,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准备。” 他还有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你姓耿的只剩两年多就退二线,还穷腾个什么劲儿?难不成竞选村长成功让你超龄服役?官场别的都缺,就是不缺干部,换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方晟道:“理论上说得不错,两手都要抓,经济发展是重中之重,基层干部选举制度也要边摸索边前进,但理论归理论,经济发展得快一点,慢一点,哪怕有所退步,都在我们掌控范围内——快则加强调控,慢则采取激励措施,选举不同,一旦失控将引发很多不可测风险,闹大了甚至会……” “我知道。”胡委员同样忧心忡忡。 “目前三滩镇村镇企业改制已进入第二阶段,风电项目前期工作如期展开,风电配套企业落户也提上日程,再过几个月沿海观光带项目即将拉开序幕!三滩镇经济发展正驶入快车道,需要我们做的事很多很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搞村长竞选,你说说……” 胡委员为难地说:“该反对的话我都说好几遍了,有几次差点吵起来,可……耿书记似乎下定决心搞……” 方晟又长长深思,然后摇摇头道:“实在要搞只能由他,总之我保留意见。我还奉劝胡委员一句话,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到位,要制定详实可行的应急预案。” “好,好。”胡委员见他不反对,如释重负。 当晚杜雅珍小心翼翼敲门,说自己带了台全自动洗衣机,可以帮住宿舍的单身汉集中洗衣服。没等方晟反对就将床上、椅子上的衣服袜子一扫而空,顺便还整理好凌乱不堪的桌子。过了会儿朱正阳笑嘻嘻过来,说大家伙都沾镇长的光,否则哪享到此等艳福。方晟没好气道有家室的人小心点,被抓到叫通奸,我们没结婚的则叫谈恋爱,性质不同。朱正阳笑道难怪你只谈恋爱不结婚,原来心机这么深。 方晟捶了他一拳,道:“毕竟是侯明弄来的女人,多少注意点儿,别没吃到羊肉惹一身膻。” “侯明,哼,”朱正阳不屑道,“堂堂政法委书记的儿子,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都什么品味,居然喜欢一个三十七岁的寡妇,比他整整大八岁,真是重口味!” “那个谈素娟长什么模样?我好像没见过。” “肯定见过,正因为太普通你才没留意,这么描述吧,中等个子,微胖,皮肤不算太好,要说迷人可能那双眼睛有一点点吧,其它根本没可圈可点之处,不晓得如何把侯明迷得神魂颠倒。” 方晟笑道:“肯定自有她的妙处,你这个党政办主任失职啊。” “真的失职,这等佳丽早应该查出来呈给镇长大人才对,”朱正阳笑道,“哎今天不行,因为明晚赵尧尧会来查岗,后天轮到白小姐……” “越说越乱!” 方晟又捶他一拳,心里却一动:白翎真的很久没来三滩镇了。 周五晚上赵尧尧果然如期而至,一进宿舍便敏感地问:“谁的香水味?” “喔,帮我们几个单身汉洗衣服的办事员,刚调来不久。” “明天买台洗衣机,不用她洗,”隔了会儿她补充道,“嫌麻烦的话我每周三过来。” “不用不用,下周通知她取消这项服务。”方晟暗想赵尧尧对自己的领地看得真紧。 夜晚她还是住到快捷酒店,也默许两人在一张床上过夜,她则温驯地依偎在他怀里很安逸的样子,全然不知他心里如万千只老鼠挠心。 “你很久没回省城了。”她说。 “感觉做不完的工作,也有懒惰成份,总之,唉……” “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方晟知道她很想以正式女朋友的身份见他父母,不由一阵感动。赵尧尧其实最不在意人情世故,也不喜欢与外人打交道,但只要与自己有关,她总会努力改变。 很多外表高傲的女孩子实际上面冷心热,可赵尧尧是心面冷心更冷,从不关心周遭事物,静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举个例子,宣传部理论科有个同事老婆夜里生养了,赵尧尧听说后只“噢”了一声,根本不问生的男孩女孩;还有个同事说一夜没睡,她就听听而已,也不问哪儿不舒服之类。 每天早上她办公桌上总会有一束玫瑰——陈建冬已坚持一年多了,春夏秋冬从不间断,而她第一反应总是扔到废纸篓里,后来有同事惋惜地说带回家用水养起来能保持一周香气。她听了若有所悟,从此不再扔废纸篓,而是扔到卫生间! 方晟抚摩着她的脸庞:“我爸妈见过你。” “他们也见过白翎。” “纯属巧合。”他苦笑。 “对我和她,你爸妈有什么评价?”她翻身正面朝他,眼睛睁得浑圆,似乎很在意的样子。 “说你有礼貌,带那么贵重的礼物。” “她呢?” “匆匆照了个面,没感觉啊。” 她满意地钻进他怀里,良久幽幽地说:“但愿你没骗我。” 这一刻方晟有点内疚,因为他确实说了假话。 近两个月肖兰与儿子通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提到两个女孩,对于白翎,肖兰表示坚决不要,“找不着媳妇也不能找个母老虎”,这是肖兰的原话。 对于赵尧尧,肖兰的心态比较复杂。一方面赵尧尧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相助,使得方池宗转危为安,后来拎着礼盒到医院看望,包括方晟都没注意是什么东西,后来任树红仔细一瞧,竟是冬虫夏草、灵芝和人参,粗略一估起码上万元。肖兰先后两次要儿子专门表示感谢,但方晟在赵尧尧面前始终没提——他了解她的脾气,以两人如今如胶似漆的亲密说了反显得生分,而且她真是不在意钱的人。 另一方面肖兰不喜欢赵尧尧透出的淡漠和高傲,那种天生的冷无法掩饰,也让人不由自主产生距离感。肖兰总觉得一家人就应该亲亲热热聊天,开玩笑,怎能孤僻得浑身散发出凉气呢。 赵尧尧很象高高在上的白天鹅,白皙的皮肤,长长的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即使她礼节性微笑,都好像隔着玻璃,令人无法亲近。 白翎……则象猛虎下山,所有敢靠近她的全部被击倒,而且她具有强烈的侵略性,只要惹恼了她,逃跑和求饶都没用。 “要我说最好的就是小容……”肖兰说。 方晟不耐烦打断道:“她已经结婚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 肖兰怔住,好半天才说:“可惜,真可惜……妈以后不提就是,不过妈还是觉得找女朋友就该找小容那样的……” 方晟“啪”把电话挂了。 话不投机,大概也是方晟内心深处不想回家的原因。方池宗传统思想浓,喜欢长子,家里很多事包括分配工作都偏向方华。肖兰虽偏爱方晟,但老是唠叨周小容的种种好处,他非常感冒。 在他看来,赵尧尧一点都不冷,比如这会儿在怀里不是挺乖巧,挺温柔吗?同样白翎也根本不凶,她如同有首歌唱的:对待同志象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象冬天般严寒……不和她长时间相处,哪能知道这些? 温存了好久,赵尧尧突然问:“想过结婚吗?” 今晚她想法挺多,挺复杂,他刮下她的鼻子,笑道:“不想结婚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看我象流氓?” “要是……你爸妈不同意我俩呢?” 方晟心一凛,这倒很有可能,方池宗的脾气犟起来是不认救命之恩的,遂道:“都什么年代了,还封建思想?两人凭户口本、身份证就能办。” 谁知她重点在下一句:“要是我那个家族,还有我妈反对呢?” “老天,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赵尧尧突然紧紧搂着他,道:“答应我,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什么人反对,我们都必须在一起!” “嗯,我发誓!” 她紧闭双眼,眉心里充满说不出的烦恼和痛苦。他颇为心疼,见惯淡定如出尘仙子的她,总为两人的感情患得患失,使他油然生出呵护她一辈子的坚定。 “尧尧,”他试图逗她开心,“你看我俩都谈婚论嫁了,总该让我享受一点点权利吧……” 说着手指慢慢向她凸起的胸部移动。 本以为会象往常一样被挡在禁区线外,不料她脸羞红到耳根,声音低不可闻:“你保证真的只一点点……” 方晟大喜:“真的,我保证……” 这回他没有发誓。 因为这种情况下任何保证都是肥皂泡,何况她其实并不在意一点点到底是多少…… 第40章 龙王庙前 专案组调查工作因为施成娟的死陷入僵局,而职业狙击手的存在则令他们投鼠忌器,连续三周无法判定侦查方向。白翎急得要去抓捕余少宾,邱组长坚决不肯,说那是专案组的底牌,打出去的同时也将自己逼上绝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小顾在服务器上建立的大数据分析模型发挥了作用,经过十几个昼夜的批处理,系统锁定一个嫌疑对象:黄海县御龙房地产公司。 它符合小顾设定的三个值: 1、年均现金流超过一个亿; 2、交易频繁,日均发生额超过二十笔; 3、与双涂、秦丰、风正均有隐秘而持续的账务来往。 大数据处理强大而精确,尽管御龙与秦丰的资金来往从二十多个对公企业账户过渡,又变换多种手法、跨经六家银行,还是被系统敏锐地捕捉到。 御龙房地产公司是什么来头,有何背景?白翎等人明查暗访后感觉到一条大鱼浮现水面! 据知情人透露,御龙是六年前才注册的房地产企业,注册资金两千万,董事长汪宇顺身份神秘,来历不明,好像凭空出现在黄海似的。奇怪的是自打御龙成立后,包揽了县城近百分之六十的黄金地段,非但如此,只要它的工程,拆迁户不敢漫天要价,承包商不敢偷梁换柱,供应商不敢拖欠货款,水电、燃气、消防、安全、通信等等一路绿灯,各大银行则是抢着放按揭贷款,可以说御龙几乎躺着也能赚钱。 御龙下面有物业公司、安保公司,垄断了其开发的所有房产,加之它的店面房有近三分之一用来自营,行业囊括酒店、宾馆、茶楼、咖啡厅、KtV、浴城、网吧等等,每家都生意火爆,可谓财源滚滚。 专案组暗中搜集了御龙五年来所有银行流水,发现它每年现金都呈净流出——五年净流出现金达两个多亿! 这一点太奇怪了。无论它作为房产企业,还是旗下众多自营店,只要开门做生意肯定会流入现金,尤其在用卡并不普及的黄海,以及如网吧、浴城、KtV等行业的特殊性,甚至很多市民买房都带一大包现金,断然不可能出现多达两个亿的现金净流出。打个比方,某理发店一天接待四十位顾客,有的付现金,有的刷卡或充值会员卡,至少会收800元左右现金,一个月现金流入为元。如果用现金交水电费、房租、税等各项支出约万,那么这个月现金净流入为元。 也就是说,企业只要不亏本经营,现金应该呈净流入。 白翎等人直觉是洗钱,不过邱组长却认为方向性判断错误。洗钱的目的是将来历不明的钱合法化,而非变成难以贮藏、说不清来源的现金,好像是洗钱的逆操作。 专案组又研究了御龙历年财务报表,五年来它的营业利润都在六千万左右,当然出于避税需要,最终通过种种会计手法将净利润轧为基本持平或很低的盈利水平。 “五年净赚3个亿,现金净流出2个多亿,一目了然嘛。”老黄笑道。 白翎还没弄明白,皱眉道:“了什么然?两个数字之间有联系吗?” 邱组长也笑道:“现金净流出与利润基本相近,说明利润以现金方式分掉了,对秘密入股或幕后实际操控的股东来说,现金是最安全的。” “那倒是,一笔钱不管绕多少圈,流经多少账户,只要通过银行系统就留有痕迹,”白翎说,“不过这样一来似乎跟我们的调查没多大关系,顶多是家官商勾结的企业而已。” 邱组长摇摇手指:“御龙的问题没这么简单。大家看小顾做的那张柱状图,它的注册资金为两千万,可成立第二年就在县中心闹市区开发商品房,一期投入多少?七千万!再看银行贷款什么时候批下来的?年初申请项目贷款五千万,由于县工行担心存在风险,又联合中行、农行、建行做成银团贷款,再逐级审批,等最终发放贷款时工程已开工三个月了,索性用作二期投入。问题就来了,贷款没批下前,五千万资金缺口怎么解决的?御龙的流水账备注上解释为社会借款。大家想想黄海有哪家企业有实力、有魄力一口气借出五千万?要知道四年前房产市场并不活跃,绝大多数人都不看好房地产能赚钱。” 老黄一拍大腿:“那帮人把洗钱赚来的钱投资御龙,钱再生钱!” 小李也悟出来了:“不错,洗钱本身是把灰色收入合法化,但洗钱好处费还在暗处,那帮人索性秘密投资,参与分红,这样他们本身似乎与钱完全切割,将资金实体化,高明!” “所以御龙就是高速运转的中转站,一方面吸纳、流转庞大的洗钱资金,一方面官商勾结,利用灰色收入并通过幕后人物的权力牟取暴利,”邱组长目光炯炯,“同志们振作起来,下一步主攻目标就是御龙!来,我们具体分一下工……” 领完任务,白翎坐到电脑面前,突然想到三滩镇的方晟:好几周没过去看他了,有两次他到县城开会自己又忙于调查,错失火锅牛排的机会。想必赵尧尧会很好地把握这一契机——那个心机婊既会装温柔又会装酷,真不是靠拳脚能搞定的! 唉,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最终又能得到什么?或许逃避到最后一无所获!白翎心事重重叹了口气。 方塘村支书牛树宝正在方晟办公室回报工作。自打耿石涛当众宣布公开选举村长后,邱村长相当于自动被免职,说话没人听,之前抓的工作全部中止,目前村里暗流汹涌,一些活跃人物频频走家串户,甚至长期在外做生意的老板都闻风而动,似有染指村长一职的意思。 “不是我泼冷水啊,方镇长,”牛树宝忧心忡忡道,“我觉得吧村长这个位置看上去不值钱,对一个村子来说还是挺重要,最好能由镇里经过综合考察委派,搞这个选举……唉,怎么说呢,就怕好端端的戏给唱歪了,找不着调。” 方晟沉住气问:“根据你的观察,如果举行选举,有可能在哪些方面出问题?” 牛树宝啧啧嘴:“从没干过的事,现在哪说得清楚,反正我就是感觉不对劲——怎么说呢,有些踏实做事的,做事有原则性的,村民们八成不喜欢;反而那些油腔滑调、沾公家便宜也派好处给大家的,到时得的票肯定多。对了,我还听说六组何老爹的儿子,在外面做工程那个,过两天开车回来,据何老爹吹嘘儿子装了一后备箱红中华,凡投他的票现场发一包。要真那样,岂不是买票?” “镇里会派监督员守在投票现场,发现此类现象投票一概作废。” “这是人家亲口承认,要是不说呢?要是投票后把香烟送到家里呢?”牛树宝道,“何雄发香烟,难保别的老板不发洗发水、方便面、购物卡,只要不直接发钞票,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方晟也意识到情况严重性,想了会儿问:“你说的这些向耿书记回报了没有?” “说了,他根本听不进去,手一舞说要相信村民们的觉悟,就这句话把我打发了。” “这样,你回去再把相关情况摸清楚,越细越好,同时召集村干部开会,表明镇里三公原则和态度,要求村民珍惜手里的选票,把合适的人选到合适的岗位,不然对大家,对方塘村都不好。有新情况及时联系!” “只能这样了。”牛树宝一步三叹地离开办公室。 方晟定定出了会儿神,正待埋头继续处理文件,手机响了,里面传来朱正阳急促的声音: “快过来,大事不好!花溪村村民把浩瀚风电专家组包围起来,场面有可能失控!” 方晟脑子轰一声,边起身边问:“有多少人?在哪个地点?发生什么事?” “专家组准备在龙王庙前一百二十米远的地方放置一座支架,花溪村村民认为破了龙王庙的风水,坚决不让,双方说崩了,这会儿三十多个村民把专家们围在中间,非要讨个说法!” 方晟急得直跺脚:“别急于下结论,等回来慢慢研究嘛!干嘛要在现场跟老百姓争论?” “我是准备和稀泥,肖总不肯,说跟县领导谈好了,凡浩瀚风电选中的地点都可以用,然后说了一大堆技术数据,总之必须放置在龙王庙前面。” “嗨!”方晟额头全是汗,匆匆找了辆车后道,“尽量稳住,我马上到。” 司机发动车子,方晟突然说:“等等!让我考虑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打电话给正好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的楚中林,吩咐几句后才赶往龙王庙。 位于花溪村村南的龙王庙建于民国初年,庙墙上还留有当年交战时的弹孔,整座庙全是坚实耐用的原木铆榫而成,没用一颗铁钉,矗立在海边风吹雨打几十年,除了外墙漆剥落外竟丝毫无损,不由得不佩服当年工匠的敬业和工程质量。 肖萧捷满脸倨傲站在中间,似乎不相信身边愤怒得红眼的村民真会挥舞锄头冲上来! 第41章 不可不信 肖萧捷不信,但方晟信! 对于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生死富贵都由神秘莫测的大海掌控的村民来说,海龙王既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天神,又是赖以生存、保佑他们世世代代平安的信仰。 整个三滩镇,只要家里有渔船或有出海的渔民,生下孩子后第一件事就是抱到龙王庙寄名;若到远海捕鱼,出海前必定要备足生牲果蔬到庙里上香跪拜;每逢龙王生日,则是三滩镇最热闹的盛典,四面八方渔民都赶到庙里三叩九拜,更有虔诚者要围着龙王庙一步一跪,转九圈才结束。 十年前龙王庙已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由于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加之镇里拿不出资金进一步修葺,龙王庙的影响力仅限于三滩镇一带。前段时间方晟经过考察,准备借沿海观光带的春风,将它作为一个景点。 不单花溪村村民,方晟也觉得在龙王庙前面竖个风电架非常不伦不类,风水之说固然不科学,但一是两者凑一块儿很不协调,二是风电架运行时有嘈音,而且存在一定辐射,庙里和尚的居住环境受到影响,三是龙王庙的特殊性决定了它无法整体搬迁。 退一步得了,那么大空地哪儿不能竖风电架,非跟村民们较劲? 真把这些村民惹急了,别说一个肖萧捷,就是把整个专家组都灭掉也不在话下! 他们不懂法律,不懂民法刑法,只知道破了龙王庙的风水就是谋财害命,想让三滩镇渔民永世得不到安宁! 方晟边腹诽边满脸堆笑排开村民,来到肖萧捷旁边,道:“专家组意见是必须要放那边?” 肖萧捷一脸淡定:“我们不是随随便便作出决定,而是综合电网布局、电力传输、机架间距和十多项技术参数,得出的最经济最科学的结论,因此不是你想象的挪个地点就万事大吉,那意味着我们前几天工作量全部白废。” 方晟敏锐地捕捉到最有价值的信息:“地质情况如何?做过勘探没有?” “没来得及,刚把设备调过来,这些人就围上前闹事,”肖萧捷不耐烦说,“你得尽快说服他们,不能影响专家组工作,我们每天都有工作量和工作进度要求的。” 方晟已心中有底,笑着说:“双方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他来到村民中间,大声道,“我是三滩镇镇长方晟,给大家伙儿说件事!专家组这会儿搞地质勘探,跟前阵子沿海风光带差不多,无非打个眼,钻个孔,事后会把土填回去,压得结结实实,不会影响风水!” 有村民叫道:“不对,方镇长在哄咱们,刚才他们明明说要在庙前竖架子,这事儿决不答应!” “绝不答应!”村民们又鼓噪起来。 方晟脸一沉,喝道:“是听你说,还是听我说?是你说话算数,还是我这个镇长说话算数?!” 见他摆出官威,村民们均讪讪不敢吱声。 方晟又说:“眼下要做的事就是钻孔勘探,至于能不能竖架子,镇是是否同意竖架子,那是后一步的事儿。大家要相信正府,相信我方晟,不管最终采取什么方案,都会让大家满意,中不中?” 村民们异口同声叫道:“中!” 肖萧捷在一旁暗自好笑,也不得不佩服方晟应付这种场面很有技巧,把一件事分成几个步骤,慢慢化解村民们的怨气。 当下不再废话,指挥操作工将机器开到指定地点,钻孔取样,按不同深度土壤分装后交给检测专家。 现场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突然两百米外靠河边有村民惊慌地叫道:“血!血!河里有血!” 方晟和肖萧捷等人以及村民们都跑到河边,只见河水一片血红,源源不断从上流过来,颜色浓郁得令人恐慌。 “怎么回事?”肖萧捷沉声道,“我可以保证施工没有伤到人。” 有村民嚷道:“钻孔钻到龙身了,这是海龙王的血!” “一定是,”村民们恍然大悟,“一定是,海龙王被钻出血了,这是不祥之兆!” “不准钻孔!快停下,快停下!”有着急的村民纷纷跑到机器那边拦阻,操作工们也吓傻了,停下操作不知所措。 方晟皱眉轻声道:“我认为是迷信,不过……” 肖萧捷心里也有点发怵,看着满眼鲜红,还有群情激愤的村民,沉吟片刻道:“难以理解的怪事,之前从没遇到过……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不我们重新考虑布架地点?” 随着机器停止操作,鲜红的河面慢慢变淡,村民们均舒了口气,说“不流血了”、“真灵”、“刚才真吓人”等等。 方晟摇摇头:“有点邪门,待会儿我得组织村干部通过广播宣传科学,破除迷信,防止村民们传播谣言。” 肖萧捷豁然一惊:“对对对,事情到此为止,决不能扩大!” 施工过程中惊了龙脉,把龙身打出血来,传出去对浩瀚风电将产生很恶劣的影响。须知搞建筑工程的,其实内心深处都很相信风水之说,也隐隐觉得世间真有龙脉,平时施工会非常注意避免,否则一是争夺订单时会被同行拿来耻笑,二来心里也会觉得怪怪的。 “当然,这也是控制舆情的一部分嘛。” 方晟匆匆道别,紧急通知花溪村全体干部开会,声色俱厉要求实行包组到户,挨家做好思想工作,将河水泛红解释为钻孔后引起土壤中矿物质松动,落到水里分解反应为红色所至。他强调全村要统一口径,严禁继续搞迷信活动,若有敬香、祭拜等行为只能到庙里,不得沿河、在钻孔等露天进行,否则严厉追究村干部责任! 部署完一系列工作后回到镇里,朱正阳已坐在办公室等了好久,说肖萧捷迅速撤出龙王庙区域,风电支架改为西南方向布局,最近的一个离龙王庙至少两公里远。 “这就好,毕竟只是前期勘探,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方案。”方晟道。 朱正阳却不想放过他,笑嘻嘻道:“老实交待,是不是你耍的手脚?这事太怪异了。” 方晟一本正经道:“风水学博大精深,确实值得研究。” “得了吧,我仔细看过,河水虽红得碜人,却一点腥味都没有。” 方晟终于绷不住,笑道:“好吧,回头有空联系一下中林,把染料店的账结一下,估计用了不少红色染料呢。” “果然如此!”朱正阳哈哈大笑。 动身去现场前,方晟临时想出了条计策,吩咐楚中林到染料店买了几大袋红色染料,驱车到龙王庙上游等待。当听到机器轰鸣声,就开始往河水倾倒染料,造成河水鲜红的迹象,自然机器停工后上游也不再倾倒。这条河通往大海,水流湍急,没多会儿红色便被冲淡,即便那些专家想采集水样分析也来不及。 方晟权衡过利弊。 龙王庙在三滩镇一带太重要,地位太高,在老百姓心目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若庙前竖个风电架真会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而且会很持久,甚至会有人做出激烈举动,如破坏风电架等等。再则龙王庙将成为规划中沿海观光带的重要景点,与风电架产生的收益相比——实则三滩镇并不能从风电发电中取得太多好处,目前又只是前期勘探,无非耽搁专家组的工作进度,以及经济成本略有提高罢了。 不能无原则迁就浩瀚风电。 方晟相信经过这个事件,肖萧捷以后处理与当地老百姓的纠纷时不会那么骄傲,凡事以自我为中心,习惯由地方官员出面打压老百姓。 又是一个周末,赵尧尧因为要修改材料特意打电话说晚点过来,让他先吃晚饭。方晟一想朱正阳明天陪肖萧捷去三滩镇最偏北的落泥滩,不如叫一会儿到附近饭店打打牙祭。走到党政办门口,却听到里面笑语盈盈,朱正阳和杜雅珍正谈笑风生,心里打个大大的问号,转身去了食堂。 上次赵尧尧干脆利落买了台全自动滚筒洗衣机后,杜雅珍自然不好意思晚上去他宿舍,但代洗衣服的话已说出口,其他人照样进行,其中包括朱正阳。加之连续几周朱正阳没回县城,白天奔波不休,晚上却闲得没事。杜雅珍也是单身,便约上几个人搭班子打牌,相处得越来越熟。 方晟忍了忍终究没说。 男女之间的事,若压根没情况大可以乱开玩笑,说得再不堪入耳也无所谓;若真有那回事,或隐隐动了心思,反而不能当面提起,否则就是不给对方面子。 再说乡镇干部在男女关系方面,有时真的必须睁只眼闭只眼,当事人都不认真,你认真干什么? 当晚赵尧尧十一点多钟才到三滩镇,见四下无人,索性不去快捷酒店,钻进方晟宿舍缠绵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驱车来到护堤林中段,即夹子沟东面一带游玩,这里有成片的水杉林、银杏林和杨树林,树种丰富,泽被层次分明,非常具有观赏性,赵尧尧琢磨以后有机会在森林里野营。 正玩得高兴,方晟接到白翎的电话。 第42章 密林失踪 不知什么时候,赵尧尧将方晟手机里白翎来电铃声换成刺耳的上课铃,显示的图片则是一只老虎。 这一点倒与肖兰的观点异曲同工。 就在他按下接听键同时,赵尧尧嘀咕道:“别理她,你在陪我。” 却听白翎急促地说:“在三滩镇吗?有个老外在护堤林一带失踪了!赶紧叫几个人协助搜林,我们正在路上,马上到。” “我就在夹子沟,这会儿……”方晟想了想,“今天双休人手有限,等周一才能组织大规模……” “他已失踪三天,估计捱不到周一,”白翎心急火燎说,“能叫多少叫多少,我们这边有五个人,最好多个方向同时搜。” “我试试看。” 方晟立即打电话给朱正阳,让他向肖萧捷请个假,并叫上镇里留守干部以及办事员,还有附近两个村的村干部,匆忙拼凑了三十多人,从九个方向进入护堤林,并约定每半小时联络一次。 方晟劝赵尧尧先回镇,她知道白翎肯定要跟他会合,哪里肯走,非要陪他进林。 “里面很危险,上次就说过进来了有可能出不来,不是吓你,真的。” “那我更要陪你,死也死在一起,”她嘟着嘴说,“除非你想单独和她一块儿。” 方晟摸摸她的脸:“你呀,唉!” 正纠结间,白翎果真独自开车来了! 赵尧尧自然当白翎是空气,白翎自然也对她视而不见,下车就说: “要是找不到他,我们专案组都要挨批评,说不定邱组长还得背处分,所以这件事非常重要!” “老外自己乱跑,与你们何干?”方晟不明白。 白翎深深叹了口气。 一周前省厅发通报给专案组,说有个叫杰姆的加拿大人独自从省城来到黄海。此人背景十分复杂,从小在美国上学,毕业后在华盛顿某智库中心做过几年,又到英国游学,去年才回老家温哥华某晚报谋了个自由摄影记者的职位。他还是知名环保人士,据说几年就秘密加入绿色和平组织。 杰姆去黄海的表面目的是听说省里立项开发沿海观光带旅游,担心自然资源遭到破坏,想实地考察取得第一手资料。 由于他复杂的背景,加之护堤林附近有条国防公路,省厅怀疑他另有企图。正好专案组长驻黄海,考虑到厅里人手紧张,便发通报委托邱组长密切关注杰姆的动向。 邱组长大意了。在他看来杰姆到达黄海后肯定会休整一天,在县里搜集些资料,然后才会去护堤林。专案组最近全天候盯梢御龙,累得人仰马翻,实在不可能专门抽出人手。 谁知杰姆一到黄海立即转车去三滩镇,当天傍晚便一头钻进密密茫茫的护堤林! 专案组第二天搜不到杰姆的信号,还不以为意,等到第三天仍无信号才知道出事了!这时温哥华那家晚报委托驻双江省办事处正式发出公函,请求协助找人。省厅震怒,邱组长被劈头盖脸大骂一通! 往严重了说叫玩忽职守! 杰姆明明没安好心,试图到黄海找事儿,但如果失踪了或者死在护堤林里,公安厅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弄不好会酿成外交风波! 因此专案组只留一个值班,其他五个都过来找人。 运气差的是今天正好是周六,县里也无法立即组织,答应明天能确保一支百来人的搜索队。相比之下方晟还算给力,半小时内就凑了三十多人。 “我们就从这儿走直线由北向南走,西边是朱正阳带的队,东边是几名村干部,地形相对熟悉,但进入林子深处就难说了。”方晟道。 白翎点点头:“走吧!” 三人默不作声往里走了十多分钟,草丛里猛地蹿出一条蛇,赵尧尧吓得尖叫。白翎一把抄起扔到十几米外,不满地说: “胆小就别跟着,多个累赘!” 赵尧尧紧紧咬住嘴唇,拉着方晟的衣角。方晟笑道: “很少有女孩子不怕蛇……” 白翎面色不善道:“按你的意思我是女汉子?” “不是不是。”方晟连忙说,心里却想如果你都不是女汉子,还有哪个有资格称为女汉子? 林子深处根本无路可寻,到处都是杂草、藤蔓和低矮的小树,白翎在最前面探路,努力找到落脚之地,方晟则用树枝四下拍打地面,防止虫蛇从草丛间袭击伤人。三个小时只前进四五公里,赵尧尧累得气喘吁吁,方晟稍好一点,白翎最轻松,还不时扩大搜索范围。 中午找了处干燥树荫歇息,方晟什么都没带,白翎倒早有准备,背的大包里有水和压缩干粮,以及指南针、地图、手电筒等一应俱全。赵尧尧累得吃不下,喝了几口水便娇弱无力倚在方晟肩上,姿势亲密而自然,是情人间特有的默契。 白翎见了一阵心酸,暗想好一个心机婊,这段时间连贴带靠终于得手了!当着我都敢往人家怀里钻,私下不知多放荡!是不是已经上床了?真不要脸! 转念又想:倘若自己有此机会,会不会主动进攻?还是方晟稍有非礼便反手擒拿,压到身下不能动弹半分?让他在无法拒绝的情况接受自己,也蛮有趣的…… 白翎想想都有些脸红,觉得自己也有点不要脸。 方晟偷瞥白翎脸色变幻莫测,颇有些奇怪,但没往深处想,掏出手机联系各个组,大都在短暂休息,没发现任何证明杰姆活动痕迹的线索。还有个好消息是,县公安局临时抽调四十名干警紧急从乡镇赶过来,预计下午三点左右能投入搜索。 就算今天没戏,再挺一夜等明天大部队进驻肯定没问题。 休整半小时继续前进,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赵尧尧在最后只顾往前赶,被藤蔓拌了一跤,方晟赶紧转身扶她,就在同时就听白翎低喝一声: “别动!” 听出话音中的不寻常,方晟扭头一看,只见白翎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奇特形状,一只脚跨在前面,另一只脚半屈后蹬,两条手臂也飞扬在半空,全身僵持着,脸上呈现出异常紧张的神色。 “蛇?”赵尧尧轻声猜道。 方晟会意点头,悄悄调整一下身体,形成相对舒服些的姿势,以便坚持更为长久的时间。蛇的耳朵和眼睛均已退化,听觉视觉相当差,只能看到距离非常近的物体,它主要靠皮肤感应来自地面或空气中极细微的振动来判断猎物存在,而且蛇游行的速度很快,能轻易追上仓惶逃跑的人,因此遭遇上毒蛇万动不如一默,以不变应万变。 唯一略感奇怪的是以白翎的身手,为何对一条蛇如此畏惧?上午捉蛇象拎绳子似的,正眼都不看一下就甩出去了。 几秒钟后他便知道了答案! 一个呈倒三角形、狰狞丑陋的蛇头缓缓从她身边冉冉升起,直至腰际附近,人蛇之间相隔仅不到半米。灰褐色的蛇头,竟比她的拳头大两倍,而鼓起的蛇颈部分比她的腿还粗。 这不是普通的毒蛇,而是一条巨蟒! 按蛇头和蛇身大小估计,这条巨蟒起码长四五米,重上百斤。 方晟和赵尧尧均从未在动物园、互联网或书籍中看过这种大小的蟒蛇!据说遇到巨蟒,丛林中强如狮子、老虎等大型猛兽都得退让三舍,它能轻而易见将一头豹子在十分钟内勒死,动物里的大力士——熊瞎子也常常屈服于它的力量,望风而逃。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蛇头围着白翎的身体绕来绕去,它似乎有些怀疑眼前的目标,不肯轻易放弃。 时间一点点流逝,它似乎较上了劲,始终盘恒在白翎周围,要考验她的忍耐力和意志力。 白翎经过残酷而严苛的训练,饶是如此僵持这么久额头开始出汗,汗珠沿着脸颊滑至下巴,然后滴落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每滴一次,蛇头便剧烈地摇晃一阵子,埋下去寻找目标,显然它对白翎的兴趣越来越大,准备有所动作。 偏偏这时身后地上的赵尧尧发出粗重的呼吸声,而且伴随轻微的移动。 方晟回头望去,被眼前的状况惊得差点失声叫起来:一条近一米长的灰褐色大蛇正慢慢游向赵尧尧,她摔倒时背倚着树根,此时退无可退,只能惊恐绝望地看着它逼近。 真是前有围堵,后有追兵! 巨蟒敏感地发现这边动静,停止挑逗白翎,一动不动凝神伫听。 大蛇绕过赵尧尧双脚,从双腿间钻过去,直奔她臀部。赵尧尧显然已忍耐到极限,突然如弹簧般弹起来,没命地朝方晟方向飞奔。然而在平地人奔跑的速度哪有蛇快?大蛇也“铮”地弹起,成一条直线扑向赵尧尧! 与此同时白翎手一扬,白光一闪,匕首凌空切断蛇头! 好险,若非白翎果断出手,赵尧尧必定丧命于蛇吻之下。 巨蟒受此声音刺激,“呼”地将头高高抬起,颈部一鼓一鼓急剧张合,在阳光的映射下,棕色身躯闪烁着金属光泽,暗黑色圆环状鳞片宛若地狱中无命的索命环,即将发出致命攻击。 第43章 险象环生 几条是同时,白翎飞身扑上去,右臂勒住它的颈部并向下压。巨蟒猛烈地摇晃头和颈部,希望挣脱箍缚,还不时吐出长达尺许的蛇信,干扰她力量的发挥。她知道只要松手大家全部完蛋,左避右闪咬紧牙关不松劲。这时巨蟒的身子也扭动着上来,想缠卷她手臂和身体,白翎一边灵活地躲避一边用左臂格挡,化解它的一个个招数。 巨蟒明显被激怒了,整个身子在地面上拍打个不停,这才显出它的长度——足有七八米之长! 它的尾巴甩到之处,碎石四溅,草木皆断,方晟右侧一棵三四米的高的树也被拦腰截断,两人赶紧后退了两步。 可白翎没有退路,而且承受沉重的压力,大约六七分钟后支撑不住它的重量,向后滑了半步,巨蟒立即顺势一冲,竟将她扑倒在地! 方晟叫声“不好”,在附近到处找石块,才短短几十秒钟,蟒身已将白翎缠了三圈,她的脸被勒得通红,但右臂还死死卡住它的颈部。 方晟挑巨蟒最肥厚的身段,举起石头狠狠砸下去,它全身一抖,紧接着赵尧尧在后面叫了声“小心!”,蓦地一阵劲风刮来,方晟眼前一黑,腰际间被横里扫过来的尾巴猝然一击,只觉得身体一轻,接着腾云驾雾般飞上半空,最后重重摔到地上,七昏八素之下分不清东南西北。 “蹬蹬蹬”,赵尧尧也抱着块石头冲上去,然后“啊哟”一声,也遭到相同命运。 方晟挣扎着起身又摸了块石头摇摇晃晃上前,战况已发生变化,白翎抓住刚才的空隙争脱出来,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粗木棒压着它的颈,巨蟒身子还在剧烈摆动,将附近碎石杂草拍打得到处乱飞,不过劲道没有刚才那般猛烈。 方晟举起石头要砸,却被白翎制止,说它已近力竭,不能再激起它的暴戾之气。 又僵持了五六分钟,白翎慢慢松开棍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巨蟒。 巨蟒突高高昂起蛇头,吐着鲜红的蛇信打量他们,赵尧尧叫道:“它又要吃人了!” 白翎沉声道:“别被它吓住。” 巨蟒身子扭动了会儿,头一点点低下来,最后掉转身子向密林深处游去。 白翎长长出了口气,身体一歪,软软地瘫倒在地。方晟和赵尧尧连忙过去扶,白翎倒也没客气,顺势栽到方晟怀里,微弱地说:“没,没关系,让我歇会儿,刚才太用……力,虚,虚脱了。” 方晟全身也酸痛不已,但搂着白翎不敢乱动,赵尧尧浑然不在意,认真地对白翎说:“谢谢你。” 赵尧尧何尝不知刚才白翎那一刀救了她,却将自己陷于绝境。 白翎紧闭双眼没说话,一方面懒得搭理赵尧尧,另一方面她很享受方晟怀里的感觉,温暖,坚实,宽厚,还有男人特有汗味儿! 这瞬间白翎才悟出为何之前几次约会都没成功:那些男孩象一个模子出来的,梳得光亮滑顺的头发,方方正正的领带,西装革履,还有淡淡的古龙香水,以及永远凝固在脸上的自信。好像是大都市金领的标配,可她偏偏不喜欢。 为什么从第一次误会起就隐隐想接近方晟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因为他的淡定,被误会后冷静地解释,明知被耽误面试也没有气急败坏,包括朱正阳差不多明示自己找人事局打招呼,方晟也没顺竿而上。 也许那些根本不是理由。 有时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因此她跟赵尧尧一样,明知他在外省有女朋友,还是不断地接触、接近。如今赵尧尧似乎翻身成为他正牌女友了,可白翎还要赖在他怀里。 她瞅准了赵尧尧感谢救命之恩,此刻不得不选择性失明。要说身手好也有独特的优势,方晟和赵尧尧都要感谢救命之恩,这可是天大的恩德,怎么感谢都不过分的,嘿嘿嘿嘿…… 此时方晟只看到白翎脸上流露的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再搂着她绵软无力的身体,惊觉她跟赵尧尧同样都是二十多岁、如花似玉的女孩,同样有撒娇的权利,为何他总认为她冲在最前面是理所当然,从未愧疚过? 想到这里他不由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 白翎敏感地感觉到力量,很奇妙地,身体更软绵绵提不起劲,之前随便能爆发的力量早就荡然无存,只想就这样被他搂着,搂得越紧越好,哪怕融化在他怀里! 小李说得不错,在方晟面前就该自废武功。象这会儿哪有武功可言,就算他耍流氓也只能默默接受……何况这种感觉真的很好,白翎在他身上热气的微熏下快要睡着了。 眨眼过去二十多分钟,赵尧尧重重咳了两声——觉得白翎有些过分,凭她的身手收拾几个壮汉都不在话下,打个蛇却累成这样,至于吗? 她已忘记了救命之恩,只想把白翎从方晟怀里拽起来! “时间不早不能再耽搁,要不你背她?”赵尧尧故意说。 方晟一怔:“呃……” 这时白翎恰到好处醒来,挣扎起身道:“我没事了,速度慢点就行。” 人蟒大战让白翎大伤元气,方晟也折腾得全身乏力,赵尧尧更多是受了惊吓,因此接下来前进速度大打折扣,到傍晚夕阳西下时总共才推进八公里左右。与其它小组联系,考虑到增援警察才投入搜索不久,如果各组贸然返回,既打乱整体拉网结构,又影响士气,不如在林子里过一宿,反正每个组要么有专案组人员,要么有熟悉地形、经验丰富的镇村干部,只要防止引起火灾就行。 这些话都是摆在台面说的,私底下方晟和专案组均有共同的想法:放弃休息连夜搜索,尽管毫无用处,却能给上级领导看到搜索人员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其实谁都知道夜里在林子根本不可能展开行动,但搜索人员需要有这个觉悟,上级领导也需要他们有这个姿态,万一将来出事,对社会、对各方面都有交待。 三人赶到日落前找到合适的露营地点:一个四五米高的小土坡,背后有平坦空旷且干燥的地面,依稀有篝火痕迹,应该是药农或偷猎者留下的,左右两侧长满低矮的荆棘和小树,前面视野开阔,与密林之间有二三十米的缓冲带,这样即使有野兽冲出来也来得及反应。 夜色渐渐暗淡,能见度不过四五米,再有几十分钟可怕的黑暗即将来临。黑暗中的林子是野兽的天堂,毒蛇、隐在暗处不知名野兽都将构成威胁。 白翎用随身携带的防风打火机点燃篝火,三人来来回回收集干柴、树枝和野草,用来抵御漫漫长夜。方晟从灌木丛中拖来一根散发着清香的木柴,白翎研究后认为是一种叫绿檀木的灌木,与紫檀木有点远亲,截下一段扔到篝火里,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赵尧尧在靠近悬崖的地方找到棵结满紫黑色果实的小树,壮着胆子尝了一口,酸中带苦味儿,虽然不算好吃,好歹能充饥,遂将果实全摘下来捧回去,白翎说这可是正宗绿色食品,叫野生西域枣,是紫铃枣的变种之一,从西域传过来的,因水土不服而越长越小,越长越酸,没有经济价值。方晟敬佩地说你好象什么都懂,白翎无所谓道这些都是野外生存常识,知道得越多活下去的概率越大。 吃完寡而无味的枣子和压缩干粮,肚子更闹起了饥荒,借着昏暗的天色,方晟又到周围寻找可以充腹的果实。十多分钟后摘到几颗火红的果子,捧回来招呼大家品尝,白翎劈手夺过去,撕掉外面表皮用舌头舔了舔,随手将它们扔进火堆,说野外生长出的红色果实大都有毒,最简易的证实方法是用舌尖试试,若有麻辣或烈辛味则说明有毒,方晟缩缩脖子没吱声。 天黑之前终于小有斩获,白翎捉到条半米长的乌蛇,分成三截用树枝杈着放在火上烤。乌蛇皮滑爽清脆,比它身上的肉好吃,乌蛇肉质较粗,吃到嘴里总象有渣子。赵尧尧只尝了小半口便皱眉给了方晟,方晟三下五除二吃完,意犹未尽道: “再有点盐就好了。” 白翎笑道:“最好还得加些辣椒,尖头红辣椒,吃到嘴里火辣辣的才够味。” “省城人很少有你这样不怕辣的。”不单潇南市,整个双江省由于地域和风俗习惯因素,口味偏甜偏软,不太接受辛辣味重的菜肴。方晟早就注意到白翎喜欢火锅,喜欢辣,不象省城人。 果然白翎很自然地说:“我出生地不在省城,而是地道北方人。” 既然这样,白翎为什么与赵尧尧很熟悉、相互知根究底的样子?方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俩。 赵尧尧不多解释,只淡淡说:“我从小就在省城长大。” 只要触及来历、身世,她俩会高度一致地语气含糊,仿佛刻意掩饰什么,又仿佛害怕什么。 这正是方晟内心深处始终无法释怀,也迟迟不敢与赵尧尧突破最后界限的原因。 很正常的顾虑,谁敢跟来历不明的女孩成家呀? 第44章 篝火夜谈 篝火发出“啪啪啪“的爆裂声,三人均手托下巴看着火苗呆呆出神。火光把赵尧尧的脸映得更加冷艳明亮,把白翎的脸映得娇美动人。 两人都挺好。方晟脑里蓦地闪出念头,随即自责不知天高地厚,眼下一个都搞不定,还敢奢望左搂右抱,若让她俩知道了,赵尧尧想必立即远离自己而去,白翎可没这么客气,肯定两个脆生生耳光外加过顶抱摔! 气氛尴尬,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说什么都好像不合时宜。 白翎手机响了,是邱组长打来的,提醒夜间注意安全,刚才有个组遭到不名野兽偷袭,一名村干部手臂被咬得鲜血淋漓,由于速度太快且视线不好,没看清什么野兽,有可能是狼、野狗,或者是狐狸等等。 “狼?”赵尧尧惊叫道。 方晟嗔怪道:“上午叫你别来,非不信。” 赵尧尧生气地别过脸,不理他。 白翎笑道:“真有狼我也不怕,不是吹牛,只要不是老虎和大狗熊,一对一情况下我都能摆平。” “狼总是集体行动。”方晟说。 “总有率先发动试探性进攻的,只要把它拿下,其它狼不敢轻易攻击,”白翎道,“有次在山区拉练,晚上九点多钟我接到命令转移阵地,正沿着山梁奔跑,突然肩头一沉,好像有人从后面搭住双肩!” “是狼?” 方晟问,赵尧尧也被吸引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白翎。 “当然是,那种情况下哪个战友会不打招呼做如此危险的动作?当时不能回头看,否则露出喉咙,狼一口咬住就没命!因此我当机立断抄起它两只爪子向前狠狠一摔,同时感觉右侧有风声,单腿反撩,将从右面偷袭的狼踹出几米开外,这才有空出枪、射击,当场打死四只狼!” 方晟长吁道:“要是不慎被狼吃掉呢?” “执行任务中牺牲,”她淡淡地说,“不可能多透露半个字。” “太,太……”方晟找不到准确表述感受的词,只能一再感叹,然后问,“为何选择这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职业?” “只能这么说,环境决定理念,在特殊的成长氛围里,你接受的教育、耳濡目染的事例、身边伙伴的选择,会对自己人生方向产生微妙影响,有时不是选择问题,而是别无选择,因为你会觉得除了这条路其它都是错的,就是这么简单。” 方晟有所醒悟:“明白了,你是军人家庭。” 白翎没承认也没否认——以她的性格就是默认了。 方晟顺势问赵尧尧:“你是什么家庭?” 赵尧尧沉默良久道:“很平淡,不值一提。” 奇怪的是白翎似有为赵尧尧解围的意思,打岔道:“你父亲也是军人,怎么兄弟俩没一个从军?” “他性格太耿直,说话做事不讲究策略,在部队得罪了很多干部,晋升通道上一直磕磕绊绊,幸亏有两个赏识他的老领导多次打招呼,赶在退伍前弄了个营级,在省城他那脾气更不讨好,因此到现在还是享受科级待遇的办事员,”方晟叹息道,“这些年他也淡了,看破很多东西,叫我们兄弟俩顺其自然,不要为无休止的追求弄得太累。” 白翎大笑:“所以你工作才一年多就提副科,没敢回去说。” “当时他心脏病发作嘛……” “后来又提正科,更不敢说了!” “唉……” 这也是方晟的心病,总是顾虑太多,结果局面越来越麻烦。正如他处理与赵尧尧和白翎的感情,越拖越复杂。 “不过总觉得你毕业后的选择有问题,”白翎率直地说,“如果不想踏入官场,很本分地过一辈子,不跟周小容走是对的;可你到黄海后一步步升迁,说到底靠的是韩子学那棵大树,跟到碧海倚仗周厅长有何区别?人家毕竟是厅级,加上岳丈的关系,肯定比韩子学靠得住——要是姓韩的被调走或倒台,你的前途基本到顶,周厅长却是永恒不变的靠山。也就是说,你放弃了稳固前进的晋升通道,还失去初恋情人,目前仍在黄海最偏远的地方煎熬,是不是得不偿失?” 真是刺骨般的诘问,这种话也就白翎说得出口,换其他任何人,方晟都得当场翻脸。 方晟正艰难地准备回答,不料赵尧尧突然说:“你不懂方晟。” “你很懂吗?说来听听!”白翎挑衅地问。 赵尧尧娓娓道:“方晟从办事员到副科再到正科,一方面固然有运气成分,加上韩子学赏识,表面看是很侥幸;可另一方面,如果他没有真材实学,没有精心准备和踏实工作,以及傲人政绩,韩子学凭什么赏识他?又凭什么一再破格提拔?在黄海人们提到方晟,不单是韩子学,还有三滩镇改制,还有振兴紫菜厂扭亏,如果到碧海,恐怕永远活在周厅长的阴影下,对方晟来说,官做得再大也没意义吧?” 知我者尧尧也!方晟暗暗为她的分析而喝彩。 白翎瞠目结舌看着赵尧尧,不得不承认说得很在理,方晟确实是这个性格——表面随和内心实则有些傲气,不愿轻易求人。 转念又想,心机婊果然很深沉,无论方晟做什么都尽力维护,哪怕说得不对也要说,让他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反正不去碧海,心机婊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能从联络员转为正牌女友,果然需要有两下子! 果然方晟微笑道:“尧尧说得对,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我真想为老百姓做些实事,哪怕只有很轻微的改变,但毕竟向前进了一小步,每当看到这些我总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尧尧! 两个女孩,一个心直往下沉,一个心砰砰乱跳,各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方晟又说:“去年我还不停地想着回省城,现在好像无所谓了,既因为小容结了婚,之前承诺毫无意义,也因为我已舍不得三滩镇,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努力白费,希望始终盯下去,直到花开蒂落。” 赵尧尧漫声说:“那我上次要在三滩镇买房你还不肯?” 一针刺得白翎心里血淋淋的,暗想好哇,心机婊已准备不顾廉耻地跟人家同居了! 终于按捺不住,笑道:“你在省城有很大很大的房子,何必跑到三滩镇?”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赵尧尧当即脸就沉下来,垂头不说话。 方晟听出白翎似乎在暗示什么,又模模糊糊抓不住关键,道: “通过对国外杂志和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房产市场的分析,我觉得双江省房价都处于历史性的价钱低谷,因此只要有钱不妨适当投资房产,借点贷款也无所谓,首选当然是省城,各个市以及县城也行,不过乡镇暂时轮不上,宁租不买。” “为什么?”白翎追问。 “人口流动趋势是农村向城市流动,小城市向大城市流动,三四线城市向一二线城市流动,如同炒股,涨的股票会越涨越高,跌的股票越买越跌。” 白翎眼睛一亮:“倒忘了你学经济出身。我手里也有股票,捂好几年了还是亏,什么时候帮我分析一下,到底按专家说割掉重买,还是继续捂?” “从资金使用效率来说,长时间捂股肯定不对,占用资金,利息啊、周转效益啊都不符合经济学原理,”方晟道,“但问题是你能保证割肉后买的股票赚钱吗?如果继续亏,跟捂着有何区别?这就是资金投向前景的问题,很多散户很遵守专家指导意见,一亏就果断割肉,然后再买,再亏,再割肉,如此恶性循环,最终本金折腾掉大半还感叹运气不好。我说哪里是运气,投资理念出了大问题。” “其实我有不少朋友在投资圈,经常主动透露内幕消息啊什么的,我没时间成天盯着,也没兴趣多介入,白白浪费很多机会,”白翎说,“以后我们精诚合作!” “没问题,”方晟瞟了心事重重一直不说话的赵尧尧,问,“尧尧玩股票吗?” “不感兴趣。”她情绪很糟糕。 都是你惹的祸!方晟责怪地瞪了白翎一眼。 白翎无所谓打个呵欠,道:“没事早点休息,你负责上半夜,我下半夜,及时添柴火,有情况叫大家起来,很简单。” 她主动承揽最辛苦的下半夜,也没让赵尧尧值夜,防止她被吓到时根本叫不出声,无法示警。 大家均无意见,而且白天实在太累,没过会儿两个女孩均沉沉入睡。赵尧尧显然不停地做梦,睫毛扑闪扑闪的;白翎则很习惯,呼吸平稳而悠长。 方晟起初还不时添加柴火,沿着警戒线转来转去,到后来终于无法抵御困意,倚在土坡边打起了瞌睡。 朦胧间似乎有人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由于太累了方晟竟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是谁? 他拚命挣扎着醒来,见篝火火势稍减,赶紧抱了一大捆柴火慢慢加上去。隔了会儿白翎也醒过来,语气平淡地说: “换班,你睡吧。” 第45章 不言放弃 梦里方晟还在琢磨:到底是赵尧尧吻了两次?还是白翎吻了两次?还是两个女孩各吻了一次? 但这种事绝对不可以随意求证,弄不好会出大事。 第二天早上三人到附近小河边胡乱抹下脸——两个女孩本来都是素颜为主,青春靓丽,倒不担心妆容尽失后露出真面目,继续向深处前进。上午九点多钟,县城方面用大客车运来一百二十多人,从散兵型悉数投入护堤林。 人多力量大,中午一点多钟邱组长带领的小组传来好消息,在护堤林西南中心地带发现杰姆! 杰姆晕倒在河滩边,前额有伤,嘴唇干裂,面色憔悴不堪,邱组长分析他在林子里迷了路,又找不到水源,身体受到极大损伤,估计今天上午好不容易发现小河,急迫之下失足滑倒,额头撞在鹅卵石上而昏迷。 再看手机记录,原来从第一天进入护堤林起就摔坏了,因此专案组搜不到信号,同样杰姆也没法对外求救。 真相大白,只要人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结果,皆大欢喜! 将杰姆抬出林子后立即送往县医院,参与搜索的各路人马则汇聚到三滩镇休整,韩书记、童县长、政法委侯官居升陪同省厅十处胡副处长上午就赶到镇里督阵,耿石涛等镇领导班子自然全体围在周围。 电视台记者们也及时赶到,得知人已救出且没事时,大本营一片欢腾,韩书记随即接受采访,详细介绍县里如何高度重视,如何精心组织,如何迅速调集人手,如何克服困难拉网式搜索等等。坏事变成好事,灾难变成政绩,本来就是基层干部最拿手的好戏,韩书记在宦海沉浮数十年,怎会错过这种良机? 方晟以镇长身份第一时间深入护堤林,且在半小时内发动附近村干部参与搜救,也是此次报道的闪光点。当然电视台不会忘记强调,正是韩书记慧眼识英材,先后两次破格提拔,才有方晟充分展示自己的平台——做此类报道,电视台驾轻就熟,闭着眼睛都能把新闻稿编出来。 韩书记还发话,今晚在镇食堂举办晚宴为各路搜救队伍庆功,三滩镇负责张罗,费用交县财政报销。消息传出后,原本想离开的全都留下,谁都不愿错过在县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 方晟等三人回到镇里已是人声鼎沸,赵尧尧不喜交际,更不愿参加无聊的晚宴,倘若单独跟方晟搂在一起腻歪肯定明早才走,但见这种情况,她悄悄打声招呼便开车回城。 方晟本想到会议室——上午成立的临时搜救指挥部,去见下韩书记,顺便回报三滩镇第二阶段改制情况,才走了一半迎面碰到耿石涛。 “小方镇长,等一等。” 最近“小方”改成“小方镇长”,以换取“老耿”变成“耿书记”。方晟停住不解地看着他。 “是这样,上午送增援人员过来时,有辆车不慎压坏了五里沟村民的树苗,好像发生一点纠纷,辛苦你过去调解下,实在不行由镇里掏钱解决。” 韩书记一本正经说,方晟何尝看不出他明明想把自己找发得远远的,最好没时间参加晚宴,遂一口答应,转身找朱正阳要车。不料耿石涛又说: “对了,有部分同志因急事必须先回,镇里车子都安排出去了,所以嘛……” “没事。” 方晟微笑道,回到办公室见白翎百无聊赖地玩手机,道:“陪我出去一趟。” “好。”她一跃而起。 一路疾行来到五里沟,村干部已做好调解工作,见方晟亲自过来反而有些吃惊,搞不懂镇长为何特意处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 方晟也不多说,让白翎回程慢慢开,到镇郊五六公里处找个僻静处停下。 “小心眼的耿石涛,谁看不出怕你抢他的风头,故意打发到五里沟,你就不该答应。”白翎愤愤不平。 方晟只是笑。 “喂,笑什么嘛?” “连你都看得出,韩书记焉会看不出?”他笑道。 “那倒也是。” “如今小方镇长算是韩书记的爱将,姓耿的明目张胆做小动作,明摆着跟韩书记过不去,韩书记肯定会出手整治,所以我必须配合好这出戏,否则不听领导安排工作,责任便在我这边。” “噢,你也挺阴险!”白翎恍然大悟。 “再说了,今晚三滩镇主接待,作为镇长我应该出面,况且我还是第一时间组织、参与搜救的功臣,于情于理,就算韩书记不吱声,其他人也会看不过去,而且最关键的是,新闻报道里要出现大团结的场面,就是新闻里经常出现的镜头慢慢扫过去的画面,缺了我方晟怎么行?”方晟叹息道,“老耿啊老耿,果然老糊涂了。” “那我们这会等什么?” 方晟自信满满道:“等老耿电话,他会要我立即赶回镇参加晚宴!” 晚上六点整,韩书记一行在耿石涛的陪同下步行食堂,二十多桌人站起来鼓掌,韩书记满面春风挥挥手,陪肖萧捷、胡副处长等坐到首席。 浩瀚风电专家组全体是被强拉过来的,之前肖萧捷在县城只逗留了一天,没肯县里组织欢迎宴会就来到三滩镇,韩书记过意不去,今天借这个机会补请。肖萧捷纵然高傲,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尽管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勉强参加。 食堂里桌子不大,每桌只有十个位置。首席分别是韩书记、童县长、胡副处长、侯宫升、肖萧捷,另外十处有两位副处级侦查员,浩瀚王副总工程师,耿石涛,另外将侯明硬拉过来说是父子齐上阵。 邱组长也是副处级,本来安排在首席,但此次事件由他而起,心中有愧,加之十处已有三人坐在首席,他千般推脱,无奈之下公安局耿规也坐过来作陪。 韩书记原想傍晚抽空跟方晟聊几句,谁知由始至终没见到人,此时见耿石涛压根没安排方晟的座位,心中便有几分数,故意问: “小方镇长呢?” 耿石涛陪笑道:“五里沟那边有点小纠纷,他赶过去处理,大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给小方镇长留个座。” 韩书记虽没明说,侯宫升却一点就透,冲儿子斥责道:“你坐这儿干嘛?还不让给方镇长!” 侯明弄了个大红脸,狼狈不堪地起身离开。 耿石涛也窘了一下,连忙请示道:“人差不多齐了,韩书记讲几句?” 韩书记淡淡道:“小方镇长没来呢,等会儿,不着急。” 童彪也看出不妥,道:“是啊,小方镇长是大功臣,他不来怎行?” 耿石涛心里千万匹草泥马掠过,赶紧打电话给方晟,要求他务必、尽快、立即赶回来参加晚宴,“领导们都在等你一个人”,他强调道,好像因为方晟耽误了整个晚宴。 方晟听罢笑了笑,说“尽量快”,便挂断电话。 白翎发动车子准备上路,方晟却阻止道: “别忙,再等十分钟。” “啊?”她瞪圆双眼,“县领导们真的在等!” 方晟笑道:“这将是老耿有史以来最难捱的十分钟。” 白翎瞬时明白:不管等多久,责任都在耿石涛,跟方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相反,去得越晚大家越能看出他被耿石涛欺负、排挤。 “真有你的,”白翎赞道,“不折不扣的心机狗!” 方晟坦然接受:“承蒙夸奖。” 见时间还早,白翎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直截了当问: “你真想跟赵尧尧谈恋爱?” “有问题吗?”方晟反问。 “如果——只是假设别当真,如果她家人反对甚至闹出动静直接影响你的仕途,你也不后悔?” “好像说得很严重……” “也许比你想象得更严重,”她紧紧盯着他,“如果出现那种局面,你怎么办?” 方晟同样盯住她:“其实你更想说的是,如果选择你也会遇到同样问题,对不对?” 白翎脸一红:“不是啦,我的处境好得多,她……真是很特殊的家庭……” 方晟沉思良久,道:“家庭当然很重要,不过在谈恋爱阶段,根本不是我衡量的因素,我从未想过借助于某种势力得到什么,否则如你所说会去碧海,既然不考虑得到,那么更不担心失去!从公务员到副镇长,再到镇长,每一步好像都是白捡来的,因此对我来说,什么打击不能承受?” 然后他仔细讲述了面试那天回方塘村时的狼狈,说:“当时我真的这么想——也许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以后混得再差都不会比今天更惨!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说呢。” “我听明白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放弃赵尧尧。”白翎酸楚地说。 索性说清楚也好,方晟深吸口气,道:“是的。” “祝福你们。” 白翎虽这么说,心里却决定不轻易放弃。她太了解赵尧尧背后那股能量了,大到方晟无法想象,面对强大的体制世间很多事非人力能挽回,白翎想学习赵尧尧,耐心等待时机! 此时如方晟所料,耿石涛如坐针毡,比晚宴任何人都期待方晟尽早出现,哪怕早一秒都行! 第46章 庆功晚宴 食堂里欢声笑语,除了韩书记坐的首席。 韩书记本身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胡副处长等十处的人由于职业原因,话语不多;肖萧捷则摆出爱理不理的架势,别人搭讪几句才回一句,没多久便冷了场。 浩瀚风电原是省电力公司下辖单位,副厅级编制,肖萧捷是集团排名靠前的副总,基本也是副厅级,脱钩后虽然取消行政级别,但待遇等还是参照原级别执行。就是说肖萧捷地位其实比包括韩书记、胡副处长在内的领导都高,难怪有资格摆谱。 众目睽睽耿石涛到食堂门口张望了十多次,心里将方晟诅咒了上百遍! 等到十一分钟左右,方晟和白翎终于出现,没等耿石涛反应过来,方晟一路小跑来到首席,连连拱手道: “不好意思让各位领导久等了,待会儿我自罚三杯,滴出一滴加罚一杯!” 韩书记难得展颜笑道:“不算晚嘛。” 童县长也说:“赶紧坐,歇会儿。” 这时令人惊诧的场面出现了,从进场起一直摆出付臭脸的肖萧捷突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白翎说: “你……你也在这儿?来,坐这儿!” 他居然把自己的位置让给白翎,旁边王副总工程师识相,赶紧说: “坐这边。” 王副总工程师迅速到邻桌坐下,白翎一皱眉坐到方晟位置上,方晟便坐到王副总工程师位置,正好处于两人中间。 肖萧捷等她坐下,殷勤地拿了瓶红酒为她斟酒,白翎谢拒,道: “晚上要开车,不喝。” “好,好。”肖萧捷难得好脾气地回座。 这期间韩书记来到酒席中央即兴发言,自然是鼓励加表扬加期望,然后晚宴在雷鸣般掌声中正式开始。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大家注意到肖萧捷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唯独特意下位到白翎身边敬酒,白翎态度对他冷淡,却不时主动跟方晟说话。 这就有点意思了。 胡副处长等几个虽不知道白翎底细,但隐隐听说来头不小,对同从省城来的肖萧捷有矜持的资本。韩书记等人却有些诧异,弄不懂一个专案组成员为何能让眼高于顶的肖萧捷巴结成这样。 偏偏白翎对肖萧捷并不感兴趣,反而与方晟很亲近的样子。 借敬酒机会,韩书记悄声问胡副处长:“白小姐的爱人在哪个单位?” “据我所知还没谈对象。” “噢——” 韩书记意味深长瞅了瞅正在窃窃私语的方晟和白翎,暗想这小子果然有点深不可测! 酒桌文化是官场最精深的文化,方晟虽聊着闲话,却密切关切桌上动态。等耿石涛向领导们敬完酒,方才起身——这是规矩,切不可弄错次序。 先敬韩书记,他端坐不动,但破例一口喝掉——刚才耿石涛敬酒只沾了沾唇边,微笑道: “小方镇长表现不错。” “多谢韩书记亲临指导,今天事太多没来得及回报工作。” “以后机会多的是。”韩书记一挥手道。 再敬童县长同样也爽快干杯,耿石涛坐在对面老脸快挂不住了,刚才他千劝万劝才喝了小半杯。 童县长示意方晟凑上前,压低声道:“白小姐也是省城的?” 方晟点点头。 童县长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好干。” 方晟莫名其妙,暗想白翎是省城人与好好干之间有何联系? 殊不知童县长瞬间已自以为正确地完成一系列推理:方晟在省城有靠山,白小姐看来也是大有来头,两人谈恋爱属于强强联合,说明方晟前途不可限量! 接下来依次是侯宫升、胡处长等三人,然后才是肖萧捷——虽然他级别最高,毕竟是企业老总,不属于体制中人,这也是官场规矩。 肖萧捷见他捧着酒杯过来,略一躇蹰,将方晟拉到一边,悄声问: “你跟她很熟?” “嗯……见过几次面,算是朋友吧。” 肖萧捷听了边摸脖子边仔细打量他,方晟不禁摸摸脸,奇道:“怎么了?” 肖萧捷欲言又止,主动与他碰了碰酒杯,一饮而尽,道:“好好珍惜。” 之后方晟逐桌敬酒——按说应该和耿石涛一起,可今晚耿石涛生了一肚子闷气,居然拉着张丰扬和肖远山。方晟暗叹老耿尽出昏招,这样做不是让领导们看出班子不团结吗? 敬至半途碰到朱正阳,一个劲地冲他笑,方晟知道必有缘由,追问原因。朱正阳说赵尧尧真是你的福星,每次陪她到海边玩就撞大运!方晟哑然失笑,暗想果然是这样。 回到座位,见肖萧捷正应付肖远山等人敬酒,忍不住问白翎与肖萧捷之间怎么回事。 白翎古怪一笑:“说还记得我谈过几个男朋友的事?” “啊,三个昏迷,一个歪脖子?” “他就是那个歪脖子……你瞧他的脖子是不是有点歪?” 方晟正喝了口饮料,一听差点喷出去,捂住心口揉了数下才笑道:“难怪他有摸脖子的习惯,原来有严重心理阴影。” “不能怪我,谁叫他不识相。” “现在非常识相,没见他对谁怕成这样。” “哼!只有你不怕我。” 说着她冷不丁冲他妩媚一笑,方晟吓得一哆嗦,酒杯里的酒洒掉大半,暗自嘀咕:不是明确说了跟赵尧尧谈恋爱么? 这一笑,正好被韩书记和童县长都看在眼里,两人不约而同举杯,道:“来,敬小方和小白一杯。” 胡副处长等人也凑趣,纷纷举杯道:“大家一起敬。” 连敬酒的理由都没有,呼啦啦六七个酒杯举起来,白翎心里高兴,自个儿倒了杯白酒,落落大方站起来,方晟无奈也只得陪她站着。 “谢谢各位领导。”白翎一饮而尽。 “好,好,好——” 韩书记等人笑容里很有些尽在不言中的意思,方晟明知他们的想法偏偏不好说明,只得在侯宫升的监督下喝掉杯中酒,然后还要求好事成双喝两杯。方晟正想推托,不料白翎又主动喝了一杯,这下哪个看不出女孩的心意,均想这小子哪来的福气,官场情场双得意! 侯宫升不肯罢休,围绕方晟编题目逗白翎喝酒,白翎则摆出奉陪到底的架势,邱组长在旁边见了担心她被灌醉,赶紧过来打岔,把白翎拉到专案组那桌休息。 耿石涛没参与刚才热闹的场面,远远在村干部酒桌上生闷气,不知不觉多喝了几两,竟有些醉意,肖远山赶紧让人把他搀扶到宿舍。 到最后肖萧捷主动找方晟,悄声说:“祝你成功,不过……小心点儿,她身手很厉害的。”说着不禁摸摸脖子。 方晟感觉肖萧捷虽傲了点,心肠还真不错。 散席时方晟带着镇领导班子陪同县领导及胡副处长等人出去,直接上车回城,接着各路人马均安排好车辆送达目的地。大家好笑的是,晚宴开始前只有镇书记露面,不见镇长;结束时只见镇长,书记却不见了。 回到宿舍,方晟酒意上拥正准备睡觉,无意中看到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方池宗和肖兰打的,连忙回过去,方池宗有些怒气地问: “打了半天不接电话,在哪儿胡闹?” “县领导来了,陪同接待。”方晟解释道。 “把该服务的服务好,别躲在里面蹭吃蹭喝!接待领导是干部的事,你个小办事员掺和什么?” 方晟小心翼翼道:“爸,我现在还真是个小干部……” “算了,啥时候混到副科级再跟我讨论这个,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方华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哈哈哈哈……” 长子生长孙,怪不得方池宗乐得连打七八个电话,就是要分享其喜悦和激动。 方晟也为爸妈高兴,主动道:“下周我回去看看侄子,对了,我睡的房间平时空也是空着,不如腾出来做儿童房吧。” “不不不,”方池宗一叠声否决,“我们不会同意,方华两口子也不可能那么做,那间房是你落脚的地方,宁可空着。” 咦,态度迥若两人? 从任树红怀孕起,两口子不停在父母面前吹风要儿童房,时间长了肖兰偶尔通电话时飘两句,方晟倒无所谓,一是本来回省城次数很少,二是周小容突然结婚,两年之约化为泡影,已不想到省城工作。再则他也清楚方池宗对方华有点偏心,小时候就这样,早就习惯了。 为何孩子出生了,反而不想要儿童房? 放下电话方晟琢磨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方家改变主意的原因——他自然不知道白翎无意问的一句“那么方晟的房间呢”,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正拨号给赵尧尧,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她正好打过来,接通后便说: “县领导们准备喝你和她的喜酒啊。”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半小时前才发生的事,居然已传到赵尧尧耳中,肯定是县里那帮无聊的人扯闲话! 方晟义愤填膺道:“恶意诽谤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保留对造谣者诉讼的权利!” “哼,要不是有人阻拦,恐怕她要拉着你化装一对新人到处敬酒了!真不要脸!”看来赵尧尧对现场了如指掌,一向淡然无为的她罕见地愤怒了。 哪个乱嚼舌头!真不怕事大。 “酒桌上的话出了门就不算数,”方晟赶紧转移话题:“正好跟你商量件事,我嫂子今天生了个儿子,你看……” “我陪你回省城!”赵尧尧果然中计,“嗯,明天下班后就去怎么样?赶在她没出院前看望才有意义。” 女孩子心思到底细腻些,方晟深以为然,暗想镇里当前没什么紧急工作,请一天假速去速回还是可以的,遂答应下来。 谁想到这次去省城竟遇到麻烦,而且是轰动全省的大案! 第47章 省级大案 周一傍晚方晟提前赶到县城,会合后立即动身。去省城途中,赵尧尧仍耿耿于怀,指责白翎太过分。 “明知我是你女朋友,当众来那一出什么意思?想破坏你的声誉?” 方晟硬着头皮为白翎辩护:“她没有在基层喝酒的经验,不小心中了圈套,其实人家什么都没说,可又象什么都明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是套路啊。” “就知道你帮她!”赵尧尧不满地说,“我看她是明知圈套主动往里钻!” 方晟不敢说话。 赵尧尧本来少言寡语,如果方晟不主动开口,她能三四个小时不吱声,但白翎的举动实在令人气愤,使她感觉主权遭到侵犯! “这件事没完!” 她咬着嘴唇说。 快到省城方晟才挖空心思讲了两个笑话,让她情绪有所好转。进城后没去医院,而是拐到省城最大的商业区银鹰广场,挑了几件礼品,结账时方晟一看流水单:3268.8元,不禁咋舌,可她眼睛没眨一下便刷卡付款。 “不用这么贵重,表达心意即可。”方晟觉得过意不去。 她柔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以你女朋友身份见他们,不能缺了礼数。” “他们不会计较物质方面的事……” “礼多人不怪。” 他知道她自觉不如周小容有亲和力,擅长与人交流,很轻松融入对方家庭,只能通过贵重的礼物表达心意。 “其实真不必……”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叹道。 肖兰是临秀区卫生服务站资深医生,任树红理所当然在区妇幼保健院分娩,方晟和赵尧尧匆匆赶到时已是晚上十点钟。 全家人都在病房,个个脸上挂着笑,特别方池宗每隔几分钟就蹲到婴儿床边钟爱地打量宝贝长孙,心里美滋滋的。 进入病房,方晟很正式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女朋友赵尧尧。” 赵尧尧上前施礼:“伯父伯母晚上好,大哥大嫂辛苦了,”说着将几个礼盒放到床头柜,“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任树红眼一瞄,又是冬虫夏草、阿胶、燕窝等名贵补品,价值不下于上次,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说太客气。 接着两人又围着孩子看了会儿,赵尧尧往枕头下塞了个红包,说是和方晟一起的。方晟有些愕然,倒忘了这个碴,在省城长辈给刚出生孩子红包也是风俗习惯,他久在黄海反而疏忽了。 方池宗和肖兰的心情有点复杂。 从内心讲,他们希望方晟找个象周小容那样活泼开朗、体贴亲和的女孩,而赵尧尧完全不符合要求——尽管她三次来医院,一次比一次礼貌温和,可气质中天生的冷漠疏远,以及不可靠近的距离感无法掩饰。事实上近两个月肖兰每次与方晟通电话都唠叨这事,没想到他非但不听,反而作为女朋友正式引见。 虽然一万个不满意,可想到白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孩子,方池宗又觉得赵尧尧能勉强接受,至少目前为止没看到她打人。想到白翎浑身透出的战栗杀气,老两口觉得本本分分才是最幸福的。 不过在热情方面,方池宗和肖兰显然兴致不太高。救命恩人是一回事,真嫁到方家当儿媳妇又是一回事,做父母的当然有权表达自己的态度。仅仅不咸不淡应付两句,就将她撇到一边。 赵尧尧是有心理准备的,清楚自己的性格不讨好,幸亏不用跟他们一起住,冷淡就冷淡吧,只要方晟对自己好就行。 方晟却有点不舒服。恼怒父母亲还惦记着周小容,且不满赵尧尧的性格,可女朋友是自己选择,身为父母怎能横加干涉,挑三捡四?象赵尧尧这样高贵气质的美女,别说在黄海,就是在人材济济的省城也鹤立鸡群,何况她是真心喜欢自己,在他最落魄、最孤寂的时候伸出友谊之手。 他忘不了面试那天出意外时,赵尧尧特意追到医院看望; 忘不了赵尧尧为送周小容寄的海鲜,专程开车去三滩镇; 更忘不了周小容突然结婚那晚,他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几个小时,她跟着实在太累,拦在前面委屈地说“我跑不动了”。 无论如何,他觉得父母应该尊重自己的选择,哪怕是错误的也要笑脸相迎。 因此闲聊了几句,方晟便拉着赵尧尧告辞,并说明早再过来一下,上午就回黄海。肖兰叫他睡到家里,方晟摇头说就住附近宾馆,很方便。 我那间做儿童房吧,真的。临走时方晟对方华说。 方华没说什么,默默将两人送到医院门口,最后悄悄对方晟说,爸妈的脾气你知道,别在意,慢慢来。 方晟笑笑说我当然不在意,我一年才回几次省城? 回到病房,方池宗正跟肖兰讨论赵尧尧,无非还是性子冷,不合适之类。方华委婉地说刚才方晟有点不高兴,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如今赵尧尧已正式成为他的女朋友,你们给她脸色就是给方晟脸色。 方池宗火了,说就算给他脸色怎么了?老子不能对儿子发火不成? 肖兰叹气,你又来了,又来了,坏脾气改不掉!要碰到那位白小姐,看你还发脾气? 提到白翎,方池宗是发自内心的害怕,顿时低下头不说话。 任树红打圆场说明早他俩再过来时都热情一点就是了,瞧这几个礼盒,怕又得好几千。 方华瞪她一眼嘀咕道你就是物质主义。 肖兰看看时间,要回家煨汤,方池宗叮嘱方华夜里注意安全,因为近来偶尔传出有人在医院偷孩子的新闻。方华说准备一台笔记本电脑,通宵打游戏。方池宗点点头,说我和你妈明早六点过来换你。 两人来到停车场,方晟说:“你赶紧回家休息,明天早上八点会合,再看下侄子,我们抽空到鸽巢公园转转,下午回黄海,怎么样?” 鸽巢公园是省城最大、景色最宜人的主题公园,情侣们经常光顾,也是婚纱拍摄的必选地点。 “你住哪儿?” 方晟一指对面的快捷酒店。 赵尧尧低头看脚尖,过了会儿说:“我不回去,也,也住这边吧。” “喔?”方晟心中一喜,笑眯眯看着她。 她脸红了,赶紧说:“两间。” 来到快捷酒店,赵尧尧果然坚持开两个房间,前台小姐很诧异地打量他俩好几眼,非常不解。 孤男寡女,这么晚到快捷酒店开两间房,没毛病吧? 其实赵尧尧只在自己房间洗了个澡,然后便一头钻进方晟房间直到天明。自从放开禁区一点点后,方晟很快将胜利成果扩展到两点,由此增加了很多娱乐项目。 缠绵到夜里一点多,赵尧尧打个呵欠说太困了,明天上午大概玩不动。方晟灵机一动,说我们不玩游乐项目,就做一件事。 什么? 方晟说试下婚纱,试拍几张结婚照。 赵尧尧惊喜地睁大眼,真的? 方晟肯定地点头,赵尧尧悄无声息缠住他的身躯,甜甜蜜蜜献了个吻,接着又是无边春色,若非她最后一刻守住清明,真会彻底沦陷了。 直到凌晨三点,两人才晕沉沉入睡,然而才隔了半小时,手机响起,刚接通就传来方华紧张得崩溃的声音: “快……快……孩子不见了!” “啊!” 方晟翻身而起,手指因颤抖几次穿不上衣服,赵尧尧边忙着穿衣打扮边安慰说别着急,先过去看看。 赶到医院,一位姓陈的民警正在做笔录,还有位民警调阅监控,任树红因情绪失控刚刚打了针安定,沉沉入睡,方华一夜间象衰老二十岁,整个精神也完全垮掉,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夜里的情况: 他一直坐在病房门口躺椅上玩游戏,还特意把婴儿床移到内侧,大概到两点左右,他眼皮直打架,喝咖啡都提不起神,遂跟任树红说闭会儿眼,十分钟后叫我,任树红迷迷糊糊应了声。谁知一睡便是深睡眠状态,哪里睡得过来?任树红则因为分娩时体力消耗太大,也睡得很深。 直到三点十分,方华一个激灵醒过来,直觉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跑到婴儿床边,一看如同坠入万年冰窖: 孩子不见了! 他匆忙叫醒任树红,然后怀着侥幸心理找护士、找值班医院,找医院保安,都确定没见到后,这才绝望地报警。 这时方池宗和肖兰也匆匆起来,见空空如也的婴儿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民警做完笔录,合上笔记本说那就这样,我们会根据监控调阅情况进一步分析、排查,发协查通报,你们也发动全家到车站等地方找找,大家共同努力吧。 这就完了? 方晟赶紧拦住陈民警,认真地说:“我觉得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求车站、码头等交通关卡加强盘查,防止人贩子转移孩子,然后才考虑排查线索。” 陈民警歪着头打量他,道:“好大的口气,你是哪方神仙?这儿可是省城,你知道有多少交通关卡,每天吞吐量有多大?” “人命关天,警方总得做出努力吧?”方晟说。 “告诉你,这几个月省城已发生十多起婴儿失窃案,要都如你所说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维持社会治安,怎么保证民心稳定?” “你的意思是说孩子被人贩子偷了,警方不管?” 陈民警警惕地看看他:“别胡说,恶意造谣要负法律责任的。我只能说警方会尽力而为,至于结果,要有接受最坏可能的准备!” “啊!” 方池宗越听越绝望,捂着心口软软倒地。 第48章 全城通缉 方晟和肖兰连忙将方池宗扶到旁边坐下。 看着陈民警远去的背景,方华体会到什么叫绝望无助。陈民警的话糙理不糙,从近几月新闻报道看,十几起婴儿被窃案都没破获,受害家属至今不时在媒体哭诉、寻求帮助。 难道自己也要加入这个队伍? 方华猛地跳起来,叫道:“快,我们去车站……” 方晟说:“省城有七个大车站,三个火车站,谁知人贩子从哪儿逃?再说还可以找出租车……” “那怎么办?”方华双手抱头痛苦地直揪头发,茫然没了主意。 方晟也觉得棘手,原地转了好几圈,试图在手机通讯录里查找有无在省城公安系统的同学。 这时赵尧尧在旁边轻轻说了两个字:“找她。” 白翎! 她在省厅十处! 方晟眼睛一亮,赶紧拨通白翎手机,没等她开口询问便急急忙忙将遇到的麻烦说了一遍,白翎果断地说: “别着急,守在原地等我电话。” 放下手机,方晟轻舒口气,道:“她好像答应帮忙。” 赵尧尧看着大厅外面,淡淡地说:“我知道。” 方晟有点心虚,画蛇添足道:“她是热心人,基本上有求必应。” “未必。” 那边方池宗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眼见得心脏病又复发了!方晟和肖兰赶紧联系病房和医生,紧急抢救。赵尧尧站在大厅想了想,开始打电话。 过了十分钟左右,白翎打来电话:“省刑警大队马上到,胡处长正联系省厅发协查通报,要求机场、车站、码头等所有关卡加强盘查,特别留意抱刚出生婴儿的旅客,我和小李马上赶到省城。” “太谢谢你了!”方晟激动地说,省厅发协查通报能基本堵住人贩子外逃的可能,只要孩子仍在省城,才有找回的希望。 谈完正事,白翎悠悠问:“她也在医院?”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方晟无奈道:“我们一起过来看望孩子,谁知发生这种事。” 她敏感地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就是让赵尧尧以正式女友身份见家人,心中一阵酸楚,没说什么就挂断了。 五分钟后,四五辆警车呼啸进入区妇幼保健院,刑警队员迅速封锁相关区域,接管监控调阅,有人将方华叫过去重新做笔录,同时夜间值班医生、护士、保安都被分别审讯。 又过了十几分钟,刑警队已初步锁定一个中年妇女,监控显示她在夜里两点四十分左顾右盼进入妇婴区走廊,在任树红病房门口转了几个来回,然后悄悄进去——警方判断她白天已踩过点,知道任树红生养的是男婴。十五秒后,她抱着孩子快速出来,从员工通道直奔住院部后门,绕到垃圾车专用的小门离开。 整个过程非常熟练自如,说明人贩子对医院地形了如指掌,且有丰富的作案经验。 刑警队立即布置人手,紧急调阅人贩子可能窜逃方向线路的监控,并沿街道两侧展开搜索,重点是短租房和小旅馆。 上午八点钟,医院呼啦来了几十家媒体记者,围着刑警们追问案情。刑警队长索性公布了人贩子相貌特征,要求市民协助寻找,对提供有价值线索者给予重奖。 此时任树红从昏睡中醒来,听方晟介绍警方采取的措施,心里稍安。方池宗经过紧急治疗也恢复过来,非要到儿媳病房等消息,遂让他平躺在靠门位置。护士进来打开电视,只见几家省台、潇南市台滚动播出失婴案的最新进展,并有中年妇女作案时的剪影,主持人呼吁广大市民擦亮眼睛,关注身边动向。 “媒体介入是好事,能督促警方加大办案力度。” 说到这里方晟怀疑地朝赵尧尧看了一眼,她会意,微微点头。方华暗想她真是神勇广大,几个电话能拉这么多家媒体。 没多久,白翎大踏步走进病房,方家均一个愣神,这才悟出警方前后态度大相径庭的原因,原来是她从中发挥的作用。 可是赵尧尧正小鸟依人地黏在方晟身边呢,怎么办? “白,白小姐……” 肖兰和方华脸都吓白了,规规矩矩叫道,方池宗也不知所措,暗想儿子都搞什么名堂,把麻烦带到病房。 白翎却没看他们一眼,直截了当道:“所有关卡录像都看过,过去几小时内没有带婴儿离省城的记录。” “那就好。”方晟道。 “目前警方已将嫌疑人活动范围锁定在某个区域,排查进一步进行中,另外,”她无意中扫过赵尧尧,“那个姓陈的民警已停职检查!” 方家人都不敢吱声,方晟奇怪地瞟他们一眼,诚恳地说:“多亏你出面,否则人贩子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没什么,”白翎突然脸一沉,冲赵尧尧道,“外面那帮记者是你找来的吧?不知道会影响警方办案?” 方家人均一凛,暗想白小姐果然直接叫板,要发飙了! 赵尧尧也就在方家人面前低眉顺眼,对白翎可不客气,冷冷道:“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同样对人贩子形成震慑!” “之前十几桩案子报道几个月,震慑谁了?不懂就别乱掺乎!” “婴儿失窃案一再发生,都是懂的人在查吧?” 赵尧尧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方家人面面相觑,暗想赶紧联系孩子的事啊,在这儿吵什么架? 方晟挡在两人中间,笑道:“其实向你求助还是尧尧的主意,当时实在太紧张,脑子全乱了。” 白翎一愣,赵尧尧也转开目光。 方华赶紧倒了杯水:“喝点茶,歇会儿。” 这一打岔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其实白翎也就一肚闷气需要发泄,斗几句便没事。 接下来白翎不断地接电话,打电话,汇总各路消息,同时联系胡副处长和小李,协调省厅相关部门加紧侦查。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孩子已饿了十多个小时,任树红的心象被揪住似的,默默不知流了多少泪。要是换周小容肯定轻言细语抚慰,可赵尧尧和白翎都不是那路性格的女孩,只投以同情的目光,仅此而已。 唉,不如意啊不如意。肖兰暗暗叹息。 刑警队判断孩子饿了肯定啼哭不已,人贩子应该到附近商场超市买奶粉,遂派出大批便衣潜入监控区域,同时要求片警拉网式调查。 此时张姐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安。 躲在闹市区一条冷清僻静巷子里的私人旅馆,看着电视里自己在医院作案时的剪影,以及记者在机场、车站、码头等地的即时报道,以及街头突然冒出来的大批警察,再看着床上酣睡中的男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 在省城活动五个月了,经过事前周密的计划和踩点,以及强大的流转渠道,出手十多次均能顺利得手,从未出过意外。原本打算做满二十个再换地方,还是老大谨慎,说干完这票就撤。 谁知就是最后一票出了问题。 回想起来整个行动跟往常一样完美,白天踩点确定目标,夜间趁家属最疲劳的时间点出现,然后抱起婴儿、逃离医院,过程如行云流水。 麻烦从交接环节开始。 根据流程,她抱着孩子先回旅馆,等五点多钟到长途客运站,那边有人负责接手,坐最早的班车离开省城,之后如何辗转张姐就不管了。 但是今早五点半左右,车站突然多了几辆警车,广场上转悠着不少目光敏锐的便衣,负责安检的也明显增加人手,对抱小孩的格外关注,总拉到一边两三个人同时问话。 张姐见状没敢下出租车,借口忘带证件立马撤回。短信联系老大,说负责接手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临时取消行动。 老大关照她在旅馆里躲几天,这次情况异常,避过风头再作打算。 说得倒轻巧,之前张姐偷出婴儿后在手里从没超过五个小时,现在婴儿饿了再喂奶粉,尿了要换尿不湿,哭闹了要抱着哄,张姐头大无比。 从夜里到中午,经过**个小时相处,张姐突然对孩子产生奇怪的感情,好像即使有机会转移都舍不得了。这些婴儿被辗转拐卖后什么命运,张姐其实心中有数,但她实在穷怕了,面对实实在在的钞票可以昧着良心做事。但自己亲手抱了这么久,又亲手喂奶粉,换尿不湿,渐渐地她重温起当年自己做妈妈的感觉,也体会到失独父母的悲痛和绝望。 送回去是不可能了,干脆收手不干,把这个孩子带回老家抚养吧。她甚至想道。 中午两点,片警来到张姐栖身的私家旅馆附近,逐个商店超市打听有无中年妇女购买奶粉和尿不湿,巷口有家杂货店老板说有啊,早上八点多钟是有个象你说的模样的中年妇女买过东西,戴着墨镜,匆匆忙忙没还价就把东西拿走了。 两名片警对视一眼,强抑激动问:“她住哪儿?” 老板朝巷子里一呶嘴:“最里头有家旅馆,专做没身份证的生意。” “另一头有没有路?” “有,绕过去就是。” 其中一名片警会意,快步过去守住巷子另一边出口,剩下民警拨通手机道: “报告,发现线索!” 第49章 顺利营救 特警队员踹开房门冲进去时,孩子仍在呼呼大睡,张姐倚在床边琢磨着给他买身换洗衣服,不然奶腥味太重。 听到动静她第一反应是扑向孩子,谁知特警队员动作更快,抢先一步一脚踩在她手背上,紧接着另一名特警队员将她扑住,反手铐上手铐。 闻讯起来的白翎从特警队员手里接过孩子——这是她特意关照的环节,只有亲手把孩子交给任树红,从早晨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而且作为历史性瞬间,这一画面会被媒体定格,永远留在方家记忆里。 也永远给赵尧尧添堵! 如料想的那样,四五十名记者簇涌在从医院大门到病房门口处,闪光灯亮个不停——此时赵尧尧实在郁闷不已,明明是她出面找来的新闻媒体,却帮白翎闪亮登场。 把戏做足后,刑警队布下警戒线,白翎独自抱孩子到病房,送到任树红怀里。方华和任树红紧紧搂住孩子失声痛哭,方池宗和肖兰也老泪纵横,方晟在旁边一个劲地说: “谢谢,谢谢!” 白翎一脸矜持地微笑,并不说话。 还是任树红灵巧,看出白翎有所期待,拭掉眼泪说:“白小姐对儿子有救命之恩,不如认干妈吧?” 干妈?方晟一愣,赵尧尧也吃惊不已。 方华连连点头:“对,对,他这条命等于白小姐给的,应该认干妈!” 白翎绽开笑容:“那,那不太好吧?” 任树红抱起孩子说:“快叫‘干妈’。” 这是大人借孩子的口说话,方池宗也点点头说:“对,叫干妈。” 白翎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又把孩子抱过来亲了一下,笑道:“乖儿子!”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到孩子怀里。 任树红接过孩子时顺手一摸,不由吃惊:厚沉沉足有四五千元! 当时省城生孩子的人情来往一般是两百元。简直是份厚礼! 这会儿轮到赵尧尧心里暗骂白翎是心机婊了:恐怕在半路就把红包准备好,等着人家认干妈,然后大方出手,赢来一片赞誉。 医院外刑警大队领导接受记者采访,详细介绍从出警到侦查,最终完成突击的全过程,表明刑警队坚决打击犯罪,预防和杜绝妨碍社会和谐发展的不安定因素的决心,并通报此案仍在进一步审理中,警方将顺藤摸瓜,争取打掉丧心病狂的人贩子团伙。 此时方家也不敢再待在医院,反正肖兰懂得医护常识,还是回家休养更踏实些。遂收拾行李,大包小包分别装到丰田和吉普车里,连老带小七个回到家中。路上任树红贴在方华耳边说幸亏小晟有两个女朋友,两辆车,不然得跑两趟。方华瞪了老婆一眼,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邻居们老远就认出白翎,还惦记着她说的“左脚进的砍左脚,右脚进的砍右脚,两只脚都进杀全家”,只是打招呼表示祝贺,没人敢跟着进门。将行李拎上楼,任树红和孩子都安置躺下后,赵尧尧和白翎都特意先后到方晟睡的小房间转了转,这个举动令方池宗和方华暗呼侥幸,可以想象如果变成儿童房,两个女孩心里什么感受。 方池宗坚持要留她们吃饭,方晟说明天还得上班,必须尽快赶回去。肖兰觉得两个女孩相互不搭理,气氛有点怪怪的,不适宜同桌吃饭,遂说工作要紧,趁天色还早开车也方便些。并偷偷掐了老伴一把。 方华将三人送到楼下。还好,白翎要到省厅接小李顺便当面感谢胡副处长等人,遂打个招呼后各自上车。 目送两辆车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方池宗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天对他来说是有史以来最紧张最难忘的,若非白翎出手帮忙,如方晟所说肯定迅速转移到省外,到时方家只能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从种种迹象看,白翎很喜欢方晟,可方晟已正式确认赵尧尧是女朋友,这种情况下还尽心尽力帮忙,就有点微妙了。 都是省城的女孩子,美貌百里挑一,为何偏偏喜欢沉在乡镇当办事员的儿子?方池宗觉得非常费解。 任树红在卧室叫起来,刚才清点红包,发现赵尧尧是两千元,当然要加价值上千的礼盒;白翎则是五千元! 肖兰沉甸甸说:“赵尧尧倒也罢了,将来说不定是自家人,白小姐的可是大人情,一定要还。” 任树红笑道:“她是儿子的干妈。” 肖兰沉下脸:“说说而已,你还当真?要真喜欢孩子,刚才出门前都没回头看下,她想要的名分可不是干妈!” 任树红卟哧一笑:“妈,您也看出来了?放心,小晟有本事迷住人家,就有本事摆平。” “哪有这么容易?”肖兰叹道,“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方华也劝道:“不要紧的,你看白天两人快吵起来,小晟往中间一站不就没事了?” “那是白小姐有所期待,万一落空会立即翻脸的。” 说到这里方华陡然想到个细节,笑道:“对了,今早报案后我先打给爸妈,然后通知小晟,因为住在医院对面的快捷酒店,他还在你们前面赶到。” “是啊,有什么问题?”方池宗和肖兰都不解。 “赵尧尧和小晟一起出现的。” “噢——” 方池宗恍然大悟:“当时才凌晨三点多,说明她也住……这怎么可以?胡弹琴!”他说着就拿手机拨号,“我得警告这小子,婚前不准乱来!” 肖兰大惊,一把抢过来挂断,骂道:“老糊涂了,这会儿两人都在车里,你不是指桑骂槐吗?让人家小姑娘的脸往哪儿搁?” “那倒是,”方池宗讪讪道,“不过他不该那样。” 方华暗想自己与任树红何尝不是婚前早偷偷摸摸在一块儿很久,忍住笑道:“爸,年轻人的事别多操心,您以后多抱抱孙子,享享清福。” “哼!”方池宗心疼地摸摸孙子脸蛋,心满意足出了卧室。 听到手机响了两声就没声音,方晟一看号码是方池宗打来的,刚准备回过去,转念突然笑起来。 赵尧尧诧异地瞟他一眼,问:“笑什么?” “你猜我爸为何突然打电话,又突然挂掉?” “嗯——大概想问你某件事,然后知道答案了。” “有点沾边,再仔细分析。” “你们父子的事我哪知道?” “从昨晚到今天我俩一直没分开,怎会不知道?” 赵尧尧见他笑得有点坏,稍一琢磨便猜到委实,不由俏脸飞红,心慌意乱下没控制住方向盘,车子在高速路面歪歪扭扭好一会儿才稳住,方晟吓出一身冷汗,道: “喂,再受刺激我也要得心脏病了。” 她一声不吭将车停到路边,懊恼地咬紧嘴唇,道:“夜里的事被你爸发觉了!” 方晟猜到方华早上心乱如麻,没注意两人同时出现的问题,这会儿肯定回过神,而父亲向来是传统思想,一怒之下要打电话责问,母亲必定从中阻挡,因此发生电话一打就挂的现象。 “没事,我们有发票证明开的两间房。” “到家就把发票寄给他们看。”赵尧尧认真地说。 “你知道有个成语叫欲盖弥彰?” 赵尧尧羞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总比,总比他们乱想好……” “不过我俩事实上睡在一起啊。” 赵尧尧窘得无言以对,干脆一头钻进他怀里,小手不住捶他的胸。 方晟正笑眯眯享受难得的温柔,陡地后面传来喇叭声,回头一看竟是白翎的吉普! 虽然她去省厅耽搁了很久,但方晟也绕到快捷酒店结账,加之赵尧尧心情放松开得不快,被白翎追了上来。 “不准占用应急车道!”白翎经过时不阴不阳地说,虽不知道赵尧尧为何停车,总觉得两人在车里肯定没干“好事”。 赵尧尧被捉个正行,虽然白翎看不清车内情况,毕竟心虚,满脸通红道:“真是阴魂不散。” 方晟深有同感。 剩下路途中,白翎总在前面保持适当距离,赵尧尧自然没法超车,可故意放慢速度时白翎会更慢,总之保持在视野之内。赵尧尧硬是拿这块牛皮糖没办法,气鼓鼓不去理会。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以女朋友身份见你家人?”她问。 “还用说吗?” “那为什么……不可理喻!” 方晟也觉得捉摸不透白翎的想法,但今天若非有她,恐怕是一个灾难性结局,这一点他还是心存感激。 进入县城,赵尧尧轻车熟路拐向去三滩镇方向,白翎没办法了,毕竟小李还在车上呢,只得恨恨望着丰田消失在视野里。 晚上赵尧尧懒得去快捷酒店开房,趁着天黑溜进方晟宿舍,两人都太疲倦,只缠绵片刻便搂抱在一起沉沉入睡。 天亮后方晟收到白翎发的短信,说张姐招供之前十多起婴儿失踪案都是她干的,经过紧急抓捕,只有一名专门负责在车站接手的下线落网,张姐的上线,以及隐藏更深的大哥等主犯早就望风而逃。警方调查发现,所有被窃婴儿均辗转十几次,分散到西南、西北等九个省秘密交易,基本失去线索。 好险呐!方晟觉得不寒而栗。 第50章 意外之乱 这段时间耿石涛心情很糟糕。 自从调到三滩镇,他的心情压根没好过。表面上他是镇书记,镇领导班子的班长,实际上论威望、论政绩都压不住方晟,更倒霉的是方晟同时获得韩书记和童县长撑腰,县里那帮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主儿,自然没人帮耿石涛说话,导致他更难打开局面。 如何扭转困境,树立在三滩镇的权威?改制和风电建设都抓在方晟手里,沿海观光带看来也以他为主,几块容易出成绩的工作都插不进去。耿石涛思来想去,唯有公开选举村长一条路! 工作有亮点,才能得到各方肯定。 为何只剩两年多就退二线还要折腾?耿石涛有自己的想法:目前黄海各镇书记当中,他资历最老,当了三十多年镇书记,单凭这一点,加上之几个乡镇工作都做得不错,他觉得能在退二线时在县政协谋个位子。这叫退而不休,既享受相应待遇,又能清闲地多坐几天办公室,一举两得。 耿石涛跟大多数镇书记不同,尽管与大多数县领导关系尚可,但没有通常所说的靠山,他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从村干部到村长,再到副镇长、镇长,然后坐到镇书记位置的。他信奉实干,认为只要有成绩就能获得领导认同,就算没关系,领导也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他跟胡委员已经着手方塘村选举村长的筹备工作,几天前难得韩书记和童县长为搜救杰姆难得聚到三滩镇,他特意支开方晟,分别向两位领导回报了这件事。出乎意料,两人不约而同表现出冷淡。 韩书记说要保持村镇干部队伍的相对稳定,加强班子团结,不要破坏来之不易的和谐局面。 童县长说当前镇领导班子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促进经济发展上,尤其三滩镇,紧紧围绕企业改制、风电建设和即将而来的沿海观光带建设,做好做大蛋糕。 两位领导均没有表示支持,按官场惯例就是反对了。 事后想想,耿石涛觉得两位领导的态度情有可缘:韩书记到黄海后已进行过一次大规模人事调整,不想在干部调整方面过于频繁;童县长则是从省城空降,急于抓好最容易出政绩的经济工作,为今后升迁加分。基层选举是敏感工作,公开选举村长更是块硬骨头,之前县领导在几个镇搞过试点,都无疾而终,他们不想在这方面牵扯精力。 然而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把硬骨头啃下来,不更加证实自己的能力吗?耿石涛决定将此事进行到底。 为防止方晟从中阻挠破坏,正好利用他周二请假去省城的空档,耿石涛紧急召开领导班子碰头会——不是党委扩大会,因此无须朱正阳记录。胡委员通报选举章程、选举流程和计票、监督等事项,征询大家的意见。张丰扬等人深知是耿石涛的意思,而且很明显背着方晟推动,都表示全力支持。 周三上午方晟去不锈钢配件厂参加改制方案通报会,临时接到召开党委扩大会的通知,赶到会议室,胡委员将材料分发给各人,五分钟后耿石涛就要求举手表决。 方晟不满地说:“能不能让我把一遍看完?过几天再表决也不迟。” 耿石涛冷冷道:“本来昨天就该表决,你请假去省城!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必须快刀斩乱麻!” “我才看了两页……”方晟无奈地说,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才看两页已发现问题! “你可以保留意见!”耿石涛丝毫不让步,想强行闯关。 方晟正待反驳,一瞥其他人,个个似笑非笑,稳若泰山的模样,心里明白大半:八成昨天他们已通过气,今天自己无论是否反对,方案都将通过。遂忍住气继续埋头看材料。 耿石涛冲胡委员使个眼色,胡委员无可奈何道:“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的举手。” 耿石涛率先举起手,接着除方晟外全部同意。 胡委员道:“看来方镇长是保留意见?” 方晟道:“不,我反对。” 耿石涛黑着脸道:“你都没看完,为什么反对?” 方晟道:“我是反对没让我看完就表决的做法,明显违反程序。” “那是你的问题,为什么别人能看完?”耿石涛反诘道。 “三四十页材料,哪个能在五分钟内看完?你能五分钟里念十页纸我就同意!” 眼看两人又要说僵,胡委员连忙道:“总之少数服从多数,方塘村公开选举村长的方案就算通过了。” 耿石涛明明达到强行闯关目的,却气得心口疼,气势汹汹将茶杯盖重重一啪,拂袖而去。其他人相互瞅了瞅,均想书记镇长不和真要命,每次开会象打仗,这样下去还让不让大家好好工作? 大家离开会议室时,方晟沉着脸说:“胡委员留一下。” 胡委员暗叹自己命苦,为这事两头不讨好,尽受夹缝气,遂硬着头皮笑道:“方镇长有何指示?” 方晟指着第二页道:“我刚看到这儿已发现个很明显的漏洞,你看,‘候选人须有三名以上村组干部共同提名,且经选举委员会确认资格后方可参选’。” 胡委员将前后内容看了一遍:“没毛病啊,以前都是这样规定的。” “以前先由镇里出大名单,然后三名以上村组干部提名,那只是个形式而已,”方晟耐心地说,“这回是公开选举,镇里不好干涉,村组干部提名权就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那有什么不好?不正是公开选举所要达到的目的?” “再看选举委员会组成,除村支书、辅导员和会计外,全是村组干部,也就是说他们既能提名,又参与审核资格,恐怕有问题吧?” 胡委员干笑:“当初我也提过,耿书记说有村支书把关怕什么?他主要担心选举委员会里不吸纳村组干部,会影响他们发动村民投票的积极性。” “现在来看积极性肯定没问题,但会不会出现这个情况——我们几个提名的你要是反对,那么你们提名的我也反对,最终大家相互妥协,把不符合条件的全部笑纳。” “我们会在现场监督,不符条件者当众宣布选举无效。” “等老百姓投了票你再宣布无效,选举岂不成为笑话?” 胡委员叹道:“方镇长,老实说吧我也很为难,整件事我根本不想弄,全是耿书记拿在后面鞭子赶,其实方案章程都是个形式,选举前我们要分头到村组做工作,保证控制好选举结果,最终对方方面面有个交代就行。” 方晟也叹道:“理解你的苦衷,我就担心会失控啊……反正我投的是反对票,后面也不会再过问,你千万要谨慎从事。” 方塘村六组何家大院,晚上八点二十分。 客厅里摆着一桌酒席,**个人边喝酒边谈论什么,地上已有四个空瓶,所有人脸上明显有了醉意,气氛压抑而沉闷。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落座后举壶将大半壶酒喝得干干净净。 “老吴,打听到什么情况?”何雄问。 老吴是资深村组干部,六组的事唯他马首是瞻,当下又自斟一壶,叹道:“麻烦大了,跑了一圈才知道小何的中华香烟为啥发不出去。” 近两天何雄从六组开始挨家挨户发中华烟,每家两包,算起来也值一百多声块钱。谁知见鬼了,村民们象约好似的坚决不肯要,逼急了说你的事放心,到时投你一票,可香烟肯定不收! 何雄常年在外面做工程,深知江湖险恶,猜到其中必有名堂,遂请老吴暗中调查。 老吴一拍桌子说:“三组葛晓峰大家知道不?” 老何大怒:“那个流氓加泼皮,他敢坏咱家小雄的事?” “不仅想坏事,事情复杂着呢,”老吴沉声道,“他抢在小何前面已把方塘村跑了个遍,每家硬扔下一百块钱,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要求大伙儿到时投他一票,不然以后会纠集兄弟天天上门找碴!” “妈的他敢这样搞!”何雄又惊又怒。 老吴又说:“这家伙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据说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就指望当选村长后大捞特捞,还有把村里的工程都包给自己,才有希望还清赌债。” 何雄执意要当村长,也盯着村里的工程,别看全是小打小闹,看似不显眼的小项目,一年下来总有千把万,要是自己当村长,无须繁琐的招标程序,无须工程审计,什么时候付款,付多少款,都由自己说了算,赚头远比在外面做工程高得多。 何雄破口大骂,说:“姓葛的要蛮横也不该把手伸到六组,谁不知道六组历来是何家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洒野?” 酒桌上基本是何家宗族的人,听到此言尤如火上烧油,顿时拍桌子打板凳炸开了锅。 老吴又说:“葛晓峰这回铆足了劲要当村长,眼下一方面拉着陈辅导员私下找村组干部串联,保证各个组的票漏不掉,一方面想控制选举委员会,把实力强的对手以资格审查的名义刷掉,比如小何,最近四五年很少回村,可能就成为借口。” “他敢!”何雄大叫道,“敢跟我玩阴的,老子叫人废了他,大不了一起完蛋!” 正嚷成一团,外面有人敲门,老何怒气冲冲问:“谁?”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何叔,我是葛晓峰。” 第51章 村民械斗 “好哇,还真打上门来了!” 何雄当即抄起酒瓶,其他人有的抄酒瓶,有的拿锄头,有的抡扁担,红着眼往外面冲。 老吴毕竟年长,又当了多年村组干部,相比之下冷静些,挡在门口低声说: “别冲动,听听他说什么。” 老何迎到院门口,却见葛晓峰和陈辅导员站在外面,背后影影幢幢还有几个人,但看不清楚。 “干嘛?”老何没让他们进院子。 陈辅导员陪笑道:“老何,晓峰有几句心里话要跟你聊聊。” “说,我在听。”老何不置可否。 葛晓峰大刺刺将陈辅导员推到旁边,大模大样道:“我知道你儿子偷偷摸摸给大伙儿送香烟,也知道他在不少村干部身上下了血本,不过替我转告他,这回方塘村村长我是当定了,谁都别跟我抢!” 老何忍住气道:“大家各凭本事,选不上自认倒霉。” 葛晓峰肆无忌惮笑了:“哟,何雄还真的想选?他那两下子我还不清楚,专门在外面捡人家剩下的小项目,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十有八九都是豆腐渣工程,可别把坏习惯带到方塘村来,大家祖祖辈辈住这儿,闹不好吃亏的是自己。你给何雄稍个话,叫他别掺和,掺和也没指望,到时被选举委员会刷掉更没面子。明白我的意思?” 何雄在里面按捺不住,冲出来指着葛晓峰骂道:“姓葛的,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你,竟然说什么豆腐渣工程,你得说清楚!” 葛晓峰挑衅道:“说豆腐渣是奉承你,你做的工程还不如纸糊的!” 工程老板最忌讳别人说自己质量有问题,何雄听到这里酒意上涌,举着酒瓶冲葛晓峰就是一下子,葛晓峰闪得快只砸到肩头,大叫道: “你敢打我!兄弟们,上!” 黑暗中几条汉子嗷嗷上前,与此同时院里一帮人也手执武器冲出来,双方也不打话直接“嘭嘭嘭”混战成一团。 黑暗中何雄大叫道:“别放过这些家伙,往死里打,打伤一个给五千!” 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战斗,偏偏三组与六组靠得很近,动静传到三组后,葛晓峰那帮狐朋狗友立即纠集人手来增援,冲突范围愈发扩大,居然酿成近几年来少有的大规模械斗! 村支书牛树宝的担心终于变成事实! 耿石涛等人睡梦中被惊醒,听到消息均手足冰凉,赶紧跟镇派出所民警来到六组何家大院。 此时械斗已到尾声,葛晓峰、何雄是各自主要攻击的重点,都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老何、陈辅导员等人七人身受多处重伤,此外轻伤者接近二十人。麻烦的是两个组村民都杀红了眼,正私下联系附近组亲戚朋友,酝酿发动报复行动。 无独有偶,二组和九组村民也因为推举候选人发生冲突,幸好规模不大,只有一个重伤,四个轻伤,不过仇恨的火苗正在方塘村蔓延。 镇领导班子迅速碰头拿出处理意见,紧急召集镇干部分成若干工作组分头到各村组做工作,同时村广播循环播出无限期推迟村长选举的通知。 安抚和解释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镇里要求各个工作组在村组吃住三天,必须保证不出一点乱子。下午四点钟,耿石涛决定和胡委员到县里主动回报并承担责任,临行前紧紧握住方晟的手,声音嘶哑而疲惫: “方塘村的情况你最熟悉,这次得多辛苦些。” 方晟沉重地点点头。 选举村长的事闹这么大,压根没法捂盖子,耿石涛到县里自请处分是有担当的,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贿选导致大规模械斗,这是一桩重大丑闻,也是基层选举进程的退步,估计两三年内,此事都会成为从省到市的反面典型,黄海领导班子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抬不起头。 关键问题是,韩书记和童县长从开始起就不赞成。这等于镇书记捅漏子,给县领导们上眼药。 傍晚,韩书记等县领导听完回报大发雷霆,将耿石涛骂得狗血喷头,胡委员更不消说,恨不得地上有缝一头钻进去。 陈冒俊趁机说:“鉴于三滩镇领导班子在此次事件中出现重大失职行为,我建议全体免职,听候组织处理!” 乱中求胜,把方晟拿下! 杭真一瞅童彪的脸色,赶紧说:“处理干部也要区别对待,分清领导责任、主要责任和次要责任。” “集体决策就应该集体承担,哪分得清主要次要?”陈冒俊最烦杭真,没好气说。 韩书记皱眉道:“现在不是研究人事的时候,必须立即拿出对策……” 缩在角落里的胡委员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镇党委扩大会上方镇长投的是反对票……” 陈冒俊全身一震,手里茶杯差点落地。 听回报的领导们齐唰唰将目光投向胡委员,过了好一会儿,童彪慎重地问: “这么说镇党委会不是一致通过村长选举方案?” 耿石涛至此已经无欲无求了,主动说:“六票赞成,一票反对。” 韩书记心情好转不少,饶有兴趣问:“小方镇长为什么反对?” “这个……”耿石涛一时说不出口,当时以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强行通过,也顾不上多问。 胡委员道:“其实方镇长从开始就反对村长选举,后来表决通过时觉得方案没研究透……会后又特意找我,指出方案里存在的漏洞……” 他说得很含蓄,在场都是官场老手,立即听出其中的意思:因为方晟反对村长选举,耿石涛为强行通过采取突然袭击,方晟连方案都没看完自然表示反对,没想到却因祸得福! 又踩了一次狗屎运!陈冒俊悻悻地想,再没兴趣提什么人事调整。接下来经过紧急讨论,决定向三滩镇派驻工作组,追究并总结此次事件,同时宣传部、人事局等相关局办及时跟进,把负面影响降到最小。 作为黄海县主要负责领导,韩书记和童县长明天早上就得到市里回报情况,自我检讨。 两周后,县里就方塘村选举及械斗事件作出正式处理意见: 1、陈奎等九名村组干部违反选举规定和组织纪律,破坏选举进程,现免去并取消村组干部待遇,同时进一步追究选举中暴露的经济问题; 2、原方塘村村长邱德荣继续留任;村支书牛树宝组织不力,未能及时向上级主管部门回报选举中存在的问题,造成恶性械斗事件,现免去其村支书一职,由邱德荣暂代; 3、三滩镇书记耿石涛在此次事件中存在个人独断独行,组织不力、官僚主义严重、不注重班子团结等问题,给予党内警告处分;组织委员胡通组织不力,未深入基层调查研究、不注意与班子成员沟通,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至兴灶镇任党政办主任,保留副科级待遇; 4、镇副书记张丰扬、常务副镇长肖远山、秦副镇长和侯明均给予通报批评。 只有方晟安然无恙。 镇领导班子里胡委员处分最重,不仅受严重警告处分,还被降职处理,不过整件事必须有人出面背锅,作为组织委员,只能承担起最主要责任,幸好降职而未降级,总算不幸中的万幸。 重创之下耿石涛完全失掉往日的霸气。党内警告处分期限虽只有一年,但有处分的污点,人大、政协肯定没希望了。他唯有本分地守住三滩镇书记位置,体面地退休。 到这时耿石涛才体会到陈冒俊用心险恶,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想到这里,耿石涛觉得心口越来越疼,干脆请了半个月假去省城检查身体。 县里暂时没安排新的组织委员,这是方晟跑到韩书记和童彪办公室争取的结果,理由是方塘村村长选举事件余波未休,需要本镇干部加强安抚工作,保证决策的延续性,同时外地干部比例太大影响三滩镇干部的积极性,还是尽量培养年轻有力的本地干部。 眼下耿石涛威望大减,摆明不问事的态度,方晟很大程度代表三滩镇领导班子意见,因此韩书记和童彪都表示支持。 又隔了一周,方晟主持三滩镇党委扩大会,宣布组织部和人事局的人事安排: 1、秦副镇长暂时兼代组织委员分管工作; 2、朱正阳任镇长助理,正股级待遇,主要接手秦副镇长分管的村镇企业改制等工作; 3、楚中林任党政办主任,正股级待遇。 由此方晟已将三滩镇事务牢牢控制在手里,并树立不低于镇书记的权威。 对朱正阳来说,镇长助理可谓仕途迈出最关键一步,众所周知镇长助理是通向副镇长职务的跳板,正常来说一年内只要不出意外,提拔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方晟已特意在镇领导班子里空出一个位置,下一步大家均心知肚明:秦副镇长转任组织委员,朱正阳提拔副镇长! 若果真如此秦副镇长并无不满,原本不是正式党委委员,任组织委员才算真正进入权力核心圈。 而楚中林也有斩获,摆脱麻烦缠事的社会事务,负责镇里最核心的党政办公室,已基本打通上升通道,接下来就跟在朱正阳后面按次序来了。 眼看小伙伴们调的调,提的提,县城里肖翔和程庚明看得眼热,纷纷打电话给方晟,强烈要求调到三滩镇锻炼。方晟笑道三滩镇庙小,容不下太多大神,不过呢你们别着急,只要有足够准备,该来的总会来! 第52章 强势入驻 四月底,浩瀚风电专家组终于完成前期勘探工作,临行前肖萧捷对三滩镇协调配合表示满意,特别表扬了朱正阳。 朱正阳也没客气,顺势提到中下游配套企业入驻问题,肖萧捷沉吟片刻说 “照理应该由企业自主决策,并结合黄海县统筹安排,不过……” 见他留了个尾巴,方晟笑道:“肖总别尽说场面话,其实谁不知道浩瀚风电的影响力?” 肖萧捷笑笑说:“退一万步讲,所有那些还不是白小姐轻飘飘一句话的事,她肯开口,就算市里、县里哭着喊着不肯,我敢保证配套企业百分之百落户三滩镇,不会有意外!” 朱正阳、楚中林等人没料到白翎竟有如此大的能量,当即两眼发光,充满期待地看着方晟。 方晟却摇摇头说:“如果那么做,别说肖总瞧不起,我方晟也丢不起那个人!当今社会做任何事确实要靠关系,但必须摆得上台面,比如三滩镇与浩瀚风电互惠互利的双赢,而非暧昧的、经不起推敲的关系,这么说肖总可理解?” 肖萧捷脸一红,握住方晟的手摇了几下,正色道:“不好意思,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可能有点冷。请方镇长放心,回省城后我会做些工作,不敢承诺包方镇长满意,起码不会失望。” “多谢!” 当晚方晟等人设宴款待,肖萧捷也破例多喝了不少,双方尽欢而散。 五月,风电发动机生产商和支架生产商率先来到黄海,尽管县里列举了一大堆理由,请求他们去圈定的三个乡镇考察。他们却直截了当要落户三滩镇,说老总已经拍板,作为下属只能执行,不能追问为什么。 六月,风机叶片、外罩和支架生产商陆续到来,同样绕过县里统筹直接到三滩镇,而且象统一口径似的说落户地点由老总决定,不可能变更。 七月,塔筒、面板、电机、线圈等生产商接踵而来,除了四五家因资源整合需要或交通因素而落户海佑等镇外,绝大多数都选择三滩镇! 作为牵头负责人,朱正阳忙得24小时连轴转,成天奔波于各个工地。一年多前被丁平等人视为空中楼阁的经济带已形成气候,东北角六百多亩已改良的盐碱地,以及西北从镇郊到海边广阔的荒草地,到处都是塔吊、打桩机和水泥车,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 以此为契机,方晟请电力公司的大学同学于舒友出面,联系了多家高新技术企业前来考察,并确立三滩镇西郊公路入口共十四公里地段为高新技术产业带,甚至向后延伸到老海堤,同时推出配套优惠政策,力求与风电配套企业拼成三滩镇产业园区! 在方晟心里的版图上,产业园区还不是终极目标,将来更要加上沿海观光带,形成一个增强版三滩镇,一个脱胎换骨的三滩镇经济开发区!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一是时机未到,二是动手早了也是为人作嫁衣,方晟需要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而非依赖或借助他人。 八月,省怡冠投资公司沿海观光带项目组进驻黄海,首席代表名叫爱妮娅,头衔为总经理助理,简历只有四行,却字字镶金: 当年以省高考状元身份考入清华大学经管学院; 大学毕业到华尔街道森威格投资银行见习,后转为交易顾问; 一年后回国,到省政策研究室工作; 次年进怡冠投资公司,先后任人事部副经理、人事部经理、怡冠总经理助理。 一行字的高度,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够不着,而她只用了区区几年时间! 爱妮娅一行抵达黄海后,直接到韩书记办公室寒暄几句,然后便借用一间会议室,开始召集相关部门商谈具体事宜。 两天后,她满脸严肃再次来到韩书记办公室,直言不讳道: “如果这样谈下去,年底都形不成详细方案!参与会谈的局领导要么根本一无所知,要么东扯西拉不知所云,下面的同志则全看领导脸面说话,不敢发表自己的见解,我都不知道在跟一群什么人打交道?” “是啊,观光带建设对县一级干部是新课题,需要时间适应并了解……” “韩书记,恕我直言,既然是建设领导小组成员,不应该事先做好准备吗?省里给我们怡冠对接阶段时间是两个月,如果逾期,我会如实回报!” 韩书记微笑道:“爱代表的意见很重要,看来必须对县领导小组有所调整,嗯,爱助理觉得有哪些具体标准?” “第一,必须熟悉了解沿海观光带情况,特别有关森林公园相关数据和资料;第二,必须对项目整体中长期发展提出思路和规划意见;第三,一批精通财务、投资、项目建设和具体协助配套工作的干部!” 爱妮娅一条条标准说出来,韩书记脑中便跳出一个人: 方晟! 黄海县上下目前只有他符合条件,也只有他能抵挡住盛气凌人的爱妮娅! 韩书记还是一脸微笑:“请爱代表放心,县里会尽快将领导小组调整到位,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你们面前。” 五分钟后韩书记来到童彪办公室,正在回报工作的局领导们知趣地退出去。韩书记转述了爱妮娅的抱怨,童彪脸上有点不好看,确实,组成沿海观光带领导小组时县领导们多少出于私心——容易出政绩嘛,将一些非专业方面的人硬塞进去,不过毕竟有发改委、财政局、旅游局等局办副职领衔,怎么被贬得一文不值? “她提的三条标准相当高啊,”童彪牙疼似的捂住嘴,“要是重新挑选,起码得十天半个月,爱代表肯定等不起……” 韩书记懒得兜圈子,径直道:“方晟怎么样?” 童彪一愣,慢慢露出会心的笑容:“小方镇长啊,不错啊,让他来个针尖对麦芒!正好三滩镇也有协调小组,干脆跟县里的合并,由他牵头!” “好!”韩书记简洁地说。 一小时后方晟已赶到韩书记办公室。 “县里决定由你主要负责沿海观光带领导小组对接工作,三滩镇协调小组职能也并入其中,有没有信心?”韩书记开门见山。 又是意外。 方晟足足想了三分钟,道:“有信心,不过有个要求。” “说。” “我要改组领导小组成员。” “只要有利于对接,一切由你安排!” 两小时后,肖翔和程庚明满面笑容地来前报到,方晟见四下没人,悄声说只要有足够准备,该来的总会来,没说错吧? 是的。两人异口同声,觉得方晟仿佛智珠在握的军师。 下午两点半,方晟带着肖翔等人来到会议室,却见安芬妮等人已一字排开埋头工作,每人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或是表格,或是图例,或是ppt。 “各位好,我是方晟,从今天起由我负责对接工作。”方晟自我介绍道。 爱妮娅这才抬起头,乍一见她方晟不由一呆:好标致的金领丽人!高鼻梁,长睫毛,嘴唇小巧单薄,下巴与脸颊形成完美无瑕的弧度。 不同于赵尧尧的冷艳脱俗,白翎的明媚清朗,而且两个女孩都有种难以接近的冷——赵尧尧是性格中天然的冷漠,白翎则是职业形成的冷厉。爱妮娅不同,她既带着商界精英惯有的矜持和礼节,又在彬彬有礼背后蕴含高深莫测的算计。 你以为她是漂亮的女孩,她却是精明的商人;你以为她是精明的商人,她却骄傲的金领。 爱妮娅根本不跟他寒暄,当头一棒:“对于沿海观光带建设规划,你的总体思路是什么?” 总体规划是省里确定的,至今处于保密状态,她以这个问题问倒了之前所有对接干部。 方晟道:“我个人认为,不能把沿海观光带建成一个大景区,那样投资过大,而且不会产生经济效益,观光带要以森林公园为核心,融休闲、旅游、农副产品经济为一体。” 项目组几个成员面露惊讶之色,悄悄交换眼色。有国资背景的企业集团上下级等级更森严,规矩更大,爱妮娅没发出指令前谁也不敢插嘴。 爱妮娅神色不变接着问:“你设想中的森林公园是什么样子?” “一座真正的森林,没有过多人为雕饰、纯天然的公园,里面没有嘉年华,没有电影院,没有儿童乐园,更没有供旅客划船钓鱼的人工湖,就是长满大树的森林。” “你以为游客会开几个小时车,跨越几百里跑到黄海看树?现在城市里哪个小区没有上百棵树?” “但城市有森林公园的宁静安详吗?小区空气会象森林公园富含氧离子吗?何况我们还有原生态农家乐、真正的绿色食品,符合当今社会健康养生的主流理念。” “游客的心理岂是你一个乡镇干部所能把握!” 方晟冷冷道:“爱代表,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关于沿海观光带项目,我绝对比你有发言权!”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别说项目组成员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对总经理助理说话——连总经理对她都尊重有加,肖翔等人都傻了眼,暗想完了,得罪了这尊神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弄不好人家再冲到书记办公室要求换人。 方晟啊,你走得太顺了,别得意忘形。 第53章 尧尧母亲 出乎意料,爱妮娅眼睛眨都不眨问:“理由?” “我是三滩镇镇长,沿海观光带绝大部分地段在我负责的区域里,从去年至今,我已在选址范围跑了几十个来回,你们手里的原始数据起码,至少三分之二是在我领导下勘探完成的,比如空气湿度、海水平均温度、近五年气候变化、土壤酸碱度,随便挑个数据我都能告诉你来龙去脉,信不信?” 爱妮娅见多少大世面,还真不是能被轻易吓住的人,当即抽出一页纸问:“观光带涉及多少拆迁户?” “728。” “其中低保户、孤寡户各多少?” “低保户71,孤寡户45,两者重叠的有38户。” “涉及多少家企业?” “两个,分别是棉麻纺织厂和印刷厂。” “打算怎么推进拆迁工作?” 方晟笑了笑:“这个问题不在你手里那页纸上,要不要先看一下答案?” 此时紧张的气氛绷到极点,方晟这句话玩笑使大家情绪陡然一松,不少人忍不住轻笑,爱妮娅还是毫无表情: “我已看过,每个字都记得,但我想听你说。” “拆迁并非一刀断,而要根据实际情况有序分流,涉及企业的坚决搬迁,涉及刚才所说的低保户、孤寡户要集中安置,镇里会拿出一笔资金保证他们安度晚年,至于剩下农户,有条件的可以开农家乐、家庭农场,县镇两级将联系银行、信用社给予资金扶持,没条件且不愿搬迁的,可以就地到森林公园、农家乐等工作,旅游业发展起来后,劳动力需求将很大。” “你漏掉一点。”爱妮娅淡淡说。 “原来确实还有一条,为解决后顾之忧,镇里会优先安排拆迁户到村镇企业就业,最近我改变了主意。” “政策朝令夕改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方晟道:“近几个月随着风电中下游配套企业陆续落户三滩镇,急需大量工人,加之我出台了本镇居民优先就业的限制条件,对拆迁户来说就业已不存在问题,无须镇里多考虑。” 爱妮娅沉默下来,足足两三分钟没说话,会议室静得可怕,包括项目组成员都不知道她接下来说什么,是大发雷霆,还是冷言冷语,还是握手言和? “关于建设资金管控,你们的想法是什么?”她突然问。 方晟微笑道:“这方面要请领导小组财政专家肖翔同志来介绍。” 爱妮娅道:“不要读报告,尽量简洁陈述。” 肖翔确实做了充分准备。之前财政局副局长之所以在她面前吃瘪,关键在于一是存有私心,将雁过拔毛截留些资金到财政账上;二是官样文章读惯了,一旦脱稿就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因此他的出发点很简单,完全出于公心,不考虑县财政如何如何——换句话说就算截留下来,我个人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关我屁事。 听到他专业而详细地阐述财务管理具体方案,爱妮娅脸色渐渐缓和,项目组负责资金管理的成员也加入询问和讨论。 方晟觑了个空出去,来到隔壁特意辟出的休息室,边点燃香烟边拨打赵尧尧手机。从上午接到通知到现在,他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想今晚好好陪一下赵尧尧,最好能赖在她家过夜! 手机关机! 方晟一怔,又不方便打到理论科,科里电话机在科长桌上,赵尧尧脸皮薄,肯定不愿意当着科长的面约会。算了,晚上直接过去,他知道她总是一个人在家,要么看书,要么看电视,很安静。 香烟抽到一半,爱妮娅的身影在门口一闪,然后捧着咖啡杯踱进来。 “不好意思。”方晟赶紧按掉烟头。 她一皱眉:“抽烟真不是好习惯。”还是坐到他对面沙发上。 “大学时受舍友影响,工作后已尽量压缩数量了。” “烟瘾并非与吸烟量成正比,除非彻底戒掉。” “好建议,我会认真考虑,”方晟笑道,关于抽烟的话题消除了两人刚才剑拔弩张的尴尬。 停顿片刻,爱妮娅道:“在省里就听说过你,小方镇长,很有名啊。” “名声过大在官场不是好事。” “总比碌碌无为好。” “正因为想干出一点实事,所以才不计后果地冲锋在前,然后不知道会什么时候中箭落马。”方晟笑道。 爱妮娅蹙眉:“哪个行业都是如此,高大上如华尔街何尝不是步步陷阱,破坏总比建设容易,这是公理。” “也许我们以后还会针锋相对,甚至吵架,但希望不伤和气,因为我们都想把事情做好,只是角度不同,行吗?” 方晟隔空伸出手,爱妮娅略微犹豫与他浅浅握了一下,算揭过初次见面的不愉快。 肖翔、程庚明等四人务实而专业的陈述结束后,爱妮娅提出明天开始分成财务、项目、后勤三个小组进入实质性对接,其中财务组留在黄海,后勤组进驻三滩镇,项目组则由她和方晟带队,主要跑现场。 这也意味着方晟牵头的领导小组面试过关,获得项目组认可。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韩书记等人耳里,均松了口气。五六个副局长组成的阵容耗了两天灰溜溜离开,方晟半天就搞定,不能不承认他的能力和水平。 当晚爱妮娅照例拒绝县里的晚宴,方晟正中下怀,出门后直奔赵尧尧家。走到半路感觉有人盯梢,脑子里又浮现陈建冬那张令人发腻的笑脸,赶紧打电话给白翎。 白翎似乎很意外:“你去她家?是不是跟她约好了?你确定是现在?” 方晟觉得她问得奇怪:“我随时都可以去她家,还要事先通报么?” “嗯,这个……今晚陪我吃火锅吧……” 方晟不高兴地说:“喂,你答应过保护我在县城的安全,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白翎怒道:“我只保护你安全,不保护你们恩爱!” 话虽这么说,方晟知道她是答应了。 轻车熟路来到小区楼下,见丰田停在车位,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敲门。 门开了,赵尧尧见是他大吃一惊! 他也大吃一惊! 因为赵尧尧满脸不高兴,眼角还隐隐有泪痕!越过她肩头,客厅里似乎坐了个人,屋里没开灯,但看不清身份。 “家里有事,待会儿联系。” 赵尧尧急欲关门,屋里那人说: “是不是方晟?请他进来!” 到这一步方晟明白了:原来是赵尧尧的母亲大驾光临!难怪赵尧尧习惯性关机,难怪她见到自己非常吃惊且急着关门! 不过她母亲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了,还能退却? 赵尧尧连使眼色叫他走,他却轻轻摇头表示没事,然后两人一起进屋。 赵尧尧母亲坐在沙发上,齐耳短发,上身挺得笔直,模样与赵尧尧相近,但多了几分威严和疏远。 她略欠了欠身体,道:“请坐。” “谢谢阿姨。” 方晟坐到她对面,赵尧尧咬着嘴唇与他并肩而坐,还示威似的挨得很紧。 赵尧尧母亲视而不见,语气平缓地说:“我是尧尧的妈,我也知道你叫方晟,是三滩镇镇长。” 方晟握住赵尧尧的手,道:“我是真心喜欢尧尧。” 赵尧尧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滴。 她母亲恍若未闻,继续说:“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作为一名基层干部,你做得不错;你和尧尧也相处很好,在不知道她家庭背景的前提下,总之我们对你的评价是正面的。” “谢谢阿姨。”方晟知道重点在后面的“但是”。 果然,她又说:“但是,尧尧跟普通女孩子不同,特殊的身世,特殊的家庭,从她出生起就决定了与常人迥异的生活,这是她的宿命,谁也不能抗拒命运的安排。” 方晟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因为他真的不了解对方所说的一切。 赵尧尧却坚定地说:“妈,我刚才已强调过,我会永远跟方晟在一起!” “唉,有些事不能赌气,更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她母亲很高明地轻轻一句就将女儿的态度揭过,“小方,现在情况是这样,我和她爸以及整个家族,对尧尧的婚事另有安排,因此不得不很抱歉地告诉你……” 赵尧尧突然站起身,冲她大叫道:“一切都是你的错,我恨你!” 说着哭泣着快步开门跑出去,方晟匆匆说“阿姨,我去追她”,随即也冲出门外。 在小区找了大半圈,终于发现赵尧尧倚在一棵大树边流泪,雨打梨花,格外令人怜惜。他一把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入怀里似的。这一刻他才知道赵尧尧家庭无形中的压力,无非方池宗和肖兰唠叨几句可比。 “是我不对,不该爱上你……”她哽咽道。 “尧尧,我们都应该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今生今世在一起!” “可是……”她泪如泉涌,“他们太强大了,会影响你的……” “我害怕过吗?” 赵尧尧止住泪怔忡半晌,幽幽叹息道:“其实我早该告诉你,关于我,还有我妈的一些事……” 第54章 难言往事 从前有个女大学生,学的是中文,因为偶然机会到某位重权高的部门实习。也许她字写得漂亮,也许性格温柔,也许别的什么因素,总之得到部门领导青睐,等她毕业后特招到身边当秘书。 当时领导与妻子分居两地,且他妻子长期患病,无人照料领导。而她正好是单身,又善持家务,便从工作岗位服务到领导身边。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不久发生关系秘密同居。 数年后她生下一个女孩,又隔了两年领导妻子病重不治而亡。 这段恋情为整个家族所不齿,而她的确属于婚内插足领导婚姻,始终得不到承认。即使他妻子病亡,不单家族,连他的盟友都警告不得再婚,否则将给他前途蒙上阴影。也就是说直到现在她在领导家族仍是得不到认可的边缘人,而她并不放弃,固执地跟随在领导身旁,不管受多少白眼和排挤。她要凭借自己的努力争取到在家族里的一席之地。 “她就是我妈,那个女孩就是我,一个私生女,”赵尧尧木然道,“他调离省城后——我没叫过他爸爸,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我妈非要跟随而去,但我不想寄人篱下,于是孤零零留在省城,后来为摆脱她索性来到黄海……” “那么她为什么突然跑到这儿,难道知道了你我的事?她说另有安排什么意思?”方晟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尧尧长长叹息:“上次在省城闹的动静太大,不单我,白翎恐怕也遭到她家的压力……我妈耳目众多,自然收集到我的情况,得知我见你爸妈了非常着急,直接来到黄海。我的婚姻,其实象他这种大家族所有人的婚姻都不由得自己,白翎也是如此。每个人的婚姻就是一笔投资,或用于联姻,或用于交换,或用于投靠,唯独没有爱情。我妈的如意算盘是,只要我作为家族一枚棋子嫁出去,既增强家族力量,又能巩固她的地位……可笑,地位到底算什么呢?她一辈子都勘不破!” 正因为从小受尽欺凌,得不到正常家庭亲情和关爱,才养成她冷漠高傲,孤僻独行的性格吧?方晟想到这里,更加怜惜地拥吻她,轻声道: “只要我们真心相爱,没有任何外力能拆散,至于手段,让他们尽情施展吧,我根本不在乎失去!” “你没见过他们的霹雳手段,对付敌人,他们冷酷无比从不手软,”她喃喃道,“但我不管,只要你这样抱着我,爱着我就够了……” 方晟见小区里不断有人路过,投以惊诧的目光,道:“出去走走。” “嗯。” 两人手拉手从小区后门到街上,沿着街道漫然而行。大概十几分钟后,拐过街角前面是座教堂。 赵尧尧停下脚步,看着教堂呆呆出神。 “你信上帝?”她问。 “不信。” “我也不信,不过……” 方晟奇怪地看着她,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订婚吧。” 他当即猜到此时赵尧尧心里充满极度不安全感,需要通过一次仪式来证明两人关系,慰藉自己的情绪,毫不迟疑说: “太便宜我了,还没正式求过婚呢。” 当下两人喜孜孜到附近商场挑选了一对订婚戒指,赵尧尧还买了身洁白的曳地长裙权当婚纱,方晟则选了套颇为正式的西装,装扮完毕手挽手直奔教堂。到了门口,蓦地“轧”急刹声,白翎戴着墨镜,开着吉普停在两人面前。 “你俩到底在干嘛?”她不满道,“我已打发掉两批想有所动作的家伙,没劲再打了。” 方晟歉意道:“对不起,今晚发生了一点事……” 他突然想起通电话时白翎奇怪的问话,悟出以她的能量肯定知晓赵尧尧母亲来到黄海,母女间必将有不愉快的对话,才约自己吃火锅以避免卷入其中。 白翎目光锐利地一扫赵尧尧脸色,暗想果然如此,缓和语气道:“送你们回去?” 赵尧尧摇摇头,陡地朝白翎说:“能不能请你一件事?” 她从未如此客气地说过话,白翎疑惑一扬眉。 赵尧尧接着说:“能否当我和方晟订婚的证婚人?” “啊!”白翎猝然不及,墨镜一下子滑到鼻尖,吃惊地看着两人,敢情两人压力不小,想私定终身啊! 方晟一想也对,只两个人在教堂订婚太冷清,有白翎加入毕竟热闹些,道:“临时决定,诚挚邀请。” 白翎从小在特殊的环境中成长,性格里有豪爽、粗疏和大咧咧的成分,有时来不及斟酌头脑一热就作出决定。本来以她的心思,根本不可能玉成赵尧尧的美事,但她知道今晚赵尧尧必定承受巨大压力,而以赵尧尧高傲冷漠的性子竟然软语相求,加之方晟语气中包含请她成全的意思,当下也没多考虑,道: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啊,你们最好再慎重些。” 方晟笑道:“老成持重可不是你的风格。” 赵尧尧也满脸期盼地看着她,白翎耸耸肩:“既然想好了,我就配合一下。” 事实证明,这是令白翎余生后悔不迭、懊恼无限的决定,也给她造成非常大的困扰和麻烦,但性格决定命运,很多时候每个人在时间节点上选择都是必然的、宿命的,永远无法避免。 教堂里有值班牧师,方晟说明来由并交纳费用后,牧师打开灯光,将圣经放置于讲经台,方晟站在牧师左边,赵尧尧站在右边,白翎则充当观礼和证婚人。 订婚仪式应有的询问和宣告自然免掉,牧师直接进入宣召程序: “两位恩爱的新人,我们今天在此庄严神圣的圣堂中,在上帝和会众的面前,要为你们二人举行神圣的订婚仪式。婚姻是极贵重的,是上帝所设立的。所以不可轻忽草率,应当虔诚、恭敬、尊奉上帝的旨意,成就这人生大事。” 赵尧尧低头瞟了方晟一眼,心里充满甜蜜和幸福,早将与母亲发生的冲突抛到爪哇国外。此时白翎已开始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应该按捺不住性子突兀在教堂门口现身,更不应该随口答应为两人证婚。 当听到牧师尊严的语气,她陡地意识到这不是孩子过家家,真是很庄严很重要的仪式,必将对方晟,对赵尧尧,对自己都产生极大的影响! 我似乎错了……白翎暗想道。 宣召结束,牧师接着祷告: “上帝,我们感谢您赐予的这场欢乐的婚礼;感谢您无时无刻都与我们同在;为了这具有重要意义的婚礼日我们感谢您;为了这一重要的时刻我们感谢您;以基督圣灵的名义。阿门!” 方晟和赵尧尧同时念道:“阿门!” 牧师又进入劝勉环节: “在神的面前,我劝勉二位新人,要记得爱和忠实是建立欢乐和永恒的基石,你们要永远信守许下的庄重誓言,坚定不移的去寻求并遵循圣父的意愿,你们的生活将永远幸福、和睦、快乐;你们将来建立的家庭将能承受任何的变迁。” 听到“变迁”二字,方晟和赵尧尧对视一眼,均目光坚定。 然后是最重要的婚约环节,牧师庄重地说: “新郎方晟,你愿意娶赵尧尧小姐做你的妻子,作为爱人和伴侣生活在一起,并爱她、尊重她吗?愿意与她平等、共同分享快乐、痛苦、胜利、幸福吗?” 方晟郑重地说:“我愿意。” 听到这里白翎已经明白之前隐隐的不妥在哪里:两人哪是订婚,明明是提前举办西式婚礼啊! 牧师又问:“新娘赵尧尧,你成为方晟先生的妻子,作为爱人和伴侣生活在一起,并爱他、尊重他吗?愿意与他平等、共同分享快乐、痛苦、胜利、幸福吗?” 赵尧尧声音清亮而温柔:“我愿意。” 完成婚约后,双方在牧师见证下交换誓约、交换订婚戒指,最后牧师正式宣告: “方晟和赵尧尧已在神和会众的面前立下宣誓,彼此合手。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宣告这二人结为未婚夫妻。祝福你们,主与你们同在。愿仁慈、宽厚的主眷顾于你们。主会降福瑞于你们,保你们安宁!” 牧师顿了顿,又微笑道:“方晟先生,你可以亲吻你的未婚妻了。” 方晟和早已泪流满面的赵尧尧深情拥抱并深深吻在一起,尽管之前已吻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格外圣洁和隆重,仿佛两人已真的结为夫妻。 牧师瞟了在旁边呆呆出神的白翎,提醒道:“亲友可以鼓掌了。” 白翎如梦初醒,苦涩地轻轻鼓掌,与此同时心里有根弦仿佛“砰”地断裂,怎么都联结不起来。 “现在我荣幸地向你们介绍,方晟和赵尧尧订婚仪式完成。”牧师满面笑容宣布道。 步出教堂,冷咧的寒风扑面,三人均打个寒噤,感觉刚才是做了场梦,白翎最愿意醒来,方晟和赵尧尧则希望留在梦中更久些。 都没有说话,赵尧尧在车上换回原来的衣服,白翎没询问便直接将车开到望海小区。 下车时赵尧尧紧紧抱了抱方晟,悄声道:“明天给你电话。”有今晚的订婚仪式,她更有信心和力量对抗母亲。 白翎将车开到对面快捷酒店,默不作声跟着他办完入住手续,一起走进房间。 第55章 豪门苦涩 “如愿抱得美人归,很幸福?”白翎问。 方晟无言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我猜,她已告诉你一些内幕。” “是的,关于她母亲。” 白翎盯着他:“我早就警告过离她远点,并说你会后悔,为什么不听?” “我没有后悔。” 她一滞,“你应该知道那个家族非常强大,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方晟淡淡笑道:“尧尧也警告我离你远点,我们不是一直来往吗?” 白翎顿时心一软,涌起万千柔情,叹道:“你这个无赖……上次为寻你侄子,我跟她闹的动静大了点,惊动了不少势力,导致她母亲直接找到黄海,而我也……” “挨批了?” “你别管了。记得我对你说过,我和赵尧尧的秘密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我们本身也受到很大影响,所以别想得太多,开开心心就好,现在,我还是这个态度。” 方晟皱眉道:“难道你的婚姻也……也另有安排?” 白翎惨淡一笑:“表面看我,赵尧尧这些人活得挺滋润,银行卡里任何时候都有钱,对我们来说钱真的只是数字,出入有豪车,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象我专注于办案,可以象赵尧尧过着神隐的生活,在老百姓眼里天大的难题,几个电话就能解决,很风光吧?但代价是什么?所有的,我们这些人在家族眼里不是男孩子、女孩子,而是筹码,年轻漂亮不过增加了份量而已,一旦作出决定必须无条件服从,哪怕对方是残废,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总之为了家族唯有牺牲,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方晟仿佛穿越到古代,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皇宫,目瞪口呆道:“如果有真心相爱的呢?” “让情侣彻底断掉念头的办法很多,明的,暗的,金钱,权力,帅哥,美女,必要时还有令人难以想象的手段。有个家族的长子爱上大学女友,宁死不肯迎娶比他长六岁且离过婚的女人——其实那个女人也是苦命,何尝愿意吃这口嫩草?家族居然说服女友全家移民加拿大,长子痛苦了大半年还是乖乖结婚,去年添了个大胖小子,不过有消息说他跟大学女友依然藕断丝连,那女人也没闲着,与前夫死灰复燃——原本两人离婚就迫于家族指令,反正孩子有保姆带,两人每逢节假日聚会儿、在长辈面前秀下恩爱即可……生活就是这样,在无法摆脱强奸命运时,与其抗争不如享受。” 道理不错,但从女孩子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对味儿,方晟苦笑。 “类似事例很多,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形式上服从家族安排,暗地里寻找自己的幸福,因为家族间拉郎配是同时对两个人的伤害,你能暗通款曲,我不能红杏出墙?几乎所有这种婚姻都貌合神离,纯粹出于联姻需要。” 方晟仔细咀嚼她的话,不觉悚然道:“难道尧尧无法避免被安排的命运?” “她的情况非常特殊,私生女身份在家族联姻中不被看好,只能算份量较弱的筹码,出路也不会太好,一般来说下嫁给需要拉拢的部下,条件相对较差的对象如智障、残疾、重病缠身……” “绝对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到她沦入苦海!”方晟大惊失色,站起身大声说。 白翎冷冷道:“好一颗救苦救难、舍己为人的菩萨心,可豪门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孩,你救得过来?要不先救救我再说。” “你条件好,总能找个如意郎君吧?” “论条件我比她强多了,全家上下都宠我,特别是最有话语权的爷爷,把我视为掌上明珠,可这颗明珠刚出生时就被他把终身大事定下了。” “啊,娃娃亲?”方晟简直无语,“都什么时代了还搞那一套?” “对方是爷爷的战友,革命中结下的深厚情谊,也出于当时联手对付某股势力的考虑,后来时过境迁,定亲时面临的威胁已不存在,而我跟那个同样懵懂的男生强烈反抗,解除婚约似乎水到渠成,然而,”她叹息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首先两个家族如今都根繁蒂茂,隐隐有抗衡之势,不合作即对抗,大家都不敢承受交恶的后果;其次很多老一辈知道这门亲事,以他们注重承诺的传统思想,不能接受随意解除婚约的做法;还有便是从长远考虑,联姻比不联姻好。因此这桩婚事在双方左右为难下一拖再拖,似乎没有结果要比有结果更好,那个男生悄悄交了女朋友,而我,”她朝方晟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明白的。” 方晟头皮发麻:“原来账算到我头上了,你爷爷会不会也打算收拾我?” “关于你的事他早就知道了,懒得过问而已,换作张晟、李晟、王晟都一样,他们无所谓的。但这次在省城玩得过火,爷爷把我训了一顿,言下之意人家处对象喝咖啡还戴墨镜,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我倒好,就差接受记者访谈了,让人家长辈的脸往哪儿搁?这叫打破默契呀。” “侄子要不是你等于没命,从此全家将乌云密布,永远不会释怀,对此我必须郑重表示感谢,”方晟真挚地说,“但今晚与尧尧订婚之后,我想……非常抱歉地对你说,离我远点,我知道你的心意,真的,对不起。” 白翎神色黯然,倚在桌前半晌不语,泪珠悄然在脸上滑落。 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是宁可流血不能流泪,这是头一次她流泪! 方晟内疚地低下头,轻声道:“尧尧面临的压力很大,也做好最坏打算,这种情况下我绝对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其实我也做好了准备,大不了不干镇长,那又怎样?” 白翎拭掉泪瞪大眼:“你是公务员,仕途失势等于失去生命,你真的做好准备?”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会为升迁失掉做人的底线,否则我就不是方晟,跟你说的那些豪门所为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一点,”她脱口说,随即脸一红,转而道,“眼下你无须担心,压力反而在她身上。” “为什么?” “根据我得到的信息,她母亲来黄海前那个家族内部有过讨论,具体内容我都知道。”她得意洋洋道。 方晟哑然,心知那个层面的家族之间必定相互防范,相互打探,彼此内部都有卧底,没有能绝对保守的秘密。 “达成的共识是必须拆散你俩,但主要从她身上下手,因为你官太小,他们的手够不着,”说到这里她哈哈大笑,“听明白吧,你幸免遭受打击的原因是只当了个小小的镇长,是不是很讽刺?如果处级、厅级,职位越重要他们打击力度越大,越能轻易将你掀翻,可你偏偏沉在基层,想动你需经省、市、县三级,动静太大,目标太小,有大炮打蚊子之感,划不来,传出来也会被人笑话,索性放手啰。” 方晟也哭笑不得,道:“以后索性躲在三滩镇,安全无忧。” 白翎正色道:“只要她仍想跟你一起,以后官做得越大越要小心,那个家族要么不出手,出手必定是致命一击,打得你今世无法翻身!” “多谢提醒。” 话说到这会儿应该结束了,可她还不想走,沉默良久幽幽道:“我不该当证婚人的,我是给自己套上枷锁了……真后悔啊……” “好男生很多的,只要用心去发现。”方晟只能安慰道。 她摇头:“我试过,没有……有时候真需要缘分……都是我不好,那天抓捕行动干嘛招惹你,反把自己陷进去……我也不应该跟她斗气,明知她认识你在前,还非要插到两人中间,我真是自讨没趣……” 他唯有叹息。 “时间不早,我回去了,”她忧伤地说,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抱抱我,好吗?” 方晟一犹豫,优柔寡断的老毛病又犯了,踌躇片刻还是上前,轻轻抱着她双肩,她身体微震,陡然下了决心似的抬起脸,嘴唇重重落在他唇上! 她的唇不象赵尧尧清冷冰凉,悠长而绵软,而宛若一团烈火,瞬间燃遍全身! 不等方晟有所反应,她又猝然分开,手指按在他嘴唇上,道:“记住,这是我的初吻!” 说完便飞快地出门,再也没回头。 方晟呆呆站在原地,脑中混乱,今晚发生太多的事,每桩都令他措手不及: 赵尧尧母亲突然出现,当面否决他与赵尧尧的恋情; 赵尧尧突然提出订婚,然后由白翎公证,在教堂完成订婚仪式; 白翎献上了初吻…… 和赵尧尧订婚,与白翎初吻,这使方晟有很深的负罪感。 一切都违反常规,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被幕后操控。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自从遇到她俩后,似乎偏离了正常轨道,在一条奇特的道路上愈行愈远,愈发失控。 他担心终将有一天无法驾驭高速行驶的火车头,冲向深不可测的万丈悬崖! 第56章 激烈辩论 第二天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白翎没消息,赵尧尧打电话说昨晚回家后母女俩赌气不说话,今早母亲就离开了。 “临走时什么都没说。”她强调道。 方晟听了白翎的话,知道她背后家族不会善罢干休,但眼下多说无益,遂笑道:“会不会因为我们订婚吓着她了?” “没敢说。”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岂不让他们彻底断掉念想?” 她听出他的调笑之意,腼腆地说:“最美好的东西要留到最美好的时刻。”说着都觉得不好意思,捂着脸赶紧挂断电话。 上午县里派了辆车,方晟和程庚明,爱妮娅和设计师吴工一行四人到沿海观光带实地考察。 刚开始气氛还算融洽,爱妮娅按省里的思路提出一期工程施工重点,那就是修路: 一是围绕护堤林修一条环形水泥路,初步形成森林公园雏形;二是在森林公园内部修三纵两横五条路,打通物资运送通道,搭建起公园主干道;三是修建沿海观光带的观光大道,将森林公园、沿途景点和规划中的七处观海台串连其中,将来二期、三期工程观光大道向南将直通黄海与省城的高速公路,向北延伸到邻市的环城公路。 方晟听得赞不绝口,说规划若真的成为现实,对黄海、三滩镇将是质的飞跃,必将成为经济高速发展的助推器。 程庚明却听出弦外之音,小心翼翼地问:“爱代表,省里启动二期以后的工程有无前提条件?” “当然有,说起来还跟方镇长有关,”爱妮娅说,“与之前旅游景点投资不同,省里改变大包大揽的做法——以前‘扶上马,送一程’,连商业网点和消费渠道都搭建好交给地方,投资周期长,资金回笼慢,效益也不尽如人意,更糟糕的是地方产生严重的依赖性,断了粮就找省里要,反正不能撂下担子不管。这回采取‘基建搭台,地方唱戏’原则,省里出钱修路、搞基础建设,地方解决招商和配套服务问题,一期工程后能吸引到游客,有盈利希望,再搞二期建设,否则省里投资到此为止,即使旅游景点发展不了,基础建设多少能发挥作用。省领导说这是当初方镇长主动提出的观点,拓展了大家的想象空间。” 方晟平静地说:“省里提供这么好的平台,如果县镇两级不能很好地运用起来,就失去上马二期三期的意义了。” 说话间来到上次姜主任等省领导经过的夹子沟,看到一边是浩瀚宽广的草场,一边是绿荫深深的树木,迎着徐徐海风,爱妮娅难得放下矜持,在绿茵丛中跑了一段路,道: “观光大道两侧可以各加一条加宽版人行道,让旅客边欣赏海景边慢跑。” “好,我记下了。”吴工掏出平板电脑。 方晟道:“人行道当然要有,加宽也有道理,作用是人行道与自行车道的混合功能。” “如此心旷神怡的海景,游客当然忍不住慢跑或散步,哪个愿意大老远来骑自行车?”她不悦道。 “象爱小姐那样跑一小会儿是可以,但观光大道将近三十公里,恐怕只有马拉松选手才能跑完全程,在沿途商业网点布局不成熟前,是很危险的想法。海边气候变幻莫测,刮风下雨说来就来,到时搁在半途怎么办?” “骑自行车也存在这个问题,关键哪个愿意骑!” “观光大道建成后,镇里可投资一批单车、双人车、三人车、四人车,全家共同骑车逛美景,有谁不愿意?”方晟反驳道,“另外观光大道沿途每隔一段路可以修个亭子,既美化环境,体现地方建筑特色,又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跑步与骑自行车速度不同,风雨大作时加点速就能赶到最近的亭子,将来还能以亭子为支点发展商业和服务业。” 爱妮娅脑中细细梳理一遍,发觉他说的没毛病,怒气冲冲道:“记下来!” “好。”吴工吓了一跳。 深入海滩方向,两人又为观海台高度吵起来,爱妮娅认为至少达到十五米才能一览无余,方晟却说十米足矣。两人一个从观赏角度出发,一个从安全考虑展开辩论,最终吴工打和牌确定为十二米。 接着对预想中的人工岛——在规划里大概已是四期工程,两人又有分歧。爱妮娅要修建跨海大桥,方晟认为那样缺乏神秘感,不如只用轮渡来回。然后两人从物资供应的流畅性,到突发事件应急能力,以及环境保护等方面相互抬杠,谁都说服不了谁,最终吴工无可奈何在方案旁边标注:再议。 午餐后短暂休息,程庚明悄悄说:“少跟她掐架,防止回去在领导面前说你的坏话。” 方晟说:“放心,她不会的,这种人眼高于天,自恃见过大世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非得打掉她的傲气。” 程庚明无奈,道:“也许你说得对,她真不象生气的样子——怪不得正阳他们都说你有女人缘,对了,县里传闻两个美女为抢你一直打到省城。” 啊!方晟头都炸了,连忙追问:“都哪些人在乱说,完全无中生有嘛。” 程庚明富含深意地瞅他一眼,道:“追查桃色新闻的来源?还不如想想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 方晟旋即想起赵尧尧和白翎在省城追查侄子被捕的事,暗道那件事负面影响实在太深远,使赵尧尧母亲亲临黄海,白翎被爷爷责怪,自己则被卷入绯闻,唉,无心之失啊。 下午爱妮娅明显调整策略,态度明显温和,语气也不再居高临下,而是处处商量的口吻,程庚明暗暗好笑,悄悄冲方晟竖大拇指。 然而双方根深蒂固的观念差异不可避免时时暴露,在护堤林里面考察时围绕如何修建森林公园观光道又发生冲突。 爱妮娅的设想是沿风光最美的林子修建一条玻璃栈道,游客既能看到周边树林,又能欣赏脚下生机勃勃的植被,甚至主要地段玻璃栈道下面栽培些野花,形成富有层次的美景。 方晟否决她的想法,说玻璃栈道成本高,技术难度大,得不偿失,不如修建木栈道,一方面保留原生态风味,一方面便于施工和日后维护。 “现在可不是偷工减料、怕麻烦的时候,一切要本着从游客角度考虑问题的原则,注重游客体验,”爱妮娅说,“玻璃栈道成本高不高?表面看一次投入有点高,但你承认海风具有腐蚀性,加上森林里湿气大,木栈道使用周期远比玻璃栈道短,十年后成本谁低谁高?至于技术,国内对玻璃栈道建设已相当成熟,工期质量、速度以及保养都不比木栈道差。” 程庚明怕闹僵了对双方都不好,急忙拉方晟的衣角暗示别争论,爱妮娅发现他的小动作,冷着脸说:“让他说,真理愈辩愈明。” 方晟笑道:“爱代表胸襟宽广,在下佩服之至。” 话一出口,几个男人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爱妮娅高耸的胸部,事实上这也是她骄傲的资本,即使在胸器济济的华尔街也不逊色,颇受老外们注目。不过方晟并没有一语双关,而是误中副车,爱妮娅明知如此还是紧咬银齿,心里暗骂方晟是色狼! 方晟接道:“我所说的技术难度并非指施工本身,而是效果,爱代表想法固然浪漫,也的确有很强的观赏性,可我们在田里种过庄稼,都知道玻璃栈道根本达不到所期望的效果。” “跟种庄稼有什么关系?”她脸色更冷,熟知她脾气的吴工知道这是发火的前兆,不由提心吊胆。 “对地面植被包括爱代表所说的野花而言,头顶上笼罩一层玻璃相当于蔬菜大棚,加强阳光折射,不利于散热和水分蒸发,局部形成温室效应,导致的结果是日照过强,土壤湿度过大,而植被却处于烘烤状态,我敢打赌如果玻璃栈道铺成,不出两小时野花就得萎谢!” 完了,越说越来劲!吴工似乎看到即将而来的暴风骤雨。 沉默足有两分钟,爱妮娅盯着方晟厉声道:“你确定两小时?” “是。” 她快步走到树林间空地,在乱草丛中选定一株小小的金盏菊,手一挥道:“找块玻璃来!” “干什么?”吴工呆头呆脑没反应过来。 “架到金盏菊上面等两个小时,要是没萎谢,明天我要求韩书记换人!”她冷冷说。 方晟也被激怒了:“快去找!”转而问她,“要是枯了怎么样?” “观光带方案你说了算!”她不假思索道。 司机和吴工匆匆忙忙到附近村子找玻璃,程庚明赶紧打圆场: “其实方镇长说的就是那个意思,未必两个小时,或者更短些,或者更长些,总之温室效应不利于地面植被生长是无疑的……” 爱妮娅斥道:“男子汉大丈夫说一是一,否则就别乱说!” 方晟也皱眉道:“就两个小时,超过一分钟算我输!” 对峙间,司机和吴工气喘吁吁找来了几块玻璃。 第57章 分离在即 爱妮娅算是大气的女孩,没在厚度和高度上耍心眼,要求吴总严格按玻璃栈道标准架设,然后五个人统一手机时间,同时计时。 “相互监督,保持五米以上距离,哪个故意靠近就算输。”她率先在不远处树荫下草地上坐下来,目光紧紧盯着方晟。 程庚明非常担心,悄声道:“喂,这次玩出火了,怎么收场?” “别怕,要把她彻底打服。” “你亲眼见过两小时大棚里的植物萎谢?” “没。” 程庚明心都凉了:“不会吧,没把握你也敢跟她对赌?” 方晟笑了笑:“庚明,你毕业后直接分到发改委吧?” “是的……” “而我是大学生村官,在田间泡了一年多,象这种情况,任何一个农民都敢跟她对赌,你信不信?” 程庚明还是不信,但事到如今根本无路可退,只能坐着干等。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金盏菊叶子明显耷拉下来,但花朵挺得笔直,毫无谢幕之意。 爱妮娅面无表情道:“你现在认输,这事儿就算了,不过明天起得听我的。” “还有一个小时呢,你怕输?” 她火气腾地上来了——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火气特别大,圆瞪双眼道:“那继续等!” “大丈夫能屈能伸啊……”程庚明嘀咕道。 方晟微笑道:“我还敢打赌,就算输了她也不可能要韩书记换人。” “为什么?” “换一次是干部素质问题,换第二次就是她的能力问题了,跟谁都合作不来,板子要打在谁身上?”方晟低声道,“顶多明天起她拿这个要挟我而已。” 程庚明卟哧一笑:“原来你连退路都想好了,怪不得有恃无恐。” “不过最好押我赢。”方晟自信满满道。 爱妮娅见两人窃窃私语,掏出手机自言自语道:“还剩三十六分钟,这会儿认输我还能放谁一马。” 谁知方晟仿佛没听见,她不由神情更寒。 吴工在旁边看得有趣,感觉高高在上的爱妮娅在耍小性子,其实根本不在意输赢,只在意方晟是否对她低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须知爱妮娅凭借金光闪闪的履历空降怡冠,外界众说纷纭,有的说高层准备让她熟悉情况,过几年接任总经理;有的说她是填补履历空白,将来进政界主抓经济;还有的说她为重返华尔街作准备。 不管如何,总之怡冠上下都对她尊重有加。甚至明知道她单身,竟没人有勇气追求——无论学历还是经历,落差太大了,没人能自信驾驭得住她。 这种氛围下更养成她目空一切,视天下英雄为草芥的脾气,压根没什么人能被她放在眼里,更不用说以礼相待。 可昨天遇到方晟后,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一小时四十一分,金盏菊花朵突然蔫了,猛地往下一耷拉,这边爱妮娅象见鬼似的弹起身,难以置信盯着它。 方晟微笑着走到玻璃架前,反手一摸,道:“瞧,才一个多小时玻璃上就凝结水珠,说明水汽无法散发。” 爱妮娅冷着脸看看他湿润的手指,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上车回县城途中,她始终一言不发,快进城时方晟才说: “明天起还是友好协商,不搞一言堂。” “哼!” 爱妮娅扭头看窗外,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快到正府大院时收到赵尧尧短信:我在家。 方晟到对接会议室简短了解白天的进展,并召集相关人员开会,落实对接中遇到的难点,梳成几大类以简报形式提交县领导定夺,并就明天工作统一口径,确立基本方向,要求大家在不影响整体推进的前提下灵活机动,该让步的要让步,涉及原则问题及时向各条线领导请示。 处理完工作,他匆匆赶到望海小区,开门就见到赵尧尧满脸泪水,眼睛哭得红肿,惊问其故,她哇地哭倒到他怀里,抽抽答答好半天才说清原委: 下午她突然接到省委宣传部电话,派遣她到香港学习一年,全封闭,中途不准请假,学成后回国重新安排工作! 负责通知的人强调,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参加人员都是组织上精心选拔、认真考察的结果,学员要从立足大局、不折不扣服从安排角度出发,及时做好工作交接和生活安排,两天内到省城宣传部通到,集中乘飞机去香港! 简直是晴天霹雳!方晟瞬间也被炸得晕头转向。 说明白翎的消息不错,那个家族暂时不屑对他下手,因此采取分化措施,将赵尧尧送到香港。 对热恋中的情侣来说,距离是最可怕的杀器。一年时间会发生很多事,谁也不敢保证天长地久。以周小容来说,一年多就闪电般结婚,完全出乎方晟意料。 况且家族还埋了个尾巴,培训结束后重新安排工作,倘若两人恋情不变,大概会把赵尧尧分配得远远的,让他们没有见面机会。 但赵尧尧必须接受。 只要在体制里混,就得一切听从“组织”这个庞大的机器,否则接下来家族将施出组合拳:目无组织纪律性,不听从组织安排,擅自违反组织决定,一连串帽子压下来后便可直接开除公职,清理出公务员队伍! 以赵尧尧的性格不能做生意,不能搞科研,不能凭借美貌混企业,唯有赋闲在家,那将严重摧毁她的精神和意志。 赵尧尧接到消息后进退失踞,以她清冷散淡的性格竟控制不住苦闷悲伤,独自闷在家里哭了几个小时。 紧紧搂着爱人,任由她痛哭宣泄良久,方晟缓缓地说:“香港还得去,否则还有层出不穷的手段,相比较而言这还算温和的,你觉得呢?” “我明白,可是……我会很想很想你的……”她泪汪汪说。 方晟心一酸,眼眶不由湿润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很奇怪,上次周小容突然结婚,他尽管震惊、愤怒、悲伤、难过,却没有一滴眼泪! 此时此刻,他只想卸下坚强的外表与她抱头痛哭! “你相信我吗?一年时间,我发誓不跟任何男人说话,只……” 他他知道她肯定说到做到,但那样太疯狂了,赶紧捂住她的嘴:“不准这样说!” “我偏要说,我要说我绝对不可能象周小容背信弃义,我……” 她突然抬起脸,眼睛里写满了温柔:“我今晚就把一切给你,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说着就解上衣钮扣,方晟紧紧握住她的手: “傻瓜!我们说好最美好的东西要留到最美好的时刻,而非此刻,今晚情绪、氛围都不对,我们不能在甜蜜中夹杂苦涩的回忆。至于信任,我相信我俩都没问题,相比一辈子,一年时间算什么?” 她点点头,可转眼便泪如泉涌:“明知这样,可想到漫漫一年时间看不到你,没有你抱着吻着宠着,我的心……象被割得支离破碎,痛得彻骨……” 方晟也心如刀绞,想起去年周小容说的话“离别一年多了,我已忘了你身上气息,忘了你生气、开心的模样,忘了你牵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的感觉”,以及那个令他心碎的比喻,“方晟只是一个男朋友的代名词,两个汉字而已”,心直往下沉。 这是明摆着要让他重蹈覆辙,再次遭到沉重的伤害!他愈发感觉到那个家族的厉害! 整个晚上赵尧尧哭着流泪,流泪后再哭,情绪非常不稳定,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在他的安抚下满脸泪痕地睡着。 第二天方晟心情很差,加之睡眠不足,乘车时沉着脸一言不发。爱妮娅经历的场面何其多,当即察觉他不对劲,发短信询问程庚明。 赵尧尧被省宣传部点名去香港培训,且基本确定回来后肯定升迁,昨天已是正府大院里轰炸性新闻。关于她的来历,目前黄海县无人知晓,相关手续由前县委书记一手操办,并亲自陪她到理论科报到,直言不讳要宣传部领导“在工作和生活方面多关心”,话说到这个程度,可见她背后势力之强。那位书记被双规后,大家都以为她靠山没了,又因为拒绝陈建冬示爱反而与方晟走到一块,得罪了陈冒俊,正准备看她笑话,谁知天上真的掉馅饼,让她公款到香港玩一年,还确保提拔! 县里什么说法都有,毫无疑问一点是她省里有人。但程庚明从方晟反应分析此事没那么简单,至少不是他俩所乐见。 程庚明简要地说明原因,不料爱妮娅似乎特别感兴趣,不断地追问细节,两人短信来短信去,车里“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方晟充耳不闻,没多久竟昏沉沉睡着了。 考察过程中尽管方晟强打精神,但很明显不在状态,思维也不象往日那般活跃。爱妮娅难得收敛锋芒,一路上没有诘问和责难,语气反而柔和不少,令吴工暗自奇怪。 下午四点左右,爱妮娅突然建议回城,程庚明猜到她是照顾方晟的情绪,让他回去多陪赵尧尧会儿。方晟尽管魂不守舍,岂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临下车时没头没脑对她说了声“谢谢”。 第58章 临时相亲 到了望海小区才知道,今晚将是赵尧尧在黄海的最后一个晚上。傍晚省宣传部又紧急通知,要求明天上午报到,县里将派专车送达! 离别在即,她反而冷静下来,不象昨晚哭个不停,而象温柔的妻子离家前一样一点一滴地叮嘱,生怕忘了哪件事。 “丰田车留给你,出行方便些,而且能让你睹车思人,心思别往别人身上想。” 方晟以为她说白翎,连忙声明:“不会的……” “我不是指白翎,”她婉言道,“她有娃娃亲的包袱,即使对你有想法也不敢太张扬,何况还是我俩订婚的证婚人,我知道她的性格,她绝对不会破坏我俩的婚姻。” “啊——”方晟暗想前天晚上赵尧尧请白翎当证婚人,原来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看准白翎有诺必践的性格故意为之,叹道,“你真把她吃透了。” “如果与你无关,我根本懒得研究……我是太害怕失去你……对了,刚才提到别人,那个爱妮娅,以后别跟她啰嗦。” 没想到她也知道爱妮娅,方晟道:“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女孩,放心吧,她看不上我。” 赵尧尧似笑非笑:“我和白翎都是眼高于顶的女孩,不都……” “不一样,不一样,她简直是传奇般人生,辉煌般历程,而且跟我不对脾气,我负责对接工作以来天天跟她吵架。” “总之少接触,少招惹,必要时我会请白翎监督,她可是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的。”她笑得更诡秘。 “越说越离谱。”他举手投降,然后建议早点休息。 当晚两人格外如胶似膝,婉转缠绵,至情浓处她完全开放整个**,若非两人在最后关头刹住,已玉成好事。 次日清晨两人搂作一处,依依惜别,少不得又是离愁的眼泪和心痛。 接下来几天赵尧尧不停地短信通报行程,而他反而静下心来,迅速调整状态融入到沿海观光带项目的现场考察。 爱妮娅至始至终没问过他的私事,还是一付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基本能做到以礼相待,用商量的语气与他讨论方案细节,并及时作出调整。 周五下午,现场考察结束,爱妮娅决定回省城回报阶段性工作,同时抽调人手,策划进入实质性施工阶段! 当晚赵尧尧用新办的香港手机号打来电话,平时沉默寡言的她竟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才说再见。 百无聊赖地独自呆在赵尧尧的房子里,习惯于每个周末都和她黏在一起,突然间心里空荡荡的。方晟这才发现原来赵尧尧已不知不觉成为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如今一切变得寡淡起来。 周六早早起床,从卧室转到客厅,从客厅转到阳台,感觉无所事事。从阳台看到停在车位上的丰田,眼睛一亮:不如回省城看侄子去! 说走就走,虽然他车技平平,不敢象赵尧尧和白翎动辄开到160码以上,还是赶上方家的午饭。前阵子每次回来要么在医院,要么不适合吃饭,今天才吃到久违的肖兰亲手做的菜,吃到嘴里格外香甜。 席间肖兰问他为何独自回家,言下之意赵尧尧为何没来。方晟淡淡地解释她去香港学习,没提一年期限。方家均不以为意。 聪聪会笑了,有人逗就格格格笑个不停,肥肥的小手乱舞,方晟看得又欣慰又感动,说真是有子万事乐。方华打趣说赶紧跟赵尧尧结婚吧,也生个大胖小子。方晟苦笑,暗想未来真不知道怎么发展。 方华睡的卧室毕竟太拥挤,夫妇俩的生活物品本来就多,加上儿童床,还有婴儿用品象个杂物间,任树红说反正方晟主动说过了,不如把那个房间利用起来。方池宗和方华也没反对,没几天方晟房间就被堆得满满的。 方晟也注意到了,其实他原想这次难得一个人回来,就在家里住一宿,可房间已被占据只得打消主意,准备中午休息会儿回黄海。 省城好像越来越不象自己的家了。 躺在沙发上假寐,有人敲门,进来个手盘核桃、咋咋呼呼的老头,见了方晟眼睛一亮,拉着方池宗的手不放,非要他说话算数。 方晟认识他,叫仲旭光,也住这个小区,跟方池宗一批入伍,做到副团职回地方挂了个副局长闲职。官大半级压死人,仲旭光经常跑方家指手划脚,满口跑火车,方池宗碍于情面总是敷衍了事。 大概半年前,仲旭光打起了方晟的主意,多次找方池宗,说你两个儿子,长子结婚在家,干脆让小儿子做仲家上门女婿怎么样?第一我家仲萍长得漂亮性格又好,第二她在省城大公司,月薪五六千,不算奖金都比我这个副局长高,第三我保证把他从黄海农村调到省城,这种好事到哪儿找? 方池宗动过心思:无非以后生下的孩子姓仲而已,换来那么多实惠,肯定值。 不过当时他已先后见过赵尧尧和白翎,心知仲旭光把女儿吹得天花乱坠,比那两个女孩还是差得多,要说有钱,两辆车明摆着搁那儿,仲萍还天天坐公交上班呢。最具有诱惑力的就是调回省城,方池宗心中有数,凭仲旭光的能力若拚了老命最终也许能办成,但肯定非常非常困难,即使回来也没好位置。与其如此,还不如看看那两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女孩。 因此他一直打着哈哈,从未在儿子面前提起过。 仲旭光才不管这些,当着方家的面就打电话给女儿,要她在省城最好的咖啡厅订座,半小时后见面! 啊!方家都呆了,方晟更是莫名其妙,诧异地看着父母,问:“见什么面?跟谁见面?” 方池宗吞吞吐吐说明原委,仲旭光大大咧咧说: “小晟,仲萍那个丫头你也见过,身材长相没说的!又在省城大公司,高级白领,做你女朋友没问题吧?” 方晟说:“仲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上次特意带回家见了爸妈。” 仲旭光手一挥:“只要没结婚,一切皆有可能!你瞧咖啡厅位置都订好了,不看白不看嘛!” 方池宗也怕仲旭光翻脸,以商量的口吻说:“去坐坐吧,就当认识个朋友。” “见了保管满意!”仲旭光笑哈哈说,心想一个乡镇公务员有什么牛的,要不是想上门女婿,这种好事根本轮不到你。 肖兰也是活怕了仲旭光,而且深知这种人得罪不起,属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类型,便附合着劝方晟。 唉,以后真不能来省城了,即使来,恐怕得叫上白翎当保镖! 方晟无奈说:“好吧,只会一会儿,下午我得赶回黄海。” 驱车来到光明路紫茵咖啡厅——省城最有名气,消费最高的咖啡厅,订座费每位五十元,消费最低每位一百元,在当前公务员平均月薪四千元的背景下,是相当高的消费。 仲旭光非拉着方池宗夫妻俩一起过来,坐在离他俩不远的台子,说是年纪大的人也要追求品味,顺便看看未来儿媳。方池宗在他面前习惯于服从,无奈喝着苦涩的咖啡,一直苦到心里。 方晟坐到仲萍对面,打量一眼对方:比几年前洋气多了,头发染成淡黄色,重眼影,卡通耳环,檀木手链,超短裙,显得时尚而前卫。 “你也是不情不愿吧?”她突然说。 方晟一怔:“噢,原来仲叔没有事先征求过你的意见?” “嗨,别提了,老头子想上门女婿想得要发疯,夜里梦话都说这事儿,不过别有心理负担,咱俩就坐这儿聊聊,然后一拍两散。” “我明白了,你已有了男朋友。” “没有,”她出人意料道,“我觉得早早把自己跟男朋友绑一块儿多难受?不如趁年轻多玩几年。” 方晟真心赞同:“是啊,你年轻纪收入高,又在繁华的省城,确实不能辜负大好时光。” “所以待会儿你知道怎么说?”她狡黠地问。 “我就说两人都觉得对方不合适。”方晟心领神会。 “这就对了!”她如释重负,“不过也蛮对不起你的,对了,你在农村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是不是经常受领导的气?那些乡镇干部是不是素质都挺差?” “不能一棍子打死,乡镇干部也有素质高的。” “才不是,最近我在的公司就在做一个跟农村有关的项目,大家都担心死了,怕到时吃住不习惯,还有乡镇干部无事生非,不好好配合什么的。” “那是一种误解。” 仲萍仔细打量他一番,又笑道:“其实你样子蛮帅的,要是再过几年我找不到男朋友,没准拉你当备胎。” “当备胎……”方晟摸着下巴暗想自己魅力可真不怎么样,说了半天只弄到当备胎的资格,是不是赵尧尧和白翎都看走了眼? “有没有女朋友?” “有。” “在你工作的乡镇找的?纯朴老实的农村姑娘?”她越发八卦。 方晟皱皱眉,觉得再喝点咖啡可以结束见面了,因为跟仲萍实在聊不到一处,遂笑笑道:“不是,主要因为她最近去香港学习,不然就有理由拒绝仲叔了。” “香港?”她惊呼,有点不相信地看着对方,脱口说,“喂,你在吹牛吧?” 这时人影一闪,有个人俏立在桌边,淡淡地问:“方镇长怎么也在?” 仲萍抬头一看,大惊,竟然唰地站起身,结结巴巴说: “爱助理!” 第59章 三颗核桃 方晟也十分吃惊,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爱妮娅,笑着起身与她握了下手,道: “说来话长,要不坐下聊聊?” 爱妮娅这才朝仲萍瞟了一眼,仲萍会意,连忙说:“爱助理,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聊。” 说着还没忘吩咐服务员立即撤掉自己喝过杯子,换上新茶具,然后狼狈不堪匆匆出门。 仲旭光正盘弄核桃边喝咖啡边得意洋洋看两人谈笑风生,连方池宗夫妇都产生错觉,认为也许有戏,谁知凭空冒出个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女孩,居然让仲萍乖乖离开,不由大跌眼镜,急忙追出去问个究竟。 “小萍,小萍,刚才咋回事儿?那个女的是谁?”仲旭光拦住女儿。 仲萍气得满脸通红,不顾方池宗夫妇在旁边,怒气冲冲道:“你让人家耍了!还说什么普通办事员,他明明是镇长!” “镇长?!”方池宗比仲旭光还震惊,立即说,“不会的,你搞错了,我家小晟去年才考的公务员……” 仲萍指着里面大声说:“对面是我们公司总经理助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时谁都看不起,刚才亲口叫他镇长,还亲切握手,你却说我搞错?”说罢甩手愤愤钻进出租车扬长而去。 方池宗、肖兰和仲旭光再朝咖啡厅里看,却见此时的方晟岳峙渊渟,泰然自若与对面女孩谈话,举止间果然有几分领导风范,暗想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去年才考的公务员吗?他在黄海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等服务员换好茶具,端上咖啡,爱妮娅才说:“刚才那个女孩好像是怡冠的员工。” 方晟无奈摇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本想回来看望刚出生的侄子,却被绑过来相亲,我也是……” 爱妮娅语带讽刺道:“原来方镇长是广种薄收啊。” “广种,不过颗粒无收,你知道的,女朋友去香港学习一年,前途莫测。”不知怎地,他突然在她面前说出心里话。 “不会颗粒无收吧,还有白小姐呢。” 方晟一口咖啡呛在喉咙口,又是咳嗽又是拍胸,闹了个面红耳赤,爱妮娅很得意地看着他,仿佛比谈判中占据优势还高兴。 “你……你还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否则说明对接工作很失败。” 方晟恨恨道:“下周给领导小组大换血,要让他们知道散布谣言的后果!” “别冤枉好人,只是如实反映情况而已。” 方晟转移话题:“你在这儿干嘛?不会也因为可怜天下父母心?” 爱妮娅一指角落台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在工作。” “真没想到你如此敬业,其实你本可凭脸蛋吃饭,却非用实力证明自己。” “听出来你不是刻意恭维,而说的真心话,”她微微一笑,“在清华读书时,身边小伙伴们都在刻苦,我必须更刻苦,用别人谈恋爱、看电影、逛商场的时间学习,然后才拿到奖学金……” 方晟感叹:“我本以为在大学很用功,听你一说才知道花在恋爱上的时间还是多了。” “方镇长是多情种子,到哪儿都开花结果。” “爱代表要是学中文系,写出的文章绝对比王朔尖刻……谈谈华尔街吧,我最感兴趣那个。” “华尔街不象你想象那样有趣,同样尔虞我诈,到处充满阴谋和算计,在那里我拒绝了很多出风头、拉关系的宴会,每天在电脑面前坐到深夜,因为唯有那样才能击败常春藤联盟那帮精英……” “可以想象后来到了政策研究室,也是通宵达旦钻研各种经济资料。” “沿海观光带项目也是,只要与之有关的资料和数据,我都认真研读并分析过,所以我不能容忍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一个投资上百亿的大工程,却以敷衍塞责的态度对待,我觉得不可原谅!” 方晟忍不住伸出手:“我觉得我俩有必要再握一次手,英雄所见略同。” 爱妮娅果然与他轻握一下,道:“我早在省领导面前听过你的名字,一直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没想到……” “没想到还是多情种子,对不对?” 她卟哧笑起来,笑得鲜花灿烂。方晟一呆,在黄海几天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 “周末加班加点,你的男朋友应该很不乐意吧?” “我没有男朋友。” 方晟一想也是,如此优秀杰出的女孩,世上恐怕找不到配得上她的男孩,遂笑道:“那你怎么办呢,愈发独孤求败,愈发高不可攀?” 很简单的问题,她却思索了很久,定定看着大街,道:“我没有穿越时空预知未来的能力,只能按照既定目标一步步努力。” “近期目标是什么?” 她摇摇头,微笑着反问:“你的近期目标是什么?” “三滩镇书记。”他直言不讳,话一出口却吓了一跳,暗想我怎么把心里隐藏得最深的秘密说出来了? 她却不以为意:“凭你现在的名气和实力,只要脚踏实地,别犯低级错误,三年内肯定没问题。” 这时手机响起,是白翎打来的,方晟暗想不能在这儿接,让爱妮娅看笑话,连忙挂断,说回家交待下相亲情况。爱妮娅没说什么,依然回座位继续工作。 出了门回电话,白翎狐疑地说:“挂掉再回几个意思?赵尧尧才离开第一周就到外面花天酒地了?” “我在省城。” “太好了!”她欢呼道,“我昨天过来办事,正打算下午去你家看望干儿子,你等着,我马上到!” 看望干儿子?她还当真了!方晟嘀咕道。 踏入家门,却见仲旭光怒气冲天在客厅里拍桌子打板凳,指责方池宗不够意思,隐瞒方晟的实际情况。方池宗确实一无所知,方华也保证绝对不可能,更惹得仲旭光雷霆万钧,说女儿委屈得在家里哭,更担心招惹爱助理不高兴,非要方家给个说法。 “小晟回来正好,”方池宗一把拉住儿子,“当着仲叔的面,你说说什么时候当上什么镇长,不,副镇长?前几次回家干嘛没告诉我们?”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子,当了干部还瞒着家里人?”仲旭光咆哮道。 方晟笑道:“仲叔误会了。因为之前几次要么我爸犯心脏病,要么处理别的事,没时间也没心情说,毕竟吧乡镇干部不算什么,别说省城,在黄海信手一抓都是一大把……” “少给老子打马虎眼,副镇长是副科级实职。”这一点瞒不过混官场几十年的仲旭光。 方晟纠正道:“是镇长,正科级。” “啊!”方池宗觉得心脏有点受不了,赶紧扶着椅柄坐下。 方华奇道:“不对呀,从你考上公务员起算,提拔副镇长都是破格,怎会当一把手镇长?” “这当中是发生了很多事,有时间慢慢说……” 仲旭光咆哮道:“不管你什么长,反正要给老子说法,好哇,冒充基层办事员骗咱家丫头,戏演得象模象样,你说说,这事儿怎么办?” 说着上前揪住方晟的衣领。 门铃响起,方华一开门见是白翎,舌头打了个滚:“白……白小姐,请进。” 白翎保持淑女风范微笑着进门,却见方晟被仲旭光揪着衣领一脸无奈的样子,脸顿时沉下来,问:“这是干嘛?” “你是谁?”仲旭光没好气问。 肖兰说:“是……小晟的朋友……” “哼,不愧是镇长啊,咖啡厅一个朋友,现在又来一个朋友,还诱骗我家丫头,今天这事儿不能完!” 白翎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她的原则向来是方晟决不能受欺负,当下语气一冷:“不管什么原因得有话好好说,别倚老卖老。” “你什么来头,敢跟老子说三道四!” 仲旭光指着她骂道,话一出口方家人都知道要糟! 果然大家只觉得白翎手晃了一下,仲旭光手里一直把玩的三颗核桃已落到她掌心! 仲旭光正待发飙,却见白翎两个指头一拧,“咔嚓”,他盘弄了几十年的核桃竟破裂开来! 白翎将碎片慢慢洒在仲旭光身上,冷笑着再“咔嚓”一声,碎片扔到他头上,第三声“咔嚓”—— 仲旭光终于绷不住了,他很清楚这手劲不是普通人能有,面无人色问:“你,你,你是什么人?” 肖兰在旁边悄声说:“裘大勇他们二十多个就是被她……” 仲旭光当即明白惹了马蜂窝——裘大勇至今还猫在家里养伤,连场面话都不敢说,顶着满头核桃碎片夺门而逃。 方晟这才叹气:“你呀尽惹麻烦。” 白翎暗想你不早说,等我把人家吓跑了才假惺惺做好人,也不分辩,白了他一眼径直进房看孩子。 “这下是跟老仲彻底闹掰了。”方池宗叹道。 肖兰道:“闹掰好,所有战友里面就他最闹腾。” 方华却拉过方晟,道:“给爸妈说说镇长怎么得来的?” 方晟正待说话,白翎满脸春风从卧室出来,笑道:“聪聪咬我的手指。” 对于白小姐,方家普遍存在畏惧感,肖兰陪笑道:“这孩子坏毛病,纠正过很多次了,没用。” “挺好啊,痒痒的很好玩,”白翎以干妈自居,比以前随便多了,又转到方晟房间瞧了瞧,皱眉道,“里面这么乱,方晟怎么睡啊?” “格登”,方池宗等人心里均重重一响,暗想她到底替方晟瞄着这个房间。 肖兰连忙笑道:“正准备收拾呢,晚上小晟就睡里面。” “上次还蛮干净的。”白翎冷冷说。她也知道方晟并不在乎,但这个房间应该属于他,这是原则,她在原则问题上从不让步。 这下方池宗也不得不出面——既然白翎很看重此事,面对随时能翻脸的主儿,必须解释清楚:“上周刚买了很多婴幼用品,卧室里实在堆不下所以才……方华,赶紧搬走!” 方华慌忙应了声,卷起袖子跑进去。 方晟摇手道:“不必了,我这就回黄海,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搭个顺车喔,”白翎道,“周五坐邱组长的车。” “没关系。” 见父母亲拘束的样子,方晟无心逗留,再进去逗了逗聪聪便告辞而去。 站在阳台,见方晟驱车离去,方池宗长长叹了口气:白小姐坐赵尧尧的车回黄海,这叫什么事儿? 又想:为什么每次白翎在的时候,都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此时肖兰正在客厅扫一地碎片,唠叨道:“人家盘了几十年的核桃,一捏碎一个,手指该有多大劲呀?想想都怕。” 方华吃力地搬着两大包尿片,埋怨道:“早说不能占小晟的房间,都不听,非说他亲口同意的,瞧瞧,刚才两句话一说脸色就沉下来了,要不是爸和我反应快没准就翻脸。” 方池宗从阳台回来:“小晟确实亲口说过好几回,可他同意,不代表白小姐同意,哎哟,方家冲犯了什么太岁,惹来这么个女魔头。”他捂着胸,心口一阵阵难受。 任树红在卧室里说:“她蛮喜欢聪聪,刚才眼睛里都是笑。” “人家是喜欢小晟好不好?”方华没好气道,“你当她真跑过来看聪聪?” 肖兰又担心起来:“晚上问问赵尧尧啥时回来,别让白小姐……钻了空子,要是白小姐当方家儿媳妇,我们都得少活十年。” 任树红笑道:“人家可一直在帮方家解决难题,聪聪的事不说了,从裘大勇到仲旭光,哪个不叫爸妈头疼?” 方池宗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可她解决的方式总让人……没法接受。” 方华更关心弟弟当镇长的事:“等晚上妈详细问问,怎么可能两年不到就从办事员提拔到正科实职,不符合组织原则呀。” 任树红又远远说:“没准赵尧尧或白小姐暗中帮忙?她俩在省城都很有背景的。” “有可能!”方池宗和方华异口同声说。 肖兰却说:“有那个能力不如把小晟调回省城,岂不更好?” 任树红笑道:“她俩都在黄海工作,小晟调到省城怎么见面?” “那倒是。”方池宗和方华又异口同声说。 肖兰考虑问题的角度与他们不同,嘀咕道:“总觉得吧,小晟总跟白小姐这么相处下去不对劲,总有一天赵尧尧要闹事。” 方池宗拍拍老伴的手,叹道:“我更担心白小姐闹事啊。” 第60章 桃色绯闻 回黄海途中,白翎道:“这会儿该说说那个老头的事,咖啡厅朋友,诱骗人家丫头,信息量很大呀。要不要打给赵尧尧回报一下,看她才离开几天就乱成这样?” “我比窦娥还冤呐!” 方晟遂将详细经过说了一遍,白翎听得大笑不已,道: “你呀命中注定不能背着赵尧尧干坏事,你想想,要真对人家有想法,被爱妮娅看到你深情款款的样子,传到黄海还怎么做人?” “绝对不可能!”他断然否认。 白翎眼珠一转:“话说爱妮娅也挺不错,人中之凤,万里挑一,想不想深入了解?我帮你收集情报。” 方晟岂会踏她的陷阱,不屑地摇摇手:“要么换你开,要么闭嘴,别分散司机注意力。” “水平太差!我能一手开车,一手开枪。” “不准在普通百姓面前暴露你的特殊身份。”他严肃地说。 又驶了一段,她突然说:“她家很满意目前的状况,觉得让她去香港是成功的第一步,接下来可能在那边玩些花招,比如安排富家子弟邂逅,浪漫温馨的奇遇等等,都是电影里的套路,不过对孤身在外的女孩子很有效。” 方晟长时间沉默,然后说:“我不会提醒,更不会要求她什么,一切随缘。” “咦,你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我无力操控事态发展,只能静观其变。” 白翎觉得只能如此,因为赵尧尧在香港不表现出配合态度的话,家族可能就要琢磨收拾方晟了。 下了高速进入县城时,方晟随口问案情进展,她叹气道很不乐观,但经验表明往往胶着的时候即预示着马上有重大突破。 说这话时她和方晟都没意识到重大突破后的案情将两人关系推到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周一上午刚上班,方晟主持镇党委扩大会,部署沿海观光带区域居民和企业搬迁问题,明确此事由秦副镇长主管,朱正阳具体协调,各部门能力配合,确保工程队进场施工前全面完成。 这段时间朱正阳工作积极性空前高涨。原因是风电中下游配套企业大多数落户三滩镇的功劳果然都记在他头上,加之前期村镇改制工作进展顺利,为第三阶段全面推行全面改制打下基础,方晟利用在领导小组负责对接时机,跑了好几趟组织部和人事局,请求尽快落实朱正阳提拔问题。从时间看朱正阳任镇长助理已有六个月,而且的确取得卓有成效的政绩,组织部原则上同意着手准备考察材料。 接下来两周方晟带着楚中林挨个拜访风电配套企业,询问厂区建设中遇到的困难,以及对镇优惠政策的反馈,催促他们尽快落实生产线组装和培训,早日投入生产运营。 这期间肖兰打过几次电话,询问他两次提拔的内情。方晟很明确地告诉她,没有内情,也绝对不象他们想象的那样跟赵尧尧或白翎有关,而是实力加运气的结果。 与赵尧尧的联系始终保持中,每天晚上两人互发短信,聊到很晚才睡觉。她没细谈在香港的学习情况,想来也没什么好说,只提到负责讲授证券的黄教授对她很感兴趣,认为她的性格适合从事证券业。 炒炒股票也不错的,小赌怡情。方晟说。 她说可是真不感兴趣。 就当打发时间了。 赵尧尧说黄教授再找她就答应好了,闲着也是闲着。 第三周周二上午,组织部黄秋副部长突然打电话叫方晟过去一趟,方晟一想会不会朱正阳的事有结果了,赶紧开车进城。 黄秋的谈话确实与朱正阳有关,然而不是提拔,而是考察过程中发现朱正阳存在生活作风问题! 组织部考察干事是一周前去的三滩镇,当时方晟去了企业,楚中林接待的。考察人员约谈了七八位镇干部以及办事员,其中两个人提到朱正阳与一名叫杜雅珍的离异少妇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考察人员非常重视,立即找来杜雅珍,经过盘问她吞吞吐吐承认两人曾发生过多次关系,并说朱正阳答应将来有机会把她调到党政办。 黄秋严肃地说:“方镇长,组织原则和纪律不用我强调了,现在朱正阳不是能不能提拔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处理的问题,管不住裤带子,勾结离异少妇,还以权谋私作出承诺,这些问题已足够移交纪委!” 方晟暗骂朱正阳关键时候掉链子,当初一再提醒过他不能玩火,这不,别说提拔,弄不好会身败名裂! 他整理一下思路,诚恳地说:“作为正阳的直接领导,我要检讨,仅仅在工作中提出要求,对他们生活方面关心不够。正阳同志自愿到三滩镇工作后,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他个人也在政治方面要求进步,最近积极投入到最辛苦的观光带搬迁工作中,夜以继日,真是整个人蜕掉一层皮。关于黄部长刚才提到的问题,我想基层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毁掉一名干部却是分分秒秒的事,在组织上作出正式决定之前,恳请黄部长多给三天时间,让我回去把事情调查清楚,然后书面报告给组织部,到时按事实说话,怎么处理我们镇领导班子决不姑息!” 黄秋何尝不知朱正阳是方晟的爱将,上回黄有国试图搬掉朱正阳,方晟不惜闯到韩书记办公室,因此刚才的话不过是强调问题严重性,让方晟知道自己卖了交情。 两次破格提拔手续都是黄秋操办的,他比黄海县任何领导都看好方晟的前程。否则根本不会特意把方晟叫到组织部单独谈话,手里的材料可以直接移交纪委,也是正常程序。 遂微笑道:“方镇长既然这么说,我就勉力支持吧,三天,说好了三天。” 方晟起身与黄秋握手,笑容间尽在不言中。 他没有开回三滩镇,而是直接去了朱正阳所在的搬迁现场,将他叫到僻静无人处,突然指着朱正阳骂道: “他妈的,我这就送你回家收拾行李,做好坐牢准备!” “什么?你别吓我。!”朱正阳以为他开玩笑。 “你搞杜雅珍的事组织部已形成材料,明天移交纪委!” 朱正阳脸色煞白,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脸说:“真是纸包不住火,到底被人发现了……” 方晟恨铁不成钢地说:“当初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有家室的人小心点,被抓到叫通奸,我们没结婚的则叫谈恋爱,性质不同!那句话你听进去没有?” 朱正阳呆呆地说:“动辄几个星期不回家,又不象你有静气坐得住,晚上闲着也是闲着,跟她越走越近,越近越迷糊,一时糊涂就……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知道怎么办我还来找你?”方晟来回转圈,转了二十多圈突然停下来问,“多少人知道你俩的事?” 朱正阳脑子一片混乱,费劲地想了许久,道:“我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知,每次都是所有宿舍熄灯后才悄悄……没想到……” 方晟抓住要害:“就是说如果你俩嘴紧,理论上应该没人知道?” “白天我们不在一起工作,即使晚上打牌也没人别人面前表现得亲密,理论上确实……可到底……” 方晟立即打电话给楚中林,了解当天参与谈话人员名单,然后一个个报给朱正阳,问: “你觉得八个人当中哪两个最有可能知道?” 朱正阳苦恼地说:“这些人跟她都不在一个办公室,也跟我没接触机会,怎么会知道?见鬼了!” 方晟念如电闪,大脑高速运转,良久沉声道:“我想通了。” “什么原因?” “杜雅珍是侯明带到三滩镇的,还记得我提醒过,是侯明弄来的女人,多少注意点儿,别没吃到羊肉惹一身膻!” “你是说过,可跟这事有关系吗?”朱正阳迷惑道。 方晟骂道:“你脑袋真成浆糊了!既然你俩做得那么小心,不可能有人知道,那为什么谈了八个竟然两个知道?很明显就是杜雅珍故意放的风!” “啊!这个婆娘害死我了!”朱正阳叫苦不迭。 “再想想杜雅珍为什么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承认这种事?很明显背后站着侯明,他带她到三滩镇原本就为了掀风作浪!” 说到这里方晟不由佩服赵尧尧的高度敏感,从踏入宿舍闻到香水一刻就决定买洗衣机,杜绝杜雅珍晚上敲门的机会,大概出于无奈,杜雅珍只好转而引诱朱正阳。 他觉得赵尧尧时时能给自己带来好运,不单杜雅珍的事,之前巧遇省领导、组织救援杰姆,都有她在身边。方晟没有迷信思想,但相信冥冥中的运气,赵尧尧就是命中的福星。 “妈的我是中了美人计,呸,她压根不能算美人,”朱正阳跟所有犯下错误的男人一样分寸大乱,“接下来咋办?我赶紧回城托人打招呼,争取把事情压下来,至少不能移交纪委……” “省省吧,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哪个敢帮忙?”方晟又开始来回转圈,转到第三十圈眼睛一亮,招手道,“快,跟我回三滩镇!” 第61章 请君入瓮 周三晚上,侯明在黄海最豪华的将军酒楼喝得酩酊大醉。酒桌上除了一干狐朋酒友,还有个重量级人物——陈建冬! 今晚陈建冬不仅给面子设宴款待,开席前还悄悄塞了个红包,一掂,大概一万块钱现金! 这是他经心苦营,利用杜雅珍将朱正阳拉下水的报酬。 上午组织部内线说黄秋找方晟谈了很长时间,出门时方晟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考察材料暴露的朱正阳生活作风问题给他重重一击!内线还说据可靠消息,过几天组织部就要将材料移交纪委,到时不仅朱正阳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也等于给大力培养并不惜为他背书的方晟一记响亮的耳光。 缺少朱正阳,方晟在三滩镇影响至少削弱三分之一。 原本陈建冬的计划是直接干掉方晟,不料这小子精明得很,似乎识破杜雅珍的借口,第二天就买了台洗衣机放到宿舍,此后杜雅珍脸皮再厚也不意思随便敲门。况且赵尧尧每个周末准点到三滩镇,磨蹭到周一早上才回城,杜雅珍根本没机会下手。 反复权衡之下,侯明授意杜雅珍转移目标,重点进攻朱正阳。事有凑巧,那段时间朱正阳连续几周不回家,全程陪同风电专家组。白天在海滩上到处跑,晚上闲得没事,便打打牌,聊聊天,一来二去对上了眼。 侯明心机很深,一把好牌捏在手里迟迟不出——他知道以方晟在三滩镇的威望,有能力迅速将事态平息,直等到组织部考察人员过来谈话,才私下串通接到通知的人,猝然一击! 有群众反映,女方主动承认,看你朱正阳往哪里逃! 席间两人还密议下一步如何对付方晟,是趁赵尧尧不在黄海继续施展美人计,还是寻找工作中的漏洞,给予他致命一击。然而方晟仿佛是浑身长满刺的刺猬,好像找不到下嘴的机会。 要是他在县城多好,不出一周肯定弄死他!陈建冬恨恨道。 侯明击掌道好主意,不如叫你爸想办法调他进城,随便找个清水衙门当副局长,然后慢慢折磨。 唉,老头子想过,但眼下不行,沿海观光带的事必须由他做,等一期工程结束再说吧。 想到朱正阳接受纪委调查时如丧考妣的模样,再想到方晟痛不欲生的表情,两人越发兴奋,推杯换盏喝个不停,最后全都趴到桌上不醒人事。 宿醉严重,周四上午侯明将近十点钟才赶到办公室,随即被叫到方晟那边。 方晟沉着脸说:“瞧你满身酒气的样子,哪里象镇领导干部?要我复述公务员禁酒令么?” 妈的,你心情找我的碴干嘛? 侯明心里暗骂,却满脸堆笑道:“昨晚朋友太热情,不小心多喝了几杯,以后不会了。” “要注意影响,”方晟轻轻揭过此事,转而道,“是这样,今天我跟肖镇长、秦镇长他们分头到搬迁地点做工作,你留在镇里值班,有什么事及时通气。” “好,好。”侯明想到一整天没人管,能为所欲为,乐开了花。 交待完事项,方晟带着楚中林等人离开,连侯明的相好谈素娟都被抽下去,整个镇大院空荡荡的。侯明耐着性子处理会儿公事,按要求找几个部门了解下情况,装模作样作出指示,快到中午时发了条短信: 饭后到我宿舍。 吃完饭他故意将宿舍留了条缝,半躺在床头等。没多会儿,一条纤细的人影闪进来,带着香气扑到他身上。 “小浪蹄子,别把大爷的命根子压断了。”他亲昵地骂道。 来人正是杜雅珍。 她伸进被窝掏了一把,笑道:“状态不错哟,要不要先来一发?” “嘿嘿嘿,这几天朱正阳没把你喂饱?” 提到朱正阳,杜雅珍眉头一蹙,道:“那件事一旦闹开,我在三滩镇的名声算是毁了,你可得说话算数,尽快把我调到黄桐镇。” 她父母亲住在黄桐镇,杜雅珍离婚后对再度成家也冷了心,只想和父母一起住,侯明就是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让她引诱方晟和朱正阳。乡镇之间调动,说难就难,说容易也容易,陈建冬事先就做好安排,到时请陈冒俊出面打个招呼,实在不行先借用。 “没事,包在我身上!”侯明大包大揽,顺手将她拖进被窝,涎笑道,“去了黄桐镇,到时我想你怎么办?” “不是路过吗?打一枪再走。” “哼,打两枪才够!” 他狞笑道,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杜雅珍天生放荡,稍加挑逗便呻吟声不绝,气喘吁吁搂住他脖子不放。 侯明见时机成熟,跨枪上马,两人早已轻车熟路,自然一番云雨。 正在癫狂之际,门陡地被打开,一条人影冲进去掀掉被子,指着两人骂道: “奸夫**,大白天就敢干好事!” 来人竟是上午刚抽调到搬迁地点的谈素娟! 侯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哀求道:“快关门,别闹出动静!”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娘跟你真是瞎了眼!”谈素娟鄙视道,“要说动静,今儿个可不小呢。” 说着外面两名警察冲进来,二话不说扔掉被子和两人衣服并拍照,杜雅珍羞得将头钻进枕头下,侯明连连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谈素娟见两人赤身裸体的狼狈样,忍不住上前又是咬又是打,警察只在旁边笑着看热闹,并不阻止。 厮打中杜雅珍被推落到床下,失声痛哭;侯明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也被揪掉一绺,脸面丢到极点。 见他们闹够了,一名警察将谈素娟拖出去,另一名警察掂掂相机,道: “证据都在这里,穿好衣服去方镇长办公室!” 说罢转身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除非白痴才不明白中了圈套。侯明唉声叹气套好衣服,又劝杜雅珍赶紧回宿舍,坐在床边连抽两根烟,这才慢吞吞过去。 方晟也在办公室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见侯明进来也不说话,目不转睛看着他。 侯明毕竟心虚,低头说:“方镇长,我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跟杜雅珍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 “还有呢?” 妈的,你在折磨劳资! 侯明不得不承认:“还有谈素娟……” “继续说。”方晟不露声色。 侯明一怔:“没了,我,我就跟她俩……” 方晟面露嘲讽:“不想重点谈谈杜雅珍吗?” 完了!原来这家伙猜到我做的手脚,特意设圈套打击报复!侯明心里那个后悔啊,眼看胜利在握,为什么管不住自己呢? 他强若镇定:“重点?我不明白方镇长在说什么。” “如果这个态度,明天上午去纪委报到!” 方晟说着起身往外走,侯明赶紧拉住他衣角:“方镇长,方镇长,有什么条件可以谈,可以谈。” “侯明,我可把话撂这儿,你跟杜雅珍是被当场捉奸,这凭这一点你老子都没辙!我能损失什么?有捉奸照片,杜雅珍说的话有多大可信度?别忘了我还有谈素娟那张牌,到最后朱正阳顶多背个处分罢了,你呢?” 侯明卟嗵跪下了,涕泪交加:“我错了,方镇长,我真的错了。只要保全我的声誉,你叫我干啥就干啥,决不打折扣!” “整件事谁策划的?” “陈建冬。”侯明面不改色先把幕后指使出卖了。 “第一目标是谁?” “就是……你,后来不行才找朱正阳。” “考察谈话时是你搞的鬼?” “我收买了两个人举报朱正阳,并关照杜雅珍承认跟他有不正当关系。” “什么交换条件?” “调她去黄桐镇。” 方晟眯着眼:“接下来知道怎么做?” 侯明心里那个窝囊,憋了半天道:“我叫杜雅珍和那两个人主动写材料,承认诬陷朱正阳,目的在于阻止他提拔。” “这件事总得有个牵头吧?” 侯明欲哭无泪,一咬牙道:“我,明天我带他们仨去组织部!” 他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一来等于主动承认自己是策划者,又跟陈建冬彻底决裂,可眼下保命第一,顾不得其它。 方晟点燃一支烟,悠悠道:“你爽快,我也表个态,若摆平此事,今天的事至此为止,绝不会扩散。杜雅珍我负责善后,谈素娟你负责安抚,就这样。” “那,那……”侯明结结巴巴问,“那照片呢?” 方晟笑了笑,在侯明眼里笑得格外狰狞:“先放我这儿,留个纪念。” 侯明昂起头:“方镇长,那就不够意思了,一码换一码,以后两不相欠,你不可以给我埋个炸弹。” “侯明,我已经很够意思,要是受骗的不是朱正阳而是我,你跟陈建冬会轻易放手?说到底你才是陈建冬埋在我身边的炸弹,我能不提防点?” “唉,”侯明无精打采道,“随便你,反正明天我在组织部一亮相,跟陈建冬之间也完蛋了。” 方晟挥挥手:“抓紧时间,材料要写得透彻点,真实剖析内心活动,下班前交给朱正阳审查!” “啊!”侯明又一次被方晟神出鬼出的手段震住了。 第62章 面临选择 周五上午,侯明带着杜雅珍等三人到组织部,找黄秋部长承认考察期间存在虚构事实、诬陷考察对象,试图阻止朱正阳提拔的错误。 侯明在谈话中承认,由于部分镇干部和办事员主观上漠视组织纪律,客观上以个人好恶作为评价考察对象的标准,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从而误导组织对考察对象的观感,影响了干部提拔任用。侯明表示今后要加强思想教育,严肃工作作风,坚决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黄秋认为,每当干部考察时就掀起所谓揭盖子、挖黑材料之风,本身就是极不健康、严重影响组织纪律的行为,对此有关部门要严肃追究当事人责任,决不姑息。不过知错能改,主动向组织承认错误,同样令人欣慰,说明个别同志本质是好的,只是一时糊涂,在错误的时间说了错误的话,改了就好,改了还是同志。同时三滩镇也要加强党建工作,纯洁干部队伍,确保合适的干部任用到合适的岗位。 之后负责考察的干部重新与杜雅珍等三人谈话,并将之前的谈话记录以及承认错误的说明材料附在后面。 为缩小影响,组织部特意隔了两个月才到三滩镇宣布任免决定: 秦副镇长改任三滩镇组织委员; 朱正阳提拔为三滩镇副镇长,分管工业经济、项目、安全生产、招商、统计、科技工作; 楚中林任镇长助理,正股级待遇,主抓村镇企业改制等工作。 三滩镇上下都很清楚,楚中林就是下一个朱正阳,提拔副镇长毫无悬念。但领导班子里谁会出去给楚中林腾位置呢,接下来轮到张丰扬、肖远山等人发愁了,离开三滩镇没问题,反正不可能有比它更差的乡镇,关键是有没有好位置。 虽说成功上位,有关朱正阳生活作风问题却不可避免地流传出去。 三滩镇这边没问题,方晟和侯明联手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负责捉奸并拍照的警察是严华杰和一名心腹,杜雅珍的事方晟特意给黄桐镇那边打电话,镇书记齐志建在县里开会时与他有过短暂交流,彼此觉得对脾气,爽快地答应先借用,正式调动手续择机再办。至于谈素娟则调到经发办,算是封口费。 组织部那边黄秋三申五令不准泄露,恪于组织纪律和原则,经验丰富的组织干部们不可能轻易传出去。 想来想去只有陈建冬,尽管侯明事先托人退回一万块钱,陈建冬哪咽得下这口恶气,打电话将他骂得狗血喷头。故意散布朱正阳的事,虽无妨大局,至少能给他添点堵,陈建冬从来不会错过恶心对手的机会。 事实上朱正阳也遭到老婆空前力度的惩罚,跪搓衣板、包揽所有家务、全身上下拧得没一处完整已是常规手段,若非楚中林老婆提醒他毕竟已是副科级干部,还有更残暴的招儿。 两个老婆暗下商量,跟着方晟固然是走对了,以后提拔也不在话下,但方晟本身就是招风惹蝶的角色,赵尧尧和白翎明争暗斗的事县城无所不知,据说还闹到省城。跟在他后面,生活作风难免不出问题,因此商定出台具体监控措施: 不管工作多忙,每周起码回家两次;每次晚上、早上各交一次公粮,如果休息两天以上酌情增加,让他们精疲力竭到三滩镇上班,看到美女也有心无力。 说是甜蜜的折磨也好,残酷的考验也罢,总之方晟到人事局报到那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五个人,已有两个副科级,一个正股级,而程庚明和肖翔的提拔也指日可待,因为满意于沿海观光带对接工作进度,韩书记同意解决部分同志的待遇问题。 隔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两三个月,方晟才私下问朱正阳,你老婆长得还算可以,为什么被杜雅珍拖下水。 这时朱正阳已能毫无愧色地讨论此事,当下诡秘地说你还是童男子吧?女人跟女人是不同的,个中滋味只有尝过才知道,嘿嘿嘿。 方晟更好奇,说难道杜雅珍有什么绝活,或者是书上所说的名器? 朱正阳只是笑,过了半晌才说这种事没法用言语表达,除非自己试一试。 方晟骂道要真想试我会把她调到黄桐?妈的真小气,得了便宜还不肯分享! 朱正阳给他出主意,说赵尧尧不在身边,白小姐有空啊,不如找她…… 去你的! 方晟重重捶了他一拳,心里却想:白翎好久没消息了,正忙什么? 连续几个月,白翎忙得焦头烂额,吃住都在专案组,根本没时间和方晟通电话。 关于对御龙全面监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它跟个别县领导、官二代、双涂、秦丰和风正有神秘而数额庞大的资金往来。其运作模式是: 县领导和官二代以现金方式对御龙注入资金; 御龙在县领导的庇护下优先得到工程、各类项目和优惠政策; 御龙将赚到钱的一部分通过现金方式分给县领导和官二代;另一部分由御龙通过双涂、秦丰和风正之间千丝万缕的洗钱网络,将钱洗白。 更复杂的是,御龙本身也是洗钱网络的一部分,而县领导和官二代得到现金分红后,再度投资御龙,也为侦查增加了难度。 专案组重点监听汪宇顺的手机,然而不知是他反侦查能力强,还是董事长身份只是幌子,每天十个电话至少七个是吃喝玩乐,剩下也只是会议通知、文件需要签字等琐事,几乎没人向他回报工作。 难道权力分散在御龙七个副总手里?继续监听副总的手机,通话内容虽然涉及到具体事务,但并无敏感信息,而且七个副总的确各管一块,相互没有交集。 监听范围扩大到中层干部,依然没有线索,好像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企业在很正常地运转,仅此而已。 邱组长沉思后作出判断,御龙肯定有一个隐密而强大的系统传递信息,凡涉及敏感操作的一律不在电话里交流,而是通过系统进行。 老黄质疑说办公室安装系统很正常,可万一下班时间有紧急情况怎么办?家里也安装系统?那岂不是容易泄密? 对此白翎有过研究,胸有成竹说不会泄密,因为系统安装在各人手机里,有双重密码和短信验证,相当于移动办公平台。平台权限根据每个人职务、业务范围有严格的设置,即使黑入系统,只有查看权限内数据。 就是说如果要了解整个御龙的情况,除非把汪宇顺的手机弄到手?小李问。 邱组长说前提是汪宇顺握有实权。 算起来专案组已对御龙监视了大半年,竟连它内部权力分配都没弄清,想想有点气馁。 小组成员们默默想了一阵,白翎说一不做二不休,同时抓捕汪宇顺和一个副总,能搞多少情报是多少! 你觉得选择哪个副总?老黄问。 御龙旗下分七大块:房地产、餐饮、宾馆、建筑、超市、浴城和其它类(包括网吧、弹子房、台球室、保龄球馆、游泳池等)。 白翎道:“发生额最大最频率的肯定是房地产,但我觉得目标太大,御龙反而会很谨慎,相比之下其它类产业纷繁复杂,网点密布,现金交易频繁,便于洗钱和资金出入。” 邱组长沉吟道:“那样一来等于暴露我们的侦查方向,从暗地转为公开,会不会影响整体布局……” 因为十处不止黄海一个专案组,同时在全省撒开大网,牵一发而系全身,贸然行动也可能影响其它组侦查工作。这也是邱组长一直瞻前顾后,放不开手脚的原因。 白翎早就被磨蹭得不耐烦,想摩拳擦掌大干一场,遂道:“抓住他们后连夜押送到省城,就算对方怀疑我们咬死不承认,能拿专案组奈何?” 邱组长笑道:“得,无赖手段都使出来了。”话虽如此,提议蛮对他的脾气,干他们这一行必须要有霸气。 听组长松了口,白翎等人开始讨论抓捕方案,最后决定小顾和老黄负责汪宇顺,白翎和小李负责其它类业务的副总王俊。 汪宇顺作息时间很有规律,准点上下班,晚饭后围着自家别墅绕十五圈,风雨无阻,始终有保镖跟随,然后或者陪爱人看电视,或者在书房练书法,十一点半准时睡觉。 老黄打算凌晨一点半动手,为防止走漏风声,白翎组也要同时行动。 但王俊与汪宇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有五个情妇,每周轮流在她们中间周旋,而且嗜酒嗜赌,几乎每晚都有酒宴,喝得醉熏熏再玩几圈麻将,然后随便跑到任意一个情妇家呼呼大睡。 由于他找哪个情妇是临时起意,毫无规律可言,这给白翎的预判造成麻烦。加之他夜生活太丰富,总要玩到很晚才回家,有可能超过老黄选定的最佳节点。 守到晚上十点四十分,白翎决定提前动手——让严华杰率领派出所警员冲进去抓赌,她和小李混入其中,单独带走王俊。 只要严华杰把参赌人员控制到凌晨一点半,同样不会走漏风声。 第63章 步步惊心 抓赌行动前半段很顺利,严华杰和几名警员揣开房门,喝令房间里包括王俊在内的四名赌徒原地不动,双手放到后脑勺! 接着再要求赌徒们站起身贴着东墙壁站好,接受搜查,此时站在走廊的白翎和小李准备进去。 不料瞬间事情发生变化! 王俊突然反脚猛踢身边墙壁,竟踢开一扇暗门,然后迅速闪身进去。警员们一愣,白翎和小李率先反应过来,一前一后追上去。 暗门通向屋子背面的四合院,院门口居然停了辆摩托车,此时王俊展现出与中年男人不相称的矫健,飞身上车发动车子,轰鸣声中蹿出一箭之地! 小李已知行动出了岔子,边返身穿过屋子到前面开车,边紧急联系老黄。因为王俊很有可能第一时间发出警讯,老黄和小顾的行动已无意义。 摩托车怒吼着在狭窄的巷子里钻来钻去,煞是灵活,可见王俊对这一带地形之熟,而且根本没有醉意,压根不象喝了六七两酒的样子! 白翎咬紧牙关狂追不已,虽从没走过这个区域的巷子,但凭借一年多来强行记忆黄海城区地形图,很快在脑里搜索到对应地点,打电话让小李将车开到对面大街。 在巷子里绕了十几分钟,摩托车呼地冲到大街,街角处停着一辆黑不溜秋的桑塔纳,王俊快速靠过去换车,发动,十几秒后如离弦之箭飞蹿而出! 白翎喘息着四下张望,小李却没如期出现! 今晚糟了,一步失着,步步受限。白翎来不及多想,跑过去拖起王俊仍下的摩托车,紧紧缀在桑塔纳后面。 王俊似乎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往县郊方向开,没多久便出了城,沿着绕城公路一路狂奔。白翎顶着凛冽寒风将速度提至最大,始终保持与桑塔纳两百米左右距离。 打电话给小李,无人接听。 再打给邱组长,接通后传来枪声。他说小李开车绕到南大街会合时遭到一辆重型卡车冲撞,身受重伤。老黄和小顾赶过去救援时被狙击,目前他也抵达现场,正与对方枪战! 邱组长还说了什么,由于风速过大、背景嘈杂,没听清楚。 至此白翎彻底明白了! 专案组的调查虽高度保密,还是被御龙察觉。王俊负责的其它类业务也确实承担相对较重的洗钱任务,因此判断专案组必定会找他。 每天喝酒打牌是做给专案组看的,不确定去某个情妇家并非临时起意,而出于防范意识。 **墙上暗门、院里的停放的摩托车、街角桑塔纳,无不说明对方早有准备,小李遭遇的重型卡车也非偶然,而是设计好的陷阱! 好险呐,幸亏小李第一时间让老黄取消行动,否则汪宇顺家肯定也有伏击! 桑塔纳来到黄桐镇后绕了大圈又折回,一直向北开了三十多公里。白翎脸、手、脚已冻得麻木,完全凭意志坚持。她知道今天行动一败涂地,唯有抓到王俊才能扭回局势。 乡镇公路四下黑咕弄咚,仅凭车灯辨别方向。白翎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车子快没油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农村荒野,别说加油站,想找个农户家都难! 白翎打量四周,突然发现道路两侧全是黑乎乎的树木,原来不知不觉已开到沿海观光带区域的护堤林。 当下打给方晟,要求他立即开车赶过来!方晟还没睡觉,听出事态严重,没问原因便一口答应。 白翎的设想是最好能在汽油耗尽前遇到方晟换车,继续抓捕王俊,运气不好的话好歹搭他的车回去,总比一个人在荒野过夜强。 沿海公路还没成形,地面坑坑洼洼,两人都放慢速度。王俊似乎在寻找什么,没有继续向前,而是不断地兜圈子。白翎正中下怀,希望方晟越快越好。 桑塔纳陡地停住,但没关发动机,静静地如一头黑兽伏在小土坡边。 白翎谨慎地下车,打开手枪保险,先观察四下环境后一点一点地靠上前。王俊始终在车里不动,不知搞什么名堂。 白翎离桑塔纳愈来愈近,200米,150米,120米,100米…… 这时手机蓦地响起,里面传来方晟焦急地声音:“我到了,你在哪里?” “夹子沟向东……” 话没说完她陡生警兆,身体机敏地向下一沉,“啪”,手机被打飞到十几米远,发出一股焦味。 狙击手! 那个可怕的职业狙击手! 白翎趴在地上遍体生凉,想想觉得后怕:原来王俊先到黄桐镇,再在海边兜圈子并非闲得无聊,而是等狙击手赶到! 桑塔纳停住,说明狙击手已经就位,躲在黑暗中等着给她致命一枪。幸好关键时候方晟打来电话,狙击手担心情况有变提前开枪,她却凭实战中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逃过一劫。 桑塔纳有人下车,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白翎瞪大眼,原来并非王俊一个人,车里提前埋伏了四个杀手! 四人下车后立即散开,成散兵型步步朝白翎逼近! 白翎稍稍一动,立即枪声大作,火力交叉封堵住她的退路。她冒险回了两枪,使对方攻击一缓,趁机滚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若仅仅四个杀手,白翎有足够信心对付,但最大的隐患是藏在暗处,有高倍瞄准镜、夜视仪甚至热感红外仪的职业狙击手。 对方策略也一目了然:利用四名杀手逼白翎不断移动,给狙击手制造开枪机会。 双方僵持片刻,杀手们又半弓着腰向前突进,白翎不得不开枪阻击,枪战中胸腹露出空档,被狙击手一枪击中! 饶是她穿了防弹枪,还是被冲击力强、杀伤力大的狙击子弹震得打了两个滚,若非意志坚强差点晕过去,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差点喷出来,全身上下剧痛不已,手指颤抖着竟抬不起枪。 老娘今天真要战死在这里?太憋屈了! 杀手们似乎知道她身受重创,蠢蠢欲动一番后加快推进速度。白翎眼看双方只剩几十米,苦笑着拉开衣领暗口,里面有颗能在两秒钟内断气的毒丸! 死也要死得悲壮,不能倒在敌人枪口下! 这时右前方猛地传来巨大的马达轰鸣声,方晟开着丰田高速冲到她身边,喝道: “快上车!” 白翎挣扎起全身力量,连爬带拉上了车,方晟随即沿护堤林向北开去。 “啪、啪”,两颗子弹分别击中左后视镜和驾驶座后侧窗户。 “你好像捅了马蜂窝?”他沉声道。 “快,扶我下车……”她声音微弱,“不能开车,不,不然等着挨枪……” 以狙击手的枪法,可以在移动中命中目标,只是需要多打几枪而已。方晟驾驶技术本来就不高,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方晟知道此刻来不得半点迟疑,当即停车,扶着她快步往树林里走。走了二十多米,他掏出手机要报警。 “趴下!”白翎用力一拉,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与此同时,“啪”,他的手机被打得粉碎。 “快走!” 白翎气息更加微弱,方晟被刚才一枪吓得魂飞魄散,暗想这丫头确实玩的要命的勾当,居然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接下来方晟连拖带拽,继续往林子深处逃,途中四名杀手在后面连连开枪,使方晟体会到枪林弹雨的感觉。白翎也胡乱开了两枪,主要起吓阻作用,令对方不敢过于冒进。 但第二枪又被狙击手捕捉到机会,一枪打在她后背! “哇”,白翎喷出一大口鲜血,手枪无力滑地,全身筋骨酥软,半点力气都抬不起了。 方晟索性将她背起,提气大步往密林里钻。白翎在他背上昏沉沉好一会儿才醒过神,道: “放下……我,他们……只,只要我的命……” “闭嘴!” 方晟专挑荆棘密布、杂草丛生的地方走,跌跌绊绊行了十几分钟,边擦汗边开玩笑道: “平时看你身材不错,没想到挺沉。” “唉,你还是……” 白翎正准备说服他一个人跑,蓦地两人同时看到前方有个黑呼呼的东西拦着,赫然竟是上次干了一架的巨蟒! 月光下巨蟒“呼”地昂起头,粗大的颈部又一张一合,血红色蛇信不断吞吐,一付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白翎轻声道:“别怕,向前走两步!” 方晟胆战心惊迈了两步,奇迹出现了:它居然将整个身子向后一缩,乖乖为两人让开道。 方晟欣喜若狂,赶紧快步通过蟒门关。 “它有记忆,知道……是我们,我们的手下败将,不敢……再战,”白翎轻舒口气,“还不错,能为我们争取……十分钟,快跑……” 方晟苦笑:“我也快没劲了。” 再往深处走了近半小时,方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找个平坦的草地一头栽倒,道:“死就死吧,实在挪不动了。” 这时后方传来密集的枪声,八成狙击手和杀手们在跟巨蟒死掐! 白翎倚在树根上,目光晶莹,气息平缓了不少:“听我说,歇会儿赶紧跑,我是他们的目标,跟你无关。” 方晟看着她,平静地说:“如果方晟是那种人,我们会成为朋友?” 第64章 难以启齿 白翎内疚地说:“今晚我错得离谱,一再低估了对手的阴险,把你也拖入危险境地,我真是……唉,总改不了毛躁粗心,我死有余辜!” “哪有这样骂自己?”方晟失笑道,“等我缓过劲来继续走,林子这么大,累死他们。” 她摇摇头:“跑不掉了,我知道。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杀手,又早有准备,肯定携带了专业跟踪设备,况且个个体力充沛,精于实战,你玩不过他们。” “那我们只能坐着等死?”方晟摸出刚才她掉落的手枪,“不如躲在暗处开枪,打一个算一个。” “你真不走?”她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 “留颗子弹给我!” 白翎长长吁了口气,仿佛霎时作出重大决定,然后从衣领里捏出一颗毒丸默默递过去: “关键时候吞下去,入喉即化,两秒钟气绝身亡。” 方晟接过来仔细打量一番,道:“原来死是如此简单。” “其实你可以不死,这件事跟你没半点关系,赵尧尧一年后会和你团聚,幸福生活遥遥可期。”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就是不能把你孤零零扔在这里,否则一辈子不会心安。” 远处还有零星枪声,说明那帮人与巨蟒交战仍未结束。 白翎深深吸口气:“方晟,坐到我身边。” 方晟不解地看看她,依言而为,道:“这会儿我能背你再跑段路……” 她阻止他说下去,道:“即使他们杀死那条巨蟒,也会耗费很大力气,应该原地休息十分钟,然后边搜索边前进,找到这里估计得四五十分钟……” “那我们还有生机……” 她捂住他的嘴,温柔地说:“听着,我没有一点力气,你背我也跑不远,今夜估计难逃一死……你是真的对我好,所以在临死前,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方晟从未见过她这样心灰意冷,肯定是两发狙击子弹造成重创,使她产生无力回天之感,遂道:“你说,我答应。” “帮我脱掉衣服。” 这是什么要求?方晟没多想,从外套脱到毛衣,剩下内衣时停住,看着她。 “继续脱。” 方晟怔怔道:“再,再脱就没有了……” 她语气从未有过地绵软,低低地说:“我想在生命结束前,和……和你好一次……” 说到这里她害羞得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垂到胸口。 方晟完全呆住了。这个“好”跟刚才的“好”意思迥然不同,他一时都没转过弯来: 在强敌环伺,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刻,她居然提出这个要求! 见他懵懂的模样,她卟哧一笑:“你是处男?” 其实不是。早在大学他就与周小容偷尝过禁果,大概有两年时间,但此时似乎不是回首往事的时候,他说: “是。” “我也是处……女……”她眼中闪过期冀,“我想体验完整的人生后从容赴死,你觉得呢?” 方晟第一反应是很不道德,既对不起赵尧尧,也对不起白翎。赵尧尧是他的未婚妻,却至今保持克制,白翎顶多算他的普通朋友,却发生关系,不是胡闹么? 可又想,顶多再隔一个小时就告别人世了,荒唐一点算什么?何况是白翎生前的最后一个要求,哪有硬着心肠拒绝的道理。 遂道:“你不后悔?” 白翎俏皮地反问:“后悔又能如何?下地狱找你打架?” 方晟暗叹一声,慢慢解开她的裤子,笑道:“幸好我还有点力气,不然两人只能躺着讨论这件事了……” 她感觉到衣裤被逐渐褪掉,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女孩,羞得紧闭眼睛,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连天上的月亮都仿佛感受到她的羞涩,一头躲进厚厚的云层,天地间漆黑一团。黑暗中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叫声,然后悄无声息,再然后有低低的喘息声和呻吟声,最后又寂静无声。 月亮慢慢穿出云层,只见她如一团棉花蜷缩在他怀里,他则紧紧搂在她腰间,贴得象一个人。 他替她拭掉额头上的汗珠,轻笑道:“你负伤都没这么紧张。” 她含羞咬了他一口,问:“他们快来了吧?”刚才全身心投入,浑然忘了面临的危险。 “嗯,大概是,不过心愿已偿,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瞪他一眼:“那还不快点帮我穿好衣服!” 方晟一想也是,倒在敌人枪下与偷情而死,性质不同,连忙手忙脚乱替她套上衣裤。 就在两人认为必死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爆裂的枪声,起初只有几个火力点,随即迅速增加到十多个,其中虽夹杂着狙击步枪有节奏的“啪啪”声,但明显被外围强大的火力所压制,双方快速移动交战地点,然后越走越远。 “怎么回事?”方晟听不懂枪声蕴含的意思,呆呆问。 白翎却听明白,雀跃道:“救兵来了!肯定邱组长迟迟得不到我的消息,又打不通电话,遂根据手机定位到护堤林,带大批人马赶过来营救!” “是吗?”方晟立即开心无比,笑道,“那条巨蟒有效拖延他们的追踪,救了我俩的命啊!啊——” 他突然想到一个无比尴尬的问题,白翎也醒悟过来! 既然没死,两人刚才的“好”算什么回事? 白翎好端端的完壁之躯被他破了,却是普通朋友身份,恐怕不符合道义吧?方晟呆呆发愣,难道要硬着心肠回拒赵尧尧,对白翎负责?可赵尧尧有什么错? 然而白翎却想得更多。 首先在心里骂了赵尧尧一千遍“心机婊”!不错,她可以要求方晟对自己负责,但赵尧尧和他订婚在先,而且自己居然主动送上门,当了该死的证婚人! 证婚人身份将成为她的枷锁,紧紧套牢直到永远! 白翎出身于军人家庭,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严守承诺,只要自己答应过事绝对不可以反悔,因此证婚人就意味着自己对两人订婚的认可,同时也是不得破坏两人关系的承诺。 其次她其实不可以跟方晟结婚,关于那桩娃娃亲,她只跟方晟说了一半,其实重点不是她跟那个男孩的反对,偌大的两个家族岂会把他们的意见放在心上?关键是娃娃亲固然不能退,可也不能结! 因为这两个家族实力都强大得可怕,一旦联亲将打破某种均衡,严重影响大局!无论哪股势力,无论哪个派别,都不愿见到一个无法制约的联合体,因此娃娃亲只能悬在半空。 这就意味着白翎和那个男孩身负微妙的制衡作用,也许这辈子都得保持单身。 还有就是她此时无颜面对方晟。他没有诱惑或强迫她,而是应她的强烈要求才“好”了一场,如果自己翻脸非要人家负责,岂不是很无耻?赵尧尧跟他那么久,那么黏,仍守住最后防线,相比之下自己是不是太……那个什么荡?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有说话。外围枪声还在持续中,但明显稀了下来,狙击步枪的声音基本听不到了,不知是中弹而亡,还是突出重围。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白翎红着脸道,“你先说。” “我很抱歉,虽然刚才情况特殊,但我还是不应该……”方晟沉痛地说,“这件事我会如实告诉尧尧,由她……” 没等他说完,白翎恨恨踹了他一脚,道:“还嫌我不够丢人,说给她笑话?” “那……” “今晚的事既然不该发生,那就没有发生。” 就这么轻描淡写算了?方晟难以置信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邱组长等人在林子外用高音喇叭呼叫,两人匆匆整理衣服,白翎虽恢复了一点但依然浑身无力,加之“好”过之后难免有些疼痛,在他搀扶下一瘸一拐往外走,一路上不知冲他白了多少次眼,心里却半是惆怅,半是甜丝丝的。 出了林子,外面沿线停了足有二十多辆警车,原来邱组长久久联系不上她,又听说护堤林一带有枪声,知道大事不妙,情急之下调集县里所有警车,刑警大队、治安大队全体出动,赶过来救援。 刚才经过激烈枪战,打死三名杀手,狙击手和一名杀手驾车强行突围,目前县里已布下数道防线沿途拦截。警方在野草丛里发现王俊的尸体,估计杀手们见突围无望,按照指令将他灭口。 见白翎搭在方晟肩上虚弱地走出林子,邱组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她身份特殊,背后有令人震惊的势力,哪怕今晚全歼敌人,她只要伤半根毫毛就算重大失败,他无法对上级交待。 问清委实,邱组长紧握方晟的手连说感谢,要求手下负责修车,并将他送回三滩镇,同时簇拥英雄般把白翎抬上救护车。 车上老黄发现她裤子上有血渍,紧张地问是不是受了枪伤。她立即想到“好”的时候衣裤垫在下面,羞得要晕过去,连忙说是蛇血,没有负伤。心里却决定这套衣裤不洗,永远珍藏,作为方晟的犯罪证据! 途中才知道小李被重型卡车冲撞瞬间,凭敏捷的身手跳出窗外,但由于冲击力太大,断掉数根肋骨,小腿也重度骨折。卡车司机和两名杀手试图上前补枪,小李倚靠角落回击,支撑到老黄和小顾赶来后才昏倒。 专案组都知道,经过今晚一役,案情已从幕后走到前台,双方的较量将更加白热化! 第65章 省城压力 白翎躺在医院里足足休养了十天才恢复元气,期间方晟很正式地看望过几次,带着鲜花和营养品,象模象样地说些场面话。她听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不过出院后或许是做贼心虚,她没敢立即跑到三滩镇,隔了十多天才挑了个下雨天晚上开车过去,到快捷酒店住下后打电话叫他。方晟来到酒店不由啼笑皆非,大概是巧合吧,她住的居然就是赵尧尧每次住的房间。 白翎非说上次他“好”得不好,让她感觉很疼,有可能留下终生阴影,要他弥补。其实男女之间有过第一次,无法避免第二次乃至更多。方晟自然不会拒绝,这回双方在很放松的情况心情舒畅地“好”了个痛快。 事毕,方晟又开始内疚,刚才还跟赵尧尧短信甜言蜜语得没完,转眼间却跟白翎上床,在道德上是否站得住脚?以后赵尧尧从香港回来怎么办? 白翎才不管这些,懒洋洋躺在他怀里很开心地笑,然后问:“跟我之前你真是处男?” “嗯。” “总觉得不象……” “哪里不象?”他调笑道。 “说不清楚,只是感觉。” 女人的直觉太准了,准得令人恐怖。手里抚摸着她坚实光滑的**,方晟脑里突然闪过朱正阳说的话,“女人跟女人是不同的,个中滋味只有尝过才知道”,确实如此,与周小容相比,白翎给他的体验和滋味完全不同。 “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那次公务员面试我表现很糟糕,为何最后关头居然上了通过名单?”两人有了这种关系,方晟自然能直截了当问。 白翎很惊讶:“这事儿你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她也始终没告诉你?” “她,你是说尧尧?” 白翎叹息道:“说明她是痴情地喜欢你,根本不计回报。那次她找电话到省里,请要害人物出面疏通,因此才在名单已经确定的情况下临时撤回,换上你的名字。说实话我也托了关系,比她晚几分钟,人家说不劳你操心,方晟的名字已上名单了。你瞧,我做什么事都落后于她,这就是命。” 方晟瞬时想通前后原委。那次公务员面试,原本赵尧尧不知道自己参加,面试前一天他到县城后联系包裹的事,她也没决定暗中相助。可能在专案组几个小时折腾,面试严重受挫,给他的打击太大,因此遇到她时身心疲惫,虽强打精神说话也掩饰不了失落和难受。正因为发觉他的低沉,赵尧尧才临时决定出手吧? 再想到赵尧尧曾说过本想中断与母亲联系,后来因为两件事才恢复关系,现在回想起来一件是自己考公务员,一件是为方池宗找人做手术! 她所做的事完全一心一意为了自己! 想到这里方晟对赵尧尧的内疚情绪更加强烈,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白翎笑道:“此刻心里充满负罪感么?没事,回来好好对她就行了。” 他叹道:“那样又对不起你,唉,我真是把自己置于绝境之中。” “绝境……有点象,要我说你的婚姻问题很大。” “什么问题?” “为防止家族对付你,她有可能最终达成妥协,或许委委屈屈按他们的意愿嫁人,然后偷偷摸摸跟着你。” 方晟断然道:“不行,我宁可不当官也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她陡地竖起眉毛狠狠咬了他一口,怒道:“好一个痴情种子,那我睡在你旁边算什么?明摆着我好欺负不是?” 方晟痛得眼泪快流出来,捂又不是,揉又不是,辩解道:“你自己说没有发生……” “上次是没发生,这次不同!” “横竖你有理,痛死我了,啊唷……” 她突地笑起来:“上次我叫痛你可没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换到自己身上就顶不住了?好吧,看在你处男的份上,好歹让我领先她一局,这笔账就算了。” 方晟暗想幸亏没招出周小容。 少年贪欢,第二天早上两人早早就醒,然后又“好”了一次,白翎不敢多耽搁,简单梳洗后就开车回城。 吃早饭时见他呵欠连天,懒洋洋提不起精神,朱正阳自有耳目得知昨晚快捷酒店里停了辆吉普,心中有数却不敢多问。自己是在生活作风方面犯过错误的人,没脸敲打别人,何况方晟说得不错,没结婚的人做什么都是谈恋爱,别想找他的碴儿。 再隔两天,周末晚上白翎又来了…… 等到周一早上上班时,方晟坐在办公室快直不起腰,心想古人云得不错:酒是穿肠利剑,色是刮骨钢刀。要是身体素质差点,还真顶不住连续作战。 所以,方晟的结论是以后要锻炼好身体。 上午十点多钟,方晟突然接到县长秘书通知,说童县长让他立即过去谈工作! 村镇企业改制第三阶段工作进展顺利,风电配套企业建设如火如荼,沿海观光带对接工作正紧锣密鼓,安妮娅在省城暂无最新消息。 现在要谈什么工作?方晟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却不知几小时前,童彪也在办公室眉头紧锁,独自抽了三根烟才下决定来到韩书记办公室,开门见山说: “韩书记,我个人认为有必要调整沿海观光带领导小组人选。” “喔?” “三滩镇那边耿石涛留在省城看病,方晟书记镇长一担挑,搬迁工作又牵扯大量精力,担子过重会把他压垮,从保护年轻干部角度出发,我建议换上发改委贾银柱副主任。” “是这样啊……” 韩书记若有所思喝了口茶,脑子里已运转几千个来回。 上周五童彪还在一次会议上公开夸奖“小方镇长”,今天却主动跑过来自己打脸,说明转折点就在休息的两天里。 作为主要政治对手,韩书记很清楚童彪的底细:虽然是从省劳动厅空降,其贵人却是钱副省长——十年前钱副省长在梧湘市当市长,童彪当过他第二任秘书。钱副省长据说与政法委书记齐辉私交甚笃,而齐辉的靠山则在京都! 童彪不得不当面打自己的脸,证明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能与钱副省长甚至齐辉有关! 高高在上的省部级领导,为何自降身份打压小小的科级干部呢?其中必有玄机。 此时主动权在韩书记手里。 他可以坚决反对,让童彪暗地里跳脚,或者搬出后台来压,或者闹到常委会表决,无论什么方式,都能让县里看到自己保护嫡系的态度,以及童彪的蛮横粗暴。须知方晟是在对接工作处于僵持情况下勇挑大梁,并顺利进入下一阶段,如此话说得再漂亮,也难逃过河拆桥的意思。 但韩书记在官场跌打滚爬几十年,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处理若干疑难杂症,早已修炼成精。老百姓想一层的事,普通干部想两层,韩书记则想四五层,要不怎么说领导总是棋高一着呢? 对于方晟,韩书记已经铁了心培养,无论在不在领导小组都无所谓——堂堂县委书记提拔干部需要理由吗?组织部那么多人是吃干饭的,不为领导分忧?但他是真的很想看看,传说中方晟在省里有后台,那位背景深不可测的白小姐,以及已飞到香港的赵小姐,还有明确表示欣赏的姜主任和更高层面的省领导,到底对方晟袒护到什么程度? 仅仅是一般关心,还是漠不关心,或是特别关心?韩书记觉得不妨将此事当作试金石。 当然省里关心方晟的程度,也会微妙影响韩书记培养他的力度。没办法,官场就是如此,一切本着切身利益。 韩书记从拿起茶杯到放下茶杯,已拿定主意,遂微笑道:“童县长处处提前想到前面啊,我只顾给年轻干部压担子,却忘了担子太重也能把人压垮,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 三个“有道理”把童彪说得老脸微红,暗想有这么讽刺人吗?有话直说!当下不便说话,点燃支香烟。 韩书记又说:“这么吧,如果仅换一个方晟没必要提交常委会,辛苦童县长出面谈谈,想必他能体谅县里的苦心。” 听到不提交党委会,童彪心里一松,但后半句又让他懊恼不已,没办法,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量方晟也没办法,谁叫他被省领导瞄上呢? 周六晚上,童彪拎了两盒极品龙井去钱副省长家,闲谈中对方突然冒了一句:那个方晟已经是镇长,不适宜兼沿海领导小组负责人吧。 就这一句,之后钱副省长海阔天空聊得高兴,再也没提到方晟。不过童彪知道,这句话是整个晚上的“眼”,必须尽快做到位。否则领导不可能再过问,也不会含蓄地批评,但自己的官途就到此为止了。 至于钱副省长为何不待见方晟,根本不是童彪考虑的问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自己只须尽到本分即可。 看着对面的方晟,童彪有些惭愧,微笑道:“小方镇长最近太操劳了,日渐憔悴,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方晟却听得脸一红,以为县长影射他和白翎的勾当,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 第66章 妙手扭局 “唔,是这样……”童彪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将刚才在韩书记办公室说的,以及后来又想的修饰性说辞讲了一遍,最后慈祥地说,“小方镇长对县里的贡献有目共睹,即使不在领导小组位置,今后在实际操作中还需要三滩镇以小方镇长为首的领导班子配合,因此不要多想,也不要误会,县里确实是从保护年轻干部角度出发,而且韩书记也是赞成的……” 一句“以小方镇长为首的领导班子”,暗示镇书记位置尽早给方晟,后面再加上“韩书记赞成”,双重杀器,显示童彪手段之圆滑稳健。 既然书记和县长已达成共识,还有何商量余地?由童县长亲自谈话是表示尊重,换普通干部,比如上次临时换掉领导小组成员,就是县委办打电话通知一下罢了。 方晟微微欠了欠身体,道:“我服从县里的安排,保证尽心尽力抓好本职工作。” 他没流露半点委屈和愤怒。 出了县长办公室,他没去找韩书记,而是直接开车回三滩镇。路上接到肖翔等人电话,他淡淡说没事,还是那句老话,大家安心工作,该有的总会有。 下午朱正阳打电话求助,说因为没谈妥搬迁补偿款,工作组被花溪村七组村民围困。 方晟立即赶到现场,只见朱正阳等三人正被手执锄头、镰刀、扁担的村民困在菜田旁边的草垛间,粗略一估足有二三十人。 方晟大声叫道:“我是镇长方晟,大家有话对我说。” 呼啦,村民们又将他围在中间,气势汹汹你一言,我一语,意思有三层:一是补偿款比夹子沟等两个村低,必须一碗水端平;二是补偿面积的计算有欠公道,村民明显吃亏;三是对镇里安置工人的方案不满意。 听完这些方晟心中有了谱,说:“首先,农田与菜田的补偿标准不同,这不是一碗水的问题,而是大碗与小碗的问题,你们要端平没道理;其次,补偿面积不单是田头丈量问题,还关系到田亩质量、受损程度等多种因素,你们说吃亏,那么你们拿个办法,我来看,只要公道合理就行!至于安置工人,这可不是大学生找工作,可以挑肥捡瘦,都一窝蜂往收入高待遇好的企业钻,稍微差点就不干,哪有这样的道理?镇里的原则是保证拆迁户有饭吃,至于你想吃得更好,你得有技术,有生产经验,有管理水平,否则让我怎么办?人家企业不是福利机构,要赚钱的,对不对?” 这么一说大部分村民平息怒火,仍有少数不依不饶,非要给个说法,否则打死也不搬。本来基本控制的局面经他们煸风点火又闹腾起来。 方晟很不高兴地一扫全场,问:“有多少人不想搬?” “我!” “我!” 唰地竖起十几只手,方晟郑重地说:“镇里充分尊重大家的意见,现在我决定,沿海观光带绕道施工,不从花溪村七组经过,因此不存在搬迁问题了,大家都回去吧。” 说罢带着朱正阳等人上车。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没料到方晟这样表态。搬迁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件好事,闹事不过想捞更多好处,倘若绕道施工,一切将化为泡影。不知是谁带头叫道: “快拦车,我们都搬,一定搬!” 村民们将丰田车团团围住,一个个叫道:“方镇长下车吧,我们不对。” “方镇长,价格还可以商量,我们肯定会搬的。” 方晟疲惫地挥挥手:“正阳跟他们谈,我先回镇。” 途中接到爱妮娅电话,说明天带施工组到黄海,准备正式施工前的数据测量和地质勘探。方晟说我已不负责对接,待会儿发个号码,你直接跟贾主任联系。 “换人了?”爱妮娅很意外,“你主动要求,还是县里决定?” “有区别吗?” “你说呢?” 方晟揉揉眼道:“爱代表,基层工作非常复杂,有时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我很平和地接受了这次调整,目前正在集中精力处理景区搬迁问题。” “就是说你是被迫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 爱妮娅沉默半晌:“好,我明白了。” 第二天怡冠施工组突然来到黄海,事先居然没通气。贾银柱慌里慌张捧了一大叠报表资料来到会议室,不料爱妮娅根本没问数据,连抛十几个关于建设方案的问题,重点是森林公园规划细节,贾银柱勉强答了两三个,其它只能向程庚明等人求援。 这些问题都是上次爱妮娅与方晟探讨过的,程庚明感觉她有帮方晟出气的意思,埋头假装看资料,一言不发。 果然,爱妮娅淡淡道:“贾主任功课做得不够,先回家复习几天再来。”说罢起身出了会议室。 大家以为她到旁边休息室,谁知直到中午都不见人影,吴工壮起胆子打电话一问,才知她居然已回到省城! 这下领导小组慌成一团,贾银柱立即打她的手机,不接,再打关机。 “怡冠除了爱代表还有谁负责这事?”贾银柱额头满是汗,知道今天糗大了,“是总经理吗?” 吴工说:“爱代表全权负责,总经理也管不了。” “那……” 贾银柱面如土灰坐了半个小时,耷拉着脑袋向童彪回报。童彪恨铁不成钢将他臭骂一通,说你不做足准备跟人家谈什么?你以为对接工作是谈恋爱啊?谈恋爱还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呢! 骂归骂,问题还得解决。童彪领着贾银柱见韩书记,韩书记很意外竟卡在爱妮娅这一关,当下笑眯眯说: “还得麻烦童县长出面,一定要联系上爱代表,表明县里认真负责的态度。” 言下之意我不管了,谁弄的烂摊子谁负责。 童彪唉声叹气回到办公室,暗想爱妮娅把事情做这么绝,看来自己出面也没用,唯有找发改委! 童彪打电话找到昔日劳动厅分管副厅长,请他出面先跟发改委施处长打声招呼,然后才小心翼翼拨通施处长的电话,将目前面临的僵局说了一遍,请施处长代为协调,推进对接工作。 施处长不冷不热说:“黄海的事我听说了,怎么搞的临阵换将?沿海观光带项目是数百亿的大工程,不能视为儿戏!” “县里一直高度重视……”童彪满头大汗解释。 施处长才不管他说什么,继续道:“怡冠长期负责省里重要工程管理,经验丰富,操作严谨,多次受到省和国家嘉奖,黄海要放下架子谦虚向怡冠学习。就这样,再见。” 童彪瞠目结舌,被突然其来的闷棍打得发懵。敢情发改委已经知道爱妮娅中途回省城的事,却持支持态度,认为黄海要对此事负责! 不管怎么说,工程耽搁不起,哪怕延误一天,上级是要严厉追究县领导责任的! 童彪再打爱妮娅手机,还是不接,没办法只得发了一条态度诚恳、语气谦卑到连自己都脸红的短信,谁知如同石沉大海,对方就是不回应。 捱到傍晚,期间贾银柱不知来打探了多少次,并说工程组其它成员准备明天回省城,此时正在对接的财务组和后勤组也中止工作,说要等爱代表指示。 这不是明摆着罢工吗? 偏偏这事又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怪自己太草率!童彪看看时间,离下班只剩十分钟,暗想不能再拖,否则明天又得耗一整天。 唉,反正早上已打脸了,不妨把右脸也送给人家打一下!童彪硬着头皮二度来到韩书记办公室,沉痛地说: “韩书记,人家不认可我们一片好心哩,怡冠那边工作停摆了。” 今天发生的事韩书记了如指掌,但假装吃惊的样子:“啊,项目工期省里专门下发红头文件的,那可耽搁不起啊童县长。” 童彪悻悻道:“我知道,可爱代表就是不接电话,发短信又不回,唉,没办法沟通……” “请发改委领导协调?” “试过,没用,”童彪当然不好意思承认吃了瘪,愁眉苦脸道,“听说财务组和后勤组都要等爱代表通知,这事……” 韩书记心里暗乐,却满脸沉重道:“是啊,临阵换将确实犯了大忌。” 童彪见他就是不表态,连骂几十声老狐狸,只得亮出底牌:“韩书记,我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要不再把方晟叫过来?” 韩书记叹了口气:“童县长啊,人家小方镇长不是泥塑菩萨,不能昨天才让他不干,今天又让他干,好像县里决策如同儿戏似的,别说他会有意见,传出去也是笑话。” 童彪一想也是,倘若方晟真撂担子不干,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要知道昨天是代表县领导专门找他正式谈话的。而且方晟不干,韩书记巴不得看笑话,最终自己将对影响工期负责。 “那怎么办?”童彪分寸大乱,“要不麻烦韩书记亲自出面?” 这话已带有哀求的意思了,韩书记可不是善男信女,容易动感情,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能提高价码,当下不慌不忙喝了口茶,道: “不好办呐,昨天县长换下他,今天书记扶他上,人家还以为书记县长搞权力斗争呢。” 第67章 相识恨晚 “那倒是,唉。” 童彪急得连连搓手,深知这事办砸了,眼下唯一办法就是作出重大让步,请韩书记挽回局面。 “韩书记,绝对不影响工期是我们的底线,只要达到这个结果,哪怕其它方面损失一点都无所谓。” 他顾不上脸面了,等于明示可以在平时争执不下的某些问题上让步。 韩书记就等他说这句话,慢吞吞拿出笔记本,翻到折起的一页道: “上次常委会搁置的税务局长人选……” 童彪眼眨都不眨:“按韩书记的意思办。” “还有教育局常务副局长……” “我同意韩书记的提名!” “另外一直争执不下的国土局党委书记……” “由顾大聪同志担任!” 说到这里暗想老子连让三城,你也该心满意足吧,胃口太大当心消化不良!果然韩书记及时合起笔记本,微笑道: “人家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恐怕送神容易请神难,今天找小方镇长谈话,他会不会闹情绪?” 童彪暗想就是怕他闹情绪我才他妈的连让三城,现在还这么说是几个意思?顺手奉上高帽一顶,道: “我相信韩书记出面,他不敢不从。” “敢不敢是一回事,服不服又是一回事。” 你绕来绕去到底想说什么?童彪被弄得快失去耐心了。幸好韩书记没让他久等,道: “恐怕要给小方镇长一点甜头吧。” “喔,那个没问题,总得让人家安心工作嘛。” 韩书记又翻开笔记本,道:“原来小方镇长是领导小组下设的办公室主任,具体负责牵头,我觉得可以提高半格,任领导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怎么样?” 县沿海观光带领导小组组长是韩子学,副组长童彪以及几个副县长,级别很高,如今加上方晟似乎不伦不类,不过童彪已经顾不上了,副组长就副组长,反正还是正科级,名誉而已,干嘛太认真? 忙不迭点头,严肃地说:“我认为方晟同志完全胜任副组长的工作。” 谁知韩书记还有下文:“之前小方镇长建议提拔领导小组里几位表现突出的年轻同志,组织部认为沿海观光带工作尚未正式启动,现在提拔有些操之过急,看来也得灵活处理,让人家消消气?” 对于这一点童彪更无所谓,反正是书记领导下的组织部的事,股级干部你爱提拔多少提拔多少,我才懒得管,遂认真地说: “提拔一些年轻同志更能发挥主动能动性嘛,我认为是好事!” 韩书记又一次合起笔记本,今天大获全胜,笑眯眯道:“我这就让秘书通知他过来!” 方晟天黑后才赶到县府大院,刚进办公室坐下,韩书记就说: “对接工作还得你负责,别人都不行……”他抬手阻止方晟说话,续道,“知道你很委屈,下午在童县长面前,该说的都替你说了,不该说的也替你说了,昨天的事到今晚为止,明天重振旗鼓工作,行不行?” 方晟点点头:“只要韩书记理解,我没问题。” 韩书记满意地笑了:“有这个态度就好,年轻干部要经得起摔打嘛。”接着谈了任命为副组长的事,并让他拟个提拔股级干部的名单,明天直接提交给黄秋部长。 话说到这个程度,方晟并无不满,出门后就打电话给爱妮娅,与贾银柱不同,只响了三声就接通,他只说了四个字: “我回来了。” 她淡淡道:“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这件事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一切为了工作,”她顿了一下,“但如果你以私人名义请客,我不介意。” “明晚我设答谢宴。” 她踌躇片刻:“不要叫无关紧要的人。” 哪些人是无关紧要?方晟琢磨了好半天,觉得一个都不叫,就他和她。 当晚他本想住赵尧尧那儿,白翎坚决不肯,非把他拉到对面的快捷酒店——想想也是,在未婚妻家与别的女孩寻欢作乐,感觉很卑鄙。 一番云雨,白翎伏在他胸前眉开眼笑,突发奇想说:“如果我去年就跟你‘好’,她会不会就没戏了?” “你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好吧。” “难道我现在很随便?”她又要翻脸。 方晟赶紧说:“我们是在特殊情况下发生的特殊关系,情有可缘。” 她悠悠说:“可这种感觉真的挺好,我很喜欢这个游戏……如果她回来,你怎么办?” 方晟哭丧着脸说:“别调戏良家妇男了,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 “要不一个单日,一个双日?” 他一哆嗦:“不准开这种国际玩笑,会出人命的。”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她突然寒着脸说,“我是提醒你,哪怕她跟你结婚,你都必须平等相待,我可不是你的小老婆,更不是小三,同样是正牌女朋友——彼此拥有对方第一次,明白吗?” 方晟压根没弄懂她的逻辑,哑口无言。 她旋即补充道:“如果你俩结不了婚——这个可能性更大,那么你不准跟其他任何女孩结婚,”她浃浃眼,“当然我承诺满足你的需求,如果不够还有她。” 他无言,干脆把被子拉到脸上。白翎有异于普通女孩的体质,体力和耐力都非常棒,恢复也很快。记得大学时和周小容每次欢爱之后,周小容总是沉沉睡到天亮,然后一整天提不起精神,倘若他要求连续作战,周小容便吓得求饶,连呼“小女子难以消受”。白翎却不,不但由始至终精力充沛,还能变着花样折磨他,令方晟傍晚开车来县城时途中差点睡着。 真是野蛮女友啊,他感叹道,不过真的很带劲! 第二天早上刚上班,爱妮娅如期而至,双方在会议室见面后直接切入正题,仿佛之前没发生过风波,紧接着县里安排三辆车送工程师们去现场工作,爱妮娅则留在会议室,分别了解财务组和后勤组的对接情况。 上午方晟抽空拟出提拔名单:肖翔、程庚明,还有一位来自审计局的女同志叫邓紫芳,拟提拔副股级待遇。 方晟将名单送到组织部,黄秋已接到韩书记通知,自然一路绿灯,他甚至暗示下周就能到位。 此时方晟不知道自己周一被踢出领导小组,周二重返领导小组还升了半级的新闻已传遍大院,所有人包括陈冒俊在内都暗叹于方晟背后势力之强硬,却不知仅仅爱妮娅一个人四两拔千斤。 童彪吃这么个暗亏后大伤脸面,对方晟的印象由原来还算可以转为相当恶劣,为求钱副省长欢心,此后不得不寻找机会暗算,与陈冒俊渐渐合流,这是后话现在不提。 临近下班时白翎打电话要一起吃火锅,方晟说有接待活动,当听说是爱妮娅,白翎表现出与赵尧尧相同的警觉,说这是第二次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注意点,别对接到床上去。方晟说真是工作,不信我能找三十个人来作证!白翎格格笑道才不要证人,晚上到酒店让我全身检查! 当晚爱妮娅来到县郊一处僻静的农家乐,见他没叫其他人,不由表情略松,暗暗满意。方晟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海鲜:八道海鱼,四道贝类。每上一道菜,方晟便详细介绍其来历、渊源和正确的吃法,既不卖弄,又讲得恰到好处,气氛轻松而随意。爱妮娅没喝红酒,只点了蔬菜汁,在他的讲解下每道菜都品尝一点点,笑道太浪费了,明明十个人的份量非要两个人完成,这叫超负荷运转。 方晟这才举杯道:“正式表示感谢!虽说对领导小组的位置真无所谓,但中途被踢下车,总有点灰溜溜的感觉。” 爱妮娅摇头:“无所谓?言不由衷。” 方晟微笑道:“愿闻其详。” “一期工程建成后,为方便管理,要么成立景区管委会,要么成立经济开发区,无论哪块招牌,一把手肯定是副处级,这是惯例。你不承认一直在打这个算盘?” “那是全县一盘棋的大事,我这个镇长只能想想而已。” “还有个惯例,那个位置一般由前期参与工程建设的领导小组成员担任,直说吧,就是领导小组下设的办公室主任。” 方晟叹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但对我来说存在时间不够的问题,从办事员到镇长,我已两次破格提拔,不会再有第三次了,必须老老实实做满两年镇长才能提拔为书记,然后再考虑开发区书记,可按目前规划,明年下半年一期工程即将完成,赶不上啊。” 她伸出两个指头:“两条路,一是只论正科升副处,这个时间够;二是尽快搬走镇书记,以镇长之职暂代,都是正科算什么提拔?” “别小看这半步,在乡镇干部看来有天壤之别呢。” “因此你不能总局限在乡镇角度看问题,而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她认真地说,“我看出你是想做一番事业的人,那就必须在前进中不断调整,以全新的姿势迎接挑战。譬如黄海县无非还是经济发展和城市治理问题;梧湘市,则关系到沿海发展大战略的具体实施;而到省里,矛盾呈现复杂化和政治化,要想不断上升,击败仕途中的竞争者,必须成为能应对各种困难的多面手。” “再敬一杯,”方晟不禁叹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还有一事请教!” 第68章 新任市长 关于仕途,方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吐露过心迹。赵尧尧性格冷淡,对官场丝毫不感兴趣;白翎擅长拳脚功夫,不问政事;朱正阳虽私交甚笃,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有些话不便明说。只有在爱妮娅面前,他才有遇到知己、相识恨晚的感觉。 “你说。” 她慢斯条理吃了口菜。她说话、做事,包括吃饭,都有条不紊,态度一丝不苟,跟周小容的洒脱、赵尧尧的散慢、白翎的随意迥然不同。她仿佛瑞士生产的名表,永远精确地运转,从不犯错。 “我知道你辉煌的履历,从清华到华尔街再到省政策研究室,出色的经历有助于你直登高位,正因为此,我才奇怪此次你为何出险招帮我?”方晟道,“工程延期是负面影响极大的事,童彪输不起,你也输不起,只不过你敢赌,而他不敢罢了,我说得对不对?”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擦嘴,每个动作优雅而完美,然后啜了口清茶,道:“首先跟男女之情无关。” 方晟大窘:“我不敢这么想……” “大家都知道你有女人缘,从周小容到赵尧尧,还有白翎……” 她连周小容都知道,这个世界真藏不住秘密!方晟哀叹。 她续道,“在你女朋友花名册上加一行,我不喜欢。但我的确欣赏你,因为本质上我俩是同一类人。” 这句话有些令人费解,他诧异地望着她。 “你从大学生村官起步,到公务员,连续破格提拔到现在的位置,大家都认为你后台硬,根据我调查,除了考公务员时省里有人打过招呼,两次破格提拔都符合条件,换句话说,即使上面有人,也跟你不懈努力和刻苦奋斗分不开,是吧?” “谢谢理解。” “你知道我考入清华前在哪儿?” “履历表上从清华才有记载……” “之前我是一个小山村的女孩子,家里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一个妹妹,全家的钱都拿出来供两个哥哥上学,我和妹妹只有趴在教室窗户外旁听,从一年级听到六年级……” 方晟脱口道:“现实生活中真有这等事?” “小学毕业考试时我蹲在考场门口做完试卷,老师一看成绩比考场里所有学生都高,反复劝说校长减免了我初中阶段学费,然后中考再以优异考入县高中,可学费没着落,两个哥哥都要娶媳妇,四个姐姐的嫁妆都不够,爸妈打算再把我嫁出去换笔钱回来……” “无法想象,无法想象!”方晟惊讶得无以复加。 爱妮娅一脸淡定,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无奈我只好去求校长减免学费,谁知那个畜生提了个要求,要我陪他睡觉!” 方晟拍案而起:“去告他,判个十年八年不在话下!” “就算把他告倒了,学费仍没有着落,”她冷静地说,“我一口答应,但说要等到高二,到高二又千方百计拖到高三,他忍不住了,怕到嘴的肉飞掉,有天晚自习借口找我商量贫困学生救助的事,把我诓到他宿舍,露出流氓嘴脸要硬来……” 简直象天方夜潭似的,方晟听得入神,见服务员要进来收拾碗碟忙挥手赶出去。 “……从进入高中起为防不测,我随身带有剪刀。在奋力反抗中,剪刀将他刺得鲜血直流,还扎伤了他的下体……” “活该!” “气是出了,校长也身败名裂,但在他亲戚的操纵下,我被指控故意伤害罪,严重的话要判刑坐牢,幸好随之而来的高考中我取得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县里一琢磨这个荣誉来之不易,故意伤害罪当然不提了,刺伤校长的事也全面封杀,因此考入清华前我的档案一片空白,主要是不方便写,否则大家都没面子。” 方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那个校长呢?” 爱妮娅静静喝了口茶,道:“我到华尔街工作期间,托校友找了几个人把他打成瘫痪,到现在还卧床不起;他那几个诬陷我有罪的亲戚也遭到相应惩罚。当然一切当然跟我没关系,我在美国。” “干得漂亮,换我也这么办。”方晟赞道。 “所以我说我俩是同一类人,一是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向上走,二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手段,但又坚持自己的底线,三是想做一番事业,而非纯粹功利心,”她看着他,眼睛明亮锐利,“因此我当你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至少在黄海期间。” “多谢的话太多,再提就俗了,我只能说以后若有需要的时候尽管开口,我将全力而为。” “这是承诺?” “对,我的承诺。” 她头一次举起茶杯:“好,为我们精诚合作干杯。” 回到快捷酒店,白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见他竟没有酒气反倒很奇怪,盘问之下才知所谓接待活动只有两个人,不由醋意大发,非要他详细交待谈话内容。方晟自然不可能泄露爱妮娅的隐私,便将森林公园建设方案说了一遍,反正几十页纸内容他能倒背如流,说三四小时也不在话下。白翎越听越没劲,说暂且信你一回,但警告你这种暧昧的晚餐不准再有下次,否则偷拍下来发给她,让她独自在香港伤心。 好好好,不会有下次。方晟连忙答应。 白翎笑眯眯道去冲个澡,准备接受检查,看你晚上除了聊天其它到底干了什么。 结果晚上检查了两次,方晟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躺着一动不动。白翎奇怪地说网上传闻有一夜七次郎,到底怎么修炼成的?方晟软弱无力说你把一个成年男子关两年,出来能一夜十次郎,可俗话说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你让他们连续作战试试。 白翎笑道高强度下连续作战正是我军追求的战术目标啊。 方晟索性不说话。 白翎又挑逗说明早来个晨练? 方晟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要让你跪地求饶! 第二天早上果真晨练了一回,而号称要高强度下连续作战的白翎居然大喊吃不消,然后不肯起床,要多睡两小时去上班。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尽管方晟打了个胜仗,可上班时有昏昏欲睡之感。遂厚着脸皮向爱妮娅要了袋咖啡,还别说,她的咖啡比黄海最高档咖啡厅的都香,口感说不出的浓郁和丝滑。 “正宗巴西出产,不是国际知名品牌,小众但很实惠。”看出他的诧异,爱妮娅说。 “国内买不到吧?” “华尔街朋友送的,每年寄两箱,足够慢慢喝,”她难得不谈工作,“华尔街的金融家和资本大鳄们办公室通常有两种咖啡,一是招待客人的,都用响当当国际名牌,让客人觉得很有面子,一是自己办公时喝,就是这类没名气、口感出众的咖啡。” 方晟笑道:“听说华尔街都在买某个品牌,就算藉藉无名价格也会水涨船高吧?” “今年的价格已比当初我在华尔街时涨了两倍,不过依然很便宜,”她话锋一转,“森林公园也是如此,建成后刚开始只能收取很低廉的门票,保证人员工资和水电开销即可,不能指望回收投资,等名气打出去,起码附近几个市十多个县都知道黄海有个森林公园,再提价不迟。将来游客越多,价格越高,理由是限制游客数量,保护自然环境,谁都没话说。” 天衣无缝的话题转换,到底还回到工作。方晟心里暗笑。 正讨论观光带沿途景点是全程免费,还是采取通票制,这时韩书记、童彪等县领导簇拥着一位中年人走进休息室,童彪抢先介绍道: “许市长,这位是怡冠投资公司爱妮娅代表,这位是……” 被称为许市长的中年人眼睛一亮,笑道:“我认识这位小朋友——小方镇长,对不对?” 说着按礼节先与爱妮娅握手,然后才是方晟。 方晟已认出许玉贤——梧湘市新上任市长,竟是上次和姜主任一起考察的中年人,当下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表露上次见面,道: “许市长好。” 许玉贤拍拍他的肩,笑道:“今天领导都在场有点拘束啊,上次在海边可是结结实实给我和老姜上了一课,哈哈哈哈……” 陪同的县领导们都跟着笑,可笑的内容迥然不同。 韩书记笑的是这小子一路尽踩狗屎运,海边除了遇到姜主任和至今深藏不露的省领导,原来还有新任市长,显然许市长对他印象不错,否则——官场里大领导不会随意跟下级开玩笑,要么很熟,要么很欣赏。许市长无疑是后者。 韩书记还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许玉贤在省政策研究室当了五年副主任,尽管深受省领导们赏识,但此次空降梧湘还是很出人意料,下一步是接任市委书记,还是调回省里,前景扑朔迷离。但无论如何,方晟多了个靠山毫无问题。 童彪笑得有点勉强。 昨天才发狠要找机会收拾方晟,今天前来视察的许市长竟然当众拍着他肩膀开玩笑,这是什么? 这是告诉大家,别惹方晟,我是来给他撑腰的! 第69章 幕后人物 笑得最苦的最数陈冒俊,这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压根是扯淡,人家杀上门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敢放个屁? 方晟何等机灵,顺着许玉贤的话说:“关于沿海观光带建设,在您和领导们的启发下我又深入思考了很多,这会儿正和爱代表交流呢。” 许玉贤点点头,道:“沿海观光带建设不仅是黄海,也是梧湘近二十年来最大的景观工程,我们不单要做好,还要做大,将来纳入沿海经济带之中。前期建设方案我已经看了,既有小方镇长提出的思路和见解,也有黄海集体智慧,加上怡冠把关,顺利推进应该没问题,但在具体实施中要注意三点……” 挤在门口的秘书们齐齐打开笔记本记录领导指示。 “第一,整体规划要跟省里保持一致,出现意见不一致时服从大局,不能做井底之蛙;第二要保证专款专用,数百亿大工程最忌讳地方打小九九,我在这里代表梧湘表明态度,决不向工程款伸手拿一分钱!”许玉贤严肃地说,“第三,保证两个稳定,一是县里配套政策要稳定,不能朝令夕改,二是负责同志要相对稳定,不能动辄调整,导致前后不衔接,拖整个项目的后腿。” 童彪感到再次被打脸! 好家伙,不过把他领导小组临时性职位拿掉而已,先被发改委施处长抢白,再被韩书记捞了一票,现在许玉贤特意跑来撑腰,方晟真成了惹不得动不起的钉子户! 钱副省长那边怎么交待?童彪心里沉甸甸的。 韩书记立即代表黄海县表态,并要求立即传达并落实许市长的指示,保证不折不扣贯彻到位。 说完方晟,许玉贤又笑着介绍爱妮娅是精英中的精英,要求县里尊重她的意见,言下之意如果发生争执,以她说的为准。 这哪是来监督项目,简直请了位姑奶奶!韩书记等人觉得头皮发麻。 也难怪,爱妮娅在省政策研究室工作过一段时间,以她的工作态度和能力肯定深受许玉贤赏识。 接下来又问了些关于沿海观光带建设方面的问题,爱妮娅故意把回答机会留给方晟,方晟也没辜负她的好意,简明扼要介绍了目前进度和配套情况。许玉贤满意地点点头,临出门时又拍拍他的肩,笑道: “好好干。” 许玉贤没再说什么,但随行领导何尝听不出“好好干”后面的意思,个个陪着笑脸,跟在后面去了下一处。 等所有人都离开,爱妮娅若有所思说:“一个人要取得成功,不但需要实力和努力,运气也必不可少。” 方晟感叹道:“我也没想到许市长居然是上次偶遇的三个人里的一个,人生啊……” “剩下那位省领导,你真不知道是谁?” 上次赵尧尧说在新闻里看到姜主任,方晟就开始留意,早就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却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 然而面对爱妮娅,他觉得没什么可隐瞒,遂道:“在省台新闻里见过,省长何世风!” 爱妮娅眉毛一扬,以她喜怒不溢于言表的风格,这是非常吃惊的表现,道:“说得通,沿海观光带项目事关重大,省长带着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和发改委主任到现场考察,然后作出决定,唯一意外是碰到你。” “一面之缘而已,我并没有太多奢望。” “心态是对的,但把握机会很重要,”她循循善诱道,“整个双江省不知多少人挤破头想结识何世风,更别说坐到一张桌了吃饭,让你说那么多话。双江省没有水平比你高,能力比你强,甚至比你更努力的年轻干部吗?未必,但你偏偏有这个机会,还不顺势而上?难道等他主动找你?” “那倒是,可……我一个小小乡镇干部连省府大院都进不了,怎可能见到他?” 爱妮娅沉吟片刻道:“会有机会的,以后我帮你安排……不准说谢字!” 方晟笑道:“我还是那个承诺,肯定言出必践。” 她嘴角微露笑意:“我也记得一清二楚。” 下午四点多钟,许玉贤结束在黄海的考察直接赶往下一站,送别后童彪回到办公室喝了杯茶,抽了两支烟,随即将方晟叫来,和颜悦色道: “关于上次调整你临时性工作的事,并非我一个人决定,这一点你要清楚,我个人无权动谁,不动谁,而是经过县里慎重研究。” 方晟正色道:“请童县长放心,我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想法,相反感谢领导对我的关心照顾。一切服从大局,如果这点觉悟都没有,怎能完成领导交界任务?” “小方镇长果然是好同志,”童彪深深吸了口烟,不经意问,“对了,你熟悉省里钱副省长吗?” 方晟摇头,开玩笑说:“目前我认识的最大的干部就是许市长,省里则是两眼一抹黑。” 胡说八道!姜主任不是省里的干部?更别提至今不明身份的省领导。不过童彪懒得跟他啰嗦,因为重点不在于否认识谁。 童彪没再说什么,随便扯了些闲话便示意他可以离开。 回到会议室,方晟琢磨童彪突然召见自己的用意,随后便悟出来:童彪在暗示上次调整并非他的本意,根子在那个钱副省长! 钱副省长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跳出来搞自己?方晟非常奇怪。找个机会私下问爱妮娅,她说钱浩主要分管农字口,即农委、水利厅、粮食局、海洋与渔业局、法制办、林业局、农业资源开发局、农机局等,而她在政策研究室主攻宏观经济发展,没有交集,对他也不了解。 “喔,那我再想办法……” 爱妮娅笑吟吟道:“找白翎呀,双江省就没她查不到的。” 方晟惊得差点跳起来:“关于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否则我敢把自己最私密的事告诉你?”她一付智珠在握的样子,这一刻让方晟觉得有点怕。 拨通白翎电话,她抢着说:“今晚休战,我不行了。” 他忍住笑说:“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意,你倒反过来了。” “实话实说,败军不敢言勇。” 方晟哈哈大笑,男人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然后才说:“帮我查个人,把他底细都翻出来。” “谁?” “副省长,钱浩。” “这个……你知道省级干部是不可以随便查的,除非你有特殊原因。” 方晟遂将前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白翎的原则是方晟不能受欺负,当即说没问题,晚上见面时告诉你,不过话可说在前面,你可不能再有不良企图。 其实方晟也后劲不足,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古人不诚欺也,遂顺水推舟表示同意。 晚上白翎一进房间就嚷着要早点休息,说白天眼皮直打架,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盯在屏幕上看监控居然打了两次盹,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以后悠着点,来日方长。”她心有余悸说。 他看着她只是笑,笑了半天她才悟出“来日方长”这个词有点不对,气恼地咬了他一口。 调笑打闹一番,她躺到床上才说正事。 钱浩之前仕途进展缓慢,当了七年县委书记,又在梧湘市做了六年市长,后来他的大学校友齐辉从外省过来任政法委书记,总算在省里有个靠山,经过一番运作才当上副省长。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方晟还是想不通。 白翎道:“我也觉得奇怪,后来再查齐辉才恍然大悟……” 有关齐辉的事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他的后台便是赵尧尧家族! “哦!”方晟满不是滋味,摇头道,“她家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始悄悄动手了。” “那倒不至于,我猜家族还没打算正式动你,可能齐辉看出他们有那么一点意思,提前下手,反正又不用他参与,稍微在钱浩面前飘一句,事情就一层层安排下去了。” “杀人于无形啊。” 白翎笑道:“等你做到省部级干部就知道了,很多事根本不用你操心,只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手下人就心神领会,事后根本不必向你回报,总之即使查到也跟你没关系。” “在他们面前,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渺小。” “没事!要是他们做得太过分,我会找爷爷帮忙,告诉你吧,赵尧尧家再蛮横,在我爷爷面前也不敢嚣张!” 这是白翎第一次提出动用自己家族力量帮他,显示两人关系的突破使她将自己与他绑在一起。 方晟苦笑:“恐怕你爷爷一旦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会暴跳如雷,转过头收拾我吧。” 白翎红着脸拧了他一把,道:“既成事实了,他有啥办法?把我逼急了上五台山做尼姑,急死他!” “五台山有花和尚,还有花尼姑?” 她又拧了他一把,但手里明显没劲,可见昨天三场大战令她元气大伤,没多久两人便相拥在一起睡着了。 早上刚到会议室看了会儿材料,爱妮娅突然将他叫到休息室,道:“有件很紧急的事……” 第70章 突如其来 依莎莲娜大酒店位于香港最繁盛的心脏地带——铜锣湾,站在二十层楼以上远眺,前面便是游客如织的时代广场,citysuper、连卡佛等百货大楼,周大福、三宝钟表珠宝,Bistrodelifrance、宝光素食等名店近在咫尺。 酒店六、七两层常年封闭,专门用于来自内地的各种团队培训教学。从楼层位置上讲这个位置是非常差的,下面一至四层是酒店,五楼是迪厅,八层以上才是对外营业的宾馆。每当晚上下面飘来各种油烟味,以及要把人心脏震出来的摇滚,正因为此,价格才相对便宜。 本期培训班已进行三个多月,来自十多个省三十名学员基本熟悉彼此情况,由于封闭学习,哪怕出门买报纸都得履行请假手续,在单调无聊的氛围下,男女学员之间产生暧昧也是心照不宣的事。一年时间太难捱了,不靠男女关系怎么打发时间? 唯一的异数便是双江省赵尧尧。 论容貌,她在十二名学员中鹤立鸡群,无论长相、身材还是气质,谁也比不上她。可除非上课点名回答问题,三个月来跟她说上话的屈指可数,就算同一房间的川妹子,一天也说不到三句话。 她不但不跟男学员说话,都很少答理其他女学员。有脸皮厚的男学员递纸条、发短信,甚至当面约会,有的煞费苦心从外面买鲜花献给她,一概被拒。据川妹子她除了上课、写作业,回房间后要么看新闻,要么发短信,要么睡觉,简直无趣之至。 大家一致给她起个绰号叫冰美人。 又一天无聊的傍晚,课间几个男学员注意到她请假外出购物,挤眉弄眼要到外面泡她,实在不行总得逗她笑一笑,三个月了还没见她笑过。 “我出两百,别说开怀大笑,只要她挤出一点笑意我都认。”一名学员说。 另一学员说:“要笑得露出牙齿,我出五百!” 赌注很快加到一千五,终于有位来自碧海的学员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说:“我来,大不了认赔!” 他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会输! 下课后,赵尧尧凭请假条顺利下楼,五六名学员尾随其后。到了楼下大厅,碧海学员快步追上前,挂着笑意低声道: “赵同学,我跟他们打赌你会笑,能不能配合一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他觉得实话实说反而能得到她认可,不料赵尧尧微微皱眉,客气地说: “请让开。” 说着扔下他快步向前,身后几名学员捧腹作狂笑状。 碧海学员呆若木鸡,暗想今天亏大了,一千五百块啊! 赵尧尧正走到旋转门前,这时从外面匆匆进来一个人,见到她大喜,叫道: “尧尧!” 赵尧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他将自己搂到怀里才开心地笑起来,这一刻如千万朵鲜花绽开,瞬间照亮整个酒店大厅,她甜蜜无比地抱着他的腰,甜滋滋说: “方晟!” 几个学员全部僵在原地,他们才知道原来冰美人不但会笑,而且笑得如此美丽,还居然会撒娇。接下来他们只得乖乖掏钱,而碧海学员反败为胜则成为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你怎么有机会来香港?”她双手勾住他脖子问。 说来要感谢爱妮娅。 九天前爱妮娅从公司内部办公平台发现,怡冠正在清树市进行的项目即将到香港考察,这也是重大投资项目的潜规则,总得千方百计组织地方官员公款旅游一番,费用当然纳入项目成本。由于种种原因,考察团临时多出一个名额,而清树市内部矛盾重重,竟讨论不出人顶替,打算浪费掉这个名额。爱妮娅随即将名额拿到手里,通知方晟参加。 沿海观光带正式启动后,怡冠自然会组织类似活动,况且方晟搭的顺风车,费用由清树市买单,不过借机看望女朋友罢了。爱妮娅找韩书记等人说明情况后县领导们均表示理解。 听他说明前因后果,赵尧尧连声感谢爱妮娅,原来泛起的酸意也烟消云散。 方晟在附近茶楼订了个包厢,从进去开始赵尧尧便黏在他身上,不刻都不肯放开。这三个月她太难受了,强烈的思念使她情绪低落,难怪古人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一反往日沉默寡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学习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连洗脸刷牙遇到的意外都当成笑话说给他听。他想订晚饭,她却不肯,怕耽搁说话撒娇的时间,她就想这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请假外出时间只有三个小时,她争分夺秒。 接下来便是情侣间的固定活动时间,她闭着眼任他轻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寸肌肤都摸了个遍,重点部位还重要关照,不多时已面色潮红,私情泛滥。 “我爱你,方晟……”她迷醉得不能自己。 考察团在香港逗留四天,澳门一天,之后到广州、深圳等地,因此他有整整四天时间。赵尧尧则不行,培训纪律比钢铁还硬,每天顶多批准三个小时假,而且不准连续请假。若非赵尧尧前三个月极少的请假记录,且每次外出都在一小时内销假,值班老师不会破例在剩下三天里批了两次假,即第二天和第四天晚上,但强调晚上十点前必须销假,否则作为违规处理。 为节约时间,方晟在依莎莲娜大酒店对面茶楼订了包厢。第二天晚上激动的情绪缓和过来,赵尧尧才谈到两周前母亲来找过她一次。 “她怎么说?”以前方晟开玩笑说过一次“岳母”,她脸色不豫地说不准这么叫,以后认不认这个绝情的母亲还在考虑之中。 “还是老一套,说要是趁机跟你分手,培训结束后直接分到省宣传部,正科待遇,婆家也找好了,男方是远洋船舶方面的专家,就是年纪稍大点……” “多大?” “四十七。” “我倒!”方晟张大嘴,“比你爸都大吧?” “小两三岁。” “他妈的……你妈……不不,我的意思是……” 她卟哧一笑:“就算骂她几句我也所谓啊,反正在家族心目中我就值这个价,跟离异中年男人结婚,当人家的后妈。对了,她还说那个人每年有好几个月要出海,如果觉得寂寞,到时不反对跟你来往……唉,想不到她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真怀疑是不是她亲生的。” 一切都在白翎预测之中。方晟心里沉甸甸的。 “你拒绝了?” 她笑道:“我有那么傻吗?万一拿我没办法,岂不是要火力全开对付你?” 已经开始动手了。方晟暗道。 “你怎么回答?” “我说让我考虑一下,最近别来了……我说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方晟叹了口气:“她一定辩解她也有苦衷。” “是这样说的,我一个字没听,然后请她出去了。” “畸形的家庭,畸形的心理,权力竟有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赵尧尧才懒得深入分析人性,将脸与他紧紧挨在一起,冷不丁问: “最近跟白翎没发生什么吧?” 关于这个问题,临行前方晟早已猜到是香港之行的必答题,回答质量的好坏直接影响两人关系和她在剩下时间的情绪。 在快捷酒店,他与白翎相对而座,直视对方眼睛,反反复复推敲回答时的语气、眼神和表情,力求做到完美。 其实就算没发生那夜突发事件,他也根本不可能理直气壮面对赵尧尧。 他故意眼中带笑,神色轻佻地说:“你说呢?大概你能想到的都发生了。” “哼,要是真想干坏事,看人家打不死你。”倘若他一本正经证明没干什么更容易引起怀疑,索性承认到底,赵尧尧反而不信。 她相信白翎出自军人家庭,本质上与自己一样传统而保守,不可能任着性子乱来。当然那夜突发意外情况……她是想不到的。不过…… 她用力闻他的脖子和胸口:“让我闻闻有没有女人的味道,告诉你我鼻子很灵的。” 方晟笑道:“喂,你在挠痒痒吗?” 这一点他有足够的信心。因为家庭原因和执行任务需要,白翎从小到大没用过香水,顶多用他的话来说只有“淡淡的乳香”,无须担心留下痕迹。 “还真洁身自好啊。”她满意地笑了笑,又甜甜吻了他一下。 方晟轻松过关,不由暗叫侥幸,又想男人真不能干坏事,提心吊胆的滋味不好受啊。 “对了,最近两个月我们都在黄教授的指导下炒股,我的成绩最好,学员中名列第一,有将近二十个学员目前账户还是赤字呢。” “是模拟盘啊,赚了多少?”方晟以前在大学炒过股,知道培训班通常用模拟软件,实际上由于心理、信息等多方面因素影响,模拟与实战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的话让他大吃一惊:“什么模拟盘,就是拿自己的钱在香港股市操作!” “啊!”他连忙说,“别投入太多,小赌怡情!香港股市比内地股市复杂若干倍,且没有涨跌停限制,风险很大的。” 她随随便便说:“没投很多,一百万而已。” 第71章 投资专家 方晟差点晕倒。 当时一百万是什么概念?省城能买三套一百平米左右的房子,还是精装修。因为省城普通公务员月薪不过四五千。 而在黄海,目前县城闹市区最繁华路段一百平米的房子,市场价十六万左右,还有还价空间。城区别墅区两百多平米的别墅稍贵点,一套也不超过三十万。 之前见她出手阔绰,根本没把钱当回事,方晟知道她有钱,但没料到这么有钱。看来白翎说得不错,她们享受普通老百姓梦寐以求的权力、富贵,却无法把握自己的幸福。 可谓此事古难全。 他认真地说:“这么大金额,可得小心点,在股市里赚钱很难但亏钱容易,很多人被弄得倾家荡产。” 赵尧尧自信地说:“我没事。黄教授说我的性格冷,不计较短期得失,不会随行情波动,关键时候稳得住。” “别的学员投多少?” “投资金额是保密的,根据各人经济状况和承受力自主决定,黄教授只统计盈亏比例。” “最多亏多少?” “百分之八十四。” 方晟点点头:“很正常,香港股市就这么黑,将把价值一百块的股打到一分钱。你呢?” 她比划了个“八”字。 方晟惊喜道:“盈利百分之八十?真厉害,我可以叫你股神吗?” 她稳当当道:“八百万啦。” 他一阵昏眩,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赵尧尧搂着他娇笑道:“瞧你这出息,还镇长呢,这点钱就把你吓住了?最高赚一千万呢,这几天还回调点儿。” “不是公款,而是你炒股赚的钱,不一样的。” “我觉得一样,”她伏在他耳边娇憨地说,“这笔钱跟我妈,还有那个家族都没关系,只属于我俩,就算留个退路吧,将来被逼急了就移民海外,随心所欲地生活。” 没想到对于未来,她反而比自己想得深远,他一阵感动,道:“对,只要我俩永远厮守,无论在天涯海角都行,到时生一大堆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说到这里却闪过白翎的身影,到时她又怎么办? 赵尧尧被他说着悠然神往,呆呆想了会儿又羞涩地说:“听说生孩子很疼的……” 他搂着她笑道:“不疼,我向你保证肯定不疼。” 她脸羞得更红,何尝不知他所说的疼,与自己说的疼,根本不是一回事。 相聚总是短暂的,三小时时限一到,赵尧尧不得不飞快地溜回酒店。站在房间窗口眺望香港夜景,想到八百万,又想到爱妮娅,大概混过华尔街的她都未必能在两个月内赚到八倍收益。可见炒股并非纯技术因素,心理和性格占的比重更大。唯有如赵尧尧面冷心冷,冷到骨子里的性格,以及视金钱如粪土的脾气,镇定自若,风清云淡,遇大事有静气,才能在股市中无往而不利。 后两天独自乘地铁在香港逛了一圈,他对商场、超市、药店无感,又不喜欢数码产品,几个景点要么小得可怜,要么泛绩可陈,还人头济济,且香港人对内地游客打心眼里鄙视,若非等着晚上与赵尧尧相聚,早就呆不下去。 第四晚值班老师只给了两个小时,两人说话速度都比平时快很多,临别前更是吻得喘不过气来。 “只剩八个多月了,等我回去。”她说。 他说:“到时圆房。” 她破涕而笑,嗔怪道:“尽想坏事。” 一直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瞬间,她突然扑上去又深深吻了他一次,将正从外面回来的几个学员看得目瞪口呆。 从香港直飞省城,再开车回到黄海,走进休息室时爱妮娅淡淡瞟了他一眼,说: “现在可以安心工作了?” 他觉得有语病,反问:“我以前不安心吗?” “这一点白翎小姐最有发言权吧。” 方晟面红耳赤,搞不清爱妮娅到底掌握自己多少秘密,倘若有朝一日成了大人物,会不会首先想到将她灭口。 不过方晟的工作效率确实大有提高,一天内审查了三十七份文件,修改完善了三套方案,并就十六张施工效果图提出意见。爱妮娅虽没说什么,眼中却流露出赞许之色。 当晚自然与白翎“叙旧”,奇怪的是自从那天连战三场后,她似乎锐气大减,起码在气场上不如方晟,在他怀里变得小女人状,虽不至于象周小容那样求饶,也不敢主动提议什么,每次乖乖依偎在他身边,酣睡如婴儿。 叙旧之后,她缠着他问这问那——她的身份不可以出境,详细询问关于香港的细节,当然也盘问两人有没有“好”。当听说赵尧尧坚持要到新婚之夜,白翎少有地沉默,然后说我是不是太放荡了?方晟说无论是谁面临生命倒计时,做什么都值得原谅。白翎深深叹了口气,说我没反悔,只是跟她一比,我好像逊色了。方晟拥着她说你是我生命里第一个女孩,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是啊。她又高兴起来,钻到他怀里笑了起来。 漫无边际聊了很久,正当方晟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气愤愤地说: “下午听到个消息,让我很恼火!那个他——娃娃亲那个男的,居然偷偷生了个儿子,气死我了!” 方晟笑道:“你生哪门子气?人家又没约定为你守身如玉。” “跟结婚有什么两样?不如一拍两散,大家都撤掉枷锁!” “也许不小心怀上了,又不忍心打掉……” “才不是!” 原来那个男的在家族第三代子弟中虽排行老二,但老大妻子连生两个女儿,令家族焦急万分,不顾计划生育,逼着她继续生养。她娘家不乐意了,原本就是政治联姻,并无感情基础,能答应生二胎已经很给面子,你当我女儿是生育机器?几番争执后老大家是没希望了。老三还在念大学,老二却受娃娃亲钳制,结不了婚,家族老爷子急得成天在花园里转。 这时发生了一桩意外:老二私下交往的女朋友突然怀孕了!本来家族的意思是赶紧处理掉,免得传到白家耳里生出闲话,老爷子却要求先做B超。一查是个男孩,老爷子拍板说生,一切后果我来顶! 遂火速将她送到美国养胎兼待产,同时老二在外面放风说要收养孩子。 这种小伎俩当然瞒不过白老爷子,当即托人带话,说娃娃亲的事你家要是不算数,我们也无所谓,顶多补个仪式取消掉。但未婚先孕做得太不光明磊落了,你让白家脸面往哪儿搁? 对方老爷子是铁了心抱孙子,自然寸步不让,说目前的状况彼此心知肚明,我家有女朋友,你孙女在黄海也没闲着,不必五十步笑一百步,若不服气,叫你孙女也生个孩子,我家就当不知道。 白老爷子气得摔掉拐杖,说他家有脸把私生子领回家,我们白家可丢不起这个人!何况女孩子哪有未婚先孕的道理,到时怎么交待? 听到这里方晟笑道:“你爷爷说得不错,要是你突然腆起肚子,别说单位这边没法混,整个家族也没面子。” 白翎却眨着大眼睛没吱声,方晟以为她睡着了,这时她才说:“长子长孙,对一个家族竟这么重要?” “是啊,我爸也是传统观念,从小就宠爱我哥,现在再有了孙子,成天笑得合不拢嘴,觉得方家后继有人,唉,又不是打来的江山,有什么可承继?自己逗自己玩而已。” 她突发其想:“如果我在她之前生个儿子,是不是你的长子?” 方晟哭笑不得:“喂,我可没那种想法,何况现在情况已经很复杂,不能再添乱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认真:“八个月后她回来,我还当真单号双号霸占你?我是证婚人,在她面前永远矮一截!不如跑得远远的生个孩子,以后就算你俩结婚,生的孩子也得叫我儿子‘哥哥’……” 方晟吓坏了:“你别吓我,我一无思想准备要孩子,第二更要对孩子的未来负责,你想想我们之间没有名分,将来会是什么情况?尧尧就是悲惨的教训,我们决不能……” “我累了,睡吧。”她好像已打定主意,身体很放松地搂着他闭上眼睛。 方晟却睡不着。 生孩子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疯狂,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虽然他猜到白翎心里憋着一股气,处处想压赵尧尧一头,但此事会导致不可预测的风险,对自己,对赵尧尧,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而且,对白翎也未必有利。 今后要注意做足预防措施,不能发生意外。方晟暗暗提醒自己。 夜里方晟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四五个孩子围着他喊爸爸,其中一个非要他抱,嘴里还衔着奶嘴,把他一下子吓醒了。 早上告诉白翎梦的内容,她笑道这叫胎梦,说明你不久要当爸爸了!方晟立即疑神疑鬼,回忆最近与白翎欢爱时有无注意措施,心思重重一路想到办公室。 “喏。” 爱妮娅递来一个小袋子,上面有个又白又胖的男孩天真无邪地笑着。他大吃一惊,失声道: “这,这是什么?” “早餐牛奶,怎么了?”爱妮娅很诧异。 失态了,老衲失态了。 第72章 战栗杀机 关于王俊的死,警方官方通报为被劫匪挟持中丧生。御龙集团则定性因保护公司财产而牺牲,大张旗鼓内部嘉奖,给予亲属高达一百五十万元的补偿,出殡那天黄海主干道人民路全线封路,五六十辆车足足绵延数公里,吸引了数万名市民驻步观看。 御龙集团以董事长汪宇顺为首,身后六名副总率领一班中层全体徒步经过人民路最繁华的地段,此后黄海凡有头有脸的企业或参加出殡仪式,或敬献花圈、挽联、白幛等。 县领导们不便露面,但汪宇顺是政协委员,政协方面派了副主席和几位副处级委员,另外工商联等团体负责人都公开出席。 “砰!” 邱组长一拳砸在桌上,脸色铁青。 很明显,御龙集团就是做给专案组看的,你不是想调查我们吗?我就说王俊是因公牺牲,并摆出这么大阵势,你能拿我怎样? 小李揉着腿,上次受伤后虽已恢复但每逢阴天仍隐隐作疼,道:“秘密抓捕副总肯定不现实,他们每天上下班都前呼后拥,不排除那个职业狙击手在暗处等我们露面。” 老黄说:“张宇顺的防范更严密,上次我和小顾在他家别墅外研究了很长时间,红外线交叉封锁,多达三十个摄像头,与110联动布防,竟找不到突破口,就算小李不通知取消行动,我们也拿不出具体方案。” “御龙集团数百名员工,难道都心甘情愿跟着干坏事?没人站出来揭发?”白翎问。 小顾道:“问题就在这里,御龙采取组合式操作,每个人只管做好份内事,但不清楚为何而做,做的后果是什么,好比兵器厂制造工人,能把自己负责的工艺环节做得炉火纯青,却不懂如何拼装兵器。” 大家面面相觑,同时陷入沉默。 隔了五六分钟,邱组长说:“美国人对付拉登,采取的是斩首行动;但对付萨达姆却是另一种模式。” 白翎对此有很深的研究,道:“就是集体兵力消灭对方精锐力量,出来一个打一个,按建制整体消灭,这样敢打仗的士兵越来越少,最终出于保命心理,听到美国飞机扔炸弹就赶紧扔下武器,化装成平民逃跑。” “既然斩首行动无法进行,我们必须换思路,”邱组长深沉地说,“从外围打击他们的有生力量,直打到御龙这帮人觉得痛为止!” “好主意!”白翎道,“先挑哪几个?” 小李取来调查名单,经过反复权衡和筛选,最终敲定分成五个组,行动前十分钟从刑警队抽调人手配合,两人一组同时抓捕五个人,分别是: 御龙集团财务室费用会计,由小顾负责; 御龙集团其它类业务高级业务经理,即王俊手下三个秘书之一,由老黄负责; 秦丰集团财务部副总,由小李负责; 秦丰集团财务部银行会计,由老吴负责; 风正饲料厂财务总监余少宾,由白翎负责。 此次抓捕行动完全是随机性确定名单,真正查到洗钱证据的只有余少宾,邱组长就想通过这种方式威慑和施压,让对方感到摸不着头脑地恐惧。 秦丰集团财务部副总家住黄桐镇,大概半小时车程;白翎最远,需开四十分钟左右;其他三人都住在城区。 老黄说:“白翎最远,女孩子晚上来回不太方便,我跟她换。” 邱组长只是笑,不说话。 小李笑嘻嘻道:“三滩镇那边有方镇长打听余少宾今晚的下落,很方便,再说……” 他故意不说,大家都窃笑不已。白翎羞得满脸通红,却拿他们没办法,大家都是搞情报工作出身,如果连同事最近每晚不住宿舍,跑到某快捷酒店的情况都不掌握,未必太失职了。 他们还推测与赵尧尧去香港培训有关,说捡漏也好,说趁虚而入也罢,反正已既成事实,年轻人的事由年轻人之间自行解决。 事实上将她分到三滩镇也有道理,方晟打电话给朱正阳,不出十分钟就摸清余少宾的行踪: 今晚他睡在一个叫赵芹的少妇家,赵芹老公这段时间在外打工,余少宾天天晚上跑她家。 晚上九点钟,专案组紧急抽调刑警骨干,与白翎搭档的是刑警小尚,二十九岁,武警出身,枪法和拳脚功夫都挺棒。简单交待任务后,五个小组同时出发,因为采取随机性抓捕,五组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因此无须统一抓捕时间,各组按实际情况行动。 三十八分钟后,白翎赶到三滩镇,此时城区三个组已抓捕成功,小李负责的小组由于对方今晚有活动,仍在潜伏中。 白翎将车停在离赵芹家院子二十米处,两人借夜色掩护靠上前,越墙而入,白翎巧手打开堂屋门暗锁,来到卧室门口。里面传来赵芹吃吃的笑声,还有余少宾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床吱吱嘎嘎声,显示屋内激战正酣。白翎作个手势,小尚后退两步,一脚踹开房门! 赵芹失声尖叫,白花花的**从被窝里滚出来;余少宾如弹簧跳起来,一个箭步蹿到右侧窗台准备跳出去。小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面一抓一甩,余少宾似破麻袋瘫倒在地,被白翎一脚踩在胸口,冷冷道: “余少宾,你涉嫌非法洗钱,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我没干,我是清白的,不关我的事!”余少宾叫道。 小尚顺手拉过赵芹的袜子塞到他嘴里,并警告道:“警方办案,不准到处乱讲,否则不单要追究你通奸行为,还要负相关法律责任!” 赵芹早吓得说不出话来,捣头如蒜。 回城途中听说小李组也完成任务,邱组长正组织人手连夜审讯,争取获得有价值的线索,白翎心情不错,觉得总算顺利了一回。 开至黄桐镇十字路口,白翎踩下刹车等红灯,正准备偏头跟小尚说话,陡地瞥见有个红点在眼前晃了一下,当即喝道: “趴下!” 小尚实战经验丰富,不问原委便迅速低头,几乎同时,“啪啪”两枪洞穿前档玻璃,打在座椅上。白翎顾不上红灯,蹲下身猛踩油门,“轰”车子冲向右前方一排两层小楼。 “啪啪”,又是两枪,一颗子弹堪堪从她头顶上掠过,另一颗打在余少宾肩头,他“唔唔唔”痛得直哼。 车子冲至楼前白翎猛打方向盘,车身划了个弧形停下,白翎和小尚同时打开车门,翻滚着落地,并对准狙击手可能的位置开枪射击! 这是白翎多次在狙击手枪下吃亏后琢磨出的战术,宁可冒险靠近,也不在逃跑中失去主动。 “啪啪啪”,狙击手连开三枪,一枪击中小尚胳臂,一枪擦着白翎右臂而过,溅起一片血花,还有一枪打入车内,余少宾又哼了一声,生命不明。但黑暗中白翎精确地捕捉到狙击手的位置,屏息以最舒服的卧姿连开两枪,几乎同时,小尚也跳到左侧树底下开了三枪。 狙击步枪没有开火,楼顶上静悄悄的,白翎和小尚交互掩护,一点点靠到楼下,然后迅速爬至楼顶,上面已空无一人,但水泥地面上洒落了几滴鲜血。 白翎冲到楼顶最右边,只见几百米外一辆摩托车高速驶离,摩托车主似乎回头看了一下。 这是自狙击手出现之后,白翎首次在对抗中令他负伤,对讲究状态稳定、精确射击的狙击手来说,哪怕是轻伤都是不能承受之重。 唯一遗憾是余少宾死了。 由此可见狙击手的厉害,他在白翎拚死靠近的情况下,甘冒风险连续开枪,完全是以命搏命,赌三枪均能击中目标。然而白翎和小尚身体始终处于移动状态,只能击杀余少宾,而让两人受了点轻伤,后果被白翎和小尚反击成功。 回到专案组邱组长大惊失色,暗自责怪将白翎安排到三滩镇有点恶作剧,倘若真被狙击手偷袭成功,后悔莫及。通过此事也足以反映出对方应变之快、判断之准,在御龙、秦丰等集团人员被抓捕后,迅速联想到余少宾可能有危险,既而派遣狙击手在黄桐镇设伏。 安排白翎和小尚到医院包扎后早点休息,无须参加专案组连夜审讯。不消说,白翎车子一转便去了快捷酒店,方晟还没睡,见她伤员的模样吃了一惊。埋怨道上次在护堤林遇险时就打算劝你,别再玩命,这种每天都不知能否见到明天太阳的日子太恐怖,转个相对安稳的工作为好。 回想十字路口惊险一幕,如果不是突然想跟小尚说话,如果不是应变及时,如果开车冲向楼房时狙击手专打自己,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当场身亡!不禁感到后怕。 她叹道:“别说你,爷爷都骂过我好多次,说我是亡命之徒,可是以我的性格每天坐办公室,能呆得下去吗?” “到刑警、武警队当教官,或者参与刑侦调查,反正不要凡事冲到第一线,这样你一旦有任务我就睡不好觉。” “这是很有良心的一句话,”她吻吻他的额头,笑眯眯道,“想来想去,我觉得最好生个孩子,将来即使有个闪失,毕竟留下了香火,对不对?” 方晟没想到她竟作出这样的结论,呆呆说不出话来。 第73章 悬位以待 十多天后,组织部正式发文件,宣布沿海观光带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成员肖翔等三人为副股职。 当晚朱正阳和楚中林特意从三滩镇回城,又非拉上白翎,七个人举行秘密庆祝酒会。从严华杰强行提拔为副科级——这是白翎背后使的劲,到朱正阳的副镇长,楚中林的镇长助理,以及今天肖翔、程庚明提拔副股职,这桌人全部进入黄海县干部序列。虽说肖翔和程庚明慢了半拍,但两人没下基层,直接在空中加油,并无不满。 他们都意识到只要紧紧跟随方晟,将来仍有足够的发展空间。 酒桌上白翎是大家围攻的重点,尽管之前朱正阳等人与赵尧尧也有接触,总觉得性格太冷,除了方晟跟任何人都是格格不入的样子,反而白翎表面看张牙舞爪,相处熟了其实很豪爽,酒来杯干毫不迟疑,朱正阳等人乐得就差喊“弟媳”。 这当中最上心的要数严华杰,最近城区空了个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他琢磨着过去以副代正,为下一步提正科打基础。上次已托方晟跟白翎说过,她也答应帮忙,今晚自然要大敬特敬。 连喝两杯后,白翎说其实派出所固然很晋升,但出不了大官,因为责任大风险高,稍不留神就容易被问责,不如在刑警队谋个位置,一旦出成绩就能晋升。严华杰叹道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刑警队很难进,大权都掌握在老大手里。白翎笑道再搞一个,我请邱组长出面。大家顿时闹着严华杰小杯换大壶,场面越来越热烈。 酒至半酣,朱正阳凑到方晟耳边说:“现在知道我说的意思吧?” 男女间有过那种关系,会从很多不经意的小动作泄露秘密,比如眼神、身体距离、肢体语言等等,朱正阳等都是过来人,哪有看不出之理? 方晟装糊涂,茫然且大声问:“你说黄桐镇怎么了?” 朱正阳一哆嗦,暗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说杜雅珍干嘛?乖乖闭嘴。 闹到最后只有方晟保持清醒,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最终他负责叫出租车,将朱正阳等一个个塞进车里,又把白翎背到快捷酒店房间,累得气喘吁吁。 过了两天,耿石涛从省城回来,到韩书记办公室销假的同时递上申请病休的报告。 经过详细而周密的检查,发生存在心脏肿瘤,而且是一种比较罕见的黏液瘤。本来他的想法是坚持到任期结束,但爱人和儿子坚决不肯,说他在黄桐镇时身体好好的,到三滩镇才发现心脏不好,十有八九被气出的病。如果回去工作,免不了跟方晟斗气,会加重病情。想来想去保命要紧,耿石涛毅然作出病休、退出镇书记岗位的决定。 消息传出在黄海引起震荡。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方晟太厉害了,挤走黄有国,搞掉牛好文,气倒耿石涛,敢情跟他搭班子的干部都没好下场,今后谁敢和他配合? 但三滩镇书记的位置确实诱人。 如今的三滩镇已不是两年前人人避让不及,偏远落后,交通不便的穷乡僻壤。三轮村镇企业改制后,企业注入资金,焕发出新的活力,经济效益蒸蒸日上;数十家风电配套企业的厂房建设热火朝天,开工投产指日可待;沿海观光带项目即将启动,道路、桥梁、水电施工已进入倒计时,必将全面拉动三滩镇经济发展。 而且谁不明白,沿海观光带景区要么单独设立,要么由三滩镇代管,总之副处级是铁板钉钉的事,到时三滩镇书记必将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将来还能在常委班子里占个位置,等于抄近路提拔。 因此凡有希望抢位者,明知山有虎,也要冒险跟方晟扛一扛! 此时最郁闷的要数方晟,深知耿石涛是恨透了自己,最后关头使出玉石俱焚的打法。本来耿石涛半工作半休养到退二线,方晟便能顺理成章接班,时间和空间都不成问题。 然而现在就有问题了。 方晟担任三滩镇镇长,满打满算顶多一年时间,要是提拔镇书记,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 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爱妮娅主动将他叫到休息室,道:“上次谈的事不幸发生了。” “镇长到书记是平级调动,恐怕整个黄海县只有你这么认为。” “有许市长撑腰也不行?” “他也不能违反组织原则,况且镇书记任免权在县里,当市长的手伸得太长容易引起非议。” 爱妮娅认真想了一阵,道:“我这条线也帮不了你,实在抱歉。” “你能有这个心意,我已经非常感激。” 两人相对无言,就在方晟准备离座继续工作时,她突然说: “白小姐呢?” 方晟错愕地看着她。 她又说:“如果你开口,她一定尽力而为。” “不……” “别忙着否决,”她轻掠碎发,“我知道你不愿意靠身边的女孩子上位,那样会给别人造成因为权势才跟她们好的印象,对不对?” 方晟苦笑:“你总是一针见血。” “其实这根本不是重点,大家关注的是你如何能做到脚踩两条船……” 他大窘,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不停地咳嗽。 “也就是说,白家的关系你用与不用,事实都摆在那儿,明明靠能力提拔,大家也会认为是凭关系,明白我的意思?”她侃侃道,“在我们所处的环境里,关系如同密织的网,用则四通八达,不用寸步难行。你以为华尔街不靠关系?没有过硬的推荐人,哪怕牛津剑桥照样吃闭门羹;你以为我拿着华尔街实习证明就能进省政策研究室?如果你真这么想,就太高估我的实力了。” “你的话总是很有道理,”方晟默默想了会儿,“不过据我所知白家都是军人,恐怕……” “军队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历来与地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发挥不了作用,总得试一试,这次不行,白家会记在心里,以后会多使点劲。方晟,过了这个村,没了那个店,要是来个书记压在你头上,三至五年内翻不了身,人生有几个五年?” 原本已打算放弃努力的方晟又被说动了,点了支烟一口气抽完,道:“好,我打个电话。” 爱妮娅笑了笑,起身出去并顺手关上门。 拨通电话,他深吸两口气,道:“白翎,你听我说……” 此时童彪、陈冒俊和方部长正坐在韩书记办公室,均脸色阴沉,气氛很差。 耿石涛提交病休报告后,组织部按流程分别给童彪、陈冒俊批阅,两人看到报告后第一反应就是: 谁来接替耿石涛? 这个问题方部长其实已经问过,韩书记眉头紧皱,挥挥手说让小方镇长不时一直暂代吗?搁段时间再说。 作为统管全局的县委书记,韩书记比谁都清楚三滩镇书记的重要性。从内心讲他一万个希望方晟接任,但前两次破格提拔已引起极大争议,尤其提拔镇长那次陈冒俊已说得很难听,倘若第三次破格,韩书记自知无法闯关。 如何解决当前困局?韩书记觉得唯有利用县委书记权力,以时间换空间,一个字——拖! 拖到两年期满,到时方晟接任镇书记应当顺理成章。 然而…… “砰!” 陈冒俊猛拍桌子,怒气冲冲道:“难道黄海县是方家开的铺子,做什么都得为他让道?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都哪去了?不行,不能这么干!” 自从赵尧尧去香港培训,而且明显结束后会离开黄海提拔重用,儿子再痴情也肯定没希望,按说再打压方晟已失去意义。但不知为何,陈冒俊就是看方晟不顺眼,非得拧着性子干。 当即跑到童彪那边发了一通牢骚,然后非拉着一起找韩书记讨说法。 对于此事,童彪也是有想法的。目前各镇符合提拔镇书记的镇长有六位,其中两位已等了三四年,再熬就超过提拔红线。而等着提拔镇长的副镇长则有二三十个,每个都有一大堆让组织不得不考虑的理由。现在倒好,你方晟一个人在三滩镇占两个位置,领导小组又占两个位置,还让不让别人混? 另一方面童彪也有顾忌。上次调整方晟的事令他栽的跟斗太大了,损失惨重,他弄不清这小子背后到底有多大能量。再说许玉贤说“好好干”不是开玩笑,以后发现哪个挡了方晟的道,表面不会怎么样,暗底下给几回小鞋不在话下。官场就是这样,关键时刻能帮上忙的很少很少,但随时给你下绊子的很多很多。 不过有陈冒俊打头阵,童彪乐得看热闹。他已打定主意,在三滩镇书记任命问题上持中立态度,然后悠然看着常委会上陈冒俊以票数优势击败韩书记。 此时书记、县长、分管人事副书记、组织部长坐到一起,只要达成一致,基本能确定镇书记的任免问题,提交常委会不过走个程序。 然而他们彼此又很清楚,今天绝对不可能达成共识。 第74章 激烈争论 陈冒俊率先进攻,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理由,主要包括:一是方晟无论从干部任用制度,还是组织原则均不能第三次破格;二是方晟在沿海观光带建设工作方面牵扯了大量精力,客观上也不能兼镇书记;三是方晟身兼数职的状况不能再拖,当前三滩镇需要有位经验丰富、具有大局观的镇书记,而符合条件的镇长共有六位,组织部门应当及时纳入到考察范围。 韩书记不置可否,问:“童县长的意思呢?” 童彪诚恳地说:“固然,方镇长能力出众,视野开阔,是县里拿得出打得响的骨干,但在干部培养过程中切勿拔苗助长,提拔太快反而容易导致自满情绪,反而影响年轻干部成长……不过,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关起门讨论,最好多采纳其他领导同志意见,善纳谏,择善而从嘛。” 听他绕绕弯弯说完,陈冒俊暗骂这家伙太狡猾,令人抓不住毛病。 方部长见韩书记瞟了自己一眼,连忙道:“三滩镇工作千头万绪,村镇企业改制、风电配套企业建设,以及沿海观光带景区搬迁等都进入攻坚阶段,从前期来看,方镇长尽管身兼数职,但游刃有余,各种工作稳步推进。关键时刻临阵换帅,一方面影响工作衔接和开展,一方面影响部分干部积极性,因此我认为让方镇长暂代书记较为稳妥。” 陈冒俊冷笑:“部分干部积极性?就是方晟吧。才工作三年的娃儿已当上镇长,有什么不满足?” “乡镇当十多年、二十年的镇长一大堆,有几个能力比得过方镇长的?陈书记随便说几个,我来记录。”方部长根本不怕他,抢白道。 心里默默一算,还真捞不起来跟方晟抗衡的,陈冒俊火冒三丈就要发脾气,童彪淡淡地说: “到底怎么办,请韩书记决定。” 形势已经很明显,陈冒俊铆足了劲反对,童彪表面不偏不倚,其实暗助陈冒俊,想把事情闹大。 “既然意见无法统一,按童县长的意思提交常委会讨论。”韩书记说,心里却打定主意动用一票否决权! 不管你们怎么闹腾,只要不符我的心意就一票否决!倘若反映到市里更好,能让许市长看到我维护方晟的决心。 凭数十年官场经验,韩书记判断许玉贤终将接任市委书记,等尘埃落定再凑上去巴结就晚了,唯有趁现在许玉贤根基未稳,急需基层县领导投靠时押注。 陈冒俊也有自己的想法。以现在这个年龄提拔已无可能,不如踏踏实实立足黄海,经营自己的地盘。许玉贤是很牛,力挺方晟的意图也非常明显,但县官不如现管,黄海的干部还得黄海说了算!我就发动大家投票反对,你能拿我奈何?除非最终姓韩的拿出诚意,多让几个局、镇一把手的位置,否则免谈。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听到下午召开常委会的消息,显然要决定三滩镇书记人选。淡定如方晟也有些坐定不安,偷偷打给白翎,问: “上午的事说了没?” 她犹豫片刻,道:“别着急,还在等消息,应该没事……” 她语气并不坚决,显然那边并非作出准确回应,或压根不予理睬,方晟的心立即沉了下去。 其实此时白翎也忐忑不安。上午通电话时爷爷只说了一句: “听说他跟姓赵的丫头打得火热。” 白翎心里那个窝囊,还得帮他说话:“爷爷,年轻人之间的事您别多管,先帮我解决这件事。” 爷爷不悦:“一会儿叫我别管,一会儿要我解决,事大事小都由你说了算?”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吃饭前再打过去,保姆说爷爷午睡了——他午睡时间雷打不动,几十年不变,白翎尽管急得如猫挠心,却不敢打扰爷爷休息。 下午两点整,黄海县常委会准时开始,与往常一样,十三名常委全体出席。 按照会议安排,又通过了两项关于沿海观光带县里配套出台的优惠政策,之前已由相关部门作出专题回报,也与爱妮娅主持的对接会议沟通妥当,常委会通过只是程序而已,表明是集体决策。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讨论三滩镇书记的任命问题。 在韩书记授意下,方部长先瞥开人选不提,只给大家两个选项: 1、由方晟暂代; 2、考察新书记人选。 按惯例方部长先代表组织部门提意见,自然是支持方晟暂代,理由也看似无懈可隙。 作为陈系主力,政协主席肖治雄跳出打头阵,将陈冒俊上午所说的理由复述了一遍,并强调原则高于一切,黄海县不能总让方晟破例! 童彪半眯着眼不说话,县长系几位自然心领神会或抽烟,或喝茶。 陈冒俊早就料定常委会会发生这种局面,而结果也毫无悬念:县长系四票按兵不动,全体弃权;书记系三大支柱组织部、宣传部和纪委必定支持方晟,加上韩书记本身共四票;而自己则拥有肖治雄、常委副县长刘华、专职常委付连天和政法委书记侯宫升,稳拿五票! 韩书记会悍然动用一票否决吗? 童彪和陈冒俊都觉得很有可能,但那样必然导致三个后果:一是将常委班子矛盾公开化,不利于今后开展工作;二是把方晟处于风口浪尖,引起县里绝大多数干部的忿恨,对于享有特权的年轻干部,人们总是羡慕嫉妒恨;三是市领导会对韩书记的领导能力产生怀疑。 无论如何,他俩都认为动用否决权对韩书记百弊而无一利,说到底无非争口气而已,没关系,大家慢慢来,看你否决多少次! 韩书记一扫神态各异的常委,平淡地说:“看来大家存在分歧,下面对小方镇长是否暂借三滩镇书记一事进行表决。” 话音未落陈冒俊道:“我反对。” 肖治雄接着:“我反对。” 方部长和戴部长表示支持。 童彪闷闷道:“我弃权。” 紧接着黄海镇房书记、青云镇庄书记也跟着弃权。 已表明态度的七名常委,两票支持、两票反对,三票弃权,第一回合似乎是均衡之势。 韩书记看着未表态的常委,道:“剩下的同志也说说。” 刘华和付连天同时说:“我反对。” 四票反对了,一切在意料之中,果然纪委凡书记表示支持。至此双方基本盘都已亮明态度,胜负已无悬念! 谁知这时却发生戏剧性变化,侯宫升支支吾吾道:“我……我支持……” “什么?”陈冒俊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眼睛,吃惊地看着携手作战十多年的战友,头一次体会到被人背后捅刀的感觉。 童彪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心里一算:加上韩书记已有五票支持,而反对票只有四张,胜负顷刻间颠倒! 他赶紧将目光投向常委会唯一未表态的杭真,暗示杭真投反对票,这样造成双方打成平手,还是逼韩书记行使否决权! 不料昔日都冲锋在前的杭真居然避开他视线,盯着茶杯一字一顿地说:“我支持!” “嗵!”由于过于紧张和失望,肖治雄不慎把茶杯打翻,溅了一身茶水。 陈冒俊愤怒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若侯宫升临阵反水还存在逻辑合理性,杭真突然反戈一击简直是晴天霹雳! 两大制衡书记系的势力各冒出一名叛徒,将对今后黄海政治版图产生深远影响! 因为现有个别盟友实质是骑墙派,哪边势力更强便倒向哪边,倘若一个强势的书记在常委会握有即将过半数的六票,显然骑墙派们乐于锦上添花。而对韩书记来说,当然乐见牢牢掌控常委会,成为自己行驶权力的天堂。 想得虽多,在常委们看来不过瞬间发生的事。韩书记见胜局已定,来不及品尝胜利的喜悦,为防止童彪和陈冒俊玩新花样,随即威严地说: “我本人也是支持的,这样一共是六票支持,四票反对,三票弃权,我宣布小方镇长暂代三滩镇书记的决议通过!散会!” 说罢合上笔记本,气昂昂离开会议室,留下错愕不已和满心懊恼的陈冒俊、童彪。 这次常委会表面上失败者是陈冒俊,实际童彪才是最失落的人。明明手握足以控制场面的四票,却稀里糊涂选择弃权,既令韩书记恼火,得罪了背后势力强大的方晟,又让陈冒俊鄙视,而且最终结果却又超过童彪意料,以自家阵营最得力的大将阵前反水而一败涂地。 官场上有敌有友,有斗争有合作,基于各自利益为底线,至少场面上要保持对对手的尊重。但有一种人是不为大家所喜,那就是左右逢圆、企图两头捞好处者。 这种人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最难以防范,当他微笑的时候没准在考虑从你身上哪个部位下手;当他寒暄时也许正录下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杭真悄然离开,房、庄两位镇书记也罕见地没跟童彪打招呼就走了,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不出半小时,黄海县都传遍了,方晟第三次破格提拔! 第75章 不准偏心 县常委会通过的决议是方晟暂代三滩镇书记,明眼人都知道,暂代是没有期限的,主动权把握在韩书记控制的组织部,意味着暂代期将到方晟任镇长两年期满,然后自然过渡为镇书记。 同时也隐隐透出韩书记的思路:设想中的沿海观光带景区或三滩镇经济开发区一把手,理所当然是方晟。 期待已久的各镇镇长、副镇长们牢骚满腹,愤怒如潮,无数个电话打往组织部、纪委,指责县领导在方晟的提拔任用上多次踩红线、违反组织原则。组织部和纪委也没办法,拿常委会决议当挡箭牌。 回到办公室,韩书记也是满腹狐疑,第一反应是给方晟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眼下方晟正是焦点人物,通电话似有不妥。 对于侯宫升临阵反水,韩书记有思想准备。上次网开一面将侯明提拔为副镇长,自己卖了个天大的交情,当时侯宫升也表示效忠之意。但官场有时承诺归承诺,是否履行,履行到什么程度还是有区别的。这次常委会相当于书记系同时与县长系、本地势力决裂,韩书记并不指望侯宫升冒着政治风险出手,换而言之,这时投出支持票的价值,远高于自己提拔侯明。难道方晟与侯明之间形成某种契约,换取侯宫升的支持?韩书记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 而杭真的表现可以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童彪没想到,韩书记也没想到。 杭真并非本地人,是从梧湘市空降的干部,之前在市统计局工作,靠山是前任市长。两个月前靠山调离梧湘,很多人说杭真的仕途到了头,基本在常务副县长位置上退休,连人大副主任都混不到。有外地干部身份,杭真无法融入陈冒俊派系,而去年起靠山即将离任的消息促使他不得不绑在童彪战车上。 之前历次常委会上,只要涉及县长系利益,杭真总是担任与肖治雄相同的角色,冲锋在前,童彪不方便说的话他来说,除了韩书记之外谁都敢吵。 这样一个人,居然明确支持方晟,韩书记觉得蹊跷。想来想去脑子里一闪,莫非传说中方晟在省里的力量悄悄出手? 此时对接工作会议室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将方晟围在中间祝贺。应付了几句,方晟独自来到休息室沉思。 常委会开始后,白翎终于打来电话,说爷爷的消息来了,可以保证一个常委改变主意投支持票,还有一个常委弃权。 “时间太紧,来不及做工作,剩下全看他的运气。” 白翎气苦道:“爷爷,常委会一共十三票,你老人家只弄了一票还好意思卖个大人情似的?” 爷爷气哼哼道:“别小看这一票,非常关键,另外他自己不努力么?”说罢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已到后院散步了。 方晟自己当然也有努力。上午打给侯明,直截了当要求侯宫升支持自己,侯明为难地说方镇长,我爸是陈冒俊的铁杆朋友,要他转而支持你,等于当众宣布自己是叛徒。方晟强硬地说我不管,无论成败必须要有这一票,否则,你知道后果。 侯明的软肋就是捉奸照片,因此听得心一颤,沉默不语。 方晟又送了个甜枣,说我承诺当上书记后,推荐你为三滩镇常务副镇长! 侯明心动了,犹豫片刻后说如果我爸今天投支持票,不管输赢你得把底片给我,再加常务副镇长,否则免谈! 这是赤裸裸的交换了,方晟毫不犹豫道成交! 电话打给侯宫升,得知竟有证据捏在方晟手里,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侯明在他面前总是一付怠懒状,提醒说你别老是骂**妈,你不**妈也不会有我,现在人家答应还底片,还送个常务副镇长,你就说干不干? 侯宫升暗叹摊上这么个儿子也算一世英名付之东流,事已如此,也顾不上脸面,反正上次欠下的韩书记的人情得还,不如两场麦子一场打,统统了结!当下气冲冲说干,当然干! 事后他没打电话给陈冒俊解释原因,官场里有些事做就做了,无须再说,总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侯宫升这一票使双方势力发生根本性变化,胜负天平倒向韩书记。但倘若迟迟不表态的杭真断然反对,票数还是持平,韩书记终将要祭出一票否决的法宝。因此杭真才是今天常委会胜负的关键。 现在看来,能让杭真改变主意的只有白家,也就是爷爷笃信的一张支持票。另外两位镇书记都表示弃权,也就是说即使县长系刚开始集体缄默,最终改变主意也顶多两张反对票,因为其中有人确保弃权。 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如履薄冰,方晟真正体会到官场的凶险诡异。 也从侧面说明童彪作为省里空降干部,在拉拢心腹、培养势力方面做得何其失败,关键时刻竟没有铁杆撑腰。 即使从方晟角度讲,当童彪突然决定调整他的工作时,心里已认定这是个不值得投靠或合作的领导。 整个下午爱妮娅都在护堤林现场,听到消息也没表示祝贺,大概在她看来这种胜利微不足道,根本没有祝贺的价值。 当晚白翎却和他好好贺了两回,贺得他全身瘫软,久久说不出话。白翎也香汗淋漓,面色潮红,娇艳得要滴下水来,半晌才回过神,笑眯眯道: “明天高挂免战牌。” “嗯。” “下午我打电话谢过爷爷了。” “嗯。” “他说下不为例。” “嗯。” 她狠狠咬了他一口:“你是猪啊,就知道哼!” 他欲哭无泪:“我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说,不准脚踩两条船。” “啊?你什么都告诉他了?” “废话,这种事他能不知道?”白翎悠悠叹息,“唉,让我怎么回答呢?好像是我惹的祸,根本不能怪她……” 方晟内疚道:“还是我的问题,立场不坚定。” 她又咬了他一口,笑道:“要是坚定,我俩这会儿能在一个被窝吗?” “我总有一种预感,你爷爷不会轻饶我。” “切。” 白翎不屑一顾:“别高估自己,就你这个等级,在游戏里充其量是练功的无名小卒,根本上不了他的法眼。到爷爷这个层面,真正琢磨的是国家大事,动辄涉及政策层面,不可能轻易动怒动气。” 跟爱妮娅说的意思差不多。 “不会就好,我睡了。”他赶紧闭上眼睛。 不料白翎还不放过他:“喂,再有五个月她就回来了。” 方晟一惊。 从香港回来后,两个多月里发生太多的事,时间仿佛飞逝而过。这期间赵尧尧短信比以前少,但热度不减。她说黄教授帮她调整课程,重点放在证券交易研究上,功课量特别大,经常忙到深夜。一个月前黄教授又让她加入某家证券公司担任操盘手,两亿港币以下交易有自由裁量权,压力骤增,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 上周她突然要方晟到几家银行办理非本人姓名的银行卡——目前银行为拓展银行卡,对实名认证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因此花半天跑了七家银行,均顺利办成。接下来几天内不断有钱从香港转到这几张卡,至前天为止方晟粗略一算,竟已达到两千万元! 他忐忑不安发短信问怎么回事,赵尧尧回信说这是嫁妆,再加上我,要不要? 方晟只觉得头晕,晚上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好。 “说话呀,到时怎么办?”白翎很认真的样子。 看着她似水容华的脸,方晟心里泛起复杂万端的情绪,抚着她的长发道:“我发誓,绝不会委屈你!” 白翎眨眨眼:“好,如果你跟她结婚,也必须和我举办相同规模的婚礼。” 他气馁:“你不是不能结婚吗?” “婚礼跟结婚是两码事。” 方晟总觉得无法理解她的逻辑,也跟不上她的思路,只得说:“你不怕那个家族抗议,我没意见。” “她不肯呢?”白翎步步紧逼。 你不会当真吧?方晟有点难于招架,道:“以尧尧的性子,婚礼会很低调,也许跟上次在教堂一样……” “别提那碴儿,”白翎悻悻道,“我傻乎乎跑过去给你俩证婚,真是自投罗网,哼!” 关于婚礼的话题到此结束,不多时两人便甜甜地进入梦乡。 周六早上方晟五点多钟便悄悄开车去省城,专门挑市区繁华地段新开楼盘看房,然后在十四个小区买了三十套房子,都是一百平米以上。他有种近于幼稚的想法,总觉得钱放在卡里不安全,还是买房才踏实。 另一方面近来他对房地产市场作过深入研究,发现沿海发达省市的房价均已快速启动,特别是人口流动大、居住密集的省会城市,以每年百分之三十以上增速飞涨。相比而言,经济相对欠发达的双江省处于房价低谷,价格波动在百分之五上下徘徊,方晟觉得是黎明前的黑暗,房价破冰箭在弦上! 把银行卡里的钱用掉将近一半,方晟心里才舒坦了许多。 他压根没觉得不该随便用赵尧尧的钱,因为赵尧尧就是他的人,她的钱自然也属于他。 周日傍晚,三滩镇发生了一件事。 第76章 相持不下 此时的三滩镇应该说是历史以来经济发展最快,居民幸福指数最高的时期,各方面工作进展顺利,领导班子空前团结,确实能做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哪怕懒惰如侯明,有方晟承诺在先,也鼓起干劲成天奔波于各个工地。 然而再顺风顺水的局面,总免不了矛盾和冲突,只不过被暂时掩盖而已。周日下午,一个很小的导火索竟引起压抑已久的烈火,从而爆发一起大规模械斗! 起因是正在西郊地带施工的正阳风电电机厂和旭莲风电塔筒制造厂,由于不能影响公路正常交通,且防止水泥罐车、重型机械设备辗压损坏路面,朱正阳要求两家联合从码头修了条临时通道,绕到北面,从后门进入施工现场。这样既保持公路两侧美观干净,又有效保护路面。 临时通道是从原来的乡间小路扩建而成,不可避免占用西郊村部分农田,对此朱正阳的方案是根据占用面积按天补贴,等施工结束退路还田。西郊村村民并不太满意,因为还涉及到青苗损失,以及噪音、尾气等问题,但朱正阳认为施工队在村里饭店、超市消费,能拉动西郊村经济发展,经村干部逐户做工作,最终勉强接受。 然而在实际施工中,大卡车、重型机械的司机都野蛮惯了,加上很多车子超长超宽,难以控制到位,经常发生冲入农田、刮碰树苗、损坏庄稼,偶尔还发生碰撞,也及轧死狗、鸡、羊等事故,村民们积怨已久,经常堵到厂区门口漫骂、挑衅。 为保证施工顺利,工程方向来严格管束工人,不准与村民对骂、动手,发生一起扣停工资奖金。高压之下工人们虽说不敢违规,也压着一团火气。 也是活该有事,周日下午负责施工现场的安全员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傍晚时分,一辆加长拖挂卡车拐入旭莲厂时,因弯子转得太小,车头没法进去,只得向后腾出空间,倒车过程中撞倒田边一颗小树,树倒下时偏偏刮到站在旁边玩耍的孩子脸上,顿时满脸鲜血。 司机知道撞了祸,赶紧抱着孩子去镇医院。谁知孩子父母不让,要先赔钱再治疗,否则治好了不认账怎么办?司机说岂有此理,血流成这样还不赶紧处理,万一破伤风可负不起责!强行要去,孩子父母就拦在前面坚持赔钱。 没办法,司机在工人们的建议下只好缓和情绪,说赔多少? 孩子母亲一张手掌,五千! 司机炸了,说这点伤无非止血消毒而已,五十块都要不了,你敢要五千?还不如把我卖了。 双方就在现场僵持起来,接着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附近村民,也有下班的工人,不知不觉竟有上百人。 大概四五十分钟后,不知流血过多,还是害怕剑拔弩张的气氛,孩子突然头一歪昏了过去。这一来场面大哗,司机指责孩子父母故意拖延治疗时间,孩子父母指责司机见死不救,激动之下开始动手! 混乱中好像有人喊道“揍他们”,接着双方打成一团。村民们有锄头、扁担等作为武器,工人们也有各类铁质工具,很快不断有人受伤倒地,不断传来哀嚎惨叫声,等镇派出所民警匆匆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狼藉,满地伤者。粗略统计轻伤者者五十多人,重伤十多人,还有两人处于昏迷状态。 镇医院全体医生加班,仍无法收容这么多伤员,遂紧急联系附近镇医院,并将伤势严重者送至县医院。 参与风电配套企业建设的施工队相互熟悉,听闻消息后义愤填膺,当晚自发纠集了上千人手执各种工具包围西郊村,见人就打,见狗就杀,吓得家家反锁大门,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等童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冯昆明赶到西郊村,朱正阳等镇领导已被困在村部两个小时,工人代表提出两条要求: 一是交出主要肇事者;二是村委会代表西郊村向工人们赔礼道歉。 要求看似不高,可朱正阳一条都不能答应。当时场面混乱,根本找不出谁应该负主要责任,谁负次要责任,而孩子父母固然过于贪财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可孩子受伤是事实,总不能让受害者家属承担责任。 至于赔礼道歉,混战后如果工人们没有过激举动,镇里做些思想工作,村委会应当能接受。但此时上千人包围西郊村,打伤十多名村民,打死二十多条狗,捣毁鸡窝、猪圈等多处,打砸村边饭店、超市,给西郊村造成很大的损失,这笔账又怎么算? 在县里碰头时童彪考虑出动武警,方晟表示反对,说不能进一步激化矛盾,须知目前参与包围西郊村只是少数工人,其它工地还有两三千工人虎视眈眈,密切关注动向,若觉得县镇两级处理不公,夜里甚至会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要尽快平息事端,不能捅漏子!童彪最怕发生群体事件,因为必须逐级上报,县长和分管副县长还得承担主要责任。 方晟先动身来到西郊村口,打电话得知目前虽处于僵持,但基本控制住局面,没有恶化可能,遂多了个心思,打电话叫来几名干警守在路边。冯昆明是陈冒俊的铁杆心腹,难保在这个时刻落井下石。 事实上,西郊村发生大规模械斗的消息传到陈冒俊耳里,第一反应就是给冯昆明打电话,指示不惜代价把水搅浑,“反正在三滩镇地盘,闹得再大都由方晟兜着”,他恶狠狠地说。 冯昆明立即向侯宫升请求调集武警,侯宫升没想太多,手一挥拨了两个小队,分成三辆车浩浩荡荡开往三滩镇。 严华杰听到消息后琢磨不对劲,发短信提醒方晟。方晟暗想陈冒俊果然想趁火打劫,干脆命令两个厂施工人员在村口设下路障。 满载武警的三辆车来到村口被挡住,便有人跳下来清除障碍,方晟一边指挥民警阻拦,一边站在路中间大声道: “我是三滩镇代理书记兼镇长方晟,请武警同志们不要进入西郊村!” 武警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这时后面开过来几辆车,冯昆明抢先冲上前,气势汹汹说: “派武警维持秩序是我的决定,请配合县里部署,快让开!” 方晟道:“目前局势刚刚稳定,武警介入反而容易引起工人们情绪反弹,我建议大家留在外面,暂时不用进去。” 童彪也跑过来,疑惑地说:“这是干什么?” 冯昆明指着方晟鼻子怒道:“童县长在这边,你个小镇长算个屁!快让开,不然派人拿下你!” 方晟一巴掌打掉他的手,也指着他鼻子道:“滚开!你是想激化矛盾,造成更大冲突是不是?把童县长搞下台,是不是就轮到你冯昆明?” “你敢动手……” 冯昆明挥起拳头就要打,童彪抬手架住,怒道: “瞧瞧你们,冲突还没控制住,自己倒搞起内乱,象话吗?” 冯昆明梗着脖子道:“童县长,遇到突发事件派武警进场是惯例,他倒好弄路障阻挠,到底站在黄海人民这边,还是站在外地工程队那边?” 方晟讥讽道:“你二话不说就代表黄海人民,是来调解还是拉偏架?” “都少说两句!”童彪吼道,脑子急转,意识到冯昆明这家伙确实不对劲,而方晟虽态度强硬却有几分道理,遂道,“武警原地待命,没有我亲自下令不准擅自行动,我们仨个进去!” 冯昆明一窒,猜到阴谋被童彪识破,不再多说,恨恨瞪着方晟随后步行。 几十名工人将村部围得水泄不通,方晟上前叫道:“工人兄弟们,童县长来了!” 工人们一听呼啦围上来,手中铁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冯昆明吓得脸色铁青,喝道:“你拿童县长当牺牲品啊!” 方晟一笑,又大声道:“我是三滩镇代理书记兼镇长方晟,这会儿在童县长率领下到这里现场处理矛盾……大家选个代表来说话,别着急慢慢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有工人哄笑,当即推推攘攘出来一个白脸书生似的年轻工人。 这时朱正阳、楚中林等镇领导从村部出来,低声转达他们的要求,并说村支书、村长等村委会干部都在里面,但坚决反对答应。 白脸书生看来读过几年书,说话很有条理,强调道:“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刚刚村干部也承认小朵——就是那个受伤孩子,父母亲不及时送医院而纠缠赔偿金额是不对的,现在问题怎么发生就怎么解决,先从第一步开始,小朵父母亲要向狄师傅道歉!” 朱正阳笑道:“小同志,狄师傅把小朵撞伤,反而要受伤亲属道歉,你觉得说得过去?” “事情就由他们引起……”工人们又吵起来。 混乱中童彪皱起眉头,他在省城工作多年,习惯于官场迎来送往,却不擅长处理基层纠纷,每当这种情况总觉得头大,道:“不要吵,保持一对一沟通!” 白脸书生斩钉截铁道:“要是第一步不解决,后面甭谈了!” 冯昆明火冒三丈:“你敢威胁县领导?” 工人们纷纷蔑视:“别说县领导,就算省领导站在面前算个屁?我们是凭力气吃饭的,天不怕地不怕!” 瞬间冯昆明真想把外面武警叫进来煞煞他们的威风。 这时方晟却笑道:“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快把狄师傅请过来!” 第77章 因势利导 狄师傅在几名工人的簇拥下局促不安地站在领导们面前,刚才白脸书生有言在先,如果抓捕狄师傅,今晚数千名工人将全体行动! 狄师傅此刻浑身冒汗,心里清楚事情闹大了,闹得太大了,完全超出想象,凭他的经历和水平已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方晟站到面前,冷冷瞅着他,瞅得狄师傅心里直发毛,冷不丁问: “小朵被撞,你准备赔多少钱?” 工人们鼓噪起来,叫道“一分都不赔”“狄师傅没有错”,方晟冷着脸说: “谁再叫谁就站到我这个位置解决问题!没办法解决就给我闭嘴!” 霸气的话一说,工人们反而不吱声,全场沉默下来。 狄师傅结结巴巴说:“她家……要五千太,太过分了,顶,顶多一千……” “一千?”方晟厉声反问。 狄师傅连忙说:“要不两千?” 方晟环顾四周,感慨地说:“你,你们一天能赚多少钱?张口就是一千,好大的口气!依我看,按照小朵医药费双倍赔偿,外加一倍精神损失费,大家看怎么样?” “好——”工人们非常意外,一齐鼓掌叫好。 其实小朵脸部并无大碍,主要被树枝刮破而已,止血消炎顶多几十块钱,三倍赔偿不超过两百。 童彪悄悄擦掉额前冷汗,心想好一个先抑后扬的心理战术,就把工人们的心收拢住了,这招管用,得好好记住。 方晟又让村干部把小朵父母亲叫到面前,照样冷冰冰打量两人,问:“你们知道我是谁?” 小朵父亲赔笑道:“知道,您是咱三滩镇父母官,方大镇长!” “啪!” 方晟突然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这下把小朵父亲打懵了,在场所有人也都没想到,呆呆看着方晟。童彪却最先反应过来,暗叫妙啊妙啊,又是一着好棋! 要是工人敢动手,别说小朵父母亲,村干部们也早就扑上去了。可这回竟是方晟动的手,一时间手足无措。 不等小朵父亲说话,方晟冷笑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打你,对不对?五千块对你,对你全家是不是很重要,值得拿小朵的命来换?好,我现在就掏五千块给你,把小朵送到工地上做学徒,以后永远不准回家!” “不不不,”小朵母亲连忙解释,“方镇长,咱是心疼小朵,没,没其它意思……” 方晟紧逼一句:“刚才小朵在医院用掉多少钱?” “没收费……” 方晟随即说:“狄师傅,过来给小朵父母道歉,由于驾驶失误不慎刮伤小朵,自愿赔偿两百块钱。” 有前面的戏做铺垫,工人们对他的裁决心平气和,而狄师傅也愿意将事情做个了结,遂按照方晟要求的先鞠一躬,然后复述刚才的话,再掏出两百元递过去,小朵父母胆怯地看看方晟,方晟不耐烦道: “让你们拿就拿着!” 小朵父亲接过钱揣好,不料方晟还有话说: “正因为你贪财,不顾小朵危险纠缠闹事,引发今天这么大事件,你自己想一想,对得起西郊村父老乡亲,对得起村支书村长和村干部吗?快给大家鞠躬道歉!” 此时所有人都被方晟的气场震住了,看着小朵父亲在方晟指挥下分别朝四个方向各鞠一躬。 方晟低声和童彪商量几句,然后大声说: “下面我代表县领导作出以下决定,第一,请所有工人兄弟们立即撤出西郊村,能不能做到?” 开始只有微弱的声音说“能”,渐渐加入的声音越来越多,方晟不失时机又问,“到底能不能?” “能!”工人们齐声吼道。 “很好,谢谢工人兄弟们配合!第二,今天发生的事至此为止,县镇两级不再追究,同时将协调各施工单位,要求不准惩处参与事件的工人们兄弟们,具体地说就是不准扣大家的奖金!” “好!”工人们又齐声叫好并热烈鼓掌。 “第三,关于今晚西郊村造成的损失……”全场又静了下来,显然这是最敏感最重要的问题,方晟顿了顿,接着说,“我将会同各施工单位进行协商,镇里出一部分钱,施工单位出一部分钱,保证不让农民兄弟们吃亏,大家说行不行?” “行!”工人们吼道,这回村干部们也加入其中,大大松了口气。 方晟顺势手一挥,道:“接下来就做一件事,撤离西郊村,回工地!” “回工地!” 工人们纷纷说,吆五喝六叫上分散在村里各处的同伴,几个一群,十几个一伙往村外走。方晟走在他们中间,又高声说: “西郊村饭店和超市最近因装修暂停营业,大家克服困难啊。” 工人们大笑起来,到了村口各自往自己工地走去,十多分钟后便散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童彪在方晟等人陪同下到几个镇医院看望治疗中的伤员,承诺减免所有医药费,安慰他们安心养伤,有困难及时与三滩镇领导联系。朱正阳将名片分发给伤员及家属,保证24小时开机。 然后连夜赶回县城,到县医院看望两名重伤患者,此时都已进行了手术,医生说手术基本成功,但需要长期休养。童彪表示县里承担所有费用,要不惜要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疗手段,保证伤者尽快恢复。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童彪办公室,继续研究善后工作的一些细节,等商量完天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韩书记看到县长办公室灯光,赶过来询问情况,当听说方晟拦在车前阻止武警进村,不由点点头说: “小方镇长做法是对的,当时整个西郊村就是炸药桶,一点就着,昆明县长虽年长二十多岁,还不如小方镇长冷静。” 冯昆明何尝听不出韩书记是暗示自己暗藏祸心,不禁老脸通红,低头不吱声。 童彪却说:“从此次事件中也看出三滩镇领导班子平时工作还不够细致,未能在日常管理疏导和管控矛盾,这才是导致大规模械斗爆发的根本原因。” 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方晟简直无语。 韩书记摇摇头:“童县长,我不赞同你的观点。随着黄海县经济发展步伐加快,对外交流和门户开放的力度越来越大,类似外来务工与本地居民冲突将不可避免,也是今后乃至很长时间县里维稳工作的重点。西郊村事件固然影响不小,但县里反应及时,措施得当,领导干部们从中收益颇多,正好积累了相关经验,为日后处理群体性事件打下良好的基础,我看是坏事变成好事,要多总结才对。” 童彪赶紧收回态度:“是啊是啊,方镇长在现场的应对很机敏,每句话都能打动工人和村民,迅速化解愤怒情绪,值得基层干部们学习。” 方晟赶紧表态:“当然镇里还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上午我就赶回去传达县领导指示,同时进一步做好各方安抚工作。同时我会向沿海观光带领导小组做个通报,防止景区施工中再发生类似情况。” “对,景区施工规模更大,施工人数更多,万一发生冲突那可不得了。”童彪悚然一惊,不由佩服方晟事事都想在前面。 韩书记微笑地看着方晟,觉得这小子愈发修炼出官样了,将来……如果到县里挑更重的担子,想必是能胜任的。 冯昆明灰溜溜来到副书记办公室,向陈冒俊回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冒俊疲倦地叹口气,说没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等冯昆明离开,他头往椅背上重重一躺,充满无奈和愤懑: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一把好牌,被冯昆明打成这种烂样,还有脸跑来当面回报! 你调集武警没错,为什么非要抢在童彪前面抵达西郊村?等童彪和方晟进了村,武警悄悄潜入村子,随便抓几个工人,事情不就轻而易举闹大了吗? 这种很平常的伎俩,以冯昆明在官场的精明本应该顺理成章,谁知偏偏少交代一句,就把事情搞砸了! 正如童彪上次在常委会上的表现,明明想阻止方晟暂代书记,你就光明正大投反对票呗,大家又不是看不出!非要既想当婊子又要树牌坊,投他妈的弃权票,结果弄巧成拙,让黄海人笑话。 听说会后杭真与童彪仍处于冷战状态,没有单独见过面,也没私下打过招呼。而房、庄两位镇书记据说也背地里发过牢骚,认为童彪关键时候缺乏魄力。县长势力面临分崩离析,作为本地派代表陈冒俊本该高兴,但他确实高兴不起来,因为无数历史经验表明,当地方形成三股势力相互抗衡时,局面能保持相对稳定,而当最终形成两股势力时,最终胜出的往往是书记系。 手里无可用之材啊! 陈冒俊后悔没利用盘踞人事副书记位置长达十多年之久的机会,多培养象方晟这样的年轻干部,转念又哑然失笑:可能吗?官场生态向来提防和打压有冲劲的年轻俊杰,反而是四平八稳、忠实可靠的干部更有提拔机会,如此恶性循环,难怪真正要打硬仗的时候,竟没有跟方晟硬碰硬的角色。 应了那句话:蜀中无大将,廖化任先锋。 其实廖化能混到先锋也很不容易的。 第78章 森林规划 晕沉沉来到会议室,方晟很自然从爱妮娅桌上拿了包咖啡,爱妮娅也很自然地问了句: “一夜没睡?” 吴工等人彼此交换眼色,暗暗称奇。 爱妮娅在怡冠以洁癖和洁身自好而闻名,她桌上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准碰,也从来不吃领导同事的零食之类。她跟所有人都同一个态度,保持职业化微笑,客气而疏远,只谈工作,别的从不涉及。关于她敬业程度,公司内部有个笑话,如果有下属昏倒在她面前,她第一句话不是“她怎么了”或“快送医院”,而是“谁来接她的工作”! 到黄海后,对于方晟,她打破了自身无数个戒律,甚至动用总经理助理的职权把方晟塞进其它项目考察团,可她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而且有两个! 方晟揉揉眼:“差点出人命。” 爱妮娅道:“我很想让你休息半天,可上午必须去趟护堤林,最后确认方案里一些细节。” “上午我得赶到三滩镇处理点急事,”他想了想,“要不你先陪我过去,等镇里的事结束绕到护堤林,估计耽搁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吴工等人吓了一跳。爱妮娅时间观念非常强,布置工作精确到分,谁要是多浪费几分钟都会遭到严厉批评。 不料她眼都没眨一下:“好,我开车,你在车上睡会儿。” 爱妮娅开的是赵尧尧的丰田,一上车方晟就毫不客气呼呼入睡,快到三滩镇时才被电话惊醒。原来朱正阳预感他要回来,说镇领导班子都在西郊村。 拐入西郊村,朱正阳等人见驾驶员竟是手握百亿资金的爱妮娅,诧异不已,十多个人就在田头大树底下开碰头会。方晟主要精力放到沿海观光带项目筹建后,虽说朱正阳和楚中林承担镇里主要事务,但名义上还是常务副镇长肖远山主持工作,因此由他来回报。 肖远山说昨夜到今天上午,镇领导班子和村干部都没休息,挨家挨户统计损失金额、安抚村民情绪;早上朱正阳召集所有施工单位负责人开会,要求层层落实施工纪律,加强工人班后活动管控,落实安全员人盯人措施,对于易暴躁、昨天受伤工人的亲戚朋友进行重点盯防,防止私下串连;朱正阳强调若再发生类似事情,将取消施工资格。 镇财政方面,肖远山已要求财政所尽快将资金到位,村民损失全部以现金方式发放到户,严防村干部中途截留。 方晟也传达了童彪对善后工作的具体措施和要求,并提出镇干部要动起来,分头到施工单位和西郊村进一步加强安抚。 碰头会一结束,大家各自散开,朱正阳陪同方晟和安妮娅进村查看。 没走多远迎面来了个中年妇女,拉着方晟说: “方镇长,你说这些人咋办事,昨晚我家明明丢失一头大肥猪,非不承认损失,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朱正阳道:“别缠着方镇长,有正事呢,刚才我就说过,活要见猪,死要见尸,不弄清猪到底是跑丢了,还是被人偷了,不能确定损失。” 中年妇女说:“你这话不对,要是被偷,还不连夜大卸八块,没准这会儿都卖光了。” 朱正阳道:“我已经通知各个屠宰点和销售点,发现来源不明的猪肉立即报告——现在不盖检疫章的肉没人敢买,放心吧。” 中年妇女悻悻走开,朱正阳悄声说村干部已查明她夜里找到猪后藏到娘家,爱妮娅忍不住卟哧一笑。 快到村部又被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拦住,嚷道:“昨晚我家玻璃被打碎三块,干啥不算损失?” 朱正阳耐心道:“我们询问过邻居,都反映上个月你家玻璃就碎了,一个周还在镇玻璃店讨价还价。” 中年壮汉脸涨得通红,捋起袖子道:“哪个狗娘养的乱扯,我找他算账!” 方晟笑道:“如果确实是昨晚打碎的,我们肯定承认,关键你得拿出证据。” “什么证据?” “既然昨晚才打碎,碎玻璃还在家吧?你拿出来拼给大家看,拼出一块我们赔一块。” 中年壮汉呆住了,怔了半晌骚骚头说我回家找找,说着一溜烟不见了。 等他走远,三个人均哈哈大笑。 在村里走了一圈,方晟和爱妮娅立即驱车去护堤林。途中爱妮娅感叹道: “现在才知道当一个成功的基层干部,不仅需要耐心和急智,还得具备侦探的素质。” “我们的农民兄弟很质朴,很本分,勤劳节俭,但又不可避免存在贪小便宜、锱铢必较、目光短浅等缺点,这是多年来教育跟不上、整体素质低下的痼疾,没办法强行改变,只能在加强教育的基础上一代代优化,总有一天能赶上欧美农村水平。” “我是山里的孩子,很清楚你说的状况,其实山区贫困农村的素质比这边更差,这也是我拚命也要挣扎出来的原因,你说得对,根深蒂固的意识和观念无法改变,正如我父母宁可倾家荡产也要让两个哥哥风风光光娶媳妇,而在他们眼里,女孩子要读什么书?我和姐姐的作用就是索取尽可能多的嫁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穷志短啊,”方晟说,“印度农村也是这样,女儿出嫁已经成为一个家庭的噩梦,给多了负担不起,给少了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将来饱受欺凌。欧美为何不存在如此低劣的风俗,双方都有钱,人家根本不在乎。所以发展经济是第一要素!” “深有同感。”她感慨道。 车子开到护堤林东南角,爱妮娅指着稀疏的林子说: “这个区域你的规划是绿色经济带,我想听听具体设想。” 方晟下车,往里走了几十米,道:“护堤林到了这里已无观赏价值,树木经济价值也一般般,我考虑砍掉部分树,圈块地方专门搞绿色养殖。城里人不是喜欢吃无污染无添加剂的食物吗?我就发动农户养绿色环保鸡,散养在林子里自由觅食,不喂饲料,不添加激素等,将来我卖三倍、四倍的价钱,城市人照样抢着买,你信不信?” “科学研究表明,微量激素对人体无害。” “你知道无良养殖户为了刺激肉鸡生长、下蛋,添加什么东西?很多是含有致癌物质的添加剂,鸡吃了这些饲料后,成天晕晕欲睡,不活动只养肉;蛋鸡受刺激后能每天下蛋,但营养物质越来越少,换而言之居民们吃的不是鸡蛋,而是饲料转化成的混合物。” 爱妮娅皱眉道:“这一说我起码十天不吃鸡蛋。” “成立绿色农庄后,游客在隔离网外能亲眼看到鸡在环境优美、无污染情况下觅食、产蛋,你说他们是否乐意掏腰包大买特买?农庄里还有养猪场,专门养殖营养丰富、口感好的黑猪,不关猪圈,让它们满地跑,还有水池供它们随时洗澡,这样的猪虽然膘少,但肉质好,有活力,我会用高价轻易打开省城市场!” “农副产品也是绿色农庄的一部分?”她听得两眼发光。 “什么都有,当然主要是居民常吃的蔬菜和水果,培育中要做到坚决不打农药,实现精细化管理,不求产量,只追求质量,最终形成森林公园独有的农庄系列品牌!” “我明白了,森林公园里你只允许一家酒店经营,实则是依托绿色农庄,提供绿色菜肴,也是农庄品牌的一部分?” “不单是酒店,宾馆也是,我设想的森林公园宾馆不叫宾馆,而是树屋——全部是木结构房屋,里面也是粗木打制的桌子、床、椅子,总之一切与在原始森林生活没有两样,对了,晚上一定要有篝火晚会,夜里游客们会听到野兽嗥叫——当然真正的野兽会远离游客活动区域,我会安排播放录音……” 爱妮娅忍不住笑起来。 “夜里乍听到野兽嗥叫很恐怖是不是?但第二天会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体验,如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平平安安度假,那有什么意思?” “我听明白了,你是想让人工护堤林成为真正的原始大森林,使游客体验野外度假的刺激,以及贴近他们对养生和绿色环保食品的追求,我想,你还会在森林公园里新上森林狩猎项目,是吧?” “那是必须的,到时会划出一块区域,放养诸如野兔、野鸡等动物,然后向射击爱好者开放,不过相关经营执照和许可证很难搞,需要从长计议。” 爱妮娅俏然站在树前静静沉思,手指无意识在树干上划痕,红颜与古树,娇艳与苍朴,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方晟一时看痴了。 她蓦地抬起脸,与他目光撞了个正,不由得有些脸红,然后挥挥手仿佛要驱散不必要的烦扰似的,隔了会儿道: “我理解森林公园在经营方面是打造绿色农庄为核心的体系,但公园外面、景区沿线大大小小的农家乐,如果也打出绿色环保食品招牌,却以次充好,扰乱市场,会不会对绿色农庄形成沉重打击?” “你提的问题上次姜主任等省领导也质疑过,当时我作了回答,现在有更完善更清晰的思路。” 第79章 拜访市长 方晟续道:“原来我觉得只要加强两个方面,一是准入限制,统一发放牌照,一是加强监管,定期进行卫生、防疫、安全、物价等检查,后来再深入考虑,还得在前面加道紧箍咒,那就是成立行业协会,采用镇或景区指导下的行业管理模式,鼓励它们之间相互监督,相互促进,避免价格战、无序经营,这样节约有限的监管资源,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爱妮娅点点头,上车后沿着护堤林外沿边开车边交流,从延伸化经营到规模化产业,从景区娱乐化项目到景点扩建改建,滔滔不绝直谈到回黄海县城。 “今晚要把所谈的内容整理成材料,明天上午你再看下,将作为方案补充部分提交发改委。”她说。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听领导小组成员反映,你晚上从不参加休闲活动,也不喝任何含酒精的饮料,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学习、研究、查阅资料,会不会很累?” “成大事者必须放弃很多常人不可缺的东西。” “比如爱好?” “还有爱情,”她直言不讳道,“象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把宝贵时间浪费在恋爱上,没心情,更没精力,家庭对我来说恐怕是灾难,更别说十月怀胎,把时间无休止耗在孩子身上,或许我会单身,或许随便找个人嫁掉。” 方晟不由咋舌,头一回听到有女孩子对爱情抱这样的态度,想了想说:“不必如此绝对嘛,我觉得你对婚姻和家庭的失望,可能与童年不愉快的经历有关,打开心结就好。” “你是说我有心理问题吧?没错,在华尔街实习时我看过心理医生,价格很高,每次提前两个月预约,谈话按小时收费,长达大半年心理辅导的结论居然跟你想了一分钟的观点相同,那就是解开心结前不要结婚,”她悻悻说,“七八千美金扔水里了!” 方晟笑得前俯后仰,道:“以后失业就到华尔街开心理诊所,捞钱真容易!” 她平静地说:“心理阴影哪能轻易破除,所以我注定孤独到老。” 说这句话时她表情平静,好像在说“我要喝水”一样自然,方晟不禁暗叹她强大的心理素质。 也正因为她心理太强大,反倒不容易治愈心理创伤。 当晚白翎没到快捷酒店,专案组通宵加班。 余少宾虽然被灭口,却从他办公室、家里搜到洗钱的相关证据,此外被随机抓捕的几个人在专案组七哄八诈之下,也交待了一些他们权限内知道的内幕,足以让专案组进一步追查。 面对专案组步步紧逼,御龙集团上下明显紧张起来,汪宇顺和六名副总更加低调,行踪扑朔迷离,几乎不在黄海公开露面。据小李监控,两周内汪宇顺已悄悄去了三趟梧湘市,五趟省城,每次到郊区外便有车辆接应,无法进一步跟踪。说明御龙已顶不住压力,寻求更高级别的庇护。 此外根据御龙财务室费用会计交待,原来集团在县城两家财务公司发生频繁交易,这是之前没想到调查死角。专案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出具手续查封财务公司账务,将近五年交易原始凭证全部搬到公安局。 两家财务公司均为独自法人,业务系统不是很完善,大部分账务为手工账,这给专案组大数据分析带来麻烦,不得不抽调一批会计加班加点录入到表格里,白翎等人则在旁边盯着。 “周末一定好好陪你,”白翎对方晟保证,“欠账也一定补上,只要你有足够战斗力。” 周四爱妮娅回省城回报工作,方晟也抽空去了趟梧湘市,这也是爱妮娅的建议,说不管用什么理由,都得见上许玉贤一面,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让对方知道自己确实将他当作靠山。 来到市府大院门外,方晟给许玉贤打了个电话,许玉贤正在开会,立即让秘书指示门卫放行,然后坐在接待室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匆匆进来。 “小方镇长。”他笑着与方晟握手。 方晟恭恭敬敬道:“早就想回报沿海观光带项目的心得,又担心打扰许市长,一拖再拖,实在拖不下去了……” 许玉贤大笑:“我看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吧!” 一语戳破是爱妮娅指点,方晟不由佩服,暗想一级领导一级水平,在许玉贤面前自己那点小伎俩根本不顶用,连忙说: “其实绝大部分思路都形成书面报告,有的正式纳入方案……” 许玉贤点点头:“我都看过了,确实不错,思路清晰,规划具有前瞻性,具体措施实用,我是看好沿海观光带前景的,不过树大招风,往往大工程都会产生腐败大案,在这里我必须提醒你,要是在经济问题上犯错误,谁都保不了你!” 方晟道:“请许市长放心,我一是不沾钱,二是所有工程项目采取公开招标,三是涉及经营布局和规划问题阳光公示,决不复制那些贪婪愚蠢的错误。” 许玉贤拍拍他的肩,两人并肩在沙发坐下,道:“上次在海边,算是难得的人生际遇,现在你该猜到那位省领导身份吧?”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方晟道:“后来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是何省长。” “以何省长的层次和级别,若按正常工作关系,如今我这个市长都难见到他,更别说基层一个副镇长,”许玉贤感慨道,“既然命运给了你机会,就得好好把握,那天回程路上,何省长很是夸了你一番,说能言善辩的基层干部很多,不足为奇,但做到你这样以开阔、前瞻思维看待沿海观光带建设的,确实很少。关于这个项目,省里多次组织市县两级座谈,老实说很多干部的表现令人失望,表面上高举双手欢迎,实际上把项目当作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因此当听到你建议委托投资公司进行项目管理,我们都觉得惊喜,不是为你的想法与省里契合,而是为你不谋私利,这才是最难得的,明白吗?” 方晟诚恳地说:“我觉得在基层工作如果凡事有私心,往往就做不好,因为本身理不直,所以就气不壮了。” “是啊,你的认识很到位……”许玉贤说到这里停顿会儿,道,“等机会吧,我会引荐你再见下何省长,对你会有好处。” “谢谢,谢谢许市长费心。”方晟心里一阵激动,如果能再次见到何省长,意义与上次大不相同。 许玉贤微笑着打量这个年轻人,心里想得太远: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提携和厚爱都是有前提的。小方镇长的名头之所以响,与何省长青睐有加分不开,作为连接省县的桥梁,如果能在方晟仕途上拉一把,不仅能巩固自己在梧湘市的地位,也能给何省长留下不错的印象。说不定,方晟有机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毕竟空降时领导的叮嘱历历在目…… 喝着茶,许玉贤又了解黄海县几位主要领导的情况。方晟没有隐瞒上次童彪试图让自己退出领导小组的事,并看似无意地透露他的靠山是钱浩和齐辉,言下之意象这种省里有后台的就别招惹了,弄不好卷入政治斗争漩涡,何况童彪并非能合作的人,优柔寡断,反复无常,还是远离为妙。 至于其他人如韩子学、陈冒俊等,方晟以讲述他们所做的事为主,不加评论,让许玉贤自己判断。详细谈了一个多小时,方晟才告辞而出。 出门时许玉贤关照他有空常来,方晟笑着答应,却知市长办公室岂是一个科级干部有空常来的地方?来多了影响也不好,说明领导看得起自己罢了,客套话千万别当真。 回黄海途中方晟反复琢磨许玉贤询问县领导情况时的表情,听得认真且若有所思,不象是平时拉家常或闲聊,而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似乎要从方晟嘴里听到不同角度的观察。他为何如此上心?方晟心一动,联想到市委书记只剩一年多任期,而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许玉贤三年前已正厅级,却平级空降到梧湘市当二把手,其中玄机不明而喻——许玉贤已着手接班,在县一级层面遴选值得重用、可以信任的人材,为将来在梧湘开创新局面奠定基础! 有刚才自己上的眼药,童彪基本没戏了,韩子学还有希望——官场凶险难测,多个朋友未必有用,但多个敌人绝对能在关键时刻坏事!倘若童彪不先后两次触动方晟的利益,怎会在毫不知情下被黑?归根到底自己做人有问题,做官又不甚高明,怪得了谁? 方晟愈发佩服爱妮娅,感觉她的政治嗅觉和敏感性远超过自己,到底在华尔街和省政策研究室混过,看问题更透彻,更深远,确实是自己在官场成长的良师益友。今后有她相助,想必自己能更如鱼得水。 多强大、多精明、多完美的女孩,为什么偏偏要独身主义呢?方晟非常惋惜。 第80章 言多必失 周五,方晟打算去省城办理上次未处理完的房产手续,交契税、相关费用、申办房产证土地证等,顺便看下聪聪。白翎闹着非要一起去,并赌咒发誓这回一定不出状况,不会吓到二老。 方晟心里明白她的心思,这是两人发生关系后她首次登门,不再是干妈身份,某种意义上是方家儿媳妇的意思,意义不同。然而想到方池宗和肖兰看到她后惊恐的模样,以及事后不断打电话寻根究底,又不由心烦。有时,这位姑奶奶实在让人吃不消。 “好吧,记住看我眼色行事,叫你往东不准往西,否则没有下次。”方晟威胁道。 白翎满口答应,却想老娘真要是不听话,你有什么办法? 到了省城在各个区房产交易大厅奔波,幸好潇南房产市场交易并不活跃,几乎随到随办,无需排队叫号,即便如此,办完全部手续也临近傍晚。方晟说打算在家混一晚,白翎则回去跟家人团聚。 白翎瞪大眼说:“没搞错吧,我什么时候说家人住在省城?” “啊,那你每次回省城……” “我在省城有套房临时落脚,我妈呢在省军区工作,偶尔过去住几天,但平时飞来飞去出差,大半年都难得碰到一回。” “那你爷爷……” “在京都啦。” “既然这样我俩今晚找个宾馆挤一挤?” 白翎咬着嘴唇说:“挤就挤,谁怕谁呀?” 等红灯时,他把房产材料和实际控制的银行卡一古脑交给白翎,说这是他和赵尧尧的血汗钱,请她代为保管。 白翎会错意,恼道:“我叫你不偏不倚,又不是叫你把她的钱放我这儿表决心!” 方晟怒道:“想哪儿去了!你身份特殊,全中国有几个人敢搜查你?我和尧尧不同,体制内的人随时有可能接受调查,到时翻出几十本房产证,上千万银行存款,哪个有空跑到香港查证券交易记录?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那倒是,我得收好了,哪天你对不起我,就把它们交到纪委,让你这个大贪官把牢底坐穿!”她开心地说。 “天下最毒妇人心。”他把她说的话一字不拉地送回。 开门的是方池宗,见白翎又来了顿时僵在那儿,幸好肖兰反应快将两人迎进来。这次白翎很乖地叫“伯父伯母”,也没背着手到方晟的小房间视察,一头钻进卧室逗聪聪玩,还不时跟任树红拉拉家常,很温柔的样子。 时间充裕,方晟遂将自己在三滩镇两次破格提拔,不,这回第三次了,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方池宗和方华听得既心惊肉跳,又唏嘘不已,不约而同说方晟真是踩了狗屎运,关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须知官场从来没有个人英雄主义,靠单打独斗只能得意一时,却无法笑到最后。 看白翎还在卧室里,肖兰悄悄问赵尧尧为何没来——现在方家特别惦记她,尽管她性子冷不爱说话,总比随时有可能爆发好得多。方晟说去香港培训一年,还有四个月就回来。 四个月呀?方池宗和肖兰不落痕迹交换眼色,埋怨赵尧尧不识时务,关键时期跑那么远,造成后方空虚,让白翎趁虚而入。 晚饭自然在家里吃,方池宗特意关照肖兰多搞了几个菜为儿子庆祝,尽管自己辛苦了几十年,还不如儿子三年的成绩,但人生际遇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代理镇书记兼镇长,算是一方父母官,足以载入方池宗心目中的族谱,想到这一点还是蛮得意。 方氏父子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喝酒,任树红也抱着聪聪作陪,有孩子助兴气氛倒也融洽,虽然肖兰心目中最理想的二媳妇还是周小容,其次赵尧尧,至于白翎,始终不在她选项之中。 酒至半酣,肖兰顺口问:“晚上小晟睡家里?” 方晟正和方华聊得高兴一时没来得及回答,白翎随便应道:“不了,我们住外面宾馆。” 瞬间桌上安静下来,方晟冷汗直冒,连忙说:“两个房间。” 白翎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强调:“是的,一人一间!” 方晟恼火地瞪她一眼,心道撒谎不会啊,画蛇添足干什么! 白翎委屈地想事先又没说好,谁知道问起这个?红着脸低下头再也不敢吱声。 幸好聪聪替他们解围,哇地哭起来,任树红赶紧站起身晃个不停,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酒足饭饱,方晟见时间不早,说明天要回黄海加班,便带着白翎离开。目送丰田车消失在小区大门上,肖兰折回客厅,长长叹了口气。 带点酒意,方池宗猛一拍桌子,怒道:“小晟的作风很成问题!”上次的事很明显方晟和赵尧尧是一起住在医院对面的快捷酒店,肯定有同居事实;这回更好,白翎亲口认账了,尽管方晟还试图掩饰。 肖兰忙道:“轻点,轻点,家丑别外扬。” 方华为弟弟辩护,道:“小晟不是没结婚吗?谈恋爱多处几个女朋友算什么?” 方池宗痛心疾首:“他是公务员,正科级国家干部,一定要管好生活作风问题,要知道多少干部最终都栽在这上面!” 方华说:“人家女孩子可不是冲着他权力什么的,而是真心跟他好,你没注意白小姐这回称呼都变了,‘伯父伯母’,不是以前的‘叔叔阿姨’。” “这更让我不安呐,”方池宗越说越觉得后果严重,“人家一片真心对小晟,要是他三心二意,还有赵尧尧那边也是叫了‘伯父伯母’,闹出事来怎么办?到时不是摘乌纱帽的问题,而是公职能不能保住!” “那可得劝劝小晟,别再这样下去,很危险的。”肖兰也担心起来。 任树红说:“白小姐在房间逗孩子的时候,老是问些关于怀孕方面的问题,饮食啊,要注意什么啊,胎教啊,你们说她会不会已经……” “啊!”方池宗急得汗直往下滴,急不可耐抄起手机要打,转而一想这会儿两人肯定在一起,哪可能真的一人一间,骗鬼啊! “啪”,将手机拍在桌上,老头子气得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方池宗猜得没错,来到宾馆,方晟理直气壮开了一间房,而白翎不象赵尧尧忸怩非要再开一间作掩护,甚至大大方方出示身份证。 进了房间方晟叹道:“我尽早得被你害死,可以想象,这会儿我爸正在家中拍桌子打板凳骂我不检点。” 白翎气鼓鼓道:“不检点的人是我才对。” “废话!我爸是典型传统思想,老古板!”还有个原因方晟不便说,那就是上次和赵尧尧同住快捷酒店被方家察觉的事。方池宗可以容忍儿子跟一个女孩子同居,但不能容忍同时跟两个。 “那怎么办呢?”白翎开始想馊主意,“我再开间房,明天把两个房间的发票给你爸看。” 跟赵尧尧一个德行,欲盖弥彰。 “算了,反正我的形象是毁于你手,事后弥补也没用!”方晟生了会儿闷气,突然道,“由于犯下严重过错,今晚必须接受惩罚!” “罚什么?”白翎没反应过来。 “一件你从来不肯做的姿势……” 方晟坏笑着扑上去,可怜白翎一身好功夫,此时却变成任人宰割的小羔羊,全身瘫软无力反抗,整个晚上被他欺负个够。事后白翎很不乐意,说下不为例,方晟笑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并说以后再犯错还有难度更高的动作。白翎连骂他流氓。 第二天早上自然晨练了一回,然后大半天都赖在床上,中午订餐送到房间,两人缠绵到傍晚才退房回黄海。 这期间肖兰打了七八次电话,方晟知道准没好事,挂断不接,等到黄海快捷酒店安置下来,正好白翎被专案组叫过去有事,才回了电话。刚一接通就被方池宗劈头盖脸训斥一通,扬言再这样下去断绝父子关系,并警告以后要不赵尧尧,要不白翎,总之两个女孩只能带一个踏入方家大门,否则当场给他难堪。 方晟也是没脾气,每次并非他的本意,都是她俩主动要求,拒绝吧会伤心,同意吧却两头不讨好。 他意识到都是自己处理感情问题时过于优柔寡断所造成。 面对父亲的责难,他只能含含糊糊说,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今后保证不给家人添堵。 其实去不去方家,对他来说倒是小事,随便编个借口就能就会过去,真正的问题在于赵尧尧培训结束后怎么办。 掐指一算,离赵尧尧归期只剩下九十多天,想必她天天在香港扒着指头算日期。可对他来说似乎有点恐惧,不知道到时如何处理她与白翎的关系,尽管这段时间行事隐秘,可这种事纸包不住火,难免有人风语风语,若被赵尧尧知道,该有多么伤心! 去年在医院面临坐哪辆车回黄海的难题,再度出现在方晟面前,他无数在梦里拷问自己: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第81章 晴天霹雳 两周后,通过黄海县招投标中心公开招标,沿海观光带森林公园外环路项目花落梧湘市某建筑公司,仅隔了四五天浩浩荡荡的建筑大军便来到施工现场,机器声、马达声响成一片。 这也意味着立项十多年、投资数百亿的沿海观光带项目建设正式拉开帷幕! 当天红旗飞舞,彩旗招展,各种车辆云集施工现场,韩书记亲临并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省发改委官员、梧湘市有关领导作重要指示,爱妮娅代表怡冠表态发言,随后大小领导们排成一列进行剪彩仪式。 方晟的级别自然排不上主席台,他站在较远的位置,看着热闹非凡的场面感慨万千:一件有利于地方、有利于老百姓、有利经济发展的事,为何具体实施中会遇到那么多障碍,经历那么多坎坷,甚至还有人暗中阻挠!说明在某些人眼里,权力和利益才是重中之重,相比之下其它东西都可以牺牲,都能拿出来交易。 这种官员其实是官场里的蛀虫,是害群之马,必须予以铲除! 紧接着以森林公园以核心的观光大道工程也投入施工,放眼几十里海滩,终日尘土飞扬,各种机器轰鸣声不绝,宛如一个超大规模的工地! 工程上马,领导小组反而清闲下来,爱妮娅可见不得闲人,立即调整工作安排,将怡冠工作组人数缩减一半,这样留下的成员工作量不减反增,私底下抱怨不已。 方晟过意不去,找爱妮娅提意见。她说很正常的工作调整,回省城人员也不轻松,会立即投入下一个项目,辛苦程度还超过黄海。 想起仲萍号称月薪五六千,其实是以透支青春和时间换来的,他叹道:“怡冠收入虽高,却赚钱也难啊。” 她平淡地说:“要不然公司凭什么付出高薪?资本家从来不是活雷锋。” 当晚县里举办阶段性庆功宴,县领导班子全体出席,在方晟劝说下爱妮娅勉强参加,但全程只喝饮料,滴酒不沾。 回到快捷酒店才九点钟左右,白翎却已上床休息,方晟觉得不同寻常。她的精力非常充沛,每天还保持一定运动量,基本上只睡五六个小时即可。 他摸摸她额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 他又摸了摸:“体温正常啊,到底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她突然坐起来看着他,说:“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什么?”他莫名其妙。 “嗯,”她双手抱膝,透过窗帘看着外面夜空,目光迷茫,“七十四天后,她就从香港回来了。” “是的,但是你……” 她的语气怪怪的,令他有心惊肉跳之感。 “她到黄海后,你肯定每晚都陪她,否则说不过去,这一点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她酸楚地说,“你俩是订过婚的未婚夫妻,这一点我永远不如她……” “白翎……”他抚摸着她的长发,难过得要流泪。这正是他近来内心纠结、焦虑无比的难题。 她惨然一笑:“所以我想好了,与其被你们的恩爱所折磨,不如离开黄海,去一个僻静的远方。” 他瞠目结舌:“什……什么远方?” “一个很安静,无人打扰,没有烦恼的地方,从此不再打扰你俩。” “你疯了?”方晟冲动地搂住她,“要不我把实情告诉尧尧,共同面对……” 她轻轻推开他,嗔道:“都说过不准在她面前提起那件事,否则会被她笑话一辈子!” “但你不准走!” “效仿娥皇女英共同伺候你这位大爷?呸,做你的清秋大梦!”她总算恢复了本色,骂道,“别说她绝对不肯,我也不会做那种不要脸的事。” 方晟讪讪道:“别误会,我从没想过……” “不过我并非一个人去远方。” “那……”他越来越听不懂她的话。 白翎悠悠说:“上午已经确定,我怀孕了。” “卟嗵”,方晟震惊之下从床边摔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可……可……每次都有……那个……措施……” 她清冷的脸庞逼上前,就象第一次来到他房间谈工作似的,鼻息间传来淡淡的香气,道:“你怀疑我给你戴绿帽子?” “不不不,可……” 她突然展颜一笑:“其实几个月来我一直偷偷在安全帽上扎了洞,功夫不负有心人,努力终有回报。” “你——” 方晟捂着心口,觉得终有一天会被她气死! 坐在地上呆呆出神,然后突然说:“既然怀上孕,以后不准出外勤,不准剧烈运动,不准……” 她笑眯眯道:“很好,总算有点良心,没劝我把孩子打掉。” “肚子里的生命也是生命,何况是我方晟的骨肉……”说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股柔情,是啊,不管怎么怎样自己要有亲生孩子了,总是好事,至于麻烦由它去吧。 “你说的这些预防措施都不存在,”她说,“刚才我就说过会去远方。” 他终于醒悟过来:“噢,你打算象那个家族的女孩子一样,到美国生养?不错啊,那边空气质量好,食品安全性高,医疗技术世界第一,适合养胎和生育。” 她摇摇头:“我的身份连香港都去不了,更别谈美国。我要去的地方非常隐秘,在地图上是不存在的,是一家专门为特种兵提供服务的医院,既能提供生养孩子的一切需要,又足以保守秘密!我已联系好相关部门,等这边办理好交接就过去。”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的,那里自成体系,别说你,我爷爷的身份都甭想踏入半步,”她慢慢道,“里面屏蔽所有信号,禁止携带手机,我只能利用偶尔出山的机会,用公用电话打给你。” “哪个山?”他敏锐地问。 她意识到失言,摇手道:“不该你知道的别多问……总之我们的孩子,”说到这里她温柔地瞟了他一眼,“爷爷那边当然宣称是领养,人家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反正姓白……” “啊?”方晟一怔,涎着脸说,“不跟爸爸姓方?” 她重重敲下他的头,板着脸说:“你以为爷爷那一关好混?不姓白压根没法取得他原谅!到底年纪大了,对第三代情有独钟,偏偏我哥由于婚姻不如意,迟迟没有生养——老实说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跟嫂子同房,爷爷快急疯了,现在突然送个重外孙给他,而且承诺姓白,他表面装得很冷淡的样子,其实急不可耐等着抱孩子呢……” 方晟有点失落:“上次说那个什么长子……” 她又敲了他一下,竖起眉毛道:“你不是说不在乎吗?” “唉!”他摸着头愁眉苦脸道,“算了,不管跟谁姓,反正是我方晟的种。” “这就对了,过一关是一关嘛,男子汉大丈夫要大气点,”她搂着他的头笑道,“爷爷还得负责做我爸妈的思想工作,因为我说了,如果爸妈不认可,就把孩子打掉,嘻嘻,爷爷说你敢!” 方晟也一哆嗦:“不准把打不打挂在嘴边,我听了心慌。” “好哇,当初我要孩子你坚决反对,现在倒比谁都宝贝!” “唉,主要为你着想,也怕孩子将来……” 白翎又躺了下来,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幽幽说:“我计划好了,养胎到生养以及产后护理,前后加起来大概一年时间——跟她去香港一样,希望这期间你和她的事能定下来,成与不成总会有个说法。不成,我抱着孩子跟你一起;成,那就再说,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方晟百感交集,一方面为平添孩子而激动,另一方面白翎即将远行给他很大的冲击。几个月来两人象夫妻一样生活起居,彼此已产生深深的依恋,超出感情而升华为亲情,这使他更加愁肠百转,难以抑制不舍之情。 相比之下白翎更洒脱些,好像孩子在方晟肚里似的,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好容易正经了点,又要他给孩子起名字。方晟说还不知道性别呢,到时翻《康熙字典》,白翎又发愁也许爷爷要根据家谱排序等等。 既然怀孕,“好”事暂时别想了。方晟翻出抽屉里的一盒盒安全套准备扔掉,细看之下果真每只都做了小动作,吹开后才发现有微不可见的针眼。不由哭笑不得,想想白翎粗中有细的时候也挺可怕,竟暗中策划了好几个月,难怪上次肖兰打电话试探白翎“有没有”,当时没听懂,觉得母亲语气奇奇怪怪的。 不过最大的障碍,也就是白老爷子能接受孩子出生——这是托那个家族偷偷在美国抚养私生子的福,肯定觉得你家能这么干,我家就不可以?私底下有赌气和较劲的因素,不管怎样,总不至于象赵尧尧家族至今高高在上,母亲第一见面就给他来个下马威。 当晚方晟轻抚她的肚子,为还没成形的孩子憧憬未来,设想了很多很多,最终达成一致的是不能涉足官场。 第82章 新的麻烦 连续几天方晟心情很好,去洗手间都哼着小调,不单领导小组成员们觉得奇怪,连很少关注个人情绪的爱妮娅都看出来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进亦忧,退亦忧,”她正色地说,“这是欧阳修说的,明白我的意思?” 没想到她非但没好奇自己兴奋的原因,反而从这个角度劝诫,不愧是员工眼里的工作狂。 方晟辩道:“人是感情动物,岂能没有喜怒哀乐?” “如果你只想做普通人,完全可以快意于恩仇,就象某些省份老百姓喝酒打牌都能打起来,桌子板凳满天飞,但你要在官场生存,越走越高,就这决定你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避免被对手、朋友、下属看出端倪,事实上你已不是第一次失态,”她竖起手指,“上回赵尧尧去香港,你黑着脸工作了两天,为照顾你的情绪,我不得不把部分重要议题延后,并要求项目组尽量不要激怒你。我跟你是对等合作关系,私交尚可,可以在不涉及到原则的问题上让步,倘若你的对手呢?他们会等你状态调整到最佳时才出手?” 经她提醒,方晟才意识到自己轻率了,汗涔涔道:“你提醒得对,忠言逆耳,我会记住今天说的话。” 爱妮娅啜了口咖啡,似笑非笑道:“再谈你为何高兴。掐指一算赵尧尧还剩两个多月结束培训,小别胜新婚,想必值得兴奋,不过以你目前状况,恐怕悲喜交加,某种意义上讲烦恼更多些……” “久病成医,华尔街那位心理医生的套路都被你学会了。”方晟刺了她一句。 “多谢夸奖,”她不以为意继续说,“不是因为赵尧尧,而最近黄海官场局势平静,虽说梧湘市隐隐有人事变动的风声,上次你见过许市长,心里应该有底,况且县处级调整暂时轮不到你,因此与官场无关。算来算去,能让你情绪产生波动的唯有白翎。” “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方晟不动声色,虽说为抽丝剥茧的分析所叹服,但不信她能猜到白翎怀孕。 “然而眼下白小姐真没什么值得开心,一桌菜本来独自享受,马上要两人分着吃,吃着吃着甚至会打起来,想想也窝心……” 方晟被这个比方弄得啼笑皆非:“你的幽默很冷。” “除非你突然同意跟赵尧尧分手,以我得到的信息一是不可能,二是白小姐本身也有数不清的烦恼,比如娃娃亲……” 方晟腾地站起身,吃惊地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翎的娃娃亲虽然在那个层面的家族之间不是秘密,但外界鲜为人知,就连赵尧尧也只知道个大概,语焉不详,爱妮娅是如何得知? 爱妮娅悠然喝着咖啡,道:“不坐下我就不往下说。” “你……让我毛骨悚然……” “别以为情报工作是白翎的专利,从某个角度讲,只要舍得花钱,没有绝对的秘密,”她继续说,“那么白翎喜从何来,你又喜从何来?华尔街投资专家说过一句话,当所有可能都不可能时,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答案。” “华尔街都是哲学家。”方晟半褒半贬道。 “最简单的解释是什么?答案已呼之欲出,”说着她起身整整衣服,“去工作了。” 方晟着急道:“答案是什么?” 爱妮娅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转身用手指在腹部画了个圈,然后微笑着离开。 他一呆,茶杯差点落地。 太可怕了,这个女孩太可怕了!方晟从未遇到过如此精明、如此心机的女孩,惊恐之余暗暗庆幸,自己是她的朋友而非敌人,否则…… 他都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几天,傍晚时分韩书记突然把方晟叫过去,满脸严肃递过来一封举报信,打开一看,方晟脑子“嗡”地一声,当场有点懵! 举报信是以一名三滩镇镇办企业中层干部口吻写的,揭发楚中林在改制过程中,通过妻子收取某企业两万元现金,从而给予该企业更优惠的政策,并损害退休下岗职工利益,粗略估计该企业老板从中获利二十多万。 信的结尾写道,表面看该镇企业与其它企业一样顺利改制成功,楚中林政绩又添了光彩的一笔,同时拿到两万块好处,企业老板也笑得合不拢嘴。最终损失的是谁?三滩镇?反正改制工作是楚中林一手遮天,又深得方镇长信任,哪个去查他?退休下岗职工?很多人连养老保险计算方法都弄不清,怎可能知道其中的猫腻?可长此以往,改制只会肥了官员老板,苦了普通老百姓,造成越来越深的社会裂痕! 举报信后面附有楚中林银行存折流水,上面赫然有一笔两万元存入!楚中林每月工资三千不到,妻子在公司当财务会计,工资更少只有1800元,两人不吃不喝要四个月才能存到两万。 个人存折流水是储户隐私,凭本人身份证才能到银行打印。法院、纪委、海关等有权部门调查,都必须履行严格手续,包括出具县以上权力部门证明,以及调查人员身份证等。举报人居然能弄到存折流水,可见花了心思。 方晟聚精会神看信,韩书记一言不发,大口大口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韩书记,我明天就赶回三滩镇调查,若举报内容属实,立即移交纪委,决不姑息。”看完信方晟表态道。 韩书记慢吞吞道:“楚中林是镇长助理?” “已有**个月,正打算下个月提请组织部门考察提拔副镇长。”方晟心一横索性实话实说。 “好像朱正阳提拔前也出了点岔子?” 看来韩书记无所不知,方晟叹道: “当时确实……幸好后来做了些弥补工作……正阳同志在工作上是一把好手。”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本身没问题,哪个人能挖到名堂?当干部,打铁还须自身硬!” 方晟赶紧自我检讨:“我要负主要责任,近期在沿海观光带项目上投入精力太多,三滩镇事务方面关注度明显减弱,特别是村镇企业改制,总以为有前期成功经验,全权委托中林同志,自己做甩手掌柜,产生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韩书记摆摆手:“小方镇长别总把责任往身上揽,该谁的问题谁来顶,不能打击面过大嘛。这封信昨天才到镇宇书记手里,上午交给了我。两万块钱现金,如果查实不单组织追究的问题,已经触犯刑法,要移交检察机关立案的!” 方晟悚然一惊,手里捏着的薄薄的信纸顿时沉甸甸。 “但是我们还要从保护年轻干部角度出发,慎重处理此事,不张扬不扩散,妥善低调地把握好分寸,”韩书记显然话中有话,“比如要问清楚那笔钱什么时候送的,哪些人在场,事前楚中林是否知道,事后什么态度,为什么把现金存入工资存折等等,每个问题都必须搞清楚,既要有举报必查,又要根据事实说话!” 方晟终于摸清韩书记的真实用意,不由松了口气,道:“请韩书记放心,我保证秉公办理,给举报人,给改制工作一个交代!” “那就好,”韩书记欣慰地说,“小方镇长,我得批评你几句。在县里这段时间成天泡在会议室搞对接是不错,项目进度也扎实推进,但目光不妨看高些,有时间不妨到一些部门走走、聊聊,联络联络感情,对以后工作很有益处啊。” 方晟明白他在点拨自己要拉紧与县领导、直属部门的关系,心中十分感动,连连点头道:“谢谢韩书记苦心,我明白。” 起身告辞时,他心一动,故作迟疑道:“韩书记,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回报……” “哦?”韩书记笑道,“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尽管开口。” “上周我到许市长那边回报工作……” 韩书记目光一闪,示意道:“关上门。” 方晟依言关门,讲述了许玉贤详细了解黄海县领导情况的经过,韩书记听得很仔细,反复询问其中细节,并让方晟一字不漏复述如何介绍自己。听完后长长舒了口气,微笑道: “小方镇长悟性很高,也很聪明,值得信任。” 方晟恭敬道:“我就是根据平常了解的事实如实反映,说得不到位之处,请韩书记谅解。” “在市领导面前必须实话实说,他们自会核实相关情况,过于华丽虚伪只会适得其反。” 话虽如此,但从哪个角度、基于什么立场、用什么语气,实质有非常微妙的区别,在官场沉浸数十年之久的韩书记焉会不懂其中玄机,正因为此,他内心对方晟倾向性很强烈的态度非常满意,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候给予他坚定的支持。官场就是这样,有付出肯定想得到回报,否则哪有免费的午餐? 直到方晟离开,韩书记都没问他如何评价童彪——这是一个彼此心领神会,无须赘言的问题,韩书记不该问,方晟也不好答。 当晚方晟就赶回三滩镇,将楚中林和朱正阳叫到办公室,直截了当道: “你好大的胃口,一笔就敢收两万,老实交待整个村镇企业改制,你一共收了多少?!” 第83章 快刀乱麻 朱正阳大惊失色,楚中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道: “我没……钱不是退了吗……不是我收的……”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点!”方晟沉声道。 楚中林紧张之下更结结巴巴交待不清,朱正阳赶紧打电话给他妻子,结合楚中林叙述,总算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个月前,东遥钢构厂改制工作进入关键阶段时因为种种原因卡住,楚中林从中周旋,多次召集厂领导和投资人协商,镇里也拿出更优惠条件,使双方重新回到谈判桌上,经过六轮会谈终于进入实质性改制阶段。事后钢构厂段厂长非常感激,多次送卡、送现金、送礼物,都被楚中林退回。段厂长真有恒心,居然打听到楚中林在县城的住址,和财总驱车到他家,当时家里只有他妻子一人,假称已与楚中林沟通好,硬留下两万元现金。 楚中林听说后很生气,立即打电话给段厂长发了通火,表示要退回。这时财总说来回拿现金太折腾,又不安全,不如放到存折里汇到钢构厂账户,这样留有痕迹,以后也能证明确实退了。楚中林一想有道理,遂叫妻子照办。 不料妻子竟把钱存到楚中林工资存折里,后来按财总提供的账号汇款后也没再查看,一直以为肯定退了。 朱正阳立即说:“钢构厂财总有问题!本来就送的现金,哪有从银行转账的道理,你踩陷阱了!” “明天一上班立即查存折余额,看汇款是否成功。”方晟命令道。 “汇款怎么会不成功?”楚中林惊慌失措,猛一拍头道,“糟糕,如果财总存心诬陷,故意提供错误的账号,对方银行发现户名和账号不符,很可能把钱原路退回!” “一旦两万块钱还在存折上,你就完蛋了!”朱正阳紧握拳头,“他妈的真是防不胜防,上次我……这次是中林……妈的,妈的!” 楚中林悲嗥一声,双手抱头坐在沙发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方晟沉思良久,道:“快,把段厂长叫来!你们到隔壁等,我单独跟他谈,还有,找个录音笔过来。” 半小时后段厂长进来,方晟开门见山道:“上次你给楚助理送两万块钱现金时,他在不在家?” 段厂长僵住了,足有两三分钟才内疚地说:“看来给楚助理添麻烦了,我本来是好意……” 方晟一拍桌子:“都反映到我这儿了,还是好意!你可算得真准,两万块正好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少一块钱都不行。” “不不不,方镇长误会了,我真的……”段厂长吓得双手直摇,知道事情闹大了。 “废话少说,下面回答我的问题,有啥说啥,不准含糊其辞!你和谁去他家,遇到谁?” “和我们厂周财总,楚助理不在,他爱人一个人在家。” “她为什么把钱收下?” “我骗她说跟楚助理说好的,她不信要打电话,周财总把钱往沙发上一扔,两人就跑了。” “事后楚助理有没有打电话?” “把我骂了一通,说要回家拿钱送到厂里,周财总说那样太麻烦,就……” “后来钱有没有退到账上?” “不知道,我都忘了这事……方镇长,楚助理从头到尾没想收钱,都是我不好,把事情办成这样……”段厂长后悔得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方晟定定想了会儿,道:“那就这样,以后不管谁找你了解,都要象刚才这样如实反映,明白吗?” 段厂长不安地问:“这事儿……有多严重?” “能立案了,你说多严重?”方晟没好气道。 随即又叫来周财总,仍是上面几个问题,但周财总明显目光闪烁,态度暧昧,回答含糊其辞,甚至也说不知道钱到底退了没有,方晟懒得跟他多说,挥手让他离开。 第二天早上银行刚开门,楚中林妻子就拿着存折到柜台补登折,打印后一看,顿时瘫倒在地: 那笔钱果然没汇成,原路退回,已在存折上放了十多天! 消息传到三滩镇,楚中林欲哭无泪,赶紧让妻子坐车把钱送过来。朱正阳仔细研究段厂长和周财总的证词,道: “即使纪委调查,起码能证明中林没有当面收钱,而且尽管退汇,曾有过退钱行为。另一方面,镇里优惠政策出台是在段厂长送现金前,不存在利益交换。” 方晟道:“纪委办案可不是这么看,第一,他们会认为中林故意回避,让妻子在家收钱;第二退钱也是做的戏,汇款时故意输错账号,实际上将钱一直放在存折上,等风声过去再归为己有;第三,出台优惠期间,中林有可能作出某种暗示,段厂长是心领神会。” 楚中林惊恐地说:“方镇长,你不会……不会也这么想吧?” 朱正阳皱眉道:“这不是模仿纪委的思路吗?瞧你紧张得。” 上午楚中林妻子带来现金,朱正阳陪他俩到钢构厂退钱,方晟在办公室转了十多圈,抽掉半包香烟。 中午朱正阳单独找他,惭愧地说:“中林是我的朋友,麻烦等于我带的,连同上次,确实让你很为难。刚才我想了想,这事尽可能帮,但不能勉强,以免连累你。县里盯你的眼睛很多,弄不好把你搭进去可就赔大了。” “本来就冲着我,当然整个过程中林处理得也有问题,”方晟平静地说,“韩书记说得不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会不会侯明做的手脚?我叫几个人弄他!” “以后再说,先解决当前问题……” 方晟又转了几圈——朱正阳凭经验知道,他只有遇到难题才转圈,终于停下道:“把中林叫来,我要摊牌。” 楚中林揣揣不安进来,从昨天到今天中午,整个人象衰老了十岁,精气神都没了,哪有两天前意气风生的模样? “两条路让你选,第一条路,我如实上报目前调查结果,听候组织处理,不过就我们仨在,我可以透个底,韩书记会看在我的面子保你,估计纪委方面打个招呼,最终背个处分就能结束,不过政治生涯到此结束,今后我也帮不了你。” 楚中林脸色灰暗,颓废而消沉。 “第二条路,事情能迅速平息,你不受影响,三个月后正常提拔副镇长。” “真的?”朱正阳和楚中林同时惊喜地问。 朱正阳到底更了解方晟,随即问:“什么代价?” 方晟不回答,反问楚中林:“你想选择哪条路?” 还要说,当然是第二条!楚中林这时才意识到仕途的宝贵,紧咬牙关道:“我哪有选择的余地?当然第二条路!” 方晟果断地说:“那么下午就回城跟老婆办理离婚手续!” “啊!” 楚中林如遭雷殛,呆在原地。 朱正阳却反应过来,紧忙道:“必须这样才能洗清你的责任。你想想,钱是她收的,汇款也是她犯的过失,只要她肯把错误承担下来并同意离婚,这件事肯定能摆平!” “可是,”楚中林难过地说,“她压根是无辜的,段厂长是故意趁我不在家主动上门,汇款账号本来就是错的,我怎能跟她……” 方晟神色冷下来,道:“明天上午我在领导小组那边,九点钟把离婚证送过去,我就连同相关材料交给凡书记;过时不候,否则准备接受纪委调查!” 朱正阳使个眼色,拉着楚中林离开,出门刹那只听他说“离婚还能复婚”,方晟微微一笑,暗想五个人当中朱正阳领悟力最高,而楚中林略微逊色。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九分,朱正阳陪着楚中林气喘吁吁来到会议室,将离婚证以及协议离婚证明等交给方晟。看着两人疲惫的神情,心知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不知在楚中林妻子面前说了多少好话,作出多少承诺,甚至楚中林有可能作出书面保证,还拉朱正阳背书。 方晟没耽搁,立即拿着全套材料去见纪委书记凡镇宇。听完回报,凡镇宇心中有了几分数,其实昨天韩书记已暗示尽量配合,低调处置,遂笑道: “方镇长调查得很细致认真,资料翔实可靠,加之当事人处理果断及时,按说没太大问题,回头我派人过去找当事人核实一下,尽快出个结论。” “多谢凡书记。”方晟忙不迭起身表示感谢。接着两人又聊了些沿海观光带方面的事,凡镇宇“无意”间提到领导小组有个成员是他的亲戚,以后有可能的话多关照,方晟自然满口答应。 两天后,纪委针对举报信作出内部调查结论,认为楚中林主观上不存在收贿动机,客观没有收贿事实,主要原因是妻子(已离异)处置不当,加之不熟悉汇款流程,已向相关部门承认错误。纪委认为,三滩镇领导班子要加强干部思想教育,不单本人洁身自好,还要向家人灌输拒贿常识,提高风险防范意识,杜绝少数别有用心者从外围打开缺口。 又隔了三天,一伙彪形大汉夜晚挟持周财总。 第84章 被动见面 三个彪形大汉把周财总拖到荒无人迹的海滩上,一个字不说,蒙住他的头拳打脚踢,打得周财总连连惨叫,声音越来越微弱,可彪形大汉们象要往死里打,始终没停手的意思,也不提条件。 做贼心虚,聪明如周财总自然猜到祸从何来,哀求道求求饶命,自己什么都说,只求保他一条命。 “说!”彪形大汉们果真停住,其中一人瓮声瓮气道。 “指使我陷害楚助理的人叫裘军,他是……陈建冬的手下。” “再说!” “没,没了……” 彪形大汉们又是将他一通狠揍,打得牙齿掉了三颗,肋骨断掉两根,皮外伤无数,抬上车送到家门口,象拖死狗似的往车下一扔,扬长而去。 车子驶离三滩镇地界,蒙面大汉们才摘下面罩,为首的悍然是严华杰,笑道:“辛苦弟兄们了,”接着拨了个号,沉声道,“已查清,果然是他。” “好。”对方只说一个字便挂断。 一周后,裘军在警方突击检查中以**罪被抓捕,拘留期间被其他犯人打得几乎送命,陈建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捞出来。 事情前因后果,彼此心知肚明,但方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陈建冬吃了哑巴亏也不好意思张扬,双方积下的私怨愈来愈深。 白翎怀孕已有近三个月,能辨清性别,她非要到省城做B超,免得在县医院被人认出嚼舌头。方晟不放心她开快车,决定亲自陪同。 怀孕后白翎反应很强烈,动辄呕吐,吃什么都没胃口,而且慵懒异常,每天昏沉沉就想睡觉。专案组成员都看在眼里,知道她急于交接工作,号称到美国留学的原因,但做情报工作的人就这个好处,只听不说,听看不说,肚子里不知烂多少秘密。 进入省城时,白翎突然想到东方金城酒店吃饭,那是省城最高档、价格也最贵的五星酒店,别说包厢,就是大厅散座都得提前预约——有时明明都空着,但不经预约就不给进,没办法,人家摆的就是这个谱儿。 方晟一口答应,因为最近她胃口太差了,连平时最爱的火锅都不想碰,难得想去饭店必须陪同,只是包厢恐怕已订不到,坐在大厅又太显眼。 白翎漫不经心说她是黑卡用户,享有随时预订权。说着拨通酒店总台,报了个号码,很快拿到一间五人桌包厢。 “权贵阶层的特权……”方晟叹息道。 “这就是当今相当多暴发户不服气的地方,明明老子有钱,却买不到一些服务。” “正如国企垄断的部分行业,经营不善,亏损严重,可就不准民营企业参与,宁可干耗着等死,”方晟道,“因为那是权贵阶层的地盘,自家地荒着也不给农民种,一个道理。” “你想改变……” 刚说四个字,白翎又犯了恶心,方晟慌忙将车停到路边让她下去干呕一阵,回到车上脸色苍白,精神怏怏无力。 “小兔崽子,折磨死老娘了。”她捂着肚子埋怨道。 “你的状态真让我放心不下,到那边没人照料怎么办?” “不会的,医院里有最好的护士和医生。” 方晟想说什么又刹住,开出一段后才说:“我有很强烈的负罪感。” “少来这一套,一边忏悔,一边盘算她几号回来。” 还真是这样。 他面不改色:“至少在我心灵的天平上不偏不倚。” 她竖起眉毛,狠狠拧了他一把:“娘俩才抵她一个?应该偏向我这边!” 方晟大声惨叫。 医院检查结果与预料一样,肚子里是男孩。白翎喜上眉梢,当即打电话告诉爷爷,老人家脱口说了三个“好”,并透露已通报给她父母亲。 他们没骂我?白翎惴惴不安问。 爷爷怒道要骂也得我来,哪轮到他们? 白翎又试探,说这会儿方晟在我旁边,要不要教训他几句? 爷爷立刻以与年龄不相称的速度挂断电话。 白翎叹了口气,说瞧瞧,爷爷当你是播种机,用完就扔。 这是什么比喻,太伤自尊了!方晟怒道。 出了医院白翎突发奇想,要拍孕妇照。方晟什么都由着她,当即在街上找了家照相馆,又是换装又是化妆又是摆造型,折腾了三四个小时才结束。疲倦到极点的白翎赶紧就近住进宾馆,沉沉睡到天黑。 梳洗打扮后,两人径直前往东方金城酒店。刚进前门,两侧停放的要么是豪车,要么是号码在100之内的公务车,显然出入这里的非贵即贵。白翎说尽管省里要求公务接待都在省第一招待所,事实上重要宴请、接待以及私宴都到东方金城。主人觉得慎重,客人觉得隆重,双方都有面子。 步入正厅,在服务员指引下来到二楼,快到包厢时对面来了一行人,为首的竟是发改委姜主任! 姜主任也看到方晟,一愣之后随即主动边笑边伸手道:“小方镇长,好久不见。” 方晟上前与他握手,恭恭敬敬道:“姜主任,我也很想找机会回报沿海观光带建设方面的心得。” 姜主任略一沉吟,对陪同人员说:“我跟小方镇长聊几句,那边替我打声招呼,晚会儿……”这时他才看到故意掩在方晟身后的白翎,诧异道,“小翎,你怎么……” 他记得上次倚在方晟身边小鸟依人的女孩姓赵,可白翎怎么会跟方晟走到一起,而且很有点小女人的味道,跟她往常形象大相径庭。 白翎面带羞色道:“姜叔叔好!我们……到省城办事,过来随便吃点东西……” 东方金城是随便吃东西的地方么? 姜主任江湖经验何等丰富,立即看出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笑道:“好哇,人少说话方便,进去吧。” 进了包厢,姜主任一拍脑门:“对了,今晚军区那边在三楼有个接待活动,容上校好像也参加,正好打电话叫过来。” 说着就拨通电话。 方晟知道容上校就是白翎的母亲,大惊失色。白翎怀孕后反应似乎总慢一拍,等发生不对时已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姜主任跟对方很熟悉地开着玩笑,并答应马上就到! 自从有孕在身后,白翎压根没敢跟父母亲见面! 方晟全身冒汗,心里不停地说,完了,完了,今天彻底完蛋! 姜主任看出方晟坐立不安,白翎心神不宁,哪想到其中玄机,只当两人刚认识不久,还没做好见家人的准备。由于他跟白家渊源颇深,仕途上曾受过白老爷子提携,成心撮合方晟和白翎。 他压根想不到白家正面临生米煮成熟饭,却又不敢声张的尴尬! “小方镇长别紧张,容上校很和蔼,”姜主任安慰道,“沿海观光带开始动工,听说你在当中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谈到工作,方晟方才镇静下来,道:“主要是怡冠公司经验丰富,县领导运筹帷幄,我只负责协调和沟通……” 说了两句,有人敲门,一位气质典雅,表情威严中带着温和的女军官走进来。姜主任立即离座,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军中巾帼容上校,这位呢是令咱们何省长念念不忘的小方镇长,喔,现在还兼镇书记?” 方晟忐忑不安地说:“暂代……容上校晚上好……” 白翎也垂着头,象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孩子,声音比蚊子还轻:“妈……”事发后她没跟父母通过电话,一是心虚,二是爷爷要求的。因此至今她都不清楚父母的真实态度。 孩子都在肚子里了,还好意思叫上校?容上校恨得暗自咬牙。 然而在白家这种大家族,她跟所有家族子弟一样不能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也无权干涉子女婚姻,一切由老爷子说了算。可怜白翎还在妈妈怀里喝奶,就被老爷子大手一挥许给那个家族,身为父母连表达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这回白翎未婚先孕,也是老爷子简洁明了的一个电话: “翎翎怀孕了,我同意把孩子生下来,姓白,你俩不准跟翎翎啰嗦!” 容上校大惊失色,立即与丈夫通电话,打听女儿的男朋友是谁,期间发生了什么,是否故意怀孕,在哪儿保胎及生养等等,这一切居然要瞒着老爷子。而且老爷子交待了不准啰嗦,两人真不敢打电话给女儿。 其实白翎与父母亲的感情也很淡漠,老百姓家庭里女儿跟妈妈撒娇的场景,在白翎和容上校之间是不可能发生的。从记事起,白翎基本由保姆照看,父母亲成天在外忙各自的事业,难得节假日团聚,家族里却要商讨各种事情,有时比工作还累。白翎读书的学校从来不开家长会,都是背景相似的孩子,家长们分散在天南地北,或许只有每年两会才能聚到一起。 即使夫妻俩之间也是淡淡的,一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容上校听说丈夫有个秘密情人,那又怎样,家族类似情况司空见惯,没有才奇怪。 所以容上校没法对白翎发火,以她在家族的地位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但不代表能轻易原谅方晟,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第85章 尴尬晚宴 姜主任哪知道三个人内心难言滋味,只当为白家做了个现成媒人,笑呵呵道:“小方镇长继续谈谈沿海观光带项目。” 方晟暗想今天豁出去了,要杀要剐听天由命,反正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遂理清思绪,从沿海观光带道路建设,到景点设置,以及海滩旅游规划,甚至二期、三期远景思路里的人造沙滩、人工岛都详细阐述了一遍,当然重点是介绍森林公园,将上次和爱妮娅讨论的思路,即确立以绿色农庄为核心,打造绿色食品、绿色旅游、绿色休闲一条龙服务的宏大设想,当然包括观光栈道、树屋、狩猎区等具体项目。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盘恒了数年之久,又有无数实地考察、勘探和大量的研究分析,加上爱妮娅点拨和指导,体系愈发丰富成熟,给人耳目一新、拍案叫绝的感觉。 姜主任看过部分方案,此时听他思路清晰地讲解,更加切实体会到方晟的务实作风和思路前瞻性。容上校却是从头听起,被他的天马行空并落地生根的方案惊得目瞪口呆,立即改变了对方晟的观感。 不管如何,起码是个能做事、有魄力、敢担当的年轻干部。 姜主任很满意容上校的神态,笑道:“今天小方镇长讲得精彩有余,尖锐不足,要知道上次海边相遇时,当着何省长反驳我和玉贤的观点,听得何省长赞叹不已。” 容上校感到机会来了,故作认真地想了想,问:“小方镇长,那次和你在海滩游玩的女孩子好像姓赵?” 姜主任一愣,赶紧打岔:“一共六个人,何省长还破例喝了点酒,哈哈哈……” 方晟觉得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情报员,从爱妮娅到赵上校,仿佛熟知自己生活的每个细节,当下窘得说不出话来,刚才侃侃而谈的劲头不知跑哪去了。 白翎却觉得赵尧尧真是命中绕不过去的魔星,连父母亲都听说了,越想越恨,忍不住一脚踢向坐在对面的方晟。 谁知今天这种场合,方晟坐得特别拘束,双腿紧紧缩在椅子下,倒是姜主任很放松,一只腿伸到中间,正好中了白翎的无影腿,疼得“咝”一声,弯腰下去揉,心里知道白翎在发小姐脾气,不便声张。 容上校何尝看不出来,若无其事问女儿:“当时你俩还没认识?” “忘了。”白翎被问得没脾气,感觉母亲今晚有点反常——以平时次数不多的接触来看,她很少说话,也从未咄咄逼人进攻。 方晟觉得这位丈母娘好厉害,每个问题都象扎在心上似的,连忙说:“到海滩游玩的人很多,我是东道主,来的都是客,必须热情接待。” 姜主任也说:“对,小方镇长还是位出色的导游,上次讲解每道海鲜也给何省长留下很深的印象,说来那边海鲜确实鲜美,即使在东方金城都品尝不到那种独特的风味,我推荐容上校过去玩玩。” 容上校微笑道:“没问题,翎翎,过阵子我叫几位战友一起去,有时间作陪?” 白翎心想我快要躲起来生孩子了,你快当外婆了,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正准备反击,突然一阵反胃,急忙捂着嘴跑进洗手间。 容上校暗自叹息,心想反应还蛮强烈。 方晟立即说:“容上校放心,我负责全程陪同接待,保证您和您的战友满意!” “叫容上校太生分,还是叫阿姨吧。”姜主任凑趣道。 “阿姨好。”方晟顺势改口。 容上校不置可否,又问:“小方镇长最近去了趟香港?” 方晟恨不得把脸钻进茶杯里,讪讪说不出话来。姜主任说项目上马后去香港、欧美考察的机会很多,年轻人多见见世面、开拓眼界也好,免得困在基层久了容易目光短浅,方晟连连点头。 容上校见方晟的狼狈样暗暗好笑,脸上却安详而平和。幸好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问什么时候走菜,是否要加餐位,姜主任起身告辞,说接待兄弟省份考察团,以后有机会再聊。 容上校简单地与他握手,方晟却一直送到外面走廊,姜主任朝里面瞟了一眼,低声说好好把握机会,还有,等项目全面上马后和爱妮娅到发改委找我。说罢匆匆离开。 硬着头皮回到包厢,白翎也白着脸从洗手间出来,刚才连续干呕非常难受。 重新坐下,容上校淡淡问:“几个月了?” 什么?方晟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暗想你连我去香港看望赵尧尧都知道,却不知道女儿怀孕几个月? “三……”白翎头垂得更低,心里却想要是骂我,回头就向爷爷报告! 容上校装作没听清,问方晟:“三什么?” 方晟恨不得把舌头咬断,吭哧吭哧道:“三个月……” “打算在哪儿养胎?” “一个……很远的地方……”方晟更惊异,丈母娘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 白翎补充道:“我联系的。” 此时桌上三人的处境都是尴尬无比:白翎明明有孕在身,却不能要求方晟结婚;方晟明明应该对母子负责,却跟赵尧尧有婚约在先;容上校按说应该斥责两个年轻人不负责任的行为,却无权干涉。 容上校只能把矛头直指方晟:“准备怎么善后?” 很简单的问题,偏偏方晟无法回答,眉头纠成一团,道:“当务之急是……” 白翎打断他的话道:“都说了姓白,一切有爷爷负责。” 这面大旗亮出来,容上校哑口无言,暗叹到底女生外向,处处替这小子挡枪,今晚鸿门宴是摆不成了! “男孩女孩?”她接着问。 方晟简直彻底无语,又是白翎冲上前:“上午刚做过B超,男孩。” “叫什么名字?” 下午方晟还开玩笑说翻《康熙字典》,这会儿不敢吱声,老老实实说:“还没想好。” 容上校略一思索道:“大名可能要由爷爷做主,我给起个小名吧,叫小宝。” “小宝?” 方晟与白翎对视一眼,白翎蹙眉道:“好俗的名字,我不喜欢……” 容上校看着方晟:“你说呢?”这会儿她不叫小方镇长了。 方晟哪敢为这点小事惹丈母娘生气,毫不犹豫一顶高帽奉上去:“阿姨说得对!小名俗一点好养,将来身体棒棒的!我支持!” 还算有点见识。 容上校到底挽回一点颜面,假装看看表,起身道:“你们吃,我过去参加接待,有事再联系。” 方晟恭恭敬敬送到门口:“阿姨再见。” 等他关好门,白翎道:“大概你心里想的是别再见了,是吧?” 方晟将后背给她看:“全湿透了,好像洗了回桑拿,唉,你妈真厉害。” 白翎摇摇头:“其实她……怎么说呢,性格还算温和,很少发脾气,今晚好像比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看到女儿做了错事,心里不太舒服吧……” “我很惭愧,所以小名的事就由着她,毕竟是外婆起的,也说得过去。” 她卟哧一笑:“知道你完全顶不住了,好容易捡个巴结机会,赶紧大拍特拍,就叫小宝吧,我反正无所谓的。” 方晟耸耸肩,想到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说说,她对我的事怎么了解得如此详细?” 白翎又要翻脸:“哼,你跟她还不够闹腾?” “不是不是,”他连忙摇手,“一年多前海边偶遇何省长,知晓者少之又少,姜主任等人口风也很紧,有关细节到底怎么传到你妈耳里的?” 经他这么一说,她也有些奇怪,但懒得多想,道:“总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干坏事就别想瞒住别人!” 此时方晟心里乱糟糟的,没半点味道,白翎反而来了兴致,吃得津津有味,并强调为肚里的胎儿而吃,将来生下的孩子肯定健康而活泼。 有你这么活力四射的妈妈,儿子想文静都难。方晟腹诽道。 十多天后,白翎所有工作全部交接完毕,虽说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孕相十足,无论省城还是黄海都呆不下去了,遂简单收拾行李启程。 临别前白翎踌躇再三,还是给了方晟一个紧急联系号码,是医院副院长私宅电话,强调只有特别紧急情况下才能用,一来容易暴露其真实身份和地理位置,二是副院长相当于正厅级领导,最讨厌儿女情长的事。 白翎是从军用机场出发,乘坐军用飞机,自然不知道前往哪儿。登机前几分钟,一辆吉普急驰而至,是容上校特意抽出时间来送行。 看到霸气外侧的吉普,方晟暗想怪不得白翎也喜欢吉普,母女俩一个脾气。 大家族亲情真的与众不同,没有离别时的伤感和痛哭,没有拥抱,没有叮嘱,容上校一本正经与白翎握手道别,而白翎也正式地敬了个礼,反而跑到方晟面前紧紧抱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踏上飞机。 看着飞机轰鸣声中起飞、升空、渐渐在天空中化为一个黑点,方晟心里说不出的惆怅和内疚,以及扯不断理还乱的牵挂。 容上校上车前瞅了他一眼,特意走过来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确定孩子叫小宝?” “是的,阿姨。” 她微微颌首,与他握了下手后随即离去。 第86章 尧尧归来 又隔了十多天,临近中午时突然接到赵尧尧电话,声音里罕有的兴奋和激动,脆生生说: “快登机了,到省城机场接我!” 方晟连饭都顾不上吃,立即跟爱妮娅说明情况后匆匆下楼,隐约听到她在身后提醒道: “在服务区吃点东西。” 与预计的时间差不多,当方晟在下飞机的人群中发现赵尧尧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大步过去紧紧搂住她,两人热吻在一起,四五分钟后才分开。 接下来便是方晟听,赵尧尧说,说不完的思念和爱恋,在香港憋在心里的话太多太多,而这些话只能说给方晟听。从下飞机到晚上躺在宾馆床上,她足足说了四个多小时,自己都不好意思地承认比前二十多年加起来说的话都多。 她不肯出去吃饭,便订了客房送餐,方晟一勺一勺喂,她赖在他怀里歪着头吃,吃着吃着竟睡着了。 唯有在他怀里,她才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种感觉那个家族从未给予过,她母亲更没有。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钟,方晟不急于叫她,手臂撑在枕边,一动不动欣赏她圣洁而皎白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小巧迷人的嘴唇,还有藏在睡衣里光滑而柔嫩的**。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才悠悠醒来,睁眼便看到他专注而痴迷的眼神,懒洋洋打个呵欠,说:“真好,又回到过去的生活,我很喜欢。” “要到省宣传部报到么?”他犹豫再三还是提起令人扫兴的话题,“他们会把你分到哪儿?” 她淡淡地说:“在香港机场我已打过电话,决定不去报到。” 他一呆:“不报到……什么意思?” “辞职,不做公务员了。” “卟嗵”,他受到的冲击不比乍听到白翎怀孕小,身子一歪滚到床下,傻了似的看着她。 她伏到床边,很认真地说:“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只要留在体制内一天,就必须听从他们调配,不是分到很远,就是更远,总之别想跟你一起。离别对我们具有可怕的杀伤力,一年几乎是极限,唯有跳出人为设置的圈子才拿我没办法,当然接下来他们会恼羞成怒,压力都转移到你身上……” “我没事,可是你……” “在香港一年给我最大的启迪是,只要有赖以生存的技能,就不畏惧外来威胁,所幸的是我做到了,前期汇回两千万,这次回来又带了一千多万,以后我留在你身边做专业操盘手,一根网线,一台电脑,还有一个全职太太!” 方晟道:“A股市场的复杂程未必低于香港,强如曾在华尔街实习的爱妮娅,回国后也不愿轻易涉足……” 她拍拍他的头:“黄教授了解爱妮娅,说她凭的是勤奋和用功,而我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相比而言,他更看好我。在香港最后几个月,我一边实时操盘,一边同步做A股市场模拟,成绩并不逊色,放心吧,就算当不成镇长,以现有的资产足够满世界逍遥。” “听起来我好像吃软饭似的,”方晟苦笑,“你说得对,公务员身份是他们控制你的牵线,只有彻底斩断,才能一定程度摆脱他们操控,但这一步无异于破釜沉舟,我们没有退路了。” 赵尧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从爱上你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可你不同,你还有白翎,是吗?” 提到白翎,方晟突然想起之前谈到的一件事,立即问:“当初我搭上公务员末班车,是不是你找的关系?” 她躺回床上,轻描淡写道:“已经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 “为什么帮我?难道那时你已经……” 她轻轻笑了笑:“那天你真的很沮丧,从大学到大学生村官,从没见过你那么低沉和无奈,我担心你遭此打击一蹶不振,所以才……后来听你讲述那晚回方塘村一路倒霉的经历,更庆幸自己做对了。” 他拉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道:“真没想到你在大学就注意我。” “当时我们宿舍在整个女生楼平均颜值最高,我第一,周小容只排第三,当然亲和力以及开朗的性格使她最受欢迎,你每次去宿舍,眼中只有她,从不跟我们搭讪,更别说有私底下勾搭的意图,你的专注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原来如此。 那么何时开始打我的主意?这种话方晟只会对白翎说,在赵尧尧面前不可以乱开玩笑,他笑道: “看来周小容选择你当联络员真是失算。” 她脸上泛起红晕,良久道:“因为身世特殊,加上天生淡漠的性格,其实我原本想孤独到老。若非你,也许真的……” 他吓了一跳,暗想差点又是一个爱妮娅。 絮絮叨叨聊到中午,赵尧尧梳洗打扮后动身回黄海。出发时她建议去方家看望聪聪,有方池宗警告在先,他哪敢自讨没趣?推说时间紧张,并迅速切换别的话题。赵尧尧只要跟方晟在一起,其它根本无所谓,遂打消念头。 回到家中,她到每个角落转了转,疑惑地说:“你好像不经常住?” 方晟心一跳,事实上白翎离开前,只要在县城都长期包住在对面快捷酒店。不过房子有没有人住,长期住还是短期住,确实有很大区别。 他辩道:“我主要工作在三滩镇,这边当然只是偶尔。” “没请白翎上门作客吧?” “绝对没有!” 她不过随口一说,因为深知以白翎的性格也不会到自己房子来。 为防止那个家族前来骚扰,赵尧尧在一个位置更好,且私密性更强的小区买了套房子,天黑后悄然搬家,加之手机号码也换掉,切断与家族联系。方晟购置硬件配置最高、系统最新的电脑,并接通网络,安装打印机、扫描仪等,赵尧尧便开始在家工作。 由于她在黄海没朋友,行事又低调,除晚上和方晟在小区里散步外,几乎全天宅在家里,竟无人知道赵尧尧回来。 消息闭塞的她,竟不知白翎怀孕以及远走他乡,好奇地向方晟询问近况。他含糊其辞说可能执行秘密任务,反正好久没见了。赵尧尧当然乐见此事,自此也绝口不提。 或许赵尧尧真能为方晟带来好运,此后无论三滩镇工作还是沿海观光带项目推进都顺风顺水,一路凯歌。 八月中旬,沿海观光带沿途景点围墙及修缮工程动工; 八月下旬,森林公园三纵两横主干道工程动工; 九月上旬,观光大道沿途七处观景台工程动工; 九月下旬,观光大道与环城公路、高速公路的连接公路工程动工…… 十月,楚中林顺利通过组织部考察,被正式任命为三滩镇副镇长。接着方晟转任镇书记一事也提上县常委会讨论议题,因为前一天许玉贤亲自打电话给童彪,了解黄海相关工作后,“无意”中提到希望方晟顺利过渡的事,童彪不敢耍小动作,常委会上方部长提议后,未等陈冒俊发难就抢先表明支持态度,本地派见大势已去,悻悻作罢。 方晟正式担任三滩镇书记后,在他主持下对镇领导班子进行调整,组织部给予高度配合,最终产生新一届镇领导班子: 方晟任三滩镇书记; 侯明任副书记兼纪委书记; 秦委员仍为组织委员; 肖远山任镇长; 张丰扬转任常委副镇长; 朱正阳任常务副镇长; 楚中阳任主管经济副镇长。 按原来达成的协议,侯明应该任常务副镇长,但侯宫升知道儿子的斤两,既担心他能力不够挑不起担子,又怕他经不起诱惑,被腐蚀下马,态度坚决地要求担任相对务虚的副书记一职,反而便宜了张丰扬,从副书记转为常委副镇长,排名依然高于朱正阳。 年底,随着沿海观光带部分工程临近尾声,眼看明年上半年便能开始试运行,韩书记开始考虑三滩镇升格问题。 按沿海发达地区兄弟县市的做法,应该成立副处级景区管理委员会,专门负责景区规划、建设和日常管理。但一方面组建管委会审批复杂,机构设置、人员编制等需要多个上级主管部门审批,一旦卡在某个环节要跑很多衙门,走很多冤枉路;另一方面凭空搭建一整套班子,县里不具备任何经验,耗时耗力容易走弯路,且存在衔接、磨合、人材培养等诸多问题。 不如先挂靠到三滩镇,在实践中逐步打造、完善一支富有经验的管理队伍,将来时机成熟再分离出去成立管委会,实现无缝对接。 为此韩书记特意到梧湘市向市委书记、市长作汇报,两位市领导均认为景区管理是摸着石头过河,不宜刚开始就大张旗鼓,基本赞成逐步过渡的想法。许玉贤强调要发挥负责对接工作的领导小组成员作用,利用他们熟悉建设方案,了解工程实施情况的优势,成为景区管理主力军。 话里话外暗示方晟应当是管委会主任人选,韩书记自然心领神会,郑重其事地将市领导指示写入笔记本。 不过反对者们不会因为市领导指示而善罢干休…… 第87章 指桑骂槐 三滩镇行政级别提高至副处级,暂时代管沿海观光带景区职能的提议拿到县常委会,立即引发掀然大波。 谁看不出韩书记的险恶用心:之前让方晟暂代镇书记,然后转任;现在故计重施又玩暂代,把大家当傻子啊? 按惯例还是肖治雄打头阵,率先表示反对:“我个人认为不妥!目前三滩镇的摊子已铺得太大,全面推进村镇企业改制,全面拉开风电配套企业厂区建设,马上风电工程也将正式上马,自家事务都管不过来,哪有精力过问景区?” “是啊,沿海观光带景区正式运作后,管理体系一片空白,各项工作千头万绪,不但要负责监督和配合后续工程,还得招商引资,加强景区服务行业引导和监管,对三滩镇领导班子来说不是两手都要硬的问题,而是全力以赴都未必能做到位的问题。”常委副县长刘华及时跟进。 没等其他人发表意见,专职常委付连天不紧不慢道:“再说,如果景区与三滩镇之间发生利益冲突,镇领导班子怎么居中协调?一方面要促进景区繁荣,大力吸引投资和游客,一方面要保护老百姓切身利益,维护社会稳定。一旦把握不好分寸,会落得两头不讨巧,加深和激化矛盾。” 三个常委发言都巧妙避开方晟,但句句针对方晟,可见这些官场老手的狡猾。 面对气势汹汹的反对浪潮,方部长淡淡道:“县里会增加三滩镇班子职数加强领导能力,同时下设景区管理办公室,配备相应干部和人员编制,专门负责沿海观光带建设和景区管理工作,不会出现顾此失彼现象。” 这三个人,以及压他半头的陈冒俊,方部长都没放在眼里——他今年五十多岁了,提拔已无可能,能否到人大政协多混几年也无所谓,就希望在组织部长位置上熬到退二线,因此无须巴结陈冒俊等本地派,把县委书记伺候好就行。 陈冒俊何尝不知他的心思,抑住恼怒,一字一顿道:“与其下设景区管理办公室,为何不一步到位?难道沿海观光带建设工作离开某个人就没法转?!” 话的份量很重,也很尖锐,大部分常委脸色微变,暗想今天又要开打全武行了! 此时以陈冒俊等本地派基本摊牌反对,书记系也表明不愿妥协,按说县长系应当有个态度,可童彪一味低头喝茶,似乎无意卷入争斗。 上次试图将方晟踢出领导小组失败后,方晟暂代书记、转任书记,钱浩肯定都听说了,却没有进一步指示。童彪摸不透那边的意思,不敢轻举妄动。许玉贤以市长身份重点关照方晟,护犊之意非常明显,童彪虽不满韩书记过于偏爱方晟,却不敢得罪许玉贤。 但他内心很清楚,钱浩没指示有新动作,不代表默认方晟步步高升,若不认清这个底线,自己的政治前途将至此为止。 反复权衡,童彪决定万言不如一默,置身于漩涡之外。你陈冒俊有本事纠集本地派挡下方晟,反正我投弃权票。 童彪不吱声,杭真也保持沉默。 上次意外投支持票助方晟过关后,经过一段时间弥合,杭真与童彪的紧张关系有所缓和,虽没恢复到之前无话不谈的地步,至少场面上没问题。 杭真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局面,毕竟上次背叛也是没办法。作为从梧湘市空降的干部,不受本地派待见,虽是大权在握的常务副县长,工作很难开展,必须要与县长处好关系。然而上次常委会前两小时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梧湘前市长打来的,直言不讳说受老领导委托,要求他投方晟的支持票。 要不是前市长青睐并大力提携,杭真至今还是市统计局一名坐冷板凳的小科长,知遇之恩不能不报。何况前市长还暗示近期会回趟梧湘,内举不避亲,肯定要向许市长推荐几位骨干。 话虽如此,对于前任的举荐,许市长是否买账,即使买账能到什么程度,都具有不确定性。所以杭真叛变后继续小心翼翼向童彪靠拢,避免在常委会上遭到孤立。 县长系两大主力保持中立,看来又是书记系与本地派硬拚的格局了,谁知这时有个声音响起: “我想说几句……” 居然是很少在常委会上说话、基本看童彪眼色行事的青云镇书记庄彬! 童彪惊讶地停止喝茶,挺直腰注视着庄彬;相比之下陈冒俊更为震惊,目光中充斥着阴冷。 退回八年前,庄彬就是如今的方晟。 当年他以潇南理工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双江省组织部后备干部、在梧湘市委办公室实习两年的身份,直接空降到青云镇任镇长,全县上下一致看好,可谓踌躇满志,金环罩身,谁都想着他几年后肯定一路上升,飞黄腾达。 然而庄彬犯下了最严重的错误——没把本地派放在眼里,上任伊始就拿陈冒俊在青云镇的心腹开刀,查出那位副镇长存在严重贪污问题,提请梧湘市纪委直接介入,双规后揭发出一大堆犯罪事实,差点把陈冒俊牵连出来,最终锒铛入狱,至今仍在服刑。从此本地派视庄彬为头号劲敌,多方狙击,各种伎俩一齐上阵,虽没把庄彬彻底打压下去,毕竟形成很大的困扰。八年来庄彬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在省委组织部直接过问下升为镇书记,三年前又获前任县委书记赏识,经过多轮较量勉强进入常委班子,本来内定为常委副县长,然而关键时刻前县委书记被双规,仕途再遭重大挫折。 无奈之下庄彬只能投靠童彪,与同样空降的杭真结成联盟对抗本地派。因为多次在陈冒俊手里吃过苦头,庄彬选择隐忍策略,常委会上一般不出头,一切唯童彪马首是尊。 此时此刻,庄彬想说什么? 韩书记深知庄彬发言肯定对自己有利,微笑道:“常委会是讲究民主的会议,每位常委都有权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庄常委继续说。” 庄彬道:“谢谢韩书记。刚才有同志提到三滩镇事务性工作繁重,再加景区管理压力太大,还有同志认为缺了谁都一样,我个人觉得在认识上存在严重误区!” 这是直接打陈冒俊等人的脸,在座常委大抵了解双方恩怨并不意外,知道庄彬早晚会爆发,只是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 “固然党内职务不过分工不同,本质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能力有强弱,水平有高低,有些工作、有些任务由不同的人来做结果大相径庭,比方说沿海观光带前期对接工作,刚开始根本没法衔接,方晟同志接手后当天就成功进入实质性阶段,你说沿海观光带工作缺了方晟照样转,那就是唯心主义,起码我坚决反对!” 肖治雄冷冷射了支暗箭:“庄常委的意思是换你负责景区管理也不行?” 庄彬坦然道:“行不行是一回事,能不能达到方晟同志的效果又是一回事,景区负责人的职位我的确不自信,要是换成政协主席,大概没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肖治雄铁青着脸就要发作,被陈冒俊以目光阻止——他看出庄彬今天是豁出去了,欲避其锋芒。 庄彬接着说:“方晟这样的年轻干部,不缺精力,不缺时间,缺的就是充分展示自己的平台。前期他以镇长身份暂代镇书记,同时负责沿海观光带项目对接,各项工作有序开展,三滩镇经济指标飞跃式提高,风电配套企业厂区建设顺利进行,沿海观光带各项工程也陆续施工,试问某些同志,他有没有顾此失彼,有没有出现加深和激化矛盾的问题?” 凡书记不咸不淡插了一句:“我们选拔和培养干部的出发点要真正出于公心。” “凡书记说得很到位,”庄彬道,“事实情况是某些同志根本见不得年轻干部顺利成长,心理阴暗、手段卑劣、用心狠毒,各种形式的打压,各种理由的阻挠,试图把年轻干部扼杀在摇篮里,对此我深恶痛绝!尽管在常委会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票,但我绝对会坚定地保护年轻干部!我的讲话完了!” 最后这番话是借同情方晟揭露本地派多年来的打压,是指桑骂槐,是痛快淋漓的宣泄,饱受的欺凌和委屈一古脑倾诉而出! 陈冒俊脸色愈发阴沉,肖治雄和刘华则紧紧握拳,似乎随时扑上去拚命,童彪也眉头紧锁。 童彪仍希望与本地派保持某种程度合作,不愿成为陈冒俊的死敌。 更关键的是,由于庄彬突然冲本地派发难,使原本均衡的各方势力再度发生变化! 本地派侯宫升态度暧昧,摇摆不定;县长系杭真心怀异志;如今再加上誓言为年轻干部保驾护航的庄彬,陈冒俊已不敢要求投票表决! 方晟这根刺,使本地派在常委会一次次交锋中遭遇失败,而且势力日渐式微,面临彻底崩盘的危险。 会议室气氛压抑,韩书记干咳一声,作总结性发言: “同志们……” 第88章 景区管理 韩书记道:“同志们,今天常委会讨论很激烈,也很成功,我是赞成把不同意见摆到桌上的,指着鼻子吵架也好,骂娘也罢,工作矛盾就在工作中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暂时放一放,最终还是要解决,但不能搞阴谋诡计,台上一团和气,台下暗地里掏刀子,这个我明确反对!” 会议室寂静无声,党委们各怀心思,脑中急剧盘算,分析黄海今后政局走向。 “景区管委会要不要设?肯定设,但不是现在,眼下硬件软件都不具备条件嘛,更关键的是,我们要保证干部队伍稳定,不能人心浮动,不利于工作开展!大家想一想,突然间冒出十多个干部位置,几十个公务员编制,恐怕在座各位手机都得响个不停,各路亲戚朋友全部上阵轮番轰炸吧?” 一阵轻笑。 韩书记说的是实情,早在几个月前景区管委会八字还没成一撇,常委们笔记本里就记满各种名字,被千丝万缕的关系搅得头昏脑涨。 “不能那么干,常委会主要精力应该讨论黄海经济发展大事,规划中长期目标,而非左一轮右一轮地商量人事安排,不停地吵架,不停地博弈,不停地妥协,不知各位常委什么想法,我是觉得厌倦,觉得无聊,”韩书记喝了口茶,继续说,“因此暂时不设管委会,由三滩镇代管,下设景区管理办公室,人员实现最低限度配置,由目前领导小组成员组成,实现无缝对接,今后根据实际情况逐步增加人手,”说到这里他突然抬高声音,“这个方案已得到市主要领导肯定!” 所有常委大惊,包括童彪在内不少常委都心怀不满,暗想市领导都同意的方案,你煞有其事提交常委会讨论个毛啊!这不是政治苍蝇是什么? 童彪和陈冒俊又想,以后开会真得多个心眼,防止被姓韩真真假假的手段迷惑了。 韩书记自然不把他们的反应放在眼里,翻开笔记本逐句逐字如实转达市委书记和市长指示,当听到许玉贤说的“要发挥负责对接工作的领导小组成员作用……成为景区管理主力军”那段话,均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无论管委会还是三滩镇代管,副处级位置早就内定给方晟!争也没用,处级干部任免权归梧湘市,黄海顶多只有推荐权,可话又说回来,就算你黄海县不推荐,市里照样能提拔! 肖治雄不甘心,嘀咕道:“又破格提拔?都成惯例了。” 方部长正色道:“肖主席在装糊涂吧?方晟同志任正科级已达两年,符合提拔副处级条件。” 这会儿故意不提刚刚由镇长转任镇书记的事,不过硬要考量组织原则,镇长任书记还真不属于提拔,而叫由政转党,行政级别上是平级调动。 看着高深莫测的韩书记,呆若木鸡的童彪,恢复斗志的庄彬,瞬间陈冒俊觉得心灰意冷。在官场斗了几十年,一度以为能掌控黄海,到最后连党委会都赢不了,人生在世到底为了啥? 轰轰烈烈的常委会,以偃旗息鼓的方式草草收场,爆出的最大新闻就是庄彬与陈冒俊公开决裂,本地派又多了一名劲敌。 人事任免有时说快就快,十多天后省里批准了黄海县关于三滩镇代管沿海观光带景区的报告,接着梧湘市组织部履行考察程序后,发文宣布关于方晟同志提拔为副处级干部的决定! 紧接着县里决定由三滩镇暂代沿海观光带景区管理职权,镇里成立景区管理领导小组: 组长方晟;副组长朱正阳。 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主任程庚明(正股级待遇),副主任范晓灵——纪委书记凡镇宇的远房表妹,原先在黄桐镇计生办,副股级待遇,为结婚调回县城审计局不惜丢掉副股级,闲了两年又颇为后悔,遂找表哥设法进入领导小组以谋求发展。方晟虽觉得那双水汪汪的杏仁眼过于风情万种,但她身上有股基层妇女干部的泼辣劲,是景区管理不可或缺的人材,遂顺水推舟向凡镇宇卖个人情。 原领导小组十多人经征询本人意见后,绝大多数进了景区管理办公室,作为筹建期第一批骨干,将来必定是管委会管理层。肖翔因为妻子身体不好,主要承担家务并照料孩子,仍想留在县城。经过多方协调,任财政局国库中心副主任,算有个相对安逸的位置。 一系列变动让方晟忙得连轴转,从早到晚泡在办公室,一天接待二十多批人,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抽烟喝茶,嗓子嘶哑干涩。赵尧尧瞧得心疼,干脆把电脑搬到三滩镇,收缴香烟,监督吃药,并负责他的生活起居。只是她依然脸皮薄,不肯光明正大住到他宿舍,在快捷酒店包了间房,且要求方晟天黑后才过去,早上天微亮就把他赶走,怕别人说闲话。 两个月后难得有个双休,方晟打算陪赵尧尧到景区逛一圈,刚准备定当,她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脸色很不好看,呆呆坐在桌前。 “谁的电话?”他问。 “我妈……” “啊,你换了号码,换了住处……” “他们真想找人,这点困难算什么?”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得回县城见她。” 方晟点点头:“我陪你。” “不必,她这次来无非威胁我跟你分手,你露面反而不好。” “但是……” 赵尧尧笑笑,紧握他的手道:“别担心,从辞职那天起我已扔下所有包袱,不在乎他们的态度,等我好消息。” 她很快驱车离去。 话虽如此,方晟还是觉得心慌意乱。他早猜到那个家族不可能因为赵尧尧辞职而善罢干休,不仅出于利益考量,更重要的是他们习惯于发号施令然后无条件服从,不能容忍背叛。 这回她母亲会施出什么杀手锏? 正想得出神,手机响起,居然是“未知”,难道是白翎?他赶紧接通,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白翎的妈妈……” “容上校……不,阿姨上午好……”他额头冒汗。 “是这样,我带了几位战友到你那边品尝海鲜,马上出发,大概十一点半到,连我在内八位……” 方晟定定神,脑中高速旋转,然后说:“阿姨,没问题,我立即去安排,保证奉上一桌原汁原味的海鲜宴,十点半我会在沿海观光大道与高速公路连接处等候,车牌号待会儿发给您。” “好,再联系。” 容上校没多说便挂掉电话。 关于此行,她是上次听姜主任推荐后微微心动的——以何省长和姜主任的身份一年到头参加多少宴会,吃多少山珍海味,说句不怕闪了舌头的话,就算国宴吃在嘴里也不是滋味。可在农家乐随便吃的几道海鲜,就能让他们赞不绝口,可见真正的佳肴在民间。 无独有偶,她那几位战友在军中都颇有声望,走南闯北尝遍各地美食,要拿不出地道独特的东西真别想堵住他们的嘴。双江省东面临海,过来当然要吃海鲜,要论海鲜宴,省城遍地都是,但容上校清楚,真正的海鲜风味必须到海边,由渔民亲手烹制,那才是原汁原味! 然而若没有靠谱的人引导,找到靠谱的酒家,就算在海边,味道跟省城没有两样。 唯有象方晟这样,在海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如今又主政一方,既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又没人敢忽悠他。再加上跟女儿不清不白的关系,敢不尽心尽力? 事实也是如此。 打完电话方晟立即调了辆车直奔夹子沟那家农家乐——即上回何省长等人吃的地点,紧急吩咐一番,强调要拿出看家本领。老板最近正申请景区特许经营牌照,又看出书记一脸郑重,知道客人非同小可,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不会掉链子。 方晟到厨房和水池、冷藏柜看了看,又交待些具体注意事项,并要求中午集中精力忙这一桌,其余客人一概婉拒,老板满口答应。 之后方晟立即驱车过去迎接。 经过大半年施工,观光大道至高速公路已有半面贯通,但工程队出于安全以及施工需要,沿途设置了很多路障,不准通车。方晟下令立即撤除路障,禁止沿线岔道通行,保证省城来车通行无阻。 下达一系列指令后,他未免有点心虚: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可容上校是白翎母亲,自己的便宜丈母娘,不把她哄好,将来怎么面对白家? 又想,容上校特意把战友带到三滩镇,也许就是给面子,不好好表现一番怎对得起白翎? 坐在车里胡思乱想,时间很快飞逝,十点四十六分,三辆吉普鱼贯下了高速,看到方晟的车子仅闪了下灯,并没有停车。他知他们到地方保持低调,不喜抛头露面,遂直接在前面引路。 按常规吃饭前总得逛几处景点,容上校却说战友们就是专程吃海鲜,不要在景点上浪费。方晟暗笑都跟白翎一个脾气,直来直去,豪爽得很。 四辆车径直来到夹子沟农家乐,老板已准备妥当,正吆喝伙计布置凉菜。 第89章 海鲜大餐 容上校一行八人,为首的姓黄,由于都身穿便衣看不出军衔,估计起码是少将,大家都称他黄将军;三名大校,剩下四人都是上校。 容上校介绍方晟是三滩镇书记,老板站在旁边补充说现在还是管景区的主任——这就是副处级了,战友们见他如此年轻就身兼重责,不禁有些动容。不过谈及两人关系时,容上校只含糊说是“小朋友”,并未多说。 方晟深知他们最烦繁规琐矩和虚伪客套,直接要老板上菜,上酒。没有酒杯,每人面前一只粗瓷大碗,斟满当地农民酿的粮食酒,芬香四溢。紧接着一条热气腾腾的红烧大黄鱼端了上桌,大家不由得一惊: 从鱼头到鱼尾竟有一米五左右! 方晟先提议大家为鱼王干杯,然后微笑道:“领导们觉得厨师怎么烹煮这么长的鱼?” 有位上校女军官道:“起码得直径一米的大锅吧?” 宁大校摇头:“一米不够,佐料只浸到很少部分,其它部位无法入味。” 方晟笑道:“就是普通饭店用的铁锅。” 容上校都不信:“那怎么煮?” “厨师拎着鱼尾,在锅里一段一段烹煮,煮到鱼尾时则勾住鱼头,”方晟道,“所以做这道菜首先要腕力,由始至终将鱼身悬在半空,不能晃动;其次要耐力,整个过程需要一个多小时,;还有就是丰富的经验和火候,待会儿领导们品尝就知道,尽管是分段烹煮,但味道完全相同,不过怎么吃呢,也有讲究,”见他们举着筷子急不可耐的样子,方晟又道,“筷子是夹不住的。” 容上校和那位上校女军官毕竟是女性,不必象其他战友那么矜持,笑着轻轻一夹,果然鱼肉如豆腐般碎落。 方晟拿起调羹,道:“海边烹煮海鲜讲究嫩,鱼也不例外,所以这道菜外焦内嫩,必须用调羹舀。” 经他生动的讲解,战友们食指大指,没多久便将鱼瓜分干净,干掉一碗酒。 第二道菜仍是鱼,比前一条小些,大概八十公分左右,鱼身浑圆。容上校见它并无出奇之处,正待询问。方晟却拿卫生筷在鱼腹处一拨,里面居然藏了条鱼;再拨,鱼中有鱼,战友们啧啧赞叹,饶有兴趣看方晟一层层拨到第六层,里面有条遍体金黄的小黄鱼。 方晟笑嘻嘻将它夹出来,故意问:“这位将军贵姓?” “黄将军。”容上校道。 “巧了,这条鱼就叫黄金万两!” 战友们大声叫好,纷纷嚷着跟黄将军干杯,黄将军脸上笑开了花,按方晟要求接过那条黄金万两当众吃下去,并仰头喝掉一碗! 容上校暗笑方晟有心计,居然临时安排这出戏:倘若将军姓张,里面自然是条小红鱼,叫张灯结彩;倘若今天自己是主客,肯定换成小白鱼,叫银光万丈了。 仅两道主菜就将气氛推到高潮,至此容上校彻底定当下来,放开情绪和战友们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席间方晟接到个电话,竟然是方华打来的,说他和父母亲三人刚坐车到了黄海汽车站! “什么?为啥不早点说?”方晟头都大了。 这会儿赵尧尧正在县城,但一来不知与她母亲见面是否结束,谈得如何,二来就算有空也不敢让她单独与方家人相处,方池宗说话不知轻重,肖兰言多必失,难免不扯出与白翎有关的事,而且赵尧尧不能碰的话题太多,偏偏却是方家急于想知道的,方晟不敢冒险。 由谁接他们过来?朱正阳等人都在三滩镇,临时赶过去太迟,想来想去只有打给严华杰。作为白翎离开前最后一个要求,邱组长很是下了番功夫,成功将严华杰从派出所调到刑警队任副队长。 方晟本意请严华杰找辆车送一下,严华杰听说是他父母亲和哥哥,当即表示亲自前往,并开玩笑叫他备好酒菜。方晟暗想幸亏上午要求老板不接待别的客人,否则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再整出一桌高质量海鲜宴。 酒过三巡,战友们开始琢磨容上校和方晟的关系了,一番试探和盘问,方晟支支吾吾承认和白翎是朋友。 这就对了!关于白翎的娃娃亲,这些级别的军官都有所耳闻,也清楚容上校的苦衷,所以这事做得,说不得,遂不再深究,但频频向方晟敬酒,含沙射影说什么“幸福如意”“抓住爱情的真谛”等等,容上校看出方晟能说会道但酒量平平,怕他抵不住能征善战的战友,少不得帮他挡了几杯,又被以“什么越看越喜欢”为话题多喝了两碗。 整个海鲜宴他们吃得尽兴,见识了地道的海边农家做法,又喝得尽兴,在方晟引导下难得放开情绪,到最后除了方晟和两位女军官,都酒意熏熏,嗓门比刚来时大了几倍。 因为晚上省城那边还有活动,吃完后容上校随即准备启程。上车前黄将军紧紧握住方晟的手,连说七八遍“小方不错”;两名大校甚至与他拥抱,反复邀请他“有空过去玩玩”。容上校挂着笑意将他们一一送上车,这才拉他到另一侧,道: “今天你下了工夫,谢谢。” “阿姨不必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最近……这个……你们通过电话?” 话一出口方晟就猜到白翎从没跟父母亲联系过,但她住的地点偏僻且非常隐秘,很少有出山机会,几个月来也只通过两次电话,内容都跟肚子里的孩子有关,以她如今即将做妈妈的心态,反而懒得打听赵尧尧。 “有过两次,她状态很好,就是明显胖了不少。” 容上校欣慰地笑了笑:“这期间胖点没事,以后再减。” “我也这么劝的……” 容上校犹豫片刻,道:“下次叫她打给我,快分娩了,有些事我得关照她。” “好……” 方晟才说了一个字,一辆警车急驰而至,正好停到方晟旁边,然后方池宗等人依次下车。 容上校与方池宗等人疑惑地对视一眼,方晟暗想坏了,硬着头皮介绍: “这位是潇南军区容上校,这位是我爸……” 没等他说完,方池宗“啪”敬个军礼,大声说: “报告首长,我是某集团军三十二师九团四营作战参谋方池宗,曾负责驻守黔南北部地区。” 容上校威严地回个军礼,点点头道:“三十二师长姓肖?” “是的,首长。” “我的老战友,已有十多年没见了,”容上校问,“转业后在哪儿?” 方池宗顿时气短:“潇南临秀区建设局。” 听他连职务都没说,显然在单位不象儿子这般风光,容上校不再多说,又在方晟介绍下与肖兰、方华握手,然后特别叮嘱“记得我刚才说的话”,这才告别而去。 看着三辆吉普远去,方池宗激动地搓着手,显然能跟上校军官说话并握手,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誉。肖兰多问了一句: “小晟,你怎么认识这么大的军官?” 方晟略一迟疑,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你们别乱传……她是白翎的母亲。” “啊!” 方家三人当场震撼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此次黄海之行还是方池宗的主意。他一直怀疑儿子以及白翎和赵尧尧在吹牛,一个没后台没背景的大学生村官,凭什么被组织多次破格提拔,四年时间从办事员到副镇长再到镇长,最近听说成为镇书记。他要求儿子把任免决定的红头文件带回家,儿子却说爱信不信,始终不予理睬。 会不会儿子撒了个弥天大谎,并串通两个女孩子骗自己?方池宗的疑问始终堵在心里。恰巧任树红带聪聪回娘家住段时间,方池宗心想横竖没事,索性悄悄去黄海来个暗访,看儿子到底混得如何,肖兰自然一口答应,方华担心父母亲没出过远门,决定陪同前往。 本想直接转车到三滩镇,谁知在车站一看傻了眼,从县城到三滩镇居然有不同线路:三滩镇区、三滩景区、三滩森林公园、三滩经济区。他们又不知方晟平时在哪个地点,不得已才向方晟求助。 谁知开车送他们的竟是辆警车,司机竟是刑警队副队长,一路上交警见到这辆车纷纷敬礼,方池宗等人头都晕了。严华杰在路上说方晟刚刚兼管景区,已被梧湘市组织部明确为副处级,这下他们更晕。 严华杰还说,认识方晟前自己不过是派出所普通民警,正因为他大力提携,才一跃升为副所长,如今是刑警队副队长,仕途前景一片光明! 可方池宗却想人家也许只是客套而已,儿子哪有这么大能耐?然而当站在容上校面前时,才意识到儿子真的不是以前的儿子,他接触的层次已将自己远远甩出十万八千里! 就在愣神间,朱正阳、楚中林和程庚明也开车赶到。他们接到严华杰通知,觉得方晟家人从未来到三滩镇,必须隆重接待,不约而同扔下手边工作会合后过来。 方晟刚才已酒足饭饱,只能陪坐在一边喝茶,由朱正阳等人盛情款待。 第90章 小镇家宴 席间朱正阳等人说了很多方晟的逸事,都是方晟从未在家人面前提起的,或是避免自夸,或是篇幅太长,或是怕家人担心。这几位口才好,又在基层锻炼出酒桌经验,将方池宗等人听得既惊心动魄,又扬眉吐气,情绪被调得紧紧的。严华杰、楚中林酒量过人,又擅长劝酒,方池宗和方华哪吃得消他们又是着力奉承,又中猛灌迷魂汤,好言好语迷得团团转,很快就喝得醉熏熏。 方晟坐在旁边只顾喝茶,其实跟刚才容上校一样高兴。 兄弟们铆足劲陪家人,就代表他的面子,从这个角度讲,他宁愿父亲和哥哥大醉一场,凸显朱正阳等人的诚意。 快结束时赵尧尧打来电话,她已回到三滩镇,没见到他,朱正阳等人也不在,以为参加活动。方晟试探问有没有陪母亲吃饭,她冷冷道都没胃口。他心一沉,暗想又是不欢而散。遂叫她立即过来,下午陪肖兰逛逛景点。她愣了愣,责怪地问是否上午来的,为何上午没通知她?方晟笑道怕影响你们谈话嘛。 下午方池宗父子俩呼呼大睡,朱正阳等人在屋外边打牌边照料。方晟和赵尧尧则陪着肖兰到龙王庙、海河桥、十里滩涂等景点游玩,一路上主要是方晟滔滔不绝,赵尧尧表情淡然,亲密地挽着他胳臂,很少说话。 肖兰终究忍不住,道:“小晟,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关系定下来,哪怕先办个订婚仪式,双方家长熟悉一下,心里踏实些。” 方晟苦笑。 问题就出在这里:白翎压根不能结婚,赵尧尧家里坚决反对,婚姻大事看来一时半刻解决不了。 “嗯,尽量吧。”他含糊其辞。 肖兰很不满意。上午从严华杰嘴里打探到赵尧尧好像已不上班,这段时间就住在三滩镇,她在县城也有套房子,那是两人回城时住的。也就是说,两人早就公开同居了,却迟迟不结婚,那算什么? 她不跟儿子啰嗦,索性冲赵尧尧说:“赵姑娘,你认为呢?” 赵尧尧淡淡道:“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很好啊。” 白翎跟儿子在一起也很好啊!傻丫头,哪知道男人的心说变就变,没张结婚证拴着怎行? 肖兰道:“婚姻不仅仅是你俩的事,还关系到两个家庭,婚前彼此不熟悉,婚后呢大家还能走动走动,再说你们早晚要生孩子,总不能未婚先孕吧……” “妈!别说了!” 未婚先孕四个字触动了方晟敏感的神经,当即沉下脸打断肖兰的话。 赵尧尧觉得他态度不对,连忙歉意道:“伯母,我们会考虑的。” 见她一付不食人间烟火、冷清孤僻模样,哪里象能生孩子的样子,肖兰不由叹了口气。 回到夹子沟,方家父子已醒来,朱正阳等人正陪他们到附近景点闲逛。坐着喝了会儿茶,等到快天黑才回来,当下商议一番,决定回三滩镇。 一路经过沿海观光带,风电配套企业厂区,以及重新规划后的数条经济带,连不懂经济的方池宗都看得出生机勃勃的景象。而当朱正阳介绍说这都是方晟数年来的规划和心血,方家人均为他发自内心的骄傲。 晚宴在三滩镇最好的九隆酒家,肖翔也特意从城里赶过来,还带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爱妮娅! 沿海观光带项目已全面进入施工阶段,怡冠第一阶段工作基本完成,剩下的事无非是严格按照合同分阶段付款,并控制工程进度,监督方案实施情况。爱妮娅计划周六到三滩镇与领导小组成员道别,周日回省城准备材料,下周一向发改委领导述职。 下午怡冠项目组成员已陆续来到三滩镇,告别晚宴也设在九隆酒家。 当晚分成两个包厢,领导小组和项目组成员坐一起,方晟这边则是家宴形式,不过比中午多了肖翔、赵尧尧和爱妮娅。 对于爱妮娅,方池宗事后听仲旭光唠叨过,说是怡冠投资公司总经理助理,若按以前行政级别,相当于副厅级!况且她单在黄海就手握百亿资金,可谓权重位高的人物。 不过赵尧尧好像有这个本事,任何气质的女孩都压不住她独特的气场。她仿佛一朵俏然屹立的白莲花,总是寂寞而孤傲地默默开放。 由于中午喝多了,方池宗和方华明显酒力不支,但肖翔晚上刚加入,而且隔壁领导小组和项目组成员过会儿就有人来敬酒,以及其它包厢听到消息的老板们,纷纷拎着酒瓶跑过来“专程敬方书记”,一来二去又喝了不少。 赵尧尧拿果汁敬爱妮娅,感谢上次让方晟去香港的事,并轻轻说了句“黄胜教授很关心你”。爱妮娅大惊,黄胜曾任华尔街国际投行副总裁,在风投、证券等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自己也有幸得到过他的指点。赵尧尧如何认识他? 当下两人悄悄聊起来,然后话题越聊越深,干脆手挽手跑到外面僻静处去了。方晟看得好笑,没想到性格迥异的两个女孩居然如此投缘。 闻讯赶来敬酒的振峰紫菜厂厂长本来已喝得不少,借酒意大声说: “方老爷子,今天我可得说几句心里话!方书记在咱三滩镇时间不算长,包头包尾四年而已,但这是怎样的四年?原来三滩镇叫三叹镇,又偏又远又穷,咱这些大老爷们进了城都不敢承认自己是三滩镇的!现在呢,新建厂房比其它几十个镇加起来还多,镇区扩了两三倍,工厂全部迁出居民区,污染没了,空气好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这样的干部谁不拥护?!” “对,对!”老板们纷纷叫好。 他继续说:“再拿咱振峰紫菜厂来说,原来我只是小小的车间主任,厂子效益不好,我一个月只拿八百多块,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呀!后来呢,在方书记主持竞聘当了厂长,别说厂领导,如今普通工人每个月起码两千以上……” 有人问:“你这个当厂长的拿多少?” 他支吾道:“不多不多……” “多乎者也不多也,原来他没醉啊……” 大家笑着继续灌他喝酒,欢声笑语间方晟也很感动。这些点点滴滴在他工作经历里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却改变了别人的人生轨迹,老百姓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当干部主政一方,不就是追求这样的效果吗? 吵吵闹闹中无论是方池宗,方华,还是肖兰,切实感受到三滩镇从干部到百姓对儿子的尊敬,并非因为他级别越来越高,而是真正呕心沥血,把老百姓利益放在心上,将三滩镇经济发展起来,这一切来之不易。 难怪方晟连续几个春节都没回省城,而在三滩镇度过,要当好一方父母官,不象想象的那么容易,之前方家只看到他跟两个女孩子纠缠不休,殊不知那只是工作生活中极小的浪花。 酒,越喝越多,起初方池宗和方华还拿捏着分寸,后面随着气氛高涨,情绪激动,哪控制得住自己,小杯换大杯,大杯换酒壶,醉得一塌糊涂。 大伙儿喝得东倒西歪之际,爱妮娅才重新露面,趁敬酒机会悄声道: “下周一中午到省城找我。” “为什么?”方晟旋即明白原因,她想借回报工作机会让他跟姜主任见面,而姜主任上次已答应去见何省长,当下重重点了点头。 将方池宗等人安置到酒店,朱正阳等人吆喝着洗澡按摩,爱妮娅和工作组成员则赶回县城,赵尧尧羞红脸不准方晟当众进自己住的快捷酒店,没办法,他在街上溜了半圈才悄悄进去。 “你跟爱妮娅聊什么,在外面那么长时间?”对于爱妮娅,他实在不太放心,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随便泄露一个足以令赵尧尧心灰意冷。 “股票啊,其实她回国也私下在玩,但业绩不是太好,她说华尔街的土壤不适合A股。” “你呢?” 赵尧尧自信地笑笑,没说话。 有回方晟中午休息时看她操盘,股票跌得让人心都凉了,她却无动于衷,似乎没买股票似的。而之前她似乎说过买了七八百万,意味着每跌一个点就有好几万元损失。 “快割啊,不然亏大了!”他焦急地催促。 要是换白翎肯定骂他“笨蛋”,赵尧尧却是另一种风格,淡淡说“你不适合炒股”。果然快收盘时行情陡然反转,指数全面飘红,从此他再也不敢指手划脚。 “喔,我知道老婆一定赚翻了!”从香港回来后,方晟就改称她“老婆”,在他反复要求下,她也羞羞答答叫他“老公”。 “最近大盘不好,过段时间才能加大投资,”她说,“我已答应帮爱妮娅理财。” “你帮她理财?”他难以置信,“她可是华尔街……” “黄教授早说过她天赋不行,而炒股需要投入很大精力,分析和研究大量数据,以她目前状况哪有时间?只能委托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要赢得经历过华尔街惊心动魄交易、见多识广的爱妮娅信任,方晟实在想不通赵尧尧如何在极短时间内展示自己的能力。 “那么……上午谈得怎样?” 方晟见她避而不谈与母亲见面的情况,只得主动问。 第91章 出手大礼 “不欢而散。”她简洁地说。 “具体呢?” “老一套,听厌的内容,强调要服从家族安排,与那个人结婚对家族的重要性,就那些。” “四十岁的远洋船舶专家?” “他女儿已经二十一岁,很恶心吧?可他的家族却控制着至关紧要的两条远洋航线,联姻后肯定有很多龌龊交易,我都懒得想。” 方晟叹息:“你妈真是很执着,就算强迫你结婚,收益的是整个家族,她能得到什么?难道可以补办婚礼,正大光明嫁入家族?” 赵尧尧也摇头:“她也知道绝对不可能,因此退而求之,想得到更多话语权。” “那么……有没有威胁要对付我?” “就说‘对方晟没有好处’,”她微微皱眉,“以她和那个家族的作风,不会轻轻放过此事,以后得注意点。” “就这些?你断然拒绝后她就走了?” “又是发脾气,又是哭闹,还扬言要死在我面前,最后我说了一句话,才让她彻底打消纠缠的念头。” “喔?” 她羞红脸,将头埋在他怀里说:“我说我们……已经……那个了……” “哪个?” “就是……你成天想的那个……” 方晟被她说得心痒痒的,故作气愤说:“我明明没有得手,这不是栽赃吗?不行,今晚必须生米煮成熟饭!” 她仰起脸,用下巴抵住他下巴,羞答答道:“这朵花反正由你摘,等到新婚之夜有何妨?” “可是……我急不可耐……” 方晟说的是实情。大学里与周小容欢爱后,在三滩镇憋了两年多,后来总算能在白翎身上得逞,她身材棒体能好柔韧性强,使他可以肆意驰骋,充分领略欢爱的酣畅,可好景不长,如今白翎远走高飞,他夜夜怀抱佳人,却不得而其门,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赵尧尧主动献上一个吻,然后说:“家族之间最注重婚前贞洁,以处女之身嫁出去是原则也是底线,婚后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反而没人过问,所以那句话一说,我妈从此会断了念头,对我不再抱任何期望。” 方晟沉吟良久,道:“断了念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以后不会纠缠个没完,等于从心理上将你逐出家族……” “我本来就没当自己是家族一份子。” “坏事是他们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终究会找机会报复,以那个家族的能量,出手必定雷霆万钧!” “你怕么?” 方晟舔舔舌头:“如果我得到甜头的话,当然不怕……” “你真是很坏很坏的坏蛋!” 赵尧尧搂着他脖子,脸羞得红扑扑的,灯光下娇艳无比。 第二天早上两人陪同方池宗等人吃过早饭,驱车来到建设中的森林公园,呼吸清新香甜的空气,海风吹拂而过,林间草木簇簇而响,确实有心旷神怡的感觉。 方池宗笑道:“以后年纪大了在森林公园旁边买套房子养老也不错,起码多活十年。” 赵尧尧立即说:“等休闲别墅群建成后我买一套送给伯父伯母。” 肖兰吓了一跳,知道她的性格可不是客套,而会说干就干,赶紧说:“只是设想,以后再看情况。”悄悄推了老伴一下,暗示他别乱说话,这女娃虽冷冰冰但心眼实诚。 游玩休闲区后继续驱车到规划中的经济带,方华主动要求开车,说学会驾驶后一直没机会上路,越没车心越痒,只能偶尔抢单位的执法车过瘾。方晟说你在越进区上班,每天坐地铁公交辗转就得一个多小时,时间都耗路上了,不如买辆车方便。方华摇摇头没说话,方晟知道小两口每月工资加起来不过七八千,起码一半花在聪聪身上,又琢磨着跟老俩口住终究不方便,商量凑足首付就买套房子,因此能省就省,估计五年内不会考虑买车。 一路游玩,到上午十点左右方池宗坐不住了,频频看表,说要赶紧到县城坐回省城的大巴,迟了赶不上班次。方晟笑道慌什么,吃过中饭睡会儿,镇里有车子送到小区楼下,保证来得及做晚饭。 唉,还是做大官好。方池宗不觉怅然。 方华笑道爸是只看到强盗吃肉,看不到强盗杀人,基层办事员一步步升到镇书记位置谈何容易?昨天到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些规划,设想,建设方案,不知饱受多少非议责难,冲破多少阻力,甚至作出妥协才能形成现在的规模。 方晟笑而不语。 中午回到三滩镇,因为没外人在场,方池宗和方华也不肯再喝酒,便让老板炒了几样从田地现采的蔬菜,吃在嘴里格外清香。朱正阳打电话说车子已准备好,随叫随走,正说话间,有4S店销售经理敲开包厢,说赵小姐要的新车送来了。 “什么新车?”连方晟都很惊讶。 赵尧尧道:“聪聪过周的时候我在香港,没尽到礼节,今天送辆车给大哥算是迟到的礼物。” “这,这怎么可以?”方华手足无措。 方池宗和肖兰也坚决不肯,连说“太贵重了”,方晟却知上午游玩时赵尧尧虽很少说话,却将他们聊天的内容听在心里,她花钱向来不眨眼,而且决定的事从来不改变主意,遂笑道: “走,看尧尧眼光如何。” 新车停在酒店门口,是辆家用版标配别克,市场价十八万左右,以赵尧尧的财力当然能买价格更高的,但这辆符合方华工薪阶层定位,开豪车反而显得张扬。 方晟心中有底,拍拍方华道:“尧尧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不可以这样的……”方池宗暗想赵尧尧毕竟没正式嫁入方家,哪有让未过门媳妇送礼给大伯的道理。 方华也说:“还是退了吧,坐地铁上班挺方便。” 赵尧尧自然抿着嘴不吱声,方晟道:“车子虽贵,尧尧在股票上一个星期就能赚回来,你们信不?回家时慢慢开,别着急,给嫂子一个惊喜。” 十几万对赵尧尧来说,有时一天就能赚到,方晟怕吓着他们故意往少里说。 方池宗等也知道车子既然都送过来了,不可能退,事实上在省城有辆车确实方便很多,推让一番后便收下钥匙,过了会儿酒店老板陆续将打包并真空封好的海鲜搬到后备厢,方华高兴地开着新车离去。 “谢谢。”方晟搂着赵尧尧说。 她无所谓点点头,随即发现不少人好奇地打量自己,不由红了脸,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开去。 周一上午,方晟主持简短的周会,部署工作后便驱车直奔省城,按约定来到省府大院。爱妮娅亲自到门口将他引进去,说: “上午我已回报完工作,这会儿姜主任参加接待,一有空就叫我们,大概只有五至十分钟时间,你做好准备。” “真是见缝插针。” “做官做到这个级别,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不能凭个人好恶行事,”她同样感慨道,“以正在进行的接待来说,其实跟姜主任没关系,但座位上有发改委领导五个字,姜主任就必须坐在那儿保持微笑,全程可能没机会说一个字,也是政治需要。” “如果应该出现有时候没出现,外界就会解读成要出问题。”方晟笑道。 “不单如此,也许接待本身与他无关,但过程中遇到某位大领导随意聊几句,扯些闲话,用句时髦话就是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对仕途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太累了,可是…… 由于接待工作具有不确定性,姜主任随时有可能召见,两人不敢去食堂吃工作餐,饥肠辘辘等到下午两点,秘书匆匆叫他们进去。 姜主任正在吃干果喝麦片,见两人苦笑道: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明明面前摆着香喷喷的菜肴,只能忙着说话,两个小时都没吃几口东西。” 方晟暗想我们还没敢吃呢。 “耽误姜主任休息,实在不好意思。”爱妮娅很会说话。 “习惯了,其实见你俩才是今天重要的事,”姜主任问,“上午回报情况如何?” “万主任和几位处长都表示满意。”万副主任是发改委常务副主任,分管景区投资建设,他的意见对怡冠非常重要。 “小爱办事就是让人放心,”姜主任夸道,这才转向方晟,“小方镇长,错了,应该是小方书记最近该闲下来吧?不能松懈啊,一旦有懈怠情绪,各种问题就来了。” “报告姜主任,目前三滩镇的摊子铺得很大,我是如履薄冰,生怕哪儿出问题,特别夜里接到电话就紧张。” 姜主任哈哈大笑:“都象你这样,省长市长们别睡觉了,对了,后来跟容上校有联系?” “前天陪几个战友在三滩镇吃饭……” “喔?”他很关注这个信息,问,“有哪几位?” “没具体介绍,只知道有位将军姓黄……” “啊!”姜主任急切地问,“是不是右面颊有颗痣?” 方晟被问得有点紧张,仔细想了想,道:“有,靠近耳朵位置。” “对了!”他一拍大腿,欲言又止。 爱妮娅看出端倪,笑道:“姜主任别吊胃口,不然方晟更睡不好觉了。” 第92章 省长接见 姜主任略一迟疑,低声道:“我就这么一说,你俩就这么一听,不要外传……目前黄将军任碧海省军区政委,有消息说即将与我们双江省军区政委对调。” 按惯例省军区政委是省委常委,难怪姜主任如此重视。回想起黄将军临走前握着自己的手反复说“小方不错”,方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觉得便宜丈母娘待自己真心不错。 爱妮娅肯定也想到了,笑道:“容上校是有心人。” “至少没坏处,不过有些情况比较复杂,要注意分寸……” 方晟知他暗示自己处理好赵尧尧和白翎的关系,不由脸一红,讪讪不好意思说话。 姜主任又说:“小方已做到副处了,接下来怎么考虑?是挪个地方前进一步,还是围绕沿海观光带做文章?” 这是今天谈话的重点,方晟也早有应对,道:“沿海观光带就象我抚养的孩子,在规划设计和方案确定方面倾注了太多心血,眼下虽进入全面实施阶段,仍需牢牢把握方向性问题,同时注意若干关键细节,此外景区管理才刚刚起步,相关规章制度、框架性文件急需完善,这时抽身离开,我自己于心不忍,也是对沿海观光带项目的不负责任。” 姜主任满意地说:“有这个想法就好,原先我担心小方象很多干部一样,在一个地方把架子拉得很大,一付干大事的模样,等到提拔机会来了,甩开袖子就走,结果留下满地半拉子工程,哪个为他收拾残局?最终只能财政买单,损失的是国家利益。” 爱妮娅趁机说:“小方把景区当作自己的家,前期调整规划和方案时不知跟我吵了多少次。” 姜主任哈哈大笑:“有争论才有进步嘛,一团和气哪成?对于沿海观光带项目,的确需要当自己的孩子去呵护,去管理,把它做大做好,将来成为沿海经济带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挪窝照样能进步嘛,对不对?” 爱妮娅故意不解地问:“管委会主任顶多正处级,还有什么上升空间?” 这丫头可从来没帮谁说过话,今天怎么了?姜主任疑惑地扫了她一眼,含蓄地说:“经济建设已成为国家层面的战略方向,只要能促进发展,以前框框条条都可以打破,干部提拔任免也不会墨守成规。” 方晟诚恳地说:“只要能亲手把景区建设抓上去,亲眼看到游客慕名而来,宾客如织,个人问题并不是问题。” 姜主任拍拍他的手:“景区要兴旺,个人问题也要解决,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想到赵尧尧正住在三滩镇,白翎躲在远方待产,爱妮娅暗想这小子真够“老实”! 正说着说,秘书敲门进来,在姜主任耳边轻轻说了两句,姜主任立即起身,说“小方跟我来”,大踏步往外面走。方晟一脸迷茫地跟在后面,问“去哪儿”,爱妮娅却玲珑剔透,轻声提醒道: “何省长……” 方晟瞬时明白刚才谈话已经结束,姜主任还东扯西拉的原因,原来一直在等何省长那边的消息。 想到被双江省排名第二,高高在上的省长接受,意义远非上次海边偶遇可比,方晟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心里乱糟糟不知如何应对。姜主任似乎理解这位年轻干部的不安,善意地提醒道: “这回你少说,多听,用心体会何省长的意思就行。” 在迷宫般的正府大楼里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一处宽敞而安静的回廊,早有秘书站在门口等候,见到姜主任后示意稍等,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会儿出来小声道: “请进。” 踏着厚实的地毯,推开橡木双开门,何省长正聚精会神批阅文件,桌上摞了两叠高高的文案材料,可见一省之长每天要关注多少大事,发出多少指示,掌握多少民情。 “源冲主任来了,哟,小方镇长好久不见,”何省长摘下眼镜特意与方晟握手,笑道,“比上次瘦多了,是不是沿海观光带项目累的?” 方晟谦虚地笑笑:“报告何省长,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姜主任在旁边补充道:“刚才小爱还在我面前告状,说小方为规划方案经常跟她吵架。” 何省长又笑:“小爱难得遇到对手,肯定一肚子怨气,不过不打不相识,随着项目如期展开,两人的共同点越来越多吧?” “是的,很多问题不辩不明,达成共识后更有利于工作开展。”方晟说。 “沿海观光带项目是源冲主任在景区建设方面搞的尝试,”何省长沉思道,“现在看来由于选对了人,走对了方向,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姜主任道:“后期招商引资和景区管理的担子依然很重,需要小方进一步在实践中摸索并总结。” 他是根据刚才和方晟的谈话情况,委婉地表示希望方晟继续负责沿海观光带项目。 “保持项目管理的连贯性很重要,”何省长一句话表示认可,随即道,“当然小方也得拓宽眼界,不能仅把目光盯在三滩镇,三滩镇项目再大、工程再多,毕竟只是一个镇,要以更高的角度,更远的视野去考虑问题……” 与爱妮娅的观点差不多,可见何省长也对自己看高一线,方晟连连点头。 “现阶段改革进入深水区,从国家战略角度讲是摸着石头过河,但从干部任用角度讲不再提倡边干边适应,我们的资源有限,哪能都拿出来给你交学费?必须事前做到心中有数,拥有一定知识储备,掌握相关领域在国际范围的基本情况,这样上任就能把工作抓上手,最大程度避免走回头路。” 姜主任诠释道:“小方在沿海观光带项目规划和实施过程是就走在黄海前列,因此才能做到先发制人。” “源冲主任说得对,”何省长赞赏地看了老部下一眼,“但仅仅盯住沿海观光带项目还不行,不要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要从战略高度看问题,比如,”他伸出一个指头,“沿海经济带,国家级经济发展战略,在这盘棋里沿海观光带不过是个小小的棋子,怎么把它下活了以带动全局,以及未来如何发展,就要看你的智慧和悟性了。” 方晟用心咀嚼他话中的意思,道:“谢谢何省长指点,回去后我会在工作进一步揣摩,把问题想清想透。” “遇到困难可以找源冲主任,也可以直接找我。” 何省长笑得更慈祥,姜主任见谈得差不多,知道省长能抽出宝贵时间说这番话很不容易,知趣地带着方晟告辞。 回到发改委,他将何省长和自己的手机号都留给方晟,秘书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离下午安排的会议只剩几分钟了。方晟和爱妮娅不敢多耽搁,握手后匆匆离开。 “去哪儿?”到了停车场她问。 方晟看看时间还早,道:“回三滩镇。” “嗯,跟我走,有话对你说。” 爱妮娅开着奥迪在前面带路,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来到越进区知名的高档小区:双龙山庄。 停好车,爱妮娅语气平淡地说:“你的身份特殊,不宜在省城露面,到我家坐坐吧。” 方晟心一跳,知道她暗示三层意思:一是由于白翎怀胎,他与白家建立了某种默契;二是因为赵尧尧得罪了背后那个家族;这两点足以使他在省城受到关注。第三则是她想谈的内容非常私密。 尽管与好几位女孩关系亲密,但周小容是学生,两人只能在价格低廉的小旅馆幽会;白翎住公安局宿舍,也成天跟他泡在快捷酒店。只有赵尧尧的家,他真正去过。 一般来说,若非相当信任和相当亲近,女孩子不可能单独邀请男孩子上门作客。不过爱妮娅偏偏不属于普通女孩子,她是罕见的异类。 打开房门,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米,装修并不豪华繁杂而是简明实用,与赵尧尧家布置相比,几乎没有玩具和饰品,少了些女孩子情调,多了些干练简洁。书房里两面落地书橱,全是经济学书籍,有中文,有英文,还有少量日文版。 “随便坐,我煮点咖啡。” 没多久厨房里传来芬香四溢的咖啡香,方晟则发短信告诉赵尧尧有事耽搁,晚点回去。 端来咖啡,没等他客套,她直截了当问:“何省长说什么?” 好没情调的女孩,张口就谈工作。方晟无奈,只得将何省长接见的全过程讲述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边啜咖啡边陷入沉思,良久说: “首先得恭喜你,已进入何省长培养的梯队。” “怎么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任何做领导的总要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嫡系,用起来放心,不担心遭到暗算,更关键的是领导也是人,终究会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到时工作上能继续贯彻自己的意图,生活上能得到关心照顾,人之常情,反之如果领导不打算这么做,说明他不想长期呆在某地,那就犯不着枉费心思了。” “你认为何省长会长期在双江主政?” 第93章 培养对象 爱妮娅笑笑:“看来何省长批评得对,你在三滩镇太长时间,是该调整高度和思路了……省委书记冯卫军只剩下最后一个任期,换届后或到人大政协挂个闲职,或回家养老,最有可能接班的就是何省长——他主政双江后思路清晰,运筹得当,经济发展方面多次获得高层肯定,退一万步讲就算到时发生变化,临时空降一匹黑马,何世风依然是下下届书记候选人,而且省长位置不可撼动。这种情况下,分梯队、有目的培养一批新人,是何省长具有前瞻性的大手笔。” 方晟奇怪地反问:“这种事按说极其隐秘,仅可意会,不可言传,你如何知道?” 她肃容道:“对于我一直毫无保留的帮助,你是不是很奇怪,甚至往男女关系方面想?” 方晟脸一红:他真是这么想。但嘴上当然不承认,辩道:“你如此优秀,我要是乱想岂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实话告诉你,我也是何省长培养梯队中的一个!” 他骇然,转念间之前的疑惑都豁然贯通:她从华尔街回来直接到省政策研究室,再到怡冠投资公司,这两步确实走得很妙,一是打好理论基础,二是直接进入实际工作,为今后升迁铺平道路。 “那你下一步会去哪儿?” 她无视他的问题,继续说:“原本你只是镇长,名气再大也无法入选,唯有进入处级干部序列才被真正重视,这就是何省长特意接见你的原因——当然容上校与你之间的特殊关系也有加分作用。” 他若有所悟:“姜主任和许市长都是他的嫡系?” “我们只管好自己,其它别多问,”她警告道,“姜许二人在省里呆的时间很长,背景复杂,涉及面甚广,并非从表面看到的那样。作为省长,希望手下越简单越好,最好没有背景。” 刹那间方晟觉得何省长的接见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同时,好像面临更深不可测、坎坷艰难的道路,经历黄海几场尚谈不上激烈的暗斗,他已深深体会到在官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都是政治算计和利益交换。表面看自己是获得省长青睐,从另一个角度讲未必不是自贴标签,遭到更多政敌的暗算。 何况培养归培养,关键还得靠自己,若事事都顶不住跑到省里求援,估计将很快从梯队中剔除。 仿佛看穿他的彷徨,爱妮娅很有耐心地喝咖啡,并不说话。 内心挣扎交战了五六分钟,他打破沉默问:“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该干嘛就干嘛,就象没见过他。” 他一愣,隐隐觉得有道理。 她进一步说:“方晟之所以成为何省长亲自接见的方晟,凭的是自身实力,而非某派势力扶持,过去如此,将来还应该如此,何省长只会在关键时刻——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推你一把,仅此而已。如果你成天念念不忘何省长,急切盼望他出手提拔,那就着相了,最终将一事无成。” “刚刚我也这么想……”他喃喃道。 “好吧,何省长和姜主任的事翻过去了,下面我来谈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正色地说。 方晟笑道:“算是工作交接么?” “也对,下周起我要负责别的项目,黄海那边几乎不可能再去,若相见只有在省城,还得看缘分,所以今天多说几句,有不对的别往心里去。” 她难得谦虚,方晟更惦到其中份量,连连点头。 “先说赵尧尧,”她的开场白出人意料,“她是你的福星,还有财星,她身世与众不同因此养成独特的性格,但很单纯,也是一心一意爱你,务必好好待她……” 方晟认同福星的说法,但财星就有点奇怪了,联想到前晚与赵尧尧说的话题,遂问:“你是经过华尔街锻炼的,为何聊了几句就敢委托她理财?” 爱妮娅很惊讶:“她居然没告诉你?噢,可以理解,在她看来那些根本无足轻重。” “就象她帮我通过公务员面试,还是白翎透露的内幕,最近问她也不愿多谈。”方晟苦笑。 “为你做的一切,在她心中都是理所当然,根本无须表明什么,”她说,“不过她那位冷酷的母亲,以及强大的家族真的很麻烦,连何省长也要惦量再三,因此倘若发生正面冲突而何省长不出手相助,你不必觉得意外,人家是培养后备梯队,不是组建敢死队,为你付出惨重代价不值得,明白我说的意思?” “后果有多严重?” “唔,我也想不出,总之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不妨打姜主任或何省长手机,还有设法联系容上校,关于白家我后面再细谈。赵尧尧对那个家族并非特别重要,因此打击力度未必大到无法抵御程度,就是出手惩戒而已,一击不中也不会有后续手段,就象……当年打越南,老大哥教训一下小弟,不必看得太重。” 方晟哭笑不得:“你一会儿叫我做好最坏打算,一会儿又说不必看得太重,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只要扛过对方一轮打击,赵尧尧的事就算翻过去了。” “那我总算有点信心。” “凭她的炒股水平,你就算一败涂地还可以躺在家里吃软饭。”爱妮娅难得开起了玩笑。 他气怒道:“我又不是小白脸!” “我说的既是玩笑,也是真话,”她收敛笑容道,“华尔街操盘手有三种,一是象我这样靠用功的,很辛苦地分析数据、研究各种资讯、做沙盘推演等等,每天睡眠时间不到五个小时,压力山大;二是凭借人脉和资源,坐在电脑前收集各方面信息,最短时间内作出最精准判断;三是象赵尧尧那样靠天赋,她可以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做,K线图在她眼里是跳动的血管,是会说话的数字,她自然而然就能猜到下一步走向。从业绩来看,第一种人最差,第二种人尚可,第三种人都是亿万富翁!我相信不出两年你也是,也许一年。” “我听不懂你说的理由,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他坦率说。 她打个响指:“OK,下面再说白翎,男孩女孩?” 爱妮娅也有八卦的时候,他极不情愿道:“男孩。” “份量足够!白家人丁不旺,白老爷子快急出病来,肯定视他为心肝宝贝。托孩子的福白家不会拿你怎样,毕竟娃娃亲的坎摆在那儿,他们也有苦难言。你可以借助白家力量对抗赵尧尧那个家族,强强相遇,那个家族会算计成本,当发现得不偿失时也许主动收兵……” “白家能量这么大?” “你知道白老爷子退下来前担任什么职务?嘿嘿,自己上网查,信息都是公开透明的。历来省市两级常委会都有军队一个席位,正常情况下不偏不倚,不介入地方势力斗争,但特殊情况下亮明态度大家也没办法,常委会一人一票,人人平等。” 方晟明白她的暗示,点了点头。 爱妮娅续道:“不过借助要有度,娃娃亲的事始终要解决,倘若你过于依赖白家,到时娃娃亲桎铐一解,白翎逼婚怎么办?” “不会的!” 方晟脱口而出,见爱妮娅不解,索性托盘而出与赵尧尧到教堂订婚,白翎充当证婚人的经过,爱妮娅匪夷所思摇摇头: “形同儿戏!不过对白翎挺管用,娃娃亲不也是类似情况吗,竟把军中两大家族制约住了,唉,赵尧尧真是大智若愚的女孩,好像不通世故,却招招击中白翎命门。” “白翎是典型的军人性格。” “敢恨敢爱,但惹恼了她也不含糊,今后不管你是否与赵尧尧结婚,都要平等以待,保持平衡。” 听到这里方晟不由得想笑,觉得爱妮娅好像扮演母亲或大姐姐的角色,在帮自己考虑女朋友的问题,然而接下来一句话让他差点跳起来。 “最后谈谈我在你工作生活中的作用……” “这个……”他面红耳赤,不知怎么接话。 她目光一凝:“你又想岔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在你今后人生中,我会发挥并产生一定影响,并非加入你女朋友行列!” “是,是……” “同为梯队培养对象,加之我本身很欣赏你,所以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会不遗余力,包括沿海观光带二期、三期建设,以及规划中的沿海经济带,虽然我个人能力有限,但在省里也有一定人脉,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方晟郑重地说:“多谢。” “还有,我准备给你两个人,一是司机兼保镖,你可以叫他小司,代号而已,他跟白翎一样受过特种训练,目前在怡冠负责安保工作,我承诺他为你服务三年后回省城提拔正科……” “我不过小小的处级干部,又长期在三滩镇……” “你会一辈子在三滩镇?之前陈建冬想对你下手,幸好有白翎镇着,如今她离开黄海,你又日渐坐大,他难免狗急跳墙,多提防点是必须的;二是财务专家,叫项达诚……” 方晟笑道:“是你们项目组成员,我跟他交流过几次,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项达诚在项目组负责完善账务体系,分层建立监督机制,说实话是大材小用,他毕业于麻省理工大学,擅长财务清理……” “财务清理?”方晟头一回听到这个名词。 “欧美很高大上的专业,比律师、牙科医生还抢手,工作是按时薪计算,具体发挥什么作用呢?打个比方,欧美政客一般都有经商经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偷税漏税、不正当财务收支、接受不当捐款等等在所难免,有时自己都不知道,因此参与竞选前,必须雇请财务清理专家,把工作、家庭所以涉及自身的财务往来逐笔梳理,对其中可能存在问题的采取特殊手段予以清除,杜绝后患,防止被竞争对手挖出丑闻。” “听起来项达诚留在欧美发展空间更大,为何甘心专业到怡冠做并不擅长的财务管理?” “主要因为去年惹了个不小的麻烦,那件事说来话长,也不宜多说——与某西欧国家某市长有关,本来项达诚所在的团队把问题处理得挺干净,不料竞选演讲时市长说漏了嘴,承认自己的财务经过清理,民众才愤怒地发现原来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财务记录都是人为,事情闹得很大,迫于压力,项达诚的团队只得散伙,转入各地消声匿迹,而他就回了国,等风声过去再东山再起。有他在,是你的运气。” “你担心有人拿我的经济问题做文章?” “落马官员十有八九因为经济问题,反之想要查你也从经济着手,小问题做成大文章,即使弄不死你也要惹得一身躁,因此防患于未然很有必要,”她说,“我已要求项达诚明天到你那边报到,估计要花两个月时间,彻底梳理清查,尤其与赵尧尧、白翎的往来,以及几个死党副镇长,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想到赵尧尧的两千万,方晟不禁感到后怕,连声说:“你考虑得太周详了,受益匪浅,今后有问题得及时向你请教。” 她轻描淡写道:“预防措施而已。” 接着两人又讨论项目组撤出后,沿海观光带建设方面的一些细节问题,以及如何加强监管,完善景区管理体系,聊着聊着天已经黑了。 “吃个便饭吧。” 她提议道,不过象爱妮娅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可能精于厨艺的——赵尧尧和白翎都是如此,唯有周小容当初能在方家厨房打打下手,仅此而已。遂叫了两份外卖,两人就着咖啡吃中餐,虽不协调也很惬意。吃完方晟不便再逗留,驱车连夜回到三滩镇。 一进快捷酒店房间,赵尧尧敏感地皱皱鼻子,道:“你跟爱妮娅在一起?” 真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方晟只有甘拜下风,承认道:“何省长接见后,一起深入讨论了会儿,她的见解非同寻常。” “嗯,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这会儿你也有。” 好险,幸亏没做亏心事! 赵尧尧对爱妮娅并没有戒心,女孩子之间的直觉很神奇,能感觉到谁会对自己形成威胁,谁是善意的。 第94章 巧取豪夺 专案组对两家财务公司的检查进入尾声,没有太大问题,无非协助企业做假账、偷税漏税、提供过桥资金等等,与御龙的关系主要是流转现金,即通过虚假合同,御龙将大额资金汇给财务公司,财务公司利用和银行的合作关系,提取现金。 众所周知现金流转很难取证,即便调阅财务公司人员在银行拿走现金,也不能证明钱返还给御龙。现金交易额太大是国情,也是阻碍司法调查的拦路虎。 不过小李在大数据分析中发现个奇怪的现象,两家财务公司不约而同为一家叫国光城的财务公司做贷款担保,金额还挺大,六千万。 俗话说同行冤家,在黄海这样经济体量不大,企业特别是好企业屈指可数,面对有限的客户群体,财务公司之间竞争非常激烈。为了挖优质客户,喝酒唱歌桑拿一条龙是常规项目,塞红包、礼金、购物卡也司空见惯,更有甚者,专门派貌美如花的客户经理上门公关,只要拉到生意,潜规则什么的满天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为同行担保本身不寻常,而六千万的贷款金额更令人不可思议。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同行担保有时在所难免,不过基于三个前提:一是银行牵头,这种情况下为避免得罪金主,不得不答应;二是相互担保,这次我帮你担保,下次你帮我担保,互惠互利;三是担保金额在可承受范围内,如公司资本金不过五百万,那么担保金额顶多三四百万,这叫风险承受控制。 因为贷款担保实质上承担了贷款人有可能违约后的还贷义务,换而言之,如果国光城突然破产,或者拒绝归还六千万贷款,那么两家财务公司必须帮它偿还,而且担保贷款一般采用连带责任,也就是说银行有权要求两家偿还六千万,也可以要求其中一家偿还六千万,并非外行所理解的一半对一半。 六千万担保的蹊跷就在于国光城从未为两家财务公司做过担保,且两家财务公司资本金根本不足以偿还贷款。 经查,国光城法人代表是肖伟诚,县政协主席肖治雄的儿子! 至此专案组调查终于露出曙光! 从省里到黄海前,十处领导就判断以秦丰和双涂为核心的集团洗钱行为,必定与地方官员勾结,雄厚的资金流加上官员权力寻租,造成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腐败。 肖治雄为官三十余年,从未出过黄海一步,从机械厂技术员,到技术组长、车间副主任、主任,再到销售科长、销售副厂长、厂长,然后因为技术改造出色,提拔为轻工业局副局长,随即结识他生命中的贵人——分管工业副县长陈冒俊! 在陈冒俊大力提携下,肖治雄很快任轻工业局书记兼局长,之后陈冒俊任常务副县长时,力荐肖治雄为工业副县长;陈冒俊转任县副书记,肖治雄再度接手常务副县长,直到因为年龄原因才到政协,但级别提为正处,并无不满。 肖治雄自幼家境贫寒,养成对钱看得很重的习惯,但他该花的地方毫不含糊,出手阔绰得很,否则一个普通技术员不可能一帆风顺爬到厂长位置。他的原则是,凡是花出去的钱,必须三倍、四倍或更多倍数扳回来,所以他敢于收礼、公然收礼甚至索要好处,在黄海也是公开的秘密,有时陈冒俊都看不下去,劝他收敛点,手不要太长。 肖治雄无所谓。他深知人走茶凉的道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等退下来人家赞一句“清官”能当饭吃?即使坐到看似冷板凳的政协,他仍有办法敛财,毕竟还是县委常委,没有提名权但可以反对,这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有想法的干部多少要送点,换取他手里一票。 仅仅自己捞还不够,肖治雄很早就为儿子铺好道路。 眼下不是当初,光凭送礼、拍马屁当干部愈发困难,必须要有真才实学才行,肖治雄看出肖伟诚不能吃苦,不是当官的料,遂秘密运作成立国光城财务公司,凭自己的影响力,躺着也能赚钱。 财务公司怎么赚钱? 很简单,肖治雄跟银行打个招呼,以极低的利率借出贷款,再转手借给急需资金却贷不到款的企业——为何贷不到,这里面当然有名堂,有时肖治雄特意关照,有时企业不识相,该做的事不做。火烧眉睫关头,也顾不得利率明显高出一截,这是肖治雄的第一招,叫吃利差。 第二招是过桥资金。企业借的银行贷款即将到期,但凑不出钱偿还,银行方面则有规定,贷款不可以当天还当天借——就是避免企业无力偿还而空转贷款,明确要求先归还贷款,次日还能重新办理贷款手续。财务公司专门做过桥资金业务,即把钱借给企业归还贷款,等第二天企业借出贷款后归还。有人说不就一天时间吗,能有多高收益?错也,过桥费是非常昂贵的,正常要达到百分之三左右,即一千万贷款周转一天的费用是三十万!由于银行资金紧张,或收缩银根控制规模,贷款僧多粥少,需要过桥资金的企业很多,国光城赚得盆溢钵满。 如果说前两招虽有钻政策空子、打擦边球的成分,第三招就是不折不扣的违法行为,即高利贷。对象包括欠下巨额赌资或借钱扳本的、炒股用了杠杆面临爆仓的、吸毒者、企业资金链面临断裂风险的等等,利息正常达到两分,而且先在借款里扣掉。一般来说这是刀口舔血的勾当,收益很高,风险也非常大,弄不好欠债者逃之夭夭,财务公司可就血本无归。但肖治雄是何许人也,既然敢做这门生意,就有足够自信。一是法院里面有人,必要时查封、强制执行;二是国光城有一批打手,欠债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打手们会持续骚扰其亲戚朋友,让欠债者遭受巨大压力。几年来被国光城弄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可借高利贷本身就见得不光,即使出事也不敢声张,可谓打断牙齿往肚里咽。 不过这几招都没入专案组法眼,严格来说国光城这些所作所为属于经侦组调查范围,跟专案组并无联系,但小李的大数据分析确实达到令人恐怖的程度,居然翻出一起官商勾结、侵吞并挖空国有资产的旧案! 这才是专案组最感兴趣的。 四年前,黄海县远方船舶制造厂作为一家国营企业,列入县里首批改制试点单位,消息传出后立即引起各方关注。远方船舶制造厂主要从事近海小型船舶制造、保养和维修业务,订单从几十万的小舢板到数百万渔船不等,绝少有超过一千万的,动辄上亿的订单根本达不到技术要求,都不敢承接。尽管如此,由于远方厂市场定位精准,业务经营脚踏实地,生产流程管控严密,多年来始终保持盈利,家底子厚实,是黄海为数不多的优秀企业。 把这样的国企拿出来搞改制试点,县里是有争议的,很多人认为改制为了摆脱企业经营困境,整合资源吸纳资金,使企业重新焕发生机。远方厂的实力足够适应市场潮流,并能取得进一步发展。双方争执不下之际,陈冒俊和肖治雄等本地派表现出强硬态度,认为改制不是卖破烂,不能光把差企业当作包袱甩出去,既然搞试点,吸引各方闲置资金参与,县里应该表现出足够诚意!最终拍板将远方厂列入改制试点名单。 清产核资后由肖治雄牵头的改制领导小组主持远方厂改制,给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估值:1.8亿元! 以远方厂拥有的机械设备、生产线和厂房、库存材料、土地加起来都不止两个亿,何况还有职工宿舍、办公楼、码头转运场等固定资产,外界原来预计至少值5亿!领导小组解释是现有生产设备面临大规模升级改造,耗资巨大,非但不能算净资产,相反是沉重的包袱,另外改制后工人工资、养老金等人力成本大幅上升,宿舍、办公楼等需要维修等等,总之按他们的解释1.8亿只多不少。 不过即便1.8亿,按当时要求县里必须控股51%,就是说谁想买下远方厂必须掏9千万真金白银! 哪怕砸锅卖铁,别说借银行贷款,高利贷都值得!一旦拿下远方厂,把机械设备和库存材料当破烂卖了都不止9千万。很多老板蠢蠢欲动,四下筹集资金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肖治雄的无耻没有底线! 一个周日的傍晚,远方厂门口突然张贴了一张竞拍公告,宣布周一上午九点面向社会公开竞拍,底价9千万,须早上八点前到远方厂改制办公室交纳保证金——不接受除现金之外的银票、汇款等方式。持有改制办公室盖章的收款收据方取得竞拍资格! 县里大部分银行网点周日不营业,极少数营业的储蓄网点出于安全和经济考虑,现金量基本保持在一百万左右。而且出公告时间是傍晚六点多钟,储蓄网点都关门了。 更绝的是银行上午八点半才营业,即使你有天大的面子,好吧,可以特别照顾黄金客户,但支取大额现金要提前一天预约——个人五万,企业二十万。一次性支取九千万,哪怕九百万,县级银行都无法承受,需要派运钞车到市行调款。 这就意味着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取得竞标资格。 只有肖伟诚的国光城,之前他们已通过多个渠道,从各个银行不为人察觉地凑齐了9千万。周一早上七点多钟就将十多麻袋现金送到远方厂改制办公室。 出面竞标的不是国光城,而是肖伟诚手下一个马仔临时注册的公司。由于没有竞争对手,以底价顺利拍得远方厂。 外界哗然也好,密集的举报信也罢,反正查不到跟肖治雄有半点联系,他安之若素。 后来几年内经过复杂的股权变更、资产重组,国光城逐渐成为远方厂的大股东,之后进一步拆分、资本运作、资产剥离,远方厂专家、技术人员、技术工人以及全套生产线、机械设备全部被转移到国光城控股的私企,并承接原先所有业务。如今的远方厂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空壳,欠两千万银行贷款和上千万企业债务,以及县里形同虚设的所有权。 研究到这里,专案组不禁感叹肖氏父子不愧是黄海最精明的资本高手,在所有人对国企改制懵然不懂的时候,已敏锐抓住政策漏洞,大玩瞒天过海的把戏。相比之下方晟何等天真,把满腔心血倾注在村镇企业改制上,还自以为黄海最懂改制的干部,殊不知此时肖氏父子正躲在密室里数钱玩呢。 肖氏父子从远方厂捞取了多少好处?单估价这一块就有三个亿差价,如果加上几年来等于把厂搬到自己家里,承接那么多订单获得的利润,应该在五亿左右! 这笔钱当然不可能肖氏父子独吞,资本大挪移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掏空远方厂更得有强大的背景支持才能顺利完成一系列手续,接下来专案组需要调查两个方面问题: 一是9千万保证金如何筹集; 二是哪些势力参加掏空远方厂。 在一个县城,9千万现金数目太大了,即使肖伟诚早有准备,国光城毕竟是正常运转的财务公司,大量资金长期被占用,肯定会设法从其它渠道想方法。而通过秦丰、双涂、御龙等集团秘密流转的洗钱资金,应该是挪用的重点! 钱能生钱,何乐而不为? 对于操作洗钱业务的幕后势力来说,把需要洗白的资金以现金方式流出,再以安全渠道回流,既取得不菲收入,又完成了洗白程序,可谓两得。 但破绽就由此产生! 因为一个长期运作、安全可靠的洗钱渠道经过专业人员周密策划,精心设计,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和反侦查能力,强如邱组长率领的专案组历时两年多都一筹莫展,可一旦不按照既定线路洗钱,资金流向发生异动,留下的线索足以让专案组惊喜。 小李的大数据分析系统再度派上用场! 第95章 监管系统 最近方华有点烦。 按说刚刚抱得个大胖小子,又有辆新车,心里想的都得到了,应该春风得意才对,但他确实有点烦。 两个月前潇南市为了加强市场监管,整合监督资源,在各区成立市场监管局,将原先工商管理、质监、药监等机构合并到一处。方华原来在药监大队办公室,专门负责信息报道、文字材料,重组后安稳清闲的位置被别人顶掉,到监督大队第三分队担任市场监督员,每天奔波在商场、药店和菜场等地。 工作辛苦一点并没什么,主要是他的领导——第三分队杨队长是个刺头,本来在工商所有望提拔所长,突然被弄到监督大队做苦差事,心理极度不平衡。他本身只有高中文化,因此最不鸟高学历知识分子,从组队起就看方华不顺眼,动辄便说“知识分子都是改造对象”,扬言“我不要研究生,而要踏实肯干的人材”,心安理得地安排方华做最苦最累的活儿,而且故意挑刺找碴,搞得方华非常郁闷。 机构调整到位,市场监管局决定全面试运行市场监管系统,一方面实施全流程管理,自动化办公,另一方面监督大队每天安排的任务、成果都必须如实记载到系统里备查,将来各区还要在此基础创建信息共享平台,防止重叠执法、交叉执法。 市场监管系统是省局聘请国际知名It团队,借鉴欧美先进经验和系统功能开发而成的,优点是功能齐全、数据细化准确、网络应用强大,但缺点跟优点一样突出,那就是不太符合中国人的录入习惯,且操作繁琐,画面不够友好。 通知下达到第三分队,杨队长在办公室将所有局领导的娘都问候了十几遍,情绪激昂地表示那帮人纯粹吃饱了没事干,市场监督员任务已经够重,每天还得花个把小时把所做的事分类列项输入系统,哪有那份闲工夫? 无奈市场监管局办公室落实专人每天在系统里监督,发现哪个分队没有录入数据或录入不完整,立即汇报领导,然后便是电话训斥、通报批评、扣发奖金,因此杨队长虽然怨声载道,却不敢消极怠工。 折腾了两天,杨队长发现方华录入最快最好,别人需要一个多小时,杨队长自己则将近两个小时,方华每次二十分钟就OK,眼珠一转,以统筹安排工作为由,要求方华承担整个分队的录入任务,前提是不准影响正常工作。方华不得不白天在各处进行日常监督,下班后独自在办公室录入数据。 任树红在方池宗面前抱怨,说这样下去没前途也罢了,老被领导不待见,严重影响情绪,能不能找那些老战友换个岗位。方池宗摇头道机构调整刚刚到位,现在托人调动不合适,再捱阵子等时机成熟再说。 度日如年唉。任树红叹道。 方池宗眼珠一瞪,斥道小晟在三滩镇底下的村当大学生村官时日子多难熬?不也挺过来吗?想想小晟,你就觉得方华其实缺少锻炼! 任树红不敢多说,委屈地回房间抱聪聪去了。 过了十多天,市场监督局通知召开系统应用座谈会,要求各分队负责人和一名熟悉系统的人员参加。杨队长极不情愿让方华在这种场合露脸,可事实上整个分队数据都是方华一手负责,别人真说不出名堂,只得事先交待: “未经我同意不准乱说,否则回去有你好看!” 系统应用座谈会在中会议室举行,高副局长主持,系统研发小组和参与项目监管的怡冠公司代表列席,市场监督局各部门、监督大队六个分队代表出席。 方华意外看到爱妮娅就是怡冠公司代表,坐在高副局长右侧镇定自若,隐隐有大家气度。爱妮娅显然也看到他,但并无任何表示,方华一想那晚在三滩镇两人并无交流,且她大部分时间和赵尧尧到外面聊天,没准早就忘了他是谁,只觉得眼熟而已。 按会议安排,大家分别回报系统应用的体会,主要是指出不足。机关各部门负责人早已揣摩领导意图,主要以肯定系统功能为主,最后轻描淡写提一两点需要完善的地方,无非是网络延时、菜单结构繁复等大而化之的东西,并无新意。 轮到各分队队长发言时,火药味就比较浓了。他们原本带着情绪来的,抱怨工作量本来就很大,又加个不伦不类的数据录入,感觉是画蛇添足。特别杨队长见英雄所见略同,顿时来了精神,说得唾沫横飞,指责系统只会增加工作量,实质毫无作用,与原先手工记载的监管台账没有区别。 高副局长面沉如水,很是为这帮不听话的家伙恼怒。毕竟是重新整合的队伍,人员素质、工作作风、思路和习惯都千差万别,磨合期内磕磕绊绊争执不断,别说监管系统这样的全局性工作,就是部署个临时任务都要吵大半天。 但市场监管系统是省里为加强市场监督,实现数据平台化而采取的管理措施,将潇南市作为试点既是信任也是压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高副局长打算拿系统应用做文章,杀几个不听话的猴子立威! 等发言全部结束,爱妮娅沉着冷静环视全场,道: “刚才各位领导的发言各有特色,指出系统存在的诸多不足,对系统功能改进、结构优化发表建设性意见,我们技术人员已做了认真记录,今后将结合座谈内容和需求,不断改进和调试,尽量让系统操作更加简便,更加人性化。当然是指部分领导发言,同时我非常遗憾地发现,个别领导对系统根本不熟悉,甚至从未动手操作过,却横加指责,说三道四,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爱妮娅的发言太出人意料了,一般来说座谈会就是神仙会,大家随便说几句,领导随便表扬几句,然后好酒好菜伺候,每人发个纪念品,会议在和谐欢乐的气氛中结束。 哪有客人坐在人家场子里批评主人,而且一扫一大片?再看高副局长似乎并无不满,专注地记录。 爱妮娅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突然一指杨队长说:“这位领导刚才很激动,猛烈抨击系统,我想问杨队长几个问题,高局长,可以吗?” 高副局长沉声道:“请杨队长做好回答准备。” 工作人员立即将话筒送到杨队长手里,他脸涨得通红,后悔刚才不该过于粗鲁,被这小娘皮捉个正行。 “第一个问题是,9月17日你所领导的第三分队查处富腾街家药店销售‘三无’保健品问题,而该药店投诉16号已就相同问题下达监管通知书,请问你是否知道原因所在?” 杨队长辩道:“富腾街属于执法重叠区域,出现重复查处现象在所难免,况且我队接到投诉后立即纠正,派人上门道歉。” 爱妮娅毫不留情道:“你说的是表面现象,不是原因。我来告诉你,9月17日是系统试运行第二天,按录入工号查询与监管台账核对,你事前没将当日工作计划及时录入,导致系统未能根据第四分队16号录入情况提示你取消行动,也就说如果及时全面录入数据,完全可以避免这起重复查处!” 杨队长低下头。 “第二个问题,关于系统你到底了解多少?除了日常进行的数据录入,对于数据分析、共享平台应用、法律纠正菜单、备忘录提醒等二十六项功能,你能谈谈操作体会?” 杨队长目瞪口呆看着爱妮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副局长突然一拍桌子:“说话呀!为什么哑巴了?刚才不是说得挺带劲?神气劲都哪去了?” 爱妮娅接过研发组递来的清单,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根据数据库显示,第三分队系统录入数据都在每天下班后,而且记录之间存在有序的排列,大家知道意味着什么?说明所有人的数据录入工作都由同一个人负责!” “竟有这种事?” “太偷懒了吧?” 会场里议论纷纷,虽说各部门、各分队也有这样做的,但杨队长被抓为典型,大家均投以幸灾乐祸的目光。 高副局长怒道:“局里三申五令各部门必须严格按权限、按职别,本人操作,严禁相互帮忙,你杨队长好大的气魄,居然把整个分队系统录入压到一个人身上,谁授权你这么做?” 杨队长窘得头都抬不起来,只恨地上没缝可以钻进去。 爱妮娅又慢斯条理说:“三分队另外那位同志,应该是你承担了所有数据录入吧?” 方华拿起话筒答道:“各位领导,我是三分队方华。” 他没直接承认,但会场里都知道确实是他。 “关于监管系统,你操作最多,也应该最了解,谈谈你的体会?”爱妮娅说。 方华精神一振,明白爱妮娅并非忘了自己,相反正设法提供一个表现的机会,当下清了清嗓子,响亮地说: “通过这段时间操作,我有以下四个方面想法……” 第96章 分崩离析 “首先是字段要素过多问题,我仔细数过,针对查处情况数据录入,一共有十七个字段,而日常操作中有实质内容的不过九个字段,就是说每录入一条问题必须输八次回车键,不仅麻烦,而且回车时不慎碰到别的键容易产生错误信息,有时甚至报错……” “是的,我们也遇到过……”熟悉操作的大都深有同感。 爱妮娅问:“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现阶段为了普及推广系统,字段量不宜过多,对于基本空白的字段系统可以默认跳过,有需要再用鼠标点一下,同时将有实质内容字段放在一起,这样操作起来既方便又快捷。” “技术上有难度?”爱妮娅问研发组成员,对方给予肯定。 “pASS。”她示意方华继续说。 “其次是国情不同产生的问题,部分数据录入完全参照欧美标准,导致无法按实操作,比如处罚事项,欧美是有例必罚,因此凡录入监管发现问题,必须有罚款金额,否则无法进行下一步。可我们……”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笑声,高副局长也无奈摇头。确实现阶段国情决定了市场监管只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绝大多数以口头警告了事,真正罚款、暂停营业、吊销执照的少之又少。 “系统过不去怎么办?只能随便输个金额,如500块,1000块。可下次碰到性质相同的问题,罚款金额必须与前面输的一模一样,否则系统判定你标准前后不一,每每折腾得满头大汗……” 爱妮娅不禁莞尔,道:“系统逼你们按章办事,与国际接轨啊,这个问题技术人员也谈谈?” 接下来研发组成员与方华展开热烈的交流。 趁着空档,爱妮娅悄悄说:“高局长,这位同志业务能力很突出,对系统研究也很深,有非常独到的见解。” 高副局长的秘书是伶俐人,已经打电话到人事处了解过方华的情况,道:“他是生物工程专业研究生,之前在药监大队办公室,听说材料写得不错。” 爱妮娅半真半假道:“这样高学历、高素质的人材,高局长不用,干脆送给怡冠吧,我们项目组正缺人手。” 高副局长知道怡冠的后台老板是省发改委,岂能把脸丢到省里?当下笑道:“别怪我小器啊爱代表,我们局向来重视高学历知识分子的培养,方华同志虽然在基层锻炼,一直是培养对象,你可不能真动手抢啊。” 爱妮娅也微笑:“那可未必,看谁下手快嘛。” 座谈会结束后回三分队途中,自感颜面尽失的杨队长恨恨道: “小子别得意,老子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方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暗想就象给我好果子吃过似的,反正看我不顺眼,再差能差哪去? 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仅隔了两天市局就下发任免通知:杨队长调至第六分队任副队长;第三分队原副队长主持工作;方华提拔为第三分队副队长,借用到市局办公室协助系统研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华这叫挂职上调,肯定不可能回第三分队了,将来会在市局安排个合适的岗位。 方家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 之前方池宗托战友找药监局领导活动过,答复是方华还年轻,别着急,多锻炼几年再说。方池宗便冷了心思,没继续努力。 想不到天上真的掉馅饼! 激动过后还是任树红冷静,说赶紧打电话给小晟,这回九成是爱代表帮的忙,据你们说那天晚上只匆匆见了个面,她连白酒都没喝,居然能记得方华。 方池宗也琢磨过味来,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多亏她不露声色地给方华表现机会,如果刚开始就打招呼,后面没办法说话了。 肖兰突然说我看这女孩子好,不象赵尧尧那么冷,又没白小姐那么凶,知书达礼挺安静。 方华嗤笑道妈,你想儿媳妇想疯了吧?人家是清华大学毕业生,在华尔街实习过,现在是怡冠总经理助理,按行政级别起码是正处甚至副厅,能看上小晟? 肖兰嘀咕道未必,人家不是主动帮忙吗? 任树红说举手之劳而已,在人家看来小菜一碟。 话虽这么说,方华还是打电话给方晟,一是报告喜讯,二是请他感谢爱妮娅。方晟当然为他高兴,连说也应当提拔了,不过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要不是方华在系统应用方面深入研究,爱妮娅想帮也帮不上。 当晚方池宗又喝醉了。 方华到市局办公室报到后,安排他负责与系统研发组对接,一方面收集基层单位对系统应用的意见反馈,一方面协助研发组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改。这期间他遇过爱妮娅几回,她淡淡的,好像早忘了他是谁。 月末,黄海召开常委会研究下个月重点工作安排和一批重要决定,其中关于三滩镇在夹子沟修建景区管理楼的申请引起争议。 肖治雄等人认为,既然景区管理目前由三滩镇代管,就应该本着节约从俭原则合署办公,不能机构和编制还没到位,先把大楼竖起来,造成不好的影响。大楼要不要建,建成什么规模,要等景区逐步投入运行,管委会体系完善后再作打算。 庄彬却表示力挺,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惯例,总不能增加的人员坐到露天办公吧?景区管理楼提前建成,有助于表明县里对于景区建设的坚定决心,也有利于加强景区管理,毕竟三滩镇位于景区最南端,来回不太方便,而夹子沟正好在景区中端,便于快速响应。 韩书记没想到这点事都惹得本地派大动干戈,看来他们打定主意硬扛方晟,由于事先没想好对策,遂皱眉说今天议题很多,不要围绕一个问题反复讨论,投票表决吧! 若申请被否决,过阵子由怡冠方面提案,看这帮人有什么办法! “我反对。”肖治雄总是第一个跳出来。 “我反对。”付连天紧随其后。 “我反对。”刘华道。 转眼间就是三票反对,陈冒俊慢吞吞道:“我也反对。” “我……弃权……”侯宫升两头都不得罪。 陈冒俊恨恨瞪了他一眼。 童彪出人意料道:“我反对。” 童彪担心再出现自己派系临阵反水现象,索性表明态度。 五票反对了! 接下来顺理成章地,方部长、戴部长和凡书记投支持票,加上庄彬一票,以及意料中韩书记一票,正好五对五,又是平手! 还有两个人没投,常务副县长杭真,黄海镇房书记。 韩书记笑道:“两位表个态嘛,总之少数服从多数。” 话音刚落,杭真和房书记同时说:“我支持!” 会议室里,每个常委心中都响起“啪啪”两巴掌声音,打的自然是童彪的脸! 身为县长,县长系居然全部瓦解,除童彪自己外全部反水,简直是天大的政治笑话! 当领导沦落到这个丢人的地步,还有何脸面在黄海立足? 看着童彪的脸憋成酱紫色,韩书记都有些于心不忍,匆匆说:“这项申请就算通过了,继续下面的议题……” 最后一项是卫生局常务副局长人选,原先韩书记和童彪争执不下,陈冒俊也有自己属实人选,今天再次讨论,童彪完全丧失斗志,一言不发,陈冒俊见大势已去也表示无异议,韩书记提名的人选竟全票通过! 会后童彪都忘了怎么回到办公室,茶杯谁送过来的,颓然半躺在沙发座椅上,目光呆滞。 如果杭真反水已有征兆,庄彬支持方晟也情有可缘,那么房书记突然改变态度完全是致命打击,使童彪万念俱灰。 官场斗争不怕对手有多强,最怕被盟友背后捅刀。因为对手的伎俩早在预测之中,哪怕最坏后果也可以承受;但盟友背叛不同,你根本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猝然出手,造成的负面影响更加深远。 一直以来,童彪自问对杭真等三人还算不错,虽没帮到大忙,但各种事务、两个镇要钱要政策要人等等,没从含糊过。上次杭真支持方晟后,童彪暗底下做过了解,分析杭真可能出于报恩,因为前市委书记后台在省里,没准跟方晟一条线;庄彬是受够了陈冒俊打压,耻于与本地派为伍。 可房书记怎么回事?童彪越是想不通,心里却压抑得难受,知道这次常委会标志着自己在黄海彻底垮掉了,以后要么投靠韩书记,要么与陈冒俊做同一个战壕的朋友。 两条路都不是童彪的选择。 官场冰冷而现实。当初童彪手握四票时,无论倾向哪一方都会受热情欢迎;如今只剩下孤零零光杆司令,你是县长又有什么了不起?常委会不过一票而已,谁把你当回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方晟惹的祸!童彪居然将溃败的根源归咎于方晟。 这时秘书小心翼翼敲门,探进半个脑袋轻声说: “县长,有两位省纪委的同志要见你……” 童彪脑子“嗡”一声,手足冰凉,隔了会儿才沙哑着声音说: “请他们进来……” 第97章 直接偷袭 两位省纪委人员带着职业化严肃和高深莫测,掏出介绍信后出示工作证,一个叫莫树言,一个叫李涛。 童彪见两人没有宣布对自己实施双规,高悬着的心轻轻落下,却转起了心思:按省纪委办案流程,到县一级或者找县委书记,或者与县纪委对口联系,为何跑到县长办公室? 当下试探道:“两位领导,不知有什么需要县里配合的?” 莫树言直截了当:“请把三滩镇书记方晟叫到你办公室,我们需要他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说得倒客气,其实就是双规! 童彪心里乐开了花,暗想方晟啊方晟,你让我在黄海混不下去,自己也没好下场! 嘴里却说:“我是县长,叫他来不太方便吧,要不要请韩书记或县纪委……” 李涛手一摆,冷冷道:“黄海的情况我们很清楚,否则不会直接找你。省纪委调查须在当事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事先不得泄露一丝风声!” 童彪早就一百二十个愿意,仍面露难色:“可是按组织程序……” 莫树言掏出手机:“要不要郑书记亲自跟你说话?” 郑子建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听说是他亲自部署,童彪倒敢多说半个字,忙不迭说:“不必,不必,我就这打电话!” 两人没回避的意思,坐在对面目光迥迥盯住他。童彪知道是怕自己暗示什么,遂当面拨通方晟手机,客气地说: “小方书记,刚刚常委会通过了三滩镇修建景区管理楼的申请,为尽快落实到位,我临时叫了相关部门负责人进行会办,你赶紧过来。” 放下电话,他笑道:“两位领导,估计他四十分钟后到。” 两人没说话,半眯着眼养神。 此时童彪已琢磨过来:八成钱副省长和齐书记那条线见自己久久不能撼动方晟,索性通过省纪委直接出手! 以童彪掌握的情况,目前为止还没有省纪委双规后全身而退的先例! 方晟,你的政治生涯至此结束!而我,童彪好死不如赖活,会继续在黄海跟他们玩下去! 想到这里,童彪之前的郁闷一扫而光,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 三滩镇。 方晟接到电话后匆匆安排小司开车,在路上越琢磨越觉得怪异。申请修建景区管理楼的事,前期与杭真等分管领导探讨过,杭真态度模棱两可,暗示童彪持反对态度,如果提交县长办公会肯定没戏。因此方晟才改变策略,以景区管理办公室的名义直接提交常委会,就算被否决,起码也在县领导面前露个脸,下次要找个理由申请。 建办公楼是容易引起争议的大事,往返几个回合也在预料之中。 因此方晟一是没料到申请顺利通过,二是没料到童彪居然主动研究此事。常委会决议被搁置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也是常有的事,理由很多:财政没钱;需要立项走流程;规划不具可行性;环保等预案不到位等等。 上午才通过申请,紧接着会办落实,要都有这样的效率,黄海经济早实行腾飞了! 而且时间点也是问题。 接电话时是上午十点四十分,以最快速度抵达县长办公室,也快到十一点半,再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哪有时间会办?大凡会办都是你一言,我一语,五六个人几圈转下来起码得一个小时以上。 但这事没办法核实,童彪没说具体哪些人参与会办,“相关部门”概念太宽泛了,令方晟有无从下手之感。 车子驶入县府大院,下车后方晟习惯地朝县长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竟打了个寒噤,走出几步后想了想又折回,把手机交给小司,吩咐道: “半小时后把手机送到县长办公室,一旦发现不对,立即通知赵尧尧和爱妮娅,同时把我手机上的紧急联系电话发给赵尧尧。” 小司会意点点头。 敲开县长办公室门,一进去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童彪坐在座位没用,迎面上来两个人,为首的说: “你是三滩镇书记方晟?” 方晟已知不妙,镇定地说:“是。” “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前期接到关于沿海观光带项目资金使用方面的举报,需要你配合调查。” “没问题。”方晟说。 “跟我们走。” 莫树言冷冰冰说,三人在秘书引导下经右侧通道绕到停车场,上车后从后门飞快地驶离县府大院。 童彪默算省纪委的车已驶出县城上了高速,这才慢悠悠来到韩书记办公室,一五一十回报刚才发生的情况。 韩书记勃然大怒,当场摔掉手里的茶杯,指着童彪怒道:“按组织原则你应该第一时间向我报告,按调查流程应该与纪委沟通,为何故意拖到事后?你到底有没有保护黄海年轻干部的意识?” 童彪故意叹气:“我是想通报的,省纪委同志不让,说防止走漏风声。韩书记,如果方晟确实不存在经济问题,身正不怕影子歪,还怕查吗?” 他故意漏掉“同志”两个字,显然已认定方晟难逃此劫,不再是“党内同志”了。 见他幸灾乐祸的模样,韩书记冷静下来,道:“关于你严重违反组织原则的问题,我会常委会上解决。你先出去!” “随时听候会议通知。”童彪索性撕破脸道。 看着童彪离去,韩书记罕有地点燃香烟,皱眉思考。 省纪委突袭黄海双规方晟,无疑将引发官场轩然大波。谁是幕后指使?为何不惜违反双规流程强行带人?方晟经济方面到底有无问题?如何通知他背后的势力挽回局势? 自己将在此次考验中扮演什么角色? 事实上最后一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想了又想,算了又算,韩书记把各个风险点和利益点都梳理了一遍,这才拿起电话打给朱正阳,先通报相关情况,然后以严肃的语气要求他注意稳定三滩镇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不能制造恐慌情绪,至于方晟的事要相信组织。 然而此时谁能代表组织,韩书记心里都没底。他只是以委婉的方式让朱正阳等人设法联系方晟省里的后台,工作只是幌子。 接着他又拨了个号,接通后以沉痛的语气说:“许市长,我没保护好小方同志……” 然后详细讲述了方晟被双规的经过,许玉贤又急又怒,怒道:“童彪怎么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忘了黄海县还有你韩书记,梧湘市还有我和秦书记?哪条规定允许他直接打电话给小方同志接受双规?替我转告他,这事没完!” 韩书记道:“我已说过开常委会解决此事,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省里的态度,小方同志到底做错了什么?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这些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许玉贤沉默片刻,道:“我会想办法的,关于黄海县常委会的事,我要亲自参加,作为……作为一次县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 还到约定的半小时,小司已在司机班听说方晟被双规的消息,迅速核实后,他根本没有震惊、愤怒、惊慌等情绪,而是掏出手机通知了两个人:赵尧尧和爱妮娅。 爱妮娅似乎早有预感,淡淡说注意赵尧尧的人身安全,方晟的事我来处理。 赵尧尧则第一时间赶到朱正阳办公室,楚中林和程庚明已在那儿紧急商议对策。她坚信消息来源是真的,随即打电话给母亲,质问是否家族做的手脚。 母亲道:“你太任性,方晟太猖狂,完全不知天高地厚,家里人决定给他个教训而已。上次妈提的事不妨再考虑考虑,同意的话他很快会没事,照样当镇书记,不过至此为止;不同意,判个三年五年都是可以的,公职肯定没了。记住,这不是交换,而是教训,教训!” 赵尧尧心都气炸了,搜肠刮肚想了句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以从未有过的冰冷大声叫道:“你真是鲜廉寡耻的女人!” 放下电话她眼泪夺眶而出。 想不到对方晟最致命的打击来自自己的亲人! 怔忡间,小司发来方晟手机中紧急联系号码,一个很奇怪的区号,名字写着副院长(白翎)。 什么意思?白翎调到偏远的地方当副院长?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拨打这个号码,响了十多声后终于有人接听,威严地问:“你是谁?” “我……我是白翎的朋友,有非常紧急的事找她。” 对方哼了一声,道:“过会儿回给你。” 经过难熬的十多分钟等待,手机响起,还是刚才的电话号码,接通后传来白翎焦急的声音: “方晟怎么了?” 不知为何,白翎的声音反而让赵尧尧安定下来,遂讲了方晟被双规的经过,白翎第一反应便是: “是你家弄的鬼名堂?太无耻了!” 赵尧尧急急说:“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救他出来……” “省纪委出手,只要符合程序,即使出来也得蜕层皮啊……”白翎似乎在考虑什么。 担心她不愿多管闲事,赵尧尧索性说:“白翎,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只要……让他毫发无损地出来,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白翎一愣,恼怒道:“你想哪去了,现在是说那些没用的时候吗?我会全力而为!” 说罢便挂断电话。 第98章 陷入囫囵 车子在离省城还有四五十公里时就下了高速,经过崎岖不平的镇级公路,穿过不知名村庄,直接驶入一座没有招牌的宾馆。四面高墙,上面布满铁丝网,所有房间都装有坚固结实的防盗窗加防盗网,服务员个个面带警惕的表情。 这就是传说中双规的“点”,嫌疑人被带到“点”里后,不通音信,与世隔绝,即便纪委内部都很难打探到消息,因为类似“点”有多处,且办案人员只与主管领导单线联系,能最大限度避免干扰。 方晟被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里面摆设极为简单的桌椅,天花板四个周都安装了摄像头——这是多地发生嫌疑人到法庭翻供,反咬办案人员严刑逼供后,纪委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当然也防止办案人员违反规定的行为。 坐在桌前的仍是莫树言和李涛,莫树言提问,李涛记录。 “姓名?” “方晟。” “工作单位?” “黄海县三滩镇镇正府。” “职务?” “镇党委书记。” “其它有无兼职?” “兼沿海观光带景区领导小组组长。” 莫树言拍了拍桌上厚厚一叠卷宗,道:“你认为自己在沿海观光带工程建设中存在哪些问题?” 莫树言和李涛号称省纪委第三监察室“阴阳双煞”,具有丰富的办案经验和审讯技巧,每个问题、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经反复揣摩,或具有震慑力,或形成强大心理攻势,或真真假假的暗示,数年来不知多少顽固狡诈的贪官污吏栽在他们手里。 比如拍一下卷宗,就是告诉方晟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多举报信和调查材料已足以证明你大有问题。 再比如问这句话,看似漫无边际,实则是引诱方晟首先承认在工作中是存在问题的,不管大问题小问题,性质轻重,然后步步紧逼,从他编织的谎言中轰炸出缺口。 方晟却避其锋芒道:“正因为我在沿海观光带建设中突出表现,县领导才对我委以重任,由我主持的三滩镇负责景区管理。如果要我反省工作中是否存在问题,坦率地讲,我觉得没有。” 莫树言猛一拍桌子,喝道:“不要要蒙混过关,我们省纪委不是无缘无故调查你,也不会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前提下实施双规!” 李涛却微笑道:“不过本着保护干部、特别是关心年轻干部成长的角度出发,我们找你来是希望你把问题说清楚,不该你顶的责任就不顶,再说基层干部在具体工作中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情况,这一点我们表示理解,也会酌情对待,不可能把年轻干部一棍子打死。” “阴阳双煞”的厉害之处就是把红脸白脸的戏演得天衣无缝,一个杀气腾腾,一个却和风细雨,从正反两方面展开心理攻势。 然而方晟几年基层干部经历岂是白混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早对纪委那套手法了然于心,何况前期在爱妮娅授意下已做足准备,根本不怕对方唬诈。 “既然已掌握证据,二位不必浪费时间,直接提交检察院吧。”方晟道。 莫树言又一拍桌子:“负隅顽抗不会有好下场!我问你,目前和女朋友同居那套房怎么回事?你才工作了四年多哪来的钱买房?” “那是我的女朋友赵尧尧所购。” “你送给哥哥方华一辆价值十八万元的别克汽车又是怎么回事?” 瞬间方晟出了身冷汗,不是为别克车,而是想到如果没有爱妮娅派人做财务清理,不知有多少解释不清的把柄落到省纪委手里。 “是赵尧尧所送。” “太没出息了,方晟!”莫树言阴冷地说,“都说男子汉敢作敢当,你倒好,把责任都推给女朋友,象个大男人吗?再说我们已调查过,赵尧尧之前在黄海当了三年多公务员,后来到香港培训一年,回来后处于无业状态,哪来的钱又是买房又是送车?是你从工程上弄来的钱吧?” 方晟笑了笑,道:“关于赵尧尧的问题,因为与我尚未结婚,从法律角度讲我俩没有关系,所以我没有解释的义务,如果你们真要查可以单独立案。” 他看准了这帮人只敢动自己,却投鼠忌器不敢碰赵尧尧,再说赵尧尧的钱哪来的?还不是来自于那个家族,那个层面的事凭省纪委还不具备资格。 果然莫树言脸上微微抽搐一下,道:“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得很清楚,这会儿查账人员已在黄海开始工作了!” 接下来莫树言又围绕沿海观光带项目财务方面问了十多个问题,有的方晟给予回答,有的说不清楚或不具体负责——并非方晟故意推诿,从当初与爱妮娅进行对接起,黄海就从县一级成立了财务组,专门负责和管理所有资金流进流出,审批权在财政局;三滩镇下设景区管理办公室后,财务组整套班子直接转过来,由程庚明兼任财务组组长,审批人是朱正阳,按规定所有财务费用支出要向方晟报备。 因此方晟有可能就报备清单里个别项目询问情况,但不会面面俱到逐个了解。 莫树言和李涛压根没指望当天双规就有突破。按常规僵持到第三天,嫌疑人体力和精力处于崩溃边缘,又发现没人能救自己,那时稍微加点力气便能轻而易举瓦解其意志。 此时如莫树言所说,查账人员已分头到黄海各大银行、财政局、三滩镇景区管理办公室查封相关账簿,调阅方晟所有银行卡、银行发生流水,通宵达旦进行检查。 接完赵尧尧电话。白翎默想片刻,直接打电话给白老爷子,没等她说完对方就笑呵呵道: “那小子脚踏两条船,做事不地道,是得给点教训。” 明知他弦外有音,白翎只得装糊涂,道:“爷爷你得出手救他,否则要被省纪委那帮人折腾死。” “人家心里有气总得出呀,白家不便蹚这潭浑水。” 白老爷子明确拒绝。 白翎一咬牙:“那我打胎!下午就打,你准备接我家休养吧!”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心里却砰砰直跳,不知这招灵不灵。母子连心,她哪会狠下心扼杀这条稚嫩的生命?但不出狠招,爷爷决无可能就范。 就看孩子在爷爷心目中有多重要,以及爷爷尽管看穿她是在恐吓,也不敢冒险。 仅隔了几秒钟电话又响起来,白翎轻舒口气拿起话筒,就听白老爷子责怪道:“还剩两个月就到预产期,你还胡思乱想?不怕影响孩子!” “我不管,我就要方晟安然无恙!” 白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道:“小丫头,爷爷为你快把人得罪光了!从省纪委捞人非同小可,我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但愿那小子能多挺会儿……” 从下午到傍晚,正在京都开会的何省长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许玉贤打来的,语气愤慨地讲述了省纪委越过梧湘直接到黄海双规方晟的经过,何省长略一沉吟,问了最核心的问题: “小方在经济上是否经得起查?” 许玉贤叹了口气:“何省长,如果我还在政策研究室,肯定敢斩钉截铁地回答,现在情况大不相同……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有时不可避免要打擦边球,多少违反上面政策规定,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上纲上线……” 因为急着开会,何省长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了,等会后回双江再说。” 此时何省长并不打算过问。 一来他隐隐猜到省纪委突然而来的行动与方晟得罪的那个家族有关,而那个家族的核心骨干正坐在主席台,为个小小的副处级干部与庞大的家族势力交恶,他觉得划不来;二来自己只是省长而非书记,不便直接干预纪委办案,省纪委书记同样位列省委常委,排名靠前,人家愿意理你省长就理,要真不理还真拿人家没办法;三来他也想通过此事看看方晟经济上到底有没有问题,若查不出货真价实的料而胡乱扣个大帽子,到时他就有理由说话了。 第二个电话是姜主任打的,与许玉贤相比他说话更随便些,埋怨道:“正府这边刚在基层树个典型,那边就拿他开刀,这样下去以后哪个敢做实事,哪个敢承担责任?也太过分了。” 何省长道:“源冲别太激动,具体情况有待核实。我还在京都,今晚会赶回双江。” “不是我多心啊何省长,”姜主任似乎余怒未息,“自从您提出沿海发展大战略,提出以梧湘等市为核心建成沿海经济带,一直遭到很多别有用心者非议,作为整体战略中具体环节的沿海观光带,刚刚起步就有人打压,不由分说双规具体负责项目的方晟,我看是一石双鸟,一箭双雕,企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到会场何省长陷入沉思,原先的想法有些动摇起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姜主任从另一个角度提醒何省长,双规方晟可能不仅仅是家族内部矛盾,而被省里某些人加以利用,要做成大文章,矛头真正指向自己——何世风! 第99章 正面交锋 省委书记冯卫军即将退二线,上层如何考虑,京都各大势力如何瓜分权力版图暂且不谈,单单双江省,有资格接班的也不只有何世风。 综合资历、能力和背景,包括何世风在内至少有三人能毫无争议接任书记一职。 在这个敏感时期,出政绩固然好,但最重要的前提是不能犯错,否则前功尽弃。 姜主任身处省城权力中枢,对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敏感,看问题也比普通干部更深更远。况且作为何世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深知表面一团和气的省委高层正暗流汹涌,围绕省委书记的权力角逐已蔓延到京都。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何省长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感到不能退缩!官场从来不相信眼泪,也从来不同情弱者,关键时刻若是怯战,便能导致对手更疯狂的进攻! 这时第三个电话促使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老首长,近来身体怎样?”他看到秘书递来的手机上熟悉的号码,一路小跑出了会场,挑个僻静的角落轻声问候。 对方哼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们这帮人不让我操心,身体才能真好起来……那个,叫方晟的小伙子,跟白老爷子有些渊源,据说被你们纪委抓起来了,明天赶紧弄出来,对你的事有好处!” 何省长一听便知所指何事,当下两眼发光,连连说:“好,好,一切按老首长指示办!” 对方叹了口气:“要说那小子也蛮麻烦,怎么招惹那家人,不过别担心,白老爷子可不是善茬,天大的漏子由他担着!” “是,我明白了。” 当晚何省长返回双江,将姜主任叫到家中细细商量一番。 与此同时,黄海县委会议室烟雾腾腾,正在召开韩书记上任以来第一次民主生活会,主持会议的竟是梧湘市长许玉贤! 民主生活会发言顺序与平时常委会相反,从资历最浅的庄彬开始。因为许玉贤事先强调不准照着稿子念,每位常委只能依据打好的腹稿临场发挥,说得又拘谨又紧张,满头大汗。 每位常委发言结束,许玉贤都作简短点评,或勉励,或批评,或提要求,话虽不多但均切中要害,与会常委心中惕然,感觉许玉贤虽在梧湘,却对黄海情况了如指掌。 终于轮到童彪发言。 童彪很清楚许玉贤来者不善,民主生活会也冲自己而来。方晟被双规引发的涛天巨浪,远远超出童彪预料,可以说,如今他已被一系列连锁惊呆了。 首先从韩书记到梧湘市领导,再到省发改委,全是批评指责声,没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 其次怡冠投资公司、浩海风电公司等三滩镇主要合作单位,纷纷对黄海卸磨杀驴的做法表示不满,部分工程暂停,正在谈判的合作项目中止,施工方和工人们担心出变故,不约而同跑到县里大闹,县领导们压力如山; 再次方晟被双规严重打击各镇招商引资积极性,也让投资商产生疑虑,已有多位镇书记、镇长打电话给县领导,表示为安全起见决定停止部分项目。 最后令童彪寒心的是钱副省长居然不接他的电话,从方晟被带走到民主生活会前七八个小时,打了二十多次电话,对方硬是没接。 此时的童彪异常懊恼。 想来自己是着相了,堂堂一县之长,正处级干部,省里好歹有点后台,若踏实本分提个副厅没问题,跟个毛头小伙子较什么劲?最可笑的是自己一度产生同归于尽的想法,就算把方晟搞下去,自己能得到什么?钱副省长不会认账,齐辉更没理由出头,唯一得意的恐怕是陈冒俊那帮本地派。 反正到这一步了,任杀任剐随便!童彪硬着头皮做了自我批评,最后一段当然提到协助省纪委调查方晟一事,反复强调自己本想向韩书记和县纪委通报,但省纪委同志以保密为由予以阻止,言下之意主要责任不在自己。 许玉贤沉着脸重重按下烟头,火力全开: “双规流程是什么?想必各位都很清楚,省纪委确实有权直接调查县一级干部,但必须事先向市委、县委相关领导通报,一方面便于安排后续工作,一方面配合行动,如限制出境等等,本人为官多年,从没碰到象这样办案的——直接越过市县两级,反而跑到县长办公室的奇事!好,就算情况紧急,省纪委同志来不及逐级打招呼,你童县长打个电话给子学书记的时间总有吧?保密,难道子学同志,还有我许玉贤这点政治觉悟没有,违反纪律给小方同志通风报信?难道偌大的梧湘市,黄海县,只有你童县长一个人值得信任?那还要两级地方党委有何用,要配备这么多干部有何用!” 见市长大发雷霆,而且是动了真怒,常委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个个呆若泥塑,眼观鼻,鼻观心,暗自侥幸省纪委没找到自己头上,否则也是左右为难,落得童彪如今的境地。 谁都看得出,这回方晟若幸免于难还好,否则童彪将成为许市长的泄愤对象。 “小方同志经济方面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可以查,从省到市再到县,都有监督党员干部的责任,但调查要讲究规矩,要遵循既定程序,否则岂不天下大乱?因此你童县长不仅仅是迫于省纪委同志压力的问题,而是出于私怨,公报私仇!” 这话说得太重了,童彪霍然抬头申辩道:“我没有,我……” 许玉贤指着面前常委会记录,冷冷说:“我已看过之前常委会记录,发现凡涉及小方同志——无论工作还是个人提拔任用,你几乎都投的是反对票!说明什么,我们党员干部做工作要求对事不对人,而你正好相反,对人不对事!是不是小方同志的所有提案都让你这位县长有充分的反对理由?还是提拔小方同志让你耿耿于怀?不错,作为常委会一员,你有投支持票的权利,也有投反对票的权利,但权利不能滥用,在你行驶常委权利的时候,要扪心自问,这一票是否对得起你的良心,对得起你身为县长应尽的义务!” 一败涂地。所有人悄悄对童彪投以同情的目光。 “今晚开的是民主生活会,只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不涉及工作,不过我以个人名义要求童彪同志认真反省自己的错误,深刻检讨,以书面形式向市委提交检查,在此期间杭真同志多挑重担,保证正府事务正常有序进行!” 话音未落举座皆惊,许玉贤手段够辣,居然果断下令暂停童彪行驶县长职权,由杭真主持县正府工作。 巧妙的是他以“个人名义”要求,并未明确暂停童彪县长一职,那需要梧湘市常委会讨论决定。也未明确杭真主持工作,仅以“多挑重担”含糊带过。 许玉贤的确非常恼怒。一方面方晟是何省长看好的年轻干部,自己从政策研究室空降梧湘,不消说也承担进一步培养方晟的重担,谁知非但没帮上忙,反而稀里糊涂让省纪委给双规起来了;另一方面梧湘市推进沿海经济带工作进展缓慢,只有沿海观光带项目推进顺利,偏偏唯一拿得出手的政绩,因为方晟被双规蒙上污垢,他能不生气吗? 就算钱副省长施压,他也会顶到底! 这一夜很多人睡不好觉:以泪洗面的赵尧尧;抚着肚子的白翎;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朱正阳等人;会议室里加班加点的查账人员;愁容密布的童彪,以及正在“点”上接受连夜审讯的方晟。 吃晚饭的时候,莫树言接到郑子建询问进展的电话,当听说方晟拒不交待,郑子建显然很不高兴,冷冷道: “他的情况特殊,要尽快撬开嘴,必要时使点劲!” 莫树言心领神会,放下电话无奈地对李涛说:“又睡不成了。” 方晟的案子是郑子建跳过第三监察室付主任直接下令,既说明需要高度保密,又说明案子本身的重要性和敏感程度,莫树言感受到无言的压力。 小单间里换上几百瓦大灯泡,角度正好朝着方晟,光线亮得刺眼,又热得燥人,令本已疲劳不堪的方晟焦躁不安。 更恶毒的是椅子换成瘸腿的,即有条腿明显短几公分,不用力平衡的话身子便歪到一边,用力时间久了又挺不住,总之让你浑身难受。 李涛看出方晟的郁闷,故作同情状道:“本想让你睡个好觉,上头催得紧,我们也没办法,一把岁数的人了,谁吃得消熬夜对不对?不如早点把问题说出来,大家都轻松。” 方晟无奈:“可我没问题,总不能胡乱编造。” 莫树言语气冰冷道:“下午查账人员已取得突破,查明你在项目建设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等我们掌握所有证据,与你主动交待,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拭目以待。”方晟已懒得多费口舌。 “拭什么目!”莫树言猛拍桌子,“现在就擦亮眼睛瞧瞧!”他扬起一张汇款复印件,“从潇南市建行汇出十五万,收款人是方晟,怎么解释?” 第100章 四方会面 方晟仅愣了两秒钟,便说:“如果是举报材料,我的回答是完全不实;如果来自查账人员之手,汇款后还应该有笔账。” “什么意思?”莫树言满脸狐疑。 “无论汇到方晟的哪个户头,黄海那边银行都将查不到相应账号,按原路退回该笔款项!”方晟微笑着补充,“因为我把黄海各家银行的银行卡、存折都销户了,每个月工资都是会计直接把现金送到办公室,这也算镇书记享有的特权吧。” 上次楚中林发生的事,提醒方晟哪怕再慎密,都有可能遭到飞来横祸,最好是把银行那边的渠道全部斩断,令对手没法栽赃,加之项怀诚为期两个月的财务清理,索性把所有银行卡、存折全部销掉,一个不留! 比如这笔从潇南市建行汇出的十五万,收款人账号写的是方晟曾经使用过的工资卡卡号,但由于刚刚销户,银行方面找不到对应卡号,没法入账,只能作退回处理。 莫树言当下有点发懵,与李涛对视一眼,彼此明白遇到硬茬了:方晟象早预料到有被双规的一天,提前做足预防措施,令他们有无从下手之感。 关于生活作风问题,方晟至今未婚,恋爱期间多交几个女朋友无可厚非,尽管如此有关赵尧尧和白翎的情况,有个专门小组正连夜收集资料,估计天亮前就有结果。 关于经济问题,从个人账户和沿海观光带项目建设两方面看,经过大半天紧急分析,查账人员仍未找到有价值线索。 接下来怎么办?莫树言有点头疼。方晟到底有没有问题,根本不是他所考虑的,只要被弄进“点”,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但问题是什么性质,有多严重,直接体现办案人员的水平。 莫树言和李涛不想一世英名栽到方晟身上。 长夜漫漫,莫树言始终保持旺盛的斗志,就沿海观光带建设中工程招标、工程承揽、资质检查、工程监理等问题逐个询问,角度刁钻,且不时夹在其中反复提问,足足问了三百多条。 方晟被纠缠得头痛欲裂,几百瓦大灯泡又照得他两眼发黑,口干舌燥。 “我要喝水。”他反复请求。 莫树言总是不紧不慢道:“答完下一条问题就倒。” 然后依旧一条问题接着一条,压根忘了倒水的事。 “我要喝水!” 方晟努力平息愤怒,但缺水加上疲劳,以及炽热的灯光,使他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到处是黑黑的飞虫,还有不断跳动的重影…… 朦朦胧胧中只听到李涛柔和且具有诱惑的声音:“如实交待吧,你就能美美睡一觉,还能抽香烟……” 不如随便编个问题蒙混过关,假的真不了,捱过这关再说!方晟脑里闪过此念,然而仅存的一丝清明警告自己:明明没问题,为什么承认? 他使劲咬了个舌头,剧痛之下恢复意识,镇定地说:“我没有问题。我请求喝水!” 唉,差点就成功了! 莫树言暗叫可惜,慢吞吞道:“等答完下一条问题……” 方晟冷冷瞪着两人,严厉地说:“莫树言同志,李涛同志,你们受领导指示对我进行调查,无论用什么手段,什么策略,都为了工作,我方晟绝对表示理解,但喝水是我的生存权利,我已至少说了十遍,你们一拖再拖明显有逼供和虐待嫌疑,这一点我会记住的!” “都说了等……” 方晟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说:“不给喝水,说明你们连最起码的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不配当纪检干部,更不配我尊重,今后若有机会,我会加倍偿还,请两位记住我说的话!” 莫树言和李涛在监察室经办过很多大案要案,被两人亲手送进监狱的至少数十人,论级别都在方晟之上,办案过程中也不知听过多少威胁、恐吓甚至扬言报复全家,可不知为何,方晟的话却令两人打心眼里透出寒意,仿佛他真有能力兑现似的。 尴尬地沉默片刻,李涛起身给方晟倒了小半杯水,能让他一饮而尽,可又意犹未尽。可无论如何,方晟取得小小的胜利,得到水分补充后,重新打足精神应付莫树言车轮攻势。 拉锯战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多钟,莫树言毕竟四十多岁出头,实在坚持不住,溜到隔壁睡了四十分钟再换下李涛,而方晟经过整夜煎熬已心力交瘁,昏沉沉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早上九点整,何世风准时踏入办公室,正准备吩咐秘书联系省纪委书记夏伯真,突然接到通知,说省委书记冯卫军请他过去。 按官场规矩,到省常委这个层面很少相互串门,平时各自负责分管领域,偶尔有交集或通电话,或经秘书沟通,或拿到协调会上解决,倘若象今天这样直接通知,肯定是小范围碰头研究重大事项。 何世风不敢怠慢,立即前往,到冯卫军办公室门口正好碰到夏伯真和郑子建,心里“格登”一声,隐隐猜到即将发生何事。 眼见任期结束就退二线,冯卫军愈发变得好脾气,见谁都是笑容可掬,一付和蔼慈祥的模样。工作方面也扮演弥勒佛,能办的尽量办,不能办的也指点明路,总之完全为退下来做准备。 这种态度最明显表现在常委会上,面对颇为强势的何世风,以及对书记位置蠢蠢欲动的几个竞争者,冯卫军始终不偏不倚,在保持和谐前提下维持平衡局面。 但今天冯卫军有点反常,脸色阴沉,耷拉着脸,两道剑一般的浓眉揪到一块儿,完全没了平时笑脸佛的样子。 别说很少直接面对省委书记的郑子建,就连何世风和夏伯真心里都惕惕然。快退休的老虎也是老虎,人家毕竟是掌控双江省军政大树的省委书记,在其辉煌的官场生涯中击败多少对手,提拔多少心腹,不夸张地说,他打个喷嚏,起码潇南市就得感冒!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何世风正打算说个笑话缓和下气氛,冯卫军却已淡淡开口,道: “都来了?先打听件事,伯真那边昨天双规了一名叫方晟的处级干部?” 果然如此!何世风心中暗骇。 郑子建则脸色大变,小腿不由自主抖起来。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他正后悔案子办得不地道,偏偏又碰到个烫手山芋! 调查伊始,背后那位领导就明确指示方晟尽管查,但不准碰赵尧尧。这也罢了,他事后也得知她的身份,但昨夜调查方晟另一位女朋友白翎时,出乎意料遭遇强大阻力,夜里就接到情报部门电话,语气强硬地要求他中止调查,否则“以泄露国家机密罪拿下你”。正胆战心惊之际,又有军方人物打来电话,态度更加傲慢,说“你有几个脑袋敢调查她”,把他吓得一宿没睡。 上班途中还在心里埋怨老领导太不厚道,没交待白翎背景有多深,方晟后台有多麻烦,却接到省委通知立即去书记办公室。 赶紧打电话给莫树言,那边说毫无进展,方晟拒绝承认自己有问题,而且黄海查账人员也没发现线索。 他比谁都了解莫树言和李涛的能耐,他俩都榨不出问题,说明方晟确实没有问题。这一刻他情知出了问题,很严重的问题。 事情可能不好收场了! 此刻最莫名其妙的就是夏伯真。作为省纪委书记,他根本没听说过方晟的名字,更不了解,也无须了解下面监察室调查处级干部这类“小事”。 省纪委主要查处大案要案,别说处级,就是厅级都不在夏伯真视线范围内,只有触及副部级以上干部,他才会亲自过问,并随时向省委书记、常委会报告。 如果调查小小的处级干部还需自己关注,那还有没有时间工作了?想到这里,夏伯真皱眉看着郑子建,悟出他被同时叫到这里的原因。 省纪委有五个副书记,每人主管一个监察室,郑子建负责的第三监察室主要负责省级重大工程、投资十亿以上大型项目、国产资产重要投资等领域,往往涉及基层干部的查处。 “我不太清楚,要不子建说说?”夏伯真道。 郑子建硬着头皮道:“各位领导,我简要回报一下。昨天上午根据前期举报信以及基本情况调查,我安排第三监察室两位同志,对黄海县三滩镇书记兼沿海观光带景区管理领导小组组长方晟采取双规措施,主要是针对他存在财产不明、有异常汇款、工程招标及项目实施过程中可能存在官商勾结等情况进行调查,目前各项调查工作正有序进行中。” 听起来一切正常,毫无瑕疵,夏伯真愈发不解,搞不清这桩微不足道的事何以惹得冯卫军大动干戈。 何世风却及时道:“双规方晟的事,昨天梧湘市委和省发改委就打电话来埋怨,早上我正想找伯真了解情况呢……” 夏伯真目光一凝,当下情绪有点复杂起来:一个处级干部居然同时惊动省委书记和省长,看来背后大有玄机。而主抓此案的郑子建明知蹊跷却不主动向自己报告,又在搞什么名堂? 【作者***】:第一个100章终于完成了,期待自己能坚持下去,也期待朋友们多提意见,多交流,我们一起努力! 第101章 程序问题 何世风继续说:“反腐向来是重中之重的工作,任何时刻都必须花大力气抓,保持对贪官的高压态势,对此正府这边是支持的,也愿意配合纪委深化反腐工作。但无论查处哪一级干部,必须要遵循程序,严格按照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来办,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非但师出无名,还会引发基层领导同志反感,影响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眼看一顶大帽子扣上来,夏伯真连忙打断,以责问的语气问郑子建:“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当着冯书记和何省长说清楚!” 此时承认错误已无济于事,郑子建索性将糊涂装到底,眨眨眼睛道:“没问题啊,我们监察室同志严格按章办事,整个双规过程很顺利,没有引发现场冲突。” 何世风嘲讽道:“办案人员既不通知梧湘市领导,也不通知黄海县书记,更不与县纪委沟通,却一头钻进县长办公室,以通知开会的名义双规方晟,事后市县两级领导都打电话到省里要人,更有基层同志说这哪是办案,简直是绑架!” “砰!” 冯卫军脸色铁青一拍桌子,指着郑子建喝道:“纪委是不是你郑子建开的,说双规就双规,都不经过地方党委?等你做到伯真的位置,连我跟世风省长也要被你说拿就拿?” 郑子建惊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差点瘫倒到地上,急急辩道:“具体办案情况我不清楚,马上……马上回去调查……” “我警告你一点,纪委不是任何人的私家花园,必须,无条件置于党委领导之下,接受党委监督,不得自行其事,利用职权达到个人目的!” 听到这里夏伯真明白问题的关键,无论方晟该不该抓,郑子建是犯了官场大忌,触动冯卫军最敏感的神经! 眼下冯卫军最担心什么?退二线后有人翻旧账打击报复,最有效的武器便是纪委,一是直接对他下手,二是查处他的亲戚朋友、老部下。倘若按程序层层提请审批,以冯卫军的人脉肯定能挡住,但要象郑子建这样不管程序,任着性子蛮干,冯卫军大概也无力回天。 夏伯真不能不表态:“冯书记,这件事我有责任,平时过于关注省里大案要案,忽略几个监察室日常管理,特别此次违反程序双规方晟的事,我事先不知道,事后没听到回报,今早坐到这里一无所知,反而书记省长都了然于心,说明我工作严重失职,过于官僚主义……” 冯卫军摆手打断他的套话,道:“立即回去查,该负责的要严肃处理,至于方晟,有问题继续查,没问题赶紧放,纪委要做好姿态,别让地方党委寒心!” 只能弃卒保车了!夏伯真略一沉吟,道:“鉴于郑子建同志在此次事件中存在严重错误,我提议郑子建同志停职反省,向常委会提交书面检查,直到通过为止。” 话音未落,郑子建已如被抽掉筋似的,全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了。 “同意伯真的提议。”冯卫军毫不犹豫道。 “我也同意,”何世风又补了一句,“还有,要尽快查明方晟同志是否存在问题,他可是沿海观光带建设的关键人物,缺了他,源冲同志急得团团转呢。” 如果到现在夏伯真还弄不清状况,别在省委领导班子里混了,当即表态道:“我这就回去召开紧急会议,特事特办,争取中午前落实到位。” 何世风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暗想不知哪方神仙关键时候神补刀,居然唆使冯卫军暴跳如雷,倒省得自己许多力气,也免于与那个家族抗衡。要知道冯卫军即将退二线,仕途上无欲无求,根本不怕那个家族。由此可见方晟背后除了白老爷子还有股强大的力量,会是谁呢?很有意思。 二十分钟后夏伯真阴沉着脸主持召开省纪委紧急常委扩大会。 短短时间内他已弄清双规方晟事件的来龙去脉,也猜到幕后指使便是同为常委的政法委书记齐辉,心里燃起万丈怒火: 你齐辉想跟何世风争夺省委书记一职,我何尝挡过你的路?你他的娘的暗中买通郑子建玩这一出,将祸水引向省纪委,想置我于何地?眼下冯卫军最怕人家秋后算账,你倒好,通过双规方晟让省纪委成为省委书记眼中钉,同时又得罪何世风,影响人家沿海大开发战略! 这个锅我不背! 转念又想,你郑子建缺心眼呀,明摆着被人家当枪使!虽说能坐到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是齐辉在省常委会上不遗余力提携的结果,但人情归人情,程序归程序,哪怕天大的交情也得置于程序原则之下。郑子建是太想办成齐辉吩咐的事了,用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 郑子建事先肯定查到韩子学是方晟在黄海的靠山,而许玉贤则是海边偶遇的三大千里马之一,倘若事先向市县两级通报,有可能走漏风声,甚至会通过何世风阻止,因此铤而走险直接找钱副省长的心腹童彪。 其实郑子建真笨啊!首先许玉贤和韩子学都是官场老手,懂得分寸,绝无可能违反组织纪律通风报信,其次万一通风报信,不是正好遂了齐辉的心意吗?索性一网打尽岂不更好?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没问题的干部不怕查,有问题的干部再有准备也经不起查! 齐辉,别怪我太狠,你的手伸得太长,今天必须斩断你左膀右臂! 等所有人到齐,包括已被停职灰溜溜坐在旁听席的郑子建,夏伯真先发了一通大火,将刚才在书记办公室受的窝囊气宣泄出来,然后宣布暂停郑子建职务,并把他负责的第三监察室交给肖副书记,这就暗示郑子建哪怕检查过关,也无法在省纪委立足! “付主任,你知不知道此案?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夏伯真又将矛头指向第三监察室付主任。 付主任当即严肃地说:“夏书记,我敢以党性和人格担保,绝对不知道也没参与这桩案子!” 夏伯真严厉地看着郑子建,后者低着头说: “付主任确实不知情,我直接通知莫树言和李涛做的……” 说话间莫树言和李涛敲门进来,见此架势都呆了,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惊讶地发现向来坐在夏书记身边的郑子建退到第二排旁听,且脸色颓废得象死人。 接到通知时,他俩刚刚吃完早饭,重振精神对付方晟,而方晟已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正是最脆弱最容易被攻破堡垒的时候。电话是夏伯真秘书打的,要求他俩以最快速度赶到会议室,没想到是这个大场面。 夏伯真没让他俩坐,沉声问:“谁叫你们越过市县两级直接找童彪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郑子建看,夏伯真明白了,又问: “目前查到方晟什么问题?” 莫树言道:“报告夏书记,我们从昨天中午连续审讯到今天早上,嫌疑人尚未主动交待……” “啪!” 夏伯真用力猛拍桌子,茶杯盖都震得跳起来,怒道:“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这不是疲劳审讯吗?之前三申五令不准搞疲劳审讯,你们都当耳边风?还好意思站这里表功,简直胆大妄为!” 参会人员面面相觑,都觉得他的火发得蹊跷。相比公安那帮人审讯,纪委已经算很文明了,再说对付那些贪官污吏,进“点”时往往心存侥幸,不来点狠的怎肯交待? 莫树言和李涛已感觉风向变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夏伯真又问:“对于你们掌握的证据,方晟有无辩解?在黄海查账人员有无新线索?” 莫树言老老实实说:“证据方面方晟都有合理解释,我们也予以认可;查账人员到今早为止没发现任何线索……” 夏伯真两手一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放人啊!” 啊,哪有双规还不到24小时就放人的道理?参会人员又呆住了,个个目光迟疑,有个胆大的轻声嘀咕道: “头一次没几个肯交待,总得耗到三四天……” “啪!” 夏伯真又猛拍桌子,骂道:“耗?你们办案都不讲证据,靠耗时间?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半点过硬的料都没有,仅凭怀疑就把人家双规起来,传出去要让外界笑掉大牙的!” 莫树言及时调转方向,道:“通过审讯,我们觉得方晟是位正直、可靠、实干的好干部,之前掌握的材料确实不足以举证,因此我们也建议解除对方晟同志的双规措施。” 郑子建听到这里差点没摔下椅子,暗想这个马屁也拍得太露骨吧,你还要不要脸? 然而此时夏伯真就需要这个马屁,当即道:“那就放人!付主任亲自过去解释,然后陪他回黄海,要把说明工作做到位,尽力挽回省纪委的形象!” 付主任赶紧起身:“好,我现在就去!” 夏伯真见莫树言和李涛也眼巴巴想跟着付主任,喝道:“你们俩个留下!从现在起停职检查,把问题说清说透为止!” 接下来他一口气宣布了七条规定,全面收拢权力,要求哪怕双规科级干部都得事先向他备案,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 第102章 护送回县 付主任走进小单间时,方晟正倚着椅背呼呼大睡,推了十几下才醒过来,见眼前是位笑容可掬的胖子,当下愣住了,不知莫树言玩什么把戏。 却听门口有人说:“这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付主任。” 方晟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付主任一双热情的手便伸过来,道: “方晟同志,你受苦了,我代表第三监察室来看望你!” “那……你们确定我没问题?”方晟恍若梦游。 “经过省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夏书记直接拍板,决定立即中止调查,方晟同志,我陪你一起回黄海!”付主任诚恳地说。 方晟心一松,两眼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醒来时正躺在医院,爱妮娅坐在病床边一脸关切,见他睁开眼方松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 “你正在省人民医院高干病区,付主任送你来的,要求给予最好的治疗,医生说主要是脱水和过度紧张焦虑,以及缺少睡眠导致,输几瓶营养液就没事。我跟付主任商量让你休息会儿,下午再回黄海。” 回忆起昨夜经历的折磨,恍若隔世,他缓缓道:“这件事你出了不少力吧?” 爱妮娅欲言又止,警觉地朝门口小护士看看,道:“等你下次来省城细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丝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 本想打电话给赵尧尧、朱正阳等人报平安,可手机不在手边只得作罢。过了会儿,付主任笑眯眯拎着营养品进来,说代表夏书记看望他。方晟心知自己这点份量还不够省委常委亲自看望,连声表示感谢。 坐在床边,付主任满脸微笑与方晟拉起了家常。说起来很意思,郑子建姓郑却是副书记,而付主任姓付却是正主任。别看他慈眉善目,手里办过几十桩亿元以上大案,也是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主儿。 付主任代表省纪委表明对这件事态度是:调查方向没问题,对方晟实施双规也有据可依,但具体操作中办案人员严重违反程序,且存在疲劳审讯、体罚等现象,加之查账人员未发现不当往来和不当得利,方晟本人又对举报内容作了合理解释,省纪委最终认定方晟经济上不存在问题,可以中止调查,解除对方晟的双规措施。 人家是正厅级领导,相当于许玉贤的级别,比他资格还老。既然陪着笑容说话,方晟纵有天大委屈也烟消云散。 何况刚才付主任言谈中已暗示夏书记为此大发雷霆,此案直接领导郑子建和两名办案人员都停职检查,而他奉命专程送方晟去黄海,面子和里子都做得很到位,再抱怨就有点不识时务。 毕竟年轻人抗得起摔打,中午时分方晟又恢复生龙活虎,之后和付主任、秘书及司机四人在医院附近吃了点简餐,随即赶往黄海。 快进县城时,付主任让秘书打电话通知韩子学,当听到第三监察室主任亲自送方晟回来,韩子学惊讶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车子缓缓驶入县府大院时,韩书记率领领导班子在院子中间迎接,整个机关都亲眼目睹昨天上午才被双规的方晟,居然在省纪委监察室主任陪同下全身而返! 紧接着召开县常委扩大会,县领导班子和在家的县直属部门一把手全体出席。付主任发表讲话,首先承认省纪委个别人急于求成,办案过程中违反程序,越过市县两级直接双规地方干部,存在严重瑕疵;其次强调在省委主要领导关心下,由省纪委夏书记亲自主持会议,研究通过中止调查的决定;最后说在纪委已经进行的调查中未发现方晟同志任何问题,而所谓举报材料经查证纯属栽赃,说明方晟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 付主任还声明今后省纪委将进一步规范调查程序,严格组织纪律,保持对贪官污吏的高压态势,对腐败行为实施“精确打击”,将反腐工作向纵深发展! 会场里最难受、最坐立不安的要数童彪。 他很清楚,倘若方晟被查出问题,县长的位置或许能保住,大不了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如今方晟差不多是“载誉而归”,由正厅级的监察室主任亲自陪同回黄海,还召开大会替方晟洗白,自己是彻底完蛋了! 因为始作佣者的省纪委都承认程序有瑕疵,童彪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会上方晟没有说话,该出的风头已经出了,该说的话付主任替他说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 韩书记代表黄海县表态,一方面肯定方晟的工作能力和业绩,真金不怕火炼,年轻干部就应该任何时候经受住考验,经得起查,这样才能坦坦荡荡为官,挺直腰杆做人;另一方面黄海县会一如既往支持反腐,支持纪委工作,不能因噎废食,因为程序错误而对纪委同志产生误解,保持对贪官污吏的高压态势在今后乃至很长时间内将成为常态,这样才能打造一支清正廉洁的干部队伍。 会议结束后付主任没耽搁,立即动身回省城。韩书记特意将方晟叫到办公室,打听反转的内幕——深沉如他者也相当好奇省纪委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被双规者没等到24小时就释放,且监察室主任在黄海干部大会为他平反,简直是史无前例! 不过方晟始终被关在小单间接受审讯,爱妮娅出于谨慎没在医院细说,付主任则是资深查案老手,惜言如金,不该透露的半个字都不会说,因此方晟只能复核付主任含糊其辞的话:省委主要领导过问,省纪委夏书记召开紧急会议,常务副书记郑子建和两名办案人员被停职检查。 谈话间许玉贤打来电话,说从何省长那边得知方晟已回黄海,特意了解一下。韩书记当着方晟将付主任陪同并开会的事说了一遍,许玉贤也惊叹不已。 看天色已晚,韩书记体谅方晟急于和女友相聚的心情,特意安排车辆送他回三滩镇。 驶入三滩镇拐弯处,已是晚上七点钟,眼前蓦地一亮,只见道路两侧站满了欢迎人群,蜿蜒延伸数里路,有村民,有工人,有投资商,有老板厂长,人群中还有人打出标语: 欢迎方书记回家! 原来下午召开大会时,消息便以光速传到三滩镇,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三滩镇,以及各个工地都知道方晟无罪释放的消息,大伙儿兴奋异常,事先根本没人组织,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汇集成浩浩荡荡的大军,自发站到道路两侧迎接方晟回镇。 方晟眼眶湿润了,喃喃道:“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司机赶紧问:“要不要停?” 方晟拭掉眼角泪花,强笑道:“继续开,我见不得太伤感的场面……”说着又是几滴泪珠悄然滑落。 朱正阳等人站在镇正府院门口,见方晟下车呼啦围上去,还是赵尧尧更快,小鸟般扑到他怀里,很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方晟被她哭得心酸酸的,不停地轻抚她的长发说: “没事了,一切正常。” 当晚镇正府食堂举行欢迎宴会,依方晟的意思无须太张扬,朱正阳却说你被偷偷摸摸抓走,就应该大张旗鼓回来,给那些疑虑不安的投资商、工程队和承包商吃颗定心丸。 赵尧尧头一次陪方晟公开露面,婉约清冷地坐他身边,每个人都举杯敬“方书记夫妇”,她又是害羞又是高兴。 朱正阳等人自然个个眉飞色舞。从昨天上午到今天,几个脸上贴着“方晟”的干部压力太大了——外面谣言四起,有的说方晟惹大祸了,难逃一死;有的说方晟伙同朱正阳等人勾结承包商从工程渔利;还有的说县里要趁机清洗方晟的势力,凡他提拔的干部都得被双规。 昨晚三滩镇几十个工地秘密串连,准备纠集上万名工人到县里闹事,要求释放方晟,保证各项工程顺利推进。朱正阳立即向韩书记报告,并连夜组织镇干部到各个工地做安抚工作,然而每当人们问“方书记没事吧”,朱正阳等人也无言以对。 今天上午开会时,县里已传出一个说法:方晟回,童彪下。可以预见的是,经历省纪委洗礼后,方晟如同凤凰涅盘,必将焕发新的风采! 晚宴上方晟难得开怀敞饮,喝得酩酊大醉,他也确实需要以醉宣泄心中的压力。 朱正阳等人七手八脚将方晟扶进宿舍后,赵尧尧没有回快捷酒店,而是正式和他住到一起。通过此事,她觉得与方晟更加亲密,难舍难分。 晚上十一点多钟,手机突然响起,竟是白翎打来的: “方晟回来了?” “醉了……” 白翎轻笑一声:“记住你的承诺。” “什么?”赵尧尧愕然,随即想起昨天求助时说过“只要让他毫发无损地出来,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如今方晟确实毫发无损,自己也该兑现诺言了! 她全身僵直,停顿良久才问:“你要什么?” “我要你放弃方晟,你肯吗?”白翎淡淡道,“放心,我的要求不会很过分,但只要说出来你就必须答应。” “你……到底想……”赵尧尧声音竟有些颤抖。 “我还没想好,反正……你等着吧。”白翎说完便挂断电话。 搂着酣然大睡的方晟,赵尧尧愁肠百转,一夜没睡。她实在不敢想象白翎会如何刁难自己,提出怎样麻烦的要求。 第103章 双管齐下 隔了十多天,梧湘市组织部下达任免决定: 免去童彪黄海县县长职务,调至梧湘市卫生中等专业学校任校长; 任命方晟为黄海县委常委,兼三滩镇书记、沿海观光带景区管理领导小组组长。 市委没有任命新县长,而让杭真以常务副县长身份主持全面工作。有人猜测杭真终究会转正,也有人反驳要转正这次就转了,何必暂代?更有人分析童彪走是为了腾出个常委位置给方晟,倘若再任命县长,方晟势必进不了常委。但更主流的说法是,方晟明显受了委屈,又被证实经济方面没有问题,进常委班子是对他的补偿。 至于童彪,卫校校长是正处级,从级别上看属于平调,但哪怕不是官场中人都知道,区区几百人的学校岂能跟堂堂黄海县相比?童彪的政治生涯基本打上休止符了。 黄海老百姓普遍认为方晟为进常委班子挤走了童彪,官员们却不以为然:若非童彪先对方晟下手,怎会自取其辱弄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何况方晟的常委是以双规为代价换来的,某种程度讲属于补偿性质。 而最受打击的莫过于陈冒俊等本土派,从方晟当副镇长起就步步打压,谁知这小子越打压进步越快,不到五年居然与他们平起平坐了。想想省纪委都没拿得下他,想想背后强大而可怕的背景,想想童彪的下场,再想想常委会的新格局,陈冒俊等人不由胆战心惊,暗中约束下属和家人多收敛些,不要招惹这个刺头青。 转发市委组织部任免决定后,韩书记不失时机召开县常委会,一是欢迎新成员加入,二是进一步推动沿海观光带各项工程进展,力争近期完工一批项目作为五一节献礼,三是商讨下个月几项务虚工作。 至始至终方晟表现得很低调,除了表决外不置一言,但陈冒俊等人却知道由于他的存在,常委会势力已发生严重失衡:杭真拨正有望,眼下积极与韩书记处好关系,毕竟市委组织部首先要征求一把手的意见;庄彬已明确与方晟同一战线;侯宫升指望方晟再提携儿子一把……也就是说,以陈冒俊为代表的本土派只剩下四张铁票,其他有可能都归韩书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常委会结束后正待回三滩镇,爱妮娅打来电话约他到省城见面。上次匆匆离开后,方晟一直想得知整件事全过程,但要么自己没空,要么她忙于项目,始终凑不到一块。 方晟当即答应,找个借口让小司先回去,独自驱车去省城。 才驶出三十多公里,前方出现堵塞,下车一看足足停了四五公里长的车流,而且是少见的双向堵塞。向其他车主打听,说警察临时封路缉拿逃犯,目前正逐车检查证件、搜查后备厢,大概要等很长时间。 没办法,天灾人祸,方晟只得打电话说明情况,爱妮娅说没关系,反正全天都有空。 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两名戴着墨镜、口罩的女刑警来到方晟车前要求出示证照,打开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 “请问您是三滩镇方晟?” 啊,难道被省纪委抓过一次,连警察都知道自己大名?他点点头。 女警似乎笑了笑:“认识白翎?” “她是……我的朋友……” 女警合上证照递给他,也没要求检查后备厢,客气地说:“耽误您时间,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您。” “没关系。” 方晟没往心里去,赶紧发动车子继续前行,等开到省城已是傍晚时分。爱妮娅说老规矩,到我家里聊聊,我这就叫外卖。 敲开门,爱妮娅表情淡淡的,即使在家都身穿职业女装,脸上则是若有若无的淡妆,屋里满是熟悉的咖啡香气。 就着咖啡吃完外卖,爱妮娅道:“一天一夜的苦换个常委,天底下很多人宁愿做这笔交易吧?” 方晟苦笑:“不,那简直是场噩梦,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整件事已经查明,是你一个女朋友家族出手陷害,另一个女朋友家族出手相救。”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他叹道,“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事实如此,我没有加工……”她难得俏皮地笑笑,“那个快生了吧?” 他头大无比:“还有一个多月……说正事吧……” “说来话长……” 赵尧尧家族在双江的代言人是齐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也是省委书记的有力竞争者,何世风最头疼的对手。齐辉给其心腹郑子建发出指令,要求不惜代价拿下方晟,若有可能多判几年送进监狱!陈子建能从普通监察室副主任一步步升到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自然感恩戴德,如夏伯真所料用力过猛,反而留下致命破绽。 方晟被双规消息传开后,爱妮娅第一时间请姜主任向何世风报告。也如爱妮娅所料,何世风在电话里态度暧昧,并非表现得义愤填膺,而有看看再说、视形势决定是否出手的意思,虽然姜主任鼓动了几句,仍不是太有把握。 此时爱妮娅不知道白老爷子在白翎的要挟下即将出手,焦急之余请姜主任直接打电话给容上校。向来温婉亲和的容上校非常愤怒,随即冲到已被任命为双江军区政委、省委常委黄中将办公室,黄中将对方晟颇具好感,沉思后晚上到冯卫军家中拜访。 冯卫军与黄中将是多年朋友,早年曾在其它省份任职,同为常委会成员,如今又走到一起份外亲切,因此别人不敢说的话,黄中将敢说。 黄中将将方晟被双规一事来龙去脉讲给冯卫军,然后强调道,要是省纪委随便哪个副书记甚至监察室主任有不通过地方党委双规干部的权力,将来我们这些人退下来后岂不成鱼肉之俎? 冯卫军悚然心惊。在官场跌打滚爬多年,他何尝不知只要当官没有雪白的猫,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主观还是客观,多多少少有些灰色收入,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所谓常在江边走,哪有不湿脚。若没人追究,事情终究随风而去;若挖出来上纲上线,便能无限放大。更何况自家儿子经商多年,虽说平时严令不准打着父亲名号做生意,可省委书记儿子的名头亮出来,人家不服也得服,明里暗里给政策、给优惠、利益输送等等在所难免。 这些事要真被捅出来,别说平稳落地,身家性命能否保住都是问题! 黄中将又推心置腹说,其实这事儿说大也不大,无非是人家家庭内部矛盾,别看现在好像要把小伙子往死里整,没准过几天又亲热起来,女儿非喜欢他,做父母的有啥办法?打死都是一家人嘛,我们外人凑什么热闹,对不对? 冯卫军深以为然,点点头说坚决不掺乎,否则闹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另外姓齐辉的很阴险呐,企图一石双鸟!黄中将又说出数年前何世风微服私行偶遇方晟,交谈后非常赏识,且目前方晟负责沿海观光带项目,那可是何世风最看重的沿海发展大战略中重要环节!倘若你出手,何世风必定拔刀相助,双管齐下还愁压不下此事? 冯卫军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当下与黄中将商量一番,确定第二天早上突然袭击! 与此同时姜主任应邀来到何世风家中,当得知白老爷子已出面施压,何世风决心对抗齐辉,救出方晟,不由松了口气。 因此尽管书记省长事先没有沟通,但高度默契地震住一向眼高于顶的夏伯真,当场拿下郑子建,为营救方晟扫除障碍。 至于郑子建的书面检查,省常委会已听过一次,未能通过,郑子建继续停职反省,相应地莫树言和李涛的检查也没过关,继续反省。 说到这里,爱妮娅笑道:“你看白家势力多可怕,白老爷子不过找通省长,容上校却有办法直接让省委书记出面,可见战友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方晟叹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不过我奉劝一句,千万别因此责怪那个家族,身为父母自有生气的理由,只不过手段狠毒了一点;也不要迁怒于赵尧尧,她已经付出很多。” “绝对不会的!” “而且可以想象,赵尧尧向白翎求助时应该有所承诺,也许现在她很后悔。” 方晟惊讶地看着对方,脑海里突然想起这段时间赵尧尧确实有点郁郁寡欢,有时梦中突然抱紧自己,说“别扔下我”,难道…… “可……白翎按说不会……”说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你可以侧面了解下,别让赵尧尧有太多压力,她真的很不容易。” 接着讨论沿海观光带工程建设方面的构想,以及二、三期规划,两人都对方案烂熟于心,脑中有完整而清晰的布局图,相当于在图纸上筹划修订而已,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等两人同时看表才发现已凌晨一点多钟。 爱妮娅很自然地说:“这么晚别出去找宾馆,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夜。” 她家是三室两厅结构,除了主卧,通往阳台还有个次卧,由于她做好单身准备,次卧没有床,但布艺沙发足够睡两个人。 当下捧了套枕头被子,方晟简单洗漱后便躺到沙发上,由于中午没午休,下午三小时的车程开了六个多小时,晚上又聊了四个多小时,实在太累,方晟很快呼呼入睡。 第104章 纯属误会 黎明时分,方晟起身去卫生间,返回时却迷迷糊糊犯了错。爱妮娅家主卧和次卧并排朝南,主卧在里侧,更靠卫生间,结构与赵尧尧在县城小区的房子相似,因此方晟习惯性沿着墙往主卧走,伸手一扭,卧室门没反锁,居然信信然进去,往床上一躺,感觉身边有个温软的**,更没多想,将她搂入怀中,很快便进入梦乡。 睡到清晨,方晟朦胧间醒来,懒得睁眼,单手轻车熟路探入她胸前,一摸没戴胸罩,便捏在掌心把玩起来。这一玩蓦地惊觉不对! 周小容的胸绵软玲珑;赵尧尧的胸滑腻而质感十足;白翎的胸坚实富有弹性。这个则完全不同,首先是大,手掌竟抓不过来,其次是水滴型结构,明显有沉沉的坠感,还有…… 他惊骇地睁开眼,几乎同时怀里的她也睁开眼,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她是爱妮娅! 方晟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爱妮娅深深看着他,目光不可捉摸,良久道:“我知道,所以,能把手松开吗?”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捂在她胸前,他更为慌乱,触电般抽回手,弹起身道:“夜里……睡得太沉了……” 她一言不发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平淡地说:“我用下卫生间。” 尴尬的气氛中两人洗漱完毕,照例叫了早餐外卖,一起下楼后各自上车时,她说了声“再见”便钻进车内,没多说半个字。 一路上他边开车边自怨自叹,责怪太不小心,怎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原本爱妮娅就认为他是花心大萝卜,这下可好,人家好心留宿,自己却成为图谋不轨的大色狼。 幸好没做更不堪的举动,其实在情人间很正常,赵尧尧虽仍是处子之躯总脱不了羞涩,但除坚守最后一道防线外对方晟完全敞开怀抱,因此上下其手纯属正常。想到没将手伸到更敏感的地方,方晟吓出一身冷汗。 将车停在服务区,他认真地发了条短信给爱妮娅,对误睡到她床上表示深深的歉意,并写了两条理由:一是房间结构与县城的家基本相同,习惯成自然误入;二是白天太累导致睡得迷糊,竟没看清身边躺的是谁。 过了半晌她回道:我都放下了,你还放不下? 他苦笑,暗想这条典故用得好,没想到爱妮娅也有幽默的时候。 进入县城,从新修的连接公路拐入观光大道,县委办公室王主任打来电话,说已为他准备了一间办公室,并询问需要布置什么花草、办公桌椅喜欢什么风格之类,方晟说主战场还在三滩镇,只有参加常委会才会去县城。王主任含蓄笑道方常委不可能一辈子在三滩镇,总会过来的。 这句话使他陷入沉思。 因为不止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说明自己真该及时调整角色,从全新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到了三滩镇,先去朱正阳办公室聊了会儿,楚中林和程庚明也在,正好接近中午,几个人闲来无事聊股票,都愁眉苦脸表示最近行情太差,前面买的股悉数被套,朱正阳亏得最惨,接近于腰斩,楚中林也亏百分之三十多,程庚明的重仓股停牌大半年,眼见得马上复盘肯定补跌。朱正阳老婆天天打电话询问情况,他只敢说差不多,夜里却愁得睡不着觉。程庚明相对好些,拿小金库买的,说权当被老婆没收吧。 方晟笑道你们几个平时忙于工作,有时一开就是半天会甚至一整天,哪有工夫琢磨K线图,要真想投资理财,不妨交给赵尧尧,她可是教授级大师。 朱正阳等人从未听说过她擅长炒股,均表示不信。方晟满有把握说你们看,我从县城回来还没遇到赵尧尧,刚才谈论的内容她也不知道,等中午吃饭时当面问,行不? 午饭时间,几个人来到小厅,方晟打电话叫赵尧尧过来,然后问: “上周平均收益率如何?” 赵尧尧没想到他当着朱正阳等人的面提问,不过他们都是铁杆朋友,也无所谓,遂道: “大盘下行,我主要做空,收益大概百分之二十六。” “爱妮娅委托你理财的部分呢?” 听到华尔街精英居然请赵尧尧理财,朱正阳等人更是目瞪口呆,目光全部聚焦到她脸上。 众目睽睽下她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睑道:“还好,已有百分之二十的收益。” 程庚明对数字最敏感,立即问:“你上周平均收益百分之二十六,为何爱妮娅收益率反而低?” “委托理财更注重安全性,因此买卖股票时会采取相对稳健的思路。” “你看我们买的股票怎么样?” 朱正阳连说了七八支股票,赵尧尧越听眉头越皱得紧,道:“这些根本没有投资价值,也早被机构和主力所抛弃,将来还有更大跌幅,不如早点割了吧。” “什么?”朱正阳与楚中林、程庚明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要知道他们投入少则七八万,多则十几万,此时割肉真是割到大腿根上,损失惨重呐。 不料她还有一句话:“割完交给我,保证三个月内回本。” 朱正阳等人犹豫起来,均朝方晟看,方晟笑道:“我只负责牵线搭桥,不为尧尧的承诺背书,你们信就交给她,不信就自己玩,但注意保密,尧尧炒股的事仅限于你们几个知道,在老婆面前都不能说。” “那是当然。” 几个人发誓严守秘密,但究竟割不割肉,实在难以决定,遂大眼瞪小眼,面前饭菜都没心思动。方晟说慢慢想,随时联系,然后拉着赵尧尧回宿舍休息。 关好门,他笑道:“你的意思是上周又赚了上百万?” 赵尧尧淡淡说:“三百多万,刚才怕吓着他们,故意把收益率说低了些。” 方晟搂着她柔若无骨的腰肢,道:“再这样下去,尧尧快成亿万富婆了!” “富婆,很难听的称呼,我不喜欢。” 他被逗笑了,抱起她原地转了好几圈,她连呼“头晕”,然后紧紧搂着他脖子,良久幽幽说: “如果有一天白翎要我离开你,怎么办?” 他想起爱妮娅的猜测,赶紧道:“正想问你呢,上次你向白翎求助时,到底答应她什么?” “当时我很绝望,所以……”她咬着嘴唇说,“我说什么要求都答应……” “啊!那她提要求吗?” “说还没想好,哼,是慢慢折磨我罢了!”赵尧尧气鼓鼓说。 方晟听到这里心里明白,白翎是没想好,她要等孩子出生后再专心致志对付赵尧尧。 确实很麻烦。 两个女孩相互下套,赵尧尧让白翎当“证婚人”,白翎要赵尧尧答应一个不能拒绝的要求。 自己夹在中间却无计可施。 股市下午一点整开盘,赵尧尧很快甩掉烦恼,全身心坐到电脑前盯着K线图。赶在收盘前,程庚明果断割掉所有股票,楚中林则卖出一半,只有朱正阳仍在犹豫,说要不再等几天,稍微卖个好价钱。 第二天程庚明和楚中林将账户里的钱取出来,绕了几个圈子才转到赵尧尧实际控制的匿名账户,当天股市大跌,朱正阳再亏六七个点,中午半点胃口都没有。 当天下午,方晟办公室来了两位便衣女警,听口音就是上次在高速上盘查遇到的,一位姓陈,三十多岁;一位姓蒋,二十多岁。 陈警官道:“我们是白翎的战友,之前她说可以找您提供一些帮助。” 方晟欠欠身体,道:“只要能帮得上忙,荣幸之至。” “目前情况比较复杂……” 双江省提出沿海大开发战略后,以梧湘市为核心的沿海经济带,以黄海县为核心的沿海观光带,都涉及到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双江军区是否会调整战备策略,重新分配各兵种分布? 按照中长期规划,梧湘市会在五年内建成深水港,黄海县将投资兴建人工岛,一条贯穿沿海三省十七市的交通大动脉将破土动工,这些使得双江所濒临的黄海海域战略地位前移,战略纵深和战略要害格局发生根本性变化,因此对双江军区来说并非是否调整的问题,而是如何调整,是否需要增加军事力量部署。 普通老百姓、地方政府对此无感,根本感受不到由此产生的深远影响,但国际军事专家、各国智库、军事爱好者早就投以关注的目光,而几个老对手则明松暗紧,全面部署情报刺探工作! 早在沿海观光带项目落实前,就有多名间谍秘密潜入黄海,偷偷摸摸搞地质勘探,考察地形,分析海水、土壤等各种元素,认证驻军的可能性以及可容纳驻军规模。两年前在护堤林失踪的杰姆可能也出于相同目的,因此白翎跟随专案组长驻黄海,实质身兼两职,还担负着反间谍的重任。 上次高速封路,起因是接替白翎工作的陈蒋两位警官收到线报,有位代号为“蓝领”的间谍窃取了浩海风电项目组在三滩镇一带的原始勘探数据,即将逃往省城,故而紧急封锁高速。 方晟驱车离开后,躲在车流后面的蓝领见她俩逼近,开枪拒捕,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第105章 秘密行动 “枪战?好像没听说啊。”方晟愕然。 陈警官微微一笑:“消息被严密封锁,现场目击者均签订保密条款,不准外……” 枪战中蒋警官负了轻伤,对方也没讨到巧,挂彩后且战且退,最终一路流血躲进了郁郁莽莽的森林公园。 方晟皱眉道:“问题不小,方圆几十公里的森林公园很难进行拉网式搜捕,这方面我们有过教训……” 想到与白翎的第一次就发生在里面,不由有些脸红。 陈警官道:“组织大规模行动抓捕一名经过特殊训练的间谍,非常危险,不具备可行性,因此只能请方书记暗中提醒各工地、宾馆、酒店密切注意,发生来历不明或身份可疑者及时向我们报告……” “蓝领的性别、身高、体重、相貌特征?” 陈警官与蒋警官对视一眼,叹道:“很惭愧,目前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虽然测出此人体重一百三十斤,鞋子三十九码,估计是男性,但身上负重多少不得而知,鞋子可以加宽加长,因此连性别都判断不了。” “受伤情况呢?” “一路都有血迹,但逃跑速度未减,射击准确度也没下降,我们怀疑是左臂或肋部中枪。” 方晟骚骚头,为难地说:“那我怎么要求呢?” “一是衣服褴褛,精神委靡,象在野外生活了很长时间;二是行踪鬼崇,躲躲闪闪不干正事;三是故意接触与勘探、数据测量有关的工程师,”陈警官说,“目前从黄海出去的交通要道都被我们严密监控,网络更是严加管控,蓝领不敢轻易外逃,可能会继续潜伏在三滩镇,同时窥探更多情报。” “我明白了,请留个联系电话,马上就安排!” 方晟爽快地应道。 第三天股市再度大跌,几乎是千股跌停,舆论大哗,矛头直指证监会。党报、政府各类喉舌都坐不住了,纷纷发表评论员文章,指出A股市场整体估值并不高,风险也在可控范围,仍然具备投资价值,不必被暂时的困难吓倒,股民们要捂好自己的股票,做中长线投资。 朱正阳的股票自然不能幸免,又跌去百分之十,都不敢接老婆电话。楚中林和程庚明旁敲侧击问赵尧尧有没有中枪,她淡淡说这两天看空,赚了百分之十五。楚中林急得直拧大腿,后悔没把股票都抛掉。 朱正阳走投无路,厚着脸皮问现在割肉还能否保证三个月收回成本,赵尧尧说三个半月。朱正阳一咬牙说明天就割! 过了几天,肖兰打电话说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要不要热闹一下。方晟当然拒绝,说官做得越大,做人越要低调,免得被别有用心者抓到把柄。肖兰强调说你可是三十岁生日啊,三十而立! 方晟明白父母亲又在催婚了,不耐烦道三十只是个数字,跟二十九、三十一没有区别,顶多到时全家吃个饭而已! 说罢闷闷不乐挂断电话。 坐在电脑前分析数据的赵尧尧仿佛听出什么,起身坐到他腿上,搂着他脖子柔声道:“伯母催你结婚?” “三十而立,分明是我爸想出的词。” 她默默贴着他的脸,良久,突然说:“明天领结婚证吧。” “什么?” 他惊讶地看着她,她反而很奇怪的样子,反问道:“有问题吗?如果需要,举办婚礼都可以呀。” 方晟这才悟出之前迟迟不决的原因是担心那个家族猛烈反扑,经过上次双规事件,可以说双方撕破了脸,赵尧尧与母亲断绝关系,而那个家族突然偷袭非但未伤得方晟半根毫毛,还折损一员干将,以惨败告终。 如今赵尧尧是自由人,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做任何事。而经历双规事件,他意识到那个家族伎俩不过如此,反倒没以前那么恐惧。 “领结婚证没有任何障碍,不过……”方晟犹豫片刻,诚恳地说,“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我们与那个家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我还是希望能在两家人都参与的情况下,举办一个热热闹闹、终生难忘的婚礼。” 他说这番话可谓半公半私,一方面确实不愿赵尧尧太委屈,婚礼上一个娘家人都没有,将来会留下终身遗憾;另一方面白翎分娩在即,这节骨眼上举行声势浩大的婚礼,会激怒白老爷子,容上校也会很不舒服,因此能拖则拖,毕竟内容大于形式,退一万步说,赵尧尧本来就不喜欢热闹,婚礼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果然,她深深献上一个吻,柔声道:“婚礼只是形式,我不在意的,但领完结婚证,明晚就是我所说的新婚之夜……” 方晟难抑激动,将她拥入怀中,当晚说不尽的温存和柔情。 第二天早上,两人驱车来到黄海民政局,直接在大厅窗口办理,前后用了不到十分钟,红彤彤的、庄严神圣的结婚证便发到手里。接着两人喜孜孜到影楼拍了套婚纱集,冰清玉洁的赵尧尧,身穿洁白大气的婚纱,显得格外雅致和端庄。 拍照时方晟指着婚纱窃笑道:“这是最后的纯洁,今晚就血流成河了。” “乱说!”她羞红脸推了他一下。 完成一系列神圣仪式,两人回到小区的家动手布置新房。其实也很简单,就是门窗上张贴“囍”字,屋子打扫干净,卧室里布置些小彩灯和氢气球,床罩、床单等换成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布置完之后,赵尧尧咬着嘴唇在床上铺了块洁白的毛毯。 “干嘛?”方晟故意逗她。 她的头几乎垂到胸口,吃吃道:“你不是……要血流成河么……” 见她可怜楚楚的样子,方晟恨不得当场就将她活剥生吞,但赵尧尧自有规矩,把神圣时刻定在晚上九点零九分,寓意是天长地久。 晚上按潇南风俗,两人分别吃了百合、莲子和红枣,然后跪在一对红烛前行夫妻礼,沐浴后上床,差不多已九点钟。 微暗的灯光下,方晟仔细褪却她身上衣物,当纯美晶莹的**暴露于眼前时,竟比身下的毛毯还白! 两人深情对视,刹那间往事涌上心头: 深夜时分她一袭紫衣,精致的脚踝上套着纤细的白金链,晚风吹拂衣袂和长发微微飞扬,仿佛翩翩起舞的仙女,当夜她开车送他去省城看望方池宗; 茶楼里两人秉烛夜谈,烛光熄灭时他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她没有抗拒,任由他紧紧握着,甚至还微微朝他身体靠了靠,直到服务员过来才分开; 乍听到周小容结婚的消息,他震惊之下在夜色中漫无目的走了两个多小时,然后赵尧尧跑到前面拦住他,委屈地说我我跑不动了!他这才苏醒过来,呆呆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还有跑得过于激烈而涨红的脸; 海滩荒野中,两人第一次互诉真情,她羞得满脸通红,闭着眼睛静静偎依到他胸前。他紧紧搂住她,鼻际里满是长发的芬香和女孩特有的温馨温婉的体香,两人站在一望无垠的旷野一动不动,任凭蒲公英打着旋儿落到头上、脸上、胸前…… 一幕幕场景,一幅幅难忘的画面,见证两人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的曲折过程,如果没有那个家族横加干涉,没有与白翎意外发生的事,一切该多么完美!然而世上根本没有完美的爱情,也许缺憾反而更真实,更令生活充满生机! “我来了!”方晟低声说。 她紧紧闭上眼睛:“嗯……” “睁眼看我。” “不。” “就看一眼。” “不……啊——” 他猝然不及开始行动,剧痛之下她陡地睁开眼,满是痛楚和惊惶,仿佛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别紧张,我轻点儿……” 他凑在她耳边悄声说,可此时男人的话根本不能算数,况且她已陷入迷乱和奇异的感受,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 激情过后,赵尧尧虽羞涩万分,还是红着脸细心地折起血迹斑斑的毛毯,平放到枕头下,然后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蜷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算不算最美好的时刻?”他问。 “嗯。” “感觉很美好?” 她认真地摇摇头:“不,但以后会越来越美好。” 方晟饶有兴趣问:“你怎么知道?” “周小容说的。” “轰”,他脑子一晕,吃惊地说:“她……她什么时候说这个?” “第一次给你的那天晚上。” 又是“轰”,连续冲击之下方晟快顶不住了! 周小容怎么连最隐私的秘密都在宿舍分享?难怪那段时间每当他进她宿舍,里面气氛怪怪的。 “可她为,为什么说?” 赵尧尧道:“很正常啊,女生宿舍都交流这个,我们还规定失身当天要请客吃冰淇淋,嗯,我被请了三次……” “你们也太……太……”方晟觉得找不出适当的词来表达心情。 “她还说你第一次特别紧张,半天没能进去,最后还是她帮你……” “打住!” 方晟觉得不能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真的低估女生八卦的程度,以前认为她们在一起象男生一样聊军事、聊时事、聊足球,也聊女生,但话题绝对不可能涉及自身,爆出如此骇然的料。 她还在沉浸在回忆里:“那是大三的情人节吧,周小容早就做好了准备……” 是的,情人节。 方晟永远记得大三那个难忘的情人节,那是他从男生成为男人的一天。 第106章 青涩回忆 经过大二阶段热恋,方晟和周小容已如胶似膝,亲密得好似一个人。春节前夕,方晟把周小容带回家吃饭,算正式见了父母。由于她性格活泼外向,乖巧懂事,非常具有亲和力,仅准备晚饭的工夫就哄得肖兰眉开眼笑,打心眼认可未来儿媳。开学伊始周小容那位厅长父亲利用开会之际也见过方晟一面,虽没明确表态,言辞间也有认可的意思。 至此双方家庭都不存在障碍了。 情人节是开学第三天,潇南理工大学周围宾馆、酒店早被抢订一空,周小容却很有心机地告诉同宿舍女生,第一次弥足珍贵,绝对不能亏待自己。因此她打车到市中心一家四星级酒店订了间商务房,价格抵得上当时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888元。 方晟尚是单纯而懵懂的大男孩,只知道象别的男生一样买了99朵玫瑰,郑重其事献给周小容,殊不知她几天前就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跟我走,今晚送一件礼物给你。”收下鲜花后她说。 “什么礼物?” 坐在出租车里他莫名其妙,不停地追问。周小容只是微笑,高深莫测的样子。 甚至走进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打开富丽气派的房间,站在松软的地毯上,他还没想通怎么回事,等周小容进卫生间“换衣服”。 当她裹着纯白的毛毯,半羞半嗔地小步移到他面前,突然松开毛毯,露出青春柔嫩的**时,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傻、多么不解风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尴尬。如赵尧尧转述的那样,当他激情四溢又紧张万分地准备有所动作时,却半天不得入其门,折腾得满头大汗,还是善解人意的周小容看出端倪,伸手帮了他一把…… 是的,太紧张了,以笨拙开始,以草率结束。所以周小容才说“以后会越来越美好”。 后来方晟没令她失望,或者说他越来越威猛反使她承受不住,每次都娇呼“小女子难以消受”。想必这些细节,周小容也大方在宿舍里分享过。 可她哪里想到,数年后两人分道扬镳,而躺在宿舍床上静静分享她性爱私密的女生,如今也“难以消受”。 方晟很想知道此时赵尧尧内心真实想法,自己曾经与周小容的过去对她有无微妙的或者负面的影响,但他又清楚在赵尧尧面前有些话不能随便问,她的性格与白翎截然相反,不可以过于放肆。 何况今晚是新婚之夜,为何非得谈论前任女友的初夜? 方晟赶紧转移话题,道:“什么时候要孩子?” “孩子?”她似乎从未想过如此严肃的问题,怔忡好一会儿,道,“不是说要举行婚礼吗?等婚礼后吧,总不能穿着婚纱抱着孩子……” 方晟笑了:“有道理,等我们从心理到生理都做好充分准备的时候。”暗想率性的白翎可是想要就要,连名分都顾不上,就跑到大老远专心致志生孩子,人的性格竟有如此大的差异。 赵尧尧大概是兴奋,一直在他怀里扑闪着大眼睛——往常他只要轻拍几下她便沉沉入睡,突然又问:“你还想着她吗?” 方晟一滞。 他不敢直接回答,因为不知她说的“她”是指周小容,还是白翎。遂道:“今晚是我们最甜蜜的时刻,不要提别的女孩。” “可我很愧疚呢,”她幽幽道,“我是她的舍友,当初听到很多你俩点点滴滴,后来又负责帮你俩传递包裹,最后居然……” 原来是说周小容。 “是她违反承诺在先,说好的两年还剩几个月都不肯等。” “如果她确有苦衷呢?” 方晟一愣:“什么意思?” 她缓缓道:“还记得你住院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她大喜之日,她打电话给我说了很长时间,之后你问所说内容,我没肯告诉你……” “哦,你说‘不管她说什么,对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后来我想通了,当你主动要说时我反而拒绝。” “那天晚上她对我哭诉,说之所以仓促结婚是为了挽救父亲的政治生命……”赵尧尧注意他并无激烈反应,继续说,“当时碧海省官场动荡不安,她父亲财政厅长的位置也岌岌可危,正好省里主管人事的副书记的儿子疯狂迷恋她,并许诺只要嫁给他,可保她父亲职位无忧。本来她还犹豫不决,当审计厅突然进驻财政厅,查出上百条问题后,她父亲面临的不是能否保住位置的问题,而是会不会被双规的问题,在此情况下她别无选择,只得为父亲披上婚纱……”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安,“我是否应当早些让你知道这些?因为你说过以后不要提起她,所以我……” 他爱怜地轻抚她瘦削的后背,道:“知道又如何,我怀着侥幸心理继续痴痴地等?还是继续联系保持暧昧关系?用婚姻来挽救政治生命,是否长久、可靠暂且不论,作为她父亲来说,难道女儿一辈子的幸福比自己多干几年厅长还重要?不再说了,她的故事已经翻篇,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她嘀咕道:“可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 他无言地笑了,搂紧她假装凶狠地说:“你在嘲笑我的狼狈?” 她卟哧一笑,懒洋洋打个呵欠,道:“为什么总是不想睡?” “会不会……疼得睡不着?” 她柔情无限地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严重……” 当晚两人搂在一起絮絮唠唠说了很久,大概凌晨两三点钟才入睡。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床上时,赵尧尧醒来便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赶紧闭眼装睡。方晟却不愿放过她,又进行了“复习”,结果是继续睡觉直到中午。他本想继续“加深印象”,她确实消受不起了,说县委常委突然失踪两天要闹出大新闻,最好露个面吧。 方晟想想也对,遂拿着结婚证到组织部主动要求将档案里婚姻状况改为“已婚”,妻子一栏郑重地填上“赵尧尧”。 消息很快传开,县里干部们闹着要他请客,方晟笑道“日后再补”,大家认为他一语双关真幽默,笑得前俯后仰。 回到三滩镇,楚中林去了工地,朱正阳和程庚明来抱怨他不够意思,失踪一天居然是悄悄领取结婚证,怕兄弟们破费不成? 前几天几次波段操作成功,赵尧尧已帮程庚明赚回本钱,楚中林也快接近目标,朱正阳割肉最迟损失最大,但有成功案例在先,对她充满信心。三人正琢磨想个办法表达谢意,以后委托更多的钱。 方晟笑道操办婚礼的机会不成熟,肯定补上。说说笑笑一阵,各自散开工作去了。 快下班时,方晟手机响了,一看居然是白翎的紧急号码,心里砰砰乱跳,定定心神才接通,没等他开口,传来一个威严而清冷的声音: “白翎生了,男婴,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说着便挂断电话。 昨天结婚,今天儿子出生,真是双喜临门! 方晟拿着手机呆呆坐了足有五六分钟,心中狂喜不已: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想到呱呱落地的儿子,想到好动却甘心偏居山里生养的白翎,又是激动又是欣慰又是内疚。 虽说出于种种考虑,他原本不想要孩子,但精灵古怪的白翎居然想出针扎安全套的招数,只能勇敢地面对,如今儿子出生了,却涌出前所未有的亲情和温柔,到底中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想到白翎坚持母乳喂养,同时进行产后恢复训练,还得在山里呆好几个月,他很想跟她聊几句,说些贴心话,最好亲耳听到儿子的哭声…… 晚上朱正阳等人非要操办酒席,说是一双新人回门,肖翔也特意从县城赶来。却不过他们好意,方晟便“携夫人”出席。一天未见,他们暗叹女孩跟女人的感觉就是不同,赵尧尧虽仍是冷淡孤傲的模样,脸上却有层淡淡的晕色,目光也柔和了许多,隐约有少妇绰约大方的风采。 席间谈论的主要话题是何时举办婚礼,何时要孩子,以及是否把孩子送到省城,方便今后上学,如今优质师资力量愈发向一二线城市集中,县及以下教育资源每况愈下,特别镇级中学近年来一再收缩合并,有消息说由于生源问题,三滩镇高中部即将撤销,并入兴灶镇,这将给三滩镇百姓带来极大的不便,直接增加孩子学习成本,生活方面也受到影响。提及这些,朱正阳等人唏嘘不已。 后来话题转到股票,气氛又活跃起来,很少说话的赵尧尧给他们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这才知道什么叫专业,以前简直是把钱往水里砸呀! 说到兴奋处,朱正阳豪迈地说回去把老家旧宅卖了全部交给弟妹…… 方晟吓坏了,赶紧阻止道冷静冷静,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 赵尧尧却平静地说,没问题的,一年后赚套房子回来。 见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楚中林等人也开始考虑筹集更多资金了。 第107章 猫腻隐现 随着沿海观光带工程项目陆续完工,第一批工程款的支付提上日程。按招标合同规定,要由景区管理办公室委托第三方进行工程审计,最终以审计价作为实际付款金额。 参与审计的审计事务所、工程造价咨询公司共有七家,其中省城三家,梧湘市两家,黄海县两家。省城三家是爱妮娅推荐的,深得方晟信任,要求一百万以上工程全部由他们负责;一百万以下项目则是梧湘、黄海四家瓜分。 为防止工程方与审计方串通,当初签订合同时方晟态度强硬地要求加了条附加条款: 当委托方认为审计价核减不到位,或审计方存在不尽责等行为,有权要求第四方进行“再审计”,若“再审计”核减率超出原审计核减率三个点以上,委托方有权拒绝支付原审计单位所有费用,同时按“再审计”价格结算工程款。 当时无论工程方还是审计方都表示强烈反对,认为是霸王条款,甚至闹到韩书记面前。韩书记仔细推敲后觉得方晟是出于公心,并非试图从中牟利,遂说必须要加,认可的就在合同上签字,否则作为自愿退出。 县委书记亲自拍板,工程方和审计方不好再说什么,乖乖合作。 此时送到方晟案头的付款清单共涉及九个工程项目,付款金额一千六百万。每个项目按规定提供正规发票、招标记录、招标合同、签证、验收报告、决算报告、工程量清单以及审计报告。 验收报告由怡冠公司委托的监理公司会同景区管理办公室共同出具,相关责任人签字盖章,并附有详实的图片、数据。 验收小组组长范晓灵、景区管理办公室主任程庚明、副组长朱正阳,逐级认真核实后签字确认,只等方晟同意便可进入付款环节。 事实上经过层层审核把关,到方晟这里不过把握大方向、走个流程,与之前报备财务费用一样,不会提出异议。 但方晟硬是有耐心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多小时,逐笔研究每个项目来龙去脉,推敲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 不琢磨还好,一琢磨便发现问题了! 他眉头紧锁叫来朱正阳,示意关好门,道:“观光大道到高速的连接公路园艺绿化三号项目,当时黄海宏泰公司是以低价中标?” 朱正阳参与沿海观光带建设所有工程招投标,自然了如指掌,道:“园艺绿化项目利润率、工期短、资金周转快,历来是工程招标争夺的重点,连接公路虽然只有几十公里,从市里到县里方方面面领导打招呼、递条子,无奈之下只得拆分成五个标段,让尽可能多的公司参与,当时县领导都认可拆分方案。” “但三号标段底价一百零九万,最高报价一百二十七万,宏泰中标价却是九十二万,价格低得未免离谱。” “中标结果出来后,现场有园艺绿化专家就表示九十二万根本没法做,除非铁了心亏本,我也当面警告过宏泰投标人,他们很有信心地说已做足准备,肯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方晟手指敲击桌面,道:“问题是合同金额低于一百万,无须省城事务所审计,而负责工程审计的偏偏是黄海启明星审计事务所,核减率为不痛不痒的百分之四点六;再看一号标段,中标价一百二十三万八千,核减率为百分之十一点九;二号标段中标价一百一十三万三千,核减率百分之九点八……你觉得会不会有猫腻?” 朱正阳沉思良久,道:“本地事务所审计本地工程,下手难免……” “你大意了,”方晟摇头,“我的意思是本地事务所能在核减率方面手下留情,难道不会在其它方面做手脚?” 朱正阳脸色大变:“方书记,你想得太严重了吧?诚信是事务所赖以生存的本钱,除非想自砸招牌才敢昧着良心做假!” 方晟取出另一份项目资料,道:“再看五号标段,同样是低价中标,中标价同样低于一百万,中标单位是黄海旭园公司,负责审计的也是启明星审计事务所,你不觉得过于巧合?” 朱正阳接过资料,与三号标段仔细对比,脸色愈发凝重。 “我上网搜了一下,宏泰和旭园竟然都是两年前刚刚成立的新公司,一个是去年六月份注册,一个是去年八月,又是巧合?还有,观光大道两侧园艺绿化工程共拆分为十一个标段,这两家同样采取低价策略中了三个,中标价也低于一百万;类似手法还出现在县城直通森林公园的县道建设工程,那个是县里负责,他们胃口更大低价中了七个标!” 朱正阳看得汗涔涔羞愧不已,道:“四五道环节都没察觉,反被你看出来了……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方晟拿起招标文件:“走,到现场看看!” 公路园艺绿化并非普通人想象的那样,栽培树苗、移植草皮,然后浇浇水那么简单,而是综合水电线路铺设,定点放线、苗木准备和培植、排水设置、打孔通气、灌溉施肥养护等系列性的工程。 树苗选择和栽培也不是随便弄些绿色植物凑数,要根据当地气候特征、土壤酸碱度精心挑选,一是要体现层次感,既有分枝点较高的常绿叶乔木或落叶针叶乔木,又有树体低矮紧贴地面的灌木,草皮则是暖季型草坪草;二是疏密有间,不能过于厚实造成不通风,也不能间距太大影响视觉效果;三是土层厚度适中,兼顾保养成本和绿化质量,还要便于土地平整与翻耕。 招标文件中对树种有明确而详细的要求,如指定选用圆柏、香樟、桂花树、玉兰、红叶石楠、龙柏球、金丝桃等品种,每个品种各多少棵,至验收日成活率达到多少,都必须在审计报告中有所体现。 灌木主要包括矮紫樱、黄刺玫、金叶女贞、金叶莸、迎春和连翘几大类,这些是按种植面积计算株数,工程审计人员通常会随机抽样检查。 园艺绿化要做手脚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品种以次充好。不同的树苗价格相差甚大,名贵树木动辄上万、几十万,而普通树木从几十到几百都有。从园艺绿化视觉和效果考虑,通常方案是以普通树木为主,间以名贵树木。即使同为普通树木,价格差异也有几十倍,可在普通人眼里都是树,根本看不出区别。 第二,降低种植密度。招标文件里虽对种植密度提出具体要求,实际施工中不可能非常严格地执行,一方面工程审计人员不可能一棵棵测量,而是随机抽取,本身就存在取巧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只要达成默契,工程审计人员会知趣地选取施工方指定区域,从而皆大欢喜。 第三,降低工程质量。土层、树坑深度、土壤保养效果、排水施工质量、打孔精确度等等,直接关系到绿化植物存活率,但只要捱过合同规定的免费保养期,接下来都算自然损耗,保养要单独收费,因此施工方通常会把握好其中的分寸,基本做到验收时生机勃勃,之后陆续枯萎,需要不断地加大投入。 驱车来到三号标段,方晟和朱正阳开始实地测量。虽叫不出树木和灌木的名称,但两人曾多次到村镇企业调查、采集数据,自有一套办法:将类型不同的品种画成图样进行编号,然后任意挑选某段区域后逐个统计。 两小时后粗略结果出来了:不但树木、灌木品种与招标文件严重不符,种植密度也远远达不到标准! 再统计相邻的二号标段,质量明显高出一截,种植密度与审计报告数据基本相符,树木品种、数量纵有误差也基本在可接受范围。 方晟沉着脸叫来以程庚明为首的景区管理办公室全体工作人员,命令他们继续测量三号和五号标段,既让他们感受实地验收的重要性,也叫他们反省验收工作中存在的过失。 忙到中午,一行人在阳光曝晒下个个汗流浃背,累得直喘气,但统计结果更令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 三号、五号两个标段施工情况与招标文件严重不符,且启明星审计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存在造假行为! “方书记,这件事我们有责任,回去就认真反省……”范晓灵是验收小组组长,出了问题当然要责无旁贷。 方晟沉声道:“这会儿大家都在,先查清一个问题,是谁决定启明星审计事务所做三号和五号标段?” 沉默半晌,一位叫弈静如的工作人员沮丧地举手:“方书记,是我……” “为什么安排启明星同时对两家黄海本地施工方进行审计?连接公路园艺绿化共五个标段,三个中标价高于一百万的分别给省城三家事务所,那个很合理;但剩下两家为何都给启明星?梧湘两家事务所没时间?水平不够?还是没给你塞红包?!” 这句话说得非常重,弈静如差点哭起来,委屈地说: “方书记……不是我,而是……” 第108章 正面冲突 弈静如差点哭起来,委屈地说:“方书记……不是我,而是……刘县长亲自打电话安排的……” 原来是常委副县长刘华。 范晓灵俏脸涨得通红,怒道:“就算刘县长安排,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景区管理办公室事务太多太繁杂,稍不留神就容易忽略过去,从而留下隐患。 弈静如哭丧着脸说:“刘县长特意交待他会跟方书记打招呼,让我别张扬……” 方晟冷冷道:“我从未接过刘县长的电话!” 这下糟了,叫做死无对证:弈静如没法证明刘华到底说没说过跟方晟打招呼;刘华不可能承认要给方晟打电话,甚至都不可能给弈静如打过电话。 没有书面证明,口说无凭。 弈静如快瘫倒在地了,程庚明断然道:“小弈同志停职检查,书面说明情况!” 手下出岔子,他脸上也无光,尽管是方晟的心腹,心腹也得靠成绩说话,而不是成天给靠山捅漏子。 朱正阳看看方晟,道:“方书记,三家正常审计且施工合格的工程款照常批准,这两家是不是暂缓?” 方晟思索良久,道:“暂缓,组织再审计!” 宏泰和旭园听说工程款手续被暂压,且还要再审计,立即派人到程庚明那边大吵大闹,此时朱正阳已暗中查明两家公司法人代表都是县里混江湖的小马仔,幕后主子正是刘副县长的儿子,刘桂文!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工程技术员出身的刘华,凭借精明的商业头脑、夸夸其谈的口才,以及善于钻营、比常人厚上三分的脸皮,先后担任工程助理、工程队长、建筑公司材料科科长、建筑公司副经理、经理、建设局副局长,结识本土派大佬陈冒俊后更是如虎添翼,不到两年挤走原局长拨正,然后提拔副县长。在肖治雄已当上常务副县长,眼看进常委无望的情况下,陈冒俊联合其它本土派大力举荐,让刘华硬是以常委副县长身份进入领导班子。 几十年官场生涯使刘华深知一个道理:混官场太难了!如履薄冰地前进每一步,对上要奉承讨好,看领导眼色行事,稍有不慎就被打入冷官,从此升迁无望;对下小心提防,不能落下把柄,收点礼捞点钱还得三思而行,弄不好一份举报信要折腾几个月。 儿子不能走自己的老路! 从当建筑公司经理开始,在他授意下,刘桂文秘密注册了十多家公司,起初仅仅分包建筑公司经营范围内工程。之后刘华的官做得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刘桂文暗中控制的公司也越来越多,工程不论大小,一律通吃。若有不知趣的外地建筑商来抢生意,就不惜低价中标,先把对方挤出黄海。 在刘氏父子精心经营下,县里建设局、交通局、审计局,以及大小建筑公司、审计事务所等干部子弟纷纷加盟,编织成一条组织严密、分工精确的利益链,无论哪个工程,都少不了他们活跃的身影,通过暗中运作攫取暴利。 相比而言,方晟主持的沿海观光带建设算是块硬骨头,在富有经验的怡冠公司协助下,制定了一整套要求严格、监督周密、严防串标的招投标体系,前期刘氏父子毫无准备,凭老经验办事,结果铩羽而归,在利润率的公路建设和桥梁工程中一无所得。 眼看景区工程全面拉开,刘氏父子坐不住了,决定用低价竞标方式打压对手,外来施工单位成本高,如果再没赚头自然乖乖撤退。然而方晟引入省城和梧湘两地事务所进行工程审计,以及明显带有方晟色彩的“再审计”霸王条款,使得他们心存忌惮,只敢把中标价控制在一百万之内,这样便于操作。 广种薄收,只要跟审计事务所串通好,以他们娴熟的手法一百万工程赚个三十万没问题,单沿海观光大道和连接公路七个标段就净赚两百多万,还不错。 谁料到方晟真是火眼金睛,这样天衣无缝的手法都能看出破绽,还要求再审计。刘氏父子自然明白,他们做的工程根本经不起推敲,何况是作风踏实、技术力量雄厚的省城事务所。 找程庚明吵闹只是开头戏,接下来在刘氏父子周密策划下,几十名工人及家属跑到县府大院前上访,打出标语: “方晟,还我血汗钱!” “中央三申五令不准拖欠农民工工资!” “不送红包,拿不到工程款!” “我有孩子,我要养家糊口!” 加上一大帮中年妇女呼天喊地的表演,颇取得很多市民同情,更有好事者悄悄拍下照片传到网上,一时间流言四起,都是对方晟不利的议论。 上访风波未平,第二天早上有讨债民工爬到县城最高的商业大厦楼顶,扬言拿不到工钱就跳楼,公安、武警、消防、电视台纷纷赶到,负责安全的副县长冯昆明在大批官员簇拥下也及时抵达现场,路上他已得到授意,把事情搅得越大越好。 “民工兄弟,快先下来,无论什么事都好商量,生命是宝贵的,不值得拿生命换钱!”冯昆明拿着话筒喊,“县里正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及时偿付工程款的问题,但解决问题需要时间,方书记也正在赶往县城的路上,不要着急!” 民工叫道:“我不管方书记圆书记,就要拿到自己的工钱!” “工钱肯定会给,但有个统筹解决的过程,不能冲动,正府是有诚意解决问题的……工程款不是个小数目,涉及的民工也不止你一个,我们既要符合流程,又要遵循财务规定,严格按合同办事,当然,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对于特殊的、个别的情况也会区别对待,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工作也要讲人情味,对不对?” 冯昆明慢吞吞说着空话套话,不时看着手表。 商业大厦楼顶,一条黑影从顶层背面窗户翻上去,悄无声息逼近讨薪民工!黑影得到的指示是:把民工推下楼,造成自杀假象! 十米、九米、八米、七米…… 眼见再靠近两步就能一把将民工推落,突然侧面闪出一个人,指着黑影喝道: “你想把人家推下去!谁派你来的?” 民工大吃一惊,惊慌失措看着黑影。黑影暗骂事情败露,索性向前猛冲,企图抢在那人之前下手。 谁知那人身法极快,微微一晃已拦在民工身前,道:“交出背后主子,放你一马!” 说着右手拨开黑影勾拳,左手向下猛劈挡住黑影偷袭的右腿,同时左腿闪电般揣在黑影腹部! 这几下变故极快,守在楼顶通道处的警察还没反应过来,双方已打成一团。 那人百忙之中喝道:“想死啊,还不快跑!” 所谓讨薪民工,其实并非民工,也没人拖欠他的钱,原本就是贪图几个钱跑到楼顶演戏,见状也慌了神,挥舞双手叫道:“我不讨薪了,我走了!” 说完撒腿就跑,没走几步便被冲过来的警察扑倒在地,铐住双手。那人和黑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退出战团,一个灵活地翻入顶层窗户,一个沿下水道滑了七八米,灵巧地跳入楼层通道。 楼下冯昆明等人呆住了,不知上面发生何事,半晌才接到楼顶警察负责人的电话,听了几句脸顿时沉下来,一言不发上车离去。 刚刚来到县府大院的方晟也接到电话,听完后松了口气。为防止宏泰和旭园做小动作,几天前他就派小司来到县城,密切关注相关动向。讨薪民工在商业大厦楼顶出现后,小司第一时间赶到,并阻止对方企图杀人搅局的阴谋。 县委会议室,正在召开紧急常委会。 方晟首先回报了事情来龙去脉,强调因为宏泰和旭园两家单位低价中标,施工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未能履行招标合同约定。同时启明星事务所明知工程质量不符要求,却提供虚假审计报告,不能作为付款依据。因此景区管理办公室决定暂停付款,要求再审计是合法合规的决定。 话音刚落,刘华迫不及待道: “表面看景区办似乎占了理,两家施工单位不应该有丝毫怨言,但大家别忘了他们背后还站着几十位农民工,更代表几十个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家庭,期望拿到工钱买米买菜,为孩子交纳学费!因此个人觉得,景区处理这件事,以及今后类似事件,能不能态度更委婉些,沟通更顺畅些,手段更人性化些,而不是弄得大批民工连续两天堵在正府大门口,我们上班都得走后门!” 肖治雄立即附合:“目前再审计报告仍未出来,方常委就定性两家施工单位未履行招标合同约定未免草率,指责启明星事务所出具虚假报告更有失公允,专业方面的问题要由专家判断,不能感情用事。因为少几棵树,少几株草,就简单粗暴地把失误上纲上线,我觉得对施工单位不公平,对负责工程审计的事务所也不公平。” “方常委,付款的事是不是再商榷一下?”杭真说。 第109章 深入调查 这次争议,杭真确实是对事不对人。以前看童彪眼色行事,如今自己主持正府全面工作,考虑问题的角度和立场完全迥异。于公于私,他都不愿事态闹大,保持当前稳定和谐的局面,否则市里追究下来,方晟固然要负主要责任,自己这个临时当家的拨正也将受到影响。 杭真接着说:“按合同约定,未履行义务是可以不付款,但考虑不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还有社会影响,我建议先付百分之二十至二十五左右款项,然后县里监督使用,确保将农民工工资发放到位。” 方晟反问道:“难道两家单位现在一无所有,垫付工资的钱都拿不出来?” 庄彬接了一句:“这叫裹挟民意,逼正府就范,乡镇这种无赖太多了!” 杭真一滞,没再说话。 陈冒俊干咳一声,慢腾腾道:“我说两句。首先,工程纠纷应当平等协商处理,不能乱扣大帽子!园艺绿化项目,景区办是委托方,宏泰和旭园是施工方,启明星是审计方,三者的法律地位一律平等,现在发生纠纷怎么办?三方会谈,以理服人,以事实说话,不能摆出老大的姿态,指责你怎么样,指责他怎么样,把自身置于道德致高点,这种做法何以服众?其次肖主席说得对,再审计结论尚未出来,方常委就给人家定了性,依据从何而来?还怎么解决问题?退一步说就算再审计报告证明施工方有问题,就一棍子打死,一分钱不付?还得坐到谈判桌前协商解决嘛,对不对?最后就是再审计本身,依我看也有可商榷之处,同行冤家呀,省城、梧湘几家事务所本来就铆足劲要压黄海事务所一头,如今审计启明星已审过的项目,当然锱铢必较,鸡蛋里面挑骨头,他们的核减率越高,越说明启明星不尽责,非但对施工方不利,对启明星也有失公平,依我看再审计只能当作参考,不能作为付款依据!” 方晟全神贯注收发短信,似乎压根没听他发言。 陈冒俊见了气往上冲,恶狠狠补充一句:“个别同志提拔太快,尾巴翘上天,都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了!” 庄彬针锋相对:“个别老同志也要注意自身形象,手别伸得太长,陈毅同志有句诗,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陈冒俊一拍桌子:“姓庄的,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什么意思?” 庄彬轻蔑地说:“你承认自己是个别老同志?” “青云镇是铁板一块是吧?我……” 陈冒俊正待反击,韩书记不悦阻止道: “都少说两句!关于园艺绿化项目,还有谁要发表看法?” 付连天举手:“我有话要说。园艺绿化项目产生的争议,其实只是小事,两个标段加起来不到两百万,与沿海观光带一期投资几十亿相比算什么?我想说的是,随着前期工程不断完工,后期新工程陆续开工,以及二期、三期建设,总投资将达到百亿甚至更多,作为黄海领导班子,我们关注的重点是什么?” 他说的高度和角度都很新颖,常委们被吸引住了,目不转睛看着他。 “从技术和经验上讲,无庸讳言,省城、梧湘施工质量和水平肯定胜过黄海本地企业,别说施工人员整体素质,就是机械设备都比不过人家,但是,作为黄海领导层难道眼睁睁看着上百亿的蛋糕被外来企业瓜分?若不抓住难得机遇扶持本地企业,今后拿什么走出去,加入到更宏伟的沿海经济带建设浪潮?我觉得从这个角度出发,县里要出台相应扶持政策,适当倾斜和照顾本地企业,让他们在竞争中发展,在发展中做大做强,将来能与外来企业真正地一决高低!” 侯宫升态度暧昧地说了句:“付常委的话值得深思。” “牺牲质量来扶持本地企业?”方部长不以为然摇摇头。 凡镇宇则从纪委的监督职能来分析问题:“如何区分以权谋私和政策扶持?恐怕更容易出乱子,不如统一质量标准。” 付常委反唇相讥:“照你们的说法,本地企业只有坐在家里等死?” 很少发言的房书记温和地反驳:“那倒未必。黄海棉纺厂、吴又钢丝绳厂就凭借创新意识和技术优势,产品在国内市场占据绝对份额,还打入国际市场。做企业倘若抱着弱者心态,指望正府出台政策扶持,永远无法成为强者。” “个案说明不了问题。”付常委拉长脸道。 眼看形成僵局,方晟再度开口,却讲的与当前话题无关的事: “刚刚接到消息,站在商业大厦楼顶那位讨薪民工的身份已查明,名叫张小锋,无业游民,从未参与园艺绿化工程施工,据交代昨晚有人给了三百块钱,要他以民工身份站到商业大厦楼顶讨薪,吸引公众注意,并许诺事发之后再给两百;另外连续两天在正府大门外讨薪的民工及家属也有报酬,有人答应站满一天发两百,拉一个人加入再奖五十!” 杭真皱眉道:“这样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民工讨薪,而是有组织的上访行为!” 刘华连忙说:“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拖欠工资是事实。” 方晟恍若未闻,继续说:“两桩事实说明什么?不是县里是否出台扶持政策的问题,而是本地企业彼此勾结,严重扰乱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企图牟取暴利的问题!不错,表面看确实是小事,无非间距大点,少几棵树,能相差多少钱?但外来企业没这么干!人家严格按照合同履约,遵循订好的契约来做,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对外来企业不公平!再者,宏泰和旭园可不是第一次采取低价中标然后以次充好的伎俩,单连接公路和观光大道就有五个标段,据我所知,县里主持的直通森林公园县道建设工程,他们中了七个标段,如果凡书记有兴趣不妨查一查,里面水很深呐。” 凡镇宇不动声色道:“森林公园县道绿化工程一共二十三个标段,两家居然拿下七个,接近三分之一,很有意思。” 他虽身为纪委书记,却不便自行决定是否介入,要等老大发话。 韩书记当即下达命令:“宏泰和旭园有名堂,镇宇书记关心一下!” 相当于直接命令纪委介入调查了! 刘华没想到事态急转而下,大惊失色,仓惶地看了看陈冒俊。此时陈冒俊也如热锅上的蚂蚁,知道此举将导致严重后果,但刘华吃相太难看,做得也忒露骨,被方晟抓到把柄直击要害,他也无计可施,只能无力地补充一句: “要注意保护本地企业热情,打击面不宜太大。” 常委会结束不久,宏泰公司迅速遣散人员,销毁财务资料,关闭门店,邱老板连滚带爬来到旭园公司。 因为宏泰只租了临街一间店面,所有工程档案、卷宗和账簿都存在旭园——两家公司实际控制人都是刘桂文,邱老板和江老板只是幌子而已。 江老板亲自动手,在后院挖了个坑,将一批批资料捧出来焚烧,两间办公室四台碎纸机同时工作,工作人员穿梭往来忙个不停。 晚上七点多钟,四五辆警车呼啸而至,堵住旭园公司前后门,十多名警察冲进去,喝令“不准动”“双手放到脑后”,正在后院的邱江两位老板立即从秘密开的暗门溜到幽暗深遂的巷子里,**名员工有动作快的趁夜幕翻墙而逃,屋里的只得束手就擒。 此次出手的并非县纪委,而是邱组长率领的专案组。 小李主持的大数据分析系统通过数据追索和合并,发现肖氏父子筹集九千万现金收购远方厂股份时,由于时间仓促,又必须保持隐匿,防止被人民银行反洗钱系统盯上,不得不借用大量企业账户,其中就有刘桂文实际控制的几家建筑公司。 邱组长等人进一步查明,肖氏父子与刘氏父子控制的企业,以及陈建冬控制的华度集团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单是洗钱,有时相互拆借资金,有时合伙做更大的生意,甚至涉及到梧湘个别市领导。 实际上经过数年侦查,专案组已基本锁定陈氏父子是洗钱集团在黄海的主要代理人! 数年前陈建冬出面与方晟谈判,为换取方晟离开赵尧尧,提出给一百万现金外加县城某局副局长位置,当时他这样说“一百万全部给现金,要是怕上面查,我还负责帮你洗得干干净净”! 事后方晟转述给白翎,引起专案组警觉。 “洗钱”这个词尽管大家都听说过,但真正懂的人少,敢随随便便承诺把一百万洗得干干净净,起码说明他是行家。 以此为线索逆向搜索,专案组便确立了黄海以陈氏父子为核心的洗钱组织的存在,而且大数据分析表明,从外围流入黄海,和黄海流出的数目庞大的洗钱资金,无论流转多少次,做多少手脚,总会从华度集团控制的账户上经过一次,这也是洗钱必须的“扎口”环节。 专案组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主要因为陈建冬隐藏最深,从账面几乎查不出破绽。 专案组在等机会,要么不动,一动则要将盘踞黄海多年的陈、肖、刘三大利益集团一网打尽!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竟是方晟强行打开侦查的突破口。 第110章 委托理财 回到三滩镇,朱正阳非拉方晟一起吃晚饭,说介绍个铁杆朋友,叫牧雨秋,两人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同班,无话不谈,感情比跟老婆还深。 方晟听得不对味,警惕地说:“你俩再好,关我毛事?不老实交待我不去,回宿舍陪尧尧。” 朱正阳拚命拖住他,涎笑道:“老实说吧,我也是真没办法。他毕业后跟着他老子到晋西省开煤矿,赚了好大一笔钱……” 方晟蓦地想起来:“噢,你是说黄海最有名的牧百万!” “牧百万还是八十年代时他老子的绰号,又过了二十年,你想想他父子赚了多少?”朱正阳一脸羡慕,“去年他老子查出肾脏有毛病——大概长期跟煤矿打交道,算是职业病吧,加之国家正逐步收缩中小煤矿,他俩不想继续做下去了,一年多来已卖掉大半产业,但……” “噢,我懂了!”方晟脸沉下来,“他的钱多得没处花,跟你商量投资渠道,你就把尧尧出卖了!” 朱正阳连忙摇手:“没有没有!” 方晟转身就走,朱正阳拦在向前,苦着脸说:“我也被缠得没办法。他想组建建筑公司做沿海观光带建设工程,我说只要朱正阳负责这项工作,你连边角料都别想做,然后他纠缠不休……我一琢磨,股票本身需要资金流,规模越大收益越高,他却是钱多得发愁的主子,如果介绍给弟妹,没准是双赢……” 一想也有道理,股票就是钱堆出来的游戏,资金量愈大愈有话语权,而且以赵尧尧在香港实际操盘的经验,运作大资金应该没问题。 遂道:“我先见见他,看情况决定。” 三个人在附近酒店找了个包厢坐下,牧雨秋名字虽风雅,却是性格豪爽、外向开朗的汉子,先跟方晟连碰三杯仰头喝掉,主动说: “正阳胆小啊,其实我跟他非亲非故,又不存在利益输送,做点工程怎么了?他非不肯,唉,真是迂腐得要命。” 方晟只是笑,朱正阳道: “做哥哥的一天为官,你就甭想沾半点光。” 牧雨秋指着他说:“方书记你瞧瞧,照他的说法我还不能在黄海做生意?” “你就别纠缠不休了。”朱正阳叹气道。 方晟突然说:“正阳的确谨慎过头了。” 牧雨秋展颜笑道:“方书记支持我做工程?” 方晟道:“沿海观光带工程,老实说我也不支持你做,毕竟正阳是直接领导,有瓜田李下之嫌,工程又是敏感话题,这方面出的案子越来越多,但生意是个很大的概念,你非局限于做工程?” “那倒不是,主要觉得做工程需要很多资金,这一点我没问题,而且钱来得快,大来大去,我喜欢。” 牧雨秋是直性子,想什么说什么,方晟对他这一点很满意。 “沿海观光带景区建成后,需要吸引投资,那时有很多赚钱机会,”方晟边思索边说,“比如说投资射击场,密林追踪真人游戏,家庭农场,海滩游乐项目……” 一口气说了十多个投资项目,听得牧雨秋两眼发光,摩拳擦掌道:“我干,只要方书记认为有赚头,我就往里面砸钱,亏了也不抱怨!” 牧雨秋已从朱正阳嘴里得知方晟的成长史,深知这位年轻干部眼光具有前瞻性,判断问题特别在经济方面很有两下子,若回黄海发展,方晟是毫无疑问的靠山。 方晟又说:“从黄海县层面看,随着沿海观光带景区发展将带动整体经济腾飞,到时赚钱的项目满地都是,就怕你本钱不够!先说房价,近几年黄海一手房始终徘徊在每平九百左右,与周边县市相比明显处于价格低谷,不是房市低迷、老百姓不感兴趣,而是缺乏炒作的热点,没有把当前热门概念融入新小区建设,如智能小区、湖景房、全封闭管理、精装房等等,只要时机成熟,稍稍加以引导涨百分之二十、三十没问题;再说餐饮,黄海明明守着金矿却不懂得发财,满大街海鲜酒家、海鲜楼、海鲜大排档,有什么特色?海鲜消费群体应该主要偏重高收入、白领阶层,他们不喜欢脏乱差环境,不喜欢坐在路边就着灰尘吃东西,要打造高档、精美、豪华和全方位服务酒店,能让他们挥金如土……” 牧雨秋听得心痒,急不可耐道:“方书记直说吧,现在能把钱投哪儿?” “刚才都是中长期规划,听起来很美,但现在贸然投资会亏得很惨,还是那句话,要等时机成熟,”方晟笑道,“你目前要做的就是注册一系列公司,暗中开展市场调研,同时建立健全相关渠道,说动手就动手。” 牧雨秋眨巴双眼:“那我手里的钱咋办?” “待会儿我把爱人请过来,具体事宜你直接跟她谈,至于怎么合作、能不能谈成,我不介入,完全尊重她的意见,如何?” “好,好!我敬方书记一杯,不,一壶!”牧雨秋激动得连连搓手。 吃完各人泡了杯茶,方晟打电话给赵尧尧。她的晚饭是一个苹果、半根香蕉和半杯牛奶。听说有人商谈委托理财,她没化妆,绾起马尾辫,披件淡紫衣外套,素面朝天施施然过来。可在牧雨秋眼里宛若空谷幽兰的仙子,赞叹道: “果然是才子佳人,跟方书记简直天合之作。” 方晟笑道:“切入正题吧,我和正阳只管喝茶嗑瓜子。” 赵尧尧也不客套,直截了当问:“有多少闲置资金?” “嗯,是这样,因为初次合作,我准备先投三千万。” “你期望收益率达到多少?” 牧雨秋也很坦诚:“目前银行五年期存款利率是四点多,我买的理财产品达到七个点,委托你做股票,因为避不可免要承担风险,我期望的收益是百分之十五至二十。” 赵尧尧略一思索:“两个选择,第一不承诺保底,收益上不封顶,有可能赚十个点,有可能翻倍,也有可能亏本,当然我有止损线纵亏有限,无论赢亏每笔交易我都收取手续费;第二固定收益年化百分之二十,达不到我自己垫,超过部分不管多少都归我,不收手续费。你选哪个?” 牧雨秋陷入沉思。 朱正阳带着笑意看了方晟一眼,方晟也笑而不语,暗想赵尧尧本质上与爱妮娅有相似之处,即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算起账毫不含糊,不象自己和朱正阳等人长期混迹于官场,凡事习惯于打太级、说话含蓄喜欢兜圈子,忌讳当面谈钱。 相反做生意出身的牧雨秋就喜欢这样简明直接的风格,把账算到明处,先小人后君子。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牧雨秋谨慎地说,“按第二种方案,我交三千万给你,一年下来无论行情怎么样,我净得收益六百万,没有任何费用?” “是的。” “那我就选这个方案!”牧雨秋一锤定音,“明天签个协议,然后陆续把钱打到你指定的户头上!” 赵尧尧耸耸肩,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态度淡然,根本看不出刚刚谈成数千万的理财委托。 回到宿舍,方晟心里毕竟没底,问:“几成把握?” “我说十成你又不信。” 方晟笑了,在她额上亲了一口,道:“你总是吓我,总有一天会吓出心脏病。” 她温柔地在他胸口揉几下,道:“其实你在省城投资的房产也赚了,那个更稳妥。” “爱妮娅选的哪个方案?” “第一种,”她解释道,“爱妮娅是行家,知道我的水平,但她更相信我的人品,所以选择偏激性投资;牧雨秋表面粗豪实质精于计算,宁可选择稳健性投资。” “爱妮娅投了多少,目前收益如何?” “一百五十万,”赵尧尧打开电子台账,“到今天为止账面余额三百一十万。” 他一把抱起她:“好厉害的老婆,收益翻番!来,上床庆祝一下!” 她脸上泛起羞色,咬着嘴唇却不便说什么。关于欢爱,其实她跟周小容差不多总是穷于应付,更吃不消他层出不穷的花样,每每这时脑中总闪现上大学时,周小容经常清晨无精打采溜回宿舍蒙头大睡的画面。宿舍同样有性经验的女生反而表示羡慕,说起自己男友恨铁不成钢,能鏖战不能久战。周小容总是慵懒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乏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翻个身继续睡觉。 如今赵尧尧总算体验到周小容的感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的疲乏,坐在电脑前看K线图不时打盹,起身倒茶也觉得费神。 有周小容表现在前,她认为满足老公的需求天经地义,但是否每个老婆都会累成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以前她也……百依百顺?” 当晚方晟要求尝试新姿势时,赵尧尧已经全身散架,忍不住问。 要看哪个“她”了。周小容是抗拒居多,白翎则是来者不拒——她身体柔韧性好,能解锁各种高难度姿势,且体力充沛得令人惊讶。 方晟抱紧赵尧尧笑道:“我保证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她满脸红晕,顺从地闭上眼。 由他去吧……确实是不错的体验……明天晚点起床就是了…… 第111章 从长计议 上午牧雨秋和赵尧尧在镇正府旁边的茶座签订合作协议,并商定转账渠道和方式。 送走牧雨秋,朱正阳来到方晟办公室,问道: “真打算帮他做生意?” 弈静如已被退回原单位,范晓灵遭到处分,在朱正阳办公室稀里哗啦哭了半个小时;一家省城事务所和一家梧湘事务所正组织对三号、五号标段进行再审计,风声鹤唳之下方晟还敢答应帮牧雨秋,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带头违反纪律? 方晟深深抽了两口烟,道: “在你看来,官员支持朋友做生意就是官商勾结?” “那倒不至于,我没那么迂腐,只是,”朱正阳皱眉道,“他生意做大做成功,就算我没收一分钱,别人终究会指指戳戳,闹到纪委那边我还是脱不了干系。” “你想多了,众所周知牧氏父子靠煤矿发的财,二十多年没在黄海做过生意,人家有钱关你毛事?只要是堂堂正正投资,按流程按规矩办事,朋友关系怕什么?再说了,能有多少人知道你俩是铁哥们?” 朱正阳实话实说:“官场险恶,我是宁愿牧雨秋不高兴,也不想惹麻烦。他赚的钱够多了,再多下去对他来说不过是数字而已,可我不同,我们哥几个还想跟着你继续进步,因此……” “话说到这一步,我也要打开窗户说亮话,”方晟又连抽几口烟,“你可知道,从我提副处级起一直在寻找象牧雨秋这样的人!” “啊?”朱正阳疑惑不解。 “正阳,回顾前几年我们的经历会发现,虽说勤奋和能力很重要,但不得不承认偶然因素占的比例更高,三滩镇百废待兴的村镇企业、沿海风电及中下游配套企业落户、沿海观光带项目建设,这些都是天上掉馅饼,可遇而不可求。” “是的,特别是沿海观光带项目,从规划到审批通过历经十多年,谁想到正好落到我们头上?” “眼下我进了常委班子,不管内心对三滩镇有多么深厚的感情,终有一天主战场会移到县城,到时你们也将陆续分布到各个要害部门,你想过没有,到时怎么办?” 朱正阳凝神想了好久:“童彪这几年并没有把黄海经济真正搞上去,花架子不少,真正出效益的不多,相比之下三滩镇算是亮点了。如果你彻底脱离三滩镇,肯定会抓经济,目前黄海存在的三大痼疾是国有企业全面瘫痪、经济发展没有突破口、城市服务业消费长期低迷,只须抓住其中某个点做文章,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种仗怎么打?” “出台优惠政策吸引投资,形成龙头产业,拉动相关配套服务……” 方晟摇摇头:“我算过,童彪出台的优惠政策足有三十多条,可以说正府让利到不能再让的地步,有没有投资商过来?很少,偶尔来的也是漫天要价,存心捞一把就走,根本没有长期合作诚意。” “也难怪,黄海经济总量小,在梧湘各县市中属于贫穷落后地区,根据虹吸原理,自然没人愿意来,”朱正阳叹息道,“目前杭真代理县长,又是宁可守拙不敢冒进的主儿,这样下去黄海真难有起色。” 方晟手指敲击桌面:“所以,牧雨秋对我们很重要。” “他……”朱正阳还没明白。 “我们这个圈子,你,我,楚中林、程庚明、肖翔,严华杰,都是官场中人,说话做事受到方方面面限制,施展不开手脚,因此需要一个纯粹的生意人,跟我们没什么瓜葛,但能按照我的思路提前进入某些行业,形成带头示范作用,这样他能赚钱,又能吸引更多人投资。” 朱正阳这才悟出方晟已为将来的发展未雨绸缪,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由笑道:“牧雨秋确实值得信任,一方面能在晋西复杂莫测、各种恶势力犬牙交错的矿区站稳脚跟,做了这么多年,足见他的能力和心机;另一方面他对朋友真是以诚相待,七年前我父亲绝症手头拮据,他听说后到我家扔下个信封就走,到现在都不肯我还钱,说上学时在我家喝过父亲煲的汤,鲜美厚醇的味道至今难忘,长辈生病难道不该尽点心意?他是重情义的汉子!” “我也看出来了,所以才放心推荐给尧尧,并纳入中长期发展战略,这枚棋子一定要用好用活,实现双赢!” 这时县城方面传来宏泰和旭园被专案组查封,两名法人代表潜逃的消息。 朱正阳认为再审计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两家低价中标的观光大道两侧园艺绿化三个标段,目前仍处于施工阶段,即将面临前期货款、农民工工资没有着落,项目无以维继的局面。 “要尽快到工地做安抚工作,切实解决资金问题,否则这些人真有可能跑到县里上访闹事。”朱正阳说。 方晟沉思良久,道:“再审计还得继续做,不是秋后算账,而是做给其它施工单位看,表明景区管理办公室的决心!至于三个标段资金问题,先从三号、五号标段应付款里拿出一笔钱专款专用,解决农民工工资问题,那是重中之重!剩下款项一方面等再审计结论出来,要组织人手采取补救措施;另一方面评估三个标段剩余工程量、苗木成本等等,打包后重新招标,”他叹了口气,“总之景区管理办公室要兜底宏泰和旭园留的烂摊子,不能影响景区整体建设进度和绿化效果。” “怡冠公司肯不肯承认这笔费用?”朱正阳担心地问。 “据我所知总投资里有预估损失项目,专门用于核减施工单位突然倒闭破产而引起的财务窟窿,再不济我们少出去考察两趟,钱就省回来了。” 朱正阳立即和程庚明赶到宏泰、旭园在观光大道的三个标段建设工地,如所预料的,现场一片狼藉,早上刚送来的几卡车苗木已被哄抢一空,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商量去县里上访讨要工资。朱正阳将他们召集起来,当众宣布景区管理办公室的临时措施,保证决不拖欠大家一分钱。 工人们情绪这才平息下来。 方晟赶到县里参加宏泰和旭园违规建设案情通报会,韩书记、杭真等全体常委参加,邱组长和凡镇宇作专题回报。 邱组长介绍两家公司属于典型的皮包公司,通常采取超出常规的低价中标,然后转包给个体苗圃主、植物园,通过降低等级、以次充好、拉大株距等手法牟利暴利,再与启明星等事务所沆瀣一气,提供虚假审计报告,当然少不了拉拢委托方负责人、财务主管等,因此两家的工程验收、工程审计和付款一路绿灯,从没出过差错。 从查封账户情况看,两家银行户头余额加起来不足一百块,且公司无固定资产、库存材料等可用于抵债的资产,因此无力结算前期所欠工程款、工资和往来款项。 凡镇宇简要说明纪委检查组进驻直通森林公园县道工程指挥部后初步掌握的情况,主要有三点: 一是宏泰和旭园所中七个标段均为低价中标,且转包给个体苗圃主、植物园,操作手法基本与观光大道类似,目前所涉标段已勒令停工; 二是招投标前工程指挥部个别领导涉嫌透露、暗示标底,并指示工作人员配合宏泰和旭园现场违规调整报价; 三是工程指挥部、建设局和财政局所涉十一名干部已被双规,具体案情仍在调查中。 一次性双规十一名干部,在黄海历史上尚属首次,参会人员心情都很沉重,特别是陈冒俊等人心情更是忐忑,不知这场由方晟掀起的廉政风暴要刮多大,查多深,抓多少干部。 肖治雄环视众人,道:“我提个意见。有工程必出大案,修公路必揪贪官,好像成了惯例,这回很不幸被黄海摊上了。县里当然要一查到底,及时遏制不正之风,给蠢蠢欲动的贪腐者敲一记警钟,有现实而深远的意义。但矫枉不必过正,黄海干部主流是积极正面的,各项工程也在顺利有序推进,因此要注意控制负面影响,适当控制调查范围,能由黄海内部消化的问题尽量留在家里解决,不必牵扯太多。” 他暗示查处点到为止,尽量不要上报梧湘甚至惊动省里。 戴部长主管宣传,深以为然道:“前期县里对沿海观光带工程建设的报道低调而平实,没有象以往那样树典型,开展系列宣讲;如今出了问题,编辑们却忙不迭做热点跟踪,会给老百姓造成什么印象?黄海无好人!我也觉得适当控制为好。” 戴部长难得附合肖治雄的意见,也是就事论事,从舆论导向和新闻控制角度出发。 所有人当中杭真最怕黄海闹出大的负面新闻,也点头说:“两位说得对,该严查的必须深挖到底,但把握好分寸,毕竟沿海观光带建设才开了个头,防止省里一看,好家伙,刚刚投十几个亿就闹成这样,如果几百亿放到黄海不得翻天?不能让省市领导造成这样的印象。” “同意。” 又有三位常委同时表示支持,陈冒俊、刘华,还有一位居然是方部长。 第112章 系统开发 方部长之所以站在本地派这边,实在有难苦衷。对纪委书记来说,查处干部越多越能体现成绩,但对组织部长来说就是天大的灾难。 人家会质疑,这么多干部出问题,当初组织部怎么考察的?有没有带病提拔现象?有没有拉关系走后门? 况且被双规的十一名干部当中,确实有两名科级干部是今年刚提拔,颇有直接打脸的味道。如果扩大调查面,方部长真担心牵扯出越来越多的干部,毕竟组织部的任用提拔并非完美无瑕…… “是啊,黄海本来就以落后闻名,再捅个大案子,以后在梧湘抬不起头了。”付连天也表明态度。 侯宫升含含糊糊道:“还是要向前看嘛。” 就算侯宫升持中立态度,支持点到为止,不再扩大调查范围的已有七票,超过半数! 常委会开成这样,颇出乎韩书记意料。原先他以为大家听了邱组长和凡镇宇的报告,会个个义愤填膺,表示坚决彻查到底,揪出幕后真凶,谁知常委们各有各有小算盘,最终竟达成完全相反的共识。 人心才是最大的变数! 韩书记暗暗感慨,扫了扫会议室,道:“没有不同意见吗?” 未表明态度的房朝阳、庄彬不约而同朝方晟看,陈冒俊心头一惊,心想这是什么世道,刚入常委会的方晟竟成为他俩的领头羊? 方晟平静地说:“我反对!” 声音不高,却使众人心头一震! 因为已有七至八票支持在先,此时反对非但不起任何效果,还会得罪大多数常委,实为不智。 但方晟既然明确反对,又让他们觉得难测深浅——这小子总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否则岂能在省纪委采取双规措施后被客客气气送回家。 韩书记眼睛一亮,问道:“谈谈你的想法。” “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好像一个姓邱,一个姓江,据查注册前是到处滋事、充当打手的无业游民,没有正当收入,基本靠父母养老金混日子,家庭条件也一般,家里至今还是二十几寸的老式彩电,”说到这里方晟抬高声音,“把他俩作为主犯,就算常委会全票通过,能堵住黄海几十万民众悠悠之口?” 庄彬不失时机插了一句:“现在网络传播消息比报纸、电视快得多,别以为老百姓不晓得内幕。” 方晟继续说:“家丑不能外扬,可省市领导是聋子还是瞎子?黄海领导班子不主动回报,上面就一无所知?沿海观光带工程资金要为两家公司兜底,必然要详细向怡冠说明情况,怡冠必然要向发改委报告,这是自然而然的事,除非县财政很硬气地拿五百万出来!” 杭真苦笑:“五百块都没有。” “对于邱、江两位一无所有的法人代表,别说老百姓,就是上级领导们都会奇怪于一个问题,既然公司账上正常没钱,招投标保证金从何而来?工程垫资从何而来?最终拿到工程款又流向哪里?各位领导,谁能回答这几个简单的问题?” 会场里鸦雀无声。 良久,列席会议的邱组长干咳一声——他是列席报告专案组调查情况的,按说不该发言,但方晟挑起的话题令他不得不说话。 “各位常委,刚才方常委的疑问……其实也是专案组追查的重点,从昨晚到今早也取得一点突破,但很多线索、证据需要梳理和核实,因此没列入报告内容。通过大数据分析系统,我们已摸清所有与两家公司存在资金往来的账户,并进一步跟踪调查,初步锁定几个嫌疑企业和嫌疑人……”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一笑,象卖关子似的轧然停住。 刘华心一颤,脸色苍白,手足冷得象死人。 他心中有数,倘若层层追查下去,必定会牵出刘桂文注册的那些公司,只需横向对比排查,很容易锁定刘桂文。毕竟这些年做得太顺太大,难免有些得意忘形,渐渐失去了警惕和防范,有时都懒得搞形式上的掩饰,特别是账务流水方面,着急用钱的时候一个电话就打款,哪里想到通过不同渠道分流? 肖治雄面色不豫:“专案组要及时跟纪委这边沟通,共享查案信息,不能两套人马做同一件事,资源浪费。” 邱组长微笑:“等正式调查结论出来,肯定要向常委会回报。” 韩书记趁机总结:“同志们,今天专案组和纪委通报的情况很重要,案情触目惊心令人震惊!这个时候纠结于黄海声誉、负面影响等等已无意义,关键是尽快查清案子幕后真相,彻底铲除伸向沿海观光带工程的黑手!在这里我代表县委表态,一是决不阻挠、干涉专案组和纪委深入调查;二是把案子查透查实,不管涉及到哪级干部,决不纵容姑息!散会!” 常委们三三两两出去,刘华僵在座位时似无力气起身,陈冒俊经过旁边不着痕迹拉了他一把,语带双关道: “回去检查下,有毛病得赶紧治,越拖越麻烦。” 下楼时邱组长故意放慢脚步,等方晟并排上前时低声问: “她最近可好?” 方晟点点头。 邱组长又问:“都好?” 唉,这些家伙全知道! 其实白翎临行前交接工作时已略有孕相,且经常捂着嘴到卫生间干呕,专案组成员均心知肚明,只是她毕竟是没嫁人的大姑娘,不便询问而已。 而在黄海,唯一能惹祸的只能是方晟。 “都好。”方晟觉得脸颊发烫。 “那就好。”邱组长拍拍他的肩,快步离开。 回三滩镇途中,白翎终于打来电话,没说什么,就是让他听小宝的哭声。有史以来,方晟从未觉得孩子哭声这么动听过,仿佛一首唱到心底的歌,听着听着眼眶不由湿润了。 “叫爸爸、妈妈——” 白翎在电话里逗小宝,方晟情不自禁跟着说: “对,叫爸爸!” “想得美!”白翎笑道,“我在这儿只教小宝叫妈妈,然后一出山就送到爷爷那儿,让你俩父子分离!” “天下最毒妇人心!”方晟咬牙切齿说,“不管去哪儿,第一站必须是黄海!” “可以呀,我抱着小宝招摇过市,让黄海人都知道方常委有个大胖小子。” 一想也是,他赶紧改口:“那就在省城见。” “抱到方家,宣告第二个孙子出世!” “你真是不怕事大!我爸要气得心脏病复发!” 白翎格格格笑了一阵,突然说:“最近跟她怎样了?准备啥时结婚?” 已经领证了。 方晟当然不敢提那碴,道:“时机不成熟,再等段时间吧。” 她正色地说:“你可告诉你,如果举办婚礼,必须至少提前一个月通知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顿了顿,“作为你长子的妈,我难道没有知情权?” “又来了!”他头大无比。 “还有,上次为救你出来,她承诺答应我任何要求——是她主动说的,我没趁机勒索。” 方晟有点紧张:“你准备提什么要求?” “就是告知你一声,具体条件以后再说。”电话小宝哭得越来越厉害,她笑着挂断电话。 方晟轻轻叹了一声,不知未来如何面对赵尧尧和白翎同时存在。 由始至终小司面无表情看着前方,专心驾驶,仿佛方晟没有说话,仿佛车里没坐人。 回到镇里,方晟到每个办公室查看,朱正阳、楚中林等人都去了沿海观光带建设工地,唯有程庚明正在办公室和一个漂亮伶俐的女孩说话,不由来了兴趣,信步踱进去。 程庚明和女孩都站起身,她体态苗条婀娜,杏仁般的眼睛饱含笑意,笑语盈盈的样子。 “这位是方书记,”程庚明介绍道,“这位是叶韵小姐,潇南宁诗科技有限公司老总……” 方晟与她握手:“叶总好。” 她笑声清脆:“叫我叶韵好了,有幸见到传说中英俊能干的方书记,真不容易。” 三人在旁边沙发坐下,程庚明介绍道:“叶总已在三滩镇和景区考察了两个多月,旨在研发推广智能化景区管理系统。” 沿海观光带项目建设全面铺开后,前来兜售景区管理系统的软件商多如过江之鲫,方晟也亲自接待过七八家大型软件公司,对系统设计思路、主要功能、菜单设置等有所了解,因此饶有兴趣地问: “叶总的智能化系统与其它公司相比,有什么特色?” 叶韵微笑道:“其实从欧美到国内运作成熟的景区管理系统看,基本结构和功能都大同小异,核心在于是否贴近地方实际情况。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根据地方需求,在现有软件系统上进行修改,改到满意为止,就是这样。” 方晟与程庚明相视而笑,道:“叶总可是破坏软件业行规啊,都象你这样实话实说,人家怎么赚钱?” “软件行业说穿了跟做服装一样,大公司拚品牌,中小公司拚服务,软件开发成本都差不多,”叶韵道,“举个例子,我们公司首席专家是西安交大计算机系毕业的,月薪三万六;同学在微软中华区双江分公司,月薪八万还不含奖金!两人水平差不多,同学凭什么拿双倍不止的薪水,还不是用户奉献?” 方晟大笑:“听你一说,我决定不当冤大头!” 第113章 以防不测 叶韵道:“象微软、IBm之类的软件巨头,研发期间交流沟通非常费劲,死板教条得让人发狂,哪怕修改菜单里面一个字都要求填写项目需求单,然后走流程逐级审批,拖不死你也要累死你。而且系统后台很多东西拒绝分享,项目完成后也不肯移交给甲方,宣称为了保护版权,其实想在后期系统维护中大捞特捞,漫天要价。” 程庚明在发改委经常与各个企业打交道,听说过类似事件,道:“某家银行业务系统是硅谷某团队美其名曰独立自主研发,实质套用的碧海省已上线系统,稍加改动就匆匆推广,结果后台有些地方没改到位,居然打印出‘碧海省某某支行’字样,被同行笑得抬不起头来。更过分的是那套系统不能用wIN终端,结果省行集中采购数万套那个团队推荐的品牌机,被狠狠宰了一笔不提,每个柜员桌上放一整套电脑设备,既占地方又不便维护,实在里外赔本。” “打印错误、设备采购,这些错误一目了然,至少大家知道哪里吃了亏,暗地里吃了多少亏有谁说得清?”叶韵笑道,“因此我个人认为,做系统不能好大求洋,而要接地气、选择最合适自己的。” 方晟沉吟片刻:“说说宁诗公司接地气的做法?” 叶韵笑得更迷人,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首先深入调查,实地考察,不完全看需求报告,而是研发组切身感受到景区需要什么;其次灵活运作,边做边改,系统成熟一块用一块,尽最大可能满足所有要求;最后则是系统维护,事实这才是软件公司真正赚钱的地方……” “哦,倒是头回听到这种说法。”方晟惊异地说。 叶韵耐心解释:“打个比方,假设景区管理系统公开招标,价格将成为主要竞争元素,若底价为三十万,最终很有可能杀至二十五万甚至更低,除去人力成本、数据库费用等,几乎不赚或亏本,那么公司为何咬牙做?就是盯着系统上线后的软件维护。” 程庚明道:“一般来说合同会规定一至两年免费维护期。” “那是行业惯例,可系统何止用两年?一个成熟稳定的系统使用周期起码十年至十五年!”她说,“随着时间推移,通常逐步暴露三个方面问题,一是系统运行产生大量冗余信息,速度越来越慢;二是为适应不断发展的业务需要,必须增加、修改部分菜单功能;三是原有程序偶尔发生BUG,需要修补完善;另外如果更新硬件设备,如换服务器、增加刷卡设备,都要系统和数据库配合。由于原代码在公司手里,有且只有找他们,这就是所谓技术壁垒,因此甲方只能付出不菲的软件升级费。” “我可以在合同中注明升级费用……”方晟说得有些气短,对他来说毕竟是非常陌生的领域。 “软件公司会有很多技巧避开合同规定,比如你说升级费,我就强调这次收费与升级无关,而是整理数据库;而且从另一方面讲,软件公司有时也蛮无奈,因为软件行业人材流动太快太频繁,研发组把整套系统从头做到最后,组员已跳槽大半,再隔两年原班人马或许一个不剩,软件公司做好维护,等于从头再来,需要付出培训和研究成本……” 方晟点点头,思索了几分钟,道:“看来随着景区建设进入尾声,各项管理性事务要提上日程,我们也得与时俱进,接触和掌握更多新知识……叶总的话让我受益匪浅,也给景区管理系统招投标工作提供新思路,后面有时间再交流。” 叶韵何等机灵,听出话中意思,当即起身告辞。 等她离开后,方晟说:“这位叶总是诚心做管理系统的,以后不妨多接触,从她嘴里挖点行业内幕,让大家长点见识。” 程庚明笑道:“她是我办公室常客,平均两天来一趟。本来通过朋友找正阳,他哪敢接触漂亮女孩,甩烫手山芋似的送到我这儿……” 方晟也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朱正阳杜绝接触年轻漂亮的女人,别说社会上的,就是下辖部门女同志单独进办公室回报工作,也特意把门敞开以示清白。 “等正阳回来碰个头,着手进行管理系统招投标准备事宜,”方晟边想边说,“确定三个原则,一是全票通,不搞某些景点大票套小票,买了门票,在里面玩景点还得掏钱买票,让人有受骗上当的感觉;二是实现大平台数据共享,如根据门票信息判断游客主要流向,及时调整景区班车班次,适当分流拥堵景点游客等等;三是办公自动化,包括景区工作人员每天签到、事务交办督办、费用审批、投诉处理等,全部在系统中完成整个流程,既做到有案可查,又实现阳光办公。” 程庚明匆匆记下要点,然后轻声道:“县里关心管理系统的领导很多,几乎每天都接到电话和短信,昨天杭县长还介绍了一位……” 方晟沉下脸,过了会儿道:“都记下来热情接待,一个别得罪,但最终肯定公开招标,不可能走议标流程!宏泰和旭园捅下天大的漏子,韩书记已表态严查,对某些人敲响了警钟,我们做事也更应该规范自律,不给别人说闲话的机会。” “好,我们会小心的。” 吃完午饭,方晟从食堂回去时发现小司站在宿舍前转悠,眉头紧锁,奇怪地问: “不休息站这儿干嘛?” 小司将他拉到一边,悄声道:“方书记,从安全角度讲,我总觉得您长期住宿舍不合适。” “哦?”通过这段时间相处,方晟知道小司行事踏实可靠,不是为巴结自己而危言恫听的人。 “您看,”小司比划道,“宿舍位于镇正府大院正后方,前面有两条路进来,后面背对院子后门,如果两辆车堵住前门通道,一辆车堵住后门,宿舍……您那扇门虽说是防盗门,我能五秒钟打开您信不?后窗装的防盗栅栏,徒手就能扭开……” 方晟越听越心惊。随着专案组步步紧逼,纪委漫天大网逐步收拢,他很怀疑陈建冬最终会狗急跳墙,在自己身上泄愤,因此安全问题至关重要。 “说说怎么预防?” “我已看中了一处住宅,就在镇正府大院斜对面巷子里……” 方晟手一挥:“走,过去看看!” 福禄巷距正府正门只有四十多米,巷口宽两米左右,步行到小司所说的私宅约三十米,两侧都是两米多高的院墙,不便攀爬。 “车子开不进巷子,不能强行冲撞院门,”小司低声解释,“这里全是单面墙,不易攀越,只要在巷子必经之地装两个摄像头,便能一览无余。” 私宅里住着一对老年夫妻,儿子长期在外做生意,孙子也在外面上学,他们实际就是通常所说的空巢老人。见是方书记前来,忙不迭开门招呼。 院子不大,只有近二十平米,古墙斑驳沧桑,墙根几个盆景形态各异,院里老槐树双臂都抱不过来,颇有几分民国遗风。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张太师椅,正中供着佛像香烛,东厢房是卧室,西厢房是书房兼储物柜,面积都在十五六平米左右,两小口住足够了。 堂层右侧有个小门通向后院,空间更小,一间厨房,一个卫生间,还有口水井。方晟转了半圈正准备折回,小司拉着他来到厨房右侧大树后面,原来竟藏了个小木门,大概常年累月不用,上面挂的锁已锈得不成样子,大概稍微使点劲便能扭断。 “通向哪儿?” 小司声音更轻:“福禄巷西侧的福寿巷,出口被车棚挡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方晟看看院墙,小司会意,道: “加圈电网和红外警报器,外加摄像头,可阻止翻墙而入;唯有从正面突破,只须换特固防盗门,内侧加根门闩,临睡前在院里布防,起码能延缓对方五分钟左右,足以等到我从对面宿舍赶来。” 方晟颌首:“尧尧固定住这儿,中午时间短我偶尔还睡宿舍,这样给外界造成错觉。” “那样更好。” 既然基本满意,接下来就是说服那对老人卖房,价格并不是问题。老人拨通儿子电话,由儿子直接与方晟谈,几分钟便以四十三万元成交。对方很满意,因为就在几个月前相邻院子、面积也差不多,成交价是三十七万,他打算拿这笔钱买套大房子,把二老接过去安享晚年。 等下午三点钟股市收盘,叫赵尧尧过来看,她自然非常满意。长时间闷在宿舍,空间小,人来人往,有时晚上都有人到宿舍谈工作,必须时时身穿正装,确实有点郁闷。院子虽小了点但自成体系,有家的感觉。 傍晚方晟便将钱汇到对方账户,第二天老人便搬到快捷酒店,等儿子开车来接,小司则开始忙碌着安装各类安全设备,赵尧尧也网购些电器、家具,将小窝装扮得又温馨又舒适。 第114章 出此下策 黄海湖滨花园别墅。 明亮气派的落地玻璃墙前,刘桂文正阴沉着脸接电话,半晌答道: “冬哥,不是我妇人之仁,他俩毕竟跟在后面那么长时间,也替我赚了不少钱,落难之际跑过来投靠,能不收留吗?打发他俩溜,能溜得出去?从高速到车站到码头,到处都是警察的眼线,万一被抓住更糟!把他俩藏到我眼皮底下,好吃好喝供着,躲个半年一年都没问题,等风声过去再打发他俩远走高飞行不行?” 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刘桂文气炸了,大声嚷道:“别说了冬哥,那种事我刘桂文绝对做不出来!” 说完狠狠将手机摔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客厅角落沙发蜷缩着仓惶逃亡的邱老板和江老板,两人不安地相互使眼色,良久,邱老板小心翼翼问: “怎么了,文哥?” 刘桂文快步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道:“有人要我杀你俩灭口!” “啊!” 邱老板和江老板同时弹起身,一个准备往外冲,一个到处找称手的家伙。 刘桂文见两人紧张的模样,不禁叹道:“你们跟我七年了吧,还不知道我刘桂文的脾气?一直以来,我何尝亏待过跟在后面的弟兄?倘若想灭口,何必冒险把你俩带到我小情人住的别墅?早在那晚趁天黑几锤下去就完事了!” 江老板听得心惊,猛拍马屁:“文哥待咱们真没说的,真正是黄海人人竖大拇指的大哥风范,所以大伙儿才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文哥。” “是啊是啊,要是文哥撒手不管,我俩只有死路一条。”邱老板说。 刘桂文又倒了杯酒仰头喝掉,瞪着窗外足有五六分钟,缓缓道:“外面风紧,警察象疯狗似的到处盘查,道上也有人想把你们弄出来,所以……大家都得小心,一有情况及时转移,”他再倒第三杯酒,“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俩一根毫毛!” “谢谢文哥!” 邱江两人感激得热泪盈眶。 “你们安心歇着,没事看看电视,上上网,事情总会过去的。” 刘桂文说完出了客厅来到前院,小情人娇娇呶着嘴凑上前,嘀咕道: “啥时把他们打发走?两个臭男人成天窝这儿,总觉得不自在。” “啪”,刘桂文劈手就是一记耳光,指着她骂道: “不自在给老子滚!” 娇娇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捂着脸哭着跑回房间。刘桂文招招手,两名保镖悄无声息从暗处围过来。 “这两天盯紧点儿,既要防止他俩偷偷溜走,又要监视附近有无异常,稍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把他俩藏到地下室,等我过去处理。” “是,文哥!” 与此同时,陈建冬也摔掉手机,愤怒地骂道:“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关键时候掉链子!” 背后,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上半倚半躺着肖伟诚,懒洋洋道: “他不肯灭口?” 陈建冬将身侧落地台灯踢得粉碎,怒道:“他说他绝对做不出来!NNd,我操他娘的!” 肖伟诚挺直腰,正色道:“不肯也不行!方晟那小子在常委会上死咬不放,要是这边连主犯都交不出,找谁说情都不好使。” “我们,必须,交,两具尸体!”陈建冬咬牙切齿道。 两人默然相对,隔了几十秒肖伟诚道: “人有可能藏在哪儿?” 陈建冬如数家珍:“据我所知他在城区有五处房产,其中两套别墅,一套住的是小情人娇娇,在河滨花园小区;一套包养的女大学生,叫什么名字忘了,在龙湖别墅区,三处房产有两处在闹市区,不太可能藏人,还有一套专门用于收藏名酒名画,也不可能……” “重点就是河滨花园别墅和龙湖别墅区?”肖伟诚目光闪动。 陈建冬缓缓点了点头,肖伟诚立即起身出去,走到门口陈建冬盯在后面关照道: “下手利索点!” “明白!” 当天傍晚,常委副县长刘华比平时提前半小时下班,出了县正府侧门步行十多分钟,然后戴上墨镜,挥手招了辆出租车。 “东郊宾馆。” 他嘶哑着嗓子说,此后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说。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来到位于县城东面城乡结合部的东郊宾馆,这里绿草茵茵,树木蔚然,是休闲养心的好地方。不过刘华显然无心欣赏美景,急匆匆穿过草坪,来到宾馆前台。早有服务员恭候已久,也不多说,径直带着他乘电梯到顶层,踏着松软的地毯来到最尽头房间前,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进。” 刘华默不作声进去,随手关门,定定看着眼前坐的两个人: 陈冒俊、肖治雄! 深叹口气,罢了,该来的总要来,是祸躲不过! 刘华艰难地挪动身子,一步步捱到两人对面坐下,象犯人面对法官似的。 陈冒俊使个眼色,肖治雄会意,道: “老刘,下午刚接到纪委内部消息,专案组那个该死的大数据分析系统已查到你儿子头上了。” 刘华身体一震,喃喃道:“这孩子,做事为什么不小心点呢?” “今年两家公司中的二十多个标段,资金都来源于桂文实际控制账户,有两笔五十多万,就是从桂文自己银行卡汇出,唉,你说桂文平时蛮仔细,怎么如此糊涂?这不是告诉人家自己就是两家公司实际控制人吗?” 陈冒俊语气低沉:“还有,交通局、工程指挥部都有人招供了,指认你在招投标期间打招呼,并直接指定工程审计的事务所。” 刘华叹道:“墙倒众人推,很正常。” 肖治雄也叹息:“其实伟诚、建冬平时跟桂文都有些来往,随着调查不断深入,终究会暴露的。不过只要果断采取措施,把一些线索掐断,即使专案组和纪委有疑问也查不下去!老刘,明白我说的意思?” 刘华不吱声,大口大口抽烟,烟雾缭绕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肖治雄续道:“连天家女儿在英国读研,后年才回来,我们仨家儿子都是做生意的,可谓同一条线上的蚱蜢,出了事谁都跑不了,所以我和冒俊反复商量,并征求连天意见,决定全力保桂文!” “怎么保?”刘华问,意识到双方开始摊牌了。 “今夜就走!”肖治雄右手一劈,断然道,“别在乎房子车子那些零碎,家里的东西有我和冒俊看着,谁也不敢动!建冬派人护送他南下,暗里不行就硬闯!从碧海坐飞机去英国,有连天女儿在那边接应,无后顾之忧。” 刘华不由色变,脱口道:“形势已恶化到需要硬闯的程度?” “你还不知道?为防止桂文两个手下潜逃,公安局已全境封锁,逢车必查,”肖治雄摇头叹气,“本来建冬打电话给桂文,暗示把两个手下推出去当替罪羊,桂文硬要护着,这一来警方反而盯上桂文,唉……” 刘华脸色变幻莫测,好一会儿才问:“若保护桂文硬闯,有几成把握?” 肖治雄坦率地说:“七八成吧,枪弹不长眼睛,我不敢百分之百打包票。” “好,我这就打电话!” 刘华掏出手机,陈冒俊和肖治雄同时道: “慢!” 刘华明白,儿子的事虽已说妥,他们更重要的话还在后面,遂沉住气问:“怎么了?” 肖治雄苦笑:“老刘,你是聪明人,事情到这个份上按理不需要我们多说什么,当断则断。” “如何断法?”刘华还心怀侥幸地装糊涂。 陈冒俊说话了:“老刘,凭心而论,这些年我待你怎样?” “亲如兄弟。” “你和治雄都是在副局长的位置上认识我,然后一步步升迁进入常委班子,我自认能力有限,无法助你俩更上层楼,不过十多年来我们仨家在生意场斩获不小,足以……过两辈子没问题吧?” “嗯……”刘华闷头抽烟。 “在常委班子里,我们几个加上宫升联手作战,县委书记、县长都得让三分,虽说只是处级干部,在黄海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起码韩子学、方晟出现前装威作福了好几年,也是事实吧?” “嗯……” “眼下兵临城下,局势已危险到极点,若不壮士断腕将全军覆没,”陈冒俊深深吸了口气,“老刘,你们父子最早暴露,且证据确凿断无幸免之理,我们只能保一个,实在抱歉,老刘!” 刘华手指颤抖得夹不住香烟,烟头滑落到地毯上,悲怆地说:“你们……真逼我死?” 肖治雄富有感情地说:“舍身成仁,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没准几年后桂文能正大光明回黄海,否则大家一起下锅,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请理解我和冒俊啊,老刘,若非形势差到无法挽回的程度,我们绝对不会出此下策!” 刘华颓然仰到沙发,瞬间象衰老了二十岁,哪有半分常委副县长的风度,良久声音嘶哑地说: “怎么死?” 肖治雄戴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个白塑料袋,里面有颗淡绿色胶囊。他捏着袋角一声不吭递过去,刘华惨笑,取出胶囊紧紧握在掌心,仿佛它有千钧重量。 第115章 杀人灭口 看着瘫软在沙发里的刘华,陈冒俊和肖治雄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从他身侧出去,轻轻拍了拍他,走到门口,刘华突然醒过神来,道: “我要听到桂文安全离境才会死!” 肖治雄一滞,陈冒俊却微笑道:“没问题,等着桂文的好消息吧。” 门轻轻掩上,刘华摊开掌心,看着淡绿色胶囊,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从安全通道下楼,来到位置隐蔽的停车场,上了辆式样陈旧、外地牌照的车子,两人同时戴上墨镜,在暮色掩护下飞快地驶离东郊宾馆。 路上肖治雄边开车边不安地问:“千古唯难一死,他反悔怎么办?” “放心,宾馆有人盯着他,或自杀,或他杀,反正难逃一死。” “伟诚和建冬那边不会出状况吧?唉,最近诸事不顺,我快没信心了。” 陈冒俊淡定道:“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有脸在黄海混?只须平安渡过今晚,明天就能腾出手来搞方晟,妈的,事情都毁在他手里!” 肖治雄顿时来了精神:“打算怎么搞?到时算我一份,最好让我亲手、慢慢地掐死他!” “明天再慢慢商量,一步步来,反正他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暮色沉沉,河滨花园别墅。 肖伟诚带着三名手下大模大样来到别墅面前,大老远就叫道: “桂文在不在?有急事!” 一位黑衣保镖从角落里闪出来,隔着铁栅栏客气地说:“是诚哥啊,文哥不在这里。” “开门,我进去等!”肖伟诚大大咧咧说。 黑衣保镖一犹豫:“对不住了诚哥,文哥临走前吩咐过,不经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 “胡扯,我是谁啊,也在他说的任何人里面?” “实在对不住……”黑衣保镖点头哈腰一脸为难的样子,就是不肯开门。 肖伟诚是有备而来,当然不会跟保镖多啰嗦,当即拨通刘桂文手机,只说了句: “快来,我在河滨花园别墅门口。” 刘桂文闻言大惊,随即电话指令娇娇将邱江二人藏到地下室并收好钥匙,并带了几名保镖火速赶过去。 此时老黄和小李正坐在车里监视,见刘桂文匆匆带人离去有些惊愕,连忙打电话请示,邱组长沉吟片刻说调查信息可能有所泄露,弄不好刘桂文要灭口并出逃,密切监视,随时准备出手! 肖伟诚倚在车边很有耐心地等了十多分钟,刘桂文两辆车急驰而至,有意无意将他夹在中间。肖伟诚似没有觉察,低声道: “内部消息,关于你的,进去再说?” 刘桂文狐疑道:“为何不打电话,特意跑一趟?” 肖伟诚冷笑:“你觉得现在打电话很安全?” 刘桂文知他暗示手机已被监控,不由白了脸,手一挥,黑衣保镖打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老黄和小李驱车尾随而至,进入别墅区时却遇到麻烦——保安见他们是陌生面孔,坚决不让进。无奈之下老黄出示证件,保安瞟了一眼,挥手叫来其他保安盯住两人,说打电话到派出所核实。老黄等了会儿突然感觉不对劲,一拉小李硬往小区里闯,四周顿时涌出七八名不明来历的彪形大汉,加上五六名保安共十多人将他俩围在中间! 老黄知道坏了!从保安到彪形大汉,显然对方早有防范,明摆着在拖延时间,但打电话通知邱组长已来不及,又不能在小区里开枪防止误伤居民,只得与小李背靠背应付四面八方的拳棍! 一直以来专案组成员绝少暴露身手,仅在抓捕行动中偶有展现,以至于公安局内部都认为白翎是专案组最能打的,实质上太低估他们了。要进入省厅十处,须具备两个前提条件:一是政治上坚定可靠;二是受过特种训练且执行过特殊任务。 因此无论老黄还是小李,履历上都有一串离奇而惊险的经历,每个都足以写成故事拍成电影,然而在官方刻板的档案里,永远只是含糊而简洁的一行文字。 小李飞起一脚踢在正面冲过来的大汉手腕上,刺痛之下铁棍脱手,小李凌空抄住,挡下带着风声的几棍,顺手擒住右侧保安手腕,揣到他胸口并撞倒后面两人。 老黄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扣住率先冲过来的保安,以他为盾挡住第一轮攻势,然后冲入人群中拳打脚踢,不管大汉还是保安,只要挨一下便惨叫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见老黄放开手脚,小李下手不再含蓄,专挑对方敏感脆弱的地方打,不多时或骨折,或丧失行动能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快走!” 老黄和小李情知尽管迅速扫清障碍,还是被耽搁了几分钟,此时车子阻在门外无法进入,只得边放足狂奔边打电话向邱组长报告。 几分钟前,刘桂文和肖伟诚等人走进别墅客厅,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肖伟诚皱眉问。 刘桂文装糊涂:“娇娇在卧室休息,要不要叫她出来给各位送茶?” “情况危急,没工夫磨蹭,”肖伟诚道,“快把他俩交出来,冬哥派人护送你离开黄海,再晚就来不及了!” “离黄海?我哪儿都不去!” “我爸和陈叔已经跟你爸说妥了,去英国,付家丫头在那边接应!” 刘桂文惨笑:“在黄海我刘桂文还能混个人模狗样,到英国算什么狗屁?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肖伟诚是关键时刻有决断的人,否则陈建冬不会让他亲自出马处理这等棘手事,当即问了一句: “那两位你也坚决不交?” 刘桂文道:“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肖伟诚眼中闪过一道杀气,抬手喝道:“动手!” 几乎同时,肖伟诚带的三名手下闪电般从怀里掏出已装好消音器的手枪,象事先商量好似的一个瞄准一个,“卟卟卟”数声枪响过后,保镖们先后倒地,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刘桂文! “你……你……你敢真杀……杀人……”他结结巴巴道,完全懵了。 肖伟诚满脸杀气:“你以为现在还是喝茶聊天的时候?专案组已堵到小区门口,眼看就要抄家灭族!” 他顺手夺过手下枪顶在刘桂文太阳穴,一字一顿道:“给你两秒钟,他俩藏在哪里?” 见肖伟诚面色狰狞,双目赤红,知道他已杀红了眼,根本不在乎多杀一个,刘桂文怂了,低声道: “地下室……” 肖伟诚恶狠狠道:“一起去,若看不到人,躺在地上的尸体就是你!” 五个人往地下室方向走,走到半途刘桂文想起钥匙还在娇娇那里,遂敲开卧室门,等拿到钥匙,肖伟诚使个眼色,“卟”一枪,娇娇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气绝而亡。 有刚才几位保镖的死,刘桂文对死亡已经麻木,顺从地带着他们来到地下室,打开防盗门,肖伟诚手下立即冲进去,里面只响起短暂的求饶和惨叫声,随即归于平静。 “都死了,该护送我离开吧?”刘桂文木然道,此刻浑浑噩噩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灌醉,什么都不想。 肖伟诚微笑着点点头:“是的,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卟”,一颗子弹正中刘桂文额头,他双目圆瞪着肖伟诚,坚持站在原地两三秒钟才卟嗵倒地。 “撤!” 车子怒吼着箭一般冲向别墅区后门时,老黄和小李堪堪跑到门口,凭着职业敏感已嗅到浓浓的血腥味,知道一切都完结了! 然而车子速度太快,加之天色已晚,连车牌号都没看清。 六条人命全是枪杀,并且是很明显的杀人灭口,这是轰动双江省的特大命案,当晚县公安局灯火通明,副县长兼局长耿规主持的案情分析会,从晚上十一点开到凌晨五点。河滨花园别墅区更是全面戒严,刑警们在刘桂文家取指纹、脚印,做血迹分析,模拟行凶场景,并以别墅为中心调阅沿途监控。 小区保安和彪形大汉也被连夜审讯,追查幕后指使,不过这种事正主通常不会直接出面,而是通过七拐八弯的关系,只能以妨碍公务、聚众行凶等罪名多关几天。 警方向死者家属通报情况时,意外发现常委副县长刘华失踪!韩书记紧张万分,当即要求在全县地毯式搜索,直至凌晨三点多钟,东郊宾馆传来消息,发现商务套间有名男尸! 韩书记亲自赶到现场,揭开殓布后不由两眼发黑:果然是刘华! 刘华也死了! 据初步勘查结果,刘华死于心脏病骤发,但随后刑侦专家发现他咽喉和手腕有青紫,衣服尽管熨贴但明显有整理过的痕迹,怀疑他被强制灌入导致心脏骤停的药物。 宾馆方面说不清事情始末,商务套间是上午有人通过电话预定,傍晚两名戴着墨镜的客人先行抵达,服务员接待过程中并无交谈,还有位客人隔了四十多分钟赶到,同样戴着墨镜表情严肃。由于宾馆安全通道直达停车场,因此前台不清楚客人何时离开,乘坐什么交通工具。 堂堂县委领导班子成员、常委副县长死于非命,且涉及前期调查的工程案子,对黄海、对县委书记的声誉不啻于一次沉重打击! 韩书记夜不成寐,独自在办公室坐到天明。 第116章 调整在即 出乎意料,梧湘市委接到黄海县报告后,并未指责韩书记领导不力,也没委派新常委,仅要求县里做好统筹安排,维护社会治安和大局稳定。 愈是这样,以韩书记为首的领导们愈是不安。几乎所有人都猜测梧湘市委对黄海的不满已达到极点,先是童彪接二连三掉链子,然后刘华捅出天大的案子,县委领导班子威信已降至冰点。因此梧湘市委不动则已,动则要有大手术,县常委班子面临重大调整! 身为班长,韩子学自然责无旁贷,必须负领导责任。不过官场上领导责任最微妙,上级想保你的时候,领导责任后面加个“但”,然后说一堆推诿塞责的话,这事儿就算结束了;上级想拿掉你,领导责任就是天大的责任,给你上纲上线到原则高度,宛若一张巨网令人动弹不得。 所以能否保住县委书记位置关键在于上面的态度,但此时“上面”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市委常委班子,当然书记和市长的态度最重要。 论派系,韩子学身上没有任何标签。秦阳在梧湘历任市长和书记九年时间,性格不愠不火,基本是按规矩、按程序做事,与所有人都保持几分距离,没得罪什么人,也没大力提携过什么人。据称市常委班子里有一位,另外两位县委书记、一位县长号称是他的心腹,韩子学私下了解后关系也泛泛。至于许玉贤,除了上次与方晟个别谈话时仔细询问过,其它场合都是公事公办,没有对韩子学表露过特别的热情。 其他市委常委,有两位与韩子学私交不错,关键时候也能说几句,事实上韩子学能从县长位置提拔到黄海当书记,就是那两位力挺的结果。不过做到厅级位置,凡事就得讲究分寸和火候,不能逆势而为。明知存在过失还硬着头皮说好,那种情况县常委会可能有,市常委会绝对不会出现。 杭真也异常忐忑。按说老领导已打过招呼,可为什么这次不调整到位?县领导班子同时缺县长、常委副县长却不补到位,在官场是很罕见的。是市里没达成一致,还是对自己暂代期间表现不满意?杭真心里乱糟糟,简直无心工作。 但最心惊肉跳的还数陈冒俊和肖治雄。昨晚险象环生完成了灭口行动,暂时切断刘氏父子身上的线索,谁知道那个见鬼的大数据分析系统又琢磨出什么问题?刘华死亡现场有无疏漏,肖伟诚整个行动是否留下破绽,都令他们提心吊胆。今早陈建冬还不知趣提起收拾方晟的话题,被陈冒俊训斥一通,说目前都得夹起尾巴做人,少招惹麻烦! 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常委略为安心些。 事至如今侯宫升暗自钦佩自己让儿子从政是正确的,哪怕混得不怎地,只要经济方面不出问题,凭雷打不动的死工资足够混生活,总比刘桂文死于非命,陈建冬、肖伟诚几个惶惶如没头苍蝇好得多。自从为了方晟叛离本地派,虽说后来稍稍修补关系,但毕竟不如从前,也因祸得福避免卷入漩涡。 付连天虽说一直是强硬的本地派代表,一方面女儿还小,他进常委班子时才上大学,后来又出国读研,与陈建冬等人没有经济利益纠葛;另一方面他本身也注意经济问题,因为领导干部栽在金钱方面的案例数不胜数,数年前当陈建冬动辄从银行贷款几千万、肖伟诚恶意侵吞国有资产、刘桂文横扫各个工程,他就浮起个念头——强大而抱团的本地派,很可能栽在贪婪上!如今不幸被他言中,而万幸的是自己并未陷入黑洞。 凡镇宇日子也不好过,纪委查案最怕逼出人命,否则一是说明走漏风声,二是说明办案不力。更为被动的是,纪委调查人员并未掌握任何线索,而是专案组主动提供,纪委没进一步深挖案情也罢了,还被内奸通风报信,造成很大的被动。 方部长则如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上午喝掉六杯茶,抽了两包烟。黄海干部队伍出问题,市里必定追究组织部门责任。考核不实、把关不严、带病提拔,一顶顶大帽子如泰山压顶。预想的人大副主任位置,还能不能实现? 戴部长和三位镇书记踏实满满,各自自有一番算计。 戴部长早就瞅准组织部长位置,同为县委常委,宣传部油水不多、担子不小、责任很大,哪有组织部权威与实惠并重?长期搞务虚工作,他已不想到正府那边任职,最理想就是做几年组织部长然后过渡到人大政协,安享晚年。 房朝阳梦寐以求的位置是常务副县长,这也是上次他起初答应梧湘某位常委,在投票决定方晟是否调整工作时投弃权票,后来又在关键时候支持方晟的原因。那位常委的后台在省里,据说与军中大佬白老爷子有关。他希望那位常委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拿到黄海正府最有实权的职务。 庄彬想当常委副县长,这个愿望多次在省委组织部、市委相关领导面前透过风,他感觉方晟和房朝阳都盯准常务副县长,与其硬碰硬不如退而求之。有关方面没有具体答复,含含糊糊说目前情况很复杂,走一步看一步。 漩涡中心的方晟其实想法并不多,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担任单独设立的景区管委会主任,如果能兼三滩镇书记最好,否则交捧给朱正阳也是不错的选择。他考虑的是各项工作的衔接性,而保住沿海观光带建设成果是重中之重,至于县里的位置,与其说竞争激烈,不如说兴趣泛泛,从没动过心思。 爱妮娅在省里都听到消息,打电话过来询问。方晟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爱妮娅沉思片刻道也有道理,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未必是好位置,做好自己擅长的才是硬道理。不过许玉贤那边也得通通气,他未必晓得你内心想的,万一出于好意却把你塞到不情愿干的岗位咋办?退一步说,就算人事调整与你无关,也要多到他那边跑跑以示尊重,若能打探到内部消息,提前透露给诸如韩书记、杭真也好。 方晟觉得有道理。 爱妮娅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眼看黄海官场风云变幻,正治气候诡谲异常,不断有车跑梧湘,跑省里,穿梭不息,而方晟却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朱正阳等人反而坐立不安,轮流到方晟那边或暗示,或打探,或催促。只要方晟再进一步,他们也会水涨船高。 就在方晟盘算以什么理由去梧湘时,韩书记亲自打电话过来,言简意赅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四十分钟后,方晟坐到韩书记对面,门已反锁,韩书记关照秘书不准任何人打扰,显示这是重要的会谈。 在此节骨眼上,韩书记会施出什么奇招?方晟心里也没底。 只见他翻开笔记本,微笑道:“方常委啊,沿海观光带基础设施和景点建设已进入尾声,估计再有几个月将要试运营,你看景区管理办能不能挑起担子?” 方晟脑中灵光一闪,道:“我正打算向韩书记报告,通过前一阶段运行,感觉景区管理办人手不足,而且事务性和管理性工作繁重,需要进一步细化分工。我觉得是不是申请单独设立景区管委会……” “方常委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韩书记严肃地说,“当初有人要求单设,我是反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单设时机成熟,必须及时设置组织机构,配足配齐管理人员,迅速把景区管理工作抓上手!” “感谢韩书记对景区管理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单设景区管委会的事明天就召开常委会过一下,按说没问题,”随着刘华身亡,本地派元气大伤,韩书记对掌控常委会有充分信心,“一旦省里批复下来,景区管理的担子还得压到你头上,没问题吧?” 这是征求方晟的意见。 方晟坚定地说:“我有信心让沿海观光带繁荣兴旺起来!” 韩书记笑道:“方常委有信心我就放心,至于三滩镇那边,你是不是要提前退出,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方晟一愣,不解地问:“韩书记的意思是……” 韩书记笑得更慈祥:“三滩镇自你接手后脱胎换骨,已打造成全新格局的产业之镇、科技之镇,三滩镇领导班子也在经济发展中得到锤炼,因此你要考虑一下负责管委会之后,谁来继续贯彻你的思路,把三滩镇工作搞上去。” 还要问,首选当然是朱正阳。方晟张嘴欲说,韩书记又摆摆手:“这事别着急,全盘思考一下,下午拿个名单给我。明天常委会要小范围调整一下几个大镇的书记镇长职务,把你们三位常委的镇书记兼职腾出来以便日后发展。” 说到这里方晟总算明白韩书记的布局。 第117章 献计献策 黄海空出县长和常委副县长两个重要位置,至少还有两个常委也自身难保,这种态势下,与其等梧湘空降部队,不如先把三名兼职镇书记的常委挪个窝,确保占据要害位置。梧湘市委再有权威,总不能眼睁睁让黄海常委班子出现四名专职常委吧? 同时以陈冒俊为首的本地派已日薄西山,成天病怏怏打不起精神,韩书记可乘势调整人事,把心仪的干部放到重要岗位。 生姜还是老的辣,韩书记果然事事想到别人前面。方晟暗暗佩服。 谈话告一段落,方晟起身告辞,韩书记突然漫不经心说: “最近有没有找许市长回报沿海观光带建设情况?” 一语惊醒梦中人! 原来景区管委会主任、三滩镇书记人选、小范围人事调整,都是为了这句话作铺垫! 韩书记希望他到梧湘找许玉贤,侧面了解市里对黄海人事调整意向,更重要的是如何安置他韩子学! 果然一切都是交换。 方晟心神领会笑道:“我正准备后天去梧湘。” “很好,方常委办事总让人放心。”韩书记不露声色夸道。 第二天上午韩书记主持召开县常委会,通过向省市申请单设沿海观光光景区管理委员会的决议,同时作出几项人事任免决定: 房朝阳不再兼任黄海镇书记,财政局常务副局长空降任书记,肖翔提拔财政局副局长; 庄彬不再兼任青云镇书记,黄桐镇书记齐志建任青云镇书记,黄桐镇镇长任镇书记,楚中林调任黄桐镇以副代正,主持镇正府全面工作; 方晟不再兼任三滩镇书记,朱正阳任三滩镇书记,程庚明任经济副镇长兼景区管理办公室主任。 其它几项人事安排均对书记系以及房、庄两位常委有利,显然今后三位镇书记出身的常委将成为韩书记倚仗的主力。 俗话说兵败如山倒败,陈冒俊等人真正品尝到失败的苦涩,在所有人事安排中非但没有发言权,连反对的勇气都没有,木然跟随大家一次次举手,原计划半天的常委会罕有地一个半小时便结束。 散会后方晟向韩书记请假去梧湘,韩书记一脸微笑地答应了。 马不停蹄赶到梧湘正好是饭点,和小司在市正府对面小饭店吃了东西,坐在车里假寐会儿,等到上班时间才敢联系许玉贤秘书。秘书自然记得这位“小方书记”,当即安排门卫放行。 许玉贤下午参加一个座谈会,见方晟进来,特意让秘书把自己的发言调整到两小时后。 “上次的事听说省委书记和省长同时帮你说话?”许玉贤微笑道,他已从姜主任那边隐约听到一些内幕。 “惭愧,让领导们费心了,事后才知道许市长为我跑了趟黄海。” “那个童彪真是扶不上墙……算了,不提他,”许玉贤笑道,“关于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方晟遂将上午召开县常委会的情况说了一遍,许玉贤微微颌首,道: “韩子学很有悟性。” 涉及到地方主要领导的评价,他惜言如金,不再多说一个字。 方晟道:“至于我本人,当前主要工作还是以沿海观光带建设,以及日后景区运营和发展为重,力争通过景区繁荣拉动黄海经济腾飞,同时为梧湘为中心的沿海经济带打好基础。” 这话正好说中许玉贤的心事。 许玉贤空降梧湘是带着任务来的,临行前何世风专门与他个别谈话,指出沿海经济带建设在双江省沿海发展大战略中的重要性,希望他到梧湘立即着手把相关工作抓上手,全面部署推行一系列准备工作。 也许梧湘官场深受主政九年时间的秦阳的影响,有种沉闷的暮气,干部队伍中普遍存在不思进取、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理,害怕变动,宁愿沿着熟悉的套路循环往复。许玉贤推出多项改革措施,有的被常委会否决,有的通过了也束之高阁,还有的勉强实施却阳奉阴违,令许玉贤有无从着手之感。 何世风对许玉贤工作迟迟没有进展很不满意,某种程度微妙影响到能否顺利接任市委书记,姜主任也明里暗地提醒过他多次,许玉贤干着急却无计可施。 “关于沿海经济带整体战略规划,你有什么想法?”许玉贤问。 “大型国企、特色农业和文化产业,我认为许市长倡导的‘三个龙头’是实现沿海经济带战略规划的关键,”方晟先奉上一顶高帽,然后切入正题,“特色农业主要围绕农庄、种植园和高新农业区做文章,投资大周期长,短时间内难见成效;文化产业重点在于旅游资源,一方面目前热点散乱,急需进行整合,另一方面要等黄海观光带正式投入运营,也是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唯有大型国企改革迫在眉睫,既是当前效率低下、企业经营陷入困境的客观需要,也是拉动梧湘上下游产业链、改善全市投资环境的需要……” 许玉贤愁眉不展:“你的看法与市政策调研室分析报告不谋而合,抓住了‘三大龙头’在实际发展中遇到的难题,特别是大型国企!目前市里有两大国企——海峻动力和宇锋机械,年产值都是几十个亿,工人数万人,市里与它们相关联的上下游企业多达五十多家,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近五年来两大国企举步维艰,生产经营陷入困境,海峻动力稍好些,微亏或保本;宇锋机械已连续七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尤其去年起钢材价格大幅下跌,车间看似机器隆隆,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其实产量越高亏损越多……” “可为了稳定人心,留住技术工人,以及考虑到几十家上下游企业生存,宁可亏损也得咬牙生产,”方晟深表理解,“此外市里的难处就在于两大国企老总都是省管干部,级别与市领导一样都是正厅,市里名为代管,实则上对企业人事管理、生产经营没有发言权,这才是改革迟迟无法起步的关键。” 许玉贤喟叹道:“上次韩子学找我诉苦,说黄海个别国企不听招呼,指挥不动,县委拿它们没办法——情况都一样,县里的国企领导是市管干部,正处级,不把县领导放在眼里很正常。正由于管理体制上的矛盾,造成改革中的困局……小方啊,你已经从三滩镇脱身了,今后必将在黄海经济发展方面承担具体管理事务,这方面可曾想过解决之道?” 方晟微笑道:“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两条船体量太大了,经不起失败,也没人敢站出来承担失败的后果,宁可让它们不死不活地耗着,直到实在支撑不下去再谋出路。” “你说对了,”许玉贤眉头紧锁,“我是做好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可省里相关部门、市常委会反对声音很大,核心就是四个字——怕出乱子!我曾经微服深入到海峻动力车间作过调查,一线工人劳动纪律焕散,上班玩手机、打牌、炒股;安全员、组长、车间主任神龙见首不见尾;新购置的设备没人会操作被堆在仓库里落灰尘;大量原材料当作边角料以超价格卖出去;才用个把月的电机、轴承就以生产损耗名义换下来变卖……这只是冰山一角,再往上供销、采购、承包发包等环节更黑,水更深!” 许玉贤露出文人式的愤慨。这段时间通过不同渠道对两大国企接触、了解得越多,越是触目惊心,想不到堂堂的国企竟成为某些人贪腐乐园,而且肆无忌惮,狂妄自大到唯我独尊的程度。但面对强大的阻挠势力,只能将不满压抑在心里,今天难得在方晟面前发泄出来。 谁知方晟非但没有附合,表现出义愤填膺,反而一拍大腿笑道:“有问题就好!天大的靠山都抵不住真凭实据,难道梧湘纪委、检察院都是吃干饭的?” 毕竟基层经验少,许玉贤还没醒悟过来,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 “上次郑子建违反程序对我进行双规,在何省长、许市长等领导关心下我全身而退,凭什么?一切都建立在我方晟的确不存在经济问题的基础上。反过来说,如果双规期间省纪委查到我方晟的犯罪事实,哪怕一丁丁犯罪线索,那么郑子建违规就违规了,谁也不好指责什么,甚至有人会称赞他有魅力、有决断,本来嘛抓捕贪官就得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对不对?” 方晟已经说得不能再透彻,许玉贤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两眼发光,似乎发现一条崭新的大道。 “现在调查贪腐的渠道和办法很多,有正面进攻,有侧面进攻,有从内部瓦解,有大打信息战……” “信息战?” “网络是开放的,既能产生谣言,也会揭露事实,作为梧湘市委市正府,面对胡乱指责领导干部的做法当然要愤起反击,派出工作组进驻某些单位,查明真相,给广大社会和人民群众一个交待。” 许玉贤越听越兴奋,简直有茅塞顿开的感觉,指着方晟笑道:“你这个小方同志啊,果然有两下子,怪不得从耿石涛到童彪都被你阴过,很好,很好,对待敌人就得用阴谋诡计,不是阴谋,是阳谋!” 趁着他高兴,方晟小心翼翼说:“上午向韩书记请假时,他……很关心下一步市里的安排……” 打听还未研究的人事安排是很忌讳的行为,但方晟与普通人不同,况且许玉贤此刻心情大好,微笑道:“韩子学识人蛮准……你叫他放心,黄海尽管出了大案,经济方面的成绩有目共睹,沿海观光带进展顺利也是众所周知,我个人是表示认可……” “好好好,有许市长这句金口玉言,韩书记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方晟忙不迭再奉上一顶高帽。 许玉贤哈哈大笑,过了会儿道:“本来想利用刘华意外身亡的机会将你推一把,可黄海已今非昔比,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少壮派、各大家族重点培养的精英,都铆足劲往黄海钻,想干出一番令人瞩目的政绩,因此你们常委会权力分配、人员组成已非梧湘市委能左右,而很大程度上受到省里直接控制……” 方晟咋舌:“这么严重?” “黄海在等梧湘,梧湘在等省委,而省委有可能在等京都方面的指示,”许玉贤道,“我说的绝非危言耸听,是心腹朋友暗中透露的,你在这儿听过就行,出了门就得忘得干干净净,不准告诉任何人!” 方晟连连点头。 “正因为如此——韩子学免去你们三位兼职常委的镇书记职务,事先与我和秦书记都有沟通,我们都明确表态支持。为什么?省里干预梧湘市委的人事调配权,谁心里都有气,所以乐见韩子学耍些小动作,起码能给省里制造点麻烦!” 原来看似简单的人事调整,背后竟有如许激烈的博弈。 许玉贤又说:“估计杭真的代县长要干很长一段时间,近期内不太可能动黄海领导班子。原因很简单,还有一年多省里要换届,按常规换届前会有一轮密集的人事变化,黄海的问题会夹在中间处理才不引人注目——大家族很注意舆论影响,通常表现得非常低调。” 方晟却很淡然:“这样反而好,我能静下心,腾出时间抓好景区建设。” “非常正确,把沿海观光带旅游抓上去,既能说服省里进行二期、三期投资,后期起码有两百亿资金,对黄海又是巨大的刺激;还能拉动黄海至梧湘沿途景观建设,从文化产业层面促进沿海经济带发展,可谓任重而道远……” 许玉贤谈兴很浓,正准备说其它话题,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提醒会场那边快到时间了,只得关照方晟有时间多过来坐坐,然后匆匆出门。 方晟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上电梯前许玉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你知道吗?爱妮娅由助理转为副总经理了……” 第118章 异常情绪 出了市委大院,方晟拨通爱妮娅的手机,笑道: “爱副总经理,提拔也不通知我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爱妮娅一如既往处惊不乱的语气:“意料中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惊喜?” 轮到方晟吃惊了:“你的意思是……早在当人力资源部副总时就确定有这一步?” “想知道内幕?到省城来吧,今晚我有空,老规矩,外卖加咖啡。”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看着手机沉吟不语。 自从上次借宿她家发生误睡误摸事件后,两人尽管保持联系,但没有见过面,不知因为双方工作都很忙,还是避免尴尬。这回她主动邀请,而且不计前嫌叫他到家里喝咖啡,似是和解信号。 宁可辛苦一点,明天起大早赶回黄海,也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去省城。”上车后他对小司说。 赶到省城已是华灯初上,爱妮娅照例穿着正装为他开门,桌上是煮得浓郁芬香的咖啡以及中餐外卖。 “晚上怎么安排?”吃晚饭时她没头没脑问。 方晟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道:“我在附近订了快捷酒店,明早回黄海,”说到这里他壮着胆子开玩笑道,“就算你挽留,我也不敢睡这儿了。” 她淡淡道:“当然不可能挽留,要是上次的误会再发生一次,恐怕你胆子更大,要发生实质关系了。” 方晟一口菜堵在嗓子口差点噎着,瞬间后背全是冷汗,暗想她真是直白得犀利,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在胸口连拍几下将食物顺下去,强笑道: “你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我等凡夫俗子哪敢生出邪念?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爱妮娅皱皱眉:“这话说得,连哄女孩子都不会吗?真想不通你凭什么骗到赵尧尧和白翎的欢心。” 方晟又是暴汗。 今晚她怎么了,怎么说都不对? “不过,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寻常手段在我面前不用也罢。” 她虚虚实实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方晟不敢搭话,埋头专心吃饭。 收拾完碗筷,重新端上咖啡,爱妮娅问: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方晟老老实实答道。 “三十而立,”她喟叹道,“如今你有赵尧尧陪伴在身边,白翎又替你生了个儿子,有子万事足,你的人生应该很美满吧。” “唉……” 方晟敏锐地感觉到她今晚情绪很特别,与往常差别很大,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只得低头喝咖啡。 “作为基层干部,三十岁就是副处且位列县委常委,已是火箭般速度加一而再的破格提拔,引起很多非议。你知道我多大?”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何况是未婚女孩。 方晟摇摇头。 “三十一,比你大一岁,”她毫无隐瞒,“我任怡冠副总经理的消息仅在公司内部掀了一点点波澜而已,外界一点都不知情,或许在大家看来以清华毕业、华尔街实习生担任这个职务并没什么了不起,却不知道五年前怡冠作为省发改委下属事业单位时,副总经理是副厅级。” 方晟悚然一惊:“不错,三十岁副处级的我是各方面焦点,也成为大家攻讦的对象,而你三十一岁提副厅却悄无声息,好厉害的暗度陈仓!” “不仅如此,再隔三四年我转正当总经理的话,也就是正厅级,没人觉得异常吧?可你三十五岁当县委书记试试,怎么说也要套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帽子!” “从专职常委到县委书记,还得走很长的路,不象你副总经理转总经理那么简单。”方晟摇头叹息道。 她静静地说:“因此这就是我选择的官场升迁之道。” 方晟一怔,仔细琢磨她刚才几句话,觉得大有玩味:官场倾轧争斗太激烈、太血腥、太残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身败名裂,相比之下半官半商的红顶公司升迁更容易且不引人注目,业绩也实实在在,谁负责的项目就是谁的,别人就算眼红也拉不下脸硬抢。 再想很多央企、垄断企业何尝不是如此?大批红色子弟充斥其间,一方面大手笔玩空手道,套取巨额利润,一方面快速升迁,年纪轻轻动辄处级、厅级,三十多岁副部级都大有人在。等到财富聚敛得差不多,再空降到官场担任实职,为日后仕途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猜……这条特别的道路是有人替你精心策划?”他问。 她慢慢啜饮咖啡,良久道:“知道当年我为何选择清华大学经管学院?” “喜欢经济?” “不,我对经济半点兴趣都没有——高中阶段只知道玩命地学习,对于专业,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但经管学院是清华大学除建筑学外最好的,女孩子不适宜搞设计,作为高考状元,我当然要选择最好的东西。” “但你在清华的成绩很优异,每学期都拿奖学金。” “因为我刻苦,只要自己选择了就必须做到最好。我当然不会告诉大学期间我放弃了多少休息时间泡在图书馆,也不会告诉你每次考试前熬了多少不眠之夜。” “后来又去人才济济、竞争激烈的华尔街,你是不是存心跟自己作对?”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爱妮娅心灵深处最隐密的东西,她脸色剧变,瞪着方晟好长时间,瞪得他全身发毛,竟想找个理由赶紧离开。 “你说对了,我是存心作践自己,是某种意义上的自虐行为,”她终于恢复正常,缓缓地说,“不是说我心理有毛病吗?自虐导致对婚姻的厌恶,然后蔓延到男女关系。” 方晟瞠目结舌,意识到今晚将是不寻常的夜晚,一时说不上话来。 却听她继续说:“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自虐?或者说,产生自虐的原因是什么?我觉得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你是我唯一能坦露实情并信任的……朋友……” “还是别说了吧,何必揭开自己的伤疤?”方晟本能地觉得必定有段血淋淋的故事,出言阻止。 “说也无妨,就当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她神色如常,“我早已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所以不会伏在你肩上哭泣,更不会一头扑到你怀里,那些小女孩的伎俩我不屑为之。” 这个笑话很冷,爱妮娅的笑话总是很冷。方晟唯有苦笑。 “记得我俩刚认识没多久,我告诉你档案空白的那段历史,其中有件事撒了谎——我说考入县高中后求校长减免学费,那个畜生要我陪他睡觉,我一再拖延直到高三,”她深深叹息,“其实怎可能拖延?从高一开学起我就被他睡了……” 方晟惊得站起身,激动之下打翻咖啡杯,引起一阵手忙脚乱。 “从高一到高三,几乎每个月都要被他叫到办公室或宿舍,美其名曰个别谈话,其实大部分老师都明白怎么回事,象我这样的女生应该还有好几位,不过迫于他的淫威,老师学生都不敢声张。直到高三下学期那次,他竟然……”说到这里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色,“要求我用嘴……我固然为了完成学业不顾羞耻地拿身体交换,但我有底线和尊严,当忍耐到极限就是爆发的时候,所以拔出剪刀……事后剪刀成为事件定性的关键,如果事先带在身上,说明我早有预谋,就属于蓄意伤人的刑事案;如果剪刀不是我的,而是扭打中无意拿起,就属于正当防卫……” “你说过高中阶段一直把剪刀藏在身上。”方晟记得她上次说过的话。 “不错,我确实预谋已久,准备在不堪其辱的时候猝然出手,”她冷冷地说,“他亲戚轻易操纵司法机关将我定性为故意伤害罪,这时一方面我取得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另一方面有位老师勇敢地站出来,说那天是他叫我带把剪刀到教室,因此不存在蓄意伤人。县里明知他的证词破绽百出,但考虑到高考状元的名誉来之不易,本来就有保我的意思,这一来正好落个台阶,皆大欢喜。” “无耻的衣冠禽兽,应该千刀万剐!”方晟咬牙切齿道。 她陡地古怪一笑:“是不是让你有小龙女被尹志平玷污的感觉?” 又是冷笑话,真难为她这时候还笑得出。 “没想到你也看武侠小说。” “消遣而已……正因为被那个畜生玩弄了两年多,使我的少女时代蒙上深厚的阴影,也由此产生强烈的不洁感,总觉得自己特别肮脏,不配过正常女孩子的生活,然后自然而然有了轻微的自虐倾向,还好不是对身体实质性伤害,而是选择学习……” “应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自虐,”方晟试图缓和气氛,“你用另类方式取得了成功。” 爱妮娅苦涩笑道:“可当我接到副总经理任命书时,突然想起自己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为跳出贫困愚昧的山村,我用青春肉体换来前途,却失去普通女孩子的快乐、欢笑和爱情,这样的成功是否值得?” “可你说过你决心做一番事业!” “是的,唯有事业上的不断进步才能激励我勇敢地活下去,并保持旺盛的斗志,话扯远了,还回到清华经管学院吧,”她续道,“临毕业前,有两个人找我谈了一席话……” 第119章 秘密培养 “他俩的身份不便透露,总之非常重要也非常机密,常人根本不知那个机构的存在,”她缓缓道,“其中一人说了一番话,让我感觉又害怕又好奇,从此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两人年纪在五十多岁,都瘦削而精神,气质十分内敛低调,但骨子里透出威严和高贵,其中一位看样子高个子是领导,一直没说话,只用犀利的眼神打量着她,负责谈话的中等身材,语气和蔼,却有股不容质疑的气势。 那人说:“我们已经观察了你很久,事实上从大二起就有人推荐你,从而纳入我们的考察范畴。你勤奋好学,用心钻研每门课程,不因为个人喜好而偏重或放弃某个学术方向的研究;你行事低调,从不参加学校社团或兴趣组织;你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从未与男生有过纠葛;你体能不错,中长跑和游泳成绩都是优秀;除了刻苦学习,你没有其它爱好,与老师、同学、舍友都保持一定距离。” 爱妮娅吃惊地说:“你们……想表达什么意思?” “国家从没停止过对精英人才的选拔和培养,秘密考察、遴选,不断补充新鲜血液以投身建设。你拥有的专业水平、性格思想和身体素质都符合要求。组织上已经通过了你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和综合能力的审查。今天我们专程来征询你的意见,是否愿意加入?” “加入之后我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有关方面将根据你的情况专门制订一整套方案,之后每一步都严格贯彻规划的线路图,除非你个人发生重大过失,或组织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临时调整方案,否则十年甚至十五年之内你的人生都已被确定,”那人说,“你会失去什么?我个人认为是选择职业的自由,以及面临不确定性的刺激和惊喜。” 爱妮娅陷入沉思。毕竟事关今后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向,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很难,遂问:“我可以仔细考虑一下,过几天再回答吗?” “不行,我们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我可以跟导师或者朋友商量一下?” “不可以,我们的工作是最高机密。” 爱妮娅头脑一片混乱,素来行事果断的她头一次优柔犹豫起来,不知是抓住难得的机遇,还是选择更自由广阔的人生。两人似见惯类似场面,并不着急,很有耐心地静静等待。 “如果在实施过程中我反悔了,不想继续下去,怎么办?”她问。 “你有随时退出的权利,只要严格遵守相关保密条款即可。” “如果我需要帮助,你们会随时出现?” 那人笑了:“我们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只能在关键时候起到决定性作用,平时工作、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麻烦,还得靠自己解决。” “如果是特别重大、急需处理的麻烦呢?我怎样发出求助信号?”她坚持问道。因为少女时代不堪回首的往事,使她有极度不安全感。 “当然有紧急联络号码,如你所说,是在相当危险、特别危急的情况下使用,而且我们会设定次数限制,不可以滥用。” “好,我同意加入!”她不假思索说。 一直没开口的高个子说话了:“对你的决定我们表示欢迎,这是你人生道路上最重要最有价值的选择。以后……就会知道我们是在做一项对于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来说多么庄严而伟大的事业!” 说到这里,方晟宛如听天书似的,嘴巴张得老大,呆呆盯着她的脸,难以置信她所说的确实在现实生活中存在。 “那……那么……随后就签了保密协议?” “口头说了一遍而已,没有书面的东西。” “口头……保密……?” 爱妮娅很满意他的反应,莞尔一笑道:“所以去华尔街当实习生并非自虐行为,而是有关部门安排,之后回国到双江省政策研究室,再转至怡冠,一切的一切都由那双无形之手操控,如那人所说,没有刺激,没有惊喜。” 方晟醒悟过来:“弄了半天,你根本不在乎被何省长看中,成为他所谓的培养梯队?” “多个靠山不是挺好吗?”她反问道,“如那人所说,他们不可能管琐碎的事务,如果工作中有省长作为招牌,真正避免了很多麻烦。” “他们提供的紧急联络号码,用过没有?”他好奇地问。 “没,从华尔街到双江,我还没遇到难以应付的困难。” “接掌怡冠之后,你终究还会回归官场,担纲主导经济事务的正府官员吧?” 爱妮娅摇摇头:“我从不猜测,也根本摸不透他们的意图,总之一切听从指令。” 方晟突然一怔,联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你会不会始终置于他们监视之下?如果那样,上次我在你这儿留宿……” 她似笑非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不是,因为你保持单身主义嘛,我担心污了你的清白……” “清白?”她淡淡道,“经历高中那段不堪往事,我哪有清白可言?那些人到清华正式谈话前,早把我的过去翻个底朝天,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隐私。” 方晟不敢再讨论这个话题,赶紧转到省里人事变动方面,并转述了许玉贤说的话。 爱妮娅叹息:“他书生气太重,更适宜留在政策研究室做学问,想必现在何省长也很后悔,但毕竟是自己亲手提携,不得不大力扶持。” “我觉得他干得还不错,在沿海经济带发展方向上思路清晰,也有具体措施。”方晟辩解道。 “不是我的观点,而是……”她犹豫一下还是说,“姜主任私下透露,并说作为地级市市长,上任这么长时间没争取到常委会半数票,没处理一个副厅以上干部,工作没亮点,经济指标没起色,实在辜负何省长期望。” “基层工作很难搞啊。” 方晟觉得高高在上的姜主任,包括何省长都没真正理解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和特殊性。 两人在很放松的氛围下天南海北聊了一个多小时,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一看竟是白翎停用很久的号码,欣喜若狂,欲接却犹豫地看了看爱妮娅,她敏感地觉察到什么,淡然道: “很晚了,你早点回宾馆休息吧。” 方晟匆匆告辞出门,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白翎干脆利落的声音: “在三滩镇?想看儿子就立即赶到机场旁边的宾馆!” “你回省城了?我也在!”他激动得不能自抑,“我现在就过去,现在就去!” 白翎脆生生一笑:“我在房间等你。” 话音中竟有熟悉已久的诱惑和妖媚,方晟更是热血沸腾,恨不得开的不是汽车,而是飞机。 飞车直奔潇南机场西侧的机场宾馆,轻轻敲门,白翎悄悄将门打开,中指竖在嘴唇上示意轻一点,小宝正大模大样横躺在床中间呼呼大睡! 方晟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象欣赏古玩名器似的,用近于贪婪的目光打量儿子! 胖嘟嘟、粉雕玉砌的脸蛋,长长的睫毛,笔挺的鼻梁,还有尖尖的下巴,简直活脱脱就是白翎的翻版! 看到这里方晟甚至有些妒忌,道:“太象你了,就没有我的影子?” 白翎格格轻笑:“眼神有点象,标准的桃花眼,将来跟爸爸一样喜欢勾引女孩子。” 方晟这才转身凝视白翎。 大半年没见,初为人母的她宛若处子,依旧婀娜多姿的身材,依旧英气逼人的气质,半敞半遮的睡袍下,隐隐约约绮丽春光,象牙般晶莹的**闪烁着醉人的光芒。 他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床边,边上下其手边笑道:“哟,大了两圈,明早不喝酸奶,就喝它!” 她在他身下扭动,喘息道:“好不要脸,跟小宝抢食……轻点,别惊动小宝……啊——” 幸好小宝睡得很沉,对身边的激烈战况无动于衷。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白翎到底做了妈妈,随时放心不下儿子,跳下床到对面看了看,摸摸尿布没湿,又在小宝身边加了两只枕头,这才回到方晟怀里,娇笑道: “多日未见,功力不减啊,是不是成天在她身上操练?” 方晟哪肯跟她探讨这种问题,岔道:“这次回来,是准备在潇南住下?你以前好像打算等小宝六七个月再出山。” “明早八点一刻的航班,飞京都。” “啊!”方晟猛地抬起身体,问,“为什么?” “有突发情况,临时决定,不然我也不会仓促动身,”她说,“爷爷突发重病,很严重……甚至有可能致命的病症,家人要求我带小宝回京,让爷爷临终前看到白家第四代嫡孙……” 方晟也吃惊不小,须知白老爷子一旦去世,将对整个政局产生非常大的影响,有可能导致各派势力重新合纵连横,随之而来便是错综复杂的站队、排挤和人事调整。 白翎又说:“我是傍晚才接到消息,然后赶上潇南的末班航班,当初我答应过,无论如何必须让你们父子相见,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 方晟搂紧她,道:“我确实很想亲眼看到小宝,亲手抱一抱小宝,但我同样想念你。” 第120章 记录回溯 白翎促狭地眨眨眼:“要不,再复习一遍?” 在欢爱方面,方晟的确只有和白翎一起时才能尽兴。周小容和赵尧尧都是瘦削娇弱的体质,别说玩花样,时间稍微长些就吃不消,周小容动辄求饶,赵尧尧则苦苦支撑尽量满足他,但事后总元气大伤。白翎不同,她受过特种训练,有充沛的体能和强健的身底子,与方晟的对抗中丝毫不落下风。这让他每次都能放得很开,尽情地撒野而无须顾虑什么。 生完孩子后,白翎更体验到女性身体的奥秘,不但比以前主动大胆,而且配合到位,令方晟有酣畅淋漓之感。 复习的结果是方晟如一滩烂泥躺在床上,偏偏这时小宝醒了,哇哇大哭。白翎起身披衣,换尿片,喂奶,边轻拍边哼着儿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小宝又安然入睡。 “真不容易。”方晟感叹道。 白翎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这个老爸当得自在,不知道自从生下小宝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不服气道:“当初就觉得我们太年轻,不能被孩子拖累……谁知你在安全套上扎洞?” 她不由笑了,甜蜜而幸福地瞟了小宝一眼,道:“可我没后悔过,你信不信?” “信,所以我更感到对不起你们母子。” “她准备生孩子吗?” “唉,”方晟头皮发麻,“总得……有个婚礼什么的……” 她咬牙在他身上重重拧了一把:“我一无婚礼二无名分也不生了,她凭什么特殊?” “啊——”他才惨叫半声就被捂住嘴,挣扎了半天,苦着脸道,“你不是不能结婚嘛。” “哼!”她噘着嘴生了半天气,幽幽道,“其实我能理解,并非她需要这场婚礼,而是方家需要,你如今的身份也需要,可她背后那个家庭不需要,然而没有女家亲属出席是不完整的婚礼,眼下问题就卡在这里,对不对?” 方晟长长叹息,不说话。 “你俩已经领结婚证了?” “啊……”他吓了一跳。 “不要瞒我,尽管躲在山里,黄海的情况我了如指掌,领结婚证也没什么,我是你俩的证婚人,还有啥不能接受?” 他早就领教她动辄翻脸的性子,不敢随便接话,万言不如一默,闭目养神。 “还有,你的行踪很诡异啊,晚上独自逗留于省城,又不在父母那边,老半天不接电话,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老实交待干什么去了?”她陡地竖起眉毛喝道,“不说实话严刑拷打!” 方晟知道动起真格远远不是她的对手,愁眉苦脸道:“你比侦探还厉害呀!今天下午去拜见许市长,然后听说爱妮娅升职便打电话表示祝贺,她却约我过来细谈,所以……” 白翎细细审视他,看得他直发毛,仿佛心里的秘密被看穿似的:“我可警告你,跟那个爱妮娅保持距离!作为小宝的妈妈,我可以容忍赵尧尧,但绝对不容忍出现第三个女人!” “我发誓跟她只是谈工作!” “躺在床上也能谈工作!少拿这套糊弄我!”白翎毕竟在专案组接触并了解世间险恶,不象赵尧尧那么单纯。 “随便你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她就是工作狂,眼里只有事业,没有男人。” “我当然调查过她的底细,”白翎撇撇嘴道,“以她的资历和身份,理应对你无视,可她在黄海时就对你青睐有加,还接二连三以谈工作为幌子单独相处,肯定有问题!” 方晟气沮:“我跟她……真是清白的……” 白翎笑眯眯以指头勾起他的下巴,用挑逗的语气道:“怎样证明你清白?” 为证明清白,方晟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两人才睡了不到十分钟,小宝又开始哭闹起来,这回白翎也累得手脚都抬不起来,眼皮象紧紧粘在一处,怎么使劲都睁不开。没办法,方晟硬撑着起床,笨手笨脚给小宝换上尿片,并将小宝抱到白翎怀里,调整好姿势以便他吸吮。 白翎只管睡觉,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晟在身边,睡得前所未有地沉,这会儿恐怕唯有枪声才能让她惊醒。 小宝喝了会儿奶,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方晟也不敢动,就让母子俩相互依偎着沉睡,他则支持不住,能爬到对面床的力气都没有,索性倚在床边进入梦乡。 直到早晨七点整,白翎的手机闹钟打破宁静,赶紧起床后一阵忙乱,然后护送母子俩来到机场,通过安检后依依不舍吻别。 回到市区与小司会合,方晟只说了句“回黄海县城”,就合眼而睡,一觉睡到黄海县府大院。向来沉默寡言的小司不由暗自纳闷,心想方常委去爱妮娅家后一夜未归,上午又如此疲倦,莫非跟她…… 怎么可能?小司简直不敢想象。 来到韩书记办公室,方晟有选择地回报了许玉贤关于黄海人事调整方面透露的信息,当听到许玉贤对自己“个人表示认可”,心里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韩书记面露微笑,将方晟好好夸了一番。 回到自己的常委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严华杰打来电话,接通后语气急促地说: “方常委,我被停职了!” “什么?”方晟一怔,随即道,“我说个地方,半小时后会合!” 幽静偏僻的茶馆,方晟挑了间最靠里的包厢和严华杰见面,此时的严华杰面色憔悴,头发乱糟糟象鸟窝,两眼布满血丝。 “到底怎么回事?谁宣布你停职的?为什么我和韩书记都不知道?”方晟沉声问。 严华杰是副科级干部,无论受纪律处分,还是停职、接受调查,都必须上报县组织部,并向常委们通报。 “早上耿规召开局党组班子会议时宣布的,估计会拖到明天才上报,”严华杰颓然道,“他们会把事情做得很干净,看不出半点破绽。” “别着急,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严华杰自责道:“都怪我立功心切,没事先跟专案组通气,如今反中那帮人的圈套……” 刘华和齐桂文父子以及其它几条人命案,尽管凶手部署周密,两处现场均未留下作案痕迹,但百密难免一疏,经过刑警队夜以继日的侦查和挖掘,还是收集并分析出几处线索。 一是案发当天东郊宾馆驶出的那辆旧桑塔纳,虽然停车位置非常隐蔽,驶出宾馆时也巧妙地避开监控,但沿途交通和治安摄像头记录了它的行驶轨迹,经过漫长的追踪调阅,以及大量而单调的辨别和处理,初步得到两个情况: 1、车内有两名嫌犯,身高一米七三至七六之间,年龄四十五至五十五周岁; 2、车子驶入金阳花园小区后被废弃,至警方找到这辆车时已拆得支离破碎,车内未能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足迹等。 二是血案发生后从河滨花园别墅后门逃逸的灰白色面包车,在大街上超速行驶二十多分钟后,驶入最繁华的商业大厦地下停车场,由于内部监控资料均被人为破坏,刑警队根据停车场出口两侧监控判断,面包车里的几名嫌犯至少分坐两辆车潜逃。 因为商业大厦车流量太大,几乎每分钟起码两三辆车出入,刑警队放弃了进一步调阅监控沿途追踪的设想。 三是尽管刘华父子临死前的通话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但刑警们破解刘桂文的小情人娇娇的手机密码,从里面找到三段语音聊天文件,从时间分析差不多就是案发当天与闺蜜的通话记录。 第一段发生在下午三点多钟,娇娇带着哭腔说刘桂文居然打她,起因不过看不惯两个躲在她别墅的臭男人,而且打过之后正眼都没看她,急冲冲离开。她开始觉得依靠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不靠谱,打算过几天磨笔钱远走高飞。闺蜜则劝说世上哪有什么好男人,无非冲着女孩子的姿色而已,趁着年轻讨他欢心,多骗几个养老钱,三十岁后再找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嫁掉不迟。娇娇心情好了些,开玩笑说老实巴交的男人有什么错,非得跟我们这种烂女人结婚? 第二段是傍晚六点多钟,娇娇说有人在别墅外跟保镖对峙,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担心和不安,似乎大祸临头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问闺蜜怎么办。闺蜜说男人之间的事女人少掺和,你只管反锁好门,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就行。这时娇娇含糊说什么地下室,钥匙几个词,然后匆匆结束通话。 第三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是娇娇临死前两三分钟的通话记录。她说保镖把两个臭男人藏进地下室,却把钥匙交给她,还说老板(即刘桂文)关照的。她亲眼看到刘桂文把守在别墅外的几个人请进客厅,觉得很不妥当——凭她混过江湖的粗浅经验,都感到几个人面带杀气,刘桂文为何如此糊涂?接着闺蜜问了句很重要的话: 你认识他们吗? 第121章 发现线索 对于闺蜜的问话,娇娇似乎有些犹豫,先说刘桂文很少带她见朋友,偶尔一两次也都是建筑圈子里的工头、老板,上档次的几乎没有;然后说刚才为首的那个有点面熟,以前她在酒吧推销红酒时见过,也是做大生意的,好像还是某个县领导的儿子……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娇娇慌慌张张停止说话并将这段语音发送出去,显然,开门后她即将遭到当头一枪,一条青春鲜活的生命轧然而止。 这段对话给了严华杰很大的启发,决心组织人手从头梳理得到的几条线索。 既然之前漫天撒网的办法不奏效,严华杰认为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锁定两至三个嫌疑人进行定向追踪。名单自然胸有成竹,刘桂文和陈建冬、肖伟诚是众所周知的官二代,大手笔经商大把赚钱,只须排查案发当天陈建冬和肖伟诚的动向,便可复原现场真相。 然而此时急于求成的严华杰犯了个错误。 他太相信手下那班刑警队员,本能地不想让专案组参与。谁料到调查工作尚未展开,公安局大院里已传遍严华杰要动县领导的风声,耿规闻讯大怒,立即把他叫过去询问。严华杰当然不承认,一口咬定只是想围绕刘桂文身边朋友做些文章,耿规沉着脸说但愿如此。 饶是如此,当晚严华杰还是做了些准备,将其中隐密而核心的资料悄悄移交给邱组长。夜里,严华杰办公室意外失火,大批资料和影音文件被付之一炬! 耿规再度大怒,临时召开局党组会议,指责严华杰罔顾档案管理和安全常识,下班前不及时将办案资料交到档案室或证物保管室,造成重大损失,导致案情无法继续进行,鉴于严华杰所犯的严重错误,必须立即停职反省,待党组会议正式研究处分方案! 听完严华杰的述说,方晟摇头叹道:“你确实操之过急,被对手抓住破绽一击成功,事已如此也没别的办法……耿规那个家伙是陈冒俊一手提携,从刑警队长到副局长、局长,然后在县常委会上为他争取到副县长的职务,你流露出要查陈建冬的想法,难怪他疯狂打压……” 严华杰不安地说:“按照他在党组会上罗织的罪名,撤职、降级都有可能,我们之前的努力和心血将毁于一旦,怎么办?” 方晟沉思良久,道:“不必紧张,处理你这样的副科级干部,单凭他耿规说了不算,我会找韩书记和方部长顶一阵子;同时再拜托邱组长把你借用到专案组,暂时避过风头,正好腾出时间全力追查陈建冬和肖伟诚。” “明知遭到局党组内部处理,还点名借用,好像有故意打脸的味道,专案组愿意为了我得罪耿规?”严华杰惴惴问。 “我请白翎出面。” 听到她的名字,严华杰顿时放下心来,坐了会儿,将杯里的茶喝完方起身离开。方晟拨通白翎的手机,她先是挂断,过了会儿才回过来,埋怨道: “夜里被你折磨死了,坐在飞机上睡得比猪还沉,连小宝哭闹声都听不到,还是空姐看不过去把我叫醒,到现在都腰酸背痛。” 他得意地大笑,男人的自尊心得到极度满足:“谁叫你让我证明什么清白,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对了,这会儿在医院?爷爷身体如何?” “还好,爷爷看到小宝精神明显好转很多,刚才我还喂了他小半碗稀饭,”白翎欣喜地说,“前两天他米水不沾,连医生都觉得无力回天,看来小宝让爷爷振作起来了。” “那就好,你在医院多陪陪,老人家戎马生涯大半辈子,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嘛。” “好啊,你是不是暗示有你的功劳?” 方晟道:“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呸!恬不知耻!” “有件事要麻烦你跟邱组长打声招呼……” 方晟遂将严华杰的事说了一遍,白翎爽快地说: “没问题,邱组长这点面子还要给的,说不定过阵子我还回专案组呢。” 方晟松了口气。白翎就这点好,只要是他的事一律无原则支持。 见已过了正府食堂午饭时间,索性在茶馆订了个套餐,吃完后半躺着休息到上班时间,踩着鼓点再次来到韩书记办公室。 他回报的重点自然不是严华杰是否违反办案纪律,而是隐约暗示陈建冬被列为调查对象,耿规听说后压着不让查,为此与严华杰发生冲突。 陈建冬等官二代的不良行径,韩书记当然早有耳闻,不过政治家有政治家的难处,很多时候不能单凭满腔热血,更不可能打着正义和公道的名义为所欲为,而要权衡和算计,妥协与忍让。 对于刘华父子突兀被杀,韩书记也怀疑陈冒俊等人背后搞鬼,但怀疑归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摆在面前,县委书记绝对不能轻易表态。 既然方晟认为陈建冬是调查方向,韩书记相信他必有依据,沉吟片刻道: “对于公安战线上的年轻干部,我一贯态度是保护为主,不能动辄因为某些小事就上纲上线,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等老耿过来时我会叮嘱他,方部长那边就请你过去通下气,怎么样?” “谢谢韩书记。” 方晟下楼时耿规正好夹着笔记本上楼,差点撞个满怀。 好险,幸亏提前下手,否则韩书记听耿规添油加醋一说,随便表个态,事情可就复杂了。 此时的方部长正愁绪满腹,见红得发紫的方常委亲自上门,赶紧起身相迎。当听方晟说明来意,又有韩书记指示,方部长立即拍胸脯说办案过程中产生分歧很正常,岂能动辄打击报复?组织部肯定要为年轻的公安干警伸腰! 事实上身为常委,组织部长什么时候把区区非常委的副县长放在眼里?何况耿规不过挂个副县长头衔,并不参与正府那边具体分工,干的还是公安局长的活儿。 果然不出意料,耿规先在韩书记面前碰了个软钉子——韩书记没明确说是否支持公安局党组处分严华杰,而是大谈特谈如何培养一支作风过硬、政治可靠的刑警队伍,闻弦而知雅意,耿规心里清楚韩书记其实并不认可自己的想法。 然而有陈冒俊、肖治雄在背后撑腰,耿规这回是下定决心铲除严华杰。一方面出于报恩心理,关键时刻要力挺本地派,另一方面也出于妒忌心理,严华杰这小子仗着专案组支持,这几年爬得太快,再这样下去自己往哪儿搁?不如提前将危险的火苗扑灭掉! 韩书记没明确表态,事情就有可操作空间,耿规又跑到组织部。方部长可不是韩书记讲究策略,当时就拉下脸说我们组织部提拔任用一名副科级干部,前后考察、谈话数个月,材料要做几十页,你们倒好,一个党组会议就要把人家拉下马,到底有没有组织纪律?还要不要组织部把关?要不我把你耿大县长上周送的提拔名单退回去,由你们党组自行研究决定! 耿规慌了神,上周那份提拔副科级名单上,至少有三个人给自己送了重礼,还有一个是陈冒俊再三关照的亲戚,倘若被组织部全部退回,将导致灾难性后果。连忙赔着笑脸说严华杰的问题我们再回去讨论,对于年轻干部还是批评教育为主嘛。 心情郁闷地回到公安局,还未坐稳就接到邱组长电话,直截了当说专案组从明天起抽调严华杰协助查案! 耿规与邱组长虽同为处级干部,但含金量大不相同。邱组长直属省厅十处,手握尚方宝剑,有随意调动县公安局资源的权力,所以专案组抽调人手,说得客气一点叫商量,其实跟通知没什么区别,耿规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耿规心里那个气恼,那个窘迫,那个暴怒!堂堂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竟拿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刑警队副队长没办法! 可这口气还真得咽下去。耿规很清楚当前黄海的局势,自从刘华父子意外身亡后,本地派颜面尽失,在县里的话语权也一落千丈,如陈冒俊、肖治雄等曾经威风八面的县领导能自保就不错了,根本甭想象以前那样说整谁就整谁,甚至将同为常委的庄彬整得没脾气。 只要成功阻止严华杰继续追查陈建冬,便是大功一桩,至于拿他下马再等机会吧,想给下属穿小鞋还不容易? 想到这里耿规浮起亲切的笑容,朗声说必须全力保证专案组需求,我立即通知小严到您那边报到! 临下班时,到县里开会的朱正阳转到方晟办公室,问要不要准备车辆帮他搬家? 方晟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已不是三滩镇书记,再把家按那边,让赵尧尧孤零零住也不合适。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随着调查的深入,陈建冬那帮人有可能狗急跳墙,把气撒到自己头上,从这个角度看赵尧尧偏居三滩镇反而安全。 一时间委决难断,朱正阳看出他的犹豫,说管委会大楼已基本峻工,目前进入装修阶段,不如等段时间索性直接搬到那边? 方晟心事重重,缓缓点了点头。 第122章 机构设置 二十多天后,省里关于同意黄海县新设沿海观光带景区管理委员会的批复正式下达,韩书记立即召开常委会,通过了管委会领导班子人选,一正两副,分别是: 方晟,管委会主任(副处级); 程庚明,管委会副主任(正科级) 于勇,管委会副主任(正科级) 程庚明短时间内从正股到副科再到正科,简直是火箭般速度,但他很大程度沾了景区管理办的光,成绩都摆在那边,别人也无话可说。于勇则是市委办副主任,写材料一把好手,深得韩书记赏识,这回算是给个安乐窝并顺便解决正科的问题。 管委会大楼还在装修之中,方晟将办公地点仍放在三滩镇原景区管理办,并会同程庚明和于勇讨论研究了管委会部门设置和人事安排,共设四个部门,正式编制17人,具体为: 办公室,范晓灵以副代正,副主任主持工作——方晟原计划破格提拔她为副主任(副科级),可因为前期为公路园艺绿化工程事件背了个处分,哪怕宣正股级都属于带病提拔,是眼下官场最忌讳的话题,只能暂时委屈一下。 另外设置规划建设股、管理服务股和宣传营销股,基本由原景区管理办的人员担任骨干。 范晓灵自然满肚子怨气,跑到方晟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看着被泪水洗刷的俏脸,方晟突然发现妆容尽褪的她其实更耐看,难怪很多人称之为“景区办一枝花”。 平心而论范晓灵的能力和素养均不在程庚明之下,方晟一直很看重她,但官运这个东西有时不可掌控,就象她在黄桐镇计生办好端端的,为结婚不惜丢掉副股级调到县城审计局,事实上她刚一走,计生办就有个提拔正股级的名额。官场上的事谁看得长远?因此方晟不便对她许诺什么,只能劝慰说天道酬勤,有努力必定有回报。 偌大的景区,17个公务员编制远远不足应付日常管理,经请示韩书记和杭真,县编办同意管委会另设游客服务中心,性质为半财政拨款半自收自支的事业编制,共20人。消息传开后说情的、打招呼的、递条子的多如牛毛,每个县领导笔记本上都写着长长的名单,更不用说常委们。 方晟的对策很简单,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笔试按1:1.2比例带成绩进入面试,笔试题目从庞大的公务员招录题库中随机生成,面试主考官和评委则全部是省城几所大学的教授,从而确保考试的公平公正。 这种双盲式选拔,哪怕主办方都无法做假,因为大学教授们自恃身份,不可能为几个钱与社会不三不四的人同流合污。原本会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业单位招聘,最终缺乏令人关注的话题,竟然很平淡地收了场。 面试时主考官出了一道很意思的题目:你是否炒股?你认为A股市场是家庭投资的主渠道之一吗? 这是针对当前大盘指数每况愈下,基金、投资公司、游资悉数被套,散户更是哀嚎声不绝的现状,提出的具有学术探讨性质的话题。几乎所有应试者都斩钉截铁说,这回解套——当然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以后坚决不玩股票了。 方晟不是评委,但旁听了好几场面试,然后带着疑惑回去问赵尧尧。她说别看他们发誓赌咒,只要连续两天红盘,保准个个信心百倍地杀进去,所以中国股市的散户们都象金鱼一样,只有七秒钟记忆。 “眼下行情这么差,你做得怎样?”方晟很长时间没打听她的操作情况了,一是成立管委会后工作千头万绪,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二是他相信赵尧尧的水平,哪怕行情低迷也不至于亏钱。 “还好,”她淡淡地说,“牧雨秋今年的六百万收益已经到账。” “啊,才四五个月就完成全年目标,那接下来所赚的岂不都是我们的钱?”方晟喜不自胜。 “那点小钱算什么。” 她一付无所谓的样子,方晟知晓她不是作伪,而是真的超脱于金钱之上,财富对她来说的确只是数字。 “爱妮娅委托的账户呢?” “双倍。” “朱正阳他们几个……” “都赚,有多有少,这种行情下能不赔已经很不错。” 方晟简直不敢接着问,想了想还是强作镇定道:“我们的自有资金收益如何?” 赵尧尧皱眉打开电脑里的台账,指着表格最下方的红字说:“喏,就是它。” 方晟傻瓜似的用指头一个零一个零地数,数到最后爆发式地紧紧搂住她,欣喜若狂道: “天呐,我方成居然有这么多钱!天呐!天呐!我娶了个会赚钱的老婆,天呐!” 赵尧尧被搂得喘不过气,努力挣扎出来,笑道:“瞧你激动得,真象个孩子。” “惭愧啊,”他感慨道,“我们成天在官场上勾心斗角,挖空心思算计这个、琢磨那个,每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大洋,就算做到省长省委书记,又能拿多少钱?而你安安静静在家里坐着,不动声色几百万、上千万地赚,想想真没意思。” “我是凭兴趣做事,而你胸怀大志,要为民造福做出一番事业,境界不同呀。”她贴在他胸前柔声道。 方晟突然心念一动,微笑道:“老婆为家里做出这么大贡献,来,奖励一次。” “你疯了,现在是中午!”她双目圆瞪吃惊地说。 他才不管呢,一把将她抄起,在她的尖叫中横抱着进了卧室,接着便是无边春色…… 赵尧尧终究难以消受,云雨过后筋疲力尽,蜷在被窝里动弹不得,迷糊间想下午本来有一波操作机会的,看来爬不起来了,不过钱是赚不完的,而这等销魂蚀骨的感觉须得及时抓住…… 正待心安理得地入梦,不知怎地脑中突然闪过周小容的倩影,当年也是这般带着慵懒而迷醉的神色赖在床上,全然不顾舍友们或羡慕或揶喻的目光。然而对于性事,赵尧尧也不完全懵懂,至少知道方晟算是比较厉害的,倘若周小容现在老公的能力不如方晟,会是什么感受? 想到这里,赵尧尧竟有些心虚起来,明明累到极点,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下午方晟在办公室——还是原来镇书记那间办公室,本来他坚决不肯,朱正阳争得脸红脖子粗,说没有你,我至今还在人事局乡镇人事科当办事员,如今坐到正科级、镇书记,就算把老婆送给你都愿意,还在乎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方晟笑骂道不要你老婆,把黄桐镇那位老情人送给我吧。 连续接待了四五拨人,伸个懒腰准备休息一下,白翎打来电话,说已抵达潇南机场,正往黄海的路上! 方晟大为吃惊,问:“老爷子呢?小宝呢?都扔在京都不管了?” “小宝到医院后,爷爷身体状况奇迹般地好转,各项指标逐渐正常,专家组都惊叹无法用医学理论解释,前天已经出院回家了,”白翎格格直笑,心情很好的样子,“现在爷爷离不开小宝,成天围在摇篮周围转,小宝也给面子,爷爷一逗他就笑,换别人都不管用,有时一老一小能傻乎乎这样笑个把钟头,保健专家说心情舒畅对爷爷健康很有好处。” “那……咱爸咱妈见到孙子吗?”他厚着脸皮问。 白翎果然嗔道:“不要脸,谁批准你叫咱爸咱妈的!他俩也蛮喜欢儿子,可小宝只要爷爷,爸妈一抱就哭,只好很没面子地站旁边看看而已。” 方晟大笑:“但愿以后小宝给老爸面子。” “爸妈的意思让我在京都多呆段时间,但营养专家说现在我奶水质量已跟不上小宝发育需要,必须断奶改喂奶粉和营养添加剂,因此爷爷干脆放我一个星期的假……嗯,虽没明说,其实是让我俩聚聚……” 方晟心一热,连说:“好啊好啊,张开双臂迎接。” 谁知她陡地翻脸:“好什么?我以小三身份跟她抢老公?” 又来了。 方晟叹了口气,道:“你先到黄海住下,我明天上午过去慢慢叙旧。” 她顿时由阴转晴,卟哧一笑:“今晚悠着点,看我明天不好好收拾你!” 想到出门前赵尧尧还有气无力躺在床上,今晚肯定不可能了。方晟得意一笑,暗自佩服有先见之明。 白翎又说:“上午已跟邱组长联系过,还在专案组挂个名,否则突然冒出来算怎么回事?” 方晟还待说话,又有人敲门进来,只得匆匆约定明天上午见面时间,继续进入工作状态。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送走最后一批人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回到家赵尧尧刚懒洋洋起床,脸上还带着几分红晕,说以后不准白天那个,整整睡了一个下午,还是全身乏力。方晟笑嘻嘻不说话。 赵尧尧晚上向来只吃水果,方晟在冰箱里找了一阵没合适的,看看时间镇食堂已下班了,遂独自踱到不远处的茶座,挑战靠窗位置坐下,点了份简餐。 “简餐来啰!” 身侧传来甜滋滋的声音,方晟感觉不对劲,回头一看,却是端着餐盘、笑意盈盈的叶韵。 第123章 茶座暗杀 “雇佣It老总当服务员,只怕老板付不起工资,”方晟笑着接过餐盘,“招投标工作已经尘埃落定,叶总还不回省城?” 景区管理系统是在程庚明主持下进行,采用竞价加综合评分的方式。即首先在参与竞价的近三十家公司中,按从低到高的顺序选出五家入围,这样淘汰掉漫天要价的大公司、大软件商。然后聘请省城富有经验的景区管理人员、大学It知名教授组成专家组,听取入围公司阐述各自的方案,经过合议后给出综合评分。 报价和综合评分分别折算出分值后相加,就是该公司招投标最终得分。 叶韵领衔的潇南宁诗科技技术力量雄厚,方案设计简洁易于操作,在系统维护、升级等方面提出比较完备的服务条款,加之竞价环节报价最低,最终以两分优势胜出,顺利拿到景区管理系统的合同。 叶韵微笑:“叶主任可知一个成功的软件商是怎样炼成的?注意,我说软件商,不是软件专家。” “做得象叶总这样出色。”他对It行业真的不了解,不敢班门弄斧,只能半开玩笑地说话。 “跟微软、硅谷那些巨头相比,宁诗连小喽啰都算不上,不过我们有勇气坚持,”哪怕在说如此励志的话,她眼睛里都带着笑意,“论技术、资源、人脉,稍微大点的软件公司都能辗压宁诗,所以我们不硬碰硬,而是沉下心来做好两头,即市场调研和售后服务……” 方晟赞赏道:“你的思路很好,听程庚明介绍诗宁之所以以两分险胜,主要是售后服务环节加到足够多的分数,把对手甩开一大截。但市场调研呢,优势体现在哪里?” 她略一迟疑,随即笑道:“应该算是商业秘密吧,不过说给方主任也没关系,我们已是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说到“亲密”二字她还俏皮地吐吐舌头,“关于中标价以及后期提供的一系列服务,宁诗其实不赚钱,甚至还得倒贴几万,这一点想必早有人在方主任面前吹过风。” 招投标结果出来后,确实有好几家大软件商跑到县里投诉宁诗以超低价恶意中标,然后降低软件开发质量,或后期维护中索取高额费用。方晟的态度是尊重程序,尊重招投标结果,并欢迎和鼓励各家软件公司全程监督。 他道:“宁诗的优势在于开发费用小,能最大限度管控成本,即使赚不到钱至少不会亏。这么做的原因,我觉得宁诗太需要一个标杆项目。旅游业将是今后各地大力主导的绿色产业,类似沿海观光带景区的管理软件市场前景广阔,如果有成功上线并顺利运行的案例,无疑能在招投标中加分。我说得对不对?” 叶韵嫣然一笑,暧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娆可爱: “方主任站的高度太高,小女子够不着呢……” 方晟内心悸动:“小女子”是周小容的口头禅,没想到从对面这位漂亮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我考虑的是,目前搞得轰轰烈烈的景区建设不过是一期工程,根据省发改委的规划,二期、三期投资金额更大,总投资将达到数百亿,到时,景区管理软件不需要扩容吗?” “有道理。” “另外黄海景区建设只是沿海经济纽带上的一颗棋子,倘若运营得当,成功招揽四面八方游客,梧湘市会迅速动手,兴建到黄海景区的快速通道,将沿途景点串成一条规模更大的风光带,到时,为了共享数据,方便管理,应该继续延用宁诗的系统吧?” “有……道理……” 此时方晟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沿海观光带系列工程是省发改委以文件形式下发,叶韵知道有二期三期不足为奇,但沿海经济带、梧湘与黄海景区的快速通道、规模更大的风光带,这些至今为止只是何省长、姜主任、许玉贤等人脑海里的设想,既未在公开场合说过,也没有形成文字。敏捷如方晟,也是从他们的谈话中隐隐猜到几分意思,不料竟被叶韵说得如此透彻。 不对,这个女孩子一定有背景! 他装作漫不经心道:“叶总侃侃而谈,大有中文系女生的风采,哪个大学毕业?” “潇南财大,软件工程专业。” “专业对口,做自己喜欢的职业,感觉一定不错?” 叶韵何尝听不出他在打探自己的底细,笑得如沐春风:“没有啦。大四那阵子没考上公务员,又找不到心仪的单位,干脆跑到英国读研,两年后回国调整心态,到宁诗从销售经理做起,然后一步步向上爬……” “不是每个销售经理都能爬到老总的位置。” “打工仔而已,真正赚大钱的是董事长和股东。” 方晟知道貌似轻松的背后必定有难以言说的辛酸史,商界很现实也很冰冷,一个女孩子到打拚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 手机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方晟犹豫片刻还是接通,紧接着传来熟悉而腻味的声音: “方主任近来可好?” 陈建冬! 方晟微微皱眉,发自内心讨厌那张笑脸,定定神道:“你好,有事吗?” 以方晟如今的身份,完全可以毫无礼貌地挂断电话,但他有点好奇陈建冬为何突然想起与自己通话,故而周旋几句。 不料对方深深叹了口气:“方常委,方主任,黄海官场第一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当年我居然天真地以为拿一百万、副局长就能收买你,真是瞎了狗眼,落到今天的失败也是理所当然。” 方晟深知他的阴险狡猾,打电话不可能为了反省自责,也不说话,静静听着。 “如今你春风得意,在官场上无往而不利,谁见你都得让三分,赵尧尧也死心塌地跟在三滩镇,好像都领结婚证了吧?恭喜恭喜!” “谢谢。” “我们几个就惨多了,现在风声紧,纪委象疯狗似的到处乱查,生意愈发不好做,前两天还听到个小道消息,说你把严华杰安排到专案组专门查我,方常委,方主任,这就太不地道了嘛,虽说我们之间以前有点小误会,自打赵尧尧去香港,我也死了心,此后从没打扰过你,对不对?你可不能翻旧账反攻清算啊。” 方晟平淡地说:“纠正两个错误,第一,我不分管公安系统,无权安排严华杰去哪里;第二,严华杰在专案组干什么,那是他们内部分工,跟我没关系。” “好好好,咱不争论这个,反正都是心知肚明的事,”陈建冬笑道,“方常委,方主任,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俗话又说狗急了还咬人。我们几个,包括死掉的刘桂文,眼下混得这么悲惨,不能说你一手造成,至少脱不了干系,对吧?要说惩罚,差不多够意思了,再玩下去我们可要翻脸不认人!” “愿闻其详。” “那我明说吧!论权术心机,别说我们几个,我们几个的老子都玩不过你,黄海官场现在是你一手遮天,其他人说话都不管用。可要把我们惹急了,敢站出来玩命的兄弟颇有不少,就算你成天躲在三滩镇,就没有露面的时候?还有赵尧尧,我追了她几年都没得手,要是眼看没命,拚死也得糟蹋她一回,你信不信?” 方晟唰地沉下脸,厉声道:“你敢动她试试?” 叶韵被他吓住了,呆呆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所以说和气生财嘛,万事和为贵,两败俱伤多不好,你说是不是?”陈建冬笑得有点得意,“方常委,方主任,希望你撤回严华杰,停止对我的调查!能不能给个承诺,这会儿我等你明确答复。” 方晟断然道:“我说过的话不再重复!” 陈建冬狞笑道:“你的意思是不接受我的善意,打算对抗到底?” “那是你的说法。” “好吧,想听我怎么对付赵尧尧?”他慢斯条理地说,“她跟你同居这么长时间,想必早就不是处了,没关系,我喜欢有经验的,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男人……” 方晟最不能容忍有人侮辱心爱的女人,当即准备发作! 几乎是同时,叶韵看到他额头上有个小红点晃动,大惊失色,闪电般用力一推他的肩头,方晟猝然未及,连人带椅向后仰翻。 “啪!” 一颗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脸掠过,打在右侧餐桌上。 方晟从没经过暗杀场面,倒在地上后有点懵,双手撑地准备站起身。叶韵已猫着身体转到过道,见状和身将他再度扑倒! “啪!”又一颗子弹擦身而过。 此时叶韵整个身子都压在方晟身上,温香软玉在怀,方晟却没半点绮丽的念头,沉声道: “有人暗杀!” 他已想明白了,刚刚陈建冬打电话过来时狙击手已埋伏到位,就等双方谈崩时动手! 他还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关于赵尧尧,陈建冬可不是说说而已! 这会儿赵尧尧独自在家! 第124章 黄金两秒 他欲翻身而起,却被叶韵死死压住,惶急道: “别乱动,对面是职业狙击手,枪法精准得可怕,一露头准没命!” “可我老婆……” 说了半句叶韵就明白了,咬着嘴唇四下打量,随手抄起张椅子向上一举,“啪”,椅面被打了个洞! “你看,我们根本没机会。”她说。 原来竟是之前三番五次给专案组以及白翎制造麻烦的职业狙击手,上次就是托他的福,方晟和白翎逃入护堤林,成全了一段好事! “不行,我宁可跟她死在一起!” “等等,让我考虑三十秒!” 叶韵松开支撑在地面的右手,这样一来整个身躯完全压到他身上,俏丽清秀的脸庞几乎与他贴到一起,顿时鼻息中全是香甜温馨的味道。有意思的是,与方晟亲近的女孩都不用香水,周小容当时还是大学生;赵尧尧向来是清汤挂面型;白翎则是执行任务需要,不准使用含有气味的化妆品;爱妮娅化标准的职业淡妆,但拒绝香水。 其实香水味与女孩子特有的体香混合,蛮好闻的。方晟危急中居然闪过这个念头。 “我顶着椅子向右,你有两秒钟逃到死角的机会,”叶韵轻声说,“记住不能犹豫,不管对方是否开枪,直接冲到左侧角落,然后贴墙绕到后院,有个小门通到东面巷子里,最好先报警!” “多谢!” 没想到看似娇柔怯弱的女孩,关键时刻竟如此冷静从容,难怪能短短数年内从销售经理升到公司总经理。 “我数到三,两人同时行动!” “好!” 她轻轻从他身上挪开,方晟微微调整下姿势,就听到她悄声道: “一、二、三!” 叶韵举起椅子向右翻滚,方晟同一时间向左侧飞蹿,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啪”的声音,但对面似乎有些动静,紧接着福禄巷方向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不好,赵尧尧有危险! 来不及多想,方晟飞快地逃到后院,边拨电话到镇派出所报警,边向福禄巷狂奔! 此时茶座对面,即镇正府办公楼楼顶发生了意外。 职业狙击手已潜入三滩镇八天了,经过慎密而专业的考察,结合方晟的生活习惯、人流量、出警速度、撤退线路等因素,最佳方案是埋伏在镇正府楼顶,居高临下瞄准,将方晟击杀在茶座里!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方晟喜欢坐在靠窗位置,方便射击;二是中弹后不易被茶座服务员察觉,能腾出足够的撤退时间。 连续四五天方晟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然后赵尧尧叫外卖,之后便窝在家里不出去。职业狙击手几乎想放弃原方案,改为方晟早上上班,步行走出福禄巷瞬间下手,时机有点仓促,撤退也比较紧张,但总比天天干等好。 谁知机会说来就来。 今天方晟突出奇想,中午与赵尧尧“祝贺”了一次,弄得她全无力气不想动弹,没订外卖没买水果,方晟只得到茶座对付一顿。虽说突然冒出个叶韵有点麻烦,好吧,再完美的暗杀方案总会遭遇种种意外,到时多杀个人而已,这个不额外收费。 陈建冬与方晟通电话也是事先设计好的,一方面陈建冬仍想和平解决,不愿闹到杀人流血的程度,那真是两败俱伤;另一方面方晟聚精会神通电话,更有利于他定位、瞄准、射击。 然而意外无处不在,职业狙击手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叶韵反应如此之快,在他瞄准的一两秒空隙随即作出闪避动作,而非普通女孩大惊小怪咋乎一番。这一来计划全打乱了,接连几枪都没达到目的,眼看福禄巷那边已快要动手,到时招来警察情况更糟。 职业狙击手边保持瞄准待发状态,边掏手机联系福禄巷杀手,希望那边派人从茶座后院围堵,“嘟嘟”才响了两声,他陡地听到身后有动静,心重重一沉,如同坠入冰窖! 狙击手专干远程偷袭的勾当,强项是韧性十足,有耐心,擅长长距离射击,弱点也是职业狙击手的通病,即近身搏斗功夫差,近距离射击速度不快。 速射和慢射本身就是枪手截然不同的训练方向。 而且狙击手挑选埋伏地点的原则是为了准确击中目标,其次才考虑撤离路线。由于离狙击目标较远,一般来说不会特意防范对方绕到背后袭击。 但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职业狙击手赚的是刀口舔血的钱,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关键时刻对危险的嗅觉以及职业本能使他果断扔掉手机,身体向右侧翻,同时右手调转狙击步枪准备反击。 ——这就是方晟冒险蹿离狙击区域却未遭到攻击的原因。 职业狙击手赌自己能躲过偷袭者致命一枪,并根据枪声及时回击,虽然楼顶可视程度差,他对自己盲射水平非常自信。 偏偏对方没有如他所料仓促开枪,而是微微一滞,出现枪手之间对攻时的“黄金两秒”! 这两秒对职业狙击手是难捱的射击空窗期,此时他什么都做不了,既没法确定对方位置并射击,也来不及闪避,等于站在原地当活靶子。 这两秒对袭击者来说太重要了,能从容调整姿势,锁定瞄准目标并完成射击。面对职业狙击手能拥有“黄金两秒”,简直难能可贵到奢侈! “啪啪”! 一枪正中职业狙击手额头,一枪击在他右眉骨。无论哪一枪都足以致命。 中枪瞬间,职业狙击手脑海以光速闪过这一生短暂而辉煌的经历:特种兵出身,退役后成为职业狙击手杀人如麻,执行几十起任务从无失手!自从接了到黄海的单子,噩运接踵而来,多次出手未曾杀掉一个专案组成员,还被对方打个反击,右臂中了一枪,害得他休养了两个月,又耗费六七个月训练、恢复状态。按杀手界不成文的规矩,凡执行失败的任务必须换人,不适宜抱着复仇或挽回脸面的想法再度上阵,那样会对心态和状态产生负面影响,因为狙击手讲究“静”字。他不信邪,还是背着狙击步枪来到黄海,然后被要求前往三滩镇杀方晟…… 他努力瞪大眼想临死前看清袭击者身份,这时有人轻盈而灵巧地跑到跟前,他从鞋子向上看,可惜看到膝盖便盍上双眼。 原来是她……他只来得及浮起半个念头。 不错,她就是白翎。 下午抵达黄海与专案组会合,邱组长和小李等人正在讨论这几天陈建冬、肖伟诚等人异动频频,似乎有所动作。白翎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二话不说借了辆车直奔三滩镇。 抵达三滩镇正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翎没去镇正府与方晟见面,一来想暗中观察周遭情况,不想公开露面,二是也考虑到赵尧尧的存在,人家毕竟是合法夫妻,自己凑什么热闹? 她在快捷酒店换身农妇打扮的衣束,挽个菜篮,慢斯条理沿着镇正府门前大路转悠了半个小时,立即嗅到内行人感觉到的杀气! 停在一百多米外超市门口的外地牌照面包车,蹲在镇正府对面人行道上修摩托车的中年大叔,衔着香烟在几家衣铺闲逛的黄毛小伙…… 这些都预示着今晚将有暴风雪! 但白翎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她知道方晟并非毫无准备,身边也有专业保镖,即便临时遇袭也能抵挡一阵子。 她更担心躲在暗处、随时可能放冷枪的职业狙击手。 他会藏在哪儿? 思来想去,唯一能覆盖方晟办公和回家的至高点便是正府大楼楼顶!如果白翎要杀方晟,也会选择那个位置。 如何潜入正府大楼而不被人发现,也很有讲究。白翎怕的不是楼内工作人员,而是职业狙击手。想必他已在楼顶潜伏很久,且布置有警报机关之类。 凭着工作证,她顺利通过保安盘问进入大楼,经过二楼,方晟、朱正阳等人都下班了,仅程庚明办公室还亮着灯。蹑手蹑脚来到五楼,档案室、会议室和活动室都没人,取得特制工具打开会议室的门,闪身进去,打开窗户贴着西墙沿下水道攀身而上。 尽管已做足准备,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她爬上楼顶落地时还是不慎碰到明显是职业狙击手摆放的罐头瓶! 刹那间职业狙击手闪避、抬枪! 当初离开黄海时白翎说过,生下孩子后会休养段时间再出山。方晟以为她想恢复身材,其实狭隘了。 小宝刚满月,白翎便投入各项特种训练,体能、耐力、射击、格斗等一样不拉,很快恢复到怀孕前的状态。 因此才能识破职业狙击手的圈套,成功争取到“黄金两秒”,并两枪击毙纠缠专案组数年之久的老对手! 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脸,白翎轻舒口气,转眼却看到路灯下四个汉子从福禄巷里冲出来,为首的跑到对面发动汽车,两名汉子挟着头戴面罩的女子,最后一人持砍刀四下张望! 糟糕,赵尧尧被挟持了! 第125章 相互算计 四名汉子躲在巷子最深处,卡准时间动手。按最完美的方案是:方晟吃完晚饭从茶座回来,途中先由职业狙击手暗杀,当场击毙更好,否则方晟第一反应肯定是逃回家,正好被汉子们抓个正着。 不料叶韵的出现打破了计划,只得采用第二套方案,即职业狙击手相机行事,这边则强行破门! 关键时刻小司的部署发挥了作用! 有个汉子接受过特殊开锁训练,十多秒便打开院子的特固防盗门,本以为飞脚便能踹开。谁知小司在门背创造性地加了根传统的门闩,门纹丝不动,脚尤如踢到钢板上差点骨折。 震发器受到冲击力,整个院内顿时警铃大作,已经上床休息的赵尧尧一跃而起,边打电话报警边一道道关锁门窗,还拿了把剪刀自卫。 汉子们被阻在院门外,又是猛揣,又是用刀插入门缝,一次次砍斫木闩,用了近两分钟才破门而入,再撞开堂屋和卧室门,将吓得花容失色的赵尧尧强行带走! 耽搁的工夫,小司已接到警报从对面宿舍冲过来,见汉子们带着赵尧尧上车往景区方向逃窜,遂在路边找了辆摩托车追上去。 此时白翎也一口气从楼顶跑到街上,与茶座后院绕过来的方晟撞了个正,来不及多说,四下寻找车辆。这时叶韵开了辆别克停到两人面前,怯生生问: “去哪儿?” “盯住前面那辆面包!”白翎和方晟赶紧上车。 汉子们此番行动做过周密的策划和准备,对于三滩镇及周边地形了如指掌,一会儿拐入乡间小路,一会儿躲进工地,一会儿在建设中的厂区里兜圈子。无奈小司和叶韵在三滩镇时间更长,在这一带开车简直象在家里捉迷藏,始终紧紧缀在后面。 “他们没枪,也不敢对她不利,别担心。”见方晟一脸焦急的样子,白翎安慰道。 “如果追得太紧,他们会把她当作人质……” “放心,我处理过类似案子,有经验。”白翎满有把握说。 叶韵不由侧过脸打量她一眼,白翎也上下打量叶韵,冷不丁问: “你俩怎么认识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吃醋。方晟没好气说: “人家在这里做景区管理系统!” 这一来轮到叶韵奇怪了。本来白翎以盘查的语气询问就够蹊跷,方晟虽表现得不耐烦却向她解释,更耐人寻味。 面包车边逃边试图撞击摩托车,可小司岂是寻常人,几次高难度避让动作,险些让面包车钻进沟里。眼见摩托车象牛皮糖似的粘在屁股后面,不远处还有辆别克始终尾随,汉子们开始狂躁起来。 “把这小娘们推下去!”有人叫道。 为首汉子沉声道:“冬哥有交待,不准动她半根毫毛!” “都什么时候了,还冬哥夏哥,”又有人骂道,“那个没用的狙击手就知道吹牛,从没成功杀过一个人,这回又掉链子!他要是在楼顶火力支援,根本不可能冒这么多人来追!” 按照撤离计划,无论职业狙击手是否击毙方晟,必须要为汉子们挟持赵尧尧提供掩护,见人射人,见车打车,确保汉子们安全离开三滩镇。如今一辆别克,一辆摩托车堂而皇之追踪,显然职业狙击手出了状况。 为首汉子拨通电话报告目前遇到的情况,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然后最后只简洁说了声“好”,随即连骂几句脏话,恶狠狠将手机扔进路边水沟里。 “有人接应么?”有人小心翼翼问。 “接应个屁!”为首汉子粗声粗气道,“冬哥见势头不对已经溜了,叫我们见机行事,必须时可利用这个娘儿们……” 几条汉子齐声惊呼。 “冬哥也太不够意思吧,下午还说好派人在森林公园一带……” “我刚才没说错,赶紧把这小娘儿推下去!” “不能再开这辆面包,警察肯定在前面设卡……” 车里乱作一团,每个人都抢着发表意见,吵了半天为首汉子吼道: “都给老子闭嘴!” 形势虽危急,老大的威信还在,汉子们乖乖停下来。为首汉子继续说: “警察设卡拦截,咱们就得提前下车,换辆车杀回三滩镇,后面追来的警察只知道面包车,不会检查其它车辆。” 汉子们连连点头。 有人问:“怎么换车啊?后面两个讨厌的尾巴盯着呢。” 为首汉子敲下他后脑勺,骂道:“真是榆木脑袋!拿这小娘们换别克,这笔生意他们敢不做?!” 面包车突然减速,然后沿着路边水沟慢慢停下来。小司谨慎地离面包车十多米远停住,手握匕首一步步上前。别克则绕到面包车前面,仅方晟下了车。 “打住!不准再靠近,否则……” 有个大汉边大喝边跳下车,手持砍刀与小司对峙。为首大汉单臂箍住赵尧尧脖子,匕首抵在她眼睛上,慢腾腾站在车门前。 方晟激动地叫道:“尧尧,尧尧没事吧?” “没事,她好得很。”为首汉子道。 方晟冲他怒吼:“我要她亲口回答。” 为首汉子急于谈判,只得微微松开胳臂,就听到赵尧尧清晰地说:“我很好。” “都听到了?她很好,”为首汉子道,“现在问你个问题,是想咱们几个的命,还是她的命?” 方晟沉默片刻,反问道:“什么意思?” “想要咱们的命,很简单,老子一刀宰了她作为陪葬;想要她的命,拿那辆别克车来换。” 小司远远喊:“可以换车,条件是先放人!” “没你的事!”为首汉子怒道,“人在我手里,当然由我决定交换方式!” 方晟还在犹豫,背后传来白翎的声音:“换!” 他随即问:“什么方式?” “分三步进行,第一步,把别克车开到我面前;第二步,我们上车;第三步放人!” 小司摇头:“你当骗三岁小孩是不是?别克车送过去,你们两辆车一齐开,到时怎么追?不同意!” 为首大汉道:“你俩到底谁说了算?” 方晟道:“你先把面包车送到他那边,然后我们送别克,接下来顺序是,驾驶员上车,你放人,然后其他人依次上车。” “没问题!” 为首大汉心有早有盘算,满口答应。当下两个汉子从车里出来,剩下一人将面包车开到小司身边,然后下车退回自家阵营。 小司上车后立即发动车子向前逼进了五六米,直至为首汉子声色俱厉叫喊才停住,却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冲过去。 按双方约定,叶韵要将车开到为首汉子身边然后下车离开。 然而为首汉子从开始起就没打算放赵尧尧! 他深知陈建冬和方晟都看重的女人,身价必定不菲,牢牢控制在手里方能保命,失去她将一无所有。他只是想通过交易把面包车换为马力更强劲、速度更快的别克,然后从三滩镇强行闯关。 因此当叶韵停住车子,挂空档并拉好手刹,开门下车瞬间,为首汉子使个眼色,身边大汉猛扑向叶韵! 与此同时为首汉子拿匕首的手拉后面车门,准备第一时间钻进车内! 车门刚打了半道缝,只觉得脑后生风,为首汉子还未反应过来,“砰”,枪口紧贴在他后脑勺开火,当场击毙! 车前,汉子扑向叶韵眼看即将得手,这时她偏偏脚底一软,“啊唷”摔倒在地。 汉子扑了个空正待返身,几米外小司已加大油门咆哮着冲上前,几名汉子皆吓得魂飞魄散各自开溜。 “砰、砰” 白翎单手托住从为首汉子胳臂里滑下的赵尧尧,嘴含冷笑连开两枪,两个大汉应声倒地,剩下那个汉子索性双膝跪地,痛哭流涕道: “别开枪,我投降还不行?” 白翎枪口对准他停了停,冷笑道:“算你命大!” 这时方晟飞奔过来,叫道:“尧尧,尧尧!” 赵尧尧方睁开眼,一看竟是白翎,脱口道:“怎么是你?” 白翎将她往方晟怀里一推,冷冷道:“为什么不能是我?三滩镇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叶韵在小司搀扶下起身,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奇特的场面:救人者火气很大,被救者非但不表示感谢还出言质问,被救家属神色尴尬站在中间,一言不发。 赵尧尧气呼呼转过脸,一拉方晟道:“走,我要回家!” 这就带有示威意味了。 白翎冷冰冰道:“回家歇歇,等着兑现上次的承诺!” 小司赶紧过来打岔:“方主任,110警车马上过来,要不你们先回镇,我留下处理?” 叶韵也觉得气氛不对劲,道:“还坐我的车吧。” 白翎赌气道:“不坐!人是我杀的,我留下!” 方晟这时才回过神,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让叶总受惊了……这样吧,小司陪她配合警方做笔录,我们先坐车回去。” 要让白翎和赵尧尧同坐一辆车,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闲话。 看着别克飞驰而去,白翎满肚子火无从发泄,转向小司道: “听说你是怡冠公司的人,看来爱助理待方晟不错啊?” 小司暗暗叫苦,心想你跟我较什么劲?只得陪笑道:“不是爱助理,她已升副总经理了。” “副总经理有什么了不起?哼!”白翎愤愤道,顺便给五花大绑蜷在一边的汉子重重一脚,踢得他哀嚎不止。 第126章 重新洗牌 当晚发生了很多事。 回镇路上车内无话。叶韵不知来龙去脉,不敢随便说话;方晟心中有鬼;赵尧尧则是心事重重,明显被白翎最后一句吓住了。 到了家,赵尧尧开始逼问:白翎为何突然出现?之前去了哪里?那个怪异的外地电话怎么回事?此时回黄海他是否知情? 方晟一脸无辜地推说不知。整件事关联性太强,一旦撒谎就需要更多谎言来弥补,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是最佳选择。 纠缠到深夜,赵尧尧也累了,在他温言抚慰和轻轻拍打下沉沉入睡。 等待警方到来之际,白翎与专案组取得联系,认为可以凭活捉的汉子作为人证,以及手机通话记录抓捕陈建冬! 邱组长立即与耿规联系,调集刑警队精英,在严华杰的率领下分为五路直扑陈建冬的几处落脚房产。但陈建冬原本计划强掳赵尧尧后霸王硬上弓,傍晚就秘密驱车到森林公园附近守候,后见职业狙击手失手,汉子们虽抓到赵尧尧却被紧追不舍,意识到大事不妙,果断从观光大道一路狂奔直上高速,又得到刑警队内线通风报信,抢在封锁缉拿令发布前下高速,从省道、县道一路逃亡。 见人去楼空,专案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宣布查封陈建冬名下公司、个人所有财产! 陈冒俊气炸了,凌晨三点多钟打电话给韩书记抗议,指责专案组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随意抓人、查封财产,是对法律的践踏! 事关黄海县三号人物、本地派代表陈冒俊的儿子,韩书记不敢怠慢,亲自打电话给邱组长了解情况。当听说陈建冬胆大妄为到派杀手到三滩镇暗杀方晟、挟持赵尧尧,不禁震怒,说“查得好,我代表黄海县委表示支持!” 第二天清晨,根据前期检查情况以及夜里突袭获得的资料,专案组宣布抓捕肖伟诚,查封其公司及名下所有财产;同时查封由陈建冬、肖伟诚实际控制的御龙集团! 专案组将案情通报给省厅以及省纪委,鉴于陈冒俊和肖治雄在案子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同时多条线索——特别御龙和陈建冬、肖伟诚实际掌控的公司账务中,已发现陈冒俊和肖治雄的身影,因此梧湘市委决定两人停职反省,配合相关部门进一步调查。 方晟赶到县城参加了临时召开的常委会,韩书记宣读梧湘市委决定后指出,专案组认为公安局、刑警队在一系列行动中存在通风报信嫌疑,为彻查此事,县里决定耿规和刑警队长停职检查,严华杰暂代公安局长一职。 黄海官场都意识到,本地派已一败涂地,接下来该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随着陈冒俊和肖治雄两人几乎可以肯定的下场,常委会里唯一幸存的付连天大概也难以幸免。 然而只有韩书记内心清楚,本地派全面崩盘反而是件坏事。根据官场潜规则,没有领导希望看到一个县领导班子一团和气,某股势力独大,那样怎么进行权力制衡?怎么相互监督和牵制? 因此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权力大洗牌,省市两级也许有出人意料的安排! 方晟对当前黄海的局势也极为担心,跑到梧湘找许玉贤打探消息,许玉贤说要等陈冒俊和肖汉雄的处理结果出台,才会开会研究人事方案,不过如上次所说,省里波谲云端,估计会有很强的干预。 与爱妮娅联系,她说姜主任那边传来的消息是静观其变,反正方晟占着常委位置,无论怎么搬至少落个实职,别管其他人的事。 “‘其他人’什么意思?”方晟狐疑问。 爱妮娅无声地笑了笑:“大概会有空降部队,而且规模空前。眼下黄海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出什么蛾子都不奇怪,所以守住自家阵地就行,任由神仙们隔空打架,你管不了也没法管,是不是?” “想想心烦啊。” “怎么,大房和二房闹起来了?” 方晟头皮发麻,没想到她连白翎逗留于三滩镇的事都知道。不过此次赵尧尧警惕性很高,陪着他上下班,一日三顿必定坐在身边。白翎虽然自诩是“小宝他妈”,人家毕竟已是法律上的夫妻,不便象几年前那样明目张胆对抗,只得乖乖猫在快捷酒店打打电话,等假期一到悄然回省城直飞京都。 “唉,一言难尽。” 爱妮娅警告道:“孩子的事早晚得在赵尧尧面前透点风,否则一味严防死守下去,白翎的忍耐也有限度。” “万一尧尧也要孩子怎么办?”方晟忍不住厚着脸皮请教,面前两位生命中同等重要的女孩,他真的无计可施。 “那就生呗,等她也有孩子就体谅到做妈妈的辛苦,自然而然理解白翎。” “这样也行?” 方晟不解地骚骚头。 爱妮娅又无声地笑:“只是建议,我没做过妈妈,信口说说而已。” “你……” 方晟气结。论处理工作中的各种事务,他游刃有余,可遇到个人感情问题总是优柔寡断,节奏踩不到点子上。 这期间叶韵以回报景区管理系统进度为由,一本正经到办公室找他,话里话外却试探那天晚上赵尧尧与白翎的异常反应。方晟板着脸列举系统研发存在的十多条问题,要求她立即回去整改,否则将延期支付相应款项。叶韵吐着舌头忙不迭告辞,知趣地再也不提白翎。 专案组扩充到三十多人,经过夜以继日的奋战,初步确定陈冒俊、肖治雄伙同刘华非法收受单位和个人财物,操纵工程招投标,恶意侵吞国产资产,主动或指使他人以恐吓、威胁、殴打等黑社会行径扫除生意障碍等违法犯罪事实,黄海县上报梧湘市委后,由市纪委对陈冒俊和肖治雄采取双规措施。 此时被牵连出来的还有副县长冯昆明、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耿规,都存在伙同、协同陈冒俊等人共同犯罪,以及自身贪污腐败的事实,也一并被市纪委双规。 大家原以为付连天大概也脱不了干系,这回本地派将全军覆没,谁知专案组掌握的材料显示,付连天以及整个付氏家族都不经商,与陈冒俊、肖治雄以及死掉的刘华均无经济来往,纯粹只是政治上的盟友。 这样的结果连韩书记都觉得意外,当然也松了口气,有付连天在常委会撑着能避免黄海出现“洪泽无好人”的局面,皆大欢喜。 然而黄海官场异常震荡,给省市两级都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原先各方势力经过博弈达成共识,暂时冻结黄海人事安排,等明年换届再作打算。但此时形势逼人,已不可能再拖下去。十三人的县常委会,从童彪调离开始,之后刘华被杀,到现在陈冒俊和肖治雄双双落马,这中间只增补了方晟,常委还有三个空额。 党政职务空缺更离谱,目前党群副书记、县长是暂代、常委副县长、政协主席,以及非常委的两个副县长,都悬空在那儿,加之陈冒俊等人进去后揭发出一大批科、股级干部,不单市纪委,连县纪委都忙得连轴转,以至于黄海县府大院里干部们每天早上上班遇到的第一句话是: “还没进去?” 乱世出英雄。为了填补大批干部落马留下的空白,县处级只能等省市两级安排,但科级以下县里有决定的权利。韩书记可不是等闲之辈,三天两头召开常委会确定人事,大刀阔斧破格提拔了一大批年轻有为的干部。 严华杰被任命为县公安局局长; 肖翔被任命为正府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 楚中林被任命为县纪委常务副书记,副科级。 这一轮人事调整最大的受益者是肖翔,刚开始他为了照顾家庭,没跟程庚明、楚中林一起下基层,本以为弄个副股级的安乐窝享几年清福算了。谁知运气来了谁都挡不住,先是财政系统内部人事变动让他以副代正,然后因为公路园艺绿化带工程事件牵出一连串腐败案,间接使肖翔坐到财政局副局长位置。如今县正府办公室主任因涉嫌协助刘华恶意串标、操控市政工程被双规,急需一位懂经济、会理财,文字功底好的干部,方晟便推荐了肖翔。 如果说正府办主任的位置最容易接近县领导,是权重位高的关键岗位,那么方晟帮楚中林谋得纪委副书记之职则是一步深谋远虑的好棋。 通过这几年官场暗斗,方晟愈来愈体会到纪委的重要性,不仅是进攻政治对手的犀利武器,也是自我保护和提前防范的盾牌。从目前情况看,梧湘市委对凡镇宇的工作很不满意,认为黄海纪委在很多大案要案的处理上信息闭塞、步伐落后,特别是陈冒俊、肖治雄和刘华的腐败窝案,相比专案组显得被动迟缓,效率低下,甚至纪委内部有走漏风声之嫌。为加强纪委系统领导和控制,凡镇宇被换掉再由梧湘方面空降的可能性更大。因此提前布局,卡住最重要的常务副书记职位,是方晟此轮最看重的招数。 严华杰则是所有提拔干部中派系色彩最淡漠的,之前他与方晟的交往很隐密,整个升迁过程中也非方晟直接相助,而是通过专案组,因此中立标签将成为他日后仕途最有利的保障。 第127章 景区运营 就在黄海官场上下焦躁不安地等消息之际,景区办公大楼正式峻工并投入使用,当天韩书记率阵容不整的领导班子前去剪彩,许玉贤本计划参加,就在动身前一刻接到省组织部电话,只得取消行程,委托市正府办公室俞主任前往。 爱妮娅率领怡冠高层前来助阵,省发改委也派出一名正处、两名副处长参加。程庚明和范晓灵等人事先铆足了劲,拉来三十多家投资商,现场签署的投资意向书金额高达六千多万。同时在会上公布了一系列投资优惠措施,以及相邻景点介绍。 方晟当众宣布:三滩森林公园正式投入运营! 二十多辆电瓶车载着领导们浩浩荡荡环游森林公园,依次是森林射击馆、森林体能训练馆、情侣林、绿色农庄、森林公园宾馆即树屋、森林狩猎场、鱼塘,以及建设中的海水冲浪、密林探幽等项目。 省发改委官员们对情侣林很感兴趣,之前所有景点均没有过,特意让电瓶车停下来观看。程庚明介绍说是方晟的主意,专门为新婚夫妻、金婚、银婚、钻石婚等提供不同的树苗,双方共同栽下后挂上铭牌,委托森林公园养护,每隔段时间可以专程来合影留念,搞些庆祝活动。官员们均表示赞赏,认为此举既增加森林公园绿化覆盖率,又成功完成树苗销售、养护等系列商业行为,是典型的双赢举措。 韩书记则很喜欢散发出原木味道的树屋,当众说今晚县领导都睡这里体验一下,并强调各人自掏腰包,众人都笑了起来。 绿色农庄是牧雨秋投资五千万兴建起来的,目前已开垦、栽培数千亩经济作物和农副产品,养鸡场、奶牛场等家禽养殖基地基本成型,正逐渐加大投入量。方晟对牧雨秋的大手笔感到担心,反私下劝他悠着点。牧雨秋大笑道我的钱都是你老婆帮赚的,亏点儿没什么。原来赵尧尧仅用了五个月时间就完成全年利润即六百万,牧雨秋随即加码至六千万,四个月后赵尧尧又给他六百万。至此牧雨秋完全折服她的炒股水平,将委托金额提升到一个亿,且为不承诺保底,收益上不 封顶的偏激型方案。 牧雨秋相信以方晟的为人绝对不会坑自己,以赵尧尧的水平绝对不可能亏本。 直到此时,朱正阳才彻底明白方晟的深远用心。 牧雨秋需要赵尧尧,但方晟更需要牧雨秋! 三滩森林公园投入运营后,其它各个项目都有人踊跃投资,尤其情侣林、树屋等热门项目争夺激烈,最终不得不以竞价形式确定投资商。可景区管委会最看重的、也是森林公园主打的绿色农庄却问津者寥寥,偶尔有人表示愿意承接,随即迫不及待要求解决贷款问题。 这也难怪。众所周知农庄经济投入大、周期长,短时间没有收益,起码得两三年后才能逐步回笼资金,且前提是风调雨顺,没有天灾或虫害,另外农产品市场价格平稳等等。诸多不确定因素,对于手握游资和热钱的人来说风险远超过收益,不如投到狩猎场、鱼塘等风险可控的项目中。 方晟准备好的棋子终于派上用场,他找来牧雨秋,直截了当说: “把绿色农庄吃下来,保证投资翻一番,干不干?” “有钱赚当然干!”牧雨秋两眼发光,“不过景区的事儿正阳一直警告我别插手,这么好的项目怎么轮到我?” 他也非容易冲动的热血少年,自然要把情况摸清楚。 方晟笑道:“原因很简单,几乎所有人认为绿色农庄是可有可无的附庸,却不知数年后它会成为森林公园的主打品牌!你做过煤矿买卖,能捺得住性子搞周期长的项目,所以才选择你。” “听起来绿色农庄与其它县市的农庄并无不同,方主任凭什么认定能投资翻番?” “因为海边和森林公园两个宣传着眼点。” 牧雨秋眨巴眼睛,道:“是不是说,海边无污染的环境和森林公园天然氧吧概念?” “对!”方晟说,“也许黄海地区的老百姓没觉得什么,可一线城市那些大款、社会名流很在乎,他们注重养生,最看重纯自然的字眼,为吃一只不喂饲料、在无污染森林里自然生长的鸡,他们能特意坐飞机过来,你信不信?绿色农庄出产的农副产品、蔬菜、水果,全都真空包装送到一二线城市超市,不跟人家打价格战,直接标两倍、三倍甚至五倍的高价,到时照样抢着买,你信不信?” 牧雨秋咀嚼了好半天,展颜笑道:“方主任描绘的前景太诱人,我不信;但我信方主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因为顾忌与朱正阳的关系,牧雨秋特意在省城用朋友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然后通过梧湘的关系拐弯抹角找到杭真,以正府官方渠道引进投资商的身份进入黄海市场。 起初牧雨秋承诺投资三千万,后来一方面通过调研体验到大城市尤其一二线城市对绿色健康食品的关注度,觉得农庄经济市场前景的确广阔,另一方面农庄投资烧钱很厉害,每个环节都是大把钞票往里砸,眼看三千万投进去还没起色,一咬牙又划了两千万。暗想反正赵尧尧那边赚到钱,哪怕以股市养农庄也合算。 领导们坐着电瓶车来到农庄,穿上特制的防护服走进大棚,爱妮娅问: “外面都说绿色农庄种草莓,每天不浇水浇牛奶?” 牧雨秋笑道:“还不得把草莓烧死?太夸张了。不过整个绿色农庄的灌溉水确实经过特殊工艺处理,不仅达到饮用水标准,还富含植物需要的各种营养素,比直接施肥更有效果。” 俞主任环顾遮天蔽日的大棚,问:“这么大的投资,这么好的栽培环境,将来草莓得卖多少钱?我们这些普通公务员能否消费得起?” “草莓园分为精品区和休闲区,精品区草莓直接打包运往大城市,休闲区则向市民和游客开放,让大家自由采摘,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草莓更加香甜可口。”牧雨秋巧妙回避了价格问题。 程庚明及时补充:“绿色农庄会公开从种植到采摘的全流程,让消费者吃得放心,吃得满意。” “目前绿色农庄的蔬菜全部直供森林公园酒店,”牧雨秋介绍道,“等产量提高上去,农庄将定点向景点周边农家乐和县城各大酒店供货。” “产量能否提高,关键在于景区人气,从这一点讲方主任任重而道远啊。”韩书记意味深长道。 方晟道:“为拉动人气,有效宣传和推广森林公园,景区管委会从明天起在全县推出‘98元全家游森林公园’优惠活动,一家三口只须花98元,景区派车接送,全程畅游森林公园,除森林狩猎和情侣林之外所有项目免费开放,还奉送一顿午餐——绿色农庄供货的地道农家菜,同时在各大门户网站、旅游网站投入广告,同样是98元一票通,还提供免费停车位,赠值服务有景区其它景点套票和三滩镇风电、海鲜大餐一日游……” 杭真笑道:“方主任真是不惜血本,要砸多少钱啊,我想想都舍不得。” 爱妮娅当即接过话题:“别作为成本记到省专项建设资金账上。” “三句话不离本行啊。”韩书记打趣道。 众人都笑起来。 参加剪彩活动的领导悉数在森林公园酒店用午餐,由于中午严禁喝酒,方晟别出心裁地让人在草坪上摆了两行长条桌,铺上洁白的桌布,以自助餐方式避免因不喝酒而造成冷场的可能。嘉宾们边吃边聊,随意而悠闲,还能欣赏周围美景,韩书记感叹方晟做任何事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程庚明说酒店也有针对外地游客的海鲜宴、全鱼宴等体现海边特色的菜肴,由于主打宣传绿色食品,因此不作过多宣传,防止热点散乱反而让游客拿不定主意。 朱正阳笑着打趣,说跟程庚明吵了三天才在酒店里争取到“三滩厅”,专门提供各类海鲜宴和海产品。 范晓灵则说方主任已规划森林公园-三滩镇半日游旅游线路,到时就怕游客一拥而入,三滩镇接待不过来。 看到几位年轻干部谈笑风生的模样,韩书记暗想五年多时间方晟不仅自己在黄海站稳脚跟,还培养带动一批铁杆心腹,而且都是精明能干、肯在工作中动脑子想办法的年轻人,对比陈冒俊、肖治雄、刘华那帮人,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草坪自助餐监控尾声时,方晟偷空在僻静处与爱妮娅聊了几句,重点还是即将而来的人事调整。 “省里吹什么风?”他问。 她笑笑:“主要是京都方面,压力很大。” “老大老二都顶不住?” “各有各有的算计,为了自身利益放弃一两个县处级位置,对他们来说很划得来。” 方晟拳头捏得很紧:“也就是说黄海必将大乱?” 爱妮娅突冲他嫣然一笑:“难道你方晟是怕乱的男人?你不是擅长混水摸鱼吗?” 她笑得前所未有地风情万种,又特意强调“男人”二字,似乎影射那天夜里的误会,令方晟措手不及,脸居然唰地红了。 见他一脸窘迫的样子,她笑得更迷人。 第128章 空降部队 三滩森林公园正式运营后,方晟针对黄海市民推出四项优惠活动: 一是98元全家游森林公园活动; 二是联络黄海各大婚纱影楼、婚庆公司,一方面到森林公园拍外景,一方面到情侣林栽下象征爱情和婚姻美满的合欢树; 三是面向公务员、学生的特色优惠,如半价游园、体能训练、联欢会等; 四是面向跳广场舞的群体,景区每天早上派车到跳舞地点等待,然后提供免费早餐,再带到森林公园玩到傍晚送回县城,同样也是98元。 针对外地游客,宣传的重点则是天然氧吧、绿色无污染、海边纯美景休闲等理念,事实上观光大道通车,以及连结到高速公路后,从双江省任意一个县到黄海,车程都不超过三个小时。而临近的碧海省,从省城碧海市出发也只需要四个小时左右。 如果三口之家到黄海度周末,周五下午驱车抵达,玩两天时间周日下午返程,时间充裕玩得尽兴,还能美美地享受新鲜捕捞的海鲜。海鲜出水后理论存活时间均低于12个小时,因此很大程度限制了它的保鲜和长途运输,除了临海、近海城市,内地海鲜往往价格居高不下,况且很多海鲜其实是以干货形式存贮,品尝不到那种真正的鲜活之味。 以双江省城潇南市为例,一桌酒席有四道海鲜就算海鲜宴了,稍微上点档次的酒店开价起码四五千。而在三滩镇,海鲜宴的概念是指从冷碟到主食、汤全部是海鲜,价格也不过两千左右。不单价格相差悬殊,质量也有天壤之别,刨去往来车费、住宿、玩的费用都划得来。 方晟在宣传方面舍得投入,仅仅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软广告、旅游文字,以及旅游网站的广告费就用掉近一千万,还不算景区在98元促销活动上的亏损。但他强调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有在短时间内把森林公园人气拉上去,日后才能赚大钱。 二十多天后适逢暑假,家长们都带孩子外出游玩,森林公园里清凉、透气,而且有孩子喜欢的各种娱乐活动,不仅成为黄海市民的首选,附近车程在两小时内的县市家长都乐意利用双休来个短途自驾游。一时间森林公园人满为患,大家根本不在意景区已悄悄取消98元优惠价格,每个游乐项目都要站队等待。 程庚明等人笑得合不拢嘴,准备增设停车场以容纳更多车辆,方晟却通知他们从八月一日起限制入园人数,同时在景区网站上设置预约功能,如果未预约且过来后受到入园限制的,先参加景区其它景点的游玩。 “把游客拦在门外?传出去会影响森林公园声誉的!”范晓灵表示不解。 方晟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饥饿营销,适当限制人流量更引起游客好奇,为防止被阻之门外,他们会提前在网上预约,增加森林公园固定客户,也利于景区提前估算游客量。另外,你们应该看到人数过多时,很多游客不耐烦排队而到处乱走,既破坏和践踏植被,也影响游客体验,这些人是不可能再来第二次的。与其让他们彻底对森林公园失望,还不如刚开始就把他们挡在门外,至少有个想念。” 范晓灵明白了:“原来这样。” 森林公园的火爆带动了三滩镇餐饮业的繁荣,短短十多天,镇上各大冷库库存急剧下降,有的面临断货的危险。朱正阳等镇领导整天忙着打电话给附近乡镇,求爷爷告奶奶请求支援,嗓子都说得冒烟。其它镇的领导们阴阳怪气说是幸福的烦恼。 一个暑假,三滩镇赚得钵满盆溢,森林公园更是大出风头,成为梧湘市旅游市场的黑马,随着景区陆续推出“国庆长假全家休闲游”、“秋高气爽三滩行”等活动,新一轮旅游高峰即将拉开序幕。 八月三十一日,中小学开学前一天,各方期待已久、博弈多时的黄海人事变速终于尘埃落定! 梧湘市委组织部丰部长亲自率人来到黄海,召开县委县正府干部大会,当众宣布市委常委会的决定: 免去韩子学同志黄海县委书记职务,任命为梧湘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免去杭真同志黄海县常务副县长职务,任命为梧湘市正府副秘书长,正处级; 任命曾卫华同志为黄海县委书记,提名兼黄海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任命于铁涯同志为黄海县委副书记、县长; 任命邱海波同志为黄海县委党群副书记; 提名付连天同志为黄海县政协主席; 免去方贵宏同志黄海县组织部长职务,提名为黄海县政协常务副主席; 任命房朝阳同志为黄海县组织部长; 免去凡镇宇同志黄海县纪委书记职务,提名为黄海县人大副主任; 任命蒋树川同志为黄海县纪委书记; 任命方晟同志为黄海县常务副县长,兼任景区管委会主任; 任命庄彬同志为黄海县常委副县长; 任命齐志建同志为黄海县常委,兼任青云镇书记。 任命郑冲同志为黄海县常委,兼任黄海镇书记。 任命樊红雨同志为专职常委。 十一名常委,加上原岗未动的宣传部戴部长和政法委书记侯宫升,组成新一届黄海县常委班子。 从黄海官场角度出发,此次县委书记、县长、副书记全部换成空降部队,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剧变,加之最敏感的纪委书记也来自梧湘,说明省市两级对黄海干部队伍持怀疑态度,带有大换血的意味,今后肯定还有进一步调整。 从本地派角度出发,用惨败来形容也不过分。虽说付连天和侯宫升明哲保身,避免受到陈冒俊等人牵连。但侯宫升原地不动,当前政法委的地位大不如昔;付连天转到政协岗位等于高高挂起,两人在常委会都处于边缘位置。 紧紧跟随韩子学的方贵宏和凡镇宇双双被贬,这是官运,因为陈冒俊等本地派惹的祸太大,负面影响太恶劣,县领导班子里必须有人负责,他俩一个负责组织人事,一个负责纪委监督,只能作为替罪羊。退一步说到人大政协也不错,至少不用再勾心斗角成天算计。 相比之下韩子学上任后大力提携的少壮派大放异彩。方晟众望所归拿到最有实权的常务副县长一职;房朝阳则如愿以偿担任组织部长;庄彬的常委副县长也自有所得;齐志建和郑冲原本只是副镇长,韩子学上任后青睐有加,以火箭般速度一步步提拔,虽不象方晟那样引人注目,但短短四年时间从副科级升至副处级,非普通干部所能及。不过有知情人指出,少壮派各有各的背景,只不过经韩子学的手提拔而已,进入常委会后心里都有一本账,未必象以前本地派那样劲往一处使,说不定相互之间还存在微妙的竞争。 韩子学提拔为梧湘市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应该是意外之喜,一方面说明省市两级对他领导下的黄海经济发展成绩是满意的,虽然闹出陈冒俊等人的丑闻与大案,那是多年积弊,并非在韩子学手里形成;另一方面与许玉贤发挥的作用密不可分,因为方晟早从他嘴里打探到对韩子学印象不错,关键时刻常委会有没有力挺,效果肯定大不一样。 至于杭真,他的心态很复杂。他的家就在梧湘,此次调回市里在中枢机关担任副秘书长,还从副处升为正处,按说应该知足。可他隐隐知道,同为正处级,副秘书长与县长相差甚远。往小里说,副秘书长只分管正府里面几个科室,上面还得看秘书长、分管副市长的脸色,而县长负责全县行政事务,即使县委书记一把抓的组织人事也有权干涉,可谓位高权重;往大里说,象他这样四十多岁年龄,在县长位置上还有提拔的想象空间,而副秘书长,大概就这样干到退二线了。 在空降部队中,黄海官场只对曾卫华和蒋树川闻知一二。 以前黄海干部都说韩子学难伺候,作风霸道,曾卫华要加个“更”字。他的根据地在梧湘市万水县,从镇长、局长、县长到县委书记,几乎每年干部测评里都有一句话: 希望该同志加强班子团结,注意处理好上下级关系,多思考、采纳同事的意见建议…… 奇怪的是风评如此恶劣,考察意见如此之差的他,居然稳当当在万水县当了六年县委书记。若非此次要为省委组织部重点培养干部腾位置,还会继续稳坐钓鱼台。 梧湘市常委会最终拍板曾卫华任黄海县委书记的理由也很奇葩:此次黄海县领导班子外来干部多、年轻干部多,基层经验和领导经验都有待提高,需要有曾卫华这样老成持重、有多年县委书记经验的老同志压住阵脚、把握方向。 可明知会造成这种局面,为何一下子空降五名新常委?所有人都似乎有意无意回避这个问题。 第129章 立威会议 蒋树川原是梧湘纪委监察二室主任,外号“蒋铁板”,形容他尤如铁板一块,不听任何说情、打招呼,哪怕自己的分管领导出面都不管用。监察二室主要负责市直机关和国企,近几年虽没出大案要案,但凡他经手的案子都办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他的性格决定了在官场上不讨巧,关键时刻没人力挺,年近五十的他几乎注定仕途止步于监察室主任。然而市常委会讨论黄海县纪委书记人选时,在达成共识从梧湘空降的前提下,有人提出蒋树川,理由是黄海局势错综复杂,对于讲究自主性和独立性的纪委,需要有蒋树川不讲情面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好同志。 很奇怪,之前确定每个人选都经过激烈争论,反而是毫无背景、没向常委会成员打过招呼的蒋树川全票通过。 由此可见曾卫华和蒋树川是梧湘市委寄予厚望,作为黄海领导班子中流砥柱来看待的。 那么空降部队的其他三位——于铁涯、邱海波、樊红雨又是什么来头? 黄海官场没人知道。 大家只从丰部长在大会上的简介中隐约猜到于铁涯可能在某县担任过领导,具体职务不得而知;邱海波和樊红雨都来自京都,至于哪个衙门出来的,原来是什么职务,都是秘密。 年龄倒是确定的,于铁涯36岁,邱海波35岁,樊红雨33岁——作为女干部,这个年龄非常罕见,况且她身材高挑,相貌端庄标致,具有典型京都传统世家的那种大家风范。 加上方晟32岁、庄彬37岁、房朝阳38岁、齐志建36岁、郑冲35岁,四十岁以下的常委竟占了8人,难怪梧湘市委对过于年轻化的领导班子忧心忡忡,一反常规火线提拔49岁的蒋树川。 此时坐在主席台上的方晟与台下所有干部一样,对于铁涯等三人的情况一无所知,更对曾卫华的领导风格、施政方向摸不着脑袋,不过他心里有底的是,顶多到晚上,爱妮娅会把空降部队所有人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突然而来的人事调整,事先全无消息,可见省市两级保密工作做到实处,也说明这次调整的重要程度,既然上层如此重视,更透折出于铁涯等三人来历不凡。 眼看沿海观光带雏形已成,森林公园运营顺利,都跑过来抢胜利果实么?方晟不由掀起一阵反感。 丰部长宣布结束并提出几点期望,接下来韩子学、杭真两位离任的老领导作告别演说,新上任的常委则表态发言。由于事前均无准备,且此次调整情况特殊,所有发言的都抛却往昔长篇大论,仅按官样文章简单客套几句,表下决心而已,四十分钟后便散了会。 送走丰部长一行,县委办和正府办两办主任忙得焦头烂额,紧急安排县领导们的办公室,外地干部还要准备宿舍,手机、电话打得发烫。曾卫华却突然通知所有常委立即开会! 这会儿是上午十一点四十,离下班只有二十分钟,他居然召集开会! 方晟明白,曾卫华是要显示县委书记的权威,给常委班子来个下马威。没说什么,捧着茶杯来到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正中,曾卫华的位置空着,按惯例左右应该坐县长和副书记,然后正府任职的依次挨县长往后排,县委任职的挨副书记往后排,发言也是如此,从高到低,职务级别相同的资历在前,这是官场规矩。 可空降部队没按规矩坐。于铁涯、邱海波和樊红雨三人坐在一起低头谈笑,蒋树川面无表情坐在旁边,仿佛睡着了似的。对面则是庄彬、房朝阳、齐志建和郑冲,示威似的也小声开着玩笑。 方晟心里“格登”一声,暗想这可不是好兆头。遂默默挨蒋树川坐下,接着侯宫升等人进来,见此阵势也颇为惊诧,各自挑个位置坐了。 曾卫华最后进来,凌厉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扫,沉着脸坐到正中,干咳数声,先扯些官场套话,无非是接到市委来黄海工作的通知感到很突然,既来之则安之,大家要齐心协办,扫除前期陈冒俊等领导干部违法犯罪在群众中造成的恶劣影响,共同把黄海经济搞上去等等。然后话锋一转,道: “我知道各位能走到今天都很不容易,有的学历高理论知识丰富,有海外留学经历;有的在中央部委任职,深刻把握宏观经济方向;还有的基层经验足,拥有骄人政绩,但是!”他突然加重语气,“大家都是黄海领导班子成员,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必须高度一致,该请示的、该回报的、该集体讨论研究的,绝对不能含糊!作为班长,我有责任监督、提醒各位,一不准拉帮结派,搞小团体;二不准利用职务之便谋私利;三不准凡事越过组织,动辄跑市里、省里,给整个领导班子抹黑。谁要是违反这三条,对不起,我这个做班长的第一个容不得你!” 说完左手重重一拍,举座皆惊。 果然如方晟所料,曾卫华上任第一天就立规矩,树威信,不管从京都空降的,还是象方晟这样就地破格提拔的,都必须无条件置于他领导之下。 “大家有什么补充?”曾卫华边横扫会场,边收起笔记,这是常用的会议结束语,下一句就是“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散会”。 不料有人冒了一句:“我补充一点。” 这是跟新上任县委书记硬顶啊! 大家一看,原来是胖乎乎,笑起来几乎看不到眼睛,白白净净的邱海波,笑容里很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本来嘛,这几个在京都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什么大领导没见过,怎会被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吓住? 邱海波笑道:“首先我赞同曾书记对领导班子的要求,身为党员干部,用高标准严要求武装自己是份内事,必须无条件执行。不过对于曾书记要求的第三点,我有个小小的修正,那就是能按程序做的事必须照章办理,特殊情况下越级请示、回报也未尝不可,再说蒋书记负责的纪委工作,出于保密需要,有时查处干部不一定经过常委会,可以直接向梧湘市委报告嘛,大家说对不对?”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有股圆滑世故的京腔,曾卫华一时拿他没办法,遂瞪着眼问:“其他人还有补充?” 庄彬一本正经道:“我再补充一句,该吃饭了,不能把同志们饿着。” 会场里一阵轻笑,曾卫华再也忍不住了,用接近怒吼的声音说: “散会!” 第一次常委会立威以失败告终,曾卫华内心很清楚,黄海不是万水,黄海的干部也远非万水那帮人能比拟,接下来将有更惨烈的较量! 下楼梯时方晟与于铁涯走到一处,于铁涯似乎随意地说: “方县长,你看正府这边下午是不是碰个头?” 方晟笑道:“据说两名副县长的任命这两天就下来,我看等人凑齐再说吧。” 于铁涯点点头:“也行。” 两人没多说便分开了。回到办公室,小司进来辞行,说陈建冬团伙已全军覆没,自己在黄海的使命基本结束,该回省城交差。方晟对他表示感谢,从抽屉里拿出个厚厚的信封,小司没说什么便收下。 中午吃饭时,庄彬拿着餐盘坐到方晟对面,压低声音说: “喂,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方晟微笑:“你指哪个?” “都是,好像黄海都是有罪之人似的,个个摆出钦差大臣的样子,哼,谁怕谁啊。” “还别说,老大不让拉帮结派,你看常委们吃饭都分开来坐,就我俩坐一块儿。” “表面文章!”庄彬不屑道,“小方,以前常委会我可是力挺你的,如今局势险恶,我们几个可不能窝里斗,必须拧起一股绳抗击外来势力。” 方晟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们几个,是哪几个?” 庄彬四下张望一番,声音更低:“朝阳和志建都是可以信任的。” “郑冲呢?” “那小子滑溜得很,真真假假摸不着门道,少惹为妙;侯宫升和付连天受到陈冒俊事件的打击,已成无牙老虎,只求平安混到退休,不能指望;老戴郁闷得不得了,大概任期结束就退二线,也无斗志。” 方晟点点头:“我有数了。” “喂,你可不能玩深沉,要知道现在黄海官场都把你当作本地派的旗帜!” “什么?” 方晟头都大了。想想也是,随着陈冒俊、肖治雄、刘华的覆没,市委出于安抚需要才让侯宫升和付连天留任,估计过两年就转到人大政协了。现有常委班子里,原黄海干部就数方晟排名最高,而且他确实是在三滩镇从大学生村官一步步培养起来的,说黄海本地干部并不错。 不过干部最怕被贴标签,尤其忌讳是贴标签的出头人物,那将成为对方首当其冲打击的目标。 “不能乱说啊小庄同志,”方晟急忙说,“论资历你在我之前,论党内排名,组织部长比常务副县长高,说什么都轮不到小方同志……”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庄彬笑嘻嘻道。 “去去去,少给我添乱。” 当天下午,爱妮娅如期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 “方晟,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130章 于氏家族 爱妮娅仿佛想恐吓他,第一句话便说:“方晟,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没好气道:“哪次考验假过?说吧,有啥坏消息?” “关于曾卫华和蒋树川两位,相关情况想必你都知道了,不再赘言。你的问题,原先有人提出当组织部长,许玉贤坚决顶住,说组织部长怎么兼景区管委会主任?党政必须分开。算是节外生枝的话题。” “组织部长与常务副县长没区别吧?” “有人想把你排斥于正府事务之外,原因很简单,因为于铁涯当县长!” 方晟有点明白:“怕我坏他的事?换成庄彬或房朝阳就甘心听从他指挥?恐怕效果更差。” “换任何人都行,就不能是你,知道为什么?”爱妮娅卖了个关子,慢悠悠道,“按说于铁涯还是你的连襟……” “啊!” 方晟从沙发椅上跳起来,又打翻了茶杯,茶水弄湿桌上文件,赶紧手忙脚乱擦桌子,狼狈万分。 于铁涯!居然是赵尧尧背后强悍而庞大的家族成员,他到黄海有何目的? “上次于家想搞你,不料遭到省委书记和省长联手反击,非但没达到目的,反而折损一员大将,结结实实丢了回脸。于家并未恼羞成怒大举报复,而是反思家族在双江的力量不够强,因而没有绝对掌控力,赵尧尧的事就算翻篇,此后无人再提……” 方晟嘲讽道:“那于铁涯跑到黄海干嘛,抢夺胜利果实?” 爱妮娅正色道:“如果这样想,说明你立足点还是太低,目光过于短浅!于氏家族何等身份,布局谋略何等长远,岂在一城一池得失?于铁涯是家族着重培养的新生代俊杰之一,大学毕业后先在商务部干了几年,然后空降到碧海省石陀县任常务副县长,原本两年后顺利接任县长,谁知石陀当地干部搞他,大白天唆使个寡妇一丝不挂钻到他宿舍,然后十多个人围上去捉奸……” 方晟哈哈大笑:“这等手段想必难住了京都子弟。” “是的,他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家族不得不动用关系把他调回京都,挂了一年半闲职重新下来。家族方面的考虑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再说想要今后仕途有大发展,履历必须齐全,少不了基层县长、县委书记等经历。还有,高层众所周知于家在双江吃过亏,如果于铁涯能凭自身实力站稳脚跟,无异为今后重用加分。” “不过于家明知跟我有过节,偏偏把要培养的子弟送来,岂非伸脖子挨刀?” 爱妮娅叹道:“不是被陈冒俊事件搅得天下大乱么?本来高层之间达成默契,等省市县三级换届时,你家一个,我家一个,不欺公平地往基层安排自家人,于铁涯的首选也不是黄海。可陈建冬那个愣头青搞什么暗杀,连带着把陈冒俊几个都抓进去,打乱了原来的部署。为防止后面再发生变化,于家宁可抢先将于铁涯安排到位,选来选去,似乎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就是黄海。” “很好,我会好好配合他的!”方晟咬牙切齿道。 “别乱来!”爱妮娅警告道,“之前我就说过,于家固然做得过分,也有人家的道理,你不可以因此跟于家结仇。还有,于铁涯是赵尧尧父亲的哥哥的儿子,是于老爷子最看重的长孙,得罪他等于挑衅整个于家,后果你自己掂量。” “说说而已,邱海波呢?” “京都邱家,赫赫有名的红色贵族之一,与于家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关系扑朔迷离。邱海波在海外留学后一直在发改委任职,提拔到副处级后也应该混基层工作经历了,便选择到双江,本来他想到县里任县长,省里酝酿后认为他基层经验不足,不足担纲责任重大的县长一职,遂委任为相对务虚的副书记,所以某种程度讲他带着怨气来黄海。” 难怪常委会上敢挑战曾卫华,原来是个不怕事大的主儿。方晟又问: “还有一位,樊红雨?” “团系干部,妙龄少妇,正当虎狼之年,你可当心点,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方晟哭笑不得:“瞧你说的,真把我当作色狼了。” “你的表现很象,”她轻轻一句旋即转开,“怎么说你面临真正的考验呢,这位也来自红色贵族——宋家,她是宋家第三代长子宋仁槿的老婆,当然樊家来头也不小,就是白家的冤家对头……” “哪个白家?” “你在装糊涂不是?白翎!当初白老爷子与樊老爷子指腹为婚,将白翎许配给樊静,如今双方都有悔婚的意思,又不敢开口,苦了白翎……” 方晟抱头道:“老天,这关系也太……太乱了……” “乱的还在后头,赵尧尧与于家决裂,那桩婚姻流产后,你猜那位船舶专家娶了谁?邱海波的表妹!” “等等,让我静会儿!”方晟连忙叫停,梳理混乱的思绪后说,“你的意思是,空降的三位明里暗里都跟我不对付?” 爱妮娅笑道:“谁叫你惹那些情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方晟气结:“我可是老实巴交的好人,从没招谁惹谁。” “关键是你动了别人的奶酪,不找你找谁?” “这次调整,省里……何省长怎么看?” “迫于压力,同时也为自身利益,台前幕后做了些交换,都在情理之中吧,”她说,“对于几大家族扎堆来到黄海,省市两级都很无奈,对外释放的信号是只要不影响黄海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随他们怎么闹腾。” 方晟道:“神仙们不出手,那我放心多了。” “嗯,尽量别惹他们,但欺负到头上也不要退让,尽管奋起反击,具体把握个尺度就行,毕竟,如今你是地头蛇,他们再强悍也要礼让三分。” “唉,提到地头蛇我正头疼呢,黄海这边把我作为本地派代表了,好像不是好兆头。” “我觉得不错,”爱妮娅出人意料地说,“能成为某派势力代表人物,本身就是一种威望和信任,今后万一有人想动你,须考虑由此产生的影响,就象陈冒俊当了十多年本地派代表,若非自身不过硬谁奈何得了?” 她总能从全新角度考虑问题,方晟暗自叹服,觉得跟她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两名副县长的任命隔了三天才下来,分别是: 严华杰任黄海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任钟山任黄海县副县长。 在外界看来严华杰以公安局长身份上挂副县长是顺理成章的事,其实没那么简单。市常委会研究时有人以严华杰年龄太轻、资历不够、提拔步调太快为由阻止,韩子学反驳说与黄海那几位常委相比,严华杰算什么?然后许玉贤顺势拍板,说我们就需要严华杰这样有冲劲、关键时刻稳得住的年轻干部。在两名常委力挺下,严华杰才勉强过关。事后韩子学打电话告诉方晟,方晟自然感谢万分,知道韩子学是报答自己在许玉贤面前说了好话。 任钟山是市委书记秦阳的秘书,眼看秦阳快退二线,一直急着找个合适的位置,开始琢磨到黄海弄个副书记或常务副县长,没想到竞争如此激烈,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又不甘心到其它死气沉沉的县里捱日子,无奈之下只得委委屈屈弄个非常委的副县长。 副县长配齐后,于铁涯随即召开县长办公会。 黄海县原来属于经济落后地区,副县长配备职数也相应减少,只有一正六副,其中严华杰主要精力在公安局,不参与分管其它事务,因此五名副县长分工都比较吃重。 会议主题是讨论县正府领导分工,其实一个萝卜一个坑,基本上早就落实下来,只不过以县长办公会形式书面确定并发红头文件。本来纯粹走过场的事,谁知会议刚开始于铁涯就开了第一枪,淡淡地说: “我看了前期正府班子分工文件,感觉方县长既负责常务分工,又抓景区管委会太吃力,是不是稍微调整一下分工给其他同志压压担子?” 话音刚落,任钟山就附合道:“于县长太体谅下属了,大家都知道方县长原来在景区管委会干得很辛苦,如果再全面接手常务分工,确实压力太大。” 会前于铁涯个别找过任钟山,暗示如果调整分工,将把金融、保险、烟草、盐业等热门系统分给他,任钟山长期在市机关当秘书,哪知基层权力斗争的弯弯道道,当即爽快答应。 方晟轻飘飘道:“压力也是动力。” 庄彬听出来了,于铁涯事先压根没跟方晟沟通,是搞突然袭击,意在削弱方晟的权力,当即跳出来说:“我反对!常务副县长分工范畴虽谈不上法定,也是很严肃而且保持相对稳定的,非但省市领导和相关部门知晓,县镇村三级基层组织和社会公众都了然于心,贸然调整将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况且……” “好了,”于铁涯抬手打断他滔滔不绝,本来只是试探,根本没打算硬碰硬,遂道,“只是不成熟的想法,不行就算了……下面谈谈近期正府重点工作……” 第131章 分歧公开 于铁涯率先发动的接触战经庄彬强硬反击,及时后撤,避免第一次县长办公会就撕破脸。但方晟已感受到对方内心满满的敌意,知道今后不可能和平相处。 晚上回到紫金花园小区——即赵尧尧之前买的房子,现在已正式从三滩镇搬回来住了。 提到于铁涯,赵尧尧有几分了解,说他表面谦和易处,实则内心高傲自负,很少有看得上眼的人,这一点使他很难交到朋友,且容易到处树敌。优点是识时务,善于见风使舵,很少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只有在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才会发出致命一击。 这倒符合于铁涯在县长办公会上的表现。 “其实你也蛮高傲,不愧是一家人啊。”方晟微笑道。 她生气地别过脸:“才不是,我跟于家已经决裂。” “所以于铁涯来黄海将近一周,跟我打了多少次照面,偏偏没提过你,显然不愿揭起那块伤疤。” “这样最好,彼此忘却。” “不过尧尧,娘家人毕竟是娘家人,即使不能亲密相处,也得维持至少表面的热情——我不是指于铁涯,这家伙没法沟通,而是说……” 她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说着跑进卧室,方晟无奈地叹了口气,跟进去说: “刚才老公说错了,来赔礼道歉……” 她当然猜到赔礼道歉的内涵,急忙钻进被窝说:“不用,我原谅你了……” 他涎笑道:“你原谅,我心里内疚得很,所以必须……” 在他的骚扰下她连连尖叫,然后陡地紧紧搂住他,乖巧地送上香吻,闭目由他胡来…… 事毕,她突然幽幽说:“老公,我想要孩子了。” 他心一紧:“为什么?你说过等婚礼……” “从于铁涯的态度看,当初你设想的娘家人出席恐怕绝无可能,我考虑了一下,实在不行就找几位朋友充当女方亲戚,否则……特别是你的身份,总要对各方面有所交待。” “虽说没举办过婚礼,黄海谁不知道我方晟是有妇之夫,内容大于形式嘛,当今社会在这方面宽容得很,只是……”方晟皱眉道,“参加婚礼是于家应有的礼节,怎能因为曾经的不愉快而闹得如此生分?哪有半点大家族的风度和涵养?” 她丝滑冰凉的**贴着他,道:“我早对他们失望了,没生气,你也别生气,好吗?” 方晟已打定主意,遂微笑道:“要我不生气,除非答应一个条件。” 赵尧尧立即感受到他的蠢蠢欲动,惊叫道:“不,不,你生气好了,我不管……” 两天后曾卫华主持召开第二次县常委会,讨论当前重点工作和今后一段时期的工作规划和相关举措。由于关系到新领导班子施政思路和经济发展方向,常委会成员都十分重视,纷纷下基层调研、开专题会、找相关部门领导谈话,反复酝酿后形成各自的发言稿。 会议轮流发言,阐述分管工作的现状,列举困难和矛盾,剖析成因,回报下一阶段工作思路和具体措施。这些都是规定套路,虽然会前已形成材料分发给大家,但读也是权利和义务。 冗长而沉闷的发言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花十分钟吃完工作餐后继续开会,接下来讨论当前重点工作,县委方面主要由邱海波介绍,正府方面由于铁涯发言,其它还有宣传、纪委等曾卫华直接分管的,只简单说几句而已。 邱海波的发言波澜不惊,基本按曾卫华思路走,内容也平实而贴近实际,很大程度延续前期韩子学的做法,没有惊世骇俗之言。之后戴部长和蒋树川各自就本职工作讲了几分钟,最后才是重头戏,于铁涯负责的正府事务和经济发展工作。 前四十分钟完全照本宣科,与县长办公会研究事项完全一致。谈到招商引资工作时,于铁涯突然放下发言稿,微笑道: “昨天我和海波接待了京都燕腾集团罗总,通过我们大力引荐和实地考察,罗总对黄海的投资环境、地理位置、交通运输都很满意,有意向在黄海镇经济开区兴建分厂,投资额将达两个亿!” 两个亿!会议室里一阵轻呼。 刚到黄海就拉来几个亿投资,而且来自京都,无形中提高了于铁涯和邱海波的威信,使他们在今后经济工作中说话更有份量。 曾卫华不熟悉京都企业,问道:“燕腾集团是做什么的?” “上市公司,总规模名列前一百位的央企,主营是化工、塑料和橡胶制品,以出口为主。” 曾卫华略感不快:央企老总到黄海,两个臭小子居然藏着掖着,连县委书记都不通报一声,怕别人抢功么? 当下又问:“分厂主要生产什么?” “应该是农用化工产品,有关细节还待后面进一步接触。” “黄海镇开发区什么态度?”曾卫华没如于铁涯想象那样立即表示欢迎,反而转向郑冲。 昨天郑冲也参加了接待,被罗总和于邱等人描绘的美好蓝图深深打动,遂道:“开发区有能力也有信心合理安置燕腾集团分厂,保证提供一切便利,促使项目顺利实施并投入生产!” “噢——”曾卫华淡淡应道,没说什么。 会议室陷入微妙的僵局。 招商引资两个亿,明明是件好事,然而曾卫华暧昧不清的态度无形中降低了热度,所有人都在琢磨究竟怎么回事。 方晟打破沉默,道:“化工是高污染行业,开发区做好承受环境污染的准备吗?” 郑冲道:“人家是央企,排污治污技术国际领先,来投资办厂当然有配套措施,不会对开发区环境造成影响。” 郑冲从房朝阳手里接任后,采取一系列截然相反的举措,也动了不少房朝阳提携的干部,两人由此心存蒂芥。 房朝阳不紧不慢道:“拥有国际领先技术未必应用于实际,高污染行业都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也难怪,人家到这儿是来赚钱的,不是配合你搞环境整治,能省则省。” “我们会在合同上注明双方权利义务!”郑冲反驳道。 庄彬已看出方晟和房朝阳的反对之意,也站出来说:“郑常委,大家都是从基层上来的,哪个不知道合同什么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这话怎么说?”邱海波眼见一件好事竟造成争论,也沉不住气了。 “我想问一句,燕腾到黄海办厂,建设资金怎么解决?”庄彬问,“如果全部自筹,我庄彬双手赞成;如果需要解决银行贷款,情况就有点复杂了。它乱排乱放,你必须要管,怎么管?下罚单、暂停生产?把人家逼急了给你撂担子,反正厂子用的是黄海银行贷款,大不了一拍两散。这个后果,郑常委想过没有?” 郑冲涨红脸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昨天洽谈时罗总提到银行贷款问题,于铁涯当场拍胸脯说没问题,到时召开县长办公会,把几家银行行长叫过去旁听,起码弄一个亿! 这会儿风向变了,于铁涯变成缩头乌龟,哪敢提一个亿的事? 房朝阳又敲打郑冲一下:“县里当初成立黄海经济开区,目的在于大力发展机械加工、不锈钢和仪器标准件等产业,一方面倚托靠近高速公路的交道优势,一方面也考虑附近分布有三个村庄,两个居民小区,利用控制产业类型来保护环境,避免影响居民正常生活。这些话,当初办理工作交接时我都说过吧?” 郑冲一怒之下索性翻脸,道:“时代在变,当初的规划也可以适当调整,未必事事遵循过去的套路!” “那是当然的。”房朝阳微笑道。 既然反对意见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主要来自正府方面,曾卫华不必顾及于铁涯脸面,沉声道: “刚刚同志们各抒已见,阐述对燕腾集团投资建厂的看法,说明大家环境保护意识很强,我的意见是,请于县长和邱书记继续接洽燕腾集团,一是落实好排污治污问题,二是搞清楚相关生产细节,三是银行贷款,黄海不能做冤大头,贷款可以给一点,但要以燕腾投资为主,不然拿银行贷款搞建设,谁不会?嗯,于县长接着说。” 于铁涯涵养工夫很深,吃了记闷棍也面不改色,接着一板一眼地读稿子,读了会儿方晟眉头一皱,发现内容已不是县长办公会形成的决议! 隔了会儿庄彬也有所察觉,冲方晟使眼色,方晟微微点头。 趁于铁涯读完一个段落停下来喝茶的空隙,庄彬突然说:“关于于县长刚才提到的加强渔民职业化培训,年内力争持证下海渔民比例达到25%,这一条我有异议!” 话一出口会议室气氛简直凝固了。 这是开玩笑吗?于铁涯读的是县长办公会正式形成的决议,你庄彬应该举手同意的,为何到常委会开炮? 谁知方晟紧接着说:“我也有异议!” 常务副县长和常委副县长同时反对县长的发言,这一下等于将县正府内部矛盾公开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于铁涯脸上。 第132章 岳母出面 此时于铁涯也很尴尬。渔民职业化培训的问题,县长办公会只是泛泛提了一下,没有明确持证比例,但昨晚他翻阅京都方面发来的内参,看到沿海发达地区都在搞这个,而且力度很大,有的县市利用禁捕期封闭培训两个月,持证下海比例达70%甚至更高,有力保障出海安全和合法捕捞。于铁涯觉得应该紧跟潮流,遂临时加上25%的比例,在他看来这个要求已经很低,明年要提高到45%左右。 没想到这个小小瑕疵——其实根本算不上瑕疵,身为县长出于综合考虑临时修改办公会决议,是很正常的现象,只是被方晟和庄彬大做文章而已。 他硬着头皮解释:“情况是这样,我发现兄弟省市在渔民职业化方面已走在前列,持证下海比例平均达到67%,从而减轻渔政、边防等部门的工作量,也保障人员安全,而黄海在这方面一直雷声大雨点小,培训、发证工作始终没落到实处,因此临时决定加个硬性指标,以促进相关工作的开展。” 方晟沉着脸道:“我个人认为于县长对于渔民培训工作过于理想化,没弄清黄海实际情况。我在三滩镇时曾经考虑过硬性规定持证下海比例,可一调查才发现根本无法实施,为什么?下海捕捞是很辛苦风险又很大的事,目前渔民的子女很少愿意继承父业,宁可跑到外面打工,实在混不下去才回来。因此渔民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学历还不到初中水平。让这些人坐在课堂里两个月,还不如杀了他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别说25%,5%都困难,”庄彬道,“于县长把这个比例删掉吧,工作还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于铁涯平静地说:“看来我有点操之过急,就按二位的意见办,接下来我继续就当前重点工作谈如下想法……” 常委会成员们,包括邱海波和樊红雨在内都以同情的目光看着于铁涯,暗想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正府班子有方晟和庄彬两员大将把持着,于铁涯还真翻不了身。 换而言之,于铁涯若不设法取得两人支持,今后将处处受到钳制,最终一事无成! 曾卫华等人非常诧异方晟为何冲着刚到黄海不足十天的于铁涯公开叫板,但邱海波和樊红雨都心知肚明,双方存在解不开的心结。只是他们没料到方晟并不畏惧三大家族组团空降,反而采取咄咄逼人的攻势。 工作上的事,有时很难衡量是非屈直。比如说于铁涯提出25%,若方晟愿意配合,能说一番大道理;不配合,讲的话同样合乎情理。再说燕腾集团投资建厂,排污治污固然是关注的重点,但有没有各退一步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呢?当然可以有,但方晟等人故意忽视,谁也没办法。 会后邱海波不顾忌讳,一头钻进于铁涯办公室商谈了很久。等邱海波离开,于铁涯一脸阴沉地站到窗前沉思良久,终于反锁好门,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缓缓道: “爸,我是铁涯,今天碰到点麻烦……” 连续两天,方晟到景区管委会处理紧急事务,因为工作重心逐步向县里倾斜,他把主要担子移交给程庚明,并让范晓灵实际承担主任助理的角色。 森林公园运营已进入良性循环,接踵而至的游客使得内部酒店、树屋、各游乐项目快速收回成本。牧雨秋的绿色农庄产品供不应求,他还想继续追加投资,这回方晟坚决不肯,说把钱攒在手里,赚大钱的项目还在后面。森林公园拉动了景区其它景点的人气,同时叶韵主持的景区管理系统也上线试运行,刚开始几天小问题不断,工作人员抱怨不已,经过及时处理和磨合,基本达到当初预定的效果。 三滩镇那边,朱正阳联合附近四个乡镇成立海鲜连锁酒家,分流游客、减轻三滩镇接待压力的同时实现资料共享。镇里还计划以风电为背景,投资总面积达两百亩的花海,倚托景区深度发展旅游资源。 对于三滩镇和景区建设,方晟内心相当满意。这两处仿佛他亲手呵护大的孩子,每一步成长、发展、飞跃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也见证他从迷茫大学生村官升至常务副县长的全过程。 傍晚时分,他拒绝朱正阳和程庚明的挽留,驱车回县城。驶入紫金花园小区停好车,乘电梯上楼后发现家门口站着位中年妇女,定睛一看,居然是赵尧尧的母亲! “……阿姨……干嘛站这儿?”方晟诧异地问。 赵母平静地说:“尧尧不让进。” 既然已断绝母女关系,就等于陌生人,肯定不让进门。面冷心冷的赵尧尧就这个逻辑。 “稍等。” 方晟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赵尧尧从书房里迎出来,皱眉道: “她还没走?” “你回书房回避一下,我跟她谈谈,”他轻轻揽过她纤细的腰,道,“我会处理好。” 她紧咬嘴唇:“想起他们双规你那件事,我就气打不出一处来。” “过去的事就算了……进去吧,乖。” 他吻吻她的额头,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书房并反锁好门。 方晟故意耽搁了两三分钟,才开门道:“请进。” 赵母走进客厅,在沙发坐下,接过他递过的茶啜了一口,道:“屋子布置得不错,看得出你和尧尧很恩爱。” “谢谢。” “上次……尽管我和尧尧都说了不少狠话,其实心里一直挂念她,毕竟亲生骨肉,打死都是一家人啊。” 这句话一出口,方晟便猜到她的来意,也是他所预料的——常委会接连两个意见被当众否决,对于铁涯的震动太大了,不得不重新忖量战略。 方晟冷笑道:“阿姨真的挂念尧尧,上个月她的生日应该有所表示吧?可惜连个电话都没打。” 赵母一滞,讪讪道:“尧尧的性子你也知道,打电话也不可能接……刚才敲门见是我,二话不说就关门,半个字都没说。”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果阿姨能真正站在母亲的角度关怀尧尧,再大的误会也能化解。” 赵母被他抢白得无地自容,换平时早就翻脸,可今晚是带着使命而来,再委屈也得担当着,低头喝茶掩饰窘态,停了片刻道: “是的,之前大家发生过误会,但亲人毕竟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呐。你和尧尧是真心相爱,好像已领结婚证了吧?我现在以妈妈的身份正式表示支持,也希望亲耳听到你俩当面叫一声‘妈’……” 说这番话时赵母心里窝囊无比。由于女儿不懂事,竟以不惜破坏清白之躯的方式和方晟在一起,影响了于家联姻大计,反将那位航海专家推向对立面邱家,双方在远洋航运方面的势力此消彼涨,吃亏不小。于家上下对她非常不满,很长时间内都含沙射影出言讽刺。之后于家几个人一合计,试图通过省纪委闪电式双规方晟,出口恶气,孰料后来的变化令于家瞠目结舌,预想中的大胜转折为惨败,沦为高层间的笑话,于老爷子得知后大发雷霆,将几个策划者狠狠训斥一通。老爷子的威望无人敢违拗,但事后大家不免又将怒火发泄到她身上,可想而知这段时间她在于家的日子有多难捱。 于铁涯在常委会受到方晟侮辱的消息传到于家,上下震惊!既后悔过于仓猝,将于铁涯空降到黄海,又懊恼还是小觑了方晟,早知道当初加大力度把他一举拿下,也不至于养虎遗患。但如今方晟已成气候,常委会也有几票支持,加之于家在双江影响力不够,若硬来恐怕会重蹈覆辙,到时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可于铁涯已选择了黄海,短时间内不可能调整,为实现于家的千秋大计,唯一选择就是放下身段与方晟和解,争取他支持于铁涯,至少别明里暗里找碴,令于铁涯寸步难行。 这个任务理所当然交给赵母。 于家的如意算盘是,由她出面承认方晟和赵尧尧婚姻事实,哪怕再含糊承认一个是于家女儿,一个是于家女婿——反正于家没正式出面,以后可以随时否认,以此换取方晟配合于铁涯工作。 “认完亲,大家一起吃个饭,你,铁涯,他和尧尧,今后就算一家人,别再彼此为难了。”于铁涯父亲居高临下吩咐道,仿佛让铁涯出面相陪已是天大的面子。 整个策划,于老爷子和赵尧尧父亲都没露面,或是不屑,或是不愿,面对咄咄逼人的于家几口人,赵母只得咬牙答应下来。 其实她内心是多么忿恨方晟,多么忿恨赵尧尧,两人非但没借助自己提高在于家的身价,反而令她的地位一落千丈,比过去十多年还要悲凉。 本以为说到这个程度,方晟会激动地立刻答应,并赶紧把赵尧尧叫出来。谁知他只微微一笑,道: “阿姨这么做必定有难言苦衷,说说吧,于家有什么条件?” 第133章 讨价还价 赵母脑子“轰”一声,当场懵住了。 这时她才领略到方晟的厉害,一眼看穿于家自以为高明的诡计,难怪年纪轻轻能凭自家实力爬到常务副县长位置,令衔着金汤勺出世的于铁涯缚手缚脚,倍感头痛。 她再度低头喝茶,酝酿会儿情绪,推心置腹地说:“小方,如今我是把你当自家孩子看的。上次于家做得过火,事后也表示过悔意,没再继续纠缠下去——凭他们的能量本可以不依不饶,你全身而退并晋升县常委,不久又和尧尧领了结婚证,这些于家都知道,假装不闻不问其实心里透亮。现在于铁涯到了黄海,他是于家重点培养的新生代,肩负着很多期望。而你,想必也不会满足常务副县长位置,上升空间非常大,这种情况下理应携手合作,共同把工作搞上去,有政绩一切都好办,对不对?” 方晟不动声色:“阿姨说得对。” “可是听说……于铁涯上任后你在某些方面表现出不合作的态度,还公然在常委会上发难,让他差点下不了台……” “这么说我不同意,”方晟道,“首先,是他表现不合作态度,第一次县长办公会就准备调整我的分工;其次并非我在常委会发难,而是他未经商量擅自增加已经形成的决议;还有,反对燕腾集团投资建厂是出于环境保护,不是故意跟谁过不去。” “不管怎么说,你们今后多沟通、多协商,维护县正府班子团结才是第一要务。” 方晟却冷下脸:“如果阿姨暗示我放弃原则一味迁就他,那我可以明确地答复你,绝对不可能!” 赵母连忙摇手:“那倒不是,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不,于家的意思是你俩尽量避免争端,特别在常委会上要协同一致……” “阿姨,你的话严重违反组织原则!”方晟勃然变色,“常委会成员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是党内生活的大忌!你若不熟悉,可以回去问问于家的人,哪个敢这样要求我?” 赵母被他虚虚实实的态度弄糊涂了,张张嘴再也说不下去,但她明白今晚要是得不到方晟明确的承诺,回去肯定交不了差。内心激烈交战了半天,一狠心道: “小方,你心里还是有怨气。坦白说吧,你对我,对于家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只要能满足的,我决不含糊。” 鱼儿终于上钩了! 方晟面露沉思之色,赵母则紧张地看着他。良久,方晟才说: “于家不欠我什么,上次双规事件虽然手法恶劣,给我精神造成很大打击,但清者自清,反而让大家知道方晟是难得的清官,因此还得感谢于家……” 赵母尴尬地笑笑。 他续道:“但阿姨,还有于家真的欠尧尧很多,包括粗暴干涉她的感情生活、莫名其妙把她弄到香港、给她施加很大压力等等。唉,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往事不堪回首,也没有计较的必要,依我看也算了……” “那么……”赵母搞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愈发不安。 “大家都要向前看,别在小事上纠缠不休,可眼下真有桩大事需要于家配合!” 赵母不禁紧张起来:“什么?” “我和尧尧的婚礼!” “啊!”赵母不由站起来,“你……你们不是已领了结婚证?” “那只是法律层面的意义,作为县领导,我需要以婚礼的形式明确告知所有人,同时尧尧也需要披上婚纱正大光明出现在公众面前!” 赵母脑中急转,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缓慢地说:“我是她妈妈,当然要出席……” “父母亲都要出席!” 她唰地站起身:“不可能!他的身份不容许……” 方晟轻蔑地看着她:“我从没听说父亲不能参加女儿婚礼的。” “小方,你听我说,他身份与众不同,确实不适合露面……这样吧,其它条件我都答应,但他绝对……” “于家还得有代表参加,连你在内要有一桌人,不包括于铁涯,他坐在县领导席。”方晟继续开价。 赵母咽了口唾沫:“我只能答应我,还有于铁涯参加婚礼,别的……” 方晟站起身:“既然这样,今晚谈话结束,阿姨请回去吧!” “小方,你听我说,”她急急道,“于家是大家族,其声望……因为尧尧情况特殊,原本就没纳入家族体系,她的婚礼由我和于铁涯参加已经很给面子,是于家所能接受的底线,别逼人太甚小方,撕破脸对双方都不好……” “撕破脸对我有什么坏处?再派人来双规一次?”方晟冷酷地说,“就算我逼人太甚,他于铁涯能拿我怎样?我布衣出身,玩得起也输得起,他呢?你们于家呢?” “你……”赵母目瞪口呆。 “其实这样做归根究底为了你好,女儿风光嫁出去了,于家公开承认尧尧身份了,不正是你几十年来欲达到的目的?换而言之,把女儿女婿打压得灰头土脸,对你有何好处?” 赵母已被他反诘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不敢答应,赶紧回去报告,让于家拿主意,或者换有拍板权的人跟我谈,”方晟霸气地说,“提前透露一下,过几天又要开县长办公会了,叫于铁涯当心点!于家能在京都横着走,可在黄海,必须夹着尾巴做人!这些话你可以原封不动转告他们!” 送走失魂落魄的赵母,拿钥匙打开书房门,赵尧尧果然不是普通性子的女孩,不但没伏在门边偷听,反而聚精会神坐在电脑前研究股市数据,见他进来才淡淡问: “走了?” 方晟有些好笑:“你不关心我们谈了些什么?” 她若无其事:“反正你不会害我,至于她和于家……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或许过阵子我们就得筹备婚礼了。” “真的?”她顿时两眼发光,“我可以穿着最漂亮最纯白的婚纱?” 这一瞬间,方晟才知道赵尧尧内心深处还是渴望成为美丽的新娘,留下辉煌而灿烂的一刻。 “是的,这正是今晚我和她谈话的重点。”他内疚地说。 她欢呼着扑到他怀里,脸上笼罩喜悦的光芒:“那时我就能生孩子了?” “啊,你很想孩子?”他不解地问。 她红着脸说:“只是觉得……到了生育的时候,而且你爸妈很喜欢孩子……” “生孩子很疼的。”他故意逗她。 “该经历的总要经历。” 他一时兴起:“好,今晚先做下准备工作。”说着将她横抱而起,在她的抗议声中大笑着走进卧室。 隔了两天又开县长办公会,有之前的教训,于铁涯格外小心谨慎,每个议题都经过精心准备,并与涉及的副县长个别沟通过,取得一致意见才提交研究。尽管如此,还是被方晟鸡蛋里面挑骨头,接连否决好几项议题。庄彬横竖是跟他同进退,态度坚决地站在同一阵线,剩下四名副县长里严华杰假装保持中立,还有两名副县长早知晓方晟的厉害,保持沉默,唯有任钟山不知好歹支持于铁涯,可方晟和庄彬都是常委,联手的气势明显压他一头,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眼看近三分之一议题被搁置,饶是心机深沉、喜怒不溢于言表的于铁涯也按捺不住,厉声说: “方县长,这是研究正府重心工作,不是耍威风斗心眼的场合,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让,景区那边的事务却一路绿灯,到底什么意思?” 终于忍不住了。方晟平静地拿起一份申请报告,说: “我来告诉你什么意思。正府招待所申请一千六百万内部装修改造,这是什么概念?以目前装修行情,你给我一千万,我能在黄海任何区域整出一家三星标准的酒店!花一千六百万改造,还只部分对外营业,说穿了不就为了提高县委县正府领导们的接待标准?这样的享受我消受不起!” 他又拿起另一份材料: “再看这个,市政公司申请更换县城主干道两侧路灯,统一安装太阳能路灯,预计总投资为九百四十万元,同志们,县城每年路灯电费总共多少钱?换成所谓太阳路灯能节约多少钱?什么时候才能节省到九百四十万?究竟是浪费还是节能?或有人想从中捞取好处?” 庄彬冷冷说:“两年前市政公司就向常委会提交过一次,被驳回,现在又通过县正府申请,无非想趁某些领导不熟悉情况,混水摸鱼!” 于铁涯一拍桌子,冲分管市政公司的韩副县长怒道: “下午把市政公司那个混帐经理叫过来!” “好,我马上通知。”韩副县长应道。 方晟再拿第三份报告,问:“还要我解释吗?” 于铁涯铁青着脸看都不看对方,径直道:“散会!” “慢!”方晟道,“我还想提醒于县长,凡是县长办公会上否决和要求补充材料的议题,不得提交常委会,否则我会反对!” 庄彬似笑非笑:“全票通过的才算正式决议嘛。” 于铁涯恍若未闻,大步走出会议室。 第134章 改制风波 当天下午为配备秘书,于铁涯又跟方晟吵了一架。 按规定县处级领导不应该配秘书,但实际工作中为方便协调工作、协助处理琐碎事务,每个县领导都跟一名秘书,编制通常挂在办公室下面的秘书科。 于铁涯赴任后,对配备秘书提出三点要求:一要985、211学校毕业的大学生;二要年龄低于30岁;三要至少两年乡镇工作经验。 根据他的要求,肖翔从正府工作人员中挑选了三名同志,每人跟在于铁涯后面两天,试用的结果都不满意。肖翔猜到另有玄机,直接问他有没有合适人选,于铁涯说黄海镇正府办公室的小姚就不错。 肖翔一下子明白了。 于铁涯根本不信任现有正府办公室里的人,宁可接受郑冲的推荐。秘书科归方晟分管,肖翔立即过去回报。方晟略一沉吟,说你重新选两个人给他,那个小姚……就说组织关系和人员性质不好办,除非经组织部同意。 以当下剑拔弩张的态势,房朝阳不可能给于铁涯面子。 你推我挡了几个回合,于铁涯的秘书还没着落,加之上午县长办公会受了窝囊气,他打电话将方晟叫到办公室,冷冷道: “我知道黄海正府办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针插不入,但堂堂县长已上任十多天,至今秘书都没配到位,你不觉得很过分?” 方晟自顾自在他面前坐下,微笑道:“于县长,听说办公室那边前后推荐了七名同志,其中四名是985名牌大学毕业,都有数年乡镇工作经验,年龄也符合你的要求,为什么都不合适?” “我需要向你解释理由么?” “不需要,但我需要向落选的同志们解释,”方晟两手一摊,“不然怎么说?于县长认定黄海镇正府办的小姚,你们安心工作吧。” “说对了,我就想用小姚!” “之前于县长在石陀县任常务副县长,也分管秘书科吧,应该知道领导的秘书不可以随意指定,要经过严格政审、政治上过硬、具备相当业务素质,且在正府办工作两年以上,请问小姚符合以上条件?” 于铁涯对他已经失去耐心,猛一拍桌子说:“我还知道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可以边用他边考察,有问题吗?” “有,”对方越激动方晟越冷静,“于县长爱才心切,正府办却要按程序办理,调动手续到位小姚才能过来报到……” 于铁涯何尝不知调动手续是衙门里最麻烦的,喝道:“先借用!” “借用也要有手续。” “方县长当然会同意借用的,是吗?” “我反对。” “砰”,于铁涯用力摔掉茶杯,跳起身指着方晟的鼻子骂道,“他妈的,你就知道你打开始就处处刁难老子!” 方晟针锋相对:“先出手的是你吧,上任伊始就要调整我的分工!” “那就怎样?我是就事论事,根本没考虑私人恩怨!” “我们之间有私人恩怨吗?” 这一问反让于铁涯平息情绪,回到位上坐下,隔了会儿道:“于家曾经有所动作,那次你并没吃亏,反而于家折了面子,后来你和尧尧一起生活得挺好,没再受过打扰,那笔账应该抹平了,何必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的是于家吧,”方晟淡淡道,“不必否认,你、邱海波和樊红雨到黄海后就对我饱含敌意,这些日子私底下做了不少文章吧?我的原则是你们不仁,我不义,看谁能笑到最后!” “你在威胁我?”于铁涯慢腾腾道,“实话告诉你,于家实力比你想象的大百倍、千倍!上次你之所以侥幸逃脱,因为不是整个于家的行为,而是某几个人私下为之,倘若……” 方晟笑了:“恐怕是你在威胁我吧?我也告诉你,方晟从大学生村官一步步坐到你对面,根本就是吓大的,无论多大来头,在我眼里算个屁!” 于铁涯眼中腾起怒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走着瞧!”方晟起身走到门口,又说,“关于小姚,我明确告诉你,没门儿!” 傍晚,肖翔打电话到黄海镇正府办公室,将单主任劈头盖脸批评了一通,并说个别同志不安心工作,成天企图往县正府钻营,这种人不堪重用,应当下放到乡镇锻炼! 紧接着组织部也打来电话,告诫单主任,任何人事调动须经组织部门考察、研究后作出决定,严禁用走后门、拉关系等违纪手段达到个人目的! 单主任莫名其妙,随即通过县正府办和组织部的朋友打探消息,得知于县长为抽调小姚跟方县长吵架,惶恐万状,不顾小姚的来头,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警告说以后再发现他不安心工作,就打发到偏远乡镇去! 小姚跟郑冲有点拐弯抹弯的亲戚关系,正因为此郑冲才向于铁涯推荐。然而正府办、组织部同时施加压力,涉世不深的小姚顶不住了,带着哭腔打电话给郑冲,说不想给于县长当秘书了,还是安安稳稳做好本职工作。 放下手机,郑冲叹了口气,隐隐觉得投靠于铁涯似乎欠妥当些,方晟的强硬远在自己预估之上。 接下来几天赵母那边始终没动静,估计于家一时难以接受方晟的条件,同时也期望于铁涯顶住刚开始的猛烈攻势,渐渐在黄海站稳脚跟。 此时于家已经不想惹方晟,只要于铁涯尽量避免与方晟冲突,顺利开展工作就万事大吉。 然而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各项事务如同蛛网盘根错节,有些麻烦不是想躲就能躲。 县招待所上次申请一千六百万重新装修被驳回后,万所长见捞不着油水,一怒之下启动搁置已久的改制进程,打算以混合股份制形式实际控制招待所。 改制本身并没有问题,符合当前市场经济主流,关键是其中涉及职工安置条款引发强烈反弹。条款规定,原事业编制职工改制后有两种选择,一是获得一笔买断工龄的补偿金(含再就业安置费),从此与招待所脱钩;一是接受改制后的招待所重新安排岗位,转为劳动合同工。 矛盾焦点在于谁掏钱付这笔补偿金。 作为招待所的直接主管部门,正府办认为理所当然参照企业改制惯例,从入股资金里出这笔钱。万所长却予以反驳,说招待所改制有其特殊性:第一,替正府腾出一批事业单位编制,节省了财政开支;第二,多年来招待所虽然是企业化经营,却未享受到企业红利,理应得到更多补偿;第三,新入股股东肯定希望将尽可能多的资金用于招待所装修改造,而偿付数目庞大的补偿金,将严重打击股东的积极性。 双方争执不下,万所长见正府办不肯让步,索性宣布补偿金砍半。这一来职工们怒火万丈,原本把事业编制改没了就一肚子怨气,承诺的补偿金又少掉一半,还让不让人活?三十多人冲进万所长办公室,拳打脚踢将他打得奄奄一息,扬言不落实全额补偿金决不罢休。 110警车呼啸而至,警察封锁了招待所大楼办公区,与职工们对峙。警方要求赶紧放出万所长,送医院紧急救治;职工们要求承诺不减一分钱补偿金。于铁涯闻讯匆匆赶到,听完情况说明后果断说: “钱不是问题,先答应再说。” 肖翔一呆,问:“哪个出钱?” 于铁涯说:“财政解决一部分,招待所自筹一部分。” 肖翔和财政局局长牛志银异口同声说不行,然后牛志银解释道:“于县长,不能开这个先例,否则后患无穷——不但今后改制的自收自支事业单位会伸手要钱,已经改制的也会回过头来要补偿,那可是天文数字!” “特事特办,解决当前矛盾嘛,”于铁涯沉着脸说,“为补偿金闹出人命,那才后患无穷!” 肖翔和牛志银为难地咂嘴皱眉,迟迟不肯表态。 当众吃软钉子,于铁涯火了,厉声道: “你俩到底办不办?不换思路就换位子,我考虑拿掉你俩的职务!” 牛志银心一横,道:“此事非同小可,于县长最好请示一下曾书记。” “谁都保不了你俩!”于铁涯大喝道。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方晟和庄彬也赶了过来。庄彬的小舅子就在招待所负责后勤,平时比较熟悉,当下大大咧咧走到群情激昂的职工当中,笑道: “都急成这样,不就为几个钱吗?一切都好商量,不过先把老万送医院,他的命虽不值钱,要是死了大家非但分文得不到,还得坐牢抵罪,大家想想值得吗?” 有人问:“人已经打了,公安局会不会抓我们?” 庄彬道:“只要大家控制住情绪,事态不进一步扩大,就可以低调处理,毕竟这件事老万也有责任,补偿金关系到大家切身利益,怎能一不请示上级主管部门,二不征求职工意见的情况下擅自拍板?” 又有人问:“放走姓万的,正府会不会反悔?” 庄彬斩钉截铁道:“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绝对不让大家吃亏!” “好!” 三十多名职工一齐鼓掌。 第135章 步步紧逼 万长青住院治疗,暂停所长职务,正府办和财政局工作进驻招待所,讨论研究改制方案,落实补偿金问题。 虽然庄彬很完美地化解了这场群体事件,于铁涯却咽不下这口气,拉着邱海波找曾卫华,要求免去肖翔和牛志银的职务。 县长加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份量足以令曾卫华重视。但正府办主任、财政局局长是关键敏感岗位,不可能因为工作中的小冲突而轻易撤换,否则组织人事的严肃性何在? 曾卫华很清楚,于铁涯觉得肖翔是方晟的人,平时用起来不得劲,想办设法拿掉,这次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其实曾卫华也对市委办主任陈复达不满,可当领导必须要有耐性,有涵养,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手,哪有这样硬来?都说曾卫华作风霸道,但他做事也有分寸,并非蛮横无理的霸道,凡事都要建立在有理有据的基础上。 “二位的意见很重要,这样吧,我把朝阳部长叫来,先小范围商量一下。”曾卫华随即叫来房朝阳。 听完于铁涯的述说,房朝阳不假思索道:“工作中的意见分歧与不听指挥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从后来的进程看,不轻易松口是对的,庄县长不是成功说服那些职工吗?” “不能用小概率来搪塞原则问题,当前的情况很危急,万长青身受重伤,不及时治疗随时有可能当场丧命,我是现场总指挥,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而不是象他俩讨价还价,关键时候拖后腿!” 邱海波也说:“县长指挥不动局长,市长指挥不动县长,省长指挥不动市长,岂不天下大乱?要一层一级组织有何用?我觉得新领导班子要树立应有的权威,杀一儆百!” 房朝阳思索片刻道:“于县长和邱书记把一件很小的事上升到政治高度,让人无话可说,但我反对调整肖牛二人的职务!” 组织部长明确反对,小范围人事碰头会就算失败了。曾卫华道: “于县长还有什么意见?” 于铁涯和邱海波对视一眼,冷着脸说:“我建议召开常委会!” 曾卫华愣了愣,没想到于铁涯平时温文有礼,性格中竟有执拗的一面。是否调整肖牛二人的职务,他倒无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财政、税务、国土、教育这些核心热门岗位,要等他观察一段时间才有决定,而非现在。不过他很有兴趣看一下新常委班子势力分布情况,而表决最能直观地体现。 “好,通知各位常委下午两点开会!”曾卫华说。 当听说会议议程只有一个,就是讨论是否调整肖翔和牛长青职务时,方晟第一反应觉得于铁涯疯了! 没等他开口,庄彬第一个发言: “一件处理得很圆满的群体事件,不过因为期间两名干部抗争了几句,就被扣上阴奉阳违、不听从指挥、大局观不强、组织纪律性差的帽子,以后工作中谁还敢提不同意见?于县长是不是要达到一言堂的效果?” 于铁涯怒目而视:“那是处理群体事件,事态危急!” “危什么急?我一个人进去不就把事情摆平了?”庄彬反言相诘,“你站在外面指挥了半天有什么效果?” “不要仗着地头熟,危机事件有标准的处理流程,耍个人英雄主义早晚会出事!”邱海波道。 方晟道:“大家都不敢走到群众中面对面解决问题,难道就守在外面开现场会?” “现场会是必须的,关键要尽快统一意见,”郑冲道,“某些干部纠缠于细节,影响领导决断,这样的先例不可开。” 房朝阳嘲讽道:“郑常委的意思是无论领导说得对与错都必须执行?组织纪律性真强啊。” 见常委们旗帜分明地吵成一团,曾卫华威严干咳两声,道: “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那就表决吧!” 于铁涯郑重其事道:“我同意免去肖翔正府办主任职务、牛长青财政局长职务!” “我同意。”邱海波道。 房朝阳道:“我反对。” “反对。”方晟和庄彬同时说。 郑冲道:“我同意。” 在于铁涯和邱海波的注视下,几乎很少发言的樊红雨略一犹豫,低声道:“同意。” 齐志建道:“我反对。” 四票对四票,目前为止均是双方的铁票,彼此坚定的联盟。除了曾卫华剩下四票就显得至关重要。 蒋树川谁也不看,瓮声瓮气道:“我弃权。” “我同意!” 付连天出人意料道,令方晟大吃一惊,没想到本地派残存势力居然选择跟空降部队联手,这个转折也太大了。 此时另一位本地派人物——侯宫升的态度相当重要,幸好他及时说:“我反对。” 还有宣传部戴部长没表态,这一票将基本决定双方胜负,因为按常规县委书记只起一锤定音作用,并不参与投票。 对戴部长来说,事情微妙在于同为韩子学嫡系,方晟就算了,庄彬、房朝阳等人都如愿以偿,唯独他原地未动。 这种情绪会不会影响他与方晟等人的关系,继而投入空降部队阵营? 十二双眼睛都盯过去,戴部长显然很不习惯在常委会上成为关注的焦点,避开大家的视线,盯着笔记本一字一顿说: “我反对!” 险胜。 方晟等人轻舒口气。如果肖翔和牛长青因为那点破事就被拿下,实在太憋屈了。 常委会结束后,肖、牛二人更不把于铁涯放在眼里,基本不去他办公室回报工作,实在有事委托副职,开会也不搭理他,布置的事项严格按照流程处理,公事公办得让于铁涯没脾气。 ——反正你要撤我们的职,走常委会渠道都没办法,不买你的账能把我们怎样? 更严重的是,于铁涯召集开县长办公会都无人响应,方晟去了景区管委会,庄彬到基层视察,严华杰紧急部署专项案件活动。七个人缺了三个,气闷闷在会议室坐了四十多分钟,于铁涯脸沉得能挤出水来。 过了几天许玉贤到黄海调研,听完于铁涯回报,当众表示对黄海县正府的效率和经济发展势头很不满意,认为新领导班子未能短时间熟悉情况,把握黄海经济脉搏,研究部署适应地方特色的施政思路。许玉贤另有所指地说,个别领导不能过于恃重自己的特殊身份,工作中独断专行,不注意团结同志,在干部群众中造成恶劣影响。 接着方晟介绍了景区管委会近期工作情况,许玉贤大加赞赏,要求领导班子多向小方同志学习,思路清晰,脚踏实地,善于培养和任用年轻干部,齐心协力抓好工作。 一褒一贬,其意不明而喻。 送走市领导一行,于铁涯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抽了半天闷烟,拿起了电话…… 当晚赵母又敲开方晟的家门,听到她的声音,赵尧尧飞快地闪进书房,关门落锁。 赵母还未坐下便道:“最近你跟铁涯斗得很厉害,是不是过火了点?” 方晟本来端茶杯准备递给她,闻言脸一沉,将茶杯搁得远远的,冷冷道: “我的工作只能由市县两级组织考评!” “随便说说,错了别介意,”她被方晟忽硬忽软的态度弄得没办法,陪笑道,“我今天来,主要想商量一下尧尧的婚事。” 他漫不经心道:“前几天尧尧说办不办婚礼无所谓,反正过阵子准备要孩子,不想太辛苦。” 赵母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暗骂上次你提出婚礼,还要于家凑一桌人,这件事惊动了于老爷子,本来达成一致是绝对不接受要挟,宁可过阵子把于铁涯调离黄海。但于铁涯看来真是度日如年,三天两头打电话诉苦,甚至发火要找人把方晟处理掉!于家吓坏了,紧急研究对策,最终还是于老爷子拍板,同意接受方晟的条件。 好不容易达成共识,怎么又不办婚礼呢? 她赶紧说:“关于上次说的于家派代表出席,他们已同意了,不包括铁涯共十个人,其中我娘家加我四个,于家有六人。” “如果清一色娘子军,可不能安排首席啊。” “有男有女,大概各一半。”于家估计方晟会计较这一点,提前做好安排。 方晟突然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经过几个回合较量,赵母已对他产生些畏惧,不敢随意说话。 “参加一场原本反对的婚礼,而且是被迫的,于家心情一定很差吧?”他缓缓地说。 赵母略为迟疑,道:“说到底大家真心为尧尧高兴,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对于大家族来说几乎是奢望。” “可见于家对于铁涯寄予厚望,”方晟手指在沙发柄上有节奏地敲击,“如果他是于家新生代杰出代表,那么我必须实话实说,于家的辉煌大概难以维继!” 被他的话惊呆了,赵母半晌没吱声,良久才谨慎地说: “新生代几位子弟常年在外,我跟他们接触很少,不便评价,但要论基层经验和社会阅历,肯定不能跟你比……” 方晟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 第136章 筹办婚礼 “大家族子弟出身不凡,文化底蕴和接受的教育也非普通人可比,由此养成独特的性格和价值观,都很正常,但一个人的工作能力、处理事务的水平,可以通过日常接触看得一清二楚,”方晟道,“身为县长驾驭不了副县长,反而需要家族出手相助,从这一刻起,已预示于铁涯的失败。” 赵母挺直腰轻声道:“感谢你告诉我肺腑之言,我也透露一点秘密,那就是这期间于家对你开价十分愤怒,说什么的都有,唯独老爷子流露欣赏的意思,说你们骂人家是堂吉诃德,是螳螂挡车,可你们有没有办法制伏他?没有就别躲在家里发狠,象铁涯那样空降到黄海跟他别别苗头!” 方晟笑道:“老爷子可是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知道官场生态在县区层面厮杀得最为惨烈。” “无论如何,这次于家拿出足够的诚意,为了尧尧今后幸福,为了你仕途顺利,希望婚礼后你和铁涯之间……”她刹住口,试图酝酿一个能让方晟接受的词语。 方晟却轻飘飘转开话题:“考虑到行程方便和缩小影响,我打算将婚宴地点放到省城,具体日程安排过几天发给阿姨,有意见可以提前沟通,但婚礼前三天必须敲定下来,不能再改,阿姨认为呢?” 赵母好不容易与他达成共识,岂敢节外生枝?至于婚礼日程安排自有于家的人仔细斟酌,自己又说不上话,遂笑道: “没问题,以后保持联系……尧尧还在房间里?” 方晟知她到底舐犊情深,想着与女儿重归于好。遂开了书房门,悄声告诉赵尧尧于家同意派人参加婚礼,公开承认母女身份的事。赵尧尧真是女孩子里面的极品,没有喜极而涕,也没有放声欢呼,凝神想了想,道: “你答应了什么条件?太吃亏的话宁可不办,只是个形式而已,不必认真。” 方晟被逗笑了:“我是吃亏的人吗?别多想,出去叫声‘妈’,声音甜一点,她等很久了。” 赵尧尧垂下眼睑好一会儿,才淡淡说:“知道了。” 出了书房,她低头声音象蚊子叫似的,叫道:“妈——” “哎!” 这一刻赵母露出慈母本色,起身到女儿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眼圈不禁红了,道:“尧尧,妈……对不起你……” 赵尧尧似不太习惯这种母女间的亲热——大家族好像都这样,白翎与容上校之间也没有寻常人家的粘乎劲,告别时甚至还握手,让方晟也是醉了。她轻轻挣脱赵母的手,紧挨着方晟坐下。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随便聊了几句赵母便起身告辞。 等到周末,方晟和赵尧尧到省城父母那边正式商谈婚礼事宜。之前方晟已个别与方池宗通过电话,透露赵尧尧与于家的关系,当得知她父亲居然是电视里经常露面的那位“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因此方晟警告说不准泄露风声,不准打听于家参加婚宴人员的身份……一系列不准,方池宗都毫无怨言地接受。 统计婚宴嘉宾人数,方池宗的战友大概三桌,方家和肖家亲戚朋友以及邻居五桌,方晟只打算邀请县领导班子、正府办中层干部、三滩镇和景区管委会主要领导等约六桌,以及于家一桌,总共十五桌左右规模,已是一再压缩,不能再精简了。 至于婚宴地点,方晟决定放在省城最好的东方金城酒店——婚礼规模低调,但档次不能低调,现在方晟最不缺的就是钱,一定要营造出浪漫纯美、盛大豪华的氛围。 出乎意料的是东方金城牛气冲天,婚宴不接受非VIp会员预订,无奈只得找爱妮娅。她很惊讶方晟居然这么短时间就搞定于铁涯,逼于家签城下之盟。方晟说所谓新生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看来不仅富不过三代,贵也同样如此。爱妮娅说若非这样,你岂能轻易得手? 不到五分钟她便回话,帮他预订东方金城最豪华气派的主厅——东方厅,平时可容纳三十桌,爱妮娅让酒店摆十八桌,一方面留有余地,根据经验当领导的办事通常会冒出不请自来的客人;另一方面场地宽敞,便于各项仪式和活动。具体日期订在下月十八号,还有整整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周六两人在拥有的房产中选了套别墅作为在省城的新房,因为是精装修拎包入住,只须添置家电、部分家俱以及生活用品即可。方晟有事先回黄海,让赵尧尧留下采办、布置,同时负责联络婚纱摄影、婚庆公司等等琐碎事务。 回黄海途中,白翎正好打电话闲聊,方晟想起她说过如果举行婚礼必须提前一个月告知,而且以白家在省城的势力,不可能隐瞒,遂如实相告。白翎在电话里逗着小宝笑声不断,听到这个消息沉默好一会儿,问: “于家确定出席?哪些人?” “只知道人数是六位,男女各半,跟赵家四位亲戚凑一桌,具体身份不清楚。” 白翎又好长时间沉默,方晟误以为断线了,才听她说: “有省领导出席?” “出于礼节会邀请何省长、姜主任,估计不会来。” “帮我妈留一桌,她带几位军官帮你撑撑场子。” “啊!” 他和赵尧尧结婚,请容上校出席?这,这不是当众挑衅,打白家的脸么?或者白翎要怂恿容上校在婚宴上闹事? 方晟赶紧说: “不太好吧,我说不出口,她……也不可能答应……” “没关系,我事先跟她沟通好,保证不会砸你的场子!”白翎不容置疑道,“说好了一桌,不准遗漏!”说完便挂了电话。 方晟从省城一直琢磨到黄海,始终猜不透白翎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回到办公室,他拿起铅笔草拟名单。 中国人请客是件大事。该请的一个不能少,不该请的多半个都不行,麻烦的是你认为不该请而对方认为应该请,这个梁子就算结下了,性质比当面骂他还严重。更麻烦的是你认为应该请可大家都认为不该请,那个人的出现会让所有人都不自在,破坏整体氛围和谐。 请上级领导有讲究,悬殊太大的别高攀,一则人家肯定不会出席,请也白请,二则即使碍于情面出席,没有对等的嘉宾作陪,场面更尴尬。领导座次安排也非常重要,谁坐首席,谁位于下首,谁可以自由调配,这些都有铁一般的规矩,万万忽视不得。 同级之间要注意亲疏远近的搭配,不能给领导造成拉帮结派的印象,更不能刻意炫耀自己的交际能力。如有位局长替儿子办婚宴,几乎所有乡镇书记和镇长都参加,县领导们既反感其张扬,又生出惕意,觉得此人野心不小,不久便将这位局长调到文明办挂起来。 邀请下级也有学问,直接负责的部门不能一网打尽,人家会误解你想收红包;曾经工作过地方,老领导和曾经手把手指导过自己的老同志务必要到场,否则就是忘本;一般工作人员当中冷不丁邀请两三位,就是释放意味深长的信号。 整整一个下午,方晟都在反复研究名单,增了删,删了增,难度比修改正府工作报告还大,直到晚上初稿才基本形成。 上级领导:何省长、姜主任、许玉贤、韩子学、杭真、爱妮娅、肖萧捷; 县四套班子:十二位常委、几名副县长、在人大政协任职的凡镇宇、方贵宏等人; 同事、下属:正府办正副主任和各科室负责人、景区管委会副主任和中层干部、三滩镇主要领导,以及曾在那里工作过的丁平、耿石涛等老领导。 此外还有在省城工作的大学校友,如于舒友等人。 算来算去,把几乎肯定不可能出席的剔掉还有七桌,比原计划多出一桌。方晟特意打电话给楚中林表示歉意,因为规模问题没邀请组织部、宣传部和纪委的常务副职,那样一来涉及面更广,作为嫡系的楚中林也不便出席,否则容易造来闲话。楚中林笑着表示理解,说过段时间兄弟几个私底下热闹一下。 细细梳理两三遍,确定没有重大疏漏,这才让办公室打印喜帖,景区管委会让程庚明、三滩镇请朱正阳代为分发,县四套班子则由方晟亲自一一送达,至于上级领导情况比较复杂,梧湘那边他专程跑了一趟,许玉贤、韩子学和杭真都在县里调研,电话邀请后由秘书代收,童彪倒是在学校,一脸意兴阑跚,言语间流露未必参加的意思,方晟倒也无所谓,请客就是礼节,不一定非逼着人家出席。至于省城衙门可不是说进就进,须得爱妮娅从中周旋和安排。 接下来还有个难题:如何找到容上校,把喜帖交到她手里? 想到容上校威严而气度非凡的样子,他埋怨白翎怎么出这种难题,到底怎么开口,邀请小宝外婆参加小宝爸的婚礼,新娘却不是小宝妈! 殊不知此时远在省城的赵尧尧也遇到天大的难题。 第137章 履行诺言 经过几天张罗,别墅装扮得美仑美奂富丽堂皇,呈现典型的欧式风格;婚礼相关事务落实妥当,婚纱摄像衔接工作也基本到位,就等方晟周六到省城拍摄。 当天监督工人们安装完窗帘后,看着家里井井有条的布置,虽感到疲惫却有种成就感,便煮了壶咖啡,烘培两块蛋糕,加上巧克力甜筒、四色坚果,坐在阳台小圆餐桌上,凉风习习,边品尝下午茶边看潇南晚报,惬意而悠闲。 仅仅享受了十多分钟,难得的静谧便被打破,外面有人按门铃。 大概是电工师傅,上次装完灯具后她发现有个壁灯不亮,联系售后说这两天派人过来。 打开门,赵尧尧一呆,外面竟站着白翎! 那天晚上两人虽打了照面,但仅匆匆瞥过,今天细细打量才发现白翎气质发生某种说不出来的变化,令赵尧尧感到又熟悉又陌生。 两人对视了足有三十秒钟,白翎平静地说:“不欢迎客人进去坐坐?” 赵尧尧并没有迎客的意思,冷冷道:“你来干嘛?” 白翎突然从黄海消失,赵尧尧隐隐猜到与方晟有关,但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愿想也不敢想,只固执地认为只要方晟真心爱自己,并且有婚姻为基石,任白翎再怎么折腾也不怕。 “我来……”白翎轻笑一声,“是提醒你,该履行承诺了!” 这句话击中赵尧尧软肋,不由自主让开身体,默默带白翎来到阳台,端了杯咖啡给她,然后一言不发看着对方。 白翎气势上已占据上风,并不急于说话,慢吞吞喝了小半杯咖啡,道: “婚礼筹办得差不多了?” 赵尧尧咬着嘴唇道:“如果你要求取消婚礼,我宁可毁约也决不答应!” “我早说过不可能,”白翎道,“不但如此,我还会过来帮忙,争取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赵尧尧警惕地盯着她,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你必须同意我参与婚礼进程,这就是你要履行的承诺。” 赵尧尧更是一头雾水,瞠目结舌看了白翎良久,道:“你作为朋友出席,根本不存在任何障碍,我也完全同意,这跟承诺有什么关系?” 白翎一字一顿说:“我要当你的伴娘!” 瞬时周遭空气突然凝固,外面隐隐的暄哗声、汽车来往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尧尧呆呆看着笑靥如花的白翎,彻底明白她的用意: 白翎哪里是当伴娘,而是想身披婚纱,同样以新娘身份与方晟完成婚礼仪式! 僵持数分钟后,赵尧尧苦涩地说:“到这个地步你都不放弃,为什么?” 白翎又喝了口咖啡,无意识转动杯子,道:“如果没有众所周知的娃娃亲枷锁,新娘应该是我,信不信?” “我跟他认识和交往在前,你是后来硬插进来的。”赵尧尧提醒道。 “那是事实。不过因为你,他几次三番遭到陈建冬袭击,若非我出手相救早已没命,这一点你承认吗?” 赵尧尧点点头。 “当时我们同时跟他来往,但他对周小容念念不忘,其实无论你,还是我,对他来说只是A与B的问题,并非非谁不可,你觉得对不对?” 虽然感觉方晟更爱自己一些,不过白翎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白翎又说:“当时我内心犹豫而彷徨,一方面想接近他,另一方面又担心引起家族之间矛盾,因此借口专案组工作忙刻意回避,让你俩走得越来越近,现在回想起来十分后悔……跟我有婚约那人私下谈恋爱,到美国生养那是之后的事,等我知道时你俩关系已有突破性进展,这些我都看得出……” 赵尧尧忍不住道:“所以你心甘情愿帮我俩证婚?” “我何尝不清楚是你玩的小伎俩,正如后来的承诺——其实你本可以不那么说,我照样会竭尽全力帮他,偏偏我们都是注重守诺的人,答应过的事决不反悔,”白翎暗示道,“不久于家从中作梗把你弄到香港,前景难测,这期间我和他发生了一些事……” “啊!”以赵尧尧之淡定都紧张万分,急忙问,“哪些事?” 白翎微微一笑:“多说无益,你还是不知道诸多细节的好。不能怪他,当时情况特殊——几乎身临绝境,两个人都觉得生命倒计时。而且是我主动的,你可以骂我不知廉耻好了,总之……” “别说了!”赵尧尧怔怔落下泪来,心里已明白大半。 “情况发生变化后,我当然有理由要求他负责,想必他也是勇于承担责任的男人,但你俩婚约在先,我还是证婚人,铁一般的事实不可更改,所以在你从香港前我选择隐退……” 赵尧尧抬手打断她的话,眼泪扑簇簇如断线珍珠,凄然道:“我已不想结婚了……等他回来决定吧,无论什么选择我都接受……” 白翎责怪地喝道:“赵尧尧!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眼下觉得委屈的是我,而不是你!你出身名门,我们白家哪里差半分?你认为我横刀夺爱,那么周小容看到你会怎么想?方晟是个好男人,我们也都是洁身自好的女孩,错就错在不该相遇相识!” 提到周小容,赵尧尧不觉止住眼泪。 白翎又道:“以伴娘身份站在你旁边,知情人说不定腹诽我是小三呢,你以为我愿意?可我这辈子总得穿一次婚纱呀,不能象你这样光明正大地穿,就巧立名目穿,这点可怜的愿望你都不肯?” “可是……” “你希望独占方晟,不想看到他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看看我们家族长辈们,你父亲,你伯父,我父亲,我叔叔……哪个身边没有别的女人,那都是公开的秘密,没人指责他们!象方晟这样优秀的男人,你有信心一辈子将他拴在家里?我已警告过他,除了我和你,绝对不准碰任何女人,什么爱妮娅、叶韵、范晓灵,统统在我监控范围内,哼!” 赵尧尧倒为方晟争辩道:“他跟爱妮娅只是工作上的联系……” “从工作到感情只有半步距离,弄不好就躺到床上了,这一点含糊不得,”白翎见气氛缓和,赶紧道,“他不知道我今天来这儿,也不知道伴娘的事,暂且瞒住,等婚礼那天再揭开谜底,行不行?” 看着她期待的目光,还有刚才那番话,赵尧尧脑子乱糟糟的,心里一阵阵绞痛,从未有过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一答应就把方晟的心分成两瓣送给白翎,再也不能独自享受在他面前撒娇、嗔怒的甜蜜。 因为白翎也会这样。 因为他同样和白翎象夫妻一样恩爱! 然而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大滴大滴落在咖啡杯里,溅起片片涟漪。 白翎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过几天联系。”说罢悄然离开。 赵尧尧孤零零坐在阳台,哭会儿,想会儿,再哭会儿,再想会儿,咖啡、茶点早已凉透,也无心品尝。 她实在想不到白翎居然出这样的难题,自己偏偏无法拒绝。细想起来,她与方晟的情感之路并不平坦,有陈建冬不断骚扰,更主要是于家的施压和阻挠,两方面都给方晟造成很大麻烦,象上次双规事件,若非白家从两条线全力相助,后果难测。 可以说方晟的性命以及政治生命都是白翎挽救的,冲这一点,赵尧尧就必须有所退让。 然而退让的不是利益,而是感情! 感情是无法割舍的。 她突然想起从香港回来后,每次问起白翎,方晟都目光游离、支支吾吾,原以为是不知情,现在才知他心怀愧疚。 以白翎好胜率真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感情问题上退缩,为何抢在自己回来前跑得不见踪影,其中必有缘由。 联想到白翎隐隐透出的气质变化,以及不惜自我矮化也要身披婚纱的决心,赵尧尧也是冰雪聪明的女孩,立即推理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白翎有了方晟的孩子! 简直晴天霹雷! 一直以来要不要孩子的问题上,方晟的态度是可有可无,哪怕方池宗和肖兰每次打电话提及,他总是推三阻四。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白翎已生了一个,所以才不着急? 这样看来,自己始终疑心的白翎那种微妙变化,其实是做妈妈后特有的母性的温柔! 也是初为人母的骄傲和自信。 赵尧尧反省自己在怀孕问题上过于消极,究其原因还是怕麻烦,因为她的性格决定了她其实并不喜欢孩子,很难想象整天抱着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细心呵护的场面,她从精神和生理上都没有做好准备。 必须要个孩子了! 赵尧尧决定要扞卫自己的婚姻,尽最大可能将白翎驱离方晟身边,越远越好。 门铃又响了,这回应该是电工师傅,早知道刚才就不给白翎开门!她边埋怨自己边匆匆抹掉眼泪,打开大门,蓦地如遭雷殛,脸色煞白僵立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半个字都说出不出来! 第138章 难言往事 访客竟是赵尧尧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今生今世都不愿相见的一个人: 周小容! 一如往昔带着明快开朗且略有几分促狭的笑容,周小容悠悠然从赵尧尧身边进了客厅,东张张西望望,不时简洁地评论: “色调不错,方晟喜欢杏黄。” “楼梯拐弯急促了点,可以在中间做个平台。” “吊灯形状蛮好的,符合新房气息。” 赵尧尧半傻半痴地跟在后面,低眉顺眼象个受气的小媳妇。在周小容面前她原本就没有自信,加上方晟的关系,更觉得愧疚。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她清楚周小容是听到婚讯上门兴师问罪的。 转到二楼阳台,见小圆桌上的咖啡和茶点,周小容眼睛一亮,笑道:“真有小资情调啊,尧尧什么时候好这一口?噢,刚才在这儿接待客人,是上门祝贺的朋友?” 赵尧尧摇摇头。 周小容大大咧咧坐下,等赵尧尧去厨房重新煮了壶咖啡端过来,啜了一口,叹道:“太苦,方晟还象上大学时那样不爱加糖,你也受他影响了。” “嗯。” 周小容似乎感觉到她意兴阑跚,仔细端详一番皱眉道:“好像刚哭过,举行婚礼应该很开心才对,为什么……还以为你不欢迎我呢。” 赵尧尧轻轻叹息,没有说话。 “你呀总是金口难开,以前在宿舍里就是,我说十句你顶多应几个字,好像我表演单口相声似的,”周小容啜了两口咖啡,笑眯眯看着她,“知道我为何而来?” 赵尧尧还是摇头。 周小容收敛笑容,手指在桌沿划着圈,道:“潇南是我的伤心之地,本打算永远不踏入这里半步,可昨天在大学校友群看到方晟结婚的消息,新娘居然是赵尧尧,所以我坐早上的动车过来!知道原因吗?他的新娘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你!” 明白话中的意思,赵尧尧依旧不吱声。 “一直以来我把你当作朋友看的,所以方晟负气到黄海做大学生村官,嘱咐你帮我照顾他,顺便收发两人的包裹,发现他感情方面的异动立即告诉我,当初我是不是这样说?” “是……” “可现在你们俩结婚了!”周小容讥讽地笑道,“自己的爱人和自己的好闺蜜暗度陈仓,这等黑色幽默的事竟让我遇上了!” 赵尧尧鼓足勇气说:“在你结婚前……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真的,不信你问他。” 周小容冷笑:“生米煮成熟饭,现在怎么解释都可以,可惜最起码的诚信你已失去了,我不可能相信你说的每句话!” “那天听到你结婚的消息,他伤心难过得在大街上昏倒;你婚礼后打电话时他躺在医院输液,这些都有据可查,也有证人!” 周小容寒着脸说:“我今天来就是找你算这笔账!不错,我违约在先,没等到两年之约就嫁人,但我是有苦衷的,那晚把新郎冷在房间里冒险打电话就打算解释事由,你倒好,无论我好说歹说就是不让他接电话!” 赵尧尧争辩道:“当时他的精神状态很差,医生叮嘱要控制好情绪,经不起刺激了。” “后来病愈出院总该缓过劲,能把真相告诉他吧?你说了没有,什么时候说的?”她紧紧盯着对方,锐利的目光发出迫人的寒气。 这是赵尧尧心虚之处,也是数年来的心病。关于周小容因挽救父亲政治前途而不得不嫁给碧海省委副书记儿子的苦衷,赵尧尧始终深深压在心里,直到与方晟领结婚证,当晚将女儿身交付给方晟后,才不经意间说出来。时过境迁,方晟并没多想,反而觉得周小容舍身救父的行为很可笑,而赵尧尧隐瞒真相的做法是对的。 然而这是方晟的想法,周小容肯定不这么认为。 赵尧尧避开对方的视线,低低说:“我确实隔了很久才说,但他从住院起已决定忘掉你,拒接电话、删除好友,不看你的短信等等,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何必对业已发生的事实耿耿于怀?” 周小容冷笑:“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尧尧,没想到你也深黯诡辩之术。坦率说,当时我是有想让方晟继续等下去的念头,而且以我们感情的深厚程度,他应该答应。我跟那个男人毫无情感基础,兴趣爱好、社交圈子什么的都不合拍,他把我追到手玩一阵子很快会腻味,到时正好离婚一拍两散,我就跑到黄海死心塌地和方晟在一起,届时剧本将会重写,明白吗?” 赵尧尧倒吸口凉气,暗想好完美的设计,幸好把真相压了数年时间,否则以方晟对周小容的痴心真有可能答应! “你不觉得那样对方晟很不公平吗?”赵尧尧认真地问。 “很公平,因为我的第一次早就给了他,和那个男人不过是手术修补的产品而已。我不在意他跟你暧昧不清,他也应该不在意我跟那个男人短暂的婚姻。” “我们没有暧昧,而且你……”赵尧尧被她的逻辑惊呆了,结结巴巴说,“你跟人家结婚了……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周小容低沉地笑笑:“你的意思是我已不是清白之躯,不配再跟方晟好?可你想想,在此之前方晟实际上和我同居了两年,他也不是清白之躯,你为何接受?” 想到还有白翎,赵尧尧不觉黯然,深深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在大学洁身自好,是难得的清纯女孩,可人总是会变的,倘若婚后方晟长期在外,你偶尔跟某个男人一夜情,难道内疚得非得离婚?人的身体与精神是两回事,只要真心和他长相厮守,曾经的波折和曲折有什么问题?” 赵尧尧勇敢地抬头,道:“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方晟是个优秀的男生,有权利选择更简洁、更积极的生活方式,让他沉溺于痛苦和等待继而产生负面情绪,真心相爱的人不会这么做,事实上那晚不让他接电话,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虽然我不明白你当时的想法,但你今天亲口承认,我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那是我跟方晟之间的事,无论怎么选择,我都需要他亲自说出口,你有什么权利替他决定?”周小容笑容更冷,“别忘了你只是联络人,不是他的女朋友!” 赵尧尧又低头,不安地摆弄着咖啡杯,在周小容面前她无法骄傲,无法清高,只是犯错后等待处罚的小学生。 周小容又说:“由于你关键时刻背叛了我,又始终陪伴在身边软言温语,恢复后他自然能硬下心肠拒绝,让我失去最后的希望……” “和省委副书记儿子结婚,应该是个好归宿,何必专程跑到潇南跟我生气?” 周小容定定看着赵尧尧,直看得她心里发毛,然后才慢腾腾道: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离婚了。” 赵尧尧脑子里“嗡”一声,手脚冰凉。今天是什么日子?杀上门的全是女煞星,听到的尽是坏消息,举办个婚礼竟如此艰难?早知如此真不如低调点儿,悄无声息在黄海安心做居家小女人的生活,无人打扰,也没有这些烦恼。 既然麻烦找上门,回避不是办法,必须勇敢地面对。赵尧尧再看周小容时神情已发生变化,恢复平时的清澈和冷静,道: “原来你又是自由身,接下来打算来潇南长住,抢回方晟?” 周小容晒笑,轻轻摇头道:“别说得太难听,抢?我是他的初恋情人,眼下还没人老珠黄,魅力犹存,要说勾勾手指头就能把他唤来有些夸张,稍微撒个娇流几滴眼泪,保证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信不?” 赵尧尧从容道:“方晟已不是潇南理工大学的方晟,如果想得太多,你会非常失望。” “这个我信,因为赵尧尧也不是当初单纯而拘谨的赵尧尧,时代在变,人也在变,所以人心难测。” 看看手表,方晟快从黄海回省城了,赵尧尧极不希望他看到周小容,遂不耐烦道: “你到底想干嘛?” 周小容悠悠道:“来潇南的路上我也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找你算账,那笔账怎么算,大错已经酿成如何弥补……” 赵尧尧生硬地说:“我没错!” “难点就在这里,”她手一摊道,“你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用不光彩的手段抢走了我心爱的男人,但我如今是单身女人,有权追求自己想得到的……” 赵尧尧脸色剧变,声音冷咧:“小容,做人要有底线,不能为所欲为,破坏别人家庭幸福是可耻的!” “急什么?离婚礼还有十多天,到那时你们才是正式夫妻。” “我们早就领了结婚证,要不要拿给你看?” 周小容大惊,瞪着她好一会儿,点点头道:“好,好厉害的手段,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所托非人,算我周小容走眼!” “我没有辜负你,直到你突然宣布婚讯那天之前,”赵尧尧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没有两年之约,方晟可以自由恋爱,我也是,加上之前接触的基础走到一起再正常不过,如果你真心爱他,就应该为我俩祝福。” 第139章 扞卫婚姻 周小容深深瞅了赵尧尧一眼,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说:“我不会祝福!” 说罢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随手扔出阳台,转身就走。 赵尧尧没有送她,站在阳台前目不转睛看着周小容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树荫尽头才收回视线,长长叹了口气。 下午两位访客将她美好的心情搅得天翻地覆。 白翎的到来让她得知,原来自己在香港期间方晟与白翎在特殊情况下发生关系,甚至可能有了孩子!而她一直傻乎乎以为自己是方晟的唯一。 周小容的出现则说明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总会有报应。尽管隐瞒真相的初衷是为了方晟好,但周小容说得不错,以当时两人的感情方晟确实会经过痛苦挣扎后继续等待。 谁将对婚礼造成更大的杀伤力?应该是周小容。 白翎不过想以伴娘身份,穿着婚纱和方晟步入婚姻殿堂,她会尽心竭力把婚礼办得更加完美,成为一生中难忘的瞬间。 周小容不同。她带着仇恨而来——既恨赵尧尧隐瞒真相,阻挠她的计划;又恨方晟无情无义,后来拒绝与她联系。她是想破坏这场婚礼,继而诱惑方晟重续前缘。 权衡再三,赵尧尧深吸口气,掏出手机拨通白翎的电话,接通后直截了当说: “周小容出现了!” 白翎惊愕地连珠炮问:“你怎么知道的?她来干什么?跟婚礼有啥联系?” “你走后不久,她也登门拜访。” “不是我带的路,我只听说她的名字,根本不认识,”白翎赶紧撇清,然后问,“她是来兴师问罪?” 赵尧尧又叹气:“那天晚上你在现场,方晟的情况你也清楚,当时精神状态能不能接她婚礼后打来的电话……” “肯定不能,”此时白翎坚定地站在赵尧尧这边,“而且方晟知道她打过电话,也理解你的苦心,不能算刻意隐瞒。” 周小容象白翎一样通情达理就好了,赵尧尧暗想,浑然忘了一小时前两人还象仇人似的针锋相对。 “她没明说此行的来意,但分明冲着婚礼,”赵尧尧叹道,“而且她已经离婚了。” “离婚的单身女人?”白翎不由提高声音,“她不是嫁给省委副书记的儿子么?真见鬼!” “我觉得她想破坏婚礼,然后设法抢走方晟。”赵尧尧说出自己的猜测。 “她敢!” 白翎比赵尧尧还愤怒,想了会儿说:“这件事交给我,放心吧,她绝对不可能在我们的婚礼上露面!” 她特意强调“我们的婚礼”,赵尧尧听了心里有点堵,但想到白翎既然这么说,肯定有把握清除婚礼最大的隐患,也就释然了。 收拾完阳台没多会儿,方晟边接电话边从外面进来。想到下午两个女人都跟他有关,而且都……发生过那种关系,赵尧尧真是气打不出一处来。可见他满脸疲惫还是努力振作精神通话,而且内容似乎与婚礼有关,她的心又硬不起来,默默泡了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坐到他对面。 说完话,方晟仔细端详赵尧尧,道:“这几天是不是太操劳,消瘦了很多,唉,真不该让你一个人东奔西走。” “忙自己的事,没什么。”她勉强一笑。 他眉毛一皱:“你好像不太开心?遇到不顺心的事?有些细节将就一些就行,没必要搞得很完美……本想晚上去爸妈那边,爱妮娅打听到何省长傍晚乘飞机从京都回来,正好把喜帖送过去,姜主任建议再请一两位发改委副主任和处长,想必怕省领导这边人太少显得单薄,许市长和韩市长肯定出席,但其它市领导要不要也发下喜帖,还拿不定主意……” “潇南理工大学的校友呢?” “也有一桌的样子,怎么,你要加几位同学?” 赵尧尧吞吞吐吐说:“不……需要通知……周小容吗?” 方晟很奇怪地问:“为何通知她?她以什么身份出席,我的前女友,还是你的舍友?你既然没邀请同宿舍另两位,何必画蛇添足?” 听了他的回答,赵尧尧堵在心口的石头重重落地,情绪不觉好了很多,嫣然一笑:“我听你的。” 简单吃过晚饭,方晟立即赶过去跟爱妮娅会合,到省正府大楼里蹲点——按惯例何省长下飞机会直奔办公室,在京都连开三天会,积压了大量急待处理的事务,做一省之长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辛苦得多。 赵尧尧则驱车到方家拿出席婚宴的嘉宾名单,等方晟回来后重新统计,明天要跟东方金城最后一次确认。敲开门,肖兰正在客厅收拾,沙发边放着几个礼品盒,好像刚刚有客人来过,方池宗则一脸不自然,笑容象挤出来似的。赵尧尧虽有些诧异,却不习惯跟他们唠家常,也不喜欢旁敲侧击打探什么,逗了会儿聪聪,再简明扼要介绍婚礼筹办进程,拿着名单便离开。 她刚下楼,方池宗捂着心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嘴唇颤抖,连说:“心脏受不了,让我缓缓。” 肖兰瞪他一眼:“瞧你这德性,还当兵打仗呢!” 方华从客厅出来,笑道:“爸也忒多虑了,周小容跟赵尧尧大学时同宿舍,见面也没什么,况且她俩都温柔斯文,哪象白翎的暴脾气。” “你懂什么?十几天后小晟举办婚礼,周小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还强调已经离婚,你们不觉得情况很复杂吗?” 方池宗的话让一家人都陷入沉思。 就在赵尧尧进门前几分钟,周小容刚刚告辞,两人其实在楼下擦肩而过,只是各有各的心事,都埋头走路,加上夜幕降临、楼道灯光黯淡,彼此都没认出对方。 周小容从方晟别墅出来后拐到附近超市买了几个礼盒,然后轻车熟路来到方家。见到她,方家又激动又伤感,尤其肖兰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仿佛要把堵在心里数年的知己话一骨脑倾诉出来。方池宗虽插不上话,但脸上挂着笑意始终陪在旁边,不时说“喝茶”“吃水果”。任树红边陪聪聪玩,边抽空挤到周小容身边,搂着她吁寒问暖。 这才象一家人的样子。周小容心里感叹道,更为自己数年前鲁莽冲动的决定而深深自责。 肖兰更觉得周小容才是理想中的儿媳妇,如果婚礼上的新娘不是赵尧尧而是她,大概做梦也要笑醒了。肖兰一个劲地埋怨周小容间隔这么长时间才回潇南,要她有空就坐动车来玩,反正一个多小时车程就到了。 当听说周小容已经离婚,方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 对于白翎,方家当然是发自内心的害怕;赵尧尧呢,人冷面冷心冷,象冰山似的难以接近,肖兰宁可跟卖菜的大婶站着聊天,也不愿和赵尧尧搭话。 方家本来对这桩婚姻的态度就很勉强,当听说赵尧尧竟是京都最有权势的红色贵族之一——于家的女儿,那种惶恐和不安愈加强烈。古人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双方社会地位、文化背景大抵相同,才能平等和谐地相处,否则头仰着说话,处处低三下四,那个滋味不好受。 还别说,婚礼十几天后才举行,方晟就给方家定规矩了:婚礼那天要先跟于家人打招呼,但不能主动握手,要等对方先伸手;婚宴期间要过去敬酒,但不能要求对方干杯;可以聊天,但不能打听人家的单位、职务和家庭情况…… 这些都不准说,还扯个鬼啊!方池宗愤愤不平发牢骚道。 因此方家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心情十分复杂。 周小容的出现给方家带来一丝慰藉,尽管来得太迟。只有方华毕竟在办公室担任要职,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全程只淡淡打个招呼,以写材料为由躲在卧室里没露面。周小容也很知趣,整个过程中没提及方晟,更绝口不谈十几天后的婚礼,好像此行的目的就是专门看望方池宗和肖兰。 说到热乎的关头,肖兰非留周小容一起吃晚饭,这时聪聪摔了一跤放声大哭,任树红怎么都劝不住,肖兰赶紧过去安抚,周小容见状便执意告辞——幸好她及时离开,否则碰到赵尧尧场面会很难看。 见方池宗把周小容离婚后突然出现,与方晟的婚礼联系起来,方华忍不住出来,道: “你们是鬼迷心窍吧,周小容再好毕竟是离过婚的女人,而且几年前就跟小晟结束了,你们这般呵护亲热,会误导她产生一些不利于小晟婚姻的想法,后果非常严重。” 方池宗、肖兰和任树红面面相觑,良久任树红打圆场道: “做不成一家人就当普通朋友嘛,毕竟以前来我家那么多回,有啥关系?” 方华沉着脸说:“关系很大。她要是主动说起方晟和婚礼的事,洒几滴眼泪、哭一场倒也罢了,偏偏她半个字都不提,就有问题了。还有,很久不见白翎了,相比周小容,我更担心那位文武双全的白小姐!” 肖兰一拍大腿:“是啊,光忙着高兴,把那碴忘了!” “要是她在婚礼现场闹起来,凭酒店那些保安都不是她的对手。”任树红担心地说。 方池宗又开始捂心口,苦着脸说:“婚礼啊婚礼,到时别让我犯病才好。” 第140章 请客难题 赵尧尧面临的困境以及周小容回省城引发的暗流汹涌,方晟都蒙在鼓里。周六上午按白翎说的时间,他惴惴不安拨通容上校的手机,吞吞吐吐邀请她参加婚宴,出乎意料,容上校很爽快地一口答应,还让他多准备几张喜帖立即到军分区。 驱车来到军分区,门口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很远就有表情严肃的军人拦住车子仔细盘问,幸好容上校派了参谋出来迎接,这才一路绿灯,直到鸦雀无声气氛庄重的军区办公大楼。 容上校面色和蔼地接过喜帖,问:“何省长答应出席?” “昨晚当面交给他了,没说一定去,只表示看情况,我觉得以他的身份恐怕不太可能……” 容上校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就在这儿写封喜帖邀请黄将军,我陪你过去请。” “啊!” 黄中将是省委常委,军分区政委,要是他出席婚礼的规格、档次顿时不一样!难道白翎让他留一桌,就是想让容上校拉黄中将出席?她为何乐意给赵尧尧锦上添花? 方晟越来越看不懂白翎。 “多谢阿姨,”他忙不迭说,“我都不敢想能请得动黄将军……” 容上校狡黠一笑:“上次三滩镇那顿全鱼宴,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加上我的面子,他不去也得去。如果黄将军出席,何省长怎会有其它安排?” 有时觉得容上校和白翎性格非常相似,豪爽中总有突然其来的诡计,令人防不胜防。 如容上校所料,或许之前她已打过招呼,黄中将根本没看日程安排就答应下来,还开玩笑问要不要带人闹酒,把方晟灌得进不了洞房。容上校笑骂道瞧你哪有半点长辈的样子,现在都是文明婚宴好不好? 简单聊了两句,想到门厅外排着一溜等着回报工作的军官,容上校便带着方晟告辞。走到门口,黄中将突然问: “梧湘市的许市长去不去?” 方晟一愣,道:“应该去的,他亲口说过。” “好,好。” 黄中将笑得有点奇怪,方晟莫名其妙。 回到容上校办公室,她又指点他写了几封喜帖——黄中将这种级别的领导出席肯定要有随从,以及几位和她相处不错的少将战友,既为了陪同黄中将,也是捧场。 直到晕乎乎离开军分区,方晟都没弄明白容上校这样做的原因,而由始至终她都没提赵尧尧,也没提白翎,更没提正陪伴在白老爷子身边的小宝。 办完这件大事,所有婚宴嘉宾的喜帖基本分送到位,方晟长长舒了口气。下午揩同赵尧尧来到婚纱影楼,美发、化妆、换装、摆造型,到潇南几个着名景点拍外景,从中午一点到晚上十点整整折腾了十个小时。精疲力竭回到别墅,原本方晟还预约赵尧尧晚上“祝贺”,也无力再提,草草冲了个澡便相拥而眠,直到周日上午才补上这一课。 经过一夜斟酌,方华还是悄悄打电话给方晟,透露周小容回潇南并去过方家的事。方晟立即想到可能是校友圈传出的消息,疑惑不解问: “她应该主动联络我才对,为何反而找爸妈?” 方华道:“说明她想瞒着你做一件事,婚礼在即,你想想能有什么好事?” 对于周小容的为人性格,方晟认为了解很深,尽管有点精灵古怪,常有出人意料且让他头疼的小花招,但总体上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好女孩,乍听到自己结婚,新娘居然是专门负责收发包裹的昔日舍友,气愤愤在所难免,但要说策划影响和破坏婚礼的阴谋,万万不可能。 当下笑道:“别担心,有空我找她谈谈,过去的事早就应该放下了,老堵在心里干嘛?我还有事,先挂了。” 方晟挂断电话,方华“喂”了两声,这才想起没来得及提醒弟弟周小容已经离婚。转念一想弟弟早晚要找她,他俩的事自有解决的办法,自己夹在中间瞎操什么心? 放下电话,方晟这才悟出昨天回家时赵尧尧为何郁郁寡欢的样子,也许周小容到省城第一站就是找她?然而除了良心略有不安,赵尧尧并无对不起周小容之处,自己亦是如此。 到三滩镇方塘村当大学生村官后,他与赵尧尧的交集无非是偶尔去县城拿包裹,每次对话不超过十个字。他没想过送海鲜、送土特产给赵尧尧,她也没想过留他吃饭喝茶,象地下党接头似的: “来了?” “嗯。” “包裹。” “谢谢。” 接触增多是从公务员面试那天被白翎误抓开始,之后他的生活发生转折。头一次感觉到赵尧尧的情意,则是方池宗突发心脏病,她夜里主动开车送他去省城,又暗中安排好手术。对赵尧尧而言算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方晟心头想着周小容,只能恪守承诺以礼相待。 两人感情突破大概从他得知周小容结婚时开始,那晚白翎被专案组喊走,赵尧尧含蓄而微妙地表达了情意,从此拉开爱情长跑的大戏。 因此在周小容面前,方晟可以理直气壮,而且他希望赵尧尧也挺直腰杆。两年之约是周小容违约在先,在此期间他与赵尧尧毫无逾礼之处。 与方家忧虑的相同,方晟更担心白翎。 相比赵尧尧和周小容,白翎是很难把控、永远猜不到下一步干什么的女孩,从为了怀孕戳破安全套便可看出,外表豪爽而大大咧咧的她,一旦动起心机,连方晟都不是对手。 方晟几乎可以断定,白翎安排容上校出席婚宴,容上校邀请黄中将和一般战友,必定有深层次原因。 到底为什么? 方晟甚至想打电话给白翎问个究竟,可常务副县长的事确实很多,刚浮起念头就被电话打断,接完一个又来一个,连接五个电话已过去四十分钟,早把刚才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接着于铁涯打电话委婉而客气地请他立即回黄海参加紧急会议。 随着于家同意参加婚礼,方晟与于铁涯的关系进入蜜月期。每次县长办公会气氛融洽,即使有不同意见都以商量的口吻探讨,而非过去动辄否决。于铁涯也刻意改变自己,稍有拿捏不准的议题或与方晟、或与庄彬事先沟通,免得在办公会上争论。 邱海波很为于铁涯的转变不满,私下对樊红雨阴阳怪气说: “打死一家亲,弄到最后我们俩倒里外不是人了。” 樊红雨笑道:“还是别斗来斗去,否则我也觉得别扭。” 邱海波冷哼道:“你呀就是搞团工作时间太长,不知道基层官场险恶。别看方晟现在笑眯眯跟铁涯好得一个人似的,之前被他搞下去的干部不知有多少,血染红顶子,说的就是这种人。” 樊红雨摇摇头,烦恼地说:“不过他的婚礼……我真的不想参加,你呢?” “你认为我乐意看到赵尧尧?可曾老大发话了,为显示班子团结,常委会成员一个不准缺席,哪怕生病都得去,”邱海波愤愤道,“开常委会都能请假,喝酒反而绑着参加,哪有这样霸道的领导?” 上周五郑冲找曾卫华回报工作,说十多天后要率黄海镇经贸团到碧海省友好镇开会,曾卫华一查日历那天正好是方晟举行婚礼,便说随便找个人率队,方县长的婚礼必须参加,这是向省市两级领导展示黄海班子团结的契机,是政治任务,除非病倒在医院爬不起来,否则驻着拐杖都必须去! 呸!你才病倒在医院!郑冲暗叫晦气。但曾卫华霸道起来还真没办法,人家毕竟是老大。 “我倒没破坏安定团结的意思,”樊红雨说,“那天正好有位闺蜜过生日,十多年交情了,不参加过意不去,没想到撞车……” 邱海波眼珠一转,道:“找老大请假肯定不行,郑冲已吃过瘪子,不可能法外施恩,干脆直接找方晟说明情况,他又不是你的领导,好意思拒绝?再说了,不就是一顿酒吗,至于上纲上线?” “嗯,我试试看。”樊红雨犹犹豫豫道。 拖了两天,那位闺蜜一再催促,樊红雨实在顶不住了,硬着头皮来找方晟,将事由说了一遍。方晟听罢没急于表态,不紧不慢给她倒了杯茶,突然问: “到黄海还适应吧?” “不太适应,”她坦率地说,“基层工作与我想象出入很大,感觉把握不住分寸和节奏。” 方晟笑了笑:“我想也是。譬如你想不参加婚礼就是不适应的表现,按说曾书记已经发话了,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大家都得无条件服从;你个别跟我商量,等于把难题交给我,不同意就是得罪你,同意就等于得罪曾书记……”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情况特殊……”她急忙辩解,脸涨得通红。 “我还想,你来找我大概有人背后指点,于铁涯不可能,剩下八成是邱海波了。”方晟笑着喝了口茶,边笑边看她。 樊红雨大惭:“这……你也算得出?” 方晟正色道:“来了也好,今天机会难得,我想私下跟你聊几句……” 第141章 空手白狼 方晟道:“……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你、于铁涯和邱海波对我印象恶劣,常委会上抱团狙击,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是我……” 樊红雨试图解释,方晟抬手阻止,续道: “个人感情问题,生活方式、态度问题,不应该带到工作中,这是混基层官场最重要前提,跟京都家族圈完全不同。你们三人空降到黄海,根本目的不是找我算账,而是混基层经验,积攒资历,为今后仕途打基础,如果忘了自身使命一味凭个人好恶行事,会落得两败俱伤的局面。我方晟无所谓,出身布衣寒门,毕业后到最偏远最贫困的村子当了一年多大学生村官,再大的打击和挫折都承受得起,你们呢?大家族培养人材是采取广种薄收的手法,顶多容忍你们失败一两次,之后就没机会了,对不对?” 大家族子弟光鲜的表面背后,其实有很多难以言说的苦衷。婚姻不能自主选择,必须服从家族利益和权利博弈;仕途更象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不知多少对手在相互比拼,稍有不慎便被罚出场外,或坐冷板凳清闲养老,或转投商界为家族赚取暴利。 这也是于家反复斟酌不得不屈服于方晟的原因,于铁涯已在石陀县栽过一次跟斗,若换到黄海拿不出令人满意的答卷,纵为长子长孙,于家也没脸继续栽培。 樊红雨略一思索,道:“其实大家族不象你想象的那样张牙舞爪,各种传说中的争斗更把我们妖魔化,现实生活哪有那般精彩?相反无奈和困窘情况居多,譬如白翎和我哥的娃娃亲……” 她居然主动提及极为敏感的话题,方晟心头一震,不露声色听着。 “我哥是标准的高富帅,身高一米八三,卷曲头发,高鼻梁,声音略带沙哑,上大学时经常有人误以为他是金城武……”她笑了笑,道,“大概从二十岁起,上门说媒的不知有多少,可惜受娃娃亲桎铐不得不婉言谢绝,到后来外界都传他其实不喜欢女孩子,是同性恋,唉,他跟白翎一样都是传统思想和家族势力的牺牲品……” 方晟试探道:“听说他女友去了美国……” “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哥是樊家长孙,迟迟不能开花结果,从老爷子就急得火烧眉睫,这时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他私底下相处的女朋友怀了孕,老爷子听说后也顾不上责怪,连忙将她送到美国安心保胎,后来生了个男孩,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说到这里她嘴角含笑瞟他一眼,道,“老爷子乐呵呵抱着重孙,这才考虑怎么对白家交待,然而这关节白老爷子重病住院,大家都以为他熬不过去时突然也多了个重孙,然后身体奇迹般好转,大家都怀疑是白翎的,你说呢?” 方晟有些狼狈地避开她的目光,岔道:“你哥没有结婚,孩子的身份怎么落实?” “挂在我弟名下,关于白翎……” 她还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方晟急急打断,问:“你孩子多大了?” 樊红雨摇摇头:“暂时没有……” “为什么?” 说一出口他便知冒昧了,这种事哪怕是最好的朋友都不宜打听,何况两人身份、立场处于微妙的敌对状态。 谁知她并未生气,反而出现短暂的失神,幽幽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有孩子,我也不会到黄海吧……” 方晟赶紧转移话题,东扯西拉介绍黄海风土人情,并愿意当向导陪她畅游景区观光带,她高兴地答应了。 交情归交情,政治归政治。虽然被常委会否决,于铁涯和邱海波还不甘心,设法让环保、发改委、国土资源等部门纷纷在燕腾集团兴建分厂的可行性报告上签字,同时把申请逐级移送到省里相关部门,几经捣鼓竟然弄到了正式批复。 家族子弟的人脉资源果然不同凡响。 方晟和庄彬都是老江湖,深知这种高耗能、重污染企业投产后的后果,不约而同玩起了太极推手,于铁涯原本也没指望两人挑此重担,顺水推舟交给根本没有基层经验的副县长任钟山。 任钟山正愁没有展示自身能力的平台,拿到项目主导权喜笑颜开,铆足劲准备大干一场。 这样投资规模巨大且合作方是央企,对郑冲来说也不啻于久旱甘霖,他雄心勃勃要在经济开发区重新规划发展蓝图,复制方晟在三滩镇的成功。 此时另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悄然打响。 随着万所长住院休养,工作组进驻,县招待所的改制基本陷入停滞,人心惶惶,原来意向投资的老板们纷纷打起退堂鼓,对内对外接待、经营全面瘫痪。事业编制职工无所谓,每天到单位点个铆,喝杯茶,没事过会儿就不见了,工资一分不少;合同工拿不到钱意见很大,开始秘密串联,准备酝酿规模更大的抗议行动。 县长办公会明确庄彬负责招待所改制以及职工补偿金事宜,庄彬积极着手处理,每天都抽出时间听取工作组回报,密切关注部分活跃分子动向,同时四处联系投资商,打算双管齐下解决当前的困境。 过了几天于铁涯把庄彬请到办公室,邱海波也在。于铁涯和颜悦色了解工作组调查进展、补偿方案以及改制情况,然后微笑道: “昨天京都来了位大老板,专门搞酒店投资和管理的,本想收购海陵大酒店,后来到现场一看,县招待所就在旁边,可以一起吃下来呀,又听说它正在改制,当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庄县长啊,这可是一举数得的好事,既解决了招待所悬而未决的改制问题,又吸引投资,做大做强黄海餐饮市场。这位卓老板向来喜欢大手笔,承诺要整合招待所和海陵大酒店资源,投入重金升级改造,建成四星标准的融吃、住、娱乐、休闲为一体的大酒店!” “这是好事,黄海三星酒店有两三家,四星五星还处于空白。麻烦于县长引见我跟卓老板见个面。”庄彬大喜。 于铁涯笑道:“卓老板和邱书记是打小玩耍的铁哥们,见面没问题,中午少不得喝两盅,到时我作陪,怎么样?” “好好好,多谢邱书记。” 下午四点多钟,庄彬来到方晟办公室,头皮蓬乱,酒气熏天。方晟连忙关空调、开窗,给他泡了杯浓茶,笑道: “中午陪大老板大客户喝酒了?早就提醒你,每次喝酒带上秘书科那两位号称千杯不醉的家伙,省得自己冲锋在前。” 庄彬摆摆手:“今天是小桌只有四个人,逃不掉的。我、于铁涯、邱海波陪京都来的卓老板,号称要在黄海投资兴建四星标准酒店。” “不错啊,喝醉了都值,”方晟早就觉得黄海酒店不上档次,需要有四星、五星酒店来提振城市形象,“京都老板通常有钱有势,申请四星应该小菜一碟。” 庄彬苦笑:“我们呀——你我现在都负责经济,愈发变成见钱眼开的小人了。上午听于铁涯介绍时我也这么想,可这顿酒喝下来,感觉似乎有点不对。” “还是老问题,你担心空手套白狼?” 随着各地加快城市化建设、树立经济在全局工作中的重心地位,打着投资项目、支持地方建设旗号的骗子应运而生,张口闭口几千万、几个亿,等坐下来洽谈马上原形毕露,要银行贷款、要地皮,说穿了就是拿黄海的钱圈项目,万一赔了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扔给地方正府,他根本没半毛钱损失。 两年前童彪在省城苦心费诣拉来个自称有十多个亿的江老板,不顾常委会多数反对,将银座大厦分拆成六块,绕过政策红线和审批金额限制,没公开招标,以议标方式低价卖给江老板,指望他如吹嘘的那样,建成梧湘地区最大的商业中心! 拿到银座,江老板装模作样把一楼二楼全部拆光,安排几个建筑工人成天在里面敲敲打打,好像施工的样子,一年多时间都没出效果。与此同时,他悄悄将三楼以上有的开酒吧、茶座、咖啡馆,有的租给美容、保健、健身机构,有的合办快捷酒店,短短几个月就把本钱赚回来。 韩书记对堂堂县城中心黄金地段出现半拉子工程很恼火,童彪也发觉不对劲,一再施压。江老板表面拍胸脯许诺,暗底下跟那些经营户签了长达五年的租赁合同,一次性收取租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开后常委会一片哗然,童彪颜面尽失。可银座大厦里那些经营户手持正规租赁合同,一时半会儿真没办法他们,就在童彪想方设法一户户谈判,置换到附近营业场所时,一纸调令使他离开黄海。之后杭真自然懒得过问,银座大厦就这样半死不活矗立在县城中心。 前车之鉴,县领导们对引进投资格外慎重,愈是号称大投资、大手笔的项目,愈要反复斟酌,防止掉进坑里。 第142章 以黑吃黑 庄彬道:“不单是空手套白狼的问题,这位卓老板胃口很大。他打算分三步走,首先收购海陵大酒店,要求解决银行贷款问题,顶多拿百分之四十现金;其次以海陵的股份入主招待所,成为招待所最大的控制方;第三步才是合并,成立海陵餐饮集团,以两块房产作抵押,向银行申请项目贷款方式进行大规模升级改造……” “职工补偿金谁来出?”方晟立即敏锐地发现问题要害。 庄彬摇摇头:“于铁涯跟上次在现场一样承诺财政出一部分,而且他暗示是大部分!” “丧权辱国的行为!”方晟愤怒地说,“他的做法与当年童彪有何区别?简直跪在地上眼巴巴求人家折腾自己的钱!财政出,他知道黄海财政账上有多少钱?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那可是黄海近几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子,凭什么双手奉送给人家!” “梳理他的三步走策略,其实就是蛇吞象,只花很少的钱收购海陵大酒店,再拿海陵股份收购招待所,最终以两家房产融资……后来邱海波喝多了,还无意中透露海陵餐饮集团下一步将收购冬诚大酒店!” “难怪你说姓卓的胃口大,看来还真是有备而来,用心险恶……”方晟陷入沉思。 冬诚大酒店原本是外地老板投资,因客流量小、经营不佳而几经其手,最终由陈建冬和肖伟诚联手收购,装修一新后不仅有陈建冬等几个本地派公子哥旗下公司的消费娱乐生意,还明里暗里靠陈冒俊、肖治雄、刘华等县领导照顾,承揽了很多县里的重大活动和各种会议,比以前火爆了不止十倍。酒店的游戏规则就是人气越旺客人越多,后来即使没有公务接待和公款消费,冬诚生意也红火得很,包厢几乎天天爆满,广席需要提前数月预定,客房也保持在百分八十以上的入住率。 以陈冒俊为首的本地派遭受沉重打击后,陈建冬和肖伟诚仓惶出逃。但冬诚大酒店经过复杂的产权变更,表面上与两人并无联系,无论专案组还是纪委都找不出目前负责人张山参与违法犯罪的事实,因此除了失掉正府接待这一黄金客户,影响并不大,照常营业且生意依然兴隆。 经过这些年积累,冬诚大酒店正是良性循环的黄金发展期,餐厅、客房装修改造得富丽堂皇,气派非凡,服务员均受到严格的培训,并拥有一套管理经验丰富的行政后勤班子,可以说是资产质量上乘、发展前景光明的优质企业。 当初陈建冬只花了两百三十万就拿下酒店,包括两幢大楼、四百多平米草坪和停车场。如今冬诚土地价格飞涨、房产增值,加上品牌效应,出两千万都未必拿得下。况且张山很仗义,认定冬诚大酒店属于陈建冬和肖伟诚,自己只是代为打理,因此能做就做,实在经营不下去才变现,把钱存起来留给真正的主人。 如果卓老板打冬诚大酒店的主意,说明背后的水很深,收购海陵大酒店、兼并县招待所只是幌子,根本目的在于全面侵吞陈建冬等人在黄海的财富! 十多年来,以陈冒俊为首的本地派利用亲属成立或实际掌控公司,官商勾结,欺行压市,近于贪婪地操纵、垄断建筑等行业,同时伙同洗钱组织频繁吞吐资金,冲击和洗劫金融市场,究竟赚了多少钱没人说得清。如今刘华父子身亡,陈冒俊等人被双规后抱着必死之心坚决不交待,陈建冬、肖伟诚仓惶出逃,庞大而神秘的产业,以及隐匿在暗处的巨额财富均来不及处置而下落不明,眼红者有之,蠢蠢欲动者更是为数众多,都想黑吃黑,从中分一杯羹。 见方晟面色郑重,庄彬会意一笑:“看来我俩想到一处去了,怎么办?拒之门外,还是关门打狗?” 方晟边思索边说:“来的都是客,黄海当然有这个胸怀,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反正一步步总得走在明处,必须要接受正府监督,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我们手里,形势不对甚至可以叫停!你认为呢?” “是的,我也觉得不能破坏当前来之不易的和谐局面,”庄彬浃浃眼,“当前一切要为你的婚礼让路,别的都好商量。” 方晟哈哈大笑:“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庄彬也大笑:“连这都看不出来,别在常委会混了。” 距离婚礼只有四天了,曾卫华主动催促方晟早点回省城准备,言下之意尽量争取更多的省市领导出席,这样黄海领导们也有面子。方晟加班加点处理完手里的事务,将近期急办的事项交待给肖翔,驱车来到景区管委会。他打算开个短会,总结前期景区管理得失,部署落实下一阶段工作,然后从观光大道的连结公路直上高速去省城。 这几个月景区管委会上下忙得焦头烂额。随着森林公园全部开放,游客量以跨台阶的速度飞增;观光大道沿线各景点陆续投入运营;以森林公园为中心,雨后春笋冒出几十家农家乐,十多个打着绿色环保的农庄。所有这些都需要管委会逐个甄别、审查、监督、管理,同时景区软硬件在经历第一轮考验后,暴露出很多细节上的问题,游客投诉也为数不少,使得程庚明、范晓灵等景区领导压力很大,经过通宵达旦研究、处理、调解。 听完大家的回报,方晟要求管委会要进一步统一思想,全面动员,做好打硬仗和持久仗的准备。旺季抓软件,淡季抓硬件,在不影响整体运营的前提下及时弥补漏洞,完善景区软硬件服务。他特别指出,农家乐不能一哄而上,要适度控制数量,并加大卫生、检疫、消防等检查,尤其是物价,要杜绝发生其它景区爆出的“天价鱼”等现象,海鲜属于特定地区的稀有商品,没有可参照市场标准,商家有可能针对外地游客漫天要价,继而造成纠纷。他还提醒管委会要注意县市旅游公司的资质和合作准入问题,防止低价团、购物团大量涌现。另一方面景区范围内要严厉查处专门面向旅游团的旅游商店、中医堂、金银首饰店等,从根源上杜绝低价团和购物团的滋生。 开完会,方晟回到办公室与程庚明单独谈了半个小时,正想喝杯茶休息会儿出发,笑语盈盈的叶韵俏然出现在门口,说有件事要麻烦方主任。 景区管理系统正式上线后,短时间内受到因森林公园火爆而带来的大流量、频繁操作压力,游客达到峰值那天系统十个小时内三次死机。在叶韵的督促下项目组技术人员四十八小时没合眼,及时快捷地修补所有漏洞,此后虽然小问题不断,但没发生过一次死机。 她舒了口气,程庚明却不满意,说管理系统不能以不死机作为合格标准,作为辅助管理的软件,不能成为管理人员负担,而要起到减轻工作量的作用。在他的严格要求下,叶韵又指挥项目组连续奋战二十天,对管理系统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目前运行基本稳定。 “我知道你终于要撤离黄海了,”方晟笑道,“系统连续一个月运行正常,程主任给的评价是中上,你可以带着软件费回省城交差,准备下一个项目。” 叶韵坐到他对面,笑吟吟道:“方主任真是神机妙算,是啊,我在这边时间够长,都快忘了省城什么样子,得赶紧回归大城市生活,顺便找个男朋友。” “以叶总的条件,随便松松口就有大把高帅富骑着白马冲过来。” 她笑得前俯后仰:“蒙你美言,我还真想这样的童话结局……你是回县城还是去省城?” “省城。” “稍我一程吧,前几天项目组把我的车开走了,又不喜欢坐大巴。” 方晟打个响指:“没问题,等我五分钟。” 他回到桌前批了几份文件,打电话让人送给程庚明,又简单收拾一下办公室,拿起车钥匙道: “走吧,争取日落前把你送到家。” 叶韵扑闪着大眼睛道:“或许还有时间喝杯咖啡。” “我请客。”方晟笑道。 上车开出一段路,叶韵笑着说: “别瞒我,其实早听说你要回省城举办婚礼,所以才厚着脸皮搭车,本想送份厚礼,又怕你担心受礼受贿什么的,再说你女朋友太厉害,我可不敢在婚礼上露面。” “厉害?她很温柔的。” “我是说那位白小姐……” 方晟故意沉着脸说:“哪个胡说八道?回去撤他的职!” “得了吧,那天晚上谁看不出来?”她撇撇嘴笑道。 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倒也不累,行至一半,方晟拐入服务区稍加休息,顺便加点开水,叶韵说就留在车上。 方晟拿着茶杯下车,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突然三辆小汽车陡地加速,轰鸣声中将他的车围在中间,紧接着里面跳出几名便衣警察,黑乎乎的枪口对准车门! 第143章 巧妙抓捕 三辆车封堵的角度很巧妙,令方晟的车无论往哪个方向强行突围都被两个车头阻拦,而且外围还停着两辆大货车。 方晟开的还是赵尧尧的丰田,车子很漂亮,线条流畅简洁,但车身很薄,又不防弹,可以想象乱枪之下车里的人根本无从躲避。 圆脸女警——陈警官拿起话筒叫道: “车里的人听着,立即打开车窗、车门,双手放在脑后,慢慢下车!请立即执行,否则一分钟后开枪格杀,开枪格杀!” 周围旅客们都惊呆了,纷纷跑过来围观,被警察和保安驱离。 大概隔了四十多秒,或更长时间,就在陈警官挥手准备下令射击之际,车窗缓缓下沉,露出叶韵苍白而决绝的脸庞,目光越过重重包围投向方晟。 “赶紧下车!”陈警官厉声喝道。 叶韵打开车门,慢慢将双手放到脑后,一步步挪到车外,两名便衣女警凶猛地将她扑在车上,反手铐到背后,再搜索她全身上下,两分钟后冲陈警官摇摇头。 陈警官略一沉吟,快步来到方晟面前,歉意道: “她很狡猾,估计刚才在车里做了手脚,证据不在身上,有可能藏到车内某个地方,我们需要把车带回去彻底搜查,要不派辆警车送你去省城?” 方晟笑了笑:“没问题。” 便衣女警押着叶韵走向警车,她挣扎着大声道:“我要跟方晟说话!” 陈警官愣了愣,以垂询的目光看他,他略一躇踌,点了点头。陈警官一挥手,女警将叶韵押到面前。 “是你引来的警察?”叶韵问,“什么时候通知她们的?” 当时方晟假装在文件上签字,其实写了一行字,大意是要程庚明立即与陈警官联系,在服务区设伏抓捕。 方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感慨地说:“说起来跟你出手救我有关,当时狙击手瞄准我的额头,你发现后一把将我推开。事后有行家分析,普通人看到那个红点顶多有点奇怪,绝对不可能推断是狙击步枪瞄准,除非经过专业而特殊的训练……” 所谓行家其实就是白翎,那天夜里她独自睡在快捷酒店,横竖无事,遂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叶韵凄婉一笑:“没想到农户与蛇的故事重新上演,也罢。” “还有后来以车换人质的时候,歹徒打算挟持你,谁知你偏偏摔倒在地,那个时机、动作真配合得天衣无缝,行家说根本不存在偶然,说明你身手相当之高明,能将歹徒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说得没错吧,蓝领?” 叶韵脸色一变,头一次以生硬而冷淡的语气说:“你认错人了。” “两次迅速而机敏的应变,仅仅证明你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方晟道,“但以此为背景向前追溯,就感觉大有问题。宁诗科技以超低价中标,同行们都认为绝无可能赚钱,你也不否认这一点,解释是图谋景区二期、三期建设后系统升级扩容,以及意在更为长远的沿海经济带大发展。乍一听有道理,细细推敲则站不住脚。你不是宁诗科技的大股东,而是靠项目拿报酬的总经理,在人员变动频繁,跳槽乃家常便饭的It行业,能有三年规划就不错了,哪个能想八年、十年后的事?” “那倒未必,上次我说过做企业必须事事想在别人前面。”叶韵半真半假说。 “联想陈警官告诉我蓝领潜入三滩镇的使命,是要搞地质勘探,考察地形,分析海水、土壤等各种元素,论证驻军的可能性以及可容纳驻军规模,本来你已拿到部分数据,但那次公路枪战差点被擒,你吓破了胆,不敢再冒险回省城,索性一心一意潜伏下来以获取更多数据,而中标景区管理系统的软件项目,可名正言顺拿到沿海一带所有地理、地质数据,既准确翔实,又省得东躲西藏偷偷勘探,可谓一举两得……” 叶韵叹道:“没想到正常的商业行为被你误读成这样。” “尽管情报在手,怎么带到省城是个问题,因为交通处于陈警官等人密切监视下,网络也被严密监控,想来想去,唯有搭我的车才能逃避检查,”方晟微笑道,“其实你若继续留在三滩镇,陈警官尽管高度怀疑,却没证据拘捕。” 叶韵又恢复镇静,同样微笑道:“现在依然没有,你信不信?” 方晟耸耸肩,陈警官令女警将她押上警车,握手表示感谢。 抵达省城,赵尧尧还在东方金城酒店检查巨幅婚礼海报、现场大幅婚纱照的喷绘效果,方晟懒洋洋泡了杯茶,难得惬意地半躺在沙发上看球赛。 看了会儿,手机响起,方晟刚拿起对方却挂断,大概是骚扰电话,他将手机一扔继续看电视,几分钟后这个号码又打过来,同样响了两声又挂断。 这就有问题了。 他看看号码,尾数是6,不象那种电脑控制批量拨号的骚扰电话,那会是谁呢? 正暗自琢磨,“叮”,这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猜猜我是谁? 他心中一震! 这样俏皮、可爱的语气,除了周小容还有谁?想到这个名字,她宛然俏然站在面前,歪着头问:猜猜我是谁? 他按下回复键,刚写了个“你”字,随即删掉,接着果断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如果有缘,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还有三天就是婚礼,他不想节外生枝! 边喝茶边看完上半场球赛,他给赵母打了个电话,询问于家嘉宾何时到省城,是否安排家宴接风洗尘?赵母委婉谢绝,说他们都是大忙人,可能坐中午的飞机,到省城赵母的房子里稍作休息便赶往酒店,婚礼后坐红眼航班回京都。 安排得好紧凑,完全是敷衍了事的态度。不过高高在上的于家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错了,方晟很理解他们的心情。 赵尧尧很晚才回来,之后被方晟纠缠着“提前祝贺”,折腾到半夜才睡,第二天中午才呵欠连天地起床。 婚礼涉及的事务太多太琐碎,接下来方晟和赵尧尧马不停蹄地分头奔走,敲定一个又一个细节。爱妮娅也特意过来帮他逐项检查流程,分析有可能出现疏漏的环节,并安排人手婚礼那天提前到场协助。 一直忙到婚礼前一天晚上,方晟突然想起伴郎伴娘的问题,赵尧尧答应白翎婚礼当天上午才告知方晟,因此支吾说都落实好了,没问题。 “怎么没问题?”方晟认真地说,“昨天爱妮娅还说要提前一天到现场走一遍,防止闹笑话……伴郎好像是我的远房表弟,叫方远,已说好明天早上去酒店;伴娘呢?” 他知道赵母那边的亲戚跟赵尧尧少有来往,赵尧尧也没有闺蜜、走得近的同学朋友,若找伴娘肯定也是方家那边的亲戚。 赵尧尧不善撒谎,当即表情尴尬地回答不出来。方晟奇怪地瞟她一眼,拿起手机准备打给肖兰,赵尧尧赶紧压住他的手,哀求道: “别打,真……真的有人选了……” 方晟不觉好笑:“是谁你就说呗,伴娘又不伴床,瞧你紧张得,还对我保密?” 赵尧尧还是犹豫不绝,拿不准该不该说,方晟假装又要打电话,赵尧尧又拦住,咬着嘴唇说: “我告诉你,可别骂我……” 方晟乐得笑出声来:“你……真是笑坏我了,到底请的何方神圣?” 她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白……白翎……” 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方晟全身剧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地问:“谁?再说一遍!” “白翎。” 他脑袋“嗡”一声,瞬时头肿胀了无数倍,两眼直冒金星,踉跄连退几步倚到墙边,嘴里满是苦涩,全身象被抽空似的只想软绵绵瘫倒在地。 隔了几秒钟,他象突然惊醒似的,跳起来叫道:“不行,绝对不行!太荒唐,简直是胡闹!我打电话给她,立即换人,今晚就换!” 赵尧尧跑来紧紧拽住他的手,道:“都安排好了,别……别……” “必须换!”他梗起脖子说,“我不能让人家看笑话,这个电话必须打,叫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明天婚礼上出现!”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央求道:“这是她的要求,我的承诺……就让她当伴娘吧!” 承诺! 两个字闪电般划破夜空,刹那间他想通整件事来龙去脉。 从自己突然被双规,赵尧尧急于救他而对白翎许诺,这个坑就开挖了。后来白翎郑重要求婚礼前一个月通知她,应该已策划好具体方案。至于送喜帖给容上校,再邀请黄中将出席,都是环环相扣,围绕白翎伴娘身份做文章。婚宴为何留一桌,那是容上校代表白家、代表白翎的娘家! 很难想象性格暴烈、脾气耿直的白老爷子愿意心爱的孙女受此委屈,某种程度也辱没门风,想必白翎先说服容上校,而小宝八成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白家亦是以这种巧妙方式变相认可白翎与方晟的关系,说到底为了小宝,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父亲是谁。 第144章 新婚之晨 想到这里,方晟抚着赵尧尧的长发叹道:“你可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我怕委屈你……” 她垂泪道:“有因必有果,事情由我而起,总要付出代价……” “尧尧!”他责怪地刮下她的鼻子,“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事实如此,”她眼泪扑簇簇直往下滴,“我知道你和白翎发生了一些事,错不在你,未来还需要我们共同面对……” 方晟汗流浃背,全是冷汗。 没想到白翎已跟赵尧尧摊牌了!不知有没有提到小宝…… 白翎!你太过分了,弄得我后院起火,婚礼都办得闹心!方晟咬牙切齿想。 赵尧尧继续幽幽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你的心能留在这里,象从前一样爱我宠我……” 他拥紧她,一字一顿道:“尧尧,你是我方晟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永远都是!” 她满足地微笑,挂着泪珠依偎到他怀里。 婚礼当天,方晟以接待许玉贤等市领导为由早上七点多钟就出门,打电话问清白翎住的宾馆,立即赶过去。进了房间,他不管青红皂白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一通,将昨晚的震惊、憋屈和愤怒宣泄而出! 白翎镇定地看着他,只问了一句:“要不我把小宝抱到婚礼现场,当众叫‘爸爸’?” 他顿时象被戳破的气球,瘫坐到沙发上,无精打采道:“拿小宝来要挟,你就会这一手。” “小宝如今是爷爷的宝贝,若非他白家根本不可能让我委屈成这样,”白翎道,“爷爷之所以不反对,是想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外界,小宝的父亲是你,既明确小宝身份,又相当于把你纳入白家体系,对于家也是一种震慑,以后若想不利于你须考虑白家的报复,明白吗?” “那等于在政治上站队了?” 白翎白了他一眼,卟哧笑道:“你当自己是省部级干部呢,加入哪个阵营就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那倒是,”方晟讪讪道,“只是今后无论取得什么进步都会被说成有靠山的缘故。” “仕途方面白家帮不了你,”她干脆利落地说,“白家在军界有影响力,地方不行,也不便插手,只能充当你的保护伞,而非政治推手。” “那就好。” 方晟听了反而觉得欣慰。 接下来白翎便要求共度“新婚之晨”,调笑地要他在自己身上发挥七分功力,剩下三分留给赵尧尧晚上享用,大概也够她消受。方晟听得心中一荡,立即欲火中烧,急不可耐扑上去。 如白翎所说,每次与赵尧尧欢爱后他总有意犹未尽之感,但体弱力怯是先天因素,他怜惜赵尧尧的身体,不敢过分索取。而白翎能充分包容他的野蛮和勇猛,并且配合解锁很多高难度动作,令他体会到酣畅淋漓的感觉。 有时他脑子里真闪出这样龌龊的念头:她俩最好都住进那个别墅,晚上先和白翎欢好一场,稍作休息再去赵尧尧房间大战,能完美解决自己欲求不满的问题,顺便拉近她俩关系…… 天方夜潭!如此比翼双飞、其乐融融的场景大概只能在童话故事里出现。 一番纠缠、厮杀和缠绵之后,两人大汗淋漓,虚脱般瘫软到一处。白翎恶作剧地咬着他的胳臂,笑道: “很难想象你这付烂泥巴的模样,晚上如何重振雄风。” 方晟怕她多心,不敢提所谓的新婚之夜,笑笑不说话。 她还不放过他,又说:“要是我和她一左一右躺在你旁边,你先跟谁好?” 方晟眼睛一亮,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不过他清楚白翎或许真敢这么干——她性格中有豪爽明快的一面,不太受世俗道德束缚。可赵尧尧打死都不会同意,且不论其它,她天生拘谨保守,比如方晟欢爱前必定要关灯,还有一些姿势无论怎么劝说她捂着脸就是不肯。 “我必须要批评你了,满脑子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和不良习气,还试图拉我们这些纯洁的同志下水,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她咬牙狠狠拧了他一下,道:“哼,嘴上说得漂亮,其实巴不得呢!” 他惨叫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要核实,目前为止尧尧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有了小宝?” “嗯——我没明说,她是否往这方面想就不得而知,”白翎想了想问,“婚礼后她也准备要孩子?” “应该是。” 她又拧了他一把,道:“干部不大,倒象那些老官僚一样说起话来含含糊糊,让人抓不住把柄。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脆点!” 在白翎面前真能被折磨得没脾气,方晟愁眉苦脸揉揉疼处,道:“她想要。” “我猜就这样,”白翎看着房顶出了会儿神,道,“她要是怀上了,你的生理问题怎么解决?找那个水灵灵的范晓灵,还是端庄大方的爱妮娅?” “又来了,她们跟我都是工作关系,绝对清白,你可别乱说。” “防不胜防呀,敌人总是无孔不入,随时伺机攻破我们的堡垒,而你又不是意志坚强的人……” 方晟气苦:“天地良心,没有比我更正派的人。那天夜里要不满足你临死前的愿望,我也不会……” 白翎不禁脸红,喝道:“别说了!” “该起床了,得去酒店看看。” 方晟嘀咕道,准备穿衣服。白翎却拉住他,笑道: “我想好了,她怀孕生养期间,我到黄海负责你的生活起居,”她浃浃眼,“主要是生活方面。” 他哭笑不得:“别添乱,那样肯定不行。” 她脸一沉:“为啥不行?” “……小宝怎么办?” “他陪爷爷啊,白家有专业保姆和营养师,会把他照料得非常健康,非常活泼,老实说我在京都也是闲着,”她显然已考虑周全,“陈冒俊等人的案子还没完结,专案组还要在黄海呆段时间,我就以协助工作的名义回去,哪个敢说什么?” “不怕被樊家抓到证据?” 她柳眉倒竖,杀气腾腾道:“那个樊红雨吗?她敢多管闲事,我就叫我妈出手教训她的情夫!” “哪个情夫?”方晟来了兴趣。 “准确地说是她的初恋情人,叫施健,原来好像是樊老爷子手下的作战参谋,经常出入樊家,一来二去搭上关系,后来迫于家族压力嫁给宋仁槿,那小子好像喜欢男色,婚后碰都不碰她,也一直没孩子,宋家不怪自家儿子反而对她没好脸色……” 联想到上次她黯然伤感的神色,方晟道: “为了逃避,她才空降到黄海?” “一举两得呀,施健后来调到双江军区参谋部,混了个少校吧,反正是樊老爷子背后出的力。樊红雨来黄海最隐密的目的就是想跟施健旧梦重圆,上次我妈亲眼看到她的车停在军区大门外。” 方晟笑道:“家族真有说不完的故事,有时间你口述,我记录,把这些事写成书出版,让大家一睹红色贵族的风采。” “那样会天下大乱。” “于铁涯呢,石陀县那桩风流案是真是假?”难得白翎心情好什么都愿意说,方晟索性问个明白。 “真相无从得知。于铁涯这个人有强烈的进取心,为了仕途可以不惜手段,但京都圈子里倒没传闻他好色,不过长期在外地工作,寂寞久了勾搭个寡妇也不奇怪,男人都是只用下半身考虑问题的动物,所以我必须到黄海盯着你。” “别打岔,”方晟还不甘心,“于铁涯夫妻关系如何?” “想找他的弱点是吧?告诉你,于铁涯除了能力不强,还真是品学兼优、各方面堪称完美的好干部。不贪财、不好色,夫妻关系和睦,他老婆是大学同学,同样出自名门,儿子今年上小学了,据说是三道杠呢。” 方晟泄气道:“算了。” “不过邱海波在京都圈子里风评很差,大家都想不通于铁涯为何跟他走到一块儿,”看来这段时间白翎在京都没闲着,什么都打听到了,“邱老爷子去世后,邱家缺了主心骨,变得肆无忌惮,疯狂承揽项目、巧取豪压大工程,吃相很难看。邱海波本来就是纨绔子弟,没有真材实学,坑蒙拐骗倒是一把好手,做事无底线无下限,你要重点提防这个家伙。” 联想到胃口很大的卓老板,方晟重重点了点头。 闲聊了半个多小时,他渐渐恢复元气,见白翎玉体横陈、凹凸起伏的媚态,忍不住想再来一次。反而她担心连续作战会让他过于疲惫,婚礼上无精打采的新郎是要被人笑话的,何况晚上无论义务还是形式,与赵尧尧总要行合欢之礼,到时万一露馅就有伤彼此的感情了。 看看时间,两人匆匆冲了个澡,然后分头行动。方晟先去酒店,再到婚纱店与赵尧尧会合,下午开始化妆。白翎则跑到另一家婚纱店化新娘妆,当然会稍微简单些,是那种不露痕迹的雍容华贵。 傍晚五点到东方金城酒店会合,六点整开始站到婚宴大厅门口迎接嘉宾。 第145章 隆重婚礼 方家亲戚们提前两个小时赶到酒店,坐在休息室等候,方晟闻讯跑过去一一寒暄问候,前后耽搁不少时间,等他回到婚宴大厅,赵尧尧和白翎已仪态万千地站在门口。 赵尧尧是标准新娘妆扮:精心盘起的发髻、珠光宝气的点缀、洁白高贵如荷花盛开的婚纱,她原本就有冰清玉洁的气质,在一身纯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皎美惊艳。 再看白翎,穿的并非普通伴娘的白裙子,而是巧妙剪裁的婚纱紧束版,同样通体晶莹,却勾勒出动人的曲线,看似亭亭玉立的清莲。站在赵尧尧身边相映成辉,丝毫不逊色。 方晟不敢多打量两人,淡淡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担任伴郎的方远站到右侧。 第一批客人自然是方家亲朋好友,方池宗红光满面来到赵尧尧面前时,瞥见伴娘居然是白翎,笑容顿时僵住,难以置信地揉揉眼再看,确信果真是那位女煞星! 白翎将他的失态看在眼里,暗暗好笑,故意笑道打招呼: “伯父晚上好。” 方池宗一哆嗦:“你好,你好。” 不敢逗留,匆匆进了婚宴大厅,才发现额头已出了层细汗。过会儿肖兰也凑过来悄声问: “怎么回事,她……她怎么当伴娘?” 方华频频回头打量,总觉得白翎的装扮跟寻常伴娘不太一样,但区别在哪儿一时也说不清。还是任树红细心,轻声道: “注意到没,白翎化的妆也很浓哎,跟新娘妆差不多。” 任树红有过化新娘妆的经历,自然不会说错,方华恍然,靠在她耳边道: “可能她跟赵尧尧,包括小晟都达成默契,今晚也是半个新娘身份!” “啊!”任树红骇然,“这,这怎么可能?” “嘘!”方华示意别声张,“当我没说,仔细观察就行。” 第二批是黄海县领导,以及景区管委会、三滩镇等方面的客人。毕竟有心结在先,于铁涯、邱海波挤出笑容与方晟握了下手,目不斜视从赵尧尧面前过去。樊红雨则注意到白翎,特意转过去细看,白翎大大方方道: “红雨,好久不见。” 樊红雨也是冰雪聪明的女人,眼珠一转便猜到白翎充当伴娘的心意,娇笑道:“祝贺祝贺。” 她虽冲着赵尧尧说话,眼睛带着笑意朝白翎看,白翎很洒脱地说: “谢谢。” 她根本不怕樊红雨在樊家添油加醋,双方都生了孩子,半斤八两,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严华杰、朱正阳、程庚明等人则知道赵尧尧和白翎有过争斗,对两人能站到一处惊异不已,更叹服方晟手段之高明。须知两个女孩都来历不凡,有很深的背景,今天这样的场面须得家族承认才行。 尤其朱正阳,想到自己不过跟杜雅珍好了几回,差点连副镇长都做不成,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难怪方晟仕途一帆风顺。 六点半左右,姜源冲率领的发改委领导们,与许玉贤等梧湘市领导会合到一处陆续进来。似乎猜到其中玄机,姜源冲和许玉贤都不约而同主动与白翎握手,嘴里还说着“祝贺”,倒把白翎闹个大红脸。 在樊红雨面前,白翎根本无所畏惧,放得很开,但她认为姜源冲和许玉贤他们应该不知情,这种情况下就有点尴尬了。 对于白翎以伴娘实则是副新娘身份迎宾,赵尧尧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出现任何情况都处乱不惊,自然不会为谁多说两句、握个手而生气。有昨晚方晟真情承诺,她有信心淡然应对任何局面。 随着宾客越来越多,赵尧尧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侧过脸以细微的声音问: “她今晚会不会来闹事?” 白翎笑眯眯道:“放心,绝对不会。” “那就好。” 两个女孩巧笑嫣然的模样,即便站在对面的方晟都想不到她们说的内容居然与周小容有关! 紧接着爱妮娅、肖萧捷各带一班项目组成员,于舒友等大学朋友,以及方家的亲朋好友以及方池宗一班战友纷纷赶到,有的和新人合影,有的说些俏皮话,有的调笑打闹,很是热闹了一阵。 隔了十多分钟,赵母和于家的人出现在大厅门口,方晟连忙出门相迎。如事先约定的那样,赵家四位亲戚,于家六个人——三对夫妻,分别是白老爷子的最小的女儿于渝琴和爱人闻震吟;于铁涯的妹妹于铁梅和爱人卫道高;于渝琴夫妻的儿子闻洛和女朋友柏美薇。 闻洛和柏美薇年纪还小,是在读研究生。于铁梅刚在京都第一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卫道高是京都内环区卫生局教育处副处长。于渝琴在慈善总会旗下的基金会任副会长,闻震吟则是紧挨京都的京北省发改委副主任。 省发改委副主任和基金会副会长都是副厅级干部,这就是于家给婚礼确定的规格:两位副厅、两位副处,还有两位凑数的学生。 因为方晟是副处,来的亲戚既高出一级,又不给足面子。于家的精于算计,以及不得已而为之的勉强可见一斑。 赵尧尧见到赵母和于家人,彼此态度都淡淡的,如闻洛只听说过她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接下来方华陪同于家人步入婚宴大厅,与方池宗等人寒暄。 大厅门口两名服务员神情焦急地窃窃私语,方晟听到“周小”两个字,心里一跳,暗想倒把这碴忘了,赶紧过去询问。服务员说有位周小姐十天前预定了婚宴大厅右侧的409包厢,昨天才确认日程,下午起怎么都打不通电话,后面厨房正接连催促核实菜单呢。方晟赶紧看手机号码,果然就是三天前一打就挂,后来被他拉到黑名单的! 周小容预订婚宴大厅旁边的包厢干什么? 方晟惊出一身冷汗,当即唤来方华,让他密切监视409包厢,一旦发现周小容赶紧通知! 安排妥当,容上校和一干战友簇拥着黄中将大步进来! 方晟忙不迭上前迎接,然后引至赵尧尧面前。见白翎笑得甜滋滋一付幸福小女人的模样,容上校不禁暗自感慨。战友们凑趣,非把容上校推上前和新人合影,于是她和白翎站在一起,方晟则站在赵尧尧旁边,拍了张古怪蹊跷的全家福。 “祝福你们!” 黄中将与方晟、赵尧尧和白翎一一握手,郑重其事地说。 爱妮娅出面将他们带入婚宴大厅,随后省长何世风便出现了,仅带了一名秘书,非常低调。然而当方晟亲自陪同他进去时,所有嘉宾都震惊得屏住呼吸。 一位副县长的婚礼,居然有两名省委常委出席,而且一位是省长,一位是军区政委,都属于重量级人物,这是多大的殊荣! 座次坐定后,于家那桌尤其是于渝琴和赵母脸色很难看。本来白翎作为伴娘站在赵尧尧旁边,于家人还没觉察,但此时终于看出端倪: 婚宴舞台呈半月牙形,因此第一排最中间一桌微微前凸,相当于首席,嘉宾是何省长、姜主任等人,之后黄中将也被拉过去——这符合领导为大的中国国情;然后于家的一桌在左边,容上校等人坐在右边一桌,隐隐形成白家与于家对峙的局面。 白翎与方晟的私情,包括白家突然冒出的孩子,于家都有所耳闻。樊白两家的娃娃亲是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有这个无形的桎铐也不担心什么。然而想不到白家竟厚颜无耻到这个程度,用如此低劣下作的手段暗度陈仓,变相让白翎在婚礼上亮相。 于家根本无所谓这桩婚姻,但不能容忍白家当面羞辱!明明是方晟和赵尧尧的婚礼,你白翎干嘛插上一脚? 可今天这阵势,方晟有何省长撑腰,白翎背后则是省委常委黄中将,都是堂堂正正的正部级,气势上绝对盖过于家,因此还真的只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主持人宣布婚礼正式开始,一对新人在音乐、气球、彩带和花童们的簇拥下步入大厅,伴郎、伴娘则紧随其后。看到同样新娘打扮、神采飞扬的白翎,于家个个表情僵硬,心情很不好受。 婚礼按大家熟悉的流程一项项进行,或许事先安排,伴郎伴娘没象其它婚礼那样悄悄退下,而是始终站在一对新人后面,这让于家几个人更加如坐针毡。 好容易捱过难熬的开场环节,晚宴正式开始。方华一直守在空荡荡的409包厢,服务员打了若干遍电话,对方始终关机。 “撤了吧,锁门。”大堂经理吩咐道,方华终于如释重负回到大厅。 此时大厅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洋溢着喜庆气氛,唯独于家这桌显得有些沉闷。闻洛和柏美薇明知被拉来凑数的,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其它人本来心里就不舒服,被白家搞出的意外更是情绪大坏,哪有心思吃喝。 几轮酒过后,容上校那桌最热闹,有位少将被战友们硬推上舞台说祝酒辞,从前到尾都是“新婚夫妇”,就是不提赵尧尧的名字。个中内情,婚宴大厅里至少有一半人知晓,照样给予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方晟和赵尧尧开始敬酒。 第146章 曲终人散 今晚的婚礼,何世风本来不想出席。尽管方晟在双江省颇有影响力,毕竟只是副处级,以省长身份参加婚礼似乎小题大做。不过当听说黄中将铁定参加,何世风的想法又变了。 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军区政委、省委常委,何世风与他交集不多,了解也不深,几次见面都在常委会上,彼此客气地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气、交通等人畜无害的话题,仅此而已。省领导班子换届在即,黄中将铁定不会动,作为长远布局,何世风很想利用难得的机会与他建立沟通的渠道。 果然,黄中将对何世风参加婚礼颇为高兴,主动敬了两杯。何世风猜不透黄中将为何对方晟青睐有加,不过更坚定了今后扶持方晟的决心。 酒过三巡,方晟揩赵尧尧开始敬酒,白翎则抱着酒瓶笑语盈盈紧随其后。见三人来,黄中将非要白翎也斟半杯,何省长虽不明白他跟伴娘开什么玩笑,却知必有深意,也随声附和,这一来整个首席所有人都同时和方晟等三人干了一杯。 其次轮到于家这桌,白翎不便露面,眨眨眼将酒瓶交给方华,等敬完后到方家长辈,又将酒瓶拿过来。碰到许玉贤、朱正阳等人故意要她喝,她便爽快地一饮而尽,没人注意她时也不失落,就满脸微笑地一直跟着。 赵母实在看不下去了,瞅个机会将赵尧尧拉到旁边悄声道: “你俩敬酒,她老跟着象什么样子?赶紧换人!” 赵尧尧不急不躁淡然道:“她只是伴娘而已。”说着跑过去继续敬酒。 赵母一呆,站在原地咀嚼女儿的话,仿佛琢磨出味道来。是啊,白翎拉来黄中将撑腰,身穿精简版婚纱,哪怕敬酒机会都不放过,看似出了风头,但新娘就是赵尧尧,而她只是伴娘,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白翎甘居幕后的补偿。 因此赵尧尧表现得不愠不火,淡定自若,既是忍让和大度,另外何尝不是足够自信的表现? 反观自己与眼前的白翎何其相似,折腾了几十年还没得到白家认可,最想得到的名分都没有。女儿的婚礼可是方晟不惜公开对抗于铁涯,逼迫于家签订城下之盟的结果,母女俩境遇简直天壤之别。 这样想着,赵母终于顺了心气,不再为白翎过于积极的表现而郁闷。 敬到爱妮娅这桌时,肖萧捷跳出来非要跟白翎喝酒,说脖子至今没好,现在都找不到女朋友。在大家哄笑下白翎与他连干三杯,当场将他歪倒在椅子上,脖子更歪了。 转身离开时,爱妮娅不为人察觉地拿指头勾住方晟的衣袖,转到一边轻笑道: “左搂右抱,今晚怎么安排?” 方晟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平时只谈工作,不苟言笑的爱妮娅居然开这种黄色玩笑,忙道: “别想岔,她……她是伴娘……” 爱妮娅古怪瞟他一眼,道:“明天告诉我。” 她还真以为赵尧尧已跟白翎谈妥,从今晚起过娥皇女英的生活啊?方晟哭笑不得。 席间于渝琴找于铁涯发牢骚,于铁涯刚刚到首席敬省领导们的酒,喝得醉意沉沉,摇头晃脑道: “成大事不拘小节,别为那点鸡毛蒜皮的事生气,不值得也没必要,一切向前看,向前看……” 于渝琴碰了个软钉子,气呼呼回到座位怒道: “这小子为了往上爬,连于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闻震吟淡淡道:“今晚我们来就是没面子的事,你又何必太介意?” 婚宴中最辛苦的要数以曾卫华为首的黄海县领导班子,省市两级领导都在,必须要主动敬酒,而且按官场规矩下级给上级敬酒时,一是不能一网打尽,举着杯子来句“敬各位领导”,那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应该从级别最高的领导开始逐个开始;二是领导随意,自己干杯;三是无论领导喝白酒红酒哪怕是饮料,敬酒者必须喝白酒,否则毫无意义。 敬完何省长、黄中将为首的省领导席,再到容上校和战友席,同样是将星云集,不敢丝毫怠慢,再然后是许玉贤等市领导。爱妮娅、肖萧捷等也不能忽视,关系到后续巨额投资,轮到景区管委会、三滩镇等下属时才能喝点饮料。 这么一大圈实打实喝下来,纵使久经沙场的曾卫华都吃不消,坐在位置上直擦汗,于铁涯本来已单独敬过,被拖在后面喝第二轮无异于折磨,瞅没人注意溜到洗手间狂吐不已,出去时一头撞到同样撑不住的蒋树川、齐志建等人,相顾之下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唯一幸免的只有樊红雨,毕竟妙龄少妇,又是大家族背景,领导们不便计较。 方池宗和战友们也个个醉态毕露。这班人在军队时军衔最高的不过少校,如今有黄中将,赵上校那桌至少四五位少将,还有大校、上校、中校,他们自然铆足劲上前敬酒,喝完还自报所在部队、职务、军衔,这也是规矩。而且军人之间喝酒不玩虚的,小杯根本拿不出手,全是端着二两左右的酒壶直接干掉。逐个敬完酒,步伐已开始飘忽,目光也游离不定起来。 黄中将喝得很尽兴,连带着半劝半敬把何省长灌得不少,领导开心,其他人兴致都很高,在姜主任怂恿下,省发改委有位处长上台高歌一曲,引来阵阵掌声。 婚宴结束时,赵尧尧和白翎换好衣服站在门口送客,都是代表喜庆的大红色,赵尧尧是鲜亮的红色,白翎则红中带橘,裙边都环绕着腾云驾雾的金凤凰。 离开时方华特意绕到409包厢,门依然锁着,服务员说周小姐的手机始终没有打通。方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点不放心,猜不透周小容到底搞什么名堂。 送完绝大多数客人,白翎一闪便不见了。悄悄拎个大包,穿过冷寂无人的侧门通道来到停车场,刚准备上车,一辆吉普疾驰而至,“轧”停在她身边,车窗缓缓滑下,原来是容上校。 “曲终人散,你打算一个人回家?”容上校淡淡问。 白翎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哗啦啦直落,哽咽道:“妈——” 从她自记事以来,好像是第一次在妈妈面前流泪,白家是军人世家,崇尚流血不流泪。 浅浅的月光下,容上校眼角似乎闪动着泪光,顿了顿,语气柔和地说:“一起回去吧,今晚我不回军区。” “嗯。” 白翎点点头顺从地应道,过了会儿两辆吉普风驰电掣驶出酒店。 白翎离开时,赵尧尧眼角瞥见她寂寥的背影,没说什么,心里却隐隐作痛。这瞬间赵尧尧体会到母亲为何执着地守在于家,哪怕过得郁郁寡欢。女人,强煞了都得有个家,家才是她最安全的港湾。 所以婚礼上受点委屈,被抢点风头都没什么,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大大方方和方晟回家,共度甜蜜的新婚之夜。 宾客散尽,方华、方远等方家一班兄弟们留下来跑前跑后,把婚礼中换的衣服、酒、饮料等悉数打包收好,有的装到车上,有的明天通知影楼来取。考虑到方晟和赵尧尧都喝了白酒,尽管不多,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开车将两人送回别墅。 当晚,赵尧尧将别墅客厅、卧室的灯全部关掉,点了红彤彤的蜡烛,就象两人第一次约会在茶楼包厢里那样,朦胧、写意而浪漫。她也难得克服羞涩,让方晟在烛光下一件件褪却衣服,被赤裸着抱进卧室,度过了一个绻缱绮丽的夜晚。 与此同时,白翎和容上校正在省城的房子里,聚精会神看着电脑里小宝的视频,他一手抓变形金刚,一手抓坦克,忙得不亦乐乎。 白翎看得津津有味,刚才失落落寞的神情早甩到爪哇国,脸上露出喜悦欣慰的笑容。 “回去该给爷爷提意见了,别总让小宝成天玩打打杀杀的玩具,换点积木、拼图等智益玩具。” 容上校笑笑:“军人世家向来如此,你小时候房间里不都是玩具枪吗?” “所以我一点女孩子味都没有。”白翎抱怨道。 “只要有真心喜欢你的男人就行。” 白翎怔了怔,身体向后一靠,有些伤感地说: “他是喜欢我,不过跟赵尧尧相比,恐怕更喜欢她一些,当初就是如此,现在还是这样……他与我的感情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发生,生孩子也是我动了点心机,总之一直是我主动,而他……可以说勉为其难,他天性不忍心拒绝女孩子,因而……我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如果没有娃娃亲羁绊,我想我也许不会如此……” 容上校凝视着苦恼的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喜欢一个人,未必要占有他;世间不如意婚姻十有六七,与其守着空城,不如放任自己的心灵。方晟是个不错的男人,跟着他只要你觉得开心,名份算什么?一纸契约而已。” “妈!你真这么想?” 白翎吃惊地问,容上校笑道: “你都穿婚纱参加过方晟的婚礼,还能怎么着?” 白翎默默伏到容上校膝间,良久轻声道:“谢谢,妈……” 第147章 事后算账 悠悠从沉睡中醒来,周小容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感到头晕乎乎的。蓦地,她好像想起来什么,猛地跳下床,光着脚跑过去拉开窗帘,外面正是晨曦初现,酒店楼下草坪边有老人打太极拳,有夫妻带着孩子匆匆出去。 她连忙回到床边看手机,不知何时已经关机了,耐着性子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开关,等开机后立即跳出几十条未接来电短信通知,再看日期: 十九号! 今天是方晟婚礼的第二天早上! 不对,一定哪儿出了差错!她呆呆站在床边,郁闷愤怒得要抓狂。 未接电话都是东方金城酒店打的,时间从昨天傍晚到晚上,说明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睡觉,而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 周小容有午休的习惯,中午正常睡四十分钟左右,但一来设了两点半的闹钟,二来她睡眠向来很浅,不可能从昨天中午睡到今天早上。 打开闹钟设置,几个时间点的闹钟提醒都是关闭。这是不可能的,昨天午休前她怕误事,特意反复看过设置,而且把铃声调到最大,这一点她印象很深。 手机被人动过!这是唯一的解释。 啊,我的箱子! 周小容想起藏在壁橱里的行李箱,心一沉,冷汗直冒,几乎飞扑过去拉开橱门,行李箱还在! 她双手去提,谁知箱子轻飘飘的,用力过猛之下她向后跄踉两步,差点摔倒。带着绝望的心情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至此她终于确定:昨天有人潜入房间,更改闹钟设置,关闭手机,并把她精心准备、原计划下午运到酒店的东西取走! 报警是不可能的,此行本来就没按好心,若警察追问箱里什么东西,用于何处,根本难以回答。 事情如何发生的呢? 周小容颓然回到床上,捂着头努力回忆昨天的经历: 早上没吃早饭,只喝了杯牛奶,半根香蕉;上午到超市选购了几件物品,顺便拐到东方金城酒店踩点,还差点碰到方晟;中午……回到酒店,本来没什么胃口,想到晚上惊心动魄的场面,可能没工夫也没心情吃晚饭,遂打客房服务订了份套餐。 对,问题就在套餐! 记得送套餐的服务员打扮有点奇怪,帽沿压得很低,戴着茶色眼镜,还有一绺小胡子。当时她还闪过一个念头:服务员允许留胡须、戴有色眼镜吗?不过也没多想,打开餐盒随便吃了点,随后感觉疲倦,便上床休息…… 有人在套餐里下药,让自己稀里糊涂睡了十多个小时! 不消说,肯定是赵尧尧指使人干的。可根据周小容对她的了解,赵尧尧不象心机如此深沉,手段如此绝断的女孩。 是不是方晟?可能性不大。婚礼前三天试探性打电话,他明明猜到是她,却拒绝接听,后来干脆拉到黑名单,再也打不通了。既然不知她的来意,以方晟的性格断断不会先下手为强。 坐在床上想来想去,脑子一片混乱。不管谁搞的鬼,总之方晟圆满顺利地举办了婚礼,赵尧尧如愿以偿披上婚纱,成为昨晚最美的女孩。 可是,我不会善罢干休的!周小容暗暗想。 上午八点多钟,于老爷子吃完早饭在花园里散步,于渝琴掐准时间出现,气愤愤述说了昨晚婚宴受的窝囊气,大骂白家无耻无底线,又指责方晟不值得赵尧尧喜欢。 于老爷子只听不说,沿着小石子铺的石径慢走,手里盘弄着两颗核桃。于渝琴知道父亲的脾气,不再多说,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半个小时,警卫员跑过来轻声提醒,于老爷子返回花厅,拿热毛巾擦擦脸,啜了口清茶,坐到太师椅上闭目思索了会儿,道: “这事儿不怪白家,你们做得有欠考虑。” “啊!”于渝琴没想到性格刚烈、嫉恶如仇的老爷子居然指责自己,一时转不过弯来,道,“明明都是方晟不对,我们已经很给面子了……” 于老爷子喟叹道:“错就错在你们总以为于家的面子很有面子,因而处理方晟时总是高高在上,才让白家钻了空子。想想近两年发生的很多事,有些固然是人走茶凉,有些……静下心想一想,你们是不是过于自傲,总以为天王老子都不怕,从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于渝琴低下头委屈地说:“爸,您可从没这样批评过我……” “时代不同了,形势也不同了,不能拿以前的理念来考虑和决策问题,那样会遭到毁灭性打击,”于老爷子端起茶盅到嘴边,想想又放下,“茶总是要凉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陈代谢是客观规律,别奢望太多。” 听出老爷子话语里的禅机,于渝琴还是不服气,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于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于老爷子知道女儿的政治素养和底蕴,不想多费口舌,皱眉摆摆手,于渝琴遂知趣地离开花厅。 隔了会儿于云复在司机和秘书的陪同下路过花厅,见老爷子在,便独自进来问候。 “刚刚渝琴找过我。”于老爷子慢吞吞说。 于云复目光闪动:“听说昨晚不太愉快。” 于老爷子微笑,揶喻道:“身为宣传部掌舵,又是尧尧的父亲,昨晚婚礼情况都不能了如指掌,还用听说?” 瞬间于云复有点狼狈,不过随即恢复镇定,道:“白家很有想法。” “你没把板子打到白家身上,足见比渝琴高出至少一个段位,”于老爷子欣慰道,“人家都在改变,于家也不能落后啊。” “我明白。” 于云复简洁地说,看看时间,打个招呼便匆匆而去。看着儿子的背影,恍惚间自己当年驰骋官场的岁月,惊觉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便是几十年,真可以用白驹过隙来形容。 相比女儿,他更愿意和二儿子说话。不是因为于云复目前是于家级别最高的子弟,五十出头便执掌最高宣传机构,位列政治局委员,更重要的是父子俩说话对脾气,一点就透,不需要象于渝琴那样需要把话说得很直白,那就没意思了。 于云复的缺憾是没有儿子,妻子嫁过门时就病怏怏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离不开药,自然不可能怀孕。在双江工作期间找了个情人,生下赵尧尧,之后也不断地努力,可是出了滑胎的毛病,每次怀上几个月就流产,子宫越刮越薄,几年后不敢再尝试。调到京都后,于家几个兄弟多次暗示他另想办法,于云复倒是用情专一的人,何况京都政治圈波谲云涌,斗争复杂,必须步步小心以免被对手抓到把柄,渐渐心思也就淡了。 目前于家新生代共有三人,分别是长子于秋荻的儿子于铁涯,女儿于铁梅;三子于道明的儿子于正华。 对于他们仨,于老爷子其实都不太满意。于铁涯和于铁梅的性格非常类似于秋荻,做事功利性太强,很多时候用心能被对方一眼看透,这是官场大忌。于秋荻也由于这个毛病,在央企里面跌打滚爬几十年最终止步于集团副总位置,无法更上台阶。于铁梅还好,毕竟北大中文系毕业,官场混不下去就转到文联混了个中层干部,成天写写划划倒也不错。于铁涯是于家的长孙,于秋荻对他寄予厚望,不遗余力多方夺走支持,于老爷子迫于无奈,只得在于铁涯兵败石陀后,挺着老脸打了几个电话,给他第二次机会。 至于于正华,于老爷子想想都摇头。把他送到美国喝了几年洋墨水,回国后看什么都不顺眼,动辄这个要推翻重来,那个要从根子治起,于老爷子经常反省让他出国是不是近几年来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 为防止捅漏子,于老爷子不敢让他下基层,也不敢放到京都部委,而是煞费苦心帮他安排了一个特殊的岗位: 京都监察局行风管理办公室监察员。 你不是喜欢揭露阴暗面,处处照搬西方管理体系吗?那就慢慢玩去吧。 于老爷子很悲观地估计,于正华的理念不可能回归正常,最终将成为愤世嫉欲的边缘人。于渝琴的儿子闻洛学习比较优秀,但研究生毕业后前途漫漫,存在诸多变数,况且他毕竟姓闻,不能算真正的于家子弟。 由此可见,于铁涯不单是于秋荻,实际上是整个于家唯一的希望。 于老爷子自责的是,既然于铁涯的前途如此重要,赵尧尧又是于云复的女儿,昨晚婚礼为何不做得漂亮些,让外界看到于家的豁达大度!由不善应变的于渝琴领队,难怪被白家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回家生闷气。 一直以来,于老爷子与白老爷子之间并无深交,也没有利益冲突,在官场里井水不犯河水。但为了方晟,白老爷子多次主动出手站到于家对立面,令于老爷子非常生气。 一个副处级干部,犯得着吗?何况他是于家的女婿,跟你白家何干? 但白老爷子纵横战场数十年,打过无数硬仗恶仗,擅长运筹帷幄决战于千里之外,他这么做,除了那个使他起死回生的小宝,一定另有缘由! 第148章 遍体生寒 方晟和赵尧尧在省城度了三天蜜月,然后便回黄海继续工作。要说做领导,当然有常人羡慕的待遇和地位,以及四通八达的人脉资源。但领导也很累,反而享受不到寻常人家平淡自在的生活,包括假期。别人蜜月可以请十多天假,领导不行,不然那么多会议谁主持?那么多事务谁拍板?可谓有一得必有一失。 三天蜜月,有两天陪着赵尧尧,还有一天给了白翎。他借口到省发改委跑项目,大概被他夜里折腾得累,赵尧尧懒洋洋躺在床上没吱声,或许相信,或许装糊涂。 爱妮娅还真打电话询问新婚之夜有没有比翼双飞,方晟真想不通她为何纠缠于这个问题,苦恼地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堕落到这个令人发指的程度?爱妮娅就笑,然后说既然她俩都真心爱你,为什么不能一起? 方晟彻底无语,想了半天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只是比方别多心。如果你也喜欢我,会不会和赵尧尧还有我三人行?” 她却想岔了,道:“我觉得没问题啊,噢,白翎肯定愿意,阻力在赵尧尧那边是不是?” “我……”方晟觉得唯独这个问题跟爱妮娅的智商不在一个水平线,遂道,“无论白翎还是赵尧尧都不会答应,我也不可能这么做,明白吗?” “难以理解……” 幸好爱妮娅没继续纠缠下去,转而谈起姜主任正在暗中发力准备冲刺省部级,许玉贤则希望顺利接任市委书记等情况,说目前省里人事风云变幻,前景难测,他最好安心在黄海做好本职工作,没事少往省城跑。 白翎已在酒店等了一天,见到他便抛出个惊人的消息:于道明有可能空降双江常委班子! 于老爷子三个儿子里,于道明最为低调中庸,不象于秋荻急功好利,也不象于云复咄咄逼人,在部委干了几年后,空降到地方从副县长干起,踏踏实实一步步做到市长,然后调回部委提了个副部级,平时工作四平八稳,凡他负责的均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决不越池半步过问与他无关的事务。于老爷子不是很欣赏他,加之于云复已官至副国级,再着力提携于道明有点过分,因此在副部级位置上沉寂了好几年。 方晟沉吟道:“莫非于家太看重于铁涯成长,特意让于道明到双江保驾护航?” “爷爷也这么想,另一方面于云复在京都站稳脚跟,于家需要继续培养有层次的梯队,在新生代没接上来之前,于道明是最佳人选。” “这一来双江政局更复杂了。” “是啊,爷爷听说不单于家,还有其它家族也考虑向双江投放力量。” “以前红色贵族们只青睐京都周边省市,从没把双江放在眼里啊?”方晟狐疑道。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以后经济实力雄厚、上交国家财税的省份将拥有更多话语权,”白翎明显是照搬白老爷子的话,全然不是自己的语气,“沿海发达省市都瓜分掉了,只剩下双江这个潜力股,自然要被高瞻远瞩的家族们盯上。” “也就是说双江省委将跟黄海县委一样,无数空降部队突袭,本地势力遭到彻底洗牌,人事变动的结果可能出人意料,这样的话,何省长未必能如愿接班。” “也差不到哪儿去,人家政绩摆在这儿,最高层也要权衡和安抚,总之最近一段时间得远离漩涡圈,老老实实呆在黄海。” 与爱妮娅的叮嘱一样,说明省委权力斗争即将进入白热化,未来会有很多意外和大案要案发生。 方晟心里沉甸甸的,为不确定性和变幻莫测的前景而忧虑。白翎可不管,转达爷爷的话后坐到他腿上,把小宝的照片和视频一个个翻给他看,看着憨态可掬、天真活泼的儿子,方晟渐渐忘掉烦恼,脸上绽开笑意。 “多高?多重?快长牙了吧?会叫妈妈?夜里哭不哭?玩哪些玩具?” 一连串问题抛向白翎,她笑语盈盈搂着他的脖子一一作答,心头充满了甜蜜和幸福。想到至今只见过小宝一面,方晟有些郁闷,琢磨悄悄到京都走走,顺便把小宝接出来共享天伦之乐。白翎却说暂时断了此念,因为爷爷一刻都离不开小宝,24小时全程监控,唯恐哪儿闪失。等小宝再大些,要走会说话再带回黄海不迟。 聊完家常话,白翎开始询问昨晚战斗如何,有没有打败赵尧尧,是否保存部分实力等等,方晟哪耐得住她挑逗,立即翻身将她压到下面。白翎也从矫健勇猛的特种队员变成软绵绵的小白羊,满脸晕色地听任他欺负,一时间春色满屋,呻吟声泛滥…… 激情过后,方晟准备眯会儿,白翎却不放过,非要他给自己和赵尧尧打分。这种伤感情且毫无益处的事方晟万万不会做,闭上眼假装睡着了。白翎一会儿挠痒痒,一会儿咬他敏感处,让他不厌其烦,只好讨饶道: “一百分!” “她呢?” “嗯……九十九……” “为什么差一分?” “你能复习,她不能。”他如实交待。 “我能复习两遍,她必须扣两分。” “好好好,九十八。” 白翎心满意足笑了笑,过会儿冷不丁问:“周小容多少分?” “啊,她?”方晟吓了一大跳,自忖从未在白翎面前承认与周小容发生过关系。 “哼!” 白翎胳臂重重枕在他胸口,不顾他痛得哇哇大叫,鼻尖对鼻尖瞪着他道:“你紧张什么?你若没占有人家的身子,她会眼巴巴从碧海跑到潇南?肯定觉得你对不起她!” 那天赵尧尧打电话示警,白翎想了很多。对周小容,她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是方晟的初恋情人,有两年之约,后来为挽救父亲政治前途而嫁给省副书记儿子。周小容在婚礼前突然现身潇南,居然大模大样上门算账,赵尧尧面对她显得非常惊慌,侧面反映周小容与方晟的关系远比想象的还深厚。以白翎自身的经历,觉得除非两人发生过关系,且周小容是奉献出第一次,才表现出有恃无恐。再强硬的男人,对于生命中第一个女孩,心也会格外柔软吧,何况方晟在感情方面本来就优柔寡断。 方晟情知在白翎面前不能撒谎,否则各种残暴手段层出不穷,只得承认:“有……有过……很久之前的事了……” “砰”,白翎突然一拳打在他柔软的肚子上,方晟痛得缩成虾米,连连求饶。她寒着脸说: “那夜在森林里你骗我,说自己是处男,我还真信了!早知道你是周小容玩扔掉的破鞋,才不跟你好!” 方晟又疼又累又好笑,声泪皆下道:“不是要配合你嘛,你说想在生命结束前,和我好一次,我又没主动提到处男。” 一想也是,当时自己认定必死,非要临死前尝尝性爱的滋味,就算他不是处男照样进行吧?白翎微微脸红,仍然不放过他,咬牙道: “可你装得那么象,哼,跟赵尧尧也强调是处男吧?” 方晟摇摇头:“那倒不是,在大学里她就知道我和周小容……” “好哇,你强行霸占了三个女孩子的第一次,是不是很骄傲?”她笑眯眯的地问。 方晟知道这是她翻脸的前兆,连忙辩解道:“不不不,其实我很内疚,也因此带来非常多的麻烦,这次周小容回来就是明证,不过后来突然不见踪影……”说到这里他灵光一闪,指着她说,“是你把她……” 白翎冷冷道:“算你聪明,若非老娘及时出手,上百名嘉宾粉身碎骨!” 他惊出一身汗,吃吃道:“有这么严重?” 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指着一包包塑料袋道: “周小容在省城四处购买炮仗、烟花,然后拆掉包装取出里面的火药粉末,十多天来大概搜集了二十多公斤,全部压得紧紧得装在行李箱里,你猜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想到周小容在潇南理工大学读的化工系,玩火药比煮菜做饭还顺溜,不由遍体生寒,喃喃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行,我得找她谈谈,不能沉溺于过去,要向前看!” “最近她情绪不稳定,我已派人密切监视,过阵子等平息下来再说吧,解铃还须系铃人。” 方晟心有余悸点点头。 白翎又笑道:“话题扯这么远,还回到起点,你给周小容打几分?” “企图制造恐怖行动,零分!” “少打马虎眼,我是指床上的表现!”她不满道。 “呃……”见她随时翻脸的模样,他已被收拾怕了,无奈道,“也是九十八。” 她兴趣盎然道:“为何跟赵尧尧一样多?” “因为……也不能复习……” 白翎顿时心情很好,笑得阳光灿烂,自得地说:“身体素质也是不可缺的重要因素,如果老公成天欲求不满,肯定会在外面打野食,长此以往夫妻关系将越来越差。你觉得呢?” “这个……”方晟不能苟同。 第149章 招标流标 因为白翎远避产子,赵尧尧在三滩镇陪伴在身边的那段时间,尽管频次高了赵尧尧便难以消受,但他也没觉得怎样,哪怕范晓灵、叶韵两朵花成天在眼前晃悠,关键还在于自律。不过此时白翎喜怒无常,最好顺着她说话,遂道:“有你在,我连看外面女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点白翎有足够信心。 “再问你,赵尧尧和周小容加起来,能不能抵上我?” “不能。” 她更笑得媚眼如丝:“我很欣赏你的坦率,来,复习开始……” 当晚回到别墅,方晟安静地看电视,罕有地没有骚扰赵尧尧。因为夜里元气大伤,赵尧尧总是睡不够,倚在身边没多久便进入梦乡。方晟觉得赵尧尧这样的老婆两个不嫌多,而白翎一个就足够了。 此时黄海县招待所改制工作,因为杀出卓老板这匹黑马,情况变得复杂起来。他的如意算盘是收购海陵大酒店,再拿海陵股份入股招待所,成为控股大股东。这个方案庄彬不认可,拿到常委会讨论也遭到大多数常委的反对——蛇吞象的意图过于明显,只要真正站在黄海地方利益立场,绝无可能同意。 包括曾卫华在内,要求卓老板将海陵大酒店和县招待所的收购区分开来,各是各的方案,资金也是两本账,不可混为一谈。 碰了钉子后,卓老板在邱海波等人的授意下重新拿了份收购计划书,直接以现金方式收购县招待所,但要求正府在下一步收购海陵大酒店时提供优惠政策,包括减免税收、低息利率贷款和土地方面的政策。 计划书还是将招待所与海陵的收购行为挂钩,不符合曾卫华的要求,但庄彬清楚这是于铁涯、邱海波能作出的最大让步,再苛求就要闹僵了。正左右为难,方晟刚好回来上班,便赶过去商量。 听完庄彬的介绍,方晟略一思索,道:“卓老板要求的优惠可以前移到收购招待所,因为不排除其它投资商对海陵有意向,倘若现在答应,等于排它性收购,将来价格还不是他说了算?” 庄彬叹道:“不仅如此,近年来尽管县里很多接待分散到各大酒店,招待所依然承揽不少公务活动,地位相对敏感,我实在不放心交给来历不明的京都老板。” “你想得很深远,估计到更复杂的情况,但燃眉之急得排解,不然疽会愈发严重,形成坏死,”方晟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道,“除了卓老板,没有投资商愿意接手?” “有,但都被补偿金吓住了,如果于铁涯承认财政贴补的风声传出去,保证他们趋之如骛。” “既然这样,何不公开招标?” “我提过,于铁涯听后态度就变了,说不能给财政增加压力。” “我呸!”方晟怒道,“姓卓的到底是他什么人,这般不要脸地护短?” “只能说水很深,具体情况不明。”庄彬谨慎地说。 方晟道:“我觉得应该阳光操作,给卓老板的优惠,也可以给其它投资商,大家坐到一块儿报价,公平公正,避免给外界造成暗箱操作的非议。” “于铁涯不肯贴补怎么办?他是县长,这个问题有解释权,招标前他不会把比例说死,如果卓老板中标贴百分之八十,换其他人也许降到百分之十,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想过,与其被他扼住咽喉,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在招标书里说明财政不贴补,把补偿金因素考虑进去调低标底,做一锤子买卖!” 庄彬沉思良久,道:“破釜沉舟,要想摆脱卓老板只能如此……我得抓紧时间跟之前有意向的投资商接洽,别没人参加造成流标,让于铁涯、邱海波笑掉大牙。” “不会的,你尽管筹办。”方晟满有把握说。 消息传开,邱海波怒火冲天,跑到庄彬办公室大发雷霆,指责他出尔反尔,戏弄京都投资者。 “人家大老远来支持黄海经济建设,容易吗?你倒好,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方案,弄得人家无所适从。照你这样以后哪个敢招商引资?” 庄彬冷静地反驳道:“卓老板的收购计划非将招待所与海陵绑定,不符合常委会要求,我也是没办法才另砌炉灶。卓老板要真心投资,可以参加招投标,阳光操作,公开透明,没有一丝猫腻!” “那几项优惠是我和铁涯好不容易帮卓老板争取到的,属于一揽子协议里的组成部分,凭什么列入招标书?” “我就不明白了,”庄彬以暇好整道,“国民待遇对所有投资者一律平等,何以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邱海波暴怒,露出京都纨绔子弟的嘴脸:“耍流氓是吧?你等着,老子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流氓!” 县招待所改制,面向社会公开招标的公告通过报纸、网站和广播广为宣传后,引起众多投资者兴趣,短短三天就有二十多人或单位报名并交纳保证金。 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从第四天起报名者们陆续退出,宁可不要保证金,理由千奇百怪,从家里有人生病,外地有紧急生意处理,老婆闹离婚等等。庄彬十分着急,亲自打电话询问,投资者们均支支吾吾,再打干脆不接电话。 到投标日前一天傍晚,二十七位报名者有二十六位主动退出,剩下那位便是卓老板! 这是公然打庄彬的脸! 庄彬也是服软不服硬的臭脾气。投标日那天上午,当卓老板得意洋洋独自步入招投标中心大厅时,工作人员面无表情通知他,因报名人数不足三人,招投标办公室紧急磋商后决定取消投标! 关于这一点,其实存在如何解释,或者地方正府约定俗成的问题。按招投标相关法律规定,竞标方低于三人时应该取消;实际操作中,为提高效率以及避免重新公告、办理一系列手续造成的麻烦,通常采取议标方式确定合同价。 因此庄彬的做法基于法理但不合乎情理。 邱海波这下抓到话柄了,逐个常委办公室串门指责庄彬昏庸无能,无力掌控招待所改制进程,职工们意见越来越大,单位处于瘫痪状态,投资商也怨声载道,对黄海经济改革和吸引外资持怀疑态度。他要求撤换并追究庄彬的责任,让招待所改制进入快车道。 另一方面,招待所少数干部和职工在万所长暗中怂恿下,纠集一帮人到县正府门口上访,打出“我要吃饭”、“我要工作”等旗号,搞得庄彬非常被动。 为平息事端,方晟专门到于铁涯办公室,请他居中调解,并说: “庄县长主持招待所改制工作是县长办公会的决定,邱书记非闹到常委层次一是对正府工作的干预,二是严格来说庄县长做法没错,只不过缺乏充分沟通,怎能上纲上线嘛?” 于铁涯表情十分暧昧,笑笑道: “海波和卓老板的关系……我也被缠得没办法……眼下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恐怕还得坐到谈判桌上一对一洽谈啊。” 这段话弯弯曲曲含有极为丰富的意思。第一强调邱海波与卓老板关系非同寻常,远非通常所理解的铁哥们;第二撇清自己,暗示迫于情面才给予特殊照顾;第三转达邱海波的要求,依然通过协商方式确立收购招待所方案。 方晟叹了口气,道:“于县长,卓老板在京都是什么来头,想必你更清楚,我们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 于铁涯脸色有点难看,沉默片刻道: “这段时间承蒙方县长配合,正府各项工作进展顺利,经济指标也有明显增长,站在我的立场实在不愿意节外生枝,不过海波的脾气本质跟庄县长类似,都是犟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我只能尽量从中周旋,但……如果常委会投票,我必须支持他,不好意思。” 以他的身份,此时能说出这番软话已最大程度释放善意,显然,在彼此没有利益冲突的前提下,京都红色家族之间是相互呼应、一致对外的,于铁涯不敢打破多年来形成的默契。 方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离开。站到走廊想了想,又转到樊红雨那边。她好像心事重重,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边的海棠花发呆,表情黯淡。 “周末有空?一起去森林公园和海边透透气?”方晟问。 她勉强一笑:“过段日子吧,我要去省城处理点私事……” 与初恋情人幽会?方晟八卦地想,随即讲述了庄彬与卓老板斗法的事。她蹙眉道: “海波已在我面前嘀咕过若干回,不就是个招待所吗?稍微折衷下给姓卓的就是了,何必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樊红雨似乎没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轻描淡写道。 瞬间方晟觉得京都那帮红色贵族前景甚忧。 也许受地域和级别限制,没接触到新生代里面的精英,但从空降到黄海的三位来看都名不符实,难以与当前异军突起的政治精英们抗衡。 “卓老板到底什么来头?” 樊红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道:“他的底细,整个黄海除了海波只有我知道,海波不可能告诉你,因此我是唯一的信息来源。” 第150章 暗中较量 准备开价了,方晟神色不变,笑道:“一顿海鲜大餐够不够?” 她表情变得很严肃,欲言又止,起身过去锁好门,方晟有点不安。与樊红雨这样风姿绰约的少妇在一起,哪怕是谈工作,他都习惯将门敞开——两个年纪相近的男女干部反锁在办公室里,没事也能生出闲话。 “尽管因为白翎我们之间心存芥蒂,不过在黄海我最信任的还是你,”樊红雨坦率地说,“有件事一直想拜托,总觉得难以启齿,今天借这个机会——算交换也好,算别的什么也罢,反正我也豁出去了……” 豁出去?方晟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说:“只要能帮上忙,肯定尽力而为。” 即使屋里只有两人,她声音仍压得很低:“是这样,我想请你打听一个人……他叫施健……” 方晟心头一震,暗想白翎的消息果真不假。 却听她继续说:“……在省军区工作,我需要了解他所有情况,包括履历、兴趣爱好、婚姻状况等等……” 见他表情古怪,樊红雨也是聪慧的女子,略一沉吟便知原委,俏脸飞霞,道:“原来白翎都告诉你了……” 说开了反而好交流,方晟遂道:“以樊家的能量,打听个军官应该易如反掌,为何绕这么大圈子?况且你俩原本熟悉,直接找他不就行了?” 她幽幽道:“我在军区外面守了两天,他不肯见我……” “这小子竟如此绝情!” 方晟自然站在她这边,转念一想婚礼前自己也拒绝跟周小容联系,说明施健也有苦衷。 “老爷子煞费苦心把他弄到双江,本身就是道防火墙。双江军区历来是白家势力范围,黄政委乃白老爷子一手提携,容上校更是白家儿媳,我找谁打听?军区哪个敢理我?”她苦笑道。 “喔,原来如此,”方晟仍有疑惑,“他既然不愿见你,已表明态度,你又何必……” 她脸上流露出复杂莫测的神情,似羞涩,似烦恼,似苦涩,足足迟疑了四五十秒才说:“当然有件迫不得已的事……总之你若打探到消息,算帮了我大忙,以后无论什么吩咐尽可交待,我当尽犬马之劳。” 她虽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但语气郑重而正式,显然对此事看得很重。方晟道: “没问题,我明天就想办法……谈谈卓老板吧……” 他边说边打开办公室门,樊红雨会意一笑,喝了口茶将情绪平息下来,娓娓道: “卓老板原名卓大宝,发财后改名为卓雄,早年在晋西一带倒煤炭批条,数年后不知搭上铁道部哪条线买断了一条短途货运线,短短五六年狂赚五六千万,人称‘卓千万’,后来国家严厉整治货运存在的灰色利益链,他洗手不干跑到京都开酒吧,借机结交很多名门子弟,俨然成为那个圈子里的红人……” “邱海波就是这样认识的?” “他们之间比较复杂,有传闻合伙开公司,也有说联手做房地产,反正走得很近,不是普通的酒肉朋友。” 这么说卓雄在黄海做生意,很可能有邱海波的股份,难怪如此上心。 樊红雨说到这里,也意识到方晟打探的用意,不觉摇头道: “不清楚铁涯有无参与,我绝对跟姓卓的没有瓜葛。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倘若这件事闹到常委会,我……还得站在海波那边……” 与于铁涯说得一模一样。 方晟索性追问:“为什么?你们三人来黄海前是否订过某种协定?” “没那么正式,大致意思如此,”她跟白翎都有京都女孩的爽直,“无非是在不伤原则的前提下共进退,避免内耗等等,我觉得收购招待所不外乎争点小钱,就算海波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没啥,你说呢?” 方晟无话可说,耸耸肩告辞。 当晚县招待所厨房突然失火,等两辆消防车呼啸赶过来时,烧得只剩下残墙破梁,厨具、油气设施以及旁边小食堂桌椅都付之一炬。警方初步勘查后认定有人故意纵火,可招待所已歇业两三个月,晚上空荡荡没人值守,大门口看门的老头又聋又哑,根本不知所云。 警方将白天几个主要肇事者为嫌疑对象,连夜拘捕审讯,家属们不干了,大清早聚到县府大院门前呼天喊地。曾卫华的车被堵在门前,不得不绕到侧门进入,下车时沉着脸说: “立即开常委会,解决县招待所改制问题!” 蒋树川在省里开会,侯宫升请了病假,共十一名常委参加这次紧急会议。 这些天来庄彬每天都听取工作组回报,所有情况了然于心,无须事先准备,更不用发言稿,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多小时。接着列席会议的严华杰介绍了纵火案的调查进展,目前已锁定两名招待所职工,在他们家里搜到汽油残余物,标号与纵火现场一致,两人虽解释不清,但拒绝认罪,此案仍在进一步审理中。 回报完毕,严华杰随即收拾好材料退出会议室。 门甫关上,邱海波迫不及待道: “刚刚听了庄县长的长篇大论,很遗憾,没有解决问题的思路,处于停滞状态的改制怎样重新启动?如何安抚群情激愤的上访职工?招投标已经流产,又不肯议标,股份制进程到底怎么搞?一切都是未解之谜!各位常委,是不是觉得好笑?” 郑冲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作为黄海镇书记,城区不太平他也跟着受累,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自然深恶痛绝,道: “我个人认为,领导干部在处理重大敏感、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问题时,不能花考虑钱,而把社会稳定抛之脑后!小小的补偿金纠纷使原本很简单的改制一拖再拖,导致职工们上访、聚众滋事,现在甚至发生纵火案,我想问一句,难道没有人对此事负责?” 会议室气氛一凝。 曾卫华也一愣,下意识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他召开常委会的初衷是排除各种困扰,敲定县招待所改制方案,如果庄彬坚持原来的立场,宁可把他换掉。没想到郑冲借题发挥,矛头直指庄彬。 对群体事件进行问责可不是小事,动辄上升到政治高度,严重的话会影响到庄彬常委会成员的地位。 有方晟之前谈话,于铁涯和樊红雨都没有说话,这让邱海波颇为意外,冲两人连瞟几眼,非常不满。 房朝阳见方晟低头沉思,暂时没有出面维护的意思,遂道:“在事件没有处理结果前追究责任,未必操之过急。当前最重要的是迅速研究处置方案,之前卡在哪个环节,今天常委会就着力解决这个环节,对症下药才能避免再度发生恶性案件。” 此言正合曾卫华的心意,他干咳一声准备说话,谁知很少主动发言的戴部长偏偏快了半拍,抢在曾卫华开口前道: “问责可以表明县里的态度,有利于化解矛盾、平息事端。我赞同郑常委的意见!” 房朝阳心里“格噔”,暗想戴部长堵在心口的那根刺终究发作出来了,选择的时机恰到火候,既避免与实力最强的方晟正面冲突,又针对已成为众矢之敌的庄彬。 付连天自然不会错过打击方晟势力的机会,阴阳怪气道:“上次把责任推给万所长,这回人家住院呢,怎么办?领导干部要有担当,不能有功劳的时候冲锋在前,追究责任时缩到后面。” 于铁涯和樊红雨虽没表态,显然会支持邱海波。十一位常委要求问责的已占六票,庄彬本人不能参与投票,单凭方晟、房朝阳加上齐志建根本无法阻止。 侯宫升病得真不是时候。可反过来一想,那个老狐狸本来就是墙头草,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他,也许因为某个原因突然“生病”的。 曾卫华面沉似水。 控制常委会节奏和方向的只能是县委书记,而不是邱海波。今天闹这出戏,在曾卫华看来相当于逼宫,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长此以往县委书记权威何在?不得被邱海波牵着鼻子走? 他不在乎庄彬被问责的后果,但不喜欢邱海波掌控常委会进程。 此时没有人继续发言,会议室出现短暂的沉寂,曾卫华故意停滞了几十秒钟,等所有人注意力都集到自己这边,才低沉地说: “问责与推进招待所改制进程没有冲突,不过今天会议的议题是研究改制方案,问责事项研究以后再说!” 一锤定音。 曾卫华展现霸道独断的一面,即使面对常委会多数意见照样无视。邱海波有些不服气,欠欠身体还准备说什么,坐在对面的于铁涯冲他摇摇头。 跟县委书记争执不是明智的选择,于铁涯在石陀县已吃过大亏。老大就是老大,在官场,老大拥有无数给你穿小鞋的机会,得罪一次后患无穷。 于铁涯不指望曾卫华站在自己一方,但起码要保持中立,这样才能抵御以方晟为首新本地派的威胁。 “关于县招待所改制,我是这样想的……”于铁涯立即进入会议主题。 第151章 杀出黑马 经过冗长而激烈的讨论,常委会最终形成县招待所改制最终方案,基本是融合各方意见的妥协版: 1、暗标暗投,由于铁涯、庄彬和蒋树川组成的三人领导小组共同开标、确定中标方。这样能有效防止再次出现投标后退出的情况。 2、补偿金问题。财政仅作象征性贴补,不超过合同价10%,其余部分通过适当降低底标来调节;补偿金分三年发放到位,减少投资方的资金压力;工作组和投资方共同负责补偿金计算,结果予以公示。 3、为安抚职工情绪,避免发生群体事件,改制后的招待所将接纳60%职工,剩下40%职工经过岗前培训后有三分之一重新上岗。 4、以前三年平均招待费为基准,正府办承诺每年在招待所一定数量的公务接待和会议培训等活动。但投资方要承诺改制后对招待所重新装修和设施更新,费用不低于三百万元。 从一个人主持改制工作,到成立改制领导小组,庄彬的地位明显下降,但事至如此他也不在意一时得失,早日摆脱这个大麻烦才是关键。 常委会结束后,邱海波一头钻进于铁涯办公室,而庄彬和房朝阳则和方晟坐到一处。 “就算县招待所改制成功,接下来大概难逃问责这一关。”庄彬苦笑道。 房朝阳悻悻道:“老戴怨恨我抢了他的位置,摆开架势为难我们,奶奶的,心眼也太小了。” 方晟出神地想了会儿,道:“侯宫升病得蹊跷,回头我得敲打他;老戴那边恐怕得庄县长出面;我不怕问责,而是要保住常委会基本票源,防止邱海波动辄以多压少,搞得我们很被动。” “可问责之事迫在眉睫啊。”房朝阳提醒道。 方晟笑笑道:“只要改制顺利实施,招待所那帮人不闹事,问责力度自然会大幅减轻,最终无疾而终都有可能。” 房朝阳忧心忡忡:“那得保证卓老板中标。” 庄彬两手一摊:“他要是中标,我们之前的努力岂不白废?等于绕了一大圈,他仍然笑到最后。” “不,我觉得姓卓的不可能赢。”方晟道。 两天后再度发布改制公告,此次采取暗标暗投方式:即投标者通过网络报名,保证金以汇款方式打入领导小组指定账户;通过资格审查后随即通知投标,报名者直接发邮件,领导小组和专家共同审阅,现场确定中标者,然后打电话通知时间地点签定合同。 报名服务器设在纪委。资格审查那天,蒋树川等人以及三名专家来到会议室,收缴手机,然后打开报名邮箱逐一进行资质认定。 参加网络报名的共有七名投资者或单位,全部符合资质。蒋树川让工作人员当着大家的面通知报名者,要求三小时内报价,同时对招标书所列条款逐项确认。 等待期间,不苟言笑的蒋树川也不多话,径直闭目养神。于铁涯和方晟虽不象刚开始剑拔弩张,毕竟心存芥蒂,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三位领导不吱声,专家们不好多嘴,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百无聊赖地枯坐了几个小时。 好容易等来邮件,工作人员按时间顺序依次读出七个报名者的报价,出人意料的是势在必得的卓老板只列第三名,报价比中标的恒隆商贸公司高出十六万元。 恒隆商贸公司老板徐靖遥来自省城,去年通过招商引资渠道,受童彪邀请来到黄海,主要从事植物油、豆制品原料等农产品贸易。虽说从事农贸产业的涉足酒店经营步伐迈得有点大,现在就讲究混业经济,此次报价第二名的荣昌公司主营业务是家禽饲养、乳蛋等副食品经营。 得知到手的鸭子飞掉了,邱海波暴跳如雷。不过招投标完全按规矩办事,没有半点猫腻,卓雄报价比人家高是明摆的事实,且主持者是蒋树川,就算满腹牢骚也得咽回去。 令卓雄耿耿于怀的就是报价,因为觊觎县招待所很久,对于它财务状况、经营业绩、客户群体等有过非常详尽的调查,可以说参加投标者当中,没人能比他更了解招待所。此次报价他故意比底价低了四十万——几乎是亏本买卖,加上更新改造投入,预计三年内赚不到钱。他这么做有三点考虑: 一是于铁涯同意今后巧立名目,给予招待所财政补贴;二是于铁涯在正府办、邱海波在县委办,争取在招待所多放些公务接待和会议、培训活动;三是招待所不过是跳板,卓雄的真正目标是冬诚大酒店! 竞标招待所失败,卓雄就不得不掏更多真金白银收购海陵大酒店,因为海陵是私企性质,于铁涯等人没法关照他的生意,更别想财政补贴等等,怎不气得七窍冒烟? 签订合同的第二天晚上,徐靖遥和几名手下正在海陵吃饭。他们已会同装修公司做过实地测量,打量本周就让工程队进驻招待所施工,同时对职工开展职业培训,并配合工作组做好已确定离职人员的补偿金发放工作。 三项工作同时进行,压力确实很大,但能尽快使招待所恢复营业,也是常委会的要求——职工们参加培训或拿到补偿金,不可能成天琢磨着上访闹事。 酒店外突然涌进来十多个彪形大汉,个个面色不善、横眉怒目,一看就是来找碴。服务员们吓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不敢上前询问,两名酒店保安也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躲起来。 为首的径直走到徐靖遥这桌,大模大样拉开椅子,金刀阔马坐下,指着徐靖遥手下道:“滚开,我要跟徐老板单独谈话!” 有两个手下正是三十岁左右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拍桌子刚要说话,徐靖遥抬手阻止,慈眉善目笑道: “你们到对面走走,看看还有哪些要补充的,去吧,”见几名手下心有不甘地离开,转头问,“老板贵姓?” “口天吴。” “吴老板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有桩生意找你谈谈。” 徐靖遥不露声色:“谈生意总是好事。” “直说吧,我想收购对面的招待所!”吴老板狞笑道,边说边从腰间抽出弹簧刀,“铮”,雪亮锋利的尖刀在灯光下折射出寒光。 “吴老板是自己买,还是受人之托?” “有区别吗?你只要收到钱就行了。” “开价多少?” 吴老板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预想中的恐吓、威胁等手段都没用上,怔了怔道:“在你中标价的基础上加百分之二。” 徐靖遥喝着茶头也不抬,道:“吴老板是诚心想买?” “不买我闲得蛋疼,跑这儿找你?” “那你开的价没诚意啊,”徐靖遥笑道,“起码加百分之二十,大家才有谈判的基础。” 吴老板阴惨惨道:“姓徐的,你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从我进这扇大门起,这桩买卖就定下来了,你要做的只是在合同上签字划押,拿钱走人!” 徐靖遥并不显得害怕,反而用悠闲的目光逐个打量他身后的彪形大汉,道:“吴老板的意思是我若不肯同意报价、签合同,今晚就走不出这家酒店?” 吴老板握着刀柄,刀尖在桌面上戳来戳去,恶狠狠道: “老实告诉你,老子不可能杀人,但把你弄瞎只眼睛、断条腿,不过是小菜一碟。人生在世无非图个快活,不然钱太再也没意思,明白我的话?” “强买强卖,不太好吧,”徐靖遥道,“昨天我在正府签过承诺协议的,突然把招待所转手不合规矩,也交不了差。” 吴老板胸有成竹:“正府那边无须多虑,我们自有办法。至于你,今晚拿到钱就走,回省城吃喝玩乐,黄海的生意委托别人打理,你以后别再回来了。” “听起来你都安排好了,我不答应也不行?” 吴老板懒得多啰嗦,道:“来人,把合同给他。” 一式三份的收购合同,协议价如吴老板所说加了百分之二,收购方是家没听说的贸易公司。两名手臂满是纹身的大汉一左一右站在徐靖遥旁边,凶神恶煞盯住他。 “合同……我现在不能签。”徐靖遥道。 无须吴老板吩咐,两名大汉立即将徐靖遥架起来,匕首抵住咽喉! 吴老板把玩着弹簧刀,道:“给个理由。” “这笔交易是几个朋友合伙做的,我要跟他们商量后才能决定,不能擅自作主。” “现在不是做生意,而是拿命换钱!” “至少……得通个电话吧?”徐靖遥无奈地说。 吴老板目光闪动,表情不可捉摸:“好,你打。” 徐靖遥掏出手机,刚按了一个数字,右侧大汉劈手夺过去用力往地上一摔,手机顿时四分五裂,满地碎片。 “开开玩笑而已,你还当真啊?”吴老板随即脸色一变,厉声道,“给你五秒钟,给我把合同签了!不然从左手小拇指开始,五秒钟断一根!” 徐靖遥有点紧张了,转头朝大厅左侧的楼梯口看,几乎同时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绑架、恐吓、勒索,人证俱获!开始行动!” 第152章 部队换防 话音未落,酒店门外、大厅休息室、二楼楼梯口,一下子涌出二十多名全付武装的刑警,彪形大汉们惊呆了,看着黑乎乎的枪口哪里敢反抗,站在原地束手就擒。 吴老板也被从椅子上按到地面,反手铐住。他压根没想到惹来带枪的刑警,阵仗如此之大,这才知道事态严重,脸色苍白全身微微颤抖。 此次行动是严华杰亲自率队。 因为方晟预计某些人不甘心失败,之前受暗标暗投限制无法威胁恐吓报名者退出,有可能事后采取类似手段强买强卖,遂吩咐严华杰挑选靠得住的刑警,在招待所周边特别是海陵大酒店埋伏,等那帮人自投罗网。 至于吴老板受谁指使,就看严华杰的手段了。 发生在海陵大酒店的这一幕,不过是招待所改制过程中的小插曲。随着徐靖遥承诺的资金迅速到位,买断工龄的职工如期拿到第一笔补偿款,其他职工被送到梧湘市招待所封闭培训,招待所设施升级和装修也如火如荼展开,横亘于县领导心里几个月的难题终于得以解决。 接下来该启动问责程序了。 其实县招待所改制最终圆满实施,身为主导改制工作的庄彬,应该功过相抵,已经没有必要追究什么责任。 但邱海波在招待所改制过程中一再受挫,肯定咽不下窝囊气,必然要把气撒到庄彬头上。为防万一,曾卫华找房朝阳商量,打算邱海波在常委会发起动议时从轻处置,让庄彬写封书面检查,再不济搞个内部通报,总之把影响缩减到最小范围。 曾卫华不想因为邱海波的意气用事使常委会矛盾公开化,形成泾渭分明两股势力,给今后研究部署工作造成负面影响。来黄海前,他就听说韩子学主持常委会时经常被派系争斗弄得头大,还暗自嘲笑韩子学太软弱,要换自己肯定一统江山,无人敢提异议。后来开了几次常委会才理解韩子学的苦衷,不是人家压不住台面,而是这些常委个个有背景,虽不至于完全不把县委书记放在眼里,但也没有太多顾忌,根本不象万水县那些常委、四套班子领导,十分看重县委书记的评价。 方晟也提前做了些工作,一是请于铁涯继续做邱海波的工作,传话别再刻意争斗,两败俱伤对大家都不好;二是找侯宫升聊天,希望他下次常委会别再“生病”,而且要力挺庄彬,侯宫升唉声叹气似有难言之隐;三是偕庄彬一起拜访戴部长,经过一番周旋,总算劝得他承诺至少保持中立。 “其实邱海波大可以以让步来换取我们对燕腾集团开设分厂的支持,为何一意孤行?”庄彬很郁闷。 方晟道:“燕腾集团主要是于铁涯使的劲,邱海波和樊红雨跟着沾光而已。失掉县招待所,邱海波收购海陵就很吃力,以后进一步吞并冬诚势必要付出更多代价,怎能不痛恨到极点?别担心,我还留有后手,倘若狗急跳墙会让他一败涂地!” “什么后手?”庄彬眼睛一亮连忙问。 方晟笑道:“秘密武器,说出来就不灵了。” 当天傍晚回到家,赵尧尧一反常态主动扑到他怀里,满脸羞涩道: “我有了……” “确定怀孕了?”方晟大喜,这段时间有意要孩子,没做任何避孕措施,算算也应该栽下种子了。 赵尧尧点点头,隔了会儿说:“城里空气不好,我准备换个地方。” 方晟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道:“我让程庚明在森林公园里留间树屋,生活在绿色环保的环境里,吃的东西全部由牧雨秋供应,保证无污染无添加剂,身体方面有小问题景区医院足以应付,大的检查回县城也方便,不过半小时车程,我下班没事就能过去。” “看来我离不开三滩镇啊。”赵尧尧显然想起当初和方晟在景区一带玩耍的温馨场景,展颜笑道。 “嗯,孩子也是土生土长的三滩镇人,将来继承父业!” “才不要……” 保胎第一,当晚方晟灰溜溜抱着枕头、被子到另一个房间睡觉,长达大半年的禁欲期拉开序幕。 两天后程庚明安排妥当,方晟开车将赵尧尧送过去,范晓灵亲自出面接待,说女人之间比较好沟通,以后会每天过来一趟询问有无需要。牧雨秋则送了袋早晨刚摘的水果,说别说吃,闻着都比超市的香,明天起农庄有人专门负责早晚送水果。 每日三餐由森林公园酒店提供,其实赵尧尧为保持体型吃得不多,早晚基本是牛奶水果,只有中午吃一点点。方晟警告说为了孩子必须吃,范晓灵说已关照酒店按标准孕妇食谱制作。 仿佛心有灵犀,方晟回县城途便接到白翎电话,只有三个字: “我来了!” “从京都出发了?到了哪儿?小宝有没有一起来?”方晟连珠炮似的问。 “黄海,以前我们住的快捷酒店,还是那间,我在床上……” 最后四个字竭尽撩逗诱惑之能,让已禁欲三天的方晟身体一热,不由加快了速度。 到了酒店二话不说便黏在一处。此时的白翎正值妙龄,宛如熟透的果实饱满而多汁,妖媚而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令方晟疯狂不能自抑。一番鏊战,交出满意的答卷,这才回复平静,懒洋洋躺在床上闲聊。 先说小宝。已会清晰地叫“妈妈”、“奶奶”,就是分不清“祖爷爷”和“爷爷”,经常乱叫一气,不过爷爷很少在家,白老爷子也不介意矮一辈,叫“爷爷”的时候照样答应。小宝在白家处于唯我独尊的地位,谁在白老爷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偏偏犯了错误,必须抱着小宝方能有效转移白老爷子注意力,不会大发雷霆。白翎的父母、伯父叔叔等人回家,也得事先准备些新玩具,不然白老爷子会脸色难看地说“帮小宝买玩具的时间都没有?” “我好像养了尊小祖宗。”白翎笑道。 方晟却表示担忧:“小时候过于娇宠可不是好事,过阵子带到黄海,我来修理修理他!” “呸!想得美!”白翎一听就舍不得,“管好你自己吧,下面再说周小容。” 方晟立即乖乖闭嘴。 周小容在省城逗留了两天,情绪恢复正常,然后跑到车站买去黄海的票,不知何故,上车前突然改变主意,转身去了高铁站直接回碧海,之后未在省城出现过。 “查到原因吗?”方晟很惊讶,以他对周小容的了解,她跟赵尧尧一样一旦有了主意不会轻易更改。 “没,完全是很突然的转折,她拖着行李箱到长途汽车站,坐在候车厅玩手机打发时间,还剩十多分钟时陡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出去,连车票都没退,叫了辆出租直奔高铁站。” “很怪异,不能理解,”方晟思忖片刻,“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派人到碧海查清楚,不然总觉得……” 白翎掐了他一下,咬牙道:“凭什么都是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她却什么事不用做?” “也开始辛苦了,前几天确定怀孕,下午刚送到森林公园休养。” 白翎一愣,良久酸溜溜道:“好哇,方家要有正宗的后代了,名字起好没,叫方什么?” “小宝才是长子。”方晟赶紧表态。 “算你有良心,”她脸色稍霁,隔了会儿说,“那我今天来正好填补她的空白,是不是?” 方晟发觉她对自己所处的角色、位置极为敏感,稍不注意就会翻脸,连忙小心翼翼说:“我个人认为填补一词极为不妥,不如说缘分——你来的时候不知道尧尧怀孕嘛。” “嗯……”她听了颇为受用,两人缠绵会儿,又提到樊红雨拜托的事,“根据我妈了解的情况,施健压根不想跟她见面,并托要好的战友委婉表达过自己的态度。当初樊老爷子把他弄到双江,明确说过不准跟樊红雨联系,否则发配到偏远地区。双江不是樊家地盘,施健升迁受到很大影响,本来就很后悔,加之如今成了家,儿子已经四岁,更犯不着拿事业和婚姻作赌注……” “樊红雨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他回想她奇特而复杂的表情,沉吟道。 “天掉下来只是她自己的事,跟施健有啥关系?反正他不可能也不敢跟她见面。” “好,我如实相告就是了。” 白翎似笑非笑:“要是人家情绪低落,你可以乘机安慰啊,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老公偏偏不喜欢女人,饥渴难耐,何况趁火打劫本来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方晟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叫道:“老天,那天夜里可是你一再要求我才……” 白翎赶紧堵住他的嘴,含糊道:“我说错了,惩罚一次行不行?” 当晚方晟狠狠惩罚了她一次,第二天早上又应邀再惩罚一次,上班时他腰酸背痛,下楼都要扶着扶梯,搞不清到底谁惩罚了谁。 刚到办公室,接到县委办通知:八点半召开常委会! 第153章 扭转不利 曾卫华到黄海主政后,很少提前发出会议通知,都是临时决定然后匆匆打电话,庄彬私下戏称每次常委会都是紧急会议。 接到电话时,于铁涯和任钟山正按计划到乡镇调研,车子已开到黄桐镇,遂骂骂咧咧调头;组织部在冬诚大酒店召开冬季组织委员培训班,房朝阳刚坐到主席台准备做动员报告,只得中断会议;侯宫升失眠,夜里没睡好,听到开会就头疼,遂推说身体不舒服继续请假。 戴部长在省城参加宣传部专题研讨会;齐志建到梧湘跑青云镇的建筑项目;樊红雨两天前请私假回了京都。 十三名常委只有九人出席,而且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原定于八点半的会一直拖到九点半。 会议议程只有一个:讨论县招待所改制过程中发生群体事件和恶性案件的问责问题。 邱海波下定决心要扳倒庄彬,实在不行起码打掉他的锐气,令他在一段时间内收敛些,防止卓雄收购海陵、冬诚时跳出来说三道四,要让庄彬知道自己不好惹,睚眦必报。 曾卫华简单介绍大致情况后,要求大家发言,并暗示此事不宜深究,要向前看,一切以团结为重。 县委书记把话讲得这么明显,已不是暗示,按说大家应该明白讨论的方向。谁知邱海波随即说了十多分钟,话里话外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严肃处理工作组及主要负责人,向投资者们表明县里改革开放、兼容并包的态度。 付连天没直接要求处理庄彬,而是夸奖了蒋树川代表纪委介入招投标后,极大推动了改制进程,言下之意庄彬能力不够,没准还抱有私心。 房朝阳没有说话,也懒得多费口舌,准备直接进入投票环节。 郑冲半眯着眼踌躇满志,之前他已与邱海波计算过,今天投票表决四票没问题,剩下五票里曾卫华除外,蒋树川向来不问正府事务,庄彬不能参与表决,只有方晟、房朝阳两票,注定是碾压优势! 昨天邱海波找他摊牌,承诺拿下庄彬,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就归他,这让郑冲怦然心动,坚定了跟邱海波一起干的信心。 同样是常委,在正府有没有实际职务大不一样! 就在曾卫华都以为局势已定,准备讨论问责程度时,方晟突然说话了: “关于问责,我举双手赞成,但问责对象是谁,恐怕得仔细斟酌。” 邱海波没弄清他话里的含义,眨巴着眼睛道: “对象还用说?谁主持改制工作,谁就要对一系列事件负责,一把手负责制嘛。” 方晟慢斯条理拿起一份材料: “前几天在海陵大酒店发生的针对徐靖遥的绑架、恐吓和勒索未遂案,经过审讯已有初步结果,犯罪嫌疑人吴又招供,他通过黄海流氓头子皮得联收取了五万元好处费,逼迫徐靖遥签订转卖招待所的合同……” 邱海波不屑道:“另案处理吧,眼下讨论对庄彬同志问责,完全是两码事……” 方晟严肃地说:“我觉得是一码事,而且有密切关联!警方提供口供逮捕了皮得联,皮得联交代自己也是受人之托,与省城一家名为德驰外贸的公司有关。蹊跷的是,上回招待所发生的纵火案,经两名犯罪嫌疑人招供,背后也有德驰外贸的身影。这家德驰外贸是什么来头呢……” 邱海波有些不安,打断道:“案子情况以后请华杰县长介绍,今天就事论事……” “刚才我说过,很多事都是有关联的,不能孤立处理,”方晟不慌不忙说,“华杰县长亲自带人到省城调查,结果很奇怪,德驰外贸没有门面,注册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是家地道的皮包公司。” 付连天不耐烦道:“皮包公司的事慢慢查呗,赶紧进入正题。” “下面我放一段录音……”方晟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播放录音文件: “你是谁?” “德驰外贸!我们老板警告你,明天就到招投标中心申明退出,否则要你好看!” “喂,你什么来头,敢用这种口吻说话?我是到黄海投资的,还有没有王法?” “老子就是王法!实话告诉你,你们这些人的底细,包括家庭地址、老婆孩子在哪儿上班上学,我们都了如指掌!明天傍晚前要是不退出,回家准备办丧事!” “你敢威胁我……明天我向庄县长举报!” “姓庄的值几两钱?我们的后台比他硬,县长、副书记都支持我们……” 邱海波脸色铁青,大喝:“停住!停住!你从哪儿弄的录音?肯定经过剪辑加工,没有证据就在常委会上播放,简直岂有此理!” 方晟中止播放,道:“这是第一次招投标报名期间,某投资商接到的恐吓电话,是否剪辑加工,以后会申请司法鉴定,但重点不是后台问题,而是……”他又拿起一份材料,“警方追踪电话来源,发现登记的身份证还购买了另外两个号码,恰恰是与皮得联、两名纵火嫌疑犯联系的电话号码!昨天下午专案组发来省城各大银行提供的流水清单,发现德驰外贸仅有几笔往来账,发生对象都是京都昇黄投资公司……” 真相被逐渐揭开,从利用恐吓手段让投资者们退出投标、到招待所厨房纵火案,以及绑架勒索徐靖遥未遂案,背后闪动着一个黑影: 卓雄! 邱海波有些乱了分寸,辞不达意道:“京都……的公司多得很,未必是大家所想的……我们也从京都来,难道也……我要求查清楚……” 于铁涯也赶紧圆场,道:“从方县长反映的情况看,围绕县招待所的系列事件显然是蓄意的、人为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我建议常委会责成公安局加大侦查力度,尽快让整个事件水落石出。至于问责,我觉得庄彬同志在改制前期的确存在优柔寡断、缺乏抓手、把握不住重点的问题,但后期及时调整思路,采纳并融合常委会意见,雷厉风行,迅速取得实效,因此功过相抵,建议不予问责。大家觉得如何?” 他主动退缩,是想换得方晟不再穷追猛打,不然再抛两个猛料出来,邱海波大概就要全盘崩溃了。 邱海波看出他的意思,忙不迭点头道:“是啊是啊,不予追究,我赞成。” 领头羊急速刹车,郑冲和付连天颇有被打脸的感觉,耷拉着脸不吱声。曾卫华见状趁势作总结性发言,草草结束会议。 回到办公室,邱海波大骂严华杰不是东西,如此重要的消息压住不回报,仅向方晟透露,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于铁涯冷冷扫他一眼,直截了当问: “到底是不是卓雄干的?” 邱海波一滞,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于铁涯叹了口气,道:“打铁还须自身硬,跟方晟、庄彬这些地头蛇作对,一定要做到问心无愧,万一有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保准完蛋!” “反正我没参与!”邱海波道。 “你跟姓卓的脱得了干系?”于铁涯怒道,见邱海波目瞪口呆,缓和语气道,“我也脱不了干系的,至少要落得个交友不慎的罪名。海波,眼下当务之急是通知卓雄躲回京都避过风头,收购海陵的事以后再说,明白吗?” 局势业已如此,从原来稳占上风急转而下,邱海波到现在都不清楚究竟哪个环节有漏洞,深思会儿恨恨道: “筹划了那么久,前功尽弃,实在不甘心!” 于铁涯脸一沉,索性摊牌道:“海波,我俩还有红雨,空降到黄海不是为了发财——要发财京都有大把机会,根本目的在于仕途进步,我们的所作所为,无论吸引投资还是拉企业入户,说得冠冕堂皇叫增加财政收入,振兴地方经济,说穿了图个政绩。各项经济指标上去了,路拓宽了,绿化率提高了,财政腰包鼓起来了,我们才有机会更上层楼!” 邱海波面露尴尬,唯唯喏喏地离开。 看着他失落却桀骜不驯的背影,道不同不相为谋,于铁涯感觉今后要适当保持点距离了。 翻开案头厚厚的规划书,这是于铁涯最看重的燕腾集团开设分厂计划,根据县常委会对环保和治污要求,罗总命令手下作了精心修改,提出一整套先进而完备的排污治污方案,根据里面描绘的前景,燕腾分厂非但不会对外排放污水,形成高度污染,相反经过处理的工业用水能直接灌溉农田,大力促进当地水循环。 当然于铁涯很清楚,这些承诺和规划只是空中楼阁,在现阶段,没有一个企业愿意把真金白银花到不产生效益的治污方面,尤其央企,在他们看来肯在这里投资建厂已经很给面子,还敢就污染问题敢我较劲? 于铁涯需要这笔投资,更需要分厂建成后产生的经济效益,这些都是履历表上实实在在的政绩,足以为今后仕途腾飞加分,至于污染,留给后任慢慢治理吧,黄海只是自己人生经历中的一个小驿站,无庸多虑。 第154章 兴建分厂 樊红雨急于得到消息,从京都回来第二天没等方晟找她,主动来到他办公室,又习惯性反锁上门,方晟暗暗郁闷,心想说话小点声就行了,何必弄得象情人幽会似的。 “有消息吗?”她单刀直入问道,面色有些憔悴,精神也不太好,显然回京都几天很不顺心。 “可能你会失望。” 方晟坦率道,接着转达了容上校打听到的情况,当说到施健决心已定不会与她见面时,樊红雨黯然伤神,泪水扑簇簇直往下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方晟连忙递过纸巾,她擦了又擦,眼泪却如失控的泉水喷涌而出。 怎么办?要这时有人敲门,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啊!方晟慌了神。 抽抽答答哭了五六分钟,或许更长时间,方晟后背全是冷汗,好不容易才劝她止住泪,勉强一笑,低声道: “不好意思,失态了……” 方晟斟字酌句道:“我觉得吧……纯粹个人的看法,他既然已经结婚,本身就表明一种态度,见与不见都没什么意义,不必过于伤心……” 她头摇得象拨弄鼓:“你不懂,你不懂,他对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说着又沧然涕下。 方晟连忙阻住,道:“事已如此,另想他法吧,虽然我不知道你面临什么问题,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另想他法……” 她喃喃自语,一付苦恼难过的样子。方晟不想继续这个触及隐私的话题,假装低头喝茶,岔道: “关于燕腾集团,你了解多少?” 说着他又过去敞开办公室门,樊红雨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等他问第二遍才蓦地反应过来,道: “于家的势力范围,否则高高在上的罗总岂肯大老远到黄海投资?铁涯需要政绩,一定会促成此事。” “据我所知,燕腾在多地的分厂都存在污染严重、周边居民频繁投诉、恶评如潮的情况。” “你是本地干部,当然很在意环境保护……” 方晟笑了:“你们樊家没收集我的资料吗?我可是地道省城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黄海工作而已。现在的悲剧就是黄海认为我是外地的,外来干部认为我是本地的,两头不是人。” 樊红雨卟哧笑了,脸上尤带着泪珠,应了那句“梨花一枝春带雨”,道: “为什么实现干部异地交流,某种意义讲也是防止在一个地方时间太长产生感情,影响重大决策的确实和实施。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在现阶段是不可避免的矛盾体,作为铁涯,期盼短时间内拿出看得见的成绩,全力推动燕腾集团分厂项目可以理解,很抱歉,或许我们又要站到对立面。” 方晟摆摆手:“没关系,我欣赏你坦诚交心的态度,把话说在明处总比偷偷摸摸背后捅刀子好,看问题的角度、价值观和思维方式不同,决定了自己的立场,很正常的事……以后多沟通,我想我们总能找到共同点。” 她无言地笑了:“但愿吧。” 警方侦查行动全面展开,案情不断取得进展。严华杰在县长办公会上回报说目前多个线索指向卓雄,同时有证据显示德驰外贸法人代表是卓雄手下的马仔,目前仍在京都某个俱乐部做事,卓雄是那个俱乐部的大股东。 于铁涯指示破案重点要立足黄海本地,把纵火案查真查实,既维护社会治安稳定,又注意影响面,避免牵涉太多而对投资环境造成负面效应。在场都是官场老手,自然听出于铁涯暗示案子点到为止,不必继续深查。 这也是官场常见生态。警方办案本应该相对独立,但公安局长兼副县长,工作上受正府的监督和管理,身为县长对查案作指示、提要求是份内事。 方晟和庄彬都没说话,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只差一层纸捅破即可,已对邱海波的声誉和影响力造成毁灭性打击,可以收手不干了。逼得太甚,反而会遭到邱海波亡命反击,于铁涯等人也不便袖手旁观,到时又是一场生死搏击。 此外严华杰与朱正阳、程庚明不同,额头上没有“方晟”的标签,纵观其升迁经历基本因为专案组青睐,因此是于铁涯眼里保持中立的好干部。 严华杰笑模笑样道:“昨天局党组也开会研究下一步方向,思路与于县长不谋而合。两名纵火嫌疑犯虽声称有人指使,但语焉不详,没有充分证据;皮得联伙同吴又绑架勒索徐靖遥案,虽查到与省城德驰外贸有关联,但德驰外贸是皮包公司,无联系人无固定地址无实际业务,继续追查难度很大……” “要把警力用在老百姓更需要的地方。”于铁涯很满意严华杰的态度,淡淡补充了一句,随即示意任钟山就燕腾集团开设分厂的事项进行说明。 因为前期环保、发改委、国土资源等部门均在燕腾集团兴建分厂的可行性报告上签字放行,省里相关部门也表示认可并出具正式批复,目前双方进行实质性接洽和谈判,签订正式合作协议后便可开工。 任钟山回报了谈判中双方关注的重点,也是需要县长办公会研究的议题: 一是划拨土地的性质问题,分厂的土地性质按说全部是工业用地,但燕腾提出其中有一块是职工生活区,除集体宿舍楼外,还有作为激励和福利性质的单位集资房,如果工业用地就拿不到房产证,给今后房产转让造成隐患,因此要求划出一块居住用地。 二是银行贷款问题,兴建分厂总投资为两个亿,其中前期厂房建设、购置设备等大约一点三个亿,燕腾以目前集团资金流紧张,腾不出现金为由,要求黄海协调解决八千万低息项目贷款,期限十年。 三是配套设施建设,为方便原材料运输和产品外运,燕腾要求黄海修建一条通往附近港口的快速通道,双向四车道,总长度约三十公里,必须在分厂正式投产前通车。 听完任钟山的回报,方晟和庄彬,还有两位副县长面面相觑,心里均浮起个想法:这哪是吸引投资,简直请了尊大爷回家! 庄彬率先发言:“当初成立经济开发区时定了条规矩,落户企业各人自扫门前雪,负责修建左右两侧各五公里,开发区负责衔接工程和道路之间的连结。燕腾分厂位于开发区北端,按规矩要修十公里路,加上北侧液化气厂、纸箱厂各自修的路,已经解决了二十公里,开发区只要承担通往港口的十公里即可。” “问题在于,燕腾集团认为地方正府负责配套设施建设是惯例,不肯出这笔钱。” 任钟山为难地说。以于铁涯的意思是有求必应,但三十公里快速公路投资巨大,黄海镇无力承担,郑冲便把难题甩给县里。财政审批权在方晟手里,要想县里出钱,非得过方晟这一关。 “惯例不是法律,央企再牛也得尊重地方正府嘛,”庄彬说,“还有土地问题,本来就是划拨性质,非要单列一块居民用地,不是扯蛋吗?燕腾谈判人员是真不懂,还是跟我们开玩笑?要是能在开发区搞商品房开发,早在朝阳手里就干了,还等到燕腾?这是省里划的红线,不可以逾越。” “燕腾说省里的工作由他们做……”任钟山觉得燕腾真是块烫手山芋,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跟当初想象的完全不同。 庄彬道:“省里批是省里的事,我们不能违反规定。再说银行贷款,现在利率实现市场化,严禁地方正府以会办会、办公会等形式干预银行经营,这些红头文件大家都看过,我们怎么开口,要求银行向高耗能、重污染企业发放十年期低息贷款?” 于铁涯干咳一声,道:“燕腾已承诺解决排污问题。” 庄彬道:“总之三个要求都很过分,超出县长办公会的权限范围,我建议提交常委会研究,并逐级上报。” “能协商解决的,还是在县长办公会层面解决,动辄向常委会提交议题,大家会认为县长办公会形同虚设,”于铁涯转而问,“方县长认为呢?” 自从与于家达成表面和解后,方晟很少公开与于铁涯顶着干,但双方出身不同、背景不同,工作中难免存在诸多分歧,往往庄彬冲锋在前,实际上代表方晟的意见。 其他三位副县长,严华杰只管公安那一块的份内事,另两位则是墙头草,听谁说得觉得有道理。 方晟悠悠喝了口茶,道:“土地、银行贷款、修路,确实都是县里的大事,不向常委会备案肯定说不过去,但县长办公会撂担子、推卸责任也不行,怎么办?为避免县招待所改制过程中庄县长遭受的非议和责难,我认为最好成立领导小组集体决策……” “但是……”于铁涯觉得领导小组无非拉更多人承担责任,并不可行。 方晟续道:“领导小组要有常委参与,这样既名正言顺向常委会回报,县长办公会又能实际推进相关工作,一举两得。” “哪位常委?” 难道方晟终于熬不住,想加入领导小组分一杯羹?于铁涯想道,暗自做好否决的准备。 第155章 酒后失态 方晟笑了笑,道:“经济开发区是郑常委管辖范围,他的地盘他作主,参加领导小组名正言顺嘛。” “噢——” 副县长们皆恍然,暗想怎么把这碴忘了?于铁涯也觉得很有道理,遂道: “我下午向曾书记回报一下,搞个三人领导小组,郑常委、正府这边张县长,另**照上回暗标暗投的经验,请纪委派位副书记参与。” “于县长想法很好,我同意。”方晟笑道。 县长办公会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傍晚因为招商局局长回报时间太长,等下班天色已晚,方晟遂打电话给赵尧尧说今晚不过去了。她说晚上开车视野很差,不必每天往返,再说她晚上睡得很早无须陪伴,以后周五或周六过去就行了。 方晟总觉得赵尧尧与白翎有某种默契,甚至暗中联系,否则不可能发生那天赵尧尧才去森林公园,白翎就赶到黄海的巧合。心里颇为过意不去,同时心系两个女人、陪伴一个愧疚另一个的感觉,其实真的很不好。 这也是他坚决不肯与周小容恢复联系的深层次原因。 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面对初恋情人时狠下心肠,也唯独初恋情人,永远有对他发号施令、生气撒娇的权利。 方晟很怀疑自己会在周小容面前心软,答应她所有要求。他的生命中有赵尧尧和白翎已经够乱,越来越难以应付,如果再加上周小容,后果不堪设想。 来到快捷酒店,白翎打来电话说今晚专案组配合梧湘那边执行联合抓捕行动,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一定要过下瘾。方晟本想劝她都是有儿子的人,别参与这类危险的事,可听出她激动兴奋的语气,知道阻止也没用,无奈说注意安全。 独自漫步到第一次与赵尧尧约会的那家茶座,挑个僻静包厢,叫了份套餐胡乱吃完,来杯白茶静静品茗,梳理近来纷繁复杂的事务。期间又与赵尧尧通了个电话,叮嘱她步行时间不宜太长,每次控制在四十分钟左右。 晚上九点多钟,茶已添了三次变得寡淡无味,吩咐服务员结账后准备回家。走到门口,茶座老板满脸为难地将他拉到空闲的包厢,悄声说: “遇到点小麻烦,能否请方县长帮忙……” 尽管经常来这里喝茶,老板早就认出他的身份,但从未刻意巴结奉承,更没送会员卡、打折之类,方晟很欣赏老板的清高脱俗。 “怎么了?”方晟以为茶座遭到某些权力部门的刁难,或不法分子勒索。 老板声音更低:“樊常委一个人在9号包厢喝酒,大概心情不好,已经醉了,还一个劲地要酒,服务员劝说反而被骂出来,你瞧这事儿……” “带我过去,”方晟沉声道,边走边关照,“交待服务员,这件事不准传出去!” “我明白,我明白。”老板连连说。 推开包厢门,扑面而来浓烈的酒气,樊红雨独自坐在桌前,右手边白酒瓶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方晟不禁咋舌,暗想这婆娘酒量蛮大,没有下酒菜就七八两下肚,换自己早大吐狂吐了。 在她对面坐下,樊红雨开始没留意,醉眼朦胧道:“酒呢?再拿一瓶!” 方晟忍不住道:“适可而止,不能再喝了。” 她一个激灵,抬头盯着他打量好半天,吃吃笑道:“方晟,方县长,失敬失敬,来,干一杯!” 她哆嗦着往杯里倒酒,方晟一把抢过酒瓶,喝道:“打住!” 她怒道:“你敢命令我?从小到大我樊红雨怕过谁?”说着欲起身抢回酒瓶。 方晟将酒瓶重重在桌上一磕,道:“再喝下去,明天全黄海都会笑话你!” “笑话?” 她突然呆呆出神,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哽咽道:“笑就笑吧,笑话我的人已经够多,不在乎再多几个……” “为什么?” “因为……”她仿佛还保持一丝清明,手一甩道,“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你管!” “我送你回去吧。”方晟也不想跟她继续磨蹭。 “回去也没意思,孤枕难眠!” 她突然伏在桌上大哭,方晟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劝慰。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又过了一阵悄无声息,她居然睡着了。 哎,真是心大的女人,要是每次喝酒都这付德性,不知被外面的坏男人欺负多少回了。 方晟摇头叹息,把她搀起身。樊红雨似醒非醒咕哝了两句,摇摇晃晃搭在他肩上走出包厢。老板正守在走廊,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在前面引路从隐蔽的侧门直通茶座后面巷子,并叫辆三轮车,连推带拉将她弄上车。 樊红雨本应住到县府大院后面的常委楼,一字排开十多套单门独院的两层小洋房。但县一级交流干部很少带家属,一个人住将近两百平米的房子显得冷清,生活起居也不方便,因此都在附近酒店长期包房。她选择了位置相对偏僻但条件比较好的冬诚大酒店。 来到酒店,方晟特意关照三轮车绕到后门,乘货运电梯来到七楼,还好一路通畅没遇到服务员和其他客人。从她随身小挎包里取出房卡开门,进去后正开灯开空调,“哇”她突然歪着头呕吐,全吐在自己身上!一身名贵的服装连同鞋子到处沾着呕吐物。 “唉!”方晟叹了口气,知道今晚麻烦缠身。 在喝酒方面方晟很有自制力,不管和朱正阳等人私宴,还是官场上应酬,感觉差不多便坚决不喝,很少出现酩酊大醉的情况。赵尧尧从来不碰酒,周小容只肯抿一两口,白翎是海量,当方晟的面喝过好几回,从没见她醉过。 方晟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醉酒,当下根据常理将她扶到卫生间,捏着鼻子脱掉她的外套、长裤,再看毛衣上有也污渍也一并脱下。此时她已醉得晕头转向,搞不清方晟在干嘛,嘴里嘟囔着什么,下意识继续脱…… “等等,不能脱……” 方晟赶紧阻止,谁知她虽醉得厉害,脱衣服速度倒挺快,三下五除二衣衫尽褪,一丝不挂倚在洗脸池边,满脸醉态看着他,目光茫然而呆滞。瞬间方晟震惊了! 与赵尧尧、周小容典型的南方女孩不同,樊红雨跟白翎一样土生土长的京都女孩,身材高挑丰满,匀称而白皙,特别波涛汹涌的胸部,平时樊红雨衣装非常端庄,绝少穿露透的衣服,看不出端倪,此时才知竟比白翎足足大了一圈!肚脐以下平坦、光滑、坚实,散发出诱人的粉红色光泽,尤其双腿并得笔直,半遮半掩的春光,使自诩意志坚强的方晟也不禁连咽口水。 “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床休息……” 方晟觉得这样下去太危险,小心翼翼抓住她的胳臂出了卫生间。她步履跄踉,不时倚靠到他身,不免一会儿碰这儿,一会儿碰那儿,最要命的是胸前那对白兔怎么都躲不过。他忍不住壮着胆子轻轻摸了一把,顿时体会滑腻瓷实的感觉。她仿佛意识到什么,哼了一声伏向他怀里。 流氓!他自责道,家里有两个还不够啊! 收敛色心,好不容易将她拖上床,本想找身干净的内衣裤替她穿上,转念一想自己到这一步能控制住已经不错,如果穿衣服势必触摸她身体更多部位,万一把持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盖好被子,想了想倒杯开水放在床头柜。就转身工夫她已呼呼入睡,灯光下显得醉态可掬,另有几分撩人的姿态。他不敢再耽搁,蹑手蹑脚离开。 折腾这么长时间,他懒得回家,索性到更近些的快捷酒店睡觉。凌晨四点多钟,白翎兴高采烈回来了,大概潜伏时间太长,全身冰凉,搂着方晟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问她执行什么任务,抓了几个,战果如何,白翎一概不肯说,反而将他撩拨起来亲热了一回,笑嘻嘻说昨晚没背着我干坏事。 幸好关键时刻发挥自控能力,否则要被白翎捉个现行!方晟觉得后怕。须知樊红雨相当于白翎的小姑子,有这层特殊关系,倘若方晟与樊红雨有染,白翎的反应可想而知! 毕竟有点心虚,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方晟特意经过樊红雨办公室,门依然锁着,说明昨晚她醉得太厉害,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也许酒后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但愿她根本没感觉自己轻轻摸的那一下。方晟暗想。 可当时她分明是有反应的。醉成那样,为何很轻的触摸就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方晟很快想通其中关节:宋仁槿喜好男色,大概房事方面敷衍了事,长期以往使身为人妇的她处于饥渴状态。 事与愿违,该来的总要来。下午一上班,樊红雨寒着脸来到他办公室,又反锁好门,一言不发坐到对面。 “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强作镇定道,“本想打电话,又怕影响你休息。” 她盯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冷不丁说了句令他魂飞魄散的话: “我失身了,你要对我负责!” 第156章 一个承诺 方晟吓得毛骨悚然,第一反应是:你是已婚少妇,失什么身?然后又想,衣服又不是我脱的,你自己动的手,怎赖到我头上? 再说了,好心把你送回家,不表示感谢就算了,还要我负责,太可分了吧? 当下陪笑道:“别着急,你听我说……”遂从茶座说起,直到送回冬诚酒店发生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樊红雨听得两颊飞红,垂下眼睑不敢正视方晟,良久深吸口气,道: “错怪你了,谢谢。” “没事没事,同事一场应该彼此关照。”方晟笑道。 谁知她还有下文:“但我的身体被你看了,这笔账总要算!送喝醉的人回家很平常,乘机看人家裸体恐怕只有你方晟吧?” 方晟哭笑不得,辩解道:“当时你的情况……根本拉不住,顶多七八秒工夫哧溜全脱光了,是你自己脱的……” 她羞得一咬银牙,猛拍桌子喝道:“不准再说!” “对不起,我只是……强调一下我的处境……” “一千个理由都无法改变你耍流氓的事实!”她眼睛一眨不眨瞪着他,“见身如破身,懂不懂?” 没想到看似温文尔雅的她,用的词让人直哆嗦,方晟苦笑道: “我对天发誓,昨晚真要想耍流氓肯定不止看看而已。” 樊红雨突然妖娆一笑:“那样的话我反而不会兴师问罪,你觉得呢?” 方晟心里“格噔”,连忙打岔:“奉劝一句,以后不要独自在外面喝酒,确实很危险——黄海不是京都,你是公众人物,很容易被认出来。” “不会有下次了,”她皱眉道,“但该算的账必须算,你说说,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反正对方是少妇,开几句玩笑没什么。方晟道: “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还差不多,你知道只能看不能吃的滋味是什么?” 她俏脸又红了,咬着嘴唇道:“我不管,我说赔就赔,不然……告你***!” 在官场这可是很麻烦的罪名,不需要事实就能把你彻底搞臭。方晟吓了一跳,连忙道:“好好好,算我自讨苦吃,赔就赔……一顿海鲜怎么样?” 她表情放松下来,嫣然笑道:“你答应了?好,拉勾,不准反悔!” 说着伸出洁白修长的小拇指,方晟无奈也伸出小拇指与她勾在一起。霎时,她突然用力将他手指缠得死紧,身体俯过办公桌中线,两眼圆瞪: “记住你的承诺,到时不准反悔!” “一顿海鲜,至于这么严重吗?”他不解道。 她俏脸转而生寒,眼中冰碴快掉出来,冷冷道:“那是你开的价码,我可没答应!究竟怎么赔,到时我说了算!” 方晟顿时觉得不妙。 关于承诺,在男人看来无足轻重,但几乎所有女孩子都特别认真,而且逼你承诺时往往已想好怎么做。 “怎么,想反悔?”她还勾着他手指不放。 没有退路了,方晟硬着头皮道:“没问题!” 她脸上绽开笑容:“够爷们,嗯,过阵子我会找你的,再见。” 樊红雨步履轻快地离去,根本看不出昨晚醉态十足的痕迹。 关于成立燕腾集团兴建分厂工作领导小组,于铁涯向曾卫华建议后得到批准,小组成员为: 郑冲、任钟山、纪委副书记楚中林。 得到常委会和县长办公会授权,领导小组立即与燕腾工作组展开谈判,对于争执不下的三项要求,经过反复协商最终达成妥协: 土地问题。黄海镇在港口附近给燕腾划拨一块物流仓储性质的用地,允许分厂以盖仓库的名义修建宿舍楼,暂定十年内不得转让、变卖,今后优先考虑通过置换、交土地补偿金等方式转为居民用地。 银行贷款问题。县长办公会邀请工行、农行、建行、中行等四大国有银行会办,决定由燕腾在潇南的分厂提供担保,分三期共借款六千万元,每期五年。 配套设施即快速公路问题。双方均作出让步,燕腾集团从分厂往港口方向修,开发区从港口往分厂方向修,各负责十五公里,但燕腾集团的路段里有十公里已由液化气厂和纸箱厂修好,因此向开发区贴五公里修路费用。 解决了最棘手的矛盾,在于铁涯催促下双方很快签署合同,紧接着燕腾集团派来专家组进行地质勘探、测算测量相关技术参数,确定厂房布局,两周后施工队进场开始热火朝天的作业。 又是一周匆匆过去,周末白老爷子打电话说小宝发烧了,白翎二话不说立即赶往省城坐飞机回去。方晟本想和她一起去,车子开到高速入口又被叫回,曾卫华临时安排他参与接待梧湘市团委领导,此次专程来黄海进行基层团组织活动的调研走访工作。 樊红雨分管团委、工会等部门,是欢迎晚宴的主接待。方晟匆匆赶到后不免有些奇怪,觑个时机悄悄问: “团委这种部门县里有你出面足够了,曾书记为何把我叫来?” 她面带微笑道:“我向曾书记建议的,说你跟市团委领导比较熟悉,有你参加气氛更好些。” “他们中间我一个都不认识好不好?”方晟莫名其妙。 她笑意更浓:“记得赔偿的承诺吗?” 说着转身过去与团领导们攀谈,留给他大大的疑问。 晚宴开始,出乎意料的是樊红雨非但自己滴酒不沾,也不让方晟喝,说他重感冒正服用头孢,客人们都懂医学常识,遂不再勉强。劝酒主力是县委办主任陈复达和接待办两位副主任,席间有方晟妙语连珠,樊红雨偶尔透露些京都政治圈秘闻,推杯换盏,氛围宽松而热烈。 散席后方晟和樊红雨陪同领导们去酒店休息,正巧也安排在冬诚大酒店,安排妥当后樊红雨使个眼色,方晟在楼下转了一圈,悄悄来到她的房间。 与上次的冷清不同,房间刻意布置一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馨香。 “喝杯茶吧,朋友从云雾山带的新茶,据说八千多元一两。”她端上热气腾腾的茶。 他啜了一小口,笑道:“就是说两杯茶起码值四五千?” “嗯。”她坐到对面,看着袅袅升起的雾气,目光游离,不知想些什么。 默默喝了几口茶,感觉有些燥热,方晟便有告辞的念头,遂道:“连续几天接待有点累吧?没事我先走一步。” “等等……” 她喝了会儿茶,幽幽道:“想必白翎说过,宋樊两家联姻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樊家是军中唯一能与白家抗衡的力量,势力主要分布在东南沿海和东北、以及西北部分省份。宋家在京都属于老牌红色贵族,二十年前也曾叱咤江湖,威风八面,近十年前随着于家、陈家等大家族整体政治地位进一步巩固提升,势力此消彼涨之下,宋家明显呈衰落之势。在此背景下,宋家主动向樊家伸出橄榄枝,让宋仁槿娶了樊红雨。 樊家为何明知宋家颓态毕露,还愿意联姻呢?关键在于樊家新生代只有一人愿意留在部队,其他纷纷转业到东南数省任职。宋家虽然在京都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名宋家子弟牢牢控制住省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等要职,是樊家打通上升渠道的关键。 想到这里,方晟道:“有消息说今年有两名樊家子弟面临正处升副厅,还有一个想提副部?” 樊红雨眉头紧锁:“提副部的是我小叔,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坐五年了,再不提大概下一步就是进人大,所以……” “你是联结两家的桥梁,樊家需要通过你提要求,让宋家不遗余力地帮忙?” “宋仁槿的情况你也知道吧,”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红晕,看得他心中一荡,不由自主有了反应,赶紧大口喝茶来掩饰,她续道,“从去年起我就想离婚,可大家族的苦衷……” 想必樊家上下软硬兼施,晓之以礼,动之以情,让她进退两难。 他附合道:“我听说过不少类似事例,最终双方凑合着过,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我。” 她深深叹息:“我早就做好凑合过一辈子的准备,然而宋家还不知足,趁这次关系到樊家切身利益的人事调整,居然向我提了个很过分的要求……” “嗯——允许宋仁槿把男朋友带回家?”方晟胡乱猜测道。 她蹙眉道:“你竟想到那个?恶心死了,不准再提!” “那宋家的要求是……” 朦胧的灯光下她白皙的俏脸楚楚动人,身上似乎散发出甜甜的栀子花香味,几乎让方晟把持不住,有凑过去亲吻的冲动。转念又有点奇怪,他生命中几个女孩姿色都不输于樊红雨,为何那股冲动愈来愈强烈? “你猜?”她歪着头含笑道。 “我……” 方晟觉得口干舌燥,又喝了一大口茶。这时她突然起身进了卫生间,道: “稍等。” 听到里面悉悉索索换衣服的声音,方晟脑中泛出前所未有的邪恶念头,恨不得冲进去施暴! 不行,肯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方晟仰头喝掉杯中茶,捂着肚子打算来个不告而别。孰料人影一闪,樊红雨亭亭玉立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第157章 误中圈套 樊红雨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衣服悉数不见,裹着一条洁白的浴巾,满脸羞涩看着方晟。 方晟呆住了,不知所措看着她。 樊红雨手指一松,浴巾缓缓散开,露出玉圆珠润的**,灯光下仿佛罩了层晶莹的亮色。 霎时方晟体内有根弦“嘭”地断了,疯狂吞没了理智,冲动压倒了谨慎,大步上前紧紧搂住她狂吻不已,然后抱向大床。樊红雨也不反抗,只在他耳边喘息道:“慢一点,别着急……” 娇喃的声音更激起他的欲望,体内澎湃汹涌的岩浆翻腾咆哮,急需宣泄的出口,急需突破、冲击、喷涌而出! 冲刺时似乎有所阻碍,似乎听到她娇吟数声,声音低沉而遥远,他根本顾及不上,也没工夫细究那么多,而是奋力前进、反复耕耘,宛然把身底下的女人当作白翎,或是赵尧尧…… “轰”,久蓄的惊天能量终于爆发! 方晟象是完成一场艰苦卓绝的马拉松,几乎耗尽全身力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无力说话,揽过身下女人便沉沉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依然是朦胧的灯光,怀里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想到昨晚发生的荒唐事,方晟一个激灵坐起来,才发现樊红雨正衣冠整齐地坐在对面沙发上,目不转睛看着他,眼中充满不可捉摸的玩味。 床上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他更觉得惶恐,似乎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 “怎……怎么回事?”他吃吃问,冷汗已浸湿后背。 樊红雨恢复平时温婉平静的语气,道:“昨晚说到宋家提出过分的要求,是吗?” “……”方晟汗颜,好像事态就从那时起失控的。 “宋家要求我和宋仁槿必须要有个孩子,这是同意全力帮助樊家子弟提拔的前提!宋仁槿是长子长孙,本身仕途顺利,目前在晋西省任劳动厅常务副厅长,下一步将调到省宣传部任常务副部长,由副厅升正厅。可就是孩子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他的弟弟宋仁勤到英国交流留学,好像不太想回国,女朋友似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就是不肯结婚当然也不会生孩子,妹妹宋仁杏倒是早早结婚,男方也同意如果是儿子就姓宋,偏偏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怀孕……” 方晟不禁低头看看床单上的鲜血,忍不住问:“那你……” 她咬着嘴唇道:“那个死变态,看到他就恶心得要吐,休想碰我半根毫毛!就算他愿意勉强试试,我还怕被传染那些病呢。后来他主动提议随便我在外面找男人,只要生下孩子就算他的……” “世上真有这种人!”方晟失声道。 “可我樊红雨焉出身传统保守的军人世家,岂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本来就没有男性朋友,也不敢在京都朋友圈乱来,想来想去,只有施健……他是我的初恋,把处女之身献给他并怀他的孩子我心甘情愿,所以才厚着脸皮不知廉耻地到军区……唉,也许他猜到我心意,连见面都不肯。而家族内部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从老爷子到父母、伯伯叔叔轮番上阵,我一度濒临崩溃的边缘,这时你说了四个字让我眼睛一亮。” 方晟已忘得一干二净,茫然问:“什么?” “另想他法,”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听了之后豁然开朗,心想为什么非得在施健那棵树上抱死?方晟不就是理想人选么!” 他嘴张得老大,良久才说:“原来……当时你就开始打我的主意?” 她苦笑:“只是想想而已,主要考虑你和白翎生了个儿子,换普通男人难免会人前人后炫耀,你却守口如瓶,反而白家有意无意放风,说明你值得信任。不过你我立场微妙,樊白两家明争暗斗,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如何更进一步很伤脑筋。那晚我心烦意乱,独自喝酒消愁不知不觉醉了,你正好及时出现……唉,你说是不是缘分?” 方晟骚骚头,暗想纯属巧合好不好? “坦率说吧,在卫生间里我还有一丝清醒,衣服是我主动脱的,也感觉到你有点心动,还悄悄摸了我一下是吧?”她露出狡黠的微笑,“可惜你还是临阵退缩,可惜……不过从那时起我已坚定决心,你即将是我孩子的爸爸!” “所以你逼我许诺,昨晚又让曾书记叫我陪同……” “我查过,昨天应该是最佳受孕期。尽管做足准备,还担心你不肯——白翎生了个大胖小子,赵尧尧也在森林公园保胎,你根本不缺孩子,更不缺女人,我没法也没脸面说服你做这件事,因此不得不在茶里下了点药……” 说到这里她羞愧地低下头,方晟恍然大悟,难怪昨晚不时有难以抑制的冲动,而且茶喝得越多,感觉越强烈,原来中了她的套! 可退一步说,就算没下药,当樊红雨松开浴巾露出曼妙绝美的**,方晟觉得同样会控制不住。 她勇敢地抬起头,道:“虽说我动了不少心机,不过……把处子之身给你,至少不算吃亏吧?请放心,今后我绝对不会纠缠你,不会要求你负责之类,儿子属于宋家,父亲是宋仁槿,而我还跟以前一样与于铁涯、邱海波同一阵营,在常委会跟你作对,明白我的意思?” 闹了半天除播种之外没捞到半点好处,不是白干吗?方晟暗自腹诽,转而笑道:“你觉得是儿子?那可难说,万一是女儿怎么办?” 她听出他话中促狭的意味,俏脸飞红,挥挥手道:“以后再说啦,”她看看手表,“这会儿凌晨四点半,正好外面没人,你赶紧走吧!记住我说的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晟微微一动觉得全身酸疼,四肢乏力,发牢骚道:“你下的什么药,后劲也太大了,我根本没力气爬起身……还有那种事之后男人需要休息,明白吗?现在回家哪里睡得着?让我再眯会儿!” 说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樊红雨虽恨得牙痒痒也没办法。她不想象小女人似的躺到他身边,但昨晚方晟急风骤雨般的进攻是人生初体验,剧痛不止又骨酥筋软,说不出的奇特滋味,令她困乏绵软到极点,能从床上转移到沙发并穿戴妥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无力再动弹半分。耳边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没多久她也香甜地入梦。 一沉睡到八点多钟,两人不约而同惊醒,自然是手忙脚乱。方晟简单梳洗后四下张望好一会儿,不敢乘电梯,从安全通道一步步下楼,蹿进后门服务区,混在后勤杂役人员里出了酒店。樊红花则看着血迹斑斑的床单发愁,考虑良久,决定收起它作为纪念,酒店那边直接认赔了事。 回到家,先打电话了解小宝的病情。白翎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高烧不退,昨晚换到京都市中医院,请擅长儿科的老中医开了两贴方子,喝下去后效果明显,夜里体温基本正常,小宝难得睡了个好觉。白翎还开玩笑让他再坚持几天,等小宝痊愈就回黄海。方晟有些惭愧,暗想你一走,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草草洗了个澡,冲掉昨晚暧昧的气息,方晟驱车来到森林公园。赵尧尧正戴着草帽、身穿防晒服准备在林荫间散步,见了他便拉着一起过去。途中平时沉默寡言的她宛若换了个人,絮絮唠唠讲胎动,讲做的关于孩子的梦,讲未来打算,大有替未出世孩子已安排好人生道路之势。 “前几天B超结果怎样,男孩还是女孩?”方晟问。 赵尧尧嗔怪地白他一眼:“如果女孩呢,你不喜欢?” “谁说的,要提前起名字、准备衣服等生活用品,不知道性别怎行?” “男孩,你给起个小名。” 小宝的名字是容上校起的,头一回享有命名权,方晟非常慎重,边走边琢磨,蓦地眼睛一亮,捡起乱草中的贝壳,道: “海边多贝壳,为纪念我们在三滩镇相识相知,以及难忘的工作经历,就叫小贝!” 他心里另一层含意是有排序的,宝贝,白翎的儿子叫小宝,弟弟当然叫小贝了。 “小贝……”赵尧尧默默念了几回,展颜笑道,“挺不错,我很喜欢,就叫小贝吧,大名呢,要不要按方家家谱什么的?” 方晟失笑道:“普通老百姓哪有那么多讲究?名字顺口吉利就行……”这样想着,思绪不由开了小差。白翎的儿子归了白家,昨晚播下的种子不管男女肯定姓宋,可怜自己三个孩子到最后只有一个姓方,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更加怜惜地搂着赵尧尧的肩头,见四下无人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赵尧尧也回了吻,认真地说:“聪聪的大名叫什么?我们可以按顺序排下去。” “各归各吧,方家又不是什么大家族,”方晟思索良久,道,“方海涛,这个名字如何?” 赵尧尧对文字的感觉很好,略一玩味道:“涛字有点险,不如换为潮。” “方海潮……”方晟点点头,“不错,还是海涛的意思,但更有内涵和韵味……再想想吧,不急于确定,反正有的是时间……” 两人在林间走了两个多小时,方晟腰酸背痛,暗骂樊红雨下的药副作用太大,却不敢在赵尧尧面前说累。 第158章 惊见秘密 燕腾集团正式落户黄海,经过县委、县政府不遗余力地宣传,外界好评如潮,纷纷夸奖于铁涯有能力有办法,竟能招商引资到巨无霸级别的央企,连梧湘市领导都在会上公开表扬。 邱海波也不甘寂寞,邀来京都着名的九夏连锁酒店出资收购海陵。方晟和庄彬明知九夏不过是卓雄利用的幌子,却假装不知道,任由他们通过于铁涯直接推进收购进程,反正海陵是私营企业,收购本身并不存在任何障碍。 小宝病愈后,白翎在京都逗留了一个月又回到黄海。当听说赵尧尧怀的也是儿子,不免微酸,好在方晟特意提到小名叫小贝,排名列小宝之后,才开心起来。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樊红雨突然来到他办公室,习惯性反锁好门。方晟皱眉,终于忍不住道: “不管公事私事,我们低点声就行,你这样做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樊红雨道:“谈论公事和私事的语气、神情能一样?人家一看就明白,不如锁门任由猜测,反正没证据。” “好象有点道理,”方晟无奈,“今天找我有啥事?不是说当作没发生吗?” 这期间开了一次常委会,樊红雨如所说的恍如陌路,对他丝毫不假辞色,方晟有些耿耿于怀。 她脸颊有点红,迟疑半晌道:“那个……又来了……” 神情间无比沮丧。 方晟呆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失声道:“怎么可能,你明明说算好最佳受孕期……” “嘘,轻点声!”她急得轻轻跺脚,脸上更是羞得通红,良久道,“要不……还得辛苦你一次……不,最好两次……” 这种辛苦事相信世间男人打破头抢着做,方晟心里乐开花,却面露难色:“不太好吧……” 樊红雨烦恼地摇摇头:“听起来是很……最近家里几乎每天都有电话,催促我赶紧跟宋仁槿……他也被逼得压力山大,居然动起到医院借精生子的主意,我可不想生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再帮帮我好不好,就……就两次……” 本想继续拿她开心,这里走廊间传来说话声,方晟做贼心虚怕被人发觉,忙不迭道:“好吧,具体时间地点再议,不过你得算好日期。” “嗯。”她头垂得更低,感觉跟毫无关系的男人谈论受孕日期简直太荒唐。 两天后樊红雨去梧湘总工会衔接近期工会系列活动的具体安排,隔了一天,方晟到市正府回报景区二期工程的规划。 应该说做到常委这个级别,除了必不可少的会议和活动,时间安排方面有很大的自由度,外出跟县委书记、办公室打声招呼即可,理由随便编,没人闲得无聊盯在后面核实。 之所以把地点放到梧湘,首先是安全问题,不管多么小心谨慎,两个常委连续两个晚上幽会,难免露出马脚,黄海太小了,任何一个细微的环节都有可能暴露真相;其次是白翎的监管,她受过特殊训练,对于秘密活动有近于职业本能的敏感;还有方晟与白翎在欢爱方面旗鼓相当,稍稍发挥失常便会察觉,何况与樊红雨连续两次,到时少不得严加拷问。 经过精心挑选,方晟看中市区东南角的先锋大酒店。先锋是五星级酒店,按惯例警察不会轻易进去检查,且它处于城郊结合部,离黄海到梧湘的高速口比较远,黄海干部或企业老总如果出差不可能舍近求远。 说来说去,安全必须放在首要位置。 只花了半天,樊红雨到梧湘总工会把事情办完,就躲到酒店里足不出户地耐心等待。方晟第二天中午赶到,自然开了个房间,洗漱之后悄悄溜到她那边。 门一关上,两人四目相对,表情都有些尴尬。为了生孩子做这事,倘若传出去真的匪夷所思。 大家族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啊。 她的头几乎垂到胸口,低声道:“你……先上床,我,马上就……” 他笑嘻嘻走到她面前,手指托起她下巴,道:“有点情调好不好?酝酿好情绪,小宝宝更活泼聪明。” “是吗?”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半信半疑道,“那怎么办?” 方晟温柔地说:“你别动,一切听我的。” 说罢开始褪她的衣袍。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很享受她衣着整齐到一丝不挂的过程。她涨红脸一声不吭,闭上眼任由他轻薄。感受身体清凉,一双手掌上下游走,之后被横抱上床,火热的嘴唇吻了上来。 除了施健,这是第二个男人吻她。她不太喜欢跟没有感情基础的他接吻,皱着眉头避过去,但他强硬地调整姿势又吻上来,无奈之下只得顺从。紧接着他的唇一路向下,从脖子到乳峰、肚脐、腹部,然后是茂盛的花园…… 上次方晟中了迷药处于狂暴状态,没有前戏,下手毫不怜香惜玉,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一度让她非常恐惧,感觉小说、影视中形容的万般销魂只是神话。这回他下足功夫,使她真正体验到其中的乐趣,花园里泥泞不堪,洪水泛滥,饶是再三矜持终究忍不住发出呻吟声。见她眼神迷乱,方晟才缓缓进入…… 达到电闪雷鸣的巅峰时她放开嗓子叫起来,声音之大让方晟赶紧捂住她的嘴,她已完全被征服,双臂紧紧搂住他宽厚的身子,痴痴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事毕,她疲惫不堪地睡着了,方晟不敢多逗留,悄悄回房间稍作休息,下午到市正府分别找许玉贤和韩子学,回报景区计划近期向省里申请二期工程的设想。两人都表示全力支持,许玉贤当即打电话给姜主任,姜主任则语带玄机地说有小方与怡冠方面沟通,肯定没问题。 听了这话,许玉贤目光灼灼。方晟连忙强调与爱妮娅纯粹工作关系,许玉贤只是笑。 中国人影射男女关系的方式通常很高明,看似什么都没说,比说出来更有杀伤力,而你偏偏没法解释,有时越解释越乱。 韩子学则详细了解于铁涯等人的情况,提醒方晟不要为了斗而斗,同时注意斗的技巧,最好能分化三人关系各个击破。方晟暗想樊红雨是被自己破了,另两位可能有点麻烦。 谈完工作已过了下班时间,韩子学硬拉他到食堂吃工作餐,两人都不喜饮酒,简单四碟小菜,一瓶啤酒,又聊些梧湘的政局。韩子学暗示许玉贤手段不够强硬,面对秦阳为首的保守势力,有时显得进退失据,何省长至少两次在公开会议上表示过不满。 “换届在即,这可不是好兆头。”方晟忧心忡忡。 “我也很担心,不过他反而自信满满的样子,没因为何省长的态度而消极,”韩子学奇怪地说,“莫非他在省里还有别的……” “应该没有,否则不可能在政策研究室呆那么长时间。” “形势总是不断变化的。” 两人边聊边吃,两个多小时才结束。打车回先锋大酒店,下车后出于谨慎,他绕到黑暗偏僻的后门,沿着狭小的人行道走了几分钟,陡地前面传来说话声,似乎有点熟悉。他一惊,下意识躲到苗圃灌木丛间,随即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隔了会儿有人说: “开车注意安全……” 是许玉贤!方晟头皮发炸,暗想运气真差,偷情都能被市长撞到。 只听许玉贤继续说:“你应该休息一晚明早回去,不会影响上班。”语气出奇的柔和。 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跟自己一样,也挑在先锋秘密会情人? 正胡思乱想,另一个声音简直让方晟魂飞魄散,若非紧咬牙关,恐怕要叫出声来。 “我没事,主要怕影响你。” 那女人说话更为温柔,赫然是方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容上校! 许玉贤低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两人往停车场方向渐渐走远,留下呆若木鸡的方晟。 迅速溜进房间,连喝两大杯水才缓过劲来。 之前盘旋在心头的几个疑问豁然贯通,刹那间他感觉触及到更深层次的内幕。 早在东方金城第一次碰到容上校,她张口说出方晟海边偶遇何省长的细节,而姜主任显然没透露过,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不知她从哪儿打探到的。 容上校陪他邀请黄中将参加婚宴,临出门时黄中将突然问许玉贤是否出席,自己愣了下,想不通为何有此一问,也没注意容上校神色。回想起来,大概黄中将早已心知肚明,开了个隐晦的玩笑。 婚礼当天姜主任和何玉贤同时拿白翎开玩笑也很怪异,按说何玉贤远在梧湘,应该不知道那些事。 还有今晚韩子学所说的话,许玉贤虽被何省长批评仍有信心接任市委书记,原来真正靠山是容上校背后的黄中将! 白翎只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小情人,却不知母亲也暗通款曲!联想樊红雨为了孩子费尽心机,甚至不顾颜面地央求自己……大家族的悲哀啊。 方晟拿不定主意是否把这个秘密告诉白翎。 在婚外情的问题上,女人更容易遭到道德绑架。同样的事男人做了问心无愧,可女人不行,一旦被发现会被冠以各种难听的字眼,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等等再说吧。方晟暗想。 他担心白翎的火爆脾气,没准能冲到市正府找许玉贤算账! 第159章 功成身退 一觉睡到自然醒,已是上午十点多钟。看到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分别回过去,又打电话给肖翔了解相关情况,不知不觉便到中午,照例订了客户套餐,吃完后冲个澡,警觉地观察四周情况后来到樊红雨房间。 有昨天中午的销魂缠绵,再度见面自然多了。虽说她依然不肯表现得主动,但态度不再生硬,全程顺从而配合,动作放得很开,与昨天的生涩害羞判若两人,攀上巅峰瞬间还是忘情地大叫,方晟早有准备堵住她的嘴。 激情过后,方晟有气无力地说:“我是豁出命来了,能否成功还看运气,不然下个月跑到省城……” 她不喜欢跟他讨论这种事,将头埋在被子里,隔了好久才说:“会成功的。” “如果有了,宋仁槿那边怎么交待?” “他不会过问,也没资格问。” 方晟轻抚她光滑的肩头,感慨道:“放着如花似玉的老婆不要,非跟五大三粗的男人,世间爱好果真古怪离奇……” “别说了,恶心!”她扭动身体甩开他的手,本想索性起床坐到沙发那边,实在刚才被折腾得紧,撑起半边身子又瘫软下来。幸亏她跟白翎一样有北方女孩的身底子尚能顶得住,换了赵尧尧连续两天讨伐早就气血两亏,连说话的劲都没有。 他也不生气,又把手放到她绵软滑腻的腰际,道:“前阵子我老婆也查过了,男孩,希望第三个同样如此。” 樊红雨不吱声,良久道:“明天起一切照常,我俩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处于敌对两个阵营!” 同样的话再次重复,总觉得力度比上次弱了许多。方晟心里有底,笑道:“若有孩子,我属于立功人员,总得有点好处吧?你必须在常委会支持我几次。” 想不到他惫遢起来如此可恶,她恨得直咬牙,道:“一次。” “三次,”他笑得更坏,“我们之间发生过三次嘛,如果有可能还会更多……” “就三次!不可能再有了!” 她板着脸说,随即整个头都钻进被窝再也不理他。 睡到下午四点多,樊红雨先回黄海。方晟回到房间继续睡,呆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去。饶是如此,当晚白翎检查结果是“勉强及格”,怀疑他在梧湘找了浴城或酒店小姐,他大叫冤枉,以人格保证赌咒发誓绝对没有,这才过关。 樊红雨是正府官员,不是小姐。 过了两天闲聊时方晟试探白翎,问她父亲包养情人,如果容上校也仿效怎么办?白翎不假思索说女人怎么可以水性扬花,要真发生了,第一时间把那个男人一枪崩头! 好险,自己无形中救了许玉贤一命!方晟暗叫侥幸。 随着曾卫华等新领导班子到黄海期满半年,意料之中的一波人事调整拉开序幕。与韩子学的风格不同,曾卫华采取区域变动手法,每次只针对一两个系统,避免大范围人事调整带来的动荡不安。 景区管委会是方晟直接主管,曾卫华和于铁涯相对尊重他的意见,根据提议提拔范晓灵为副主任,另外充实了几位中层干部。肖翔的正府办主任始终被于铁涯视为眼中钉,此次顺势调到黄海镇任书记,由副科提拔为正科。牛长青的财政局长位置自然也坐不稳,就算于铁涯不出手,曾卫华也要换成自己人,因此方晟替他找了个满意的位置——发改委主任。 经过盘根错节的算计和较量,郑冲反倒成为最失意的常委。一方面县里突然把最有发展潜力的经济开发区单列出来由郑冲兼任肖翔空降,但没有经济基础厚实的黄海镇为后援,等于削掉大半个财源,郑冲的影响力和执行力大大降低;另一方面此次调整中黄海镇干部遭到空前打压,非但没几个提拔,还以加强乡镇干部力量的名义调出好几个心腹,都是平级调动,在常人眼里相当于变相降职。 遭到重挫的原因是于铁涯、邱海波不太关注基层干部任免,对下面情况也不甚了解,即使郑冲心急火燎,他俩也认为无足轻重。而曾卫华十分警惕郑冲与于铁涯等京都派合流,试图以此敲山震虎,警告郑冲收敛点儿,知道黄海谁才是老大。 朱正阳、程庚明等人一度动起调到县城的念头,想随便找个局长位置干干,比长期沉在乡镇好,方晟提醒说历史经验表明,在经济发展为主导的阶段,乡镇书记直升县领导班子的概率要远远大于局长,若想日后更进一步,还得踏踏实实守在基层。 由于事先充分沟通,第一轮调整的十多名干部在常委会讨论时基本顺利过关,唯一引发争议的只有海佑镇副镇长人选黄有国。 说起来黄有国应该是韩子学到黄海后举刀祭旗的第一批科级干部,被降职的原因很简单,回答不了韩子学提的几个问题,几天后被调到海佑镇任党政办主任,保留副科级待遇,副镇长位置腾给了方晟。 此次他拐弯抹角托了不少关系找到邱海波,提名为海佑镇副镇长。在邱海波看来,重新启用黄有国无疑是打方晟的脸,变相否决当年韩子学的决定,另外人家本来就是副科级,提名副镇长不过给个行政职务,相当于恢复政治名誉。 房朝阳疏忽了,当时他虽是常委,主要精力放在黄海镇,很少参与县里的事务。关于韩子学在黄海和海佑雷霆万钧、闪电般撤掉多名科级干部,就听听而已,根本没往心里去,早就忘了黄有国这个悲剧角色。 当他念出黄有国的名字,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尤其深黯那段历史的侯宫升、付连天、戴部长等人频频交换眼色,诧异房朝阳为何公然给方晟难堪,庄彬和齐志建也投过去不解的目光。 糟了,一定哪儿出了问题!房朝阳立即觉得不妙。 邱海波反应很快,微笑着问方晟:“关于海佑镇副镇长人选,方县长有何看法?” “格噔”,房朝阳心一沉,终于回想起黄有国的身份,后悔不迭,知道中了邱海波的奸计,但名单已经经过组织部审查,根本不可能撤换。 方晟平静地说:“黄有国同志在三滩镇是我的分管领导,工作中一度存在分歧,因此本人不便发表意见。” 话说得不偏不倚,既明确两人曾经有过矛盾,又回避当前提名问题。 曾卫华是官场老手,立即听出其中蹊跷,环视所有常委徐徐道: “关于黄有国同志的任命,大家再议议。” 付连天干咳一声,道:“当初黄有国同志被降职一事,身为常委我略知一二,情况是这样的……” 他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然后道,“既然当初降职失之草率,经过这几年锤炼和考察,给黄有国同志恢复职务是理所应当的。我支持这个提议!” “我也支持。”郑冲道。 很少发言的樊红雨突然道:“黄有国在党政办工作很扎实,颇受镇领导好评,我支持他担任副镇长一职。” 方晟面无表情,不知心里想什么。 紧接着于铁涯、侯宫升、戴部长等人都表示赞同,见大势已去,庄彬、齐志建不得不附合。 会后回到办公室,樊红雨打来电话,道: “想必区区黄有国你根本没在意,对吗?” 方晟轻笑一声:“这不代表你可以明目张胆反对我。” 她沉默片刻,道:“这个月没来……” 他自然明白什么没来,心头一紧,过了半晌才道:“保养好身体,若有必要找个山清水秀的环境住段时间。” “我可没赵尧尧的好命,无牵无挂;也不象白翎能说走就走,”她幽幽道,“等原形毕露再说吧,总之这段时间里为避免别人怀疑到你头上,我必须把戏唱得真一点。” “唉,这也太……过分吧。”方晟摇头叹息。 一周后爱妮娅率团队来到黄海,此次带来景区二期工程建设的计划书,总投资预计八十个亿! 具体包括以下三个项目:一是人工海水浴场,在海滩上圈出一块地引渠蓄水,再运来海沙铺垫形成面积达数千平米的沙滩,营造出阳光、沙滩、浴场、海景的休闲风光;二是将景区与高速公路的连结路继续南延,一直接到梧湘市的环城公路,打通梧湘文化景观带与沿海观光带;三是加大景区原有景点的升级改造,如森林公园游乐项目、龙王庙等古迹的复古工程、扩大三滩镇花海等人造景观投资等等。 尽管主要工程由省建筑公司等怡冠指定单位承建,但八十亿总投资,单提供人工服务、后勤保障以及配套工程等,以及水泥黄沙、钢铁机械、纺织原料、绿化苗木一系列产品,黄海企业至少能获得二十多亿增值项目,更不用提庞大的施工队伍、技术支撑能拉动黄海餐饮、酒店、消费等第三产业。曾卫华格外重视,当晚率全体常委设宴欢迎,以最高规格接待爱妮娅一行。 晚宴间爱妮娅自然滴酒不沾,但团队其它人被连劝带哄喝了不少,宾主尽兴而散。 晚上十点多钟,方晟和爱妮娅到以前经常相聚的咖啡厅秘密见面。 第160章 全程监听 爱妮娅第一句话让方晟差点跳起来: “你什么时候勾达上了樊红雨?” 很多时候他怀疑爱妮娅是特工出身,眼光比白翎还毒,不过她毕竟在省城,不可能时刻关注黄海动态,当下镇定自若: “别乱讲,她跟于铁涯、邱海波沆瀣一气,在常委会给我制造很多麻烦。” “是吗?”她审视着他,“我怎么感觉你俩关系暧昧?晚宴时她的目光从来不敢与你正面接触,你也同样如此,好像故意回避似的……别瞒我,我可是连最阴暗的隐私都告诉你了。” 方晟不为所动,摇头道:“你真的想岔了。要说联系可能是有,之前她让我请白翎暗中了解在军区工作的初恋情人……” “施健呀,挺老实一个人。” “你怎么都知道?”他对爱妮娅愈来愈感到敬畏。 她凝视他,目光渐渐柔和,道:“只是用心收集你所有对手的资料而已,或许某个时候能用上,既然你已知道就算了。” “多谢。”他真诚地说。 “何世风处境比较微妙,”撇开樊红雨的话题,她转到省里,“三年前铁板钉钉接任省委书记,后来局势一变再变,眼下已混沌不清。首先冯卫军对何世风评价不高,这是很要命的事,真不明白何世风那么精明的人居然没跟老大处好关系,中组部考察干部必定要征求老同志意见,说好话无所谓,人家未必采纳,可说坏话就不一样了,那可是白纸黑字的证据,要记入考察档案的;其次何世风雄心勃勃的沿海发展大战略雷声大雨点小,关键在于以梧湘为核心的沿海经济带未能成功启动,唯一的亮点便是你主持的沿海观光带项目,那个在黄海是奇功一桩,放在双江省太小了,不值一提;再次便是他与省委副书记董学平、政法委书记齐辉的争斗过于激烈,引起京都高层的忧虑,觉得选择任何一个都有可能造成隐患,随之带来人事清洗和报复,不利于今后开展工作;最后就是京都几大家族不约而同关注双江,竞相安插亲信,更加加剧了人事调整的变数,如上次所预测,最终名单可能出乎所有人意料,是一份难产加怪胎的产物。” 方晟叹道:“有时真同情何省长,当家才知油米贵,做一省之长不容易啊。拿我来说,感觉常务副县长比三滩镇书记不知困难多少倍,看似权力很大,很多事根本使不上劲,无形中总有说不清的羁绊,让你发火都不晓得找谁。官场,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 爱妮娅静静听着,隔了会儿道:“但你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你有什么可怕的?赵尧尧帮你赚了至少几千万吧,输了可以潇洒地退出,随便移民到哪个国家心情享受生活,对了,白翎也会跟着一起去,情人兼保镖,好不惬意。” “又来了。”方晟苦笑。 “听说婚礼前周小容在省城露过面,后来被白翎打发了?” 话题跨度之大,令方晟难以适应,想了会儿才道: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主动回了碧海。” “周小容是个定时炸弹,一旦引爆会将你碎身粉骨,”爱妮娅严肃地说,“因为你的性格问题,她初恋情人的特殊身份,你很难拒绝她的要求!周小容不是赵尧尧,能容忍白翎的存在;更不是白翎,甘心默默做你的小女人。她已经离婚了,有权要你的全部!” 方晟唰地站起身,激动之下大声问:“她离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爱妮娅纹丝不动,也不说话只管静静啜茶,方晟站在位置上进退两难,只得悻悻坐下。 “瞧你,一则离婚消息就激动成这样,要是碰到周小容又该如何?”她冷冷道,“这大概是赵尧尧和白翎不约而同选择隐瞒的原因吧。” 方晟惭疚地摇摇头,道:“是,我错了。” “建立在政治基础的交易婚姻本来就很脆弱,经不起时间考验,以周小容易冲动不计后果的性格,离婚会象结婚一样突然,这是意料中的事,你为何表现得如此吃惊?”爱妮娅严厉地说,“是不是怦然心动觉得有破镜重圆的机会?如果你这么想,哪怕只有一闪念,就注定将栽到她手里!” 近年来很少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方晟讲话,此时他却被训斥得心服口服,唯唯喏喏,深知她完全出自公正的立场,为了自己的仕途考虑。 “再骂下去,我该无地自容了。”他道。 她不理他的碴,沉思了两三分钟,道:“给周小容打个电话,表明你的态度,记住语气要坚决,不要留尾巴,不必顾忌昔日感情,多想想正在保胎的赵尧尧,还有京都的小宝!” 在她面前方晟永远没脾气:“好。” 谁知她接着说:“现在就打,当我的面!” “什么?”他吃惊地望着她,良久才说,“我……我没有她的号码……” “我有。” 爱妮娅说着开始翻号码簿,方晟期期艾艾道:“可我还是……” 她脸一沉:“你们不就同居过吗,有什么不能当我的面说的?我连高中遭性侵的隐私都坦露了,你俩的话题能超过那个尺度?用免提,我要全程监听!” “唉……” 方晟觉得爱妮娅太强悍了,这种人怎么会有心理障碍? 翻了会儿,她把号码报出来,方晟无路可退,只得打开免提键,平生第一次在别人监听下与周小容通电话。 铃声只响了四五秒即被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 “喂,是方晟吗?怎么知道我的号码?”话中带着笑意,非常开心的样子。 方晟顿时心酸,脑中想到的只是她大学时期的好,满肚子知己话要说,可抬眼看看冷若冰霜的爱妮娅,冲到嗓子口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道: “上次我和尧尧婚礼前,你去过潇南?” 周小容语气顿时冷下来:“赵尧尧在我眼里只是负责传递包裹的,永远都是!” 方晟正待反驳,爱妮娅劈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必纠缠谁对谁错,否则半个小时也说不完。遂道: “小容,别纠缠于过去的事了,那几年大家都很不容易,特别我在三滩镇方塘村做大学生村官的时候,如今好不容易和尧尧走到一起,个中曲折难以言说……” 说到这里见爱妮娅手指在腹部划了个圈,暗想难怪她非要用免提,出招果然狠辣,只得继续说,“目前尧尧怀孕了,正安心养胎……” “啊!”这个消息对周小容打击很大,沉默半晌失落地说,“你俩动作真快,我是不是该表示祝福?” “谢谢,我也祝福你早日找到称心如意的郎君,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这是方晟的心里话,语气真诚。 周小容又沉默,好一会儿突然说:“我不会再找别的男人了,方晟,我还想跟你在一起!” 方晟如遭雷殛,呆呆说不出话来。 爱妮娅手指在他眼前划了个Z字,意为“赵”,方晟顿时醒悟,狠狠心道:“一心不可二用啊,小容,我……我不能辜负尧尧,以后,你安心在碧海,我和尧尧打算扎根于黄海!” “方晟,你变了,”周小容幽幽道,“大学时你绝对不可能对我这么狠心,而是宠着我,惯着我,我一生气你象天掉下来似的诚惶诚恐,还记得吗?” 确实如此!若非爱妮娅全程监听,他的确不会这么说话,这时更体会到爱妮娅的良苦用心。 几个女孩里爱妮娅认识他最晚,也没突破朋友界限,但比赵尧尧和白翎更了解他,不,简直把他看透了! 方晟叹了口气:“小容,不是我变了,而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变了,那时我是你的男朋友,而现在我是尧尧的丈夫,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周小容赌气地说:“我要你说,在你心里最爱的女孩是谁?我,还是赵尧尧?” 爱妮娅歪着头含笑听着,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如我刚才所说,”方晟对此早有准备,“大学时代最爱的是你,现在是尧尧……” “我是你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周小容带着哭腔说,“还记得那个情人节你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有总是使不上劲还是我帮了你……” 方晟狼狈不堪地瞅瞅爱妮娅,连忙打断道:“别说了!我不会忘记青葱岁月的所有回忆,但回忆终究是回忆,也许……再隔十年、二十年,等我们都能以从容相对时,可以坐到一起共同缅怀……” 周小容冷笑一声,极为失望地说:“一下子把我推到十年后,就是说能见面都不肯?” “我想,还是不见为好。”方晟坚决而镇定地说。 周小容没再说什么,话筒里只听到她细细的呼吸声,然后便挂断了。 方晟只觉得嗓子干得发涩,仰头喝光杯中茶。爱妮娅边替他加茶边问: “我是不是碍事了?” “没。” “那就好,我有个疑问,”她十指交叉在胸前优雅地问,“为什么使不上劲?” 第161章 战友之谊 方晟嘴里还有一小口茶差点喷出来,脸憋得通红,半晌恼怒地说: “爱总,爱小姐,你是未婚女孩好不好?不可以问少儿不宜的问题!” 爱妮娅不以为意,或许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完全放下伪装,悠悠道:“我有性经验,不过被迫而已,所以更不明白使不上劲是怎么回事,要换冰清玉洁的处女根本听不出这句话内涵,是不是?” 总觉得和她讨论此类问题怪怪的,就象樊红雨带着怀孕目的找他“帮忙”,有时夜里醒来他很茫然,诧异自己为何总遇到常理无法揣测的怪事。 “好吧,那是一个关于我的隐晦笑话,别再提了好不好,否则会打击我身为男人的自尊。”他举手作投降状。 “不行,”她又祭出惯用法宝,“我连自己……” “说就说,”方晟无奈,“当时我是纯情小男生,对于性一无所知,因此和周小容第一次时折腾半天不知道从哪儿进……” 没等他说完,向来沉稳内敛的爱妮娅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丰满高耸的胸部一晃一晃,然后指着他笑道:“真有意思……难怪她记得如此清楚……有句成语‘三过家门而不入’大概影射你吧?” “今晚允许你嘲笑一次,以后不准再提,不然我真的很生气。”方晟警告道。 爱妮娅又笑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若有所思道:“其实周小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而是忘不了你当时青涩害羞的模样。” “是的……” 方晟陷入沉思。对他而言,又何尝能忘却周小容从女孩成为女人瞬间,那惊惶万状、楚楚动人的脸庞?那时她才二十岁,无论心理还是生理都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与前不久同样被破瓜的樊红雨迥然不同。 爱妮娅轻叩桌沿打断他的思绪,又微笑着道:“还有个问题我很好奇……” 他最怕她好奇,赶紧道:“以后再问吧,今晚……我心情很差。” “不行,难得有时间坐下来密谈,”她执着道,“你经历了三个女孩,老实回答我哪个最好?” 他明白“好”的含义,不禁头疼。世间大概有且只有爱妮娅才能当面提这个问题吧,赵尧尧不屑问,白翎不喜欢作学术讨论,其他人根本不知他的隐私。 “……白翎……” “为什么?” 方晟骚骚头,良久才说:“有些话,或者身体感受是不可以用语言来描述的。” 爱妮娅不以为然:“说明你没找过心理医生,在他面前必须当自己是透明人,坦诚说出所有想法,哪怕极其肮脏龌龊,心理医生有义务为患者保密。” “你又不是心理医生。” “别忘了我把自己……”她又施出屡试不爽的法宝。 这回方晟没上当,摇头道:“你描述过遭到性侵的事实,但我探究过你当时的心理活动和感受吗?没有吧。” “嗯——”爱妮娅一时语塞。 “这样好不好,”方晟道,“等我们都做好彻底交心的准备,然后彼此做一回心理医生,行不?” “好吧,”爱妮娅看出他真不想说,也不勉强,转移话题道,“通过电话周小容会安稳一段时间,不过嫉妒的种子总会在心底生根发芽,以后……唉,以后再说吧,过于决断的手段估计你也不肯接受……” “其实她是善良温和的女孩,只是性格里有冲动和偏激的成分,不要把她想得太坏。”方晟说。 爱妮娅知道他对周小容仍有感情,叹息道:“我知道,但从战略角度考虑,总要做好最坏打算……黄海这边你可掌控局面,白翎也是能征善战的好帮手,破绽可能在省城。” 方晟一怔:“你的意思是……” “你的父母!听说他们很喜欢周小容,即便几天后举行婚礼,还是热情地接待了她。” “唉——”方晟深知父母亲对赵尧尧并不满意,更喜欢乖巧讨喜的周小容,哪怕婚姻已成为事实仍不肯从心理上接受。 “多做做二老的思想工作,另外保持与你哥嫂联系,若周小容到访立即通知。”爱妮娅道。 接着又海阔天空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白翎连打两个电话才结束。 “不好意思,她总是这样……”方晟歉意道。 爱妮娅若无其事:“很正常,象你这样的男人必须看紧点,要换我,也许更早时间就打电话催促了。” 回到快捷酒店,免不了被细细盘问。白翎虽然知道两人在咖啡厅八成谈工作,但总觉得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准没好事,少不得认真“检查作业”,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都躺在床上直喘息。 第二天上午方晟和景区管委会主要领导与爱妮娅率领的团队进行会谈,主要商讨二期工程的重点项目、工期安排和资金投入情况,正讨论得热烈,突然接到方华的电话。方晟知道哥哥没事不会在上班期间打电话,遂到隔壁休息室接听。 方华遇到难题了。 上回承蒙爱妮娅暗中相助,方华挂职上调,到市场监督局办公室协助系统研发。后来市场监管系统正式上线,各级部门、分队经过培训和实际应用后基本掌握操作技能,方华何去何从就成了问题。 回三分队当副队长?好像有点屈才,何况系统虽已正常运行,维护工作量依然很大,每天需要专人负责后台数据处理、任务派发和勾对、日终清理等,另外系统小毛病不断,加上误操作、权限冲突等问题,也必须随时响应并处理。市场监督局上下,找不出第二个比方华更熟悉系统的。 局领导左思右想,决定成立专门科室负责系统维护,并担任报表、统计、数据分析等职能,名字就叫信息统计科。 方华原以为自己名正言顺以副代正主持工作,熬几年再拨正。可官场却不能以常理忖度,关键要靠人脉和能量。短短几天,全局上下已传出若干个版本,每个版本中方华都是副科长,科长另有其人。 方华很不服气,也隐隐有些担心。历来外行领导内行,通常没有好结果,要么外行嫉妒其技术优势,千方百计将其挤走;要么内行凭借业务水平力压外行,自己上位。方华自知在局里毫无背景,人事倾轧方面也不在行,恐怕是最终的失败者。 为此他又想到神通广大的爱妮娅,指望她关键时刻再助一臂之力。 方晟沉吟片刻道:“系统上线后怡冠公司基本撤出你们局,爱妮娅影响力恐怕有限……这会儿她就在黄海,我跟她商量下再给你答复。” 中途休会时方晟悄悄把情况告诉爱妮娅,如他所料,爱妮娅面露难色,沉思后说: “人走茶凉,眼下市场监督局对怡冠没有所求,我说话未必管用,等等,我需要核实一个消息……” 她到外面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说:“市场监督局一把手曹局长是转业军人,我觉得请容上校出面把握更大。” “容上校……”方晟连连咂嘴。 爱妮娅揶喻道:“也算是丈母娘啊,有什么不便说话的?” “你……” 方晟气结,犹豫半晌打给白翎。出乎意料,白翎想了会儿说还是你直接打吧,我转述的话一是有些细节交待不清,二是大家一家人了,什么事直接沟通亲近些,不然太生分,我妈反而不高兴。 方晟又气结。 不过为了方华,还是硬着头皮拨通容上校的手机,等他斟字酌句说完,容上校静静考虑片刻,道: “曹局与我的一个战友是老乡,好像同年参军,我请战友出面试试,”然后补充道,“你能直接打电话给我很不错,是小翎教的吧?” 说罢轻笑一声挂了电话。 不知为何,自从发现容上校与何玉贤的私情后,方晟似乎有某种不自然和抵触情绪,似乎容上校形象在心里大打折扣,可想到白翎父亲以几乎公开态度包养情人,以及自己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又有些同情。 女人也是人,同样需要慰藉和爱抚。 当天下午双方会谈结束没多久,容上校打来电话,语气平淡地曹局长已经答应了。方晟连忙表示感谢,容上校笑道一家人谢什么? 这是她头一回当面认可他与白翎的关系,方晟内心五味杂陈。 过了三四天,市场监督局召开党组会议,决定方华任信息统计科科长,正科级! 方家自然欢欣鼓舞,可当方池宗听说此事是白翎的母亲,即那位气度威严的容上校帮的忙,顿时陷入沉默。上次白翎差不多以副新娘身份在婚礼上表现,以及容上校等人与于家平起平坐,尤如一根刺堵在他嗓子眼。固然他不喜欢赵尧尧,不过更反感白翎以这种身份介入方晟的婚姻,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怎能公然宣示自己的存在?当然最坏的要数方晟,脚踏两条船,却偏偏抛弃最善解人意、讨人喜欢的周小容,简直没有天理! 方池宗这边生着闷气,方华和任树红那边又遇到新麻烦,这回小两口不好意思再打电话给方晟了。 第162章 亿万身家 一直以来任树红的梦想是有属于自己的新家,自然经常在方华面前嘀咕。方华也觉得跟父母住一起不太方便,虽说父子连心,两代人之间毕竟有隔阂。譬如吃饭,任树红向来比较随意,有时吃一点,有时两袋小零食就能打发了,还有时突发其想到外面换口味。而方池宗讲究一日三餐按规矩来,每次非等人齐了才动筷子,固执得让方华都觉得头疼。还有朋友、同学来往,家里有老人终究放不开来,偶尔方池宗还主动搭讪,更是不知所云。要是任树红的男同学过来,态度稍微亲热一点,肖兰就冷若冰霜,其实男女同学之间开玩笑是很平常的现象。 有了聪聪房子更显得狭仄,童车、堆积如山的尿片、玩具、衣服,经常有转不过身的感觉。聪聪作息时间没有规律,方华和任树红偶尔偷偷摸摸过夫妻生活还得提防着老两口,压抑着激情防止动静太大,细想起来也蛮郁闷的。 关于买房,方华在家里提起几次,每次方池宗都暴跳如雷。在方池宗看来,方晟远在黄海几乎指望不上,方华身为长子应该和父母住一起,将来要承担起照料他、肖兰晚年生活的责任,养儿防老,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方池宗持反对态度,自然不肯掏钱;任家家境一般,没能力支持。两小口都是地道的工薪阶层,每月工资加起来不过七八千,起码一半花在聪聪身上,原计划四五年才能凑足首付。 然而眼下情况发生变化。向来波澜不兴的省城房产市场最近陡地火爆起来,过去五年内每平米上涨不到一千,今年上半年就涨了一千五,平均每个月涨两百多。非但如此,市区地段稍微好点的新开发小区,楼盘甫一推出就被一抢而空,成了真正的“秒光”。后来为了限制炒房,潇南市正府出台一系列限购措施,包括提高二套房按揭贷款利率、严禁外地人买房、停止向三套房发放贷款等等,不料反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房价更是一路飙升。 再不买就没机会了!等到凑齐原计划的首付额,大概买车位都不够。上周末方华和任树红在省城转了一圈,看中越秀区一处楼盘,由于位置稍稍有点偏,离附近地铁步行约二十分钟,因此价格还能接受。两人一咬牙交了5万元押金参加摇号,本来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没想到方华接到任命这天售楼处打来电话,恭喜他摇中了! 真是双喜临门。 不过难题随之而来:他们选的是96平米的小户型,按开盘价每平米7000元计算,加上林林总总的税费等总房价约68万多,因为之前无购房记录以首套房计算,按潇南市正府最新通知首付不低于30%的标准,需要一次**首付款21万。 三天内必须交纳到位,否则视为放弃并没收5万元押金。 可方华小两口连同5万元押金在内,只有12万左右,这还是省吃俭用几乎从牙缝里攒出来的。两人工作时间都不长,住房公积金积累有限,虽说能把商业贷款转为公积金贷款,降低的只是利率,无法解决首付问题。 “找你弟弟,赵尧尧不是挺有钱吗,一出手就是辆汽车。”任树红说。 方华瞪眼道:“为科长的事才麻烦他,转眼又借钱,哪怕是亲兄弟我也说不出口!” 还有层意思方华没明说。当初方华在家里结婚,对方晟有过承诺,即今后负责照料父母亲。眼下还没过几年就想着搬出去住,方华担心方晟有想法,不是不肯借钱的问题,甚至会造成兄弟不和。倘若失掉方晟这棵大树,自己在信息统计科前途难测。 任树红也隐隐猜到了,苦着脸把能借钱的一个个数了个遍,沮丧地发现还是凑不起来。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躲在被窝里商议到深夜,实在无计可施,加上聪聪哭闹,折腾好一阵子便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任树红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激动地腾地坐起来把方华摇醒,激动地说: “有办法了!” “什么?”方华无精打采道。 “直接给赵尧尧打电话借钱,关照暂时别说,她对人虽然冷冰冰的,待我们方家却实诚,只要答应了肯定不会告诉方晟,过阵子再说不迟!” 方华沉吟,很不确定道:“这样行吗?” “我说行就行!”任树红越想越兴奋,“方晟虽然官做得大,还不是象你我拿死工资,钱都掌握在赵尧尧手里。最近她一个人在森林公园养胎,方晟又不每天都去,何况以她的实力随便掏个几十万方晟根本不知道!” “嗯,好像有道理……” 接着两人倦意全消,继续躲在被窝里研究打电话的措词,我一言我一语直到天亮。 上午熬到十点钟,方华关好门——当科长后有独立办公室,深呼吸几口气后拨通赵尧尧的手机。 此时她正沿着木栈道散步。这是一条新修成的栈道,还未对游客开放,两侧较好地保留着原生态,经常能看到蹦蹦跳跳的松鼠、活泼可爱的野兔、五彩斑楝的野鸡等,从树梢间透下的光影闪烁其中,一切都让她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在海边与方晟相识相爱,如今到森林公园养胎待产,赵尧尧觉得是命中注定,自己人生里就应该遇见方晟,就应该结婚、生子,幸福地度过一生。 手机铃声响了,她有些惊讶。跟方晟整天电话不断相反,她手机里常用联系人只有一个,方晟。其他:母亲难得打电话问候,母女俩几乎无话可说;牧雨秋偶尔询问账户赢利情况;反而与白翎联系比以前多些,最近两次通话都聊孕期饮食和运动问题,根本不涉及到方晟。 拿起一看竟是方华,不免有些意外,接通后只淡淡道:“你好……” 方华知道她的脾气,遂把精心组织好的大段说辞讲了一遍,最后说:“实在没脸再麻烦小晟,只能找你救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赵尧尧毫不犹豫,道:“把卡号发给我……另外有个条件!” “你说。”方华紧张起来,不知这位寡言深沉的弟妹会提什么刁钻条件。 “这笔钱……不准还!” “啊!”方华一愣,连忙说,“那不行,等我们……” 赵尧尧根本不听,悠悠道:“发卡号吧。”说着便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赵尧尧就把钱汇到方华卡里,金额不是他说的10万,而是20万!方华以为她听错了,立即打电话联系。赵尧尧没接,只回了条短信: 给聪聪的礼物,就这样说定了! 事有凑巧,当天方晟回景区管委会开会部署二期工程的事,晚上到树屋听赵尧尧一说大笑不止——她怎么可能瞒着方晟呢,就算今晚不来,肯定也会打电话如实回报的。 方晟笑道:“借了不肯还,哪有你这样借钱的,肯定把我哥吓坏了,以后再有事也不敢向你开口。” “是吗?”赵尧尧不安地说,“我做得过分了?” 方晟何尝不知方华的苦衷,道:“做得很好,兄弟之间就应该相互扶持,我们又不是出不起这笔钱,要放在平时想支持还不适合呢。” 她展颜道:“那就好。” “对了,很久没问过你,目前我们账上有多少钱?” 她一迟疑:“我怕……你心脏受不了……” “我还真是吓大的!” 赵尧尧无奈,在电脑上打开一张加有密码的表格,指着下方合计数:“喏,就这个。” 方晟一见一长串数字便有点懵,当下屏住呼吸数后面的零,连数两遍脸色都变了,一个箭步关好门窗,骇然低声问: “两点四个亿,你是不是疯了?!” 赵尧尧淡淡笑道:“你成天忙工作,我也没闲着,都是合法收入,尽管放心。” 方晟汗颜:“我忙得天昏地暗工资还是几大千,难怪很多官员临近退休时心理失衡,想大捞一把。不过你赚得未必多了点,实在……无法想象……” “很简单啊,行情好的时候看多,持续下跌时看空,把握不准方向就做对冲,只要保持淡定和清晰的思路,赚钱不是很容易吗?” “都象你说的那么简单,中国股市不可能出现百分之九十以上散户亏损了,的确,心态是炒股成败的关键,绝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对了,牧雨秋的账户怎么样?” “利润率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不能太高,前阵子拿了五百万,说根据你的指示行动。” 方晟会意一笑。 恒隆商贸公司徐靖遥不是凭空冒出来,而是数年前牧雨秋提前布置的一手暗棋。以低价中标,打乱邱海波整体计划是方晟的主意,当然他也承诺关照招待所生意,以此达到狙击卓雄的目的。 在他的棋盘里还差一枚重要棋子,因为仅凭徐靖遥对抗卓雄,无论胆略和智谋都略显不足,须知商战瞬息万变,不能事事都靠方晟幕后指挥,关键时刻需要有决断。 谁能胜任这枚棋子呢?方晟仍在苦苦寻觅之中。 第163章 安然而归 梧湘市领导班子人事变动毫无征兆地来临。 周一上午,省委组织部李副部长突然来到梧湘,旋即召开厅级以上干部大会,宣读了省委组织部的任免决定: 秦阳调到省人大任经贸委员会主任委员,享受正厅级待遇;许玉贤如愿接任市委书记! 原常委班子被换掉近一半,有的退二线,有的调到别的市,来的都是陌生面孔,即传说中的空降部队。韩子学很幸运地保住常务副市长位置,虽没能更进一步,在大动荡下亦觉得满意。 新任市长叫吴郁明,原在西北某省下面任常务副市长,年仅三十九岁,很明显是上层着力培养的年富力强的后备干部。 事后方晟从爱妮娅那儿得知,吴郁明来头不小,是于家在京都的死对头吴家的长孙! “与他相比于铁涯不值一提,邱海波根本就是垃圾,”爱妮娅告诫道,“他才是红色贵族里出类拔萃的精英,在当前公认的接班体系中呼声最高,碰到他可得当心点,没事别招惹。” “我招惹谁了?每次都被动防守。”方晟气恼道。 “因为你太引人注目,很容易成为被打击对象。于家女婿的标签,跟白家暧昧的关系,你说吴郁明能放过你?” “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爱妮娅满意地说:“我就欣赏你不屈的斗志。” 关于许玉贤出人意料地接任市委书记,爱妮娅也觉得茫然。她从姜主任那边获得的消息是从省里空降,人选可能是经贸委副主任,或水利厅长,也有一说是省委副秘书长,总之提名名单里没有许玉贤。 看来黄中将在常委会力挺了许玉贤。 虽说军方绝少插手地方事务,倘若在某个议题表现出强硬态度,其他常委通常会作出让步。由此可见容上校维护许玉贤的决心,这让方晟又喜又忧。 喜的是有许玉贤为靠山,即便吴郁明对自己不利也不足为惧;忧的是两人私情一旦露馅将是惊天丑闻,会产生巨大的杀伤力,对白家非常不利。 “经历这次人事变动,你觉得许玉贤以后还会向何世风靠拢么?”他问。 “当然,两人没有利益冲突,相反都有需要对方的内在因素,只是不可能象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彼此在合作的基础上相互提防而已。” 方晟试探道:“你呢?会不会趁省里换届的东风更进一步?” 她很淡然:“天晓得,边走边看吧。” 吴郁明空降梧湘对于铁涯触动很大,连续三天都泡在燕腾集团分厂建设工地上,督促施工进度,要求大赶快赶,尽可能早地正式投产。郑冲更进一步,每天早晚必定到工地现场办公两个小时,及时协商和处理问题。 邱海波也频频活动,出面牵头九夏连锁与海陵喻老板的收购谈判。海陵大酒店近几年来经营还不错,每年平均净利润在七八十万左右,对于没有上星、只有二十多名员工的小型酒店来说还算可以。但喻老板热衷做期货,去年看多钢材且加了十倍杠杆,偏偏钢材价格连续七个月下滑,喻老板一再加大投入也抵消不了巨额亏损,四个月前不幸爆仓,净亏三百多万,其中一百五十万是银行贷款,五十万是高利贷。 银行贷款倒罢了,能赖就赖,走司法程序起码得一年半载;高利贷可是把刀搁在脖子上逼债,万般无奈之下喻老板不得不变卖海陵大酒店。 之前卓雄试图收购,谈了几轮喻老板犹豫不决。卓雄不想全额现金,而是百分之六十现金,百分之四十股份,若想变现须自己另寻买家。喻老板深知卓雄这种玩资本的在股权转换方面驾轻就熟,那点股份很快会被置换、稀释得不值几毛钱,哪肯答应。加之县招待所改制出现变数,便搁置下来。 此次九夏连锁表现得很有诚意,张口就答应全额现金,分三期付款,第一次先付合同金额的一半。海陵大酒店底价为两百一十万,拿一百万可解燃眉之急,偿付五十万高利贷。不过喻老板在商界跌打滚爬几十年,深知讨债的艰辛,别看买家这会儿赌咒发誓,等酒店到手再想索要后两期的钱,恐怕没那么容易。于是提出附加条件,等九夏付清尾款后才配合完成法人变更系列手续。 倘若交易对手真是九夏,这点小钱算什么?人家遍布全国的上千家酒店一天营业额就有数百万。可真正出钱的是卓雄,他从头到尾没打算付全款! 谈判又进入僵持阶段。 邱海波觉得可以耗一阵子,卓雄可以等,高利贷那边可是天天上门讨债,他不信喻老板撑得下去。 谁知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上次搅局并吃下县招待所的徐靖遥又冒出来,也要收购海陵,而且承诺一次性付清全款! 邱海波气得要吐血,当即指示九夏连锁重回谈判桌,力求以价格优势压倒对手。他不信小小的恒隆商贸现金流如此充足,能连吞两家酒店。 周四傍晚,方晟难得有空坐下来品尝新茶,在电脑上欣赏小宝憨态可掬的照片,这时来了位不速之客,没预约,没经秘书引见,径直推门进来。里面紧紧跟着满脸惶恐的秘书,连连说: “方县长,她说跟您是老朋友,我……” 方晟惊讶地看着对方,半晌才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没事,你出去吧。” 对方嫣然一笑,从容坐到他对面。 “恭喜叶总全身而退。”方晟半真半假道。 此人竟是几个月前被方晟设下圈套,在服务区遭到陈警官抓捕的叶韵! 叶韵叹了口气,还是巧笑倩兮的模样:“结果当然圆满,不过想必方县长很清楚我落在哪个机构手里,不死也得蜕层皮啊。” “辛苦辛苦。” “方县长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方晟一惊,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缩,道:“你是上门兴师问罪?” 她笑意更浓:“我一个弱女子怎敢问县长大人的罪,再说也打不过你……凭心而论你是否觉得愧疚,因为我救了你而产生怀疑,不然这会儿我该坐在坟头凭吊,而非县长办公室。” “我很想知道调查细节,陈警官为何放你出来?”他避重就轻道。 “证据,没有证据都是空中楼阁,”她轻轻松松说,“你的车被大拆八块每个零件都由专业检测人员细细分析,我呢一丝不挂站着几乎用放大镜扫描若干遍,”她眨眨眼,“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很香艳喔。” “一无所获?” “然后又搜查我在三滩镇住的酒店、办公室,用过的手机、电脑,还查封宁诗科技,从几位副总到所有销售人员一律关了两周禁闭,反复查问,公司也被查得天翻地覆,生意全部陷于停滞,大批订单流失……” 方晟叹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必须要说抱歉。” 她也叹道:“不必抱歉了,捅出这么大漏子我根本无颜呆在公司,索性辞了职,方县长,你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你的意思是……现在没工作了?” “眼下我身无分文真活不下去了,所以才找方县长帮忙,不然……大概要卖身了……” 她一脸笑意哪象走投无路的样子?但方晟了解,叶韵即使最危险、最紧张时都带着笑,上次被捕时亦是如此。 爱笑的女孩运气通常不会太差。 方晟沉吟良久:“景区管理系统虽已上线并正式运行,还存在诸多问题,维护量不小,加之二期工程在即,系统必然要更新升级……” “宁诗科技的技术人员不可能接纳我,按It行业规矩,我辞职后他们会全部变更所有用户名、修改密码,防止我盗取系统原代码以及内部数据,再说,你们一直怀疑我窃取沿海地质、气候等数据,再跑到那边工作不是没事找事吗?” 想想也有道理,方晟倒吸口凉气,琢磨了半天眼睛一亮,缓缓说: “对于酒店经营管理,有没有参与的兴趣?” “有啊,这几年为拓展业务我天南地北住酒店,积累了很多心得,”她脸色亮丽起来,“如果让我管理一家酒店,没说的,肯定有信心!” “不单是行政管理、业务经营的问题,还涉及到收购和资产运作。” “只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我都不怕,”她俏皮地用手指压住嘴唇,“从销售经理打拚到公司老总,靠的就是嘴皮工夫和机敏灵活的反应。” 就是她了! 方晟瞬时做出一个重要决定! 虽然叶韵不足以信任,但现阶段是对付邱海波之流的最有威力的武器,只要把控好局势,谅她在商界玩不出花样! 想到这里他道:“我有位朋友想来黄海投资,因为身份问题不方便露面,因此委托你……明天回省城注册公司,然后把钱打给你,记住,你只是总经理,所有事务须经我朋友最终决定!” 她眼睛笑成两个弯弯的月牙:“象在宁诗科技一样,我就是高级打工仔。” 第164章 对头来袭 吴郁明上任后,两个月就将市正府秘书长、副秘书长、办公室中层干部换了一茬,然后撤掉两个不听话的局长,将经常在市长办公会提反对意见的副市长送到省党校脱产学习半年! 梧湘市下面有个区委书记自恃老资格,有次酒宴当众调侃吴郁明是太子党,暗示他没有真材实学,靠祖上余荫提拔起来的。吴郁明镇定自若,还微笑着敬了他两杯酒。三天后市公安局组织大规模扫黄,抓获正在接受性服务的区委书记,闪电般拘留、纪委介入、双开! 消息传开后,梧湘市上下无不意识到吴郁明的厉害,从此小心翼翼看着他脸色行事。省领导也夸奖其领导魄力,认为干大事首先必须立威,言下之意许玉贤还是软了点。 对于黄海,吴郁明连施三招,虽不痛不痒也让于铁涯难受无比。 一是建议于铁涯到省委学校脱产学习。官场关于党校学习很有讲究,一种是准备提拔重用,通常先到中央学校或省委学校过渡几个月,结识同层次官员,交流拓展眼界;一种纪委要深入调查,名曰调虎离山,让被查对象人脉、关系网派不上用场,只能坐在教室里干着急;还有一种便是挂到一边坐冷板凳,以脱产学习拿掉实职,回去后随便安排个边缘化部门。于铁涯知道吴郁明没安好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掉,吴郁明也没坚持,微微一笑就这么过去了。 二是否决黄海县正府全年工作总结,认为“内容不翔实、措施不到位、总结不全面、反省不深刻”,以市正府文件形式严厉批评黄海不注重文字材料,提交报告流于形式,要求组织人员重新撰写、限时上报。这个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于铁涯脸上,身为下级没什么可辩解的,将全年工作重新梳理一番,换了个套路和说辞,由方晟和庄彬亲自送到市正府。吴郁明接到后淡淡说“先放这儿”,以后便没了下文。 三是梧湘市开展安全生产大检查,市安监局局长亲自带队,一天夜里突然来到燕腾集团分厂的建筑工地,认为存在施工现场劳动保护措施不够、施工人员未佩带劳动防护用品,施工环境恶劣,噪声过大,灰尘过大,对周边环境造成负面影响。 市安监局下达停工整改通知书,责令整改验收合格后方能恢复施工。 于铁涯闻讯急得跳脚,忙不迭赶到梧湘做工作。安监局领导态度淡淡的,言语间暗示直接受命于吴郁明,市长不松口谁也不敢擅作主张。无奈之下找方晟商量对策,方晟说任钟山分管安全生产,在市里多少有些人脉,由他出面更好。 任钟山临危受命,当下在市正府各部门转了一圈,意识到根子还在吴郁明那边,遂硬着头皮来到市长办公室承认错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什么监管不力、检查不到位、安全意识差等等。吴郁明听得很认真,最后点点头说“注意总结教训,下不为例”,第二天上午安监局就通知可以恢复施工。 连续三招打得于铁涯没脾气,既没撕破脸,又让他感受到权力的可怕。于铁涯觉得必须拿出切实政绩,机会成熟后赶紧离开黄海、离开梧湘,越远越好! 此时邱海波也遇到麻烦。 诚如他的判断,徐靖遥不过是搅局者,实际上收购县招待所后源源不断地投入到内部设施升级改造和装修,已后继乏力,在九夏连锁一再逼迫下节节败退,几乎退出谈判了。 谁知又冒出来一个叶韵,气势咄咄逼人地举牌收购,扬言一周内拿下海陵。 邱海波赶紧打探她的底细,得知叶韵原是潇南宁诗科技公司老总,参加开发沿海观光带景区管理系统,在三滩镇逗留了很长时间,后来不知何故消失了几个月,再度露面后从原公司辞职,自己开了家名为湘北投资的公司,海陵是她的第一个目标。 目前没发现叶韵有任何后台背景,综合判断,她收购海陵纯粹出于商业需要。 邱海波急了。 因为冬诚大酒店的特殊背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收购海陵既能掩饰真实意图,也能关键时候获得于铁涯、邱海波等人支持。倘若没有任何酒店管理经验,两手空空却执意收购冬诚,会引起张山警觉。陈冒俊等人虽已服法,在黄海仍有很广泛的人脉,包括付连天、侯宫升等,被逼急了会凶猛反扑。 九夏连锁谈判人员私下找叶韵,要求她退出收购,作为补偿将得到一大笔钱。叶韵笑道海陵就是会下蛋的鸡,我何必舍大钱而要小钱? 对方恶狠狠说我们是全国连锁,能得到正府支持,你呢白手起家,拿什么跟对面县招待所竞争?到时连裤衩都得亏掉! 叶韵笑得更甜,说我有钱,愿意折腾,有本事跟我斗啊。 见她软硬不吃,九夏连锁也没办法。在个人安全方面,她也非常小心,每天三餐由指定服务员送到房间,保洁人员也必须是熟面孔,敲门后透过猫眼核实身份才开门。晚上从不独自出门,白天也有公司员工陪伴,总之让邱海波找不到下手机会。 收购谈判方面,叶韵主动提出一次性全额付清,令九夏连锁进退失据,请示卓雄后勉强跟进。但叶韵还有装修升级改造、与县招待所战略合作等诱人条件,喻老板虽然迫不得已变卖酒店,毕竟是有感情的,从内心希望海陵越办越好,因此明显倾向于叶韵。 邱海波找于铁涯出面阻止,于铁涯很为难地说这是市场竞争,正府不便干预,再说叶韵来自省城,天晓得幕后有谁指点,若半点来头都没有,怎会拿到景区管理系统的大标?还有她在三滩镇长达数年之久,没准跟方晟有些瓜葛,眼下别树敌太多。 见他不愿出面,原本能助一臂之力的郑冲又不在黄海镇,邱海波在行政系统没有其他盟友,不得不含恨放弃,让叶韵顺利拿下海陵。 紧接着叶韵展开大规模施工,按四星标准进行装修改造,力争填补黄海没有四星酒店的空白。 卓雄在黄海两度失利,依然不甘心,因为陈建冬等人遗留的庞大财富尤如一座蕴藏丰富的金矿,时刻萦绕在他心头,拿不到那笔钱,他睡不好、吃不香,做什么事都没劲。 邱海波更是如此。之前他得到内幕消息是,早在专案组、纪委开始深入调查园艺绿化项目招投标存在弄虚作假、暗箱操作之际,陈、肖、刘几家就开始转移和隐匿财产,更不用说后来风声鹤唳时抓紧甩卖房产、出让股份,大量变现。陈建冬和肖伟诚外逃时,由于局势紧张只携带少量现金和珠宝,主要财产仍在黄海。而据综合线索分析,冬诚大酒店很可能是陈建冬、肖伟诚等人的老巢,有可能利用数次改造秘密修建密室,用来收藏多年搜刮的金银珠宝和古玩名器,以及银行卡、存单、存折、房产证、股权证、行贿清单等等。倘若加上刘华父子的财产,冬诚大酒店藏匿的总财富估计高达两至三个亿!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只能使出下三滥手段了,反正也是卓雄擅长的。此时在邱海波督促下,公安机关走完程序,将县招待所故意纵火案、绑架勒索徐靖遥案等主犯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后法院迅速审理并作出判决。至此围绕县招待所的一系列纠纷和案件基本了解,卓雄又带着一帮人重新出现在黄海,开始紧锣密鼓筹划新的阴谋。 尽管精心掩饰,第四个月时樊红雨微凸的腹部还是露了馅,很快消息传遍黄海上下。宋仁槿性取向问题被封锁得极为隐秘,仅宋家少数长辈,以及老对手白家知情,出于种种考虑白老爷子严厉关照白翎等人不得泄露,因此连于铁涯、邱海波等京都大家族都蒙在鼓里。得知她怀孕,顶多两个私下戏谑“你的我的”,没往深处想。 唯有白翎异常震惊,第一个念头便怀疑方晟,不过京都空降部队三人与他不对付,常委会经常相互顶撞是众所周知的事。公开场合樊红雨对方晟从来不假辞色,没有任何亲近表现。 再说近几个月方晟处于自己严格监控之下,定期“检查作业”,成绩比较满意,按说不可能暗通款曲。至于于铁涯和邱海波,以樊红雨的身份和姿色,大概没将他俩放在眼里。 那么肚里种子是谁的呢? 白翎试探性与方晟讨论这个疑问,他满不在意说前段时间樊红雨经常请假回京都,没准贵圈某个子弟。 也许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此后白翎再也没问过。 方晟暗自庆幸,因为下班前两人还通过电话,内容虽简单却内涵丰富: “查过了。” “啥?” “男孩。” “恭喜恭喜,宋家有后了。” “宋白两家都是你的后,将来……”她轻笑一声随即挂断电话。 这句话起初听起来没什么,然而往深处一琢磨,真是细思极恐,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第165章 极寒巅峰 景区二期工程全面展开,各种大型机械轰隆隆开到海边,重现一年多前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 因为森林公园、人造沙滩需要购置大型设施,动辄数百万有的甚至上千万,怡冠公司安排了考察团分别前往香港、成都、昆明、广州等地,到生产厂家实地考察的同时顺便游山玩水公款消费,此乃大家心知肚明的中国特色。方晟兴趣泛泛,主动提出把名额让给别人,爱妮娅批评说这么做很不合群,你身为景区管委会领导都不出去,其他哪个领导好意思参加? 黄海领导班子遂分成三路,曾卫华率队到香港、台湾;于铁涯去广州昆明一带;方晟则选择了成都、重庆。 樊红雨孕后反应重,成天昏昏欲睡吃什么都没胃口,早早回京都休养,没加入考察团。 方晟一行十多人来到成都,在怡冠公司接待人员陪同下参加了两家设备制造厂和一处游乐场,当晚爱妮娅打来电话,说重庆那边生产商要去意大利参展,建议临时安排几个人赶过去看看,方晟便让程庚明带着负责设备的中层干部、技术人员第二天赶赴重庆。 剩下六个人继续考察行程,第三天怡冠组织到霄龙雪山游玩,爬到四千多米高度,有人陆续产生高原反应,导游和同事连忙护送他们下山,到最后竟只剩下方晟和范晓灵。 四千九百多米了,空气渐渐稀薄,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不少游客们开始打退堂鼓,有时乘坐缆车回去,有的躲到大厅里吃东西、吸氧。方晟指着刻有高度的石碑兴致勃勃问: “敢不敢继续?” 范晓灵难得出来无拘无束玩一趟,大声笑道:“奉陪到底。” 从四千九百米山坡往上只有一条狭窄险峭的山道,曲曲折折蜿蜒而上,一边是刀削斧斫的峭壁,一边是万丈悬崖,低头向下看只有大块大块的乌云,深不可测,纵使山道上有几道钢索作为护栏,走在上面仍然心惊肉跳,担心稍有闪失便摔得连尸骨都找不到。 越往上游客越少,一路上只有匆匆下来的,只有方晟和范晓灵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雪愈来愈大,风也刮得紧。凛冽的山风仿佛能吹透厚厚的羽绒服,冰寒彻骨。石阶上积雪很快结冰,踩在上面滑溜溜的,方晟一手握着钢索,一手拉着范晓灵,顶着风雪一步步捱。 “需要歇会儿?”他大声问。 她脸已经冻得通红,还是不服输:“没事儿。” 两人连拉带拽,连滚带爬,终于攀上霄龙雪山顶峰——高度为五千三百米的霄龙峰! 顶峰没有别的游客,偌大的平台只有他俩。看着浩瀚辽阔的天空,脚下连绵起伏的群山,四周苍茫茫无尽无际的雪花,方晟顿觉天地之玄妙,登至巅峰之快意,不由张开双臂,放声呐喊! 这时突然香气扑鼻,范晓灵涨红脸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激动地说:“我真高兴,太高兴了,谢谢方县长!” 多年后当方晟位居仕途巅峰回首往事时,首先想到的便是历经辛苦攀至霄龙峰顶的瞬间,感觉何其相似!而陪伴在身边的居然是范晓灵,也令方晟感叹人生际遇之奇妙。 此时方晟也处于愉悦和兴奋之中,竟然忘了身份,拦腰抱起她转了一圈!也不知她有没有悄悄吻他一下,严寒之下脸已冻得麻木完全感觉不到。 高处不胜寒。峰顶酷寒,狂暴的山风吹得站立不稳,稍作逗留两人便原路返回。然而只行了三十多级石阶,前方石壁上陡地“咵嚓”一声,一块突起的石头承受不住积雪重量凌空落下,“嘭”地巨响,正好将下山通道砸断! 方晟大惊,赶紧打电话给怡冠接待人员,对方也大为震惊,安抚说别紧张,找个避风处耐心等待,霄龙雪山景区应该有应急措施,他会及时跟进处理。 方晟不得不往峰顶方向走了十几级石阶,找到一处三角地带的缝隙,情势所迫也顾不上避嫌,两人都蜷缩进去紧紧依偎在一起。 “都是我不好,非喊你上来。”方晟自责道。 她笑道:“我自愿的好不好?刚才向上爬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突然抱你一下,会不会生气。” 方晟也笑:“发乎情止乎礼。” 手机响了,是爱妮娅打来的,心急火燎责怪他不该逞强,又要追究接待人员责任,本应该不离他左右才对。方晟安慰道至少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你别光发火,赶紧催促管委会才对。爱妮娅一声不吭挂断电话。 “她很关心你?”范晓灵在他怀里抬起脸,脸庞如刚剥开的鸡蛋,光滑而明亮。 他无声一笑。 雪渐渐停了,气温却陡降十多度,这种明显不同于平原地区的严寒使两人体温迅速流失。范晓灵搂着他全身瑟瑟发抖,原本红润的嘴唇已冻成青白色,精神委靡不堪,一付昏昏欲睡的样子。 为防止她昏迷不醒,方晟没话找话,道:“孩子多大了?” “没有。” “忙于事业耽搁了?等二期工程结束,专门给你放假生孩子。” 范晓灵幽幽道:“夫妻不和,不想要,防止以后离婚成为拖累。” 之前她在黄桐镇计生办,为结婚调回县城审计局不惜丢掉副股级,方晟是知道的,因此听了一愣,道: “你为婚姻在仕途上走了弯路,这种牺牲够大了。” 她没多解释,只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知道吗,当初调到三滩镇景区管理领导小组,就非常喜欢你,曾经动过勾引的心思,可惜你身边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太漂亮了,觉得……你看不上……” 方晟见她说话后精神好了许多,打趣道:“你都没试怎么知道?” 她脸一红,道:“万一被拒绝多丢脸,以后还怎么工作?” “是啊……” 想到樊红雨怀孕后人前人后依然冷淡,当初央求自己“帮助”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不由一阵怅然。 气温越来越低,仿佛吸进的都是冰碴,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出寒意,方晟体质好尚顶得住,范晓灵嘴唇边的青白色已蔓延到脸上,眼神黯淡无光,似要昏睡过去。 “下山后我勾引你,怎么样?”方晟在她耳边大声说。 她勉强睁开眼睛:“说话算数?” “你会拒绝吗?” “……看情况……要认真考虑的……” 下方传来喧哗声,期盼以久的维修人员终于赶到,在零下十多度的酷寒中清理通道上的碎石,支好临时钢架,伸出机械臂到对面,在援救人员帮助下将方晟和范晓灵护送下山,直接送进医院。 怡冠接待人员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声泪俱下表示考虑不周,只想着把高原反应的人转移下山,忘了方晟才是最重要的客人。方晟知道他担心公司秋后算账,笑着给爱妮娅打电话,一是报平安,二是警告她不准追究责任。见他神气十足而归,她气已消掉大半,淡淡说口头批评是少不了的。 昏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后见到坐在病床边的方晟,不禁回想起在峰顶胡言乱语,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方晟却神色如常讨论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决定让她留在成都休养两天,正好逛逛街,品尝街头小吃,等考察组完成既定行程后会合。 临出门时,范晓灵突然叫住他,期期艾艾好半天才说: “别忘了说过的话。” “嗯——” 方晟还真忘了说过什么,含糊答应,等出门后隔了很久才蓦地想起,是那句“下山后我勾引你”! 他摇头叹气。那是特殊情景下为防止她昏睡说的玩笑话,怎么当真呢? 再说两人是上下级关系,要真的有一腿,以后还怎么工作?唉,女人都是这样,自己说的话经常不算数,却特别在意男人的承诺。 方晟决定把这句话彻底忘掉,反正是否勾引,主动权由自己掌握。 当晚白翎听到消息,打来电话阴阳怪气地说: “终成夙愿啊,和水灵灵的范晓灵单独相处了!” 方晟心中有鬼,佯怒道:“胡说什么,差点把命丢掉,还在说风凉话。” “我是想,峰顶那么冷,两人是不是抱成一团,然后天为被地为席如此这般那般……” “霄龙峰可不是森林公园,”方晟反击道,“零下十几度,你这般那般试试?那活儿掏出来就冻成冰棍了。” 白翎一想也是,卟哧笑道:“谁叫你逞英雄?赶紧回来让我好好检查作业,看有没有冻坏。” “那个可以有,出来好几天已经急不可耐了。” “对了,那个收购海陵的……叶韵什么来头?上次也露过面,是不是你在三滩镇交的女朋友?” 方晟满腹牢骚:“还好意思说,之前你怀疑人家是间谍,我好不容易设下圈套让陈警官在服务区将她成功抓捕,没想到关了人家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她的工作丢了,跑到黄海寻求帮助,正好用她对付邱海波……” “又是工作需要!我可警告你,这个叶韵有点诡异,尽量别招惹,否则会带来大麻烦!” 第166章 暗箭难防 与爱妮娅相似,白翎对方晟身边出现的女人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一瞅一个准。以前说樊红雨,方晟都当作笑话在听,后来果然发生质的突破;范晓灵也是,早在三滩镇时白翎就有所提防,而叶韵更是她关注的目标。 凌晨时分,白翎再度打来电话,通报了最新打探的周小容的消息: 一是周小容确已离婚,大概是结婚后一年两个月左右,一方面因为省委副书记儿子喜新厌旧,得手后觉得不过如此,婚后才两三个月就重新回归花天酒地的生活;另一方面周小容父亲,即那位财政厅常务副厅长终究没保住位置,调到省文明办弄了个厅级督察员,提前进入退休生活。周小容觉得省委副书记没履行承诺,加之夫妻感情淡漠,双方很快达成一致协议离婚。 二是周小容即将登上去黄海的大巴前突然回碧海,原因是她收到父亲短信,说母亲冠心病发作生命垂危。周小容是非常有孝心的女孩,否则也不会牺牲幸福以婚姻挽救父亲的政治前途,果断取消行程回去。不过还是晚了一步,当她赶到医院母亲已去世,周小容悲恸异常,在家哭了三天三夜。 三是她父亲有个远房侄子最近前来投靠,与厅长住在一起并实际负责他饮食起居,因此周小容在碧海没有了牵挂,久静思动,说不定随时可能出现在黄海。 方晟不信,道:“她是公务员,单位要考核、考勤,哪象你说走就走。” “当了七八年财政厅长,就算清官手里也有几百万上千万吧,怎会靠那点工资生活?再说文明办也是省级衙门,凭老面子打声招呼还管用。” “该说的上次都说过了,再来也没什么谈的。” 在爱妮娅监督下与周小容通电话的经过,事后他分别向赵尧尧和白翎做了通报,反响普遍不错,均称赞爱妮娅的快刀斩乱麻。 白翎嗤笑道:“我的担心跟爱妮娅一样,怕你在电话里嘴硬,见了面心就软了,弄不好当场就来个重温旧情……” “流氓!”方晟批评道,暗想那个可能性确实存在,“万一她到黄海,由你全权处理,我尽量不掺和。” “我会处理得非常圆满。”白翎悠悠道。 到底年轻,等考察组结束所有行程后,范晓灵恢复成水灵灵、娇艳可爱的南方妹子模样,每次看方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含意。 回到黄海,得知樊红雨已请长假到宋家在南方的农庄养胎——宋家对即将出世的长孙高度重视,宋仁槿也松了口气,如她所料根本没问经手人是谁,只要有孩子就算对家族有交代。樊红雨没给方晟留只言片语,为安全考虑方晟也不便发短信之类,暗叹她意志之绝断。 临产期在即,经反复协商方晟还是决心让赵尧尧到省城待产,毕竟医疗技术、接生经验都远在黄海之上。遂在省妇幼保健院对面酒店包了个套房,找位保姆陪伴,并联系医院最好的接生医师和麻醉师,一有情况穿过马路就到了。此外肖兰、任树红隔三岔五过去,让赵尧尧感觉身边有亲人,更踏实些。 改制后装修一新的县招待所重新开业,庄彬代表正府办到场剪彩;燕腾集团分厂也以惊人的效率完成基建工程,新招工人的技术培训也基本到位,就等设备安装调试后正式开工;海陵大酒店升级改造接近尾声,除客房仍在装修中,餐饮部分已开始试营业。 没想到的是,一向平稳经营、声誉良好的冬诚大酒店出状况了,而且接二连三出事,令人大跌眼镜! 先是来自辽北省几位生意人在冬诚酒店大厅喝酒,大概喝迷糊了,瞅邻桌不顺眼,嘴里骂骂咧咧。邻桌也是血气方刚的主儿,走过去理论,双方一言不合便打起来。当时在大厅就餐的约二十多桌,被他们掀掉桌子的有十五六桌,还有六七位客人因来不及避让受到轻伤。事后冬诚方面一方面宣布当晚大厅所有消费全部免单,还私下赔给受伤客人精神损失费,虽然肇事双方被警方拘捕,受到行政处罚,但冬诚餐饮不安全,容易出事的坏名声已传遍黄海。 然后是碧海省到森林公园游玩的三个年轻小伙子,心血来潮找了位暗娼玩一对多,偏偏不知是谁向治安大队举报,揣开门抓个正着。小伙子们罚款了事,冬诚大酒店有暗娼的消息使其声誉再度蒙垢。 接着有传闻,梧湘游客在冬诚吃火锅时赫然发现锅里有只死老鼠;邻县旅游团吃自助餐,糕点下面躺着两只蟑螂;某副镇长宴请外地投资商,服务员开啤酒时发生爆炸…… 最致命的莫过于冬诚大酒店客房有“脏东西”的消息,有人绘声绘色说夜里遇到无头女、只听到敲门声开门后没人、反锁的房间里物品离奇消失等等,很多内容编造痕迹很重,但黄海老百姓都信。 因为解放前冬诚大酒店这片区域就是老县城的野坟堆,无人安葬的尸体通常拖到那里草草填埋,由此原本就有不少恐怖传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黄海百姓自然不敢到冬诚消费,旅行团也纷纷变更酒店——出门图个舒心,谁敢硬往晦气的地方挨?县招待所位置适中,海陵也刚刚升级改造过,价格都比冬诚便宜,因而成为大家的首选。 张山原以为徐靖遥和叶韵搞的鬼,暗自调查一番,发现做局者另有其人,身份极其诡秘,查不清源头! 短短两个月,冬诚大酒店从门庭若市、车水马龙陡然冷清下来,原先排到三个月后的婚宴被纷纷取消,旅行团订单全部改签,有两天居然出现无客人上门的惨状! 象冬诚这样中等规模的酒店,有庞大的后勤保障、餐饮供应和服务人员,每天营运费用近十万元,良性循环时根本不是问题,一旦生意萧条,财务负担便很沉重。 首先餐饮部、客房部销售人员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主要收入来源于销售提成,冬诚生意如此惨淡,收入猛降,当然呆不下去。接着厨师们各自寻找下家,因为他们靠手艺和经验吃饭,在一个门可罗雀的酒店打工会影响其名声。最后服务员们也呆不下去了,与其绑在即将沉没的大船等死,不如提前换份工作。 张山急得直跳脚,却无计可施。说到底他不过帮陈建冬看场子的,当年收购冬诚后能扭转颓势,主要靠陈冒俊、肖治雄、刘华等县里的大佬明里暗里支持,以及陈建冬等人江湖上的朋友造势,张山并无经营能力,唯有一颗忠心而已。 “守住冬诚,等我回来!” 陈建冬仓惶逃离黄海时只留下八个字,张山深深记在心里,不敢逾越。 眼下局势很清楚,冬诚这么大的摊子硬撑一天就得倒贴八九万,一个月三百万,几个月捱下去老本都得亏光,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邱海波、付连天等人到冬诚搞了次活动。 作为县委副书记,邱海波分管党群、组织人事、统战工作、民族宗教、老干部服务和党外干部管理等工作,这次活动就是以县委名义,与政协联合组织的黄海城市发展与环境保护恳谈会。 付连天很关心冬诚经营状况,会后特意把张山叫过来仔细询问,当听说两个多月已亏掉五百多万,脸色十分难看。大批客户流失只是冬诚衰落的表面因素,暗底下还有县招待所重新开业带来的冲击,在方晟和庄彬主导下,美其名曰“扎口管理”,正府几乎全部公务活动、会议培训、商务接待都放到招待所,精明的叶韵看准时机与徐靖遥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当招待所人满为患时便将客源分流到海陵,形成双赢格局。 前阵子付连天私下跟于铁涯说过两次,于铁涯满口答应就是没进一步行动,唉,现在谁把政协主席放在眼里,能周旋几句已经很给面子了。 冬诚大酒店是陈冒俊等本地派在黄海公开经营的最后阵地,具有标志性意义,难道这面大旗也保不住? 正在愁眉不展之际,旁边邱海波轻飘飘道: “我找京都那边的朋友聊聊,能不能以加盟的形式入股,把冬诚重新启动起来?” “加盟,入股?”付连天不太懂经济,以征询的目光看看张山,张山也一脸懵懂。 “简单地说就是人家带钱投资,把酒店搞得气派点,就象县招待所、海陵那样,客人当然乐意到新装修的酒店消费,”邱海波解释道,“作为股东,他要参与经营,嗯——比如说派个副总、财总之类的……” 张山断然道:“财总必须是我们的人!” 邱海波赶紧转弯:“这些细节都可以商量,关键是齐心协力让酒店红火起来。” 张山陷入沉思,邱海波也没继续说,点到为止,接下来还需施加更多压力。 隔了两天,冬诚大酒店冷库不知为何突然断电,因为几乎没生意,二十多个小时后才被人发现,冷库里价值十多万元的海鲜全部腐烂变质! 真是雪上加霜! 第167章 经营绝境 冬诚大酒店总经理办公室。 张山眉毛揪成一团,心事重重道:“按邱书记建议的找人加盟入股,还是干脆把酒店卖了,帮冬哥存一笔钱?” 胡副总是肖伟诚的马仔,摇头道:“买涨不买跌,这会儿冬诚能卖几个钱?” 三人当中马财总从十六岁起就跟在陈建冬后面混,最为死忠,大声道: “既然冬哥叫我们守住冬诚,就必须一字不差地执行,亏本也得坚持!” “账面已经亏六百多万了,”张山摊开双手道,“怎么坚持?” 马财总道:“裁员,砍掉不赚钱的客房业务,专做餐饮,总之冬诚的牌子不能丢!” 胡副总点点头:“倒也是办法,至昨晚为止客房部只有七位客人,都是一个月前通过网上预订的,不知道负面传闻,等这批离开客房生意基本结束。裁掉客房部二十七名服务员、九名前台和销售经理、十二名行政人员,可节省一大笔人员费用,关停所有房间后水、电、气、生活用品等又是一笔钱……” “不能只算减法哟,”张山毕竟当了几年总经理,看问题的高度与他们不同,“真正赚钱的业务是客房部,餐饮不过吆喝赚个人气,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再说没有客房服务算什么酒店?不如叫冬诚饭店好了!” 马财总苦着脸说:“可是关于客房的负面传闻太多,短期内恐怕没翻身的指望……” “要是能联系上冬哥就好了……”胡副总试探地看着张山。 张山脸一沉,单掌重重在桌上一拍,喝道:“你知道多少人在暗处监听?只能冬哥主动联系我们,我们绝对不可以打电话!” 胡副总与马财总对视一眼,颓然低头。 隔了会儿,胡副总道:“昨天我找几个行政人员聊天,让他们出主意,办法倒是有一个……” “快说!”张山急不可耐道。 “老实说我们几个打打杀杀在行,搞酒店纯粹是看场子凑数的,眼下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如……”他犹豫片刻,“是他们提议的——让我们退居幕后,招聘专业管理人员来负责……” 张山冷着脸说:“要是他们乱搞一气,把好不容易攒的家底子败光怎么办?” “酒店圈子里有所谓职业经理人,一辈子靠这行吃饭,不会轻易砸自己的招牌。”胡副总说。 “是啊,我也听说人家说过,有专门猎头公司帮你物色,并提供一定期限担保,干得好继续留用,业绩上不去卷起铺盖滚蛋,合同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无须担心临走时为钱的问题吵架。”马财总附合道。 张山闭上眼琢磨了好一阵子,摇摇头道:“还不如邱书记的提议靠谱,加盟入股虽说也派人参与经营,性质跟职业经理人差不多,人家毕竟投了股份,好歹跟我们绑到一条船上对不对?我觉得应该沿着这个思路走。” “那……请邱书记帮忙找京都老板?”胡副总问。 “多管齐下,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张山已非早年只晓得打打杀杀、靠拳头解决问题的街头混混,狡黠地说,“想办法联系些感兴趣的人,货比三家不吃亏嘛。” 冬诚寻求投资的消息经张山等人刻意放风,很快传遍黄海。邱海波和卓雄虽吃惊张山不顾脸面地大张旗鼓,但事态毕竟朝好的方向发展,当下暗中筹划,准备通过各种渠道上门接洽。 这天方晟开完省里关于对部分农副产品和经济作物财政贴补的落实会,叫了几名秘书打算讨论一下蚕茧开秤前的准备工作,却发现叶韵笑模笑样坐在办公室,秘书们知趣地离开。 方晟叹了口气,道:“今后有事尽量电话,一个年青漂亮且单身的女老板经常找副县长,会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流言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 她还是笑:“事关重大,我怕电话里说不清。冬诚打算找人入股,有没有兴趣参与?” “海陵装修工程刚刚结束,立足未稳就四处扩张,恐怕不好吧?” 叶韵笑得更迷人:“收购海陵,不就冲着冬诚吗?” 方晟心头一凛,愈发看不懂对面的女孩。围绕县招待所和海陵进行的攻防战,所有招数均在暗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整个过程中无人提到“冬诚”字眼。即使徐靖遥以后幕后支持者牧雨秋,仅仅知道方晟执意拿下招待所意在长远布局;庄彬隐约猜到徐靖遥和叶韵的收购行为可能得到方晟授意,聪明如他者自然不会探究深层次原因;邱海波、卓雄绝对不会泄露半分,连于铁涯都蒙在鼓里,仅仅被告知冬诚有发展前景,必须把它弄到手。 那么叶韵如何得知海陵是奔向冬诚的跳板?倘若她事先一无所知,接手海陵后才根据种种线索得出结论,未免太可怕了! “入股冬诚有何好处?”方晟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 “陈建冬等人仓惶出逃,巨额财产至今下落不明,这就是答案。” 叶韵比牧雨秋不止高出一个段位! 牧雨秋胆大子敢于搏杀但看不准方向,不时需要方晟指点。叶韵不同,能分析出未知领域信息,着眼点和前瞻性丝毫不输于方晟。 瞬间方晟已决定要把叶韵培养成商界强人,不管她背景如何、留在黄海的动机是什么! “你有什么计划?”他问。 “直接上门找张山谈判,海陵出资百分之三十股份,我兼任冬诚常务副总,直接掌握全部经营权,重大投资和决策集体会办,其它事项仅向他报备;徐靖遥出资百分之十五,兼任分管客房部的副总……” “打住!你怎么打徐靖遥的主意?” 她含笑看他,眼里尽是促狭:“他不是你的棋子么?” “在商言商,不赚钱的买卖没人干。” “目前发生在冬诚的负面消息,一半是人为,一半是谣言,要解决并不费劲,而且招待所和海陵同时入股联动经营,客源不是问题,下一步便是成立黄海史上规模最大的酒店集团,就叫晟韵……” “小姐,让我多活几年好不?”方晟没好气道,“太遥远的事不用你多想,首当其冲要说服张山。你的对手实力很强,也不会甘心精心布下的局被你轻松摘桃,免不了明里暗里有场恶战!” “不就是卓雄吗?最近他从京都调来二十多人,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呢。” 他一怔:“你连这个都知道?” 叶韵笑眯眯道:“黄海大大小小数百家酒店宾馆,有大半都是我的朋友,毫不夸张说,黄海地头来个外地人,最新掌握信息的不是县政府、公安局,而是我。” “好厉害!你觉得接下来卓雄怎么做?” “还有更多谣言和意外,让冬诚生意一落千丈,根本看不到翻身的可能,同时出面跟张山谈判,争取捞到尽可能多的好处,以后逐步蚕食和控制冬诚。” “陈建冬遗留的财产会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想必张山不知情,陈建冬等人也不可能让冬诚这帮看门狗知道,这就是所以双盲,好处是防止张山起坏心监守自盗,坏处是张山迫于经营压力,将冬诚控制权拱手于人,”说到这里叶韵压低声音,道,“应该有个密室,机关、防盗措施等一应俱全,虽谈不上阿里巴巴宝窟——有金银财富,有珍珠玛瑙,也八九不离十,否则卓雄怎会眼巴巴从京都赶到这儿,一再挫败还不收手?” 方晟半晌没吱声。 叶韵又笑道:“黑吃黑蛮有意思的,不过我只负责跑腿冲在第一线,所有收入全部上交,”她眨眨眼,“能享受勾心斗角的乐趣,我已经很满足。” “该你的就是你的,分文不少,”方晟手指轻叩桌沿,“从今天起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钱由我朋友安排,以后别到这儿来了,电话联系。” 两人都明白所谓“朋友”的含意,她也不多问,做了个可怜楚楚的表情:“我很想和你喝喝茶、聊聊天呢。” “不怕又中我的圈套?”他一语双关问。 她也一语双关道:“放心,我总能全身而退。” 如叶韵所料,过了两天一群流氓地痞在冬诚喝酒时,非说服务员拿的是假酒,将包厢砸了个稀巴烂,大厅里几只数万元的水晶吊灯也悉数被毁。经鉴定他们喝的确实是假酒,但究竟是冬诚提供的,还是悄悄带进来的已无从查证。 事后张山动用陈建冬在黄海的残余势力暗中调查,得知那帮人是临时纠集而成,本身贪图几个钱,幕后指使者是谁不得而知。 经过一系列铺垫,来自京都的应志扬粉墨登场。 应志扬的身份是京都遐思旅游管理公司老总,号称在十九省有分公司,与四百多家酒店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总资产二十多亿。 他带着一个实力雄厚的团队,包括精通七国外语的秘书、法律顾问、财务专家以及两名膀粗腰圆的保镖。 “我很忙,希望两天内搞定所有程序和法定手续,然后到省城坐飞机去香港,洽谈维多利亚湾附近一家酒店的合作。” 见面伊始应志扬傲慢地说。 第168章 尧尧生子 张山被应志扬的架势镇住了。 整整一个上午,张山、胡副总和马财总都呆在会议室,认真而细致地与对方商谈合作的每个细节,毫无隐瞒提供冬诚的经营状况、财务报表、资产构成等数据,期望尽快达成合作协议。 中午吃完工作餐,应志扬等人到客房休息,这时叶韵突然来访。张山哪有心思接待,不耐烦道: “天大的事也得过两天,下周吧,我到海陵找你。” 叶韵笑得很甜,竖起修长的手指道:“只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你说。” “第一句,应志扬有四百家战略合作酒店,请他任意提供三家的电话号码,打过去验证一下。” “呃,我下午试试。”张山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口说无凭,要核实清楚才行。 “第二句,我也有意入股加盟,条件肯定比应志扬好,想不想听一听?” 张山犹豫良久,问:“还有一句呢?” 叶韵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冬诚发生的那些怪事儿,想必你已查清跟我无关,那么,幕后指使者到底想配合谁?” 张山悚然一惊。 类似事件,早年跟陈建冬打江山时张山等人都干过,手法如出一辙,只是想不到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下午胡副总和马财总继续讨论协议细节,张山则找了个借口与叶韵单独会谈。几项条件摆开来,张山不得不承认优于应志扬,而且他了解海陵的情况,从收购、装修到重新营业,叶韵表示出的高效率和精明能干已得到黄海业内认可,再则与县招待所的战略合作等于曲线救国,成功获得源源不断的会议培训订单和公务接待,对海陵长远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马财总觑了空溜过来,悄悄说对方提供了十家酒店,打过去均确认与京都遐思旅游管理公司有合作。 虽然明知有可能事先串通好,那些电话没准都会转到应志扬控制的号码上,张山还是踌躇起来,拿不准要抱紧遐思旅游这棵大树,还是强强联合,让叶韵介入酒店管理? 看穿他的心思,马财总说:“眼下形势谁都拿不准,不如把两家都拉进来,叶韵负责餐饮,应志扬负责客房,既能发挥各自优势,又让他们之间相互牵制。” “妙棋!”张山一拍大腿夸道,“只要我们占百分之五十股份,牢牢抓紧几个重要职位,谅他们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大方向确定后,谈判进展神速。应志扬虽然对半路杀出叶韵颇为不满,但客房部控制冬诚绝大部分区域,又涉及面积很大的隐蔽工程,正中下怀,因此嘀咕了几句也罢了。叶韵本来就不想做客房业务——工作量大,需要广泛的人脉资源和公关手段,短期内难见效益。因此两家战略合作者可谓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套路大抵相同。按合作协议,五百万资金全部到账,然后冬诚宣布暂时歇业,进行内部升级改造,并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前期流传的谣言一一驳斥,还分发了很多照片和资料。 黄海第一建筑公司负责冬诚装修工程,从领导到小组长几乎全是刘华父子的铁底,不消说绝对值得信任,应志扬和叶韵都不想在合作初期、尚未获得张山信任时耍手脚,不约而同选择低调态度,耐心等待时机。 赵尧尧生养选了个好时间。周六上午,方晟正往省城赶的途中接到电话,说肚子剧痛,立即让保姆陪她去对面的妇幼保健院,同时联系接生医师和麻醉师。等他驶至医院,赵尧尧已被推入手术室——她还是选择剖腹产,方池宗、肖兰、方华等人正守在外面。 焦急中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当方晟抱着啼哭不止的小贝,看着脸色苍白宛如大病一场的赵尧尧,心中感慨万千! “又是男孩!” 方池宗只注重这一点,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喜悦。肖兰瞪了老伴一眼,道: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其实她更希望是女孩,儿女双全嘛。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有说有笑,脸上荡漾着笑容。隔了会儿方华送老两口回去熬粥煨汤,只剩下方晟坐在床边。 “她也是男孩?”赵尧尧突然问。 方晟心一沉,尽管赵尧尧平时绝口不提,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很介意,此时首先想到的竟是白翎。 “呃……养好身体,注意不要有情绪波动,不然影响奶水质量。”方晟岔开话题,老气横秋关照道。 赵尧尧正待追问,病房门口人影一闪,爱妮娅抱着一大束鲜花笑语盈盈走进来。姹紫嫣红、娇艳欲滴的花朵,与施着淡淡职业妆、仪态万千的爱妮娅相映成辉,瞬间令方晟有些失神。 爱妮娅象极为喜爱小贝,伏在小床边左看右看,还忍不住亲亲他粉嫩的额头和脸蛋;小贝也很配合地处于酣睡状态,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似乎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我当他的干妈好不好?”她一脸期盼地看着赵尧尧。 赵尧尧微笑道:“当然可以,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干妈,是小贝的福气。” 爱妮娅听了又高兴地亲了小贝一口,然后想想,褪下右手腕上的彩珠串,小心翼翼套到小贝手臂上。 方晟以前听她说过这个珠串非常名贵,由七色宝石串连而成,价值不菲。当下不肯,爱妮娅故意沉下脸说这是干妈的见面礼,必须要收下,再说这点东西算什么,将来干妈的财产都要给小贝的。 因为爱妮娅早流露过独身主义念头,方晟知道她认小贝为干儿子是盘算已久,财产留给小贝也是真实想法,并非开玩笑。 过了会儿牧雨秋和徐靖遥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爱妮娅见状闪身告辞。 按方晟指点,牧雨秋正在省城考察房地产市场,准备注册公司涉足房地产开发。他俩深知方晟为人谨慎,绝对不肯收现金、卡和金银首饰,两个大男人专门跑到婴幼儿商店东捡西挑,买了几大袋进口尿片、爽身粉、奶粉等必需品,价格虽昂贵,方晟也不便说什么。况且目前牧雨秋有一半的财产都交由赵尧尧打理,赢利动辄数百万上千万,双方都不在意这点小钱。 中午赵尧尧半倚在床上,方晟亲手喂她喝了点汤,撕了几片鸽子肉,吃完浅浅睡了会儿小贝开始啼哭。赵尧尧一时没出奶水,泡的奶粉小贝又不肯喝,把小俩口折腾得满头大汗。 联想到白翎独自在偏僻的山里生养孩子,把小宝拉扯大,自己一点贡献都没有,方晟暗自心惭。 下午朱正阳、程庚明、肖翔和楚中林等老班底结伴而来,同在官场都清楚规矩,不送红包首饰,几束鲜花和篮装水果,还有点营养品,重在远道而来的情谊。 傍晚时分,范晓灵和几名中层代表景区管委会来看望,之后叶韵满身香风和一脸笑意地出现,与范晓灵抢着认小贝做干儿子。赵尧尧自然来者不拒,一律应允。 她觉得白翎尽管抢在前面替方晟生了儿子,却只能隐于暗处,哪象自己大大方方接受亲戚朋友祝贺,还收获一大堆干妈? 晚上七点钟左右,住院部突然多了不少戴着墨镜、西服打扮、满脸警惕的陌生人,紧接着妇产科病区被封锁,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不准进入。陌生人还逐个病房盘查,将来访的客人全部客气有礼但态度坚决地请出去,方华和任树红也在其列,病房里只剩方晟陪着赵尧尧。 “怎么回事?”赵尧尧立即联想到聪聪被盗案件,“又有孩子失踪了?夜里得提高警惕,多找几个人守着。” 方晟点点头:“方华回去洗个澡就过来,明晚叫牧雨秋他们轮流看守,住院期间我反正一步不离陪你,尽管放心。” “嗯。”赵尧尧视为理所当然。 见走廊间无人走动,护士们也停止巡查,方晟皱眉道:“看架势是一级警戒,八成有大领导来看望亲戚……兴师动众,犯得着这样么?” 赵尧尧完全不懂,问道:“什么领导可以享受一级警戒?” “正部级以上实职,在双江只有省委书记和省长,对了还有黄将军,他是分区正职。” “上次何省长和黄将军参加我们的婚礼,也没这样啊。” “人家提前做了很多防范措施,婚礼现场也有便衣,而且出入东方金城的非贵则富,安全性相对较高,不象住院部人流量大,成分复杂——不单有人贩子出没,还有吸毒者、小偷、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等等,容易出乱子。” 听他一说赵尧尧更害怕:“夜里两个人够不够?不行请专业保镖。我可不想小贝象聪聪那样……” 方晟笑道:“人贩子通常瞅没人注意悄悄下手,又不会动手硬抢,怕什么?” 两人正聊着闲话,赵母突然出现在门口: “尧尧——” 方晟连忙起身相迎,赵尧尧也叫了声“妈”,不料赵母没有进来的意思,反而身体往后面让了让,随着厚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方晟面前! 第169章 姓氏问题 此人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子、嘴却与赵尧尧神似,目光威严而充满震慑力! 这就是经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位政治局委员、执掌中宣部的于云复!瞬间方晟才明白为何有一级警戒。 赵母在旁边轻声道:“这是尧尧她爸,这是方晟……” 赵尧尧也震惊得不知所措,怔了好一会儿才蚊子叫似的道:“爸——” 方晟也跟着她叫声“爸”,于云复淡淡瞥他一眼,主动伸手与他握了握,然后踱到病床前,轻抚赵尧尧的头,道: “辛苦了。” 从记事起父亲极少有如此亲近的动作,霎时赵尧尧眼眶湿润,鼻子微酸,有种想哭的冲动,强忍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于云复又转到童床边,俯身默默打量刚出世才几个小时的外孙,表情错综复杂,良久问:“小名叫什么?” “小贝。”方晟站在他身后答道。 于云复眉毛不为人察觉地皱了下,以他的情报能力自然知道白老爷子的外孙叫小宝,无疑方晟给两个儿子排了序。 “大名呢?” “……还没想好……”方晟心里腾起不祥之兆。 于云复没说什么,又低头看了会儿小贝,还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然后回到病床边,道:“注意保养身体,”再转向方晟道,“马上换病房,留两个人负责安全,出院时撤回,就这样吧。” 他再度与方晟握了下手,冲赵尧尧点点头便快步离去。赵母紧紧跟随在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离开后过了十多分钟才撤防,由于所有人包括医生、护士都被要求原地不动,没人知道于云复一行到底进了哪个病房,看望谁。夜里十一点多钟,妇幼保健院临时腾出条件最好、位置隐蔽的病房,悄悄将赵尧尧母子搬过去,随后两名小平头、神情严肃、目光锐利而冷静的年轻人突然出现,一个坐在病房门口,一个倚在不远处的窗边,每两小时换下位置,直到天亮。 方晟过意不去,期间送饮料、送水果、送饼干等零食,一概婉拒,也不跟他交流。早上七点多钟其中一位消失,可能休息去了,中午换班。一天一夜后方晟看出来了,他们是保持夜间两人值班,白天一人。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多钟,白翎突然来了——她特意选在没有客人、方家人也应该回去休息,病房里只剩方晟一家三口的时候点。 刚拐弯进走廊,两名年轻人便警觉起来,并排挡住她的去路,沉声道: “你是谁?来干什么?” 白翎没好气道:“看望孩子。” “请出示身份证。” 她火爆脾气这就上来了,伸手一推,喝道:“让开!” 两人见她硬闯,一个到怀里掏家伙,一个猛扣她手腕! “来得好!” 白翎退了半步准备大施拳脚,幸亏方晟听到动静及时出来,客气地说:“我的朋友,请放她进来。” 两人这才退后几步,目光灼灼注视她。她轻轻一笑,欣赏地瞅他们两眼,问: “哪个部队的?” 两人嘴抿得紧紧,一言不发。 “阵势蛮大,从哪儿找来的?”进了病房白翎问。 赵尧尧白天麻药劲过去,伤口开始有痛感,加之探望客人源源不绝病房人来人往,整整一天没休息,这会儿睡得很沉。 方晟示意轻声,然后呶呶嘴,白翎明白了,怪不得这么厉害,八成中央警卫团的! 看着沉睡中的小贝,再看看赵尧尧,白翎嘴角呈现揶喻的笑容,冲他竖竖大拇指。方晟知她的意思,尴尬地转开目光。 过了会儿赵尧尧突然醒来,见到白翎不由一呆,这是婚礼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她生性冷淡,根本没话可说,只淡淡打了声招呼。 白翎知她的性子,也不介意,仔细询问生产前后一些细节,突然凑到赵尧尧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赵尧尧越听神情越不自在,竟有些忸怩。说完后白翎古怪一笑,告辞而去。方晟不便多送,只到走廊就止步。 回到病房问白翎刚才说的话,赵尧尧羞涩地摇头,半个字都不肯透露。方晟情知内容必定与床第有关,以赵尧尧的保守和拘谨单听就不好意思,别提转述了。当下恨得牙痒痒,暗想好你个白翎,想把单纯懵懂的赵尧尧拖下水是不是?有机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三天下午赵尧尧接到赵母的电话,不知赵母说了些什么,时间很长,赵尧尧越听脸色越难看,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 “大概不可能。” 然后便挂断电话。 “怎么了?”方晟关切地问。 赵尧尧只是摇头,生了好半天闷气,在方晟一再追问下才说明始末。原来赵母跟她商量小贝的名字! 赵母的意思是于老爷子三个儿子,于秋荻和于道明都生的儿子,而且眼下都抱了孙子;唯有于云复地位最高,却生了个女儿,面临无人接班的窘境。她建议小贝跟着爷爷姓于,一来正式纳入于氏家族,二来对小贝将来发展有莫大好处。 当然其中的意义,赵母翻来覆去说了很多,最重要的是: 这也是于云复的意思! 赵尧尧生气的是,自己跟着母亲姓赵,现在生了个儿子,于家就主动示好,这不是明摆着重男轻女吗?再者,她很想小贝姓方,代表真正意义上方晟的儿子,否则跟白翎有何区别? 听到这里方晟也很郁闷。 除了公开的两个儿子,还有樊红雨肚子里的将来肯定姓宋,三个儿子都不姓方,莫非命中注定? 但他考虑问题的角度与赵尧尧不同。 儿子跟谁姓,其实他真的无所谓,否则当初也不会轻易答应小宝姓白。是自己的骨血,永远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起个外国名字,将来见了他还得乖乖叫“爸爸”,因此姓氏不是问题。 撇开个人感情和好恶,就必须权衡小贝姓不姓于的利弊。 拒绝于云复建议,一时半会儿不见得有坏处。以于云复的胸襟和深沉,若非深仇大恨不会动辄向亲人下狠手,顶多不待见自己罢了。 同意会怎样?好处似乎太多了,从医疗到教育,从前途到人生,能写满满两页纸……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犹豫的? 大概方池宗会很生气。对这桩婚事,他本来就非常勉强,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如今孙子跟人家姓,更要火冒三丈,也认为儿子无能懦弱,靠攀着大树升官发财。 那么,这个过程中方晟有没有虑及仕途的成分? 若说没有,恐怕太虚伪;但仕途问题并非影响他决定的主要因素。从大学生村官到常务副县长,有运气,有赵尧尧或白翎相助,更主要是他自身努力,相反于家通过双规给他重重一击,差点给他的仕途画上休止符。 不过在常务副县长位置上,方晟深切感受到越往上走越需要借助外力,单凭理想和热血,苦干加意志根本行不通,必须巧妙利用人脉资源在错综复杂的官场争斗中生存、发展。 白家是暗力,于家则是明力,有两股势力支持,至少能立于不败之地。 见方晟迟迟不说话,赵尧尧担心道:“你生气了?放心,我已明确回绝,她知道我的脾气,不会再打电话的。” 方晟起身踱了几个来回,缓缓道:“你爸妈的出发点固定不对,但实事求是分析,对小贝未必不好。” “啊!”她惊异地瞪圆双眼,“你……赞同小贝姓……” “有什么不可以?”他笑着反问。 “可……爸爸姓方,妈妈姓赵,儿子却姓于,这……这象话吗?”赵尧尧憋了半天挤出条理由。 “小贝是我俩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因为姓氏而改变。” 她好奇地盯住他的脸,良久道:“你倒挺开明,本来我以为你会大发雷霆……她的孩子姓白?” 方晟苦笑地摇摇手,踱到窗台边,看着对面高耸林立的楼群,道:“秦始皇号称始皇帝,意在子孙千秋万代为皇,结果在儿子手里就亡了国;朱元璋为稳固明朝江山杀了那么多功臣良将,等到朱棣起兵造反,满朝竟挑不到能统领十万大军以上的帅才……君王如此,我们这些老百姓还计较什么传宗接代?做自己想做的事,为后人提供尽可能优裕的生活,有这两点足矣。” 听了这番话,赵尧尧长时间沉默,正当他以为她被说服时,却听她说: “没关系,等到明年或后年我跑到香港再生一个,肯定跟你姓。” “咳咳咳……” 方晟没料到她冒出这个念头,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捂着胸口咳了好半天。 男人女人的思维差异竟如此悬殊。 当晚赵尧尧与赵母通电话,表示同意小贝姓于。那边自然欣喜若狂,第五天上午赵母从京都赶来,郑重其事给小贝戴上纯金打制的长命锁,中间有个龙飞凤舞的“于”字,是于老爷子亲笔所书。 下午于渝琴和闻洛来到医院——代表于老爷子看望赵尧尧母子,这也是计划好的环节:同意姓于,于老爷子就派人探视;否则免谈。 这就是于家一贯现实而功利的行事风格,有时令人厌恶。 第170章 百万贿赂 第七天赵尧尧正式出院,两名寡言而严肃的年轻人冲方晟夫妻俩敬了个军礼便迅速消失。 本来赵母提议接母子俩到京都于家大院住段时间,那里能提供最好的医疗技术和营养供应,还有训练有素的保姆和24小时随时服务的警卫。赵尧尧担心不自在,也不愿与于家那些趾高气扬的人物打交道,婉言谢绝。 但黄海毕竟是县城,条件一般,且方晟成天忙于工作,夜里也没精力照顾孩子,商议之后采纳肖兰的意见,在方家住的小区里租了套三室两厅的房子,白天方池宗和肖兰两头跑,夜里有保姆协助——赵尧尧是不在乎花钱的主儿,通过正规中介公司雇请了四名经过专业培训的保姆。白天两人主要负责清洁卫生、熬汤烧菜、陪伴赵尧尧和小贝在小区里散步;晚上两人负责冲奶粉、小贝哭闹时抱哄,以及防止孩子踢打被子。 保姆们采取日薪制,方池宗和肖兰出于好奇问了一次,被高昂的价格吓得半晌没缓过劲。 这期间怡冠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爱妮娅也被卷入其中,连看望干儿子的时间都没有。 起因是省审计厅对怡冠公司的常规审计。作为原国资委下辖事业单位,脱钩后仍承担监督、管理、参与运营国资委批准的绝大部分重大工程,审计厅每两年要对怡冠进行一次常规检查,这是很正常的既定程序。 然而本来流于形式的例行审计,这次空前严厉和认真,且审计组进场时就下达一系列规定:严格遵守审计纪律,不得接受被审计吃请,不得接受任何馈赠,不得外出游玩等等。 审计组成员也非以往审计厅各处室的熟面孔,而是各市县审计局抽调的精英,往那儿一坐便有股压迫感。个个冷冰冰不苟言笑,工作期间除了上洗手所绝不挪身子,怡冠放在会议室的香烟、水果、零食没有碰一下,只有喝茶、喝咖啡,连茶叶和咖啡都是自带。 没多久审计组便挖出个大炸弹!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潇南市委常委,副市长雷南的儿子雷之鸿在郊区搞房产开发,计划搞面向高收入群体的高档别墅区,盖三十幢别墅,中间有花园和湖泊。怡冠公司颜总与雷南曾在国土厅同事过几年,却不过雷南的面子,以入股方式投了二千万到雷之鸿的房产公司,约占总股份20%左右。 对高档别墅区来说,一个亿只是先期开发和土建费用,雷之鸿计划缺口由售卖楼花和贷款弥补。有老子撑腰,到哪家银行还不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然而开工后进展得很不顺利,一方面由于征地时还有后遗症没有解决,当地农民经常到工地上闹事,甚至集体拦到公路喊冤,造成极坏的影响,要知道现在正府最忌讳群体事件,很多官员纷纷向上反映,甚至闹到常委会;另一方面雷之鸿在建筑方面是外行,手底下没有成熟的工程队,结果造成工程层层转包,最后出了问题转悠半天都找不到正主,将雷家父子俩弄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迫于内部压力和建设困境,雷南不得不厚着脸皮出面帮儿子摆平,请求怡冠和另一家房产公司购买雷之鸿持有的股份,以便从这块地的开发中全身而退。这种烂摊子谁也不愿接手,颜总也很为难,支支吾吾拖了几个月,后来雷南找省里相关领导出面,逼迫怡冠接手成为最大的股东,再掏了一大笔钱进行土地补偿和清理烂尾工程,前后赔进去八百多万。 世事难料,过了一年后发改委突然批准双江省修建一条高速公路,正好从潇南市郊经过并有一条出口直达四公里外的别墅区。瞬时市郊附近地价飞涨,原先几乎无人问津的别墅由于交通便利,顿时成为香饽饽被炒得炙手可热。一进一出,怡冠不光收回成本还大捞一把。这一来轮到雷之鸿在家顿足捶心,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心有不甘的他找到颜总,说水甜不忘掘井人,那块地你赚得不轻,公司个人腰包都塞得满满的,不要忘了怎样发财的。 颜总哭笑不得,对这种无赖简直无语。不过反过来想想也对,尽管当初是被迫捧了个烫手的山芋,事实上还是赚钱了,干脆分点钱给他落个皆大欢喜。于是在一次高层会议上提出了这件事,大家都没意见,经研究一致同意补偿他两百万! 但如何操作这笔补偿款大家费了琢磨。根据规定,房产开发资金和收取的房款在银行设有专用帐户,专款专用,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有合同文本、有书面材料,必须交待得清清楚楚。从小金库中列支呢,眼下从国家层面展开轰轰烈烈反洗钱活动,人民银行对大额现金支付监管得很严,数额太大会引起财务人员和银行方面注意,当然还有其它一些办法,又怕被雷之鸿看透怡冠底细抓住把柄。 想来想去,有高层出了个歪招,即以怡冠公司员工个人名义购买一套房子,然后私下以象征性低价转让给雷之鸿,就算有人追查起来可理直气壮地说,怎么着?朋友之间讲义气,就算我买了送给他你管得着吗? 会上一致同意采用此法,经过扯皮和推诿,这个苦差事竟落到爱妮娅身上。因为有人说如果牵扯到最说不清的男女关系上,更没法查,恋爱中的男女做事用常理无法推度。 以爱妮娅的精明和聪明自然不愿惹火烧身,但公司高层集体决定,颜总拍板,总不能顶着硬干,遂无奈同意。 爱妮娅以个人名义向怡冠申请购房,两百万房款以欠条方式抵扣。年底,怡冠宣布向她发放“特别贡献奖”,金额正好是两百万,冲销那张欠条。雷之鸿则如愿以偿得了套别墅,心满意足。 此次审计人员在分门别类的帐务梳理中发现这张欠条,再通过数据分析和款项去向追踪,发觉其中的猫腻,便传唤爱妮娅反复盘问,甚至以停职检查威胁。事关怡冠集体决策,以及目前已是潇南市长的雷南,她别无选择只有咬牙死扛着,不仅拒绝承认其中曲直,反而交待出一段曲折的爱情故事。审计人员虽拿她没办法,又不肯轻易收兵,双方僵持不下。 爱妮娅透过姜主任得知,此番审计厅出手不同寻常,从分管领导到审计组审计人员好像带有某种目的而来,似乎不揪出大问题不罢休。这种情况下,想通过省里的关系打招呼恐怕不太可能。 姜主任甚至怀疑审计厅冲着他而来,因为换届在即,他是几名冲刺副省长人选中呼声最高的,不排除竞争对手从怡冠着手给他下绊子。 “省里的水很深,审计厅也非何省长控制的领域,你要坚决顶住。”姜主任显然也帮不了她。 眼看检查进入尾声,在其它方面没查出问题的审计组急眼了,又一次找爱妮娅“谈心”失败后扬言请省纪委介入调查! 从来淡定自若的爱妮娅有些焦虑了。 她心里清楚这笔账确实有问题,自己坚决不交待,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其他高层泄露出去怎么办?两百万巨款的操作手法以及资金最终去向从性质上讲就是违规行为,弄不好要被扣上行贿的大帽子。虽说自己没从中捞取好处,但这种事哪里说得清啊?集体决策最终总得有人担责,作为具体执行者,极有可能会成为替罪羊。 再则这几年她从人力资源部副总到怡冠副总,升迁速度之快令人瞠目,不免遭到猜忌和嫉妒,尤其对本来有希望做她的位置却被抢掉的,顺手一枪,落井下石什么的想必乐意之极。 现在应该是极度危机的时刻吧?爱妮娅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紧急联系号码,犹豫再三,却拨通方晟的电话。 听完她的叙述,方晟第一反应是:“不能打,那些人固然可以解除危机,但你将失去信任,以后再也得不到他们的帮助。” “可是远水不解近渴。” 方晟权衡再三,道:“你等等,我打个电话试试。” 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斟酌好措辞,然后拨通赵母的手机,简明扼要道:“我有个官场朋友遇到麻烦,她是无辜的,希望能帮一把。” 赵母显然多次处理过类似事件,不慌不忙说:“单位、职务、名字,涉及的部门,发短信给我。” 短信发出后赵母那边始终没消息,方晟心忧如焚却不好催促,好容易捱到第二天下午,她终于回了电话,轻描淡写道: “都说好了,她会没事的。” “究竟怎么回事?幕后指使是谁?”方晟问。 她顿了顿,道:“平安落地就行,别管太多……他也就让秘书打了个电话,哪会过问那么具体。” “噢,谢谢,谢谢。” 以政治局委员身份根本不屑理会地方势力之争,或许他连爱妮娅的名字都懒得记,完全冲方晟,不,冲小贝的面子。 “没什么,一家人嘛。” 接着她问了小贝以及赵尧尧身体恢复情况,才挂断电话。 第171章 爱总上位 一夜之间风向突变,审计组不再追查两百万房款的事,其它检查也快速推进草草结束,两周后出具了一份三十多页的审计报告,列举二十多条操作性问题,以及部分项目监管不力、资金使用跟踪不到位等履职方面的现象。可以说是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退,虎头蛇尾以戏剧性结局告终。 姜主任一直暗中调查,终于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所料的那样,始作佣者是他最强劲的竞争者——财政厅长郝弈迅!这家伙跟审计厅常务副厅长屈慎是铁哥们,正好屈慎分管省属企业、省级部门直管企业的常规审计,又知道爱妮娅是姜主任那条线的,两下一合计决定做点文章。 郝弈迅在潇南任财政局局长时,经人牵线搭桥结识了时任市长的董学平,后来正因为董学平大力提携,他才得以一步步得到省财政局长这个令人眼红的肥缺。因此这次怡冠审计表面上是查爱妮娅,其实剑指姜主任,更深层次涉及到省委书记的位置之争! 然则看似箭在弦上的行动,为何到了紧要关头突然刹住?据说分管审计厅的常务副省长蓝善信接到京都方面一个电话,之后随即将屈慎叫到办公室,沉着脸说了四个字: “不准胡闹!” 蓝善信是从镇长起步,然后镇书记、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一路稳健升到常务副省长,基层经验丰富,擅长处理复杂棘手的事务,关键时候敢于顶责任,深得何省长信任和欣赏,若何省长顺利接掌省委书记,蓝善信是省长第一人选。 屈慎闹了个灰头土脸,却不敢违拗分管领导的意思,不得不下令中止调查爱妮娅,审计组也低调离场,弄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完成程序。 渡过难关后,姜主任开始反击! 两百万房款的问题操作得极为隐秘,知晓者只有公司七位高层。若没有内部通风报信,审计组绝无可能在几十万条数据、上千本票据当中挖出这条线索,也不可能精准地觉察到两百万牵涉到高级别官员,盯住爱妮娅不放。 谁是内奸?经姜主任和爱妮娅反复排查,最终锁定颜总! 颜总原是省发改委副厅级调研员,赋闲几年后不知找到什么门路安置到怡冠任总经理,仕途方面不可能更进一步,收入却翻了好几番,可谓失之东篱收之桑榆。可能他的想法是安安稳稳在这个位置混到退休,但爱妮娅来到怡冠后,咄咄逼人的升迁速度使他不安,若不设法打压一下,没准自己要提前退休给她让位了。 联想到那次高层会议,以怡冠公司员工个人名义购买别墅低价转给雷之鸿,以及让爱妮娅出面操作此事等想法,都是颜总的心腹提出来的,而且颜总表现出积极支持的态度,才促使方案通过。 审计组进场后,颜总一再强调公司上下必须配合检查,有问必答,不得刻意隐瞒;两百万房款的事,明明是集体决策,颜总也明明知道审计人员多次找爱妮娅盘问,却装作若无其事…… 种种迹象表明,颜总很可能与屈慎里应外合,试图共同拿下爱妮娅! 在姜主任指示下,省发改委两名副主任、监察室主任以及相关处室领导组成工作组来到怡冠,召开审计问题督办会,指出要认真对待审计报告检查出的问题,明确责任,拿出整改方案,限期整改到位。同时指出,责任追究不能只浮于表面,就问题查问题,而要从深层次挖掘原因,不要怕打击面过大,不必回避领导责任,无论哪个部门、哪级领导该承担的要承担,不能以集体决策一言蔽之。 经过两个星期深挖广挖,工作组将厚厚数百页的责任追究材料和结论提交省发改委党组,姜主任认为颜总对审计检查出的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大量事实证明他任职期间存在不作为、乱作为、偏听轻信等问题,建议调离怡冠领导岗位! 省发改委党组会很快形成决定:颜总调离怡冠公司,到华嘉公司任副总经理,享受副厅级待遇。华嘉与怡冠一样,原来同属省发改委下辖事业单位,脱钩后承担由发改委指定的资产价值进行评定和估算,通常是中小规模国企发生产权变动、资产流动和企业重组等情况下对资产进行的评定估算。 无论从市场地位还是重要性,以及收入、待遇,华嘉明显不如怡冠,更况从总经理降为副总,虽说还享受副厅,基本被边缘化了。没办法,官场就这么残酷,一纸任命可以让你从地狱到天堂,也可以让你从天堂下地狱。只要在官场混,必须做好承受任何打击的心理准备。 党组会还决定爱妮娅暂借总经理一职,待季末董事会研究通过。省发改委是怡冠公司的最大的股东,因此只是履行程序问题。 尘埃落定,爱妮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方晟,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方晟听了放下心来,笑道:“我以为我俩之间无须说这两个字,听起来很俗套。” “之前你说的时候我的确感觉俗,但似乎只有这两个字最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从正处到副厅这一步很不容易,受点磨难也正常,”方晟安慰道,“当初我进县常委不就靠双规换来的?” 爱妮娅默默一笑,隔了良久道:“之前我的仕途太顺利了,这次遇到挫折竟有不知所措之感,差点打了那个电话,幸亏有你……不说了,明天看望干儿子去,再见。” 通电话时方晟正在黄海经济开发区,不远处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燕腾集团黄海分厂奠基暨开工形式正在举行中,集团罗总特意从京都赶来参加剪彩,黄海县四套班子几乎全体出席,包括梧湘市几家新闻单位都派来记者。 在雷鸣般掌声中,于铁涯和分厂戚厂长头戴安全帽,身穿燕腾集团工作服,并排坐在坦克般的工程车上,笑容满面从人群面前缓缓驶过拱门,一直开到车间门前。 戚厂长在大批厂领导和工程师的簇拥下来到总控制台,用力合上电闸,瞬间厂区千万盏灯同时亮起,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工人们立即就位,运输车、吊车、轨道车等穿梭往来,进入一片紧张繁忙的生产状态。 庄彬假装接电话站在领导方阵的最后一排,见方晟过来,笑道: “真热闹啊,非常热闹。” 方晟瞥他一眼:“咦,你好像话中有话……还在担心污染问题?” “刚才我悄悄到两个排放口看过,设施基本到位,管道也装得有模有样,不过……谁知道呢?” “别疑三惑四了,好歹也是人家的政绩好不好?”方晟拍拍他道,“冬诚那边怎样?听说生意不错,难道卓雄真想在黄海做餐饮?” 庄彬哈哈大笑:“你刚说我疑三惑四,自己也……生意方面的事自有手底下人去做,他尽可以关起门来搞名堂,我们又不可能一刻不停地盯着。” “是的,所以相比燕腾,我更担心卓雄啊。”方晟叹道。 当天下午叶韵正在餐厅检查卫生,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客房部门前停了两辆京都牌照的面包车,里面跳下来**个汉子,均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或旅行袋,快速进入客房大厅。 虽隔着玻璃,距离很远,也能看到他们脸上精悍之色,以及若有若无的狠辣味道。 叶韵闯荡江湖多年,自然经验丰富,当下不露声色回到办公室,通过酒店管理系统查询这些人的入住信息: 清一色京都人,年龄都在二十八至三十三岁之间,属于能征善战的角色。 她立即把这些信息发给方晟,几分钟后,白翎接到转发信息,打电话到京都查询。 傍晚时分,白翎戴着墨镜施施然来到冬诚大酒店客房部,身份证是别的名字,户籍则是南方某省——类似身份证她有好几张,用于各种任务需要。 “先住五天。”交纳押金后她便进了房间,关照不经许可不准进去保洁。 十几分钟后,叶韵从员工通道悄悄闪入白翎房间,回报了近两天客房部的几个疑点: 一是应志扬的人突然宣称位于地下二层的配电间渗水,要请工程队过来做防漏防渗工程,可黄海几家专业做防水的他们一概不要,非要请京都那边的专家; 二是配电间结构非常复杂,线路布置也错综纷繁,施工时必须有工程师现场指导,应志扬方面也予以拒绝,说京都专家足以应付; 三是昨晚起后勤部以安全为由封锁了通往配电间的走廊,任何人出入必须经应志扬同意,可应志扬的手机一直关机,也就是说目前配电间已被这伙人控制,可以为所欲为。 听完叶韵的话,白翎盯着她若有所思,突然问: “你有过男朋友吗?” 为何在此节骨眼上问这么突兀的问题,叶韵呆了呆,道:“有与没有……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白翎笑道,“当然有关系……” 第172章 密室运算 说到这里白翎俏脸一沉,目光如刀,道: “陈警官没找到证据,不代表你没在三滩镇窃取机密数据,但你获得自由后重返黄海,似乎准备在这儿落地生根的样子倒令我们意外……” 叶韵嫣然笑道:“因为那桩莫须有的罪名我丢掉了工作,在省城那个圈子是混不下去了,只得到相对熟悉些的黄海,很正常啊。” “不会喜欢上方晟吧?”白翎冷不丁说。 叶韵一怔,随即摇摇头笑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奉为珍宝的别人未必看得上呢……” “是吗?” 白翎威严地逼视着叶韵,尤如出鞘利刀散发出凛凛杀气;叶韵毫不退让对视着她,目光柔和而清澈,仿佛浅浅见底的小溪。 良久,白翎点点头:“但愿如你所说……回去准备一下,晚上十点来这儿会合,我俩一起行动!” “我?”叶韵吃惊地问。 “在冬诚这么长时间,如果没把地下几层的结构摸得透熟,恐怕辜负方晟的美意吧?”白翎似笑非笑道,“怎么,怕了吗?” 叶韵咬咬牙道:“好,去就去!” 等她离开,白翎反锁好门,从包里拿出个指甲大小、灰白色圆形、象甲壳虫的小玩意儿,窗户打开一条缝,将甲壳虫轻轻放到墙壁上。它下盘似乎有吸盘,牢牢贴在墙上。白翎再取出类似游戏柄的东西,手柄有上下左右四个方向,轻轻一推,甲壳虫快速向前滑行几十厘米,再一推,它大角度拐弯向右前方。 白翎似对此相当熟悉,双手灵活而娴熟地操作,不一会儿甲壳虫便来到八楼最东面房间窗口。 白翎在手柄中间按了一下,甲壳虫前方弹出两根小天线,顶端是圆形镜头,顿时手柄下方的液晶屏上清晰地显示出窗户周边情况。她根据角度慢慢调整,将一根天线凑到窗帘隙缝间,另一根天线则缓缓伸入窗户里面。 画面轻微闪动后,出现801房间里的情况:沙发上或坐或站有六个汉子,书桌前四台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上面是某个屋子的立体构造图,每根线条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看不清楚。电脑前坐的四个人聚精会神计算着什么,神情十分紧张,还不时摇头叹息。 大床上有个汉子呈大字型躺在中间,陡地不耐烦问: “搞了半天,弄出名堂没有?” 电脑前有个汉子转头道:“老大,这间密室设置的机关太复杂,目前发现的就有七路警报开关,都直通110报警中心……还有自毁装置、封闭机关等等,我们需要时间的,老大!” “快点!扬哥那边都安排好了,凌晨一点半准时动手,不能卡在咱们这个环节。” “是,老大!” 老大又转向沙发那边六个人,道:“干活的家伙都检查好了?” 对面有人恭敬地说:“反复检查过,放心吧老大!” “等破解图纸打印出来,你们人手一份,各自按分工操作,注意配合,把握好时间,只要顺利安全地把门打开就算完成任务,立即回到这里领取每人五万的酬劳,然后派车送你们离开,有问题吗?” “行!老大!” 白翎不断调整分辨率想看清屏幕上的数字,无奈隔得太远,另外四人背朝窗户坐的,身体不时挡住镜头,未能如愿。 晚上十点,叶韵如期而至,进屋后脱掉风衣,里面一身黑色紧衣,玲珑凹凸曲线毕露,脚蹬高帮长靴,内侧各插把匕首,看起来既性感又有危险的气息。 白翎啧啧道:“好一个绝色女子,连我都要动心了。” 叶韵不理会她的调侃,径直打开地下层地图,指着配电间道:“冬诚地下共有两层,一层是停车场,四壁空旷,没有隐蔽建筑,可以忽略;二层主要是配电房,按功能分成四间,此外还有监控机房、空调机房、稳压电源机房等等。我计算过每间面积,加起来却不等于二层总面积,少了大概九十多平米,由此可推断陈建冬等人改造酒店时动了手脚,利用结构和布局建了间密室……应志扬无疑也发现这一点,因此从京都调来人手。” “既是密室,肯定关系到陈、肖、刘几家的身家性命,非同寻常,”白翎道,“陈建冬请的专家有能力把偌大的密室摆布得让人看不见,想必在机关设置方面也有独到之处,破解起来格外麻烦,这一点还须仰仗应志扬请来的高手。”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叶韵惊呆了,吃吃道:“今晚就……就咱俩?你不打算报警,把他们一网打尽?” 白翎反问:“报什么警?怎么报?应志扬是冬诚副总,有权安排人员到地下二层施工,只要没有造成破坏都合理合法。至于密室,目前仅仅是假设,万一打开来是空的怎么办?” 叶韵觉得有道理,沉默半晌道:“有枪吗?” “你会玩枪?” “不,如果你有的话我会觉得安全。” 白翎笑笑:“只有上级部署或经过报备的行动才允许携带枪支,今晚是私人冒险,不在其内。” 叶韵丧气道:“你让我半点信心都没有。” 白翎半真半假道:“不会吧叶小姐,你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叶韵摇摇头不再说话,坐到沙发上,掏出匕首仔细擦拭。白翎却不打算放过她,又微笑问: “以前真没谈过恋爱?” “有过,吹了。” “算是初恋?” “嗯……感情这东西谁说得清……” “没失身吧?” 叶韵猛地抬头看着对方,讷讷说不出话来。 白翎笑道:“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不好说的?长夜漫漫,闲聊而已。” “……这是个人隐私,抱歉。”叶韵终于恢复常态,道。 白翎象自言自语道:“其实经历过男人的女人才算完整,也是不可缺少的人生体验。” 叶韵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把匕首擦得锃亮。 “对了,叶小姐老家在哪里?” 叶韵脾气再好此时也笑不出来了,板着脸道:“我是孤儿,无亲无故。” “那些人招募都这个套路……”白翎淡淡飘了一句,没继续说下去。 捱到晚上十一点四十,白翎一跃而起,道:“走!” 叶韵在前,白翎在后,从员工通道来到停车场。借着昏暗的灯光隐约可见通往地下二层的两个通道都有人把守,强攻肯定不行。 叶韵带着白翎回到一楼,掀开洗手间上方钢塑板,转了两个弯进入管道井。管道井主要集成各种电缆、光缆、监控线等铺设,为了维护方便通常留有足够空间。叶韵戴着专用手套,黑暗中敏捷灵巧地在线路间攀爬,并不掩饰自己受过特殊训练。白翎紧随其后,丝毫不觉得奇怪。 约摸到了地下二层,叶韵动作慢了下来,悄无声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空间里摸索良久,找到出口,慎之又慎将门轻轻拉开一道缝,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同时向外看去—— 她俩所处的管道井正好面对一排配电房,此时几名大汉在二号配电间与三号配电间之间围成环形,中间地上坐了四个人,手里捧的笔记本电脑与墙上消防窗之间联结了颜色各异的线,好像在紧张地运算什么。 最远处靠墙坐立的大汉沉声道:“抓紧时间,离行动只有四十分钟了!” 地上一位瘦削汉子应道:“快了,老大。” 叶韵凑在白翎耳边道:“应该在计算打开密室的正确方法,避免触发机关、报警装置。” “等,”白翎道,“这批人完成任务后会撤离,应志扬肯定亲自带人进去。” 密室里或许藏匿有巨额财富,足以让每个见到的人眼红,如此重要的事怎能让外人参与?白翎甚至怀疑应志扬的身份都不够,或许卓雄也会露面!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坐在地上的四个人手指上下纷飞,屏幕上一行行字符快速闪过,显然已到关键时刻。老大不停地看表,不停地擦汗,焦急万分却又不敢频繁催促,防止影响他们心神。 “差不多了,接下来每个步骤必须严格按照我所说的做,千万不可出差错,否则前功尽弃,”瘦削汉子长长吐了口气,道,“第一步,打开消防栓筏门,一直扭到头!” 有汉子瞪大眼道:“那是出水开关啊!” “你照做就是,出了岔子我负责!”瘦削汉子喝道,见筏门扭到位,继续说,“第二步按下报警按钮!” 这下连老大都沉不住气了,连忙上前道:“会不会搞错?这个按钮一按,整个酒店都能听到报警声啊!” “置于死地而后生,”瘦削汉子一笑,“既然是藏匿重要物品的密室,打开方式当然有违于常理,试试吧。” 有人颤抖着用力按下,四周静悄悄的,果然没出现大家最担心的警报大作的情况。 反而不知哪儿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某处机关开始启动。 “第三步,打开三号配电间第四个配电柜里的四号开关。” “第四步,打开一号配电间第三个配电柜里的七号开关。” “最后一步,”瘦削汉子也有些紧张起来,“再次按下报警按钮……” 第173章 密室激战 汉子们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完成最后一步。老大大步过去,二话不说大拇指重重一按! 只听到“轧轧轧”一阵齿轮咬合滚动声,隔了大约十多秒,墙上消防窗慢慢往墙里退,退至与墙面平行之际,右侧墙壁突兀弹出一个不锈钢把手,与此同时墙壁四周隐约可见裂缝。 原来两个配电间之间的整面墙竟是密室之门! 老大毕竟见过大场面,毫不犹豫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轧滋”,门开了道缝,现场——包括躲在暗处的白翎和叶韵都屏住呼吸,期待看到奇迹出现! 不料老大旋地“啪”关上门,沉声道:“咱弟兄们干的话是开门,不是进去瞧热闹!这事儿算结了,留两个下来,其余人到801待命!” 尽管大汉们个个抓耳挠腮想看个究竟,老大发了话不敢不听,只得收拾东西嘀咕着从原路返回。剩下两人象是老大的心腹,也不多嘴,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老大则在过道里踱来踱去,神色悠闲。 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三个人影快步出现,为首赫然是京都黑道人士卓雄! 与他并肩而行的也令人震惊:县委副书记邱海波。 应志扬倒成了配角,谦恭地跟在两人身后。 卓雄抢先问:“怎么样?” 老大笑容满面:“搞定了,”边说边握着门把手作个示范,强调道,“我们半眼都没瞅,门也没开过。” “辛苦辛苦。”邱海波道。 卓雄手一挥:“到801分钱去,立即离开黄海。” “是。” 老大毕恭毕敬应道,如释重负带两个汉子离开。 站在门口,三个人神色各异。良久,卓雄缓缓道: “瞧这阵势,里面八成有戏。海波,咱俩先小人后君子,进去前再核计核计——不管多少,按之前说的你三我七,不准反悔!” 邱海波目光闪动:“哟,卓总记性有点差。当初说的是现金、票据我三你七,至于古玩珠宝、字画青铜器之类,你说不方便携带,大件归我,小件归你,有这句吧?” “有吗?”卓雄诧异地看着应志扬。 应志扬心虚地低下头:“好像没说……” “你!”邱海波怒不可遏,指着应志扬就要发飙,转念一想此时地下二层都是卓雄的人,闹起来对自己不利,再说三成也该知足了,自己起的作用无非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实事的还是应志扬那班人,遂放软语气道,“不管说没说,事到临头为这点小钱争执没意思,就按卓总说的办!” 卓雄皮笑肉不笑道:“海波实诚,以后合作的机会多得是。志扬,芝麻开门吧。” 应志扬“哎”了一声,上前握住门把手,这时背后传来尖厉的喝斥声: “不准动,举起手来!” 两名蒙面黑衣者从管道井里冲出来,手执匕首喝道。 卓雄蓦地提高声音叫道:“来人……” 白翎闪电上前狠狠一脚揣在他腹部,卓雄倒地痛苦地打滚;应志扬从腰间抽出把匕首,与叶韵战成一团! 这时守在楼梯门口的两名大汉迅速跑下来,均手持一尺多长的砍刀,白翎主动迎上去,与他俩缠斗。 翻滚中卓雄悄悄摸出手机——刚才白翎那一脚固然踢得又重又狠,但他久经沙场,也不至于不堪一击,而是借机掩护唤救兵,801里面八条汉子都是好身手,倘若下来增援稳操胜券! 不料刚按了一个数字,叶韵眼角瞥见他的小动作,左手一扬,一柄飞刀将手机屏幕击得粉碎。与此同时邱海波飞快地打开密室门,闪身进去并准备关门,叶韵抬手又是一柄飞刀,正中邱海波掌心! 剧痛之下邱海波惨叫着捂着手掌,叶韵倒退两步,脚尖踢在卓雄心窝,差点没让他闭过气去,再右腿反勾,将他整个身体堵在密室门口。 这样邱海波已无能力强行关门。 卓雄奄奄一息伏在门口,心里那个窝囊:好歹叱咤京都数十年,怎会栽在两个不知名头的蒙面人手下?说到底一是太信任应志扬,以为行动全程保密,冬诚大酒店上下无人知情;二是牵涉巨额财富,宁愿参与的人越少越好,没想到冒出实力如此强劲的对手,明明拥有雄厚实力,关键时刻却都不在身边,岂不急煞人? 说得迟那时快,这几下兔起鹘落不过十多秒工夫,白翎已踢飞一名大汉的砍刀,右掌带着凌厉的风声切在膝盖上;匕首刺中另一名大汉大腿根部,使他瞬间失去战斗力。 见她一步步逼上前,两名大汉凶悍之色早飞到爪哇国,躺在地上不停地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白翎飞起两脚将两人踢昏,转头见叶韵刚好一拳砸在应志扬后脑勺,“卟嗵”,他昏倒在地。 卓雄情知不妙,不等两人转身,主动将头狠狠撞向墙壁,“咚”,沉闷一声,主动昏迷过去。 白翎和叶韵对视一眼,准备进去,陡地邱海波从里面疾冲出来,双手飞撒着美钞,试图分散她们注意力强行逃跑。 叶韵脚尖一勾,邱海波向前栽倒来了个狗吃屎。 “你们……到底是谁?”他惶惑且无助地问道。 白翎目光一闪,蹲到他身边缓缓举起拳头,邱海波惊恐万状连连道: “别乱来,我是有身份的人,我是县领导,惹了我你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砰”,一拳打在眉心,邱海波哼了半声,头一歪也昏迷不醒。 “进去看看!”白翎道。 叶韵略一迟疑,道:“你去吧,我在外面守着,防止有闪失。” 好一个聪慧伶俐而知分寸的女孩,白翎暗自点头,也不客套,跨过卓雄身体走进密室。 如叶韵所计算的,密室足有九十多平米,格局如图书馆一排排不锈钢柜子,前三排摆放着形状各异的皮箱,随便打开一只,里面全是一叠叠美钞;再打开一只则是欧元。里侧柜架上陈列着精美名贵的古玩、玉器、青铜器、陶瓷和字画,有时还在旁边标注市场价,起码几十万,上百万也有不少。最深处角落并排两只保险柜,均两米多高,通体黝黑,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看来至少半吨以上。 美钞、和田玉、翡翠等都随便放,在陈建冬眼里还有什么更值钱的?白翎一拍脑门: 八成是房产证,以及暗中掌控的为数众多的企业股份! 这才是陈建冬、肖伟诚等人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白翎很快考虑妥当,当下唤来叶韵,两人挑体积小、方便携带的——主要是现金和金银珠宝,以及少量小件古玩、玉器和字画,轮换着来回十多趟全部运到白翎住的房间,再将柜子里的东西重新摆放一番,最后由白翎报警! 白翎直接打给严华杰,含蓄地交待事情来由,并提醒现场就在地下二层,不必扩大搜查范围以免造成负面影响。 严华杰何尝听不出她话中的含意,面对自己仕途中的恩人,心领神会说放心,一切交给我处理。 凌晨四点多钟,严华杰亲自率领一班信得过的刑警火速来到冬诚大酒店,没惊动任何人,连值班人员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迅速封锁停车场,然后他挑了七八名刑警进入地下二层。 下了楼梯一看,不禁倒吸口凉气:地上躺的居然是县委副书记邱海波,还有京都老板卓雄、冬诚大酒店副总应志扬! 走进密室,严华杰来回踱了几步,凭多年办案经验心里已有几分数:不锈钢柜子上的陈列的东西肯定被拿掉不少,剩下都是不便携带的大件;白翎报案也非偶然,此时或许正在楼上某个房间呆着! 黑吃黑,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过有这些东西,加上两个体积庞大的保险柜,对严华杰来说已是大功一桩,更况还有邱海波! 严华杰随即吩咐勘查现场,收集指纹和足迹。以白翎的专业水平,想必撤退时处理得干干净净,无须多虑。接着拍照、摄像,同时打电话给曾卫华和于铁涯,只说冬诚出了大事,请领导们尽快到现场处理。 曾卫华没什么,心想无非发生重大命案,公安方面拿不准是否上报。于铁涯一听冬诚心里哆嗦两下,又不敢给邱海波打电话,遂揣揣不安独自驾车前往。 凌晨五点四十分,黄海县县委书记、县长差不多同时出现在地下二层,见到昏迷中的几个人,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到,采取严密封锁措施,目前外界无人知情。”严华杰道。 于铁涯皱眉道:“谁报的案?” “匿名者,用的一次性手机号码。”严华杰说的是实情。正如身份证一样,白翎随身带有很多张手机卡,专门用于不时之需。她知道按办案流程要追查报案者身份,这一点不能让严华杰为难,因此牺牲一张卡不算什么。 “你觉得现场……怎么回事?”于铁涯问。 严华杰没急于说出推论,而是带两位领导到密室转了一圈,特别拍了拍两只厚实沉重的保险柜。 于铁涯彻底明白了:“噢,这是陈建冬、肖伟诚等人藏匿财富的密室?!” 第174章 密室财富 严华杰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此时此刻让曾卫华和于铁涯一层层剥开真相,效果远比自己滔滔不绝好得多。 曾卫华没吱声,转到一棵红珊瑚树前,红光四溢,鲜红色的光芒将三人映得遍体通红。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树身两下,道:“九臂观音降河妖。红珊瑚是珊瑚中的极品,又称作珠宝珊瑚,超过一厘米以上的价值便可与金、铂、珍珠、翡翠相媲美,其中粉红色红珊瑚尤为珍贵,象这株造型奇特又经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的精品更是难得。” “值多少钱?”于铁涯问。 “民国六年河南出了一棵,没这么高,颜色差不多,买家拿济南府城区四进四出的宅院交换,这棵……卖个四五百万没问题。” 于铁涯和严华杰齐声惊叹。 曾卫华又转到一排架子尽头,从高处捧下只暗红色木匣,打开后里面是面古朴厚重的铜镜,镜面画着两条鲤鱼在水中首尾相接,四周饰有水纹、花草等,正面铜色黄中泛银灰,背面泛出大块铜绿锈,铜色黄中带红。 掂掂铜镜的份量,曾卫华道:“应该是金代双鲤铜镜。” 于铁涯对古玩一窍不通,问道:“何以见得?” “金代铜镜内区为主题纹饰,底纹为浅浮雕翻卷的波浪形纹饰;鲤鱼是大头短尾显得饱满匀称;另外正面分布有少许砂孔,这是典型的锡汞开面的金相特征。” “值多少钱?”严华杰只关心价格,因为关系到涉案金额的计算。 “市场上金代铜镜的赝品很多,但真品寥寥,其价值超过汉镜、唐镜,假如我有机会收购,起码得出这个价。”曾卫华张开五指。 于铁涯吃了一惊:“五万?” “五十万!” “啊!”严华杰满脸狐疑摸摸铜镜,“一面烂铜镜子而已,能值这么多钱?” “物以稀为贵,金代因为铜资源稀缺实施严格的管制,严禁民间铜交易,每户只允许有一面铜镜,因此凡家里有钱的尽可能用足指标,把铜镜做得又大又厚然后作为女儿的陪嫁,算是财富的象征嘛,”曾卫华笑道,“而这面镜子品相完好,纹饰清晰的官铸双鲤铜镜仅限于王公贵族使用,你说它值不值钱?” 严华杰道:“这间密室收藏颇丰,由此可见保险柜里的东西更是价值连城。” “未必,”曾卫华摇摇头,踱到后面一排中间眼睛又亮了几分,“乾隆粉彩赏瓶!底部款识‘大清乾隆年制’是乾隆官窑标准的青花款识,当时官窑配有专人写款,因此同一个窑字体几乎一样;这种撇口圆腹的赏瓶是标准式样,从雍正到宣统都是如此;瞧这块蓝彩,值钱就值在这里——清代粉彩中蓝彩比较高贵,普通赏瓶很少用,一般用作贡品或王公大臣私藏;绘画也很细腻生动,每条龙的鳞都交待得很清楚,很不错,很不错!” “看来曾书记也是大收藏家,学识渊博啊。”严华杰不失时机拍了一句。 曾卫华叹道:“业余爱好而已,多年来是收藏了几件,不过往这里一站……”失落之情一览无余。 出去时曾卫华又忍不住停下脚步,打开一个黑漆描金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形状各异的墨,正面画有山水虫鱼,背面题着诗句,随意取了两块墨在手心抚摸,细腻如脂,光滑温润,当下赞道:“好墨!应该是宫廷造办处监制的朱砂墨吧?” “跟普通的墨有何区别?”严华杰凑趣地问。 “这是宫廷造办处专为皇上赐给大臣用的,叫御制礼墨,从背后诗词看应是康熙早年之墨。此墨为桐油烟提炼而成,加胶、冰片、麝香、中药材和朱砂充分搅拌,再用杵反复捶敲十万下,俗称‘十万杵’,烟料和胶合料才能达到细腻均匀的程度,最后制作成坯料。造办处监制的墨都要做描金处理,不仅为了美观,还有密封作用,使墨保持一定湿度……虽说受赏赐臣子往往舍不得用,将御制礼墨精心收藏,但墨受寒来暑往、冷热交替、霉潮侵袭影响极大,流传下来极为不易,象此类保存完整的精品更是凤毛麟角。” 曾卫华嗟叹道。 严华杰暗想白翎真不识货,这么多值钱的古玩都不拿,又想大概因为体积过大、份量太重的缘故,加之时间紧张,只取了些小件吧。 案情分析无须多说,八成卓雄、应志扬和邱海波早知陈建冬等人遗留了大批财物,串通一气入股冬诚,伺机打开密室。然而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或许分赃不均,或许有其它冲突,双方发生打斗并两败俱伤。 严厉处理,高度保密。 这是曾卫华在案发现场的最终决定,之后让刑警们把邱海波、卓雄等人抬到客房部,每人一间隔离开来,密令医院派来政治素质高、口风紧的医生前来救治,同时刑警在旁边监督,随时准备录取口供。 上午,曾卫华和于铁涯一起到梧湘,分别向市委书记、市长等主要领导回报。严华杰则找来经验丰富的锁匠,经过三个多小时摸索,成功打开两个保险柜。如白翎所料,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陈、肖、刘等家族,以化名秘密购置的各类房产,以及他们入股或实际控制的十多家企业。 粗略统计,仅两个保险柜藏匿的各类资产证明总价值就高达八千多万!此外,查获的古玩名器都秘密送往省城,组织专家组进行鉴定。 更重要的是,密室财富被曝光给正在负隅顽抗的陈冒俊、肖治雄等人沉重打击,一夜之间他们的精神完全垮了。 随着案件勘查的深入,关于报案者身份的疑点也得到合理解释。根据冬诚大酒店门口监控显示,案发当夜,凌晨两点二十分两辆京都牌照面包车疾驰而出,从监控画面分析,车里坐满了人。再追查沿途监控,两辆车一路上了高速驶向京都方向。结合破解秘室机关的专业手法,警方据此怀疑这伙人是卓雄请来帮助,不知为何离开后反而报警。 许玉贤和吴郁明对此案高度重视,责成曾卫华直接任专案组组长,严华杰具体负责,案情严密封锁在最小范围,不得泄露一丝风声,以免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邱海波在宾馆房间醒来后,看到旁边站满医生和表情严肃的刑警,以及沙发上坐着的两位纪委干部,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自己这回算是栽到家了,将沦落至万劫不复之境! 不过他出身官宦家族,懂得这种情况下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而且尽管面临灭顶之灾,京都邱家不可能袖手旁观,无论从维持家族声誉,还是亲情关爱出发,肯定施以援手,他要做的便是拒不认罪,尽量拖延时间。 说辞早就编好了,根本无须再与卓雄串供: 卓雄、应志扬等人到黄海投资本意是为了促进地方经济发展,推介京都先进的酒店管理经验。案发前几天,冬诚位于地下二层的配电间渗水,为确保安全施工,特意请京都有资质的建筑公司过来做防漏防渗工程。在施工过程中,工人们无意发现地下二层结构存在玄机,进一步探查并综合数据分析,判断二号、三号配电间之间隐匿着密室! 当夜,应志扬一方面向邱海波回报,一方面组织技术人员精心研究机关设置,终于在凌晨一点多钟成功破解。邱海波赶来后要求保护现场,不准任何人擅入密室,并准备向有关部门报告,这时突然从管道井里冲出两名蒙面人,出手狠辣,将所有人全部打昏,之后发生了什么便不知道了。 卓雄、应志扬以及两名汉子的供词基本相同,都提到两名蒙面人。 然而邱海波等人无法回答专案组的三个疑问: 第一,两名蒙面人有什么目的?他们突然出现打倒现场所有人,密室里那么多古玩名器都摆在那儿,两个保险柜也没撬窃的痕迹,难道纯粹为了展现身手? 第二,案发一天前酒店后勤部封锁通往地下二层配电间的走廊,并强调任何人出入必须经应志扬同意,说明施工队已经发现密室存在,在长达二十多小时里为何不向有关部门报告,反而当天夜里找来邱海波? 第三,卓雄之前试图收购县招待所未果,如果出于他所说的支持黄海经济发展,可以正大光明以公开身份入股冬诚,为何躲在幕后让应志扬出面?关系重大的谈判不露面,一次小小的施工却特意从京都赶来,真实意图到底怎样? 其实这些人当中邱海波是唯一进入过密室的,见到很多装满现金的皮箱,还打开一只试图以美钞分散蒙面人注意力强行突围。但专案组人员不可能透露密室里财产构成,更不可能告诉他昏迷后发生的情况,只能吃个大大的哑巴亏。 所幸整个过程没有出人命,黄海方面得到金额巨大的赃款赃物,又极大推动对陈冒俊、肖治雄等人案子侦查,收益颇丰。 第175章 秋后算账 经省城专家组鉴定,密室里绝大多数古玩名器为真品,随即以黄海县名义捐赠给双江省博物馆。至于总价值八千多万的房产、股份等资产,曾卫华委托带有官方背景的华嘉资产评估公司重新评定和估算,实事求是划定财产归属,将其中产权明晰,确认与陈冒俊等人身份有联系的、属于合法财产范畴的,全部划归冬诚大酒店代管,实则作为陈冒俊等人的私有财产。其余则由地方财政没收处理。 自从得知密室曝光,所有财产悉数被没收,陈冒俊、肖治雄等如同抽了筋的老龙,瘫软得不成人形,精神意志全盘崩溃,之前拒不承认很多违规违纪问题爽快认账,还交待更多纪委尚未掌握的情况。纪委和专案组完善相关材料立即提交检察院公诉,法院不公开审理,给予陈冒俊等十七名党政干部处以十五年至无期徒刑的判决。 邱海波的问题逐级上报,与此同时京都邱家展开营救工作,其中不免厚着脸皮向于家、吴家等红色贵族低头,牺牲局部利益以换取他们出手相助。经过一番算计和协商,由梧湘组织部出面,宣布给予邱海波党内警告处分。十多天后到省委学校参加为期半年的封闭学习,明眼人都知道这叫冷处理,等过了风头便会调离黄海。不管怎么说,经此变故后邱海波的仕途基本划上休止符,邱家资源有限,不可能培养履历有污点的子弟。 在此节骨眼上,怀孕九个月的樊红雨提前分娩,生下八斤三两的大胖小子,宋氏家族上下齐齐松了口气,宋老爷子更是乐得红光满面。樊红雨向黄海县请了三个月产假,且暗示有可能延期。 这样一来,一年前气势汹汹的京都空降部队只剩于铁涯孤军奋战。幸好燕腾集团黄海分厂如期开工时顺利投产,生产经营紧张有序,而且随着部分农用化工品的出厂,有效遏制黄海及周边地区价格居高不下的问题。另一方面方晟同意小贝姓于后,与于家关系进一步缓和,从侧面消除了于铁涯的压力,他甚至觉得即便没有邱海波和樊红雨相助,也能在黄海打出属于自己的天空。 樊红雨生子的消息,方晟丝毫不知道,还是第二天开县长办公会时于铁涯无意中说的。当时心里五味交陈,说不出的难受和郁闷。大概隔了十多天,樊红雨从医院出院回到家,才抽空打了个电话,只有简洁的两个字: “谢谢。” 方晟原本满肚子怨气,听到她感谢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问: “孩子象谁?” 樊红雨开心地笑道:“当然象我啦,鼻子眼睛嘴都象,幸好这样,不然……有机会把他带到黄海。” “好啊,我一定要亲手抱抱我的……”方晟舌头打了个滚,把最后两个字吞回去。 “未必吧,”樊红雨居然说,“我们是对手,不可以太亲近……看情况吧。” 方晟恨得直咬牙,却知道她说得不错。 安全,始终要放在首位。无论樊红雨还是宋家,都承受不起丑闻的冲击。万一日后宋仁槿性取向问题传出去,而方晟又是众所周知的多情种子,樊红雨偏偏在黄海任职期间怀孕,很难不让外界浮想联翩。 再说白翎和叶韵费尽心思将十多只皮箱、金银珠宝以及小件古玩搬到客房后,白翎何等大气,手一挥道: “这边八个箱子,还有那两箱首饰、古玩归你!想办法搬到你住处,然后分批转移出黄海。” 叶韵大吃一惊,忙不迭道:“不不不,整件事我仅仅最后阶段参与而已,贡献微不足道,不能拿这么多,绝对不能!” 她知道方晟早就洞察邱海波等人阴谋,提前守住县招待所、海陵两处阵地,迫使卓雄使出下三滥手段,在冬诚经营极度萧条的状况下,以很委屈的同时入股方式进驻,留下叶韵这个缺口,导致行迹败露,被白翎完美地黑吃黑。 在方晟布局里面,即使没有叶韵也会安排其他人,比如说徐靖遥,或者牧雨秋,总之她并非不可替代。 不过在白翎看来必须要让叶韵有满意的收获,一来若非叶韵出手,单凭白翎虽能摆平卓雄等人,但难免顾此失彼,让卓雄电话唤来救兵;二来叶韵背景难测,心机颇深,很难判断留在黄海有何阴谋,出于本能的警惕白翎不愿与她过多纠缠,宁可花点钱了结。 两人彼此谦让了一番,最终叶韵拿了六箱现金、一箱金银珠宝以及两袋小件古玩,总估价大概两千多万。白翎则有五千多万,全部运到省城容上校在军区的宿舍——容上校嫌宿舍湿气重,直接把钥匙给了白翎,从没踏入半步。军区宿舍外围戒备森严,层层哨卡把守,安全绝无问题。 之后白翎每天在省城各大银行奔走,将三千多万现金分别存到近二十张银行卡上,金银珠宝和古玩小件则到银行开通保险箱业务,贮藏到神秘厚重的金库里。 她没有交给方晟。有赵尧尧那样的理财天才,方晟根本不缺钱,况且这笔钱来路不正,她不想让他沾边。 对方晟来说,挫败卓雄的阴谋是最重要的,顺便斩落邱海波是意外之喜,并没把陈建冬密室财富放在眼里。 卓雄和应志扬被盘问了十多天,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与冬诚前期遭遇的一系列被黑事件有关,警方作出不予追究的决定。虽然如此,两人再也无颜留在黄海,灰溜溜回到京都。从当初听说陈建冬等人逃亡时留下巨额财富,到几经挫折后功败垂成,卓雄前后投入的数百万人力物力全部打了水漂。 白翎回京都看望小宝,顺便在圈子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卓雄之所以咬定冬诚大酒店不放松,原来事出有因。陈建冬逃亡时与肖伟诚约定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之后肖伟诚辗转逃到香港,而陈建冬抱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索性躲到京都潜伏下来。为他提供庇护的也是京都地头有名的流氓,叫束必河,七年前酒后滋事将两名老人打成重伤,连夜逃出京都一路向前,寻了六七个道上朋友都被拒,还是陈建冬仗义收留了他,知恩图报,如今罩着陈建冬也理所当然。 陈建冬躲在京都胡同里十分憋屈——不敢出入娱乐场所防止警方突袭检查身份证;不敢在公开场合露面;不敢合伙做生意。生活用品都得趁天黑后戴上墨镜口罩去超市,时间长了嘴里淡出鸟来,只能到偏远一点的排档打打牙祭,还得遮遮掩掩选阴影座位,期间若有穿制服的进来就坐立不安,匆匆打包离开。 一次偶然的机会,卓雄因为摆平道上纠纷请束必河吃饭,地点靠近陈建冬住处。因为卓雄是这家饭店股东,安全肯定没问题,束必河便把陈建冬叫了过去。 同时是道上混的,意气相投,加之很久没有过如此热闹的酒宴,向来深沉精明的陈建冬不觉喝多了,晕乎乎间提到自己在黄海的辉煌,甚至吐露藏有一大笔钱,地点在某个酒店的密室里。 当时桌上十多个人包括束必河在内绝大多数都处于中度醉酒状态,也就那么一听,根本没往心里去。唯有卓雄,这些人当中酒量最大,头脑始终保持清醒,当即心中一喜,端着酒杯连灌带劝又哄陈建冬喝了几杯,并旁敲侧击了解相关情况。陈建冬完全糊涂了,毫不隐瞒说出来。 事有凑巧,不久邱海波暗中运作空降黄海,卓雄之前与他有生意上的合作,遂密议此事,两人一拍即合,决心设法挖出陈建冬的密室,狠狠发笔横财。 漫长的审讯和盘问结束后,卓雄和应志扬灰溜溜回到京都,半个月都没好意思露面,直到道上谣传卓雄犯事被抓起来了,为稳定军心,卓雄借老婆四十岁生日请了几桌客,算是公开辟谣。他一直琢磨两个蒙面人身份,又奇怪报警者是谁,暗中将破解机关、后来提前离开的八个人分别盘查,结论是没有问题。他也怀疑邱海波耍了手脚,但综合各路情报分析,那样做对邱海波半点好处也没有,事实上邱海波仕途遭到严重挫折,可以说升迁无望。 卓雄觉得黄海之行是有史以来输得最窝囊、最没劲的事儿,被人整得没脾气,闹到最后找谁报仇都没弄清楚。 总价值上亿密室被查获以及陈冒俊、肖治雄等人服罪判刑的消息传到京都,陈建冬听了两眼一黑,茶杯“咣当”摔得粉碎,当场昏倒在地。醒来后痛不欲生,大骂卓雄、邱海波一伙人不是东西,大骂付连天、侯宫升等本地派忘恩负义,大骂张山、胡副总一帮马仔愚蠢透顶! 骂到最后,满腔怒火都落到方晟身上:若非这家伙在黄海掀风作浪,自己以及几大家族怎会混得如此凄惨,连东山再起的老底子都被抄得一干二净! 方晟,你等着,我陈建冬早晚有一天要重回黄海,讨回失去的一切! 第176章 又起内争 邱海波和樊红雨的长期缺席,变相增加了曾卫华的权力,他将两人分管范畴中实质性内容据之己有,其它则分给付连天、侯宫升等人。紧接着连续三次对黄海科级以上干部进行调整,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换到要害部门,其独裁程度远超过韩子学。 对此方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涉及景区管委会和三滩镇,他原则上不多管闲事。常务副县长是地位非常微妙的角色,在正府班子举足轻重,但到了常委会仅仅一票而已,书记拿你当回事还能听几句,倘若不给面子只能暗暗生闷气。至于庄彬、齐志建等人更是明哲保身,不愿出头抗争。一朝天子一朝臣,换干部是一把手特有的权利,现在你说了算,但总有说了不算的时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日后自有清算机会。 又一次冗长而无聊的常委会,大权独揽的曾卫华滔滔不绝,大讲特讲领导干部要放下身端主动出去吸引外资,必要时打擦边球也未尝不可。常委们听得昏昏欲睡,有的一杯接一杯喝茶,有的偷偷玩手机,有的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好容易捱到曾卫华说: “……我就说到这儿,大家还有什么需要提出来讨论的?” 通常这是客套话,下一句便是:“没有就散会!” 谁知有人突兀说:“我有!” 大家惊诧而不满地发现竟然是常委会上很少主动发言的蒋树川! 他似乎早有准备,慢斯条理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材料,道:“最近连续接到群众来信,举报景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程庚明存在贪污腐败问题,经纪委同志初步调查,信中提及的招标工程和项目建设均属事实,而相关老板账务、行为也有诸多疑点,现在常委会骑虎难下通报一下,看后续如何处理?”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瞟了于铁涯一眼,补充道,“这些信是于县长转交给我的。” 此言一出,常委们都明白了,这是于铁涯想整治方晟! 两人不是亲家吗?前段时间一直配合默契,几乎没发生过冲突,于铁涯这是玩的哪出戏? 乍听到蒋树川这番话,方晟也有点懵,再听说与于铁涯有关,更是疑窦丛生,一时搞不清其中的玄机。 经过一年多来相处,方晟对蒋树川有了深入了解:此人性情冷肃,嫉恶如仇,不喜拉帮结派,原则性强不看领导眼色行事,处理案子对事不对人。因此与他相处只须把握好分寸,不刻意巴结,也不故意疏远即可。 但这回于铁涯和蒋树川处理程庚明问题的手法都存在很大问题。 方晟是县委常委兼管委会主任,副手被人举报,于铁涯应该把信件转给他;而纪委也应该第一时间找他了解情况,征求意见,怎会故意绕过他秘密调查? 能坐在这间会议室的,毫无疑问都是官场老手,深黯官场潜规则,涉及查处干部问题,怎么查、查到什么范围、向上追溯到哪个级别都很有讲究,不是蒋树川这样草率地捧上台面。 换而言之,这将使蒋树川以及方晟都没有退路,只能针锋相对对抗到底。 方晟沉下脸——让所有人都看出他很生气,冷冷道:“既然通报,索性把问题说清楚,列举一下蒋书记所说的疑点!” 蒋树川黑脸丝毫不变,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归纳总结了九条问题,重点集中在前三条。第一,招标改议标,价格虚涨百分之三十以上,主要有景区园林路径专用鹅卵石和高架巨幅宣传钢架等项目;第二招标中存在串标,如景区北段六个卫生间工程,九家公司参加招标,其中三家均为同一个老板实际控制;第三,故意拖延、压制工程款,向程庚明送礼就能拿到钱,这个问题附有两个老板的亲笔证明,也愿意公开作证。” 听完三条重点问题,方晟的心反而安定下来:这里面有些问题他是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但他绝对相信程庚明,在三滩镇经历朱正阳桃色风波和楚中林收贿事件,他们几个应该懂得如何自我保护,凡在仕途方面有想法的,都不会在钱色两个问题上犯错误。 方晟喝了口茶,重重在桌上一顿,发出很响的声音,然后提高声音道:“蒋书记反映的问题,表面看是程庚明,实质不是!我是景区管委会主任,负责所有招投标项目,偿付工程款也向我备案,所以,如果常委会和纪委要对程庚明采取组织措施,那么先处理我方晟!”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连喜怒不溢于言表的蒋树川都惊异地扬了扬眉毛。 方晟的做法完全不按牌理。 往好处说叫勇于承担责任,主动扛下举报信里反映的所有问题;往坏处说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将自己与程庚明绑到一起。 万一程庚明背地里大搞贪污腐败,即使与方晟无关,也要为今天的背书付出代价。 麻烦的是常委会可以决定双规程庚明,但要双规方晟,则需要梧湘常委会批准。 双规方晟会带来什么后果,几年前那出惊心动魂的大戏已生动地作出证明,当时曾卫华和蒋树川虽不在黄海,也听到官场绘声绘色的传说。别说举报信根本没涉及到方晟,就算有而且证据确凿,曾卫华都得反复惦量。 况且双规一名常务副县长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必须掌握有相当翔实的证据。众所周知许玉贤向来很关心方晟,每隔段时间就跑到黄海给他鼓劲,等于脸上写着“靠山”两个字,这种情况下要求对方晟采取双规措施,相当于把脸凑上前等着挨巴掌。 反过来说,方晟就是利用这种优势公开向蒋树川叫板,想扳倒程庚明,你得先扳倒我方晟! 想通其中关节,蒋树川腮帮子肌肉剧烈抖动,显然愤怒到极点。 于铁涯抢先道:“方县长别激动嘛,蒋书记是认为程庚明个人品质方面存在问题,而不是指责景区管委会的工作,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方晟立即顶回去:“招投标和工程管理是管委会重心工作,蒋书记说的三条问题都与此有关,怎么一码归一码?怎么混为一谈?我看是个别人对管委会不满意,以调查程庚明为幌子,根本目的想搞我方晟!” “要是调查中涉及到方县长,纪委会一查到底!”蒋树川一张口火药味很浓,并不退让。 方晟立即抓到话柄:“各位都听到了,蒋书记要查我!蒋书记,我想提醒你一点,针对县委常委的调查必须经市委领导同意,否则就是违反程序!” 今儿个蒋树川这是怎么了?曾卫华暗暗纳闷,赶紧出面道: “两位都冷静一下,不要说过头话,工作上的矛盾通过协商处理,吵架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方晟梗着脖子说:“散会后我就去梧湘找许书记,倒想问问谁给县纪委动辄查县常委的权力!” 蒋树川冷冷道:“有问题天王老子也得查!” “住口!”曾卫华一拍桌子怒道,“黄海的矛盾就在黄海解决,不准捅到市里!” 方晟耸耸肩没说话。之所以冒出这句是提醒在座常委,许玉贤是自己的后台,天大的事有人罩着。 曾卫华顿了顿又说:“纪委职权是监督干部,现在有人举报程庚明,启动调查程序是必须的,也是对程庚明同志负责,真金不怕火炼,如果自身行得正怕什么?但景区管委会与县里其它部门不同,自成体系,工作有其特殊性和专业性,这方面没有内行的指导不行。我看这样,常委会成立程庚明问题调查小组,我任组长,方县长——以及纪委派个副书记任副组长,成员抽调纪委三四位骨干,力争短期内把举报信内容核实清楚!” 不愧沉浸官场数十年的老官僚,瞬间想出这么怪异的组合:他亲自任组长,让被排挤到一边的蒋树川无话可说——倘若蒋树川也任副组长,势必天天吵架,根本没办法开展工作;方晟和纪委副书记任副组长,但方晟是常委,实际负责调查小组工作。 常委们均心知肚明,曾卫华这招叫各打五十大板。既采纳蒋树川的意见,对程庚明进行调查;又让方晟负责调查进程,把事态置于可控范围。 若调查结论显示程庚明确实有问题,方晟尽管不会声张,但脸面无光,日后自然悄悄让程庚明挪个地方;若程庚明没问题,可避免方晟与蒋树川直接冲突,彼此都有回旋余地。 对于曾卫华的决定,常委们均无异议。但于铁涯还是阴阳怪气加了个尾巴,道: “方县长以常务副县长身份兼管委会主任,有时难免分身乏术容易被人钻空子啊……” 庄彬立即顶上去:“照于县长的说法,县长也别兼编委办主任,还有七八个委员会主任的头衔一并辞掉吧。” 于铁涯一滞,暗叫不妙,刚上任时方晟和庄彬联手公开与自己作对的场面再度重现了! 当下干笑两声没再说话,曾卫华见状顺势宣布散会。 第177章 相提并论 回到办公室,方晟没有与程庚明联系。一来违反调查的保密原则,二来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一切等调查结论。 他拨通爱妮娅的手机,讲述了刚才常委会发生的一幕,疑惑道: “邱海波在省委党校,樊红雨在家喂孩子,失去两位盟友的情况下于铁涯更应该跟我处好关系,今天突然发动进攻是几个意思?” 爱妮娅想了会儿,道:“省市两级都没听说人事变动,说明于铁涯骤然翻脸与外部环境无关,那么,根子很可能在于家。” “哦?”方晟不解,“最近我跟于家没交集,尧尧专心带孩子,难得跟她母亲通电话。” “不是你,而是于铁涯可能感觉到某种危机,”爱妮娅分析道,“比如说在于家原本把你排斥在外的,经过赵尧尧的婚礼以及小贝姓于,如今建立了某种微妙联系,甚至影响到于老爷子和于云复对你的观感,这些因素对于铁涯来说都构成威胁。” “可他忘了方晟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手的人,在黄海,于铁涯想跟我较量还差点火候!”方晟道。 爱妮娅提醒道:“注意把握时机和分寸,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于家看出是你耍的手脚。” “我明白。” 第二天上午,楚中林带着三名纪委骨干一本正经到方晟办公室报到。尽管一万个不情愿,蒋树川还是把几封举报信和前期暗中调查的资料移交给楚中林,由他担任调查小组副组长,负责与方晟沟通和回报。 楚中林仕途虽然也起步于三滩镇,带有明显的方晟派系色彩,但他经过在黄桐镇任职的“洗白”,之后调到纪委低调为官,很多官员以为他已被方晟边缘化。蒋树川更不清楚其中关节,一直信任并重用楚中林。 方晟认真听取楚中林的回报,部署小组成员分工和调查重点、日程安排,并重申纪律和原则,要求大家从保护干部、发展经济、保持景区管委会稳定角度开展工作,言下之意不明而喻。 三名成员离开后,楚中林担忧地说: “要不要给庚明通个气?” 方晟摆摆手:“不必,就象我那次一样,让纪委查个底朝天,正好是对前期工作的总结嘛,要是没问题,看我在常委会上怎么收拾姓蒋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庚明在经济方面有点小过失咋办?” “如果你说的小过失是指收点土特产,哪怕香烟、酒、皮带什么的,都好商量,我们的干部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有时收礼反而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但如果收取现金、购物卡之类性质就不同了,这方面你是专家无须多说,我也不可能过于袒护,肯定要在常委会上给大家一个说法。” 楚中林愁眉不展道:“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处于庚明的位置,唉,有时捆住手也没用啊。” 方晟正色地说:“中林,还记得我们在三滩镇时发生的两桩事吗?一桩发生在你身上,你明明被诬陷却不得不采取离婚手段才解除危机;另一桩是朱正阳,他确实跟那个杜雅珍有一腿,但我们用了变通办法成功摆平。” “噢,你的意思是说……”楚中林若有所悟。 “对干部来说经济问题是高压线,谁碰谁倒霉,哪个也帮不上忙,”方晟严肃地说,“但愿庚明没做糊涂事。” 于铁涯独自坐在办公室,一脸严肃。 他是一个无趣的男人,对家庭、对爱人哪怕对自己都是如此。没有爱好,吃喝嫖赌都不沾边;生活也不甚讲究,喝茶——只要有茶叶,红茶、白茶、苦丁茶、普尔茶都可以,大麦茶也不拒绝;对所有娱乐统统不感兴趣,从来不追美剧,流行歌曲任外面炒得天翻地覆,至今不知道香港“四大天王”是谁,更不晓得小虎队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电视对他来说永远只有一个节目,即七点整的新闻联播,当主持人说“今天的新闻就到这里”,他立马起身,不会耽搁一秒钟。 在于家这样的红色贵族,从小耳濡目染官场沉浮,权力斗争,仿佛吸毒般上了瘾,狂热而决绝地走上了从政之路。有时夜里蓦然醒来,他会觉得空虚无聊,自问如果不当官,成天卷入无休止的文山会海,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他是为了仕途能牺牲任何东西的人。 同样,为了仕途他也会不惜一切手段,搬掉前面的挡路石! 现在,方晟就是挡路石。 自从赵尧尧生下小贝,方晟同意儿子姓于之后,如爱妮娅所料,于老爷子和于云复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尤其于老爷子话里话外透露出对方晟的欣赏。于渝琴不知趣,有几次提到方晟婚礼上遭到的冷遇,被于老爷子当场批评一通。本来也没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毕竟是一家人,于家接纳方晟也是早晚的事,直到最近发生一桩事,使得于秋荻警觉起来。 为强化年轻干部的培养,加强干部梯队建设,中组部计划派出六个调研组到各省考察四十周岁以下、县处级以上的年轻干部,重点是在县里工作的,之后经过测评和筛选,结合省市两级领导意见,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交流任用,确实有能力、有魄力、有担当的,可以破格提拔,力争将这批干部当中的佼佼者在四十五周岁前走上省部级领导岗位! 消息传开后,京都红色贵族闻风而动,通过各种渠道向中组部传达自己的意愿。虽然中组部后来一再强调这只是系列人才选拔计划中的一小部分,但风声已传出去,骑虎难下。 周末,于家子女们陆续来看望于老爷子——虽然都住在同一个院里,但由于作息时间、生活习惯等原因,各家自行开伙,并不象外界想象的那样每顿饭都凑到一起吃,只有于渝琴一家陪着于老爷子,但三餐也分开来。闲聊间,于秋荻提到中组部的提拔方案,希望于老爷子和于云复打个招呼,把于铁涯的名字列入名单。 要在以往根本不成问题,因为于铁涯是目前于家新生代子弟中唯一下基层锻炼,官至正处级的年轻干部。 这回情况似乎有点变化。 于云复官至政治局委员,不便多说,站在那里作沉思状。于老爷子岂看不出二儿子的心思,当即道: “秋荻啊,铁涯本来就是中组部备案的培养对象,再打招呼没甚么意义;再有,方晟在黄海也干得不错,要是提了铁涯而不提他,是不是给人厚此薄彼的感觉呢?我们要相信考察组的眼力。” 于秋荻听出于老爷子的意思,那就是提两个不太好,提一个又左右为难,索性都不提,凭真材实学说话! 这就有问题了!什么时候起,在于老爷子和于云复眼里,方晟居然跟于铁涯相提并论,而且影响到于家在政坛上的决策! 悻悻回到自家屋子,于秋荻立即把这个信息传递给儿子,提醒说形势非常恶劣,于云复很有可能把对小贝的感情部分转移到方晟身上,同时补偿多年来对赵尧尧的冷淡,着力培养方晟! “如果有可能的话,反正你是县长,毕竟压着他一头,不妨下下套,使使绊子,叫他工作方面施展不开来!”于秋荻恶狠狠道。 浑然忘了自家儿子的能力和水平,也忘了邱海波的铩羽而归。 放下电话,于铁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第二天上午便着手部署对付方晟的计划! 他隐隐听说赵尧尧有过人的炒股天赋,方晟不缺钱,从三滩镇到景区再到县里,从未有过伸手捞钱的传闻。但方晟不贪财,不代表提拔的那帮心腹不贪财,特别景区建设上百亿的资金盘子,每天账面流动数百万,作为程庚明等领导班子根本无须主动出手,稍稍使个眼色便有大把钞票塞进口袋,拦都拦不住。 倘若拿下程庚明,方晟身为景区管委会一把手,当初也是他推荐程庚明做副手,自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纵然不至于遭到行政或纪律处分,起码在上级领导眼里大大失分。 于铁涯找了两个人。 一是景区管委会副主任于勇。韩子学离任前,把一直赏识的县委办副主任于勇调到景区管委会,顺便提了个正科级,按说应该满足了。但他的强项是文字材料,对于事务性工作的处理以及突发事件处置方面力有未逮,明显不如经过基层锻炼的程庚明,也抵不上范晓灵的泼辣作风关键时刻豁得出,在管委会日渐边缘化,分管党群、工会、后勤保障、保卫安全等工作。眼看程庚明、范晓灵等人成天忙得连轴转,被众多老板老总奉承谄谀,随便批张条子就是几十万、数百万,举手投足间决定上千万、数亿工程,不满和妒嫉的负面情绪如疯长的藤蔓,很快占据整个身心。他曾私下找方晟要求调整分工,好从庞大的投资建设中分得一杯羹。方晟却微笑着说景区工程管理比他想象的难十倍、百倍,别看程庚明等人人前风光无限,实质压力非常大,以他的年龄和精力难以胜任。 等于拒绝了于勇的要求。 第178章 深入调查 于勇十分恼火,仗着人头熟多次到县委县政府告状,指责方晟只手遮天,在景区管委会搞一言堂,任用亲信打压外来干部等等。由于了解他的能力,县领导们只是听听笑笑而已,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于铁涯当时就记在心里,此次动了杀心,便秘密将于勇约到茶座,直截了当说有个掀翻程庚明的机会干不干?事成之后我推荐你主持工作! 这是天上掉馅饼啊!于勇喜不自禁,说干,当然干!请于县长指点迷津! 于铁涯遂让他回去多拉几个人写举报信,可以实名,也可以匿名,然后寄挂号信给自己。 “收到信件后,我会第一时间移交给纪委,”于铁涯笑道,“冲我的面子,蒋书记不敢不查,也不敢包庇!工程项目,招投标管理,这两块领域不知埋葬了多少精明能干的干部,也许程庚明就是下一个吧。” 二是参加招投标的老板。于铁涯让于勇暗中筛选了几个屡次参加招投标却从未中标的工程老板,侧面探听他们的口风,最终挑中申老板和尹老板,两人多次在不同场合抱怨招投标有黑幕,有人串标、低价恶意中标等等。于勇让他们写举报信详细说明情况,并许诺拿下程庚明后给予若干工程。 双管齐下,看方晟如何应付! 楚中林率领调查组来到景区管委会,首先找范晓灵和于勇谈话。范晓灵十分吃惊,认为程庚明担任副主任以来尽心尽职协助方晟工作,亲历而为,工作踏实而认真,同时注意与工程老板们保持距离,从不接受宴请,更不可能出现吃拿卡要等情况。 于勇的说辞与她截然相反。于勇说程庚明在工程老板们面前有两付嘴脸,混得熟的、经常鞍前马后服务的,热情而豪爽,结算工程款一路绿灯,工作人员稍有延误就打电话训斥;而对公事公办、从来没有表示过“意思”的,想尽办法刁难克扣,动辄给人家脸色看。于勇还强调招投标方面也不正常,每次结果出来后都有人大叫“有黑幕”,无风不起浪,他建议调查人员多向参加招投标的公司和私企老板了解。 继续找部分中层干部和员工了解情况,持肯定态度的占大多数,也有人认为程庚明不太注意工作方法,处理内部矛盾时过于简单粗暴,另外尽管他凡事都冲在前面,事必躬亲,但有时过分纠缠于细节,在繁枝末节上反复折腾,经常让员工们有濒临崩溃的感觉。 只有两名员工反映程庚明可能存在经济方面的问题,但仅仅是可能。 紧接着楚中林下令封存所有招投标档案,并调出举报信中提到的景区北段六个卫生间工程招标全套资料,着重调查两个问题: 一是九家投标单位或个人的背景,是否存在举报信所说的三家公司均为同一个老板实际控制; 二是招投标过程中是否存在串标、恶意低价中标等行为。 经过查询工商资料、上门实地考察、向同行了解情况,调查组得出以下结论: 九家投标单位、个人均为自主经营自负赢亏的独立法人,其中红光和紫欧两家公司老板原为另一家投标单位顺北公司员工,后辞职自主创业,给外界造成三家公司同出一门的错觉,实际上彼此是竞争关系。通过调阅银行账户流水,三家公司之间从未发生资金往来;招揽的工程队和水电装修人员也无交集,显然之间不存在合作关系。 景区北段六个卫生间工程中标单位是紫欧公司,从银行流水看,工程资金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紫欧自有资金,二是银行贷款,从前期投入到中期工程材料款,后期费用结算以及工人工资等,账目清楚,收支脉络明晰,最终净利润为六十七万元,与纳税金额相符。 综上所述,景区北段六个卫生间工程招投标没有同一个老板实际控制多家公司行为,也不存在串标、恶意低价中标现象。 另一个重要调查是举报信中明确指出程庚明故意拖延、扣压工程款,老板们必须要送红包、购物卡才能如期拿到钱,并称有老板愿意作证。 楚中林找到那位卫姓老板,卫老板言之凿凿说自己去年底完成一个小工程,可当他按规定提供发票、合同、验收报告、决算书和审计报告等手续,要求付款时,却被告知必须走流程。四十多万元的工程款,流程走了二十多天还没好,眼看春节将至,工人们都要拿工资回家,急得卫老板天天跑景区管委会,答复总是“请耐心等待”。后来有人指点说象你这样不懂事拖到春节后都有可能,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卫老板豁然开朗,当下买了五张一千元面值的商场购物卡,装在信封里来到程庚明办公室,见四下无人放到他面前,程庚明坚拒不收,推拉了好一会儿卫老板怕别人看到,便扔下信封迅速离开。 后来程庚明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卫老板都没接,而工程款仅隔了三天便汇到账,说明购物卡送得不冤。 “怎么证明你有过送购物卡的行为?”楚中林问。 卫老板出人意料道:“当然有,送购物卡时我做了录音!” 真是无商不奸!楚中林暗骂道,不由替程庚明捏了把汗。须知此时的程庚明不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以方晟为首的新兴黄海本地派,是一个政治符号,如果他倒下了,接下来就轮到朱正阳、肖翔,自古以来官场只有墙倒众人推,没有雪中送炭的说法。 “放给我听一下。”楚中林威严地说。 卫老板从手机里找到那段音频并打开,里面果然传出两人的对话: “程主任,这点小意思您收下……” “这……这是干什么?快拿走,不可能收的!” “听我说,程主任,这次工程能顺利完成多亏您前前后后协调帮助,就算不为工程款的事儿,交个朋友也是正常的……” “越说越离谱,把东西收起来!老卫,景区管委会做事都严格按流程推进,你急于拿钱的心情我很理解,也会催促下面的人加快进度,但前提是不违反原则。东西必须要拿走,不然我也会上交……” “程主任,真的只是一点小意思,不值几个钱,您就看在长期合作的份上收下吧。” “快拿走!” “程主任……” 接着里面一阵杂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隐隐传来程庚明的声音: “老卫,老卫……卫老板……” 听完音频,楚中林暗暗松了口气,道:“由始至终,他没有要收下购物卡的意思,相反表明坚决拒绝的态度。” “可他事实上收了。”卫老板诡笑道。 他妈的,垃圾!楚中林心里暗骂,缓缓道: “我们核查情况第一注重证据,第二会多角度、多层面了解情况,所以希望你如实说明,不要有遗漏……” “有送礼收礼的录音还不够?” “不是不够,而是……”楚中林耐心地说,“我需要完整过程,比如你刚才说程庚明后来打了几次你没接,那就需要提供具体日期、时间,有没有证人,这些细节都需要一一核实。” 卫老板眨巴着眼睛说:“没接通也能查?” “利用高科技手段,什么查不到?” “这……我得好好想一想……” 楚中林严肃地说:“请认真思考后回答我,自从你去程庚明办公室送了购物卡后,他有没有本人,或委托其他人退回购物卡?” “没有!” “再问最后一遍,你是否确定?”楚中林目光灼灼,“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绝对没有!”卫老板大声说。 接下来按照纪委工作人员要求,在谈话笔录的每一页都签字、按指纹,并亲笔写声明: 我已看过谈话笔录,记录内容与我陈述的完全一致,没有遗漏或错误。 打发走卫老板,楚中林心里沉甸甸的。按纪委程序,有送礼方出面指证,有现场录音,基本就是铁案,无论当事人如何否认都不管用。 拿着谈话笔录复印件,楚中林当晚赶回黄海,正好方晟还在办公室改材料,遂回报了与卫老板谈话的经过。 捧着复印件反复看了三遍,方晟脸色愈发沉重,起身在办公室一圈圈踱步,眉头紧锁。 “电信那边能不能查到庚明后来给姓卫的打过电话?”方晟问。 “没接通肯定不行,”楚中林说,“而且就算有记录,顶多证明庚明曾有过退卡的念头,但行为本身已构成受礼受贿……” “现在主动退赔能不能减轻罪责?” “成立调查组后发生的行为都不算,因为不排除有人透风或暗示。” “五千块钱就把一个正科级干部拖下水,庚明未免太不值钱了!”方晟恼怒道,“别的不说,就是尧尧代理的股票一年到头帮他赚多少钱?怎能这般不检点?前车之鉴还没吸取教训?” 楚中林也沮丧地摇头,半晌小心翼翼问:“接下来怎么办?” 第179章 再度转折 方晟长长叹息,回到座位,道:“还能怎么办?明早我和你一起过去,代表调查组找庚明正式谈话,要求他主动承认错误,退赔礼金……嗯,要做点姿态出来,主动辞去管委会副主任职务,等待组织处理。” “辞职?”楚中林吃惊不已。 “你想想,出这么大就算自己不辞,这个位置能保住吗?不如以退为进,给组织上一个好印象,争取从轻处理……我会设法帮他弄个相对清闲安稳的岗位,避过风头再说。” “唉,也只能如此了……” 楚中林叹道。 不料第二天上午找程庚明谈话,事情又发生戏剧性转折! 当楚中林委婉地说出卫老板送购物卡的事时,程庚明惊讶地瞪大眼,一口否认: “没有,我绝对没收,我程庚明什么性格,二位领导难道不清楚?” 有纪委工作人员在旁边记录,楚中林不便多说,提醒道: “卫老板确实说过你事后打过几次电话,他没接,也没再跟你见过面,那五千块钱购物卡默认你收下了……” “肯定没收!”程庚明急得涨红了脸,“不瞒各位领导,我这个位置跟工程老板打交道比较多,的确经常收到红包、卡之类的东西,但每次都及时退回,从来没收过……凭我的收入,我的地位,犯得着收那点小恩小惠吗?” 楚中林道:“问题是卫老板反映,那笔工程款之前流程走了二十多天还没好,等他送了购物卡后,三天就拿到钱,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让我想想。” 程庚明冷静下来,掏出手机记事本查了七八分钟,道: “情况是这样的,去年底——也就是春节前一个月左右,景区同时有二十七个大小工程峻工申请并通过验收,需付工程款六千四百万左右,但当时我们账面只有不到两千万……” 这一说方晟也想起来了: “不错,因为省财政结算渠道以及大额款项审查问题,怡冠解冻的额度迟迟不得到位,为此我连续四天给爱总打电话,她也帮我们多方联系,前后折腾了将近半个月。” 程庚明叹道:“这半个月就是卫老板所说的走流程,虽说问题出在省财政和省分行,景区不能把矛盾推给上级,只能承担骂名,以走流程的名义延期付款。从时间点上分析,并非我收到购物卡后就给他工程款,而是怡冠公司解冻资金到账了,纯属巧合。” 楚中林与方晟对视一眼,道:“关于付款问题的解释基本符合情理,但刚才提到的购物卡,到底有没有收?你说退了,在哪儿退的,是否交给卫老板本人,旁边有无证人?” “再让我想想……” 程庚明时而翻找手机记录,时而皱眉苦思,方晟和楚中林也不催促,静静坐着等待。大概过了十多分钟,程庚明一拍脑门道: “想起来了,交给小牛的!” “小牛是谁?”楚中林立即问。 方晟道:“规划建设股三组的办事员,专门负责水电气等辅助工程协调,正好对口卫老板承建的工程。” “是的,”程庚明说,“卫老板到我办公室扔下购物卡就跑,我叫了半天没喊住,后来打电话给他又不接——就是刚才说的,三天后按流程把钱汇到他账上,不需要找我了。我工作繁忙,难得在办公室坐半天,更不可能登门找他,后来我就把购物卡交给小牛,让他找机会还给卫老板。这种事过去时有发生,我本人退的话有时老板拉不下脸,总得推让好半天,交给经办人员退,一是让老板明白我退卡的决心,既然让底下工作人员知道了,肯定不可能收;二是老板们一般不愿意跟工作人员多啰嗦,退就退了反而爽快。” 楚中林追问:“你把卡给小牛的时候,有没有证人?他写了收条么?” 程庚明苦笑:“没,这种事别人在场也不便说的。” 方晟斟字酌句道:“事情就麻烦在这里。从结果看小牛恐怕没完成任务,卫老板既然没收到购物卡,这笔账要记到你头上……” 此言一出,程庚明脸色凝重起来。 卫老板送购物卡有音频文件为证,程庚明说没收让小牛退回去,可卫老板事实上没收到。倘若小牛矢口否认接受程庚明委托,更没收到购物卡,这事儿程庚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因为每个环节都是一对一,没有旁证。 程庚明咬紧牙关道:“把小牛叫来对质,我不信他敢撒谎!” 楚中林摇手道:“不行,这样不符合调查原则,你回避一下,我们会把问题弄清楚。” 工作人员将小牛叫到会议室,他显得局促不安,坐在椅子上双腿明显直打晃,一付心虚的样子。 对于小牛,楚中林可没那么客气,冷着脸,语气里能掉出冰碴来,道:“牛小安同志,我代表黄海县纪委找你了解相关情况,你必须如实交待,不准有半点遗漏或隐瞒,否则将受到党纪国法严惩,听明白没有?” 最后一句他陡地提高声音,小牛吓得一哆嗦,忙不迭点头。 楚中林单刀直入:“去年底庚明主任委托你退给卫老板的五千元购物卡,你弄哪儿去了?” 此言一出,小牛瞬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了好几秒,突然“卟嗵”从椅上滑跪到地上,泣不成声道: “我错了,我向组织交待,那几张卡没退回去,被我私吞了……” 原来小牛多次帮程庚明退还现金、购物卡及其它礼品,久而久之心理很不平衡,这回卫老板的购物卡只有五千元,比平时经手金额小很多,而且程庚明刚把卡交给他,第二天省里的钱就汇过来,正好偿付了卫老板的工程款。小牛遂起了侥幸心理,暗想这点小钱大概卫老板和程庚明都没入心里去,加之事情又办成了,私吞下来应该没人知道。 谁料到卫老板从送礼伊始就留了心眼,工程款到手后四处宣扬程庚明的负面消息,直到被于勇注意到,唆使他写举报信并出面作证。 经历此次事件后,卫老板在黄海圈子里算是名声扫地,没法混下去了。承包工程也有潜规则,首当其冲就是做人要厚道,这里的厚道包括两层意思,一是只赚该赚的钱,不能昧着良心赚钱如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等等;二是既然是工程,免不了钱权交易甚至权色交易,我给钱,你办事,大家都遵循游戏规则,如果收了钱不办事,或象卫老板这样人家帮了你却反过来举报,这就坏了规矩,以后哪个敢跟你合作?谁知道你兜里的手机有没有开录音? 卫老板退出黄海后,在附近县市继续承包一些小打小闹的辅助工程,可当他在景区做的事传过去后,对方立马中止合作,违约金、诚意金什么的也一分不给。卫老板混得愈发凄惨,跟在身后的一班人马也离开后重起炉灶,最终郁郁回到老家拾起老本行,改名换姓加入小工程队当水工,一直干到老眼昏花才结束。 而程庚明受贿事件后续进程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调查组向县常委会提交的调查报告,实际上否决了举报信中列举的所有指控,其它问题由于有据可查均无异议,唯独购物卡问题遭到多名常委质疑,争论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一是程庚明退购物卡的方式是否符合规定。领导干部收到礼金礼物如何退还,黄海纪委专门出台过指导意见,主要包括:向廉政办备案;把礼金礼物交办公室保存;由单位纪委书记和办公室主任双人通知送礼者取回东西。对于这一点程庚明辩解说如果按指导意见处理,等于公开工程老板的行贿行为,不利于工程建设和长远合作。 二是牛小安主动招供过于简单,有替人顶缸之嫌。公务员承认收取贿赂,而且以私吞方式,必将受到纪委、组织人事部门严厉追究,饭碗能否保住都难说。这种情况下从牛小安角度出发,反正程庚明交卡时旁边没人证明,应当横下一条心坚决不承认才对,为何楚中林才问第一句话就当场交待呢?非常不符合情理。 楚中林解释说牛小安本是谨慎本分的人,从不向工程老板索要好处,那次鬼迷心窍私吞五千元购物卡,内心十分惶恐,时时担心东窗事发。调查组来到景区管委会后,分头找干部职工谈话,更让他寝食难安,负有很重的思想包袱,因此楚中林一提到购物卡他便全盘崩溃。 常委当中最不服气的就是蒋树川,事后与牛小安单独谈了四次,强调指出如果情况属实,问题性质相当严重,参照公务员管理条例有可能遭到顶格处罚;如果替人顶罪,主动交待内幕,组织上会酌情宽大处理。牛小安痛哭流涕表示对不起景区管委会,对不起程庚明,都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这等错误,眼下他什么都不想,愿意为犯下的错误负责到底。 从没见过这么傻的年轻人,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蒋树川悻悻想。 第180章 以牙还牙 向来保持中立的蒋树川此番站到方晟对立面也是没办法。 蒋树川的女儿去年高考发挥略微欠佳,比预估的少十分左右,虽然勉强达到心仪的京都交通大学分数线,填列的六个专业都没录到,然后被调剂到女孩子最头疼的工程力学专业。她在高中学物理就费劲,到了大一听说单物理方面就要学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弹性力学、塑性力学、流体力学、振动力学等十多门功课,当场泪奔,天天打电话给蒋树川,说要么想办法换专业,要么退学! 蒋树川长期在纪检口子工作,跟教育界根本不熟,何况京都交通大学是知名985院校,牛气冲天,哪里把区区处级干部放在眼里?通过梧湘那边的老关系努力了三四个月,均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想到于铁涯,于家在京都枝繁叶茂,没准有办法。 硬着头皮一说,于铁涯沉吟片刻道前几年有个校友在教育部,不知现在怎样了…… 说着随手拨了个电话,寒暄一番便转入正题,基本情况一说,对方爽朗地说这点小事都办不来,以后怎好意思在于大公子面前露脸?把孩子的学校、姓名、现读专业以及想去的专业发条短信过来,这就帮你运作。 短信发送后不到一周,蒋树川女儿就接到学校通知参加转专业考试,然后不出意外地名列第三名,顺利转入梦寐以求的经济管理专业。 事后蒋树川要请于铁涯吃饭,被拒绝;买了两盒名贵茶叶,被客气地退回。于铁涯说帮忙不是贪图这点东西,以后若有需要我自会开口。 几个月后,于铁涯果然开口了,张口就是大事,请求蒋树川调查程庚明! 程庚明是什么背景,蒋树川自然清楚得很,更清楚方晟是不好惹的硬茬,有仇必报,出手毫不留情,从三滩镇到现在,一路上多个对手栽在他手里。 然而蒋树川无法拒绝。 官场本质就是权力交换的游戏,昨天我帮你办了事,今天你也得帮我办,只要在权职范围内,别装清高,也别谈原则,就是赤裸裸的相互利用。 反正自己在黄海没落下把柄,得罪方晟就得罪吧,他能拿我怎样?于铁涯朋友那根线倒不能丢,女儿以后入党、保研、出国等等,有求于人家的事还多呢。 蒋树川遂横下一条心,与于铁涯并肩作战。 眼见常委们争执不下,曾卫华便转向蒋树川,问:“蒋书记,你觉得这件事怎么处理?” 调查组以纪委工作人员为主,若否决调查结论就是打自己的脸。蒋树川略一思索道: “从调查情况看,举报信反映的绝大多数问题都不属实,说明程庚明同志是经得起考验的领导干部,这一点必须要肯定。至于五千元购物卡的问题,金额虽不大,就算收了也不会上纲上线,但程庚明同志处理的方式方法有欠妥当,不能说其中必定有猫腻,至少给外界造成某种误解,是有尾巴的做法,因此个人建议在公布调查结论的同时,对程庚明同志个别问题提出批评。” 方晟晒笑:“蒋书记,根据调查结论程庚明同志没有贪污腐败行为,没有操纵招投标,举报信列举的几百万受贿金额纯属乌有,最后却贪图小包工头五千元购物卡……纪委平时都这样办案吗?” 蒋树川勃然大怒:“纪委查案只讲证据,不拿什么逻辑、推理来蒙人!” 方晟沉声道:“证据就是牛小安承认私吞购物卡,你为何不承认,非要强调有尾巴?收就是收,不收就是不收,纪委要有明确态度!” “我就认为其中有问题!” “有问题你继续查,我们拭目以待!”方晟步步紧逼,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能查早查了,何必说这些废话?蒋树川接不上话,暗想方晟这厮果然不好惹。于铁涯看出他抵挡不住,连忙打圆场: “程庚明同志退卡的做法确实欠妥,不过嘛既然有退卡行动就要认可,我看通报批评就免了,等到纪委去景区管委会召开全体大会公布调查结果时,由程庚明同志做个自我批评就行了。” “这个建议不错,”曾卫华担心蒋树川犟起来收不住场,赶紧发话,“调查证明程庚明是一位清廉的好同志,该表扬的要表扬,有些细节的处理有待完善,简单提一下就行了,不必扩大影响。我们培养年轻干部不容易噢,还是要以保护为主嘛,大家说是不是?” 侯宫升等人纷纷点头,方晟也没再坚持。 其实方晟内心深处也怀疑牛小安主动认罪有猫腻,那天晚上楚中林离开办公室后,或许给程庚明通风报信——他们之间的哥儿们义气,完全有可能这么做。以程庚明如今的财力,拿出一百多万甚至两百万换取政治生命,而牛小安的工资水平大概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这是一笔双赢交易! 但怀疑只是怀疑,或许永远把问号烂在内心深处。以方晟眼下的地位和处境,根本没必要过问太多,只须就事论事,拿牛小安的证词跟蒋树川斗。 虽说程庚明安然渡过危机,毕竟掀起不小的波澜,因此两周后曾卫华突然把方晟叫到办公室,提议将朱正阳调到景区管委会任主任,提副处级;程庚明调到三滩镇任书记,方晟无话可说。 朱正阳从正科到副处,迈出仕途关键一步,也是方晟始终暗中推动的。程庚明任镇书记看似级别未变,实质略有贬的成分。两人都是方晟的嫡系,一升一降,达到微妙的政治平衡。 之后方晟展开了一系列凌厉反击。 先是纪委按惯例提交的六名纪委干部提拔名单被组织部退回,理由是群众测评分数低,达不到硬性要求。蒋树川怒气冲冲上门理论,说纪委尽干得罪人的活儿,测评分数怎可能高?房朝阳不紧不慢说蒋书记这话说得,难道纪委干部都高高在上,脱离群众吗?群众测评是干部提拔任用的规定程序,你可不能叫我违反原则啊。 蒋树川争辩道以前不是这样的,从来没在这个问题上计较过…… 房朝阳似笑非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按规矩办事的话日后蒋书记派调查组怎么办? 蒋树川心里“格噔”一声,暗想糟糕,方晟这小子明的吃了亏,开始玩阴的。 紧接着蒋树川又为空调跟庄彬吵了一架。 纪委会议室两台立式空调不制冷,修了坏坏了修,加之超过使用年限,纪委办便各部室逐个统计,共汇总四台立式空调、三台挂壁空调需要更换。财政资金一口出,购置空调的申请报告按流程先送到正府办,谁知第一关就没闯过去,分管办公室的庄彬大笔一挥: 暂缓购置。 纪委办公室、分管副书记先后与正府办交涉,均不予理睬。实在因为纪委平时得罪的人太多,又个个趾高气扬,机关大院里看不惯他们的干部太多了。事情闹到蒋树川那边,开始还没意识到与方晟有关,勉强挤出笑容登门找庄彬。 庄彬打着官腔说最近省市两级不是倡导增收节支、压缩一切可控制费用嘛?纪委一下子换七台空调,既超出全年包干费用,又容易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还是缓缓吧。 蒋树川压着火气说那就把能凑合用的继续超龄服役,先帮我们解决会议室两台立式空调,没它们这三伏天怎么开会? 庄彬翻翻白眼说这就不对了,蒋书记,你们纪委报计划要实事求是啊,明明能用也嚷着换,要是大家都这么干,怎么控制费用?纪委的同志们不能严于律人,宽以律己啊,对不对? 这下明白了,又是方晟搞的鬼! 可两件事纪委方面本身都存在瑕疵,也不能说人家刁难。机关大院各部委办局等于一个小型社会,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要是板起脸来讲原则,包管叫你寸步难行!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令蒋树川窝火的事。县文明办突然组织卫生突击检查,然后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曝光照片和视频,很不幸,纪委成为被批评的重点对象,多处卫生死角、窗台积满厚厚的灰尘、窗户玻璃上有明显污渍,更好笑的是蒋树川办公室门口地上有两个香烟头。 “我从不抽烟,地上哪来的烟头?”常委会上蒋树川冲文明办主任方晟怒道,“不是栽赃是什么?” “栽赃?”方晟平静地说,“你说过纪委查案只讲证据,不拿什么逻辑、推理来蒙人,所以我只看地上有香烟头,至于你是否抽烟,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蒋树川一滞,实在想不出话来对付这个无赖! 方晟环视常委们说:“从这次卫生检查可以看得出,部分单位存在目光在外,却从不低头审视自己的灯下黑现象。不太好啊同志们,我们领导干部不管做什么,首先要自己行得正,处处按规矩办事,才能以理服人,拿规章制度要求别人,否则趁早卷铺盖回家!” 第181章 密会臻臻 方晟的话说得很重,明显与他的身份不相符。 在县常委会上,通常只有曾卫华能用这种告诫的口吻说话。今天方晟不仅公然说了,且针对性很强,大家都知道并非挑战曾卫华的权威,而是给蒋树川难堪! 官场斗争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老百姓想象的血肉横飞,剔刀见骨,如于铁涯和蒋树川联手调查程庚明,其实反显得简单粗暴,缺乏艺术性。真正的官场斗争应该在和风细雨、谈笑风生中进行,既展示己方实力,又令对方有苦说不出。 一年前蒋树川空降黄海,摆出不偏不倚、不渗和地方具体事务的姿态,获得几方势力尊重,彼此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相处。但程庚明受贿事件透露蒋树川已跟于铁涯坐到同一条船上,方晟不可能忍气吞声,要强力反击让蒋树川体会到跟自己作对的苦涩! 方晟话音刚落,庄彬紧接着说:“关于县府大院包干区的问题,我已经多次在常委会上提过,今天再说一次。各人自扫门前雪是最基本的素质,跟党员干部觉悟没关系,可即使这样,就是有人做不到。蒋书记,纪委的卫生包干区有多少天没有动过扫帚了?纪委干部忙,难道其它部委办局都在吃闲饭?都在同一个院里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老盯在后面催促总不大好,但领导干部要做出表率作用啊。” 蒋树川腹背受敌,脸上肌肉直抖,坐在那儿不吱声。 于铁涯欲帮他缓颊,一时想不出理由。郑冲张嘴刚说了个“我”字,庄彬抢先道: “经济开发区卫生也是老大难问题,郑常委觉得呢?” 郑冲一下子泄气,道:“我会尽快部署到位。” 缺少邱海波真是一大损失,于铁涯暗想。眼下十一名常委,方晟、庄彬、房朝阳和齐志建是同一阵营;他、郑冲、付连天,以及勉强也算一个的蒋树川是一派;侯宫升、戴部长飘忽不定,哪边势力大便往哪边倒;曾卫华则乐得坐山观虎斗,对县委书记来说,如果常委班子一团和气反而值得警惕。 常委会后第二天,财政局退回几十张纪委办公室报销的餐饮发票,有的章印不清,有的不是正规发票,有的超过接待标准。纪委那边知道都是蒋树川惹的麻烦,加之两台立式空调迟迟没到位,开会都得借用其它单位会议室,按惯例要提拔的干部名单也搁在组织部,怨言四起,负面情绪甚至带到纪委党组会。 相比针对蒋树川的凌厉攻势,正府内部还象以往那样平静和谐,例行召开的县长办公会上方晟保持谦和谨慎的风格,绝少动辄否决于铁涯的提案,即使有反对意见也以协商的口吻。庄彬虽从来不把于铁涯放在眼里,常委会上经常公开对呛,但对事不对人,坐在一起讨论工作还是认真细致,说话也没有平时的火药味。 反常的情况反而引起于铁涯不安。 以方晟四处围剿蒋树川的力度来看,此次对于调查程庚明,方晟应该相当恼火,决心让蒋树川吃点苦头以免后面再玩花样。可对事情的始作佣者,方晟却轻轻放过,连句责怪的话都没有。 方晟可不是宽宏大量、心胸宽广不计仇的人,唯一解释是正在酝酿更大更深的阴谋。 于铁涯坐在办公室苦思冥想,从日常言行到分管工作通通在心里过滤了一遍,不禁哑然失笑。身正不怕影子歪,自己明明没做什么错事,何必怕成这样?方晟强煞了毕竟只是屈于自己之下的副县长,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控制大局。 周五上午,樊红雨回到黄海,不是正式上班,而是找曾卫华续假。本来以宋樊两家的身份背景一个电话便可解决,她觉得还是亲自过来比较好,当然暗地里存了个小私心:把儿子带给方晟抱一抱。 密会的地点选择在黄海老城区胡同里一家茶座,车子开不进,须步行两百多米才能抵达。樊红雨此行带有两名保姆和两名警卫员,保姆是宋家的,警卫员是樊老爷子坚持为她配备。来茶座时她把保姆留在宿舍,两名警卫员则安插在巷子暗处,发现情况及时通报。 方晟提前三个多小时到茶座,好容易等来樊红雨推门而入,激动地上前一把抱过儿子,搂了又搂,亲了又亲。要说血脉相连这个字真有几分道理,孩子虽才几个月,处于懵懂无知状态,却不抗拒陌生人搂抱,不哭不闹,相反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朝方晟看,目光中充满好奇和探寻。 “小名叫什么?” “臻臻。” 方晟双手将儿子高举过头转了一圈,欢呼道:“臻臻——” 孩子乐得格格直笑。 樊红雨倚在桌边双手抱臂,含笑看着真正的父子间嘻乐。生养孩子后她反比以前瘦了些,却平添几分丰腴甜美的少妇韵味,高耸的胸部,柔韧的腰肢,结实的臀部,宛如沉睡千年时刻爆发的火山。 方晟盯着她打量片刻,心头一热,忍不住靠了过去。樊红雨面色一冷,连退几步,摇摇手道: “不行。” “为啥?怕孩子看到后乱说?”他调侃道。 她还是摇手,隔了半晌道:“上次在梧湘的感觉……太美了,留着记忆最好,我怕越跟你接触陷得越深,最终象吸毒一样戒不掉……你有足够多的女人,无所谓少我一个,但我……或许会飞蛾扑火,所以为了你我,为了宋家,还是保持距离吧。” 方晟沉默了,不停地吻臻臻的额头,臻臻“咿呀呀”似乎想说话,白嫩的小手在他脸上划来划去。 她继续说:“宋仁槿没脸问臻臻父亲是谁,不过有了儿子掩护他更肆无忌惮,好几次竟然把朋友带到家里,唉,我怕纸包不住火,这种敏感禁忌的丑闻早晚会传出去,到时他的政治生命固然完结,宋家将遭到沉重打击,甚至波及我们樊家。而臻臻的身世有可能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 方晟最烦樊红雨等红色贵族子弟凡事把家族放在首位的思维方式,反感地说:“你怕了么?那就把臻臻给我,我自有办法将他抚养成才!” “唉,你当然不能理解,”樊红雨幽幽道,“于家、白家、宋家、樊家,这些京都家族当下正面临不进则退,随时有可能分崩离析的局面,一旦在政治上失势,紧跟而来的便是庞大利益体被拆解、瓜分,以及经济方面的清算,即使不会株连九族,起码十年之内要打压得抬不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宋仁槿肯定是狗改不了吃屎。” “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跟他在各种场合秀恩爱,”她蹙眉道,“回到家各睡各的房间,他暗中跟朋友勾搭,我专心陪臻臻,这些情况宋家都晓得,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或许他们心怀侥幸,认为宋仁槿为了延续家族香火勉为其难跟我……目前为止无人怀疑,因此我更要千方百计淡化你我之间的关系……” 方晟终于听出她的意图,失声道:“哦,你准备离开黄海?” “不然呢?这种事只能瞒过一时,时间长了难免露马脚。” 想到白翎的疑惑,爱妮娅的质问,方晟不由点头道:“有道理,只是……以后我再也看不到臻臻了,对吗?” 这时臻臻双手捏住他的嘴格格直笑,方晟心一酸,竟有要流泪的感觉。 樊红雨似笑非笑:“挪个地方谁还认识你方大县长?我不会走远,还在双江省混。” 方晟恍然大悟,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咬着嘴唇说,“你可提醒你,以后即使见面只能和臻臻亲热,不准碰我……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已成过去式,明白吗?” “唉,又来了。”方晟气沮道。 周五下午曾卫华又找方晟单独谈话,提出把范晓灵调到教育局任局长,县委办李副主任到景区管委会任副主任,提个正科级。方晟心知曾卫华开始往景区管委会渗沙子,并不介意,因为众所周知范晓灵是原纪委书记凡镇宇的远房表妹,虽说到了管委会才一路升迁,并非严格意义上方晟的心腹,当然没人知道两人在霄龙雪山顶峰发生的一幕。 把亲信分散到各处,正好符合方晟近期规划,对范晓灵而言调到教育局任局长,一方面实现个人仕途突破,首次主持工作,另一方面也是洗白,让外界忘掉方晟,忘掉景区管委会。 徐靖遥在县招待所、叶韵在海陵,均经营得有声有色,生意持续火爆,酒店管理进入常态化后,叶韵悄悄撤出冬诚大酒店,又悄悄把海陵转给徐靖遥,按方晟的指示全面撤出黄海。 “接下来干什么?总不能成天躲在家里数钱玩吧?”叶韵打电话问。 方晟沉吟片刻:“目前情势看恐怕先得在家数钱玩一段时间,等我有了新部署再通知你。” 她不满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淡淡道,“反正你手里有了足够资本,也可以随便玩,我不会干涉。” “不不不,我听你的。”叶韵笑眯眯说,一付跟定他的模样。 第182章 环保分子 赵尧尧在省城一边带小贝,一边炒股,平时方池宗和肖兰每天过去看看,爱妮娅偶尔露个脸陪小贝疯会儿。方晟则是周末雷打不动去省城,连续三晚功课做完,赵尧尧起码到周三才恢复元气。 有时她很纳罕:最近阵子白翎每天跟他在一起,身体受得了吗?大概白翎军人家庭出身,又经过残酷的体能训练,那方面也…… 又想到当年在潇南理工大学时,周小容每每早上花容失色回宿舍倒头便睡,其他两个舍友羡慕地说方晟真棒,还说有一种男人哪怕死在他身下都值。其中来自北方的女孩坦率些,说男朋友频率高,时间短,好似当时很热门的健身教练所讲的“天天跟我做,每次五分钟”,刚琢磨出一点味道就完事了;另一个女孩是西北那边的,说反正跟男朋友做从来没有累的感觉。当时她毫无性经验,根本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回想起来,原来男人与男人是不同的。 偶尔周小容醒来,听到她们议论后先是满足地笑,然后说等你们真碰上厉害的就明白什么叫累,什么叫很累。 不错,如今赵尧尧切身感受到很累的感觉,是那种沁入骨子深处,乏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疲惫。 有机会把周小容、白翎叫到一起,交流体会,想必是件很有趣的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赵尧尧不敢再往下琢磨,想想都觉得脸红啊。 范晓灵到教育局上任后,由于方晟正好分管教育,两人接触机会反而比在景区管委会更多。好几次公务接待后,她似醉非醉地要他送,方晟都设法推脱了。范晓灵与樊红雨不同,没有家族繁规琐矩羁绊,没有久在京都耳濡目染的惕醒,身为人妇的她更放得开,无所顾忌,那种熊熊烈火会吞没两个人。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一次全县教育改革会议期间她冷不丁说。 方晟连忙瞅瞅周围,见四下没人注意才悄悄说:“你是县里重点培养的女干部,一大帮人羡慕妒忌恨,关键时候别落下把柄。” “你是担心自己的官帽子吧。” “也对,我们的目标都不在黄海,对不对?”他正色道。 范晓灵默然,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对了,这段时间还有县领导打电话要人陪舞吗?” 方晟问。不知什么时候起,黄海县形成一个恶习,凡有重要会议、公务接待,晚宴后都跑到县招待所舞厅跳舞,然后从黄海师范学校拉十几个女生陪舞。其实大家都知道跳舞是假,都冲着那些十五六岁长得火灵灵的女孩子,摸摸稚嫩的小手,搂着纤细的腰肢,有的还趁机揩油,可以说是丑态毕露。 师范学校不乏有正义感的老师公开反对,写信到各级纪委、省市相关部门,但在领导们看来陪舞无伤大雅,只要不越线,没有实质性男女关系就行。而相当部分干部认为陪舞就是福利,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教育局、师范学校领导层也是没办法,打电话的都是县领导,拒绝等于得罪人家,不得不昧着良心答应,这种恶习遂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顽固地流传下来。 直到方晟分管教育局,第二天就下达正式通知,今后任何接待活动不准找人陪舞,包括师范学校、各高中女生,谁要是打电话到教育局或学校,就说必须经方县长批准。 没人敢为了这种事在方晟面前触霉头,陪舞的恶习消停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人想出变通的办法,找幼儿园老师陪舞。尽管她们年龄比师范女生大些,但大都是如花似玉的少妇,别有一番风情。因为电话直接打到幼儿园,起初教育局根本不知道,直到徐靖遥私下向方晟回报,事情才得以曝光。 方晟大发雷霆,在常委会上发了一通脾气,发狠今后再有恬不知耻的领导找教育系统老师学生陪舞,被现场抓到按流氓罪处理! 范晓灵莞尔一笑:“有方大县长三申五令禁止,哪个敢顶风作案?上周人大两个领导酒后试探问我能不能想到办法,我说要不我来陪?他们很尴尬地笑笑,没有再提。” “你也会跳舞?” “会后陪你跳一曲?” 方晟哑然失笑:“被人看到了,我怎么有脸禁止陪舞?” 范晓灵水灵灵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放心,我会找个安全安静的地方,保管没人打扰……” 他干咳一声:“准备开会了。” 教育改革推进会胜利闭幕后,方晟收拾笔记、茶杯准备回家,范晓灵正准备凑上去纠缠会儿,不料坐在第一排的肖翔大步来到主席台,低声道: “方县长,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肖翔从正府办调到黄海镇任书记后,低调谦恭,尽量避免抛头露面,现时注意与方晟保持距离——与范晓灵调任教育局长一样,本身就是洗白。今天的教育改革推进会应该由分管教育副镇长参加,但肖翔主动过来,且一反常态在众目睽睽下与方晟说话,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 方晟点点头,道:“一会儿停车场见。” 肖翔先离开会场,方晟故意叫住后面几名副镇长聊了会儿,又跟范晓灵等教育局官员讨论加强素质教育方面的活动,七扯八拉拖了十多分钟,才独自来到正府大院北侧的停车场,刚上车发动车子,肖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箭步上车,擦了擦额头上汗珠,显然这种动作对他的年龄是个考验。 “工作方面的事?”方晟问。 “嗯。” 方晟见他不愿在车上说,意味着说来话长,难怪想一起吃饭。遂笑了笑,驱车来到城西一家土菜馆。 进入包厢,点菜的时候肖翔说: “还有个人,是否能把他叫来?” “与你说的事有关?” “是的。” “行,让他快点。” 肖翔越是不说,方晟越是好奇,胃口被吊得老高。 点了三瓶冰镇啤酒一人一瓶,四碟菜两荤两素,两杯酒下肚,肖翔终于说: “燕腾分厂的治污设备形同虚设,一直偷偷向串榆河里排放工业污水,情况相当严重。” 关于燕腾集团从事化工产品生产有可能导致环境污染的问题,因为它在多地的分厂都存在污染严重、周边居民频繁投诉、恶评如潮,因此早在于铁涯在常委会宣布引进时,方晟就当众提出过。之后于铁涯和邱海波打通从县里到省里一系列门路,修改规划,调整方案,变更投资计划书,弄了一大堆专家论证和环保资深人士为之背书,终于强行通过。 针对黄海县最关注的污染环境问题,燕腾集团提出一整套先进而完备的排污治污方案,根据里面描绘的前景,耗费巨额资金购置的德国污水处理设备启动后,加之完善而精密的分污渠道,高效的分解流程,分厂非但不会对外排放污水,形成高度污染,相反经过处理的工业用水能直接灌溉农田,大力促进当地水循环。 “严重到什么程序?”方晟问。 “附近几个村村民,连同燕腾分厂北侧的液化气厂、纸箱厂工人多次到开发区正府上访,被郑冲控制住事态,私下要求村干部、厂领导个别做工作,对造成实际损失的悄悄赔偿……” 方晟问:“谁出钱?” “开发区正府,”肖翔说,“为什么说情况相当严重呢?最靠近燕腾分厂的桥头村已有十七人查出癌症……” “啊!这种事郑冲敢捂住不回报?” “他向于铁涯回报了,指示就是不准扩散,内部消化!” “目前多少人知道此事?” “很少,只有开发区正府主要领导和负责接待上访人员,”肖翔说,“因为黄海镇正府和开发区原来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彼此之间联系密切,渐渐才有风声传到我耳里。” 方晟脸上阴晴不定。 之前于铁涯怀疑方晟背地里要有大动作,其实冤枉他了,也高估方晟的能力。碍于于家家族面子,方晟一时真想不出既能整治于铁涯,又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妙招,故而只能抓住蒋树川穷追猛打,起敲山震虎的作用。 如果有机会送上门,方晟当然不会错过。 这时有人敲门,是位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瘦削身材,架着厚厚的眼镜,头发蓬乱的男人。 “请坐,”肖翔介绍道,“这位叫俞成芳,师范学校化学系讲师,坚定的环保主义者……” “噢——” 方晟想起来了,起身与俞成芳握手,亲手为他斟了杯啤酒。 提到俞成芳的名字,黄海可能知之甚少,若说“俞疯子”可谓众所周知。肖翔说他“坚定”太含蓄了,其实是狂热的环保分子,据说十多年前就秘密加入国际绿色和平组织香港分会。 他以保护环境为己任,加之名牌大学化学系毕业,成天在黄海各处工厂转悠,动辄举牌抗议、写举报信、发倡导书,黄海县从上到下各级领导都被他搅得头痛,打不得,骂不得,还要赔着笑脸听他批评。 不过私底下,方晟非常敬佩俞成芳。 第183章 斗士情怀 “说说你知道的情况。”方晟知道知识分子的脾气,开门见山道。 俞成芳仰头喝掉杯中酒,然后道:“十天前我接到环保志愿者组织发的黄海县每月环境检测通报,指出今年以来开发区空气污染指标急剧上升,附近河流飘浮物增多,水质明显下降,晨练指数已由原来的“非常适宜”调整到‘不适宜’,非常吃惊,因为开发区正府刚刚全面发展旅游资源的十年计划,打算把它打造成夺目的城市名片……” 城市名片怎能沦落为污染之源?俞成芳当即和两名自愿者来到开发区,实地查看几处监测点的情况。只见北侧村庄附近的河水不再象往日那般清澈,微微呈淡黄色,水面浮着大片白色泡沫。有名自愿者掬起一捧水要尝尝味道,被俞成芳阻止,拿随身携带的试纸一测,酸度严重偏高:说明附近有污染源! 三人沿着串榆河溯流上行,边走边查,大约行了两个多小时,即将靠近燕腾分厂后面一大片密林边缘时,陡地遭到雨点般碎石块袭击,他们情知不妙急忙顺原路撤退,跑到田野里蓦地冒出一伙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持铁棍搂头就打,慌乱中俞成芳额头被刮掉一大块皮肉,肩头遭到重击,幸亏两名自愿者一左一右护住他冲到公路边,那伙人才悻悻消失在密林里。 说到这里俞成芳指着额头边的伤疤,并脱掉上衣露出一大块淤青。 方晟若有所思:“就是说燕腾分厂明知排污对周边地区造成严重污染,安排人手看守排污口,防止有人检测?” “多年来我跟各式各样的排污企业打交道,自然有办法,”俞成芳得意地说,“养好伤后我带了几个环保志愿者,还有三条大狼狗,潜伏到密林附近声东击西,到处弄出动静把那伙人引开,趁机在厂区十四个排水口分别投放了检测设备……” 方晟半真半假道:“这是盗窃企业运营数据,属于违法行为。” 俞成芳对此早有应辞:“污染企业主动向社会公布其污水处理流程和排放数据,在欧美是通行法则,可惜燕腾绝无可能让外界查询这些敏感内容,只好自己想办法了……根据检测结果,今年以来很多数值发生令人担忧的异常变化,个别数值偏离度突破安全上限,要在欧美早就勒令停产……” “欧美亦非世外桃源,没你想象的那么完美……你说的数值具体指什么?”方晟问。 “专业性很强,一时半刻解释不清,简单地说相当于我们做血常规,有白细胞、红细胞什么的,医生根据数值大小能判断身体有哪方面问题,”俞成芳打着手势比划道,“以污染度为例,去年初也就是燕腾分厂开工前串榆河的平均值是4.9,远远低于标准值6,去年底燕腾厂开工后随即达到7.12,虽然偏高但低于上限值9,还属于可控范围,但今年情况发生变化,数值一路飙升——股市有这么牛就好了,三月份就突破9,截止上月底已达到11.76!方县长,这是个可怕的数字,它每升高一个点,对周围环境污染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倘若升至20,燕腾分厂污染产生的后果跟诺贝尔核电站没有两样!” 说着俞成芳将厚厚一卷自己撰写的调查报告交给方晟。 “这么严重?”方晟草草翻阅一遍悚然,“你应该向环保局等相关部门反映,或者直接与于县长沟通。” 俞成芳颓然摇摇头:“没用,我已成了黄海县臭名昭着的反面人物,那些环保官员见了我躲都来不及,谁肯坐下来听我谈污染的危害?事实上方县长、肖书记,很多情况你们包括广大市民都被蒙在鼓里的,一是以燕腾分厂为起点的串榆河下游沿线村庄胎儿早产、畸形、癌症发病率连续上升,二是串榆河是黄海县饮用水来源之一,由此带来居民饮用水里重金属超标,直接威胁到所有人——你们县领导也在其内身体健康!” “环境污染的板子不能都打在燕腾分厂身上,”肖翔道,“谈到排污,其实北侧纸箱厂、液化气厂都时常偷偷摸摸排放,相比之下燕腾分厂可能表面文章做得好些。” “如果一个小偷说我一年只偷两万块,其他小偷偷得更多,所以不应该抓我,你认为这个逻辑是否成立?”俞成芳反问道,“事实上燕腾分厂肆无忌惮排污也把几家邻居吓坏了,担心招来麻烦,因此暗中唆使工人们上访洗清自己,另外由于串榆河水质严重恶化,确实给附近工人宿舍区造成影响,稍微讲究一点的,都到城里买纯净水,不敢用厂区自来水。” 听到这里方晟已清楚燕腾分厂造成的污染之严重,恶劣的是郑冲、于铁涯得知情况却不立即采取措施,或勒令燕腾停产整顿,或限期使用当初吹嘘的德国进口设备,同时拿出一大笔钱来抚慰、赔偿,反而试图息事宁人,压制事态曝光。 接下来的事无须依靠俞成芳了,方晟将启动庞大的调查力量,全面细致收集数据,走官方渠道将燕腾分厂污染情况公布于众。 方晟不再追问,敬了俞成芳一杯,感慨道:“你是条真汉子,我非常敬佩!人最可贵的莫过于执着和坚持,你能数十年如一日为黄海老百姓奔走,虽得不到广泛支持仍保持初心,不容易,不简单。” 俞成芳唏嘘道:“我是个冲动而且不计后果的人,否则这些年把精力用在钻研学术和讨好上司方面,早就评上教授了,何至于还是小小的讲师?不过没办法,我就是率性而为的人,就喜欢多管闲事,如果刻意压抑委屈自己,俞成芳就不是俞成芳,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人生总得有个追求,对不对?” “干一杯,”肖翔主动与他碰杯,然后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艰难,遭到各种打压,前阵子我遇到范局长时特意提到你,希望教育局能给予补助和扶持。” “多谢肖书记关心,”俞成芳眼中闪着泪光,“有时夜里醒来,体会到无人陪伴的孤寂,再看看空旷的卧室,简陋的家具,还有单身汉屋子永远的臭袜子味道,我也在问自己,这么做是否值得?抵制环境污染,多我一个少我一人是否差不多?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可是,每当我看到漂着死鱼翻腾着白沫的河面、被强酸强碱熏黄的土地、刺臭的空气,以及医院门口那么多因污染而致癌的老人、孩子,我就控制不住激愤和冲动,作为懂得化学污染恶果的化学讲师,我不站出来说,谁说?我不四处奔走,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护环境,谁做?我何尝不渴望安安静静地研究学问,撰写论文,为自己寻求更好的出路,然而大环境如此,我能坐视不管吗?我想我恐怕是唐吉克德,永远挥舞长矛去挑战无能为力的风车,永远…….” 方晟静静听着,将三人酒杯加满,道:“理解你的想法……我有个建议,说错了你别见怪,就拿整治污染来说,单靠堵、反对、执意取缔是不行的,唯有放下身段与对方协商,在保证项目正常运转的基础压降污染指标,或研究出减轻污染的办法,你是化学讲师,凭你的专业水平应该能办到,例如说化工企业污染的问题,据我所知很多企业也在不断研究对策,你可以与他们合作,共同做好降耗减排工作,既保护了环境,又为你的学术研究加分,何乐而不为?” 俞成芳神情肃然,连连点头道:“这是一条新路,恐怕我也该作些改变和尝试了。” “预祝我们都能取得成功。” 方晟举杯与他碰了碰,两人会心一笑,一饮而尽。 走出土菜馆,抬头见满天繁星,皎洁的月亮高挂天边,迎面吹来阵阵晚风,不由神清气爽,心中油然而生喜悦之情。 “月亮很圆,明天是个好天气。”肖翔说。 方晟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走了一段路说:“调查取证工作交给你行不行?” 从主动向方晟回报起,肖翔就有了思想准备,当即道:“没问题,不过涉及环保专业方面可能需要县环保局配合。” “好,我努力一下。” 县环保局局长尤定康是在韩子学任内提拔的,环保向来属于无权无势的边缘系统,在官场体系里不受重视,曾卫华一时还顾不上。尤定康的后台是原组织部长方贵宏,如今改换门庭已经来不及,只得听之任之。 方晟觉得这时候向尤定康伸出橄榄枝,必定大受欢迎,何况方贵宏调任县政协常务副主席后,方晟一直与他保持联系,期间还帮他解决了两个小难题。有方贵宏从中牵线搭桥,这条路子应该没问题。 肖翔正待具体谈一下调查思路,方晟已转移话题,问道: “庚明最近心情好些了吗?” 第184章 提前铺垫 肖翔苦笑:“莫名其妙跌这么一跤,换谁都不好受……不过从常务副主任到主持乡镇工作,也不算亏呀,怎么说呢,被个无足轻重的小人摆了一道,反正有点郁闷。” “多开解开解,官场不可能一帆风顺,有时受点挫折反而是好事,”方晟道,“景区管委会太炙手可热了,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稍有闪失就会被人抓到把柄,换到三滩镇安全地带也好……我甚至考虑过段时间把正阳也调出来。” 朱正阳已是副处级,离开景区管委会还能去哪儿?进县领导班子? 肖翔惊异地睁大眼:“你的意思是让正阳转副县长?” “随着景区二期工程进入尾声,当初设计的远景规划基本得到实施,剩下工作无非是修修补补,逐步完善,连我都想脱身,何必让正阳陷在里面?你们都是有远大志向的人,切不可有守阵地的念头,任何职务位置都是跳板,舍得放弃才能收获更多。” “你觉得……我下一步何去何从?”肖翔壮着胆子试探道。 方晟微笑道:“这个问题要等你做满两年镇书记,才有问的底气。” “是啊,是啊。”肖翔心悦诚服。 隔了两天,方晟踱到戴部长办公室,带来几两据说是绝对正宗的九转大红袍。戴部长最好这一口,大喜,当即捧出紫砂茶具煮、泡、洗、冲、饮,来了个全套。饮着芬香醇浓的茶,方晟笑道: “好茶须得跟懂行的人喝,要是我胡乱一泡,简直糟蹋了这样的极品。” “下次再有好茶赶紧送来。”戴部长笑呵呵道。 聊了几句天气、交通、黄海当地新闻等闲话,方晟终于转入正题,问道: “你可听说开发区那边闹得厉害?” 宣传部门自然消息灵通,戴部长笑道:“涉及燕腾分厂吧,我打电话问过郑冲,说还是跟拆迁补偿款有关,当初有些村民对计算方法和测量结果不满意,现在把气撒到燕腾分厂头上,扬言不给钱就叫人家没法生产。开发区干部们都分头下去做工作了,马上应该能平息。” 原来郑冲早编好说辞。 方晟摇摇头,强调道:“我听到的情况不是这样。” “哦,到底怎么回事?” “严重污染,致使附近村庄多人致癌,老百姓生活环境恶化,”方晟简洁地说,“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你不妨派记者过去暗访,取得第一手资料——如果确有其事,可不是小问题啊,将来首当其冲要问责宣传部门,当初怎么宣传的,现在出问题了为什么不报道!” 提到“问责”两个字,戴部长最头疼,凡镇宇、方贵宏本身都没犯错误,就因为“问责”被调离领导岗位。他不由怒道: “上次我打电话给郑冲,他可是口灿莲花,说得煞有其事似的,原来是撒了个弥天大谎!” 方晟笑道:“两人通电话没有书面记录,将来他可以抵赖呀。戴部长,明天召开常委会讨论四季度重点工作,你不妨当面问他……还有于县长,看两人怎么回答。常委会发言都记录在案的,将来出事能查到依据。” “对,对!”戴部长缓缓道。 当天中午在戴部长授意下,报社派出两名聪明伶俐、敏捷大胆的记者微服私行,到燕腾分厂下游沿线村庄秘密采访。与此同时,由黄海镇正府牵头、县环保局参与、俞成芳配合的秘密调查组开始工作,运用无人机空投检测设备,在燕腾分厂四周布下上百个检测点,并在串榆河中下游建立24小时不间断观测点,记录实时动态数据。 下午,方晟拨通叶韵的手机,道:“休息得怎么样?想工作吗?” 叶韵甜笑起来:“哎呀,闷得难受死了……我还到黄海找你玩,好不好?” “玩”字说得又腻又黏,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别具含意,方晟心一动,赶紧抑住心神道: “不是黄海,是梧湘。” “不会吧,那边人生地不熟,怎么工作呀?” “你刚到黄海时认识谁?” 叶韵想了会儿,娇笑道:“好哇,我明白了,你可能不想在黄海呆下去,下一步准备到梧湘发展?” 方晟心头又是一震,暗想这个小妖精难道是我肚里的蛔虫?要是给她象爱妮娅那样的平台,没准干得更出色。遂笑道: “哪个不想到更高一级的平台?但并非近期目标。我叫你去梧湘,是提前进行一些布局,当然现在不便说得太详细。你愿不愿意干?” “唔——”她发出娇憨可爱的鼻音,突然狡黠地说,“帮你做事,有没有好处?” 方晟一愣,打个哈哈道:“按我的指点做事保证赚钱,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我不,”她居然有点撒娇起来,“其实我根本不缺钱,而且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无非买买衣服、化妆品什么的。” “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安心过普通平实的日子。”方晟象大哥似的劝导道。 叶韵笑道:“老实本分的男人有什么错,非得害人家?坦白说象我这样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回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这一点你能理解吧?” “不理解,其实对于你,我并不十分了解。” “你可以了解啊——”她悠悠说,带着笑意的声音里隐隐有种小女孩气的诱惑。 妈的!方晟心里暗骂,叶韵是这样,范晓灵也是如此,都喜欢用这种迷死人不赔命的口吻说话,好像吃定自己似的。 “说正经的,”他转移话题道,“还用省城注册的公司名称立即去梧湘,然后注册控股公司全资收购一家酒店——规模不用太大,五六百万左右足矣,用心经营一阵子等我通知。” 叶韵好像还准备说什么,不过很快乖巧地说:“好,一切听众指挥。” 放下电话,方晟心里腾起很奇妙的感觉。关于叶韵,在三滩镇的时候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若说与别人略有不同,那是因为她的眼界、见解、视野明显高出一筹,谈话气氛更为融洽。之后两人在茶座聊天,她出手救了他一命,也因此暴露情报人员身份,后来被他设计在高速服务区抓捕。 令他吃惊的是,叶韵居然挺过陈警官那个部门的严厉审查,全身而退。当她笑意盈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方晟觉得两人关系非但没有结束,相反会有崭新的开始。 叶韵到底是不是国外间谍机构派遣的情报人员?从她敏捷的身手、快速的反应、灵活的应变看,显然与白翎一样受过专业而特殊训练。然而熬过陈警官那关,本该如惊弓之鸟千方百计离开中国,她偏偏重回黄海,逻辑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因为情报是有时效性的,两年前她窃取的那些数据资料,如今景区管委会和三滩镇已逐步对外公开,而且双江军区也作出不增加驻军的决定,因此之前她苦心费诣、拿生命换取的情报沦为电子垃圾,全部没用了。 奇怪的是,尽管摸不着她的底细,方晟却有一种近于本能的信任,因此才让她出面收购海陵,之后入驻冬诚,与白翎联手玩了一出完美的黑吃黑。 倘若叶韵分得钱财后,反手把整件事抖露出来,即便方晟始终隐藏在幕后,但有白翎参与,严格追究起来戗也脱不了干系。 她到底图什么?白翎说想当方晟的小妾,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方晟给予严肃批评。 不过私底下想想,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吧? 研究部署黄海县四季度重点工作的常委会如期召开,曾卫华主持,十一名常委出席,分别回报三季度工作总结和四季度工作计划。除了曾卫华,十名常委平均每人七八页纸,中间穿插其他人插话、询问、讨论,一个上午只有四位常委发言。中午在食堂吃工作餐,稍作休整后继续开会,到傍晚五点钟左右才完成第一个议程。 工作重点是事先已经圈定的,简单通过一下即可,范围基本囊括所有常委分管领域,略向正府那边倾斜一点。当于铁涯读到“花大力气整治黄海生活环境特别是居民区污染”时,戴部长冷不丁插话: “听说开发区那边村民上访闹事,是不是跟企业排污有关?” 他技巧性地回避了“燕腾”这个敏感词,防止引起所有人警觉。于铁涯怔了怔,转头看郑冲并使个眼色,问: “郑常委知道吗?” 郑冲没想到于铁涯包袱甩得如此干脆利落,干咳一声道:“情况是这样的,上周桥头村等四个村部分村民,因前期不满田亩面积测量和拆迁款计算,当然也有排污的因素,要求增加补偿,多次纠集到开发区正府上访闹事,区正府迅速组织党员干部包村分片,会同村干部深入各村组挨家挨户做工作,同时启动回头看行动,凡有错误的坚决纠正,查处经办人,目前事态已得到控制……对了于县长,上次我专门打电话向你回报过这件事!” 于铁涯苦笑,暗想这家伙非得把我拖下水,遂抚着脑袋道:“噢,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方晟冷眼看他们表演,不露痕迹地与戴部长对视一眼,均想点到为止,只要在常委会留有记录,将来不怕你们狡辩。 第185章 走为上策 开完常委会,当晚于铁涯反复考虑后还是放心不下,专门给戚厂长打电话,提醒说村民们因为污染上访的事已惊动常委会,为防止后期走漏风声,眼下还是收敛些,最好启用那套德国进口设备进行实质性污水处理,把周边污染指数降下来。 戚厂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里把区区县常委会放在眼里,笑道:“没事的于县长,分厂背后的排污口24小时有人看守,陌生人根本没法靠近。再说了,开发区有几家企业不排污?旁边的纸箱厂、液化厂排的那个工业废水味道那个冲啊,每回都得绕着走。” “小心驶得万年船啊,我觉得谨慎一点为好,”于铁涯道,“明天开始真正把污水处理程序搞起来,有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了。” 戚厂长冷笑:“于县长啊于县长,你知道那套德国设备启动后得花多少钱?不管处理多少污水,只要设备开着一天就是八万块钱!要是开两个月等于两百多万扔下水,分厂的工人全喝西北风去?” 于铁涯默然。 燕腾集团污染问题,引进伊始他已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料到情况会如此严重,从年初开工至今不过大半年时间,串榆河水质大幅下降,周边环境迅速恶化,导致中下游村民健康普遍受到影响。照这样发展下去,顶多两年串榆河将变成臭水沟,中下游沿线村庄必须全部搬迁,整个开发区北区成为重污染地区! 这样的后果,于铁涯无法承受。但请神容易送神难,燕腾在黄海投了上亿元资金,不把成本赚回来绝对不肯撤出去。这期间黄海要承担四五个村庄数千户的搬迁安置费用,医药费,还有巨额环境整治费! 于铁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反复斟酌后还是觉得要不惜成本控制燕腾分厂污染,起码……避过当前不利形势,等自己设法调离黄海,之后随便戚厂长怎么折腾。 清晨于铁涯打电话给于秋荻,请父亲出面找集团罗总,以行政命令方式要求戚厂长启动德国进口设备实质性治污,控制污染,至于费用于家将通过其它方式弥补燕腾。 于秋荻也觉得当前污染是个敏感问题,能不碰尽量不碰,但污水处理一个月就得两百多万,费用是有点吓人,若连续开半年简直是巨额数字,于家拿什么补偿? 父子俩在电话里商量了好半天,决定由于秋荻动用自己集团副总的权力,将位于京都二环内一块核心商业区的地块转让给燕腾。罗总垂涎这块地很久了,双方洽谈过十几个回合,因价格问题总是谈不拢。 “那块地就是我的筹码,他肯把机器开三个月,我就让六百万;开六个月让一千两百万,当然时间再长我也让不起了,倘若价格太低方方面面没法交待。” “六个月也差不多了,”于铁涯道,“我想尽快离开黄海,不然……方晟让我时刻觉得别扭,做什么事都使不上劲,怕他在暗处蔫坏……正处级干部满两年可以提拔或调离!” 于秋荻叹道:“满两年提拔有困难哎,一般都是三年,要知道从正处到副厅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全国不知道有多少正处卡在这个环节,再混十年、二十年都没办法。老爷子和叔叔固然能帮上忙,但于家在双江说话不是太管用,若达不到规定年限可能……再看吧,回头我找老爷子说说。” 于铁涯联合蒋树川突袭方晟未能得手,本来就有些心虚;如今碰到燕腾分厂污染问题,虽然只是戴部长淡淡提了一句,方晟等人似乎没在意,但于铁涯毕竟在官场混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嗅到危险的气息,因此心里直打鼓,打算寻找退路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于老爷子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于秋荻的要求。 “调离黄海去哪里?哪个领导班子没有厉害角色?怕这怕那的别干工作了!不想有压力可以啊,回京都随便找个清闲部门搁着,不上班都行,但有一点就是甭提提拔的事儿,那是给你养老送终的地方!小小年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人家方晟怎么从大学生村官杀到常务副县长的?污染的问题是不小,全国到处在查,没听说把县长吓得跑路的!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别动不动找我这个没用的老老子!” 于老爷子声色俱厉说了一大番话,吓得于秋荻唯唯诺诺,没敢透露拿京都黄金地段跟罗总交易的事。 忍了两天,毕竟父子情深,于秋荻厚着脸皮守到于云复从外面回来——听说刚在中南海参加紧急会议,晚上十点多钟才到家。走在曲曲折折的花径中间,两侧花香扑鼻,于秋荻在凉亭旁边拦住于云复——由于担心赵母把谈话内容泄露给女儿,不得不出此下策。 “云复,有件事想请你帮一下忙。” 于云复似乎猜到怎么回事,眉毛轻轻一扬,接过跟在身后秘书手里的皮包,示意秘书先离开,然后踱进凉亭,道:“坐下说。” 哥俩坐在凉亭里,于秋荻也不隐瞒,将于铁涯急于表现引入燕腾集团在黄海开设分厂,结果造成严重环境污染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 “目前来看由于处理得当,事态仍在可控范围,铁涯也督促燕腾尽快整改,但如果短时间内出不了效果,有可能被政治对手炒作利用,造成更大的群体事件。唉,现在后悔也晚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黄海这个是非之地,重新找个地方落脚。云复,能不能麻烦你……” 于云复默默算了算,道:“铁涯在黄海快两年了吧?” “一年零九个月。” “秋荻,如果仅仅调离黄海,满两年是个合适的借口,但只能平调到其它县当县长,连县委书记都做不到,而且当前环境污染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出了问题要问责,污染企业谁引进谁负责,就算铁涯挪个地方一样脱不了干系。” “这,这可怎么办?”经于云复一分析,于秋荻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并不象儿子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勒令停产,关停污染企业,不管它什么来头!叫铁涯拿出铁腕和决心亲自处理此事,把赔偿款亲手交到受害百姓手里,这样才能化被动为主动地扭转败局。” 于秋荻唉声叹气:“燕腾的经营思路也该改一改了,到处惹麻烦,就为了省那点污水处理的费用!早知道是个大坑,当初就不该跳进去,唉!” “关于这件事方晟什么态度?” “嗯……环保不归他管,经济开发区也是县里的常委直接负责,可能暂时不知道吧。” 父子俩一样糊涂! 于云复暗自冷笑。出这么大的事,身为常务副县长居然不知道,方晟别在黄海混了!就怕方晟不仅知道,掌握的情况比于铁涯还多,正在背地里策划发动阴谋,那样的话事情真的糟糕了。 要换在半年前,于云复肯定坦诚心里的想法,和于秋荻一块儿商量如何抢先对方晟下手,阻断于铁涯的压力。如今,随着小贝姓于,形势有了微妙变化,方晟不再遭到敌视,此刻于云复也能心平气和看着黄海即将掀起的风暴。 从凉亭回到屋里,于秋荻立即与儿子通电话,此时于铁涯正处于慌乱状态。 下午于铁涯安排两名秘书悄悄来到闹事最厉害的桥北村,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因为空气和水源污染,全村上半年陡增癌症患者十多人,而前三年村北村新增癌症患者加起来不过七人;放养的鸭子不肯到十多米处的串榆河边,宁可呆在猪圈里;自来水呈淡黄色,拿它灌溉蔬菜很快枯萎,叶子被烧得焦黄;村里的果树、棉花等经济作物基本完蛋,结的果实又小又涩难以下咽。 据村民们说开发区正府干部和村干部已上门做过工作,答应按人头补贴,每人每年200元,家里有癌症病人的凭发票报销30%,加上新农合补贴,经济压力稍微减轻些。 目前的难题集中在农作物和经济作物补偿问题上。受污染影响,歉收或绝收已成定局,但如何界定经济损失是很麻烦的事。按开发区正府计算方法,凭购买种子、化肥、机油等发票,雇了人工的按市场价统一估值,然后每亩按500元补偿。村民们不干,扳着指头说水稻、小麦按每亩500元倒罢了,苹果、草莓、西瓜那些经济作物可是指望赚大钱的,尤其抢到早市,选个头大的进超市肯定热销,每亩贴2000元都不算多。 站在农户角度看,这种想法合情合理,然而开发区正府面临串榆河中下游五个村数千亩田的补偿,那将是一笔巨额费用,别说开发区,就是黄海县财政也无力承担。 燕腾分厂自然是一毛不拔,相反还认为每人每年200元的补贴太高,说在内地顶多70-90元,村民们已经心满意足。 若说这些情况仅仅让于铁涯心情沉重,那么接下来秘书打探的消息则让他心惊肉跳! 第186章 祸起网络 据村民们说,最近几天县里下来不少人了解情况,其中有记者模样的到处拍照,还把医院检查单、药费单据拿去复印,;还有干部模样的专门找癌症家属谈话,旁边都有人录音! 村民们还说,每当清早蒙亮,以及天黑之后,就有人拿着各种形态的仪器在村里田头检测,记录数据,串榆河沿线也不时看到人坐在小船里提取水样。有村民隐约认得其中象环保局的工作人员,不过说不上名字。 这个情况太可怕了! 瞬时于铁涯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凭直觉,他意识到是方晟在背后搞的鬼,上个月整治程庚明的事还没了结,这回是捏准自己的七寸展开疯狂报复。 因此当于秋荻转述于云复的话后,于铁涯陷入茫然。 “停产整顿?”他呆呆地说,“那样岂非打自己的脸?燕腾是我上任后做的第一桩事,当初宣传得轰轰烈烈,如今……罗总也不可能答应,几千万本金加几千万银行贷款,停下来要承受多大损失?” 于秋荻急躁地说:“现在不能考虑经济损失,而是尽量把负面影响压到最小,你没看最近的新闻,有关污染的报道越来越多,说明什么?中央加大环境保护的力度,开始对地方官员进行问责,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一条高压线,谁碰谁倒霉!” “那么……”于铁涯想了想一咬牙道,“爸,那块地能不能再多让步些,争取罗总同意停产,哪怕先停三个月让我喘口气。” “停产的损失远甚于污水处理,靠那块地价格方面的浮动打动不了他,”于秋荻边思索边说,“我也觉得停产不太现实,对你的影响也不好,还按先前所说的说服罗总启动德国设备进行污水处理吧,赔偿问题你得多让步,不能再让那些村民闹事。” “只能如此了。” 于铁涯无奈地说,心里那个窝囊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作为化工企业,严格按照国家相关规定进行污水处理本是份内事,现在倒好,老爸不得不动用权力私下给燕腾集团输送好处,才能换取对方同意启用进口设备,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罗总正在国外考察,直到凌晨才通上电话,很不耐烦地听完于秋荻的意思,只对那块黄金地段价格感兴趣,反复追问他的底线,于秋荻谨慎地说只要黄海那边先把工作做到位,肯定让你满意。 罗总说不是我推卸责任,当初开发区给的厂址就不对,众所周知化工企业污染在所难免,一般都远离村庄且位于河流下游。黄海倒好,把厂址设在串榆河中游,离最近的桥北村只有两公里,这个规划本身就有问题嘛,错不在我们燕腾,而是黄海! 于秋荻也是有苦说不出,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尽快平息事态,防止大规模群体事件发生,只要老百姓不闹一切都好办。 给点钱不就完了吗?罗总满不在乎说。 不是一点点就能打发的……于秋荻懒得跟他啰嗦下去,直截了当说麻烦你立即给戚厂长打电话,迅速启动污水处理设备!那块地,等你回国后咱们再谈! 罗总笑嘻嘻说好的好的。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几乎在两人通电话的同时,国内所有门户网站、各大论坛均头条刊发一条重大新闻: 燕腾黄海分厂严重污染导致数十村民患癌鸡鸭不喝自来水! 文章详细列举燕腾分厂附近五个村庄今年以来新增癌症的病例、人数,并配五年来新增癌症人数的曲线图,以及泛着泡沫、呈淡黄色浑浊的河水,还有田里奄奄一息的庄稼,小而畸形的果实,目光绝望无奈的村民们。 要命的是,新闻不约而同引用燕腾分厂开工时盛大的剪彩仪式,图片上于铁涯和分厂戚厂长脸笑成一朵花,意气风发并肩坐在工程车上! 网友们纷纷毒舌评论: “引入投资=引入祸水?” “请那位县长当众喝串榆河的水,证明污染是群众造谣。” “明知吸进的空气、喝下的水会致癌,还在麻木地活着,这是怎样的痛苦和无奈?” “燕腾是资深大牌污染户,大家到网上随便查一下就知道。” “如此重污染、高耗能的企业能四面开花,受到各地正府热烈欢迎,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此时于铁涯还蒙在鼓里,于秋荻说已跟罗总达成一致后,心里石头落地,当晚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清晨六点多钟手机突然响起,一看居然是秘书打来的,非常不悦,拿起来恶声恶气说: “快说什么事?!” 言下之意要是没大事竟敢扰了我的好梦,你就麻烦了! 秘书慌慌张张说:“于县长……燕腾污染的事上网了……网上到处都是,您赶紧看看……” “轰”,于铁涯脑子一炸! 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急急起床打开电脑随便点了个门户网站,头条便是触目惊心的燕腾污染新闻,再点了几个同样有影响力的门户网站,以及论坛、贴吧等,无一例外全是燕腾! 而自己坐在工程车上咧嘴大笑的图片也被反复引用,同样参加剪彩仪式的曾卫华等领导班子成员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于铁涯汗涔涔坐在电脑面前,隔了半晌才跳起来拨打戴部长的手机,接通后没等他说话,戴部长疲倦而无奈地说: “知道什么事……四十分钟前网监室打电话向我报告了,并进行紧急删帖处理,不过……除了个别论坛和贴吧同意删贴,绝大多数都要求黄海官方出具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燕腾污染是谣言……”戴部长轻飘飘说完,没等他有所表示便挂断电话。 果然厉害!照眼下的形势,曾卫华忙着撇清都来不及,怎能帮他出具这个明显是弄虚作假的证明? 于铁涯呆呆望着电脑屏幕上的黑体字,仿佛钻心的虫子,搅得五脏六腑生疼。一时间后悔不已:为什么急于向黄海表现自己?为什么非得引来这家重污染项目?为什么在遭到反对的情况下强行闯关? 本来邱海波在的话,还能替自己分担些责任,如今他被分配到省党校封闭学习,按官场规矩不会对人家雪上加霜,因此所有责任只能由于铁涯独自承担。 这可是天大的责任! 幸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当中不存在官商勾结和钱权交易,于铁涯纯粹为政绩而做,没有经济问题是他的护身符。 想到这里他手指哆嗦着接通戚厂长手机,直截了当说:“网上新闻都看到了吧?昨晚罗总那边也说好了,现在,请务必停产,立即停产,给外界一个态度!” 戚厂长非常淡定:“于县长,夜里罗总是发了条短信,只要求启动污水处理设备,没说停产啊……” 于铁涯急得差点跳起来:“局势发生变化了,戚厂长!我敢保证不出十个小时省里调查组就会赶到黄海,另外梧湘市领导、各大媒体记者将象苍蝇一样纷涌而至,与其到时被迫停产整顿,还不如拿出姿态争取外界原谅……”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戚厂长打断他的话,毫不留情面地说,“化工生产哪有杜绝污染的说法?全世界都找不到一家,所谓污水处理后能直接饮用的说法,那是忽悠外行,你敢喝么?反正我不敢!既然把燕腾引到黄海,就要有接受适度污染的心理准备,不能既想当婊子又要树牌坊!我的态度就是这样,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办!” 说罢挂断电话。 这是早上第二个挂断自己电话的人,但于铁涯已顾不上计较这些小节。 他全身已被冷汗浸得湿透,头嗡嗡直响到要炸,四肢仿佛不是属于身体了,麻木而没有感觉。 拨打父亲的手机,于秋荻好像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说:“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大清早打什么电话?” “出大事了!”于铁涯匆匆忙忙把网上遍布燕腾污染的事说了一遍。 于秋荻从床上一跃而起,然后一阵头昏眼花,扶着额头坐了会儿,勉强道:“等会儿,让我看看。” 看完十多家门户网站的报道——内容大同小异,显然源头均出自同一处,于秋荻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能起身。 论官场斗争,于秋荻经验远在儿子之上,凭他多年养成的政治敏感和本能,深知这次事情闹大了,已不是靠燕腾亡羊补牢停产、启动污水处理能平息的,需要央求于云复执掌的中宣部,以及虽退养多年但具有举足影响的于老爷子! 为什么呢?因为这桩事引发了民愤! 如今的民愤与十年前、二十年前都不同,那时民愤再大出不了固定范围,只须采取分工包片、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的老办法,基本能够摆平;现在有了网络,官员的缺点等于放在民众显微镜下,丑闻会被无限度放大,然后一呼百应,成为网络舆情爆发的漩涡! 第187章 危机处理 不要小看网络的力量,近几年来别说县处级干部,厅级部级都有不少栽在网民雪亮的眼睛下。如佩带名牌手表、穿天价皮鞋和皮草、灾难现场微笑等等,既给官员们形成非常大的压力,也降低了行政部门的权威性。每当遇到类似网络风暴,各级正府为了尽快平息事端,将负面影响降至最小,有时不得不“挥泪斩马谡”,明知官员问题没有网络上那么夸张,或者本身就是奉命行事,还是顺从民意,将官员撤职查办或降级使用。 此时与其追究什么人在背后搞鬼,还不如第一时间想出应对措施。 于秋荻一看时间二弟还没上班,来不及梳洗便急冲冲来到于云复住的小院,敲开门后三言两语说明事态之严重,于云复也很愕然。这样震动整个网络的大事,同样是中组部关注的重点,随即打电话询问,值班官员说凌晨注意到这则消息,由于新闻稿内数据翔实、图片清晰,并附有记者现场札记,初步判断不是谣言,目前正逐层逐级电话核实。 “不是谣言,这件事就麻烦在这里,”于云复脸色凝重地说,“如果网络传播的消息没有恶意编造或歪曲事实、没有攻击正府、没有对党员干部或名人声誉造成影响,按规定不能随意封杀。” “可是,可是……”于秋荻激动得说都说不出来,“网上故意把铁涯的照片跟污染图片放在一块儿,难道,难道其他县领导没出席剪彩仪式?据我所知那天梧湘所有领导都参加了……” 于云复盯着哥哥:“怎么,你想把人家都拉下水?” 于秋荻惶急之下口不择言:“没准就是方晟干的!”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当着老丈人骂女婿!他恨不得甩自己两记耳光! 果然,于云复脸沉下来,隔了会儿道:“是谁干的目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污染是否象网上说的那么严重,以及燕腾项目是不是铁涯在常委会遭到质疑的情况下强行引进。” “当初引进燕腾时确实有些阻力,不过燕腾在排污治污方面有明确承诺……” “两码事,对铁涯来说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无视集体领导形式,二是忽视中央关于限制高耗能重污染企业发展的规定,至于燕腾违反协议偷排工业废水,那是企业层面的问题,明白吗?” 于秋荻何尝不明白,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当下涎着脸道:“云复,事态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不单铁涯的名声,整个于家都会遭到牵连,请无论如何出手帮忙……” “嗯……”于云复沉吟良久,“我到部里再详细了解一下,然后才能拿出对策,就这样吧。” 从于云复小院出来,于秋荻又急冲冲赶到于老爷子的小院。年纪大了醒得早,这会儿于老爷子正神采奕奕在花径间散步,手里“咔咔咔”拨弄着核桃。 “爸,铁涯在黄海出了点状况……” 于秋荻知事态严重,也不铺垫直接进入正题,将昨晚到今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于老爷子起初没放在心上,照样转着核桃,到后面手指停了下来,神情专注看着于秋荻,听完后长时间沉默。 于秋荻站在旁边等了许久,小心翼翼问:“爸,您看这事儿……” “找过云复了?他怎么说?” “要到部里了解清楚……” 于老爷子不吱声,继续沿着花径前行,但步伐明显小了很多。于秋荻不敢再说话,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走了十多分钟,于老爷子陡地站住,看着湖里悠闲戏水的金鱼,突然说:“铁涯……没有机会了。” 明知即将成为事实,于秋荻还是胸口剧震,当时一口气堵在心头,脸色苍白,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带着辣味,呼吸都有火燎心头的感觉。 “铁涯……是我们于家下一代的希望……”他挣扎道。 于老爷子冷酷地说:“宁可缺席,也不能被人家当作羊牯!” “他很想把……把事情做好……” “可他总是做不好!为什么?因为能力有限嘛。” 于秋荻无言以对,内心知道与其它家族相比于老爷子已多给于铁涯一次机会,否则上次在石陀县任常务副县长,莫名其妙屋里钻进个一丝不挂的寡妇,那件事足以令他坐冷板凳。于老爷子出于对长孙的偏爱,还有新生代中实在拎不出出色的子弟,才勉为其难让于铁涯去了黄海。 “接下来铁涯……”于秋荻几乎咬着牙关说,“怎么办?” 于老爷子沉思道:“黄海肯定呆不下去了,后面……回头跟云复商议一下,只要铁涯经济上跟燕腾没瓜葛,无非背个处分什么的,也不会出大事。” 只是政治生命彻底结束! 此时于秋荻真是死的心都有,于铁涯是他人生唯一的希望,打出生起就指着儿子能继承于家庞大而强势的政治资源,成为又一颗耀眼的明星! 梦想如此美丽,现实如此骨感,如今一切都成了肥皂泡。 临走时他还不甘心地多问了一句: “铁涯离开黄海,方晟会不会上位?” 于老爷子很诧异地瞟了他一眼,道:“这是你应该关心的事么?” 于秋荻心底沉重地一叹,踉踉跄跄走出花径。 如于铁涯所料,当天上午梧湘市派来调查组,下午省里以环保厅牵头的调查组也抵达黄海,至于媒体记者更是云集于此,单在县宣传部报到的就有六十多位,还不算以个人名义或环保组织派来的。 污染风暴逐级上报后,燕腾也遭到京都上层压力,罗总亲自打电话给戚厂长要求立即停产,同时以集团名义要求各地存在污染问题的分厂全部停产整顿,直至省级环保部门验收合格方可复工。 梧湘常委会决定,作为引进燕腾分厂项目的牵头者,于铁涯暂停县长职务协助调查,在此期间方晟主持县正府全面工作。 在省县两级联合调查组的强力调查下,有关燕腾分厂进驻黄海的种种不合理细节浮出水面: 于铁涯第一次在常委会提出引进方案时,并未经县长办公会研究,且曾卫华、房朝阳、方晟和庄彬都提出异议,常委会形成的最终意见是暂缓进行; 经调阅资料、找相关责任人员谈话,调查组发现黄海县相关部门在环保评估、项目可行性分析、土地规划等过程中,于铁涯、邱海波有过明显的施压和打招呼行为,甚至明确指示具体经办人修改数据、指标,以顺利得到合格的结论; 燕腾分厂项目上报梧湘、省相关部门审查审批过程中,于铁涯也透过京都某些领导打电话干涉正常审查审批流程,使得项目强行通过; 在项目具体实施、规划和施工过程中,也存在为了加快进度而多次违反流程,以及工业布局不科学、规划缺乏前景考虑、未充分听取专家意见以及各项检查、监督流于形式等问题; 最严重的的是,燕腾分厂正式投入运行后,于铁涯明知该厂未启动污水处理设备而没有采取措施,反而放任污染进一步恶化;附近村民上访反映环境问题,于铁涯指示经济开发区隐瞒、压制,企图以廉价补贴息事宁人; 于铁涯在事态已经非常严重的情况下,公然在县常委会上隐瞒,从而错过县委县正府出面处理、避免网络舆情的最后机会! 综上所述,黄海县县长于铁涯同志在燕腾分厂项目从引进到上报、审查审批、规划施工、投产运营全过程中,犯有好大喜功、粗暴干预科学论证、逆程序操作、知情不报等错误,建议暂时其领导岗位,待梧湘市委进一步处理。 在此过程中,郑冲表现出与其年龄不相称的老辣和深沉。首先,他每次向于铁涯回报村民闹事、上访情况都有电话录音,办公室主任作电话记录;其次,他在常委会上的发言巧妙点到“排污”二字,因此不能算隐瞒;再则处理污染事件过程中,他没有回避责任,始终冲在第一线,亲自到村民家中查看情况,现场作出一系列补救措施,这些很大程度给调查组比较好的印象;最后就是他身为常委,毕竟是开发区直接领导,很大程度受到县正府约束,因此听从于铁涯指示无可非议。 调查组经过排查,认为郑冲不必负主要责任,从而躲过一劫。 方晟主持县正府工作后,两天连续召开七次县长办公会,专门在开发区南侧划出一块地,用于串榆河中下游五个村的整体搬迁。与此同时三路大军开进搬迁地日夜赶工,四天内搭建数千间钢塑房,让村民们临时居住。县、开发区拿出专项财政拨款修建瓦房,承诺不用村民一分钱,一年内保证搬入新居。 燕腾分厂那边,经省市两级专家启动德国进口设备进行测试后宣布,其污水处理能力足以应付分厂排放的工业废水,倘若设备正常运行,燕腾分厂可以恢复生产。 第188章 直飞京都 于铁涯出局黄海几乎是铁板钉钉,按常理暂时主持县正府全面工作的方晟转正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方晟很清楚,官场不存在顺理成章,一切变动都由其内在逻辑来决定。 作为空降派,除了樊红雨仍在休产假,于铁涯、邱海波先后栽倒,尽管因为各自原因,至于从表面看没有遭人设计或陷害的成分,但无论省市两级还是于家、邱家,都会对方晟产生严重的疑虑: 为何跟他共事的官员不是落马就是认栽?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甚至曾卫华也会有想法。对县委书记来说,能力、智慧均属下乘的县长反而是理想合作者,倘若换作方晟,恐怕将产生极大的威胁。而且与于铁涯、邱海波一样,曾卫华某种意义也是空降部队,看到两人凄惨的下场,心里难免戚戚然,继而高度警惕。 由始至终,方晟没打电话透过赵母解释什么,有些事越描越黑,只要于家不上门问罪,他不便多说什么。 正府的能量是巨大的,只要下决心集中力量做任何事都会成功。在各方齐心协力下,串榆河中下游五个村搬迁工作顺利完成,一连串环境整治和恢复工作陆续展开,燕腾分厂也通过环保评估重新开工,事情似乎得到完美解决。 没等梧湘市常委会开会,省里直接下达一纸调令,决定免去于铁涯黄海县长的职务,调至省纠风办任正科级纠察员。然后报到第二天,于铁涯又被借用到农业部下属的农业技术科研中心。 无疑是于家背后做了工作,让于铁涯避免遭到处分档案里留下污点,丝毫未损地离开黄海,离开双江。 许玉贤、吴郁明等梧湘市领导非常愤怒,尤其吴郁明,本想利用难得的契机把于铁涯彻底打倒,永远翻不了身,不料于家玩了出金蝉脱壳的把戏,使他精心酝酿的处分没派上用场。 许玉贤的想法是正式任命方晟为黄海县县长,但吴郁明从中阻挠,同时省里也有人传话,认为“先让小方同志暂代一段时间比较妥当”。无奈之下许玉贤只得让步,作为补偿,增补朱正阳进入县常委班子,因为景区管委会即为副处级,只能叫“进入县领导岗位”,而非“提拔”。 事后方晟自然私下找许玉贤发了一通牢骚,其实他早料到这个结果,之所以作这个姿态是打下伏笔,为日后争取更多的亲信进入常委班子。 掀开燕腾分厂盖子之前,方晟就预感自己不会在黄海干下去,很可能要挪个地方提拔县长。因此安排叶韵退出黄海,提前到梧湘布局是第一步;让朱正阳进常委班子是第二步;未来他还要推动更多人,如肖翔、严华杰等人占据重要岗位。 这么做并非想实际控制黄海。 人在官场,最忌讳也是最危险的就是视某个地方、某个部门为自己的后花园,要保持长期影响力。为官者,哪有一辈子的江山?唯有不断上升,不断进步,才能拥有更高的视野和胸怀。 方晟的用心很深远,那就是未雨绸缪,提前部署今后的权力格局,目光已不在黄海。 邱海波党校学习还有两个月,樊红雨已基本确定离开黄海,届时会空出两个常委名额。因为于铁涯、邱海波先后失利,恐怕会打消家族子弟以及省市两级空降者的意愿,顶多只外派一名干部,另一名在黄海本地干部中产生。 曾卫华到黄海任职还不满两年,培植的亲信无论威望还是资历,都不能与方晟的三滩派相比,可以预见常委肯定在肖翔、严华杰、楚中林等人之间产生,另外程庚明也有冲击的能力。 如果方晟任县长,常委会里原来的铁盟房朝阳、庄彬、齐志建,加上随时有可能投靠的戴部长和侯宫升,新晋常委朱正阳,以及潜在常委人选,方晟几乎拥有绝大多数票数,控制常委会不成问题。 任何一个县委书记都不会容忍这种状况出现,同样省市两级也不乐见县长架空书记的局面。 由此方晟判断自己铁定离开黄海,不仅如此,或许房朝阳和齐志建两人当中也要调离一个,原因也基于此。 接下来要考虑的恐怕不是怎么干好代县长,而是下一步去哪里。 那个周末,方晟在省城父母的小区里边抱小贝,边潜心思考,脑子里转来转去,权衡利弊,正想得出神,赵尧尧气喘吁吁从家里跑过来——她极少有这么焦急紧张的时候,道: “你没带手机呀……快回去,有要紧事!” 方晟眼睛一扫四周闲逛的居民,知道赵尧尧是山崩于前而不惊的性格,她说“要紧”,肯定是非常要紧。当下也不多问,匆匆和她一起回到屋里,把孩子交给保姆后反锁到卧室,她悄悄说: “刚刚我妈打电话,叫我俩立即去京都……爷爷要见你!” “啊!” 方晟吃惊地望着赵尧尧,一时间难以消化巨大的震撼和冲击。 对他来说,于老爷子不仅是赵尧尧血缘意义上的爷爷,更是叱咤风云、威望和权势足以左右政局的重量级政治家! 别说外省领导干部,就是京都不知多少高官想拜访而不得入其门,更不用说耳提面授、成为于老爷子麾下战将。 与赵尧尧结婚,于家上下包括于老爷子在内是抱反对态度的,这一点从于渝琴领衔出席婚礼便能看得出。方晟也从未把自己当作于家成员,更没指望获得于家提携,他早习惯单打独斗,不想置于某股势力庇护之下。 于老爷子召见,意义非同小可! 这件事发生在于铁涯受挫回京,自己即将离开黄海的紧要关头,见面便具有非常强烈且隐喻明显的意味。 “我这就订飞机票,立即出发!”方晟很快做出决定。 赵尧尧也是爽利洒脱的女孩,道:“好,给我五分钟收拾一下小贝用的尿片、衣服和奶粉。” 一小时后两人来到双江机场,挑最近航班登机,傍晚时分便降落到京都机场。赵母事先得到消息,专程派人接机,两人全程享受VIp待遇,很快驶出机场融入浩浩荡荡的车流之中。 晚饭是在于老爷子的小院子里吃的,只有他、方晟和赵尧尧三个人。赵母从未踏入过这个小院子半步,于云复据称本想和女儿女婿共进晚餐,但临时有急事脱不开身,方晟自然知道以于云复的身份暂时不便露面,装作遗憾的样子。对于这次见面,于秋荻夫妇深知于老爷子的用心,恼怒也好,愤恨也罢,总之于铁涯已无机会。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为照顾于老爷子的牙口,以偏软和清淡为主。 “年轻人吃得惯吧?”于老爷子拿筷子点着几样菜问。 方晟笑道:“爷爷,我不讲究吃,以前当大学生村官时经常蹲在田头吃饭,一碗饭,上面搁点菜就应付过去了。” 于老爷子对他那段经历很感兴趣:“你是省城人,到黄海最偏远的农村当村官,刚开始很难适应?” “有一点,不过看到身边的村民更苦,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跟你同一批下去的大学生村官,现在情况如何?” 方晟知道于老爷子毕竟身处高位,看待问题站的位置和角度不同,要从普遍性上观察效果,当下说: “那年双江有十个经济落后县到省城大学招收大学生村官,由于报名者不多,基本上只要报名,然后简单面试后就能录用,我记得总共八十多个,其中九人安排到黄海,根据去年底统计的情况,县处级一人,是我;科级一人,目前任副镇长;股级六人,其中五人在乡镇;还有一人后来辞职回了家乡。” 于老爷子眉头一皱:“从你当大学生村官至今快八年了吧,九名大学生村官居然有六人仍是股级,远远没达到当初选拔培养大学生的初衷吧?问题出在哪里?” 方晟老老实实说:“爷爷,你认为股级是最基层干部,但对于三十岁刚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已经不错了,这批人如果不出意外,四十岁前能升到科级,在县级城市就算领导干部,这一点不能跟京都相比。” 于老爷子一怔,展颜笑道:“是啊是啊,老百姓都说到了京都才知道干部做得太小,有道理!那么,你认为大学生村官的培养机制效果如何?” “容易出人才,也容易埋没人才。” “这话怎么讲?” “同一桩事,大学生村官做与镇长做,难度相差几倍、几十倍!我曾经为方塘村到县里跑鱼塘手续,一共要盖九个章,前后跑了十多天,往返于各个部门各个窗口。后来我当了副镇长才知道,其实真正发挥作用的只有两个章,其它只要领导打个电话就能放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事实上无休止的扯皮、纠纷和大量繁琐的行政事务,足以消磨掉年轻人的锐气。” 于老爷子缓缓点头:“这是埋没人才,那出人才呢?” 第189章 亲近小宝 “时势造英雄,刚才说的那位大学生村官的副镇长,就是在镇正府合并两个行政村过程中发挥积极主动的作用,成功说服并化解多起群体事件,从而得到组织部门肯定。不过村级合并这种事并非每个大学生村官都能遇上,所以需要一点运气。” “运气即一个人的命数,归根究底与性格有关,同样的事,不同的人遇到将有不同效果,”于老爷子说,“培养大学生村官是目前解决基层组织干部素质问题的捷径,有否有效呢?你说这批共有八十多人,我觉得能出你这样一个人就是收获!” “爷爷……” 方晟不好意思低头,赵尧尧难得插了一句: “爷爷,他一直自认为做得还不够好。” 于老爷子难得将目光转到孙女脸上,看了会儿意味深长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香港之行亦有所得,对不对?” 赵尧尧讪讪笑了笑。 “一个从政,一个赋闲在家玩股票,不错的组合,但要注意控制账户风险,不能被人家抓到经济问题。” “是的,我们一直严格控制。”方晟道。 于老爷子颌首:“你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面对挫折沉得住气,这一点让人放心……刚才谈到大学生村官,为什么说出了你一个就是收获呢?你知道中国最缺什么,最不缺什么?” 方晟想了想:“缺资源,最不缺人。” “对了一半,最不缺的当然是人,十几个亿嘛;最缺呢,多了一个字,最缺人才!所以我们采取广种薄收的策略,大学生村官如此,组织部推出的若干种干部选拔机制也是如此,利用人多优势来筛选,大浪淘沙,最终总能选出优秀杰出的人才。” 想到爱妮娅,想到于铁涯,方晟若有所悟点点头。 之后于老爷子开始逗弄小贝,小贝仍在襁褓之中,见有人玩便“咿呀呀”叫个不停,于老爷子开怀大笑。 吃完晚饭,赵尧尧抱着孩子到于云复的小院休息,方晟则陪于老爷子散步。 漫步在花径,于老爷子道:“方晟,你是个不错的官员,适合从政,不过你也有明显缺点,知道是什么?” “嗯……”方晟隐隐猜到几分,却不敢主动说。 “跟女人纠缠不清,”于老爷子语气间有些严厉,“虽然目前为止仍在可控范围,但这样放任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明白我说的意思?” 方晟心知于老爷子主要是气愤自己与白翎的私情,悄悄给白老爷子抱上了孙子,还跟人家姓白。 若再知道樊红雨的事,恐怕要当场吐血! 方晟一迭声道:“爷爷,我明白,以后坚决注意自己的言行!” 于老爷子点到为止,没继续说下去,接着两人默默在花径间走了二十多分钟,突然说: “黄海,不宜久留。” 方晟心领神会:“我早有准备,正在考虑下一步去哪儿。” “还在梧湘吧,那个……许玉贤对你不错嘛,尽管吴郁明可能会多少制造点麻烦,总体上风险可控。”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爷爷。” “双江省委……”于老爷子说了四个字便顿住,似乎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两三分钟后才继续说,“将有大变动,目前尚无定论……你只管安心工作,与何世风、姜源冲保持必要联系即可,省城那边不必跑得太勤。将来你的舞台未必在双江!” 方晟沉声道:“抓好经济是我的首要任务。” “是,经济发展是兴邦之本、强国之路,有了钱才能扩军、研发新式武器甚至跟人家干仗,一穷二白啥事都做不成。” 发完感慨,于老爷子又走了段路,续道:“现在不单镇长、县长要抓经济,市长、省长同样得抓,你瞧新闻联播里总理和副总理出访基本只带外交部和商务部的人,谈完友谊就谈生意,然后坐下来签合同……说明以后很长时期内,经济指标和业绩将成为考核干部的重要依据。” “这方面我自信能做得更好。” “不要急,铁涯就是着急了……”于老爷子只轻描淡写说了半句,然后道,“等小贝会走路就送过来,以后在这边上幼儿园、小学直至大学,出国嘛短期交流是可以的,京都的教育资源毕竟不一样。” “谢谢爷爷关照,替小贝想这么远。” “年纪大了,心变软了,特别喜欢孩子……” 于老爷子长叹数声,拍了拍他的肩道:“回去吧,云复回来得早或许会找你谈谈,就这样。” 自始至终于老爷子没提于家会提供帮助,也没说于铁涯回京后于家对于培养新生代的打算。 不过于老爷子安排这次见面,与方晟共进晚餐,本身就暗喻着很多信息,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当晚方晟一家三口睡在小院西厢房里,可能到了陌生环境,小贝连哭带闹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睡,方晟刚合上眼,隐约听到院门响,接着有人窃窃私语,应该是于云复刚回来。 干部越大越辛苦啊,到政治局委员这种级别,通宵达旦工作恐怕是家常便饭吧,方晟想着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由于夜里睡得迟,一觉到早上八点多钟才醒,来到院里得知于云复六点半就出了门,翁婿二人终究没碰上面,未必有些遗憾。 赵母挽留两人吃过午饭再回黄海,赵尧尧爽快答应,方晟心知她其实是给自己腾出时间看望小宝,又感动又惭愧。 出门外打车来到白府附近的快捷酒店,打电话给白翎——她听说方晟来京都后,随即也赶过来做好相应安排。遂带着小宝进入酒店,被方晟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算起来这是方晟第二次见到小宝,上次还是几个月的时候,白翎去京都途中停留到双江住了一宿。两年多不见,小宝已是活泼乱跳的顽皮鬼,除了见面瞬间有点怯生生,很快便和方晟打成一片,两人在地毯上打闹玩耍,笑成一团。白翎站在一边笑微微看着,眼角却悄然沁出两滴眼泪。 足足嬉戏了半个多小时,小宝有些累了,伏到床上看动画片。白翎依偎到他怀里,道: “爷爷知道你来京都。” “他……也要见我?” “想得美!”白翎寒着脸说,“你以什么身份见他老人家?传到于老爷子耳里会怎么想?” 方晟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赶紧乖乖闭嘴。 “于铁涯在黄海栽了,他以下,于家新生代已挑不出象样的人选,因此爷爷怀疑于老爷子很可能退而求之,把希望押到你身上。” 与他分析得差不多,饶是如此还得谦虚一下,方晟道: “昨晚聊了聊,老爷子没透任何口风。” “老一辈的都这个德性,说话吞吞吐吐好像猜谜语,我就不喜欢,哼!” 方晟被逗笑了:“我毕竟是外姓,于家低不下这个头;再说他们在双江势力不强,拿什么支持我?彼此有数就行了。” 这时白翎仿佛想起什么,期期艾艾道:“哎,跟你商量个事儿……” “怎么了?”她刚刚表示讨厌,转眼也吞吞吐吐起来。这可不是白翎的风格。 她似乎难以启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说……要是某个长辈……我是指很亲近的长辈……如果,只是如果背叛婚姻的话,你会怎么做?” “格噔”,方晟心猛地一沉,暗想糟糕,许玉贤和容上校的事很可能被白翎发觉了。也难怪,白翎本身就负责情报工作,整个双江哪有能瞒过她的事儿?一个地市级书记和军区上校频繁来往,自然要引起有关部门密切注意。 他略一沉吟,道:“我觉得出身你这样家族的人,按说应该不太在意,你说过你父亲有情人,其它家族类似情况胜不胜数,大家都是家族利益与政治交换的牺牲品,迫于压力才绑到一条船上,为什么不可以私下寻找真爱?” 白翎白了他一眼,幽幽道:“你倒挺看得开……可这位长辈……是女人,女人怎么可以做离谱的事?” “她的行为有没有影响家庭?” “没,都漂泊在外,本来就无所谓家。” “有没有造成负面影响?” “已引起某些人注意,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这样的话,我建议你用委婉的方式提醒当事人悬崖勒马,既然事情尚未败露,只要他俩不再来往,自然相安无事。” 白翎好像并不认同他的观点,蹙着眉头苦思冥想,陡地两眼暴**光,喝道:“我说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么?” “没有,没有!”方晟大叫冤枉,“我不过就事论事,压根不明白你说的谁。” 她仔细审视他的眼神和表情,过了会儿咬着嘴唇道:“告诉你也没事,就是我妈,跟许玉贤!” 方晟假装大吃一惊,叫道:“他俩?怎么可能?噢,对了,难怪许玉贤一直晓得我俩的关系,当初我就奇怪,他凭什么掌握那么多内情……” “两人来往非常密切,据可靠消息,最近三个月在宾馆见面十一次!”白翎恨恨说。 第190章 道明问道 “这么疯狂?”方晟难以置信瞪大眼,转念又道,“中年男女陷入热恋,疯狂的程度大概不输于年轻人,何况俗话说四十如狼……” 话音未落,“啪”,后背挨她狠狠拍了一下,方晟赶紧道歉,“我错了,不该背后诋毁丈母娘。” 白翎双手托腮定定出神,久久沉默后叹道:“其实我能理解,作为女人,我妈的命蛮苦,新婚夫妻两人只在京都呆了一天转而回各自军区,一年聚到一起的天数两只手能数得过来,老实说我的诞生简直是个奇迹,他俩根本没夫妻那种热乎劲儿。我爸呢身边始终没断过女人,最近那位大概是第四个了,爷爷知道也不管;可我妈呢,谁替她想过?女人,生活中总是弱者……” “你不方便说的话,我找机会跟何玉贤暗示一下,奶奶的,当我的领导,又当便宜老丈人,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方晟骂咧咧道。 “卟哧”,白翎被他气乐了,捶了他一拳,又愁眉苦脸道: “这种事哪是说断就断?你想想,我现在离得开你吗?就怕他俩熬一阵子又死灰复燃,实话说吧,省国厅十处已掌握他俩偷情证据,被我偶然一次机会发现后悄悄销毁掉了,可人的运气不可能总这么好呀……” “请爷爷把她调回京都?” “你不明白,分区将校调动是很困难的,除非国防、军事或外交需要,进京都军区更难,涉及各派系力量均衡等错综复杂的关系,我说不出具体理由,爷爷不可能耗费宝贵的资源。” “那只好动许玉贤了,让他离开双江!” 白翎苦笑:“于老爷子可能有这个本事,我们白家在部队说得上话,地方可不行。目前而言许玉贤官虽不大,毕竟短期内能罩着你,怎能轻易调离?” 方晟也觉得棘手,两人琢磨了半天还是没辙,眼看小宝渐渐不耐烦起来,遂说定由方晟先找许玉贤提出警示,后面再从长计议。 目送白翎拉着小宝一步三摇走进隔壁巷子,方晟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不一会儿手机响起,是樊红雨的声音: “你来京都了?” 方晟惊道:“你怎么知道?” “于铁涯、邱海波都败在你手下,又有于家、白家的关系,如今你在京都圈子里是知名人物了,”她半真半假道,“于老爷子紧急召见,大家能不密切关注吗?” 这一刻方晟才体会到于老爷子在京都政坛的份量,随便一个举动便引发各方瞩目,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直截了当道:“我想看儿子。” 樊红雨沉默半晌,轻声道:“我必须纠正一下,儿子是宋仁槿的,不是你的,今后不管在什么场合,你都不可以这么说。” “我的就是我的。”他坚持道。 “你有两个了,还在乎多一个少一个?” “手背手心都是肉。” 她似乎被说服了,叹了口气,道:“我发个酒店地址给你,这会儿就打车过去,我马上到。” 京都的交通相当堵,明明二十分钟的车程走走停停,等赶到酒店已过了一个小时,敲开房门,樊红雨正抱着熟睡的臻臻,叫了个噤声的手势。反锁好门,方晟轻轻亲了下儿子红扑扑的脸,又猝不及防亲了樊红雨一口。她一惊,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到床中间,瞪眼道: “上次说过不准这样了。” 方晟笑嘻嘻道:“亲一下而已,瞧你紧张得。” 她一个劲地摇头,仿佛不愿与他多说。方晟便伏到床上,仔细打量着——第三个儿子臻臻,说来也怪,三个儿子都象妈妈,脸上几乎找不到方晟的影子,未免让他觉得遗憾。 臻臻睡得很香,发出悠长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方晟认真聆听着,不时用手指拨弄儿子的头发。樊红雨也凑了过来,一脸喜悦地轻声说: “他的发质很好。” 方晟点头道:“和你一模一样。” 说着伸手轻抚她的长发,她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抗拒,他整个身体已经压过去。樊红雨正欲用力推开,又怕把臻臻吵醒,稍一犹豫,两人已从床上滚到地毯上。 方晟力气越来越大,她起初闷不作声坚决反抗,纠缠了几分钟身子愈发绵软下来,最终放弃抵挡,任他褪尽衣衫长驱直入! 他进入瞬间,她长长出了口气,仿佛期盼,又仿佛无奈,然后紧紧搂着他默默承受暴风骤雨般的进攻,脸颊渐渐红润,目光则变得迷乱,原本紧咬嘴唇,随着如潮的昏眩慢慢松开,断续发出呻吟声。方晟知她攀至巅峰时会放声大叫,提前堵住她的嘴,果不其然,过了不久她便全身痉挛,皮肤上泛起一层细汗,呻吟声被堵在嗓子眼,指甲深深陷入他肩部肌肉。 但他的进攻还没结束,反而拉开架势更加猛烈,此时她已神智不清,城门大敞任由他狂放不羁,临了又再攀次巅峰,累得几乎爬不起来。臻臻倒挺体谅他俩,依然酣声大作。 两人倚在床边稍作歇息,樊红雨衣衫不整,面泛潮红,鬓发散乱,两条洁白而修直的大长腿交叉成x型,显得格外性感。 “被你折腾死了。”她说。 “你还说不要?” “可是……我会上瘾的……” “早点跟宋仁槿分了,以后找个好男人吧。” “你明知不可能,”她酸楚地说,“就算是条破船,也得绑在一块儿等死。” “如你所说,他的事一旦败露后果很严重,国人对经济问题看得很淡,可那种事……将受到道德层面的广泛攻讦。” “我所做的只能是离他尽量远点,至于未来,想得太多有什么用?” “对了,调离黄海后准备去哪儿?” 她皱眉道:“还没定,双江的局势扑朔迷离,各方势力扭杀成一团,省委高层哪有心思顾及下面的县市?等段时间再看吧。” 聊了会儿,方晟见时间不早准备起身离开,樊红雨突然扑到他身上,凑在耳边轻轻道: “我说过让我上瘾是很危险的……再来一次……” 幸亏与白翎练过连续作战,饶是如此再度提戈上马奋战之后还是累得直喘息,樊红雨则瘫成一团烂泥,躺在臻臻身边一动不动,说睡会儿才有力气回家。方晟不敢耽搁,匆匆冲了个澡,拖着疲惫的身体直奔于家。 午饭还是方晟一家三口陪于老爷子吃,昨天的话题一概没提,只聊些京都陈年旧事,历史掌故,气氛倒也融洽。于秋荻一家始终没露面,于渝琴中途进来打了声招呼,而于云复中午从不回家。 吃完饭上了两碟果盘和茶水,刚在侧厅坐下来,于道明出人意料地出现了。 于家三个儿子当中,于云复官做得最大,于道明为人最低调,于秋荻心机最重期望儿子终成大器,可惜功败垂成。于老爷子不是很喜欢于道明,不知因为性格不投,还是于云复已位居政治局委员,不便过于提携。算起来于道明从地方调至农业部任副部长,至今已有六年时间,换其他稍有背景的副部级干部,起码调个稍微有实权或有影响的部委,然后弄个党组成员。可于道明就只是单纯的副部长,不急不躁、安安稳稳做到现在。 上次白翎打听的内幕消息是,于道明有可能空降到双江,原本推测是为于铁涯保驾护航,如今计划是否有变? 方晟客气地起身叫了声“叔叔”,于道明很随和与他握手,并冲赵尧尧笑笑道: “丫头长这么大了。” 赵尧尧真是哭笑不得。这些年来于家长辈们何曾正眼打量过自己,如今小贝已经两岁了,才换来于道明这句话。 于老爷子似乎有意让两人单独聊天,拍拍赵尧尧道: “走,陪我出去散会儿步。” 三人离开侧厅后,于道明笑道:“方晟,京都圈子里的热门话题,都知道你在黄海干得不错。” 这句话明显褒中有贬,方晟苦笑道:“不知大家传些什么,我有没有申辩的机会?其实很多事都是误会。” “哈哈,铁涯灰溜溜回京都,海波被限制在党校,事实俱在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提那些了,”于道明摆摆手,“听说何世风很赏识你?” “机缘巧合而已……” 方晟简述当年在三滩镇巧遇何世风一行的经过,于道明听得很认真,然后问: “后来许玉贤去了梧湘,一直罩着你?” “罩……” 方晟略微猜到他为何不被于老爷子所喜,可能说话太直来直去、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不象于云复那般深不可测,喜怒不溢于言表。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希望黄海沿海观光带能带动沿海经济带,这一点我没让他失望。”方晟道。 “梧湘主导的沿海经济带还没起色吧?” “主客观原因都有,但主要还是人为因素。” 于道明静静想了会儿,又问:“你觉得齐辉为人如何?” 省政法委书记,上次就是齐辉暗中唆使郑子建导演了双规的闹剧。 方晟不偏不倚道:“没直接打过交道,了解不多,但从我上次的遭遇来看,评价当然是负面的。” 于道明笑了起来:“可以理解,那么董学平呢?” 第191章 千亿投资 “更没接触,据说背景在京都,”方晟想了想,“对了,上次指使审计厅查怡冠公司,剑指发改委姜主任和何省长,据说与他有关。” 谁叫董学平欲对爱妮娅不利呢?趁机阴他一道。 接下来于道明逐个询问省委常委成员,不管方晟是否认识,传闻也好,风评也罢,每个人总得说个三五句话。提到黄中将时于道明意味深长一笑,说这位不提了,不提了。倒把方晟闹个大红脸。 喝了会儿茶稍作休息,于道明又问:“何世风关于沿海大开发的思路,你觉得要可行性如何?” 双江省沿海大开发方案报到京都后,引发空前激烈的争论,重点不在于是否开发,而是正府有没有必要投入数千亿为沿海省份锦上添花! 在财政资金使用问题上,京都历来分成态度截然相反的两派,一派认为必须加速沿海地区经济开发,发展高尖新技术和金融产业,力争短期赶超欧美发达地区;另一派认为钱要用在最需要资金的边远偏远省份,大力发展矿业、交通和旅游,全面提高贫困地区特别是山区的生活水平。 应该说两派的观点都不错。中国地域辽阔,资源分布不均,经济发展参差不齐,本着全国一盘棋的思路,孰轻孰重,侧重点放在哪一边,一直是摆在当局者面前的难题。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高层提出改革开放初期,出于树立标杆示范的想法,让珠三角和长三角等沿海城市冲在前沿;九十年代起实现以点带面,确实以省会城市为中心的发展模式;如今业已形成相对成熟的几条经济带,但沿海与内地、东部与西部落差越来越大,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汇集全国最精英的人才、最雄厚的资金、最优势的政策,虹吸效应愈发明显。 近几年来采取的策略是,拿发达地区上缴财政贴补落后地区,出钱的一方心甘情愿,拿钱的一方心安理得,彼此相安无事。 不过涉及到项目建设资金,又免不了明争暗斗。总蛋糕是确定的,划给谁、谁的份额大,谁就得利。拿国家的钱上项目,出了问题财政兜底,不用地方弥补损失,有政绩却能算到自己头上,这种美事哪个不削尖了脑袋想办法?跑项目、跑部委,大抵如此。 具体到项目落实,黄海的沿海观光带建设是省里出的钱,怡冠监督资金使用,方晟只不过负责规划、施工和管理而已,退一步讲倘若森林公园以及景区运营失败,黄海财政没有一分钱损失,少了些人气罢了,真正买单者是省发改委。 对何世风来说,沿海观光带不过是沿海大发展整体战略中的试验品,作为省长他出得起这笔钱,也赔得起。但上升到梧湘市主导的沿海经济带,以及战略性的沿海大发展,何世风不敢拿双江财政来赌,必须依靠更高层面的支持。 所以又回到原来的问题,国家有没有必要支持这样一个庞大的经济发展战略? 据说方案拿到发改委后,有位老司长说给西部省份一百个亿,立马能搞个水电站或有色金属矿出来,那可是真金白银地赚钱;给双江一千个亿,他何世风能给我什么? 关于这一点,方晟觉得自己最能理解何世风——不管他推动沿海大发展战略出于什么目的,单那份气魄,那份豪情,以及勇于做实事的态度就值得赞赏。其实象何世风这样的正部级高官,不必如此冒险,只要经济方面没有问题,生活作风方面稍微检点些不出岔子,按部就班应付日常事务,搞好上下级关系,混到一定资历总能有个满意的位置。 方晟思索了两三分钟,道:“在沿海省份当中双江经济相对落后,既有地域、港口、交通等不利因素,也与保守势力占据上风,地方正府放不开手脚、迈不开步伐有关。在上一轮快速发展过程中,双江已被甩到后面,因此无论如何要抓住调整产业结构、优化资源配置的春风,让双江经济奋起直追!我个人认为何省长的思路就源于此,倘若错过此轮机会,双江与兄弟省份的差距将越来越大,恐怕要向中部省份看齐了。” 于道明哈哈一笑,用手指点点方晟道:“你呀这是地道的本土派思维,如果站在全国一盘棋的角度,你说在不花钱的前提下,京都这边是希望沿海与中西部拉开悬殊,还是大家齐头并进?” 好像有道理,方晟滞了滞,重新梳理思路,道: “这笔钱并不单单对双江有利,而是贯穿四个省的经济大动脉,一方面固然双江能借助碧海等发达地区资金、人才、交通优势发展经济,另一方面也能向它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农副产品和轻工业产品,是优势互补、资源共享的双赢。” 于道明含着笑意望他,道:“说来说去回到最初的话题,从国家层面上讲,把钱花在哪里最合算。” “是哎,”方晟不得不认同他的说法,“站在双江的立场有一万个理由推动沿海大发展战略,可站在京都立场,任何一个理由就足以否决,唉,我只是个小小的副县长,还轮不到我考虑上千亿投资问题。” 于道明再度大笑:“瞧你,开始耍赖了!很对我的脾气,很好!” 见他态度和蔼且不拿长辈架子,更不象副部级高官拿腔作势,方晟壮着胆子试探道:“叔叔准备到双江工作?” “是有这个想法,但人事问题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于道明坦率得出奇,跟于老爷子半含半露的语言风格截然相反,“京都呆得太久了,到地方转转也好。” “听说叔叔以前也在地方担任过领导?” “西北那边,我工作的那个市恐怕你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太穷太偏僻了,”于道明摇摇头道,“除省会等中心城市,绝大多数县市的总产值抵不上发达地区乡镇——绝非夸大其辞,那些贫困山区的家庭,真的会被几十块学费难住,然后只得辍学、打工,好端端的苗子从小便被扼杀掉了……凡是从中西部上来的干部,其实都会反对何世风庞大的烧钱计划,我也如此,不过倘若去双江工作,当然要全力支持,说不定还要帮他到京都跑各部委,没办法,屁股决定脑袋嘛。” 方晟被他的直白逗笑了,道:“据我所知这个项目跑好几年了,一直搁在发改委领导桌上,有叔叔亲自出马肯定没问题。” “工作上的事按程序办,谁还会豁出命似的动用私人关系?”于道明一付无所谓的样子。 方晟又一窒。 习惯于官场那套虚情假意,客套奉承,一时间方晟很不适应于道明直来直去、毫不隐晦的风格,这些话让于老爷子听到了恐怕会大皱眉头吧。 接下来又聊了些双江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特色菜肴,正聊得高兴,于老爷子手里盘着核桃回来了,于道明遂起身告辞。方晟和赵尧尧稍微逗留了会儿,也向于老爷子辞行,带着小贝在赵母的陪同下直奔机场。 途中赵母问女儿散步时聊的内容,赵尧尧说老爷子主要强调京都教育氛围好,注重素质培养和个人兴趣发展,相对而言学习压力不大,只要成绩不太差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方晟感叹说双江学生大概全国最辛苦的,变态而怪异的高考模式,剑走偏锋、晦涩难懂的高考题目,几十万考生争夺少得可怜的高校名额,还在逐年压缩、把宝贵的教育资源以援边、援困等名义送给人家。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双江教育厅热衷于各种改革,只要教育部号召的,哪怕是想到的,这帮人立即响应而且率先试点,两三年一小改,四五年一大改,别说家长和考生,就是多年从事教学的老师们都无所适从。高考模式被改成四不象,高等院校也不认可,提了好几年意见没被采纳后,索性暗中削减招生计划,教育厅是无所谓,最终吃亏的还是广大考生。 赵尧尧也说在小区散步时经常听人家讨论让孩子出国,避免经历双江残酷血腥的高考,不过代价是高昂的学费,还有孩子独自在外努力和打拚,老外可不会让你轻易拿到大学文凭。 与赵母道别后,两人从贵宾通道上了飞机,没等起飞方晟便呼呼大睡。上午两场战斗消耗实在太大,方晟切身体会到京都女孩体质体能之棒——白翎和樊红雨都是如此,而且樊红雨似乎更胜一筹。在方晟印象里,白翎极少要求连续作战,偶尔为之要么是考验他有没有在外偷吃,要么有捉弄他的成分,并非出于身体需要。可樊红雨不同,二度云雨时还是全身心投入并用心享受欢愉,反应照样非常强烈,差点把臻臻惊醒。 也许她真的会上瘾……也许她平时太寂寞了,渴望得到男人慰藉吧。方晟熟睡时脑海里还想着临别时樊红雨假装无所谓却深深失落的眼神。 第192章 房产前景 回到省城,牧雨秋等一班生意朋友守在机场接机。自朱正阳进了常委班子,根据方晟暗中指示,牧雨秋已将森林公园里的相关产业分批转让,由于生意正处于蓬勃发展阶段,卖出不错的价钱,是当初投资的三四倍。牧雨秋兴奋地说比炒房炒股赚得还多,从而更加坚定紧紧跟随方晟的信心。 与此同时徐靖遥也寻找到买家,闪电般的速度变更了股权。双方都不愿意外界知道县招待所易主的消息,毕竟之前徐靖遥成功改造、又顺利将县招待所起死回生的名气已经打出去,很多合作商就冲这块牌子而来。 徐靖遥无意中得知叶韵已在梧湘落户,而且按照方晟的要求,不免焦急起来,担心方晟重色轻友,把自己给忘了,急忙从景区一路追到省城,五六条汉子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 听到这里方晟不禁莞尔,笑道:“重色轻友,你的想象力够丰富,派辆车把我老婆孩子送回家,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徐靖遥一听有希望不由喜笑颜开,当即吩咐司机送赵尧尧和小贝先回小区休息,另一路开到市区就近的四星酒店,弄了个包厢,几瓶啤酒,将方晟围在中间。 方晟啜了口酒,见众人迫不及待的样子,大笑道:“你们紧张什么?赚钱的机会很多,不差一时半会儿。” “但是……”牧雨秋两手搓个不停,半晌才说,“你要离开黄海么?” “还不确定,不过最终总是要走的,树挪死人挪活嘛,过阵子正阳也会脱离景区管委会,当然这些都不是我叫你变卖资产的原因,”方晟道,“决定生意是否继续的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没有利润……” 牧雨秋狐疑道:“景区那边我看五年、八年都不成问题呀,二期工程刚刚结束,马上第三期海岛工程即将上马,游客只会日益增加,不可能减少,有了人流量还怕没有生意?” 方晟转动酒杯,笑道:“旅游业通过流量赚钱,相当于初级阶段;欧美旅游业成熟而发达,从未出现象国内人头攒动的场景,却同样赚大钱,什么原因呢?人家赚的是旅游附加值……” 一拍大腿,牧雨秋懊恼地说:“方县长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当初指点我做绿色农庄就是高附加值啊!奶奶个熊,敢情我一直赚的糊涂钱!” 众人均哈哈大笑。 方晟不慌不忙说:“做附加值产品关键在于垄断,最好整个旅游市场仅此一家,否则需要有严格的准入门槛,否则大家一哄而上相互杀价,最终赚了吆喝赔了买卖。通过前期运营,雨秋固然赚了大钱,靖遥虽入袋不多但转让费也没少赚,够可以了,外面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千方百计想挤进来,这会儿主动退出远比被人家赶走好得多。” “噢,方县长的意思是……”牧雨秋也是一点就透的伶俐人,“你和程主任、朱主任掌管景区管委会时能控制住局面,一旦离开会有人打破我们的垄断经营。” “县招待所也是如此,新领导来了,他有他的亲戚朋友,有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在不违反原则和政策许可的前提下赚钱,大家都能理解,对么?所以我让你们提前退出,以便布局更有前景的项目……” “什么项目?”五六条汉子齐声问。 “我还没想好。”方晟慢斯条理地说。 “唉——”汉子们相顾无语,泄气地叹了口气。 牧雨秋知方晟思虑深沉,不可能当这么多人说出内心想法,眼珠一转问:“叶小姐呢,她到梧湘干什么?” “你们几个资金量加起来不止一个亿了,以前在动辄上亿的景区项目里看不出端倪,放到省城也不算什么,但投到县城将造成很大的轰动,燕腾开设分厂自己不过掏了几千万,得瑟成那样……”众人都笑起来,方晟接着说,“资金的安全性很重要,要保证安全前提是洗清身份,避免让外界看出是方晟从黄海带来的,经商者倘若脸上贴了标签,将有很大的后患,所以你们必须去得迟、跑得早,赚安稳而安全的钱。” “我懂了,叶小姐先到梧湘投资,以后就是梧湘老板的身份,”牧雨秋道,“那我们几个怎么办?省城老板?还是到时别的市县注册?” “梧湘那边顶多再去一位就够了,一个县城突然来很多梧湘老板,要是碰到有心人暗中打听却不是那么回事,反而弄巧成拙,其他人暂时用省城注册的身份吧,没法查,”方晟又啜了口酒,“今天难得遇到一起,我先给大家提个醒。以后做生意更得谨慎小心,绝对不能牵涉到当地派系斗争中,而且相互之间——你们几位还有叶韵要精确配合,这一点靖遥做得不错,所以县招待所和海陵才能形成双赢格局……” 徐靖遥咧嘴笑道:“跟美女老板合作心情舒畅,吃点亏也值。” 众人哄笑着逼他连干两大杯啤酒。 笑声中牧雨秋若有所思:“方县长确实深谋远虑,我们几个佩服加敬仰,不过能否透露一下将来具体做哪一行,也让大伙儿提前做些准备?” “房地产。” 此言一出包厢里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目光闪烁不定,良久徐靖遥仗着跟方晟经常打交道相对熟悉些,询问道: “方县长,如雨秋所说我们十分信任你的眼光,不过……最近国家三申五令要严控房价,限制房地产项目,还设置了很多门槛,别说县市两级,就是省城也有不少房地产老板开始打退堂鼓,这时候我们反倒介入,时机对不对呀?” 方晟饶有兴趣地问:“省城也受到限价令的影响?” 牧雨秋道:“实不相瞒,前期我们已经腾出几千万后,原计划在省城找个房地产公司入股,谈了两个星期眼看就要签协议,对方突然通知合作取消。我们很奇怪,真金白银入股总比他借银行贷款划算吧?进一步了解后才知道,国家下达严厉控制房价的通知后,潇南市作为省会,又属于二三线城市,当然要积极响应号召,因此很快出台了一个限价令,规定当年新建楼盘浮动比例不得超过百分之十,其它楼盘同比增幅不得超过百分之八,同时还将二套房首付从原来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这样一来房产市场的流动性遭到沉重打击,交易清淡,市民观望情绪浓厚,专家们趁机煽风点火预测房价至少下跌百分之二十,谁还敢投资啊。所以那家公司索性取消开发新楼盘的计划,把资金投到农副产品期货上去了。” “原来是这样……”方晟陷入深思,正当牧雨秋等人以为他会改变主意,让他们转投其它行业时,方晟突然问,“那家公司囤积的地皮呢,有没有找到买家?” “买涨不买跌呀,眼下形势哪个敢接手?”牧雨秋说。 “明天找他们老总谈谈,把那块地皮吃下来!”方晟道。 “啊!”整桌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傻傻地看着他。 “方县长……不……不是开玩笑吧?”牧雨秋看看他的酒杯,“这点酒没……没喝多吧?” 方晟似笑非笑:“不敢是吗?” “那块地位于朝阳区核心地段,拍卖价一点三个亿……” “明天我叫两个朋友打六千五百万给你,算是分摊风险,如何?” 牧雨秋心里明白所谓两个朋友就是赵尧尧实际掌控的账户,更是不解,不明白方晟为何如此看好已呈衰败之势的房地产市场,不惜拿自己的钱去冒险,遂道: “方县长,钱倒不是问题,关键我们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干?” 方晟见这伙人坐立不安的样子,暗暗好笑,慢悠悠吃了几口菜,道:“我只问一个问题,碧海市区的房价是多少?” “一万八,据说还在涨,年底到两万没问题。”徐靖遥道。 “潇南市区的房价多少?” 牧雨秋道:“靠近一万了,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两个城市没法比,人家是经济发达地区,人口是潇南的两点六倍,经济总量一点九倍……” 方晟打断他的话继续问:“如果从潇南坐高铁去碧海多长时间?” “提速后三个小时左右……” “好,我们来算一笔账,如果小夫妻俩一个在潇南工作,一个在碧海工作,他们会在哪个城市买房?” 徐靖遥笑道:“当然是潇南,一百平米的房子少花一百万呢。” “再打个比方,如果小夫妻俩暂时在碧海上班,打算将来回潇南,你猜他们在哪儿买房?” “还是潇南,因为……”说到这里牧雨秋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哦,我好像有点开窍了……” 徐靖遥等人还是一脸茫然:“开什么窍?” 方晟道:“举个极端的例子,还是小俩口在碧海,很想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但经济能力又不许可,怎么办?可以在潇南买房,周五回来度周末……” 第193章 收购地皮 方晟续道:“别以为是天方夜潭,拿京都来说,房子买在三环、四环的年轻人,每天折腾在上下班的时间起码三四个小时,坐公交、地铁、换乘等等,要是自己开车堵一两钟头那是家常便饭。再说欧美大都市,住在市区的都是穷人,富人都住乡间别墅,上下班也得两三小时。因此对于日益发展的交通而言,城市之间的距离不是问题。” “所以碧海高企不下的房价会抬升潇南房产市场?”徐靖遥得出结论。 “你们看双江的北、西、南三个邻省省会,房价都在一万五以上,因此潇南房价处于一个明显的低谷,这种状况老百姓不懂,正府懂但装不懂,房产商懂但不敢赌,可有一种人很快就会发现其中的商机,等着瞧吧,半年之内那帮人就会杀过来!”方晟满有把握说。 大家异口同声问:“哪种人?” “冷州炒房团!” 包括牧雨秋在内所有人都一惊。提起臭名昭着的冷州炒房团,房地产行业无人不知其厉害。通常他们挟巨资而来,少则几十亿,多则数百亿,到一座城市首先悄无声息地大手笔购置房产,动辄两三幢,有时甚至整个小区通吃;等积蓄足够房源后开始通过媒体进行炒作,联合房产商搞饥饿营销,雇人彻夜排队,造成房源紧张的错觉,引发市场恐慌。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下,房价迅速推高,炒房团一边暗中抛售,一边花钱请来无良专家学者散布诱导性言论,预测房价会突破人们心理大关,现在不买后悔终生等等。最终往往是冷州炒房团赚得盆满钵溢,所在城市的房地产价格虚高后因无人接手而崩盘,三五年都翻不了身。 冷州炒房团成因很复杂,一方面背后有大财团、高利贷者和大企业、集团的支持。另一方面冷州经济高度发达,民间闲置资金丰富,随便拉几十个人便能组团,炒作工具也不限于房地产,前阵子爆炒到天价的大蒜、黑豆等都是他们的杰作。 由于这伙人行动诡秘,每次出手都经相当周密的策划,有专业操盘手和职业团队主导,来无影去无踪,资金来势汹涌,打法凶悍,而且极为警觉,稍有风吹草动绝不恋战。曾有几个城市监管部门发现对方意图后试图撒网,结果他们宁可付出轻微代价也不蛮干,果断而迅捷地撤离。 “方县长是想利用炒房团赚一笔?那可是与虎谋皮!”徐靖遥吃惊地说。 “我既然已经猜到,能让他们得逞吗?”方晟轻飘飘一句话带过,然后说,“其实我说的本意不是炒房团,而是商机!潇南非常明显的房产价格低谷,就算冷州炒房团不来,也会有其它炒房团或者超级财团,最终结果肯定是全面拉动潇南房产市场,使其价格达到哪怕基本接近。一平米四五千元的空间,你们都不敢做么?” 包厢里再度沉默好一会儿,牧雨秋道:“我相信方县长的话,我出五千万!” “……我出五百万!”对徐靖遥来说几乎是全部家底了,可见他虽没说出口,但对方晟是真心信赖。 “我也出五百万。” “五百万!” 其他几个出的资金差不多,以他们的实力显然有所保留,不过已经凑齐七千万,加上方晟所谓朋友的钱可以买下那块价值一点三亿的地皮,眼下行情低迷人心浮动,对方急于出手,价格方面还能杀一把。 牧雨秋有点不好意思,这帮人眼巴巴从景区追到机场央求发财之道,方晟指了明路却又退缩了,不说几个朋友,就是牧雨秋自己都有些犹豫,悄悄压了三千万下来,讪讪道: “从县城投资陡地转到省城房地产,大伙儿有点不适应哩……方县长,这么多钱压到地皮上,万一你调离黄海到其它县城高就,我们腾不出资金咋办?” “不必那么急迫,”方晟悠悠道,“我要先过去探路打基础,优化投资环境后才让你们进入,放心吧,赚钱的机会多得很,属于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牧雨秋和徐靖遥到那家房产公司商谈购买地皮的事,老板正愁眉不展,为上亿资金困在里面一筹莫展,见有人愿意接盘,又是前期寻求合作的圈内朋友,欣喜之下爽快地将价格降到一点二亿,下午就签合同成交,然后用了三四天时间走程序、办理各项手续,最终皆大欢喜。 回到黄海,方晟虽然主持正府全面工作,却摆出看守正府的姿态,中止所有重大项目立项、审批,暂停大额财政资金使用,正府办内部人事调动也全面冻结,只应付些日常事务。 庄彬、朱正阳等人大为不解,按他们以及黄海官场的理解,此时方晟应该抖擞精神大干快干,争取短期内出政绩,早日把县长前面的“代”字去掉,为何消极应对呢? 面对他们的旁敲侧击,方晟不多解释,只是暗中吩咐他们把需要提拔、调整的干部列成名单给他。最近曾卫华频频在梧湘活动,方晟相信等局面基本差不多时两人会坐下来摊牌。 过了几天,许玉贤打电话叫方晟到梧湘市委去一趟。 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关上门,许玉贤开诚布公道: “看来你得挪挪地方了,黄海庙小,容不下你尊神。”言下之意是曾卫华四处活动的结果。 “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着急,”方晟笑道,“情势又有新变化?” 许玉贤点点头叹息道:“市里已接到调令,邱海波回京都工作,好像是什么第三产业政策研究基金会吧,事业单位,还享受副处级待遇;樊红雨任清亭县副书记,正处级,市常委会刚刚通过了。” 清亭县经济总量在梧湘排第二,以海产品、食品加工和农用机械为产业龙头,人均Gdp和居民人均收入在梧湘均处于领先地位,有钱就是老大,那边的干部比较牛气,不太把梧湘市领导放在眼里,因而近年来市里采取逐步渗沙子的做法,加大空降干部调入。 “连同于铁涯,相当于一下子空出三个常委名额,难怪曾卫华坐不住了。”方晟晒笑道。 “外界可是把三位空降部队全部离开黄海的账算在你头上,”许玉贤警告道,“这种罪名哪怕是捕风捉影,一旦传开了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因此即使曾卫华不到市里活动,迫于各方压力——主要是空降干部的心理压力,你也必须调离。” “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京都那边也这么说。” “想好没有,准备去哪儿?干脆也去清亭?”许玉贤问。 “不不不……” 方晟吓了一跳,暗想怎能跟樊红雨搅到一块儿,将来宋家闹出事来,自己肯定是第一嫌疑人,遂道,“我再想想……江业怎么样?” 梧湘市下辖两区七县,分别是直属梧湘的大宇区、阳关区,县城包括滨范县、清亭县、靖湖县、宁城县、江业县、万水县和黄海县。其中前三个位于梧湘南部,经济相对发达,被称为“上三县”,后三个位于梧湘北部,经济落后,城市建设相对较差,被称为“下三县”。 唯有江业县处于非常尴尬的地位。从地理位置讲它最靠近梧湘,从县城开车到市区大概三十分钟,历史上江业就是梧湘的一部分,上世纪五十年代拆分地级市,将它划出去单列为县,因此近几年前不时有江业重新并入梧湘,成为其下辖区的传闻。 一直以来江业县经济发展还算可以,保持在中游水平,但城市面貌、基础建设、公共设施跟排名最后的黄海差不多。究其原因就是地域因素,很少有人愿意在江业县城买房,宁可多开几十分钟车住到梧湘;餐饮娱乐也是如此,无论县委县正府公务接待,还是各类商务接待,甚至稍微隆重一点的宴请活动,都会跑到梧湘市区,倘若放在江业县城哪怕是最高档最豪华的酒店,也会被视为瞧不起人。 正因为此,整个江业县城竟没有三星以上的酒店,更不用说豪华浴城、桑拿之类,只能做相对低端、大众化的服务业。 听到方晟想去江业县,许玉贤显然出乎意料,怔了半晌才说:“位置是有的,吕县长快到年龄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退二线……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江业撤县并区并非空穴来风。” “对我来说不也是机会吗?”方晟微笑道。 许玉贤又一怔,随即摸着脖子笑道:“你小子脑子转得快,看来我真的老了。” 方晟赶紧奉上一顶高帽:“许市长日理万机,脑子里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哪象我成天尽算计小账?” “哈哈哈哈,”许玉贤放声大笑,不知因为方晟马屁拍得到位,还是觉得这句话很好笑,转而道,“你可得想清楚了,江业县固然经济基础和产业结构不错,有发展前景,但那个县委书记可不是省油的灯,跟韩子学、曾卫华完全两回事儿!” 第194章 早作安排 江业县委书记费约是梧湘有名的少壮派,今年三十九岁,以能力强、有气魄、干劲足而着称,三十一岁任镇长时碰到乡镇企业迅猛发展的热潮,他卓有远见地利用审批手续严厉控制企业数量,在其它乡镇起码上马五六十家的情况下,他所在的镇只有不到十家,为此每逢到县里开会必定遭到县领导批评、同僚嘲笑,然而他固执地顶住各方压力,将调控进行到底。 一年后,就在县领导对费约不满到极点,酝酿把他调到县里任个闲职时,当初草率上马的乡镇企业陆续出问题了:产品质量不过关、重复上线市场饱和、内部机制不合理矛盾突出等等,紧接着大批乡镇企业破产,随之而来是各种经济纠纷、劳资纠纷、银行贷款问题,闹得县领导们焦头烂额。 这时才知道费约当初的决定多么英明,他掌控下的几家乡镇企业由于市场定位准,规模适中,能灵活应对价格变化,成功地躲过了这轮乡镇企业倒闭潮。 担任县长期间,他又碰到融资潮——时势造英雄,有时挑战就是机遇。当时做资金的公司如雨后春笋,信托投资公司、财务公司、担保公司、金融服务社等等,操作手法基本类似,即通过民间集资——比银行存款利率高两至五倍。因为银行仍采取计划经济模式下的贷款额度管理,额度用掉了,天王老子缺钱都没办法。企业面临钱荒只好以高息借入,这就是融资潮背后的根本原因。 费约并不懂金融,但他觉得融资本身的逻辑虽没问题,却是建立在足够的信用体系和良性循环基础上,一旦链条上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如企业突然破产,按清算制度规定,此类高息借贷资金的偿还序位要排在银行贷款、职工工资福利、养老保险、股金等之后,债权等于悬空。资金链断裂后,随之而来是众多储户上访、闹事,从而带来融资公司倒闭潮。 为此费约同样采取严控措施,全县只批准了一家乡镇的金融服务社,还有一家由财政局监管的信托投资公司,并限制其融资规模为一千万,资金投向需要财政局相关部门审核后发放。众多老板找县委书记告状,可费约硬是强势回绝,甚至在县常委会上公开表示,只要我费约在江业县一天,融资公司就不可能超过两家! 资金链问题说来就来,随着部分企业失信,以及个别刚开始就别有用心的融资公司老板卷款潜逃,各地爆发挤兑风波,群体性事件频繁发生,重压之下双江省不得不多次召开会议,一方面财政出资保证兑付,另一方面由当地信用社兼并收购融资公司,稳定民心。费约又一次受到省市两级嘉奖,当年获得五一劳动奖章,次年被破格提拔为县委书记。 按说这样英明有远见的领导应该很好合作,然而费约的问题是擅长越俎代庖。当常务副县长时干县长的活,当县长时干书记的活,当书记后又包下县长的活,总之和他一起工作只能当配角,一切听从他发号施令。 费约担任县委书记第一年,便将原本属于县长的职权全部收拢到常委会,正府方面大事小事都必须经常委会通过,而常委会就是他说了算。短短**个月县长跟他吵了不下三十回,年底便主动打报告调离江业。第二任县长同样是犟脾气,两人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到后来关系恶化到县正府搬出县府大院,另找地方单独办公,每次开常委会对其他常委来说就是煎熬,两人从头吵到尾,什么事都协调不成。梧湘市委一见这样下去怎么开展工作?为维护一把手权威,把上任才六个月的县长又调走了。第三任县长年纪比较大,基本上任期满就退休,所以对于权力、官斗这些看得比较开,很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有时被费约欺负到头上也只淡淡一笑,因而才能相安无事混了两年多。 许玉贤知道方晟也是强势而有主见的主儿,从三滩镇到县正府一路上挑落掉不少干部,万一跟费约斗起来肯定是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方晟索**底道:“目前只有大宇、清亭和江业有空缺,想去大宇的人太多了,听说招呼都打到省里,我呢反而不想在吴郁明鼻子底下工作;清亭也不行,一是我跟樊红雨在黄海就不对付,二是清亭的书记与邱家有些瓜葛,去了就是活靶子,所以江业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好像有道理……”许玉贤思索片刻道,“回头我跟郁明沟通一下,按说没多大问题……不过我再次提醒你,别跟费约正面冲突,人家毕竟是一把手,有矛盾板子肯定打到你身上,而且他是省里挂了号的优秀基层干部……” “我也是啊。”方晟提醒道。 许玉贤无奈摇头:“你是非官方认可,费约可经过省委组织部公示的,不是一个等级,还有因为于家的关系,郁明对你并不感冒,这一点想必你是清楚的。” “所以我才不敢去大宇,否则当区长既安全又便于开展工作,”方晟无奈地说,然后试探道,“如果去江业,能不能带个帮手?” “带帮手过去打群架?轻装简行,不带秘书和司机,”许玉贤摆摆手道,“上面对干部调动有规定,不准拖泥带水,不过组织上会考虑……” 这时电话响了,许玉贤示意谈话到此为止,方晟遂知趣地起身,走到门口才想起对白翎的许诺,又反身折回。许玉贤很惊讶地瞅了他一眼,做个手势让他等会儿。 打完电话,许玉贤问:“还有事?” “是这样……”方晟骤然紧张起来,期期艾艾好半天才鼓足勇气道,“省厅十处掌握了一些关于你的行踪……” 说到这里许玉贤脸色大变,双手撑着桌沿急切地问:“具体什么情况?” “……与容上校有关……白翎已经知道了……”方晟觉得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断断续续道,“她……已把前期……档案销毁了……今后……” 许玉贤赶紧点头,仿佛承认错误似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不会再有今后了!” “我……走了……” 方晟一刻都不愿再呆下去,匆忙离开办公室。 回到黄海,又过了两天,曾卫华亲自来到方晟办公室,一脸亲切的笑容,象长者似的询问小贝的情况,关心在哪儿上幼儿园、小学等等,等气氛融洽起来才转入正题,叹道: “铁涯走了之后正府这边一摊事都压到你头上,确实很辛苦,上周我还向市委反映,应该把‘代’字去掉,你猜他们说什么?” 方晟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不露声色道:“经验不足,仍须锻炼?” “那倒不是,方县长是从大学生村官一步步上来的,基层工作经验丰富,”曾卫华道,“他们说近年来省里加强干部交流和人才流动,避免基层领导长期在一个地方工作,特别是本地干部……” 方晟故作不服气:“我是地道的省城人,可不是黄海本地干部。” “唉,我也这么说,可人家不承认啊,所以说方县长要做好一定的思想准备,当然,为了保持黄海安定团结的局面,以及正府那边的工作交接,可能还得麻烦你暂时顶一阵子……” 说到这里方晟心里明白,梧湘高层大概已形成妥协方案:即先补齐邱海波、樊红雨离开后腾出的两个常委位置,过段时间再将方晟调离黄海。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江业县那边要先腾出位置,同时给原县长满意的去处。 “是啊,干部队伍要稳定。”方晟给他送了个台阶。 曾卫华顺势接道:“提到干部队伍,我打算过两天作点微调,既是肯定过去的成绩,又优化干部结构迎接新班子的到来。你看如何?” 方晟早猜到曾卫华会在自己临走前送份大礼,一来自己离开黄海有很大原因是曾卫华背后运作的结果,当然也有其它因素;二来自己外派肯定官升一级,没准将来与曾卫华平起平坐甚至超出,本着少得罪人的心理,在最重要的人事问题上作出补偿,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我完全赞成,”方晟笑道,“后天……后天吧,我到你办公室交换一下想法。” 于铁涯灰溜溜回京都后,付连天恍若再度遭受打击,郑冲也乖乖夹起尾巴做人,常委会基本是曾卫华和方晟协商之后拿主导意见,无人再敢反对。房朝阳、庄彬、齐志建、新晋升常委朱正阳本来就是方晟阵营的,侯宫升和戴部长通过两年来目睹空降部队与方晟交锋情况,终于识得厉害,只想按部就班平稳在常委位置上退二线。 对于这种局面,曾卫华胸有成竹,别看眼下方晟阵营占据常委会绝大多数,只要方晟调离黄海,树倒猢狲散,联盟会迅速瓦解,到时将重新组成新的派别,因为失去核心后大家利益趋势不同了。 这就是曾卫华千方百计要赶走方晟的原因。 第195章 各就各位 周末方晟照例到省城陪赵尧尧和小贝,同时会见牧雨秋等人,听取他们收购地皮后办理一系列手续的情况。 “建设局和规划委都催促早点开工,我觉得眼下形势不明,还是找个理由再捂一阵子。”牧雨秋说。 方晟皱眉道:“为什么捂?那家公司不是有全套设计图和施工图纸吗?找省城实力最雄厚的建筑公司,筹备充分后就开工!” 牧雨秋震惊了,吃吃道:“方……方县长,你……真打算……开发房产?这方面我们可是外行!” “做一次不就成为内行了?”方晟笑道,“噢,你担心资金是吧?” 牧雨秋垂下头:“开工的启动资金起码一个亿,而且两三个月内借不到银行贷款,按最新规定盖到五层以上才允许公开预售,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方晟默默算了算,道:“一个亿……你设法筹集三千万,剩下的资金我来想办法!” “方县长,这,这,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豪赌啊,方县长,”牧雨秋鼓足勇气说,“现在房地产行情十分低迷,上周末潇南晚报调查的居民购房意愿已降至历史最低,万一被套进去……” “别担心,真套进去的话以后我出全资,把你们几个的份额都买进来,”方晟豪迈地笑道,“房子卖不动我就自己住着玩,一天换一套,每天保持新鲜感。” “方县长……” 牧雨秋被他的随意和豪情惊得不知如何开口。 等他离开后,方晟分别拨打白翎和叶韵的手机,叫她们把上次发的横财投到房地产里洗一下。两人自然乐得情愿,白翎出了四千万,叶韵出了两千万,都通过隐秘而曲折的方式转入牧雨秋的牧遥房地产公司。 晚上方晟又与赵尧尧商量。 “上次转出去六千五百万后,账上还有多少闲置资金?我可能需要动用一些到房产项目上。” 赵尧尧半倚在沙发上,左边是小贝甜滋滋地喝奶,右边是方晟衔着乳头,脑子里昏乎乎地只想睡觉。听了他的话,睁大眼睛想了想道: “你就说需要多少钱?” “五千万,或许更多。” “没问题,明天就汇给你。”她爽利地应道。 这回轮到方晟瞪大眼,从她高耸的乳峰间抬起头,道:“老天,你到底有多少钱?为什么感觉成了用之不绝取之不竭的金矿?” “因为这几个月行情很糟糕。” “行情糟糕你也赚钱?” “我做空啊,大盘越往下跌专家们越是判断见底,号召散户们抄底,然后再跌……没人知道什么叫趋势么?真搞不懂。” “如果五千万不够,再拿五千万有吗?” “有。” 方晟不安地说:“你不担心资金都陷到楼盘里?” “陷就陷呗,反正都是赚来的,”赵尧尧无所谓道,“我正愁钱多了没处花呢。” 方晟觉得赵尧尧真是世间少见的极品女孩,会赚钱,却不乎钱,随便他怎么花,从不过问花在哪里。 周一上午牧雨秋又收到五千万后,彻底折服方晟的能量——明明只有七千万缺口,他竟搞到一点一个亿,有钱还怕办不成事?当天下午牧雨秋便与双江第一建筑公司谈妥合同,约定十天后进场施工! 周二上午许玉贤打来电话,语气与以前相比有微妙的不自然,第一句话就是: “都说好了,不会再发生过去的事!” “我明白……”方晟不便多说什么。 “市里有三个正处位置,我打算给一个黄海,由你来推荐,”许玉贤说,“一是监察局监察二室主任;一是发改委规划处处长;还有一个是刑警大队大队长。” 方晟心里明白这也是补偿,虽说自己早有准备,毕竟是在被动情况下被迫调离,因此释发善意,让他安插一名亲信到梧湘工作。 “严华杰,目前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任副处级快满两年,符合干部任用条件。”方晟道。 相比朱正阳等人,严华杰最大的优势是外界不知道他与方晟的关系,这将有助于在梧湘进一步发展。 “好,我记下了。”许玉贤没再多说,匆匆挂断电话。 周三上午,曾卫华主持召开常委会,仅花了一个多小时就顺利通过最新人事任免名单,其中涉及方晟的主要有: 齐志建不再兼任青云镇书记,程庚明担任青云镇书记; 肖翔享受副处级待遇; 楚中林享受副处级待遇。 此外还涉及到庄彬、房朝阳、齐志建、朱正阳等人暗中拜托的关系户,本轮调整都有斩获。 常委会前范晓灵听到风声,专门跑到方晟办公室,说教育系统婆婆妈妈的事太多,老师们的性格又磨矶又腻歪,不如回景区管委会。方晟严肃地说你好不容易洗白身份,还想回那个大染缸?回去安心等待,听候组织安排。 范晓灵脸一红说洗白什么意思?我不洗也很白啊。 方晟头疼不已,捂着腮帮子说别在办公室说这种话,让人听到了有大麻烦。 范晓灵更嚣张,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话不算数可不行! 方晟简直无言以对,暗想总有一天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齐志建不兼任青云镇书记是遵循韩子学的老套路,抢在梧湘市委人事调整前先占据要害位置,按不成文的规矩常委会里只能有一个专职常委,而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空降下来挂职的干部,因此这叫先入为主,确保齐志建安排实职。 程庚明到青云镇任书记则暗含之前于铁涯强行调查的纠错,青云镇是第一大镇,书记通常进入常委班子,算是提前做好铺垫;黄海镇与开发区一分为二后,镇书记肯定进不了常委,宣肖翔为副处级也是一种平衡。 楚中林享受副处级可不仅仅是行政级别调整那么简单,自从蒋树川以突袭方式调查程庚明未果,方晟公开翻脸后,连同整个纪委在内日子都很不好过,在县府大院处处受限,纪委上下怨声载道,而于铁涯调回京都更是直接打脸蒋树川,加之本次常委会上将程庚明调到青云镇,相当于间接平反,蒋树川早已萌生去意,之前与曾卫华私下讨论过多次。楚中林一直较好地掩饰与方晟的关系,曾卫华属意他接任蒋树川。 就在梧湘、黄海紧锣密鼓筹划人事安排时,京都红色家族之间突然爆发了一起冲突!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京都三环边缘有个绿袖夜总会,名气很大,据说里面的小姐都来自京都音乐学院、电影学院、外国语学院等名牌大学,精通三国以上外语,能流利地与老外谈笑风生,素质相貌气质俱佳,当然价格也高昂得出奇。1000元只能买张门票,坐在大厅里喝杯免费提供的白开水,若想玩项目,起步价一小时五百块,那只是陪你唱唱歌、聊聊天,再想玩得开心点,可得下大本钱,什么服务都有,不同档次是不同的价格,譬如顶级公主一小时一万,三万元包夜,随便你干嘛。 那天晚上四个外地工程老板进京办完事,要找个地方乐乐,误打巧撞来到绿袖夜总会。找个包厢坐下,服务生递上清单询问要什么档次的公主,老板们在县城甩大牌惯了,手一挥说找这儿最漂亮的! 于是呼啦一下子进来四位顶级公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把几个土包子骗得神魂颠倒,当下根本不问价格,被嫩得掐出水的小手晕乎乎牵到暗室好一番颠龙倒凤。 心满意足之余来到大厅结账,一听“十二万”,四个人全部懵了! 那玩意儿再金贵也不值十二万啊,肯定是斩外地人!几个老板亮开嗓子吵架,大堂经理见状使个眼色,从侧屋冲出十多个满是纹身的光头大汉,将四人紧紧围在中间。老板们顿时吓萎了,钱是小事,把命丢掉不值得,再说又不是付不起,不过觉得窝囊而已。遂乖乖刷卡付账,其中一人颇有心机地索要发票,大堂经理翻个白眼说没有,然后手写了张收据给他们。 出了门几个人破口大骂,回酒店路上也骂个不停,出租车司机多事,给他们出主意说可以向相关部门投诉。老板们眼睛一亮,询问如何投诉,司机便提供了几个号码。 第二天上午四个人分头打电话,对方一听绿袖夜总会态度随即变得微妙起来,嗯嗯哼哼答应会按流程上报,保持手机畅通,随时等待经办人员核实细节等等,一听便知口是心非。唯有一个电话算找对了人,那就是京都监察局行风管理办公室! 接电话的偏偏是于道明的儿子,行风监察员于正华。 于正华到美国加州大学读了几年书回来后,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股市不行,要推倒重来;楼市不行,要推倒重来;养老金体系不行,要推倒重来……好像没有他看得顺眼的。 于家把他安排到监察局行风管理办五年了,除了从办事员升到副处级待遇,脾气一点儿没改,还是嫉恶如仇、冲动蛮干的性格,于老爷子提起这个宝贝孙子每每摇头叹息。 第196章 危机消弭 于正华听说绿袖夜总会漫天要价,四个人**花了十二万,又看到对方发来的收据传真,不由火冒三丈,当即向领导报告,要求对绿袖夜总会进行彻查。 领导毕竟是领导,比他稳健多了,当下陪着义愤填膺一番,并打电话了解绿袖的背景,接完电话,态度立即有了变化,打着官腔说夜总会做得固然过分,但那几个外地老板**已属于违法行为,做了错事还举报人家,是不是挺奇怪?你说夜总会是在斩客,请问一下**有没有市场价?不管收一百还是十二万,性质都是**,我们可不管老鸨与嫖客的纠纷,否则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于正华到底年轻,一下子被说懵了,没想出反驳的理由便默默退出去。回到办公室越琢磨越不对劲:几个老板明明是受害者,怎能把板子单打到他们身上?倘若**事实成立,绿袖夜总会就是提供卖淫的场所,应当遭到整治才对! 他看出领导可能打听到绿袖很有背景,不愿插手此事,然而于家的人怕过谁?当下他打电话给京都市治安大队的哥儿们阿雄,两人傍晚时分一同前往。 于正华亮出工作证,就昨夜的事质问大堂经理。瞅着两人愣头青,大堂经理含蓄地笑了笑,用纤细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将工作证撕成两截,然后俏脸一沉,喝道: “拖进去,教训一顿!” 六个光头大汉将两人拖到隔壁巷子里拳脚交加,而且专挑柔软脆弱的地方打,可怜两人都是红色贵族子弟,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等苦,被打得哭爹喊娘,差点没痛昏过去。 打完后大汉们扔下一句话:“再在绿袖看到你俩,准备去见阎罗王!” 于正华很有心机地带了微型摄像机,将全过程都拍摄下来,而陪同他吃苦的阿雄同样来头不小,是京都宋家的子弟,即宋仁槿的表弟! 两人很光棍地没去医院处理伤口,各叫一辆出租车回家。当于正华伤痕累累出现在于老爷子面前时,整个于家沸腾了! 这不是打于正华,是打于家的脸!于家子弟在京都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当即发动人脉调查,一查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连于老爷子都觉得棘手:绿袖夜总会的后台竟是京都白家! 一般来说若非迫不得已的原因,政坛领导们很少愿意得罪军方首脑,通常以拉拢为主,最起码互不侵犯。白老爷子虽然早就退下来了,但北方大部分军区高级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携的,至今在军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可是孙子因为工作原因被人殴打,若不讨个公道,今后于家怎么在京都立足? 晚上于道明与宋家通电话,对方也处于左右为难中。与于家相比宋家立场更为尴尬,因为宋仁槿与樊红雨联姻,而众所周知樊白两家向来不对付,弄得白翎的婚姻大事至今没着落。 倘若宋家出面找白家算账,会不会被误认为替樊家出头? 商议了很久,最终认为白老爷子尽管难惹,但这口气输不起,两家必须联手找白家要说法—— 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第一时间查封绿袖夜总会,连夜审讯争取拿到确凿证据! 凌晨一点多钟,京都治安大队第四中队出动两辆大卡车,装了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队员直扑绿袖。不料车队刚出发就有人走漏风声,等治安队员们抵达现场,面对的是刺刀上膛、杀气腾腾的武警某支队! 双方对峙了半个多小时,期间京都各路热线响个不停,几乎所有高层和势力都在关注这次罕见的公安与武警的对峙。 五六辆110警车呼啸而至,直接插到中间地带,巡警用喇叭呼吁双方保持冷静,各自后退,避免擦枪走火。很快双方带队都接到最新指令,之后列队撤离现场。 手机响起的时候大概是凌晨四点多钟,方晟和白翎正搂在一起睡得香甜,听出是自己的手机铃声,白翎闭着眼睛拿起来,含糊不清地问: “哪位?” 里面传来刚正有力且不容置疑的声音:“方晟在旁边吗?叫他接电话!” 白翎一下子吓醒了:“爸——” “快点!”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道:“是!” 立即把手机塞给方晟,急促而紧张地说:“是爸!” 方晟睡得迷迷糊糊,没明白是哪个“爸”,接过来“喂”了一声,只听到对方低沉地说: “方晟,我是白杰冲!” 他竟是白翎的父亲、南海军区副政委白杰冲! 方晟懵了,结结巴巴道:“白……伯……”一时间不知称呼对方什么才好。 白翎赶紧在旁边轻声提醒道:“叫伯父!” “伯父好。”方晟立即反应过来。 白杰冲根本没在意称呼问题,径直说:“现在找你是为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这是保密电话,我们可以直接说人名……你听好了,几小时前京都发生了罕见的公安对峙武警事件……” 他详细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听到于正华捱打时,方晟脱口道“糟糕”,白杰冲沉重地说: “情况确实非常糟糕,有关冲突的细节明早将会提交到一号首长桌前,因此必须抢在之前平息事端。方晟,刚刚经过排查得知,绿袖夜总会后台老板是京都警备师三团团长张浩南,他曾给老爷子当了四年警卫连长,从此自称是白家嫡系,这次也是他惹下的祸,其实绿袖跟我们白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听明白吗?” 方晟理清思绪,道:“我明白,但于家和宋家能否接受这个解释?会不会认为白家在撇清关系?” “这就是我打给你的原因,方晟,你要做通于老爷子的思想工作,关于绿袖的问题,我们的态度很明确,彻查到底决不姑息!只要于宋两家同意低调处理此事,天亮前我们就查封绿袖,拘捕张浩南!至于他们还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能办到的大家坐下来协商,总之……” “好,我立即联系!” 方晟知道事态严重,白家急于天亮前妥善处理到位,否则被一号首长追究下来后果很严重。 方晟翻找电话簿时瞟了白翎一眼,她刚才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要打电话给于老爷子,自己不便在旁边,遂气哼哼披了件外套出门。 然而他首先打的却是樊红雨,只响了两声她便接听,悄声责道: “你疯了,深更半夜打电话……” 他沉声道:“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遂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麻烦你赶紧请樊老爷子出面,叫宋家鸣金收兵,不能让事态扩大化。” “说得倒容易,我怎么跟老爷子开口?”樊红雨烦恼地说,“总不能把你交待出来吧?” “你就说是京都方面有人从中协调,倘若把脸撕破了大家都很难看。” “唉,你怎么弄出这桩麻烦事……真的很麻烦……” “当初你不是答应帮我三次吗?”方晟又开始耍无赖。 “我是答应在县常委会……”她气结,过了会儿说,“只能试试看,成之不成我也没底。” 然后才打给于老爷子,刚开始电话忙音,等了会儿才打通,于老爷子缓缓道: “你是帮白家说情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方晟连忙小心翼翼转达了白杰冲的意思,然后道: “感觉白家是真心和解,所以……” 于老爷子停顿了几秒没说话,这期间在方晟看来比一个世纪还漫长,接着才听他说: “等我跟宋家联系一下。” “宋家那边应该没问题。”方晟说。 于老爷子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已经联系过了?” 方晟陪笑道:“没……没有……” 于老爷子“哼”了一声挂断电话,大概十分钟后又打过来,问道:“你通过谁说服宋家的?” “通过……朋友的渠道……他不肯泄露身份。”方晟含糊道。 于老爷子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又“哼”了一声,道:“查封绿袖要有治安大队的人在场,拘捕张浩南我们边也得派人参与,至于其它条件就算了,大家同在京都低头不见抬头见,姓白的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吃顿饭吧,多年未见,坐到一起聊聊也好。” “好的好的,谢谢爷爷!”方晟激动地说。 于老爷子似乎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说,直接“啪”挂断电话。 方晟迅速向白杰冲报告,白杰冲似乎松了口气,道:“我们这就着手安排,方晟,有空和翎儿过来喝酒!” 凌晨六点,京都治安大队第四中队重新出动来到绿袖夜总会,没多会儿武警支队也匆匆赶到,会合后与夜里剑拔弩张不同,而是一团和气地冲进夜总会进行查封,守在里面的主要负责人、大堂经理等全被拘捕押。与此同时,京都警备师部派人敲开张浩南的家门,在军委、国防部相关人员监督下予以逮捕。 听到这个消息,方晟真正松了口气。一场有可能爆发的高层冲突以最好的方式消弭,是所有人的幸运。 第197章 新房到手 躺到床上想休息会儿,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几个小时哪里睡得着?这是方晟头一回真正介入京都高层的明争暗斗,也是头一回体验到政治势力冲撞的可怕后果。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白家这回是不幸躺枪,无辜被张浩南拉虎皮当大旗,但在京都此类情况不在少数,老部下、老邻居、老朋友,还有七大姨八大姑的远房亲戚,能沾点边的都吹成嫡亲至好,有时不能不信,有时又不能全信,真真假假很难琢磨。 绿袖夜总会事件,白家事实上没有股份、没有参与经营,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张浩南当过白老爷子的警卫连长,单凭这一点白家也脱不了干系。政治斗争有时不需要确凿证据,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倘若于宋两家不肯轻易放过,白家为了面子必须硬顶着干,那样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京都警备师属于军委直接管理,没有军方最高层领导批准,不管哪级部门都别想随便进去抓人。何况张浩南只是绿袖的股东,并不参与具体经营活动,可以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然而一号首长从政治敏感性和京都安全大局出发,肯定要求严查,这样一来几方势力不可避免地激烈厮杀,斗得你死我活。由此来看,于老爷子最终同意和解是极具政治智慧的决定。 “帮白家办成这么大的事,你爸应该认可我这个毛脚女婿吧?”方晟颇为自得地说。 白翎重重拧了他一把,没好气说:“深更半夜打我的手机,却跟你说话,你当我爸蒙在鼓里?” “噢——”想到这个细节,方晟不禁哑然。 “按说呢京都几大家族尽管彼此对立,心存芥蒂,但私下不乏沟通的管道,这回我爸直接找你,可能考虑到事态危急不能耽搁,必须第一时间与家族最高决策者联系……总之你没让他失望就是了。” “哎,我很想跟老丈人一起喝酒。”方晟憧憬道。 “会有机会的,”白翎眨眨眼,“你好像睡不着,是吗?” “嗯……” 方晟见她两眼水汪汪的模样,立即醒悟过来,和身压了上去,白翎格格直笑,顺手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黄海官场还没动静,安妮娅又有了新进展。 省纪委夏伯真亲自督办了一起国企改制腐败窝案。省发改委主持一家省属企业进行改制,老总和一班企业高层自知改制后无法继任,于是利用账务调整、清产核资机会,疯狂地廉价甩卖国有资产给关系户以从中捞取好处,同时侵吞并私分公款,以拍卖方式将公车以一折、两折的价格卖给企业高层,如七成新奥迪A6L只开了五万多公里,竟以三万元卖给某副总。 省纪委在调查中发现省发改委王副主任与企业老总串通一气,联手操纵改制方案,并在外资入股、商谈股权分置、处理资产等过程大肆收取贿赂。在取得确凿人证物证后,夏伯真上报省常委会,经研究决定对王副主任采取双规措施。 省发改委空缺一个副主任的位置,按当前波谲云诡的政治环境,不会牵涉太多变动,最省时省力的办法是内部提拔。姜源冲按何世风的指示,拟了两个人选交给省委组织部,一是部长助理,一是经济体制综合改革处处长,两人均享受副厅待遇,又在发改委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熟悉相关领域业务。 然而就在省委组织部按程序进行材料整理、测评、内部打分时,省委书记冯卫军和组织部长同时接到来自中组部的电话,之后立即决定爱妮娅为发改委副主任的唯一候选人! 紧接着省常委会顺利通过,中组部正式找爱妮娅谈话,当天下午便走马上任。 爱妮娅满肚子疑惑,私下询问姜源冲。姜源冲坦诚地说考虑到她刚担任怡冠总经理不久,资历不够,因此不在他推荐的名单里,但后来中组部为何否决两个人选换成她,没人找他了解过,他也不清楚。 “应该是秘密培养机制发挥作用了,”通电话时方晟分析道,“从怡冠到省发改委是非常关键的一步,让你在半官方企业里锻炼后正式进入官场,说明他们始终在暗中考察,抓住机会推动你的仕途。” 爱妮娅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不过当初那个人说得不错,没有惊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接下来大概转到某个厅当一把手,反正……” “我喜欢稳稳当当的胜利,而不是如履薄冰,步步小心。” “那我俩换换,”爱妮娅笑道,“我宁愿象你那样通过勾心斗角赶跑对手,那种感觉绝对很棒。” “只有在基层才有这般刀光剑影的冲突,越往上较量越在暗处,有时根本不知对手是谁。” 爱妮娅承认:“确实如此,以我掌握的情况象王副主任这样利用改制捞好处的干部很多,收贿四五百万对于手握大权的厅级干部来说也不算什么,偏偏就有人整他,我觉得其中有黑幕。” “也许他落马也是你背后强大体制的策划,要为你腾位子。”方晟提醒道。 “如果那样未免太可怕了,我宁愿不相信是真的。” 过了几天省发改委五位处级干部赴藏、赴疆、赴边支援,行政级别上调半级,三年期满回来后仕途方面会更进一步。在讨论调整和充实处室干部时,爱妮娅个别与姜源冲打了个招呼,经过所谓公开招聘、面试等既定程序,居然将方华从潇南市场监督局调到发改委,任价格监督检查处副处长,不仅官升半级从科级干部迈入处级行列,而且从事他熟悉的老本行——价格监督,有意思的是潇南市场监督局还得定期向他回报工作。 恍若做梦似的,方华对爱妮娅简直感恩到五体投地。从普通科员到副处级,他用的时间比方晟还短,而且每一步都靠爱妮娅强力扶持,在关系林立错综复杂的省城,能做到这一点实在太不容易。他鼓足勇气到爱妮娅办公室当面感谢,她却轻描淡写说没什么,努力干好工作就是最好的回报。 不知是否听到传闻,还是方华新职务的影响,两个星期后临秀区团委人事调整中,一直默默无闻的任树红突然被任命为志愿者指导中心副主任主持工作,普通科员一跃成为享受正科待遇的副主任实职,虽说志愿者指导中心大部分时间处于空转状态,所谓副主任也是闲职,但行政待遇一旦上去了性质大不相同。 方家成天喜气洋洋,方池宗在战友们面前扬眉吐气,脸上随时随刻洋溢着笑容。因为知道爱妮娅是看在方晟的面子,方池宗和肖兰对赵尧尧更是热情体贴,闹得赵尧尧摸不清头绪。 私底下任树红悄悄问老公:“爱妮娅没结婚也没女朋友?” “嗯,单身贵族。” “不打算找一个?” “人家以事业为重,哪里有时间卿卿我我……”方华侧过脸奇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你不觉得她跟小晟之间……” 方华点点头,道:“是有点那个……不太寻常,不过好像只是朋友关系,不是太亲密,男人女人一旦有过那种关系,微表情、肢体语言什么的都不一样,他俩还好。” “她会不会是小晟的红粉知己?” “有点象吧,”方华笑起来,“从我们的角度讲希望他俩越亲密越好,不过小晟既有赵尧尧,身边还有个母老虎监督着,想跟爱妮娅发生点什么都难,我看保持现在朦朦胧胧的暧昧关系最好。” “你呢,官越做越大,以后也会找个红粉知己?” 方华温柔地搂住妻子,笑道:“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任树红轻呓一声,软绵绵迎合着他的进攻。 喜庆的气氛只持续了三天,第四天风云突变。 当天下午方华接到房产开发商电话,说新房开始移交了,要他准备好手续、身份证明和足够的钱。方华狂喜万分,当即和任树红约好提前下班,两人一起到售楼部办理交接手续。 步入售楼部大厅,迎面竟遇到同小区一对李姓夫妻,他们来得早已经拿到钥匙,喜孜孜聊了几句便分开,当时方华和任树红急着排队并没多想,依然沉浸在即将拿到属于自己新居的幸福之中。 办完一系列手续,拿了钥匙在售楼部人员的陪同下验收房子,回家路上两人兴奋地讨论装修方案,憧憬一家三口自由而快乐的生活,不禁悠然神往。 “主卧色调必须是淡紫色,我的幸运颜色;次卧也就是聪聪的屋子用蓝色墙纸……”任树红兴致勃勃规划道。 方华表示反对:“蓝色是冷色调。” “男孩子应该冷一点,北面房间做书房,靠墙打一排到天花的立式书柜,哇,一定非常气派!客房兼会客室,买张方桌供朋友过来打牌;客厅要布置个多层水晶吊灯,一直垂到头顶,嘻嘻嘻,呈现梦幻般的色彩……” 任树红愈想愈开心,全然不知即将而来的风暴。 第198章 家庭矛盾 踏入家门瞬间,方华夫妻俩感觉气氛很不对劲,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聪聪独自在客厅玩耍,肖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肖池宗阴沉着脸站在桌边,瞪眼看着两人。 “爸——”方华陪笑道,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谁知方池宗猛一拍桌子,怒吼道:“我不是你爸!辛辛苦苦养这么大,翅膀硬了,想把我们甩开不管了,我方池宗没有这样忘恩负义的儿子!” 被一吓,聪聪玩具掉到地上,坐在那儿哇哇大哭。任树红赶紧过去抱起他,一溜烟躲进卧室。 小夫妻俩明白了,八成那对李姓夫妻在小区遇到方池宗,顺口说出拿新房钥匙的事,高度保密的购房问题终于暴露。 方池宗雷霆大火和肖兰的悲切,其实方华夫妻早有心理准备,也料到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吵闹。一直以来方池宗是打算和长子过一辈子的,现在帮他们带孙子,将来老了不能动了,要靠方华伺候。而对于方晟,从他报名去三滩镇起就不作指望,因此方池宗多次想把方晟的小房间改成婴儿房,同样出于这个考虑。 但方华夫妻也有烦恼,出于种种想法,更愿意拥有自己的新房,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之前因为经济因素约束,当然也有方池宗坚决反对成分,购房计划一拖再拖,后来赵尧尧不仅借了二十万而且不肯他们还,从而解决了最根本的难题。 关于方池宗始终担心的养老问题,在方华夫妻看来并不矛盾。因为聪聪还小,今后很长时间内还将以这边为主,下班后一起吃晚饭,然后带聪聪回新居睡觉——也就睡哪儿的问题,第二天早上再把聪聪送过来。起码十年内老俩口身体没问题,生活能够自理,等以后需要照顾的时候就把老俩口接到新居。 方池宗可不这样认为。他觉得方华的做法本身就是背叛,前面几年早就讨论过买不买房的问题,他和肖兰旗帜鲜明地表示过反对。谁知小夫妻俩非但没死心,还悄悄把生米煮成熟饭! 再者说,方池宗一直觉得这套房是祖宅,身为长子应该留在家里将来继承祖业,他从未考虑过老得动不了的时候住到儿子的房子里。 面对方池宗的雷霆万钧,方华打定主意不予反驳,一味赔着笑,听任父亲含枪夹棍、霜雪交加的怒斥,然而听到最后一句,涵养如他者也忍不住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天我陪你们去把房子退了,不然以后不准踏入家门!”方池宗施出最后杀手锏。 方华道:“爸,你也讲点道理好不好?象我这班年纪的人哪个没有自己的房子?现在好不容易拿到钥匙,下一步就要办房产证——跟当初买的价格相比还涨了不少,退房简直是傻到透顶的做法!” “傻也要退,这是原则问题!按原价退给人家,亏掉的钱我贴给你,”方池宗气势汹汹说,“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上午去!” “不行的,爸!”方华无奈地说,“房子肯定不能退,要不暂时空在那儿……” “必须要退!”方池宗怒吼道。 任树红为方华步步退让而着急,抱着聪聪站到卧室门口,道:“爸,您别发火,请理解我们的想法好不好?聪聪越来越大,一家三口窝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睡一米五的床,您觉得合适吗?不错,之前我们提到这事儿,你们总说把小晟的房间腾给聪聪,那小晟回来怎么办?还有交际问题,我和方华的同学朋友根本不愿到这儿来,不管谈什么有长辈在旁边终究不方便。再往后看,以后聪聪上学必须有书房吧,哪怕有张书桌也行,这个家往哪儿放?色,妈,买房子并不说我们要脱离这个家,不过想提高一点生活质量,让全家都住得舒适些,您说呢?” 方华心一横把方晟抬出来:“爸,实话说吧,小晟是支持我们买房的,还借了一大笔钱……” 方池宗突然象火药桶似的爆炸了,指着大门说:“都有出息了,什么事都瞒着我!你们滚,现在就滚,我一刻都不想看到你们!” 任树红原以为一番发自肺腑的话会赢得方池宗共鸣,不料他蛮横如此,婚后数年来忍辱负重、压抑在心头的不满和委屈瞬间爆发,也不说话,抱着聪聪夺门而出。 方池宗本来只是气话,见媳妇真走了呆在原处,肖兰也不知所措。方华终究放心不下母子,“哎”一顿足赶紧追下楼去。 “怎么办?闹成这样怎么办?”肖兰哽咽着问。 “都滚,我也不想活了!”方池宗一甩手进了房间。 眼看夜幕慢慢降临,肖兰独自在客厅心如刀绞,此时此刻最挂念的就是聪聪:方华夫妻俩说走就走,一大堆生活用品在房间;聪聪一般晚上七点吃晚饭,这会儿吃什么?聪聪临睡前有听儿歌、讲童话故事的习惯,一家三口流落在外,到底住哪儿? 捱到晚上九点多钟,肖兰到房间哀求方池宗给方华打电话,方池宗硬邦邦说“不打”,蒙头便睡。肖兰越想越放心不下,躲到阳台拨通方晟的手机,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方晟连声叹息,埋怨说:“方华说得不错,你和爸爸也该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方华已经三十好几,官也做到副处级,一家三口还跟父母挤在九十平米的房子里象话吗?这可不是孝顺不孝顺的问题,而是生活质量问题。你也别多操心,方华不是几岁的孩子,会和嫂子把聪聪照顾得很好。还是多劝劝爸,这个问题要想开些,依我看方华买房已经太迟了。” “聪聪怎么办呢?”肖兰泪汪汪道,“孩子一直跟在我后面,每晚都是我喂饭喂菜,有时还哄他睡觉,这一下……” 方晟正色道:“妈,别以为聪聪离不开你,也别以为方华一家三口不能离开你们,适当保持距离,以后大家都会慢慢习惯的。方华那边我来联系,你早点休息吧。” 放下手机想了想,方晟觉得方华一家被赶出家门后不会走太远,很可能临时住到咫尺之间的赵尧尧那儿。遂打电话给赵尧尧,果不其间,电话接通后没等他问,赵尧尧主动说: “你哥一家在这儿呢。” 原来任树红一口气下了楼,站在楼下冷风一吹顿时清醒过来,后悔自己不该冲动,弄得彼此都没退路了。这时方华也追下来,两人一合计这会儿回去肯定不行,住宾馆的话不知冷战到什么时候,开销不起,索性厚着脸皮找赵尧尧,反正她租的房子是三室两厅,有足够大的空间,夜间打发一个保姆回去就行了。赵尧尧见小两口气沮的模样,连忙指挥保姆腾出房间。 做晚饭给聪聪吃,两人轮流洗澡,保姆又到小区旁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把房间布置妥当后安抚聪聪睡觉。忙完之后方华夫妇和赵尧尧坐在客厅里商量对策,觉得老头子性格倔强,一时半刻不可能转过弯来,这几天回去除了吵得更厉害不可能有任何好处。既然是被赶出家门,干脆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作打算。 “恨不得赶快把房子装修好就搬进去,免得受气。”任树红悻悻道。 赵尧尧不会安慰人,实是求是说:“没那么快的,刚拿到手的房子要等几个月才能装修,所有装修完成后还得等几个月,把甲醛和油漆味全部散掉。这样一算起码得一年时间。” 方华也说:“是不能着急,要保证装修质量,还有甲醛危害太大了,经常听人说很多孩子就因为住进刚刚装修的房子,得白血病什么的,慢点没事。” “可是老头子的气实在受不来……”任树红委屈得直抹眼睛。 方华也知道这些年来限于经济原因确实让妻子没过多少舒心日子,当着赵尧尧的面又不便表达,连连叹气。 他担心的是一旦双方形成冷战,可能要持续好几个月,赵尧尧家尽管地方大,一家三口住这里毕竟不方便——聪聪还小,男孩子比较顽皮好动。赵尧尧却是喜欢安静的人,因此时间长了难免产生新的矛盾。 正陷入迷惘之际,方晟打来电话,先跟赵尧尧聊了会儿,然后把手机交给方华,宽慰他安心住下,老头子那边暂且冷几天,等火气消掉再说。方华沉吟片刻,特意转到阳台前说出自己的担忧,方晟笑道别想得太多,说不定老俩口明天就跑过来看望聪聪了。 第二天清早方晟才告诉肖兰,方华一家暂时住在赵尧尧家。肖兰听了放下心来,上午买完菜便乐颠颠跑过去看聪聪,方池宗见了心中有数,不阻止但自己也不去,拿定主意要逼方华低头。 过了几天方晟从黄海回省城,专程跟方池宗谈心。不料方池宗态度强硬得出奇,就是把“买房”等同于“不孝”,纠缠了两个多小时越说越僵,方晟都差点跟他吵起来,只得讪讪作罢。 第199章 调整到位 ,! 该来的总要来。 黄海县最后一轮干部人事调整的靴子终于落地:方晟免去黄海县副县长职务,调至江业县任县委县委常委、副书记、代县长; 庄彬任黄海县县委常委、代县长; 蒋树川免去黄海县纪委书记职务,调至梧湘市纪委任正处级调研员; 楚中林任黄海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 房朝阳免去黄海县组织部长职务,调至靖湖县任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 齐志建任黄海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严华杰免去黄海副县长、公安局长职务,调至梧湘市公安局任刑警大队长; 范晓灵免去教育局局长职务,调至梧湘市大宇区任副区长。 此外侯宫升调到人大任副主席,黄海县常委会经此轮调整后空出多个位置,分别由梧湘空降,以及曾卫华趁机提携了两名心腹。 方晟的异地提拔是意料之中,无论曾卫华的态度,还是方晟近期冻结财政、经济政策等措施都能看出端倪。庄彬接任县长也是顺理成章,他毕竟是组织部后备干部,属于重点培养对象,按说县长这个职务至少三四年前就属于他。蒋树川离开黄海是自己主动申请,经历查处程庚明事件他的声望丧失殆尽,在正府大院各部门都不受待见,纪委内部也对他牢骚满腹——一个不能为本单位及职工带来好处,反而阻碍大家进步的领导,在哪儿都呆不下去,权衡再三蒋树川遂向梧湘市委请求调回原单位,不过市纪委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回去没法安置,最终只能给他提个正处职,却担任近于养老的闲职。 当然在梧湘、黄海两地干部眼里,蒋树川又是一个栽到方晟手里的空降部队。从于铁涯到邱海波,从童彪到杭真,失意于黄海无不与方晟有关。倘若再知道樊红雨离开也是方晟“下手”所至,恐怕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楚中林接任纪委书记和房朝阳调到靖湖被视作曾卫华的胜利,之前楚中林享受副处级已经做好了铺垫;而房朝阳作为方晟的铁杆支持者,若与庄彬联合肯定要让曾卫华大伤脑筋,不过靖湖属于经济发达地区,任副书记也比组织部长进了半步,亦算有所收获。 严华杰是官场里的异类,在外人眼里他不算任何派系,却在几年内奇迹般地从普遍干警步步高升,如今居然混到梧湘,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范晓灵是凡镇宇的远房表妹,不过凡镇宇到人大几乎失去影响力,那么是否因为方晟提携呢,外界众说纷纭,谁都不知道关键在于梧湘市委常委会前一天晚上的电话。 电话是许玉贤打给方晟的,开门见山说:“省里对基层‘无知少女’领导比例有要求,黄海那边你推荐谁?” “无知少女”是指无党派人士、高级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和妇女干部,沿海省份以汉族为主,而无党派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基本集中于省城,基层只能在配备妇女干部方面动脑筋。 方晟略作思考,道:“我向许市长推荐一个人,黄海县现任教育局长,原景区管委会副主任范晓灵,你在森林公园应该见过……” “噢……”许玉贤脑海里顿时浮现那个水灵灵、风情万种的少妇,笑道,“原来是小方一手培养的女干部,我信得过,信得过。” 方晟明白他话中有话,连忙强调道:“她是黄海原纪委书记凡镇宇的表妹,乡镇妇女干部出身,因为基层经验丰富才抽调到管委会。” “我明白了。”许玉贤轻飘飘说完便挂断电话。 因此范晓灵的提拔实则是人脉加机会,两者缺一不可,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凡事总有因果。 过了两天,景区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农家乐对外停业,实质在僻静的院子角落处包厢里有桌特殊的客人,只有八个人。若这次聚会的风声传出去,黄海官场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做东的是县委常委、景区管委会主任朱正阳,左边坐着方晟,右边是严华杰,两侧依次是白翎、范晓灵、程庚明、肖翔和楚中林。 八年前,当方晟由大学生村官意外考入公务员时,报到那天在正府大院对面的川菜馆里请客,正是今晚桌上的六个男人。 八年前,朱正阳在人事局乡镇人事科;楚中林在金融办;肖翔在财政局国库科;程庚明在发改委投资科;严华杰是刑警队刑警,加上新考入公务员的方晟,六个清一色办事员。 八年前,方晟刚与白翎经历了一次很不愉快的误会,而范晓灵为了结婚放弃副股级回城工作。 八年后的今天,方晟、严华杰、朱正阳、楚中林、范晓灵都进入处级领导干部序列,程庚明和肖翔也是大乡镇党委书记,下一步即将迈入副处级。 纵观八年间的官场生涯,尤其经历过挫折的朱正阳、楚中林和程庚明,都觉得幸亏有方晟这棵大树,不仅让他们逢凶化吉,而且步步升迁。这当中最深有体会的要算范晓灵,因为园艺绿化项目被追究责任背了个处分,本以为方晟丢卒保车,自己的仕途从此完结,不料方晟并没亏待她,之后力排众议提拔她为副主任,之后又暗中操作把她调至教育局,才有今天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步。 从正科到副处特别是副处实职,是基层干部梦寐以求且求之不得的蜕变。在县城股级干部满大街走,三四个人的科室也能设一正一副甚至一正两副,因为严格意义上讲股级干部不在政府干部序列内,没有总职数和任职资格限制,换而言之可以随便任命,反正没多少人在意。 科级干部则是县城的中坚力量,一般来说提拔到副科级就被称作为“领导”,参加宴席有迟到的资格,珊珊来迟且被众星拱月般坐到正中。但其实从数量来看,即使在县城科级干部也是庞大的组成,几十个部委办局、乡镇,正职副职加享受科级待遇的调研员等就有上千人,还有人大、政协、众多处级办公室和事业单位,就象黄海这样经济落后,干部职数配备少的县城,科级干部也在两三千人左右。 相比之下,处级干部可谓凤毛麟角,总人数还不到科级干部的百分之五。基本组成是:县四套班子正副职和人大政协享受处级待遇的老干部。部委办局和大乡镇也有享受副处待遇的名额,通常是资历较深、有特殊贡献,以及为提拔进入县领导班子作准备。 因此说在县城的科级干部,可以说绝大多数——百分之九十五是穷尽一生,最终只能止步于正科级的门槛,剩下那一步无论如何都迈不下去。 象今晚桌上七个办事员,要说其中某一个八年内提拔到处级纯属偶然,七个里面有五个是处级,还有两个也在待提拔序列,那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不过朱正阳为首的这班兄弟早就确立了以方晟为中心、紧紧跟随他进步的核心战术。早在朱正阳是党政办副主任,而方晟还是经发办办事员时,方晟突然一步升到副镇长,朱正阳就说“苟富贵,勿相忘”,当时就认准方晟是值得信任、可以依赖的中心人物! 事实之后他们的选择都是围绕方晟来进行。楚中林空降到三滩镇,程庚明和肖翔则进入沿海观光带领导小组,之后才逐步进入升迁快车道。严华杰的提拔虽说是白翎通过专案组暗中运作,也是方晟暗中推动,否则那么多刑警配合专案组行动,凭什么就记得你严华杰? 此时感谢的话显得俗套,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家不约而同一次次敬方晟,敬白翎,敬方晟和白翎,几次三番狂轰滥炸,方晟因为即将离开黄海,离开这班共同打拼的兄弟,心里多少有些伤感,也开怀敞饮,摆出一付不醉不归的架势。 白翎看出他不胜酒力,赶紧挺身救场,豁出去与他们拼酒。对于方晟身边的两个女孩,尽管赵尧尧是“正室”,而且帮他们在股市赚了不少钱,可从情感上讲更亲近白翎,可能就因为她的豪爽,不象赵尧尧无论何时都一付冷冷淡淡的样子。 朱正阳等人长期在基层工作,早练出铜肝铁肺,劝酒功夫也达到一流水平。范晓灵虽然平时轻易不碰酒杯,不过搞乡镇妇女工作出身的岂能不会喝酒,深藏不露的她一路上不知放倒多少企图放倒她的领导。白翎却是身底子好,酒量深不可测,之前朱正阳等人与她较量过多次都没摸到其底细,很想借今天的机会将她拿下。 八个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酒过三巡已经空了六个酒瓶,方晟看得暗暗咋舌,心想幸亏白翎冲在前面,否则这会儿已经烂如稀泥。 大概都有些吃不消了,桌上节奏稍缓,朱正阳、程庚明等人频频擦汗,严华杰起身上卫生间,范晓灵说要出去补妆,白翎则吆喝着把各人的杯子加满。 这时肖翔问了一句,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方县长,你走了之后下一步怎么办?” 第200章 酒桌风云 ,!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今晚聚会的核心。 方晟远赴江业县任职,从某种意义上讲意味着以他为首的三滩系彻底瓦解,接下来朱正阳等人必须各自为战,说不定还面临相互之间的竞争! 为什么这么说? 一方面,庄彬接掌黄海县县长后,由于省组织部后备干部的身份,若不出意外基本能接任曾卫华县委书记一职。在目前常委班子里,付连天、戴部长等人年纪太大,已经过了提拔年限;曾卫华新提拔的几位资历太浅,还得熬一段时间;郑冲履历符合条件,年纪也轻,但错误地把宝押在于铁涯身上,燕腾分厂事件虽侥幸没受到牵连,仕途已蒙上阴影。有希望冲击县长职务的只有政法委书记齐志建、兼职常委朱正阳和纪委书记楚中林,偏偏这三位都是方晟系的干部。 另一方面,常委会里按常规配备两名乡镇一把手兼职常委,成立景区管委会后占用一个名额,目前只有黄海开发区书记郑冲兼常委。倘若后面郑冲到县里担任实职,竞争将在程庚明和肖翔之间展开。 虽然是两三年乃至更长远的事,但为官者须从长计议,很多部署要提前准备。方晟若不在离开之前妥善安排好权力格局,很容易引发一些不该有的内耗。 在六七双目光的注视下,方晟手指间转动酒杯,沉吟片刻道:“先说华杰,刑警大队长是市公安局长的有力竞争者,首先要坐稳,不要轻易卷入局内势力纷争,三年内的目标是提副厅级,然后挤入领导班子。随着洗钱案、陈冒俊等人被判刑,专案组在黄海的工作结束了,邱组长的小组可能要并入梧湘专案组,到时白翎再帮你活动活动,多少能帮到忙。” 大家闹着严华杰敬酒,严华杰深知白翎在专案组里说话的份量,也知道专案组对当地公安系统的影响力,也不推辞,站起身双手作了个揖,“咕咚”一口喝掉杯中酒,足有二两左右! 白翎笑吟吟也不多说,也仰头干掉,大家鼓掌叫好。 “再说晓灵,”方晟接着说,“不瞒各位,她能从教育局长一步到位当上副县长,固然有我从中推荐的作用,更主要的是占了天时,当前省里注重‘无知少女’领导干部培养,预计今后几年还会推出更多措施,因此晓灵只要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保持低调,不与人争,仕途上升的空间非常大!” 听到“非常大”三个字,所有人都震了一下,明白方晟话中的含义,纷纷对她投以羡慕的目光,此时此刻只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啊。 “最后说留在黄海的四位,刚才肖翔问得对不对?某个意义上讲对,今晚各位都是好兄弟,过去在工作中相互提携和扶持,因此宁可先小人后君子,把话说到明处。但大家都对这个问题很重视,我又觉得不对,”说到这里方晟指着朱正阳道,“桌上你是老大哥,平时很多主意都是你出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了?各位,有华杰和晓灵的例子,你们不能把目光局限在黄海,在黄海提拔不了,难道不可以走出去?” 此言一出尤如醍醐灌顶,朱正阳等人似从梦中惊醒,彼此对视均松了口气,连连道:“是的,是的,你说得对!” 方晟循循善诱:“做干部最怕总是盯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成天怕这怕那,如果有这个念头就糟了!从感情上讲,没人比我对三滩镇和景区管委会更有感情,一个是我亲手发展起来的,一个是我从无到有构建起来的,但那又如何?难道我必须一辈子守在那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如果三滩镇、景区管委会少了我方晟就无法进步,说明我做得很失败,反之方晟离开后照样红火,说明我打的基础很牢靠,我建立的管理制度很严密,我规划的远景目标很务实!” 朱正阳也说:“几个月前方县长叫我逐步跟景区管委会脱钩,我还有点舍不得,心想刚刚把工作抓上手怎能说走就走?再说我们好不容易在荒山野岭建成那幢大楼,凭什么让别人摘取胜利果实?今天一席话总算想明白了!” “我倒是情愿早点离开黄海,”范晓灵醉熏熏之下说出心里话,“正好利用长期分居的机会结束这桩半死不活的婚姻,嘿,恢复自由身也不错。” 自从范晓灵到三滩镇后,与老公的感情每况愈下——老公是中学老师,心眼小,妒忌心强,总是担心妻子红杏出墙,为此两人不知吵了多少次。随着她地位不断提高,工作压力也越来越大,回家的时间随之减少,有时十天半个月都难得相聚,老公疑心病加重,曾经半夜悄悄跑到景区管委会“捉奸”,在官场传为笑谈。范晓灵忍无可忍,调到教育局后申请离婚,被方晟阻止。方晟说黄海人思想保守,见不得女干部主动离婚,否则会给仕途造成负面影响。 不过既然到了梧湘市,范晓灵也没什么顾忌了。 白翎悄悄在方晟大腿上掐了一把,方晟吃痛,龇牙咧嘴直抓后脑勺,打圆场道: “嗯这个……我要提醒大家,当然也要自省,我们官做得越大,越要注意个人品行。工作抓不上去是能力问题、机遇问题、环境问题,都情有可原,要是找情人、收取贿赂被抓到把柄,谁都救不了你,这一点在座都有体会吧?” 朱正阳也喝多了,摇头晃脑道:“我是犯过错误的人,我要以自身惨痛教训提醒各位,女人……没意思,少碰,别碰,嗯,当然白小姐和范小姐都是很优秀的,不在我说的范围内……” 即使及时补救还是被大家以失言为由罚了满满一杯,喝完朱正阳哧溜钻到桌下,直到最后都没能恢复。紧接着白翎又发动新一轮攻势,几乎以嫂子的身份号召,话到这个份上谁敢不给她面子?结果一个个要么东倒西歪,要么跟朱正阳一样往桌底下钻,白翎最终完胜。 当晚八个人都睡到森林公园最好的树屋里,在路上白翎还保持清醒的时候暗示方晟“夜战”,等车子摇摇晃晃进了公园大门时她已经睡着了。 这是方晟认识白翎以来她喝得最多的一次,虽然没醉,但已接近极限,方晟总算知道了她的酒量。 在黄海的最后一个下午,方晟收拾完个人物品准备离开,这时手机响起,如所意料,是爱妮娅打来的。 “费约将是你有史以来最难对付的领导。”爱妮娅开门见山道。 方晟莞尔笑道:“你每次都这么说,是不是想叫我战略上藐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 “不是,他真的很厉害。” “他县委书记任期只剩下两年,我决定这两年忍气吞声不跟他正面冲突,等送走这尊菩萨再大干一场。” 爱妮娅叹了口气:“起初我也这么想,后来再琢磨这个办法不可行,作为县长,你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跟他斗!” 方晟很意外:“你可向来要求我谨慎从事的,为何这回挑唆我主动发起战争?” “因为他是书记,不是县长;因为你是县长,不是副县长。” “这话怎么解释?”在她面前,方晟完全失去在朱正阳等人面前的威风和自信,时常觉得智力跟不上。 “县委书记负责什么?全县大局,只要两年内江业县不出乱子,社会稳定,治安良好,各项政治活动有序开展,费约就能顺利升迁,弄个梧湘市常委、宣传部长或常务副市长干干。你不同,县长负责抓经济,我查过上半年梧湘各县区经济数据,江业县已从原来排名第四掉到第六,只比黄海县高一点六个百分点,也就是说如果不拿出切实有效的措施重振经济发展,沿着原有轨道按部就班下去,年底江业县将被黄海甩到身后,沦落到梧湘市下三县地位。你说说,要是那种事情真正发生的话,板子会打到谁的屁股上?” “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两年时间说起来并不长,可要是你江业县各项经济指标没有明显起色,就算许玉贤帮你,别人也会议论‘都说小方搞经济厉害,到了江业也就那么回事,看来在黄海的成功有偶然因素’,到时你又怎么办?” 方晟苦笑:“打住,打住,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必须要重新构思上任后的对策。” 爱妮娅果真收住话题,道:“还有些资料过阵子再细谈,你真得好好想一想。既然要斗就得放开手脚,这一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那是当然的,”方晟叹道,“可悲啊我们的官场,为什么总要拚得头破血流而非和平友好地解决问题呢?” “原因很简单,这个国家的人多、干部多,没有人会在官场上客气礼让,挤掉一个,将来就少一个对手。方晟,要想以后对手越来越少,就必须现阶段干掉更多对手!” 当晚方晟和白翎驱车住到梧湘,第二天市委组织部派人陪同方晟到江业县赴任,自此方晟掀开仕途中新的篇章。 第201章 会期之争 ,! 费约率领江业县县委领导班子隆重而热情地接待市组织部领导和方晟,按程序召开全县干部大会、为方晟引见四套班子主要负责人、中午设宴款待,等送走组织部领导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却没做—— 召开县委常委会! 这也是干部交流必须的环节,虽没有明确规定,但基本约定俗成。通过常委会上自我介绍相互熟悉,便于今后开展工作,否则县里主要领导都认不全,怎么协调配合? 方晟耐着性子等到第二天上午,主动到费约办公室谈今后工作打算。才开了个头,费约便打断他的话,说: “方县长不要急于投入工作,先熟悉了解江业的基本情况,过阵子再说……我上午还有个会,不陪你了。” 方晟知道这是县委书记的下马威,含义很清楚:别看你的黄海整跑了那么多空降部队,江业县是我费约的地盘,到了这里可得给我当心点! 既然已做好打一场艰苦卓绝的仗,也就无所谓这点小挫折。方晟若无其事回到办公室,果真埋头读今年以来县里下发的所有红头文件,以及几次全县干部大会的会议记录,到了第四天才打电话给办公室马主任,微笑道: “我的秘书什么时候配备到位?” 县长到任四天了还没有秘书,传出去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新闻,马主任似乎有苦说不出,忙不迭解释道:“对不起啊方县长,费书记说县长的秘书要求很高,政治上必须过硬,思想上积极要求进步,有丰富的基层经验,还得精通时政、经济、文字,最好再会一门外语……” “不错啊,费书记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按这个标准……江业县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选……” 方晟哑然失笑:“那费书记的秘书是否达到标准?” 马主任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方晟也不为难他,想了想道:“麻烦发个通知,下午召开县长办公会,嗯,你也参加。” “县长办公会?”马主任惊讶地反问。 又出什么蛾子?方晟耐着性子问:“怎么了?江业县对召开县长办公会有具体规定?” “是,是这样,”马主任结结巴巴说,“按这边的习惯,那个……一般是开完常委会后再,再开县长办公会……费书记说这样才能保证那个……正府工作在党委的领导和监督下……” “喔——那改个说法,下午三点整召开正府主要领导碰头会,对象就是所有副县长,还有你。”方晟不再跟他啰嗦,直接挂掉电话。 下午两点四十分,马主任耷拉着脸走进方晟办公室,象犯错的小学生低声报告道:“方县长,下午的会恐怕得取消……吴县长陪同费书记下基层调研还没回来,房县长去梧湘开会,宁县长下午主持关于三产的现场会,尤县长重感冒正在医院输液,还有两位副县长倒是在办公室,不过没接电话……” 江业县政府配备的县长职数是一正六副,新县长到任召集开会,四个没空,两个不予理睬,显然迫于费约“先常委会后县长办公会”的规矩,不敢造次。 “在办公室的是哪两位副县长?” “俞县长和宣县长。” 方晟手指轻叩桌沿,过了会儿笑道:“既然大家都有安排,下午三点的会就取消吧……” “好好好。” 马主任松了口气,不料方晟还有下文: “麻烦你再拟份通知,今晚九点钟正府办全体干部员工开会,凡有特殊情况的直接向我请假,无故缺席者全年干部测评为‘不合格’,这一点我这个当县长的大概能说了算!” “啊……”马主任连连擦汗。 “吴县长下基层调研,就算在基层吃晚饭九点钟也该回来了,如果来不及就改到十点!”方晟脸上还带着笑,“梧湘市正府的会正常下午五点结束,房县长肯定赶得上;宁县长的现场会不至于开到晚上九点吧?那得挑灯夜战了;尤县长身体不好倒情有可原……要不在会场给他准备付担架?俞宣两位领导,请你给他俩托个话,如果不接办公室的电话,我请许书记打给他们行不行!” 马主任愈听愈心惊,暗想书记是尊难惹的佛,又来了个刺儿头县长,以后日子怎么过? “是,我这就去通知……” “还有,你可以告诉他们,如果今晚的会开不成,那就放到明天晚上十点,或者后天晚上十一点,我方晟每天都有空的。” 马主任不敢接碴了,匆匆跑出办公室,前脚刚出门又被叫住,方晟强调道: “今晚的会议由我主讲,主席台上只放我的座位,其他人全都坐台下!” “方县长,吴县长可是……”马主任想提醒他常务副县长吴玉才也是县委常委,安排在台下就座似乎不妥当。 方晟板着脸道:“不肯坐就别开会,按无故缺席论处!” 吴玉才正陪费约兴致勃勃地参观新技术蔬菜大棚示范田,接到马主任电话后脸顿时阴沉下来,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怎么了,玉才?”费约从余光发现一手提拔的心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那个家伙见下午开不成会,又挪到晚上九点,还扬言今晚不行就明晚,越向后拖开会时间越晚。” “哦……” 费约没料到方晟竟来这一手。本来先下手为强,给新任县长三斧头是费约的拿手好戏,前三任都是被一下子震慑住,以后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必须看他眼色行事。 方晟以硬碰硬,开不成县长办公会就改为碰头会,再不行干脆召开全体人员大会,等于把矛盾激化,向所有人宣布自己刚到被县委书记打压,让费约有些头疼。 任命下达后第二天,费约接到两个电话,一是吴郁明打来的,语气亲切地肯定江业县的成绩,要求他一如既往抓好干部队伍建设,始终把稳定放在第一位,坚定党委对全县工作的领导。 费约尤如吃了颗定心丸,听得出吴郁明对方晟不待见,希望自己继续保持原有的风格,死死压住方晟,让方晟在江业县毫无作为。 第二个电话是许玉贤打来的,态度与吴郁明有天壤之别。许玉贤严肃地要求他处理好书记与县长、县委与县正府之间的关系,不要把个人意志凌驾于集体领导之上。许玉贤还郑重告诫说,之前三位县长都与你处不好关系,市委本着维护一把手权威的原则一直站在你这边,但第四任还有矛盾的话,市委就要怀疑你的品格问题,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费约早听说许玉贤是方晟的靠山,经常跑到黄海为方晟背书,表现出不遗余力的支持态度。还听说方晟在省里、京都背景很深,省纪委双规他后还客客气气派人又把他送回来。 权衡利弊,费约决定一手软一手硬。软是指不公开与方晟搞矛盾,维持表面的一团和气;硬是指按吴郁明所指示的,按住方晟的脑袋不让他出头! 这么做有三个理由:一是自己在黄海的任期只剩下两年,根据前段时间在省市两级活动的情况,估计起码能进市常委班子做专职常委,运气好的话能在宣传部长和政法委书记两个位置里混一个,因此要千方百计确保平稳过渡,这期间不能出任何岔子;二是费约分析过方晟抓经济的套路,都是剑走偏锋险中求胜,成功还好说,不成功的话将会引发大规模动荡和纠纷,费约自己一路走来却是靠稳健躲过一个个暗礁,与方晟的风格南辕北辙;三是过于强势的县长会掩盖书记的光芒,费约不想在赴任新职的过程中有减分项,因此必须设法削弱方晟的职权,束缚他的手脚! 不过方晟反击如此之快,如此之犀利还是大出费约的意料。他略一沉吟,笑道:“叫你开会你就参加呗,总不能阻止人家开会吧。” 吴玉才梗着脖子说:“要是听到不称心的话,我可是要反驳的,才不管他是不是县长!” 还是太年轻呀,需要再锻炼几年。费约心里感叹道,脸上笑容更盛:“要把团结放在首位嘛,玉才啊,你得端正态度,尽快适应新领导的风格,齐心协力把正府工作抓好。” “是的,费书记……”吴玉才眨巴着眼睛,暗想费书记就这点不好,有时正话反说,有时反话正说,虚虚实实叫我们这些老实人摸不清门道。 房建军接到电话后,梧湘市正府的会议一结束就打道回府,路上打电话给最谈得来的俞鸿飞,笑道: “晚上九点开全体人员大会,前所未有,鸿飞兄怎么看?” 俞鸿飞叹气道:“别提了,被新县长闹个大红脸!早上小家伙把我手机调成静音,结果上午马主任打了七八个电话愣是没接,这不县长大人生气了,扬言要请许市长打电话给我,你瞧都是什么事儿,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做事,犯得着动辄上纲上线吗?” 房建军又呵呵直笑,然后道:“兄弟,我俩是局外人,别掺和府院之争,还是拿着小板凳坐好,安安静静欣赏好戏吧。” “小板凳,”俞鸿飞发牢骚道,“我俩坐的是冷板凳!” 两人通电话时都没料到,当晚还真坐了回小板凳。 第202章 率先开炮 ,! 晚上八点五十分,方晟就满脸严肃独自坐到主席台上。后面陆续有工作人员进来,见状均不由心里直打鼓,蹑手蹑脚按桌上名牌坐好,整个会场始终寂然无声。 八点五十八分,吴玉才拉长着脸一手端茶杯,一手夹着笔记本从侧门进来,习惯性往主席台方向走,马主任连忙拉着他小声嘀咕两句,吴玉才脸上勃然变色,当即转身要走。 方晟威严地说:“吴县长,请到第一排就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吴玉才身上,他从未象今晚这般狼狈和难堪过,然而方晟已经开了口,倘若离场后果等于公开撕破脸,以后没法配合工作了。想到费约下午的话,想到自己毕竟是常务副县长,遂忍了又忍,在全场无声的注视下一步步挪到第一排坐下,脸已涨成了紫黑色。 接着进来的房县长等县领导见座位安排同样十分吃惊,但身为常委的吴玉才都坐了,他们能拿捏什么身份?都乖乖坐到第一排。 九点整。 方晟道:“现在开会!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晟,从黄海交流过来的,虽然我还不认识大家,请大家先认识我,方便今后开展工作。本来办公室全体大会要过阵子开,但我来江业四天了,没开常委会,没开县长办公会,没办法,只能先开这个会……” 坐在第一排的县领导们面无表情,仿佛泥塑木雕似的,后排工作人员们则窃窃私语,讨论县长说这番话的意思。 方晟续道:“今后还是这样,小会开不了就开大会,小会解决不了的问题拿到大会解决,民主集中制,民主始终放在前面嘛对不对?现在言归正传,回到今晚会议的主题,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我身为江业县县长,要对主管的正府办公室提要求,具体有三点,第一点是端正会风,服从大局,今天上午我要马主任通知下午三点召开县长办公会,六位副县长四位有事,还有两位没接电话,老实说我很不满意,没接电话的两位我想提醒你们一点,身为人民公仆,党员领导干部,手机应该24小时保持畅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通知开会不接电话是件小事,但如果通知你抗洪救险呢?万一发生群体事件呢?你不接电话延误了事态的及时平息怎么办?四位有事的副县长我也想提醒你们,开会的原则是局部服从整体,下级服从上级,我县长召集开会,你们副县长有安排也必须错开,这是最起码的组织原则,也是正治纪律,希望各位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形势,不要耍小聪明、玩小心眼!今后我不想再看到发生类似事件,否则,后果自负!” 这段话是明摆着批评坐在第一排的县领导们,而且六位副县长一网打尽!台下嗡声一片,吴玉才等人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安之若素。 “第二点是提升工作质量,正府办是全县社会经济生活的监督管理和服务平台,稍有疏忽就会产生面上的负面影响,因此我们要慎之又慎,兢兢业业做好每件事,不过事实上呢目前存在很大的问题!我看了正府办发的各类文件,几乎每个文件都有错别字、病句,还有缺章少印的现象,更过份的是,前天发的简报介绍我在市委组织部领导下赴任,连我的姓名都写错了,把‘晟’写作‘成’,这不是笑话么?写这份简报的综合科工作人员、科长、分管副主任、马主任,每人罚款200元,明天早上主动到财务科交现金!今后所有从正府办出去的文件和材料,只要被我发现一个错别字,罚款300元!一个病句或缺章少印罚款500元!”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只听到方晟掷地有声的讲话。 “第三点是人尽其材,要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杜绝人浮于事碌碌无为的现象,这一点今后会有配套措施出台,今晚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不过鉴于目前为止我还没配备秘书,在这里发布一条通知,凡认为自己符合秘书要求的同志,明天下午直接找我面试,我当然考虑优先录用咱们正府办的同志,顺便解决个人待遇问题……” 此言一出会场仿佛炸了锅,大家都在热烈议论秘书有哪些标准,面试时县长有可能问哪些问题。方晟静静等了两分钟,然后才说: “最后补充一个通知,明天上午八点整召开县长办公会,请所有副县长、马主任参会,不准请假,缺席者按旷工论处,我会打电话向许书记回报!散会!” 上百人的全体大会只开了不到半小时,可造成的震撼却立即扩散开来,不到十分钟几乎所有江业县干部都知道新来的县长在会上发飙,严厉批评副县长,表明对书记的不满,并严明纪律、公开选拔秘书,还暗示许书记是他的后台。 晚上十点钟,费约的手机响个不停,接了四五个电话后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今晚方晟在正府办全体大会上开炮,在费约看来相当于正式下战书,说明方晟不愿重蹈三位前任的复辙,决心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这正是费约所担忧的局面。 费约最乐见的,应该是方晟安份守己,在常委会领导下循序渐进,不急不躁完成各项既定事项,等自己顺利进入梧湘领导班子,到时随便方晟怎么折腾。 如今看来,方晟不想干等。 接下来怎么办?费约呆呆坐在沙发里,将落地台灯调到最暗,看着窗外江业县的夜景陷入沉思…… 第二天八点整,县长办公会如期召开,不过所有副县长都沉着脸,马主任则忐忑不安偷瞄领导们的脸色,心里直打鼓,不知今天的会要开成什么样子。 方晟开门见山道:“昨晚在大会上批评了各位,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苦衷。如果各位坐到我的位置,换位思考,昨天的情况下各位怎么做?” 吴玉才冷冷道:“把班子矛盾公开化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他是常委,几乎与方晟平起平坐,因而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方晟也冷冷地说:“吴县长,昨天上午通知开会时你还在办公室,下午突然陪费书记下基层了。你是正府这边的副县长,而不是县委副书记,请摆正自己的位置!如果你认为陪费书记比参加县长办公会更重要,我这就向市委请示把你调过去!” 虽然县长不象书记有人事建议权,但现实官场生态决定了县长的意见也非常重要,吴玉才固然自恃有费约作靠山,毕竟担心方晟为打开局面会蛮干到底,因此哼了一声没说话。 “下面请各位回报一下自己的分工以及工作措施、远景规划。”方晟以命令的口吻道。 吴玉才等人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官大半级压死人,副县长向县长回报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江业县早就习惯处处以费约为核心,县长的地位与副县长相关无几,因而形成强烈的心理落差。 其实无须他们回报,方晟已经看到副县长分工的文件,分别是: 吴玉才负责正府常务工作,分管正府办、财政局、工信局、环保局、公安局、安监局、信访局以及金融系统。 房建军分管商务、经济技术合作、通信系统、教育局、卫生计生局、文广局、等。 俞鸿飞分管新型城镇化、统筹城乡、规划编制、住建局、市场监管、旧城改造和烟草、盐业系统。 宁树路分管农业农村、扶贫、移民、国土资源、气象水文、文化局、人社局、旅游局、广播电视局和民族宗教等。 尤东明分管交通运输、精细化工基地、统计局、审计局、农业综合开发及道路交通领域安全生产、税务系统等。 宣朔分管市场监管局、林业城管局、司法局、卫生局、人口和计划生育、民政局、总工会、团委、残联、文联、档案局和保险系统等。 从副县长分工可以看出费约的用人思路。吴玉才是费约一手提携的心腹,自然占据最重要的常务位置,以便牵制县长;房建军和俞鸿飞都是交流干部,这是梧湘市委为避免费约在江业形成独立王国采取的“掺沙子”策略,两人一个主管经济,一个主管住建,偏偏这两个领域都是江业县的弱项,而且有每况愈下的趋势;宁树路也是费约大力栽培的年轻干部,今年只有36岁,因此负责最稳妥的农业和文化;尤东明是江业老干部,对费约有知遇之恩,自然分得当下的肥缺交通运输,同时把审计局抓在手里,左手修路,右手审计,个中名堂大家心领神会;宣朔则是梧湘团委空降的干部,到江业就是混个资历而已,别说费约不把他当回事,他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 听完六位副县长的回报,不知不觉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方晟微笑道: “刚才听了回报,在没有准备的情况说得翔实而具体,说明大家对于分管工作相当熟悉,只是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第203章 遴选秘书 ,! 方晟道:“只是有一点我觉得奇怪——江业经济发展不算很差,按说财力还可以,可我听了半天无论投资项目还是城市建设都是小项目,额度过亿的一个都没有,这是什么原因?” 吴玉才闷头不吭声,其他副县长相顾而不言,冷场了好一会儿房建军道: “这是县常委会定下的基调,一是防止摊子铺得太大滋生腐败;二是大工程大基建大投资周期长容易给民生带来负面影响;三是江业特定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投资谨慎性。” 涉及江业经济发展规划和战略方针,方晟自知还不了解情况不便多说,点点头道: “既然常委会的基调,以后会在常委会上继续讨论。关于尤县长提到的停止富民大桥使用并投入修缮,在两侧搭建临时浮桥的计划,我在文件中看到四年前这座桥已经进行过一次维修,是么?” 尤东明听出他话中质疑的意味,辩道:“富民大桥是江业通向梧湘主干道上的大桥,承担的运输量大,来往车辆特别是重型货车非常多,损耗自然也相当严重。四年前维修时这一块虽不是我分管,但参与了招投标和后期审计工作,施工单位是梧湘……” 方晟摆摆手:“尤县长误会了,我并非怀疑修缮存在猫腻,而是说富民大桥修建于六十年代,当初设计运载量已远远不能适应当今需要,况且我几次经过那座桥时发现两端引桥公路修得过于笔直,这样车辆上下桥时根本不考虑减速,无形中增大了桥梁负担。为什么不痛下决心推倒重建一座高标准高质量的现代化大桥,科学规划、合理设计,确保江业与梧湘的交通畅通?” 尤东明讪讪一笑没说什么,宣朔因为家在梧湘,隔三岔五就要经过富民大桥回去,饱受桥面颠簸、动辄堵塞之苦,一直持有与方晟相同的观点,遂道: “上任吕县长多次提过重建,被常委会否决了,理由是工期太长造成交通不便。” “长痛不如短痛嘛,”方晟听出来了,常委会确实是压在县长办公会上的一座大山,不经它批准什么事都办不成,而常委会实质就是费约个人意志的体现,以他的身份暂时不好过早表态,于是转移话题道,“既然到江业来了,就做好扎根于江业的准备,为当地老百姓真正办点实事!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呢打算从经济建设方面做文章——江业经济增速和各项经济指标很不乐观啊,再这样稳如泰山下去,大概要被黄海超过了,对于我来说又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我们必须抛却旧观念旧理念,甩开膀子勇往直前,才能在这轮经济发展大潮中不落伍,不掉队!” 吴玉才阴阳怪气道:“请方县长具体指示。”言下之意空话套话谁不会说?你得拿出点真材实学出来。 方晟道:“由我主导的县正府将要列出三年规划,重点是十大工程,其中工业三个、农业三个、商业两个、城市建设两个,请涉及到分管的各位副县长立即组织相关部门调研,本月底前拿出初步方案提交县长办公会,没有涉及到的副县长也要积极准备,因为十大工程只是宣传口号,我们实际开展的可能远远超过十个,大家听清楚了吗?” 沉默半晌,俞鸿飞不无怨气地说:“类似规划我们做过若干,每次到了常委会都被否决,有时连个理由都没有,大家白忙乎也算了,投资商对江业的投资环境早就寒了心,即使有梧桐树也招不来金凤凰。” 吴玉才道:“这一点我得说两句。常委会并不反对正府的规划、远景设想,但很多方案根本不具可行性,或者重复投资、铺张浪费,那肯定不行的……” “常委们坐在会议室里就知道方案可行不可行?都是天才儿童啊。”俞鸿飞嘲讽道。 吴玉才脸一沉:“俞县长,大家坐这儿讨论工作,可不带人身攻击。” 宁树路附合道:“是的是的,有话好好说。” “总之方案照做,但是前景呢……很不乐观。”宣朔幽幽来了一句。 说到这儿方晟已看出副县长们很明显分成两派,暗中点了点头,道:“宣县长说得对,大家务必踏踏实实把方案做得尽善尽美,特别注重刚刚吴县长所说的可行性问题,只要县长办公会一致通过,常委会那边我和吴县长会尽量促成,吴县长觉得呢?” 吴玉才一怔,道:“哎,同意方县长的看法。” 下午方晟特意敞开办公室门等待有人主动面试,结果从两点坐到四点人影都没看到,不禁对昨晚的号召产生怀疑,暗想难道费约的势力大到这个程度,严密控制到正府这边的办事员?须知第二任县长脾气特犟,上任后跟费约吵了好几架后索性命令正府办搬出县府大院,另外租了幢大楼单独办公,从而在一定程度了削弱了费约对正府的影响力。 四点一刻,终于有人怯生生进来,小声道:“方县长,我是来申请面试的……” “好,快请坐。”方晟微笑道。 紧接着又来了四位,都是各科室资深办事员,文字功底深厚,熟悉正府公文流程,对江业的方方面面情况亦有了解。方晟和每个人交谈的时间都控制在十分钟左右,然后客气而温和地请他们回去等候通知。 然而说实话,方晟对面试的五位都不满意——并非有明显缺点,而是不属于他真正想要的类型。 间隔了十多分钟,又陆续有三位面试,还是不太理想,方晟已做好在当中随便挑选一个当秘书的念头。因为这是自己在大会上发的通知,自己挑选秘书,倘若选不出来会被人嘲笑是一场闹剧。 临下班时又来了一位,瘦高个儿,皮肤白净,戴着金丝眼镜,一付文弱书生的模样,而他第一句话就吸引住方晟: “方县长,我叫江璐,和你一样都是大学生村官!” 方晟笑道:“哟,让我有见到亲人的感觉。具体说说你的情况。” “我就是江业人,毕业于潇南财经大学,五年前响应江业县委号召回来当大学生村官,沉到四源镇下面一做就是三年,这期间参加过公务员考试、事业单位考试、银行招聘考试,不是笔试被刷下就是面试通不过,反正……个中原因方县长能理解吧?” 方晟笑笑:“继续。” “转机发生在去年底,我有一篇关于乡镇企业不宜盲目发展不锈钢产业的文章,刊登在国家级农业杂志上,结果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吕县长看到了,当即拍板把我调到正府办,唉,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吕县长也没办法解决编制问题,所以到目前为止我的身份还是借用。” “回头把那篇文章找给我看看。” “没问题。” “针对当前江业县经济发展状况,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题目大而空,仿佛漫无边际,之前几位虽侃侃而谈但都没抓住要害。江璐微微思索,然后道: “症结在于县领导层的保守思想!” “嗯,说得具体点。” “我研究过梧湘各县区经济发展模式,一是以滨范县为代表的外向型经济,主要特色是外资企业、来料加工和出口型产业;二是以黄海县为代表的产业链经济,主要特色是景区旅游、风电中下游配套企业、海产品加工;第三就是江业县的传统经济模式,以农业和农副产品为主,包括围绕梧湘建成的二十多个蔬菜基地和水果园,工业发展基本陷入停滞,城市建设更是……有个不是笑话的笑话,说江业县即将并入梧湘,叫江业镇!” “这个笑话有点冷啊。”方晟感叹道。 “年初根据吕县长的要求,我专门写了篇万把字的调研报告,针对当前江业县现状提出七个发展方向,吕县长花了三天时间阅读并修改,然后提交给常委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班前把调研报告送过来,我要连夜看完,”说到这里方晟已经有了决定,又问,“关于你个人有什么需要组织解决的困难?” 江璐没料到他问这个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能解决我的编制问题就好了,其它……我爱人是中医院护士,孩子今年上幼儿园,家境还算过得去,没什么困难。” “好,回去准备一下,明天起你就是我的秘书!” “啊,这……这就决定了?” 方晟笑道:“决定了,我的秘书我做主嘛,快,把调研报告和那篇文章送来。” “是!” 江璐响亮地应道,急火火地跑出了办公室。 晚上十点多钟,市委办苏主任打来电话,通知明天早上八点半召开县常委会议,没有特殊情况不准请假。 方晟会意一笑。 自己连续三个动作,费约也该坐不住了。明天的常委会大概是给自己立规矩,划圈子,在费约指定的范围内做事,否则双方就得撕破脸皮。 晚上十一点多钟,突然接到叶韵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 “我来了。” 方晟回答得更简单:“好。”随即挂断电话。 他需要养精蓄锐,迎接明天有可能爆发的恶战! 第204章 首次面对 ,! 早上六点多钟接到白翎的电话,方晟还没睡醒,她已经跑步回来了。黄海专案组并入梧湘专案组后,白翎以协查员的身份加入,这样既名正言顺住到梧湘,又相对清闲些,不必成天守在专案组。原本她想去江业陪方晟,后来想想身份终究不合适,而且眼下江业是费约的地盘,万一被他抓到把柄反而不好。反正江业到梧湘不过三十分钟的车程,等方晟安定下来就能每隔两三天就回去。 白翎告诉他,查封绿袖事件发生后,几位老家伙果真约到一起喝茶,白老爷子与于老爷子“相谈甚欢”,不管真欢假欢,总算把那桩不愉快翻篇了。她还说,事后白老爷子难得夸了方晟两句,而且她父亲——白少将已经正式邀请他俩到广州作客。 “一定去,我一定去!”方晟又惊又喜,“最好能登舰参观一下,圆我童年的海军梦!” “你想去就去?我还不一定呢!”白翎嗔怪道,“你说你以什么身份?” “小宝爸。”他厚颜无耻道。 “去你的!” 白翎啐了他一口,却甜滋滋地挂了电话。 看看时间,方晟打算再眯会儿,才闭眼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尧尧打来的,先让小贝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叫了几声爸爸,然后言简意赅地说方华夫妇买房事件还没了结,方池宗扬言不退房就不认儿子,方华却铁了心搬出去住,双方仍处于冷战之中。 方晟叹息道他们的事你别多管,只负责提供食宿。 “还有一件事……”赵尧尧欲言又止。 方晟知道她性子本质上与白翎相似,处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如此犹豫必定有原因,温言道:“有话直说,没事的。” “关于小宝……” 赵尧尧吞吞吐吐说于老爷子让她母亲稍话,说等小宝断奶就送到京都,专门配备家庭教师进行全方位培训,不宜老跟她呆在省城。 “他是于家的子孙,将来要有大作为,总跟在妈妈身边能有什么出息?”这是于老爷子的原话。 方晟嗤之以鼻,笑道:“于铁涯就是老爷子一手培养的,也就这么大出息,哼!” “那么我……” “等等,”方晟想了想,道,“系统性培训总是有点名堂的,我们不能不相信科学,送到京都也行,不过三岁之前你最好陪着,母爱是最好的关怀。” “听你的……她也是这么做的?”赵尧尧突然问。 方晟心头一紧。在赵尧尧面前提白翎,总是没有在白翎面前提赵尧尧那么自然,良久才低低说:“是的。” “我明白了。”赵尧尧没再追问。 方晟睡意全无,双手枕在脑后呆呆望着天花板。到目前为止和他有过实质性关系的四个女孩当中,最觉得愧疚的就是赵尧尧,她在自己最落拓最低沉的时候出手相助,始终默默关心爱护着他,并不惜与势力强大的家族对抗乃至决裂,白翎做不到,周小容也做不到。然而自己却在热恋期间背叛了她,虽说情有可原…… 对于白翎,方晟心里可谓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那次险至极点的逃亡,在自认为生命最后一刻,他并不后悔与白翎做的事,只是无法面对回归安全后的现实。白翎的爽直和大大咧咧令他格外放松,还有赵尧尧和周小容无法承受之痛,她却如鱼得水,每每让方晟有心旷神怡之感。 第三个儿子的妈妈——樊红花,老实说方晟心存埋怨,总觉得被她利用了,还拿捏着姿态不肯过于亲近,似乎处处提防他似的,方晟很不满意。 至于周小容,上次他和赵尧尧的婚礼期间表现得很委屈,不过方晟觉得并不欠她什么,在大学两人是真心相爱,毕业后他始终坚守两年之约,期待会有好的转折。相反是她先撕毁约定,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与省委副书记儿子结婚,尽管事出有因,还是给方晟很大的打击。过去的事情就过去,方晟认为与周小容的感情只能冰封在记忆,不宜重温。 身边有赵尧尧和白翎,方晟不敢再招惹什么叶韵、范晓灵等女孩,尽管叶韵的笑真的很甜,笑语盈盈的样子令人心动;尽管范晓灵确实是水灵灵的女孩,好像轻轻一把就能掐出水来。通过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方晟还是为如何平衡赵尧尧和白翎的关系头疼,两个女孩仿佛象棋里的“将”和“帅”,完全不能见面,否则就是一场风暴。 爱妮娅替他设想中的携双美共赴巫山,大概永远停留在美妙的幻想里,在现实生活中,她俩能安静地在一个屋子里坐五分钟而不吵起来就谢天谢地了。 胡思乱想了二十多分钟,方晟才意识到上午要开常委会,一场恶战避不可免。赶紧起身洗梳完毕,然后到食堂吃早饭——方晟上任后临时住在县正府招待所,离县府大院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八点二十七分,方晟夹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位领导,本来都带着笑谈论什么,见了他顿时收敛笑容正襟危坐,之后两分钟陆续又来了几位。八点半,费约掐着点进来,大模大样在正中间坐下,环视参会人员,冷不丁问: “岳秋怎么没来?” 邱秋是江业县最大的四源镇书记,兼职常委,也是费约的嫡系之一。 坐在后排负责笔记的苏主任赔笑道:“邱常委这几天陪同清亭县友好乡镇参观团,大概腾不出时间……” “没时间也得事先向我请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费约当即拨通电话,恶声恶气说,“不管你有天大的事,也得第一时间赶过来参加常委会!”说完“啪”地将手机拍到桌上。 常委们均点头假装看笔记本,方晟情知费约是杀鸡儆猴故意给自己颜色看,含笑不语。 “不等他了,我们先开会,”费约沉着脸说,转而又挤出笑容道,“首先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班子新成员——方县长!” 会议室里响起有礼节却不热烈的掌声。 “下面请各位自我介绍,相互熟悉一下。” 方晟笑着与所有人目光碰了一遍,然后道:“我叫方晟,上日下成,前几天正府办发的简报把我名字都搞错了,被罚了200元。我是大学生村官出身,后来历任黄海县三滩镇副镇长、镇长、书记;景区管委会主任、常委、常务副县长,在黄海代县长期间,正当我铆足劲准备在经济增速方面赶超江兴县时,却被调到这儿当县长,很明显我的目标还得重新调整。”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 与会者都是老江湖了,立即从他简短的自我介绍里听出三层意思: 第一,他的工作作风很严谨,要求也很高,正府办简报仅仅把他的名字错了就被罚款,可见后面还有大动作; 第二,他并非官二代,也非空降部队,而是接地气的大学生村官出身,且履历完整,尽管升迁速度快,但每个必经岗位都有具备; 第三,他对江业县经济增速并不满意,这将是他任县长后的主攻方向。 费约表情淡漠,或许没听懂,或许装作不懂,示意其他人继续。于是从副书记仲安开始,每人大概两三分钟介绍自己分管范围以及大致情况,除费约和方晟以及缺席的邱秋,十位常委自我介绍很快结束,方晟也有了大致了解。 副书记仲安是梧湘空降干部,年龄偏大,语速较慢但字字有力,言谈举止中并不畏惧费约; 政协主席孔天亮是地道本地干部,在江业县干了三十多年,两年前从副书记转岗到政协,笑模笑样谁也不得罪; 纪委书记淡忠守来自清亭县,平级调动,原因是他身在梧湘的父母亲几乎同时得了重病,妻子又要伺候二老又要照顾孩子分身乏术,淡忠守多次打报告要求调到梧湘,可一时没有合适的岗位,最终协调到江业县; 组织部长吴郑荣、宣传部长耿复和常务副县长吴玉才都是费约的嫡系;政法委书记容波与孔天亮一样也是在江业耕耘几十年的老干部,原来任组织部长,后来与费约意见不合被排挤到政法委;专职常委张行从梧湘空降,市委本意是制衡费约,谁知他性子偏软,根本奈何不了费约;三位乡镇书记兼职常委中,江业开发区书记季亚军的叔叔是市委常委,因此与费约保持一定距离,四源镇书记邱秋和海龙镇书记邵元存则是费约一手提携的心腹。 至此方晟也明白了梧湘市委的苦心,就是不断掺沙子,使得费约既可以掌控常委会又没有绝对权力,因为从目前来看,费约在常委会里连他自己只拥有六张铁票。这是个很微妙的数字,常委会共十三人,六票正好过不了半数,然而凭他在江业的影响力以及长期树立的威望,关键时候争取一两票也不在话下,这也是费约基本能把常委会当作称心如意武器的原因。 如何在常委会争取一些力量用来对抗费约?这是当前方晟面临的难题。 第205章 一言不合 ,! 仲安、淡忠守、容波、张行四人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孔天亮是官场老油条,与黄海的侯宫升一样不足以信任;季亚军很难说,官场并非非敌即友的关系,他自恃有市委常委做靠山不鸟费约,不代表愿意站到方晟这边与费约公然作对,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长期处于常委会的弱势地位,难怪三任县长都郁郁不得志,纵使有心施展才华都无力回天。 方晟想得出神之际,费约开口道:“刚才方县长提到罚款的事,我昨天也听说了,既然方县长已在大会上正式宣布,金额也不大,这次也就算了。不过我想善意地提醒方县长,江业县与黄海县情况大不相同,特别在规章制度建设和执行方面有很严格的管控,因为文件里有错别字而罚款,据我所知没这一条规定,既然没有就不能罚,县长、我这个书记都不可以超越规章制度,这也算规范法制建设吧,大家认为呢?” 言下之意下不为例。 没等那几个心腹附合,方晟抢先道:“费书记的看法我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的所有常委包括费约在内都知道今天的会议将是一场遭遇战! 按说方晟初来乍到,常委会里半个盟友都没有,即使被费约当头一棒也该暂时退避三舍。然而方晟却不按牌理出牌,偏偏要在能不能罚款的问题上跟书记较真,摆明了今后不能和平共处的态度! “规范法律建设,费书记说得非常对,当今社会普遍存在法律意识淡薄的现象,人治大于法制,作为县领导我们当然要以身作则,处处以法律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过,”方晟话锋一转,“倘若规章制度本身不健全、存在漏洞或空白呢?我们是不是任由不合理、不正确甚至违背公众利益的情况发生,以规章制度里没有为由听之任之?恐怕不能吧!正府办下发的文件往大处说代表江兴县正府形象,关键到民生大计、经济建设、社会稳定;往小处说这是工作态度和能力的问题,搞一个文件且有错别字、病句,章印不全,还能干好其它工作?该罚的还得罚!” 费约摇头道:“方县长要是凡事都上纲上线,恐怕难以适应江业县的现实状况,出台文件是件很严肃的事,当然要慎之又慎,不过县正府一年到头要印发多少文件?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再加上简报、信息、通报等等,不出差错是不可能的。我和在座好几位都在机关当过办事员,知道具体经办人员的苦衷,一份文件辛辛苦苦写完,几经修改,打印校对装订,几乎一个人包办,有时时间紧催促得厉害,难免忙中出错,我们做领导的要有包容之心。” “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严格工作要求就应该从细节着手。”方晟道。 费约道:“罚款并不能达到方县长的初衷,相反只会恶化干群关系。” “领导需要有一定的震慑力,不然怎么开展工作?” “方县长就喜欢坐在主席台上宣布对你罚款,对他罚款吗?” “我有权审批投资额几百万上千万的项目,有权对违章违纪干部进行纪律处分,罚点钱算什么?” 见书记县长第一次见面会就为区区几百块钱罚款纠缠不休,常委们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们也明白,这件事的内涵并不好笑,相反影响很深远。 仲安、淡忠守等人虽心里暗中叫痛快,却不想过早地站队;吴玉才原本是公然对抗县长的最好棋子,但之前已吃过方晟的瘪子,而吴郑荣、耿复等人早打听到方晟在黄海所作所为,凡公开跟他较量的最终都没好下场,这一点让他们有点胆战心寒,不敢过于嚣张。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孔天亮,上任吕县长与费约吵架时,他总担任和事佬的角色。 众目睽睽下,孔天亮干咳一声笑道:“书记县长讨论法制建设,倒把容书记的工作干完了,容书记,是不是准备下岗?” 大家心领神会笑起来,容波不紧不慢道: “真理愈辩愈明啊,刚才费书记和方县长的话给我很多启发,更是江业县加强法制建设的契机,是好事,好事。” 两人一唱一和打断了辩论,方晟笑了笑不再说话,费约却不肯罢休,悻悻地说: “我还是那句老话,江业县情况与黄海县不同,希望方县长明天起到基层调研一段时间,有调查才有发言权嘛。” 言下之意你现在根本没资格发言。 方晟平和地说:“身为县长当然要到基层调研,不过正府工作千头万绪,涉及到很多具体事务,成天在下面跑也不切合实际,我会酌情安排。” 言下之意我的工作我自己安排,轮不到你指挥。 费约想不到他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硬碰硬地顶,那以后岂不是没法说话了?遂板着脸重重合上笔记本,道: “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方晟悠悠来了一句:“咦,邱常委还没到呢。” 费约边走边一挥手,冷冷地说:“到了叫他滚回去!” 方晟又冲伏在后排记录的苏主任道:“苏主任,以后通知召开常委会请至少提前半天,我好调整工作,象昨晚通知今早开会我觉得不太妥当,如果讨论具体工作,还得准备一下呢对不对?” 苏主任偷瞄了费约一眼不敢应答,费约恍然没听见,自顾自出了门。常委们面面相觑,心想这个硬茬不简单,由始至终跟费约没好好说一句话,以后常委会大概要成为吵架会了。 回到办公室,江璐已经把自己的电脑等办公用品搬到外面屋子,正站在桌前整理厚厚一叠材料。 “进来一下,”方晟道,等江璐跟着进了里屋才说,“你觉得按照当前状况,哪个方向是突破口?” “城市建设,”江璐不假思索说,随即拉开窗帘指着暗灰色的城区,“方县长请看,这就是咱们江业县城区中心,跟某些发达地区的小镇有什么两样?基础设施陈旧、城市投资只满足于修修补补、娱乐餐饮低迷到历史低谷,身为江业县人,我都觉得羞愧!” “原因是哪些?” “县领导的说法是城市虹吸效应,说江业离梧湘太近,投资商宁可在人口密集、消费群体大的地区布局商业,而不愿跑到江业;还说江业历来是各县通往梧湘的跳板,绝大多数江业干部的家都在梧湘,每天下班就回去,江业县城成了卫星城,特别晚上十点以后城市主干道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长此以往江业消费怎么能发展?” “你认为呢?” 江璐反问道:“方县长看过我那两篇文章?” “看了,感觉说法很含蓄,你再说得直白点。” “那我说真话了,方县长别见怪,”江璐笑了笑说,“根源还在县领导身上,固步自封、胆小怕事、只求稳不敢做实事!近几年反腐力度加大,各地抓了不少贪官污吏,还别说,江业在这方面倒是一片净土,绝少有干部落马。因为没机会呀,近五年来江业县没修一条长度超过十公里的公里,没造一座投资额一百万以上的桥,没修建一幢高度超过十层的大楼,也没有投资额千万以上的项目,怎么贪啊?我都替贪官们着急……” 方晟点点头:“明白你的意思,这是稳定和发展的矛盾。” “不单是,更是乌纱帽作怪!因为连续几年江业干部队伍形象清廉,提拔了不少人,经济发展倒放到其次了,从而给领导们造成一种错觉,似乎只要安分守己不出岔子就能升官,何必冒险发展经济?反正自己又捞不到一分钱。” “嗯——”方晟沉吟良久,道,“安排一下,下午参观江业城区。” “好的。” 临近中午,方晟转到俞鸿飞办公室,里面坐了几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看便知是工程老板。俞鸿飞连忙打发他们出去,亲自为他泡茶,笑道: “方县长有事叫我过去就行了。” 方晟站到办公室右侧墙边,墙上贴着全县在建工程示意图,上面插了七八个小红旗。 “我们黄海县分管城建的副县长,墙上地图插满了红旗,看了都觉得眼花。”方晟笑道。 俞鸿飞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没办法呀方县长,我上任以来,前年报了79个项目,常委会砍掉47个;去年报了82个砍掉51个;今年我学乖了——每报一个项目准备的材料起码两尺高,我何必自讨苦吃?只报了45个,还是被砍掉9个!而且不管项目有多迫切、有多大实际需要,一旦超过五百万就得左研究右斟酌,反复请不同的造价事务所做预算,弄得象我想捞油水似的,唉!” “带上这三年被否决的项目清单,下午一起在主城区逛逛?” “好啊,求之不得。” 出门时一头碰到叶韵,正由俞鸿飞的秘书引进来,双方都愣了一下。俞鸿飞赶紧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新上任的方县长,这位是叶韵小姐,梧湘金丝雀大酒店老总,有意向在江业开家酒店,目前正在洽谈之中。” “欢迎叶总到江业投资。” 方晟主动与她握手表示欢迎,不料她用手指头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第206章 修桥玄机 ,! 叶韵甜甜笑道:“希望能得到方县长支持。” “那是肯定的。” 方晟被她勾得心痒痒的,赶紧把手抽回:“你们谈,我先走一步。” 刚到办公室,叶韵的短信就来了:小女子下榻于万家快捷酒店,房号206。 方晟心头一热。小女子,多么熟悉的称呼,那可是周小容的口头禅,被他弄得气喘吁吁时经常说“官人且轻点,小女子难以消受”,每当听到这句话他宛如吃了兴奋剂,更加生猛。 这才想起来到江业后由于压力太大,竟好几天没回梧湘,难怪今早白翎打电话,难怪叶韵轻轻一勾险些把持不住。 但今晚肯定不能回去。他想制造机会单独与俞鸿飞细谈,这是第一个目标,期待能一击而中。 下午上班后,方晟换了件夹克衫,戴着墨镜,和俞鸿飞一道步行到几百外的城区中心,两人的秘书远远跟在后面以防不测。 中心区四个角只有东南方位座落着十层左右的大楼,分别是移动和保险公司。其它两个角一个是破落的七层小楼,分隔成若干个专卖店,生意还算兴隆;另一个是四层火柴盒式扁平楼群,里面有商场、酒店和KTV。 “城市中心应该是最繁华的商业区,寸土寸金,真白白浪费了好地方。”方晟叹息道。 俞鸿飞道:“那座七层楼,原本工行想把那块地吃下推倒重建,可是优惠政策没谈拢,吹了。” “什么政策?” “工行想要县里社保、医保开基本户,每年保证一定数额的财政存款,还有楼后面要划一块地给它做停车场等等。” “要求不算过分,我在黄海审批过类似案例,银行大楼是省行拨款,肯定修得又高大又漂亮,代表县城的名片嘛,县里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俞鸿飞叹道:“财政存款那块蛋糕早被各方关系瓜分了,社保、医保也花落别家,工行这是从别人嘴里抢骨头啊。” 方晟没吱声,过了几分钟指着对面问:“那条街不是写着商业步行街吗,怎么还有汽车出入?” “一个失败的商业操作,一条衰落的步行街,”俞鸿飞道,“当初设想很美好,建成梧湘地区最繁荣、规模最大、商家最多的步行街,起初一大批政策出台,加之宣传到位,吸引了数以百计的投资商。红火了没半年问题来了,店铺虽纷纷开张,县里承诺的配套工程却迟迟没有到位,规划中步行街两端大型超市、商场也未能布局成功,投资者体验非常差,加之有些政策虽说得漂亮,实际落实时这个部门卡一下,那个部门拦一把,已经投资的后悔莫及,准备投资的都打退堂鼓。由于得不到正府的跟进,步街行成了没人管的孤儿,每况愈下,现在干脆取消车辆限制,自由发展。” “商场、超市为什么布局不成功?” “还是一个字,钱。当下很多连锁超市不愿自己投资盖楼,而是以租赁的形式经营,这就需要正府协调开发商垫资,或者开发商独立承租。然而江业江河日下的经济状况,哪个开发商敢这么做?超市是三年一租,人家生意不好屁股一拍跑路,偌大的房子空在那儿谁负责?” “可以委托城投公司嘛,过道手续而已。” “城投公司真正的老大是……”俞鸿飞做了个手势,“费书记,他是坚决不肯,逼急了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保证投资百分百安全,百分之百收回?敢的话给我签字画押!我何必呢?又不是自家的事,犯得上拿政治生命去赌?” 城投公司脱钩前由常务副县长兼任,转为实体后董事长还是县里任命,常务副县长分管。考虑到吴玉才与费约的关系,拥有话语权的无疑是费约。 沿着步行街一路向东,两边店铺关门大吉、清仓甩卖的几乎占了三分之一,方晟随便进几家店询问经营情况,店主大都唉声叹气,表示坚持不下去了租期一满就关门。只有一家位置在二楼的网吧生意火爆,进去一看大多是未成年孩子。 拐过街道迎面是美食街,方晟见路两边人行道污浊不堪,全是厚厚的油垢和菜帮子,绿化带、树木也附着令人生厌的油烟。再看街面,几乎清一色大排档和小吃铺,两百多米长的美食街竟没一家高档饭店或西餐厅。 俞鸿飞介绍道:“光顾这儿的主要是民工、出租车司机和附近店铺服务员,要求不高,十几块钱两荤一素,管饱就行,所以这叫低水平下的餐饮服务。” “城市三产服务上不去,哪能吸引投资?投入和产出本来就是相互作用,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方晟道。 “还要继续看吗?保证方县长看出一肚子气来。”俞鸿飞试探道。 方晟淡淡道:“我来江业就准备受气的。” 接下来是所谓金融街,分布着工农中建交等银行,缺点是营业部面积都很小,且门前没有停车位,前来办理业务的客户要把车停到六七百米远的地方。据说几家银行都有意重新修建大楼,但常委会每每为新金融街的地位争执不下,方案一再被搁置,行长们急得三天两头跑到正府发牢骚。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常委。”俞鸿飞道。 方晟不露声色道:“常委会一人一票,有时也没办法。” 接着经过江业县第一中学大门,旁边是大大小小的书店、复印打字社和小吃摊;两处早已破产的商场,以及一溜排开的装饰材料店;再往前走愈发荒凉,几乎到了城乡结合部。 “城区……就这么大?”方晟大吃一惊。 “我带你走的还是相对热闹些的区域,其它路段更没法看。” “我敢向你保证,我工作过的三滩镇都比这儿繁华!” “不用保证,我信,”俞鸿飞道,“梧湘市区随便拎出一块区域都甩江业两条街。” “这种局面……领导们难道不知道?” “可是谁在乎?现在干部异地交流任职,几年就得挪个地方,对他们来说江业不过是仕途中一个小小的驿站。” 方晟沉默了。 隔了很久才说:“雁过留声,为官一方总得留点东西下来,否则,将来要被老百姓指着脊梁骂呀。” 之后尽管俞鸿飞再三强调没意思,方晟还是沿着几个方向分别走了一遭,转眼到了黄昏,俞鸿飞打发两个秘书先回去,拉着方晟钻进一片胡同区,东转西拐来到个僻静的四合院,推开门,里面宽敞而干净,类似黄海那边的农家乐。俞鸿飞似是老主顾,边进屋边顺口报了几个菜,并关照“清爽一点,口不要太重”。 店主人殷勤地送来一瓶五粮液,两人也不客套,一人半瓶分到酒壶里,边喝边聊。三五杯酒下肚,俞鸿飞脸色泛红,打开匣子道: “虽然只相处的时间很短,可根据我的了解,以及这几天观察,你是个想干事、干实事的人,江业县需要你这样的干部!不过呀必须提醒你一点,你的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都想干事,最终事情没干成,自己的位置干没了。” “问题出在哪里?” 俞鸿飞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个“费”字,道:“一切的一切都在于他!跟天斗,跟地斗,斗不过他没用。不过很奇怪,尽管把江业县搞得如此糟糕,从干部到老百姓都喜欢他,有的夸他是清官,有的夸他有人情味,有的夸他平易近人,我猜两年后他高升到梧湘时,会不会出现上万人自发涌上街头为他送行的感人场面。” “因为他处处不得罪人,避免任何矛盾冲突?” “举个例子吧,上次县长办公会提到富民大桥的问题,尤县长没敢说真话。其实四年前维修时当时的分管副县长都提出炸掉重建方案,同时把桥两端辅路改为弧形设计,解决你也提到的车速太快现象,他一口否决!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其实私底下谁不知道?炸桥重建很容易,麻烦的就是弧形设计,要拆迁啊!涉及到两幢居民楼多数是下岗工人,一个尼姑庵,一个清真饭店,好嘛,所有社会热点都囊括在内了,拆迁问题,民族问题、宗教问题、下岗问题,你说他敢碰吗?结果是四年前花掉几百万维修费,马上又是几百万,说白白扔到水里可能太夸张,但桥梁专家已发出警告,随着车流量日益增大,桥梁主体不可逆的损坏严重,维修期会越来越短,最终很有可能以突然坍塌而告终!” “啊!那样会产生重大伤亡,属于严重事故!”方晟吓得酒醒了三分。 俞鸿飞似笑非笑:“放心,起码两年内没事,等桥真的垮塌下来,他已是副厅甚至正厅干部了,怎么也追究不到他。” “不行,这件事我要管,桥非炸掉重修不可,不然我们这批干部对不起江业百姓。” “你以为老百姓支持重修吗?错也!事实上江业县从干部到群众都希望这座桥修修补补混下去,将来实在混不下去再说。” 方晟很奇怪:“这是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第207章 叶韵心迹 ,! 俞鸿飞悠悠喝了口菜,悠悠与方晟碰杯然后仰头干掉,悠悠说:“方县长,老俞比你痴长几岁,在官场好歹多混了十多年,有句话说了你别生气。那就是,很多时候老百姓短视而愚昧,给点甜头就能哄住,这也是基层组织选举反复试点反复失败的原因。” “听着扎心啊,不过确实有道理。”方晟叹息道。 “富民大桥炸与不炸,老百姓其实并不关心,他们关心什么?出行方便。炸掉重修工期在一年以上,免不了限重限行交通堵塞,别说老百姓,每天往返于梧湘和江业的干部们也不乐意。至于将来大桥突然坍塌会不会造成重大伤亡,谁管啊?这么说方县长明白吗?” “如果我执意启动重修方案,尤东明会不会反对?” “不会。把自己分管的摊子做大,除非笨蛋才拒绝,”俞鸿飞推心置腹道,“尤东明跟吴玉才那个小兔崽子不一样,他对那个人有恩,无须刻意巴结奉承,再说他还有几年就退二线,趁着有权有势多捞点才是真章,不过这事儿你还得再想想,不容易啊不容易。” “你担心常委会否决重修方案?”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别看小小一座桥,单在正府这边就涉及到四个副县长,我分管旧城改造也就是拆迁办,桥归尤东明管,民族宗教是宁树路负责,下岗工人安置又涉及到信访,那是吴玉才的分工范围。你瞧,每开一次协调会相当于县长办公会,嘿嘿,以我的经验,什么事牵涉到两个副县长就有麻烦,这回是四个!” 经他一说方晟也沉吟不语。 这顿酒说说喝喝花了三个多小时,脑子晕乎乎的,走出屋子来到院里凉风一吹,头脑又清醒过来。 “我再想想,桥终究要重修,我希望在我们这一任彻底解决问题。”方晟说。 俞鸿飞主动伸过手:“不管如何,我坚决站在你这边。” 方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仅关于修桥,感激地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虽然已经九点钟,俞鸿飞还是叫来司机赶回梧湘,方晟则沿着街道边走边逛,蓦地头一抬,前方一个亮闪闪的招牌刺得他眼睛生疼: 万家快捷酒店。 顿时想起上午叶韵在自己掌心那撩人的一勾,还有后来发的短信,心头一热,暗想既然经过这儿说明是缘分,人是不能拒绝天意的。遂四下张望一番,信步走进酒店。 敲开门,俏皮地现出叶韵盈盈的笑脸。 “终于来了……还以为你要拿架子故意不理我,快请进。” 她穿着一身棉布睡袍,下面却比超短裙还短,领口松松垮垮,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春光外泄。 偏偏她的胸是他见过的漂亮女孩里最大的,在睡袍里跳动个不停,呼之欲出,特别是她俯身给他倒茶时,方晟简直不忍直视,生怕管不住自己。 “上午跟俞县长谈得怎样?”他不想气氛太暧昧,干脆谈工作。 “还能怎样,每个关键步骤他都强调自己说了不算,要等这个会那个会,要在黄海我早投诉他不作为了,哼!” 看到她生气地皱起鼻子,很象当年的周小容,方晟心里又是一动,连忙压住邪念,道:“要有耐心,江业的投资环境非常特殊,怎么说呢……并非思想保守或是贪得无厌,而是长期养成的不沾锅的习惯,无论干什么事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而是免除自己的责任。” “就是嘛,要不是冲着方县长,八抬大轿请我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她半埋怨半撒娇地说,还有意无意把领口向下拉了点,胸口那片惊心动魄的白晃得方晟头更晕。 稳住,稳住! 方晟不停地提醒自己,缓缓道:“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总是找不到机会,今天不妨……为什么帮我?” 叶韵一愣,笑得更迷人:“首先我要说间谍嫌疑纯属乌有……” 方晟摆摆手:“那件事别说了,不是我关心的,也没法甄别,我们就事论事。” “好,那我可要说心里话了,”她微微整理一下睡袍,看似向上拉起,衣领却更加暴露,露出深遂而性感的乳沟,“少女时代我玩心很重,在英国留学期间广泛交友,接触了不少组织,大概这是我被重点怀疑的原因。归国后在职业问题上我也很随性,想做就做想走就走,在宁诗科技是我时间做得最长的,原因嘛很简单,我想认真一回,真正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能力,结果毫不费劲成功了,我从普通销售经理迅速升到总经理。本来在我的规划里景区管理软件是最后一票,干完就到我辞职的时候了,因为重复劳动无聊且无趣,然而却遇到了你……” “我认同你的理念,让宁诗科技顺利中标,谱写了你职业生涯辉煌的篇章。” “那个无所谓,当时我已决定要辞职,中标与否并不重要。你知道吗?象我这样漂亮的女孩,走南闯北接触过很多官员、老板,企图占便宜吃豆腐的比例说百分之九十太夸张,七八十总是有的,还有人甚至明目张胆要求以陪睡换取订单,而你,由始至终跟我谈软件、谈构想、谈规划,根本把我当作再普通不过的营销人员,让我又好奇又敬佩。” “因为我有个漂亮的老婆。” “还有个漂亮且厉害的女朋友,”叶韵歪着头笑道,“不过应该没影响的,男人的心理总是追求新鲜和刺激,不在于拥有多少女人。于是我用心接近并暗中打听你的情况……” 方晟指着她笑道:“还说不是间谍,这不是间谍常用手段吗?” “这叫不择手段好不好?后来我越来越发现你是少有的好官员,真正想为老百姓做事,而且视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很难得也很可贵。所以尽管中了你的圈套被抓捕……其实若非真心欢喜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反复权衡,忖度其真实目的,对于你,我是完全不设防的,谁知……唉,作茧自缚啊……” “如果你确实是无辜的,我为自己利用了你的信任而感到抱歉。” “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静下心想想,换作我处于你的位置,以及身边有位反侦查能力超群的女朋友,我也会这么做,因此没什么,我没有怨恨你,”叶韵笑道,“而且我决定出来后继续追随你左右,帮你实现宏伟蓝图。说了这些,足以消除你心里的疑虑吧?” “唔——” 方晟皱皱眉,虽然还有些疑点没解开,不过人家女孩子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连爱意都坦白地表达出来了,再穷追不舍似乎有点过分。 叶韵轻盈起身,站到他坐的沙发边,声音缠绵而朦胧:“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坏女孩,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说着手指沿着下巴慢慢下滑,经过咽喉、胸口直到领口低得不能再低的钮扣,准备解开…… “慢!”方晟果断阻止了她,手按在她的纤细柔软的手指上,道,“你若真想帮我,至少在目前,在江业县,我们必须保持纯洁的朋友关系,这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叶韵轻蹙眉头:“我是鼓足很大勇气的,一旦错过了,或许以后你要后悔。”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还是抓住当下机会,不能做错误的决定,”方晟说着快速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我走了,再见。” “再……见……” 叶韵呆呆说,目光中充满了迷惘和失望。 刚下楼出了酒店大门,白翎的电话就来了,接通后劈头就问:“你不住招待所,跑到快捷酒店干嘛?” 方晟惊出一身冷汗,质问道:“你在监视我吗?” “别紧张,只不过打开你手机里的定位功能而已,”白翎得意洋洋道,“老实交待在干什么?” 现在的手机简直是无孔不入!方晟暗自咒骂,道:“拜访个投资商,这会儿回去了。” “投资商住快捷酒店?” “大小姐,江业县根本没有象样的酒店好不好?” “好吧,明天周五了,记得晚上回来检查工作。”白翎笑眯眯道。 “三次。”方晟说。 “保存一点实力吧,你周六还要回省城看孩子,少不得也得检查工作啊。” 小贝三个月后,方晟与赵尧尧就恢复了夫妻生活,虽没在白翎面前提过,但白翎检查工作时发现端倪。 方晟最不喜欢与白翎谈论赵尧尧,因为分寸很难把握,说浅白翎不满意,说深了容易翻脸,上策便是绕道而行。 “周六下午过去,上午到市区各处楼盘看看,有现房就买一套,住集体宿舍不太方便。”他说。 “好哇,我明天先打听一下。” 白翎知道他要秘密购置两人的秘密爱巢,顿时喜笑颜开。 回到招待所刚喝了杯茶,爱妮娅的电话又来了,方晟感叹今晚黄历上应该写着“不宜偷情”,否则跟叶韵一起缠绵时白翎一个电话,爱妮娅一个电话,都是聪明绝顶的女孩,语气、口吻和房间氛围都不对劲,很容易露馅。 “知道费约的厉害吧?”爱妮娅问。 方晟叹了口气。 “可是,我知道他有个弱点……” 第208章 三口古井 ,! 方晟精神大振:“什么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没有弱点。”爱妮娅悠然道。 “这……这……你不是耍我么?”方晟无奈道,“现在我承认你之前说的一句话——他是我有史以来最难对付的领导。” “你错了,官场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江湖,没有弱点的大侠很可怕,可官员完全不同,”爱妮娅用教训的语气道,“从表面看,费约的确是无可挑剔的好干部,不抽烟,不喝酒,不贪财,不好色,私生活完美得象个圣人;工作四平八稳,亲和力强,关心群众、爱护干部,在他担任江业县书记期间社会稳定,党风清廉,历次测评分数都位居各县区前列。” “于铁涯急功好利,邱海波贪图钱财,童彪缺乏担当,正是利用他们的弱点,才能对症下药逐个摆平,可费约……目前我只想到如何顺利通过正府方面的提案,真正做一点实事。”方晟坦白道。 “你的想法正是他的短处,那就是——不作为!不作为不能算弱点,因为他什么都不做,没法挑毛病,而且他是县委书记,有权利站在道德至高点对你指手划脚,挑你的毛病。” “唉,事实如此。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爱妮娅停了片刻,道:“要让江业县干部群众知道谁不认为,谁在做实事,因此要拿出魄力,搞几项让大家受益的大工程,有比较才有伤害,对不对?” “理论上是这样,可实际操作……” 她笑了笑:“我只能给建议,实际怎么做也没经验,只能靠你自己了。” 当晚方晟把江璐的两篇文章又拿出来细细读了一遍,凌晨两点才入睡。 周五早上他打电话给组织部长吴郑荣,专门拜托解决江璐调动和待遇的事,吴郑荣颇为热情地给他出主意,说最近发改委缺个副主任,可以从正府这边提拔个科长过去,这样腾出干部编制,让江璐暂时挂综合科副科长。方晟说具体操作由吴部长做主,总之先替江秘书表示感谢。 上午他把尤东明叫来,探讨富民大桥炸掉重修的方案,并提议列入新班子十大工程。 尤东明斟酌良久,道:“江业县没有谁比我更知道富民大桥重修的迫切性,不过方县长,我不带私心和立场地劝一句,目前而言不宜立即动手。我理解的十大工程,应该是正府方面能顺利推进、老百姓很快看到效果的项目,而不是麻烦缠身,还没动工就卷入各种矛盾和是非的项目,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或许时机更恰当。” “我明白尤县长的意思,但是今年上百万砸下去,明年炸掉,老百姓会不会骂娘?倘若暂时不维修,大桥能否再捱一年?要真这期间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尤县长,当然,我是第二个,我们俩谁都跑不了。” “常委会恐怕也过不了关。” “那是我的问题,你别管,现在关键是你有没有决心在退二线前为江业排除一个隐患?” 这句话使尤东明深深一震,苦思良久后咬紧牙关道:“我干!” 做通尤东明的思想工作,方晟随即找吴玉才,出乎意料的是吴玉才并不反对重修方案,认为只要解决好浮桥载重问题,保证江业每天向梧湘运送蔬菜水果的货车通行无堵就行,那可是江业的经济命脉。 “也就是说只要东明县长拿出可行性方案,你会在常委会上投赞成票?”方晟盯了一句。 吴玉才耸耸肩,道:“方县长,江业常委会很少投票,只要能说服老大议题通常能过关。” 言下之意如果费约不答应等于一票否决,江业常委会不存在少数服从多数的做法。 “可是如果提交常委会,就代表正府领导班子意见,我不希望到时候内部出现分歧意见。”方晟索性把话挑明。 “不会的,”吴玉才也摆明态度,“我知道黄海常委会经常公开投票,矛盾激化到难以收场的地步,江业这边不同,大家基本上对事不对人。不信你可以翻阅之前常委会记录,正府这边被否决的议题根本原因不是费书记,而是说服力不够。” 下午方晟找来宁树路,谈及尼姑庵和清真饭店拆迁问题,宁树路皱眉说清真饭店还好说,反正建桥期间饭店肯定没多少生意,就近重新安置只要价钱合适再加点停业损失补偿,应该不会引起争议。尼姑庵比较麻烦,它有个名字叫三井庵,顾名思义庵里有三口古井,据说是乾隆年间留下的,十多年前省文物局专家来做过鉴定,一度打算列入文物保护单位,后因硬件条件不达村没通过申请。庵院整体搬迁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井没法搬,肯定要铲平后盖上厚厚的柏油。 井没了,还能叫三井庵?这就是尼姑们坚决不肯搬迁、扬言要与三口古井共存亡的原因。 “噢,还有这层原因……”方晟听了也觉得棘手。 宁树路道:“四年前费书记暗底下做了不少工作,包括请市宗教局和佛教协会的前辈出面安抚,无奈几个尼姑铁了心要保住三井庵的牌子,说传了几百年的东西不能毁在自己手里,费书记也是没办法才放弃重建方案。” 说到这里他暗想以费书记在江业的人脉和根基都束手无策,你总该知难而退吧? 不料方晟心里想的是,如果费约放弃的事被我做成了,不更能体现我的能力吗? 通过一整天与几个领导打交道,方晟发现江业干部的派系色彩不太明显,即不象黄海特别是以陈冒俊为首的本地派那样泾渭分明,凡是对方阵营的对也是错,自家阵营的错也是对,每次开会总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相比之下江业这边要理性些,至少表面上能做到对事不对人,当然也不排除方晟毕竟是一县之长,又有黄海的辉煌战功,第一次常委会就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大家对他多少有些畏惧。 傍晚方晟独自开车回梧湘,途经富民大桥时特意拐了个弯来到三井庵,庵里冷冷清清,几个尼姑都出去布施去了,只留个又聋又老的尼姑看门。长满青苔的院子里,靠北墙有三口古井一字排开,蹲在井边,井里波光遴遴,隐约有凉气扑面。 井台为青石所砌,井壁则是清朝年间特有的又细又长的糯米青砖,加之常年湿润,摸在手里滑腻温软,如同久经把玩的古玉。 岁月遗留的历史沧桑啊,说它是文物并不过分。 “喂,你在干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方晟一惊,差点栽进井里,赶紧双手撑住井台回头,却是位身着青衣长衫的小尼姑,眉清目秀,脸色苍白,秀目圆睁一眨不眨看着他。 他双掌合什道:“阿弥托佛,师太吓死我了,下次能不能声音轻一点?” 小尼姑脸一红,双掌合什作了个揖:“不好意思,我看你朝井口探下身子,以为你想自寻短见呢……” “生即死,死即生,生生死死何足挂兮?师太这么说着相了。” 小尼姑“卟哧”笑出声来,转而又恢复平静,道:“请问你到本庵何事?这里只接待女宾,男士莫入。” “阿弥托佛,佛祖云众生平等,师太又着相了。”方晟笑道。 “我……我法号慧月,别叫师太行不行?” “慧月,”方晟瞅了她两眼,道,“你是刚出家么?怎么不象很正宗的样子。” “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是慕名欣赏三口古井。” “欣赏完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方晟不觉好笑:“岂不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慧月一本正经道:“这是尼姑庵,施主想出家的话出了门向右走两公里,那边小山丘底下有个和尚庙,不过现在门槛有点高,只收本科以上弟子。” “你也是本科生?” “我是碧海佛学院的,安排到三井庵静修。” 方晟恍然大悟,难怪看起来如此稚嫩,她还是在校大学生,遂饶有兴致地问:“佛学院毕业后包分配吗?是不是自主选择?有没有考研指标?” 慧月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然后静静看着他。 方晟无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古井的照片,然后迅速离开。 小别胜新婚,回到梧湘当晚连续跟白翎“好”了三回,饶是她体质超强也难以抵御凶猛而狂野的进攻,连连求饶,当然方晟也累得不行,一句话没说完就呼呼大睡。 周六上午逛了四五家楼盘,白翎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选择了市正府大楼正对面的荣耀家园小区,三室一厅精装修,一百二十多平米,只须添置家电和部分家俱便可入住。 下午白翎和专案组小王一起去商场购置家私,方晟则休息片刻会驱车直奔省城。 途中接到牧雨秋的电话,欣喜万分说:“涨了,房价涨了,两个星期飙升将近一千块钱,发大财了!” 方晟沉声道:“准备分批抛售!” “什么?”牧雨秋难以置信地问。 第209章 报复上涨 方晟道:“不单我们开发的楼盘,几年前我买了一批房子也要卖,争取两个月处理到位。” “噢,是不是江业县那边准备动手,需要资金?”牧雨秋转念想道。 “两码事儿,”方晟道,“这一波房价上涨并非我所预料的结构性行情,而是前期低迷行情的修复。” “修复之后不正好进入上升通道吗?” “老兄,炒股、炒房、炒任何东西都要关注国家大事,不听党的话什么都别想成功!我问你,最近每天都看新闻联播吗?” “偶尔……看一点……” 牧雨秋平时也是自视甚高的生意人,可在方晟面前每每被收拾得没脾气,正如方晟在爱妮娅面前一样。 “最近各省领导班子都开始密集调整,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党的代表大会!那可是举国,不,举世瞩目的大事,关系到我们国家领导层变动,以及今后五年的政策走向!” “我明白了,”牧雨秋这回真的醒悟过来,“当前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事,社会要稳定,房市、股市也要稳定,难怪上个月赵小姐说暂时停止股票交易,过阵子再说,原来她也觉察到其中的玄机。” “虽然房价由市场的供求关系决定,但涨势过猛会引起老百姓不满,舆论攻击,届时官方必然要采取措施打压,这是我把这轮定义为报复性反弹的原因。我建议把楼盘卖掉三分之二,现金为王,后面江业那边有更好的投资机会;还有三分之一楼盘暂时捂着,权当长期投资,想在省城房产市场立足,手里没有子弹就没有话语权。” “好,按方县长的指示办!”牧雨秋高兴地说。 当晚方晟方华兄弟俩难得喝了顿酒,提起方池宗的犟脾气只有唉声叹气,却想不出可行之计,说到最后趁赵尧尧在房间哄孩子,任树红悄悄说: “要不请白小姐出面做工作,老爷子最听她的……” “去去去,净添乱!”方华赶紧把她赶到厨房。 想到方池宗在白翎面前拘谨紧张的样子,兄弟俩暗暗好笑,但这种情绪万万不能在任树红面前流露,必须维持老爷子的权威。 商量到最后,方晟答应明天中午跟方池宗面谈一次,不管效果如何,傍晚任树红带聪聪回去看望爷爷,双管齐下,或许方池宗态度能有所缓和。 “慢慢来吧,不能着急。”方晟说。 方华一瞅两个媳妇都不在,悄声说:“爱妮娅那边可得帮我好好谢一谢,必要的话一起吃个饭,以后倚仗她的地方多着呢。” “其实每次帮忙我都不知道,她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很漂亮很聪明的女孩,却始终没有男朋友,同事们都觉得奇怪。” “各人的选择嘛。”方晟口风很紧,丝毫不透露爱妮娅的隐私,哪怕在亲哥哥面前。 大概因为爸爸回来了,小贝有点兴奋,时睡时醒总是不安份,哄到晚上十一点多钟才沉沉入梦。方晟和赵尧尧这才转移到另一张床上“叙旧”,如白翎所说,尽管昨晚元气大伤只剩下三成功力,也足够对付赵尧尧。鏖战之后她心满意足搂着方晟,突然说: “小容能满足你吗?” 他吓了一跳,不满地说:“过去式了,还提她干嘛?” “我是说……或许我应该接受她的存在。” 这个她不是周小容,而是白翎。方晟却装糊涂,道:“周小容一直存在,她在碧海有自己的生活。” “别装傻,我说的是白……最近她在江业?” 方晟老老实实说:“没有,她回专案组了,在梧湘查案子。” “对小容我心存愧疚,但仅此而已,因为我知道她真的伤了你的心,你俩之间结束了;对白……我既厌恶又害怕,因为她能把你抢走,而且夫妻生活……我肯定不如她,对不对?” 这时如果说“是”,那就是天底下最笨的傻瓜。 方晟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你总是比较来比较去,真犯了炒股职业病?告诉你吧,尧尧是方晟最温柔最体贴最称心的老婆,别说别人抢我,我还担心坏人抢我的老婆呢。” “你呀专门骗我,这张甜嘴不知骗了多少女孩子。”赵尧尧听得受用,软绵绵说。 “天地良心,我可从没骗过一个女孩子啊。” “姓白的就算了,她自己不要脸;爱妮娅、范晓灵,还有那个……叶韵,都是你的红粉知己呀。” 提到叶韵,方晟还真有点心虚,尴尬地说:“都是工作关系,只谈工作不谈别的……尧尧,再战一场?” “别,我真的太累了。”她吓得直往他怀里钻,这才结束了危险的话题。 周六上午到房产市场转了转,发现市民购房热情迅速升温,受炒股一样“买涨不买跌”的心理影响,跟风者甚众,而且二手房价格涨幅明显高于新房,原因在于购房者能看到现房,体验度较好。当初赵尧尧从香港汇回两千万,方晟出于避险和保值目的,在十四个小区买了三十套一百平米以上的房子,用掉一千万左右,几年下来已价值一千万八百万! “抛,全部抛掉!”方晟说。 赵尧尧无可无不可,附合道:“抛就抛。” 方晟在各个中介挂上卖房信息,价格比市场价略低,联系电话写着牧雨秋,之后十天内三十套全部脱手,除去手续费、税费等净赚七百多万。牧雨秋见方晟出手如此坚决,不再犹豫,大力发动新楼盘的宣传和促销活动,争取短时间内将资金回笼。 “牧雨秋说你最近不怎么操作股票?”回去途中方晟问。 “监管力度越来越大,即便多个账户运作都有被大数据支撑的系统捕捉到的可能,A股市场恐怕做不下去了。” “安全第一,实在不行就歇息,反正你赚的钱够,别说我俩和小贝,小贝的宝宝也花不完。” “以后做港股啦,收益可能小些,但没那么多束缚。” “喔……” 股票方面方晟只能算半吊子水平,唬唬外行还可以,在赵尧尧面前不敢乱指挥,一切听任她决定。 中午和方池宗的谈话很不顺利,方晟才开了个头就被粗暴打断,方池宗板着脸说:“你要是回家为方华求情,就给我闭嘴!” “听我说,爸,方华他们不是小孩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要说事业现在发展得还可以,要说家庭也是三口之家,你说成天窝在九十平米的屋子里算什么?” “尽说废话!我能住,他为什么不能住?跟父母亲住一起丢脸么?” “他买了大房子,也给你和妈安排了房间,你可以搬到他那边……” “放屁!我就住这个家,哪儿都不去!他要想认我这个爹,就把房子卖了乖乖给我回来!” 方晟被激怒了,忍无可忍之下刺了一句:“爸,按方华副处级待遇都不止住九十平米的房子!” “你……” 方池宗暴跳如雷,挥起拳头要揍儿子,举到一半颓然放下,挥挥手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处级干部,都住大房子去吧,别管我,我也不要你们管。” 方晟还想说什么,肖兰赶紧站一边使眼色,方晟只得悄无声息出了家门。 回到自己的家,面对几个人期盼的目光,方晟苦笑道: “谈判破裂,傍晚行动取消。” 方华叹道:“谈崩了?有没有吵架?” “所有可能当中最坏的一种。” 方华和任树红对视一眼,面露沮丧之色。 赵尧尧抱着小贝道:“我觉得有个人能跟爸说上话。” “谁?”方华、方晟、任树红同时问。 “白翎。” 赵尧尧轻轻说出名字,然后便转到阳台看风景去了。 “昨晚我就说她……” 任树红嘀咕道。不过赵尧尧提议的份量可不一样,她肯放下心结让白翎介入方家的家务事,本身就是突破性进展,当然也体谅方华夫妇的苦衷,不愿看到冷战继续蔓延。 方华看看弟弟的脸色,抢先表态道:“我觉得不太合适,一来尧尧那边……二来爸那边好像有武力镇压的意思……” 任树红反驳道:“才不是,告诉你吧,爸是军人出身,就服比他更厉害的,我们好言相劝哪怕哭哭啼啼都没用!” “嗯,那倒是,如果那位容上校来更好,直接以命令口吻说今天必须跟儿子和解,明天向我回报!爸肯定敬个军礼,大声说报告首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方华模仿方池宗的声音惟妙惟肖。 大家都被逗笑起来,赵尧尧在阳台也听到了,抿嘴一笑,继续逗小贝说话。 任树红又道:“现在爸的问题是我们说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所以说得再多也没辙,白小姐坐到他对面,至少他不会乱发脾气,好好听她把话讲完,你们说对不对?” 方晟不知什么时候点燃香烟,大口大口吸着不吱声。赵尧尧从阳台回来,指指小贝,方晟赶紧将烟头掐掉。 “她是唯一的钥匙。”赵尧尧说完又转回阳台。 方华不便再说话,任树红道:“其实我们想得太多,或许人家根本不愿意管咱们的家务事。” 客厅里出现短暂的冷场,隔了会儿方晟终于说:“明天我跟她说说看……” 第210章 畅谈规划 周一上午方晟再次召开县长办公会,要求讨论上次会议提出的三年规划以及十大工程设想,几位副县长面面相觑,吴玉才皱眉道: “方县长太心急了吧,上周四才开会布置,今天就……调研通知是发下去了,各部门各乡镇也得有个准备的过程,到我们手里还得统筹安排,前后十天是起码的。” 尤东明资格老敢于说话,附合道:“方县长放心,月底前肯定如期交作业。” 方晟摆摆手:“调研、汇总、统筹,那个按流程做。今天我是想听听各位自己的想法——大家分管目前工作有一段时间了,对于江业县现状和发展肯定有思考、有想法,不妨从各自分管角度谈谈。” 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副县长们你瞧我,我瞧你,有些不知所措。 “要想富先修路,还是东明县长先来吧。”方晟干脆直接点将,一来上周与尤东明有过交流,二来他是资深县长,深黯江业县情况,肚里有货。 尤东明已经知道这位县长有魄力、想干事,猛抽两口烟将烟头按掉,道:“提到修路,江业欠的账比较多。首先环城公路带辐射建设,前五年我们一共修了不到一百公里,除了通往梧湘的两条辅助公路外,与其它三个邻县的辅助公路都没有打通;其次计划修建两横两纵城市快速通道,因为拆迁等问题工期一再延误,至今只有大庆中路郊区段和金银路城郊段动工;还有便是城市主干道扩建的老大难问题,最狭窄的路段只能并排通行三辆车,严重制约了主城区交通和经济发展,但还是拆迁……唉,当然也有资金方面的困难,扩建工程办公室成立两年了,开工遥遥无期;最后就是众所周知的富民大桥问题,继续修缮还是推倒重建,有必要科学论证、充分研究……” 方晟道:“东明县长觉得重点要落在哪几个方面?” “城市主干道扩建刻不容缓,环城公路带辐射建设势在必行,城市快速通道和富民大桥则可以稍等些时候,当然不能拖得太久。” 吴玉才坐不住了,语带讽刺道:“尤县长好大的胃口,从环城到主干道同时修路,整个江业县要变成大工地了!且不说可行性如何,有两个难题请问怎么解决,一是资金,江业县是经济落后地区,财力贫瘠,可调动资源稀少;二是拆迁,无论公路带辐射还是主干道扩建焦点都在拆迁,拆迁户狮子大开口导致价格谈不拢,优惠政策无法落实,以及村与村、镇与镇之间的利益冲突等等。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很多事都是这样,规划起来慷慨激昂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具体到操作就缩手缩脚寸步难行!” 尤东明养气功夫绝佳,面对吴玉才的反诘微微一笑并不争辩。 房建军刺了一句:“吴县长,你是县委常委,可屁股要坐到正府这边啊。” “每次正府提案我都有解释说明,可规划总得贴近实际,不能光玩空想主义。”吴玉才冷冷道。 房建军还想说什么,方晟抢先道:“建军县长也谈谈你那边的设想。” “梧湘两区七县,恐怕就数江业的城区中心利用率最低,商业价值也最低,”房建军道,“我觉得要大胆引进投资,把中心地段建成真正的黄金商圈,例如中心北角那群小楼应该统统拆掉,修建一座融商业、休闲、餐饮为一体的综合性大厦,成为江业县的城市名片。” “那群小楼看似不起眼,产权结构因为历史变迁十分复杂,也是困扰信访局多年的痼疾,要解决恐怕非一日之功。”吴玉才道。 “照吴县长的说法,正府什么事都干不成。”房建军道。 吴玉才怒道:“我是如实告诉方县长困难所在,而非一个劲地怂恿吹鼓。你们的规划设想被常委会否决是有道理的,有的已在实践中碰了钉子,有的目前仍在努力协调但没能解决,还有的费书记正亲自组织人手进行落实……” “落实来落实去总没有下文……” 房建军说了半句,俞鸿飞担心他话说得太难听,打断道:“其实建军县长关于黄金商圈的想法,我们旧城改造办公室也有类似规划,核心内容就是六个字‘拆小楼、建高楼’,但如吴县长所说困难确实不少,那些个小楼破虽破,租在那里的商户细水长流也能赚不少钱,谁舍得到嘴的肥肉被抢走?所以关键要出台协调各方利益的方案……” 俞鸿飞的发言委婉而具体,列举了面临的困难,也有对应的措施和远景思路,不但平息了吴玉才和房建军的争执,还引起宁树路等人加入讨论,使得县长办公会开成了一次真正的经济发展研讨会。 不知不觉开到中午十二点多钟,方晟建议到食堂吃工作餐然后继续进行,会议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才结束。 临结束时方晟作了总结,道: “今天大家畅所欲言,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很好,希望以后的会议保持这种风气。谈到不少规划方案被常委会否决的情况,玉才县长有话值得大家思考,那就是常委会不会为了否决而否决,肯定是规划方案本身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说拆迁,有没有具体措施和做法,有没有应急预案,有没有备选方案等等,这些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别说常委会,县长办公会都通不过!今天我在这里作一个承诺,凡是经过我们集体研究通过的议题,我会保证常委会顺利通过,我有这个信心,玉才县长,你呢?” 吴玉才被将了一军,停顿片刻尴尬地说:“我也有。” “那就好,以后常委会我会和玉才县长共同努力,争取正府提出的议题百分百过关!” 俞鸿飞带头鼓掌,掌声中吴玉才脸色颇不自在,仿佛被方晟绑架了一般。尤东明、房建军等人暗笑他毕竟还是年轻,三言两语就被绑到方晟的战车上,且看常委会如何面对费约。 周二下午,徐靖遥带着两个手下悄悄来到江业县,请示方晟之后,通过叶韵在梧湘的朋友引见给俞鸿飞,自称有意从事房地产投资。俞鸿飞正为资金问题发愁,亲自接见并进行了一席长谈,当得知徐靖遥在省城运作的新楼盘销售已破十个亿,暗示秘书核实后感到来了财神爷,立即指示相关部门配合并跟进徐靖遥在江业成立新公司的事宜。 与此同时叶韵已由俞鸿飞介绍给房建军,认真探讨在城区中心新开三星级酒店的可行性。房建军认为以江业的消费习惯,三星酒店开张两年内都没法盈利,不如开西餐厅更为实际,对普通市民而言,为吃顿西餐跑到梧湘有点过分,若在本地品尝到正宗西餐也是不错的体验。 “房县长的建议很好,我会慎重考虑并与合伙人商量后再作决定。”叶韵微笑道。 “我相信西餐厅将是叶总在江业辉煌的起点。” 说这句话时房建军根本没料到叶韵将辉煌到什么程度。 下楼后叶韵随即给方晟打电话,如实转述房建军的建议。方晟沉吟片刻说是个很好的点子,人家毕竟在江业好几年,又主管商业这一块,对当地消费心理的把握以及市场前景更在行,接下来你先处理好投资手续,然后回梧湘考察西餐厅,了解并熟悉这个行业的大致情况,争取一炮打响。 保证完成任务!叶韵响亮地说。 中午方晟来到城区中心移动大厦,站在十层楼顶向下俯瞰,满目破败和拥挤不堪的楼房、居民区,街道狭小臃堵且弯弯曲曲,到处停着私家车和横七竖八的电动车。远处厂区浓烟滚滚,冒白汽的、黑烟的还有夹带大量烟尘如同火山爆发。 以前认为黄海县城在梧湘地区最落后,现在看来还比江业好一点。 想到尤东明所说的两横两纵城市快速通道和城区主干道扩建,想到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拆迁问题,再想到费约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方晟愁肠百转,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城市改造刻不容缓,但面临的难题又很严峻。当初沿海观光带景区建设时,拆迁工作主要由范晓灵负责,虽说从没在他面前叫苦,但程庚明多次提到工作的难度和复杂程度,甚至提到范晓灵最忙的时候连续一周没空洗澡,这对爱美爱干净的年轻少妇来说是多么痛苦的经历。 通常拆迁户漫天要价的逻辑很简单,你想办事必须付出代价,你急我不急,慢慢耗就是了。 此时方晟同样拖不起。 他不想刚上任就卷入一系列拆迁和上访的漩涡,那样会牵扯无穷无尽的精力。所以作为费约的亲信,吴玉才并不反对富民大桥重修方案,因为深知那里麻烦一箩筐,一旦启动,意味着方晟以后没时间干别的事了。 方晟需要一场闪电战,快速、高效而且必须成功,这样才能树立在江业干部队伍中的威信,为今后工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这场仗怎么打? 第211章 连锁超市 ,! 周二上午方晟找来房建军,问打算让叶韵在哪儿开西餐厅。房建军说当然要选择人流量大的繁华路段,昨天我研究过地图,有两个备选地址,一是城区中心北端楼群,二楼有家商场最近正清仓大甩卖,面积约两百多平米;一是商业步行街靠近移动大厦街口,是进入中心区必经之地,有两个店面约一百八十平米。 方晟摇摇头。 “还不满意?”房建军疑惑道,“这是江业能拿得出手的最好地段,虽说还有更好的,目前都有商铺继续租用,当然如果叶总坚持想要我们可以协调,就是法律程序方面有点麻烦。” “不是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方晟笑道,“建军喜欢吃西餐吗?” “不喜欢,牛排非要吃什么六分熟,一刀下去冒血珠;披萨的味道不如烧饼;冷饮那么一小块,价钱相当于超市里三四个冰淇淋。老实说要不是陪孩子我根本不想进去。” “你去的哪家?” “梧湘市中心附近的水云间西餐厅,以法国菜为主。” “怎么去,步行、公交还是自己开车?” “开车过去,从我家到那边车程也有将近二十分钟,”说到这里房建军明白了,“你是说两个备选地点都不好停车?” “西餐分为两类,一是快餐,类似麦当劳肯德基那样,薯条汉堡炸鸡等等,主要消费群体是孩子和年轻人;一是正宗西餐,如法国菜、意大利菜、西班牙菜等等,面向情侣、商务会谈、家庭聚会。无论哪种情况都必须有车,不开汽车骑电动车、摩托车总是有的,可两个备选地点门前能停多少车?十辆自行车就满了。” 房建军点点头,沉思了会儿道:“要不稍远一点,在星地超市右侧安排个门面,那块地原是经贸委下属单位,打个招呼没问题。” “停车问题是解决了,还有个问题,”方晟道,“你觉得水云间西餐厅好在哪里,让你家人不到附近吃西餐,每次在市区开十多分钟车?” “嗯……环境幽雅,用餐氛围很好,非常安静,餐厅里虽然放钢琴曲但声音很轻,基本听不到杂音。” “那你说把貌似高档的西餐厅放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超市旁边合适吗?” 房建军苦笑:“方县长,我还真没研究过西餐厅选址的名堂,要不你拍板决定吧。”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其实心里也没底,走,叫上叶总一起考察一下。” 下午叶韵如约而至,一本正经与方晟握手时又轻轻在他掌心挠了两下,不过有周末连续作战,方晟还能定得住心神。 车子沿着人民路由西向东缓缓行驶,途中房建军指了几处地方,要么方晟认为不理想,要么叶韵不认可,开到尽头都没找到理想地点。然后又沿着将军路由南向北开,二十多分钟后司机说前面没路了,要不要回头? 方晟四下张望一番,指着右侧四车道水泥路问:“那条路通向哪儿?” 房建军道:“两年前规划的高科技产业园,后来没招到几家企业,原先的也陆续搬到经济开发区,这条路等于废了。” “那幢楼呢?” “建洋生物工程公司的办公楼,如今已经人去楼空。” “过去看看。” 车子拐到高科路只开了两分钟就来到办公楼下,这是幢三层小楼,建筑面积约三百多平米,因为用于办公和生物实验,楼层高且前后通透,就是油漆已剥落得差不多,内部设施七零八落已经成了一堆垃圾。楼径纵深很深,房建军说因为这里相对偏僻,生活设施准备得比较齐全,包括浴室、健身房等公共区域。 三人到楼内上上下下转了一圈,下楼时叶韵道: “两位领导,我决定了,西餐厅就开到这儿,不过后面一块地要划给我作为停车场。” “啊!”房建军大吃一惊,“离城区那么远,人家愿意来吗?” “我计划开的是法式西餐,在西餐体系中属于高消费,消费群体基本是有车一族,因此并不指望骑自行车、电动车的客户群体过来消费,当然如果愿意车程也不过半小时,总比坐四五十分钟公交车到梧湘市区方便得多。” “这个……我还是觉得有点冒险,不如再看看,选择近一点的地方。”房建军道。 方晟表态道:“叶总很有战略眼光,这个方案可行。我们可以划更大的区域给你,用来留作今后扩大规模或增加附属设施。” “谢谢两位领导。”叶韵微笑道。 房建军一直放心不下,但方晟已经表示支持,他不便再提反对意见,遂试探问道: “叶总打算投资多少?” 投资额决定了县里划拨土地的力度以及税收方面的优惠程度,说穿了房建军是看菜吃饭。 叶韵笑着露出贝壳般晶莹的牙齿,伸出纤纤玉指晃了晃:“五百万。” “什么?”房建军惊得眼镜险些滑下鼻梁,难以置信看着对方,第一反应是这个小姑娘八成来骗贷款,连忙问,“自有资金呢?” “全是自有资金,不用借贷款。” 房建军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有些紊乱。 方晟见状问出他心里的疑惑:“叶总好大的气魄,是什么原因对江业消费能力和投资环境有这么大的信心?” 叶韵笑道:“纵观梧湘各区县,没有西餐厅的大概只有江业了,这是一个空白的市场,能抢占谁就能舀到最丰厚的利润,等到跟风者开第二家、第三家时,也许我会主动撤退。” “好精明的叶总,”方晟赞道,“不过你可不能抱着捞一把就走的心思,而要脚踏实地在江业做生意,我们可以订个协议,比如说以三年为一个周期,或者按你所说的跟风者,如果整个江业城区有了六家、七家,你才能退出,在此之前还得坚守阵形地。” “哟,方县长给我提要求了,好啊,我同意以书面协议方式把合作框架确定下来。” 房建军见两人嘻嘻哈哈说话的模样,仿佛西餐厅只要开张肯定能赚钱似的,暗自叹息,寻思天底下哪有包赚不赔的行当,真那样江业地面上西餐厅早就遍地开花了,哪里有你的机会?到底都是年轻人,没吃过亏啊。 在两位县长的干预下,叶韵顺利完成投资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注资注册公司,开立基本账户,与正府草拟合作框架协议,方晟召开联席会议提出配套优惠政策等等。 周五下午,高薪从省城聘请的设计专家完成现场测量,隔了三天一支三十多人的专业装修队进驻高科路工地,敲敲打打开始了装修工程。 傍晚,方晟收拾桌子准备开车回梧湘,突然接到爱妮娅的电话。 “有好事。”她说。 “哦,你说是好事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法国最大的提纳诺连锁超市打算在梧湘试水,它的主营业务是食品、海鲜、日用家电和生活用品,但配套有衣服、轻机械、专卖店和品牌餐饮,况且它的经营理念是自建自装,即买下一块地,按总部提供的图纸进行施工、装修,达到全球风格一体化……” 方晟迷惑地说:“等等,你说它在梧湘,跟我没关系吧?” “它占地规模很大,市区没法满足要求,通常都建在郊区离市中心约半小时左右的车程,我建议法方优先江业,因为同样面积的地皮,江业的价格只有梧湘的三分之一,但车程都一样。法方首席代表梵尚先生颇为心动,估计下周要过去考察。” “太好了!”方晟乐得差点跳起来,“真是雪中送炭!我太爱你了,爱妮娅小姐,你不知道我最近愁得白头发多了几倍。” 爱妮娅对“爱”比较敏感,立即道:“工作上的帮助不要涉及私人感情,你只能用‘感谢’而非‘爱’。” “不好意思,刚才太激动了一时忘形。”平时无论公开场合还是私下相处,方晟对她都是敬重有加,绝少说轻佻撩逗之言,今天实在太兴奋了。 “在梵尚先生面前不必过于卑谦,选址问题虽然是法方自主决定,但若不尊重我们发改委意见,在市场准入、政策优惠和审查审批等环节讨不了好,梵尚原是京都地区运营主管,应当深黯中国国情,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 “我明白,多谢你的支持!”方晟迅速平复情绪。 “地点的确定权主要在你,但离梧湘市中心半小时车程是原则,也是老外的底线,别在这个问题上耍小聪明,人家可要掐着表计时的,其它都随便你,哪怕荒一点都没关系,配套设施可以逐步完善。” 听到这里方晟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崭新的、全方位的构想以猝不及防的方式陡地形成,这将打破原有的窠臼,极大丰富和完善方晟的经济理念。 “投资额大约多少?”他问。 爱妮娅顿了顿,稳稳道:“之前提纳诺在省城的超市投资额是八个亿,江业土地、人力、材料都便宜,规模也要小些,就按两个亿吧。” “两亿……” 方晟长长舒了口气,暗想我在江业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第212章 突出奇兵 ,! “两个亿!” 当方晟在周一的常委会上说出这个数字,所有常委都目瞪口呆,费约连喝两口茶才压住情绪,连续问了三个问题: “提纳诺凭什么选定我们江业?梧湘那边听到风声出手阻止怎么办?江业城区已经拥挤不堪,如何容纳体量庞大的连锁超市?” 方晟笑道:“省发改委之所以向法方推荐江业,根本原因是黄海沿海观光带建设过程中与我有较为密切的合作,也相信我的协调能力,当然这并不代表百分百把握,我们必须做好接待工作,全程让梵尚先生体会到江业的诚意和信心。” 三个问题只回答了一个,费约皱了下眉头并不满意。吴郑荣看出端倪,追问道: “方县长打算把超市放哪儿?” “周五回梧湘时我特意算过,在不堵车的情况下从江业城区到梧湘市中心需要四十一分钟,显然不符合提纲诺半小时车程的要求,”方晟道,“因此地点必须往西南方面靠,保证达到法方选址标准。” 那个区域是开发区书记季亚军的地盘,他略一沉吟道: “方县长是指高科路附近吧,那边原先发展高科技产业园,后来受宏观调控影响没搞成……道路、水电、通信等配套设施都很齐全,不过一是离主城区有点远,二是作为唯一交通枢纽富民大桥年久失修,照眼下的状况修修补补起码两三个月,会不会影响人家生意?” 方晟笑道:“提到高科路,我还想向常委会通报一个情况,那就是正府最近跟投资商草签了合作协议,准备利用高科路废弃的办公楼改造成西餐厅,投资额五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呼,费约腮帮子绷得生疼,强笑道: “这是好事啊,方县长来到江业后投资接踵而至,真是财源滚滚,不过下次最好提前在常委会通下气,毕竟五百万投资不是小数目,涉及方方面面的事,玉才县长,你认为呢?” 他对心腹没及时通风报信极度不满意,此时吴玉才也是有苦难言,因为西餐厅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应该的,应该的。”吴玉才连连点头。 方晟不以为意,暗想我就是不说你敢否决投资?续道:“关于季常委提到的两个问题,上周我陪同投资商考察西餐厅选址时就计算过,从主城区到高科路车程不过二十分钟,这样的距离符合提纳诺作为大型连锁超市的市场定位,须知它这种超市并非咱们平时看到的小超市、便利店,买瓶饮料、几包方便包、牙膏牙刷,它是欧美成熟市场的所谓‘周末采购’模式,即一家人开着车开开心心逛超市,一口气买下至少一个星期的生活用品,顺便吃吃玩玩,是购物加休闲的方式,你要是骑自行车,对不起,你的消费额太小,根本不是提纳诺考虑的消费群体。” 很少发言的专职常委张行插嘴道:“几年前我到瑞典考察过,大型超市格局通常都是这样,远离城区,有很大的停车场,名牌店、品牌餐饮和游乐场扎堆,很多家庭双休日开车过去,从早玩到晚,最后满载而归……” 耿复打断他的话,生硬地问:“富民大桥的问题咋办?马上又到修缮的时候了,到时大客、大货经过浮桥是要限载、限重的,怎么对法方解释?” 吴玉才顺势道:“为了两个亿我觉得要痛下决心,干脆把桥炸掉重建!” 如果没有爱妮娅上周五的电话,还有在高科路实地考察的思索,方晟很可能会感激吴玉才关键时候挺身而出。 现在他既然已跳出原有狭隘的思维,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吴玉才哪是表示支持?分明得到费约授意,鼓动自己跳入拆迁陷阱! 果然,费约目光闪动,装模作样地说:“炸掉重建?大家不妨讨论一下。” 岳秋上次没赶上开会被费约狠狠克了一顿,这回第一个跳出来将功赎罪:“与其隔几年就修一次,我看长痛不如短痛,下决心彻底解决问题!” 仲安一语点破他们的阴谋:“一座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旧桥,重建本身并没有错,可富民大桥情况特殊,重新规划设计后涉及到很复杂的拆迁问题,里面还有宗教、民族等因素,这摊子事都交给方县长?” “正府这边当然会有分工。”吴玉才尴尬地说。 费约在基层的两位心腹邱秋和邵元存都纷纷表明支持立场,一个说“常委会也要全面动员,各司其职”,一个说“不能因为困难而影响改善江业投资环境的决心”。 淡忠守、容波等人冷笑不语,看方晟是否中他们的圈套。 费约含笑问道:“大家都在表决心准备大干一场了,方县长怎么看?” 方晟沉默片刻,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道:“富民大桥确实是制约江业交通、严重影响经济发展的痼疾,大家说得对,我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可那边有清真饭店和三井庵,拆迁问题相当复杂……”容波担心他上当,赶紧出言提醒。 “不过,解决富民大桥的问题是不是只有重建一条路呢?我看未必!” 此言一出吴玉才惊讶地张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暗想明明你主动提出炸掉重建,怎么突然变卦了?费约则不露痕迹地瞪了吴玉才一眼,心里骂道没用的东西,被方晟玩死都不知怎么回事! “方县长有什么高招?”仲安看出方晟是有两下子的,饶有兴致地问。 “很简单,在高科路对面再建一座大桥!”方晟简洁有力地说。 会议室顿时大哗! 吴玉才来不及思考匆匆站出来反对:“那不行,短短几公里的河面上弄两座桥,太浪费了。” “不浪费啊,新桥修好后就把富民大桥炸掉,不是等于在原址上重建吗?更重要的是高科路那边全是荒地,不存在大家所担心的拆迁问题。”方晟笑道。 邱秋道:“为一个西餐厅和法资超市专门修座桥,我看有点过分,传出去老百姓会骂娘的。” “有朝一日富民大桥坍塌造成重大伤亡,那时不单老百姓要骂娘,各级主管部门也要追究我们在座各位的责任,”方晟环顾四周,“至于邱常委说专门为某某某而修,我不同意这个说法,也请邱常委收回这句话!因为富民大桥很明显是座危桥,就算高科路不开西餐厅,没有法资超市,我也打算把新桥修到那儿,为什么呢?” 方晟从公文包里取出地图铺到会议室上,指着红笔画的圈子说:“大家请看,富民大桥通往梧湘方向其实是一条弧形,在五斗松左侧因为地质原因绕了大弯,如果在高科路对面修新桥,则能去弯取直,直接从五斗松右侧接入梧湘的绕城公路,这样能节约四分钟车程,使提纳诺超市通往梧湘的车程缩短为二十分钟略出一点头,岂不是双赢格局?” “可是……日后旧桥被炸掉,附近的商铺包括那座清真饭店即将面临倒闭的处境,又是个新问题啊。”吴玉才一脸深思熟虑地说。 方晟含笑道:“对于商铺,我可以保证不拆他们的房子,但我怎能保证为照顾他们的生意影响市政规划呢?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话说到这一步,即使费约的铁杆心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然而费约很不甘心方晟居然下了这招妙棋,不但使之前试图将他卷入拆迁纠纷的阴谋破产,而且占得常委会主动,甚至费约自己都在懊恼,之前几年时间总纠缠于原址重建然后为拆迁伤脑筋,为何不象方晟那样果断放弃原址另起炉灶? 方晟的确是强大而聪明的对手。费约不得不暗自承认。 也就在这一刻起,仲安决定与方晟结盟共同对付费约,遂笑道:“旧桥不炸先修新桥,按流程要立项逐级上报的,不过方县长在省发改委那边能说上话,也就走个流程而已,大家说对不对?” 淡忠守和张行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吴玉才等书记帮自然听得出仲安话里力捧方晟的意思,个个假装低头看笔记,不予理睬。 费约沉着脸说:“梵尚到江业考察是大事,不仅关系到两个亿投资,还是江业走出去、吸引外资的大好契机,大家要把握这次机会,争取越来越多的外商到江业安家落户,下面我来部署一下接待工作的具体分工……” 方晟边认真聆听的样子边记笔记,心里暗暗佩服费约的机敏,被自己偷袭成功几乎全盘溃败的情况下,还能及时稳定情绪,调整策略,利用接待重新掌控常委会的主动权。 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第二次常委会交手,方晟取得了一定优势,但费约也没输。书记县长的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周二下午,提纳诺中国区执行总监梵尚一行六人抵达江业县,陪同他们前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梧湘市长吴郁明! 第213章 瓜分权力 吴郁明此行是憋了一肚子气。 法国连锁超市巨鳄提纳诺本来是京都吴家出面邀请来到双江,在省城开设的超市初战告捷后,又是吴家长辈做了大量工作,使得提纳诺同意到地级市试水,并且首选城市便是梧湘市。 两个亿投资的业绩应该记到吴郁明头上,既能拉动梧湘商业发展,又为自己政绩加分,可谓一举两得。 不料省发改委竟然插手要求提纳诺把超市设到江业县境内,理由自然冠冕堂皇,也让法方怦然心动,但小小的变动背后却有大文章,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受益人从吴郁明变成方晟! 消息传到梧湘,吴郁明气得简直要抓狂!为人作嫁衣,这句话大概是最好的写照吧。 他很快悟出是爱妮娅有意袒护方晟。关于他俩的关系,从怡冠到省发改委都有传闻,不过仅限于暧昧而已,因为众所周知爱妮娅只对事业感兴趣,感情方面连玩玩都不高兴。不管在哪个单位,她总是上班最早、下班最迟的一个,尤其到了省发改委更是经常通宵达旦,偷情?大概没那个时间。 可她为何不顾声誉地帮助方晟?仅仅是之前在黄海一起共过事,还是发自内心的欣赏?那个该死的方晟何德何能,让赵尧尧宁愿与于家决裂、辞去公务员,让白翎心甘情愿做他幕后的女人,还躲到山沟里生了个孩子?现在轮到爱妮娅登场了! 对于方晟,吴郁明始终抱以很大的惕意。当初京都三人空降黄海,很多人议论方晟肯定讨不了好,他就觉得未必如此。 吴郁明对自己、以及于铁涯等同为京都大家族出身的子弟有冷静而清醒的认识。他深知这班人从小见多识广、深黯为官之道、懂得观察政治风向、辨析当前大局,这些都是固有而天生的优势,但与方晟相比也存在先天不足,那就是不擅长与人相处,不能团结最广泛的人脉,出了问题只晓得向家族求助,最致命的是关键时候顶不住,没有狠辣杀伐之心! 大概就是正规军与游击队的区别。 所以当于铁涯、邱海波相继败北,作为于家主要竞争对手的吴家中坚,吴郁明并不觉得快意,相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以他对家族培养体系的了解,知道两人的仕途结束了,以后永无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是家族子弟必须面临的残酷现实,未尝不是一种苍凉的悲哀。 然而身为梧湘市长,吴郁明对方晟制约的措施并不多,也无法组织起强有力的打击。这是组织体系和官场生态所决定的,在地级市市长的主要职责也是发展经济,而人事方面身份只能是副书记,屈从于市委书记和常委会的领导,在常委会也只有可怜的一票。 顶多偶尔给方晟下下绊子,仅此而已。 梵尚一行来到梧湘后,因为家族关系,吴郁明尽管非常不快活还是强装笑脸出面接待,梵尚虽是中国通,却不明白其中微妙的玄机,主动邀请他一起去江业——人家想得也有道理,超市设在江业不错,可江业归梧湘管,还在你吴市长的管辖范围啊。吴郁明非常郁闷地答应下来。 下午三点多钟,费约率领县领导班子守在富民大桥一侧迎接,双方寒暄几句后便来到高科路。 “十六分钟,”下车后梵尚指着手表说,随即补充道,“我知道今天有吴市长作陪,交警采取了一些临时措施,普通市民驾车过来大概要加十分钟。” 费约满面笑容道:“梵尚先生,我想说明一点,那就是江业近期规划里打算在高科路对面修一座新桥,通车后可节省四到五分钟;另外大家看到这幢楼吗,目前正在装修之中,预期三个月后一家正宗法国餐厅即将开张。” “是吗?”梵尚随行的几个老外都发出喜悦的惊叹,对法国人来说,没有比在异国他乡品尝到本国风味更有诱惑力了。 梵尚笑着问:“是不是专门为提纳诺超市配套的,我们上周才决定到江业选址啊。” “也许是缘分,命中注定。” 费约说了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关于富民大桥,去年费约专门到市里做过回报,当时竭力主张继续修缮,而反对重建,如今突然改变计划八成是方晟的主意。吴郁明瞥了一眼方晟,却见他默默跟在费约身后很低调的样子,丝毫没有跟费约别苗头的意思。 转念一想,方晟何必在这种场合出风头?演给自己看,方晟心里只有许玉贤;演给梵尚看,有省发改委撑腰,方晟根本无须点头哈腰。 这家伙,绝对不能便宜他!吴郁明心里暗暗发狠。 江业给提纳诺划的区域离西餐厅约七八百米,按规划中间将有一条宽十米的绿化隔离带。左边是宽广的河流,右侧上百亩全是荒地,随便提纳诺怎么用,不要受在城区建设时框框条条的限制。 梵尚沿着公路步行了十多分钟,一路上问了些土地、税收、劳动力和程序等方面的问题,费约显然早有准备回答得具体而翔实,梵尚从神色看比较满意。 “我们要留两个人继续作一些数据测算,然后形成报告提交管理层,我个人对前景十分看好。”梵尚说。 费约等县领导都松了口气。 吴郁明突然说:“江业这边要密切跟进,落实专人负责并加强与提纳诺、梵尚先生的沟通,费书记,我建议要有一名常委担任协调小组组长,一至两名副县长任副组长,建立起跟踪报告机制。” 闻弦音而知雅意,费约何尝听不出吴郁明要把方晟排挤在外的意思,立即说: “常委班子里亚军是江业开发区书记,这一块本来就归他管,担任组长应该没争议,副县长嘛建军分管商业,东明负责修桥修路,我看他俩任副组长都对口。方县长觉得呢?” 方晟语气平淡地说:“同意费书记的意见。” 吴郁明满意地点点头,又说:“虽说有专门协调小组,但常委会要注意管理和协调,这方面费书记得多挑担子啊,要是提纳诺在建设过程中遇到困难,遇到刁难,梵尚先生找我告状的话,我可得拿你是问哟。” “当然的,书记负责制嘛。”费约笑得合不拢嘴。 常委会里季亚军虽与费约保持距离,处于相对中立的位置,但很少公开与费约唱反调。任命季亚军为组长,既能向那位市委常委叔叔示好,又让季亚军与方晟之间起了隔阂,可谓一箭双雕。 副县长当中房建军分管商业,对口负责责无旁贷;尤东明分管交通却掺乎进来有点勉强,应该俞鸿飞才对,不过以费约的精明岂能让两个外地干部架空季亚军?明显让尤东明牵制房建军。 一个市长,一个县委书记,当着梵尚的面谈笑风生中就将属于方晟的权力瓜分完毕,令在场的仲安等人不由叹服不已。 然而方晟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事实上他确实不在意,因为在他心中的一盘大棋里面,西餐厅、提纳诺不过是过河卒子,等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他真正的设想后,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现场考察两个多小时后,梵尚在吴郁明的陪同返回梧湘,只留两个人进行项目前期勘查事务。目送车队经过富民大桥消失在视野里,费约等人也钻进小车回城。方晟突然叫住宁树路,说再等会儿。 “什么事?”宁树路与情人约好今晚见面,有点焦急。 “你分管宗教事务,陪我到景山寺看看。” “一个小破庙而已。” 宁树路满不在乎说,但还是让司机驱车前往。景山寺离富民大桥约两公里,有条与高科路平行的小路直达,与高科路成犄角之势。寺庙背倚名叫起风坡的小山丘,如宁树路所说的确又小又破,寺门上九颗铜钉只剩下一颗,门上错落着几个拳头大的洞,大雄宝殿文革期间被烧掉三分之一,残余部分虽勉强修补但并非仿古技术,看起来不伦不类。 庙里方丈和和尚一共只有五个人,香火倒挺兴旺,香炉里满满都是香灰,道哉方丈说这是两天烧的香,双休、节假日和观音的两个生日香火更多,半天就得清理一次香炉。 “这么小的庙,为何香火倒如此旺呢?”方晟好奇地问。 方丈道:“七年前有个学生高考前一天傍晚到本寺方殊菩萨前敬了三柱香,结果当年是梧湘市高考状元,顺利考入清华大学,而他平时成绩虽然不错,离清华还差好大一截,不过是省城一流大学的水平,消息传来后本寺香火立即兴旺起来,非但高考,中考、小升初甚至幼儿园入学考试,还有期中、期末考试都有家长带着孩子前来。” 宁树路补充道:“去年高考前我到这儿参加个宗教活动,好家伙,从富民大桥桥口到庙门口整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我们不得不下车步行。可怜天下父母亲啊,老百姓为了学习真是什么法子都想遍了。” 方晟若有所思在庙里转了一圈,问了句出人意料的话:“如果彻底翻修景山寺,大概需要多少钱?” 第214章 寺庙修复 宁树路大大吃了一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方丈也是从来没敢想过这个问题,怔了半天道: “阿弥托佛,方县长真是景山寺的福星……十五年前老衲曾向宗教局打过申请修缮的报告,当时有上中下三个方案,当然时隔多年成本肯定翻若干遍,不可同日而语。” “说说看哪三个方案。” “先说下策,纯粹哪儿破补哪儿,该漆的地方漆,蛀掉的木材换掉,屋顶漏雨的地方堵住,这样的话十万元左右足矣;再说中策,须得从省城聘请仿古技术的一套人马,包括漆匠、木匠、雕工、石匠等等,要在修缮过程中复原景山寺的清代中期风格,人工费贵,材料更贵,估计按现在的行情大概得五六十万……” 宁树路叫道:“太高了,你知道宗教局一年的经费才多少钱?不能全部拨给你景山寺吧?” 方丈从容笑道:“宁县长这么说,上策就不必谈了。” “继续说。”方晟面色不豫做了个手势。 “阿弥托佛,提到上策……老衲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方丈把两人引至自己专用的禅室,指着墙上一幅图道,“这是民国初期景山寺的全景图,当时占地面积是现在的三倍,然后经历战争洗礼毁掉大半,建国后又腾出一部分庙殿用于贮存粮食,文革期间烧掉几间大殿,眼下的景山寺实质只是全景图当中前寺的一部分……” “噢,原来如此,”方晟透过窗户看到景山寺后面依稀有残墙断垣,应该是当年的遗址,遂问,“恢复到全景需要多少钱?没关系,方丈请照实说,吓不住我和宁县长。” 宁树路干笑几声,不便表态。 “唔……”方丈似多年未算过这笔账,低头默默估算良久,下决心似的说,“五百万……” “啊,我的天!”宁树路真被吓住了。 谁知方丈还没说完:“老衲的意思是说五百万只能修复原来的规模,倘若严格采用仿古技术还得两三百万。” “八百万!”宁树路连连摇头,“异想天开,县里财政那么紧张,能批准第一套方案就不错了。” “老衲也是这么想。” 方晟仿佛没听见两人说话,出神地盯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又上前细看景山全景图,半晌道: “如果面向社会募捐修庙,估计能筹集多少?比如说专门设置一个供奉殿,里面弄几百尊重、上千尊小神像或铭牌,募捐达到一万的可在神像铭牌上金漆刻字,当然县里包括宗教局也会发动宣传,组织大家捐香火钱等等。” “若正府支持,凭景山寺的影响力大概筹集四五十万没问题。”方丈道。 “财政呢,能出多少?”方晟转而问宁树路。 宁树路笑了笑:“吴县长向来以精打细算着称,找他要钱不啻于要他的命,当然如果方县长出面他肯定要给点面子,顶多……嗯……二十万吧。方丈的第二套方案能顺利实施,倒也不错。” 方晟又呆呆出神,隔了半晌道:“明天你组织宗教局召开研讨会,道哉方丈也参加,具体讨论第三套全景修复方案,要更详细、更具可操作性,一周内交给我!” “啊!”方丈呆住了,一付难以转念的神色。 宁树路比方丈有过之而无不及,失声道:“方县长,这个资金缺口不止一点点,而是……” “资金问题我来想办法,你负责拿方案,就这样!” 方晟不容置疑地说。 在周四召开的县长办公会上,景山寺全景修复方案遭到吴玉才为首的副县长们的激烈反对,房建军和俞鸿飞也闹不清方晟的真实意图,皱着眉头不说话。 吴玉才咄咄逼人道:“现在讲究经济建设为中心,干什么事都得图个效益,在景山寺花那么多钱能得到什么?鼓励市民们笃信迷信,每逢双休日都去烧香拜佛?没道理嘛!我的意见很简单,如果景山寺有本事自己筹集资金,正府侧面号召一下没什么,那个钱随便他们怎么花,有一分钱办一分事;如果要财政拨款,对不起,一是财政确实没钱,二是大额拨款要提请常委会研究,我尊重常委会的决定!” “各位有什么看法?”方晟并未反驳,微笑着环顾四周。 因为西餐厅和提纳诺两桩事,大家都看得出方晟头脑灵活、鬼点子多,转弯快,常有出人意料的招数。没准景山寺又是虚虚实实的花招,因此抱定主意不淌这潭浑水,个个保持沉默。 “既然没意见,就按玉才县长说的提交常委会讨论吧。” 周五上午,按照方晟提议召开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即是否财政拨款进行景山寺全景修复。 费约不象吴玉才那样心浮气躁,而是很慎重地问道:“方县长主张全景修复的出发点是什么?换而言之,是否值得花几百万办这件事。” 方晟正色道:“一个地方要发展旅游资源,首先就是名胜古迹,江业县没有名胜,古迹倒有几处,景山寺就是最突出的代表——清代中期建筑,几百年香火不断,里面供奉的清代佛器因为条件所限都陈列在省博物馆,而且老百姓信它,有七年前高考状元的故事嘛。可以说景山寺具备了旅游景点的所有特点,我们为何不花钱把它修得更好?我打听过,江业老百姓双休日玩什么?除了小小的公园其它再无去处,想玩一整天必须坐公交车去梧湘。别说有钱人,老百姓消费都在梧湘,长此以往江业经济怎么能发展得起来?” 吴郑荣摇头道:“照方县长的说法我们应该花点钱把公园改造得更好,或者干脆弄个游乐场,何必在寺庙上花那么大代价?并非所有人都信佛。” “去寺庙的不一定都信佛,有时就为了讨个吉利。”仲安一旦确立联盟意识,不放过每次公开力挺方晟的机会,虽然他并不清楚方晟想干什么。 耿复道:“县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扶贫、再就业、教育、工业技术改造等等,每个领域都迫在眉睫,就算修复景山寺有一千个理由,都不能挤占财政支出。” “我跟耿部长的观点相同,”邱秋道,“景山寺想搞全景修复,自己想办法募捐,筹集多少用多少,只要账务公开,不要中饱私囊就行。” “对,自筹自支。”邵元存道。 淡忠守道:“景山寺并非名门大庙,能筹集多少钱?顶多二三十万,只能修修补补而已。” 方晟趁势道:“财政拿不出钱,自身筹集能力有限,我看只能采取第三条路——引入社会资源。” “社会资源什么意思?”费约警惕地问。 “很简单,号召社会上有财力的投资商入股景山寺,将来通过门票和香火收入分红。” 吴玉才失笑道:“方县长,景山寺的门票五块钱一张,啥时候才能赚回几百万?” “全景修复后门票肯定要涨价的,不过要在老百姓可承受范围内,庙内香火也必须专营,外面的香不准带进去,另外我们要跟省博物馆交涉取回部分属于景山寺的清代文物,放在陈列室里供市民参观。” “这个……”吴玉才的思维出现停滞,明显跟不上方晟的节奏。 常委们也被方晟的新思路绕住了,苦苦思索其利弊,一时竟冷了场。费约暗暗恼怒,发现自从方晟来了之后每次常委会好像都以他为中心,所有常委跟着他提出的议题在转,自己反而被冷落到一边,当下威严地干咳一声,道: “社会资源入股寺庙,江业没有先例,其它地方有没有需要多方了解。我的意见是方县长不要着急,先充分酝酿,向兄弟县市取经,把具体操作步骤和审批流程弄清楚了再稳妥推进。还有,既然是市场化操作就因为让市场选择,正府方面不要干预过多,把握大方向就可以了,方县长觉得呢?” 方晟微笑道:“费书记抓住了问题的本质,对,景山寺全景修复就是市场化的过程,引进外来资金解决古迹保护和修复问题,只要产权掌握在我们手里,出让一点利益怕什么?蛋糕越做做大,最终共同富裕嘛。” 费约啧啧嘴,总觉得方晟说的意思跟自己不一样,可又说不清区别到底在哪里,含糊其辞道:“总之要慎重再慎重,操作中不能让人抓到把柄……马上兄弟县的领导们快过来了,大家按事先安排对口接待,要做到热情大方、坦诚交心,今天的会议就这样。” 费约所说的兄弟县就是指清亭县主要领导,这次来江业县的主要目的是探讨共同开发两县交界地段的“百亩试验田”项目。“百亩试验田”是省农科院主导推行的农业新技术、新产品的科研项目,经过长达数年的地质勘查、土壤分析和环境、大气、地形等考察,最终看中两县交界处一百七十亩农田,打算出资围起来搞前端科研实验。 然而这一百七十亩农田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215章 红雨来访 一百七十亩农田中属于清亭县的有近一百亩,而且紧靠清亭县重镇乌铁镇,大批科研人员进驻试验田后,必然要在乌铁镇消费,并雇佣当地人做些体力活、日常管理维护之类。另外据农科院透露为方便运输,还将新修一条路横穿乌铁镇,接入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因此清亭县态度十分积极,力促早日签署合作协议破土动工。相比之下江业县态度冷淡得多,一是只有七十亩农田,收益有限;二是远离乡镇,没有实际效益;三是那块农田里有十多个大户人家的坟墓,移坟又是敏感而麻烦的问题,按费约的想法最好别碰。 江业方面推三阻四,事情一搁就是两三个月,清亭方面坐不住了,担心煮熟的鸭子飞掉,这回县委书记纪天越亲自出马,县主要领导来了近一半,打算跟费约好好谈一谈,哪怕出让些利益也要尽可能达成共识。 樊红雨也在来访队伍之列。 纪天越很倚重这位京都背景、手握两大家族资源的副书记,更对她的仕途看高一线,因此上任后便委以重任,各种重要场合也带着她,樊红雨反而比在黄海更吃得开,心情也舒畅不少。 可是对口接待她的是仲安、吴郑荣和耿复,跟这三个老家伙的什么共同语言?聊了几句樊红雨便兴趣索然,脑子一转,笑道: “听说江业准备开家正宗法式西餐厅,清亭县虽然也有几家,口味明显不对劲,很想利用今天的机会讨教一下。” 仲安道:“樊书记消息太灵通了,西餐厅目前还处于装修阶段,根本看不出名堂……对了,你跟方县长不是老同事吗?西餐厅的事儿由他一手促成,要不跟他谈谈?” “可以呀,只要方县长有空。” 此时方晟正坐在费约办公室,听两位县委书记围绕农田补偿款问题暗藏机锋,他不了解情况说不上话,只能一口茶加一口烟轮番打发时间。听到仲安说“樊书记想探讨几个问题”时,心中暗喜,表面却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跟两位书记打声招呼后慢腾腾出去。 仲安简单介绍后很知趣地离开,见四下无人,樊红雨“卟哧”一笑,道: “听说到了江业日子不如黄海那般自在?”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日子难过你也知道?”方晟叹道。 “我还知道西餐厅老板娘是甜蜜蜜的叶小姐。” “人家做餐饮出身,开家西餐厅有什么奇怪。” “不奇怪,可是你到哪儿她也到哪儿就有点奇怪了,难道……你那两位正室都不管?” 方晟似笑非笑:“大老婆二老婆都不管,你倒跑来吃飞醋了?” 樊红雨脸腾地绯红,瞪眼道:“说话注意分寸,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好好好,没关系,我说错了还不行,”方晟道,“那么……孩子最近还好吧?” “嗯……”想到孩子怎么得来的,她不由脸颊发烫,似嗔似喜地瞟了他一眼。 看着她含羞欲语的模样,方晟心中一荡,顿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对他来说,樊红雨始终是很特殊很独立的存在,她精神上从不依附于他,这是与赵尧尧和白翎最本质的区别;在亲密度方面她也表现得相对理性,除了京都那次,生下孩子后两人从未有过亲密接触。 以上种种更是激起了方晟征服的欲望。对男人来说哪怕身边有再多女孩,得不到的始终最具诱惑力,这与叶韵、范晓灵主动勾引性质完全不同。 “你不是想看西餐厅吗?一起去现场。”方晟起身道。 她一愣:“仲书记说正在装修,看不出名堂。” “他们懂什么,开西餐厅哪里看装修?看的是地理位置、交通和长远规划!”方晟说着到外面吩咐江璐一起陪同前往。 樊红雨暗赞他做事有分寸,倘若孤男寡女同行,又曾在一个县同过事,传出去难免引起流言蜚语。多个秘书在旁边,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车子驶出县府大院,一路开到城郊附近时方晟突然叫江璐先下车,语气平淡地说: “你在这边转转,有些事我要跟樊书记单独交谈,回头过来带你。” “好。” 江璐简洁地应道,也不多问什么,下车后径直混到旁边一家茶馆里。 “你干什么?”樊红雨怒道,“万一传出去,你考虑过后果么?” “作为一个秘书,如果连最简单的‘守口如瓶’都做不到,以后别在我身边混了,”方晟平静地说,“再说他能传什么呢?男县长带着女副书记考察西餐厅?” “总是……不太好的……” 方晟不理她的抗议,加快速度一直向北开,来到高科路附近荒无人烟的地方,将车子掩在几棵大树中间,从远方根本看不出车身,突然伸手拉樊红雨的胳臂。她用力挣脱,愤愤道: “放手,你这个流氓!” 方晟索性加大力气,并暗中将她的座椅靠背放平,整个身子压了上去。樊红雨在他的进攻下越反抗力气越小,开始是抗议,然后是嘟嚷,再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喃语,最终溃不成军在他怀里化成一团烂泥,喘息着接受了他的冲击…… 她一旦敞开防线便变得激情四溢,无论动作、反应、姿势还是迎合节奏都不逊于白翎,甚至比白翎更狂野! 方晟觉得很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事毕,方晟疲倦地翻身而下,旋被她紧紧搂住脖子,嘴唇贴在他耳边轻轻道:“别,过会儿再来一次……我说过让我上瘾是很危险的……” 其实她真是寂寞而可怜的女人,三十多岁,结婚近十年,仅有几次性体验都是和方晟发生,每次都间隔好长时间,若非极度忍耐的意志和极其坚强的心理,无论如何都捱不下去。 方晟倒有再战的实力,然而猛地想到今天是周五,要回去接受白翎“检查工作”!当下打了个冷战,连连摇头道: “今天不行,我下班要回梧湘……” 她何等聪明,立即悟出白翎仍在梧湘,立即松开双手道:“色是刮骨刀,你这样周旋于几个女孩当中,早晚会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方晟笑道,“你猜我大学时最憧憬的死法是什么?就是在极度快乐时猝死!相比身患重病靠药物和手术苟活于世,遭受人世间所能想象的种种痛苦,实在太幸福太利索了。” “说得也是啊,活在世上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儿……” 她语速虽慢,动作却很利索,很快穿好衣裤整理好散乱的头发,打开窗户让冷风吹拂潮红的面颊,过了会儿道,“回去吧。” “不看西餐厅?”方晟故意问。 “去你的!”她重重捶了他一拳,这一刻京都女孩的爽直无忌暴露无遗。 驶回城区接江璐上车,三人一起回到县府大院,下车后樊红雨仍回仲安办公室继续清聊。没多久,纪天越招呼清亭县的领导们会合前往梧湘,理由是参加中午的一个投资洽谈会,不过同为官场中人彼此心中有数,八成两位县委书记谈崩了,使得纪天越连留下来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送别清亭县一行领导后,费约没有透露与纪天越谈判的细节,只淡淡说了一句“老纪的期望值太高了”。 “百亩试验田”项目的来龙去脉,方晟还是在车上听樊红雨介绍的,既然费约亲自管辖,他不想插手,江业县要做的事太多了,不值得为几十亩田跟费约闹翻。所以听就听了,他没有表明态度,樊红雨自然也不会要求他从中撮和,公归公,私归私,个人感情不能掺杂到工作中,否则是很危险的。 下班前,他将江璐叫到面前,道:“你的组织关系已经从四源镇调到正府办,下周组织部将正式发文,任命你为综合科副科长。” “谢谢方县长,谢谢!”江璐连连说。 方晟摆摆手:“当我的秘书总得有对应职务嘛,没什么!利用这次双休,我需要你到基层秘密调查一件事。” “好!”江璐没问什么事就一口答应下来。 当晚回到梧湘,一进门方晟就捂着太阳穴,表情很难受的样子,躺到沙发上唉声叹气。白翎平时见他都是生龙活虎,偶尔伤风感冒也挺得住,这付模样委实少见,慌忙半蹲到沙发前嘘寒问冷,还掏出手机要打电话联系医院。方晟连忙阻止,说就是头晕乎乎的浑身没劲,去医院也检查不出毛病,可能最近太操劳的缘故,多睡会儿会好点。 白翎以前高强度训练时经常遇到类似情况,对方晟的话深有同感,当即冲了满满一大杯姜汤,加入几味中药,逼着他喝下去。然后扶他进卧室,连脱衣服都由她代劳,伺候着躺下后盖上毛毯,又送来两杯开水,说醒了就喝,有助于排解体内毒素。 方晟此时真的睡不着,又愧疚又心虚,觉得上午的事做得太孟浪、太危险,有些过于急色了。 当晚白翎很乖巧地轻轻躺在他身边,不开电视,不玩手机,侧到另一边打开小台灯静静地看书,“检查工作”的事压根不用提了。其实白翎对床第之事并非特别热衷,大凡主动撩逗是真的为了“检查工作”,防止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不象樊红雨全身心投入,真正迷醉于那种攀至巅峰的快乐。也许,正因为如此方晟才觉得和樊红雨的感觉更棒。 半夜三更,白翎陡地爬起身摇醒他,脸色冷峻地说:“方晟,你撒谎了!” 第216章 小容出现 瞬间方晟惊出一身冷汗,本来没病也要吓个半死,然而表面还是虚弱不堪,故作迷惘地问:“怎么?” “你身上有香水味,而且我敢肯定是熟悉的味道,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黑暗中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糟糕!相当糟糕! 关于体香的问题,方晟一直并不在意,原因是他与赵尧尧欢好向来光明正大,不必掩饰;白翎则从不用香水,只有淡至极点的体香,且赵尧尧从不细究这些问题。 可樊红雨不同。她喜欢香水,而且长时间使用后与体香混合形成独有的香气,上次在梧湘之所以没暴露,因为方晟多耽搁了一天。今天就有些大意了,虽然中午匆匆洗了个澡,但还有淡淡的香味。白翎是做侦察工作的,自然瞒不过她的鼻子。 “熟悉的味道,让我想想今天接触了哪些人……”方晟虽然没接受过反侦查训练,但长期以来在官场上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总就形成处惊不乱、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养气功夫。 “不是叶小姐,她是莲子加百合的清香;也不是那个水灵灵,范晓灵通常用英国古典香水,香型不一样。”白翎说。 方晟心一跳,刚才还想着拿叶韵做挡箭牌的,于是继续苦思:“……当然不是,叶韵已经回梧湘考察西餐厅了……哦,是樊红雨!” “樊红雨?”白翎瞅着他目光格外严厉,“她不是在清亭县吗,跑到江业干嘛?你的衣服上没有香味,而是身上有!好哇,原来你俩一直暗中勾搭成奸,她那个孩子也是你的……” 没等她说完,方晟赶紧捂住她的嘴,冷汗淌了一层又一层,语气低沉地说:“你疯了吗?这种事能随便乱说!她今天是跟清亭纪书记一起去的,共十多个人,协调‘百亩试验田’项目的事,可能坐电梯时人比较多,她被挤到我身上……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她的香水味的确比较浓。” “电梯惹出的麻烦?我觉得没那么简单!”白翎故意不开灯,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给方晟很大的压力。 “不信我也没办法,下电梯后她就到对口接待的仲书记办公室了。在黄海时她跟于铁涯、邱海波一伙,经常在常委会跟我作对,没找她麻烦已经不错了。” 白翎深沉一笑:“也许……你给她找了更大的麻烦。” 方晟心知她还没消除疑心,暗指他是樊红雨孩子的正主儿,当下义愤填膺道:“我非常不满意你这样无端怀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虽然你一直怀疑她,还有叶韵、范晓灵跟我不清不楚,我必须严肃地告诉你,纯属乌有,绝无可能!” “嗯……”她眼珠一转,“你精神不错哟,身体好了?” “还……还没……” 方晟担心她“检查工作”,那就真的露馅了,赶紧唉声叹气躺下来。过了会儿白翎悠悠自言自语道: “两个儿子涉及到两大家族,已经够麻烦了,别再生出事来。” 方晟想到上回樊红雨也说过类似令他细思极恐的话,颇为后悔不该贪图一时之欢答应那个荒唐的要求。 夜里方晟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原计划周六一起看新房,做好入住的准备,方晟为了装得更象摆出一付病怏怏的样子,白翎只得独自前往。 躺在床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以方晟目前的身份一般不接陌生电话,不过横竖无事,便按下接听键: “你好,请问……” 话筒里传来清脆一声笑:“方晟,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周小容! 为什么显示梧湘的号码? 方晟愣了好一会儿,道:“你在哪里?” “江业,这会儿我在快捷酒店房间呢。” “你……你到江业干什么?”方晟觉得头大无比,从昨夜到今天连续受到惊吓,恐怕真要生病了。 她又脆生生一笑:“做生意啊,告诉你吧我已经办理停薪留职手续,下海办公司了,听说江业要在经济上有大动作,打算过来寻找机会。” “什么公司?” “路桥公司,专门负责修路、造桥之类,我爸有个一手提携的老部下在交通厅,这方面给了很大的帮助。” 方晟想了想,道:“既然这样,你为何不专心在碧海经营,跑到人地生疏的江业?” 周小容叹了口气:“前阵子生意还不错,接连抢了几个大单,最近风声突然紧了起来,招投标全都动真碰硬,人家劝我暂时别在碧海做了,出去转转。再说江业不是有你吗?” “小容,正因为我在江业,你更不能做生意——任何生意都不行,哪怕程序合法,严格按照招投标流程,瓜田李下不可不避嫌,明白吗?” “就因为前女友?” 方晟叹了口气,没说话。 “方晟,大学毕业后我们快十年没见面吧?上次婚礼前你更是狠心挂掉我的电话,你认为要避什么嫌?” 他还是叹气。 周小容又道:“我知道你事业有成,年纪轻轻青云直上,凭借赵尧尧家族的势力后面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当初我仓猝结婚真是瞎了眼!如今你和赵尧尧的儿子该两岁了吧,家庭和美幸福;我呢,折腾到最后变成孤家寡人,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就算出于同情吧,你也应该帮我一把,更何况还有当年的情意……” “你可以到潇南发展,那边空间更大,我也会拜托朋友帮忙。”思前想后,方晟还是软化了态度。 “可是……”她悠悠道,“我已托关系找到尤东明,周一到他办公室面谈。” 方晟全身一震,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周小容似乎猜到他的反应,不等他回应便挂掉电话。 中午白翎大包小包带了一大堆东西回来,说要给他开开胃口,方晟愁眉不展吃了几筷子,终于忍不住道: “有个麻烦……” 遂将上午与周小容通话的经过说了一遍,白翎柳眉倒竖,杀气腾腾道: “专程来找别扭是吧?我派做掉她!” “唉,你是国家干部,怎么说话象黑社会老大?”方晟皱眉道,“人家来做生意,而且有自己的联络渠道,我总不能硬拦着吧?” “说得也是……” 白翎陷入沉默,两人相对无言。隔了四五分钟,白翎断然道: “叫赵尧尧把儿子送到京都,她到江业陪你!” “啊,小贝还小,眼下一步都离不开妈妈;再说尧尧在周小容面前向来不硬气,未必有用……” “小宝两岁多时离得开我吗?当时为了陪你还不是硬下心肠把他扔在京都!总会有难舍难分的场面,很正常,实在想得紧了坐飞机过去探望呗,现在交通很发达,”白翎说,“至于硬气不硬气,她是你老婆,下班后寸步不离陪着你是份内事,周小容有什么办法?” “唔……” 说到这里白翎又来气了,狠狠掐了他一把,怒道:“你叹什么气?把赵尧尧叫来最吃亏的反倒是我!才欢欢喜喜买了套新房,结果剩下我一个人住,你想想什么滋味?” “对不起。”提到这碴儿方晟顿时蔫了。 “最气人的是我还不敢回京都陪小宝,因为实在摸不透周小容去江业的动机,必须守在梧湘随时监控,哼……” 方晟不由一阵心酸,默默将她搂进怀里。 “女人真是命苦,非要把自己拴到男人身上,可男人要拴的却不止一个……”白翎暗自伤怜,“这会儿我倒有些同情周小容,也许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你,但大错已经酿成,世上没有后悔药。纠缠的目的无非想你施舍些真情,重温当年温馨时光……” “不,不可能的。” 所有女孩当中,方晟唯独能对周小容明确地拒绝,尽管她是他的初恋。 “爱妮娅说得不错,现在你是嘴硬,可你们毕竟有过那种关系,如果她扑到你怀里满脸泪花,你把持得住?最好别接触,连握手都免了。” 方晟振作精神又吃了几口,实在没胃口。白翎担心地摸摸他的额头,又试试脉搏,问: “要不要去医院?” “还行,挺得住……”方晟呆呆出神良久,道,“下午一起回省城吧。” “做赵尧尧的工作?你一个人去得了,我可不想理她。” “不是,”方晟尴尬一笑,“想请你处理一件……家事……” “哦?说来听听。” 白翎是不怕事大的人,而且被“家事”两个字吸引住了,顿时亲热地依偎到他怀里。 方晟简洁讲述了方华夫妇购房、方池宗发怒的经过,然后说: “你的任务是,心平气和地、保持微笑地出面找我爸谈话,记住态度要随和、卑谦,象晚辈跟长辈拉家常似的,全面细致阐述方华和我的观点,劝解我爸放下心结,与方华尽释前嫌。只要我爸同意方华搬回家暂住,而且一起看新房,就算完成任务。” “这算多大事儿?”白翎满不在乎说,“我最擅长的就是做思想工作,放心,你爸的事交给我,叫方华和嫂子在楼下等着,顶多一个小时就能结束战斗!” “战斗?”方晟一哆嗦,很想重新考虑是否让白翎出面,“等等,这不是战斗,这不属于敌我矛盾,而是人民内部矛盾,要对话而非对抗,不可以用武力,不可以恫吓威胁,要-好-好-说-话,明白吗?” “小菜一碟。” 白翎自信地笑道。 第217章 霸道调解 终究担心方晟的身体,白翎非让他中午睡了一个多小时才启程。风驰电掣来到省城,白翎住到附近酒店,方晟则利用傍晚散步的机会,告诉赵尧尧关于周小容来到江业的消息,并明确说是白翎的主意,要她把小贝送到京都。 赵尧尧长时间沉默。 母子连心,此时正是小贝对妈妈最粘乎的时候,也是最可爱最稚嫩让人瞅着都情不自禁微笑的时候,突然间要分开,送到满眼都是陌生人的京都大院里,想想都觉得心痛。 不过周小容…… 赵尧尧比白翎更了解方晟与周小容的感情,哪怕周小容变成十恶不赦的女人,在方晟眼里她还是大学时青涩得令人心碎的漂亮女生。 鉴于江业县的特殊形势,白翎不能露面;倘若赵尧尧也不在方晟身边,无异于把他推向周小容怀抱。 权衡再三,赵尧尧觉得白翎固然面目可憎,在争夺方晟的问题上有点不要脸,但这个建议是正确的,不管对手是谁,必须要正面面对,守住自家阵地! “好吧,我同意,”赵尧尧围着花坛转到第七圈才下了决心,“什么时候送小贝?” “事不宜迟,明天上午吧。” “啊!” 赵尧尧脸色煞白,一把搂住小贝半晌说不出话来。方晟看着母子俩叹了口气,今夜注定又是不眠之夜。 又转了两圈,赵尧尧好容易平息情绪,找个没人的角落打电话给赵母,那边简直乐坏了,连声说晚上就着手准备,给小贝腾间舒适明亮的房间,还要配齐保姆、营养师、保健师、家庭教师等等。 两个小时后赵尧尧手机响了,这回是于老爷子亲自打的,难得语气里有欣喜之意:“尧尧,爷爷会照顾好小贝,把他培养成聪明可爱、活泼外向的好孩子!” 赵尧尧一夜没睡,当然也没有按常规和方晟“叙旧”。 她伏在小贝旁边,定定看着他酣睡正甜,表情变幻莫测。这个时候方晟不敢轻易惹她,也很有耐心地陪在一边。 就这样厮磨到天亮,赵尧尧泪汪汪收拾行李,由方晟送到机场,坐最早的航班去京都。本来计划当晚就回来,后来与赵母商量,当然于老爷子也有类似意见,觉得妈妈至少要留那儿陪孩子一晚,周一下午回潇南。 正当方晟在机场和小贝抱了又亲,亲了又抱的时候,白翎拎着两个礼品盒满脸含笑敲开方池宗家门。 “伯父、伯母早上好,我是白翎。” 她以最亲切最柔和的语气轻声说道,来开门的肖兰却吓得倒退半步,隔了会儿才说: “那个……聪聪不在家……” 方池宗正在阳台浇花,听到动静过来一看竟是这位女煞星,也连忙说:“是啊,聪聪目前在……” 说到一半又卡壳了。 他知道聪聪在赵尧尧家,可怎么能在女煞星面前提冤家对头的名字?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白翎大步迈进客厅,自顾自坐下,含笑道:“是啊,我知道家里前段日子发生了一些事,我今天来就想跟伯父聊聊。” 方家的事与你何干?方池宗暗自嘀咕道,强作笑容道:“好啊,那就聊聊天,只要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 白翎根本不复述昨天方晟絮絮叨叨关照了好久的话,单刀直入道:“伯父应该体谅方华夫妇的难处,支持小俩口买房,将来伯父伯母年纪大了可以搬过去住,安度晚年。” 方池宗最反感这些话,当即反驳道:“你们都说方华有难处,却忘了他没钱买房时怎么过来的!和父母住很丢他的份儿是不是?我们几代人都这样过来的,凭什么轮到他就不行?这个房子很好,我住着安逸,将来老得动不了就在这里断气,哪儿都不去!” “孩子们也是一片好心。”肖兰见两人才各说一句就闹僵了,赶紧出面打岔。 “什么好心,分明是拉偏架!”方池宗嗓门又大了起来,“我可不管什么人来调解,方家的事方家人自己说了算,外人少管!” 白翎本来只习惯用拳头说话,根本不是做思想工作的人,见他态度很不友好,暴脾气又上来了,指着他怒道:“几代人都这样,就是你拖着方华不放的理由?你当自己是庄园主,家有七进七出庭院、千顷良田是不是?我爷爷的名字听说过吧?他且鼓励我们子孙离开京都到各地闯荡,你倒好,非把儿子绑在身边,你算什么角色?” “我啥也不算,但儿子的事我能说了算!”方池宗也腾起火气,一拍桌子叫道,“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 “你胡说八道方华方晟也要听吗?”白翎也一拍桌子,由于用力过猛竟将木质桌面拍得裂开两条缝,“世上根本没有天经地义,只有道理,你不讲理,我就拿拳头跟你讲!” 看到桌上的裂缝,方池宗这才意识到是在跟谁说话,顿时气势全无,结结巴巴道:“我……我是讲……讲道理的……” 白翎更是咄咄逼人:“你讲什么道理了?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骂这骂那,幸亏我坐这儿,要是换别人怎么说话?你总是死抱自认为正确的理,其他人说的理到底听没听?” “我听了,一直听……”方池宗完全处于下风,狼狈不堪。 “既然你听,那我再说一遍,”白翎加重语气道,“你是你,方华是方华,你俩虽然是父子关系,但他不是你的奴隶,有权决定买不买房子,至于你愿不愿意住过去,那是你的事,但你不应该反对,也没资格反对,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本来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外人是不应该管,这就是你蛮不讲理的理由吗?路不平有人铲,你家的事我管定了!”说着她拨通方华的手机,“上来吧,已经说好了。” 然后沉着脸站起身,逼近方池宗一步,冷冷道,“怎么和解不需要我教吧?” 碰到白翎这样的女霸王,方池宗真是无计可施,心里把方晟骂了千百遍,却满脸堆笑道:“当然知道,放心吧。” 言下之意你的任务结束了,赶紧滚蛋吧。 谁知白翎又坐下来,双臂抱肩悠悠道:“我正好没事,就在旁边作个见证。” “麻烦你了,真过意不去。”肖兰倒说的真心话,她最乐见父子俩和解,把聪聪早日接回家。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白翎也说的真心话,她早就把自己当作方家儿媳,可方池宗听在耳里却感到莫大的讽刺。 这时方华战战兢兢敲门进来,任树红拉着聪聪紧跟其后。 “爷爷,奶奶!” 聪聪脆生生叫道,方池宗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聪聪,让爷爷抱一抱。” 方华牵着聪聪的手递给方池宗,顺势叫了声:“爸……” 方池宗只顾抱孩子,根本不理他。白翎在旁边重重一咳,方池宗象被抽了一鞭子,全身一震,挤出笑脸道: “嗯,你和树红到屋里收拾收拾。” “好的,爸,”任树红忙不迭答应,和方华钻进卧室,轻声嘀咕道,“你爸的行动好像跟思想不合拍啊,态度很勉强的样子,是不是没想通?” “我也有同感,”方华皱眉道,“或许……爸冲白小姐的面子才让我们进门,唉,不管了,赵尧尧要去江业陪小晟,我们也不好老赖在那儿,只能厚着脸皮回来住些日子,等新房装修好了……” “立即搬家!”提到新房任树红心情大为愉快,哼着歌儿开始打扫卧室。 客厅里方池宗虽抱着孙子看似享受天伦之乐,实则一看到白翎就浑身不自在,不时拿余光提醒肖兰。肖兰看出老伴的意思,赔着笑凑到白翎旁边,道: “白小姐,中午在我家吃个便饭?” 之前方家也有好几次请白翎吃饭,除了一次方晟陪同外其余都婉言谢绝,本来这是常用的逐客之计,不料白翎笑了笑,爽快地说: “好啊,正想尝尝伯母的手艺呢。” 方池宗手臂一软,险些把聪聪摔到地上,肖兰瞪了他一眼,一语双关道: “当心点!” 女霸王主动留下来作客,肖兰赶紧钻进厨房忙碌起来,任树红在卧室里听说后深知白翎准备彻底完成任务,也围起围裙过去帮忙。 方华从卧室里踱出来,给白翎泡了杯茶,又主动拿起方池宗的杯子加水。方池宗见白翎盯着,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声“谢谢”。 客厅里的气氛很尴尬。父子俩彼此仍心存芥蒂,不知该说什么;方池宗是怕定了白翎,不敢搭讪;方华与白翎并不熟,一时找不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幸好没多久防盗门一响,方晟回来了。 一进门看到白翎假装愣了下,笑道:“白小姐怎么大驾光临,来看干儿子吗?” 白翎笑道:“好久没来,聪聪长高了很多。” 两人一问一答,屋里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在做戏,可这出戏非得这样唱下去。 肖兰从厨房出来,笑道:“白小姐答应留下来吃饭呢。” “好啊,我也很长时间没尝到妈做的菜了,”说着方晟坐到方池宗旁边,“爸最近有点瘦?” “嗯。”方池宗心里有气偏偏不好发作。 方晟目光转了一圈,终于看到桌面上的两道裂缝! 第218章 过河拆桥 从进门起方晟就感觉白翎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如预期,方华和方池宗之间没有互动,任树红躲在厨房不露面,方池宗则脸色有点差。 不过方晟没料到白翎竟会不计后果地蛮干,动用武力威慑。 白翎也觉得刚才态度过分了,好歹人家是方晟的父亲,也算公公吧,怎能一言不合就捋起袖子打架? 遂象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似的,挪着碎步来到方晟旁边,吐吐舌头说:“哎,这么长的裂缝啊……” “是不是你干的?”方晟沉着脸问。 白翎垂着头低声说:“可能……说话时做手势……力气大了点儿……” 做什么手势能把用了十几年的实木桌面搞两道裂缝?肯定当时拍了桌子!难怪方池宗目光躲躲闪闪,是真的怕了她。 “啪!” 方晟一掌拍在桌上,声音之响连厨房里的肖兰和任树红都吓了一跳,暗想方晟真厉害,竟把这头母老虎管得服服帖帖。 “瞧,我用这么大力气拍了都没反应,你该用了多大劲?”方晟怒道。 “都说了不小心……”白翎辩解道,暗想你这点力气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显摆,再惹恼老娘把桌子四条腿都劈断,让你们一家坐在地上吃饭。 反倒是方池宗出面打圆场,道:“小晟别再说了,白小姐真是不小心,一点裂缝没什么。” 方晟喝道:“裂缝这么大以后怎么用?重赔一张桌子!” “哎,什么赔不赔,越说越生分。”肖兰担心白翎又翻脸,赶紧从厨房里出来。 方华也说:“下午叫小区物业找个木匠来补一下就行了。” “不行,这会儿就去买!”方晟命令道。 白翎翻个白眼,心想这会儿给足你面子,晚上再补回来。于是委委屈屈说: “我这就去。” 说着大步往外走,任树红边追出去边叫道:“白小姐,我陪你一起。” 两人出了门,方晟关切地问:“爸,妈,白翎她……没吓到你们吧?” 方池宗没好气道:“亏你有脸问,还不是你惹的麻烦?老子就算没心脏病也要被吓出病来!” “唉,挺俊俏的姑娘,就是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睛,是让人……吃不消。”肖兰道。 方华暗想要不是她,爸能听进去那些话?却附合道:“一掌把桌子拍成这样得多大的劲?要是打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方晟赔笑道:“妈说得对,她天生的火爆脾气,平时不知得罪多少人。回来让她好好给爸赔礼道歉。” “别别别,我消受不起。”方池宗双手直摇。 白翎办事效率很高,半小时不到便带着搬运工人回来,买了张大理石桌面的方桌,纹路细腻,做工考究,一看便知非常上档次。师傅安装时肖兰把任树红拉到厨房里问价格,任树红在她耳边轻声说: “三万八。” 肖兰一哆嗦,菜里多搁了半勺盐。 从赵尧尧到白翎都是花钱不眨眼的派头,好像家里开银行似的出手豪阔无比,买东西只要合适就掏卡,根本不问价格,仿佛头脑里没有“讨价还价”的概念。这让出民出身,过惯苦日子的肖兰、任树红等人很不适应。 “旧桌子怎么办?”师傅安装完问。 “扔了。”方晟说。 方池宗连忙说:“不扔,找个地方放着或许以后还有用。” 白翎撇撇嘴:“有什么用?师傅,送给你吧。” 安装师傅等的就是这句话,乐颠颠应了一声,肩扛臂夹把方桌运出门。方池宗心疼得直啧嘴,可白翎的话有谁敢不听?方晟倒是敢,可意见与她一致。 午饭在新桌子上吃的,方池宗打不起精神,方华夫妇不敢多说话,白翎则乖巧得象个孩子,只有方晟频频挑起话题。肖兰由于心神不宁,炒的菜不是多搁了盐,就是少放了醋,总之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方晟以喝茶为由又坐了两个小时,等方华、任树红把放赵尧尧那边零碎东西搬回来,安顿好了之后才拉着白翎告辞。 回去途中,白翎笑道:“今儿个方县长摆的谱够大呀,我吓得全身发抖呢。” “还没找你算账,”方晟怒道,“事先说好做思想工作,不准乱来,你倒好,一掌把桌子拍成那样,这不是武力威慑么?” “你没见当时你爸的样子,凶得简直要吃人,还说什么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跟他讲道理根本听不进去。”白翎辩道。 “那也不能拍桌子打板凳,总之虽然事情解决了,但你做得不对。” “哼,过河拆桥!”白翎愤愤道,“你们方家的事自己搞不掂,非要我这个外人掺乎,到最后一家人和好了,我倒左右不是人!” “我是批评你做工作的方式。” 白翎别过脸不理他,开了一段路,突然笑道:“方晟,状态不错啊。” 闻弦而知雅意,方晟昨晚又没能“叙旧”,跟她想到一块儿了,道:“是不错,足够交一次有诚意的作业,嘿嘿嘿……” 周一早上刚上班,尤东明打电话问是否有空,方晟猜到他要引荐周小容,抢先说上午临时开个碰头会,讨论景山寺市场化问题,你也参加吧。尤东明想说什么却又刹住,只简单应了一声。 景山寺市场化碰头会由方晟召集,参加的副县长有吴玉才、房建军、尤东明和宁树路,此外还有旅游局、宗教局、交通局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方丈道哉。 经过讨论,会议形成一份具有广泛约束力的政府办文件,主要精神是为了发展江业县旅游市场,挖掘和保护文化古迹,景山寺计划进行寺院全景的修复工程,并启动景区建设项目。在具体实施方面,景山寺成立景山旅游股份有限公司,负责筹集建设资金、接受社会捐赠和投资,以及景区市场化运营等事务。 这样实际上是把景山寺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开来,所有权归景山寺和宗教局,使用权交给景山旅游公司。公司由旅游局和宗教局共同管理,收支两条线,审计局每年对账务进行审计,确保资金都用于寺庙建设。 “下午立即启动三项工作,”方晟最后总结性发言,“一是景山寺面向社会发公开信,呼吁大家踊跃捐款,同时接受社会资金投资入股;二是景山公司的注册以及相关手续必须尽快到位;三是交通局着手考虑道路拓宽问题,要在修复工程正式启动前确保全线畅通!” 交通局胡局长面露难色,但当着大家没说什么。 散会后尤东明悄声问方晟中午是否有空,说要宴请一位外地工程商,方晟摇摇头说下午见一下吧,手里急事太多。尤东明笑道县长大人当然日理万机,三点怎样?方晟点点头。 胡局长坐在座位上没动,等人几乎散了才到方晟面前,道: “方县长,有个情况想说明一下。景山寺到富民大桥大约七八公里,按四车道标准需要几十万元,立即动工没问题,立项发标招标开工我保证三天内完成,可资金从哪儿出?江业的情况您是知道的……” 方晟打断道:“这条路算景山修复工程的辅助工程,列入景山工程款,交通局想办法垫一下,等资金筹集到位后还给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筹集不到钱怎么办?” 方晟一字一顿道:“那我自掏腰包给你补足,行不行?” 胡局长吓了一跳,恨不得给自己抽个耳光,暗想怎么一下子把县长给得罪了?连连说:“没事没事,主要因为前几年吃亏太多,被弄怕了……没事的,方县长别往心里去。” 其实交通工程大凡都由施工单位垫资,工程结束后按审计价结算,至于市政项目拖欠工程款早已是普遍现象,审结后隔两三年才拿到全款也不足为奇。不过冲着市政项目的利润,工程商还是趋之若鹜。胡局长本意是借这个话题跟方晟套近乎,没料到掌握的火候不够反而弄巧成拙。 中午方晟来到专门为县领导提供服务的小食堂,打了份饭到小包间坐下,才吃了两口,尤东明端着餐盘笑嘻嘻进来。 “方县长不介意一块儿吃?” 领导们公务繁忙,安排紧凑,利用吃饭间隙商量工作是常有的事。方晟点点头,笑道:“咦,你不是陪工程商吃饭吗?临时取消了?” 尤东明道:“那是位端庄漂亮的少妇,本来三个人一起吃饭无妨,只剩下两个人就有些尴尬了,所以打了个招呼请她下午过来。” “哦。” “方县长,这位周总可是大有来头,据说通到碧海省厅级干部,当然本身实力也很强,想到江业做几桩工程后到梧湘发展。” “原来把江业当作跳板啊。”方晟道。 “不管她初衷是什么,能到江业我们就欢迎,”尤东明推心置腹道,“江业财政是出了名的小气,拖欠工程款现象相当严重,别说本地工程商早就跑得远远的,梧湘那边也不敢轻易涉足,弄到最后形成一个怪现象,就是居然没有工程商愿意参加招投标。” “根本原因是什么?”方晟问。 第219章 再度重逢 被问及根本原因,尤东明明显怔了怔,几筷子匆匆扒完饭,拿餐巾纸抹了抹嘴,停顿片刻道: “既然谈到这个问题,我也不隐瞒。想必方县长来之前就听说过江业最大的特色,那就是风气正!正到什么程度呢,淡书记成天为没法写工作总结发愁——对纪委来说查到贪官污吏才算成绩呀,他没有!在这样的大环境里,每个干部想到的不是如何把经济搞上去,把工作做好,而是别犯错误。可想而知,作为最容易出问题的交通项目方面大家有多慎重,每次工程结束必定要审计,审完了不放心,从异地聘请审计事务所进行抽查实际上等于复审,而且刚开始说抽查比例为百分之二十,到现在是百分百!复审之后总该给钱吧,还不行,江业专门设定一个‘工程举报期’,时间为六个月。这期间如果没有人提异议、写举报信,才说明这个项目真没问题,可以付款了。方县长,你知道走完整个流程要多久?二十八个月!谁敢来啊,换作我是工程商也不来!” 方晟边吃边听,也匆匆吃完后反问:“既然如此,那位周总为什么来?你没提醒过二十八月的问题?” 尤东明一脸郑重道:“方县长,大家都看得出你是真正做实事,有办法的领导。我希望从周总的项目开始打造一条快车道,从而吸引越来越多的投资商。” 如果“周总”不是周小容,方晟双手赞成尤东明的意见。 见方晟沉吟不语,尤东明又说:“眼下就有个契机,景山寺门前要拓宽通往富民大桥的路,只有七点四公里,投资额也不大约摸小几十万吧,我的想法是正常履行招投标程序,但基本可以肯定周总来做,然后快事快办,等路修好立即审计,审计报告后立即付款,跳过那些人为设置的障碍,方县长觉得怎样?” 看着一脸真诚的尤东明,此时方晟脑中反复盘恒一个问题: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我和小容的关系? 如果不知道,尤东明此举纯属出自公心,想在方晟领导下打开江业交通投资困境;如果知道,背后的阴谋就太深了,有可能是费约部署的一盘大棋! 良久,方晟才说:“我考虑一下……三点吧,你带周总到我办公室聊聊。” “好,好。” 回到办公室,赵尧尧打来电话说已在京都机场,马上登机。昨夜小贝似乎意识到什么,几乎没睡,抱着她纠缠了一夜,今天上午也一步不离粘在身边。临行时放声大哭,谁也劝不住,她是在哭声中逃离大院的。 “男孩子越哭嗓门越大。”于老爷子笑着说。 飞抵潇南后她立即赶往江业,估计傍晚时分就能到。 “今晚给你接风。”方晟微笑道。 坐在案前批了十几份文件,眼见快到三点钟了,方晟竟有些坐定不安起来,心情好像……好像大学校园里头一次正式与周小容约会似的,既激动难耐,又忐忑不安。 我为什么激动? 我在期盼什么? 难道在我内心深处还隐隐对小容有想法吗? 方晟自责而内疚,觉得对不起正从千里之外赶来的赵尧尧,也对不起处心积虑出谋划策的白翎,以及早就洞察他的内心,逼迫他当面打电话的爱妮娅。 原以为能放下,事到临头才发现,初恋情人永远是刻骨铭心的爱。 三点零五分,尤东明满面笑容陪同周小容进来,听到脚步声方晟故意没抬头,依然聚精会神披阅文件。 “方县长,这位就是我上午提到的聚业工程公司周总,周小容。” 方晟猛一抬头,目光正好与周小容撞了个正着。 九年多未见,周小容没有太大变化:一头淡栗色卷发,皮肤白净细腻,脸颊两侧各有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生动而俏皮,下巴尖而翘,方晟戏称为“兜财铲”。身材依旧苗条纤细,腰际间盈盈一握,却妖娆得别有动人的韵味。 “周小容!”方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潇南理工大学的校友啊,哎呀,尤县长干嘛不早说,否则中午一起吃饭了!” “噢……”尤东明吃了一惊,不知是真不知道两人关系而吃惊,还是因为方晟直接点破而吃惊。 周小容一脸矜持地微笑,道:“我是知道的,可做生意得讲实力,不能靠同学关系啊,两位领导说对不对?” “说得有道理,请坐。” 方晟绕过办公桌,带两人坐到旁边沙发,但故意没跟周小容握手,她也假装不经意。 坐下后江璐适时出现,端上两杯茶。转动茶杯,尤东明开玩笑道: “两位竟然认识,以周总的美丽、方县长的才华,应该有段动人的故事啊。” 这个玩笑开得让两人很不是滋味。 一般来说关于男女之间的玩笑,如果没有的话可以随便说,如果有,反而不能说,否则场面会很难看。 周小容脸上飘过一丝阴霾,笑道:“方县长的故事太多了,不知尤县长指的哪段?” 方晟干笑道:“喝茶,喝茶……周总的家好像在碧海,怎么跑到江业这种穷地方?” “经过五六年运动式的城市建设大潮,碧海的市场基本饱和,除非整体规划有重大调整否则三年内不会有太好的机会,”她显然有备而来,侃侃而谈,“我研究过双江省经济发展相对较弱的梧湘,发现一些县根本没启动碧海炒得天翻地覆的旧城改造,而梧湘在城市化的道路上进步也不快,对我来说这就是商机。碧海几家实力雄厚的工程商已准备大举进军梧湘,作为先锋,我选择在江水试验,一来有个磨合的过程,二来通过小打小闹的工程加强与各方联系,为今后大动作打下基础。所以两位领导放心,我到江业不是想发财,而是探路,可以说不以赢利为目的,重在打基础。当然,如果江业愿意加大旧城改造步伐,我愿意在公平公正的前提下积极参与,为江业建设作出应有的贡献。” 方晟暗自感叹。 他头一次发现周小容竟有做生意的天赋,以前只想着与她温存,从未注意过这一点。 他身边的女孩当中,赵尧尧专注于股票,白翎身手矫健,爱妮娅一心从政,樊红雨承担家族重任。 只有叶韵与她类似,总能敏锐地发现商机,抓住一闪即纵的机会。 “尤县长怎么看?”方晟问道。 尤东明郑重其事道:“感谢周总对江业的信任和关心。周总说得对,在城市建设方面江业的确落后发达地区好几年,缺了课就得补上,我相信江业县在方县长的领导下一定会迈开步伐前进!谈到参与建设,我的态度是热情欢迎,全力支持,如果方县长看在同学的面子要张开怀抱我也不反对,哈哈,开个玩笑……近期方县长就有一系列动作,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及时与周总保持沟通,尽快着手合作!” “谢谢尤县长。”周小容不卑不亢说。 “我补充两点,”方晟道,“第一,无论什么项目,聚业公司都必须走正规招投标流程,我们不会因为你远道而来或同学关系就高抬贵手,这一点请周总理解;第二,想必尤县长也提到过江业付款程序复杂的问题,这方面我会最大努力协商解决,但不能做出承诺,明白我的意思?” 周小容平静地说:“我说过前提是公平公正。” “那就算达成共识了。”方晟笑道。 “是的。” 周小容报以微笑。 尤东明看看她,又看看方晟,突然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忆,下午还有个会呢,得赶紧过去应付一下。周总,我就不陪你了,工作谈完了正好和方县长聊会儿,再见。” 方晟目送他离开,一言不发。门一关上,周小容就笑道: “放松点儿,你好像挺紧张?” 他沉吟片刻,问:“你到江业后,在他面前提到过我俩的关系吗?” “我俩什么关系?”她反问。 方晟一窒,隔了会儿道:“同学关系、朋友关系都可以,你有没有提过?” “没。” 方晟点点头,心里疑虑更深。 静静等了会儿,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周小容轻啜口茶,苦涩一笑道: “我俩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吗?” “我觉得你到江业做工程并非上策。”方晟正色道。 “因为你的缘故?” “坦率告诉你,目前我在江业的处境非常困难,工作迟迟打不开局面,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种情况下我宁左勿右,不会让对手抓到攻击的口实。” “就是说以后的工程,你非但不会帮我,相反要暗中阻挠?”周小容问。 “去潇南发展吧,我承诺给你帮助!” “我不再解释什么,反正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方晟感觉头疼。 赵尧尧、白翎跟她一样都是如此,爱妮娅也是,好像……叶韵最随和,凡事都听他吩咐,这一点是她可爱之处。 “那好吧,”方晟站起身,“我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处理,保持联系。” 周小容呆呆看着他,满脸失望:“这,这就结束了?” 方晟心一软。 第220章 慧月上访 他总是容易心软,这是爱妮娅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我……真的很忙,你瞧桌上堆的那叠材料……”虽这么说,他还是坐下来。 周小容低头喝茶,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大滴大滴地直落到杯里,方晟看得心中一颤,竟忍不住要去搂她的肩头,刚抬起手猛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又缓缓放下。 “之前的事……”他斟字酌句道,“别提了,陡增不愉快而已。你一定要在江业发展,我虽然不支持但也无权反对……我体谅你的心情,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小容,听话,好吗?” 听到“小容”两个字,她身体一抖,哭得更伤心。 方晟抓耳挠腮想不出办法劝解,固然舍不得说太重的话,可轻了又担心她误会,正无计可施时外面传来争执声,声音越来越大,周小容赶紧止住泪,方晟也站起来准备看个究竟。 “砰”,门被猛地拉开,一个青衣小尼姑闯进来,后面紧跟着惶急的江璐。 “我说方县长正在和客人谈话,要她预约后过几天来,她非不肯……”江璐满头大汗解释道。 方晟一瞧正是上次在三井庵遇到的慧月,道:“没事了,你先出去……周总,那么以后再联系?” 周小容神色黯然点点头,拎着小包离开。 招呼慧月坐下,方晟迅速调节好情绪,笑道:“原来慧月师太,有何贵干呐?” “别叫我师太!”她恼怒道,“原来你是县长,这么说上回是微服私访了?” “你瞧这身衣服,不是跟上回一样吗?微什么服?” “好,就算领导视察好不好?” “可惜被你赶出来了,”方晟道,“你不好好在庵里念经,跑这儿干什么?” “上访!”慧月硬邦邦说。 方晟眉毛一挑,随即明白过来,假装惊讶地问:“你要上访?是老师太克扣工资,还是有人欺骗你们?” “都不是,”她愤愤说,“因为你偏心!我问你,凭什么特意从富民大桥修一条路到景山寺,还搞什么全景修复工程,却冷落富民大桥旁边的三井庵?论历史悠久,论古迹保存程度,我们哪点比不上景山寺?” “哦,老师太看准你年纪轻轻能说会道,派你前来质问我?”方晟笑着问。 “不是质问,而是事实上不公平!三井庵绝大部分屋子都漏雨,报告打了若干次没人理;门坏得一推就倒,也说经费不足不肯修;主持想到省城参加佛学研讨会,差旅费拖了半年才核批百分之七十,现在倒好,你方大县长居然同意花几百万修复景山寺,那我们三井庵怎么办?是不是继续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她说得又急又快,声音清脆悦耳,真应了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方晟被她连珠炮的话逗乐了,道: “三井庵也想扩建为景区?按你们的规矩‘男士莫入’,就有一半游客被挡到门外,你说谁敢投资?” “这个……”慧月脸一红,支吾道,“真改为景区,规矩可以改的……” “再谈扩建,你知道景山寺与三井庵最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不知道……” “景山寺扩建的区域本来就属于它,也就是说是在原有的废墟上重建;而据我所知三井庵从建成起面积就不大,后来左右两侧又各有几间房子被占用,历任主持想收回均未能如愿。前后左右都有建筑,拆迁难度相当大,因此客观上三井庵没有扩建的可能。” 慧月来的目的并非扩建,而是争取与景山寺同等待遇,当即道:“扩建不了就算了,但县里要提高三井庵待遇,改善我们的居住条件,上次你也看到的,环境比贫民窟还差,在那种地方再住两年我会忧郁而死的!” 方晟被逗得大笑,先前的沉郁和不快顿时云消烟散——不知为何慧月的简单和口直心快特别对他的脾气,他看到她就想开玩笑。 “我看你活得蛮滋润嘛。” “那叫乐观。”她一本正经道。 方晟很想知道她年纪这么小为何看破红尘,上什么佛学院,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青灯古佛? 不过涉及到人家的隐私,不便问得太细,方晟正色道:“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上次确实亲眼看到了,我已要求宗教局具报告给财政追加预算,请放心!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那就是不要攀比,县里已决定把景山寺作为旅游拳头产品打出去,以后会越来越兴旺。三井庵受客观环境限制,无法做大,那么只能安于现状,潜心修行。” 慧月不服气:“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为什么只能安于现状?” “你有什么办法?” “搬迁到景山寺附近,纳入大景区管理。” “无法实现的主意,”方晟笑道,“之前修富民大桥时就动员过庵里几位师太,她们誓与三口古井共存亡,坚决不搬。” 慧月撇撇嘴:“榆木脑袋,不懂得变通,这个问题交给我,保证一个月之内搞定她们。” 方晟哭笑不得:“喂,你到底哪个阵营的?” “只要让三井庵发展壮大,香火旺盛,管我什么阵营?” “可是搬迁的话,三口古井就得被填平,就算还叫三井庵也名不副实。” “谁说的?难道不能把井整体移过去?”慧月反问道。 方晟一呆,旋即想通她话中的意思,兴奋地一拍桌子:“说得对!把古井的青砖、井岩等东西全部拆下来,再另择地点按相同规格重打三口井,砌成原状,那么三井庵还是三井庵!” 她歪着头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啊,看来你不算笨。” “唔……”自从他当上镇长后很少有人当面以这种口吻说话,颇不适应,隔了会儿才说,“好吧,只要三井庵达成一致同意搬迁,费用由县里出,而且纳入景山景区管辖范围!” 慧月欢欣雀跃道:“好哇好哇,谢谢方县长……来,拉个勾,说话要算数!” 方晟正端起茶杯喝水,听了这话险些呛着,然后大笑着伸手与她细细弱弱的指头轻轻勾了一下。 “等我的好消息吧。”她蹦蹦跳跳告辞而去,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左右,赵尧尧驱车驶入正府办公楼下。方晟难得提前溜号,两人来到城区中心一家茶座找了个包厢。 “真累。” 一夜没睡,两个多小时飞机,紧接着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对习惯于清心静气的赵尧尧来说是够折腾的。 “晚上早点睡,我保证不骚扰你。”方晟眨眨眼调笑道。 她却害羞地低头道:“听说……那个有助于睡眠……” “卟哧”,方晟忍不住一口水喷出去,边咳嗽边指着她笑道:“没……没想到你幽默起来……要人的命……咳咳咳……” 两人很久没单独在一起,说说笑笑,一会儿谈小贝,一会儿谈股票,一会儿谈江业经济,感到久违的轻松和温馨。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谈到经济方晟触起周六忘了说的话题,“我想从账户里抽八百万出来。” 赵尧尧都不问这笔钱用在哪儿,一口答应:“好啊,潇南那边房子几乎全部脱手,和牧雨秋合伙搞的房产又赚了钱,现在我都不知道所有账户加起来共有多少钱,随便用。” “我打算投资到景山寺,其中专门拿一百万出来给文殊菩萨贴一层金箔。” “我从不知道你还信佛?”她有些惊异。 方晟笑道:“那倒不是。世间很多东西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拿景山寺文殊菩萨来说,我通过宗教局找到七年前那位高考状元父母,如今他已经出国了,在芝加哥某汽车研发基地有份不错的工作。当年高考前他全家的确到景山寺拜过文殊菩萨,他的成绩如果正常发挥也的确达不到清华水平,可奇怪了,那次高考应了人家的说法,考的都会,会的全对!尧尧,对小贝的未来我没有什么宏伟蓝图,但我要求他至少做到学有所得,掌握一定的知识和技能……” 赵尧尧说:“不要他进官场,太累。” 方晟疼爱地摸摸她的长发:“那就不进呗,一切顺其自然。投资景山寺主要是无奈之举,我必须撬动江业死气沉沉的局面,财政上没钱,常委会又不支持,只好自掏腰包了……” “人家干官捞钱,你倒好,反而往里贴。”虽这么说,她其实对钱最无所谓。 “不会亏本的,我相信景山景区运营起来后肯定赚钱,到时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涌进来,我正好抽身而退还顺手赚一笔。当然给文殊菩萨塑金身纯粹我的私心,要保佑小贝今后学业有成,考运顺达。” “我赞成……开光那天我要到现场!” “那是肯定的,过几天我就安排牧雨秋那边派人过来考察,省城新建房产也该卖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主战场就是江业……” 方晟正打算畅谈经济蓝图,包厢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容光焕发的俏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嗨,晚上好。” 竟是周小容! 第221章 往事嗟叹 赵尧尧的脸唰地煞白,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即稳住,因为看到方晟沉稳而安慰的目光。 方晟是我的法律上的丈夫,他真心爱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赵尧尧想。 周小容见两人不说话,自顾自坐下来,倒了杯水,笑道:“怎么,不欢迎?” “欢迎不欢迎,你都来了。”赵尧尧回击道,她意识自己来江业不是被保护的,而要断了周小容的念想,主动离开。 周小容感叹道:“是啊,世事无常,很多事都不能遂人所愿。正如大学时每次和方晟约会回去在宿舍分享有趣的事,尧尧也听得津津有味,几年后你成了他的妻子,我倒变成不受欢迎的陌生人,你们说好不好笑?” 方晟终于开口:“小容,今晚我们三人难得遇到,都是当事人,应该清楚事情不象你说得这么简单,对吧?不管谁对谁错,如今追究或是反省也没了意义,活在当下就应该活得自然,眼光向前看,努力让自己更幸福些。” “我是想向前看,所以跑到江业做点小生意,你又不肯。”周小容说。 方晟道:“下午说的话我不再重复,这会儿不妨再加一句,我不看好你在江业的发展前景——这句话不是方县长而是老朋友的肺腑之言。” 周小容紧咬嘴唇:“你的态度,还有赵尧尧眼巴巴从潇南赶过来,就为了赶走我?难道,现在的周小容在你们眼里这么可怕?” “小容,大学时你性格开朗,热情大方,爱说笑话,待人亲切,同学们都很喜欢你,包括我,可上次我和方晟婚礼那天,你准备那么多火药干什么?那种行为不可怕么?”赵尧尧说。 周小容又惊又怒,指着赵尧尧鼻子说:“原来你派人把我麻醉了一天一夜!” “不是我。”赵尧尧摇摇头,却不便透露白翎的名字。 方晟也证明:“尧尧不可能这么做。” 周小容低头喝了几口茶平息情绪,包厢里静悄悄的。两三分钟后,周小容幽幽一叹,问: “有位校友叫于舒友,你们记得吗?” 于舒友在省电力公司企划部工作,上次和一班校友参加了方晟的婚礼。方晟和赵尧尧都点点头。 “他的女朋友——现在是妻子了,就是蔡幸幸。” “喔,从没听她说过。”赵尧尧很惊讶,蔡幸幸和她们一个宿舍,上次婚礼虽然也参加,但并未透露与于舒友是夫妻。 “因为家庭和社会等方面原因,两人从谈恋爱起就很低调,直到现在结婚生子了还小心翼翼避免外界知晓,整个大学校园知道这件事的大概不超过五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以后有机会有心情慢慢谈给你们听,”周小容说,“方晟应聘到黄海做大学生村官后,我一时情急跑到潇南,原计划住一晚第二天再到黄海,跟你面谈今后的出路和打算……” 方晟很意外:“从没听你说过这件事。” “本来就是冲动之下的行动,也想不打招呼看看大学生村官的真实状况,”周小容直言不讳道,“因为跟蔡幸幸感情也很好,当晚约她出来聊天。然后她就劝我别找你,明早回碧海应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说你既然做出这个决定,肯定有赌气的成分,我去了只会火上浇油,说不定吵起来后当场就断绝关系。我觉得有道理,便问她后面怎么办,她给了我一个建议……” 赵尧尧忍不住问:“她现在在哪儿?” “航空公司行政主管,”周小容有问必答,“她说以方晟的性格必定会严守两年之约,但两年后什么状况难以料定,她的分析是凶多吉少——我不可能孤身来潇南,他不可能到碧海寻求老丈人庇护,两人都不肯妥协的结局就是分手!我听了六神无主,问她可有解决的办法,她提到赵尧尧!” “她……” 赵尧尧非常惊讶。她的性格冷淡,大学里绝少与同学交流,同宿舍也就跟周小容之间说话多一点。蔡幸幸从大二起担任助理,成天跑来跑去,呆在宿舍里的时间仅限于睡觉,因此与赵尧尧的关系很一般。 “蔡幸幸说两年之约其实对方晟不公平,因为他沉在最基层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找女朋友本来就很困难,相比而言我毕竟在省城拥有更多机会。她说赵尧尧不是在黄海嘛,不妨让你俩建立某种联系,一旦两年后彻底分手便让赵尧尧填补感情空白——蔡幸幸早看出赵尧尧很欣赏方晟,每次他去宿舍,赵尧尧的目光总在他身上停留很长时间……” 方晟和赵尧尧听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两人认为纯属偶然又是水到渠成的爱情,居然出于别人的精心设计! 见两人的模样,周小容嫣然一笑:“这些年你们没有奇怪过,随着快件业的飞速发展快件早就通乡镇了,我为何非请赵尧尧转交?” 赵尧尧气愤得几乎哭出来:“你初衷如此,为何后来说那些难听的话,做那些过分的事?!” 周小容收敛笑容,道:“还不明白蔡幸幸的意思?你是备胎,只有当我和方晟正式分手,机会才属于你,而不是你耍心眼从中作梗,中途抢走方晟,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方晟也忍无可忍,猛拍桌子道:“够了,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都不会影响我和尧尧的关系,以后也别再提什么蔡幸幸!” “好吧,算我枉费心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周小容悻悻说,“讲这段故事只想提醒你们,世上根据没有天中注定的缘分,一切都可以设计。如果方晟不去黄海而留在潇南,那么结婚证书的名字就不是赵尧尧,而是芮芸,她对你也颇有好感喔。” 芮芸也是她们的舍友,毕业后在省城工作。 方晟凝视着周小容说:“小容,原来一直觉得你很可爱,今晚才发现你很可怕!替别人设计命运貌似高明,实质愚蠢透顶!因为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怎能象上帝似的高高在上俯瞰剧情按你写的剧本发生?我下午说以后再联系,那是客套话,千万别放在心上。尧尧,我们走!” 说完拉着赵尧尧摔门而去。 周小容呆呆坐在包厢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艰难地站起身。她心里清楚,今晚这席话让方晟真的生气了。 她本该把这段秘史永远藏在心里,可天性如此,她就是容易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的女人。 然而内心深处,她是多么挚爱方晟,宁愿放弃所有一切重回他身边,象赵尧尧那样小鸟依人的小女人。 是自己把原属于自己的幸福搞砸了!想到这里周小容不禁捂着脸失声痛哭。 回到宿舍刚关好门,赵尧尧便一头扑到床上嘤嘤哭了起来,方晟坐到床边笑道: “哭什么,因为小容讲的故事?别说真实性有待考证,就算事实又如何?我俩已经在一起了,这是无法篡改的事实。” “才不是……我是气……我们的爱……不象想象的那么浪漫……”她抽抽答答道。 方晟失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道:“想想蒲公英,想想遍地野花,还有三滩镇快捷酒店,你说浪漫不浪漫?小容是千方百计离间我们的感情,你要是信就上当了。” 赵尧尧抹了抹眼泪,低声说:“我也有错的……” “你当然错……” 方晟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她立即满脸通红,惊叫道:“不行,不行!” 这时候哪里由着她,方晟不容分说熄灯上床,拉过薄薄的被子盖住身子,手脚并用活动起来…… 当赵尧尧娇弱的身躯无法承受,呻吟娇喘着在他身下求饶瞬间,方晟脑海里映出同样的场景,那个女孩却是周小容。 胡局长为给方晟留个好印象,亲自坐阵督促手下加班加点,第二天傍晚就拿出景山寺至富民大桥七公里路段拓宽招标书,第三天上午在招投标中心正式开标。 共有四家单位投了标书,分别是:周小容的聚业工程公司、君天交通工程公司——通过徐靖遥介绍给俞鸿飞的工程商吴总、江业本地企业贤材工程公司,以及梧湘四通交通桥梁建筑公司。 贤材公司纯粹是胡局长硬拉来做陪衬的,防止投标单位太少场面难看,而且按规定如果只有两家投标,招标流程自动中止,因为公开招投标必须三家以上。 梧湘四通则是尤东明的老朋友,由国营改制而来,实力雄厚,过去几年承揽了江业大部分交通工程。不过尤东明分寸把握得很到位,从不因为交情暗中做手脚,或收买对方好处,当然吃吃喝喝,礼金购物卡之类在所难免,所以才稳稳当当做了这么多年干部。作为前身国企的大公司,对于利润率有一定要求,象这种小工程可有可无,某种程度也冲尤东明面子过来捧场。 君天是前一天傍晚临时决定参加,晚上刚从省城赶到江业的吴总才拿到招标书,准备之仓促可见一斑。 真正势在必得的就是聚业公司,周小容第一时间拿到招标书随即组织人手测算、分析和预评,一直忙到凌晨三点。 上午八点整,尤东明准时来到招投标中心,胡局长早已等在门口。八点半投标截止,工作人员把四封标书密封送到会议室,交通局、公证处、纪委等人员会聚一堂。 “可以开始吗?”胡局长问。 尤东明威严地说:“开标!” 经综合鉴定和评价,四家投标公司在工程预算、施工、工期、质量保证、维保等方面作出的承诺基本相同,几乎分不出高低,因此报价成为决定中标的唯一因素! 景山寺至富民大桥七公里路段拓宽工程的底价为41.8万元。 “贤材工程公司报价44万;梧湘四通公司报价46.6万;聚业公司报价……”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着念道,“40.5万,低于底价;君天交通工程公司报价……”他又愣了一下,“38.2万!” 尤东明和胡局长都微微吃惊,不着痕迹对视一眼:他俩都知道周小容是方晟的大学校友,且迫切要拿下这个项目,没想到杀出匹黑马,把这点小事都搅黄了。 公证处人员随即宣布君天交通工程公司以最低价中标,公示半天无异议后下午正式签定合同。 开标结束后尤东明匆匆步出大厅,走向已发动的专车时周小容从侧里出来,浅浅问道: “尤县长,君天是什么来头?” “不好意思,周总,我也非常意外,唉,招投标都是这样,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君天也是外地工程商,具体情况我得回去了解,总之这件事非常抱歉,不过周总也别灰心,后面还有更多机会,保持联系吧。” 尤东明说完不等她继续追问赶紧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回到正府办公楼,他一脚来到俞鸿飞办公室,叫苦连天道:“鸿飞啊鸿飞,你把我害惨了。” 俞鸿飞正伏在桌上仔细研究重大项目方案,听了这话猛吃一惊,摘下眼镜说:“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害过你老尤?” 尤东明遂把招标前后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周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来铁定聚业公司来做,谁知君天……兄弟我不妨给老弟透个底,41.8万的底价是经过三位工程师反复测算确定的价格,几乎就是成本价,可能人工费方面江业的价格低于国标,所以贤材和四通的报价才基本合理——四十万的项目赚个四五万,利润率百分之十。聚业略低于底价,是打算赔本赚吆喝,联系之前周总在方县长和我面前表的态,情有可缘。可君天的做法就让人难以理解了,它从省城眼巴巴跑过来当活雷锋?这事儿老弟得帮我盯盯,要是这家君天想低价恶意中标吓阻其它工程商,以达到独占江业交通工程的话,劝它早点收手。现在工程监管、审计相当严格,不要存侥幸心理。” 听尤东明一说,俞鸿飞也觉得事态严重,当即说:“你放心,我就这联系君天的介绍人,下班前给你答复。” “如果君天同意放弃,我们可以默许他把工程转给聚业。”尤东明补充道。 两小时后,已签完工程合同的吴总和徐靖遥来到俞鸿飞办公室。 第222章 投标失利 “的确是低价中标!” 俞鸿飞询问后吴总坦率地承认,然后道,“本来我甚至打算报37万,手底下说不可能有公司报价低于39万,所以我才报了个38.2万。” “江业的工程向来是一事一标,相互之间没有联系,低价中标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俞鸿飞道。 吴总点点头,微笑着瞟了徐靖遥一眼。后者会意,笑道: “我解释一下。吴总全家潜心向佛,他本人七岁就被送到家乡寺院当了三年俗家弟子……” “噢——”俞鸿飞惊异地打量吴总一眼。 吴总说:“虽然我做工程生意赚了不少钱,但只要是跟寺院有关的项目,我一是抢着做,这样更好地保证工程质量;二是亏本做,因为我本是佛门子弟,岂能赚佛祖的钱?江业扩建景山寺,在双江宗教界已产生很大的影响,大家都希望扩建成功,兴旺佛门香火,为各地修建寺庙提供典范。俞县长,这种佛门盛事我个人亏几万块钱算什么?” 很完美的解释,俞鸿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至于真假他才懒得考证。当下鼓励一番客客气气送走两人,亲自到尤东明办公室说明情况。尤东明抱着同样的念头,转而带着歉意打电话给方晟,遗憾之余表示后面尽量多提供机会。方晟打个哈哈说机会也要公平公正,不能针对某个人。 那是那是。尤东明笑道,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景山寺扩建募捐活动进行了一个星期,社会各界纷纷慷慨解囊,场面很是热闹,可统计下来只有十多万元。 宁树路在县长办公会上发牢骚道:“这点钱修修补补差不多,别说全景,大雄宝殿都搞不掂!” “可是全景修复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一旦中止无异于自打耳光啊。”吴玉才半阴半阳道。 “边修边筹钱,我觉得不宜久拖。”房建军道。 尤东明也说:“明天公路拓宽工程的施工队就要进场,如果路修好了,寺庙还破破烂烂,上上下下都没法交待啊。所以不管有没有钱,横下一条心必须干!” 吴玉才冷笑道:“老尤现在干劲十足,等到工程老板们上门催款时,可别都往我那儿领。” 虽说都是费约的嫡系,也有上齿碰下齿的时候,尤东明脸上挂不住,反击道:“吴县长,我可要提提意见了。把好钱袋子固然重要,并不代表一分钱都不能用,别的领域我不知道,反正交通工程这一块,去年江业县的投资额是梧湘倒数第一;全年修路里程、桥梁个数也是梧湘倒数第一。大家说说,固定资产投资上不去,GDP能好看吗?” 吴玉才道:“靠光花钱、乱投资拉动GDP就是做表面文章,给江业造成历史包袱!” “方县长提倡的十大重点工程呢?”俞鸿飞紧紧跟了一句。 吴玉才拍了拍厚厚一叠材料:“这不大家一起研究吗?” 方晟顺势说:“接下来言归正传,各人根据前期调研情况谈谈分管领域的重点工程。” 吴玉才提出金融一条街工程,以商业步行街东侧为中心,汇集工行、农行、中行、建行、交行以及农信社、邮储等营业网点,基本要求是大楼不低于十层,前有停车场,后有内院,正府配套亮化工程,打造一张高档次城市楼集群。 房建军提出中心商业区和新学工程两个项目。中心商业区以主城区四个角为核心,计划花一年时间对中小商户进行“撤并清退”,引进精品专卖店和大型卖场,提高中心商业区整体形象;新学工程是关于加大教育投入,顺应老百姓对公办学校资源共享的期盼,计划在城区新建7所学校,占地650亩,新增学位1.1万个,此外在四个大乡镇各新建1所中心小学。 俞鸿飞提出启动旧城改造工程。以水污分流、街道景观、交通枢纽优化、管网改造为中心,积极稳步推进旧城改造,在拆迁破、旧、乱居民区的同时保留一部分民国传统建筑,配套街心公园和特色传统商业街。 宁树路有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已经足够,本来不打算提交其它方案。后来想想景山寺项目是方晟的点子,自己不过具体负责而已,于是临时凑了个不咸不淡的文明乡镇建设工程:要求各乡镇因地制宜,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努力打造工业、商贸、旅游等特色小镇,同时围绕“道路畅通、环境优美、绿化亮化、文明卫生”等主题,积极实施改善居住环境,传承生态文化和文明新风,构建现代化农村生态环境。 尤东明则是老调重弹环城公路带辐射和两横两纵城市快速通道,以及城市主干道扩建工程。 本以为宣朔无话可说,谁知他出人意料地提出加大医疗卫生建设的方案,预想在城郊结合部兴建县人民医院分院,缓解当前医院挂号难、看病难、住院难的老问题,计划投资3个亿,占地120亩地,建筑面积3万平方米。 真是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几位副县长提交的项目加起来正好十个。 大家讨论了一番,觉得难度最大的莫过于中心商业区、旧城改造和尤东明的三大交通工程项目,都牵涉到谁也不愿碰的拆迁问题。 毫无疑问,这也是提交常委会后最有可能被否决的理由,费约甚至会这么说: “你敢打包票不出问题?敢的话给我签字画押!” 方晟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副县长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众目睽睽下方晟略作沉吟,道:“为了保证提交常委会的提案百分之百过关,凡是容易引发争议、操作有难度的提案暂时搁置,等时机再说。” 唉,原以为方晟有多大魄力,看来也不过如此。房建军等人心里暗叹道,吴玉才、宁树路等人则多了几分不屑。 经过正府办整理,正式提交常委会讨论的共有五个项目:金融一条街工程、新学工程、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文明乡镇建设工程和新建人民医院分院工程。其中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在上次常委会已讨论通过,这次不过是完善程序而已。 看着四份提案,费约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有些得意。县长办公会十大工程被砍掉一半,严重打击房建军等人的劲头,在费约看来是方晟主动示弱,不敢在常委会跟自己正面较量。 一方面有些失落。砍掉的五个项目都与拆迁或多或少有些关系,方晟避开焦点表面看似软弱,未尝不是聪明之举,当下的形势社会稳定放在首位,各地要确保不出乱子,不引发群体事件,方晟明智地看到了主流方向。 还有些恼怒。新学工程、新建分院、文明乡镇建设,都是与老百姓切身利益相关的民生工程,方晟避重就轻从这些易操作、争议少、见效快的项目着手,短时间内能争取民心,树立县长务实、高效、体恤民意的形象。 这是花财政的钱,给自己立牌坊! 想到这里费约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问:“这些项目如果全部实施到位的话,总预算多少?” “金融一条街的建设各家银行出大头,正府只需要配套设施,费用有限;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是市场化运作,不需要财政掏钱;人民医院分院建设,财政出一半,另一半医院自筹,投入也有限;新学工程和文明乡镇建设都是实实在在正府花钱的项目,”方晟边说边算,举起手指道,“根据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三个亿。” “三亿……”常委们议论纷纷。 费约又问:“目前财政能拿多少出来?” “江业财政向来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要问我能拿多少,一分钱都没有,除非今年财政赤字。”吴玉才说。 “不行,江业再穷都不能挂红!”费约道,“关于建设资金问题,方县长有何对策?” 方晟轻松一笑:“只要常委会通过这些提案,正府自然要设法解决资金问题,费书记吩咐财政不赤字,那我们不打财政的主意,如何?” 言下之意如果不同意,我才懒得告诉你们解决的办法。 费约目光一闪,眉头皱成“川”字型,这是他内心极为不满的表现。面对这位新县长,费约总觉得咬不上弦: 你严肃,他跟你开玩笑;你开玩笑,他却玩深沉;你玩深沉,他又嘻皮笑脸。 从召集副县长们开会,到富民大桥虚晃一枪,再到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方晟出招每每出人意料,让费约摸不着套路。因此这次方晟以县长办公会名义一本正经将五个重点工程提交常委会,费约竟出现少有的进退失据。 本来县长办公会绝对处于常委会领导之下,每次常委会形成决议,然后交给县长办公会落实。方晟用一次正府办全体会议警告副县长们之后,扭转了这种局面,但费约还是不太适应被动接招。 思前虑后,费约缓缓看了吴郑荣和邱秋一眼,两人会意——常委会里他俩向来扮演急先锋,费约想说的话,都从他俩的嘴里说出来。 第223章 以退为进 吴郑荣以质疑的口吻道:“方县长不透露具体怎么操作,大家怎么敢轻易表态?万一方县长借几个亿高利贷回来,岂不要江业老百姓背十年、二十年债务?” “还有,如何筹集资金,以及资金的来龙去脉,本应该在方案里交待清楚,怎么到了方县长手里成为秘密?”邱秋嘲讽道。 方晟脸色一沉,重重合上笔记本,盯着邱秋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很想知道下发到四源镇的2760万水稻直补资金中,有多少流进村镇两级干部的口袋?你邱常委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众人均大惊,唯有邱秋脸涨得通红,嚷道: “我问心无愧,你们不信可以去查,反正我绝对没往口袋里塞一分钱!” “你是镇书记,纵容手底下干部贪污挪用就是渎职,怎能说问心无愧?我看应该问心有愧,一旦案情查实要引咎辞职吧!”方晟冷冷说。 常委们被突然其来的炸弹炸懵了,包括费约在内都觉得惊愕万分。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吴玉荣连忙问,“水稻直补资金是财政直接操作,方县长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晟刺了他一句:“你成天守着账上的钱不准用,哪有时间管这些?江业每年发到各乡镇的水稻直补资金有四个多亿吧,有没有领导过问一下钱是否真正划到农户存折上,哪些是真农户哪些是假农户,其中有多少是村镇两级干部?都说江业干部廉洁自律,我看呐,轻轻一挖就能揪出几条大鱼!” 说着轻飘飘朝邱秋扫了一眼,意思不明而喻。 邱秋被深深激怒了,不顾费约拚命使眼色,站起身大声道:“我要求审计局成立工作组进驻四源镇,彻查水稻直补资金发放问题!” 淡忠守难得抓到机会哪肯错过,立即响应:“不单审计局,纪委也要派人参与!” 方晟语气平淡地说:“玉才,工作组可能需要一些数据,你安排财政局配合一下。” 一个县长、一个纪委书记,两人当着县委书记的面一唱一和,竟将向四源镇派驻工作组的事敲定下来! 费约真是有苦说不出。邱秋还是太年轻啊,被方晟三言两语便撩逗起火气,其实直补资金发放的猫腻是普遍现象,查到哪儿哪儿就有问题,你四源镇主动跳出来干嘛? 没等费约反对,方晟又将话题轻轻一转回去:“对不起,刚才跑题了,关于重点工程建设资金的筹集,邱常委指责我保守秘密,不瞒各位,那还真是秘密,为什么呢?因为我要采取的是江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但经济发达地区早就已是成熟的筹资工具……” 吴玉才毕竟主管财政,熟悉经济金融,当即脱口而出:“你想发行地方债?” “只要利率高于国债,在当前房地产市场宏观调控、股市低迷,投资渠道匮乏的形势下,老百姓肯定踊跃购买有正府信用做担保的地方债。”方晟道。 费约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不行,我不同意!不错,江业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地方债,今后也不会!我们江业尽管穷,但必须做到既无内债也无外债,这是我的原则,也是底线!” 见他声色俱厉似动了真怒,几位想附合的常委暗暗咋舌,庆幸没急于表态。 耿复紧紧跟随:“地方债以高息汇集资金,时间越长利息负担越重,最终还是财政包袱。” 邵元存本来也想站出来表示支持,看看被冷落在一边的邱秋,心有所惕,暗想还是别贸然出头,我们在基层主持工作的跟其它常委不同,很容易有把柄落到方晟手里,小心行事方为上策。 这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方晟居然微笑道:“费书记说得对,我们不能大手大脚花钱,让子孙来还债,地方债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变得比川剧变脸还快啊!常委们难以置信看着他,想不通堂堂县长怎能在常委会上一再反复,到底搞什么名堂? 连保持中立的孔天亮都看不下去,温和地问:“财政不出钱,不发行地方债,方县长还有其它办法?” 此时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句话:你方县长不会在唬我们吧? 方晟笑道:“当然有!可以参照景山寺全景修复市场化,学校、医院都可以引进社会资金入股参股,以公办民营的方式运作,这样反倒能把学校医院的环境搞得更好,适当提高收费标准,加大办学条件、医疗设备的投入,达到双赢效果。” “方县长的思路很开阔,点子也很新颖,让我们耳目一新,”仲安率先表示支持,“这几年来经常因为财政捉襟见肘搁置下很多事,回头想想,我们的思维是不是太局限,胆子是不是太小,总呆在原地打转不敢创新求变?” 淡忠守有刚才方晟随手一枪的战果,士气大振,接着说:“民办学校、民办医院在梧湘比比皆是,尽管收费比公办高但没人说三道四,为什么?你有钱,你需要更好的服务,就心甘情愿掏钱呗,非但不会引起仇富,还有效分流公办学校医院的压力,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是啊,是啊。” 容波和张行都一付深有同感的样子,但为避免刺激费约,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方晟如此迅捷在常委会拉到支持力量,给费约很大的压力。邱秋因惹恼方晟被突然袭击,让邵元存产生严重的危机感;以前吕县长主政时期,吴玉才经常在常委会公然唱反调,如今方晟多次提醒要共同维护县长办公会提案的权威,倘若执意行事恐怕遭来方晟秋后算账——吴玉才看出方晟很不好惹,连费约都为他神出鬼没的手段头疼,自己何必强行出头? 算来算去,敢在常委会公开顶撞方晟的只有吴郑荣和耿复。 费约心情很差。 以冰冷的目光环视所有常委,费约深吸口气缓缓道:“贵族学校、高价医院在梧湘可以,但江业没有适合的土壤,因为老百姓早已习惯把孩子送到梧湘第一中学;小病在江业,大病到梧湘。不是说屈从于现状,而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很难在短期内得到根本性扭转。我的看法是,公办民营将是事业性服务行业发展的方向,但不是现在!” 费约索性一锤定音亮明自己的态度,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仲安和淡忠守偷瞄方晟,却见他淡定地吸着烟,似乎对费约的话早有预料。 费约续道:“这次正府方面提交的重点工程总体来看切中当前民生问题,也有利于打造江业品牌和形象,刚才大家讨论时都有同感,那就是工程有必要上,但怎么上需要斟酌。金融一条街工程既然大头在银行,这个玉才要出点血做好配套工程;文明乡镇建设工程分解到各乡镇,黑色路面、亮化工程、绿化带什么的让各镇书记镇长想办法,县里只负责督促和验收,这方面耿部长也要介入一下!” “好。”耿复应道。 “至于新学工程和新建医院,”费约停顿片刻,“我的意见是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分阶段实施,至于钱还是财政出,玉才得辛苦一点……” “啊,财政是真的没钱!”吴玉才苦着脸说。 费约不理他,径直说:“今年先拿两千万出来在城区建一所学校,协助人民医院修建分院;明年怎么办,得看全年财政收支情况再作打算。方县长认为如何?” 方晟边抽两口烟按掉烟头,微笑道:“坚持贯彻费书记的指示,明天正府就组织教育局、卫生局等部门召开研讨会,部署落实两大工程推进方案。届时请耿部长配合一下,在全县做好宣传发动,兵马未动舆论先行嘛。” 耿复点了点头。 就当大家以为要散会时,费约突然说:“再谈谈水稻直补资金问题,不知道方县长是接到举报信,还是通过其它渠道?” “在乡镇调研时听到群众反映,回头找了几个人了解了一下,发现里面问题多多,”方晟镇定自若,“群众意见最大的要数四源镇。” 邱秋立即回击:“意见最大不代表问题最严重,请方县长等工作组调查结果出来后再下结论!” “是的是的,一切以事实说话。”吴郑荣道。 方晟敢在常委会直指四源镇必定有备而来,因此寸步不让,翻开笔记本道:“事实就是四源镇干部勾结村组干部做假名册、虚报田亩数,冒名领取、截留水稻直补资金,我可以报几个名字请邱常委回去查,兴风村陈大宝、东风村王树川、李家村胡小池,这三个村长手里实际掌握的水稻补贴存折本多达上百本,大家可以算算贪污了多少!” 在经济问题上费约是有洁癖的,当下沉着脸道:“方县长反映的不是小问题,是性质严重的职务犯罪,更是性质恶劣的贪污腐败!这件事县委要大张旗鼓地抓,我看这样,下午审计工作组就会同纪委进驻四源镇,同时由忠守同志牵头成立水稻直补资金调查领导小组,组织人员以突袭方式随机抽查四至五个乡镇,再看情况决定是否在全县范围内彻底清查!” 第224章 长远规划 话一出口,在座都是老江湖,听出费约表面雷霆大怒实质还是想保邱秋——倘若其它乡镇也存在类似问题,而且严重程度与四源镇差不多,邱秋便能免除领导责任,罪不罚众嘛。 方晟笑道:“这样一来忠守书记辛苦了……嗯,没事的话散会吧?” “唔……”费约心中恼怒,“散会”两个字只能由自己说才对,一时又想不出别的事,遂挥挥手道,“散会!” 从县府大院步行到正府办公楼不过几百米,途中吴玉荣没话找话,也带点挑唆的语气道: “方县长不是说确保正府提交的东西百分之百通过?11所学校剩下1所,折扣打到一折了。” “分阶段推进,又不是不搞,”方晟笑道,“其它重点工程常委会也原则性同意,还是百分之百呀。” “学校和医院计划放在哪儿?” “下午就召开研讨会,麻烦你叫办公室通知相关部门三点整开会,我到教育系统会场,宣朔坐镇卫生系统会场,晚上整理出材料,明天上午开县长办公会会办。” “唉,全是会,一个接一个……”吴玉才愁眉苦脸。 回到办公室,江璐正守在门口不让慧月进去,两人争执不下。 “哟,慧月师太又来了,快请进。”方晟笑道。 慧月瞪了江璐一眼跟着方晟进去,取出一叠材料道:“我已做通师太们的思想工作,一致同意搬迁,喏,这是所有人签字画押的承诺书;另外我专门到景山寺附近考察过,根据地形、地理位置和三井庵具体情况撰写了一份搬迁安置方案,请方县长审阅。” 方晟边接过来边笑:“审阅,这可不象师太说话的风格。” “别叫师太!”她强调道,“你是领导,我来求你办事当然要客气。” “所以上次我是游客的时候,你就可以不客气?慧月师太,这种功利主义思想可要不得,将来纳入景区管理会吃大亏的。” 慧月俏脸微红:“接受领导批评。” 随手翻了几页,方晟轻轻“咦”了一声,开始沉下心神认真看起来。原本以来一个佛学院学生懂什么搬迁安置,谁知方案里数据之翔实、引用原理和制度之扎实,还配有绘制精确的草图,对三井庵内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详细而周密的安排,甚至从风水学、地理环境和景区结构等方面,对三井庵安置地点和规划作了科学论证。 就算建筑系研究生,要在短短几天拿出这样一份方案都很吃力! 花了一个多小时细细读完,方晟轻吁口气,道:“整个方案是你一个人写的?有没有参考什么资料,或者之前三井庵已有成熟的搬迁思路?” 慧月摇摇头:“没,全是我闭门造车。你认为可行吗?” “可行性分析要由专家判断,我没有发言权,”看到她失望的目光,方晟补充道,“单从文字来看,证明你花了心血,给予口头表扬一次。” “谢谢夸奖,不过我更关心的是方县长说话是否算数,同意三井庵搬迁?” “我感觉有些可疑,”他随便翻开一页,“这两张立体剖面图我画不出来,任何一个没学过建筑的恐怕都画不出来,而你说自己是佛学院学生!” 慧月白皙的脸庞瞬间通红,垂下眼睑,淡淡道:“碧海佛学院是碧海财经大学的二级学院,我是大二的时候从建筑学院转过去的。” “转系在大学司空见惯,可建筑系转到佛学院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个……纯属个人隐私,我可以不说吗?” 快言快语,单纯得好像一潭清水的慧月露出与年纪不相称的忧伤,方晟连忙点头,道: “不好意思,好奇而已。既然同意搬迁,我们肯定是支持的,三井庵房屋过于破旧、生活环境相当清苦,但条件有限,改造的话代价太大且效果一般,不如另起炉灶。你先回去,我会安排宗教局、旧城改造办等部门上门对接。第一步在景山寺附近选址,帮你们盖房子,你的方案将作为重要参考;房子盖好了第二步你们先搬过去住,然后启动第三步搬迁程序,一砖一瓦一木都要标好记号,保证原状恢复,到时你要参与现场监督。” “太好了!”她激动地站起来,“我替三井庵师太们感谢方县长。”说着真的深深鞠了一躬。 方晟赶紧起身双手合什:“应该感谢佛祖才对,阿弥托佛。” 她卟哧一笑:“嘿,你真逗。”这会儿又恢复了小女孩的天真无邪。 下午教育、卫生系统两个研讨会,与会代表为选址争得面红耳赤,要不是顾忌有县领导在场恐怕要吵起来。方晟虽说参加的是教育系统会场,中途也悄悄到卫生系统会场听了一个多小时,并认真做笔记。 转场的时候,方晟被俞鸿飞拦住,拉到无人角落认真地说: “方县长,别怪我批评你厚此薄彼啊,五个重点工程其他副县长个人有份,我手里的重头戏旧城改造却无人问津,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正想找你谈这个问题,”方晟看看附近没人,低声说,“旧城改造方案我仔细研读过,你的魄力很大,规划理念也很先进,但是,我要说但是……” “该死的拆迁!”俞鸿飞恨恨道,“你也不敢碰这个暗礁?” “不是敢与不敢,而要讲究策略,鸡蛋碰石头注定要头破血流,鸿飞县长,之前拆迁工作之所以开展不下去,主要原因出在哪里?” “拆迁户漫天要价,没法谈。例如城中村有一户店面房,十五六平米,竟然张嘴要三十万外加同等面积的店面,地点还必须由他选。那边一排共二十多个店面,一家比一家,唉,我手底下要有坦克团,保证亲自带队强行推平!” 方晟被逗笑了,道:“强拆可是天大的负面新闻,万万使不得。鸿飞县长,我有个想法你可以琢磨一下,如果可行,咱俩再坐下来细谈。” “行行行,你说。”俞鸿飞知道这位年轻县长鬼点子多,忙不迭道。 “旧城改造的症结在于价格问题,拆迁户为何有底气开那么高的价格?因为自恃是江业核心区,人流量大,好做生意。关键是这个所谓核心区空间太小了,上次我俩走过,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两条主干道,步行顶多一个小时,在这么小的区域里搞旧城改造,确实腾挪不开身子,一方面补偿难以满足拆迁户要求,拆迁户过渡也是难题,几百户、上千户到处租房子会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工作、学习、生活都不方便;另一方面盖的新楼如果还是这班人搞传统商业经营,核心区到处挤满小而杂的摊位,有什么意义?” 俞鸿飞沉吟道:“我们的初衷是因为城区建筑群过于破旧,到了必须下大力气改造的地步……” “这是老百姓眼里的城区,不是正府的。” 方晟的话让俞鸿飞眼睛一亮:“方县长的意思是……” “把蛋糕做大!我们的规划设计不能局限于传统城区,而要放眼城郊结合部甚至城郊,扩大城区外延,建立新的商业中心、文化中心,等热点转移后再回头解决旧城改造问题会容易得多。” “我的理解是,方县长打算先盖房后拆迁?” “为什么一定要拆?城区住房拥挤不堪,三代人、四代人挤在几十平米屋子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现在有一个现代化小区放那儿,不知多少人想改善居住条件,然后在小区旁边建医院、学校、超市、市场等等……” 俞鸿飞如梦初醒,大声道:“我明白你要建学校医院的意思了……” “嘘!”方晟连忙示意轻声,“你们都以为我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其实几个重点工程是关联的,这事儿暂时保密……如果没把握,新小区可以先建四五幢,面积不要太大,80-100之间足够,销售情况好再搞二期、三期;以后参照这个模式将所有新小区沿城区外延布局,达到疏散、分流城区中心职能的目的。” 听到这里俞鸿飞佩服得无以复加,感慨道:“方县长,前些日子真误会了你,以为……你当县长真是江业老百姓的福气!不说了,我这就回去安排调研,紧跟方县长新思路的步伐!” 回到教育系统会场坐下没多久,吴玉才站在门口示意有事。 “金融一条街工程我们太乐观了,”吴玉才匆匆道,“下午我找电话跟几位行长沟通了一下,本以为他们一口答应,谁知个个吞吞吐吐说什么要打报告逐级审批,明显在敷衍了事,与之前积极申请的态度截然相反。” “你怎么说的?” “简单介绍了规划方案,即我们设法腾空目前金融一条街后面的仓库、厂房和少许民宅,几家银行在原址上重建大楼,达到前有停车位后有大院的设想。” “如果我是行长,听了也会拒绝。” 方晟笑着说,看着吴玉才迷惑不解的目光,他讲出银行行长们考虑问题的角度和想法。 第225章 酒吧邂逅 银行大楼与其它办公楼不同,在安全设计、防火防爆防潮等方面都有很高的要求,而且作为县支行大楼,通常都有金库,更是采用高标钢筋混凝土修筑而成,且经过特殊而保密的处理,建筑结构方面也有特殊安排。 每年各银行都要在安全保卫方面不断加大投入,一方面更新换代监控硬件设备,升级软件系统,适应不断变化的安保需要;另一方面随着金融犯罪、作案技术的提高,银行也必须采取相应措施提高预防等级。 因此对银行来说拆除正在使用的大楼,意味着巨大的浪费和经济损失,别说方案到上级行通不过,支行内部员工也会强烈反弹。 从另一个角度看,银行大楼拆除后机关办公将是个大问题。银行因为业务的特殊性,数据、资料、凭证、系统都属于高度机密,机关办公也必须在相对封闭的场合,其过渡期可不象拆迁户随便租个房子就行,期间产生的高额费用又怎么处理? 清理街道两侧楼体后面的建筑,腾出停车位和院子的规划效果也有限。如果在原址位置后退约二十米重建大楼,预计楼前停车位不过20个左右,远远不能满足县支行业务需要,后面院子顶多只能停10多辆车,远远达不到行长们的要求。 听到这里,吴玉才疑惑地问:“旧楼不拆,那新金融街怎么搞?我的本意是拆掉后拓宽街道,顺便腾些空档出来。” “刚刚我跟鸿飞县长谈了旧城改造问题,建议他把新小区建到城郊去;你这边也一样,既然保留原址,新金融街干脆放到城郊,打开一片新天地!” 吴玉才被这个建议震撼住了,呆呆看着他想了足足三分钟,道:“从热闹繁华的城区中心搬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行长们乐意吗?” “建军县长到银行营业网点办过业务没?” “嘿嘿嘿,十多年前有过,现在啥事都由秘书代劳……” “我当大学生村官时经常帮村民、村部跑银行,后来分管金融成天跟行长们打交道,这方面情况多少了解些……” 城区中心繁华商业区并非银行的黄金地段。 银行业务主要有三部分:存款、贷款、结算。存款是银行的负债业务,需要扎根于密集人群区域,但不是商业区、商场等人来人往的地方,一是安全因素,防止被小偷、抢匪之类逮着眼;二是国人有不露富的习惯,因此储蓄网点通常设在小区和公司林立的商务区附近。 贷款和结算则不一样。客户借钱要央求银行;公司办理结算业务也必须到营业网点,很多业务基本账户在哪家银行就必须到那儿办,因此无论银行怎么搬只能颠颠跟在后面,没有别的选择。 哪怕搬到城郊,客户们也必须忍受交通不方便,谁让你有求于人呢?再说,倘若一个人或公司骑着自行车去银行借几十万、上百万,信贷员看了恐怕要对其还款能力打个问号。 反之新金融街安置到城郊的好处却是一目了然:地方大随便用,划一块随便你怎么折腾;从道路到绿化,所有市政配套工程都是最新设计、最新技术,符合银行高大上的品牌定位。 “听方县长这些一说,我心里有谱了,”吴玉才道,“明天召集行长们开会,具体讨论落实新金融街草案,根据方县长的设想并倾听他们的意见,最终形成正式方案。” 吴玉才头一回对方晟产生敬重的心理,暗想费书记固然能力超群,深谋远虑;方县长与他相比好像并不逊色…… 教育系统研讨会由于气氛热烈,人人抢着发言,导致原计划两个小时的会开了四个多小时,散会时夜幕已经降临。 与会者形成的共识是:先建一座设施齐全环境优美的小学,旁边留出空地用于将来中学的修建,作为配套工程,县少年宫将在小学对面设分部,提供书法、音乐、体能等课外培训。 选址地点有三处:城北郊区、江业开发区中端和城西往富民大桥方向。 卫生系统会场散会稍早些,毕竟是新建分院,人民医院方面具有较大的发言权,选址方面也争议不大,主要集中在开发区和城西国道边两个地点。 会后方晟和宣朔等人在食堂吃了点东西,继续碰头商讨方案。 就在正府办公楼灯火通明,工作人员紧张地整理材料准备明天的会议时,周小容独自来到城区中区南侧的蓝月酒吧。 蓝月酒吧是江业县城唯一的酒吧,面积不大,只有二十多平米,生意不好也不坏,好的时候也不至于让江业出现第二家酒吧,差的时候也能勉强维持下去。老板很少在店,成天在外面钓鱼、打牌。 今天周小容心情很差。 下午尤东明告诉她,有关交通道路方面的几个大工程都被方晟否决,近期估计只有小打小闹的活儿。以聚业拥有的技术力量,照理也能参与旧城改造建设,但天晓得方晟心里到底怎么想。 “你俩是大学校友,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尤东明暗示道。 周小容满肚子苦水却倒不出来。方晟把她往外赶还来不及,怎会出手相助? 按说到这个份上应该知难而退。可周小容的性格就是如此,固执而顽强,只要她想得到的就必须得手。 “来两杯火凤凰!” 坐下后她吩咐道,侍应暗暗咋舌。火凤凰是烈性鸡尾酒,酒量好的男人才敢碰,没想到长得如此漂亮纤弱的女子一要就是两杯。 酒端上来后,周小容拿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乖乖,不得了!侍应暗想好强悍的女人,还是让远点。回到吧台,调酒师小声关照他先把钱收了,免得她喝醉后赖账。 幽暗灯光下,听着细细悠悠的音乐,周小容心里无比哀怨惆怅。这一路走来,自己固然有错,但方晟就应该这样对待她吗?赵尧尧并非他所知道的那般高贵脱俗,从中耍的心机和手段,他却淡淡一笑? 再说两人结婚当天,自己居然被稀里糊涂迷倒睡到第二天,不是赵尧尧还有谁闲得没事干? 还有这次招投标,凭空杀出君天那匹黑马,之前都没听说过。联想到方晟在她面前许诺如果到省城发展可以相助,而君天就从省城过来,个中蹊跷不由得她心灰意冷。 “咕嘟”,她一扬头第二杯酒又下了肚。 “再来两杯!”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声音不觉提高数倍。 侍应闻声过来,低声道:“小姐,吧台那边要您……先付款……” “啪!” 她将信用卡拍在桌上,瞪眼道,“快点!” 这时一个冷静平稳的声音传来:“后两杯算我请。” 侍应转头一看连忙点头哈腰:“蔡秘书!” 蔡秘书抬手示意他离开,坐到周小容对面微笑道:“火凤凰虽好,饮多了也伤身,不如一人一杯?” 周小容斜眼打量他:“你是谁的秘书?” “谁的秘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生意怎么做。” “你认识我?” “最近周总是正府的常客,县府大院谁不知道江业来了位年轻漂亮、聪明能干的女老总?” 这话中听! 周小容接过他递来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道:“你还知道什么?” “周总是方县长的大学校友,可他并没有帮你。” “招投标失败是天灾人祸,不能埋怨到人家头上。”周小容在外人面前还要维护方晟。 “招标分竞价和议价两种,”蔡秘书轻轻摇晃酒杯,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各地原则上都规定以20万为限,超过就竞价,否则可以采用议价方式。金额是死的,实际操作权在于领导,比如这次景山寺至富民大桥七公里路段拓宽项目,可以拆分为两个标段,就不需要招标了……交通工程方面周总经验丰富,这些门道想必瞒不过周总……” “你到底想说什么?” “要看周总想得到什么。” 两人对峙片刻,周小容道:“哪个指使你来的?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一生意人,想在江业做几单工程,别拿乱七八糟的事烦我!” 蔡秘书喝了口酒,微笑道:“现在是信息社会,什么秘密能隐瞒得住?你跟方晟在潇南理工大学谈了三年恋爱,毕业后才分手;后来你结婚又离婚,自立门户做工程,直至到江业县。” 周小容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怔怔看着对面男子,良久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方晟的对手,想利用我打击他!” “我们的目标不是一致吗?” “什么意思?” “方晟地位越高,你俩重归于好的可能性越低;相反他仕途受挫,你才有机会接近,因为你并不在意他地位如何,对吧?” 周小容没吱声,小口小口地啜饮火凤凰,喝在嘴里格外辛辣。 “好吧,我知道我们之间离相互信任仍有一段距离,”蔡秘书道,“为表示诚意,过几天给你做个工程,怎么样?” “真的?” 周小容眼睛一亮。 第226章 省长失意 传闻已久、迷雾般的双江省领导班子人事变动突然有了结果! 周日下午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一行三人悄然来到潇南市,当晚紧急约见相关领导谈话,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结束。周一上午九点整召开省直机关全体人员大会,公布了人事任免决定。 冯卫军担任全国政协财经委员会主任委员,免去双江省省委书记职务; 肖挺担任双江省省委常委、书记,提名人大主任,免去碧海省省长职务; 钱浩担任银山市市委书记,副省级待遇,免去双江省副省长职务; 于道明担任双江省副省长,不再担任农业部副部长。 其他一个没动,保持原状,民间猜测的大变动、大动作以及眼花缭乱的权力组合都没有出现。 最失意者莫过于何世风,之前他是呼声最高的省委书记接班人,京都高层、他倚仗的那股势力都有风声透露基本没问题,谁料到临门一脚出了状况,到手的桃子被人家摘走了! 要论资历和声望,肖挺绝对在何世风之上。近几年碧海省经济迅猛发展,特别民营企业迅速壮大,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大批十亿、百亿级的大公司、大集团,有的已跻身世界级名企行列,还有碧海省的城市建设、旅游资源、交通航运等都提前完成五年规划,这些与肖挺在省长任期内的大力推动与前瞻式设计密不可分。反观何世风的沿海发展大战略仍在草案阶段就引发广泛争议,双江经济东高西低的现状迟迟未能改善,而且差距越来越大。在经济主导地位的现阶段,如果拿肖挺与何世风相比,天平肯定倒向肖挺。 不过何世风还没有一败涂地。 肖挺比他小两岁,目标绝不止坐稳双江这块地盘,而是遥指京都核心权力圈,争取几年内进入政治局。倘若不成功,起码也要换到南方省份干满任期后退休,双江始终没被他放在眼里。 只要坐稳省长位置,何世风仍是下届最有希望的冲刺者,到时就算年龄不占优势,看在当了近十年省长的份上,同情分总该能加点吧。而何世风的两个竞争者——董学平和齐辉任期结束就要退二线,自动退出竞争者行列。 钱浩到银山任市委书记是给于道明腾位子,这也是权力平衡的结果,钱浩属于于家的外围势力,副省长位置已经到顶了,没法再升,还不如任一方大员捞点实惠退休。 于道明空降双江,几个月前京都就有风声放出来,这个安排不算意外。 大家意外的是,省委常委班子近一半年龄快到二线,其中两位领导只剩三四个月,京都高层为何不利用人事变动机会彻底洗牌,还是把机会留给肖挺? 要知道省领导班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空位子,盘算着计算着,背后大量的争论和博弈、交换和妥协,在外界看来充满谜团、捉摸不透的人事任免,在更高层次的局内者看来并不复杂,很多决定都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例如省发改委主任姜源冲,几乎铁定要提拔副省长,但前提是有到年龄的副省长退下来,否则天王老子都没办法。 总之这次突然其来的人事变动对双江、双江上上下下的领导来说,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非常失望。 接下来的悬念是,双江出现了各省当中少见的书记年龄比省长小的情况,肖挺可不是冯卫军,到双江要干一番大事业作为仕途的跳板,会不会由此与何世风发生摩擦,沿海发展大战略能否继续? 周一中午爱妮娅向方晟通报了具体情况,方晟笑道这种局面对姜源冲是坏事,对你反倒是好事,你刚到发改委没几天,想接他的班恐怕难度很大,再等几年就名正言顺了。爱妮娅说盯着发改委的眼睛很多,风险也很大,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宁愿挪个岗位。 因为下午还要上班,两人没有深谈匆匆结束通话。 周三早上方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竟然是于道明打来的,笑道: “到了双江,你和尧尧也不帮我接风?” 方晟求之不得,连忙说:“我们以为叔叔这几天忙于应酬,不敢打扰,打算向后推段时间……那么今晚一起?” “没问题,时间地点你定,傍晚发个短信就行。”于道明爽快地说。 放下电话,方晟轻舒口气。于家几位长辈当中,他就喜欢跟于道明聊天,直来直去,从不藏着掖着,当然这个脾气不讨于老爷子欢心,在官场也容易吃亏,这是于道明在副部级岗位耽搁多年、即使空降都没能更进半步的原因。 晚宴设在东方金城酒店,最小的五人座包厢,方晟特意关照以海鲜为主。 “小贝适应力很强,刚开始哭了两天,现在整个院子的情况了如指掌,每天早晚固定到各家巡视一遍,老爷子说代他履职,哈哈哈……” 于道明开场白谈起小贝,赵尧尧急切地连问七八个问题,于道明边吃边笑吟吟一一回答。 “老爷子特喜欢小贝,知道为什么?”于道明切入正题,“上次他突然冒了一句,说小贝很象方晟,将来必成大器。当时我正好在旁边,就问理由,老爷子说你到江业后能顶住压力按自己的思路走,很不错——你瞧,他一直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方晟感慨道:“在江业的确感受到与黄海不同的困境,黄海那边是与人斗,无何止的相互倾轧,江业则是大环境使然,让我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要花费很多心思。我不敢自信说一定能成功……或许要辜负老爷子期望了。” 于道明正色道:“你不能失败,于家也不会让你失败!” 这句话份量很重,连赵尧尧都停下筷子惊讶地望着他。 “双江海鲜不错,味道比京都鲜美多了,”于道明突然岔开话题,这时服务员敲门进门上菜,方晟不由暗赞姜到底老的辣,这份警觉足见高明。 等服务员出去,于道明才说:“铁涯败走黄海是于家有史以来的重挫,这代人除了他没有人才了,后面年龄还小跟不上来,为避免出现断层唯有把希望放到你身上,事实上也别无选择。” 方晟谨慎地说:“对于家族而言,我毕竟是外姓,之前还有些不愉快,铁涯离开黄海有人还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我的意思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过去的事早翻篇了,不必再提,”于道明挥挥手道,“如你所猜测的,当初老爷子让我来双江主要考虑帮铁涯一把,后来铁涯回京都了,按说我可以选择更好的省份,位置也比副省长好,但老爷子、还有你老丈人再三惦量,还是叫我到双江——两人都没明说,你应该悟得出其中的奥妙。” 这是于家第一次当面承认要在官场上扶持方晟。 方晟深深吸了口气:“我觉得责任重大!” “没事,别放在心中,平时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时时把于家放在心中反而瞻前顾后施展不开手脚,再说我只是副省长,又不是省委书记,主要还靠你自己努力。” 于道明很率真地说出真心话,这种话换作于云复打死也说不出口。 “叔叔真是性情中人,干一杯!”方晟举杯道。 “干两杯!” 两杯酒下肚,于道明突然问酒店有没有河豚,说最好这一口。赵尧尧便出去找服务员安排。 她刚出门,于道明悄悄道:“你也是白家的培养对象……” “咳咳咳——” 方晟料到他支开赵尧尧必定有要紧话,没想到与白家有关,菜卡在嗓子眼咳个不停。 “白家人丁不旺啊,白老爷子快急得病来了,幸好你出手相助……”于道明露出老顽童般的笑容。 方晟刚喝了口水,听了这话又呛一下,幸好赵尧尧进来,于道明意味深长笑了笑没继续说。 闲谈中提到吴郁明,于道明警告道:“他是市长,你是县长,没事尽量别惹他,这家伙不象邱海波酒囊饭袋,有两把刷子,来双江前我得到的指示也是不要跟他正面对抗。” “于吴两家到底有什么过节?”方晟好奇地问。 “一山不容二虎,”吴道明很直白地说,“要说深仇大恨,没法具体到某桩事,反正就是两家老爷子在位时为工作、为顶层设计、为人事发生种种不愉快,最终积累而成,到他们那种境界,还真不是个人恩怨,纯粹是治国理念和指导思想的分歧,太高深了,你我没法理解……河豚好吃,好吃!” 一顿晚饭在吴道明时而诙谐、时而正统中愉快地结束,走出包厢,发现大厅里站了不少客人,原来外面下雨,都在等车开过来。 吴道明打车过来的,赵尧尧让两人坐会儿,她到停车场取车。吴道明阻止道这会儿雨太大,不妨休息会儿等雨势小了再说。 正说着话,大厅右侧包厢里跌跌绊绊冲出来一个体态丰盈、面容姣好的少妇,脸色苍白,眼睛里含着泪水,胸前衣襟微乱,钻进人群里惊惶地四处张望,似要寻求帮助。赵尧尧目光所及,惊呼道: “芮芸!” 第227章 舍友芮芸 大学时期赵尧尧、周小容、蔡幸幸和芮芸四个人同一宿舍,由于赵尧尧生性冷淡,不善于与人相处,毕业后基本没联系,连蔡幸幸、芮芸在哪儿工作都不知道。 芮芸看到赵尧尧和方晟,象看到了救兵,急急忙忙跑到两人身后,道:“遇到麻烦事了,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 方晟才问了半句,从她刚才跑出的包厢里冲出来两个酒气熏天、气焰嚣张的中年男人,大大咧咧来到他们面前,毫不客气指着方晟鼻子道: “闪开,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少掺和!” 赵尧尧拉着芮芸手臂问:“到底怎么回事?” 芮芸咬紧牙关道:“他俩是我的单位领导,非叫我……陪客户喝花酒……” “臭女人胡说八道,”为首的中年男人骂道,“老子根本没说花酒,就是叫你陪客户喝两杯,拿什么架子?” “姓芮的,别给脸不要脸,要再不识好歹就别干了!”身后男子威胁道。 于道明在京都圈子混惯了,哪受过这种气,瞪起眼睛就要发火。方晟赶紧挡在他前面,冷冷道: “身为领导这么说话就不对了,人家不想喝就得尊重人家的意思,瞧瞧你们——”他指指芮芸微乱的胸襟,“拉拉扯扯算什么?” 为首男子到底喝多了,情绪有些失控,当即狠狠推了方晟一把,喝道:“你是她什么人,敢对我指手划脚?你他妈的知道我是谁?” “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潇南地盘上为非作歹!”于道明终于忍不住了。 旁边男子怪笑道:“说出来怕吓着了你!这位是双江第一建筑公司徐总,原省建设厅常务副厅长,嘿嘿嘿,识相的赶紧让开!芮芸啊,你今天砸了徐总的场子,这笔账以后再算!要是还想在一建混,立即跟我们回包厢向客户赔个罪!” “叶主任叫她快点,老子不想等了!”徐总不耐烦叫道。 “我不去,我不去,”芮芸抽泣道,“他们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动手动脚……我没法忍受下去……” “奶奶的,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换一般女人客户还不乐意开玩笑呢,”叶主任道,“芮芸,我就问你到底进不进去?不然明天开除!” 方晟沉声道:“这样赤裸裸威胁有失领导风度吧?两人喝多了,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还是请回吧。” 徐总怒火冲天:“你哇,你们几个闲得没事干,扮演英雄救美是不是?叶主任!” 叶主任没等他说完便掏出手机,边拨号边恨恨道:“叫人来收拾你们,谁叫你们多管闲事……曹队长,带几个兄弟到东方金城!这边有不识相的调戏我们一建女员工,还打扰徐总宴请客户!” “喂,这么说就不实事求是吧?”方晟上前理论。 “嘿嘿,等着看好戏吧!” 徐总摆出一付看热闹的模样,包厢里又陆续出来两个,围在徐总身边巴结讨好,并朝芮芸怒目而视。 “也不瞧瞧咱徐总是什么人?省城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一建徐总?找抽吧你们!”瘦高个说。 “公检法整个战线都是徐总的铁哥们,哼,看你们怎么收场!”一个小胖子冷笑道。 于道明皱眉凝神想了会儿,转到一边悄悄打电话。 叶主任瞥见他的举动,不屑道:“别打,打也没用,省城这块地盘提到一建徐总没人敢动弹!” “不要怕……”赵尧尧不晓得如何安慰人,默默轻拍芮芸的手臂。芮芸伏在她肩头哭个不停。 雨势渐小,停留在大厅的客人们很快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徐总与方晟两帮人对峙。看样子徐总是有点小名气,酒店从大堂经理到服务员见这阵势都绕开走,不敢上前劝解。 远处传来警车呼啸声,很快进入东方金城酒店,一直开到大厅前才轧然刹车,从里面下来四五名警察。 赵尧尧有些担心,悄悄问:“要不要找人打个招呼?” 方晟冲于道明呶呶嘴,笑道:“有叔叔在,我俩放心看好戏吧。” 说话间警察们涌入大厅,徐总懒得说话,冲方晟等人指了指。叶主任赶紧迎上前,笑道: “金队长辛苦了,就这几个家伙败了徐总的兴致,害怕我们晚饭都吃得不畅快!” 小胖子压低声音嘲笑道:“负责这个区域的治安大队长,够你们喝一壶吧!” 胡子拉碴的金队长笑脸转向方晟瞬间变得冷冰冰,道:“弄回去审问!” “等等,”方晟质问道,“你也不了解情况就随意抓人,好像违反规定吧?” “你懂规定?”金队长很意外地上下打量方晟一番,“我没说抓你,而是请到治安大队协助调查,这个措词满意吧?” 方晟道:“那他们也应该一起去!” 金队长仿佛失去耐心,怒道:“人家是报案者,警方有权现场了解情况,弟兄们……” 警察们立即上前揪住方晟! 于道明怒吼一声:“住手!” 他审视着金队长,慢腾腾道:“一个小小治安队长竟敢大庭广众之下混淆是非,贪赃枉法,简直是无视法律,胆大妄为!你上司叫什么名字?” 毕竟是副部级高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金队长不禁愣了愣,嘴里兀自强硬: “我没有混淆是非,带人回去调查也是按程序办事,随便说到哪儿都不怕!” 徐总在旁边冷哼道:“老金,别被他蒙住,天大的事抓回去关一夜,胆子再大也要服软!” “对,小鱼小虾能掀多大浪?统统抓走!”叶主任也怂恿道。 被两人一说金队长气又壮了些,不过语气缓和许多,道:“这样吧,徐总、叶主任的确报了案,有案就得处理,麻烦几个跟我们回去问几句话,配合一下行不行?” “我还是那个要求,要去他们一起去,双方当事人都应该配合调查。”方晟说。 金队长脸上肌肉抖动数下,显然动了真怒:“妈的巴子,别给脸不要脸,稍微客气一点还真的上天了!告诉你们,今儿个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就是抗拒执法!” 警察们动作娴熟地给方晟上了手铐,又冲向于道明,赵尧尧和芮芸吓得花容失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于道明倒很合作主动伸手让警察铐上手铐。 “哼,这还差不多!”金队长道。 于道明微微一笑:“这手铐铐起来容易,解开可就难了,你信不信?” 金队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妥,尽管不知这种不妥的原因,懵头懵脑地喝道:“带走,都带走!” “慢着!” 大厅外传来严厉的声音,金队长定睛一看竟是顶头上司,潇南市治安大队薛队长,后面跟着两个人,啊—— 金队长擦了擦眼睛难以置信,一个是潇南市公安局一把手郑局长;一个是省公安厅王副厅长! 这点小事……不会是这伙人叫来的救兵吧? 在满大厅人注视下,王副厅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于道明面前,诚恳而内疚地说: “于省长,我们工作严重失职,让您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金队长脑子里“轰”地一声,差点昏过去! 省长! 八成是从京都空降、接替钱浩的副省长! 自己怎么倒了八辈子楣,给副省长戴上手铐,难怪人家说铐起来容易解开难! 郑局长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警察,怒道:“还不快点帮于省长解开手铐!” 于道明慢斯条理地说:“请这位金队长帮我解。” 大概这是金队长从警以来最难堪、最痛苦、最漫长的一次解手铐了,平时不知有多熟练的动作,这会儿做起来特别费劲,哆哆嗦嗦好一会儿都弄不开,薛队长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推开,骂道: “笨蛋!” 然后三下五除二解开手铐,再三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件事我们要回去严肃追究。” “我也要报案,”方晟索性把事情闹大,指着徐总等人说,“他们强逼女下属陪客户喝花酒,遭到拒绝后还威逼打骂,大家看,衣服差点被扯破,请问算不算猥亵侮辱妇女?” 徐总等人自从听到于道明的身份,知道今天惹上大麻烦了,躲在一边不吭声,不料方晟还没忘掉他们。 薛队长当即问芮芸:“那位同志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 芮芸心知今晚这一闹已无法在一建立足,反正这两年也受够窝囊气,索性撕破脸也没什么,毅然道:“情况属实,如果需要我会出面指证!” “你——”徐总和叶主任气得直哆嗦,暗想看来这婆娘是不想在一建混了。 薛队长处理问题比金队长成熟多了,略一思索道:“今晚情况特殊,我们就地做笔录,麻烦这位同志……”他朝方晟笑笑,“配合一下,其他人依次进行……” 王副厅长轻声道:“于省长,我派人先送您回去?” 以于道明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做笔录,遂点点头,拍了拍方晟的肩,朝赵尧尧笑道: “以后常联系。” 这么一说在场都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于道明离开都不敢怠慢。 第228章 方晟心声 一问一答,加上核实和佐证,找大堂经理和服务员作证等等,警方已经非常客气且高效行事,履行完既定程序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徐总、叶主任等人还灰溜溜倦在角落里等待,个个脸色灰白,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都是在场面上混的人,知道就算于副省长不追究此事,公安厅那班人为了巴结奉承也会严查到底,给予职权内的顶格处罚,以后好在领导面前邀功。 “先送你回家吧。” 上车后赵尧尧对芮芸说,芮芸没精打采点点头,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半晌幽幽道: “气是出了,工作也没了,不知今夜能不能睡得着。” “毕业后你一直在一建工作?现在什么职位?”方晟问。 “在大学学的建筑系嘛,按专业对口原则就应聘去了一建,然后,”芮芸头倚在车窗前目光迷茫而无助,“前几年还算顺利,一路升迁到目前后勤保障部副总位置,两年前自从这个徐总接任后我的噩梦就来了,平时总色迷迷打量我,什么接待都把拖到后面,还暗示只要献身就能升职什么的,唉,真是度日如年,今晚应该是彻底爆发吧,我再也无法忍受,他也为老不能得手而恼火……” 赵尧尧也深深惋惜:“毕业后十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当初我辞职也难受了好一阵子……” “老公在哪个单位?”方晟又问。 “中学老师,很好很厚道的人,只是……工作方面不能给我半点帮助,而且儿子在私立性质的外国语学校读书,经济压力很大,这也是我始终委曲求全的原因。”芮芸黯然道。 “芮芸,我……” 赵尧尧一张口方晟就知道她准备资助,抬手阻止,微微沉思后说: “如果不介意私企,我可以推荐你去一家公司。” “好啊,”芮芸喜不自禁,“不管哪儿只要能让我落脚,能养家糊口就行!放心,凭我在行业里的人脉资源肯定能帮公司承揽到业务。” “只要你去,人家绝对不会亏待你,职位、年薪什么的都没问题,”方晟顿了顿还是透个底给她,“老板是我和尧尧的朋友,私底下都能说上话,你只要去听从安排就行。” “谢谢,谢谢,”刚丢掉工作随即得到更好的去向,芮芸心情格外舒畅,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两人,琢磨了半晌才试探道,“尧尧,方晟,你俩……小容呢?” 赵尧尧一走神,方向盘向右侧一歪差点撞上路边护栏。 “小心点!”方晟提醒道,“芮芸,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细聊,总之我已和尧尧结婚三年了,儿子已经两岁多。” “噢——祝贺祝贺!” 芮芸社会经验十分丰富,猜到周小容出局、赵尧尧上位肯定有内情,车里不便多说,遂闭口不谈。方晟也及时转移话题,把牧雨秋的手机号发给她,说明早会有人与她联系。 车子开到小区,芮芸老公接到电话早站到楼下等待,见他拥着芮芸走进楼道,赵尧尧感慨道: “在外面受再大的委屈,回到家有爱人轻轻拥抱便已足够。” “嗯,家永远是遮风挡雨的小窝。”方晟道。 时间已接近凌晨,加之赵尧尧也有些倦意,两人便随便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准备明早回江业。 简单洗梳后躺到床上,方晟却辗转反侧,长吁短叹,好半天都睡不着。赵尧尧非常奇怪,平时他睡眠很好,基本上沾着枕头就呼呼大睡,今晚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芮芸问的那句话? “在想什么?”她问。 方晟点燃一支烟——顾及到赵尧尧的感受,他绝少在床上抽烟,说明此刻心情很糟糕。 “我是想,假如今晚的情况如果你叔叔不在旁边,会是怎样一个结果?请爱妮娅设法找关系,还是让这帮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被押到局子里任人宰割?想想觉得窝囊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现阶段这是国情啊,没办法的事。” “所以尽管后来场面上好像赢了,我们扬眉吐气了,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那又如何?无非省长压厅长,厅长压局长,局长压队长,大队长压小队长……事实是芮芸丢掉工作,那才是最大的失败!不错,我们的能力可以帮芮芸,可不知多少个芮芸在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上司的骚扰,有的甚至不得不屈身将就,换取一份职业而已!” “你联想到工作了?” 赵尧尧知他到江业后举步维艰,心里郁结了不少气,趁着这个机会发泄出来也好。 “如果到三井庵你会震惊尼姑们生活的环境之差,只比露宿街头好一点点罢了,然而请求堵漏、修门的报告拖了几年都没批,那些尸餐素位、碌碌无为的官员啊,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自家卧室漏雨,他们能搁两天?家里防盗门坏了,恐怕夜里都睡不着,可三井庵……”方晟愈说愈激动,将烟头狠狠按掉,道,“为官一任哪怕不能造福一方,总不能辜负手里的权力,为老百姓真正做一点实事,解决一点困难,将来至少能毫无愧疚地面对孩子,而不象某些官员退休后连家门都不敢出!” “我知道你想做得更好,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江业县对我来说是一张白纸,我是没有压力的,相反压力在他们那边,压力越大阻力也越大,这也是一场较量!但我不会妥协,只会倍增勇气,因为相信正义站在我这边!” 赵尧尧柔声道:“从刚认识起我就看出你是有理想、有追求的好男生。” “在所有道路里,我选择了一条最困难的人生方向,官场,对于胸无大志或者投机取巧,计较个人得失的人来说很好混,上推下挡、见招拆招就行,但要真正为地方做实事,改变一些人的命运那就很难,因为会触动大批既得利益者的奶酪,打破他们乐在其中的潜规则,我这样的干部其实不受相当多干部的欢迎,甚至老百姓也有某种程度的抵触,要等到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会慢慢想到,哎,以前有个方晟好像帮我们开了个好头,就象三滩镇,就象黄海沿海景区……” 当夜方晟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开始赵尧尧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合,后来实在太困便在他怀里睡了,说到最后方晟一看时间凌晨三点多,不觉哑然失笑,暗想自己怎么了,平时开那么会还不够,单独给赵尧尧开会,难为她陪了这么久。 第二天回江业还是赵尧尧开车,方晟给牧雨秋打了个电话,把芮芸的情况介绍一番,说她毕竟在一建身居要职,圈子里有相当广泛的人脉资源,对牧遥房地产公司今后在省城拓展业务帮助很大,就委任个总经理助理吧,薪水你看着给,别亏待人家就行。 好的,没问题。牧雨秋一口答应。 快到江业时牧雨秋又打来电话,干笑了一阵,然后说:“这个马子很正点,还是方县长的大学校友,我保证照顾好她!” 方晟知道他误会了,笑道:“她还是尧尧的大学舍友,情同姐妹,你可得给我注意点,别打人家的主意!” “噢,噢,明白了。”牧雨秋灰溜溜挂掉电话。 周四的县长办公会,副县长们建议把新建的学校、人民医院分院、规划中的居民小区甚至金融一条街都放到一起,这样只要扩建一条道路,也便于集中施工、运输材料。方晟断然否决,而且要求几个地点之间至少拉开两公里距离。 “必须修三条路让居民、学生和病人分开走,不然救护车撞了孩子怎么办?医院免不了收治传染病人,一旦蔓延开来在小区和学校引起恐慌又怎么办?两公里路程,有突发情况能及时送到医院,这个距离比较恰当。” 吴玉才等人想了想赞同方晟的意见,接下来便是争议最大的选址问题。 目前几个工程可选地点基本集中在三处:城西往富民大桥方向,国道两侧;城北郊区,通往江业乡镇比较集中的区域;位于城南的开发区中端,离城区只有五六公里。 房建军、俞鸿飞和宣朔都倾向于城区往富民大桥方向,一来他们从心理上希望往梧湘方向发展,二来隐隐听说江业要并入梧湘成为江业区,三来靠近国道,交通便利,有完善的物流渠道。 吴玉才和宁树路都是从乡镇提拔起来的,主张医院学校向乡镇倾斜,地点放到城北郊区;尤东明原来是开发区副主任,自然支持首选城南开发区中端。 听完大家的讨论,方晟也不说废话,况且他已渐渐在县长办公会上树立起权威,一锤定音: “四个重点工程都放到城西往富民大桥方向,具体布局下午大家到现场考察后确定,要问我理由是什么?很简单,大家不是要打造江业的城市名片吗?从梧湘开车到江业,首先经过富民大桥这一段,可惜目前两边荒草丛生、偶尔几处建筑又破又烂,形象何在?因此把新建筑放到那边是合理的。” “唔,选址问题要不要拿到常委会议一下?”吴玉才不甘心失败,没事找事道。 方晟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第229章 后院起火 被方晟突然其来笑得有点懵,吴玉才下意识摸摸脸,问:“怎么了?” 方晟还是笑:“玉才县长,所有事项都拿到常委会讨论的话,第一常委会没那个时间和精力,第二还要县长办公会干嘛?永远处于常委会的关照下,县长办公会就会象长不大的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家长扶一把,那样怎能独自决断?党政分开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房建军等人开心地笑起来。 吴玉才虽是常务副县长,县委常委,却热衷于跑到费约那边回报工作,江业官场都私下说他比费约的儿子还亲。 被方晟半真半假一说,选址提交常委会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当天下午正府领导班子率领教育、卫生、金融等部门负责人到城西考察,以国道为轴,在两侧纵深方向寻找合适地点。首先确定的是学校,整个城西地区原来没有小学,这边孩子要穿越城区中心到对面城东,那边有县实验小学和师范附小,把校址放到离老城区不远的城郊区域能解决上学难的问题。 其次是居民小区,考虑到城西是历史最悠久的老城区,将来必定要率先进行改造,本着就近安置和靠近学校的原则,就放在离学校两公里左右附近。俞鸿飞还是想紧挨学校,方晟说挨这么紧,以后超市、商场、饭店往哪里放?俞鸿飞一拍脑门,暗想到底年纪大了,考虑问题太不周全。 卫生系统领导们建议把分院设到国道对面,这样靠近学校和居民小区。方晟说你想人家看个感冒也横穿马路? 那金融一条街放那边吧?行长们说。 方晟还是摇头,客户从城区开车到这儿,肯定不介意多开五分钟对吧?再远点! 经过会商,分院地点放在国道与科技园中间,方晟指示交通局要另修一条路,将分院与居民小区、学校连通起来。 金融街则再向前推了两公里,行长们个个蹙眉瞪眼觉得离城区太远。方晟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家都在梧湘,大楼建好后你们上班路程近了,难道不是好事?再说你们上下班在途时间四十分钟,却为难与城区相距十几分钟? 想想也是,行长们都笑了起来。当方晟主动提出划出原址面积四至五倍的土地,且价格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更是喜笑颜开,都不好意思再还价了。 吴玉才却觉得不妥,卖土地的钱关系到财政收入,方晟这是山崽卖爷田不心疼啊。觅个机会拉方晟到旁边说土地价格也太低了吧,这些银行又不是出不起钱。方晟反问土地闲置在这儿值多少钱?银行大楼盖好后,新金融一条街成了气候,附近地价会有大幅度升值,产生的效益远远超出想象。 各系统领导们都留在选址地点现场讨论具体方案,方晟则带着县领导班子来到高科路。 省城桥梁专家们正在江业河边忙碌,确定新桥的修建位置,河道两边放置了各种仪器。 西餐厅已经初具规模,远远看去显得洋气而高雅,外墙镶嵌着古朴粗犷的原木条,正面则是淡茶色玻璃幕墙,没有花里胡哨的霓虹灯广告,也没有暴发户式的大招牌,走到面前才看到右上方有个绛紫色英文单词:Scallion。 叶韵头戴安全帽,站在门厅与装修师傅热烈交谈,见了方晟等人赶紧跑出来迎接。 “Scallion好像是小洋葱的意思?”方晟问。 叶韵笑咪咪上前握手,又迷死人不赔命地在他掌心挠了挠,道:“对啊,我们餐厅的中文名就叫小洋葱餐厅,对外宣传一般只用英文单词。” “预计何时开业?” “外装饰基本好了,内部装修比较复杂,可能还要一个多月,”她有条不紊介绍道,“厨师已经招聘到位,上周招的一批服务员已送到梧湘培训,下周到联系的西餐厅实习,只要新店开张就能熟练操作……” 吴玉才懒得听这些琐碎的事务,纷纷进店参观,只留下两人在门口说话。 “领导们不耐烦了,要不我们晚上再谈?”她笑得更甜。 “可以啊,晚上到我家作客,我老婆会盛情款待。” “好一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她幽幽道,然后眼珠一转,“听说你的初恋情人来江业了?” 方晟惊出一身汗,原以为绝密的事怎么连叶韵都知道了?忙问:“谁告诉你的?” “那就是真的啰?” “你就别管了,快回答我的问题!” “莫非你还蒙在鼓里?江业做工程的都知道了,还说你大义灭亲,上次硬是没让她中标;不过也有人说你放长线钓鱼,后面肯定有大工程给她。” “竟有这种事?”方晟分寸大乱,原地转了两圈,见吴玉才等人往外走,匆匆说,“回头联系!” “比梧湘几家西餐厅都气派,”宣朔夸道,“我预感生意会很火爆!” “谢谢宣县长吉言。” 叶韵笑语盈盈道,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 提纳诺工地还没有动静,但已用白漆画了很多格子,似乎做了一点准备。爱妮娅说老外做事特别较真,绝对严格按流程办事,审批手续没走完最后一道程序,肯定不会开工,这跟我们这边先上后报、边干边走流程的作风大相径庭。 “如果新金融街修建成功,站到银行楼顶能看到提纳诺超市。”眺望远方,房建军若有所悟。 俞鸿飞接道:“如果多几家企业落户,把高科路繁荣起来就好了。” 方晟道:“别着急,一口吃不成胖子。” 回到正府办公楼,审计局牛局长已等了很久,刚落座便迫不及待说: “四源镇的问题比较严重,短短几天已经查到不少线索,有的已形成证据,考虑到这件事范围比较广,涉及干部比较多,我觉得还是先向方县长回报一下。” 方晟早有预料。 他之所以敢在常委会抛出这个话题,事先做足了准备措施。起因是江璐原在四源镇当大学生村官时,经常听村民们议论水稻直补资金发得“很奇怪”,有的田亩数不对,有的名字不对,问村干部则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每年村部公示榜只贴半个小时就匆匆撕掉,村民们想拍照片也不肯,有眼尖的注意到公示榜里多出不少陌生名字,根本不是本村村民。 江璐与其它村的大学生村官联系,得知这种情况是普遍现象。村民们毕竟文化程度不高,对水稻直补政策也不太了解,每年存折上多点钱就心满意足,谁也没当回事儿。江璐敏感地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反正在村里也闲着没事,遂沉下心做了一番调查。 一路追索,后来因为权限和技术有限不得不中止,但江璐已发现此事不单是村干部层面所为,而是镇村两级干部伙同作案,镇信用社也有一定程度参与的隐秘勾当。 江璐将此事向方晟作了回报,方晟也当过大学生村官,对村干部私吞水稻直补资金的事也有所了解,不过黄海与江业情况不同。一是黄海境内水稻种植面积小,直补资金总金额不高,油水不足,而江业是以种植为业的农业经济;二是黄海直补资金不分解到各乡镇,直接从财政账上汇到各支行营业部,批量汇到农户存折,乡镇没有可操作空间。 当然也存在田亩面积弄虚作假,冒名领取的现象,毕竟只是极少数,也没有大动干戈查处。 方晟意识到这是拿基层干部开刀,震慑费约在常委会势力的大好时机,因此静静等到邱秋跳出来跟自己作对时,刺出关键一枪。 “目前查到什么程度?”方晟问。 “情况十分严重,”牛局长皱眉深深连抽几口烟,道,“工作组分成六个小组到四源镇反映比较多的村组进行随机走访,调查的87户中有29户名字、田亩挂不上号,有村民签字的田亩表、村部盖章的汇总表、财政下发的水稻直补资金发放表、村民存折,三张表之间、表与存折都对应不上,也就是说整个账目简直一团乱麻!” “是不是村干部们弄虚作假?” “前期田亩、农户、存折号、身份证号统计,都是村干部具体负责,出了问题他们当然有责任;各村上报到镇财政所后,镇里要派人抽查、核实,这个环节肯定没做到位,而且根据工作组找部分村干部谈话了解的情况,有些镇干部明知其中猫腻还帮着隐瞒,也收取了好处;直补资金发放过程中,信用社有义务核实存折是否本人支取,可实际操作中有的村干部拿着几十本、上百本存折到柜面取钱,信用社根本不闻不问!” “参加的镇干部达到什么层面?” 牛局长眉头皱得更深,沉吟片刻道:“据目前掌握的准确线索,四源镇分管财政副镇长范俊肯定有问题,财政所长、农补办主任等也都涉及其中……方县长,昨晚,咳咳,某位县领导打电话要求我点到为止,咳咳……” “县领导,就是邱常委吧?”方晟冷峻地说,“后院起火他当然着急了,可必须追查到底,不管牵涉谁绝不姑息,给广大农户一个交待!” 第230章 刀下留人 牛局长离开后,方晟拿起手机准备打给叶韵,这时淡忠守踱了进来,边四下张望边笑道: “到底是县长办公室,比我们纪委那边气派多了。” 方晟起身相迎,笑道:“纪委应该简洁、大气、威严,不象我们稍有点家私都捧到台面上。” 两人哈哈大笑,到旁边会客沙发坐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呐,”淡忠守道,“今天来想请方县长出主意的。” 八成也是水稻直补资金的事!方晟暗自猜忖,不露声色道: “请教不敢当,有事大家一起商量。” “关于水稻直补资金统计和发放工作,不幸被方县长言中,四源镇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估计这回查下来要抓一批小鱼小虾,那都是常规动作不在书中交待。现在问题是,除了四源镇其它抽查的三个乡镇情况也不乐观,虽然金额没有四源镇大,牵涉面同样很广,而且说有关人员交待,私吞直补资金现象在江业县非常普遍,大概已经持续了四五年,很多涉事者目前已不在乡镇调到县城,还有的提拔到领导岗位……” 方晟也觉得事态严重:“咦,不是说江业的干部廉洁奉公,从来不敢贪污腐败么?一个小小的直补资金就捅出这么大窟窿!” “水至清则无鱼啊!”淡忠守感叹道,“费书记从当县长起在经济问题方面的确采取零容忍的高压政策,当年雷厉风行处理了不少干部,使得吏治为之一新,也是事实。然而有的干部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县里在大家都熟悉的领域反腐,他们就别辟战场,专门从平时注意不到的死角下手,虽然小偷小摸,数额不大,但细水长流,日积日累下来也能斩获不小,水稻直补资金就是一例。方县长,昨晚我和牛局粗略估算了一下,单四源镇涉事干部员工就有三十多人,再把其它三个乡镇加上去,意味着查处人数超过百人,如果全县展开大检查那简直……简直是一场灾难!” 难怪两人都坐不住,今天分头来找自己。 方晟暗自沉思,然后问:“费书记知道这些情况吗?” “如实回报。” “他什么态度?” “费书记主张不计后果地追查到底,原话是‘哪怕把乡镇干部抓得一个不剩也要查’,后来又让我找你商量,说这件事是方县长发现的,要尊重方县长的意见。” 什么尊重,明明是扔包袱!果真一下子处理几百个上千个干部员工,费约的脸面往哪儿搁?也别继续当县委书记了! 但这种事费约不可能主动找他,那叫“上门求饶”,以费约的身份断断不会低卑到那种程度。也不能在常委会讨论,常委会每个人发言、讨论的议题都有书面记录,将来追查起来可不得了。 由此看来牛局长肯定也事先向费约回报过,同样被打发到方晟这边。 不过牛局长和淡忠守又有不同。 方晟与牛局长是上下级关系,涉及原则问题不能含糊,不能有把柄落到下级手里。淡忠守就不一样了,平起平坐的县委常委,纪委也是与正府平级的衙门,有些事可以摊开来说。 想到这里,方晟拿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慢啜了一口。淡忠守看得佩服不已,暗想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假以数年前途不可限量,费约苦心费诣打压他实在得不偿失。 “这件事摊开来查处会严重打击江业干部的积极性,也给外界造成江业无好人的影响,必须慎重行事。” 淡忠守深有同感。 查处大案要案对纪委来说固然是大功一桩,可深究起来,前几年你们纪委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等到方晟在常委会上指出来才追查?弄不好淡忠守都要被上级追责。 “方县长觉得如何处理才妥当?”淡忠守急忙问。 “罪不罚众,但也要杀鸡儆猴,要让基层干部特别是镇村两级干部知道直补资金是高压线,惹不得碰不起,否则将受到严厉查处!” “方县长的意思是……把四源镇作为典型?” 方晟斩钉截铁道:“是的!四源镇所有涉事人员一律严查重处,该双规的双规,该撤职的撤职,该开除的开除,一个不能少!同时以县委名义在全辖开展自查自纠,凡私吞、挪用直补资金的限期按实归还到纪委指定账户,汇款凭证作为证据随时备查。不得心存侥幸,若有隐瞒不报、拒不缴回者将严厉追究其法律责任!” 淡忠守听明白了,这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留有痕迹。这样一来相当于牺牲四源镇干部,保存全县涉事者,也维护费约的脸面。 “同意方县长的意见,我回去后立即组织工作组开会,统一思想,拿出具体措施迅速落实到位。” 方晟一直送到门口,临出门时淡忠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 “方县长的胸襟令人佩服。” 以前期费约对方晟的打压,方晟完全可能借这件事大做文章,把水搅浑,大乱才能大治,削弱费约的威望,建立县长权威。然而方晟很果断地轻轻放过,且不提任何条件,让淡忠守意外之余不免有些敬重。 重回座位,这才有空拨通叶韵的手机,接通后直截了当道: “你听到的传闻到底来自哪个渠道?” 叶韵又笑,她好像随时都保持笑意,即使在误中方晟陷阱,被警方反铐时都保持微笑,这也是方晟最为欣赏的。 “如果有人刻意放风,不可能让你查到来源。”她说。 “放话的人太坏了,弄这种半真半假的流言,让人百口莫辩,”方晟道,“我可以告诉你,周小容确是我的初恋情人,投标失利没做到工程也是真的,但我绝对不会私下给她做什么大工程。” “麻烦就在这儿,你不给,如果别人给怎么办?” 一言惊醒梦中人!方晟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自己这边是严格把关,上次也暗中策划让牧雨秋紧急派吴总过来搅局,但周小容既打着初恋情人的招牌,难免有人自作多情乱拍马屁,或者有意违反程序把工程交由周小容做,反正责任有方晟来顶。 最近正府五个重点即将同时开工,几十个、上百个大小项目一齐上阵,凭周小容的聚业公司实力,一个项目都拿不到反而不正常;若拿多了,或者程序违规就要引起非议。 周小容啊周小容,你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麻烦!方晟暗自恼怒地想。 “怎么不说话?”叶韵笑道,“你是担心身正也怕影子歪?其实以你的魅力应该可以说服她别在江业做生意,造成现在僵局的原因恐怕是……人家不在于赚钱,想挽回你的心吧?” 如果方晟有朝一日想杀人灭口,爱妮娅绝对是暗杀名单第一位,第二位就是叶韵!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令人毛骨悚然。 爱妮娅猜到他很多隐私,因为有四通八达的信息来源;叶韵却什么都没有,仅凭零星搜集的信息就轻而易举得出正确的推论! “叶小姐,叶总,你能变得笨一点吗?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孩。”方晟叹息道。 “这是你对我敬而远之的原因?”她俏皮地反问。 “我是有家室的人。” “我不在乎,如你所说,象我这样过于聪明的女孩注定孤独到老。” 与爱妮娅说得一模一样。 方晟又叹息,在她和爱妮娅面前他好像除了叹息没有别的办法:“不提这些了,总之多留意点,一旦听到关于我的流言立即通知我。” “有什么好处?” “这个……”面对这个无欲无求、开朗得如夏日阳光的女孩,他真没什么拿得出手,顿了顿道,“做完西餐厅让你做更大的生意。” 果然她不满地嘀咕道:“做生意不过是帮帮你,顺便打发时间而已,算什么好处?” “嗯……安排你到省城跟牧雨秋一起做房地产生意?” “得了吧,干脆我直说好了,”在手机里都能感觉到她嘟着嘴的样子,“等西餐厅开业陪我吃顿晚餐,就我们俩。” “好吧。” 作出这个承诺时方晟有点心虚,赵尧尧和白翎两张似水容华的脸在眼前交替闪现,霎时他有种偷情的感觉。 周五上午,君天公司吴总陪同省城驰顺公司老总周挺来到宁树路办公室,介绍说周总的母亲笃信佛教,经常关照儿子要做善事,尤其碰到修缮、修复寺庙的工程绝对不能错过,不仅要参与而且不准赚钱! “听说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的建设资金没有到位,我打算入股合作,协助江业把景山寺兴旺起来。”周挺开诚布公道。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 宁树路心里乐开了花,故作镇定道:“我代表江业正府感谢周总的积极参与,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是佛教界盛事,若能成功也是您母亲的善缘。目前景山寺募捐和筹款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之中,我想问一下,周总打算入多少股?” 周挺比划了个手势:“这个数!” “80万?” 宁树路惊喜地问。 第231章 不堪回首 周挺豪迈地大笑道:“80万怎么好意思大老远从省城过来?800万!” 若非多年官场锤炼,宁树路手里的茶杯肯定摔掉。 实在太意外了。宁树路原以为80万已经心满意足,加上近期募捐、认捐以及少数企业家入股数额,能凑150万,基本能够修复主体建筑大雄宝殿,以及外围一些设施。接下来边筹款边建设,不必着急,这个项目宁树路就没想过一次性到位,事实上很多寺庙扩建或修复都是这样,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有多少钱办多少事。 800万,就是全景修复工程的全预算,节约一点的话还有盈余。 正在想着,周挺又说:“其中有100万是指定用途,给景山寺文殊菩萨重塑金身,这也是我母亲的想法。” 宁树路满脸堆笑:“老人家的愿望当然要满足,景山寺文殊菩萨在江业县非常有名气,塑了金身后肯定能吸引更多香客。” “至于手续,过几天我派人来处理,到时麻烦宁县长配合。” 周挺摆出一付大老板的架势,宁树路却不觉得有何不妥。眼下就是这个世道,有钱就是大爷。 送走吴总和周挺,宁树路赶紧到方晟那边报喜,方晟暗想有什么可乐的,还不是我自掏腰包撑的场面?表面却作欢欣鼓舞状,指示有关部门一定要全力配合,尽快让800万入账。 “钱一到账就开工!”方晟兴奋地说。 宁树路为难地说:“宗教局和设计院那边修复方案还没出来,恐怕要等两三个月……” “十五年前景山寺不就上报上中下三套方案吗,还要磨蹭多久?”方晟不满地说,“这样吧,看看方案里面哪几块相对成熟,基本上无须改动,挑这些部分先干起来,拖拖拉拉什么事都干不成!” “好的。” 看着方晟坚毅而决断的表情,宁树路涌出少有的豪情,觉得跟这位县长做事很痛快。 周五傍晚。 赵尧尧实在想念小贝,决定坐红眼航班去京都。方晟自然不想独自留在江业,自告奋勇开车送她。一路上两人心有默契地不提这两天方晟干什么,在赵尧尧想来他应该去梧湘陪白翎,尽管每每念及此便心痛不已,但必须面对现实,事实上白翎也非常克制,整整一周没打电话给方晟。 然而周五中午方晟收到白翎发的短信,说周末有秘密行动,不能陪他。 两天时间没事干了。 江业是不能呆的,有周小容和叶韵在,他自认不是柳下惠,无法抵御太多诱惑。 黄海有一班老部下,回去看看是可以的,然而打电话过去得知朱正阳和楚中林都出差了,遂悻悻作罢。 想来想去只有留在省城。 不过上次因为白翎“武力和解”,方池宗对他耿耿于怀,连电话都拒绝接,回去呆会儿还可以,时间长了就有些尴尬,索性不去为好。 牧雨秋那边呢,这帮人是财迷出身,见了面就谈生意,方晟想真正清净两天,过不谈工作、不谈赚钱的生活。 到底去哪儿?方晟把赵尧尧送到机场吻别后都没想好,一时茫然,觉得天下之大,看似交了那么多朋友,关键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也让他暗自惕然。 觉得有必要有个用于紧急事态下临时避难的地方,也就是白翎所说的“安全屋”,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知道! 狡兔尚且三窟,自己岂能一举一动都暴露于别人眼前? 车子出了机场,正彷徨不知往哪个方向开,突然右侧蹿上来一辆车,连打双跳灯示意他缓行,摇开车窗定睛一看,居然是很久未见面的爱妮娅! “爱大主任怎么有空在这儿?”方晟开心地笑道。 “送个外国客人,看到熟悉的车牌号就停下来,”她也很开心,“是不是刚把赵尧尧送上飞机?晚饭有没有着落?” “没有,”方晟想了想,道,“有个要求——如果去你家,换个外卖行不行?” “OK!” 今天爱妮娅心情格外好,脸上笑靥如花。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小区,爱妮娅特意让他把车停入车库,自己的车反而停在外面。方晟知她为人谨慎,不愿泄露两人独特的关系。 晚餐还是“爱式标配”,叫了外卖,还有她亲手煮的咖啡。 啜饮咖啡时,她叹道:“今晚托你的福,成天忙于工作经常加班加点到深夜,都懒得煮咖啡了。” “身为副主任你不要太辛苦,否则手底下工作人员会更累。”方晟劝告道。 “唉,我总觉得有做不完的事呢。” “我原以为自己很拼,与你相比才知道差得远,你的事业心太强太强。” 爱妮娅挑挑眉毛,戏谑道:“你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女朋友,我孑然一身除了拼工作还有什么追求?” 说这句话时两人并肩坐在客厅长沙发上,中间恰到好处留了半臂距离。这是心理学家认定的“安全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密,又保持沟通交流方便。 “好吧,我承认两个,‘那么多’措词欠妥。” “周小容算不算?” 方晟无奈摇摇头:“你也知道她在江业?老天,我的头有三个大……” 爱妮娅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不准再说的手势,动作前所未有地性感,然后笑道:“今晚只说八卦,不谈工作。” “正合吾意……周小容是过去式,不要再提了。” “三个女孩,带给你怎样不同的体验?” 又来了。方晟道:“八卦不是隐私,两码事。” “我就喜欢聊这个,是不是让你感觉特低级趣味?”她大笑道,“方晟,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在你面前特别放松,好像能无拘无束地说出心里话,哪怕自己最见不得的丑事。除此以外,我跟谁只有谈工作,懒得说一句工作以外的话题。” “或许……我真有女人缘?”方晟摸着下巴道。 “继续八卦!我记得你说过三个女孩当中白翎最‘好’,为什么?” “唉……” 方晟假装起身加咖啡,被爱妮娅半真半假地按住肩头,道:“我连续工作几个月没歇过一天,今天因为你临时决定双休,别破坏美好的假期心情。我就想坐这儿尽情地八卦,哪怕说到天亮。” 看来躲不过去了,他只得如实交待:“尧尧和周小容都是娇小玲珑的纤弱身材,不比白翎经过秘密训练,体能充沛,能够满……满足我的需要……” “还有这种说法?头一回听说呀。” 爱妮娅狐疑地想了想,突然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你看我呢?” “啊!”方晟吓了一跳。 “别误会,纯粹学术探讨,”她赶紧声明,“我不会成为你的女朋友之一。” 方晟一听倒放松下来,笑道:“怎么看啊,上床实战之后才知道,就象欧美男人看下来五大三粗,未必都是猛男。” “那倒是……但是满足是双向的,你能满足她们吗?” “嗯。” “她们是什么感觉?” 方晟哭笑不得:“那得问她们吧,我怎么知道?” “我是说外在表现形式?” “喂,你不会想写性学论文吧?” “我喜欢做理论研讨。” “你呀关键就是不放松,一旦闲下来就想办法折腾自己,为什么不尝试一种真正放松的模式,不思考、不琢磨、不研究,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妮娅很认真地想了半晌,歪着头道:“说得很有道理,可我……似乎做不到,总觉得那样是浪费时间。” “八卦不浪费时间吗?”方晟笑着反问。 “不一样,讨论你的女朋友让我产生有趣的感觉。” 方晟颓然道:“而你是高高在上的看客。”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还有她们,”爱妮娅深深叹息,“无论怎么疯狂,你们都经历的正常人的生活,而是在最憧憬人生的时候经历了悲惨非人的虐待,可以说改变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我的一辈子就毁在那个禽兽手里!” “不好意思,换个话题吧。” 方晟连忙打岔,爱妮娅摆摆手,道: “郁结在心底的话总要倾诉出来才舒畅……以前你问过我的感受,可以告诉你,没有半丝愉悦和快乐,只有无穷尽的屈辱、痛苦和绝望。我说过那个校长非常变态,每次明知我不敢反抗不敢呼救,还是绑住我双手,拿破布塞住我的嘴,然后强行进入……一两分钟就结束了,我只感到痛,撕心裂肺的痛,还有洗却不掉的肮脏感……” “别说了,”他温柔地轻拍她的肩,“你太累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继续聊,我保证完整地讲述自己的八卦,好不好?” 爱妮娅拭掉眼角一滴泪,顺从地点点头。 洗漱后两人各自进了房间,方晟躺下刚发了两条短信,一条给赵尧尧,说自己就在省城住两天,周日傍晚去机场接她;一条给白翎,问她任务几时结束,并嘱咐她注意安全,自己是当妈妈的人,别凡事都冲在最前面。 爱妮娅陡地没敲门就进来,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袍,毫不忸怩说: “今晚我睡你旁边。” 第232章 彻底放松 瞬间方晟极为短暂地愣了一下,很自然地说:“好啊。”说着让开半面地方。 爱妮娅上床的同时关了灯,钻进被窝,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方晟轻轻翻了个身,她感觉到了,问道: “睡不着?” “喝那么多咖啡……” “我不受影响,可今晚也……你好像不太自然?” “是的。”方晟承认。 她轻笑一声:“你先后跟三个女孩子上过床,却说不自然。” “因为你身份特殊……我们是好朋友。” “今晚,你就当是我普通女孩子吧。” 这句话让方晟心情激荡,不知她在暗示自己,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试探道。 “嗯。”她少有地发出极有女人味的略带撒娇的鼻音。 他伸手过来揽过她的肩头,她顺势躺入他怀里,脸庞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成熟男人的味道真好闻。”她喃喃道。 他不说话,手指慢慢滑到她睡袍里摸索到她那柔软而丰满的胸——爱妮娅的胸是他经历过的女孩子中最大的,没有之一。与白翎的坚实,樊红雨的丰盈不同,爱妮娅的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大! 大到他整只手掌都陷进去还握不下全部! 她低吟一声,轻轻道:“用力抓……” 他微微紧握,却听她说“还要用力”,便陡地加重力量,她发出半叹半吟的声音,全身顿时放松开来,然后说: “就这样……” 他手指搓揉捏拿了会儿,男人的本性使他得陇望蜀,手渐渐向下移动,开始她不经意,移到下腹附近眼看接近最幽深的部位时,她突然说: “别……我不想……” 尤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方晟的手只得回到原先阵地,却更加用力。她舒服地连叹两声,梦呓般的语气道: “方晟,是不是很失望,或者与你预想的不一样?” 他微微笑道:“这会儿都不放松,你真没救了。放松,再放松……” 他换了一边继续,她不再说话全身心感受,过了会儿竟沉沉睡着了! 睡着了! 方晟难以置信听着她平稳而香甜的呼吸声,真看不透这个奇异而特殊的女孩! 以这方面的经验,就算没有用心研究,毕竟与四个女孩发生过关系,如何撩拨、如何激发对方的兴奋点、如何调动情绪等最基本要领还是掌握的。他觉得凭刚才的手法多持续会儿,应该能让她情动。 谁知她居然甜甜进入梦乡! 如果告诉白翎,会被她嘲笑得一塌糊涂,当然他绝对不可能泄露半个字,在任何人面前。 大概咖啡因兴奋作用,此时方晟哪里睡得着?况且她的胸太过诱惑,抚摸之下难以自持,就这样辗转反侧,反复摩挲,折腾到凌晨才合眼。 一觉醒来,爱妮娅还在酣睡,看了下时间竟然是周六中午两点十分! 说明两人平时都太劳累,难得真正放松一次,一下子睡十个小时以上。仿佛感应到了,他悄悄起床时爱妮娅也睁开眼,神情欢欣地伸了个懒腰,笑道: “感觉从没睡这么长时间,也从没睡得这么舒服,真得谢谢你。” “我也是——平时弦绷得太紧,还是应该有张有弛。” 话虽这么说,两人调成静音的手机都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领导是没有资格过双休的。 洗漱完毕,两人各进一个房间关好门,按照事情轻重缓急依次回电话,或发出指示,或协调处理矛盾,或向上级请示回报。然后再看短信,有的看过即可,有的需要回信,赵尧尧发了几张小贝天真活泼的照片,看得他一阵心热。 白翎还没消息。这种情况很罕见,她执行的任务都是打短平快,一般不超过三个小时,偶尔有五六个小时,那是长途跋涉到数百里之**与突袭。从周五下午到现在已经24个小时了,未免让方晟有点心焦。 但他只有白翎的手机号,任务期间必须关机。在黄海认识的邱组长、小李等尽管熟悉,却没有他们的手机号,这也是保密规定。 没办法,只有继续等。 回到客厅,爱妮娅还在房间通电话。身为掌管双江省重大投资和项目引进的发改委副主任,她面临的局面和困难远比方晟复杂得多,也需要更多智慧、细致、耐心。 边看电视边等,直到晚上七点多钟爱妮娅才疲倦地从房间出来,第一桩事是给手机充电,然后照例叫外卖、煮咖啡,边忙边笑道: “要是我们结婚在一起生活,会不会很单调?” 方晟叹道:“官做得越大就越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看到你这样我算是明白了。”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双休日从不休息吧,在家也是接不完的电话,索性坐到办公室处理,还能及时找到相关资料呢。我找何省长回报过几次工作,每次先跟秘书预约,排入密密麻麻的日程表,然后交何省长过目,没有更优先级的重大活动或外事安排才算数,否则继续向后推。有时我按照指定时间去了,但前面的会见还没结束,只有坐外面等,一两个小时也是有的。同理到发改委找我办事的人也要等,因为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 想到在京都那晚,于云复深夜回来、大清晨又出门,方晟感慨道:“权力是毒药也是兴奋剂啊,很多领导在位时抱怨忙得团团转,连散步的时间都没有;可退下来后又没兴致散步了,转眼间便衰老了十多岁,说明人在高度紧张、全身心投入工作时反而激起身体机能。” 爱妮娅给他泡了杯咖啡,皱眉道:“说好不谈工作的,又扯到这方面来了,谈谈你的八卦——昨晚你亲口承诺的。” 永远在女孩面前作出任何承诺,否则她会一辈子记得,范晓灵就是如此。 “好吧,长夜漫漫,不聊点有趣的话题怎行?” 方晟笑道,遂整理一下思绪,述说那天晚上邱组长的工作组误中对方圈套,白翎孤身追敌反而落入陷阱,面临职业狙击手和持枪歹徒的双重夹击的经过。当他说自己开车闯入枪战圈救出白翎,一起逃入护堤林时,爱妮娅瞪大眼睛问: “当时你怎么想的?既然已跟赵尧尧订婚准备共度余生,为何奋不顾生救白翎?” “完全不是一回事吧,就算不是白翎而是邱组长、小李,我同样会这么做!我绝对不可能亲眼看到白翎死在面前,自己无耻地逃亡,那样我会内疚终生……” 接下来便讲到最核心的一段,即白翎预计逃不出对方追击,自知离死期不远,于是向方晟提出那个难以启齿的要求。他已做好陪她一起死的准备,因而反而抛开道德束缚,也不顾与赵尧尧的婚约,和白翎在遍地野草的大树底下上演了一出激情戏…… 爱妮娅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一付悠然神往的样子,良久说: “绝大多数女孩身临绝境时遇到愿意共赴黄泉的男孩,恐怕都会以身相许吧,白翎的决定并不突兀,我觉得赵尧尧也应该理解。用缘分来解释吧,你这个人天生命犯桃花!” “我不喜欢这个评价。”方晟苦笑道。 爱妮娅又纠缠不休地追问他何时与赵尧尧发生关系,赵尧尧有没有主动与周小容比较等等,问题又刁钻又古怪,方晟每每难以招架。 厮磨到晚上十一点钟,爱妮娅没提一起睡的碴儿,两人洗漱后各自回房休息。过了会儿她又推门进来,直截了当说: “再放松一晚吧,象昨晚一样。” 方晟愁眉苦脸道:“你放松了,我却紧张。你体验过一桌大餐在眼前却不能动筷子的感觉吗?” 爱妮娅哈哈大笑,道:“谁叫你惹那么多女孩呢,权当惩罚吧。” 躺下后方晟故意恶作剧加大力量,她没有喊疼,反而非常享受的样子,不禁让方晟怀疑她非常心理与众不同,生理也相当特殊,或是中学那段悲惨遭遇后形成的恶果。十多分钟后,爱妮娅又安然入睡,脸上恬静安宁如沉睡的婴儿。 不知为何,方晟也有累的感觉。明明睡了十多个小时,还觉得累,大概人的精神一旦放松下来便容易产生懈怠情绪吧。 临睡前迷迷糊糊中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何今晚想起讲述白翎那段故事?好像……总有些不妥的感觉…… 周日照例又睡到中午,爱妮娅照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床叫外卖,煮咖啡。方晟说咖啡就免了,下午还得去机场接赵尧尧。爱妮娅何等聪慧,立即反应过来他担心身上有她独特的咖啡香味,女人嗅觉是很灵敏的。 吃完午饭,一杯清茗,两人坐在沙发闲聊到下午四点多钟,方晟这才驱车去机场。 飞机难得准点到达,上车后赵尧尧一脸疲倦,说小贝已经猜到她陪会儿就走,整夜缠着不放,几乎没睡着觉。 方晟正待说话,手机响了,显示“未知号码”,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方县长吗?我姓邱,白翎的同事,请问你在哪儿?” 是邱组长! 方晟心一沉,连忙说:“在潇南机场……白翎有事吗?” “麻烦你立即到梧湘公安局,我在门口等你。” 邱组长说完便挂断电话。 第233章 白翎遇袭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飞驰,车内死一般寂静。 速度越来越快,心急如焚的方晟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 两天两夜白翎没有回电话、回短信,平时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偏偏自己昨晚突然讲述白翎身陷绝境的经历,难道已预示不好的兆头? 白翎的性格就喜欢冲锋在前,哪里有危险往哪里跑,而且习惯出险招,关键时候有不惜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气势。 可她是小宝的妈,白家视若明珠的大小姐啊! 她出了什么事?受重伤还是……方晟焦急得嘴唇都燎起水泡。 赵尧尧打破沉寂,道:“她在外执行任务吗?” “嗯。” “你两天都在省城?” “嗯。” 赵尧尧便明白了,白翎八成执行任务过程中出了事! “她……身手很高,反应也很快,也许受了点伤……别担心……”她安慰道。 “但愿如此。” 虽这么说,方晟脸绷得紧紧的,心里清楚倘若轻伤邱组长不可能亲自打电话,而且叫自己过去。 三小时的车程,方晟只开了两小时二十分钟,当车子靠近梧湘市公安局时,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邱组长和严华杰。 下车后方晟急切地问:“白翎呢?” “进去再说。” 邱组长沉声道,严华杰则脸色沉重地拍拍他的肩,一言不发。 一行人无声而迅速地来到公安大楼顶层,开了两道防盗门后刷卡进入戒备森严的办公区,几个办公室灯火通明,里面人影幢幢。 推开最里面的门,走进铺着厚厚地毯的办公室,邱组长表情严肃地说: “白翎出了点状况,因为联系不上她家人,只好……”他不为人察觉地瞟了赵尧尧一眼,续道,“我把情况简要地说一下,你可以转达给她家人,要做到最坏的打算!” 这句话险些把方晟击倒,身体摇摇欲坠,赵尧尧赶紧扶住他,问: “有生命危险吗?” 邱组长道:“具体情况是这样。周五晚上白翎参与一项秘密行动,按计划夜里潜伏到位,周六、周日两天只等目标一出现就实施抓捕。不料我们事先侦查工作出了点差错,没发觉嫌疑人身上有枪……” “啊!”方晟已猜到发生什么情况,惊叫一声。 “周六傍晚嫌疑人在小区地下停车场露面,白翎等人呈三角抓捕包抄,然后嫌疑人开枪拒捕,由于不知道他携带枪支,白翎身中两枪当场昏迷……” “她在哪里?医院吗?我要见她!”方晟激动地抓住邱组长的胳臂说。 “由于伤势过重,弹片卡在极为致命的部位,梧湘人民医院无法救治,今天早上已调动直升飞机送到邻省军区总院,目前手术仍在进行中……” “哪个省?” 邱组长摇摇头:“出于安全和治疗考虑,如果手术成功会转到京都……别说你,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只能通过内部渠道获得一点信息。” 方晟失神地倒退两步,严华杰找了张椅子让他坐下。赵尧尧又问: “手术进行多长时间了?什么时候有明确消息?” “大概已有七个小时……” 方晟眉头紧锁,看看表没有说话。 “这次事故工作组是有责任的,”邱组长沉痛地说,“原计划没有安排白翎参与,她一再要求,我们见她态度坚决就心一软同意了,其实抓捕行动与她负责的工作并无关系……” 严华杰接着说:“但她意识非常坚强,求生欲望也很强烈,在梧湘人民医院紧急治疗时强忍痛苦配合医生……” “别说了!”方晟难过地说。 赵尧尧知他心情极度糟糕,柔声道:“再等等吧,看手术情况如何。” 此时方晟隐隐猜到白翎坚持参加抓捕行动的原因:赵尧尧守在江业,她不便和方晟见面,时间久了不免有些郁闷。说来说去赵尧尧才是方晟的老婆,她再有本领,强煞了也只得躲在幕后,正因为心中气苦才想施展下拳脚顺便透透气吧。 其实以她的能力,她的身份,根本无须屈身在梧湘这种小地方,纯粹为了陪方晟。 办公室气氛极为沉闷,邱组长每隔几分钟就到电脑面前看一下有没有信息,每次都失望地摇头叹息。 枯坐到夜里零点左右,电脑发出“叮”一声,几个人同时扑到面前查看,只见寥寥十四个字: 手术结束,仍未苏醒,留重症室观察。 翻来覆去把这句话读了数遍,众人均脸色沉重:手术仅仅“结束”而非“成功”,白翎还处于昏迷状态,说明医院对手术效果并不乐观! “必须找京都最好的专家参与抢救!”赵尧尧说,“方晟,恐怕得通知她家人。” 方晟点点头,赵尧尧以眼色示意邱组长等人全部退出办公室。 独自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琢磨好措词,方晟拨通容上校的手机,甫一接通就说: “阿姨,白翎执行任务时负伤了……” 接着把邱组长讲述的源源本本复述一遍,容上校并不惊慌,果断说: “我这就联系,再见。” 隔了四五分钟,容上校回过电话,道: “已查到翎儿在哪个医院,京都军总已派出经验最丰富的医疗组,放心吧。” 方晟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哽咽道:“是……我……” 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容上校毕竟军人出身倒很冷静,道: “做最坏的准备,争取最好的结果,有情况会通知你,赶紧休息吧。” 缓缓开门,邱组长等人都耐心地站在走廊等待,方晟道: “京都那边接手了,谢谢两位,我们也回江业吧。” “那就好,那就好……” 邱组长连连点头,严华杰则陪两人一直到大门,低声道:“及时联系。” 周一上午本来有两个会,方晟都以身体不舒服挡掉了,独自在办公室反反复复兜圈子,坐立不安。 平时白翎朝夕相伴时还不觉得怎么,如今脑海里全是她大大咧咧、怒目圆瞪的样子,竟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他真的难以想象一旦失去她会是什么后果,何况还有远在京都的小宝…… “挺住,一定要挺住,”方晟心里暗自念叨,“我在等着你回来,千万要回来啊!” 临近中午,容上校终于打来电话,淡淡地说: “医疗组已经会诊过了,昨夜医疗方案没问题,手术也基本成功,翎儿脑部没受伤应该是失血性昏迷,最迟今晚会苏醒,到时通知你。” “谢谢,谢谢阿姨。”方晟激动地说。 “谢我干嘛,”容上校喟叹道,“这会儿我和她爸都在医院,因为伤情严重可能还要做大手术,恢复期会很长……嗯,过阵子我派人接你过来探望吧。” “好的好的,我随时有空。” 悬在嗓子眼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中午方晟振作精神到食堂吃了点东西,回到办公室处理积压了大半个桌子的文件。 下午三点多钟尤东明笑着敲开门,道:“方县长,五大重点工程快要开工了,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不是要把路修一修?” “你不来我也准备找你,路不仅要修,还要快修!立即做好勘查和设计工作,限期拿出方案,联系事务所核定工程造价,迅速发布招标文件确定中标单位,保证不耽误重点工程施工。”方晟一口气道。 “有方县长指示我就可以着手部署了。”尤东明道。 “还有,”方晟突然想到叶韵说的话,叮嘱道,“关于修路我有几点想法,第一必须阳光操作,公平公正,不管拆分成多少路段,不管底价多少,一律竞标,不准采取议标方式!” 尤东明颇为意外,急忙说:“方县长,招标金额低于20万可以议标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事,主要照顾平时的老关系户、方方面面关系……” “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人为拆分路段,本来应该招标也变成议标,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方晟严肃地说,“交通工程是当前最敏感最容易出事的领域,邻省先后三任交通厅长落马的案子你也听说了,前车之鉴,我们决不能马虎大意,做大事也得讲究细节,不能好心办成坏事。” 尤东明连连啧嘴,一脸为难的样子,可方晟提到邻省交通厅长腐败案确实有警醒作用,不便再说什么。 “第二必须分散施工,无论有多少标段,原则上一家工程公司中的标段不得超过三个,这样能防止个别公司恶意串标,形成垄断!” 尤东明脸色又变了变,道:“竞价招标完全凭实力说话,实力强的难免多中些标,若硬性规定不超过三个,有人为设置障碍之嫌啊。” 方晟道:“恰恰相反,这个举措是排除人为障碍,推进工程建设速度。你想想,倘若一家公司中七八个标,却没有那么多技术力量同时开工,岂不拖延了时间?我的目的在于全面动工,限期完工,还要保证工程质量!” “唉……” 尤东明兴冲冲而来,没想到被方晟连泼两盆凉水,肚里打的小九九被全盘推翻,沮丧之下有些恼怒,遂精心组织了一番说辞。 第234章 白翎父亲 尤东明道:“方县长,交通工程这一块有特殊情况,比如说梧湘一建是市里专门打过招呼的,江业本地也有两个属于重点扶持企业,按照惯例——也不算徇私情,基本按竞标价分给他们做一部分,工程验收和审计都是符合规范的。” “我懂你说的意思,不过任何事只要有特例就容易滋生腐败,因为暗箱操作本来就是解释不清楚的东西,你说为了扶持本地企业,别人说你暗中收受贿赂,怎么辩解?不按程序办事肯定会有后患……东明县长,这段时间纪委那边转来几份举报信有关于你的,被我压下来了,干事的总要比不干事的多受些委屈,这也没什么,关键是我们自己行得正,没有把柄落到别人手里,举报信再多也不怕。你说是不是?” 尤东明被他半硬半软的话弄得心惊胆战,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感谢方县长信任,我会严格按照你的要求部署落实。” 出门后直接拐到无人的平台,拨了个号匆匆道:“周总,立即叫你的工程队撤出施工现场,方县长不准议标!” 里面传来周小容愤怒的声音:“搞什么呀,昨天刚辛辛苦苦把路面平整好,这不是耍我吗?” 尤东明叹了口气,声音更低:“我也没办法呀周总,这件事虽然是费书记那边关照下来的,我们也按照议标程序走了流程,但主管重点工程的是方县长,他一刀切不准议标,我也无话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周总,你俩是校友,说话应该更方便些,比我遮遮掩掩好多了,是不是?只要他发话下来,我办起来效率比谁都高。” “方晟这个人……”周小容滞了一下,“有时就是死脑筋,从他那边走不通才找你尤县长啊。工程队可以撤,但答应好的五个标段可得给我,不能打折扣!” 尤东明又叹气:“又被周总说中了,按照方县长最新指示真得打折扣,他说一家公司最多只能中三个标段……” “他凭什么这么霸道,干预招投标结果?我要投诉!”周小容快要气炸了,该死的方晟仿佛算准她的小伎俩,招招打在她骨头上,生疼生疼。 “他担心得也有道理,周总,你说实话如果拿到五个标段会不会同时开工?” 周小容沉默片刻,道:“我可以转包或分包。” “那是绝对不允许的,监理这一关就过不去。”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尤县长!” “除非你说服方县长。” “找他更行不通!我能说这件事是费书记答应好的?” “周总,我夹在中间很为难啊,”尤东明道,“别的不说,先撤出现场吧,不然被方县长发现了不太好。” 放下手机,看着身后干得热火朝天的工地,周小容简直哭笑不得。费尽心思忙活了好几天,抵不过方晟轻轻一句话。 他到底有所察觉?还是出于工程整体进度考虑? 傍晚时分,容上校又打来电话: “小翎醒了。” “太好了,”方晟喜极而泣,“她能说话吗?伤势怎么样?接下来需要做什么手术?” 容上校淡淡说:“她醒来第一句话是想见你。” “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 “潇南到京都最晚的航班将近零点,你现在动身应该来得及,我派人在京都接你。”说完就挂断电话。 方晟告诉赵尧尧这个情况,她踌躇一番道:“我陪你去。” “这个……” 赵尧尧以妻子身份出现在白家面前,方晟觉得十分不妥。 “别误会,我不去医院。到时机场后你走你的,我回去给小贝一个惊喜。” “行。” 去省城途中,赵尧尧说现在军方做事也很规范了,以前换这类事情凭白家的能力调架直升飞机根本不在话下,或者派专机在军用机场起降。方晟说享受特权从长远发展看并非好事,优质社会资源为极少数占用,不利于资源的再循环和优化。 凌晨两点多钟飞机在京都机场降落,停机坪不远处有辆军用吉普,容上校笔直地站在车边。方晟与赵尧尧握了下手跑过去,没解释赵尧尧去哪里,容上校也视而不见,简洁地说: “上车。” 吉普车没有去京都城区方向,而是拐入一条指示牌是某某农庄的大路,开了十多公里又转到没有路牌的双向六车道,一路上没遇到其它车,容上校一言不发只聚精会神驾驶。 车子一拐再拐,宛若走迷宫似的,刚开始方晟大致记得线路,四五个岔道拐下来完全糊涂了。前方出现一道卡哨,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栏杆前,探照灯打到吉普车车牌上,随即让开敬礼,栏杆抬起,容上校没减速便“呼”地开过去。 论驾驶风格,白翎跟容上校真是一模一样,完全是横冲直闯开坦克的脾气。 接下来每拐一条道就有个卡哨,但只要看到吉普车车牌便敬礼放行,目不斜视,压根不敢往车里看一眼。 茫茫漆黑中,车子驶入一处到处铺着迷彩的建筑群里,清一色低矮的平房,象京都四周大山里常见的饭庄或农家乐。停好车,容上校领他走进一间平房里,连过三道门并向哨兵出示证件,有名表情严肃的军人带两人来到电梯里,面板上的数字都是负数,-1到-7,说明地下共有七层。 电梯在-5层停住,里面灯火通明,到处弥漫着酒精和药水味,与普通医院并无区别。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最尽头病房,门口坐着位花白头发、脸色憔悴的军人。 “是翎儿的爸爸。”容上校轻声提醒道。 白杰冲将军! 方晟豁然发现此时的白将军与天底下所有牵挂儿女安危的父亲一样,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权力较量统统烟消云散,眼里只有宝贝女儿能否脱离危险期。 “伯父……”方晟上前轻轻叫了一声。 白杰冲起身与他握了下手,触手间冰凉无比,指指病房门道:“进去吧。” “好。” 方晟推门进去。 然而不是他想象的能紧紧握住白翎的手,能轻轻吻她的额头。病房中间有道玻璃幕墙,白翎躺在里面,方晟只能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病床四周放满了各种仪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灯,跳动着许多数字,白翎躺在中间,脸色是从未见过的惨白,左右手腕都插着导管,上方挂了七八个袋子。显然里面是无菌环境,避免她受到感染给治疗带来麻烦。 方晟静静看着她,心里痛楚、怜惜、内疚、懊恼什么情绪都有。仿佛心灵感应似的,刚才还昏睡的白翎突然睁开眼,非常艰难地转过脸,冲方晟浃浃眼,顽皮地笑了一下。 霎时方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只见她嘴唇蠕动,几乎同时响起了她的声音:“笨蛋,哭什么?” 噢,原来里面有集音传声系统,可以捕捉并放大她的声音! 那么系统应该是双向的,想到这里方晟道:“听到我说话吗?白翎!” 她微微点头。 “我警告你,必须好好活下去,我,还有小宝都需要你,明白吗?” “知道……” “还有以后不准再干傻事,动不动冲到最前面玩命!” “嗯……方晟,我想你……” “我也想你……” 两人隔着玻璃深情对视,良久,有个声音说:“探视结束。” 之后一道黑光洒在幕墙上,隔阻了两人视线。 走出病房,白杰冲已经不在了,容上校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她精神怎样?”容上校等他走过去后问。 “还不错,说了几句话……” 容上校微微颌首,然后说:“跟我来。” 从右侧走廊进去,来到一个小门前,容上校敲了两下再推开,道:“进去吧。” 里面是个小休息室,陈列很简单,就两张沙发,一个茶几,白杰冲孤零零坐着。 “坐。” 白杰冲做了个手势,方晟惴惴不安坐下,不知怎么跟这位便宜老丈人谈话,谈什么内容。 隔了会儿,白杰冲缓缓道:“本来这个谈话要在三年或者更久些进行,不过翎儿出了这档事,让我们有时不待我的感觉,想想还是早点说明白为好。” 方晟心里更不安,隐隐觉得老丈人是要摊牌,但他对底牌一无所知。 “关于你跟翎儿的事,我们白家很不满意,尤其老爷子始终不愿意见你,所以只好由我出面,”白杰冲轻微摇摇头,“当然翎儿也有她的苦衷,具体原因想必你都知道,不再赘言。现在小宝陪着老爷子,大家都面对现实吧!” “我很惭愧。”方晟低头说。 “白家人丁不旺,这代就翎儿和表哥两个,翎儿表哥至今没孩子,小宝因此被老爷子倍加呵护也正常。军队这边她表哥……只能算很一般,而且……要想快速晋升肯定不可能,他的能力与你相比不止略差一点点啊。” 方晟不知该接什么话,频频点头,两眼直视对方表示自己很专注。 “白家的希望落到你头上了!” 白杰冲突然简短而有力地说,方晟吓了一跳,难以置信看着对方。 第235章 心脏电击 方晟脱口而出心里的疑问:“伯……伯父,我是搞行政的,不,不懂布兵打仗……” 白杰冲摆摆手:“不是你理解的意思。这么说吧,十年、十五年后白家需要一个顶梁柱,我们希望就是你!” 方晟顿时醒悟。 白家的情况与于家类似,白家是子嗣稀落,无以维继;于家人数不少,但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于铁涯,还先后两次栽在县领导岗位。两家都需要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作为后备军,弥补目前出现的断层问题。 做出这个决定,白家更为艰难。方晟是于家正大光明的女婿,挑起整个家族的大梁无可厚非。 白家就不同了,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在方晟心里白翎与赵尧尧同样重要,但在别人眼前白翎是不折不扣的小三,更麻烦的是受娃娃亲束缚,连小三的名分都不敢公开。 不过白老爷子毕竟真正经历过残酷的战争,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并不夸张,自然深知在此节骨眼上“里子”比“面子”更重要!与场面上被人开开玩笑、揶喻几句相比,有靠得住的人撑住家族势力不垮才是关键。 因此之前白老爷子暗中帮助方晟,并不仅仅看在小宝的份上,而是有着深远的考虑。 想到这里方晟道:“我自觉才疏学浅难以挑这付担子,但伯父既然吩咐了,我就必须勇于担责,尽自己最大努力完成这桩任务!” 见他表态得干净利落,白杰冲露出满意的微笑,深思片刻道:“不是任务,而是……义务,你……是翎儿的爱人,小宝的父亲,为白氏家族传承义不容辞。” “我明白。” “其实我们帮不了什么,在双江地盘上还得靠你自己努力,当关键时候,白家有一锤定音的能力,这一点务必放心,”白杰冲闭上眼斟酌措词,接着说,“于家……派人为你保驾护航去了,于道明这个人呢能力是有的,只是……省委书记换了之后,双江局势比较微妙,原来你是省长系的,不过你脸上贴着于家甚至白家的标签,没人把何世风当回事儿,以后注意保持距离就行了。何世风是想干事的人,但他的沿海发展大战略得不到高层肯定,至今还搁在那儿。肖挺以前在西北任职不太熟悉,以后慢慢处;吴郁民是个硬茬,一直以来很有想法,在梧湘时间也不会长,能不碰就别碰……” 一口气说了这些,白杰冲打住,歇了半晌疲倦地说,“时间不早了,先安排你睡会儿,明早记得打电话请假。这里屏蔽所有无线信号,对外联系要通过总机转接。” “好。” “医生说翎儿的病情在接下来十几个小时内非常关键,希望你能陪伴在她身边,给她鼓舞和力量,挺过难关。” “当然。”方晟说。 白杰冲做了个就到这里的手势,方晟知趣地起身,道:“那我出去了,伯父。” 白杰冲点点头。 出了门容上校已不见踪影,守在外面的是个年轻而严肃的小军官,冲方晟敬了个礼,道: “方同志,我奉命带您到房间休息。” “麻烦了。” 方晟随和地说,暗笑自己恍若回到五十年代,彼此以“同志”相称,去房间休息都用这么正式的语气。 房间也在-5层,走的另外一条走廊,弯弯曲曲不知有多深。这该是一项多大的工程啊。方晟暗自惊叹。 如同这座庞大地下迷宫的风格,房间简洁得不能再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尤如豆腐块,一时间方晟真以为回到当年大学军训的时光。 地下迷宫很静,没有一丝声音。因为这里每个人走路都悄无声息,说话也压着嗓子,仿佛怕吓着人似的。墙壁、门的隔音也很好,就算在房间里大叫大喊外面都听不见。说也奇怪,越是这么寂静,平时睡眠很好的方晟越是睡不着,在床上滚来滚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只睡了一小会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方晟一跃而起开门,容上校站在门口,一把拉住他说: “快,跟我来!” 还是上次的病房,白杰冲几乎贴在玻璃上,焦急地看着幕墙里面。病床旁边站了几名医生,其中一人正举着电击器。 白翎心脏停止跳动了?! 方晟如遭电殛,呼吸完全停顿,难以置信看着对面。 “第几次了?”容上校问。 白杰冲头也没回:“马上第三次,如果没反应就……” 容上校顿时失声痛哭,身体摇晃着向后倒去,方晟赶紧扶住,轻声道: “还有希望,伯母,还有希望……” 幕墙里面,医生将电击器重重按在白翎胸口,然后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结果—— 大概过了方晟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七八秒钟,原本一条直线的心率突然一跳,接着上上下下呈曲线运动起来! 医生们面露喜色,相互击掌庆贺;幕墙这边白杰冲也长长吁了口气,扶着额头踉跄退了两步,倚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呼吸;容上校则喜极而泣,不停地拭泪,又不停地流泪。 “真吓死我了!”方晟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意识到“死”字不吉利,又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这才发现后背已完全湿透,手心也湿漉漉全是汗。 过了会儿有位医生敲门进来,说了一大堆专业而晦涩的名词,半句都听不懂,但最后令三人精神一振,医生说: “……挺过刚才那关,基本算是脱离危险期,接下来十个小时病情不出现反复就进入恢复阶段。” 看看时间,白杰冲说要到机房开电话会议,部队那边一大堆急务要处理。容上校陪同方晟到医生值班室打电话给正府办马主任,说家里有急事,可能要请两三天假,这期间手机关闭。 马主任一听赶紧旁敲侧击打听什么急事,因为县领导家中的红白事宜,按惯例县主要领导都要有所表示,必要时还会派代表亲自登门。方晟含糊道还好,还好,回头再联系。然后便挂断电话。 出了值班室,方晟正犹豫应该去哪儿,容上校径直将他带到昨天白杰冲谈话的小休息室,反锁好门,然后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 “关于我和许玉贤的事,小翎也知道了?” 虽态度很镇静,脸上不由泛起一丝晕色,作为方晟的丈母娘,亲口承认与别的男人有私情实在是件不光彩的事。 方晟点点头:“省厅十处大概有监听活动,可能正好是巧合发现您跟许市长通话频繁而且活动地点在酒店,您知道现在大数据分析很厉害,要锁定一个人的行踪是分分秒秒的事……” 容上校捂住发烫的脸颊,良久才说:“可能问题出在他那边,我用的保密手机,一般无法定位和跟踪……已经断了,后来没再见面,这一点以后你要告诉小翎。” “上次许市长已经说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作风不正派的长辈?” 方晟吃了一惊,连忙说:“没有,绝对没有!小翎也很理解,所以并没有张扬,相反冒着风险把相关数据删掉了。” 容上校半晌没吱声,定定看着洁白单调的墙面,仿佛回忆什么,大概过了三四分钟,突然说:“你信不信,因为小翎出事我和她爸才聚到一起超过24小时,但晚上各回各的房间,没一句体己话。” 似乎涉及到长辈间的隐私了,方晟满脸通红,道:“这……这方面小翎偶有提及……” “两个月他又指使人帮小情人打胎,这是第四个的第二次,老爷子在我面前大发雷霆,那又如何?还不是演给我看!私底下这些家族长者并不十分反对,可我呢?” 方晟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低头倾听。 “小翎表哥大概要以行动表达对家族包办婚姻的反抗,或许是真正的独身主义者,总之婚后压根没有过夫妻生活,也没找女朋友,纯粹是种自虐行为;他爱人则被白家限制在京都附近穷山沟里,几乎与世隔绝。这桩不幸的婚姻还能怎样,也许一直有名无实凑合下去,反正大家族长者们是不管的。” “赵尧尧也险些成为家族包办婚姻的牺牲品,幸亏她果断辞掉公务员工作。”听她说了这么多,方晟不能不附合。 “她在于家属于可有可无的边缘化角色,另外私生女身份也减不少分,缺乏与其它家族联姻的资本,只能作为拉拢家族势力的手段,否则就算辞职也摆脱不掉压力,即便如此,你还不是险些遭到暗算?”容上校叹道,“小翎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品,在文明发展当今这个程度,竟因为一句戏言而不能结婚,简直是莫大的悲哀!可在家族长者们看来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他们还活在自己最辉煌的时代。” 方晟深深点了点头。 容上校又道:“跟你说了这么多体己话,是想告诫你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昨晚小翎她爸对你说什么,都别信!” 听到这里方晟全身一震,吃惊地看着对方! 第236章 特大事件 方晟真的没想到,容上校居然私下嘱咐自己不要听白杰冲的话,更不要相信他的承诺。 有个成语叫同床异梦,白杰冲与容上校关系竟恶化到这个程度? 仿佛猜到他心里的疑问,容上校道: “我并非针对她爸,而是他所代表的白氏家族;以后于家对你说什么也别信!其实说这些话的人,比如她爸本身并没有坏心,说不定是很真诚的,可一旦有了家族的背景,性质就不同了!” 最后这句话大有玩味,方晟不禁问:“伯母并不认同这些家族的行事风格?” “因为他们永远站在家族利益角度考虑问题,任何人,包括你方晟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枚小棋子,在你能带来最大收益时予以重用,当失去价值时便毫不犹豫抛弃一边,不会有半点怜悯。这帮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吸血鬼!”容上校突然语气激昂地说。 “嗯……” 其实在方晟心里,根本没指望获得任何一股势力倾力相助,否则就跟爱妮娅差不多,根据别人写好的剧本演戏有何意义?他内心还是想凭借自己的真材实学在官场冲锋陷阵,遇到阻力时有这样那样的帮助会好些,但不必起主导作用。 于家的唯一希望、白家的顶梁柱,在方晟看来过于遥远,他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思考这些虚无飘渺的话题,脚踏实地做好现有的工作才是真理。 “我认同伯母的想法,”他说,“在官场把自己绑到任何人的战车上都是自杀行为,我只想做自己。” 容上校赞许道:“很好,小翎没看错你,我也没看错你!” 接下来几个小时白翎的情况趋于稳定,中途还苏醒过来一次,医生防止她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反复,只允许白杰冲、容上校和方晟一起站到幕墙前与她打了个招呼,没等双方有进一步交流便予以阻隔。 当晚,专家组经过会诊确定白翎度过危险期,随即制定漫长而详细的恢复方案。 “预计恢复期需要八个月左右,实际时间根据她的状况微调,”专家组组长说,“第一个月保持无菌环境,第二个月逐步撤掉辅助设备,第三个月起开始在床上运动……每个月可探望一次,前三个月每次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后面酌情增加……” 白杰冲表态:“我们会严格遵从医嘱,配合治疗,争取让小翎早日恢复健康!” 电梯上行,回到地面后方晟头一次觉得阳光如此刺眼,而空气却是那么新鲜。地下迷宫什么都好,就是消毒水味道太浓。 白杰冲与方晟握了握手,微微与容上校点了下头便匆匆离开。看着疾驰而去的车影,她苦笑道: “你享受的待遇比我还好,至少握了手。” 容上校把方晟送到机场后分手,方晟这才打开手机,暴涌而至的未接电话和短信瞬间使手机死机,重启后还是不行,无奈只得在机场请人维修,同时用公用电话打给赵尧尧。 得知白翎终于度过危险期,赵尧尧也松了口气,说马上到机场会合! 巧合的是,登机后发现容上校也坐这个航班,而且座位离两人不远。这就有点尴尬了,不过容上校和赵尧尧之间倒没多少敌意,淡淡打了个招呼。 因为耽搁的工作实在太多,方晟不顾疲惫连夜赶回江业,睡了三四个小时便来到办公室处理一些急务。 “除非天掉下来,否则上午不见任何人!”方晟防止来人太多影响工作,给江璐下达了死命令。 谁知一语成谶,江业的天,真的掉下来了! 上午十点多钟,江璐一脸紧张冲进办公室——平时他总是小心翼翼敲四五下门才轻轻推门进来,这个举动前所未见,也让方晟心头一惊。 “大事不好,临川小区发生爆炸,已有多人死伤!” 居民小区,爆炸,死伤,这三个关键词让方晟腾地起身,刚准备说“去现场”,马主任的电话也来了,里面嘈杂声一片,看来他已在现场。 “方县长,临川小区有个卖鞭炮的小店因意外发生爆炸,店主当场死亡,其他……情况还不清楚,现在……小区这边情况很混乱,很混乱……” “立即联系公安、消防、武警控制现场,疏散群众特别是店铺楼上的住房,防止发生连锁爆炸!”方晟命令道。 还有四个月就要召开党代会,这是一次关系到领导人更迭的重要会议。为营造稳定祥和的局面,各地不约而同加强安保和维稳工作,防止关键时候出乱子,造成负面影响。 偏偏这时候竟发生爆炸事件! 方晟的车赶到离临川小区还有七百米处就被拦住,维持秩序的警察不准车辆进入,也不准携带照相机、采访设备的人出入,并称“接到上级指示”。 “哪个上级指示的?” 方晟恼火地问,他最痛恨有些官老爷出了事不积极处理善后,反而挖空心思封锁消息、隐瞒真相。 “一级级传达下来的,我哪里知道谁指示?”警察态度很蛮横。 “记下他的警号!”方晟吩咐江璐,随即大步进入封锁区域。 鞭炮店前面一片狼藉,地上湿漉漉全是水,那是附近居民和消防队员为防止连锁爆炸拚命往店储藏室里浇水。地上、墙上、树上硝烟弥漫,衣服碎片,鞭炮纸屑等到处都是,小店门口的血迹虽然已冲洗掉大半,仍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马主任一路小跑过来,方晟扫了一眼,没见到与爆炸相关的分管领导,如吴玉才、房建军、俞鸿飞等人,以及公安、消防、武警、安监、市场监督等部门负责人,心里格噔一下,严厉地问: “人都去哪儿了?” “我,我也不知道,”马主任知方晟生气的原因,结结巴巴说,“刚刚费书记来转了一下,要我留在这儿等您,然后就……” “伤员呢,是不是送到人民医院?” “好像是……” 马主任一问三不知,不知真不知道,还是惴着明白装糊涂。 方晟转身就走,出了警戒线对江璐沉声道:“去医院!” 人民医院秩序井然,没有任何不安或意外状态,依旧人来人往,医生、护士们风火火在人群中穿梭。 “难道没送到这儿?”方晟疑惑道。 一直没敢说话的江璐轻声提醒道:“通常重大事故的伤员都送中医院,那边人少,便于封锁消息……” “噢——” 方晟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接到费约打来的电话,有条不紊道: “方县长,由于情况危急没来得及等你,刚刚常委、县里主要领导碰了个头,决定以宣传部的名义发布通告,一是介绍张三鞭炮店因客户抽烟不慎引燃鞭炮,从而造成小当量爆炸的经过;二是宣布伤亡情况,到目前为止是一死四伤,死者为店主张德军,四名伤者是三名为正在店里购买鞭炮的客户,一名为路过行人,有关伤势严重程度,医院正紧张检查和抢救中;三是经查店铺所在的楼体没有损伤,住户也无财产损失。” 听起来具体、翔实,合情合理,是典型的严谨且经得起推敲的官方正式通报。但方晟知道,从事发到现在才四十分钟,怎可能得出这么多结论? 别的不说,既然店主当场身亡,客户还在医院抢救,如何知道爆炸是因为抽烟不慎引起? 还有楼体是否损伤要有专门仪器进行慎密、科学地检测,凭什么空口说没事;店铺所在那幢楼有三十多户人家,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有近一半不在家,“无财产损失”结论怎么下的? “费书记在哪里?我现在就去会合。”方晟对通告内容不置可否。 “唔,张三鞭炮店对面小区的物业办公室,大家都在。” “好,马上到。” 出这么大的事故,县委书记却把县长撇到一边单独开会,一方面说明对方晟极度不信任,工作作风霸道而独断;另一方面则是方晟最担心的问题,那就是—— 费约想隐瞒实情! 剩下两年任期对费约太重要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一点过失就有可能被竞争对手放大。况且事故发生在举世注目的大会前夕,很容易在网络上引发热议,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因此控制死亡人数、隐瞒事故真实原因和实际损失,是费约千方百计要做的事。 方晟上车后临时改变主意,对江璐说:“你爱人不是中医院护士吗?赶紧过去了解真实情况,详细记下来向我报告。” “明白。”江璐跑到马路对面拦了辆出租匆匆而去。 方晟赶到物业办公室,果然坐了一屋子人,包括吴玉才、房建军等副县长,见到他,领导们都有些尴尬。身为正府领导和组成部门,出了重大事故后把县长扔在一边,却由县委书记召集开会,怎么解释都不顺当。 不过这也是江业特色,以前几任县长都遇到过类似情况,谁也拿费约没辙。 “通告呢?”方晟进门后就问。 费约没吱声,他的秘书蔡怀瑜递过一页纸,道:“方县长,这是刚才紧急会议形成的决议,费书记和所有参会人员都签字确认了,您看一下再……” 方晟粗略一扫,内容跟费约电话里说得差不多,重重把纸往蔡怀瑜怀里一扔,冷冷地说: “我不签!” 第237章 隐瞒真相 短短三个字尤如又爆炸了一次,屋里所有人都惊讶地挺直身体,紧张而不安地看着费约。 漩涡中心的费约和方晟,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互对视,谁也不让谁,气氛凝固得象零下十度。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费约终于打破僵局也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这个,”方晟举起手机,“各位,现在跟五年前、十年前不同的,我们不能用老办法处理新问题,否则要吃大亏的!刚才我看到警戒线外有警察不准记者进入,不准带照相机,没用的!一部手机就是一架照相机,还带录音功能,现场发生的情况早被老百姓记录下来,就等着看我们正府说不说真话!决议说一死四伤,怎么统计出来的?医院方面敢不敢出示相关证据,如果有记者要求采访怎么办?一个谎言要用十个谎言来弥补,谎言越多破绽越多啊,同志们!” 费约反驳道:“党的喉舌用来干什么?正面的、积极的引导作用,传递正能量,稳定和安抚民心,达到社会团结和谐的效果!一死四伤的结论是有点草率,但我们预留了尾巴,重伤者有可能抢救无效嘛,对不对?我们不能因为群众拿手机拍照、录音,就不敢在第一时间发出声音,不管对与错,统计是否准确,至少我们及时响应了,后面还会进一步跟进。如果怕犯错误,畏首畏尾,是不是要等到整个江业谣言满天飞啊?”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乍一听,方晟的话很对,可再一想,费约也说得不无道理。 到底该听谁的? 以前碰到县委书记与县长对峙的局面,吴郑荣和耿复总是急先锋,不过方晟来了之后情况发生微妙的变化。一是方晟不仅强硬而且点子多,每次交锋似乎备有好几手后着,花招之多令人措手不及;二是有邱秋的前车之鉴,大家都怕方晟冷不防刺一枪,不敢轻易冲锋在前。 副县长们更不敢随意发言。经过数次县长办公会,他们都领教到方晟的厉害,而且在经济发展、城市规划和建设方面方晟的确有两下子,不由得不心服,今天副县长们跑到费约这边开会却撇开方晟,虽说迫不得已毕竟心存愧疚,都屏息静气坐那儿一动不动。 县领导不表态,部门负责人们更如泥塑木雕,大气都不敢出。 方晟在手机上调出一条新闻亮给众人看,道:“都看到了吧?有人已经在江业市民论坛发帖子了,爆炸案三死五伤,部分楼体有裂缝……还有裂缝的照片,还有医护人员往救护车上运尸体的视频,一、二、三,很清楚三具尸体嘛。” 费约上前眯着眼看了会儿,冷然道:“立即调查发贴人身份,以散布谣言的罪名予以逮捕!” “好,我……” 负责宣传部门的耿复站起身才说了两个字,方晟打断道: “稍等!费书记,这只是我随便打开的一条帖子,类似帖子在各大论坛已有三百多条,你准备抓多少人?而且现在是抓人的时候吗?难道不应该出现在伤者们的病床边?” 提到“伤者”,一屋子人表情有些微妙,方晟知道他们心中有鬼,八成是把人藏起来了。 果然费约道:“为了防止伤者家属无理取闹,给他们营造最好的医疗环境,目前都安置在相对隐匿的地方,在抢救和治疗没有确切消息前,暂时不要过去打扰……” “穆局长,目前为止死伤情况到底如何?有没有控制相关嫌疑人?”方晟把矛头指向公安部门。 穆局长胆怯地瞟了费约一眼,咽口唾沫,低声道:“一死四伤是爆炸发生后摸的情况,后来恐怕有所变化,具体数字要……进一步落实……至于嫌疑人,就在伤者中间,我们已采取特殊的保卫措施。” “落实好宣传部门才能发通稿!”方晟不容置疑地说,“你说一死四伤,人家说三死五伤,相差三个人,误差也太大了!” 费约斟字酌句道:“报告死亡情况必须慎重,我认为在医院出具正式报告前先认定一人死亡是稳妥的。” “死还是活,打个电话问一下就知道了,不算很困难的事吧?”方晟道。 “现在要第一时间响应,追求的是速度,左一个核实,右一个调查,怎能让广大市民及时知道爆炸情况?”费约道。 说来说去,书记和县长还是不咬弦,表面上争论什么时候发布通报,实质在于隐瞒问题。 就在屋里陷入僵局之际,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费约的手机上显示“许市长”,方晟的手机上显示“吴郁明”。 ——这是很有趣的事,许玉贤实际上是方晟的支持者,而吴郁明则偏向费约。不过碰到爆炸事故,党务系统归党务系统,政务系统归政务系统,渠道不能乱。 两人匆匆对视一眼,均快步到外面接电话。 吴郁明打着官腔质问爆炸原因、为何不立即向市里回报、目前处理情况,方晟均一一如实回答,但没有提及具体死伤数字,只说仍在调查之中。吴郁明顿时将事故责任拔高一个层次,指出爆炸之所以发生,关键是江业县正府安全防范意识薄弱、长期疏于安全管理。 “鞭炮店开在人口最密集的小区店面,不是明摆的重大安全隐患吗?当初申报手续谁批的,安监、公安、消防等相关部门有没有到现场检查?店里有没有采取严格的防护措施?这些都要追究!你要尽快着手善后工作,安抚好死伤者家属,过几天市里会派工作组进驻江业!” 说罢吴郁明重重搁掉电话。 另一侧费约也被许玉贤骂得满脸黑线,一是责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向市委报告,等到省委宣传部打电话到市委办才听说;二是替方晟排解责任,说人家毕竟新来的不熟悉情况,你在江业这么多年还拖拖拉拉干嘛? 这会儿陆续地,县委办、正府办、公安等部门都接到来自梧湘的电话,内容只有一个:爆炸事故怎么回事? 收起手机,费约和方晟都同意赶紧确定通报内容,但到底报几人死亡还是争执不下,最终孔天亮站出来和稀泥,说通报上就写“爆炸中有人员伤亡,具体情况正在紧急核查之中”,方晟才同意在决议上签字。 看到方晟一笔一划签下名字,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费约却脸色铁青。 费约意识到方晟绝对不会认同隐瞒死亡人数的做法,这正是他开始就担心的问题。 接下来由费约安排成立一系列小组:技术鉴定、楼体损伤鉴定、小区居民维稳、接待死伤者家属、保险和赔偿,以及在全县展开安全大检查,不仅坚决关停居民区鞭炮店,还禁止夜市大排档使用煤气罐等等。 回到正府办公楼,江璐已等了很久,见到方晟立即轻声报告道: “死伤者直接送到中医院传染病区,医院临时抽调医疗组封闭进行抢救工作,武警层层把守,别说外人,就算换班护士出入都要一把手院长签字,手机全部没收,没有电话。幸好我爱人有个闺蜜就在里面,随身还有个备用手机,偷偷把相关情况发了出来……” 他调出短信,方晟见了不由脸色微变! 短信写道:四死三重伤一轻伤。 说明论坛帖子说得没错,伤亡人数确是八个! 瞬间他明白了费约的用心。从开始起费约就知道死了四个,这是个很敏感的数字,一般来说事故——包括交通事故死一两人是正常的,但三个以上就算重大事故了,性质不同,而且要层层追究管理责任和领导责任。 按理说这种事故应该由正府承担责任,县委毕竟主要工作是党务,不管安全、经营、监督这些具体事务。可方晟刚到江业三个月,若要他背这个锅怎么也说不过去,因此说来说去费约还得受牵连。 这就是费约不顾常理有意撇开方晟,匆忙开会形成决议的原因。另一层原因是,鞭炮爆炸居然四死三重伤,单单小店库存的鞭炮加起来都达不到这般杀伤力,显然有人携带了烈性炸药! 爆炸事故根本不是事故,是一起蓄意为之的恶性案件。所以费约故意宣布店主已经死亡,这叫死无对证,暗示没法追查真相了。 费约的如意算盘是:先报一人死亡,避过当下风头和舆论压力,受害家属那边则以拖字诀,反正不会让家属进入医院。等风波影响渐渐平息,没人关注此事时,再一点一点地释放真相,或者索性隐瞒到底。死者家属那边很好办,这时候费约会很大方,给予足以封口的巨额赔偿,让真相永远湮没! 方晟坐在沙发里,边沉思边有节奏地敲击椅柄。 江璐凑到旁边悄声道:“要不我再请那边设法弄几张图片?” “能有图当然好,不过要注意安全,这件事他们会紧防死守,”方晟道,过了会儿又说,“刑警那边有没有朋友?尽快弄到事故发生前街道附近的监控图像。” “方县长认为不是偶然事故?”给领导当秘书就得反应机敏,该说话的时候大胆发表意见。 方晟点点头:“我觉得是蓄谋已久的恶性案件。” 江璐倒吸一口凉气:“真要是那样就复杂了,大案要案省市两级都得派人督查的。” “很多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县长角度出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江业有安定团结的局面,利于我们搞经济建设、搞城市建设,全面推动江业的发展。” “通过这段时间工作我深切感受到方县长的苦心,的确全心全意为江业老百姓谋福利,不单我,其他秘书也都说自从方县长来了之后,县领导们都被调动起来了,干劲比以前足,说话做事都带有方县长的雷厉风行。” 方晟笑道:“群众期望值越高,我压力越大呀……中医院那边保持联系,我再考虑别的途径。” “好。”江璐应了一声便离开。 反锁好门,方晟拨通叶韵的手机,直截了当道:“帮我盯梢几个人,具体办法你看着办,费用我负责。” 叶韵甜甜笑道:“如果是周小容,我可不敢,弄不好要捅大漏子的。” “不是她,而是今天爆炸案的受害者家属。” “噢——”她只停顿数秒钟就反应过来,“你怀疑是蓄意作案,别的领导想以偶然事故蒙混过关?” “你很聪明。” “印象中方大县长是头一回这样夸我呀,我是不是应该受宠若惊?” “我就当你答应了。” “别呀,我还没提条件呢。” 方晟最头疼这个,不过盯梢、刺探情报除了白翎恐怕就数叶韵,尽管叶韵始终不承认,但敏捷的反应、精准的枪法和矫健的身手,无不显示她受过极为严格的特殊训练。 “上次不是说好那个……晚餐吗?” 叶韵不满地说:“耍赖皮呀,方大县长,晚餐是帮你打探周小容的报酬,这回任务更艰巨,小女子要使出洪荒之力、冒着生命危险,所以嘛开价要高点啰。” “唔……你说。” 凭心而论,方晟也觉得这个任务有一定危险性,更有被反跟踪、暴露身份的可能,因此叶韵抬高价码不算过分。 “方晟,”她突然甜腻腻喊出他的名字,“我想你紧紧拥抱我,吻我一下!” 一惊之下手机差点脱手! 方晟没料到她竟如此直接,呆了半晌道:“叶小姐,我说过多次我是有家室的男人,而你青春美貌,未来有无数种选择无限可能……” “我也说过我这种人注定孤独到老,”她还是精灵刁钻的模样,“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回梧湘,才懒得管什么爆炸案。” “好好好,你先帮我查。” “不行,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方晟哭笑不得:“什么货不货,说得真难听。” 她认真地说:“这会儿我在高科路尽头车里,过来吧,给我一个拥抱,给我一个吻。” 第238章 说话算数 “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 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的记; 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 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 当方晟在高科路最末端公路边的小树林里找到叶韵,她正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裙半躺在车子后排,车里回荡着改编自英文歌曲《SevenLonelyDays》的老歌,《给我一个吻》。 看着她风情万种的样子,方晟却踌躇起来,拉着车门迟迟不敢进去。 叶韵卟哧一笑:“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入洞房。”说着没穿袜子、白嫩嫩的脚丫在他手臂上一挑,方晟感觉到一股巧劲,正好将他拉到椅座上。然后白嫩嫩的脚丫又轻轻一挑,竟然把车门关上了。 她的脚丫子比手都灵活。 方晟刚坐稳没来得及说话,她已象滑溜的小鱼儿似的钻到他怀里,不容分说搂住他脖子献上香香甜甜一个吻! 她的吻技大概是他遇到所有女孩中最棒的,好像具有强大吸力的漩涡,将他一下子拖入无穷无尽的深渊,然后不断沉沦、再沉沦…… 她的香舌灵巧地与他纠缠在一起,撩动撩逗,不知不觉间他的手从她睡裙下摆伸进去,里面竟全是真空! 她的皮肤滑腻却充满弹性,紧绷绷下蕴藏着呼之欲出的爆发力。他手指不由自主一直往下游走,经过下腹,触摸到幽深的边缘…… “说好的只有一个吻……” 她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然后突地挣脱出去,在宽大的车座上转了个身,睡裙外面奇迹般多了件风衣,笑嘻嘻道: “你的承诺兑现了,我也该换衣服进城了,后会有期!” 方晟下车后,车子呼地从身边掠过,沿着高科路疾驰而去。 “哼,这丫头!”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本来是被动的,被她撩逗得欲罢不能,想有所行动时却又强行中断,如果是她的策略的话,那这种控制力和手腕真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了。 此时才下午四点多钟,回办公室已无兴致,回家则太早,想必赵尧尧正埋头处理一大堆数据。方晟信步在荒原上漫步,脑子里交错闪现全身插遍软管的白翎,令他头痛欲裂的周小容,还有欲迎还拒的叶韵…… 不觉间走了一千多米,抬眼见到起风坡。景山寺便座落在风水最好的山坡南麓,经方晟和宗教局协调,三井庵搬迁到山坡东侧,与景山寺成犄角之势,相隔几百米。 如今山坡下面机器轰鸣,尤如巨大的工地:景山寺大雄宝殿、紫霞殿、来极殿等修复工程已经开工;景山寺与富民大桥的公路拓宽工程正在进行;三井庵新址上也开始一比一的重建。 方晟不想惊动施工人员,从山坡背面绕过去,走了一半却见不远处江业河边石头上坐了个人,手里捧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裤角卷到膝盖,纤细修长的小腿浸在水里,一晃一晃地煞是可爱。 走近了再看,不由哑然失笑:原来是三井庵慧明! “慧明师太在研读佛经?”离她四五米时方晟冷不丁说。 “啊唷!” 慧明吓了一跳似的,手忙脚乱藏起手里的书,慌慌张张道,“你来干什么?吓我一跳!” 方晟一本正经说:“刚才这句话称谓有问题,应该说‘施主有何贵干?吓贫尼一跳’。” “我还是学生,没受戒烫疤,不算正式佛门弟子。”她气鼓鼓说。 “咦,好像有怨气?”方晟瞥见她藏在身后却露出一角的书,“结构力学……你不是转系吗,还研究建筑学方面的书?” “建筑学是我选修的专业,准备拿双学位。” “既然割舍不下建筑学,为什么不把佛学作为选修专业,有什么区别?”方晟问。 慧明深深叹了口气,又回到石头上坐下,双手托腮痴痴看着夕阳。方晟也跳上去与她并肩而坐。 “你是个好人,”她说,“并非因为你是县长我才这么说,而是……你确实不错。” “承蒙夸奖。” “我的事从没跟别人说过,你是第一个。不过也没什么,很老套很可笑的故事罢了,我六岁时父母亲离婚,一个改嫁到外地,一个长年在外打工,奶奶把我抚养到大学,后来奶奶得了癌症,有天夜里做了个梦,说要有人替她到庙里赎罪,才能转危为安……” “喂,你是大学生,这种愚不可及的说法也信?” “我不信,但我奶奶信,所以只能……” “三年过去了,你奶奶还安在?”方晟揶喻地问。 “去年检查已没有癌症症状。” “啊,这个……” 慧明微微一笑:“世上很多事没法用科学来解释,对吗?可我选修的建筑学除了相信科学没有别的选择,很讽刺吧。” “我觉得你……唉,不应该在尼姑庵过一辈子……” 出乎意料,她竟然表示同意:“是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认真考虑。” 方晟疑惑地看着她。 “原来我总以为佛门是一方超脱于尘世的净地,但三井庵搬迁的事使我认识到,如果不勇敢地走出去,连自己的生活条件都没法改善,哪能救苦救难?还有,我跑正府、宗教局、拆迁办、景山寺,好不容易敲定搬迁方案,三井庵几位师太却开始冷落起我来,责怪我不潜心修炼,不按规矩颂香敬佛,不象真正的出家人,还扬言不在我的实习报告上签字盖章……” “你是功臣啊,她们为何恩将仇报?”方晟不解地问。 “开始我也懵懵的,后来三井庵旁边卖肉的告诉我,说你出的风头太足了,从县长到局长都认识你,师太们怕你当主持呢!真是笑话,我好歹堂堂碧海财大佛学院学生,有那张文凭随便选择名山大刹,还看得上这小小的三井庵?她们未必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轻我慧明了!” 方晟笑道:“卖肉的且看破了,念了几十年佛经的却勘不破,可笑,可笑!” “所以我就想,三井庵才几个人就这样,即使去了名山大刹又能怎样?恐怕明争暗斗更厉害吧?” “这样想是务实的,小姑娘,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勇敢地踏入社会吧,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净土。” “我再想想,再想想……” 慧明陷入沉思,这时水里两条小鱼儿围着她白净的脚丫游来游去,这画面顿时让方晟联想到刚才车里激情四溢的瞬间,也呆呆出了神。 晚上赵尧尧告诉方晟一桩刚打听到的秘密:吴郁明使用化名炒股! 赵尧尧尽管保持极度低调,全部使用非本人和方晟的名字而实际控制的账户进行操作,但时间长了圈内人自然有所察觉,经过秘密联系和沟通,她被拉入一个高级VIP炒股群,里面都是身家过亿的操盘手和炒家,平时交流炒股、做盘心得,有时几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人联手做一支股票,制定严格的战术,各人按步骤进行买卖,或洗盘,或做盘,或抄底,或砸盘,赚得的钱按事先约定分成。由于大家都是有钱人,也深黯证券行业潜规则,尽管相互不知对方底细、真实身份,但基本能做到恪守信用,履约办事。 赵尧尧主要做趋势,跟这些技术派操作的基本思路和投资理念有本质区别,但偶尔也在群里说一两句,评点某支股票之类。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群里都是混成精的老江湖,当然看得出其水平,因此赵尧尧虽是后进者,很快被捧为大神级人物。 在这种群里混,等级越高越容易受到信任,能获得很多一般人不知道的信息。最近几个梧湘炒家就偷偷摸摸告诉她,市长也炒股,而且身家还不少! 据他们透露,吴郁明是资深炒家,原先在京都就涉足其中,后来到地方任职一直没中断过。他手里可运用资金大概有六七百万左右,分散在五个账户里。原来他在西北任职时开户的证券公司,在双江没有营业部,无奈之下只得暗中指使心腹找了几个身份证到银行、证券营业部开户,然后做关联,再逐步把资金打到账户里重新运作。 吴郁明在京都那个圈子经常能提前获悉不少重大信息、重要决策和内幕消息,因此他操作频率不高,但每每出手极为凶悍,敢于加两三倍杠杆,而且百发百中,收益颇高。 “我记得有规定公务员不准炒股,要不要揭发他?”赵尧尧问。 方晟想了想道:“暂时不要动,收集更多证据吧。虽说上面有这条规定,其实上公务员炒股是普遍现象,根本不奇怪,如果凭这条罪状就能把他拉下马,吴家别在京都混了。” “那倒是,不过……嗨,以吴家的财力他有几百万玩股票也没什么。” 这句话让方晟心微微一动,琢磨良久还是觉得当前费约才是主要对手,吴郁明固然讨厌,毕竟远在梧湘,目前双方没有正面交锋。 “那几个梧湘炒家八成与他有些瓜葛,保持联络,以后肯定能用上。” 方晟关照道,赵尧尧自然依言而为。 当晚蔡怀瑜和马主任差不多时间给他打电话,说截止晚上九点整费约敲定的伤亡数字为“两死四伤,其中重伤三人”。 方晟不置可否,说你们先报吧,明天上午再核实。 他相信叶韵会带来最新消息。 第239章 跟踪窃听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叶韵打量自己的衣束:一身紧身衣,蒙面巾遮得只露出眼睛,登高靴、黑手套、军用匕首。不错,足够应付今晚的场面,她满意地笑了笑。 自从离开黄海,很久没施展过身手了。她一直相信只要跟着方晟混,生活就不会平淡,他总能折腾出千奇百怪的花样。而她也是命中注定不会过那种朝九晚五、看人脸色行事的上班族生活,刺激,她要追求刺激! 华北旅馆是个普通得不会让路过行人懒得看第二眼的小旅馆,火柴盒形状两层小楼,外墙涂料剥落大半,楼后吊吊挂挂着诸多电线等乱七八糟的线路。没有停车位,门前总是七八辆自行车、电动车等。 旅馆二楼最西侧有个小会议室,昏暗的灯光下坐了二十多人,均表情阴沉,有的掩面啜泣,有的闷头抽烟,有的与邻座低声嘀咕着什么。 最前面有两个着装相对得体、神情镇定的中年男人,显然是这些人当中地位最高,平时见过世面,被推选出来交涉的代表。 门轻轻推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快步进来,赫然是费约的秘书蔡怀瑜,和县委办苏主任。 “大家久等了,刚刚把事故报告改完上报梧湘市委,不好意思,”苏主任道,“人都到齐了吧,现在我简要介绍一下……” 前面左侧男人打断道:“我们不想听废话,快让我们去医院!” “对,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十个多小时了,净说没事,凭什么相信你们?” 会议室里顿时吵翻了天。 苏主任见惯这种场面,丝毫不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抢救工作也始终紧张有序地进行中,所以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大家一定要注意听——”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苏主任道:“首先解释为什么把大家集中到这儿,而不是去医院,主要有两方面考虑,一是事故发生后大批记者涌入江业,还有很多来历不明者,为防止个别媒体造谣生事、抓住一点小事大做文章,我们采取了一定的保密措施;二是爆炸产生的伤情比较特殊,几乎是外部灼伤和皮外伤,对医疗环境要求较高,若人来人往无论探视还是采访,都非常不利于治疗和恢复……” 前面右侧男人插嘴道:“我们可以一家派个代表嘛。” “夏总,请耐心听苏主任说完,后面有大家发言的时间。”蔡怀瑜笑模笑样说。 夏总脸一红没继续说。 “其次说明一下伤亡情况,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人死亡,一位是店主张德军,另一位是购买鞭炮的客户纪乐,因为两位正好是事故发生责任主体,两家家属都被请到公安局协助调查;在座各位的亲人,根据医院通报仍在紧急抢救和治疗之中,要是问我重伤还是轻伤,伤在哪个部位,目前具体情况,坦率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不能乱说,拿含糊其辞的话骗大家,对不对?” 左侧男人高声道:“苏主任这话我不信,十个多小时了,连各人伤情都弄不清,究竟怎么做工作的?” 苏主任道:“秦总,江业县医院的情况你应该了解,同时开七八台手术是什么概念?医院上下已经乱成一团,业务副院长亲自上阵,护士都安排不过来,哪个有空做统计?不过我可以承诺,最迟明天中午把伤情报告送到大家手中!” “报告仅限于在座各位传阅,不得外泄。”蔡怀瑜补充道。 “最后谈谈赔偿问题,这也是大家非常关注的,”苏主任道,“之前已经有人提出赔偿金额,还有人提到相关条件等等,大家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不管年龄大小,是男是女,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倒下来肯定遭成或多或少的损失,这一点我们深表同情,今后在着手赔偿程序时会最大限度考虑到人文关怀因素。为表达县委对大家的关心体恤,临时决定在启动赔偿程序前给予每家二十万的补助款……” “嗡——”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大多数人为从天而降的二十万感到吃惊,也有人觉得这笔钱来得蹊跷,不能轻易接受。 经过一番商量,夏总站出来道:“关于二十万,我想代表大家问两个问题,一是这笔钱是不是赔偿款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预付款?二是万一大家拿了钱,后面不再谈赔偿怎么办?” 苏主任笑容可掬道:“我想大家误会了县委的诚意,也没认真听刚才的话。我说过二十万元叫补助款,跟赔偿没关系,赔偿程序也不是县委的工作范畴,而是正府那边负责。这么说大家明白了?” “那么这笔钱总得有个由头,要履行必要手续吧?”到底在生意场混的,秦总立即想到手续问题。 “很简单,大家拿到钱后打个收条给我,同时在保密协议上签个字就行了。”苏主任很轻松地说。 “什么保密协议?”秦总和夏总同时警惕地问。 “第一,不准泄露亲属与爆炸事故有关;第二,不准泄露县委县正府有关赔偿程序的所有情况;第三,不准泄露整个医疗和善后处理相关情况。”苏主任道。 夏总质疑道:“外人不知道我们受害家属,以后怎么要求赔偿啊?” “刚才已经说过,赔偿程序由正府着手进行,那是很严肃的事,不是谁跳出来说自己是受害者就行,必须经一系列严格而科学的鉴定流程,大家务必放心。”苏主任说。 说话间蔡怀瑜悄悄到外面转了一下,拖进来个大行李箱,道:“钱这在这儿,签好保密协议和收条后就能拿二十万了……” 苏主任接道:“拿到钱后大家到指定房间休息,等待明早最新消息,没特别重要的事最好不要擅自离开旅馆,我们有人在前台照应着,有问题及时联系。” 这是很委婉的监视居住的说法,不过有二十万现金的诱惑,连久经沙场的秦总和夏总都没好意思吱声。 保密协议都签得很爽快,一皮箱瓜分个干干净净,大家尽管还是忧心忡忡,但沉甸甸的现金在手已经踏实不少,在服务员陪同下静静进入各自房间。 苏主任和蔡怀瑜也不说话,迅捷而轻快地下楼,钻进对面一辆普通小轿车里飞驰而去。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从会议室外墙壁上哧溜滑下,随即发动巷口备好的摩托车,远远尾随在后面。 车子仿佛防止跟踪,故意在城区兜了好大一圈,然后突然蹿进一条胡同,在里面拐了三四个弯后驶入去中医院的路。这点反跟踪技巧在叶韵眼里简直是小儿科,她中途还有闲暇偷了辆停在路边一辆别克车,紧随其后。 车子从中医院后门进去,苏主任和蔡怀瑜下车后直接走进行政楼,悄然无声来到四楼院长办公室,敲门进去,里面赫然坐着县委书记费约和常务副县长吴玉才。 “搞定了?”费约问。 苏主任满脸堆笑:“费书记神机妙算,那些人见了钱就说不话来了,也不提之前那些无理要求,都躲到房间偷着乐去了。” 蔡怀瑜道:“我了解过,里面有三家根本不是直系亲属,跑过来无非想多要几个钱。” “下午又死了一个。”费约显然心事重重。 苏主任和蔡怀瑜惊讶地对视一眼,苏主任道:“死亡人数……四个了?” “嗯。” 屋里几个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吴玉才还有更坏的消息:“经过突击审讯,纪乐家属承认几天前纪乐与张德军发生过纠纷,起因是纪乐过三十岁生日放的鞭炮有近三分之一哑火,认为张德军卖的假货,上门理论。张德军声称不记得卖给纪乐那些鞭炮,更不承认鞭炮质量问题,双方一度扭打起来。据鞭炮店附近店铺说纪乐离开时威胁要给张德军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居然制造这场爆炸……” “要单单引燃鞭炮还好说,反正张德军卖的东西有质量问题,”费约眉头紧锁,“根据现场勘查和技术鉴定,发现纪乐使用了烈性炸药!” 吴玉才道:“纪乐是县化工厂工人,有机会接触并偷窃炸药,刚才刑侦大队已经查封厂保管室,按清单核对炸药库存。” 苏主任脸色发白:“这么说已不是事故,而是不折不扣的刑事案件!” “是的。”吴玉才沮丧地说。 办公室里沉寂片刻,蔡怀瑜瞅瞅费约的脸色率先表态: “我认为暂时不宜声张,还是按原计划处理,等事态平息之后再慢慢对外透风,不然影响江业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吴玉才为难地说:“既然出动刑侦大队,每个环节都有书面的东西,还有审讯记录等等,时间长了终究瞒不住……” “刑事案件侦查本来就有保密规定,怕什么?”蔡怀瑜说。 苏主任道:“关键要安抚好死者家属情绪,明天起把死者家属单独隔离开来,再多给些钱。” 费约脸上阴晴不定,良久道:“瞒一天是一天,先这么办!” 第240章 市局干预 接下来吴玉才、苏主任等人细细商量具体措施,包括费用以什么名义列支、怎么付现金、落实到哪些人账户上等等,然后才陆续告辞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费约和蔡怀瑜两人时,安静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倒悬在窗外偷听的叶韵误以为没人了,才听到费约道: “怀瑜,刚才的情况你怎么看?” 蔡怀瑜心知主子对吴玉才产生不满,这正是自己出人投地的好机会啊!在一个县委书记只手遮天的县城,身边从来不缺溜须拍马、忠心耿耿的死党,要想从乱军中杀出血路,就必须表现得更忠诚、更贴心,还有个更关键的—— 更聪明! 他上前半步道:“感觉吴县长顾虑重重,畏首畏尾,跟以前的风格大相径庭啊,莫非担心方晟……” 费约淡淡道:“玉才在正府那边做事,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 “方晟来了之后才这样的,不单他,正府那边宁县长、尤县长也越愈发不听招呼,前几天按议价方式批给周小容的那条路,尤县长被方晟连吓带唬一番,竟然强行把项目收回了,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这里叶韵心中雪亮,原来真是费约背后搞的鬼。 隔了会儿费约道:“东明年龄大了,想的东西多些;树路在领导岗位上历练不够,遇事没有主见,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唉,怀瑜啊,我对你是非常满意的,虽说一直想把你放到基层锻炼,想想又舍不得……” 蔡怀瑜惊喜得心中砰砰乱跳。作为秘书,都希望能在赏识的领导在职时补个实缺,为今后仕途更进一步打下坚实基础,但这种念头绝对不能在领导面前流露,否则容易产生误会甚至坏了大事。 “费书记,跟在您后面三年多确实令我受益匪浅,可以说让我的人生打开一片开阔而崭新的天地,以前虽说也为其它领导服务过,从来没有想到一位领导竟能英明到这个程度,具有前瞻而宏大的思路,严谨而细致的理念,我是多么想在您身边继续呆下去……” 听着蔡怀瑜滔滔不绝奉承的话语,叶韵恶心得直想吐。暗想幸亏没在官场混,否则成天琢磨这些马屁话就得郁闷死。再想方晟在三滩镇和景区当领导时,身边那班人没一个这样说话的,相反个个务实能干,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把事情做好。看来什么样的领导,就喜欢什么的样的下级。 办公室里,费约听得颇为受用,微笑道:“你的心意我当然知道,但下基层有益于日后进步嘛……等这件事缓和下来,我就打算在常委会提出让你去四源镇,怀瑜,有没有信心啊?” 蔡怀瑜一愣,随即明白费约开始酝酿新一轮人事布局了。 淡忠守率领的工作组在四源镇取得突破性进展后,关于镇村两级干部暗中勾结、大肆侵吞水稻直补资金的事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尽管方晟出于维护大局考虑,同意不扩散、不深究,但风暴眼中心四源镇肯定躲不过大洗牌,镇领导班子恐怕得全部下岗,镇书记邱秋也难辞其咎。 费约派自己去,是一步到位做镇书记,还是镇长? 蔡怀瑜没敢问得太细,赔笑道:“有费书记这盏明灯指引,无论哪个岗位我都有信心!” “主观能动性也很重要啊,”费约轻轻评点后转回话题,“眼下风声鹤唳,这件事你得盯紧点,千万不能出岔子,明白吗?” “我隔会儿就到病区那边转转。” 紧接着传来费约出门的声音,叶韵这才慢慢舒展身体,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脚,伏在草丛里等费约的车离开,尾随在蔡怀瑜身后来到传染病区。 病区四周人影幢幢,有巡逻哨,有游哨,楼顶、树林、假山等处还布置有暗哨,这可是经过正规训练的武警队员,叶韵不敢造次,寻了个空档悄悄撤离。 凌晨六点钟,叶韵打电话给方晟,花了三十分钟把夜里侦察到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方晟夸得做得非常好!叶韵担心赵尧尧在旁边,只笑笑说你知道就好,然后便挂掉电话。 赵尧尧是在方晟身边,但熟睡正酣,根本不知道方晟跟谁打电话,也不关心谈话内容。她与白翎近于职业本能的怀疑不同,对方晟从来都是无原则信任。 事实证明,在白翎那样紧逼防守之下,方晟照样有办法帮樊红雨生了个大胖小子,而这段时间赵尧尧近乎放任自由,方晟反而老实本分很多。 放下电话,方晟陷入沉思。 叶韵数了领钱的人数,共六个人,加上在公安局协助调查的张德军和纪乐两家,证明江璐的消息不错,伤亡人数是八个。 目前费约想掩盖的真相有两点:一是死亡人数,费约坚决要控制在两人之内;二是爆炸原因,还是宣布偶然引发,而非纠纷造成的蓄意爆炸案,避免省公安厅介入调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方晟也没有退路了。他是从村、镇、县一步步升迁的,接触了太多事故、事件的处理和安置,深知最难的就是掩盖真相。如他当着县领导们所说,现在是信息时代,消息传播太快,一旦蔓延开来根本没法控制。作为县一级组织,如果有组织地隐匿证据、压制真相,公然说谎话,万一被舆论揭穿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费约固然没好果子吃,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思来想去,方晟决定破釜沉舟跟费约敞开来搞一票! 他拨通严华杰手机,介绍了爆炸事件的经过,道:“我需要梧湘方面直接干预此事,彻底掀开江业的盖子,把真相公布于世人面前!” 严华杰长时间沉默。 方晟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他理解严华杰犹豫的原因——市刑警大队上面的头头太多,作为大队长基本上只有执行权,不能主动做事,更别说干预区县查案。爆炸事故虽疑点颇多,但在费约严密控制下有可能无功而返,因此即使强行介入也要冒很大的风险。 严华杰足足想了三四分钟,道:“能不能这样,你安排其中一位受害者家属到市里举报,我凑巧碰到,然后立即组织人手到江业……” “行,这样就顺理成章了!”方晟高兴地说。 早上上班后,江璐送来老婆千辛万苦打探到的死者名单:张德军、纪乐、姚贵芳、施继其。其中施继其是重伤后抢救无效,昨天傍晚才离世。 方晟立即把名字报给叶韵,要她设法做通死者家属思想工作,护送他们去梧湘告状。 七窍玲珑的叶韵干这种事真是小菜一碟。 她先混入华北旅馆,找到姚贵芳的儿子姚进和施继其的爱人郝敏,告诉他们亲人已经离世的噩耗,然后说费约想掩盖真相,不肯承认死了人,恐怕走正规赔偿程序也拿不到钱,除非到梧湘公安局反映情况,还死者一个公道! 姚进和郝敏怒火万丈,当即按照叶韵的安排,巧妙化装后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大模大样从正门出去。守在前台的工作人员对照照片瞟了下,没发觉异常。 上了车叶韵一路狂奔,并发短信告诉方晟。严华杰收到消息后故意在市局大门前磨蹭,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检查卫生,等到叶韵的车飞速停到门前,姚进和郝敏冲下车一头跪到他面前,叫道“领导要为我们做主啊!” 严华杰的心才定当下来,远在江业的方晟也定当下来。 “干得不错!”方晟高度夸奖叶韵。 “奖励什么?”她甜蜜蜜问。 方晟推说马上开会,匆匆挂断电话。他实在不敢接她的碴儿。 接下来都按程序办事,严华杰吩咐手下做了笔录,然后召集有关人员开会,正色地说: “江业少数领导试图掩盖一桩性质严重的爆炸案,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无动于衷!党代会在即,我们必须查清并消除一切安全隐患,而不是隐瞒真相!用于爆炸的烈性火药从何而来,哪些人参加蓄谋,后面有无进一步行动,这些都必须查清楚!我建议刑警大队果断介入,到江业封存档案,提审当事人亲属,查清事实真相!” “要不要向局领导回报一下?”何副队长问。 严华杰沉思片刻道:“当然要回报,但时机要把握好,防止节外生枝。” 何副队长会意,笑道:“等我们的车队抵达江业,我再找相关领导。” “那就这样!” 严华杰迅速拍板,然后点了些信赖的刑警,亲自率队分四辆车直赴江业! 如所约定的,何副队长等车队进入江业城区时才向几位市局领导回报。两分钟费约便得到消息,大惊失色之下赶紧打电话通知穆局长转移人员和资料,然而市刑警大队两辆车已堵在门口! 市刑警队员们深黯县局审讯和查案流程,迅速而果断地分头来到各部门各岗位,出示证件,要求全部封存。与此同时在严华杰的督促下,穆局长硬着头皮将张德军、纪乐两个当事人的七名亲属移交给市刑警大队。 在办理移交手续时,双方为查案权的问题发生了争执,场面一度有些火爆。 第241章 公布真相 双方争执的焦点在于:江业警方认为江业已经正式立案,梧湘没有必要重复立案,应该尊重江业独立查案权;梧湘警方则认为梧湘接到举报后立案,调查方向与江业警方略有不同,根据小案服从大案、县局服从市局的原则,应该全面接手。 这时方晟“恰巧”赶到,态度严肃地要求江业警方服从大局,配合市刑警大队做好相关工作。县长发了话,穆局长尽管得到费约“不予配合”的交待,也不得不挥手放行。 市刑警大队另两辆直奔县中医院,同样堵住前后大门,要求武警们立即撤岗配合调查。武警支队队长正在犹豫,接到政法委书记容波的电话,只有四个字: 全力配合! 等蔡怀瑜赶到中医院时,传染病区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记者和看热闹群众,按要求武警支队已撤掉所有岗哨,市刑警大队仅封锁几间病房,其他区域完全开放。 蔡怀瑜满头大汗找到严华杰,抗议道:“严大队长,这,这样不太好吧,非常容易引起混乱,也影响医院正常秩序!” 严华杰冷冷道:“你是谁?” “我姓蔡,费书记的秘书。” “叫费约来跟我说话!” 言下之意你不配在我面前指手划脚。严华杰说罢拂袖而去,把蔡怀瑜闹个大红脸,站在原地半晌没挪开脚步。 想想也是,平时自以为县一把手面前的红人,动辄发号施令,局长主任都不放在眼里,可到梧湘算个屁?论行政级别,承蒙费约关照硬把蔡怀瑜享受副科级待遇,严华杰却是正处级领导,哪里把他放在眼里? 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四个病房,三位重伤一个中度灼伤。聚集在华北宾馆等消息的有六家,加上在公安局的两家,还有四位哪去了? 费约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关键时刻有急智、有决断,拿起手机打给吴郑荣,命令宣传部立即发布最新通报,内容包括三点: 一是经查爆炸是蓄意报复行为,目前已移交梧湘警方侦查; 二是经中医院最新统计数据,爆炸案伤亡人数为四人死亡,三人重伤,一人轻伤; 三是相关责任追究和赔偿工作由正府有关部门有条不紊着力推进。 拿到宣传部的最新通报,方晟不禁拍案叫绝:费约真是天才!短短几句话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反将包袱甩给了正府。 不过虽说得漂亮,俗话说雁过留痕,昨天那么多遮掩痕迹瞒外行可以,市县两级领导心里可明镜似的。方晟可不想让他轻易过关! 想了会儿,方晟拨通许玉贤的电话,恭声道:“许市长,我是小方,有个情况向您回报一下……” 几乎是同时,仿佛心灵感应似的,严华杰也向吴郁明回报了市刑警大队接到遇难家属举报,介入江业调查爆炸案真相的经过,强调费约在整个事件中存在刻意隐瞒死亡人数和蓄意作案的事实,还顺便提了下费约指使秘书到现场干扰警方办案的细节。 半小时后,江业县十三名常委分坐四辆车赶往梧湘市委,等待他们的将是市委书记、市长主持的“批斗会”! 市委二楼中会议室。 江业县常委们一字排开灰溜溜坐在下首,个个苦着脸无精打采,别看他们在县里威风八面,到这里见到普通办事员都得陪着笑脸,更别说今天是犯了严重错误,专门来接受训斥的。 对面,即上首坐着许玉贤为首的市领导,包括市长吴郁明、副书记戴枫、纪委书记田浩民、常务副市长韩子学、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吴征等,他们则清一色板着脸,露出严峻的表情。 “费书记,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许玉贤率先为今天的会议定调,“昨天上午、昨天晚上、今天上午先后三份通报,内容截然不同,可发布单位都是县委宣传部,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来的路上费约已知大事不妙,在车上反复斟酌措词,一遍遍琢磨回报的语气、表情和动作,但事到临头不免还是有点惊慌,刚准备说话便不慎把茶杯碰倒,顿时一阵忙乱。往常会议遇到类似意外都有人调侃两句活跃下气氛,今天没人敢说话,都冷眼相看。 好容易镇静下来,费约按官方格式一五一十回报爆炸后如何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救治和疏散群众,然后召开紧急会议落实相关措施等等,正说得渐入佳境,许玉贤打断道: “我们不需要听你谈成绩,而是如实回报问题!” 费约声音低了八度:“我想解释说明两点,第一死伤人数前后不一致的问题,主要是负责抢救工作的中医院经验不足,把送治伤员分到不同病区手术,导致统计人数发生疏漏,今早我们才发现这个重大差错,赶紧要求伤员集中到传染病区……” 费约已经决定让中医院院长当替罪羊,没办法,事到临头总得有人承担责任,等过了这关以后再补偿也不迟。 “第二点关于没有及时通报案情的问题,一方面县公安局担心引起群众恐慌,因为蓄意爆炸将对小区居民生命安全造成极为严重的影响;另一方面也竭力收集尽可能多的证据,争取把案子做实。当然由于程序和协调方面的原因,导致宣传部门发布通报时产生延误等问题,我以及江业县委领导班子责无旁贷,要勇于承认错误,接受市委领导的批评!” 费约的语气谦卑而诚恳,态度低调而务实。不过这点小伎俩根本骗不了久在官场历练的市领导们。 干咳一声,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吴征道:“因为担心引导起群众恐慌和收集证据暂不上报可以理解,但你的秘书和县委办主任以每户二十万的代价换取签订保密协议是什么意思?” 说着拿起一份保密协议复印件晃了晃! “二十万其实是赔偿款的一部分,以预付形式分给受害家属安抚他们的情绪。”费约解释道。 吴征从公文包里取出个微型录音机,按下开关,里面传来苏主任的声音: “……也没认真听刚才的话。我说过二十万元叫补助款,跟赔偿没关系,赔偿程序也不是县委的工作范畴,而是正府那边负责……” 听到这里费约额头全是冷汗。什么鬼,苏主任讲话时居然有受害家属偷偷录音?现在的群众太狡猾了! 殊不知他冤枉了无辜群众。录音是叶韵当晚在窗外以高清设备偷录的,事后以受害家属名义辗转交给严华杰。 费约情绪激动地说:“这个老苏严重曲解了县委的意图,回去之后一定要严肃追究他的责任!” 吴征一晒没说什么,对他这级领导来说点到为止即可,既让市领导知道市刑警大队介入时间虽短收获很大,又揭穿费约的谎言。处理权掌握在许玉贤和吴郁明手里,他毕竟不是常委,不方便过于冒进。 韩子学紧接着发问——今天摆明是三堂会审的格局,要彻底挖清这桩事。 “宣传部门发布事故通报,谁签的字?经哪些领导同意?” 吴郑荣赶紧答道:“由于情况特殊,这个……没有签字,全是我电话要求相关人员发布的。” “一次特殊也罢了,两次、三次都特殊就让人费解,”韩子学冷峻地说,“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县领导内部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宣传部门擅自发布?” 这个罪名太大了,吴郑荣吓得汗流浃背,连忙说:“我有证人的,第一次通报依据爆炸现场对面召开紧急会议时形成的决议,当时所有县领导都在场……” “决议上面有没有签字?”韩子文步步紧逼。 事关重大,吴郑荣不敢撒谎,低头道:“除……除了方县长,其他领导都有签字……” 许玉贤内心一震,均想好你个方晟,为什么每次都能巧妙逃脱? 韩子学则联想到方晟任三滩镇镇长时,在镇党委会上反对民主选举村长,那次由于选举漏洞导致村民大规模械斗,包括镇书记耿石涛在内全部背了处分,只有方晟安然无事。那一役打得耿石涛元气大伤,之后请假到省城看病,逐步淡出官场。 吴郁明则大为沮丧,原本他的如意算盘是将费约和方晟一并拿下——在他心里从没把费约当作自己人,若牺牲费约而搞趴方晟,吴郁明一点儿都不介意。然而现在看来没必要大动干戈了。 韩子学转向方晟:“方县长为什么不签字?” 这话问得,摆明了让方晟得意洋洋邀功嘛。联想到韩子学在黄海任县委书记三次破格提拔方晟,今天这个场合说这句话并不奇怪。 方晟沉稳地说:“不签字的原因是我没能赶得上会议。” 此言一出费约脸色难看到极点! 市领导惊愕地彼此望望,县长“赶不上”紧急会议,然后书记居然把会开完了? 副书记戴枫快人快语,抢先问道: “你说什么?事故现场紧急会议没等你就开了?费书记,说说当时的情况!” 如果能活着走出这幢楼,今生今世我跟你方晟没完!费约心里暗暗诅咒,脸上却保持微笑,脑中急速盘算合理的解释。 第242章 秋后算账 费约冷静了几秒钟,不急不缓道: “向各位领导回报一下,情况是这样的。爆炸案发生后,虽然没有统一要求,县领导们不约而同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方县长由于初来乍到,对路况、地理位置不熟悉等等,没能遇到我们。当时现场情况非常混乱,嘈杂声也很大,方县长没跟我们电话联系,而是误以为伤员都送到人民医院,随即去了医院。我们这边见人差不多齐了,因为急于统一思想、部署落实相关措施,而且并非正式会议,主要是相关部门回报掌握的情况,所以……总之我有责任,要认真反思和检讨。” “我认为不是联系失当,症结在于江业领导班子协作问题,”韩子学批评道,“对于重大案件、突出事件、群体事件,县里应该有应急预案,各个领导、各个部门都应该有明确分工,各司其职,怎会出现一盘散沙、领导之间失联的怪现象?江业县委、县正府要从此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深刻反思、认真总结!” 江业常委班子成员忙不迭点头称是,唰唰唰认真记录。 纪委书记田浩民本想说几句重话,见韩子学已为整件事定了性,没必要重复,遂不痛不痒扯了些组织原则、团队精神等老生常谈。 接下来轮到吴郁明。 当听说方晟在瞒报实情问题上几乎没有责任,吴郁明兴致大减,只想草草把事情划个句号。毕竟对梧湘来说,下辖区县发生隐瞒不报、掩盖真相也不光彩,如果省里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身为市长也讨不到好处。 “一场爆炸案暴露管理上诸多漏洞,还有党内领导协调问题,炸得好,炸出了原本掩盖在水下的矛盾,我认为要把危机转化为契机,及时着手调整和整顿,理清关系、强化管理力度,全面提升江业领导班子的掌控水平和协调水平,”说到这里吴郁明脸一沉,“另外我要特别指出的是,此次案件中以方县长为首的正府部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凡事反而是费书记冲在最前面,宣传部门冲在最前面,正府各部门的担当到哪里去了?你方县长刚刚履任,以不熟悉情况为由不签字,第一次不签也罢了,第二次、第三次还不签就说不过去了,对不对?还得从自身找原因,找差距,尽快融入新岗位新环境中去……” 直言不讳批评了方晟,吴郁明又把矛头指向县公安局、消防、安监、市场管理等部门,隐隐还是不满方晟的领导。方晟安之若素,一脸平静地听任吴郁明炮火猛攻。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回吴郁明根本抓不住自己的把柄,这么说不过帮费约减轻压力顺便打击自己的威信而已。 足足说了三十分钟,吴郁明才收住话头,道:“以上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仅供各位参考,最终以许书记的意见为准。” 全场静默了二十秒钟。 许玉贤环顾四周,神色严峻,对面一班江业官员则惊如寒蝉,惴惴不安,这一幕让许玉贤瞬间体会到权力的快感。同样是正厅级,在省政策研究室坐了几年冷板凳,乍来到梧湘真有天壤之别的感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别说朋友圈,就是家里亲戚说话的语气、表情都大不相同。以往在省城很多必须要自己出去跑的杂事儿,如今悉数交给秘书办得周周正正;很多所谓讲究规矩、原则的事情,现在使个眼色底下人就心领神会,悄悄做好还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提;至于美女…… 在经济方面,许玉贤自诩是位清官,即便如此大把灰色收入还是滚滚而来,有时不收是不给面子,收了对方才如释重负。还有很多情况,人家未必有事才送礼,图个拉近关系,防止日后开口。 必须坐稳市委书记宝座,若有可能更进一步进入省领导班子,那就圆满了。不过许玉贤很清楚梧湘在双江省处于弱势地位,跟那些财大气粗的地级市相比,话语权很少。 经济拼不过,只能拼人脉。上次市长升书记关键一步,许玉贤知道何世风提名的另有其人,心凉了大半截,幸好秘密情人容上校不顾嫌疑地说服黄中将在常委会上力挺,才侥幸过关。事后何世风给他打电话说明内情,无非京都那边有领导打招呼等等,许玉贤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却非常介意,因为书记和市长看似只差半级,实则有本质性区别,迈不过这道门槛意味着连进省领导班子的门票都没有。 不能指望何世风,容上校这条线自从迫于压力断了之后,好像愈发淡了,男女之情通常如此,越缠绵感情越深。许玉贤忖思再请她相助,固然会答应,但力度肯定大不如前。 思来想去,许玉贤觉得只能紧紧拉拢方晟,倚靠方晟背后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同志们,”许玉贤终于开始讲话,“江业发生如此严重失职的事件,作为梧湘整个班子的班长,我非常震惊、非常难过。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俗话又说防患于未然,俗话还说防微杜渐,试问各位做到哪一点?平时制定的规章制度、审批流程、预防措施、应急预案,仅仅供领导查阅和存档?最匪夷所思的是,居然发生现场紧急会议不提醒县长参加、宣传部门发通报不经正府组成部门核实的怪事!费约同志要对此次事件负主要责任!” 会议室里回荡着许玉贤铿锵有力的讲话,参会人员都惊呆了。今天什么阵势?刚才市长批评县长,这会儿市委书记批评县委书记! 吴郁明虽然批评,态度相对委婉含蓄;许玉贤则是指名道姓,这可不是一般程度的批评,而是严厉指责。 这是史无前例的做法。 一般来说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平时却保持相对温和而尊重的关系,因为随着强县扩权以及省管县的探索试点工作,县级领导地位日益重要,况且很多县委书记岗位是培养高级干部的摇篮,很多人今天是下级,没准几年后就升到你头顶上,身为承上启下的市委书记,说话做事都得留个心眼,不把事情做得太绝。 就拿费约来说,几乎公认是下一届市委常委铁定人选,别看今天灰头土脸坐在对面,假以时日也是威风八面的市委领导,没准还是许玉贤的同事…… 许玉贤以团结协作、本地干部注意团结交流干部等为重点,说了一大堆大道理,费约坐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青,如坐针毡。 说到最后,许玉贤终于缓和语气——他已与吴郁明私下沟通过,决定家丑不外扬,内部低调处理完事,否则闹到省里梧湘也没面子。 许玉贤作出三点指示: 第一,费约作为县委书记、班长,负有主要责任和领导责任,必须三天内向市委提交书面检查,要求内容翔实、反省深刻; 第二,县常委班子在爆炸案件发生后措施失当、沟通不畅,必须召开民主生活会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人人都要发言,书面材料作为常委会记录附件; 第三,宣传部门三次通报前后矛盾,数据出入较大,缺乏权威性、准确性和及时性,必须全面整顿,追究相关责任人责任,下不为例。 听到这里江业常委们心里高悬的石头重重落地。 还好,市委还是保护江业的,批评得厉害一点,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表现出上级领导应有的气度。 唯独费约大丢面子,从步出市委大楼起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大家见状不敢多说什么,气氛沉闷地回到江业。 当晚费约主持召开县常委班子民主生活会,每个人照着材料态度诚恳地进行一番自我批评。方晟虽没做错什么,也捏着鼻子给自己找了三条问题,保证今后踏踏实实工作,不再犯类似错误。 会议期间每个人情绪都不太好,说话没精打采,缺乏往常的热情和主动,服务员私下打趣说瞧领导们的模样简直象开追悼会啊。 本来还要班子成员之间相互提意见,这会儿哪个提得起精神?费约见大家都不发言,等了片刻手一挥说“散会”! 如果说之前费约和方晟都对对方保持一点点期望,存有和平共处的想法,经历此次事件后可以说是彻底撕破脸面,旗帜鲜明地公开决裂。 第二天继续召开县常委会,按照梧湘市委“从重从严”的要求,对爆炸案件相关责任人进行追究,通过一系列人事任免: 免去县中医院院长、安监局局长、消防大队大队长、市场监督局局长等管理部门领导的职务; 免去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免去公安局局长的职务; 宣传部负责对外宣传、发布通报的副部长被严重警告处分; 县委办、县正府办主任停职检查; 其它相关管理部门责任人也遭到行政降级、警告处分、停职检查等处理。费约之所以下重手,也是被逼无奈,因为许玉贤的态度摆在那儿,不严加惩戒根本过不了关。 讨论人事任免过程中,方晟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知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四源镇领导班子一窝端,那才是真正伤筋动骨的大动作。 第243章 失落之情 处理完干部,费约还面临一桩头疼的事情: 以现金方式发给受害家属的二十万元,原本承诺是县委的额外补助,与赔偿款没有关系。二十万的附加条件是保密协议,但姚进和郝敏在叶韵鼓动下跑到梧湘告状,从而揭开江业隐瞒真相的盖子。既然违背了保密协议,县委方面当然可以不认账。 然而钱已经进了人家腰包,想再吐出来谈何容易?家属们跑到县府大院门口拉起横幅闹事,要求赔偿款照给,二十万不在其内。 六户人家一百二十万,对江业财政来说不是小数目。费约有心赖账,不过知道眼下麻烦已经够大了,万一这伙人再跑到梧湘被许玉贤发现,还得挨克。苦苦琢磨了两天,把吴玉才叫过来商量,从城投公司借出这笔钱填平财政的账,城投那边则暂时以借条抵着,以后再想办法归还。 “实在不行就算城投公司向受害者家属捐款!”费约霸气十足说。 吴玉才仔细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提醒道:“费书记,这笔钱上上下下都盯得紧,还是谨慎为妙。” 费约瞪着对方:“你是指方晟?” “不单是他,”吴玉才道,“城投公司历来是各级审计部门检查的重点,其它区县已经暴露出不少问题,一百二十万是笔巨款,我觉得……” “只要没落进自己腰包,怕什么?”费约这一点绝对自信。 “问题是付的现金啊,真要是查起来怎么证明?” “不是有收条和保密协议吗?” 吴玉才苦着脸说:“费书记,事到如今保密协议肯定不能拿出来,收条也不行啊。你想想,收条上写着什么?‘今收到县委补助款二十万元整’,根本不是城投公司捐款!” 费约这才发现事情有点复杂,同时内心深处也泛起一丝恼怒。以吴玉才的风格,以前不是没碰到过类似麻烦事,要么一声不吭自个儿处理掉,要么考虑两三套解决方案供他选择,绝少象今天这样两手一摊。 “财政真的没办法?”费约不动声色问道。 “一百二十万呀……” “明天我让苏主任以县委办的名义找城投借钱,这笔账暂时挂到县委办下面,免得你为难。” 吴玉才明显松了口气,忙不迭道:“那太好了,我马上通知城投公司配合完善相关手续。” 从这一刻起,费约心里把吴玉才从嫡系名单上划掉了! 几天后在梧湘市委协调下,费约和方晟结伴到清亭县继续商谈“百亩试验田”项目。 吴郁明很想留住省农科院主导的科研项目,在他看来项目的政治影响大于实际意义,哪怕试验不成功,都能在总结里标谤自己大力支持科技创新,积极配合科研机构加强研发等等。市长发了话,费约不敢不从,只得带几个人主动跑到清亭县。 在利益分配方面,吴郁明要求纪天越作一些让步,例如交通建设、农田补贴等适当向江业倾斜,另外电力、天然气供应、通讯等领域也有相应优惠。 市领导把一桌菜做好,讨价还价的空间并不大,而且之前爆炸案的事余波未了,此时费约说话没有底气,唯有强颜为欢举杯共饮。 尽管双江省有中午不准饮酒的规定,但前面加了三个字“原则上”,那就是有得商量了。眼看拖了一年多的项目终于尘埃落定,纪天越非常高兴,午宴档次相当高,而且事先吩咐把十五年茅台灌到雪碧瓶里,防止被人偷拍影响恶劣。吴郁明是北方人酒量很大,纪天越则号称“千杯不倒”,结果是频频发起一轮又一轮进攻,方晟量浅,四五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被扶到旁边沙发呼呼大睡。费约酒量还可以,但最近心情很差,一直提不起精神,恍恍惚惚就被灌多了,冲到洗手间大吐特吐。 “难怪江业经济抓不上去,一二把手喝酒这么怂,到哪儿招商啊。”吴郁明打了个大胜仗,心情极佳。 纪天越不便贬低兄弟县的领导,猛拍市长马屁:“主要是吴市长太厉害,老实说我都有点吃不消呢。” “你?哼,我看还差三壶!” 说罢又展开新一轮战斗。 昏昏沉沉醒来,方晟闻到一股清香味,使劲睁开眼发现躺在招待所房间,咦,对面坐着一个人…… 樊红雨! 今天樊红雨也参加了接待,不过在市长、县委书记、县长云集的宴席上,副县长只是配角,偶尔被拿出来开开玩笑而已。方晟很注意分寸,浅浅敬了她半杯,她没有回敬。期间有人打趣说方县长和樊县长是老搭档啊,是不是喝个交杯酒?两人都没理这个碴儿,吴郁明似乎也知道他俩不对付,并未参与这个话题。 “费约呢?”方晟问。 樊红雨板着脸说:“你跟他比谁先醒是吗?” “要是他醉得严重,我们可以多呆会儿。” “别想多了,我不过来看望一下而已,待会儿叫服务员送茶水和毛巾。”她说着站起身。 “等等!”方晟欲起身却昏得厉害,只得重新躺下,道,“好久没见,我觉得至少有个亲密的拥抱之类?” 樊红雨一双妙目盯着他打量良久,然后道:“我们还是保持一定距离为好。”说罢头也不回地出门,任凭他在床上喊破嗓子。 过了会儿果然有服务员进行吁寒问暖,并说费约也刚刚醒来,稍微休息片刻再回江业。 半躺在床上,方晟心里那个气呀。 在他亲近过的女孩子当中,樊红雨是最特殊的存在。一方面是她自己找上门,而且以荒涎的借种名义;另一方面她始终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不仅在外人面前,私底下即使半推半就与他恩爱,但过后便恢复淡淡的表情,避免与他交心。 就是说方晟虽然得到了她的身体,却未能深入她内心深处。这一点让他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似乎是借种和发泄的工具,而非象赵尧尧、白翎那种发自内心的挚爱。 吴郁明小睡片刻就跑下一站视察去了,费约歇息到傍晚时分才缓过劲来,耷拉着脸召集方晟等人一起回去。纪天越亲自送到两县交界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方晟注意到樊红雨不在送行行列里,不知为了避嫌还是另有安排。 回到招待所的家中,赵尧尧正呆呆看着电脑上小贝的照片出神。屏幕上小贝开心地在大院各个角落玩耍,时而和于老爷子扔皮球,时而和赵母追逐嬉闹,时而在家庭教师指导玩各种智益游戏。 方晟一张张仔细翻看,高兴地说:“不错啊臭小子,已经融入于家大院生活了。” “好像……没怎么想妈妈……”赵尧尧失落地说。 方晟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子,道:“要是天天哭啼啼要妈妈,你能安心在这儿陪我吗?” “原先确实放心不下,现在我发现你的意志很坚定,不可能与小容死灰复燃。” 提到周小容,方晟深深叹了口气。之前幸亏叶韵提醒,果断下令所有工程必须竞价招标,堵住了一个最容易出问题的黑洞。本以为周小容知难而退,不料最近几天听说她又玩出新花样,暗中串通各家工程商搞什么“价格联盟”,在方晟看来就是串标加垄断,断然不能容忍。 “都说分手后还是朋友,通常做不到这一点,”方晟道,“不过我很想与小容保持平淡的、自然的校友关系,不相互伤害就好,可惜目前形势看都做不到……” 赵尧尧担心地说:“你准备拿她怎么样?小容本质并不坏,就是做事冲动不计后果,我觉得应该考虑出更为妥善的办法,不要过激……她想做生意无非为了钱,我可以出两千万、三千万哪怕更多,只要她肯离开江业。” 方晟摇摇头:“你真拿三千万出来她更不肯走了,何况她的本意不是钱。” “唉……”赵尧尧苦恼地坐到沙发上,抱着小布熊说,“有时觉得白翎用拳头说话的方式挺好,简单直接,干脆利落,不象我们做事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提到敏感人物,方晟不敢吭声。 她奇怪瞟了他一眼,若有所悟:“明天打电话过去问候一下,看看是否需要去京都,重病在床其实挺需要有人探望的。” “嗯。”方晟很不适应在赵尧尧面前提起白翎,就象在白翎面前从不提起赵尧尧。 他知道两个女孩的心结始终没有解开,不能为一时的松动而放松警惕。 吃过晚饭,方晟躲到房间里悄悄与容上校通了个电话,容上校说白翎毕竟体质好,恢复得很快,昨天已撤掉部分抢救设备,营养师给她喂了小半杯水,精神也不错,治疗期间还主动找医生搭讪。 “周末到机场会合吧,我们一起过去。”容上校最后说,态度很自然,好像根本没考虑他有没有时间,是否愿意去等等。 方晟很喜欢这种自然,感觉就象一家人说话似的。 出了房间,赵尧尧还在电脑面前反复看着小贝的照片,眼中流露出复杂莫测的情绪。 她的眼神向来清澈无瑕,宛若一览无余的清潭。这会儿的赵尧尧让方晟觉得不安。 第244章 小容伤情 一直让方晟头痛不已的周小容终于做出大文章! 在梧湘新拓的一段三十公里的绕城高速公路招投标中,周小容联合九家工程商共同竞标,竟爆出大冷门,打败称霸本地区十多年的梧湘市一建! 在平原地区修建高速公路的费用大概是每公里3000万元,三十公里将近10个亿!这回周小容的的确确做了个大买卖。 最令人佩服的是,俗话说合伙的生意不好做,九家工程商瓜分三十公里,路段怎么划、施工有难有易怎么平衡、现场作业如何协调大型机械和人力资源?这些问题乍一听不算什么,如果不能及时而妥善地处理将引发纠纷,影响长期合作。周小容却有本事把那些斤斤计较的工程商弄得服服贴贴,完全按她的意愿进行分工协作。 消息传到江业,方晟松了口气,暗想她的主要精力都投到梧湘绕城高速,应该没功夫到江业做小工程了。谁知脑子里正在盘算之际,门被推开,周小容笑盈盈走进来。 江璐为什么不阻拦?方晟恼怒地想,随即悟出作为秘书,想必江璐早就打听到周小容与自己的关系,就算不知道周小容也会想办法让他知道,因此不便搅和其中。 “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方晟微笑道。 今天周小容穿得格外靓丽,一身淡青格子长裙,紫色发夹,奶油白小皮靴,看上去年轻了七八岁,霎时让方晟一个失神,仿佛穿越到十多年前的潇南理工大学校园,正满怀期望地等待女朋友赴约。 周小容坐到他面前,歪着头笑道:“我凭实力拿的项目,没有走后门打招呼递条子,这一点尽管放心。” “今后几年梧湘会在城市建设方面有大动作,尽管规模不如省城,足够你展示自己的实力。” “两手一起抓,我不会放弃江业市场。” 方晟一愣,停顿良久道:“小容,我可以跟你透个底,江业特殊的局面和市场格局,正府方面必须深度介入并控制所有工程,纵使赚钱也很有限,何必呢?” 周小容眼眶红了,盯着他幽幽说:“你明知我不在意钱,我要什么你应该明白,只要你一个承诺,我同意立即撤出江业。” “我和尧尧早已结婚并生了孩子,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我能给你什么?” 她紧咬嘴唇:“我想做你的女人。” “可……” “我有过失败的婚姻,身子被别的男人碰了,没资格要求你离婚,我宁愿无名无份跟随你,做你背后的小女人!” 无名无份的小女人,这不是指白翎吗?我方晟何德何能,牺牲这些漂亮女孩的青春年华? 方晟心里嗟叹,连连摇头:“小容……” 她打断道:“我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解散公司,也许还能为你生个儿子,赵尧尧的儿子姓于,我保证让我们的儿子姓方!” 提到儿子方晟全身发麻,一不小心已经三个了,尽管都不姓方,反正是自家的儿子。 方晟起身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然后道:“小容,我们都是成年人,做事须得善于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我妻子,赵尧尧或别的女孩跑来说这番话,你怎么想?” 周小容冷笑道:“其他女孩子都行,就是她赵尧尧没资格!” 又回到最初的话题。 方晟耐心地说:“以我现在的身份、处境以及我们的心态,都不可以做这种事了……” “白翎不算?”她突然问。 她连白翎的事都知道! 瞬间方晟有些狼狈,但多年官场历练使他迅速镇定下来,叹息道:“说起来已有七八年了,事出有因吧,我不想解释什么。” “除了赵尧尧,你能拥有一个情人,为什么不能有第二个?何况我们之间……” “来世有缘再见。”方晟简洁地说。 周小容失望地低下头,眼泪扑簇簇直往下滴,然后索性不顾仪态地伏到桌沿放声大哭! 方晟急出一身汗,知道此时江璐在外面想必挡住了若干访客,否则传出去将会满城风雨! 劝慰的话自然不听,如果到她身边肯定是扑到怀里,情况更糟糕更复杂。 幸好这时救命的电话响了,里面是叶韵带着笑意的声音: “下周五小洋葱餐厅试营业,请方县长务必光临喔。” 方晟本可以应一声便挂断电话,但瞅周小容啼哭不已,遂一本正经询问聘请哪儿的厨师、几位服务员、试营业当天推出哪些菜肴、有没有折扣等等。叶韵有些奇怪他竟如此婆婆妈妈,很快悟出八成身边有难缠的主儿,一一回答完毕轻笑道: “我很配合喔,别忘了奖励。” 经这么一打岔,周小容也止住哭泣,掏出化妆盒匆匆补了点妆,平静地说:“说来说去你是坚决不肯原谅我,是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方晟道,“事隔多年,你不必耿耿于怀。” “我知道那次结婚太草率太随意,伤了你的心,所以你心里一直怨恨我,可是……如今我已离婚,主动跑到江业低三下四求你,你,还要我怎么做?” 方晟还是摇头,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江秘书,请外面的同志进来。” “下逐客令了,”周小容凄婉一笑,“好吧,不打扰方大县长工作,告辞。” 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随着吴老板第一期两百万资金到账,按照方晟要求实施多点同步施工,从省城特聘的上百名具有专业技能的工匠进驻寺庙,夜以继日,精雕细琢,争取早日向游客开放。 与此同时三井庵搬迁也进入尾声,六间主体建筑的复原已基本完工,方晟说房屋过于破旧以后不住人了,专门给游客参观。在古建筑后面修建了四间平房用于师太们生活起居,剩下的工作就是在古院子打三口井。 搬迁过程中慧明发挥很大的作用,与施工人员一起泡工地、搞勘探测绘、分析数据,并对如何更好地修复古建筑、弥补年久失修产生的构架失衡等难题提出建议。不过方晟很清楚地看到几位师太眼里掩饰不住对慧明的忌恨,对她们来说慧明好像外星人似的,完全颠覆尼姑应有的形象。 现在反而宁树路成天盯在方晟身后,唠叨一定要拉拢住吴老板,不然景山寺从里到外全部拆开来了,连地面都刨了一遍,大干特干的架势固然拉开,一旦后期资金跟不上就完蛋了。 资金分期到账是方晟的主意,他知道县里有挪用建设资金的习惯,宗教局需要花钱的地方真的太多了。八百万资金一次性到位,肯定有方方面面的领导打主意。另外景山寺那边见这么多资金也会动小心思,趁机塞些自己的小项目,不如挤牙膏似的汇款,等前期资金消耗得差不多时再说。 “以吴总母亲笃信佛教的程度,断断不会爽约。”方晟安慰道。 其它重点工程中最先开工的自然是新金融一条街,其中交行因原办公楼实在拥挤不堪,狭小的机房连新买的服务器都放不下,居然封闭女厕所改建机房,临时加装空调,传为金融界笑谈。所以交行速度最快,省市两级行都承诺先施工再报批,钱不是问题。 没几天中行也破土动工,有两家银行施工在先,其它银行行长在上级行领导面前也有了说辞,紧接着纷纷行动起来。 为了尽快把路修好方便居民小区、医院、学校等大工程施工,尤东明主导进行了二十多个路段的招投标。周小容将九家工程商拆分开来参与竞标,一口气抢了十四个! 隔了一天俞鸿飞主导居民小区七幢楼的招投标,周小容旗下工程商居然又中了两幢楼。 方晟听说后坐不住了,打电话质问道:“你的主业是交通工程,又掺乎住房建设干什么?蛋糕并非越大越好,你四处铺摊子万一资金绷不住怎么办?我可不想在江业出现半拉子工程。” 周小容自信道:“既然凭实力拿到工程,我就有信心把它做好,资金问题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 “我不可能让你把风险转嫁到银行头上。” “适度贷款,主要靠自有资金。”周小容说。 方晟突然意识到周小容的出现并不简单。随着碧海房地产热退潮和新一轮城市建设基本完成,巨额热钱没有适合的投资渠道,因此必然要涌向经济相对落后、房地产、城建尚未炒作起来的双江,利用大资金取得垄断地位从而赚取丰厚的利润。 周小容背后必定有财团支持! 这样看来对周小容来说资金倒不是问题,但另一个问题接踵而来,那就是垄断市场产生的负面影响。 由于担心方晟严厉打压,周小容指挥九家工程商竞标时不敢太过分,饶是如此还是抢得不少项目,另外一部分落入梧湘一建囊中,徐靖遥作为方晟部署的稳定力量也拿了几个项目。 就是说江业建筑市场基本被周小容、梧湘一建和徐靖遥三股势力垄断,其它中小工程商根本沾不到边,无法从江业县重点工程中受益,长期以往将自生自灭。若非方晟提前让徐靖遥介入,今后市场价格岂不是周小容和梧湘一建坐下来商量着办? 这是很可怕的局面! 第245章 白翎表嫂 周五傍晚一下班,方晟便驱车和赵尧尧一起去潇南机场。在候机厅见到容上校,她淡淡对赵尧尧点了下头,然后说京都机场已安排了两辆车,一下飞机分头行动。 赵尧尧知道她说的“分头行动”其实是指派车送自己去于家大院,低低说了声“谢谢”。 方晟夹在中间汗流浃背。以她俩的身份此时面对真是说不出的尴尬难受,偏偏还要装着没事的样子。 因为天气原因飞机稍稍晚点,抵达京都机场已是凌晨一点多钟。方晟和赵尧尧拥抱一下然后分坐两辆车,还是容上校亲自驾驶,风驰电掣直奔藏匿在大山里的秘密基地。 “绿袖夜总会的事你协调得不错,在老爷子面前加分不少,就是有一点很奇怪,仓猝之间你怎么找到跟宋家的沟通渠道的?”容上校突然问。 上次事起突然,为尽快平息事端防止节外生枝,方晟冒险打电话给樊红雨,以至于她骂他“疯了”。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透露,不过白家着实没想通京都一大帮人没联系上宋家,方晟却在极短时间内摆平,想来想去有些怪异。 “一个……身份很隐密的朋友,”方晟吞吞吐吐道,“如果透露他的身份,以后就做不成朋友了。” “我理解。” 容上校仅说了三个字没再追问。 再度来到迷宫般的地下医院,透过幕墙见到白翎状态明显好转不少,脸色也不象上次那样惨白,稍微有了点血色,病床四周还放着各种仪器,只撤走了呼吸机等设备。 医生说为保证医疗效果,她每天必须保持18个小时睡眠,这会儿因为药物作用正在酣睡之中。还嘱咐说即使明天在她清醒时相见时间也要控制在30秒内,防止她情绪过于激动。 两人走出病房,在走廊碰到一个年轻端庄的女军官,琼鼻樱唇,明眸皓齿,军帽下有几绺微卷的淡栗色头发,平添几分秀色。 “晓婷,怎么有空过来的?”容上校惊喜地问,随即介绍道,“这位是小翎的表嫂鱼小婷,这位是……小翎的朋友,方晟。” “你好。” 她落落大方与方晟握手,然后道:“临时到这边有事,抽空看望下小翎……你们忙,我进去看看。” “过会儿到休息室聊会儿,”容上校看下手表,道,“现在凌晨四点多,按理再隔三个小时小翎该醒了,干脆别睡,到那边边喝茶边等。” 方晟表示一切听从安排。 来到小休息厅,勤务兵端来浓茶、小饼干和几碟干果,方晟真有些饿了,毫不客气地扫了将近一半。容上校则每样都吃了一点点,笑吟吟说到底年轻,胃口好还不容易发胖。 这时鱼小婷推门进来,谈了会儿白翎的病情,也矜持地吃了一点。 勤务兵将门推开一条缝,叫了声“报告”,然后说有紧急电话找容上校。容上校深知军区不会为小事电话追到这儿,必定发生了大事,说“你们聊”然后匆匆出去。 方晟与鱼小婷对视一眼,都有些拘束。 之前听白翎介绍过,鱼小婷与她表哥白昇的婚姻并不如意,婚后这么长时间了还没生养孩子,白老爷子急火攻心险些住院,幸好白翎偷偷生下小宝才带来一丝慰藉。 白翎甚至怀疑鱼小婷和白昇根本没有过夫妻生活,不过根据掌握的情况,至少鱼小婷在外面没有男人,白昇就难说了,相比女人,男人更管不住下半身。 “这个……鱼少校在哪个部队工作?”方晟看清她的军衔,问道。 她浅浅一笑:“京都北侧的印山深处,保密单位,具体做什么不能透露,抱歉。你呢,江业县县长?” “惭愧。” “京都圈子里关于你的传言很多,”她好奇地打量他,“于铁涯、邱海波都败在你手下,樊红雨也吓得离开黄海?” 方晟苦笑:“我能表示委屈吗?” “不全是你干的,还是全不是你干的?” “我觉得……譬如一场战争吧,决定胜负的因素很多,最终却把功劳或责任算到指挥者头上,你说是否叫以偏盖全?” 鱼小婷想了想:“嗯,有点道理,说得再具体点。” “邱海波的事不提了,贪财而已;于铁涯因为燕腾分厂未按规定使用治污设备导致严重污染,给附近村庄造成不可逆转的危害,他的做法往小处讲叫急功好利,一味追求GDP增长和引进资金的数额,往大处说要牺牲黄海老百姓今年十年、二十年的幸福换取他加官进爵的资本。失败是必然的,与我在不在黄海副县长的位置没有任何联系,你认为呢?” 她直率地说:“我不懂经济,也不关心政治,不过总觉得你讲的未必夸大其辞。燕腾是大型国企,在全国各地有很多分厂,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出事,偏偏在黄海栽了跟斗?” 方晟无奈摇头:“要是这么说我真是很难解释,任何事件总有个导火索吧,战争也是由点到面发生的,对不对?” “我的理解是,你在里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看着他似笑非笑。 方晟心一动。 鱼小婷可以说是清新脱俗、气质非凡的女孩,加上端庄大方的军人气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媳妇。就算双方长辈强加在头上的婚姻,也不至于婚后碰都不碰——白杰冲与容上校的感情非常淡漠,还是生下白翎。难道还有其它隐情,比如说白昇与宋仁谨一样只好男色? “说话呀。”见他沉默不语,她催促道,眼波在幽暗的灯光下似汩汩清泉。 方晟笑道:“在外人面前我打死也不承认的,不过你算是自家人,说出来也无妨。污染事件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喂,不准外传啊!” “好的,好的,”鱼小婷喝了口茶,眼珠一转道,“不对,为什么是自家人呢?你跟于铁涯才是自家人。” 方晟大汗,窘迫地咳嗽几声不再说话。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过了会儿又问:“在基层工作很有趣吗?我始终不明白表妹为何不留在京都,反而在黄海呆了好几年。” “有趣但不轻松,工作中经常碰到各种各样麻烦的琐事,需要用智慧甚至脑筋急转弯去应付,事后回味起来蛮有意思的……” 方晟讲了几个在三滩镇和景区发生的小故事,他口才好,善于把原本普通平实的事讲得绘声绘色,节奏也掌握得很到位,该快的时候一略而过,该慢的时候一波三折。鱼小婷长期在拘谨刻板的保密单位工作,打交道的要么是木讷寡言的专家教授,要么是直率严肃的军官,绝少接触到象方晟这样的基层干部,当下听得一会儿紧张万分,一会儿笑得前俯后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开心。 当方晟提到容上校等人在农家乐吃的那顿饭,她更是惊异地瞪圆双眼,显然没想到印象中条件简陋的农舍能做出令将军们大饱口服的美食。 “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去尝尝?”话一出口她觉得有些冒昧,舔舔嘴唇补充道,“呃,和表妹一起去,如果有空的话。” 他笑了:“欢迎之至,我保证你会尝到最正宗的海鲜大餐。” 又闲聊了会儿,鱼小婷看看手表说要跟领导会合处理一桩秘密任务,两人握手道别。 她的手冰凉而细腻,仿佛久藏于深闺的古玉。 方晟独自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容上校终于回来了,进门后解释说军区正在进行的演习中发生走火事故,各级各部门正严厉自查,防止再有类似事故。 “小婷呢?” “去工作了。” “嗯,”容上校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苦命女孩,唉……豪门女人的苦衷有谁知晓?” 方晟趁机问:“为什么?” “她跟白翎一样出身于军人世家,从幼儿园起就在军队附属学校,大学也上的军校,后来谈了个家境一般、出身贫寒的男朋友,家里自然不同意,为这事她甚至自杀过两次又侥幸救活,唉……男朋友那边被威逼利诱,后来作为维和部队队员送到非洲呆了好几年,听说也升了官。小翎的表哥呢,唉,本来挺正常的孩子,出国留了两年学回来后自称是独身主义者……” “独身主义?”方晟又惊讶又好笑,仿佛听天方夜谭。 “老爷子气得两天两夜没合眼,他父母急得要发疯,后来经大家反复做工作,他勉强同意结婚,但声明要尊重他的生活方式,不准强求什么,当然包括生孩子了……” 方晟皱眉道:“那么这桩婚姻好像……” 容上校坦率承认:“不错,白家在这桩婚姻上做得不道义,明知白昇追求独身却硬将鱼小婷娶回家,害了两个苦命的年轻人……后来的情况可以想象,两人压根没在一起过,当然不可能有孩子。” “听说有的家族长辈碰到类似情况,会对出轨行为采取放任态度……” “特指男人,如果女人出轨,”容上校长叹一声,“别说家族谴责惩罚,她有何脸面面对社会、家庭压力?还有,小婷是在深山里的保密部门工作,平时难得出一次山,单位内部执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精神出轨都难,别说私下找男朋友了。” “噢——” 又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医生通知白翎醒了…… 第246章 全面开工 隔着幕墙,方晟深深凝视着白翎,她却做出各种鬼脸逗他笑,一脸轻松的样子。其实方晟听医生介绍这段时间她最痛苦难受,因为考虑到麻醉的负作用不能每天都大剂量使用,最近刻意减掉百分八十的量,但手术的疼痛、很多部位依然有插管,滋味可想而知。 正当方晟想做个安心养伤的手势时,光幕拉黑,三十秒探望时间实在太短暂了。 出了门方晟问明天能否再给三十秒,医生不容置疑地说一个月后再来。 在国内顶尖医学权威面前,容上校也没有发言权,默默带他离开基地,一路急驰送到三环附近。 “打车去于家吧,我也回娘家休息一下。” 容上校特意强调回娘家而不是白家,方晟只有苦笑。 本以为能遇到老丈人,却被告知于云复出国访问去了,两周后才回来。周末两天小夫妻俩围着小贝嬉戏玩耍,偶尔方晟陪于老爷子散会儿步,谈论国家大事、国际风云变幻,清谈而已。 闲聊听说于铁涯辞掉工作,接受某跨国集团聘请被任命为中华区营销总裁,很奇怪他的性格居然能跟老外们打成一片,而且经济方面不甚了解,能营销什么呢?于老爷子淡淡说由他折腾去,闲在家里闷出病来。 还听说于道明在省里明显被排挤,分工领域比前任钱复还少两个,下面部门负责人也不太听招呼,有的事越过他直接向常务副省长或省长报告。 对此于老爷子认为很正常,地方都有欺生的习惯,“你方晟刚到江业也吃不开嘛”,于老爷子说。 方晟说空降干部承担的压力的确要比按部就班升迁的本地干部大得多。 于老爷子说关键不是本地或空降,而是基层历练的经验非常重要。京都一再强调提拔任用干部必须履历完整,也是强调基层工作经历,所以近几年京都空降不少人到县里当副县长、县长,就是努力适应新形势下干部培养的需要。 一个当不好县长的人,绝对当不好省长。于老爷子用力敲着拐杖道,我说的就是铁涯! 方晟陪笑道我也任重而道远。 于老爷子瞥他一眼,说过分谦虚就是自傲,你干得还不错,上周爆炸案处理得很稳健,有大将风度,云复也觉得是最好的策略。 谢谢,谢谢长辈们关心。方晟没想到发生在小县城的小爆炸案,居然惊动于云复这等级别的领导,可见于家对自己的关注确实不是仅停留在嘴上。 于老爷子若无其事说费约也在某些人的视野里,一旦突破现有境界就有人找上门了。混到县级干部,不知多少个层面、多少个机构在默默审视,不要怕没有伯乐,就怕你不是千里马,明白吗? 是的,谢谢爷爷教诲。方晟真心实意说。 周日下午方晟和赵尧尧离开时,小贝没象往常那样抱着妈妈哇哇大哭,而是由生活老师陪在身边,送到院门口后依依不舍挥手道别。这个举动让赵尧尧陡增几分伤感,说感觉儿子离自己愈来愈远。 “将来有了媳妇,你一定是个啰嗦的婆婆。”方晟打趣道。 赵尧尧擦了下眼泪:“才不是,哼!” 辗转回到江业,赵尧尧难得翻出一本已经发黄发旧的食谱,说明天起亲自动手,不在食堂里吃,给他增加营养。方晟笑道当领导最不缺的就是营养,还是别烦这个神,安安静静看你喜欢的证券书籍吧。 不,我非要做菜,你也必须回来吃。赵尧尧执拗地说。 方晟搔搔后脑勺,有时真搞不清她脑子里想的什么。 周一早上来到办公室刚坐下,江璐恭恭敬敬陪着一个女人进来,定睛看竟是樊红雨,当下愣住,不知说什么才好。 樊红雨很正式地伸出手,道:“方县长,受纪书记委托,我来贵县落实百亩试验田项目相关事宜。” 方晟与她握了下手:“欢迎,请坐。” 江璐泡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随即退出,门一关上,方晟就冲她笑,樊红雨被笑得脸红,恼怒道: “正经点,谈工作呢!告诉你,农科院这个项目是跟京都方面合作的,省里很重视,本周有专员到现场考察,纪书记希望尽快做好准备工作。” “我帮你联系分管农业的宁县长,对口接待。” “别提他了,通了两次电话软绵绵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后来一打听他是费约的人,可能得到授意尽量拖延。”樊红雨气呼呼说。 费约就这点不好,明明答应的事却不爽快。 方晟沉吟片刻,道:“其实我一直很奇怪,百亩试验田项目对清亭这样的经济发达地区来说不算什么重大投资,纪天越一再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是不是背后另有玄机?” 樊红雨定定看了他半分钟,叹道:“你果然厉害。” “关于这一点你有切身体会。” “呸!”她啐了一口,续道,“费约一年多没琢磨过来的事,居然被你看穿了。不错,百亩试验田表面上由省农科院主持,实质是某军工研究所的一个秘密项目,具体研究内容当然是保密的……” “噢,军工项目的投入远不止省农科院那点投资,向来是大手笔,更重要的是纪天越能借此攀上更高级别的领导,他算的是政治账!”方晟会意笑道。 “这是秘密,别到处乱说。”樊红雨叮嘱道。 “我的保密功夫,你懂的。” 见他笑嘻嘻一脸惫懒的样子,樊红雨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 玩笑归玩笑,方晟随即通知宁树路召开协调会,将百亩试验田涉及到的相关部门头头全部叫到正府,当着樊红雨的面一一部署下去,并规定完成的期限。其间有两个领导表示时间太仓促可能有难度,方晟淡淡地说规定期限内完不成,下次由常务副职过来回报情况。 这句话具有很大的杀伤力,接下来无人再敢提异议。由始至终宁树路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只在散会前说了一句“大家严格按照方县长的要求落实到位。” 会议结束后樊红雨表示感谢并告辞,方晟说西餐厅装修快结束了,一起去看看? 樊红雨脸颊飞红瞪了他一眼,迅速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方晟深深叹了口气。凭心而论他真想跟她好好叙一回旧,想到她迷醉的风情,狂乱的眼神,还有一战再战的激情,禁不住内心波涛汹涌。樊红雨是继白翎之后真正能满足他的女孩,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她的自控力超强,能把握自己的情绪不为他所左右。 周二上午,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方晟独自驱车来到城北大工地。之所以说工地,因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各类大型机械、塔吊和工程车,耳边轰隆隆各种噪音,满眼都是戴安全帽的工人。 二十多个标段的道路重建、拓宽工程同时开工;居民小区地基工程已经开始;学校、医院的施工外墙基本完成,里面一片忙碌的景象。 信步走了几百米,远远看到一辆小轿车旁,俞鸿飞拿着图纸边说边比划,周围站着十多人。方晟笑了笑转到另一个方向,几分钟后一头遇到边匆匆走路边说话的尤东明。 “方县长有何最新指示?”尤东明赶紧停下脚步问。 “随便看看,你忙吧。” 方晟在里面转了小半圈,又来到新金融街旁边,里面同样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方晟嘴角绽起微笑,继续向行开到富民大桥然后向右拐,路面封闭了一半,另一半正在拓宽,开了一里多实在没法前进,方晟只得弃车步行,不久来到全面动工的景山寺。 寺里寺外堆满了石料、木材和各式涂料辅料,工匠们在殿檐上、牌匾前、石坊上精心雕刻,里面更是敲敲打打响成一片;东侧明代仿古墙已经树起,但镂空窗子、飞檐翘壁则要耗费相当大的精力来完成;北面则是典型明代风格的避风石墙,后门连同墙面由整块石头雕刻而成,长约七米,高三四米,浮雕画面是一幅苍茫辽远的山水图,当中配合画意正好掏了个船形石门作为大殿后门,人走进石门好象踏入船舱沿江游览一般,达到动静结合、人雕合一的效果。 方晟忍不住用手指在石面上磨挲,细腻光滑,触手坚硬且冰冷,有股沁入心脾的凉意。 穿过后门便看到起风坡,方晟心里微微一动,转过山坡,果然看到江业河边那块礁石上坐着一身灰衫的慧明,她正低着头,不消说又瞒着师太们研读建筑专业方面的书籍。 他悄悄掩过去,想吓她一跳。走到河边才发现她并没有看书,正双手捂住脸,肩头一耸一耸正在抽泣。 “咦,师太为何独自伤情?”方晟故意逗她。 慧明连忙擦掉眼泪,转瞬泪珠又一串串滑落,难过地说:“果然不幸言中……” “那伙老秃驴欺负你了?”方晟愤愤道。 “你,你指着尼姑骂秃驴?” “对不起,我实在太愤怒了,说说原因呗。” 第247章 火爆开业 慧明委屈地说:“我的实习期快结束了,昨天请主持在实习鉴定上写几句好话并签字盖章,本以为不算什么事儿,谁知主持就是不肯,说我凡心未净、心浮气躁、不适宜为佛门弟子等等,气得我跟她吵了一架!老秃驴!” 方晟笑道:“这回是你骂的,跟我没关系啊……” “你还笑,我都愁死了,主持不肯在实习鉴定上签字盖章,我这大半年等于白干,而且影响到毕业!” 方晟收敛笑容,道:“宗教局原计划三井庵纳入景区管理后,参与分成门票收入,其中一部分作为三井庵维护维修基金,另外拨出百分之十用于改善师太们的生活条件和福利待遇,听你这么一说,我决定取消百分之十拨款,还按照以前的实报实销制度!” 慧明开心一笑,随即说:“你是帮我出了气,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实习鉴定……” “哈哈哈,”方晟笑道,“你说是三井庵大还是宗教局大?回头让宗教局的同志给你写满赞美表扬的话,然后盖上宗教局大印,比三井庵更有权威吧?” “哎呀,你是大县长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慧明乐得如同小鸟般从礁石上飞扑下来,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张开双臂快乐地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笑声。 方晟微笑地看着她,心头充满了喜悦的感觉。 她的情绪起伏很快,过了会儿又愁眉苦脸坐到草丛中,道:“唉,想想真没意思啊,就算混到佛学院文凭我……我得重新考虑毕业后的去向……” “比如说建筑?” “建筑行业不象想象的好混,特别是女孩子,何况我只是副修专业。”她没精打采说。 “仔细考虑清楚,”方晟温和地说,“站在我的角度——一个经历过生活酸甜苦辣的老男人……” 她卟哧一笑:“你不老哎。” “老男人的建议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何必在古佛青灯下虚度青春年华?尽管社会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寺庙何尝不是?慎重选择你的人生吧,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喏,上面有我的手机号。” 方晟递过自己的名片。 接过名片,慧明掂了掂,扬起柔嫩明媚的俏脸笑道:“我不习惯想太长时间,你是大忙人难得见上一面,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我决定了,拿到毕业证后从事我喜欢的行业——建筑!大县长,帮帮忙吧?” “这么快?太草率吧,要是你去了建筑公司却成天偷偷摸摸看佛经,我没法跟朋友交待啊。” “老实说吧,除了应付考试我压根不喜欢佛经。” “那就好。” 方晟从手机里翻出牧雨秋的号码,让她抄下来,然后说:“我帮你联系好,毕业后直接到潇南找他,新兵蛋子就从最基础的画图、辅助设计开始,工作不会太累,也没你想象那样丰富多彩,生活就是如此吧。” “嗯,嗯,我知道碧海建筑市场现在正走下坡路,到双江发展再好不过,”看来慧明事先了解过情况,“佛学院文凭拿到人才市场就是笑话,没人正眼看副修。我不奢求出人投地,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而已。” “对了,你的俗家名字呢?进入社会不能用法号。” “我身份证名字叫晏雨容。” “很好听的名字,我这就帮你说,防止忙起来就忘了。”说罢方晟拨通牧雨秋的手机。 牧雨秋情绪高昂,说新建小区已卖掉三分之二,赚得不要不要的,兄弟们都提议干脆全部卖光。方晟笑道你们就喜欢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开始不敢投入,后来不想卖,现在又想卖光,做生意都象你们准得赔死。 是的,所以全靠方县长给我们掌舵。牧雨秋不失时机拍了句马屁。 方晟说剩下三分之一现在卖肯定赚,但在已经大赚的情况下我们不能仅考虑赚钱,而要做更长远的打算。京都党代会在即,处于历史高位的潇南房产市场无论从价格走势还是政治需要,都有宏观调控后深度回调的需要,到那时我们手里的房子干什么?保持原价,打造省城高档小区名片!反正手里有利润,慢慢熬呗。等市场回暖房产价格整体上扬时,我们同步上涨,最终卖出比现在高得多的价格,而且把小区的品质也搞上一个新台阶! 牧雨秋听得目瞪口呆,感叹道这些年我们这班兄弟做生意没赔光真是老天有眼,方县长才是真正做大生意、赚大钱的人,佩服佩服佩服…… 他一口气说了十多个佩服,方晟被逗笑了,说有个名字你记下来,叫晏雨容,佛学和建筑双文凭,毕业后到你那边锻炼锻炼。 牧雨秋笑道一听就是女孩子的名字,肯定挺漂亮,好说好说,方县长关照的人我肯定照顾得妥妥帖帖,保您满意!对了,上次您介绍的芮芸,挺能干,对公司业务拓展起到相当大的推动作用,我正准备给她加薪,并从助理转为副总,您看怎么样? 怎么激励是你的事,我不管。方晟说,不过我警告你呀,少打人家的主意,要是吃了亏哭啼啼找尧尧告状,我可与你没完。 牧雨秋笑嘻嘻说绝对不会,只要方县长介绍过来的妹子,我半点便宜都不占,都给您留着。 方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笑骂了一句便挂掉电话,转向慧明道:“搞定,以后就找他吧。” 慧明坐在旁边已经听呆了,半晌怯生生说:“感觉你跟那位牧总在做很大的生意?” “是牧总在做,我只提提参考意见。”方晟纠正道。 “反正挺让我向往,好,就这么定了,再次谢谢你!” 慧明一跃而起,突然轻轻搂了他一下,格格格笑着转到山坡另一侧去了。 周五上午十一点十八分,小洋葱西餐厅正式开张,原来冷冷清清的高科路一下子停了上百辆车子,分管商业的副县长房建军亲自到场剪彩,方晟没有到场,但派人送来花篮。 本来为防止冷场,方晟暗中授意徐靖遥、景山寺那边吴老板多带些人过来捧场。不过叶韵准备工作非常到位,一周前就派人在城区中心分送开业广告和优惠券,因此十一点钟没到餐厅门口已来了数百人。 小洋葱西餐厅的市场定位是高端、白领和雅致,人均消费一百元以上,与省城中档餐厅价格相近,考虑江业人均收入和消费水平,方晟估计刚开始两年生意不会好到哪儿去。 谁知开张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低估了江业老百姓的消费潜力: 一家三口点七八样外加冷饮饮料,账结下来三百多,房建军询问感觉如何,居然回答不算贵,毕竟是西餐嘛。 还有专程带老人过来开洋荤的,大大小小六七个人,满桌子菜总得上千,回答也是还可以,符合心理预期。 最大的消费群体就是情侣,两个人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边吃边轻轻聊天,大概一百多元。他们普遍觉得环境远比中餐饮高雅、干净,也比肯德基之类的快餐店舒适。 周五中午因为很多人还在上班,不算拥挤。到了晚上大批带着孩子的家长闻讯赶来,生意顿时火爆起来。叶韵赶紧把原以为根本用不上叫号机搬到门口,摆了十几张藤椅供等待的客人休息,并赠送免费饮料。 周六一整天叶韵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不停地给供应商打电话:牛排、鸡腿、鸡翅、生菜、蜗牛、菌茹、奶油、冷饮…… 几乎每个品种都比预料的缺很多,而周六才是火爆的第一天,周日将迎来更多客人。这是有趣的消费心理,饭店生意最好来的人越多,心理学家的解释是趋众习惯。 这个双休方晟哪儿都没去,就和赵尧尧留在江业共度休闲而放松的两天。接到房建军电话时,两人正在附近乡镇的河边钓鱼。 “方县长,我承认之前判断有误,”房建军一口气介绍了小洋葱西餐厅开张后的火爆场面,然后说,“我们的思路太保守了,总以为江业的环境不适合开高档餐厅,总以为老百姓过惯苦日子舍不得消费,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小洋葱西餐厅让江业人彻底爆发了消费激情,我觉得类似餐厅还可以开,多开几家没关系!” 方晟稳稳抓着鱼杆,笑道:“房县长,你知道小洋葱西餐厅成功的最主要因素是什么?” “主是新奇,填补了市场空白,江业从来没开过高档西餐厅,老百姓普遍觉得新鲜,想过去体验一下。” “还有呢?” “这几年大家生活水平普遍提高,有了消费冲动,而江业服务业仍停留在过去中低下的水平,不能满足老百姓的需求。” 方晟笑道:“勉强碰到一点边了。房县长,你在现场看到小汽车多不多?” “很多,周六上午我来晚了,司机把车停到一百米开外。” “说明现在开车来的客人很多,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停车场,人家再开段路就到梧湘了,何必非在江业消费,你说是不是?” 房建军这才悟到方晟把西餐厅放在高科路的用意,同样提纳诺选址不也是如此吗? 不对,方晟一定还有别的用意! 房建军似隐隐觉察到方晟的深远用心,又模模糊糊抓不住头绪…… 第248章 陈年旧恨 就在方晟悠闲地在河边钓鱼,江业街头巷尾热议小洋葱西餐厅时,七名剃着小平头,戴着墨镜,一色西装的汉子分两辆车低调地住进城区一家不引人注目的酒店。 隔了四十分钟,一辆普通小汽车来到酒店前接走其中一人,车子在城区绕了几圈,然后驶入一家僻静幽静的农庄,老板满脸堆笑将两人引到最里端包厢。 “陈总辛苦了。”说话者是费约的秘书蔡怀瑜。 对面坐着的慢慢摘下墨镜,赫然是远避京都数年的陈建冬! 当年陈冒俊在黄海权势熏天之际,蔡怀瑜只是江业乡镇普通计生员,后来挖空心思搭上陈建冬这条线,通过陈冒俊给江业相关领导打招呼,才连跳两级调到县委,被费约选中当秘书则是后来的事了。 可以说没有陈建冬就没有蔡怀瑜的今天。 方晟在黄海如日中天,连老奸剧滑的卓雄都没能讨到便宜,陈建冬自然不敢回去正面对抗。后来打探到方晟去了江业,与县委书记费约明争暗斗,而蔡怀瑜正好是费约的秘书,这就有点意思了。 更巧合的是,之前一直在省城陪孩子的赵尧尧也来到江业。对这个高贵冷漠的女孩,陈建冬又恨又爱,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弄到手尝尝味道。 软的不行,只有霸王硬上弓! 陈建冬与方晟之间的私怨,以及潜入江业伺机下手,蔡怀瑜都具体向费约作了回报。费约没表态,只轻轻“唔”了一声,继续专心看文件。蔡怀瑜知道这是老板表示同意。 做到费约这个地位,很多事不便说得太明显,大致有个态度就行了。 但陈建冬在蔡怀瑜面前必须把话挑明,把意思说透,这样才便于开展行动。 “我需要你在三个方面配合,”陈建冬伸出手指,“第一,酒店要绝对保密,不能让人知道京都那边来了七个人;第二提供铁棍和匕首,现在路障卡口查得紧,我们过来时没敢带;第三,万一动手时要确保出警时间至少延误十分钟,给我们及时撤离留足时间!” 蔡怀瑜想了会儿,道:“保密和工具都没问题,打个招呼就行了。出警时间有点麻烦,公安局归正府管,原局长是费书记精心培养的,刚刚因为爆炸案免掉了,新上任的常务副局长按说也听话,不过谁知道呢,常委会上方晟没提异议,也许暗底下透过气,而且爆炸案后各部门弦绷得很紧,出警问题更是重中之重……” “不必惊动局长,跟110中心说一下就行了!”陈建冬不耐烦说。 “从来电时间到出警时间、处理结果都有书面记录的,做不了假。” “到时我同时在郊区两个方向制造车祸,让110警车来不及处理……” 蔡怀瑜连连摇手:“更不行,你不能把事态搞大,让内行一看就知道蓄谋已久的案子,必须是意外,明白吗?一起纯粹的意外事件,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陈建冬暗自冷笑。 以他的经历自然看穿这家伙既想搞掉方晟,又不愿牵涉其间的念头,不过只要让老子摆开架势干,到时可就由不得你们了,天大窟窿也得乖乖帮我填上,不然大家一起下油锅! “十分钟不行的话,起码给我五分钟,”陈建冬讨价还价,“得手后我需要第一时间离开江业,这样警方追查起来比较费劲。” 反复斟酌,蔡怀瑜道:“要不这样,我给你提供一辆车管所查无记录的卡车,动手的时候你派人驾驶卡车横在街当中,堵住警车去路,这样的话警车绕道耽误的时间肯定不止五分钟。” 陈建冬眼睛一亮:“这个办法不错,行,那我敬怀瑜一杯!” “叮”,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此时费约也在喝酒,不过是自勘自饮,借酒浇愁。 爆炸案遭到梧湘市委严厉批评和追责,尽管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没有给予他和领导班子处分——那个要上报省里相关部门,容易把事情闹大。但费约的权威和声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特别正府那边的心腹如吴玉才态度暧昧起来,宁树路也不如往常那般热络。上次百亩试验田的事费约的指示是能拖就拖,结果方晟主持的协商会上宁树路屁都不放一个,让费约大感失望。在此背景下各乡镇头头们开始找机会到正府办公楼走动,向方晟回报工作。 景山寺全景修复、新金融街建设等一系列工程的开工,也让江业干部群众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原来在费约手里啥事都做不成,可在方晟手里啥事都不是问题。破成烂样的景山寺就有人敢投几百万,金融街喊了几年方晟就敢拍板敲定,还有学校、医院的修建更令方晟人气大涨,老百姓都夸新县长确实为民着想。 最让费约郁闷的是小洋葱西餐厅,原本他抱着看好戏的心理,心想凭江业的消费水平和消费习惯怎么可能光顾这种性价比不高、无非吃个洋气的地方?结果开业后火爆场面令他大跌眼镜,瞬间有些怀疑人生。 县长火了,书记自然受冷落,地方政治版图就是这么现实和残酷。 偶尔费约也想过,只剩下一年多任期,何必跟方晟争这争那?方晟要搞经济让他搞呗,失败了正府负全责;成功了自己脸上也有光,毕竟是一把手负责制嘛。方晟要争权力就让他争呗,等自己到了梧湘又是一番风光,眼睛要向上看了,不会局限于江业这种小地方。 然而现实问题是,这一年多任期里江业不是费约的江业,而变成方晟的江业,对费约仕途将产生非常致命的影响! 一个降不住县长的县委书记,如何委以重任?目前梧湘市委常委里面,除了许玉贤是空降干部,其他都曾是相当强势的县委书记,譬如吴郁明,譬如韩子学。很难想象县委书记靠县长的政绩升迁,那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昨天晚上省里有个领导打电话给费约,意味深长说关键时刻要挺住啊,不能泄气,不能松劲,官场尤如逆水行舟一泄千里啊。 估计省里都知道爆炸案的事了,不过梧湘市委不主动回报,大家乐得装糊涂,谁愿意主动找麻烦? 当下费约有两个选择。 一是维持现状,任由方晟折腾。方晟同时铺开五个重点工程,摊子大了难免照应不过来,一旦发生施工意外、楼体倒塌、民工讨薪等事故,自己便能从容出面收拾烂摊子。可如果不出问题呢?五大工程将是江业经济史上里程碑式的大跃进,成为方晟晋升的金字招牌! 一是强硬出手进行打压。书记手里有人事权和监督权,在重点工程进入关键时期突然把冲在前面的干部调离原岗位,或是调查一些干部是否存在贪污受贿问题,以费约的经验查十个起码落马九个。然而也有隐患,那就是手法过于明显,容易让市领导看出破绽。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到底怎么弄掉方晟呢? 不知不觉中费约喝得酩酊大醉。 周一早上一到办公室,蔡怀瑜迫不及待把昨晚和陈建冬商谈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费约听了连连点头,暗想这样最好,省掉我多少麻烦。嘴上说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 “怀瑜啊,这几天整理一下手边材料,该归档的要归档,该下发的要下发,是要给你压压担子了。” 蔡怀瑜内心激动无比,功夫不负有心人呐,兴奋地说:“明白,我会把事情干得很漂亮!” 四源镇领导班子撤换,以及方晟上任后第一次大规模人事调整的消息迅速在江业传开。 以纪委为主的工作组调查出村镇两级干部勾结虚报、贪污、挪用水稻直补资金,尤其四源镇更为严重,县常委会责令全县各乡镇展开自查自纠,凡存在类似问题的主动上缴相关款项。近一个月内计有两百多人向县财政指定账户汇款七百多万,还有人以寄现金、汇到镇财政所等方式缴回两百多万,合计达一千万元。 这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以费约为首的江业县领导们很清楚,还有大鱼深深藏在水下,因为金额太大不敢浮出水面,要是深究起来数字会更吓人。 但家丑不能外扬,方晟也同意采取敲山震虎的办法,用严厉手段处理四源镇干部,在全县形成高压态势。因此四源镇面临大洗牌的命运不可避免。 爆炸案免掉一批县直机关部门的一把手职务,用的措词是“由常务副职暂代”,也就是说空悬不少领导岗位,其中象公安局、安监局、市场监督局、县委办和正府办等,都是炙手可热的位置,一时间明里暗里展开一番争夺。 还有随着方晟加大城市建设步伐,必然要加强县相关部门的人力配置,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又是难得的机会。 有句话说得很形象:每次人事调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每当这时候朝中有没有人,能否说上话,庞大的人脉资源能发挥多大作用,根据结果基本上一目了然。 此时暴风眼中心的方晟倒很平静,看着坐在对面,手拿费约钦点的人事调整名单的吴郑荣,悠悠点了一支烟。 第249章 保密工程 按惯例重大人事调整提交常委会前会有一个范围更小、层次更高的沟通。以前县里副书记职数较多时,叫做书记碰头会,只要这个会上达成一致意见,常委会通过肯定没问题。 后来副书记减为一正两副之后,这个惯例按照书记行事风格的不同形式多变。以前韩子学、曾卫华都不约而同采取只跟县长商量,一旦敲定便提交常委会的方式,这也是合理的,因为书记和县长分别代表党务和政务的领导,他俩都同意的事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唯独不爽的大概只有分管人事的专职副书记。 使用更广泛的方式是,书记、县长、分管人事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四方会议,但很多县长很抗拒这么做,因为只有他代表政务系统,其它三位都是县委那边的。而且四个人很容易形成两票对两票,争执不下的局面。 费约采用一对一沟通方式。他和组织部长吴郑荣直接拿出人事调整名单,然后吴郑荣出面先后找方晟和副书记孔天亮,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直接交锋,方晟、孔天亮有意见通过吴郑荣转达,如此几个回合,尽管过程拖沓复杂一点,但最终也能达成一致。 然而,对于这份名单,名单上六十多人的调整,方晟一个都不满意。换而言之分歧是根本性的、方向性的,没法商量。 他发现费约年纪不大,用人思路保守得象六七十岁的人。费约的思路就是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一把手的位置由常务副职顶替,常务副职由副职里面资历最老的顶替,副职则从中层干部里挑选资历最老的…… 六十多人当中方晟大概只认识一半,其中有几个印象颇深,就是那种循规蹈矩、严格照章办事的传统官员,费约大概就欣赏这类人。 在政工部门、纪检部门,他们能发挥性格特长把工作做得很好,但面对汹涌澎湃的市场大潮,更需要的是激情和魄力! 没有一本教科书指导如何应对当前复杂多变的市场经济,没有一个经济学家能真正指导发展经济到底要采取哪些措施。唯有过人的胆识和足够的定力,在实践中不断总结和反思,形成属于自己的理念和思路。 方晟要的是想干事,能干事的人。 耐着性子听完吴郑荣冗长的情况介绍,方晟连抽几口烟,皱眉道: “天亮书记看了吗?” 吴郑荣陪笑道:“还没,费书记的意思是以方县长的意见为主。” 很大一顶帽子。 方晟长时间沉默,等到吴郑荣快不耐烦时才说: “蔡秘书在乡镇历任计生员、财政专管员、党政办副主任,在市委办先后在农经科、财贸科和综合科——都是副职,没有任何主持工作经验,一下子当江业重镇之一的四源镇书记,本身工作能力和工作经验欠缺,恐怕难以服众。” “那方县长的意思是……换个小一点的镇,还是先干一阵子镇长?”吴郑荣试探道。 “镇长?他抓过经济工作吗?经济方面到底懂多少?” 经过前期一系列事情,江业领导班子已形成“方县长懂经济”的共识,吴郑荣不敢跟他深入探讨,赶紧转换话题道: “这份名单,方县长还有什么意见?” “公安、市场监督两位党务五十岁出头了,能当几年一把手?怎么保持行业内长远规划的连续性?正府办常务长期分管后勤工作,能应付当前瞬息万变的经济工作?县委办常务更是如此,在宣传口子干了二十多年,为解决正科级问题才调过去,按资历晋升合适吗……” 方晟拿着名单按顺序一口气说下去,连续十多个岗位变动都被他否决掉,吴郑荣听得汗都下来,暗想大少爷,你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怎么回去向费书记交待,说“方县长一个都不同意”? “那么方县长有哪些更好的人选?”吴郑荣心想不给点甜头是不行了,费书记肯定要让出些位置出来搞平衡。 谁知方晟说:“我建议组织部门多考察些备选干部,广泛征求意见,要多选一而不是一选一,要尽量让更多的、年轻的、有活力的干部进入考察视野,形成储量丰富的后备干部人才库。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你可以向费书记转达。” “好,好。”无功而返还受了一肚子气,吴郑荣气得七窍冒烟。 回去原话照说,费约倒很平静。 费约早知道这次人事调整不可能太顺利,也知道这份名单拿到方晟那边通不过,原因很简单,名单上提拔的干部都是费约的人,早就排队等在那儿。 他略一思忖,道:“按方县长的意见调整一下名单,年龄超过五十岁的一刀切不予考虑,部分岗位增加一到两个候选人,另外适当向正府那边的年轻干部倾斜。” 费约要放血了。吴郑荣心领意会道:“好,我明白。还有关于怀瑜的问题……” 费约皱下眉头,自己的秘书当然要保的,关系到脸面和威望啊,停顿片刻道: “我认为怀瑜同志在机关积累了足够丰富的工作经验,在党务、经济、社会管理方面具有广阔的视野和精湛的见解,符合担任四源镇书记各项条件!” 噢,这是费约确保的名额,不容讨价还价。吴郑荣点了点头。 组织部门煞费苦心弄出的名单被方晟一搅和,差不多要重新返工,不知要加多少个班、重新做多少材料,个个咬牙切齿把方晟恨到极点。 省农科院主导的“百亩试验田”项目正式破土动工,奠基仪式那天本该费约出席,临行前他假装头疼请假,让方晟做代表。方晟正想会会樊红雨,假装勉强地答应了。 奠基仪式现场领导云集,一看架势方晟就明白樊红雨透露的信息不假,而费约则严重判断失误。 省领导由分管农业的副省长于道明带队,梧湘方面许玉贤、吴郁明等常委班子悉数到场,清亭县则是四套班子全体出动,只有江业县冷清了点,只有方晟和分管农业的宁树路。 “费约呢,怎么没来?”许玉贤问。 方晟道:“他身体不舒服,让我做代表。” “哼!” 负责施工的是有军方背景的京都某工程机械公司,常年负责军民两用工程、铁道、桥梁辅助施工。方晟还注意到现场有两名穿着便装的军人,谈吐气质一看便知从事保密工作。 果然过了不久,于道明单独把纪天越和方晟叫到两名军人面前,介绍道: “这是京都某科研所的负责同志,这两位是清亭、江业的领导,现在我透露一件事,‘百亩试验田’项目实际是这家科研所主导,为对外保密才以省农科院为幌子。既然涉及到军工科研项目,当然有特殊要求,具体你们两个县要做到三点,第一研究基地附近两百米内划为管制区,任何人不得出入;第二无条件保证研究基地水、电、气、通讯等配套设施正常使用;第三研究基地投入运行后,无论什么要求都要设法满足,不准只算经济账。明白吗?” 纪天越和方晟对视一眼,齐声说:“明白。” 两位军人挤出礼节性微笑,分别与两人握手表示感谢。 后来方晟找了个机会单独对于道明抱怨道:“这件事我和费约压根不知情,倒让清亭占了个大便宜。” 于道明漫不经心道:“也未必是好事啊。你想想百亩面积的研究基地落这儿,将来出什么岔子都得找你,他们一张嘴就是天大的事,小心伺候得再好也是应该的,可为了保密还不能宣传。你想想,这笔账划得来?” “那倒也是。” 方晟不得不承认于道明毕竟站的位置更高,看问题更深刻些。 人群中发现樊红雨今天打扮得很得体,淡妆轻描,精致修身的套裙,对方晟来说每个部位都充满了诱惑。 越得不到的越是想,天底下男人大抵都是如此。 不过方晟知道今天这种场合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索性转得远远的,由始至终与樊红雨连招呼都没打。 热烈喜庆的奠基仪式结束后,许玉贤示意方晟跟着来到一间临时工棚,里面坐着两名军人和于道明、吴郁明,气氛非常严肃。 于道明开口道:“根据要求,研究基地开工和投入使用后两个县都必须提供全力保障,现在确定你作为江业县第一联络人,有问题吗?” 难怪于道明认为未必是好事。 此时此刻方晟还能说什么,点点头道:“我保证按要求不折不扣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 两名军人拿出准备好的协议书让方晟在上面签字按手印,程序比上次省纪委双规还严格,方晟心里将费约全家十八代逐个问候了一遍。 清亭县县长最近查得得了重病,工作断断续续,显然不能胜任第一联络人角色,纪天越便推荐了樊红雨。 “两位第一联络人以后也要多沟通,加强沟通协调,共同地做好服务工作嘛。”许玉贤道。 这话在樊红雨听来格外刺耳,而方晟心里则狂笑不已,但两人表面都很平静的样子,全程无目光交流。 回县城途中方晟接到电话,说晚上有个接待,是大宇区正府几位领导。 梧湘市大宇区! 难道范晓灵来了? 第250章 把她拿下 提到范晓灵,方晟脑海里立刻浮现她第一次怯生生到三滩镇报到的画面,水灵灵,苗条俏丽,腰肢间别有一番诱人的风情。之后在霄龙雪山第一次亲密接触,可谓发乎情止乎礼,并未出格。 因为遭遇突发事件,两人在山巅的冰雪寒风中呆了几十分钟,险些被冻死。为防止范晓灵昏迷,方晟说“下山后我勾引你”。事后范晓灵抓住这句话调戏了他好几次。 其实方晟对范晓灵这样真正从农村基层走出来的女干部,颇摸不清深浅,因为类似这种暧昧且略带诱惑的玩笑,在乡镇干部之间根本不算什么,有时打闹起来甚至能动手脱衣服,他不清楚动真格的话她会不会翻脸。 最近——自从白翎受伤后,他从没有过一次痛快淋漓的发泄,赵尧尧每次都婉转哀求,令他不忍过于索取。偏偏被叶韵那个小妖精勾引得欲罢不能,还有樊红雨总在他眼前晃悠,却不理不睬,全然忘了“借种之谊”。 丹田之气愈燃愈旺,星星之火便可以燎原。 本来他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招惹别的女孩,但男人经常管不住下半身,方晟也不例外。 根本原因在于白翎受伤,没人能满足他日益高涨的需求! 他决定这回不再保守,一定要抓住机会,吃定送上门来的水灵灵! 回到正府办公楼,吴玉才等几位副县长正在接待区长毕靖等一行,范晓灵果然就在其中。见方晟进来,大家都起身相迎,方晟则热情地与客人们一一握手。 多日不见,范晓灵更加水灵灵,显得格外妩媚和动人,握手时若有若无地瞟了他眼,眼神里充满了诱惑和撩逗。 哼,今晚看我怎么收拾你!方晟邪恶地想。 大宇区与江业县交界,前阵子曾有说法江业并入梧湘后,可能要划几个镇给大宇区,平衡各区地盘。费约为此颇为愤愤不平了一阵子,也因此与大宇有了心结,继续称病没主持接待。 毕靖听说江业计划在高科路对面重建富民大桥,修一条路在五斗松右侧去弯取直接入梧湘绕城公路,特意来商量能否把这条路进一步延伸,大宇区也从内环线引条支线过来对接,形成一条内城快速通道。 对江业来说好处显而易见,从绕城公路进梧湘市区需要十多分钟,而内城快速通道打通后可节省一半时间,七八分钟就够了。 对大宇区的好处则是隐性的,江业人从绕城公路进市区全程封闭,车子没有停留的机会,内城快速通道附近则分布着大宇三个商业区和两个美食街,另外江业每天源源不绝运进市区的蔬菜和农副产品,大宇区能享受到近水楼台的便利。 前几年大宇跟费约谈过此事,费约非常忌惮大宇的影响力,巴不得离它越远越好,最好交界处有堵墙,怎会答应进一步接近双方距离?自然一口拒绝。 听说方晟持开放态度,有手腕有魄力,决定再过来试一试,顺便拉上方晟的老部下范晓灵。 认真听完毕靖的设想,方晟当众询问吴玉才和尤东明的意见。 吴玉才稍一犹豫,低声说:“费书记恐怕不太赞成……” 尤东明却说:“原来没考虑过富民大桥重建问题,当然不存在配套工程,如今从五斗松右侧伸过去,修十公里是修,二十公里也是修,我觉得有百利而无一弊。” “建军县长什么意见?”方晟继续问。 房建军笑笑说:“从商业角度出发,路修得越多越好,三年前我就是这个态度。”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明白了,费约是这个项目的坚定反对者。 方晟一脸轻松,给人的感觉是根本没把费约反对因素放在眼里,或者早有对策,微笑道:“继续延伸涉及到农田补偿和路边店铺拆迁,这方面毕区长怎么考虑的?”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毕靖霸气地一挥手,“内城快速通道在江业这边只有两公里,大宇那边十三公里,拆迁量更大,区里意见是拆一还一,原来是路边店铺的,换个方向还给你一块靠近公路的地方开店,这样做基本不会有矛盾。” “如果对方坚决不肯拆呢?”方晟问出吴玉才等人最担心的问题。 “为什么不肯,价钱谈不拢,还是对补偿地段不满意?”毕靖反问道。 房建军叹息道:“在江业就有这么一种人,根本不跟你坐下来谈,要么漫天要价,要么横竖就是两个字,不搬!碰到这种人,毕区长打算怎么办?” “哪个地方都有这种无赖啊,存心跟你为难,让你啥事都做不成,”毕靖笑哈哈说,“真碰上还能怎么办?咱就绕道走呗,农村的地方大得很,拐个弯,调整一下线路,避开钉子户的地盘,只能如此。” 方晟笑道:“看到大宇领导也拿钉子户们没办法,我们的心理就平衡了。” 大家都哄笑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而随意。 方晟又道:“既然大宇拆迁量大,我们江业倒有兴趣比一比进度,争取在拆迁方面拿个第一。” 大家又笑。 毕靖道:“只要建成内城快速通道,让两个地区的老百姓真正享受到优惠,我们多吃点苦没什么。” 方晟压根没提资金、立项困难等问题,直接拍板道:“这件事我们会尽快研究形成方案,东明县长负责与大宇的对接工作,争取早日破土动工!” 毕靖等一班区领导见方晟这般强势和自信,心里石头落地,个个笑容满面。毕靖也现场拍板: “大宇这边由范县长负责对接,啊,这个范县长要跟方县长搞好对接,确保畅通无阻。”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女干部特别是姿色还不错的女干部经常是开玩笑的重点,范晓灵见怪不怪,笑了笑没说话。大家却意味深长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方晟也跟毕靖开了几句玩笑,闲聊一阵子后到招待所用餐。 随着上级三申五令公务接待的相关要求,中午绝对不肯饮酒,晚上原则上不喝。这就意味着中午要偷偷摸摸喝,晚上可以放心大胆喝。 接待地点也是非常重要的环节。自从网络上不时爆料正府官员在高档酒店享用高档烟酒的照片,正府接待原则上不到那些惹人注目的四星五星酒店,要么躲到偏僻的农庄、深藏于巷子里的会所,要么就在县招待所。 很多地方专门把招待所重新布置一番,将豪华包厢隐匿于不容易发现的内院,层层把守,甚至酒宴开始后就反锁大门,外人无法擅入。 现在抽烟的人少了,而且开空调后不能抽烟,但酒含糊不得。通常采取的措施是事先把茅台、五粮液等灌入玻璃壶、可乐瓶里,这样即使有突击检查或意外事情也抓不住痕迹。如果来不及准备,就把这些名酒的外包装拆掉,装到普通白酒的箱子里掩人耳目。 这方面方晟也不能免俗,傍晚就吩咐接待办悄悄搬了两箱五粮液过去,并查点好大宇过来的人数,每人准备一份精美的纪念品。这叫慷国家之慨,饱私人腰包,下回到大宇“学习”,人家也会予以馈赠。 本来方晟的如意算盘是晚宴自己喝红酒,然后鼓动手下把范晓灵灌醉,晚上留宿在江业,夜里悄悄过去“就地正法”。不料毕靖哪里肯放过方晟,从开始承诺“只喝三杯”,到中期“只喝两壶”,到最后方晟完全收不住了,一轮轮敬酒攻势中不知喝了多少杯,脑子昏乎乎反应迟钝。 范晓灵到他面前敬酒时,趁人不备在他耳边悄悄说: “来勾引我呀,等着你呢……” 方晟精神一振,赶紧暗中吩咐酒量较大的房建军和尤东明加紧进攻范晓灵,“把她拿下!” 然而范晓灵是在基层农村锻炼出来的海量,不管攻势多么凶猛始终面不改色,还帮毕靖代了两杯,言谈举止丝毫与下午开会时一样镇定。江业领导们被吓住了,转而围攻明显酒力不支的毕靖。方晟则坚持不下去,索性坐到旁边沙发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睁眼一看躺在自家床上,赵尧尧正伏在身边好奇地打量他。 “我……我怎么回来的?” “房县长和两个人把你扶回家的,还不肯洗澡,气死我了。” “那,那客人呢?” “听房县长说人家也都喝多了,一个个硬塞进车里,跟你一样睡得象死猪。” “酒多误事啊,我没说什么错话吧?” 赵尧尧笑道:“正想问你呢,一个劲地说‘拿下’‘拿下’,你想把谁拿下?” 方晟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好险呐,没说出范晓灵的名字,否则惹大祸了!因为范晓灵、叶韵和爱妮娅三个女孩早就列入白翎的黑名单,不时敲打他以免越轨。赵尧尧自然也有所耳闻,特别是爱妮娅,虽说纯粹谈工作,但白翎有“谈着谈到床上”的担忧,赵尧尧单纯,在这方面也是很警觉的。 “那个毕区长太可恶了,从开始就不放过我,”方晟故作恼怒道,“后来我叫房县长和尤县长把他拿下,帮我出口气!” “拿下了吗?” 唉,恐怕只有范晓灵全身而退吧。 方晟无精打采道:“拿是拿下了,可惜两败俱坏,酒场啊从来没有一世英雄,没意思……” 头痛欲裂,方晟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上班,然后便接到范晓灵的电话…… 第251章 投票表决 刚踏入办公室还没落座,手机响了,是范晓灵打来的。 “方大县长,酒醒了吗?头疼不疼?” 方晟没好气说:“这会儿假惺惺关心有什么用?昨晚你可没少敬酒。” “哟,还真生气了?不会吧,”范晓灵笑道,“方县长,我可是正式向你请示工作呢。关于内城快速通道的建设问题,千头万绪,我计划今晚向你做个专题回报,好不好?” “今晚?”方晟一愣。 她很无辜地说:“是啊,白天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碰头?只能放到晚上了,有空没?” 拿下她! 方晟捏紧拳头暗暗想,身体某个部位也蠢蠢欲动起来。不过他依然保持冷静而慎密的思路: “你住区正府招待所吧?孤男寡女晚上一起谈工作,传出来谁信?” “我在市区买了个小套,知道的人非常少,可以让我们安静地……谈工作,随便多晚都行。”她越说越露骨。 方晟沉默片刻,道:“这个……等中午才能回复你,防止有其它安排。” “没关系,反正专题回报总要做的,今晚不行明晚,我等你哟——”范晓灵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轻笑一声挂掉电话。 又一个狐狸精! 方晟恨恨骂道。到大宇当副区长后,范晓灵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不象以前碍于上下级关系终究有点拘束,语气也愈发撩人。 也难怪,上次与朱正阳通电话,提及范晓灵时说她已经下决心跟老公离婚,老公还象过去那样执意不肯,但范晓灵自打调到大宇后从没回过江业,并逐步把父母接到梧湘,有意形成夫妻分居的法律事实,最终由法院强判。老公虽气急败坏也没办法,范晓灵表面看上去风情万种,作风方面却把持得紧,令人挑不出毛病。在大宇人地两疏更是加强自律,从不越池半步。作为风华正茂的少妇,身体的寂寞和渴求可想而知。 是你自找的,不能怪我!方晟自我安慰地想。我不是沉溺于酒色的坏男人,一切都是白翎惹的祸,谁叫她不好好呆在梧湘,非要冲到前线冒险。白翎要休养几个月,顾及赵尧尧身体又不能放开手脚折腾,火山在翻腾,岩浆在咆哮,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方晟选择爆发! 上午尤东明特意过来详谈内城快速通道的事,别看昨天说得热闹,领导表态、分管领导支持、双方达成共识,落到具体操作还有大量而琐碎的工作要做,一个细节也许就会卡住整个流程,因此需要不断的沟通、协调和推进。 “费书记那边没问题吧?”这句话尤东明前后问了三遍。 方晟诧异地问:“有什么问题?本来就是富民大桥接到绕城公路的一部分,不过向前延伸公里而已,连立项都不需要,稍微追加一点预算就行了。” “是这个说法,不过……” 尤东明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不过作为副县长他只须考虑操作层面的事,费约如果反对让方晟头疼去吧。 临近中午,叶韵打来电话,笑吟吟道:“前几天生意太好,中午晚上都满座,没好意思骚扰方县长。今晚有空吗?我提前安排了一个装修风格很温馨的包厢……” 真是双喜临门! 方晟两秒钟内就作出判断,笑道:“晚上有安排了,索性过几天等餐厅清静些再说。” “哪有老板希望餐厅清静的?当然越热闹越好啦,”说到这里她娇笑一声,“以后我提前约,到时可不能拒绝喔。” 之所以舍叶韵而选择范晓灵,因为在方晟内心深处始终怀疑叶韵的身份,不敢与她纠缠过多,而范晓灵不同,履历一目了然,性格、脾气、品质基本了解,她的身份和地位也不会暴露两人的私情,就象樊红雨一样。 如果说以前范晓灵刻意接近他解释为仕途需要,现在几乎与他平起平坐,恐怕更多渴望身体交流。 想到这里,方晟体内涌起一股热流,恨不得立即飞到梧湘。 下午费约突然通知召开常委会,入座时脸色很不好看,常委们顿时惴惴不安,不知哪个地方触了霉头,唯有方晟一脸淡定。 他知道最近费约不称心的事情太多:人事调整名单迟迟未达成一致;爆炸案余波未了,省公司厅督察组还在江业;“百亩试验田”项目费约事后才知道另有玄机,后悔不迭等等…… “现在开会!”费约沉着脸说,“在讨论正题前我想重申一下组织原则和纪律,那就是凡涉及江业重大利益和重大工程项目,必须经常委会集体研究通过,而不是某个领导在某个场合随意拍板,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给外界造成误会!” 常委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费约话中所指,只有方晟和吴玉才心中有数,知道费约的邪火发在哪儿,原来就是与大宇洽谈的内城快速通道项目。 难怪上午尤东明反复询问,八成透过某个渠道得知费约大动肝火。 会议室里静得仿佛连心跳都听到。 还是费约打破沉寂,道:“今天早上我刚听到一个消息,说江业要跟大宇合建一条内城快速通道!可笑的是消息来源不是我们江业,而是梧湘某位领导!同志们,这说明什么?某些领导干部已经把常委会视作可有可无,敢于坐在自己位置上随意立项、决定江业广大人民群众的前途命运了!试问一下,这种行为,这种态度,这种做法是不是很过分?” 众目睽睽下方晟道:“关于内城快速通道项目,我解释一下……” “不必解释!”费约打断他的话,态度强硬地说,“我不同意这个项目!三年前就不同意,现在还是不同意!这条路一旦建成,根本不是大宇所忽悠的那回事儿,而是引狼入室啊同志们!原先江业主要服务业、高消费群体都往梧湘跑,但毕竟有三十多分钟车程,没车的人不方便;快速通道通车后,车程又减少十分钟左右,况且大宇区域本身就有几条美食街和商业中心,对江业冲击更大。再谈到纺织、电子仪表等轻工产品,江业始终处于弱势地位,依靠县里优惠政策和保护措施才勉强生存,而大宇在轻工产品方面处于全市领先地位,可想而知快速通道建成后会有多少产品涌入江业,那可是致命打击呀同志们!还有房地产市场,正府正在城郊建居民小区,你们知道大宇在规划的快速通道两边盖了多少楼房?六十多幢!他们在市区卖不动,已把目光投向江业,希望江业老百姓替他们托起已经明显回落的房产价格!总之,我坚决反对这个项目,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常委们被费约连珠炮的发言和坚决的态度震住了,半晌没人吱声。 还是方晟说话。 方晟扫视大家,缓缓道:“费书记处处为江业老百姓着想,其心可悯,出发点当然是好的,可是,有时善意是否代表正确呢?我看未必……” 啊,方晟公开叫板了! 方晟居然在费约极度震怒的情况公然顶撞,这是江业常委会从未有过的情况! “怎么个未必法?”费约声音冰冷到零下二十度,每个字仿佛掉冰碴。在强大威慑下常委们都不敢做小动作,甚至连拿茶杯的勇气都没有。 方晟微微一笑——这种情况下他居然笑得出,而且笑得很轻松。 “费书记担心江业轻工业遭到大宇冲击,这笔账我倒是算过,每年江业为了扶持本地企业,推出名义繁多的免税减税政策,仅此一项地税少收两千多万,吴县长,是这个数字吧?” 吴玉才不敢正视费约的目光,低头道:“两千七百万。” “正府损失税收的代价是什么,强制性要求各大商场、超市定向采购,机关事业单位定额采购,可价格却比梧湘市场价还高。就是说正府贴了钱,老百姓不但没落得实惠反而增加了生活成本,这是第一笔账……费书记,需要我继续说吗?” 费约冷冷道:“常委会人人都有发言权利,想说话没人拦你。” “谢谢,”方晟微笑道,“第二笔账是费书记担心的房地产市场,为什么江业人都跑到市区买房?原因很简单,江业七八年没盖一座居民小区,老百姓要改善居住条件当然到有房子的地方买了,对不对?现在江业盖自己的房子,虽然还没对外销售,每天打到售楼处的电话就有上百个,甚至已有人找东明县长批条子,呵呵,说个笑话而已,现在是市场经济,房价由市场供需关系决定,任何条子都不管用的。大宇盖六十幢楼房,能否卖得动,卖给谁,根本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考虑也没用,只要做好自己的项目,获得老百姓信任,跟谁竞争都不怕!” 仲安顶着压力说了一句:“方县长信心很足啊。” “多谢仲书记支持。第三笔账我想不必算了,服务行业、高消费群体为什么涌入梧湘,问题出在自身,小洋葱西餐厅开业后持续火爆充分证明这一点。我们只有不断努力,引进更多优质服务,才能真正振兴江业相关产业,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掏钱。” 长时间沉默,费约似已不愿跟方晟多费口舌,语气很重地说: “方县长说得有道理,但道理仅仅是道理,理论上高度正确的实践未必可行,一个西餐厅、一个居民小区的成功不能说明什么,不能以点盖面。内城快速通道项目我不同意,常委会不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县委书记正式拍板,按理说争论应该告一段落,性子急的常委已经合上笔记本准备散会。 谁知方晟还有话说:“费书记,你不同意,不代表常委会不同意。你虽然是班长,在大家取得统一意见前不能代表常委会,比如我就坚决同意。” “格登”,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这句话意味着县委书记和县长公开决裂!因为这句话要记入会议记录的。 费约没立即说话,气氛凝固得象要爆炸。 “你想怎么办?”费约问。 方晟道:“常委们都发表自己的观点,常委会嘛本来就是自由表达、充分讨论的场合,不能只有书记县长说话,对不对?” 其他常委暗自嘀咕,你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哪个敢说话? 费约又问:“如果意见还不一致呢?” “投票表决!”方晟斩钉截铁道,“少数服从多数是民主集中制的精髓,我们都应该遵守游戏规则。” 时间停滞,分分秒秒都让会议室里的人觉得窒息,恨不得下一秒就跑出去。 对江业常委会来说,投票表决是被遗忘已久的名词,早在费约成为县长后,便以其强势霸道的作风控制了常委会,凡他同意的就通过,凡他不同意的就不通过,根本没有投票表决的说法。 从另一个角度讲,由于费约长期在江业形成的威望和权势,投票只是形式并无悬念,有时即使他的对立面,出于种种考虑也会保持意见一致。 方晟既然敢提出投票表决,说明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自信。 又是长时间近于窒息的沉默,费约阴冷地说:“同志们都说说。” 过了会儿仲安首先表态:“内城快速通道有利于江业与梧湘的经济融合,我赞成。” 仲安是空降干部,上任后一直被架空无所事事,本来就对费约有看法,站到方晟这边是情理之中的事。 “费书记和方县长说得都很有道理,想来想去难以定夺,我就弃权吧。”孔天亮笑模笑样一个也不得罪。 “我觉得费书记担忧得对,江业在大宇面前是弱势地位,防人之心不可无。”吴郑荣自然是费约坚定的支持者。 接下来耿复、邵元存和邱秋相继表示支持费约,特别邱秋表现得咬牙切齿,仿佛与方晟有深仇大恨。实际上也是,正因为方晟在常委会上揭开水稻直补资金的盖子而且剑指四源镇,弄得邱秋无法在四源镇立足,辛辛苦苦搭建的领导班子也全部拿下,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投票继续进行中…… 第252章 捉奸拿双 淡忠守、容波、张行等三人本来就与费约磕磕碰碰,面和心不和,在仲安已经站队的情况下,索性都支持方晟。 这样一来五票对五票,外加一票弃权。十三名常委已剩下两人没说话,一是费约的嫡系心腹吴玉才,一是骑墙派季亚军。 费约微弱票数取胜已成定局,尽管胜得艰难也是胜,此时的费约太需要一场光明正大的胜利了。 而方晟尽管输也输得光彩,毕竟刚到江业几个月,就在费约一手遮天的形势下打出一方领地。 众人注目中吴玉才说话了,还象刚才那样紧紧盯着笔记本,艰难地说: “我……弃权……” 会议室瞬间静得可怕。 关键时刻最信任、最宠爱的心腹居然临阵脱逃,费约两眼发黑,手指微微颤抖,强自按捺把茶杯砸到吴玉才头上的冲动! “亚军呢?就剩你了。”这种情况下费约还能稳住情绪,挤出一丝笑容,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定力。 季亚军抬起头与方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道:“赞成开通内城快速通道!” 十三位常委里面,要说内城快速通道最大的受益者其实就是季亚军。从小洋葱西餐厅、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到重修富民大桥,以及新金融街、居民小区、医院学校的新建,都在季亚军的地盘上! 今年他的政绩报告单上可谓精彩纷呈,比前几年不知漂亮多少倍,这一切都拜方晟所赐! 与费约偶尔给些小恩小惠相比,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可以作为晋升依据的扎实而耀眼的礼物! 因此在胜负天平上,季亚军成为决定双方成败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到季亚军的话,费约呆住了,难以置信看着季亚军,如泥塑木雕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方晟淡淡道:“内城快速通道项目六票赞成,五票反对,两票弃权,根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现在通过,接下来正府方面会做好相关衔接和配套工作。” 费约窝囊得几乎要吐血! 倘若他刚开始不置可否直接投票表决,最后还能动用县委书记一票否决权,然而他早早跟方晟打擂台相当于投了票,也默认投票表决,现在不可以再强行否决了。 费约坐那儿一直不说话,常委们也不敢动,泥菩萨似的坐着干等。 方晟询问坐在后面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表决结果都记下了吗?好了就散会吧,大家都很忙。” 说罢率先合上笔记本,拿起茶杯就往外面走。 见费约无动于衷,仲安、淡忠守等人也陆续起身离开,吴玉才也混在大部队里溜了,最后会议室里只剩费约、吴郑荣、耿复、邵元存和邱秋。 “费书记……”短短几分钟费约象老了十岁,吴郑荣看得于心不忍,轻声叫道。 费约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再想到忘恩负义的吴玉才,越来越不听招呼的宁树路,早已失联的尤东明,从心底发出深深一声喟叹。 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一下,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多钟,过了下班时间,而中午与范晓灵约的是晚上七点半。遂打电话给赵尧尧说晚上有活动,然后到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兴冲冲开车赴约。 路过城区中区南侧的蓝月酒吧时,方晟眼角余光似乎看到周小容正款款进去,再定睛看已经不见。 看错了吧?方晟自嘲地想。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对周小容还是有一份独特的的情意,刻骨铭心的初恋岂是说忘就忘?但他深知此时的周小容尤如熊熊烈火,一旦投入进去会让两人都粉身碎骨! 因为赵尧尧与白翎之间尽管势如水火,但出于种种微妙原因,两人能保持相对平衡和默契,某种程度上默认彼此的地位。而周小容不同,她完全是来收复失地的,具有强烈的排他性,特别对于赵尧尧。 所以方晟不敢招惹周小容,也不能招惹。 宁可偷偷摸摸与范晓灵幽会,那个水灵灵已经熟透,再不摘就晚了。 一路哼着小调来到梧湘南区的秀水华亭,这是个新建小区,保安措施非常严密,车子必须办卡才能进去。范晓灵不便露面,方晟只能把车停在对面人行道上,步行进入小区。 大概下午取得一场难得的大捷,又即将与美女共度良宵,方晟心潮澎湃之余放松了警惕,全然没注意从江业县城起就有两辆车紧紧盯着,直到秀水华亭大门口! 敲开门,范晓灵一身轻软的棉袍,抿嘴轻笑让他进来,沙发茶几上早就准备着两杯红酒,一碟坚果,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舒缓轻柔的钢琴曲。 “没想到如此雅致。”方晟放松地坐到沙发里。 范晓灵毫不忸怩地贴身坐下,手搭到他肩头,笑道:“你以为搞农村妇女工作出身的女干部都是粗俗得只会开黄色玩笑?” “我相信你不是,”方晟道,“早在三滩镇我就看出来了,你非常自爱,也有底线和原则,而且品味与其他乡镇干部不同,因此才有意培养你——声明一下,我完全出于公心,没有打你主意的意思。” “你那两个老婆盯得紧,就算打主意没机会吧?”她哀怨地说。 “唉,我已经害了人,不想再……” “害一个是害,两个也是害,何况受害人心甘情愿,你怕什么?”她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充满了无限情意和诱惑。 棉袍衣领敞得很低,可清楚地看到一道深深的乳沟,方晟轻易判断出棉袍下面应该光溜溜没有一丝衣缕,她几乎向他敞开防线,完全任君蹂躏的姿态…… 方晟色心大作,但今晚时间很充裕,他想慢慢品尝这颗水灵灵的果实。 他端起高脚酒杯,微笑道:“为我们今晚的工作会谈干杯。” “干杯。”她端起酒杯与他轻碰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悄悄尾随在方晟身后的汉子跟到九号楼二单元门禁前只得止步,然后用夜光望远镜看到他按的号码,1210。 陈建冬拿了包软中华香烟找小区保安搭讪,没几分钟就轻松查到这幢楼12层的两家住户名字:一个叫王敏,一个叫范晓灵。 范晓灵! 原来是黄海有名的水灵灵! 陈建冬狞笑数声:方晟啊方晟,你当真贪吃不知满足,家里有如花似玉的赵尧尧,外面还有虽然泼辣但模样挺正的白翎,居然跟范晓灵勾搭成奸!好哇,一桩奸情拉下一个县长,一个副区长,还不用费太多手脚,运气实在太好了! 当即安排四个人设法混入二单元,守在1210门口防止方晟发现不对劲跑掉,再安排两个人守在单元门口,作为第二道防线。办妥之后让手下打电话到110报警,称妻子在家跟其他男人通奸,自己反被关在门外,请求110立即出警! 只要警察敲开门,发现女的竟然是大宇区副区长,男的是江业县县长,就算两人什么都没做也会名誉尽失! 嘿嘿嘿,想到得意处陈建冬忍不住放声大笑。 此时远在蓝月酒吧的周小容已经在喝第三杯火凤凰,熏熏然有了几分醉意。生意越做越大,她的心却越来越空虚,大概因为感觉与方晟越来越远的缘故吧。而且随着摊子全面铺开,方晟警告的话也渐渐露出端倪: 现金流愈发紧张起来! 如方晟所料,她背后确实有碧海多个财团和民间募集基金支持,但资金筹集不是蓄水池,想要多少有多少,从立项到逐步汇集有个过程,而且投资人之间有时意见相左,筹集又没有硬性、原则的约束条款,执行力方面大打折扣。 “目前账上钱只够支撑五十天!” 傍晚总账会计通报道,周小容大吃一惊,赶紧打电话向碧海方面求助,得到的回复是再坚持一下,没有明确日期承诺。 周小容简直无所适从。 当初参加招投标时投资方都在她面前拍了胸脯,说千万别把钱当回事,以前胶南省上百亿的跨海大桥都承包下来了,这点小工程算什么?正因为他们的言之凿凿,她才敢在梧湘和江业两个战场双线作战。 现在碰到难题了。 她边慢慢啜饮边盘算对策,不知不觉第三杯也喝掉一半。 这时蔡怀瑜从外面进来,见了她不觉一愣,还是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今天费约在常委会上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心情很不爽,回到办公室找个碴儿对蔡怀瑜发了一通脾气,摔掉只茶杯。 蔡怀瑜心里委屈,好容易捱到费约下班,本想灰溜溜回家睡觉,没想到半途接了个重要的电话,一时兴起路过蓝月酒吧临时决定进去喝一杯。 见是费约的狗腿子,周小容不屑转过脸。 上次蔡怀瑜在酒吧要跟她联手对付方晟,还保证给她几个工程做做,后来尤东明是通过议标方式给了一个,没过两天迫于方晟新规定又收回去了。之后蔡怀瑜再给她打电话,从来不接。 “来杯火凤凰。” 关照侍者后,蔡怀瑜一屁股坐到周小容对面,微笑着打量眼前的美女老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无比渴望来场不期而遇的艳遇。眯着眼道: “庆祝一下。” 周小容白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庆祝什么?” 蔡怀瑜爱煞了她这付模样,脱口说出刚接到的电话内容: “今晚方晟真的要完蛋了!” 第253章 凭空消失 周小容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是吗?” “你别不信,这回是真的,”蔡怀瑜趁机凑到她面前,意乱情迷嗅着淡淡的女人香,道,“捉奸拿双,方晟要被警察堵在屋里抓个正着。” “哼,你太小看他了。”周小容压根不信。 蔡怀瑜急了,掏出手机把电话号码给她看:“三分钟前刚接的电话,是他的冤家对头打来的,说他正在梧湘大宇区副区长范晓灵家里,孤男寡女能干什么好事?他已经报警要求捉奸,110警车马上就到,嘿嘿,有好戏看了!” “范晓灵是谁?”周小容只知道白翎,没想到他还有别的女人,不由醋意大发。 “他在黄海的部下,没想到工作到床上了,这个色鬼!” 蔡怀瑜边骂边悄悄摸到她的手,她一瞪眼恶狠狠甩开,一拍桌子叫道: “买单!” “哎……” 蔡怀瑜眼睁睁看着她扔下张百元大钞飘然而去,懊悔地自责太性急了。 出了酒吧,周小容钻进旁边僻静的巷子里,直接拨打方晟的手机…… 手机响起时,方晟与范晓灵喝完杯中红酒,她顺手按遥控器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个幽暗的夜光灯。朦胧光线下,范晓灵显得格外温柔和迷人,方晟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揽过来,左手探入睡袍里!她轻轻哼一声,身体微微扭了下,与他贴得更近。 就在这时,不知趣的手机响了! 方晟本想按掉不予理睬,又怕容上校打来的,只得一手握紧范晓灵肩头,一手拿起手机,一看之下火大了:你个周小容这会儿凑什么热闹? 转念又想,周小容的性格是宁可白天闯到办公室,也不可能晚上打电话骚扰的人,八成有重要的事。于是按下接听键,平静地问: “有事吗?” 对面传来周小容急促的语气:“我没事,你有事了!听着,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在做什么,立即离开,110警车马上到!” “什么?” “你是不是跟范晓灵在一起?”周小容只问了一句随即挂断电话。 她之前应该根本不知道范晓灵这个名字! 方晟一呆,范晓灵由于紧紧贴在他身上,也听得一清二楚,当下跳起来扑到阳台上,正好看着一辆巡逻车闪烁着警灯驶入小区! “真有警车来了!”她轻声道,但并不惊慌。 方晟随即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望,走廊间有四个满脸杀气的汉子在来回转悠! “糟了,有人堵门!”他沉声道。 “跟我来!” 范晓灵从壁柜夹层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卧室旁边的房间门,进去后拉开南墙两米多高的立轴山水画,里面有个防盗门!这回却是指纹验证,范晓灵利索地完成验证,推开门,方晟跟在身后进去,打开房间门出去,客厅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妇目瞪口呆看着两人。 “我爸妈,这是我朋友,”范晓灵匆匆介绍道,随即到卧室取出他父亲穿的风衣,顺手拿了顶鸭舌帽,一付老花眼镜,交给方晟道,“这是三单元,你放心大胆下去,动作小心点不会有人注意。” “好。” 方晟知道此时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当即穿戴完毕,先从猫眼观察一番,然后坐电梯下楼。 推开三单元门禁,警车正好停在二单元前,两名警察在物业陪同下进去,旁边还有几名虎视眈眈的汉子。 方晟慢吞吞沿着人行道步行,心里焦急无比却不敢加快步伐,好容易捱到小区门口,见大门外左侧停了辆车子,车窗半开,里面有人不停地张望。 “不行!不能出去!”方晟自知没受过专业训练,根本扮不来老年人,若在大门口落到那帮人手里,虽说处境比堵在范晓灵屋里好些,同样难以自圆其说,果断地拐了个弯隐身到一排茂密的小树林里。 闻着阵阵腥躁味,远眺小区点点灯光,方晟自知这是继那次和白翎被追杀得差点没命之后最狼狈的一次,不同的是上次还为了所谓正义,这回完全是鬼迷心窍想跟范晓灵偷情,差点声名俱毁! 以后…… 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方晟得出最终结论。 九号楼二单元1210。 两名满脸严肃的警察“砰砰砰”敲门,过了会儿范晓灵开门出来,她已换了套风格保守传统的睡衣,诧异地问: “有事吗?” 其中一个警察机灵些,认出似乎是大宇区副区长——在市区干警察必须全面掌握相关领导的模样,防止关键时刻吃苍蝇,试探道: “您……是不是范……范……” 范晓灵平静地说:“我叫范晓灵,要不要看身份证?” “不不不,原来是范区长……” 两名警察相视一眼,心里大抵明白了:肯定有人要抓漂亮女区长的作风问题!遂狠狠瞪了身后四个汉子一眼,陪笑道: “也没什么,刚刚接到报警电话……可能是误会,误会……” 身后汉子叫道:“不是误会,我们知道她叫范晓灵,大宇区副区长!我们受她老公委托捉奸的,希望警察不要包庇!” 警察正待叱骂,范晓灵淡淡地说: “报警必出,有事必查,不管领导还是普通百姓都必须配合警方工作。既然要捉奸,那请进吧。” 说完让到旁边,两名警察躇踌着不敢进,反而四个汉子一涌而入,然后象警犬似的东张西望。 两名警察板着脸站在门口,冷眼看他们搜查。 这是个九十平米的小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三十秒就能走一圈。汉子们粗粗一扫没看到方晟,当时额头上冷汗就下来了! 怎么可能的事?方晟难道会飞遁术凭空消失? 他们疯了似的打开所有壁柜,将床下、桌里、沙发后、阳台上统统搜了一遍,还是没有。 方晟真的消失了! 范晓灵嘴角含着冷笑,神定气闲看着四个小丑来回穿梭,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两名警察至此已心中有数,人家早有防备,你们上门搞毛啊,索性一言不发让汉子们继续翻找。 九十平米的房子有什么好搜的?四个汉子从第一遍找不到人开始就心知今天完蛋了,肯定某个环节出了岔子,之后几遍不过徒劳而已。 满头大汗站到警察面前,一个汉子先前嚣张的气焰全然不见,结结巴巴道: “没……没找到……” 范晓灵脸一沉,露出领导的威严:“你确定屋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 “好像……是……” “警察同志,”她转过脸道,“你们都听到了,接下来报假警应该怎么处理,你们看着办!” “范区长请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两名警察大声道,然后严厉地指着汉子们说,“你们几个,跟我们回去调查!”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跟着警察离开的背影,范晓灵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当初买房时她就考虑把父母接到梧湘,但出于两个原因决定不跟父母合住,而是买两个小套:一是她离婚后或许会再婚,即使不再婚偶尔结交男朋友,家里有老人终究不太方便;二是她非常担心丈夫会上门闹事,既让父母闹心,自己也会很难堪。 她跟小区一位女销售主管谈得来,隐约透露自己的想法,对方便给她出了这个主意,即:买两个相邻的小套,但不在一个单元;两套之间打通,门锁开在范晓灵这边。这样一来范晓灵能自由进入看望父母亲,一旦丈夫堵门闹事,又能安然从父母亲住的那个单元离开。 想不到丈夫一次没来,倒是差点被人捉奸的紧要关头派上用场!可惜啊可惜,这一来想必方晟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跟自己亲近了。想到这里范晓灵幽幽叹了口气,决定明天打电话给公安局施加压力,绝对不能便宜今晚这几个混蛋! 秀水华亭大门口,陈建冬没等到方晟被押出来,却吃惊地看着四名手下象被赶鸭子似的上了警车,旋即呼啸而去,完全懵了,不清楚1210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打电话给他们,手机已被收缴并关机,根本无法联系。 到底怎么回事?事情竟发生如此颠覆性变化! 陈建冬赶紧打电话给蔡怀瑜,那边正等着好消息呢,一接通便问: “方晟被抓起来了吗?” “NND,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没见到他的影子,我的四个手下反而被警车押走了!”陈建冬悻悻道。 蔡怀瑜极度失望之下情绪失控,近于怒吼道:“不是说亲眼看见他进了范晓灵房间吗?你们这点事都办不好?” “怀瑜,我比你更想抓到方晟通奸,但目前情况有了变化就必须及时应对,”陈建冬无奈地说,“首先你得设法打听下事情来龙去脉,其次疏通关系把人弄出来,他们固然都是硬汉子,但时间久了可就难说……” “市里的关系很难办呐,我不过是小小秘书,能力有限……” 没等他说完陈建冬截口道:“我说怀瑜,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线上的蚱蜢,我是全程保密的,可他们几个万一绷不住把费书记牵出来,事情可玩大了!” “唉,别乱说,费书记根本不知情!”蔡怀瑜赶紧撇清,然后放缓语气道,“别着急,你先到公安局那边守着,我想办法联系。” “最好快点。”陈建冬冷冷道。 放下电话蔡怀瑜隐隐有些后悔:这条贼船真是上去容易下来难,这回算被缠上了。 第254章 锁定主使 如范晓灵所料,方晟真成了惊弓之鸟,心惊胆寒躲在小树林里等陈建冬的车驶离后又隔了十分钟,才装作老态龙钟的样子一步步出了小区大门,防止有人暗中监视,没敢开自己的车,走到下一个街角拦了辆车。在市区兜了半小时才重回秀水华亭小区,见四下无人发动自己的车。 上车后方晟才松了口气。 回到招待所宿舍,赵尧尧还在电脑前专心致志研究技术参数、经济资讯,方晟又冷又累,草草洗了个澡便上床蒙头大睡。大概结结实实受了惊吓,又在夜风里吹了将近一个小时,夜里开始发高烧,最高达到39.2度。赵尧尧给他吃了两颗消炎药,然后不停地换湿毛巾贴在额头上物理降温,折腾到天亮才有所好转,她也疲累之极,蜷伏在他胸前沉沉睡着了。 看着怀里的赵尧尧,方晟又内疚又懊悔。 内疚的是这些日子因为白翎受伤,自己欲火中烧,做事有些不经大脑思考,全然忘了应有的警惕和自律;懊悔的是不该招惹范晓灵,上次在霄龙雪山巅峰和她有了亲密举动,后来险些丧命于山顶,还住了几天院,这回又差点被捉奸——不是范晓灵有问题,而是两人八字不合,在一起容易犯冲。 方晟不迷信,但相信冥冥中自有注定。 到八点钟再量体温,38.5度。两人都松了口气,赵尧尧不让他上班,非说必须静养一天,方晟拗不过她,只得打电话给正府办请一天假。 费约则一上班就率领县委官员们到几个重点工程工地上视察,每到一处都发表重要讲话,路过小洋葱西餐厅还进去坐了坐,鼓励叶韵扩大投资,为振兴江业经济多作贡献。 因为昨天下午常委会投票表决的特大新闻已传遍江业每个角落,今天两位主角的表现格外引人注目,也格外让外界诧异:胜利者称病躲在家中,失败者却耀武扬威到处视察,两人到底演哪出戏? 殊不知胜利者是真病了,失败者则故作姿态,向外界表明自己仍是江业的最高领导。 大概是做贼心虚,范晓灵没敢打方晟手机,而是打办公室电话,江璐说方县长发高烧。范晓灵听了难过得差点落下泪来,立即打电话到公安局“了解”昨晚事件的处理情况,对方会意,严肃地说一定要深查此事,挖出背后指使者! 言下之意不会轻易释放那四个汉子。 范晓灵说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符合办案程序,把案子查清做实。 请范区长放心,一有消息我们立即回报。对方保证道。 此时陈建冬已在公安局对面守了一夜,由于涉及辖区和夜间换班,加上蔡怀瑜找的渠道不是很顺畅,直到第二天早上上班才大致弄清昨晚1210发生的事。 陈建冬整个人都不好了。 九号楼二单元12层只有两户人家,除范晓灵外另一户在外做生意,陈建冬敢拿人头担保方晟肯定跟陈晓灵有奸情。可为什么明明看到他进去,之后立即派人守在门口,人却不翼而飞? 内线向蔡怀瑜暗示,范区长对昨晚的事非常恼火,当场就指责那四个人报假警,今天又亲自打电话过问,看样子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局领导压力很大,最终肯定要给范区长一个满意的说法,否则交不了差。 内线还透露一个消息,为防止串供,陈建冬四个手下夜里就被分别关押到不同地点,审讯也由不同的小组负责,“简直象大案要案在抓”。 听到这里陈建冬更是抓狂,立即要求蔡怀瑜不惜代价把人弄出来,钱是小事,关键避免他们顶不住,吐露太多东西。 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蔡怀瑜说,因为陪同费约视察不便说太多,匆匆挂断电话。 中午传来的消息更不妙。四个汉子口供倒是差不多,一口咬定受男方委托前来捉奸,警方特意联系范晓灵的丈夫陈治,他非常愕然,表示昨晚没跟任何人通电话,也不知发生何事。警方一查他手机通话记录确是如此,遂认定指使者另有其人! 谎言被戳破,四个汉子阵脚大乱,开始胡说八道。一会儿说是神秘人委托,不知身份姓名;一会儿说在小区发现有人进了范晓灵家,想看个究竟等等。警方越来越重视此案,将其优先级别上升了两个等级。 “原来找分局长打个招呼的小事,现在非得治安大队长点头,很麻烦了。”提供消息的内线叹息道。 陈建冬紧张万分,直言不讳威胁蔡怀瑜说要是那哥几个把自己交出来,会产生一连串反应,最终费约也讨不了好! 听了这话蔡怀瑜的心凉到透顶。 一方面后悔莫及引狼入室,本以为陈建冬能一举掀翻方晟,不料反而把自己甚至费约都陷入其中,现在等于越来越难以抽身;另一方面他隐隐怀疑方晟突然消失与自己在酒吧失言,把行动告诉周小容有关,当然也怪自己不好,偏偏摸了下她的手,让她有借口翻脸提前离开,或许出了门就打电话示警。 不过仅是怀疑而已,周小容未必愿意帮方晟,方晟未必因为这个原因躲过一劫,这件事蔡怀瑜打死都不会说。 视察到中午,瞅个空档蔡怀瑜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回报陈建冬行动失败的经过,费约气得当场又摔掉只茶杯,指着蔡怀瑜的鼻子大骂一通,上午被众人簇拥、巴结奉承养成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我告诉你,我没见过也根本不认识陈建冬,更不知道他到江业干什么,他的所作所为跟我没有一点点关系!”费约寒着脸说,“因为你是我的秘书,就胆敢把屎盆硬扣到我头上,我不吃这一套!” 这么一说,蔡怀瑜心寒到极点。不错,之前不管他说什么费约都没表态,分明是鼓励的意思嘛,现在出了问题却推得一干二净,未必太无情无义吧? “费书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请费书记放心,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会挑,绝对不会牵连到您。” 蔡怀瑜心灰意冷道,垂着头走到门口却被叫住。 “等等,”费约目光闪烁不定,心里算盘此事的后果。陈建冬说得也有道理,范晓灵是揪住不放,打算深挖到底,若真招供出陈建冬连带蔡怀瑜,自己真说得清吗?官场上很多事都是心照不宣的,就算法律套不住,仕途也必定大受影响,琢磨良久道,“把他们的名字写出来,我打个电话。” “谢谢,谢谢费书记!”蔡怀瑜欣喜若狂。 费约与市治安大队任大队长是同一个村的,颇有些私交,是那种打电话不必寒暄,能直截了当说事的交情。简单交待背景后,费约说这事儿吧比较复杂,尽管惹了不该惹的人,但后面水很深,当然我的秘书也牵扯进去了。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高抬贵手,把这件事和稀泥和掉。 任大队长上午听手下回报过,也在为如何妥善处理而头疼,见费约这么一说,沉吟片刻道讲老实话这边是打算严查,不过既然你老哥开了口,兄弟我豁出命也要帮一把! 当天下午市治安大队借口组织突击扫黄行动,所有正在调查的小组尽快结束手里的案子回编制待命,陈建冬四个手下就在混乱中被释放。第二天范晓灵那边追问,市治安大队一叠声表示歉意,说是事出仓猝部门之间沟通不畅所致。范晓灵虽然恼怒也无济于事,毕竟只是区领导,还够不着市治安大队。 方晟在家睡了一天,元气恢复,脑子也活络起来。上班后先打电话给范晓灵报平安,然后打给周小容,简单地说: “多谢。” 周小容淡淡地说:“没什么。我们之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坐视对方真的陷于危难之中,对吧?” 方晟没料到她的话富有深意,略为停顿一下道:“应该如此。” “那就好,我挂了。” 最后拨通严华杰的手机,有选择地将前晚的事说了一遍。 “我也听说范晓灵对老任很生气,没想到与你有关。”严华杰笑道,其实没想到的是方晟真的与范晓灵有一腿。 方晟有苦难言,这回是地地道道没吃着鱼还惹一身腥。 “华杰,我觉得这件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窥伺跟踪,所以时机才这么准……帮我调查那帮人背后的主谋!” “好,没问题。”对仕途大恩人还有什么可说的,严华杰一口答应。 刑警大队以办案为由调阅秀水华亭小区监控,经过分帧辨析和综合分析,以及沿线摄像头拍摄的画面,确定这伙人从江业尾随至此,确实蓄谋已久。而图像放大、锁定和技术处理后,严华杰惊讶地发现躲在车里指挥的居然是—— 陈建冬! 严华杰知道问题严重了。关于陈建冬与方晟的私怨,以及黄海本地派因方晟全军覆没的公仇,严华杰比一般人掌握的情况更多,因此知道陈建冬此番来者不善! 斟酌良久,他拨通方晟的手机,缓缓道:“麻烦来了……” 第255章 平民出身 严华杰建议两手准备,一是刑警大队潜入江业秘密寻找陈建冬下落,然后找个借口抓捕起来,反正陈建冬在黄海惹的事还没销案,抓进去以后就别想出来了;二是白翎不在身边,他派两名身手好的刑警暗中保护,防止陈建冬狗急跳墙。 方晟担心的是反而是赵尧尧的安危,因为陈建冬对她始终贼心不死,而且她一般总是独自在家,倘若几条大汉强行突破,仓猝间两名刑警肯定招架不住。 “让赵尧尧回京都陪孩子吧,江业太危险,”严华杰长期与犯罪分子打交道,深知他们疯狂不计后果的禀性,“等陈建冬的事情了结再回来。” 想到公安局被费约所控制,没有用得称手的人,方晟想了会儿道: “最近江业人事调整,你手底下有没有信得过的推荐一位,到这边来干常务副局长?” 到基层担任实职锻炼是刑警队中层干部求之不得的好事,何况方晟素来以善于培养人而着称,严华杰喜道:“可以啊,我马上发三份履历表过去,你瞅顺眼的挑一个!” “正好过来负责跟你对接调查陈建冬。” “方县长高明!”严华杰算是领教了方晟惯用的一石双鸟套路,“我上午就着手安排!” 当晚方晟说了陈建冬潜入江业的消息,赵尧尧脸色发白。过去的纠缠历历在目,方晟遇到的数次危险也与他有关,本以为一切随着他逃离黄海而结束,不料陈建冬阴魂不散,噩梦仍将继续。 “我不走,我要留在江业和你共生死。”她绝然道。 方晟笑着刮下她的鼻子:“别说得太严重,只是防止突发情况而已。我在家时好办,有刑警暗中保护;万一我出差就来问题,人家该保护谁?所以你去京都,我反而能安心工作,配合严华杰把陈建冬揪出来!” 赵尧尧心事重重低头不语。 方晟苦口婆心劝了很久,赵尧尧最终勉强答应,但泪汪汪一付不情愿的样子。 第二天是周五,两名便衣刑警直接来到方晟办公室报到,说严大队长安排好了,白天他俩到各个旅馆摸情况,打探陈建冬的消息,晚上轮流驻守在招待所宿舍附近。若方晟外出前就通知他俩,远远跟在后面保护。 不过陈建冬接出四个汉子后,自知整个行动中难免露出马脚,担心遭到方晟和范晓灵反扑,没敢直接回江业,而是躲到梧湘市郊某个小旅社里暂避风头。 周五下午吴郑荣送来人事调整修改稿,方晟一看,费约的确表现出很大的诚意,一方面按方晟要求一刀切掉五十岁以上的提拔人员,取而代之四十岁左右年轻干部;另一方面让出几个关键部门一把手位置,或给了正府中层干部,或给平时被方晟表扬过的人。 总之除了坚持蔡怀瑜担任四源镇书记,其它能让步的都让了。 见方晟久久不语,吴郑荣轻声提醒道:“费书记希望下周一上午开常委会,讨论通过这份方案,拖太长时间不利于下面开展工作……” “我还有三点意见仅供参考,”方晟说,“第一,蔡怀瑜同志是担任书记,还是镇长,请费书记再斟酌下,我的意见是镇长;第二爆炸案反映江业公安局业务素质低下,反应迟缓,尤其刑事侦查方面能力较弱,我考虑利用这次人事调整契机引进人才……” “引进人才?”吴郑荣最怕从方晟嘴里听到新名词,那意味着麻烦和争议。 “从市局引进,从其它县区引进,不是说外来的和尚好烧香,而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嘛。第三点关于县委县正府主任人选,总觉得目前几个人选不太适合,我有个想法,就是把这两个位置拿出来面向全县公开竞聘,这也是大胆革新,充分引入竞争机制嘛。” 吴郑荣听得心惊肉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方晟的想法太可怕了,过于标新立异有哗众取宠之感。干部选拔采取人才引进机制,以前江业有过先例,关键在于如何操作而已;公开竞聘县委县正府主任简直不可思议,想一想都胆战心惊,吴郑荣无论如何不可以接受。 见他不吱声,方晟猜到吴郑荣传统而老派的思想一时转不弯来,微笑道:“我的三点意见先征求一下费书记的意见,有必要的话干脆提交常委会讨论,真理愈辩愈明嘛。” “嗯……我这就过去找费书记。” 吴郑荣等常委现在都有“常委会恐惧症”,不想夹在两个主要领导之间左右为难。 二十分钟后费约听完吴郑荣转述的三点意见,满脸阴云。费约原想利用方晟周五下午准备早早下班无心恋战的心态,早点通过人事调整方案,不料被方晟反将一军,倒让费约有措手不及之感。 蔡怀瑜的问题不容讨论,是费约的底线,方晟明知这一点还要碰一下,是为后两点打基础。第二个意见说明方晟对公安局不满意,想要掺沙子;至于公开竞聘一委一府主任,费约与吴郑荣观点相同,那就是此例不可开。 “看来下周一来不及研究了,”费约悻悻道,“针对第二点意见你再跟他沟通一下,引进人才怎么操作,从哪个渠道引进,有什么硬性标准等等,其它两点不予考虑。” “……好……” 吴郑荣揉揉肚子,觉得自己这个组织部长当得好辛苦。 当晚方晟和赵尧尧赶到省城后,听说京都暴雨滂沱,雷电交加,多架飞机临近京都要么折返,要么改降附近城市,两人商量安全第一,索性在省城住一晚坐明天上午的航班。 在机场酒店客房里,赵尧尧显得异乎寻常的情动,全程敞开怀抱配合,满足他各种要求,两人折腾到凌晨才紧紧拥抱着入睡。 抵达于家大院,于老爷子客厅里从早到晚访客不断,客人大都脸色沉重,步履迟缓;于云复则连续几天没回家,连赵母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吴道明也在京都,不过只在大院里露了一次面,不知忙些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周日上午方晟夫妻俩正陪小贝在花园里玩耍,于老爷子突然出现在身后,赵尧尧一见知趣地带着小贝转到别处去了。 方晟对顶层政局不甚了解,好奇地问:“还剩两个月就开大会了,很多事情还没确定?” “到最后一刻都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还在不停地走动、酝酿和博弈?” 于老爷子沉吟好一会儿,道:“有些事说给你听也无妨,注意保密即可。谈到掌控力问题,你在县长位置上应该觉得执行力反而不如镇长,当上市长后又不如县长,到了京都,你会发现相当多的政令其实出不了京都。摊子越大,影响因素越多越复杂,有时确实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方晟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说大家一致公认这次接任一号首长的是傅总理,这个应该没悬念吧?” 于老爷子微微一笑:“凭什么没有悬念?哪个会议明确接班人是他?那只是前期博弈中形成的共识,要真正落到实处还有很多矛盾,譬如说竭力推举傅总理的那一派要在政治局名额方面作出让步,诸如此类。” “爷爷支持傅总理吗?” “我不在此山中,不参与竞争,”于老爷子悠悠道,“既然退下来了,索性退得一干二净,别动辄指手划脚让别人说闲话,至于以前的朋友部属,能帮忙的尽量帮一把,但保持一个分寸,不能越池半步。” “其它几个家族呢?” 于老爷子正色道:“我们本身也注意到家族的负面影响,正刻意淡化这个概念,事实上我们几个老家伙也面临一代不如一代的现状,与其苦苦支撑,不如老老实实蛰伏一段时间,把舞台让给别人。” 方晟听明白于老爷子话中的意思。 于云复尽管已经名列政治局委员,看来不打算冲击常委序列,只谋求留任原来的岗位。因为从政治局委员到常委这一步非常艰难,厮杀激烈程度远超想象,要想达到目的,需要消耗于老爷子几乎所有的政治资源,然而于家人才断层,这么做并没有太多现实意义。 于家在算计方面很冷酷,很实际,这一点方晟早就领教过了。 于老爷子续道:“根据打听的消息,吴家在西北担任省委书记的大儿子可能进京做副总理,白家则是白杰冲晋升大军区司令,仅此而已。新一代领导班子在舆论等方面的推动下很注意限制传统势力的影响,政治局委员就是这批人的天花板,没法更进一步了……” 听出老人萧瑟之意,方晟心一动,道: “下一届会注重对基层和平民出身的干部的提拔任用?” 于老爷子难得仰头大笑:“一点就透,孺子可教也。不错,还有比大学生村官更基层的干部吗?尽管你是于家的孙女婿,可你父母都是平民啊,两大要素集于一身,可得好好把握!” “噢——” 方晟这才明白上次白杰冲为何提前与自己会面,表达白家拉拢之意,原来传统家族势力遭到空前打压的形势下,自己原本拎不上台面的出身反而成为政治资本,随时能转化为晋升的推力! 转而,他又想到容上校的告诫…… 第256章 会期在即 周日下午与赵尧尧依依惜别,登上回潇南的航班时,方晟脑中还在回味容上校的叮嘱: “因为他们永远站在家族利益角度考虑问题,任何人,包括你方晟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枚小棋子,在你能带来最大收益时予以重用,当失去价值时便毫不犹豫抛弃一边,不会有半点怜悯。这帮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吸血鬼!” 对于于家的算计,方晟一直怀有戒心;但白家是否如此呢,方晟有些困惑。 他一直认为由于白翎在白家深受宠爱,白老爷子爱屋及乌对他多少有些照顾。省纪委违反程序突然双规那次,若非白老爷子出手,何世风大概不会提供太大帮助。双规后安然而归,成为方晟仕途上具有传奇色彩的经典之役。 相比赵母,方晟觉得容上校更象丈母娘。 后来方晟还问了很多问题,于老爷子有的如实相告,有的含含糊糊,还有的干脆明确说你不必打听,有些事蒙在鼓里更好。 关于肖挺能否进政治局,于老爷子说哪有这么快?碧海、双江从来没有省委书记兼政治局委员的先例,不会因为他轻易打破惯例,除非几年后换个直辖市,官场变数太大,谁又说得清几年后是怎样的政治格局? 提到于道明,于老爷子感叹道就留在双江养老吧,挺不错的地方,空气比京都好多了,交通也不堵,何必非要回来?方晟悟出于道明的天花板大概就是享受正部级待遇,但肯定当不上省长。 政治有时很残酷,玩不起就别玩。于老爷子最后说。 周一上午没开常委会,人事调整方案仍在紧锣密鼓沟通中,外界盛传书记县长发生严重分歧,原先拟定的人选已换掉大半,方县长还是不满意。 县长在常委会里占优势,书记不得不退让啊。传言者都用意味深长的口吻说。 经过两天紧张的调整、平衡,吴郑荣觉得费约周五说的失之简单粗暴,又紧急请示作了些缓冲性部署,费约虽很不满意,但如外界所说,万一再发生争执也没有把握在常委会取得优势,只能忍口气把悬而未决人事调整赶紧敲定。 中午摆在方晟桌前的方案是这样:蔡怀瑜担任四源镇书记不变;同意采取人才引进方式从梧湘市公安局调剂一名精英担任县公安局副局长;县正府办主任面向县镇两级机关公开招聘,县委办主任由组织部、宣传部各推荐一名候选人。 相当于除了第一条,费约基本采纳方晟的意见,只不过打了个折扣——县委办主任内部选拔,算是保留了一点颜面。 对于蔡怀瑜任镇书记一事,方晟本来并没有狙击的想法,不过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既然取得不错的战果,就不必过于计较了。 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周一下午召开县常委会,讨论方晟任县长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人事调整方案。强势的县委书记加强势的县长,其他常委几乎没有话语权,不到两小时便“一致通过”组织部门的提名。 蔡怀瑜如愿以偿担任四源镇书记; 邱秋不再兼任四源镇书记,协助县委书记分管统战部、统一战线、民族宗教、党外干部管理和开放型经济工作; 贾恩复担任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其他调整职务的六十多人次,近一半是费约的人,其他要么按方晟的要求选拔中青年干部,要么适当照顾常委们的关系户,总之是确保费约利益前提下的皆大欢喜。 周三组织部门正式公布县正府办公开招聘主任的通告,一时间成为轰动江业的新闻。经过报名、初审、笔试,然后方晟亲自担任主考官进行面试,最终经贸委办公室副主任柯祖华胜出,成为江业官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人事调整尘埃落定,一切回归正常。 江业餐饮业普遍断言小洋葱西餐厅必定昙花一现,不料其表现令人大跌眼镜:每个周末都爆满,不提前预订根本没座;周一到周四晚上按说生意淡些,上座率也有百分之八十左右,“小洋葱”三个字已成为江业高档餐厅的代名词。 景山寺修复工程第二期两百万资金到账后,各项修复工期强力推进,全景轮廓已经初步形成;三井庵整体搬迁全部结束,三口古井也原样恢复,尼姑们欢天喜地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子。 新金融街、居民小区、医院学校的建设如火如荼,一天到晚响彻着机器轰鸣声,不过由于地处郊区,对江业县城没有丝毫影响。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这期间没发现陈建冬的踪迹,仿佛突然消失似的。方晟提议撤掉暗中保护的两名刑警,严华杰却说陈建冬的性格决定了不可能无疾而终,绝对躲在暗处寻找致命一击,千万不可大意。 方晟跟随容上校赴京都看望了白翎两次,每次精神都更好些,医生说她的体质和精神状态比预期还强,因此恢复进度出乎意料,估计再休养三四个月就能出院了。 看望白翎后去于家大院,随着大会日期的临近,于老爷子都很少呆在家里了,据说不堪各方面的访客和说客,躲到京都附近某个深山疗养院与世隔绝。 这期间为“百亩试验田”工程建设的事,樊红雨到江业来了两趟,都摆出一付公事公办的模样,说完说走丝毫不拖泥带水,方晟对她无可奈何。叶韵倒是约过他好几次,考虑到小洋葱西餐厅人流量大,容易被人发现,方晟说再缓缓。 范晓灵与他通过一次电话,讨论内城快速通道的拆迁补偿问题,两地宣传口径和补偿标准要统一,否则容易引发矛盾。说到最后,范晓灵幽幽叹了口气,道: “以后你不会理了我,是吗?” 方晟心一软,道:“谁说的?我不能只背奸夫之名,却无奸夫之实。” 范晓灵被逗笑了,然后说:“总会有机会的。” 很长时间没听到周小容的消息,通过叶韵打听,原来一个月前周小容就回碧海了,据说与筹集资金有关。据小道消息最近周小容的资金链似乎出了点问题,梧湘绕城高速有一段已暂时停工,原因是没钱买材料了。 方晟摇头叹息。他早劝周小容别急于求成,把战线拉得太长。 举世瞩目的党代会开幕前一天下午,网上传闻四起,涌出各种版本的新一代领导班子名单。机关从领导到办事员都无心工作,或在网络浏览新闻,或三三两两凑到一起议论纷纷。 方晟也伏在电脑前浏览各类时评,这时江璐轻轻敲门,问道: “外面有位访客说是负责‘百亩试验田’工程建设的,还说认识你,要不要放她进来?” 咦,江璐不是说樊红雨吗?来过好几回了怎会不认识? 方晟沉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俏丽端庄的女军官迈步进来,微笑着看着他。方晟连忙起身,惊讶地说: “怎么……会是你?” 来者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白翎的表嫂鱼小婷! 她微笑道:“‘百亩试验田’项目就是我们单位主导的。” “噢——” 鱼小婷就是京都郊区山里的某保密单位,这根线算是彻底连起来了。方晟边为她泡茶边问: “你负责这个项目的前期建设工作?一直住这边?” “是这样的。我们单位对研究基地的施工、安保等有特殊要求,因此需要派人在现场监督,前两天内部征求意见,我想你不是在江业县嘛,就主动申请过来了——总呆在山里闷得慌,欢不欢迎?” 听到这里,方晟明白鱼小婷长期在保密单位工作,涉世不深,有近于天真的坦率直白。因为自己在江业所以过来,这种话能当面说吗?传出去更不得了! 他不动声色笑道:“当然欢迎,熟人好办事嘛,今后研究基地建设方面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肯定会尽全力予以解决。” 鱼小婷不知是否听明白他话里的含意,转了转茶杯,道:“与清亭相比,江业确实不怎么样,身为县长,准备如何发展和振兴地方经济?” “这个题目太大了,”方晟看看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顺便尝尝这一带的海鲜,如何?” 她浅浅一笑:“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想吃你吹得天花乱坠的海鲜呀。” 反复斟酌,方晟选择城西居民小区里的一个商务会所,这家位置偏僻,地处胡同深处交通不便,小院子里有四个包厢,一般只对熟悉的客人开放,平时要提前两三天预订,不过以方晟的身份打个电话,老板绞尽脑汁也得腾出地方。 去会所的路上,鱼小婷说现场监督并非美差,要住在工地旁边几个月,亲自把关每批材料的购进、使用,抽查钢材系数、水泥标号等等,重要位置的浇铸、建造更得全流程盯着,不能出一点差错。 方晟说明天我派人帮你改善一下住处条件,装个空调,添些生活用品什么的,不能辛苦了钦差大臣。 她却说没事,在军营多年早就习惯了清苦朴素的生活。 车子停在一处隐蔽的停车场,两人步行穿过黑咕弄咚的巷子前往商务会所。 第257章 醉酒误事 进了院门,老板早就候着,见方晟带了位美女军官虽然诧异也不多问,殷勤地引至后院东首包厢。 一进包厢鱼小婷惊喜地“哇”了一声:里面摆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四五张椅子而已,但桌子却是连在地面的老树根,把表面磨平了便是桌面,椅子则是短而粗的树根,另外用树枝做了个椅背。 京城子弟们见惯豪华、奢侈的场面,反倒喜欢这种浓郁乡土气息。 “三标。” 方晟说,老板会意默默退下安排去了。这是领导与老板的暗语,接待规格通常分一二三标,一标是普通标准,三标是最高标准,有不惜代价的意思。 “江业靠海吗?”鱼小婷问。 方晟告诉她,江业和清亭都是内陆地区,离海超过一百公里,但现在交通便利,每天从黄海等沿海地区开出大批运输海鲜的货车,在梧湘范围内能很好地保持新鲜度。 “当然价格要比黄海海边贵些,其中包括运输成本嘛。”他说。 头两道海鲜就把鱼小婷镇住了:一道是清炒文蛤,一道是清蒸鲳鱼。炒文蛤可不是京都酒店以素菜为主,满盘都是文蛤,只有几丝点缀绿色;鲳鱼有五六斤两重,装在长约一米的特制盘子里端上来,鱼小婷呆了许久。 “五个人也吃不下呀,后面的菜别上吧。”她说。 方晟微微笑道:“份量太少火候不好掌握,你就每样尝点味儿,好菜还多着呢。” 老板送了瓶茅台酒,打开后芬香满屋。方晟说按理不该劝女孩子喝酒,不过吃海鲜喝白酒是惯例,也有科学依据,还是喝一点比较好。鱼小婷歪着头想了会儿,笑道按理女孩子孤身在外不该喝酒,不过你是白家亲戚,喝就喝吧,我很久没沾酒了,很想今晚放松一下。 接下来方晟指点她只吃鱼唇、鱼鳍和最鲜美的鱼腹,其它部位虽肉厚少刺但容易饱,得留着肚子吃更好的菜。鱼小婷笑道照你这样吃法,京都所有酒店都得关门。 县长私人接待,老板格外关照,海鲜川流不息地送进来,树根上快放不下了便层层叠起。鱼小婷毕竟是北方女孩,喝酒很豪爽,加之两人有共同的话题——白翎,聊白翎小时候的趣事,以及白家一些秘闻,越说越兴奋,菜刚上了一半,两人已把一瓶喝掉了。 方晟晃晃瓶子,摸着额头苦笑道:“我大概不行了……” “都说当县长起码一斤酒量,你在蒙我,”鱼小婷越喝眼睛越亮,兴致盎然叫道,“老板,再拿一瓶!” 老板快步进来:“还拿茅台?” 方晟赶紧问:“有没有半斤装的?” “还拿这种!”鱼小婷道。 老板狐疑地骚骚后脑勺,感觉两人身份颠了个倒。方县长似乎不肯喝的样子,女军官却要继续喝,不符合常理啊。 每人又是二两下肚,方晟已喝到历史最高水平了,摆摆手道:“我……真不行了……老实说平时我根本不,不会这么喝,一旦喝到四两就撤……我手下有专门喝酒的干部往……往上冲……” “我说七八年没喝白酒你信不?”鱼小婷道,“印象中上次喝酒是军校毕业时的聚会,大伙儿放开来喝,有哭有笑,最后醉了一地。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喝过,在单位不管什么活动,我一律喝饮料。” “我猜……你一定也醉了,和男朋友一起醉的,对不对?”方晟说完立即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三分,暗想糟糕,怎么把容上校透露的信息说出来了?真是失言! 鱼小婷没生气,手里下意识转动酒杯,喃喃道:“是啊,大醉一场……谁没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谁没有刻骨铭心的感情……” 说着仰头干掉一杯。 “现在……还想他?”方晟索性追问。 “想与不想都没有意义,不如……独自咽下苦果。”说罢仰头又是一杯。 方晟沉重地说:“关于豪门子弟的痛苦,我已听说过很多,唉,我觉得称之为封建残余的最后堡垒不为过分,包办婚姻、棒打鸳鸯,在当今社会是几乎绝迹的名词。” “知道吗,其实我们都很羡慕白翎,她的敢恨敢爱,还有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至于婚姻见鬼去吧,哪个稀罕啊!” 鱼小婷又仰头喝掉一杯,原本明朗碧澄的眼睛渐渐迷朦起来。 “你没想过改变?或者找个心仪的伙伴?”平时这些话根本问不出口,但今晚酒壮人胆,方晟把积压在心底的疑问都说出来了。 她正端着酒杯碰到嘴唇,听到这个问题有点发怔,缓缓放下酒杯道:“想啊,但我在保密单位啊,从外面飞个苍蝇进来都得鉴定公母,能有什么秘密瞒过大家?再说,也没有合适的……象你这样的……” “我也很惭愧……” 方晟想想白翎的身份,又想想她至今还躺在医院,也自斟自饮喝了一杯。 喝到最后还有半瓶酒,鱼小婷嚷着要分掉,方晟费尽口舌才拦住。走出包厢来到院里,步履都有些踉跄。 “看来……不能回工地了,”鱼小婷还有一分清醒,“我找个酒店住下,明早开车回去。” 方晟却考虑年轻貌美的女军官醉熏熏投宿,既不安全也不妥当,遂道:“这样吧,你在我宿舍凑合一夜,我睡到酒店去。” “好啊。”鱼小婷也想通这个关节,爽快答应。 夜风吹拂,两人均酒意上涌,开始手牵着手,后来索性相互依偎,一路上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事后都忘得干干净净。 好容易捱到招待所宿舍,幸好时间已晚没遇到其它人,打开房门方晟已摇摇晃晃支持不住,鱼小婷比他强些,勉强打着精神四下找浴间说要冲个澡。 此时方晟眼皮似有千钧重,实在无法挪身,昏沉沉说了句:“房间在……那边,我睡了……” 说罢一头栽倒在卧室大床上,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很香,直到外面光线直射到方晟脸上,觉得耀眼才悠悠醒来。先习惯找手机,不在枕头边,便翻了个身…… 啊!旁边怎么睡了个女人! 大概感觉到动静,那个女人突然惊醒,呼一下坐起来,满脸诧异和震惊看着方晟! 竟是鱼小婷! 两人怎么睡到一张床上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再看她一身军装已经不见,身穿宽大的浴袍,草草在胸前挽了个结,显然身无寸缕。平时塞在军帽下的淡栗色卷发此时披到肩上,平添了几分妩媚和性感。 方晟自己倒是衣着整齐,保持原样不变。 “我们……都喝多了,”方晟嚅嚅道,“幸好应该没……” 两人是非正式的叔嫂关系,倘若真发生那种关系可真的乱套了,可想而知白翎会杀气腾腾拎着刀找方晟算账! 鱼小婷腾地俏脸通红,拎起被子抱在胸前,紧咬嘴唇道:“快出去!” “好,好!” 方晟忙不迭应道,下床后脚底下虚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然后急忙出去并关上房门。 隔了一分钟,鱼小婷在卧室里说: “衣服不知在哪儿了……帮我找一下……” 她羞得说不出话来。 喝酒真误事啊!方晟感叹地想,在客厅转了一圈,再来到卫生间,却见满地都是她脱下的衣服,从军服到内衣内裤还有胸罩,可见她昨晚洗澡时基本醉得不成样子,因为客房门关着,也就迷迷糊糊进了卧室睡到他旁边。 一件件捡起衣服,嗅着淡淡的女孩体香,方晟心中一荡,瞬间有些意乱情迷。酒后男人的意志总是薄弱些。 已经错得离谱,不能再错了!方晟警告自己。 将门推开条缝把衣服递进去,鱼小婷似乎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也不知到底说了没有。 方晟匆匆洗濑完毕,叫人送了两份早点过来,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姗姗出来,脸上还挂着羞色,神情象煞了赵尧尧初夜第二天的模样,令方晟不由心中又是一荡。 早点自然一口没碰,鱼小婷说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出去,方晟本想送一下,刚迈半步便发觉不妥,只得在屋里如同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也没吃早点就去了办公室。 坐下没多久,严华杰打来电话,带着笑意说方县长昨晚难得高兴开怀畅饮啊,想必喝了不少。 方晟这才想起两名刑警的贴身保护,想必昨晚和鱼小婷的醉态都露入人家眼中,暗叫惭愧,强笑道接待工作嘛就是这样,革命小酒天天醉。 严华杰也不戳穿他话里的破绽,直截了当切入正题,沉声道:“陈建冬果然还在江业!” “怎么知道的?”方晟吃了一惊,近两个月没动静,他都快忘了陈建冬的存在。 “你在人行道边上走的时候,我的兄弟发现有辆车蠢蠢欲动,好几次想靠近并冲上人行道,他俩不停地干扰,后来索性通过贾复恩调了辆110警车远远跟着,才把那辆车吓走……” “有没有反跟踪?” “腾不开人手啊,他俩担心夜里出事,守在招待所直到天亮……” 每次明明没干任何事,都让严华杰误以为既成事实似的,方晟真是郁闷得要吐血。 “昨晚喝得太多了,和着衣服睡了一夜……” 方晟辩解似的说,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第258章 权力版 坐在办公室想想,方晟觉得错不在自己。昨晚第一瓶喝掉后,他建议至此为止,是鱼小婷主动提议开第二瓶;后来他没劝酒,完全是她自勘自饮,自己喝醉的;回到家他已神智不清,但还是睡到自己床上,是她洗完澡也进这个房间。 由始至终他都是无辜和被动的,可是,这番说辞在白翎面前交得了差吗?答案是绝对不能。 思来想去,方晟决定彻底忘掉此事,从此不跟鱼小婷见面!大概她那边也是相同的念头吧。 党代会开幕的当天下午,提纳诺首席代表梵尚抵达江业,这回带来庞大的建筑队和前期营销团队,集团内部终于走完流程,正式宣布在江业破土动工!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江业四套班子全体出席提纳诺超市奠基仪式,费约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紧接着鞭炮、锣鼓齐鸣,推土机、挖掘机等大型机械轰隆隆驶入工地。 至此方晟摆在方晟案头的所有工程全部开工。 房建军和俞鸿飞还惦记着旧城改造和黄金商圈的规划,专程到方晟办公室询问何时立项,方晟说饼要一口一口吃,吃多了容易撑着,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加快城市建设就把江业县城弄成大工地,那样非但得不到老百姓支持,还会适得其反。 受小洋葱西餐厅大获成功的刺激,县饮服公司、县招待所和几家餐饮老板纷纷请求在高科路批土皮开酒店或西餐厅。方晟把他们召集到正府会议室,恳切地说从我的立场上讲,投资额越大越好,最好高科路两侧全是店铺,可一旦亏本是你们各位的血汗钱啊,我一分钱也不会补贴。为什么不预祝各位开门大吉,反而断言亏本呢?理由很简单,从你们提交的方案来看,根本没有新思路、新设计或理念高于小洋葱西餐厅的地方,完全在跟风!这就没意义了,做到最后是两败俱伤,你们新开的店维持不下去,把小洋葱也拖下水,近几年国人在海外类似情况太多太多,还没吸引教训? 有的老板低下头,有的还不太服气。 方晟指着不服气的饮服公司老总说,拿你的方案为例,想开一家意大利餐厅,请问你考察过几家意大利餐厅?准备到哪儿聘请厨师?你知道意大利菜的精髓是什么?装修风格侧重于哪些方面? 饮服公司老总瞠目结舌。 方晟继续说告诉你吧,人家叶韵专程到梧湘、省城吃了二十多家法国餐厅,尝遍所有法国菜肴,为此胖了三斤!还有小洋葱总投资是五百多万,你的预算是居然是区区一百二十万,怎么,山寨西餐厅?想捞钱也要讲究风度好不好?你们真想开饭店,城区任何位置都可以,就是别打高科路的主意! 一通教训后,老板们灰溜溜离开会议室。 看着他们的背影,方晟关照房建军说高科路建设规划非常重要,今后哪怕在路边开家杂货店都必须经县长办公会讨论,任何人不得擅作主张。 几天后,轰轰烈烈的大会终于落下帷幕,国人,不,整个世界瞩目的新一代领导班子终于亮相。如大家所料,之前呼声最高的傅总理成为一号首长,其他常委大都在预测名单中,也有两位来自地方的黑马,总之结果既在意料之中,也有意外之处。 方晟对高层权力版图研究不多,也不熟悉其它省委书记的情况,新一代领导班子里对一号首长略知一二,其他首长仅限于在新闻里听到名字而已。 事关最高层信息比较敏感,爱妮娅没在电话里细说,淡淡提了一句有空到省城面谈。其实自从上次按摩胸部事件后,方晟总觉得不太自然,好像关系隐隐进了半步,爱妮娅却若无其事,似乎按摩胸部与按摩手、脚没啥区别。 方晟自觉从没看明白爱妮娅,她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想法跟普通人格格不入。 许玉贤作为党代表参加了此次大会,回梧湘后召开专题会传达最新指示精神,统一思想,确立以新一代领导班子为核心的党的领导。会后,许玉贤特意留方晟吃饭,韩子学作陪,边喝红酒边聊了很多会场外听到的消息。 许玉贤说这次最大的赢家是经济学派,一号首长是抓经济出身,二号、三号首长则来自沿海经济发达省份,四号首长以前是大学经济学教授,只有五号首长是地道的政工出身。 许玉贤还说此次五位常委不象往届有泾渭分明的派系之分,他们的出身、背景和派系特征都相对模糊,今后最主要分歧可能是经济发展的方向问题,即中国这艘超级航母到底何去何从? 许玉贤提醒道别小看方向问题,这可是决定国民经济基本方针政策的最根本的思想,容不得半点含糊,因此各地行政首脑们如何平衡发展、把握政策分寸非常关键。 关于外界盛传的传统家族势力此次惨败,被彻底打压的说法,许玉贤认为不是那么回事。于云复留任中宣部、吴家长子吴曦升任副总理,宋寒枫虽退二线转任人大常务副委员长,毕竟还保住政治局委员位置,此外白家、樊家都有人进了军委领导班子,只有邱家最为失落,被排除于核心决策圈之外。只能叫不如往日那般风光,但基本盘仍保持完好,尤其在省一级层面颇具影响力。 许玉贤最后要提醒韩子学和方晟的是,这届被海外称为“经济内阁”的领导班子,会比以前更加注重经济指标考核,以经济是否得到发展来作为提拔干部的主要依据! 两人均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从双江省层面看,梧湘属于落后地区;从梧湘层面看,江业属于落后地区。今后干部考核任用,落后就要挨打,经济发达地区领导将拥有更多机会! 从梧湘开车回江业的路上,方晟心思重重,脑海交相回荡于老爷子、于道明、白杰冲、许玉贤和容上校的话语,感觉前途障碍丛生、风云变幻莫测。 当天晚上,赵尧尧又给他一个意外。 “告诉你一个……算是好消息吧,先猜猜。”她难得有兴致跟他打哑谜。 方晟不由犯起了思量。在赵尧尧眼里股市赚几百万、上千万都不算事儿,他每次升迁尽管她跟着高兴,其实内心觉得没什么,她认为的好消息肯定与小贝有关。 “小贝会做数学题了?” “小贝在英语口语方面有了进步?” “小贝……有了女朋友?” 赵尧尧笑道:“呸,你乱讲,连幼儿园都没上谈什么女朋友?告诉你吧,我有了!” “有……有什么?”方晟懵了,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啊,你又有了?我的天!” 尽管二胎政策已经全面放开很长时间,不过考虑精力、教育成本、竞争压力等因素,愿意生养二胎的家庭并不多。至于方晟,则是有三个儿子的人…… 赵尧尧笑道:“前些天我一直考虑这件事。一方面你在江业挺好,不必担心周小容纠缠;另一方面当初就说过再养个孩子姓方,说的话就要做到,我都计划好了,最近几个月在京都陪小贝,分娩前两三个月去香港待产,孩子生下来就是香港永久居民,你看怎样?” “生养小贝时你……不是上环了吗?”方晟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后来悄悄取掉了,很简单的小手术。” 方晟简直无语。 赵尧尧和白翎都是非常有主见的女孩,一旦决定的事根本没有商量余地,比如小宝和小贝的出生。大家族子弟性格之强势可见一斑。 “嗯,跟提前给小贝透个信儿,还有你妈、老爷子那边……” “都说了,小贝很乐意有弟弟或妹妹陪他一起玩;老爷子最高兴了,连说三个‘赞成’,他希望于家香火越盛越好;我爸也表示赞成,认为独生子女家庭不利于孩子性格的培养。” 赵尧尧自动忽略赵母的意见,显然在她心目中妈妈的形象不佳。 “可是……”方晟觉得说不出什么了,虽说他并不主张生二胎,但吃苦的其实是赵尧尧,无论现代科学技术有多进步,生孩子还是件危险和艰苦的事。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有一年多时间不在江业,她……还处于康复阶段,好像没人能照顾顺便管着你,是不是呀?” 这是赵尧尧头一次把白翎放到与自己同等地位。 方晟心头一紧,急忙说:“老婆放心,我一定管好自己的人,关好自己的门,不让少数别有用心分子趁虚而入!” “我是相信你的,不过……” 话虽这么说,赵尧尧心里恐怕也没太大把握吧。 周一下午,费约突然打电话给方晟说一起去清亭,参加为“百亩试验田”项目建设人员组织的联谊会,并说京都方面和省农科院相关领导都出席。之前费约避而不露面,后来知道与京都军方某保密单位有关,又开始主动起来。 又要跟鱼小婷见面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晟深深叹了口气。 第259章 难以下咽 名义是地方与建设人员联谊会,出席的全是领导干部,真正工人代表只有两人,很拘束地坐在角落里抽烟喝茶——应付这种场合比他们干活都累。 建设单位领导是省城一建的牛总,“百亩试验田”项目负责人付总;京都方面代表则是鱼小婷;省农科院徐副院长;清亭和江业都是县委书记、县长和分管副县长出席。 先是茶话会,参会人员轮流清谈,无非是项目的重要性、深远意义、地方高度重视、密切配合等等,领导干部们胸中有丘壑,根本不需要拿讲话稿洋洋洒洒说十多分钟不打停,工人代表有事先准备好的稿子,还读得满头大汗。方晟保持得内敛而低调,全程与樊红雨、鱼小婷无目光交流。 白樊两家是死对头,偏偏方晟跟她们都有乱七八糟的关系,随便哪一边若知晓内情可是天大麻烦。 晚上自然是热闹而盛大的酒宴。下位置敬酒的时候,方晟磨蹭到樊红雨身边,举杯准备草草应付一下,不料她一瞅没人注意,压低声音促狭地说: “又一个白家美女,想不想通吃?” 方晟一怔,恼怒道:“我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信不信?” “觉得你俩不太正常,好歹是叔嫂关系嘛,场面上总该聊几句,为何互不搭讪?”樊红雨到底是女孩子心细而敏感,看出其中蹊跷。 “情况特殊,保持距离为好。” 樊红雨一想也是,方晟与白翎的关系在上层不算秘密,但江业真正知道的并不多,以鱼小婷的身份自然要千方百计遮掩,防止外界说闲话。 终于捱到鱼小婷面前,今晚她喝的饮料,轻轻碰了下杯沿,方晟故意大声说欢迎到江业参观指导之类的场面话,她也配合地说有空一定过去学习等等,好歹混过这一关。 晚宴结束回江业的路上,费约突然说方县长失职啊,方晟莫名其妙看着他。费约摇头晃脑说看看人家,随便出来一个女干部就是美女,我们江业呢,全是一群大老爷们! 方晟失笑道费书记不妨举办选美大赛,冠军给您当秘书。 费约连连摇头,说县一级配备秘书都不准,何况还是女秘书,方县长真是用心险恶。 说说笑笑回到江业,方晟庆幸躲过一次尴尬。 然而生活中的悲剧无处不在,有时想躲的事情总是纠缠不休。周四傍晚方晟突然接到容上校的电话,本以为约自己周五一起去京都看望白翎,谁知她说正在去梧湘的路上,已经约鱼小婷出来一起吃个饭,毕竟是侄媳妇嘛,到了双江不出面招待怎么行? 方晟自然爽快答应,放下手机却愁肠百转,实在不愿面对鱼小婷。 四十分钟后赶到梧湘,路上方晟已经预定了梧湘最好的饭店,标准也是顶格等级,抵达包厢后看了下菜单,换掉两个不符合她们口味的,又吩咐只上现榨饮料,不喝白酒。 没多久反而是鱼小婷先到了,两人相顾无言,一个坐在沙发,一个坐在对面餐桌上假装研究菜单。过了几分钟容上校推门进来,见两人离得远远的样子不觉好笑,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生分的,来来来,准备开吃!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方晟和鱼小婷的脸都有些红,不过红的含意略有不同。 随着菜一道道上来,容上校边吃边询问鱼小婷工程进展,有无困难。与方晟聊江业的城建情况,当听说五大重点工程同时开工,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已完成三分之一,不禁大加赞赏,说方晟终于把在黄海的魄力拿出来了。方晟笑道这仅仅是早期布局,更大的战略规划还在后面,接着拿筷子在桌上画了几根线,详细讲解未来两年的发展方向,有措施有步骤,不仅容上校听得连连点头,鱼小婷也专注得入了神,切身体会到白家对方晟高看一线并非纯粹因为白翎受白老爷子宠爱,也不是因为小宝,而是他确实有才干。 “有时我在想一个问题,”容上校道,“一个基层干部——比如县委书记或县长特别厉害,把县城建设得很好,应该把他换个地方继续做熟悉的领域,同时提高级别和待遇就行了,为何非要提拔到市里?这样多了个无关紧要的市领导,却少了个实干家?” 方晟沉吟良久:“原来我也有相同的疑惑,但是当我把三滩镇、景区扶上马后,就发觉不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鱼小婷不解地问。 “因为激情。艺术忌讳重复,领导干部也是如此,在三滩镇的时候我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把它建设成为黄海经济总量和区域规划最大的镇;在景区我历经辛苦亲自参加地质勘查、数据统计,让森林公园成为远近闻名的景点。可如果让我在江业再造一个三滩镇,再搞一个景区,说实话我肯定不愿意了,没有激情,没有灵感,唯有新领域、新挑战才能让我振奋。” “噢——” 容上校刚说了一个字,外面有人敲门,来的竟是许玉贤和吴郁明! 许玉贤也真是没办法。今晚他们无巧不巧也在这家酒店接待来自韩国的电气投资商,无意中听说容上校、鱼小婷和方晟一起吃饭,吴郁明有意巴结白家,主动提出过去敬酒。许玉贤为难地啧啧嘴,想不出拒绝的理由,遂硬着头皮过来。 这是许玉贤和容上校自从获悉方晟警告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面,表情都有些僵硬,言语间也不太自然。方晟暗暗好笑,打起精神与吴郁明呼应,努力冲淡尴尬气氛。 好容易打发走这拨人,没隔多久又来了一拨,这回是大宇区区长毕靖为首的区领导,其中也包括范晓灵。毕靖是另一起接待活动,刚才给许玉贤敬酒时听吴郁明说的,赶紧来应酬一下。 这下轮到方晟不自在了,范晓灵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停地打量鱼小婷,趁敬酒空隙悄声说你就好这一口吧? 方晟没敢说话,此时说什么都不行。 偏偏毕靖特意拿范晓灵说事,介绍她是方晟在黄海时的老部下,经方晟大力提携才到现在的位置。这么一说,容上校和鱼小婷两双眼睛同时聚焦到她脸上,倒把范晓灵闹个大红脸。 毕靖等人离开后,接下来餐桌上的话题便紧紧围绕范晓灵。容上校仔细询问范晓灵刚开始干什么,后来怎么到三滩镇,为何得到重用等等,话里话外透着怀疑。鱼小婷似笑非笑虽没说话,神情间却笃定两人有私情的样子。 这顿饭方晟吃得如坐针毡,最后结账时竟感觉没吃饱。 周五方晟没去京都,因为没联系上容上校,加之周六上午有个招商会必须出席,周日下午省文明办巡视组将抵达江业,都是不能缺席的重要活动。 招商会结束后,方晟拉房建军、宁树路等人到小洋葱西餐厅体验,见外面守候区坐了二十多人,孩子们在临时搭建的气垫船里快乐地玩耍。叶韵提前留了个豪华包厢,多日未见,她忙得消瘦了一圈,高峰时也帮着送菜和清理餐桌。方晟开玩笑说考察餐厅吃的肉都被消耗掉了。 品尝冰镇饮料,各式色拉,鲜嫩可口的小牛排、羊排,以及松露、牛肝菌等法式菜肴,这些县领导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出国考察、异地培训等等,不乏接触美食的机会,纷纷评价小洋葱的西餐味道正宗,的确是真正意义的法国菜。叶韵听得笑靥如花。 趁到洗手间的工夫,方晟悄悄说小洋葱生意太好,我俩的浪漫之约还得继续延迟。叶韵眨眨眼说浪漫之约又不是一定得吃饭,我们可以跳开这个步骤。 下个步骤是什么?方晟故作不解地问。 她格格一笑,妩媚地瞟了他一眼,笑道你猜……说罢扭身跑开,她的腰肢真的很细,细得让人想犯罪。 下午接到慧明的电话,不,现在叫晏雨容了。她说已经来到潇南并与牧雨秋联系上,上午签订劳动合同,中午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简单收拾后便住下了。 “我的工作是负责图纸和数据复核,蛮轻松的,收入也超出预期,必须要表示谢谢啊,有空到省城请你吃饭。”她笑着说,心情很好的样子。 方晟突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之前只偶尔闪过,现在是该具体实施的时候了,遂不动声色道: “好啊,等拿到工资肯定要宰你一顿。” 她兴高采烈地说:“没问题,就这么定了,到时不准说没空!” 晚上与招商会部分老板共进晚餐,免不了一番应酬,回到宿舍又累又困,草草冲个澡呼呼大睡。 凌晨时分,手机突然响起,方晟一个激灵坐起来没看号码就接通——基层领导就怕夜里有电话,不是突发事件就是特大车祸,反正没好事。 “我是方晟。” “我是鱼小婷,快过来一下,工地出事了,目前我们正被上百个村民包围!” “具体原因?” 他知道这件事肯定要亲自到现场,边穿衣服边问。 第260章 工地纷争 鱼小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背景也嘈杂声一片,似乎整个工地都在吵吵嚷嚷: “最近常有村民偷钢材,昨晚捉到两人痛打了一顿,结果其中一个被打残了,今夜受伤村民家属纠集了附近三个村的村民来闹事……乌铁镇派出所来了人但控制不住场面,打电话给清亭县领导都不接电话……” 不是不接电话,而是已经得到消息不敢接电话。方晟暗想。以前负责风电选址和景区建设时深有感触,这种由上而下的工程最容易引发群体事件。大凡地方承建的工程,开工前老板、工头们都通过种种渠道接洽附近村干部,吃个饭,塞个红包等等,这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后面工程上遇到麻烦,比如村民小偷小摸等在所难免的事,由村干部出面施压,效果事半功倍。而省级单位下来的大工程则不同,自恃跟县领导们打过招呼,什么事都按原则办事,哪里把小小的村干部放在眼里?由此生出缝隙在所难免。 方晟匆匆道:“我这就过去!要注意任何人情况下不准开枪,不能激化矛盾!” 出门的时候打电话给公安局副局长贾复恩,让他派一队刑警赶过去。贾复恩愣了愣说那是清亭县的村民,我们没有管辖权啊。方晟怒道出了事上级可不管清亭还是江业,一杆子撸掉!快出发! 方晟心想幸亏把贾复恩调来,关键时刻能指挥得动,否则脸丢大了。 途中打电话给樊红雨,响了一下就接通,没等他开口抢先说: “鱼小婷向你求助吧?真是打死一家人呐。” 方晟暗中嘀咕都什么时候了吃这瓢干醋?遂道:“清亭县领导都不接电话,人家才打给我,要我说你们可太不仗义了,开会时说得天花乱坠,这会儿电话都不接是几个意思?当心人家把状告到军委!” “我们才不怕呢,”樊红雨不满地说,“这帮人做事不知轻重,抓到偷钢材的打一顿也罢了,偏偏把小伙子下面那活儿打废了,你说人家今后几十年怎么过?” “啊!” 方晟这才知道问题之严重,这种事可不是赔点钱就能了结的,准确地说不管赔多少钱都不能解决问题。 “检查报告出来后,我就要求施工方赶紧派人上门慰问,承诺负责相关医疗费用,他们态度蛮横得很,说此风不可助长之类,气得我摔了手机不想再说,”樊红雨道,“纪书记也是这个态度,暂时不介入,让他们尝尝村民们的厉害,等闹得差不多了再出面调整。” 方晟叹息道:“早知如此我也不接电话了,你们也真是,出这么大事不通个气。” “发生在清亭地盘上的事,跟你何干?不说是保护你。”樊红雨冷冷道。 想想还真是这回事儿,有的事索性不知道也罢了,既然知道就得处理。 方晟无奈道:“不管怎么说我已快到工地,赶紧派人保护,不然我也被打废了的话后果很严重,明白我的意思?” “呸!”樊红雨大羞,啐了他一口挂断电话。 车子抵达工地时,场面已将近失控。数百名村民将几十名工人堵在两座建筑里,有人开始捣毁墙体,有人拿着火把寻找着火点,还有成群结对的村民偷运钢材、水泥等材料。 方晟将车一直开到人群边缘,用力按了几下喇叭,然后站到车头大声叫道: “各位,我是江业县县长方晟!大家停住手,听我说几句!” 人群中有人嚷道:“你是江业县长,管不了咱清亭人,滚开!” 还有人叫道:“你敢出头我们把人抬到江业县正府!” 方晟冷笑道:“说对了,咱江业正府还真不是怕事的主儿,你敢抬我就敢处理,信不信?再说这块地已经明确两县共管,我这个县长有权处置任何事!” 两句话被呛回,村民们一怔。 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出来,大咧咧道:“你出来管事,大伙儿很欢迎咧!现在咱小六子被屋里那帮人打废了,人家媳妇儿闹着要离婚,你说说怎么办吧?” 方晟道:“这件事要处理的话其实是两件事,一是小六子盗窃工地钢材,一是工人打伤小六子,大家说对不对?” 壮汉嚷道:“打人就是打人,跟盗窃没关系!” “对,把人打伤了还有理么?” “他们交个人出来也让我们打残!” 村民们叫喊声此起彼伏,现场乱成一片。方晟平静地站在车头,双手负在背后看着大家,等声音渐渐小了突然一指远处: “你们几个住手!告诉你们,这会儿四周都有警察在录像,趁乱偷窃材料的一个跑不了!” 这句话起到一定震慑作用,因为村民们不知暗处到底有多少警察,是不是真的录像。 方晟续道:“你们不承认两件事之间有关联,那就是无理取闹,好比我方晟坐在家里看电视,怎么会捱打?正因为我听说这儿出问题了,主动跑过来才有被打甚至打废的可能,大家说是不是?” 有些村民笑了起来,情绪比刚才明显缓和。 “小六子盗窃钢材,警方肯定要追究的,到底偷了多少,涉案金额有多大,拘留还是判刑,这个要严格按照办案程序处理,丝毫不能含糊,乡亲们,法律是神圣的,你们,我,都得敬畏法律,尊重法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是一句空话!” 工地间静静的,只有田野的夜风掠过的声音。 “下面谈到打废的问题,这事儿有点敏感,在场有没有妇女同志,有的话暂时回避一下。” 包括壮汉在内的村民们都笑了,纷纷说“没有”、“快说吧”。 “首先我声明绝对相信医院的检测报告,这是定性的依据;其次要说明的是,有时候啊男人那活儿见不得人多,你说医院那种环境下,周围围一群大老爷们,让它硬就硬啊?你们这会儿站出来试试!” 村民们哄堂大笑,有村民叫道“我能!” “所以说那活儿挨了几下,受到惊吓,一时半会儿硬不了也正常,没准过几天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它就偷偷摸摸硬了,小六子也不好意思告诉你们,只有他媳妇知道……” 村民们更笑得前俯后仰,个个乐不可支。 “要我说呀这事儿不要着急,得有个宽限期,比如说一个月、两个月,到时候还不行大家就得坐下来谈,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等等一分钱都不能少,但你们呼啦聚起几百个人到工地也是不对的,是不是人多就有理?回头我把江业老百姓都叫过来……” 人群中又响起轻微的笑声,但更多人在静静地听。 “这会儿大家应该干什么?回家睡觉,明天早点起来干活,小六子家的亲戚到医院陪他说话解闷,让他精神放松,那活儿越紧张越没法硬,大家都有切身体会吧?赔偿问题不必担心,这么大研究基地摆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对吧?回头我也要跟他们负责人谈,要求派人到医院赔礼道歉,送些水果营养品什么的,盗窃归盗窃,打人归打人,一码归一码,大家认为怎么样?” 短暂的沉默。 隔了会儿有几个长者窃窃私语一阵子,然后说:“方县长说得在理儿,我们不闹了,这就招呼大家回去,不过要是后面要不到钱……” “就找我方晟说话!”方晟笑道,“我想大家更希望不要钱,让他那活儿硬起来,是吧?” 村民们又笑,然后几个长者分头吆喝,数百名村民陆续散开沿着小路回村。出了工地才看到四周到处是警灯闪烁,有江业的,有清亭的,加起来怕来了上百名警察,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均想幸亏方县长三言两语说服大家,否则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等村民们撤离干净,工人才一涌而出,为首几名领导围着方晟一迭声表示感激,鱼小婷却没有露面。几分钟后樊红雨带人过来,不阴不阳说方县长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好威风好神气。 方晟但笑不语,趁别人不注意凑过去悄悄说我的舌头是很厉害。樊红雨一窒,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 鱼小婷是保密单位代表,自然要过去看望以示关心,方晟却说不方便进女同志房间,樊红雨奇怪地瞟他一眼,独自进去跟鱼小婷聊了会儿。 方晟和贾复恩简单查看一下工地,果断下令打道回府。因为清亭方面表面上不接鱼小婷电话,实质如临大敌地调来一个中队,足以处理善后相关措施,至于小六子硬不硬的问题由清亭方面慢慢扯皮吧。 回到招待所天色已经微白,回笼觉是睡不成了,索性早早来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呵欠连天地处理公务。 鱼小婷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怎么回呢?方晟搁下笔反复斟酌,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妥当,索性把这条短信删掉,权当没收到。 又过了一周,容上校打电话叫他一起去京都,途中说了一桩让方晟很意外的事—— 也与鱼小婷有关! 第261章 郑重警告 从京都机场去山中秘密基地途中,容上校主动解释上周失踪的原因,说跑到辽北处理白家的破事儿。 “破事儿?”方晟不解地问。 容上校恨恨说:“小翎的表哥,就是鱼小婷的爱人白昇,自己搞独身主义也罢了,还在部队里到处宣扬那套古怪而奇异的理论,被几个战士实名举报,上级调查后定性为搞小团体,宣传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打算开除军籍遣送回京都!唉,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上级知道他跟老爷子的关系吗?不看僧面看佛面啊。”方晟觉得不可思议。 “辽北那一块老爷子原本说话管用,党代会后司令政委都换了人,风向有点变,不但白家,樊家那批人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情况下安份守纪也没人动你,偏偏白昇惹上这种事!” “后来怎么处理?” “小翎他爸不便出面,让我飞了趟来回,一方面京都那边打电话说情,一方面我托战友打招呼,两天喝了五顿酒,把我差点醉死!”容上校叹道,“说到最后人家高抬贵手给了个降职处分,并商量过阵子调离辽北免得留下后患。” 方晟也摇头叹息:“常人难以理解的独身主义,上级领导说得不错,的确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怪胎。这事儿鱼小婷知道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俩平时根本不联系,白家团聚都不坐一起,比陌生人还冷淡,唉,她的心最苦。” 接下来容上校突然问了个差点让方晟跳起来的问题: “你在黄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樊红雨有秘密情人?” 难道我和樊红雨的事露馅了?偷眼瞧容上校,手握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脸色详和,方晟这才定下神来,脑中急速盘算,慢吞吞道: “我跟她们几个空降干部不对付,除了工作从无来往,倒也说不出什么……她有情况吗?” “听说宋仁槿……”容上校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词,“不喜欢女孩子,但是否严重到连妻子都不碰呢?目前还没有准确说法,总之外界,恐怕宋家都在怀疑樊红雨孩子的来历。” 纸,果真包不住火。 方晟心惊肉跳,强笑道:“我看未必,很多同性恋是双性恋,或者说更喜欢同性一些,夫妻生活倒是正常的。” 容上校摇摇头:“感觉自己真老了,根本不懂这些……” 这次探望可谓意外之喜,白翎居然已能下床自由行走,且撤掉中间那道厚厚的幕墙。乐得方晟忘了容上校在场,上前一把搂起白翎转了两圈。 “胖了不少吧?”白翎嘟着嘴说,“成天躺着不让动弹,快憋死我了。” 方晟连连说:“胖一点好,胖一点好,女人应该丰满。” 白翎脸色一变:“这么说真胖了?” “呃,不胖不胖……” 容上校笑吟吟站在一边看着两人嬉闹,蓦地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 尽管小两口有说不完的话,医生却严格按规定办事,一小时后把方晟赶了出去。周六只允许上下午各一个小时,多半分钟都不行,容上校早上露了下面,之后便把空间留给两人。 白翎以为赵尧尧仍在江业,撒娇要他周日再来,当听说赵尧尧竟然留在京都保胎待产,怔仲间竟落下泪来。方晟惊问其故,白翎哽咽说弹片伤及卵巢,术后医生说恐怕不能生育了。 方晟笑道:“我当什么事儿,咱俩不是有小宝吗?有一个就够了,他还是长子呢。” “可是……我真的很想再生个孩子姓方……”白翎难过地说。 方晟假装瞪眼凶她:“还生什么?要我当儿童团长啊!” 连哄带骗,把白翎逗得开心起来才离开病房。两人回京都的路上,容上校若有所思说: “看出来了,你很会哄女孩子。” “这个……没有吧……”方晟大窘。 “不是讽刺,而是真心夸你,”容上校道,“所以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包括那位范区长吧。” “没有,真没有,”方晟解释道,“当初重用确实因为她肯吃苦,做事实在,是能够沉下去踏实工作的人,至于升为副区长是她的机遇,正好当时要提拔一批‘无知少女’……” 容上校狡黠一笑:“放心,我不会告诉小翎的。” “呃——”在这位丈母娘面前,方晟有无言以对的感觉。 回到于家大院,赵尧尧正在健身教练的指导下做养胎操,小贝则在旁边快乐地玩耍,刚陪了会儿,于老爷子派人叫他过去谈话。 “关于这次人事变化,下面有什么反响?”刚走进书房于老爷子劈头就问。 方晟如实转述了许玉贤谈的一些情况,不过隐去名字和场合,用“听说”一言蔽之。 于老爷子闭目凝思,两三分钟后悠悠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相比之下老外尽管有很多情报来源,却用西方思维衡量东方智慧,得出的结论大相径庭。什么叫经济内阁?哪一任领导上台后不抓经济?政治挂帅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邱家受到的打击不小……” “不能怪别人,只怪他们手伸得太长吃相太难看,无论谁在台上都必须狠狠惩治,杀鸡儆猴嘛!”说到这里于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我们几个老东西是保留了一丝颜面,可日薄西山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没办法呀,子孙不争气,尽闹些让人笑掉大牙的糗事儿——上周白家那个独身主义出洋相了吧?哼,于家也有不安定因素,要不是我在这儿镇着还不知搞什么鬼。” 方晟知道他指的是于正华,上回绿袖夜总会事件差点令于白宋三家擦枪走火并惊动一号首长。 方晟不便发表评论,静静听于老爷子教诲。 “老生常谈的话不多说,今后几年你要稳健、再稳健,千万不可冒进!一个小失误会抵销你几十件功劳,因为有一群人躲在暗处拿放大镜照你的缺点!我讨厌江业那个费约,但他某些做法也不算错,无过即功有时未尝不可……” “道明在双江的处境不太好,很正常,在我意料之中,道明的政治嗅觉和道行不够深,玩不过那帮人,但他的存在让于家那些对手、那些想整治你的人如鲠在喉,比如吴郁明之流,没准道明会冷不丁敲他一下。所以你在双江整体是安全的,关键自己不能出岔子,特别,是女人方面!” 说到最后一句,于老爷子陡地加重语气且变得异乎寻常严厉,方晟全身一颤,心虚地低下头。 接下来于老爷子还唠唠叨叨说了很多,无非叫方晟远离女人,远离是非,别把一世英名栽到女人身上。 方晟越听越不服气,心想你不管管你几个儿子,凭什么限制孙女婿?不是说一代管一代吗? 中午于云复难得露面,匆匆陪于老爷子吃了个饭,席间简单与方晟交谈几句,主要询问沿海经济发展方面的优劣势,以及大投资的收益问题等等,然后逗弄会儿小贝便和秘书出了门。 于老爷子感叹说一号首长到底年纪轻些,工作节奏明显加快,感觉于云复比以前忙得多。新领导新节奏,必须得跟上啊。 天气预报今晚潇南有大暴雨,赵尧尧担心飞机无法降落,催促方晟早点动身。午饭后喝了杯茶,方晟便赶赴机场,下午四点多便抵达潇南机场。出乎意料的是省城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哪象下暴雨的样子? 方晟想了想拨通晏雨容的手机,问道:“吃晚饭没?” 她立即高兴地说:“是你啊!我正在逛街呢,赶紧过来请你吃饭!” “好!” 方晟问清地址后驱车过去,晏雨容已点好饮料和菜,笑道: “以素菜为主,吃得惯吧?” “阿弥托佛,师太客气了。” 她笑得直趴到桌上,道:“我们第一次在老三井庵见面时你也这么说的,回想起来好像过了很多年。” “这就是缘分,我不信佛,但我信冥冥之中注定的东西。” 晏雨容收敛笑容,道:“是的,你让一个女孩子脱离……不能叫苦海,应该是选择更加灿烂的人生吧。” “衷心希望你从事热爱的专业,继续钻研下去,然后找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和和美美共度一生。” 听了他的话,晏雨容表情有些忧伤,托着下巴凝视窗外幽幽道:“我虽然已经还俗,本质上还是保守本分的小尼姑,也没有男生愿意跟当过尼姑的女孩结婚,我想……这辈子大概注定孤独到老……” 这是方晟听到第三个漂亮女孩说这种话,不由得心惊肉跳,连忙说:“别言之过早,感情这东西说来就来,不为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知道,我早已猜到结局……” 晏雨容终究还是小女孩心性,菜上来后很快快活起来,边吃边叽叽喳喳聊些房产公司的趣事,方晟时而被逗得哈哈大笑,时而为她们的顽皮摇头叹息,感叹牧雨秋成天跟这些机灵古怪的年青人打交道真不容易。 吃完饭方晟开车送她回租的屋子,路上晏雨容给他报流水账: 房租1500元,水电气200元,吃饭500元,衣饰等1000元,其它生活用品300元,每个月固定开支3500元;实习期工资4500元,减去支出只剩下1000元,还要保证没有别的大额支出,如换手机、购置电器、同事婚庆等喜事,诸如此类,虽不至于入不敷出,也有紧巴巴的感觉。 晏雨容说相比大学同学,佛学院不提了,就算建筑系毕业出来在消费更高的碧海工资也不过三四千。眼下经济环境不算太好,大学生就业形势严峻,能找到工作已经不错了,哪能挑三捡四? “省城,居不易啊,”方晟感叹道,“机会固然比县城多得多,但生活成本居高不下,成为年轻人立足和创业的严重障碍。” “说到底还得感谢你,现在名牌大学985、211建筑系毕业生满大街跑,谁会录用佛学院学生啊。” “算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说话间车子驶到她租的房子楼下,晏雨容略一躇踌,道: “都到这儿了,上去坐坐吧,看看当今大学生毕业后的生存现状。” 方晟也略一躇踌,点了点头。 晏雨容住在七楼,六十多平米的小套房,一间卧室,一间小小的书房,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再加卫生间,感觉一个人住还好,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屋子里布置得很简洁,简洁得不象女孩子的房间,没有毛绒玩具,没有奇形怪状的装饰,没有甜甜的香水味,没有卡通贴画。方晟转了一圈批评说你这样不行,这里不是三井庵禅室,而是二十四岁的女孩子的香闺,要舒适点,温馨点,浪漫点。 晏雨容摇摇头说这是我的生活方式,别勉强我——不愿在庵里做尼姑,不代表认同凡俗社会,我不可能为迎合别人而刻意勉强自己。 方晟沉吟会儿,道:“房子小了点,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我有套房子长期闲置,空也是空着,不如过阵子你搬进去住,帮我攒点人气,怎么样?” “多大面积?” “一百六平米,五室一厅。” “哇,太大了,我可付不起房租!” “免费入住,条件是定期打扫,别把精装修的房子糟蹋了,行不行?” 晏雨容看着,眼睛亮晶晶仿佛夜空里镶嵌的明珠,良久道:“你又在帮我是不是?” 方晟笑笑:“我说过闲着也是闲……” “不,我觉得……你是想包养我,让我当你的情妇?” “想哪里去了!要是这么想我收回刚才的话!”方晟板着脸说,“那套房子既然让你住,整套钥匙都交给你,我不可能想进来就进来的!” “好好好,我乱讲的,大人不计女子过。”她吐吐舌头嘻皮笑脸说。 “为什么交给你,我是有考虑的,理由以后再说,不过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希望你找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嘻嘻,遵命。” 晏雨容一付无赖的样子,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第262章 河道整治 在冷清的客厅里坐了会儿,方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晏雨容叫住他,没等他反应过来,突然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笑道: “象不象小三的表现?” 方晟一脸黑线,反手重重关上门径直离开。 回江业途中,方晟拨通樊红雨的手机,直截了当道:“京都几大家族都听说宋仁槿的事了,有什么对策?” 樊红雨没好气说:“宋家几个月前就开始调查了,不然我干嘛离你远远的?” 方晟恍然大悟。 难怪前段时间樊红雨不但在公开场合对他敬而远之,私下也保持距离,原来宋家也发现那个孩子来历可疑,在秘密调查。 好险!方晟惊出一身冷汗,觉得偷情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 “那……目前有无结论?”他赶紧问。 “还好,一方面那个人一口咬定儿子是他的,另一方面我做足预防措施,暂时没有破绽,”她警告道,“以后离我远点,别没事凑上来胡说八道,要是被宋家盯上了,于白两家都罩不住你!” 方晟大叫冤枉:“红雨,凭心而论这事儿怪不怪我?你主动找上门叫我播种,一次不行两次、三次……” “还说!”樊红雨喝道,“当心监听!” “噢……”经她提醒方晟真不敢说话了,因为他知道省厅十处就有监听手段,更别说神秘莫测的宋家。 樊红雨转而笑道:“还好,这个号码已列入保密范围,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总之一切谨慎,反正从我嘴里不可能吐露方晟两个字。”说罢挂断电话。 继续开车,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对话着实把他吓得不轻。第三个儿子跟前面两个不同,是堂而皇之给人家戴绿帽子,性质相当恶劣! 宋仁槿如今是晋西省宣传部任常务副部长,正厅级干部,一旦传出去如何丢得起脸? 不过静下心想一想,方晟认为不必过于担忧,这件事至少有三道防火墙: 一是他在黄海与樊红雨等人的矛盾众所周知,两人没有私交是惹不上怀疑的重要因素,之后樊红雨主动要求调离黄海,初衷是避嫌,外界却认为方晟一下子打败京都来的三位交流干部,误会也是好事,反而让方晟置身度外。 二是借种计划本来就是樊红雨迫于重重压力采取的下策,而非方晟勾引,为樊家和自身声誉,她绝对会守口如瓶。 三是就算宋家确认孩子不是宋仁槿亲生,从宋仁槿仕途以及宋家声誉考虑,也会千方百计掩盖此事,毕竟宋家至今无后是事实,不管谁的孩子只要姓宋就行了。 想通这个关节,方晟浑身轻松哼着小曲一路疾驶。 周一上午费约突然通知召开常委会。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通知开会,之前被方晟说过两次有所收敛,这段时间老毛病又犯了。 方晟皱着眉毛准时来到会议室,却见费约一反常态早早坐着,面前堆着半尺厚资料。 好家伙,今天要唱什么戏?方晟疑惑地看看吴玉才、仲安等人,他们同样满脸诧异,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只有吴郑荣、邱秋止不住的笑意,一付跃跃欲势的架势。 “现在开会!”等常委们来齐后费约沉声说,“同志们,前期我会同县委相关部门在城区做了视察和调研,发现江业城市建设与兄弟区县相比严重滞后,已经到了不能不正视,不能不迎头赶上的时候了!” 方晟暗自嘀咕半年前我就这么说,你却不当回事儿,现在才知道问题严重性么?老子已启动五大重点工程了! 仿佛听到方晟的心声,费约续道:“幸好常委会及时部署并实施城市建设五大重点工程,特别是新金融街、学校医院的建设,必将改善江业城市形象、方便老百姓生活!不过,历史形成的痼疾依然很多,个别问题已经恶化到严重影响周边群众工作生活的程度,若不立即下大力气整改,将来出了问题可了不得!” 会有这么严重的问题,我怎么没听有关部门回报?方晟边打量费约面前的一叠资料,边琢磨对方今天的真实意图。 费约故意停顿片刻,等所有常委的目光都汇集他脸上,才说:“是什么问题呢?是我们江业的内河——莲花河从方桥到吴家巷一段严重污染,几乎沦为臭水沟!同志们,方桥到吴家巷是江业县城中心地段,所有重要建筑包括我们县府大院都在河道两侧,是外地客人来江业的必经之路,可是大家瞧瞧这段河污染成什么样子?臭气冲天,河面浮满了泡沫、塑料、垃圾袋和污浊不堪的东西,十年前还有附近居民在河水里淘米洗菜,现在连小狗小猫都让得远远的!更可怕的是,莲花河下游靠近我们江水县的饮用水来源江业河,一旦被污染渗透,全县人民身体健康都将受到影响!” “不想还好,想想毛骨悚然呐。”吴郑荣附合道。 费约就势作出结论:“因此整治方桥到吴家巷河段工作势在必行,财政紧张勒紧裤腰也要搞,不搞对不起江业人民!” 好家伙,一下子把事情上升到为民请命的高度,试问一下你在江业干了这么多年为何今天才想到?方晟暗暗好笑。 吴玉才是管账的,率先发言:“整治工作确实很重要,也有紧迫要求,不过随着五大重点工程的展开,财政已差不多见底了,我想能不能今年先立项、规划,明年再开工……” “太迟了!”费约断然道,“我可以等,你更想等,可污染河道两侧的居民等得起吗?立项规划施工同步进行,年底前必须初见成效!” “财政真的没钱了……”吴玉才哀叹道。 费约道:“我考虑过钱的问题,现在恐怕要更新理念,不能总想着保持账面好看,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对不对?财政赤字就赤字吧,解决老百姓民生问题才是大事!” 说到这里方晟总算听明白了。 随着五大重点工程逐步推进实施,景山寺全景修复、新金融街和居民小区已具雏形,等到明年整个城北县郊将出现崭新的面貌,而这些都是在县正府,准确地说方晟主导下进行的!费约能不着急吗? 费约急需一个便于上手、容易看到成效、又让老百姓有切身体会的政绩,莲花河方桥到吴家巷河道整治便是抓手! 想到这里,方晟淡淡一笑,道:“费书记,我想说明一个情况。目前五大重点工程已经牵扯正府几乎所有精力,无论如何腾不出人手抓河道整治……” 这是费约正想听到的话,立即打断道:“最近正府领导班子确实很辛苦,抓工程的同时还要负责日常事务以及招商工作,三头六臂也不够啊。嗯,干脆县委这头把担子挑起来怎样?” 此言一出所有常委大为震惊。 按分工河道整治无论如何都应该由正府负责,县委是管党务人事和意识形态的,凭什么插手行政事务? 出乎意料的是方晟并不生气,平静地说:“费书记体谅正府的辛苦,在这里我代表正府领导班子表示感谢。河道整治是一项涉及各部门、各条线的大工程,我相信费书记亲自挂帅,县委直接领导和协调,一定能让河道换新颜!” 没想到今天方晟如此配合,费约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笑道:“方县长寄予厚望,让县委班子倒有压力了。我看这样,县里成立莲花河河道整治领导小组,我任组长,方县长任副组长……” 方晟摇摇头:“我是五大重点工程的组长,况且照顾不过来,挂名的副组长还是免了吧,我建议郑荣部长和邱常委任副组长。” 怪事,怎么跟我想得一样?费约暗自诧异,接道:“这样也好,郑荣负责工程推动、宣传和组织工作,邱常委负责部门协调和工程质量监督。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组成人员……从县委办、宣传部、组织部、纪委抽调……” 淡忠守干咳一声:“费书记,纪委全体人员到各乡镇抽查水稻直补资金自查自纠工作,抽不出人呐。” “好,纪委就免了,”费约正在兴头上,懒得跟淡忠守计较,“经贸委、发改委、经信委也抽调些人手,每人分工包片各管一段……” 其实他早就跟吴郑荣、邱秋商量好具体方案,常委会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只是没想到方晟毫无反抗并全力配合,颇让费约意外。 听费约说完冗长的组织框架和协调措施,方晟瞅个机会问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费书记打算如何整治方桥到吴家巷河段?” 费约早有准备,从一叠材料里抽出厚厚的规划书,道:“简单的说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关停河道两侧污染企业,尤其小化工厂、小印染厂、小造纸厂等,同时局部实施雨污分流系统,限制污水排入莲花河;第二步引江业河水进莲花河,冲刷和稀释原有河道污水……” 政法委书记容波神情紧张起来,连忙问:“如何引江业河的水进来?” “在将军坡修一道引水渠……”费约不经意道。 “万万使不得!”容波站起来大声说。 第263章 十分错愕 容波担任了近十年的水利局长,对河道建设情况了如指掌,当即强烈反对: “江业河是流量巨大的外河,洪水高峰时承担排解梧湘水位压力的任务,也就是说一旦梧湘市区水位临近警戒线,将向江业河分洪,届时……你一道引水渠把外河和内河直接连结,洪水冲入县城可就麻烦了!” 费约最反感有人在常委会公然顶撞,当下脸拉得老长。 吴郑荣道:“草拟方案时征求了水利部门专家意见,容书记的担忧有道理,但我们有针对性措施,一是引水渠有临时坝闸,外河水位上升时就关闭河闸;二是引水渠宽度设置在可控范围内,即使洪水高峰都不会造成影响;三是引水渠两侧有应急抗洪物资,雨汛期间24小时巡逻。” “临时坝闸可抵御什么量级洪水,十年一遇,二十年一遇,还是五年一遇?宽度设置可控范围,失控怎么办?”容波反诘道。 费约相当不悦:“容书记,临时坝闸顾名思义就是临时用的,河道整治工程短则半年,最长不超过十个月,难道你非让我搞个百年一遇的坝闸?” 邱秋接道:“根据规划安排,第一阶段将在春节前完成,第二阶段即引江业水入莲花河工作大概在明年二月至四月期间完成,这段时间正好是春季枯水期,基本不需要考虑洪水问题。” 容波悻悻道:“防患于未然啊,很多事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费约选择直接无视容波,接着说:“第三阶段是清理和美化工作,打捞河面残余垃圾,修葺河堤,河道沿线安装彩灯、凉亭等等,让原来的臭水沟成为老百姓避暑休闲的好去处!” “这将是一项得到老百姓鼓掌欢呼的民心工程!”邵元存不失时机拍了句马屁。 吴玉才也赶紧表态:“为了老百姓而赤字,我心甘情愿。” 容波连连摇头叹息,显得极为不满;仲安、淡忠守、张行等人倒也并非为了反对而反对,听完费约的规划没觉得不妥,均赞成这项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工程。方晟不置可否,建议规划要充分考虑容波的担忧。 费约见项目顺利通过,手一挥宣布散会。常委们步出会议室里,容波拦住费约仍喋喋不休强调坝闸的问题,吴玉才觉得好笑,轻声说道“老古板”。 回到办公室,方晟吩咐江璐找来近十年江业水文资料和江业河汛期统计表,仔细研究了两个小时,结论是费约已经考虑得颇为周全,容波的确多虑了。不过方晟长期在海边工作,不熟悉河道水利和潮汛情况,不便多说什么,管好自己分管的重点工程即可,没兴趣跟费约争政绩。 过了两天,鱼小婷突然独自来到方晟办公室! 乍见她进来,方晟大吃一惊,暗想又怎么了?因为白翎的关系,他格外注意与鱼小婷的距离,唯恐惹出事端——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樊红雨那边还不知如何收场。 坐到他对面,鱼小婷用明亮坚定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眼,道:“关于上次被工地打伤的那个人……大概要请你出面协调一下,清亭方面在赔偿问题上拖拖拉拉,人家家属三番五次到工地闹事。” “拖的理由是什么?”方晟觉得奇怪,樊红雨办事还算利落,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老官僚。 鱼小婷轻皱下眉头:“你知道清亭县负责工地事务的是樊红雨,她跟白家……” “两码事呀,不能把家族间的矛盾带到基层工作中,这一点她在黄海就应该吃过亏。” “不过……那个小六子是……是我打伤的……” “啊?!” 方晟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看似温文尔雅的鱼小婷出手竟这么狠,把人家命根子打废了! 她脸微微发红:“现在你明白樊红雨为何采取这个态度,她根本是想把事情闹大!” 方晟抄起手机正要拨号,转念又放下,问:“那你为何下此重手?难道是保密单位安全防范的习惯?” “不是……”她停顿了好长时间,神情犹豫不决,半晌才下决心般说,“告诉你也无妨,那天我刚听说他——小翎表哥白昇在军区的荒唐事,情绪很糟糕,正好工人们抓住偷钢材的小六子,他又出言下流粗俗,我……我实在气坏了……”说到这里她眼泪含在眼眶里,伤心、恼怒、忿恨、懊悔等情绪交织在脸上。 “对不起,我来处理。” 方晟深知白昇是她的心病和难言之隐,赶紧打电话给樊红雨,以公事公办的语气交涉小六子赔偿问题。樊红雨何等聪慧,当即猜出鱼小婷肯定找到方晟,没准这会儿就坐在对面,本想好好调戏他一番,但防止宋家在暗中窃听,也公事公办作了解释说明,并承诺尽快协调相关部门确保近期内赔偿到位。 “瞧,人家态度很好,只不过需要时间,你多虑了,”放下手机方晟笑道,“基层办事不比部队,一声令下立即到位,一旦涉及多个部门难免扯皮、推诿,这就需要领导之间协调处理,比如我每周都召开县长办公会就是解决这些破事儿,哪里是办公会,其实就是扯皮会。” 鱼小婷点点头,隔了会儿等情绪平息后说:“让你见笑了。” “不不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我理解。” “一直以来我其实都在犹豫是否提出离婚,可是单位压力、家族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在我所处的工作环境,一旦被权势抛弃将一无所有,下场只有没落和边缘化,成为被遗忘的可怜人,我自问性格软弱,不敢抗争,唯有默默忍耐和煎熬……” 换作其他任何人方晟都能提出建议,但鱼小婷是白家的媳妇,白翎的表嫂,他不敢越池半步。 “或许……你跟他正式谈一谈,两人共同提出离婚?” 她轻蔑一笑:“他只敢在士兵面前大谈独身主义,站在老爷子面前连话都说不周全,哼!” “请容上校和白翎帮你说说?” “她们都有苦衷呀,”她瞟瞟方晟,“你的事也让老爷子为难呢。” 方晟惭愧地低下头:“好吧,算我没说。” “我最羡慕赵尧尧,敢于在家族压力下为了爱情辞掉公务员工作,我不敢,因为离开单位我无一技之长,连最基本的养家糊口的技能都没有,又不象赵尧尧玩股票那么溜,大概,只有坐在家里等着饿死了。” “别胡说,也许你能找到心仪的男人。” “男人……” 鱼小婷苦笑,倚到椅背上沉思良久,缓缓道:“坦率说吧——在你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婚后没多久白昇就表示我可以找情人,我爸妈也言辞闪烁暗示我别耽误了青春,可是我埋在大山深处的保密单位啊,一个月才准两天假,到哪儿找男人,怎么找?总不能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回家吧?保密单位是科研机构,里面都是木讷寡言、单调无味的理工男,怎么也不是一个道上的,我是想出轨都没门啊!近几年来我多次要求调离大山,可白家压着不放,他们就是担心我脱离那个封闭环境后败坏家风……” “原来如此……” 没想到鱼小婷一直处于白家高度掌控之下,难怪出轨无门。 想到这里他灵光一闪,笑道:“这回出京都是大好机会啊,别错过机会,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我想我已经找到目标了。”她静静地说。 方晟未免浮起一丝妒忌,道:“哪个臭男人?让我见识见识!” “你。” “什么?”方晟愕然,茶杯停在嘴唇边,整个人都僵住。 鱼小婷淡然一笑,泰然自若且清清楚楚道:“我想出轨的目标就是你!” 方晟大窘,一阵猛咳总算缓解尴尬,道:“你真幽默……论亲戚关系,我该叫你一声嫂子……” “谁说的?”她似笑非笑,“你跟小翎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吗?” “不是……” “所以我不是你的嫂子。” 方晟无语,以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凭心而论鱼小婷姿色上佳,又保养得极好,与二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加之军人独特的气质和风度,是理想中的情人或一夜情对象。 但不管法律不法律,她事实上是白翎的表嫂,也就是自己的表嫂,最基本的人伦禁忌不能逾越。 见方晟狼狈不堪的模样,鱼小婷莞尔一笑,起身道: “逗你玩儿的,看在曾经同床共枕的份上开个玩笑。小六子的事帮我盯着点,不想再跟樊红雨联系了。再见。” 看着她款款离去的背影,方晟心头一阵失落,仿佛刚才不该拒绝似的。 小洋葱西餐厅巨大的商业成功终于引来金凤凰,周四省城一家西班牙海鲜连锁自助餐厅总裁爱德华亲自来到江业,直接要求将店面开在小洋葱旁边,并许诺投资额不少于六百万元。 听完爱德华的自我介绍和商业规划,方晟微笑道: “如果爱德华先生的想法仅限于此,我想我不能同意在高科路开设营业网点,但欢迎您在城区任何位置落户。” 爱德华没料到竟有把投资往外推的地方官员,一时愣住,错愕地看着对方。 第264章 高科新貌 爱德华停滞了几秒钟,微笑道:“我想翻译是不是误解我的表达,我的意思是投资六百万以上,唯一要求是地点在小洋葱西餐厅旁边,左边或右边。” 方晟顺手拿过一份报表,翻了翻道:“西班牙海鲜自助餐厅在省城的生意很好,但爱德华先生别忘了江业离海只有一百多公里,这里随便一家酒店哪怕大排档都能尝到新鲜的海鲜,为什么花两倍三倍的价钱吃自助餐?你我都知道自助桌品种经过严格测算,顾客怎么吃都不可能吃回成本,你觉得呢?” “是否赚钱是我这个总裁考虑的问题,而不是方县长吧?”爱德华道。 “但爱德华先生点名要小洋葱旁边的位置,恐怕一方面想借助它的人气,另一方面意在提前圈下地皮,便于日后炒作,对不对?”方晟笑道,“爱德华家族在西班牙本土大名鼎鼎,你的哥哥是排名前十的房产商,是吧?” 爱德华脸色一变,耸耸肩道:“既然方县长无意合作,我只能说很遗憾。” “我有意合作呀,刚才就说过城区范围内任你选择。” 爱德华摇摇头,一付不感兴趣的样子。 方晟又道:“我还知道你表弟在省城开巴西烤肉连锁店,生意同样不错,正好是江业饮食的空白点,如果有意向我倒乐意在高科路划块地出来,不过与小洋葱之间会有一段距离。爱德华先生感兴趣吗?” 爱德华脸色阴晴不定,良久才说:“我回去跟表弟商量一下。” 不久爱德华兄弟双双过来与江业草签合作协议,确定投资巴西烤肉江业连锁店,地点在小洋葱餐厅与提纳诺超市之间,投资额为六百万元,再次轰动江业县城。 之后意大利餐厅、日式韩式料理、墨西哥餐厅等老总纷纷来江业考察,着力点都放在高科路,方晟一天要接待两三个考察团,忙得不可开交,荒废多年的高科路终于焕发新的光彩。 与此同时费约感受到压力,手段愈发雷厉风行,创下一天内关停莲花河道两侧七家中小型污染企业的记录,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责令他们立即搬迁到城区西郊,一时间费约曾经最想避免的拆迁问题终于引爆——那些企业哪舍得放弃黄金路段,遂躲在幕后唆使、甚至暗中花钱雇人成群结队到县府大院上访,信访局上下被纠缠得焦头烂额。 又到了周五,上午方晟参加富民大桥新址奠基仪式,标志高科路新桥正式破土动工。中午接到容上校电话,说本周不去京都,因为白翎被接到某秘密基地进行恢复性体能训练,估计至少三四个月。 方晟惊讶得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说什么恢复体能,身体还没休养好呢。容上校无奈说这是医嘱,我也没办法,好像……说小翎的体质从小就经过高强度锻炼,因此还必须边训练边恢复,否则对身体不利。 白翎那边去不了,就到于家大院陪赵尧尧和小贝,反正行程一样。正在琢磨着,又接到赵尧尧电话,她居然已经在香港! 赵尧尧说近年来在香港产子的手续愈发严格,要求怀孕三个月起就在港区政府指定的医院建立孕妇档案,然后定期检查,接受孕期指导。她通过京都朋友圈费尽周折才在香港一家着名的国际医院建档,预约下周一上午与医生见面,她提前过去熟悉环境顺便替小贝买些衣物。 又是一个无聊的周末。方晟颇为失落。 樊红雨绝对不能碰了,宋家那边盯得紧,万一露馅可是杀身之祸; 范晓灵是不敢碰,两人好像八字不合,每次稍微亲热点便出事,何况陈建冬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周小容…… 方晟反手转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碰不到女人就疯了吗?周小容是滚滚熔岩,投进去两人将焚身为灰,尸骨无存! 要不周六到省城看看新楼盘,早日落实策划已久的事,正好回家看望下父母和方华,这段时间每逢周末就飞京都,很久没回家了。 有空跟牧雨秋那班人琢磨琢磨明年投资方向,江业经济布局方向已定,小县城毕竟容纳不下庞大的资金流,而且也容易被监控来源,只有海纳百川的省城才能大施拳脚。 党代会落幕后,房产市场依然风声鹤唳,大批主持人和专家言之凿凿房价仍会继续下行。方晟看法却相反,他认为在当下形势面前进一步规范房产市场,稳步推高房价才是市场主旋律。 这种观点不能公开说,只能默默地做,方晟决定在新一波行情来临前再赌一把! 傍晚又接待了一个餐饮考察团,散会时方晟拒绝共进晚餐的邀请,准备在食堂凑合一顿回宿舍美美睡一觉,明早早点动身去省城。 走到食堂门口手机响了,是鱼小婷打来的,简洁地说: “晚上请我吃海鲜吧,上次那家不错,我十分钟后到。” 姑奶奶,人家会馆要提前两天预约好不好?方晟赶紧打电话给老板,协调了好一会儿还是上次那间。 打完电话,鱼小婷的车正好驶到招待所门前,方晟这才注意到也是深绿色吉普,跟白翎、容上校的型号差不多。 她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上车后一路基本不说话,方晟猜估计仍与白昇有关——从辽北军区调到哪儿也是问题,象这样问题子弟兵相当于烫手山芋,哪个军区都不想接手。 果然,从停车场步行到会馆的路上,鱼小婷没头没脑地说:“他的事卡壳了。” “调动手续问题?” “辽北巴不得送走这尊瘟神,主要是没人要,”她轻叹一声,“找了四家军区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婉言拒绝……” “到双江呢?” “不可以的,有亲属回避制度。” 她情绪非常低落,坐下后方晟问老板有没有鲜榨饮料,她突然说“拿两瓶茅台!” 方晟吓了一跳,暗想上次的事件还没吸取教训?不过客人既然说了只得顺从,老板自然欢天喜地照办。 菜与上次相比略有不同,但主打还是海鲜。默默无语吃了两个菜,她突然举起大杯道: “这段时间无论于公于私都十分感谢你,先干为敬!” 说罢骨嘟仰头一口喝掉二两,然后满脸严肃看着方晟。 方晟懵了,稍作迟疑道:“好,舍命陪君子!”也喝得一干二净。 她笑道:“什么君子,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接着滔滔不绝讲起了军校生活,其中不可避免谈到初恋男友,说他貌似坚强勇敢,实质有勇无谋,胆小怕事,好几次她策划两人从南方偷渡到香港,辗转溜到国外,他只是听却不敢付诸行动;明明两人咬定在外人面前绝不承认恋爱关系,他被叫到校长室一哄一诈全部交待。但他对她是真的好,体贴、关怀、发自内心的呵护,冬天总是帮她捂生了冻疮的手;夏天最热的中午每天送冰莲子汤到女生宿舍。他是个好的男朋友,但不是好男人…… 她说得细致入微,方晟听得认真。 几道菜后,她再次敬酒,还是二两一杯的一口喝光! 方晟无奈道:“再喝我真的……不行了……” 大概有了几分醉意,她格格笑道:“女人不能说随意,男人不能说不行,废话少说,快喝!” 方晟只得咬紧牙关勉强灌下去,这一口喝得胃里翻江倒海,费了老大的劲才强忍住没当场呕吐。 论酒量方晟状态好的情况下也能喝五六两,但只能循序渐进慢慢来,象鱼小婷这般二两一口连续玩两次,基本上可以直接击倒方晟。 接下来方晟脑子乱成一团,两眼也模模糊糊看不清,不知鱼小婷说了些什么,吃了哪些菜。只依稀记得吃完后自己右手哆嗦了半天没签成字,老板说“没事没事”,然后鱼小婷扶着他一摇一摆回到招待所宿舍。 隐约记得她说“你睡这儿,我冲个澡睡那间”,他似乎还嚷着也要洗澡,可怎么都提不起劲,一头扑到床上昏沉沉入睡。 夜里醒来,方晟头痛欲裂,迷糊间感觉有个冰凉的**缠绕在身上,开始以为是做梦,伸手一摸细腻柔嫩,分明是女孩子的裸体! 此时他欲焰高涨,憋了几十天的洪峰急待宣泄,压根来不及考虑怀中女孩是赵尧尧、白翎还是樊红雨,黑暗中挺戈上马! 朦胧间仿佛回到童年…… 他和方华在巷子里捉迷藏,为防止同伴找到,他总爱钻屋子与院墙之间的夹道,那里又狭窄又逼仄,而且布满蜘蛛网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拚命往里挤啊挤啊,急得满头大汗,可总看不到头,身体却燥热无比,宛如千万匹野马在胸口奔腾! 他奋力冲破层层障碍,后面夹道更幽深更漫长,似乎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不管使多大劲还是找不到出口,他不禁加快步伐向前挺进,蓦地眼前一亮,出口就在前方! 只觉得全身一颤,所有气力喷涌而出,他似乎喊了一声,又似乎没喊出声,随即继续搂着依然冰凉的**进入梦乡…… 第265章 如此补偿 再次醒来已是清晨,方晟习惯性揉揉眼睛,揉了一半便僵住,因为看到象八爪鱼似的缠着他、赤身裸体依偎在怀里的鱼小婷! 糟了大糕! 他立即醒悟夜里也许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发生! 他战战兢兢向下看,她下体间血肉模糊,而床单上铺着一大摊触目惊心的鲜红! 完蛋了!方晟绝望之下差点晕过去!该死的酒,还是栽在酒上,还是出了事! 怎么对白翎交待?怎么对容上校交待?怎么对白家交待? 怎么对于家和赵尧尧交待? 这时鱼小婷也被惊醒,睁开眼,抬起脸,冲他嫣然一笑: “早上好。” 他哭丧着脸说:“不太好……我错得离谱……昨晚真醉了,我发誓根本……” 她温柔地捂住他的嘴,道:“我知道,”接着说了一句天崩地裂的话,“我故意灌醉你的。” “灌醉……” 方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遇到赵尧尧和白翎起,他便见识大家族很多奇葩的做法,上次樊红雨找他借种,这回竟被鱼小婷灌醉后发生最不该发生的事! 而她居然还是处女! 鱼小婷笑了笑,道:“上次我说目标是你,你却不情愿的样子,我很为难啊。大家都默许我出轨,我反而出不了轨,你说可笑不可笑?总不能让我活三十多年、号称结婚八年,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对吗?” “我们……是叔嫂关系!”方晟简直要抓狂。 “上次我说了不是,”她语气更加柔和,“就算是,白家欠我的在你身上补回来也一样。” “可我本来就对白家愧疚……” “那是你的事,”她打个呵欠,“我要再睡会儿……”说罢在他怀里挑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闭上眼。 “等等……” 方晟转念想一次也是错,两次也是错,夜里是在醉意朦胧中发生的,感觉很不真实,不如再来次晨练! 遂笑道:“我想通了,从现在起打算彻底补偿你……” 紧接着翻身上马,鱼小婷不拒绝也不迎合,闭着眼任他肆意妄为。奇怪的是由始至终她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达到巅峰时长长的指甲嵌入他背部肌肉里。在刺痛的刺激下方晟反而更加亢奋,加紧冲击频率和力度,然后又被指甲刺痛一回…… 更奇怪的是经历剧烈运动后,鱼小婷的**还那么冰凉,贴在皮肤上凉丝丝非常舒服。 两人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又鏖战三百回合! 连战三场,方晟总算释放出积蓄在体内几十天的狂燥,也认识到北方女孩体质与南方女孩的差异。原以为赵尧尧和周小容“难以消受”,而白翎能承载他的能量是因为受过特殊体能训练,后来樊红雨也能跟他连战两场,疯狂程度超过白翎,如今鱼小婷也是如此,初经人事便不停歇地连续作战,非但毫无倦意,反而如雨后鲜花更加娇艳。 晚上方晟勉强打起精神到食堂打了两份饭菜,吃完后继续睡觉。周日早上又战了一场,这回方晟终于挺不住,没怎么说话又沉沉睡去,鱼小婷稍作休息悄然返回工地。 当晚外面飘起了小雨,鱼小婷居然又开着车过来…… 两天连战五场,周一早上上班时方晟两腿发软,上楼梯不小心踏空半步差点摔下台阶,旁边的干部们吓坏了,一迭声“方县长小心”。 坐到办公室连喝两杯热茶,方晟才缓过劲来,这时真正体会到鱼小婷所说“白家欠我的在你身上补回来”的内涵。 她不是开玩笑,这句话是认真的。 下午出席卫计委召开的年度表彰大会,听到“生育”两个字,方晟突地打了个寒噤,暗想大事不妙,连续疯狂了两天根本没采取任何措施,鱼小婷又没经验,会不会闹出人命? 再想万一鱼小婷怀孕却坚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的罪孽就大了,以后再也没脸见白家的人! 他越想越怕,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宣朔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主动劝他提前离会休息会儿。 方晟找个僻静处打鱼小婷的手机,响了两声就挂了,再打索性关机。想想也是,以前没发生关系可以坦然联系,现在反而得处处注意避嫌。 周一晚上她没来,方晟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睡着。 周二上午仍惴惴不安,不清楚鱼小婷既不接电话,又不回短信在搞什么名堂,莫非象樊红雨一样根本目的也是借种?如果那样,事情真的搞大了! 正愁眉苦脸之际,周小容风火火闯进来,“啪”,小挎包甩到他办公桌上,毫不见外地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两口。方晟苦笑却没办法,以前大学时她就是这样,每次直接喝他的茶。 长期养成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对于方晟,对于周小容都是如此。 与两个月前相比,她憔悴了不少,但眉目间仍有当年大学校园里的风情,这也是方晟对她始终硬不起心肠的原因。 “方晟,这回你一定要救我!”周小容直截了当道。 我救你,谁来救我?我要做五个孩子的爸爸,快赶上葫芦娃他爹了。方晟心中哀叹。 “听说梧湘绕城高速新拓路段已有部分停工,还有更坏的消息?”这段时间方晟也在严密监控聚业公司承揽的工程,就是担心它出岔子。 周小容垂下头:“年初有家小额资产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卷款潜逃,在碧海引发的漩涡越来越大,很多老总被卷进去包括我的投资方,这次我回去四处奔走两个多月,仅筹了两千万……摊子这么大,两千万只能继续维持江业这边的工程,绕城高速没法启动……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找你,帮帮我吧,方晟!” 方晟皱眉道:“目前窟窿到底有多大,你老实告诉我。” “梧湘绕城高速总投资十个亿,实际上需要十一点六亿,我已经砸进去六个亿;江业这边稍好些总投资三个亿,实际需要大概三点三亿,缺口一点六亿左右。”事到如此她也顾不上保守商业机密,全盘而托。 “你胆子真够大的,五个亿资金敢做十个亿的工程,而且全是借的!”方晟被吓着了,“银行贷款有多少?” 周小容凄然一笑:“江业这边受你警告,各大银行一分钱不给贷,全是自筹;梧湘那边听说江业不放贷款也疑神疑鬼起来,磨蹭到现在只放了一个亿。方晟,希望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帮我一把!” “关键是碧海投资方不可能再有后续资金,就算弄到几个亿贷款,万一付款期延后利息会把你压垮!” “不管那么多了,眼下只要弄到钱把工程转起来就行,亏不亏本,亏多少是将来的事。” “唉,怎么说你好呢,做事总是不计后果!”方晟痛心地说。 周小容头垂得更低:“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 方晟长叹一声,起身在办公室里兜圈子。周小容熟知他的习惯,只有碰到极为头疼的问题才会这样,当下不敢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转到第十一圈,方晟止住脚步问:“两千万能维持多久?” “几十天吧。” “江业这边相对好办些,毕竟工程量超过三分之一了,几家银行联合做银团贷款,手续方面没有障碍,但梧湘难办,你工地处于停工状态,哪家银行敢放贷款?” “所以需要一笔钱把工程启动起来。”周小容咬着嘴唇怯生生说。 “要多少?” “必须真正启动,全线施工,花架子瞒不过银行客户经理,他们眼睛毒得很。我估算了一下,启动资金不能少于……一个亿……” “一个亿?!”方晟瞪大眼,啧啧嘴又开始兜圈子。 “我想过,实在不行就等江业的银团贷款批下来后挪到绕城高速做启动资金,然后……” “不行!”方晟断然道,“银团贷款给你了,江业工程全部停工,以后你做不成也罢了,让我这个县长的脸往哪儿搁?那要出大问题的!” “那怎么办呢?”周小容泪汪汪问。 方晟听了火冒三丈,准备反问“当初怎么不听警告,出了问题才知道找我”,转首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突然想起大三下学期有一次她月事久久未至,以为自己怀孕了,也是这般泪汪汪地问“那怎么办呢”。 他的心一软——他总是容易心软,隔了会儿道:“事情得一件件办,我先设法解决江业银团贷款问题,绕城高速的事再想办法。”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周小容深深凝视他。 至始至终她都没提上次及时报警让他虎口脱险,这一点很好,如果说出口反而会改变方晟的想法。 她可以用往日情谊来打动他,却不能以知恩图报来要挟,这是方晟的原则。 下午将江业几家银行行长召集过来,先询问新金融街建设情况,搬迁方案,以及对配套工程的意见等等。谈完正题方晟话锋一转,大谈银行要对五大重点工程的支持力度问题,行长们都是老江湖了,闻弦而知雅意,立即询问还有哪些服务不到位的地方。 第266章 一亿借款 方晟严肃地说:“关于交通工程项目贷款,原本县里给各家银行的建议是不予办理,原因在于承揽业务的大都为外地工程商,不知底细,防止发生空手套白狼等现象,给银行信贷资金造成损失。不过从目前来看工程进展迅速,工程商展示了雄厚的资金实力,为辅助他们做大做强,为江业创造更多投资机会,希望各位绿灯放行,考虑项目贷款或银团贷款方式提供支持,当然我要强调一点,那就是审查必须严格,程序没有瑕疵,确保手续合规,保护信贷资金安全。” 行长们其实早就想做交通工程贷款,前期慑于正府要求没敢放,现在方晟主动开了口子岂有错过之理,当下相继表态支持正府的决定,回去后立即组织信贷、授信等部门进行市场调研,了解工程商资金需求,数额大的考虑银团贷款。 第二天周小容带着聚业公司财总拜访了各大银行,经过密切会商基本敲定以银团项目贷款向聚业公司授信两个亿,贷款方式为抵押,然后很快进入贷款流程。 江业这边的问题解决了,更大的难题却在梧湘绕城高速。方晟坐在办公室不停地兜圈子,委实难以决定。 当晚鱼小婷驱车过来。 方晟急切地问是否在安全期,事后有没有服用紧急避孕药等等,她很诧异地说: “当然有准备,我为什么生孩子?各大军区都知道他是独身主义,孩子算谁的?我从没有过生孩子的想法。” 那就好,方晟松了口气。 晚上自然又是一番云雨,之后她躺在他怀里不经意说了件事,又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她说上次回工地途经一段荒无人烟的公路,突然冒出两辆车左右夹击,想强行把她逼停。 “后来呢?”他紧张地说。 她轻松一笑:“别小看我那辆吉普,也就比坦克差点儿,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后来一辆被我掀翻,一辆挤到河里去了。” 方晟明白又是陈建冬那伙人阴魂不散,八成监视到鱼小婷夜里在自己这边留宿,想活捉到手取得证据! 这事儿太可怕了! 幸亏以陈建冬如今的能量暂时不知道鱼小婷的身份,否则那还得了? 即便如此,陈建冬实际上已掌握自己与范晓灵和鱼小婷私通的情况,就算不大肆张扬,只须告诉白翎和赵尧尧就行了。 不行,不能让陈建冬继续活在这个世界! 甚至也不能由严华杰走正规逮捕流程,因为进了公安局必须要审讯,陈建冬可不会帮自己保密! 方晟头一回起了杀心! 谁来办这件事?原本白翎是最合适人选,但一来她受了伤,二来这事儿偏偏不能让她知道。 叶韵呢?按说她的身手对付陈建冬和几个马仔也不在话下,只是方晟始终不放心她留在自己身边的真实意图,在商业方面玩点手脚、搞点内幕没关系,杀人灭口的把柄落到她手里,方晟感觉不妥当。 正在琢磨之际,鱼小婷突然说:“你想杀人?” “你怎么知道?”方晟一惊之下脱口问。 “因为感受到杀气。” “喔,世上真有杀气的说法……”方晟惊诧道,接着便把在黄海与陈建冬结怨、如今他跟踪到江业伺机动手,上次她遇到的两辆车也是他派出的,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强调道,“他有可能目击到你从我这儿出去,并拍了照片!” “原来是这样……” 黑暗中她静静地说,隔了好久没再吱声,方晟以为她睡着了,谁知她冷不丁冒了一句: “这个人必须死!” “梧湘有两个刑警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同时尽力追查他们的下落,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消息。” “我认识那两辆车,还有司机,”她淡淡地说,“明天起我处理这件事。” “这伙人是陈建冬从京都找来的帮手,很厉害的。”方晟提醒道。 “在你心目中,小翎的身手是最厉害的,对不对?” “她从小就接受过极其残酷的特殊训练。” 她无声地笑了笑,光滑修长的双腿突地用力一夹,方晟剧痛之下惨叫一声! “你猜我在单位任什么职务?” “后勤?行政?” “保卫部长!” “呃——”方晟一呆。 “别看我在床上任你折腾,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厉害!”她贴在他耳边轻笑道。 后来鱼小婷一直没提这件事,方晟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只得把希望继续放在严华杰身上。 捱到周三上午,方晟深吸一口气后拨通赵尧尧的手机,她刚从香港返回京都,说帮他买了只手表,下次到京都试戴一下合不合适。 “手表?”方晟觉得好笑,“现在哪儿买不到,还特意跑到香港。” 赵尧尧认真地说:“这是限量版,全球发行一百只,我提前两个月下单预订的。” “多少钱?”方晟还在思考接下来要讨论的话题,漫不经心问。 “三十五万。” “卟”,方晟将嘴上衔的香烟喷出去! “尧尧,我是江业县县长,不是腰缠万贯的亿万富翁,戴价值几十万的表被传到网络要出事的。” “在家里戴嘛,我的心意。”赵尧尧说。 “好好好,以后专程到京都大院里戴,”方晟笑道,转而换成正式的语气道,“尧尧,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 “聚业公司,就是周小容的公司资金链快绷了,紧急向我求助,你觉得要不要帮她?” “差多少?” 方晟狠狠心如实相告:“一个亿。” 赵尧尧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即使对心如止水、视金钱如粪土的她来说,一个亿也是天文数字,不说别的,单从各处秘密掌控的账户汇集起来,还得避开人行监控就得运作很长时间。 “如果不帮,我……下午就明确拒绝……”话虽这么说,方晟还是希望赵尧尧同意,哪怕解决一部分,比如五千万、六千万。 隔了好一会儿,赵尧尧说:“我这边凑这笔钱需要一段时间,手里没这么多现金,需要抛售、理财质押、逆回购等等,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过你想过没有,她有可能不肯归还,拿这笔钱弥补工程亏损窟窿,毕竟……她始终认为我俩亏欠于她……” 这也是方晟最担心的问题。 “唔,我会考虑限制性措施,比如控制账户等……” “还有一下子捧一个亿给她,你猜她会怎么想?一个县长一年能挣多少工资?何况我赋闲在家没有工作呀。” “是的……” 这些问题方晟都想过,也都有对策,关键在于赵尧尧肯不肯松口。 知夫莫如妻,说到这里赵尧尧轻轻一笑:“如果你有把握,帮就帮呗,就算她把一个亿私吞了也没关系,换个清静。总之这件事帮了忙,我们跟她从此两清,谁也不欠谁。” 哪有这么容易。方晟心中暗叹,嘴上却说:“那当然,以后君子之交淡如水。” 争取到赵尧尧同意,马上着手从上百个账户缓慢而隐匿地筹集资金,方晟这才运作帮助周小容的方案。一个亿肯定不直接打给她,于公于私都对自己不利,最名正言顺的渠道就是牧雨秋的房产公司。 只有省城大房产公司才能捧出这么多钱,也只有省城大老板才有这样的胆识和气魄。 为此事方晟专门跑了趟省城,先快节奏地跑了几家新楼盘,综合考虑地理位置、交通、安全和隐私性,处理好早就计划的事,然后把牧雨秋一班兄弟集中起来,说明年初开始真正干活了,有大买卖! 所有人听得精神一振,耳朵都竖了起来。 方晟道:“明年上半年江业要大兴土木搞房地产投资,靖遥已经扎下根,江业市场以他为主,做得尽可能大一点,总规模可以达到……嗯,五个亿吧……” “这么多?”徐靖遥简直不敢相信。 “可以适度加点杠杆,具体方案到时再讨论,”方晟道,“不过我们的主战场还在省城,我有个大胆预测,明年开始将是房产市场的春天,因此不要怕,要抢占市场份额,做精品小区,同样也要加杠杆、融资,我的设想是投资总额要达到三十个亿……”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 这些人包括牧雨秋在内都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主儿,钱在他们眼里完全就是数字,饶是如此还是被方晟的气魄吓住了。 见大家的神情,方晟莞尔一笑,道:“觉得不可思议?大投入才有大产出,今后做房地产生意思路要变,不能一味求数量不讲质量。三十亿多不多?看似天文数字,实际上在我的规划里只有两个小区……” 牧雨秋不觉笑起来:“方县长不清楚省城建筑行情吧?按省城标准小区规模,三十亿可以建三个小区还多,两个小区——除非全部盖高层建筑,也绰绰有余。” “若在江业五个都不止。”徐靖遥道。 “高层建筑?小高层都卖不动。”有人说。 方晟摇摇头:“你们呐,亏你们在省城混这么长时间,到底有没有真正接触到省城的老百姓,了解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大概晚上一有空就喝酒洗澡打牌吧?” 牧雨秋等人只是干笑,不敢顶撞。 第267章 狡兔双窟 “刚才雨秋说对了,全部高层建筑,而且精装修,”方晟目光灼灼,“你们大概第一反应又说我发疯了,谁买高楼建筑啊?谁愿意精装修啊,哪有自己装修实惠还省钱?你们错了!房地产市场发展到这一步,在省城这个范围内消费方向已从原来的大户拆小户转向小屋换大屋,消费者在已有住房的前提下渴望面积更大、环境更好、装修更精的住房,但另一方面现代人最缺的是什么?时间!每个人都说自己忙死了,哪有精力花上几个月去一件件选装修材料、还价、运输?我们按统一模板装修好,他们进去一看,可以,然后添置些家电就搬家了,这才是现代消费模式!另外电梯房也是将来发展的大趋势,社会越进步,人们变得越懒,宁可花大把银子到健身房,也不肯多爬一层楼,所以高层建筑明年肯定热销!” 大家面面相觑。 牧雨秋率先表态道:“虽然大伙儿又被方县长侃懵了,而且暂时想不通为什么,但之前每次方县长判断都是对的,大伙儿每次都缩手缩脚,最终虽赚了钱但不如预期,这回无论如何要赌一把,赌赢了大吉大利,赌输了不要紧,以后还紧跟方县长!大家说怎么样?” “好!”众人哄然笑道。 方晟等大家静下来才说:“你们认为赌,其实不是,就象尧尧炒股,你们觉得K线图惊心动魄,忽上忽下,其实在她眼里只有一根趋势线,不管曲线怎么变化大趋势不会变。房地产市场也是如此,上涨和下跌都有其内在逻辑,不是我方晟敢玩命。” 大家还是似懂非懂,不过如牧雨秋所说,这回都横下一条心紧跟方晟,争取大捞一票。 方晟关照大家利用年末岁尾加紧市场调研,做好待开发地块的勘查和踩点工作,联系规划、建筑等专业机构多做几套方案,随时做好打恶战的准备。 等徐靖遥等人离开后,方晟把牧雨秋单独留下,还没张口牧雨秋就主动笑道两位美女都挺棒,大美女擅长公关和市场拓展,上个月刚宣布她为副总;小美女尽管冷清点儿,但构图方面很有天赋,打算过了春节把她调整到作图室。 方晟尴尬地摆摆手,表示话题与她们无关,然后详细介绍了聚业公司资金链断裂,梧湘绕城高速全面停工的情况。牧雨秋说这件事听徐靖遥听过,也知道周小容千方百计融了两千万支撑江业交通工程不停摆的事,碧海那家小额资产公司破产、老板卷款潜逃是轰动全国的大案,潇南这边也有人牵连其中。 方晟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准备通过巨隆公司入股的方式挽救她。” “这可是个无底洞啊,”牧雨秋瞪大眼,“碧海投资方自顾不暇,可以肯定拿不出钱出来,现在投多少用多少,要完成整个工程起码得四五个亿!” “启动工程只要一个亿,之后申请银团贷款,梧湘那边我能打到招呼。” “方县长,你跟周总之间的事我听说了,你是性情中人,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可后果真的要掂量再三啊,往好处想一个亿启动后再借几个亿能顺利完工;往坏处想钱到了账她一骨脑卷款跑掉怎么办?到那时所有责任都在你身上啊!” “巨隆可不是普通入股,而是控股!” 牧雨秋倒吸口凉气:“控股,你……可真狠呐!周总……能答应吗?” “兵临城下,她不肯也得肯,取得控制权后巨隆派人接管聚业,还担心她卷款?没你的批准一分钱都别想动!” “嗯,只要周总同意我这边没问题,至于资金……” “尧尧会通过特定渠道转给你。” “还有个问题,你看谁负责接管聚业公司呢?”周小容是方晟的初恋情人,这种处境下很难把握分寸,估计这班兄弟没一个肯过去。 方晟悠悠道:“人选问题我早就考虑好了,让芮芸全权负责,她跟尧尧、周总都是大学舍友,老朋友重聚肯定很有意思。” 牧雨秋差点一口呛住。 好一个心机深远又足智多谋的方晟,将来必定有一番大成就! 谈完正事,方晟婉拒牧雨秋一起喝酒的建议,独自开车来到晏雨容租住的楼下,拨通手机道: “下来,带你去个地方。” 晏雨容猜到可能与上次说的房子有关,也不化妆,匆匆换上外套素面朝天便出来了。方晟盯着她青春明媚的脸看了看,感叹说年轻真好啊,换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抹两斤粉都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我也会有五十岁的时候。”她说。 “所以才要把握当下,珍惜青春。” 车子开到城南街心公园附近的一处幽静雅致的小区,叫东方明苑,里面有十幢小高层楼房,绿荫深深,清水环绕,是适合休闲和养生的地方。 方晟带她来到偏东南角的三号楼,轻车熟路乘电梯来到12层,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哇——”晏雨容发出一声惊叹。 眼前是四室两厅160平米的精装修套房,实木地板、欧式家具、锃亮精美的厨具和小家电,晏雨容打开一间屋子就“哇”一声,逗得方晟哈哈大笑。 “这就是你所说的借我住的房子?”她迫不及待问,“能不能明天就搬?” 方晟微笑:“钥匙可以交给你,正式搬要等到下周,还有一桩小小的工程要完成……跟我来。” 他带着她下楼来到隔壁单元,乘电梯还是抵达12层,又掏出钥匙开门,里面面积、装修、格局跟刚才那套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晏雨容迷惑地看着他。 方晟完全受范晓灵启发想出的点子,狡兔三窟,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留一处整个朋友圈都不知道秘密地点以供不时之需,也就是白翎所说的“安全屋”。 “明天有工人在这儿打通两套房子,然后装个防盗门,门锁在你那边,钥匙也由你保管,之后在两边墙上挂巨幅风景画或装饰性帘子,总之要让外人乍一看察觉不到里面有暗门,明白吗?” 晏雨容乖巧地点点头,并未多问。很多名山寺庙其实都有类似暗室,用于保存历代珍藏和禅宗要诀,她见怪不怪。 重回刚才那套房,两人四下打量商量该添置的电器,列出清单后晏雨容表示她出钱买,方晟笑道你是房客,买电器应该房东掏钱才对,别争了,你那点工资多买点化妆品吧。 “那我总得象征性给点房租吧。”她挺不好意思。 方晟竖起一只手指:“一块钱,现在就给。” “卟哧”,她忍不住笑了,还真从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方晟也正式接了过去。 参观完新房回去的路上,晏雨容一再犹豫,还是问:“下周我正式搬进去住,你过来吗?” “我来干嘛?”方晟很惊讶。 她的脸唰地红了,忸怩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 她的脸更红,低下头半晌没说话。直到把她送到楼下后开车返回,方晟才陡地悟出她脸红的意思是当真以为他想包养“小三”! 这个小丫头!方晟无奈地骂道。 当晚赶回江业,第二天把周小容找到办公室,开诚布公道: “记得我说过省城有朋友吗?昨天我专程过去请他出手,做了一天的思想工作终于松口……” “是吗?谢谢,谢谢……”周小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但他有个条件,要取得控股权。” 周小容愣住,脱口道:“不行,一个亿根本不算大股东,我必须控股!” 方晟摊摊手表示没法谈,然后埋头处理公务,不再理她。 呆呆坐了半天,周小容试探道:“控股权的事……不能商量?” “这是人家唯一条件。” “聚业公司总资产好几个亿呢,他一个亿凭什么控股?”她愤愤道。 方晟搁下笔,道:“现在一个亿抵得上六个月前十个亿,你信不?” 周小容不能不信。 碧海那家小额资产公司倒闭引发信用危机,继而滚雪球般对资金市场产生负面影响,资金借贷、拆借愈发困难,隔夜利率大幅飙升,银行信用额度急剧收缩,如方晟所说,以前能借十个亿的客户眼下借出一个亿就是天大的面子。 坐在那儿躇踌矛盾良久,周小容终究低头:“算了,控股就控股,不过我要保留副总职务,继续参与公司经营。” “具体内容你们之间商谈,我只起牵线搭桥的作用。”方晟把牧雨秋的手机号给她,后续情况牧雨秋自然会密切回报,无须过问。 当天下午周小容赶到省城巨隆公司,牧雨秋和芮芸出面接待,周小容见到芮芸自然大大吃了一惊,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四位舍友芮芸算混得最差,如今却不得不接受她辖制。 芮芸也是五分钟前才听牧雨秋介绍大致情况,心中困惑不已,搞不清方晟、赵尧尧和周小容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职场经验丰富,深知吃人家的饭就得替人家做事,别管太多。 直到牧雨秋在协议书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困扰周小容几个月之久的资金问题终于烟消云散…… 第268章 新城小区 随着一个亿资金分批到账,停工数月的梧湘绕城高速工程重新启动。不过周小容要做的事仍很多,连续几十天和芮芸奔波于梧湘各大银行之间,完善材料、申请贷款、配合调查、做各种银行规定的手续和证明,忙得喘不过气来。 方晟由此清静了很多,直到春节度过了平静而有序的两个月。 这期间鱼小婷只要有空便开车过来,她有两个妙处:一是欢爱方面从不主动索取,方晟要她便配合,有时累了不做也无所谓,但特别喜欢八爪鱼似的搂着他睡觉,偶尔夜里被搂得喘不过气来轻轻推开一点,没多会儿又缠上来,方晟暗想她三十多年来始终独守空房,实在寂寞太久了,身体极度渴望亲密接触,遂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二是欢爱时她从不出声,刚开始以为害羞的原因,后来彼此身体都熟悉无比,她也能全身心敞开接受但还是如此,只是指甲决不轻饶,方晟才知道纯粹是个人习惯。 她与樊红雨还有个共同特点,就是欢爱时很投入,是真正用灵魂和身体在做,用心品味和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快感,可绝口不提“爱情”,更不会象赵尧尧和白翎偶尔在他面前撒娇、亲昵、情意绵绵。或许对她俩来说欢爱就是欢爱,跟爱情毫无关系,方晟只是她俩在人群中寻觅到的欢爱对象,如果没有他,也会找其它男人,仅此而已。 有一次激情过后两人都睡不着,她突然问:“知道为什么选择你?” “相貌堂堂?一脸正气?威风八面?”他胡乱说道。 “因为气味,”她出神地说,“我的嗅觉特别灵敏,很远就能分辩出每个人身上的体味,大多数男人的体味让我反胃,少数可以接受,你属于极少数的——象我初恋男友那样,体味有点近似晨曦露水打过的青草的味道……” “如果这个男人用了香水呢?” “香水掩盖不了体味,相反如果香水选择不好混合的味道更差。” “也许以后你还会遇到青草味道的男人。”方晟真心实意道。 鱼小婷没有回应,两眼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还有一次她问白翎是否每次欢爱都象她那样达到巅峰,方晟颇不习惯探讨此类问题,尤其鱼小婷的身份是——表嫂。 “是。”他简洁地说。 “赵尧尧呢?” “嗯。” “周小容呢?” 方晟惊讶地说:“你也知道她?” “嗯。”这回轮到她回答简洁了,显然暗自动用某个渠道把方晟的秘密打响得一清二楚。 在这些大家族子弟面前根本没有隐私可言,方晟头皮发麻,道:“你连问几个到底想知道什么?” “没,只是觉得作为男人,你这辈子没白活。”她悠悠道。 方晟气结,道:“你用的标准未免太低俗了,我表示强烈抗议!” “抗议无效,”她认真地说,“身体的感觉其实是人一生中最大的财富,包括欢爱的感觉,如果一辈子没有过体验,我认为人生不完美。” “这一点深有同感。” “你跟四个女人发生过关系,有什么不同体验?” 又来了,跟爱妮娅一个范儿,看来外表越端庄严肃的女人内心越八卦。 “名字不同。” “还有?” “没了。” 说罢方晟假装发出鼾声,鱼小婷抿嘴一笑也不勉强,本来就是聊聊而已。 相比进展顺利的五大重点工程,莲花河道整治第一阶段工作受拆迁上访影响异乎寻常地缓慢,费约大动肝火,连续开会把相关部门头头叫过来训斥,说规定时限内必须到位,不换脑子就换人! 头头们吓坏了,回单位立即开会层层分解任务,说法更加严厉:完不成任务就下岗! 孟辉是审计局经济责任审计科科长,负责的包干区里有个钉子户,好说歹说就是不搬,开始上门做工作还听几句,后来干脆门都不开。孟辉等人想方设法找到这户人家亲戚、朋友、子女的领导轮番劝说,统统败下阵来。 傍晚审计局内部会议上,经审科遭到局长、书记的猛烈批评,骂到最后局长撂下句狠话: 要是明天费书记撤我的职,我今晚就把你拿下! 怎么办呢,总不能逼出人命吧?散会后孟辉独自徘徊在街头,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到城区中心附近的大排档。 “干部模样,坐下后点了三个菜,四瓶啤酒,慢慢吃,慢慢喝,很正常啊,临走时一五一十给的现金,点得很清楚根本不象喝醉的样子。”出事后接受警方调查时排档老板说。 城区中心监控显示,孟辉从大排档出来后步履有点踉跄,走路的姿势和反应都跟正常略有差异。茫无目的走了二十多分钟,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匆匆往吴家巷方向而去。 他直接去找那户钉子户。 钉子户听到他的声音不肯开门,据邻居们说孟辉一反常态站在门口破口大骂,足足骂了半个小时!然而钉子户就是钉子户,软硬不吃,把电视音量开得高高的闭门不出,随便孟辉骂得有多难听。 但孟辉最后一句话邻居们都听到了:不开门是吧,我死给你们看! 之后他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夜幕里,直到第二天凌晨被发现死在吴家巷附近的莲花河里,尸体泡了一夜全身发白,模样惨不忍睹。 听到这个噩耗费约的脸也发白,立即指示公安部门介入调查,经过周密而翔实的侦查和分析,确定排除他杀可能,孟辉是跳河自杀! 因为包片钉子户压力而逼出人命,传出去可是非同小可的事,费约密令吴阿荣等人连夜安抚孟辉家属,几乎满足所有条件——巨额赔偿、子女进机关并有公务员编制、解决住房一套等等,条件是配合宣传口径对外宣称孟辉有抑郁症。 那个钉子户则遭到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击,每晚都有人往家里扔砖头石块,窗玻璃没一块完整,家人到菜场买菜也被指指点点,有的菜农干脆不卖。重压之下这户人家什么赔偿都没要,灰溜溜搬到指定地点,再后来无颜在江业立足,干脆远走他乡去了。 尽管如此,河道整治的第一阶段完成时间仍比当初预定的晚了一个月,正是这不起眼的一个月惹来大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关于这件事,县委那边自然严密封锁消息,每个参与者都签订保密协议,不过方晟仍详细掌握所有情况,原因很简单,贾复恩分管刑警队,负责整个案子的全部调查工作。 方晟没采取任何动作,继续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期间房建军、俞鸿飞等人也过来试探过,他一概含糊以对。 此时搞垮费约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大宇区拆迁和田亩补偿工作倒很迅速,12月底如期完成,范晓灵专程跑了几趟江业接洽内城快速通道的事。有之前的阴影,加之陈建冬阴魂不散,两人再也不敢私下幽会,况且这段时间有鱼小婷隔三岔五过来“解闷”,方晟处于阴阳平衡状态,也不象过去那般急色。 范晓灵很敏感地发觉这细微变化,含沙射影说有了新朋友别忘了老朋友啊。方晟干笑道哪有朋友,孤家寡人一个。 景山寺赶在元旦前夕对游客开放,虽然参观区域只有全景的一半,单那尊金箔塑身金光闪闪的文殊菩萨就值回票价,何况还有经方晟交涉从省博物馆要回的清代佛器、祭器和传说中的舍利子。 三井庵作为景区一部分含在大门票里,见元旦三天假游客如织、香火鼎盛,参观人数比以前猛增几十倍,从景山寺到三井庵每个募捐箱里塞满了钞票,师太们满心欢喜准备分成,谁知宗教局工作人员给她们泼了盆冷水,说县里最新通知三井庵分成的门票收入全部作为维护维修基金,费用支出按以前的实报实销制度! 师太们愤怒地说当初说好还有个百分之十用于改善生活条件和福利待遇!工作人员耸耸肩,我们也不清楚,有意见找局领导吧。 宗教局领导们知道是方晟下的命令,但怎会把实情告诉师太们,左一个研究,右一个会办,磨得师太们没脾气,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有师太怀疑此事与之前实习的小尼姑慧明有关,她受委屈后有可能到方县长面前告状,方县长一怒之下取消之前的许诺。不过怀疑归怀疑,没有真凭实据谁也没办法。 方晟算为晏雨容出了口恶气,虽然昔日的慧明已经淡忘掉此事。 元旦江业老百姓另一桩盛事是正在建设中的城北新城小区正式开盘! 开盘当天交订金的人数比开发商预计的多了七倍,第二天现场人更多,很多人特意从各乡镇赶来交钱,清点现金的点钞机由于连续不断工作烧坏掉三台,另有一台POS机因使用过于频繁而短路。 俞鸿飞被壮观的场面惊呆了,喃喃说早知道多盖些楼房就好了。 费约亲自开车悄悄到景山寺和城北新城小区远远望了会儿,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回到办公室又摔掉只茶杯,冲新来的秘书怒吼道: “通知河道整治办公室全体开会,元旦期间加班,不准休息!” 第269章 西郊埋伏 这个元旦方晟没去京都。 作为一县之长元旦期间日程比工作日还满:到一线工地、工厂看望加班加点的工人;到养老院看望老人;出席各条线的总结会、表彰会;参加文艺汇演、宣传演讲;视察五大重点工程建设情况等等。 赵尧尧也没闲着,一直在京都和香港之间来回奔波跑各项手续。因为证监会对市场操作、人行对账户、银监会对银行卡的监督愈发严厉,她觉得A股市场已经做不下去,再勉强做要出危险,索性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基金公司,做正大光明的机构投资者。 也就是说赵尧尧以后的主战场是香港,孩子也在香港读书、上学、工作,远离国内各种圈子。 白翎还在秘密基地进行恢复性训练,平安夜她和方晟通了四十分钟电话,说已经能十公里越野跑,一对一徒手搏斗。方晟连忙说那就足够了,赶紧出来,你还想以后再冲锋陷阵?白翎格格笑道不行啊,师父不肯。 宋家对樊红雨猜忌愈发严重,樊红雨有樊家强大背景自然不甘示弱,元旦家族团聚期间随便找了个碴当众大发雷霆,逼迫宋老爷子说了软话,并堂而皇之抱着儿子回了娘家。宋家从大局出发忍气吞声让宋仁槿父母到樊家赔罪,宋老爷子也亲自打电话给樊老爷子。樊家早知道宋仁槿的毛病,也心知肚明这个孩子来历很蹊跷,但既然生下来了就得好好抚养,不可以再说三道四,不然你宋仁槿有本事让樊红雨再生一个? 面对樊家袒护的态度,宋家也没办法。宋寒枫虽然顺利当选为副总理,没有军方支持终究不硬气,必须借助樊家的力量,于是涎着脸好说歹说劝得樊红雨把孩子送回宋家,总算化解了一场风波。从这以后宋家别说暗中调查,在樊红雨面前稍微重一点的话都不敢说,唯恐惹毛了这位姑奶奶。没办法,根源出在宋仁槿身上,那个毛病不是说改就改,而是压根改不掉。自家孩子不硬气,能拿媳妇怎么着?戴绿帽子就戴呗,宋仁槿根本无所谓。 周小容抢在12月31日前办完所有手续,至此万事俱备就等节后的春风。因为各大银行年底纷纷压缩信贷规模,防止超过银监会强制规定的存贷比,象周小容这种金额巨大的银团项目贷款只能推迟到年初发放。虽说万里长征走过了草地翻过了雪山,胜利遥遥在望,但周小容不敢有丝毫大意,元旦期间一直守在梧湘,等节后一上班就找各家行长。 最清闲的要数鱼小婷,按规定她可以休假三天,可她没回京都,而是躲到方晟宿舍里在床上躺了三天。白天方晟参加各种活动她就睡觉或看电视,晚上他想欢爱她就奉陪,一次、两次哪怕三次都可以,一付任君蹂躏的姿态,反正从来不说“不”。按说劳累奔波后是该好好休息,可不知为何,每当抚摸到她凉丝丝的**,方晟就不可避免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元旦最后一天假日,方晟难得休息了一个下午,早早吃过晚饭后正准备看会儿电视,鱼小婷换了身便装,道: “走,趁天黑到城郊散会儿步。” 这句话大有语病,方晟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她又说:“早上我跟守在外面的两位刑警同志说了,放他们一天假,所以没人盯着,只有我俩。” 那更不行了,方晟连忙说:“我记得说过陈建冬……” 她截口道:“我知道,今晚就解决这件事!” “就我俩?他们有五六个人!” 她自信而骄傲地笑了笑:“让你见识我的厉害!小翎,并不是你见过的当中最强的,喏,换上这个……” 看来鱼小婷对今晚的行动早有准备,特意带了套建筑工人的衣服给方晟,换好后戴了顶长帽沿鸭舌帽,夜色下走出招待所沿着人行道散步,路人谁也认不出他是大名鼎鼎的方县长。 不过他俩都很肯定陈建冬那帮人盯在身后。鱼小婷说通过观察发现那帮人知道有刑警暗中保护方晟,因此玩猫捉老鼠游戏,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因此要彻底引蛇出洞必须撤走刑警,将他暴露于对手控制范围内。 顺着人行道经过主城区,然后一直向西郊方向走去。西郊也是江业开发区的一部分,与高科路情况差不多,招商失败压根没能发展起来,荒凉而空旷,建成的大路两侧长满了杂树和野草,路灯或破或坏几百米才有一盏亮着,空旷的田野上空飘浮着星星点点的火芒,俗称“鬼火”。 水泥路尽头变成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路,意味着进入郊区。方晟不由胆怯,下意识紧紧握住鱼小婷的手。她的手冰凉彻骨,宛如一块寒玉。 “你好像焐不热的金属体。”方晟没话找话,缓解心中的恐惧。 鱼小婷笑道:“这叫低温体质,擅长运动、格斗和侦察活动,人体平均体温每降低一度,会带来十倍好处,这方面专门有学术研究的。” 方晟暗想白翎体温倒正常。 仿佛猜到他的心思,她说:“拿小翎来说,她跟我的差距就在于是否低温体质,天赋如此,那也没办法。” 语气间好像自认比白翎高一筹似的。方晟亲眼见过白翎的身手,俗话说眼见为实,因此不太相信鱼小婷所说。 “你父母都是军人?” 方晟觉得能跟白家联姻肯定也是大佬级家族,为何鱼小婷被白家控制得如此之严,几乎连人身自由都没有。反观樊红雨元旦闹的那一出,化被动为主动,宋家被整得没脾气。 鱼小婷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沉吟良久道:“我跟妈妈姓的,我爸……在地方工作,这桩婚姻其实是爷爷在世时主持的,两年后他去世了……” 方晟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爷爷去世后家族失去巨大的倚仗,在白老爷子面前也没了发言权,因此处于被打压的境地。鱼小婷父母为女儿幸福考虑绝对想解除婚姻,但白昇奇特的独身主义以后哪个敢嫁给他?白家只能闭着眼睛死撑到底,弄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充门面。 经过一幢破落的半拉子工程,一阵冷风吹来,方晟打了个寒噤,轻声道:“已经很远了……” 鱼小婷声音更轻:“别回头,后面有人。” “真的有人?”方晟声音微微颤抖。对于不懂武功、没受过训练的他来说,事到临头确实有些害怕。 “一直跟在身后,从我们出招待所起就缀着。”她淡淡说。 “怎么办?” “别着急,等他们出手,”鱼小婷道,“防止另有埋伏。” 方晟大惊:“万一还安排其他人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埯,”她想了想道,“动手的时候你别靠太近,最好蹲到旁边草丛里。” “唉。”方晟觉得很丢人,以前靠白翎保护,现在则是鱼小婷。 信步走了十多分钟,两侧长着又高又密的芭蕉树,宽大肥厚的叶子斜斜伸到小路上方,使得空间十分逼仄。前后路灯都坏了,只有淡淡的月光把人影拉得老长。 蓦地右侧一声暴吼! 两条人影从芭蕉树间冲出来分扑向方晟和鱼小婷,鱼小婷肘部巧妙一拨将方晟推倒在路边草丛里,右腿闪电般踢飞其中一个汉子的匕首,另一个汉子瞅到空档狞笑着手执匕首狠狠刺向她右肋! 与此同时左侧芭蕉树间又冒出两人,根本不看那边战况,直奔方晟而去。方晟惊慌失措赶紧爬起来想跑,却被飞扑到身下,其中一个汉子也不说话,直接掏出匕首往他肩部扎!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声东击西战术! 陈建冬看出两人故意往西郊跑是引自己入瓮,因此不急于动手,等布置好陷阱才猝然发动。从上次撞车事件他已得知鱼小婷身手不凡,但他的目标却是方晟,无意与她纠缠,只要活捉到方晟便万事大吉。 在这危急关头鱼小婷在三秒钟内做了两桩事: 右手捏住那个汉子的手腕重重一扭,骨头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紧接着那汉子左手握住右手腕满地打滚; 她左袖中滑出一柄小手枪,根本没瞄准抬手便是一枪,子弹不偏不倚穿过欲对方晟动手的汉子的手掌心! 见她居然有枪而且敢开枪,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鱼小婷却没愣,紧接着又是一枪,骑在方晟身上汉子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软绵绵倒下。最先被踢掉匕首的汉子见状掉头就跑! 识时务者为俊杰,久在京都混江湖的他深知这回捅大漏子了! “砰”,鱼小婷开了第三枪,根本不看结果,轻轻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走到手腕被扭断的汉子面前一脚踩在心窝,那人哼都没哼便断了气,再来到手掌被打穿的汉子身前…… “饶命啊饶命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汉子见她风轻云淡间解决掉三个同伙,自知不妙,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没命地求饶。 方晟于心不忍,道:“剩下这个就算了吧。” 他也没料到鱼小婷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说杀就杀,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其冷酷程度平生未见! 单这一点,白翎远远比不上鱼小婷。 第270章 重手严惩 鱼小婷一把揪住汉子往芭蕉树林深处拖,头也不回道: “你别过来……你会不忍心……” 方晟这才悟出她留一个活口并非心软,而要从他嘴里盘问陈建冬隐匿的据点,打心底透出阵阵寒意! 之前认为鱼小婷身体凉丝丝很性感,不料她是真正冷血的女人,根本没把生命当回事儿。 回想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方晟不由觉得后怕:幸亏没惹恼她,也幸亏自己让她感觉不错,否则也会毫不留情灭口吧? 想到这里他觉得白翎尽管霸道蛮横,那才是真实可亲的女孩子,鱼小婷……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女孩。 坐在草丛间,守着三具血淋淋的尸体,耳边隐隐传来悲惨绝伦的叫声,方晟仿佛在做一场噩梦。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没那么长,但方晟每分钟都觉得难熬和恐惧。鱼小婷独自从芭蕉树间出来,淡淡地说: “你在前面转会儿,我处理下现场。” 方晟一言不吭向前走了二十多步,回头看到月光下她矫健灵活的身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在帮我杜绝后患啊!之前我不也动了杀机,一心想把知道范晓灵和鱼小婷秘密的人全部灭口吗?为什么鱼小婷真正做的时候,我反而假惺惺起来?对付这帮人,除了以暴制暴哪有更好的办法? 正在患得患失之际,鱼小婷已小跑过来道:“好了,赶紧回去。” 方晟仍不放心回望一眼:“四具尸体都……” “别多问,我说好了就好了。” “回去干嘛?” 她停下来道:“你直接回去睡觉,别管我。” 方晟略一躇踌:“根据前期掌握的情况,陈建冬手下不止四个,你要注意安全!” “嗯……” 两人在西街十字路口分手,鱼小婷轻握下他的手,很快消失在夜幕里。当晚方晟辗转反侧睡不着,一会儿担心她遭到意外,一会儿担心闹出大案要案,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第二天在办公室同样坐立不安,又不敢联系鱼小婷,捱到上午九点多钟,贾复恩突然打来电话,语气郑重道: “方县长,刑警队正在处理一桩……案子,麻烦您来现场视察一下。” 什么案子必须要县长亲临现场?会不会昨晚鱼小婷做的活儿不利落,让警方怀疑到自己?不对啊,贾复恩是严华杰的嫡系,真牵连到自己肯定事先通气,不可能当众为难。 那么贾复恩到底什么意思? 方晟忐忑不安赶到贾复恩所说的地点——东城老居民区一块几年前就应该拆迁的危房区域,每堵墙上都写着“拆”,由于居民漫天要价拒不配合,就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难怪一直找不到陈建冬的下落,谁想到昔日贪图享受、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栖身于此? 巷子外面停了四五辆警车,十多名刑警拉起数道警戒线严禁附近居民出入,贾复恩等人站在一个年代久远、墙体破裂的小院子前,满脸严峻。 方晟一言不发走过去,贾复恩等局领导远远看到他纷纷迎上前,到身边贾复恩悄悄道: “方县长,找到陈建冬了……” “他死了?” “没有,不过……”贾复恩欲言又止,似乎难以表达的模样。 方晟心一沉,暗想鱼小婷果真干得不利索,怎么杀了那么多人,反而让陈建冬活着? 贾复恩在前面带路进入小院子,院里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旧家具、杂物,上面积满了灰尘。掀开门帘走进东厢房,床上躺着一个人,方晟走到面前一瞧正是陈建冬! 只见陈建冬满脸痛苦,双眼紧闭,眼眶周围有淡淡的血痕,嘴巴张得大大的“呀呀”叫个不停,却说不出一个字,双手软绵绵搭在胸前,说不出的诡异和惊悚。 不等方晟询问,贾复恩轻声介绍发现陈建冬的来龙去脉: 这个院子的主人就住在附近,几个月前租给陈建冬一伙人,租金还算可以,约定每天早上送热水,晚上取走要洗的衣服。据主人说共有六个人,陈建冬单独住东厢房,其他人分住在西厢房和后院屋子里。陈建冬为人和善,另几个汉子看似凶神恶煞,相处熟了觉得还可以,性子都蛮直爽。 今天早上院主人象往常一样拎着四瓶开水来到小院,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这伙人平时警觉性蛮高,不管什么时候都反锁着门,敲门后透过猫眼看清来人身份才开门,今早院门虚掩着一推便开。 院里隐隐有血腥味,但无论院主人还是警方都没发现血渍。汉子们一个都没出现,这也是怪事,平时汉子们经常外出,但总留一两个在家陪陈建冬。院主人叫了两声没人答应,心里猜到可能出状况了,便把茶瓶搁到地上,小心翼翼走进堂屋,还是没人。东厢、西厢门都虚掩着,院主人壮着胆子先推西厢门,里面没人;再推东厢门—— “见到的场面就是这样了,”贾复恩轻声道,“经初步检查,陈建冬双目被尖锐物体刺瞎、舌根剪断无法说话、手脚筋络均断……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动,等于个废人……” 好狠毒的手段!方晟真是打心眼里生出寒意。不过又想考虑种种因素,大概只能如此。陈建冬与另五个汉子不同,属于有头有脸小有影响的人物,而且负案在身至今没销案,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即使瞒过一时,将来陈冒俊出狱以及陈建冬的狐朋狗党肯定得查个究竟,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是最好的结果。 方晟终于开口道:“几个同伙哪去了?” “警方已封锁交通卡口逐一排查,目前还没有消息,”贾复恩看看方晟,试探道,“这桩案子发生得蹊跷,一点线索都没有,是立案调查,还是把人移交给黄海警方?” “把这尊瘟神送走!”方晟自然明白贾复恩提供两个选项的目的,毫不犹豫命令道,“当前河道整治的维稳压力很大,还要确保五大重点工程稳健推进,警方要分清轻重缓急,不必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牵涉精力。陈建冬案子是黄海警方负责的,江业重复立案也不妥,不如主要交由黄海调查,你们协助就可以了。” “是。”贾复恩道。 陈建冬被人暗害至伤残的消息传到费约和蔡怀瑜耳里,均不约而同舒了口气,上次捉奸失败反被捉的事情搞得他们很不爽,一直担心被陈建冬咬出来,如今有人代劳自然最好不过。 黄海公安局自从严华杰上台后一直暗中清洗陈冒俊等人的势力,到如今干部已经换了两茬,陈冒俊的名字早被人们淡忘,更不知道还有个陈建冬。接手江业转交的陈建冬后,在严华杰遥控下一拖再拖,最终作为悬案束之高阁,从此湮没在尘堆里。 大概为了避嫌,鱼小婷过了一周才悄悄跟方晟幽会,当夜连续欢好了两次。方晟精疲力竭,她却呼吸平缓,神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凉丝丝煞是丝滑。 “这样下去我早晚要死在你怀里。”方晟喘息道,愈发觉得鱼小婷真是天生妖媚的尤物,床第间的极品。 “不会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你太悲观了。” 她抬起俏脸认真地说:“如果我离开江业回京都,不会跟你有半点联系,到时请忘了我。” 方晟仔细抚摸她的脸庞,叹道:“人是感情动物,感情岂是说忘就忘?” “我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幽幽说。 解决掉陈建冬这个心头大患,方晟心里终于踏实下来,准备收拾收拾欢度春节了。 谁知离春节还有十多天时,方华又闹出大蛾子!天大的蛾子! 可笑的是这件事方家从方池宗到任树红都没在方晟面前提过半句,反而是爱妮娅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爱妮娅用办公室电话打到他办公室,悠悠道:“家里出了大事也不到省城看看?” “什么事?”方晟很奇怪,两天刚和肖兰通过电话似乎一切正常。 “咦,没人告诉你?”爱妮娅何等聪明,转瞬就猜到其中关节,笑道,“可能在他们看来你没资格过问,也帮不上忙。” “到底什么事?” “嘿嘿嘿,天底下男人常犯的毛病,没管住下半身。” “啊!”方晟一直认为方华是少有的好男人,对任树红体贴入微、惟命是从,每隔两三天就悄悄买个小甜点、零食什么的逗老婆开心。连方华都出轨,世上真没有永恒的爱情了。 “连我都蒙在鼓里,你怎么知道的?”他好奇地问。 “他老婆闹离婚,法院要求单位参与调解,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她话音带着笑意,显然对这桩八卦很感兴趣。 方晟略一沉吟,道:“明天周末,我回去了解下情况。” “好啊,调解这种事单位怎么管啊,人民内部矛盾还得人民内部处理,真闹到单位出手的话影响就恶劣了,不利于方华日后进步,”爱妮娅说到最后轻飘飘来了一句,“明晚还睡我这儿吧,煮好咖啡等你。” 这句话让方晟心潮激荡,不过想到在他带有撩逗性质的按摩下她居然沉沉入睡,又觉得是件苦差事。 第271章 落泊方华 既然方池宗不打算让方晟介入此事,方晟周五下午提前赶到省城后也没回家,下班前约方华到省发改委对面的茶座里见面。 数月不见,相貌堂堂且与生俱有儒雅风度的方华竟似换了个人,胡须拉碴,头发蓬乱,衬衫皱皱巴巴,神色间一付落拓的模样,看来后院起火闹得不轻。 方晟笑道:“你可真没意思,这点事也不跟我通下气,害得你们爱主任亲自打电话告状。” “爱主任怎么说?”方华紧张地问,此时他最注重领导的想法。 “你先告诉我到底啥回事儿,把嫂子气得要离婚。” 方华长叹一声,讲述了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作为省发改委价格监督检查处副处长,方华主要负责的还是原来老本行即市场监督领域,两个月前他带队到清树市检查工作,意外发现市市场监督局副局长居然是昔日读研的小师妹田芳辉! 当初方华和田芳辉彼此都有好感,也半真半假相处过一阵子,后来方华主要精力投入到考博准备中,而田芳辉参加公务员招聘培训,渐渐断了联系。再后来方华考博成功,听同学说田芳辉考上省级公务员,也就一听而已,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田芳辉以笔试面试全省第一的成绩进入省药监局,五年后组织上为培养她,将她空降到清树市挂职局长助理,隔了两年转为副局长。 老同学见面份外亲热,况且两人都事业有成,过去还有过一段若有若无的情愫。检查期间倒没什么出格行为,喝了两次茶,工作之余多聊会儿,回省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几天后——一个周六的下午田芳辉约方华出来喝茶,她的家也在省城,老公在某银行任高管。两人越谈越投契,便一起共进晚餐,还喝了点红酒。餐后两人沿着河畔漫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手拉手进了一家快捷酒店,然后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中年人婚外恋尤如烈火干柴,不燃则已一燃不可收拾。此后两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幽会,关系如胶似膝浓情缠绵。 任树红心细,很快从不少细节如夫妻生活的表现、方华身上的香水味、突然频繁加班且关机等发现蛛丝马迹,再通过移动公司朋友查到他近期通话记录,在一个雨后黄昏,她赶到快捷酒店门口堵住两人! 接下来便是雷霆万钧般的打击! 一夜之间方华成为方家、任家的公敌,方池宗特别恼怒,有一次忿怒之下冲到厨房抄起菜刀要砍,幸好被肖兰死死抱住。 方池宗自认作风严谨,思想保守,不料方晟婚礼当天竟搞出两女嫁一夫的闹剧,如今方华也犯了同样的毛病,怎能不暴跳如雷? 方池宗还骂方华不学好人,偏偏跟着方晟沾染上坏习惯,败坏家风名节。 对任树红来说方华若在浴城找小姐,或跟哪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一夜情,倒也罢了,关键方华没招架住严刑拷打,承认以前上学时就跟田芳辉有点意思,这下捅了马蜂窝! 任树红把两人偷情事件上升到移情别恋的高度,并认为方华是负心汉,刚刚成为处级干部就打算抛妻别子重新组建家庭,既然这样,我就遂了你俩的心愿,主动提出离婚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方池宗居然赞成离婚,要把方华赶出家门,彻底断绝父子关系。因此两周前方华就已经回不了家,一直住在附近小旅馆里。 堂堂省发改委处级干部因为婚外情被逼到如此境地,真是欲哭无泪。 方晟听得唏嘘不已,也深深为自己在父母亲心目中花花公子的形象而羞愧,简直象被抽了两记耳光一样。倘若方池宗知道他跟樊红雨和鱼小婷之间乱到极点的事,恐怕等不及送医院,心脏病重度发作当场身亡。 “整个过程中你犯了三大错误,”方晟正色道,“第一用情过深,不懂得节制,婚外情要细水长流嘛,只能当开胃菜不能当饭吃;第二过于老实,如实交待,怎能把内心真实想法都说给嫂子听?你就说贪图新鲜玩玩而已,其实她根本不漂亮,也不温柔……” 方华嚅嚅道:“芳辉最大的优点就是温柔,也……长得好看……” “嗨!这话只能闷在心里,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说出来你就死定了!第三认罪态度不够诚恳,必须谦卑再谦卑,哪怕跪到丈母娘面前痛哭流涕!” “啊!”方华吃了一惊,“不行不行,我好歹是堂堂博士、国家公务员……” “老哥,忘了那些金字招牌,如今你是犯了严重错误、负荆请罪的女婿,取得丈母娘谅解是成功的关键,只要丈母娘和嫂子原谅,爸妈那边以时间换空间,慢慢磨呗。” “好,明天多买点礼物去丈母娘家赔礼道歉,问题是我至今都回不了家……”方华难过地说。 “爸妈不肯开门吗?” “第二天就把锁换了,中途回去过七八趟,怎么敲门都不开。” 方晟想了想,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卡推过去,道:“密码是卡号后六位,里面的钱随便用,换家四星级宾馆,买几套商务套装,把自己打扮精神点……兄弟间别客气,我跟你谈接下来的对策……” 方华知道弟弟弟媳生财有道,花钱如流水,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也没多谦让就收下银行卡。 “明后两天的任务就是往丈母娘那边跑,下周起隔三岔五赶在下班前到嫂子单位门口手持鲜花候着,别怕丢脸,省城那么大有几个认识你方华?嫂子把花扔地上也好,砸你身上也罢,厚着脸皮继续,直到她接过去为止……暂时别回家,哪怕跟嫂子重归于好也不回去,过阵子直接搬进新居,你们不是早期待过三口之家的生活吗?这就是契机。” 方华眼睛一亮,喃喃道:“不错,你说得对……” “田芳辉那边怎么样?”方晟问。 “消息封锁得紧,她老公还不知情。” “暂时别联系了,免得惹出事端。” “不会再联系。”方华忙不迭道。 方晟看着哥哥只是笑,没继续说下去。以他的经验,象方华这种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一旦尝到婚外情的甜头,仿佛贪吃的孩子根本管不住嘴,等事情平息后过段时间还会蠢蠢欲动,这也是他直接把银行卡给方华的原因。 男人有小金库才好办事。 方晟关照方华和任树红和解后主动找相关领导回报情况,尽快消除单位方面不良影响。之后兄弟俩又聊了会儿才散开,方华退掉快捷酒店房间后为防止尴尬先到附近取款机上查了下余额,三十万!当时头有点昏,站在自助区稍微平静会儿毫不犹豫直奔附近条件最好的四星酒店,当晚还叫了个客房服务——他想开了,做人何必辛苦自己? 方晟打车来到爱妮娅住处,如她所说,一开门便闻到喷香的咖啡味。 “哥俩怎么合谋欺骗嫂子?”她漫不经心问。 方晟有点惭愧,刚才所教的招数确有欺骗成分,不过女人就靠哄嘛。 “最近赵尧尧经常飞香港,白翎进行恢复性训练,周小容在梧湘忙得团团转,你一个人呆在江业怎么解决个人需要?” 她对他的事了如指掌,而且问得这么直接,瞬间方晟想到凉丝丝的鱼小婷,有点心虚。 “爱主任,你是国家公务员,清华高材生,未出嫁的大姑娘,说话含蓄一点好不好?我听了都脸红。” “你能做得,我说不得?” 方晟叹息道:“什么都没做啊,费约在江业搞什么河道整治,闹得城区鸡飞狗跳,还出了条人命……” 爱妮娅眼睛一亮:“打算怎样运作这件事,要不要我找宣传部门的人?” 见成功转移话题,方晟心中窃喜,故作深沉地说:“暂时按兵不动吧,刚到江业一年就把县委书记搞掉,无非重换个书记,对我有何好处?” “你担心反而招来非议?我也想过,不过做到你这个级别已经无须顾虑太多,只要本身行得正,没人敢拿你怎么样。换书记就换呗,他肯定要让着你。” “原来你从这个角度出发,倒让我耳目一新,”方晟沉思片刻摇摇头,“算了,反正费约对我已不构成威胁,还有一年任期就滚蛋,忍忍吧。” “随便你,建议而已。” 两人边喝咖啡边闲聊,爱妮娅突然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父母都希望儿女必须结婚,然后生儿育女?”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怎么,你也受到父母亲的压力?” 她露出罕有地忧愁和烦恼,叹道:“你知道我老家在交通不便的大山深处,至今没通电话,手机也没信号。元旦前我爸特意翻越两座山来到村部,就为了打电话叮嘱我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唉,两座山是什么概念,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中午才能到村部,打完电话赶紧回头天黑前堪堪到家,就为了说这句话……” “打算怎么办,降低条件将就一下?”方晟问。 “我是将就的人吗?我根本没想过结婚!”爱妮娅斩钉截铁说。 第272章 两边撮合 这个回答在方晟意料之中,他深知高中那段性侵遭遇给爱妮娅心理创伤太深,继而产生对男女关系的厌恶和婚姻的不安全感。 “不结婚的话,你父母会一直盯着你。” 她深深叹息:“再说吧,得过且过……我太累了,帮我按摩一下,上次真的很舒服,我睡得前所未有地香。” 方晟也深深叹息:“可是我……没有同感……” 爱妮娅哈哈大笑,过了会儿很突兀地说:“你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试着能否让我的身体接受你,”她坦率说,“其实高中毕业后,最严重时我在电梯里接触到男人就全身起鸡皮疙瘩,经过心理辅导后改善了不少,不过上次你的手向下滑时那种紧张恐惧的感觉又来了。” “我觉得还是心理因素,慢慢来……慢慢来……”方晟听她一说跃跃欲势。 爱妮娅表情奇特地瞟了他一眼,道:“是不是盘算着把我列入你的女友名单?” “呃……你说试试的。”方晟委屈地说。 “听好了,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关系,我不会做你的情人。”她正色道。 方晟很尴尬:“是的,我也这么想……” “那就好,我去冲个澡。”她转瞬笑起来,信步进了卫生间。 看着她的背景,方晟犯起了思量:只是朋友,却要他做暧昧的胸部按摩,今晚甚至要试试能不能打开她的身体,这算几个意思?为啥我尽遇到奇葩的女孩? 方晟洗完澡走进卧室,爱妮娅已躺在床上。 “关灯。”她命令道。 方晟依言而为,上床后掀开被子一摸,她居然一丝不挂,真的做好了让他放手一试的准备! 他心头一热,暗想今晚若不能得手,枉称方大县长! 由易到难,他按上次的顺序先卖力地为她做胸部按摩,等她发出舒服的呻吟声,腾出一只手一寸寸向下移,当小拇指摸到一根卷曲的毛发时她身体一颤,轻声道: “不行,我紧张了。” 他悻悻撤回,按摩了一阵再由下往上,抚摸她修长的小腿,再一路向上,摸到膝盖时明显感到她肌肉猛地抽搐,不等她说话便主动收手。 “看来不行。”她说。 他沮丧地应道:“嗯。” 后来在他花式按摩下她甜甜地进入梦乡,大概耗力太大,也大概近来鱼小婷喂得太饱,没多久他也睡着了。 上午醒来已是十点多钟,这一觉竟睡了十一个小时。爱妮娅已起床在客厅打电话,等他出去后歉意道: “本想陪你安静一整天,省长办公室临时通知开会。” “没事,我正好到各处楼盘看看。” 她瞳孔收缩,吃惊地说:“你听到我刚才通电话的内容?” “没有啊,怎么了?” “告诉你无妨,今天的会就与地价和房价有关。” 方晟笑道:“两个月前我就告诉生意伙伴房价将进入上升通道,当时没人相信。” 爱妮娅轻轻一叹:“工业利润逐年下降,农业收成不稳定,农副产品受利益集团控制农民赚不到钱,财政压力空前,只能靠卖地撑一段时间。” “饮鸩止渴啊,如果我坐何世风的位置绝不会这么做。” “话别说得太满,”她摇头道,“今年的何世风不是四年前的何世风,时不待我,双江经济再搞不上去,下届接班依然没戏,所以换谁都要搏一把。” “但你想过没有,房价炒作上去了,市场的疯狂没有下限,到时如何控制脱缰野马?房价一起一落真正伤害的还是老百姓,房产商怎么都赚钱。” “你的问题就是今天会议的主题。” 爱妮娅言简意赅道。其实方晟也知道这种大事她根本没有发言权,参会就是坐那儿听领导指示,思考如何坚决执行。领导不是听大家反映存在多少困难和问题,而要大家无条件地贯彻落实。 从小区出去后,方晟看看时间,驱车来到新民小区门口,拨打任树红的手机,接通后抢先道: “别说话,你听我说!我在小区门口,你现在就出来,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任树红支吾两声便挂断电话,隔了七八分钟匆匆来到小区门口,见方晟的车便一头钻进副驾驶位置。 “你都知道你哥干的好事?”任树红冷冷说。 方晟不慌不忙道:“你是不是真想离婚?我有朋友在法院民事庭,只要一个电话,他敢帮你强判,孩子归你!” 任树红一愣,沉默不语。 “其实不想离婚是吧?但你的所作所为是把我哥往外推啊,嫂子!一个大老爷们在快捷酒店住那么长时间,换位思考你受得了吗?人家好歹也是处级干部,这会儿随便跑到哪个市县,多少人抢着巴结还来不及呢。当然不是说官越大越能肆无忌惮,婚外情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偶然加概率,小师妹也不仅存在于武侠小说里,让他吃点苦头就可以了,没必要太过分……” “可你哥……是真心和那个狐狸精好……”任树红低头啜泣道。 “我已经严肃批评了他,爱妮娅也听说此事,暗示说如果我哥不能妥善处理好家庭矛盾,为避免省发改委形象受损,考虑把他下放到事业单位或企业,比如她工作过的怡冠公司……” 任树红紧张万分,脱口道:“那不行!” “我也说不行,爱妮娅说事情闹大了她也没办法,所以……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点到为止。” 任树红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反正我哥那边,该说的我都说了,该骂的我也骂了;你这边呢我也是如实转告,后面怎么办全看你们俩,我在爸妈面前已经斯文扫地,没资格说三道四,就这样吧。” 任树红点点头默默下车,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外。 方晟舒了口气,看出嫂子思想已经动摇,接下来也许透过娘家人把方华痛骂一顿以解心头之气,同时也是找个台阶,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热,那边新房装修差不多结束,马上就要过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生活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马不停蹄连跑六七家楼盘、房产交易所,不露声色凑到买卖双方附近听他们说什么,再细细研究房产中介放在门前的广告,联想上午爱妮娅所说的话,他有个感觉,这回牧雨秋等人要发大财了! 拨通赵尧尧手机,她还在香港处理注册公司的事,方晟直截了当道: “我还想要一个亿,拿得出吗?” 赵尧尧叹了口气:“注册资金需要五千万,冻结期为六个月;周小容那边占用一个亿;基金正式运作后总得有流动资金做业务吧,最多……只有五千万……” 嘴上说不介意,其实她对方晟拿一个亿帮助周小容还是耿耿于怀。方晟无奈,赵尧尧不是开银行的,短短几年从一百万成本做到如今的规模已是奇迹,岂能奢求太多? “那就五千万吧,下周二前到账!” “从香港往内地汇反而没问题。”赵尧尧说。 傍晚方晟紧急叫来牧雨秋、徐靖遥等人,命令下周起分头出击,参加市区范围的土地拍卖会,“不惜代价”起码弄两块黄金地段! 牧雨秋有点懵:“黄金地段……没个把亿拿不下来啊。” “目前账面上钱,包括我的全部投进去,另外我有个朋友下周投五千万,这样够了吧?” 牧雨秋心知肚明所谓朋友就是赵尧尧,暗暗咋舌,一时倒激发起好胜心,心想这样一来方晟又占了最大的股份,我们这些跟班的做累做死赚得还没他多,这哪行?遂豪气大发道: “我加投一个亿,肯定够了!” 见牧雨秋大手笔投资,徐靖遥等人也纷纷追加资金,这样基本筹足下周拍卖会的弹药。 “拿到土地后立即申请项目贷款,规划小区施工方案,抓紧时间开工,”方晟吩咐道,“这波行情或许会把房价推得很高,但来得快也去得快,我们必须在价格回落前全部脱手!” “目前控制的一批房子呢?”牧雨秋问。 “等到六七月份销售旺季时一起卖,做完这波房产后面还有别的项目,总之钱是赚不完的。” 徐靖遥等人相互望望露出会心的笑容,觉得自打跟在方晟后面特别顺畅,赚钱好像不用费劲。 不知不觉天已黑了,牧雨秋在对面酒店订了便餐,一桌人边吃边谈上半年工作计划和具体实施步骤,虽没喝酒一顿饭足足吃了三个小时。牧雨秋笑道以后干脆请方县长出席咱们公司业务经营会,让那班兔崽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外有天,别成天拿985、211来蒙老子。 大家狂笑不已。 出了酒店大家各自散开,徐靖遥却有意拖后半步,方晟看出他有悄悄话也放慢脚步,两人来到酒店门口阴影处,徐靖遥悄声道: “有个情况一直想向方县长回报,可惜没捞到机会。” “你说。” “元旦前有个男人在纠缠周小容,有时甚至动手动脚,到现在还没罢休。” 方晟十分诧异。以周小容的性子按说早应该抄起顺手的东西砸到那家伙头上,为何一忍再忍? 徐靖遥声音更低:“据芮芸分析,那个男人可能是周小容的前夫……” 第273章 路边遭遇 周小容的前夫叫狄克银,是碧海省副书记狄宗平的儿子。狄克银到英国留了几年学,回国后在省信托投资公司担任财务顾问,沾狄宗平的光现在已是副总。他在资金投资方面确实有些门道,经常到碧海各大院校开专题讲座,就是作风放荡不羁,每晚无酒不欢,洗澡必叫小姐,是碧海有名的花花公子。 当年周小容的父亲周军威遭到省审计厅审计,本身手脚有些不干净,心虚之下到处求助。狄克银听到消息后主动找周小容,许诺父亲不但出手阻止审计厅追查,还会再推一把让周军威由常务副厅长转正为厅长。 周小容真是冲动不计后果的女孩,当即就答应了他的求婚,几个月后两人举行盛大婚礼! 后来狄宗平确实透过种种渠道施压审计厅中止调查,让周军威涉险过关,但第二个承诺没能做到。财政厅长是省直部门最炙手可热的位置,连省长都做不了主,省委副书记的份量更不够。周小容心里就埋了个钉子,加之狄克银得到她后没多长时间就觉得腻味了,恢复婚前寻花问柳的浪荡生活,周小容与他大吵一场后果断离婚。 狄克银在碧海混得好好的,跑到梧湘找周小容干嘛? 本来这是周小容的私事——即使离婚了人家毕竟做过夫妻,方晟压根不想过问,不过眼下形势又有不同,自己有一个亿押在聚业公司,必须保证这笔钱分文不少地拿回来,否则难以向赵尧尧交待。 “知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纠纷?”方晟问。 “不太清楚,这件事是芮芸告诉我的,她说不方便找你……” 方晟摇头:“有啥不方便,叫她下周一直接到我办公室!” “好的。” 驱车来到东方明苑,一瞅那套房的灯亮着,方晟遂将车停到隐蔽处按响门铃,“哒”,门禁自动打开,乘电梯上楼抵达12层,晏雨容早已将门打开笑眯眯站在门口。 “欢迎房东光临。” 方晟做个噤声的手势迅速进去,四下看了一圈,笑道:“搬得很快嘛,有没有找人帮忙?” “只有一点点东西,两个来回就好了。” 走进南侧客房,却见晏雨容的设计比范晓灵更巧妙,直接靠墙打了一组衣柜,拉开柜门,翻转里侧的镜子才露出防盗门,比范晓灵仅用一幅画遮掩安全多了。 “不错,到底建筑专业出身,构思跟常人不同。”方晟夸道。 受到称赞晏雨容笑得更加灿烂,主动回报道:“那套房子也布置好了,被褥、被子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随时可能入住。” “你考虑得很周到……睡在这里感觉如何?” “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做梦似的。”她实话实说。 “只要努力,你终将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坐在宽敞明亮、富丽堂皇的客厅喝了杯茶,看会儿电视,方晟打个呵欠道: “开下防盗门,我到那边睡觉了。” 她腼腆道:“这儿好几个房间呢,你随便睡……”随即意识到“随便”二个字不妥,紧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 方晟摆摆手:“你是没嫁人的大姑娘,不能因为我坏了名节,还是各睡各比较好。” 打开防盗门,方晟迈过去时笑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求把锁设在你这边吧?还是考虑你的安全。” 头一回躺在省城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天地,方晟舒展地伸个懒腰,很快进入梦乡。 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已经上午九点多,打电话让晏雨容开门过去,餐桌上已摆好四样精致的小点心。 “都是我亲手做的。”她骄傲地说。 方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手艺不错!” “以后每周都来睡觉,我做点心给你吃,好不好?”她双手托腮认真地说。 他笑着摇摇头:“这是我的‘安全屋’,留着不备之需,经常来就露馅了。” 晏雨容失望地嘟起嘴,隔了会儿道:“偶尔一两次总可以吧?” 方晟耐心地说:“你不能总跟我这样的老男人厮混,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青春靓丽的找年龄相当的男生,谈一场甜蜜的恋爱,然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嗯,我承诺你若结婚,这套房子就是你的嫁妆。” 一百多万的嫁妆,即便在省城也很罕见。 晏雨容嘴撅得更高,道:“早说过不会嫁人啦,我喜欢清静,那些小女生玩的东西都不适合我,我会孤独到老的。” “唉,无药可治,亏我把你从佛学院解救出来!”方晟恨恨说。 按日程安排,周一上午应该开县常委会讨论一季度工作规划,但莲花河河道整治工作进度缓慢,费约骑虎难下,三天两头开督查会、现场会,根本顾不上常委会。方晟这边也好一阵子没开县长办公会了,因为副县长们成天奔波于五大重点工程工地,及时处理和协商各项事务。 上午十点多钟芮芸如期而至,坐在方晟对面有些拘谨,完全不象当年在宿舍遇到他时那般随意。 “听说这段时间狄克银在纠缠周小容?”方晟直接切入正题。 “元旦前见过两次,本来以为吵过就算了,谁知元旦后又来了,每次在办公室门口一晃悠周小容就赶紧出去,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但每次都吵架,远远看上去吵得很厉害的样子。” “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没,我也很奇怪,”芮芸皱眉道,“周小容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可每次吵完回办公室就埋头做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晟沉思片刻,道:“财务方面是不是牢牢控制在你手里,她无权插手?”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聚业股权结构弄清楚了吗?” “周小容拒绝提供清单,说总额打包就行了,我们即使是控股方也不能了解其它股东的商业机密。” “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方晟手指在桌沿敲了会儿,“我怀疑狄克银在聚业有投资,现在发现工程前景堪忧想收回资金!” “我也这样怀疑,所以提前作了防范,一是把账面余额控制在一百万以内,防止周小容采取不正当手段偷偷操作;二是跟各大银行营业部打了招呼,凡一百万以上的大额转账除手续完备外,还必须打电话给我进行确认。”芮芸有条不紊说。 芮芸是可用之材,将来能独立挑起更重的担子! 方晟流露赞赏的目光:“看来把你从一建挖出来是对了,巨隆应该更适合你施展自身才能。” “那件事后我还没正式表达过谢意,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她浅浅笑道,“回头想想之前我太保守了,总想着一建是国企,工作体面稳定,所以安于现状,当然我也知道若非方县长的面子,牧总不可能特别关照。不是所有有能力的人都能施展抱负,更需要机遇和人脉资源。” “我觉得你比周小容成熟多了,她……唉,她那种做事不计后果的性格真不适合做生意,麻烦你以后多盯着点,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她。” “明白,其实你还……”说到这里芮芸笑了笑没说下去。 方晟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她知趣地告辞而去。 这周闹了一桩很危险的事,事后想想可谓险到极点。周四下午方晟和江璐开车去乡镇视察,回来经过四源镇时江璐临时下车办点事,方晟便独自回城。途中与樊红雨不期而遇——她从梧湘办事回来,,两人同时刹住车站在路边说话。 元旦在宋家闹事后樊红雨处境明显好转,胆子也大了不少,遂跟方晟聊起了儿子的近况,方晟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追问细节,樊红雨白他一眼说你是什么人,这么关心我儿子?方晟涎着脸说哪有不挂念亲生骨肉的爸爸?有空一起叙叙旧? 樊红雨寂寞得太久了,被他轻轻一撩竟有些情动,脸红心热之下说当心点,我疯起来你吃不消的…… 就在她说这句话之际,一辆吉普冷不防从右侧小路冲过来,急速经过两人时猛地刹车,车窗摇下,露出鱼小婷的俏脸! 瞬间两人十分尴尬。 要知道男女之间谈工作与柔情蜜意有天壤之别,肢体语言、说话的神态、眼神都大不相同。偏偏落在鱼小婷眼里的时候,樊红雨正好说一句最亲密、最暧昧的话! 这就有问题了! 两人急忙分开,很正式地握手道别。樊红雨没忘了冲鱼小婷挥挥手,解释说在梧湘开会的,刚回清亭,有空去玩。鱼小婷微微点头。 车子一前一后回到江业,方晟先到办公室处理事务,捱到下班才慢吞吞回招待所宿舍。 出乎意料的是鱼小婷绝口不提傍晚的事,吃完晚饭看电视然后上床。由于心虚,今晚的欢爱方晟格外卖力,当然后背也被鱼小婷指甲掐得剧痛不已。 搂着鱼小婷凉丝丝的**,方晟鼓足勇气道:“下午的事别误会……” “樊红雨?”她轻笑一声,“没误会啊,你想多了。” 方晟讷讷道:“不过路上巧遇聊了几句……” “白樊两家是死对头,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樊红雨的孩子生得蹊跷,也不关我的事……” 第274章 黄海官场 听到她故意提到孩子,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她立即感觉到了,轻轻说: “你的心跳很快啊。” 他赶紧岔道:“天下没有永恒的敌人,当初在黄海我跟她是死对头,如今为了各自地区的发展不得不转为合作。” “嗯。” 鱼小婷似乎懒得谈论樊红雨,打了个呵欠蜷到他怀里美美睡着了。看着她酣态可掬的模样,哪象一夜之间举手投足杀掉六个,致残一人的女魔头? 方晟却久久不能释怀,很晚才入睡。第二天凌晨她五点多钟就起床,没吃早饭开车离去,同样没提樊红雨,似乎彻底忘了此事。 樊红雨也很担心,上午用秘书的手机打给他,询问事后鱼小婷说了什么,有没有怀疑等等,方晟又怕自己跟鱼小婷的事露馅,含糊说两车并行时交谈了几句,很快便分开了。 “真没问我俩的关系?”樊红雨忧心忡忡。 “我跟她关系很一般,又在大路上开车,怎么可能问?” “唉,以后得更加谨慎,这个女人不简单。” 这是除容上校之外第一个谈论鱼小婷的人,方晟赶紧问:“哪里不简单?听说她是单位保卫科长?” “保密单位的保卫科长,没两把刷子能当上?”樊红雨说,“你以为白翎很厉害么?我敢打赌在她手底下撑不过五个回合,信不信?” 原来方晟不信,经过那晚彻底信了,且不谈身手和反应,单那份视人命如草芥的淡定就让他心惊胆寒。 “难以置信。”他只能这么说。 樊红雨道:“九年前京都军区特种兵内部大赛,鱼小婷获得二等奖!特种兵比赛不分男女,而一等奖只有一个人,你想想她厉害到什么程度?” “那她应该受到重用,在更重要的岗位发挥作用。” “谁晓得白家什么想法,”说到这里她叮嘱道,“以后找个机会接近她,试探一下有没有怀疑我俩,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方晟暗想我跟鱼小婷相当接近了,达到灵与肉的高度融合,即使这样也没摸清她对此事的态度,疑心是肯定的,否则不会突兀地提到樊红雨的孩子。但鱼小婷心里真正想法是什么呢?方晟完全没底。他根本不清楚鱼小婷的道德底线和处事原则,只知道她对敌人不是一般的狠,是十分残酷! 这周唯一的好消息是方华和任树红重归于好,当然也在意料之中。夫妻之间吵吵闹闹很正常,尤其孩子渐渐大了,所以才有“七年之痒”的说法。任树红提离婚不过是虚张声势,时间优势在方华这边——三十多岁博士、省发改委处级干部的离异男人,在省城不要太抢手,不知多少女孩子主动投怀送抱。一旦方晟暗示闹离婚对方华仕途有影响,聪明如任树红就知道该告一段落了。因为方晟有权、有势、有钱,这样一个弟弟做靠山,方华担心失去什么? 紧接着方华主动找爱妮娅如实说明情况,爱妮娅听了表示满意,劝导他用心经营婚姻,注重家庭和谐,今后避免后院起火。方华也打电话把和好的经过详细告诉方晟,但没提那张银行卡,方晟也浑然忘了。 方晟知道,以后方华肯定用得着。 小夫妻俩闪电般和好令主张离婚的方池宗惊愕不已,一时不好主动叫方华回来。方华正好将装修好的新房简单收拾一下先住进去,任树红隔三岔五过去“团聚”,两人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卧室里颠龙倒凤,畅快无比。 今年冬天特别冷,莲花河河道整治第二阶段即开挖引水渠工作进展缓慢,江业土质坚硬,加上气温干冷导致土壤硬化,挖掘艰难,原计划二月初完工,如今二月底了才完成总挖掘量的一半不到。究其原因在于第一阶段拆迁拖了一个月,以至于挖掘时正好气温陡降。 真是开局不利步步不顺!费约咒骂道。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私下找尤东明、房建军等人,商量能否从北郊几大重点工程那边抽调些工人,他们均面露难色,说最好直接跟方县长沟通。方县长很关心工程进度,每天早上必定先看上日简报,一旦发现工期拖下来可不得了。 找方晟也是白搭,费约悻悻说那就算了! 关于河道整治工作,方晟从未关心和过问,对施工细节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下午到劳动局参加会议后沿着河堤返回,才发现正在开挖引水渠,走了一段他脑中“格登”一声,又折回走了两里多,脸色愈发严峻起来。 过了两天召开县常委会,方晟郑重提出引水渠存在的隐患: “原来江业河的水位高于莲花河,也比城区水平面高三米多,这就有问题了。一旦江业河水位暴涨将形成倾注之势,靠区区单薄的坝闸根本抵挡不住,我建议把引水渠挖宽挖深形成蓄水湖,这样能在洪峰到来之际起到缓冲作用,当然最根本的解决之道是修建两条地下涵洞,缺点是引水速度慢,不能短时间内冲刷河道积垢……” 容波叹息道:“第一次研究河道整治我就提出意见,洪水的威力出乎大家想象,十年一遇、二十年一遇不仅是数学概率,不能心存侥幸!” 容波和方晟的担忧费约何尝不懂,但蓄水湖成本是引水渠的七八倍,而且费约很有把握在汛期来临前结束第二阶段,回填引水渠,根本不想考虑小概率事件。 见费约不吱声,负责具体事务的邱秋解释道:“引水渠修的临时坝闸确实抵挡不住二十年一遇级洪水,不过照目前施工进度,完全能确保五月底前全线畅通,届时引入江业水冲刷河道,顶多十天即可结束第二阶段工作。我们分析过江业历史汛期记录,近三十年以来最早的一次发生在五月二十一号,也就是说只要在此之前完成引水渠回填就行。” 见方晟、容波还想说话,费约黑着脸说: “河道整治工作是市委主抓,有专门的领导班子全权负责,整个方案经过水利专家反复斟酌、精心设计,每个步骤和环节都有专人把关,逐层逐级落实责任,谁出了问题谁负责,整个河道整治工作出了问题我负责!” 掷地有声的话一说,方晟顿时哑口无言,容波也不好再啰嗦,会议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 春暖花开之际,黄海领导班子在曾卫华的率领下到江业学习。说是学习,其实找个理由一起喝酒加深彼此感情,其中奥妙在于再有大半年梧湘换届在即,费约任期已满肯定要动,曾卫华也有了三年,理论上可以动一动,因此相互拉票提携尽在不言中。 江业全体常委出席晚宴,一顿酒喝得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之后费约和曾卫华单独聊天,其它领导有的围成一圈清谈,有的打牌,方晟则拉着楚中林、齐志建和朱正阳来到僻静的小茶馆,清茶一杯,摆开彻夜长谈的架势。 庄彬这次没来,到靖湖县找房朝阳洽谈商业合作。 问起曾庄两人配合情况,三个人均苦笑不已。曾卫华的霸道在梧湘也是出了名,与费约不相上下。尽管庄彬处处忍让,但人的忍耐总有限度,在很多分工界限模糊的地带,曾卫华总要习惯性大权独揽,庄彬退无可退利用常委会发过几次飙。 “投票表决你们怎么办?”方晟问。 朱正阳等人又苦笑。 方晟调离黄海后,原来形成的松散的联盟悄然瓦解,也不是变成敌对关系,而是庄彬处理问题的角度和思路发生变化,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一县之长与原来常务副县长的视野大不相同,把自己置于小派系、小圈子里反而不妥。 “我曾经连投七次弃权票,外界给我起了个绰号叫‘齐弃权’。”齐志建无奈地说。 楚中林说:“作为书记直接领导的纪委书记,为了顺利开展工作有时不得不……你懂的。” 朱正阳说:“我是遵循对事不对人的原则,按自己的判断独立投票,结果两头不讨好,都说我是骑墙派,唉!” 方晟听了哈哈大笑,一个个指过去,笑道:“常言道以史为鉴,你们呀你们,几年前才发生的事怎么全忘了?” 朱正阳等人相互望望,不解其意。 “陈冒俊、肖治雄、刘华等本地派控制黄海十多年,省市两级都拿他们没办法,直到经济出了问题才被拿下,大家反过来想想,如果这帮人经济不出问题,个个都象付连天呢?” 朱正阳最先醒悟过来:“就是说抱团合作并非坏事,不要怕人家说这个派那个派!” 方晟道:“以前于铁涯和邱海波联手跟我作对,谁指责过?大家都知道正阳是我的嫡系,那又怎样?只要不是勾结成奸、为非作歹,出于某种需要形成一种联盟有什么关系?团结就是力量,一盘散沙才会被人欺负!” 楚中林喟然叹道:“正阳、建远,曾经的方晟系看来要重出江湖了。” 齐建远也摇头叹息:“可不是吗,总担心人家指责我们搞小团体,处处避嫌,结果适得其反,唉,是该有所改变……” 第275章 酒宴纠纷 三月底,牧雨秋召开公司年会,表彰上年度优秀员工和先进团队,更重要的是在过去两周内巨隆连拿三块黄金地段,其中一块创造“标王”新记录。牧雨秋想通过年会振奋员工士气,凝聚团队精神,打好公司的攻坚战。 活动从傍晚开始,牧雨秋等公司高层轮番鼓劲,然后是游乐节目,奖金总额达到三十万元,一百多名干部员工参与的热情高涨,气氛达到高潮。 晚宴设在东方金城的十号厅,酒至半酣,在牧雨秋、徐靖遥等高层的陪同下,方晟满面笑容进入大厅,逐桌敬酒寒暄。 方晟并非偶然出现,而是牧雨秋的精心安排。他们总觉得作为巨隆的幕后老板、实际控制人,应该适当与员工们见见面。经一再劝说,方晟反复权衡后答应下来,事先在十号厅对面订了个小包厢,这样细究起来可以解释为偶遇。 方晟还带来一位客人:鱼小婷。 两人其实一辆车来省城的,因为容上校单独约鱼小婷吃饭,并说晚上睡一块儿聊聊,谁知鱼小婷来到军区才知道容上校有紧急任务,手机都被没收了,连通知的机会都没有。无奈之下鱼小婷只得打电话给方晟,方晟笑道正好来东方金城吧,不然一个人坐小包厢也闷得慌。 敬酒环节鱼小婷没露面,她的身份不适宜跟在方晟后面。 当敬到芮芸时,她心中几乎有了八成数:方晟与巨隆公司、与牧雨秋绝对不单是朋友关系,或许占有相当数量的股份,更或许绝对控股! 当敬到晏雨容时,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无论如何想不到方晟会在这种场合出现,从牧雨秋、徐靖遥满脸恭敬的神情看,方晟对巨隆的影响力远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大得多。 十多桌敬完后,方晟又与牧雨秋为首的公司高层来了个满堂红,然后在徐靖遥陪同下回对面小包厢,刚步出大厅,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酒杯“咣当”摔得粉碎。 哪有这么走路的?不是走,是往里面冲啊! 定睛一看,对面站着七八个大汉,一色小平头、叼着香烟,手臂或胸口有刺青,一看就不是善茬。再往后看,不远处墙角沙发里坐着两个人晃悠悠翘着二郎腿,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 方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老冤家省城一建的徐总和叶主任! 那两人见到方晟也很意外,不过并无招呼的意思,反正今晚是打定主意闹事,不在乎多打一个。徐靖遥则脸色大变,一溜烟到大厅里喊牧雨秋。 一建与巨隆结怨源于前两周拍卖的三块黄金地段。 一建的主营业务是建筑工程,前两年瞅着房地产市场火爆也怦然心动,遂拉了几家同行联合组建房产公司,自家买地自家盖房,肥水不流他人田。不料徐总踩的节奏不准,公司刚成立买了一块地把房子竖起来,房价随即大跌。徐总是建筑老手,房产市场却是新兵,担心房子时间捂长了影响资金周转,又是降价又是促销,好不容易把房子清盘,没多长时间房价又大幅上涨。一进一出,一建亏掉四五千万,把徐总气得吐血。 前段时间建设厅有领导提前透风房价即将上涨,让他抓住难得的机遇。徐总遂指示手下四处参与土地拍卖,专门挑黄金地段下手。不料碰到态度同样坚决的巨隆,双方死咬不放,竟把其中一块地硬炒成“标王”。 牧雨秋如此执着是对方晟的绝对信任,徐总只是来源于领导的小道消息,本身对房产市场走势并无精确判断,因此每当地价突破他的心理价位时便犹豫不决,继而败下阵来。 话虽如此,两周之内只拿了块市区边缘区域的地块,怎么说也跟堂堂建筑界航母身份不符,徐总等人便把仇结到巨隆公司身上。 另外芮芸辞职后跳槽到巨隆,带走不少技术骨干和业务精英,更是新仇加旧恨。 听说巨隆在东方金城举行年会晚宴,叶主任纠集了几个道上的地痞流氓来砸场子,叫牧雨秋这顿酒喝得不痛快,出出心里的鸟气。 方晟还拦在门口,严肃地说:“你们是进来敬酒还是吃饭?敬酒没带酒杯,吃饭里面包场了。” 为首汉子横眉冷眼上前道:“老子干什么,你管不着,闪开!” 这时牧雨秋带着六七个膀粗腰圆的年轻人赶过来,在门口一字排开与汉子们对峙。 方晟道:“这里是高档消费场所,如果报警,出警速度很快,奉劝各位不要受人指使做出格的事。” 为首汉子见人越聚越多,原本快速冲进去打砸的意图已无法实现,心头焦躁起来,骂骂咧咧道: “他娘的到底让不让?” 两个年轻人护在方晟前面,牧雨秋冷笑道:“这是你家的地盘么,说让就让?” 为首汉子已看出方晟才是正主儿,也隐隐有些官威,拿住他就好办了,遂冲同伙使个眼色,假意道: “既然这么说就算了,咱哥儿们也不是惹事的……” 那些年轻人毕竟没经验,听他一说便松懈下来,性子急的已经转身准备回去,霎时两个汉子猛地撞开挡在方晟前面的年轻人,为首汉子一把揪住方晟的衣领,狂笑道: “跟老子玩,你们还嫩点!” 牧雨秋和徐靖遥脸色大变,同时喝道:“快放下!” 为首汉子见他们焦急更是得意,嚣张地说:“放人?除非跪下给老子磕头!” “快报警!”牧雨秋额头满是冷汗。 “哪个敢掏手机!”为首汉子亮出匕首抵住方晟喉结,“接下来该我提条件了,想不想听?” 徐靖遥沉声道:“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 为首汉子是老江湖了,轻蔑一笑:“放下刀就没法说话了,听着,老子有三个条件,第一……” 话才说了一半,蓦地为首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匕首已被夺走。他在道上打拚几十年立即知道来了高人,下意识单手用力揪紧方晟的衣领,此时这家伙才是护身法宝! 不料手心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双腿顿时发软:匕首竟穿透掌心,刀尖明晃晃冲着自己! 在他低头瞬间,左右两个汉子膝盖一痛,惨叫着抱着腿满地打滚! 牧雨秋等人这才看清出手的是刚才和方晟在小包厢吃饭的女孩,不过戴了墨镜,显然要掩饰身份。方晟没仔细介绍,连名字都含糊不提,牧雨秋知他到处拈花惹草的习惯,暗暗好笑并不追问。 方晟见鱼小婷出手顿时紧张万分,张嘴想要阻止——他知道她的风格,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出人命! 剩下几个汉子见同伙吃亏,嗷嗷大叫着猛扑上来,个个都亮出匕首!鱼小婷不退反进,猱身欺入战团中,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手法,“当当当”匕首落地,汉子们均面带痛苦倒地打滚,好像遭受极为难受的折磨。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见徐总叫来的人象死狗一样瘫了一地,这会儿大堂经理带着几名保安匆匆出现,假装调解实质防止鱼小婷有进一步举动。 鱼小婷冷然瞟他们一眼,尽管隔着墨镜,保安们却感到脸上被刀刮过似的,竟然当场僵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 方晟示意牧雨秋把人都召集进去,然后缓缓走到对面角落,被他的气势所慑,徐总和叶主任都下意识站起身。 “你好,你好……”叶主任勉强挤出笑容。 方晟冷冷道:“生意场上的事凭实力说话,耍这些小花招就没意思了,徐总以为呢?” 徐总连忙摆手:“不关我们的事,我俩是喝多了坐这儿歇会儿。” “纯属巧合。”叶主任强调道。 这时鱼小婷也走过来,冷冷瞅着他们。两人被盯得心里直发毛,嘴里说“后会有期”,急急离开。 经过鱼小婷身前时,她突然闪电般在两人肩头各拍一下,清冷地说:“慢走!” 两人身体一颤,刹那间觉得五脏六腑狠狠抽搐数下,全身难受,又说不出具体哪儿难受。哪敢继续逗留,逃一般地离开方晟和鱼小婷的视线。 躺在地上的汉子们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没人有力气站起身,大堂经理帮他们叫来同伙,再喊救护车送到医院。经查八个人全都是粉碎性骨折,有的伤在手腕,有的是膝盖,还有的是脚踝,基本上终生致残。 庞大的医疗费当然由徐总买单,反正也不是掏私人腰包,数额尽管吓人凭一建这么大的体量倒消化得掉,稍稍有点心疼而已。赔了夫人又折兵,事后徐总暗中找警方追查那个女孩的身份,查了好一阵子,警方回话说“别查了,得罪不起”,徐总明白撞着瘟神了,从此不敢再提。 还有,不知是不是被鱼小婷拍了一下的缘故,徐总和叶主任第二天起咳嗽不止,到医院做了全面而详细的检查又没毛病,西药、中药、偏方大把大把地吃都不顶用,从此就落下常年咳嗽的毛病,咳的都是元气,两人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曾想找人做掉方晟,打听到他的后台背景后,两人猛咳一阵颓然放弃。 第276章 敬重敬畏 回江业途中,鱼小婷一言不发专心开车,方晟斟酌了好久小心翼翼说: “大厅里有监控,你即使戴墨镜恐怕都……现在人脸识别系统很厉害,估计徐总那帮人不会善罢干休。” “你担心什么?怕警方追查到我头上,还是怕有人质疑我俩为何在一起?” “两者兼而有之。”方晟老老实实说。 “其实你更怕白翎知道吧。” “省厅十处的技术和资源相当强大,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鱼小婷无所谓摇摇头,过了半晌道:“十处跟我们不是一个系统,也管不到我,准确地说我在双江活动有防火墙保护,明白吗?” “不太明白。” “了解大致意思就行了,我不能解释得太详细,”她说,“还有就算白翎知道也说得通,今晚本来就是容上校邀请我来的,正好你参加巨隆公司年会,跑过去蹭个晚饭而已,怀疑归怀疑,只要你顶得住盘问就没事。” 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方晟沉默良久道: “事后介入调查的不止十处,伤了那么多人,潇南警方、省一建都有可能穷追不舍,你看是不是找相关部门打个招呼?” 鱼小婷微笑着摇摇头,一路无话直到江业招待所宿舍,上床后蜷到他怀里才轻轻说:“听说过‘阻断机制’?” “物理学的概念,大学都学过。” “听着,我就适用‘阻断机制’,天大的事只要系统查到我的身份立即中止,不准追究。” 方晟惊叹道:“老天,还有这种事?那……那你胡作非为的话也没人管?” “凡事都讲究适度,阻断也不是绝对的,乱来肯定不行,何况我没有乱来。” “是否乱来,标准又不是你定。” 鱼小婷无声地笑了笑:“我说没事就没事,睡吧。”说罢很快进入梦乡。 方晟又是彻夜难眠。 过了几天他试探爱妮娅有无听到自己的负面消息,爱妮娅敏感地说又惹祸了?跟女人有关? 她总是这样一针见血。方晟叹道运气欠佳,在东方金城吃饭时跟一建姓徐的发生一点冲突,后来溜得快,不知警方那边有没有挂号? 等等。爱妮娅立即挂掉电话,下午才回复说没有,没人报案,也没有这方面记录。 方晟这才松了口气,意识到鱼小婷的身份其实很不简单。 提诺纳超市的建设速度远超预期,它主要有仓库、超市、附属设施和停车场四部分,主体建筑相对简单,内部装修也不复杂,三月份初便全部完工,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和细心准备后,正好抢在“3.15”开业。 开业当天梧湘市相关领导和江业班子全体出席,十四号上千平米的停车场还空无一人,开业后很快挤得水泄不通。俞鸿飞经历上次小洋葱西餐厅开业已有经验,提前划了两块临时停车场,并在高科路两端组织人手进行疏导和分流。 江业老百姓的购买力仿佛一下子爆发出来。 本来很多老百姓坐公交车或骑自行车、电动车前来打算看看热闹,见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处处张贴的“开业优惠”字样,忍不住往购物车里扔了一件又一件,最终实在拎不动只得打车回家。 有人戏称提诺纳超市挽救了江业出租车行业。 提纳诺、景山寺和小洋葱西餐厅正好成等边三角形,相互之间的距离都是两公里,不少家庭因此总结出城北一日游的线路:上午到景山寺游玩,下午在提纳诺超市购物,傍晚到小洋葱西餐厅吃个晚饭后回家。 城区到高科路的公交车两个月前就通了,出租车随即推出“三十元”往返的诱人低价,紧接着电瓶三轮车、摩托车纷纷加入到抢客源大战,价格更低。 提纳诺超市火爆还刺激了城北新城小区房价推高,因为大家都看出正府正在修建一条城北中心大路,届时将串连居民小区、医院、学校、景山寺,接入高科路,与建设中的新金融街遥相呼应。 相比之下莲花河河道整治工作陷入焦灼阶段,费约不知发了多少次火,摔了多少个茶杯,私底下也暗暗懊恼不该跟方晟别苗头,弄得如今骑虎难下。引水渠全长约四公里,还借助一段几百米长废弃沟渠,按说施工难度不大,但必须截断城区主干道约两百米路面。 正是这两百米让老百姓怨声载道,一方面封路后无法正常通行,要从城区中心区多绕两公里左右,使得原本拥堵的中心区交通压力更大,以前隔三岔五堵车,如今一天堵几回;另一方面路面底下铺设着江业水、电、气、网络等主动脉,从全部切断到迁移后恢复运行大概花了五天时间,给附近企业、居民造成极大的不便。 江业街头巷尾甚至流传一句话:书记在城里搞,县长在城郊搞,最后看谁搞得好。 然而此时费约已失去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只想赶紧结束整治工作休养一阵子,这段时间实在太劳心费神了。 三月下旬,樊红雨不知做贼心虚还是刻意巴结,特意把“百亩试验田”项目相关负责人约到江业吃饭,自然包括鱼小婷。作为主接待方晟全程陪同,上午在城区转了转,中午在小洋葱西餐厅用餐,下午参观景山寺和三井庵,晚上则移师招待所关起门来开怀畅饮。 得知客人们的身份,叶韵格外热情,亲自上菜倒茶,脸上笑得一朵花似的。樊红雨在黄海就听说过她的名字,没太在意;反而鱼小婷多打量了她几眼,弄得叶韵局促不安。 “喂,那个女军官什么来头?”方晟上洗手间时叶韵跑过来问。 “算是工程监理吧,怎么了?” “眼光比刀还锋利,”她心有余悸道,“不知为啥我有点怕她。” 方晟笑道:“嗬,我可从没听你说‘怕’字啊。” 叶韵很认真地点点头,笑容头一回从脸上消失——当初误中方晟圈套,在服务区被有关部门铐起来时她且保持微笑,方晟不禁有些吃惊。 过了几天鱼小婷又来过宿,象八爪鱼似的缠绕在他身上时,他故作不经意地说: “很奇怪,小洋葱西餐厅的叶总对你好像有点畏惧。” “嗯,本想过些日子告诉你,”她说,“这个女孩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不太清楚,我曾在内部一份名单里见过她的照片,名字不叫叶韵,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涉及哪个方面?” 鱼小婷摇摇头,不知是不想透露,还是不知道。 方晟索性把当初她在黄海三滩镇做系统开发,后来被白翎怀疑,自己巧设圈套将她诱到服务区捉拿等经过说了一遍,并坦诚自己看中她的经营能力,在黄海就通过她挫败陈建冬的阴谋,之后又让她出面在高科路创办小洋葱。 “都是你的钱?”鱼小婷问。 “虽然通过安全途径转给她,以她的聪明肯定猜到是我的。” “这些钱来路正不正?是赵尧尧炒股获利?” “当然,我的工资才几个钱。” 鱼小婷闭目想了想,道:“仅仅存在能捧上台面的经济往来没关系,但你们之间仅限于此,不能让她了解你的隐私、你的朋友圈,不要有把柄落到她手里。” “你的意思是——”方晟疑惑地问。 “那份名单属于重点监视对象,不代表肯定有问题,也不代表肯定没问题,总之小心为妙。” 听到这里,方晟暗暗庆幸上回在高科路小树林里没能得逞,男女之间一旦真正突破那层防线,就很难摆脱了。 赵尧尧在香港费尽周折,还动用了京城圈子和于家的人脉,才成功申请到基金公司牌照,名称就叫晟鑫基金。同时因为奔波辛苦,胎动异常,似有早产迹象,香港那边医生警告她不准再坐飞机,住院静养待产。方晟的身份却不是想出境就出境,需要经过冗长的审批流程,只得约定临产时过去会合。 白翎的恢复性训练十分顺利,最新消息是能负重二十公斤越野跑,估计一个月之内就能出院。 “我第一时间就飞到江业看望你,”她笑得很开心,“交两次,不,三次作业。” “没问题!”方晟信心满满,反正这段时间功夫没耽搁下。 高科路对面的富民大桥开工后,新修的五斗松右侧去弯取直接入梧湘绕城高速的引路工程同时动工。范晓灵得知消息后主动跑过来联系,要求以五斗松为中心左右开弓,一边修往富民大桥,一边接入绕城高速后继续延伸,与大宇内线连结形成内城快速通道。 方晟笑道:“早就谈妥的事你怕什么?江业方面肯定说到做到。” “未必,男人的承诺总是靠不住。”范晓灵水灵灵的大眼睛格外勾魂。 想到陈建冬已永远开不了口,方晟又蠢蠢欲动起来,可转念想到白翎快回来,又自浇一盆凉水,扫兴地说: “不是不守信,最近发生太多的意外,而且……管事儿的快来了……” “白翎?” 方晟点点头。 范晓灵拍手笑道:“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最怕的女孩居然是白翎!” 方晟也没想到。在他心目中,对赵尧尧是满心敬重;而对白翎则要改一个字,满心敬畏。 第277章 两亿投资 经历千辛万苦,以巨隆公司名义申请的六个亿银团项目贷款终于落实到位,当首笔1.8亿贷款汇入公司账户时,周小容等聚业公司人员不禁喜极而泣。它意味着靠巨隆一个亿临时支撑起来的绕城高速工程真正起死回生,有希望按计划完成所有工程量。工地上恢复了往日的暄闹和繁杂,各种工程车穿梭往来,各地调运的材料源源不断送达,工人们拿到之前拖欠工资后激情高涨,效率大幅提高。 第二天周小容来到方晟办公室,先郑重表示感谢,然后以商量的口吻说: “能不能跟你朋友打个招呼,我想……等第二笔1.6亿贷款到账后,先抽回六千万?我测算过,不会影响工程进度,因为第三笔贷款两周后到位。” 方晟道:“人家巨隆冒着风险给你托底,如今都不急于抽回那一个亿,你为何如此着急?” 周小容沉默半晌,咬着嘴唇道:“我知道芮芸肯定向你通风报信,我的事瞒不过你。实话说吧,这笔钱是我前夫狄克银投资的,至于钱的来源你别多问,我也不知道。原先我许诺给他一分利息,工程停摆后中断了付息,他气得一蹦三尺高,跑过来索要利息并要抽回投资……” “这种高息揽收资金都有锁定期,按协议不准中途撤资,否则至少扣百分之二十本金。”方晟在黄海接触过高息揽资的事件,了解其中的行规。 “规矩是约束普通投资者,他是省委副书记的儿子啊,六千万里没准也有……把他得罪了随便玩个手段够我受的,毕竟我的根在碧海。” “所以呢?” “抽出本金,按到期日结算利息,早点打发掉这尊神。” 方晟思忖良久,道:“我不同意。” “不同意?”周小容惊叫道,“方晟,你不会有意害我吧?最近我表现很好,即使赵尧尧不在都没有打扰你的正常生活,还不够意思?是不是因为狄克银是我前夫,你就浑身不自在?” “瞧你想的,把我方晟当作什么人了,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吗?”方晟苦笑,“你想想,狄克银为何元旦前后跑到梧湘纠缠不休?八成听说巨隆注资复工后申请贷款,他就是冲着贷款来的!你迫于压力把钱给了他,其它投资者就有理由要求撤资,到时你怎么处理?虽然我不清楚你那帮投资者身份,通常有钱的人都有势,有些人的能量恐怕不在狄克银之下!你把几个亿贷款都拿出来还钱,巨隆答应吗?银行答应吗?工程还做不做了?” 一连串的问题把周小容问懵了,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晟叹道:“你看看你,总是这样毛躁冲动,不把事情捉摸透就贸然行事。” 周小容呆呆看着他,突然捂着脸痛哭道:“我就是做事不动脑子不计后果的蠢女人,所以我的生活一塌糊涂,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好不好?!” 她一哭,方晟心就软了,长长叹了口气,骨咕骨咕连喝几大口茶,等她平息下来才说: “我替你想了个主意,是否可行你回去琢磨琢磨。你跟狄克银重新坐下来谈,把那笔六千万由投资转为优先股份,这样漂白了它的身份——高息揽资不受法律保护的,又获得优先偿付权,我觉得狄克银应该接受。他急于抽回资金不就担心安全吗?现在账面有几个亿、高速公路已经修了大半,还怕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参与分红,甚至允许他派一名高管进驻梧湘,这些都可以谈。” “优先股份……”周小容目光茫然,显然都没听说过。 方晟又叹息:“你呀你呀,你个化工专业的做什么生意?最基本的资本运作都不懂,在残酷的资本市场还不得被人玩死?” 周小容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不说话。 方晟暗想不能深谈,越谈越麻烦,摆摆手说:“具体操作你向芮芸多讨教,她在一建经常做类似业务,轻车熟路。” 离开办公室时,周小容泪汪汪说:“我觉得到江业做生意是对的……” 方晟听了第三次叹息。 倘若当初周小容决然留在潇南而不是回碧海,自己会是怎样的人生经历?当然不会到黄海当大学生村官,不可能与赵尧尧熟识,更不可能遇到白翎,遑论到黄海做项目的爱妮娅、空降部队樊红雨等等,也绝无机会搂着凉丝丝的鱼小婷…… 人生无常啊。 随着新金融街第一家银行正式完工即将挂牌营业,崭新的新金融街以其先锋、现代、前卫的设计风格,必将成为江业新的风景线。 费约坐在办公室遥望仍在艰难施工的引水渠,不由心灰意冷。就在这时远在京都的表弟费智打来电话,交谈半个小时后费约顿时容光焕发,感觉第二春即将来临。 费智在京都最着名的乾锋集团担任高级商务代表,主要负责沿海地区五亿以下的商贸投资,具体说就是乾锋集团出面与地方正府洽谈,以土地出让或联合开发的名义修建综合性商厦,然后进行一系列包装和商业运作吸引商户入驻,待整幢大厦全部出售后退出。 这种新型商业运作模式不能简单地理解为空手套白狼,因为前期经过严谨而科学的论证,确信人流量和消费能力足以支撑综合商厦的存在;中期投入实实在在的资金,并有专业团队进行成本管理和流程控制;后期它还承担商业运作失败的后果,一旦项目搞砸了整座商厦相当于空城,所有投资全部化为泡影。 早在三四年前费约就邀请表弟来江业投资,碍于面子费智来了两趟,每次都摇头说大环境不具备投资条件,立项也通不过。这回之所以主动打电话,是因为方晟在城北郊区搞的一系列动作引起广泛关注,而提诺纳超市一举奠定胜局,成为江业“全民超市”也给商界注了一针强心剂。 还与方晟有关!费约听得不是滋味,但乾锋集团投资可不玩虚的,费智既然承诺两个亿,最终只会多不会少,这笔投资以及产生的巨大商业成功必定记在自己功劳簿上! 想到这里费约乐得要唱歌! 按说修到费约这种级别心机已深沉得可怕,能精确控制自己的情绪,真正做到喜怒不溢于言表。可两个亿不是小数目,何况在方晟尽占优势步步紧逼,河道整治工程又让费约骑虎难下的情况下。 又一次常委会,听邱秋介绍近期河道整治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吴郑荣统计三个月来市民投诉、上访、写人民来信明显增多,气氛有些沉闷。费约为提振信心,摆脱常委们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忍不住说出乾锋集团投资两个亿的事。 “两个亿?太好了!”耿复和邵元存喜形于色,对他们来说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足以扭转今年以来委靡不振的县委系。 吴玉才也很高兴,心里还惦记着房建军每次县长办公会必定唠叨的黄金商圈规划,笑道: “我们江业城区中心太破旧太落后,正好利用这个契机建成规划已久的黄金商圈!” 仲安想得更远:“从小洋葱西餐厅和提诺纳在商业上的成功来看,我们江业不要怕跟梧湘投资重复,建在家门口的商场总比开几十分钟车方便很多,以后江业要逐步健全商业和消费产业,形成真正的城市经济内循环圈。” 孔天亮本来很少参与常委会讨论,也不关心具体事务,也难得兴致勃勃说: “江业早该有一座规模气派的大商场,就象省城、梧湘很多商业中心一样,里面有各种上档次的品牌店、专卖店、超市、游乐场、影院、风味小吃等等,让老百姓进去就不想出去,从早玩到晚,极大丰富我们江业人的业余休闲生活。” 费约注意到方晟始终没表态,盯着笔记本不知想什么,便刺了一句:“方县长觉得呢?” 方晟正在思考如何自己负责河道整治工程,遇到这么多麻烦和难题怎么处置,倒没在意两个亿投资的事,被费约将了一军才反应过来,笑道: “正府方面一定全力支持,尽可能在短时间内敲定和落实投资方案,全面启动兴建计划。” 这还差不多。费约颌首道:“我会催促表弟早日到江业洽谈此事。” 他强调是自家表弟,等于暗示方晟别打两个亿的主意,这事儿由我包圆!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方晟暗自笑了笑没理会:城北郊区五大重点工程以及小洋葱、提诺纳的政绩够自己吃两三年,再多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实际意义。相反对费约而言功不能抵过,莲花河河道整治工程惹出那么大麻烦,还有一条人命,不是两个亿投资所能弥补的。 一次傍晚方晟视察郊区工程后经过小洋葱西餐厅,叶韵已忙得下巴比以往尖了许多,见他出现连忙将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模笑样地跑过来。见她小女孩般的娇憨和真正融入餐厅的操劳,一时间方晟对鱼小婷的话产生怀疑,心想: 她果真是暗藏祸心的心机女孩吗? 第278章 小鱼离去 鱼小婷的离开是毫无征兆的,前一夜两人激情过后她蜷在方晟怀里压根没提半个字。 第二天下午方晟正出席一个调研会,突然接到鱼小婷的电话,知道她没事从来不打电话,赶紧跑出会场接听,然后听到她清晰简洁的声音: “我回京都了。” 方晟一时没反应过来:“喔……回去述职?哪天回来?” “不回来了,我已完成任务。” “啊!”他呆住,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悠悠说:“其实基建项目两周前就基本结束,按说我早可以回去,然后一拖再拖……把这个号码删掉吧,以后不会联系了。” “等等!”方晟停顿很久道,“如果我想你怎么办?” 她被他的问题问愣了,沉默良久然后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鱼小婷就象她来时那样突然,轻烟般消失在他生活里。 正当方晟沉浸在淡淡的忧伤之际,第三天晚上一辆军用吉普悄然驶入招待所宿舍,有人敲门,方晟打开一看当场愣住: 眼前竟是他魂牵梦萦数月的白翎! “白翎!白翎!”他象小孩似的欢欣雀跃,激动地紧紧搂住她。白翎也不挣脱,笑吟吟任他贪婪地吻个不停,当吻到颈部她终于按捺不住,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微微低吟一声反手勾住他脖子,边往卧室移动边脱衣服,一时间卧室里无限春光…… “呼——” 方晟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地瘫倒下来。白翎似乎有些疑惑,在他胸前闻来闻去。 “怎么了?” “为什么总觉得有女人味儿?” “咦,你就是女人啊。” “不对……”白翎皱眉思索。 这时方晟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明白鱼小婷为何突然消失!八成她透过某个渠道知道白翎离开秘密基地赶往江业,为避免尴尬匆匆撤离——她和白翎虽不属于同一系统,但从事的职业性质大抵相同,倘若容上校将她们召集起来聚会,以白翎的敏感和细心很容易发现端倪,避而不见是最好的办法。 关于体香问题,方晟既怕也不怕。不怕是因为鱼小婷与白翎一样从不用化妆品和香水,不会发生与樊红雨亲热后产生的后遗症;怕是因为淡淡的体香总是有的,何况鱼小婷最喜欢八爪鱼似的缠绕在他身上,这么长时间肌肤紧密相贴,要说全无痕迹也不可能。 方晟不争辩不解释,这会儿话越多最容易露馅,唯有让白翎自己说服自己。 果然,过了会儿白翎说:“大概成天闻消毒水的味道,把嗅觉都弄乱了……这段时间有没有安分守己?叶小姐、水灵灵、周小容成天环绕在周围,心乱不乱?” 方晟实话实说:“你一来就不乱了。” 白翎满意地笑了笑:“算你识相,此次我专程扫荡你混乱的后宫,哼!” 她说到做到,第四天晚上硬拉方晟到小洋葱西餐厅共进晚餐,叶韵见到白翎又吃惊又失望,暗自懊恼前些日子生意火爆到分身乏术,竟没腾出手来接近方晟,如今有母老虎坐阵,短期内是没指望了。 樊红雨听说白翎再度出现,也不敢跟方晟联系,防止露出蛛丝马迹;范晓灵毕竟没跟方晟越过底线,倒是为内城快速通道工程大大方方与方晟接洽过几次,白翎留意观察并无异状。 周末容上校将白翎和方晟叫到省城一起吃饭,算是庆祝白翎伤愈复出,席间还感慨说本想叫鱼小婷也参加,手机没打通,看来已经回京都了。白翎不知这段故事,好奇地问鱼小婷不是在秘密研究所嘛,怎么到了省城?方晟说她负责监理清亭境内的“百亩试验田”基建工程。白翎“噢”了一声没多想。 不料容上校又想起白昇,恨恨说那小子名声算是臭了,没一个军区肯要,最终没办法塞到二炮在川南的军事基地,四周全是绵延千里的山脉,相当于关几年禁闭吧。 自作孽不可活。白翎淡淡说,并不在意的样子。 是啊,中国社会归根及底是保守和封闭的,想标新立异必须得付出代价。方晟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只要没人疑心到他和鱼小婷就是万事大吉。 接着容上校回忆起鱼小婷昔日辉煌战绩,直言不讳身手在白翎之上,白翎也没反驳,坦率承认天赋不如鱼小婷。 “她是天生的杀手。”白翎说。 这一点方晟深有体会,不过打死也不敢说。从性质严重程度上讲,他宁愿和樊红雨的事败露,也不能暴露与鱼小婷的私情。 回江业后过了几天,樊红雨私下告诉他前期宋家为调查孩子的来历花了很大力气,据说先后分析了有可能与樊红雨有关系的二十多个男子的DNA,还是没查到正主儿。 “也许检测过我,但顺利通过了。”方晟开玩笑道。 “喂,你在怀疑我的品格!”樊红雨真的生气了, 赵尧尧到香港后的第三周,适逢股市遭遇“黑色星期天”,几千只股票跌停,两名基金负责人跳楼身亡,方晟听了心惊肉跳,连忙打电话过去询问,不料她兴高采烈道: “大跌并不奇怪啊,前几天已有种种迹象,我判断的趋势是下跌为主,不单没亏还赚了一笔。” 方晟松了口气:“不亏就好,刚开业稳健为上,不要过于激进。” 赵尧尧苦恼地说:“我明白,这边薪水太高了,雇了几个操盘手和财务顾问年薪上百万,我辛苦了两个月本钱还没赚到手。” 没想到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的赵尧尧也有今天,方晟不禁笑道:“香港居不易,赶紧转变思路吧。” 期间方晟专程到京都看望小贝和小宝,拨打鱼小婷的手机号还是已关机,她主动从方晟的生活中消失,决绝而果断,不留一丝痕迹。麻烦的是唯一知道她下落的只有容上校,方晟为避嫌不敢询问,只得把思念深深埋在心底。 周小容关于债转股的建议引起狄克银兴趣,本来投资就为了赚钱,谁想错过投资机会的?他到工地调研并掌握巨隆公司财务数据后毅然同意,并迅速办理相关手续,让周小容又渡过一场危机。 城北郊区小学在万众注目下顺利完工,进入装修和筹备阶段,预计暑假即将对全县小学生招生,消息传开后家长们纷纷心动。因为几个月方晟早就放话将把城北郊区小学办成全市一流学校,抽调江业优质教育资源,建立健全教育设施,力争三年内评为四星级学校,五年内争创五星学校! 况且老百姓还听说方晟下一步还将与梧湘市一中合办中学,即成立市一中江业分校,实现城北郊区小学与分校的无缝对接,这则消息令家长们热血沸腾。众所周知梧湘市一中的高考升学率在整个双江名列前茅,倘若考入强化班几乎确保985或211! 在此推动下城北新城小区的房价进一步推高,与此同时由方晟亲自主导的二期开发悄悄启动,经过空前激烈的招投标,巨隆公司成功拿到二十四幢楼的标段,成为此次招投标大赢家。 由于二期居民小区依然围绕学校医院修建,且处于新金融街与景山寺中轴线之间,几乎肯定包赚不赔,巨隆公司上下信心满满。周小容一度怀疑方晟与牧雨秋的关系,多次旁敲侧击试探芮芸。芮芸何等精明,知道方晟对周小容提防得紧,乱扯一气,弄得周小容莫名其妙。 相比江业的波澜不兴,省城又起风波,这回关系到副省级干部的任免问题。 上次省委班子换届,京都不知出于稳定大局还是难以平衡的因素,仅仅做了微调,常委班子里就有两人快到年龄而没有调整,如今再也拖不下去了,中组部宣布原省委副书记董学平任省人大副主任,原省政法委书记齐辉任省政协副委员长。 谁来继任?中组部文件里没说。 这下子双江省头头脑脑们炸了窝!既然中组部没同时宣布继任者,说明人选未定,就有可活动的空间! 一时间大批正厅级、副省级、正省级官员穿梭往返京都,频繁接触各自的靠山或朋友,或委婉陈述原由,或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总之紧盯自己看准的位置。 姜源冲也是活动者当中的一员。 他的目标不是省委常委,那个太高了暂时够不着。他琢磨的是一旦副省长当中有人进入常委班子,自己则是庞大副省级备选梯队中的领跑者,但领跑不代表顺序推进,自己不努力还得给别人让位。 这种高级别较量,何世风的意见“仅供参考”,就算省委书记肖挺说了也不算,起决定作用的只能是中组部乃至更高级别领导。连续拜访几位京都大佬后,姜源冲头一次给方晟打电话,委婉地问能否“看望”于老爷子。 方晟真的很为难,请他等会儿。然后直接打给于老爷子试探其口风,于老爷子沉吟良久,道: “看在姜源冲曾经有恩于你,人也本分,给他十分钟吧。” 方晟赶紧通知姜源冲,那边自然欢天喜地安排不提。 事后姜源冲郑重表示感谢,方晟说按老爷子的风格只要肯接见客人,八成愿意出手帮忙,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换了新领导后谁也说不准。 姜源冲连连说我明白,我明白。 在于老爷子这个级别的老领导面前,姜源冲半点脾气都没有。 第279章 考察争议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费智率领庞大的商务团来到江业。费约率领常委班子全体陪同,热情洋溢地带他们考察了城区所有地段。 转了一大圈后本以为可以结束了,谁知费智主动提出到城北郊区看一看,于是继续乘车前往,到五大重点工程工地、小洋葱西餐厅和提诺纳超市一一查看。出乎意料的是,费智等人表现出比在城区更高的兴趣,不厌其烦问了很多问题,问得费约满脑门子汗,方晟遂主动上前详细介绍。 考察结束后费智没有表态,当晚也谢绝费约举行盛大的接风晚宴,而是立即召开闭门会议,据服务员说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多钟才结束,另据宾馆保安说会后有个小组加班到天亮,走出房间时个个神采弈弈,根本看不出一夜没睡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举行闭门会议,县委常委和副县长等领导悉数参加,费智手下捧出精心设计的沙盘,直截了当在城北中心位置插了面小红旗,宣布道: “我们想要这块地皮!” 这个位置原是规划中的汽车城,与新金融街遥想呼应,距离景山寺、城北新城小区、提诺纳超市等不过三四公里,目前是一块荒芜之地。 见费智没选意想中的城区中心地带,也没选江业方面提供的其它几块黄金地段,费约等人不由愣了一下。 开发区是季亚军的管辖范围,但大家都知道方晟对城北郊区的掌控很严,之前多家单位想借小洋葱的商业效应开餐馆都被方晟拒绝,后来县正府专门发红头文件,强调城北郊区尤其高科路沿线建设必须经县长办公会集体研究,实质把原本属于开发区的权力收归县正府。 因此季亚军不敢表态,费约不便表态,经过一年多来厮杀,费约已知方晟非但难惹,而且诡计多端,稍有不慎便容易中他的圈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方晟脸上,这种情况让费约又愤怒又无奈。多年来他已习惯无论身处江业哪个地方都是唯一焦点,然而自从方晟到来后,情况愈来愈发生变化。 方晟平静地问:“请费总谈谈理由。” “两个亿投资,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至于具体理由因为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费智自信之中透着张狂和倨傲,确实,以他的身份一般只跟地级市甚至省正府领导打交道,小小的县长还真没放在眼里。 方晟微笑:“两个亿是净投资,不包含银行贷款?” 费智一愣,随即道:“哪怕两个亿都是贷款,凭乾锋的实力还不起?” “只要有投资,地方配套一定数量贷款也是正常的。”费约生怕表弟不高兴,赶紧缓颊道。 方晟又问:“综合商厦一般都有签约商户,请问费总带多少家商户进驻江业?” 费智又一愣,支吾道:“签约商户也涉及到商业机密,这个……要等商厦即将完工才能公布……” “签约商户营业面积约占总容积多少百分比?”方晟追问道。 “唔……具体比例会根据综合消费水平、人流量和交通等因素灵活调整,”被方晟连砍三斧头,费智气焰大减,主动放低姿态解释道,“商厦建设方案并非一成不变,哪怕开工前一刻都会动态调整,因此合作协议签订时我们只能给出一份框架性规划。” “没关系,”方晟微笑道,“我们这边也会根据投资情况动态调整,比如说规划地点。” 费智皱眉道:“方县长的意思是……” “对于城北郊区县里也有前瞻性规划,很巧的是费总刚刚圈的那块地已有它用,所以……” 没等他说完,费约抢先问:“什么用途?我怎么不知道?” 在场县领导们心里哀叹一声,暗想书记跟县长又掐上了,而且当着京都客人的面,真没面子! 方晟还是微笑:“城北郊区发展处于不断的动态变化啊,县正府也是刚刚确立新方向和新规划,打算近期形成材料向费书记和常委会回报……” 这个场圆得还算周正,费约点点头脸色稍霁。 方晟续道:“江业五大重点工程即将陆续完工,从城市整体布局和远景设计来看,我们考虑城北郊区以景山寺为核心创建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旅游区,届时四源镇手工绣花、尚武镇蓝布印染、廉秋镇高跷和舞狮队都要搬过来,让外地游客在城北郊区即可欣赏地方风土文化……” “但是综合商厦盖成后会创造更好的休闲和消费商机,同时上万平米的商业面积能提供成百上千的就业机会,我们认为这个项目与方县长的文化旅游建设并不冲突,相反相得益彰,彼此促进。”费智赶紧插道。 费约不动声色道:“我们县委当然会大力促成。” 言下之意即使你方晟反对,我也要拿出县委书记的权威强行拍板! 在场的房建军、俞鸿飞等副县长听了满心不是滋味,切身体会到费约在常委会里有多霸道,与方晟的关系有多差,几乎恶化到公开叫板的程度。 方晟平静地说:“乾锋投资综合商厦,我本人持欢迎态度,今后也会全力做好配套工作,但选址问题……刚才已说过费总要的地块已另有规划,因此我可以提供三个地块供挑选,”他信手在沙盘上指道,“一是新金融街南侧,优势是紧靠银行结算便利,也有利于商户存取现金和办理汇兑业务;二是城北新城小区北端,邻近主城区和居民小区,人流量大;三是高科路中段,与提诺纳超市相邻,旁边还有小洋葱西餐厅等高档餐厅,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圈。费总以为如何?” 费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与身边智囊们轻声低语好一会儿,道:“方县长的意见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对于三个地块,我们必须回去重新评估和测算,如果达不到预期目的只能放弃,实在抱歉。” 方晟神色不变,笑道:“静候佳音。” 将费智一行人送走,县领导们纷纷端起茶杯准备离开,费约沉着脸道: “等一下!今天县里主要领导都在,临时开个民主生活会!” 完了,又是一场恶战!仲安、孔天亮等人暗暗叹息,无精打采回到座位上,房建军、俞鸿飞等人绝少见到书记县长吵架,更是紧张万分。 费约的脸拉得有三尺长,冷冷道:“我费约做事向来光明正大,有意见当面提,说了不听就通过民主生活会,开展党内批评与自我批评,还不行就开常委会,常委会如果解决不了就请梧湘市领导出面,总之有问题就必须解决,不能藏着掖着、耍小心眼搞小动作,以破坏大局来达到个人目的,那不是一个合格称职的领导,必须群起而攻之……” 他一口气说了十多分钟,句句影射方晟,顺便表达对正府班子的不满意。方晟目无表情坐那儿抽烟,一支接一支。 高屋建瓴确立自己主场优势后,费约转向方晟道:“方县长,今天你跟乾锋费总交谈的内容,我觉得犯了三个错误,第一,你所说的话未经常委会授权,乾锋选址是出于商业考虑,无论想放在哪儿无非是口头意向,离实质性会谈还有很多环节,你有看法可以在常委会上提,大家集思广益拿出统一意见,你倒好,当着江业领导班子的面轻率否决,还拿出三块地让人家选择,请问方县长,城北郊区是不是你家后院?按班子分工和管辖范围也应该季常委说话嘛,对不对?” 说到这里费约有意停了一下等方晟反驳,不料方晟无动于衷继续抽烟,费约便继续说道:“第二,文化旅游区的设想也是空中楼阁,未经常委会讨论,也没有立项和书面规划,就凭你方县长轻飘飘两句话,就阻拦人家实质性两个亿投资?方县长,如果人家对那三块地不满意而取消投资,你要负责任的!第三,关于城北郊区总体规划,有没有沙盘演示,有没有布局设想?如果有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总不能好文章放在你方县长肚子里,你觉得合适的就手一挥通过,不合适来一句规划冲突就完事,这不是政务公开的态度!” 对于最后一点,不单费约和常委们有这个想法,吴玉才、房建军、俞鸿飞等副县长也深有同感。总感觉方晟要利用城北郊区做大文章,但到底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最终达到什么目的,他们一无所知。 会议室一片寂静,大家原以为方晟会跳出来一条条驳斥,但他始终沉默不语。 孔天亮见状又扮演和事佬角色,笑道:“费书记说得很好,大家有意见都摆到台面上,通过民主生活会、常委会充分沟通,最终形成一致意见。出现矛盾、异议很正常,夫妻俩在家还经常吵架呢,何况我们这么多人,处理这么多事,方县长觉得呢?” 方晟终于抬头环视众人,掐掉烟头,微笑道:“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今天在座的都是江业领导干部,我透露一桩消息,希望大家赶紧做好准备,该出手时就出手,千万别错过机会……” 第280章 乾锋投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均想你方晟搞什么名堂,刚才费约的话到底听没听?费约脸拉得更长,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方晟道:“昨天,潇南常委会刚刚通过关于取消潇南市一手房限购和二手房贷款限制等决议,预计正式文件将于下周发布,这意味着什么?新一轮上涨即将开始,各位兜里有钱赶紧到潇南投资买房!” “以后外地人可以在潇南买房?没有任何限制条件?”淡忠守的女儿在省城上大学,最关心这件事。 “有,”方晟笑道,“你得有钱。” 大家都笑起来,刚才因费约发言而沉闷的气氛陡然一松,接着都窃窃私语怎么筹钱、买哪个地段等等。 费约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方县长不要转移话题,请正面回答我的批评!” 气氛又一凝,所有人同时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方晟还是一脸轻松:“费书记,我没转移话题,省城房价即将上涨是我所说内容的背景!同志们,历来省城房价是整个双江房价的龙头,它下跌全省跟着跌,它上涨全省跟着涨,因此一个最简单的推理是,江业房价也要涨了!有人说近几个月城北新城小区的房价已经涨得不象话,比城区中心区最好的地段都贵,以后还能涨吗?我的回答是,必须涨!老百姓向来买涨不买跌,你涨得越厉害他越抢着买……” “涨到最后吃苦的还是老百姓啊。”容波面有忧色。 “容书记说得对,这个问题我待会儿说,”方晟道,“城北新城小区房价上涨说明什么?整个城北郊区地价已不是昔日白菜价,而是名门千金,无论谁想娶她都必须付出代价,那么上涨的原因是什么?五大重点工程!同志们,正因为正府在城北郊区投入几个亿,又设法引资兴建景山寺、新金融街、提诺纳超市等等,才让投资者和老百姓看到光明!如今瓜熟蒂落,谁来摘取胜利果实?我不希望是房产开发商,我想让利于民,让老百姓真正享受到市政建设的成果。” 这段云罩雾锁的话把大家说懵了,费约皱眉道: “方县长有话直说,不必这么含蓄。” “有人说麦当劳、肯德基其实是最成功的房产商,因为它们总占据城市最繁华地段的黄金区域,而乾锋则是另一种类型的房产商——不错,它的本质就是房地产投资,只不过借助商业包装的形式。费总为何不肯回答签约商户比例?因为那个比例小得可怜,基本集中在一至三层,四层以上起码一半是写字楼,那个要对外出售的,因为三十年产权价格偏低,会吸引很多投资者……” 吴郑荣道:“不管他怎么经营,正府何必干预太多?只要他肯拿两个亿把二十层的楼竖起来就行了。” 方晟反击道:“那块地只要正府放风建写字楼、商厦,参加招投标的不会少于十家,你信不信?两个亿很多吗?你算算五大工程用掉多少亿,没有大规模城建投入,城北郊区哪能如此抢手?” 吴郑荣张张嘴没敢继续说,跟方晟讨论经济是自取其辱,常委们早已习惯不这么做。 听到这里费约已经彻底明白方晟表达的意思,心中长叹一声,基本打消了力挺费智的想法。原因很简单,省城房价大幅上涨必定拉动全省房产市场火爆,费智圈的那块地肯定成为人见人爱的香饽饽,虽说内举不避亲,倘若招投标两个亿八成拿不下来,如果议标将来大批房产商举报的话,自己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想来想去只有由他去,剩下三块地费智爱选不选。 方晟又说:“虽说我提供了三块地,其实乾锋真正中意的只有一块——城北新城小区北端,如果过几天费总不选那块,就当我自己打脸好了。” 费约沉着脸不吱声,其他县领导们相互使眼色却不敢发言,临时召集的民主生活会最终不了了之。 当晚费约设家宴招待费智,试探其口风,果然费智隐隐透露对城北新城小区北端地块的兴趣,也知道倘若公开招投标,原先圈的那块绝对不止两个亿。费智还说那幢计划中的二十层综合商厦,将有近三分之一用于高档写字楼、酒店公寓,与方晟的推断完全一致! 唉,真是无商不奸!费约暗暗感慨,当下也冷了心思,对乾锋能否最终敲定投资持可有可无的态度。 三天后费智直接来到正府办公楼与方晟会面,表示经过测算决定拿城北新城小区北端,投资额仍为两个亿,但有三个附属条件: 一是乾锋首笔到账为八千万,作为配套支持,江业方面要给予六千万优惠利率贷款,也就是说乾锋直接投资额为一点四亿; 二是综合商厦将有一百套小户型公寓房和六十套写字楼型办公室,江业方面要给予政策和审批照顾;土地通过出让或转让方式获得,江业正府以国有土地使用权作价入股,其入股所获税后利润在一定期限内留给乾锋用于扩大再生产; 三是招商方式目前暂定为7:1.5:1.5,即百分之七十为招售,百分之十五为联营也就是方晟所关心的签约商户入驻,百分之十五为自营或租赁。 这些条件基本在方晟意料之中,胃口不算小也不算大,利润率符合京都这类大集团大公司的正常期望值。本来按惯例还要砍掉些优惠政策,提高联营比例,要求乾锋明确自营和租赁的具体比例,但毕竟是费约拉来的项目,费智又是费约的表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倘若费智一怒之下真的取消投资,大家脸面都不好看。 双方正式签约那天,景山寺全景修复工程全部结束,上午十一点十分寺庙里举行庄严盛大的开光仪式,双江宗教界有名望的方丈、长老们悉数出席,中午十二点整庙内庙外上万名善男信女齐声诵经,悠扬的梵音传到数里之外。 方晟出席了开光仪式,省城驰顺公司老总周挺作为景区主要投资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之后是双江九十七高龄的达颉大师主持开光法典。 就在法器齐鸣、梵音高唱之际,周挺凑在方晟耳边悄悄说: “方县长,前期开放寺庙部分区域按半价售票,几个月就收入七十多万!剔除景山寺分成,依我看全景开放后顶多三年就能收回全部投资!” 正好开光仪式告一段落,方晟跟随善男信女们双手合什高声诵道:“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周挺无奈地笑了笑,实在捉摸不透这位方县长的内心世界。 白翎伤愈复出后梧湘专案组暂时没分配新工作,她便以游客身份住进江业招待所,晚上溜进方晟宿舍共度良宵。连战四夜,她觉得吃不消了——尽管从医生到容上校以及她本人都认为痊愈,但数次大手术委实大伤元气,对她身体的伤害看不清摸不着,然而即使在床第之间也露出端倪。以前在黄海夜夜欢爱对她根本不算事儿,如今体能和精力明显下降两三个档次,只比赵尧尧好些而已。 “我觉得你老而弥坚,比年轻时还厉害。”白翎认为方晟功力见长,没联系到自己身上。 方晟心中有数,笑道:“就当是夸我吧。” 到了周五白翎飞回京都,准备好好陪一陪小贝。在她重伤期间,小宝好久见不着妈妈哭闹过几回,容上校设法让白翎录了段视频寄回白家大院。当小宝听说妈妈“执行任务”,便懂事地插干眼泪。在白家大院耳濡目染久了,小宝隐隐知道“执行任务”是件很严肃的事,任何事情都得给它让路。 周六下午,方晟换了辆车悄悄驶至清亭县,在当地最好的清亭宾馆开了个房间,然后用公用电话打给樊红雨,笑嘻嘻道: “我住清亭宾馆509室,你要是不来我就不走,每隔两个小时打一次电话骚扰你。” 不到二十分钟樊红雨便匆匆过来,一进房间便怒目圆睁道:“你真是烦人,这会儿我正开会呢。” “天大的会少个把人没事,”方晟上前笑着搂她,“想你很久了……” 樊红雨咬着嘴唇推他,却被紧紧搂住,边往床边靠边脱衣服。她坚决反抗,方晟力气越来越大,不久她放弃挣扎被剥成赤裸的小绵羊。轻轻一摸,下面早已洪水泛滥泥泞不堪,她寂寞得实在太苦,压根经不住他撩逗。 长驱直入后她陡地象换了个人,爆发出接近疯狂的热情,一阵暴风骤雨的交战后变得目光迷离,不久便全身痉挛,呼吸急促,方晟知她的习惯紧紧堵住她的嘴,把呻吟捂在喉咙间,声音格外诱人,使得他禁不住一个激灵交了白旗。 两人气喘吁吁躺下没多会儿,她翻身骑到他身上,轻声道:“你要你怕……” 方晟笑道:“嘿,这方面我真没怕过谁!” 又是一番鏖战两人挥汗如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方晟总算发泄出这段日子白翎都不能满足的躁火,心情平复宁静,舒舒服服地闭上眼准备美美睡一觉,不料这时樊红雨说了一句话…… 第281章 负面结果 正当方晟打算睡觉时,樊红雨突然幽幽道:“鱼小婷回京都了,白翎也回京都了,你才有空来找我。” 这话暗藏杀机啊!方晟不由惊出一身汗——他发现身边这些女孩子乖巧的时候待他宰割,偶尔冒句话就叫他如芒刺在背。 “听不懂你说的话。”他装糊涂。 樊红雨道:“女人有可怕的直觉和敏感,任你怎么伪装都没用。” 方晟越听越心惊,假装睡觉不予理睬。 “上次我俩在路边说话被鱼小婷发现了,后来想想她那脚刹车刹得好蹊跷,打量我俩的眼神也好奇怪,后来我在不同诚试探了好几次,她总是若无其事浑然忘了。我非常不解,以樊白两家的关系,她就算不能肯定我俩之间有什么,出言讽刺几句应该正常,为何避而不提?想来想去唯一解释就是她不敢深究,因为本身就心虚!” “喂,说话注意点,她是我的表嫂,我对她一直很尊重。”方晟严肃地说。 “我是你的死对头,不也睡在一起?” “不是一码事好不好?我是应邀下种……” 樊红雨听了满脸通红,掐了他一把喝道:“不准再提那件事!” 掐的力度不亚于白翎,方晟愁眉苦脸揉揉痛处不吱声。 “哼,反正……其实我根本没吃醋的意思,也没资格指责鱼小婷什么,大家都是苦命的女人,传统家族联姻的牺牲品,我估计她八成也守着活寡……是吧?” 方晟根本不敢讨论这个危险的话题,含糊道:“听说过,不知详情。” “其实她很优秀……”说到这里她推推方晟,“咦,你真睡着了?” “没有啊,闭目养神。” 她再次翻身上马,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道:“还有力气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三场战斗后方晟累得呼吸的力气都没了,直接呼呼大睡,樊红雨则轻声打了两个电话,搂着他香甜地进入梦乡。 这是两人欢爱后第一次一起过夜。 夜里樊红雨醒了一次,黑暗中出神地抚摸着他坚实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躯体,毛茸茸的胡须,体验他独特的男人的气息,心中感慨。 方晟是她第一个男人,大概也是唯一的男人了,因为她的身份、她代表的家族以及仕途因素,不允许她招风惹蝶,更因为人家对漂亮女干部的作风问题看得更重,不能有半点瑕疵。要说来自官场的骚扰也是有的,对方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自己只能淡淡一笑,不能往心里去。 无数个独自睡眠的夜里,她为不可抑制的欲望煎熬而羞愧,很多时候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指,事后总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哭泣。她极度厌恶那个娘娘腔的男人,极度厌恶他刺鼻的香水味,还有假装诚恳地说“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是方晟不属于她。 方晟的女人太多了,大家都知道的就有赵尧尧和白翎,还有众所周知初恋情人周小容,最近也在江业、梧湘一带活动。暗底下更难说,范晓灵那付水灵灵招男人喜欢的模样,还有巧笑嫣然的小洋葱老板叶韵,省发改委爱妮娅与他关系也不错,另外还有他的表嫂鱼小婷…… 她只是他其中一个女人,仅此而已。 但她多么迷醉他呀,虽然每次都假装冷冰冰地拒绝,那是担心陷得更深,彻底变成他的附庸。她深知当一个女人被男人彻底征服有多可怕,完全没有自尊、没有自我。然而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身边从不缺女人,每个都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么惹人怜爱。 她太珍惜他给自己带来的攀至巅峰的感觉,每当那时她觉得整个身躯和灵魂都融化了,变成一瓣羽毛在风中忽上忽下,天地间只有深入骨髓的快意和激荡。她努力记住每个点滴的感觉,每个细节的感受,因为她将在接下来无数个寂寞夜晚仔细品味。 樊宋两家的家族会议她都参加过,听得出他们对方晟颇为看重,尤其把于铁涯和邱海波斩落马下之后行情愈发看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的仕途不会低于厅级,再往上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优秀的男人根本抓不住,可她为何抱有侥幸呢?离开黄海后,樊家为她选择的位置是京都某个区文明办主任,正处级待遇,这在人才云集、势力分明的京都已是樊家竭力全力弄到的最好的位置;宋家则希望她到冀南省省城团委任个闲职,一来靠近京都,二来邻近晋西省,与宋仁槿之间有个照应。两个选项她都没采纳,而是来到清亭县任副书记。表面理由是在双江有更好的发展空间,副书记加正处级实职,比文明办主任、团委不知好到哪儿去。其实她看得很清楚,击败于铁涯和邱海波后,方晟在黄海也呆不下去了,下一步去哪儿?不外乎清亭、江业和大宇三个地方,无论哪里都将有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听着他悠长平稳的呼吸声,樊红雨心潮澎湃,脑中思绪万千,迷迷糊糊到天亮才睡着。上午醒来后,樊红雨又缠着他要了一次,这下彻底把他击垮,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说: “创纪录了……真怕了你……” 樊红雨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早就说过我会染上毒瘾,我会飞蛾扑火……你信不信?” “信,下午你开车,把我送回江业好不好?” 她卟哧一笑:“瞧你这付熊样,怎么应付白翎和鱼小婷?人家可都是秘密战线的高手。” “别乱说,我睡了。” 方晟有个原则,就是从来不在任何女人面前承认或谈论与其他女人的关系,除了爱妮娅以自己隐私交换。他觉得既是出于对她们的尊重,也避免秘密泄露,无论怎样,别人怀疑与自己亲口承认有根本性区别。 见他如此,樊红雨反而更加放心。倘若方晟此时大谈特谈与其他女人的私情,说明他跟其他女人一起时也谈论自己,那样的话她就得考虑预防性措施了。 中午樊红雨订了客房简餐,象温柔的妻子似的坐在床边一口口喂他吃,方晟也享受着难得的帝王待遇,吃完后继续睡觉。 晚上樊红雨趁天黑无人注意,果真开车把方晟送回江业——傍晚在她的诱惑下又弄了一次…… 下车时方晟虚弱得在风中摇摇欲倒,樊红雨坐在车里看着他踉跄进了宿舍,伏在方向盘上笑了一阵才开车回清亭,第二天让秘书把他的车送到江业。 此后他俩之间多了个新鲜的名词:两天五次郎。 方晟足足休养了一周才恢复元气,正好白翎从京都回来了,完美交作业不必细说。樊红雨那边却遇到麻烦事,周一下午感到下身火辣辣疼得厉害,晚上一瞧大惊失色,只见那儿又红又肿鼓起一大块,每次小便都有滴沥不止的感觉,痛得钻心。她婚后一直保持女儿身,妇科方面知之不多,这种事问谁都不合适,又怀疑与方晟欢爱有关,做贼心虚不敢到当地医院。胡乱吃了些消炎药根本不抵用,周三疼了一整天,实在撑不下去了,随便找个理由单独开车去省城。 找了家妇科医院挂专家门诊,看病的是个年过五十的女医生,仔细检查一番微笑道:“没什么大问题,吃点消炎药休养一阵子就好了,以后要节制房事,不能过于频繁,明白吗?” 樊红雨象被人捉奸似的羞愧万分,讷讷问:“那……那这回到底怎么回事?” “嗯,房事过频,瞧那儿皮都破了,能不疼吗?以后注意,年轻人来日方长啊。”女医生语重心长说。 樊红雨窘得恨不得地上有缝钻进去,幸亏没在当地医院看,否则传出去还了得?简直爆出大丑闻啊。 回清亭后过了几天悄悄打电话给方晟,说以后最多三次,不能再多了。方晟心有余悸说两次行不行?两人均哈哈大笑。 这期间宋仁槿假模假样到清亭“看望”樊红雨,明明是做秀,声势必须营造得很大,吴郁明听到消息后专程赶过去设宴款待。宋吴两家在政坛交集不多,也鲜有冲突,两家都希望这一代子弟在和平共处的基础相互提携,清亭领导班子自然全体出席,一顿酒喝得热闹非凡。 宴后宋仁槿醉熏熏被樊红雨扶进宿舍,关好门她随即松手,冷冷道: “别装佯了,今晚你睡客房,明天早点回去,这种戏我真是演够了!” 宋仁槿虽不是真醉,毕竟有几分酒意,软弱无力坐到沙发上伤感地说:“你怕演戏,难道我是天生的戏子?有些戏必须要演,还得演得很象。终有一天大家都不想演的时候就一拍两散,各过各的生活。” “你很想有那么一天?我求之不得。” “红雨,我知道你心里有了别的男人,臻臻也是他的吧?”宋仁槿摆摆手,“我不但无所谓,还要恭喜你终于得到真正的幸福,我会保守秘密,哪怕有一天我的秘密***,臻臻还是我的儿子!” 樊红雨眉毛一挑:“***?难道有人在调查你?说明白点!” 第282章 身败名裂 “麻烦给我倒杯水,太渴了……” 宋仁槿露出疲倦而苦恼的神情,樊红雨默不作声到厨房泡了杯茶,心里却决定明早把这个杯子扔掉。 骨嘟连喝两大口茶,他叹道:“官场啊官场,不是你搞人家就是人家搞你,反正不会有一天安神。前阵子宣传部长到年龄了,虽说我目前在组织部,仍是最有力的人选,其他还有好几个也虎视眈眈,上个月老爷子在京都做了些工作,基本确定让我上,进常委兼宣传部长,这一步非常关键,一旦进入常委班子以后还有晋升希望,毕竟我有年龄优势……” “竞争对手不甘心失败,打算拿你的私生活做文章?”樊红雨听出话音。 “我在晋西一直很小心,防止别人抓住把柄,这回坑我的应该是邱家,暗底下提供情报给那帮人……” “邱海波不是在京都做生意,远离政坛吗?除了他,邱家还有谁干这种缺德事儿?” “其实真正的主谋不是邱家,他们不过给人当枪使,”宋仁槿定了会儿神道,“我的升迁涉及到京都几大家族势力平衡问题,里面因素相当复杂,连老爷子也分析不出到底哪方势力躲在幕后放暗箭,唉,原本我就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往前冲,树大招风,越往上走目标越大,我何尝不想静静享受自己的生活……” 樊红雨倚在桌边沉默良久,苦涩地说:“可惜我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宋仁槿继续说:“这次我来清亭一方面演戏给那帮人看,秀夫妻恩爱,另一方面就是想让你有个思想准备,没准哪一天网络上会突然爆出我的丑闻,到时必须稳住阵脚……” 樊红雨脸色大变:“事情已经糟到这一步?完全失控?” “有一回我在京都一家五星酒店约会,被针孔摄像机偷拍了,对方刻录成光盘找我勒索了五十万,本以来给钱就能摆平,不料竟落到邱家手里……” “光碟!”樊红雨简直出离愤怒,怒道,“你真是色欲迷了魂,最基本的防范意识都没有吗?” 宋仁槿颓然道:“我经常去那家酒店,以前从来没出过问题,谁想到被人盯梢并设了圈套……放心,我绝对不会牵连你,相反你是受害者,还会获得舆论同情。” “说得倒容易,万一捅出漏子我跑得掉吗?”樊红雨思忖良久,道,“一点办法都没有?老爷子没派人处理此事?” “我只知道目前光碟掌握在那帮人手里,具体哪一个不清楚,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宋仁槿无奈地说,“目前正透过某些管道暗示我主动放弃宣传部长职务,如果拒不服从大概就要抖露出去。” “服从了之后呢,光碟还在他们手里,你一辈子受他们挟制。” “这是我的命,在国内象我这种人注定得不到理解,要遭受唾弃和攻击。” 樊红雨感受到深深的寒意:“你家老爷子都没办法?” “形势不同往昔,有些事如今不好办了,一方面很多方面说了没用,一方面人家未必肯帮宋家冒险,你懂的。” 屋里长时间沉默。宋仁槿喝掉杯中水自己到厨房添满,回到沙发上隔了会儿道: “如果担心影响你的仕途,我同意离婚,这样丑闻爆发后牵涉不到你。” 樊红雨烦恼地摇摇头表示不可行,几分钟后突然说:“你把那帮人的名字、家庭地址都写给我。” 宋仁槿眼睛一亮:“你打算请白老爷子出手?” “能想到的办法都得试一试,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她含糊道。 第二天早上宋仁槿吃完早点离开,上车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纪天越赶紧扶住,打趣道: “小别胜新婚,宋部长用力过猛啊。” 这个笑话有点冷,宋仁槿和樊红雨均露出尴尬的苦笑。 目送宋仁槿离去,樊红雨回到办公室没坐多会儿便借口到梧湘有事,匆匆开车直奔江业,来到县长办公室,方晟正在县府大院开会。江璐见樊红雨一脸焦急的样子,赶紧打电话给方晟,方晟深知樊红雨个性谨慎,若非特别重要的事不可能不作铺垫直接过来,而且明知白翎就在江业,悄声请了个假回到正府办公楼。 樊红雨反锁好门——这个习惯她在黄海就是如此,方晟反对多次无效。她不作任何隐瞒,复述了昨晚与宋仁槿的对话,最后说: “这件事你必须帮我,否则他的丑事被抖出来,终究会有好事者追查臻臻的亲生父亲,到时我俩一起下油锅!” 方晟也感到阵阵寒意,知道她绝不是出言恫吓,哪怕宋仁槿一口咬定,但随便哪个人悄悄做个亲子鉴定就真相大白,那样的话樊红雨将名声扫地,总有人有办法将目标锁定到他头上。 “怎么帮呢?你想借助白翎那条线的力量?”方晟沉思道,“可我怎么对她开口?而且她受伤复出后元气大损,功夫明显不如以前,恐怕做不了这件事。” 樊红雨沉声道:“她不行,樊白两家是死对头,她看我笑话还来不及,怎肯出手?再说若被她察觉我俩的关系,恐怕火上烧油。” “那……小洋葱老板叶韵的身手不错,不过有人警告过我别给她落下把柄……” “她不适合,”樊红雨道,“我想过了,最合适人选是鱼小婷!” “鱼小婷?”方晟浑身一震。 “她的身手数倍于白翎,有实力也有资源做这件事,还有尽管她是白家儿媳,跟我一样其实憎恨这个家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只要你出面请她,她必定答应。” 方晟摇摇头:“未必,之前她的号码已经销户,我都没法跟她联系。” “只要你答应出面,我自有办法。”樊红雨自信地说。 “问题是怎么对她说呢?帮樊红雨的老公销毁丑闻光碟?她会问你凭什么帮这个忙?你们有暧昧关系吗?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方晟苦恼地说。 “你放心,她什么都不会问。” “理由?” 樊红雨狡黠一笑:“我会暗示知道你俩的私情。” “胡说八道!”方晟喝道。 “好吧,你俩的事我不深究,现在你到底答不答应请她出手?” 他还在犹豫:“万一她不同意反将事情捅出去呢?” “我说过她绝对不会。” 方晟起身在办公室里兜圈子,转了七八圈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会请求她帮忙,但怎么联系?” “小六子的赔偿协议需要四方签字,作为动手打伤人家的当事人,鱼小婷必须到场签字!我会通过省农科院与她单位联系,走官方途径。” 方晟经常处理正府协调下的民间纠纷,深黯其中的流程和规章制度,疑惑道:“你的理由很充分,不过鱼小婷完全可以委托施工单位签字,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何必特意跑一趟?” 樊红雨笑了笑:“你呀迷倒不少女孩子,但你真不懂女孩子的心。只要我暗示你也到场,她宁可从京都跑一趟,不信,咱们走着瞧!” 当天下午樊红雨通过省农科院联系京都某保密研究所,强调是否到场签字关系到“地方军民关系”,研究所高度重视,立即让鱼小婷与樊红雨接洽。当听说清亭、小六子、江业代表方晟都将在现场签字时,鱼小婷一口答应乘坐当晚红眼航班前往。 第二天上午鱼小婷赶到清亭时,方晟还没到,樊红雨出面接待。闲聊中樊红雨隐约透露“风闻”鱼小婷经常开车去江业,却没深说,只是嗔怪鱼小婷不到清亭玩耍。 闻弦而知雅意,鱼小婷自然知道樊红雨的意思,当下回敬道上次见两人站在路边闲聊没敢打扰,又说儿子长得很俊,颇有乃父风范云云。樊红雨被讽得满嘴酸水,若非有求于她早就翻脸了。 中午时分方晟赶到,按照程序四方坐到会议室签订和解协议,小六子拿到一大笔赔偿心满足,至于夫妻生活由它去吧,有钱在手才是最实在的。 吃过工作餐,鱼小婷表示要回省城坐晚上的航班离开,樊红雨硬拉两人到一处僻静的茶座,找个包厢坐下,聊了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有要紧事,道歉后匆匆离开,包厢里只剩下方晟和鱼小婷。 “说吧,你俩到底什么事?非把我从京都叫到清亭,”鱼小婷从上午到现在基本洞察他们的意图,“是不是宋仁槿的事露馅了?” 方晟奇道:“咦,你早就知道?” “能让你俩在一起谋划,只有这件事。” “唉,她不好意思出面,因此请我……现在形势非常严峻,不单宋仁槿有可能身败名裂,弄不好她也……毕竟曾在黄海同事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鱼小婷冷冷道:“她身败名裂,你也要下油锅吧?” 跟樊红雨说得一模一样。 方晟头皮发麻,连忙辩解道:“乱别想,纯粹是同事之谊……想来想去这事儿非请你出手不可……” 鱼小婷突然沉默。 就在方晟以为她要拒绝,挖空心思编织更多理由时,她突然说:“其实在飞机上我就猜到樊红雨的心思,这件事难度很大,我不能惊动任何渠道,只有单兵作战,但一个人又没法做成,因此需要一个帮手……” “谁?” 问这句话的时候,方晟已经猜到她所指何人。 第283章 高手较量 “我需要一个帮手……”鱼小婷说。 “谁?”方晟问。 鱼小婷直截了当道:“白翎!” 方晟愣了半晌道:“我……我怎么对她说?” “由我来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假装不知情好了。” 方晟躇踌道:“有个问题我必须告诉你,她伤愈复出后……实力比以前削弱很多,我估计身手能发挥八成就不错了。” “又不是叫她助拳,主要借助她的经验。” “那……你怎么对她说?” 鱼小婷似笑非笑:“我跟她是姑嫂关系,什么话不好讲?” 方晟暗想亏你知道是姑嫂,上回还故意把我灌醉弄那出戏!再三斟酌,他谨慎地说:“我替樊书记谢谢你。” 她冷淡地说:“跟她没关系,我是冲你的面子。” “啊……是啊,是啊……” 再看她时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炽热,她避开他的眼神,喃喃道: “你先回去,待会儿我叫白翎出来……记住,你不知道这件事,谁问都别说。” 方晟知道此事凶险程度,用力点点头。 临走前鱼小婷交给樊红雨一个号码,要她通知宋仁槿必须听从这个号码安排的所有要求,樊红雨一迭声答应。 傍晚时分白翎正躺在床边听音乐边手机游戏,突然接到个陌生电话。她犹豫一下还是按下接听键,就听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翎,我是鱼小婷……” “表嫂!”白翎惊喜地说,“你在京都的山里吗?听说住院期间你专程看望过我?” “没什么,应该的。小翎,这会儿我在潇南机场,快点过来,有重要的事找你!” “嗯——” 白翎知道表嫂的身份和身手,若说“重要”那就是“相当重要”,当下不敢耽搁,一跃而起换好衣服便出门,开出城区后才打电话给方晟,含糊说“有项特别任务”,方晟知道鱼小婷打电话了,也含糊说“注意安全”。 来到南机场贵宾厅,鱼小婷坐在隐蔽的角落与白翎会合,低声说: “有桩私事……到晋西取件东西,关系到某个人的声誉,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白翎当即明白:“需要我帮忙?要不要携带武器?” “最好不为人察觉地动手,连刀都别拔,”鱼小婷郑重其事道,“对象身份很高,所以……” 白翎怔了怔,几个信息串连起来使她略有所悟,迟疑道:“表嫂,这事儿……跟宋仁槿有关?” 鱼小婷没想到她如此聪慧,心里格噔数声,过了会儿缓缓道:“是。有问题吗?” “帮他还是害他?” “帮。” “白家跟宋家……”白翎皱眉没继续说,她深知鱼小婷对白家压根没有感情,如果非说有那就是恨。 果然鱼小婷说:“跟白家有何渊源我不管,我是受朋友之托……你若不愿帮现在可以退出,我决不怪你。” 白翎笑道:“瞧表嫂说的,难道不知道我最喜欢热闹么?” 鱼小婷亲密地搂搂她,笑了笑道:“这就是我只想到你的原因。” 两人挨得极近,白翎霎时嗅到鱼小婷的体香,硬生生打个寒噤,顿时联想到那晚方晟身上的味道,不正是这种女人香吗? 再想到自己受伤住院期间,正是鱼小婷在清亭和江业交界担任“百亩试验田”工程监理,而自己出院来到江业,鱼小婷“凑巧”结束任期。 还有鱼小婷为何帮樊红雨,是不是因为方晟?那个孩子的来历原本就是白翎的心病! 想到这些白翎的心全乱了,低头沉默不语。鱼小婷尽管不知道自己体香惹的祸,但看出白翎起了疑心,也不说破,拉着她上了飞机,一路无言直抵晋西机场。 下飞机后到晋西市中心找了家四星级酒店,不算高档,也不低廉,主要是交通便利,一旦发生情况能借助四通八达的交通网逃跑。两人进了房间拿着仪器四下探查,确信没有针孔摄像机等监听装置才放下心来。 鱼小婷拿出名单,白翎查询一番皱眉道: “两位厅长、一位市委书记、一位部长,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啊。这些人安全防范意识很强,白天不是开会就是调研,秘书几乎不离左右;晚上也有密集安排的活动,很难下手。” “宋仁槿只知道光盘在其中一个人手里,”鱼小婷道,“为确定具体收藏者,第一步就是给这四个人手机里安装窃听器……” 白翎脱口而出:“不可能!他们都是正厅级干部,安全部门都特意为他们手机里加装了反窃听装置!” 鱼小婷耐心地说:“这几年窃听与反窃听的技术均有了突破性发展。移动通讯传输原则是点对点,有固定的信道和通讯频率,反窃听装置根据这个原理在手机主板上增加红外线发射器,相当于给手机发出和接受的信号外面添加保护层,只要有外来信号试图切入它的信道和频率中进行空中信号拦截,红外警报器就会报警。现在有一种红外线反射器,能将手机中发出的红外信号全部反射给自己,在手机内部无止境循环,这样不会影响窃听器正常工作。” “哦,科学发展真是永无止境,我在基层呆的时间太长,知识储备已跟不上实战需要了,看来以后要加强学习。”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装,这方面你经验丰富,由你说了算。”鱼小婷笑道。 白翎闭目想了会儿,突然问了句与任务无关的话:“你做工程监理时方晟有没有热情款待呀?” 说话听音,鱼小婷肯定白翎怀疑到自己头上,迅速将与方晟来往的经过过滤了一遍,笑道:“热情款待是有的,不过慷国家之慨,每次或江业或清亭出面组织联欢,主要目的是喝酒。” “喔——”白翎一听是集体行动倒也罢了,又问,“那个不算,他应该设私宴啊。” “私宴也有一次,你妈特意到梧湘招待我,方晟作陪,后来市委书记和市长都过去敬酒,还有方晟的老部下,长得水灵灵的美女区长。” 这段话是方晟特意关照的,信息量很大,足以扰乱白翎的心神。 果然白翎听说许玉贤居然又与容上校见面非常恼火,又听说范晓灵露面更是生气,道:“哼,范晓灵是副区长……” 隔了会儿又说,“这些领导干部总要吃晚饭的,吃饭时把手机弄出来装红外线反射器是唯一机会。” 鱼小婷见短短两句话成功转移白翎注意力,暗自佩服方晟,问道:“具体操作方案你来制定,今晚我们得练习拆卸手机和安装红外线反射器,争取二十秒内完成。” “二十秒……”白翎吐了下舌头。 白翎到手机店买了几款主要流行品牌手机,当然都是价格相当昂贵的,正厅级领导干部自然不屑用三四千块钱的手机。经过三个多小时反复练习,鱼小婷最好记录为十六秒,白翎为十九秒。 “好了,早点休息,明天分头摸清他们的行踪并提前踩点。”鱼小婷比白翎大两岁,又是表嫂,自然而然发号施令。 白翎则习惯性顺从,两人沐浴更衣上床休息。 鱼小婷裹着浴袍从卫生间出来时经过身畔,白翎又闻到淡淡的体香味儿,先前刚压下去的烦恼又翻出来,怔忡良久道: “晓婷,你觉得……方晟是怎样一个人?” 唉,又来了。鱼小婷沉吟片刻道:“我跟他只有数面之缘,你应该更了解吧。”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呀,说说你的看法。” “我觉得……他的协调能力很强,工作中有清晰的思路和明确的措施,善于找到问题症结并有针对性的解决,而且比较务实,很少听他说空话漫无边际地乱吹。” “还有呢?” 鱼小婷反问:“还有什么?”她拿定主意只谈工作能力,不涉及个人品质等容易惹麻烦的问题。 白翎试探道:“比如说个人魅力、人品、性格之类。” 鱼小婷摇摇头一付不感兴趣的样子,钻进被窝关掉台灯,表示准备睡觉。白翎见状也只得悻悻熄灯。 当晚两人都很久才睡着,但两人经受的训练让她们保持原有的姿态不动,不翻身不调整姿势,似乎早就熟睡了。 第二天上午白翎用事先约定的手机号与宋仁槿联系,要求尽快弄清那四个人一周内晚上的饭局安排——正厅级领导的日程基本提前十多天就确定下来,并不算什么秘密,通过办公室、秘书等渠道稍微打听一下便能知道。 中午,宋仁槿将他们饭局时间、地点、参加人员等详细情况发到手机上。还好饭局地点都在省城,免得她们来回奔波,也容易泄露身份。 周二晚上,天波府饭庄,一号包厢。 今晚吴书记出席的饭局是个小型朋友聚会,作为市委书记,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很少,因此能坐十六个人的大桌子只坐了十个人,这样也好,宽敞不拥挤,人少也方便谈些体己话而不担心传出去。 酒至半酣,包厢门打开,进来两位服务员,模样比刚才那位不知俊俏多少,身材也苗条得惹人喜爱。其中一位笑语盈盈道: “各位领导,今晚咱们天波府有个助兴活动,不知领导们愿意参加吗?” 第284章 一张光碟 很多时候,很多场合,美女确实占有天然的优势。比如这会儿吴书记等人喝得正高兴,倘若刚才那位服务员说同样的话肯定要被轰出去,但这两位美女怎么看都舒服,让人忍不住想多搭讪几句。 有人笑道:“说说看什么活动?” 左侧美女服务员笑道:“很简单,现在不是讲究清洁饭桌,远离手机吗?咱们天波府推出‘静默十分钟’活动,具体是各位领导把手机放到这只篮子里,十分钟内谁的手机响就罚酒,领导们说好不好?” 又有人涎着脸说:“我们喝,你们作陪好不好?” 右侧美女笑道:“可以呀,不过万一你们手机响个不停我们会醉的。” “嘿嘿嘿……” 包括吴书记在内都发出不怀好意的笑,色迷迷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左侧美女服务员捧着小篮子逐个收缴手机,领导们或调笑或直勾勾盯着她曼妙的身材,一会儿便收齐十只手机。 左侧美女服务员当着大家的面展开一面小方巾罩住篮子,与此同时被遮掩的手飞快地拿起吴书记的手机塞到袖子里,转身之间手机已转移到右侧美女服务员手里! 右侧美女服务员轻盈出了包厢飞快地溜进洗手间,动作娴熟地拆机、装红外线反射器、装机,仅花了十五秒钟便完成。 等她回到一号包厢时,里面正哄笑声一片,原来刚刚有手机响了,手机主人在领导们的起哄声中与美女服务员碰杯并趁机摸了下她的手背,仰头喝掉。其他领导甚至都希望自己手机响起以便跟美女同饮。 十分钟后,两名美女服务员微笑着感谢领导们配合此次活动,把手机一一退还后退出包厢。 “第一个解决了。”发动车子后白翎边开车边说。 鱼小婷打开检测仪器,见屏幕上小红点不停闪烁,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如法炮制,又通过“静默十分钟”活动成功安装了两只手机,不过安装最后一只手机时出了点意外,险些令整个计划暴露! 手机主人是秦部长,当晚宴席间有个官员正好是安全局的,警惕性很高,见服务员换了新面孔就有些生疑,接下来收缴手机、盖方巾等举动都在他监视之下,等白翎将手机转移给鱼小婷,鱼小婷跑到洗手间拆机时,他陡地出现,大喝道: “干什么?!” 鱼小婷反应极为机敏,随即一拳捣向对方心窝,同时一个旋风扫荡腿将他绊倒。那厮尽管喝了七八酒,又在遭受偷袭的情况下处于下风,躺在地上还抵挡了七八招,最终被鱼小婷点中穴道才瘫软下来。 鱼小婷在他脑后摸索了一阵用力按下,那厮大叫一声便寂然无声——他被点中“昏甜穴”,几小时内的记忆全部消失。 当晚秦部长的饭局共有十五人,那厮并非主角,加之大家都喝高了没注意,散席时才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位,凭经验大概到洗手间呕吐,遂派服务员前去查看,结果却发现昏倒在女厕所里,大家也没在意,哄笑之后让司机将他送回家。那厮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浑然忘了昨晚跟谁一起吃饭,发生了什么,只隐隐觉得似乎有事,到底何事也无从得知。 事后白翎庆幸说幸亏当晚去洗手间的是鱼小婷,若换作自己,尽管也能放倒对方,但可能不知如何处理,最终大概会杀人灭口。安全局官员死于饭店女厕所,算是内部特大事件,追查下来吉凶难测。 窃听器全部安装到位,白翎通知宋仁槿与私下沟通管道联系,撇开是否担任宣传部长不谈,主动提出以一千万元买那张光碟! 即使对于正厅级领导干部,一千万也是笔巨款,哪怕他们不心动也要生出警惕,提醒持有光碟的人千万不可被宋仁槿的条件打动。 经过两天两夜监听,发现其他三人都在很安静的情况下打电话给秦部长,隐晦地要求他“该收的东西收好”,而秦部长则让他们“放一百个心”。另外秦部长还接过来自京都的电话,同样提到“东西”,因此最终确定秦部长是光碟保管人,具体藏匿地点不详。 白翎通过十处了解到秦部长更多的秘密:他在省城有四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给了儿子,一套安置秘密情人,还有一套出租。儿子已经结婚,以秦部长的身份不方便经常过去;自住房目标太大,且他爱人白天不是做美容就是打麻将,很少在家,藏在家里肯定不安全;出租房就不提了。 光碟最有可能藏在秘密情人那儿。 经调查那个女孩叫宁薇,几年前从学校毕业分到信息管理中心,工作不到一年就主动辞职,辞职信写得很简单:因个人原因。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分配到省局机关简直让人羡慕得眼红,谁知年纪轻轻的她不懂得珍惜,若无其事地选择辞职,在当时来说是件令人震惊的事情,人事方面象征性挽留了一下很快替她办好手续。 办手续时有人追问她到底什么原因,她含糊说男朋友做生意,后来就岔开了话题。 宁薇住在临城别墅区三幢九座,通过监视发现由于家里有保姆负责饮食起居,她的生活很有规律,通常每天清晨六点钟起床,在别墅区内慢跑四十分钟,上午有时到公园散步,有时到商场闲逛,有时做美容保健;下午保姆在家看电视,她则到健身房运动,每次两至三个小时,晚上保姆离开后她早早上床玩手机游戏或看电视。 临时别墅区是高档社区,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特别注重安全和隐私,别墅区前后门到每条通道遍布摄像头,每户人家窗户上都装有红外报警装置,物业设有专门监控室,九名保安三班倒一刻不停地盯着监控画面,一有风吹草动立即调集大批人马赶到。 这点小麻烦当然难不倒鱼小婷,她盯梢一辆从小区外出的车,等车主停车离开后撬开车门,设法复制了出入小区的门禁卡,然后大模大样开车进入小区——保安只认门禁卡不认车,只要显示屏是绿灯就放行。 通过监视,她俩判断只有上午保姆外出买菜、宁薇在公园散步的一个小时左右家里没人,于是等两人前后都出门后,白翎留在车里望风,鱼小婷独自进去。 防盗门、监控这些在鱼小婷眼里都不是事儿,她很快打开防盗门进入客厅,环视一圈后先进入书房,仔细翻找一阵没发现机关;再到卧室,在床头背后墙里找到个小保险箱,破解密码后打开一看,里面是黄灿灿的金条、洁白细腻的和田玉,还有美钞、大额存单之类;但没有光碟! 这就奇怪了。在秦部长眼里光碟竟比保险箱里的东西还值钱?还是他另有藏匿的地点?难怪自信满满叫其他三人“放一百个心”。 鱼小婷快速搜索其它房间,连保姆临时休息的屋子也没放过,还是没找着!这时耳塞里传来白翎两长一短的警讯,鱼小婷只得悻悻退出。 下楼时正好与拎着菜篮的保姆擦肩而过,回到车上,鱼小婷细细讲述了屋里的布置,很疑惑为何找不到,莫非姓秦的有天大的胆子藏到自己家中? 白翎分析说应该不可能,因为在秦部长看来藏到外人很少知晓的小情人这儿,本身就是一层保护;临城别墅区严密的保安是第二层保护;家里正常有人是第三层保护。秦部长压根没想过居然有人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反过来想,倘若有人进了屋子说明身手相当了得,找出小保险箱应该轻而易举。他宁可暴露保险箱,也要保证光碟安全。 这样看来光碟肯定藏在一个容易忽视的地方。鱼小婷认可白翎的判断。 到底藏在哪儿呢? 鱼小婷把室内平面图画下来,家具、衣物、家电的位置分毫不差,一一指给白翎看,两人坐在车里苦苦思索,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仍无头绪。 一张小小的、薄薄的光碟藏到哪里最安全? 白翎嘴里反复念叨,这时一只猫从车前窜过,转身间钻进茂密的灌木丛里。白翎和鱼小婷同时看到这一幕,脑中灵光一闪,同时叫道: “原来如此!” 光碟藏到哪儿最安全?当然是碟片包里!一张不起眼的碟片混在几十张、上百张碟片之中,如果事先不知道标记要找很长时间吧? 在车里躲到第二天早上,等保姆离开后鱼小婷再度潜入宁薇家中,迅速把电视柜里的碟片全部倒出来一张张查找,从头翻到最后,五六百张碟片竟没有一张可疑! 怎么回事,难道判断错了?鱼小婷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入行以来执行过几十起绝密任务,从未有过失手,象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回碰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保姆快要回来了! 她快速扫描屋里的摆设,从电视到影碟机,从空调到微波炉,从钢琴到酒柜,蓦地眼睛一亮! 第285章 躲过一劫 她一跃而起闪电般冲入书房,打开电脑开关,然后轻轻一按光驱按钮,“咝”,光盘托架轻巧地滑出,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光碟! 就是它! 电脑没设密码,鱼小婷又将光碟放进去查看,里面有个七分钟的录像片段,双击播放,里面出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宋仁槿! 呃……鱼小婷看了几秒钟就觉得恶心,飞快地取出碟片关掉电脑,走到客厅时正好接到白翎发的警讯:保姆回来了! 她脑子里闪出一个新念头,遂在耳麦里说:“再拖延三分钟!” “好。” 白翎简洁地说,旋即飞快地下车从侧面跑到保姆前面再折回,假装步履匆匆的样子,经过保姆身边时重重撞在菜篮上。 “啊呀!”保姆没留意,篮子掉落下去,里面的菜散落了一地。 白翎连忙蹲下替她捡:“大娘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保姆不乐意:“撞我一下算了,这几块豆腐可没法用,你得赔。” “好好好,我赔。”白翎掏出皮夹,慢吞吞在里面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掏出一张五元钱交给她,保姆接过去后撇撇嘴,哼了一声,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菜捡入篮子,走进单元门。 趁这几分钟工夫,鱼小婷重新取出小保险箱并解开密码,二话不说将大额存单、美元全部塞进口袋,又抓了七八根金条,这才将床恢复原状。她出门迈入左侧电梯下楼时,“叮”一声响,保姆刚好从右侧电梯上来,两人正好没照面。 回到车上,白翎随即发动车子箭一般离开小区,驶入僻静的小路后鱼小婷取出光碟晃了晃,笑道: “马到成功!” “真藏在一堆光碟里面?” “不是,姓秦的很狡猾,把它放在电脑光驱里,我最后一刻才想到,好险。” “看过里面的内容?” “非常恶心,你不会感兴趣的,”鱼小婷又从兜里掏几根金条,“分肥啰,见者有份!” 白翎没想到她居然也会顺手牵羊,相比较十处,鱼小婷所在的体系在组织纪律和行动准则方面要求相当严格,白翎以为她是一丝不苟循规蹈矩的人。 鱼小婷不顾她异样的目光,开心地数着大额存单:“两百万、四百万、七百万、一千二……还有美钞,一扎五万,我俩各三扎……” “小婷……” 鱼小婷抬眼看她的目光瞬时明白过来,笑道:“别以为我贪财呀,这叫敲山震虎,警告姓秦的我已掌握他贪腐证据,倘若报案就全部抖出去!” “噢……”白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笑道,“瞧我这悟性,跟你的境界差不止一点点,得,我也不客气,照单全收了。” 白翎终于转过弯来,收下鱼小婷分的意外之红——此时确实不是客气的时候,她拿这笔财物就意味着分摊行动的风险,倘若硬不要就有问题了。 回到宾馆,鱼小婷躲到卫生间给樊红雨打电话,说光碟已经到手,行动顺利,要不要送给她验货?樊红雨说如果你证明是真的就地销毁吧,光碟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想想都恶心。鱼小婷无声地笑了笑,说我想警告你一点,京都那边能提供这张光碟,说明手里有原始录像,这颗炸弹早晚会引爆。樊红雨怆然道躲过一时算一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万分感谢! 没什么。鱼小婷说完回到房间,白翎正躺在床上与方晟发短信,瞟她一眼,笑道: “反正你请的假没到期,陪我回江业玩几天如何?我叫方晟带我们去黄海吃真正的海鲜。” 鱼小婷淡淡地说:“我就姓鱼,所以我不太喜欢吃海鲜……嗯,我可以陪你回双江,正好看望一下我爸,前段子他身体不太好。” “噢——年纪大了是得注意身体,老爷子近来也动辄出状况,真担心他突然倒下来。” “都说退休后怡养心神,其实对老爷子这辈人来说不能工作是最痛苦的事。”鱼小婷心里暗笑,发现白翎心眼直,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 接下来情节发展完全在鱼小婷意料之中: 宋仁槿突然中断秘密管道沟通,扬言绝不放弃宣传部长一职; 秦部长等人大怒,立即准备把光碟内容发到网上,彻底搞臭宋仁槿,然后发现光碟不见了…… 吴书记等人义愤填膺表示要报警,秦部长却坚决阻止,他已听到宁薇哭诉小保险箱里大部分财物都失窃,自己贪腐证据落到人家手里还有什么可说的?何况光碟在小情人家失窃…… 秦部长哑巴吃黄连,吴书记等三人却怀疑他拿光碟跟宋仁槿换了一千万,耿耿于怀,后来联合起来终于找了个碴,通过省纪委对秦部长采取双规措施,成功挖出一个大贪官,这已是***了。 宋仁槿有惊无险躲过大劫,自然对樊红雨感激不尽;樊红雨深知此事若非方晟出面,鱼小婷根本不可能理睬,更况还有嫉恶如仇的白翎。过了阵子终于觑个机会以身体报答,闭着眼答应方晟所有胡作非为的要求,任他欺负折腾个够,当然方晟也累得奄奄一息,回去休养生息了四五天。 五月中旬引水渠工程终于完工,费约松了口气,打算挑个好日子正式引江业河入莲花河,谁知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引水仪式只得后延。暴雨迅速使得江业河水位上涨,为防止引水失控,容波等人一再建议等雨停后水位下降再说,费约虽着急想赶紧完成第二阶段,回填引水渠,但亲眼看到浩荡无垠的江业河水面,心里也有点打鼓,遂吩咐加固引水渠两端堤坝,做好防汛准备。 谁知今年天气见了鬼,雨连绵不绝下了十多天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江业河水位居高不下,有些河段已逼近警戒线,方晟沿着江业河一天跑了几十公里,亲自视察河堤并及时调集人员抢救加固。 茫茫大雨中县人民医院城北新城分院工程全部结束,大批医疗设备、仪器源源不绝搬进去,预计六月底便能正式挂牌营业。然而就在紧锣密鼓筹备开业期间,计卫局与人民医院为分院院长人选问题发生严重分歧,连分管副县长房建军都没压住,一直闹到方晟面前。 双方分歧在于:计卫局依照人事安排惯例准备任命县中医院副院长到分院负责,行政级别一样,不过职务实际上提了半级,毕竟主持全面工作嘛。人民医院却认为既然是自家分院,院长人选就应该内部产生,中医院有副院长,人民医院就没有?凭什么中医院副院长过来主持分院工作,难道人民医院几个副院长都不如他? 说白了就是持续十多年的人民医院与中医院的矛盾,如果再牵强一点,那就是西医与中医之争。 再从另一个层面上讲,计卫局与人民医院其实也一直暗藏心结。计卫局局长和人民医院院长都是正科级,但计卫局对人民医院有管辖权,经常指手划脚发号施令,人民医院虽然不满也没办法;但另一方面人民医院倚势自重,经常不把计卫局的话放在眼里。平时彼此都积压了很多怨气,这回通过分院院长人选问题彻底爆发。 方晟耐心地听计卫局长和人民医院院长说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温和地问: “目前中医院那位副院长是不是唯一人选?” 计卫局长坚定地说:“是,我局认为该同志业务……” “你认为人民医院副院长当中有几位符合条件?”方晟转向人民医院院长。 “呃,综合年龄、资历、业务水平等各方面,至少有两位。” 方晟当即拍板:“这会儿就通知这三位同志到正府报到,我和房县长,还有你们两位当评委进行面试,择优录取!” “啊!”大家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面面相觑。停顿了好久,卫计局长结结巴巴说: “方,方县长,面试题目起码要,要花几天时间准备一下……” 方晟皱眉道:“准备什么?我不需要那些专业的问题,分院院长未必是最好的医生,但必须是优秀管理人才,面试由我提问!” 第一位就是计卫局推荐的中医院李副院长。 方晟抛出三个问题:你打算怎样把分院办成一家老百姓嘴里的“好医院”?你如何处理医患矛盾?面对医疗费、药品价格居高不下的现状,你有什么想法和建议? 回答必须简洁,限时五分钟。 前两个是卫生系统最常见、最普通的问题,一年不知发多少红头文件、开多少次会就是反复强调和提请关注,让院领导来回答别说五分钟,滔滔不绝说五个小时都不带打停的,李副院长很谨慎地各分配两分钟回答前两题,最后一题则认为医院作为半财政拨款半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提高医疗费用是对医生职业的尊重和保护,而控制药品价格要从源头抓起,取缔层层加码的医药中介、经销商层面,努力让药厂直接与医院联系,真正做到让老百姓得到实惠。 第二位是人民医院分管外科的居副院长。前两问回答大同小异,最后一问他的观点是从省级层面组织药品采购团,比如分人民医院系统、中医院系统,定向对各大药厂进行招标,基础设想也是抛却中间商层次,减少药品流通环节。 听起来两人的水平差不多,难分高下。房建军暗暗瞅了瞅方晟,担心他下不了台。 第286章 尧尧心迹 第三位是人民医院分管后勤的连副院长。听到三个问题后他微笑道方县长,我能不能忽略前两问把时间都用到最后一题? 方晟也微笑着问说说你的理由? 因为前两问有大量文件支撑,一百个人回答都大同小异,而关于最后一题我有自己的设想,因此需要五分钟时间。 可以。方晟说。 连副院长道我是骨科医生出身,经常与药品、医用器械等医药中介打交道,后来分管后勤,长期负责药品招标采购和贮藏保管,切身体会到药品价格飞涨的节奏以及给老百姓造成的困扰。到底如何控制医疗费、药品价格居高不高,我觉得要分两个层面来探讨。首先医疗费价格,现有分级收费体系是合理的,镇卫生院、社区医院收费低廉,大医院分级分等合格依次提高,可以适当限制和分流患者,避免小病大治、占用优质医疗资源的情况,这一点目前已形成共识,不必赘言;关于药品价格问题,很多人认为取消流通环节、集团招标采购是贴良方,我看未必…… 方晟看下时间,道你可以说得再具体点,我给你加两分钟。 谢谢方县长。连副院长说在商品经济时代存在即合理,医药中介确实是不可缺少的流通环节。打个比方,梧湘地区医院解决患者眼睛干涩的问题通常使用聚乙烯醇滴眼液,价格偏高,且滴入眼睛后略有刺痛感,后来有医药中介来找我,推荐清树各大医院用的新泪滴或银山用的玻璃硝钠,价格便宜近一半,效果却差不多。这就是医药中介的作用,因为现在药厂太多了,每家厂的药品同质化现象严重,很多不过是旧药换个包装而已,作为医院不可能投入人力物力去鉴别、比较、分析,综合药品中介的意见更有效率。不能取缔药品中介,那么如何压降药品价格呢?我建议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医院利用自身技术优势开设低价药品超市,二是发布低价药品清单,规定一些常用病症必须使用哪些药,防止医生为了分成故意摈弃低价药品…… 低价药品超市怎么开?经营理念是什么?方晟饶有兴趣问。问到这里无须多说,房建军、计卫局长和人民医院院长都知道连副院长大概就是分院院长了! 连副院长略一思索,说低价药品超市其实是一个便民服务,当然不以赢利为目的,而是专门出售一些价格低廉、各大药店不愿经营常见药,比如扑尔敏,现在跑遍大街都别想买到,可药店会推荐你使用各种各样药效相同价格却是几倍、十几倍的替代药,说穿了不过是把扑尔敏改头换面,主要成分还是马来酸氯苯那敏。超市会有医生值班,回答关于用药的注意事项,我觉得值班可以跟方便门诊合二为一,让老百姓买得放心,用得安全。至于低价药品清单,有些地区的医院已开始试行,这方面梧湘是落后了…… 连副院长离开会议室后,方晟微笑道大家认为三位候选人怎么样?要不要投票表决? 由方县长定夺!房建军等人岂能这点政治悟性都没有?人家是县委常委、一县之长,别说拍板决定分院院长,就是计卫局长也能说拿就拿,连理由都不需要编。 方晟感叹道药品价格居高不下问题困扰各地正府很久,虽说药品也是商品,价格应该由市场决定,但正府必须发挥宏观调控和指导作用,不能听任它受少数利益集团操纵,侵害广大老百姓的利益。连院长的两个建议未必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少能缓解短期内供需矛盾,很有见地,很有想法,我看可以在分院做试点,大胆探索不要怕失败嘛。 计卫局长和人民医院院长连连点头,认真记下方晟的指示。 关于分院院长人选,我个人建议让连院长先上,一年试用期,专门给我试点低价药品超市和清单两件事,看看具体落实得怎么样,如果说起来口若悬河,做起来乱七八糟,一年期满就换人!这方面要果断,不能畏首畏尾! 同样在绵绵大雨中,费智再次率领乾锋高层来到江业,双方正式签署合作协议,相关勘测、政策优惠和前期手续的办理自然不在话下。 大雨耽搁了很多事,趁着白翎去京都陪小宝,方晟好容易拿到批文后飞到香港与赵尧尧相聚。数月未见,她的腹部隆起很多,方晟伏在肚子上听了会儿,断言道: “肯定是女儿。” 赵尧尧开心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原来她已做了B超,显示是女孩子。 “有儿有女万事足嘛,”方晟笑道,“其实我更喜欢女儿,女儿乖巧听话,是爸爸妈妈的小棉袄,以后就留在我们身边了,哪儿都不去。” “真自私呀,轻率决定女儿的一生,”赵尧尧道,“我的想法是让她在香港生活、工作。”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也会常驻香港,若无特殊情况基本不回去了。”她淡淡地说。 方晟如遭电殛,呆呆看着她良久,叹道:“你说过不在乎,其实还是在乎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 方晟失魂落魄看着她,平时的机敏和应变不知哪去了,只有深深的失落、再失落。 她继续道:“谈到在乎,你说哪个女孩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锺爱?婚礼那一幕尽管我最大程度地宽慰自己,可毕竟……她也无奈,也很委屈,这件事不怪任何人,只怪我们自己……谈到不在乎,因为我本来性子就冷,什么事都不在眼里,象我这样的人若非遇到你,也许一辈子单身,油米柴盐的家庭生活不适合我,举案齐眉也让我感觉很累,我就喜欢当下的日子,一个人,在香港举目无亲,随心所欲,没人打扰,没有应酬,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足够了。你能理解吗?” “我……我不能……”方晟哽咽道,实在想不到这趟来香港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早知宁可更晚些知道赵尧尧的内心世界。 “在黄海,在三滩镇那段浪漫甜蜜的经历,对我来说足够了,那是一生的财富,能让我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吹拂维多利亚湾的海风,慢慢回忆和品尝,都说夫妻生活越过越没滋味,最终靠亲情来维持,我却希望我俩永远保持新鲜感,何必朝夕相处呢?” “在我最低潮的日子若没有你,也许坚持不下去,”方晟坦率道,“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从容自信地踏入官场……” “也遍布挑战和陷阱,很多时候我都在自问做得对不对。当然你的性格适应混官场,而我……如果一直在你身边会活得很累,因为我讨厌应酬,讨厌跟官太太们扎堆谈论服饰,讨厌明争暗斗,只有看到电脑上的曲线图内心才能保持宁静,所以我是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并非你的原因,你,方晟,还是我的丈夫,我们依然做一辈子夫妻,好不好?” 方晟强装笑脸,眼泪却滴了下来,摇头道:“如果预感有今日,当初我应该反对你来香港……” “其实我在江业就考虑好了,从怀孕到移居京都再到外迁香港。”赵尧尧说。 他木然地说:“原来……你打算离开我了……” “这样不是挺好吗?我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她在江业陪你,免得再出意外。” 一时间方晟觉得天地萧瑟,什么都没意思了。不如抛却江业所有一切,跑到香港和赵尧尧在一起! 此时此刻他才真切地发现,自己是多么在意赵尧尧! 如果说周小容给予他初恋,那么赵尧尧让他体会到真情,同样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任何人都无法代替。 “我不做官了,我也来香港,”他脱口而出,“我不能失去你,其它都可以放弃!” 她抿嘴一笑:“傻瓜,我说过我们还是夫妻,只是……各有各的生活方式而已,以后你没机会来香港,我也可以过去啊。” “你……大概不会的……”方晟沮丧地说。 “女儿想看爸爸,我随时都会回去,”赵尧尧道,“女儿肯定姓方,还要抱给爷爷奶奶看呢。” 方晟还是摇头:“不行,不行的……” “你性子跳脱,天生就应该在官场左右腾挪,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我的生活太寡淡,太无聊,你顶多捱两三个月,时间久了会受不了,与其苦苦绑在一起,为何不各取所需呢?”她娓娓劝道。 方晟一味摇头叹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当天连晚饭都没吃,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直到凌晨三点多钟,看着不远处维多利亚湾海面上星星点点,怆然涕下,觉得自己彻头彻底失败了。 原以为真能象爱妮娅所说的左右逢源,左搂右抱,不料去年因为赵尧尧陪伴在身边,白翎负气之下鲁莽行事险些丧命;如今白翎来到江业,赵尧尧却远走香港。 他想让她俩都高兴,却始终做不到。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第287章 水淹江业 “夜凉风冷,回去睡吧。” 原来赵尧尧也一直没睡着,来到阳台给他披了件衣服,然后拉着他的手回房间。方晟象乖巧的孩子听任她摆布,到了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本来两人计划到澳门逛逛**,体验一掷千金的感觉,但这个话题摆到台面后哪有兴致?接下来两天里方晟苦苦相劝,赵尧尧偏偏是犟脾气,决定的事不容更改,直到启程前都不肯退让半步。 方晟满心抑郁地登上回双江的飞机,抵达机场时惊讶地发现省城还在下雨,赶紧打电话给正府办,得到回答是雨一直没停过,而且是小雨夹大雨,前两天江业河沿线已有两处溃堤,幸好缺口不大,很快被沙袋等堵住。 “再这样下,恐怕要发动全县进行抗洪抢险了。”值班人员说。 回江业途中与于道明联系,他是分管水利的副省长。于道明似乎正在某处现场指挥抢险工作,信号很差,背景相当嘈杂,扯着嗓子提醒方晟要抓紧预防,千万不可疏忽大意,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奔驰在高速路上,放眼望去沿途白茫茫一片,凡是有河的地方两岸布满了抢救人员,这场比往常提前一个月来临的雨讯打乱了所有部署,令整个双江惊慌失措。 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了解到江业沿途防汛安排后,方晟稍稍心安,抵达招待所宿舍后洗了个热水澡,紧接着白翎也从省城赶回来,提到赵尧尧决意留在香港,白翎并没有表现出轻松的态度,而是满脸沉重,自责自己近期不该来江业,也许让赵尧尧多心了。 两人在沙发讨论如何劝赵尧尧回心转意,双江新闻里正播放各地抗洪抢险的画面,突然主播的一句话令方晟竖起耳朵: “这场五十年不遇的洪涝灾害……” 方晟想起当初常委会时容波质问的话: “临时坝闸可抵御什么量级洪水,十年一遇,二十年一遇,还是五年一遇?” 记得当时费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临时坝闸顾名思义就是临时用的”,还说“难道你非让我搞个百年一遇的坝闸”。 也就是说引水渠坝闸根本不能抵御五十年一遇的洪水! 想到这里方晟毛骨悚然,当即拿起手机要打,几乎在同时手机响了,里面传来容波气急败坏的声音: “方县长,大事不好……引水渠坝闸被,被冲垮了!” 方晟腾地起身:“你在哪里……我马上就到!” 事情的起因无关洪水。由于今天雨特别大,水位暴涨,上游梧湘河压力空前,市区多处河堤缺口漫至市区,沙袋在沿岸边堆到七八米高,但咆哮的洪水如同失控的狂魔肆意冲击市区每一处薄弱地区,对繁华地段的市中心地区形成严重威胁,在此情况下防汛总指挥部再三请示,许玉贤权衡利弊,做出向江业、清亭、黄海三县泄洪的决定! 事起仓猝,泄洪决定下达后指挥部紧急通知三县抗洪分管领导,江业当班领导宁树路听说后立即部署江业河沿线加固工作,却忽略了最大的隐患——引水渠。 河闸开放,奔腾咆哮的洪水一泄千里,向江业方向猛扑,原本只有半尺多高浪花转瞬高达两三米,一路掀翻十多艘来不及进港的小船,抵达江业境内后河道收窄,水面霎时抬高,更是气势如虹,疯狂地向两岸进攻,但江业河沿线早有准备,加厚加固的沙袋较好地抵御住洪水一轮轮冲击。 紧接着洪水很快发现一个薄弱环节——引水渠!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本来就是临时作用的坝闸象纸糊似的被一击即溃,上百斤重的铁闸霎时被卷到数十米之外,紧接着挟万钧之力的洪水浩浩荡荡冲入江业城内河——莲花河! 当初容波的担忧终于成为现实! 莲花河水位本来就低,城区则在江业河面下三四米,因此暴肆的洪水灌入莲花河后冲开一道三十多米的缺口,紧接着万吨洪水倾灌而下,几分钟内便水漫江业,整个城区全部泡在水里。 江业城本来就呈四周高中心低的格局,这样一来受灾最严重的城区中心区最深达四米,县府大院、正府办公楼门前也有两米多深,根本无法通行。 老城区住房破旧不堪,经洪水一泡一冲,两小时内倒塌三十多处,伤亡人数至少五六人;夜间风大雨急,瑟瑟发抖的灾民们被临时抽调的橡皮艇紧急运到高处,在楼顶搭起帐篷临时栖身。 方晟担心江业河沿岸遭到夹击,趁着快艇穿着满眼狼藉的街道直奔前线指挥部;费约得到消息后半天没能穿着衣服,出门后看着漫天遍地的洪水长叹一声: “天亡费约!” 自知惹下大祸,但善后工作必须冲在第一线,争取上级宽大处理。费约立即联系相关部门迅速投入引水渠的回填和灾民安置工作,并及时统计人员伤亡情况——吸取上次教训,他不敢隐瞒了。 此时上游洪水还源源不绝从引水渠长驱直入,若不堵住整个江业城迟早要被淹没。费约这时表现后决绝的作风,命令三十人的敢死队开着重型卡车逆流而上,他自己则坐在第一排卡车副驾驶位置。 “同志们,挽救江业城在此一举,若成功我陪大家喝酒;失败也不枉负江业老百姓!” 敢死队员们热泪盈眶,怒吼道:“必救江业!必救江业!” 这时方晟从前线巡视回来,见状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挡在车前喝道: “费书记你疯了吗?你得留下做指挥工作,不能以身犯险!” 费约惨然一笑:“方县长,今后你大概要担起江业的担子了,我……愿为江业粉身碎骨!” “费书记!”方晟快急出泪来,“我代表江业老百姓请求你下车!” “不行的,今晚的灾难全是因我而起,江业老百姓恨死我了,”费约蓦地吼道,“快让开,时机不待我!同志们,冲!” 说罢司机一踩油门,江璐眼疾手快将方晟拉到旁边,几十辆重型卡车轰隆隆冲向引水渠坝闸! 水位急剧升高,已经漫到卡车驾驶室,有几辆封闭性能欠佳的卡车中途熄火停在原地。 费约瞪大眼睛怒吼道:“继续开,继续开!” 一个巨浪扑过来,卡车抖了两下原地打滑。费约一咬牙准备下车找东西垫住轮胎,司机拚命拉住他,叫道: “千万不可,费书记,下面水流太急,一下车就会被冲走!” 幸好左侧一辆卡车冲上前缓解了部分压力,车子继续向前行了十多米。 “到了,前面就是引水渠!”司机说。 “好,把油门踩到底冲过去,我们同时跳车!”费约命令道。 “好!” 司机咬紧牙关把速度提到最高,猛地推门跳下去,然而跳车瞬间他发现费约根本没有敢的意思,而是木然坐在座位上,两眼直视前方! “费书记!”司机哭喊着坠入水中。 就在卡车载着费约即将沉入引水渠瞬间,一条人影跃上车踏板,拉开车门后拖出费约,刻不容缓间抱着他滚入水中,“轰”,重型卡车冲入深不见底的引水渠! 方晟在岸边看得分明,连忙指挥几艘橡皮艇同时包抄过去救起两人,原来关键时刻挽救起费约的竟是白翎! 白翎很清楚,既然费约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那么他绝对不能死,他死了方晟就得替他承担责任。 水淹江业,这是数百年没发生过的事,哪怕在民国、抗战时期都没有过,这可是天大的责任,方晟沾到一丝边就完蛋! 因此费约必须活着。 拖着水淋淋、面如死灰的费约上岸,费约尤用力挣脱,嘴里嚷着“让我死,我不想活了”,方晟手一挥道: “陪费书记到招待所休息,没有我同意不准外出!” 这句话在场之人都明白,费约已不再是江业县委书记,他被软禁了! 二十多辆重型卡车满载沙袋毕竟发挥了作用,几乎将近三十多米的缺口堵住,紧接着抗洪人员紧急行动,奋战四个小时终于完全封住,两岸待命的大型机械同时出动,进行引水渠回填工作。 江水河的洪水是封堵在外面,但内涝依然严重,因为城区地势非常低,积水无法排放,一时间大街小巷到处漂浮着垃圾和粪便,情况惨不忍睹。 方晟一宵没睡,紧张不停地协调、指挥、发布号令,一连串推出二十多项措施进行内涝排解工作,同时向梧湘市委如实报告灾难和伤亡情况。 许玉贤也一夜没睡,一直守在防汛指挥部搜集各地情况。梧湘河泄洪后,市区是脱离危险了,但给下游三县造成严重损害:黄海毕竟靠近大海,情况稍好些,仅有十七处决堤,伤亡和损失不太严重;清亭则有多处老堤坝没经受住洪水冲击缺口,分管水利的钱副县长和樊红雨指挥抗洪中身受重伤,已连夜送到场省人民医院;损失最严重的就是江业,一道意外的引水渠成为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导致水淹江业城,预计经济损失两个亿以上! 作为梧湘防汛总指挥,许玉贤必须为重大伤亡和损失负责! 第288章 秋后算账 第二天早上,江业县城尤其老城区只能用“满目荒荑”来形容,所有临街商铺门前都堆积着垃圾和粪便,屋里全是积水和烂泥,水电气全部中断,储存的货物和原料都泡在水里,肯定凶多吉少。 夜里又倒塌了十多幢待拆迁旧房,幸好住户全部撤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之前花大力气整治的莲花河经此彻底冲刷倒是变得清澈了,可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是所有人没有料到的。 相比而言城北郊区五大工程倒是丝发无损,主要原因就是地势比较高,而且新建楼房质量上乘,经受住此次暴雨和洪水的考验。 奇怪的是洪水过后雨反而停了,水位逐渐下降,没几天便恢复到正常位置,让人恍然做了场梦。 不过对于某些人而言,噩梦才刚刚开始。 四天后,省委调查组来到梧湘。 在梧湘层面,争论的重点是许玉贤下达泄洪的决定对不对,换句话说就是事态是否危急到必须牺牲下游三县来确保市区安全的程度。 在这个问题上,吴郁明显示了令人称道的品质和风格,坚称许玉贤下令时自己就在旁边,因此可以认为是书记和市长的共同决定。有他做表率,常委们都纷纷站出来力挺许玉贤,的确,当天夜里市常委班子全体守在防汛指挥部,泄洪命令虽由许玉贤下达,但事先征求过所有人的意见。 如何评估市区与下游三县损失孰轻孰重,其实没法衡量,但如果水淹梧湘,政治影响肯定要比江业大得多,事实上这才是许玉贤权衡再三后下令的根本理由。 省委调查组现场查看了水患最严重时几处决堤地点,又认真分析了当时的水位、流速和梧湘河沿线防汛情况,没做结论便来到江业。 江业的情况似乎一目了然。 软禁期间,已平静下来的费约在屋里写了两万字,详细回顾莲花河河道整治工作决策的前前后后,主动承揽所有责任,并说自己对不起江业人民,愿意为老百姓受到的伤害付出任何代价。 常委会记录上也一目了然,上面如实记录讨论河道整治工程时容波激烈反对的态度,以及费约无视质疑,撇开正府班子主动担任领导小组组长等情况。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不料调查组离开前一天突然有人跑到他们下榻的酒店前喊冤! 喊冤者竟是孟辉的妻子,她不承认爱人因抑郁症而死,死因是拆迁问题被上级层层传递压力! 这一来问题复杂化了。调查组经过走访和暗察,发现费约在第一阶段关停排污企业和拆迁过程确实存在违规操作的问题,而且孟辉自杀后刻意隐瞒真相,以重金封口,以保证拆迁工作的推进。 奇怪的是方晟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他连领导小组成员都不是。 省调查组依然没做结论便赶往下一站清亭县,那里情况更简单,主要当事人分管水利副县长已经受伤住院,清亭县正把樊红雨作为党员典范在全县进行宣传。 黄海几乎没有损失,只在形势最危急时十七处决堤,两人在抗洪中受了轻伤,没有房屋、桥梁倒塌的报告。 离开黄海后调查组直接回了省城,并未按常规与梧湘交换情况,因为梧湘市领导也是被调查对象。 出这么大事件,肯定有人承担责任,做领导就是如此,平平安安时让人羡慕,出了事故无论冤不冤就得伸头挨刀。 不过这回很怪异,处理决定一直迟迟未下。许玉贤、吴郁明都透过不同渠道打听内情,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研究中”。梧湘没动静,江业更是没人管,费约继续软禁,方晟实质上书记、县长一担挑,主持全面工作。 隔了两周方晟才小心翼翼通过官方渠道打听樊红雨的伤情,其实她的伤不算特别严重,所谓重伤不过出于宣传需要才夸大其辞,到省人民医院治疗后很快康复,本想早点回去工作,按纪天越的吩咐硬是多呆了四五天才出院。 按说清亭分管水利的副县长应该是第一责任人,人家既然已经受伤住院,总不好跑到医院做笔录、签字吧?省调查组也没整理他的材料,算是躲过一劫。方晟听说后感叹白翎不顾安危救下费约是何等英明之举,否则费约将成为英雄,而自己则要承担所有责任! 最意外的收获是城北新城小区,一夜之间江业人突然发现原来赖以自豪所谓城区其实是低洼地,城北新城小区才是风水学里的上首,龙腾虎踞之地!刚刚开建的二期行情已经看涨,不知多少人到售房部挂了号,很多人非要先交订金唯恐到时排不上。 城区大部分商店超市都关了门,提诺纳超市生意空前火爆,高科路汽车排成长龙,等得不耐烦的干脆先到小洋葱西餐厅吃饭,把叶韵忙得团团转。 由于担心费约下台影响之前承诺的优惠政策,费智不顾公司内部程序尚未完成,以借款方式先打过来两千万强行启动工程建设。事后他跑过去看望费约,进门后吓了一跳,几天不见费约已判若两人,胡须拉碴,头发白了很多,神情消沉而低落,一付英雄迟暮的样子。 “你是水灾以来第一个上门的客人,很讽刺吧,打死一家亲呐。”费约落寞地说。 费智暗叫惭愧,其实他并非专程看望表哥,而是担心工程建设后遭到方晟刁难,想请费约打个招呼。但费约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意思开口了。七扯八拉聊了三十多分钟,临别前费约突然说你的事请放心,我会提前做好安排,另外方县长也是很大气的人,不会故意设卡挑刺。 这瞬间费智仿佛又看到昔日练达睿智的表哥,其实他早看穿自己的来意。 相比心如枯槁的费约,许玉贤可谓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在官场混迹了数十年,许玉贤深知这次水灾事件闹得很大,尽管当时的形势刻不容缓,尽管初衷是为了保护梧湘安全,尽管吴郁明等常委都站出来分担责任,但泄洪给下游三县特别是江业县造成了灾难性后果,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至于对与错,解释权完全在省委高层。 说做得对,当时情况非常危急,或许再晚几分钟梧湘市区将遭到洪水入侵,以市区人口密集和商铺密布的程度,会造成重大伤亡,以及数倍于江业的经济损失,况且一个地级市被洪水淹没,政治上影响更恶劣,甚至波及省委领导。 说做错了,身为梧湘领导不注重市区抗洪抢险能力,及时掌控水位和汛情,遭受压力后不拿出行之有效的应急措施,反而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泄洪手段,而且下达命令后留给下游三县的准备时间太短,大概只有二十分钟左右,很多离城区远的河道开车赶过去都来不及。 因此如何处理完全看领导注重哪个方面,说白了就是领导想不想把你拿掉。 领导都包括谁呢?最有话语权的省委书记肖挺,和省长何世风。 新来的省委书记两眼一抹黑,跟各地区市委书记都没交情,会不会借这次事件立威,把自己一杆子撸光?这是许玉贤最担心的问题。 省检查组回去第三天,许玉贤给何世风打过一次电话,当时何世风办公室里好像有其他人,因此尽打官腔,说什么“要相信组织”、“省委对这件事的定性相当慎重”、“不要有压力,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等等,许玉贤越听越没劲,胡乱敷衍几句便草草结束。 左思右想,许玉贤决定跑一趟省城——事实上这几天圈内朋友、省委大院里的同事都这么劝过,很多事电话里说不清楚,面谈才体现诚意。不过他也是顾虑,就是万一到省城活动的消息传到肖挺耳里,恐怕又多一条罪状。 但还是要奋力一搏,总比坐在提心吊胆好。 揣着紧张与不安来到省正府这边,秘书说何省长外出开会;再问何时回来,秘书便有几分不耐烦,完全没了往昔巴结讨好的模样,淡淡说不太清楚。 再找于道明,因为方晟的关系两人正常保持联络,谁知也不在省城,据说到基层视察灾后重建工作。 连吃两个闭门羹,许玉贤有些心慌,又去找平时相处还算可以的几位常委,可不是开会就是下基层,平时一个上午能遇四五位常委,今儿个邪门了! 站在大街上,许玉贤茫然四顾,感觉往常熟悉亲切的省府大院竟有几分威严和神秘,而自己竟有些心虚。 怅然若失沿着人行道走了会儿,许玉贤终于下了决心,拨出一个遗忘在角落里的号码,对方很快接通,但没说话,只有细细密密的呼吸声。 “是我,有很要紧的事,”他一口气讲述了泄洪事件的全过程,然后说,“现在省委领导们都有意无意回避我,这不是好兆头,你看能不能帮我引见下黄将军……” 隔了会儿,她语气平淡地说:“他从不参加地方具体事务讨论,恐怕帮不了你。” 说完便挂断电话。 第289章 紧急求助 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何玉贤心凉到冰点。 不能怪容上校,之前市长升市委书记就是她不顾嫌疑请黄将军出面,在省委组织部候选名单里都没有他的情况下硬是力挺,常委们照顾黄将军的面子,才让何玉贤涉险过关。 帮一次忙可以解释,再帮就不太好办了,估计容上校都不好意思对黄将军开口。 唉,又一条路断了。 在省城的街头徘徊了几个小时,何玉贤用颤抖的手拨出最后一个电话——如果这个人再拒绝,就准备回去打包退出官场了。 手机音乐响了几秒钟后接通,里面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 “许书记晚上好,我是方晟。” 许玉贤深吸口气,缓缓道:“小方县长,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然后简述省调查组在梧湘的情况,又毫无隐瞒说了在省府大院遭冷落的经历,包括容上校明确拒绝帮助,最后说,“看来凶多吉少,因此……小方县长,想先麻烦你向于省长打听一下内情,看看有无起死回生的希望……” “好,我联系后立即向您回报。”方晟一口答应。 其实这会儿方晟正和于道明在商务会所喝酒。 傍晚许玉贤在省府大院到时吃闭门羹时,方晟还在宿舍里长吁短叹,为赵尧尧执意留在香港郁闷不已。白翎劝解说赵尧尧没认识方晟前,本质上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孤僻出尘的女孩子,爱情的甘甜使她暂时刻意改变冷漠和清淡,努力适应婚姻生活,但时间久了终究要回归自然,否则她会觉得压抑。 “或者两地分居更适合她的心境。”白翎总结道。 方晟懊恼道:“总觉得我辜负了她,当然也对不起你。” 白翎眼珠一转,逗他道:“还有个可能,会不会她实在吃不消你的威猛……” “你就吃得消么?”方晟大喝道。 “我……也不行……”白翎苦着脸说,伤愈复出后长跑、格斗、工作等均无问题,可说也奇怪,就是床第功夫明显退步,原本每天提醒方晟交作业,现在连交两天就有后劲不支之感,承受强度和频率也不如以前,估计不比赵尧尧好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于道明打来电话,问方晟在哪儿,方晟说刚下班就在宿舍。于道明说我在招待所门口! 方晟十分惊讶,匆匆换了衣服迎出去。在他想来副省长到基层视察肯定前呼后涌,每一站都提前通知,当地四套班子赶到交界路口迎接,于道明怎会悄然无息地来到江业? 招待所门口,果然一人一车,于道明随随便便倚在车前抽烟,根本看不出是堂堂双江省副省长。 方晟赶紧上前询问他的随从在哪儿,要不要安排食宿。于道明笑道大批人马都在梧湘,他是悄悄跑出来的,早腻味了官方觥筹交错的接待,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喝点小酒,品尝地道海鲜。 “还有些事儿跟你聊聊。”于道明说。 方晟听出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否则梧湘的海鲜多得是,何必眼巴巴跑到江业? 两人来到上次鱼小婷吃过的那家商务会所,一瓶二十年茅台,五六样海鲜,两人边喝边谈起来。 主要话题当然是费约的去留问题。若没有引水渠,此次江业的损失不可能如此之惨重,相比而言清亭和黄海尽管都有多次决堤,地点全部远离城区,损失微不足道。 水淹江业,几条人命,几个亿经济损失,这笔账结结实实记在费约头上,另外他实施河道整治第一阶段拆迁过程中工作作风粗暴,逼死审计局中层干部的事也形成材料,这是当前最敏感的问题,费约小心翼翼回避了五六年,最终还是栽在这上面,令人嗟叹。 县委书记肯定当不下去了,预想中的市委常委更化为泡影,是否有更严厉的处分还很难说。 “肖挺在调查组报告上批示是‘严肃处理,给人民一个交待’,你瞧话说多重,”于道明摇头叹息,“一般来说上升到这个高度,结果都……” 方晟出神地想了会儿,举杯道:“我跟费约应该是势如水火,可不知为何,当看到他爬上卡车冲向引水渠时,突然产生一种悲凉无趣或者同病相怜的感觉,好像……在官场厮杀,绝大多数人都会走向死亡吧。” 于道明与他碰杯后干掉,笑道:“这样悲壮的场面在省部级层面不可能发生,不过结果会更残酷,有什么办法呢,中国唯一不缺的就是人,只要你想不断进步,就必须打败更多竞争对手,所以清朝就有血染红顶子的说法。反之象我这样知足常乐,不思进取,谁也拿我没办法。拿这次水灾来说,我分管农业水利,也是省防汛总指挥部副总指挥,水灾造成多地财产损失,人命也有十几条,省里有人想拿它说事儿,成天在我面前阴阳怪气,我说该负的责任我绝不含糊,但副总指挥头上还有总指挥,领导责任轮不到我顶。总指挥是谁?何世风啊,这么一说没人再跟我啰嗦了,哈哈哈……” 又喝了一杯,于道明续道,“费约被拿下已成定局,你怎么办?省里倾向性意见是由你顶书记,一来为了保证江业政治稳定,二来你在城北郊区搞的五大重点工程很有亮点,尤其是那个景山寺全景修复得到省宗教界交口称赞,在经济挂帅的当今,谁把经济搞上去谁就上,这是省委班子的共识。当然也有异议,主要集中在提拔过快以及年龄太轻两个方面……” 方晟不服气:“三十六岁的县委书记放在全国范围也不算首例吧?” “话不是这样说,在干部任用问题上领导干部的原则是宁左勿右,尽量避免争议,总之你的事问题不大,但会有波折。这回麻烦的倒是许玉贤……” 刚说到这儿,许玉贤正好打来电话,于道明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接完电话,方晟疑惑地看着于道明,道:“听上去他大事不妙?” “如何处理许玉贤,省里还没形成统一意见,肖挺倾向于拿下,何世风想保但态度不明朗,其他常委大都都持同情态度,又不想违拗肖挺的意思,目前气氛非常微妙。许玉贤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省城,当然没人敢接见,换我在省城也一样。” “我倒觉得许书记挺冤枉,江业河本来就承担泄洪义务,江业被淹的最主要因素是引水渠,这一点市委根本不知情嘛。” “领导想拿掉你,一个理由就够了。” “那怎么办?他还在站在路边等消息呢。” “实话实说呗,如果肖挺坚持要处理他,依我看常委班子没一个能顶得住,包括何世风——老何这个人,哎,不是我背后妄自菲薄,帮人总是三心二意,完全没有省长的气魄,所以在双江混了几年都没形成自己的铁班底。” 这个问题在上次许玉贤谋求市委书记时就有所体现,还有方晟被双规后他一再犹豫,反而是容上校发挥重要作用。 方晟沉默片刻:“二叔,许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无论当市长还是书记一直表明力挺态度,我……我想保他……” “这个……”于道明为难地啧啧嘴,“我跟肖挺没私交,说不上话……” “他跟……几个家族有无瓜葛?” 于道明“卟哧”一笑:“于家、白家都不在话下是吧?” 方晟面红耳赤,暗想还有樊家和宋家呢。 “肖挺属于新兴的沿海经济派,跟二号首长也就是桑总理私交甚笃,两人有共同的经济理念和治国方略,这在上层很少见。” “噢,那是搭不上线了……”方晟失望地说,“别的关系呢,二叔再想想?” 见方晟对此事如此上心,于道明郑重其事想了很久,突然促狭一笑,道: “有个人可以帮,不过……看你愿不愿意出面。” “只要能帮上,我义无反顾。” “周小容。” “啪嗒”,方晟筷子掉在桌上,呆呆看着对方,实在想不通于道明为何提到她,何况他还是赵尧尧的叔叔,怎能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于道明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道,“她的父亲周军威任财政厅常务副厅长时,与肖挺走得很近。财政厅长是省委书记提拔的,当时肖挺投了反对票,因此厅长公然不鸟肖挺,很多工作上的事情肖挺只得绕过厅长找周军威,这样一来二去周军威无疑间接得罪省委书记,因此才有审计局查账事件,后来肖挺和省委副书记狄宗平联手压下此事。” 噢,方晟这才了解到周小容仓猝嫁给狄克银的前因后果,思索片刻说:“有这层关系,周军威应该能跟肖挺说上体己话。” “这么说你愿意找周小容,哪怕不惜献身?”于道明笑得不象副省长,跟街头流氓地痞没两样。 方晟无奈道:“前阵子聚业公司资金链断裂,梧湘绕城高速停工,是我设法帮她解除资金危机,当然事先征得尧尧同意。” “有铺垫就好,周小容做工程的钱里面肯定很大部分来源于周军威,财政厅常务副厅长是个肥缺,哼!尽管试试,估计周军威不会拒绝,听说以前他就很欣赏你这个毛脚女婿喔。” “二叔——”联想到远在香港不肯回来的赵尧尧,方晟不由气苦。 第290章 急病投医 等待最为煎熬,尤其是等与自己命运休戚相关的消息。与方晟通完电话,许玉贤继续在街头徘徊,希望得到一点惊喜。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渐渐变得焦距而悲观起来,对于前途的揣测也更加趋于负面,眼见一对对情侣说笑着、打闹着从身边经过,突然对自己选择的人生产生怀疑。 如果安分守己在省政策研究室当主任,不必经历官场是是非非、大起大落,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市委书记位置坐久了,有时难免有目空一切的念头,觉得放眼整个双江省能瞧得上眼的只有省常委那班人,连副省长都不在话下,因为市委书记再进一步一般直接进常委,只有市长才提拔副省长,事实上不少被边缘化的副省长连厅长都不如。 然而,然而此时许玉贤的命运竟掌握一个县长手里,命运之无常,令许玉贤生出无奈和迷茫。 方晟为何还不回电话?没联系上于道明,还是消息太坏不忍告诉自己?许玉贤心乱如麻。今晚手机也怪了,平时不管什么时候都响个不停,非得开静音才避免打扰,如今半晌没动静,莫非消息灵通的各路人马都听到动静,开始远离自己? 在寂冷的省城街头呆到晚上九点多钟,方晟始终来了电话,先是一迭声抱歉,说于道明有应酬很晚才回电话,然后一五一十转述了他的意思。 “肖挺想拿掉我……”不幸的预测终于成为现实,许玉贤一颗心沉到海底,全身冰凉彻骨,隔了会儿急切地说,“于省长有没有办法?” “他跟肖书记不熟,不好出面……”方晟声音轻飘飘象在千里之外。 许玉贤喃喃道:“那……那真的……完蛋了……” 不料方晟还有下文:“许市长,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明天我帮你再努力一下,如果那个人也不行只能认命。” “谁?要不要我出面?花多少钱都可以!”许玉贤象抓到救命稻草,急切地说。 “钱倒不是问题,只是……”方晟声音忽远忽近,“她叫周小容,目前正在梧湘做绕城高速工程,她父亲周军威原来是碧海省财政厅常务副厅长,与肖挺关系不错……” “跟你关系怎样?”话一出口许玉贤便甩了自己一记耳光,真是糊涂了,周小容不是方晟的初恋情人么?前阵子在江业闹得沸沸扬扬,赵尧尧专程从京都跑过来陪护。 果然方晟十分尴尬,腼腆地说:“关系……这个……明天我找她谈谈……许书记能加把油更好,毕竟做工程的希望地方领导关心和重视……” “好,好,好!”许玉贤激动地说。 第二天上午梧湘绕道高速施工方突然接到市委办的通知,九点整许书记到工地视察! 周小容得到消息非常高兴,当即和芮芸、徐靖遥等人抢先一步赶到工地,拉起欢迎横幅,打扫工地,命令所有工人换上正式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刚布置妥当许玉贤等市领导十多辆车呼啸而至,市电视台记者也紧紧跟随做全程报道。 许玉贤与周小容等人亲切握手,心里喝了声“长得正点”,嘴上却高度赞扬聚业公司、巨隆公司克服技术和资金困难,如期并保质保量推进工程建设,并说梧湘需要象聚业这样的外地投资商参与建设,今后市委市正府要推出一系列措施给予优惠政策,让外来的和尚理直气壮地念经。 许玉贤走访了部分路段,与正在紧张施工的工程人员合影留念,还特意与周小容单独合影,关照电视台必须播出这张照片。 周小容简直乐坏了。因为这则报道以及照片将是一剂强心针,让碧海那帮坐立不安的投资者更加放心,而不是成天哭着喊着要撤资。 目送许玉贤等市领导离开,徐靖遥悄悄问:“周总,是你做的工作?” “没有啊,我还以为是你们使的劲。”周小容疑惑地说。 徐靖遥和芮芸对视一眼,均摇头否认。 谜底很快便揭晓,正当他们陆续准备回城时,方晟驱车赶到,下车后摆摆手道:“靖遥、芮芸,你们先回去,我跟周总说件事。” 两人均一愣。 方晟与周小容的关系众所周知,正因为如此,方晟在公开场合很注意与周小容保持距离,绝少跟她个别谈话,今天却直截了当把他们打发走,出了什么事? 周小容也很惊讶,怔怔看着两人上车离去,还站在原处发呆。 方晟冲她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四处没人的地方,停下脚步后方晟沉声道:“刚才来的市委书记叫许玉贤。” “嗯,很温和很慈祥,今天来工地视察对公司的帮助很大。” “想请你一件事,以我个人名义,”方晟盯着她说,“回碧海请你爸出面找肖挺——双江省委书记,帮许玉贤说情免于处分。” “他出了啥事?经济问题,作风问题?” “这次水灾引起的麻烦,我们江业全城被淹,当然费约作为直接责任人肯定要受到处分,是否牵连到许玉贤全在肖挺一念之间。” 周小容嘲讽道:“我说呢,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就象你不可能没事跑到工地上找我一样。” 方晟道:“不要这么尖刻,人总有走背运的时候,很多时候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这个许书记对你很重要?”她凝视着他。 方晟点头承认。 “好吧,我同意劝爸爸出面,不过有个条件……”她慢慢地说,“我要你抱我一下,就现在。” 周围数百米之内没有一个人,工人们都在更远处施工,没人注意到两人在干什么。 倒吸一口凉气,方晟倒退半步,良久拒绝道:“不可以的,我……” “那就算了,让许玉贤自生自灭!” 方晟艰难地说:“小容,我觉得你……应该有新的生活……” 周小容赌气地转过脸,冷淡地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再见!” “小容……” 方晟张开双臂,瞬间周小容脸上阴转艳阳高照,小鸟般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腰际,贪婪地闻着久违的体味,喃喃道: “方晟,想死我了……” 温香软玉在怀,方晟何尝不心动,她是青涩岁月的见证,是刻骨铭心的初恋,在他心灵深处永远有她一席之地。此时嗅着熟悉的体香,不由间想起当年激情四溢的场面,身体不争气地有了微妙反应。 情侣间似乎有某种默契,瞬时她感受到他的反应,从他怀里仰起俏脸轻轻道: “方晟,我的门对你随时敞开。” 这句话显然一语双关,方晟一阵耳红心热,连忙轻推开她,讷讷道:“我……该走了……那边有消息及时联系。” “好啊。”周小容心情大好,笑吟吟道。 从踏入江业不受欢迎到今天将近两年时间,终于迈出最关键的一步。周小容相信努力终有回报,方晟终将回归她的怀抱! 回江业途中接到许玉贤电话——其实他早就想联系方晟,又怕打断与周小容的谈话,这几天根本无心工作,满脑子全是如何保住位置。 “怎么样,她答应吗?” “答应试一试……” “太好了!这个……她有什么条件,需不需要我这边……有困难尽管说,没事的!” 困难当然有,可绝对不能说。方晟脸一阵阵发烧:“没,没什么。” 回到江业,白翎听说他居然单独会见周小容,表现出极大惕意,严肃地要求下次见周小容必须带自己一起,防止出事。 “你的意志力非常薄弱,经不起资产阶级糖衣炮弹腐蚀,今后不准与周小容独处,明白吗?” “明白明白。”方晟对白翎的判断心悦诚服。 当晚与白翎欢爱时,方晟满脑子都是昔日与周小容的旖旎风光,尤其是她达到巅峰时欲仙欲死的媚态,想到这里方晟不由更加激动,情不自禁加快节奏,把白翎折腾得娇喘吁吁。 激情过后,白翎单臂托腮瞪着他问:“刚才想到周小容了?” “胡说八道。” “就是有,平时你根本没这么激动,为何白天遇到周小容,晚上作战水平上了一个台阶?我看大有问题!” “真的没有。”方晟做贼心虚,不敢多说。 “你最近问题多多,根本原因是我病了几个月,赵尧尧又不在身边,”说到这里白翎突然以更严厉的语气说,“鱼小婷已经承认了,你从实招来!” 什么?!瞬间方晟的心脏差点蹦出去! 鱼小婷会承认和自己的私情?不可能!打死都不会!何况以她的身手没有能胁迫她,白翎也不可以! 多年在官场的历练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方晟惊异地睁大眼,迷惑地说: “鱼小婷?她不是你表嫂么?承认什么?” 白翎毕竟还是直爽,被他轻松一晃便信心动摇,兀自嘴硬道:“我回来那天从你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当时没想起是谁,后来和鱼小婷到晋西偷光碟才发现与她的体香一致,哼,这里面名堂不小啊方晟,你跟樊红雨、鱼小婷三个人关系错综复杂,看来发生过很多事!” 第291章 跨国集团 “上次你说的临时任务就是偷光碟?怎么跑到晋西去了?跟鱼小婷一起又是啥回事?” 方晟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因为白翎从晋西回来后闭口不提偷光碟的经过,他也乐得装糊涂。 白翎张张嘴想解释,但事情委实太复杂,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今晚被方晟超常发挥折磨得精疲力竭,累得直想睡觉,便摇摇头说: “不知道就算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你说樊红雨和鱼小婷又怎么了?”方晟更加兴致盎然,“她俩不是冤家对头吗?” “唔……” 白翎彻底失去盘根究底的兴趣,把被子拉过头顶蒙头大睡。 当晚周小容匆匆赶回碧海,不顾周军威有早睡早起的习惯,敲开家门硬把老爸从被窝里揪起身。对这个刁蛮的女儿,周军威无计可施,只得唉声叹气穿好衣服来到客厅。 周小容给老爸奉上一杯热茶,然后连说带比划把方晟交待的事说了一遍,周军威认真地听完,呷了口茶,倚到沙发上沉思良久,道: “方晟是个好小伙儿,我一直看好他,当然你也一直念念不忘,所以特意跑到江业做工程,这点小心思我都知道。” “爸——”周小容搂着他的胳臂撒娇道。 “上次资金链断裂的事方晟帮了大忙,否则全部变成烂尾工程,不仅狄家父子的六千万泡汤,我的一千五百万也打了水漂,冲这一点就得有所回报。” “老爸,你答应找肖挺?” “唉,肖挺是跟我不错,但你必须明白一点,那就是我跟他之间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所以远远达不到朋友那种亲密度,”周军威露出深思熟虑的神情,“以他如今的地位,出于旧情只可能帮我一次,也就是说无论大事小事我只有一次机会,小容啊,以省委书记的权力这个机会非常宝贵,你确定用在一个与我们无关的小小的市委书记身上?” “这个……”经他一说周小容犹豫起来。 “老实说上次倘若方晟不帮忙,我或许会向肖挺开口,省委书记一句话吩咐下来哪个银行敢不贷款?我权衡的大事就要相当于这个等级,关系到几个亿工程,或自己的身家性命。” 周小容脑子一转:“换句话说那个机会是方晟替你省下来的,如今还方晟的人情,不是一样吗?” 周军威一怔,慈祥地摸摸女儿的头,道:“你呀你呀,到底胳臂肘往外拐,处心积虑帮着那小子。帮就帮吧,就是觉得一个市委书记跟我们离得太远,扯不上关系。” “也不是呀……” 周小容介绍了上午许玉贤率领大批人马到工地视察的情况,周军威点点头说那还差不多,官场就是商场,相互利用而已。 接着聊了会儿绕城高速工程进度,周军威说我有个想法,做完这单之后要把重点放到潇南,毕竟是省城经济体量较大,适合大资金出入,几个亿十几个亿不引人注目,至于你不想中断与方晟的联系,可以在江业做些零碎工程,如何? 周小容成立的聚业公司,投资人全都是省城高官圈子里的子弟,说穿了是贪腐得来的钱,不敢存银行,投给私募基金又不放心,遂秘密交由周小容出面代理,从事利润相对较高的交通工程。 这些人更重视资金安全,毕竟贪污也不容易,要冒身败名裂的风险。 周小容点点头说方晟早就这样劝过我,可是……唉…… 周军威搂过女儿的肩,语重心长说:“小容,就算你挽回他的心,又能得到什么?于家是根茂枝盛的大家族,方晟断不会因为你而跟赵尧尧离婚;他身边的秘密情人白翎——其实已经公开化了,背后则是在军方威望甚高的白家,所以你不必有过多奢望,赚钱才是最实在的,有了钱什么都能换到,哪怕是爱情,还有婚姻、幸福等等。你年纪不小了,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老爸不希望你依然沉浸在过去,把一生追求都建立在虚幻的幻想中。”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女儿谈及方晟。周小容含泪点头,扑在老爸腿上默默流泪。 过了几天周军威好不容易联系上肖挺——官做到省委书记这个层面,不是拨个电话就能说上话的事儿。首先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其次除了私密电话,省委书记的手机都在秘书那边,秘书认为可以接的转过去;还有便是很多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谈,原因大家都懂的。 肖挺听说周军威要来双江,当即指示秘书安排时间,结果将会面日期定在十一天后的中午。肖挺很念旧情,决定陪周军威吃个便饭顺便聊事情。无事不登三宝殿,肖挺猜到老部下专程过来肯定有事相求。 十多天等得许玉贤心急火燎,但不好过于频繁地打扰方晟。事情毕竟不是方晟亲自办,又托的周小容,而真正出面的却是周军威,中间拐了三道弯,信息难以及时传达。 这期间于家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于铁涯赋闲在京都,久静思动,通过京都朋友圈联系上高翼集团——一家航母级跨国集团,主营业务是转基因种子和相关食品,经过私下沟通,于铁涯毅然辞职,旋即被聘为高翼集团中华区营销总裁。 转基因技术是新生事物,目前主流科学界基本持赞成态度,理由是通过对转基因食品各种主要营养成分、主要抗营养物质、毒性物质及过敏性成分等物质的种类与含量进行分析测定,发现它们与同类传统食品无差异,因此可以认定两者具有实质等同性,不存在安全性问题。但转基因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例如在西红柿里加入一种在北极生长的海鱼的抗冻基因,转基因后的西红柿在冬天便能保存更长时间,从而大大延长保鲜期;再例如将抗虫基因移植到植物体内,可以大大减少农药的使用量,而残余农药对人体的伤害已是不争事实。 此外转基因技术还能合成人体不能合成的营养物质,增加日常生活中必需的营养素;还有转基因农作物减少对土壤肥力的要求,既保护土壤环境,维持了土壤微生物生存的合理环境,同时实现在环境恶劣的地区栽种谷物,增加土地利用率。 然而对转基因技术的担忧和质疑一直存在,最大的争议就是改变基因组环境对人体产生的长远影响不可预测,简单地说,就是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基因进入体内,对其他基因的正常表达会产生未知影响,有可能激活某些本不该在某阶段表达的基因,或者抑制某些基因的表达。况且基因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或许正在进行中,或许没有进行,目前为止谁也不能确保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欧美对转基因技术有严格而细致的限制,明确规定哪些可以食用,哪些不能进入超市,但中国仍处于后知后觉的程度,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转基因的概念,更谈不上防范和立法。高翼集团就是打这个时间差,抢在转基因技术遭到规范前大捞一笔。 于铁涯很聪明,经过权衡觉得应该把市场营销的重点放到西北省份,相比沿海经济发达地区,那边信息相对闭塞,民风淳朴,只要打通上层关系层层布置下去,执行力方面基本没问题。 于铁涯找到老搭档邱海波,最近邱海波混得没滋没味,随着家族势力日益式微,在圈子里愈发吃不开,过去很多靠邱家上位的老领导、老部下爱理不理,做了几笔生意也没赚到钱,反倒赔了不少。 “只要帮我做成种子生意,利润我八你二,做不做?”于铁涯简洁明了地问。 邱海波兴奋地说:“做,当然做!” 两人首先跑到位于西北中部的农业大省陇山省鄞峡市,邱海波的表哥邱进泉在当地任常务副市长。经过一番吹嘘和商谈,当然免不了给相当的好处,邱进泉同意召开农作物新技术推广会,由市农种子公司出面推销C-15K转基因玉米种子,这是经多国试验证明安全无害的抗虫和抗除草剂型转基因玉米。 于铁涯从京都重金聘请大学教授现场讲解大谈转基因的好处,再请来歌星、影星助阵,邱进泉也代表市正府许诺购买转基因玉米可享受的优惠政策,各县区种子商怦然心动,纷纷下了大笔订单。 旗开得胜,邱海波分得八十多万元红利,兴奋得满脸发光,硬拖着于铁涯到酒店海吃海喝一顿,得意洋洋说做官有啥意思,被限制这限制那,泡个澡找个小姐还得偷偷摸摸,哪有做生意快活?铁涯,不是吹牛,凭咱俩在各地的关系,一年赚个千把万小菜一碟! 于铁涯毕竟心机深沉,只淡淡附合几句,但心里却认为邱海波的话说到心坎上了,第一单生意他拿到手的钱远比邱海波多,想想当县长时又苦又累,一年到头也拿几个工资?想想都心酸呐。 第292章 正式拘捕 紧接着两人来到邻近的绵兰市,市长刘强当年靠邱家一路升迁,自然忘不了旧情,密议之后还是同样的套路,不过由于部分地区已经开始播种,仅有部分县区下订单,饶是如此邱海波还是拿到三十多万红利。 第三站是辽北省铁树市,时值播种大豆的时节,两人找到市委副书记张荣——当年于云复的老部下,出具专家鉴定书和国外权威机构的检测报告,并滔滔不绝转基因技术的种种好处。张荣一想既然是好事儿,又是老领导的侄子,岂有不帮之理,当即打电话给相关部门协助推广。两人十天内跑了七个县区,成功接到大笔订单,邱海波账面又多了四十多万。 很多时候,人的运气很关键。有人坑蒙拐骗一辈子从不失手,躺在大把钞票里享受人生;有人老实本分几十年,偶尔干次坏事就被抓到判刑;还有人顺风顺水时不肯收手,终于落马时懊悔莫及。命运无从捉摸,命运喜欢开玩笑,命运是每个人一生一世无法摆脱的宿命。 五月份突袭双江的那场五十年不遇的暴雨,同样也侵袭了远在西北的陇山省。陇山常年干旱气候,历史上从未连续下过三天雨,这回却史无前例下了十六天。当地正府刚开始满心欢喜,发动群众动用所有储水设备收集雨水,后来发现不需要了,超出预期的大雨迅速填满浅浅的河道、池塘和水库,各地面临严峻的抗洪局面! 陇山省建国以来只有抗旱办公室,字典里没有“抗洪”两个字,因此当这场五十年甚至上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来袭时,连最起码的应急预案都没有,更谈不到组织抗洪物资。仓猝间各地与沿海省市紧急联系,以电报、电文、电话、传真等方式发来应急措施,再立即组织干部群众投入抗洪之中。 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水势回落后留下满地狼藉。陇山各地缺乏经验的缺点又暴露出来了,竟没有立即采取相关措施喷洒药水防止传染病和虫害,仅凭经验忙着抢修危房,清理垃圾、河道清淤等等。天气转晴后太阳暴晒,田野上空遍布各种飞虫,将庄稼咬得伤痕累累,大批庄稼面临严重欠收甚至绝收的局面。 首先跳出来的是鄞峡市几万名农户,质问正府当初购买的是号称抗虫和抗除草剂型转基因玉米种子,为何跟其它非转基因种子一样遭到虫害?我们花的大价钱! 紧接着绵兰市种子经销商和农民合作社成立了声势浩大的索赔团,开记者招待会公开质疑C-15K转基因玉米种子的质量问题,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铁树市那边听到风声,赶紧将尚未种植的转基因大豆种子全部退货,张荣很生气地说帮你们做生意也是为人民服务,怎能昧着良心坑老百姓? 于铁涯懵了,完全搞不清什么状况,之前集团方面言之凿凿经过严格的检测和实验,转基因种子确实可以抵御多达四十多种虫害,为何这回在陇山一败涂地? 高翼集团给予的回复严谨而官方:在实验室取样检测并出具正式报告前,集团拒绝评论。 集团在关键时刻保持缄默,于铁涯和邱海民可不能漠视汹涌如潮的民意,他们深知当民意积蓄到一定程度时,正府为了平息事端就会出手,届时等不及所谓检测报告事情就无法收场,因此赶紧搭乘飞机赶往陇山省。 抵达陇山机场,刚下飞机两人就被逮捕,罪名是涉嫌销售伪劣种子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原来鄞峡、绵兰两市数万名农户联名上访,索赔团提出了十多亿巨额赔偿已惊动陇山省正府,此时省领导们正为各地群众指责正府没有及时采取防治措施,导致虫害蔓延的抗议声弄得焦头烂额。他们急需一桩大案要案转移汹涌的舆情,拿转基因种子开刀是最恰当的,把怒火转向跨国公司,谁叫当年八国联军跑到中国火烧圆明园? 另外一个微妙因素是,陇山分管农业的副省长宋远冬也是宋家子弟,不算嫡系,是宋老爷子表亲那一系的,能同时抓捕于、邱两家子弟,给京都两大家族脸上抹黑,宋远冬自认为立下大功。 于秋荻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惊,一方面对高翼集团施压,要求集团出面斡旋,一方面请求于老爷子出手搭救。 于老爷子听说于铁涯居然到地方推销转基因种子,异常愤怒!十多年前高翼集团第一单转基因种子生意送到他案头时,他就批示“种子涉及国家千秋万代的农业大计,不能贪图眼前利益”,否决了那笔生意。事隔多年,还是高翼,还是转基因种子,竟然经自己孙子的手洒向地方农田,还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我不救他,要救让美国人救,救不出来就把牢底坐穿!”于老爷子发了一通前所未有的脾气,还摔掉两只茶杯。于秋荻不敢申辩,灰溜溜退了出去。 于秋荻再厚着脸皮找于云复,于云复的态度更让他绝望。 于云复说转基因的问题相当敏感,最高层几位首长之间都有激烈争论,因此禁止还是引进目前处于微妙的僵持之中,作为中宣部掌舵者,他掌握的分寸是允许一定范围内的学术讨论,转基因技术就是一项科学技术,跟克隆技术、冰冻人技术一样允许做前沿探索,允许适当推广,但不准民间组织和团体掺和,更不准动辄上升到民族高度。 于云复还说陇山方面抓捕于铁涯和邱海涛有政治上的考虑,也是转移舆情的手段,目前已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风尖浪口之下暂时保持低调,不要强行出头,等事情平息后再说。 “事情平息?那时恐怕已经坐实罪名判处实刑了!”于秋荻绝望地叫道。 于云复严厉地说:“子不教父之过,之前你为何不阻止听任他胡闹?出了问题才想到到处求人,这是你最大的问题!” 第293章 设法营救 邱家营救行动也不顺利,邱老爷子离世后树倒猢狲散,如今的邱家已经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邱海波在家族本来风评不好,出了这档子敏感的案子更没人愿意出头。他老婆哭啼啼求爷爷拜奶奶,好不容易请出退居二线在政协担任排名第八位的伯伯四下打了几个电话,收效甚微。邱海波有个表弟还算仗义,专程跑了趟鄞峡和绵兰,刘强避而不见,邱进泉很客气地陪他吃了顿饭,提到案子却说省里已经接管,自己爱莫能助。 眼看案子已进入流程一步步进行之中,高翼的检测报告还迟迟未出,首席新闻官罕有地连续二十天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并拒回记者们的短信和邮件。 邱家基本停止了努力,因为所有努力都没有用。 于家最有影响的于老爷子和于云复都不肯出面,营救活动实际处于停滞状态。 于秋荻夫妇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于家大院到处串门,请于道明、于渝琴甚至不惜自降身份央求赵母说情。于道明身在官场深知此事的复杂性,婉言拒绝;于渝琴向来看老爷子脸色行事,不敢莽撞;赵母倒是想帮忙,可人微言轻使不上劲,说到最后冒了一句: “找方晟说说看,或许他有办法。”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于秋荻眼睛一亮,想起两年前轰动京都的绿袖夜总会事件:一家小小的夜总会,一个小小的警备团长,竟然把京都于家、白家、宋家三大家族卷入其间,由于平时缺乏沟通管道,仓猝之间无法进行必要的协商,也就是说彼此都摸不清对方的底线和态度。当时就是方晟从中调停,与白家密切联系,说服于老爷子,而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使得宋家同意和解,抢在一号首长看到简报前化解一场危机。 事后于老爷子并不奇怪方晟与白家的关系,但很不解方晟何时搭上宋家人脉,因为宋家主要势力分布在西北和京都周围,与方晟应该没有交集。 请方晟找宋家高抬贵手! 想到这里于秋荻夫妇顾不上颜面,双双飞往潇南,于道明派车送他们直奔江业。 方晟正在主持商贸洽谈会,接到于道明电话说于秋荻到访吓了一跳,赶紧问是不是为于铁涯的事而来?于道明笑道救子心切,堂堂正厅级官员、你的长辈亲自登门也是应该的,转基因的水很深,你能帮就帮,千万别拉不下面子勉强从事,我还有个会,就不过去了,哈哈。 方晟知道于道明不想卷入此事,暗暗笑骂两句回到办公室。 “方县长,请看在尧尧的面子,还有你跟铁涯同事一场的份上,帮帮他吧。”一见面于秋荻就说明来意,满头白发,愁苦的神情令人动容。他爱人更是哭啼啼,从坐下起没断过眼泪。 “转基因种子的事我已经听说过……” 方晟沉吟道,其实何止听说,上周于道明会同相关部门联合发文,要求各地谨慎宣传推广转基因种子,原则不建议将现有非转基因种植改为转基因种植,如确需更改必须经省市县三级审批。据说沿海各省都发布了类似通知或文件,相当于一定程度的封杀。 于秋荻悲切地说:“方县长,铁涯的情况你是知道,尽管脾气急了点过去多有得罪,但绝对没有坏心,更不会做出贪赃枉法的勾当,这次转基因事件要么他上了高翼集团的当,要么其中有什么误会,铁涯肯定不会故意坑害老百姓!他在基层干了不少时间,知道民生疾苦,这一点方县长应该理解。” 方晟没吱声。他并非不同意于秋荻的说法,而在考虑怎么帮于铁涯。 于铁涯败走黄海,主要因素固然是他自作自受,亲自主导引进的燕腾分厂造成不可逆转严重污染,但其中也有自己幕后推动的成分,于家上下同样心知肚明,不过吃个哑巴亏不好声张而已。 这回帮于铁涯一把,等于对败走黄海的补偿,之后便无愧于心了。 见方晟陷入沉思,于秋荻索性把事情挑明,道:“现在主导案子的是陇山副省长宋远冬,宋家远亲,如果能找到他矛盾便迎刃而解……” “那倒未必,”方晟摆摆手道,“陇山又是不是宋远冬说了算,比他大的官多了去了,大伯不要焦虑,要注意保养身体,这件事……我尽力而为吧,好不好?” 听到方晟同意帮忙,于秋荻夫妇喜上眉梢,两人各握住方晟一只手连连表示感谢。 中午方晟陪他们吃了顿便饭,然后两人从省城转机回京都,在家坐等消息。 若说许玉贤等消息是为了仕途命运,于秋荻等消息则关系到儿子后半生的命运,两位正厅级干部所指望的核心人物都是——方晟。 傍晚时分,约莫该开的会也快结束了,方晟关紧办公室门拨打樊红雨的座机,接通后没等他开口,樊红雨笑道: “于铁涯的事终于找到你了?” 方晟叹道:“我是尽量避免惹事,一直保持低调,可他父母亲亲自找上门,唉,真没办法。” “这是绿袖夜总会事件留的破绽,说明于家注意到你跟宋家有联系,”樊红雨警告道,“于铁涯的事我可以帮忙,毕竟过去做过同事,但事成之后岂不坐实这种联系?稍作联想就能怀疑到我俩身上。” “我在于秋荻面前已要了个伏笔,说此事未必找宋远冬。” “说说而已,人家未必相信。” “你的意思是不帮?” “于秋荻能亲自上门求你,难道不可以再来一趟清亭?” 方晟怔了怔,笑道:“高明啊高明,这一来我就可以置身度外,你又卖了于家一个大人情,实在是高!” 樊红雨淡淡道:“主要是经常跟你一起,被带坏了。” 第二天方晟索性把事情做得更逼真,请许玉贤亲自打电话给纪天越,于秋荻夫妇抵达清亭后樊红雨接待,纪天越作陪,既提高了规格,又隐隐有中间人的意思。 席间樊红雨答应叫宋仁槿出面协调,绝少喝酒的于秋荻激动得将三两一壶的白酒一饮而尽! 第294章 省委书记 很多在普通老百姓眼里的大事,真正到了一定层面根本不算事儿,或者说只是交易的筹码而已,是否解决,解决到什么程度,完全看彼此诚意。 当天下午樊红雨打电话给宋仁槿,冷冰冰说——她跟他说话向来没好脸色,直接吩咐道: “于铁涯、邱海波在黄海时跟我有同事之谊,你给宋远冬打个电话,把事情压住再缓一缓,过了风头放人。” 宋仁槿没半丝犹豫,道:“好,我现在就办。” 樊红雨很少请他办事,况且宋仁槿知道于邱两家迟早会通过各种关系找上门来,而这个人情不能不卖,倘若通过宋远冬之手把于铁涯、邱海波送入大牢,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难道真不把堂堂政治局委员于云复放在眼里?这种深仇大恨今后将招来两家联手疯狂的报复! 官场上朋友多几个少几个无所谓,但不能有一个仇家,否则后患无穷。 因此这件事宋家内部已经达成共识:适可而止,等于邱两家找上门后卖个人情,同时给宋远冬台阶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外宋仁槿也知道单单黄海同事之谊不可能让樊红雨出面,必定于邱两家拐弯抹角找的关系,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 宋仁槿立即与宋远冬联系,委婉表达了宋家主要是宋老爷子的意思,宋远冬听出宋家只想“教训一下”两人,不愿把事情闹僵,心领神会地答应了。 过了两天宋远冬指示转基因事件专案组暂停起诉流程,等高翼集团的检测报告出来再说。 偏偏高翼集团报告迟迟出不来,据说实验室对此次事件十分重视,专门聘请第三方公证机构监督每个检测步骤,这份报告将同时在全球发布,适用于所有使用高翼集团转基因种子的地区。 不管怎么说事态暂时压住了,随着陇山各地启用农业保险理赔程序,人们关注焦点逐渐转移到理赔是否公开透明、田亩有无虚报等细节,有关转基因引起的激烈争论也慢慢消失在网络中。 一个周六的傍晚,周军威来到阔别已久的潇南市。上次来还是女儿上大三的时候,专程来看看她的男朋友,三个人喝了顿饭,周军威对方晟印象不错,私下对女儿许诺只要他肯到碧海,五年内保证做到正科,十年副处,之后就靠他自己的能力和机遇。 可惜那小子有股傲气,偏偏不肯寄人篱下,居然跑到黄海当什么大学生村官。周军威听说后冷哼一声,对方晟的好感下降了起码十度,觉得这小子太不现实,肯定要在基层碰得鼻清脸肿。 接下来方晟一连串的表现令周军威大跌眼镜,如今没到十年,方晟已做到正处实职,而且是最有发展前途的县长,不能不说当初看走了眼。 对于女儿的执着,周军威表明了明确却有分寸的反对态度。明确是因为他深知于白两家的背景容不得方晟始乱终弃,当然也不是方晟的为人,女儿想把他拉回身边完全是一厢情愿;有分寸是周军威觉得不管女儿怎么做方晟都不会生气,只要保持这样若近若离的关系必定有好处。周军威凭几十年官场经验,已看出方晟将来大有作为——十年之后省部级唾手可得,没准能更进层楼! 正是出于对自己眼光的自信,周军威才不惜动用与肖挺的关系,他就是要方晟欠自己一个人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挽回一个市委书记的仕途都不能算小事,即使从省委书记角度看也是如此。 周六下午肖挺跑了三个地方,会见中欧四国访华团、出席中德友好城市论坛、参加新能源汽车技术研讨会,行程精确到分钟,当他在秘书的陪同下健步走进省招待所专用接待外宾的小包厢时,正好是晚上六点零一分,只比预约时间晚了一分钟。 “让军威久等了,快请坐,咱俩之间别见外,”肖挺神采弈弈与周军威握手后分主宾位置坐下,随意吩咐秘书上几样清淡小菜,“军威口味淡,不吃辣忌重油重盐,我没记错吧?” 周军威感叹道:“分别这么久,难得老首长还记得一清二楚。” “忘不了的,我跟军威一样都念旧情……听说小容在梧湘发展,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当叔叔的?怕被我批评吗?”肖挺情知他此行八成与女儿有关,主动挑起话题。 “唉,我都不好意思说,”周军威摇摇头道,“旧情难忘啊,可是人家结婚生子好几年了,这事儿做得……我劝了她又不听,唉……” 方晟与周小容的恋情,以及赵尧尧、白翎的糊涂账,肖挺刚到双江就有人源源本本介绍了,因为关系到京都于白两家,防止肖挺误踏地雷。肖挺的眼界远不是双江,而意在高位,越往上竞争越惨烈,因此不可轻易树敌。 肖挺能异军突起,打败接班呼声很高的何世风坐到省委书记位置,是靠了二号首长桑总理格外青睐,但他很清楚以桑总理的能力只能帮到这一步,再往后完全凭借各人的造化加运气。因为不管肖挺愿不愿意,他额头上已经贴着沿海经济派的标签,无法再向一号首长靠拢。 在官场做到肖挺这个层面可谓喜忧参半,喜的作为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等于有了免死金牌,正常情况下只要不犯政治性、原则性的错误,经济问题、生活作风等等都不算事儿,到了退二线年龄想留在地方养老就做一任人大主任,否则到京都人大、政协挂个主任委员或副主任委员的闲职,还能为子女再发挥几年余热。旅游、保健、养生那些根本不用愁,钱完全是个概念,一切都有秘书安排得妥妥贴贴。 忧什么呢?人的欲望总是永无止境,这山望得那山高,做县委书记时人生目标是市委书记;做市委书记时发誓做到省委书记就人生无憾;到省委书记位置,又会朝着更高目标奋进。 可这一步是真的很难,难到什么程度呢? 最类似的恐怕是中国的高考制度…… 第295章 高考制度 高考实施扩招后录取率大幅提高,几乎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样的结果会普天同庆吗?别高兴得太早,同样是录取里面还分三六九等。 本科招生分三个批次,俗称本一、本二、本三,其中本三招生名额最多,几乎全是独立院校即民办院校,含金量可想而知;而本一名额只占本科总名额的百分之十左右,一般来说只有考上本一院校才认为是真正的大学——在官场担任县委书记、县长就相当于考取本一院校。 本一院校里还有国家重点扶持院校,即985和211,名额约占本一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名牌大学,能考取的都是高中阶段成绩优异的学生——相当于在官场担任市委书记、市长。 985和211当中还有代表高等学府顶尖水平的四大名校“清北复交”,即清华、北大、复旦、交大——这个层面都是考生中的佼佼者,尖子生里的掐尖者,相当于在官场担任省委书记、省长。 应该说走到这一步已经极不容易,可别忘了“清北复交”里面还有研究生、博士生……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不想做领导的干部也不是好干部,辛辛苦苦打拚到省委书记这个层面,哪个不是有远大抱负,希望在更高的位置实现自己的政治理念? 因此对肖挺来说双江只是跳板,是进入权力中枢的桥头堡。他要在双江积蓄足够能量,搭建广泛人脉,到下届换届选举时实现人生的飞跃。 拿掉许玉贤是肖挺在双江下的第一步棋。 事前肖挺打听过,许玉贤在京都没有背景,从省政策研究室空降梧湘的推手是何世风,但许玉贤没能贯彻沿海经济大发展意图,何世风非常恼怒,以至于研究梧湘市委书记人选时都没把许玉贤列入提名。常委会上力挺许玉贤的是黄将军,不过据说两人素无交集,大概黄将军纯粹受人之托罢了。 借助水灾事件拿掉许玉贤,让吴郁明上位,这样能向吴副总理示好,与吴家建立良好的沟通;过两年再让方晟担任梧湘市长,一方面示好于白两家,另一方面坐山观虎斗,吴郁明和方晟斗得愈厉害,自己身为省委书记的地位愈重要,到时候左右逢源,能捞取大把政治利益。 不过周军威此番前来,似乎对计划有微妙的影响。 想到这里肖挺微笑道:“军威是不是在碧海呆久了想透透气?那就到梧湘陪女儿做生意,吹吹海风也不错的。” 周军威切入正题:“生意方面的事我帮不上忙了,完全靠她自己。小容在梧湘发展其实并不顺利,前段时间差点翻船,幸亏许玉贤书记和方县长出手相助才渡过难关……” “喔,那个小方跟小容还有来往?”肖挺渐渐听出味来,故意打岔。 “纯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逾礼的成分,这也是我佩服方晟之处,”周军威一笔带过随即又说,“这次双江遭了水灾,听说江业等三县受灾是因为许玉贤书记下令泄洪,其实为官一方很不容易的,有时难以兼顾,我也在基层干过知道其中的苦衷。因为许玉贤书记对小容一直挺照顾,多年来也关心培养方晟,所以我厚着脸皮来找老领导求个情……” 肖挺只是听,笑笑不说话。哪怕在老部下面前,身为省委书记也不会轻易表态。 周军威的话说得很妙,突兀地加了句“多年来也关心培养方晟”,大家同样沉浸官场多年,焉有听不出奥妙之理?周军威是在暗示肖挺,这回是方晟想保许玉贤。 换作普通身份县委书记,这句话简直有侮辱之嫌,但方晟背后站着京都于家和白家。虽然作为省委书记不用怕他们,若想要进步就不同了,有些人未必能帮忙,但可以从中破坏,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甚至流产。 吴副总理权重位高,于云复难道是吃闲饭的?中宣部长地位比副总理只高不低,影响力更大。 瞅瞅老领导的脸色,周军威又说:“黄将军也很赏识方晟,几年前有两位省常委出席方晟婚礼,一位是何省长,一位就是黄将军。” “哦?”肖挺眉毛一挑,这件事倒没听说过。黄将军以前在碧海任军区司令时也是省常委,不过彼此都忙,军政也鲜有交集,因此关系不算亲密。 “黄将军和白翎的母亲容上校是老战友。” 肖挺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也成功地被周军威误导了。他一心以为许玉贤通过方晟找容上校,然后说服黄将军力挺,殊不知许容二人暗通款曲。 “军威,我可要批评你呀,你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关注碧海时事,倒把双江的情况摸得比我这个省委书记还熟。”肖挺似笑非笑。 周军威连忙解释:“都是小容打听的,现在讲究政商合一嘛,要把生意做大就得了解透方方面面的关系。” 肖挺又一笑,说:“菜上齐了,来,吃饭。” 两个人的宴席,为养生不喝酒而喝鲜榨果汁,主要话题就是回顾在碧海工作时的点点滴滴,忽儿感慨,忽儿唏嘘,忽儿大笑,直到散席握手辞别都没再提许玉贤。 回到宾馆,仿佛心灵感应似的,周小容打来电话劈头就问:“吃完了吗?谈得怎样?” “一点儿不关心老爸,有没有喝醉什么的。”周军威佯怒道。 “得了吧老爸,人家是省委书记好不好,能陪你吃饭已是天大的面子,还会喝酒?想得美。”周小容毫不留情说。 还真说到点子上。 周军威只得承认:“是没喝酒,不过该说的都说了,他没答应,也没说困难啊之类官话,以老爸几十年官场经验看八成有戏,当然要提醒许玉贤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老爸完成任务了,准备坐明早火车回家。” “别急着走,到梧湘玩几天嘛,我陪你到海边吃正宗海鲜。” “算了吧,你那工地到处是水泥黄沙,我还是回去听听京剧,打打太极拳,每顿喝二两小酒,快活去也。”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方晟接到周小容的电话。 第296章 权力版 此时距离周家父女通电话已有五个多小时,周小容故意挑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是算准方晟已经睡了,白翎肯定躺在旁边。 周小容是利用这个机会向白翎示威。 接完电话,方晟轻轻吁了口气,下意识准备联系许玉贤,再看时间又改变主意,明天再说吧,反正还没出最后结果。 “谈妥了?”白翎也被惊醒,贴着他的脸问。 “哪有那么容易?周军威只是说明来意,肖挺只是听听而已。” “肖挺改变主意的概率有多大?” “要看他是政客还是省委书记。” 这句话有些晦涩,白翎琢磨了好一会儿道:“如果是政客,他就改变主意;如果是真正为民请命刚正不阿的省委书记,他会严厉执行重大事故一把手负责制,对吗?” “嘿嘿嘿,白翎同志成熟了,熟透了。”方晟边奸笑边在被窝里伸手捏了一把。 “流氓!”白翎也掐了他一下,转而道,“你跟周小容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方晟想到上次在高速工地的拥抱,有些心虚:“进什么步?” “以前从不接电话,现在夜里通电话。” “唉,为了许玉贤的前程嘛,帮人就是帮自己。” “也许以后还会发生别的事,你们继续联系,然后见面,再然后……” 方晟沉默半晌,道:“不可能,相信我吧,绝对不可能。” 说句话时,他都不相信自己。 第二天方晟如实转述周小容说的内容,许玉贤听罢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接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 在省委层面上,何世风等人感觉到肖挺微妙的转变,先是叫组织部暂时搁置梧湘市委书记人选问题,然后在一次会议上强调保护基层干部积极性,让基层干部想做事、敢做事,不要在实际工作中畏首畏尾担心承担责任。 隔了几天于道明主持召开全省灾后重建工作座谈会,出席会议的是各市区分管副市长,会期半天。临近中午于道明作总结性发言时,肖挺突然到会,围绕灾后重建工作作了高屋建瓴的指示,强调领导干部只要把人民群众利益放在首位,重大决策过程中不谋私利,即使发生这样那样的突发情况,省委会酌情考虑,坚决不让基层干部受委屈。 说话听音,连于道明都私下对方晟说看来走周军威的路子管用,肖挺开始打退堂鼓了。 梧湘这边听到风声后,包括吴郁明在内都纷纷到许玉贤办公室表示祝贺,前阵子市委市正府都很压抑,因为许玉贤一旦倒台必将牵连一大批干部,梧湘官场又要激烈动荡。 这当中只有吴郁明稍稍失落。京都吴家其实已做好许玉贤被拿掉的准备,着手活动让吴郁明顶上,这样一来又得继续等待机会了。 此时的江业官场也充斥着焦躁和不安。 梧湘市委口头通知费约“停职检查”,方晟“暂时主持全县工作”。对费约来说仕途基本结束了,区别只是处分轻重程度;方晟能否由“暂代”转为“正式”却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首先方晟任县长不足两年,按惯例在一个岗位上锻炼满两年才考虑提拔,之前韩子学在黄海多次“破格任用”,那是县城范围内,靠县委书记的权威压得住。到了地级市层面,各方面竞争更加激烈,县级领导们的背景通常达到省里,梧湘市委是否愿意冒险,以及能否压得住都是问题。 其次水灾事件尽管方晟置身度外,但毕竟发生在江业,方晟是县长,深究起来还是有一定责任,起码存在领导不力、防洪措施不到位的问题,万一咬起来会引发广泛争议。 最后就是吴郁明决不会让方晟轻易得逞。京城几大家族当中,邱家已日薄西山,剩下于家、吴家、宋家和詹家。詹家主要势力在华南,宋家则重点经营西北,于家和吴家子弟分布在京都和沿海省份。 原本于家优势明显,吴家与宋家、邱家联手才堪堪抵挡住其咄咄逼人的压力。但于道明在副部级位置上未能更上层楼,于铁涯接连在石陀、黄海败北退出官场,于家出现人才断层,不得不把赌注押在外姓的方晟身上。反观吴家、宋家、詹家近年来呈上升势头,特别詹家十年前确立“远离京都、经营基层”战略效果明显,在华南建立起严密的关系网,又巧妙避开竞争激烈的京都权力圈。 对于刚刚崭现头角的方晟,几大家族不约而同表现出关注,于家支持尚不足为虑,关键还有军中大佬白家在幕后,这就让他们有些担忧了。虽然历来有军人不参政的约定,但军方立场从来就是不可忽视的因素,从小处说各省市常委都有军区司令,政治局里也有军方代表,从大处说……不能细说…… 宋家前有绿袖夜总会事件,后有窃取光碟事件,加之樊红雨暗中调和,对方晟的观感基本正面;詹家远在华南鞭长莫及;重担便落在吴家身上。吴郁明接到家族的指令是: 避免与方晟正面冲突,但若有可能必须全力打压,阻止或延缓他的上升势力。 费约本是一枚很好的棋子,可惜还是斗不过方晟,当然从某个角度讲费约应该立于不败之地,他跟于铁涯一样终究没按捺住好胜之心,非要与方晟在政绩方面比个高低,结果自己打败自己。 江业官场与黄海最大的不同是,费约在四至六年内占据绝对优势,因此从县常委班子到县正府领导,机关部委办局、乡镇主要领导,相当部分都是费约赏识或通过打招呼等方式提拔任用的,方晟担任县长后双方冲突频频的情况下,费约还强行任命了一批心腹爱将。 倘若方晟上台或换别的县委书记,大洗牌必不可免,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此时作为水淹江业的罪魁祸首——莲花河河道整治工程领导小组,吴郑荣和邱秋两位副组长恐怕也难逃一劫。这时大家才悟出当初方晟、淡忠守等人坚辞副组长的决定是多么英明。 有时不能随便挂头衔,图面子图好听,一旦出事要承担责任的。 第297章 高举轻落 拖了一个多月,高翼集团的检测报告终于出炉,第一时间在纽约召开新闻发布会全文印发给各大媒体,同时抄送给陇山省人民正府办公室。 报告只有一千多字,列举了陇山省鄞峡、绵兰两市虫害中出现的九种农作物害虫,实验室检测结果C-15K转基因玉米种子可以免除虫患,同时还附有集团在阿根廷、南非等地农田实地检测的结果,答案均是可以免除。 但为何鄞峡、绵兰两市种植的C-15K转基因玉米同样出现减收现象呢? 报告给出两个解释:一是转基因玉米免除虫害存在一个阙值,超过其承受的最大压力则达不到预期效果,打个比方防弹衣可以抵御二十多种子弹,但不代表能同时抵御十多支枪同时射击,也就是说此次鄞峡、绵兰两市虫害无论是规模还是数量均超过实验室预测的上限,转基因技术都派不上用场;二是相比同地区非转基因玉米,转基因玉米未出现绝收现象,且减收程度比非转基因玉米低七个百分点,依然可以视为发挥一定作用,尽管微乎其微。 报告因此得出结论,不认同鄞峡、绵兰两市申请赔偿团体认为C-15K转基因玉米种子是伪劣种子的看法,也不认同陇山官方以销售伪劣种子罪拘捕中华区营销总裁于铁涯的做法。 高翼集团表示将以官方身份与有关部门会商上述两个事项。 消息传到陇山,正府方面并未如大家认为的觉得被公然打脸,相反松了口气,这是科学地、彻底地解决问题的台阶,也符合当下按程序办事的大环境。 第二天陇山省正府办发布一条简讯,省农科院已着手对高翼集团检测报告进行复验,后续工作需等复验结果再作定论。这则简讯让刚刚赶到陇山准备正式交涉的高翼集团法务部代表没脾气,只得呆在酒店里等消息——你们不是让大家伸长脖子等检测报告吗,如今我要复验,没什么可指责吧? 只苦了在看守所翘首以待的于铁涯和邱海波,虽然有各方面罩着没吃苦,京都那班高官子弟们还算义气轮流过来探望,带些烟酒给他顺便打点关节,但看守所可不是度假村,该遵守的规矩还得遵守,比如看守叫道: “于铁涯!” 于铁涯就必须大声回答:“到!” 以前当县长哪想到会有今天?短短数月,于铁涯比捱几十年还漫长。 至于这桩事件如何解决,两人已得知宋远冬那边态度有所松动,加上高翼集团施压,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偏偏对于看守所里度日如年的两人而言时间是最大的问题,自由对他俩显得尤为重要。 一次难得的放风机会,两人在院子里相遇,于铁涯低声说实在不好意思,本想有福同享,却把你拉下水。邱海波无所谓笑道现在不是有难同当吗?没说的,出来后咱哥儿们又是一条好汉! 匆匆各说了一句,随即被看守发现大声吆喝两人分开,遂赶紧低头继续围着院子转圈。 于邱两个家族也没停止努力。邱家在京都圈子里广泛动员,通过各方面给宋家传话,暗示如果不尽快放人,今后邱家将不惜代价反扑,哪怕玉石俱毁!于云复在一次部分省份宣传部长座谈期间特意找来陇山省周部长,询问转基因事件进展,并严肃地说虽然当事人是我的侄子,但必须尊重法律,尊重事实,该严惩决不轻饶! 说虽这么说,周部长也是官场老手,深知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后半句,而是“当事人是我的侄子”,连忙表示回去转述领导的意思,若无大碍立即放人! 回陇山途中,周部长直接打电话给宋远冬,说省农科院那帮人的水平我知道,叫他们复验人家最新技术检测的结果,哼,不是我小瞧,憋两年都没戏,该走的流程意思一下就行了,免得我到京都开次会就被谈次话,再这样下次换你参会。 周部长是省委常委,官大半级压死人,宋远冬可不敢得罪,当即赔笑说是的是的,我再催促一下农科院,他们办事效率确实低了点。 官僚机构一旦雷厉风行起来工作节奏快得惊人,第二天上午省农科院发布关于认可高翼集团检测报告的消息,下午相关部门立即约见高翼集团法务部代表,表示“销售伪劣种子罪”不成立,已下达于铁涯、邱海波无罪释放的通知。 双方经过紧张磋商和谈判——从下午三点持续到凌晨两点,初步达成和解协议,第三天上午省工商、质检、市场监督等部门联合发文,宣布高翼集团在销售转基因种子期间涉嫌过度宣传和夸大产品功能,误导经销商、农户购买转基因种子,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广告法》等相关法律,对高翼集团罚款五万元! 至此因为虫灾而引发的转基因技术争论告一段落。 当晚京都一班朋友为于铁涯和邱海波设宴压惊,在场基本都是各个家族以及京都高官子弟,有人问两人今后怎么打算,邱海波说还没确定,回家休养段时间再说。 于铁涯沉吟良久,郑重其事说:“我在看守所里就想好了,决定重返官场,从头做起。”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良久有人问:“铁涯,你在官场还没折腾够?现在当官越来越难,我们身边很多朋友都主动退出来做生意,你倒好逆流而上,再失败怎么办?” 还有人说:“于家上下都看好方晟,不会给你任何资源,凭个人能力打拼很难的。” 于铁涯惨淡一笑:“从转基因种子事件来看,一方面我们对外企的狡猾和心机还估量不足,另一方面说明我没有经商天赋,考虑问题过于简单。我想,既然如此还是沉到基层做点实事,苦点累点都无所谓,总之不能虚度光阴吧。” “铁涯,我们支持你!”有人表态道。 邱海波则说:“我的性格不适宜从政,但我一如既往看好你!回去之后选个地方从头再来!” “对,从头再来!干杯!”酒杯叮当声响成一片。 第298章 冷门爆迭 许玉贤的事拖了又拖,到七月份了还没下文,这段时间他真是睡不好吃不香,满腹心事无从诉说,平时温文尔雅的他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动辄训斥下级,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两个月消瘦了十多斤。 费约还是“停职检查”,方晟还是“暂代”,不过这两个人都不着急。费约反正前途无望,方晟则是胸有成竹。 到七月底大家才明白省里为何一再拖延。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突然飞抵潇南,主持召开省级机关全部干部大会,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 任命蓝善信为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免去其常务副省长的职务,; 任命张泽松为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免去其副省长的职务; 任命于道明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任命姜源冲为副省长,免去其省发改委主任的职务; 任命雷南为副省长,免去其潇南市市长的职务。 一连串意外炸得全场头昏脑胀! 蓝善信是双江一致公认省长接班人,包括他自己也把省长作为奋斗目标,原本如意算盘是何世风接任省委书记,自己接任省长,一切水到渠成。后来肖挺打乱按部就班的节奏,蓝善信自忖还等得起,反正跟何世风共进退。谁想到……表面看省委副书记地位似乎高一点点,可实际权力哪能跟常务副省长比呀?简直是天壤之别!十年前省委副书记接任省委书记的概率比省长大,如今基本是省长顺序推进,因为京都越来越重视在省长位置上的历练。同样省委副书记转任省长的可能性也远低于常务副省长,高层会认为你分管党务,不熟悉正府那边的情况。这个位置基本成为退休前的最后一站! 蓝善信真是欲哭无泪! 张泽松在副省长当中排名第七,不算强势,也不算边缘化,分管领域还可以,关键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正常来说这个年龄一般不会考虑提拔,因为六十岁是副部级退二线的红线。然而张泽松出人意料地迈入常委行列,哪怕只做一任,连双江其他常委都诧异不已,闹不清中组部搞什么名堂。 于道明提拔常务副省长更是让人大吃一惊!作为刚刚空降到双江的交流干部,他接管前任钱浩的一滩子事还少了两块,不但在副省长里排名末尾,平时工作也有意无意被边缘化。前段时间双江水灾偏偏是他分管领域,忙得焦头烂额,手下又不太听指挥,同僚们都幸灾乐祸瞧他的好戏。另一方面于家在最高层有于云复撑着,新生代希望放在方晟身上,按说不会为于道明浪费更多资源——常务副省长和副省长只对于道明本身意义重大,对于家来说并无区别,于老爷子从没指望这个儿子在官场有多大出息。 综合几方面看,于道明的提拔不仅缺乏外部环境烘托,内部环境也无支撑,这个任命实在太突兀太令人震惊。 雷南提拔为副省长也是爆炸性新闻。众所周知雷南是前任省委书记冯卫军的心腹爱将,从科级一步步提携到潇南市长的位置,原本按冯卫军的意思想让他更进一步,但雷南为官的风评向来不太好,其儿子雷之鸿在外面胡作非为也减分不少,因此在何世风等人的狙击下始终原地不动。冯卫军退二线后,省城官场都盛传肖挺要拿一个正厅级干部祭旗,目标可能就锁定雷南——查他太容易了,浑身都是毛病,稍微一查就是一大堆问题。雷南本人也惴惴不安,很多人看到他近几个月经常到附近寺庙烧香拜佛,都私下嘲笑他“临死拜佛脚”。 想不到他非但没被双规,反而提拔为副省长,又是怎么回事? 这当中最正常的要数姜源冲,他提拔副省长可谓众望所归,履历齐全、资格也足够,是何世风的爱将,肖挺上任后对他印象也不错。如果说雷南是一个班上的问题少年,那姜源冲就是成绩优异、品行俱佳的五好学生。对于他的提拔,大家最感兴趣的只有一点: 谁接掌省发改委? 对于这几项任命,至始至终肖挺和何世风都表现得讳莫如深。按常规中组部人事任免前必须要征求地方党政一把手的意见,正式任命形成后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两人,做事先沟通和交流。但这样的结果显然不在他们意料之中,因此省级机关全部干部大会全程两人面无表情,表态发言也只是寥寥数语,完全提不起精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时飞到双江各个角落,所有人的反应大抵相同,一惊,然后啧啧有声“太意外了”。 方晟听说于道明居然提拔常务副省长,捉摸良久准备打电话,一想这会儿于道明大概忙于应付各方祝贺,缓几天再说。又想了想,拨通爱妮娅的手机,甫一接通她淡淡说: “就猜到你满肚子疑问,今晚过来面谈。” 老实说现在方晟有点怕到爱妮娅家中。无论哪个男人,只要各方面功能正常,很难面对身无寸缕、活色生香的美女不心动,然而爱妮娅总能在他千方百计撩拨下酣然入睡,对方晟来说不啻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他能理解爱妮娅中学时期遭受的性侵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使她内心深处几乎本能地抗拒男人,抗拒欢爱,同时她又很矛盾地渴望肉体接触,因此方晟每每成为悲摧的苦力。 他甚至怀疑她枕头下常备剪刀,一旦他按捺不住用强时,她会毫不犹豫一刀剪断他的命根子! 当听说他当晚赶到省城与爱妮娅会合,即使谈最新人事任免的内幕,白翎还是有些醋意,说日久生情,男女之间的感情总是相处出来的,特别在充满暧昧的晚上,你可得当心点! 方晟辩道谁不知道爱妮娅是事业狂,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包括男女之情。若不信我连夜赶回来交作业! 算了,安全第一。白翎叹了口气。 提到交作业,白翎有些烦恼。因为她越来越发现自己承受不了方晟的狂野进攻,看来是受伤留下的后遗症了。 第299章 三有干部 熟悉的咖啡香气,熟悉的居家睡袍,熟悉的笑脸。 爱妮娅端来一杯咖啡递给他,问道:“跟于道明联系了吗?” “还没。” “他应该是此次人事调整最大的黑马,我还没查清怎么回事,肯定是于家背后使的劲,但目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方晟惊道:“其他几位的底细都摸到了?” “嗯,蓝善信是最失意者,”她随意而舒适地坐到他身边,修长而白净的小腿搁在茶几上,睡袍微微分开露出大腿,不过在他面前她根本不在意露多露少,可以说与发生过关系的男女并无区别,“他最大的后台是冯卫军,京都那边底蕴不足,所以尽管全心全意辅佐何世风,本身工作能力也很强,还是在充满博弈和内幕交易中不幸成为牺牲品。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也不错,作为前任省委书记的爱将能以这种方式淡出官场算是完美了,由此可见肖挺意在上位,不想在双江过多得罪人。” “雷南也是冯卫军的爱将,为何反而提拔?” “不看僧面看佛面,冯卫军在京都也有靠山,雷军就是那位靠山使的劲,与姜源冲的提拔是一种平衡。” “什么平衡?” 爱妮娅解释道:“你的派系上一个,我的派系也上一个,这就是平衡,别问哪两派,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姜源冲的提拔不象外界想象那样水到渠成,很多人在背后出了力,包括于家。” 方晟点点头:“他通过我拜访了于老爷子。” “张泽松是个异数,绝大多数人都想不通,京都那边也众说纷纭,我打听到的消息也是平衡,”她换了个姿势,睡袍分得更开,腿间有一抹浅绿色,那是内裤的颜色,她恍若未觉续道,“张泽松在经济方面是保守派,也难怪,人家在计委工作了二十多年,对计划经济近于盲目崇拜,原本分管商贸,何世风觉得碍手碍脚让他分管科教文卫。京都高层可能觉得肖挺和何世风的经济理念都过于激进,常委里面需要有个保守派经常泼冷水,也许内情更复杂,不过道理大抵如此。” “那么……姜源冲留下的空缺怎么办,你有希望吗?” 爱妮娅淡淡地说:“那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吧,那些人让我上我就上,否则再想也没用,我早说过没有惊喜,没有激情,一切都在安排中。” 方晟还准备说什么,手机响了,竟是于道明打来的,接通后没等他询问就沉声道: “到我这边来一趟,我住在省委招待所907室。” 方晟惊讶得脱口而出:“三叔,你怎么知道我在省城?” “我还知道你在爱妮娅家对吧?废话少说,赶紧来!”于道明随即挂断电话。 手机拿在手里,方晟脸色都变了,爱妮娅靠他很近自然听到于道明说的话,也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直以为这种交往非常隐密,不料刚来省城不久的于道明都一清二楚,可想而知还有多少知道! 爱妮娅下意识拉紧睡袍,道:“你去吧,试探一下他哪儿的消息,太可怕了,我觉得毛骨悚然。” “深有同感。”方晟道。 匆匆来到省委招待所,门卫已接到电话挥手放行,停好车上楼,于道明疲倦而炯炯有神地让他进去,随手扔个桔子过来,笑道: “不停地接待客人,茶叶都喝光了,吃个水果将近一下吧。” 方晟笑道:“本想第一时间祝贺三叔,又怕电话太忙打不通。” “很意外是不是?”于道明主动挑起话题,“包括消息灵通的爱妮娅都猜不透?” 方晟赶紧问:“对了,三叔怎么知道我在她家?我就是专程向她打听这次人事变动内幕的。” 于道明诡秘地笑笑:“放心,你俩的事只有我知道,我也不会传出去包括尧尧,至于原因不能泄露。” “我们只是谈工作……”方晟懊恼道,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冤。 “不提她了,”于道明挥挥手道,“今晚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京都政坛格局和权力版图发生很大的变化,之前确立的计划不管用了,需要及时调整以适应新形势。” “哦,什么变化?” “以前最高层几个人当中只有两三个抓经济,容易达成一致,如今嘿嘿,老外不是说经济内阁吗?五位首长四位懂经济,这就麻烦了,大家出身不同,工作经历不同,由此带来经济发展理念的差异,这一点很难妥协和弥合……” 方晟深以为然,别说最高层,在基层县委书记和县长都难得意见统一,而且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这种情况下最高层达成共识,那就是今后不搞一刀切,不搞什么全国一盘棋,而是因地制宜,结合当地经济特色走适合自己的道路……” “好事啊,我双手赞成。” 于道明却脸色沉重:“虽然如此,各省市具体怎么搞完全看领导的意思,因此关键岗位人选的争夺将趋于白热化,蓝善信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方晟讶然:“为什么?” “他太配合省长工作了,这样的话无论大事小事省正府这边在常委会铁定两票,会对省委书记形成压力,京都高层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而要常务副省长有个性、有思想、有属于自己的工作方法。” 方晟笑道:“我知道了,三叔就是符合京都需要的‘三有’干部!” “去你的,胡编乱造新词儿,”于道明笑骂道,“不过呢在目前省里这班干部当中我确实属于独立派,跟肖挺和何世风都没有瓜葛,加上我哥使了把劲也就上去了。京都高层的目的是让各省市经济班子都形成‘三驾马车’格局,不怕争论,以开放包容的心态发展经济。” “那张泽松是怎么回事?” 于道明直截了当道:“他是五号首长的人,经济理念相当保守,也是一种制衡吧我觉得。” “咦,五号首长不是政工出身吗?” “政工系的都很保守,”于道明道,“接下来你有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什么麻烦?”方晟问。 第300章 县委书记 于道明皱眉道:“五号首长与詹家私交甚笃,据可靠消息吴家与詹家已达成协议,准备在双江联手打压我俩……这也是你老丈人不得不出手将我提拔到常委位置的原因,张泽松是个很阴险很狡猾的家伙,绰号叫‘响尾蛇’,其狠辣程度可想而知,以后碰到他务必小心。” 方晟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谈到雷南,于道明说是典型的贪官污吏,完全看在京都靠山的面子才硬提拔上去,总有一天会出事。方晟问靠山是谁,于道明说别问太多,等你到这个平台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本来还准备深入聊会儿,于道明的手机响个不停,抱歉地笑笑示意就谈到这里,方晟知趣地告辞。走到门口,于道明突然捂住手机悄声道: “这么晚就别到她家了。” 方晟老脸一红,觉得于道明似乎什么都知道。 出了省委招待所,方晟果真没敢去爱妮娅家,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然后打电话给爱妮娅解释原委,她淡淡说于道明肯定认识那帮人,我一直被监视之中嘛,想来也不奇怪。她还说既然那帮人已经知道,也不在乎多今天一晚,其实你不必介意的,下次该来照来,我是单身女孩子,有交朋友的权利。 方晟听出她有点生气,那是一种被人窥探隐私和控制生活的恼怒,没敢多说什么,随即又打电话给白翎,表示自己正在酒店以示清白。白翎听了很开心,说看来她确是工作狂,这么晚还放你走真没情调。 隔了两天,省里召开新常委班子会议,讨论并通过前期搁置的一系列事项,包括两项引人注目的决定: 一是关于梧湘及下游三县遭受水灾的相关处理决定,常委会认为梧湘市委市正府在洪水侵袭之际,缺乏应有的定力和统筹决策能力,一方面未能科学论证、充分预估洪水有可能造成的危害,一方面决定泄洪后未能做到及时与下游三县沟通、会商解决问题,给下游三县造成人员和财产重大损失,鉴于此,常委会决定给予梧湘市委市正府给予通报批评,负有领导责任的许玉贤同志要深刻反思,认真检讨,在市常委会作出自我批评;同时责成梧湘市委对于江业县人为责任造成严重水灾事故进行处理; 二是任命爱妮娅同志为省发改委党组成员、主任,即日起生效。 爱妮娅的提拔可谓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省改委副主任当中她排名最后,年年龄最小资历最浅,但她拥有完整的履历、傲人的文凭和良好的口碑,更重要的是这项决定根本不是省常委会作出的,而是省委组织部“根据中组部提议”,其意不明而喻。 梧湘水灾事件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消息传到梧湘,许玉贤一阵昏眩,半躺到沙发十多分钟才回过神来。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有惊有险,但结果验证了那句老话,事在人为。 接下来许玉贤两天两夜没睡觉,筹划召开市常委会讨论人事安排——是该秋后算账、论功行赏的时候了,前期某些干部以为他铁定下台,开始冷落市委这边,往市正府那边跑勤了;还有人暗地散布谣言,说省里要老账新账一起算之类,对于这些趋炎附势者要严厉打击! 为方晟的问题,许玉贤与吴郁明关起门吵了好几次。吴郁明提出一大堆方晟不能提拔县委书记的理由,从组织原则到干部作用制度等等洋洋洒洒七八条。许玉贤是铁了心要提拔,并不惜承担一切后果——自己的仕途都是方晟挽救的,有什么理由不报答人家? 最终吴郁明还是妥协了。没办法,许玉贤毕竟是老大,真协商不下来拿到常委会投票表决,通过的话吴郁明没面子,通不过许玉贤还能一票否认,总之立于不败之地。作为交换,许玉贤同意吴郁明提名两位局长人选。 三天后梧湘市常委会通过人事调整方案: 费约对江业县城被淹负有直接责任和领导责任,因损失特别巨大、性质极其严重,现免去其县委常委、县委书记职务,从正处级降为正科级,任梧湘市总工会主任科员; 吴郑荣、邱秋二人身为莲花河河道整治领导小组副组长,未能认真调研、科学决策、严密组织,给江业县城造成严重损失,现免去县委常委和现任职务,从副处级降为副科级,任江业档案局副科级科员; 任命方晟为江业县委常委、县委书记,免去其江业县长职务; 任命房建军为江业县委常委、县长,免去其江业县副县长职务; 任命容波为江业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免去其江业县政法委书记职务; 任命俞鸿飞为江业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免去其江业县副县长职务。 此外其它区县也有干部调整,与方晟有关的是:朱正阳调离黄海,被任命为万水县县长;清亭县长因健康原因提前病退,樊红雨接任县长职务;范晓灵调任阳关区区长。 黄海常委班子里增补了程庚明和肖翔,至此方晟当初的嫡系人马全部位列处级干部,无一例外。 这当中除了樊红雨的提拔是宋家背后出力,其它全都是许玉贤根据方晟提议后作出的决定,可以说方晟是此轮人事调整的大赢家! 至此方晟终于以三十六岁的年龄成为梧湘——大概也是双江地区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作为官场先锋,他心系老百姓,时刻惦记着为老百姓做实事,解决实际困难;作为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无所畏惧,勇敢面对一次次挑战。县委书记对很多领导干部来说是辉煌的巅峰,对方晟来说灿烂的人生才拉开序幕,因为只有站到这个位置,他才被正式纳入选拔和考核的视野,必将迎接更错综复杂、更凶险莫测的考验! 梧湘市委领导到江业正式宣布任免决定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而是提前回宿舍和白翎一起做晚饭,然后关掉手机泡了壶白茶,边品茶边静静地看电视。 这样也蛮好的,他觉得。 第301章 主持会议 正式任命一周后,方晟头一次主持召开江业县常委会。 坐在会议室正中位置,看着左右两排各六位常委,方晟生出俯瞰天下的感觉,尽管这种感觉来得滑稽——区区江业县算什么呢?但主持县常委会比当初在三滩镇主持镇党委会确实差异太大太大。 这就是权力的诱惑,权力是一剂容易上瘾的毒药。 环视在座常委神情各异,但接触到方晟目光时均流露出尊重和敬畏,大家都知道他不仅击败强大的费约,还主导了县常委会的调整,尤其令人称道的是对于费约势力,方晟没有赶尽杀绝,吴玉才、耿复和邵元存均保持原职未遭到清算。 季亚军提拔为县长既借助于梧湘市委季常委的力量,也得益于开发区五大重点工程和提诺纳超市、小洋葱西餐厅等商业开发的成功;房建军和俞鸿飞都是交流干部,本来就想更进一步,同时在五大重点工程中奔波操劳有目共睹;宣朔则是梧湘组织部下派的空降干部,常委出现空缺自然顺序补进。 一口气提拔三位副县长进常委班子,一方面体现稳定大局,相信江业干部的基本态度,进入常委的还是老面孔,使得江业广大干部群众暗暗松了口气;一方面也是对方晟主持下的县正府工作的肯定,突出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新思路、新思维。 整个人事调整中方晟没有刻意提拔自己属意的人,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三位副县长的空缺两位从梧湘空降,一位是何玉贤的人,一位是吴郁明的人,剩下一个名额由公安局长贾复恩兼任,这是各县区的惯例,不算方晟特别关照。 此时常委们的目光正投向桌子中央的沙盘,这是江业县城鸟瞰图,其中城北郊区五大重点工程被插上小红旗。大家都有些不解,按常规新常委班子第一次开会往往虚实成分比较多,很少直接谈具体工作。 不过水淹江业后费约被停职,两个多月没开会,确实积压了很多急待研究的事。 “现在开会,”方晟沉稳地说,“今天是常委新班子首次开会,鉴于大家原本就在一起工作,相互熟悉,介绍这个环节就免了,直接进入正题。请各位先提交积压在手里的急务,尽快让日常工作转入正轨。” 季亚军原本负责的开发区建设由于方晟亲自过问,基本没受影响;仲安主要提及如何稳定江业干部的思想顾虑,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容波提出莲花河河道整治领导小组成员受处分后,一些岗位必须调整到位等等。 轮到吴玉才发言,他轻叹口气道:“河道整治尽管是我们所有人的痛,但善后工作还得继续,不能因为……前期严重失误而全盘否决其初衷。目前莲花河两岸遍地狼藉,清理工作仍在进行中,但经历洪水彻底冲刷莲花河水质确实有了根本性好转,部分河段河水清澈,可以说是付出惨重代价后的成果。按原先方案下一阶段任务是修葺河堤,河道沿线扩建人行道、安装彩灯、凉亭等等,让原来的臭水沟成为老百姓避暑休闲的好去处,所以我的问题是,河道整治工作要不要继续做,做到什么程度——是按原来的方案,还是略加调整?” 季亚军唯恐方晟反对,在常委当中他虽不算费约的心腹,但平时颇受照顾,也不愿费约最后主导的工程付之东流,连忙说:“之前宣传得轰轰烈烈,也花了那么多钱,怎能半途而废呢?我觉得该做的事还得做。” 耿复和邵元存尽管深有同感,但眼下的处境不容他们说话,都闭嘴不言。 “河堤肯定要修葺,安装彩灯、建个亭子也没什么,花费都有限,但河道沿线扩建人行道就麻烦了,涉及到江业最敏感的拆迁问题,难办呐。”容波说。 房建军则有自己的想法:“城区拆迁问题早晚要碰,不妨从扩建人行道做起,然后一步步延伸到中心区,最终形成江业的黄金商圈。” “建军还念念不忘黄金商圈啊,”方晟笑道,“但容部长的担忧很有道理,拆迁在江业阻力特别大,有坚决不搬的,有漫天要价的,还有各种惹事的主儿,上次河道整治第一阶段都闹出人命了,因此不能硬来。” “但中心区混杂繁乱的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严重损害江业形象啊。”俞鸿飞感叹道。 方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展开,而是问吴玉才:“还有需要讨论的吗?” “有,关于县委和正府合署办公问题,我觉得应该提上日程,”吴玉才道,“一来正府办公楼五年租期将至,房东提出租金上涨百分之二十五,财政方面无力承受;二来分开办公不利于工作协调,基层过来办事也东奔西跑很不方便;三来……” 仲安皱眉道:“县府大院设施老化,楼体也多处破损急需维修,而且正府班子全部搬过来也没地方……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挤一挤才热闹嘛,”季亚军表示同意合署办公,事实这也是县长办公会的一致决定,“牺牲一点舒适度每年为财政节省几十万租金,这笔账划得来。” 孔天亮却有反对之意:“去年把政协中会议室做了四间办公室,今年正府再搬过来,恐怕我们最小的会议室都要没了,每次得跟其它单位抢公共会议室。” “淡书记有什么看法?还有张常委、邵常委都说说。”方晟不急于表态。 淡忠守笑着摇摇头,纪委在县府大院里已经饱受办公面积狭小之苦,显然不同意合署;邵元存主要精力在基层,不便过问。 这时张行出人意料地说:“三年前费书记曾打算重盖县府大楼……” “啊!”在座常委们都愣了下。 张行续道:“当初就是考虑到办公条件差、人均面积过小,加之正府还在外面租楼办公,打算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后来呢,为何没落实?”方晟问。 第302章 江业新城 张行道:“费书记觉得不宜牵扯正府那边的精力,就委托我进行前期项目论证,隔了一段时间正好省里发文严禁超标盖办公楼,事情就不了了之。” 方晟又问:“当时准备盖在哪儿?” “为回避拆迁问题,同时要振兴江业开发区,费书记打算把县府大楼建在高科路附近。” “那么远啊……”常委们议论纷纷。 方晟扫视全场,等大家都静下来才说:“费书记的设想与我不谋而合!” 常委们顿时嘴张得老大,过了半晌季亚军讷讷道: “方书记,高科路……太远了吧,不是每个人都有汽车的,如果骑电动车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呢。” “具体位置不在高科路,”方晟站起身指着沙盘道,“准确地说应该是上回乾锋选择的地点,当时我拒绝了,理由是创建以景山寺为核心的文化旅游区,包括四源镇手工绣花、尚武镇蓝布印染、廉秋镇高跷和舞狮队等都要搬过来,其实我只说了一半。我们要在城北郊区中心建县府大楼,文化旅游区是附属文广建筑楼的一部分——文广局、电视台、报社等等,此外法院、检察院等司法系统也要在旁边盖新办公楼,城北郊区中心将成为今后新的县府办公区。” 常委们都被方晟突如其来的设想惊呆了,面面相觑好半天,季亚军问出大家的心声: “方书记,你把县府大楼、新金融街都搬离主城区,这……不太符合城市主流规划吧?” 方晟笑了,手指在沙盘城北郊区划了个大圈,大声道:“大家还没想通么?我就是要在城北郊区建一座江业新城!” 一语惊醒梦中人! 回头想想,方晟从刚开始布局就做足了铺垫:医院和学校是城市必不可少的基础条件;提诺纳超市能提供丰富而充足的日用品;高科路有小洋葱西餐厅为首的高档餐厅;景山寺大景区是城市里面宁静的净土;新金融街可以存贷款、结算;乾锋集团投资兴建的综合商厦业已动工;如今画龙点睛般新建县府大楼,必将吸引如潮的投资和超高人气,彻底摆脱在老城区进行城市建设缚手缚脚的被动局面。 方晟续道:“城北新城小区二期的房子已基本告罄,目前开发商正酝酿三期工程,未来我们要盖越来越多的房子,把老城区人口释放出来,也释放长期压抑的消费热情。等到三年、五年后再回过头来搞老城区拆迁,到时再看他们凭什么漫天要价,凭什么赖着不走?” 房建军点点头道:“确实,目前的现状是主城区地段奇货可居,所有人都认为房价还会涨,从而让部分人产生抱着金砖过日子的想法。有了江业新城,甚至城区中心区的商业都会逐渐衰落,转向更有赚钱效应的综合商厦、新金融街等地方。” “江业消费产业落后、经济结构严重失衡的局面必须有这样的力度,”俞鸿飞也表示赞成,“这样看来刚才争论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吧?” 吴玉才随即反应过来,道:“莲花河沿线人行道还得修,但不再扩建,制地因宜弄一条路出来就行。” 方晟又道:“季县长提到上班时间问题,依我看公务员也要更新理念积极在江业新城买房啊,今后大方向是城市主体向梧湘方向靠拢,这是我竭力推动与大宇合建内城快速通道的原因。大家在新城有吃有喝有玩,去梧湘又方便,还用回老城区干什么?” 仲安笑眯眯道:“俞主任之前负责城北新城小区建设,现在又直接抓开发区全面工作,大权在握,能不能透露下消息——房价还会涨到多少?我们买的话享受什么优惠?” 大家哄堂大笑。 俞鸿飞连连说:“最低价格,最低价格。” “常委们集体买房能享受团体优惠吗?”淡忠守凑趣道。 “这个……”俞鸿飞面露苦笑,“市场的事市场来决定……” 大家更是笑成一团,感觉到常委会气氛比以往轻松很多,至少不用提心吊胆瞅着书记县长吵架。 接下来方晟风轻云淡地大致安排了一些部署,由于所处的位置不同,无须过问具体事务,明确季亚军全面负责新县府大楼的前期规划和准备工作;俞鸿飞主抓江业新城建设,吴玉才则负责河道整治扫尾工程——作为费约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吴玉才责无旁贷也无可奈何。此外方晟安排张行协调内城快速通道工程、耿规负责乾锋集团综合商厦各项事务的对接。 这样做的目的不仅让分工相对清闲的常委积极参与具体事务,更重要的是通过常委明确分工,避免正府在城市建设方面拥有过多话语权,出现“县委轻、正府重”的局面。 以前方晟任县长时千方百计避免县委参与,现在则想方设法往正府那边渗透,正应了那句话:屁股决定脑袋! 回到办公室方晟先后接见了两个人,一是徐靖遥。 “全面撤出巨隆公司在江业的业务,该清盘的清盘,该转手的转手,给你两个月时间处理。”方晟直截了当道。 徐靖遥狐疑道:“目前巨隆的生意做得很红火,利润滚滚,而且我敢保证绝对跟您方书记没有一丝关系,为什么撤?是听到什么不利风声?” 方晟解释道:“江业房产市场已经兴旺起来了,但对于房产商而言如同甘蔗已经吃掉最甜的部分,剩下的尽管还有甜味已无意义,把市场份额让给别人吧,回省城赚大钱去!” “全听方书记吩咐,”徐靖遥想了想问,“梧湘绕城高速工程怎么办?一个亿押在那儿呢。” 提起周小容,方晟不禁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道:“聚业方面投资者都在盯着呢,一旦撤资好不容易树起来的信用立马完蛋……等等吧……” 因为一个亿全是赵尧尧汇过来的,跟牧雨秋、徐靖遥等人没关系,所以徐靖遥不便多问,聊了两句告辞。 接下来轮到叶韵,一次早就应该进行的谈话。 第303章 巧作安排 叶韵笑语盈盈进来,小洋葱西餐厅开业至今的操劳以及两年光阴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还是那样俏丽、可爱和甜美。 真是不老的妖精。方晟心中暗叹道。 一直以来他自己都奇怪为何明知她来历可疑,却没拒之千里之外,反而一直重用视为心腹,现在终于想通了! 因为从赵尧尧到白翎,从樊红雨到鱼小婷,还有周小容、范晓灵、爱妮娅等等,没一个象叶韵这样爱笑。 都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事实也是如此。方晟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孩,但象叶韵这样任何情况下——即使在服务区误中陷阱被捕都能保持笑容,实在令方晟无法忘怀。 不过有白翎怀疑在先,之后加上鱼小婷的警告,他不免提高了几分警觉,与叶韵的浪漫之约更由于范晓灵那边险些被捉奸而烟消云散。如今面对叶韵,他心里更多的是内疚和歉意。 “小洋葱最近怎么样?”方晟问。 “收回一半成本了。” 一年左右时间净赚两百多万!方晟不由暗暗咋舌,略作思忖道:“开个价把它转手了吧,连本带息收回投资,再加点利润,估计买家会很多,成交价可能出乎我们意料。” 叶韵没有问“为什么”之类的笨问题,而是皱起鼻子笑了笑,道:“它已经完成历史使命,我也准备离开江业了?” “是。”和聪明人谈话就这个好处,无须啰嗦。 她默默想了会儿:“下一站去哪儿?” 方晟凝视着她,道:“这就是我今天特意找你过来的原因,叶韵,你今年应该有三十了吧?” 她卟哧一笑:“我能说打听女孩子的年龄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吗?” “Sorry!我想说的是,你不能老跟着我东奔西跑,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你应该有自己的小圈子,处几个闺蜜,谈场恋爱,实在无聊约几个朋友外出旅游,喜欢冒险可以去西藏,喜欢美食可以去成都,总之……叶韵,我不想重复我是已婚男人的废话,但我们总这样暧昧下去其实是危险的游戏,对你对我都危险,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也说两句真心话,”她眼睛里都仿佛带着笑意,“第一句,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充实,很开心,看到小洋葱在我手里蒸蒸日上,有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第二句,我的选择是我自愿的,既跟你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又跟你没关系,明白我的意思?” 方晟苦笑:“拜托你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好不好?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无欲无求跟着我,到底得到了什么?老实说我非常惭愧。” 她眼睛亮晶晶仿佛夜空里的星星:“谁说我无欲?我是很正常的女孩子,该有的欲望我都有,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的,最好在水到渠成的情况下,你说呢?” “哎——”方晟感觉谈话主题严重偏离初衷,赶紧说,“我的想法是尽快转手小洋葱,把资金暂时回撤到省城休养一段时间。” “咦,好像不对吧?”她笑容中带着疑问,“刚刚上楼时遇到徐总,他透露马上到省城做大买卖了。” 真是个大嘴巴,比牧雨秋差远了!方晟十分恼火,却笑道:“人家几千万、上亿资金当然不能闲着,存在银行算活期才拿多少利息?我们不同,几百万更要注重风险,而且我不想你的公司跟牧总、徐总合流,这一点你能理解吧?” “嗯……可我是闲不住的人……” 方晟胸有成竹道:“你若真不想闲,事情倒有得做。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催生出一大批新兴产业,其中包括手机小说。如果你到省城地铁走一圈就会发现,那些低头族中间看新闻、聊天的只占少数,超过半数以上在阅读手机小说……” 叶韵眼睛一亮:“你想叫我创建文学网站,进军手机小说市场?没问题啊,我在软件行业做了好几年,认识很多水平很棒的程序员,搞文学网站小菜一碟!” “文学网站已经铺天盖地,你自信插进去能出人投地?你熟悉一大批程序员,但你爱好文学么?有能够把关稿件质量的编辑吗?” “呃……还真没有……” “事实上这才是你当务之急要做的,网罗一批优秀网站编辑,不惜出高价把他们挖过来,他们又能带来一批优秀网络写手,由此形成良性循环。” 叶韵喜道:“挖人才我最擅长,无非美色和金钱呗,小洋葱大厨就是我陪他聊了一晚上然后许诺高价签的合同。” 方晟的心不由微微颤了一下,连忙说:“不必牺牲美色。” “哦,你很在乎我是不是?”她浅浅笑道。 “哎,我让你正经做生意,又不是靠色相,做网站需要耐心和细致。” 叶韵打个响指:“玩我的老本行,你绝对放心!” “你这样我更不放心,”方晟叹道,“我问你,你打算做什么样的文学网站?” “综合文学网站呗,里面一应俱全,什么都市言情、武侠仙侠、玄幻穿越、推理悬疑等等,分简体中文和繁体中文两个版本以适应海外市场,电脑、手机同步更新,嗯,还有什么?” 方晟摇摇头:“听你一说我心都凉了。这种文学网站随便找个搜索引擎打开能跳出成百上千个,如果按点击量或人气排序你肯定在倒数,那还怎么玩啊?” “我可以花钱买排名,买搜索优先位置,这些业务以前都做过,”叶韵不服气道,“一年砸几十万上百万,保证每次搜索都能一眼看到,而且在醒目位置。” “文学网站不是靠流量赚钱,而需要有优秀的写手和优秀的作品,这样才能留住文学爱好者,他们的口味很挑剔,一旦发现你的网站有名无实,手指一动就转到别处,不留一丝云彩。” “那怎么办?”叶韵嘟起嘴说,“本来自信满满,被你泼一盆冷水又没底气了。” “摈弃大而全,做小而精的特色文学网站。”方晟说。 第304章 转让餐厅 “什么特色?文学方面我可一窍不通,只记得初中读过亦舒和琼瑶的小说。”叶韵迷惑地说。 方晟悠悠道:“以前我是武侠迷,金古梁温四大家所有作品当然不在话下,其他包括诸葛青云、卧龙生、司马翎、柳残阳等等也全部拜读,可惜啊金老先生是真厉害,十五部长篇写尽天下武侠,此后尽管古龙和温瑞安都火了一阵,终究不成气候,由此也带来武侠小说创作的一蹶不振——无论怎么写都没法超越金老先生,作家们一点盼头都没有啊,所以武侠小说越来越变得小众化,被主流市场甩到无人关注的角落里……” “你想专做武侠文学网站?”她更加不解,“照你的说法武侠小说市场已极度萎缩,作品基本卖不动,哪个愿意掏钱看呢?” “其实每个成年人心里都有武侠梦,武侠小说本来就是成年人的童话,放眼世界各地每个角落的华人未必知道中国GDP是多少,未必知道新一代领导班子,却肯定知道金老先生和他笔下的‘四大恶人’、‘君子剑’和韦小宝,武侠世界的魅力可想而知,”方晟道,“创办武侠文学网站前几年肯定亏损,说不定一直亏损,不过没关系,我们坚持做下去,努力培养扶持一批武侠小说写手甚至名家,吸引所有武侠爱好者——网站里要有论坛供读者们拍砖、辩论,通过积攒人气,提高知名度……” “就能增加广告收入?”叶韵歪着头说。 “唉,那点广告费发工资都不够,我是说当特色网站具有品牌性标志后,就会有综合性网站、门户网站前来收购,那时利润可不是几倍,十几倍,而是几十倍,你信不信?” “蛮有想象力的,可是……如果没人收购怎么办?凭我在IT行业的经验,一个不盈利的网站如同无底洞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最终难以维继。” “那就权当做公益啰,”方晟笑道,“赚了钱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实现些童年、少年时的梦想,振兴武侠文学就算是我的梦想吧。” 叶韵拍着手笑道:“好啊好啊,我来帮你实现……可这样一来就把我拴在省城半步都离不开,以后也不能参与你的宏伟蓝图了!” 说到这里她神色黯然。 方晟心又软了——这是他的老毛病,在漂亮女孩子面前总是容易心软,遂道:“万事开头难,等网站运营步入正轨你还可以出来,随便做生意还是旅游,总之我们之间没有硬性约定,你有选择的自由。” 叶韵又恢复甜美灿烂的笑容:“没有约定本身就是一种约定,行,我立即回去着手竞价拍卖,争取卖个好价钱。唉,坦率说真有些舍不得,好像亲手带大的孩子突然送给别人抱养,心里酸溜溜的……” “我又何尝不是。”方晟叹道。 大宇区毕靖对内城快速通道工程十分看重,范晓灵赴阳关区任区长前昔,硬被他架到江业搞什么交接,实际上就是两位新分管领导见下面,便于今后沟通。在欢迎晚宴上,范晓灵端着酒杯来到方晟面前,悄声道: “第一杯表示感谢,尽在不言中。” 方晟不吭声仰头喝掉。尽管他从未透露过自己在许玉贤面前推荐她提拔区长的事,但范晓灵何等机灵,还是打探到内情。她跟方晟一样担任副区长才两年,梧湘市区有十多个副区长,论资排队根本轮不到她。对此市委组织部的解释是大力培养年轻女干部,这个理由令众多竞争者摇头叹息。 “第二杯,内城快速通道虽然不是我负责,但有条通道随时向你敞开,在你正式进入前它始终处于关闭状态。” 瞬间方晟的脸有点红,转了转酒杯没敢喝。 这种话大概只有范晓灵敢说,隐隐露出当年乡镇妇女干部泼辣的风采,换作赵尧尧或爱妮娅,打死都不可能说。 “还有件事,”见他不喝范晓灵也没勉强,续道,“关于周小容的工程……我有碧海的朋友听到些负面议论,主要是资金来源问题,所以做完绕城高速这一票就收手吧,我担心日后会有麻烦。” “噢,多谢提醒。” 方晟心头一凛。因为他已知道聚业公司投资者里有狄克银父子,想必周军威也参与其间,倘若深究下去会牵扯出大批高官及子弟,将是惊动上听的大案。 隔了几天方晟带队到清亭县洽谈商贸合作事宜,暗底下琢磨找机会跟樊红雨好好叙一回旧,在她身上才能真正释放疯狂,因为她本身就很疯狂。樊红雨自然心领神会,这段时间身体极度渴求使她有些情不自禁,哪怕敬酒时两人手指轻轻接触都会激起一阵颤栗,全身每个毛孔都渴望他的爱抚和冲击! 然而两人的地位不同往昔,哪怕短短的单独交谈都不时被电话打断,方晟在她办公室坐了五六分钟,前后起码七八个人敲门回报紧急工作。 “实在不好意思。”她歉意道。 方晟笑笑:“没事,机会总是有的。” 她脸上飞起一抹轻红,假装低头处理公文,没接他的话。与鱼小婷一样,樊红雨从来不在他面前表达任何情谊,也没说过情意绵绵的话语,即使缠绵至如胶似膝的状态亦是如此。和他在一起,她们只有肢体语言表达内心渴望,以最大限度打开身体包容他的狂野。 也许是一种默契吧,无论方晟还是她们都经受不起感情的负重。 小洋葱西餐厅转让的消息传遍江业,波及梧湘,几十位买家先后与叶韵协商试图以议价方式达成交易。叶韵考虑再三还是采取现场竞标,经过二十多轮次的激烈厮杀,最终以九百六十六万成交。 刨去成本和运营费用,净赚三百万左右。 方晟却不满意,叹息说五百多万投入,一年多时间里你忙得瘦了一圈,餐厅员工也个个累成狗,利润还不到一番,说明做实体经济不如搞资本投资啊,这是非常不好的现象。 正式上任县委书记第一百天,他突然接到个意外的电话…… 第305章 大违常理 电话是省发改委办公室打来的,言简意赅说:“方书记,麻烦您准备一下,爱主任要求今天下午四点整到潇南机场三号贵宾室集合。” “什么活动?需要带哪些材料?多长时间?”方晟连忙问。 “大概是调研活动,时间为一周左右,爱主任没要求带材料。” “其它细节安排呢,比如说到哪个地方,有哪些具体安排,什么时候回程等等?” “实在抱歉,爱主任就交待这么多事项,我只是如实转达。”对方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愣了半天,赶紧打爱娅妮的手机,不料一直忙音,眼看快到中午再不动身就来不及了,赶紧吩咐江璐通知季亚军等人,然后安排车辆立即动身。白翎不愿一个人呆在江业,也同车过去,正好坐飞机回京都陪小宝。 去省城的路上还是联系不上爱妮娅,只得向许玉贤请假——县委书记外出一天以上就必须向上级领导请假。许玉贤很关心地问去哪儿调研,省发改委是不是有大动作,务必要争取拿到项目等等。方晟叹道目前为止一无所知,等打听到情况我会向许书记回报。 许玉贤突然诡秘地笑了笑,说其实我知道爱主任不会亏待你,若真有项目绝对少不了江业。 这话什么意思?方晟暗自嘀咕道,难道他也知道自己夜宿爱妮娅的香闺?可睡是睡了,什么都没干啊! 天底下真没有绝对的秘密。 再想想,以许玉贤和姜源冲的交情想必知道爱妮娅对自己的偏袒,这一点早在黄海童彪想强行拿掉他副组长事件就显露无疑,不过有没有私情倒是两说,那帮人对爱妮娅的监视是高度机密,于道明也不是大嘴巴,许玉贤就算怀疑只能想想而已。 离省城还有三十多公里时终于打通爱妮娅的手机,当听说他正在车上,白翎也坐旁边,她淡淡说见面再聊,随即挂掉。 方晟愣了愣,心想难道是行程高度保密的调研,还怕司机和白翎偷听? 来到机场,正好有四十分钟后去京都的航班,白翎兴冲冲买票、过安检,没几分钟便登机。与白翎挥手道别后,方晟在工作人员指点下来到三号贵宾室。 本以为会遇到一群县委书记,或者很多省发改委官员,推门进去后才发现,偌大的贵宾室——可以容纳三十多人,最里侧孤零零坐着爱妮娅,其它一个人都没有。 搞什么鬼,两个人的调研活动? “坐。” 爱妮娅语气平淡地说,方晟走到她面前才发现今天她的穿着有点奇怪。 在黄海第一次见到爱妮娅起,每次她在公开场合都是精致高端的白领丽人打扮:入时得体的职业套装、深色长袜、白色或黑色皮鞋,其它没有任何饰品,简洁而大气,给人一种端庄高贵且高不可攀的感觉。 在家里她则喜欢穿一袭丝绸睡袍,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居家小女孩的气息,同样有股冷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但今天爱妮娅却穿得…… 往日即使在家里都是盘起的发髻居然放了下来,一头乌发披在肩头,上身是浅黄格子外套,下身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最怪异的是右腕居然套了串彩珠手链。 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细细再看此时的爱妮娅,却有几分清纯和可爱,仿佛尚未接触社会的高中女生。如果省发改委那班人看到领导这付模样,恐怕要大跌眼镜,旋即怀疑人生。 话又说回来,若非爱妮娅先开口说话,即便站到她面前都不认出吧。 “看什么?很奇怪是不是?”爱妮娅语气一如平时那样淡然。 方晟看看自己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的模样,哑然失笑,道:“去哪儿调研?就我俩?我要不要换套衣服?” “不必,你这样挺好。” “那……你好像到野外旅游、登山的样子……”方晟苦笑道,“调研的主题是什么?与什么项目有关?我得向许书记报备啊。” 爱妮娅双手捧着咖啡杯若有所思盯着他,良久才说:“坐下,来杯咖啡,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好。” 方晟到自助区冲了杯咖啡然后坐到她对面,不知为何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爱妮娅种种不寻常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可细想起来能有什么关系呢? 不错,一年多来他和爱妮娅之间似乎多了点暧昧,作为女孩子不可以随随便便借宿别的男人,允许他在她身上随意触摸揉捏,能对他敞开精神和肉体的胸怀,肯定要达到一定亲密度。 然而两人亲密程度仅此而已,不可能再进一步,也是最禁忌的一步。方晟身边并不缺乏女人,但无论如何能拥有爱妮娅这样优秀且高贵的女孩也是件值得自豪的事,男人天生就有征服欲,跟数量并没有关系。对爱妮娅来说他的撩逗仿佛是催眠剂,丝毫没有激发起身体的欲望,中学那段不堪回首的性侵尤如一把沉重的铁锁,死死锁住她女人的本能。 那么,爱妮娅到底什么事只需要他一起前往呢? 方晟突然想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会不会暗中监视的那班人发生两人有可能存在私情,考虑到爱妮娅的前程和声誉,把两人叫到京都当面训斥,并责令今后不准联系?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爱妮娅突然开口道:“知道我们去哪儿?” “上午通知的人没说。” “我没告诉他们……”她莞尔一笑,“三相机场。” 三相机场位于三相省的省会三相市,距双江一千多公里。方晟愣了愣,突然想了起来: “噢,你老家就在三相。” 她微微颌首:“下飞机后我们要坐五个小时火车到黩灵市,然后……我想还是叫辆出租车吧,大巴不太安全也慢,大概三小时后到榆河县,休息一宿后第二天……” “打住!”方晟终于明白过来,“我们是去你大山里的老家?” “是。” “考察?调研?还是……”方晟完全摸不着头绪。 爱妮娅淡淡地说出石破天惊的两个字:“结婚。” 第306章 奉命成亲 方晟呆住了,良久才问:“新郎是谁?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起过?” 爱妮娅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新郎是你。” “啊?!” 猝不及防之下咖啡杯失手落地,方晟都没心思理会,刹时只觉得脑门子嗡嗡直响,吃吃道: “我……我……怎么会……” 爱妮娅凝视着他,目光深遂而复杂,道:“记得我说过父母亲一直催婚的事,元旦前我爸特意翻越两座山就为了打电话叮嘱我赶紧找个男人嫁了。我还说过他必须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中午才能到村部,打完电话赶紧回头天黑前堪堪到家,就为了说这句话……大山深处交通不便,不通电话和手机,不夸张地说出趟山比出国还难,山里人思想的落后和保守远超你想象。那种情况下,村里的舆论和评价对每户人家来说比中央领导指示还重要,因为你要跟他们朝夕相处,你的点滴言行都暴露在大家眼底,你必须在特定的氛围和价值观下生存!” 方晟已隐隐猜到她话里的意思,稳住心神,捡起咖啡杯扔到垃圾筒里,聚精会神听她说。 “父母亲逼婚也是无可奈何,这些年来他们在村里遭受相当大的压力。山里人普遍存在一个观念,即这家人如果有女儿嫁不出去就是耻辱,说明家里阴气太重财气不旺,有时甚至被山民当面笑话,哪怕你做再大的官,有再多的钱都不管用,”她苦涩地说,“这些年以来我两个哥哥为父母亲被嘲笑,不知跟山民们打过多少次架,可是不行,只要不结婚就是人家的笑料,父母亲无论走在哪里都挺不起脊梁……” “所以你准备回去操办婚事?”听到这里方晟几乎明白她的计划。 爱妮娅无奈摇摇头:“假结婚——就是在山里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宴,把全村人都叫过来喝酒吃饭,然后告诉大家我结婚了,新郎长什么模样,仅此而已。” “哦,吓我一跳……”方晟舒了口气。 “你以为真结婚?”她似笑非笑,“放心吧,不会让你犯重婚罪,何况你已有重婚事实,若判刑早进去好几年了。” “你就别提那档子事了,”方晟困窘地说,“不过也得当心点,你的身份已不是怡冠老总,而是出镜率很高的省发改委主任,万一被哪个山民在电视里看到再稍微一查,没准会出大事……” “我知道你的担心,这一点绝对没问题,”爱妮娅道,“首先深山里面啥信号都不通,电话、手机、电视、网络,几乎与世隔绝;其次山民们根本不问世事,别说党代会推举新领导班子,省长、市长、县长是谁都不清楚,他们眼里最大的干部就是村长,管七座大山呢,除此之外一概不知;山里最值钱的是农耕机具和拖拉机,没有买相机、智能手机什么的,电脑……他们都没听说过,所以山里发生的事只会烂在山里,不会传出这个范围。” “你家人呢,是否知道真相?” “要假索性假到底,否则……山里人很淳朴,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根本藏不住事,这是一个只有你知我知的谎言,”她盯着他说,“我相信你会演得很好。” 他叹息道:“一个谎言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比如说再隔两年该催你生孩子了,山里人怎么比喻不生孩子的女人?” 爱妮娅“卟哧”一笑:“你倒管得宽,连善后工作都考虑好了,孩子的事怕什么?你有两个儿子,过阵子赵尧尧在香港再生一个,到时随便抱个回去给他们看看就行了。” “你真是算无遗策。”方晟气馁道。 “还有十分钟登机,”她看看表说,“回个电话给许玉贤和江业,就说我们到三相省山区考察扶贫对接项目,山里信号差,后面几天有可能联系不上,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省发改委主任和县委书记突然失联,那将是轰动全国的大事,事前必须做足合理而慎密的铺垫,防止闹出意外。 听说涉及“扶贫对接项目”,许玉贤顿时兴趣索然,众所周知扶贫对接项目的重点在于“扶贫”,对接地区不仅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涉及到种植项目还得负责销路,扶持企业要包产品营销,倘若项目达不到预期目的甚至要私下掏腰包,总之除了捞点政绩和名气,经济利益方面没有一丝好处。 “啊这个……”许玉贤斟字酌句道,“你的任务主要是陪爱主任多看看,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和管理理念,项目嘛还得慎重,毕竟梧湘、江业的经济刚刚起步,本身建设任务很重,不必……那个承揽过多项目,你认为呢?” 方晟一口答应:“好,我就带眼睛和耳朵,不张嘴。” 许玉贤哈哈大笑:“也不能一个字都不说嘛,你那么能说会道,一旦闭嘴不言爱主任会很不适应的。” 同样,季亚军听到“扶贫”两个字也倒吸口凉气,连忙说:“方书记,江业在梧湘属于落后地区,放到双江更是贫困县,我们还需要扶贫呢,千万不能再搞经济输出啊。” “我心里有数。”方晟威严地说。 还有几分钟时间,匆匆打电话给赵尧尧和白翎。赵尧尧自然漫声应允,根本不以为意;白翎却有几分怀疑,说扶贫扶到山里去了,还不通手机信号,到底哪个地方?调研组有多少人?万一哪家出个事怎么联系? 方晟笑道刚来了四五个人,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扶贫当然要进山,山里的贫困程度你难以想象,不多说了,等到了那边再联系。 放下手机感觉额头冒汗。 感觉白翎是严厉的大老婆,时刻监督他的言行;赵尧尧却是漫无心机的情人,只享受他的恩爱,别的什么都不管。 “都说妥了?”爱妮娅走过来问。 他点点头。 “走吧。” 贵宾厅有个门直通登机口,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开公众视线。行走在鲜红的地毯上,霎时方晟有做梦的感觉。 去千里之外的三相大山深处,和爱妮娅举行婚礼…… 方晟觉得非常荒诞。 第307章 大山之行 自从考入公务员以来,方晟感觉到荒诞的共有五件事: 一是那天晚上在快捷酒店,陈建冬以一百万现金和副局长的职位换取他放弃赵尧尧; 二是他和白翎被狙击手追杀,逃到护堤林深处时她突然提出临终前的要求; 三是樊红雨在他茶水里下药引诱,用意竟是借种; 四是鱼小婷故意灌醉他,以达到出轨的目的…… 这是第五次了。为什么自己总遇到别人也许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奇葩事儿?方晟苦笑。 表面看来这些荒诞际遇自己并没有吃亏,从白翎到鱼小婷都奉献出处女之身,实际上如果允许时光倒转,方晟宁可放弃别人眼里的艳遇。 因为荒诞代表着不符逻辑,背后必定蕴含着危险和杀机。 拒绝陈建冬之后,方晟几次遭遇杀身之祸,两人的恩怨一直延伸到江业,那次兴冲冲与范晓灵幽会差点被捉奸;和白翎的纠缠则对赵尧尧影响甚深,这次远避香港就是一种态度,赵尧尧不喜欢与白翎分享男人,无论什么理由;臻臻的出生使得宋家展开秘密调查,幸亏樊红雨凭借樊家势力才转危为安;和鱼小婷的私情更是有悖道德,尽管她不承认“表嫂”身份,白翎可不这样想。 这次意外的婚礼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方晟不敢想,也不愿想。事情已发展至此,就由它去吧。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抵达三相机场,夜幕下的三相市灯火璀灿,两人在机场宾馆住下,仅方晟出示了证件。并非出于节约考虑,两人同住一个房间,爱妮娅似乎很累,等方晟洗完澡上床已经沉沉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钟爱妮娅就叫醒他。 “今天行程很赶,必须早点动身。”她歉意地说。 如她所说,坐了五个小时多火车到黩灵市,在车站叫辆出租直奔榆河县。三相省境内多山,公路要么在山间层层盘旋,要么穿过深不可测的隧道,路况远不如平原地区,很多路段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万丈悬崖,偏偏司机艺高人胆大,即使拐弯也不减速,有时两车相擦时只差毫厘之间,方晟每每吓出一身冷汗。爱妮娅似习以为常,倚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管它呢!方晟心一横也闭上眼睛。 一百多公里的山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爱妮娅说要是坐大巴车得四小时开外。踏在陌生土地的街头,耳边听着完全不懂的方言,方晟有恍若隔世之感。 爱妮娅一反常态,象小女孩似的主动牵着他的手一路向南,笑着介绍这个建筑是清代乾隆年间,那个民国酒店曾有开国元帅喝过酒,活泼得象二十岁的青春少女。 经过一处明代石拱桥,爱妮娅特意在附近面包店买了两个面包到河边,一点点撕碎了扔到水里,不多时河面便聚集来很多鱼,甚至有身长半米以上的。爱妮娅解释说榆河人不喜欢吃鱼和螃蟹,河里的鱼寿命通常很长,螃蟹有达到脸盆大小的。她还说高中那几年自己性格孤僻,不喜欢跟同学玩耍,每当心情苦闷时就省下小半个馒头,跑到河边喂鱼,看着鱼儿在水里快乐地游来游去,她便觉得心旷神怡。 “我们不是来调研扶贫对接项目吗?项目已经有了,就是河里的鱼蟹,这么大块头如果能解决保鲜和运输问题,拿到双江市场上肯定热销。”方晟笑道。 爱妮娅虔诚地站在河边双掌合什,闭目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祷告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神情肃穆道: “别打它们的主意,没有它们,我可能捱不过高中三年……” 方晟赶紧道:“随便说说,别介意。” 默默走了一段路,她突然说:“你不是第一个打它们主意的,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可惜……保鲜和运输是难以解决的问题。榆河县不通火车,与外界只有我们来的那条路相连,你想想,从捕捞出水到装箱运输需要多长时间?别说运到双江,就是辗转抵达三相市,其运输成本和损耗已超过鱼蟹本身的价值,还有意义吗?” “螃蟹可以速冻……”想到她肃穆的神情,方晟干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路经一家银行,方晟进去捣鼓了很久,然后到隔壁金店耽搁会儿。爱妮娅很奇怪但没多问,静静在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 走过数百米青石板路,看着两侧斑驳沧桑的小青砖院墙,方晟说这样的古迹在沿海地区真的很难看到,大都列入拆迁范围,经济发展带来的文化断层是现实之痛。 爱妮娅没吱声,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来到两棵樟子树中间突然停住,遥指几十米外一幢小楼道: “当年……害我的那个人就住在那里,这些年……每次回大山前都会经过这里,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跑过来静静看会儿,然后离开……” “噢……”方晟记得她说过在华尔街期间托校友找人把那个色狼打成瘫痪,至今还卧床不起,便试探道,“他……还配活在世上么?” 言下之意可以暗中出手替她了除一桩心病。 爱妮娅没立即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去年我才知道他两年前死于电热毯漏电……他儿子、爱人以及当年参与案子的亲戚全部蒸发,至今下落不明……” 方晟后腰际透出一股寒意:“是他们干的?防止对你仕途产生影响?”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永远无法验证,对不对?”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我……” 爱妮娅饶有兴趣歪头打量他,然后脆生生笑道:“奸夫**?不会吧!我有交朋友的权利,哪怕是已婚男人,何况你可不是一般男人,背后站着几大家族,那些人会有所顾忌。” “唉……” “走吧,带你去吃当地最正宗的烤肉串儿,”她兴致很高,“上面洒层山里磨的辣椒粉,那滋味别提有多美!” 方晟疑惑道:“这会儿才下午四点多钟,何不趁着天亮进山?” 爱妮娅蓦地发出银铃般的脆笑:“你呀你呀,看来真没在山区生活过……” 第308章 重重险阻 爱妮娅介绍说榆河县四面环山,主体山脉叫矶山,由大大小小十七座山峰组成,绵延数百公里,她老家蓟枝村位于县城南面的黑潭山南侧,从县城出发要翻越三座山,一般来说清晨蒙蒙亮动身,顺利的话能在傍晚前抵达。 “‘顺利的话’什么意思?”方晟不解地问。 她叹道:“山路狭窄险峻,进山出山只有一条道儿,万一途中遇到车子抛锚或塌方、落石之类,只能露宿于山道之间。” 方晟倒吸口气:“我的天,这么说陪你回去结婚是件玩命的事?” “是啊,如果老天爷不愿意,没准千钧巨石从天而降,‘嘭’一声……” 这个笑话有点冷,想到被巨石砸成肉酱的惨状,他不由硬生生打了个寒噤。爱妮娅看出他真的有些恐惧,连忙安慰道: “开个玩笑,你的运气哪有这么坏?再说长期在山里生活的都有经验,能提前捕捉到塌方和落石的先兆,别担心。” “什么先兆?” “比如塌方前悬崖上面肯定有碎石、小石块往下掉;落石崩离前通常有沉闷的声音;还有塌方落石往往发生于雨后,我查过了这段时间天气晴朗,不会有事的。”爱妮娅认真地解释道。 方晟这才放下心来。 晚上两人在夜市里边逛边吃,榆河的风味小吃重辣重咸,爱妮娅大呼痛快,方晟却辣得嘴唇微肿,眼泪直流。 入住酒店还是一间房,方晟出示证件。大概回到家乡的缘故,爱妮娅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得辛苦方晟大力按摩搓揉,然后才甜甜进入梦乡。 凌晨四点多钟闹钟响起,两人与早早来到酒店的出租车司机会合,驱车往黑潭山方向驶去。 出了县城驶过十多公里柏油路,接下来变成碎石子路,车轮碾压在上面“嘎吱吱”直响,大概七八公里后车子一拐正式进入山路! 山路崎岖颠簸,一个接一个的大石坑,每个坑足有二三尺深,都是被拖拉机等车轮碾轧出来的,出租车在上面连蹦带跳地行驶,四十多公里山路居然开了三个多小时,从不晕车的方晟晕得天昏地暗,趴在车窗边恨不得连苦胆都吐出来。 “没来过黑潭山喔。”沉默寡言的司机见方晟的惨样忍不住说。 方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爱妮娅笑道:“是啊,头一回来作客。” 司机同情地瞟了方晟一眼,似乎有种幸灾乐祸的意思。 昏乎乎间车子突然停住,爱妮娅付了钱后道声谢,扶方晟下车。 “到了吗?”此时他已经昏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爱妮娅笑道坐车的路已经结束,接下来全是步行。方晟这才明白她昨晚非让他买双旅游鞋的原因。 跌跌绊绊走了两里多,脑子逐渐清醒过来,突然发觉眼前倒是一片好景致:青山绿水,小河环绕,层层叠叠的翠嶂深处点缀着青砖红瓦房,此时正值中午,山间炊烟袅袅,偶尔闻见村庄里呼唤顽童声。 “真美啊!”方晟无限神往,赶紧掏出手机狂拍不止。 爱妮娅自然熟视无睹,不停地催促他不要耽搁时间,并说待会儿手机就剩下拍照功能了,如果有事最好就在这儿打。方晟想分别给赵尧尧和白翎报个平安,谁知已经没信号了。 沿着山路一直下去,前面是一块梯田,梯田左边的小河绵延伸向东南山谷深处,大约十多米远处坐着位老人,头戴斗笠,一手拿鱼杆,一手举着长长的旱烟管,悠然自得。 这是黑潭山的前沿,瓦子沟村。 方晟感叹道:“瞧这位老人,哪有你我俗人的烦恼,城市的孩子从幼儿园读到大学,再读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为了什么?还不是想有一天,象他一样无牵无挂地坐在河边,边晒太阳边钓鱼,寄情于山水之间,唉……以后我要在这里买地建房享受人生,最好弄个人造沙滩,趴在上面晒日光浴!” 爱妮娅笑道:“这可不是加勒比海滩,你还好,要是赵尧尧穿着比基尼在河边一亮相,能把村民们吓迷糊认不得回家的路,没有手机、互联网,报纸每半个月送一次,更没有卫生间,抽水马桶,你们能捱几天?” “现实主义女孩,缺乏诗意和激情,”方晟扫兴地说,“把浪漫细节化,这是浪漫的悲哀。” 爱妮娅则说生活上的困难可以克服,山里的实际条件远比想象的还要苦。 说话间两人来到渡口,爱妮娅说要从这儿乘船到对岸然后上山。方晟见右侧有处用粗木搭成的简易河桩,河桩边静静躺着一扁木筏,由七八根圆木扎成。他童心顿起抢着跳上去,木筏向下一沉,并随他的力道往左一歪,方晟惊叫一声差点摔到河里。爱妮娅笑道这不是大船,要注意平衡。 这时不远处慢腾腾来了位老人,与爱妮娅用山里方言连说带比划几分钟,仔细打量方晟一番,从河桩下沿拿起一根竹篙在岸边轻盈一点,木筏立即飘出老远,再撑两篙已接近河中央。 “你们说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懂。”方晟问。 “他说按规矩要凑齐五个人才摆渡,我说按五个人给钱;他又问你是谁,我说是我老公,这次回家摆酒席,他一听只肯收两个人的钱。”说到最后一句爱妮娅笑得直不起腰。 方晟心一动,觉得爱妮娅自从踏入榆河县地界变得特别爱笑,与平时大相径庭。 她是真的心情很好?还是因为了却一桩心事? 抵达对岸后两人正式开始攀越山岭。崎岖细长的山路盘桓而上,虽然个别地方免不了手脚并用费点力气,总的来说还算比较正规的“路”,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爱妮娅说这条路是通往蓟枝村的唯一一条路,游客进山游览、锻炼也在这一带活动,因此这段路被修缮过多次,言下之意比另外两个村的路还好些。她还说考虑到他从没爬过真正的山路,翻过这座山后在望溪坪休息半个小时,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过了望溪坪还要跑多久?”方晟气喘吁吁问。 爱妮娅认真地想了想,道:“按我们目前的速度,五个小时吧。” 这一刻方晟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第309章 大山深处 时值正午,好不容易翻过梅子岭,方晟已经汗流浃背,腿象灌了铅似的快迈不开腿,爱妮娅神情平静如昔,只鼻翼有细碎的汗滴。 穿过幽暗的山谷,里面狭窄难行,而且越往深处越窄,山谷口还有四五米宽,几十米后剩下两米多,再往前跑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两侧则是滑溜溜高可攀的山壁,黑压压给人沉重的压抑感。 方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两次,爱妮娅也不住给他打气,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来到望溪坪——一块十多平米的山坳平地,山里人背倚山崖搭了个小木屋,打开门,里面有灶台、床、小方桌,还有斧头、弓箭、斗笠等常用品。 方晟站在木屋前四下打量一番,道:“没有溪水呀。” 爱妮娅道:“望溪坪,意思说溪水就在附近。” “怎么没看到?” “还得再走三个小时。” 方晟耸耸肩坐到石头上就着纯净水吃了点东西,感慨说:“现在我体会到你执意飞出大山的原因了。” 爱妮娅半倚他身边,戏谑地说:“这会儿不想晒日光浴了?” “祖祖辈辈困居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久而久之会变得保守固执,抗拒新生事物,主动把自己边缘于主流社会。要解决这个困局,一是走出来,勇敢地融入山外生活;二是走进去,修路建桥,让大山深处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说得轻松,谈何容易?”爱妮娅叹息道,“从我考入清华至今,蓟枝村没有一个孩子离开黑潭山,坦率说不是每个人都具备我这样的天赋。城里的孩子四五岁开始练钢琴、学舞蹈、下围棋,小学二年级就学奥数、剑桥英语,山里的孩子呢?连电脑笔记本都没见过!双方不在一个起跑线,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那就采取第二种办法,我觉得每座山都是很好的旅游资源,只要敢于投入必定有回报。”方晟说。 “看到西南方向那座高山吗?它叫仙林山,风景优美如画,特别秋天漫山红叶,看上去非常壮美。榆河正府对是否开发仙林山始终举棋不定,既想拓展旅游资源,深度发展山区林业、绿色食品、山间度假别墅等房地产,又惧于庞大的资金投入。有专家做过测算,单修一条打通仙林前后山的栈道就要三个亿,还不包括水、电、气等各项配套工程,这是开发前期费用。后期还有宣传费用,仙林山是默默无名的小山,需要往电视台砸广告,让文人绞尽脑汁造名人轶事、神鬼传说、历史典故,整个包装工程又得几个亿。至于能不能成功招商,有无游客前来都是未知数。十多亿投入对县级市的小县城来说是不啻于天文数字,一旦搞砸了意味十多万人口将背上沉重的财政包袱。因此历任正府在此问题上反反复复,具有开拓精神、喜欢冒险的县长会设法拉赞助商进山敲敲打打;谨慎小心、推行保守线路的县长则一票否决,坚决绕开这个无底洞。十多年下来只有前山修了七八里石阶路,其它则是荆棘密布、杂草丛生,没有一条象样的路。”爱妮娅黯然道。 方晟无言。 身为县委书记,曾经的县长,他掂量得出十多个亿对县财政的压力,换作自己,在找不到投资商之前也不敢轻易拍板吧? “走吧,再晚就得走夜路了。”爱妮娅一跃而起。 漫长而崎岖的山道好象永远没有尽头,转了一弯又一弯,不管什么时候向上看都是蜿蜒向上盘旋的石阶。走了近两小时,不但方晟累得气喘如牛,爱妮娅也上气不接下气,频频捂着胸口喘息。 “快……快到了吧?”方晟问。 爱妮娅道:“我不想骗你……不止三个小时……” 方晟差点瘫软在地。 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傍晚六点钟时终于看到希望,狭窄的台阶路逐渐变宽,山腰间隐隐看到炊烟。 方晟问:“已经靠近村子了?” 爱妮娅看看天色却露出焦急之色:“看似靠近,走路的话还得一个多小时,快点,天黑下来就不好办了——山里真有野兽出没!” 最后一句警告很有效果,方晟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道,前面有位老人慢腾腾驱赶着黄牛,爱妮娅笑着上前招呼,老人用方言和她聊了几句,并冲方晟友好地笑笑。走到前面后方晟悄声问也是你们村的?爱妮娅点点头,突然说: “对了,你的身份是村长。” 方晟愕然:“村长?什么意思?” “山里人心目中最大的干部是村长,所以我告诉父母亲你在双江当地当村长,”爱妮娅微笑道,“没办法,委屈你这位县委书记了,人家都是吹嘘官做得大,到这儿只能往小里说。” “你呢?” “机关干部,仅此而已。”她轻描淡写说。 “我的名字没改吧,就叫方晟?” “嗯,我爸叫爱四喜,我妈叫苗翠花,我大哥叫爱大柱,二哥爱二柱……不准笑!” 爱妮娅见方晟嘴角绽开,喝道。 被她看破,方晟索性哈哈大笑:“爱妮娅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吧?原来叫什么?” “爱小月……” “也蛮不错的……几个姐姐叫什么?” 爱妮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四个姐姐一个妹妹,说了你也记不全,也没必要记。” 虽然加快脚步,但盘旋的山路似乎永无尽头,天色越来越暗,眼前景色渐渐模糊起来。方晟不禁拉紧爱妮娅的手,她看出他的担忧,安慰道真正凶猛的野兽都躲在深山老林,不会轻易靠近村庄。 有没有狼群出没? 有……到时我挡在你前面!爱妮娅笑道。 方晟知道自己多虑了,闭嘴不再说话。山里的夜晚说来就来,转眼间天空仿佛蒙了一层黑布,天地间漆黑一团,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路灯,黑乎乎无边无际。 方晟准备开启手机里的电筒功能,爱妮娅说节省用电,家里可能没有插座。这时前面突然传来隐隐说话声,紧接着几只火把照亮了夜空,一群人大声叫着“小月”迎上来。 “我家人……”爱妮娅语气有些哽咽,“我爸妈,哥,姐……都来了……” 人群快步涌过来,一下子将两人围住,为首皮肤黝黑相貌憨厚的长者紧紧握住方晟的手,道: “方村长好。” 第310章 篝火晚宴 “爸,你叫他方晟好了,”爱妮娅嗔怪道,“在家里不兴叫职务的。” 方晟则规规矩矩道:“爸,妈,各位哥哥姐姐妹妹,我叫方晟。” 这瞬间爱妮娅眼角似乎有晶莹的泪光一闪而逝。 爱四喜在村长面前似乎有点紧张,不知说什么才好,搓搓手道:“好,好,回家去……” 大家簇拥着两人兴高采烈往村里走,一路上姐姐妹妹们亲热地搂着爱妮娅嘀嘀咕咕,然后瞅瞅方晟,蓦地爆发出清脆的笑声。爱四喜和苗翠花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一味闷头走路,偶尔偷偷打量一眼方晟,神色间似乎很满意。 家里有个村长女婿,对山里人来说算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吧。 爱家位于村庄东南角,这些年依靠爱妮娅经济上的支持率先盖起了楼房,山里遍地是建筑材料,人工费用低廉,地皮又不值钱,按爱妮娅的意思设计成弧形三层楼,足有二十多个房间,两个哥哥都跟父母住一起,姐妹们也有各自房间,以备逢节过节回家团聚,前面还有个近百平米的院子,看起来气派而畅快。 说说笑笑来到爱家院落,一进院门方晟吓了一跳:院子中央居然燃起了篝火,四周摆着七八张条桌子,几十个人正围着篝火谈笑风生。 爱妮娅轻声解释说这是山里的习惯,正式婚宴前晚家里亲戚提前聚会,爱四喜排行老四,苗翠花排行老三,林林总总亲戚加起来也有四五十位。 “尽量保护你不喝酒。”她知道方晟酒量不足以跟山里人抗衡。 方晟微笑着点点头。 毕竟沉浸官场多年,神情间自有一股所谓“官威”,加上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亲戚们纷纷拘谨地叫他“方村长”,方晟也一一含笑招呼。 一对新人坐在正中位置,落座后按山里规矩端来三道茶:红枣、桂花、莲子,取谐音“早生贵子”之意,方晟按爱妮娅提示吃双数,然后端起酒碗来到父母面前磕头敬酒。 “磕头就免了吧,作个揖即可——山里规矩太多。”爱妮娅有些不好意思。 方晟道:“入乡随俗,不能搞特殊化。” 行完礼回座,接下来大娘舅站到篝火边,端着酒碗用方言说了一通长长的话,爱妮娅说都是恭颂吉祥的词,以前用山歌吟唱,后来渐渐失传改为说。 “后面还有个仪式,”她有些难为情道,“不必……意思一下就行了……” 火光下她脸庞红艳艳的,绮丽不可方物,方晟笑道:“都说了全力配合,最终还要陪你入洞房的,有话直说。” “待会儿你要当众下跪求婚,双手奉上聘礼,这个……事先没准备,随便给件东西就行了,出山后再还给你。” “好说好说。” 念完颂词,大娘舅将碗里的酒洒入篝火里,“呼”火苗瞬间蹿出老高,众人均起身鼓掌,然后注视着一对新人。 “该你上场了。”爱妮娅低声道,脸庞不知被火光映红,还是羞得通红。 方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个集会,却从未当众求过婚,而且是一场戏,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咽了唾沫,来到院子中间大声道: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们,我叫方晟,有幸来到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黑潭山蓟枝村倍感高兴。我和爱小月在工作中有缘相识,彼此情投意合,结下深厚的感情,今晚在这里,由各位亲戚共同见证我正式向爱小月小姐求婚!” 说罢从口袋里掏出只锦盒,打开后里面竟然是枚璀璨夺目的钻戒!他双手举着钻戒来到爱妮娅桌前,大声道: “爱小月小姐,请嫁给我吧!人生路途漫漫,我希望这条路上永远有你陪伴,我俩永远同行,相依相伴到老。你答应吗?” 爱妮娅愣住了,霎时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时才想起在县城时他为何突兀地又跑银行又跑金店,原来他预感会有这样的仪式。 篝火烈烈作响,院子里却静悄悄的,爱家亲戚们都没想到“方村长”如此用心,居然准备了价值如此昂贵的聘礼——本来这样的环节即使在山里都淡化成一种形式,根本没人当回事。 “快答应啊……”爱妮娅几个姐姐焦急万分。 爱妮娅这才回过神来,轻轻道:“我愿意……” 院子里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众目睽睽下方晟上前亲手将钻戒戴到爱妮娅无名指上,并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掌声滞了一下更加热烈,因为山里年轻人很少敢当众做出这样亲热的举动。 被他拥入怀中时,爱妮娅忍不住泪光盈盈,轻声埋怨道:“说好的意思一下,你……非弄得这么感性干嘛?” 方晟微笑道:“假戏真做。” 全部仪式完成后,爱家厨房里端上来酒菜,山里不讲究花式好看,图的就是实在,一律粗瓷大碗,盛得满满的猪肉、牛肉、羊肉,炒菜很少,要么红烧,要么汤菜,酒是自家酿的桂花酒,清冽甘甜,拍开酒坛整个院子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两人吃了几口菜开始依次敬酒,方晟注意到他们全都用大碗喝酒,一碗酒顶多三四口就结束。 乖乖,一碗将近四两呢,虽说酿酒度数不如勾兑的白酒,这样喝法也吃不消啊。方晟暗暗咋舌。 幸好村长头衔发挥了一定作用,亲戚们在喝酒方面不跟大领导计较,往往是方晟轻呷一口,他们仰头一饮而尽。 “慢点喝,慢点喝。”方晟不住地劝道。 爱妮娅笑道:“是咱们家请客哎,你要劝他们多喝才对。” “那倒是。” “咱们家”让方晟心头微微一颤。于家和白家深厚的背景给方晟的压力太大了,在两大强势家族面前,就算白翎也不敢说“咱们家”,因此这简单朴实的三个字使得方晟有种游离恍惚的感觉。 这顿家宴喝得痛快淋漓,院墙角里堆了十多个空酒坛,长桌上堆成两层的各式菜肴也习卷而空。意犹未尽的亲戚们纷纷离座,围着篝火跳起了山里的舞蹈,动作并不复杂,但大家跳得投入而兴奋,最终爱妮娅忍不住拉着方晟加入进去,绕着篝火跳了一圈又一圈…… 第311章 生态环境 按山里规矩,当晚方晟和爱妮娅必须分房而睡,要等明晚婚宴后才能正式入洞房。方晟跋涉奔波了一整天,又跳了近一小时舞,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来到收拾好的房间后简单洗下澡,扑到床上呼呼大睡。 爱妮娅却被几个姐姐拉过去聊家常,然后爱四喜把她叫过去,和娘舅、伯伯叔叔们商量明天婚宴的准备工作,包括人数、酒水、糖果等等,村干部还得再次上门请一下以免缺了礼数。所有事情都讨论完毕已是凌晨三点多钟,爱妮娅随便找个姐姐的房间钻进去睡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方晟悠悠醒来,感觉四肢酸胀肿痛,最好什么都不干继续睡下去。侧过脸却发现爱妮娅坐在床边,低头摆弄无名指上的钻戒,神情复杂。 “喂,就我一个人在睡懒觉吧?”方晟问。 爱妮娅吃了一惊,放下手道:“反正白天都没事,随便睡。” “钻戒是八十分,金店最贵的现货,再往上就得预订,马马虎虎应个景吧。” 她没吱声,隔了会儿道:“带你到附近山头转转?风景还可以,居高临下。” 方晟真心不想动弹,但在人家作客总不能成天赖在床上,传出去自己倒也罢了,给爱妮娅脸上抹黑,遂起身洗漱完毕,吃了点山里的茶点,两人沿着山道前往位于村庄北侧的鹰嘴崖。 鹰嘴崖顾名思义有道长长的山梁悬在绝壁之上,远看象鹰嘴似的。两人来到崖顶极目远眺,四周群山巍峨耸立,山腰以上大多笼罩在云雾中,似真似幻。环山公路如带晶莹透澈的玉带,密密匝匝缠绕着大山,车辆、行人如同蚁蝼淡得几乎看不清。 “大自然面前,人多么渺小、卑微。”方晟感叹道。 爱妮娅道:“唯有跳出山外,才有勇气琢磨如何改造它……身处在山里,无论谁都会被它折磨得没脾气。” “是啊……” 方晟深有同感。以爱妮娅的容貌,他一直认为能在爱家看到美女团,谁知三个姐姐一个妹妹看上去年龄都四十岁以上,皮肤黝黑粗糙,满脸皱纹,身形臃肿不堪,爱妮娅和她们站在一起说是她们的女儿也不为过分。其实她妹妹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与叶韵年龄相仿。爱四喜和苗翠花则象爷爷奶奶,长期劳作辛苦,他们的腰杆已经佝偻,尤其苗翠花步履略显蹒跚。 山风如刀,加之常年在田里风吹日晒,岂有不老之理? “早就想把他们接到县城享福,说过多次没用,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离开大山反而不知所措……既然不能改变他们,就改变自己吧。”爱妮娅静静地说。 “这一步真的很难,老实说原来我就很佩服你,此次亲眼看到这一切更加佩服。” 她微微一笑,突然说:“有点冷,抱抱我。” 方晟有些惊讶。即使两人在床上有非常出格的暧昧举动,但离开床绝少有亲热举动,这种情况有些类似樊红雨和鱼小婷,她们把精神和肉体分得很清,不愿过于与他亲近。 依偎在他怀里,她慢慢道:“昨晚我爸说‘不错的小伙子’,在他而言就是难得的夸奖了。” “嗯,这次不就是哄他们高兴吗?” 爱妮娅没说话,闭目沉思,恬静的脸庞尤如婴儿般光洁,方晟看了半晌,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她仿佛吃了一惊,睁开眼盯着他,然后又合上眼。 正午的阳光晒得全身暖洋洋,不知不觉间方晟也快睡着了,这时她微微翻过身体在草丛里采了只菌,在他面前晃了晃道: “认识它吗?” “菌类,具体不知。” “它叫紫茶菌,省城高档酒店如东方金城豪华席才会有这道菜,三相市收购商论只收购,不论大小每只200元,你看看……” 方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草丛间星星点点到处都是紫茶菌,粗粗一数起码四五十只,再看悬崖边上为数更多,不由吃了一惊,道: “你不是说山里人穷吗?这叫守着金矿要饭呐!采菌属于轻体力活,往山外运输也相对容易,为什么不作为脱贫项目组织山民们采摘?” 爱妮娅直起身,捋了捋额前碎发,盘膝坐在草丛里,道: “大山有大山的生态系统,是千百年以来形成的良性循环,一旦遭到人类破坏或过度索取必将产生严重后果。以紫茶菌来说,经科学检测它富含硒钾等微量元素,正是黑潭山漫山遍野生长的野玉兰、三角枫等树木急需补充的营养……” “噢,紫茶菌腐烂后融入土壤,被树木根部吸收;茂盛的树木反过来形成滋养紫茶菌的环境,如此反复就是相对封闭的内生态系统。” “倘若批量,我敢断言两年内紫茶菌将在黑潭山绝迹,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大批树木枯萎,植被严重毁坏,接踵而来的是水土流失,人类将为自己短视行为付出代价!” 除了摇头叹息,方晟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 爱妮娅道:“其实我每次回来都能发现生财之道,紫茶菌不算什么,我曾在南山坡捡到矿石,拿到省城一探测居然是一种罕见的稀土,专家激动地追问来源,我没说。一个稀土矿固然能为山民们带来丰厚财富,可黑潭山从此就毁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家从此没了。” “你的心态很矛盾。”方晟说。 “是的,非常矛盾。” 两人在鹰嘴崖停留到傍晚时分才回村,爱家大院里已摆开三十多张桌子,爱家姐妹妯娌里在厨房忙里忙外,走路都一溜小跑。 “今晚全村人都参加婚宴?”方晟问。 “不是啊,只有黑潭山这边的人,村部还有附近几个山的是明晚。” “啊,分两天请客?” “是啊,山里请客都是这样,住得特别远的今天下午就得动身,明天下午才能赶到。”爱妮娅解释道。 方晟再次感受到大山交通的困难。 夜幕降临后,爱家大院迎来第一批客人,准确地说由爱四喜陪同而来,为首正是蓟枝村胡村长。 第312章 真材实学 身为负责包括黑潭山在内七座大山的村长,胡村长向来自视甚高,平时到镇里开会都不太把镇领导放在眼里。谁也没奈何他,因为方圆数百里硬是找不到第二个象胡村长这样熟悉七座大山每个角落的村干部,也找不出象胡村长这样在山民当中享有极高威望的村干部,所以他安安稳稳当了十六年村长,而且还有可能继续当十六年村长。 当胡村长听说爱家那个最有本事的丫头回来结婚,也没当回事儿,可当听说姑爷居然也是村长,年纪才三十五岁,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认为村长是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领导岗位,一定要德才兼备、有丰富生活阅历的中年人才行,比如胡村长自己就是从三十岁起在副村长岗位上锻炼了七年,才接任村长,当时在镇里算最年轻的村长,令很多村干部愤愤不平。 三十五的娃儿凭啥当村长?该不会爱丫头信口胡吹吧?胡村长决定打破领导出席宴席最后到场的惯例,提前见识一下所谓方村长。 两位村长在爱家客厅见面,刚握手胡村长就知道这家伙有点名堂,目光威严中透着亲切,亲切中又透着精明,仿佛能看穿对方心思一般。 倒跟咱们镇书记镇长有得一拼。胡村长心里嘀咕道,气焰已消掉大半。 坐下后闲聊农村收成、虫害防治、鱼塘养殖、田亩农机补贴、农村医保等等,胡村长的提问带有试探性质,因为很多事务和政策尽管山民们听说过,有没有真正经手做一问便听得出来。然而这些问题却难不倒方晟,他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大学生村官,可谓扎根到农村最基层,当时协助村部具体负责几乎所有工作,所以侃侃而言毫无阻滞,甚至谈及田亩补贴标准、医保特例范围、虫害药水配制的比例等等,胡村长越听越心折,明白坐在对面的不仅是真村长,而且是优秀的村长! 关于鱼塘养殖,方晟趁机宣传自己在方塘村推广实施的鱼塘带,即走集约化养殖、规模化经营的道路,将鱼塘相对集中起来,选聘技术人员统一操作,批量购买鱼苗、饵料、肥料等等,从而最大限度节约成本、提高鱼塘管理质量。从专业化管理到防治鱼病再到批量采购、集中定向销售,连说带比划谈了四十多分钟,听得胡村长以及陪同的村干部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几个姐姐抽空躲在门外偷听,不约而同冲爱妮娅竖起大拇指,说“你男人真棒”,爱妮娅笑而不语,暗想倘若说出他是县委书记,你们会不会吓晕过去? “方村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胡村长变得异乎寻常地客气,接连问了七八个具体执行过程中觉得困惑或难以把握的政策问题,之前这些问题也请教过镇领导,回答不是语焉不详,就是含糊其辞,总之就是让他自己看着办。 方晟心里感叹不已。京都出台的很多农业政策本意都是让利于民,振兴农村经济,可在层层贯彻落实时由于种种原因——责任心不强、解读政策能力差、存在私心杂念等等,到最基层的村一级时往往变了味,村干部只知道被动、僵硬地执行,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导致好的政策没有真正落到实处。 象胡村长这样敢于把困惑问出来,已属负责任的好干部,更多村干部是眼睛一闭糊涂了事。 “涉及农机补贴档次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方晟从副镇长一路做到县委书记,对于农业政策的熟悉和把握程度达到相当高的水准,当即剖析京都出台政策的背景、用意,分析和讲解具体执行中的难点和混淆点,提出解决的对策措施,有事例,有理论,讲解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胡村长听得专注而认真,到最后猛拍大腿说:“沿海地区的干部素质就是高,不服不服,方村长,还有几个问题索性帮我琢磨琢磨……”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谈了两个多小时,外面客人基本到齐,但胡村长不露面怎能开席?听到胡村长还要谈,爱四喜等面露难色却不敢打扰,还是爱妮娅机灵,走进来笑道: “客人都到齐了,请领导们入席边吃边聊。” “对,对,边吃边聊。” 本来方晟和爱妮娅一对新人要跟父母亲等一起坐,被胡村长硬拉到村干部那一桌,然后请教一个问题喝一碗酒。方晟是何等口才,让他坐那儿说三天三夜都不带上厕所,左诳一句,右闪一句,才上了两个菜就将婚宴气氛推向高潮! 新上门女婿被眼高于顶的胡村长看重,爱四喜觉得倍有面子,之前因为爱妮娅迟迟不结婚而受的窝囊一扫而空,席间嗓门也大了,笑声也爽朗了,逢酒必干,没多久便被醉熏熏扶到房间休息。 酒过三巡,因为爱四喜早早醉了,胡村长主动提出陪一对新人逐桌敬酒,这又是打破惯例的做法,连爱妮娅都觉得意外——在山里只有家里直系长辈才能陪同新人敬酒,胡村长这么做无疑告诉全村山民,以后爱家由他罩着! 很多时候确实是县官不如现管,以爱妮娅的地位和势力,偏偏拿山民保守意识没办法,父母亲因为她的婚事在村里挺不起腰,她也无计可施。如今胡村长主动站起来,令她大大松了口气,至少以后不要担心爱家受别人欺负。 不能不说,方晟卓尔不凡、岳峙渊渟的风范确实为爱家加了很多分,加上他应变快、口才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每桌虽然自己不喝,却劝得个个把酒干得一滴不剩,一圈酒敬下来都在夸姑爷“人品好”“和气”。 “今晚表现不错。”回到座位爱妮娅悄悄说。 方晟笑道:“有资格进洞房?” 她咬着嘴唇道:“大老远请你来,不就为了这个?” 这句话说得他心痒痒的,虽然知道最终还是各睡各,但美好的想象也是一种享受。 第313章 洞房花烛 三楼最东首房间。 屋子里红彤彤一片,虽没有吊灯彩带装饰,两只白炽灯泡上均细心地罩着红纸;地面铺着鲜红的地毯;墙纸是粉红色;床上从被子到枕头还有床单全是红色;方晟进了屋才发现,原来今天爱妮娅特意穿着红格子外套,脚上也是粉红色皮鞋。 真粗心!方晟自责道。 爱妮娅轻轻关上门,反锁好,转身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刚才挥洒自如的劲头荡然无存,费劲地咽了唾沫,强笑道: “我……我睡沙发?” 她很诧异:“我们一路上一直睡一块儿,为什么今晚反而分开睡?” “这个……”他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外面没……没人听房吧?” 她卟哧一笑:“真有想象力!这是三楼好不好?咦,你很紧张?” “有一点……”他坦率承认。 “你是入过好多次洞房的人,为何紧张?”她觉得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 “睡吧。” 她关掉灯,黑暗中一件件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他等了会儿也上床,很拘谨在躺在旁边。 “今晚没喝酒?”她问。 “没,我怕一喝反而收不住,索性滴酒不沾。” “嗯……” 隔了会儿,她问:“睡着了?” “没有。” “老规矩帮我按摩一下,睡不着。” 他应了一声,手伸过去才发现原来她脱得身无寸缕,她也感觉到他居然穿着内衣裤,笑道今晚怎么了,比柳下惠还老实,脱掉吧。 方晟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好像……被红彤彤的洞房吓住了,脑子乱糟糟的,面对心目中最高贵最冷艳的女神竟欲念全无。 搓揉了十多下,爱妮娅似乎不太满意,说两只手同时。这一来侧着身体没法完成动作,他便伏到她身上,手底下不禁加大力度,比在省城用的劲还大。不料她轻微地呻吟一声,带着颤音说: “再……使劲……” 灵光一闪!方晟算是明白了,之前每次把她按摩得酣然入睡是因为劲道还不够!高中性侵那段经历,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带有受nue倾向,之前他是过于小心了! 想到这里他使出全身力气用力一拧,她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更为蚀骨的呻吟声,再过会儿突然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 “来吧,我准备好了……” 方晟度过了一个真正的、销魂的洞房之夜……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方晟睁开眼时爱妮娅已半倚在床头,依然很专注地拨弄钻戒。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他装糊涂。 “成功上垒的感觉如何?” 他的脸有些红,笑了笑没说话。她却不依不饶,俯身逼近他,鼻尖对着鼻尖追问: “跟你上过的那些女孩相比怎么样?” 宛若处女,各擅胜场。方晟心里默默说,大山里女孩特有的体质,以及她迸发出的激情和细腻,是其他女孩无法比拟的。 不过他从不在女孩子面前评价和对比别的女孩,这是他的原则。 见他打死都不说的模样,她气恼道:“非得严刑拷打才开口?” 他笑道:“未必,如果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的感觉如何?我记得好像来了两次……或者更多?” 爱妮娅突然沉默,隔了会儿飞快地下床穿好衣服,没梳头打扮就素面朝天开门出去。 怎么了?她可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方晟对她的举动颇为奇怪。 本想多睡会儿,不料上午十点多钟胡村长就率着一班村干部跑到爱家,非拉着方晟探讨蓟枝村五年发展规划。这倒是方晟最擅长的,他仔细听完胡村长的介绍,略加思索便洋洋洒洒提了七八条建议——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中肯而详尽的意见乐得村干部们纷纷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其实爱妮娅也精于此道,不过一来山里人歧视女性,爱妮娅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二来她始终很谨慎地保密自己的身份,不想过于出众;三来她回到黑潭山就彻底扔掉面具,变成纯纯粹粹的居家小女孩。 中午村干部们就在爱家吃饭,爱四喜巴结还来不及,自然张罗着热情款待。饭后继续缠着方晟讨教各种问题,爱妮娅则和姐妹们跑到后山温泉池里洗了个痛痛快快的天浴。 晚上胡村长再次参加婚宴,还主动陪着一对新人逐桌敬酒,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对方晟的推崇之意。 热闹喜庆的婚宴终于结束后,方晟迫不及待回到洞房。谁知爱妮娅却跑到父母亲房间聊了很长时间,又把几个哥哥集中起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回到洞房时方晟已经支撑不住睡着了。 爱妮娅轻手轻脚上床,主晟还是被惊醒,下意识一把搂住她准备有所动作,她轻轻说:“不行了……明早天不亮就得动身,争取天黑前赶到榆河。” 想到永无止境、艰难跋涉的山路,方晟不由打个寒噤,乖乖继续睡觉。 凌晨四点多钟方晟就被叫醒,下楼一看,嗬,院子里站满了亲戚,都是赶过来送行的。此时天还漆黑一片,爱妮娅很有经验地说等吃完早饭天就亮了。 众目睽睽下方晟吃了一大碗面条,四个荷包蛋,爱四喜和胡翠花站在旁边一个劲地劝,方晟苦笑说再吃就走不动路了。爱妮娅坐在对面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 在二十多个人簇拥下出了院子,外面大树底下还站着或蹲着十多人——这些是爱家的远房亲戚。此时天果然微亮,但山间笼罩着若有若无的雾气,还得打着火把前行。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村庄来到山道,拐过一个弯方晟叫他们留步,可爱四喜仿佛听不懂,闷头继续走。方晟提醒爱妮娅,她说陪最尊贵的客人走三个弯是山里的规矩,随他们吧。过了第三个弯,方晟坚决不肯再送,爱妮娅也劝他们回去,爱四喜沉声道: “等火把熄掉再说!” 意思是陪两人走到天色更亮不需要火把的时候,两人无奈对视一眼。 足足走了四五里路,转了七个弯,东方露出淡白色晨曦,方晟和爱妮娅停下脚步与他们道别。方晟一一握手,爱妮娅则与父母亲、哥哥、姐妹们拥抱,然后挥手快步下山。 第314章 蓬勃新城 又转了几道弯,山上突然传来悠扬的山歌声,起初只有几个人,逐渐加的声音越来越多,最终变成几十个人的合唱。山歌婉转动听,仿佛山涧里跳动的清泉,久久回荡在山谷间。 “是你姐妹们唱的?”方晟问。 爱妮娅伫立在山道边,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峰,目光充满不可捉摸的情绪,良久道:“我妹妹16岁那年是黑潭山赛歌会冠军呢,走吧,赶路要紧!” “昨晚为什么睡那么晚?” “只要住一块儿难免磕磕碰碰,两个哥哥想分家我爸又不肯,最近闹得挺厉害,”她叹道,“我是赞成哥哥们搬出去的,可山里的习惯起码得有个儿子陪着父母,这一来又不好办了,昨晚我就调解这件事。” 方晟饶有兴趣问:“说说看怎么调解的?” “官僚体系惯用的手法——拖字诀,我说暂时不提分家的事,等我爸过了六十岁大寿,到时请几个娘舅过来一起协商。” “六十大寿……你爸今年贵庚?” “五十二。”说到这里爱妮娅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一路疾行,中途休息了四五次,赶到瓦子沟村渡口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事先约好的出租车司机在路口等得不耐烦,没好气说再晚十分钟就空车回去了。又颠簸了三个多小时,这回方晟没吐,居然还在车上眯了会儿。 回到县城简单吃过晚饭,方晟以为要找酒店住下,不料爱妮娅打车赶到火车站,正好赶上最晚去三相市的班次。 “已经出来六天了,不能再耽搁。”她解释说。 两人在火车上才打开手机,都陆续跳出几十条短信提醒,或回电话,或回短信,五个多小时时间很快过去。到站后旋即打车去机场,搭乘早上最早去潇南的航班。 抵达潇南机场时正好上午十点整,回想在三相的经历,恍若做了场梦,是那么不真实,那么远离尘世。 分手时爱妮娅已恢复到省发改委主任的端庄和威严,发髻不知何时也盘了起来,平淡地说: “山里的事出了山就不算了,一切照旧,明白我的意思?” 霎时方晟有些迷惘,但还是点点头。 驶离省城,方晟先来到梧湘市委,一本正经向许玉贤回报此次外出调研的情况,许玉贤显然兴趣泛泛,没说两句便岔到江业新城建设方面。梧湘对江业新城的思路和规划很感兴趣,因为前期大规模旧城改造和城市建设,确实发生不少纠纷和矛盾,尤其拆迁过程中频出乱子,带来很多负面影响。梧湘希望各县区以江业新城建设为范本,转变思想理念,充分利用经济开发区等地段实现新的跨越。 听完许玉贤的设想,方晟沉吟片刻说江业搞新城有自己的苦衷,也与新城邻近大宇区、便于今后融入梧湘大经济圈有关,未必适用其它县区,比如黄海的建设重点就是景区和森林公园。我觉得市里也要成立类似于省政策研究室的机构,专门负责一些务虚的、前沿理论探索以及远期规划等,给市领导宏观决策和制定经济战略提供更广阔的思路。 许玉贤兴奋地一拍他的肩,说跟我想到一块了!确实,我们的领导做决策不能凭一时兴趣,脑子一热头一拍,事情就这么定了,必须要经过严谨的科学论证、广泛的征求意见,唉,可惜今后再对你委以重任,否则你当研究室主任是最适合的。 什么重任?先透露一下,如果不感兴趣我宁可去研究室。方晟笑着试探。 许玉贤在方晟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笑道不行不行,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实话告诉你,省里已原则上同意江业县撤县建区的方案,接下来要上报国务院,估计年内正式批复就能下来,到时你就是区委书记,下一步该考虑进市常委了。 哦……那还得许书记大力提携呀。 那就当然的。许玉贤揉揉太阳穴,疲倦地说梧湘在双江属于经济落后地区,人穷志短,在省里说话没份量。新领导班子上台后,从京都到地方都讲究凭数字说话,以前搞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想进步就得拚经济,这方面你是好手,而吴郁明……哎,最理想的是让你直接接韩子学的班,花个两三年时间搞点特色出来,就象江业新城一样,可是变数很大哟…… 我也会努力的。方晟平静地说。 许玉贤再次拍拍他的肩,说是的,我们共同努力! 回到江业,白翎正好打来电话,小宝高烧不退每天要到医院输液,她打算在京都陪孩子一段时间。她还说白老爷子也听说江业新城的事,很感兴趣,甚至隐隐有打算与方晟见面的意思。 我也期待这一天。方晟笑道。 在江业领导班子的全力推进下,江业新城以日新月异的惊人速度发展,初步形成新城市的整体格局: 南面是以学校、医院为核心的生活区,除了城北新城小区,还有四个小区同时处于建设当中;北面是以高科路为主轴的美食街,路尽头则是大名鼎鼎的提诺纳超市;东面是景山寺为中心的大景区;西面是新金融街、综合商厦等商业网点。 正中位置是规划中的县府办公大楼,四周则是文化特色观赏区,一直延伸到景山寺大景区。 江业新城的蓬勃发展使得原先县城中心区黯然失色,不少商铺提前解约准备抢占新阵地,更多处于观望状态的商家也放弃了续约打算,黄金地带租金一天三降,连白银价都谈不上了。与此对应的是城区房价也出现暴跌,因为很明显城区的衰败不可逆转,原来支撑房价的学区概念也将不复存在,因为继城北小学正式招生后,城北中学也开始兴建,它与江业中学同属江业教育集团,共享师资力量。另外县幼儿园、中医院、妇幼保健院等公益事业单位纷纷到新城那边兴建分部,未来形成的服务网络远远优于老城区。 换了新书记,旧城搬新城。江业老百姓都这么说。 第315章 高架通道 随着旧城区特别是中心区商铺、房价的暴跌,不断有商会、行业协会到县里要求重修改造,原先扬言与房子共存亡的拆迁户们也主动询问赔偿问题。房建军又心动了,终究放不下规划多年的黄金商圈,而且他固执地认为老城区才是江业老百姓的根,大规模升级改造中心商业区很有必要。 房建军在县常委会上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并得到孔天亮、容波等老江业干部的支持,方晟略作思索后说: “关于黄金商圈的规划,我从来不否认其意义,但现在依然为时过早。倘若草率动工,只要消息一传来,中心区商铺、小区的价格立马飞涨,拆迁户还是狮子大开口,等于前功尽弃,而且会让人们对县里发展江业新城的决心产生怀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考虑?我的想法是综合商厦正式营业后,那时中心商业区会遭到巨大冲击,大批商户退出,当对方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时,我们的规划才会顺利实施。” “其实高科路高档美食街形成规模后,中心区美食一条街已经沦为大排档,现在只能吸引中小学生站在摊头吃点东西了。”孔天亮叹息道。 俞鸿飞道:“中心区美食街原本就是大排档,而高科路那边的餐厅定位是开车过去的顾客,档次和价位都不同。” 容波替本地干部说出共同的心声:“建设江业新城很重要,但我们希望旧城新城共同发展,不能热了新城,冷了旧城,让住在老城区的老百姓有被抛弃的感觉。” 方晟点点头:“所以玉才负责的河道整治扫尾工程还得宣传,让老百姓看到正府没有放弃河道整治,也没有放弃老城区,仍然花钱搞城建,此外东明县长两年前在县长办公会上提出的一个项目,现在开始着手筹建了,那就是修建两横两纵城市快速通道,只不过规模略有调整,我的想法是分步实施,第一阶段先从金银路到江业新城,第二阶段再搞大庆中路那一段……” “方书记说的这两段路前期都已经破土动工,还是被烦人的拆迁耽搁了,不过江业新城蓬勃发展后,修建旧城通往新城的城市快速通道已是迫在眉睫的大事,相信会得到老百姓支持。”俞鸿飞说。 “但是拆迁矛盾还是拦路虎,那些钉子户不会错过漫天要价的好机会。”季亚军不愿因为拆迁闹出人命影响仕途,明显存在畏难情绪。 吴玉才道:“据了解部分兄弟县区是把拆迁工作承包给施工方,你想拿工程必须承诺解决拆迁问题,拆迁成本包含在招标价里,当然前提条件是遵纪守法,不准搞恐吓、欺压甚至强拆等手段。” 话一出口大多数常委都摇头表示不赞成,谁不知道那些包工头的本性,为了利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逼出人命最终还得正府出面收拾烂摊子。 等大家讨论了一阵子觉得无计可施,方晟道: “办法是有的,代价也会高些,不过启动之后会让那些仗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企图大捞一笔的拆迁户大失所望,有利于后期工程谈判,”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方晟缓缓道,“我的主意就是两个字——高架!” 房建军大喜,叫道:“不错,从他们头顶上过,进入新城后再降回地面,不用求那帮兔崽子!” “高架工程的代价不是一般的高……”吴玉才还是担心成本问题。 季亚军倒是迅速领会方晟的意图,解释道:“第一条城市快速通道采取高架形式后,拆迁户们会看到正府的决心和魄力,接下来三条路就不敢乱要价,否则我们还做高架,让他们一分钱都得不到!” 方晟微笑道:“季县长说得对,既要避免拆迁矛盾,又要节省资金,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所以……玉才要做好财政资金统筹,把赤字控制在一定规模,我们不怕负债,但也不能过度透支。” 大家早就看出方晟与费约的区别。一个内敛保守型,一个是开放拓展型,费约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方晟出手起码几百万的项目。从实际效果来看,似乎方晟的做法更符合当前经济发展潮流。 短短几个月,用江业老百姓的话说方晟起码把老城区近四分之一商铺搬到了新城,而持续火爆的新城几个小区的预售情况显示,今后会有五千至八千户搬到新城,约占老城区总人口的六分之一。 趁着房价高企,新城建设如火如荼之际,徐靖遥悄悄完成了承建项目的转让和资金转移,收益自然是远超预期,乐得远在省城的牧雨秋等人专程跑到江业,非要跟方晟一起庆祝。 方晟主动在办公室约见周小容,同样要求她暗中脱手江业的工程,一方面入袋为安,及时收回投资,压降绕城高速那边巨额贷款,降低工程成本;另一方面他也提醒周小容,新领导班子十分注重正府官员的廉洁问题,今后或许要在全国范围内抓一批反面典型形成震慑,因此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防范措施。 周小容显然也听到风声——周军威毕竟是正厅级干部,能够打听到京都上层的内幕消息,连连点头说她听说徐靖遥从江业大规模撤资的事,正好也有此念头,计划把江业工程资金部分偿还几个资金链紧张的投资者,部分偿还银行贷款。 “不过要真的出事,你会帮我的,对吗?”她紧张地盯着方晟。 方晟避开她的目光,过了会儿道:“工程转让的事多请教徐靖遥,动静不要大,不能让外界知道你们全面撤资的事,否则容易造成负面影响。” 周小容失望地垂下头:“我明白。” 这期间方晟到省城开了两次会,每次联系爱妮娅想去她家聊聊——实质是想重温大山里的洞房之愉,她都冷淡地说没空,并提醒说山里的事出了山就不算,希望他牢记这句话。 方晟十分郁闷。 第316章 少妇约见 约爱妮娅遭拒,回父母那边探望了一下,正好方华一家三口也在——自从搬到新房后,聪聪仍在方池宗这边,每天任树红下班后把孩子带回家。肖兰经常叹息说多了个家多折腾,其实他们哪里体会到方华夫妻俩获得自由的感觉。 方晟没睡家里。他已不习惯住父母那儿了,出了小区与方华道别后漫无目的开了十多分钟,突然想到自己的安全屋——东方明苑,当下一打方向盘驶过去。 敲开门,晏雨容显得十分高兴,毕竟几个月没见到他,快乐象小鸟似的在屋里跑来跑去,泡茶、削水果、开电视,还郑重其事递给他一套睡袍。 “这是谁的?新交的男朋友?这么快就同居了?我没打扰你俩吧?”方晟一迭声问道。 她微微红脸,腼腆道:“哪有男朋友,专门为你买的,这儿……不也是你的家吗?” 方晟哭笑不得:“喂,我的家在隔壁好不好?这套房子目前借给你住,你就是主人。” “反正一样啦。”她也不争辩,一付认定了就是如此的模样。 方晟环视四周,奇道:“不开灯,不开电视,我没来时你在干嘛?” “在黑暗中冥想。” 方晟倒吸口凉气:“老天,你已经还俗不再是出家人,干嘛对过去的生活念念不忘?” “冥想不是打坐,而是一种净化心灵集中注意力的修炼,我很喜欢享受宁静和无拘无束的感觉。”她认真地说。 “唉,看来你与我的期望相差甚远……”方晟摇头叹息。 两人边看电视边聊天,主要内容还是省城火爆的房产市场,牧雨秋主持下的巨隆房地产陆续推出高档社区,结合智能小区等理念颇受追捧,价格也一路攀高,包括晏雨容在内连续拿了几个月双奖金。 “有好几万呢。”她喜悦地说,这时终于露出小女孩的气息,而非淡泊无为的出家人。 方晟只听不说,即使在晏雨容面前他都不愿透露自己大股东的身份。 聊到有些疲倦了,方晟要她打开暗门到隔壁睡觉,她躇踌半晌说: “就睡这儿吧,前些日子连续下雨,被褥都有些潮湿,没来得及晒一下。” 方晟耸耸肩,说:“那我睡客房,不能霸占你的房间。” 她红着脸说:“还非得霸占呢,客房……没铺被褥……” “那你怎么办?不行,我出去住酒店。”他说着就起身。 她赶紧拉住他,急急说:“那张床很大……放心好了,我睡相很乖的,不会压着你。” 方晟失笑道:“不是谁压着谁的问题,而是……我是已婚男人,不能坏了你的名节……我非常希望你光明正大地嫁出去。” “早说过我不会嫁人,”她嘟着嘴说,“我也早知道你是已婚男人,那又怎样?我是你的小三,这个家随便你住。” “荒唐,荒唐!” 方晟不顾她挽留坚持离开,出了小区深深吸了口气。尽管出门那一刻看到她眼中深深的失望,但他觉得这么做是对的。自己已经害了太多的女孩,不能再让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孩陷入万劫不复。 随便找了家酒店住下,刚准备睡觉手机响了,居然是芮芸,当下犹豫片刻——他本能地不愿意晚上与年轻貌美的少妇通电话,但转念又想芮芸八成有重要事情报告,而且与周小容有关,遂按下接听键。 “方书记现在有空吗?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当面回报。”没等他开口,芮芸便急切地说。 “我不在江业……” “您是在省城吧,我正好昨天回来的,”她解释道,“上午我在省正府门口看到您的车,所以……您住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这个……”方晟便说了酒店的位置,想了想补充道,“我到一楼茶吧等你。” “还是直接到你房间吧,这件事……嗯……需要保密……” 方晟不想在房间与正值妙龄的少妇独处,何况她是赵尧尧、周小容的舍友,但她本身不顾嫌疑地坚持到房间,肯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方晟便说了房号。 三十多分钟后芮芸赶了过来,进门时扑面而来一阵成熟女性特有的馨香。 “请坐,茶还是咖啡?”方晟有意与她保持两米多远的距离。 “不喝了,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冒昧打扰您休息,”她意识到他的不自在,落座后就切入正题,“上周小容累计向碧海汇了七千多万……” “我知道,她跟徐靖遥一样全面撤出江业,七千万应该是转让工程款,当时她说过部分归还碧海投资者的钱,部分归还贷款。” “从账面情况看是这样,上周除了汇出七千万,另外归还中行两千万,建行两千五百万,农行一千万。” “你觉得七千万有问题?” “您知道我是财务出身,对数字有近于本能的敏感,前几天调阅聚业公司汇款记录时我心跳了一下,因为发觉有个账号似乎在哪儿见过,查找巨隆和聚业在梧湘、江业两地的记录却没有。我越想越不放心,特意借口回省城看孩子,在家里电脑里调出我从一建离职时偷偷拷贝的会计档案,查询之下出问题了,那个账号果然与一建发生过往来……” 方晟疑惑道:“一建是建筑航母,与同为省城的碧海之间有经济往来也很正常吧?” 芮芸顿了一下,道:“不知方书记是否知道‘洗钱’的概念?” “我在黄海参与过破获洗钱的案子。” “那就简单了,坦白说吧那个账户就是专门提供洗钱的,叫苏特投资公司,在碧海很有名气,据说老总的爱人是碧海省人行副行长,儿子在省银监会重要岗位,因此可以随意腾挪资金而不必担心遭到监控。一建有自己的小金库,很多钱就是通过苏特洗白后落到领导们的腰包,当然也有少数辗转回办公室作为职工福利,我是办公室副主任嘛,知道其中的猫腻。” “周小容这么做的原因大概为了防止泄露投资者身份吧?”方晟说。 芮芸严肃地说:“不,方书记你想错了……” 第317章 隐密线索 “苏特的这个账号是汇入账户,而非汇出账户。”芮芸说。 涉及到会计核算问题,方晟完全外行,迷惑地说:“有什么区别?” “根据财务核算规定,公司收入不可以直接支出即坐支,必须经过会计科目核算后再做处理,中小公司一般是一个账户两套账,象苏特这种大公司汇款业务频繁,索性就分成汇入账户和汇出账户。我电脑里没查到苏特汇入账户,那个数据在财务部;汇款给一建办公室的是汇出账户,可周小容偏偏把款打到汇出账户,说明什么?” “什么?”方晟一头雾水。 见他傻愣愣的模样,她嫣然一笑,少妇的风情和妩媚全写在眼睛里,轻掠额前碎发解释道:“七千万不是委托苏特洗钱,而是苏特的自有资金!” 方晟还是没听懂:“作为投资公司,苏特把钱投到高速公路项目也说得通啊。” 芮芸叹息一声,直言不讳道:“方书记,我怀疑周小容……至少她父亲周军威是一个巨大洗钱网络里的骨干!” 方晟惊得跳起来! 早在黄海的时候,与白翎有过肌肤之亲后,他曾询问过省厅十处专案组在黄海的使命,白翎给他讲了个故事: 某秘密行动组在海外调查一起国有资产收购纠纷过程中,意外发现省部级高官利用收购洗钱的线索,经过艰难的取证和说服工作,几名关键证人终于同意回国受审并指证。 谁知飞往京都的客机途中意外失事,五名美籍华裔证人全部遇难,加上正在纽约某医院接受心脏搭桥手术的证人因术后感染不治身亡,那桩案子在海外的线索完全中断。令人震惊的是对方居然能买通国际级大医院主刀大夫,甚至不惜炸毁飞机令一百多名旅客丧命,可见已丧心病狂到极点,也证明调查工作触及对方最隐密的核心,打到了痛处! 两个月后秘密行动小组突然空降到某公司财务总监在海南的秘密别墅,强行突破后取到一份清单。对方深知清单的重要性,组织了非常犀利的反击,一路追杀到京都郊区,最终七名组员只有一位活着回京,突击小组其他六名同志都不幸遇难。经过解析和破译,发现九个省七十多名干部牵涉其中,其中省部级以上至少二十多人,且分布在各地重要岗位。 最高层震怒异常,指示必须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哪一层哪一级决不姑息! 随即由中纪委常务副书记牵头成立专案组,对涉案的九个省同时展开调查,策略是从外围入手,围而不歼,让更多潜伏在暗处的大鳄浮出水面。 “听明白了吧?我只是小喽罗,黄海这些家伙也只是跳梁小丑,我们都是一盘大棋局里的小棋子,真正的决战其实在棋盘之外……” 方晟还联想到一个细节:周小容曾说过周军威对于是否出面找肖挺有过犹豫,他希望把这个宝贵机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什么是最关键时候?也许周军威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有关部门追查到。 再回想当初碧海审计厅对财政厅进行审计,周军威惶惶不可终日,竟默许女儿嫁给狄克银,牺牲终身幸福来换取躲过一劫,可想而知他留下的痕迹有多严重。 隔了会儿方晟恢复镇定,重新坐下来问: “从苏特到周军威再到洗钱网络,这个推断很有跳跃性,说说你的理由。” 芮芸有备而来,当然已经形成完整的思路,当下侃侃道:“第一,苏特洗钱早已名声在外,一建跟它合作时其理财顾问就吹嘘业务覆盖附近六个省,年吞吐量达到四千多亿,正因为它盘子太大了,如同华尔街一样大到不能倒,有关方面为避免引起金融市场动荡和资金连锁反应,一再迟疑,不敢轻易动手;第二,我查过聚业公司所有账务往来,苏特相当于一个蓄水池,把碧海那边所有资金汇集起来打到梧湘这边,通过碧海银行的同学私下了解,这些钱转入前经过若干道手续根本查不清来源,这样的资金流动就叫洗钱;第三办理转股手续时我单独跟狄克银闲聊,他透露这笔钱是狄宗平的‘私房钱’,一直发愁如何处置,后来周军威主动上门承诺帮忙洗白,只收很小比例的费用,狄宗平向来信任周军威的能力和信用,就把钱委托给他打理,”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一下,道,“我特意询问时间,那是周小容与狄克银已经办理离婚手续之后,可见这不是亲家之间相互帮忙,纯属招揽业务!” 方晟脸色愈发沉重,问道:“周小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代理人?洗钱网络重要骨干?” “目前无法断定,不过小容……其实不太懂财务,交通工程也是外行,我看不出苏特放心让她主持这么大工程的理由,除非,”她看了看方晟的脸色,“认为小容吃定了您……” 方晟愤愤一拍椅背,起身在屋里兜圈子。他意识到这件事非常复杂,非常麻烦,而上次范晓灵隐晦的提醒背后或许听到什么风声。确实,交通工程和房地产由于体量大、资金发生频繁,已被多路规模庞大的灰色资金盯上,尤其成为洗钱重灾区,就算方晟自己,不也把赵尧尧赚来的钱投到房产市场消化吗? 然而周小容八成不明白这些错综复杂的内情,就算掰开来一层层讲解她还是不懂,她是纯正的理科生,经济金融方面一窍不通,本来就不该跑到梧湘淌这潭浑水! “你觉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停下来问。 “当初巨隆和聚业之间有道隔离墙,即两个公司不直接发生资金往来,而是通过第三方公司划转,即使查下来肯定涉及不到巨隆,同时巨隆在梧湘是独立法人,跟牧总那边更没有关系,这一点请方书记放心。” “周小容那边呢,会不会追查到周军威?” 这是方晟最关心的问题。 第318章 不祥之兆 芮芸沉吟良久,道:“这么说吧,如果从聚业的账务查起,追溯到苏特肯定查不下去;但如果苏特本身被彻查,树倒猢狲散,一个都跑不了。” “噢——” 方晟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定定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方书记,今晚我就是来告诉您这些情况,没事我先走了。”芮芸说着站起身。 “嗯,”他皱眉道,“有空的话你不妨跟她多聊聊,暗示其处境非常危险,你们毕竟曾经是朋友,无话不谈对吧?” 芮芸微笑道:“现在还是无话不谈。” “谈些什么呢?” “听说过冰琪淋的典故?”她笑得狡黠而意味深长。 赵尧尧说过当时女生宿舍有个规矩,谁失身就得请舍友吃冰琪淋,她被请了三次,说明周小容、芮芸和蔡幸幸都在大学时期失了身。 方晟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 芮芸笑道:“小容最气愤的是当初只有尧尧没请客,可最好的冰琪淋却被她吃了……嘿嘿嘿,方书记明白小容的意思?” 天底下最八卦的就是女人,她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隐私。 方晟岔开话题道:“我考虑过了,周小容参与洗钱的可能性不大,将来追查起来涉事有限,至于周军威……你可以建议他早点办签证,随时准备出国!” 芮芸美目睁得圆圆的,煞是可爱:“您……觉得事情会糟到那种程度?” “也许会,也许不会,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临走时芮芸的妙目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轻盈地关上门离开。 回到江业,方晟叫来吴老板询问景山寺景区运营情况,吴老板已知徐靖遥撤资的事,估计景山景区是最后的阵营,试探说景区已进入盈利快车道,双休和节假日持续火爆,淡季也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另外三井庵也吸引了不少关注,可以算是梧湘地区唯一对外开放的尼姑庵。 “你觉得能否逐步转让股份,退出景区管理?”方晟问。 吴老板道:“旅游投资跟交通工程、房地产有很大的不同,投资周期长,见效慢,而且必须不断追加维护费用,因此……部分转让股份是可行的,步伐不能大,起码需要两三年时间,否则引起旅游局、景区人心惶惶,对景山寺长远发展不利。” 方晟听出他的意思:“你认为暂时不宜退出?” 吴老板笑了笑:“方书记,我和靖遥一样在晋西跟牧总做煤矿的,太深奥的道理不太懂,只知道‘欲速达不成’五个字,相比靖遥抽回的资金,区区几百万算什么?就算捐给景山寺也是一桩善事啊。” “有道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方晟采纳了吴老板的意见。 其实他也奇怪这段时间自己为何急于清理在江业的投资,按说打败费约后,他已树立在江业的威望,从常委会到正府基本稳定下来,江业新城建设也按照他的规划顺利推进,作为县委书记,他明显清闲很多,似乎只等许玉贤所说的京都批文江业撤县建区,然后运作进市常委班子的事。 可为什么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呢? 正因为这种长期在官场养成的直觉,或是敏锐感,他才急于让徐靖遥、周小容相继退出各项工程,让叶韵转让小洋葱西餐厅,甚至想退出景山寺景区经营管理。 害怕什么?方晟自己也说不清。 江业大局已定,从季亚军到仲安以及一班常委、副县长无不对他俯首听命,事实上两年来江业新城崛起也证明他的发展方向是对的,如果因循守旧死抱城区中心区,就会被拆迁问题弄得缚手缚脚寸步难行。 梧湘方面有许玉贤罩着,即便吴郁明居心不良顶多讨些嘴上便宜,实质动不了方晟半根毫毛;省里如今于道明是常委,方晟是摆明的于家女婿,哪个不知趣找他的麻烦? 至于方晟最大的弱点,也是于老爷子反复叮嘱的问题——女人,虽说到了江业好几次险些闹出大麻烦,但目前为止都处理得挺不错,没有后患:赵尧尧旗下庞大的资金转移到香港;白翎伤愈复出后明显安分了很多,乖乖在他身边做小女人;宋家不再追查孩子的来历;鱼小婷的事虽然白翎耿耿于怀,但随着她重新回到京都深山研究所,象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叶韵在省城召集一套人马开发武侠文学网站;范晓灵就任区长后照搬方晟的江业新城经验,在开发区大展身手,受到许玉贤高度赞扬…… 唯一隐患就是周小容。 自从她来到江业,不断地给他找麻烦,当然也出手救了他一次。每当脑海里浮现她脸庞,方晟就涌起复杂而奇特的情绪。如周小容所说,他不会坐视她陷入危机,但如果芮芸所说是真的,那将是前所未有的大麻烦,别说方晟,就是肖挺那种级别都没法救她。 不对,单单周小容不可能让他有如此强烈的不安。方晟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隔了两周,预感终于得到验证,第一个坏消息居然来自爱妮娅。 之前几次他主动联系,爱妮娅态度很冷淡,感觉两人距离回到当初黄海项目初期针锋相对的状态,这次居然主动打电话,他很意外。 电话接通后她没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方晟心揪了起来,连忙问:“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赶紧到医院做个检查!” “查过了,有……有一点小毛病,”她有气无力说,然后又是猛咳,才说,“我可能要请假到外地看病,想……” 方晟急急说:“我帮你到时京都找专家,最好的医院,最顶尖的教授!” “不必……方晟,我想借点钱……” 听了这句话方晟差点难过得掉下泪来。以爱妮娅性格之好强,若非身体出了非常严重的状况,经济方面需要强力支持,根本不可能这样开口。 “你等着,我立即去省城会合。”他说。 她又一阵咳嗽,道:“我已不在省城……” 第319章 高官视察 “啊!”听到这里方晟更觉得问题严重。象爱妮娅这样重要部门的负责人,可谓轻伤不下火线,因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住省发改委主任位置,一个小小的借口就能把她换掉,除非迫不得已,爱妮娅断断不可能轻易离开省城。 “省里什么态度?要不要我找于道明打声招呼?” 爱妮娅气息很微弱:“分管我的是姜源冲……他能帮我挺一阵子,咦,说到借钱你怎么尽打岔,不想借是不是?” 这会儿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方晟强忍眼泪道:“给个卡号,我现在……现在就汇!” “我需要五百万,放心,借条事后会补给你……” 听到这个数字方晟仅愣了两秒钟,随即断然说:“什么借条!算我在黑潭山求婚的聘礼!卡号多少?” 爱妮娅短暂沉默,声音更轻:“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没忘,你非叫我忘,可成亲、入洞房岂是儿戏,说忘就忘?” “待会儿我把卡号发给你……” 她没接碴,轻飘飘说了一句便挂断电话,过了几分钟发来短信,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户名和卡号。不是爱妮娅的名字,从卡号前几位数字看持卡人应该在三相省。 方晟自然不会从自己账户上汇款,他的工资卡一辈子也攒不到五百万,而是立即与赵尧尧联系,让她从控制的秘密账户汇款。赵尧尧听说爱妮娅重病需要钱,简洁地说“马上办”。 方晟又打给姜源冲询问具体情况,姜源冲正在开会,隔了会儿才回过来,说爱妮娅的病在潇南第一医院都没能确诊,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疑难杂症,日前联系到粤州省一家专科医院复诊,如果确定是那种病,大概要到美国治疗。姜源冲让方晟放心,说那是潜伏期很长的慢性病,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要服用大量的药物就能控制住,省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也会尽量给她留着,不会轻易更迭。 再打到省发改委办公室,对方一问三不知,只知道爱妮娅请了病假,什么病、去哪儿、何时回来一概拒绝回答。想想也对,以爱妮娅目前的状况对外肯定高度保密,不会随便泄露病情。 一整天方晟都为爱妮娅的病情焦虑,第二天又接到一个电话,是许玉贤打来的,只说了四个字: “速来梧湘!” 又出什么事了?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会不会专案组开始摸周小容的聚业公司,那可真是大麻烦,工程还没结束呢! 忐忑不安来到梧湘市委,进了书记办公室许玉贤随即吩咐:“把门反锁上!” 又是史无前例的做法。须知有人在办公室谈工作,秘书自然会在外面挡驾,一般不会出现硬闯的情况。 许玉贤担心有人偷听? 方晟愈发担心,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许玉贤拉着他到沙发并肩坐下,低声道: “最近有大领导到双江视察,来者不善。” 原来不关周小容的事,方晟心定当下来,问道:“哪位?” “五号首长骆常委。” 骆常委是政工干部出身,长期从事党务、宣传等事务,担任常委后分管的领域也与经济无关,他到双江来干嘛? 方晟道:“肖书记是众所周知经济改革派,何省长则力促沿海经济大战略规划,可以说双江正处于经济腾飞的初始阶段,好像……跟骆常委没有关联……” 许玉贤沉声道:“事情就奇怪在这里。前天骆常委召集省领导班子开座谈会,严厉指责何省长的沿海经济战略好高骛远、不切合实际,严重冲击内地特别是边远落后省份经济建设,强调沿海省份要有全国一盘棋的思想,不能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等等,当时何省长脸都青了,僵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 “据我所知以前即使是一号首长也很少当众指责地方党政大员吧?顶多含蓄地旁敲侧击两句,彼此心领神会就行了。”方晟奇道。 “肖书记实在看不下去,就帮何省长说了些场面话,哪知道骆常委转而批评肖书记到了双江没有立即拿出新思路新规划,曹随萧规跟着前任走,并说如果这样的话组织上派你到双江干什么?随便在双江挑个干部当省委书记就行了!肖书记当场脸绿得可怕,唉……那场座谈会开得,个个如坐针毡……” “骆常委以前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 “以前他不是常委,碰到谁都客客气气的,”许玉贤苦笑道,“关键是尽管他不主管经济,凭他的身份却有资格这么说话,所以情况就复杂了。昨天你是不是给姜省长打过电话?” “是啊,打听爱妮娅的病情。” “她可病得真及时,”许玉贤道,“昨天上午何省长牵头相关经济主管部门向骆常委回报近期规划,发改委那摊事子爱妮娅不在,由姜省长代为回报,结果每说一个项目就被骆常委批评一次,六个项目后姜省长索性不说了。关于省里在黄海搞的沿海观光景区项目,骆常委认为一百多个亿搞个景区,还不如兴建十家工厂把基础产业抓上去……” 这回轮到方晟苦笑了:“道理是正确的,可也得因地制宜嘛。” 许玉贤摇摇头:“昨天下午回报各市区经济建设情况,不知谁提到你主持的江业新城思路,又受到骆常委抨击,说基层干部要老老实实守好自己的地盘,不是说摊子铺得越大越有成绩,越有向上级邀功的资本,他还说前两年沿海部分省份一窝蜂搞开发区,从省到县甚至镇都划一块地方叫做开发区,结果糟蹋了良田、浪费了财政资源,真正兴旺起来的只是极少数……” “江业新城确实发展起来了,”方晟颇不服气道,“不信他可以实地看看。” 许玉贤凝视着他,缓缓道:“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骆常委中午就到梧湘,第一站很可能是江业!” “啊!”方晟惊得站起来,“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你不能回去了……”许玉贤道。 第320章 临时行程 “你不能回去了……”许玉贤解释道,“根据保密规定,从现在起你必须置于我的监督下,不能给江业打电话,不能对外传出任何信息,等骆常委抵达梧湘后根据最新通知行事。” 方晟这才醒悟:“噢,常委级领导保安措施果然不同寻常……那么如果在江业吃饭住宿怎么办?” “哈哈哈,你想多了,”许玉贤笑道,“江业离梧湘这么近,食宿肯定在梧湘这边,而且根本无须我们操心,骆常委的秘书和办公室会主动跟相关部门联系,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到了江业,我该说什么呢?” “也许你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除非骆常委叫你的名字,想想看,陪同人员有肖书记或何省长,起码还有一两个省委常委、副省长,省相关部门负责人,一下就十多个,当然能站到骆常委身边的大概只有两三人,其他人都乖乖在警戒线外。到了梧湘我和郁明肯定要全程陪同,再到江业……” 方晟想了想也觉得好笑:“是啊,恐怕我要淹没在警戒线外的人群里,属于外围的外围。” 许玉贤叹息道:“江业新城肯定要去看的,不过有骆常委之前的表态,恐怕不能说得太多,重点强调老城区拆迁难度和加大与梧湘融合,其它话多说无益,他也没功夫听你细谈。” “许书记,我怎么觉得骆常委……似乎有某种偏见?”方晟斟酌再三还是说出心头疑问。 “深有同感,”许玉贤往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他跟吴家是世交,属于传统保守的治国理念,跟肖书记这批最新崛起的沿海经济干部格格不入,我怀疑啊这趟就是来找麻烦的!” 方晟心头重重一颤,之前始终缠绕的不安预感终于得到验证,原来最大的麻烦来自这里! “既然江业新城被他点了名,干脆什么都不说?”他问。 “见机行事吧,总之必须低调,”许玉贤蹙眉想了会儿,“于省长也应该在陪同人员当中,到时不妨悄悄打个招呼,万一骆常委说什么请他帮忙缓颊。” “就怕他也顶不住喔。” “在省常委班子里,于省长的经济思路中庸平稳,与骆常委似颇为契合,连续两天会议他也没怎么挨批,所以或许……”说到这里许玉贤也没有把握。 上午十点半左右,吴郁明带着正府那边的官员过来集合,紧接着曾卫华等各县区书记也纷纷赶到。坐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忐忑不安,他们已从各自渠道打听到骆常委对双江经济工作并不满意,包括肖挺、何世风在内省领导都受到批评,这次来到经济相对落后的梧湘想必也没好事。 所有人当中方晟是关注的重点,因为大家也都听说了他主导的两项工程——黄海沿海观光带景区和江业新城都遭到骆常委否定,这对他的仕途将是沉重打击。虽然众所周知方晟有于白两大家族为靠山,但于老爷子和白老爷子退下来多年,而骆常委是新晋常委手握实权,这是两大家族无法比拟的。 相比之下曾卫华并不担心,若骆常委责怪下来全部推给方晟就行了,虽说有点不仁义,关键时候谁顾得上谁啊,保住官位才是王道。 只有吴郁明神情最为笃定,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事胸有成竹。 省里指示车队十一点半左右直接到市府大院,不准当地领导到高速路口迎接。眼看时间快到了,沿途卡口却无消息,许玉贤坐立不安,打电话到省委接待办询问,回答只有四个字:耐心等待。 后来才有人打听到车队开到一半骆常委突然叫停,拐下高速来到附近村庄随机走访了几家农户,跟村民唠了好一会儿家常。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官员们饿得饥肠轱辘,又不敢溜出去吃饭,因为车队说来就来,不可能事先通知。下午一点半时市委办主任悄悄进来询问要不要每人来份盒饭,许玉贤面色不愉说会议室里弄一股饭菜味儿,领导来了怎么办?继续等,饿一两顿没关系。 此时骆常委临时决定就在村民家里吃饭,把村长吓得差点晕过去,也把负责安保的干部们忙得团团转,好半天才凑合了几样村民的家常菜,坐在小方桌旁边吃边聊。庞大的随行队伍不便过多打扰村民,便挨家挨户买馒头、玉米之类能充饥的食物,并把村头超市里的东西一扫而光。 车队重新出发浩浩荡荡来到梧湘境内后,骆常委又改变不去市区,直奔江业! 许玉贤接到指示后立即动身,分乘十多辆车急速赶往江业,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骆常委等人已来到高科路一溜高档餐厅前。 两路人马会合后,沿着高科路一直向南,经过提诺纳超市、景山寺景区,再拐到新金融街和建设中的综合商厦,最后绕行城北新城小区、医院、学校。骆常委突然要求停车,并叫所有陪同人员留在车内,只有他和肖挺两人步行到右侧新建小区售楼处,三四名便衣保镖则很有经验拉开一段距离。 “小姑娘,一百二十平米的户型什么价格?”骆常委笑眯眯问售楼小姐。 “一户一价呀,基本在2500-3000左右。” “比起老城区的房价呢?” 售楼小姐撇撇嘴:“没法比呀老人家,江业新城是今后正府重点建设地区,所有投资都集中到这里,您说有多大的升值空间?老城区除了老江业居民,以后谁愿意住呀。” “江业年轻人都跑到新城,房子不够怎么办?” “所以要趁早买啊,等江业县府大楼盖好后房价还要涨,到时您可别后悔哟。” “正府把钱都投到新城,老城区的老百姓有意见吗?” 售楼小姐觉得他太啰嗦,皱皱眉说:“有意见也没办法,谁叫当初拆迁时他们漫天要价?老城区城市建设搞不下去,只能跑到郊区了。” 这时骆常委似乎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话: “小姑娘,你觉得姓方的县委书记怎么样啊?” 第322章 幕后因素 京都,于家大院。 于老爷子鲜有地愤怒,拐杖接连不断敲击桌沿,大声说:“为老不尊!他那套过时的守旧的东西我都看不上眼,在京都辩不过人家就跑到双江耀武扬威,算什么英雄好汉?他个堂堂的正国级领导居然跟一个处级干部为难,还煞有介事提出一大捧意见,不怕丢人是不是?等回来我立即找他理论,当面质问这么做是不是妥当!江业新城在京都高层都获得首肯,国务院已经决定派工作组调研总结经验以便在全国推广,被他一搅和啥也干不成了!年轻干部不用心培养,专门给他毫不留情打击吗?我要找一号首长,把事实说清楚!” 坐在对面的于云复叹气摇头,安抚道:“您也别急,公道自在人心。老骆的做法明显不妥当,这一点别说京都高层,双江省委都有所察觉,听说他去的第二天肖挺就向桑总理告状了。年轻人遭受一点挫折也是好事,这些年方晟委实太顺利,从办事员一路升迁到县委书记,不断的破格,不断的超常规,难免产生盲目自满和骄傲情绪……” “云复,方晟跟铁涯不同,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既然我们于家对他抱有期待,那就经不起折腾,仕途上不能走任何弯路,否则就要被吴郁明那帮人拉开距离,官场上官大半级压死人呐,一步落后处处被动,这一点你应当清楚!” 于云复道:“昨晚肖挺跟我联系过,说方晟的位置肯定要动一动,不然交不了差,不过方晟没有犯错误,顶多就是发展思路的问题,所以肯定还当县委书记,只是要换个用老骆的话说‘条件更困难、更艰苦的地方’,我原则上同意了。爸,我想了想挪个地方也好,相当于从县长岗位上异地提拔,没耽搁时间,以方晟的能力越穷的地方越能出政绩。” 于老爷子叹道:“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江业新城的那份政绩就落到吴郁明手里了,这一点肖挺在装糊涂,你也假装忘了,对不对?要换在十年前,单凭江业新城的创意足以让方晟直升到省里,你信不信?” “是的,”于云复点头同意,无奈道,“堂堂五号首长当众批评,如果方晟还稳若泰山当他的县委书记,这……肖挺也有他的难处。” “肖挺是个政客。”于老爷子冷冷说。 “是,他是纯粹的政客。” 于氏父子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在心里对肖挺打下“差评”,也意味着今后不会支持肖挺进军京都了。 “道明还有什么消息?”于老爷子问。 “双江上下正忙成一团,贯彻落实老骆的一系列指示,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项工作基本由道明负责,肖挺和何世风显得兴趣泛泛,连省里的座谈会都懒得参加,好像……两人都跑到京都来告状了,各有各的靠山,倒也不太在乎什么。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弄到最后肯定要调整几个干部做做样子,方晟自然首当其冲了。” “后续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于云复沉吟道:“目前省里达成的统一意见是受到批评的方晟、纪天越等几个县委书记要调整,我想县城建设出了问题,市委市正府就没有责任吗?许玉贤和吴郁明也得动!江业新城的成果宁可给别人,吴家别想伸手!” 于老爷子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别人?不对,方晟的成果只能给方晟!他不是在黄海培养了一批嫡系吗,就把江业交给那帮人!反正大家都知道方晟受了委屈,这笔交易应该能通得过。” 于云复皱眉考虑了良久,缓缓点头。 京都,白家大院。 “……情况就是这样,总之这回方晟太气愤了,明摆着上门找碴儿,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还得强打精神做检讨,诚恳承认错误。”白翎结束了陈述。 书房里书桌前坐着白老爷子,对面是白杰冲和容上校夫妻。 “省里什么看法?”白老爷子问容上校。 “都很……压抑,”容上校斟酌了半天挑了个中性的词,“骆常委其实对双江整体经济发展思路不满意,方晟只是被当作出头鸟打击了一下。” “杰冲怎么看?” 白杰冲呷了口茶,却转向似乎与主题无关的内容:“两年前美方驱逐舰在太平洋海域遭遇风暴翻船,三十四死、五十七人失踪,船体沉入洋底之后,美方调整其亚太军力部署,南海局势基本安定。钓鱼岛那边随着我方实际控制领空、领海权取得主动,日方则被国内一蹶不振的经济搞得焦头烂额,东海局势也等于恢复正常。眼下正是我们集中精神发展经济,全面提升综合国力的大好时机,我想这一点应该是最高层的共识,也是不容争论的基本国策。” 白翎茫然不解,白老爷子却听出话中的蕴意,思忖片刻道:“外围敌对势力暂时偃旗息鼓,经济建设方向就成为矛盾的焦点,这不是小事,而是关系到庞大的航母使向何处的大事!表面看目前是桑与骆的争执,实则其他三位常委也有不同意见,基层干部确实左右为难啊……” “他凭什么拿方晟出气?这次我还听说省里要把方晟调离江业,这也太欺负人吧!”白翎气呼呼说。 白老爷子挥挥手:“这一点别担心,有于道明在省常委肯定会顶住,要打脸也打的于家……只是老骆这回开了个很不好的先例,我担心今后会动辄把战火蔓延到基层,尤其方晟这样敢于创新的年轻干部最容易受到伤害,因此要想个妥善的保护措施……” “干脆调到军区?”白翎说。 容上校道:“别胡说,方晟擅长管理和经济,在部队无法施展他的长处。” 沉默片刻,白杰冲道:“无论如何在此关键时候白家不能袖手旁观,让方晟心寒。我打算分两步走,向外界表明白家的态度,至于后面怎么办再看人事调整的结果……” 第323章 经济学说 风暴漩涡的中心——江业县,方晟却镇定自若。从梧湘回来第三天他主持召开县常委扩大会议,部署落实关于加快江业新城建设的若干事项,作为修正和补充,在最后一项工作提到坚决贯彻首长的意见建议,一是拆除新金融街部分西式雕塑,换成具有浓郁东方风格的设计;二是在高科路增开海鲜楼等地方风味特色;三是加快手工绣花、蓝布印染、高跷和舞狮队的筹建工作,加大传统文化的宣传。 “同志们,可能大家都听说这次首长对江业新城建设的批评,有些人开始打退堂鼓,认为要适当控制建设规模,把重点仍然放到老城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首长并没有否决新城建设的做法,只是对发展思路和建设方向中的偏差提出意见,因此我们要坚定不移且理直气壮狠抓新城发展,及时调整工作中存在的不足,以崭新面貌迎接首长下一次视察。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参会人员发出洪亮的声音。 仿佛为了印证方晟的话,当天下午国务院经济政策研究室来了个调研小组,调研主题就是江业新城建设的前期规划、整体布局和建设过程中的决策等等。江业上下顿时吃了定心丸,感觉京都上层是肯定新城建设的。 第二天方晟又接到通知到京都开会,居然是总参组织的全军军民建设表彰大会,方晟作为县一级地方正府领导代表出席,虽然没获奖也没讲话,但当晚新闻联播镜头却意味深长地在方晟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还有总参领导与他握手的场景。 当晚方晟回到于家大院看望小贝,于老爷子面色不善说:“姓白的终于按捺不住要帮你出头了,理由太牵强,军民共建,你做过军民共建的事吗?” 方晟不敢回答,一味陪着笑。 “当然眼下这光景多个人撑腰毕竟是好事,不过……”于老爷子望着夜空,半晌才说,“江业是留不住了,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更严峻的挑战,唉,抽空去趟香港陪一陪尧尧,再有个把月就要生养了吧?” “是的……” 方晟没想到有两大家族支持还是免不了离开江业的命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站在原地没动。 看出他的心思,于老爷子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已,有些事不是人为能改变的,要学会接受委屈,如果说之前仕途一帆风顺的话,这次算是小小的挫折,也没什么,当初我最倒霉的一次被免去职务、降了三级,后来不是又起来了吗?挫折本身也是财富,能让你把心沉下去考虑问题,心境不同想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爷爷,我个人得失也就那么回事儿,只是我确实放不下江业新城,”方晟难过地说,“基层官场生态是项目因官员而生因官员而灭,黄海沿海观光带项目就我主持的时候红红火火,现在越搞越淡,很多规划都取消了,特别是重头戏海岛建设根本没人理会,那笔钱至今还滞留在怡冠公司账上;江业新城也是如此,目前才把构架搭起来,后继仍有大量、复杂的工作要跟进,我担心一旦离开执行力大打折扣,最终落得不伦不类的局面。” 于老爷子温和地说:“你确实一心想为当地做实事,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这一点是我最欣赏的地方。但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能只靠方晟,方晟的思路也未必都对,需要后期不断补充和完善,对不对?另外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黄海或江业,建设和发展工作肯定要交给别人,现在不交,三年五年后也要交,继任者思路不会完全跟你一致,因此理想中的建设方案永远不存在,明白吗?” 方晟稍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小到县城建设,大到治国方略都是如此,现实中经常有这种事,京都的红头文件到了地方花样百出,状况不断,非但没达到初衷反而产生新的矛盾,这种情况下需要当权者以更开放、更包容的心态来面对,”于老爷子循循善诱,“已经快了,方晟,县委书记是基层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关口,很多正处级干部就被挡在门槛前无法再进。希望你扎扎实实打好基础,积攒更多、更漂亮的成绩单——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拿不走,这句话你必须要相信!” “我懂了,谢谢爷爷教诲。” 方晟长长舒了口气,觉得于老爷子才是真正的大智慧,这番话对于他的人生、他的仕途拨开了迷雾,指明了方向。 满腹牢骚的何止方晟?肖挺和何世风在京都四下活动,樊红雨也先后在宋家、樊家哭诉不公平待遇,结果大佬们或明或暗纷纷露面,含蓄地表达不满之意。于云复主持的中宣部压下骆常委在双江视察的全部报道,好像骆常委压根没去过似的,实质也是一种间接的抗议。 此事终于惊动一号首长,过了几天召开政治局民主生活会,虽没点名批评骆常委,但重新规范了政治局委员及以上级别首长到基层视察的诸多约束性措施,包括不得公开批评具体地方官员、不得对地方具体事务发表个人看法等等,参会者都知道明显针对骆常委在双江的言行,可谁都不点破,骆常委本人也若无其事,一付与己无关的样子。 因为不管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 原本小心翼翼控制在京都最高层的分歧,通过骆常委双江视察之行暴露于公众,此后超级航母该驶向何方的争论迅速扩散到各个层面,多地官方或半官方以至于民间组织举办形式各异的论坛、座谈会等形式,展开激烈辩论。 真理愈辩愈明,这句话其实要加限制条件,事实上更多情况下辩论的结果只会让各方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因为发展经济不可能走回头路,无法比较取舍的利弊得失。 辩论产生的负面影响是各种经济学派纷涌而出,电视、电台、网络充斥着各种各样、似是而非的经济理论,弄得民众无所适从…… 第324章 两年四任 无论风声怎么转换,组织程序总要按既定流程进行,不会被舆论所左右。二十多天后双江省委组织部来到梧湘,宣布了最新人事调整决定: 免去许玉贤梧湘市委常委、市委书记职务,调任银山市委常委、市委书记; 钱浩任梧湘市委常委、市委书记,免去其银山市委常委、市委书记职务; 免去吴郁明梧湘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调任舟顿市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韩子学任梧湘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曾卫华任梧湘市委常委、代常务副市长,免去其黄海县委常委、县委书记职务; 庄彬任黄海县委常委、县委书记,免去其县长职务; 免去方晟江业县委常委、县委书记职务,调任清树市顺坝县县委常委、县委书记; 朱正阳任江业县委常委、县委书记,免去其万水县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县长职务; 免去纪天越清亭县县委常委、县委书记职务,调任黄海县委常委、县委书记; 免去樊红雨清亭县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县长职务,调任万水县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县长。 此外骆常委视察过的清树市也进行了密集人事调整,凡被批评的县区领导全部被调离,但没有降职、降级,基本是平级调动,体现了省委组织部处理此次事件的谨慎和稳妥原则。 许玉贤与钱浩相互挪了个位置,并无不满;吴郁明意外地没捞到好处反而平级调到关系较为复杂的舟顿市,情绪不太高;最高兴的要数朱正阳凭空捡了个金元宝,几个月前才提拔县长,如今又接任方晟的县委书记,江业新城蓝图早已成形,接下来无非进一步推动而已。当然他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一步的推手八成还是方晟。 正如当年先后从方晟手里接过三滩镇书记和景区管委会主任一样,他的任务就是忠实执行方晟的规划,把江业新城从规划落实到实实在在的新城市。 组织部谈话的当天晚上,于道明专程从省城赶来与方晟进行一席长谈。 “去顺坝县是所有选项中最坏的结果,这件事我尽力了,但没办法,骆常委办公室还没放过,几次打电话给肖挺和何世风询问处理情况,压力都挺大,”于道明开诚布公道,“对于顺坝县你了解多少?” 方晟苦笑:“今天头一回听说。” 于道明从兜里取出一张打印的网络论坛截图,上次有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两年内县委书记两死一病,顺坝县成了“死亡之地”? 方晟象受到惊吓似的抬起头:“两死一伤,我是第四任?” “恐怕是,”于道明叹息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顺坝县位于清树市最北端,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只有一条路南接清树、北通鲁川省,经济落后,民风剽悍,历来是是非之地。从整体经济情况上讲清树市优于梧湘,但顺坝很大程度拖了后腿,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去年全县财政收入比三滩镇还少一百四十万…… 方晟又吓了一跳:“情况这么糟糕?三滩镇在双江各乡镇排名并不很靠前!” “如果仅仅穷倒不是问题,关键在于一个存在已久的痼疾……” 顺坝县由于特殊地理条件,长期处于相对封闭的环境,几十年来一直存在黑社会团伙性质的恶势力,牢牢控制酒店、宾馆、商场、超市,暗中开设**甚至贩毒。可怕的是当地很多干部都被收买或胁迫,甚至渗透到县领导层面,清树方面多次组织打击活动均无功而返。 为了加强对顺坝县的控制,加强清理当地恶势力,前年起清树市一反县委书记从当地提拔的惯例,委派以手段强硬、嫉恶如仇而着称的市委办副主任王涛空降顺坝。上任伊始王涛专门成立打黑办,他亲自担任组长每天督查督办,每发现一起线索立即组织会办,并责令检察院快速处理,法院从重从快判决。短短三个月在追捕过程中打死打伤七人,抓获黑社会团伙成员二十多人,最长判处十五年,最短也有三年多,一定程度内对恶势力形成了震慑。一个周末的傍晚,王涛乘车从顺坝回清树途中,经过山路弯道时与迎面满载水泥的卡车相撞,车内三人全部遇难。 第二任县委书记叫雷俊,原是邻县的县长,擅长沟通和调解,曾在一起暴力抗拆事件中花四个小时成功说服对方扔掉汽油瓶而名声大振。他对付恶势力的手段趋于柔性,采取分化和诱降的方式,利用一些蝇头小利让黑社会团伙之间狗咬狗,相互举报,警方由此挖出的成员数目比王涛在任时抓的还多。雷俊并不放心当地司法系统,全部移交清树市集中审判,同时大力从其它抽调科级干部过来“掺沙子”,取得一定成效。然而好景不长,在一次酒宴上雷俊突然抽搐不止,紧急送往医院后诊断为食物中毒,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至今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第三任也就是上任县委书记是省委组织部后备干部樊诚健,北大经济系研究生,留洋博士,在省财政厅短暂挂职后被下派到万水县做了两年县长,之后转任顺坝县县委书记。组织部的想法是既然打击恶势力的阻力太大,不妨先抓经济,把当地经济发展水平新上台阶后,再回头解决恶势力的顽症。这位高学历高智商书记上任后果然不负重望,想方设法招来投资商大力发展当地特色食品加工,组织山里青壮劳动力到外地打工,同时请来众多同学、朋友进山开展调研,经过科学论证和环保测试,提出批量种植十四种山区农副产品并形成加工一条龙产业,大半年前使得顺坝经济大有起色,居民平均收入比往年提高十六个百分点,前景一片光明。 听到这里方晟叹了口气:“可惜又挂了,是吗?” 第325章 死亡之地 于道明也叹了口气:“表面看还是意外。两个月前樊诚健和一班博士到大山考察培育一种受市场欢迎的野生茹,经过深涧时木桥突然断裂,樊诚健和另一位博士不幸坠落身亡。唉,如网络上所说两年内三任县委书记两死一病,还有谁敢去那个死亡之地?跟仕途相比,命更值钱对不对?所以考察了一批又一批都被拒绝,县委书记人选一直搁置在那儿。” “偏偏碰到我这个冤大头是吧?”方晟道,“我可不可以拒绝?” “实际上不可以。樊诚健与骆常委的孙女是校友,他的遭遇骆常委也有所耳闻,因此当听说省委把你发配到顺坝,他也没说什么,相当于默许了双江的处理方案。反过来说如果帮你挪到别的地方,骆常委那边或许没那么容易过关,肖挺、何世风那班人又要睡不好觉了。” “牺牲我一个,挽救一班人。”方晟幽幽道。 于道明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说:“这事儿我跟老爷子商量过,去顺坝确实有一定风险,但熬过去必定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嗯……这个……近期尧尧在香港待产,我觉得可以请……白小姐负责你的安全……老爷子也认可了……” 于家的人请白翎陪伴方晟赴任,可谓滑天下之大稽,然而在顺坝当县委书记真是玩命的勾当,来不得半点含糊,若非有白翎这等身手、这等背景朝夕相处,还真提心吊胆,所以强势如于老爷子也不得不承认白翎的存在。 方晟无所谓。早在江业白翎就以妻子身份公开露面,反正天大的事有白家顶着,他才不管外面闲言飞语。 “我还有两个要求,刚才组织部谈话时也说过,在叔叔你面前再强调一下,”他正色道,“一是组织上要放手让我在顺坝抓工作,不要动辄过问或干涉;二是清树市领导特别是书记、市长要绝对支持,不能暗地里下绊子。” 于道明又是长叹,道:“这两点毫无疑问。关于顺坝的问题网络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清树也因此牺牲了一位市长——这件事严格保密,外界知之者甚少。” “啊,顺坝恶势力居然把手伸到清树?”方晟觉得不可思议。 “坦白说吧,现在上上下下都怀疑顺坝县长厉剑锋就是恶势力后台!他从常务副县长起已在顺坝做了十二年,根据干部异地交流规定他早该离开顺坝,可他死活不肯挪窝。樊诚健意外身亡后清树市领导觉得不能听任厉剑峰继续盘踞,遂决定强行将他调离,如果拒绝就地免职!就在市委召开常委会前两个小时,廖市长从工地剪彩回来途中遭到车祸当场死亡,”于道明道,“据说本来市委书记苏兆荣也是暗杀目标,因为对方预备了两辆车进行自杀式冲撞,但苏兆荣身体不舒服中途去了医院,侥幸躲过一劫,只是强行调离厉剑锋的事再也无人提起了……” “朗朗乾坤哪有这样的荒唐事!”方晟愤慨地说,“我不信庞大的国家机器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流氓县长!这会儿派一车武警到顺坝实施抓捕,厉剑锋敢反抗么?反抗就运用军队!” 于道明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早在王涛当县委书记时就组织纪委、审计等部门精英暗中调查厉剑锋,出乎意料的是他非常清廉,存折、卡里只有工资发生额,银行存款不到三十万,别说跟那些黑社会团伙,与家里亲戚朋友都没有经济往来。而三任县委书记抓捕的嫌犯没一个指证厉剑锋,所谓怀疑他是恶势力后台的说法,纯粹是逻辑推断,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可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对吧?” “我明白了,厉剑锋是隐蔽性强、反侦查能力突出的狡猾对手。” “赞同你的观点,他也许是你……不夸张地说出道以来最难缠的对手,要做好充分准备,万一顶不住随时撤退,未必在顺坝做满任期,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毕竟要把安全放在首位,不必在意多耽搁两三年,你认为呢?” 方晟笑笑道:“老实说此刻我心里也没底,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我会哭着喊着离开,或许哭的是别人。” 于道明拍拍他的肩:“那就这样说定了……嗯,除了白翎你还需要带谁过去?不是正处级实职都好办。” “我自己跳火坑不能再坑人家,算了。”方晟说。 从会议室出来,朱正阳已在走廊等了很久,见了他勉强笑笑,道:“实在不好意思……” 方晟知朱正阳已打听到顺坝县的凶险,搂着他的肩道:“祸兮福之所倚,没准坏事变好事儿,走,跟我回江业,今晚来个彻夜长谈,明早开个常委会简单交接一下我就去省城——不必搞欢送之类的仪式,我这人见不得伤感的场面。” 朱正阳深知他的禀性,点点头道:“行,一切听从你安排。” 车子缓缓驶入县府大院,出乎意料的是大院里每个办公室都亮着灯,院子里站着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县委常委,有县正府领导,有各部门负责人,更多的则是普通办事员,两年多了,有的人方晟甚至没见过。 方晟愣住了,呆在车里不知所措。朱正阳喃喃说老天,三滩镇那一幕重演了! 慢腾腾下车,方晟强装笑容道:“同志们,我把江业新任县委书记带回来了,大家欢迎!” 无人鼓掌。 良久季亚军率先走出人群,来到方晟面前深深拥抱,紧接着是仲安、淡忠守、房建军、俞鸿飞……十多人后渐渐改为握手,每个人都双手紧握方晟的手用力摇晃,一切尽在不言。 朱正阳站在身后默默看着,脑海里却回想方晟被省纪委双规归来后的感人场景,那顿酒大家都醉了…… 等最后一个人握完手时间已过去半个多小时,院子里气氛很压抑很沉闷,大家都不说话,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小雨,打在大家头上、衣服上,可没人动弹,还是紧紧转着方晟,仿佛要站到天明。 第326章 离别江业 还是吴玉才机灵,站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晟则劝大家早点回家,说以后会常回江业看望。好说歹说院子里的机关干部们才依依不舍散开,方晟则趁机召集县领导们开常委扩大会,正式介绍新任县委书记朱正阳。 朱正阳环顾全场,道:“刚才我深深体会到了大家对方书记的感激和怀念之情,其实我跟大家一样也经历过类似场面。我跟着方书记在三滩镇搞企业改制,跟着方书记从无到有建设沿海观光带景区,比各位更深切了解方书记的才华和人格魅力。今天在这里我只想说一句,那就是我一定会接过方书记大力发展江业新城的旗帜,与在座各位共同奋斗!” 话说到这个程度,县领导们都知道朱正阳是方晟一手提携的心腹,有他在江业掌舵,必定能保证方晟制定的各项规划得到贯彻落实。 接下来鼓掌一定要方晟说话,方晟再三推辞,掌声始终不停,无奈之下他摆摆手,道: “从三滩镇到江业,我经历了多个岗位,但总不习惯最后的离别,为什么呢?离别很伤感,我却希望大家都快乐。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方晟,还有在座各位都不可能一辈子在江业,不过只要在这里哪怕一天,总得留下一点东西,给老百姓做一点实事,将来退休了,闲下来了四处走走,来到江业随便敲开人家的门,问你知道方晟吗?我希望听到回答是,记得那个人啊,是个办实事的小干部……” 常委们哄堂大笑。 “能有这句话,我想就足够了。江业新城没有方晟,正阳书记同样会做得很好,我俩从三滩镇配合到现在,这一点我很有信心。明天我要去顺坝报到了,刚开始可能会很忙,但顶多半年我会回江业走一走,希望到时小洋葱西餐厅的生意依然火爆,景山寺游客依然络绎不绝,小区建设已经初具规模,到时陪大家喝酒,怎么样?” 常委会轰然叫好,朱正阳随即宣布散会,大家又一一与方晟握手道别。 当晚朱正阳就在方晟宿舍聊了一夜,白翎则忙着收拾行李,大包小包整理了六个行李箱。 清晨天刚蒙蒙亮,方晟和白翎便驱车离开江业,朱正阳独自站在招待所大门口,目送吉普车疾驰而去。 出乎意料,对于顺坝之行尽管方晟充分说明危险性,白翎非但不感到害怕还颇为向往。 “这段时间快憋出病来,真想跟人狠狠干一架!” 方晟警告说:“你的任务是贴身保护我的安全,而不是打架,如果混淆这一点就别去了。” 白翎撇撇嘴:“贴身呀,贴身我都难保证自己的安全。” 功力大减的她到了床上愈发招架不住他的凌厉攻势,每当实在无法承受时总问他“赵尧尧怎么求饶的”“周小容怎么求饶的”,这样的问题如火上烧油,引来他更凶猛的进攻,最终她以一败涂地告终。 干部异地交流需要由省委组织部派人陪同,方晟到省城报到后约好下午动身时间,抽空跑到省发改委找爱妮娅,如预料的那样铁门紧闭,办公室自然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没办法只能拨打她的手机,奇怪的是虽然打通了却没人接,直到中午爱妮娅才回了条简短的信息: 仍在治疗中,身体无大碍,勿念。 看来她不知道我近期的遭遇,也罢,免得影响她的治疗。方晟悻悻地想。 因为不便和省委组织部陪同人员一同乘车,方晟让白翎在省城住两天,等到顺坝那边安顿好再过去会合。 从省城到清树大概四个多小时车程,因此中午一点整就出发,堪堪赶在市委下班前抵达,市委书记苏兆荣率部分常委接待了省组织部陪同人员,新市长还没上任,据说人选方面也遇到困难,苏兆荣目前是书记市长一肩挑。 因为时间点比较敏感,晚上没设酒宴,苏兆荣陪同他们在招待所吃了顿工作餐,随后组织部陪同人员回了省城。方晟本想早点休息,苏兆荣却示意要单独谈话。 “小方书记,对于你的上任我既表示欢迎又有些担忧,”苏兆荣坦诚说,“大概你听说了我死里逃生的事,以及顺坝两年三任县委书记都下场不妙。安全方面,我已选派市刑警队身手最好的三名特警提供24小时保护;人事方面我全面放手,包括县常委人选都充分听取你的建议;经济方面,樊诚健已经打开了良好局面,只要根据他的路子继续做就行,其它还有什么需要我尽管开口,我会设法调动一切资源及时跟进!” 不知为何,从见第一次面起方晟就感到苏兆荣的热情——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善意,目光中似乎蕴含长者抚慰晚辈的慈祥,令方晟心里暖洋洋的。 “关于特警保护,之前几任县委书记也有吗?”方晟问。 苏兆荣道:“前两任我们关注不够,等到樊诚健上任时我开始派人保护,可那天他着急了点,没等到值班特警到位就跟博士们一起进山,当然也不排除是偶发事故……尽管如此我们市委班子也没想到配备人员保护,结果廖市长……是我工作失误啊,眼看一位又一位同事倒在眼前!” 说到这里他摘下眼镜,拭了拭眼中泪水。 “一些关键岗位如纪检、公安、法院、检察院等强力部门需不需要继续掺沙子?”方晟又问。 “这项工作市委一直在做,每年以干部交流的形式向顺坝输送十多名科级干部,也抽调当地年轻干部到其它县区任职,但顺坝特殊的环境对干部的腐蚀、胁迫和同质化是可怕的,不少交流干部为自保不得不同流合污或坐视不管,总不能一夜之间把干部全部撤换掉吧?市委也处于两难境地。” 方晟感觉很新鲜,即使许玉贤那样知根究底、无话不谈的老领导,举手投足间毕竟有市委书记的架子,绝少象苏兆荣如此坦率地打开心迹,将实情娓娓道来。他问了很多问题,对顺坝的了解更加全面、透彻。 第327章 新官赴任 第二天上午市委组织部李部长亲自陪同方晟前往顺坝,一行人坐的大巴车,后面有六七位全副武装的特警。市领导到顺坝视察特警似乎已成为标配,而且行程高度保密,不会事先告诉顺坝方面。 顺坝县府办公楼坐落在城区南端,两幢八十年代的五层小楼相对而立,东面是县委楼,西面是县正府楼,纪委、宣传部、人大、政协等都胡乱塞在一处办公。这也是顺坝的特色,因为面积、人口和经济总量都很小,地理位置、环境又比较特殊,干部配备职数、部门编制相比其它县区要少得多。 会议室只能容纳二十多人,李部长只召集了县委常委和副县长,相当于常委扩大会议,正式宣布方晟上任。接着厉剑锋代表班子成员表示欢迎,并表态将在新书记的领导下开创顺坝新局面。方晟也简短发言,要跟大家一起努力奋斗,共同让顺坝经济工作新上台阶。 走完流程,李部长等人没留在这边吃饭,忙不迭乘车离开顺坝。 目送李部长的大巴车消失在视野里,方晟召集县常委班子继续开会,按惯例先进行自我介绍。 厉剑峰人如其名,四十九岁的他虎背熊腰,方脸浓眉,坐在那儿屹如山峰,形成很有魄力、不怒自威的气场。他说自己是地道的山里的孩子,从大山里出来后先是财政所财务人员,临时工,后来考事业编制,再考公务员编制,一步一个台阶做到县长位置,几十年没离顺坝半步。他还主动提起前三任县委书记遭到的不幸,自责对领导关心不够,没有及时提醒他们顺坝险恶复杂的环境——人文环境和自然环境。他说王涛和樊诚健的死其实都可以避免的,关键是要跟当地人打成一片,出行多留心周遭环境和警讯,只要小心一点、谨慎一点肯定没事。他还打趣说新来的纪委书记张真每次进山都戴安全帽,其实没必要的,真有落石滚下来坦克都经不住砸。 县委副书记章雄安六年前就交流到顺坝,县领导班子里他的年龄、学历和资历最适合接任县委书记,然而连续四任都是空降,把他的雄心和锐气磨平了,如今变得愤世嫉俗,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于方晟,他一付不买账的样子;对于厉剑峰,他摆出井水不犯河水的姿势。苏兆荣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特立独行。 纪委书记张真去年刚刚调来,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被骗来的。毕业于名牌大学,入选省委组织部后备干部,入职后到省城近郊锻炼了两年就回省纪委机关工作,很轻松地提拔副科、正科、副处。去年下半年组织部找他谈话,说你的问题在于缺乏基层实职岗位的工作经历,这是个硬伤,档案里没有这个提不了正处,今后的路也没法走,现在给你两条选择,一是转到国企担任中层干部,享受正处待遇,后面如何发展看你的业绩和能力;一是到基层担任副处实职,组织上会根据你的表现考虑提拔。国企尽管目前来看收入、福利好些,但长远发展肯定不如公务员,张真毫不犹豫选择了第二条路,也没多问一句去哪儿。 张真的处事原则很明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坚决不掺和任何权力斗争,也不掺和历任书记或硬或软的打击恶势力战役,而是就事论事做好本职工作,不逾越纪委的职权范围。方晟发现张真对厉剑锋有些畏惧,其实不单张真,其他常委都是如此,说话斟字酌句,提到本职工作面临的困难和矛盾时说几句就瞟下厉剑锋,唯恐惹恼他似的。 政协主席吴维师是厉剑锋的前任,地道本地派,当了五年常务副县长、六年县长,转为政协主席可谓平稳降落。有人说他一手提携了厉剑锋,也有人说不是,两人关系也扑朔迷离,厉剑锋对吴维师敬而远之,吴维师对厉剑锋爱理不理,但也不愿得罪他。 组织部长卢东、常务副县长吴大兵均为近两年交流干部,宣传部长蔡右铭、政法委书记穆宏则是本地干部,其中蔡右铭是厉剑锋的铁杆心腹,有传闻他和厉剑锋都与黑社会团伙有关。 顺坝县常委会只有九人,恐怕是双江省职数配备最少的。九名常委五个是交流干部,可见清树市这几年也是煞费苦心,但苏兆荣提醒说不能简单地以交流干部和本地干部贴标签,实际情况远远复杂得多。 方晟采取的策略与樊诚健类似,避开恶势力、黑社会团伙等敏感话题,重点谈如何促进经济工作。厉剑峰四平八稳介绍说樊诚健为顺坝制定的七大发展方向,以及加大农副产品投入等措施一直在有条不紊进行中,山区大棚栽培技术也逐步推广应用,只有野生茹的培育和人工种植工作随着樊诚健遇难,专家组全面撤出顺坝,也就不了了之。 方晟立即想起在黑潭山里见到的紫茶菌,遂问:“野生茹的培育和种植按说不应该很难,什么原因让樊书记和专家组如此慎重多次进山考察?是不是涉及到微生态平衡或环境保护?” “这项工作主要由我负责,具体理由我知道一些,”吴大兵道,“野生茹生长于枯木朽枝上,环境以湿热为主,跟生态保护和平衡没关系,困扰专家组的关键在于两个问题,一是那种野生茹只能在顺坝西南面的瑶山两个山峰生长,超出那个范围就好像发育不良似的,块头明显小一半,营养价值也大大降低,也就没有开发价值了;二是野生茹在大面积种植时频繁发生虫害,可缩小到两三亩时就安危无恙,专家组怀疑与什么种植阙值有关。总之野生茹项目进行得很不顺利,牵扯了樊书记相当大的精力……” “送套资料给我学习一下,”方晟吩咐道,然后笑着说,“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所以近期不开会不讨论具体问题,重点是搞调研、摸情况,当前工作还麻烦厉县长多挑担子,有问题及时沟通。” 厉剑锋不动声色道:“有问题立即向方书记回报。” 第一次县常委会在一团和气中结束。 第328章 无形之网 走进书记办公室,方晟微微皱了下眉头。十多平米的小屋子只有南边开了两扇窗,天花板赫然是灰黄色水渍,四面墙上也剥落不少油漆;办公桌是十多年前老掉牙的式样,居然连电脑、打印机、传真机等常用设备都没有,书柜里满是灰尘,打开柜门整个柜子晃了两晃,原来有只脚已经烂掉大半。 哪象县委书记的办公室?比方塘村村部还差! 县委办祁主任颠颠地跑进来,说有三处宿舍都打扫好了,随便挑。方晟接过清单一看都在居民小区里,又皱下眉头,道: “小区人来人往太复杂,还是住县招待所吧。” 祁主任陪笑道:“忘了向方书记回报,顺坝是双江唯一没有招待所的县城,原因很简单,下来视察的领导嫌条件差从来不在这里过宿;城区面积小嘛,本地领导回家基本上几分钟顶多十多分钟就到了。所以外地来的干部都租住在小区里,其实清单上两个小区的保安都挺严格,安全肯定没问题。” 方晟漫不经心把清单搁到桌上,道:“先放这儿,等下午家里人来再说。” “喔,是不是方书记的爱人?” “亲戚,一直负责我的生活起居,由她决定吧。”方晟道。 祁主任又取出一份清单:“关于秘书人选问题,我从县委办、正府办筛选了五位,看看是试用还是面试来决定?” “樊书记的秘书现在哪儿?” “原来兼县委办综合科科长,上个月主动请调到农业局任纪委副书记,提了个副科级。” “叫他回来,还挂综合科长。”方晟道。 这个决定颇出意料,祁主任愣了愣说好的。 没有招待所自然没有食堂,祁主任说本地领导一日三餐都回家吃,交流干部带家属的也回去,单身的到附近小饭馆用餐并签单,每个月由接待办统一结账。方晟说民以食为天,一定要解决吃饭问题,长期在小饭店既不卫生,饮食结构也不平衡,还是要把食堂建起来。 祁主任连连点头,说前几任书记都这样说过,可顺坝财政穷得底朝天,别说修建食堂,就算房子搭起来恐怕配备桌椅厨具的钱都没有。 办法总是有的,事在人为。方晟说。 中午白翎开着吉普车赶来,去对面小饭店吃饭途中遇到厉剑锋等人,笑着问嫂子这么快就过来了?方晟微笑道是亲戚,一直在身边照顾我,连同顺坝已经第三个地方了。 厉剑锋等人好奇地打量白翎几眼,她低着头跟在方晟身边,一言不发。 方晟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她的身份是亲戚,而非妻子;第二之前在黄海和江业都长期陪同,从没闹出过绯闻之类,别拿这个问题做文章。 吃完饭白翎开车寻找合适的房源,樊诚健原来的秘书肖冬来到办公室。 “方书记,如果事先征求意见的话,我想说现在的工作挺好,”肖冬直截了当道,“当县委书记的秘书压力大、风险高,甚至有性命之忧,方书记若有更好的人选,我……” 方晟翻开档案,道:“王书记上任时把你从农业局办公室调到县委办农业科,雷书记把你从农业科调到综合科,樊书记把你从副科长提拔为科长。前三任书记期间你做得很好,为何我来了之后反而撂担子呢?” “因为……三任书记的下场太惨了……”肖冬坦诚说,“我担心再干下去自己也要遭到危险,我父母都健在,孩子才上小学,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我绝对不可以出意外。我知道跟恶势力作斗争是党员干部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前提是首先保全自己,不能玩命呀对不对?” 方晟笑了笑:“我可以向你保证肯定不玩命。” “方书记……”肖冬情知方晟不可能改变决定,叹了口气没再说。 “有个疑问一直盘旋在我心里,希望从你这儿得到答案,”方晟说,“王书记和雷书记在铲除恶势力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因而遭到杀身之祸;樊书记一心一意抓经济,应该与黑社会团伙没有直接冲突,为何也惨遭不幸呢?” 肖冬道:“两个字——利益。樊书记真心想打开顺坝市场,让老百姓得到实惠,所以摈除原来县里统收统购的模式,直接引入外面的收购商来收购农副产品、药材等山里的东西,这一下比前两任书记抓捕小喽罗还狠呐。要知道原先模式下的收购权经过极为残酷的厮杀、血拚才形成相对固定的势力范围,樊书记咣当一下把这块蛋糕收回去,让外地收购商直接跟农户谈价格、做期货,人家能答应吗?” “哪些人?” 肖冬一下子谨慎起来:“真正的大老板都躲在幕后,没有证据不能乱讲的,反正樊书记遇难后收购商们都被赶跑了,今年的收购重回老模式。” “到底有多大利润?” “举两个例子,一是山里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樾枳草,是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重要配料,省城各大中药房按株收购,大的60元小的40元,顺坝当地呢论斤收,每斤80元!二是山里长的茶花覃,外地收购商给的价格是每斤200元,本地呢每斤25元,还挑三捡四,有斑点的、色泽差的按一半价格,都是暴利啊方书记,不夸张说每年单农副产品贸易就是几千万流入他们腰包!都说顺坝穷,穷的是老百姓和财政,那些黑社会背景的团伙、躲在幕后指挥的黑后台简直富得冒油!” “除了农副产品,他们还靠什么赚钱?” “全方位,什么赚钱他们就插手,强行入股、期行霸市、垄断价格,可以说顺坝已形成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各行各业都置于他们掌控之下。交通工程,外地工程商进不来,本地工程商不敢做;娱乐消费行业,他们收取保护费;旅游市场被垄断,不经他们许可一辆旅游车都开不进……” “恶势力肯定不是铁板一块,总有帮派之分吧?” “有,按地域划分主要有三股势力……” 第329章 机关食堂 方晟选对了秘书。 肖冬被三任县委书记所赏识并非偶然,而是本身强学博记,擅长挖查各类线索密切跟踪,同时他是土生土长的顺坝人,在地方有庞大的关系网,掌握很多交流干部绞尽脑汁都弄不到的情报。 “势力最大的叫陈家帮,覆盖整个城区以及瑶山地区;还有两股势力相对弱些,控制丘烛山的是俞家帮,控制成陵山的是范家帮,三座大山之间界限分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但县乡结合部地带没法分清楚,因此偶尔发生冲突。” “三帮的头目都是谁?” 肖冬皱眉道:“这是困扰几任书记的难题,一般来说有帮派必定有头目或老大,起码有个抛头露面的代理吧?顺坝不是这样。以陈家帮打个比方,它好像一个大家族,由很多结构松散的小家庭组成,在外围活动的全是小喽罗,想要见到家族真正的掌舵人必须找到真正的知情人,当中梳理数不清的长辈、错综复杂的关系,加上刻意掩饰,很可能把人统统抓光都查不到罪魁祸首。” “既然叫陈家帮,老大应该姓陈吧?”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有陈家帮,三十年了还没改,我的判断陈家帮不过是个招牌,就象公司名称一样,同样俞家帮老大未必姓俞。” “你觉得我应该从哪方面着手?” 肖冬笑了笑:“指导县委书记工作,我哪有那水平,我只是秘书而已。” “三任书记,谁真正打到他们的痛处?” “当然是樊书记,那些家伙打打杀杀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利益!樊书记采取的一系列措施断他们的财路,让顺坝人见识到他们的丑恶面目,大快人心。” “我明白了。” 当晚厉剑锋在顺坝唯一的四星级酒店锦川大酒店主持欢迎晚宴,县领导班子全体出席,这种场面上活动必须参加,席间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推杯换盏间好像已打成一片的样子。 顺坝县消息闭塞,包括厉剑锋都不清楚方晟到这里隐隐有被贬的含义,根据他的年龄武断地认为纯粹到贫困地区锻炼,混两年资历继续高升。方晟乐得让他们有这种错觉,含糊说两年不够,两年不够。 方晟酒量不行,厉剑锋等人也没硬劝,晚宴在皆大欢喜中结束。当晚方晟和白翎暂时住在快捷酒店,为避人耳目假模假样开了两间房,实际上白翎连门都没进就钻到方晟房间了。 “房子选好了,明天上午签合同然后搬进去,”白翎说,“离你的办公地点很近,就是左边两百米的锦绣小区,五楼最东侧,九十七平米精装修,所有窗户都加装了防盗网。原来租房的小夫妻调到清树去了,上周才离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子视野也开阔,前后没有树木遮挡,不利于歹徒攀爬。” 方晟笑道:“这方面你是行家,你觉得安全就行。在城区闲逛的感觉如何?” “不太好!我到容易出事的小酒馆、网吧、车站等地方转了转,总感觉身后有人盯着,我很想找人打一架,特意挑偏僻、黑暗的巷子钻,虽说没听到动静,但周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对方似乎忍而不发,想看清我到底什么来头。” “很狡猾呀,比我想象的还沉得住气。” “负责保护你的几位特警我已见过,身手蛮不错,不过……还是觉得要增加人手,哎,把叶韵叫来怎么样?” “她回省城做文学网站去了。”方晟慢吞吞说。 “骗人,她根本就是闲不住的女孩子,还有耐心做文学网站,”白翎嘻皮笑脸说,“要不我出面请她?她很有做小三的潜质呢。” 方晟气愤地说:“这么说简直侮辱我的人格,冲这句话今晚得好好惩罚你一顿!” “哎哟……” 在他的进攻下白翎很快沦陷,继而苦苦求饶,然后低低呻吟…… “以后不再乱说话吧?”鏖战之后方晟悠悠问。 她懒洋洋蜷在他怀里:“不敢了。” “关于叶韵,我是考虑让她过来,不过要换个身份,跟你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方晟道,“连续放倒三任县委书记,那帮人的野心已膨胀到极点,似乎认为顺坝变成他们的天下,任何人都不准染指,这是很疯狂的想法。我有个感觉,上任后蜜月期很快就要过去,撕破脸的日子为时不远。” “这就不对了,你明明早就想到叶韵,我帮你说出来偏偏不承认,还以此为借口惩罚我……”白翎气愤愤说。 方晟奸笑道:“不服气再惩罚一次?” “算我怕你好不好?”如今白翎在他面前真的没脾气。 上任第五天,方晟就与厉剑锋发生了意见分歧。早上刚进办公室,厉剑锋拿着份报告进来,微笑道: “昨天接到祁主任关于修建机关食堂的报告,不好办呐……” “为什么不好办?”方晟也微笑着问。 厉剑锋道:“最直接原因是财政没钱,账面已经赤字好几年,市里多次警告说再这样下去干脆宣布破产得了。建食堂盖最简单的平房少说也得大几十万,然后装修、购买厨具桌椅、聘请厨师什么的,估计控制在一百万之内都危险,到哪儿凑这笔钱?” “嗯,还有别的考虑么?” “锦川大酒店是十多年前县领导招商引资过来的,多年来全靠它帮顺坝撑门面,论生意实在不怎地,老板多次流露过撤资念头,我们百般说服才勉强留下,作为支持县委县正府所有活动都安排在锦川,算是双赢吧,人家赚了钱,我们的活动在四星酒店有档次。如果搞机关食堂人家会认为我们言而无信,到时一怒撤走大家颜面都不好看。” “如果因为食堂这点业务就撤资,这样的四星酒店不留也罢,”方晟率直地说,“锦川所处的得天独厚的地段,还有每年承揽的公务活动,拿出来招商不知会吸引多少投资者!至于修建食堂的费用,我有个主意……” 第330章 调兵遣将 方晟道:“修建食堂的费用,我有个主意。工程先交给城投公司负责并由它垫资,食堂建成后交给私人承包,当然必须要公开招标,每年承包商上交一部分利润冲减投资,估计顶多五年就能把那笔费用消化掉。厉县长认为如何?” 厉剑锋有点懵。 城投公司承建、公开招标、承包食堂这些名词在厉剑锋听来十分陌生,多年以来他已习惯用行政手段解决问题,压根没想过走市场化道路。 “食堂交给承包商……跟我们去小饭店吃饭有何区别?”他质疑道,“商家总要追求利润最大化,能保证用料讲究和食品安全吗?” 方晟笑道:“我们会有一系列配套要求和措施来约束规范食堂经营,比如不定期抽查佐料、菜肴原材料,检查卫生,规定价格核定利润等等,它与街头小饭店的区别就是服务对象是机关全体人员,以工作餐为主,家常菜肴,口味清淡,晚上还要提供加餐服务。今后本县之内小规模会议、公务活动、培训等全部在食堂用餐,省市领导视察……那个酌情处理,反正工作日中午不准饮酒,在哪儿吃都一样,对不对?” 厉剑锋眉头紧锁,本以为修建食堂只是方晟随便说说,之前几任县委书记都曾提到均被他压下来,想不到刚提出反对意见便遭到方晟滴水不漏的反击,遂含糊道: “既然这样我回头安排办公室立项走流程,再要求城投公司着手规划方案,还有顺坝的城投也穷得叮当响,能否拿出这笔钱也是问题……” “没钱找银行借贷款呗,有正府信用作担保怕什么?又不是还不起,”方晟轻松地说,“温饱问题不能拖,我考虑了一下,这项工作不打算牵扯正府精力,我让祁主任牵头成立个基建小组,我任组长,祁主任任副组长,具体推进修建食堂工作的进行,你觉得如何?要不要也请你挂个副组长方便协调?” 厉剑峰岂能跟科级干部并列副组长,当下摇头道:“既然方书记亲自挂帅还有什么不放心?我通知相关部门全力配合就是了。” 出了门厉剑峰满肚子窝囊,自责小瞧了方晟,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被对方打了个稀里哗啦,非但意见遭到否决,连基建权都被夺过去了,这明明应该正府负责的事! 上午十点祁主任和城投公司苏总被叫到办公室,方晟把跟厉剑锋说的内容重复了一遍,强调道: “流程要走但项目不能等,可以同步进行。下午苏总到清树请市设计院拿个简单的规划,再请工程造价事务所做个预算,争取下周一面向全市招标;祁主任下午开始跑相关部门办手续、走程序,该有的一项不能少!” 话音刚落祁主任和苏总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总有什么意见?” “没,没,只是……”苏总吞吞吐吐说,“顺坝的工程向来不招标,顶多找几家本地公司议价……” “哪有这样的道理?”方晟沉着脸说,“什么文件规定工程必须本地人做?拿来给我看看!” 祁主任连忙打圆场:“不是不是,主要因为,”他停顿片刻用了个很巧妙的词,“这边地方保护主义严重,外地工程商即使拿到项目,施工过程中成天有人到工地滋事、夜里偷钢材搞破坏,久而久之没人敢来了。” 方晟冷笑道:“我敢请人家来,自然有办法让人家顺利施工,否则顺坝还有王法么?照我说的办!” 两人离开后,方晟先拨通徐靖遥的手机,道:“实在不好意思,每次有危险的生意总是先想到你。” 徐靖遥大笑:“方书记说笑了!老实说我和牧总这些人的身价,钱真的不算什么,但跟着方书记与对手斗智斗勇真的很刺激。吩咐吧,这回有什么好玩的生意?” 方晟遂将食堂项目说了一遍,道:“你立即到清树注册家建筑公司,具体操作反正你都熟悉,到时务必低价中标,稳稳把工程拿到手!” “明白!”徐靖遥道。 接着又打给叶韵,接通后也不赘言径直说:“新任务来了!下午就到清树市注册一家农副产品贸易公司,当然如果能买壳入股更好,那样天衣无缝而且有经验丰富的营销和收购人员,周五带齐人马到顺坝,准备打一场硬仗!” 叶韵发出清脆的笑声,问:“打硬仗,硬在哪里?” 方晟何尝听不出她的一语双关,暗暗骂了一声,正色道:“农副产品收购被当地黑社会性质的恶势力所控制,你来采购其实是抢他们的奶酪,所以……” “哈,要打架是吗?”她简直乐坏了,旋即问,“白翎在不在?想必她不会错过。” “她负责保护我的安全,不便公开露面,这件事你挑大梁!” “没问题!” 打完两个电话方晟微微觉得心安,随着徐靖遥、叶韵的到来,自己不再孤军奋战,这种感觉很不错。 过了两天方晟主动挑起矛盾,焦点就是肖冬所说的樾枳草。 傍晚离下班只剩下十分钟,方晟突然通知召开常委扩大会,要求所有县常委、副县长全部参加。 不是说近期专注于调研不开会吗?厉剑锋等人满腹狐疑,但召集开会是县委书记的权力,饶是在顺坝呼风唤雨的厉剑锋也没办法。 狭小的会议室一下子坐满了人,很多县领导习惯性掏出香烟分发,随即被祁主任含笑制止,指着方晟座位前新做的牌子: 会议室严禁吸烟! 便讪讪收起烟盒,解嘲地说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下午六点整,方晟准时步入会议室,看看会场,笑道: “空间太小了,大家再坚持几天,规划中的食堂二楼打算弄个能容纳上百人的会议室,到时就宽敞了。” 厉剑锋眉毛一挑:“食堂兼会议室,那么项目名称不能叫食堂了。” 方晟点点头:“厉县长说得对,以后可能改成‘会务中心’之类,不过为了立项方便先按食堂走流程,”没等厉剑锋说话,他抢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株樾枳草,“各位有谁认识这个?” 第331章 当众对峙 会场里一片沉寂,良久政法委书记穆宏试探道:“好像是……樾枳草?” 方晟道:“不错,生长在大山深处的悬崖峭壁,它有个特性,地势越险峻药效越好,究竟什么原理还没搞清楚。寻常人摘不了,必须是有经验的药农或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拴根绳索悬在半空采摘,很辛苦也很危险。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摘十多株,三天大概能凑一斤……” 县领导们假装专注聆听,心里却莫名其妙,暗想你才到顺坝几天,跟我们谈山里的草药?只有厉剑锋脸色阴沉,似乎猜到方晟的意图。 “可能各位觉得奇怪,你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不到基层搞调研,研究小小的药草干嘛?可是同志们,有时小商品反映大问题!通过这两天走访市场、商店和菜场,我发现顺坝在很多方面存在严重的价值失衡!” 宣传部长蔡右铭笑道:“方书记,有个情况我来说明一下,那就是顺坝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路通向外部,交通不便导致很多商品价格跟清树有很大出入,不过没办法,在顺坝运输成本是影响价格的主要因素,我们要尊重市场规律,不能人为干预啊。” “右铭部长说得对,要尊重市场规律,”方晟沉声道,“我发现的价值失衡问题恰恰就是人为干预!” “啊!”蔡右铭大吃一惊,顿时后悔不该自嘴多舌。 “这株樾枳草在省城药店的收购价是60元,清树低一点52元,可咱们顺坝农副产品经营部收多少?每斤80元,平均到每株大概值多少同志们可以估算一下,”会议室里静得怕人,所有人均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方晟续道,“我随便询问一位药农为什么不自己拿到清树卖,他苦笑说山里人到顺坝县城都头晕,怎敢到清树?哪个方向都搞不清啊。再说自己好容易凑了两斤多,去清树要坐车、住宿、吃饭,刨掉往返费用所剩无几。我又问这草药一直这么便宜吗?他说樊书记在的时候叫了一批外地收购商,给的价格是每斤200元,后来不知咋回事那些人都不见了,又让经营部统一收购。哪位同志分管农副产品购销,给我解释一下外地收购商哪去了?” 众目睽睽下分管农贸的副县长孔伟衡满头大汗,窘迫地说:“方……方书记,事情……是,是这样的,那些人都是……樊书记找来的,后来樊书记不幸遇难,他们……他们担心县里政策有变,就,就提前……” “砰!” 方晟猛一拍桌子,吓得所有人心猛烈跳了一下,好几位县领导茶水溅到身上都无暇顾及,震惊地看着他。 不错,今天方晟就是立威的。他不便对常委发火,发火也没用,县委常委的任免权在清树,县委书记再不满意也没法。但副县长不同,强势的县委书记只要跟市里打个招呼,让副县长靠边站或挪到人大、政协完全可以做到。 “胡说八道!”方晟指着孔伟衡喝道,“人家又不是风水先生,能掐会算县里出什么政策?再说现在什么年代了,人家没有手机,说失联就失联?低劣无知的地方保护主义,保护的是哪些人的利益?你孔县长算一算,药农冒着生命危险吊在悬崖上吹着山风,一天摘了几株樾枳草?辛苦两三天80块钱就收购走了,你于心何忍?” 孔伟衡的下巴几乎碰到桌沿,冷汗大滴大滴直往下淌,半个字都不敢回。他知道方晟这通火并非只冲自己,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杀鸡儆猴,但此时此刻只能由他独自承担。 “右铭部长刚才说过要尊重市场规律,这么大的差价,试问尊重在何处?从一株樾枳草可见农贸管理的混乱与混账!”说到这里方晟陡地提高声音,“这就是混账!今天常委们都在这里,现在我作出一项提议,鉴于孔伟衡同志在农贸管理工作中严重失职,勒令即日起停职一个月,深刻反省并向常委会提交书面检查。反对的请举手!” 大家均一愣。 如果方晟叫同意的举手,大概没一个举手,哪个愿意当着孔伟衡的面投票支持他停职检查呀?但方晟要求反对的举手,谁反对就是当众跟新书记过不去,还不知后面方晟出什么招。 一时都僵在那边,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厉剑锋说话了:“方书记,关于农副产品统一收购的事我想……” 方晟打断他的话,问道:“厉县长是同意还是反对?” 厉剑锋神色不变道:“我就是说明这件事的原委……” 方晟再次打断:“会后再说明,现在只有一件事,就是对我的提议进行表决!” 厉剑锋叹道:“方书记毕竟初来乍到……” 方晟第三次打断:“所以我没有发言权,厉县长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倒不是,但……” 方晟不再看着,环视四周道:“有没有举手反对的?没有,好,我宣布……” 被接连打断三次,堂堂县长当众之下被熟视无睹,就算泥性子也有脾气,厉剑峰脸上闪出怒色,举起手道:“我反对!” 蔡右铭反应迅速,也举手道:“我也反对!” 方晟冷冷瞟了他一眼,道:“右铭部长刚刚说要尊重市场规律,不能人为干预,才几分钟就转向同意孔伟衡同志的做法,朝三暮四,宣传部门都喜欢这么干?” “唔……”蔡右铭被刺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比茄子还紫。 接下来又有三个人陆续举手反对,分别是吴维师、卢东和穆宏。穆宏倒罢了,传说中与厉剑峰不和的吴维师居然关键时候站出来,以及交流干部卢东也跑到对方阵营,颇令方晟觉得意外,正好验证了苏兆荣的话,不能简单以交流干部判断阵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很明显,常委会五票对四票,厉剑锋赢了,方晟输了,尽管他可以运用最后的否决权,但毫无疑问第一次在常委会交手就落了下风,而且是常委扩大会! 怎么收场? 第332章 局势逆转 凭心而论,县领导们都觉得方晟做得太过了。 撇开事情是非曲直不谈,在常委扩大会这种场合身为县委书记应该表现出一定涵养和风度,哪怕意见不合,至少要让县长把话说完。常委会每个人都有发言权,也有投票权,充分自由表达自己的观点是最起码的权利,不是吗?哪有堵着人家的嘴不让说话的? 再者让副县长停职检查是件大事,事前至少要跟县长、副书记等打个招呼,私下通个气,象这样不计后果地在会上发动突然袭击,强行投票冲关,岂非真成了一言堂? 本来很多县领导们对新任书记抱有很高的期待,但刚才见他这种霸道独断的作风,印象大大打折,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看他怎么面对五票对四票,怎么处理孔伟衡。 孔伟衡则直起了腰,满眼希冀看着常委们,抑不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狂喜。 在所有人注视下,方晟镇定地点了点人数,道:“九位常委五位反对,连我在内只有四票赞成,这件事……我个人感到非常惋惜。常委手里握的票不是搞小圈子,拉帮结派,选择什么人站队,而要切切实实、随时随地站在老百姓利益和立场出发,为人民谋福利,做真正对顺坝有利的事情!很可惜,个别人没有做到这一点。今天各位都是顺坝县领导,今天的会既是常委扩大会,也可以算民主生活会,有些话不妨直说,藏着掖着不利于工开展。譬如说吧,右铭部长提出要尊重市场规律,但举手表决时就不尊重市场规律了,我想问一句,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你对市场规律怎么定义?” 通过两次会议方晟已敏锐地看到蔡右铭虽是宣传部长,却不擅辩论,反应也慢半拍,因此直接拿他开刀。 蔡右铭真恨自己不该跳出来说了那句话,被方晟反复拿出来做文章,当下严肃地说:“方书记,我确实反对人为干预市场,但因为农贸价格问题就让孔伟衡同志停职检查,我觉得不合理!作为分管县长,孔伟衡同志只负责宏观指导和把握政策方向,根本不可能过问樾枳草多少钱一株,野山参多少钱一两。如果因为菜市场、收购站价格方面一点波动追究分管领导责任,我想在座各位大概夜里都睡不好觉吧?” “是的。” “有道理。” 蔡右铭的话说到大家心坎上了,会议室一片附合声。 召开今晚这次会议,方晟做了精心准备,从三滩镇到江业他都是这个风格,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否则宁可退让。 “表面看孔伟衡同志很委屈,在座各位大概都抱以同情之心吧?刚才是常委投票,倘若参加常委扩大会的同志都投票,反对者可能更多,”方晟镇定地说,“不过我想提醒各位,既然做领导就必须承担责任。今年有的省重大矿难、有的省发生严重交通事故,还有江业水灾事件,事后相关领导都受到上级严厉追责,特别是矿难把分管副省长都免掉了,江业县委书记也因为水灾被降职降级,你说他们冤不冤?矿难事故是因为炸药保管不当,跟副省长有啥关系?但红头文件明确你分管,你就要负起全部责任,出了问题不找你找谁?” 厉剑锋面无表情道:“方书记说得对,各司其职,不过这次就算了吧,下不为例。” 方晟轻轻摇头,微笑道:“这次放过孔伟衡同志,下次大兵同志分管工作出了问题就要提意见了,为什么不处理他而处理我?下不为例就是下次为例,否则一碗水端不平啊……” 说到这里大家又觉得方晟太过分,明明常委会投票已经否决了停职检查的提议,厉剑锋又出面圆场,再不依不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厉剑锋脸上也挂不住:“方书记,刚才常委们已经投过票,集体决定的事不存在水端不平的问题。” 方晟道:“是的,既然常委们投票反对孔伟衡同志停职一个月,我尊重常委会的决定……” 大家齐齐松了口气,孔伟衡禁不住嘴角绽起笑意,谁知方晟还有下文: “现在我宣布孔伟衡同志即日起停职半个月,深刻反省并向常委会提交书面检查,”方晟陡地抬高声音,“这项决定我已向市委苏书记作了回报,他代表市委常委表示认同!如果还有异议,请直接跟苏书记联系!” 晴天霹雳! 包括厉剑锋在内所有人都被方晟突然其来的一下打晕了!孔伟衡更如泄气的充气娃娃,瘫软在椅子里。 大家暗骂道好你个方晟,玩这手太阴险了,停职一个月与半个月有什么本质区别,明明市委都同意的事故意提交常委会举手表决,不是出我们的洋相吗?以后每次都这样真真假假,还怎么玩啊? 方晟接着说:“鉴于农贸管理严重混乱、市场被人为垄断的情况,加之分管这项工作的孔伟衡同志被停职,现决定在县一级层面成立农贸管理领导小组,我兼任组长,厉县长兼任副组长,雄安书记任副组长兼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具体落实如何放开农副产品价格、适当引入竞争机制。需要说明的是成立领导小组也得到苏书记认同,组长、副组长人选也经苏书记审核!” 炸弹一个接一个,令参会县领导们猝不及防。 局势发展到现在,所有人才领教到方晟的厉害!从樾枳草到农贸管理,从孔伟衡停职到成立农贸管理领导小组,环环相扣,每个步骤都作了精心部署,最厉害的是他事先与清树苏书记作了沟通,尤如取得尚方宝剑,使老谋深算的厉剑锋也步步被动。 农贸管理领导小组说白了就是把原本归正府管的权力抢过来,厉剑锋虽然挂了个副组长,但深黯官场运作之道的县领导都知道,兼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的章雄安才是实际操刀者。 “方书记是食堂基建小组组长,又是农贸管理领导小组组长,忙得过来吗?”厉剑锋终究没忍住,冷冷讽刺道。 方晟微笑道:“忙不过来也得忙啊,我到顺坝可不是度假的。” 第333章 进山调研 下午六点开始的常委扩大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多,散会后顾不上吃饭,章雄安拉着方晟来到办公室。 “方书记可知道农副产品收购不是小事,涉及到顺坝某些人的重大利益,樊书记遇难与此事有很大的关系,”章雄安沉声道,“你刚到顺坝不到十天,椅子还没坐热,何必捅那个马蜂窝?” 方晟似笑非笑:“这么说雄安书记早就知道其中的猫腻?” 章雄安脸一红,颓然坐到沙发上,怔忡良久道:“你方书记年轻有为,升迁通道是敞开的,只要注意人身安全,把顺坝搞得天翻地覆也没关系,任期一到远走高飞,还管它干甚?我呢,当初来这里说好是短期交流,转眼间三年过去了,许诺的领导已经调离清树,我的委屈找谁哭?走不了,只有作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啰。” “三年以来也有人试图拉拢腐蚀你吧?红包、干股之类大概少不了吧?” “是的,我一概原路退回。” “但你想过没有,一旦有人认为你的存在成为威胁时,就会使出更激烈的手段?如果你在顺坝再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真的甘心把头缩在沙子里,但求自保?” “两年三任县委书记……” “到我这里不会了!”方晟自信满满道,“可能你,包括今晚参会的所有人都奇怪我为何立足未稳就开始动手,而且直接触及导致樊书记遇难的敏感问题。原因很简单,我到顺坝不是搞妥协玩平衡,我就是来搞他们的!我不会按常理出牌,跟着他们的节奏跳舞,我要让他们疲于奔命,不知所措!我也没有太多耐心慢慢玩,两到三年内,顶多三年,我要彻底铲除顺坝恶势力,还老百姓一个清朗开放的环境!” 章雄安却显得顾虑重重,良久才说:“关于农副产品收购,方书记有什么设想?” “取消统购等地方保护政策,引进外地收购商,完全放开市场。”方晟毫不犹豫说。 “所谓地方保护政策是不存在的,正府也没有明文规定山民药农必须把东西卖给农副产品经营部,关键问题是根本没人敢在顺坝搞收购,”章雄安道,“你这边刚开门营业,顶多半小时就有流氓地痞不停地骚扰,还有人故意拿残品次品来卖,反正叫你做不成生意。” “叫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呢?” “警察也不会从早到晚守在那儿吧?再说警察队伍并非铁板一块,很多人也被……打个110要等个把钟头,几次三番事情一出,人家收购商也都寒了心,主动打包滚蛋。” 方晟突然嘴角轻扬,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个不是问题,只要你敢接纳人家,肯定有收拾他们的办法。” 章雄安疑惑地看看对方,不知怎地总觉得方晟胸有成竹,遂一咬牙道:“好,明天以领导小组名义发文,鼓励和支持农贸市场全面放开,推动外地收购商进入顺坝市场,有关优惠政策等到时机成熟再出台。” “很好,我相信有敢于火中取栗的人。”方晟笑道。 周五上午,方晟决定进一趟瑶山。 顺坝地理位置特殊,全县九个乡镇都分布在瑶山、丘烛山和成陵山,城区面积仅比三滩镇大一点。由于交通不便,县里很少开会或组织全县范围的活动、培训和交流,这也是县委县正府掌控力较弱、恶势力猖獗的原因。很多时候流氓地痞打架滋事,等到110敬畏呼啸而至时他们往大山深处一钻便无踪影,警察只好望山兴叹。 走访九个乡镇是新任县委书记必不可少的任务,而要完成这项任务起码得半个月以上。 时间紧张,方晟决定第一站是位于瑶山南侧山腰的平安镇,从城区到山腰约莫四十多公里,是最靠近也是路况最好的路段。谨慎起见,方晟派特警小张在前面开路,白翎开车载着他和肖冬,特警小陈断后。 一行人抢在上班前出发,也没有事先通知平安镇,一路开得很顺畅,一个半小时就抵达镇正府。镇书记昨晚喝多了还没起床,镇长到两道山梁后面的村里调解水渠灌溉矛盾没回来,见县委书记突然到访,镇干部们惊慌失措,有的打电话通知没来的领导同事,有的关掉电脑游戏、收起手里的小说杂志,有的匆匆准备回报材料。 镇副书记满脸歉意将方晟和肖冬请到会议室,白翎和两名特警则留在车里。过了好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位镇领导,包括两位副镇长、组织委员和纪检委员,快开会时镇书记才踉跄赶到,满身酒气扑面而来。 方晟皱皱眉头没说什么,径直询问平安镇主要经济指标、企业经营情况和效益、特色农业发展以及农副产品种植购销等。除了一位徐副镇长对分管领域颇为熟悉,各项数据信手拈来,其他人都结结巴巴说不到要点上,谈及数据两眼茫然,不停地抓耳挠腮。 座谈会开到中午十一点多钟,方晟看看时间宣布散会,随即起身要走。镇书记连忙上前讨好地说已在对面饭店订了桌酒席,方晟哑然失笑,说你昨晚的酒还没醒,中午喝得下吗? 不顾镇领导们挽留,方晟坚持赶回县城,三辆车缓缓驶离镇正府大院。开到小镇边缘快进入山路时,方晟突然叫停,几个人在路边小饭店吃了顿地道的山里农家菜。 “这样挺好,省得一桌子人喝个没完,说很多无聊的话,浪费时间和金钱。”白翎夹了块山鸡肉笑着说。 肖冬尽管仍没弄清白翎与方晟的关系,但凭多年秘书经验感觉两人很亲密,也笑道:“我们只有五个人,陪同领导起码七八个,其实借接待方书记的名义再大吃大喝一顿罢了。” “这个陋习山里山外都一样啊。”方晟感叹道。 吃完后三辆车拐入山路,开了二十多分钟后小张打来电话: “报告,前方有辆卡车抛锚,把整个道路堵住了!” 第334章 山路遇袭 方晟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陈也打来电话: “报告,我身后有辆卡车抛锚,后面的车全都堵在里面。” 白翎冷笑道:“嗬,这么快就开始动手了,看来你人缘比前面三任书记差得太多啊。” 方晟笑笑道:“人家考虑到你急于打架,先派人过来热身。” 两人谈笑风生,后座的肖冬却吓坏了,急忙说:“方书记怎么办?我打电话报警!” “报警没用,有卡车堵着110警车进不来,再说时间也来不及,等警察赶到这儿,又是一起车祸现场罢了,”方晟淡淡道,“通知小张小李立即跟我们会合!” 就在两名特警跑向吉普车时,前后两辆卡车上各跳下五个汉子,均手执铁棍或匕首,满脸狰狞地逼过来! 吉普紧贴山壁停住,小张守在车前,小李护在车后,方晟和肖冬躲在车内反锁好车子,白翎则面带微笑站在车子外侧。 看他们摆开的架势,汉子们早商量好对策。两边各有三个人手持铁棍上前缠住特警,另两人趁机突围防线冲向车子。 左侧两根铁棍形成严密防线,还有一人持刀猛刺。小张急扭身贴住山壁,左臂格开攻势,右手突然掏出警棍抵住铁棍。但这伙人久经沙场,习惯于配合作战,当下一人不顾门户洞开上前抢攻,旁边一人沿着山壁一刀划过去。这一刀大有学问,因为此时小张整个身体的重心都靠在山壁上,正面又有两根铁棍封堵无法腾挪。小张单手撑住山壁一个空翻让过攻击,“当当”两下荡开铁棍,总算将局面扳平。得到片刻喘息机会,小张乘机在空中调整身体姿势,以最大幅度扬起胳臂,脚刚落地尚未站稳硬碰硬与右边汉子两棍相碰,汉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地捂住胸口连退四五步,小张鬼魅般冲过去重重一脚踹在他腹部!汉子在惊叫声中再往后蹬蹬蹬退了十多步,收不住脚步竟一头栽下悬崖! 右侧两个汉子将小李逼到悬崖边,旁边窥伺的汉子陡地合身扑上去,试图跟小李同归于尽。关键时刻小李旋开小半圈紧紧贴住对方身体使他在瞬间无法发力,同时半蹲扎成马步以大腿外侧硬挡住铁棒横扫,在保持住身体平衡的情况下借势抵住汉子铁棍向外一挑,以棍挡棍,然后左手一扬飞出一柄小刀。正面汉子尽管看得清楚,可惜如此短的距离避无可避,惨叫声中小刀深深扎入左眼,刀柄兀自微晃,汉子当即倒地发出痛苦的哀号。小李发出这把飞刀动作不大隐蔽性强,不是通常手腕用力向外射或是借手臂力量甩出去,而是手指间配合弹射而出,采用的是飞镖技术中的手指技巧。 两边冲破防线的四个汉子围住白翎,为首金发长毛凶恶地挥舞匕首说:“臭婆娘,识相的话滚开,不然毁了容别怪哥儿们无情!” 白翎佯装害怕向旁边让了半步,右手疾如奔雷一拳打在右面汉子眼睛上! 汉子们很有经验,当即一齐冲上前。白翎身体虽向前冲,却以怪异的姿势扬起左脚一下子踢飞金发长毛手中的匕首。身后两人一个持刀刺向她腹部,一个飞脚朝她腰间狠狠踹下。白翎身体一旋,右腿上屈挡住那一脚,顺势弹出踢在他裆部,那家伙发出闷哼如虾米般弯下腰。她左手抓住拿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右掌重重劈在那人腰间,随着一声惨叫又倒下一个。 按说半分钟不到就被放倒两个,识时务为俊杰,汉子们赶紧逃跑才是硬道理。无奈此次这伙人接受的是死命令,即不惜一切代价弄死方晟! 金发长毛看看两侧同伴还在跟特警殊死搏斗,一想今天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咬咬牙招呼右眼几乎被打瞎的同伙,手持匕首一步步逼向白翎。 白翎嘴角含着笑看着他们,向前急冲两步,身体高高跃起来了个漂亮的360度飞旋,“嘭”,狠狠踢中金发长毛的脸,顿时眼泪、鼻血、苦水汇集在一起,痛苦滋味难以言述!没等他缓过劲来,另一只脚正正踹在他心窝,金发长毛哀嚎着倒地,身子扭成麻花状。同伴见了完全丧失斗志,转身狂奔,白翎追上去揪住衣领,右手化掌为刀劈在他颈脖上! “卟嗵”,汉子翻着白眼应声倒地。 此时两名特警也逐渐取得上风,白翎先协助小李放倒剩下两个汉子,再赶到小张那边结束战斗。 参与追杀的十个汉子,一个坠下悬崖,一个左眼残废,其他八个都受到不同程度的伤。 方晟觉得白翎和特警出手虽然比普通警察厉害,但还是有一定分寸,能不致命尽量重伤,以对方失去战斗力为目的,相比之下鱼小婷太狠了,非死即残,凡跟她过招哪怕侥幸活命以后也没好日子过。 白翎指挥特警把堵在两头的卡车开下悬崖,也让对方亏点本钱,然后将九个汉子捆在山道边静等警察。 肖冬隔着车窗第一次见识到白翎的身手,咋舌不已,这才明白方晟为何不顾嫌疑将她带在身边。在顺坝这种恶劣环境里,必须有这等功夫的人贴身保护。 “回头我关照刑警队严加审讯,挖出幕后指使者,就算抓不到大鱼,小鱼小虾总要多逮几个!”肖冬气愤地说。 方晟已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事件了,淡然道:“我敢打赌什么都问不出,无非是网上联系,神秘人打款,只有行动时间和地点其它一概不知,很老套的情节。” “可是方书记,我们来平安镇的时候风平浪静,偏偏回去途中出岔子,根源肯定与平安镇有关。”肖冬提醒道。 “不奇怪,他们在各个镇都有耳目,”方晟道,“这些人嘛……尽量多关些日子,拖到不能再拖时告诉我一下,我来处理。” “好。”虽然相处时间很短,肖冬已看出这位县委书记狡计百出,这样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 大约隔了一个多小时110警车才跚跚来迟…… 第335章 稳步反击 方晟在山间遇袭的事不仅惊动顺坝县领导层,包括厉剑锋在内纷纷过来慰问,并表示责成公安、刑警列为大案要案深查到底。此事还惊动苏兆荣书记,特意打电话询问具体细节,说要再补充几名特警增加保卫工作,方晟连忙说没必要,有时并非人越多越好,随时保持警觉就行。 “顺坝恶势力越来越疯狂呀,”苏兆荣忧虑地说,“前几任起码忍大半年才动手,这回还不到十天,一是说明你提前刺激到他们,二是这伙人盲目自大到膨胀,我担心后面还有层出不穷的手段。” “我会更加谨慎,请苏书记尽管放心。”方晟说。 “三个前任的遭遇历历在目,我怎能放心?这样吧,你也别坚持,明天我再派三名特警过去,另外我会联系军区能否搞一辆防弹车……” “那个就算了,动静闹得太大反而不好,”方晟连忙说,“坦白说我倒希望多碰几次暗杀,抓到更多小喽啰,总有被我挖到线索的时候。” “不要以身犯险啊,我的观点是安全第一,其它事可以慢慢来,不要着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别指望在短短任期内彻底解决,切忌硬碰硬,双方都没有退路,明白吗?” 苏兆荣的语气简直象唠叨的家中长辈,方晟听了一阵心热,感觉苏兆荣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当晚方晟住进了锦绣小区五号楼那套房子,白翎和特警忙了一个下午,在楼道前后以及隐蔽角落遍布摄像头,家里加装红外报警系统并与110联通,另外还有些方晟没见过的机关设置。 “不敢说高枕无忧,反正抵挡十多个没问题,”白翎拍拍手说,“我倒希望每天来几个让我练练手。” 方晟笑道:“谈到练手,你今天在山道上为何不出枪啊?小张小李出外勤一律不准配枪,你是枪不离身的,干嘛费那么大劲,而不一枪崩一个?” 白翎撇撇嘴道:“你当我傻呀,今天这种阵势才是开胃菜,大阵仗还在后面。枪要放到关键时候亮出来,让他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形成杀伤力。过早暴露引起警觉,以后很难办的。” “嗯,你很有心机啊。”方晟笑道。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这点小心机在你面前可谓小巫见大巫。”接下来白翎又旧事重提,扯到樊红雨、范晓灵、叶韵等人,方晟不敢吭声。 晚上临睡前,白翎突然叹道:“人手还是不够。” “什么意思?” “中午发生的情况后来我冷静想了想,其实也蛮危险的。一方面对方低估了我们的实力,另一方面我也托大了。倘若卡车下来的不是十个人,而是二十个,即使开枪也抵不住人海战术——以对方的势力随便拉二三十个人算什么?以后两名特警不够,要更多些。” “你跟清树市领导想到一块儿了,下午市委苏书记专门打电话说加派三名特警。”方晟笑道。 白翎心事重重,忘了追问苏书记的名字,沉思道:“叶韵也能在你身边就好了,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她可以充当专职司机,这样群殴起来能与我相互呼应。” “她的压力不比你小,下周要过来收购农副产品,预计将是一场恶战,”方晟道,“还有你要注意两点,第一叶韵不是呼来唤去的人,她是前IT精英,商界成功人士,目前是武侠文学网点CEO,不可以要求人家做我的司机,不恰当也不符合情理;第二关于她的真实身份还是个问号,尽管之前她经受你同事们的审查没发现问题,但……那么好的身手,若说没经过特殊训练根本不可能。” “以前在黄海和她联手对付邱海波时,我特意观察过,她的招法和路子似乎接近以色列摩萨德……” “啊,那可是世界超一流特工组织!”方晟惊悚地说。 “能被我看上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白翎道,“摩萨德有个训练营,专门协助欧美各情报机关进行各种培训,叶韵是什么来头很难说。不过只要没有把柄落到她手里,反正她有刻意接近你的意图,不妨利用这一点做点事。” 分析得跟鱼小婷一模一样。 “她潜伏在双江究竟想干什么?”方晟总是放心不下。 白翎打了个呵欠——这是她今晚不想方晟交作业的表示,懒洋洋道:“管那么多干嘛?告诉你吧,特工有很多种类,绝大多数你都没听说过,远非常人所想的窃取军事情况、国家机密那么简单,相当数量的特工……好比武器生产车间流水线工人,每人负责一个小元件,根本不知道它的用途、怎么安装,因此象叶韵那回意外被捕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因为她没有撒谎,真的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威胁到国家安全。” “噢——” 方晟左手试图伸入她的睡袍,被掐了一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在他锲而不舍的试探下她还是应约来了一回…… 周六上午叶韵应约而至,带来规模庞大的队伍:一名财务会计,两名收购员,六名省城保安公司保镖! 方晟不便露面,委托白翎与她悄悄会合,租下城区东街派出所对面的店铺作为农副产品收购点,立即着手布置准备下周一正式开业。 周六下午祁主任和苏总从清树回来,经过几天几夜奋战食堂规划方案和预算全部完成,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两层楼,一楼是厨房、储物间、大餐厅、几间小包厢;二楼是一大一小两个会议室,总预算七十万元。 周日上午《顺坝日报》、正府网站以及主要街道同步宣布修建机关食堂招投标公告,要求参投单位必须于下周三下午下班前将标书送到县委办基建小组办公室。 消息传开后顿时炸开了锅。顺坝人都知道本地工程向来由几家黑社会背景的建筑公司轮流坐庄,新来的书记刚躲过一次狙杀又老虎头上捉虱子,真是活腻了不成? 周日中午徐靖遥等人悄悄住进快捷酒店,与此同时方晟又在三名特警保护下离开了顺坝。 第336章 父女关系 方晟也很奇怪。 周日早上苏兆荣突然打来电话,说有急事让他立即带特警一起去清树,并关照必须一个人,不要带白翎。 苏兆荣居然知道白翎?! 方晟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但市委书记吩咐的事不敢怠慢,匆匆吃完早饭与特警会合,分乘两辆车直奔清树。他跟两名特警坐顺坝牌照的车,小张开着白翎的车跟在后面。 车子直接开入市府大院,苏兆荣独自在办公室等候,见到方晟满脸笑容,拉着他直奔停车场,来到一辆灰不溜秋的吉普面前,拍了拍车门道: “昨晚刚到的防弹车,据说能挡12连发子弹的冲击,可谓坚不可摧,”他又踢了踢轮胎,“轮胎居然也防弹,内胎中含有特种粘性流体物质,中弹后可以迅速堵塞穿孔破损,高科技啊不得不服气,以后你无论去哪儿都坐这辆车,我至少放大半个心。” 方晟惶恐道:“有劳苏书记费心,还真弄到了防弹车!其实……其实顺坝没那么可怕,目前为止没发现有人非法携带枪械,我……多谢苏书记……” 苏书记笑得更慈祥:“走,到我家喝酒去,正好女儿来看望我,亲自下厨炒了几样小菜,喝几口放松一下。” “噢,我倒忘了苏书记也是交流干部。” “两年前调到清树的,正好遇上顺坝连折三位县委书记的事儿,唉……今天不谈工作,主题是喝酒,走吧。” 苏兆荣兴致勃勃拉着方晟快步往大院后面的宿舍楼走去,一路上方晟疑惑不已。 官场关系是最微妙最复杂的关系,过浓或过淡都不行,须得把握得恰到好处。官场关系又是最虚伪最无情的关系,表面上嘻嘻哈哈谈笑风生,在酒席上以兄弟相称把酒言欢,一旦失势或没有利用价值,转眼象陌生人似的见面都懒得打招呼。因此官场中人彼此都维持既友好亲近又保持一定距离的小心翼翼的关系,唯恐出了意外伤及自身。 方晟应该算许玉贤的爱将,几乎达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但方晟至今没去过他家,也不认识他爱人;许玉贤除了当年在海边偶遇时见过赵尧尧,之后也没接触过。 同样朱正阳、程庚明等人都是方晟的心腹,但方晟压根没见过他们的爱人,赵尧尧与他们吃饭的次数比白翎还少。 韩子学是方晟仕途中的福星和伯乐,即便如此方晟到梧湘办事,顶多叫到食堂一起吃个便饭,绝不可能请到家里作客。 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这一点绝大多数领导干部界限分明。 方晟觉得与苏兆荣并无深交——仅仅上次报道见了一次而已,也没有通过于道明等省领导打招呼要求关照,可苏兆荣似乎对他青睐有加,上次就显露出异乎寻常的热情,这次更拉到家里吃饭。 为什么呢? 更奇怪的是要求不带白翎,又是为什么呢? 揣着糊涂和不安来到宿舍楼三楼最东首,打开门,苏兆荣叫道: “丫头,老爸回来了……哟,菜已经摆好了,快请坐。” 厨房里锅盆勺响成一片,他女儿似乎正忙着炒菜无暇回应。苏兆荣也不在意,笑着拉方晟来到餐厅坐下,桌上摆着一瓶二十年茅台。 “别拘束,今天就三个人,纯粹的家宴。”苏兆荣笑眯眯说。 方晟局促不安:“太……太意外了,第一次作客总该带点礼物什么的,我两手空空……” 苏兆荣笑道:“作客确实是第一次,但应该算老朋友了。” “老朋友?”方晟茫然道。 “丫头,出来吧。”苏兆荣朝厨房方向说。 紧接着人影一晃,一个俏生生的女孩端着盘子出现在厨房门口,方晟见了惊得不由站起来,吃吃道: “鱼……鱼小婷?” 她淡淡笑道:“想不到吧,你的顶头上司居然是我爸爸。” 苏兆荣故意沉下脸斥道:“怎么说话呢?家里不准谈职务!”眼睛里却掩不住的笑意。 方晟看看她,又看看苏兆荣,陡地想起来了,道:“噢,你说过跟妈妈姓……”话一出口却懊悔坏了,怎么把两人在床上聊的事儿说出来了! 鱼小婷却不以为意,反而落落大方坐到他旁边,奇怪的是苏兆荣并不惊讶,笑道: “刚才在停车场我只说了一半,那辆车就是丫头从京都带过来的,开了一天一夜,昨晚才到。” 方晟这才醒悟。防弹车属于军控物资,找双江军区根本没用,因为按干部用车标准别说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也无权使用。苏兆荣因此找到鱼小婷,她肯定听出事态严重,周五下午便设法弄到防弹车并亲自开了过来。 虽然如此,可以想象得出手续之繁琐、程序之复杂,还有鱼小婷前后奔波付出的精力,连续开车一天一夜非常人能承受。 方晟心里一阵感动,举起酒杯道:“虽然很俗,但还是必须说声谢谢!” “我不能喝酒,饮料作陪哟。”她笑道。 想到她在江业商务会馆里大呼老板“再来一瓶”,又想到她故意把自己灌醉的场景,如今却在苏兆荣面前作小女儿态,方晟险些笑出声来。 见两人酒杯碰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苏兆荣眨了眨眼,给女儿夹了筷菜。 鱼小婷道:“过来之前我已向领导请了长假,理由是保护父亲人身安全,顺坝的形势太危险了,随时有可能爆发……” “白家也发挥了作用,”苏兆荣解释道,“丫头被关在山里太久,是出来的时候了,前阵子已跟白家协商过,正好利用这次契机换个地方。保护市委书记爸爸,于公于私都说得通,不过……丫头的真实意图是想去顺坝帮你!” 方晟一呆,竟忘了跟市委书记说话,下意识道:“不行……” 不行的含义太复杂了。首先是安全问题,他不想鱼小婷牵涉其中;其次是白翎正在顺坝,以白翎精明很容易看出两人的私情;还有他不清楚鱼小婷在苏兆荣面前怎么解释两人的关系,也不清楚苏兆荣如何看待两人的关系;此外还有赵尧尧的前车之鉴…… 第337章 重温旧梦 因为方晟与白翎的关系,赵尧尧心里始终有根刺,加上种种因素而远避香港。方晟担心鱼小婷的出现会让白翎伤心,如果也离自己而去,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他的顾虑实在太多了。 苏兆荣不以为忤,自斟自饮一杯,道:“丫头自己说。” 鱼小婷道:“第一,我去顺坝跟你没关系,而是奉市委书记的指示;第二,白翎的身手不足以应付顺坝的局面,她杀心不重,不能给对方沉重打击,其实跟流氓地痞有啥客气的,那些人出来混就没指望好下场……” 想到那天山道间的搏斗,方晟不由点点头。 “第三,我们目前不能打防御战,而要彻底捣毁对方老巢方能一劳永逸!否则只要你在顺坝一天,老爸在清树一天,就必须置于特警保护下,成天惶惶不安,你说呢?” 方晟叹道:“我是不想你冒险……顺坝的形势多你一个未必有利,少你一个未必更糟,何必将自己置于险境?” “我喜欢打架,这个理由够简单直接吧?”她近于耍赖了。 方晟苦笑。为什么武艺高强的女孩子都特别喜欢打架?从白翎到叶韵再到鱼小婷都是如此。 这时苏兆荣才开口道:“老爸是不想丫头去顺坝,不过丫头已经是大丫头,不是曾经含着手指头要糖吃的小丫头,老爸尊重你的决定而且全力配合……” 没等他说完鱼小婷便笑靥如花举起饮料:“多谢老爸,我敬老爸一杯!” 苏兆荣笑着举杯,父女俩的杯子悬在半空,却不约而同瞟了瞟方晟,方晟赶紧凑趣道:“我也作个陪……” 心里暗想女儿敬爸爸,我这个外人作什么陪?真是莫名其妙。 谈完正事,然后聊起苏兆荣来清树的经过。 苏兆荣原先在晋西省工作,从副镇长一步步做到县委书记,期间换了几个地方,还算顺风顺水。之后便有些坎坷了,县委书记任上辖内连续两个矿难,市委常委分管交通运输时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任常务副市长偏偏财政局长爆出特大贪污案,好不容易捱到市长位置,市里又发生一起伤亡惨重的矿难! “官运不好啊,走到哪儿哪儿出事,”苏兆荣自嘲道,“鱼家和白家再撑腰也没用,官场里拂拂扬扬指责上面带病提拔,晋西是混不下去了,然后千方百计调到清树,谁知上任没几天就发生县委书记王涛遇难的事,运气实在太差了……” “打掉顺坝那股恶势力,老爸做省委书记!”鱼小婷打气道。 苏兆荣感慨地摇摇头,道:“年纪大了,没了动力也没了锐气,唯一的希望是能在你们成长道路上扶一把、送一程啊,来,喝酒!” 三个人边说边聊,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然后苏兆荣先站起身说有点困了睡会儿,碗碟别忙收,你们难得来清树不妨到处逛逛。说完摇摇晃晃进了卧室。 方晟有些发呆,鱼小婷拉了他一把,两人便戴着墨镜出门。 走出宿舍楼院子,方晟才舒了口气,埋怨道:“你搞什么名堂,也不事先透个气,关于我俩的事你爸到底知道多少?” “跟自己老爸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承认在江业跟你私下来往。” “怎……怎么个私下法?” 鱼小婷卟哧一笑:“你非得要我把事情说那么透,直截了当告诉老爸两人上床?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心知肚明就行。” 方晟感觉暴汗:“他……他是什么态度?” “刚才我爸说尊重我的决定并全力配合,你真以为指去顺坝的事?” 方晟又暴汗。 难怪从第一次见面起苏兆荣就格外热情,格外关心,笑容也充满慈祥和宽容,原来……原来竟是岳父对待女婿的态度! “这,这这这……不太合适吧,我觉得对那个人……不太公平……” 鱼小婷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白昇,皱眉道:“老爸最讨厌的就是他,别提了,逛街去!” 两人只走了两条街就心领神会来到一条巷子里的小旅馆,一进房间方晟紧紧搂住她,火热的嘴唇压了上去。她仍象在江业那样一声不吭,不主动迎合,但很配合地让他褪掉衣裤钻入被窝,**依旧冰凉丝滑。一摸下面已泛滥成灾,潮润得不成样子,与她表面冷静的态度判若两人,方晟按捺不住长驱直入,她低低呻吟了半声,指甲深深刺入他背部肌肉…… “想我吗?” 她第三次攀至巅峰时他轻声问,她没有吭声,只是双臂将他搂得更紧,感觉全身每个毛孔都透出舒畅和快意。 “到底想不想我?” 第二个回合中途他再次问,处于迷醉状态的她鼻孔里轻轻“唔”了一声,随即把头埋入他胸前。对于不擅表达情感的她来说,已极为难得。 连续两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方晟累得直喘气,她却跟刚进房间时没有两样,**如同八爪鱼般死死缠着他。 “对了,你离开江业那天她正好过来,晚上闻到你的体香。”方晟猛然想起白翎最耿耿于怀的事。 鱼小婷若有所悟:“噢,怪不得后来去晋西做事她再三试探我,当时我就奇怪哪里有破绽,好灵敏的嗅觉。” “你到顺坝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一切正常,”她淡淡说,“我的身份是私家车司机,偶尔陪你进山,偶尔接受别的租车业务,不会泄露身份。” “我担心你过去后她更起疑心。” “我会尽量避免与她接触,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如果我俩想那个呢?” “哪个?” 方晟坏笑着在她胸部捏了一把,她淡然道:“你家里有人那个,为啥找我?” “因为……”他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她的脸顿时羞红不已,双腿用力一夹,方晟痛得连连求饶。 两人在床上厮磨到傍晚,方晟匆匆冲了个澡然后与六名特警会合赶回顺坝,鱼小婷则多耽搁一晚,周一早上才动身前往。 第338章 新店开张 “鱼小婷来顺坝?!”周日当晚白翎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意外,用怀疑的目光紧紧逼视方晟。 “我也是刚刚知道苏书记是她父亲,”他无辜地摊开手,“这一点你应该知道,为何不提醒我?” “苏兆荣啊,我倒忘了鱼小婷父亲叫这个名字,她跟母亲姓,所以……她特意从京都跑过来帮你?什么原因让她这么做?”白翎语气越来越冷。 “她不是帮我,而是帮苏兆荣,上回人家可是策划书记市长一窝端,苏兆荣运气好才躲过一劫。顺坝恶势力一日不除,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寝食难安,而且向单位请假你们白家也帮了忙,不信你打电话了解。” “有点道理,”白翎就这点好处,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那她到顺坝住哪儿?反正是家里亲戚,干脆叫她和我们一起住?” 这种小伎俩岂能骗过方晟?他当即正义凛然道:“不妥,有瓜田李下之嫌,该住哪儿住哪儿。” “嗯,明晚一起吃个便饭?” “得了吧你,她不是来旅游的,而是秘密配合掀翻恶势力,千万不可泄露与我们的关系。你俩可以私下联系,但注意不能在公开场合一起,包括叶韵也是,三个人要装作彼此不认识的样子,这样才利于今后的行动。” 白翎诡秘一笑:“三个女人一台戏呀,万一争风吃醋打起来,你帮谁?” “都什么时候了净想这些无聊的事!”方晟瞪眼道,“鉴于你的恶劣表现,晚上必须接受惩罚!” 她顿时苦着脸道:“我认错好不好?前晚、昨晚连续惩罚两回了,今晚让我歇息嘛。” 方晟哪有再战之力,趁驴下坡道:“哼,下不为例!” 周一上午八点零八分,东街派出所对面店铺鞭炮齐鸣,在路人关注的目光中,叶韵亲手挂上“玥陵农副产品收购站”招牌,门前电子显示屏则以大字一行行跳动最新的各类农副产品收购价,两辆宣传车则沿着街道以大喇叭宣传。叶韵原计划两辆车到深入几座山到各乡镇,方晟以安全问题为由劝阻了。 顺坝县城很小,玥陵收购站开张的消息很快传开,不少山民和药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背着篓筐、挑着担子过来,果然,收购价高得远远出乎他们意料,一个个乐滋滋把钞票细心地卷好转身进了银行。 还有些拿到菜市场散卖的人也来到玥陵收购站,过了会儿眉飞色舞地离开。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大清早进城直奔农副产品经营部的听到消息立即转向,整个上午经营部竟然没人踏进门槛,全部涌入玥陵收购站。 中午时分,三个满身酒气的汉子来到收购站,为首酒糟鼻子从袋里抓了把药草重重往柜台上一拍,粗声粗气道: “给咱看看货色!” 收购员知道麻烦来了,仔细看了半天,道:“野蓝葛根,三等品,收购价每斤35元。” “奸商!黑心商人!”酒糟鼻子指着他骂道,“老子五分钟前刚从中药铺按一等品买的,转眼成了三等,昧着良心赚钱不是?兄弟们,把柜台砸了!” 身后两人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大铁锤。 “慢着,”身穿紧身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休闲打扮的叶韵从办公室出来,寒着脸说,“你说一等品有什么证据,把药铺发票拿出来!” 酒糟鼻子见是美女顿时色迷迷上前两步,目光贪婪地从头打量到脚,嘴里啧啧有声:“好正点的马子,怎么想到顺坝做生意呢?凭这付脸蛋和身材做无本生意保管财源滚滚而来,嘿嘿嘿……” 两条汉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中充满邪淫和放荡。 叶韵也不生气,微微笑道:“喂,你有发票吗?” 酒糟鼻子笑得露出又黄又乱的牙齿:“发票在我身上,不信你来搜……”说着涎着脸靠过去,突然伸手摸她的下巴。 叶韵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尖叫道:“不准耍流氓!” 酒糟鼻子更得意:“老子就是流氓!” 他合身扑了上去,这时人影一晃,在场诸人都没看清叶韵的动作,只听到“扑嗵”一声巨响,酒糟鼻子粗笨的身体居然从柜台边被抛到门外,象受了重创似的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娘皮敢动手!” 两名汉子急红了眼咆哮道,挥舞铁锤冲向叶韵。叶韵冷笑地闪电般一脚揣中左侧汉子心窝,右手精准地格住右侧汉子手腕,劈手夺过铁锤狠狠砸在他下身! “呃——”汉子闷痛到极点反而发不出声音,脸色煞白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叶韵也不报警,招呼保镖把两人拖到门口跟酒糟鼻子用绳子绑在一起,站在旁边冲大街叫道:“顺坝黑社会都是这付熊样?下回派几个利索点的过来!” 原本出了这种事派出所肯定有人过来询问,此时却半个警察都没露面,因为早上肖冬就坐镇派出所,很明确地告诉钱所长,今天出不出警,什么时候出按我的指令,这是方书记吩咐的! 有这句话,钱所长尽管整个上午不停地接各路人马的电话,还有人亲自跑过来打招呼,他始终按兵不动。方书记还有一句话,“如果所长不听指挥,立地免职!” 捱到下午两点多钟,三条大汉已被阳光晒得没劲了,瘫在地上象三条死狗,一辆奔驰轧然停在收购点门口,里面下来个中式马褂、手里盘弄钢球的中年人,附近很多人一看就认识,顺坝精武拳馆的总教头俞刚! 俞刚缓步走到汉子们面前,面无表情一挥手:“把他们带走!” 随后下车的汉子们闻言上前欲动手,叶韵从里面出来,带着笑意道:“嗬,出头的来了,人,可以带走,躺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不过呢总得拿点诚意出来。” 俞刚冷冷道:“你身手不错,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太骄傲当心翻船。” “你就是山外的那座山?还是人外的不是人?”叶韵扬起俏脸满脸倨傲地问。 第339章 主动寻衅 听出她话中挑衅之意,俞刚扬了扬眉毛,沉声道:“别嚣张,这会儿我的任务是接人去医院,没追究你把人打伤已经不错了,后面的事自然有人跟你谈。” 叶韵脸也沉下来:“这话我不爱听。人是我打伤的,可因为他们耍流氓,店里有监控拿到哪儿都站得住脚!还是那句老话,接人可以,要有诚意。” “什么诚意?” “比如说赔礼道歉。” 俞刚几乎要翻脸了:“他们伤成这样,站都站起来,怎么赔礼道歉?” “不是他们,而是幕后指使者,他们拿了把次品跑过来就是存心砸场子,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们……中午多喝了几杯有点高了,并非故意闹事,如果叶总非要追究幕后指使,我代表他们赔罪!”俞刚边说边用力握紧拳头,关节间格格作响,熟悉他脾气的人都知道他心中怒火已燃至极点,若非背后那人反复关照白天就算了,别把事情闹大,早就一拳砸到叶韵脸上!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叶韵真想在顺坝好好做生意,俞刚当面道歉已经给足面子,应该顺水推舟把人放了,以后坐下来慢慢谈判。然而叶韵就是来找碴的,巴不得把局势搅得越乱越好,怎会轻易放过机会? 见叶韵短暂沉默,俞刚后面的汉子以为谈妥,蹲下去解绳子,不料人影一闪,叶韵飞起两脚将两人踢出四五米远,捂着肚子哼哼不已。 俞刚脸色大变,怒道:“你干什么?真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叶韵脸色不变,照样笑道:“我还没同意,谁敢动手?” “姓叶的,你到街上打听打听顺坝哪个不知道俞刚的名头,今儿个站在这里跟你啰嗦这么多就够你吹嘘好几年,不要给脸不要脸!” 叶韵还是微笑:“地上三个是三条狗,你也是人家的狗,都是狗,有什么值得骄傲……” 话未说完俞刚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冲上前,双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攻中庭,叶韵微微侧身掠到右侧反手猛切其颈脖,俞刚下盘沉稳无比,身子原地旋转九十度抬手挡住,叶韵双掌翻飞连攻三招,右腿却无声无息撩上去,俞刚早有防备左腿稳稳守住门户。 正宗武学出身的毕竟非同凡响,刚才怒气虽盛却没有心浮气躁,采取了稳扎稳打的消耗战术。 “有两下子!” 叶韵赞道,蓦地招数一变,以极为古怪的姿势双掌合什飞攻,俞刚一愣后退半步;再攻,他再退;然则她等的就是这两步!因为连退两步已经打乱了他的气息和节奏,叶韵陡地猱身上前施展短打擒拿之术,俞刚虽意识到中了她的诡计悔之晚矣,不得不见招拆招被动应付,缠斗到第九个回合只听到“格登”一声,俞刚被她以重手法扭断手腕筋骨! 俞刚额头冒出黄豆大小的冷汗,捂着手腕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承让。”叶韵肃容道。以俞刚的身手本来不会轻易落败,只是当教头太久了实战经验不足,关键时刻中了她的圈套。 俞刚一言不发转身上车。 “稍等。”叶韵叫道。 俞刚缓缓转身神色狰狞:“还想说什么?逼我以死相拚么?” 倘若施展全力,叶韵即使拿下他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叶韵从地上捡起铁锤:“留点记号回去给你的主子看看!”说罢“咣当”两下把奔驰车前挡玻璃砸得四分五裂! 换作刚才别说俞刚,手底下两个人也会冲上去玩命,但经过一番搏斗即使外行都看得出是硬碰硬的较量,败就是败无话可说,全都丧失斗志,不顾大街上人来人往行人驻目,灰溜溜钻进车疾驰而去。 又隔了一个多小时,街角右侧突然驶来两辆没牌照的面包车,驶到收购站前还未停稳,里面呼啦下来十多个手持铁棍、长刀的汉子! 一直坐在对面窗口的肖冬当即命令:“出警,全部拿下!” “是!”钱所长道。 七八名警察从派出所冲到收购站门前时,其实战斗已经结束了大半,训练有素的省城保安公司保镖手持盾牌和警棍顽强顶住第一轮冲击,叶韵则如滑溜的游鱼在人群里左一下、右一下,击打的全是要害部位,凡被她挨着身子的汉子纷纷惨叫着倒下,警察包围过来时站在那儿的只剩下七人! “全部铐起来接受审讯!” 钱所长威严地喝道,他的本意是连同叶韵等人一起铐,这样好给打了一整天电话的那些人一个交待。紧跟其后的肖冬见状说: “不对,玥陵收购站是受害者。” “唔,是啊是啊。” 钱所长连连点头,旋即将七个人按肖冬指定地点押送过去,至于地上新躺下的,还有之前的三个,都由警察一并送到医院监视治疗,随后也押送候审。 之前收购站清静了很多,肖冬在派出所一直坐到叶韵关门才起身,离去前关照钱所长: “玥陵收购站是方书记特别关注的农副产品收购放开试点,开在你们派出所对面,既是对你们的信任同时也是考验,只要出一点点岔子,”肖冬故意停顿片刻,高深莫测地说,“你自己想吧。” 看着肖冬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机里若干个未接来电和短信,钱所长陷入迷茫和不安。 傍晚时分,鱼小婷与白翎在城郊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茶馆见面。如方晟所料,白翎也象赵尧尧一样心里有根刺,对鱼小婷没了往日的亲近,反而多了几分敌意,偶尔话中缠枪夹棍。鱼小婷泰然自若,既然与方晟已经做了,还不准人家怀疑么?不管白翎态度如何,她始终保持表嫂的风度。 “今晚住我家吧,方晟肯定欢迎。”白翎说。 “不必,我已租了间房子。” “啊,你打算在顺坝长期抗战?” 鱼小婷凝视着她:“小翎,此役为我老爸而战!你知道的他在晋西很不如意,本想调到清树享几年清福,不想碰到这摊子事。你说我们这些人经历残酷、生不如死的训练为了什么?如果连父母安危都无法保护,这身功夫又有何用?!” 第340章 三英会战 白翎与赵尧尧最大的区别是一个抱定主意不轻易改变,就象赵尧尧决定定居香港,无论方晟怎么说服都没用;一个听谁的话都有道理,昨晚方晟的说辞让白翎打消疑虑,今天鱼小婷一席话又打动了她,刹时白翎竟为自己的多疑觉得羞愧。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一方面凡是方晟进山,除了特警之外我俩必须寸步不离,这次我带了辆防弹车就是预防万一;另一方面秘密侦察恶势力的据点,发现一处打一处,要打得他们心疼,打得他们胆战心惊,到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冒出来。”鱼小婷道。 把方晟的安全放在首位,这一点白翎深以为然。 “今天叶韵的农副产品收购站正式开业,中午已经打了一架,估计今夜会有好戏,想不想参加?”白翎笑道。 “叶韵?”鱼小婷皱眉,“她是什么来头?” “江业小洋葱西餐厅老板,以前在黄海做IT销售经理时被我们的人盯上,后来设计把她抓起来盘问了一阵子,没发现问题又放了。不知为何她一直跟着方晟,身手挺不错,这次把她调来作为主力。” 其实听到名字鱼小婷已经想到在小洋葱见过,后来还警告方晟注意分寸。想了想道:“这种背景有问题的……” “我们的原则是只请她做明谋,不做见不人的勾当,防止落下把柄。” 鱼小婷点点头:“那也行,今夜你准备出手吗?我也参加!” 两人正闲聊时,叶韵从小茶馆后门闪了出来,见到目光如刀的鱼小婷不禁打个寒噤,强装笑脸上前打招呼。 鱼小婷无心跟她啰嗦,也怕她说出自己和方晟去过小洋葱的事儿,切入正题问:“有没有收购站附近的地形图?” “我已经画好了。” 叶韵在桌上摊开图纸,道:“从下午他们来要人的架势看,是不想白天跟我正面冲突,防止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打算夜里玩阴的,我估计无非两个可能,一是放火烧店,二是把店里的东西砸得乱七八糟。派出所大门前有全景监控,他们不敢从大门硬攻,有可能把车停在街拐角监控死角,穿过巷子翻墙进来。我准备了几个埋伏点……” 她从包里掏出眉笔在图纸上画圈,侧面看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凑在一处,脸上均含着笑意,让人误以为在研究衣服款式,谁知是商量月黑风高杀人夜的勾当! 连说带比划到最后,叶韵看看两人,问道:“就我们仨?要不要我带来的六个保镖一起上?” “三个还不够?”白翎反问道,随即指指鱼小婷,“我们俩加起来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别吓唬人家。”鱼小婷淡淡道,却没否认。 叶韵深知白翎对自己的功夫非常自信,她都承认技不如人,可见鱼小婷厉害到什么程度,再联系其可怕的眼神,叶韵心里暗暗自惕,警告自己千万不要招惹这个女魔头。 就在她们密谋夜里如何设置陷阱之际,方晟下班时遇到两个老上访户。 县府两幢小楼,正府楼在前,县委楼在后,方晟每次下班必定经过正府楼。下午祁主任和苏总回报招投标报名情况,多耽搁了十几分钟,下楼时县委楼的灯基本都熄了。 祁主任要回办公室处理其它事务,苏总陪同方晟一起从前门出去,两名便衣特警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保持戒备。走到正府楼右侧,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中间还夹杂哭泣和斥责,甚至有扭打的迹象。方晟不禁皱眉停下,苏总似习以为常,解释说信访局正在接待上访户,老套路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哪个地方都一样。 方晟面色不豫摆摆手,径直来到左侧里面的信访局办公区,其实只有四间办公室,东首一间亮着灯,进去一瞧,地上坐着个秃顶老大爷,左臂撑地,右臂绷着纱布吊在胸前,身体前俯后仰老泪纵横;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情绪激动地一手揪住对面信访干部衣领一手举着汽油瓶,嘴里嚷着“同归于尽”,角落里有个女信访干部不停地叫喊“冷静冷静”。 不等方晟下令,特警闪电般冲上前夺过汽油瓶,顺手将大爷按在沙发椅上! 方晟这才开口道:“拚命解决不了问题。” 两名信访干部本来松了口气,见是县委书记光临又紧张起来,叫了声“方书记……” “新来的书记?”秃顶大爷顿时止住哭泣,颇为兴奋地看着方晟。 “扶他起来。”方晟边说边坐到两位上访户对面,信访干部拘谨地站在身边,特警和一时不便离开的苏总都守在外面走廊。 男信访干部率先道:“方书记,这是两位上访户已经连续上访三年了,为的是城北旧房子拆迁……” 秃顶大爷打断道:“不是旧房子,是我刚建了三年零四个月的新房子……” 花白头发大爷道:“我家也才建了五年多,那伙人说推就推,丧尽天良啊……” 方晟严肃地说:“你俩等会儿,一个个来!” 县委书记的威严毕竟不同,两人乖乖闭嘴。 男信访干部接着说:“城北拆迁工作是按正府五年规划修建一条进山公路,缓解城区到成陵山的交通压力,因为成陵山里分布了四个乡镇,人口密集,唯一的山道越来越无法满足山里山外交流。按规划方案,这位裘大爷和那位鲁大爷的房子都在拆迁范围内,之后协商补偿问题时其他人家都答应搬迁,就他们俩家坚决不搬……” 裘大爷又要说话,被方晟抬手阻止。 “眼看施工队快进场了,这两家不搬的态度影响其它拆迁户,本来已基本谈妥的方案再度被推翻,于是一天晚上村支书把所有人都叫到村部开会,城管队员和拆迁队对两家进行了强行拆迁……”男信访干部偷瞟了方晟一眼,续道,“强拆是不对的,之后县里对类似错误行为迅速作出纠正,组织人员进行摸底和统计,给予被强拆的家庭给予一定补偿,然而这两位大爷又有了新的问题……” 第341章 夜间行动 男信访干部叹了口气,道:“裘大爷在屋子两侧各搭了简易门面房,一间租给修车铺,一间卖化肥农药,因此他要求补偿十年门面房损失,可关键是他搭的简易门面房属于违章建筑,城管方面多次下达通知他拒不执行,怎么可能给予补偿呢?至于鲁大爷,是说强拆那晚卧室里的一盒金首饰不见了,价值十多万元,问题是他提供不出发票或证明资料,口说无凭啊是不是?方书记,两位大爷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方晟点点头:“你表述得很清晰,我一听就明白,你叫什么名字?” “徐青!”他激动得满脸泛光。 “好,”方晟在手机上记下他的名字,然后指了指裘大爷,“来,你先说。” 裘大爷已急不可耐,赶紧道:“向方书记报告,我冤枉啊!说两个门面房是违章建筑我不服,当初村里批给我的地皮包含这两块面积,盖房子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实在凑不起钱,就跟师傅们商量两边各减掉一间,在自家地皮上搭门面房怎能叫违章建筑呢?这个理讲到京都都不怕!” “还有呢?” “不服气啊,方书记,”裘大爷梗着脖子说,“强拆的时候二话不说把墙推了要修路,骂我们拖了全县人民的后腿,可拆掉之后怎么样?压根没修路,反而在我们住的地方盖起了商品房,现在那条路变成小商品市场,一年到头不知赚多少钱,我们倒好,还为那点儿补偿东奔西跑就是得不到解决。” 方晟转向徐青:“路没修成?什么原因?” “一个字,钱,”徐青道,“规划初期上面答应三方出资,省财政拨一部分,清树贴一部分,县里自筹一部分,后来省市两级加起来才弄了总预算的一半,顺坝哪里承担得起?修路的事不了了之,过了阵子有领导说房子已经拆了,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盖商品房把拆迁补偿款的窟窿填上,所以就发展成小商品市场。” 方晟若有所思好久,然后指着鲁大爷:“轮到你了。” 鲁大爷哭诉道:“我苦啊方书记,三代人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盒金首饰,有项链、戒指、耳环、吊坠、手镯什么的,平时干活舍不得戴就除下来藏在卧室床头柜里,那天晚上全家到村里开会,就听见轰隆巨响,知道情况不妙一口气跑回家,全家人在砖头瓦砾堆里挖呀找啊,两天两夜没敢挪窝,把地都翻遍了都没找到。要说证明,那些东西村里人都看到我们戴过,哪几样都数得出来。可他们非要什么发票或证明,村里人的首饰全在金匠那里加工,哪有发票?他们就不承认,这不是冤到家嘛,方书记,十几万呢说没就没了?我可不服这个气!” “哦,大致情况我基本掌握了,”方晟闭目沉思片刻,“咦,裘大爷的胳臂怎么回事?” “拆迁办不给解决问题,我跑到小商品市场闹,被那边的管理员打伤了,打110报警,警察说我有错在先,人家是正当维护市场秩序,得,我被白打了。”裘大爷愤愤道。 方晟又想了会儿,道:“明天上班我就召集相关部门处理这件事,徐青,明天的会你也参加,我们一定会给两位大爷满意的答复,行不行?” “好好好,谢谢方书记。”两人得到县委书记当面承诺激动不已,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三年来他们遭受太多的刁难、太多的白眼、太多的挖苦打击,对于能否讨回公道已经麻木,完全凭惯性继续上访,然后茫然期待没有期待的明天。 回到家,白翎果然不在,只留了张纸条:夜里在被窝里等我。吻你。 方晟想到飒爽英姿的白翎、矫健灵活的叶韵、手段残酷的鱼小婷,不由摇摇头,暗想今夜果然三个女人一台戏,不知要把顺坝折腾到什么程度。 繁星满天,凉风习习。 白翎伏在屋顶紧盯着巷子对面玥陵收购站后院,与所有收购站一样,后院有两间仓库用于临时存放收购物资,后门敞开后正好能让大货车开进去装货卸货,巷子宽度也正好能让车身倒转过去。 叶韵藏在东侧仓库屋顶,黑紧身衣使她与屋脊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即使白翎事先知道的她的位置还是定睛看了很久才辨识得出。从进入潜伏地点到现在已经四个多小时,叶韵始终维持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象睡着似的。 摩萨德训练营出来的真是不同凡响!白翎暗暗赞道。 再看鱼小婷……白翎一愣,感觉她不在规定的潜伏位置,为什么呢?说好的犄角之势可不容出错啊,否则会影响配合。仔细打量良久白翎才发现鱼小婷为何临时调整,因为那个位置从巷口向上看会有个明显的凸突。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白翎也是这会儿反复比较后也得出结论,鱼小婷肯定是进入潜伏区后凭的敏锐直觉。 高手就是高手!白翎觉得鱼小婷无论功夫修为还是对战实战都高出自己和叶韵,可是她跟方晟到底…… 又想到这个恼人的问题,白翎咬着嘴唇拚命摇了摇头,仿佛要把杂念从脑海里甩掉。 暗夜里传来轻微的发动机声音,来了!白翎精神一振,微微抬起身体,却见对面叶韵还是纹丝不动,暗叫惭愧,自忖手底下功夫不弱于叶韵,但临阵时的纪律、良好习惯却差了一筹。 车辆在很远的地方停下,紧接着一阵轻微细密的脚步声,来到巷口,似乎有人轻声部署什么,空气中隐隐有淡淡的汽油味。 三个黑影跑进巷子来到玥陵收购站后门,悉悉索索两分钟左右便打开暗锁,随即唿哨一声,七八条黑影每人拎着两只汽油桶迅速进了院子。 是时候了。 白翎将手指含在嘴里也发出一声唿哨,几乎同时叶韵从屋顶一跃而下,人尤在半空就甩腿踢倒两人,落地后又闪电般击倒两人! 站在边上的黑影见状立即掏出打火机,叶韵眼角瞥见一柄飞刀刺穿其手腕,黑影发出长长的惨叫,声音划破夜空传出很远…… 第342章 全军覆没 叶韵拳打脚踢几乎每招就放倒一个人,对方虽然人多却无法组织起群殴,二十秒不到便趴下大半。 巷口那边似乎早有准备,听到惨叫声当即有七八人拎着长砍刀直奔过来,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也有黑影晃动,显示对方今夜准备充分,运送汽油桶的不过是第一波试探性质的先遣队。 长砍刀队伍赶到后院时,院里只剩叶韵一个人,黑影们满地哀号呻吟打滚。汉子们呐喊一声,齐齐举刀冲上前,漆黑中白翎和鱼小婷在暗处连发弩箭,瞬时击中四人,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被叶韵利索地夺过砍刀顺手砍在侧面汉子脖子上,那人怪叫数声连退好几步。 大概听出长砍刀们没取得预期效果,巷口又派出一队人马,为首正是阴沉着脸,手腕缠着纱布的俞刚! 看步伐和杀气就知道,这些人都是精武拳馆的精英,功夫与俞刚不相上下! 他们进入后院时叶韵正好左手刀刺入一人腹部,右手刀深深砍在一人肩胛,至此长砍刀队全军覆没! 俞刚自然不知有人暗中出手,还以为她凭一人之力打倒这么多人,饶是久经沙场也暗暗心惊,冷然道:“好狠毒的女人,你真以为靠一身武功就能在顺坝打天下?” 叶韵随便揪起一个汉子,在他脸上擦掉刀背上的血迹,再砰地扔到一边,微笑道:“我打什么天下了?你们上门挑衅,我被动应战而已。” “叶总,虽说已经打到这个程度,我们还是期望和平解决双方矛盾。”俞刚边说边在背后做了个手势,拳馆教练们长期追随他闯荡江湖自然心领神会,悄悄移动阵型将叶韵围在中间。 叶韵察觉他们的意图却满不在乎,笑道:“怎么解决呢?你说个方案。” “两条路,一是关掉玥陵收购站,我们会有所补偿;二是降低收购价,跟经营部保持市场稳定。” “如果关店,准备补偿多少?”叶韵歪着头笑问。 通过下午的较量,俞刚已经知道这个女孩笑得越甜的时候下手越狠,当下提高戒备,道:“你开个价。” “嗯,”她想了想道,“一个亿吧。” 俞刚蓦地一惊,冷冷道:“叶总好像没有诚意,看来是谈不下去了。” “我很有诚意啊,你们把农副产品收购价压得不能再低,这些年赚了多少黑心钱?恐怕远远不止一个亿,你说呢?” “你说的事我不清楚,今夜也不是争论的时候,”俞刚缓缓抬手,“昨天下午双方切磋技艺,此刻却要拚个你死我活了,叶总,你先请。” 叶韵抱拳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未落,俞刚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刺痛,这才明白怎么回事,怒骂道:“你这个婊……” 还没说完叶韵如鬼魅般冲过来一拳砸在额头上,这一记势大力沉,俞刚当场摇摇晃晃倒下去。与此同时还有数人中了暗箭,慌乱中嚷成一团。 是时候出手了。 白翎跳下屋顶,嘴角含着冷笑堵在后门,教练们不敢跟叶韵正面较量,纷纷猛扑向白翎。白翎见招拆招,运掌如风,稳稳守在后门未退半步。叶韵趁机从后面发动反攻,教练们分寸大乱,处于被动捱打的局面。 两边巷口都看出俞刚也未取得上风,而且叶韵还多了个帮手,紧急打电话逐层报告,过了几分钟为首黑影沉声道: “上头叫动真格的,猎枪队上!” 一直站在墙角阴影里的六个黑影立即掀掉枪套,露出厚重锃亮的双管猎枪! 顺坝四面环山,大山深处遍布猛禽走兽,甚至还有黑熊、老虎、土豹等大型猛兽,因此尽管控枪制度抓得越来越严,对山区猎户、普通山民却网开一面,允许他们在拥有持枪证的前提下合法持有猎枪作为防身武器。这种双管猎枪虽然每次只能装填两发霰弹,发射后需打开枪膛手动退壳和装弹,但杀伤力非常惊人,射击精准的猎户能十米内将野狼一枪爆头! 同理,也能把人一枪爆头! 一直以来顺坝几个帮派严格控制猎枪使用,帮派之间纠纷哪怕火拚,长刀砍得血肉模糊也决不动枪。因为头目们也担心动了枪会惊动省厅以至于京都,到时来个空前严厉的打击反而得不偿失。 但今夜几批人马一败再败,无疑让头目们动了真怒,准备不计后果干掉叶韵,给源源不断的后来者以及新任县委书记一个警告。 六个黑影分成两排,前排三个半矮着身子,均平端猎枪一步步向前推进,这是山野猎户对付狼群的办法,前后排轮番射击,前排打完两发霰弹换弹时后排射击,如此循环往复,令对手根本没有反扑机会。 此时白翎和叶韵已将俞刚这帮人全部打倒在地,迅速关紧大门。 猎枪队来到门前,后排紧靠墙壁,前排半蹲持枪瞄准院子,巷口又跑过来两人凑到门前开锁,然后猛然一推,大门敞开! 咦,院里躺着一堆自家人,却没看到白翎和叶韵! 正在诧异之际,头顶上两条黑影飞扑而下,瞬间夺下四杆猎枪,另两个跑到稍远位置抬枪准备射击,突然后脑勺剧痛,被弩箭深深扎中,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失去知觉! “不好,扯呼!” 巷口那帮人见猎枪队一枪未发便一败涂地,惶恐之下连黑话都说出来了,顾不上队型和相互掩护,撒开双腿就跑。 “比一比谁的枪法准!”白翎、叶韵各拎两枝枪分头往巷子两端追击。 白翎来到巷口也不瞄准双枪齐发,“嘭嘭嘭嘭”,四声枪响后倒下三人,不觉轻叹口气,喃喃道“老娘退步了”。这时另一端巷口也响起枪声,过了会儿叶韵拎着枪跑回来,笑道“四发全中”! 枪响之后,玥陵收购站对面派出所没法装糊涂了,值班警察们迅速赶到现场,白翎和一直没露面的鱼小婷自然抢在前面撤离现场,只剩下叶韵一人从容淡定地向警察介绍如何凭一个之力打倒近三十个人,还将一支猎枪队全部缴械。 未免太神奇了吧?警察们咋舌不已。 第343章 非法持枪 早上刚到办公室,常委们就接到通知立即召开常委会——这本是费约惯用的套路,方晟为此多次强烈抗议,认为会议通知至少应该提前半天,如今他成为县委书记,却觉得这个办法挺不错。 厉剑锋等人满腹怨气却无可奈何,一路发着牢骚来到会议室,刚坐下方晟就摊开一叠照片,声色俱厉道: “昨夜刚开张一天的玥陵收购站遭到黑社会团伙围攻,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还携带双管猎枪!同志们,持枪行凶是什么概念,这是要逐级上报到公安部的大案要案,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拿出切实有效的措施,否则总有一天猎枪枪口会对准县府大楼!” “严加审讯,严查到底。”厉剑锋率先表态。 政法委书记穆宏说:“我建议把这些人分开关押,组成若干小组突击审讯,总会有一两个顶不住从实招供。” 方晟微笑道:“这倒不必,我已安排人手把昨夜活捉到的三十多人,以及昨天下午、上周山道袭击我的,所有黑帮分子全部押送清树,市里成立专案组专门负责审讯工作……” 所有常委心头一震,知道方晟压根不信任顺坝政法系统,连审讯这点小事都转移到清树。另一方面可见方晟与清树市委的关系远比前三任更紧密,从勒令孔伟衡辞职到成立农贸管理领导小组,还有这次异地审讯,清树市层面成立专案组,说明清树市委对方晟毫无保留地信任和支持。 “我所说的措施不是查案,”方晟道,“从前两年经验看这些黑帮分子肯定顽抗到底,不肯也不敢交待,坐牢后家人都有帮派提供经济援助,某个角度讲他们宁愿坐牢。小喽啰们抓是抓不完的,唯有捉更大的鱼,对黑社会团伙形成真正威慑,为此我觉得当前有三项工作必须立即要做,一是全县范围内重新核查持枪证,相关部门要统计共发出多少本证,猎枪专卖店卖出多少支枪,枪证是否一致,再由各乡镇自查非法持枪情况,及时上报;二是重新配置警力分布,要形成一支机动性强、能打硬仗且政治上靠得住的快速反应队伍,关于这一点请厉县长和穆书记会商后拿出方案;三是引进更多外地收购商,全面开放顺坝市场,一个小小的玥陵收购站引发黑帮分子如此疯狂的进攻,恰恰说明县里的做法是对的,我们要继续坚持下去,开十家、二十家、三十家……还可以鼓励到各乡镇开分店,形成遍布全县的收购网络,真正让大山里的特色农产品走出去,让老百姓得到实惠!” 经过前两次常委会较量,厉剑锋已经知道凡是方晟提出的建议千万不能反对,否则方晟就巧立名目,用花样百出的领导小组架空正府班子,遂沉思片刻道: “我谈谈自己的看法,不足之处请各位补充。持枪证是顺坝老大难问题,症结在哪儿呢?山高路远呐,越是大山深处持枪比例越高,这些山民尤其是猎户住得非常偏僻,不夸张说即使最熟悉情况的村长跑一天顶多遇到两三户,因此统计持枪证和枪支销售很简单,自查非法持枪就难了,初步估计起码半年时间;成立快速反应警队问题,以前也设想过,没搞成的原因是顺坝编制少财政困难,警力本来就很紧张,加之乡镇都分布在大山里,最靠近的平安镇到县城都得一个多小时,城区与乡镇警力无法形成联动,举例来说,兄弟县区基层所出所长每周值一个夜班,顺坝值三个夜班,人手太少调配不过来呀;全面开放市场的问题,我双手赞成,阻力再大也要搞,是到了打破地方保护壁垒、充分引入竞争机制的时候了。” 方晟主导的农贸管理领导小组已正式运作,全面开放市场势在必行,反对也没用,厉剑锋避重就轻,含蓄地对前两点表示异议,却旗帜鲜明赞成最后一点。 穆宏随即响应:“警力不足是个大问题,我们已多次打报告给市里请求增加公安局编制,回答却说要加强自身队伍建设,提高出警效率等等,唉,警察压力大、收入低、成天疲于奔命,顺坝年轻人宁可进事业单位都不愿干这行……” “公安系统包括刑警队缺编多少?”方晟问。 顺坝公安局长没有上挂副县长,公安系统由常务副县长吴大兵分管,他立即答道:“刑警、经侦、治安三个队缺编十九人;各乡镇派出所缺编十四人;城区派出所缺编十七人。” 方晟皱眉:“缺这么多市里都不解决,到底什么原因?” “两方面因素,一是市局认为编制要跟人口、财政收入等综合因素挂钩,却忽略顺坝山区治安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二是警察队伍本身积极性不高,士气低落,去年新招了九名警察,辞职的却有十二个,真是入不敷出;还有些基层派出所副所长主动放弃提拔所长,原因竟是怕承担责任……” “干脆把副所长职务也免了,当普通警察!”方晟怒道。 吴大兵无奈道:“这是普遍现象,也是顺坝特色的警察队伍,没办法。” “我有办法,”方晟冷冷说,却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关于非法持枪问题,既然已经发现了就不能畏惧困难,这项工作交给各镇镇书记亲自负责,厉县长说起码半年时间,那就以半年为期,每个月各镇上报阶段性统计成果,整个工作结束后县里开展抽查,到时有一定的容错率,超过这个比率的话,对不起,直接免去镇书记职务!” 又拿乌纱帽吓唬人,常委们嘀咕道,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虽然粗暴但很有效。 厉剑锋沉吟道:“半年还是紧了点,有些偏远乡镇……” “先干起来再说,”方晟道,“接下来还有件事,祁主任,请把相关部门和人员请进来。” 厉剑锋等人目光闪烁,不知方晟又要玩什么花样。 第344章 顺藤摸瓜 依次进会议室的有城建、市政、发改委、财政、国土、交通、城管、旧城改造办公室以及信访局相关领导和办事员。 常委们见这架势有些莫名其妙,以目光相互询问都微微摇头。 方晟道:“昨晚我参与接待了两位上访户,从他们的叙述中发现一些疑点,因为涉及到三年前的规划和工程,在座常委们可能未必记得或知情,索性叫来相关部门问个明白。首先我想知道城北拆迁的具体情况,哪个知道先说说。” 此言一出厉剑锋两眼透出凛人的寒意,吴维师的脸则耷拉下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发改委于主任道:“城北中心村拆迁是依据县里五年规划的修建一条进山公路,目的为了缓解城区到成陵山里四个乡镇的交通压力,计划一期工程总长度为三十公里,先修到最外侧的幸福镇,后面再看财政情况适时启动二期、三期工程,继续往山里拓建,总预算约三百二十万,分别是省里拿八十万,市里拿一百万,县里自筹一百四十万,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省里八十万,市里一百万,分别是谁答应的?有没有正式批复?”方晟问。 “口头承诺,要等到立项报上去才会有批文和配套资金。” “那么实际配套资金是多少?” “省里五十万,市里五十万,需要县里自筹两百二十万,这个缺口太大了,县领导考虑再三不得不放弃进山公路修建。” 方晟追问:“当初省市两级都是谁做的口头承诺,等实际配套资金下来为何不去交涉?” 于主任道:“向方晟回报,我是去年从清树交流来的,前期项目准备都是吴新东主任具体负责的。” “吴主任在哪里?” 组织部长卢东道:“吴主任去年到政协任副主席,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里养病。” “祁主任,立即派人把吴副主席请过来,走不动就抬!”方晟吩咐道,转而又问,“也就是说城北拆迁是在进山公路立项还没批的情况提前开始,为什么这么做?” 交通局毛局长道:“方书记,情况是这样,一方面当时县里已筹集了近一百万建设资金,满以为省市两级配套资金下来肯定够,后期即使差几十万再打报告追加,另一方面还有两个月就要进入冬天,大雪封山起码四五个月无法施工,当时的想法是无论如何先动起来,哪怕只修一小段也要让老百姓看到正府的决心,所以拆迁工作就打了个提前量。” 方晟沉默片刻。 整个会议室都感到无形的压力,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竟有着如此慑人的气势,以及凌厉似刀的作风。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大概为了缓和气氛,厉剑锋道:“拿五年规划的是居德平书记,德平书记性子急啊,常委会讨论时大家都觉得造价太大,财政可能承受不了,我的意见是路面五米宽压缩到四米宽,德平书记一概否决,坚持要卸任前为顺坝做件实事,唉,最终还是没办成。” 居德平是王涛的前任,卸任后没进人大政协,而是直接回家养老——这也微妙反映市委态度,认为居德平并没有真正尽到县委书记的职责。 方晟没接他的碴儿,突然问:“城管负责人来了没有?” 城管局贾局长惴惴不安站起身:“方书记。” “强拆命令是谁下的?” “……是……”他吞吞吐吐不敢说,额头上满是汗珠。 方晟面无表情看着他,耐心等待。 章雄安来顺坝六年了,来龙去脉大致了解一些,不耐烦道:“实话实说呗,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是居书记直接下的命令!”贾局长一咬牙道。 “有没有证明材料或证人?”方晟问。 贾局长被问愣住了,良久才结结巴巴说:“没……没有,居书记直接……打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也就是说没法证明居书记到底有没有下达强拆命令,对不对?” 贾局长混迹官场多年,立即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说:“我敢以党性担保,居书记绝对打过这个电话……否则,否则后来县委不可能帮我们城管兜底赔偿,还有我也没受到任何处分……” 方晟温和地说:“那是两码事。” 很少发言的吴维师突然道:“关于强拆问题,虽然我不清楚居书记有没有亲自打电话,但确实是县委领导的决定,具体情况可以查当时的常委会记录,当然或许会上没说,就是几位领导碰头商议了一下,居书记性子急,完全有可能推动此事,建议方书记不要再为难老贾了。” “请坐,”方晟难得听从常委的意见,过了会儿又问,“强拆后进山公路项目取消,又是谁决定建小商品市场?” 城建、发改委、财政等部门负责人同时站起来准备回答,厉剑锋却抢先道:“县长办公会,我主持的会议,谁发起的议题已经忘了,理由是与其闲置不如进行市场开发,弥补拆迁补偿以及强拆赔偿产生的财政窟窿,经过会商大家都觉得是很好的建议,好像全票通过。” 方晟又问:“小商品市场的承建单位是哪家?” “顺坝永固建筑公司。”建设局长道。 “是陈家帮还是范家帮?”方晟不动声色问。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参会人员均脸色大变,各自表情精彩得难以用言语描述,眼珠滴溜溜乱转,建设局长紧张地说: “不……不是帮派,永固是……顺坝名气很响的……本地企业……” “整块地——小商品市场地皮是公开竞价还是议价?” 旧城改造办公室雷主任道:“方书记,是议价。” “土地用途是什么?” “商用,商铺建设、商业用地和服务业用地。” “多少年?” “四十年……”回答到这里雷主任已知道不妥。 果然方晟提高声音道:“四十年,你好大的气魄!” 雷主任被吓了一跳,竟一屁股瘫到椅子上,随即触电般跳起来! 第345章 接管命案 方晟怒道:“顺坝财政困难只是暂时现象,与省市两级沟通出了岔子原因还要待查,通往成陵山的公路当时不修,不代表之后不修,你倒好一下子把修路时间推到四十年后,谁给你那么大权力的?国土局的人来了没有?” 国土局长站起身诚恳地说:“我们把关不严,在这里我要做深刻检讨。” 受到启示,雷主任也连忙说:“方书记,当时我们一心想把窟窿补上,考虑欠妥了,是旧城改造办公室的责任!” 俗话说新官不究旧账,三年前的一桩小事,无非集体决策失误而已,中间已经换了三任县委书记,就算把责任全部扛下来又能怎样? 果然方晟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正待说话祁主任匆匆进来道: “不好了,吴新东……在家里被人杀害!” “啊!”会议室里一片惊呼。 方晟沉着地问:“说说具体情况。” 祁主任擦了把汗,道:“我带了两个人开车直接到吴主席家——他住在城南银星别墅区,到了门口发现大门敞开,一路到客厅门都开着,我们已经发现不对劲,边喊边四下寻找,最终在书房发现他的尸体,心口插了柄匕首,摸了摸身体和地上鲜血都是热的,说明凶手刚刚离开不久。我们赶紧退出现场并报警,等警察来了之后才回来……” 方晟立即发了条短信给白翎,然后环顾四周,严肃地说:“这不是巧合,刚刚祁主任动身后有人走漏了风声!” 所有人都一震,明白方晟所说的意思。 与于主任、毛局长、贾局长和雷主任等人能把责任推给居德平不同,倘若吴新东面对方晟诘问根本不可能自圆其说,或者说正由于吴新东与省市沟通出了问题,才导致顺坝县领导作出错误决策,并导致后面一系列失误。 如今吴新东被杀,等于线索从源头断了,事情便无从查起。 吴大兵主动表态:“我马上督促公安、刑警成立专案组,这会儿凶手想必没来得及离开顺坝,除非往山里逃,警方必须尽快根据脚印、指纹以及附近目击者画出凶手轮廓,全境范围内缉拿!” 方晟微微一笑:“那倒不必,在这里我不妨透露一个信息。大家一直很好奇陪我到顺坝的那位亲戚什么身份吧?现在是说的时候了,她姓白,大家以后叫她白警官,单位是省厅十处,具体工作保密。这会儿她应该已到了吴主席家并接管此案……” 此言一出会场里至少三四个人脸色大变,方晟都看在眼里。 蔡右铭强笑道:“想不到方书记身边居然有省厅十处的同志做保镖,真想不到!” 方晟摇摇头:“白警官主要任务不是保护我,而是另有使命,具体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最关心命案,所以接管专案组负责此案纯属正常,今后若有需要向各位了解情况的,请以尽力配合,她长得漂亮但脾气不太好,真的,脾气很差。” 如果季队长听到方晟最后一句话,就不用去看牙医了。 因为季队长也以脾气差着称。 作为顺坝刑警队副队长,他有理由脾气差——窝在副手位置六年了,礼金、高档礼品、金银首饰送了不少,说好的拨正却迟迟未能兑现,每次说得比唱得好听:“先解决老同志的待遇问题嘛,委屈一下吧”,“年轻同志需要你送上马扶一程,下次研究肯定轮到你”…… 本来就够郁闷的,新县委书记上任后更麻烦,三天两头惹事,忙得刑警队一天紧急集合七八次,到哪儿都象救火似的,就这样据说还不满意,指责顺坝的警察出警速度太慢。 要么,刚刚协助东街派出所处理完玥陵收购站遭黑社会团伙围攻的事,回到办公室座位还没捂热,又通知有了命案,要立刻赶往现场! 再这样下去刑警队也要出人命了,累出人命! 季队长阴沉着脸,牢骚满腹地来到吴新东别墅时接到个电话,随即命令刑警以谋财害命为主要查案方向。 “队长,有点不对吧,”一位年轻刑警疑惑地说,“卧室和书房都没有翻动的痕迹,显然凶手从后墙翻进来就是想要吴新东的命……” 季队长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才吃了几年盐巴,敢怀疑老子的判断?想在刑警队混就安分守纪点,不然给老子滚蛋!” 白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身着便装,两手负在背后,施施然从大门进来,仿佛没听到季队长发火似的,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哪来的臭娘儿们?给我站住!”季队长喝道。 白翎停下脚步,冷然道:“你跟谁说话?” “这是凶案现场,是你想进就进的吗?”季队长骂咧咧道,“叫你一声臭娘们还算客气,惹恼了老子还有更难听的!” 白翎向前逼进一步,声音更冷:“你骂一句试试看!” 季队长指着她骂道:“妈的给脸不要脸,老子……” 话未说完手腕被铁箍似的紧紧握住,反手一扭,白翎一脚踹在他腹部,“扑”,季队长身子平平砸在地上,整个脸与大理石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简直狂怒了! 以季大队长的身份,尽管是副的,在顺坝哪吃过这等亏?当即抬起脸骂道:“你这个臭……” 才说了四个字,白翎后脚跟狠狠下踢,他满嘴牙齿重重往地上一磕,只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不知断了多少颗牙齿! 季队长也不是吃素的,闪电般往腰间摸枪,不料白翎抢先一步将枪抢到手,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西警抢枪……”季队长伏在地上指着她怒道,由于牙齿漏风把“袭”说成“西”,院里还有两名刑警也如临大敌,掏出手枪对准白翎。 白翎慢斯条理从兜里掏出证件一闪,冷冷道:“看清楚没?” 那位年轻刑警吃吃道:“省厅十处?” “不错,”白翎骄傲地抬起下巴,轻蔑地瞅了地上的季队长一眼,道,“我来是告诉你们,这桩案子从现在起由我接管!” 第346章 单挑拳馆 机关食堂基建招投标在正府办第二会议室进行,本来这项工作应该拿到正府招投标中心,顺坝由于特殊情况和长期养成的风气,居然未设招投标中心。 正式投交标书的共有五家,分别是:顺坝本地的永固建筑、大兴建筑和连发建筑;清树涟湖建筑和振峰建筑。 涟湖建筑是徐靖遥刚刚注册完成一系列手续;振峰建筑是省城巨隆公司即牧雨秋暗中收购控股。 如肖冬介绍,永固建筑是陈家帮,大兴建筑是俞家帮,连发建筑是范家帮,三家公司所做的生意泾渭分明,仅限于自己控制的势力范围。不过当中也有矛盾,无论如何县城里的工程远比各乡镇多,而城区是陈家帮的地盘,总不能把工程都吞下吧?他们之间也有协商机制,通常采取“剥皮制度”,即俞家帮和范家帮也能做部分县城范围内的工程,但利润必须控制在一定比例,超出部分乖乖交给陈家帮,那就是俗话所说的“剥一层皮”。 这次招标,永固建筑势在必得,事先也跟另外两家打了招呼不准插手。从金额来讲机关食堂基建只能算小工程,施工也没难度,就是幢火柴盒式小楼而已。永固考虑的是政治影响,这是县委书记亲自抓的项目,务必要露个脸。 但方晟在常委会上突然冒了一句“永固建筑是陈家帮还是范家帮”,已经传遍顺坝,这种话既然说出来,说明县委书记心里早有了谱,不会被轻易蒙混过关。 关于突然冒出来的两家清树建筑公司,永固老板凡总特意打听了一下,得知一家是新注册的,还没接过工程;一家原本实力并不强,最近可能搞了股权变更,威胁不大,遂放下心来。 上午九点,在纪委、公证处、基建领导小组等单位监督下,祁主任当众拆标报价。 底价是七十万元。 连发建筑报价七十四万;大兴建筑报价七十二万;振峰建筑报价七十一万…… 这三家报价都在预计范围内,可见大家都想得一样,那就是机关食堂项目只求图个头彩,在县委书记面前混个脸熟,利润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永固报价六十八万! “亏本做啊!”当场就有人惊叹道,凡总听了微微一笑,暗想有人奔驰车前档玻璃被砸掉损失多少钱,两辆大卡车被掀下山崖又损失多少钱,这点钱还叫亏本? 最后拆开的信封是涟湖建筑,祁主任看到报价似乎有些眼花,愣了一下,揉揉眼再看了两遍才慢吞吞道: “涟湖建筑报价——六十四万!” 凡总如弹簧似的跳起来,叫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价格根本没法做!涟湖是低价恶意中标!” 徐靖遥微微一笑:“永固做不了,不代表涟湖做不了,开工以后我们会接受各方监督,全力配合审计,请各位领导放心。” 当着一帮干部的面,凡总沉下脸暗含威胁道:“徐总,这些年来还没有哪家外地企业能在顺坝把工程做到结束的!” 徐靖遥可不是吓大的,还是微笑:“凡事总有第一次,对不对?” “走着瞧!”凡总撂下三个字愤然离开。 第二天涟湖建筑六辆满载设备和材料的卡车进入顺坝境内山道后遭到拦截,一伙人自称是附近山民的汉子讨要过路费,“凑巧”叶韵开车经过,一顿暴打那些人有一半受伤倒地,另一半抱头鼠窜。 自此顺坝方面明白了,徐靖遥的涟湖建筑并非愣头青,跟叶韵的玥陵收购站存在某种关联! 或许都得到方晟的授意和支持! 经过之前的厮杀叶韵已在顺坝打出名头,陈家帮尽管损兵折将大伤元气,无论明里暗里都不敢再招惹这个女煞星,听任玥陵收购部在县城增设网点,收购一部、收购二部、收购三部…… 街头巷尾传闻精武拳馆有人要找叶韵算账,替已被转移到清树受审的俞刚报仇。叶韵听了火冒三丈,当天下午独自来到拳馆,“哐”一下踹开大门,站在门口喝道: “我是玥陵叶韵,听说有人要找我算账,我主动送上门了!” 还真有不信邪的,两个快要满师的学员闻言一个抄刀,一个挥舞长矛冲上来,这叫长短结合,攻守兼备。叶韵连退两步躲开长矛刺搠,突然飞起一脚踢在矛杆上,顺势冲上前侧身抢过长矛挡住砍刀,连消带打战了两个回合,蓦地娇叱一声以矛尖格开刀身,调转长矛狠狠砸在那人下身,“哎哟”,那人痛苦地弯下腰。叶韵闪电般夺过砍刀头也不回向后便刺,正好扎入准备从背后偷袭的另一个学员腹部! 正在拳馆学艺的学员们见状吓得一窝蜂冲出门外,叶韵寒着脸一间间练功房走过去,或踹破门板,或砸掉玻璃,逢人便问: “你找我算账么?” 被问到的只有低着头老老实实说:“不敢……”然后撒腿就跑。 拥有二十多名教练,学员上百人,在顺坝开办十多年的精英拳馆,竟被叶韵从前门打到后门,除了刚开始两位学员出头被打伤外,竟无一人敢公开应战! 出拳馆时,叶韵冷笑着看看门前“精英拳馆”四字招牌,吸了口气“噔噔噔”从平地跃上去摘下招牌,信手砍成两截扔到地上还踩了两脚,这才带着满意的笑容驱车离开。 消息传开,学员及家长们纷纷涌到拳馆要求退学费,教练们也无颜再留在顺坝,悄悄收拾行李回家。陈家帮的中流砥柱、享誉顺坝的精英拳馆就这样分崩离析,从此不复存在。 当天夜里,一伙人溜到机关食堂工地偷钢材,黑暗里突然冒出三个黑衣人,一声不吭专门捡要害部位打,其中有一个特别狠辣,下手不是重伤就是致残。等几乎都被打趴下时110警车才呼啸而至,不消说黑衣人转瞬无影无踪,警察见一地惨状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叫来救护车分批运到医院。 紧急处理伤势后,没等医生做出进一步医疗方案,一辆大巴来到医院,说奉方书记命令把这些人连夜送到清树! 第347章 夜间抢人 值班医生说有几个情况很严重,不及时处理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来人冷冷说能严重到哪儿去?他们都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谁还在乎后果?说罢径自安排警察将那帮人抬的抬、绑的绑全部弄上车疾驰而去。 隔了几分钟四五辆车匆匆停到急诊室门前,询问有没有一批受伤的病人,值班医生如实相告,为首秃顶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手一挥道: “赶紧追!” 到了门口,却见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孩拦在车前,正是当前顺坝见神杀神,见魔杀魔的叶韵! “哟,这不是邱总吗?大晚上跑到医院干嘛,得了不治之症?”她笑眯眯说。 邱总肃容道:“叶总,我们都听说你下午一个人单挑精英拳馆,把好端端的学武之地弄垮了。做人要讲究分寸,不能欺人太甚!这会儿我有急事,请让开!” 叶韵以暇好整双手抱臂道:“自从我来之后邱总的农副产品经营部快要关门了,而且精英拳馆也有邱总的股份,不好意思啊,让邱总损失惨重,不过呢这些年赚的钱也蛮多的,这点损失大概不在话下,邱总不妨申请转行,反正陈家帮家大业大,在顺坝枝繁叶茂……” 见她越说越不象话,邱总沉下脸道:“我真的有事,麻烦叶总让开!” “如果不让呢,你准备硬来?”叶韵索性把话顶到底,让邱总没了退路。 看着叶韵,邱总又忿怒又无奈。谈到动手,身边几个保镖真不是她的对手,非但如此,整个陈家帮都找不出跟她旗鼓相当,原因很简单,他们向来玩的是人海战术,无须身手那么高的人。 见叶韵一直背对着自己说话,极为放松的样子,她身后车里的司机顿生恶念,悄悄按下车窗玻璃,掏出匕首,冷不丁刺向她腰际。 说也奇怪,叶韵象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陡地转身一把扭住他手腕旋转360度,“当”匕首落地,手腕粉碎性骨折,司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叶韵冲躲得远远的护士喊道:“快来人,又有个急诊!” 邱总根本不看司机,道:“我们走!” 他们想绕开车子到路上叫出租车,不料人影一晃,叶韵又挡在前面,笑吟吟道:“我就直说了吧,邱总,麻烦各位安安静静在这儿呆半个小时,等那辆大巴车离开顺坝县,随便你们去哪儿。” “叶总,我也直说吧,追大巴车的不止我一路,你叶总身手不凡,但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靠你单打独斗终究不行。” 叶韵笑得更甜:“放心,他们一定会平安抵达清树。” 大巴车驶出县城拐入盘山公路后,一辆重型卡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以尽快的速度紧紧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行驶了二十多分钟,重型卡车开始加速,似乎想从后面撞击,大巴车司机非常紧张,在盘山公路开车本来技术要求就很高,如果贸然提速就带来不可测的危险。 这时车子最后一排有个黑衣人站起身——她从开始就在车上,警察们只知道她姓白,叫她白警官。她半跪在座位上,右手持枪,左手握住右手腕,瞄准重型卡车连开两枪! 霎时卡车司机头一歪,身体伏到方向盘上,车身旋即失控,在盘山公路上蛇字形扭了会儿,轰然坠入悬崖! 双方之所以都对夜里偷钢材的这批人如此重视,因为其身份与前几批被活捉的不同。在山道袭击方晟、围攻玥陵收购站的都是无业游民、亡命之陡,纯粹是陈家帮外围打手,就算抓进去也问不出头绪。偷钢材这批人不同,他们大都是永固建筑下面的建筑工人! 出动建筑工人有两层考虑,一是偷钢材也是桩技术活儿,从挑选价格最高的钢材,到抬运钢材都有讲究,必须懂行的才能搞;二是前期陈家帮损兵折将,三十多人被抓到清树,精英拳馆又被叶韵瓦解,一时抽不出太多人手。 连夜审讯,建筑工人们不象那些亡命之徒,很爽快地把邱总等永固建筑的头目们招供出来。 凌晨五点多钟,警方抓捕了邱总为首的永固建筑公司高层共九人,白翎以专案组组长名义参加审讯,经过两天两夜连续作战,邱总终于顶不住了,承认自己不过是傀儡,真正掌控永固建筑的大股东叫卢运家,是陈家帮重要骨干! 两年来头一次有人在正式审讯中承认有陈家帮,并指认重要骨干,无疑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但警方不是铁板一块,很快有人将审讯结果泄露出去,等抓捕人员包围卢运家别墅时已经人去楼空,屋里狼藉一片,所有值钱的东西全习卷而去。 两小时后卢运家的资料送到方晟案前。 卢运家是平安镇人,今年五十九岁,原顺坝第一建筑公司总经理,退二线后任永固建筑顾问,女儿在澳洲读研。 很简单的描述,看不出任何端倪。 再调查永固建筑,前身是一建第四工程队,改制后由一个叫任启德的人独资买下,之后经过令人眼花缭乱的股权分置和资产重组,如今成为有着非常复杂股权结构的公司,如邱总所说,他不过是高级打工仔,实际掌握公司决策权的就是挂着顾问头衔的大股东卢运家。 卢运家与陈家帮又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成为帮派重要骨干,陈家帮到底有多少类似骨干,分布在哪些领域? 一连串疑问使得方晟独自在办公室陷入沉思。 他已看出顺坝这方土地有张密密的大网,笼罩了几乎所有能赚钱的行业,不着痕迹地吞噬、腐蚀着原本健康的肌体,肥了极少数人,穷了大多数老百姓,他们自成一体,不断完善和强化内部控制,即使清树大力推行干部交流体系,仍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幸好有白翎、叶韵等人搅局,鱼小婷展开秘密调查,已微微掀开陈家帮一小块面纱,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很远。 方晟决定去趟省城,到省发改委找爱妮娅! 第348章 咫尺天涯 重回省城,虽然才一个多月,感觉却象过了大半年,顺坝闭塞落后的面貌与朝气蓬勃的省城相比落差太大了。 拨通爱妮娅的手机,没等她开口,方晟抢先说:“无论你有没有回来,有没有空接待我,反正我已在你单位大门口,这趟为了公事。” 她停顿片刻,道:“我正在正府这边回报工作,等会儿。” 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当她出现在方晟面前时,他暗自吃了一惊! 几个月没见,她变化了不少:昔日神采不再,神色间颇为憔悴;脸蛋、身材比以前圆润至少一圈;眼中昔日锐利、凌厉的目光不见了,手指还戴着他在黑潭山当众求婚的钻戒,不过换在食指上。 “是不是觉得我胖了二十斤?”她边进办公室边问。 “哪有,顶多五六斤……” “化疗,食补,成天躺在床上不运动,刚出院时比现在还胖,”她漫不经心道,“还好一切都过去了,爱妮娅还是爱妮娅,对了,还得感谢你的五百万,那笔钱……” 方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责怪道:“说好不提的,不然我要翻黑潭山的旧账了。” “好,今天来有事?”她迅速切换话题。 “你还没说到底得的什么病,现在……” “节约时间,我下午还有两个会。” 方晟叹了口气,把自己遭到五号首长责难,从江业调到顺坝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介绍省市两级配套资金与原先许诺不一致,导致进山公路项目搁浅,拆迁地皮上盖起了小商品市场的情况。 爱妮娅不假思索道:“在正式批复下达前,任何口头许诺都不算数。省发改委内部有逐层逐级上报、审查审批制度,也许当初某个副处长答应一百万,到了处长那儿减掉十万,联席会议会办时再减二十,拿到副主任或我这儿酌情减个十万二十万,折扣就是这样打起来的,不能怪任何人,这是计划经济下的审批模式。” “你是站在领导角度看问题,可实际操作往往相反,”方晟笑道,“身为县领导我经常到发改委跑项目,副处长、处长们不会往高处说,往往只承认最低配套额度,比如修一座桥答应配套资金三十万,然后我们铆足劲做工作、找关系、递条子,最终拿到手有可能五十万、六十万甚至更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爱妮娅忙碌了一上午似乎有些疲倦,仰在沙发上闭目想了想,道,“我也明白你的调查方向,其实你怀疑吴新东欺上瞒下,虚报了省市两市的承诺,误导顺坝作出错误判断,对不对?” “情况可能比你说的更复杂,但大致就是这样。” 爱妮娅没说什么,直接吩咐秘书将负责交通工程的范处长和李副处长叫过来,简洁地说: “顺坝方书记来了解三年前进山公路配套资金情况,他问你们答,实事求是。” 两位处长知道方晟与她关系非同寻常,连连点头。 方晟遂将吴新东到省发改委跑项目的情况说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李副处长谨慎地说: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我接待的。顺坝县四面环山,交通是老大难问题,省正府专门有文件提出大力支持山区修路建桥,省市两级给予优于其它县区的配套资金。进山公路该配套多少钱,不是我们信口开河,有具体的标准和规定,比如方书记提到那条路长三十公里、宽五米,对应标准就应该配套五十万,无论我还是范处长都不可能说出八十万那个数字,那是违反规定的,上报审查也通不过;同样按照一比一配套原则,清树配套资金也应该是五十万,更不可能冒出一百万的数字,这方面只要在发改委工作的同志一听就明白。” 方晟暗想刚才爱妮娅就不明白,遂笑道:“那么吴新东与你们领导沟通后回去做立项,里面却明确写着省市两级共配套一百八十万,有没有矛盾?” 范处长也笑道:“基层肯定希望配套资金越多越少,但我们必须按制度办,该给多少给多少。” “我明白了,谢谢两位处长。” 范、李两人离开后,方晟微笑道:“爱主任,我今晚的食宿还没着落呢,能否解决一下生活困难?” 爱妮娅垂下眼睑,隔了会儿淡淡道:“晚上有活动,你自行解决吧。” “别误会,我只是想……” 她抬起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再过阵子吧,最近特别容易累,让我安心静养几个月,到时再把这段经历源源本本告诉你。” 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方晟心一软,叹道:“好吧,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爱妮娅突然叫住他,目光深沉而复杂,道:“注意安全!” 好奇怪的眼神,似乎在哪儿见过,方晟满肚子疑惑地出了省发改委大门,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反复琢磨。 突然想起来了! 赵尧尧在江业招待所宿舍时,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之后不着痕迹地怀孕、回京都、去香港,最终亲口说不再回到他身边! 爱妮娅会有什么大动作?这种不确定性让方晟心惊肉跳。 突然发现这些年来与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女孩都不是省油的灯,从赵尧尧到白翎,从樊红雨到鱼小婷,从爱妮娅到范晓灵,还有叶韵、周小容…… 所以当他坐在精心设置的安全屋,和晏雨容说说笑笑,看看电视,似乎无比轻松和舒适。 去不去安全屋? 两秒钟后方晟随即打消念头。安全屋是紧急情况下的临时避难点,如果动辄跑到那儿休闲,秘密就不是秘密,安全屋也失去它存在的价值。 傍晚时分,方晟与牧雨秋等人在茶座会合,简单交流近期省城房产市场情况,牧雨秋的判断是高企的房价起码还能维持两三年,准备把手里的楼花销售至三分之一时继续投资新小区。 方晟想了很久,摇头道:“不行,我反对你的计划。” “啊,方书记又开始看跌?”牧雨秋等人吃惊地问。 第349章 不祥预感 方晟笑道:“恰恰相反,我认为从现在起省城的房价会长期保持在高位,还有继续追高的可能,所以不必等楼花销售三分之一,可以再抵押,甩开膀子大干,再搞三四个小区都不算多!” 牧雨秋等人又被他吓住了。 他们总是跟不上方晟的思路,被他出人意料的想法所震惊。 “整个双江高速公路越修越多,高铁、动车也密集开工,终点和中转枢钮在哪里?都是省城!全省各市区与省城的距离随着交通发展更近了,来省城发展的孩子更多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买房结婚对不对?有实力的父母说不定再买一套跟子女相邻对不对?这样想想,省城房价并非人为炒作,而是刚性需求,缺口很大呀各位老板!” 吴老板犹豫道:“是啊,方书记说得有道理……” 牧雨秋脸上阴晴不定:“万一下跌怎么办?国际形势和政策因素总是不可控的,加杠杆做跟本金做区别很大呀,一旦资金链断裂,十多年血汗钱付之东流!” 方晟又笑:“上次就说过,你们的心情随价格浮动而起起落落,这样不行的,我不太关注日均价格曲线,而注重市场整体趋势,短期调控可以刺激价格向上或向下,但只会在一定区间内波动,无法改变趋势,就算华尔街那些大鳄也不行,明白吗?” 见他们一脸懵懂的样子,方晟接着说:“怎么解释趋势呢?打个比方,一部手机四五千块钱时,当时出现质优价廉的小灵通,很大程度抢走了手机的市场份额,一些专家居然断定小灵通会取代手机,可它能阻挡手机普及的趋势吗?隔了两年小灵通逐步退出市场,成为昙花一现的产品。如果小灵通最火爆的那段时间里,手机生产商顶不住压力放弃技术研发、推出新产品,就等于自己打败自己。” 这样解释令牧雨秋等人豁然开朗,经过一番热议,决定按方晟的思路加大房产开发力度,争取近期土地拍卖会上拿三至四块地皮,紧锣密鼓进行高档小区建设。 各自散去时吴老板单独留了下来,轻声说两周前有投资商对景山寺感兴趣,准备将几座主殿的佛像全部重塑金身,他觉得是退出的时机,目前正在秘密会洽。 “两套方案,一是全部退出,那样的话开价不会很高,因为对方要拿出一大笔现款;二是部分退出,保留百分之五十股权……” “要退就全退,我不在意赚多少钱。”方晟道。 “好,我明白了,”吴老板笑道,“下周再跟对方商谈我会以全退以主。” 随后方晟又约见芮芸,了解梧湘绕城高速施工情况以及周小容的动态,毕竟一个亿押在工程上,对方晟来说始终是个心病。 芮芸知道方晟关心的重点,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有条不紊回报工程财务状况和现金流,目前施工已进入尾声,主要是各路段衔接和与桥梁铺通工作,流动资金充裕,经测算能够满足材料款、工人工资、贷款利息等支出。按合同工程完工初检合格并通车后,梧湘财政按合同价给付百分之二十的工程款,徐靖遥离开梧湘去顺坝前已与周小容达成协议,那笔钱留三分之一用作今后各项财务费用,剩下的钱一半给巨隆,一半给聚业。 “大概能收回四千万左右,”芮芸道,“还有六千万要等到工程审计结束才能拿到手,当然要加分红。工程质量应该没问题,我们请的是省城最有名气的工程监理,各个环节都严格把关,肯定经得起审计。” “上次说的事有进展吗?”方晟问。 芮芸摇摇头:“没有资金流向就没有机会……最近小容似乎心事重重,不象往常开朗活泼,经常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偶尔还跑到外面空旷处打电话,一打就是十多分钟……” “会不会碧海那边出状况了?” “我问过碧海那边的同学,没听说最近有什么情况,或许他们的层次接触不到重点敏感内容吧,反正……公司上下都看得出小容情绪不好。” “密切关注,”方晟沉吟道,“除了工程,目前来说能让她牵肠挂肚的只有她父亲,而周军威的级别要么不出事,要么出大事。我最担心的是万一爆出大案要案,碧海方面肯定第一时间赶到梧湘冻结聚业和巨隆账户……” 芮芸失声道:“啊!那么我们的钱或许……或许……” “或许全部打水漂!”方晟沉重地说,“尽管两家公司股权明晰,但财务费用是一口出,按办案原则巨隆也算涉案方,巨隆的钱同样认定为涉案资金。” “情况这么严重?”芮芸呆呆想了会儿,断然道,“反正财务都是巨隆的人,百分之二十工程款到时账后强行划走,大不了一拍两散……”话出了口她意识到有语病,赶紧补充道,“我是说巨隆和聚业,不是指小容……” 方晟没吱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沿陷入沉思。 芮芸知道他还是舍不下周小容。巨隆强行抽走资金在法理上说得通,本来就是救聚业的急,账面有了钱可以提前撤出,但这样一来周小容就得承受碧海投资者的压力,盯着那笔钱的眼睛太多了,都想早日入袋为安。 “要不我出面找小容谈谈,从四千万提高到六千万?这样我们能最大限度避免损失,碧海那边她也能交待?”芮芸试探道,“干脆跟她把话挑明了,当初一个亿为了挽救绕城高速工程,现在工程顺利完工,一个亿的使命已经结束,就算全部撤出也符合情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沉默良久,方晟缓缓道:“跟她说清楚也好,五千万是底线,最好六千万,梧湘方面你们也多活动、打打招呼,尽量压缩工程审计周期,抢在东窗事发前把项目清掉……我真有不祥的预感……” “好,我今晚就赶回梧湘!” 芮芸说罢干脆利落地起身,方晟看着她若有所思,忍不住说:“你非常优秀,把你从一建挖出来真的做对了!” “多谢夸奖。”芮芸嫣然一笑,这一刻她笑得很美很动人。 第350章 金红公司 从省城回到清树,方晟来到市发改委,相关部门和负责同志的回答与省发改委两位处长基本一致:一是进山公路配套资金的具体标准,不可以信口开河许诺;二是市配套资金向来与省里保持一比一原则,不可能高于省配套资金。 由于是三年前的事,谁都记不清吴新东有没有来问过,当初怎么答复,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省配套八十万、市配套一百万的说辞。 至此情况已经很清楚,吴新东的死因就在于他不能活着接受方晟质疑,因为他的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作为县发改委主任,吴新东至少表面上不会从进山公路变成小商品市场一事中得到好处,那么指使他撒下弥天大谎的必定是利益既得者,而且活着的人! 之前肖冬已向方晟回报过,三年前通过议标方式取得这块地皮四十年使用权的是金红公司,它迅速盖了十多幢低矮简易的两层小楼并连成一片,楼下做门面,楼上住家,由于位置正好位于进山出口要道,租金低廉,很快吸引大批小商品卖家驻扎,不到一年就成为顺坝最热闹的商铺中心。 金红公司高明之处在于这些门面房只租不卖,逐年提高租金,卖家叫苦不迭又舍不得这样的人流量,毕竟店铺就靠人气赚钱,换个租金更便宜的冷清门面,三个月不开张的情况都有。 今年是第四年,租金已经涨了50%,很多卖家表示明年再涨坚决不续约。肖冬私下说别看他们说得信誓旦旦,哪怕有1%的利润都会哭着喊着签约,不可能放弃机会。 翻金红公司老底,十多年前是家房产中介,后来有神秘资金入股把重点转向收购二手房倒买倒卖,隔了两年胃口更大,频繁参与顺坝城区地皮议标且屡屡得手,资产象滚雪球似的超速增长,如今已成为顺坝规模实力排名第一的房产公司。 据查它的金主就是陈家帮。 在其野蛮式扩张过程中,有两桩公案至今仍悬而未绝。第一是城北中心村强拆事件,引来包括裘大爷、鲁大爷在内的多个拆迁户持续上访;第二是珠谷商厦土地纠纷。 珠谷商厦位于顺坝县城中心地带,三幢十层楼组成这个小山城最繁华最热闹的商业圈,多家专卖店、家电大卖场、超市等都在此落户,每天晚上灯火辉煌,所有商铺都开门迎客,是顺坝老百姓少有的几处散步休闲的地方。 前两幢大楼分别由金红公司和奇峰公司开发,它们背后分别站着陈家帮和俞家帮,按轮流坐庄的原则第三幢楼该轮到范家帮。事有凑巧,当时范家帮财务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便私下协商以较低的价格转让给奇峰。金红闻讯勃然大怒,随即开了更高的价格。奇峰一见这不是打碴吗?双方遂大打出手! 方圆十几亩的地皮,从土地平整、打桩、筑地基等始终没清净,大小厮杀血拼数十次,据说还出了两条人命,但双方都没报警,私下处理赔偿了事。每天傍晚下班的行人、放学的孩子宁可多绕二十多分钟也不敢从这儿经过,这段血肉横飞的日子被老百姓称为“顺坝黑五月”。 大楼快封顶时经大佬周旋,陈家帮和俞家帮才坐下来接受调整,费时费力的谈判进行了十六轮,最终实力稍逊一筹的俞家帮让出东侧附属楼,建筑面积约两百多平米。 据说两个帮派首领见面那天气氛非常紧张,因为之前彼此只闻其名未闻其人,陈家帮提前三天包下瑶山东侧的静月山庄,原先住在里面的客人全被分流到附近山庄。俞家帮去了二十多辆车,让人搞不清首领到底坐哪辆车。然而见面后大失所望,双方正主儿都没露面,仅派了全权委托的代表。 即使如此,保密工作依然滴水不漏,从山庄大门到各处建筑外面看不到一个人,小会议室里就两帮代表秘密洽谈,期间连茶水毛巾都不需要送。会谈结束后双方人马不到二十分钟全部撤光,整个山庄没留半点纸屑。 “顺坝黑五月”前后持续了三个多月,奇怪的是由始至终没看到警方露面,好像忘了顺坝有个地方珠谷商厦,那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第二年县人大政协开会,有代表在大会上提出这件事,请求相关部门严肃查处,当时在座领导都认真作了记录并表态对付恶势力决不手软。 后来那名代表失踪了,之后再也没人敢关注。 金红公司对于看中的地皮,惯用手法是五步曲:要求低价收购;被拒后派人成天上门滋事、挑衅、无理取闹,令商铺生意一落千丈;再次要求收购,价格比上次还低;被拒后恐吓、打骂店主,逼迫他们纷纷关店撤离;最终以更低的价格成功收购。 但凡它开发的店面又是一番光景,专门安排人手躲在暗处徘徊,发觉有人争吵打闹或漫骂攻击立即上前阻止,倘若不听只须一个电话,立马赶来十多个臂粗腰肥、周身刺青的汉子,将那些找麻烦的人拖到漆黑角落里拳打脚踢,有时还勒索一笔钱才放人。 不要以为租金红公司的店铺就万事大吉,麻烦的事还在后头。除了逐年涨租金让卖家进退两难,还有很多霸王条款,反正赚钱要跟它分红,赔钱自认倒霉。一些本该业主承担的维修如屋子漏水、抽水马桶坏了、电路老化等问题,都是卖家自掏腰包,非但如此,如果金红公司的人发现故障未得到及时修缮还会大发脾气,威胁要找卖家的麻烦。 方晟打算拿金红公司开刀。 不过金红公司有一个庞大的董事会——称为董事局更恰当,里面有十七家企业、二十三名董事,股权分散得让人抓不住把柄。肖冬专门查询过,十七家企业当中只有一家属于皮包公司,其它都是有经营项目的实体。 更蹊跷的是董事长居然不在顺坝。 他叫华斯诺,土生土长的香港人,目前定居在温哥华。 第351章 夜潜遇袭 查询金红公司注册情况,原来当初为了获得税收优惠,注册资金绕了个大圈跑到香港,再找了位香港公民煞有其事来到顺坝投资,这叫引进外资,不但减免一大笔税金,正府脸上也有光彩。 那位华董事长前后只来过两趟,一趟是公司开业剪彩,一趟是股权发生重大变更,必须董事长现场确认,其它所有事都授权给公司总经理吴新农…… 吴新农就是死去的原县发改委主任吴新东的弟弟。 当然,不可能想象吴新东为了弟弟牟取暴利上欺下瞒撒出弥天大谎,那种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方晟跑了趟省城再回到清树,两天便调查得很清楚。 顺坝县领导们真的毫不知情吗? 方晟深切感受到前三任县委书记的困惑:自己面对的不是几个人、一群人,而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不管往哪个方向挣扎都能发觉它的存在,然而偏偏无从借力,不知如何做起。 大概听到风声,两周前吴新农就离开顺坝,听说跟团游玩意大利、法国、西班牙…… “必须要查封金红公司的账目,把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清楚!”方晟恶狠狠道。 肖冬提醒道:“它名义还是合资企业,打的是华斯诺的旗号,没有确凿证据不可以随便查封。” “噢,确凿证据……查了不就知道吗?” “可人家不让查啊?”肖冬怀疑方晟逻辑错乱。 方晟冷笑数声:“不让查,也得查!” 晚上十一四十分,鱼小婷独自来到珠谷商厦建筑群,华灯仍亮,行人寥寥无几。金红公司位于珠谷商厦一号楼里,一至三层是商场,四至六层是宾馆酒店,七层起是写字楼,金红公司在顶层十楼。 鱼小婷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心中有些把握。拐到后面巷子内轻轻纵过不高的院墙,稳稳落到院内。看看表,电视剧好片正热播中,还得等一个半小时。 等待对于她来说是一门基本功,没有耐心轻举妄动只会暴露自己。她曾经为拿一份嫌疑人随身携带的情报攀在窗沿下近一小时,等他起身上卫生间的空隙翻入室内拿到东西。那天外面气温是零下六度。 时间到了。 鱼小婷如灵猫般闪进后门,手执工具轻轻探进去听了会儿果断一格,通向地下室小门的暗锁被打开。再向前行几步,便看到了一个牌子:监控室。耳朵贴近门仔细聆听,里面沉沉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规律——值班人员应该睡得很香。轻轻拨弄了两下,锁又开了。 悄无声息地进去,监控设备面门而放,四排画面显示着每个楼层电梯和安全通道的出入情况。鱼小婷不慌不忙地研究了会儿,将一楼和十楼两层监控头转向角落。然后无声地退出去,打开通向一楼大厅的门。 这会儿工夫,她突然想起内部流传的笑话:监控室不受监控。现在高楼大厦都安装了设备先进的监控,可以监视楼内所有重要场合,可是绝大多数监控室内没有监控,也就是说监控者本身不被监控,这是一个很严重的安全缺陷。 明天早上值班人员发现监控头转向角落会以为是有人无意中碰的,即使怀疑有问题为了推卸责任也不会张扬。 商场前厅的灯已经熄灭了一半,保安和服务台人员都在睡觉。不用担心监控,鱼小婷放心大胆地乘上电梯直奔十楼。 这一层有三家单位,根据指示牌,她找到了金红公司。 公司分隔成四部分,员工操作间、财务室、会议室和总经理办公室——居然没有董事长办公室,可见对于金红公司来说华斯诺纯粹摆设,某种意义上讲连摆设都不如。 鱼小婷毫不犹豫直接开锁进入总经理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老板桌旁的保险柜。 在机构众多、人流复杂的写字楼内,绝密和重要文件当然要入保险柜。 因为缺乏专业工具,鱼小婷开保险柜费了好一阵工夫,十五分钟后,才将保险柜门打开。里面有四十多万元现金、六七张信用卡、两本存折、五张存单、一叠女人的照片,还有两册账本和一个笔记本。 鱼小婷戴上手套,拿出账本逐页拍照;笔记本里面记录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价值的内容不多,回扣、好处费、女人电话、礼金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她看得很仔细,边看边记边拍。 财务室里面也有一个小保险箱,打开一看大失所望,只有四五枚印章和几万元现金,一些单据、发票、黑色皮包散乱地堆在里面。员工操作间似乎更没什么有价值的资料,随便开了两个锁着的抽屉,里面全是图纸、文件、合同之类。不过鱼小婷还是很有耐心地逐个翻找,她知道有时线索就在不经意之间,更知道有时公司高层严防死守的秘密,员工未必当回事儿,正如员工特别关心薪酬待遇,公司高层却恍若不知。翻到第七个抽屉,她眼睛一亮,赶紧举起了相机…… 收获还算不错。 鱼小婷满意地收好相机出门,刚踏入走廊突然感觉不对劲! 表面看此时商厦情况与刚才一样,风吹过窗户的呼呼声,远处大排档传来的隐隐笑声叫声、偶尔汽车喇叭声。 然而鱼小婷却敏锐地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经受特种训练并有多年实战经验的她,早就培养出与生俱来的敏感和直觉,正因为如此才能在一次次危险中与死神擦肩而过。 在这瞬间她已经想到一个问题:城北中心村违禁问题成为当下关注的焦点,方晟特意到省市两发改委走访,下一步明显要查金红公司,账务问题肯定首当其冲,因此对方应该早早设下陷阱等猎物上钩。 她还想到一个问题:对方未必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八成怀疑叶韵与方晟有关。叶韵凭一身功夫横扫精英拳馆,赤手空拳把夜袭玥陵收购站的几批人全部拿下,倘若今夜来的人是她,对方也敢设下埋伏,那么出手的不会是那些是虾兵蟹将,而是特意雇来的高手! 然而对方又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来的不是叶韵,而是鱼小婷; 第二,她的身手胜过叶韵! 第352章 生死搏斗 天花板上夜光灯发出暗淡惨白的光芒,鱼小婷在走廊中间默默停留片刻,小心翼翼挨着左侧墙壁前行——这是防止袭击常用技巧,挨一边可以避免受到左右夹攻,而且正常情况下右手反应比左手快,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动作。 走到离电梯还有七八步时,这是最容易注意力分散并产生懈怠的时候,一个隐在阴影里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黑影猝然出手! 鱼小婷已注意到这块墙壁与来的时候有些不同,高度戒备下不躲反攻,左手架住对方刺来的匕首,右拳势若奔雷直袭对方脑门!黑影偷袭未成果断撤招,谨慎地后退半步。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会儿,鱼小婷向左佯扑,右腿闪电般踢向黑影腰间。黑影左臂格住,匕首迅疾当胸而刺,鱼小婷急急侧身闪过,左手擒拿对方臂肘。黑影转身跨到她右侧,反手再刺向鱼小婷右腹。鱼小婷左手准确无误如铁钳抓住对方手腕,向内一拗。黑影顺势向前一倾左手击向鱼小婷咽喉。这么短的距离鱼小婷避无可避,只得松手退后一步。 经过这几个回合的较量,两人都摸到了对方的底。鱼小婷知道黑影一定受过专业训练,拳法上也颇有套路,可能是退役特警。黑影从鱼小婷手法上判断出她不可能是叶韵,因为手法与摩萨德风格大相径庭,但是身手非常了得,似乎经受过某种特殊训练。 两人在狭小的走廊里缓慢移动步伐,不敢随意出手。 鱼小婷主要顾忌闹出大动静惊动商厦保安而报警,不敢放手相搏。黑影则是掂量对方身手心中有点儿胆怯,不想主动进攻。 转至安全通道附近黑影突然转身向外跑,鱼小婷一个飞跃扑向前双手抓住他后腿用力一拖,将对方拉倒在地。黑影在地上双腿反绞挣脱鱼小婷双手的控制,一个挺身跃起,刚想出脚,又被鱼小婷一个前扑压在地上。黑影在挣扎中奋力用匕首向上乱刺,鱼小婷此时取得绝对控制权哪能让他得逞,托住对方臂肘用力一压,黑影低低惨叫一声,小臂齐肘处被压断了。剧痛之中黑影反抗更加凶狠,无奈鱼小婷所受的擒拿格斗术足以对付这种场面,没一会儿,黑影双臂都软软垂下,双腿被鱼小婷拿住重要经脉,麻木而没有任何感觉。 鱼小婷抓住夺来的匕首,抵住黑影咽喉低喝道:“你是谁派来的,快说!” 黑影突然提高声音道:“你鬼鬼祟祟,也不是什么好人!” 鱼小婷一惊,顿时意识到其中有古怪,可能还有望风的同伙,这么高的声音肯定想唤来同伙求援,便抬头朝安全通道方向看,几乎同时漆黑的通道里一个蒙面人持枪闪身进来,抬手朝鱼小婷“扑”就是一枪。 若不是鱼小婷反应敏捷,猜出其中的名堂,很可能躲不过突然而至的一枪。 枪体长而细,显然是装了消音装置。蒙面人持枪在埋伏在安全通道一是以防不备,二是随时增援同伴。刚才那家伙与鱼小婷交手之所以没用枪,其实他们不想用枪杀人,因为枪杀案会造成恶劣影响,甚至会惊动省公安厅限期破案。相比之下在顺坝普通命案却平常得多。 鱼小婷一个翻身躲开致命一枪。蒙面人上前两步,朝翻滚向后侧的鱼小婷又开一枪。鱼小婷闪过后突然跃起,左手在空中扬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只见得刀光一闪,一柄小刀正正扎在蒙面人右手腕上,他闷哼一声,左手紧紧握住持枪的右手不停颤抖。显然这一刀使他的右手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更对他的心理形成极大的压力。 鱼小婷静静站着,右手握着柄小刀藏在背后,一言不发。 蒙面人突然将枪换到左手,朝地上的同伴连开数枪。黑影哼都没哼一下就命归黄泉。 鱼小婷冷冷道:“凭你左手持枪可以射中我吗?” 蒙面人手颤了一下,还是缓缓抬枪对着鱼小婷。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对面前这个无所畏惧、动作敏捷的女孩产生极大恐惧,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对这个人毫无威胁。 鱼小婷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无动于衷道:“你可知我手中不止一柄小刀,第二刀势必要刺中你的左手,到时你双手都用不起来怎么办呢?” 蒙面人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试图从安全通道逃走。 鱼小婷摇摇头道:“不行的,这样你也逃不掉。我们这一阵打斗或许已经惊动商厦保安,看你这个样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终于,蒙面人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你要我怎么样?” “很简单,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你怎么会为他效命,立刻放你走。” 沉默了半晌,蒙面人道:“不行的,我不能这样做,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要保证她们能过上好日子。” 鱼小婷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急急道:“不可……” 说话间蒙面人已经抬手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抠动扳机,随着一声闷响,蒙面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两条人命,而且是枪杀案!鱼小婷无奈地摇摇头,眼睛一瞥电梯正缓缓上行,八成保安听到动静上来查看,耸耸肩迅疾无比地蹿入安全通道……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安局毛局长脸色阴沉地看着刑警队员们忙忙碌碌,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和不安,半小时与方晟的对话还在脑海里回荡: “城区中心商场发生枪案,此事非同小可,公安局、刑警队要全体动员限期破案,把凶手绳以之法!” “方书记,经初步调查两名死者都不是本地人,一人死于同伙枪下,另一个自杀身亡,所以凶手嘛……” “毛局长,你在蒙三岁小孩呢!哪个人没事开枪杀同伴,然后冲自己脑袋开枪自杀?练枪法也不是这样练法!肯定受到胁迫才不得不这样做!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枪手幕后指使,弄清楚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要死!” “好,好……” “给你半个月时间,破不了案引咎辞职!” 最后方晟冷冷地说。 第353章 层层排查 经身份核查,两名死者分别叫张小凡、刘天,两人生前是战友,四年前同时从某市特警队退役,之后与社会上不法分子勾当犯案累累,单命案都有三起,是省级通缉犯,之前有两次被警方追捕围困,因两人身手不错且携带枪支,最终还是强行突围。 白翎拿来在吴新东家提取的指纹、脚印,与张小凡完全一致,说明两人一周前就潜入顺坝听候那帮人调遣。 如果夜里设伏是金红公司布下的陷阱,说明两人听命于吴新农,那么,吴新农为了保守秘密亲自下令杀害亲生哥哥吗?想到这里真是不寒而栗。 酒店里没有电脑,鱼小婷只得来到锦绣小区方晟租的房子里,将夜里拍的图片逐个打开在电脑上仔细分析。图像鉴证方面白翎自愧不如,搬张小凳子坐在旁边学习。 看到一半,方晟突然回来了。本来上班期间不可能擅自离岗,可他早上去单位时忘了带手机,又不愿肖冬踏入自己这个戒备森严的家,只能亲自跑一趟。开门进来见到鱼小婷不由一愣! 鱼小婷也愣了下。 见方晟惊讶的神色,白翎很正式地介绍道: “你们已见过几次吧,表嫂鱼小婷。” 方晟点点头:“嗯,昨夜鱼少校的对手很强,两个都是退役特警。”他故意不跟着叫“表嫂”,为今后私情暴露留下空间。 鱼小婷的目光又回到电脑屏幕,淡然道:“不算很强,还可以吧。” “表嫂在酒店吃住都不方便,不利于隐蔽身份,我觉得还是搬到我家住比较好,方晟你觉得呢?”白翎突然抛出这个敏感话题。 “没必要的。”鱼小婷赶紧说。 方晟假装匆匆进房间拿手机,调整一下情绪才回到客厅,笑道:“你们商量,我的态度是热情欢迎,同时尊重鱼少校的意见。先走了,有事联系。”不等白翎回答便假装匆忙的样子溜出门。 “我在酒店一个人挺自在,住过来打扰你俩正常生活,我也别扭。”鱼小婷强调道。 白翎笑道:“别扭什么,一家人嘛。” 鱼小婷很认真地说:“还不能算一家人,老爷子到现在都没肯见他。” 这句话有很大的杀伤力,也立即转移了话题,白翎呆呆出了会儿神,叹道:“爷爷也真是,成天跟小宝黏在一起,却不肯见小宝爸……” “或许老爷子对他不太放心。” “为什么?” “你都不放心,何况老爷子。”鱼小婷淡淡地说。 白翎听明白她的一语双关,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鱼小婷又说:“远在香港的赵尧尧更不用提了吧?” 白翎又一呆。即使鱼小婷与方晟之间有过什么,她根本没资格吃醋。自己只是方晟的情人,或者说之一,在鱼小婷面前并无任何优势,更无权用伦理之类的东西来约束她。 赵尧尧大概早看穿无法独自拥有方晟,索性远避香港来个眼不见为清。赵尧尧都看破了,自己还看不破? 白翎坐旁边胡思乱想,鱼小婷却专心致志查看图片,局部放大、特殊处理、光影设置等等,手指在键盘上快如疾风。 “有问题!”鱼小婷突然说。 白翎精神一振,连忙凑过去看:“发现线索了?” 屏幕上是一张四个人在KTV包厢的合影,两男两女围成半圆面对镜头做出“V”字手势,笑得放荡而无忌。 琢磨了半天,白翎说:“一个男的是金红公司副总,一个是财务总监,两个女的是KTV公主,很平常啊。” “包厢里还有一个人。”鱼小婷指了指四个人前面的茶几,玻璃上倒映有第五个人模样,手里正拿着手机。 “噢,我倒忘了拍照的人!”白翎一拍脑袋懊恼地说。 “仔细看看他是谁。” 白翎歪头盯着屏幕瞅了好半天,迟疑道:“好像……” 鱼小婷索性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公司十周年庆典的合影,当中站着几位领导模样的,鱼小婷用鼠标在其中一人身上画了个圈: “就是他!” 这张照片刚刚白翎也看过,不过停留了四五秒工夫,想不到鱼小婷已将上面十多个人的容貌都记住了。 白翎脸一红,讪讪道:“他是谁?我刚到顺坝没几天,根本不认识。” “城管局贾局长!” “啊!” 城管局局长和金红公司高层混在一起泡KTV,联想到城北中心村强拆事件,其中意喻不言自明。 方晟在会上当众询问强拆事件时,贾局长推说是居德平亲自打电话下的命令,看来一半真一半假,居德平确实有可能打过电话,但贾局长在这件事里也起到了推动作用。 白翎立即打电话告诉方晟这一发现,方晟沉吟良久说算是有价值的线索,但仅凭茶几玻璃的倒影不能构成证据,况且正府官员与房产商喝酒唱歌虽是明令禁止的行为,还够不上违法乱纪,更不能因此指责他直接操纵城北中心村强拆事件。 说得有道理啊。白翎悻悻回到座位转述了方晟的话,鱼小婷又调出那张照片,盯在上面直直看了四五分钟,微微一笑道: “还有线索。” 白翎迷茫道:“在哪儿?” “你看方副总腰旁边露了个皮包的一角,这个包我在财务室保险柜里见过,专门放各种卡和现金。方副总在金红分管财务,和财务总监一起陪贾局长唱歌说明什么?” “企业送礼为防止私吞必须双人在场,两人为了给贾局长好处费!”白翎终于想通了。 “只要查清楚唱歌的日期,再调查金红公司银行流水,还有贾局长实际控制的账户,几方面对比就知道了!”鱼小婷自信满满说。 “几年前发生的事,谁记得清?”白翎愁眉不展道。 “答案还在照片上。” “哪里?”白翎平时觉得自己还算聪明,在鱼小婷面前象弱智似的,总是跟不上人家的节奏。 鱼小婷将照片一再放大,画面锁定到方副总的手腕,只见他戴的手表上清晰地显示有年月日和星期几,一算时间正好是城北中心村强拆事件发生后第十天! 第354章 获取证据 调阅银行账非常简单,白翎以吴新东专案组组长名义一天内跑遍县城所有银行——顺坝经济落后,交通不便,除了传统的工农中建和信用社,其它股份制银行根本不愿意过来设支行。 将取到的数据通过内部线路发给仍驻扎在梧湘的专案组小李,请他导入大数据分析系统里进行二次处理,六个小时后处理结果就出来了: 方副总邀请贾局长唱歌那天,上午在工行办了张户名为张德胜的银行卡(经查张德胜是顺坝山里的药农,身份证办理后第二天以两块钱卖给专门收身份证的贩子),之后财务总监以日常现金支出为由从建行取出四十万现金,再返回工行存到张德胜卡中。 就是唱歌的这天晚上,方副总和财务总监把卡交给贾局长,作为下令强拆城北中心村的好处费,贾局长自然笑纳。 第二天上午贾局长安排妻子迫不及待到工行取款机取了两万,再到柜台将剩下三十万万全部取出;之后来到邻街的中行营业部,以儿子的名字开了张十万元存单,还有三十万存入一个叫任奇的银行卡里。 经查任奇也是顺坝山里的山民,低保户,今年六十多岁了,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家里条件很差,老俩口靠几亩薄田种些红薯之类的糊口。不用说,他的身份证也早卖了出去。 大数据显示贾局长实际控制任奇的银行卡,几乎所有收受的贿金都存入此卡,数年来累计借方发生额三百七十多万! 一个小小的县级城管局长居然收贿三百多万,令白翎和鱼小婷吃惊不已。 疯狂暴敛的背后是疯狂消费,截止检查日,任奇银行卡的余额只剩下六千多元,根据流水记录,贾局长以儿子名义在清树买了两套房,在省城买了一套——让方晟哭笑不得的是房子正是牧雨秋开发的楼盘。其它钱都用在精品商场、专卖店:几万元一套的化妆品、两万元的皮带、十六万的手表,以及珍珠项链、钻石、玛瑙、翡翠等等。 至于方晟所要的证据,这回清清楚楚,因为银行柜台的监控录像保管期限是五年,贾局长爱人取现、存款的画面被拍得很清晰,绝对无法抵赖。 清树、省城的房产也有据可查,没有按揭贷款,全是现金一次付清,图的是享受两个点优惠。 查到这一步,按白翎和鱼小婷的想法可以直接立案抓捕了,然而方晟却说等一等。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 “应该修进山公路的地皮改成小商品城,金红公司获得多大的利润?贾局长拿的四十万只是微不足道的零头,如同鸡肋食之无味。我关心的是几千万租金落到哪些人的口袋!”方晟道,“抓一个贾局长,其他贪官会千方百计转移财产、销毁证据、伺机出逃,对深入调查有害无益。此外我看重的不是钱,而是在整件事决策过程中相关领导和部门的责任,这样才能一层层挖出躲在幕后的大鳄。”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过了会儿鱼小婷问:“接下来怎么办?” “还得查,根据金红公司的银行账倒追五年,我不信没有漏网之鱼!” “查账?” 白翎与鱼小婷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要她俩打打杀杀可以,出生入死也不算事,但查账完全是外行。 “这个……做不来呀。”白翎直截了当道。 “要不你到各家银行抽人,或者纪委、审计里面信得过的。”鱼小婷道。 “目前为止我不信任顺坝每个人!”方晟冷冷道,在狭窄的客厅里转了几圈,道,“有个人可以短时间请过来,她最擅长账务分析和调查。” “谁,在哪儿?” “芮芸,目前在梧湘巨隆公司。” 白翎很敏感:“女人?长得很漂亮吗?” 鱼小婷虽没说话,眼中却闪烁着揶喻之色,显然跟白翎一样认定这个女人与他关系暧昧。 方晟尴尬地说:“你……”他将“们”字咽回去,“你误会了,她是周小容的舍友,跟原单位领导闹翻后跳槽到牧总那边,目前实际承担监管工程资金的任务。” “你真厉害,整个宿舍通吃啊,”白翎道,“周小容、赵尧尧、芮芸全部被你拿下,还有位美女是谁提前透个气,免得以后见了面不认识。” 鱼小婷忍不住“卟哧”一笑。 “不是你想象的,”方晟气结,“芮芸原来的单位就是双江一建,精通房地产和建筑业务,账务方面也颇为擅长,最近正密切关注周小容与碧海那边的异动,总之……” “双面间谍啊。”白翎撇撇嘴不屑道。 “如果不同意她过来协助,那查账的事只好有劳二位。”方晟无奈道。 鱼小婷连忙说:“我不懂会计。” 白翎想了想冷笑道:“来就来,我倒要看看她的姿色在宿舍排名第几!为安全起见,也住到我家?” 方晟终于找到借口,拂然变色道:“一会儿叫鱼少校,一会儿叫芮芸,你家到底有多少间屋子?” 见方晟不悦,白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胡搅蛮缠,乖乖闭嘴。 鱼小婷赶紧打圆场:“让芮芸住我那家酒店吧,彼此有个照应。”言下之意由她负责芮芸的安全。 “多谢鱼少校。” 当着两人的面,方晟立即拨通芮芸的手机,先询问最近周小容有无反常举动,芮芸说前几天周小容突然以家里有急事为由请了半个月假,看来碧海那边真有情况。方晟想了会儿,说反正工程扫尾工作还没结束,周小容又不在,你到顺坝帮我做点事。 “没问题,我把手里的事处理一下明天早上就动身。”芮芸根本不问什么事便一口答应。 “这件事我不方便出面,工作也要高度保密,待会儿我发个号码给你,到时直接与她联系。” “好。”芮芸简洁地应道。 第二天中午芮芸才风尘仆仆来到顺坝,鱼小婷出面将她安置到自己住的酒店房间对面。芮芸很有先见之明地携带了笔记本电脑,不必跑到方晟家用电脑,当晚两人就在鱼小婷房间投入工作。 白翎终究不放心,特意跑过来看芮芸到底什么模样。 第355章 突发危机 在鱼小婷房间,白翎第一次见到芮芸:淡黄色漂染头发,皮肤白皙,容貌精致小巧,身材凹凸有致,带有成熟少妇的风韵和柔媚。 不是方晟喜欢的菜! 白翎只打量两眼便放下心来。与方晟相处相爱多年,她深知方晟内心深处对美女的定义:长头发、大眼睛、白皮肤,气质略带少女的青涩和单纯,性格简单明快。 从周小容到赵尧尧,以及白翎都符合他的审美观。 这也是白翎一直对他与樊红雨、鱼小婷、范晓灵等人是否有染总觉得怀疑,又没有把握的原因,因为他不太喜欢成熟少妇。 查账是件繁琐单调又必须细致谨慎的工作,芮芸打开数据库后立即进入忘我状态,鼠标快速点击,眼睛一眨不眨,同时大口大口地喝着咖啡,一付通宵作战的模样。 白翎在旁边陪了十多分钟便呵欠连天,找个理由告辞;鱼小婷坚持到凌晨两点多也撑不住,半躺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已是上午八点多,再看芮芸还是精神抖擞盯着电脑屏幕,丝毫没有疲态。 确实不是凭借美色,而是扎实勤奋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赢得方晟信任。鱼小婷暗暗想道。 此时,县委会议室正在召开常委会,方晟在事前没有嗅到一丝风声的情况下面临又一次政治危机! 事情的起因是县审计局领导班子内部矛盾。 在正府组成部门里,审计局向来属于二线单位,也是众所周知的清水衙门,某种意义上讲地位和公信力还不如企业性质的审计事务所。因为正府审计主要包括同级财政审计、经济责任审计,以及带有特殊目的专项审计,虽然理论上讲县正府组成部门、乡镇重要人事任免都必须参考审计意见,干部调动必须有离任审计,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例行公事,压根没人把审计报告当回事儿。 按说这种部门从领导到职工应该和平相处,不存在争权夺利的土壤和空间。然而审计局偏偏有一个科室与众不同,那就是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 它的职责主要包括对正府和国企建设工程项目的预、决算进行审计;对市政设施建设项目的预、决算进行审计;对正府投资的土地储备和开发项目进行全过程跟踪审计等等。 内行都知道,凡事涉及到工程就有猫腻,从立项到预算,从招标到中标,从材料标号到工程质量,几乎每个环节都有人为操作、不当得利的空间,因此怎么进行审计、得出怎样的审计结论至关重要。有时同样一个问题,从哪个角度去阐述、解读,就是审计人员的解释权,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能上纲上线把问题推到原则高度。 正因为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在审计局里的特殊性,以及共认的肥缺和美差,历来这个科的科长都由常务副局长兼任,一方面体现部室重要性,一方面告诉大家别你争我抢,想坐这个位置等当上副局长再说。 但最近情况有了变化。 随着新县委书记的到来,在各个层面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别说县委下属部门,正府方面也愈发谨慎起来,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求审计局介入审计,然后出具正式审计报告附在后面以示清白。一时间审计局上上下下忙得鸡飞狗跳,平时窝在办公室里上网、炒股、购物的统统被打发出去做项目,还得通宵达旦写工作底稿、事实确认书,个个累成狗。 常务副局长朱冬生不干了。原本兼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科长纯粹是个形式,项目由副科长带队做,他只要在审计报告上签个字就行,好处却一分不少。现在这个模式不行,因为按照新县委书记的行事风格谁签字谁负责,朱冬生暗想自己没参与的项目岂能随便签字,最终为下面那帮人承担责任?遂在局党组会上提出不再兼任。 审计局傅局长听了心中有气。去年朱冬生生病卧床休息两个月,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四份审计报告压着无人签字,施工单位、被审计单位一天跑三四趟催着要结论,当时傅局长为了工作便利,主动跟朱冬生商量是不是减轻些工作压力,打破前面沿袭的规矩,正式委任一名科长。朱冬生大义凛然说这样不好,我宁可牺牲休息时间、多辛苦些也要不折不扣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怎能身体稍稍出了点问题就撂担子?轻伤不下火线嘛。 说得倒漂亮,谁不知道他贪图人家工程方那点小恩小惠? 现在顺坝都知道新县委书记雷厉风行,有决断有手腕,据说还从省厅带来武艺超强的高手,把刑警队季队长打得至今只能吃流食。新书记的风格是限期完成任务,层层追究责任,很多临近退休的局领导都开始酝酿请求退二线了。 这种情况下你姓朱的玩这一出,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何况从现在形势看,工程是新书记调查的重点领域,哪个敢坐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傅局长不阴不阳说:“轻伤不下火线可是你朱局长亲口说的,当时你身体还没有痊愈呢。” 朱冬生正色说:“一码归一码,我的想法是最近审计人员比较辛苦,工作压力很大,当然怨言也不少,我腾出一个位子,就是顺位提拔几位骨干,也好让大家有盼头嘛对不对?史科长干了七年副科长早该拨正,可惜局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始终没机会;老王在科里呆了十八年至今还是副股级办事员,也应该提个副科长了……唉,要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了,我想就从我做起吧,身为局领导这点高风亮节还是应该有的。” 本来傅局长只是看不习惯朱冬生的虚伪嘴脸,并非不同意他的想法,这几年史科长逢年过节都往自己家跑,老王也四下托人打招呼,腾个位置一下子解决两三个老同志的待遇问题何乐而不为? 但朱冬生最后一句话把傅局长惹毛了。 因为傅局长任常务副局长时也兼过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科长! 第356章 遭遇困境 如果仅仅兼任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科长也罢了,关键是傅局长也曾在局党组会上拒绝过不再兼任的建议。 当时组织上准备提拔傅局长,委派他到省委党校培训三个月。党校培训素以严格着称,上课期间一律不准开手机,出校门要逐级请假等等,相当于封闭式学习。 考虑到审计报告的时效性和紧迫性,傅局长临走前的局党组会上,有人提出是不是取消常务副局长兼任科长的做法,免得因领导长时间不在岗影响正常工作。傅局长虽提拔有望,也防止出意外位置被别人挤掉——在这官场是很正常的现象,不到红头文件正式下发一切都说不准。本着留条后路的想法,他断然拒绝这个建议,说自己可以利用双休回家期间处理相关事务,不会影响工作。听他这么说,其它局领导们没再坚持。 朱冬生自诩“这点高风亮节还是有的”,岂非讽刺自己没有高风亮节?傅局长勃然大怒,冷冷说: “好一个高风亮节,我还以为朱局长病情加重呢。” 去年朱冬生得的是急性病,经过治疗急性转慢性,一直靠打针吃药治疗。身体毛病的人最忌讳别人诅咒病情加重,当下瞪眼怒道: “姓傅的,你再说说看?!” 傅局长冷脸回道:“就肯你说话,不让别人说?” “党组会应该谈工作,是攻击别人身体健康的场合吗?” “你又不是国家领导人,有什么不能公开讨论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健康也是任职资格的必备前提。” “放屁!” 朱冬生气结,顺手操起茶杯扔过去,正好砸在傅局长鼻子上,一下子鲜血淋漓。傅局长也急了,抄起椅子劈头盖脸砸在朱冬生额头,“咚”,朱冬生本来身体就虚弱,被这下重击当场打昏过去…… 局党组会议演变成全武行,霎时成为顺坝街头巷尾的笑谈。但这件事又不仅仅是笑谈,因为方晟正琢磨拿正府组成部门开刀,不经意间机会就来了。 厉剑锋担心方晟介入,抢在县常委会召开前作出三项决定: 一、傅局长和朱冬生停职检查,书面检讨报县长办公会,通过后才考虑恢复原职; 二、责成审计局其他党组成员认真反思,深刻检讨,近期拿出切实有效的措施提高和严肃工作纪律,整治工作作风; 三、迅速查明纠纷始末,在全县范围进行通报,各单位各部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后再发生类似现象一律撤职查办! 果然,常委会按事先拟定的议程一项项商讨完,方晟主动提起审计局党组会上对打的事,厉剑锋立即让吴大兵向常委们通报了三项处理决定,心里自忖反应迅速,处理得当。 不料方晟听完后第一反应是:“为什么等到今后再发生才撤职查办?不如就拿这两位开刀!” “啊!” 常委们大惊,面面相觑,良久吴维师慢吞吞道:“因为一点小纠纷就免掉两个科级干部,顺坝没有先例。” “顺坝有没有党组会上打架的先例?”方晟反诘道。 吴维师沉默不语,蔡右铭接道:“正因为以前没发生过,所以处理力度不宜过猛,还要以教育为主,同时给全县干部一个警示。” “警示的同时就是告诉大家,党组会上打架都没事?”方晟冷笑道,“之前我就听说顺坝民风剽悍,恶势力猖獗,可万万没想到剽悍到这个程度,恶势力都进了局党组会议!” 这句话份量很重,常委们对视一眼,穆宏辩道: “方书记,傅局长是省城财经大学高材生,历经财政、税务等重要岗位,业务水平和工作能力一直得到大家首肯,也是县里的培养对象;朱局长是老审计出身,在审计局勤勤恳恳二十多年,参与上百个审计项目,撰写的审计报告多次获得省市审计部门领导表扬。要说缺点,老傅就是心眼小了点,有时容不得别人提反对意见,听到不顺耳的话就皱眉头;老朱嘛去年生了场大病,之后变得敏感多疑,最怕别人在面前讨论病啊什么的,否则就容易发火。不过谁没有缺点呢,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嘛。” 卢东也不咸不淡说了一句:“组织部门任用傅、朱两位干部时经过深思熟虑和广泛严谨的民主测评,程序合规,两位干部历年考核均在合格以上。” 方晟冷然道:“我不关心他们的履历,顺坝的干部我两眼一抹黑,一个都不认识,我只看到两个人在党组会上打架,非但不象党员和领导干部,根本就是流氓地痞!我认为必须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厉剑锋没有参与讨论。 他抱定主意绝对不可能答应撤两人的职,争论是没用的,谁都不可能让方晟改变主意,最终只能投票表决,从上次投票情况看方晟阵营只有四票,无论如何都翻不了盘,因此厉剑锋不屑于口舌之争。 “大家都谈谈看法吧。”方晟想投票前先摸个底。 章雄安道:“我赞成方书记的意见,不能每次发生事端就下不为例,这样下去后患无穷,而应该抓到一起查处一起,让领导干部们率先约束自己的言行。” “我也赞成。”张真简洁地说。 就剩吴大兵没有表态了,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他。过了会儿吴大兵看着笔记本面无表情道: “傅朱两位同志言行不检,但工作认真踏实,务实勤勉,个人认为以批评教育为主……” 方晟脑子“嗡”地一声。 上次投票吴大兵坚决站在自己这边,这回怎么了?一时间方晟觉得难以适应孤军奋战的氛围,过去无论在三滩,还是黄海,以及江业,凭借个人魅力和有效的政治联盟,他总能在投票表决环节占据上风。 然而到了顺坝之后,上次票决以四比五落败,最后亮出苏兆荣的旗帜才挽回败局;这回更惨,三比六大比分落后! 厉剑锋依旧不说话,目光中充满嘲弄的意味。蔡右铭不知是不是装糊涂,偏偏问道: “要不要投票表决?” 第357章 争执不下 方晟定定神,道:“既然大家都不太赞成撤销两位同志的职务,那就按厉县长的三项决定处理,不过书面检讨还要报给我看下,等到认识到位、反思深刻才考虑下一步党纪处分问题,另外,我提议纪委成立检查组进驻审计局……” 什么?原本一个个假装记录实质为方晟终于低头的常委们纷纷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充满惊讶和质疑。 “别紧张,做个常规检查而已,”方晟笑道,“现在不是流行强制休假和专项审计相结合吗?本来这项工作应该审计局牵头,可它是被检查对象,只好由纪委代劳了。利用主持工作局长、常务副局长都不在岗的情况下,检查组充分听取群众意见、走访相关单位和部门,对人事、财务、制度执行等进行回头看,既是对审计局阶段性工作的总结回顾,也是全面客观评价两位领导的机会嘛。这件事张书记辛苦一下,麻烦你亲自带队以示慎重,为今后类似检查开个好头。” 张真会意:“好,我回去就着手安排。” 厉剑锋瞳孔收缩,表情凝重。在官场打拚数十年,何尝不知县委书记特意安排、纪委书记亲自率队的份量,方晟轻描淡写形容为常规检查,事情没这么简单,厉剑锋认为方晟要报复遭到众多常委反对的困窘,从经济问题着手试图把傅朱两人彻底搞垮! 早知如此就不该反对两人撤职,这一来更麻烦!厉剑锋后悔不迭。这种患得患失情绪驱使下,他更加强硬,围绕随即进行的议题与方晟展开较量。 争论的焦点是县矿业集团总经理人选。 矿业集团的前身是县矿务局,有山必有矿,区别是资源蕴藏量多少的问题,通常山区都将采矿业作为地方经济支柱,不管由此产生的环境恶化和污染有多严重,顺坝也不例外。这些年来逐步形成丘烛山煤矿、成陵山钨矿为主体的矿业,因为蕴藏量不大,清一色是中小采矿企业,名义上国有但层层转包,最终所有权成了一笔糊涂账。 矿务局改制为矿业集团后隶属于国资委,其安全生产的管理职能划归安监局,是国有独资公司,人事任免权仍在县里。 目前担任矿业集团总经理的叫龙育宏,高级工程师,采矿业资深专家,改制前就是矿务局书记兼局长。按规定科级干部五十六岁退二线,六十岁必须办理退休手续,他因为有高级职称,一直拖到今年已经六十五了,群众举报信雪片似的飞到组织部等部门,指责他长期霸占要职、培植亲信、任人唯亲等等一大堆罪名。迫于舆论压力,卢东不得不将此事提上议程。 卢东拿出了两套方案,一是继续聘用龙育宏,因为矿业集团是企业,干部任用可以不受党政机关领导干部作用规定的约束;二是任命副总经理胡秋为总经理,特聘龙育宏为顾问。 不用说,常委们一致认为第一个方案不可取,尽管矿业集团是企业,但干部任免权既然在组织部,就必须遵守应有的规矩。对于第二个方案普遍持认同态度,龙育宏是资深专家,退下来后担任顾问继续发挥余热,对矿业集团、对胡秋都有好处。 方晟不置可否,道:“介绍一下胡秋的履历。” 卢东对县里科级干部的情况了如指掌,没看材料张口便说:胡秋今年四十九岁,改制前任矿务局生产技术部主任,改制后先后担任应急指挥中心主任、生产安全部部长、矿业开发部部长等职务,因技术精湛、业务全面、工作认真负责受到集团上下一致好评,后提拔为集团副总。 “从履历看没问题,胡秋可以担任集团总经理,不过,”方晟停顿片刻,“为什么要在常委会上讨论聘用龙育宏为顾问呢?” 卢东一愣:“具体理由刚才我已经陈述过。” 方晟当头一棒:“那不是理由!领导干部退下来就退,要发挥什么余热?我们国家别的资源都稀缺,就是不缺干部!如果是技术工人、医学博士、会计师等等,他们的年龄就是经验,越老越值钱,可领导干部不行,到了年龄就必须退,别想办设法赖在位置不挪窝。五十六赖到六十五,他龙育宏够可以了,换我们在座各位到这个年龄已经钓了几年鱼,他奋战到现在还要当顾问,精力实在太旺盛了!” “有的干部不喜欢钓鱼,宁可多当几年人民的公仆。”章雄安语带讽刺说。 厉剑锋忍不住道:“话可不是这么说。龙育宏是高级工程师,矿业矿务管理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应对各类突发事故,有他在好比定海神针,集团上下都安心,再说胡秋刚刚上任,客观上也需要老同志扶上马、送一程。” 看得出章雄安有些畏惧厉剑锋,当下闭嘴不言。 方晟轻笑一声:“龙育宏擅长应对各类突发事故,那么先后担任集团应急指挥中心主任和生产安全部部长的胡秋就不擅长么?龙育宏矿业矿务管理经验丰富,那么做过生产技术部主任的胡秋就毫无经验?卢部长刚夸他技术精湛、业务全面,怎么转眼又要老同志扶上马、送一程呢?” 厉剑锋针锋相对:“矿业集团不同于普通企业,下属各个矿区分布在大山深处,地势险峻地形复杂,确实需要沉稳持重的总经理才压得住,这也是县里一再坚持让龙育宏留任的原因。胡秋的确是集团领导层里最出色的干部,具有接任总经理的潜质,但不代表他能立即适应新的领导岗位。我认为特聘龙育宏为顾问很有必要!” 在处理审计局傅朱两人的问题上,厉剑锋在投票稳操胜券的情况却被方晟扳回,心浮气躁的他决意不再退让,坚决与方晟较量到底! 大不了投票!六比三,大爷陪你玩!厉剑锋暗自冷笑地想。 环顾众人,方晟镇静地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第358章 顾问问题 常委们纷纷亮明立场,奇怪的是这回吴大兵又支持方晟,从而使得场面稍微好看了些,虽然投票还是输,但四比五多少好看些,颇有旗鼓相当的意思。 方晟点点头:“看来同意特聘的同志占多数啊……” 厉剑锋嘴角露出微笑:“很多同志没去过矿区,唉,管理难度很大呀,稍不留神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故——瓦斯爆炸、冒顶、放炮崩人、溃水溃沙、火灾等等,当领导的真尤如坐在火山口……” “能在火山口稳坐几十年,龙育宏的经验不是一般的丰富。”方晟不露声色回敬了一句。 厉剑锋恍若未闻,续道:“如果这个问题上还有不同意见,我提议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嘛,对不对?方书记认为呢?” 方晟微笑道:“其实我并不反对龙育宏当顾问……” 常委们都一愣,暗想既然如此你花这么长时间讨论干嘛?干脆说句“同意第二套方案”不就行了吗? “我反对的是在常委会上讨论是否特聘顾问的问题,这是两码事,”方晟道,“顾问是否属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是否属于干部序列?如果不属于,那么组织部门、你卢部长是否多操的心?” 卢东尴尬地说:“龙育宏是正科级干部……” 方晟打断道:“一旦退休他什么都不是,顾问也只是个虚衔,不享受任何行政级别!所以我的意见是,常委会同意提拔胡秋同志为矿业集团总经理,至于特聘顾问问题,决定权交给矿业集团。只要胡秋以及集团管理层愿意,别说特聘龙育宏,再聘十个、二十个顾问都没事,人家是企业行为,费用自理,跟常委会没关系!” 章雄安干咳一声,随即表态:“同意方书记的观点,企业的事交给企业,组织部门何必多管闲事?” 方晟的反击有些歪理,但歪到点子上,让厉剑锋想不出辩驳的话,很郁闷地一个个保持沉默,最终方晟拍板定案。 厉剑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蔡右铭象鬼影子一样闪进来,反锁好门,坐到他对面长长叹了口气,担忧道: “剑锋,这小子滑得象泥鳅,没法弄啊。” 厉剑锋拧着眉毛不吱声。 蔡右铭又道:“常委会我们明明占据人数上的优势,可每回倒腾来倒腾去总玩不过他,到底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顺坝的天真要变了……” “不会的,顺坝的天永远是这片天,不管谁来都一样!”厉剑锋冷冷道。 “可是……”蔡右铭连叹几口气,“这小子刚来两个月,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比两年还多,而且一大堆麻烦还在后头——清树那边关着几十号人,姓白的臭娘们接管吴新东专案组,金红公司命案没了结,老毛天天找我哭诉,还有……” “别说了!” 厉剑锋起身站到窗前,看着眼前灰蒙蒙的顺坝街景,若有所思道:“快入冬了,真要变天了……” “你的意思是……”蔡右铭来到他身后,揣摩道,“城区不方便下手,索性把当初引姓樊的诱饵放出来……” “千万不可!”厉剑锋倏地回头,“方晟不是樊诚健,手底下有能打的帮手,还特别注重安全问题,不要弄巧成拙!” “那怎么才能把他骗到山里呢?” “这个倒简单……” 芮芸在酒店房间里枯坐了三天三夜,喝了满满十六杯咖啡,没吃一点东西,没合一会儿眼,连经历残酷训练的鱼小婷都叹服不止。翻阅所有账务流水,进行纵向对比、分析并破解层层伪装后,芮芸发现了一些疑点。不过要查证疑点需要更大的计算量,小小笔记本无法承受,家用台式电脑也不行,必须拿到服务器级别的电脑上做海量计算。白翎联系专案组小李,让芮芸回梧湘与他直接联系。 芮芸离开顺坝后,鱼小婷睡了一天一夜才恢复精力。 周五下午,吴大兵来到方晟办公室回报工作,主要目的想请方晟出席周六上午在雾都镇举行的“红色老区、精准扶贫”村村通山路建设项目开工仪式。雾都镇位于瑶山最深处的大赤峰南麓,只有一条三米宽的山路与外界相通,镇辖七个村之间的公路还不到两米,且已经用了十多年损坏严重,汽车等交通工具都无法通行,唯一的运载工具就是牛车,山民们种植的农产品、药材等只能靠背扛肩挑。抗日战争期间曾有一支游击队躲避日军围剿辗转到雾都镇,在当地百姓的支持下依托深山活动了三年,并与日军、伪军多次激烈交战,建国后顺坝收集相关资料报到省里,最终认定雾都镇为红色老区。 今年省里拨款成立红色老区建设专项基金,针对老区落后状况进行精准扶贫,经前期考察,基金会计划启动雾都镇村村通山路建设项目,将原有两米宽的山路拓宽到三米,并按县级公路标准重新修葺,预计总投资达一千万! 周六的开工仪式声势浩大,省里、清树市相关部门都有领导参加,原来这件事是正府那边全权负责,考虑到基金会李副会长原是省财政厅副厅级干部,厉剑锋觉得县委书记应该出面接待,遂请吴大兵过来邀请。 “扶贫项目是好事,不然靠顺坝这点财力什么时候才顾得上村村通?开工仪式定在几点,我明天早点出发!”方晟爽快地应道。 吴大兵道:“李副会长和省市相关领导今天在清树会合,明早七点动身直奔雾都镇,考虑到交通状况,我们把开工仪式定在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厉县长的意思是正府班子成员先过去,方书记留在这边等李副会长的车队过来后一并动身,这样的话书记作陪,县长在地头等候,场面上说得过去。” “好,同意厉县长的安排,”方晟微笑道,“早上山间有雾,雾都镇又以浓雾着称,请他注意安全。” 如果厉剑锋要方晟先过去,自己留在县城等大部队就有问题了。这一点厉剑锋还是拎得清的。 第359章 三女伴行 周六上午九点不到,李副会长一行两辆大巴车抵达顺坝县城。方晟率市委班子热烈欢迎,双方没有耽搁多久,随即动身开往雾都镇。 方晟这边有四辆小车,两辆是特警一前一后负责安全保卫,一辆坐着章雄安、蔡佑铭和穆宏,还有一辆司机是白翎,鱼小婷坐副驾驶位置,方晟独自坐在后排。 车队转入山道后,不知何时后面悄悄跟上来一辆红色宝马,不紧不慢始终盯着车队,特警立即报告这一情况,方晟微笑说不碍事,自己人。 车主就是叶韵。 她听说方晟要去雾都镇,立即表示一同前往,理由是玥陵收购站在县城已经开设了三个点,几乎垄断城区所有农副产品收购,陈家帮控制下的经营部顶不住压力上周关门大吉。叶韵开始考虑到各乡镇布局,其中最感兴趣的就是雾都镇。 众所周知山珍药材越往深山品质越好,而由于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等因素,价格却被压得很低,之前叶韵已独自一人悄悄到瑶山几个镇转了转,当发现上百斤珍贵药材象干草似的被堆在农家院子里风吹日晒;野生茹、何首乌、天麻、各类山菌随意丢弃,心里痛惜不已,一连说了几十遍暴殄天物! 叶韵此行原本只想帮方晟做点事,现在逐渐形成要把顺坝特色农副产品做大做强、打入省城市场的宏伟蓝图! 所以叶韵与白翎达成共识,她以商人身份尾随车队前往雾都镇,彼此有个照应。 眼角瞥见车队后面靓丽耀眼的宝马,白翎笑道:“叶总真是忠心耿耿,紧紧相随啊。” “好好开你的车!”方晟喝道。 “说说而已,你慌什么?” “人家是真正做生意的人,这段日子单药材就赚了大几十万。” 白翎撇撇嘴:“还不是我和表嫂帮她打出的天下。” 鱼小婷摇摇头:“单闯精英拳馆也需要胆量和豪气。” “要不是俞刚等几个主力夜里被我们一网打尽,她敢那样玩?”白翎还是不服气。 方晟笑道:“凭心而论,如果单打独斗俞刚能在你手底下走几个回合?” “嗯……”白翎想了会儿道,“论招数可能叶韵能比我更快地结束战斗,但我跟叶韵直接交手的话胜负难测。” “为什么呢?”方晟饶有兴致地问。 “当初接受训练的方向不同,我是以擒拿格斗为主,重在抓活口以及让对方丧失战斗力;摩萨德那帮人全是玩命,追求最高效率地杀人,根本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话虽如此,叶韵的身手跟我差不多,所以嘛真打起来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那么你俩跟鱼少校相比呢?” “没法比。”白翎简洁地说,之后不再说话。鱼小婷也保持沉默,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山道崎岖颠簸,县城到平安镇这一段相对好些,开了一半两辆大巴突然停住,冲下五六个人站在路边狂吐不止。过了平安镇再往里,一边山峰陡峭险峻,黑沉沉堆在头顶令人压抑,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绝壁,路边只有半米高的围栏,松松垮垮,万一发生车祸根本挡不住车辆。山道更加狭窄宽度只有三米左右,过往车辆无法相对齐行,只得采取一段隔一段通行的方法。幸亏厉剑锋早上做了些布置,暂时禁止雾都镇车辆出山,车队方才一路通畅无阻。呕吐者中途吐了三四次,后来实在吐不出东西了便昏沉沉入睡。 摇摇晃晃赶到雾都镇已是上午十一点十分,平时坐惯了宽敞平坦高速公路的领导们下车时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找张床睡一觉,就连有过坐山路经验的方晟都觉得很不舒服。 厉剑锋等正府班子成员满面笑容站在门口迎接,将他们迎入休息室端茶送水,递上在山泉里泡过的湿毛巾,往脸上一贴冰凉彻骨,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十一点五十分,开工仪式正式开始,按照既定流程由雾都镇镇长发言,说了一大堆感恩的话;接着省一建工程总指挥表态发言,要尽心竭力力争工期保质保量如期完成;然后由精心挑选的各村学生代表上台给领导们献花;最后李副会长和厉剑锋先后发言。 剪彩结束后,一行人来到镇正府食堂。虽说是食堂,今天准备的菜肴足以让省城所有高档酒店黯然失色:清一色山里飞禽走兽,还有各式名贵菌茹,以及真正绿色环保的山里鲜蔬;酒则是山里村民们自酿的粮食酒,并浸泡蛇胆、药材等物,拍碎坛封满屋喷香,就连平时绝少主动喝酒的方晟都忍不住喝了两碗。 白翎和鱼小婷没有参加酒宴,悄悄跑到对面小饭店随便点了两样野蔬,边喝茶边闲聊。 “一路上发现情况吗?”白翎问。 鱼小婷摇摇头:“不会当着省市两级领导动手的。” “咦,叶韵哪去了?” “进镇后车子开往西北方向。” “她真想在这种鬼地方开收购点啊?” “大概这就是商机吧,”鱼小婷漫不经心道,“向和尚推销梳子,在习惯光脚的地区推销鞋子,最终发财的都是敢于冒险的。” “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不喜欢。” “你是不喜欢叶韵总缠着方晟吧。” 白翎被揭破心事,俏脸红了一下,道:“大概是……现在想想赵尧尧真是很聪明的女孩,远避香港眼不见为清,心里反而定当,倒是我时时疑三惑四,过得不如当初在黄海洒脱,唉……” “因为你太在乎他了。” “是的,一旦心里有了牵挂便是着相,”白翎愣愣出神良久,“我只想着和赵尧尧共同拥有方晟,赵尧尧却不愿意,方晟又是命犯桃花的主儿,如今我……” 鱼小婷细心地从菜里捡出一根头发,慢慢品尝,似乎并没有把白翎的话放在心上。 下午一点四十分,食堂里陆续有人出来。 “准备出发!” 白翎和鱼小婷同时将茶一饮而尽,匆匆过去。 第360章 再度中伏 不料立即离开的只有李副会长一行,两辆大巴车在众人频频挥手中缓缓驶出镇正府大院。 雾都镇正在举行全镇村组干部大会,镇书记和镇长眼巴巴希望方晟、厉剑锋等县领导到会场露个脸,讲几句,表明对镇领导班子的支持。否则传出去这班人也太没面子了。 他们尤其想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到场,即便这段时间关于他的传闻拂拂扬扬,都说他对待干部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刚上任几天就逼死退休老干部等等。略作踌躇,微笑道: “都过去你们会场坐不下,这样吧,其他人先回去,我和厉县长一起出席会议,分别讲两句然后退场,怎么样?” 厉剑锋也微笑:“听从方书记安排,我没意见。” “太好了!方书记、厉县长,这边请……”一班镇领导喜形于色,当下簇拥两人前往会场。 白翎和鱼小婷身着便装、戴着墨镜,帽沿压得很低,远远跟在后面。鱼小婷边走边低声说: “原来行程里没有这一项!” 白翎道:“我已关照特警进了会场,防止有人混在人群里开枪或采取其它残暴手段。” “根据经验,很多突发事件都因为临时变更行程而引起。” “我知道……” “最安全的策略是和李副会长一起走。” 白翎摇头道:“这一点我理解方晟,俗话说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不可能每次下基层都有省市领导作陪,总有单独行动的时候。” 鱼小婷默然,良久说:“当官这么辛苦,为什么很多人争得头破血流?” “不知道……可能也就是方晟当得特别辛苦吧,因为他总想着为老百姓做实事,不可避免会得罪人……” 两位顺坝县党政一把手并没有耽搁多久,方晟很简单地讲了几分钟,厉剑锋毕竟负责具体事务,针对当前几项中心工作从县级层面作了阐述和说明,并要求村组两级干部不折不扣贯彻镇党委的部署,按序时进度完成任务。 两位领导在热烈的掌声中离场,镇领导们也临时中断会议跟了出来,走到门口镇长提到明天上午镇里在太谷村召开现场会,两位领导是不是出席指导。厉剑锋笑道难得到雾都来一趟,索性多住几天吧,不知方书记意下如何? 方晟听了皱起眉头,沉思片刻说我那边积压了一大堆事,恐怕要先回去。此话一说镇领导们不便坚持,厉剑锋说山路难行,上午颠了几个小时,下午再颠回去身体恐怕吃不消,建议方书记今晚在平安镇住一宿,明早再回县城。方晟笑了笑没吱声,就这说话的工夫白翎已开车过来,两辆特警的车则候在大门口,方晟与他们一一握手后上车。 “他让我今晚在平安休息。”方晟落座后说。 “凡是他说的一定要反过来做。”白翎道。 “我考虑如果他明知我不听故意这样说呢?也就说他基本确实我天黑前要赶回县城。” 白翎问:“那又怎样?” “他当众关照我注意安全的,万一出了事一大堆证人证明他好心提醒过,是我没听而已。” “你们做官的真累,一句话翻来覆去琢磨。”鱼小婷笑道。 “人心难测啊。”方晟叹道。 白翎气鼓鼓道:“别被他吓住,路上多注意点就是,这么多人怕什么?” 鱼小婷道:“不要大意,经过两次较量对方对我们的实力有所了解,开始暗中雇请身手更高的角色,张小凡和刘天就是明显的事例,不排除冒出比退役特警更厉害的人物……” 白翎心头一凛,没有说话。 强中自有强中手,在省厅十处的经历使白翎深深清楚这一点。论拳脚功夫和快速反应能力,特警明显胜出普通警察;白翎那个系统出身的则超过特警一大截;不过与鱼小婷相比,白翎又差不止一个级别。但白翎和鱼小婷都知道,还有更神秘更厉害的…… 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开了三十多分钟,前后还有对面居然没遇到一辆车,连方晟都注意到了,沉声道: “开这么久人影都没一个,不正常!” 白翎立即拿起对讲机,命令前方特警加快速度,早点通过这片危险地带。话音未落,前面的车在山路上歪歪扭扭一阵,然后停住,紧接着特警小陈飞奔过来,顺手从地上捡起个东西递给方晟: “钉子!有人在路上洒了很多钉子!” 这时后面一辆车也抛了锚,同样是轮胎被戳破。方晟乘坐的车则是鱼小婷专程从京都开来的,不但可以防弹,还有自动补胎的功能,因此尽管轮胎上亮晶晶扎了一圈钉子却安然无恙。 方晟断然道:“把前面的车掀下山谷,你俩坐我车上,继续开!” 两名特警应了一声,避开满地钉子小心翼翼贴着山壁靠近前方车子,然后小陈上车发动,另一人站在旁边指挥,正专业致志准备开足马力后及时跳下车,蓦地头顶上“轰”一声巨响,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几块数吨重的山石又急又快坠落下来,正好砸中车子,站在车后的特警也未能幸免! “糟糕!快下车!” 鱼小婷迅疾无比打开车门,方晟也随即下车,三个人刚刚贴到山壁还未站稳,又是“轰轰”数声巨响,高级防弹车也被砸成铁饼状! “往回走!” 白翎道,三个人朝雾都镇方向刚走了七八步,抛锚车辆后面有个人影一晃,鱼小婷眼疾手快将方晟拉倒在地。 “砰”! 子弹堪堪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山壁上溅起一大片石屑! 三人又往后退,谁知背后也冒出条人影,不容分说一阵密集的枪声,打得他们伏在石头缝隙里一动不动。 “你们没带枪吗?” 方晟刚问出口,却见两人紧紧握着枪,一个往前,一个往后,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动静。 他这才明白,此时己方最大的优势就是明明有枪,对方却不知道。但只要枪声一响,优势就丧失殆尽,因此必须追求一击成功! 第361章 绝境求生 对方似乎深知白翎的厉害,并不急于现身,而是乱枪扫了一阵,三四分钟后有个个头矮小的男人同样贴着山壁一步步向方晟等人逼近。 另一端山道已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对方安安稳稳居高防守,防止方晟等人强行突围。 眼看那家伙已逼至十多步距离,之前想引蛇出洞的计划泡汤,白翎不得不拍了拍鱼小婷,突然一个箭步冲到被砸烂的防弹车附近,与此同时抬手便是两枪! 那家伙反应很快,也闪电举枪射击! “啪啪!” 白翎两枪都打在他脸上,当场毙命;他的两枪打在白翎胸腹部位,幸好她事先穿了防弹衣,饶是如此还是倒地翻滚四五圈才化解掉强大的冲击力,退到山壁下时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事吧?”方晟一脸紧张地问。 白翎一个劲地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射瞬间,车后又闪现出一个人影,鱼小婷抬枪击中他的胳臂,随即遭到左右夹攻也险些中弹。 “对手很强,”鱼小婷沉声道,“先前猜想不幸言中,来的都是硬茬!” “我缓口气就好,还能打。”白翎低声道。 方晟见双边不时有人影晃动,担忧道:“这样耗下去子弹总有打光的时候,到时怎么办?” 鱼小婷冷静地说:“不会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白翎咬牙道:“我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无耻,山道封路这么久,居然没人报警,没人过来关心一下。” 方晟掏出手机要打,却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 “可能附近有铁矿,磁场干扰,”鱼小婷道,“他们动手的地段是精心挑选的,钉子、落石、左右夹攻,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回城的路已经封死了,几吨重碎石堆在那儿,大型机械又开不进来,人工挖路起码得三四天,”方晟道,“看来只能往雾都镇方向想办法,最好拖延到天黑偷袭。” “他们人多,天黑后还是占优势,而且看刚才对射的几枪,这伙人实力不在我们之下,一对一都吃力,更不用说群殴了。”白翎道。 “啊,情况这么严重?”方晟问。 鱼小婷低头反复斟酌,然后道:“我有个方案。往雾都镇方向强攻是对的,但不能等天黑,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的想法是,我以防弹车为据点吸引对方火力,小翎沿着山壁侧攻——我把防弹衣给你,要以不怕受伤的心态顽强进攻,争取让方晟突出重围!” “我穿两件防弹衣,你在防弹车那边遭受两头夹攻,不行!”白翎断然道,“你是想以一命换我们两条命,不行的!” “你说错了,小翎,”鱼小婷一眨不眨看着她,“两件防弹衣只能让你保持战斗力而已,其实……是两条命换一条命,明白吗?” 方晟终于听懂鱼小婷的意图,叫道:“那更不行!无论如何,我们仨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绝对不可能独自逃跑!” 白翎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泣道:“方晟,形势比上次护堤林还严峻,这些人枪法准又能打,身手都远在那个狙击手之上……能逃就逃,你是大有作为的人……” “经历上次事件,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关键时刻扔下两个女人自己逃命,这是男人做的事么?不要再说了!”方晟黑着脸说,“鱼少校留颗子弹给我,我宁可死在你枪下!” 鱼小婷转着手枪,半晌道:“我很佩服你的视死如归,但保全你是为了替我俩报仇,用更凌厉的手段对付那伙人,从这个角度讲,你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决心已定,不用再劝!”方晟霸气道。 白翎和鱼小婷悄悄使个眼色,示意就按两命换一命的方案做,不必在意方晟的想法。 正准备拚死一搏之际,头顶突然传来细若游丝的声音: “方晟……白翎……听见我说话吗?” 叶韵! 方晟大喜正待答应,鱼小婷一把捂住他的嘴,白翎将双掌环成奇怪的形状,同样轻轻说: “我们有三个人。” 方晟这才看出白翎传话的手法独特,能有效将声音聚拢成束,虽然听起来很轻,却吐字清晰,传得很远。 上面半晌没回应,隔了很久一条绳索从天而降,三人大喜,当下鱼小婷率先上去——即使这时也担心是圈套,她第一个上去发现不对劲就得大打出手,让方晟和白翎及时撤退;方晟在中间;白翎断后。 攀爬了十多米,鱼小婷看到绳索系在山崖间的松树根部,一个翻身跃上去,叶韵正隐身在松树背后,神情紧张地观察周遭动静。鱼小婷这才发现身处一个宽仅六七十公分,长不到两米的山壁间的小平台上,从下向上看正好被松树阻住视线,难为叶韵仓促间竟能找到这处地方。 “快,帮他们赶紧上来。” 叶韵似乎在担心什么,轻声催促道,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两声枪响,打在鱼小婷身边山壁上。 “糟糕,他们发现了!”叶韵焦急道,不顾危险伏在崖边连拖带拽将方晟拉上来,后面白翎也迅速反跃上平台。 鱼小婷辨别出枪声来源,持枪反击,不料遭到对方更强大的火力,子弹“卟卟卟”打在山壁和松树上,情况危急之极。 “你是怎么下来的?”白翎急急问。 叶韵冷静地说:“来的路已被他们堵住了,这帮家伙来历不明,身手高得出奇,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怎么办?” 白翎没料到才脱离险境,又陷入更糟的绝境。 “刚刚发现的,不知深浅,事到如今不妨试试……” 叶韵说着在松树背后信手拉开厚密的藤蔓,里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石窟! 洞口只有半人高,鱼小婷拿手机电筒一照,里面是宽一米、高一米五左右的通道,地面和两侧山壁有人工修葺的痕迹,一眼看不到尽头,并隐隐传来山风鬼哭狼嚎的声音。 “看来洞内很有内容,”白翎道,“征求大家的意见,是拚死跟那些人干,还是进洞探险?” 第362章 噬人之藤 叶韵抢先说:“我敢打包票斗不过他们,太厉害了,火力强大,拳脚功夫也特高,我来的时候差点被打落悬崖!” “但这个洞……如果没有出路的话,等于被人家堵在里面,应了那个成语——瓮中捉鳖。”鱼小婷道。 白翎问:“方晟,你觉得呢?” 方晟笑了笑:“既然打不过只有溜之大吉,也许,他们也不敢进洞。” 这时对方居高临下又一通子弹暴泄而下,白翎抬手道: “走,进洞探险!” 鱼小婷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手机在前面探路;方晟、叶韵紧随其后;白翎负责断后。这样的组合有点怪异,在山道上白翎中弹时尽管穿着防弹衣,但巨大的冲击力使她肺腑受伤不浅,此时状态不太好,按说应该由叶韵断后,但鱼小婷和白翎都不放心把手枪交给她,只能由白翎勉为其难。 洞内阴气森森,走了约二十多米向右拐了个大弯,前面是道六七米高的石壁挡住去路,石壁上方与洞顶相距两米,如果有出路应该就在石壁平台上。石壁表面布满了厚密的藤蔓,一层覆一层,每根粗逾手臂,绿中泛红,藤叶间还点缀了些紫色小果实,圆溜溜亮晶晶,象紫葡萄似的。 鱼小婷皱眉看着藤蔓好象回忆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叶韵上前说我先上去看看,没有路的话赶紧回去。说着双手握住一根手腕粗的藤蔓,抬脚准备向上攀爬,就在刹那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石壁上的藤条仿佛有感应似的迅速将她的双臂缠绕起来,紧接着两边藤条齐唰唰伸向她胸腹和双腿! 在叶韵的尖叫声中,鱼小婷抽出匕首瞬间斩断七八根藤条,白翎也从后面扑上来奋力砍切她腰腿间的藤条,一边喝道“打火机!” 方晟醒悟过来,忙不迭用打火机灼烫叶韵手臂上的藤条,藤条受热后猛一缩,然后又有新藤条卷过来,如此反复陷入拉锯战。 鱼小婷将叶韵身上的藤条清除完毕,和白翎一起用力切割手臂上的,无奈砍一个来一个,砍两个来一双,没完没了。 “我找些枯草堆在下面,放火烧了它们!”方晟咒骂道。 鱼小婷沉声道:“万万不可,它叫噬人藤,有超强的柔韧性和爆发力,倘若大面积被烧,它们第一选择是全部扑向叶韵,藤条会瞬间塞满她的口鼻耳朵,几分钟之内便会窒息身亡。” “那只有慢慢来,跟它们打消耗战?”方晟听得心惊肉跳。 “也不行,噬人藤缠劲极大,不亚于巨蟒,而且会逐渐收缩最终把人活活勒死,我们到非洲进行野外生存训练时,曾亲眼见过一名当地儿童活生生死在噬人藤中…….” 叶韵大难临头倒很豁达,笑道:“我千算万算都没想会死在古怪的噬人藤手上,也算是报应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赶紧离开这儿。”说到后面脸色已经发青,显然藤条在渐渐收紧。 “咬紧牙关,别泄气!”方晟斥道。 “对,全身绷紧了挺着,我们再努力想办法。”白翎鼓励道。 叶韵惨然道:“可我确实…….挺不住了,方晟,临死之前我要透露一个秘密……” 此时方晟哪有心情听他讲故事,一个劲地拿打火机烫藤条。 鱼小婷道:“实在不行的话,只有……断臂!” 叶韵一震,叫道:“太丑了!我宁可死也不做没手的残废,那样生不如死……”说到后来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藤条已勒得她脸色紫中泛黑,双手因淤血肿大得象馒头。 “好死不如赖活,想想未成功的事业、想想我们这些朋友,”方晟瞥见鱼小婷抬起匕首准备动手,赶紧做她的思想工作。 “不……”叶韵只吐了一个字就晕过去。 鱼小婷冷静地说:“这样反倒好,受的疼痛少些。” 方晟苦笑道:“将心比心,换作我也宁愿一死。” “站在我们的角度只能让她活下去,哪怕她事后自杀。” 鱼小婷嘴里说着,一刀刺入叶韵肩胛关节内,她扎得很准,就听见“扑”一响,一股热血冲出来。鱼小婷倒转刀锋准备切断筋脉时,奇迹发生了: 藤条嗅到血腥味仿佛发了狂,争先恐后抢夺滴在地面的血渍,吸到鲜血的藤条瞬间饱胀起来,透出鲜红的血色。 鱼小婷眼疾手快抽出匕首在叶韵手臂上一划,顿时洒下一大片血花,缠绕在臂上的藤条纷纷松开疯狂地在空中、地面吮吸,白翎抱着叶韵迅速向后退了六七步,这才放下心来。 藤条吸足鲜血后更富有攻击性,原本贴在石壁的枝枝蔓蔓根根张牙舞爪,转瞬将鱼小婷包围在中间。她双手挥舞匕首闪电般切砍刺挑,灵巧地腾挪闪避,然后两个空翻跳出包围圈。 白翎冒险回到洞口,那帮人仍踞守在高处不敢轻易行动,看样子想拖到天黑下手,遂抱了些干藤枯草进来,束成小把点燃了扔过去,在熊熊烈焰燃烧烘烤下,噬人藤纷纷向上蜷缩,转眼间全被大火吞没。看着满地枯萎焦黑的灰烬,白翎连说解恨,鱼小婷则说噬人藤是典型的热带植物,喜热耐旱,分布在中非、西非的沙漠地带,其它地区从未有过记载,如今出现在这里倒有点奇怪。 叶韵醒来后见双臂好端端还在,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会儿她自然死活不说临死前要透露的秘密,大家也无所谓,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哄榨不迟。 鱼小婷将衣服撕成布条给叶韵的肩胛绑上绷带,叶韵说我在这里立下遗嘱,今后再出现需要断手断腿才能存活的情况,拜托各位一刀给我来个痛快,保证只算自杀。 鱼小婷笑笑不吱声,白翎说刚才要是直接给你一刀,这会儿还能说话吗? 藤蔓烧光后石壁上一片光滑,无从借力,但六七米高度对鱼小婷来说不算问题,她倒退到七八米外来个急冲刺,双脚在石壁上连蹬几步,腰间一挺,身体向上一跃,双手搭住石台边缘,稍稍喘了口气再一撑,整个身体便翻上去,然后垂下绳子将三人拉上石台。 第363章 瓮中捉鳖 石台前面还是深不可测的通道,遭遇刚才的噬人藤,素来胆大的白翎都有点心虚,喃喃说倚仗石台居高临下防守倒也不错,不必到里面冒险。 鱼小婷说你还有几发子弹? 白翎顿时气馁,没精打采说继续走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与之前洞道不同,前方越往里走越窄,最窄处仅有半米左右,须侧着身体方能通行。洞内寂静异常,耳边尽是“踏踏”的脚步声,连平时细微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山洞像一个幽深的隧道,随着山体的变化弯弯曲曲绕着,向远处无限延伸,而且是明显的下坡路,两侧石壁上挂满了小水珠,气温愈发地低,不知不觉间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拐过一个凸出的山壁斜坡,方晟忍不住嘀咕道:“很宏大的山体工程,为什么没听人提起过?拿出来开发旅游倒是好去处。” “会不会是日本731部队的秘密基地,专门用来做活体解剖试验?”白翎幽幽说。 叶韵吓了一跳:“别乱讲啊,我是胆小鬼。” 说话间通道突然大角度向上,迫于垂直的坡度比爬山还吃力,白翎尚未恢复元气,吃力地骂道折腾老娘是不是,出口在哪儿早点吱一声不行吗? 叶韵说就怕那帮人就在洞口守株待兔呢。 呸,乌鸦嘴!白翎啐了她一口,两人毕竟一起对付邱海波,玩了个黑吃黑并瓜分大批古玩,因此说话比较随便。 走了十多分钟,前面渐渐有了亮光,会不会就是出去的洞口?大家不由加快脚步。鱼小婷总是谨慎些,关照各人保持一定距离,并将白翎叫到前面,两人紧握手枪,越靠近洞口越放慢脚步,眼珠瞪得浑圆。 “砰砰砰……” 一阵激烈的枪声在洞里回荡,很不幸被叶韵的乌鸦嘴说中了,对方压根知道山洞出口就是此地,专门守在这儿。 鱼小婷处乱不惊,撤退的同时有板有眼举枪反击,隐约听到“卟嗵”一声似乎打中一人,其他人惊于她这种情况下居然保持精准的枪法,不敢深入洞内追击。 往山洞深处跑了一阵,见那伙人没追上来,便原地坐下来歇了会儿。眼下形势非常严峻,洞的两头都被堵住了,真应了鱼小婷的话:瓮中捉鳖。 “怎么办呢?难不成要被困在洞里活活饿死?”白翎说了大家的心声。 “你饿了吗?”叶韵问。 “嗯,早知道中午多吃点了。” “剩下的子弹够不够组织一次冲锋?”叶韵又问。 白翎叹了口气。 叶韵再镇定都笑不出来了,喃喃道:“早知道应该准备得再充分些,比如找猎户买枝猎枪……” “是啊,没想到那伙人花这么大代价,”白翎也很懊恼,“还是对形势估计不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实是消除紧张气氛。方晟和鱼小婷都没说话,似乎思考什么。 “方晟,说说话呀,这会儿该发挥你的聪明才智了。”白翎道。 方晟笑了笑:“两头都堵着,再聪明也没用,不过这个洞真的很奇怪,你们不觉得吗?首先从凿削痕迹看象人工所为,依据原有洞穴贯通而成;其次洞的一头居然在悬崖峭壁上,另一端我们虽然没看到,根据高度和方位推断应该处于深山的半山腰;还有洞道内部并不大,也没有运输、洞居等迹象,那么它的用途到底是什么?” 经他一说,白翎和叶韵眼睛都亮了,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神秘的山洞,神秘的目的,有意思,”白翎突然想起来,“对了叶韵,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洞的?” “纯属偶然……”反正没事,叶韵便讲述了跟着车队抵达雾都镇后发生的事: 她不想让小镇的人知道自己与车队之间有联系,悄悄驶到偏僻的西北角,把车子藏到隐匿的地点,然后装扮成驴友在小镇里东逛逛西看看。举行开工仪式的时候,她注意到两辆皮卡飞快地驶入一条进山小路,一辆上面或坐或蹲着六个人,另一辆里载着发电机、切割机、铁锤等工具。 当时她站在路面小摊上研究一件银饰,车子经过时她假装无意往车上瞅了一眼,正好碰到其中一人阴鸷森冷的眼神,不由生生打了个寒噤,暗中判断这帮人不简单! 她从摊贩嘴里打听到那条路通往深山里一处废弃的煤矿,由于蕴藏量低,加之环境污染严重,开采了几年就扔那儿了。现在时常有人开车过去碰运气,偶然能捡到当年遗留的机械设备或零件,运出山好歹可以换几个钱。 她立即租了辆摩托车尾随而去。 在半山腰她发现两辆皮卡,人和工具都不见了,赶紧四下搜索,然后听到远处传来切割机的声音,试图靠近看个究竟,却遭遇对方布的暗哨! 那是个精瘦凶悍的中年人,灵猫般从树梢跳下来,手执匕首直插叶韵头顶。若非跳至半空身体擦到树枝发出声响,叶韵肯定当场丧命! 叶韵滚到一边躲开致命一击,随即展开反攻,两人围绕大树游斗了几个回合,那厮似乎发觉她身手不错,发出尖利的唿哨,想唤来同伴相助,幸好当时切割机又一阵巨响,淹没了他的声音。叶韵见势头不对佯攻数招,果断撒腿逃跑! 那厮紧追不舍,叶韵在密林里一阵乱跑,不知不觉被逼到一处悬崖! 叶韵进山有两件必带物品,一是匕首,一是绳索,慌乱中她找了处隐蔽的地点一头钩住山石,缓缓援索而下,然后便发现那处古怪的平台。她凭经验感觉那棵松树附近有文章,遂仔细地一寸寸探寻,终于发现那个洞口。 之后那帮人将切割下来的巨石运到崖边,等方晟的车子经过时凭空推落,以及双方发生枪战,叶韵看得一清二楚。 眼看方晟等人面临绝境,她权衡再三,决定冒险救他们上来,因为自己没有武器,从双方交火情况看白翎的火力也有限,下去无非死路一条,不如进洞碰碰运气。 第364章 绝境之战 听完叶韵的叙述,方晟叹道:“对方果然蓄谋已久,午宴结束后临时拉到会场讲话,可能因为这边没准备好,故意拖延了半个小时。” “这个厉剑锋太阴险了,出去之后首先要找他的晦气!”白翎恨恨道。 叶韵问:“你有证据吗?一切都摆在台面上,于情于理解释得通。” “他还当众关照我注意安全呢。”方晟又叹道。 白翎颓然道:“跟厉剑锋相比,于铁涯、费约这些人简直象弱智儿童。” “没事,我们还没输。”叶韵道。 “你想到什么主意?”白翎问。 叶韵笑眯眯道:“没有啊,但我们四个人好端端都在,怕什么?” 半晌没吱声的鱼小婷突然说:“叶韵说得对,我们确实没输……” 三个人齐齐看着她,漆黑中鱼小婷续道: “刚刚方晟说石洞有古怪,结合叶韵说附近有煤矿,我觉得这个洞应该是当年采矿的副产品——大型采掘机械弄这条洞道不算太难,至于用途,也许为了藏人,很多煤矿大量使用智障和童工,上级检查前把这些人驱赶到洞里,由于另一端洞口在悬崖上,不怕他们逃掉……” 白翎质疑道:“为什么这样设计呢?如果是我,索性把那个洞口堵死岂不更安全?” 鱼小婷道:“不对,你应该换个角度,假设你是检查人员,万一发现这个洞,也怀疑有人藏在里面,走到尽头死路一条的话,接下来会干什么?” “噢——”方晟和叶韵恍然大悟。 白翎还没想明白,认真地说:“当然要回过头来在洞里再检查一遍。” “这就是矿主千方百计避免的!”鱼小婷说。 白翎也“噢”了一声,终于想通其中的关节:检查人员出了洞口发现身处悬崖,第一反应是可能矿主通过槌绳把所藏的人吊下去了,不会怀疑人还藏在洞里。反过来说,这个洞一定还有别的出路! “可是从进洞后一条道走过来,没发现岔道啊?”白翎道。 “洞里太黑了,我们一个劲往前,根本没仔细观察,”鱼小婷顿了顿道,“有个地方很可疑,回去看看。” 她所说的就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中间有个凸出的山壁斜坡,四个人回到斜坡下方,同时举起手机仰头向上看,打量了几秒钟果然发现问题: 山壁凸出部分看似光溜溜悬在半空,无法攀越,再往前靠近两步却能看到黑黝黝的内壁上有几道掩饰得极好的石阶,上面布满藤蔓,若非存心搜索根本无从察觉。 “就是这儿!”白翎大喜。 从石阶上去又是长长的甬道,走了二十多米连续两个急拐弯,眼前蓦地一亮:原来真正的出口竟然在峰顶! 绕着峰顶走了一圈,北面全是悬崖峭壁,山壁象刀削斧凿般平整光滑,上下无一处借力点,远眺远处群峰,流云绕身,半含半露,自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气质。山峰间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隐约可见一道道白练似的溪流蜿蜒其间。 确实无路可走,至少从峰顶情况看。 “把人藏在这儿真是高招,检查人员根本想不到别有洞天吧。”白翎笑道。 方晟道:“他们防范的是省市两级监管部门突击检查,县一级早被收买了,无须防范。” “如果碰上象鱼少校这样高明的检查人员,偏偏找到这儿呢?”叶韵不露痕迹地拍了个马屁。 鱼小婷淡淡一笑没说话。 方晟沉吟道:“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以前跟牧雨秋他们吃饭时闲聊过类似情况,因为使用智障人士或童工是严令禁止的,一旦查到不但面临巨额罚款,甚至会勒令停产、吊销许可证等处罚,所以……矿主通常会抢在检查人员发现前把那些人全部推下悬崖……” “啊!”不单白翎和叶韵,连鱼小婷都被矿主的冷血和残暴吓了一跳。 “矿主收购智障人士、私自雇佣童工的成本很低,与巨额罚款以及更恶劣的后果相比,他们宁可杀人灭口,”方晟感叹道,“顺坝矿业也是黑幕重重,可惜……” 鱼小婷掏出手机在峰顶转了一圈,突然惊喜道:“有信号!这个角度有信号!” “是吗?” 几个人都跑到她所站立的位置,果然手机断断续续显示一格信号! 白翎当机立断打给容上校请求支援,鱼小婷则打给苏兆荣,方晟和叶韵都没动。叶韵习惯了单打独斗,方晟则不信任顺坝任何人,怎会泄露自己的位置? 很简单的电话,由于信号太弱前后竟说了十多分钟,最终容上校让他们原地等待,她要向黄将军请示并联系苏兆荣,协商求援方案。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容上校打来电话:黄将军同意出动军用直升飞机,大概半小时后起飞,届时由清树军分区提供导航等配套行动,这边则需在峰顶燃起篝火以便直升飞机搜索目标。 “死里逃生,太好了。”叶韵双掌合什微笑道。 鱼小婷则久久不语,白翎奇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方晟沉声道:“鱼少校是不是担心篝火燃起来后,山腰那帮人也会看到,然后组织疯狂进攻,抢在直升飞机救援前杀掉我们?” “嗯……”鱼小婷点点头。 白翎大惊失色:“你还有几发子弹?我只剩下三发!” “两发……”鱼小婷脸色严峻,“方晟,下午在公路上争论的选择题又要重来了,但你必须听我的!” 方晟猜到她想说什么,脱口道:“不行!” “什么不行?”叶韵好奇地问。 鱼小婷面色更冷:“我是少校,这里所有人都必须听我指挥!黄昏已至,可能不等我们燃起篝火对方就要发动进攻,我的部署是这样——” “我也要加入战斗!”方晟叫道,他猜到鱼小婷打算拚三条命最大限度延缓时间,等到直升飞机救援。 “闭嘴!”白翎喝道。 鱼小婷一字一顿道:“战场上指挥官的话高于一切,再多说一个字就把你打晕,我下手不会留情!听着……” 第365章 殊死一搏 “叶韵,你拿着匕首,我还有两柄飞刀也给你,潜伏到另一端洞口平台,如果他们过去搜索就躲到松树上面,估计不会,夜色里也看不清楚;我和小翎把守斜坡上方,力争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实在不行就徒手格斗;叶韵听到枪声后从后侧偷袭,至少能干倒一个!有问题吗?”鱼小婷问。 “没问题!”白翎和叶韵响亮地答道。 “我有……” 方晟准备反对,鱼小婷转头瞪他一眼,目光竟从未有过的冷酷和冰凉,似乎隐隐带有杀气,接下来的话竟没敢说出口。 暮色将至,峰顶山风呼啸,不知怎地竟有种英雄末路之感。 鱼小婷静静地说:“方晟,我们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你,也为了我们,因为你是对方的头号目标,你有个闪失,我们三个活着也失去意义;你不必为把我们牵连其中而内疚,每个人的生死早已注定,跟别人没关系;我和小翎的职业都很特殊,叶韵……大概也类似吧,我们仨恐怕都有死里逃生的经历,但愿这次也……不多说,分头行动!” 关键时刻她的威严和气度显露无疑,连白翎都不敢乱开玩笑,悄悄吐个舌头跟在鱼小婷身后。 叶韵接过两柄飞刀,在手指间娴熟地绕了几圈,突然伤感地说:“再提最后一个要求吧,方晟,能抱抱我吗?” 鱼小婷身形微微一顿,大步隐入洞中;白翎也低头假装没听见。方晟二话没说,用力搂住她纤细而有弹性的腰,她趁机仰起脸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轻笑道: “记住啊,我喜欢水果香型口红。” 说罢燕子般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转瞬也消失在洞里。 三人的手机都放在方晟这儿,主要防止军区那边有事联络。方晟看了看时间,此刻直升飞机大概已整装待发,但从省城飞到这儿,群山之中寻找目标十分困难,加之通讯可能受磁场干扰,接下来的等待将是艰苦而漫长。 就在方晟怀着内疚而懊恼的心情四下收集枯藤干草燃起篝火时,叶韵等人在黑暗中进入潜伏位置,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正,白翎独自守在斜坡上方,鱼小婷则突前推进到最近的位置。 “轰”,方晟用打火机点燃篝火的瞬间,山腰间就有人通过望远镜发现火光! “糟糕,他们登顶了!”有人紧张地说。 为首络腮胡子阴沉地说:“姓方的不是笨蛋,为何明知点火会暴露目标还坚持这么做?他娘的,八成有直升飞机救援!” 这句话引起不小的骚动,有人忐忑不安道:“有军方参与这事儿闹大了,赶紧撤吧?” “是啊,要不然人家派一队人马杀到雾都镇,一个都跑不了。” 也有人反对:“怕什么怕?连绵上百里深山老林,咱哥们往里面一钻随便混三四个月,到哪儿找去?” “话不是这么说,咱哥们虽干杀人抢劫的勾当,基本上都跟私人恩怨有关,从没跟军方对抗过,大家掂量掂量后果吧。”有人反驳道。 当下一伙人七嘴八舌吵起来。 络腮胡子脸上阴晴不定,良久暴喝道:“都他娘的闭嘴!” 众人毕竟慑服于他,顿时乖乖不吱声。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收了订金,就得把活儿做得利索点,中途收手当缩头乌龟?咱冷鳄团自打成立起没干过这种事儿!”络腮胡子道,“知道这两年弟兄们因为B组的事挺不快活,可没办法,谁叫咱失过两回手呢?行规就是行规,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如果这回咱撂担子,接下来肯定降到C组,大家信不信?” 众人沉默。 冷鳄团最冷酷也是最现实功利的规定就是不允许失手,否则A组降为B组,B组降为C组……这就意味着干同样的活儿,如果A组拿一百万,B组只能拿八十万,C组更少只有五十万。 这帮人为了尽快返回A组,已兢兢业业干了两年没出差错,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却遇到这桩本以为很简单却如此棘手的活儿。 络腮胡子接着说:“据我所知清树军分区没有直升飞机,可能要从省城飞过来,这样的话我们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组织一次强有力的进攻!除了方晟还有三个女人,其中两人带了手枪,估计顶多备一个弹匣,根据先前交手的情况,她们手里的子弹加起来不到七颗!弟兄们,拿出冷鳄团的斗志出来,这么多大老爷们还干不过三个臭娘们?” 众人哄笑起来,之前的犹豫和畏难情绪经他一说顿时烟消云散,不能不说络腮胡子的确有当大哥的潜质。 这个团伙共有八人,山道交火中被白翎干掉一个,双方在洞口枪战时被鱼小婷干掉一个,目前连同络腮胡子还有六人。 为保证强大的进攻力,只留一人在路口警戒,其他七人全部脱掉外套,只穿防弹背心,手持从缅甸边境走私来的西格绍尔P2289毫米手枪——欧美警察的标配,东南亚只有印尼、马来西亚等少数国家装备。西格绍尔手枪以高精度,高可靠性着称,使用寿命达两三万发,远远高于国产制式手枪的三千发设计寿命,因此如果不算微冲,他们的火力已超过国内普通警察。 洞口狭窄,只能采取蛇形进攻队列,最前面两名先锋个头矮小瘦削,目标不大且反应灵活,擅长巷战。 漆黑之中小心翼翼前行了十多米,冷不丁“当”一声,为首的似乎碰到空罐盒! “不好,快趴下!” 络腮胡子意识到对方故意设的障碍,急忙喊道,可已迟了半拍,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响,为首者脑部绽开血花,“卟嗵”倒地,紧接着枪声大作,四五支枪对准刚才冒火的地方一通射击,对面却静悄悄没一丝动静。 “妈的,给我上!” 络腮胡子咬牙切齿轻骂道,他知道对方在制造恐慌气氛拖延时间,此时与下午的形势发生颠覆性变化,时间愈发不利于己方! 第366章 功亏一篑 在他的催促下,补位上前的两名先锋战战兢兢上前几步,对方已消失不见。 “赶紧的,不能再拖!” 来到凸出的山壁斜坡附近,络腮胡子瞟了一眼上方,多年实战经验告诉他对方肯定埋伏在很舒服的位置,等着手下从石阶进攻时精准射击,她们的子弹不多了,出手必定追求准确率。 犹豫一番,他安排两人到另一侧洞口查看有无埋伏,以免遭到前后夹攻,不多时手下匆匆过来说洞外没人。 “这么快?用强光电筒照了没有?确定松树上面没人?”络腮胡子狐疑道。 两名手下先入为主认定对方不可能将自己置于绝境,只伸头胡乱看了看,为避免挨骂硬着头皮说: “仔细看了,肯定没有。” 络腮胡子盯着山壁斜坡权衡再三,暗自下决心宁可牺牲两到三人也要拿下这个要害!遂随便点了两个人,命令道: “强行突破!” 两人全身一震,知道老大已经急了,开始玩肉盾战术,但既然入了这行就没指望善终,当下默不作声相互击了下掌,一个紧贴山壁朝上方猛烈开火,一个矮着身子快速冲上石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那人从石阶上滚落,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他前冲的姿势很巧妙,子弹擦过耳朵打在胸口,捡回条命。 负责掩护的二话不说,持枪边射击边冲,“砰”,他的运气差点儿,正好打在前额上,“咚”,从高处坠落。 第二枪火光亮起时,络腮胡子瞅得分明,稳稳连开数枪,上面隐隐传来轻呼,他嘴角露出狞笑,喝道: “继续上!”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惨叫声,络腮胡子不假思索反手便是一枪,有个黑影灵巧地连滚数下消失在漆黑中。这才发现负责殿后的手下后胸插了柄飞刀,显然被从后面偷袭而死! 刚才不是说洞外没人吗?络腮胡子简直出离愤怒了!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进洞时六个人,转眼只剩下三个! 不过络腮胡子仍有自信,因为他分析出两个优势,一是背后偷袭者没有枪,否则刚才自己也性命难保;二是斜坡上方有人伤在自己枪下,且对方子弹少得可怜! 他瞬间做出决定:一个人持枪防守,防止那个黑影从背后偷袭;还有一人继续从正面突破,他则端着枪等待机会! 只要对方开火必定暴露目标,他对自己射击的精确度有绝对信心! 指令下达后,本该原地防守的汉子却倚仗自己的身手和反应,边开枪边向前推进——洞道狭窄幽深,无处藏身,他准备将叶韵逼到洞外后射杀! 枪声响起之际,另一名汉子低吼一声,两个虎跃便从石阶冲到山壁斜坡,途中竟没有阻拦,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随即意识到对方防线后撤了,赶紧趴到地上,然而已晚了一秒钟,四五米外鱼小婷以半跪姿势稳稳开枪,将他打落斜坡! 但络腮胡子已利用难得的机会插到侧面,甩手便是一枪,“砰”,子弹正中鱼小婷前胸! 饶是她穿着防弹衣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倒,就地滚了几圈,全身乏力,握着枪柄的手微微颤抖,连她自己都怀疑即使开枪能有多大的命中率。 络腮胡子在黑暗中冷笑。 他可不愿当电影里的悲剧反派人物,快得手时滔滔不绝说好半天,结果给对方造成可趁之机。 他的目的很简单,杀掉这个女人,再到峰顶杀掉方晟,完成任务! “砰”,又是一枪,鱼小婷及时翻滚躲开。 这时伏在洞口阴影里的白翎突然开枪! 之前她开枪杀死一名冲锋者时暴露位置,被络腮胡子击中右肩胛,正好抵在防弹背心边缘,瞬间丧失战斗力。但她训练时也练过左手持枪,只是反应和精准度不如右手。 子弹打在离络腮胡子右颊几厘米的山壁上,飞溅的石屑打得他嘴唇生疼。他实在意外刚才那枪居然没干掉对方,这一来形势顿时逆转! 她们正面两个,背后还有一个;而自己这边只剩下两人! 络腮胡子从来不是热血少年,不会为了赌气而拚命,而是危境之际有决断的人,所以加入冷鳄团才能活这么久。 他当机立断作出一个决定:撤! “砰砰砰砰”,他连开四枪,飞身跃下山壁斜坡,与此同时十多米外洞里传来一声惨叫! 负责防守的手下推进到拐弯处时,没料到叶韵倒悬在洞顶上方隐身在阴影里,等他走到底下时双指弹出一柄飞刀,正正扎在他后脖颈处。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断了气。 这给络腮胡子造成极大的压力,最后一丝反击的念头烟消云散,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逃出这个不吉利的鬼地方! 至于回去后怎么交差,由它去吧,活下来才是王道! 他略一沉吟,冲因负伤半躺在山壁边的手下连开两枪,然后匆匆跑开。 耳里听着络腮胡子仓惶逃离的脚步,白翎等人立即瘫倒在地! 刚才的局势实则已险至极点,尽管这边人数占优,但叶韵两柄飞刀已经用掉,只剩防身匕首;鱼小婷子弹全部打光;白翎只剩一颗子弹。 除了叶韵没负伤,鱼小婷和白翎都穿着防弹背心挨了子弹,白翎还中了一枪,倘若交手,大概只有叶韵能勉强抵挡几个回合。 本是全军覆没的败局,但络腮胡子没摸着对方深浅,在几乎得手的情况下主动放弃,功亏一篑! 过了会儿直升飞机轰隆隆抵达峰顶上空,由于达不到降落条件,只得放下软梯,先跳下四名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队员,他们的任务是正面与杀手交战,清理战场,追击残余人员。 此时白翎流血不止,体力消耗殆尽,叶韵将她绑在自己背上一起上去;鱼小婷也后劲不足,还是勉强在方晟的帮助上爬到机上。 直升飞机将四人直接送到军区总院,容上校和紧急抽调的医疗组已焦急万分等了很久。 第367章 省院疗伤 方晟和叶韵只有少许擦伤并无大碍;鱼小婷中弹部位在胸口位置,幸好防弹背心发挥作用,但被震得气息紊乱,血液流速、经脉运行等受到影响,需要采取针灸、按摩等中医手段调理;白翎肩胛中弹必须立即手术,此外也穿着防弹背心中弹,引发了上次的老伤势,可能要休养两个月左右。 当晚苏兆荣赶到医院,尽管身为市委书记,还是费了很大周折才见到女儿,本想再看望方晟和白翎,遭到委婉而坚决地拒绝。 无奈之下他拨通容上校的手机,两人在住院部前面花坛见面。 “小翎怎么样?还有方晟,我是代表清树来看望他的。”他直截了当说。 容上校淡淡道:“小翎还好,负了点轻伤能捱过去,唉,跟小婷一样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必须经得起摔打,没办法的事……” “方晟呢?” “基本没事,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豁出命地保护,能有事吗?” 苏兆荣在官场历练多年,品咂出话里不对味儿,连忙问:“你的意思是……” 容上校点到为止,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轻轻一转道:“方晟到顺坝才两个多月已发生两次光天花日下的追杀,想想任期至少三年,不寒而栗啊。” “他的任命是省委组织部直接下达,市里不便过问,”苏兆荣为难地说,“于道明不是省委常委吗?这事儿恐怕还得于家出面。” “于家心不齐啊……” 容上校刚说了半句,却见三辆小车缓缓驶到住院部门口,紧接着于道明从车里出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匆进去。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笑笑道,“过会儿省发改委爱主任也要过来,这些都通过官方途径打过招呼,没法回拒。” “这么多领导关心,可就是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顺坝,想想真窝心。”苏兆荣叹道。 沉默片刻,容上校道:“小翎要休养一阵子,这期间他的安全还得小婷多费心。” “一家人嘛,没什么。” “小婷……”容上校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那个叫叶韵的女孩身手不错,但内部情报显示她来历可疑,这方面你得提醒方晟严加防范。” “好。” 苏兆荣暗知容上校怀疑鱼小婷与方晟有私情,但碍于面子不便出口——白翎与方晟也非光明正大,凭什么指责鱼小婷? 关于女儿的秘密,苏兆荣内心也很纠结。 以他们这样的家庭,父母亲一般无权在儿女的婚姻问题上说三道四,全是长辈之间运筹帷幄,为了某种目的达成共识。由于爱人体弱多病,长期在娘家休养,苏兆荣和女儿之间交流比较多,但仅限于谈工作、谈时事、谈八卦,从不提及那桩不幸的婚姻,因为说了也没用,陡增烦恼而已。 前段时间女儿来看望他,反复提到一个名字:方晟。每当说到他的事总是眉飞色舞,眼中流动青春的跳跃的光芒,这种眼神苏兆荣只在女儿上中学期间见过,老辣持重如他者,脑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 女儿喜欢他! 后来苏兆荣越来越发现女儿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很可能……两人已经有了私情!迹象太多了:以前打扮中规中矩的她,开始买时尚内衣内裤;突然嫌眉毛太淡特意花几千元纹眉;原本性格刚强,现在愈发有了女人味等等。 以前晚上只看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如今居然能津津有味看韩剧,偶尔还为剧中悲欢离合而流泪。 对于方晟,苏兆荣只知道那小子与白翎有私情,妻子却是于云复的私生女,大概属于花言巧语、善于讨女孩子欢心的花花公子。后来透过种种管道一打听,才知道这小子有两下子,已成为于白两家一致看好的新星。 如此优秀的男生,女儿跟他好无异于飞蛾扑火,非但不可能得到任何名分,而且会陷入无边无尽的忧伤!苏兆荣年轻时也是情场老手,深知对男人来说得手的漂亮女孩越多越好,而对女人来说一旦付出便是全部身心,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在女儿面前试探过,女儿不耐烦地说你应该知道白昇是什么人,真正的独身主义,明白吗?他做到了表里如一! 苏兆荣若有所悟。女儿是不是暗示和白昇没有夫妻之实,而在方晟身上得到慰藉? 经过反复权衡和考虑,苏兆荣决定不干涉女儿的选择,只要她开心就好。不料没过几天,方晟居然调到顺坝,成为自己的下级…… 容上校想说的话终究没说,苏兆荣觉得这样挺好。在感情问题上鱼小婷不是掠夺者,只想分一杯羹而已,如果容上校或白翎因此指责鱼小婷,那么置于家什么地位?那才是正室呢。 一个优秀的男人——苏兆荣自认不算优秀,在晋西尚且跟两个女人有过私情,象方晟这样的年轻干部,招蜂惹蝶当属正常。 他所希望的是,方晟能对女儿更好些,因为女儿长期从事保密工作,以至于连真情实感都在保密范围内,习惯于封闭自己的情感世界。 与容上校分手后,苏兆荣重回女儿病房,她正趴在床上接受中医疗法,背部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针。 “都说了方晟没事,受伤最重的是小翎,也就肩部中弹而已。”鱼小婷嗔怪道。 苏兆荣斟酌再三,道:“出院后……你回京都上班吗?” “爸!顺坝的事没结束,你的危险还没解除,我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小翎已为方晟受了两次伤,上次若非白家动用资源请出国内顶尖专家出手,最乐观的结果也是长期瘫痪……听着小婷,爸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坚信唯物论和无神论,爸不会说方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什么的,但顺坝恶势力的疯狂反扑委实出人意料……” “我知道,但我什么时候在强敌面前退缩过?”鱼小婷道,“爸,你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苏兆荣叹息道:“小婷,我担心的是你和方晟……” 第368章 三美护英 鱼小婷咬咬嘴唇没吱声。 “爸不清楚你和方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爸也不会追问,但小翎母女明显持怀疑态度,这是显而易见的,”苏兆荣叹道,“方晟是于家的女婿,白家有个小翎跟他牵扯不清已经够麻烦,你再掺和进去……要被老爷子知道了恐怕得气疯……” “白家跟我有啥关系?”她反问道,“因为那个独身主义者,还是把我软禁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六七年?我做什么都是自己的事,跟任何人无关!” “人不是一个独自存在的载体,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就必须跟各式各样的打交道,置于不同的利益圈里疲于奔命,不要把问题考虑得太简单啊。” 她又紧咬嘴唇:“但我跟方晟之间很简单,真的,不会产生任何负面影响,,也不会带来任何麻烦,这一点请爸放心。”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苏兆荣欣慰地说。 “是的,我明白。” 此时住院部小会议室里,于道明和方晟也在进行一场谈话。 “能不能顶得住?你坦率告诉我,没关系的,实在不行保命要紧,我设法帮你在省直机关谋个处级岗位清闲两年,然后再派到市里当副市长,这一点完全可以做到。”于道明开门见山道。 方晟微笑道:“我离开顺坝,意味着恶势力两年打败四个县委书记。”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当官是为了做更大的官,而不是玩命。” “我倒觉得经此一役对方已经打光底牌,接下来该我反攻了,”方晟平静地说,“根据尸检初步结果,几名死者都是退役特种队员,似乎与某个秘密存在的杀手组织有关,这是那帮人所能找到的最厉害的杀手,我看不出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于道明笑道:“没被吓倒就好!顺坝的问题……省里也很重视,不过到底怎么解决谁也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大换血、科级干部连根拔起等等,这些办法都讨论过,但不从根本上消除恶势力滋生的环境和土壤,换再多干部也没用……” 方晟点点头:“深有同感,我也觉得要从制度和流程着手规范,凡事都必须讲规矩,**制,而不必看这个帮那个帮的脸色,这是顺坝最根本的症结。” “来之前有人建议干脆直接双规厉剑锋,我说这样不行,首先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办案处理干部就得讲规矩,严格遵照既定程序;其次据我所知相关部门并没有掌握厉剑锋违法违纪事实,没有证据哪能乱抓人?还有就是厉剑锋顶多是恶势力的代言人,他倒下了,立即有人补充上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有根除陈家帮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组织,顺坝才能得到安宁。”于道明道。 “省领导就是省领导,高瞻远瞩,在下佩服之极。” 于道明大笑:“你小子少来皮里阳秋这一套!为你的事,老爷子晚饭都没顾上吃专程打电话,你老丈人抓紧开会前几十秒叮嘱了几句,总之你的安危牵动于家上下。” “多谢多谢,有叔叔做我的后盾,干什么事都踏实。”方晟真诚地说。 “后盾,”于道明似乎想到什么,歪着头古怪地笑笑,“你的后盾不少啊,还包括清树苏书记?” “呃,”方晟老脸一红,连忙含糊道,“苏书记是对我比较关心,他也不愿意看到又一任县委书记倒在任上。” “关于这次三美护英……” 方晟急了:“不能这么说,还有两位英勇牺牲的特警同志嘛,明天我就回去主持他俩的追悼会。” “你急什么?”于道明笑得更开心,“那个白翎嘛众所周知,鱼小婷嘛大家有点奇怪,不过考虑到白家以及苏兆荣那层关系也说得通,还有个姓叶的就麻烦了,据说她原本在黄海景区搞景区管理系统,后来跑到江业开西餐厅,现在又在顺坝做什么农副产品收购,啧啧,她倒是商界多面手啊。” 方晟尴尬地笑道:“叶总的兴趣很广泛……” “你呀……老爷子对你不满的就是这一点,好像尧尧定居香港也跟这方面有关?我呢不想干预你的私生活,但要提醒你两点,一是不能张扬,二是妥善处理各方关系,不能成为仕途的拦路石,明白吗?” “谢谢叔叔提醒。” 于道明还想说什么,秘书在外面敲门,轻声说省发改委爱妮娅主任也来了。于道明立即起身,拍了拍方晟的肩,突然浃浃眼轻声道: “也包括她哟……” 说罢笑眯眯出了门,看着他的背影方晟哭笑不得,觉得这位叔叔根本不象电视里所看到的那些高高在上的省部级干部,八卦的时候跟邻家大叔没有两样。 隔了会儿爱妮娅闪身进来,标准而得体的职业套装,发型、妆容一丝不苟,很明显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 “好大的架子,容上校在外面站岗,我、于省长都得排队见你,苏书记要代表清树市委来看望还被挡在门外。” “竟有这回事?”方晟暗想容上校真把警备工作做到极致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淡淡的:“今天傍晚瑶山深处上演三美护英……” “等等,”好像天底下都知道这回事了,方晟狼狈不堪道,“是不是于省长告诉你的?” “这么大的事儿还要等省长说,我这个发改委主任白当了,”她似笑非笑道,“叶韵出现是意料之中,鱼小婷有些意外喔,好像……她还是你表嫂?” “白翎的表嫂……” 她的眼神旋即锐利起来:“不敢承认?那就有问题了!你俩何时勾搭上的?白翎受伤的空档期?你倒是什么时候都没闲着啊!” “慢着,慢着!”方晟愈发抵挡不了她咄咄逼人的攻势,“我和白翎的事你最清楚不过,尽管如此,她表嫂却不是我表嫂,这是两回事吧?” “打算赖账是不是?”爱妮娅冷笑道,“过会儿我去看望她,有没有关系两句话一问就真相大白,你信不信?” 第369章 深夜接头 方晟凝视着她:“今晚你好像火气特别大,完全失去往常的镇静,怎么回事?” 爱妮娅平静下来,深深看着他,目光深遂而复杂,良久道: “是的,我有点生气的……你不该把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从开工典礼到出席会议讲话,以你的聪明明明可以悟出背后玄机,可以从容回避,为何抱着强烈的自信?因为白翎和鱼小婷?她们强煞了只是女人,若非侥幸三条命可能白白牺牲也救不了你!” 这个强势而聪慧的女孩,眼里只有工作和事业的女孩,居然因为他面临危险而愤怒,再看到她手指上戴的钻戒,方晟不禁动容,喃喃道: “很好,我一直以为你真忘了黑潭山,原来没忘,很好,很好……” 爱妮娅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看着窗外,良久道:“拜托,你已害苦了好几位女孩,饶过我好不好?黑潭山那个晚上……就当一场梦吧……” “倒有那么真实、那么甜蜜的梦?”方晟轻笑道。 她悟出他笑的意思,双腮绯红,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好容易等情绪平复下来,道: “调到我这边来吧,正处级实职,过两年设法转副厅待遇,之后随便你下基层挂职还是留在机关,考虑一下?” 方晟诧异地问:“你一直主张我在基层打拚,跟你走不同的发展道路,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她低头沉吟片刻,“那场病对我的触动很大,躺在床上几十天,我沉下心来思考了很多问题,包括你的仕途……只是一个建议,是否采纳取决于你。” “谈谈你的病吧,到底哪儿的问题,肿瘤还是癌症,是否早期,手术效果如何,今后是否还要化疗等等,我一无所知。”方晟急切地问。 爱妮娅摆摆手:“你以为我已经从阴影走出来了吗?其实没有,老实说现在一提到化疗我就哆嗦……再给我些时间,好不好?” 方晟欲言又止。 爱妮娅看看表:“我该走了,耽搁太久都在容上校监视之中呢。那个建议……务必慎重考虑!” 当晚叶韵最先出院,出了医院大门她直接打车来到前期组建的三滩网络技术公司,如预料的,武侠文学网站几位网编正在加班,忙着搜索免费阅读的武侠名着充实到网站里,这是开办网站的基础工作,单调而无聊,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却是必不可少的内容。 见老总回来,网编们连忙站起来问候,有的泡茶,有的拿椅子,有的微笑着询问她去哪儿,好像消瘦了等等。叶韵微笑看着他们,恍忽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泡面味道、熟悉的办公场景,这才象自己真正的归宿。几小时前冷汗和着恐惧,紧握匕首全身紧绷得如弓箭,中枪后杀手垂死挣扎的惨状,似乎发生在小说里,遥远而模糊。 “叶总,网站主体结构已大致完成,‘名家名着’版块内容也基本到位,目前大家讨论了两个方向,一招揽有实力的武侠文学写手;一是到各大论坛、网站打广告,吸引武侠文学爱好者前来,叶总觉得呢?”网编组长问。 叶韵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沉思会儿道:“网站的生存之本是流量,有人到咱们网站来不管干什么都行,从这个角度出发倒不用急于招揽写手,人家网络写手也看菜吃饭,你有足够人气才愿意来,否则花再多钱也不行……” “可是没有好的作品根本吸引不了读者,现在读者的胃口很刁,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东西。”网编组长插嘴道。 “开办论坛,设置各种议题供大家讨论,有些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永远吸引大家参与,”叶韵笑道,“比如郭靖和杨过哪个武功更高?小龙女有没有怀孕?张无忌最终是否收了周芷若等等,多吸引些大学文学社加入辩论,我相信不出几个月论坛就会火起来。” 网编组长等人立即兴奋起来,一会儿抛出个新奇的想法,一会儿冒出个机灵的点子,讨论到凌晨三点多钟才散会。 看着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嬉闹着关掉工作室的灯和电脑,打声招呼后陆续回家,叶韵轻轻叹了口气,反锁好公司大门,关掉所有灯,只留盏光线浅浅的台灯,独自坐在老板椅上。 一旦真正松懈下来,才觉得深深的、透入骨髓的疲倦,这是一种令人生无可恋的感觉,仿佛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静静地,不知坐了多久,她双眼似闭非闭,或许睡着了,或许没睡。 玻璃门悄无声息打开,一条黑影幽灵般钻进来,站到她对面。 叶韵眼皮都没动,轻声道:“7号?” “是。”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黑影冷冷道:“一切尽在掌握。” “那么也知道我今天差点没命?” “是。” “我不想做了,太累。” 黑影不说话,两眼直直看着她。 叶韵没好气瞅了他一眼,道:“今夜来想告诉我什么?” “4号说,任务继续。” “就这四个字?” “是。” 叶韵突然猛拍桌子,情绪失控道:“让4号见鬼去吧!你回去告诉他,我不干了!” “是。” “你就会说‘是’?” 黑影道:“我同意‘让4号见鬼去吧’,我也不想干了,这样凉爽的夜晚躺在床上睡觉多舒服。” 叶韵颓然坐下:“对不起,我忘了你也是被迫的……我不该发脾气的。” “是,”黑影停顿片刻道,“我走了,保重。” 叶韵没说话,看着他象来时那样鬼魅般消失,呆呆出了半天神,信手关掉台灯,从柜里拉了条毛毯盖在身上,很快进入梦乡。 三滩网络技术公司对面巷子里停着一辆车,一个便衣放下红外望远镜,道: “容上校,联系人离开了。” 容上校从后排直起腰杆,威严地说:“通知二组、三组做好沿途跟踪,千万不能跟丢了!” “是!” “我倒要看看这个迷人的小妖精到底是何方神圣。”容上校喃喃道。 第370章 佳人有约 第二天上午方晟看望了鱼小婷,医生说她得治疗三四天左右才能出院。苏兆荣说叶韵的公开身份是收购商,不便随时陪伴在他左右,仅凭特警显然不够,建议他在省城多耽搁几天,等鱼小婷出院一起回顺坝。 苏兆荣还说这件事闹得很大,惊动了省委相关领导,估计不长时间内即将出重拳严厉打击顺坝黑社会团伙,因此方晟此次回去的任务是进一步摸清陈家帮等脉络,调查相关县领导与恶势力存在哪些勾结,最好能掌握第一手资料,以便日后公开审理。 由于院方严密封锁消息,除了苏兆荣目前顺坝乃至清树无人知道方晟等人生死情况——从直升飞机空降的四名特种兵一直追到山崖出口,没发现络腮胡子踪迹,遂将尸体收集起来,搭乘返程的直升飞机回到军区。 厉剑锋代表顺坝县委县正府向清树作了回报,据称昨天下午他和正府班子留在雾都镇,准备参加第二天太谷村举行的现场会,方晟等一行三辆车先离开。车子行驶至离镇十多里时遭遇落石,包括方晟乘坐的车在内两辆被砸烂,一辆抛锚。天黑前有经过车辆发现山道被堵报警,镇派出所全体警员出动,初步确认两名特警当场身亡,方晟和白翎下落不明,雾都镇已经连夜组织人手在附近展开搜救工作…… 回报内容辗转到苏兆荣这边,他作出两点指示:一是瑶山各镇要配合雾都镇全力搜救;二是顺坝县委县正府要保持大局稳定,安心工作,等待搜救结果。 他知道厉剑锋听说直升飞机在雾都镇上空出没的消息,打电话就是投石问路,他偏偏不给确切答案,让厉剑锋忐忑不安去吧。 方晟还想去白翎病床,被两名便衣阻止,说根据容上校的命令除了医疗组专家任何人不得进入。正在走廊转悠,突然接到朱正阳的电话,劈头就问是不是在医院? 方晟奇道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朱正阳大笑道应该是军区总院吧,我现在过去接你,见面细谈! 二十多分钟后朱正阳将方晟接上车,江业一别不过两个多月却恍若隔世,方晟感慨万分。 朱正阳首先解释了缘由。这几天他正好在省发改委跑项目,原本昨晚约两位处长以及军区总院心脑血管科主任喝酒,不料傍晚六点钟接到主任电话,说有个突发情况他被抽到医疗小组,晚上就得动手术;过了会儿两位处长陆续来电话,表示本来会议快结束了,爱主任突然接到电话要去军区总院,然后说大家吃个工作餐,等我回来继续开会! 一顿酒宴告吹了。 朱正阳一想,能让爱妮娅中断会议到医院看望的,除了省领导大概只有方晟,而据他所知省领导都在省一院看病,再联想到医疗小组的事,不由担心了一整夜,今早赶紧联系那位主任,得知动手术的是个女人,才放下心来。 “顺坝的情况糟糕到这个程度,做个手术都得直升飞机送到军区总院?”朱正阳好奇地问。 “说来话长……” 方晟叹息着把去顺坝后遭遇说了一遍,朱正阳听得目瞪口呆,干脆将车停在路边,认真地说: “赶紧换个地方,太危险了,要不请容上校派两个团进驻顺坝!” “我何尝不知?”方晟难得说出心里话,“但我耽搁不起啊,县委书记履历是档案里最重要的,这段经历不完整,我算什么基层打拚上来的干部?在黄海、江业,我好歹为地方做了些实事,可顺坝呢?明知恶势力猖獗、县领导为虎作伥却坐视不管,那不是方晟的风格!所以就是每天穿防弹背心,缺胳臂断腿我也要在顺坝干到任期结束!” 朱正阳连连点头,道:“你志向和抱负非我等所能及,这也是我早在三滩镇就下决心追随你的原因,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份情谊和信心始终不变!” 当晚叫了牧雨秋等人一道喝酒,为方晟压惊,热热闹闹喝了三个多小时才尽兴而归。 原本朱正阳还准备和方晟到茶座多聊会儿,刚落座接到军区总院那位主任的电话,邀请过去吃宵夜,遂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去。 方晟也不介意,独自喝茶吃水果,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香风轻掠,一个俏丽的人影坐到对面,轻笑道:“不速之客,欢迎不?” 原来是叶韵。 方晟慢斯条理替她泡了杯茶,道:“不速之客,生死之交。” “如果我为你吃颗子弹什么的,你会更感激吧?” “或许我要以身相许。” 她歪着头甜甜一笑:“或许今晚是个机会……” 方晟的心卟嗵一跳。 今晚确实是难得的良机! 叶韵这颗果实早在黄海就成熟了,到江业却没捞着机会,顺坝更是步步杀机,如今…… 这会儿方晟早把于道明的告诫扔到脑后——如果说人总有弱点,那么方晟最大的软肋就是女人。 他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连喝两小盅茶才压住火气,道:“你可想好了,我是个只会给女孩子带来麻烦的人。” 她笑得更甜:“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麻烦。” 说着,纤细的手游鱼般滑入他的掌中,轻轻一握柔若无骨,再用力她蚊子般哼了声,白他一眼道: “轻点儿,人家很疼的……” 大凡男人大概都好这一口,当下方晟调笑道:“这点力气就疼,待会儿我要是使出全身力气……” “讨厌,不准欺负人家。” 叶韵撒娇道,朦胧灯光下眼波流动蕴含着无限情意,胸口急剧起伏宛若青春跳动的音符,耳边散落下来的长发恰到好处遮住三分之一脸庞,显得羞涩而神秘。 方晟正看得入神,却见她眼睑低垂,手指头却在他掌心轻轻一勾——差点勾掉他九成魂魄! “我们现在就去酒店吧!” 这句话刚到嘴边,陡地手机响了,方晟微微皱眉拿起来接通,刚听了一句话就收敛笑容…… 第371章 争夺项目 听完对方说话,方晟长长吁了口气,平静地说:“好,马上到。” 看着他接电话、挂电话,叶韵脸上始终保持笑意,还贴着他另一只手。方晟略一迟疑,歉意道: “不好意思,省领导紧急召见,我得立即过去。” “又是一场水中月镜中花,始终有缘无分啰。”她幽幽说。 方晟摇摇头,隔了会儿道:“机会永远留给有心人……先走一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叶韵微微叹了口气,慢慢啜饮杯中茶,此时的茶显得苦涩难以下咽。 出了茶座来到路边招了辆出租,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方晟往前一指说开到尽头右拐。 拐过街角方晟下车,信步走了两三百米,看到家连锁快捷酒店便进去,开好房间后发了条短信,然后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 大概等了四十多分钟,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是数月不见的樊红雨! 刚才那个电话就是樊红雨打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方晟,我有事要见你,地点随你定,”然后接着说,“我知道你在省城,这会儿不是喝酒就是喝茶,那件事对我很重要,需要你帮助,如果你愿意就立即出来!” 方晟喜欢与女孩子纠缠不休,但更重情义,在他看来帮助樊红雨远比和叶韵上床更重要,所以毅然离开茶座。 关上门并反锁好,方晟问:“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在省城,你通过哪个渠道?” “朱正阳。” 方晟一愣,在他印象中两人似乎从无交际,怎会走到一块儿? 快捷酒店房间陈列简单,樊红雨见只有一张椅子,随意地坐到床边,轻掠碎发解释道:“他是我的对手,自然要关注他一举一动,所以发现你俩到酒店吃饭。” 他越听越糊涂:“什么对手?” “一个省级示范项目,每个市只能确定一个县参与,万水和江业都在全力争夺,这也是我和他都呆在省城的原因。” “噢——” 樊红雨补充道:“爱妮娅有最终决定权。” 瞬间明白她急着找到自己的原因。 爱妮娅与方晟是否有暧昧,谁也说不清,但爱妮娅对他的欣赏和支持众知周知,当初因为童彪拿掉方晟在领导小组的职务,爱妮娅不惜以全面撤出工作组相威胁,迫使童彪乖乖就范;提诺纳超市原本设在梧湘,也是她施加影响使得梵尚临时改变主意落户江业。 而朱正阳与方晟的关系更不是一般的铁,可以说没有方晟就没有朱正阳。倘若这件事朱正阳开了口,方晟想必全力支持,因此樊红雨必须抢在明早上班前说服方晟。 想到这里方晟有些奇怪:今天他和朱正阳呆了一整天,到处逛房产市场、看楼盘,和牧雨秋等人海聊,关于项目的事朱正阳只刚见面时淡淡提了一句跑发改委,根本没流露请他帮忙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 仿佛看穿方晟的心思,樊红雨补充道:“我知道你和朱正阳亲如兄弟,这件事也不想让你为难,我是希望……至少你能做到不偏不倚,保持中立,万水和江业各凭本事跑发改委,怎么样?” “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 “投资九千万,可解决四百多个就业岗位,是我担任县长后跑的第一个项目,你说我能不在意吗?朱正阳不同,有你打下的坚实基础,不折不扣执行就好,何况他是县委书记,面临的压力跟我不一样。” 方晟叹道:“不折不扣执行我的规划,大家都这样想,你说朱正阳的压力有多大?看来他也是势在必得啊。” “啊,你……你准备帮他?”樊红雨紧张地说。 “可他根本没在我面前提过,你说奇不奇怪,”方晟沉吟道,“我觉得无非两个可能,一是他认为爱妮娅公私分明,尽管与我交情不错,谈及工作绝对就事论事,不可能因为私交影响她的判断……” 她点点头:“有道理,当初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没打电话找你。” “第二个可能就有点可怕了,那就是朱正阳或许猜到我俩有一腿……” 樊红雨呼地站起身,紧张万分:“你说真的?” “纯属猜测,瞧你吓得……” “我怎么感觉第二个可能性更大呢?” 方晟摆摆手:“做贼心虚而已,我俩从没在黄海那个……反而离开黄海后次数更多吧。” “但是他……”樊红雨心烦意乱,项目的事早抛到脑后,“这桩秘密只能限于我俩,多一个都不行!” “别担心,明天我试探一下。这小子也太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至少应该提几句,他真够深沉的,偏捂在心里不说。” “好,打探到消息立即告诉我。”樊红雨说着拎起包就要走。 方晟拦在她身前,似笑非笑:“既来之则安之,还走干嘛?” 她又气又恼:“都快被人发现了,你还有心思那个,让开!” “因为我们已经那个了,也不在乎多一次少一次,对吧?” 他上前搂住她就亲,她在怀里激烈反抗,扭打中两人靠近床边,方晟顺势将她推倒到床上,她还是不从,但力道越来越弱,等他的手伸到衣服里,终于无力地叹了一声。 “我会被你害死。”她喃喃道。 他从上摸到下,水淋淋一片湿得不成样子,知道她久旷人事实质饥渴之至,当下也不说话直接提枪上阵,屋里顿时春意无限…… 喘息声渐渐平息,两人安静地躺在被窝里。 方晟伸手到她胸口把玩,被她推开;再伸到下面,她索性转过身不理他。方晟暗自轻叹,樊红雨和鱼小婷是他最难掌控的两个女孩,她俩欢爱时可以放得很开,令他酣畅淋漓,但欢爱后就象换了个人,没有通常情爱男女间的柔情蜜意和调笑戏谑,好像他只是她们的工具,用过就扔,没什么好牵挂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郁闷。 他轻轻揽过她细腻光滑的腰际,道:“你应该找个能经常陪伴左右的男人,这种日子真是苦了你,我觉得非常抱歉。” 樊红雨突然卟哧一笑。 第372章 杠杆运作 樊红雨卟哧一笑,调转身子对着他,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三十岁才把处女之身给你,性爱方面看得很淡,不错我这样的年龄是有需要,但没有也照常工作、生活,偶尔有你解解闷,我已经很知足。我们这样的出身注定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要不断发展、进步,在残酷的官场逆流而上,如果沉溺于男女之情,我俩会害了彼此。” “你很理性嗬……”方晟不知是失落还是惆怅。 “都象白翎那样不计较名分,不计较前途,忠心耿耿陪在你身边出生入死,你就开心了?” “唉……这会儿提到她,你让我情何以堪?” “因为,”她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暂时没人检查你的作业了,再来一次?” “好!”方晟一跃而起…… 第二天早上在她的挑逗下两人又战了一个回合,方晟精疲力竭索性赖在床上继续睡觉,樊红雨反而劲头十足穿好衣服、梳妆打扮一番,临出门时居然笑语盈盈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容光焕发的样子,仿佛刚被浇灌的鲜花。 迷迷糊糊睡到上午十点多钟,朱正阳打电话请他中午一起吃饭。 方晟趁机说:“早上接到樊红雨的电话,说万水和江业正在争夺一个推广项目,请我保持中立。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昨天为何不透个底,叫我没办法回答她——你知道我跟她在黄海期间不对付,到江业后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打交道,勉强算朋友吧。” 朱正阳干笑:“嘿嘿,这事儿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前几天到发改委,我就瞅个机会找到爱妮娅当面请求帮助,顺便提了下你的名字,不料她板着脸说她跟方晟确实私交很好,在黄海因为景区建设对我也很熟悉,但这些并不是决定推广项目归属的因素,她只会根据相关部门提交的调研报告,以推广效果最大化来作出判断。嘿嘿,这事儿吧我已吃了闭门羹,不能再让你为难是不是?” 果然是第一种可能! 方晟彻底放下心来,笑道:“爱妮娅公私分明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吃闭门羹活该!这样一来倒也好,我可以名正言顺保持中立。” “那个娘儿们活动得很厉害,不过江业也有自己的优势,最终……我约莫在条件相当的情况下,爱妮娅还会照顾你的面子,嘿嘿嘿……” “真无耻!”方晟笑骂道。 下午朱正阳又去四下活动,方晟在牧雨秋的陪同下参观了新拍的几块地皮,围墙、活动板房已经修好,挖掘机、打桩机等大型机械正陆续开进工地,工程开工在即。 “资金到位了吗?”方晟问。 “拿那边小区做的抵押,”牧雨秋压低声音说,“大伙儿都有点不定当啊方书记,从晋西做煤矿起我们就习惯只用本金,实在周转不过来顶多借三分之一,这回可是加的杠杆,愁得我们睡不好觉呢。” 方晟笑道:“杠杆资金来源于银行贷款,应该那些行长们睡不好觉才对。雨管,现在是资本时代,要善于利用杠杆、资本运作赚钱,原来靠本钱逐步完成原始积累的模式已经落后,跟不上这个时代了。有机会你们几个到深圳、珠海那边瞧瞧,一大片几百幢高层建筑全是高档写字楼,每层少的四五家多的十几家公司,你想想这么多公司开在那儿干什么?玩的都是资本!上市公司几十个亿、上百个亿,能被这些公司两三个月时间兵不血刃给吞下,然后资产运作、重组、包装再卖出去,一进一出赚几十亿都是小菜一碟。” 牧雨秋听得两眼发直,迟疑道:“那么……赵小姐会不会玩这个?” 他指的是赵尧尧。 方晟又笑:“别指望她,她只擅长证券业务,资本运作虽然更深的道行,目前我正在物色这方面人材,做完这波房地产,以后就要转战资本市场,原则上不再涉足实业。” 牧雨秋陪他穿过工地,陪笑道:“方书记,我有个疑问。你为啥事事总能想到前面,而且总能赚到大钱呢?” “首先我并非所有事都能想到前面,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世上没有能掐会算的神仙;其次赚大钱的前提是有足够的运作资金,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合作者;”方晟抬眼看着碧蓝的天空,“全球经济一体化,这个名词很多人以为是句空话,但确确实实在我们身边发生。一部手机,设计者在硅谷,专利权在纽约,零部件则来自欧洲、韩国、日本,最终负责组装的工厂在中国、东南亚,可见全球经济已经到了相互渗透密不可分的程度,同样经济发展阶段也是如此,欧美发展经历的市场混乱、改革阵痛我们也要遇到,这是客观必须无法避免。具体到房地产项目,当前国内一线城市确实面临价格高企、人为炒作因素,但潇南与它们的情况不同,目前来说主要还是刚需推动,这是本质性的区别,也是我敢于加杠杆的原因,等到这一轮价格上扬,附近省市炒房团纷纷介入,把价格推得更高完全失去理性,就是我们撤退的时候。” “要把握这个火候很难。” “如同做股票,你永远不可能买在最低点,卖在最高点,只要把握大致方向,赚应该赚的钱就行了。” 牧雨秋笑道:“最近我出资搞了几家房产中介,然后加入省城中介联盟,这样能第一时间掌握价格波动,同时也能发挥引导、宣传的作用,比如只要有购房意向的买家上门,第一时间先领到咱们的楼盘。” 方晟大笑:“这方面你是行家,我可一点都不懂。” 朱正阳所说的信息,方晟故意拖到晚上才打电话告诉樊红雨,她听了顿时松了口气,连说“那就好那就好”。方晟趁机邀请她晚上过来,樊红雨态度坚决地说“不去”,然后果断挂掉电话。 真是理性而克制的女人!方晟悻悻想。 第373章 左搂右抱 其实樊红雨的身体一直处于饥渴状态,每次表面上不得不屈从于他的强迫事后却一再索取,但她却能——或许婚后早已养成的习惯,较好地掩饰和压抑自己的欲望,宁可一次吃饱喝足,尽量避免过多与他缠绵。男女之间的情意往往随着密切交往日益深厚,然后达到如胶似漆的程度。 樊红雨就是防止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女人的爱情总是飞蛾扑火,用身体、用整个心灵去爱,而她与方晟之间却是永远见不得光的。 凭心而论她的做法是对的,然而方晟总觉得非常失落。 第三天上午方晟早早来到医院,正好容上校在住院部门口下车,遂一起来到白翎病房。术后的白翎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很好,津津有味回顾山洞里的战术部署、防线安排以及火力设置,觉得这样惊心动魄的战斗才有意思。 方晟本以为容上校会把白翎训斥一通,警告下次不准乱来。谁知容上校很认真地听完,随即对火力设置位置提出质疑,认为鱼小婷负责正面防守没问题,但叶韵从背后偷袭应该配枪,黑暗中交手飞刀的杀伤力太弱,根本发挥不了作用。白翎辩解说叶韵来历可疑,她俩不放心把枪给她。容上校摇摇头说这个想法有问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生死关头你俩还耍这种小心眼就违背战术布置原则。 接着母女俩又争论鱼小婷把防线推到前面时是否应该设二道防线,你一言我一语毫不相让,方晟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 半小时后容上校似乎意识到什么,说要找主治医生聊聊主动离开病房。方晟上前深深吻了她一下,道: “我已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救我的命。” 白翎微微一笑:“以前我单枪匹马,这回还有鱼小婷和叶韵。” 又来了。 方晟无奈道:“今天鱼小婷出院,下午再叫上叶韵我们先回清树,你在这儿安心养伤,不用着急过去。经过此役那帮人想必知道我们的厉害,以后不太可能发生这种枪战的场面。” “我能放心吗?”白翎幽幽道,“鱼小婷……叶韵……正好左搂右抱啊,对不对?”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质疑他与鱼小婷有私情,方晟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样远比藏着掖着、旁敲侧击来得痛快。 “你怀疑我倒也罢了,反正你的黑名单上有长长一串名字,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不过怀疑鱼小婷,你的表嫂未免太不地道,”方晟义正辞严道,“她确实长得不错,这次也舍身帮我,但你要注意前提——她是苏兆荣的女儿,她所做的一切归根究底为了父亲,再说之前她参与基地建设遇到麻烦时我也出面协调过,怎会扯到左搂右抱了?” “那么叶韵……” “哼,也是你黑名单上的姓名,而且名次靠前,你想想可能吗?她来历可疑,背景模糊不清,不过是商业的伙伴而已,对她我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良想法!”说到这里他未免有些心虚,就在前晚还打算拉着她共度良宵。 不过说谎是官场必备武器,说谎脸红的人索性别对仕途有想法。 听到这里白翎脸色有所缓和,轻声道:“其实住院那天晚上我妈亲自跟踪并监视了叶韵……” “啊!”方晟大惊失色,暗想倘若前晚继续监视,又没有樊红雨那个电话,岂非被容上校当场捉奸?那可丢人丢到家了! 白翎哪想到他的心思,续道:“盯了几个小时,果然有人悄悄潜入她的公司,交谈了大概四分钟,内容不详,总之足以证明她一直跟着你动机不纯。” “那个人什么身份?” “大学讲师,三十多岁,曾在英国读过研,回国后考入潇南财经大学,目前正在密切监视中。” 方晟皱眉道:“她跟着我到底图什么?当初在黄海我只是小小的常委,即使现在任县委书记也是一抓一大把,一不接触国家机密,二不参与绝密工程和项目,三接触不到京都领导人……” “也许想通过你跟于家还有我们白家搭上关系?” “那些老爷子城府多深啊,跟我谈话通常就事论事,根本涉及不到核心机密或内幕什么的,你说说看,对叶韵而言值得以生命的代价来换?” 白翎苦恼地说:“昨天我和我妈也分析了很长时间,都想不通。从黄海到江业以及顺坝,她始终在付出,在真心帮你,却从来没有索取什么,是很怪异耶……” “那个大学讲师务必要盯紧,他应该是联络员,负责情报的上传下达。” “还用你吩咐?”白翎白了他一眼,“这事儿轮不到我妈管,已有相关部门跟进了。” 方晟心头一凛。 “相关部门”实在是国内最厉害的部门,它无所不在,看不见摸不着,可以管任何事却不用负任何责任,而且总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 两人又讨论她术后如何恢复训练、一起回京都看望小宝等,过了会儿护士敲门提醒医疗组要过来查房,方晟知趣地离开。 来到鱼小婷病房,她照例伏在病床上接受针灸治疗,苏兆荣陪在旁边——方晟觉得他是所见过的最有趣的市委书记,在他眼里女儿就是天大的事,工作什么的尽可以放在一边。苏兆荣见了方晟也不摆领导架子,微笑着问白翎术后恢复如何,有没有联系叶韵,回清树的车辆安排好没有等等,然后找个借口出去。 其实苏兆荣想多了。即使方晟与鱼小婷私下相处,也从未有过甜言蜜语或是私房话,要么谈事情,要么上床。 “感觉怎样?要不要在医院呆几天,彻底把身体养好再回去?”方晟关切地问。 鱼小婷摇头:“我不喜欢医院,没病也能呆出病来,待会儿收完针就办手续,越快越好。” “针灸结束要静养半小时以上,”方晟对中医多少了解些,“不着急,叶韵那边约定中午两点动身。” 鱼小婷看着他,突然问:“我和叶韵陪你回去,白翎会不会怀疑左搂右抱?” 第374章 蛛丝破绽 到底是一家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方晟叹了口气,低声道:“别看她性格大大咧咧,有时挺敏感……这方面事儿你多抱涵点。” 鱼小婷淡淡一笑:“抱涵什么?我应该感到内疚才对。白家亏欠我很多,但她平时待我不错,按说不该报复到她头上……” 方晟气结:“怎么能叫报复?难道你一直带着复仇的心理跟我……” “不是,我表述得有问题,”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说,“你是我接触范围内最安全最合适的猎物,所以……” “猎物?”方晟惊叫道。 “嘘!当心我爸在外面,”她轻声道,“我必须要有一场外遇,也必须要体验做女人的滋味,所以选择了你。准确地说这件事是我主动找上门的,跟你的花心无关……如果我根本不喜欢你,再怎么诱惑都没用,对吧?” 方晟深深叹息:“这句话真说到我心坎上了,如果于家老爷子听你这样说,对我的印象肯定大有改观。” 鱼小婷笑了笑,又道:“因此我俩之间应该保持特殊的、一定距离的关系,而非白翎、容上校以及我爸所想象的情人关系……” “什么意思?”方晟发现自己总是跟不上身边这些女孩子的思维,从赵尧尧到白翎,从鱼小婷到樊红雨。 她悠悠道:“京都圈子对这种关系有个准确定义,叫炮友。” “啊!”方晟惊得站起来,“荒唐,荒谬,我简直……” “嘘——”她再次警告,“也许你不喜欢这样赤裸裸的描述,那就换个说法,叫一般性朋友,行不?总之我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随便你找多少个女朋友都不会吃醋甚至干涉;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许——顺坝的事了结后我会设法调出研究所,那时也许一切重新开始,找个更顺眼的男人秘密同居,也许还会生个孩子,到时你也不准不高兴,明白吗?” 方晟呆头呆脑看着她,半晌没反应过来。 鱼小婷遂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隔了四五分钟,方晟终于理清思绪,感慨道:“听到后半段,其实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白家这段婚姻对你来说是个梦魇,最好彻底摆脱才是上策。比我优秀、顺眼,以及你所说的符合你喜欢的味道,那样的男人很多很多,只要用心寻找就能发现,我也真心祝愿你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不过提到女朋友,你实在冤枉我了,天地良心——我曾说过为何和白翎在一起,我根本没有所谓女朋友……” “真的?”鱼小婷笑得很古怪。 方晟赶紧回忆身边的女孩子们:自己与叶韵、范晓灵都是清白的,险些发生却终究没有发生,属于未遂;与樊红雨的关系绝对隐密,至今无人知晓;与爱妮娅只有过一次,那是在黑潭山的新婚之夜,特殊氛围下的特殊事件,纯属个案,而且以爱妮娅如今的态度看,几乎成为绝响,再也不可能重演;与周小容也是堂堂正正,从未想过破镜重圆,那样对两个人都是伤害。 “没有,”他坚定地说,“如果非说有就是你,你只肯承认是一般性朋友。” “好吧,我会拿出证据让你承认撒谎。” 鱼小婷满有把握地说,方晟正想问个究竟,医生和护士进来取针,他赶紧退出病房。 中午苏兆荣、方晟和鱼小婷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幽静舒适的酒店一起吃饭,苏兆荣象唠叨的老头,反复关照方晟不要过于冒进,不要激化矛盾,能忍则忍,省里不久会有大动作,在此之前要把安全放到首位。又关照鱼小婷不要个人英雄主义,有事多跟特警联系,避免与对方直接对抗等等。两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埋头吃菜,不敢出言反驳。 苏兆荣仍留在省城有事,去清树的车是牧雨秋安排的,途经三滩网络技术公司带上叶韵后直奔清树。 抵达市区,按车上商量好的计划,叶韵找了个出租车先去顺坝,一来还得掩饰与方晟的关系,尽管对方早有怀疑;二来侦听这两天对方的动静,有无针对方晟的安排。 不用多说,方晟跟着鱼小婷来到市委宿舍楼。 当晚两人痛痛快快欢好了一场,大概因为在自己家自己床上,鱼小婷格外放松,也格外兴奋,难得很配合地做了些动作,还发出低低性感的呻吟声,弄得方晟险些把持不住。 在她最迷醉最忘情的时候,方晟趁机命令道:“叫我老公!” “老……公……”她喘息道,指甲深深扎进他后背。 方晟这才满意地继续加大力度…… 事毕,方晟突然想起件事:“对了,这回到顺坝后你就住我家吧,彼此能照应,也免得晚上跑来跑去,相反容易让人生疑。” 她笑笑没吱声,径直将冰凉丝滑的**紧紧贴在他身上。 “刚才你叫我老公了。”他提醒道。 她一愣:“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千真万确叫了。” “我……不信……” “下次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 “千万别,”她赶紧道,“绝对不能有图像或音频文件,流传出去要出大事的。” “那你承认就行。” “不……” 她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索性把头埋在他怀里不久便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按方晟以前的习惯要有一次晨练,但两天前与樊红雨连战三场元气折损太大,似乎有后劲不足之感,遂借口要保持旺盛斗志对付厉剑锋,晚上再战。鱼小婷不象樊红雨那样一旦开了头便主动撩逗,俏丽的脸庞隐在散乱的长发里,似乎还想睡会儿。 方晟便取了衣服准备穿,陡地鱼小婷目光一闪,劈手夺过毛衣! “怎么了?”方晟奇怪地问。 只见鱼小婷纤长的手指从毛衣上轻轻拈起一根头发,在方晟眼前晃了晃,含笑不语。 方晟莫名其妙:“这……这很正常啊,你、白翎都留的长发……” “我们都没染,可这根,”她又晃了两下,“略带淡栗色,请解释一下它的主人是谁?” 第375章 安然而归 方晟瞠目结舌,良久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前天和朱正阳一起到省发改委办事,乘电梯时碰到位熟悉的县领导,女的,可能人多挨得比较近吧,就,就沾了根头发……” “这位熟悉的女县领导是谁?跟我熟不熟悉?”鱼小婷笑意更浓。 “有……有一点熟,她是樊红雨,万水县县长……” 鱼小婷忍不住卟哧一笑:“岂只一点熟,简直熟透了!” 方晟尴尬地说:“我知道白樊两家不对付,所以不想提她的名字……” 她又从毛衣上拈起一根,然后用指头将两根长发揉碎扔掉,躺回被窝,悠悠道:“你该记得我昨天在医院说过会拿出证据证明你撒谎?” 方晟也觉得奇怪,当时还没发现樊红雨的头发呢,鱼小婷何以如此确定? “破绽就是气味,”鱼小婷道,“我说过我的嗅觉特别灵敏,很远就能分辩出每个人身上的体味;我还说过你的体味很特殊,跟我初恋男友那样近似晨曦露水打过的青草的味道,是吧?” 方晟点点头。 “但人体欢爱之后一两天里体味便会夹掺女人的体味,所以我单凭鼻子就知道你最近跟哪个女人好过,厉害吧?” 简直厉害得变态!方晟强笑道:“太厉害了,不过……” “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俩关系不正常,那次站在路边说话挨那么近,根本超出普通男女关系的距离;还有众所周知宋仁槿好男色,樊红雨调到黄海后居然生了个儿子,”鱼小婷娓娓道,“关于宋仁槿那张恶心的光碟,当初我就说过一旦露馅她固然身败名裂,你也要下油锅,因为明摆着儿子不可能是宋仁槿亲生!你可真厉害呀,方晟,京都呼风唤雨的几大家族,倒有三个家族是你下的种……” 方晟听得毛骨悚然,连忙捂住她的嘴道:“你想谋杀亲夫不成?这种话传出去一百条命都难保。” “做都做了却不肯我说?”她笑道,“放心,我俩的事传出去也是天大的丑闻,所以……” “喂,我可没承认啊,一切都是你的推测。” “偷情这种事根本没法隐藏,你暴露的蛛丝马迹太多,比如说昨晚你的战斗力明显降低一个等级,今早又一反常态约到晚上,至少能得出两点结论。” “哪两点?”方晟觉得身边的女孩个个都是定时炸弹。 “第一,你在省城不仅偷吃了,而且贪吃,不止一次对吧?” 方晟脸一红没吱声。 “第二,白翎的体质明显下降,恐怕不能满足你了……” “别乱说!”方晟霍然道,心里直打鼓。 “上次你到清树,身上有白翎的体味,说明之前两人欢爱过,这很正常;那天傍晚你连续两个回合毫无疲态,战斗力与在江业期间基本持平,由此证明尽管白翎陪在身边,你体内能量并没有得到充分释放,对不对?” 原以为爱妮娅是聪明绝顶的情报员,如今看来,她得乖乖排到鱼小婷之后。 “昨天我还说过我们是炮友,我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随便你找多少个女朋友都不会吃醋甚至干涉,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吧?” 鱼小婷钻进被窝继续睡觉,留下方晟坐在床上发呆。 驱车去顺坝的路上,方晟再三斟酌,慎重而严肃地说:“不管樊红雨的儿子什么来历,以后不准再提,行不行?” 鱼小婷抿抿嘴,笑道:“你知道我肚里藏了多少秘密?说出来吓死你,不过你绝对没有受惊吓的机会,保守秘密是干我这一行最基本的素质。” “还有你……”方晟停顿一下,突然觉得难以启齿。 她却立即悟了出来,道:“每次事后我都有吃药,尽管放心……白家有你一个种足够,两个嫌多,何况我并不太喜欢孩子,也懒得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更主要问题是跟宋仁槿不同,白昇独身主义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生下孩子算谁的?你敢认账?你的女人当中,大概只有赵尧尧敢理直气壮跑到香港生孩子。” 说到这里她似乎无限感慨。 提起这件事方晟也异常苦闷。他明白生性淡泊的赵尧尧也不太喜欢孩子,之所以鼓起勇气生二胎纯粹是给方家一个交待,然后基本脱离方晟的圈子,独自在香港过她所追求的宁静而孤独的生活。 回到顺坝县城,方晟特意先到正府楼转了一圈。听说下落不明的方书记安然无恙且神采弈弈的样子,大家不顾矜持,纷纷扔下手里的事跑出来看个究竟。方晟一路微笑致意,径直来到厉剑锋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了一大圈人,都是各部门头头、乡镇一二把手,误以为方晟即便侥幸逃生也要折掉大半条命,忙不迭地向厉剑锋回报工作以示效忠。厉剑锋想法跟大家差不多,更是拿捏着态度接受众人奉承。 乍见到方晟出现,包括厉剑锋在内好像见了鬼,个个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这时吴大兵从另一侧过来,大声道: “我们为方书记安然归来鼓掌!” 整幢办公楼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厉剑锋也下意识鼓掌,随即懊恼地发现以自己的身份压根不必凑热闹。 再来到县委楼,同样好奇而震惊的目光以及掌声、欢呼声,方晟一一应付后走进办公室,祁主任和肖冬赶紧跟进去,询问要不要召开常委会。方晟惊讶地反问为什么开会,有急事需要讨论?祁主任支吾道让常委们都知道方书记没事…… 方晟笑道你放心,保管不出十分钟整个顺坝都会知道我没事。 至于那天从雾都镇回程途中遭遇了什么,激烈的枪战,凌空而降的直升飞机,特种队员等等,方晟只字不提,仅含糊说侥幸逃生。 军区那边不可能公布报道,苏兆荣自然守口如瓶,络腮胡子的亡命之旅不知何时结束。因此那帮人根本不清楚那天傍晚遭遇战的细节,也不知高价雇佣的杀手组织几乎全军覆没。 他就要制造神秘,让那帮人如猫爪挠心,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第376章 二次审计 一连几天方晟反常地安静,没有召开常委会,没有出席各种会议和庆典,连一年一度的县委党校培训班开学典礼都没参加。令厉剑锋等人又诧异又不安,不知这位大难不死的年轻书记又琢磨什么花样。 其实方晟只做了一件事。 回来当天下午,张真独自向他回报纪委检查组进驻审计局的情况,事实上检查人员还没正式工作,刚进行检查前的常规民主测评和个别约谈等工作,就接到一大堆群众举报,梳理下来主要有三点: 一是傅局长动用审计经费大肆购买高档烟酒、冬虫夏草、名贵人参等奢侈品,主要用于个人以及领导班子享受,逢年过节更是巧立名目购买各种礼品,一车一车地往家里运,估计每年多花费三四百万; 二是朱冬生勾结工程商以次充好、偷工减料,部分工程甚至有朱冬生及其亲属入股,参与分红并牟取暴利,工程结束后朱冬生再指使审计人员出具虚假审计报告以蒙混过关; 三是傅局长与朱冬生虽然不和,但两人在内部经费使用方面却狼狈为奸,伙同办公室私分小金库资金作为局领导班子福利,并多次虚开发票实质给县领导送礼等等。 “检查组约谈了三名中层干部、五名办事员,所谈问题大抵相同,我已要求封存审计局办公室经费账簿,组织相关人员到银行核对发生明细,”张真道,“这两天傅朱两人很不安分,频频打电话给局领导班子和部分工作人员,试图打听检查情况,串供一些正在核查的问题。” 方晟沉吟良久,问:“如果仅仅这些群众反映的问题,对于审计系统领导干部来说倒很常见,我奇怪的是,上次常委会我提出撤职查办竟遭到强烈反对,不惜通过投票表决来对抗,你觉得是有意让我这个书记难堪,还是真心实意保他俩?” 张真略一迟疑,道:“我也是去年刚调过来,有些事了解得不太具体……” “张书记,作为省委组织部下派干部,你要明白一点,那就是组织部对你的考核是动态的,很多情况他们不说不代表不知道,”方晟开诚布公道,“上面为什么把你放到纪委书记的位置?就是希望牢牢掌控监督党员干部的利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可惜从去年到现在,你并没有——或者说尚未达到上面预期的那样,敢于旗帜鲜明跟恶势力作斗争,这是很遗憾的……” “我有过,刚来的时候年轻气盛,逢会必吵,还成立了几个专案组,”张真激动地说,“但是……那帮人太卑劣了,居然威胁我远在省城上幼儿园的儿子!那天我爱人接他回家,发现小书包里居然有把血迹斑斑的菜刀,两人都吓懵了,儿子稀里糊涂说不清楚是否有人碰过小书包,报案也没用,谁知道那帮人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这件事成为我们三口之家的噩梦,之后我再也不敢……但我敢以党性发誓,我绝对没收过一分钱好处!” “收买,威胁,再不行就暗杀,他们的手段如此简单却如此有效,把好端端的顺坝搞得乌烟瘴气!”方晟感慨道,“可是你怕,我怕,大家都怕,那帮人就愈发嚣张,愈发横行霸道,于是一条本可以为民造福的进山公路成了小商品市场,本可以解决山区老百姓生活问题的农副产品成为极少数人牟利的工具,灰色利益链,看不见的黑手,肆无忌惮笼罩着顺坝县,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头?” “只要能解决我儿子的安全问题,我保证一查到底!” “你没申请警方保护?” 张真苦笑:“象我这样的副处级到省城算什么?便衣警察守了两天就因为参与其它大案撤回了。” 方晟沉思了几分钟,道:“我可以保证!从今天起你着手调查,省城那边我有办法!” “真的?”张真惊喜地问。 方晟笑了笑:“连续两次躲过暗杀,杀手们全军覆没,你以为是侥幸?” “我这就回去部署!” 纪委下决心调查,手段其实很简单。当天下午张真从清树请来审计事务所人马,在大队警察的保护下分成三组对今年以来审计局的工程审计项目进行再审计。为防止潜逃,方晟拍板同意对傅朱两人监视居住,软禁在家中不得擅自外出。 这时芮芸将经过大数据系统分析的结果发过来,百密一疏,金红公司到底有两笔账出了差错,仅通过简单的付现金然后存入关系人银行卡里,两笔分别是: 存入旧城改造办公室雷主任的爱人银行卡一笔,40万元; 存入交通局毛局长女儿银行卡一笔,50万元。 时间大抵是城北中心村拆迁前后,比贾局长收取银行卡稍早些,可见所谓进山公路从立项就是谎言,拆迁目的就为了建成小商品市场! 方晟没有通过常委会,而是把这些证据直接移交给清树纪委。隔了两天清树纪委在两辆警车的保护下直接从办公室带走了贾局长、雷主任和毛局长! 顺坝大哗。 厉剑锋专门到方晟抱怨,说市里到底讲不讲沟通协调,三位正科级领导干部说拿就拿,事先都不打下招呼,哪里把基层组织放在眼里?这样下去会严重挫伤基层同志的积极性! 方晟微笑道厉县长的心情可以理解,我刚刚打电话了解过,清树方面回答是这三位同志不止收了点贿金那么简单,而是关系到市管干部的调查,为防止走漏风声,市纪委才采取突然袭击方式。 市管干部?厉剑锋愣了一下,试探道哪位市管干部,方书记能不能透露一下? 方晟爽快地说换别人我肯定不说,厉县长的组织观念和原则强,肯定会保守秘密——告诉你吧,市里下一步准备调查前县委书记居德平! 啊,人家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厉剑锋震惊道。 方晟摇摇头说你的观念不对,现在实现的是领导干部重大责任终身制,退休照样跑不了。 奇怪的是厉剑锋丝毫不见紧张,反而郑重点点头说必须这样,才能对领导干部形成有效约束,我双手赞成! 第377章 仓惶外逃 看着厉剑锋离开的背影,方晟陷入沉思:莫非他提前知道居德平外逃的消息? 贾局长等三人被分别关到市纪委的“点”后,稍微用了点手段便精神崩溃,将进山公路变成小商品市场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他们把责任推给居德平,说整件事就是他一手策划,指使吴新东编造省市两级高额配套资金的谎言;立项期间下令城管局强拆,造成项目必须要上马的假象;然后吴新东又称配套资金不足,县财政无力承担,居德平随即要求改变土地用途,尽量弥补前期因拆迁补偿造成的财政窟窿。 市纪委立即作出双规居德平的决定,请示苏兆荣同意后找到他位于清树市郊的私家别墅,然而家里只剩下保姆。保姆说三天前居德平夫妇带着孙子去澳洲旅游,大概半个月后才回来。 市纪委情知不妙,紧急联系旅行团导游,导游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说昨晚居德平等三人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很明显,这是蓄谋已久的潜逃,出逃线路、护照、手续以及落脚点都已提前安排妥当,居德平是利用旅游团的壳来达到潜逃目的。 通过进一步查证,发现居德平一个月前就着手准备相关手续,但迟迟没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上周,也就是方晟参加雾都镇前两天居德平报名参加澳洲旅游团,然后方晟出事那天居德平突然取消,为此还损失了一大笔定金。方晟安然回到顺坝那天,居德平又跑到旅行社要求报团,正好之前他退的三个名额还空着,方才成行。 居德平出逃,贾局长等人把责任全都推给他,案子又陷入僵局。 半个月期限转眼即至,公安局毛局长满头大汗坐到厉剑锋对面,失魂落魄道:“我完蛋了,没在方书记规定期限内破案,这个位置保不住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厉剑锋问。 毛局长哭丧着脸道:“两个退役特警身手本来就高,能逼迫他俩自杀,对方武功高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到哪儿查找线索啊?” “有没有嫌疑对象?” 毛局长悄悄朝背后张望一番,轻声道:“我一直怀疑玥陵收购站叶韵,论武功放倒那俩退役特警也没问题,不过偷偷采集她的指纹脚印后跟现场遗留痕迹对不上号,显然另有其人……” “那位白警官呢?” “也查过了,不对,”毛局长声音更轻,“我甚至对比了方书记的……也不对……” 厉剑锋想了想:“他身边还有个女人,那天从雾都镇出发时坐在副驾驶位置,凭感觉挺厉害的。” 毛局长显然也做过调查——多年刑警生涯不是白干的。 “之前她一直住吉祥快捷酒店,名叫王晓菊,使用的临时身份证,清树市公安局签发,明显是化名,”毛局长道,“刑警队仔细搜过她住的房间,酒店提供的毛巾、香皂、牙膏等等一样未动,生活用品全是自带,痕迹清理得那叫彻底,指纹、脚印、毛发什么都没有,一看便知是行家里手。” “这回来了没有?” “不太清楚,即使住酒店她的行踪也蛮诡秘的,经常悄无声息地出现,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弄不清她的规律。” “没有规律的人最可怕,”厉剑锋有节奏地轻敲钢笔,“你说没有线索,王晓菊就是线索!” “这个……方书记发火怎么办?” “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厉剑锋怒道,“你这个局长的位置快没了,还担心他发不发火?你就说经过调查,原先住在吉祥酒店的王晓菊有涉案嫌疑,警方正在进一步追查之中!至于他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或者叫那个女人连夜离开,或者想出别的托辞。” 毛局长苦着脸说:“即使有线索,案子没在期限内破获,方书记仍有理由撤我的职……” 厉剑锋笑道:“你真把他的话当作圣旨?撤销一名正科级实职领导,县委书记说了也不算,必须经过常委会研究,这是组织程序。” “好好,厉县长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毛局长擦了把汗,“我这就向他回报王晓菊的事。” 十分钟后方晟办公室。 “王晓菊?”方晟眉头紧锁,他记得鱼小婷入住酒店就用的这个化名,“有没有嫌疑人照片、指纹之类证据?” 毛局长叹道:“嫌疑人行事非常谨慎,几乎没留下蛛丝马迹,所以……追查工作相当艰难……” “为什么锁定她是嫌疑人?” “这个……”毛局长哪敢说已把方晟身边的女人查了个遍,她是唯一存在可能性的,支吾道,“结合酒店服务员提供她的行踪,以及……以及现场勘查对凶手的身高、体重等情况综合判断……” “嗯,”方晟故意忘了限期破案的话,道,“两条人命不是小事啊,一定要追查到底,给社会公众一个交待。毛局长啊,你得辛苦一下,紧紧盯住这桩案子,有进展及时回报。” “是,是,保证及时向方书记回报。” 毛局长心口堵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满脸堆笑道,暗中却做出决定尽快把王晓菊忘了,当然前提是方晟不解除自己的职务,否则全力搜捕,宁可两败俱伤! 回去后方晟提起这事,鱼小婷淡然说那只是一个化名而已,身份证照片上有加密水印,普通复印机无法复印;还有我夜探珠谷商厦一号楼穿的是特制皮靴,比我的脚大一码,全程戴了手套,无指纹,脚印对不上号;我在快捷酒店也没留下任何痕迹,姓毛的怎么确定我是嫌疑人? 啊,被他蒙了?!方晟恍然大悟。 鱼小婷笑道你威胁撤人家的职,他当然要煞费苦心编出让你紧张的东西,这些家伙鬼精灵得很。 方晟恼怒道这家伙总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哼,今天害得我白担了半天心,来惩罚一下! 鱼小婷神色更加淡定,一付任君处置的样子——除了不肯睡到主卧室,她说白翎也有超常的嗅觉,再小心都有可能留下痕迹。 第378章 警员换防 隔了一周,清树审计事务所二次审计工作基本完成,反映的问题触目惊心: 1、签证单、变更单公然造假。存在签证内容虚假、恶意篡改、只增不减、内容含糊不清楚等情况。审计时还发现签证、变更内容没有图纸或相关的收入依据,联系现场验收人和技术员竟发现都不是工程实际负责人,也说不清楚情况。 2、违反工程量计算规则,重算、多算工程量。违反规定混淆各分项工程的尺寸界限,重算工程量;应扣除的工程量不扣除,不同规格的分项工程混合计算,按规定应合并计算的工程量分开计算;定额中已包括在一起的工作内容分开项目,另计工程量等。 3、定额随意套用,重复套用。违反定额规定,同一类分项工程高套定额,定额中包括的工作内容,工程量分开计算,套用两个定额单价;结构相似而定额分别定价,则就高不就低,高套定额单价;不同规格的分项工程,工程量混合计算,造成高套定额;自行提高定额单价强调材料规格与定额不同;定额允许换算的分项工程,任意提高材料消耗量等。 4、材料价格结算存在诸多猫腻。合同约定甲供材料没有在结算中扣除,或没有全部扣除,也没有相关的协议;结算材料价格没有依据,超出了合同约定的材料最高限价范围;材料损耗系数没有按定额或规范执行,尤其在抽换定额中的材料时,有意提高材料的损耗系数等。 上述问题造成两个方面恶劣后果,一是部分工程质量不过关,安全存在重大隐患,按建筑行业相关规定压根不该投入使用;二是工程验收即使勉强过关,造假、多列支、重复计算、虚报材料等使建设单位多支出四千万元左右。这只是今年以来的市政、城建项目,数额已触目惊心。 二次审计还发现,市政工程、城建工程近百分之八十被三家公司所包揽,分别是:金红公司、奇峰公司和栗湖公司。其中金红公司更是包揽县城几乎所有工程。 审计事务所向前追溯五年,惊讶地发现这期间竟无一家外地工程商做过顺坝的工程! 地方保护见多了,但封锁到这种程度,不由令审计事务所的专家们啧啧称奇。 方晟通知召开常委会,把这些证据分发给常委们过目,即便厉剑锋、蔡佑铭等人都眉头紧锁,深知傅朱两人愚蠢的窝里斗惹来大麻烦。证据确凿,审计报告上盖着鲜红的审计事务所大印,那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拿到法庭直接采纳,无须佐证。 章雄安摘下眼镜,道:“还用多说什么?直接双规,勒令两人继续交待之前的问题!” 吴大兵感慨道:“想想可怕呀,单今年建设单位就多支出四千万,再追溯两三年岂不过亿?顺坝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也就近两年市政项目多些,之前由于财政紧张,项目控制比较紧。”穆宏代为缓颊道。 张真反驳道:“穆书记忘了每年各乡镇专项基础建设资金就有八千万吧?还有镇镇通、村村通公路资金一个亿等等,我看下一步该追查各乡镇领导有没有伙同施工方捞取好处了!” 厉剑锋冷冷瞟了张真一眼,没吱声。 最终常委会一致通过对审计局傅、朱两人采取双规措施的决定,当然对方晟来说不过是完善手续而已,开会前张真已下令将两人送到纪委的“点”,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而煎熬的审讯。 第二天傍晚省城某区中心幼儿园门口突然发生一起离奇的殴打事件。两个年青男子试图靠近正排队走出幼儿园的孩子时,遭到一群来历不明的汉子殴打,边打边骂“赖账不还”等内容,将两年青男子打得全身多处骨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警察赶到后那伙人早已逃之夭夭,经询问,两年青男子均表示不认识那伙人,也根本没向谁借过钱,大概是一起乌龙事件。 隔了两天,还是这所幼儿园门口又发生一起类似事件,又有两名男子遭到来历不明的汉子殴打,理由仍是“赖账不还”,被打的人莫名其妙,但由于伤势严重,估计与前两位一样要在医院呆大半年,而且不排除终身残疾。 连续两起恶性事件的发生,家长们纷纷表示严重不安和强烈抗议,幼儿园方面也专程到区里回报,区领导责成警方高度戒备,每天派一支精干巡警专门负责幼儿园上学、放学时的安全。 消息传到顺坝,张真第一反应是跑到方晟办公室表示感谢,方晟笑道我没做什么呀,警方都说了是乌龙事件,那就糊涂到底吧。张真也笑道是啊是啊,纯属误会。 在方晟推动下,税务、工商、质监、安监等部门陆续进驻金红,由于老总吴新农号称游玩欧洲至今音信全无,几名副总跑路的跑路,辞职的辞职,偌大的公司、曾经独霸城区绝大多数工程的金红竟面临瓦解。 另外两家即奇峰公司和栗湖公司日子也不好过,外面流言四起县委书记收拾完金红下一步就轮到这两家,原先比公务员还受追捧的公司职员纷纷辞职,公司管理层也无心恋战,宣布不再参与新项目,等手里承建的工程完结后准备清算。 就在顺坝上下都以为方晟要在建筑市场采取大动作时,他却出人意料祭出一个新招: 七个镇派出所所长、指导员全部换岗! 理由很简单,从他两次遭到袭击情况看,镇派出所反应迟钝、出警缓慢,存在故意拖延和内外勾结之嫌,为保证县领导人身安全,有必要对山区各派出所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清洗第一步就从派出所领导开始,之后采取摸底调查、走访群众等措施,甄别并清除警察队伍中的败类! 毛局长经历上次限期破案事件,心底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随便方晟怎么折腾都行。然而当他听到方晟具体实施方案时,却悟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379章 竞聘岗位 方晟的具体实施方案是:七名派出所长、指导员全部待岗,首先询问是否愿意调到其它镇工作,其次自己选择的乡镇另有安排,是否接受组织统筹,再次到任新岗位前要立下军令状,确保完成六个指标,首当其冲就是持枪率统计和非法持枪清查率,最后就是考察期为半年,不合格者降为普通警员! 毛局长倒吸一口凉气,暗想派出所长和指导员大多数享受副科待遇,一下子降为平民,人家心理上受得了吗? 想了想委婉地说:“按过去的做法,竞聘者即使落岗起码要保证待遇,岗位嘛则是另一回事儿。通常来说所长指导员因身体或能力原因离开现职岗位,都调到其它派出所担任副职,或到局机关任带括号的办事员,这样心理上可以接受……” “方案第二部分就是关于副所长、副指导员,”方晟微笑道,“为彻底解决派出所编制臃肿、人浮于事的局面,我和大兵县长商量后决定下一剂猛药,即日起取消所有派出所副所长、副指导员编制!” “啊!”毛局长从座位上弹起身,张大嘴好一会儿,吃吃问,“这,这可是大麻烦呀方书记,小派出所还好一个副所长一个副指导员,大派出所……有的配备三个副所长,两个副指导员,这么多干部怎么安置?” 方晟还在笑,但笑得很冷:“二十多人的派出所,所长、副所长、指导员、副指导员,加上内勤、户籍警差不多占了一半,难怪出警时找不着人。现在就要拿这些光享受待遇不干活的干部开刀,要么参与竞争所长、指导员岗位,要么转为普通警员,只有两个选项!” 毛局长这才明白现任十四位所长、指导员并非真正意义的异地调动,而要跟这帮有可能降为警员的副职们竞争,这一来情况变得十分复杂! 毛局长全懵了,脑子乱糟糟的完全一团浆糊。 这个县委书记为什么热衷于把好端端的局面搅得乱七八糟呢?一下子叫这么多人面临落岗、一大堆科级干部贬为办事员,将来岂不吵翻了天?自己历年来通过提拔调动收取的好处怎么办?还有自己参与或指示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万一被那些急红眼的家伙咬出来又怎么办? “这样太乱,不利于警察队伍稳定,更不利于地方治安管理,”毛局长仓促地提出反对意见,“我觉得应该设置一个保护机制,比如说——”慌乱中他草草想了个名词,“成立督察大队,成员都是此次落岗的科级干部,通过自然淘汰或转岗分流,逐步消化这批人。都是为顺坝辛苦几十年的老干部,彼此有了深厚的感情,说拿就拿委实过意不去啊。” 方晟毫不客气道:“你所说的督察大队,我的理解就是养老院,还不如守在原岗位偶尔顶顶班呢。你拿感情说事,想逐步消化,我理解你的感受,大家同事一场,平时喝酒打牌称兄道弟,岂能说翻脸就翻脸?” “是啊是啊,希望方书记理解我的苦衷。”毛局长忙不迭说。 方晟闭目沉思半晌,道:“好吧,原则上同意你所说的保护机制……” “多谢多谢,我替那班出生入死的警员们感谢方书记。”毛局长立即送上高帽一顶。 “别忙着谢,”方晟摆摆手道,“保护机制基于两个前提,第一,此次竞岗的不单是所有现职所领导、副职,还有清树市选调的二十名后备警官……” “老天……”毛局长觉得此刻自己干脆昏过去算了,免得遭受方晟一次又一次折腾。 “第二,竞岗中落聘的——无论正职还是副职,行政级别下调半级,正科降副科,副科降正股,以此类推,”方晟续道,“接下来谈你建议的保护机制,我打算成立三支巡山分队,顺坝周边三座山每座山分配一支分队,落聘的所领导们全部是队员,任务就是在规定期限内巡山,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我有硬性要求,比如两周内把整座山跑一遍,到时要有各村提供的证明,图片,要主动到有信号的地方GPS定位等等……” 毛局长急忙道:“巡山是桩体力活儿,这些所领导都上了年纪,肯定吃不消。” “怕苦怕累就在派出所当内勤或户籍警,他们愿意吗?” 毛局长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具体操作方案你和大兵商量,出台后给我看下就行了,明天下午下班前必须完成。”方晟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接下来方晟着手另一项大事:七个镇镇书记和镇长与部委办局的岗位交流。慎重起见,他没有直接开常委会讨论,而是先找厉剑锋协商。 “不行,绝对不行,”厉剑锋一口否决,“乡镇工作跟派出所不同,涉及方方面面具体事务和工作职能,平时动一个镇书记都慎之又慎,你一下子把七个都动掉……想都不敢想,也不利于顺坝经济发展和社会安定。” “小到一个镇,大到一个县乃至一个省,如果因为一把手变动就出乱子,本身就说明机制有问题,我觉得对镇领导班子作适当调整更有益于工作开展,”方晟道,“就拿平安镇书记来说,已经六年没挪窝了,这样下去不在平安形成自己的势力,反而证明他能力不强。” “我赞成适当调整,但七个镇全部交流不可行,”厉剑锋不为方晟举的例所动,寸步不让道,“方书记可以听听其他常委的看法,反正……顺坝安定团结的局面不能乱。” 言下之意拿到常委会投票表决吧,你肯定输! 方晟摇摇头:“这不先跟你厉县长商量嘛……全部交流不可行,那就拿一个镇搞试点如何?” “试点?”厉剑锋暗想不能全盘否决,闹僵了反而不好,遂道,“那倒可以,对试点镇领导班子适当调整,补充新鲜血液特别是异地交流干部,符合当前干部任用的主流方向。” 方晟笑道:“那就从雾都镇开始吧。” 第380章 班子换血 此言一出,厉剑锋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原来方晟压根没指望他同意七个乡镇全部交流,或者说方晟只是吓唬他而已,真正目的就是调整雾都镇领导班子。 原因……不用多说,以方晟的嘴皮功夫能滔滔不绝说几十条理由,但厉剑锋明白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方晟认定上次遇袭事件中,雾都镇书记和镇长起到了为虎作伥的作用,正是他俩与厉剑锋一唱一和,将方晟拖延了半个小时,为那帮杀手争取到充分的准备时间。 厉剑锋虽然阴鸷内敛,倒也很光棍,既然已落了后手索性退让半步,问道:“方书记打算如何调整雾都镇班子?” 方晟并没有直接谈方案,而是说:“当前顺坝存在一个怪现象,暂且称为‘任用围城’吧,即城里的干部想进山,山里的干部想进城,有这回事吧?” “不错,这是山区县城特有的现象,”厉剑锋难得露出笑意,“山里的干部认为条件艰苦,宁可降半级也要千方百计进城;城里的干部呢就冲着进山提半级,觉得只要能提拔,天大的苦也吃得来。等真给他们一交换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山里的条件那真是很苦,种种拎不上台面的小事搞得你没脾气;进城的人呢觉得城里生活也不过如此,空气没山里好,水也没山里干净,这个半级降得冤枉。两拨人都想回到原来的生活,所以方书记称为‘任用围城’,概括得确实精辟!” 方晟叹道:“尽管如此,我们不能因为围城现象的存在就打击年青干部踊跃进山的积极性,昨天我在组织部看到几十封主动申请进山工作的信件,要求进步总是好事对不对?另外雾都镇书记、镇长任期都超过三年,按说可以动一动了……” “这几年雾都的经济搞得不错,各项指标处于各镇上游水平。”厉剑锋不着痕迹补充道。 “能力强的领导要充实到更重要的岗位啊,”方晟从容应付道,“我希望通过适当调整,降低镇领导班子平均年龄,虽然还做不到年轻化,至少要向年轻化方向发展,让市里知道顺坝正在努力,厉县长觉得呢?” 厉剑锋深知以苏兆荣为首的市领导对自己是一百二十个不满意,也无意讨好奉承,但身为县长,必须服从官场主流和趋势的一些做法,否则会让政敌抓到把柄。他不想提拔,也不想调到清树任职,就是希望在顺坝安安稳稳混到退休。 “雾都镇领导班子平均年龄四十七岁,确实偏大了一点。”他口是心非道。 “要降到四十岁以下!” “什么?”厉剑锋怀疑自己听觉有问题。 “还记得我的前任樊书记吗?我已经联络上他的一班博士同学,其中有人愿意踏着他的脚印前进,继续到顺坝挂职!” 不知为何厉剑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默默点了根烟,大口大口吞吸,整张脸都笼罩在烟雾里。 方晟恍若未见,续道:“当初樊书记引进的十四种山区副食品中雾都镇就占了九种,并已形成一定的生产规模,可惜樊书记遇难后专家组全部撤出顺坝,缺乏后续技术支持和业务指导,目前大概只有一种仍在批量种植,市场效果平平。樊书记的同学并非为了名利——博士生挂职到山区对本身科研项目是有影响的,纯粹为了完成樊书记的遗愿,把山区副食品加工经济搞上去。” “没有实践经验的博士生只能在基层挂副职。”厉剑锋拉长脸说。 “确实是副职,副县长。” “什么?”厉剑锋挺直腰杆,“顺坝不缺副县长,他过来就超编了!” “下午刚接到市委组织部通知,决定免去孔伟衡同志副县长职务,另有任用,任免文件明天下发。” 孔伟衡因为农副产品收购问题很不幸撞到方晟枪口,被勒令停职检查。当时厉剑锋等常委坚决站在孔伟衡这边,却因方晟已事先与苏兆荣作好沟通,仅把停职时间从一个月减为半个月。后来孔伟衡的书面检查交了五次,每次到了方晟那边就认为写得不深刻、分析不透彻,退回重写,一直到拖到现在却迎来免职的通知。 “另有……什么任用?”厉剑锋努力控制情绪,脸颊绷得快要爆炸,勉强地问。 方晟耸耸肩:“不太清楚,市委会有统筹安排吧。樊书记的同学名叫蔡宇佳,农学博士,之前作为专家组成员来过顺坝,他分管农业、农村、农副产品正好专业对口……” “可他跟调整雾都镇领导班子有什么关系?”厉剑锋被方晟虚虚实实的招数磨得快失去耐心。 “副县长兼雾都镇书记,雾都镇那边重点抓山区副食品产业链,当然主要精力还在县里,继续完成樊书记未下完的那盘棋。” 不知为何提到樊诚健,厉剑锋似乎浑身不自在,沉默良久道:“这也是市里的意思?那还用商量什么?” 方晟笑道:“市里怎舍得把堂堂的农学博士、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成员放到山区里当镇书记?事实上兼雾都镇书记是他主动提出的,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是个不错的创新,虽说不指望短期内提升镇领导班子整体素质,但博士就是博士,很大程度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没准我们都能沾点书生气。” 厉剑锋声音低沉地说:“如果这样我建议镇长不要动,保持雾都镇工作的衔接和稳定。” “雾都镇长已经五十四,就算不动隔两年也该退二线了,我们不是说好拿雾都来试点,适当调整班子推行干部年轻化么?”方晟绵里有针笑道,“城里局机关一大把副科正股排队等着进山呢。” “方书记准备怎么安排?论资排辈,还是抓阉?”见方晟在调整镇领导班子问题上毫不让步,厉剑锋又想不出反驳理由,心里说不出的火气,讽刺道。 方晟象没听懂他的含义,笑了笑道:“组织一场笔试!” 第381章 考察考试 “以考试决定镇党委班子人选,我个人认为未免……失之轻率。” 由于厉剑锋不置可否,方晟把雾都镇领导班子调整方案拿到常委会讨论,引起强烈反弹,组织部长卢东不得不率先表明态度,斟字酌句地提出自己的观点,本想说“未免儿戏”,话到嘴边临时改成“失之轻率。” 卢东的确不敢轻率。 市委组织部闪电般免掉孔伟衡副县长职务的通知,尤如投下一颗重磅炸弹。官场惯例干部能上不能下,即使下也得有充分理由,比如贪污受贿、严重失职、个人作风问题等等;上级组织部门免掉一名县处级干部也会慎之又慎,反复征求意见,并结合县常委会结论,象这样毫无征兆、没有明确理由就免职,虽说“另有任用”,任用决定却迟迟没下达,估计也没什么好位置,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市领导对方晟的支持毫无保留,达到言听计从的程度! 反过来想一想,对市委组织部来说撤换县常委算什么?还不是象孔伟衡那样说换就换,一纸公文而已! 方晟纵使改变不了顺坝,改变常委会组成的能力还是有的。 因此常委们尤其卢东、蔡佑铭、穆宏等人对方晟更加敬畏,不敢轻易正面对抗。 不过瑶山属于厉剑锋分管,几个镇书记镇长都是他一手提拔,从这个角度出发,卢东等人又不能不表示力挺。 蔡佑铭也言辞谨慎地说:“组织部门考察任用领导干部是全方位的,要结合德、能、勤、绩、廉等方面,还有群众测评等等,这些内容靠一张试卷如何反映?有的同志擅长管理但考试不行,有的同志擅长考试但能力一般,所以……是不是采取考察和考试相结合的方式,更能全面反映问题。” 吴大兵表示支持:“高考一张试卷定终身,向来被大家所诟病,所以单纯考试来决定进领导班子,个人认为还是结合组织考察。” 方晟看出来了,吴大兵在常委会立场或左或右并非见风使舵或别的原因,而是他考虑问题对事不对人,完全从问题本身的是非出发。 “组织考察和考试各占一半吧。”章雄安也认为方晟的做法太激进。 张真本想支持方晟,看看常委会风向不对,知趣地闭嘴不言。吴维师眼睛半睁半闭,乍一看好像睡着了。 “厉县长还有什么看法?”方晟主动询问。 厉剑锋半软半硬道:“该说的上午已经说了,我的看法跟常委会大多数同志一致。” 言下之意我是多数,你是少数。 方晟干咳一声,道:“看样子大家都是高考制度的受害者,提到考试个个深恶痛绝……” 有人笑起来,卢东却说:“方书记,穆书记可是京都农业大学高材生呢。” “难怪穆书记不反对考试,”方晟笑道,“大家一听考试就反感,却忘了问我考什么。选拔镇领导班子需要考什么内容呢?当然不是数理化,也不考英语、时政,不写作文。我要考的问题很简单,大致两个方向,一是如何根据当地特色农业发展经济,二是面对常见的纠纷如何处置,当然出题目时会更加具体。我的题目没有标准答案,完全是开放式的,只要你言之有物,有措施有对策有思路就行。大家觉得这是考试吗?其实还是考察嘛!” 吴大兵道:“这是组织谈话的另一种形式。” “组织考察也是必须的。”卢东还不服气,这样一来似乎弱化了组织部职能,原来可以全权操作,考察结果都由他说了算,现在一切公开化、透明化了,以后还用组织部干什么? 方晟神情自若:“如大家所说,考察和考试要同步进行,两方面结果相结合,具体方案雄安书记和卢部长共同讨论,形成初稿后提交常委会通过。” 章雄安点点头:“好的。” 厉剑锋敲了敲钢笔,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道:“现在的问题是,镇领导班子调整后,如何安置被调整的领导干部?有些同志年龄确实偏大,有些同志有可能跟不上当今经济发展节奏,但我们就因此抛弃他们吗?人家在山里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突然跟一批年龄跟儿女差不多大的年轻干部竞争,然后下来了,然后一无所有,我们的组织不会这点人情味都没有吧?” 他表面说雾都镇领导班子,常委们都清楚实质在发泄对基层派出所大换血的不满,这几天跑到正府楼哭诉、求情的所领导不在少数,但分管领导是吴大兵,主持改革的是方晟,谁也不便过问。 方晟严肃地说:“雾都镇领导班子调整是改革试点,尝试班子人选通过考试产生的方式,这不是竞岗竞聘,被调整的同志会有妥善安置,前期双规了那么多局领导,腾出不少位置嘛,到时都可以商量……” “哦——”包括厉剑锋在内都舒了口气。 不料方晟还有话说:“为了避免群众议论较多的带病提拔、带病调动问题,今后凡是领导干部提拔或调动,必须设置三个月冻结期!” “冻结期?”卢东皱眉道,“干部任用规定里没有这一条吧?” 方晟道:“我知道没有,但顺坝情况特殊,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规定。” 卢东啧啧嘴:“组织部门做事要讲依据,否则人家不服气的。” “不服气的事情很多,你卢部长应付得过来吗?”方晟冷然道,“最近双规的这些局领导,哪个在你们组织部门年度测评中不是优秀?审计局傅朱两位,纪委同志下去才两天工夫就搜集了一大堆证据,组织部门真的一无所知?” “我……我回去追查相关责任人……”卢东支吾道,不敢再说话。 方晟又道:“设置冻结期,是为了新领导班子到任后揭盖子,清理前任的遗留问题,当然如果没有原则性错误,组织上对原领导干部还是宽容和保护的,可一旦发现违法乱纪行为,必将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说到这里他猛拍一下桌子,威风凛凛! 第382章 飞抵香港 方晟同时揭开雾都镇和基层派出所两场干部选拔改革,引起的官场剧震不明而喻,其效应不亚于孔伟衡被免掉副县长。 经济领域,由陈家帮等控制的农副产品收购、工程建设等固有地盘分崩离析,小商品市场在或明或暗的流言下人心惶惶,人流量日趋减少,人气日益萧条。因为金红公司已没人管事,有些商户索性来个清仓大甩卖,早早另觅它处。后来终于传来方晟的最新指示,说这块地皮要么恢复中心村,要么着手立项修建进山公路。剩下心存侥幸的商户至此完全绝望,一时间整个小商品市场满是“跳楼价”、“清仓处理”等横幅。 审计局傅朱两人已经交代了不少问题,随之又有两名副局长、七名中层干部被纪委双规。所涉及的问题已不限于工程审计,还有财政预算资金特别是预算外资金的使用、国有重点项目投资以及市县两级托管的专项基金等。很多人预计要掀起一场廉政风暴! 原本按兵不动的消费领域终于有了动静,大商场、宾馆酒店、KTV、网吧老板们纷纷报警,指证陈家帮雇佣打手强行索要保护费,逢年过节还强行摊派所谓福利等等,方晟批了四个字:一查到底! 城区派出所领导们正为即将面临的竞聘上岗惴惴不安,这关头哪敢忤逆县委书记的意思,当下根据举报雷霆出击,一下子抓了三十多个陈家帮小喽罗,又顺藤摸瓜抓获他们的“上线”,九名小头目。不过陈家帮有完美的阻断机制,正如前期移送到清树受审的小喽罗们一样,顶多查到小头目,之后便追不下去了。因为小头目们的“上线”要么不在顺坝,要么通过很神秘的方式联络,总之摸不清幕后者的身份。 工作千头万绪,忙得焦头烂额的方晟突然接到赵尧尧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三天后剖腹产。 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方晟立即扔下手边工作,第一时间找苏兆荣请假,然后逐级打报告走流程,订机票。省里有于道明打招呼自然一路绿灯,第二天傍晚方晟便飞抵香港。 香港的街道一如上次来的那样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但无论是城市面貌还是无形中展示的城市气息,远不如朝气蓬勃的碧海。随着大陆地区加快全球化融合进程,以更开放包容的心态稳步前进,昔日光芒万丈的东方明珠明显失去地理优势和心理优势,继而抱着小市民的心理埋怨、攻讦和指责,唯恐忘了努力。 当然作为国际性大都市,它在金融市场的地位依然不可撼动,这也是赵尧尧选择在香港定居的原因。 两天前赵尧尧已经住进香港最好的妇产医院——玛丽华妇科医院,里面有世界级妇科专家和最训练有素的护士,虽说费用高昂得吓人——组合套餐平均每天三十万港币,还只是基础功能,却能提供令人放心和舒心的服务。几乎所有港台明星、内地也有不少高官达贵选择在这里生养。 行大欺客,想见赵尧尧着实费了不少周折。首先出示身份证和结婚证证明与赵尧尧是夫妻关系——院方规定剖腹产前一天只允许丈夫探视,其他亲戚一律不肯;验明身份后与赵尧尧视频再次确认,方晟笑眯眯对护士说由孕妇确认就行了,何必检查证件,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护士红着脸说防止……孕妇眼神不好…… 之后男护士陪同方晟进入更衣室,脱掉所有衣服后喷消毒水,然后换上医院提供的服装,并没收手机——理由是防止辐射。做完这个步骤男护士再把他转交给两名女护士,一起来到病房。 “想见你比见省长还难。”进了病房方晟抱怨道。 赵尧尧正平躺在床上接受护士按摩,浅浅一笑道:“院方要让我们觉得钱花得值,我选的套餐是每天六十万。” 相当于还没生养已经用掉一百八十万,方晟暗暗咋舌,却说:“我的老婆当然要享受最好的服务,不用在意钱。” 赵尧尧挥手让护士退出去,方晟迫不及待上前深深吻她,她似乎已不太适应这种亲密,将他轻轻推开,闭着眼睛说: “听说你在顺坝不太顺?” 那就是知道三美护英的韵事了,不知哪个嚼舌头的真无聊!方晟心里恨恨骂道,赶紧笑道:“还好,躲过两次暗杀后对方收敛了很多,以后纯粹是官场上的较量了。” “两次暗杀……”赵尧尧轻轻叹气,沉默良久道,“尽管如此你不会改变初衷,对吗?” “尧尧,从三滩镇一路走来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真的,”方晟诚恳地说,“我犯了很多错误,让你伤心难过,而且……” 她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下去,微笑道:“今天说那些干嘛?你该逗我开心才对,我高兴肚里的女儿也高兴……” “已经确认是女儿?”方晟惊喜地问。 赵尧尧含笑点点头。 方晟喜不自胜,从小宝开始明里暗里已有三个儿子,内心深处一直期盼有个女儿,儿女双全嘛,方晟很在意这一点。 何况女儿姓方!虽说方晟不计较这一点,但跟自己姓总是好事儿。 见他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尧尧微微笑道:“我已想好了,等女儿满月回趟内地,抱给两家老人看看,让他们乐嗬乐嗬,之后……大概就以香港为主了,在这边上学、工作、成家,女儿做贴心小棉袄,不想她去美国或欧洲,还是留在我身边比较好。” 提到这个话题方晟都有心酸的感觉,幽幽道:“其实内地也不错的,她不能只当妈妈的小棉袄,还有爸爸呢。” 赵尧尧伸手摸摸他的头,温言道:“包括老爷子在内都看好你今后有发展,你的官越做越大,行动也会愈发不自由,来香港也要受限制,小棉袄可以偶尔给你暖暖身子,时间长了可不行,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的。” “唉,你为何非要做出这个残酷的决定呢?”方晟苦闷地问。 第383章 望北酒店 赵尧尧神情更加详和:“方晟,你知道我生性冷淡,厌烦于世事琐务,更不喜社交应酬之类,作为你的妻子,我是不合格的……远离人群,隐居于闹市,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本来就是我梦想,跟她的出现没关系。当然要说有关系,那就是我相信她在很多方面会比我做得更好……” “尧尧!”方晟不由提高声音想说什么,护士从门外伸进来半个脑袋,提醒道: “注意保持安静,不要刺激孕妇的情绪。” 方晟赶紧镇定下情绪,轻声道:“记得我婚礼前说过话吗,你是我方晟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永远都是!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记住这句话,也是我的诺言,永远不会改变!” 赵尧尧似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轻轻一转道:“给女儿取个名字吧,小名,大名,这次命名权全交给你了。” 方晟皱眉想了很久:“方楚楚怎么样?小名就叫楚楚,楚楚动人。” “与美貌相比,我宁愿她更聪明些,不要上坏男人的当。”赵尧尧似笑非笑道。 方晟尴尬道:“是啊,坏男人防不胜防……” 接着两人聊了几句闲话,主要与顺坝那边的工作有关,半小时后护士进来客气地请方晟离开,因为探望时间只有半小时,并说明天手术,今晚必须早点休息,请他不要过来打扰,明天手术前两小时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签字即可。 面对这些漂亮可爱的小护士,方晟也没脾气,只得轻轻抱了赵尧尧一下,径直到对面齐瑞格大酒店住下。 晚上于道明打来电话询问赵尧尧情况,听说入住的是齐瑞格,笑着说那是有名的内地贪官富豪避风港,又称望北酒店,你这个有名的清官怎么钻贪官窝里了? 竟有这种事?方晟又好气又好笑。 接完电话方晟仔细做了些调查,才发现齐瑞格并非虚得浪名,在香港众多五星酒店里确实出类拔萃。一方面它的地理位置适中,位于香港黄金地段——中环金融地标圈,正面可俯瞰维多利亚港湾,另一方面它的硬件设施相当于世界超一流水准,服务质量也是行内楚翘。据说有香港富豪特意把自家豪宅卖了搬到这家酒店长住,也是英国皇室成员到访香港的必住酒店。 正因为它名气大,服务好,才吸引大批内地来的贪官富豪,这些人的共性是很有钱——齐瑞格最便宜的房间一夜四千八,涉案或即将面临调查,在拿不定主意是否逃到更远的地方前,临时在这里歇脚观望。有个笑话是,住在酒店里的客人见面打招呼时往往问:你的案子怎么样了? 方晟的身家水平自然不在意酒店价格,反正来香港的所有费用都自己买单,不存在超标问题,没想到误打误撞住进了望北酒店! 本来计划到附近品尝世界美食,方晟临时改变主意就在酒店餐厅吃晚饭,趁机看看贪官们长什么模样。来到面积达数百平米的餐厅,满眼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交谈全是英语、法语等,几乎看不到同胞。他灵机一动塞了张钞票给侍应生,询问为何少见内地客人。侍应生何等伶俐,知道他问的意思,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那些客人不喜欢在公开场合露面,一日三餐直接送到房间呢。 噢!方晟恍然大悟,自己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吃完晚饭无事可做,又不喜欢逛街,对很多人津津乐道的名表、手机、香水、化妆品、相机之类完全无感,更没有坐在床上看电视的习惯,想来想去,遂信步来到一楼休闲区点了杯龙井茶,独自坐到角落里,桌前正好有盆高大的兰花遮挡,边喝茶边想心思—— 他的心思实在太多了。顺坝那边各项工作才刚刚拉开序幕,需要他这个县委书记拿着鞭子不停地督促、驱使;爱妮娅到底把项目给谁,朱正阳吗?她隐隐怀疑樊红雨与自己有私情的,会不会关键时候给樊红雨一个教训?那可真要命了,与方晟有关系的女人当中,他自以为最隐密的就是樊红雨,偏偏被两个精明的女人所怀疑,一是爱妮娅,一是鱼小婷。 巨隆公司的一个亿也是大问题,尽管赵尧尧始终没提过,但方晟心里透亮,这笔钱给任何人赵尧尧都无所谓,唯恐周小容不行,两人的心结太深了。本来赵尧尧对周小容心怀愧疚,总有从周小容手里抢走方晟的感觉,道德方面底气不足,然而上回周小容在婚礼前杀上门来,意欲不利,若非白翎果断出手祸福难料。况且如今赵尧尧对这方面已经看淡了,主动远离方晟定居香港,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一个亿不是小数目,记得一个月前赵尧尧含蓄地说过在香港股市搏杀,两三千万连小鱼小虾都算不上,很多时候没有话语权就没有掌控力,利润大受影响。言下之意加上那一个亿肯定大不一样。 按芮芸所说拿到预付款后强行收回?操作肯定没问题,但方晟于心不忍,那样会让周小容陷入孤掌难鸣的境地,碧海那帮投资者来头可不一般,动起怒来真能把周氏父女生吞活剥掉。 想起那个难忘的情人节,青涩稚嫩的周小容对自己敞开怀抱,那是纯真得象水晶的爱情,不掺杂一丝世俗,今生今世难以再遇到第二次。 无论如何也要助周小容解脱危机,之后便互不相欠了。方晟自我安慰地想。 沉浸在纷扰繁乱的念头里,方晟都没察觉前面桌子来了三位客人,由于中间挡着兰花,他们也没注意角落里的方晟。 突然有个粗犷的声音道:“娘的,什么西湖龙井,比白开水还淡,还他娘的八十块钱一杯!” “轻点儿,老四!”旁边沉稳的中年人轻叱道。 对面白净脸皮的年轻人笑道:“老四大嗓门惯了,让他捏着嗓子说话比杀了他还难受,饶了他吧老吴。” 老四咧嘴笑道:“还是老六懂咱!” 方晟皱皱眉懒得再听下去,打算起身结账回房,谁知接下来一句话使他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第384章 蓄谋外逃 老吴和老六都低头喝茶,老四朝门口扫了两眼,又看看表,骂道:“这个居德平,干什么都慢腾腾,怎么还没到?” 前县委书记居德平! 他不是参加澳洲旅游团后中途失踪吗,怎么跑到香港来了?难道也住这家酒店? 老吴恼怒地瞪了老四一眼,喝道:“关照多少次了,在外面只准叫外号,不准直呼其名!” 老四讪讪一笑:“瞧我这记忆。” “也别说老居,这回从澳洲跑回来后象受到惊吓,不管去哪儿眼珠滴溜溜乱转,唯独暗处跳出个警察把他带走,啧啧,年纪越大胆子越小。”老六笑道。 老吴沉声道:“出门在外谨慎一点总是好事。” 方晟边凝神细听,边发短信给鱼小婷,问道:我在齐瑞格大酒店碰到居德平了,怎么办? 三个人似乎专门等居德平,边喝茶边闲聊,老四到底大嗓门惯了,每次只要连续说到第三句必定提高声音,被老吴瞪眼后声音又矮下去,方晟听得煞是有趣。 等了五六分钟,有个拖沓迟缓的脚步声过来,方晟透过花枝偷看,却见迎面是个头发花白、神色憔悴的老头,如老六所说边走眼睛不停地四下打量,哪有半点前县委书记的风度? 一念之差,人不如狗。方晟心中暗叹道。 居德平刚落座就叹了口气,老四不耐烦道:“得,又来了,总一付愁眉苦脸的模样干嘛?天塌下来当铺盖!” “你不知道,那个姓方把顺坝搅得天翻地覆,以前那些事……真压不住了……”居德平道。 “哎,要说那帮人真没用,平时神气得象什么似的,那个姓方一去全蔫了,还好意思说花大价钱请杀手团,弄到最后鬼影子都看不到半个,反而姓方的好端端从市里回去,邪门,真邪门!”老六恨恨道。 居德平附合道:“是很邪门,之前三个县委书记都拿下了,偏偏这个姓方的拿不下,那帮人也说不清原因。” 老吴在四个人里面最稳重,也最有主见,冷静地说:“事已至此说埋怨的话也没用,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陈家帮辉煌这么多年,捞那么多钱,也该心满意足了,大家说对不对?” “可是带出来的只是少数,还有大量固定资产以及股份呢……”老四提到这个就痛不欲生。 居德平苦闷地说:“我更惨,只来得及把银行存款弄出来,那些珠宝首饰、古玩字画都在清树,八成全被没收了。” “一切向前看吧,现在不是比谁更惨的时候。”老吴平和地说。 “对了,那件事谈得怎样?”居德平很紧张地问。 老吴只来得及“唔”了一声,老四抢着说: “涨价了,去南美每人九万五,中美洲每人七万,非洲五万五。” 居德平迷惘地说:“不算高啊?” “美元!”老六冷冷地说。 “啊!”居德平失声道,“那也太黑了,比以前涨一半都不止!” 老六幽幽道:“最近风紧,内地跑到香港再外逃的人多,档期都安排不过来,能排上号已经不错了。” 居德平喃喃道:“非洲不能去,中美洲太乱,还是南美安全些……我和老伴儿再加孙子就是三十万美元,人民币将近两百万了,天呐……” 老吴道:“按事先约定你还得承担老四的费用,老四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忙着收拾细软时,他东奔西走帮我们张罗手续、机票什么的,到最后我们大包小包出来了,他两手空空只带了只手机……” “我手头也紧啊,”居德平叫苦道,“我是一家三口出来的,开销比较大……” 老四打断他的话道:“老居,现在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要走一起走,不然都耗在这边等死!你看着办!” 居德平听出这句话的份量,连喝两口茶缓解不安。 老吴缓缓道:“论困难,大家都在事先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匆忙出来的,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困难只是暂时现象,顺坝那边毕竟还有那么多人撑着,单凭一个姓方的翻不了天!等那边逐步把固定资产变现,该转移的转移,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千万富翁?目前我们要同舟共济渡过难关才对!老居,想一想吧。” 这时方晟的手机屏幕一亮,鱼小婷回过短信:已联系,阿林和小甘,到酒店门口会给你短信,听从你安排! “到那儿人地两疏,还得租房、打点当地警察,一笔一笔全得花钱呐……”居德平讷讷说,“要不再等等,或许顺坝的情况没那么严重?” 老四一着急嗓门又大了:“你真是榆木脑袋啊!进山公路的事已经抓起来一连串科级干部,姓方的能善罢干休吗?金红公司名存实亡,上门讨债的一直排到大街,还说不严重?等到正府下了红色通缉令,双倍价钱都没人敢送!” “小声点!”老吴喝道,转而和蔼地说,“情况没你想象的那么糟,我在南美那边华人圈多少有点人脉,躲到那里安全肯定没问题,费用嘛到处打点在所难免,不过我说过困难只是暂时的,等顺坝那边的资金转移出来,我们腰杆粗了,将来可以换到好地方,比如加拿大、北欧等等,不要把未来想得那么可怕。” 居德平一味闷头喝茶,不说话。 老四见他的样子又要发火,被老吴按住。老六直截了当道: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下决心大家一起走,你要出四个人的费用,也就是三十八万美元,不然一起等死!” 老吴站起身,在居德平肩上拍了两下,温和地说:“再想想,明天早上来听你的答复。” 说罢使个眼色,和老四老六两人迅速离开,消失在旋转门后。几乎同时,方晟的手机又一亮,收到短信:阿林、小甘在酒店门口听候调遣。 方晟回道:请等待通知。 居德平呆呆看着茶杯,隔会儿便叹口气,脸上交织着懊恼、内疚、悔恨和痛苦。 方晟端着茶杯过去,轻轻坐到他对面。居德平吃了一惊,警惕地望着他…… 第385章 劝说自首 之前居德平没有跟方晟见过面,彼此并不认识。居德平很警惕地没有说话,防止暴露口音。 方晟轻轻一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晟,顺坝现任县委书记。” 声音虽轻,却如晴天霹雳打得居德平摇摇欲坠,茶杯失手落到松软的地毯上,脸色呈灰黑色,目光中充满绝望。 “你……你是来抓我的吧?” 方晟摇摇头:“我是县委书记,抓捕逃犯不在我直接分管范围,更无须亲自行动,我来这儿因为一桩私事……居书记——你现在的身份还是顺坝前书记,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说话,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行不?” 不待方晟询问,居德平主动说:“那三位你应该听说过名字,老吴就是金红公司吴新农,老六是永固建筑实际控制人卢运家,老四是他们的马仔,也是陈家帮重要头目。” “原来顺坝外逃的都跑到香港了,真热闹,”方晟笑道,“首先我觉得那笔九万五的费用,他们明显在坑你,实际费用肯定没这么高,你认为呢?” 居德平气愤地说:“这几个家伙一直说我准备充分,千方百计从我这里捞钱,殊不知我是一家三口……” 方晟打断道:“其次所谓南美之行,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去,在香港他们还有点顾忌,到南美你可真成了待宰的羊羔,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最终被他们盘剥得一无所有,然后驱赶到饭店当黑工,没日没夜地洗盘子、做脏活累活……” 想到那种悲惨状况,居德平不由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缩缩脖子。 “还有,你和老伴东躲西藏也罢了,为何把孙子带在后面?听说他才七岁,正是读幼儿园接受启蒙教育的时候,这样做岂非耽误了他的人生?”方晟道。 提到孙子,居德平老泪纵横,道:“方书记有所不知,我和老伴是他仅有的亲人了……三年前我儿子儿媳陪亲家公、亲家母自驾游,途经山区时不幸遭遇泥石流,尸骨无存呐!当时他才四岁,没有跟着一起,侥幸捡了条命,所以不管我们跑到哪儿,必须带着他呀!” 方晟正色地说:“那你想想,如果跑到南美那种地方,他能上学吗?能象其他孩子一样堂堂正正生活,堂堂正正做人?” 居德平痛苦地摇摇头:“我最感到对不住的就是孙子啊,可怜的孩子四岁就父母双亡,我本该给他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接受最好的教育……” 方晟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既然方书记追到这儿,我想我是逃不掉了,”居德平还是认为方晟专程来抓捕的,“只求组织上看在我干了几十年工作的份上,不要把家产全部没收,好歹留幢房子,留点财产让我老伴抚养孙子,孩子是无辜的……” 说到这里居德平失声痛哭!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方晟脑海闪现着这八个字,温言道:“居书记,从个人感情角度出发,我认为你的决定是对的,好汉做事一人当,扛起所有责任,给孙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家,不管面临怎样的惩处都值得……何况你是主动投案自首……” 听到这句话居德平豁然抬头盯着方晟。 方晟续道:“投案自首应该获得宽大处理,另外你举报有功,主动提供吴新农等三人的下落,相信司法部门量刑时会充分考虑这两点。” 居德平终于听明白了,一方面方晟真的是偶然,并非来香港抓捕自己;另一方面方晟真心想帮他,为他制造投案自首和举报有功的空间。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居德平请教道,“别看我一家住在高档五星酒店,其实一举一动被吴新农他们监控,老四在香港认识黑帮分子,只要我稍有异动就会叫来大队人马……” “知道他们仨住哪儿?”方晟问。 “天仁大酒店,离这边六条街距离,旁边有个美食档。” 长长沉思,方晟断然道:“安全起见,你们一家三口今晚就乘飞机回双江,那边我会安排好接应人员,确保按投案自首处理;老伴和孙子尽管放心,有车辆送他们回清树,住房、财产问题我会持续跟进,保证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居德平热泪盈眶:“多谢了,多谢方书记,德平真是……惭愧之至……可是外面有人把守,肯定出不去的。” “没事,我有办法。” 方晟遂将阿林和小甘叫进来。两人乍一看貌不惊人,中等略矮的个头,黑黝黝的肤色,跟街上随便遇到的香港本地市民没有两样,唯有偶尔一瞥流露的精光说明他俩来历不凡。 方晟简明扼要说明情况,然后问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一家三口混出去,安全抵达机场?” 阿林和小甘走到旁边低声商量会儿,回来简洁地说:“没问题。” “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现在。” “现在?”居德平吃惊地说,“收拾行李还要好一会儿呢。” 阿林道:“给你十分钟,之后我们安排个大陆旅行团进酒店询问,顶多逗留五分钟,你们三个就混在里面一起上旅游大巴,过六个红灯,大巴会停在路边让你们下,动作要快,然后有辆车牌尾号是737的车子送你们去机场……” “到了机场怎么做,737车上的同事会告诉你,总之一切听从安排。”小甘道。 居德平这里表现出县委书记的决断,看看手表,道:“好,我立即上楼,十分钟后准备下来。” “我陪你上去。” 阿林说,实质是防止他逃跑或打电话通知吴新农等人,居德平看出他的用意,笑了笑没说什么。 十分钟后酒店果然涌进来三十多人的内地旅游团,说是原先订的酒店接了单后忘了登记,如今已客满,只得出来寻找住处。大堂经理努力告诉他们这是五星酒店,不接待旅游团,由于她普通话不太利索,导游又一脸焦急,双方闹哄哄嚷成一团。 混乱中居德平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下来,都作了简单的化妆…… 第386章 喜得千金 居德平戴着假发和眼镜,一身西装,看上去象气宇轩昂的大学教授;他老伴也换了个发型,穿着夸张的大红夹袄;孙子很快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小朋友玩到一起,看上去很自然。 大堂经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让导游弄清这家酒店不接待旅游团,于是呼啦一下,三十多人又上了停在门口的大巴。上车后居德平顿时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旅游团是精心安排,因为车上正好留了三个座位…… 一切如写好的剧本。 大巴驶过六个红灯,在拐弯处缓缓停下,居德平一家三口迅速下车,几步远处静静停着一辆车牌尾号737的小车,上去后司机也象阿林那样的风格的,一言不发平稳地驶过几条街,然后说机场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进去后不要说话,拿到机票后直接跟在一个旅游团后接受安检…… 守在酒店的方晟听说居德平一家三口顺利登机后,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找阿林协商抓捕吴新农等三人的事。出乎意料,阿林面露难色,低声说我们吧其实有我们的规矩,碰到刚才那样下定决心回去自首的,我们可以调动力量予以支持,但强行抓捕在香港是行不通。香港有香港的法律,有独立的警务系统,我们不可以随便抓人——威胁、胁迫都不行,会有人找麻烦的,请理解我们的苦衷。 方晟难以置信,反问道如果他们出逃,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登机,一点措施都没有?我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们触犯了中国的法律! 小甘叹了口气,说除非他们证件、登机手续有问题,否则只能眼看他们堂而皇之离开,类似情况太多了,不足为奇。 阿林又说这种小角色算什么,有时碰到厅级甚至副部级从香港转机出逃,也半点办法都没有,所以贪官富豪们都把香港作为出逃前站,是有道理的。秘密做思想工作的也有,有时谈十天半个月都扭不过来,要么条件没谈妥,要么抱着侥幸心理,象你这样短短半小时就说服的十分罕见。 方晟笑道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吴新农那几个人逼得太紧,还没去南美就开始打他财物的主意,居德平对前景感到绝望;另外他很看重孙子的未来,最终决心自己承担责任换取孙子正常生活。 阿林摇头道能正常吗,父母双亡,爷爷入狱,只剩下奶奶独自抚养,唉…… 方晟也摇头,说还能怎么着,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会尽自己力量给予居家照顾,毕竟是我劝他回去的。 大概预感到什么,晚上九点多钟老四突然跑到齐瑞格找居德平,发现房门紧闭事一脸焦急地边打电话边出去,过了不久吴新农和卢运家仓惶离开天仁大酒店,换到地形复杂的平民区小旅馆。 阿林和小甘虽然掌握他们的动向,却奈何不得,凭经验知道这三个跟居德平不同,作为陈家帮成员他们根本没有退路,回去肯定是死,不如逃到南美碰碰运气,因此没法做思想工作。 “就这样吧,”阿林道,“事情只能做到这一步,你早点休息。” 方晟懊恼地叹息,这时省城那边传来消息,省检察院派人在机场接受了居德平的自首,牧雨秋手下将他老伴和孙子临时安置在附近酒店,明天送两人回清树。至于居德平的房子,前期已搜查了一遍,只要有人住就不会没收。 已经不错了,能成功说服居德平回去自首,至于吴新农和卢运家由于陷得太深,即使强行带回大概也是负隅顽抗,拒不交待吧。临睡前方晟自我安慰地想。 第二天早上方晟还是有点不甘心,拨打阿林和小甘的手机,提示拨打的号码已注销。方晟一愣,暗想鱼小婷的战友们行踪果然高度保密,一事一机,办完就扔,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上午赶到医院,医生满脸严肃地交给他厚厚一叠文件,要求他细心看完后签字,大致翻了翻,里面详细列举了剖腹产过程中有可能遇到的意外以及处置方案,还有特殊状况下医院方面的免责条款,方晟没说什么逐页签字。办完手续,赵尧尧那边也做好相关准备工作,准备进手术室。 “老婆加油!”方晟吻了吻她的额头,赵尧尧点点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方晟独自在手术室外转了无数圈子,抽掉十多根烟,总算等到护士出来报喜: “女孩,三点二三公斤,母女平安!” 一块大石头落地!方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随即打电话告诉方池宗、赵母等人,长辈们自然个个乐开花,儿女双全是人生幸事,岂有不高兴之理。 赵尧尧脸色还算不错,毕竟是二胎,身体和精神相对适应,而且在香港受到科学、系统的产前保健,这方面确实比内地高两三个等级。 看着初生婴儿的模样,方晟喜不自胜,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越看越象自己,不由开心地笑道:“女儿象爸爸,说得一点没错,简直一个模子出来似的!” “但愿皮肤比你白一点。”赵尧尧微笑道。 方晟摸摸脸假装生气,女儿似乎也表示抗议,哇哇哇哭了起来。 医院对产妇和初生婴儿的照料有严格而细致的规定,完全不需要方晟帮忙,他手足无措站在旁边象局外人。赵尧尧笑道钱有所值,你呆在这儿也没事,不如早点回去。方晟一味摇头。 赵尧尧说要在医院住两周,家里已高薪聘请资深月嫂和菲佣,家务活、产后保养、女儿的照料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方晟在医院呆了两天,实在插不上手,病床里除了护士还有保育员、保健医生,两人说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 “名字说定了,就叫楚楚?”他无奈地问。 赵尧尧表示认可:“嗯,你说的楚楚动人。” 临行前方晟深情地抱着女儿在病床里兜了两圈,女儿酣睡正香,面带甜甜的笑意,不知梦到什么。 第387章 策划旅游 回到省城,方晟特意回了趟家,骄傲而炫耀地把楚楚的照片给方池宗、方华等人看,方池宗不停地唠叨“儿女双全”,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方华也羡慕不已,拿臂肘推推任树红,让她“考虑考虑”。任树红红着脸捶了他一拳,嗔道多大年纪了还想这个! 肖兰笑呵呵说不晚不晚,人家四十多岁还生二胎呢。 方华和任树红同时皱眉摇头,表示不感兴趣。生二胎是富贵事,需要又有钱又有时间,他俩都是工薪阶层,日子不算紧可也不宽裕,照料聪聪都觉得忙不过来,哪有心思自找麻烦? 方晟这趟回家是有事情要跟父母亲商量,他想出钱让两人到香港看望赵尧尧和楚楚,顺便把香港、澳门玩个遍,几十年了父母亲还没出过境呢。 “往返机票、旅行费用由我出,香港澳门那边有尧尧安排,你俩带着身份证随便逛,玩个十天半个月都没事。”方晟笑道。 方池宗和肖兰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相互望望,肖兰迟疑道:“我们不在家期间聪聪怎么办?” “这点困难能克服,”任树红鼓动道,“机会难得,出去玩一趟吧,主要是我和方华没时间,要不然也陪着一起去。” 方晟眼睛一亮:“怎么没时间,两人都有年休假嘛,不妨带聪聪一起去,费用我全包,人多热闹些。” 方池宗更高兴了:“对啊,让聪聪看看刚出生的妹妹。” 任树红工作比较清闲,请假也容易,关键在于方华,发改委平时忙得连轴转,遇到爱妮娅这个工作狂还经常加班加点,一下子请十多天谈何容易?就算领导碍不过面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 “嗯,我得斟酌一下……”方华有些为难。 任树红嘴快,道:“要不请方晟跟爱主任打声招呼?” “胡说!”方华暗想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为这点小事麻烦爱妮娅值得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没问题啊,”方晟出乎意料说,“明天我打电话给她,然后你把请假条直接送过去,难得陪父母出去一趟,于情于理都能理解。” “单位工作那么多,我……” 方晟拍拍哥哥的肩,笑道:“放心,缺了谁地球都能转。你看我离开黄海,景区建设依然稳步推进;我离开江业,江业新城还是蓬勃发展;我到香港几天,顺坝也没有发生重大事故。做领导的千万要拿得起放得下,随时保持超然的心境。” 方华终于下定决心:“好,明天听你的电话。” “这就对了,”方晟笑道,“到香港买些数码产品,给嫂子多买几套化妆品,据说价格比国内便宜很多。” “是吗?”提到化妆品任树红两眼发光。 当下全家兴致勃勃讨论港澳之行的细节,方池宗和肖兰活这么大别说出境,国内很多景点都没玩过,开心得象小孩;方华、任树红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对东方明珠向往已久。看着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方晟心中愧疚,原来快乐有些如此简单——港澳游的开销其实并不大,这些年来自己花在工作的心思太多,又周旋于不同女孩子之间,对父母、哥哥的关心还是不够。 晚上全家难得凑成一桌吃饭,方池宗喝得酩酊大醉,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进卧室睡觉,朦胧中嘟嘟嚷嚷说“有子万事足”、“儿女双全好”,方华和方晟相对苦笑。 回到酒店,方晟打电话给爱妮娅,先试探能否去她家——要不要享受按摩服务,爱妮娅淡淡说正在单位加班,今晚算了。方晟说你刚刚手术不久,又做了极为耗神的化疗,应该多休息才对,太辛苦对身体不好。爱妮娅叹道任何一个做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可能轻松,我就好比套了缰绳的马,不由自主一直向前,永不停歇。 方晟无语。他知道爱妮娅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事业上,工作就是她全部生命,要她休息等于要她放弃生命,即使大病一场都没能改变她的人生观。 于是直截了当说了方华请假陪父母去香港看望赵尧尧母女并游玩一事,爱妮娅很随便地答应下来,却细细问起赵尧尧的情况,是否剖腹产、产后身体如何、女儿多重、长得象谁等繁枝末节,印象中爱妮娅向来不食人间烟火,按理对这些事应该不感兴趣,方晟虽然奇怪还是一一作答。 “以后她们母女俩定居香港,再也不回内地吗?”爱妮娅最后问。 这个问题触及了方晟的伤疤,长叹一声道:“是的。” “再大度的女孩也不能容忍跟其他女孩分享心爱的男人,对吧?” “你说话总是一针见血,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说的是事实,”爱妮娅道,“你能接受女儿长期在香港,接受西式教育,将来与你的思想格格不入,甚至找个金发碧眼的洋女婿?” 方晟苦笑:“爱妮娅,爱主任,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往我伤口撒盐是不是?” “因为你已失去对赵尧尧的掌控?” “不,她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 “很显然她不这样认为,”爱妮娅缓缓问,“你是否想过设法说服她,把女儿接到内地上大学,工作?” 方晟惊讶地反问:“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 “你不想经常看到女儿?还有,女儿回来了,赵尧尧势必跟着回来。” “你不明白赵尧尧,”方晟伤感地说,“她是身无羁绊的人,儿子、女儿对她来说都非唯一,孤独到老才是她的人生追求。” 爱妮娅长长“噢”了一声,道:“看来我对她了解不够,白翎也不是她远避香港的主要原因……还是谈谈你女儿吧,你真不想她接受传统东方教育?” 方晟觉得她始终纠缠于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道:“我凭什么决定她的人生?如果香港整体教学氛围好,不必经受内地折磨人的高考制度,何必回来?” 爱妮娅突然笑了笑:“我很欣赏你在孩子教育问题上的开放态度,晚安。”说罢便挂掉电话。 方晟诧异地看着手机,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第388章 踊跃报名 回到顺坝,正好蔡雨佳博士前来报到,陪同过来的市委组织部顺便公布对孔伟衡的安排:政协副主席。 虽说还是副处级,待遇没变,与手握实权的副县长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个中奥秘不必赘言。 方晟随即召开常委扩大会,全体常委、副县长等出席,宣布蔡雨佳接掌孔伟衡分管的领域,即农业农村、扶贫、移民、国土整治等工作,主管单位包括县农业局、水务局、农改办、扶贫办、国土整治指挥部办公室等。 厉剑锋代表正府班子热烈欢迎,表示要向蔡博士谦虚学习先进管理理念和农业农村方面最新政策、技术和发展方向,带动正府领导干部整体素质的提高。 会后方晟将蔡雨佳叫到办公室。 “雾都镇领导班子调整方案正在完善之中,山里与县城不同,情况比较复杂,是否必须深入到大山里冒险受苦,我劝蔡博士深思。”方晟开门见山道。 蔡雨佳扶了扶眼镜,略一思忖道:“去年诚健遇难后,导师考虑到安全因素,以及担心顺坝政策有变,将专家组全部撤出,事后想想导师也觉得草率了,还是应该相信清树正府的决心,坚决留在顺坝,把诚健关于振兴顺坝特色农副产品加工的设想贯彻下去!因此有关重返顺坝的想法一直在酝酿中,最近听说方书记上任大刀阔斧跟恶势力作斗争,遭到两次暗杀都初衷不改,使恶势力损失惨重,多名科级干部被双规,社会治安、民风有了很大转变,导师和我都觉得是重返的契机。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混基层经历,将来为仕途加分,作为农学博士我的兴趣在科研,并没有从政的打算,我是真心实意继续诚健生前未完成的项目,切实解决大山深处老百姓的民生大计!” “我代表顺坝,代表雾都老百姓诚挚感谢,”方晟诚恳地说,“农副产品加工我是外行,这方面工作始终没有抓手,尽管目前已经打破收购垄断,让山民、药农享受到市场价格,但我一直在思考,非得让老百姓辛辛苦苦把它们从山里背出来吗?辗转运出山,送到省城甚至更远的城市,其产生的巨大利润如果留在顺坝岂不是更好?” “这就是我的努力方向!”蔡雨佳严肃地说。 方晟道:“县财政会尽最大能力予以支持,另外关于你的安全问题,我已向市里申请为你配备两名特警……” “没必要,我到顺坝来做事的,不是前呼后拥摆官架子,不要因为我是博士就搞特殊化。”蔡雨佳一口拒绝。 “这方面你得听我的,”方晟摆摆手不容置疑道,“前车之鉴,不得不防啊,要谈特殊化我也配了特警,所以才侥幸逃过两次暗杀,防患于未然呀。” 蔡雨佳勉强点头。 “还有件事我始终很奇怪,樊书记遇难那次,专家组一行六位博士到大山深处干嘛?起初听说考察受市场欢迎的野生茹,后来我了解到那种茹其实已经大面积种植,不过因为种植阙值问题导致品质下降,既然如此还要继续考察干什么?” “当年袁隆平为了寻找天然杂交稻株奔波数千里,说明未经环境污染原生株的重要性,”蔡雨佳道,“野生茹大面积培育也是如此,第一代产品鲜嫩可口、品质优良,随着代次推进逐步丧失其人工培植的优势,最突出的例子就是从国外引进的苹果和西瓜,越吃越没有滋味是吧?诚健想到深山老林里找到封闭环境下生长的野生茹,通过基因分析查明其衰败的原因,这项工作很辛苦,技术要求也很高,因为常人不清楚什么叫生物学意义上的封闭环境……” 方晟笑道:“别说了,我越听越糊涂。关于野生茹,我觉得既然遇上技术难关,不妨放一放,先捡容易的着手,短时间内上几条生产线,把农副产品加工的势头搞起来,让老百姓看到盼头。硬骨头后面慢慢啃,不要着急。” “我也是这样想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到了雾都镇就得充分发挥我的专业优势,按诚健的规划蓝图一步步做,会有成效的!”蔡雨佳自信地说。 “好,雾都镇就交给你了!”方晟笑道。 第二天组织部公布了雾都镇领导班子调整和选拔方案,主要有三方面内容: 1、雾都镇镇党委九名领导职务全部拿出来公开选拔,在职领导参加选拔不受年龄和文凭限制,其他报名者要求年龄低于45周岁;正股级或副科级以上;全日制大专文凭以上;研究生、博士生优先; 2、参加选拔人员必须接受组织考察和笔试两部分,组织考察包括民主测评、历年考核、工作业绩等五个方面;笔试主要围绕如何发展雾都镇经济、改善民生等问题; 3、现任雾都镇领导未参加选拔或选拔失利,需等三个月冻结期结束后接受组织部门统筹安排,冻结期间待遇不变;同样选拔上任的报名者,组织关系仍冻结在原单位三个月,期间若无群众举报等情况方可正式办理手续。 报名时间只有两天。 报名期间爆出三个新闻:一是现任雾都镇九名领导全部退出选拔,说他们自认能力有限不敢参与选拔也有,说表明对县里尤其是方晟的蔑视也有,说班子人选早已内定公开选拔只是形式也有,总之众说纷纭。 二是新上任的博士、副县长蔡雨佳居然报名参选,他是故意秀水平吗?还是怕顺坝的水不够浑,特意过来再搅一把? 三是报名者异乎寻常地多,共有二十多名副科级、四十多名正股级报名,年龄大致在四十岁上下,一方面说明进山工作级别上调半级有很大的吸引力,另一方面说明顺坝还是拥有一批想干实事的年轻干部。 所以笔试的第一条题目就是:谈谈你自愿到雾都镇工作的理由。 题目很简单,却又不简单,面试可以夸夸其谈的内容,一旦落笔自己都会觉得可笑;但实话实说,却又不愿意。 很多人第一条题目就花费了很多时间。 第389章 游戏规则 卢东道:“蔡博士来顺坝是满心满意当副县长兼雾都镇书记,市里已经同意了,方书记也表示赞成,如今说好的书记变成镇长,蔡博士会不会闹情绪?” 到底是组织部长,提前考虑到人事任免后的情绪波动。 “是啊,人家兴致冲冲而来……”方晟很为难的样子,过了会儿道,“雄安书记,卢部长,麻烦你俩跟蔡博士谈谈,主要陈述我们的难处,分数是对外公布的,这次选拔又是搞的试点,不能第一回就打败仗啊。” 章雄安啧啧嘴,很勉强地答应下来。 蔡雨佳听到几位县领导碰头的意见后,并没有说什么,长期在学校早已习惯唯分数论,这是游戏规则,不满意也得接受。退一步讲当镇长也没什么不好,他的初衷就是帮助雾都镇发展经济,这方面镇长抓得更具体些。 紧接着公安局在系统内公布了乡镇派出所领导竞聘方案,与雾都镇选拔领导班子不同的是,除了笔试还加了两项测试:移动靶射击、山地一公里障碍跑! 射击是所有警察必备的基本技能;山地障碍跑则是针对顺坝所有乡镇都位于大山深处的现实,因此竞聘人员无话可话。 竞聘结果令人震惊! 且不谈笔试成绩,两项测试中所有现任派出所领导只有三分之一达到线,一大堆副职的成绩同样糟糕,很多人测验山地障碍跑被绊倒在地,有的摔得鼻青脸肿,让观战的毛局长颜面尽失。最终统计两项测试总成绩,顺坝参与竞聘人员成绩远远落后于清树市选调的二十名后备警官。 毛局长紧急跟吴大兵商量,又一起来到方晟办公室。 “如果清树所有后备警官全部胜出,按照成绩担任各基层派出所所长、指导员,那……那我们顺坝公安局岂不是洋相出大了……”毛局长紧张地搓着手,额头不停地冒汗。 “技不如人有什么办法?”方晟沉着脸道,“养兵千日不是养尊处优,平时松松垮垮,关键时候拉不出打不响,算什么人民警察?不如早点回家抱孩子!” 吴大兵也很恼火,低着头一声不吭,不打算为毛局长求情。 毛局长点头哈腰道:“方书记说的都是事实,今后我会加强督促、严格训练,保证半年内全面提升警察队伍的体能,不过这次……哪怕网开一面也行,至少要保留部分派出所领导,防止打击我们顺坝基层警察的积极性……” 方晟道:“顺坝警察的积极性就是贪生怕死、享受在前吃苦在后?瞧瞧体能测试的熊样,一个个象警察吗?你们反映清树警察不愿来顺坝,来了二十名后备警官;你们说没有愿意干所长的位置,现在这么多人参加竞聘?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怕打击基层警察的积极性,我还怕打击蔡博士的积极性呢,人家兴冲冲从京都跑过来准备副县长兼镇书记,一场考试变成镇长,人家也没提意见嘛。考试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方晟刚来几个月,不认识张三李四,只认识成绩!不服气三年后再组织竞聘,大家重新再比!” 毛局长满头大汗,唯唯诺诺但还是请方晟作些微调,到最后吴大兵也不得不帮腔,说顺坝警察队伍确实要整顿,业务素质和技能体能也要提高,不过把基层派出所所长、指导员一杆子抹光,委任清树后备警官,传出去不啻于重大负面新闻,严重影响顺坝的形象…… 方晟冷笑道两年死伤三位县委书记,第四位险遭枪杀,顺坝本来就没好形象! 话虽如此,他内心也知道全面换上清树后备警官不现实,要好像给外界一种血洗公安系统的样子。但他必须制造压力并层层传递下去,让顺坝警察们自省、自律、自强,而不是象过去那样懒散无为。 经过协商——吴大兵也明显站到毛局长这边,毕竟自己分管的系统,结果太难看也没面子,最终形成一个妥协版竞聘决定: 七位竞聘上岗的派出所所长当中,三位清树后备警官,两位现任所长,两位原派出所副职; 七位竞聘上岗的派出所指导员当中,四位清树后备警官,一位现任指导员,一位局机关办事员,一位原派出所副职。 调整力度不可谓不大,但与糟糕的测试成绩相比,已经给顺坝公安局留足面子。 折腾完乡镇派出所,方晟还不罢休,要求毛局长继续拿县城三家派出所、刑警大队、治安大队和经侦大队领导岗位的竞聘方案,前期落聘人员也可以参加。毛局长听了简直欲哭无泪,暗自盘算还有六七年退休,倘若县委书记改革的大棒挥舞到自己头上,打报告提前退休得了,跟在这位小祖宗后面真得少活好多年。 竞聘方案当天晚上定稿,第二天公布,傍晚前报名结束,周六上午笔试,下午照例拉到训练场进行移动靶射击和山地一公里障碍跑测试,晚上方晟主持公安局党组会,吴大兵参加,讨论竞聘结果。 有前面的教训,相关竞聘人员早就暗暗苦练,顺坝方面的测试成绩明显有了起色,吴大兵和毛局长都暗暗松了口气。方晟依然不满意,拿着笔试试卷说很多干部当了领导,连文章都不会写了,回答一条问题两三百字,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平时的材料都是秘书写,他们看都不看?说得局党组成员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吭,心想现下哪个领导不是这样? 讨论商量之后,大致确定了派出所和三个大队的领导岗位人选,至此清树二十名后备警官成为顺坝公安系统的中坚力量。两轮落聘人员,如方晟所说编成三支巡山分队,有具体而明确的任务、要求并严格考核,强化山区治安管理。尽管工作非常辛苦,落聘人员仍能降半级保留行政级别和待遇,比在派出所当普通警员好多了。 周三上午,雾都镇新领导班子的公示期已到,方晟决定亲自陪同姚俊、蔡雨佳等人赴任。 二进雾都镇! 第390章 二进雾都 为防不测,叶韵提前一天来到雾都镇,山里山外做了些探查。当天上午方晟一行八辆车浩浩荡荡从县城出发,鱼小婷亲自开车,前后各有一名特警开车保护。蔡雨佳也有两名特警专门负责安全,他觉得过意不去,私下说太引人注目了吧,不能搞特殊化呀。方晟说只要能把雾都经济搞上去,配十名特警都没人反对。 见蔡雨佳还犹豫不决,方晟悄声道尽管县城范围已打破农副产品收购垄断局面,各乡镇由于相对封闭,交通不便,欺行霸市的现象依然存在,还有农副产品就地加工模式触动了少数人的利益,届时肯定会有不法手段出现,身处风口浪尖,还是要多加防范,我希望雾都镇走出一个成功的蔡县长,而不是第二个樊书记。 最后这句话给了蔡雨佳很大触动,他扶扶眼镜,缓缓点了点头。 抵达雾都镇,按照官方流程一项项做完并吃过午饭后,卢东请示方晟是否回去,方晟想了想说你先走吧,上次来得匆忙,这回准备静下心来搞搞调研。卢东目光闪动,没说什么便离开。 等镇新领导班子开完党委会,各自到办公室整理物品、听分管部门回报工作,方晟叫来姚俊一起散步,姚俊知道县委书记肯定有事关照,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雾都的镇区并不大,从镇正府步行到最靠近的山道入口只有七八百米,两人并肩而行,前面有两名便衣特警,后面则是鱼小婷和两名特警。方晟信步上了石阶,一口气爬到数百级上的平台,四下空旷寂寥,只有裸露的山石和低矮的草木,这才停住脚步。 “姚书记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儿?”方晟冷不丁问。 姚俊知道县委书记在考试,此刻说的每个字都至关重要,关系到能否得到方晟真正认可,纳入其嫡系部队。 深深吸了口气,姚俊道:“这次镇领导班子调整方案里增加了领导干部离任后三个冻结期的决定,我觉得意味深长;雾都镇不仅换掉所有党委成员,派出所所长、指导员都是清树后备警官,更有很深的意味……” 果然是有心人,方晟含笑看着对方,鼓励他继续说。 “一个乡镇、一个部门工作抓不上去,绝大多数情况与员工没有太大关系,正如足球队战况不佳只换教练一样,根子出在领导干部,”姚俊道,“考试前几天我通宵达旦研究了雾都镇近几年资料,得到一些感悟,也思考了很多,有些蛛丝马迹令人生疑。比如说雾都镇举行的全镇村组干部大会,一般按季召开,今年第三季度早在两个月前已经开过了,然而方书记到这边参加开工仪式那天又召集开会……” 方晟笑了起来,道:“嗯,你的分析很细致。” “根据官方说法厉县长第二天到村里开现场会,我查阅所有资料没发现关于现场会的任何报道,这趟过来正打算深入了解一下,总之,三个月冻结期能做很多事,我保证尽心尽力做好各项核查,防止出现带病提拔调动的现象,这一点请方书记放心!” 听到这里方晟已经有数,姚俊是很有想法也很用心思的人,当前方晟正需要这种干部,事事替他考虑在前、无须把话说得太明显。基层象姚俊之类的干部非常多,长期被压抑在某个阶段停滞不前,他们渴求的只是机会,一旦站到可以展示才能的平台,会迸发出巨大能量。 “你到雾都镇来主要工作是配合蔡县长把经济搞上去,他有专业优势,能提供广阔的市场,加之前期樊书记留下的详细方案,你们所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执行,千好万好不如让老百姓口袋鼓起来,这是重中之重,”方晟道,“但镇书记的职责不仅仅是抓经济,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你在乡镇工作过很长时间,应该无须我多说,该管起来的必须管,该抓的权力还得抓,明白我的意思?” 这段话说得曲折而隐晦,姚俊脸上先是露出茫然,然后略有所悟,沉重地点点头。 “领导班子全是新人,有好处也有坏处,需要一段时间磨合,别着急,稳步推进各项工作。”方晟道。 姚俊道:“向方书记汇报一下,上午我在镇党委会上已明确过,各司其职,权限范围内管好自己分管领域,不要动辄向我报告,也不要遇到困难就推给我,先干三个月再细细梳理关系。” “想法不错,”方晟赞许道,“刚开始别订太多规矩,让大家放开手脚干,发生问题再规范也不迟,县里之所以把雾都镇整个班子都换掉,就想利用新人的冲劲,如果畏首畏尾、缚手缚脚就有违我们的初衷了。” “方书记教诲得是。”姚俊诚恳地说。 方晟伸手拍拍他的肩,转身下山,走到石阶最后一级时似漫不经心问: “认识玥陵农副产品收购站的叶总吗?” 姚俊谨慎地说:“顺坝县城的名人,美女老总,武功高强,赤手空拳独闯精英拳馆,听过她的传说,从没见过。” “她打算到雾都开收购站,打破地方少数人欺行霸市式垄断,估计会有阻力,到时支持一下。” “没问题,我会联系派出所做好安全保障工作。” “唔……” 方晟满意地点点头,跟聪明的下级说话就这个好处,一点就透,不必洋洋洒洒说得嗓子发干。 当晚方晟等人住在镇正府招待所,晚饭很简单但很精致:早上现采的带着露水的清蔬小炒、散养乌骨鸡炖山蘑、鸡蛋炒野山茹,还有喷香清爽的南瓜粥,方晟胃口大开,从不添饭的他一口气喝了两碗粥;晚上绝少吃东西的鱼小婷也难得每样菜都吃了点,连声称赞。 原计划第二天清早进山,五点多钟起床后发现整个镇笼罩在浓得象牛奶的大雾里——这里常年有雾,故而才有“雾都”之称。雾气直到上午十点多钟才逐渐散去,方晟和鱼小婷以及两位特警来到小镇西南面与叶韵会合,踏上了进山石径。 第391章 五姑娘山 叶韵善于跟陌生人搭讪,当然谁会拒绝一个长得漂亮且爱笑的的女孩呢?从昨天中午到晚上,她通过饭店老板、超市服务员、菜贩子、快捷酒店前台等人,基本打听到那个废弃煤矿所在位置。 说起煤矿应该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当时勘探队检测到深山某个山谷深处有一种优质煤,很快呼啦啦来了很多人,带来很多设备,没日没夜地爆破、挖掘、钻孔,大概挖了两三年发现蕴藏量并不丰富,采掘成本可能远高于利润,另外不间歇的挖掘对附近河流造成严重污染,直接影响雾都镇居民的生活用水,因此煤矿被草草废弃,费尽周折运进山的大型机械设备只带走一部分,剩下的说是后面派人来取,一直也没看到人。为防止山民和药农偷拆、变卖设备,镇正府专门炸掉掉去煤矿的路,并栽种了大量树木掩去路径,如今只有当年去过煤矿的人还记得路,偶尔偷运些铁疙瘩运到山外。 叶韵和两位特警走在前面,方晟位于中间,鱼小婷断后。此次经过逐级审批,特警都配备了手枪,会合时鱼小婷也借了把小手枪给叶韵,强调出山后要归还。叶韵脸上乐开了花,掂在手里反复把玩。 之所以摆开如临大敌的架势,因为这条路荒弃已久,人迹罕至,时常有大型猛兽出没。昨晚酒店前台绘声绘色说两位药农从这儿进山遭遇一头老虎的经过,幸亏他们带着火铳,连开数枪,又生了堆火不停地扔火把,对峙四十多分钟才把老虎吓走,事后两位药农才发现浑身被冷汗浸湿,不敢进山直接回家养了两三天才恢复元气。 废弃煤矿位于瑶山深处的马鞍峰山谷里,马鞍峰在瑶山群峰里属于小字辈,海拔仅六百多米,山体相对平缓,山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杉树和油茶树,方晟近来恶补雾都镇相关情况,介绍说油茶树上可以嫁接山茶花,快速培育出茶花大苗。山里人把油茶果榨成茶油,炒出的鱼、狗肉等菜没有一丝腥味。 “狗肉?!”鱼小婷和叶韵都摇头,露出厌恶之色。 走到石阶路尽头,从八字形天然石拱门向北是一片野果树林,叶韵知道后面的人工标记都被人为清除,大山深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尽管上次已走过一次,当时整个心思都在跟踪,没有刻意记路线,不禁有些紧张,边走边东张西望,唯恐走错半步。鱼小婷随手从树上摘只野苹果咬了一口,又涩又酸,气得甩出老远。方晟笑道市场上卖的苹果不知经过多少代优化和嫁接,早就名不符实,这才是原生态苹果味儿。 果林里枝叶繁茂,光线暗淡,土壤松软而湿润,踩上去高一脚低一脚,感觉有些怪怪的。行至树林深处,叶韵突停下来指着身侧三四米外的石头道:“看…….上面是不是写着字?” 站到这块约半米高的大青石面前,鱼小婷用匕首刮去上面的浮土和枯叶,一个三四十厘米见方的“矿”字呈现在眼前,它刻得较浅,但横点竖勾颇见功力,有颜体之神韵。 大概是当年采矿大军进山时留下的标志,起码证明一点,目前走的线路是对的。确定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后所有人都轻松许多,对后面的行动也有了信心。 走出野苹果林,前面有五座数百高的小山峰,叶韵笑道: “走得不错,昨天人家都说出了野苹果林就是五姑娘山,然后走最东面那条路。” 特警小郑诧异道:“为什么叫五姑娘山,有出处吗?” 叶韵脸红了一下没吱声,旁边小崔推推小郑的胳臂,小郑又打量两眼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五座山峰弧度优美柔和,很象少女的乳房…… 一行人来到东侧大姑娘山,叶韵说这儿就是上次与杀手们遭遇并交手的地方,后来她随便选了个方向一路狂奔,因此没法找到山洞出口。方晟耸耸肩说那个洞简直是场噩梦,没心情故地重游。 马鞍峰藏在大姑娘山后面,叶韵估计今天能在日落前翻过此山就不错了,很可能要野营。鱼小婷听了无所谓的样子,野营对她来说可谓家常便饭。 上坡时遇到的障碍远远超过原先想象,他们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齐心协力砍掉大树杈和小树,从密密匝匝的野草藤蔓中杀出一条血路。叶韵说这里已相当于大山深处,生态保持完好,原先为采矿机械进山修的路已被刻意湮没,偶尔有猎户从雾都镇过来顶多到大姑娘山脚就返回,从这边往马鞍峰几乎没有路。 将近日落时分,才翻过峰顶离半山腰还有老大一段距离,方晟看看天色,果断让大家停下来寻找适宜露营的地点。沿着山坡横着向左走,十多分钟后发现一个两米多高的山洞,鱼小婷拿手电筒一照,里面还挺深,大约有七八米长,三四米宽,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洞里相当潮湿,地上、石壁都渗出不少小水珠,有两处还“嗒嗒嗒”往下滴水,叶韵也打开手电,两人同时照到最里面石壁上,轻呼道:“那边还有空间。” 石壁尽头有道三四十厘米高、半米宽的石缝,透过石缝看去,里面又是一个洞。 鱼小婷一手持枪一手打手电筒,叶韵在后面全神戒备,小心谨慎地一点点钻进去,过了会儿传来消息:“没事,还是空的。” 方晟钻进去一看,这个洞的空间比外面的小一些,不太潮湿,估计多铺点干草就能马马虎虎睡了。遂松了口气,笑道:“今晚女士睡里间,男士睡外间顺便值班,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卫生间。” “不行,”鱼小婷不假思索反对,“你睡里面,我们四个在外面轮流值班,只一夜而已,凑合一下。” 叶韵表示赞成:“待会儿在外洞生堆火,又暖和又能吓阻野兽,没事的。” 两名特警也一致同意,方晟知道自己夜里睡得死,以前就因为这个毛病睡到爱妮娅床上,还吃了人家的豆腐,正因为如此两人关系才逐渐暧昧起来。 见意见统一,小郑便出洞搜集柴火,刚到洞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嗥叫…… 第392章 遭遇狼群 狼!狼群! 小郑反应非常机敏,当即停下脚步抽出砍刀——此番进山大家都做好充分准备,将匕首换成砍刀,还带了两杆双筒猎枪。 几乎同时,洞外闪电般冲进来几条黑影,当中那个被小郑一刀砍中,却分身乏术被其它几只狼扑到身下。 饿狼扑食! 若非饿急了,野狼不会主动进攻两个以上的人群。 “砰砰砰”,鱼小婷和叶韵瞬间已持枪在手,准确地击中狼的脑门。小崔刚端起双管猎枪瞄准洞口,进来一只开一枪,全被轰死在洞外。 然而狼群似乎认定洞里的人是今天的晚餐,接二连三往里冲,被三把枪死死封住,洞口很快便堆满了狼尸。小郑连滚带爬撤回来,气愤愤抄了把双管猎枪加入战斗。 山洞外狼群很快调整策略,抱成团地往里冲,这样子弹只打到外侧的狼,躲在内侧的便突破封锁线,鱼小婷和叶韵抡起砍刀组成严密的刀网,小郑催促方晟躲进内洞,他则持双管猎枪守在外面作为第二道防线。 猛烈攻势持续了三四分钟,洞内洞外又增加七八具狼尸后,狼群气焰大减,有几只挨着洞口探头望望又赶紧缩回去,显然这是它们遇到的实力最强悍的对手,比之前猎户组成的打猎队都厉害。 “嗷——” 洞外头狼发出沉闷的嗥叫,似乎召集群狼撤退。饶是如此鱼小婷等人不敢大意,等了约十分钟,小郑依然负责保护方晟,小崔在前,鱼小婷和叶韵一左一右形成三角猗角之势,小心翼翼向洞口移动。 蓦地四五只狼几乎贴着地面蹿进来,直扑小崔腿部,小崔出奇地镇静,双手纹丝不动正面射击,鱼小婷和叶韵则开枪将侧面过来的狼打死——短短几分钟三个人已形成高度默契,足以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 来到洞口,外面只剩下十多只狼,见三人均手持武器,头狼仰头长长地哀号,呼啦很快跑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捏着鼻子打扫战场,将狼尸从洞口拖出去,血腥气和浓烈的膻味搅得大家肠胃翻腾,清理了二十多只后叶韵终于忍不住跑出几步“哇”地吐出来,受她影响小郑也吐得一塌糊涂。 狼尸清理完毕,鱼小婷说共有三十七只,洞内浓烈血腥味却挥之不去,生起火后叶韵多加了几根松枝,闻着松香味才好受了些。围在篝火周围,鱼小婷拿出农家糍粑分发,叶韵表示没胃口,两名特警各吃了几块。 鱼小婷打破沉默:“逃走的狼有可能纠集起来报复,因此夜里要辛苦点保持两个人值班。” 小崔说分两班一男一女,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方晟边烤边提议不妨割些狼肉尝尝,叶韵没好气道你想恶心死我们不是,那么多狼看都看饱了。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连续做恶梦,方晟五点多钟就汗涔涔醒来,到外洞只见小郑和叶韵抱着双管猎枪一左一右倚在洞口内侧,似睡非睡,方晟刚踏入外洞两人同时惊醒,一个端枪,一个抄刀,紧接着鱼小婷和小崔也一跃而起! “不好意思……” 方晟见轻轻一小步便将所有人都惊醒,觉得过意不去。鱼小婷却说没什么,趁早动身。 出了洞一看运气不错,难得没有大雾,遂草草吃了点东西继续上路。 下大姑娘山后向前走了四五里便抵达马鞍峰范围,方晟没留意脚底下一绊,低头看竟是运送矿石的轨道! “快到了,沿着轨道直走就行。”叶韵喜道。 一行人加快脚步,不多会儿穿过山道进入山谷,迎面看到低矮的板房、锈得不成样子的各种机械、厢板和一堆堆矿石。再往前透过杂草丛看到一个黑呼呼的矿洞! 矿洞附近的缆车、吊臂、指挥室等都已经拆除,搬了两块数吨重的山石将洞口堵住,从缝隙往里看,深不见底,隐隐传来慑人心魄的风声。 “这就是废弃的煤矿。”方晟静静说,语气间有股令人玩味的意味。 鱼小婷眉毛一挑,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边还有!”叶韵指着右侧一道狭小的山道欢快地叫道。 穿着山道,那侧果然另有洞天:三排高大的厂房,两排板房,四周同样堆了很多矿石。走进厂房,里面空空如也,不知被采矿工人运回,还是这几年偷鸡摸狗的山民们搬出去变卖掉了。板房明显是工人宿舍,里面只剩下几张破损的床架,还有坏脸盆、茶瓶壳、生活垃圾等等。 方晟围着厂房走了一圈,找到背后两条隐蔽的排水沟,沟渠已被碎石和矿石填埋,经过数年强烈山风吹刮,仍有刺鼻的味道,他凑到石缝间闻了一下,竟被刺激得流泪,连咳十多下。 沿排水沟往深处走,前方全是低矮的荆棘丛,从侧面拐了个大弯查看,尽头本来是峰顶下来的山涧,如今用水泥石子封得严严实实,防止残余污水流入山涧。 “这里通往雾都镇生活用水的主干流啊,前天我们吃住的水就有来自这条山涧的。”方晟自言自语道。 弦外听音,叶韵问道:“你是为污染持续了两三年,最后采掘工作因为蕴藏而非污染问题中止而生气?” “不是,”鱼小婷突然开口道,“一个煤矿,为何产生这种污染?” 叶韵一愣:“噢——我对煤矿一点儿都不了解,你去过吗?” 鱼小婷微微颌首,旋即道:“就算没去过煤矿,煤炭公司、专门运输煤炭的码头、甚至卖煤球的门店总见过吧?” “我老家附近有个煤炭公司。”叶韵道。 “你觉得与这儿相比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鱼小婷问,方晟似已明白她的意思,饶有兴致歪着头看叶韵。 叶韵被难住了,咬着嘴唇冥想,洁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良久突然拍手道: “我知道了!一个字,黑!煤炭公司从里到外,从门市部到办公室全是黑不溜秋的,地面、墙壁、地缝、门框、窗户到处都是洗不清擦不掉的煤灰煤渣,甚至里面上班的人也是黑乎乎的,象煤堆里爬出来似的。” 方晟沉声道:“对,相比之下这儿干净得不象煤矿。” 第393章 煤矿之迷 鱼小婷接着说:“岂只不象,我认为根本不是煤矿!” 这个弯子也转得太大了,叶韵瞠目结舌呆了半晌,叹道:“原来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不是看煤矿,而是早就怀疑所谓煤矿有问题。” 方晟转身边往回走边说:“起初听到废弃煤矿我就觉得有猫腻。煤矿勘探技术在我们国内已是相当成熟和精湛,大队人马轰轰烈烈开进来的前提是充分论证、科学检测,怎会出现采掘了两三年才发现蕴藏量不足的怪事?退到三四十年前都不会发生!” “还有凭雾都这条山路怎么往外运煤?一车煤运到平安镇恐怕大半都颠没了,”鱼小婷道,“我也问过当地年长的山民,他们印象中没见过运煤的车队。” “那么多机械设备,那么多人,躲在深山老林里两三年干了什么?”方晟指着排污沟道,“还弄出那么严重的污染,给下游雾都镇百姓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 说到这里叶韵也明白了几分,道:“也是啊,前天跟很多人聊天都奇怪煤的问题,光是一个劲地钻孔、挖掘,没见过一点煤。” 说话间回到厂房旁边,方晟从矿石堆里随便捡了块矿石,掂了掂道:“这种矿石哪有半点含煤?我没学过矿业都懂,很明显的石英岩嘛!” “石英岩?是用来干什么的?”叶韵问。 方晟摇摇头:“我也不太懂……大家选几块颜色不同的矿石,回去后寄到省城检测,总之这个矿大有玄机……”他似乎联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鱼小婷款款道:“现在看来,我们历险的山洞大有问题。” “上次我们分析的结论是应付检查时藏匿童工和智障工人,所以另一端没有出路。”叶韵记得很清楚。 “当时以为洞口离煤矿很近,今天走过来才发现要翻越大姑娘山,之后再走好几里路,你想想,押着一班孩子和智障工人在树密林深的山里行走,稍不留神很可能有人丢失,还得考虑体能和各种意外,还不如就近觅处隐密的地方看管起来,何必费力费神凿那么长的山洞?”鱼小婷道。 叶韵点头赞同:“况且不是煤矿的话,根本无须什么童工、智障,如此说来那个山洞另有用途!” 方晟指着几间厂房说:“我打电话问过牧总,他以前在晋西倒腾过煤,也去过煤矿,采掘煤矿是劳动密集型工作,附近只会有工人睡觉吃饭的板房,根本不需要厂房。” “结合高度污染的污水沟,说明厂房里面应该是解析、提纯的设备,唯有这样才能解释那股强烈而刺激的味道。矿洞外面那些大型机械其实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厂房里那些设备,同时也为了泄露秘密,因此不惜代价也要搬走。” 鱼小婷道,分析到这里所有人都意识到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就等矿石检测结果出来便能验证。 回去途中,方晟说前段时间已向省勘探部门、矿业集团了解过,近十年内都没有在雾都镇境内进行过煤矿勘探和采掘工作,也就是说所有这些都是顺坝方面悄悄搞的,难怪来无影去无踪。 翻越大姑娘山顶时,方晟到偏僻处小解,无意中发现树根下有两株与图片资料一模一样的野生茹,如获至宝地摘下来。 “这就是令樊诚健和另一名博士不幸遇难的野生茹。”方晟道。 叶韵好奇地接过来反复细看,道:“没什么特殊的,跟其它菌茹差不多,我不明白樊诚健为何对它情有独钟。” “拿回去请蔡博士看看,樊诚健遇难那天他也是随行人员之一。”鱼小婷道。 “是的。”方晟应道。 叶韵想多采几株,跑到刚才那棵老树附近找了好一阵子,发现靠近悬崖位置有四五株,由于过于险峻,又没有专门采摘工具,只得悻悻作罢。 一路上走得很顺利,加之路况熟悉,赶在日落前回到雾都镇。在食堂吃晚饭时,方晟当着众人的面取出两株野生茹,蔡雨佳如获至宝,搁下筷子,摘掉眼镜,将野生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似是无限感慨。 “方书记从哪儿摘到的?” “大姑娘山山顶附近。”方晟道。 蔡雨佳沉吟良久,重新戴上眼镜,道:“那个地方靠近废弃煤矿,属于生物学里的污染地带,不具有原生株价值……” “樊书记遇害地点离这边有多远?”方晟问。 “嗯……具体方位我也说不清楚,当时在雾都找了位向导,好像一路向西走了两天两夜,跟五姑娘山不是一个方向……” “这是镇正府的失职啊,”方晟摇头道,“樊书记因为雾都镇经济发展而遇难,作为地方正府应该立碑纪念,把他的事迹予以宣传和传播,让外界看看顺坝也有好领导好干部。” 姚俊立即表态:“明天我就着手调查樊书记遇难的准确位置,在山涧断桥边立碑建亭,完善相关档案资料然后报县宣传部。” 锦上添花的事谁不会啊,常务副镇长王丰补充道:“我建议镇里把樊书记遇难那天作为纪念日,每年组织镇中小学生过去瞻仰纪念。” 蔡雨佳是实干家,不喜欢形式主义,当即反对道:“立个碑意思一下就行了,不必大张旗鼓,搞学术研究尤其我们农学的确存在风险,偶尔出事也很正常。相比考古、勘探和远洋等专业,我们已经很幸运。” 之后话题转到农副产品收购和加工,几个人在饭桌上边吃边聊,尽管没喝酒还是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鱼小婷则早早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方晟一行人赶回县城,抵达县委楼时已是华灯初上,方晟不经意瞅了瞅正府楼,见厉剑锋办公室还亮着灯,暗想这家伙上下班向来准时准点,今天被什么事绊住了? 就在方晟瞥向正府楼时,厉剑锋正阴沉着脸透出窗户向下看,背后有人慢悠悠道: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果然是史上最快的运动员。” 说话者竟是政协主席,人称与厉剑锋面和心不和的吴维师。 第394章 密室谈判 厉剑锋双拳捏得格格直响,良久道:“他果真去过那个矿?” 吴维师嘴里啧啧直响:“剑锋啊,方晟把镇和派出所领导班子换掉后,你在雾都的耳目都没了?” “我是略有耳闻,但消息来源并不确切,难道你有更准确的消息?”厉剑锋冷冷道。 吴维师没有正面回答,却意味深长道:“我还听说他在大姑娘山采摘了两株野生茹……” “蔡博士看到没有,他是什么反映?”厉剑锋急急问。 “那个书呆子能说什么,就觉得过于靠近废弃煤矿,不具有原生株价值,但方晟随即提到寻找樊诚健出事地点,姓姚的赶紧拍马屁要立碑纪念!” 厉剑锋一拳砸在办公桌上,低吼道:“姓方的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嗅出哪儿不对劲?” “很明显是。”吴维师只说了四个字。 “当初就该把整个矿炸掉,一了百了!”厉剑锋恶狠狠说。 “主要担心发生大面积坍塌,惊醒高层啊,再说现在后悔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商量对策。” “我是恼火那件事做得太草率,撒谎也得撒得象模象样一点,明明半点煤渣都没有,非睁着眼睛说瞎话!以方晟的精明跑到现场一看就有数了,要是换个说法,比如锡矿、铅矿等等,至少一眼看不出来,对不对?” 吴维师叹息道:“你说的问题当时都考虑过,除了宣称煤矿别的还真没办法,因为有色金属资源的开采权上收到省里,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捅出去收不了场啊。” “现在更难收场,方晟岂会放过这件事?”厉剑锋气冲冲道。 办公室里长时间安静,两人彼此看着对方,同时陷入沉默。 隔了足足四五分钟,厉剑锋先开口问:“你那边什么态度?” “主要看你这边的意思。” 两人相对苦笑,又隔了会儿厉剑锋道:“大家各为其主,想通了什么都好谈。” “那是我们——”吴维师特意加重语气,“最后的地盘,失掉那个我们将一无所有,范家的意思大不了两败俱伤!” “又来了!”厉剑锋不满地说,“之前都这么说,冲在前面的只有咱老陈家,结果怎样大家都知道,说实话陈家经不起折腾了。” “哦,陈家想认输?”吴维师眼中暴射冷芒。 “维师,你剩三年就退二线吧,我还要在官场混十多年呢,凭心而论,这些年帮他们干的事不少吧,赚的钱少说也有几个亿甚至更多,你我得了多少?值得拿正治前途去赌么?” “说不是这么说,剑锋,方晟来了之后这几个月,我理解你压力很大,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换了谁都没信心继续顶下去。可你想想,现在是和平退出的时候吗?双方好比拳击台的选手,没有退路了,只能一轮轮搏杀直到击倒对手!纪委正在追查审计局的问题,居德平不知发了什么神经主动投案自首,雾都镇已经落到方晟手里……” “别说了!”厉剑锋心烦意乱站起身来到后窗,见方晟办公室亮着灯,不时有人影出入,心里乱糟糟一片。 吴维师却不管不顾说下去:“方晟是想致你于死地!” 厉剑锋晒笑:“在顺坝你我算什么角色?受人摆布的棋子而已!把我搞掉顺坝就安宁吗?只怕未必。” “关键是方晟就是这么想!” 厉剑锋回到座位,定定看着对方道:“范家准备出多少钱?” 见他肯谈价钱,吴维师反而松了口气,道:“竭尽全力,我知道右铭一向跟你不错,估计他也能代表俞家出钱出力。” 原来厉剑锋、吴维师和蔡右铭分别是顺坝三大帮派的代言人! “竭尽全力是张空头支票,”厉剑锋犀利地说,“我需要具体的数额,具体的人数,维师,要保住我们最后的阵地,无论成败恐怕都是生死对决,无论成败我们都将离开顺坝,区别在于或者一败涂地,或者揣着大把钞票出国。” 听到这里吴维师不禁悚然,年纪大了更不愿意背井离乡,何况还有一大家子人。沉吟片刻道: “形势不会如你所料那么糟糕吧?我的理解是即使干掉方晟,顶多撤几个县领导而已,难道象雾都镇那样一窝端?” 厉剑锋冷笑:“恐怕比我估计的还糟!直到昨天我才了解到方晟的底细,原来他大有来头,有京都两大家族——于家、白家撑腰,省里有常务副省长于道明顶着,在黄海他搞掉京都三个空降干部,在江业他掀翻称霸多年的县委书记,你想想,省里把这样一个人放到顺坝什么意思?还有,两年伤亡三任县委书记,方晟两次遭到暗杀,这些事省委高层都知道了,据说正在拿方案准备彻底解决顺坝的历史遗留问题!” “怪不得最近陈家大规模转让资产,范家居然想趁机捡些便宜,真是猪油蒙了心,”吴维师叹道,“这样说来最后一战我们赢了,会遭到省市两级空前激烈的反制,所以要利用那个空档期收拾细软溜出去?” 厉剑锋自然不可能透露内心真实想法,啜了口茶,道:“倘若输了,你我会在第一时间被双规,这一点毫无疑问;赢了,顺坝地面那班见风使舵者会凑上来拍马屁,我们能借机把手里的资产卖个好价钱,在省市两级反制手段前远走高飞。” “剑锋真是深谋远虑……”吴维师怅然道,进行这场谈话前他压根没想过离开顺坝的念头,经厉剑锋一说,形势已严峻到好像不走不行,心里沉甸甸不知如何是好。 “范家到底出多少?”厉剑锋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吴维师稳住心神:“俞家出多少?” “一码归一码,你们两家不要相互比较,事情到了这个境地,不是计较一点得失的时候。” 吴维师竖起一个巴掌:“五百万。” 厉剑锋见了直接打开门,站在门口,道:“低于四巴掌不要跟我谈,如果做不了主,回去请示。” 吴维师僵在沙发上,良久沉重地叹了口气,步履迟缓地走了出去。 第395章 小镇打斗 方晟回来那天,叶韵留在雾都镇,并于下午主动拜访姚俊,请求在镇中心位置开家农副产品收购站。见她巧笑嫣然的模样,联想到县里关于方晟生活作风的风言风语,姚俊心中雪亮,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许诺手续尽快到位,绝对保证安全。姚俊当她的面叫来党政办主任跟踪此事,语气严肃地交待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立即向自己回报! 以她的武功,哪个不长眼的上门挑衅就是自寻死路。姚俊暗想。 三天后,玥陵农副产品收购站雾都分站在镇中心十字路口东侧开张,听说老板就是赤手空拳独闯精英拳馆的叶总,镇领导班子都以自己分管部门名义送去花篮,镇党政办、经发办等部门主任到场祝贺。 叶韵将林林总总五十多种农副产品和药材的收购价张贴在门口,几乎是镇其它几家收购点的五倍至十倍,一时间小镇居民以及附近山民、药农大骂那些收购点是奸商,过去那些年昧着良心坑了太多钱,有情绪激动的跑到收购点前扔石块、臭鸡蛋。 那几家都属于陈家帮外围势力,没机会接触高层,不清楚玥陵和叶韵的背景,尽管镇里纷纷传言这位漂亮的叶总是个女煞星,俞刚都折在她手底下,但传言终究是传言,小镇跟县城似乎是两个世界,那些愣头青还真不信邪! 一个漫天大雾的夜晚,浓浓的雾气加上夜色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半米之内面对面都辨不清面孔,街头监控成了摆设。十多个手执铁棍、砍刀的汉子杀气腾腾来到玥陵农副产品收购站门前,最前面的刚抬脚准备踹门,叶韵从斜刺里冒出来,一掌切在膝盖上,那厮发出长长的哀号满地打滚。紧接着她冲入人群,“劈里叭啦”横冲直撞。那些大汉具有多年街头斗殴史,实战经验丰富,更擅长混乱中配合作战,不知为何在她面前就是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围攻,被她以闪电战术各个击破,几分钟后地上躺倒了一大堆,剩下几个全身瑟瑟发抖,虚张声势挥舞着武器,嘴里叫道: “别过来,别过来!” 叶韵甜甜一笑,向前迈出两步,几个家伙绷不住了,扔下武器撒腿就跑,根本顾不上受伤的同伴们。 收拾残局的依然是派出所警察,接到叶韵报警后迅速赶到,将断胳臂断腿的汉子们送到医院简单处理伤势,第二天押送县城。 之后那些受伤汉子的家属们居然好意思纠集了四五十人,跑到玥陵农副产品收购站大吵大嚷要求赔偿医药费等等。叶韵微笑着倚在门口,指挥会计用石灰粉在门前划了条白线,笑眯眯说:“如果不是前来卖东西的,踏入白线半步我就要他好看!” 乡村那些婆娘撒泼闹事是拿手好戏,岂会被她一句话唬住?再说看她斯斯文文柔弱的样子,也不象能打架,便披头散发冲过白线! 瞬间只见人影一闪,三个白线内的婆娘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即腾云驾雾般飞过人群头顶,“卟嗵”,重重落在地上,不知叶韵使了什么手法,身体象被抽了筋似的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烂泥般躺在地上。 还有两个婆娘不知趣依然向前冲,也享受同样待遇,而且脸部着地,鼻清脸肿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不好了,瘫痪了!” “快报警,出人命了!” “来人啦,这个女老板打人啦!” 前来闹事的家属们看出叶韵尽管笑模笑样,出手却不含糊,果真不敢越过那条白线,只敢站在白线外大呼小叫。叶韵笑得更开心,端着咖啡杯从容站在门口,一付不怕事大的样子。 派出所警察们全副武装赶到现场,见叶韵与那班老面孔对峙,心中有数,玥陵的事已由姚俊亲自关照下来,必须毫不含糊支持!当下假装看不见躺在地上哭骂的几个婆娘,板起脸将那些闹事者训斥一通,然后才转过去说赶紧给叶总道个歉,不然就躺这儿,我们也没办法。 说完将闹事人群驱散开来,竟不管不顾地回去了。 地上五个婆娘傻了眼,偏偏连指头都动不了,只能躺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叫,试图吸引过往行人的同情。但小镇居民对这套都厌倦了,压根没人理会,叶韵更是无所谓,特意回店里斟满咖啡兴高采烈看热闹,好像与她无关似的。 连哭带骂四十多钟,五个婆娘有些累了,又见没人理睬心里发慌,口气渐渐软下来,央求叶韵高抬贵手。叶韵笑道没听警察同志指示吗?要正式向我道歉,否则没门儿。 婆娘们哪肯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个脸,当下又发狠骂了起来。叶韵加了第三杯咖啡,在店门口边来回转悠边有趣地打量她们。 僵持到将近中午,婆娘们实在撑不下去了,忙不迭地赔礼道歉。叶韵这才慢悠悠放下咖啡杯,在每个人腰际间踢了一脚,婆娘们委靡不堪地爬起身,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狼狈而去。 经历此事之后,几家经营部索性关门大吉,与此同时清树、顺坝都有收购商悄然进入雾都镇,农副产品收购价格进一步开放,山民和药农们真正享受到市场行为下的福利,同时受到利益驱动,愿意从事农副产品采摘、培育和大棚种植的人越来越多,为蔡雨佳的长远规划奠定坚实基础。 第一周蔡雨佳带着几名副镇长密集调研,开展项目前期规划,第二周起他开始带领京都导师派来的研究生频繁进山,一方面想在樊诚健之前开发的十四种特色农副产品基础有所扩大,另一方面还是努力寻找专家组痴心不改的原生株野生茹。 第三周,省城方面发来传真,通报了方晟所寄矿石的检测结果:经检测几块矿石为石英岩和次生石英岩,富含硫化物如锑、车轮砂以及铅锌等,且它们都属于贫瘠类矿石。 “一句话就完了?” 方晟捧着传真呆呆发愣,弄不清这句话背后有什么奥妙。 第396章 小镇师妹 方晟赶紧打电话到检测中心询问,对方先是详细询问矿石来源,然后谨慎地说,通常而言,伴随丰富硫化物特别是锑等成分的矿区,学术界有个说法叫“不在其中,不离其踪”,即锑矿往往与金矿共同构成矿床…… 金矿?!方晟紧紧盯了一句。 对方不置可否,接着说另一方面还有个说法是无硅不成金,即便是少硫化物的明金型石英脉,出现金矿包时都有硫化物如辉锑矿、辉铋矿、车轮矿、毒砂、鱼子状铅锌矿等存在。综上所述,你所说的地区极有可能存在一个……蕴藏不算太丰富、可能相对比较贫瘠的小型金矿,倘若位于深山,并无大规模开采的价值。 方晟听出话中未犹之意,连忙问倘若小规模开采呢? 对方出言更加慎重,斟字酌句道金矿开采权为国家所有,所谓小规模开采应该是指私人承包或偷偷摸摸开采,那就是完全不顾环境保护,采用低端粗劣的方法对矿石进行提炼,导致的污染将会十分严重。 喔,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方晟道谢后挂掉电话。 过了两天省生物研究所也发来传真,上面清楚地写道:该野生茹学名叫韭榀茹,伴生于矿洞附近,含有丰富的锑、铋等微量元素,具有较高的食用价值。但由于韭榀茹的伴生性,一旦脱离矿区则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壤,其品质和品相均大打折扣。 看着两份传真,方晟单独在办公室冥想了两个多小时。 夜色沉沉,鱼小婷发来短信问他是否回去吃晚饭,他才惊觉早过了下班时间,刚准备回短信,突然手机响起,居然是晏雨容打来的电话! 方晟一直将东方明苑秘密购置的房子作为安全屋,出于这个考虑几乎不跟晏雨容联系,她似乎也猜到他的想法,从没打过这个号码。 “我是方晟。”他沉声道。 听到他的声音,晏雨容似乎松了口气,迟缓片刻道:“我……几个月前我恋爱了……” “好事一桩啊,发展到什么程度?”方晟摆脱工作上的烦恼,饶有兴致问。 “今天刚刚……分手……” “怎么回事?” “也,也没什么,相处一段时间后带他到我家坐了下,然后……他好像对房子特别感兴趣,好几次找借口要看房产证,还,还说可以把大房子卖掉换个小套,一家三口九十平米足够了……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今天干脆说我们分手吧。” 方晟闭目想了想,道:“这件事我得批评你。首先我早说过那套房是你的,你要有主人翁意识,怎么人家一提房产证就心虚?其次,在省城有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的确很不简单,人家吃惊继而打主意很正常,你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俯视众生;还有就是分手过于草率,起码你得试探一下,比如告诉他由于种种原因这套房子你只有永久居住权,看他什么反映等等,这个决定操之过急。” 她幽幽道:“不单是房子问题,还有……告诉你也没事,才认识几天他就开始动手动脚,那次来我家作客甚至想赖着不走,我实在……反正看不惯的细节太多了。” 方晟哈哈大笑:“谈恋爱动手动脚不算耍流氓,发乎情止乎礼也,你可不能还抱着佛家弟子的想法跟人家相处。” “不行,我再也不想谈恋爱了,太别扭,太……干脆我做你的小情人吧……” 她似乎说得很认真,方晟大惊,生气地说:“胡闹,你个刚还俗的小尼姑懂什么感情?才受一点挫折就对爱情失去希望!继续谈,再有人想看房产证就说我是你哥,随时可以办房产转让手续。” 电话那端晏雨容仿佛噘着嘴说:“我已经决定了。”说罢便挂断电话。 方晟一愣,看着手机悻悻道:“真是胡闹!” 方晟觉得晏雨容的感情问题真是问题。起初下定决心独身,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总算勉强融入世俗社会,想主动如方晟所说谈一场恋爱,然后开始正常人的婚姻生活,不料遇到市侩习气——甚至打着婚姻幌子试图骗取钱财的男人,又让晏雨容对爱情和婚姻本质的认识回到起点。 她到底是涉世不深,还是真的看破红尘?可若大彻大悟,她为何要当他的情人?方晟陷入长长的沉思,直到香烟燃至尽头烫了下手才惊醒过来。 关上办公室门准备下班,走廊转弯一路小跑过来一个人,跑到面前气喘吁吁说:“方,方书记,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今天我没约谁见面啊?方晟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妇,带着山里女人特有的质朴和清灵,白皙细腻的皮肤,圆脸大眼,鼻子可爱地皱起,下巴尖成水滴状,眼里却有股利落和干练。 “你是……” 少妇吐吐舌头,赧然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明月,伏龙镇经发办主任,是邱镇长让我过来回报工作的。” “噢——进来再说。” 方晟暗骂基层干部还是扶不上墙的泥巴,明明布置给镇书记的工作,镇书记推给镇长,镇长推给副镇长,副镇长推给经发办主任。本应前天就回报,拖到今天也算了,镇领导一个都不来,岂有此理! 肖冬已经下班了,方晟亲自给她泡了杯茶,捧着茶杯明月惴惴不安,解释道:“最近县里对持枪率调查和非法持枪等工作抓得紧,镇书记和镇长都亲自到村组蹲点督查,直到前天才想起方书记叮嘱的事儿,赶紧叫我跑了一趟……” 方晟明知都是托辞,装作理解的样子点点头,问道:“一个人跑到深山大泽,很危险吧?有没有多带几个人?” “没办法呀,镇里人手紧张……”,明月笑笑道,“再说我出身猎户家庭,我祖父、爷爷、爸爸都打了一辈子猎,所以枪法没问题,也熟悉丘烛山地形,别人要跑三四天的活我两天就能搞定。” “是这样啊,”方晟来了兴趣,又问,“说说你的学习和工作经历。” 县委书记了解个人履历意味着什么不明而喻,明月立即紧张起来! 第397章 深深峡谷 明月下意识舔了舔唇边,拘谨地放下茶杯,略略想了会儿道:“我是潇南理工大学毕业的……” “我也是啊,那我算你的学长了,”方晟惊喜地说,“今年多大?” “二十七……” “刚毕业没几年啊……”方晟脑海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才工作两三年就提拔经发办主任,其中有没有猫腻?会不会存在潜规则? 仿佛猜到他的心思,明月赶紧道:“我不是在顺坝考的公务员,而是清树市组织部在省城五家211院校组织的‘优才回乡特招考试’中录取……” 方晟一听就明白。随着省城巨大的虹吸效应,大批985、211院校毕业生不愿回家乡,千方百计留在省城,为的就是高起点以及出人投地的机会。针对这种现象,各市尤其象清树、梧湘等经济落后的地区,不得不绞尽脑汁采取各种措施招揽人才,优才回乡特招就是其中一个项目。清树市组织部承诺被录用学生若自愿到条件落后或偏远乡镇工作,满两年考核合格即可提拔或享受股级待遇,满五年考核合格可提拔或享受副科待遇,满十年在组织考核、竞聘处级岗位时优先考虑。 即便如此响应者依然寥寥,特别来自顺坝的大学生们,他们很清楚家乡的现实状态和官场生态,回去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同流合污,都非理想的人生。 “你老家就在伏虎镇?为什么回来?”方晟问,似乎对她的选择感到疑惑。 明月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轻掠耳边碎发道:“是的,我老家在伏虎镇黄洞村,位于丘烛山最东端,从黄桐村走到小镇要半天时间,从小镇到县城又要半天,这就是我今天一整天所做的。我的想法很简单,不奢求改变世界,只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家乡有所起色。所以两年期满,组织上本想安排我任党政办主任,从仕途发展讲更有利,但我还是选择了经发办,我想利用大学的人脉多吸引些投资,多拓展些市场,努力提高家乡人民的生活水平。” “说得好!”方晟不禁动容,这番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真看不出这样亭亭玉立、柔弱斯文的小女子竟有如此胸襟! “关于农副产品收购垄断问题,想必伏虎镇也是存在的,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他问。 明月微一沉吟,道:“方书记实质是指恶势力长期欺行霸市、牟取暴利的现象,身为当地人我感触很深,然而……凭我的能力和实力不足以跟那些人抗衡,我也觉得没必要扮演悲剧式的英雄,因此很抱歉,我选择了隐忍和回避,但我每个月会向省城发两卡车农副产品,借口支持同学开店,那帮人尽管有点不高兴,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这两车东西都来自黄洞村山民和药农……” “理解你的做法,在吸引投资和拓展市场方面呢,有哪些实绩?”方晟追问。 明月知道他问的含意,理想再丰满,还得看究竟做了多少实事,很多干部谈起规划、战略、思路夸夸其谈,唾沫横飞,一旦到实际工作便强调这儿有困难,那儿有特殊性,最终美好的设想只停留在纸面上。 她轻叹道:“大学同学跟我一样都才工作两三年,脚跟还没站稳,在投资问题上只有建议权没有拍板权,所以来考察的很多,落到实处的寥寥无几,到目前为止通过学长们牵线搭桥初步完成几项工作。一是加强与母校纺织学院科研组合作,加快智能仪表研制,提高镇仪表厂产品科技含量并形成规模生产能力,目前已购买两项专利;二是利用伏虎镇特色轻工业——电脑绣花行业优势,与省城江天公司合作,年内将引进3台高档彩色绣花机,努力争取由目前外贸加工业务向自营出口转变,同时加强技术攻关力量,在开发电脑针织机械上下功夫,以高质量的产品提高市场竞争力;三是通过省城‘为了下一代’基金会获得免费测试水环境的机会,等报告出来后拟定环保计划和监管措施……” “等等,”方晟打断道,“为什么想到测试水环境?是不是与我交办的工作有关?” 明月点点头,目光中充满惊讶:“我印象中方书记从没去过丘烛山,为何知道有块区域存在严重污染现象?” 方晟没正面回答,威严地说:“谈谈你走访的情况。” 明月意识到唐突了,自己是来向回报工作的,哪有向县委书记提问的道理?当下红着脸道: “领导交办任务时说方书记要求走访本镇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并详细回报相关情况,我立即查阅近两年污染情况统计表以及投诉和上访记录,发现反应最突出的就是丘烛山和瑶山交界处,叫做大风坳……” “行政区域归哪个镇?” “大风坳是一条长达十多里的峡谷,以此为界划分两镇行政区域,所以……”她犹豫一下道,“客观上存在两个镇都不管的现象。” “位于大山深处的大峡谷,几乎处于原始状态却污染严重,分析过原因吗?” 明月羞愧地摇摇头:“很惭愧我竟没关注过此事,若非方书记交办这项工作,压根不会想到去实地调查,大风坳太偏远了,离伏虎镇四十多里,要爬六座山才能抵达,而且那一带没有行政村,几乎无路可走……” “典型的灯下黑呀,”方晟叹道,“在大风坳看到什么情况?” “污染相当严重!”明月表情凝重,“大风坳右侧有条山涧贯穿整个峡谷,名叫玉带涧,流到尽头分成三股,其中一股进入北侧的彩虹河,那是红星村四组生活水源,大多数投诉和上访也来自他们,反映上游有污染源,水色发黄发暗,经常发出刺鼻的味道,去年以来四组山民肠胃不适的人越来越多,又查不出具体原因……” “镇领导从来没想过派人了解污染源?” 明月低头不语,此时她的角色非常尴尬,说什么都不恰当。 第398章 回报之外 方晟也意识到不该指责明月,经发办主抓经济和投资,基本不接触投诉、上访和工业污染问题,她的立场也不便批评镇领导,遂缓和语气道: “继续说。” “统计了红星村四组近两年发病率后,我沿着彩虹河溯流而上,继而找到玉带涧,深入到保持原始状态的大峡谷,走了五六里后突然无路可走,”她解释道,“我上中学时跟随我爸到那一带打过猎,整条大峡谷通畅无阻,可昨天半途却冒出个乱石堆,把峡谷堵得严严实实,无奈之下我冒险从绝壁的小路绕过去,大概有两里多路的样子,不料下山后眼前还是高不可攀的乱石堆……” “不是塌方,而是人为造成?”方晟沉声问。 “我觉得是人为制造的塌方,不偏不倚正好挡住各个方向进入峡谷深处的道路,本来印象里还有两条小路,看看天色已晚不敢逗留太长时间,而且我怀疑这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干的,不太可能留下破绽,于是匆匆返回……” 方晟有些失望:“没发现其它线索?” 明月莞尔一笑,徐徐道:“刚才那些是我向分管副镇长、镇长和镇书记回报的内容,他们听了都感到没劲,叹息说这个情况眼巴巴跑到县城回报,是伸长脖子给县委书记砍脑袋啊,不去不去!最终这份差事落到我头上……” “噢——” 跟姚俊一样,明月是很有想法、很有心机的女孩,生活当中这种人有点讨厌,但混官场,要在仕途有所进步就必须如此。什么事情都循规蹈矩、本本分分,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他缓缓地说:“我觉得……你有更重要的情况要单独告诉我?” “是的,”她不由挺直身子,高耸的胸部紧紧压在桌沿,肃容道,“因为种种原因,我并不信任伏虎镇领导们,而方书记到顺坝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在大学学的是地理系,接下来我想从专业角度描述所见到的情况……” 大风坳峡谷地带在地层上由太古界和元古界岩石组成,主要包括麻粒岩、含辉石变粒岩、灰白色条纹带状大理岩等;该区域褶皱及断裂构造发育较好,局部形态复杂,具有多项活动特征;峡谷明显处于区域板块断裂带之间,由于其结构面显压性,可判断断裂部分被某矿脉所填充。 方晟皱眉道:“唔,确实非常专业,令人晕晕欲睡。” 明月笑道:“下面我要说出结论。从地层和断裂构造分析,石英脉呈小的扁豆状及不规则细脉断续状来看,峡谷里那条填充矿脉应为含金夹石英脉,局部地段含金量可能较高,具有小规模采掘价值!” 方晟双手按在桌面,严峻地说:“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如果方书记相信潇南理工大学地理系毕业生的水平!” “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是孤身前往大风坳的,得到第一手资料后立即返回,关于峡谷里有金脉的判断只对你方书记说过。” 方晟紧紧盯着她:“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要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她同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用我的生命保证!” 过了片刻,方晟慢慢坐下,笑了笑道:“我们都太紧张了,放松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在大风坳找到污染源,经请教化学系的校友,初步判断刺鼻的气味应该是硝酸废液,可能还有硫酸成分,这正好符合目前提取黄金的全泥氰化法,即使用硝酸法先除掉矿石里的锌铜铅等成分,残渣经硫酸分金后,采用还原剂进行还原,就得到海绵金。这种工艺的特点就是操作简易,成本不高,但环境污染很大!” 方晟长时间沉默,办公室里静得令明月不安。良久,他站起身来到窗前,盯着前面正府楼一间间漆黑的屋子,心潮澎湃,他有种预感这回真正抓到了厉剑锋的命门! 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奇怪,打破农副产品收购垄断,查倒金红等建筑、房产公司,失去顺坝两个最赚钱的行业,厉剑锋等人为何稳如泰山。他怀疑这帮人还保守着一桩至关重要的秘密,那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 刚开始他以为秘密藏匿于雾都镇,包括那个可疑的山洞可见一斑,但他提出调整雾都领导班子并未遭到太大阻力,说明判断错误,所谓煤矿确实废弃了很长时间,还得另想他法。他抱着试试看心态把查找污染源的任务交给伏虎镇,本身也是一种试探,如果镇领导与那帮人早有勾结肯定会隐瞒不报,不料阴差阳错任务竟转到熟悉地形的明月身上,一下子查到惊天秘密! 方晟下达任务是一周前的事,镇领导故意拖延到最后时刻才临时交办给明月,显而易见知道内情,不过想找个与此事不搭界的人做替罪羊。查不到实情是明月没有尽职,查到了则会千方百计遮掩。 好一班精于算计的官员! 孰不知明月也非受人摆布的女孩,或许早已看穿,或许本身就有想法,将计就计来了出暗度陈仓! “谈谈伏虎镇几位领导,了解多少说多少,随便聊聊而已。”方晟平息情绪,回到座位上问。他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干部、潇南大学小师妹越来越感兴趣,想通过她了解更多情况。如何观察和评价领导也是一门艺术,可以从中看出一个人的境界和水平。 在县委书记面前谈镇领导,岂是随便聊聊?明月抿着嘴足足想了两三分钟,道: “方书记,我对他们的了解的确很有限,我毕业后分到伏虎镇时就是目前现任领导班子,几年间几乎没调整。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土管所办事员,后来调到财政所,还在计生站借用了七个月,很少接触镇领导,直到担任经发办主任才……” 镇领导班子三四年没调整,时间点上正好与雾都镇金矿被废弃吻合。方晟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第399章 理清关系 “陈书记原在雾都镇当书记,四年前换岗到伏虎镇;李镇长原是吴维师的秘书,也是三年前过来的,哦,吴维师在丘烛山几个镇工作了很长时间,也当过伏虎镇书记,据说陈书记能从瑶山调到丘烛山,跟提拔李镇长是一个交换,因为丘烛山向来是吴维师的势力,包括伏虎镇在内起码三分之一干部通过吴维师提拔的……” “你说得很详细,说明平时注意观察。”方晟不动声色夸了一句,心中越来越有数。 得到夸奖,明月脸上兴奋得绯红,道:“还有根据我的了解,伏虎镇垄断农副产品收购以及负责工程的,跟俞家帮有很大的关系,或者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判断,那就是吴……也是俞家帮的人!” 这倒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儿,即使肖冬也不知情——知情大概也未必敢说。方晟半眯起眼睛问: “依据是什么?” 今天明月算是豁出去了! 从实地调查到在镇领导面前隐瞒实情,再到故意选择在下班后方晟有足够听自己说话,明月做了精心考虑和设计。她很清楚,成败在此一举! 不错,自己是清树通过优才回乡特招作为人才引进回家的,只需脚踏实地不犯错误,五年科级可以确保,十年后还有冲刺处级的希望。但四年大学生活、三年多官场生涯使她领悟到,同样科级却有天壤之别,就拿伏虎镇来说镇书记、镇长与科级调研员能比吗? 要想出人头地,必须牢牢抓住每一次机会。眼前的县委书记,摆明了要跟顺坝恶势力作对,要与厉剑锋、吴维师等人较量,再加上校友这层关系,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 她理清一下思绪,有条不紊地说:“我在土管所工作时接触到一户人家,两个儿子都在农副产品收购点帮忙,我试探着问把价格压这么低,会不会引起山民和药农的反感,把店铺砸了?那家老头很豪气地说哪个不开眼的敢啊,别小看这几家店,背后是大名鼎鼎的俞家帮!我赶紧打听内情,他意识到失言,再也不肯多说了。” “这家叫什么名字?”方晟问。 明月笑道:“不劳方书记费心,我已查清楚了。后来我借田亩测量、房屋勘查等机会跟他们套近乎,偶尔趁老头喝了酒跟他唠叨,很快摸清伏虎镇这边的脉络。俞家帮在伏虎镇有个——相当于总负责人吧,他们内部没有固定称呼,通常尊称他为虞爷,虞爷是镇人大主席,班子成员,之前在伏虎镇历任副镇长、镇长、镇书记。虞爷的三个儿子,一个负责农副产品收购,一个跑工程,一个据称在外地做生意,偶尔在镇里露下面,现在我怀疑他跟大风坳峡谷有关……” 方晟目光锐利:“这家人如此嚣张,一点不懂得收敛?县城这块隐藏很深的,到目前都没发现公开露面的陈家帮成员。” “乡镇毕竟是乡镇,”明月笑笑道,“长期在封闭的环境里作威作福,什么事都顺,时间久了便滋生出懈怠和疏懒,变得无所顾忌。” “虞爷跟吴维师什么关系?吴维师会不会就是俞家帮首领?”方晟问。 “据说陈、俞、范三个帮派首领都是貌不惊人、低调平实的普通人,在社会上根本没有名气,也不是县领导之类,而是凭着多年拼杀、密如织网的关系牢牢控制数量众多的成员,吴维师跟虞爷一样只是俞家帮在某个方面的代言人,”明月款款道,“据说虞爷在伏虎镇捞取的好处要分成三摊,一摊上交俞家帮,一摊分给手下,剩下一摊才是自己的,尽管如此这些年也富得冒油,在省城、清树买了十多套房子,还办了几本护照,一旦不对劲立即跑路!” 方晟冷冷道:“跑不了的,一个都跑不了。”说这句话时他心里隐隐作痛,因为上周鱼小婷得到香港那边的情报,说吴新农等三人如期去了南美,整个过程没受到任何阻碍。 明月嫣然一笑:“相信方书记的能力和魄力,这也是我不顾危险如实回报的原因。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怎么做全听方书记指示。” 方晟又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然后道:“有个任务。明天起你秘密带一个人到大风坳,不是还有两条路吗?不妨试试看。设法深入峡谷内部,搞到第一手资料,有确凿证据我才好动手,而不能全靠猜测。你放心,那个人身手很好,只会帮助你而非累赘。” 明月早听说县委书记身边有几个武功高得出奇的漂亮女子,也不多话只是点点头。 “伏虎镇那边我明天让办公室打电话过去,就说临时抽调你在这边整理档案,时间不确定,所以你们要注意隐匿行踪,不要被镇里的人发现。” 明月道:“这个没问题!” 方晟随即打电话给鱼小婷,只响了两声便被挂断,然后鱼小婷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两眼含意丰富地打量着明月。方晟知她误会了,连忙关好门,简要转述明月所发现的情况,要求鱼小婷明早和明月一起回去伏虎镇,到大风坳峡谷一带看个究竟。 鱼小婷沉吟道:“我离开县城后你的安全问题怎么办?要不把叶韵叫回来?” “叶韵在雾都也有任务,”方晟道,“白翎快出院了,到时由她负责,这段时间我尽量不出县城范围。” 鱼小婷点点头,当下与明月约定早上动身时间,目送明月离开。 回到家,方晟忍不住强调道:“别多想,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而且一直在谈工作。” 鱼小婷淡淡一笑:“我没多想,是你做贼心虚。” 方晟气结:“你脸上分明写着‘不信’两个字!” 她摸摸脸:“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方晟一把抱起她,坏笑道:“刚才在脸上,这会儿转移到身上了,让我仔细瞧瞧……” 说着将她抱进卧室,衣衫尽褪后扑了上去…… 第400章 平淡婚姻 鱼小婷还是淡定自若的神色,与往常一样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听任他摆布,只有指甲泄露她身体的秘密,因为攀至巅峰时总深深扎入他后背…… 痛快淋漓酣战之际,方晟脑中突然闪出明月回报工作时高耸的胸部压在桌沿边的画面,不知为何格外兴奋,力道和频率明显强于平时,使得习惯于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鱼小婷在他的强攻下意乱情迷,难得低低呻吟了几声。 激情过后,她照例盘绕在他身上,过了好久问道:“今晚特别卖力,是不是当作告别赛?” 他倒没想过这个问题,略一迟疑道:“不管怎样,分别只是暂时的。” “不,”鱼小婷微微摇头,“顺坝的事情结束后,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 “为什么?”方晟吃惊地问。 “记得我上次说过……” “我还以为随便说说。” 鱼小婷从他怀里仰起脸,很认真地说:“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方晟一滞,竟说不出话来。 “方晟啊方晟,你到底要拴住多少女孩子的心?”她叹道,“在江业我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可越往后我觉得陷得越深,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要忍痛割爱的时候了,否则你能给我什么?只要白翎在,我连情人都算不上;可换而言之,白翎在赵尧尧有自信吗?你身边女人太多,关系太复杂,我不想搅入其中。” “是的,你应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感情,我不可以太自私,”方晟怔忡良久道,“虽然我真的……真的舍不得,在我经历的女孩子当中,你很特别,很……” 她无声地笑了,双臂如藤蔓般搂住他——这是前所未有的亲昵动作,道:“你从没这样比较过喔,继续说,我很喜欢听。” “嗯,你的体温最低。”方晟悬崖勒马,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不准耍赖,”她露出罕见的小女儿态,“说点实在的。” 方晟受不住她撒娇,道:“你是唯一把我掐得伤痕累累的女人,而且越快乐掐得越狠……” “打住!”她赶紧捂住他的嘴。 本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今晚鱼小婷特别想说话,就在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又说: “樊红雨有什么特别之处?跟你好的时候也是处女吗?” 他倒吸口凉气,道:“事关重大,不可以乱说的。” “我不是躲在被窝里说说而已?”她不依不饶道,“快说,不然不准睡觉!” “我的回答就是,纯属工作关系!” “哼,那两根头发我还收着呢,要不要做个鉴定?” 方晟顽强抵抗:“头发也说明不了问题,除非……除非你当场捉奸。” 见他一付打死也不认账的无赖相,鱼小婷卟哧笑了起来,道: “这样也好,你肯定不可能在别人面前承认和我的关系了,这一点倒值得信任。想必在白翎面前你也会宁死不招,因为无论我还是樊红雨,都跟白翎有亲戚关系,一旦传出去可是重大丑闻。” 方晟却关心她的去向:“顺坝的事了结后,打算换什么工作?” “还没定,总之远离京都和双江,远离白家还有你,隐姓埋名过平凡人的生活,”说到这里她竟有些向往,“也许找个男人,也许比不上你这么优秀,只要喜欢我就好。也许生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喜欢,忘掉一身功夫,做本分温柔的家庭主妇。” “不管去哪儿,干什么,必须给我一个手机号。”方晟道。 她笑了:“怎么,偶尔找我叙旧?家庭主妇不会出轨。” 他无奈地说:“我们还是朋友,好不好?” 她只是笑,过了会儿道:“你象毒品,很容易让人染上毒瘾,倘若再度出现,我也没把握能不能抗拒你的诱惑。别那样做,让我安心新的生活,行吗?” 跟樊红雨的比喻一模一样。 方晟用力搂紧她,默默叹息,道:“我们大概都是同一类人,注重今生无法平凡……” 鱼小婷似有所触,**微微动了动,又隔了会儿嘴唇凑到他耳边道:“再来一次……” “啊!好啊!”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她头一次主动要求,方晟又惊又喜,翻身上马进入第二轮战斗! 鱼小婷的身体真是铁打的,夜里疯狂成那样,第二天凌晨五点照常起床,在仍熟睡的方晟额头上亲了一下,独自开车出去,到快捷酒店接到明月后驱车直奔伏虎镇。她们计划中午时分赶到小镇,从外侧一条偏僻的山路前往大风坳的前沿红星村四组,在那儿睡一晚后第二天再前往玉带涧。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在一起,路上免不了聊些闲话,鱼小婷自然对自己的相关情况守口如瓶,但受过专业反侦查技巧的她又让对方察觉不出来有意保守秘密。明月则没什么好隐瞒,很快将家庭、生活情况全盘托出。 明月到伏虎镇第二年,经亲戚介绍认识了镇中学一位姓何的物理老师,谈了大半年便订婚,然后在镇中心贷款买房、装修,购置好家俱后结婚。婚后双方家长催着要孩子,明月没答应,觉得趁着年轻多干些事,不能被家庭和孩子绊住手脚。 与何老师的感情,明月说也就那样,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如同中国绝大多数夫妻一样,为了结婚而结婚,仅此而已。 “象你这样的女孩,故事应该更精彩些,”鱼小婷道,“上大学时谈过恋爱吧?” 明月笑道:“那是当然,否则岂不冤死?因为经历过,所以看得开,看得淡。你呢?” 鱼小婷沉默良久,叹道:“你这样的婚姻或许也是我的归属,女人啊,要么在绚烂中灭亡,要么在乏味中平庸。” “你这么漂亮,气质这么好,如果平庸那就太……太可惜了。” “完美的婚姻只存在于童话故事。” “你看得太透彻了,其实我也这样认为。”明月格格笑道。 由于山路上有车辆抛锚,意外耽搁了两个多小时,两人路过平安镇时吃了东西,马不停蹄赶到红星村四组已是晚上九点多钟。 第401章 形单影只 清早方晟在两名特警保护下来到县委楼,按惯例拐到后面看了看基本完工的机关食堂。自从上次那伙人到工地偷钢材被打得满地找牙,事后全被抓到清树至今还没放回来,工程进展非常顺利,这几天已进行内部装修和周围绿化、工程扫尾工作。 “这个月底能交付使用?”方晟问。 徐靖遥道:“加班加点或许能赶上,方书记,已有不少人在打听食堂承包问题,对面几家酒店餐馆很感兴趣呢。” “他们想多了,机关食堂事关大家生命安全,不能忽视,我要从清树那边招人过来。” “是啊是啊,要不我留下干一阵子?” 方晟感动地拍拍他的肩:“徐总,从黄海开始你就专门干最吃重却最危险的活,真是辛苦了!工程结束后回省城休息段时间吧,替牧总的房产项目加把劲,我这边别担心,还有可调配力量。” 徐靖遥笑道:“没什么,我们这些人啊大概天生的贱骨头,闲下来全身不舒服,就想东奔西走干点事儿,哈哈哈——” 两人说说笑笑间在食堂内外视察了一番,方晟对工程质量和进度很满意,然后对照图纸,提了几点绿化方面的修改意见,工程师一一记了下来。 离开工地,快到县委楼时从正府楼侧面突然冒出一辆吉普车,迅疾无比地向方晟冲过来,一名特警迅速掏枪警告,另一名特警将方晟护在墙角安全处。 “轧”,吉普车来了个急刹,堪堪停在三人前面,车门打开,下来的竟是容上校! “不错,警备工作做得很好。”容上校看着两名特警夸道。 方晟心知容上校亲自来到顺坝肯定不是检查安保,心里一紧,道:“阿姨,请上楼。” 进了办公室,容上校反手锁好门,严肃地说:“小翎暂时不能过来。” “她的身体……” “出院前检查的各项指标基本正常,但有两个关键数据有问题,专家组会诊后认为应该是上次受伤遗留的隐患,如果不彻底排查并治疗,还象平时那样运动、打斗,长此以往会造成肝脏等器官衰竭,甚至有性命之忧!” “那得赶紧送到京都,回头我就打电话给她,必须静下心来配合治疗,花再长时间也得治,”方晟紧张地说,“我这边没事,只要多注意点不会发生意外。” “小翎担心的是你,顺坝局势已进入最白热化状态,对手被你逼入绝境有可能孤注一掷,所以……”容上校关切地问,“要不要增加些人手?” “不必了,目前我身边有六名特警轮流值班,加上鱼少校和叶韵暗中保护,那帮人已经被打怕了,估计不敢来硬的。” “唔……有情况直接跟我联系,只要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第一时间提供援助。”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方晟猜到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试探道:“容阿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容上校迟疑良久,道:“关于小婷……” 方晟心里“格噔”一声,暗想该来的迟早要来,顺口接道:“她今早进山了,调查一桩严重污染事件。” “小婷的婚姻悲剧是白家一手造成,原本老爷子打算对外隐瞒下去,可随着白昇独身主义倾向越来越公开化,纸已经包不住火,”容上校道,“白家已原则上同意把小婷调离研究所,秘密安置到某个地方当公务员,同时解除婚约,让她自由自在地生活……” “这是好事啊,回头得祝贺她。” “是啊,让老爷子松口很不容易……既然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必须跟之前的一切切断联系,换而言之她是一个没有过去、无亲无故的人,明白我的意思?” 方晟手心沁满了汗,后背一阵阵发凉,勉强抑住心神道:“明白。鱼少校解决顺坝的问题后就会从我们视野里消失,永远不会再见。” 容上校深深瞅了他一眼,微微颌首,低头喝了会儿茶,叹道:“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女人啊总得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庭,否则……” 方晟不敢说话,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犯错。 “好,我走了,保持联系。”喝完茶,容上校起身就走。 方晟跟在她后面问:“小翎什么时候去京都?我明后天去趟省城。” “昨晚专家组已经陪她进京,大概,最保守估计得六个月……” “啊,这么长时间?” 方晟吃了一惊,这才发现白翎健康状态不象容上校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容上校没说什么,径直下楼后驱车驶离县委楼,看着车子远去,他急忙打电话给白翎,手机关机,怅然叹了口气。 此时他才知道前晚鱼小婷突然提到告别、婚姻,而且一反常态主动要了一次,原来已得到白家的允许,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会成为孤家寡人吗? 方晟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赵尧尧远在香港,几乎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白翎身体状况看来相当糟糕,以后大概以休养为主;鱼小婷即将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樊红雨尚为人妻,必须永远保守这个秘密;还有一夜情的爱妮娅,大病之后仿佛换了个人,变得冷淡而陌生…… 看似桃花满身,最终落得形单影只,真是命运的玩笑! 郁郁寡欢坐在办公室长吁短叹了好久,祁主任进来报告说下午的常委会可能开不成,因为厉剑锋到清树看病了,起码得两三天。 “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县长外出必须向县委书记请假,这是惯例。 “比较匆忙,估计没来得及说,”祁主任赔笑道,“厉县长是早上到医院取化验报告后临时决定的,然后让正府办打下招呼。至于具体病情,厉县长没说,下面的人也没好问。” 方晟点点头,祁主任接着说: “蔡部长昨天傍晚也出去了,说打您的手机没打通,好像为儿子找工作的事……” 蔡右铭的儿子在碧海工学院读法律系,前段时间考研差三分,正为工作的事发愁。 “知道了,通知一下其他常委取消会议。” 方晟懒洋洋道,心里清楚厉剑锋绝对不可能生病,蔡右铭也不可能特意跑出去为儿子找工作,两人突然离开顺坝是要策划更大的阴谋! 如容上校所说,那伙人已被逼到绝境,接下来很可能是一场生死之战! 第402章 寻求退路 坐在省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顶楼茶座,眺望远景,蔡右铭感叹道: “太繁华了,难怪那么多人要来省城,房价也高得离谱!我家小兔崽子也闹着要到省城工作呢,真不知天高地厚!” 对面的厉剑锋啜饮着咖啡,头也不抬道:“把你的存款拿出来替儿子买房买车,工作嘛随便将近着,混几年工作经历再想办法跳槽。我们这些人拚死拚活还不是为了后一代衣食无忧?别想不开。” “省城有什么好?办点小事儿就得跑半天,停车又不方便,吃住用老贵老贵,”蔡右铭吐槽道,“原打算毕业后让他回顺坝,想办法进机关将来混个一官半职,或者开家公司小打小闹赚点饭钱,都是那个方晟,把我们安逸的日子全搅乱了!” 厉剑锋放下杯子,身子陷到松软的沙发里,眼中闪动鬼火般幽芒,隔了许久才说:“没有方晟也会出现圆晟,顺坝的风暴迟早要来,只不过方晟让这一刻提前而已。” “剑锋,你可从来没这么悲观过!” “就事论事罢了,右铭,跳出顺坝想一想,这些年我们干的事是不是有点过分?” 蔡右铭更加吃惊:“剑锋……” 厉剑锋抬手阻止他:“站在我们的角度,觉得利用职权,还有陈家帮那些团伙的力量足以控制顺坝,然后大家为所欲为,拚命捞取利益。可是右铭,你我都是体制里的干部,应该知道体制力量,当它真正下决心想做一件事,想整治某个环境,你见过干不成的例子吗?” “你的话让我……毛骨悚然,”蔡右铭不安地说,“老实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看来你对形势的判断远比那些帮派首领严重得多。” 之前厉剑锋给吴维师施加压力,经过几轮艰苦的谈判迫使范家帮同意出资一千六百万;蔡右铭代表的俞家帮实力稍弱,出资一千万。三家一致同意由厉剑锋出面谋划对付方晟的方案,条件是必须由蔡右铭监督,共同参与谈判以确认那笔资金的使用。 厉剑锋环顾四周,见附近座位没人,压低声音道:“三家共出资四千六百万,这笔钱肯定用不掉的,右铭,你想过退路吗?” “我……我在清树买了两套房子,碧海工学院对面也有一套,存款都转移到省城,不知道算不算你说的退路?” “存款、房产证是谁的名字?” “我老婆和儿子的。” 厉剑锋哑然失笑:“自欺欺人!亏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纪委调查不明财产,是连同直系亲戚一起算的!你这叫明路,懂不懂?” “那……那怎么办?” “你那个小情人……叫什么芳的?” “任芳。”事到如今蔡右铭也顾不上隐瞒了。 “她手里有多少财产?” “没有,我每月给她一万块钱,她大手大脚惯了,基本用得精光。” “房产那一块赶紧以二手房交易名义转到她名下,至于存款,分批取出来换成别的名字,动作要快!” 蔡右铭苦着脸说:“我倒是想,可家里黄脸婆能答应吗?任芳的事儿她早有耳闻,装糊涂罢了,如今把房产和存款都给任芳,她还不闹翻天?”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厉剑锋晒笑道。 蔡右铭心烦意乱琢磨了半天,又问:“刚才你提到这笔钱用不掉?” “上次冷鳄团B组的价格是一个人一百万,正主三百万,但最终没完成任务,他们很讲信用,双倍退还定金;A组要价贵些,我估计顶多一千五百万,没准因为上次行动失败还会打个折扣……” “那你狮子大开口问三家要了这么多钱?那帮人不是好骗的,你要当心呐!”蔡右铭倒吸一口凉气。 厉剑锋冷冷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真等到方晟一手遮天的时候,那帮人能顾及你我?” “相互利用罢了,一旦我们没了价值肯定扔到一边。”蔡右铭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 “我俩跟吴维师不同,都是身居要职后人家找上门来的。那家伙在顺坝几十年陷得更深,我甚至怀疑他就是范家帮首领!所以退路的事儿不敢找他,唯有跟你商量。” “一千五百万……多出的三千万怎么处理?”蔡右铭心动了。 厉剑锋抬掌狠狠一劈:“一人一半!” “那帮人能善罢干休?” “右铭,你还没想明白?要是我俩带着钱出逃的时候,说明方晟已控制住整个顺坝,那帮家伙一个都跑不了,哪有工夫对付我们?” “万一冷鳄团得手呢?” “事实上得手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厉剑锋道,“方晟来头太大了,他一死必定要掀起轩然大波,届时会遭到省里更强力的打击,因此我们还是得跑!” “啊!”蔡右铭愁眉苦脸道,“那我儿子怎么办?任芳怎么办?家里一班亲戚怎么办?剑锋啊,我的心都被你说乱了!” “你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这想那?” “别,别,让我琢磨琢磨……” 厉剑锋还待说话,这时走过来一个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彬彬有礼道:“二位可是等人?” “是的。” “我姓曹。” 正是中间人所说的冷鳄团谈判代表,厉剑锋连忙起身道:“曹先生,你好!” 曹先生瞟了蔡右铭一眼:“这位是……” “我的同伴,”厉剑锋解释道,“我方要求双人谈判。” “可以理解,”曹先生坐下后立即切入正题,“首先我方为上次B组行动失败表示歉意,贵方肯再次提供机会,让我方得以挽回声誉,这是双赢的合作!为此,我方承诺低价服务。” 厉剑锋沉住气问:“低到什么程度?” “这回不按人头计算,直接给一个打包价,也就是说不管那个人身边有多少人,反正确保取他的性命!” “很好,开价吧。” 曹先生稳当当竖起两个指头:“两千万!” 厉剑锋和蔡佑铭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行,太高了!” 第403章 紧密谋划 曹先生带着笑意道:“高在哪里?” “上次干掉他只要三百万……” “你们应该知道,这项任务最大的难度不是他,而是他身边几个女人,”曹先生从贴身口袋掏出一页纸,念道,“白翎,双江省公安厅十处科级侦查员,受过特种训练,格斗水平A级;叶韵,一直追随方晟,在黄海经营酒店,在江业开过西餐厅,目前身份是玥陵收购部老板,从身手分析有摩萨德风格,格斗水平A级;还有一名女子身份不明,格斗水平A+级;另外他身边正常有两名特警,进山则是四名……” “上次也是这样!”厉剑锋争辩道。 曹先生叹了口气:“上次我们犯了三个错误。第一,不知道有A+级女子的存在;第二没料到叶韵尾随方晟进山,暗中相助;第三低估了白翎和叶韵的身手。一百万一个人指的是特警级别的价格,一般来说A级格斗者是三百万,A+级则是一千万!” “一千万!”厉剑锋和蔡右铭惊讶不已。 “A+级比A级难对付不止一个级别……”说到这里曹先生轧然而止,隔了会儿道,“老实说我们宁可不要一千万,也不想面对A+级,但这单生意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生意,而是复仇,所以亏本也要接!” 蔡右铭哑然失笑:“你们不过派了几个杀手,有啥成本?说得这么玄虚!” 曹先生平静地说:“杀人也是一门学问,不是你们想象那样开枪就行。比如说这单生意,光搜集白翎和叶韵的资料就用掉几十万——我们不方便露面,必须花钱买信息;接下来还得派人到顺坝踩点、安排线路;然后购买枪支弹药,组织封闭训练、模拟对抗等等,都要大把大把花钱;最后所有参与行动的都有报酬,并且安排他们躲到安全地带避过风头等等,这么一算,两千万很多吗?A+级是正府重资培养的特殊人才,一旦被杀我方将面临很大压力,搞不好会连窝端!” 两人这才知道A+级意味着什么,不禁有些动摇。 “况且上次行动我方损失掉整整一个组,但分文未收,事后按订金双倍价格退给你们四百万,也就是说这次我方虽开价两千万,实际上只收了一千六百万,对不对?” 厉剑锋和蔡右铭轻声交谈会儿,道:“这样吧,弄个吉利数字一千八百万,如何?” “稍等。”曹先生发了条短信,过了几秒钟“叮”一声,他抬起头道,“好,我方接受这个价格,”他伸出右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履行完手续,双方约定明天上午到珠江路中信银行营业部见面,办理转账事宜。 曹先生离开后,厉剑锋道:“还剩两千八百万。” 蔡右铭沉吟片刻:“全部吞掉不太象,我觉得对方报价四千两百万比较合理,这样上交四百万,我们平分两千四百万。” “可以,虽说三家分四百万有点麻烦,那不关我们的事。”厉剑锋道。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讨论是跑到云南、贵州一带潜伏,稍有风吹草动就偷渡进缅甸越南,还是借旅游机会去香港,逃往哪儿都方便。蔡右铭感叹长期困守在顺坝目光短浅,将来出国不知怎么生活,又说不懂英语真是大麻烦等等。 聊到晚上十一点多钟,蔡右铭习惯早睡呵欠连天,先回房休息。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厉剑锋冷冷一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事情办妥了?听着,我要绝对安全,随时动身,钱不是问题……这件事只限于我一个人知道,明白吗?明天用EMS寄到顺坝,注明必须本人签收!” 放下手机,他半眯着眼陷入久久的沉思。 第二天在银行营业部办理转账时,厉剑锋和曹先生躲到角落里商量顺坝的配合事项: 一是提供三辆本地牌照的小汽车、五辆摩托车; 二是提供方晟十天内的工作安排,参加会议要注明具体时间,有无发言等等; 三是当地要有一至两名警察配合,但不参与行动。 “如果在山里开展行动,我可以让当地山民配合。”厉剑锋道。 曹先生摇摇头:“B组的方案不对,选择在山区动手看似能无所顾忌追杀,但对方也能利用复杂的地形逃生,反而给任务增加困难。” “噢,具体怎么做我们不会过问,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联系,除非特别紧急的情况,或者那个人临时改变行程,我会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 “贵方要相信A组的能力,一分钱一分货,这回绝对不可能让大家失望。”曹先生笑的时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看着他气闲若定的模样,厉剑锋一阵恍惚,竟误以为他是银行产品营销经理。 这样的风度,这样的气质,却投身于冷鳄团真是太可惜了。厉剑锋暗暗叹道。 回程途中,厉剑锋边开车边漫不经心问:“想好了吗,准备往哪个方向?” 长时间沉默,蔡右铭叹息道:“剑锋啊,我不如你洒脱,昨晚,唉,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辗转反侧到凌晨四点才睡了会儿……你有远见,早早把老婆孩子送到国外,我呢所有亲戚都在顺坝,这些年来办了几家公司、投了些股份,也都在顺坝,突然之间叫我背井离乡,真是……” “有一千两百万在手,什么事办不成?” “话虽如此,还是割舍不下啊,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根本就是土包子出身,不懂英文,不懂网络,不懂现在这些高科技,唯一爱好就是打打麻将。要是出了国,我能干什么?国外风景再好,能成天瞪着眼光看?” “所以你的选择是赌这次冷鳄团顺利得手,而且省市两级没有大动作?”厉剑锋淡淡地说。 蔡右铭犹豫不定:“从感情上讲我的确这么想,从理智上讲,我又相信你的分析是对的,所以愁得睡不着啊。” 厉剑锋道:“右铭,当断则断,明天开始冷鳄团开始向顺坝投入人手了,给我们决断的时间越来越少!” 第404章 夜间遭袭 一个晴朗的早晨,没有雾,空气格外清新。 蔡雨佳五点多钟就背着旅行袋出门,本想悄悄行动,还是惊醒两名负责保安的特警,三分钟便跟了上去。 “唉,没必要形影不离,我不过进山走走。”他无奈地说。 特警小鲁笑道:“领导交待必须24小时贴身保护,蔡博士不能让我们为难啊。” “来雾都镇这么久,这一带早就熟悉了。” “防不胜防,现在坏人多着呢。” 见两人跟在后面寸步不离,蔡雨佳想了想道:“这趟会跑得远一点,可能要在山里野营,你俩还是做点准备吧。” “请蔡博士等十分钟!” 行走在杂草丛生、崎岖陡峭的山路,蔡雨佳运步如飞,两名特警暗自佩服,说想不到博士体力这么好。蔡雨佳笑道你们认为知识分子都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对不对?其实做研究也要好的体质,在野外四处奔走,以前那种钻在象牙塔里大门都不出做研究的现象如今越来越少。 从废弃煤矿区经过后,前面已无路可走,全凭两名特警拿着砍刀在荆棘杂树中强行劈斫,速度也受到严重阻碍,至天黑仍在瑶山深处。 晚上围着篝火,小鲁好奇地问:“蔡博士想从这边去丘烛山吗?” 蔡雨佳略一沉吟,道:“从地质和环境来看,瑶山地区人为污染痕迹较重,几乎找不到我想要的原生株,所以这次考虑走得远一点,到两山交界处甚至丘烛山碰碰运气。” “丘烛山原始生态保存得好,危险程度则更高些,没准真会碰上老虎、熊那些凶猛野兽,早知道多带几柄猎枪了。”小鲁后悔不迭。 蔡雨佳笑道:“没事,我们的运气不可能那么糟……” 三个人说说笑笑,蔡雨佳起身拿木柴,无意中看到十多米外闪着几点阴森森的绿光,再向远处看,绿光一团一团的,煞是可怖,不由惊呼道:“这是什么?” 特警小区跳了起来,叫道:“狼!” 篝火边一片混乱,小鲁问蔡雨佳:“玩过枪吗?” “会一点。” 小鲁二话没说扔了一支给他,三个人形成猗角之形与狼群对峙——幸亏他们伴水宿营,不然就得四面临敌。 对面绿光不停地移动,渐渐的越聚越多,一阵山风吹来,带过少许腥骚之气,让人又恶心又胆颤。 蓦地,狼群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嗥:“嗷——呜——!”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狂野与狐独。 紧接着几十只狼同时附合:“嗷——呜——!”叫声惊天动地,响彻山谷。 蔡雨佳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脸色惨白,手不住地颤抖,小鲁安慰道: “没事,狼最怕火,不敢轻易发动攻击。” 僵持了一个多小时,狼群骚动起来,不时有几只胆大的冷不丁向前冲出四五米又撤回,后面还有不少也在跃跃欲势,似乎为总攻作预热,又似乎在消耗他们的意志,两名特警全身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出手。 “砰、砰”,左侧小鲁率先开枪,两只狼应声倒地,接着小区补了两枪,打死后面一只狼。刚才正面狼群是故意制造动静分散他们注意,其实试图贴着涧边进行偷袭。 空气中的血腥味大大刺激了狼群,它们变得躁动不安,嗥叫声此起彼伏,象是要展开大规模攻击。 “小心了!”小鲁大叫道,匆匆把袋里的匕首分给两人,说是准备近身搏斗! 蔡雨佳心里一颤:情况会如此严峻吗?当下来不及多想,茫然失措拿了柄牛角尖刃,在篝火上映衬下泛起冷冷的寒光。 “嗷——呜——!” 伴随一声尖利的长嗥,十几只狼从不同方向猛扑过来,月光下白森森的利齿、血红的舌头、阴冷的眼睛格外令人心寒。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乱闯,而是分层次、形成波段性攻击阵型,四五只狼为一组,前赴后继密集式冲击。 “砰、砰……”枪声响成一片。 同时是瞄准射击,水平高下立判。最糟糕的是蔡雨佳,虽象模象样认真瞄准,往往要好几枪才能打死一只狼。小鲁和小区则达到稳、准、狠的境界,均是一枪直接命中,然后协助蔡雨佳的正面防守。 第一轮攻击后,战场上倒下十几具狼尸,还有两只受伤后直接冲下山涧,空气中血腥味更加浓烈。 小鲁与蔡雨佳调换位置,这样能防御更多区域,减轻整个防线压力。蔡雨佳紧张得大口大口地喘气,将眼镜摘下来不停地擦拭,仿佛借此舒缓压力。 “集中精力,不能有害怕或退缩心理,要一心想杀死它们,眼中自然会产生杀气,”小区提醒道,“狼很聪明,感觉得到人身上发出的杀气,它反而会怕你。” 蔡雨佳连连点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子弹够不够?”小鲁问。 小区道:“干掉它们只多不少。” 话音刚落,狼群的第二轮攻击开始。这回是四五只狼成直线形冲向蔡雨佳——狼确实是很聪明的动物,从第一轮中敏锐地感觉到他是最薄弱环节,因此对准他下手。 小鲁立即开枪射杀,枪声刚响起,右侧也冒出几只狼扑过来,蔡雨佳、小区双枪齐开,喷出团团火苗。紧接着下面阵地全面开花,十多只狼闪电般直冲上前! 头狼似乎不想将战斗拖下去,接连发出尖利的嗥叫,狼群如潮水般纷拥而至,子弹和篝火都无法阻止它们的进攻! 蔡雨佳被凶残的群狼吓呆了竟忘了开枪,将枪当作烧火棍跟狼近身搏斗,慌乱中眼镜不知掉到哪儿,在地上摸索着寻找眼镜,小区回身为他掩护,却被两只狼扑到地上。 一时间阵形大崩,小鲁长叹一声已准备放弃。 这时场面出现戏剧式变化! 仿佛听到什么指令似的,陡然间潮水般进攻的狼群突然停下来,抛下几十狼尸匆匆撤退到原先位置,绿光闪来闪去。 大家齐齐松了口气,小鲁赶紧帮蔡雨佳做消毒处理、包扎伤口,小区边检查枪支、分配子弹边道: “照目前形势看有枪也不宜硬顶,否则难免发生伤亡。我建议退到对岸……后面这条山涧并不太深,泅水过去也比跟狼硬打硬拚好。” 第405章 虎狼夹攻 蔡雨佳看看前面闪动的绿光,沉吟道:“说得不错,退到对岸能减少损失……”说着他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指山涧对面,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涧对岸,一只黄皮白额吊睛大虎正静静伫立在岸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老虎什么时候来到对岸?不知道。 它在背后盯了多久?不知道。 它为何没有在人狼大战时加入战斗?因为它骄傲,不屑打群架,当然对篝火和枪有些畏惧,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嗅觉灵敏的狼发现了,所以在场面尽占优势的情况下断然撤退。它们再狠也不敢跟老大斗,在山里,老虎是无可争议的山大王。然而又有些不甘心,老虎食量再大,总不能一口吃三个人吧,因此带着几分侥幸躲在暗处伺窥。 这将他们推至最危险的边缘,真正应了那句话: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被山里最强大的与最凶残的野兽同时光顾。 蔡雨佳道:“这条山涧宽六米左右,老虎能不能飞跃过来?” “即使腾空跳跃有难度,老虎会游泳,凭山涧挡不住它,”小鲁道,“但跳跃或游泳过程中,它无法抵挡我们多枪齐发,可能刚才枪杀群狼一幕给它很强的震撼,不然猝起攻击之下我们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小区道:“有这道屏障至少好些,麻烦的是老虎很有耐性,它会一直盯在后面等待我们疏忽、犯错误。” 事已至此,大家反而没了恐慌情绪,小鲁监视狼群,小区监视老虎,蔡雨佳不停地添加木柴干草,把篝火烧得旺旺的。接下来几个小时两边均无将战争进一步升级的意愿,只是单调而紧张地对峙,直到凌晨五点多钟天色渐白。 先是狼群中发出短促的呜咽声,陆续退出战场,老虎仰头转了转颈脖,两只前爪轮流伸到嘴前舔了一会儿,一声不吭转身离去。大家这才松懈下来,顾不上再出现其它危险,横七竖八地躺在篝火四周呼呼大睡,直至炙热的阳光晒得他们皮肤发烫。 经历夜里的惊心动魄,又没补足睡眠,整整一天大家都没精神,行途中很少交谈说笑,默默沿着山涧进入94号山峰,攀到峰顶朝西看,前面有两个选择,一是接着翻越左侧山峰进入丘烛山,一是从前方树林迂回后穿越长长的山谷抵达丘烛山山腰。 两个方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而且同样危险,昨夜的老虎和狼是主动撤退而非被打垮,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两名特警不吱声,看着蔡雨佳。若没有昨夜遭遇,蔡雨佳肯定自信满满,此时他才知道在深不可测的大山面前,人渺小得连蚂蚁都不如! “再往前走一段路,实在找不到就打道回府……今晚无论如何要找个安全的地点过夜。”蔡雨佳说。 穿过坡度直向下、原始泽被极为完整的树林,山坡除了大树就是小树,还有枝枝蔓蔓的野藤和杂草,蔡雨佳不顾疼痛和蚊蝇,不时钻进树杈和草丛里寻觅,甚至冒险趴到悬崖边向下眺望,令小区和小鲁胆战心惊。 “有了!”蔡雨佳突然狂喜地大叫一声,满脸笑容地从枯树桩上采下一只野生茹,捧在眼前反复端详,如获至宝。 小鲁诧异道:“蔡博士,我看这只茹跟雾都镇大棚里长的没什么区别啊。” “哪里,你看色泽、形状、饱和度都不一样!”蔡雨佳兴致勃勃将野生茹塞进包里,不提回去的话了,大步往前面走,过了会儿又在石缝里发现几只,更加激动,步伐快得两名特警都有点跟不上。 走着走着,小区停下脚步,警觉地四下张望,抽了抽鼻子,道:“不对,有股怪味儿!” 经他提醒小鲁也发觉了:“不是怪味,好像是工厂排放废气的味道……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厂子?” 蔡雨佳象是没听见,一个劲地催促:“快,快向前,争取日落前赶到前方山谷。” 小鲁和小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掏出手枪,道:“我们在前面开路吧。”以他们的经验,躲在深山开厂要么是秘密制毒据点,要么是地下军火作坊,总之十分危险。 沿途蔡雨佳又在不同地点发现野生茹,兴奋得象个孩子似的,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山谷。 急行军三四里路,前面被一条山涧挡住去路。涧宽不过四五米,但下面很深,从岸口到涧底足有五六米高。山涧两侧全是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的石头,有的锋芒毕露,有的滚圆如球,有的布满小洞,有的如同镂空的木版画,证明着千百年的沧桑岁月。 蔡雨佳见涧水不深清澈见底,,大概只有三四十厘米,遂卷起裤脚准备淌过去,两名特警却迟迟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对岸。 “怎么了,快走啊!”蔡雨佳见两人不动有些奇怪。 小鲁刚说了两个字:“对面……” 蓦地右后侧石头堆里响起清脆的声音:“不准动,举起手来!”黑乎乎的双管猎枪枪口从石缝里伸出来,瞄准着蔡雨佳。 两名特警同时听出对方身份,笑了起来,小鲁道:“是不是叶总?别开玩笑了,出来吧。” 叶韵收起猎枪慢慢现身,却是满脸寒霜,来到三人面前道:“你俩回避一下,我有话跟蔡博士说。” 小鲁和小区知她从雾都镇跟踪至此,绝不会仅仅为了开个玩笑,也知方晟对她极为信任,当下点点头避到十多米开外。 蔡雨佳扶扶眼镜,疑惑地问:“叶总怎么有空来这儿?” 叶韵摘下胸前挂的望远镜,冲对岸呶呶嘴道:“你看一下。” 望远镜里对岸乱石堆一片寂然,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但总觉得蕴藏某个不可测的风险。 “没什么呀。”蔡雨佳道。 叶韵伸手从他包里拿了只野生茹:“我猜蔡博士一定顺着它过来的,是吗?” “我需要品质更高的原生株,这样才能解决之前碰到的技术难题,”蔡雨佳又问,“叶总为什么而来?关于采购,还是人工种植?” 叶韵长长叹息道:“樊博士死得真冤呐……” 第406章 涧底涵洞 蔡雨佳惊得倒退两步,吃吃道:“你,你,你说什么?” 叶韵向前逼进两步,冷冷道:“樊博士和专家组早就知道它的学名叫韭榀茹,通常伴生于金锡等稀有金属矿资源,有它出现说明附近有金矿!你们根据这一线索排查了原先废弃的金矿,再沿着其分布规律向丘烛山方向深入!在此过程中对方发觉你们的意图,悄悄弄了手脚使樊博士等人遇害身亡!” “胡说,一派胡说,你不能凭臆想歪曲我们扶持大山经济发展的好意……”蔡雨佳大叫道。 “凭心而论你们尤其樊博士为顺坝做了很多实事,也指明了发展农副产品经济的方向,但贡献与贪欲是两码事,功过不能相抵,”叶韵肃容道,“你们故意隐瞒韭榀茹的伴生性,多次偷偷摸摸寻找金矿,本身就说明问题,幸好在这个问题上你们走得不太远,还未涉及真正的犯罪。方书记让我始终在雾都镇盯着,就是防止你迈出关键的一步!” “方……方书记都知道了?”蔡雨佳汗涔涔问。 “那天晚上在食堂吃饭时方书记拿出野生茹试探,很明显你没说实话,后来省里相关部门对于矿石、野生茹的检测结果也证实了方书记的猜想。” 蔡雨佳长时间沉默,此时山风呼啸,天地间格外苍凉和萧条。 “抱歉,我们撒谎了,”蔡雨佳开口道,“怎么说呢?在中国搞并非热门的农学研究,最大的问题是缺少经费,各种形式的差钱,从导师到我们以及跟在后面的研究生绞尽脑汁筹集资金,可是没辙……诚健到顺坝挂职期间,一个偶然机会发现了韭榀茹,也发现有人偷偷开金矿,便私下商议设法找到金矿所在地,哪怕悄悄弄点金矿石出来也能解决经费不足问题,没想到顺坝恶势力真是无所不在,勘探期间对方已经发现我们的意图,于是……”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等他平静下来,叶韵道:“对于你们学术研究的困境,我表示同情,但偷偷寻找金矿企图从中牟利,这件事你们做得不对!” “是的,我承认。回去后我立即回县里向方书记承认错误,主动辞职并离开顺坝!” “你的去留问题由方书记处理,我不管,”叶韵道,“我之所以这会儿出现,是担心你重蹈樊博士的覆辙。” “什么覆辙?”蔡雨佳没听懂她的话。 叶韵冲山涧那边扬起脸,道:“那片乱石堆……带有很明显的人为痕迹,应该是守护金矿的第一道防线,倘若贸然过去等于背水一战,根本没法挡住对方攻击。” “哦——” 再仔细看那片乱石堆,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难怪刚才两名特警也紧紧盯着对岸,大概嗅到某种危险气息。 “快走,如果对面发现我们有所察觉,没准要追杀过来!”叶韵道。 “好,立即回去。” 蔡雨佳终于下定决心,两名特警听说回镇松了口气,虽然见蔡雨佳神色异常,而叶韵也不象往常笑得迷人,总算了却一桩任务。 与此同时鱼小婷和明月在大风坳峡谷地带已经转了三天,几条小路都试过,均被乱石堵死,虽然更坚信有人刻意为之,但没法进去探个究竟。 第四天早上,明月在泉水边洗了把脸,疲倦地说:“我已撑不下去了,这样好不好,今天再努力一次,不行只能打道回府。” 鱼小婷有些不情愿,但她知道能做到明月这样已很不容易,换普通女孩子第一天就累趴下了,想了想道:“还有未探测的小路?” “陆地已无路可走,不过还有水路……”明月定定出了会儿神,“很危险,我只是说说而已,是否冒险由你决定。”她看出鱼小婷与方晟关系不同寻常,言语间非常尊重。 “水路从哪儿走?” “我是这样想的,”明月指着峡谷深处道,“泉水从上游下来,本来应该沿着玉带涧流到尽头,其中一股进入北侧彩虹河,如今峡谷被堵住了,可玉带涧没有断流,而且上流也没有形成堰塞湖,说明什么?” 鱼小婷何等聪慧,脑子一转便明白她的意思:“对方为了解决堰塞湖的问题,事先预留涵洞通向下游!” “对!玉带涧水流很大,涵洞必须足够大才能保证雨季时水流畅通无阻,因此……” “我们从涵洞逆流而上!”鱼小婷道。 “有两个危险,一是玉带涧里流的是山顶融化的雪水,冰凉刺骨,在水里时间久了很容易发生抽筋等突发状况;二是玉带涧水流湍急,逆流上溯非常吃力,有被冲击到岩石上受伤可能,你确定冒险?” “我没事,关键是你。” “对我来说的确是个考验,尽管从小在山里长大,但这个季节在山涧里逆流潜游,我……我有点害怕。”明月坦率地说。 “没事,你可以留在原地盯着,我独自进去。” “你对峡谷里面地形不熟,一个人乱跑容易迷路……”说到这里明月暗自下定决心,“都走到这一步,岂能退缩?我陪你一起下去!” 鱼小婷点点头:“很好,我有个预感,你一定会得到方书记赏识!” 两人先在岸边跑了半小时活动开身子,然后在靠近乱石堆附近下水。鱼小婷一个猛子扎到厚实的石墙底下,镇定自若上下摸索,果然找到明月所说的涵洞,当即浮出水面冲明月竖起大拇指,再度潜下去。 涵洞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大概十多米便游到对面,鱼小婷躲到一簇水草下面,等明月游过来后悄悄道: “好像没人?” “这里应该是他们的后院,离厂房还有很远,我觉得沿着山涧再走两三公里还会有监视点。” “那就上岸吧,换好衣服休息会儿。” 潜行到草丛里,正准备拭干身体后穿衣服,突然旁边树丛里响起一声暴喝: “不许动!” 两人一呆,没料到对方居然在这里布了暗哨,当下为疏忽大意懊恼不止,偷偷对视一眼,缓缓放下挎包…… 第407章 论迹论心 王二狗觉得自己真踩着狗屎运了! 本来今天不该他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站岗,张头儿偏向爱拍马屁的曹瘸子,非说人家身体不好让他临时顶班。整个矿区就数这里没劲,一个人要负责长达十里路的巡查,往往跑一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搞不明白那些头儿发什么神经,非要在这儿设个暗哨。 刚才他正在打盹,突然不远处山涧里哗啦啦一阵响,紧接着还有人悄悄说话,是女人! 女人! 他瞪大眼接着看,只见水里钻出两个年轻女子,全身上下只有一点布遮住要害,皮肤又白又嫩,身材好得出奇,模样也俊俏,比王二狗在电视里看过的都漂亮! 妈的,桃花运来了天王老子也挡不住啊!细细一算,王二狗已有两个月没碰过女人,何况家里老婆娘又丑又胖,跟眼前两个美人儿一比简直象垃圾! 拿枪逼住两人的时候,他已计划好了,先绑住一个,在高个子身上泄泄火;歇息阵子,再把身材娇小的也办了。一天弄两个天仙,这辈子没白活! 王二狗喝道:“把脸转过去,手举起来,不准耍花样!” 明月确实吓懵了,立即依言而为;鱼小婷仿佛没听懂,呆呆看着他。王二狗就想着先玩玩她,当下上前一步,举着猎枪顶住她的后脑勺骂道: “你他妈的聋了?把手举起来!” 鱼小婷冲他一笑,把他笑得心里一阵乱颤,然后缓缓举手,举到一半闪电般向上一磕,力道之大竟使猎枪脱手而飞! 王二狗哪遇到这种情况,茫然失措,张大嘴不知如何是好。鱼小婷甩腿重重踹在他腹部,王二狗惨叫的声音刚发出三分之一,嘴里被塞了一团乱草,声音便咽在嗓子口。 鱼小婷将他捆得严严实实扔到树丛里,明月这才回过神来,愣愣道: “难怪方书记派你过来,原来你这么厉害!” “小菜一碟,”鱼小婷若无其事道,“接下来去哪儿?” “按说应该直走,但不排除有暗哨……” “你到前面等我。” 明月向前走了几十步,依稀听到王二狗撕心裂肺的叫声,不禁打个寒噤。过了会儿鱼小婷飞快地跑过来,道: “放心吧,十里之内都没有暗哨。” 两人沿着山涧一直向东,来到群峰环绕的山谷前放慢脚步。明月做了个手势,两人从右侧山坡绕过去,小心翼翼攀到坡顶,向下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山谷里是个巨大的矿区,缆车、滑轮、轨道、起重机、传输设备一应俱全,一车车满载矿石的矿车从矿洞里出来,直接运到右前方高大的厂房里。地面人员严格按照缆车指挥室指令行事,忙碌而不杂乱。 粗略一算,按规模计算矿洞、厂房加地面人员起码在五六百人左右,算得上小型矿区了。 鱼小婷却在打量山谷四周的防御,从谷口到四周山坡布满了暗哨和火力点,特别山谷正面居然有两道工事式壕沟,只要火力分布得当,恐怕一个武警中队都拿不下来! 好嚣张的阵势!好周密的部署! 鱼小婷轻轻拉了下明月,两人悄悄原路返回,经过暗哨时把王二狗拴在后面,由鱼小婷拉着他从涵洞泅渡过去,带回县城秘密审讯。 两人一路潜行回到县城时,蔡雨佳正在方晟办公室谈话。 蔡雨佳满脸羞愧承认之前隐瞒发现金矿的事实,也承认此番来挂职依然对金矿抱有幻想,诚恳地表示无颜留在顺坝,准备以健康状态不佳为由辞职。 方晟深思良久,道:“俗话说百行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你说你们企图盗取金矿石,我看到的是樊博士主持科研开发,批量种植十四种山区农副产品并形成加工一条龙产业,顺坝经济大有起色,居民平均收入比往年提高十六个百分点;我还看到你蔡博士亲自到地头田头考察,完善并提升种植技术,短短两周雾都镇已申请农户种植贷款四千多万,没有你大力推动根本做不到!” “我感觉私心杂念过重,远远做得不够。”蔡雨佳垂头道。 “谈到辞职,完全没必要!你做错了什么?到目前为止没有嘛,金矿的事你只是想想,还没付诸实施呢,法律只看那个事实,不能凭计划定你的罪呀,”方晟笑道,“我建议你起码干满一年再走,如果愿意还可以继续,雾都镇离不开你,顺坝也离不开你。” “多谢方书记信任,我……非常惭愧,唯有尽心竭力把雾都镇乃至顺坝的经济搞上去,也对得起方书记一番苦心!” “说得太严重了,我消受不起啊,”方晟呵呵笑道,话锋一转,“你说农学项目缺经费,研究工作无法开展,我觉得无法理解。如果有优秀的项目、先进的技术,国家怎会不扶持,企业怎会不投资?” 说到专业,蔡雨佳恢复了平静,道:“农学研究主要是与农作物生产相关领域的科学,包括作物生长发育规律及其与外界环境条件的关系、病虫害防治、土壤与营养、种植制度、遗传育种等领域;涉及农业环境、作物和畜牧生产、农业工程和农业经济等。具体到我和导师的课题组,重点是遗传育种方向,这是基础学科研究,短期出不了效益,往往需要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一旦成果出炉将带来技术革命……” “我明白,当前凡事都讲究经济效益为中心,市场更是急功好利,巴不得今天投资明天就有利润,根本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方晟道。 “方书记说到要害了,当下从企业到主管部门都是如此,重发展轻基础,经费总是向容易产业化、市场化的项目倾斜,我们这些基础学科,”蔡雨佳苦笑一声,“僧多粥少,每年围着一点可怜的资金大打出手,争得头破血流,想想真是有失斯文。” 方晟凝神想了想:“我觉得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打包进行商业运作,一是众筹。” 第408章 商业模式 蔡雨佳目光闪动:“之前大家都说方书记有商业头脑,我还不太信,今天总算见识了。您说得对,当前欧美基础学科研究常用这两种方式,另外还有一种即基金会援助,其实也是变相的商业运作,因为援助的前提是获得部分甚至全部专利。可在中国,两种方式都行不通!先说众筹,现在民众的同情心和善意已被层出不穷的诈骗透支光了,别说基础学科研究,就是重大灾害捐助又能搞到多少钱?至于打包商业运作,唉,中国的企业短命啊,很多看似红极一时的或许撑不过十年,让他们出资资助根本不现实。” “总得有人试一试啊……”方晟喃喃道,良久道,“麻烦你跟导师联系一下,把你们研究的课题以PPT形式做个简介,尽量通俗易懂,让外行听了大致明白,我帮你们联系省城一家基金会,看能不能达成协议。” “太好了!”蔡雨佳喜不自胜,起身紧紧握住方晟的手,道,“方书记是在帮我们解决后顾之忧啊,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我只答应试试,人家是否答应还靠你们PPT的质量。”方晟笑道。 “导师肯定会高度重视,亲自把关!”蔡雨佳认真地说。 因为苏兆荣有急事,鱼小婷晚饭没吃就回了清树,顺便把王二狗也带走了。方晟猜到可能与白家同意离婚有关,父女俩要密商未来去向,还涉及到财产分割以及赔偿问题等等,不便多问。 叶韵见到鱼小婷匆匆离开,大大咧咧来到办公室,笑语盈盈捧着茶杯坐到他对面。 方晟苦笑道:“注意形象,我还有五分钟下班。” “今晚白翎不在,鱼小婷回清树,该轮到我陪寝吧?”她歪着头笑道。 他心念一动,暗想这倒是好机会,却板着脸道:“什么陪寝?满脑子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她笑得更甜:“我是说铁打的方晟,流水的女人,从赵尧尧到鱼小婷,就算高抬贵手饶过我,这辈子也赚了吧?” “别乱说,鱼少校是很严肃的人,开不起玩笑的。” “得了吧,谁看不出啊,”她撇撇嘴道,“说真的,今晚到底怎么样?行与不行,就看你一句话。” 方晟狞笑道:“叶总,你千万别挑逗我,总有一天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喔,是未来某一天,不是今晚啊?”她失望地说。 从内心讲方晟很想今晚,这几天鱼小婷不在身边已经闷得慌,他的身体开始需要女人。但他又很清楚,鱼小婷和白翎代表背后两大情报系统同时发出警告,容上校又亲自监视发现叶韵有异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危机四伏的顺坝,干任何事都必须提起十二分小心。 “今晚我要约人吃饭。” “女人?女孩?或者今晚吃饭时还是女孩,明早就是女人?”叶韵古怪地笑道。 方晟摆摆手:“想岔气了,是谈工作,她跟鱼小校成功从金矿后面进去,查探到第一手珍贵资料,今晚得好好了解一下。” 她赌气道:“哼,我同样出生入死,就值得陪我吃顿饭?” “之前欠下的西餐,我永远不会忘记。” 叶韵眼睛一亮,定定看着他,皱皱鼻子道:“这句话很感人,我决定今晚放过你,再见!” 说罢象飘动的落叶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晚饭在尚未正式开张的机关食堂包厢,客人只有一个——明月,菜也很简单,四菜一汤,不喝酒,一人一杯现榨果汁。 “今晚的庆功宴本该三个人,鱼小校临时的急事,回清树去了。”方晟解释道。 明月吃惊道:“少校啊,怪不得那么厉害!” “哦,你见到她施展身手吗?” 明月将突袭王二狗的经过说了一遍,方晟摇头笑道:“对她来说真不算事儿,不值一提。” “还有更精彩的?方书记讲两个情节让我开开眼界吧。”她热烈地说。 方晟还是摇头:“她的身份比较特殊,我不能泄露太多,事实上她来顺坝并非帮我,而是负有更重要的使命……不谈她了,还是谈谈你。” “我?”明月一愣,“我有什么好谈的?” “这次你立下大功,有功必赏,说说你的想法。” 说这句话时方晟轻松而随意,明月却心里一紧,知道作为县委书记,这话决非随便说说,而且金矿位置的确定,对于当前顺坝两股处于激烈交锋的势力来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从这一点上讲,她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 她低头想了想,举杯笑道:“我……先敬方书记一杯。” “哎,明明你立的功,怎么敬我?”他皱眉道。 “若非方书记给我这个机会,哪能立功?”她俏皮地说,“也就是说,这桩事方书记无论交给谁做,都能得到今天的结果,因为有鱼少校保驾护航嘛。这样一分析,我只是做了领导交办的工作而已,不算立功。” 方晟眉毛头舒展开来,笑道:“我就知道咱们潇南理工大学的学生个个志怀高远,淡泊名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哈哈哈……”明月知道顺利通过考察,笑得开心而惬意。 紧接着方晟把话题转到学校趣事,以及一些知名校友的动向,虽没喝酒,也只有两个人,气氛却很融洽。明月感叹毕业后到顺坝工作后,还没有过这样放松而且愉悦的谈话,在伏虎镇聊天要么围绕镇里鸡毛蒜皮的事,要么谈论工作,要么官场勾心斗角,一顿饭吃到最后没滋没味。 方晟说因为你定位就是基层工作,当年我在三滩镇工作时也遇到类似困惑,好像众人皆醉唯我独醒,一度非常苦闷。 “后来呢?”明月眼睛亮得可爱,灯光下真象弯弯的明月。 方晟笑道:“后来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孩,让我不再寂寞。” 明月抿嘴道:“方书记不按套路出牌啊,我还以为要说一番人生大道理呢。” 两人相对大笑。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出门时方晟不经意道:“伏虎镇平台还是太小,到县里来吧,明天我找卢部长谈谈。” 第409章 提前摊牌 卢东来到方晟办公室时,心里有些忐忑。这位新任县委书记来顺坝才大半年时间,有惊无险地躲过数次暗杀后,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荡平顺坝恶势力,沉重打击他们在经济领域的垄断,再通过竞岗等措施在各乡镇尤其公安系统实施换血,别说官场,就连老百姓都看得出厉剑锋等人节节败退,几大帮派也没了往昔的威风,现在就等最后的雷霆一击。 作为交流干部,清树市委原本对卢东寄予厚望,希望他在组织部长位置上牢牢把关,选拔一批正直清廉的干部走上领导岗位。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卢东到顺坝不长时间便与本地干部打得火热,在干部调整、提拔任用方面完全倒向厉剑锋、吴维师那边,而与县委书记顶着干。苏兆荣为此失望地说顺坝官场是个大染缸! 眼看快到三年了,方晟会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把自己弄走?想到这里,卢东有些后悔错估了形势。 “卢部长请坐,”方晟陪他坐到旁边沙发上,温和地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我的秘书肖冬,工作勤勉负责,作风踏实,几个月以来协助我做了很多重要工作。我的想法是提个副科级给他压更重的担子,为今后独当一面打下基础。象肖冬这样的好干部不可能当一辈子秘书,你说是不是?” “同意方书记的意见,我回去就安排人整理材料,争取下次常委会研究通过。”县领导对自己的秘书总是关爱有加,方晟也不例外,卢东从来不在这方面得罪人。 “嗯……至于肖冬目前兼的综合科长的位置,”方晟想了想,“最近伏虎镇有个女干部在这边协助调查污染源的投诉,好像是经发办主任吧,很有能力,水平不错,跟我一样也是潇南理工大学毕业的……” 说到这一步卢东再不明白就不配当组织部长了,连忙道:“她叫明月,通过优才回乡特招考试回顺坝,并自愿回条件艰苦的伏虎镇工作,也是县里重点培养对象。我认为明月同志的资历和水平足以胜任县委综合科长职务!” “胜任也未必,考察一段时间吧,不是有一年试用期吗?” “对,对,先试用再转正。”虽这么说,卢东心里知道怎么回事。所谓任职试用期,几乎没有试用不通过的。 说完正事,方晟悠悠喝了口茶,道:“卢部长到顺坝快三年了吧?”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卢东心往下一沉,硬着头皮说:“两年零九个月,唉,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三年来四任县委书记,算是官场奇观呀。” “方书记给顺坝带来了新气象,风气也焕然一新,可以说各方面都往好的方面发展。”卢东奉承道。 方晟叹道:“阻力也不小啊,一旦涉及某些人利益,总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只要是正确的,相信绝大多数常委都会支持。” “听说你爱人王唯娟在银丰财务公司当副总?” 卢东暗自一震,顿时明白今天方晟有备而来。 他的爱人王唯娟原是清树第一百货收银员,四年前公司破产后在家待业,心情非常糟糕,成天动辄发脾气、哭闹,本来就怕老婆的卢东被纠缠得很是苦恼。后来交流到顺坝当组织部长,琢磨着把她安置到某个企业干个财务什么,最好别太累,钱是小事,主要让她打发时间。谁知王唯娟天生强势性格,到哪儿都喜欢指手划脚,管这管那,跟老板以及同事磕磕绊绊,接连换了几家公司都不行。 这时厉剑锋主动找上门,说弟媳的性格必须要当领导,那样才能更好地发挥她的特长。卢东哭笑不得,说她那点水平员工都当不好,还当领导?厉剑锋笑道我帮你介绍一家试试,准行! 厉剑锋说的就是银丰财务公司,后来卢东才知道说白就是专门帮陈家帮洗钱、周转资金的金融机构,偶尔还暗底下放点高利贷,反正有陈家帮撑腰,谁敢不还钱? 王唯娟负责跑各家银行,软硬兼施弄各种名目的优惠贷款和低息贷款,然后转手借给急需资金的企业,利息自然比银行贷款高些,这就是行内所称的“扒皮”。王唯娟很享受与各银行行长打交道时,有意无意炫耀自己“组织部长夫人”身份的骄傲和自得,心情大为好转,在家里也低眉顺眼了许多,令卢东感叹“家和万事兴”。 有这层关系,以后卢东和厉剑锋便成为好朋友,无论常委会还是其它场合,卢东对厉剑锋等人都表示不遗余力的支持。 卢东赔笑道:“几年前唯娟下岗,闲在家里没事干,经厉县长介绍到银丰帮忙,”他知道这些情况就是不说方晟也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不如主动承认,“这几年钱没赚几个,跑来跑去也很累,我多次叫她别再做非不听……如果方书记觉得不妥当,明天就叫她回清树,在企业上班就这个好处,说走就走,无须那么多组织程序、工作交接什么的。” 方晟停顿片刻,道:“这会儿只有我俩,不妨透露个信息,从前期对相关领导干部调查来看,银丰并不干净,参与了很多不明不白的资金往来,这场风波迟早会波及它!” “啊,原来这样!”卢东没想到方晟斧子如此犀利,这么快就砍到银丰头上,忙不迭道,“向方书记回报,我家唯娟绝对没有参与银丰不法活动,也没有从事有关资金不正常调拨行为,这两点我敢保证!” “我当然相信卢部长,但调查程序肯定要按规矩走,是黑是白会有结论,”方晟微笑道,“唯娟在银丰做副总,多少知道些内幕消息,如果能主动向组织提供些材料什么的,我想对于问题的定性大有帮助。” “呃……”卢东彻底明白方晟的用意,这是暗示王唯娟当间谍,窃取银丰机密数据和资料! 方晟接道:“万一唯娟被牵涉进去,就成为卢部长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非常麻烦。” 等于赤裸裸的威胁了,偏偏卢东半点办法都没有,沉重地说:“我懂方书记的意思……” 第410章 离婚条件 常委会顺利通过了对肖冬和明月的任命。一方面两人资历符合组织原则,提拔调动无可厚非,另一方面厉剑锋、吴维师、蔡右铭等人无心恋战,暗地里抓紧抛售房产、股份,加快转移财产的步伐。 组织部谈话第二天,明月跑到方晟办公室哭鼻子,说昨晚和老公吵了一夜,双方长辈都坚决反对她独自到县城工作,除非承诺一年内把老公也调过去。 方晟笑道:“我只听说领导干部调动要带秘书,没听说请求带老公。” 明月羞红了脸,不安地说:“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了,所以没答应……之所以主动向方书记回报家里的情况,因为,因为……防止后面会有些流言……” 方晟一听便了然于心。 年轻的县委书记突然抽调年轻漂亮的女干部到身边工作,必然有好事者扯到桃色绯闻,既而编出让人似信非信的故事。 “身正不怕影子歪,怕什么?”方晟淡淡笑道,“事实上象你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的女干部,在成长的道路上必然绯闻缠身,但只要自身行得正,谁也不可能拿你怎样!以前我有过一位女下属,比你大五六岁,长得也很漂亮,家庭嘛说实话也不支持她从政,但她始终坚守初衷,一路走来尽管很辛苦,现在已是某个区区长!” “是吗?那我要以她为榜样,成功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明月听了欢欣鼓舞,雀跃地笑道。 榜样?方晟不由想起范晓灵那水灵灵、两眼含情的样子,俗话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他接触的女人里,范晓灵也算认识比较早,从三滩镇到景区管委,从黄海到梧湘,尽管有很多机会,却始终没能突破最关键的一步。刚开始是没动心,等到动心又没缘分,那次失败的幽会若非周小容及时提醒,两人恐怕得身败名裂! “方书记……” 见他两眼发直,似乎一付神游于千里之外,明月不由提醒道。 方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明月红扑扑俏丽可爱的脸庞,自责道失态,失态了!遂缓缓道:“你老公的调动问题,我不能作任何承诺。对于乡镇教师调到县城,教育局有明确的条件和规定,哪怕县委书记也不能强行干预。如果他真想和你在县城团聚,本身应该做出足够努力,就象你到大峡谷探险一样,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月连连点头,乖巧地说,“那我先出去了。” 鱼小婷从清树回来,看上去情绪不太好,方晟有些奇怪。离婚应该是她最期盼的事,为什么终于达到目的却不开心呢? 晚上上床后他揽过她坚实冰凉的**,轻轻抚摸后背肌肤,道:“此行为白家的事?” 她无言地点点头。 “你提了什么条件?” “不,白家有条件。” 方晟吃惊地说:“见鬼,你嫁给白昇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青春,他们应该有所赔偿才对,居然……居然好意思提要求?” “这桩婚姻我家始终处于弱势地位。” “都离婚了还谈什么强势弱势?再说你家也没沾到便宜!” 鱼小婷轻轻叹息,柔柔地说:“别说了,我不想讨论这种恶心的事。” “什么条件?” “我的感觉是……与你有关。”她仰起脸,黑暗中眼睛如夜空里的星星。 “我?”方晟若有所思。 “第一项条件就是,隐居后不得与目前圈子里的人接触,特别是政坛人物。你说政坛人物我认识谁?白家以外,除了我爸就是你呀。” “他们站在道德至高点,这一条你不得不答应。还有呢?” “关于婚姻,结婚人选要事先告知白家……” “已经离婚了,白家有何资格干涉你的隐私?”方晟极为愤慨,“想不到戎马生涯的白老爷子竟这般小家子气!” “重要的是后面一句——五年内必须再婚!你说,这一条是不是防范我隐居后偷偷跟你来往?” 方晟愣愣说不出话来。 “其它还有几个要求,很琐碎很无聊,我怀疑白老爷子根本不知情,而是白昇的父母亲,主要是他母亲搞的名堂,那个老女人自己对婚姻极度不满意,却把怒气发泄到我头上!” “我找容上校,请她干预一下这件事!” “别!”鱼小婷冰冷的嘴唇贴着他面颊,“你想把我俩的事搅得沸沸扬扬?” “可他们太过分了,分明故意打压你!”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如果他们做得太绝情的话……”她淡淡地说,又钻入他怀里。 “跟你爸商量之后,决定去哪儿?”方晟急急补充道,“放心,我绝对没有跟踪的意思,告诉我大致方向就行了。” 她长时间沉默,然后道:“很可能是南方某个小城市,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发展相对落后,然后我的身份是公务员,一个边缘部门的边缘岗位,处级待遇,有关单位会编造一套我的档案,前三年不准与包括我爸在内所有人联系,大抵就是这样。” 方晟也长时间沉默,道:“我的手机号不会变,你随时可以打这个号码。” 她勉强笑笑:“别这么伤感,顺坝的事还没结束,我们还得并肩作战一段时间呢。” “我预感快结束了,这些天厉剑锋等人不计成本地变卖房产、股份,古玩黄金市场也出现一大批名人字画和黄金珠宝,很明显他们准备跑路了。” “咦,经过前几次较量,这帮人已经没了打败你的信心?” “那倒不是,不过他们制造的动静太大,省里已将打击顺坝恶势力提上日程,因此无论输赢,他们都无法在顺坝呆下去。” “换了我是那厉剑锋,根本不会发动什么最后的较量,直接卷款走人!” “站在厉剑锋、蔡右铭的立场是这样,但陈范俞三个帮派肯定要刺刀见红,因为他们始终躲在暗处,不在乎任何打击。” “所以金矿是致命一击。” 方晟缓缓点了点头。 鱼小婷修长光滑的双腿突然夹紧他,难得俏皮地问:“我不在顺坝这两天,叶总没来作客吧?” “没有。” “我不信……” “不信你考考我……” “嗯……” 第411章 高层会商 丘烛山秘密金矿的位置、大致结构和防御情况,方晟花了几天形成两万多字的报告,亲自来到省城交给于道明。 于道明翻了几页,道:“事关重大,我得提交常委会讨论,武警力量可能不够,没准要麻烦军区那边参与行动。” “几百人顶多上千人的矿区,用不着兴师动众吧?” “你知道正常情况下一个矿区贮备多少炸药?那些矿工,我敢肯定大多是黑身份,包括通缉犯、负案分子、劣迹累累者,被抓是死,不如负隅顽抗到底!只要有一个突出包围圈,就会给社会造成不安定因素,你想想,这个行动的难度有多大!” “我的设想是堵住两边出口瓮中捉鳖……”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万一对方有秘密逃生通道呢?之前你说过雾都镇废弃金矿附近有条神秘的山洞,丘烛山金矿会没有类似安排?” 方晟苦笑:“听叔叔这么一说,原来必胜的信心都没了。” “地方的事,介入的层次越高风险越高,越经不起失败,”于道明说,“倘若顺坝武警中队、刑警队联合行动,哪怕一败涂地你们都罩得住。若省正府甚至军区组织行动,稍有不慎便会遭到舆论铺天盖地指责,说不准上升到战斗力的高度,这也是省里非常谨慎、一拖再拖的原因。” “需要我派人进矿区把情况了解得更详细些?” 于道明露出暧昧的笑容:“鱼小婷是吧?白家两大美女都成为你的保镖,真是艳福齐天,老实说叔叔也羡慕不已……” 方晟脸一阵发烧,连忙强调道:“鱼少校主要是帮她爸排除炸弹,就是清树苏书记。” “听说白家同意她跟白昇离婚?”于道明闲闲地问。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方晟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反问道:“是吗?我不知道。” “白昇公开宣扬独身主义者,白家想装糊涂也没辙,只能放鱼小婷一马,哈哈哈,想必白老爷子郁闷得很,把人家闷在山沟里几年,孩子都没留一个,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晟心里嘀咕道我向你请示工作,怎么扯到人家八卦上面去了?遂提醒道:“刚才说请鱼少校深入矿区打探情报,行不行?” 于道明摆摆手:“没必要了,真要动手肯定是闪电式行动,什么工事、防线、火力点全部在第一轮打击中完蛋,我们主要担忧残余武装人员逃逸问题……这事儿不必你操心,由我来运作。” “多谢叔叔。”方晟恭敬地说。 于道明定定瞅了瞅他,叹息道:“你说你……怎么到哪儿总惹事呢?在黄海让我侄子政治前途没了;在江业把县委书记拉下马;如今在顺坝有可能要动用飞机大炮,唉,阵仗越搞越大。” 方晟大叫冤枉:“叔叔,我为什么去顺坝你是知情的,说是遭到迫害也不过分。顺坝那地方的情况,换了谁都得走这一步,实在是恶势力无孔不入的渗透已达到极致,必须采取断然手段!” 于道明只是笑,然后说:“你先回去,常委会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 出了门正犹豫是否直接回顺坝,爱妮娅打来电话,仿佛知道他在哪儿似的,直截了当说:“到我这儿来。” 主任办公室门前坐了两排各地官员,大都是县区一二把手,平时高高在上的领导们乖得象课堂里的学生,规规矩矩坐那儿都不敢大声说话。见到方晟,秘书赶紧进去通报,隔了会儿请里面正在谈话的官员请出来,那人很不满地扫了方晟一眼,无可奈何坐在前排继续等待。 进去后关好门,见爱妮娅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方晟微微放心,笑道:“感觉爱主任愈发有武则天的气势,外面一大群男宠等着进宫陪寝。” “那你是插队进来陪寝?”爱妮娅不露声色道。 “乐意之至。” “少说那些无聊的话,时间紧张长话短说,”她道,“顺坝打击恶势力的工作已接近尾声,想过后续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方晟莫名其妙。 “唉,你想一辈子呆在顺坝?” “那个鬼地方简直是人生的噩梦,可我才去了九个月,就算打黑成功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爱妮娅十指优雅地交叉,道:“我是这样想的,等最后一波打击结束,厉剑锋等人伏法,你必须立即离开顺坝,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一方面顺坝恶势力根深蒂固,打击力度再大也会有漏网之鱼,不排除有人采取极端报复手段;另一方面你已担任过两个县的县委书记,尽管加起来才一年多,但履历上有两行字足够了,不必追求完美。你要在官场越走越远,越来越高,而非争做优秀县委书记。” 方晟面有惭色:“抱歉,近来我满脑子金矿,还有如何铲除恶势力,这方面倒没仔细想过……” “考虑在省里找个位置过渡一段时间吧,有于道明撑腰,只要要求不过分应该能满足,毕竟到时有打黑英雄的光环嘛。” “你觉得哪些位置适合我?” 爱妮娅随意道:“最好远离是非圈,修身养性两年,正好处理一下已经乱七八糟的私生活。” “乱七八糟什么意思?”方晟暗想为什么于道明和爱妮娅见了我不约而同谈这个,不由有些忐忑。 爱妮娅莞尔一笑:“幸好我只跟你乱过一回,仍在可控范围内……” 见她笑得迷人而婉约,方晟色心大动,试探道:“听说男女之间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免谈!”她迎头一盆凉水,然后道,“樊红雨母子的事你坚决不承认,那也罢了,这种事肯定只能做不能说;鱼小婷嘛,不但白翎心中有数,恐怕白家大多数人都知道了,这也是匆忙同意离婚的原因之一,以后离她远点吧,她真的不容易,还是选择安定本分的生活比较好;白翎的伤不算严重,但属于中医学概念的内伤,以后非但不能舞枪弄棍,很多行动都会受到限制,白家两大美女都毁在你手里,我是该佩服呢还是鄙视?” 第412章 早作打算 “我打算等顺坝金矿的事了结,专程到京都看望她。”方晟不安地说。 “更应该看望的是赵尧尧吧?人家替你圆了儿女双全的梦,还在香港替你赚钱,却任由你花天酒地……” “喂,我从不喝酒!” “打个比方而已,”爱妮娅道,“至于你喜欢的水灵灵……” “范晓灵!” “差不多的意思。她在区长位置上很本分,低调务实,广交朋友,不与人争,我很看好她的前景。” “能得到你青睐不容易啊,记得在黄海时,她根本不入你的法眼。” “因为你,我才对她格外注意,”爱妮娅淡淡道,“前阵子樊红雨为省级示范项目跟朱正阳争得不可开交,思来想去,我决定把项目给她,”她眨眨眼,“待会儿打电话示好吧,就说我完全冲你的面子……” 方晟可不轻易上当,笑道:“因私废公可不是你的风格,老实交待,你最终决策的依据是什么?” “我同意给万水,能洋洋洒洒说二十条理由;同意给江业,也能洋洋洒洒说二十条理由,而且不带重样的。这就是发改委的自由裁量权,地方只能遵守游戏规则,吃了亏也无话可说。” “可总有一个最核心的理由。” “核心理由就是,樊红雨是你女人。” 方晟哭笑不得:“爱主任,不带这么玩我,早说过我跟她只是……” “工作关系?算你口风紧!”爱妮娅深沉一笑,“如果非要解释原因,站在发改委主任角度给谁都一样;站在你的角度,樊红雨比朱正阳更需要这个项目。” “你横竖把账记到我头上。”方晟无奈道。 “还有叶总,那个成天笑眯眯的女孩,来历不是一般的可疑,几个部门都在盯她,我可警告你,千万别惹火上身。” “我知道。” 爱妮娅看看表:“就说到这儿吧,外面一帮人肯定在咬牙切齿诅咒你,有空再聊。” 方晟却坐着不动:“爱妮娅,总觉得你在刻意疏远我,为什么?以前我到了省城,根本无需考虑晚上肯定住你那儿,现在一会儿说忙,一会儿说累,到底什么原因?” “我是病人,仍处于恢复休养阶段,”爱妮娅道,“医生叮嘱我不近男色,这个解释可满意?” 方晟悻悻道:“手术后的病人我见多了,从没听说过不近男色的。” 爱妮娅不再理他,埋头工作。 出了省发改委大门,方晟果真打电话给樊红雨,她起初没接,挂断后隔了会儿换个号码拨回,没等她开口,方晟轻描淡写地说刚打听的消息,省级示范项目归你! 樊红雨惊喜地说:“是吗?你跟爱主任打过招呼,还是……她猜到我俩的关系?”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仓惶而担忧。 “瞧瞧你,动辄大惊小怪,孩子都生下来了怕有何用?人家是禀公办事,觉得你比朱正阳更需要这个项目,仅此而已。” “那么……她为什么特意告诉你?谁不知道你跟朱正阳是铁哥们。” “顺便提了一句。” 解除警报,多日来奔走的大事又有了成果,樊红雨心情顿时舒畅起来,道:“其实她很看重你的意见,对吧?” “什么意思?” “少在我面前装糊涂,以你的色心,所到之处焉有幸存者?” 方晟气结:“喂,当初你在茶水里下药才让我失身的好不好?” 她又紧张起来:“你在哪里,旁边有没有人?别胡说八道!” “没事,过阵子我到万水看望你。”方晟暧昧地说,然后微笑着挂掉电话。 再打给范晓灵,同样也先挂断,五分钟后换个地方打过来。 “难得想到我,是不是要回梧湘看看,实现你的诺言?”她心情很好地笑道。 “你老记得那个碴儿,上次险些……” “那晚是我不小心,Sorry,以后不可能再发生类似现象了,”她放低声音,“上个月刚刚办了离婚手续,今后没人再纠缠我。” “哈,恭喜你恢复自由身。” “你在哪儿?” “省城,来办点事。” “身边没别人吧?”范晓灵不象爱妮娅消息灵通,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没,你也在省城?” “把酒店、房间号发过来,我马上到。” 方晟瞠目结舌:“你,你真在省城?” 她声音压得更低:“从梧湘到省城很远吗?你知道我多久没碰过男人?情欲的力量很可怕……” 说罢轻轻一笑,挂断电话。 方晟呆呆看着手机,突然间心潮澎湃! 范晓灵和叶韵,两颗一直挂在枝头熟透的果实,总想下手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得逞。综合分析来看,叶韵肯定不能惹,那么要征服的只有范晓灵! 今晚机会来了! 他赶紧找了家五星酒店——省城有个规矩,四星以上酒店原则上不准警察突袭查房,据说为了维护良好的投资环境,保护外商和外地投资者人身安全。进房间后发了条短信,两分钟后范晓灵回过来: 我已上高速! 好啊好啊!方晟在房间里四下转悠,兴奋得摩拳擦掌。他真的很想见识一下范晓灵到底有多水灵,是否真如她所说很久没碰过男人,这种事一试便知,身体反应骗不得人的。 想到数年前在霄龙雪山巅峰的拥抱;想到梧湘她房子里亲密接触,当时已摸到她睡袍下光滑如绸缎的皮肤;想到她一个电话便从梧湘赶来,方晟只盼望时间过得越快越好。 从梧湘到省城大概需要三个小时,晚上八点多钟时范晓灵发来短信,说在服务区加油,还有五十分钟左右到省城。方晟连忙关照她不必着急,夜间开车注意安全。 晚上九点二十分,手机响起,一看竟是卢东的号码,没多想便接通,道:“我在省城,有事吗?” 卢东声音很低:“方书记是不是在悦龙大酒店?” 方晟一愣,顿时腾起毛骨悚然的感觉:酒店是他与范晓灵通电话后临时起意订的,目前为止只有自己和范晓灵知道,卢东从何得知? “是的。”他简洁地说。 “快离开,有人暗杀……”说到这里卢东匆匆挂掉电话。 第413章 省城暗杀 方晟毫不犹豫拎包出门,没敢走电梯,从安全通道急冲冲下楼,一直来到停车场,从车辆进口处步行出去,借着夜色掩护走了两条街,边走边思考今夜到哪儿避难。 就凭“悦龙大酒店”五个字,他就坚信卢东的警告没错,暗自侥幸前几天刚刚把卢东拉拢过来。人总是趋势附利的动物,以卢东的聪明自然看得出厉剑锋等人大势已去,顺坝恶势力被清除是早晚的事。 今晚方晟的运气很差。以往来省城,白翎必定伴随左右,有她在,加上省厅十处的力量,杀手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她到京都养伤去了;鱼小婷本来想一起来,途经清树接到苏兆荣电话,可能还是商量未来去向的问题;叶韵陪蔡雨佳去雾都镇解决农副产品收购和运输事宜,弄到最后方晟独自来到省城。 今晚方晟的运气又很好。因为蔡右铭的孙子过十岁生日,在县领导里面他是出了名的重视家庭,每逢生日等大事必然请客,请客必然要求赴约,却不过面子,今晚厉剑锋、吴维师、卢东、穆宏等人纷纷捧场,为避免影响不好,几位常委没坐大厅,而在二楼开了个小包厢,加上蔡右铭共五位常委一桌。 开席不久,厉剑锋接了个电话,以他的谨慎自然要到外面接,然而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服务员或客人,无奈又折回包厢,站到角落里接听。 厉剑锋进包厢经过卢东身后时,卢东隐约听到对方说“悦龙大酒店”,当时并没有在意。等厉剑锋打完电话回到座位,蔡右铭询问道: “是不是曹先生?” “嗯。” “怎么还没动手?”蔡右铭埋怨,“昨天问他居然说才过来一半人手。” 厉剑锋扫了在座几个人,似乎觉得都值得信任,低沉地说:“幸好只来一半,曹先生说今晚就在省城动手!” 卢东心里“格噔”一声,知道方晟就在省城,联想到“悦龙大酒店”,暗呼糟糕! 吴维师慢腾腾道:“省城那么大地方,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厉剑锋狞笑道:“该他命绝,不知怎地跑到上次我和右铭住的酒店,那可是曹先生的据点,大堂那些人招子亮,一眼就认出来了!” 听到这里卢东已确认杀手准备在悦龙大酒店暗杀方晟! 但官做到卢东这个地位,已修炼得八风不动,喜怒不溢于言表,此时内心虽然无比焦急,却若无其事仿佛没听到厉剑锋等人的对话。穆宏则是真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也不追问,只顾喝酒吃菜,久在官场都明白一点: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卢东并不急于出去通风报信,他不可能不顾安危拯救别人,至于是否来得及全看方晟的运气。 他在等待时机:吴维师得过前列腺炎,有尿频的习惯;穆宏几杯酒下去喜欢到洗手间洗脸。至少要等一个人去过厕所,自己才能出去。 两道热菜上桌后,蔡右铭打声招呼,端着酒杯到大厅敬酒;吴维师如预期的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刚坐下,穆宏也起身出去。卢东暗喜,默算着穆宏应该差不多回来,也开门出去,途中与穆宏在走廊擦身而过。 匆匆与方晟说了两句话,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卢东赶紧挂断并删掉通话记录,从容走出洗手间,快到包厢门口时厉剑锋也边接电话边出来。 “好险!”卢东不禁感到后怕。 坐在出租车里,方晟脑子很乱,不知今晚究竟睡哪儿,哪儿才保证绝对安全。爱妮娅那边绝对不去,也不能把祸水引向牧雨秋等人,除非住到省委大院于道明家? 不行!顺坝的事必须自己解决,有困难就向于家求助会被于铁涯笑话! 思来想去,必须动用安全屋了! 想到这里他对司机说:“东方明苑小区。” 紧接着发了条短信给范晓灵:万分抱歉,发生紧急情况,今晚活动取消。点击发送后心里一阵怅惘,都说人定胜天,可自己与范晓灵的好事总是在关键时候出岔子,莫非真是命运使然? 五分钟后范晓灵回了短信:没事,我就住省城了,明天再联系。 走进小区,方晟没有去晏雨容住的单元,而是直接到二单元自己的住处,开门进屋后打开屋里几个隐蔽摄像头,然后拨通晏雨容手机,问道: “在家吗?” 手机里传来她欢快的声音:“终于有空了?在家,赶紧来吧!” “我在隔壁,请开下门。” “啊……” 打开暗门,晏雨容眼睛瞪得浑圆,莫名其妙道:“今儿个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方晟进去后反锁好门,坐在沙发上长长吁了口气,将电视机调到监视器模式,屏幕上立即出现隔壁屋子每个房间的场景,然后拨打白翎的手机,心中祈祷她晚上开机,还好,响了十多声后终于通了,方晟说了自己被杀手盯上的经过,并说此刻在牧雨秋安排的房子里,由于事先做了巧妙设置,可以监视刚才进来的屋子,估计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杀手会跟踪而至。 对白翎来说哪怕百分之一都不行,当即说我立即联系十处派人过去! 方晟叮嘱说叫他们行动小心点,别被杀手发现,到了小区直接打我手机。通完电话,方晟这才松了口气,接过晏雨容递过的茶一饮而尽,暗想今晚真他妈的太刺激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晏雨容问。 看着她恬静淡然的俏脸,方晟渐渐恢复平静,沉思片刻道:“收拾一下衣服住到对面酒店,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明早我去找你。” “好。” 晏雨容知道他的脾气,很快将外套和睡衣塞在包里,换上鞋准备出去。 “等等,”方晟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卡,“对面酒店价格不菲,刷这张卡,密码是卡号后六位。” 她顺从地点点头,方晟一时忘情,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晏雨容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第414章 蓄势待发 独自坐在沙发上,隔了会儿范晓灵又发来一条短信:如果方便的话,透露一下什么急事? 与上次幽会情况同样严重,甚至超过。他回道。 她显然吓了一跳:需要帮助吗? 他回道:不必,我会处理好的。 半小时后十处的人陆续抵达小区附近,先派了两个人到房间与方晟见面。方晟简要介绍两套屋子的结构,并说自己刚才从二单元进去,如果杀手跟踪过来,必定进隔壁屋子。 “我明白了,”率队的胡副处长以前去过三滩镇,与方晟有过一面之缘,思忖片刻说,“待会儿还有两位同志进来保护你,此外我会做一些安排,即使没情况我们也会坚持到天亮,请放心。” “多谢胡处长!”方晟道。 顺坝那边饭局到了尾声,厉剑锋接了电话,随即脸沉下来,扫了一眼桌上几个人,道:“人不见了!” “怎么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动手!”蔡右铭吃惊地说。 “他不知道,我们这里知道,”厉剑锋眼神如刀锋般在每个人脸上刮了几个来回,“不会有人通风报信吧?” 席间五个人都去过洗手间,而且都是单独行事,单凭这一点很难判断。 吴维师深沉内敛,一言不发;蔡右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充满惊疑;卢东和穆宏则一脸坦然,摆出与己无关的态度。 “各位的手机交给我看一下,行吗?”厉剑锋道。 卢东又出了一身冷汗! 蔡右铭率先交出来,紧接着穆宏、吴维师、卢东都将手机放到厉剑锋面前。厉剑锋认真地一个个翻看通话记录,最后沉着脸放下。 “有问题吗?”蔡右铭急不可耐问。 “没有,但……”厉剑锋缓缓道,“曹先生还没放弃,他们拥有第一流的追踪和侦察能力,为保证行动顺利,我建议今晚大家暂时留在这里,手机也由我保管,等曹先生有进一步消息再作打算,如何?” “我,我想给爱人打个电话……”众所周知卢东怕老婆,提这个要求很正常。 厉剑锋点点头:“可以,就在包厢里打。” 穆宏道:“我也要通知一下爱人。” “干脆大家都打,就说晚上临时召开常委会。”厉剑锋不耐烦道。 蔡右铭叫服务员送了付扑克,都无心打牌。包厢里沉默了二十多分钟,穆宏小心翼翼道: “其实我始终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也要跟着大家坐这儿,能不能透露一下大致情况?” 吴维师道:“不知道就不用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穆宏还想说什么,见几个人脸色不对没敢继续。 又枯坐了四十分钟,蔡右铭道:“我担心省城行动失败会引起他警觉,回来后更不好下手。” “除非他躲进省机关宿舍或军区,否则跑哪儿都一样!”厉剑锋很相信冷鳄团的能力。 “但愿如此,那笔钱可不能白花。”吴维师还是心疼范家帮出的一千多万。 厉剑锋和蔡右铭不为察觉地交换下眼色,不再说话。 此时冷鳄团A组在组长邱三的率领下,通过一系列高科技手段追踪到东方明苑,然后用了两包烟诳得保安同意调阅监控,锁定方晟走进三号楼二单元的背影。 邱三立即调出二单元所有住户资料,手指重重指在12楼:“就是这家!长期在外经商,水电等费用几乎为零,说明是他提前准备的安全屋!” 两名手下心领神会退出去,不一会儿四五个人分散进入小区,或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或拖着拉杆箱,不用说里面装满了枪支弹药。如果偷袭未果,他们就打算强攻,不惜代价取他的性命! 动手时间定在晚上十二点半,一般情况下小区里绝大多数家庭都应该入睡了,也是人体最疲倦反应最慢的时候。 曹先生独自坐在离东方明苑两条街的巷子里,与邱三保持密切联系:从方晟进入二单元楼道后,到目前为止里面共出来七个人,其中有一家三口到附近看电影;一个老太太到小区西侧空地跳广场舞;两个年轻人到门口超市买方便面随即返回;一个女孩子在小区里跑步,四十多分钟后返回。 三号楼有四个单元,为防止意外邱三对其它三个单元楼道进出情况也作了观察,没发现疑似方晟模样的男子出去。 “只要他在12楼那套房子里,以你们的能力干掉他易如反掌。”曹先生笑道。 邱三冷冷道:“在子弹射入他脑袋前,我从来不敢保证什么。” “邱组长的谨慎细致向来是大家的楷模!”曹先生拍了句马屁,放下手机暗骂道拽什么,说白了不过是组织的杀人工具罢了,死一个补充一个,组织从来不会心疼。 组织需要并精心培养的,就是象自己这类人,有四通八达的情报网,有庞大而隐秘的客户资源,有娴熟的谈判技巧和商业头脑,更重要的是必须懂得如何说服客户。 前期B组在顺坝失手,是曹先生负责双江地区以来首次败绩,他特别希望A组能扳回这一局,以便组织上把自己换到更重要的岗位。 晚上十二点十分,离行动还有二十分钟,曹先生陡地想到一件事,拨通邱三的手机问: “之前对他酒店房间的搜查,有没有找到他突然离开的原因?” “只能说很突然,泡的茶只喝了一半,洗漱用品拆开了还没用,桌上扔了根手机充电线,”邱三道,“他从楼梯一直跑到停车场,故意选择车辆入口出去,说明有人示警,当然也不排除他出于某种目的逃避监控。” 曹先生沉声道:“如果后一种情况,没准小区里包养了小情人,他特意来幽会的;如果前一种情况就糟了,说明顺坝那边有人泄露我们的行动!” “我懂你的意思,”邱三道,“如果行动被泄露,他应该报警。我仔细查看他进入二单元后小区两个大门出入情况,没发现异常,附近也没有警车经过。” “这倒奇怪了,难道他觉得躲到这里肯定安全无忧?”曹先生琢磨道。 第415章 步步杀机 邱三思维慎密,这也是A组历次行动从不失手的原因。他想了想道:“有两个可能,一是那套屋子里事先埋伏了高手,难道白翎从京都回来,或是那个身份神秘的女人悄悄从清树过来?” 方晟在悦龙大酒店登记入住后,曹先生立即指挥幕后强大的情报系统进行紧急调查,得知他此行的确只有一个人,才临时制定暗杀计划。 曹先生道:“白翎去京都的原因是身体状况出了大问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清树那边也没有那个女人行动的消息;叶韵可以肯定仍在雾都镇。” “那只能是第二个可能,”邱三道,“安全屋另有玄机!” 曹先生毕竟从没参与过具体行动,一时没转过弯来,茫然道:“什么玄机?” “比如说那套房子是楼中楼结构,向上打通到13楼、向下打通11楼;或者横向贯通,与一单元、三单元相连!” “糟糕,很有可能如此!”曹先生惊出一身冷汗,“怎么办?” 邱三冷冷道:“行动时间推迟到零点,我再研究一下三号楼住房情况!” 十五分钟后他又打来电话:“可以确定与一单元相连,攻击方案已经调整。” “怎么判断的?” “一单元12楼住户是个年轻女孩,据说在某房产公司工作,符合包养的推测;晚上九点左右她独自离开小区,因监控角度问题没追踪到去了哪里。可见他还是担心有危险,把小情人打发出去了。” “那个女孩会不会去找帮手?” “这期间一单元里的人出出入入,人数大致相等。” 曹先生笑了起来:“或许我们顾虑太多。” “多考虑些可能性不是坏事,”邱三道,“不管怎样,只要警察没有摆开架势参与,冒点险也值得!” “我也这么想。”曹先生微笑道。 离零点还有五分钟,三号楼附近摄像头线路全部被切断,几条人影背着沉甸甸的袋子进入楼道,邱三亲自率领两名杀手负责二单元攻击任务。 电梯上行。 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邱三等杀手丝毫不紧张,手指干燥,情绪镇定,对他们来说接下来不是杀人,而是一桩很轻松的工作,与写字楼里打份报告、做个图表没有两样。 另一组由副组长大猫负责,因为有可能正面遭遇方晟及其帮手,这个组共有四名杀手,其中一个破门,两个发动突袭,一个殿后兼增援。 “唰!” 电梯猛地一顿,灯光熄灭! “妈的,怎么回事?”一名杀手骂道。 另一名杀手道:“呸,运气这么背,这节骨眼上居然停电了?” 大猫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道:“没这么简单!我得联系邱三……”掏出手机却发现没信号,脸色顿时非常难看。 “怎么了?”身边杀手惴惴不安问。 “现在电梯都应该有信号,我们中圈套了!”大猫道。 “邱三那个组也被困在电梯里?” “不管了,我们得赶紧自救!” 大猫说着拿枪管捅开电梯上方隔板,四个人都爬到升降架上,看着上方黑漆漆的空间。 “没别的选择,只有攀着钢绳爬到顶部,”大猫道,“我以前爬过,不算太难。” “万一上面有人守着怎么办?”一名杀手问。 大猫脸色更难看:“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 一名个头稍小身手灵活的杀手打头阵,大猫紧紧跟随,四个人均只用一只手握着钢绳,双腿撑蹬井壁向上借劲,腾出的手举着手枪,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快到爬到顶部时,电梯井里陡然轰隆隆响起来,接着电梯升降架缓缓上行,他们攀着的钢绳却直往下降。 “坏了,又来电了!”后面两名杀手喊道。 大猫气得直哆嗦:“还真是停电,早知道多等会儿!今天倒霉透顶,快,加快速度!” 几个人不约而同收起手枪,双手交替攀爬,不多时就靠近电梯井顶部。 “不许动!” 头顶突然冒出几个人,黑漆漆的枪口指着大猫等人! 大猫第一反应便是掏枪,几乎同时“卟”,经过消音器发出的枪声轻而脆,大猫头部中弹,重重坠到电梯升降架上。 没料到这些人出手如此果断,跟普通警察完全不同,剩下三名杀手心惊胆战,老老实实在他们的逼视下一个个爬上去,缴械,上铐…… 二单元邱三等人乘坐电梯顺利来到12楼。之所以没有同样制造电梯故障,胡副处长是有考虑的,因为电梯井在大楼顶部处于同一个平台,一旦其中一个组拒捕并开枪,枪声有可能惊动另一个组,抓捕工作将受到影响。 站在1203门口,负责开门的杀手拿着专用工具在锁眼里捣了几下,“格”,防盗门开了条缝,另一位杀手鬼魅般闪进去,邱三紧跟进去,两人背靠背在客厅转了一圈,再依次搜查厨房、卫生间、书房、客房、阳台等,最后三个人排在主卧室前,邱三轻轻扭动门锁,陡地一推,两名杀手举着枪冲进去! 床上没人! 这套房子果然有蹊跷!邱三冷笑道:“仔细搜,墙上有机关!” 杀手们在室内机关方面有很丰富的经验,没多久便发现客房衣柜内侧穿衣镜是活动的,翻转后露出个防盗门。 邱三皱眉看看手机,大猫那边一直没消息,说明进展不太顺利?遂轻声道: “那家伙躲在门那边屋子里,这是可以确定的,但大猫没消息,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得手。我们开门后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那家伙正和大猫激战;二是那家伙的帮手正在门那边等着我们……” 左侧杀手道:“不管怎样肯定要试一下,起码能帮大猫减轻压力。” “对,这回点子比较硬,大伙儿要相互配合。”右侧杀手道。 “务必提高警惕!开锁。”邱三命令道。 几秒钟后又是“格”一声,锁已经开了,两名杀手朝邱三看看,邱三微微点头,准备拉开门猛冲…… 孰料没等邱三靠近,防盗门突然打开,“砰砰砰砰”,枪声大作! 第416章 行动中止 负责开锁的杀手位置最靠前,瞬间中了四五枪,倒地身亡;另一名杀手举枪反击,但反应已慢了半拍,同样被击中要害;邱三实战经验丰富,知道今夜中了圈套,果断边开枪边撤出客房,退到客厅感觉不对劲,回头一看,三支手枪冷冷对着自己。 “别开枪,我投降。”邱三知趣地说,慢慢下蹲一寸寸将手枪放到地上,自然垂落的左手微微一抖,一柄小巧玲珑的手枪从袖口滑到掌心…… “砰!” 胡副处长从背后一枪打中他后脑勺,冷然道:“死不改悔!” 对面有人笑道:“象他这样身经百战的杀手,不知背了多少条命案,落到警方手里也是死,不如拚死一搏。” “毕竟还抓到活口,通知处里做好准备,连夜审讯,尽量挖出更多同伙!”胡副处长严肃地说。 “是!” 收拾残局时,方晟与他们一一握手表示感谢,今夜若非十处精英出马,安全屋也不安全。胡副处长则脸色怪异地打量女孩子气息很浓的房间,微笑道: “没什么,可惜这两套房子失去利用价值了。” 安全屋一旦被外人得知,必须弃之不用,否则后患无穷。方晟无所谓笑了笑,说幸好省城房价高,很方便脱手。胡副处长叹息道省城的房价原来被方书记推高的。 尸体自然交给警方处理,当110警车从街上呼啸而过时,巷子里车上的曹先生默默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道: “立即撤出顺坝,行动中止。” 坐在车里静静等了十多分钟,又一辆110警车过去后,曹先生才慢腾腾发动车子开往相反方向,经过大桥时停到桥中间,打开车窗,将手机扔到河里后疾驰而去! 他已经想明白了:顺坝方晟不仅背景深,难对付,而且运气好,关键时候总能得到来自各方帮助,这种人不是一般的麻烦,是相当麻烦!B组在顺坝全军覆没,A组看样子又损失惨重,万一有活口落到警方手里后果堪忧,必须及时撤退止损,避免更大损失! 冷鳄团做的是买卖,不是斗气,不赚钱的生意以后坚决不碰! 曹先生马不停蹄一直向南开,他已计划好了,天亮前要驶出双江地界,暂时到碧海避过风头…… 顺坝县,凌晨。 厉剑锋等五位常委坐在包厢里,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捱到凌晨两点,厉剑锋拨打曹先生手机,关机! 曹先生号称24小时随时服务的,为何关机? 厉剑锋心里顿时腾起不祥之兆!他略作思索,佯笑道: “那边迟迟不来消息,估计进展不太顺利,不必再等,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吧。” 卢东和穆冲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当即起身离开;吴维师到底年纪大了,经不得熬夜,晕乎乎步履蹒跚地出去;蔡右铭却看出不对劲,磨磨蹭蹭留下来,等三人都下楼才悄声问: “省城行动出岔子了?” “十有八九。”厉剑锋沉着脸道。 “怎么办?万一追查下来,我们岂不……” “那倒别担心,人家都是职业杀手,懂得行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有分寸,”厉剑锋皱眉道,“关键问题是省城那边失手,这边的行动是否继续。” “曹先生什么态度?” “关机了。” 蔡右铭倒吸一口凉气:“他准备撂担子?” “收了订金就得干,这是冷鳄团雷打不动的规矩。” “话虽这么说……” 厉剑锋脑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拍拍蔡右铭的肩道:“没事,一切等明天再说。” “只能如此了。”蔡右铭无精打采说。 当夜,方晟没敢睡在东方明苑屋子里,一是毕竟隔壁房间死过人,有心理阴影;二是防止杀手卷土重来。跑到对面酒店开房,却被告知没房间了,无奈之下只得打晏雨容的手机,甫一接通她惊喜地说你没事?太好了,我担心得一直没睡呢。 开门进去,她脸上果然没有睡眠的痕迹,方晟心中感动,环视房间道现在可以放心了,你睡床,我睡沙发,凑合休息几个小时。 她脸一红,说我打呼噜,怕吵得你睡不着。 方晟笑道我呼噜保证比你响,睡吧,看谁先打呼噜。 大概夜里的经历过于惊心动魄,熄灯后不到一分钟方晟便呼呼大睡。黑暗中晏雨容却怎么也无法入睡,跟男人同宿一个房间,对她来说前所未有,即便相距六七米,仍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心烦意乱。 上次那场失败的交往,使她对爱情丧失信心——对于婚姻生活她本来就不感兴趣,是方晟反复劝说才勉强尝试,谁知那个男人的表现如此糟糕。 但方晟…… 或许先入为主,方晟在她心里的形象过于完美,使她无论待人接物还是谈婚论嫁,总处处以方晟为模板要求别人,这样一比差距便很明显了。 然而他已经结婚了,似乎还有别的女人,我跟着他算什么呢?晏雨容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个小时才朦胧睡了会儿。 清晨醒来,方晟伸了个懒腰,见坐在床边发愣的晏雨容,笑道: “夜里没吵醒你吧?” “没……”她羞涩一笑,没说下去。 “对面的房子最近别住了,我准备挂牌出售,”见她惊疑的目光,他解释道,“昨夜有人上门暗杀,也破解了两套房子相连的秘密,安全屋不再安全,所以必须找新的房子重新布置。待会儿你到对面把衣服等东西搬过来,临时在酒店住几天,等我落实好新房再搬一次家。” “噢——” 这小妮子怎么早上怪怪的?方晟奇怪地瞟了她一眼,道: “我还有事,待会儿先走一步。” 他洗漱完毕,穿好外套准备出去,晏雨容忸怩地站在门口,鼓足勇气道:“昨晚……你吻了我……” 糟了,当时太紧张,有些过于唐突。 方晟勉强笑道:“不会是第一个吻你的男人吧?” 晏雨容点点头:“是啊。” 真晕! “那……那是一个同志加兄弟的革命的吻。”他开始耍赖皮了。 她抬眼望他,认真地说:“我也想吻你一下,这样就扯平了,行不行?” 第417章 县长出逃 方晟暗想什么鬼逻辑,我吻一个,你吻一个,能叫扯平吗?见她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晏雨容顿时绽开笑容,踮起脚尖如小鸡琢米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冷不丁又吻在他嘴唇上! 方晟身体一僵,情场经验丰富的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幸好她很快后退半步,胸脯急剧起伏,歪着头打量他,笑道: “初吻的感觉不错,特别是跟刚刚刷过牙的男人接吻。” “不准顽皮!”他故意沉下脸说,“你早晚要嫁人的,别跟我这种老男人纠缠不休……上午把东西搬过来,再见!” 说罢匆匆出门。 看着他的背景,晏雨容紧咬嘴唇,突然卟哧一笑,觉得他出门的样子有些仓惶而逃的意思。 来到酒店大厅,他先发了个短信给范晓灵:哪个酒店?我去见你。 心里暗想黄花大闺女惹不起,收拾你这个水灵灵不在话下,从昨晚到今晨实在紧张压抑得很,急需发泄。 几分钟后范晓灵回过来:省检查组上午到,正在高速路上,抱歉。 唉,真是有缘无分! 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没多久范晓灵又发来一条短信:期待愈久,味道愈好,这瓶酒从今以后只由你品尝。 这算什么话?方晟有些脸红,只回了四个字:好好开车。 吃早饭时胡副处长打来电话,说审讯结果基本出来了,可以透露的大致有三点: 第一,这帮人与上次雾都镇搞暗杀的同属一个叫冷鳄团的杀手组织,不同的是上次是B组,这回是A组,经验、水平都高出一个档次。 第二,昨夜A组行动其实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已潜入顺坝,初步方案是在县城范围内动手。 第三,悦龙大酒店是冷鳄团在潇南的秘密联络点,所有交易都通过曹先生安排。昨夜行动的时候曹先生也在附近,十处随即定位其手机号码,发现位置在河中央,显然曹先生预感大事不妙,提前逃跑了。两小时前警方突然封锁悦龙大酒店,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综合判断,胡副处长认为冷鳄团很可能中止在顺坝的行动,但仍须保持足够警惕。 听到这里方晟真是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跑了几处楼盘,最终挑选了两套挨在一起的精装房,办妥手续后交给晏雨容,吩咐她按东方明苑的配置进行。傍晚经清树与鱼小婷会合回顺坝。 途中讲述昨夜经历,鱼小婷不由捏了把汗,点评说:“幸好你机灵向白翎求助,倘若报警就完蛋了,警方顶多派辆110警车在小区附近盯着,哪是那帮职业杀手的对手?” 方晟说:“我想过躲进省委宿舍,后来还闪过躲到容上校军区宿舍的念头,但逃避终究不是办法,必须斩草除根才对。” 鱼小婷叹了口气:“是啊,不能逃避。” “咦,好像话中有话,”方晟奇道,“这回跟苏书记商量什么?” “我的去向呗。” “定下来了?” “还没有,”鱼小婷无精打采道,“我提了几个岗位,白家说不好办。” 方晟笑道:“白家主要势力在军队,跑到地方的确不怎么样,要不我通过于家使点劲?” “少来了,越帮越乱,你还怕人们不知道似的。”鱼小婷白了他一眼,嗔怪道。 “说真的,小婷,我觉得向往平静朴实的生活是好事,但一定要结合自身特长,比如说档案管理、卫生监督、网络监管等等根本不适合你,或许刚开始你会感觉很踏实,无人打扰,时间久了便有种不可避免的单调和乏味。” “档案管理就是我的首选啊。” 方晟叹道:“你还年轻,没到在故纸堆里混日子的时候。” “瞧你说得,老气横秋。” “以后你会想起我今天的话。”方晟道。 抵达县委楼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方晟到办公室转了一圈,发现祁主任还在加班,与广告公司、装修公司等负责人讨论机关食堂开业事宜。 方晟把祁主任叫到门口,道:“通知各位常委明早八点半开会,议题是整治环境污染。” “有个情况正想向方书记回报,”祁主任朝办公室瞟了一眼,陪方晟走到僻静处,悄声道,“今天好几位常委没上班,一打听,厉县长病情加重去清树治疗,吴主席在家休养说是重感冒,蔡部长在家接待了几波客人,好像与房产有关。” “厉县长一整天都没露面?”方晟最关心这件事。 “是啊,正府那边说有可能住院了。” “你直接打厉县长的手机,如果打通了,就问他住在哪个医院,明早我派代表看望他;如果打不通,赶紧到他家看看,然后向我回报!” 祁主任听出事态严重,二话不出掏出手机就打,果然提示已关机! “见鬼!”祁主任转身边往楼下跑边喊,“李秘书,快安排车辆!” 方晟站在原处想了会儿,拨通卢东的手机,直截了当道:“昨晚的事多谢了!你把当时情况讲一下,越详细越好。” 卢东遂从厉剑锋接听电话开始,一直说到五个人凌晨两点才回家。 “今天你们之间有过联系?” “听说厉剑锋到清树看病了,”卢东显然也得到消息,“吴维师和蔡右铭都忙着处理财产,两人家大业大,亲戚众多,不象厉剑锋早早把妻儿送出国,孤家寡人一个反而定当。” “谁告诉你,厉剑锋到清树看病?” 卢东一愣:“正府办裘主任,说是早上厉剑锋主动打给他的。” 方晟随即打给裘主任:“我是方晟!上午厉县长几点钟打电话给你说到清树看病?” “方书记好!”裘主任恭敬地答道,“大概八点多一点,当时我们刚上班不久,厉县长说上次看病没起色,病情加重了,可能要住院。” “后来你有没有关心厉县长是否住院?”方晟不动声色问。 “中午打了一次,厉县长说还在检查;下午三点多钟再打关机了……” 方晟挂断电话,从电话簿里翻出苏兆荣的号码,拨通后沉声道: “苏书记,向您汇报一个重要情况,厉剑锋可能出逃了!” 第418章 分崩离析 不久祁主任站在厉剑锋家门口打来电话,说防盗门紧锁,保姆不知去向。方晟果断下令撬门,并和鱼小婷驱车赶过去。 到了厉剑锋所住的小区,防盗门已撬开,屋里整洁如昔,到处都干干净净,没有匆忙出逃的迹象。 小区物业调阅监控后发现厉剑锋是早上六点多钟独自开车外出,八点二十分保姆拎着一个大旅行包骑电动车驶离,后来没有再回小区。 “设法寻找保姆的下落!”方晟命令紧急赶来的公安局毛局长。 经过仔细搜查,鱼小婷还是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卫生间里剃须刀、毛巾等私人用品都不见了,方晟早听说厉剑锋有轻微洁癖,不喜欢用宾馆里的东西;卧室里和妻儿的合影、相册也被带走;同时失踪的还有博古架上几件厉剑锋经常把玩的古玩。 两小时后清树方面传来消息,厉剑锋于上午八点二十分从清树东南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 一旦抵达省城,很难查到厉剑锋的踪迹。 方晟眉头紧锁,良久来到空旷地带打给苏兆荣:“苏书记,为防止更多犯罪嫌疑人出逃,我请求正式逮捕吴维师和蔡右铭!” “理由呢?总不能凭空指责他俩跟厉剑锋是一伙吧?” “省厅十处已经查到昨晚厉剑锋与冷鳄团曹先生的通话记录,据此坐实厉剑锋买凶杀人事实,”方晟道,“厉剑锋通完电话,与吴维师和蔡右铭都有对话,显示两人至少知道买凶杀人内情,这一点卢东甚至穆宏都可以作证。” 苏兆荣斟酌片刻,断然道:“你安排人手先盯住两人,我这就让市纪委的人过去!” “多谢苏书记!” “唉,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呐,”苏兆荣感叹道,“希望顺坝局面早日恢复正常!” 当晚如方晟所料,蔡右铭一家五口坐着SUV试图出逃,被负责监视的武警阻止,有几名不明身份的警察冒出来理论,双方扭打成一团,混乱中蔡右铭驾车强行冲出小区,在大街上高速行驶,撞倒四五个摊点,撞飞两名行人,直奔通往清树的山路! 鱼小婷坐在卡车里守在路口。 见蔡右铭亡命般高速狂飙过来,雪亮的车灯下清晰可见他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鱼小婷发动车子,一个漂亮的左拐,卡车稳稳横在路中间,堵住山路! 蔡右铭绝望了! 紧踩刹车,猛打方向盘,车子失去平衡后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两圈后重重坠地,发出粗哑难听的声音滑行三十多米,“轰”,油箱爆炸,火光冲天! 蔡右铭连同他爱人、儿子儿媳以及孙子一家五口当场死亡。 消息传到吴维师家,他不禁老泪纵横,喃喃道右铭啊右铭,我们这些人固然该死,不能把家人绑到一起陪命啊,他们是无辜的! 吴维师告诉家人要整理辩护材料,睡觉前不准打扰,然后独自进了书房,反锁好门,呆呆出了会儿神,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安眠药,狠了狠心,将整瓶药片和着水吞下去! 吴维师老伴和女儿虽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哪看得下去,厉剑锋出逃、蔡右铭全家死亡的消息早已从四面八方传来。吴维师不堪其扰早把手机关了,很多人便打电话给他老伴,或打住宅电话,母女俩一怒之下也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别说吴维师等人的亲信,整个顺坝都清楚这回陈范俞三个帮派以及它们的代言人都完了。 要说这位县委书记果真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将人家逼到绝路了还不肯放一马,硬生生把一家五口送上西天! 然而若非有这种手段和心机,保不准方晟的下场也跟前三任县委书记一样,这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来不得半点菩萨心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吴维师进书房已经一个多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老伴有点担心,轻轻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女儿脸色唰地变了,从工具间找来锤子用力将锁砸开,推门一看吴维师伏在书桌上纹丝不动! 吴维师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清树市纪委领导刚刚赶到顺坝,与方晟见面后决定住一宿,看抢救情况再说。 幸好由于老伴发现得早,经过洗胃等紧急处理,吴维师暂时脱离生命危险,送到重症室24小时监护。因为吴维师是仅存的活口,方晟部署武警在病房周围严密看守,防止三个帮派尤其俞家帮狗急跳墙! 夜间果然不时有小股力量潜入医院骚扰,甚至有人试图切断总电源。武警队员们牢牢把守各处要害,大批便衣分布在医院周围,此外叶韵也悄悄从雾都镇返回,鬼魅般在黑暗中反袭击,骚扰者接近受挫,在付出七八个人断腿断胳臂,两人被打成重伤的代价后,不敢再露面。 当晚,顺坝很多人彻夜难眠。 从吴维师被送进医院到凌晨五点多钟,企图开车出逃的正府官员、企业老板大约有二十多人,悉数在通往清树的山路入口被鱼小婷拦截,随即移交纪委。 这段时间里,还有九名正府官员自杀,有的跳楼,有的上吊,有的服安眠药,仅有两人被抢救过来;另有三名正府官员、两名企业老板逃入深山老林,下落不明。 整个县委楼灯火通明,成为应急处理指挥部,不断有新情况报到方晟案头,不断发出最新指示,所有部门、所有人都处于高速运转状态。 东方微明,晨晖初现之际,方晟手机响起,里面传来于道明的声音: “军区已展开行动,做好抢救、环境整治等善后工作!” 方晟心一震,响亮地应道:“是!”他随即打电话给鱼小婷,询问道,“昨晚可有军车入境?” “共有十二辆,”鱼小婷道,“双江军区的,有特别通行证。” “我明白了。” 站到走廊间,远处隐约掠过几架军绿色直升飞机。方晟喜悦地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暗自想道: 顺坝的春天真的来临了! 第419章 猝然重击 攻击行动来得突然而猛烈! 上午八点二十分,两架军用直升飞机陡地从山峰侧翼飞临乱石堆上空,30毫米机炮“哒哒哒”扫射,子弹暴倾而下;紧接着两枚火箭弹“嗖嗖”划了两道弧形准确落下,发出惊天动地的轰炸声。 突击部队迅速渡过山涧,在直升飞机的配合向山谷深处的金矿挺进。 与此同时金矿后方,即大峡谷方向传来数声爆炸,将阻断道路的石坝炸开一条通道,突击部队鱼贯而入,很快抵达金矿附近的山峰。 金矿谷地早已知乱成一锅粥,矿工们紧急撤出矿洞跑往紧急避难点,矿区保安有的抄起枪进入掩体,有的忙着转移设备,有的四下乱开枪。 五分钟后四架直升飞机从山峰间飞过来,对准火力点和掩体猛烈射击,在机炮凌厉而强大的攻击下,保安们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仓惶跑到山洞或厂房。没多久“轰”一声巨响,厂房被三枚火箭弹炸掉。 在机炮地毯式扫射下,矿区地面基本没了人影。厂房右侧有个天然峡谷由于上方有石崖遮蔽,成为众人躲避的安全区,在大小头目的组织下,保安们端着枪发动反击,急欲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警察、武警,而是双江军区训练有素的突击队。眼看这帮乌合之众毫无章法的冲锋,指挥员一声令下,冲锋枪、机枪、山地迫击炮同时发出怒吼,铺天盖地的火力全面覆盖方圆数里地,保安们扔下七八具尸体狼狈而逃。 两翼突击队在矿洞口会合后,分出一路人马进洞搜索,一路负责清理四周暗哨和火力点,剩下人马分两个方向包抄厂房右侧峡谷。 保安们已经吓懵了,从未见过这般来势汹汹的力量,几乎是碾压之势,原本在山里背着猎枪神气活现,威风凛凛,这会儿才知道什么叫打仗! 头目仍在声竭力嘶地鼓劲,叫道:“大伙儿落到他们手里也是死,不如横下一条心冲出去,出了前面那条峡谷躲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到时咱还是英雄好汉!” 还有人叫道:“这阵势是把咱往死里打,投降没用,闭着眼冲啊!” 这么一怂恿,保安们胆气又壮了,十多枝双管猎枪一齐开火,嗷嗷乱叫着冲了上去! 突击队员们早有准备,又是劈头盖脸一通狠揍,将保安们逼回原地。这时后方枪声大作,突击队员从两侧攻了进来,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后,保安们乖乖扔下枪举手投降。 事后据头目们交待,近几个月金矿已向外紧急运输黄金五十多公斤,即便如此还是缴获黄金半成品、产成品七十多公斤,冶金、挖掘、采掘等设备价值五千多万,解救童工、矿工三十多人。 丘烛山金矿被查封,可以说是对陈俞范三个帮派致命打击。金矿以陈俞两帮为主,范家帮也是股份,多年来始终是它们的经济支柱和重要财源,也是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希望,查封金矿,等于抽掉它们的脊梁,精气神都没了。 枪战之后,方晟立即成立善后工作小组,姚俊为组长,明月为副组长,迅速组织人手进入矿区与军方进行交接,并负责受伤人员的抢救、死亡人员相关处理等工作。 此次行动是高度保密的,没有一家新闻媒体得到消息,所有网络传闻全部被删贴,参与行动的突击队员依然乘坐封得严严实实的军车,在夜幕掩护下撤离顺坝。 当晚方晟在祁主任、鱼小婷等人的陪同下来到医院重症室,经过精心治疗,吴维师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半躺在病床上两眼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晟换上医院提供的消毒服,单独走了进去。 “吴主席,丘烛山金矿已被查封了。”方晟开门见山道。 吴维师并不觉得吃惊:“兵败如山倒啊。” “据查厉剑锋已逃到香港,目前他的行踪仍在有关部门掌控之中;蔡右铭一家五口遇难……”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其实我今天来想说什么,你也应该知道。” 吴维师定定看着对面墙上的画,良久道:“不能不说,居德平之后的四任县委书记当中,你是最厉害的。” 方晟摇摇头:“不是自谦,这当中也有客观因素。顺坝恶势力盘踞是多年痼疾,正因为王涛书记、雷俊书记和樊诚健书记连续三任孜孜不断的努力,才营造出与恶势力不懈斗争的大环境,令官场、社会良知犹存的干部群众不至于灰心失望,然后加上我的推动,才形成今天的局面。” “不管如何,你的几个招数的确简单有效,”吴维师道,“从农副产品收购入手打破市场垄断;抓住城北中心村拆迁问题,揭开建筑市场和房地产公司的黑幕;双规审计局两位局长,派出所长全面竞骋,进行干部体制改革……老实说我曾经换位思考,如果换你坐你的位置,能不能想到这些措施,有没有决心贯彻到底,结果……”他苦笑一声,“大概是老了,头脑不象年轻时那么灵活,我和厉剑锋真不是你的对手。” “我没有把你们当作对手,我的对手是看不见的那帮人——陈俞范三个帮派,他们的打手,他们的代言人,割了一茬又一茬,紧紧揪住这些人不放,我觉得没有太大意义,所以我从触动帮派的利益着手,打到痛处,自然有人跳出来了。” “确实如此,你来之后帮派给我们的压力也很大,想尽方法又拿你没办法,他们也很恼火。厉剑锋为什么出逃?几次暗杀都由他出面联系,安排,结果一事无成,陈家帮那边埋怨,你这边也知道是他干的,所以必须跑,唉,他到底年纪轻些,头脑比我和右铭灵活……” 方晟淡淡一笑,盯着他的眼睛道:“今晚我来这儿,吴主席应该知道原因吧?” 吴维师脸色更加苍白:“知道,你想让我交出俞家帮真正的首领,以及相关人员。” “有问题吗?” 病房里沉默数分钟,吴维师慢吞吞道:“有……” 第420章 交换条件 方晟神色不变,道:“请说。” 吴维师道:“我自知罪孽深重,昨晚虽捡回一条命,估计接下来要在大牢里度过余生,混到这个地步其实没意思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我也毫无意义。交与不交,是否彻底翻出帮派老底,从我的角度讲无所谓……” 真是狡猾透顶的老狐狸!方晟暗骂道,索性摊牌:“你想保住家人?” “她们确实是无辜的,没有参与任何帮派方面的事,更不知晓内情,”吴维师喟叹道,“好汉做事一人当,该我负的责我绝不推诿,因此恳谈方书记放她们一马。” “如果经调查她们的确没有参与,组织上会做出正确的结论。” 吴维师惨淡一笑:“方书记,你我都知道组织是怎么回事儿,还不是掌握在领导手里?墙倒众人推,眼下无数官员想踩着我们的身体加官晋级,巴不得案子越大越好,牵涉的人越多越好,所谓调查,最终结论肯定是她俩脱不了干系!实话说吧,方书记,厉剑锋既然跑到香港,八成不可能抓回来了;蔡右铭身亡,如今掌握帮派高层内情的只剩下我,倘若我拚着这条不值钱的命不说,你们抓再多人,三个帮派核心力量还在,今后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对不对?” 方晟缓缓道:“你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让她俩带着孩子离开顺坝,然后我痛痛快快交待。” “万一她俩涉案呢?” 吴维师道:“这会儿我说用人格和党性保证,简直是笑话,那我说白了吧,就是交换!以她们的安全换帮派高层名单!” “之前你已经转移了很大部分财产,扣除你们家庭正当收入其它都算赃款,她们不可以动用。”方晟道。 “相比厉剑锋,我和右铭算是后知后觉,根本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处理并转移财产也是最近的事,绝大多数仍在进行中。转移了一点,但微不足道,就算她们以后的生活费吧,行不行?” 说到最后一句,吴维师语气已近于哀求。看着他灰白的头发,老泪纵横且布满老人斑的脸,颓丧的表情,方晟心一软,沉吟良久道: “那份名单必须非常有价值,否则……” 吴维师急急道:“总人数不低于三十人,包括俞家帮所有高层,以及陈范两帮部分人员!” 方晟果断地说:“好!” 当即起身出门,对早已守在门口的几名市纪委领导说,“可以进去了。” 等市纪委领导进入病房,方晟又吩咐张真:“撤销对吴维师住宅的监视。” 张真一愣:“那……万一他老婆和女儿跑了怎么办?” “她俩既非公务员,又不是党员干部,况且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我们没理由限制她们的自由。” 说到这个份上,张真清楚方晟已与吴维师谈妥条件,准备放家属一马,点点头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两小时后,吴维师老伴、女儿女婿和孩子四个人驱车离开顺坝。 当夜吴维师详细招供一份多达四十七人的大名单,出人大家意料,俞家帮大首领居然是城郊一家小超市老板,以其家族九名成员为核心,牢牢控制有数百人之众的帮派! 陈家帮首领已经出逃,范家帮首领服自杀身亡,十一名身居要职且为帮派重要角色的官员均在当夜被双规,其中包括两名镇书记、五名镇长或副镇长。另外多名科级干部自杀,还有十多人连夜逃入深山下落不明。 顺坝街头警笛响了整整一夜,警车穿梭往来,看守所人满为患,纪委、司法系统全面动员,医院也忙于处理各种自杀事件。 第二天上午苏兆荣率领市常委班子来到顺坝,这也是他到清树上任以来首次踏进这片土地。 市常委会听取了方晟的专题回报,市纪委领导也陈述了夜里对相关领导双规的情况。苏兆荣指示必须严查到底,不能畏首畏尾,以担心影响顺坝稳定为由姑息纵容,养虎为患,要对顺坝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洗礼! 散会后市委常委们按照各自分管领域继续组织相关部门开会,部署落实严打事项,苏兆荣则单独与方晟谈话。 “上任不到一年,对顺坝恶势力毁灭性打击,一举挖出领导干部中的败类和毒瘤,不容易,辛苦了!”苏兆荣赞道。 “小婷也出了很大的力,一切是苏书记运筹帷幄。” 苏兆荣笑了笑:“官场套话你是张嘴就来啊,今天是私下聊天,放松点。小方啊,下一步怎么考虑?” 这个问题很宽泛,令人摸不着头绪,方晟却立即听懂他的意思,道:“有人劝我见好就收,还没想好。” “嗯,我也有同感,从目前情况看,似乎是摧枯拉朽之势,三个帮派均分崩瓦解,毫无抵挡,可大家都明白,顺坝恶势力盘踞了十多年,滋生蔓延很多暗黑力量,若说一夜之间全部消除,那未必太夸张,我们都没这样奢望过。从这一点讲,考虑到人身安全,离开顺坝是最好的选择——从市委书记角度讲,其实我更希望你留下,当前顺坝百废待举,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县委书记!” “多谢苏书记关心,等有时间静下心好好琢磨一下,”方晟诚恳地说,“就算离开,也不能扔下烂摊子不管,必须把方方面面工作梳理清楚,以便下任顺利接手。” 苏兆荣欣慰地说:“的确是位好干部,于白两家没看错你!接下来就是县里人事安排,一下子空缺三个常委位置,夜里还双规了两个副县长、六个处级干部,领导班子不能空转,之前表现不好的要调离,该配备的要配齐,才有利于工作开展嘛。这件事尽快想想,是彻底抵罪血,还是部分调整,给我一个初步意见……” 方晟张嘴欲说话,苏兆荣又抬手阻止,“多考虑考虑,也不急在一时半刻,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关于小婷!” 方晟心头一震,瞪大眼睛盯着对方。 第421章 重新洗牌 刚开始方晟就猜到苏兆荣把自己单独留下有可能要提及鱼小婷,因为从她两次回清树情况看,在未来选择方面父女俩似乎并非取得一致。 果然,苏兆荣先叹了口气,道:“大概你已经知道了,白家同意离婚,小婷终于恢复自由身,不容易啊,真后悔当初同意这桩亲事……白家是举足轻重的大家族,离婚还向女方提要求,虽说前所未闻还得耐着性子周旋,其中的窝囊就不说了……现在所有障碍都排除了,小婷却不愿去南方,坚持要留在双江!” “双江?” 方晟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闹了半天鱼小婷想在双江落地生根!为什么这样?她没在自己面前说过,想必—— 苏兆荣眉头紧锁道:“我知道你跟小婷……她难得这样亲近一个男人,作为爸爸我为她情绪开朗,变得快乐而高兴,不过她还年轻,事关下半辈子的幸福,必须要慎重,要从长计议,这一点你能理解吧?” “理解,我理解。”方晟尴尬地说。 “不能说白家对你俩的关系有所察觉,但就从安全性考虑,以及必须远离我的工作地点两方面因素,她都不可以留在双江。” “这一点我可以劝劝,不过她的性子……苏书记想必清楚,凡她打定主意的事很难改变。” 说到这里方晟也很郁闷。从赵尧尧毅然决定去香港,到白翎偷偷扎破安全套怀孕,以及樊红雨下药引诱自己,爱妮娅把他拖到黑潭山结婚,他身边的女人个个强势而有主见,都是一旦下定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的主儿。 鱼小婷何尝不是如此?当初在江业一顿酒把他灌得东倒西歪,稀里糊涂之下和她成了好事,还非说什么“补偿”。 苏兆荣长长叹息:“尽量把事情说清楚吧,你是有家庭有事业的人,上升空间很大,绯闻对你、对白家、对她都不利,希望她能做出明智的选择。昨天我提议让她去碧海,白家一口拒绝,看来下了决心要把她送到南方。” “白杰冲在南方势力很大,还想监控她?” “那倒不是,也有她所在系统的要求,那就是远离原来的关系网,避免招惹不应有的麻烦。” “往北呢?” “她在京都呆够了,空气污染、沙尘暴,不想继续在北方生活。” 方晟想了想,道:“苏书记,前阵子我们忙于金矿等事务,工作节奏快,没时间过问这些事,现在基本告一段落,我会抽空跟她谈谈。” “好,麻烦你了。” 苏兆荣拍拍他的肩,瞬间方晟颇为惭愧,觉得无颜面对这位宽厚慈祥的父亲。 经过近一周突击审讯,清剿恶势力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从县处级、科级逐步蔓延到股级,相互揭发、检举的材料堆积如山,当然不可避免有同僚间趁机打压、诬告,方晟召开紧急会议划下一条红线: 查处只到副科级干部为止,科级以下免于追责。 不过明显参与帮派组织的股级干部,各单位都有掌握,这批人仕途基本结束,以后将越来越被边缘化。 对于厉剑锋等人没来得及转移、变卖的财产,方晟态度极为慎重,采取“暂时冻结”而非“没收”措施,除非经法律程序认定为不法收入部分,进行专户专人管理,避免给外界造成抄家灭门的感觉。 到了月底,根据方晟大洗牌的建议,清树市委作出调整顺坝领导班子的决定: 免去章雄安县委常委、副书记职务,调任清树市委副秘书长,享受正处级待遇; 任命张真为县委常委、副书记,免去纪委书记职务; 任命吴大兵为县委常委、县长,免去常务副县长职务; 任命卢东为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免去组织部长职务; 任命穆宏为平安镇书记,副处级待遇,免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职务。 空缺的常委、副县长位置全部从清树空降,至此顺坝县领导班子清一色交流干部,一个本地干部都没有。 章雄安锐气已被磨铄,没有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任相对清闲的市委副秘书长且级别上调半级,亦心满意足;张真从组织部长到副书记算是小小的进步,这是对他前期纪委工作的肯定;吴大兵从常务转为正职既顺理成章,也是从开始便坚决站在方晟这边的回报;卢东职务有所调整,是他及时转向且救了方晟一命,否则命运与穆宏一样,要被踢出常委班子。 很多人背地里议论方晟做得太绝,这样不是严重打击本地干部的积极性吗?为此方晟在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上公开回击说,过去这些年上级领导尊重本地干部,又做出什么成绩?本地干部的积极性就体现在与恶势力狼狈为奸吗?大家要清醒认识顺坝的现状和不足,在交流干部的领导下努力发展经济,固本清源,形成合力,相信不久的将来会有一批本地干部脱颖而出,走上领导岗位。 领导班子配备到位后,紧接着是部委办局和乡镇领导的大洗牌。说是集体研究,实质方晟已在顺坝建立了绝对强势的地位,基本主导了整个遴选进程。 方晟提出领导干部三个一刀切:年龄在五十周岁以上一刀切;学历低于中专文凭的一刀切;三年内综合考核排名在后三位的一刀切。 三刀砍下去,加上前期双规的、自杀的、出逃的,正科级领导岗位空缺将近一半! 第二个步骤是顺序推进,即空缺领导岗位原则上由本单位常务副职替补,前提是没有三个一刀切的情况,并经单位全体职工民意测评,满意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经过第二步仍有空缺的,在单位内部公开竞聘,副职领导和中层正职均能参与,县分管常委和副县长主持面试。 通过三步走原则,基本保持了各单位、部门的工作有序衔接,干部群众对于选拔程序也无异议。 接下来方晟提出“修路、农副产品、矿产”三箭齐发促经济的八字方针。 第422章 特事特办 方晟认为制约顺坝经济发展最大的瓶颈就是交通问题,山里七个乡镇到县城只有一条山路,县城到清树也只有一条山路,几乎是三天一小堵,五天一大堵。平时车流量小的时候,若无交通事故还算顺当,从周末到周日晚则是固定堵塞日,有时车流一直排七八公里,一个多小时车程往往三四个小时都走不完。 方晟提出从现在起要修三条路,一是县城到清树的主干道拓宽工程,计划从目前三车道拓宽至六车道;二是取缔城北小商品市场,重启城北到成陵山的进山公路;三是拓宽城区到瑶山的进山公路,至于丘烛山由于位置相对偏僻且只有一个乡镇,目前不予考虑。 修路计划直接提交给爱妮娅,她立即找来分管交通建设项目的牛副主任,和颜悦色说顺坝重启城北到成陵山进山公路,由于前期已经立项批准,只需送个报告就行了吧? 牛副主任说当然,已批准的项目三年内有效嘛。 爱妮娅又说顺坝多年来受交通因素制约,经济迟迟无法发展,它是贫困县,又是革命老区,前期打击恶势力又费了很大周折,我们要从政策和资金上给予关心和扶持啊。 牛副主任眨巴着眼睛,心里透亮。关于爱妮娅与方晟的关系,早从她在怡冠投资公司做助理时有隐隐有传闻,虽说未必有私情,但她对方晟的欣赏和偏袒显而易见。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做到牛副主任这个地步,很清楚应该怎么做。 “爱主任,关于顺坝修路的问题我是这样考虑的,”他严肃地说,“纵观双江各市县,象顺坝这样自古华山一条道的现象绝无仅有,根子还是之前我们关心不够,支持力度不大,为此我认为应该特事特办,拨出专项资金加大顺坝的交通投入,而且这事儿不能跟清树市捆绑,人家财政也吃紧,一碗水还得端平,所以由发改委全额拨款直接打给顺坝,具体实施就委托怡冠公司,您看如何?” 爱妮娅不置可否,淡淡道:“成立专项资金……回头你列个报告到党组会上会办一下,就金额、操作方式等等征求大家意见。” “好,我马上去办。” 本来是爱妮娅的想法,这样一来变成牛副主任主动操办,还要集体研究,不过党组成员谁不知道她和方晟的关系?所谓会办就是共同承担责任罢了。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特事特办项目优先级反而高于正常手续项目,当天下午牛副主任把报告交给爱妮娅后,她立即让办公室通知党组成员第二天中午会办,并强调时间不会太长。省发改委副主任们通常忙得连轴转,工作日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会议切割得七零八落,临时召集开会起码得提前一周甚至十天,象这样的情况非常少见。然而当党组成员们边暗中腹诽边坐到会议室,拿到讨论议题时顿时豁然开朗,均饶有兴味地打量牛副主任,暗想这个马屁拍得真是高明,佩服佩服!众目睽睽下牛副主任说不出的窘迫,暗骂道我招谁惹谁了,非拿我当出头鸟,真见鬼! 会办结果自然是全票通过,党组成员们还很关切地提醒牛副主任要抓紧时间把资金拨到位,尽量赶在寒冬到来前开工。牛副主任看着同僚们促狭的目光,唯唯诺诺,一迭声答应下来。 难得清静,一个周末的早晨,方晟和鱼小婷驱车十多公里来到成陵山望秋峰,峰顶有座亭子,坐在亭子里极目远眺,只见群峰绵延,层林尽染,云雾缭绕,美景如画,偶尔两排大雁以优雅的姿势掠过天空,正符合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的油画感。 “深秋的这样一个黎明……”方晟吟唱了半句,回味道,“是不是香港四大天王之一黎明的歌?” 鱼小婷摇摇头。 方晟又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这是《西厢记》的名句吧?” 鱼小婷卟哧一笑:“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又是唱歌又是吟诗的,我很不习惯。” “你要飞到南方跟赵尧尧作伴,白翎呢远在京都,真是天南海北散得干干净净,你说我怎能不触景伤情?” “不是还有樊红雨吗?” “又来了,”方晟尴尬道,“说真的,你到底去哪儿,想清楚了没有?” “我爸找你谈过了?” “他说你要留在双江,我表示不信。” 鱼小婷沉默良久,道:“确实这样想过……白家不同意,我觉得有容上校和白翎的意思。” “为何不事先跟我商量就贸然提出来?这样不是让人家看出端倪吗?你真是个笨女孩呀!” “的确一时冲动,”她垂着头说,“方晟,你是我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男人,你说,我怎能……”说到这里她黯然泪下,哽咽着扑到他怀里。 方晟动情地搂着她的肩头,鼻子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她续道:“这件事让我爸很为难,跟白家争执了好几回,双方都不痛快,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好聚好散吧。” “你的打算是?” “县城体育局,可能担任田径队或散打队领队,党组成员,副处待遇,这是白家能接受的,也是我们认同的方案。” “粤东省?” “不知道,要等白家的消息,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告诉我,”鱼小婷凝视着他,“过几天我就要回京都,从此以后忘了我吧。” 方晟喃喃道:“相忘于江湖,哪有这么容易?你以为我的心是铁铸铜浇?” 眼睛止不住地直往下流,鱼小婷抽泣道:“从一开始起我,我就担心陷得太深,总是,总是尽量避免入戏,只把你当作床伴,一个缓解我寂寞的人,可是我……你太坏了……” 她“哇”地放声大哭,阵阵哭声尤如锋利的尖刃将方晟痛楚的心切割得寸寸俱裂。想抚慰劝释,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嗓子间阵阵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更加用力在将她搂在怀里,任凭涌泉般的泪水滑掉到她的秀发、俏脸和颈间,脑海中涌出北雁南飞的后半句: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第423章 基金合作 发展农副产品产品链,大力拓展山区绿色食品,是方晟八字方针中的第二部分。在蔡雨佳的主导下,顺坝大力引进外来资金在各镇兴办加工企业,经他导师的引荐,销售渠道外延至碧海等附近四五个省市,短短两个月销售量翻了两番。 第三部分则是煤矿和金矿的开发,发展经济还是保护环境,以前在黑潭山方晟与爱妮娅讨论过这个问题。爱妮娅宁可牺牲利益而保护环境,方晟却认为当务之急是提高顺坝整体生活水平,之后再回头整治环境,这不能算透支子孙的福利,而是现实状况决定的现实措施。 实际上,八字方针是环环相扣的。无论农副产品外销还是矿产资源开发都离不开交通运输;反过来加大矿产投入,必须要修路筑桥。方晟要求两条腿走路,即三座大山各有侧重,丘烛山和成陵山以开采矿资源为主,瑶山则着重发展农副产品加工业。 新领导班子,新发展思路,在方晟的推动下全县各地区、各部门均雄心勃勃,意气风发地拚足干劲,力争在任期内拿出漂亮的成绩单。 周末傍晚,趁方晟仍在开会,鱼小婷如上次在江业那样,独自一人悄然离开顺坝,仅在清树耽搁半个小时与苏兆荣说了几句话,便直奔省城。方晟收到短信时,她已在停机厅准备登机。 “为什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走?”方晟气急败坏喝道。 她淡淡笑道:“我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流的泪都流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有新号码立即发给我,我的号码永远不变。”方晟强调道。 她没再说话,轻轻挂断电话,再打已经关机。她再次地,似一股轻烟潇洒离去。 大概命中注定方晟身边离不开女人,周一上午芮芸风尘赴赴来到顺坝,与上次低调隐秘不同,这次是大大方方且有高上大的身份: 潇南巨隆科研发展基金会执行董事! 简洁庄重的职业装,淡淡的职业妆,配以价值不菲的名表、耳环和手镯,芮芸看上去象煞了电影里的职业经纪人。 方晟乍见之下不由一呆,并肩走向会议室时低声说:“你今天很漂亮。” 芮芸从容笑道:“我一直很漂亮,方书记没注意而已。” 方晟一呆,正待说什么,蔡雨佳已听到声音从会议室里迎出来,双手紧握芮芸的手,激动地说:“听说贵基金会表示支持的意向,我的导师殷教授专程从京都赶来,就为了和芮董事好好谈一谈!” “谢谢。” 芮芸说着轻轻瞟了下他的手,蔡雨佳意识到失态,连说“抱歉”。三人进入会议室,正对面便是国际农学界资深专家、博士生导师殷教授! 殷教授起身与芮芸握手,然后双方落座。 方晟微笑道:“首先介绍一下,潇南巨隆科研发展基金会是今年刚成立的,旨在扶持和发展我国基础学科学术研究,主要方向涉农和环保两大主题,上个月芮董事组织相关专家到黄海开发区污染地带进行考察,准备成立课题组,专门攻关如何清除重工业污染问题。殷教授从事的遗传育种研究,正好是基金会感兴趣的,前期芮董事已会同高校专家进行论证,确认课题在国际上的领先地位和技术上的前瞻性,为此来顺坝进一步接洽。在此我预祝今天的会谈取得圆满结果!” 殷教授和芮芸都向他点头致意,方晟轻轻拍了拍蔡雨佳的肩,先离开会议室。 叶韵已在他办公室坐了会儿,肖冬知她与方晟关系特殊,又是泡茶又是送水果,殷勤万分。 进了门,方晟皱眉道:“说过多少遍,有事打电话,别动辄就跑县委楼,让别人看了影响多不好?” 叶韵自在地晃悠双腿,笑道:“说坏话的都被双规起来了,现在顺坝还有人敢跟你玩?” “不准说这种目无组织和法纪的话,双规是因为他们自身有问题!”方晟皱眉道。 “打官腔比不过你,”叶韵娇笑道,“听说鱼小婷走了,我就想问一句,今晚能不能搬到你家住?” “你听谁说的?” “甭管太多,反正我有消息来源。” “她走得很隐密,到了潇南机场我才知道,你是哪儿的消息来源?” 叶韵避而不答,道:“我可警告你呀,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顺坝恶势力并非你想象的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暗地里不知多少仇恨的目光盯着你,稍有不慎就……” “你真吓着我了。”方晟半真半假道,心里却明白她说得不错。 “我要求住你家,并不是主动献身,而是出于安全考虑,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方晟故意笑得很坏:“我安全了,你却有危险,我可不是柳下惠式人物。” 叶韵笑得妖媚,一语双关道:“我的身手不比白翎差哟。” “等等,”方晟有点吃不消,“实话说吧,从今晚起特警同志们轮流住我家,安全问题不必你操心了。” “唉,半点机会都不给啊。”叶韵失望地说。 “因为……”清除顺坝恶势力后,方晟心态比较放松,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从三滩镇到顺坝,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帮了很多忙,某种程度比白翎的作用还大,是我最犀利的武器之一,过去如此,将来肯定更少不了你!但是你的身份、你的动机始终是个谜,不用讳言,估计你也知道,相关部门一直没中断对你的怀疑和调查,这种情况下,作为正府官员我敢跟你过于接近吗?” 叶韵脸上笑意未褪,道:“很难得你说了真心话,看得出发自肺腑。关于原因,记得早在黄海我就说过,你根本不信,所以我无论怎么解释你还是不信。我只想声明一点,那就是不管怎样,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倘若有半点坏心,这一路走来,你想想,我有多少个陷害你的机会?可我没有,刚才每次都舍身相救,就冲这一点,你难道不该把质疑抛之脑后吗?” “对不起。”方晟肃容道。 她笑得更迷人:“我要说没关系吗?” 第424章 飞抵京都 方晟被她宜嗔宜喜弄得头疼不已,道:“顺坝的事基本告一段落,你也回省城休息一下,顺便继续推进武侠文学网站建设,琢磨着怎么赚钱。虽说我们不缺钱,可哪个嫌钱少?” 叶韵拍手笑道:“我喜欢听你说‘我们’,好亲密的感觉……” 这时芮芸快步走进来,见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不禁一愣,脚步有些迟疑。叶韵大窘,讪讪收起长腿,正襟危坐,摆出端庄正经的神情。 方晟也有些不自然,问道:“会谈结束了?” 芮芸“嗯”了一声,眼睛瞟向叶韵。叶韵知她想单独与他谈话,乖巧地说那我告辞了,有情况再向方书记回报。方晟微微颌首。 芮芸这才坐下,淡淡笑道:“这位叶总,以前好像是小洋葱西餐厅老板,怎么又跑到顺坝开店?” “说来话长,”方晟随即岔开话题,“都谈妥了?” “方书记一心扶持他们基础学科研究,还能有什么问题?我方提的条件并不高,享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其实刚刚听殷教授阐述,对于项目前景他们自己也没太大把握,完全凭感觉和科学的狂热。” “好一个科学的狂热,我们不就需要这样忘我投入,不计个人得失的精神吗?” 芮芸道:“可是……我真的不太明白,每年三百万十年三千万,这不是小数目啊方书记,很有可能最终结果是殷教授说很遗憾,项目失败,而我们压根不清楚他们到底把钱用在哪儿!” 方晟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梧湘高速工程款有回笼吗?” “有个一千万已经通过其它渠道给了赵尧尧。” “碧海方面呢?” 芮芸知他还挂念着周小容,略一思索道:“心事重重,工程款预付款没有象以前那样直接汇到碧海苏特投资公司,而是全部取了现金开车送回去的,情况很反常……” “苏特投资还正常运转?” “表面看是这样,不过据小道消息它大部分业务已经中止,只剩下小额资金往来,目前还不知道哪个部门正对它调查,反正水挺深。” “因为徐靖遥以后主要在省城,梧湘那边全靠你盯着了,周小容不懂财务,有些事即使参与也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要多关心多提醒,必要时采取果断措施,那一块由你全权负责,不必事事向我请示。” “明白。”芮芸道。 方晟又回到刚才的话题:“钱对我和赵尧尧来说,现在基本就是数字游戏,多一点少一点真的不放在心上,因此我考虑的不单是资本运作赚取更多利润,而是布局长远,做有益于国家、社会和惠及子孙后代的事,扶持基础科学研究就是一个方面。你觉得这笔投资可能打水漂,我却认为一旦必将产生深远影响,当然也有巨大的经济价值。当下不是时兴风险投资吗?这也是风投,只不过是长期风投。” 芮芸还是迷惑,但不再多问,钱是方晟自己出的,怎么用是他的事,她只要负责把表面文章做得漂亮点,天衣无缝就行了。 “行,我会全程监控资金使用情况,那么,等下午签完合同我就回去了。”她说。 “跳槽之后总让你跑来跑去,反而不象以前在一建时安逸,照顾不到家庭,老公会不会有意见啊?”方晟问。 芮芸轻叹口气:“多少有点,特别陪孩子的时间少了很多。不过就个人而言,收入明显提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心情舒畅,有成就感和存在感,这是一建无法比拟的。”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啊,”方晟道,“等梧湘的事情结束,今后考虑让你从巨隆出来独当一面,敢不敢接受挑战?” 芮芸眼睛一亮:“当然好了,我向来不畏惧困难!” 方晟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是知难而上的人,现在的状态和气色跟当初在一建时真没法比。” “这一点要多谢你和尧尧,否则我还在苦海挣扎呢。”她真诚地说。 “一切都是缘分。” 这时蔡雨佳陪着殷教授进行感谢,芮芸先告辞出去。 随着怡冠公司项目组进场,顺坝三条路全面建设工作拉开序幕。经济架构则是吴大兵挑大梁,主导进行一系列准备工作,方晟难得清闲下来,周末驱车来到省城,乘坐红眼航班直飞京都。 白翎在京都南郊某个没有牌子的疗养院做恢复性治疗,见到方晟乐开了花,忙着询问军区突击队对矿区进行军事打击的具体情况,从兵力调配到各兵种配合,以及火力配置等,然后懊恼伤得不是时候,这种实战机会非常难得,必须亲身经历才能体验到教课书里没有的东西。 她又问起鱼小婷的去向,方晟非常惊讶,见她神情不似装佯,而且白翎不善撒谎,这样问必定真不知道。便简单述说白家同意离婚,她只身离开顺坝从此推动联系的经过。 白翎皱了会儿眉,立即拿起手机拨号,果然提示号码不存在,鱼小婷离开双江后便把号码销掉了。 “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包括我妈,而且我觉得老爷子也不知道,前两天他专门来看望我。”她说。 看来是白昇父母亲主导了这件事,白杰冲可能也有参与。方晟暗想。 “目前顺坝局势基本平息,安全问题已不是重点,再说还有叶韵呢。”他说。 白翎似笑非笑:“那个笑眯眯的女孩子,我更不放心。” “我准备打发她回省城做网站。” “身边没有女人,你熬得住?” “要不你赶紧出院?” 她又蹙起眉头:“快不了,医生要求长期休养,实在没辙你飞到香港找赵尧尧,不对,她还在哺乳期,嗯——那个水灵灵在哪儿?” “又来了,我跟她是清白的!” “我也觉得她比较白。”白翎一脸不信的样子。 方晟恼怒地四下瞧瞧,凑到她耳边道:“医生有没有说休养期间可以那个?” 白翎瞪大眼,脸颊绯红:“你疯了!这是医院好不好?” “怎么,医院不分男人女人?” “那,那也不行,万一那个的时候护士闯进来怎么办?病房没有锁的!”白翎认真地说。 两人正在调笑,真有护士冒冒失失闯进来,道:“方书记,有人想见你,叫你立即过去。” “谁?” “老首长……” 第425章 草坪谈话 方晟和白翎都大惊失色。 从白翎结识方晟至今,小宝已经上学了,白老爷子始终没见过方晟。哪怕方晟在江业搞江北新城,受到各方瞩目之际,白老爷子都不肯松口。 这回怎么亲自跑到疗养院见面? “在哪儿?”白翎问。 护士信手一指,只见住院部大楼后面的草坪上,白老爷子正悠闲地站在大树底下与警卫员聊天,外面阳光很好,老爷子心情显然不错,不时舒展双臂,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陪你去。”白翎担心方晟挨骂,披衣下床。 护士阻止道:“老首长说了,只要方书记一个人去。” 方晟拍拍她,笑道:“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跟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见面,即使被骂几句也没什么。” 白翎鼓着腮帮子说:“我在窗口盯着,被骂狠了打个信号,我下去搅局!” “哪有那么严重。” 话虽如此,当方晟站到昔日战场上金戈铁马、冲锋陷阵的老军人,还是领略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爷爷,我是小方……” 白老爷子侧过身扫了他一眼,瞬间感觉目光直插到五脏六腑,硬生生一股寒气由点而面扩展开来,方晟强忍住不适,保持镇定看着对方。 “小翎住院后,你是头一回来看望?”白老爷子问。 方晟恭敬地说:“向爷爷报告,前段时间顺坝局势非常紧张,大量事务急待处理,后来省军区出手相助,加上内部因素的推动,到这个月总算告一段落……” “听说了,在你的努力下顺坝恶势力基本铲除殆尽,内参已送到京都常委们手里,这个问题上你立了大力!” 方晟十分震惊。 “爷爷,我从没想过顺坝恶势力问题会惊动中央,一直以来都当作自己的本职来做,总觉得如果拿不下那伙人将来是自己的失败,也对不起顺坝良知尚存的干部群众……” “这个态度很好,如果总想着官位,总捞取政治利益,今天我不会见你!”白老爷子威严地说。 “我对不起小翎,我犯了很多错误,我今后要弥补自身不足,稳步前进。”方晟检讨道。 白老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你识相,主动承认错误!小翎是我最疼爱的孙女,哪个敢对她不利,我豁出命也要让他下地狱!” “共产党员都是无神论者,不相信地狱。”方晟连忙说。 白老爷子一愣,紧绷的脸露出笑意:“咦,你很有趣啊,平时也经常跟下属开玩笑?” “我在三滩镇方塘村当大学生村官时掌握了一个规律,跟基层群众不能打官腔,说官话,必须跟他们打成一片,一起在田里拔野草,一起收割庄稼,一起打麦场,这样有事喊一声就行了,远比板着脸拿腔作调效果好得多。”方晟知道这些深居京都大院的老首长反而对最基层的事感兴趣,上次于老爷子也就方塘村讨论了很多。 果然,白老爷子脸色愈发缓和,道:“早听说方塘村是你腾飞前的第一站,大学生村官也是你异于其他官员的优势,我想知道对于基层官员来说,深入农村村组是不是必经之道?” “只能说充分但不必要,很多没有农村经历的干部工作同样出色,不过涉及农字口的领导最好要有亲身实践,毕竟农村与城市的情况大不相同,中国又是农业为主的国家,很多事绕不开一个‘农’字。” “是啊,绕不开‘农’字。当前出现一股思潮,动辄必提城市化,似乎把城市建得越大越繁华,就能忽视农村!却忘了中国辽阔的领土绝大多数范围是农村,城市建立在农村的基础上!当年毛主席提出农村包围城市是有道理的!” 白老爷子越说越激动,挥舞双手大声道。 方晟陪笑道:“所以大学生村官的好处就是接地气,真正了解农民的想法,今后无论当到哪一级干部,至少在农村、农业问题上不会犯低级错误,弄出似驴非马、四不象的东西。” “有道理啊……”白老爷子道,“前些日子到某个省份闲逛,县领导邀请我参加什么农经组织现场会,去了一看,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哪有半点农民的样子?分明一帮糊弄人的掮客!我最反感花架子、表面文章,只坐五分钟就走了,哼!” “农经、农合、农协之类的组织,出发点是好的,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负责管理、营销、市场拓展,把农民解放出来专门伺弄田地庄稼,可惜做到后来变了味,这些组织成为官方背景的营利机构,变相盘剥农民,倒买倒卖,完全违背了初衷,”方晟道,“我在顺坝首先就拿垄断农副产品收购的收购站开刀,引进外地收购商,逐步向市场化过渡,根本目的让农民得到实惠。” “唔,不错,”白老爷子频频点头,“中介机构变成垄断机构,这种趋势要不得……” 两人在草坪上散了会儿步,白老爷子又询问顺坝官场调整、经济发展方向等情况,方晟将近期工作以及中期规划作了说明,并强调三条公路的修建放在首位,宁可短期内影响经济增速,也要为顺坝今后五年、十年的高速发展打下基础。 “为官一任,急功好利的思想最要不得,可目前提拔任用体系还是看政绩,这也是现实存在的矛盾啊。”白老爷子感慨道。 方晟不想在白老爷子面前针砭时弊,知趣地保持沉默,悄悄扭头看病房,只见白翎专注地伏在窗口,他将手藏在背后做了个OK的手势。 默默走了段路,白老爷子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好像所有人都关心这个问题,从爱妮娅到于道明,还有苏兆荣等等,因为相比黄海和江业,方晟在顺坝取得的成功更加耀眼,成功得出人意料。 “首先打好经济建设基础,历来破坏容易建设难,剿灭恶势力后要让老百姓真正体会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否则就要有人说怪话;其次培养任用一批能干事想干事的干部,把他们推上领导岗位,完成顺坝的新陈代谢;还有就是……” “不是谈工作,而是你个人去向问题。”白老爷子打断道。 第426章 沉淀心情 方晟微微沉吟,道:“从内心讲,我很想在顺坝做满任期,城北新城刚做了一半就离开,当时我觉得很对不起江业老百姓;顺坝恶势力虽然清除,但局面也被打得七零八落,这时候洒手不管,显然不妥。不过我也知道,眼下顺坝县领导层实质形成一言堂的局面,我说的意见没人敢反对,我反对的没人提异议,这样下去对顺坝,对我本人都没有好处,因此离开顺坝大概是大势所趋……” “能这样想,足见你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为官一方,形成霸权式的独立王国,是官场最忌讳的。” “接下来……我考虑到某个层面比较高、注重理论研究的部门过渡一下,从地方具体事务抽离出来,给自己充充电,提升理论水平和对宏观大局的把握,为今后适应新岗位打下坚实基础。” 白老爷子赞赏道:“现在还能想到学习,说明你头脑还算冷静,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这个时候如果直接提拔到市里,很容易恃骄而为,产生更多矛盾。放慢脚步缓一缓,沉淀一下,将来大有作为。” “是的。”方晟简洁应道。 “到京都干段时间怎么样?”白老爷子突然问。 方晟吓了一跳。 京都水太深了,别的不说,就是几个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都令他为难,万一不小心卷入搅斗漩涡,想脱身都难。 “爷爷,我还想在双江熟悉情况,京都太远了,日后到市里工作会给人空降干部的感觉,不符合我这个大学生村官出身的定位。” “说得也是,”白老爷子道,“本来我的设想是到部委加快一下晋升速度,以正厅级别下去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不过你的考虑也对,大学生村官必须一步一个台阶……” “是的。” 这时两人恰好走到草坪中央,警卫员、护士、司机等人都在百米以外,白老爷子郑重地说: “可能有个因素你没想到,当前有一股势力已意识到你的威胁,正千方百计打压,上次骆常委不顾身份跑到江业就是例子。官场,越往上斗争越是凶险,你要做好充分思想准备。” 想到在江业莫名其妙栽的跟斗,方晟满肚子郁闷,瞅四下无人,道:“爷爷,没准日后再冒个大领导跑到我地盘上指手划脚,这种事怎么准备呢?” “只能做事小心再小心,不要落下把柄,”白老爷子沉声道,“当然如果做得太过分,我会站出来说话,但绊手绊脚的事你自己处理。” 这是白老爷子首次正式表态当他的靠山,方晟心里一阵激动,道:“谢谢爷爷,我会注意的。” “在你们这个梯队层面,你、吴郁明都是比较突出的,另外还有几个分散在其它省份,泱泱大国,多出些人才很正常,然而官场金字塔型结构注定了优秀者不同共存,必须经过非常激烈或者说惨烈的较量留下最优秀者,既然你注定参与这场角逐,就必须迎难而上!” “骆常委应该力挺吴郁明?” 白老爷子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姓骆的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太冒尖,顺手一枪并向吴家示好,他支持的另有其人。” “我留在双江,也有部分原因是觉得骆常委不会再好意思过去了。”方晟笑道。 “充分利用于家资源,”白老爷子声音更轻,“于老虽然用心帮你,但整个于家心不齐,没能形成合力,这样不利于你的发展。这次不妨给他施压,特别是那个于道明不能半心半意,拿捏着身份,既然一家人就应该全心全意维护!他那么大岁数了,还想当省长吗?早点把你弄到正厅最好主持工作才是正事!” 方晟只是笑,不便开口。 “去省里哪个部门要想清楚,毫不含糊提出来,于家必须做到位,否则以后免谈,”白老爷子笑笑道,“要认清如今你的重要性,你自己就是筹码,可以跟于家讨价还价的,谁叫于铁涯不争气?” “听说于铁涯又下基层了?” “管他呢!唉,白家目前也是后续无人呐,不然我……”想到这里白老爷子心里就有气,“换届后军方新老交替,樊家耍了不少小动作,我看在眼里没声张,有时候吃点亏不算什么,要看谁笑到最后。” 提到樊家,方晟不由想起樊红雨,心虚地低下头,脑子想她大概不在京都,否则能小聚一回,上次帮的忙还没好好谢我呢。 不知是否巧合,接下来白老爷子便提到作风问题:“你的工作能力众所周知,抓经济也是一把好手,具备所有仕途进步的优点。可你的缺点同样明显,哼,小翎跟在你后面吃了不少苦,于家那个丫头也气跑了,听说还跟其他女人勾勾搭搭,这一点很不好!于铁涯第一次就是栽在女人手里,那是栽赃!而你确有其事,目前暂时没人作风问题做文章,是因为没到时候,等斗争到白热化,它将成为致命武器!” 白老爷子自认为批评得很重,对方晟来说却是老生常谈,早在于老爷子面前听腻了,不过还是装出惶恐的样子,心里却想:瞧你说得这么严重,部队里有谁揭发过白杰冲?容上校的事儿还是我压下来的,又怎么说? 大概见方晟认罪态度较好,还有看在小宝的面子,白老爷子没有继续发挥,仅说以后有空到家里吃顿饭,然后在警卫员和司机的簇拥下离开。至于这顿饭什么时候吃,肯定要等通知。 回到病房跟白翎纠缠了会儿,护士通知要去健身房锻炼,两人才依依惜别。 打车直奔于家,正好于铁涯拎着包出门,四目相对,两人都愣在原地。这是于铁涯离开黄海后首次碰面,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良久还是方晟反应过来,微笑着上前握手,很随意地说:“这么晚还去单位?” 于铁涯报以微笑:“明天开会,提前过去做点准备。” “噢,现在在哪儿高就?” 第427章 分分合合 于铁涯还保持笑容:“冀北下面的一个区里打打杂。” “不容易,相信以铁涯的拚劲和韧性很快能东山再起。”说这句话时方晟态度很真诚,在他经历过的对手里,于铁涯是少有的一心扑在工作上,就冲这一点,加上于家背景,很容易从基层脱颖而出。 不过于铁涯的能力始终是个瓶颈,制约着他长远的发展。 “多谢方书记良好祝愿,”于铁涯道,“最近京都圈子里都是你清除顺坝恶势力的消息,如当初所说,坏事变成好事,恭喜恭喜!” 方晟轻叹道:“侥幸啊,九死一生……不提那些不愉快了,有时间一起喝酒。” “没问题!”于铁涯爽快应道,两人再次握手后道别。 进了院子,小贝飞奔着扑到方晟怀里,仰着小脸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方晟心一阵痛,摸摸小贝的脸问:“怎么想的?” 小贝指指小脑袋瓜:“这里想,有时晚上睡不着。” “妈妈每天都跟你视频呀。” “我想妈妈抱……”小贝嘟着嘴说。 这句话险些把方晟的眼泪说下来,紧紧搂着小贝,心头酸酸的难言滋味。这才领略到大家族亲情淡漠的原因,父母亲长期在外工作,难得回趟家,很多时候还得商讨大计,社交应酬,细算下来几乎没时间静下心陪孩子。以前曾想最好的办法是把孩子带在身边,可想想在江业和顺坝,不喜欢喝酒的他已经推掉很多饭局了,还是难得正常上下班,特别顺坝的形势,多次遭到暗杀,倘若有孩子情况更糟。 “今晚爸爸陪小贝一起视频,让妈妈回家抱小贝,好不好?”方晟柔声道。 小贝失落地说:“妈妈要抱妹妹。” “妈妈一手抱小贝,一手抱楚楚,好不好?” 小贝皱着小小眉心想了会儿,很不情愿点点头。 方晟顺势教导道:“小贝,楚楚,都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以后你们要团结友爱,相互帮助。” 小贝又点点头。 见他憨态可掬的模样,方晟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又亲,小贝格格笑道“胡子胡子”,两人笑成一团。 不觉间感觉旁边有人,转头一看竟是于老爷子,面带笑容看着父子俩亲热,似有无限感慨。 “爷爷!”方晟赶紧站起身叫道。 于老爷子示意保姆和家庭教师带小贝到后院玩,与方晟并肩在花径间走了几分钟,道:“姓白的找过你了?” 对于他消息之灵通,方晟已不感到奇怪。京都圈子从来没有秘密,何况是军方大佬的行踪。方晟点了点头,没说话。 “前期他拿捏着不出面,这回看到你在顺坝的动作,终于坐不住了,可笑!”于老爷子道。 方晟道:“打击顺坝恶势力是水到渠成的过程,没有前三任县委书记的基础工作,以及省市两级领导支持,单靠我是做不成的。” “在官场生态圈里,官员从来不是作为个体存在,但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资源和人脉,本身就是一门学问,”于老爷子道,“进来的时候遇到铁涯了?” “他说目前在冀北?” “省城下面的区正府经贸委,挂了个副主任头衔,他准备从头再来,这个岁数谈何容易啊?不过安份守纪在机关呆着,总比跟邱海波那帮人在外面乱来好得多。” 方晟道:“能有这份心态就很不错了。” “嗯……姓白的跟你谈了些什么?” “主要是下一步去向,他建议我到京都部委任职,我觉得不妥,还是留在双江比较好。” 于老爷子很惊异:“他也这么想?起初我也打算让你到京都见识见识,了解京都上层正治结构和运作规律,后来跟云复商量,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操之过急啊,现在几位常委在地方几十年,最后一步才踏入京都,不存在不适应的问题,而是京都要适应他们的存在。” “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是目前……远离权力圈似乎更好些,”想想白老爷子要他直接提要求,遂硬着头皮道,“爷爷,我想到省城机关过渡一下。” “可以啊,云复也是这么说的,你们翁婿想到一块儿去了,”于老爷子笑道,“县委书记任期结束后,晋升副厅基本没有悬念,到了这个级别应当逐步接触省委领导,至少混个脸熟嘛,这方面道明会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爷爷教诲。” “具体想去哪个部门?” “对省级机关我不是太了解,总的想法是理论层次高一点,能接触国际经济金融,拓展自己的视野和思路。” “你的脑子里就是经济挂帅,换十年前我肯定要批评你,如今,”于老爷子叹了口气,“世道变了,干什么都绕不开经济,从县到市再到省,GDP还是硬指标啊。回头我跟云复、道明商量一下,看安排到哪儿合适。也不要太在意,就是短期过渡,你的主战场还在基层。” “我明白。” 方晟猜到于老爷子暗示在省级机关要放松心态,不能象在县城那样咄咄逼人,暗想在省里我凭什么跟人家斗?夹起尾巴做人最好。 “姓白的最近不太称心,几个嫡系的位置都被樊家顶掉了,白杰冲受新上任的政委和副司令联手钳制,处境也很艰难,你说,这种形势下姓白的打算怎么做?” 那种层面的较量我怎能猜到,根本不够资格啊,可老爷子明知如此为何问我?方晟暗想,转念脑中灵光一闪,道:“他要联合于家!” 于老爷子笑眯眯道:“孺子可教!军方与地方势力形成合力,樊宋两家联姻的好处逐步显示出来,姓白的终于意识到以往只注重培植军方嫡系的策略错误,事到如今改弦易张已不可能,只能厚着脸皮寻求帮助了,哈哈哈……” 方晟脑子高速运转,沉声道:“于白合作,百利而一弊。” “好处不用说,明摆在那儿,说说弊端?”于老爷子很有耐心看着他,似乎想通过这个问题考量方晟的政治智慧。 第428章 有限合作 方晟道:“宋家的体量与于家相比明显弱一至两个等级,倘若于白联手不啻于政治地震,会引发最高层关注或者说警觉,短时间内会取得上风,但从长远发展考虑,得不偿失。” “那么多好处都抵不上这一点弊端?” “我觉得最恰当的方式是,有限的局部合作,既让外界看到两家联合的可能性,又没有造成事实,这叫——” 于老爷子接道:“若远若近,暧昧模糊,给人无穷想象力,哈哈哈……” “原来爷爷早就胸有成竹。”方晟不失时机地拍了一句。 “不管出于哪个角度考虑,于家都必须拉姓白的一马,但不是你想象的好处坏处,而是从大局出发,”于老爷子严肃地说,“白樊两家是军方中流砥柱,缺一不可,若其中一方被过分打压就会失去平衡,从而产生不可预知的灾难!稳定不仅是国家更是军方最重要的基石,千万乱不得。于家并非帮姓白的,假以时日樊家被打压,我也会出手!” 在于老爷子这样的战略高度,果然胸怀社稷大业,不拘于家族、个人得失,想到这里方晟暗暗心惭,不由想起一位围棋国手说的话: 下乘者计较边角死活;中乘者顾忌中盘优劣;唯有上乘者胸有大局,不拘于一城一池得失。 当晚方晟和小贝陪于老爷子吃晚饭,详细叙述与厉剑锋等人的较量,以及有惊无险逃过三次暗杀的经过。于老爷子听得唏嘘不已,说想起当年战争场景,可见用人失策,如居德平这种贪图小恩小惠却忘掉县委书记职责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将给当地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 于老爷子又说在某些经济落后以及边境省份,类似顺坝的情况并非个案。从处理手法看,有高压政策,有怀柔手段,也有借力打力,利用恶势力内讧削弱其实力等做法,不过目前来看方晟处理得最为利索,这也是顺坝事件形成内参送达最高层几位常委案头的原因。 “黑社会、恶势力、流氓团伙存在的根源在于什么,高层觉得你抓住了问题的本质,那就是利益!打破农副产品收购垄断、清理房地产市场以及最后出动军方强行收回金矿,都是斩断他们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没有钱,怎么请杀手、招募打手?这比抓几个爪牙,逮捕头目要管用!” 于老爷子谈兴很浓,而方晟也为自己的做法得到高层肯定而暗自兴奋。 吃到一半,小贝听得不耐烦溜出去玩了,于老爷子又纵横捭阖地讲了很多高层秘闻,有些事方晟过去只从报刊了解一鳞半爪,今日得以窥知全貌真是心跳不止。 快结束时于云复突然进来,匆匆忙忙的样子,说收拾行李要秘密出访,具体国家当然不便透露,于老爷子却笑了笑,似乎了然于心。 于云复主动与方晟握了下手,说:“顺坝那边干得不错,果然坏事变成好事,祝贺你度过仕途最重要的关口。对了,下周尧尧带楚楚从香港回来,准备搞个家宴,到时早点过来。” “好的……” 方晟才应了两个字,于云复已迅速离开,消失在夜幕里。 “爷爷,刚才爸说的家宴……”方晟还没回味过来。 于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于家所有成员,包括你岳母。” 方晟蓦地想通,这可不是寻常意义的家宴,而是作为于家女婿,和赵母、赵尧尧、小贝和楚楚在于家全体成员面前亮相,既代表于老爷子和于云复等人的认可,也说明自己被正式接纳。 联想到白老爷子破例跑到京郊见面,于家则更进一步把自己纳入家族成员,可见顺坝清除恶势力成为仕途最漂亮的一役,基本打通之后的晋升通道。 晚上搂着小贝与赵尧尧视频,她则抱着呼呼大睡的楚楚,一家四口在视频里相对而笑。 “你告诉爸下周回来?我还一无所知呢。”方晟道。 “没有啊,上午他打给我的,要求下周带楚楚回京都,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果然如此。 “爸准备为你举办家宴,所有成员都参加。” 赵尧尧喜静,当即蹙眉道:“主要让爷爷、爸妈看一下楚楚就行了,干嘛惊动那么多人?” 方晟提醒道:“这大概是你妈首次以于夫人身份公开露面,算是迟到的肯定啊。” “肯定又如何?我并不认同她的做法,”赵尧尧懒洋洋道,吻了吻楚楚脸蛋,道,“其实爸的主要目的在于你。” 想不到生性疏懒、远离政治的她悟出这一点,方晟不由饶有兴趣问:“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让你正式认识一下家里人。” 方晟脑海里顿时浮现于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目光,笑了笑,道:“小贝很想妈妈,最好常回京陪陪他。” 小贝摸了摸屏幕,奶声奶气说:“小贝想妈妈抱。” 赵尧尧眼泪顿时流下来,低下头好一会儿,温柔地说:“以后妈妈每个月都回家抱小贝,好不好?” “好啊好啊,妈妈也抱楚楚,一只手抱一个。”小贝善解人意道。 一家人通过视频聊了很久,当晚小贝睡得格外香甜,梦里还叫了几声“妈妈”,方晟听得心酸不已。 第二天上午原想继续到疗养院陪白翎,动身前收到短信说她要到军区总院全面检查,只得作罢。小贝听说爸爸上午有时间雀跃不已,非要他陪着一起去练习打高尔夫,方晟笑着答应了。 高尔夫训练基地位于京郊南麓山谷之间,阳光明媚,绿草茵茵,到处都是欢快的笑声。躺在遮阳伞下啜着冰凉的果汁,听着悠扬的音乐,看着小贝等一群孩子在教练指导下有模有样挥动球杆,一次次进行基本动作练习,方晟觉得生活也可以这样轻松惬意。 休闲区大都是象方晟这样年龄的,穿着很随意,都是欧美小众品牌,价格昂贵却很低调;个个气质不凡,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似乎全身心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打扰了,请问是方晟先生吗?” 身边突然冒出个一身西服,戴着墨镜的陌生人。 第429章 球场交流 方晟知道在这里一身休闲装的是正主,西装墨镜的反而是保镖司机等随从,当下反问: “你是谁?” 陌生人微带歉意道:“如果是方晟先生,我家主人想邀请您过去聊几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十多米外遮阳伞下有个气宇不凡的男士手举杯子示意,露出友好的微笑。 “好,我待会儿到。”方晟应道。 来之前方晟已听说在这儿出现的非富即贵——富,身家一个亿以上,因为象小贝这样的孩子培训一期的费用是二十万,还不算配套用具等;贵,起码握有实权的部级领导,但绝大多数人身份是保密的。 方晟并不拒绝在这儿结识朋友。 拿着手机和杯子过去,那位男士站起身相迎,主动伸手道:“方书记,冒昧了,我姓燕。” “燕先生。” 两人握握手一齐坐下,燕先生端着杯子与他碰了碰杯,笑道: “我也是陪孩子练球,以前好像没见方书记来过?” 方晟笑笑:“惭愧,平时在基层忙于各种琐事,根本顾不上孩子。燕先生在哪儿高就?” “高不成低不就,混口饭而已,”燕先生巧妙一笔带过,道,“方书记所说的琐事,在京都可是大事,上任一年来到横扫顺坝恶势力,逼得官员们死的死,逃的逃,大伙儿都当传奇故事在说,很解气。” “这么说就让我汗颜了,之前三任县委书记已经打下很好的基础,民间也有打击恶势力团伙的呼声,我不过因势利导完成最后一役。” “方书记太谦虚了!江业新城也是在您手里建成的?” 方晟笑道:“燕先生掌握的情况很多,让我有无从遁形之感。” 燕先生深沉一笑:“现代资讯发达,无论好事坏事都会迅速传播,同时也会被有意无意地放大,领导干部越来越难当了。” “只要不存私心,不要想着从中牟取私利,为自己晋级加分,就算能力差些也坏不到哪儿去。”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哟。”燕先生悠悠说。 方晟叹道:“问题就出在这里。镇长想当县长,县长想当市长,市长想当省长,大家都要求进步怎么办?看政绩!所以一个劲地引进投资、上大工程大项目、不顾市场环境强行增加生产线等等,急功好利的结果就是把烂摊子扔给下一任,最终好元帅没出几个,差士兵倒有不少。” “方书记认为领导干部应该有扎身于地方、长期主政的理念?” “刚才燕先生提到江业新城,对我来说是有很多遗憾的,因为新城建设序幕刚刚拉开,源源不断的资金纷涌而至,很多规划和细节急需调整完善,这时候我突然调离,老实说对新城建设是有负面影响的,虽然接任者继续坚持新城建设,然而……” 燕先生接道:“好比一个学术论题,做到一半时换了人,虽然论题照样做,可对核心观点的把握、文章的精细度等等都有微妙的影响。” “对,燕先生的比喻太恰当了!”方晟道,“离开江业时我承诺三个月内回去看看,直到现在都没实现诺言,因为害怕,我是不敢面对中途离弃的江业新城啊。您刚才说长期主政,我觉得……至少得有五年吧,干部调动不宜太频繁。” “方书记是从基层一步步打拚上来的,对此当然有精辟且深入的见解,我和几个朋友正在做一个关于基层组织如何遴选人才的课题,很想倾听您的想法,”燕先生看看表,“训练快结束了,以后有时间慢慢请教。” “不敢当,我也一直想梳理实践工作中的想法,只是水平有限,不知怎么落笔。”方晟笑道。 远处孩子们欢呼一声,一一与教练击掌,然后争先恐后往休闲区跑过来。燕先生略一踌躇,将自己的手机号报给方晟。 “有时间联系。” 两人握手后含笑告别。 拉着小贝的手,方晟朝前面燕先生父子呶呶嘴,问:“认识那位小朋友吗?” “他叫贝尔。” “喔,跟你的小名差不多啊。” 小贝撇撇嘴,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而兴高采烈谈起挥杆技巧、击球心得等等。 京都交通堵塞异常,从京郊回到于家大院已近中午,方晟草草吃了午饭便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经过花径时正好碰到于老爷子散步回来,随口说起燕先生,不料于老爷子脸色少有地凝重,连忙询问燕先生的模样,谈话内容,当听到燕先生留了手机号时,松了口气,郑重道: “存好这个号码,他打电话邀请的话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答应,对你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这位燕先生到底是……” “燕慎,京都财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另外还有一大串头衔不必说了。他另一个身份是,四号首长的儿子!” “啊!” 方晟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于老爷子道:“四号首长原本也是经济学教授,为人清高自傲,对我们几个家族势力并不感冒。燕慎为何主动向你伸出橄榄枝,有点奇怪,他应该知道你是云复的女婿,也许……大学生村官出身打动了他,这对父子颇有些草根情结。” “噢,原来如此……” 坐在回潇南的飞机上,回想与燕慎的交谈,方晟不由有些小小的激动。从话语间听得出,燕慎对自己在江业、顺坝工作情况了如指掌,而且持赞赏态度。这在多大程度代表四号首长呢? 目前而言方晟接触的最大的领导就是老丈人于云复,政治局委员,属于国家领导人序列,在方晟看来已是高不可攀。至于政治局常委,那更是传说中的存在,上回排名最末的骆常委轻轻几句话,就把方晟整得不要不要的。 如果能通过燕慎结识四号首长,想必对自己的仕途有莫大好处! 不过只是想想而已,一方面燕慎未必代表四号首长,另一方面欣赏是一回事,真正下决心支持又是一回事,骆常委批评过的干部,即便四号首长也会有所忌惮。 管它呢,总之不是坏事。方晟自我安慰地想。 第430章 江业客人 回到顺坝,一周内居然接待了三批客人,真是前所未有的盛事。之前顺坝名声太差了,别说县区之间交流学习,就连清树市领导都不愿前往。 第一批是朱正阳率领的江业县领导班子。一见面,朱正阳就笑道不必解释,大家都知道你没有守诺的原因,除了全力对付恶势力,近乡情更怯也是重要原因。方晟苦笑说知道就好。 此次江业十三名常委来了十一位,算是倾巢出动,大多是方晟熟悉的面孔:季亚军、房建军、俞鸿飞、吴玉才、耿复、张行、邵元存等等。 顺坝这边常委编制只有九人,近期交通工程、农副产品产业链和矿产资源三箭齐发,调用的人力和资源相当庞大,常委们分头到第一线督阵,只剩下卢东参与接待。虽说一边坐了两人,一边坐了十一人,气场却在方晟这边。 交谈了会儿,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江业新城,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方晟笑道知道大家有说不完的体会,我直接点名吧,由亚军主讲,建军和鸿飞补充,最后正阳总结。大家哄堂大笑。 方晟离开江业,朱正阳主导江业新城建设,具体操作还是季亚军负责,因此无须事先准备,所有环节和情况烂熟于心: 近一年来,江北新城建设已进入全面开花、四处结果阶段。一是中心区且府大楼土建工程已接近尾声,附属的文广建筑群基本完工,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等司法系统的办公楼纷纷破土动工,一个崭新的县府办公区即将启用;二是以景山寺为核心的文化旅游区初具规模,四源镇手工绣花、尚武镇蓝布印染、廉秋镇高跷和舞狮队等江业民间特色文化先后落户,初步形成景山寺→三井庵→民艺一条街的特色旅游线路;三是乾锋集团投资兴建的综合商厦正式开业,与旁边新金融街形成联动,吸引了大批投资者和商户,不少原先对江业不屑一顾的品牌店纷拥而至,更加提升商厦的档次和品味;四是高科路也就是方晟打响的投资第一枪之地,以小洋葱餐厅为首的高档餐厅方兴未艾,依托其超高人气,梧湘投资商又兴建了一处大型儿童娱乐园,原先宽广的马路已显得狭窄…… 说到这里房建军笑道:“我跟东明说过多次想拓展高科路,他哪忙得过来?两横两纵城市快速通道,按照方书记的设计建高架,目前金银路到江业新城段马上就要通车,上个月大庆中路段又开始启动,东明成天扑在工地上,整整消瘦了一大圈。” “东明那么大的块头,瘦一点撑得住,”方晟笑道,“对了,莲花河河道整治后期工程怎么样?” 这一块是吴玉才负责的,他笑道:“按方书记当初的安排,前期修葺河堤,安装彩灯、建造亭子,基本都是只花费小钱的项目,等到城北中学正式对外招生,县幼儿园、妇幼保健院等公益事业单位成立分部,江北新城四个小区同时开售,老城区房价出现暴跌,原来支撑房价的学区概念也不再有吸引力,衰败不可避免。如方书记所预料的,拆迁户根本失去讨价还价的本钱,这种情况下河道沿线扩建人行道,涉及的一点拆迁根本不算问题!建军甚至打算重启城区中心黄金商圈项目呢。” 房建军连连说:“不是我要重启,现在商业不归我管。” 大家又是哄堂大笑。 轮到朱正阳做总结,他环视众人,笑道:“大家说得很详尽,我好像没有需要补充的,要不直接到酒店休息会儿?” 方晟笑骂道:“你也忒性急了吧?离吃饭还早呢,赶紧说几句,我还等着介绍顺坝呢。” 这两句话一说,在场领导们都明白两人关系不是一般的铁。同为县委书记,一般来说都象浑身长刺的刺猬,必须保持适当距离,过于接近会对彼此造成伤害,很显然他俩不在其内。 朱正阳笑了笑,道:“首先我必须说,江业领导班子是一个凝聚力强、充满活力的集体,规划再完美蓝图再具体,需要人来管理和推动,在这个过程中任何环节缺少责任心,江业新城就会留有遗憾;其次,从省里到市委,对江业新城建设帮助很大,也给予不少支持,立项、资金、规划等等,提供了很多优惠政策,没有上级领导支持,江业新城不可能有今天的规模;最后我要批评方书记,你对江业新城的设计太完美,让我没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又是一阵大笑,在场领导们都明白,没有之前两人的戏谑作铺垫,不是真朋友,这些话很容易引申为讽刺之辞。 接着方晟简述了顺坝近期经济发展规划,而大家最感兴趣的剿灭恶势力团伙的经过,则由卢东介绍。之后房建军、俞鸿飞等人一个劲地追问传说中三次暗杀的情况,因为卢东亲历了最后一次,自然说得份外惊心动魄,把江业常委们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想象不到身为党员干部,竟沦落到跟黑社会团伙沆瀣一气,买凶暗杀县委书记的境地。更想不到方晟如此机灵,背景又如此强大,居然请省厅十处精英们出动,难怪一帮职业杀手铩羽而归。 因为省里三申五令中午不得喝酒,方晟领他们到刚刚正式投入使用的机关食堂吃了顿地道的山野蔬菌,朱正阳都赞叹绿色食品果然味道不同,不象吃了大鱼大肉有昏昏欲睡之感,而是格外神清气爽。 由于梧湘地区都是平原,大家都山区自有一番向往,餐后卢东带季亚军等人进山游览,朱正阳则留下来与方晟聊天。 “上次省级示范项目的事黄了,”两人在食堂小包厢坐下来,朱正阳便说,神色间倒没显得非常失落,“爱娅妮还是把项目给了万水,不过后来主动介绍了两个小投资项目给江业,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明你在她心中还是有份量的。” “她在两个县之间搞平衡,关我什么事?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方晟恼道。 “哎,我打听到她一个秘密……”朱正阳神秘兮兮道。 第431章 撤县建区 “什么秘密?”爱妮娅最隐私的秘密已被有关方面销毁得干干净净,若有秘密必定涉及到自己,方晟心悬得老高,颇有些紧张。 “她有男朋友了!” “谁?” 朱正阳斜眼看着他,笑道:“放心,不是说你,而是……肯定是某个人,但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方晟心里石头落地,骂道:“瞧你故弄玄虚的样子!人家是单身,有男朋友也不奇怪。不过,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上周我到省发改委去办理刚才说的小投资项目手续,因为是省外投资需要她签字,秘书帮我安排在周日晚上,我还奇怪她干嘛不休息,后来才知道爱妮娅是出了名的加班狂,双休日压根没休息过。晚上七点多钟我拿着报告找她,外面秘书正好不在,按说应该等通报才进去,可一看四下没人,我又急着晚上赶回江业,周一上午要开全县干部大会。就仗着以前跟她熟悉,轻轻敲了两下门,或许她没听见,反正我直接推门而入,结果猜猜我看什么?” 方晟被他一惊一乍弄得忐忑不安,骂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你当是在写悬疑小说不是!” 朱正阳大笑:“难得看到你如此紧张,哈哈哈哈!她正伏在电脑前与某个人视频,脸上还挂着泪珠,非常投入非常忧伤的样子!见那情形我知道冒失了,连忙说对不起想退出去,她却迅速关掉屏幕,拭干眼泪,恢复平时威严的样子与我聊了两句,并在文件上签字。你说说,不是男朋友是谁?” 难怪自从那场大病之后爱妮娅对自己疏远了很多,再也没喝过她亲手煮的咖啡,更没有往日床上暧昧的按摩,原来她真有了男朋友! 方晟心里怅惘之余又觉得欣慰。 黑潭山那个弄假成真的新婚之夜,很大程度上治愈了她多年的心病,或许使她不再抗拒男人,不再拒绝爱情和婚姻,对爱妮娅来说不是好事吗? 就象鱼小婷,应该及时远离自己,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庭! 想到这里方晟道:“人家单身女青年谈恋爱关你什么事?真是官做得越大越八卦!” 朱正阳笑嘻嘻道:“也就私下告诉你,没对第二个人说过,嘿嘿嘿……其实这次来主要想问问你,下一步怎么办?别说立志扎根于顺坝啊,从上到下都清楚你根本不可能在这儿做满任期。” 方晟摇摇头:“我也在琢磨这事儿,还没确定。谈谈你的看法。” “要我说到省发改委转个两年,有爱妮娅护着,没准能就地提拔然后下派。” “正因为之前与她关系不错,所以不能去。” 朱正阳眨巴眼睛,很快悟出方晟话里的意思,点点头道:“靠女人庇护,传出去终究不太光彩,何况你又不是犯了错误需要保护伞,只是正常过渡而已。” “对,我的想法是利用那段时间重新捡起书本自我充电。” “到教育厅选个清闲的岗位,然后到大学时听听课,泡泡女大学生,倒也不错。” 方晟无声笑了:“你当我二十多岁小伙子呢……教育厅是个好去处,但离经济管理有点远。” “经贸委怎么样?能接触经济、金融圈大佬级人物,偶尔有国际学术交流什么的,是开拓视野的高大上平台。” “也想过,不过那个头跟吴家关系不一般,还是别自找麻烦。” 朱正阳明白他指的是吴郁明,深深叹息道:“你说人也很奇怪啊,平时觉得省里有数不清的衙门,好像随便挑个位置就行,真等到自己选择的时候,却仿佛处处下不了脚,患得患失。” 方晟道:“因为想得太多嘛,反不如调离江业的时候,一纸调令就让我来顺坝,闭着眼睛往前冲倒也罢了。” “那是,人总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才能激发更多勇气。”朱正阳附合道。 接下来谈到梧湘现任市委书记钱浩,原来的靠山齐辉调到政协之后,仕途遭受重挫,从副省长下派到银山,心里那个窝囊别提了。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银山市委书记位置还没坐热又调整到经济落后的梧湘,至此钱浩已完全没了斗志和干劲,只想着混到退休回家养老。 市委书记疏于理政,市长韩子学终于熬出头来,大施拳脚全力推行自己的经济发展思路,一时间风生水起,梧湘官场只知韩市长而不知钱书记。 对朱正阳来说前景一片光明。一方面钱浩当初受齐辉指派对方晟使过坏,后来未能得逞,也讨了个没趣,钱浩知道朱正阳是方晟的嫡系,自然礼让三分;另一方面韩子学在黄海时,与方晟、朱正阳坐的一条船,这份特殊的情感在官场有莫大作用。 据韩子学透露江业撤县建区方案已获国务院批准,届时将与大宇区合并成立江大区,目前市委领导班子里钱浩、韩子学和曾卫华都倾向由朱正阳担任新区首任区委书记! “这是好事啊,提前恭喜,”方晟笑道,“当初许玉贤就是这么许诺我的,结果落到你头上,命运无常啊,下一步就该增补进市委常委了。” “咳咳,不敢想得太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下午四点多钟,然后驱车到雾都镇与大部队会合,晚宴就在镇食堂一个隐秘的豪华包厢,姚俊忙里忙外抖擞精神精心准备,当晚时鲜菜蔬、飞禽走兽悉数上桌,土豹、野兔、鹿肉、油炸蝎子等等,以及品种繁多的菌茹,都是朱正阳等人从未尝过的,加上山里农家自酿的黄酒,甘美中略带甜味,宾主一碗接一碗喝得酣畅淋漓,连呼痛快。 黄酒性温但后劲大,宴席上所有人都喝醉了,包括方晟。朱正阳原计划连夜回江业,然而除了司机全部被放倒,只得集体在雾都镇留宿。 站在镇招待所门前,方晟与朱正阳醉熏熏说了些醉话,走到房间门前终于支持不住,“卟嗵”倒地,朦胧间有个清脆的声音: “方书记……” 第432章 部下来访 紧接着一双温软的手扶他起来,进房间,到床边躺下,盖上被子。迷糊间方晟只觉得有人在屋里忙来忙去,喃喃道: “水……我要喝水……” 不知过了多久,清脆声音说:“水来了。” 接着扶他起身喂他慢慢喝,两口水下肚方晟醉意更深,恍惚间置身鲜花丛中,扑鼻而来甜甜蜜蜜的香气,以及女人身体特有馨香。 是白翎,还是鱼小婷?他已好久没碰过女人,酒意发作下欲念高涨! 他一把将那女子搂在怀里,重重压在身下,昏头昏脑道:“我要你,一次、两次……” 身下女子惊惶道:“方书记,方书记……” 方书记?! 印象中白翎、鱼小婷等亲密过的女人在床上从没这么叫过!方晟一个激灵,勉强睁开眼一瞧: 啊,居然是明月! 当下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三分,忙不迭放开手,道:“抱歉……抱歉,实,实在喝多了……” 明月也不说话,低着头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返身出门。 方晟只来得及羞愧了两分钟,喝下一大杯开水后又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祁主任进来叫醒方晟,说朱正阳等人准备回江业。方晟匆匆洗漱后来到院里,见朱正阳、季亚军一班人都脸色苍白,委靡不振,均评价昨晚的黄酒太温软,实则暗藏杀机,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众人俱相对苦笑,只有朱正阳豪情万丈说下次在江业也要把方晟喝趴下。 目送公务大巴缓缓驶离,方晟呼吸冷咧而清新的空气,好不容易还原昨晚的经过:常委们率领各部门干部员工到一线督战,祁主任实在找不到人,硬拉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的明月一起来雾都镇,毕竟一大帮男人喝酒也没意思,有个女同志多少能活跃些气氛。后来才知道明月根本不能喝酒,遂在包厢里服务,加茶倒酒。没准明月看到方晟喝醉了,好意扶他进房间,不料他醉意朦胧下误以为她是白翎或鱼小婷,起了色心,险些酿成大错! 县委书记酒后强奸女下属,这种事要真传出去一世英名尽毁,干脆老老实实去香港陪赵尧尧吧。 回到县城,方晟第一件事就是把明月叫到办公室。 “昨晚的事非常非常抱歉,我发誓真喝醉了,而且认错了人,希望你原谅我鲁莽粗暴的行为。”方晟正色道。 明月脸涨得通红,低声道:“没什么。” “从我房间出去时有没有碰到别人?”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漂亮女下属哭啼啼从县委书记房间跑出来,不要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应该没有……都喝多了,全部躺在屋里睡觉。” 那就好!方晟松了口气,温和地说:“今后再有类似活动,交给你一项任务,那就是看到我喝多的时候轻声提醒一下,酒啊,真是个坏东西!” 明月眼睛扑闪数下,点了点头。 周三上午“类似活动”又来了。方晟迎来本周第二批客人——庄彬率领的黄海县领导班子。 大概听到朱正阳的动态,庄彬临时起意带了黄海几位老部下赶到顺坝,一眼看去都是昔日并肩作战的熟悉面孔:程庚明、肖翔和楚中林,此外还有听到消息把朱正阳骂得狗血喷头的严华杰,以及中途加入进来的房朝阳。 目前程庚明是黄海县县长,楚中林仍是纪委书记,肖翔是常务副县长;房朝阳原是靖湖县副书记,几个月刚转任县长;严华杰则在韩子学的提携下任梧湘市公安局副局长,党组成员,并兼刑警大队队长,成为正处级实职。 因为以老朋友身份,无须迎来送往、组织座谈等官样文章,无须官方形式接待,方晟直接把他们带到雾都镇游览。 途中不可避免要谈到方晟的去向问题,现在好像天底下都知道方晟不可能继续呆在顺坝镇,各种各样传闻都有:回江业或黄海主持工作、到清树或梧湘下面的区任区委书记然后增补常委、到省厅任职过渡等等。 正是出于这方面担忧,庄彬才匆匆过来探听底细。以眼下方晟的威望和政绩,县委书记位置肯定是想哪儿去哪儿,不会有半点问题。 在他们面前方晟含蓄得多,隐晦地透露基本是最后一种可能,这让庄彬松了口气,情绪明显高涨很多。 私底下,楚中林在方晟面前抱怨自己受到庄彬打压,纪委工作难以开展。方晟深知庄彬是很护短的人,担任县委书记后不愿辖下发生任何案件、处理任何干部,觉得纪委查干部是给自己脸上抹黑,为此已与楚中林闹了好几次不愉快。 方晟点拨说庄彬是省组织部后备干部,对自己期望值很高,在声誉、政绩方面也看得特别重,不必跟他顶着干。目前韩子学在梧湘有足够话语权,可以以老部下身份找他沟通,两个选择方向,一是到江业工作,朱正阳肯定不会亏待他;二是到梧湘纪委先站稳脚跟,再谋以后发展。 “你找韩子学之前通知我,我先打电话打声招呼。” “多谢方书记。” 肖翔也有烦恼。庄彬的性格其实很强势,当年在曾卫华、方晟手底下时有意收敛,显得低调而本分,如今基本上包揽书记和县长的活儿,常委会上也是说一不二。程庚明比较坚忍内敛,处处退让,但常务副县长等一班人就彻底边缘化,完全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这样下去还不如做开发区书记呢,毕竟一亩三分地能说了算,”肖翔发牢骚道,“正府这边事事向县委请示,大小项目必须书记点头,县长办公会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县委与县正府之间权力争斗是永恒的。虽说党政分开,可正府必须置于党委领导和监督,很多界限模糊的领域就会产生矛盾和争端。 “给你三个字。” “噢?” “慢慢熬!” “呃……”肖翔有些迷惑。 方晟笑道:“他不会在黄海呆太久,因为之前常委兼镇书记的冷板凳耽搁他太长时间,若想四十五岁前提拔正厅,那么在县委书记任上不能太久,否则时间来不及。以我的观察顶多再熬两年足矣!” 肖翔恍然:“原来如此,多谢方书记指点!” 第433章 送货上门 因为庄彬等人下午要赶回去,只好违规中午喝酒了,幸好躲在偏僻且交通不便的雾都镇,且姚俊等镇领导班子都是信得过的,不必担心走漏风声。 午宴档次与前晚相同,还是山里农家自酿的黄酒,方晟识得厉害,喝得很有分寸。然而那班老部下哪里肯放过他,尤其严华杰含沙射影说邀请范晓灵一起过来,把柄在人家手里有啥办法,方晟再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此时明月下基层了,只有肖冬跟随,还好没出乱子,只不过吐了两回而已。 三天之内连醉两场,虽说有力克强敌心理放松,陪的都是黄海、江业的老朋友老部下,方晟还是觉得吃不消,送走庄彬一行后关照祁主任,本周再有客人来就说自己不在。 周末要赶回京都参加于家家宴,又是一次全方位考验,必须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水平。 谁知刚休息了一天,本周第三批客人光临顺坝。 这回只有一个人,樊红雨! 周四傍晚方晟喝完最后一口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樊红雨另一个号码,简洁地问: “在哪儿?” “办公室……” “我在县正府西侧街边,一个人开车来的,快到前面引路。” 方晟的心猛烈跳了两下,随即驱车拐出去,到了大街果然看到一辆貌不出众的别克停在前面不远,遂紧挨过去按了两下喇叭,两辆车一前一后进入锦绣小区,下车前方晟告诉两名特警说今晚家里来人,请他们到对面酒店凑合一晚。 进了屋子,樊红雨反锁好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晟便饿虎扑食般冲上去! “你疯了!”她惊叫道,“象强奸犯似的,我是来……” 她的嘴唇旋即被堵住,战场很快转移到卧室,尽管她节节反抗,其实是半推半就——她每次都喜欢做出很不情愿的样子。两人坦诚相对后,她却变得疯狂起来,一番恶战由此展开! 自从鱼小婷离开,方晟已有一个多月没亲近女人,压抑程度前所未有,前几天还差点犯错误。樊红雨则是每次在他这儿饱餐一顿,然后苦苦忍耐很长时间,刚开始还能保持定力,随着身体被他开发得成熟,如她所预料的,欢爱的甘美和诱惑尤如毒品,时间越长毒瘾越深,最终会消磨人的意志,沦落人的自尊。 换在两三年前,以樊红雨的克制力绝对不可能独自开车数百公里,就为了和方晟上床。 激情过后,她紧紧裹住被子,忏悔道:“我真的堕落了,我根本不该来这儿,主动送货上门。” 方晟却有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臻臻最近怎样?” “有家庭教师全程陪护,体能教练负责运动方面的培养,状态不错,每次回京都看到我都乐呵呵的,性格很外向很乐观。” “跟我差不多。” 樊红雨叹了口气:“我倒不希望儿子象你,不知坑害多少女人。你跟鱼小婷到底有没有一腿?” “没有。”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她悠悠道,“就是脸皮特厚,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表情特自然,非常真诚的模样。” “也有人问我跟你有没有一腿……” “你怎么说?”樊红雨谈论到这个话题就紧张。 “没有。” 樊红雨卟哧一笑,隔了会儿道:“鱼小婷问的?还是白翎?范晓灵?” “都很关心。” “鱼小婷去了哪儿?我问遍京都圈子,居然没一个知道,保密工作做得真到位。” “脱离原系统,以后大概再也见不着了。” “听口气挺惆怅?” 方晟摇摇头:“出生入死的伙伴,能不挂念吗?” “你非把暧昧的情人关系上升到政治高度?” “确实如此。” “下一站去哪儿?” 方晟笑了笑:“你是自己关心,还是代表宋家打探消息?” 樊红雨把被子裹得更紧,皱眉道:“你明知我根本不管宋家的破事儿!” “调到万水当县委书记,我在上,你在下,每天做好配合工作。”方晟色迷迷说。 “你想天下大乱是不是?”樊红雨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我宁可开车跑上百公里,也不想成天看到你。” “从省城到万水大概四个小时。” 她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道:“全程高速,总比山路好开得多……休息好了?” 她总是这样,不做则已,做则加班加点,简直要把方晟榨干为止…… 当晚樊红雨说了很多万水县委明争暗斗的内幕,叹息县长难做,女县长尤为难做,招商引资居然还有老板自以为腰缠万贯打她的主意。宋樊两家多次建议调她回京都,或在附近省份任职,她总是拒绝,就是怕离方晟太远够不着。 她还说亲情是很奇怪的,不管宋仁槿买多少玩具,臻臻跟他总有一种疏远感,似乎他嘴里的“爸爸”不是寻常意义的“爸爸”,让她既心酸又无奈。宋仁槿经历光碟事件后,也吓破了胆,更清楚邱家手里或握有光碟母盘,随时会成为致命武器,近段时间收敛了许多。不过她以自身体会猜测,他肯定熬不住,还是要偷偷摸摸干那些恶心事儿。 她透露樊家之所以发动对白家的进攻,因为自身产生很深的危机感。新军委班子加快新老更替节奏,樊白两家大批嫡系被撤换,若不制造些动静,担心被欺负得更加严重。宋家并不十分支持樊家此次举动,但樊强宋弱,无奈之下被绑到战车上。从樊家角度出发希望白家应战,双方斗得愈激烈愈好,然而白老爷子按兵不动,樊家焦急万分。 方晟沉吟良久,道:“你把这等最绝密的内幕告诉我,是暗示我传话给白家?” 樊红雨笑了笑:“你不习惯躺在床上谈政治?” “因为我……真的精疲力竭,”方晟做出虚弱的样子,“你的战斗力比刚开始提高至少三个等级,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形容得一点不错。” “等我变成母老虎的时候,你恐怕成小绵羊了。”她笑道。 “我自作自受,不怪任何人。关于樊白两家的事,我是这样想的……”方晟慢慢说。 第434章 酒后真言 方晟慢慢道:“樊家发起主动进攻,是出于自身安危考量;白家选择不应战,肯定也有深层次的考虑,在他们那个层面,很多事、很多想法不足为外人道也,以我俩井底之蛙的一知半解胡乱揣测,说不定好心办成坏事。所以今晚你没有告诉我,我也没听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樊红雨豁然转身盯着他,道:“上周白老爷子与你见过面,想必吐露了什么?” “你觉得以他们的老奸剧滑,能说多少?” “那倒也是……”她陷入沉思。樊家根本不知道她与方晟的关系,并未指示她传递消息,也就随口说说而已。既然方晟看得这么透彻,不必多说了。 方晟是真的很累,仅隔了几十秒便发出香甜的鼾声。 周五早晨,按樊红雨的习惯要有一场告别赛,方晟铆足了劲把她浇灌得娇艳而鲜亮,满脸春风驾车而去,自己却如泄了气的皮球,懒洋洋躺到九点多钟才上班。 人体规律一点来不得含糊,记得在黄海的时候与白翎动辄一夜两三次,第二天没事似的上班,如今三次过后象生了场大病,起码得恢复两三天。方晟怀疑再过三年面对樊红雨,恐怕真得打退堂鼓了。 靠近中午时清树市委组织部来了两位副处长,专门考察优才回乡特招的那批大学生,顺坝共有三人,其中包括明月。 明月是发展最好的,任市委办综合科科长;还有两人,一个任平安镇党政办主任,一个任幸福镇财政所长。市委组织部暗示当前省里注重提拔作用年轻干部,尤其985、211等名校毕业的大学生,不一定要严格遵循原先所说的满五年考核合格提拔或享受副科待遇,满十年在组织考核、竞聘处级岗位时优先考虑的政策。当前前提条件是经过基层组织考察、民主测评,符合干部提拔任用相关条件。 组织部干部自然要盛情款待,中午方晟拍板上白酒,特意召回两名常委陪同,又喝得天昏地暗。方晟连醉两场元气大伤,又与樊红雨大战三场,可谓酒色交加,只敢坐着一边喝牛奶。明月虽坚称滴酒不沾,在众人的怂恿下不得不鼓足勇气喝了二两,午宴没结束便被搀扶着回宿舍休息。 下午方晟简单处理一下公务,看看时间准备动身去省城。刚到门口手机响了,显示“燕慎”两个字,心里不由剧烈跳了几下,折回座位,镇定一下情绪接通电话。 “方书记,还记得我吗?高尔夫球场冒昧打扰的那个……” 方晟爽朗地笑道:“燕先生,这周还陪孩子练球?” “可能没时间了,跟你一样我也是偶尔为之,”燕慎笑道,“听说本周你又来京都?” 方晟暗暗心惊,京都圈子里果真没有秘密可言,于家一个小规模的家宴居然也被各方掌握,今后在京都行动一定要步步小心,千万不能有把柄落到别人手里。 “是啊,爱人从香港回京都,岳父觉得一家人难得团聚,决定搞个小范围家庭聚会,我坐今晚的飞机回去。”反正人家都知道,方晟索性实话实说。 燕慎很满意他的坦率,笑了笑道:“周日见个面怎么样?我这边有个学术沙龙,想邀请你作为特邀嘉宾。” “提到学术两个字很高大上,我有自惭形秽之感。” 燕慎大笑:“没那么严肃,就是几个圈子里的朋友聚到一块儿,喝喝咖啡,清谈而已,这回的议题就是关于基层人才培养和选拔,你从大学生村官一步步做到县委书记,谁比你更有发言权?” “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方晟顺势答应,“时间、地点呢?” “要等你同意我才敢召集呢,这样吧,最迟周六下午给你短信。” “OK。” 接完这个电话,方晟心情大好,兴冲冲拎包下楼,经过二楼时突然想到如果燕慎把活动放到周日下午,很可能周一下午才能到班。遂来到祁主任办公室叮嘱一下,不料门锁着,祁主任不在。又来到隔壁综合科,却见明月独自坐着,酒意未消,捧着茶杯大口大口喝水。 “看到你被酒折磨,我平衡了很多。”方晟笑道。 明月是真的没清醒过来,一反常态没站起身,摇头晃脑看了看他,道:“世人皆醒我独醉,很有意思啊。” 换在平时,方晟不可能在办公室跟女下属开玩笑,但樊红雨的到来使他多日积郁得到释放,刚才又接到好消息,情绪很好,遂笑着问:“说说看,有意思在哪里?” “比如说酒后吐真言,正常情况下打死也不说的话,喝了酒主动说出来。” “你会吐什么真言?”方晟饶有兴趣问。 明月嘿嘿一笑,诡秘地说:“方书记酒后说过一句话,特逗!” “唔,我好像没印象……” “你说‘要你,一次、两次’”,她吃吃笑道,“看不出方书记如此凶猛,象小说里天生神勇的男人!” 方晟冷汗都被吓出来了,急忙跑到走廊四下张望,幸好附近没人,这才松了口气,回去问道:“那晚我还说了什么?” “没了,接着就是使劲,手劲特别大,要不是我叫了声‘方书记’,恐怕真要被一次、两次……” 又是一身冷汗! 方晟轻声道:“你喝茶,多喝点茶,记住以后绝对不准喝酒,不然不提拔你!” 说罢逃一般离开综合科,心里懊恼不止,暗想这个小少妇酒后真是口无遮挡,以后要小心! 驱车来到省城,在候机厅等待的时候接到明月的电话,听语气象是缓过劲来了,诚惶诚恐道: “方书记,下午我头昏乎乎的,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您一定要海涵啊。” 旁边有人不便多说,方晟不露声色道:“现在我俩都有一次在对方面前失态的记录,扯平了,以后大家共同避免类似悲剧,行吗?” “好好好,多谢方书记宽宏大量。” 其实方晟很想问她,连续两次就算神勇吗?难道她的夫妻生活里从未有过?转念又自责,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八卦,打起精神,应付京都两场会考! 第435章 京都会考 于家家宴时间定在周六中午,赵尧尧没有如事先答应的周五下午回来,而是乘坐周六早上的航班,堪堪赶在家宴开始前半小时才到家。 这一点很耐人寻味。 别人都认为赵尧尧考虑楚楚睡眠问题,方晟却知道她是尽量减少与自己接触。实际上自从那次在香港摊牌后,两人再也没有欢爱过,之前还能以怀孕来解释,现在则推脱不下去了。 大家族的婚姻最终都这样以惨淡收场吗?方晟暗自伤感。 他内心清楚赵尧尧态度愈发冷淡,主要责任在自己,从黄海到江业再到顺坝,他在不同的女人之间左右逢源,唯独没注意到她的感受,而对她打击最大的莫过于白翎。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战役。 于老爷子十分看重今天的家宴,特意安排在只有除夕才启用的洧思轩,偌大的花厅里放着一张可以坐二十多人的圆桌,桌子中央是一束老爷子早上亲手采摘的鲜花。 在于老爷子和于云复的威望下,于家直系亲戚们不管是否愿意,所有人悉数出席: 老大于秋荻是央企某集团副总,妻子冯春华任铁道部文工团后勤部副部长;儿子于铁涯,是于家最失落最悲摧的人物,妻子卫道高是京都内环区卫生局教育处副处长;女儿于铁梅是京都第一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丈夫戴志国在工行总部办公室,常务副主任。论心情,于秋荻夫妻是最不情愿露面的,面对一手葬送儿子前程的大仇人,如何笑得起来?但这口气还真必须要咽下去,一方面国务院正对央企进行改革,压缩管理层职数,推动干部年轻化,主导这项改革的偏偏是吴家那个做副总理的大儿子,于秋荻很担心把自己的位置改没了,须得于云复从中缓颊;另一方面于铁涯重返官场,若说东山再起已无可能,总想着起码混个厅级,以后在圈子里也算没辱没于家名头,也需要于云复帮忙。因此想来想去,这顿饭尽管难吃也要吃。 老三于道明意外从排名靠后的副省长一跃进入常委班子,还是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省长,令外界侧目。不过他很清楚若非二哥于云复这座谁也不能忽视的靠山,副省长下一步就是转人大政协,因此今天来得最早,还给楚楚戴上专门订制的钻石项链;妻子熊洋洋是京都农业大学生物教授,博导,书生气重,与于家有些格格不入;儿子于正华则是于老爷子最头疼的孙子,在美国喝了几年洋墨水后回国看什么都不顺眼,动辄要推翻重来,于家不敢让他下基层,也不敢放到京都部委,煞费苦心安排他在京都监察局行风管理办公室工作,总想这个岗位掀不起风浪,孰料于正华真有本事,上回大闹绿袖夜总会,险些造成于白宋三个家族火拼!那件事了结后,于家给他找了份新工作——京都文物局社会文物司,专门负责指导民间珍贵文物抢救、征集、文物拍卖和鉴定管理等工作。于正华自知理亏,一头钻进故纸堆,再也不敢到处惹事。 于渝琴年龄最小,在慈善总会旗下的基金会任副会长,丈夫闻震吟则在京北省任发改委副主任;儿子闻洛和女朋友柏美薇前年研究生毕业,在于云复关照下,一个进了国家外汇管理局,一个进了海关总署。尽管方晟婚礼上受到白家挤兑,于渝琴夫妇憋了一肚子气,但为儿子儿媳前途着想还是尽释前嫌,在方晟和赵尧尧面前笑得满脸开花。 坐在众星拱月的位置,于老爷子环顾四周,心里却默默长叹一口气。几个家族当中于家第二代还说得过去,一个政治局委员、一个省委常委。可第三代就拿不出手了,于铁涯目前是正处级做副科的事,于正华在文物局好说歹说混了个正科,与吴家、詹家相比不仅寒碜而且后劲不足。现在唯一能与人家抗衡的只剩下方晟! 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正级处毛头小伙子专门举行家宴,说明于家人才凋零,后继无人呐!想到这里于老爷子默默自责,也恨儿女们忽视下一代的培养,辛辛苦苦几十年居然出现蜀中无大将的局面。 此时于云复也百味交陈,心中难言滋味。宦海生涯几十年,凭借家族和个人努力终于成为金字塔顶层二十多个,名列党和国家领导人之列,踌躇满志之余才发现最大的问题是膝下无子,没人继承自己的事业! 于铁涯那个孩子,他早就觉得不堪重用。石陀县寡妇事件虽说很冤,也证明于铁涯没有能力、缺乏应变,方晟吊了那么多女朋友平安无事,于铁涯没偷吃还沾一嘴毛,差距就在这里。 对于方晟,早在黄海阵子于云复根本没看上眼,后来双规事件引起他的注意,再后来在江业掀翻费约、兴建江业新城,已使他大致确定方向,最近顺坝横扫恶势力更是辉煌的一笔,由此于云复正式决定把宝押在方晟身上! 此时只有赵尧尧心无旁骛,手里抱着楚楚,身边粘着小贝,真有招架不过来之感。这种家宴对她来说非但来得太晚,而且毫无意义,她只想着陪伴一对儿女健康快乐地成长,至于家族,至于权力,她根本不放在心中。 最激动的莫过于赵母,这是她首次以于云复爱人、赵尧尧母亲的身份参与于家家宴,尽管今天主角不是她,却扬眉吐气,感觉忍气吞声几十年,处处受白眼和刁难都是值得的。 家宴正式开始。 于老爷子端着架子不动,于秋荻以长子身份主持,说了两层意思:一是赵尧尧从香港携女归来,全家团圆,值得祝贺;二是方晟在顺坝取得骄人政绩,其经历已经上了京都最高层必看的内参,可喜可贺。然后举杯建议大家首先祝老爷子身体健康! 于老爷子坐在座位上接受大家的敬酒,只说了一句话:“家和万事兴。” 方晟听在耳里微微一颤,瞥了瞥赵尧尧,觉得老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 第436章 香山论道 除了资历尚浅的闻洛等人,桌上大多不知经历过多少宴席,掌控气氛的本事那是没得说,从第一杯开始席间充满欢声笑语,你敬我,我敬他,一家敬一家,各种喝酒的理由。 于老爷子破例喝了几小杯白酒,于云复也难得开怀畅饮,于道明则周旋在家人之间,笑声朗朗。 家宴主角是方晟,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火力全开对付他。在老爷子面前必须喝,在于秋荻等长辈面前必须喝,于铁涯端着小酒壶要“壶搞”也必须喝…… 方晟本身酒量不行,这几年勉强锻炼还提高了不少,饶是如此还是敌不过围剿,身体摇摇晃晃眼看撑不住了。于云复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吩咐方晟帮尧尧抱楚楚回去睡觉,总算让他缓了口气。 于渝琴始终缠着于道明干杯,实则有自己的小算盘。闻洛和柏美薇工作的起点很高,但要往走还需要下基层锻炼,目前来看最好的去处就是双江,有常务副省长这座靠山还愁出不了头?于道明却担心影响于老爷子和于云复的布局,支支吾吾不敢答应。 没办法,于渝琴拉着闻震吟以及闻洛、柏美薇给于云复敬酒,于云复浅浅喝了半杯,淡淡说时机成熟可以下基层闯闯,对今后发展有好处。 这等于同意他们去双江了,于渝琴全家都松了口气,又抓来于道明连干两杯。 方晟与于铁涯喝的一杯酒可谓意义重大,昔日在黄海有过合作,有过交手,如今恩怨化无形,轻笑一泯间,共同向前看才是硬道理。 家宴进行到尾声,于老爷子干咳一声,满桌都安静下来。 他缓缓地说:“今天大家都很高兴,我也高兴,趁还有点酒力准备再喝三杯。第一杯和秋荻、云复、道明和渝琴四家喝,人到中年稳字当头,个人发展的同时要兼顾家庭,为子女做好服务……” 于秋荻等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仰头干掉杯中酒。 “第二杯和铁涯、铁梅这一辈年轻人喝,时代不同了,发展和进步很大程度靠自身能力,不要急躁,该是你的少不了,不属于你的争了没用,明白吗?” “明白!”于铁涯等人应道,也一口干掉。 “第三杯,”于老爷子看着方晟,“和你喝……” 方晟刚刚喝完第二杯坐下,又赶紧站起来:“爷爷!” 于云荻、于道明等人看着方晟,神情复杂;于云复则默默转动酒杯,眼中扑朔迷离。 于老爷子道:“你和尧尧一路走来历经坎坷,非常艰辛;你从黄海、江业到顺坝,也不容易;这杯酒算为你和尧尧祝福,也是对将来美好祝愿。” “谢谢爷爷。” 方晟深知于老爷子简简单单三句话实质蕴含很多曲曲折折的意思:于家对他和赵尧尧一直持反对态度,并采取措施从中阻挠;于家对他本人也是打压以主,甚至暗耍手段制造双规事件,因此这杯酒一方面隐晦地表示歉意,另一方面表示今后全力支持。 事实上这才是今天家宴的主题——突出方晟在于家的地位,正式成为第三代子弟的领袖! 午后方晟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在后院花径里散了会儿步,赵尧尧带着小贝从外面练琴回来,方晟想跟她聊会儿,不料于道明非拉他到双江驻京办转了一圈,回到家她已睡着了,左边楚楚,右边小贝,很温馨的场景。方晟轻轻吻了吻母子三人,悄悄到隔壁屋子休息。 半躺在床上,他再次打开傍晚就收到的燕慎发的短信,很简洁的十二个字:周日上午十点,香山秋枫茶社。 有哪些人呢?讨论什么问题呢?燕慎会不会把自己推荐给四号首长?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才勉强入睡。 周日早上,得知方晟去香山与燕慎见面,于老爷子非常重视,亲自安排最熟悉路况的司机陪同,并指示礼仪助理对方晟着装进行指导,从里到外换上舒适得体的高档服装。 深秋时节,香山正是漫山红叶、灿烂夺目之际,山间峰峦叠翠,泉沛林茂,游客如织。秋枫茶社位于集明清两代建筑风格碧云寺附近,方晟缓步走进客堂,燕慎从里面迎出来,朗声笑道: “都说领导干部习惯于最后一刻才露面,方书记怎么提前了十分钟?” 方晟笑道:“今天我的身份是学生,学生必须提前进教室。” 燕慎大笑不已,显然满意于方晟谦恭的态度。 包厢已坐了六个人,燕慎依次为方晟介绍,不是大学教授、博导,便是研究所或学会专家,方晟一一握手的同时未免胆怯,担心在这些高级知识分子面前出洋相。 坐定后,燕慎道:“向方书记介绍一下,我们七个人应中组部邀请做一个学术专题研究,主要方向是今后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内如何高效选拔优秀人才,记住‘高效’是重点,意味着我们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最经济的方式,培养出一批快速成长的知识型、技术型官员。经过前期走访、实地考察、组织十多次座谈会,初步形成三种观点……” 一是从基层选拔任用有能力、有政绩、表现突出的优秀干部;二是通过各种形式的遴选,着重培养名校毕业生,先在部委、省级机关学习然后下派锻炼;三是有国际交流经历、有海外留学或执教的海归知识分子,以适应国家日益发展的外向型经济。 听到这里方晟心中有了几分数,含笑问:“课题组的倾向意见呢?” 坐在对面的燕京大学程教授是副组长,旗帜鲜明地说:“第三种观点!未来十年中国经济将是全面开放的经济,从汽车到金融,从贸易到房产,全部融入到世界市场,在国际贸易体系下运行!这就要求我们的官员特别是高层领导必须懂经济,懂得怎样与外国人打交道,懂得如何在高级别会谈中最大限度获得利益!” 燕慎等人还带着笑,却向方晟投来期待的目光,看得出他们并不赞同程教授的观点,又不便辩驳。 第437章 两个故事 除了燕慎,方晟对程教授等人并不了解,但多年官场历练使他看得出,这些教授、学者个个大有来头,在学术界具有举足轻重的份量,相对而言燕慎属于小字辈,人微言轻。 方晟没有急于发表意见,而是问道:“请问牛博士也认同第三种观点吗?” 刚才介绍牛博士是中国对外经济交流与合作协会首席代表,毕业于哈佛大学,是经管和金融双料博士,其它肯定还有一大堆辉煌而夺目的头衔,也是本次课题组组长。 “基本认同,”牛博士慢吞吞道,“不过我觉得海归知识分子需要接地气,有必要在高平台熟悉体系运作模式后,到基层体验民情,实地掌握第一手情况。当年毛主席提出知识分子上山下乡,放到现在依然有用,我们的正府官员只有真正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或者说把自己当作老百姓当中的一份子,那么参与制定、执行各项政策时就会心存怜悯。” 典型的知识分子式委婉,表面上同意程教授的观点,拐着弯子说到最后才发现牛博士实质上支持第二种观点。 两位组长的意见都不一致,事情就颇为有趣了,难怪燕慎把方晟请来,要不然彼此争执不下,没法推动课题研究了。 坐在角落里的徐教授冷不丁来了一句:“方书记是大学生村官出身,我猜应该赞同第一种观点吧?” “是啊,方书记来自基层,这方面最有发言权。”燕慎催促道。 方晟略一思索,道:“理论探索我不擅长,我给大家讲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接着他把当年浩瀚风电专家组在花溪村搞地质勘探,因为过于靠近龙王庙,村民担心破了风水,双方争执不下险些酿成血案的事讲了一遍。他口才好,此事又是亲身经历,自然渲染得绘声绘色,惊心动魄。 教授、学者们平时哪接触到这等乡俗事件,个个听得聚精会神,浑然忘了争执的课题。 “这件事后来怎么解决呢?”燕慎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方晟笑道:“浩瀚风电几乎都是海归博士,在执拗愚昧的村民面前就是没办法,因为讲道理人家不听,风水的事儿谁都说不清,所以形成僵局。怎样解决呢,最终还是科学战胜迷信……” 遂讲述在上游往河水倾倒红色染料,造成河水鲜红的迹象,浩瀚风电项目组和村民都吓呆了,以为龙王显灵,项目组乖乖撤离,村民们在工作组的安抚下也不再闹事。 听到这里,教授和学者们哑然失笑,程教授沉吟良久质疑道: “恕我直言,破除封建迷信也是地方正府一项长期工作,方书记此举虽然平息事端,却某种程度强化了村民对龙王的膜拜,可谓拆东墙补西墙之举?” 方晟肃言道:“那次冲突,我还有更科学、更恰当的解决之道,之所以选择龙王显灵方式,因为出于更长远的工作需要。一方面上百年前就有了龙王庙,你强行在庙前竖风电架,于情于理都不符,会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而且会很持久,甚至会有人做出激烈举动,如破坏风电架等等;另一方面作为三滩镇镇长,当时我考虑的是借此打压浩瀚风电的气势,让他们今后处理与当地老百姓的纠纷时不会那么骄傲,凡事以自我为中心,习惯由地方官员出面打压老百姓。” “噢,是这样的……”程教授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再举一个例子,有点类似脑筋急转弯,”方晟笑道,“三滩镇大力发展产业园经济,有天夜里因为一桩小事工人与村民发生冲突,数百人涌入村子打砸抢,”见包厢里所有人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心里暗笑,续道,“冲突在各方面努力下平息了,第二天我到村里视察遇到村民上前纠缠,说他家玻璃被砸坏了,要求赔偿。如果各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徐教授道:“赔呗,两三块玻璃才多少钱?” 方晟反问道:“赔了这家,如果村里其它家凡是玻璃破了的都来索赔怎么办?玻璃坏了认赔,篱笆、墙面、自种树有损失怎么办?” “只要情况属实……”徐教授也觉得很难界定是否属实,讪讪说不下去了。 方晟道:“当时我说既然昨晚才打碎,碎玻璃应该还在,请他拿出来拼给我看,拼出一块赔一块。听我这么一说,那位村民悄悄溜走了。” 燕慎等人哈哈大笑。 “类似有趣的事还有很多,特别农村妇女工作,相当多的事例都捧不上台面,但既然发生了就必须处理,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智慧,但智慧与文凭、知识水平、是否有海归经历并不能划等号,这一点不知各位是否认同?” 倘若没有他讲的两个事例,教授、学者们肯定不认同,身为高级知识分子,他们自傲的就是拥有知识,知识就是财富。 沉默良久,牛博士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之前课题组所谓到基层走访考察,失之浮光掠影,没有真正沉下去。坦率讲,方书记来之前我曾有过想法,觉得凭自己的才华当县委书记是否有些委屈,恐怕得弄个市委书记干干……” 大家哄然大笑,徐教授笑道:“不好意思,我也这么想的。” “可刚才听方书记一番话,我们当镇长都不合格!这个结论令人震惊,也说明中组部的课题不象当初想象的那么容易,仍需投入更多精力、认真翔实提取第一手资料,在此基础上才能进行进一步研究。” 燕慎却没放过方晟,追问道:“说到最后,方书记到底赞同哪一种观点?” 方晟道:“无论大学生村官,还是海归学者,如果要当一个好干部,必须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镇长、县长、市长一步一个脚印,就如同高中、大学、硕士、博士一样,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任何捷径只会误人误己。” 这个比喻令在座教授学者们感同身受,不由点头称是。 “谈完课题,各位放松一点,仔细品尝香山自产茶叶。”燕慎举杯笑道。 第438章 愈行愈远 闲聊期间,牛博士、徐教授等人不停地询问基层组织特别是乡镇工作开展情况,方晟信手拈来一个个生动活泼的事例,听得大家感叹不已,觉得中国之大最难做的就是基层工作。 “方书记怎样看待干部选拔任用中任人唯亲的现象?”程教授问道。 “理论上讲应该坚决避免,实际工作中这么做很正常,或者说任人唯亲有其合理性。”方晟道。 程教授目光闪动:“哦,这种看法跟主流观点大相径庭啊。” “那是当然,如果这会儿坐在我面前的是组织部长、乡镇领导,我也会要求他们不能任人唯亲,”方晟笑道,“但作为课题研究参考,我必须实话实说。怎么理解呢,对于身边工作的同志,我有充分的了解,知道他胜任什么工作,相对完全陌生的同志,在同等条件下,我会倾向身边同志。打个比方,目前农学蔡博士在顺坝挂职,倘若地方要组织农业方面的课题研究,我首先想到的肯定是那位农学博士,而不是跑到京都找牛博士、徐教授,大家说对不对?” 燕慎问:“如果徐教授在农学方面的造诣明显高于蔡博士呢?” “那要看我想得到什么,是否必须请农学方面最顶尖的专家,还有人力成本等问题。”方晟坦诚地答道。 牛博士摆摆手:“我听明白了,实际生活中理论跟现实存在较大的脱节,我们这些人呆在象牙塔里太久了,不接地气,这样做课题等于空中楼阁,不行的。” 方晟谦逊道:“理论研讨就需要象各位的身份,置之度外,以局外者的眼光冷静客观地分析问题,我只是一家之言,各位不妨更多倾听。” 这句话说得颇为得体,教授学者们顿时觉得很有面子。 “是啊,更多倾听。”程教授深表赞同。 不知不觉聊到中午,燕慎点了西式简餐加老北京烤鸭,吃完后牛博士、徐教授等人下午有活动,纷纷告辞,包厢里只剩下燕慎和方晟。 “餐后喝普洱茶有养生之功效。”燕慎点了壶茶,笑道。 方晟看出他还有话要说,浅浅品尝一小盅,说:“不错,这是最高级的金瓜贡茶。” “方书记不但识人,而且懂茶呀,”燕慎闲闲道,“我猜,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京都并不大。”方晟坦率承认。 “老实说结识你是有风险的,京都圈子里没有秘密,任何交往都会被诠释为政治行为,上周的确是偶遇,但你的事迹早已作为课题组研究模板,跟于家毫无关系。” 方晟觉得有必要说清楚这桩婚姻的实质,道:“当初在黄海我认识赵尧尧时,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况且由于历史原因,她并没有被于家正式承认……” “这些我都知道,”燕慎微笑道,“故事很精彩,其实你的仕途、你的爱情还有其它方面都很精彩,关于这些,京都圈子流传着不少段子,估计有些你都没听说。” “我想大概没有辩解的机会了。” “何必辩解呢?传奇也是一种特殊待遇嘛。我好奇的是,从仕途起点三滩镇到顺坝,经历很多磨难,也遭遇过打击,到底什么信念让你支持下来,顽强闯过一道道障碍?” 方晟沉思良久:“之前从未有人这样问过……我不清楚怎么理解信念二字,可能是骨子里天生不服输吧,还有就是想真正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生官场常见的倾轧,不可避免要耍些手段,动点心机,但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拿江业前任书记费约来说,致使他下台的莲花河河道整治工程,从开始我就不赞成,后来作过提醒,梧湘上游泄洪那天我没有看热闹,也积极参与抗洪抢险。因此直到费约免职归隐,没抱怨过我一句,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自己。” 燕慎点头称是。 随后聊了会儿京都圈子里的名人逸事,他突然说:“方书记,交个朋友怎样?” “咦,我们不已经是朋友吗?” 燕慎一愣,哈哈大笑:“是啊是啊。” “不过以后别叫方书记,直接喊我的名字,或是小方就行了。” “没问题,”燕慎爽快答应,然后说,“有机会我到双江找你,好好听你讲讲在基层奋斗的故事,说实话,对我来说是完全新奇而陌生的经历,既然没勇气亲身实践,只能用心聆听。” “到时邀请你品尝真正的农家菜,保管是京都做不出来的风味!” 直到告辞,燕慎只字不提四号首长。回到于家,于老爷子听说后微微失望,然后说才第二次见面,不会那么快的,文人讲究含蓄。 赵尧尧乘坐傍晚的航班回香港,方晟比她晚一个小时。坐在候机大厅,方晟抱着楚楚吻了又吻,楚楚在他怀里格格直笑,嫩嫩的小手在他脸上抓来抓去。 “尧尧,感觉我们越来越疏远了。”方晟酸楚地说。 赵尧尧长时间沉默,然后轻轻道:“记得你说过我是你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这句话永远有效。” “但是……” “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好不好?”她柔声道,从侧面看去,她的气质与以前相比竟有脱胎换骨的变化,变得更清冷,更脱俗,圣洁而遥不可及。 这一刻起,方晟才真正感觉到,赵尧尧已将自己封闭起来,等到某一天——或许楚楚长大成人后,她会象鱼小婷一样蓦地从视野里消失,隐居到无人知晓的角落颐养天年。 “尧尧,记得我还说过等到年纪大了,牙齿掉光了,我们仍相依相伴永不分离?”他苦苦道。 她深深吻在楚楚额前,转移话题道:“小容还差我们九千万喔。” “快了,”方晟困窘地摸摸头,“碧海的形势很不乐观,我不想把她逼到死角。” 她淡然道:“说说而已,前段时间与风投基金合作,基本解决了资金问题,就算九千万都泡汤也无所谓,日后若有需要直接开口就是。” “你……又赚了多少?” 第439章 清晨茶叙 直到登机赵尧尧都没给出确切答案。关于金钱,她真的没什么概念,玩股票只是数字游戏,乐趣在于过程而非结果。她在香港为小贝和楚楚设立了专项基金,确保他们一辈子能跟她一样,把钱当作数字。 话说到这个程度,赵尧尧无可指摘:财产方面她对方晟始终毫无保留;生了小贝后又添了女儿;承诺定期回京都陪小贝,有时间到潇南看望方池宗和肖兰。她只想独居香港,过不受打扰的生活! 然而她明知方晟期待了不仅是这样。 由于大雨,飞机在潇南机场降落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茫然站在大雨中,方晟突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正准备到机场宾馆凑合一夜,手机响了,竟是爱妮娅打来的,劈头就问: “刚下飞机?” “你怎么知道的?”方晟惊讶地问。 “下午刚在于省长办公室,他说你中午跟燕慎见面,大概坐晚上的航班,”爱妮娅解释道,随即问,“这会儿有地方落脚?” 他顿时想到之前她多次无情的拒绝,以及朱正阳看到的场景,没好气道:“到处是宾馆,还愁没地方睡?不敢打扰你,免得影响谈恋爱的好心情。” “谈恋爱?”她仿佛极为错愕,但聪明如她者立即反应过来,“朱正阳嚼的舌头?哼,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他!” “别,人家只是如实叙述看到的情况,谈恋爱是我的猜测。”方晟担心好朋友被牵连,赶紧替朱正阳开脱。 她停滞片刻,道:“发改委有辆车在机场,我把司机手机号发给你,待会儿跟他联系,把你送到单位对面酒店,明天早点起床,有话跟你说。” 原来她猜到他可能滞留机场,特意安排车辆过来,瞬时他心头一暖,低声道:“好,谢谢。” 方晟没料到爱妮娅的“早点起床”竟然是六点整! 睡意朦胧中接到她的电话,看看时间他简直无语,匆匆洗漱后下楼,爱妮娅已点了两杯咖啡,悠然道: “七点才有自助餐,先聊会儿。” “你真是铁打的身子,”方晟叹道,“别忘了你是生过病的人,保养为重。” “我自己有数。说说燕慎,四号首长的爱子。” “很单纯的学术交流,根本不涉及官场。”方晟遂把两次与燕慎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爱妮娅出神地想了很久,方晟注视她清雅矜持的脸庞,黑潭山新婚之夜柔情蜜意恍若是个梦,那么不真实,那么模糊而飘渺…… “燕家父子骨子里都是标准文人,文人比较含蓄,短期内很难结下深厚的友谊,一旦认定你值得交往,那可能就是终生朋友。” “于老爷子也这么说。” “不过官至常委,所有举动都跟政治有关,燕慎不可能真的在球场偶遇你,更不可能仅仅对学术课题感兴趣,想必背后有四号首长的意思。” “噢,为何这么想?” “中组部课题组当中燕慎资历最浅,纯粹打酱油的角色,为职称、学术等评定加分而已,犯不着冒风险把你拉到课题组给那帮教授学者洗脑。” “那倒也是啊……”方晟想了想,“不过又回到老问题,他明知我是于家的人,圈子里属于家族势力派系,为何主动接触?” “你跟吴郁明、于铁涯那些人不同,发迹标签是大学生村官,这个光芒足以掩盖家族外戚的阴影,也是四号首长最感兴趣的。四号首长虽是经济学教授,却一直关注弱势群体和草根阶层,我研究过他在大学执教期间发表的所有论文,有三分之二都提到关注村镇小微企业,发展农村微经济等概念。有朝一日你若成为他的座上宾,肯定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也就是说,四号首长也在寻觅?” “对的,寻觅这个词很妥帖,你不必寄予太多期望,但凡燕慎邀请必须打足精神应付,没准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常委级的人脉不是想结就能结,时至现在我连省委书记办公室还没去过呢,越往上越难搞定,这就是高不可攀啊。” 方晟点头称是。 爱妮娅喝了口咖啡,又道:“还有件事我要郑重说明。我没有所谓男朋友,更不可能有心思把时间花在恋爱上,如果非说有,你勉强算一个。” “以前我感觉勉强是,现在好像被取消男朋友待遇了。”方晟幽幽说。 爱妮娅低头看着杯子,隔了会儿道:“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允许我胡来,而且……黑潭山那趟我觉得有点过了,违反了我的处事原则。早说过不想做你的女朋友之一,跟赵尧尧、白翎她们争宠,下场不会好的。我想回到原来那个独立、不受羁绊的爱妮娅,明白吗?” “昨天赵尧尧也说了类似的话……” “我很理解她,女人终究是女人,只要全心全意把心拴在男人身上,失去自我的同时会要求更多,白翎的心比她大,所以能容忍你的花心,但时间久了能否保持平常心,谁也说不准。” 方晟深深叹息:“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爱妮娅浅浅一笑:“不必内疚,大家都是自愿的,不是吗?黑潭山那夜是我没约束住自己,虽然事后很懊悔,可跟你没关系……樊红雨也是如此吧?” 方晟陡地吃了一惊:“不,我跟她是清白的!” “哼!” 爱妮娅将咖啡杯向前一推:“我过去上班了,你再休息会儿回去,注意开车安全,再见。” “哎,你还没吃早餐呢。” “没胃口。” 陪她来到酒店门口,爱妮娅突然想到什么,问:“女儿叫什么名字?” “楚楚。” “下个月我可能去香港,需要带什么?” “香港什么买不到?再说尧尧最不喜欢迎来送往,不用麻烦了。” 爱妮娅凝视着他,目光深遂而幽暗:“你有三个孩子了,可你基本没时间陪任何一个。”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方晟觉得她提到这个话题很奇怪,“特殊家庭,特殊原因。” 爱妮娅“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开。 第440章 暗起风波 见时间还早,方晟驱车来到秘密选定的东海花园小区,敲开门,晏雨容穿着睡袍,衣领敞得很开,春光隐现。她先是下意识掩住领口,然后似乎想到什么,嫣然一笑松开手。 “隔壁已经弄好了,跟上次一样?”不知为何,到了这里方晟感觉到家的气氛。 “布局基本一致。” 她将客房衣柜穿衣镜翻转过来,露出防盗门:“过去验收一下?” 方晟摆摆手:“对你有啥信不过的?算了。” “吃早饭了?我做三明治给你。”她喜孜孜说。 “酒店自助,”方晟审视她道,“最近感情问题可有进展?” “都说了不再谈恋爱,独身主义。” 晏雨容说着很随意地坐到他旁边,衣领更是松垮得不成样子,下摆则分岔到大腿上部,露出洁白光滑的大长腿,到底年轻,晨光下折射出瓷实细腻的光泽。 方晟板起脸教训道:“阿弥托佛,师太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快换好正装!” 她顽皮一笑:“我已还俗呀,怎么随便都行。” “早说过你要赶紧谈恋爱、结婚,我希望自己拯救的佛学院弟子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个结局不好吗?”她有意无意向他身边靠。 方晟赶紧退了一点,皱眉道:“你是如花似玉的小女孩,别跟我这样的中年大叔厮混!” “听说官员都喜欢包养小三?” “胡说八道!” “我觉得我就是小三,”她洋洋自得说,“我住你的房子,在你参股的公司上班,偶尔你过来陪陪我,不都符合吗?” 方晟惊出一身冷汗:“谁告诉你我在巨隆有股份?” “嗨,这种事瞒得过谁呀?上次税务局上门查账时就有人提过,牧总虽然一口否认,可人家脸上分明写着不信。” “等等,哪个税务局,查账的叫什么名字?” 晏雨容想了想,两手一摊:“我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又没参加接待,具体情况问牧总好了。” 方晟脑中急转,过了会儿用力压了压她的鼻尖说:“听清楚了,你不是小三,而是房客,从下个月起开始交房租,每个月一百块钱,交现金!” “轻一点,鼻子都被你压扁了!”她委屈地叫道,“早知道不说了,白扔一百大洋,真冤!” 方晟瞪了她一眼,径直拨通牧雨秋的手机,直截了当问:“听说税务局怀疑我在巨隆有股份?” 牧雨秋一点没在意,笑道:“也就这么一说,当时我立即否认,他们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不对劲,雨秋,这件事当初做得非常隐秘,资金是从香港绕了一圈转过来的,如果没有内部人泄露,税务局根本不可能想到‘方晟’两个字!” 经他一说牧雨秋也重视起来:“是啊,巨隆在公开资料上有七个股东,没一个姓方,而且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账务来往,税务局凭什么联想到你?上次查账的两个是九局的,一个姓刘,一个姓郑,他俩肯定听谁说过。” “你私下单独联系他俩,塞点红包,务必打听出消息来源。这件事很重要,明白吗?” “好,今天就办!”牧雨秋应道。 晏雨容在旁边听得惴惴不安,问:“这事儿是不是挺严重?” 方晟也不瞒她,沉声道:“我的工作快调整了,这档口要是有人爆料,哪怕最后查无实据,对我都有负面影响。” “噢,噢,”她陡地高兴起来,“是不是调到省里,以后住隔壁?” “小姑娘,那是我的安全屋,用于突发情况下临时避难的!”方晟瞪眼道,“下回再来的时候如果没有男朋友,房租加到两百,以后以此类推!” 晏雨容愁眉苦脸说:“那你一个月来个三四回,我肯定交不起房租了。” “来这么频繁,哪能叫安全屋?”方晟看看手表,“不多说了,赶紧回顺坝。” 回程途中在清树逗留了会儿,表面是向苏兆荣回报工作,实则打听鱼小婷的下落,因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没如他所要求的发来新号码,音信全无。 苏兆荣猜到他的想法,叹息道:“小婷回京都主管部门报到后便失去联系,实在没办法找白家,答复是他们不清楚具体操作情况,有可能直接送到指定地点和单位报到。按照保密协议三年内不准与家人联系,她一举一动都处于监视之下,绝对不敢越池半步。” “我还可以发发短信、QQ、微信这些没事……”方晟郁闷地说。 “全方位监控,前三年她几乎是透明人,没有隐私可言。”苏兆荣心情也很糟糕。 方晟鼓足勇气问:“五年内结婚的条件,你们答应了吗?” 苏兆荣深深看了他一眼:“必须答应,我们处于弱势地位,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底牌。对了,上周老爷子主动跟你见面?” “是的,教训了一通。” 苏兆荣嘴角绽起笑意:“白家就老爷子是聪明人……”言下之意包括白杰冲在内都一般。 “我没敢打听小婷的事,感觉他也不知情。” “老爷子不可能做这种糊涂事,”苏兆荣顿了一下,道,“透露件事,过阵子我也要离开了。” “回京都?”方晟早有预感,因为苏兆荣到双江本来就是过渡性质,他是北方人,毕竟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和生活习惯。 苏兆荣苦笑:“失去白家那座靠山,哪回得了京都?估计在京北、冀北一带找个闲职吧。” 这方面方晟也帮不上忙,只能安慰了几句便告辞。 接下来几周一直在忙碌中度过:各种阶段总结会、现场会、表彰会;经济战略研讨会、规划部署会;作风整治会、各界代表座谈会等等。方晟还马不停蹄将七个乡镇包括中心村都跑了一遍,并部署组织部向清树申请大学生村官编制。 眼看进入寒冬,三条路的工程建设都停了下来,在现场督阵的常委、县领导们终于能喘口气,各自返回岗位。 方晟将张真等人召集到一处,讨论最新一期人事任免。 第441章 紧张追查 从大形势分析,这大概是方晟在顺坝最后一次主导人事任免,不可避免要把之前欠的人情债补上。 首当其冲便是秘书肖冬,这也是领导干部离任前通行做法,方晟为他安排的位置是审计局常务副局长,后面就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其次是明月,潇南大学校友,和鱼小婷险象环生打探到金矿具体位置和部署,从而吹响清除恶势力的号角。上次从伏虎镇经发办主任调到综合科,是平级调动,结合上回市委组织部的建议,方晟决定推一把劲,任命她为安监局副局长主持工作!方晟认为她比肖冬更有领导魄力,适合担任领导岗位。 还有祁主任等市委班子的人,前后伺候四任县委书记,期间受到正府厉剑锋为首的打压,的确吃了不少苦。方晟与清树市委沟通,将祁主任调任国土局主持工作,副处级待遇;其他工作人员均有满意的去处。 此时方晟的威望在顺坝如日中天,提议一出无人异议,先在小范围通过,紧接着当天下午召开常委会,全票同意新的人事任免方案。 上任前,明月主动来办公室找方晟,表示感谢之后扑闪着大眼睛说: “方书记准备离开顺坝吗?” “喔,外面已有传闻?” “没有,是我自己猜的,”她道,“如果暂时不走,你还会让我在综合科锻炼一段时间,对不对?” 方晟笑笑,道:“你很聪明,以后是领导干部了,不要太聪明,这样对你仕途发展有好处。” 明月脸一红,低声道:“我也就是在方书记面前耍耍小聪明,平时很本分的。” “好好干,你还年轻,属于你的机会会很多。”方晟道。 顺坝这边的事安排得差不多的时候,牧雨秋打来电话,语气间有些紧张,急促地说:“方书记,上次说的事打听到了,有点麻烦。” “你说。” 牧雨秋在那边似乎擦了下汗,然后讲述了解的经过。 牧雨秋约见九局刘科长,委婉曲折地询问关于方晟的传闻;刘科长想了半天,回忆说好像一次饭局上听九局王副局长说的;紧接着牧雨秋以税企联谊为由邀请王副局长等人喝酒,期间试探消息来源,王副局长说上个月市局召开分局长会议时听别人闲谈的。 看来源头就在税务系统! 牧雨秋通过房产界朋友迂回找到市局毛局长,同样在饭局中试探,有几分酒意的毛局长透露一个重大消息:省里相关部门正在调查巨隆公司股本结构,据说掌握了方晟参股并分红的证据! “相关部门是哪个部门?”方晟皱眉问。 “毛局也说不清楚,这件事省税务局肯定有参与,主要提供税款、账务方面等数据,但牵头的另有部门。” “我不懂财务,以我的理解,当初所有资金从香港通过离岸公司汇到内地,千查万查顶多牵涉到赵尧尧,怎会出现我的名字?” 牧雨秋惶然道:“惭愧了,我也不太懂,刚刚向财务人员了解过,她们也说不可能,具体怎么回事恐怕要找省税务局,那个我……可能够不着……” “没关系,接下来工作我来做,”方晟想了会儿,“赶紧把芮芸从梧湘调回去,突击检查巨隆从成立伊始至今的账务,首先自查一遍有无破绽!” “好,我这就打电话通知她!”牧雨秋道。 站在窗前沉思良久,方晟先打电话给爱妮娅,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爱妮娅沉吟良久,说:“这件事你的警觉是对的,一定非同寻常,八成省里有人要搞你!” “记得你当初说过吴家和詹家联手?” “嗯……税务总局那边我来想办法,你赶紧跟于省长通过气,必须把事态扼杀在萌芽状态,否则后果难料!” “我也这么想。” 听完方晟的述说,于道明的地位和角度毕竟与爱妮娅不同,缓缓道:“关键问题是,巨隆公司到底有没有你的股份?” “跟叔叔说实话吧,是尧尧炒股赚的钱,从香港经离岸公司汇的,以目前技术水平应该查不到。” “你本人肯定没有跟巨隆发生过往来,而且没拿一分钱分红?” “绝对没有!” “我马上找有关部门了解,别慌,这种事查到一定程度应该逐级上报,只要自身经得起考验就没事。” 方晟道:“问题是如果有人牵强附会,硬往我身上泼脏水呢?有些谣言在初期很有杀伤力,虽然最终证实是假的,但造成的后果已经形成,真假已不重要了。” “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我会及时关注。” 当晚方晟与赵尧尧视频,详细了解注资巨隆公司的经过。赵尧尧在电脑里调出转账明细,当初已考虑到日后有人追查的可能,事先做了很多防范: 一是资金通过第三方转到欧洲某投行,分拆后通过中介贸易汇到太平洋某岛国的离岸公司; 二是离岸公司与离岸公司之间转出转入,走了七八道流程,至此这笔钱已查不出来自香港; 三是离岸公司以贸易款方式汇到潇南某空壳公司名下,再以购房款名义打给牧雨秋,最终以牧雨秋的名义注册巨隆公司。 “谨慎到这个程度,别说双江,恐怕美国FBI也查不到名堂,我不相信有人能从账务方面抓到把柄。”赵尧尧说。 “这样看来的确是,可省税务局既然透出风声,肯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赵尧尧提醒道:“周小容知道内情吗?” “在她面前我始终说是省城的朋友,”方晟猛地想到一个关节,“糟了,会不会碧海那边正在调查周军威,一步步追查到周小容的合作伙伴,因为巨隆注资梧湘绕城高速是我牵的线,所以怀疑到我头上?” “很有可能!当初聚业公司面临资金链断裂危机,在商言商,哪个老板敢在那种情况下注资一个亿?你跟周小容的关系自然已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按常理分析,就算巨隆不是你控股,跟你也有莫大的干系!” 第442章 形势严峻 “倘若仅仅如此无非搅到男女关系方面,我跟周小容是清白的,可以说得清楚……” 赵尧尧似笑非笑:“你无须在我面前表白,这些话说给调查人员听吧。” “重点在后面,”方晟道,“如果幕后主使根本不讲证据,非说我秘密动用来历不明的资金救助周小容,事情就麻烦了!” “只要你跟巨隆没瓜葛,麻烦什么?” “第一我和周小容大学时的确谈过恋爱;第二聚业面临资金链断裂之际,是我出面接洽巨隆公司;第三她在江业也确实拿了几个工程,固然通过公平公正招标程序,可一时半会儿哪里说得清?” 赵尧尧叹道:“记得那次在包厢,你当着我对她说过,不要在江业做生意,唉,小容就是这样一意孤行……现在有什么补救措施?” “目前只是推测,要等更确切的消息。” “方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有钱,有退路,大不了退出官场,一切顺其自然,好吗?” 方晟沉默片刻,道:“这次要是被流言打败远走香港,你会收留我吗?” “咦,你好像从没这么悲观过?” “尧尧,官做得越大面临的风险也越大,一旦栽跟斗会摔得很惨。” “来香港吧,我和楚楚欢迎你回家。”赵尧尧淡淡地说。 当晚方晟很久没睡着,思潮澎湃,想了很多很多。 隔了两天,爱妮娅传来消息,与方晟所料基本一致:有人举报方晟在江业担任县委书记期间,与初恋情人周小容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而且指使相关部门在招投标中暗箱操作,使周小容拿到多个工程。更严重的是,周小容的聚业公司在梧湘绕城高速工程建设期间面临资金链断裂,方晟通过巨隆公司借给聚业一个亿,此笔款项来历可疑,有可能是方晟多年收受贿赂所得! 负责调查的正是双江省纪委! 这回夏伯真从开始就知道此事,鉴于上次郑子建违反程序对方晟双规惨败的教训,省纪委高层非常谨慎,秘密讨论作出两点决定: 一是坚持举报必查原则,把方晟涉及问题查清楚,给公众一个交待; 二是严格按程序展开调查,从外围由浅入深,发现疑点深挖到底,没有问题则果断中止,对事不对人,不预设目标,不以整人为目的。 据爱妮娅打探到的内幕消息,具体负责调查的是老熟人——第三监察室付主任,组员也是老相识,莫树言和李涛! 夏伯真启用上次铩羽而归的原班人马,意喻很明显:以雪前耻! 听到这里方晟心情很沉重,问道:“通过上次双规事件,夏伯真应该知道我的背景,本应当避免重蹈覆辙才对,为何卷土重来,不惜得罪于白两家?” “因为冯卫军退二线了,最大的阻力不复存在,至于高层之间纵横捭阖的复杂关系,暂时没打听到,你可以向于道明了解。我的感觉是与何世风争夺省委书记位置有关,肖挺在双江时间不会很长,有资格与何世风拚个高低只剩下夏伯真。” “直觉这次会很麻烦。” “深有同感,”爱妮娅道,“上次双规纯属诬告,这回其实多少有些接近真相,因为一个亿的确是你的,而且众所周知周小容是你的初恋情人,更讨厌的是,她确实在江业做了几个工程,你说招标公平公正,鬼才相信!这个周小容啊,早就预感会给你制造危机,现在果然如此。” “只怪我当初态度还是不够坚决。”方晟懊恼道。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赶紧找于道明商量!于家不是刚刚为你举办家宴吗,现在是发动力量全面狙击的时候了!”爱妮娅道。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于道明的电话打了进来,方晟赶紧接通,只听于道明匆匆说“立即到省城!” 当晚方晟驱车直接进入省委宿舍楼于道明的家,刚坐下,就听于道明一脸严肃地说: “纪委正式立案了!” 方晟脑子“轰”地一声。久在官场,他很清楚只有前期调查掌握确凿证据,纪委才能立案,而且已得到上级领导批准。 果然,于道明续道:“肖挺、何世风和夏伯真已经碰过头,一致同意纪委的意见!” 方晟张大嘴迟疑了半天,才迸出一句很虚弱的话:“叔叔,我是无辜的!” 于道明表情严峻:“我相信!这件事不仅仅针对你,是一个阴谋,也是一场战争!我已打听清楚了,事情起因是顺坝恶势力被清除后,吴家和詹家担心你风头太劲,指使人写了举报信;为诱使夏伯真立案调查,张泽松暗下做了些工作……” 想到去年于道明说过,政法委书记张泽松是骆常委的心腹,而骆常委与詹家私交甚笃。可以预见的是,张泽松许诺替夏伯真在骆常委面前说话,争取省委书记位置,唯有这样才能怂恿夏伯真铤而走险。 “何世风没替你说话非常意外,之前大家都知道他对你很赏识,上次双规事件也出了头,”于道明续道,“后来经过了解也是张泽松使的坏,托人传话说这回谁阻止调查方晟,就意味着跟骆常委对着干!” “太卑鄙了!”方晟从沙发上跳起来,“这简直是要挟和威胁,哪有半点党员干部的样子?”方晟义愤填膺叫道。 “与于白两个家族相比,常委的威权更直接更可怕,何世风是个没有担当的软骨头,果真退缩了;肖挺知道查处你实质是吴詹两家对于家的打压,他是一号首长的红人,自然乐见传统家族之间自相残杀,所以……” 方晟直截了当问:“于家能不能顶得住?” 于道明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沉默,似乎在盘算双方力量对比。 “如果加上白家呢?” “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而是……比谁的力气大,很明显骆常委的地位超过你岳父,哪怕张泽松借他的名,这帮省领导都必须买账!” “那……怎么办?”方晟茫然问。 第443章 风卷云涌 方晟没料到刚刚在顺坝打了个大胜仗,先后获得白老爷子接见、于家设宴款待、燕慎主动结识,光明的前景遥遥在望。突然形势急转而下,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与上次双规相比,这回对手级别更高,而且二度出手,准备充分,巧妙抓住周小容这个软肋,令方晟自己都有无从脱身之感。 此时的方晟,觉得自己是卑微的小蚂蚁,仰望云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于道明手机响了,快步进书房交谈大约十多分钟,出来后脸色和缓了些,道:“刚刚老爷子和你岳父商量过了,准备动用所有资源全面迎战,坚决把吴詹两家的气焰打下去!不过我们需要时间,在努力有结果之前你不能被纪委带走,落到他们手里你会说出很多不该说的东西,到时更麻烦……你得找个地方避过风头,何时出来听我通知!” 方晟吃惊地说:“我总不能不打招呼就躲起来吧,那样岂不成了畏罪潜逃?” 于道明胸有成竹道:“苏兆荣对你很好,是该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明天上午你委托信得过的人把请假条送给他,有市委书记亲笔批准就算正式履行请假程序,一时联系不上也不算问题。至于你跟苏兆荣之间怎么沟通我不管,我相信他会答应的。”说罢他挤挤眼,似乎影射什么。 方晟哭笑不得,暗想这时还有心思开玩笑,遂问:“苏书记批了假却联系不上我,被省里追究责任怎么办?” “本来就需要承担风险,”于道明说,“你刚才不是说发动白家吗?虽说鱼小婷与白昇已经离婚,万一苏兆荣被追责,你得说服白老爷子罩住,也算对于家正面战场的策应吧。” 话已说到这个程度,方晟只能默默点头。 “至于你隐匿的地点,一个都别说,我也不需要知道,”于道明看看手表,“这会儿离开正好,抓紧时间安排,注意,这期间手机关机,每晚十点用网络电话打给我,及时沟通信息。” “明白!”方晟简洁地说。 驱车在大街,方晟心潮澎湃的同时感受到阵阵寒意。自己是于家第三代子弟最后的希望,在遭到吴詹两家以及骆常委打压下,于家已被逼到悬崖边缘。倘若听任事态发展,以于云复、于道明为首的中坚力量必定颜面无存,五年、十年后于家将被官场彻底抛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于家在官场耕耘数十年,深厚的人脉和潜在的势力任何人都不敢忽视。这也是骆常委以五号首长身份,还必须与詹家结盟的原因。 吴詹两家看到方晟上升势头,打定主意强行压制;于家决心倾家族之力支持方晟,可以想象这是一场激烈而强硬的碰撞! 方晟长叹口气,车子转入僻静的小路绕了十多分钟,确定后面没有尾巴,将车子停到隐蔽的空地,然后挑了个没有监控的巷口来到街边,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东海花园。 晏雨容已经入睡,揉着眼睛开门,嘀咕道:“下次提前十分钟通知行不行?让人家稍微打扮一下嘛。” 方晟有点好笑,道:“我是来休息,不是泡妞!隔壁床上的被褥、被子都齐全?” “没……就在我这边凑合一晚吧。” 方晟打开客房瞧了瞧,道:“还可以,我还有点事,你先睡吧。” 她这才清醒过来,忐忑不安问:“又启用安全屋?” “你别多管,明天起跟平时一样上班下班,别露马脚。” “好好……” 晏雨容一迭声答应,却怯怯站在门边不挪脚。 方晟进屋后准备关门,瞅了瞅她诧异地问:“还有事?” “夜里要不要……我陪?” 方晟暴汗,怒道:“你还真当自己是小三?快去睡!” 反锁好门,先打给苏兆荣,接通后歉意道: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实在因为碰到紧急情况!苏书记,明天起我打算请假休息一段时间,请假条明天上午托人送到您办公室。” 县委书记向市委书记请假很正常,但晚上十一点多钟打电话,而且请假条不是自己送,那就有问题了。苏兆荣何等老辣,当即听出蹊跷,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方晟原本没打算隐瞒他,当下把省纪委立案调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因为明天起手机关机,相当于失联状态,苏书记批我的假存在很大风险。如果您不想卷入此事,我另想它法。” 苏兆荣足足考虑了两三分钟,笑了笑道:“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连白家那座靠山不要了,根本无所谓仕途!请假报告写得含糊一点,不要有地点和期限,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多谢苏书记!”这一刻方晟眼眶湿润,鼻子酸酸的,心里感动异常。人与人之间不在于平时熟络得亲兄弟似的,而是落难之际是否主动出手相助。今晚从爱妮娅到于家,以及苏兆荣,让他感受到一丝丝慰藉。 “待会儿我会跟白家联系,”方晟道,“小婷虽已不是白家儿媳,这件事他们不能旁观,不管为了我,还是苏书记,总之我会逼白家出手。” 苏兆荣无所谓笑笑,道:“明天上午我在办公室等请假报告。”说罢便挂断电话。 接下来方晟与白翎通了四十多分钟话,她说明天早上溜出疗养院,回白家当面找白老爷子,这件事白家肯定要跟于家站到同一阵线! 最后方晟又拨打爱妮娅手机,只响了一声便接通,可见她始终没睡,在等方晟的消息。 方晟将于家决心全力狙击,苏兆荣仗义帮忙,白翎也许诺白家支持的经过告诉她,听完后爱妮娅舒了口气,斟酌数分钟后道: “硬碰硬较量一次也好,总是避让,以后没完没了纠缠你;打赢了,让京都高层看到于白两家力挺你的决心,至少能换两三年安宁。” “输了我就去香港。” 爱妮娅沉默数秒钟,道:“于家输不起,而吴詹两家没有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住在酒店么?要不要住我家?” 第444章 程序合规 最后一句话很突兀,方晟愣了愣,道: “不,风口浪尖之际,我不想把你搅进来,而且隐居期间关闭手机,还靠你提供消息,有事我会网络电话。” 爱妮娅也知道自己与方晟暧昧不清在省机关大院是公开的秘密,省纪委到顺坝找不着人,第一反应就是监视她家,因此方晟的决定是正确的。 “多保重。”她简洁地说,然后互道晚安结束通话。 整整一夜,方晟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不知想些什么。被子有些单薄,但心里更冷,方晟真正领略到官场的冷酷和诡异。他有些怀疑人生,怀疑之前自以为正确的信念。 “输了怎么办?” 他总是纠结这个念头。爱妮娅固然分析得合情合理,认定这场角力不可能输,但官场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而在于力量比拚,在于各派势力站队,诸如肖挺、何世风这些人都在辨析风向,牺牲一名处级干部,在他们眼里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转眼便忘,宛如往大海里扔颗小石子,都看不见浪花。 万一输了,真如刚才所说跑到香港,从此过悠闲自得的富豪生活吗?方晟很怀疑自己是否坐得住。 他的性格与赵尧尧大不相同。她能独自在屋子里呆几个月甚至一年,哪怕不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关系,她的内心是宁静的,无欲无求,除了小贝和楚,世间没有能打动她的人和事。方晟则是外向而积极型的,如果象赵尧尧那样在屋子里连续呆半个月,没准会得抑郁症。 天生劳碌命,闲不下来啊。方晟自嘲地想,真要是退出官场,或许会和牧雨秋等人一起叱咤商界,成为人见人怕的资本大鳄吧。 清晨晏雨容起床,惊讶地发现方晟已坐在客厅喝咖啡,脸上写满了憔悴和疲倦。 “一夜没睡啊?”她惊呼道,心疼地揉揉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胡子,道,“中午想吃什么?我在外面买了带回来。” “你按平时生活习惯,中午就在公司,午饭我自己解决,”方晟取出一个信封,“刚刚我跟牧总联系好了,一到公司就交给他,不要透露任何信息,明白吗?” “他要是问我怎么得到这封信呢?” “好奇心重的人做不到他这个地位。” 如方晟所料,上班后晏雨容来到牧雨秋办公室递交信封,牧雨秋接过后一言不发,匆匆出门。 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晏雨容心中暗叹:做大事的人果真没有好奇心耶! 牧雨秋驱车一路狂奔,直接来到清树市委书记办公室,苏兆荣上午取消一切活动,就为了等他。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果然是方晟亲笔写的请假报告,理由是因连日操劳,身体状况不佳,特向市委请假去南方休养,待精神恢复后回来上班。 苏兆荣微微一笑,在报告上方写道:情况属实,予以批准!然后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打电话叫秘书将请假报告存档。 下午刚上班,苏兆荣正参加一个会议,秘书悄悄进来凑在他耳边说省纪委有人找您,请立即过去。 苏兆荣点点头,暗想来得真快! 坐在办公室里的正是莫树言和李涛,见到苏兆荣赶紧起身握手,接着莫树言道: “向苏书记回报,近期省纪委接到群众举报,揭发顺坝县委书记方晟在江业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规违纪行为,根据省委领导指示,结合前期调查,省纪委决定对方晟同志立案调查,要求该同志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现在,请苏书记配合双规工作,通知方晟同志立即赶到市委。” 苏兆荣显得非常震惊,道:“怎么回事,省纪委是不是走漏风声了?” 莫树言和李涛对视一眼,同时问:“发生什么问题了?” 李涛斩钉截铁补充道:“我俩以党性保证,上午接到指令后立即过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双规决定!” 苏兆荣缓缓道:“上午方晟委托人送来请假报告,理由是身体不适,请求到南方休养,考虑到前期他遭到多次暗杀,且为了清除顺坝恶势力殚精竭思、劳累过度,我已经批准了他的请假报告。” 莫树言和李涛从事纪检工作数十年,执行双规上百起,从未碰到找上门来人不见了的意外事件,有些惊慌失措,低声紧张地商议对策。过了会儿莫树言道: “那就麻烦苏书记直接打方晟的手机,无论在哪里都要想办法让他回来!” 李涛想了想又说:“实时不行试探他在哪儿,我们直接过去。” “好。” 苏兆荣回到座位,按下电话免提键然后拨号,里面提示已关机! 莫树言和李涛脸都沉下来,知道情况非常糟糕,方晟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溜之大吉! 然而失踪之前他按程序履行了请假手续,程序上没有瑕疵,不能指责他畏罪潜逃——有人喜欢休假时全程关机,与外界隔绝联系,这一点没毛病。 “苏书记,能看一下请假报告吗?”莫树言问。 “可以。” 苏兆荣让秘书送来请假报告,莫树言和李涛瞪大眼睛逐字逐句研究了半天,字里行间没有去哪里、何时回来,悻悻道: “简直是无限期休假嘛,苏书记,清树领导干部都是这样请假?” 苏兆荣冷笑道:“只有方晟能享受这种待遇,至于原因,二位可以到省里请教任何一位省委领导,看看当初顺坝恶势力何等猖獗,方晟作出了怎样的努力!我在清树提倡领导干部待遇与所作的贡献挂钩,贡献越大待遇越好,反之那些庸庸碌碌、成天只知道整人的干部,在我手底下没好日子过!” 李涛讪笑:“功不能抵过呀,苏书记,我们很敬佩方晟同志在顺坝的政绩,但这回是调查他在江业任职期间犯的错误,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苏兆荣直接怼回去:“看来二位只承认方晟在顺坝的成绩,之前黄海和江业都不认账的。” 莫树言和李涛顿时脸都黑了! 第445章 失联状态 黄海是莫树言和李涛的滑铁卢,那次惨败导致两人背了党内警告处分,莫树言副处提拔正处泡了汤,李涛计划到潇南市纪委任办公室副主任也无疾而终,至今创伤还隐隐作疼。 换别人这么说,两人早就当场翻脸,但苏兆荣是一方大员,正厅级领导,没准下一步能混个副省长甚至省委常委,这口气必须咽下去。 李涛软绵绵回击道:“我们也没办法呀苏书记,领导交办的任务不能不做,纪委干的就是得罪人的事。” “还烦请苏书记让市委办配合一下,我们要掌握方晟休假前的动态,还有调取相关监控,看看他去了哪里。” 苏兆荣唤来秘书陪同,冷漠地说声失陪,继续参加会议去了。 方晟失联的消息传到省纪委,夏伯真大发雷霆,摔掉两个茶杯、一个手机以及办公桌上两叠材料,把能看到的下属个个骂得狗血喷头! 作为资深纪委干部,夏伯真深知方晟必定提前听到风声躲了起来,这一来省纪委反而陷入被动! 倘若方晟被双规,押到点上严加拷问,多少总能榨些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涉及工程招标,涉及初恋情人,方晟纵使洁白无瑕也解释不清;况且方晟一手兴建江业新城,投资总规模超过上百亿,夏伯真不信他是圣徒,面对金钱诱惑一点儿不动心! 如今双规方晟的风声已经泄露出去,当事人处失联状态,退一步说就算方晟事先真不知情,的确请假去休养,现在得到消息也会选择隐匿,不可能傻乎乎主动跑到省纪委自首。 闪电战变成拉锯战,但省纪委还得按照既定流程一步步走下去,同时做好接受四方八方质询的准备。有顺坝清除恶势力的政绩,调查这样头戴光环的政治明星,省纪委压力可想而知。 京都于家、白家可不是吃素的,别人见了骆常委战战兢兢,两位老爷子却敢指着他的鼻子骂娘! 想到这里夏伯真窝囊无比,终于体验到当年郑子建的心情,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不该碰这个硬茬! 没隔多久,桌上红色电话响了,夏伯真呆呆出了会儿神,拿起电话,里面传来黄将军的声音: “夏书记,我姓黄是大老粗,看不惯的事喜欢骂娘!一位精心侦查、配合军方捣毁私人金矿的县委书记,要接受省纪委调查,这件事希望你夏书记要有明确说法,否则下次常委会上我会骂娘!” 说罢不等夏伯真辩解便重重挂断电话,隐约间真听到黄将军骂了句什么。 还没理清头绪,红色电话又响了,这回是京都一位老首长打来,抱怨说伯真你吃错药了,跟于家较什么劲?别说于云复是政治局委员,于道明是省委常委,就是于老爷子跳出来跟你单挑,到时哪个敢站出来帮你?想不通你打的什么算盘! 紧接着是张泽松打来鼓劲的,说反正已撕破脸,索性正大光明查下去,当下哪个领导干部经得住查?不管经济问题,还是作风问题,只要有问题就能把他搞下去! 然后电话铃又响起…… 整个下午夏伯真只做了一件事:接电话。 临下班前反复掂量,夏伯真觉得应该向肖挺回报一下,谁知肖挺不在办公室,打手机是秘书接的,转达肖挺的指示:严格按程序办事。 简直是废话! 夏伯真忿忿骂道,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肖挺正在受到京都压力,很可能把自己当作挡箭牌! 莫树言和李涛灰溜溜过来当面回报,看到这两个窝囊废夏伯真就火从心起,劈头盖脸痛骂一顿,要求两人反省是否走漏风声,查不出结果绝不罢休! 莫树言和李涛真是欲哭无泪。 来到第三监察室主任室,付主任正埋在几大堆材料里研究得入神,直到夏伯真站在身边才抬起头,吃了一惊,起身道: “夏书记……” “有几分把握?”夏伯真直截了当问。 付主任眉头紧锁,道:“方晟任职期间江业所有工程招标材料我都看了,景山寺、居民小区、学校医院等,以及聚业经手的工程作为重点,我已研究了两三遍,结论是没有问题……” 夏伯真激动地挥舞双手,大声道:“周小容是他的初恋情人,本来在碧海文化局管文物,正因为方晟到江业当县长,才临时组建聚业公司跑过来做工程,这当中怎么可能没有利益输送,没有官商勾结?方晟怎么可能不通过隐晦的方式暗示手下操纵招投标,把工程让给聚业?!” “至少程序无懈可击,”付主任道,“方晟在黄海任职时已被我们调查过,做事非常谨慎,就算招投标略有瑕疵,责任也是分管副县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巨隆给聚业一个亿是怎么回事?哪个企业甘当活雷锋?这当中没有一点点方晟的影子?”夏伯真怒气冲冲问。 “一个亿肯定来源于海外,以目前技术条件没法进一步追查。巨隆煞费苦心隐匿资金来源,当然存在疑点,但也能解释为合理避税,因为巨隆公司是作为潇南市正府引进外资项目,而且这笔投资并没有打水漂,事实上挽救了工程。前阵子梧湘方面给了第一笔预付款,巨隆随即汇到海外,可见一个亿的确专门为了救急聚业资金链断裂风险,但查不到与方晟的联系。” “继续查,我不相信世上有不吃腥的猫!” 夏伯真撂下这句话后大步离开,付主任看着满桌材料,深深叹了口气。 坐车离开省府大院时,夏伯真又接到两个来自京都的电话,满脸堆笑应付之后,狠狠关掉手机! 此时省长办公室窗前,何世风和于道明正并肩看着夏伯真的车缓缓驶离。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总之,一位刚刚清除恶势力、取得人民群众支持和拥护的县委书记采取双规措施,不仅不合时宜,而且令基层干部寒心。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是方晟的叔叔,而是站在常务副省长的角度!”于道明道。 何世风长叹一声…… 第446章 台前幕后 何世风叹道:“道明,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一个亿不是小数目,既然有人举报就必须有所交待,这是肖书记召集碰头时我表示赞同的原因,可没想到伯真如此粗率,居然直接采取双规措施,有违常理,有违常理。” 见他态度依然暧昧,于道明索性挑明: “如果何省长没有明确态度,明早我去找肖书记,要求召开常委会!我要在会上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可以透露个信息,已有常委表示支持方晟!” “上次碰头会我已赞成调查……”何世风言下之意不能出尔反尔。 “调查跟双规是两回事,他夏伯真不能玩这种低级的文字游戏!” 见于道明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显然动了真怒,何世风不得不掂量于家大举反扑的后果,考虑片刻道: “道明啊,你也别着急,方晟不是失联吗?事情还有缓冲的余地,让我想想,尽快给你答复。” 说到这个程度,于道明不便过于勉强,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去。 见于道明坐车驶离,何世风拿起红色电话拨了个号,语气恭敬地说:“老首长,我是世风……” 对方不等他开口,恼怒地说:“小何,你现在做事不动脑子是不是?几年前查于家女婿你是反对的,这回为啥转为支持?你知道官场最忌讳什么,就是朝三暮四,没有自己的立场!错也要坚持到底嘛,何况都知道明显是吴詹两家打压人家!” 何世风惭道:“都怪我不仔细,听夏伯真轻描淡写说调查,没想到……” “纪委调查还不是双规?你这样搪塞谁信啊,小何!”对方痛心疾首,“肖挺坐山观虎斗,他有一号首长撑腰;你算什么?该站队的时候要站队,和稀泥的结果是两头不讨好!” “老首长,我也有难处。这件事张泽松打着骆常委名头私下做工作,骆常委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对方喟叹一声:“小何,你今年多大了?” 何世风暗忖又说错话了么?惶恐答道:“五十七。” “这么大岁数,在官场也混了三十年吧,怎会被这种拉虎皮作大旗的低级伎俩唬住?双规小小的处级干部,值得骆常委开口?再说了,骆常委又不分管中纪委,即使说又有何用?你总是这样瞻前顾后,怎能成大事?” “刚才于道明来找过我,看样子要撕破脸皮搞,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请老首长指点。”何世风厚着脸皮请教。 “主动要求召开常委会,你夏伯真不是想双规人家吗?请拿证据出来,有证据就支持,没证据撤销双规决定!这样不就掌握主动权吗?”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何世风大喜,忙不迭道,“谢谢老首长指点,谢谢!” 此时肖挺正坐在江边一座没有招牌的茶楼包厢,对面赫然是白杰冲和黄将军! 不消说,肖挺和黄将军是老相识,数年前都是碧海省委常委,一个省长,一个军区政委。黄将军和容上校则是老战友,借助这层关系,白杰冲受白老爷子指示特意从南方飞过来。 白杰冲是大军区司令,军委委员,享受副国级待遇,级别在肖挺和黄将军之上,因此尽管肖挺是东道主,还是老老实实和黄中将坐在下首,将上首位置让给白杰冲。 “省纪委想搞方晟这是第二次了,上次瞄准三滩镇开发区建设,臆想方晟肯定从中捞取好处,结果查出个清官,第三监察室姓付的不得不亲自送他回黄海,”白杰冲笑模笑样道,“方晟这孩子,黄将军多少了解些,有点花花肠子,但经济绝对不可能出问题。为什么我敢这么说?他老婆,也就是于云复女儿赵尧尧,在香港开公司做证券交易,一天赚的钱比我们一辈子工资都多。你说说,这种人会贪图一点工程回扣?” 肖挺微笑着举杯:“白司令刚坐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茶都忘了喝。” 白杰冲也举杯虚晃一下,苦笑着续道:“那小子跟我家小翎的事,大概二位都清楚。年轻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我们做长辈睁一只眼闭一眼,不过事关原则问题不能含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可以颠倒黑白。” “上次双规事件我是挺方晟的,虽说只跟他喝了一次酒,就是看得出他是做实事的年轻干部,不象坏人,”黄将军附合道,“我们这些当兵的看人特准,忠奸都写在脸上!” 肖挺连连点头,沉吟不语。 从渊源上讲,黄将军是樊老爷子一手提拔的亲信,故而碧海、双江历来也是樊家势力范围。因着容上校与黄将军是老战友,才有这次罕见的强强联手。 方晟到底有没有错,查与不查,在肖挺这个级别的人看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权衡正确处理此事的方式,能从中得到什么、可能会失去什么。 此次夏伯真在明、张泽松在暗,突然对方晟发难,在肖挺看来是传统势力自相残杀,本不想过多参与,内心深处还巴不得双方厮杀得越激烈越好。不料于家尚未出招,白杰冲却十万火急从南方赶来,使得肖挺对这件事有了重新的评估。 “纪委宣布双规决定前,伯真书记向我和世风省长沟通过,”肖挺道,“伯真书记把事态讲得很严重,什么一个亿,什么跟初恋情人官商勾结,并说根据掌握的证据就能逮捕,但是慎重起见还是进一步查证,听他这么一说,我和世风省长都没意见。白司令,我的想法是这样,第一,伯真书记提到的那些问题,不管是不是谣言,总得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这次强行压下去了,以后还会被翻出来,您觉得呢?” 反正方晟不在省纪委手里,怎么查是他们的事。白杰冲道:“纪委应该履行的程序当然应该照做不误!正因为我相信这小子经得起查,才大老远跑一趟。” 肖挺道:“第二,调查总得有期限,不能遥遥无期,而且双规要有能捧上台面的依据,这两点我会督促伯真书记……” 第447章 全面搜捕 白杰冲冷哼道:“我也很想看看纪委凭什么双规方晟,是否跟上回一样又是乌龙!” “听说纪委偶尔会耍先双规再搜集证据的手法,有针对性地把干部拿掉。”黄中将军冷冷道。 肖挺赶紧说:“伯真书记是老纪检,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来,二位品品茶!” 说到这里,白杰冲已挑明来意,黄将军也表明力挺立场,而肖挺肯在此敏感时点隐密地会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高层之间讲究点到为止,没必要说得太露骨。 接下来三人闲聊京都圈子里的传闻逸事,大概半小时后白杰冲起身告辞。肖挺没有挽留吃饭,大家都很忙,吃饭反而是负担,该说的都说了,办成就是人情,日后白杰冲定有回报。 看着几辆车消失在夜幕中,秘书从暗处匆匆闪出来,轻声道:“肖书记,中宣部于部长的电话……” 肖挺心头一紧,暗想大人物终于出面了! 接过手机,他带着笑意道:“于部长,晚上好……” 晚上八点多钟,省纪委办公室灯火通明。 省电信、省移动等负责人和业务骨干坐在会议室,面色凝重,当中是满脸怒色的夏伯真,声色俱厉地说: “当今科学技术能做到跟外太空宇航飞船实时通话,你们却告诉我查不到方晟的位置!那么多技术精英、名校学子都是吃干饭的?还是存心不配合纪委工作?你们这些国企同样在省纪委管辖范围,想查你们,明天就能派工作组!” 干咳一声,省电信负责人解释道:“夏书记,事关纪委立案调查的人员,配合查案我们责无旁贷,之前都有很好的合作记录。但这位方晟同志具有较高的反侦查能力,不仅关机还拆掉手机电池,GPS、网络、基站都没有服务,因此所有特殊检测设备没办法监测……” 省移动负责人接道:“根据方晟同志与苏兆荣等同志通话情况,可以分析昨夜他仍在省城,因为未在实时通信时介入监控,无法进行定位。夏书记,我们已要求中心机房24小时不间断监测,一旦方晟同志打开手机,保证在最短时间内查到他的下落!” “我不信他与世隔绝,不用手机,QQ、微信这些肯定要用的,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夏伯真脸色愈发难看。 科技厅沈副厅长小心翼翼道:“夏书记,接到省纪委通知后,我们立即采取措施,将方晟同志名下QQ号、微信号都列入监控范围,目前为止……仍未发现登录迹象。” “他可以用其它手机号码临时注册……”省移动业务骨干嘀咕了一句。 夏伯真突地目光一闪,厉声道:“这位同志说得不错,除非呆子他才会在这段时间开机,如果联系肯定要别的手机号!我要求把方晟近三天所有联系人都列入监测范围,有陌生号码呼入立即追踪!”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负责人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夏伯真冷冷问。 省电信是行业老大,负责人硬着头皮道:“昨天方晟通话的人很多,涉及的层次也比较高,比如监控于副省长通讯需要中纪委等部门出具手续,监控省发改委爱妮娅主任、苏兆荣书记需要向肖书记、何省长备案,还有……” “我强调一下,这不是监控相关领导通讯,而是查找陌生号码进行反跟踪!”夏伯真怒道。 省移动负责人赔笑道:“监控和查找,采取的技术手段是一样的,所以手续也含糊不得,不然以后追查起来要出大事的,请夏书记谅解我们的难处。” “是啊是啊……”会议室里一片附合声。 夏伯真冲他们怒目而视,心里却清楚拿这些人没办法。监控省委常委、正厅级实职领导干部是极其敏感的事,没有诸如中纪委、高院高检等强力部门介入肯定行不通。省纪委顶多查他们贪污腐败,而触及行业底线却要丢乌纱帽甚至坐牢! 正在僵持之际,付主任从外面进来,凑在夏伯真耳边轻声说“省刑警大队的人来了”,他点点头,扫视会议室里人,冷冷道: “请各位稍等。” 来到拐弯另一侧小会议室,公安厅宁副厅长和刑警大队陈队长局促不安坐在沙发上,无论是谁,无论为什么事,到省纪委都不是愉快的回忆。 夏伯真与他们握过手随即问:“调阅监控的情况如何?” “向夏书记回报,”宁副厅长道,“接到省纪委通知,我厅立即调取嫌疑人重点活动范围监控录像,组织精干人手加班加点,截止一小时前已初步掌握其大致行踪……” “有没有发现最终落脚地点?”夏伯真急急问。 “嫌疑人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也注意到规避监控,恰好在失踪前失去踪迹……”宁副厅长遗憾地说。 夏伯真低叹一声,皱眉坐下。 陈队长道:“根据监控显示,昨晚九点十四分嫌疑人开车进入省委宿舍大院,拜访了于副省长,四十分钟后离开,嫌疑人沿着人民路行驶十六分钟,拐入东交巷后便下落不明,傍晚我队已在东交巷一处民宅附近找到嫌疑人丢弃的车辆……” “东交巷一带没有安装监控?” 陈队长道:“向夏书记回报,东交巷属于待拆迁区,且电路老化、大部分建筑被认定为危房,根据监控管理相关规定无须安装监控。嫌疑人从小在省城长大,想必熟悉那一带情况,从而钻了空子。” “这么说,就是没办法了?”夏伯真沉着脸问。 陈队长看看宁副厅长,宁副厅长瞅瞅夏伯真脸色,低头沉思片刻,道: “如果嫌疑人对纪委非常重要的话——我的意思是必须设为优先级,唯一办法就是大海捞针,调阅东交巷附近七个路口治安监控进行筛选!嫌疑人既然丢弃车辆,很可能叫出租逃离该区域,因此……” 听到这里陈队长脸揪成一团,但此时已容不得退缩,犹豫半晌道: “以嫌疑人反侦查能力大概率是坐到车子后排,这样的话只能采取两步走…… 第448章 全面压迫 陈队长续道,“也就是说调出两小时内从东交巷一带所有出去的出租车影像,先甄别副驾驶座位顾客是否为嫌疑人,若无结果再查找副驾驶座位空着的出租车,锁定后沿途排查经停小区……” 省城交通繁忙,别说两小时,一分钟内从东交巷区域出去的出租车不知有多少,如此浩大的监控调阅量,恐怕只比大海捞针好了一点点。 夏伯真脸色稍缓,点点头道:“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只要齐心协力没有办不成的事!宁厅长、陈队长,关于嫌疑人下落的重点性,我只想透露一点,那就是省纪委立案调查他是经过肖书记、何省长还有我三人一致同意!调阅省城主干道监控,排查出租车,工作量之繁重可以想象,但还是请二位克服困难,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突击进行,”他略一思索,“最好三天之内找到他的下落!” “三天?!”陈队长宛如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宁副厅长却紧接道:“我们这就回去紧急部署,确保完成夏书记交办的任务!” 夏伯真满意地点点头。 车子驶出大门,陈队长迫不及待埋怨道:“我的宁大厅长,您可真是站着说话腰不疼,紧急部署,确保完成任务,还必须得三天之内!您知道要抽多少人、调阅多少监控?” 宁副厅长深沉一笑:“陈老弟,看到对面会议室电信移动那班人吗?今儿个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俩没那么容易脱身!再说了,该部署的、该检查的、该努力的全都照办,最终实在找不到人,能把咱公安厅怎么了?我们只是协助调查而已,并非主体责任。” “厉害,难怪宁大厅长官越做越大!”陈队长竖起大拇指夸道,“怎么说我干这个大队长六年了没挪窝,就缺宁大厅长这份机灵劲儿。” “老弟啊,来之前我已打听过了,这位姓方的县委书记来头可不小——中宣部于部长的女婿,咱双江常委、常务副省长于道明是他二叔,有这两座靠山,夏书记还铁了心要拿他,你想想背后的水有多深?咱们别搅进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平安是福哟。” 陈队长发出长长的惊叹,连连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清树市委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苏兆荣两眼木然坐在沙发喝茶,对面坐着付主任和莫树言。 “苏书记,案子的重要性不必赘言,省委领导如何重视也不想多说,换位思考,我能理解顺坝到清树广大干部群众对方晟同志的维护之心,但……” 苏兆荣摆摆手:“付主任虽不想多说,短短两小时已说了七八遍!我就想问一句,作为清树市委书记,我到底有没有权限批准一位县委书记的请假报告?难道还要提交常委会讨论通过?” “批准本身没有问题……” “那你们老是纠缠着不放干嘛?算不算疲劳审讯?”苏兆荣快失去耐心,说话越来越重。 付主任却是久经沙场,微笑道:“方晟同志昨夜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已经很晚,当时他身处省城,几乎决定要逃亡……” 苏兆荣不紧不慢道:“我个人认为‘逃亡’这个词欠妥当,双规决定是今天上午才下达,之前他所有行为都是合法正常的。” “我们觉得他提前听到风声……” “那省纪委应该进行内部调查,对泄密者严惩不贷!” 付主任赶紧把话题转回来:“内外部调查同时在做,两条腿走路嘛。方晟向你请假很正常,但靠近凌晨时分打电话,况且请假报告请朋友转交,这两点让人觉得奇怪。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俩通话时间长达二十分钟,除请假还谈了些什么?” 苏兆荣漫不经心道:“谈工作,谈人事,谈经济,在地方做领导麻烦事多,不象纪委只有查人。” “纪委的任务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付主任也不动怒,道,“能不能具体说说谈了哪些工作,以便我们记录下来存档?” “你们打算抓到方晟后核实口供吧?我刚开始就声明过,在调查方晟的问题上我与省纪委决定保持一致,也愿意如实反映相关情况。方晟打电话给我主要目的就是请假,至于谈话内容无非与请假有关,你付主任要我具体复述,对不起,我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太好,有些话已经忘了,所以不保证复核的准确性,我只能对请假报告上的签字负责!” 付主任耐心地说:“你提供的情况只是参考,纪委办案最终要凭证据说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想知道更多,”苏兆荣笑了笑,“除非省纪委对我采取双规措施。” 说到这里等于撕破脸皮,宣告谈话失败。 付主任很清楚对方毕竟是主政一方的正厅级领导干部,在有抗拒和反感情绪下不会轻易就范,使个眼色让莫树言继续周旋,退到门口拨了个号,半分钟后匆匆进来,将手机递给苏兆荣,道: “请接个电话。” 苏兆荣诧异地瞟了他一眼,接过手机才听了半句脸色微变,凝神听到最后低沉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冷笑道: “付主任好气派,一个电话居然调动张常委!” “省纪委和政法委向来不分家,很多案子都是联手办的。”付主任平和地解释道。 苏兆荣双臂交叉在胸前,缓缓道:“昨晚方晟打电话请假,说最近身心俱疲,导致精神恍惚,注意力很难集中,想找个远离暄嚣的地方休养段时间,这是其一;其二,他说昨天就在省城,不想跑来跑去,索性委托朋友把请假报告送过来,我说没关系,大致就是这些。” 付主任似笑非笑:“这几句话顶多三分钟就能说完。” 苏兆荣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当然还说了别的内容,二位真想听?” “当然。”付主任坚定地说。 “莫处也如实记录?” 付主任立即产生不妥的感觉,但还是应道:“是!” 第449章 碧海追捕 苏兆荣面露嘲弄的笑容,道:“既然二位想听,那我如实复述。方晟说最近有人在背后搞他,还是老一套的经济问题,似乎做到县委书记这个层级不查则已,一查就出毛病;他还说当年在黄海也是省纪委搞的小动作,负责双规的正是莫李两位处长,把他关在点上折磨了一夜,还不肯给他喝水……” 莫树言一脸尴尬道:“后来给了……” “省纪委那次双规的结果是,郑子建被调离;付主任亲自跑到医院当面承认错误并送他回黄海,召开干部大会说明情况;莫李两位都受了处分,仕途遭受沉重打击,”苏兆荣冷冷道,“方晟说如果这回有人不吸取教训再搞小动作,最终注定失败下场,到时还会有一批干部遭殃,但绝对不是他!二位想知道他如此自信的原因吗?” 付主任和莫树言已听得遍体生寒,呆呆看着他不吱声。 “原因很简单,他经济没问题!他说自己从三滩镇一路走来,倘若有一丝私心杂念,上次双规时就被挖出来了;经历省纪委恶劣手段,在江业面对强势的县委书记,还想捞钱的话简直是笨蛋!” 苏兆荣说完这席话,轻轻呷了口茶,目光一扫,假装诧异地问:“咦,莫处记录了吗?” “噢,噢——” 莫树言脸色很不好看,埋头在记录簿上沙沙记录。付主任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 “上次双规事件责任的确在省纪委,因为不符合办案程序,这回不同,立案经过肖书记、何省长同意……” “查不出问题,哪怕一号首长同意都没用,最终总要有人出面担责。”苏兆荣打断道。 付主任辩解道:“省纪委立案调查,正是对方晟同志负责任的做法,若没有问题,自然会给他一个交待。” “但愿如此。”苏兆荣淡淡地说。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已是凌晨一点多钟。 付主任拨通李涛的手机,沉声问:“查到帮方晟送请假报告的人是谁?” “很巧,就是注资给聚业的巨隆公司董事长牧雨秋!” 付主任眼睛一亮:“这里面大有名堂,赶紧查清他在哪儿,采取措施协助调查!” 李涛无奈道:“他递交请假报告后,立即开车去了清树机场,这会儿大概已在悉尼。” “严查巨隆公司所有账务,牧雨秋跟方晟的关系不简单!”付主任几乎嘶声力竭吼道。 “付主任,巨隆公司的账目都在您办公室啊。” 付主任一呆,默默挂掉电话。 他内心很清楚,促使省委领导同意立案的理由有两点:一是方晟与巨隆公司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二是方晟与周小容之间的暧昧,以及有可能向周小容控制的聚业公司输送利益,最引爆眼球的就是那笔来历可疑且突兀的一个亿! 然而仅仅从账面分析,看不出半点破绽! 查遍巨隆和聚业所有发生明细,没有一笔跟方晟有关;至于一个亿资金,巨隆的解释是海外融资,无从查证。付主任知道方晟的妻子赵尧尧在香港做证券,资金吞吐很大,极有可能是一个亿的源头,但妻子掏腰包帮助老公的初恋情人,从逻辑上说不通!退一步讲,就算证实这笔钱是赵尧尧的又能说明什么? 付主任已有不祥的预感:如苏兆荣所说,这次针对方晟的行动很有可能会失败,而自己以及莫树言、李涛将要作为牺牲品,以向远在京都的于部长赔罪! 车子快到省城时,夏伯真打来电话,声音嘶哑地说“快到了吧?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此时是凌晨四点多钟,夏伯真的语气仿佛是下午四点,可见他压力比付主任还大,也一夜没睡。 走进办公室,夏伯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苏兆荣那边怎么说?” “没有价值的东西。” “不对,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夏伯真咬牙切齿道,“我甚至怀疑方晟有可能对他交了底!” “程序没问题……”付主任无奈道。 “又是程序,到处都是程序!” 夏伯真拍案而起,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隔了半晌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马上派人把巨隆和聚业的老板抓起来协助调查!” “巨隆老板牧雨秋昨天上午替方晟送请假报告,之后飞往悉尼;周小容近期一直在碧海……” “到碧海抓周小容,我请求那边纪委协助!” 付主任提醒道:“以方晟的精明恐怕早就想到这一着。” “百密难免一疏,只要周小容如实交待,方晟不露面也可坐定他的罪名!” 见夏伯真近于癫狂的状态,付主任心中担忧不止。 碧海省碧海市,向阳花园小区,上午九点四十分。 周小容拎着水壶经过客厅,拉起无精打采的周军威,撒娇道:“老爸,别唉声叹气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愁也没用的!” “这可是天大的事!”周军威道。 “天塌下来当被盖!走,陪我到阳台浇花!” 周小容半命令半嗔怪道,周军威拿宝贝女儿没办法,只得步履迟缓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带着笑意忙来忙去,感慨道: “老爸真的老了,遇上这种事还比不上丫头有静气。” 周小容笑笑,道:“自从跟那个家伙离婚,我就想我的人生不可能再糟糕了,运气再差也得坚强地活下去,没准有朝一日咸鱼翻身呢?” “咸鱼翻身……” 周军威喃喃自语,无意间瞥见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楼下,全身一震,面若死灰道:“纪委的车,完了!完了!” “别乱想,没准人家来访亲走友。” 周军威哆嗦不止,颤声道:“省纪委……监察一室的车,我认识……车牌,就是来逮捕我的……” 说话间看到车上下来四五个表情严肃的人,直接进入楼道。 “爸——”周小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放心,我会找人疏通……” 才说了一半,外面响起敲门声。 周军威已瘫软得站不起来,周小容咬了咬牙过去,打开门却是一愣! 第450章 愈添愈乱 门口居然站着白翎! 在计划大闹方晟和赵尧尧婚礼前,周小容原本不知道白翎的存在。到江业做工程期间,陆续听说方晟与白翎的逸事,又设法找来她的照片,因此一眼便认得出。 不过总觉得白翎的模样怪怪的,跟照片相比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没等她开口,白翎已闪身进来并关好门,急切地说: “双江省纪委来抓捕你回去协助调查,你不能去,我来冒充你!快把身份证给我!” “协助什么?”周小容一头雾水地问。 “为一个亿,省纪委要双规方晟!” 周小容脑子“轰”地一声,手忙脚乱掏出身份证,白翎拿出来揣进兜里,镇定地说: “找个地方藏好!周伯伯,现在起我就是你女儿!” 周小容这才发现原来白翎化妆得与自己模样差不多,难怪感觉不对劲,当下也来不及说话,飞快地钻进卧室。 “等等!”白翎塞给她一张纸,“照上面写的做!” 与此同时再次响起敲门声! 白翎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示意周军威开门。周军威整了整衣束,平静地打开防盗门,面前站了四五个陌生人,为首的出示工作证,威严地问: “请问周小容在家吗?” 周军威也是老江湖了,故意扭头朝白翎看了一眼,问:“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为首的推开周军威,大步来到白翎面前:“你是周小容?双江省纪委请你过去协助调查!” 白翎装作害怕的样子:“不管我的事,我哪儿也不去!” 为首的使个眼色,身后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挣扎中她兜里的身份证掉在地上,为首的捡起来看了一眼,喝道:“带走!” 几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周军威在后面叫道:“喂,不关她的事,真不关她的事!” “砰”,门被关上。 周军威躲在阳台角落看着一行人将白翎塞进车里扬长而去,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走了,出来吧。”他说。 周小容从卧室出来,若有所思拿着白翎交的纸:“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哎。” “那是让你打电话求助,不管对方是谁,如实讲述就行,”周军威毕竟是厅级干部,处理此类事有经验,“打完电话赶紧离家,随便找个地方呆一阵子,避过风头再说。注意,这期间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包括老爸,说不准你的手机已被监控了!” “好……”周小容随即拨通纸上的号码,清清嗓子说,“我叫周小容,是白翎让我打电话给你,现在我说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双江省纪委人员带着白翎一路疾行,中途连服务区都不停,直接来到潇南市郊的秘密审讯点——一座外形普通的农家别墅,所不同的是所有窗户都加装手臂粗的防盗网格。 出面的是监察三室李涛,接过周小容身份证粗粗一打量白翎,皱了下眉头,脸色严峻地说: “周总,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几个问题,因为涉及省纪委立案项目,请如实回答,撒谎将对你、对聚业公司非常不利,明白吗?” 白翎不吭声,冷笑地看着他。 李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喝道:“看什么看?这件事与你有莫大干系,若不清楚,你也甭想走出这个院子!” 白翎开口道:“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我不姓周,跟什么聚业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你说什么?”李涛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难以置信又拿起周小容的身份证看了又看,心里直打鼓。 “那不是我的身份证,”白翎直截了当道,然后慢腾腾从贴身口袋掏出张身份证,“这才是我的。” 李涛半信半疑接过去一看,如遭电殛,失声道:“你……你就是白翎?” 白翎灿烂一笑:“老娘便是!接下来看你怎么把我请出这个院子!” 如夏伯真所料,昨晚方晟用晏雨容临时买的手机加赠送号码与白翎联系,白翎身份特殊,手机号码是专用号段,没有高层授权不准监控。 方晟在家里想了一天,突然意识忽略了周小容。虽然她近期不在双江,夏伯真狗急跳墙之下很可能跑到碧海抓人! 他的想法是请白翎给周小容安置个安全住处,白翎却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她乘坐最早的航班直飞碧海,同时请十处盯住省纪委监察三室动静。当发现三室工作人员的车驶上高速直奔碧海方向时,基本能确定目的就是抓捕周小容! 偏偏航班延误了半个多小时,出机场时又遇到塞车,白翎坐在车上急火焚心,幸好抢在纪委人员抵达前一刻找到周小容。 容上校接到周小容电话后,一阵苦笑:女儿煞费苦心把自己搅入局中,无非想让白家更深程度涉足,增加方晟博弈的砝码! 女人为了锺爱的男人,真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啊。 容上校感慨了一阵,打电话将情况告知白杰冲,聪明如白杰冲也清楚女儿又犯傻了,叹了口气,道: “我这就跟肖挺联系,他们不敢惹小翎半根毫毛!” 白杰冲计算一下时间,约莫白翎已被押回潇南,才拨通红色电话,缓缓道:“肖书记,我女儿白翎也被省纪委抓起来了。” 肖挺闻言大惊,深沉稳重者也不禁失声道:“白翎……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为什么抓她?” “怎么没关系?全双江都知道白翎跟方晟有关系!夏伯真是不是疯了,找不到方晟就逮谁咬谁?女儿既然被抓到双江,安全问题可就交给你肖书记了。” “好,好,我一定把事情查清楚!” 肖挺随即打电话给夏伯真,不料线路一直繁忙,不由恼怒地叫来秘书,吩咐说叫夏伯真立即过来! 此时夏伯真正承受黄将军的雷霆大火,骂到最后撂下一句: “一小时内看不到白翎,我派兵掀掉你的双规点!” 夏伯真的确莫名其妙,搞不清手下什么时候抓了白翎,打电话问付主任也不知情。正乱成一团之际,肖挺的秘书气喘吁吁跑过来,道: “夏书记,刚刚肖书记打不通您的电话,请您立即过去。” 第451章 赔礼道歉 夏伯真心头一沉,知道方晟的事还没进展,白翎意外被抓又添了新麻烦,从黄将军刚才的激烈态度看,肖挺很可能已经知道。 省委书记要求“立即过去”,夏伯真却不敢在情况没摸清前贸然“立即”,遂定定神道: “知道了,我处理个急事马上到。” 来到监察三室,付主任正脸红脖子粗地拿着电话发火,见夏伯真赶紧搁下话筒,颓然道: “出岔子了,夏书记!这帮王八蛋抓错了人,把白翎当作周小容抓到点上,这会儿白翎不依不饶,非要夏书记你……亲自过去说明情况……” 夏伯真暴怒:“白翎怎么会跑到碧海?抓捕时为何不核对身份?办案人员眼睛都瞎了不成?” “现在看来是个圈套,”付主任低头道,“小吴他们进去时周军威和白翎在客厅,小吴当面问她是不是周小容,白翎没有正面否决,只是强调自己与那件事无关;抓捕时白翎兜里还掉出周小容的身份证,小吴粗略看了下觉得差不多;直到点上李涛出面找她谈话,才亮出真正身份……” 夏伯真脑子轰轰直响,脑门上的血管急剧收缩扩张,一时间眼睛有些模糊,踉跄退了两步单手扶着门沿才稳住身体,良久,用空洞而苍白的声音说: “你过去一趟,向她赔礼道歉,无论如何要把她哄出来,不然各方面都交不了差……” “夏书记……”付主任难得快哭出来。 “白翎是省厅十处那个系统,肯定全程录音,证明我们办案存在疏忽和瑕疵,而且抓错人是事实,说一万个理由都没用……”夏伯真疲倦地挥挥手,“赶紧去吧,我还得向肖书记回报,无论如何要争取时间等刑警队的消息,一旦查到方晟下落,哼!” 几十分钟后,付主任换了付笑脸出现在白翎面前,一迭声表示纯属误会,是办案人员责任心不强、粗心大意所致,他代表夏书记、代表省纪委致以诚挚的歉意,并愿意赔偿给她造成的精神、经济损失。 若官场中人,如方晟在这种情况下肯定却不过面子,虽说夏伯真没亲自到场,付主任好歹是正厅级干部,能这样态度诚恳地承认错误已经很不错了。可白翎就是来找碴的,岂能这么好说话? 她翻翻白眼,倨傲地说:“夏伯真很忙吗,出这么大事都不露面?你能代表省纪委?我看级别差了点。” 纪委干部也就在官场中人面前蛮横,白翎编制虽属省厅十处,却是特殊体系的存在,付主任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何况来的路上他已看清形势,抱定主意息事宁人。 “白小姐批评得对,夏书记本来应该过来,动身前肖挺书记找他有急事,所以……” “也是为我的事吧,电话早打到肖挺办公室了!” “方晟的案子归监察三室管,作为室主任我有责任对这次错误负责,”付主任低三下气道,“这里太冷清,不如先离开换个地方聊聊,怎么样?” “没必要,这儿挺好,”白翎索性翘起二郎腿,“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付主任,当年你陪方晟去黄海开干部大会时,态度也非常诚恳吧?” 付主任笑容有点僵:“纪委工作就是这样,尽干得罪人的事儿,我们也没办法。” “得罪人也得有底气,讲证据,不能胡乱栽赃呀。” “关于方晟的情况,仍在调查之中,如果最终证实他是无辜的,省纪委会撤消双规决定,给予他公正的评价。” “然后过几年再双规,再折腾一次?反正双规权力掌握在你们手里,随便怎么玩都是工作需要,对不对?” 付主任辩道:“省纪委不会乱查人,乱抓人,所有决策都建立在群众举报、前期调查并有充实证据的基础上……” 白翎反诘道:“你说不乱抓人,那我为什么坐到这儿?” 付主任一滞,尴尬地笑道:“偶尔疏忽,我们也有相应的纠错机制,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白小姐,我们先回城吧?” “不想坐纪委的车,”白翎把玩着手机,“我已通知军区派车来接,顺便熟悉下线路,下回再被关进来方便营救。” 付主任苦笑,暗想这回丢人丢到家了。 如坐针毡等了一个多小时,院门口传来嘈杂的马达声,开门一看,从路边到院前一溜停了十多辆军用吉普,为首正是满脸冰霜的容上校! 付主任窝囊得心里生疼,却强装笑脸大步迎上前,叫道:“容上校!” 应何世风和黄将军要求,当天下午肖挺主持召开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省纪委通报对方晟立案调查的进展。 说是通报,其实夏伯真根本拿不出硬货,翻来覆去还是上次碰头时重点强调的一个亿问题,以及怀疑方晟向初恋情人周小容官商勾结,输送利益。 何世风率先责难:“伯真书记啊,立案调查成这样,是纪委工作不力,还是方晟压根没问题?我们做什么事都讲究程序合规,证据先行,不能把一切都建立在怀疑和可能的基础上。” “主要是有人通风报信,引起方晟警觉提前逃逸,使得双规措施失败,”夏伯真索性倒打一耙,“如果面对面盘问,相信能挖出很多线索。” 于道明道:“是谁通风报信,一定要彻查到底,避免今后类似现象发生;但伯真书记把调查重点押在审讯上,我不赞成。刚才世风省长提到讲证据,难道省纪委办案把口供的位置放在证据前面?” “根据口供追查线索。”夏伯真冷冷道。 “我的理解是,立案调查方晟的时候,省纪委并未掌握确凿证据?”于道明继续问道。 “方晟与初恋情人周小容关系暧昧不清,且巨隆公司不是慈善家,不可能平白无故支持聚业公司一个亿,”夏伯真拚死抵挡,“既然有群众举报,省纪委的职责就是把问题查清楚,给社会公众一个交待。” 绝少在常委会上发言的黄将军突然开口:“那么查到现在,方晟的问题有没有查清楚?” 第452章 围剿之势 夏伯真情知今天必将是遭受围剿的态势,先求援地瞟了张泽松一眼,然后镇定地说: “仍在调查之中。目前涉案的两个公司负责人——巨隆总经理牧雨秋逃往澳洲,聚业总经理周小容下落不明,说明两人与方晟都有不清不楚的关联,担心遭到进一步追查……” 于道明摇摇头:“我想提醒你,与方晟休假前履行请假手续一样,牧雨秋和周小容在法律意义上都是合法公民,‘涉案’、‘潜逃’不应该用在他们身上。” 张泽松反驳道:“从省纪委对方晟立案之日起,牧雨秋和周小容就是涉案人员,省纪委随时可以拘传他们。” “省纪委还可以拘传白翎,”黄将军嘲讽道,“凡是跟方晟熟悉的人,都能界定为涉案人员,是吗?” 张泽松一愣,暗想老夏怎么把白家闺女搅进来了?当下没吱声。 夏伯真不得不承认:“今天办案人员出了点差错,抓错了人,我们三室付主任已向白翎同志当面赔礼道歉,具体经过上午我已向肖书记解释了……我想说的是,目前调查仍在紧锣密鼓进行中,纪委没有设定方晟同志有罪,一切凭证据说话。经过核实如果所有指控不成立,省纪委会撤销双规决定,给方晟同志恢复名誉!” “就象方晟在黄海被双规时省纪委所做的?”于道明眯着眼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张泽松见夏伯真神情窘迫,其他常委又没有帮助的意思,只得再度跳出来,“一个基层负责人被群众多次举报,至少说明自身品行不严谨,工作中存在瑕疵,并非纪委总跟他过不去。” 于道明又刺了他一下:“张书记,上次双规方晟并非根据群众举报,而是省纪委个别领导擅自决定。” 张泽松呆了呆,夏伯真还想说话,何世风打断道: “夏书记,现在的情况是,查到今天上午为止,有没有发现方晟与一个亿有直接关联,或者有确凿证据证明方晟向聚业公司输送利益?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大家时间都很宝贵,不必兜圈子!” 夏伯真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目前尚未发现直接证据……” 何世风又打断道:“既然没有,省纪委打算查到什么时候?双规不是无限期的,必须有明确说法!” “嗯,我们不能过于心急,要给……”张泽松打算为夏伯真打圆场。 不料始终没说话的肖挺手指轻叩桌面,徐徐道:“是得有个限期,伯真说说还需几天?” 众目睽睽之下夏伯真已没有退路,心中默算时间,一咬牙道:“五天,查不出结果撤销双规决定!” 肖挺不满意地说:“时间服从质量,要本着对方晟同志负责的态度把问题查清查透,不能留尾巴。” 明明他提出要设期限,这话一说反而变成夏伯真急地求成,当领导的就是嘴大,正反都占着理。 按平时夏伯真的高傲冷漠没准当场翻脸,今天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腰杆怎么都硬不起来,只得顺着肖挺的话接下去: “五天时间都查不到线索,也没必要继续了。” 黄将军是准备彻底与他撕破脸,冷然道:“上次24小时释放方晟,这回七天,下次不知要多长时间。” 夏伯真眉毛一挑准备反击——他没有亲戚朋友在部队,根本不买黄将军的账,反正已经闹僵了,吵几句也无妨。 肖挺又轻叩桌面——这是他发言前的习惯,环视众常委,道:“今天临时开会,一方面听取伯真书记调查进展,另一方面也想强调一下程序问题。我所说的程序,并不仅仅限于立案程序,调查程序,还有办事程序、组织程序、沟通程序等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任何事不能心里打着小九九任着自己性子去做,而要顾全大局,通盘考虑问题。我到双江的时间不长,很多情况不是很了解,当然我也不想知道太多,大家都处于省委常委的位置,眼光要看得远一些,立场要更加坚定些,不能飘忽不定,或东或西,被短期利益荧惑住眼睛。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儿,散会!” 常委们听得出肖挺这段话暗藏对夏伯真的不满,确实,堂堂省委常委会为调查一个处级干部专门开会,可以说史无前例,今后大概也不会再发生。实在因为方晟背后牵动庞大的政治势力,自调查以来让肖挺承受相当大的压力,而这一切都是夏伯真一味蛮干引起。 夏伯真收拾东西匆匆离座而去,事态发展到这个程度,他已没有退路,唯有抡起袖子穷追猛打,只要抓住方晟哪怕半点细小的错误,之前的工作就站得住脚。 “黄将军请留步。” 黄将军走到门口时,肖挺在后面叫道。等其他常委都离开会议室,肖挺微笑道: “误抓白翎的事,麻烦黄将军帮我跟白司令打个招呼,搞不清纪委那帮人怎么回事,明明到碧海抓周小容,怎么回来变成白翎。” 黄将军自然了解内情,却愤愤道:“姓夏的分明从正面查不下去,搞下三滥的手法,暗示外界方晟生活作风有问题嘛!人家白老爷子、白司令都默许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多嘴多舌?” 肖挺拍拍他的肩:“这件事我会继续跟进,不容他们乱搞。” “好,晚上我打电话给白司令。”黄将军道。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省纪委聘请省城水准最高的两家会计事务所,对巨隆、聚业两家公司业务流水和账务来往进行彻查,结论是未发现与方晟或方晟实际控制账户有任何联系! 省纪委调查组到江业与十多个工程老板谈话,均表示江业新城建设过程中,所有工程招投标都公正公平,没有察觉或有明显官商勾结、暗箱操作等情况;在与江业县委部分领导谈话中,俞鸿飞、房建军和尤东明等人都表示,按分工他们各司其职,方晟没有参与工程招投标等环节,也未通过打招呼、递条子或种种手段暗示他们做手脚。 至此,针对方晟的调查似乎已经山穷水尽…… 第453章 最后一搏 “江业调查组已经回来了?” “是,从干部到老板没一个说方晟的坏话,因为他虽走了,现任县委书记朱正阳是他一手提拔的,哪个敢冒得罪顶头上司的风险?接待方面也不咸不淡,工作组实在呆不下去了。” 夏伯真定定看着桌上的盆景,沉默半晌似乎自言自语:“案子真查不下去吗?要撤销双规决定,第二次自打耳光?” 付主任没吱声。 此时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埋怨自己的领导,可事已如此埋怨又有何用?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时,外面有人小心翼翼敲门,接着秘书将刑警大队陈队长带进来,解释道: “陈队长说有急事回报。” 夏伯真心里一震,道:“请坐,什么事?” 陈队长恭恭敬敬道:“向夏书记报告,我们已基本锁定嫌疑人的藏身之地!” “什么?” 夏伯真和付主任同时惊叫道,付主任更加失态地抓住陈队长的胳臂,急切地说: “他在哪儿?有没有派人盯着,防止他逃跑?” “根据海量监控调阅,经过刑警队全体人员努力,我们在几万车次搜索中发现嫌疑人身影,”陈队长先自我标榜了一下,接着说,“嫌疑人乘坐出租车在东海花园下车,直接走进九号楼1304,此后未曾出过门;通过调查发现,1304的房主名叫晏雨容,就职于潇南巨隆公司……” “巨隆公司!” 一根若隐若现的线索终于连贯起来! 夏伯真目光灼灼:“警方有没有布防?家里是否还有别人?”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1304只有嫌疑人和晏雨容,这会儿,”陈队长看看表,“晏雨容应该快下班了。” 夏伯真断然道:“立即安排几个人去东海花园,当面宣布双规决定!” “好!”付主任站起身要出去。 “且慢!”陈队长连忙说,“贸然敲门会引起嫌疑人警觉,有可能作出极端举动,不如等晏雨容下班,尾随在她身后,等她拿钥匙开门时冲进去,正是嫌疑人防范意识最松驰的时候……” “很好,”夏伯真微笑道,“很好,陈队长,这回你立下大功了,很好。” 权重位高的省委常委、纪委书记连说三个很好,陈队长听了好比三伏天吃冰棍,从里到外每个毛孔都透着舒贴。 晏雨容走进小区靠近九号楼时,方晟站在阳台角落警惕地观察她前后情况。这是方晟的习惯,并非不信任晏雨容,而是担心省纪委将注意力放到巨隆后,有可能跟踪公司员工。 后面有尾巴! 方晟心头一紧,敏感地发现离她十多米处有个便装男子盯着,再往后还有两人不时环视四周。 糟糕,最坏的情况终于出现! 来不及考虑哪儿露的破绽,方晟匆匆穿过客厅,反锁好防盗门并系上链条,然后快步走进客房,翻开衣柜里的镜子…… 晏雨容象往常一样乘坐电梯来到13楼,同电梯两名男子也下来,边打电话边嘀咕什么,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掏出钥匙开门,转了两下仿佛被卡住,她以为拿错钥匙,抽出来一看就是这把,再度转动,还是开不了! 她皱了下眉头,转瞬想通两个问题:第一,方晟把门反锁了;第二,方晟的举动与同电梯上来的两个人有关。 正愣忡间,两个男子已发觉异状,快步上前亮出证件: “省纪委办案的,我们要找方晟!” 说罢劈手夺过钥匙,晏雨容连忙扑过去抢,尖叫道:“我不认识方晟,这是我家,把钥匙还给我!” 一番扭打,电梯门又开了,出来三名男子协助控制住晏雨容,拿钥匙开门,发现被反锁,手一挥,立即有专业开锁人员上前拨弄会儿,“格”,门开了,里面还链条! 几个人轮番踹门,数十下后防盗门被踢开,冲进去四下搜索,没人! 防盗门反锁,里面却没人,难道翻窗逃跑?这可是13楼! 纪委和刑警办案人员均经验丰富,立即作出判断:屋里有暗门通往隔壁!当下立即分成两个组,一个组负责在屋里搜查,一个组联系小区门口和楼下警察加紧防范,盘查所有出入车辆和人员! 同时各自联系省纪委和刑警大队,立即增派人手,必要时对整个小区进行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活捉方晟! ……从暗门来到隔壁屋子,方晟从衣柜里取出准备好的假发、假胡须、帽子、眼镜,以及老年人穿的大衣等,两分钟后化装成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模样,驻着拐杖下楼。推开楼道门,看到九号楼两侧人行道布满刑警,远处警灯闪烁,隐隐有人影闪现,暗叫不好! 千算万算,他还是低估了夏伯真的决心,没料到夏伯真为了挽回败势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会儿再退回楼道已不可能,况且办案人员经验十分丰富,肯定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暗门。 只能冒险闯一闯了,但愿刑警们盘查不那么严格…… 然而方晟看到右侧一个怀胎女子被两名刑警拦住,仔仔细细打量许久,心都凉了。 难道还是躲不过第二次双规的命运? 方晟边哀叹边慢吞吞往三单元方向走,经过一辆吉普车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快上车!” 方晟转身一看,开车的竟是容上校,旁边则坐着白翎! 不容考虑赶紧上车,容上校也不说话,驱车驶往小区后门。到了门前几名刑警拦住车,客气而威严地要求出示驾照并上车搜查! 容上校打开车窗让他们看自己的军衔,又晃了晃军官证,冷冷道:“双江军区的!” 刑警们相互瞅了一眼,无奈地挥手放行。 车子汇入城市主干道浩荡的车流,容上校蓦地加大油门左冲右突,白翎还在旁边一迭声地催促快点。 方晟不解地问:“你担心什么?” “万一他们层层汇报上去,夏伯真肯定猜到玄机,指示沿途交警不惜代价拦截!”白翎焦急地说,“这会儿他是不计后果硬干到底的!” 容上校颌首:“很有可能……” 第454章 搜查军车 “停下来换出租车!”方晟道。 容上校道:“别紧张,我自有安排。” 隔了会儿前方没有监控的路段边停了辆外形普通的大众车,容上校将吉普开到它旁边,白翎和方晟飞快地钻进去,两车并排驶了段路后分向不同方向。 如他们所料,刑警们放行容上校车辆后总觉得不妥,加之找到暗门进入隔壁屋子的刑警们没找到人,两下一结合,赶紧逐级上报。 听到车牌号以及开车者的身份,夏伯真愤怒得脸色铁青,大吼道:“通知沿途交警拦截这辆车,不管她什么身份,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时值下班高峰,街上车流如洪,交警们接到紧急通知后全体出动,在相关路口布下巨网。 四十分钟后,两辆警用摩托车、一辆110警车和七八位交警将容上校的吉普车截住,为首交警要求下车接受检查! 容上校端坐不动,冷冷道:“你们无权检查军车,除非得到军区首长同意!” 交警毫不退缩:“我们接到上级通知必须检查,请配合!” 容上校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拴:“你们是执法人员,应该知道袭击军车的后果!上级会帮你们上军事法庭,帮你们坐牢?” 交警们被吓住了,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几句,跑到远处打电话。 层层上报后,刑警队、公安厅均不敢承担军警冲突可能产生的后果,最终烫手山芋还是扔到夏伯真手里。 夏伯真沉吟良久,问:“出小区时副驾驶位置坐了个女人,这会儿不见了?” “目测车里没其他人,”陈队长道,“不排除有人中途下车,而这辆车负责吸引我们注意的可能。” “但她坚持不肯接受检查,为什么?” “拖延时间,当然,也可能人躲在车后排。” 夏伯真沉思数分钟,断然道:“我派人过去交涉,车子一定要查!” 半小时后付主任赶到对峙现场时,双江军区也来了五辆军用吉普,虽然没人下车,但半开的车窗隐约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 付主任看了暗暗心惊,知道容上校,不,双江军区会为了方晟不惜擦枪走火! 下车走到容上校车前,付主任满脸堆笑,扬声道:“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误会啊误会!” 容上校冷然道:“知道误会还想搜查?希望你们考虑一下后果!” 付主任笑着凑到车前,压低声音道:“我受命而来,并不指望在车里发现什么——其实刑警队已发现有人中途下车,但必要的程序总得履行,我好向领导交差,容上校则能全身而退,何乐而不为?” 到底是沉浸宦海多年的老官僚,几句话说得既暗藏玄机,又卖了人情,好像一切为容上校着想。 容上校也在等台阶下,因为军车的确不可以让交警随意搜查,遂板着脸道: “既然付主任这么说,我同意你以个人身份到车里看看,但要全程录像备查。” “可以可以。”付主任满口答应。 拉开车后门,果然空无一人!付主任趴到后座瞅了瞅后车厢,也是空的。 从吉普车下来时,付主任全身冰凉,似乎已预见到不幸的未来…… 大众车一路通行无阻,径直驶入戒备森严的双江军区机关大院。下车后白翎才松了口气,讲述了突兀出现在东海花园的经过: 白翎从双规点回到军区后,依然请十处同事保持对省纪委监察三室的监视,她清楚查找方晟下落已成为夏伯真最后的王牌,只要双规决定没撤销,方晟就有被强制执行的危险。 当大批刑警和纪委人员涌入东方花园小区,白翎猜到方晟可能就藏在里面,由于他手机关机无法联系,只能冒险过去。担心自己份量不够,她特意强拉容上校一起前往,做好两手准备——抢在对方前面找到方晟,利用容上校身份将人带出去;如果方晟已落到对方手里,就动手硬抢! “硬抢?”方晟想到小区里密布的刑警和便衣,头皮发麻,“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从警察手里抢人?” 白翎满不在乎:“怕什么?别看他们张牙舞爪的样子,我一出手能撂四五个!” “好汉难敌四拳!就算你瞬间抢到我,也逃不脱警察布下的层层防线。” “我妈那边、十处都有人在附近,到时硬闯呗。” 方晟批评道:“你们母女俩真是目无法纪,哪象国家干部?以后不准再有类似妄念!” “哼!”白翎根本不买账。 来到容上校在军区的宿舍,写字台、书柜、墙角还有些白翎看着顺眼没舍得变卖的古玩,方晟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笑道: “人家精心收藏的宝贝,到你这儿随便扔,真是暴殄天物。” “对了,那个陈建冬不是跑到江业找你麻烦吗,到底栽在谁手里?是不是严华杰暗中下的黑手?” 陈建冬在江业期间,白翎正好受重伤治疗,后来返回江业,考虑到涉及鱼小婷,方晟只简单介绍陈建冬不幸的遭遇,并未多说。 “严华杰只派人负责我的安全,其它嘛……我不想多问,陈建冬的事就算意外吧。”方晟含糊道。 白翎目光如刀:“我倒想起一个人,那段时间里她正好在江业,以她出手的风格,倒蛮符合陈建冬伤情。” “谁啊?” “嘿嘿嘿,你是明知故问,算了,反正她已消失在人海之中,既往不咎。”白翎大度地说。 方晟索性装到底,拿起一尊汉代生肖虎青铜鎏金像,赞道:“经典的红斑绿锈,还有造型、做工、纹饰,堪称青铜鎏金精品啊。” “是吗,评估一下值多少钱?”白翎最容易被岔开话题。 “四五万吧。” “切,我还以为汉代古玩叫价起码上百万。” 方晟捏捏她的脸蛋,奸笑道:“你的胃口太大了,不知我能不能喂饱你。” 白翎不禁倒退一步:“喂,别乱来,我妈随时可能回来。” “那又怎样,捉奸拿双?” “晚上,晚上再说……” 白翎羞红脸道,这时外面门响,容上校终于回来了。 第455章 二次惨败 付主任还在回单位途中,夏伯真已得知检查结果,连日来凝聚的精气神霎时瓦解,颓然坐在椅子上呆呆出神。 如果是一场赌局,他已输掉所有筹码。 回头想想,当初为何头脑发热轻易答应张泽松呢?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的位置安安稳稳坐了好几年,就算升不上去吧,退二线时在人大、政协弄个闲职平安落地不成问题。可如今,似乎自断后路,二线的人大政协目标,恐怕要提前实现了…… 夏伯真拨打张泽松的手机,竟是他秘书接的,恭敬地说张书记身体不适,去京都医院做检查,恐怕还得好几天才回来。 妈的,事前信誓旦旦,发觉不对逃之夭夭,一点担当都没有!夏伯真怒极之下骂了几句脏话,狠狠将手机砸得粉身碎骨。 苦苦想了半天,他以侥幸心理拨通红色电话,小心翼翼道:“老首长,我是伯真……” 对方沉默半晌,道:“整个过程你没向我透一丝风,这会儿才打电话,晚了!” 夏伯真全身冰凉,期期艾艾问:“糟到什么程度?” “幕后指使的两家不肯为你背书!明白我的意思?”对方道,“你被抛弃了!”说罢不等他说话便挂掉电话。 夜已深,夏伯真没开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冥想。期间付主任悄悄来过一次,见他的模样也没进来。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无意义,不如不说。 离夏伯真在常委会上承诺的期限还有一天,中组部突然来电话,通知他到中央党校参加为期五个月的培训! 一般来说党校学习分成三种,一是组织上有培养、提拔意向,培训期在三个月左右;二是权力边缘化、坐冷板凳甚至面临被调查,培训期为三个月以上;三是党员干部正常的培训交流,培训期为两个月左右。 很明显,夏伯真属于第二种情况。 夏伯真前脚离开双江,临时主持工作的常务副主任蔡阳后脚便召开省纪委党组会,讨论通过关于取消对方晟双规的决定! 党组会一致认为,监察三室调查方晟的前期工作中,立案证据不充分,调查资料不扎实,犯了先入为主的毛病;立案后保守机密不严,走漏消息,使调查工作极为被动;跨省抓捕周小容的行动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使纪委形象受到严重伤害。 鉴于上述事实,党组会决定监察三室相关办案人员停职检查,待省委意见出台后进一步处理! 相关人员包括三室负责人付主任、莫树言、李涛等六人。 取消双规决定上报省委领导,并传达到清树市委立即生效。 蔡阳还专门打电话给苏兆荣,强调等方晟休假回来,省纪委会派人到清树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包括方晟各县区党政一把手都参加,公开说明省纪委调查情况,替方晟恢复名誉! 之所以态度如此积极,措施如此果断,实在因为蔡阳是方晟双规事件的真正受益者。 方晟第一次被双规的时候,蔡阳在省纪委五名副书记中排名第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五十岁做到正厅实职,因为先后参与了几次中纪委办的案子,功绩卓绝。当时常务副书记郑子建风头正盛,大有接班之势,蔡阳等人暗想着在省机关或潇南寻个一把手位置下派算了。谁知风云突变,郑子建在方晟身上栽了个大跟斗,省里考虑常务副书记人选时剔掉与齐辉、郑子建走得太近的两位副书记,又因为年龄因素淘汰一位,这样蔡阳以黑马之姿胜出。 跟在强势的夏伯真后面,蔡阳如履薄冰,日子并不好过,正琢磨换到别处哪怕丢掉常务二字,过几天舒心日子。又是方晟,又被双规,结局还是省纪委惨败,这回败走麦城的换成夏伯真,蔡阳顺理成章又颇为意外地接掌省纪委。 他心里很清楚,京都没有人脉,双江省委高层也没有力挺自己的领导,临时主持只能是临时的,绝对不会奢望一步登天增补进省委常委班子。不过有临时主持这段履历,未来省纪委掌门人到位后,组织上肯定会酌情为自己安排个好去处,相当于补偿吧。 一定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要理顺关系,安定当前混乱形势,首当其冲就是处理好方晟的问题,这也是肖挺找他谈话时意味深长叮嘱的重点。 作为省委书记,话只能说到这一步,接下来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各人的悟性。 蔡阳很快了解到方晟的背景,不由觉得震撼,暗想你这个夏伯真糊涂啊,压根没吸取郑子建的教训,挑这个硬茬下手,难道没预估失败带来的后果吗? 所以他的原则很简单:让方晟光明正大、扬眉吐气回清树,省纪委再丢脸都没关系,让夏伯真背黑锅去吧! 方晟自然第一时间接到通知,然后在白翎陪同下出现在清树市委大楼。市领导们听说后纷纷出来与他握手,直到苏兆荣办公室才停下来。 见方晟神采弈弈进门,苏兆荣眉毛一挑,也上前握手,笑道:“载誉归来呀。” 方晟苦笑:“险象环生,苦涩的胜利。这次多亏苏书记帮了大忙,否则单畏罪潜逃这项罪名就够我受的。” “关键是你经得起查,江业那边无论工程还是经济往来没出岔子,打铁还须自身硬,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苏兆荣感叹道。 两人闲聊了些此次台前幕后的内情,苏兆荣听说白翎也过来了,要请她一起吃饭。方晟情知鱼小婷脱离白家后,白翎对苏兆荣的态度有些微妙,笑着搪塞了几句作罢。 中午俞副书记——今年新晋上来、省纪委排名最末的副书记,率领一班人马来到清树。下午召开市常委扩大会,参会人员有全体市委常委、市正府领导班子、市直机关一把手、各县区一二把手。 没有交谈和互动,俞副书记面无表情念完两页纸的稿子,苏兆荣代表清树市委作了简短表态,会议就宣告结束,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第456章 三度破格 于家也出手示威。 在省安监局牵头组织的安全大检查中,舟顿市被查出存在二十多处严重安全隐患,省正府大为震怒,于道明亲自到舟顿市召开现场会,严厉批评以市长吴郁明为首的市正府领导不作为,疏于管理,对长期存在的安全隐患视而不见,是把头藏进沙子里的骆驼! 省正府下发红头文件,对安全大检查存在问题进行追责:吴郁明为安全管理第一责任人,全省通报批评;分管安全副市长负主要责任,被行政记过;其他相关领导和部门负责人都受到相应处分。 紧接着中宣部紧急召集各省市宣传部长进京开会,严厉批评秦川省东关市在对外宣传中把关不严、材料审核出现重大瑕疵,责令市委认真自查、深刻反省,避免今后发生类似事件。 大家都明白,詹家最出色的子弟詹印就在东关市任市委书记,于云复是敲山震虎,警告詹家手不要伸得太长。 双规事件也令方晟、于家、白家都改变初衷,觉得不能在清闲岗位浪费时间,必须强行闯关! 方晟是省管干部,决定权完全在于省组织部长房桐。 房桐是前任省委书记冯卫军当县长时的秘书,因写得一手好文章,以及出色的大局观和逻辑判断能力,受到冯卫军格外青睐,此后一路提携,赶在退二线前两年成功将房桐推到省委常委位置,而且执掌省委组织部,可谓大权在握。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肖挺主政双江后,房桐的日子很不好过。作为新任省委书记,把人事大权控制在手是很正常的事;可对于前任心腹的组织部长,肖挺有近于本能的排斥。不管房桐如何努力,肖挺就是看不顺眼,有时甚至在常委会上挑刺。省委大院里最新传闻是,肖挺以工作难于开展为由向京都提出换组织部长,房桐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调到外省,一是转为其它岗位,如顶替快到退休年龄的政协主席。 但官至部级,尤其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位置,却不是肖挺想换就能换,哪怕他跟一号首长私交甚笃。一方面冯卫军虽退居二线,仍是全国政协财经委员会主任委员,在京都高层还说得上话;另一方面各派系都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反而难以权衡。 这种情况下为了自保,房桐必须最大程度广结人脉,争取尽可能多的政治资源,至少,要确保双江省除了肖挺,没人在京都高层说自己的坏话。 同一天上午,房桐先后接到五个电话,核心话题都围绕方晟。 第一个电话是于道明打来的,直截了当说方晟这回受天大的委屈,省里应该有所补偿,而不是仅仅撤销双规决定那么简单,关于这一点,房部长有什么考虑? 这次夏伯真引发的双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还专门开了次常委会,作为组织部长,房桐自然高度关注,会后特意调来方晟的档案详细研究,并将其背景等等都摸得一清二楚。 房桐道:“小方同志在江业担任县委书记有六个月时间,调到顺坝又干了十一个月,总共十七个月,没满两年,所以这个……最好到省里过渡一下比较好,于省长觉得呢?” 于道明道:“十七个月,他把江业新城搞得红红火火,把困扰顺坝十多年之久的恶势力清除干净,撇开蒙受冤屈被双规不提,单这份政绩足以破格提拔吧?” 房桐不可能一下子答应,啧啧嘴很为难的样子,隔了会儿道:“于省长说得有道理,关于小方同志的问题,我们内部再研究一下,有情况及时向你汇报。” “瞧你客气的。”于道明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在笑声中挂掉电话。 第二个电话来自黄将军,开诚布公说我很喜欢方晟这小子,有能力,有魄力,有胆识,这样的干部不提拔还有天理?别跟我说什么组织原则,战场上士兵就地升连长都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希望房部长考虑我的建议。 两名省委常委为一个处级干部打招呼,的确很特殊,很罕见,但仍不足以让房桐破格任命。正处提拔副厅是非常敏感、也是官员仕途最重要的台阶,全省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省委组织部,别说破格,就是符合条件的提拔任用都会惹来一大堆闲言飞语,何况组织部长头顶上还有爱挑刺的省委书记,稍有不慎就会陷于被动。 第三个电话是何世风打的,这让房桐颇为吃惊,印象中何世风是不沾锅形象,绝少为提拔干部说情。虽然何世风不象于、黄两人表露得那么直白,但曲曲折折把方晟夸了一通,意思不明而喻。 第四个电话来自房桐的老领导,一位京都老首长,淡淡说吴詹两家在双江搞事犯了众怒,给方晟一点补偿也是应该的,破格提拔人家才记得你的好,如果符合条件,以于白两家声望还用得上你这个组织部长?夏伯真想搞方晟,如今困在党校如坐针毡,单凭这一点就能看出方晟在两个家族心目中的位置。今天你帮人家,日后你遇到困难,人家也不会袖手旁观! 搁下电话,房桐已经心动,铅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来划去,这时红色电话响了,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 “房部长吗?我是于云复……” 两天后,房桐向肖挺提交了省委组织部关于破格提拔方晟的报告,出乎意料,以往肖挺拿到提名总是挑三捡四,没毛病也要提几句意见,这回一言不发看完报告全文,轻描淡写说过几天提交常委会研究吧。 又隔了两天,肖挺主持召开常委会,张泽松仍在京都看病请了假,参会常委除三票弃权外全部投下赞成票。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下发红头文件,宣布对方晟的人事任免: 免去方晟清树市顺坝县县委常委、县委书记职务,调任银山市市委常委、红河经济开发区主任,副厅级。 方晟在漫长的仕途中又迈出坚实的一步! 第457章 满眼荒荑 银山市位于省城东侧,经济总量和经济指标在全省排名第二,仅次于省会潇南市,历任市委书记都是副省级,这也是当初将钱浩以副省长身份调到银山的依据。之后钱浩与许玉贤对调,说白了为应付骆常委的批评意见,不算惩处,但银山市委书记副省级待遇问题,到许玉贤为止终结。 最郁闷的要数钱浩,从副省长到市委书记,从富裕地区到经济落后地区,可谓愈发走下坡路。人要是没了精气神什么事都不愿干,既然仕途无望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大小事务都扔给干劲十足的韩子学,他早上一万米慢跑,中午钓鱼,晚上练书法,提前体验退休生活。 方晟到省委组织部谈话后,本想找于道明、爱妮娅聊聊如何开展工作,不料于道明去京都开会,爱妮娅率队出国考察,只得返回顺坝办理交接手续。从江业到顺坝前后只有一年时间,谈不上具有深厚的感情,也没提拔多少真正属意的干部——亲手提携的大概只有秘书肖冬和校友明月,与县领导们的关系更是一般,除了谈工作没有建立私交。因此当县领导们提议晚上设宴送行时,方晟以行程紧张婉言拒绝,白翎则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傍晚便驶离顺坝。 两人在清树住了一晚,晚饭由苏兆荣招待,三个人边吃边聊,也谈到仍无下落的鱼小婷。苏兆荣淡然说过阵子自己也要离开双江,大概到京都或冀北人大混个办公室主任之类,总之等着退休养老了。 “小婷没孩子,不然帮着照料也能打发时间。”苏兆荣嗟叹道。 临睡前白翎突然笑道:“苏书记那句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暗示你出点力,给苏家添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方晟恼怒道:“荒唐!鱼小婷转业后会有自己的生活,生不生孩子,生儿子还是女儿是她的事,与我何干?” “她已不是我嫂子……你懂的。” “我只知道人为刀俎,你为鱼肉!” 方晟狞笑着扑上去,下决心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半小时后白翎苦苦哀求“真不行了”、“饶命啊饶命”,继而双手用力撑他的胸部,讨饶说“以后不敢了”、“明天要到银山报到别耽误时间”,方晟才放缓攻势。 “回想当年在黄海一夜三次,好像是飘渺的传说。”方晟意犹未尽躺下后说。 白翎真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她也不清楚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自从受伤痊愈后长跑、格斗、摔跤等等照做不误,体能测试成绩也未明显下降,可床第间越来越应付不了方晟,他的强硬、他的节奏、他的持久,总让她有疲于应付之感,经常晚上鏖战后第二天浑身软绵绵提不起精神,仿佛大病初愈似的。 有时她很想把赵尧尧和周小容叫到一起喝茶,交流心得,听她们被方晟折磨的体验——只是想想而已,她们三人大概永远不可能坐到一块儿。赵尧尧是方晟身边女人当中最聪明的,选择保持距离,但还是他的妻子,这一点白翎望尘莫及;周小容则是不停地折腾,不停地陷入其间,眼下正为碧海可能对周军威采取措施提心吊胆,无暇谈情说爱了。 “想起一个成语,老而弥坚,”白翎闭着眼说,“步入中年你的功夫日益长进,我已不能满足你了,要不把赵尧尧叫来左搂右抱,来个合家欢?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方晟恨恨道,暗想以赵尧尧欢爱必须关灯的性子,要她跟白翎睡在一张床上简直天方夜谭,何况远避香港至少一半因为白翎。 “好吧,就算赵尧尧与我有心结,跟周小容总能心平气和吧,据说当初周小容经常大清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蒙头大睡,醒来后得意洋洋吹嘘你的性能力……” 方晟暴汗:“从哪儿打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嘻嘻,别忘了我在情报部门呀,”白翎谈到八卦顿时来了精神,“你说赵尧尧主动和你好,是不是因为听说你超强的……能力?” “白翎!”方晟喝道,“你好像很有精神,要不要再来一次?” “别,别,明早真要早点起床,到新单位报到可是大事儿。”白翎赶紧把头钻进被窝,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她俩一起伺候你大概不成问题吧……我睡了,晚安!” 最后一句话着实触动方晟的心弦,不是关于一起伺候,而是上次在梧湘高速工地与周小容的拥抱。 温香软玉在怀,熟悉的体香,熟悉的身材,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当年青涩的校园时光,绮丽温馨的日子。幸好在工地,倘若是幽静的酒店房间,旁边有张床,接下来将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辈子都不会彻底忘掉周小容,哪怕经历那么多女孩,哪怕每个都比她优秀,毕竟初恋情人是永恒的唯一! 一起伺候,对于赵尧尧来说是个禁忌的话题,绝无可能接受;白翎思想却很开放,只要她认可的人选都不在话下,那么谁跟她一起呢?鱼小婷、樊红雨都不可能,爱妮娅身份特殊不予考虑,想来想去只有周小容了。在江业周小容明确说过愿意做他背后的女人,说穿了就是甘当情妇,如果和白翎一起伺候自己,技术层面不存在障碍,然而…… 这是一个危险的边界,一旦迈过去会产生不可测风险,因此只能当作美好的幻想。 第二天清晨苏兆荣特意过来陪两人吃早饭,然后握手作别,目送吉普车消失在视野里。 驶入银山市地界,方晟关照白翎先拐到红河经济开发区——在前呼后涌大小官员陪同视察前,以普通老百姓角度观察一下,对于今后开展工作很有帮助。 车子在绕城高速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按照导航拐入一条双向六车道的省标路,迎面而来郁郁葱葱的绿化带,挺拔高大的树木,还有新颖别致的太阳能路灯、画面宏大的广告牌。 “哇,不愧是经济发达地区,比梧湘先进不止两个等级!”白翎惊喜地说。 方晟道:“每个地级市的经济开发区都是经济发展排头兵,基础建设从零开始,肯定符合最新潮流……” 话没说完,前面宽敞平坦的水泥路轧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石子路,绿化带也没有了,道路两侧树木高的高,矮的矮,再往前驶干脆是大片荒芜的田野,远处偶尔有几道围墙,一看便是光圈地没有实质行动的假投资。 白翎瞟了方晟一眼,慢吞吞道:“看起来……你的新地盘不怎么样啊。” 方晟苦笑:“有个冷笑话,每次我工作变动后爱妮娅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面临很大的挑战’,这回恐怕又……” 手机响了,恰好是爱妮娅打来的,接通后直截了当道: “你面临很大的挑战……” 白翎卟哧一笑,低声道:“你象她肚里的蛔虫。” 爱妮娅敏感地听到笑声,问:“你和白翎在一起?已经到银山报到吗?” “如你所说,情况似乎不乐观……”方晟如实讲述了一路看到的景象。 “关于红河经济开发区,待会儿许玉贤肯定要详细交底,不再赘言。我要说的是人事方面,”爱妮娅道,“知道吗,自从你的前任牛德贵主任被双规并判了六年徒刑后,这个位置已空悬十四个月!” “噢,你不会告诉我红河与顺坝一样存在恶势力,没人敢来吧?” “台面上打打杀杀其实好对付,你拥有一批能打仗、打胜仗的女兵呢,”爱妮娅刺了他一句,转而说,“历史上越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官场争斗越激烈,银山也是如此,而红河要加个‘更’字。主任位置空悬十四个月,是因为各方力量竞争达到白热化,许玉贤初来乍到摸不清深浅,不肯推荐候选人,把烫手山芋扔给省委组织部,一拖再拖,让你捡个大便宜。” “或许不是便宜。” “以你的背景、人脉和从政经历应该能压得住阵脚,但这回挑战来自省城,具体说就是官二代!” 方晟疑惑道:“省城的官二代跑到红河干嘛?” 因为白翎在旁边,爱妮娅不便多说,简洁地说:“我先这么一说,你大致有个数就行,等报到后摸清情况,抽空到我这儿坐坐。”说完便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方晟喃喃道:“官二代……”边说边瞥了白翎一眼。 白翎笑道:“别看我,我是官三代。” “倒也是,不清楚爱妮娅定义的官二代包括哪些范围……” 说话间车子在经济开发区里兜了一圈,只有中心位置矗立的办公楼象模象样,基本没有上规模的企业,办公楼附近几条主干道两边冷冷清清,散布了几家快捷酒店和小饭馆,此外全是歪歪斜斜的围墙,里面长满一人多高的野草。 白翎是直性子,说出方晟的心声:“这哪象副厅级经济开发区?还不如黄海县三滩镇!” 第458章 升值对赌 对于老部下的到来,许玉贤十分高兴。一方面经过黄海和江业两地相处,他与方晟已经形成坚实的政治联盟,有利于加大对银山官场掌控力度;另一方面方晟背后的力量雄厚坚实,是能够倚仗的靠山。 欢迎会在市委中会议室进行,参加会议的包括市委常委和所有副市长,算是一次常委扩大会。按常规欢迎新晋常委,只要常委会相互认识一下即可,许玉贤摆出破格姿态,意在表明与方晟不同寻常的关系。 会议简短而热烈,参会人员三言两语作了自我介绍,方晟对银山市权力中枢领导有了大致印象: 市长罗世宽,五十四岁,性格豪爽外向,嗓门挺大,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本地干部; 市委副书记王诚,五十七岁,沉默寡言,给人阴郁消沉的感觉; 纪委书记郑丰达,省空降干部,五十一岁,原省纪委监察六室副主任,享受正厅待遇; 组织部长徐璃是美女干部,冷艳高傲,不苟言笑,自我介绍时故意不提年龄,估计不到四十岁; 宣传部长郝常勤,四十六岁,性格开朗,言谈幽默,看得出跟市领导们关系都很融洽,是官场常见的自来熟和万金油角色; 常务副市长纪晓丹,四十九岁,潇南大学中文硕士,文弱书生模样,少言寡语; 市委秘书长茅少峰,五十四岁,满脸皱纹,一付憨厚老实的样子。 其他还有政协主席苗志节、军区政委杜铮、政法委书记邵卫平、统战部长单晨阳。 方晟作为新晋常委且资历最浅,安排在最后一个发言。他简要介绍自己先后在黄海、江业和顺坝的经历,陈述完全与档案一致,并不出彩。许玉贤笑呵呵道: “方常委太谦虚了,我来补充几句。方常委在黄海任职期间,把全县排名最后三滩镇建设成为目前第一大镇,去年综合排名进入‘双江十大名镇’行列,并主持沿海观光带景区建设,着名的黄海森林公园主要出自他的规划;在江业任职期间兴建江业新城,四个月前我们部分市领导前去参观过;在顺坝一年时间,清除盘踞十多年之久的恶势力团伙。可以说方常委工作过的地方都留下闪光的足迹,我们有理由期待红河经济开发区在他的率领下得到更快更好的发展!” 会议室响起热烈掌声,罗世宽笑道: “我看过江业新城,听说之前是一眼望不到的野草地,在方常委巧妙设计下逐渐发展壮大,现在竟成为一块风水宝地,房价炒得比梧湘市区还高。看来红河等了十四个月,等对了人!” “是啊是啊。” 不少参会者连连附合,也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方晟都看在眼里。 市长表态之后,常委们按照排名或表示期望,或表示勉励,或表示配合,唯有徐璃独竖一帜,淡淡地说: “光说没用,希望方常委拿出真章,让大家看到实质性改变。” 当时气氛一僵,郝常勤连忙打圆场道:“徐部长就是急脾气,人家方常委来咱们银山一杯茶还没喝完呢。” 大家哄笑,紧接着郝常勤又开了句玩笑才将话题继续下去。 方晟对徐璃的第一印象很差,暗想:我上过的漂亮女人多得去了,你都排不上前三,拽什么拽? 在六名副市长当中有也位女副市长,叫姜姝,颇有几分姿色,年纪可能与徐璃差不多。方晟暗想银山对年轻女干部的培养未免太重视了,而且都这么漂亮,不得不怀疑之前的市委书记在女色方面有无特别爱好。 散会后方晟单独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许玉贤关上门,从玻璃柜里取出一包茶叶,笑道: “正宗九转大红袍,朋友作为厚礼送了二十克,过后还有些心疼,说什么想喝一定要叫上他,哈哈哈,世上竟有这样送礼的人。” 武夷岩茶大红袍,其茶树生长在武夷山天心岩附近的九龙窠最后一窠岩脚下,全世界仅存几株。茶树结成的茶果像红玛璃一样胭红,质厚叶大,冲泡后舒展开的芽叶上可见绿叶上镶着一圈朱砂红,恰似披上一件大红袍。其它各种名茶冲泡七遍时味道极淡,只有大红袍冲泡九次仍不脱茶之真味,有“九道余香”之誉。真正从那几棵树上采下来的九转大红袍无价无市,千金难求。 不用说,许玉贤所说的朋友一定是副省长姜源冲。 方晟不见外地过去捏了两片茶叶闻闻,笑道:“真有口福,即使京都最高档的茶楼,出大价钱都喝不到正宗九转大红袍,能给你泡杯武夷山脚下出产的大红袍就很不错了。” “好茶还得好茶具,索性把攒的家当都拿出来。” 许玉贤又捧出一套紫砂茶具,方晟摸了摸叹道: “光泽滋润,入手可鉴,这是红泥紫砂真品啊,哎,经济发达地区送礼都透着风雅,比梧湘那边上档次多了。” 许玉贤笑骂道:“歪想到哪去了?这是我到人家厂里掏钱买的,要说特殊化,可能价格便宜点。” “开开玩笑,谁不知道许书记是清正廉洁的好干部。”方晟笑嘻嘻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市委书记收收茶叶茶壶也不算收礼收贿,说真的,肯收人家一套茶壶就是给面子,很多基层同志伸长脖子还捞不着送礼的机会呢,官当得大就这点好处罢了。” “当干部的确比老百姓多喝点好酒好茶,抽点好烟,可与付出的心血以及承受的风险相比算得了什么?” 许玉贤喟叹道:“然而人总是勘不破,总想着更进一步……我想你已到红河经济开发区看过了吧,大失所望乃至全身冰凉?” “白翎说不如三滩镇。”方晟老老实实答道。 “她也来了?”许玉贤会意笑了笑,转而道,“红河相对于三滩镇唯一的优势就是副厅级,其它一塌糊涂!” 和六七年前全国一哄而上的经济开发区一样,红河从成立伊始就没能发展起来,园区规划、经济蓝图至今贴在墙上已经泛黄,它对银山的贡献就是向省里多争取到一个副厅级组织架构,以及五十个公务员编制。 “编制满了吗?”方晟问。 “还用说,成立经济开发区批复刚下来,两个月不到就瓜分一空,在那儿上班舒服啊,成天无所事事,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还成天叫苦说上班地点太远,要求增加交通补贴等;我到任后采取分流措施,把总人数减到二十六人,要不是你调过来,我还打算进一步压缩编制,争取控制在十人之内。” “许书记打算放弃红河?” “不错,只留一个类似看守机构进行简单的行政管理,定期上报各类报表,不过来的人既然是你,我的想法又变了!我俩联手,不信搞不过那班兔崽子!” 方晟猜测道:“许书记好像话中有话?” “红河经济开发区是一块风水宝地,根本不存在无法开发的问题!省城房价短短三年里翻了两番,银山市区房价也水涨船高,而红河的位置最靠近省城,有段时间甚至有划入潇南的说法,其地块含金量可想而知。银山把红河升格为经济开发区,是在战略层面与潇南进行博弈。从潇南角度讲蛋糕做得越大越好,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从银山角度讲,当初红河是附属于建安区的郊区,被潇南吞并无话可说,如今已是经国务院立项审批的经济开发区,总不能说抢就抢吧?也就从那时起,一帮省城官二代开始觊觎这块处女地,搞起了所谓的风险投资!” 听到这里方晟有了几分数,道:“我看到的围墙,全都是官二代们提前布局圈的地?” “他们赌红河最终划入潇南市,那样的话红河地价一夜之间起码翻两番,而且从长远发展看还有两至三番的升值空间!” “所以红河大部分区域宁可长野草都不开发,”方晟道,“换而言之即使对赌失败,土地捂这么长时间也赚了。” 许玉贤愤慨地说:“可银山土地不是用来做房地产的,大力发展实体经济才是固元之本、立市之基,或许我年纪大了头脑僵化,但我始终认为靠资本运作、加杠杆炒房地产并非发展经济的正道!” 方晟有些耳红面赤,省城房价连续攀高也有自己投机炒作的因素,遂道:“完全同意许书记的看法,一个国家级经济开发区不应该沦为投机分子的冒险乐园。” “经历水淹江业事件我的心态已发生很大变化,起码不再奢望仕途得到更多,只求稳定和太平,”许玉贤主动提及那段最灰暗的时光,“但为官者总有自己的底线,你做得太过分,就是逼我出手!现在红河简直成为银山市的芥藓,其他人都可以选择隐忍、无视,唯恐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绕不过去的坎!” “只要许书记全力支持,我有信心在任内把红河发展起来!”方晟沉声道。 第459章 一盘散沙 许玉贤道:“我的支持当然毫无保留,力度与你在顺坝时苏兆荣相比只会重不会轻,但越往上走工作越难做,到厅级这个层面实际上受到制约非常多,很多时候会让你觉得有劲使不出,反而不如当县领导那样大刀阔斧,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而且……” 见他欲言以止,方晟奇道:“许书记有话直说,我是做好充分准备的。” “那帮官二代当中,有几个涉及到省领导……”许玉贤叹道,“这也是我把红河编制一压再压,准备束之高阁的原因,有些来头太大了,弄不好会惹火烧身。我的建议是先挑软柿子捏,搞一个轰轰烈烈的三斧头,把声势造出来,然后逐个击破,让部分官二代知难而退,最后实在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就算了。水至清则无鱼嘛,我也没指望把那帮人全部赶走,能腾出大半地方踏踏实实兴建几家企业就很满足。” 方晟没具体追问,道:“倘若动手,正府那边支持还是反对?”实则是问书记与市长关系如何,这也是每个地区最敏感的焦点。 许玉贤沉思良久,道:“罗世宽那个人很难一言蔽之,具有多面性和复杂性,是位深沉莫测的官场老手。我到银山之后,表面上两人从未发生过冲突,他这种性格在意见不合时从不公开顶撞,但私底下会做不少手脚,让我的做法无法落实。红河的情况,当年审批通过成立经济开发区时他已是常务副市长,就算没参与肯定有非常详细的了解,只是他对红河讳莫如深,没在公开场合发表过任何意见。” “既然这样,”方晟足足想了两三分钟,“那我先过去看看,把开发区基本情况摸清楚,再向许书记回报今后的思路和措施。” “对你的能力我一百个放心,”许玉贤欣慰道,“放手干吧,我会全力支持!至于常委们相关情况,现在说了你也没印象,过段时间详谈。下午我亲自陪你去红河,那边官僚、松驰的机关作风也该整治了。” 中午在食堂就餐时,茅少峰主动端着餐盘坐到方晟对面,说常委楼里的办公室、市委宿舍大院里的五居室套房都打扫干净,公车按标准配备了一辆帕萨特,司机有四个人选,等他有空挑选;秘书要等政秘科提供名单,大概也有三四个候选人。 方晟连声道谢,虽说后勤服务是市委秘书长职权范围,但茅少峰身为排名靠前的常委不摆架子事必躬亲,就是在表明善意。 方晟笑道我对司机没什么讲究,秘书长随便帮我指定一位就行了,只要性格沉稳、不多话、踏实可靠的就行。 说是不讲究,其实已划了三条标准。茅少峰心中有数,笑道回头我就安排,下午上班前叫他到你办公室报到,一起去红河开会。 方晟试探道在银山我是新兵,红河的情况更一无所知,秘书长多指点指点? 茅少峰与他初次接触,彼此摸不清深浅,岂会真的指点?高深莫测笑了笑说论基层经验和政绩,哪个比得上方常委?指点万万不敢。方常委的前任,红河主任牛德贵和我是校友,不妨研究一下他翻船的经过,对方常委很有益处。 来银山之前方晟已研究过,牛德贵去年被省纪委双规,承认利用职务便利收取现金六十八万元、金银珠宝总价值十七万元,并与女下属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后主动退赃四十万元,因认罪态度较好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这样一个贪财贪色的干部,作为市委常委,茅少峰应该讳而不提,怎会第一次见面就坦率承认校友关系?方晟心里打了个结。 新办公室位于市委大楼九层东侧,斜对面是副书记王诚。简单整理一下,纪师傅忐忑不安敲门,说秘书长吩咐他来报到的。方晟见他的样子还靠得住,不象油嘴滑舌搬弄是非的角色,遂点点头,温和地让他到楼下备车。 过了会儿许玉贤拎着包叫他下去,说组织部李副部长一同前往。方晟暗想常委赴任,市委书记都陪同,组织部长不该露下面吗?说明许玉贤没能搞定徐璃。 方晟故意问:“徐部长没空?” 许玉贤瞅四下没人,低声道:“那个女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少碰为妙。” “噢,她是省里培养对象?” 许玉贤摇摇头,脸上写满了男人之间心领意会的八卦,方晟不便继续追问。 由于事先要求市委办不准提前通知,当几辆小车停在红河经济开发区办公楼前时,所有办公室一团混乱,四位副主任只有鲁荣副主任匆匆出来迎接,其他三位不知所踪。 “召集全体同志开会,五分钟后点名。”许玉贤不愠不火道,似乎对眼前的情况早有预料。 四楼会议室桌椅积了层厚厚的灰尘,看来好久没开过会。鲁荣叫了几个人手忙脚乱打扫干净,再送来茶水、水果、盆栽等等,总算才有会议室的样子。这么一耽搁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办公楼外不时有车子急速赶到,都是临时得到通知赶来的。 点名时程副主任神出鬼没地出现了,满脸通红,眼里布满血丝,中午不知在哪儿喝了酒。总共二十六人,参会的只有十七人,其中起码五六个是临时过来的。 鲁荣尴尬地递过名单,小声道:“缺席……九人,安主任和吴主任都打过电话,没联系上……” 许玉贤在名单上扫了一下,声音不大却透过麦克风传到整个会议室: “复印两份,一份交组织部存档,一份交纪委存档!” 鲁荣不敢多说什么,征询其意见后宣布开会。李副部长宣读了省委组织部关于方晟的任命决定;方晟作表态发言,表示要和大家共同努力克服当前困难,力争短期内工作有新突破、新起色。 最后许玉贤发言。他冷冷环视全场,众人在其逼视下纷纷畏惧地低下头。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扪心自问,你们觉得作为党政机关、开发区正府工作人员,应不应该发生?缺席此次会议的即日起停职检查,安、吴两位副主任的检查报告交给我,其他同志交给方主任,检查过关才能上岗!坐在这儿的同志是不是表现合格呢?刚才我到各个办公室巡查过了,电脑上有炒股软件、有网络游戏、有QQ微信,办公桌上的杂志、报纸、小说,唯独没有报表和材料!我知道,红河经济开发区由于种种原因工作处于停滞状态,但各位真的无事可做吗?土地征收和招商、基础设施建设、拆迁搬迁、机关效能建设等等,都有明确分工,本来五十个编制的工作二十六人做,仍然无所事事,是不是要进一步压缩,分流更多人到其它岗位?” 这句话具有很大杀伤力,工作人员们脸上均露出不安的神色。所谓分流,前期离开经济开放区的二十多人新岗位都很不如意,要么清水衙门、边缘单位,要么干别人剩下的苦活、累活,待遇也远远不如这儿。 “红河新任主任,我们的方常委年轻而有魄力,之前工作过的几个县在他的领导下都取得骄人成绩,市委市正府对他抱有厚望,同志们也应该信任并团结在他周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把开发区工作抓实抓好!今天李部长在这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市委对方常委是充分授权的,特别在人事方面会完全尊重方常委的意见……” 许玉贤连唬带诈将一班人吓得不知所措,然后和李副部长先行离开。程副主任面有惭色溜回办公室补觉,方晟则在鲁荣陪同下来到已收拾妥当的新办公室。 刚坐下闲聊了两句,外面风火火进来闯进来一个俏丽靓丽的女人,一迭声道:“不好意思,我到市里办事的,刚才没接到通知,不好意思……” 鲁荣急忙介绍:“这位是新上任的方主任,这位是安主任。” “方常委,我叫安如玉。” 她主动伸出手,方晟略一犹豫与她握手,心里喝了下采,暗道银山市哪来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干部?真……真对老子胃口! “请坐,”方晟温言道,“鲁主任传达下许书记的指示吧。” 鲁荣遂硬着头皮将许玉贤要求她和吴副主任停职检查,提交书面报告过关后才能上岗的事说了一遍,她杏目圆瞪,连说三声“不可能”,眼泪唰就下来了,然后说“我去市委评理”,又风火火出去了。 “呃……”方晟有些诧异。 “安主任就是急性子,因为这个不知得罪多少人,”鲁荣苦笑道,“以后她要是发火什么的,方常委别往心里去。” “为工作吵几句没关系。”方晟轻描淡写道。 这时吴副主任捂着额头愁眉苦脸进来,道:“方常委,我是吴宓林。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中午发高烧去医院输液,短短两小时工夫就惹了大祸,怎么办呢,补请病假行不行?” 方晟微笑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第460章 讳莫如深 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设一正四副五名主任,正主任方晟为市委常委、副厅级,兼管委会党委书记; 鲁荣是常务副主任,正处级,兼管委会党政办主任、建设管理局局长; 吴宓林,副处级,兼管委会财政审计局和项目服务局局长; 程振高,副处级,兼管委会经济发展局和招商局局长; 安如玉,副处级,兼管委会纪工委主任、社会事业局局长。 原来八个副处级部门都设有常务副职,享受副处级待遇,实际主持部门工作。许玉贤调研后认为人浮于事,一声令下砍掉八个副处级、十多个科级,现在每个部门只有三四个办事员直接接受副主任指挥,鲁荣说这是校长兼校工,上课兼打钟。 经过查证,当天下午安如玉是到市行政服务中心办理民政优抚方面的手续;而吴宓林确实发高烧,出具的输液单上有具体时间。饶是如此,许玉贤怎会承认自己怪罪错了?板着脸批评两人未向主持工作的鲁荣请假,属于擅自离岗,仍要作深刻检查,不过检查材料只须提交给方晟,算是降低惩罚标准。 事后安如玉哭啼啼到方晟面前诉苦,说纪工委负责的党风廉政建设和纪检监察没啥事,社会事业局却是杂事一大箩,从土地流转、拆迁安置到科教文卫、民政管理、企业劳动监察和养老保险,还有社区管理、卫生绿化、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等等,三名办事员加纪工委抽调的一名办事员根本忙不过来,很多事又有时限要求,压在那儿必须要做,自己这个副处长只能硬着头皮干办事员的工作,想想都窝囊。 见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方晟暗想哪个大领导有如此艳福,泡上这么正点的马子,却为何不替她寻处安乐窝?微笑道: “以前我负责过景区管委会,要维持机构正常运转,二十六个编制是少了点,接下来我会摸清基本情况,一方面做好人力资源整合,另一方面也要向市委争取编制补充有生力量,行不行?” “谢谢方常委,”她抹掉眼泪转身出门,突然又折回小声道,“我可不想要原先好不容易打发走的那班人啊,一定要能做实事的。” “那是当然。”方晟颌首道。 傍晚方晟正埋头专心致志看材料,程振高满脸堆笑进来,道: “方常委,今晚有几位投资商想邀请您吃个便饭,一来表示欢迎,二来探讨今后投资合作计划。都是实力很强的投资商,方常委出面捧个场吧?” “意向投资哪个领域?” “呃,商业综合开发……” 方晟一听就明白:“就是房地产开发吧?” 程振高不觉一惊,暗想这位年轻的领导不太好糊弄啊,遂道:“晚上这几位可不是房产商,而是踏实能干的实业家,在省城有不少投资呢。” 提到省城,方晟脑中跳出“官二代”三个字,故作漫不经心道:“投资商都是什么来头?我也有朋友在省城做投资,没准认识。” “宝润集团赵安董事长,双龙集团于双城董事长,还有柏丽欧集团宣德志董事长,都是省城鼎鼎大名的大集团,资产动辄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实力雄厚啊方常委!” 见他急切的目光,方晟微微一晒,道:“帮我打声招呼吧,今晚不行,得赶紧把家安置好,该买的买,该装的装,不然晚上睡不好觉,你说是不是?以后有时间再聚。” “我倒忘了方常委是第一天报到,不好意思,”程振高拍拍脑袋,“没关系,等方常委忙过这阵再说。” 当晚许玉贤邀请方晟和白翎吃饭,白翎打心眼厌恶这个与母亲有染的家伙,坚决不去,方晟只得委婉地谢绝,许玉贤暗知白翎的心结,叹了口气作罢。 第二天方晟拿了张红河经济开发区地图,约鲁荣一起下去熟悉情况。每经过一处围墙就询问其用途和投资商,鲁荣虽不参与招商但分管建设管理,对相关情况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也分别提到昨天程振高所说的宝润等省城大集团。 根据鲁荣的介绍,方晟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半天跑下来细数竟有三十多个圈。 “方圆二十多公里的经济开发区,闲置地皮多达三十多处且占据黄金位置,把土地分割得支离破碎,怎么招商,怎么发展?”方晟感慨道。 鲁荣为难地说:“虽然投资商违背当初承诺,但手段很狡猾,隔三岔五打几根桩,挖几条沟,然后以资金周转紧张为由拖延,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办法肯定有,关键有没有决心。”方晟道。 “只要方常委有整治那伙人的方案,我们肯定全力推动!” “当初牛常委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努力吗?” 鲁荣沉吟片刻:“不会没有,但成效……可能急于求成吧,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方晟追问得罪了谁,鲁荣支支吾吾不肯细说了。 中午方晟不经意让鲁荣下午代表自己去市里出席个会议,鲁荣吃完饭便动身离开。 方晟把安如玉叫到办公室,了解三十多地皮的内情,发现她居然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暗叹美貌与智慧不成正比,换个聪明的女人在社会事业局,利用广泛的人脉和四通八道的信息源,连八卦都应该打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微笑道:“社会事业局三个办事员肯定不够,至少得加一个,安主任有钟意人选?” “招商局和项目服务局都有不错的年轻人,可人家不肯放。” “自己家里就别打主意了,每个部门都缺人,”方晟摆摆手说,“目光要向外看。” 安如玉噘着嘴说:“市里的情况我不熟悉,再说谁愿意干得好好的,从市区跑到这不毛之地?” 好性感的红唇哟! 方晟一时心猿意马竟有点走神,直到她惊诧地看着他才回过神来,一本正经道:“要想选到优秀人才,又自愿到开发区工作,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安如玉愣愣问。 不对等智商交流就这么困难,换成范晓灵或樊红雨,一个眼神就悟出来了,唉,这就是她俩可以凭能力,而安如玉只能靠美色的原因。 “面向社会公开招聘。” 安如玉惊讶地说:“那可不行,公务员编制必须通过省考;而且社会上想进来的人成千上万,到时我可招架不住。” 方晟耐心地说:“当然要设置门槛,比如本科以上文凭、具有两年以上基层相关部门工作经验、正股或副科以上、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周岁等等,报名人数不就少多了?” “三十五岁前升到副科的基层干部恐怕很少。” “委托省城考试机构组织笔试,市委组织部参与进行面试,力求公平公开公正,当然管委会也要把关。”方晟道。 “好,我回去根据您的要求整理一下。”安如玉兴冲冲出去了。 下午方晟拉吴宓林下去视察,把上午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答案基本差不多,但吴宓林说了两个新情况: 一是牛德贵跟三十多块圈定地皮没关系,相反也曾努力改变现状,经手那些地皮的是开发区首任主任,如今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邵卫平! 二是牛德贵应该还算清廉的干部,没收过房产商一分钱,也从未向开发区里的企业伸过手,所谓利用职务之便收取好处,牛德贵前后交代的金额都不一致,明显是屈打成招,至于乱搞男女关系完全是空穴来风,没有证据。 “牛常委的事我只是随便说说,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大嘴巴。”回程途中吴宓林感觉说漏嘴了,颇有些后悔。 方晟笑道:“吴主任出于信任才说这些,我不会乱传。”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楼时,程振高正拨通鲁荣的手机,阴笑道: “人家把你支到市里开会,却跟姓吴的一起核实你上午说过的话,这小子玩政治很有一手啊。” 鲁荣沉默片刻道:“程主任,方常委初来乍到找不同的人了解情况很正常,不要胡思乱想,我还在开会,再见。” “切,假正经!” 程振高冲着手机不屑道,转而又拨通一个号码,亲热地说:“关于新来的方常委的情况,我向您回报一下……” 第三天上午方晟回到市委办公楼,于副秘书长送来秘书候选人名单,共有五人,都是市委办各部门的年轻人,具有硕士以上学历。方晟只各自问他们一个问题: 是否愿意跟我沉到经济开发区工作,并挂职担任部门副职? 五名候选人都已享受副科级,开发区部门副职只不过是正科。然而开发区正科职跟市委办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平台,万一方晟突然调动把自己扔那儿怎么办?这笔政治账不能不细算。 有三人明确拒绝,还有一人问如果将来想回市委办是否可行,方晟表示不确定,于是也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居秘书却问了个方晟意想不到的问题:“方常委打算在开发区干多久?” 第461章 市委双姝 方晟愣了一下,道:“这一点我说了不算,要看组织安排。你真正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居秘书笑了笑:“那我直说了,方常委请不要生气,只是一个纯理论探讨。我想知道的是,方常委准备把红河作为晋升平台,还是急须规范、整顿、发展的是非之地?” “你说的不是选择题,按官方口径和道德标准必定是后者,我好奇的是你为何这样问?” “我老家就在红河区范农村,上高中时我父母想翻盖自家院子被禁止,说马上进行大开发,红河老百姓要过好日子了!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父母还住在低矮破旧的青瓦房里,每逢下雨家里起码得准备七八个桶接水;原来承包的农田、果林都被围起来疯长野草;农民失去土地啥也不会,只能靠每年开发区那点补贴凑合着过,作为农民的儿子,我痛心疾首,恨自己人微言轻,不能替红河做一点事!” 方晟凝视他良久,拿起他的档案看了会儿:“居思危……很贴切的名字,跟你的性格很相似,就是你了,明天起跟我去红河!” 几分钟后他来到许玉贤办公室谈了自己的想法,许玉贤爽快地说: “增加三个科级编制么,没问题,回头你跟徐璃打下招呼,就说跟我沟通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市委书记刚刚压缩编制,你上任就增加编制,相当于公然打脸,哈哈哈,你多虑了,当初压缩是压缩的想法,现在增加有增加的理由,只要正常推进工作,把开发区真正运转起来,哪怕恢复到五十个编制都没关系。” 方晟笑道:“许书记雅量当然不在意,就怕别有用心的小人在耳边鼓噪,时间久了难免生出缝隙,毕竟我在这边的时间少,主要精力要放在开发区。” “大家都晓得我俩在梧湘的关系,若想挑拨离间是打错主意了,”说到这里许玉贤别具意味笑了笑,“方晟,我总觉得你在清树似乎更放得开手脚,是苏兆荣比我支持力度大,还是你俩更贴心?” 他笑得有点八卦,方晟猜到自己与鱼小婷的私情尽管隐秘,终究纸包不住火还是遭到外界怀疑,连忙说:“两位书记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风格岂能一致?苏书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京都才是他仕途归属;许书记坐银山而观潇南,蓄势待发,气吞山河……” “滚你的吧,越拍越不象话,”许玉贤笑骂道,“不过银山这边有白翎坐阵,你可以安心工作了。” “我工作的时候一直很安心。”方晟辩解道。 接着来到组织部,听说追加三个科级编制且许玉贤已经答应,徐璃眉毛一挑,冷冷道: “方常委新官上任三把火,许书记不便扫兴,我可得实话实说。数年来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是出了名的人浮于事、庸庸无为,许书记接掌银山后提出压缩编制,分流干部,我举双手支持,那阵子组织部加班加点做分流人员思想工作,找接受单位沟通协商,尽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好不容易把许书记的指示落实到位。你倒好,报到第二天就增加三个编制!请问方常委增加的依据是什么,关于编制今后有什么规划,是不是要走回头路,逐步回到当初五十个编制?要那样的话我找许书记辞职!” 方晟道:“徐部长不要激动,听我解释。许书记原先设想是放弃红河的开发计划,保持原状,有一套十个编制的看守班子就够了;省里把我调到这里,许书记觉得我有黄海景区管委会主任和兴建江业新城的经验,改变初衷,打算重启红河开发计划。因此并非许书记朝令夕改,也不是我方晟屁股决定脑袋,刚上任就想扩充实力,此一时,彼一时,形势随人走,跟徐部长的职务没有丝毫关系。” “好一套动听的说辞,深深打动许书记吧?我可没那么容易被诓,”徐璃板着脸道,“先说说编制用来干什么?怎么进人?原来分流出去的有没有优先权?” “这些问题,过几天管委会将提交详细方案,具体负责的副主任叫安如玉,长得挺漂亮,不过气质不如徐部长。”方晟笑道。 “长得难看就夸气质好,方常委很懂女人嘛。” “没想到徐部长这么不自信。” 徐璃蹙眉道:“别转移话题!你老实说三个编制是不是放试探气球,接下来会逐步增加?” 她不仅气质胜过安如玉,智商也高不止一个等级。方晟暗赞道。 “徐部长的问题,这会儿我没法回答,只能按照工作开展情况审时度势,灵活调整,最悲观的可能性是回到许书记最初决定,保留看守班子维持现状。” “哟,不太符合昨天方常委就职演说的豪言壮语啊?” “昨天有豪言壮语吗?请徐部长把会议记录给我看下。” 徐璃一滞,恼怒道:“不跟你磨嘴皮子,尽快把增编方案送过来,记住,不要那个安如玉,我从不跟那种女人打交道!” “哪种女人?”方晟狐疑问道。 “你的下属你自己打听!不送!”徐璃冷冰冰道,埋头处理文件,不再看他。 方晟在心里将她诅咒了七八遍,却带着微笑告辞。 出了宣传部,在楼下迎面遇到容貌与徐璃不相上下的姜姝,笑吟吟道: “方常委这会儿方便吗?有件事正想向您回报一下。” 姜姝在副市长当中排名靠后,分管女干部通常负责的科教文卫、食品监督、市场监管等领域,要谈工作应该与安如玉直接联系,不应该麻烦到方晟。不过他没有拒绝漂亮女人的习惯,也想借此机会多接触市领导,摸清一些外围打探不到的情况。 “行,到我办公室吧。”方晟欣然道。 来到九楼办公室,姜姝笑道:“常委办公条件就是不一样,盆景居然是名贵品种罗汉松,真上档次!” 方晟哑然失笑:“噢,它叫罗汉松啊,头一回听说。” 姜姝大笑:“看来茅秘书长白费心思了。” “老实说自打进这间办公室,我就没正眼看过它。”方晟笑道,仔细打量这位不到四十的女副市长,身材紧致如窈窕少女,皮肤光洁细腻,宛若日本动漫里的高中生。 “我也老实说,刚才不是偶遇,而是听说方常委去组织部,特意在楼下守候,”她微敛笑容说,“因为这件事……是私事,又不便到开发区找您,只能……” 方晟不置可否:“请讲。” “我有个小学玩到大的闺蜜开了家公司,去年想到红河投资商务会所,嗯,就是那种融餐饮、酒店、洗浴、按摩、SPA为等一体的休闲中心,地点选好了,合同也签了,还交了二十万元诚意金,貌似一切顺利就准备开工,谁知牛常委出了事!唉,新官不认旧账,红河那边要重新审核牛常委经手的合同,结果拖这么长时间了还没下文,闺蜜说行就立即施工,不行就退诚意金,很简单的事干嘛搞得如此复杂?您说呢,方常委?” “这期间你找红河哪位主任沟通过?” 姜姝悻悻道:“鲁主任、吴主任、程主任都找过,没人给我明确答复,仿佛统一口径似的说什么‘正在复核,近期会有结论’,大家都在官场,谁听不懂是在敷衍啊,真是!” 方晟不觉有些奇怪。一是开发区四位副主任,姜姝找了三位,偏偏没提安如玉,联想到徐璃的态度,难道安如玉人缘差到这个程度?二是开发区级别虽比其它区县高半级,但姜姝毕竟是副市长,打招呼关心一件不违反原则的事,况且还是有利于红河的投资项目,鲁荣等人为何压住不办? 想到这里,他郑重道:“姜市长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既关系到开发区投资环境问题,又是整顿机关官僚作风的契机,我回去后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姜市长一个满意的解释。” “方常委这么说我就放心,等您电话。” 姜姝也没多磨蹭,随即起身告辞,出门时还扔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方晟一哆嗦,心想公事公办的问题,施展什么美人计啊。 居思危从原来经贸委调到市委办综合科挂副科长,办好手续后到方晟这边正式报到。 方晟让他坐下,直接问:“关于红河管委会安如玉,你知道多少?” 似乎早料到这个问题,居思危不假思索道:“一个天真率性、可怜可悲、不自爱的女人。” “听起来有不少故事?” “只有一个故事……” 安如玉大学毕业后考入银山检疫检验局,男朋友则是机场地勤,本是幸福美满的一对。后来男朋友不知中了什么邪,辞职跟同学合伙做生意,这种不掂量自身实力不计后果的行为,结局往往很悲惨,男朋友也不例外,非但把两家凑的一百五十万购房款赔得精光,还欠了近百万银行贷款。 按说两人应该分手,但安如玉偏要跟男朋友同舟共济,冲动之下领了结婚证,从而陷入更深的漩涡。 第462章 痴心女人 婚后老公赌性不改,听说钢材价格持续走高,竟偷偷借高利贷囤积轴承钢。然而命运并不青睐赌徒,国际钢材价格急转而下,转眼间一仓库钢材就亏掉几十万。 面对高利贷还债压力,安如玉也豁出去了,抛头露面拜托老板、官员消化钢材,陪酒陪舞也在所不惜,期间不知被占了多少便宜。有个未经证实的传闻,说老公的哥们早就垂涎安如玉美色,公然说叫你老婆陪我睡一宿,按原价收购三十吨钢材。老公毫不犹豫答应,而安如玉居然也不拒绝,后来真陪睡了一宵,但原价收购钢材的事却不了了之。 闹腾了几个月,钢材没销出去半吨,安如玉的艳名倒是传得沸沸扬扬。替高利贷讨债的黑帮打手声称如果最后期限还不了款,就把安如玉带到南方当小姐! 危机在最后关头发生奇迹般反转。一天有个电话约安如玉到郊区见面,原来是位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领导,直言不讳说我有办法帮你销掉那批钢材,你能报答什么? 安如玉说这段时间我已输得一无所有,还能有啥? 领导说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跟老公离婚;第二换个单位;第三换个住处,只有我能进去。 我答应!安如玉明知这是要自己长期做秘密情人的意思,还是爽快同意,因为她根本无路可走。 之后一切进展顺利:省城某国企高价收购那批钢材,正好还掉高利贷本金加利息;安如玉与老公离婚,他自觉无颜在银山呆下去,独自北上打工;在那位领导运作下安如玉到省委党校脱产学习半年,从人们视野消失很久后,低调地调到区居委会任副主任,两年后提拔为档案局办公室主任,接着红河经济开发区挂牌成立,她又进入领导班子,进入副处级行列。 “开局令人压抑,结局还不错,”方晟评价道,“那位领导是谁?” 居思危笑道:“方常委,好戏还在后面……” 按那位领导的计划,安如玉在红河混两年就回市区,弄个纪委书记、宣传部长之类的正处级职务,作为女人来说仕途基本就算到顶了。不料风云突变,有天夜里大概操劳过度,那位领导竟然死在她床上! 方晟吃了一惊:“这可是特大丑闻,怎么从没听说过?” “那种级别的领导,能张扬吗?肯定作为绝密事件死防紧守,不过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 领导被送到医院抢救,与此同时市领导们站在走廊开了个紧急会议,达成共识是绝对保密,对外宣称心肌梗塞! 听到这里方晟恍然大悟:“你说的领导就是钱浩书记的前任张锦刚?他就是死于任内,死因是心肌梗塞!” 居思危道:“怎么处置安如玉是个难题,曾有想法把她降为科级,随便塞到哪个边缘部门,又怕她抖露张书记的丑闻,思来想去干脆维持现状,不过她的仕途也至此为止。”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哀伤凄婉的故事,”方晟摸着下巴说,“徐璃和姜姝是不是也在张书记任内提拔的?” 居思危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连忙否认:“不不不,她俩背景不同。徐部长是前任省委书记冯卫军的儿媳妇,京都大学高材生,中组部后备干部,在银山就没一个被她看得上眼的,几任市委书记都拿她没辙,当然人家也有骄傲的资本;姜市长是京都空降干部,据说后台很硬,但具体情况不明,她从未在任何场合透露过出身。” 难怪两人不约而同瞧不起安如玉,她俩是含着金匙出生的,习惯居高临下俯视众生,自然无法理解草根阶层、历经坎坷的安如玉。 方晟深思数分钟,见居思危坐在对面等待指示,收拢思绪道:“明天我去红河上班,你不必跟着,在市里帮我完成一桩任务,”他拿了份清单,“这上面全是在红河圈地的各大集团和公司,还有法人代表名字。我们都知道这些公开信息专门忽悠不知真相的官员,真正的大鳄藏在幕后!你的任务是弄清控股股东,或者企业实际掌控者……有困难吗?” 居思危接过清单细细看了一遍,琢磨半晌道:“困难当然有,但我会设法克服!” “我就需要你这样务实肯干的秘书。”方晟笑道,不着痕迹地勉励了一句。 接下来几天除了安如玉,几位副主任轮流陪同方晟在红河各地跑,连边远村组都没放过。另一头经过方晟润色的增编方案报到组织部后,徐璃硬打了个折扣,从三个调减为两个,以示组织部的权威。 方晟无奈地接受,其实这次他原本就打算增加两个岗位,一是社会事业局,一是居思危挂职,具体到哪个岗位还要看这次任务完成情况,有些硕士、博士学历与能力、情商成反比。 组织部批复下达后,安如玉来请示招聘方案。她的想法是既然只剩下两个名额,有一个已经内定,就不必大动干戈,搞个内部选聘就行了,简单快捷。方晟摇头说招一个也得把整个流程做得象模象样,固化招聘程序,以后开发区再增加岗位都照例进行,不搞特殊化。 具体怎么做呢?安如玉眉头紧锁,一付不知所措的样子。 方晟暗暗叹气,明明应该做个居家过日子的小女人,非要涉足险恶的官场,能力和心机均不足胜任,真是难为她了。 遂道:“按我上次说的几点原则,通过市人事网站招聘平台,以及银山日报等媒体公示,总之程序不能有半点瑕疵。” 安如玉怯怯道:“我弄个初稿,回头请方常委把关,行不行?” “速度要快,中午下班前给我。” 傍晚时分,方晟打电话给明月,开宗明义说:“登陆银山人事网站看下招聘公告,我这边需要一位有基层工作经验的科级干部,你正好符合条件,不妨试试。” “啊……我担心水平不够格……” “不试怎么知道?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出来闯闯吧。”方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公告出来后,报名人数比预期少得多,到截止日期为止只有九位报名者。原因一是红河经济开发区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一会儿减编,一会儿增编,天晓得新来的主任搞什么名堂;二是门槛太高,大凡混到科级且年龄低于三十五岁的,或有背景,或能力突出,是本单位的佼佼者,犯不着到红河冒险;三是名额只有一个,机率太小,很多人不愿尝试。 笔试由省城最有权威的潇南大学社会考试中心出题,前四名进入面试环节。明月笔试成绩名列第三,与第一名差距也不大。 面试有五名主考官,分别是方晟、市委组织部李副部长和干部科连科长、市纪委三室胡主任,以及安如玉。 招聘一名开发区科级干部,这样的阵容似乎过于豪华,但增编方案里内定聘用人员为副处级考察对象,也算顺理成章。 除了方晟,四名主考官每人出一道题目,然后根据应聘人员表现打分,总分前两名进入组织考察程序,最终按考察及综评结果确定人选。 四名进入面试的,呼声最高的要数市财政局冯秋,担任过乡镇财政所副所长、所长,调到市局后受人排挤因此想挪个地方。按说他既有基层工作经验,又在市局工作具有足够的视野,笔试成绩第一,面试也应当差不到哪儿去。 谁知主考官们出的题目跟财税都没关系,李副部长问的是拆迁安置问题,连科长问社会治安综合治理问题,胡主任则是关于基层司法和普法的主要措施,安如玉问如何杜绝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中的舞弊现象。 这些问题并不刁钻,都是社会事务局负责的领域,之前冯秋也做出一些准备。但他官样文章式的回答与明月相比大为失分! 原因很简单,明月在伏虎镇担任过经发办主任,后来又在县委综合科工作,对基层情况的掌握程度更全面、更丰富、更具实践性,很多工作比如换届选举、普法教育、拆迁安置,作为镇正府骨干,明月经常被抽调到第一线,直接与村民打交道,积累的心得、提供的思路和措施都有可操作性。 面试结束后,不用等分数汇总,大家都知道明月肯定第一名,铁定入选。因为笔试成绩不带入面试。接下来组织考察基本就是走形式,顺坝那边有谁故意说明月的坏话,影响人家进步? 安如玉反应似乎迟一拍,大局已定后拿起明月的档案细细分析,才发现她就来自方晟刚刚任县委书记的县城,两次工作变动也都在方晟任期内,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公示期结束后,明月在市组织部办理手续后到红河报到,方晟微笑着与她单独谈话。 “方书记,不,方常委,我觉得自己上当了。”她笑咪咪地说。 方晟也笑:“副厅级开发区与顺坝相比哪个平台更大?怎么会上当呢。” “因为方常委需要帮手,对不对?” 第463章 曲线调查 安如玉若有明月三分之一聪明,就不必这样大费周折了。方晟暗暗叹道。 他严肃地说:“猜对了!准确地说,我需要象你这样善于观察和打听,从蛛丝马迹中分析问题、发现疑点、密切追踪!” “类似于间谍喔,我好害怕。”虽这么说,明月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乐于接受挑战的样子。 “也是不得已的下策,你以为我愿意冒险走这步棋?顺坝、潇南理工大学,有心人把两份档案一比较就了然于心,”方晟无奈地说,“然而副手不给力,我得不到急需掌握的信息,很多工作没法开展。” “你是指安……” 方晟抬手阻止:“心里有数就好,不必说出来。你的岗位是社会事务局局长助理,行政级别正科,我会要求安主任把主要工作都移交给你,今后她不过问具体事务,只须定期回报就行了。” “那我的秘密任务是……” 方晟递给她一份清单:“上面的企业董事长或老总与开发区相关领导的关系,以及几位副主任方方面面情况,都在调查范围内。” “保证完成任务!”她俏皮地说,自从在顺坝被提拔为安监局副局长主持工作后,她在他面前愈发放得开,也愈发象小师妹对学长的态度了。 “对了,突然把你叫到离家数百公里远的银山,老公有没有意见?” 她灿烂明快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道:“非常生气,因为结婚好几年还没生孩子呢,两家老人都盯在后面催促。我的想法是趁年轻在外面闯闯,等安定下来再说……”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调到开发区学校,目前条件简陋了点,以后会兴建新校区。” “多谢方常委关心,调动的事儿……唉……” 见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想必影响小夫妻俩关系的并非生孩子问题,而是随着明月步步高升,女强男弱局面使得她老公心态失衡,继而引发一系列矛盾。 “待会儿我陪你见一下安主任,然后去社会事务局就算正式上任了。”方晟道。 “方常委,还有件事想请教,”谈到工作明月表情又丰富起来,“既然你一心想我过来,为什么大张旗鼓搞社会招聘,万一我笔试就被淘汰,或者进入面试后表现不佳怎么办?” 方晟微微一笑:“怎么会呢?咱潇南理工大学毕业的能被这点考验难住?” 明月知他不愿透露幕后玄机,莞尔一笑,也没追问。 实际上为确保明月顺利入选,方晟殚思极虑做了很多算计:潇南大学社会考试中心出题前,他要求考试重点围绕三农和发展经济方面,这两项工作都是明月的强项,也是她在伏虎镇重点探索课题;面试前,他要求主考官们针对社会事务局业务范畴出题,同样对明月有利;为防止明月怯场丢分,他安排前两名进入考察程序,都是保驾护航的措施。 当然明月的确有可能笔试被淘汰,面试发挥不佳,那样的话她或许就一辈子呆在顺坝。方晟帮她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选拔程序经得起推敲,不被人说三道四。 安如玉成天被鸡毛蒜皮的事务纠缠得头大,巴不得全部推给明月。明月接手后花了两天时间进行梳理,然后召集三位办事员开会,逐项安排工作,自己也负责一部分,让他们无话可说。同时强调守土有责,每人负责的工作必须按要求保质保量完成,不准推三阻四,更不准遇到困难就撂担子。 明月说:“方常委要在红河打造一支精明强干、能征善战的公务员队伍,社会事业局是试点,今后我将对各位工作完成情况进行量化考核,实施末位淘汰制,不合格员工坚决清除出社会事务局,自寻出路!我是招聘过来的,参加考试前就做好失败准备,因此我不怕得罪人,大不起卷铺盖回老家!各位听懂我的意思?” 三位办事员习惯了大城市人际间含蓄温和,被大山里泼辣直率的风格吓住了,个个坐在座位上久久不语。 事实证明社会事业局的工作并不象安如玉形容得那么繁重,关键是之前办事员们欺负她名声不好,故意推诿扯皮,安如玉又缺乏统筹管理能力,什么事都自己冲在前面,自然做得很吃力。 明月能吃苦,适应力非常强,而且基层经验丰富,善于跟老百姓打成一片。上任后不到一周就将开发区情况摸得透熟,各项数据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办事员们被唬得一愣一愣,不敢在她面前打马虎眼。 卸掉社会事业局的重担,安如玉轻松了两天又觉得无所事事。本来纪工委就是阶段性工作,上面不部署统一活动,基层也不会没事找事。明月每隔两三天就回报一次工作,以前弄得她头大的麻烦事都拾掇得妥妥贴贴,安如玉听得胸闷,说以后挑重点说,日常事务不要回报了。明月笑着答应。 好俊俏的丫头!不会跟方常委有一腿吧?安如玉留意观察了几天,发现两人私下并无来往,方晟每天正常上下班且有专车接送;明月租在离办公楼四五里的农家,她事业心强,每晚都在办公室看材料、制作图表,很晚才开事业局的车回去。 明明可以凭脸蛋,偏偏走勤奋刻苦线路,安如玉无法理解。 方晟上任后,虽没象有些领导那样频频开会,动辄训斥叱骂,但无形的压力已逐级传递到每位办事员身上。首先要求日报制度,每天早上上班后须报送上日工作完成进度,对于未能完成的要说明原因,以及计划完成时间,连续两天进度滞后的,和分管副主任一起找他面谈;其次方晟布置了几十张报表限期填报,涉及开发区土地、房屋建筑面积、企业及实际开业数量、产品种类和库存等等,都是坐在办公室里没法完成,必须实地走访调查;还有便是方晟对细节的了解达到苛求程度,不单办事员们,就连几位副主任都经常被他连续诘问得满头大汗。 周五早上,方晟从帕萨特下来后没象往常直接走进办公楼,而是站在楼前四处张望,若有所思的样子。陆续上班的鲁荣、程振高和安如玉都不好先进去,陪在旁边聊天。 “对面围起来的这块地用途是什么?” 这已是方晟问第四遍了,程振高道:“商业规划用地,双龙集团计划投资兴建四星级酒店。” 鲁荣补充道:“目前红河只有一家三星酒店,生意清淡,双龙集团前后考察了十多趟,始终持观望态度,想等开发区人气旺起来再说。” 方晟没吱声,踱到办公楼东墙指着后面问:“那块地呢?” 程振高道:“也是商业用地,宝润集团准备盖一幢高档写字楼,当时规划书上写的是三十层吧,底下几层搞商场,中间是快捷酒店,上面用作企业经营、办公。” “也要等人气旺了再投资?” 程振高叹了口气:“在商言商嘛。” 安如玉忍不住插嘴道:“我看那些投资商是被你们惯坏的!成天怕这个,怕那个,土地闲置了这么多年愣是不敢提意见,责任在开发区自身!” “安主任,不调查没有发言权,”程振高指着对面隐隐冒出地面的水泥桩道,“人家明明有施工,怎么能判断为土地闲置?” “这几年天天在这儿谁看不出来?风声紧了派几个人蓐野草、运几车黄沙;有检查团就开两辆工程车进场,就算外行也看明白套路了。”安如玉讥讽道。 程振高被心直口快的安如玉顶得没办法,只得道:“方常委,其实这几家投资商一直有正式启动基建工程的计划,昨天还问方常委最近有没有空,想上门拜访。” “过几天吧。” 方晟淡淡地说,陡地加快脚步将三位副主任扔下,径直进了办公楼。鲁荣与程振高面面相觑,却没脾气。 经济开发区与其它县区的权力规则不同,主任高配市委常委且兼党委书记,形成大权独揽的局面,而非县区书记与县区长相互制约。除鲁荣靠资历熬了个正处,其它副主任都是副处,比方晟足足低一级,自然没法硬气。 “安主任,以后说话注意点儿,不是你分管的少插嘴。”上楼时程振高沉着脸说。 “怎么,就看着你们欺负方常委不了解情况?”安如玉瞪大眼反问。 “你……”程振高拿这个缺心眼没辙。 鲁荣赶紧和稀泥:“和为贵,不准吵架!” 上班后方晟又分配二十多张表格给各个局,看完填报要求,鲁荣等人倒吸口凉气,二话不说各自带领人马下基层调查,办公楼顿时空荡荡,剩下几个值班人员。 安如玉来到方晟办公室,没坐稳就说:“方常委,安排些工作给我吧,看到大家忙得连轴转,我过意不去。” “督促明月尽快把社会事业局那摊子事抓上手,不出差错,就是你当前首要任务。她毕竟是外地人,情况不熟悉,年纪又轻,各方面都需要你掌舵。” 安如玉静静看了他一眼,突然说:“方常委说话真有艺术……” 第464章 黑幕重重 “安主任是在夸我。”方晟平静地说。 安如玉摆摆手:“好吧,明月工作相当出色,如果她坐我这个位置会干得更好!我承认能力有限,也不如其它几位副主任老成圆滑,关于我的传闻方常委大概也有耳闻……虽然已经身败名裂,还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证明我对得起这份工资,这个岗位……” 说到这里她泣然泪下。 方晟本来手指间悠闲地转着笔,见状不由收敛笑容,良久,缓缓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管,只管充分发挥每个干部的特长,为开发区摆脱困境尽自己的力量。社会事业局的事务琐碎繁杂,需要耐心细致的性子,并不适合你,其实我正在考虑让你接手一项新任务……” “您说,我一定能胜任。”安如玉忘了擦脸上泪珠,欣喜地看着他。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方晟心里歪了句诗文,笑道:“别忙答应,也别说胜任之类,没准以后你会指着鼻子骂我。” “不会不会,您说。” “时机还没成熟,等到……下周吧,总之你提前做好准备。”方晟卖了个关子。 周五傍晚,外出调查人员陆续回来,一个陌生面孔来到主任办公室,他就是第一次报道就被方晟打发出去的秘书居思危。 方晟认为居思危也该露面了,十天时间,打听不到的花再多时间也没用。 居思危道:“方常委,我先回报了解的一些情况,说得不到位的地方您提问……” 在红河圈地的十一家企业中,宝润、双龙和柏丽欧三家是龙头,直接出面或以控股等方式控制了近三分之一地皮。如方晟所猜测的,赵安、于双城、宣德志只是名义上的董事长,实际控制者另有其人。 提到宝润,省城圈内不约而同提到一个名字:雷之鸿。 方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雷之鸿是现任副省长雷南的儿子,几年前雷南任潇南市常委副市长期间,雷之鸿强拉省怡冠公司共同在郊区开发高档别墅区,却因为拆迁和工程转包两大问题造成种种麻烦,雷南不得不出面请怡冠买下雷之鸿股份,算是从别墅开发工程中全身而退。谁知后来有条高速公路从别墅区附近经过,房价飞涨,怡冠大赚一笔。雷之鸿心有不甘,厚着脸皮找怡冠分红。公司高层商量之后以爱妮娅个人名义买房,然后低价转让给雷之鸿。后来省审计厅抓住这个问题不放,险些令爱妮娅阴沟翻船,幸亏方晟找于云复出面打招呼,才将事情压下来。 当时联合怡冠开发别墅区的就是宝润集团! 董事长赵安原是雷南在区里任区长、区委书记的司机,雷南高升后本想继续用他,但潇南正府规定市领导司机必须由正府办统一安排,不准自带。考虑到赵安参与并掌握了自家不少秘密,雷南也不放心他脱离视线,加之儿子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引发不少负面反映,遂灵机一动由赵安出面注册集团公司,替儿子抛头露面打理生意,顺便把自己贪污受贿的赃款洗白。 赵安在生意圈里有句众所周知的口头禅:雷市长(现在是雷省长)对这桩生意很关心! 有雷市长做招牌,宝润拓展业务无往而不利。红河圈的几块地皮,就是宝润成立不久,即雷南刚刚担任潇南常务副市长时,雷之鸿亲自跑到银山公关后拿下的。 管委会后面最核心地皮是雷之鸿势在必得要的,此外还有三块地分别以其它公司名义拍下,大股东都是宝润集团。 双龙集团的名气不如宝润,眼光和对时机的把握却略胜一筹,早早抢走管委会对面那块地皮。雷之鸿对此虽扼腕叹息,当时也无计可施,因为双龙的来头更大,其大股东叫齐洪波,父亲则是时任双江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齐辉! 双龙出手早,也圈了四块地皮。 至于柏丽欧则有些诡异,查遍它从注册到现在所有资料,始终没发现实际控制人。柏丽欧是合伙企业,发起者宣德志和三个大学同学,父辈都是平民背景,表面上与省城高官巨贾毫无关联,但很显然背后若无强有力的支持,短短七八年时间柏丽欧绝无可能从注册资金只有十万元的小企业,做到如今总资产达六亿规模。 “另外八家企业都查到幕后大股东,基本都是省城官二代,唯独柏丽欧……”居思危惭愧地说,“费尽心思也没能挖到线索,唉!” “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方晟安慰道,眉毛紧锁考虑一个难题:齐辉! 两年前齐辉从政法委书记退下来后,仍挂了个省政协副委员长头衔,可谓退而不休,在省城仍拥有一定影响。儿子齐洪波是省石化公司副总,颇受省城一班官二代拥戴。 更麻烦的是,齐辉属于于家派系人物! 当年齐辉先是指使钱浩授意童彪打压方晟,后来串通郑子健对方晟采取双规措施,说白背后都有于家的影子。正因为此,齐辉退二线后为填补于家在双江的空白,于道明来担任副省长。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这条狗的主人是自家人! 见方晟久久沉思,居思危坐着不敢动,唯恐打乱领导思绪。没过多久明月轻手轻脚进来,脆生生叫道: “方常委……” 方晟“噢”了一声,挥手道:“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后天好好休息一下,下周正式过来上班。” “好,谢谢方常委关心。” 明月坐到方晟对面,没开口先笑,方晟道:“看来有好消息。” “不算好消息,一堆八卦……”明月娓娓讲述了最近打听到的各种消息。 一是关于前任落马的内幕。牛德贵原是银山市分管农业条线的副市长,在市委书记张锦刚任期内不受重视,钱浩执掌银山后,期望打破红河死气沉沉局面,果断将原主任邵卫平转为政法委书记,提拔牛德贵过去任职。 牛德贵深知红河水深,不敢轻易动手,经过缜密调研后召集所有圈地皮的公司负责人,提出一加一方案,即相关公司必须书面承诺半年内有实质性投资行为,逾期者可申请延期半年,条件是引入一家实体企业且在三个月内破土动工;若延期到期后仍无进展还可以申请延期,那必须再引入一家企业,以此类推。 客观地说牛德贵的方案务实而平和,那段时间内的确促成多家工厂落户红河,使广阔荒凉的开发区增添了几分生气。 但钱浩觉得不满意,认为大片被圈的地皮不能眼睁睁荒着,必须有所作为。在市委施压下,牛德贵便拿实力最弱的新耀集团开刀。新耀圈的地皮最靠近银山市区,是钱浩每次往返省城的必经之地。新耀大股东是原省税务局局长的儿子孙玉良,两年前其父已办理退休手续,孙玉良头顶官二代的光环基本名不符实。牛德贵的如意算盘是逼迫孙玉良拿出真金白银搞开发,让钱浩每次从车里看到繁忙有序的施工场面就行了。 谁知牛德贵查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孙玉良背后还有更强的支撑势力!之所以在红河只拿一块地,是基于对未来地价趋势的判断分歧,跟实力并无太大关系。 接下来形势急转而下,省纪委根据多封实名举报信对牛德贵采取双规措施,然后发现他和爱人的银行卡上有多笔大额资金汇入,在英国留学的儿子也收到陌生人汇款。此外开发区某女下属亲口承认与他发生过不正当男女关系,之后她突然失踪,再也没在银山出现过。 牛德贵被屈打成招判处实刑,初来乍到的许玉贤意识到红河问题不简单,态度格外谨慎,结果造成想去红河的许玉贤不让,许玉贤属意的人家不敢,左右为难之下索性把烫手山芋扔给省委组织部。 二是几位副主任的八卦。话说党内无派,千奇百怪,红河管委会内部也存在山头。鲁荣是邵卫平一手提携的心腹,吴宓林则是市长罗世宽的同窗好友,小道消息说论资历吴宓林排名鲁荣之前,加之市里有罗世宽支持,常务副主任本是囊中之物。不料市常委会讨论人事时,纪委书记郑丰达突然爆料开发区多家企业举报吴宓林吃拿卡要!那就不是提拔正处的问题,而要按党纪国**处,当时连罗世宽都不便开口,遂提拔了第二顺位的鲁荣。 尽管事后查明举报信纯属诬告,但人事变动已定案不能再改,吴宓林无形中吃了一记闷棍。据说罗世宽也很愧疚,许诺帮他挑个正处职岗位,好不容易私下达钱浩达成一致,结果召开常委会前一天人事变动,钱浩走了,许玉贤来了,之前努力付之东流。吴宓林非常郁闷。确实是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很多事勉强不来的。 程振高也是邵卫平从市国土局挖来的技术骨干,可能由于性格差异,程振高与鲁荣虽属同脉却彼此不和,有一阵子发生相互举报现象。十一家圈地公司,程振高与大多数老板都有私交,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官场老油条。 关于安如玉…… 第465章 悍然出手 关于安如玉,除了居思危提供的那些情况,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张锦刚去世后,仍在红河任上的邵卫平曾打过安如玉的主意,有一次甚至趁四下没人将她堵在办公室打算霸王硬上弓。却遭到安如玉激烈而决绝的反抗,根据事后红河知情人描述,两人脸和手都有不同程度抓伤、咬痕,尤其邵卫平脸上有五六道长长的血痕,一看便知是指甲划的。 据说邵卫平气急败坏骂道你这个破鞋不知被多少人玩过,装什么正经?安如玉回击说连破鞋你都不配玩。 之后邵卫平疯狂压制打击安如玉,反正她的后台倒了,升迁过程既不硬气也不光彩,根本没人同情。那段时间安如玉成天以泪洗面,差点得抑郁症,幸好牛德贵取代邵卫平,生活才归于平静。 听完明月介绍,方晟夸道:“我没选错人,你也没让我失望,这些信息很有价值!” 明月灿然一笑:“时间太仓猝,只来得及了解部分情况,以后还会陆续补充。” “有两处细节你语焉不详,一是孙玉良背后还有更强的势力,到底是谁?” “这个,”明月摇摇头,“说法很多,但都不是很靠谱,不敢轻易下结论。” “还有关于鲁荣,可曾听说跟投资商之间有何猫腻?” “开发区的重头戏是投资和建设,邵卫平将它分成前中后台三大块,程振高负责前台,土地招商和项目引进;吴宓林负责中台,项目落户和各项手续办理;鲁荣负责后台,项目建设和施工。表面看一碗平端得很平,权力划分不偏不倚,然而投资商只围不建,巨额资金停留在合同文本里,实际造成程振高吃肉,鲁荣和吴宓林汤都喝不上的状况,因此两人即使与投资商眉来眼去,人家恐怕只认程振高。” 方晟不以为然:“未必,三位副主任分工存在交叉,不象外界想的那样,”他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下班,赶紧帮我通知全体人员开会!” “啊,”明月笑道,“方常委体谅大家吧,好容易捱到周末,大家盼着早点回家呢——要不是手里积压大把工作,我也提前开溜了。” “不好意思,今晚全体加班。”方晟道。 当方晟在会上宣布这一决定,会议室里顿时嗡声四起,方晟耐心地等了几十秒钟,平静地说: “知道大家很不适应,甚至有抱怨情绪,但今后双休日加班将是常态,因为我们要补课,把之前延误的进度赶回来,如果怀念昔日懒散的机关生活,很抱歉请你另谋高就!” 嘀咕声轧然而止,大家都很清楚,机关不象企业,一个萝卜一个坑,仓猝之下去哪儿另谋高就? “从现在开始,请所有人上交手机!” 这个命令很突兀,但方晟板着脸很认真的样子,随即命令明月拿档案袋逐个收缴,连几位副主任也不例外。缴完后方晟让明月把手机全部锁入保险柜,这样呼入时将提示“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程振高半开玩笑半当真说:“今晚很多男士回家没法交差了,手机打不通,又找不到人。” “哎,是的是的。”有些特别惧内的连连附合。 女同志趁机吓唬他们:“晚上不肯你们上床。” “那就睡到你家……” “其实今晚大家未必回得了家,因为工作量很大,”方晟环视众人转入正题,“同志们,市领导非常关注红河的现状,指示要花大力气清理整顿,让开发区发挥经济试验田的作用。从报到到今天,我在红河已有十天,这段时间里做了些调研,找过部分同志谈话,看了大量资料和数据,最深切的想法是什么?同志们,管委会办公楼前面一堵围墙,后面一堵围墙!如果连眼前身后的问题都解决不好,谈什么清理整顿,谈什么发展经济?有人说,红河圈地的成因很复杂,是历史疑难杂症,不能心急,要慢慢来,要结合司法程序和行政协调耐心处理。如果这么说,恐怕是不了解我方晟的过去。给大家说一件事,当初顺坝县的深山大泽里藏了个私人武装盘踞的金矿,也是历史遗留问题,情况也很复杂,我是怎么解决的?请求双江军区派直升飞机投弹轰炸!你们说,再顽固、再强大的势力敢跟国家机器对抗?!” 会议室里静悄悄一片,所有人都被方晟的气势所慑服。方晟在顺坝清除恶势力的事迹,尽管大家都有所耳闻,但由于涉及军方行动以及于云复要求宣传系统低调处理,避免给外界造成过于张扬的感觉,因此媒体报刊对具体情况语焉不详。 方晟续道:“了解到这些,大家就会清楚组织派我到红河不是当太平官,不是仕途中的过渡,而是来实实在在处理矛盾、解决矛盾!二十多平方公里的红河,被圈起的地皮达三十多块,全国罕见!” 说到这里他猛拍一桌子,喝道,“大家熟视无睹,我看不下去!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所有被圈地皮必须全部清理到位,不管后台有多硬,来头有多大!我方晟最初是大学生村官,大不了还回我的三滩镇!” 鲁荣与程振高对视一眼,脸色冷漠。类似气壮山河的表态,之前牛德贵也在会上说过,如今已在劳改农场服刑。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达声,方晟站到窗前看了一眼,回到座位平静地说: “工程队来了,过会儿分两个小组,鲁主任负责一组,程主任负责二组,从部门各抽调三位同志到现场,把办公楼前后两块地皮的围墙推掉!” “啊!”整个会议室惊呼,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程振高吃吃道:“方……方常委,那可,可是人家花钱买的地,地盘,不可以随便动的……” 方晟冷冷道:“什么花钱买?土地是国家所有,他买的只是使用权。” “使用权也……也不能动啊……” “两个月前人家刚刚……打过桩,不算那个……闲置土地……”程振高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滴。 “砰!” 方晟将茶杯重重在桌上一顿,勃然大怒道:“从圈地到现在多少年了,你们每天上下班看着野草长得比树高,摸摸自己的良心,哪个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不是闲置土地?你程主任提到打桩,我专门到前面数过,一共有十一根水泥桩,也就说双龙集团拿到地皮后,平均每年只打一点几根桩,这算什么?以为管委会不是管委会,里面这班人的智商不如幼儿园?” 程振高被训得脸色煞白,低头不语。 毕竟事关重大,明知要被抢白,鲁荣还是鼓足勇气说: “方常委,我们不反对采取果断措施,但做事总得符合程序,比如先下达《闲置土地认定书》,给对方申辩和整改时间,然后……” “以前下过认定书吗?” “在牛常委手上下过,后来……” 方晟突然笑了笑:“管委会做事肯定要符合程序,不然被人家告到法院会输官司的。前几天我已找到牛常委和市国土局共同签署的《闲置土地认定书》,根据认定书规定的事项,今晚又邀请市国土局相关同志现场办公,正式签署《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书》,无偿收回两块地皮使用权,即日生效!” “这,这,这……”鲁荣呆呆道,“太突然了……总觉得应当与相关企业充分沟通……” “再给双龙和宝润一周时间吧,要有个缓冲。”吴宓林深知两家集团的背景,也插了一句。 方晟摇头道:“一周?告诉大家,我已决定一周后重新竞拍两块地皮!” 他的话如同千钧巨锤重重敲在所有参会人员心上,大家这才知道这位新任领导手段之强硬、谋划之深远前所未见! “使不得!”鲁荣和程振高齐声道。 然后程振高急急道:“就算收回所用权,两家集团肯定要申请行政复议,在法律上属于有争议地皮,不可以竞拍的。” 鲁荣道:“而且《闲置土地认定书》下达后在对方未履行相关条款前提下,有多种处置方案,如签订补充协议延长开发期限、调整土地用途或规划条件、协议有偿收回土地使用权等等,何必采取最极端措施?” 方晟凝视着他,道:“鲁主任知道我脑中最极端措施是什么?一夜之间收回红河所有被圈地皮!这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我不怕打官司,不怕丢掉官位,也不怕栽赃诬陷,根本没有什么能吓住我的,明白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方常委,”鲁荣咽了口唾沫,“我,还有程主任并非跟投资商沆瀣一气,也不是一味帮他们说话,而是前车之鉴……我们不想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错了,”方晟森然道,“我就是想激化矛盾,让他们无路可走!” 说到这个地步事态似乎已无挽回可能,况且所有人手机都锁在保险柜里,无法对外联系! 第466章 气势如虹 还是吴宓林站出来打圆场,道:“今晚大家都看到方常委的决心,想必也出乎那些投资商的意料,那些人兜里不是没钱,相反实力非常雄厚,倘若慑于方常委的气势,肯切实拿出投资计划早日把项目落到实处,未免不是双赢。” 程振高连忙说:“上次我已向方常委回报过,几家集团都有正式启动基建工程的计划,就看方常委什么时间有空……” 安如玉被空前激烈的交锋吓傻了,看看方晟,再看看几位副主任,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副主任,关键场合关键时刻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 众目睽睽下,方晟独自起身又一次站在窗前,沉思片刻道:“既然你们对投资商仍抱有希望,不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这样吧,吴主任负责一组,安主任负责二组,今晚推围墙行动继续!鲁主任和程主任立即联系宝润、双龙,命令两家法人代表一小时内赶到这儿,逾时就下发《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书》,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 “好好,我们这就去办公室打电话。” 鲁荣和程振高都没敢提要回手机的碴儿,乖乖去办公室打座机。吴宓林和安如玉点了几个办事员分头配合工程队进场,剩下人员回办公室待命。 接到电话时,赵安正和一班酒肉朋友在包厢打牌,旁边酒桌上冷碟已经摆好,喷香的白酒也启封,就等牌局结束开喝。 “大事不好,你得赶紧过来!”程振高心急火燎将刚才开会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安慢慢沉下脸,扔掉手里的扑克,道:“那边麻烦你稳住阵脚,我现在就出发!” 没等挂断电话,朋友们惊问何事,赵安无心耽搁,起身道:“生意上遇到点麻烦,过去处理一下,你们继续……”说到最后一个字人已冲出包厢。 赵安饥肠辘辘赶往红河时,于双城则狼狈不堪地边发动车子,边以世上最恶毒的词语诅咒方晟。 前阵子因保险业务结识位风情万种的业务经理,于双城整个身心被她迷住了,抖擞精神,费尽心思又是送鲜花,又是买香水、化妆品,然后发展到看歌剧、吃西餐,仿佛当年谈恋爱一样步步推进,好不容易获取她的信任,今天破例说了句“晚上家里没人,来我家坐坐”,他欣喜若狂!彼此都是成年人,知道趁老公不在邀请陌生男子作客意味着什么,不是“坐坐”,而是“睡睡”! 傍晚他特意洗了个澡,几个易出汗部位喷了些古龙香水,从里到外换上新衣服,并路过花店买了一大捧鲜花,然后彬彬有礼地敲开她家门。 说层层推进也好,说得寸进尺也罢,总之在他老练而稳健的进攻下,她陷入成熟女人的迷乱,彻底扔掉矜持瘫软在他怀里。见时机成熟,他暗自狞笑一声,将她拦腰抱到卧室,准备享受一顿鲜嫩的美味! 这时手机响了。 身为双龙集团董事长,于双城手机里存了上千个电话,细致的他把它们分成三档:随时随地必须接听的、工作时间内接听的、可接可不接的,并设置不同手机铃声加以区分。 很明显这个铃声是第一档,随时随地必须接听! 此时女人已被情欲冲昏头脑,喃喃道“快来,别管它”。 于双城不敢。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双龙集团董事长这个头衔并非靠自己打拚得来,而是别人赐予,干得尽心尽责,董事长还是董事长;若玩忽职守误了大事,举手投足间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挣开她缠绕的手脚,从她柔软火热的娇躯上爬起来,慌忙从散乱于地板的衣服里掏出手机,才听了两句就脸色大变,沉声道: “行,我马上到!” 床上尤物还沉浸在迷醉中,喃喃道“双城,双城”,他恋恋不舍打量几眼雪白的**,凑过去在高耸的胸尖吻了吻,道:“有急事,下次再约……”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双城,错过今晚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只迟疑了两秒钟,随即坚决而轻巧地关上卧室门,快速下楼发动车子。 省城这样的美少妇成千上万,但红河地皮失掉就失掉,没有第二次机会! 两人差不多同时赶到红河管委会,在楼下正好碰到刚在食堂吃过晚饭的方晟等人,程振高引见握手后,方晟关切地说: “吃过晚饭吗?要不要到食堂随便凑合点?” 他娘的,老子大老远从省城开飞车过来,难道为了吃你食堂的饭菜?两人暗自咒骂,却笑着表示吃过了。 进办公楼时,于双城眼角瞥见对面前方围墙已被推掉,里面机器声轰轰仍在操作,不由心惊,深知今晚之事难以善了。 来到三楼小接待室,只有方晟、鲁荣、程振高、赵安和于双城五个人。开灯后方晟掀开两侧窗帘,然后径直坐到正中沙发,有恃无恐地看着两位董事长,道: “都看到了吧?再有一个小时,两块地皮的围墙将全部推平。” 开车过来的路上,赵安与于双城已经周密协商,并向幕后大佬通报过,达成的共识是方晟此次发动突袭,必定已作好周密部署,今晚千万不能被他激怒而中圈套,更不能形成对峙局面,否则方晟搭梯子上屋真能无偿没收,打起官司来对自己不利,说一千道一万,地皮荒废多年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于双城赔笑道:“围墙推掉是应该的,工程队的费用将由双龙给付!向方常委回报,两个月集团就形成正式启动基建工程的决议,当时与程主任口头沟通过,准备等开发区领导上任后回报,要不,没想到方常委雷厉风行,倒让我们被动了,发生今晚的事主要责任在于我们,不主动,不作为,在这里我郑重向开发区领导们承认错误。” 赵安接着说:“方常委,之前围而不建的确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资金紧张、宏观调控、行情低迷等等,不管怎么说土地闲置都是事实,我们打算立即整改,拿出实效!宝润建设资金已经到位,筹建组人员也安排妥当,具体怎么做今晚听从方常委安排。顺便说一句,刚才在路上向雷省长回报工作,顺便提到红河的事儿,雷省长也很关心,指示我要尊重方常委的意见。” 坚决承认错误,坚决保住地皮,态度软中带硬,亮出雷省长这尊大神,这是赵安与于双城商量好的对策。 方晟听了若有所思,半晌没吱声。赵安得意且不露痕迹瞧了瞧于双城,鲁荣和程振高却心惊肉跳,暗骂赵安太浅薄,这当儿提什么雷省长!你当方晟动手前没做过调查? 况且他俩已知道方晟的习惯,沉默之后必定有雷霆万钧! 过了会儿,方晟淡淡道:“赵董事长不说我倒忘了,雷省长对宝润的生意一向很关心,这一点赵董事长已在多个场合提到。” 就算傻子也听得出话中讽刺之意,赵安不由色变,道:“方常委,雷省长的确……” 方晟打断道:“各位可知道我到红河之前在哪儿工作?” “顺坝,”于双城道,“方书记清除当地恶势力,鼎鼎大名!” “那么各位可知道我工作变动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鲁荣等人何尝不知就是省纪委宣布双规方晟,方晟却离奇失踪的乌龙事件,但这种事怎么讲都不光彩,只得装糊涂。 “方常委精彩的故事太多了,不清楚哪一件。”程振高笑道。 方晟缓缓道:“因为我得罪了大领导,省纪委对我采取双规措施,这已是省纪委对我实施的第二次双规!你们猜最后结局是什么?跟第一次一样,撤销双规决定,省纪委领导亲自到清树召开常委扩大会,为我恢复名誉!赵董事长,你知道双规期间哪些领导对我很关心吗?” 赵安脸涨得通红,困窘地摇摇头。此刻笨蛋都听得出方晟这段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根本不怕雷省长,省纪委书记是省委常委,都因为此事坐了冷板凳,一个区区副省长算什么?二是他方晟背后的领导可以秒杀雷省长! “领导关心是一种姿态,不代表参与这件事,更不代表对事情本身很清楚,”方晟道,“赵董事长,我可要批评你了,雷省长身为省部级干部对自身要求很高,也在多个场合要求官员洁身自好,不要与商人密切交往。你这样动辄把雷省长挂在嘴边,外界还认为雷省长受了宝润好处似的,对宝润,对雷省长的声誉都不好,以后千万别这么说了,明白吗?” 如果地板有缝,赵安恨不得一头钻进缝隙! 自从当上宝润董事长,不管好歹也算混得人模狗样,从未象今晚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关键是人家骂得句句在理,还真没法反驳,这会儿赵安终于明白,过去雷省长的招牌之所以有用,那是没遇到较真的! 收拾完赵安,方晟盯着于双城看了数秒钟,直看得他全身发毛,突然一笑,问道: “于董事长有什么想法?” 第467章 逼其就范 于双城肚里的墨水比赵安多,敏感地听出方晟用的词:想法,而不是方案,更不是整改计划,心里已凉了半截,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硬着头皮说: “今晚推掉围墙对我们双龙是一个促动!如刚才所说,双龙董事会已通过工程建设计划,打算近期开工。我的想法是,按前期下发的《闲置土地认定书》,制订整改方案,先与开发区签订补充协议,然后尽快组织实施,力争六……不,三个月内进场施工,履行当初的投资承诺!” “赵董事长呢?” 赵安嚣张气焰已被打下去,局促不安地说:“宝润也是。” 方晟轻笑一声:“两位态度很诚恳,说辞也很动听,只是缺了两个字——诚意!” “诚意?”于双城和赵安呆呆看着他。 “先说宝润吧,赵董事长说建设资金已经到位,请问准备了多少钱?” “唔……一期工程款五百万……”赵安事先没料到这个问题,只得信口开河。 “双龙呢?” “我们,”于双城舌头在嘴里打了个滚,“四……三百万……” 方晟立即说:“程主任把两位说的一期工程款记下来,明天到银行查余额!” 两人大惊,于双城连忙说:“方常委,我说的是意向拨款,那个资金还,还没到账。” “两周内全部到位。”赵安窘迫地说。 “两周内到不了呢?”方晟步步紧逼。 “呃,一定到位,我保证……” 方晟轻蔑地说:“你保证有屁用!你们这些投资商承诺的事多去了,哪一桩得到兑现?” 换在平时,听到这种话赵安肯定跳起来跟对方拚命,可今晚他确实蔫了:坐在对面的这家伙一不把雷省长放在眼里,二是派直升飞机轰炸金矿、横扫顺坝恶势力的主儿,软硬不吃,还真拿这家伙没办法。 程振高不能不说话了,道:“方常委,我……个人建议还是给他们一次机会,前提是确保建设资金到位。” “两周,给我们两周时间一定到位。”于双城急切地说。 方晟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来回作业的推土机,语气不可捉摸:“推掉的围墙不可能再竖起。” 于双城表态道:“这回不砌围墙了,我们立即着手组织施工队进场!” “双龙在红河有四块地皮吧,宝润也是四块,”方晟道,“就算三个月内如期开工,最后一块地也得等到一年后吧,况且你们这些皮包公司的底细我知道,确保一个项目都困难,更别提四个项目齐开了,我说得对不对?” “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说这句话时赵安底气全无,明白方晟是把自己、把宝润看透了。 方晟见铺垫的效果已经达到,又返回沙发坐下,从容道:“其实今晚叫你们来,目的就是签补充协议……” “噢——” 不单赵安和于双城,就连鲁荣、程振高都觉得脑子不够用,搞不清楚这位年轻而深沉的新领导到底玩什么名堂,只觉得自己象头笨牛,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本来我准备了两套方案,第一套方案是凡你们名下的包括实际控制的地皮,限三个月内全部开工,否则无偿没收!考虑实际情况,大概不太可能做到,是吧?” 换别的领导,两人肯定要拍胸脯打包票,但面对的是方晟,刚才已领教过他的厉害,都以沉默认可。 “第二套方案是以土地换空间,”方晟悠悠道,“今晚推掉的两块地皮你们也别想要了,当然开发区也不把事情做绝,按原价回购……” “不行,我不同意!”赵安脱口而出。 方晟厉声说:“不同意就按第一套方案!你考虑清楚后果!” “我……” 赵安还待说话,于双城一把拉住,低声说:“听方常委听完。” 方晟继续说:“这么做换什么呢,换开发区同意剩下几块地按序时进度推进,开工时间可分别延长六个月、九月、一年。两位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赵安梗着脖子不说话,于双城考虑数分钟,诚恳地说: “首先感谢方常委给我们宽限期,然后能不能提一个要求,那就是今晚这块地给我们三个月宽限期,如果不开工按原价收回,行不行?” 方晟道:“不要以为宽限期没有代价,我要在合同里规定乙方每块地皮交纳诚意金一百万,期满不履约没收诚意金!” “咣当”,程振高手里的茶杯失手落地,摔得粉碎! 赵安跳起来,指着方晟鼻子骂道:“姓方的,不要逼人太甚,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鲁荣急忙按住他,道:“赵董事长,顺坝黑社会同样不好惹,方常委照惹不误!” “我,我……”赵安真没辙了,气呼呼道,“把老子逼急大不了两败俱伤!” “砰!” 方晟将茶杯扔到赵安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赵安吓了一跳,惊惧地看着对方。 方晟冷然道:“你值得我跟你以命换命?顺坝那几个修了三四十年的黑老大都换不到我的命,你这条小命算什么?赵安,我可警告你,今晚我在这儿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希望你一字不漏传达给你的主子,错一个字当心没命!” 赵安尤如被揭了皮的恶狗,顿时萎了下来,是的,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人家的传话筒罢了,有何资格在人家厅级领导面前说三道四? “之所以提出两个方案,我是有依据的,也是保持克制的,否则今晚不是推掉两堵围墙,而是全部!”方晟掷地有声道,“我充分尊重历史形成的现状,以善意来推动和解决问题!赵安,你说逼人太甚,我逼你什么了?一块地皮圈七八年尽长荒草,换你当开发区主任能容忍?要说我逼你投资,那是当时你们白字黑字的承诺,我方晟可曾加一个字?” “不……不好意思,我是大老粗,容易冲动……”赵安艰难地承认错误。 方晟突然笑了笑:“知道你是大老粗,所以我不会跟你计较,你嘛还不值得我生气,因为一切取决于你的主子,对不对?” 这是当面打脸,可打得没脾气,因为方晟说的是实情,连于双城脸上都火辣辣的。 “还有件事想事先声明,我这个人很落后,每个月工资都是直接到财务室取现金,明白我的意思?” 鲁荣、程振高和于双城一听就懂,脸上表情复杂,赵安却一脸懵逼的样子。 方晟肃言道:“就是说我没有银行卡,我老婆远在香港更是保密账户,所以拜托各位不要想着往我卡里汇款,听清楚没有?” 他是影射赵安等人诬陷牛德贵,赵安和于双城哪敢承认,连连点头却不敢说话,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妥当。 “第二套方案大抵这是这样,”方晟看看手表,“给你们半小时打电话请示,不同意签,我通知工程队把其它围墙都推掉,今晚就下发《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书》,无偿收回土地使用权!同意签,马上签字,下周三百万诚意金必须到账,否则还是无偿收回!” 说罢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大步走出接待室。 等方晟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赵安一蹦三尺高,什么难听、恶毒的话都骂出来,于双城也情绪激动——两人当董事长到现在,从未如此窝囊过。 程振高提醒道:“只有半小时,二位抓紧时间吧。” 两人如梦初醒,找个安静的地方分头打电话。 方晟来到办公楼前,安如玉这个组刚好回来,满面笑容大声说: “太过瘾了,这堵墙推得痛快!” 方晟示意跟在她后面的明月等人先进去,将她留下,道:“知道墙主人是谁?” “好像……省里哪位领导……” “知道还敢带人推?” 安如玉一愣:“不是您安排的吗?啊,方常委好奸诈,闹半天把我们都绕进去了。” “你错了,无论谁带的队,最终责任人都是我,”方晟道,“我想说的是,你是四位副主任当中唯一没有反对我的。” “因为你做得对,我为什么反对?” “说得好,想必是真心话,可你要知道有人明知我是对的还硬着头皮反对,为什么?” “拿了人家的好处呗,或者怕影响仕途,”安如玉嘻嘻哈哈说,“两样我都不沾边,所以嘛无所畏惧。” 方晟道:“我就看中你的无所畏惧,所以明天起交给你一桩新任务。针对圈地问题,开发区要成立整治土地办公室,我是主任,你是副主任,成员有明月等两人,具体负责所有被圈地皮的闲置整改、回收、拍卖等工作,今晚我已拿下宝润和双龙,接下来交给你们具体负责。这可是得罪人的事,敢不敢接?” “有啥不敢?不是有你撑腰吗?”安如玉说。 “对,万一顶不住就交给我,我会好好收拾他们!在红河,管委会才是老大,任他们再强的龙,也得服我们这条地头蛇!” 月光下方晟屹立如松,与夜色融为一体,看得安如玉一阵心动,觉得这个男人好特别,好特别…… 第468章 强势推进 听罢赵安添油加醋的叙述,雷之鸿火冒三丈,怒道: “你等会儿,我这就打电话给我爸!” 赵安叹道:“人家早扬言不怕雷省长,别的不说,省纪委两次栽给他就是活生生例子,你说还有谁放在他眼里?” “妈的,明天找几个把他收拾一顿!” “别介,双城已打听过了,顺坝要收拾他的人最终都被他收拾了,玩硬的不行。” “银山市委那边呢?他在常委里面排名最后,总有人治得住!” “他是许书记的心腹,今晚行动未必没有市委的意思。” 雷之鸿愣住了,半晌才问:“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那怎么办?” 赵安心中哀叹我向你请示,你应该给我答复才对我的大少爷,嘴上却说:“通电话前我跟双城商量过,大概除了妥协没其它办法……” “胡扯!那块地现在转手都能赚几千万,怎么可能按原价回购?姓方把发财梦做到老子头上了?不行,绝对不行!” “把他惹火了,其它三块地也保不住。”赵安忐忑不安地提醒道。 “太狂妄了,我得告诉我爸!” 说罢雷之鸿便挂断电话,赵安看着手机长长叹了口气,头一回觉得坚不可摧的靠山如此虚弱无力。 另一侧于双城拿着手机讪讪过来,问道:“决定了?” “还没,你呢?” 于双城抬起手机:“打电话反映情况……” 两人不约而同叹息,然后久久沉默。 “双城,我们能使的最厉害的手段是什么?”赵安请教道。 于双城四下张望一番,将他拉到漆黑的角落里,悄声道:“上次整牛德贵的手法——省纪委突然实施双规,一方面严刑逼供,另一方面围绕银行卡做文章,还有生活作风问题。这回不行,刚才姓方的不是说了吗,省纪委前后弄了他两回都没辙,省里不知多少大领导关心此事,夏伯真至今还窝在党校没出来呢;银行卡也不行,他根本不用,老婆在香港更够不着……” “老婆不在身边,象他这样年轻、长得又不错的男人肯定闲不住,哪有猫儿不吃腥,对不对?实在不行,弄个妞儿主动凑过去,就算不上床有张手拉手的照片,老子都有办法叫他身败名裂!” 于双城被他说得心动,沉吟片刻道:“路数不错,就是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有结果……好歹要把今晚的事混过去……” “我想过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姓方的实在扣住那块地不放,就暂时放一放,以后叫他双倍偿还!”赵安恶狠狠道。 “只能如此了。”于双城无精打采道。 过了会儿雷之鸿打来电话,语气完全变了,轻描淡写道:“就按姓方的意思办,别跟他纠缠不清,以后再说。” 赵安心知果然如此,却假装不解地问:“鸿哥,雷省长难道也拿姓方没办法?” 雷之鸿悻悻道:“常务副省长于道明是他二叔,中宣部于云复是他老丈人,短时间内搞不动……不过总有办法的,别着急。” “三块地皮就得三百万诚意金,下周必须到账,”赵安道,“钱是小事,想办法凑就是了,关键姓方的按序时进度考核,到期不履约就没收诚意金啊,鸿哥!” 雷之鸿冷笑道:“糊弄过这阵再说,你以为他能在开发区位置上干多久?!”说完便挂断电话。 另一侧于双城却迟迟没得到回复,因为齐辉正亲自与于道明通电话。 “知道方晟对我有看法,他在黄海两次被打压都是我做的手脚,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你们于家……不说了,反正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如今报应来了,才上任十天就动手……” “齐主席您消消气,听我解释,”于道明对这位长辈也是于家老朋友很尊敬,耐心地说,“红河圈地情况非常严重,从钱浩到许玉贤都打算花大力气解决,上任牛德贵还因此蹲进大牢!方晟到这个位置绝对不可能碌碌无为,今晚的动作纯粹对事不对人,再说了,或许他压根不知道您家天维与双龙的关系。” “这话我不信!”齐辉很不高兴地说,“道明,我们都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还看不透方晟那点小伎俩?摆明了看我下来了,无权无势了,拿天维开刀!” “不会不会,听说宝润也被叫过去……” “雷南算什么货色,能跟我比吗?这事儿你得过问,不然我直接找老爷子!当初又不是我闲着没事干,你们于家有过暗示嘛,不能到最后我一个人扛下责任!” 于道明连忙说:“齐主席息怒!方晟那边的招呼我肯定打,也会强调齐主席跟我们于家关系,不过他的脾气您也知道,别说我,就算他老丈人出面都未必管用……齐主席,他的后台可不止咱于家,这事儿我不讳言,您肯定也清楚。” 他暗示方晟背后还有白家支持。 齐辉一滞,说话也没刚才那么冲,道:“你是他叔,又是常委,这点小事敢不听招呼?反正红河的事就赖上你了!” 于道明暗暗好笑,一迭声应允下来,随即拨通方晟手机,笑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家人头上了。” 方晟闻弦而知雅意,道:“于双城没跳脚,齐家倒主动出头?是齐辉还是齐天维打的电话?” “齐辉,号称要找老爷子。” “二叔,您说这事儿我做得对不对?” “官场没有对与错,只有值与不值。” “那么圈地的事值不值得做?” 于道明道:“站在我的角度不便评价,我只是如实传递齐辉的牢骚——当初你在黄海的时候吃过他的暗亏,他觉得你是打击报复。” “我跟雷南无仇无怨吧,干嘛搞宝润?” “他可不这么认为……你不必顾忌,直接告诉我怎么答复齐辉,这事儿我就是传话筒,没有立场。” 方晟思忖片刻,道:“您就说方晟很不礼貌,要求今晚必须签补充协议,关于另三块地皮也没有承诺!” “好。”于道明干脆利落应道,准备挂电话。 “等等,”方晟觉得这种口吻对自家长辈且省委常委真的极不礼貌,踌躇道,“二叔,实在抱歉,我……” 于道明笑道:“理解你的处境,这事儿换我也这么干!成大事者,须得硬起心肠做事!给齐辉回电话了,再见。” 可想而知齐辉那边自然暴跳如雷,不过如赵安所说,今晚只能乖乖低头,否则惹恼方晟后果更麻烦。 接完电话,于双城默不作声和赵安回到接待室,按方晟所要求的签下承诺书、补充协议,之后方晟拿出红河经济开发区关于原价回购闲置地皮的处置决定,两人也捏着鼻子签字确认。 当晚几个部门紧急加班,出台了公开竞拍闲置土地的通知和具体实施办法,凌晨时分明月便将通知挂到相关网站,从下周一开始接受报名。 周六上午,在方晟授意下安如玉通知包括宝润、双龙在内的所有圈地投资商开会,方晟没有参加,会议由鲁荣主持,安如玉发言。 安如玉只说了二十分钟,首先用投影仪展示开发区在网站发布的竞拍闲置土地通知,告诉参会老总们这回搞拖延战术行不通,开发区要动真格的;然后打开两侧窗户让大家参加被推平的围墙;最后介绍了昨晚与宝润、双龙两家集团签订补充协议的具体情况。 “只有一块地皮的单位,必须三个月内进行实质性施工;两块及以上的可以序顺延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签署补充协议的前提是同意交纳每块地皮一百万诚意金,逾期违约予以收回,”安如玉最后补充道,“根据方常委指示,所有补充协议必须今天上午现场签署,法人代表未到会的一是立即赶到,二是传真授权委托书,超过上午十一点半未签的视同放弃权利,下午工程队进场推墙,开发区下达无偿没收手续,晚上发布竞拍公告!大家听明白吗?” 会议室顿时大哗,情绪激动的甚至冲到主席台冲鲁荣和安如玉大吵大嚷,也有人悄悄溜出去打电话。今天赵安、于双城都没到场,而是委托副总参会,两人被老总们团团围住,核对昨晚的情况,然而两位副总一无所知,只晓得该签的都签了。 鲁荣被吵得头都炸了,无奈说此事由安主任具体负责,他们都问她去。说完便提前开溜。 安如玉端坐着不动,反复强调一句话:根据方常委指示精神执行,大家有意见可以提,但规定的时间节点不会改。 双方僵持到十点半左右,事先安排好的工程车浩浩荡荡开到办公楼前!与此同时明月捧着一叠协议书进来,安如玉平静地说: “还有一个小时,大家赶紧拿主意,不要事后反悔,昨晚方常委给宝润和双龙的考虑时间只有半小时!时间节点一到,各位就是央求着签协议我也不可能同意!” 老总们心乱如麻,走廊、墙角、洗手间、楼前空地到处都是抓着手机说个不停的…… 第469章 莱因投资 老总们明知宝润和双龙已经就范,却抱着侥幸心理,或想着罪不罚众,或指望市领导甚至省领导打招呼,有的居然仓猝间七拐八绕找到黄海、江业和顺坝相关领导,请他们出面缓颊。 然而方晟的手机关机。这本身就表明他不肯接受任何说情的态度。 眼看离规定时限还剩十分钟,有两家沉不住气了,率先跑到安如玉面前主动要求签字。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旦被推开,接下来便没有悬念了,老总们纷纷服软签署补充协议。 只有一家没签:莱因投资有限公司。 熟悉莱因的人都很清楚,不签很正常,如果签才是怪事。莱因老总李莱是省城臭名昭着的黑老大,最近几年才逐步洗白,但他宁折不弯的江湖习性还在,自然不吃方晟这一套。其它老总暗想不妨先签下协议,倘若开发区拿莱因没办法,下周不交诚意金就是了,没准方晟雷声大雨点小,闹一阵子一切回归正常。 李莱将协议书撕得粉碎,指着安如玉骂道:“操你奶奶的,老子警告你,哪个敢下令推莱因的围墙,我杀他全家!” 安如玉听说过他的坏名头,被吓住了,不敢吱声。 这时会议室门口突然有人说:“还有五分钟,时间一到我就下令推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莱。 通常说这种狠话,一般不会有人回应,这样说的人讨个口舌便宜,发泄心头不满,被骂的人知道对方只是说说而已,也不当真。 一旦有人针锋相对顶起来,事情就麻烦了,主要是李莱被逼到死角,除了继续强硬没法下台。 空气凝固,双方对峙了足有数分钟。 李莱将协议书碎片往地上一扔,大摇大摆走到对方面前问:“你是谁?” “我是方晟。”对方静静说。 会议室轻轻惊呼,想不到作风犀利果断的开发区新领导如此年轻,又如此胆大,难道没听过李莱的恶名? 李莱点点头:“原来就是传说中惹不得的方常委,失敬失敬!你知道我是谁?” 方晟道:“不管你是谁都必须遵守游戏规则,游戏规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会因为身份问题而破例。” 李莱感觉很没面子,蛮横地说:“老子不懂什么游戏,什么规则,反正莱因的围墙除了我自己动手,谁敢拆我杀他全家!” 这会儿如果方晟说一句软话,再有人打个圆场,李莱便能顺驴下坡。偏偏方晟并不打算放过他,抬起手腕看表,道: “还有两分钟。” 李莱脑子一热,也顾不上和气生财,气冲冲道:“老子就等两分钟,看你个王八羔子敢怎么样?” 这时有几位老总上前试图劝阻,被他叱开,敞开外套露出腰际间倒插的匕首,喝道:“别碰老子,谁碰给谁一刀!奶奶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老子亡!” 安如玉哆嗦着掏出手机想报警,人群中有人冲过去抢过手机摔得四分五裂,原来李莱料到今天的事不会善了,还带了帮手! 两分钟后,在全场紧张到窒息的注视下,方晟打开手机,道:“邱队长,我正式通知你带人推掉……” 说到这儿李莱急红了眼,拔刀冲过去! 方晟神色不变徐徐道:“……23号地块的围墙!” 说话的同时人影一闪,有人架住李莱手臂一托一转,轻巧地夺过匕首,然后重重一脚踹在他柔软的腹部! “噔噔噔噔”,李莱连退七八步“卟嗵”坐到地上,这才看清方晟面前站着位英姿勃勃、长发大眼的美女! 不等李莱吩咐,随同来的两个打手怒吼着冲过去,只听见几下沉闷的打斗声,一个打手摔得四脚朝天,全身抽搐,一个打手脸色灰白地捂住胸口,踉跄退到墙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李莱挣扎着爬起来,身子刚抬起一半,那美女闪到跟前脚跟在他嘴上重重一磕,李莱惨叫一声又倒下,手指抖索索从嘴里掏出两枚断裂的牙齿,又气又怒又慌: “你……你……” 那美女作势又要踢,被方晟拦住,道:“算了,留他一条狗命……我就想问一句,刚才我已下令推墙,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全家?” 李莱仍不失黑道枭雄本色,张嘴便骂:“妈的,老子……啊——” 美女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他裆部,李莱脸色一白,发出长长的哀嚎,也看得周围老总们下身一紧,不由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与那美女的距离。 方晟温和地问:“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李莱抱着下体大汗淋漓,痛入彻骨,哪有心思跟方晟啰嗦,只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忘了提醒李总,我这位亲戚脾气不太好,没事别惹她,”方晟环顾众人,肃容道,“关于各位圈的地皮,到底谁是谁非,开发区做法是否妥当,想必各位心中有数!如果有诚意在红河投资,三个月时间足够筹集资金、调度工期,如果到时候未能实质性施工,对不起,开发区只能无偿收回地皮重新竞拍!我方晟初来乍到,一个都不认识,也跟大家无仇无怨,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对事不对人,若有得罪之处请多抱涵!” “我们都签了。” “签了签了,理解方常委。” “尽快筹款,尽快施工。” 老总们看到李莱的下场哪敢再说废话,满脸堆笑猛拍马屁。 李莱躺在地上,见那美女又沉又重的皮靴晃来晃去,暗自心惊,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捱过这一关再作打算,遂呻吟道: “方……方常委,我能不能起来说话?” 方晟冷冷道:“先说什么杀我全家,然后才能起来。” “不好意思,我……我不该乱开玩笑,我该死,”李莱到底在黑道混的,关键时候能屈能伸,竟正反甩了自己两记响亮的耳光,道,“我向方常委赔礼道歉,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说话了。” 方晟指着他腰间匕首,道:“明晃晃的匕首都开过刃的,象开玩笑吗?白翎,给李总拍几张照片做个纪念!” 李莱和老总们心头一凛,知道方晟要留证据,没准会向警方报案。白翎拿出手机要拍,李莱赶紧拉起外套,白翎冲他腰际踹了两脚,李莱又是几声惨叫,很配合地拉开外套。 这时两名打手终于缓过劲来,相互搀扶着来到方晟面前,点头哈腰道:“方常委对不住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能不能放咱李总一马,以后决……决……” 方晟暗想白翎下手还是偏软,要是鱼小婷出手,这会儿两人该进重症病房了,遂道:“我放过他,他不放过我怎么办?围墙是肯定推了,地皮也要无偿收回,这道梁子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对不对?” 老总们见方晟此时还没忘掉“无偿收回”四个字,暗暗心惊,开始重新估量诚意金以及投资问题。 李莱有力无力道:“方常委,杀人不过头点地,也……也不要逼人太甚,地皮的事我认栽,刚才也不该威胁杀您全家,不过……开发区按原价回购行不行?总不能叫我血本无归吧?” 方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很清楚尽管法律上有依据,但现阶段国情注定不可能真正做到无偿回收,就算诉讼到法庭也会酌情给予补偿。 “在讨论回收地皮之前,有两件小事先解决一下,”方晟威严地说,“第一,安主任的手机被你摔坏了……” “我赔我赔,下午买个新的送过来。”李莱连忙说。 “第二,刚才撕掉的协议书给我捡起来,记住用手捡!” “好,好,我现在就捡!” 只要能蒙混过关,这会儿叫李莱装孙子都行。于是在众人滋味难言的注视下,李莱和两名打手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纸屑,心里那个窝囊、那个屈辱、那个丢人别提了。 捡了十多分钟——此时三人浑身每个关节都疼,脸上全是冷汗,自忖出道以来没这么惨过,服服贴贴来到方晟面前,勉强挤出笑,道: “都捡好了,方常委。” 方晟眼皮都没抬半下,面无表情问:“听说过冷鳄团吗?” 李莱吓了一跳! 刚才伏在地上捡纸屑时,脑子里确实闪过高价雇佣冷鳄团的念头,人家是职业杀手,有实力、讲信用,悄无声息干掉方晟,事后不可能追查到自己头上。 难道方晟会读心术? “没……没有。”李莱矢口否认。 “我在顺坝的时候遭到当地恶势力暗杀,几次未果后,他们先雇佣冷鳄团B组,遭到团灭;后来雇佣A组,折损大半,经纪人连夜逃离双江!听明白我的意思?” 他连AB组都知道,看来所言非虚。李莱背后直冒冷汗,赔笑道:“明白,我明白。” 明月已将协议修改并打印出来,方晟扔给他道:“看完后签个字,下周一办理转让手续,欢迎参加随后举行的竞拍。” “不敢,不敢。”李莱一迭声道。 方晟道:“有什么不敢?凭实力竞争,诚信履约就行。我欢迎大家来开发区投资办企业,经济发展上去了,地皮升值了,大家都有好处。” “是的。” 此时李莱头昏眼花,胸口烦闷难受,只盼早点结束这场噩梦,没看完就匆匆签字。 第470章 纵横策划 当天下午方晟和白翎马不停蹄来到省城。 方晟是应爱妮娅之约,到她办公室细谈银山领导班子情况;白翎则是临时接到省厅十处通知,参加紧急会议。 “不会让你执行危险任务吧?”去省城路上方晟忧心忡忡,“上次医生说过你再受伤的话身体将遭到不可逆转伤害。” “医生的话只能信三分之一。”白翎满不在乎说。 “白翎!”方晟焦急地将车停到路边,大声道,“你知道那次医生都快没信心,对你实施心脏电击时我有多绝望?还有你爸,你妈!尧尧已离我而去,我不能再失去你!” 白翎凝视着他,眼角湿润,勉强笑道:“瞧你着急的,我不是还没答应吗?再说十处领导了解我的情况,即使指派任务也不可能动刀动枪,放心吧。” “少蒙人!我还不知道十处的工作性质,哪桩任务不是将脑袋掖在腰间?” “既然知道就更应该理解,方晟,我在十处可不是挂职性质,而是正式员工,养兵千日用兵一日,真有需要我的时候我绝不能含糊,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方晟长叹一声,重新发动车子边开边说:“银山美女众多,你不在身边,我……我容易犯错误。” 白翎似笑非笑:“就算我在身边,你犯的错误还少吗?要不要给你算算账?” “还有李莱,这回彻底栽了,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到时谁保护我的安全?”方晟赶紧岔开话题。 “等开完会再说吧,也许就是一次很常规的总结会,”说到这里白翎岔开话题,“最近你跟爱妮娅联系没那么紧密,怎么回事?” 方晟暗暗心惊于白翎观察之敏锐,故作淡然道:“人家是大领导,忙呗。” 虽说是周六下午,省发改委象平时一样繁忙,从办事员到处长走路都带着风,各地官员进进出出神态各异。 进了主任办公室,方晟随意地坐下,道:“领导加班,群众都不得安宁,发改委的作息时间被你带到沟里去了。” 爱妮娅放下笔,疲倦地揉揉眼睛,道:“都抱怨辛苦,可没一个肯调离发改委?知道为什么,权力使人兴奋!” “不认同你的解释。” “言归正传,说说上任的体会。” “你说得不错,面临很大的挑战,单清理圈地问题就花了很大的力气,这事儿还没完,估计等下周缓过劲来还有凶猛的反扑。” 她不以为然:“圈地问题只是企业行为,他们有错在先,即使你做得过分一点上上下下没人敢指责。” “那你担心什么?” “怎么在银山常委里更进一步,副厅以上跟那些处级干部完全不同,个个修得比狐狸狡猾,比老虎凶狠,比羚羊灵敏,几乎不可能露出明显破绽,”爱妮娅道,“你虽然年轻,却不能跟他们耗,时间优势反而不在你这边……” 方晟一点就通:“因为我必须快速通过厅级这道生死线,否则会象许玉贤一样被慢慢磨掉激情。” “不止许玉贤,纵观钱浩、苏兆荣等等都是如此,据说最近吴郁明也有点消沉。原因在于厅级干部的位置很尴尬,往下不接地气,想干点实事缚手缚脚,往上接触省部级领导很难,更甭提交朋友。拿我来说吧,何世风一直寄予厚望,姜源冲是我的老上级,就这两位领导,我去拜访还得预约,打手机有时秘书代接,说得很客气‘待会儿领导给您回电话’,事情一多说忘就忘。” “有的人还没当省部级呢,现在家门都进不去了。”方晟含沙射影道。 爱妮娅笑笑:“你心里有怨气,我也知道,之前也解释过多次你根本不往心里去,今天我再重复一下……” “别说身体原因,白翎一度心脏骤停现在仍象正常人生活。” “你是暗示性生活正常,一点影响都没有?” “唔,别打岔。”方晟恼怒地说。 “好吧,我承认身体原因只是一个因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已查到你二叔所说的情况是真的。” “二叔?情况?”方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正色道:“于道明提拔为常务副省长后,你从江业赶到省城,当晚在我家喝咖啡……” “噢——” 那晚两人情绪很放松,爱妮娅似有敞开怀抱的意思,方晟也动手动脚打算深度探索,谁知于道明打来电话,居然知道他就在爱妮娅家! 后来与于道明详谈省委权力组成时,方晟试探过此事,于道明不肯透露,只警告他以后不要在爱妮娅家留宿。 “那件事你一直放在心上?”方晟问。 “那个组织始终在暗中监视,那没什么,既然订下卖身契就必须付出代价,但我不能容忍他们干涉私生活,这是两码事,”爱妮娅肃然道,“之后我暗中部署私家侦探进行反监视,行动隐秘而缓慢,但很有效率。从黑潭山回来后,我得到情报说已查到源头!猜猜看,负责监视我的是哪个组织?” “不会是省厅十处吧?” 方晟心虚地问。之前白翎整理资料时发现许玉贤与容上校私通的证据,方晟才知道原来相当层次的领导也在十处监控范围内。 “是鱼小婷那个系统!”爱娅妮冷冷说,“她在江业跟你打得火热,后来还跟到顺坝,你说,我能暴露我俩的关系吗?别的不说,鱼小婷首先要把我查个天翻地覆!” “这,这……”他震惊地说,“据我所说鱼小婷去江业是监理基地工程,跟那个系统的监视没关系……” “她有权调动系统内一切资源,随便编个理由就行。” “我跟她也是清白的,她是白翎的嫂子,白家儿媳,我怎么可能越轨?” 爱妮娅突然笑了笑:“我最欣赏你守口如瓶,打死不认账的品质!关于你跟鱼小婷,连白翎都知道了,你还隐瞒什么?何况她主动退役神秘消失。我想说的是,随着我俩地位不断上升,之前忽略的一些事会变得很重要,比如我俩的关系。因为越往上,涉及的恩怨、利益纠葛越复杂,在没有弄清那个系统的立场前,我不敢冒险。” 方晟仔细咀嚼她的话,终于悟出名堂:“你担心那个系统与于白两家对立,将来会在仕途关键节点抛出一些东西,阻挠我俩进步?” “正是。” “可你想过没有,白家既有能力把鱼小婷安排到那个系统,又能让她顺利脱身,说明对那个系统有足够影响力?” “卖个小人情与效忠谁是性质截然不同的问题,中途转向也是政坛常见现象,总之我俩都要小心点。” 方晟悻悻道:“接受你的理由,继续说。” “种种迹象表明,许玉贤的仕途可能止步于银山市委书记,下一步大概率回省城弄个人大副主任之类,罗世宽先天不足,拨不了正……” “为什么?” “学历问题,他档案上写得挺高大上,经济学博士,其实是花钱买来的,现在提拔任用干部都讲究第一学历,而他的第一学历是高中,达不到省委组织部关于正厅级一把手干部学历的下限要求,大专文凭。” “当干部真难,处处受限。” “从基层到高层就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爱妮娅不经意道,“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无法进步,对你是个坏消息,因为干部有流动才有提拔。下一步你要做好离开银山的准备,无论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还是纪委书记哪怕市委副书记都没有意义,必须直接晋升市长才能赶上吴郁明!” 方晟点点头:“他的目标肯定是市委书记,履历和年限都符合提拔要求。我怀疑一旦苏兆荣调回京都,空出的位置就会给吴郁明。” “于道明会想办法设置障碍,无须多虑。你的任务是把野草丛生的红河发展起来,最好成为类似江业新城的样板,在仕途更进一大步。” “最近我也在考虑发展问题,结论是红河与江业大不一样,成功不可复制,”方晟皱眉道,“江业离省城数公里,有其区域边缘优势,提诺纳、西餐厅这些能拉动县城消费的项目,在银山根本不值一提,人家开几十分钟车去省城应有尽有;房产项目也是,省城巨大的虹吸效应对银山市区打击都很大,更何况红河,除非真如那帮圈地的家伙所期盼的,红河划给潇南……” “那样的话是你的失败,至少在我手里不可能允许发生,”爱妮娅拍着右侧一叠报告,“关于红河合并给潇南的报告压在最底层,永无天日,发改委不上报那帮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 “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红河到底往哪个方向发展,我还有三周时间做决定,等收缴诚意金、清理圈地工作逐步到位,红河就要全面加快吸引外资进程。” “抓经济是你的强项,别在我面前显摆。接下来提醒你在常委班子里留意三个人,分别是郑丰达、徐璃和纪晓丹。” “很怪异的组合,”方晟沉吟道,“你觉得这三位对我抱有敌意?” 第471章 追求进步 “跟你一样都铆足劲想当市长。郑丰达已是正厅级,今年五十一岁,若不抓紧时间迈入市级党政领导行列,接下来就是人大副主任;徐璃年轻有为,来头很大,组织部长的位置只要不犯原则错误就是政绩;纪晓丹最大的优势是硕士,又担任常务副市长,提拔市长名正言顺。” “我好不容易树点信心,又被你打击。跟他们三位相比,我岂不是毫无胜算?” “还有个问题,郑丰达是夏伯真最欣赏的嫡系,当年在省纪委只是普通科级办事员,夏伯真担任书记后短短几年实现三级跳,享受副处级、监察六室副主任、空降银山任纪委书记。你想想,省纪委两次栽在你手里,被牵连受处理的干部一大堆,包括夏伯真都深受其害,身为老纪委郑丰达能轻易放过你吗?” 方晟苦笑:“看来纪委这条线是跟我掐上了,没准会有第三次双规。” “不能不提防,纪委工作具有独立性和隐蔽性,没准什么时候给你一下子。” “我在黄海有个纪委系统的老部下,能不能……” 爱妮娅目光闪动,沉思良久道:“真厉害啊方晟,早早部署一枚棋子。派人打入对方内部是可行的,不过省纪委第一个跟斗就栽在黄海,想必对贴有黄海标签的干部怀有戒心,加之夏伯真虽关禁锢在党校,名义上还是省纪委书记,目前人事冻结。不如把他调离黄海,换个你没干过的县城混段时间把身份洗白……这一点通过于道明不是难事吧?调动又不是提拔,省委常委打声招呼分分秒秒的事。” “我记下了,回头就打电话。” “郑丰达会收集对你不利的证据,徐璃卡住开发区干部任免关、编制关,纪晓丹则有财政权,关键时候捂住钱袋子不给,你跳脚也没用。” “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方晟开玩笑道。 “纪委主要查经济问题,这方面你经得起考验,我也放心;生活作风嘛除非当场捉奸,估计可能性不大,”她带着笑意扫了他一眼,“财政权有许玉贤力挺,纪晓丹不敢过分;唯一麻烦的就是徐璃,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哪个都不买账,不过呢她又不麻烦,因为你对付女人无往而不利……” “别别别,尽拿我开玩笑。”方晟困窘地说。 “我是认真的,为了仕途必须发挥一切优势,包括身体,”爱妮娅正色道,“为什么官场上漂亮女人容易提拔?未必都有潜规则,但赏心悦目本身就是软实力,同样是抱怨叫苦,长得漂亮的叫撒娇,姿色平庸的叫发牢骚,先天优势没办法。” “京都的女人不好惹,我想还是远离为上。” “白翎、鱼小婷、樊红雨都是京都女人,都被你惹了,不也没事?” 方晟紧张地看看后面,连连摆手示意不能再讨论这个话题。 “对了,还有巨隆公司问题,尽管省纪委查清跟你没关系,与聚业一个亿往来也属于正常商业行为,毕竟那层关系已经曝光,以后不宜与它发生往来。” “我也意味到了,这段时间正在重新注册公司,划分股权,过阵子巨隆将成为空壳公司,纯粹负责前期开发的工程和房产……” “不要说得这么详细,我什么都不知道。”爱妮娅道。 方晟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转移话题:“有人监视,今后你可以到银山逛逛,从省城到那边很近的,正好叙叙旧,行吗?” 看着他渴求的目光,爱妮娅不动声色道:“鱼小婷离开后,白翎真的不能满足你,要不把樊红雨调过去?我早说过不是你后宫的女人,黑潭山那次就当是一场梦,不管对错都忘了吧。” “哪有什么后宫?”方晟苦恼地说,“你说的那些纯属乌有,而心爱的正一个个离我愈来愈远。” “伤感的话不必再说,我还有事,下次再聊。”爱妮娅索性下了逐客令。 离开发改委径直去找于道明,被告知正在郊区参加剪彩仪式。方晟遂拨通他的手机,直言不讳请求将黄海旧将楚中林挪个地方。 于道明久在官场沉浮,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总吃人家的亏,准备反击了是不是?” “二叔看问题总是那么尖锐,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方晟不着痕迹拍了句马屁。 “少来这一套!”于道明笑道,“挪地方不成问题,平级调动嘛,但我不能保证下一步进省纪委,除非夏伯真离开双江。” “走一步看一步嘛,实在不行就地提拔也行,人家在纪委书记任内干好几年了。” “最好不要轻易离开,纪委系统相对比较封闭,非常排斥外行领导内行……慢慢想办法吧。” 通完电话,方晟与楚中林沟通了一番。楚中林正苦恼自己困在纪委书记岗位上动弹不得,闻言大喜,因为无论调到别的县区还是市纪委,哪怕进不了省纪委,组织上肯定要在级别方面有所考虑,当下一迭声表示坚决服从方晟调遣。 白翎手机仍处于关机状态,方晟先回去看望父母。方池宗和肖兰已办好护照,就等方华夫妇办妥请假手续。提到即将启程的香港之行,方池宗兴奋得象小孩,兴致勃勃表示要玩海洋公园,要玩迪斯尼,还要去澳门赌一把。方晟又心酸又内疚,之前自己往返香港多次,从未考虑带父母一起去。父母亲对自己付出那么多,儿女一点小的补偿就幸福不已。再想到远在京都的小宝、小贝,远在香港的楚楚,以及不能相认的臻臻,作为爸爸自己的确远远不及格,甚至最起码的父爱都做不到! 一时间曾经坚定不移的从政选择都有些动摇,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执着,而失去了最宝贵的亲情。 闲聊时正好方华回家带儿子,邀请弟弟参观新居。方晟猜哥哥有事私聊,遂一口答应。 新居离方池宗家并不远,开车不堵的情况下二十分钟就到了。打开所有灯饰,领方晟逐个房间看了看,又特意强调最大最好的卧室留给父母亲,等他们需要照料时就搬过来住。 “不错,嫂子很勤快,家里干干净净,温馨而舒适。”方晟半躺在松软的沙发上笑道。 方华递给他一杯茶,道:“有两件事一直想开口,又怕你刚到红河压力大,事务缠事,没好意思打电话。” “自家兄弟有啥不好意思?快说吧,待会儿还要跟白翎会合。” “让她过来吧,晚上一起吃饭。” “嗯,也行,正好商量下香港之行的安排,”方晟道,“爸妈难得出趟远门,一定要确保他们玩得高兴。” “那个没问题,包在我和嫂子身上,再说赵尧尧在那边情况熟,肯定规划得很细致,很周密。” “做计划是她的强项,照顾老人家就未必了,总之生活起居方面还得嫂子多辛苦,”方晟苦笑道,“谈谈你的事。” “省发改委高科技产业处处长年龄到了,年底退二线……” “你想拨正?” 方华局促不安地说:“到年底我副处正好满两年,论资历、水平、经验,肯定比不过单位内部一大帮副处长、副处级,不过你跟爱妮娅说得上话,能不能……” 这话在其它任何人面前,方晟都不可能承认,但方华是自家亲哥,碰到这种仕途大事否认就是不肯帮忙,况且爱妮娅是方华生命中的贵人,之前已帮过他多次。 “这件事是有点……”方晟沉思道,“省直机关跟基层不同,很讲究资历,任职期满就提拔,而且你是新调入人员,的确有些突兀……” “嗨,我也只是冒出这个想法,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如果觉得为难就算了。” 方晟边喝茶边琢磨,过了会儿道:“到基层过渡一下怎样?孩子已经大了,嫂子那边多抽些时间出来负责接送,熬个两三年回省城。” “怎么过渡?” “比如说空降到梧湘发改委任常务副局长或党委书记,省直机关下基层本身就提半级,这样先把正处弄到手,接下来慢慢等机会,就算爱妮娅调离总有别的方法。” 方华有些不安:“我从参加工作一直在省城,从没出过市区,到了基层一没有经验,二不会勾心斗角,怎么开展工作?” “发改委的权力都集中在省里,市县两级属于相对清闲的部门,到了那边从压力上讲反而轻松很多,注意别收礼收贿,别卷入当地权力争斗,多注意锻炼身体就行了,现在交通便利,梧湘算最远的地级市也不过三小时车程。”方晟安慰道。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等你嫂子回来定夺。”方华道。 方晟表示理解:“异地工作对家庭来说是天大的事,必须统一思想,待会儿饭桌上聊。还有一件事呢?” 方华有些忸怩,迟疑半晌道:“那个人……你以前听说过,就是清树市场监督局副局长田芳辉……” “哥的小师妹,”方晟有趣地瞧瞧他,笑道,“现在还有联系?” 第472章 假扮夫妻 “咳咳,没,没什么联系,她前阵子找我想调回省城,唉,不知从哪儿七拐八弯打听到于省长跟你有亲戚关系,而市场监督局正好归于省长分管……” 方晟大笑:“回省城后跟你幽会就方便了!” 方华脸都吓白了,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连连说:“轻点声,你嫂子马上下班!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主要是……她想回来照顾孩子,她父母身体也不太好。” “你可想明白了,万一她调回省城,你却下基层,以后还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都说了跟我无关。” 方华急得汗都下来了,方晟更是笑得欢。这时白翎打来电话说刚刚散会,语气有点怪怪的,方晟满脑子方华的事,也没注意,吩咐她打车到方华新居。说话间防盗门哗啦一响,任树红也下班回来。 任树红真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听说方晟和白翎留这儿吃晚饭,二话不说换好衣服进厨房,一阵锅碗瓢盆交响乐,很快传出阵阵香味。 不多时白翎也赶过来,二话不说抱着孩子亲了又亲,方晟看得出她想小宝了,便打岔询问会议内容,白翎摆摆手说回去再说。 几碟小炒摆上桌,方华开了瓶十五茅台,醇香扑鼻,白翎打趣道副处长就有人送茅台,等升了正处直接送金砖了。方华尴尬道自己买的,自己买的。 方晟笑道基层区县长来办事,带几瓶酒、几条烟那不叫送礼,而是正好路过搁下的,你不收他们正好拿回家自个儿享受,反正账上就写着送某某某茅台几瓶,香烟几条,这叫不收白不收。 会有这种事?你也经常这么干?白翎狐疑问。 方晟笑道可不是嘛。 等任树红又端了两盘菜并坐下来,方晟讲述了与方华讨论是否下基层的情况,白翎口直心快说当然去,在省直机关熬资历太慢了,我们十处有个副处长就因为不愿下基层已等了十一年,没办法呀,领导要考虑、要照顾的因素太多,大家排队吃糖,谁都别想插队。 是这个情况?任树红问。 方晟点点头,并说爱妮娅虽然是一把手,但党组会也只有一票,明显违反组织规则的事她肯定不愿干,干了也没用,副处到正处,正处到副厅是干部升迁的两大门槛,象我要不是被省纪委闹了那出戏,也得乖乖等着,这跟工作能力、工作业绩都没关系。 任树红低头无意识地拨着碟子里的菜,久久不语。 方晟等人都知道她内心十分矛盾。若不发生方华与田芳辉的事,她肯定爽快答应,而今方华的诚信度大为降低,她很担心他到基层后再度出轨,继而影响到婚姻,对她这个年龄女人来说家庭的份量远比仕途更重要! 大家都不便多说,白翎转而问起孩子的学习等情况,饭桌才重新热闹起来。 吃完饭,方晟便拉着白翎告辞,方华也想跟任树红好好商量下基层的事,并未挽留,大致约定香港之行的时间段,好让赵尧尧提前准备。 两人找了个四星酒店住下,关上门,方晟还在琢磨任树红的迟疑不决,说如果嫂子不支持,方华的事还是算了,免得日后闹出事端反而不好。 白翎坐到沙发上看着方晟,表情怪异。 方晟这才想起傍晚通电话她的语气,心顿时悬起来,问道:“下午的会什么内容?” “布置给我一项任务。” “什么?”方晟声音颤抖,“不,不是说领导知道你受过重伤,不可能让你出外勤?” “这回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她神色间有股难堪和不安。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急死我了!” 白翎缓缓道:“明年初有个国家的王储访问京都后要到潇南参观,由于宗教、民族、地域纷争,据可靠消息已有多股暗杀势力潜入潇南,提前布局。我的任务是到王储预定参观线路反复踩点,发现线索立即上报,有关部门会派人清除。这项工作从下周开始,一直持续到明年初。” 方晟听得很仔细,斟酌片刻道:“听上去并不危险,关键是谨慎从事,中途有休假吗?” “实际上我们是以附近居民身份在那一带活动,在此期间与外界中止所有联系。” “我们?”方晟听出端倪,“十处人员全体出动?” 白翎心一横,道:“直说了吧,我的任务是和小李假扮夫妻在参观线路上活动!” 方晟闻言大震,难以置信道:“老天,怎么会有……会有这么荒唐的任务?” “很简单,单身行动容易引起对方察觉,假扮成夫妻或散步,或购物,过着居家生活才不引人注目。” “那……那你们十处还有其他同志嘛……” “假扮夫妻也要象模象样才行,十处年轻女同志连我在内只有三位,这回都分配了任务。” 方晟呆若木鸡,良久问:“晚上睡……睡觉怎么办?” “当然各有各的房间,难道假戏真做?”她嗔怒道。 “可是……” 方晟总觉得不妥,自已老婆跟人家手拉手亲密无间,感觉怪怪的,而且感情这个东西来日方长,虽说晚上各睡各,万一响个雷、冒个老鼠什么的,钻到一个被窝也很正常。 “能不能……不干?”他试探道。 白翎叹道:“分配任务时我也犹豫过,领导说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因为无数案例表明假扮夫妻的隐蔽性最高,最不令人怀疑,当然十处充分尊重个人意愿,如果实在不愿意接受也有权放弃……然而,我出身于军人家庭,国家利益至上、坚决服从命令已融入我的血液,我……不能拒绝,方晟,请理解我。” 方晟颓然倚在墙边,心中充满纠结和各种难受。 “其实所谓王储参观线路或许只是幌子,到底走哪条路到真正参观那天才知道,或许你们的付出全是白费劲。” “的确如此,十处希望通过前期侦察挖出那些暗杀团伙,提前排雷,现在抓一个将来不就少一份危险吗?” 方晟无语。 白翎看看他的脸色,道:“大半年时间不在你身边,安全保障是个大问题,李莱肯定不会善罢干休,赵安、于双城那些人也会蠢蠢欲动,要不要让我妈派特种兵暗中保护?” “不行,我达不到那个级别,万一传出去影响不好。” “还让叶韵到银山?我又不放心,正如你不放心我一样。” 方晟被逗笑了,唉声叹气道:“我怎会不放心你?主要是……唉,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小李又打不过我。” “这根本不是打不过的问题!”方晟气笑道,“我也打不过你,照样能欺负你。” “嗯,你愁成这样,人家小李才结婚半年,今晚家里不知闹成怎样呢,”白翎道,“回到刚才的话题,叶韵到银山怎么样?条件是不准住我家里。” “不太好……爱妮娅说过银山肯定有人要抓我的小辫子,经济方面我清清白白,只有从生活作风着手。你身份特殊,他们调查不下去;叶韵就麻烦了,本来在几个情报部门就有案底,再扯上生活作风,我的罪名可就大了,单‘泄露国家机密罪’就够我受的!” “那倒也是,你是副厅级干部,政治敏感性更强,惹上外国间谍是天大的帽子,唉,要是鱼小婷没退役多好,能在身边陪着你。” 方晟严肃地说:“人家是少校军官,跟十处又不是一个系统,你我凭什么差使人家?我看你的组织纪律性大有问题。” “随便说说而已,天晓得她躲到哪儿去了,”白翎嘀咕道,“那怎么办呢?” “等等……” 方晟在屋里踱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人,随即拨通爱妮娅手机,开门见山道:“以前你在怡冠时借到黄海的那个……” “小司,”爱妮娅敏感地问,“怎么,安全出问题了,身边不是有白翎吗?” “她要执行一桩秘密任务,大概到明年初……” “当年他从黄海回省城后,我兑现承诺给他提了正科,好像还换了个颇为舒服的岗位,”爱妮娅带着笑意道,“干部当久了,不知那身功夫有没有搁下,等会儿,我跟他联系一下。” “小司,”白翎也想起来了,“身手不错,当初在三滩镇多亏有他。” “不知道人家是否答应呢,”方晟心中没底,“正科级干部都配秘书、司机了,凡事有人伺候着,再跑过来当司机确实委屈人家。” 这句话又触动白翎的心弦,柳眉倒竖喝道:“好你个方晟,这就算委屈?我从三滩镇到现在一直又当司机又兼保镖,晚上还陪睡,什么名分都没有,你可曾觉得我委屈?今天要执行公务,你反倒推三阻四,好像怕坏了你的名节似的,岂有此理?!” 又来了!方晟忙赔笑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当然不用客气……” “我最亲近,赵尧尧算什么?”白翎怒道,“你根本就是在和稀泥!今晚给我说清楚,我俩到底什么关系?” 两人闹了一阵,手机响了,是爱妮娅打来的。 第473章 人事关系 “他答应了,不过有两个要求,一是他不想在怡冠干了,想要个公务员编制;二是要有合理的报酬。我想,这两点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对吧?” 方晟心一宽,道:“把条件摆到桌面上反而好办,要不然欠个天大人情,到时都不知怎么补偿。报酬的事好说,一个月两万,相当于高级保镖薪酬,嫌低还可以加;公务员编制嘛,银山这边暂时摆不平,要不先挂到江业,到我身边算借用怎么样?” 爱妮娅略一迟疑:“实话告诉你,小司提两个条件是有原因的。他父母亲、爱人都是农村的没有工作,一家老小全靠他那点工资,入不敷出,所以提出报酬问题;另外小司本身有点官瘾,理想是当处级干部……” “啊!”方晟苦着脸说,“那个难度太大了,你知道现在干部选拔任用标准,暗箱操作根本不可能。” “我答复的口径跟你差不多,即报酬没问题,公务员编制可以想办法,但副处级的事不敢保证,只能尽最大努力。问题是编制放到县城能挂正科就是天大的交情,也就你跟朱正阳的关系能办到,可县城提副处几乎不可能……提个建议,过阵子把他调到银山或清树,两位市委书记跟你交情不错,或许能有办法。” “苏兆荣快离开双江了,指望不上;许玉贤这边拿组织部长没办法,这事儿恐怕又得打电话给二叔,唉,下午才为纪委的事……” 爱妮娅毫不留情道:“于道明坐镇双江不就为你铺路?说白了他应该无条件满足你任何要求,否则要他何用?” “说话含蓄点,人家好歹是省委常委呢。” 十分钟后,爱妮娅与小司沟通妥当,月薪两万,怡冠那边由爱妮娅协助办理离职手续,方晟则与朱正阳沟通弄个公务员编制。 “他明天上午直接到红河报到,随便你怎么安排,我继续工作了。”爱妮娅干脆利落说完便挂断电话。 白翎出神地说:“晚上十一点多钟了还‘继续工作’,世上真有视事业为生命的人,你说,这种女人应该没体会过性的乐趣吧?” 方晟心虚得紧,斥道:“庸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能跟人家清华高材生比吗?” “我擅长拳打脚踢,跟她没法比,”白翎嘀咕道,然后推推他使个眼色,“明天就报到就位,今晚小女子好好伺候公子吧。” 提到这件事方晟又愁肠百转,恨恨看着她道:“好,我要你三天起不了床!” “别……”白翎娇呼道。 当夜方晟施出全身抖数,白翎也全力配合,饶是如此第二个回合时她已支持不住,连声央求休战,方晟哪肯饶她,继续暴风骤雨…… 第二天早上白翎果然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方晟惦记着上班,匆匆洗漱后坐在床边叮嘱:有事逐级回报,不准擅自行动,不准与人冲突,身体不舒服及时就诊,不准隐瞒病情,等等。 白翎迷迷糊糊应允,也不知听进去几句。方晟在她额前吻了两下才不舍地离去。 上午九点,红河管委会召开周会。 方晟要求几位副主任紧密配合,一是抓紧办理宝润、双龙和莱因三块原价回收地皮手续,请求市相关部门特事特办,争取本周到位;二是督促签订补充协议的单位本周内必须交纳诚意金,否则进入无偿回收程序;三是加强地皮使用的统筹规划,允许企业根据新形势新情况变更规划。 “我研究过投资规划,三十多块地皮有十四块打算兴建综合商厦,现在看来无异于把钱扔进水里。随着电子商务、网购的崛起,实体商场、专卖店严重萎缩,除非矗立在市中心、闹市区有足够流量支撑,否则根本不可能盈利。” 程振高道:“方常委说得对,前两天确有老总在我面前谈到这层忧愁,担心开发区逼迫他们按原规划投资,那样的话真没法干了。” “但是变更土地用途也是大事,管委会说了不算,须经市相关部门点头,”鲁荣道,“比如有两家想以出租方式兴建工厂,还有一家想转让给某加工企业,这就涉及到批发零售用地转为工业用地的问题,很麻烦。” 方晟道:“麻烦也要协调,从当初拿地到现在七八年了,市场结构、投资方向、商业模式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不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蛮干,还得争取双赢。散会后鲁主任、程主任简单分下工,分头联系各位老总今后投资方向,有无出租或转让意向,是否需要变更土地用途等,拿个方案出来,我找市领导协商;吴主任带几个人到现有企业摸底,了解有无扩建意向、资金是否紧张等;安主任加紧督促资金到位问题,还有每天派人巡查,防止有人偷偷摸摸再把围墙建起来。” 几位副主任都点头答应,随即安排人手分头行事。回到办公室,居思危和小司已候在外厅,方晟拍拍居思危的肩,说已联系好了,安排你到管委会党政办挂职,主任助理,赶紧到鲁主任那边报到吧。 居思危在市委办见我识广,知道开发区党政办实际是副处级单位,鲁荣以正处职兼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表现足够优秀,助理转为副主任、主任是早晚的事,当下兴冲冲过去。 方晟让小区等会儿,有两个电话必须先打完。 方晟先拨通市委秘书长茅少峰的电话,如实讲述了与宝润、双龙特别是莱因集团李莱的冲突,说这几家都有黑社会背景,后面一段时间少不了下黑手、打冷枪,考虑安全问题,我借调了一位身手不错的司机兼保镖,这样的话纪师傅还算我的司机,但主要负责我在市里的用车,红河这边就不必来了,真的很危险。 茅少峰别有深意地说看来方常委已了解到牛德贵落马真相,早作防范为好,如果有需要,将来想办法把这位保镖转入正式编制。 多谢秘书长理解。方晟笑道。 再联系朱正阳,才说了一半朱正阳便笑道没问题,回头我找个不引人注目的部门,以人才引进方式录用,进来后直接享受正科待遇——梧湘那边我跟韩市长打声招呼,肯定一路绿灯。 好,这件事全权委托。方晟道。 朱正阳似乎正在开会,关照小司有空把档案、调动手续等亲自送到江业,顺便履行一下面试之类,然后便挂掉电话。 正准备叫小司进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严华杰打来的。 “方常委,最近公安厅要有人事大变动,”他直截了当道,“市一级有两位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退二线;厅里调出一位处长,还有两位处长或正处级退休,等于一下子空出五个正级岗位!” 闻琴而知雅意,方晟知道严华杰想请自己帮忙。 之前在韩子学的提携下,严华杰已迈出关键一步,提拔为公安局副局长,党组成员并兼刑警大队队长,成为正处级实职。 不过同样是正处实职,地级市局领导与省公安厅处长相比,无论实际权力还是仕途上升空间都相差甚远;而公安局长更是争夺最激烈的领域,因为目前各地普遍采取副市长兼任公安局长的高配做法,也就是说公安局长已是副厅实权的位置! 这一步韩子学帮不了,只能倚仗方晟的力量。 方晟头皮发麻:竞争到这个层面,说来说去还得找于道明,加上昨天下午、昨天晚上两桩事,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严华杰的事不能不帮,在江业要不是他鼎力相助会出大事! 踌躇良久,方晟道:“尽量努力,不过……”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严华杰笑道,“我知道挺难办,虎视眈眈这几个位置的人太多了,其中不泛找到省委常委的,厮杀程度可谓白热化。据说省厅原打算闪电行动,不料打招呼的人太多,紧急召开党组会没能达成一致,反倒将风声传了出去。” “嗯,在公安系统如果不有所转变,你现在的位置基本就是天花板,所以不管成败总得搏一把,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考虑与于道明通电话的措词,明月敲门进来,有条不紊回报了姜姝拜托的事。 姜姝的闺蜜叫王纬,一年前打算在红河投资兴建商务会所,一期投资两百万,瞄准的潜在客户主要是省城和银山高官达贵,这些人地位高、人脉广,市区繁华路段人多眼杂容易被认出来,更防止被恶意跟踪、偷拍和举报,反而到偏僻的开发区相对安全,当然前提是公安系统有人罩着,别动不动派警队上门抽查。姜姝虽不分管公安,毕竟也是副市长,场面上打个招呼自然不在话下。 按说这是两厢情愿的好事,方晟的前任牛德贵也大力支持,很快完成前期项目审查审批并签订合同,王纬爽快地交纳二十万元诚意金,紧锣密鼓准备筹划施工,然后风云突变,牛德贵被双规,紧接着开发区方面以重新核查为由一拖再拖,姜姝多次表示关心也无济于事。 问题出在哪儿呢?明月给出两个字答案:选址。 第474章 首批投资 王玮选择的地点处于红河与银山市建安区交界处,又正好与省城搭界,上高速只须六七分钟车程,交通便利,又是三不管空白地带,眼光可谓精明而独到。然而她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高速公路对面建安区已有一家舞文商务会所,同样是融餐饮、酒店、洗浴、按摩、SPA为等一体的休闲中心! 舞文商务会所同样建于三不管地带,同样上高速只有几分钟车程,也就是说王玮考虑的因素人家都考虑到了,而且抢在她前面。 如果王玮的商务会所开张,不可避免会抢走相当多客源。娱乐业竞争很残酷,一吃青春饭,二吃设施饭,客人们总是喜新厌旧,愿意到耳目一新的地方消费、休闲。 显然重新核查只是借口,有人授意开发区故意拖延阻挠,让王玮知难而退最终打消此念。 “舞文商务会所的后台是谁?”方晟问。 “老板叫邵立相。” 方晟失声道:“啊,是邵卫平的儿子?” “侄子,”明月道,“邵卫平只有个女儿,所以视邵立相为邵家独苗,护短得不得了,之前邵立相开浴城时被查到提供性服务、开舞厅有人交易K粉,都是邵卫平出面摆平的。他虽调离红河,但四个副主任中两个是他嫡系,加之本身是市委常委,姜姝打招呼当然没用。” “姜姝知道邵立相的身份吗?” “当然,否则早跟红河撕破脸,这不把烫手山芋扔给您,指望您为她出头呢。” 好有心机的绿茶婊,装得毫不知情的模样,差点上当!方晟恨得牙痒痒。 “好,这段时间辛苦了,”方晟笑道,“上周没能回家,我承诺这一周肯定不加班。” “别呀方常委,工作始终要放在第一位,回不回家无所谓的。”明月一脸认真道,从表情看并非作伪,对于是否回顺坝她是真不在乎。 明月离开后,方晟又来回转悠始终拿不定主意,这时手机响了,竟是于道明主动打来的。 “算你运气好,省纪委侦查一桩国企腐败窝案人手不够,要从地方抽调纪检干部,我跟蔡阳打了声招呼把楚中林弄过去,还挂个副组长头衔,唔,那桩腐败窝案情况复杂,起码得半年时间吧,等案子结束再想办法留到省纪委。” 方晟松了口气:“二叔出马就是不一样,蔡阳巴结您都来不及,哪敢说个不字?我一直觉得在双江二叔的威望超过肖挺、何世风。” 于道明哈哈大笑:“这会儿你嘴边象抹了蜜油,又甜又滑,怎么听怎么舒服,难怪能骗那么多漂亮姑娘。” “二叔别听谣言,我可从没骗过漂亮姑娘,”方晟连忙声明,然后道,“其实还有三件事……我矛盾纠结了一上午,不好意思给您打电话,谁知这么巧……” “我主动送上门是吧?”于道明心情很好地说。 方晟索性厚着脸皮将田芳辉、小司和严华杰的事说了一遍,听了之后于道明沉吟良久,道: “田芳辉的事好办,回头让秘书打个电话就行;那个小司要副处级而非副处职,只是待遇问题,有江业的基础将来做点努力应该不难;公安局长的事就麻烦了,涉及正处到副厅的关键半步,之前就听说有省委常委专门打电话干预……” “您也是常委呀,大家把实力摊在桌面扳手腕呗,看谁力气大。”方晟半开玩笑半当真道。 “你以为这是打擂台一对一厮杀?涉及到各方利益,局势错综复杂,我这个外来的难敌他们抱团作战哩,”于道明道,“这事儿我只能试试看,不要抱太大希望。” “话虽如此,我对二叔有强烈信心。” “滚你的吧。”于道明笑骂道。 接完电话,方晟长长松了口气,出门告诉小司公务员编制基本搞定,剩下的工作需要时间。小司会意,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靠近中午时分,芮芸和徐靖遥先后来到红河。 在省纪委调查过程中,巨隆公司等于被当作枪靶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透,企业财务数据和运营机密也被有意无意泄露出去,无疑对今后业务拓展极为不利。而且经查巨隆与方晟并无瓜葛,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肯定有联系,只不过方晟做得很隐秘而已。 因此尽管方晟在与省纪委的较量中打了大胜仗,但巨隆无异是最大的受害者,它已完成历史使命,即将光荣退出。 就在方晟到红河赴任的同时,巨隆公司进行秘密清算,统计的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账面浮利竟达到十五亿! 难怪涉足房地产的企业越来越多,连央企、国企都按捺不住纷纷下海,房地产确实是当前经济发展中最暴利的行业! 方晟是大股东按比例提取了七个亿——这已是非常客气、很讲义气的做法,因为他授意芮芸将巨隆运营成本、财务费用等算在自己头上;牧雨秋分得四个亿;徐靖遥、周挺等人也各有所得。 除了牧雨秋仍兼任总经理看守成为空壳的巨隆公司,处理未完成房地产项目和部分未到期贷款,其他高管、员工成建制地辞职,分散到新组建的公司。 按主营业务不同,分成四个公司:牧雨秋的秋汀房产公司,基本接管巨隆公司原有业务和绝大多数员工,包括主攻设计的晏雨容等人;芮芸从巨隆公司辞职后,经过复杂的资本运作和股权变更,正式成为潇南德亚投资公司总经理,控股大股东则是方晟,坐涌炒房赚的七个亿,主营投资和股权业务;徐靖遥本来就有自己注册的公司——靖海国际商会,重点在商务运作、企业联营和并购;周挺的驰顺公司顺利将方晟在江业景山寺投资的八百万元连本带息收回后,以现金方式转为股份,专注于旅游景点投资开发。 至于梧湘绕城高速工程款,上次省纪委调查方晟时等于做了次工程审计,韩子学以此为由又批了五个亿预付款,这一来大大缓解周小容资金链紧张问题,芮芸也顺利抽出方晟救急用的一个亿,辗转汇到香港。至此因为一个亿资金引发的事端总算了结,但赵尧尧与周小容的心结还没解开。 七个亿用来干什么,芮芸前期已做过广泛调研,得出两点结论: 一是房地产市场以粗暴方式完成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后,过去粗放式管理、钻政策空子打擦边球、利用银行贷款加杠杆炒作等手法已不能适应今后发展,同时正府也逐步规范和整顿市场秩序,不会允许房产商挟持政策出台等情况发生,综上所述房地产市场的春天已经过去,不适合大资金短进短出,而必须缓慢、从容地科学运营。 二是随着互联网技术日新月异,电子商务正成为风投资金下一个风口,由于几大巨头已快速瓜分既有市场,且软件、数据、接口、流量等范围需要长期积累,成功和失败机率各占一半。因此芮芸的建议是主攻硬件即电子元件生产,性质类似于做股票,看中一批做一批,赚了加大投资,亏了挥泪甩卖,总比网络和软件落得血本无归好得多。 经过密集出国考察,芮芸选中一款四层锌基双面电板,是商场、超市、宾馆等收银设备上必不可少的零部件。相比国内主流市场的铝基技术,锌基技术无论是稳定性还是耐用程度均高出几个等级,原为美国军工专利,六年前才转入民用,但根据国会相关法案严禁转让给中国企业。 亚洲地区最新获得锌基技术的是一家台资企业,然而它的市场主要面向内地和东南亚,在铝基技术为主流的情况下,锌基技术未得到广泛认可,郁闷之余遂将专权转给泰国企业,当时芮芸正好在曼谷考察,听说此事后立即会见泰国企业负责人,详细了解锌基技术的市场远景后表达了合作意向。 芮芸通过微信给方晟发了长达七十多页的调研报告,发到十一页时方晟中断接受,回了几个字:相信你的判断! 瞬间芮芸真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远比友谊、爱情、亲情更弥足珍贵。 秘密洽谈后,芮芸先在泰国注册公司,然后向那家泰国企业注资,相当于购买专利,最终以泰国企业的名义到内地开设分厂,巧妙绕开美国人的禁令。 芮芸此次是按方晟指示前来选址,把生产企业设立在红河——方晟已确立经济开发区的发展方向,即高科技产业园区。 徐靖遥则是看中开发区的地理和交通优势,打算建立一个大型仓储中转基地。随着电子商务规模不断扩大,业务范畴越来越广,快递业还将有突破性发展,传统仓库式存贮周转已不能满足需要,堆积如山、大小轻重不一的快件将成为分捡员的噩梦。徐靖遥计划引进欧美最成熟的仓储管理模式,百分之九十工作量采用机器人作业,分捡员只负责疑难件的手工处置。 两家公司尽管业务方向不同,但都需要很多土地,这样才能实现规模化产业。问题是,红河经济开发区被圈围的三十多块地皮切割得支离破碎,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 第475章 字字诛心 程振高带领芮芸和徐靖遥在开发区转了一圈,现有存量土地都不符合投资要求。 芮芸投资建厂预计达到两个亿,徐靖遥大概八千万,两家公司加起来将近三个亿,这可是开发区成立后前所未有的大投入!程振高非常想挽留住,可现状摆在眼前,那些圈围的地皮实实在在成为开发区发展壮大的拦路虎。 费尽口舌将两人安抚在接待室,程振高急匆匆找方晟商量。 “依我看不是问题,”方晟道,“圈地的十一家企业哪个有实力履行投资承诺?说穿了想玩炒地皮的把戏,这也是他们迟迟不敢交诚意金的原因。现在机会来了,你让圈地企业与投资企业私下协商,或以市场价转让地皮,或以租赁方式合作,不就皆大欢喜吗?” 程振高才想起方晟周六提过出租土地,上午周会也说到变更土地用途,原来已预见会发生这种情况,不由打心眼佩服这位年轻的领导,赶紧回去紧急联系。 就在程振高眉飞色舞与芮芸、徐靖遥畅谈合作意向时,方晟却带着鲁荣和吴宓林来到高速公路边。 站在一人多高的野草丛里,向西是一堵围墙,主人正是去年牛德贵想开刀祭旗却功亏一篑的新耀集团,其大股东是原省税务局局长的儿子孙玉良,过气官二代;向北有块空地则是姜姝的闺蜜王玮想兴建商务会所的地点。 “多优越的地理位置啊,随便建个酒店、宾馆……哪怕修车铺都能赚钱,荒弃七八年之久太可惜了。”方晟感慨道。 鲁荣脸上布满阴云,心里腾起不祥的预感。 王玮投资受阻的经过,吴宓林了然于心,本来就对邵卫平一肚子不满,之前敢怒不敢言罢了,见状借机说:“北面是有投资商愿意兴建商务会所,合同还在鲁主任那边重新审核呢。” “重新审核什么意思?”方晟故作不解地问。 此时鲁荣看出方晟已掌握事情内情,把自己拉到现场是做戏烘托气氛罢了,遂硬着头皮道:“牛常委被双规后,由于涉及经济问题,市委领导要求对他经手的投资协议、合同回头看,防止存在利益输送等渎职行为。” “这笔合同呢?” “唔……”鲁荣索性把话挑明,“方常委,实不相瞒,高速公路对面已经开了家商务会所,离这儿只有十分多钟车程,投资方是邵常委的侄子邵立相……为避免恶性竞争,我们就把合同压了压……” 方晟转身盯着他,平静地问:“邵常委有没有针对此事打过招呼,要求你压一压?” “没,没有……” “邵立相有没有找你,要求压住合同?” “也没……没有……” “也就是说你在没有征求邵家意见的情况下擅自做的决定?” 方晟的问题字字诛心,但此时鲁荣无论如何不敢把邵卫平招出来,只能咬紧牙关独自扛下责任。 “我是觉得两家商务会所太近容易……那个……” “鲁主任的判断太主观了吧,”方晟突然别过脸,鲁荣顿时感觉压力一松,“商务会所跟饭店一样,扎堆开才热闹,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清朝有八大胡同,欧美有红灯区,这类休闲服务行业就要弄到一块儿,给客人更多选择嘛。我看你呀是好心办坏事,若被邵常委知道了没准会骂你不懂做生意,”方晟半真半假道,“回去赶紧把合同批了拿我这边备案,督促人家早点开工!”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家已给足面子,再提反对意见就是不懂官场规矩,鲁荣低头道:“好。” 两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该打道回府了,不料方晟指着围墙问:“那块地是新耀集团的?” “嗯……” “诚意金到账了吗?” 吴宓林赶紧打电话问安如玉,然后道:“安主任说今天没一家诚意金到账,看来都在观望。” “新耀集团什么来头?” “大股东叫孙玉良,父亲是原省税务局局长孙正。”吴宓林道。 “还有呢?”方晟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 吴宓林瞅了鲁荣一眼,支支吾吾不愿说。鲁荣被方晟真真假假的套路弄怕了,叹道: “这儿就咱三人,说出来也没什么。孙正的爱人叫罗芳芳,是罗市长的嫡表亲!据说孙正根本看不上红河地皮,反倒是罗市长竭力劝孙玉良圈下的,甚至有小道消息认为钱也出自罗市长……” 话题进入深水区,再往前就是雷区了。 “传闻的事儿说不准,我们别乱猜,”方晟稳当当道,“新耀集团只认孙玉良,周五前不交诚意金照样无偿回收,看看到时有谁站出来。” 鲁荣和吴宓林只有点头的份儿,不敢多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身为下属就怕卷入领导之间的争斗,怎么站队都不行。 回到管委会办公楼,上楼时方晟又叮嘱了一句:“下班前把那个商务会所的合同送过来。” 他不说“审批”,直接让“送”,是暗示此事必须签字同意。鲁荣知道姜姝一定找过方晟,也知道方晟下决心跟邵卫平较量,长长叹了口气。 捱到周三傍晚,还没有一家企业交诚意金。方晟指示几位副主任通知相关老总,凡补充协议要求三个月内重新启动的地皮,周四上午管委会统一推掉围墙,以便进场施工。 “这,这,”程振高被突然其来的决定惊呆了,吃吃道,“上周可是说好签补充协议就不推围墙,怎,怎能出尔反尔?” 方晟深沉一笑:“说好了吗?你查查补充协议里有没有这一条!不服气的可以跟管委会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 话虽这么说,哪家企业敢把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捅到法庭?万一被记者嗅到味道发往网络上,岂不天下大乱?方晟正是抓住对方软肋,才敢步步为营,得寸进尺。 “总觉得有伤感情,毕竟周六已经达成口头协议,方常委,不如缓两天,看看他们周五下班前交不交诚意金,行不行?”鲁荣劝解道。 安如玉也过意不去,道:“马上我催催几位老总,就说方常委见诚意金没到账发火了,限定他们明天必须到位。” 吴宓林也帮着说话:“一百万对这些习惯于空手套白狼的家伙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特别有几块地皮的,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方晟目光扫过去,掠过他们脸上时如同刀刮似的,冷冷道:“明天推围墙不是警告,而是为了周五他们不交诚意金之后采取无偿回收措施,麻烦几位转告各位老总,欢迎他们参加周六的土地拍卖活动!所有回收地皮先拍卖后补手续,价格低廉,量大优惠!” 几位副主任面面相觑,从方晟表情看得出,他是真准备这么干!当下不敢多争辩什么,急急回去打电话。 周四上午开发区几路工程队轰轰烈烈推围墙的时候,所有诚意金全部到账! 当晚很偶然的机会,赵安、于双城、李莱等几位居然在一个饭局中碰到了,心情都不太好,酒来杯干,没多会儿就喝得醉熏熏,索性离座来到包厢外的沙发上胡侃。 “哥们说,咱他娘的为啥这么倒霉,好不容易把地皮捂到现在突然冒出个方晟,成天吆三喝四地逼咱们开工,分明不给活路嘛!”赵安发牢骚道。 李莱问:“双龙实力最强,准备拿多少钱出来投资啊?” “我呸!现在这光景钱都投房产项目里了,哪抽得钱搞基建?”于双城道。 “那三个月后没收一百万,无偿回收地皮怎么办?”赵安问。 想到那天受的屈辱,李莱不禁打个寒噤,缩缩脖子道:“不知道……那小子刀枪不入,有啥办法?” 一直没说话的孙玉良突然说:“三个月能做很多事,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行!”刚才他没怎么喝酒,眼里闪动诡谲莫测的光芒。 赵安手指点点他,笑道:“倒忘了你小子鬼主意最多,说说看能做哪些事?” 孙玉良环顾来来往往的客人,沉声道:“换个地方说话。” 四个人挑了间没人的小包厢,进去后反锁好门。 孙玉良道:“方晟强煞了也是人,是人总有弱点,不然成仙了对不对?咱们多管齐下!第一通过纪委查他的经济问题,没有的话咱就给他造出来,比如找几个家伙实名举报他收礼收贿……” 于双城道:“这一点行不通!省纪委搞他两回了都没辙,如今夏伯真还在京都党校坐冷板凳。” “我说的不是省纪委,而是银山纪委,”孙玉良诡秘地说,“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别管了,反正有人替咱们谋划。第二生活作风,首先查他到底有没有情人,有的话翻个底朝天,没有咱们编一个,比如那个安如玉就是众所周知的破鞋,两人搞一块儿没人怀疑吧?” 赵安一拍大腿:“有道理,那个破鞋一刻离不开男人,勾搭方晟很正常!” “还有一点,”孙玉良声音越说越低,“方晟每天早出晚归,经过的路段大都很荒凉,如果出个车祸,遭人打劫什么的,一时半会儿没人发现吧?” 包厢里一片寂静。 第476章 深夜邂逅 沉默好一阵子,李莱道:“他身边有个女的很厉害,依我两个兄弟说寻常武警都不是她的对手。” 孙玉良道:“最新消息那个女人不见了,换了个男司机,目前还没查到底细。不过哥儿俩,要是方晟好对付,咱们当中任何一家早把他撂倒了吧?没风险的事谁不愿意干?为了大家今后发财,值得冒一回险!” 赵安瞅瞅李莱,道:“老弟,动心眼的事儿咱俩不擅长,就干点粗活脏活吧,出钱出人,咱俩家一起分摊!” “没问题!”李莱爽快答应下来。 于双城道:“生活作风问题包在我身上,我最喜欢这个,嘿嘿嘿……纪委那边就交给玉良了,银山地盘没人比你熟。” 孙玉良也不推辞:“虽说三个月,大家得加快进度,防止方晟中途想出别的花样。” 四个人击掌立誓,遂说定此事。 就在同一时间,方晟坐在省城近郊一家小咖啡厅包厢里满脸郁闷,就在几分钟前又被范晓灵放了次鸽子! 傍晚范晓灵主动打电话,说刚在省城办完事,准备路过银山看望他!方晟自然听出“看望”的含义,赶紧说不能劳你大驾,干脆到省城会合吧。范晓灵知他刚到银山非常注意影响,不想有把柄落到别人手里,遂格格笑着答应在这家咖啡厅见面。 然而刚才她突然发了条短信,万分抱歉地说父亲中风紧急送进医院,必须赶回梧湘! 或许是父女最后一面,还能说什么?方晟只得回短信说不要开快车,路上注意安全云云。 郁郁寡欢喝了两口咖啡,方晟回想与范晓灵的点点滴滴,感觉冥冥中有双无形之手在阻挠,每当两人想一起时必然发生大事,要么有性命之忧,要么被捉奸拿双,总之始终无法越过最后一道防线!男女之间无论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只要不越界永远只是若远若离。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方晟多么希望能摘到这颗水灵灵、饱满结实的果实!再联想到樊红雨,似乎总保持京都女人特有的矜持,通过几次电话都不肯主动来银山,只说有机会到省城办事时再说。 叶韵倒是常给他打电话,絮絮叨叨谈武侠文学网站建设的事儿,话里话外却想着跟江业、顺坝一样,再来红河干一番大事。方晟让她等段时间,一方面开发区这边有芮芸和徐靖遥开路足矣,一窝蜂赶来容易引起怀疑;另一方面回味叶韵在江业时手指轻勾他掌心的滋味,痒痒的,似拒还迎,格外令人心动,他很担心自己禁受不了她的撩逗。 是不是官做得越大就越寂寞?方晟觉得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在三滩镇,如今似乎能交心的女人和朋友愈发稀少,倘若到省部级以上怎办?难怪古代皇帝都称自己为孤家寡人了。 仰头喝掉残余咖啡,方晟信步走出咖啡厅,小司将车停在隐蔽的角落里,见了他便发动车子开过来。 车子转过繁华的商业路段快要拐上大路前,方晟眼角瞥见路边树下有一男一女正在吵架,女的情绪激动双手挥舞,不知说些什么,男的满脸怒火,突然上前狠狠抽了她一记耳光,打得她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停下!”方晟命令道。 他认出被打女人竟是银山副市长姜姝! “下去拉开他俩。”方晟道。 小司的好处就是执行力强,根本不问理由。当即打开车门跑过去,那边男子仿佛余怒未休,指着姜姝鼻子步步紧逼,姜姝捂着脸往路边退。小司跃过绿化带阻在两人中间,不知说了句什么,男子挥拳就打,被小司跩住手腕用力一挥,竟将他甩到树底下,后背重重撞到树上,疼得龇牙咧嘴。小司向前两步,男子露出害怕的神情,转身狂奔而逃。 小司冲姜姝挥挥手准备离开,却被她拦住,两人说了几句,姜姝随小司来到车边打开车门,注视着方晟,道: “谢谢。” 倔强的京都女人,她本可以装糊涂混过去的,偏偏要过来相认,场面多尴尬呀! 方晟勉强笑笑:“要不要送你回家?” 她摇摇头,过了会儿道:“附近有家咖啡厅,过去坐会儿吧。” 方晟不便拒绝,做了个邀请她上车的手势,对小司道:“咖啡厅。”暗想今晚命中注定要陪女人喝咖啡,不过换了对象而已。 还是刚才那个包厢,刚才咖啡香气还萦绕在空气里,两人坐下默默无言。方晟似想到什么,到外面找了个冰袋递给姜姝,她接过去捂在微肿的脸上,低头不语。 换在银山,男市委常委和女副市长坐在包厢里喝咖啡,而且年纪相仿,本身就透着暧昧和无穷想象空间。然而这是省城,况且外面有小司把风,方晟并不担心被人发现。 良久,姜姝道:“方常委,让你见笑了。” 方晟急忙道:“在这里不提职务,你叫我小晟,我叫你阿姝。” 明知他是防止有人听到职务后传出去有碍名誉,姜姝还是被“阿姝”的称呼展颜一笑。 “好别扭的小名,干脆叫姝姝,我家人都这么叫。” “姝姝。” 两人相对而笑,气氛融洽了许多。 姜姝啜了口咖啡,续道:“刚才那个男人是我老公……” “啊!”方晟微觉不安,“我恐怕不该干涉家庭内部矛盾,虽然他做得不对。” 她摇摇头:“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事实这是今年以来我俩第一次见面。” “啊!” 她每句话都大出方晟意料,转而一想,姜姝既然从京都空降,想必来自某个大家族,与容上校、鱼小婷一样,婚姻充满了政治平衡、利益算计,唯独没有感情。 果然她接着说:“你的经历特殊,对政治联婚有切身体会,个中缘由我不想多解释。” 方晟试探道:“京都根深枝茂的家族主要是于、白、吴、樊、宋、詹等,你属于哪一门?” “好像江湖侠士询问来历似的,还哪门哪派呢,”她淡淡撇开话题,“对了,我闺蜜已接到通知要求尽快履行合同,这事儿你帮了大忙,以咖啡代酒专题表示感谢。” “叮”,两个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只要台面上站得脚的,无论背后什么人反对,我一律坚决推进,对事不对人,有本事当面找我吵架。”方晟道。 “据说你口才很好,一般人又吵不过你。”她微笑道。 “传闻往往有夸大的成分,不可轻信。” “传闻你身边有很多女人,到银山只剩下一个,看来真是夸大了数字。” 方晟一滞:“你听说几个?” “红色娘子军,把顺坝恶势力打得鬼哭狼嚎。” “那是正义最终战胜邪恶。” 姜姝悠悠道:“不是吧,京城圈子传言不仅有白翎,鱼小婷,还有个叫叶韵的女孩。” 方晟手一颤,咖啡差点溅到手背,京城圈子连鱼小婷都知道?连忙道:“谣言止于智者,姜市长,不,姝姝不会相信是吧?” “恰恰相反,我不但相信而且很感兴趣,”她深深凝视他道,“一个男人能让那么多女人为他赴汤蹈火,肯定有某种特殊原因。” “越说越离谱,”方晟窘迫道,“那你都看到了,一个简单直白、既不英俊也不潇洒的方晟。” 姜姝含笑摇头,无意识用小勺搅拌咖啡,隔了会儿道:“今天老公从京都飞过来,其实跟你有关……” “不会吧?”方晟惊呼道,“这会儿喝咖啡不算,我俩只见过一次面而已!” 她脸颊飞红,瞪他一眼嗔道:“想哪儿去了?不是绯闻!而是……关于你正在红河进行的清理圈地行动。” “有人找到你老公说情?这个弯子拐得够大的。” “全银山都知道许玉贤跟你关系铁,圈地行动本身又牢牢占据道德制高点,常委们一个都不便吭声,所以有人觉得副市长说话或许管用,又或许你对漂亮女人总有非分之想……”说到这里姜姝露出一丝羞色,又低下头去。 方晟象在听天方夜潭,吃惊地张大嘴,半晌才道:“等等,我的听觉没问题吧?你的意思是,有人找到你老公,然后老公找你,要你不惜施展美人计让我答应放过圈地行动?” “是……” “万一,我是说万一美人计把自己搭进去呢?” 姜姝冷笑道:“政治联姻的本质就是这样,只要达到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我付出多大代价。所以刚才我非常愤怒,指责他是绿头乌龟,不算真正的男人,他恼怒之下动了手……” “大家族子弟为什么都如此奇葩?”方晟又好气又好笑。 “两极分化,有出类拔萃者,也有窝囊得一无所长的。我老公是那种视圈子里的面子比老婆贞节还重要的人,当然他在外面寻花问柳给我戴过多少顶绿帽就不提了。” 方晟无语,也不便对人家夫妻关系发表看法,沉默片刻看看手表道:“不早了,送你回去吧,不然老公见你迟迟不归,真以为美人计成功。” 她卟哧一笑,妩媚地瞟他一眼:“没事儿,他住酒店,明早飞回京都……他压根不知道我住哪儿。” 这句话含义非常丰富。 第477章 雷霆万钧 方晟又沉默,隔会儿道:“关于圈地清理行动,明天你可以正式答复他,就说三十多块地皮集中清理,不可能单独放过谁,如果他朋友没有资金投入,看在姜市长出面的份上我帮他牵线搭桥,以出租等方式与投资方联营,并可享受最优惠政策。” 姜姝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然后挑挑眉毛道:“他要问我有没有施展美人计呢?” “你就说方晟身边女人太多,不好下手。” “卟”,她一口咖啡喷到他手上,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方晟无辜地说:“还能怎样?我在京都圈子的名声已经臭了,索性多牺牲一回保护你的名誉。” 她歉意地拿纸巾擦他的手,他接过来示意自己擦。过了会儿,她幽幽道: “你跟传闻中的方晟的确不同。” “为什么?” 她笑了笑:“送我回家吧。” “好。” 方晟到旁边拿外套,姜姝起身时高跟脚歪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哎呀”一声向右侧栽倒。方晟一个箭步拦腰抱住她,然而身体并没调整好,在惯性下被她向前一冲一带,两人“咚”都摔倒在地。 姜姝在下面,方晟正好压在她身上,姿势非常暧昧。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她柔软丰满的**释放着阵阵热量,而她则清晰地感受到他坚实厚重的力量,令她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好意思。” 方晟迅速起身并拉起她,替她细心地拍掉背后的灰尘。虽说只有短短瞬间,两人脑中转动无数个念头,以至于出门时神态和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原本年底退休的省发改委高科技产业处处长,突然查出中期胃癌,提前离岗准备赴京都动手术。方晟打过招呼后爱妮娅粗略一统计,具备实力和资历竞争处长岗位的副处长竟有十四个,此外还有享受正处待遇的七人,副处待遇的九人,无论怎么设置选拔标准,方华都只能排中下游位置,甚至他最以为豪的学历在省发改委都不算什么。 权衡斟酌了三天,爱妮娅拿起电话打给方晟,坦率说抱歉,你哥的事实在帮不了,不是我不肯帮,而是省直机关论资排辈的传统太强大,不可能在我手里打破。征求他的意见肯不肯下基层,提拔正处没问题,但不能保证今后能回省城。 什么意思,你的工作要变动?方晟敏感地问。 爱妮娅顿了顿,说我没有接到任何方面的通知或暗示,只是有种隐隐预感,你懂的。 方晟一下子抓狂了,说我哥的家就在省城,父母亲还指望靠他养老送终,倘若下基层却回不来,对父母来说等于两个儿子都指望不上了! 爱妮娅淡淡地说想想我父母吧,身边那么多子女有何用?再说还有你嫂子伺候嘛——我说的嫂子是指任树红,不是鱼小婷。 方晟哭笑不得,说你别提那碴儿好不好?说正事呢。 爱妮娅一本正经说我就是在说正事,正处和省城,两者选择其一,况且即使我不在,于道明使不上劲吗?再不济还有姜源冲呢。 方晟喃喃道能在你手里变动最好,否则总是麻烦……算了,让我哥自己考虑,最终选择权在他手里。 听到方晟的转述,方华陷入久久沉思。 这段时间省发改委内部传言四起,各种版本的人事变动方案纷纷出台,无论哪种版本都没有方华的名字,可见在领导和同事心目中,方华连竞争资格都没有。 可想而知假设爱妮娅不顾民意一意孤行,必将引发强烈反弹,甚至翻出她与方晟的私情,对爱娅妮这样聪明绝顶的女人来说,利弊不言而喻。 下不下基层?方华和任树红已讨论多次,总是拿不定主意。 方华觉得以方晟的背景和人脉升到省部级没问题,那么自己只须迈过副处到正处关键半步,将来至少能混个副厅;倘若错过机会,将来受年龄门槛限制,即使方晟想帮也没办法。至于能不能回省城,方华看得并不重,现在高速公路四通八达,从省城到双江任何一个地级市都能四小时内到达,家的概念早已外延化。 任树红赞同方华所有观点,就担心他跟方晟一样管不住下半身!方晟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任树红隐隐听人家议论过,所以他活得再滋润,婚姻生活都是不正常的。女人以家庭为生命,不能想象方华在外面和女人厮混,回到家却装模作样秀恩爱。 “到底怎么选择?必须给爱主任一个说法!”方华有些生气了。 任树红被逼得没办法,一咬牙道:“调到银山工作,每天晚上回家,否则我不干!” “这个……”方华目瞪口呆。 消息传到爱妮娅耳里,她莞尔一笑,调侃方晟道:“假如当初赵尧尧有任树红一半警惕心,不至于远走香港。我很佩服任树红不屈不挠维护主权的决心,真的。” 方晟无奈:“你什么时候学会鲁迅老人家顺手一枪的手法?银山发改委,能不能成?” “需要两方面合力,”爱妮娅道,“一方面我打电话给银山发改委主任,他必须同意接受;另一方面你得亲自出马找徐璃……” “什么?”提到那个高傲的女人方晟头都大了,“能不能请许玉贤出面?” “县官不如现管,许玉贤那头肯定要打招呼,但具体操作还在徐璃手里,能快能慢,拖个一年半载也没脾气;人家明知是你哥,你却不露面,未免太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吧。” “不过正处级副主任,闹得比我提拔副厅还麻烦。”方晟嘀咕道。 爱妮娅笑道:“你这个副厅惊动多少大领导,自个儿心中有数,赶紧行动吧,我明天打电话。” 方晟无奈,第二天上午先来到许玉贤那边简单谈了一下方华的情况,并说爱妮娅那边会有相应运作。听到她的名字,许玉贤含义不明地笑了笑,说原来方华一直在她手底下低调地升迁,怪不得啊怪不得。 方晟连忙说我哥的工作能力很强,而且是研究生呢。 许玉贤笑得更暧昧,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能力更强,嘿嘿嘿嘿。 毕竟自己跟爱妮娅有过事实,方晟拿这个老流氓没方法,岔道徐部长那边怎么办,麻烦许书记关照一下? 许玉贤说辞跟爱妮娅一样,说你哥的事你必须出面,不然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你知道女人的心眼很小,一点小事能记恨你一辈子。 好吧,就是不知道她给不给面子。方晟悻悻道。 许玉贤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说你过去吧,我这就和她沟通。 来到市委组织部,徐璃正站在阳台上抽烟。方晟平时最反感女人抽烟,但徐璃抽烟的姿态优雅而写意,与阳台外晴朗的天空、右侧盆景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 “许书记刚来过电话,”她冷冰冰道,“哥俩同在一个地区工作,不符合风险隔离原则吧。” 似乎是个冷笑话。方晟赔笑道:“想解决正处问题必须得离开省直机关,银山离省城最近嘛。” 在她面前实话实说比较好,否则反显得虚伪。 徐璃徐徐连吐两个烟圈,半空中小烟圈慢慢与大烟圈重叠,形成双环图案。方晟看得惊叹不已,笑道: “我也抽了多年香烟,论吐烟圈工夫跟徐部长差远了。” 她没接这个碴,随手扔掉烟蒂,道:“目前市里正处职人数已经满额,你哥的事恐怕得等段时间。” 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说话!方晟心里暗骂数声,连忙问:“要等多久?” “难说,”她面无表情道,“产生空额只有两个途径,一是外调,二是离休,从掌握的情况看今年没指望。” “能不能……这个……特事特办?”方晟厚着脸皮央求道,“我哥是从省城空降,不占银山提拔指标;况且省发改委都打了招呼,到银山挂职属于后备干部培养,以后还会回去的。” 徐璃目光清冷:“噢,我倒忘了方常委跟爱主任私交不错,是打黄海结下的友谊。” 她连这个都知道,组织部长没白当。 方晟只能继续赔笑,感觉脸上肌肉都笑酸了:“吵出来的革命友谊,当初两人对沿海景区建设方案存在诸多分歧,成天吵架,不过后来都达成妥协。任何方案都是妥协的产物啊。” 徐璃眉毛一挑,嗔怒道:“你在暗示什么?” “没,我的意思是……”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特事特办那种违反原则的事在我这儿行不通!方华调动必须等银山有正处级空额才能办理!”她一字一顿说。 霎时方晟被激怒了! 一直以来他极少在女人尤其漂亮女人面前发火,但徐璃太盛气凌人,完全居高临下,不给他一点面子。须知他也是市委常委,在领导班子里平起平坐,今天从进门忍到现在,无非想让她高抬贵手。如果按组织原则办,还跟她客气什么? 他一拍桌子,喝道:“你狂什么狂?在我面前吹嘘坚持原则,要不是冯卫军的儿媳妇,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大学毕业一路升迁,半天基层工作经验都没有却一直升到副厅,你讲狗屁原则!” 第478章 公然冲突 “你……你……”徐璃从未被别人指着鼻子骂过,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击。 “我什么?老子是地道大学生村官,跟农民在田里插过秧、打过农药、收过麦,我干那些时你呢?只要抱紧冯卫军儿子就行了吧!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你还嫩了点!” “你……混蛋!” 徐璃气得眼泪飞迸,盛怒之下拿起茶杯砸过去,方晟闪身避开,也拿起桌上花盆狠狠一摔,叫道:“反正是你的,看谁砸得多!告诉你吧,徐璃,我哥不来银山了!双江之大,哪儿容不下他?但记住你得罪了我,整个双江得罪过我的人有什么下场,回家问冯卫军!” 说罢气冲冲出门,不知何时走廊间已站满了看热闹的干部员工,方晟面色一冷,喝道:“都给我滚开!” 组织部何时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常委,一时间吓得没人敢上前理论,哄然散去。 方晟下楼时,耳边似乎传来徐璃失态的哭声和摔东西声,霎时感觉这通火发得过分了些,不过事已如此,再回去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 回红河途中手机响个不停,方晟暗想今天真捅马蜂窝了,唉,终究年轻气盛,政治上还不成熟啊。 他只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许玉贤打来的。 “方常委创银山之先河啊,在你之前还没哪个敢这么跟徐部长说话,包括我和钱浩书记。”许玉贤笑嘻嘻道,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方晟赶紧表态:“我正准备向许书记承认错误,刚才在组织部不够冷静,犯了急躁冲动的毛病……唉,没想到她那么难说话,把我拒绝得死死的,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这个徐璃!”许玉贤道,“跟我通电话时明明答应考虑,怎么转眼……这事儿你也别急,先冷处理段时间,慢慢做工作。” “好的,谢谢许书记。” 第二个电话来自爱妮娅,她真是消息灵通。 “听说方常委刚才大闹市委组织部,气哭徐璃,怒斥干部员工,简直神勇无比啊!” 方晟愧疚道:“惭愧,我把事情办砸了。上次你提醒过我要防范徐璃,结果还是没沉住气。” “既然已经发生,没必要后悔,官场也非一团和气,偶尔应该露点峥嵘、让别人知道你并非好捏的泥巴,”爱妮娅道,“起码以后在徐璃面前能硬气点,不必低三下四。” “可是我哥的事……恐怕要换个地方了,她说今年都没空额,很正当的理由。” “我都跟银山发改委说好了,省委组织部也……算了,过几天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塞到梧湘,就是远了点,你嫂子可能更不放心。” 方晟连连叹气:“都怪我不好,唉,没想到这个环节出意外,我真是被她气晕头。” “硬汉子哟……” 爱妮娅话里带着点别样的余韵,方晟听得心头一荡,正待说什么,她已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秘书长茅少峰打来的,没提跟徐璃吵架的事,笑呵呵说方常委在红河的工作进展顺利,也该放松一下了,什么时候有空吃个饭,顺便摸摸方常委的酒量?方晟笑道好啊,等圈地清理行动差不多,我来约茅秘书长。 身为秘书长,负责协商市委常委的相关工作、后勤保障,没准平时受了徐璃不少窝囊气,因此颇为认同方晟的做法,特意打电话表示支持。 回到管委会,包括几位副主任在内似乎都知道他在徐璃办公室拍桌子摔东西的经过,目光中均带着几分敬佩,看来整个银山官场都知道徐璃的傲慢和冷漠。 大概猜到他心情不好,管委会上下都不敢过去请示或回报工作,捱到快下班,安如玉小心翼翼进去说了个好消息: 在鲁荣、程振高等人协调下,终于有开发商同意以租赁土地方式出让两块地皮使用权,分别与潇南德亚、靖海国际商会合作,合同期限为十年。两家获得地皮后,与前后空地连成片,初具规模企业雏形。 果然,方晟听后情绪有所好转,道:“通知两家尽快办理相关手续,签好合同后加紧时间进场,这是闲置地皮得到利用的样板,好好宣传发动,对其他老总形成倒逼。” 安如玉点头答应,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微笑道:“方常委真是敢作敢当的硬汉子!” 说完抿嘴一笑匆匆离开。 象安如玉这样风评很差的女人,若被徐璃遇到少不得奚落一通,心里积累了很多怨气吧。方晟暗忖道。 这是短短数小时内第二次被夸“硬汉子”,爱妮娅说也罢了,黑潭山那个新婚之夜是见识过的;安如玉也这么说,多少让人有些想入非非,不能不说,这是个妖媚不可方物的美女…… 想到这里方晟突然一怔,陡地悟出今天为何火气如此之大!白翎执行任务一周多了,身边没有女人,阴阳失调,难怪容易暴怒! 本能地,他掏出手机打给樊红雨,只响了两声便被挂掉,八成还在开会!心中暗叹数声,琢磨着晚上到哪儿放松,这时手机响起,是姜姝打来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今天表现够硬朗的,据说人家伏在办公室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心疼不心疼?” 女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友谊,何况同为市领导,想必姜姝与徐璃也有过暗战。不过再幸灾乐祸,也不应该重提那晚在咖啡厅包厢的称呼…… “姜市长此言差矣,同事间因为工作分歧吵几句很正常,跟心疼没有丝毫关系,你不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 听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姜姝猜他仍在办公室,娇笑道:“好吧,不管你承不承认,反正替我出了口恶气,嗯……晚上请你吃饭?” “这个……”方晟慢吞吞道,“昨晚才把你老公打跑,今晚又……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笑得更开心,好一会儿才说:“别乱想,就是一顿饭而已,因为两个月前确实受了她一通窝囊气!说来很有意思,涉及到她一点点隐私,想不想听?” 好抓人的话题!本来以他的心情根本不想外出吃饭,也不想跟来自京都的、跟老公关系冷淡的漂亮女人发生牵连,弄不好又是鱼小婷的翻版,但事关徐璃却不能不听,没准对以后有帮助。 方晟故意沉吟片刻,道:“听故事的人请客。” “随便啦,地点还在昨晚那家咖啡厅,我马上动身了,待会儿见!” 放下手机,方晟有点不安。凭心而论他不愿与姜姝走得太近,因为太危险。赵尧尧、白翎、樊红雨分别代表京都三个家族,都跟自己有关系而且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虽说樊红雨的事极度隐秘,但爱娅妮、鱼小婷等人其实有所察觉,不过没抓到证据而已。姜姝的情况与鱼小婷、樊红雨太类似了,方晟不想多一个京都情人,也不想多一个私生子。 正胡思乱想,安如玉又悄悄进来,吞吞吐吐问他下班有没有事。方晟奇道怎么了,有工作需要我加班?安如玉摇头说不是,隔了会儿脸颊微红,低头说方常委痛斥徐璃,帮我出了气,准备……请您吃饭…… 这个徐璃,在银山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怎么发了通火到处有人嚷着请客? “呃,过几天吧,”见她失望伤心的模样,方晟心一软,笑道,“我从组织部出来后,已经接到若干个吃饭邀请,你来晚了。” “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她幽幽道。 好有情致的小女子,要不是风评太差,倒可以厮混到一起聊解寂寞。 方晟道:“真的都有约定,过阵子吧,等圈地清理工作结束我请大家。” 安如玉顿时泪光莹莹,蹙眉坐到他对面,道:“方常委是听说我的传闻,被吓着了吧?其实我不象外界说的那么不堪,为了卖钢材还债到处陪睡,不是这样的!很多人是打不到我的主意,编谣言败坏我的名声……只有张锦刚,睡了就是睡了,当时我已走投无路,除了死只有这个办法……” “一个人要下多大决心才会做出逾越自己底线的事?”方晟感叹道,“不必说了,我理解你,有时候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只要看到光明,根本不在乎付出多大代价。” “那么……您答应一起吃饭?”她又巧妙地转回原来的话题。 方晟笑道:“我请你,不过饭得一顿顿吃,我倒要看看徐璃有多少仇家。” 从管委会出发直接去省城,开了十多分钟,小司沉声道: “有车跟踪。” 方晟“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这么快就准备动手了?” “从前天起就发现有尾巴,每天车牌号不同,跟踪技术比较老练,一看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小司道。 “要不要派人支援?” “暂时不需要,”小司说,“因为这几天您行踪不定,忽儿去市区,忽儿去省城,对方没弄清您的出行规律前不会轻易行动。” “那我每天都去省城。” 小司道:“若暴露您父母、哥哥的住址更麻烦。” 方晟心一凛:“嗯,你提醒得对。” 第479章 书记调解 快到省城时,方晟给姜姝打电话,说后面有尾巴,安全起见不能过去,待会儿再联系。她笑道好大的谱儿,出行还有护驾,那我回家等你。 “等你”两个字带着京都特有的鼻音,从漂亮女人嘴里说出来透出股娇憨味道,以前方晟最喜欢听白翎、鱼小婷等人这么说。 小司驱车来到地形最复杂的立交桥,在拥堵不堪的车流里转了三个来回,漂亮地甩掉尾巴,不过花掉一个多小时。 停到立交桥下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小司手握方向盘问:“去哪儿?” 方晟正待与姜姝通电话,手机响了,樊红雨终于回电话。 “抱歉,下午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听,有事吗?” 方晟笑了笑:“你说呢,我能有什么事?” 樊红雨啐了他一口,骂道:“尽想坏事儿……哎,这会儿我在省城,过来吧。” “啊,你……一散会就赶到省城了?” “我在省城开会呀,怎么,晚上有其它约会?那算了,我马上回万水!” “别别,把酒店地址发过来,十分钟内赶到!”想想姜姝的浪漫之约,方晟觉得推掉正好,免得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按短信地址来到樊红雨下榻的酒店,方晟留了个心眼,让小司把车停在对面快捷酒店,然后步行过去。途中打电话给姜姝,说今晚活动取消吧,尾巴一直跟着,小心驶得万年船。姜姝深知他清理圈地惹下非常大的麻烦,笑道今晚算我请过了,改日你得回请。 没说的。方晟笑道。 敲开房门,樊红雨显然刚冲完澡,扑面而来少妇醉人的体香。方晟反锁好门后饿狼扑虎般将她推到床边,樊红雨挣扎道你发疯了,到底多长时间没跟女人那个?方晟嘿嘿奸笑道今晚三次! 三次?樊红雨喘息着反手勾住他脖子,双腿紧紧绞住他,说不准吹牛,一定要说到做到! 在方晟所有女人当中,能让他完全释放激情的只有以前的白翎,鱼小婷和樊红雨,无论他多么狂放凶猛,她们都能象大海般包容承受。但鱼小婷在过程中缺少互动,一味闭着眼睛拿指甲掐他,反而樊红雨由始至终充满激情,有时甚至疯狂!方晟最喜欢听到她攀至巅峰时压抑而欢愉的呻吟,堪称世上最性感的声音。 在这方面,樊红雨的体质胜过特种兵! 连续两场激战,方晟大汗淋漓,虚脱般瘫倒在床上,原本要去洗澡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樊红雨也被他折腾得全身脱力,蜷在被窝里说今儿个怎么了,是不是事先吃过伟哥?方晟说对付你,方哥就行了,无须伟哥。 樊红雨懒洋洋一笑,说我猜白翎又回京都了? 执行秘密任务,明年初才能重见天日。 那你怎么办呢,赵尧尧在香港,鱼小婷下落不明…… 方晟连忙说打住!我跟鱼小婷之间很清白,不象跟你纠缠不清,还生了个儿子。 樊红雨叱道不准说了! 怕什么,房间又没有针孔摄像机。 这一说反而让她紧张起来,撑起疲倦的身子四下搜了一阵。方晟笑道真有的话你现在查也没用,早就同步传输出去了。 樊红雨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明知我最怕泄密,净吓我。 两人打情骂俏会儿——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樊红雨的原则向来是不谈感情,不黏黏糊糊,但最近几次态度似乎略有松动,神情间有些缠绵起来。方晟到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时樊红雨正在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听语气好像与宋仁槿有关。 “怎么了?”打完电话,方晟问。 “龌龊得恶心的事,”樊红雨扔掉手机没好气道,“两个小白脸为他争风吃醋,竟闹到省委宣传部,宋家紧张得不得了,紧急灭火和封口,四下平息负面消息,24小时删帖,没完没了。” “他就是一颗炸弹,没准什么时候把宋家炸得粉身碎骨,这一点我早就提醒过,上策是宋仁槿别在官场混了,找个理由出国,随便他泡多少男人没人管,人家欧美性自由嘛,同性恋受法律保护。” “他是宋家长子,第三代子弟当中的顶梁柱,好不容易熬到正厅位置怎舍得放弃?他当官也很辛苦,一方面极不情愿,完全因为家族使命;另一方面那个肮脏的癖好让他象过街老鼠,终日惶惶不安,唯恐有一天暴露在阳光下。” “这样不行的,”方晟道,“早点劝樊家跟宋家划清界限,不然出了事也被拖下水,这一点想必白家非常乐见。” “你也非常乐见吧?在你心目中白翎的位置说不定比赵尧尧还重要。” 听出话中的醋意,方晟赶紧说:“我并不赞成家族争斗,百弊而无一利,同样对于樊白两大军内势力来说保持均衡最重要,哪一方明显被削弱都会带来不可测风险。” 樊红雨若有所思,在床上舒展修长优美的四肢,道:“樊宋两家不止我这桩婚姻,其它还有十分隐密而复杂的联系,现在切割已经来不及了……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就算闹出丑闻我也是受害者!” 说着揪着方晟的头发,将他拉到胸前,道:“轻轻咬它。” 方晟含着蓓蕾,口齿不清问道:“第三轮开始?” 樊红雨被咬得阵阵酥麻,呼吸逐渐加重,呻吟道:“……随便你……” 原本方晟还有问题想问,三轮鏖战后都气都喘不匀,搂着樊红雨呼呼入睡。樊红雨也难得象乖巧的小猫贴在他胸前,头一次相偎到天明。 早上醒来,两人均无再战能力,搂在一起说了会儿话。问起姜姝的来历,樊红雨皱眉说应该不是京都传统家族出身,圈子里没听说这个女人。 方晟说她自己承认与家族有关。 樊红雨说都聊到私密问题了,进展神速啊,看来白翎可以安心执行任务了。 想哪儿去了!有人因为清理圈地的事找到她老公,想让我高抬贵手。方晟解释道。 樊红雨调笑道你当然不肯了,如果高抬那个说不定会考虑。 真下流,我脸红了。方晟笑道。 临分别前,樊红雨居然跟他拥抱了一下,还原则上答应以后每周到省城开一次会…… 去红河途中接到许玉贤电话,通知他到市委去一趟。 “两位常委都拍了桌子,我这个班长不能装糊涂吧,总得调解一下,”许玉贤笑呵呵解释道,“今天注意态度啊,不能再当我的面吵架,那样市委书记没法混了。” “好的好的,我一定配合。”方晟道。 赶到市委小会议室,许玉贤和徐璃已经到了,坐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主要是许玉贤说,徐璃脸绷得紧紧的,似乎余怒未消。 “方常委请坐,”许玉贤道,“把你俩叫来,原因不说都知道。关于事情的是非屈直,谁对谁错,今天不讨论,但两位常委一言不合就翻脸,还拍桌子、摔办公用品,在市委机关干部群众中造成负面影响。对话,而不是对抗;工作中任何事都要好好说话,遇到困难协商解决,国际上那么多冲突都通过谈判和解,你俩能有多大事儿?今天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说,我当调解人,争取玉戈为玉锦,怎么样?” 论常委会排名方晟在后,必须先表态,遂道:“许书记,徐部长,我先说。昨天吵架主要责任在我,不该从讨论方华调动问题转到对徐部长人身攻击,更不该摔花盆!在银山我是新兵,向各位常委包括徐部长在内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应该保持谦虚审慎的态度,学习工作经验,了解工作程序,掌握工作方法……徐部长,对昨天的言行,我诚恳道歉,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徐璃紧咬嘴唇,没说话眼圈先红了,一付楚楚可怜的样子。方晟心中暗骂七八声绿茶婊,真象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妈的! “我……对方常委昨天突然发火感到很意外……”她哽咽道,“方常委离开后,我哭了很久,也认真反省,觉得他的行为固然鲁莽,但我也存在欠妥之处。一直以来,我总认为自己是中组部后备干部,加之家世原因,自恃甚高,待人接物象隔了层玻璃,不近人情……我要深刻吸取教训,在工作中注意方式方法,学会与人打交道,争取得到领导和同事们的理解。” 听完她的话,许玉贤和方晟都有些愕然。原本这是迫于形势的表面文章,许玉贤说的是套话,方晟说的是场面话,都有些言不由衷。没想到徐璃是认真剖析自己,说出了自身存在的问题,倒让方晟有些过意不去。 “这个,”许玉贤干咳一声,故作欣慰地说,“大家都把话说开就对了嘛,哪有解不开的疙瘩?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你俩都还年轻,难免火气大了点,今后注意约束情绪,心平气和交流沟通就行了。徐部长,你接受方常委道歉吗?” 徐璃低垂着脸,微微点头。 “方常委,你接受徐部长的解释吗?” 方晟也点点头。 “好,两人握个手吧。”许玉贤笑道。 方晟率先伸手,徐璃蹙眉想了会儿,也伸手与他轻轻一碰旋即抽回。 第480章 握手言和 回红河途中,许玉贤打来电话,笑道:“和解之后,方华的问题过几天再商量,不要急于求成。” “我是不抱希望了,准备让他去梧湘。” “把你哥打发得那么远,不象话!你也别说丧气话,人家很有诚意的,”许玉贤笑道,“刚才让你俩握手时,我想到电影里证婚的场面,很有喜感吧?” 方晟失笑道:“许书记真幽默。” 靖海国际商会投资兴建的仓储中心整体框架比较简单,设计期很短,因此工程队已浩浩荡荡进场。鲁荣出席开工仪式并致辞,安如玉也到场祝贺,方晟虽没参加,但派人送了花篮。 那边鞭炮暄天的时候,方晟正和芮芸站在荒草萋萋的旷野中,四下杳无人迹。 “碧海纪委真准备对周军威动手?”方晟吃惊地问。 芮芸缓缓点头:“小容离开梧湘后,与我一直保持密切联系,几乎无话不谈,她也很关心你的动向,并说如果条件允许,还会到银山做工程。” “饶了我吧,江业的工程险些把我陷进去。” “周军威跟肖挺私交不错,没做些努力?” “人走茶凉哎,碧海新任书记是另一个派系的,根本不买肖挺的账,据传闻准备抓一批肖挺提拔的干部!” 方晟沉重地说:“碰到这种政治风浪,本身又不严谨,翻船只能怪运气不好,唉,小容也不容易,一直没过上安稳太平的生活。” “如果当初和你好下去,或许大不一样。” “性格决定命运,她就是那种人,跟谁好都差不多,”方晟感慨道,转身看看芮芸,“咦,最近你气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还是工作压力大?潇南德亚一摊事都压在你身上,也难为你了。” 芮芸叹道:“不是工作……而是家庭问题……” “出什么状况?”方晟很吃惊,在他看来芮芸从一建离职后,既避免遭受那帮登徒子骚扰,事业又顺风顺水,社会地位和收入都大幅提高,对家庭有百利而无一弊。 “男弱女强,老公心态失衡了……”芮芸幽幽说,“以前都拿死工资,两人收入差不多,如今我一个月抵他一年,日子反而过不下去……很搞笑吧,贫贱夫妻却不能共享富贵。” “那怎么办?” “分居了,父母亲帮我照顾孩子。” 一时间方晟有些内疚:“抱歉,事情由我而起,原来安安稳稳在巨隆也罢了,把你差使来差使去,可能关注家庭的时间少了些。” 芮芸苦笑:“您把我从水生火热中解救出来,是我的大恩人才对,抱歉什么?说起来真有戏剧性,一个宿舍四个女孩,竟有三个与你发生种种联系……别担心我,这点打击扛得住,对我来说事业成功才是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方晟拍拍她的肩:“好,需要帮助就直说。” 两人走到另一侧与工程师、测绘师、设计师们会合,围绕厂房规划方案热烈讨论,过了会儿泰国合作方专员也从潇南机场赶来,结合生产需要进行修正。趁着七嘴八舌争执不下之际,方晟悄悄问: “预计几年收回成本?” “一般情况下四年,如果主流市场接受锌基技术,两年就能赚。” “哦,说明宣传推广很重要啊。”方晟若有所思。 下午和潇南几位投资商洽谈合作事宜,徐璃竟打来电话,吞吞吐吐说: “昨天的事我想和你私下聊聊……” 方晟暗骂还有什么聊的,不行一拍两散,却笑道:“行啊,嗯,这会儿我在接待客户,明天上午去你办公室吧。” “嗯……那个……不要在办公室吧,我担心又吵起来……”她支吾了半天,竟说,“晚上找个茶座,氛围宽松一点,怎么样?” 妈的又不是谈情说爱,要什么氛围?再说两个常委跑到茶座约会,传出去象话吗?方晟想了会儿,道: “银山这边太杂,到省城吧。” 徐璃会意,道:“我家附近有个酒吧装修不错,客人也不多……” “好,把地址发给我,下班后就过去。”方晟道。 临下班姜姝匆匆发了个短信,说明天上午市安监局要到红河检查,提醒他小心。方晟暗想惹事儿的终于来了,因为安监局是常务副市长纪晓丹分管,红河成立开发区到现在从没接受过任何检查,今天靖海国际商会刚动工就光临,显然是上门找碴! 不过最先发动挑衅的是纪晓丹,而非清理圈地行动的苦主罗世宽、邵卫平等人,方晟还是有点惊讶。 斟酌再三,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由于担心甩不掉的尾巴,下班后让小司先开车去省城,隔了会儿他开着管委会机动公车单独前往赴约,私底下方晟也不想小司掌握自己太多秘密。 徐璃家住在省城最高档的金华国际花苑,激腾酒吧位于小区对面偏僻的巷子里。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才晚上六点半,酒吧里已挤满了顾客,大都是年轻男女,各种颜色的头发、奇形怪状的发型,一付嬉皮士打扮。 好不容易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九号包厢,徐璃正独自坐在里面喝鲜红色的鸡尾酒,看样子已等了好一会儿。 “帮你点了份菲力牛排,还需要什么?”她淡淡地问。 “行了,晚上少食。” “你先吃,吃完再谈。” 方晟见她冷冰冰的模样就有气,等牛排送来后也不说话,津津有味吃得一干二净,末了擦擦嘴道: “很正宗的味道,能把菲力牛排做得如此地道的酒吧很少。” “来杯餐后酒?” “呃……我酒量不行,还是咖啡吧。” 徐璃也不勉强,按铃让侍应生送了杯蓝山咖啡,然后居然又要了杯鸡尾酒,按一杯三两计算,相当于空口喝六两,鸡尾酒向来以后劲大而着称,方晟暗暗咋舌。 侍应生送齐饮品,徐璃反锁好门,道:“上午不算,这会儿正式向你道歉。” “为什么不算?”方晟很惊讶。 “因为……我撒谎了。” 其实他也言不由衷,都是做给外界看的,也不算撒谎吧?方晟笑道:“无论如何我们已握手和解,结果皆大欢喜。” “我反复考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她啜了口酒道。 一瞬间方晟有些不安:“你指的真相是……” 徐璃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爱人叫冯子奇,是柏丽欧集团实际控制人!” 方晟失声道:“原来是他!那……为什么我一直查不到,外界也一无所知?” “省委书记的能量……你难以想象,”她垂下眼睑,“红河清理圈地触动了冯家利益,冯子奇大为光火,要求凡关于你的事必须严卡,不让你在银山为所欲为,至于背后还做什么手脚我就不知道了。” 方晟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徐璃说完这番话似乎卸掉心理包袱,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她越喝眼睛越亮,可见酒量不是一般的大。 “这件事……你本可以作为秘密烂在肚子里,假装跟我和解就行了,为何将真相托盘而出?” 徐璃沉吟会儿,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真是有原则的人,在做人做事方面有自己的底线。昨天你骂得对,同为副厅级常委你比我付出得太多,我可以打击报复你,但不该以蔑视态度,在你面前我没有骄傲的资本。” 人家姿态低到这个程度,方晟也不能坦然接受,连忙说:“不不不,昨天愤怒情绪下的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混到副厅级位置,哪个人容易啊,经历的坎坷和磨难只能窝在心里。至于清理圈地,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说再多抱歉的话都没用,该记仇的都在小本子上记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我的仇家已有很长名单,多个冯子奇也没什么,论排名他还在后面呢。” 徐璃微微一笑,这是他印象中看到她第一次笑,笑得很灿烂,很明亮,象夏日莲花含苞怒放瞬间,只有很短时间,转瞬又恢复到清冷的模样,道: “关于方华的调动手续过几天办吧,记住低调一点,别到处宣扬,给我留点面子。” 方晟正悠悠然喝咖啡,听了这话顿时堵在嗓子眼,又是咳嗽又是流泪,手忙脚乱拿纸巾擦拭,很狼狈的样子。 “方常委感动成这样,不至于吧?”徐璃有些好笑。 “眼泪为徐部长的宽宏大量而流,也为我的小肚鸡肠而流,”方晟一本正经道,“我……我恐怕要专门敬杯酒,诚挚表示感谢!” “你说酒量不行的。” “喝一点没问题,情况特殊嘛。”说着方晟要按铃。 徐璃摆摆手:“不用麻烦,”她递过喝了小半的酒杯,“把它干了!” 方晟一怔。 之所以怔,不是因为剩下大半足有二两份量,也不是因为鸡尾性后劲大容易醉,而是…… 这是她喝的酒杯! 方晟知道很多女孩有洁癖,不愿别人用自己的杯子——包括茶杯和酒杯,从心理学上讲属于保持距离,只有极为亲近的人例外,比如周小容每次都会大大咧咧喝他的茶。 “怎么,是不想喝,还是不敢喝?”徐璃逼了一句。 第481章 舍命陪酒 方晟一咬牙:“舍命陪君子。”说完一饮而尽。 “我不是君子,而是女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说着按铃,将侍应生叫进来道,“再来两杯!” “哎,我这个……不行……” 侍应生冲他促狭一笑,飘然而去。方晟知她笑“男人不能说不行”,讪讪道:“酒量不行……” 徐璃装做没听见,等鸡尾酒送来后,端起酒杯道:“这杯是我回敬。”然后骨碌几声,满满一大杯喝得一滴不剩! 方晟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吃吃问:“你……平时都这么喝?” “错,我在银山滴酒不沾,只在这家酒吧,一个人的时候才喝。” “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从没醉过。” 方晟暗暗叫苦,心想今晚碰上女酒神,恐怕不会有好下场。遂道:“我的酒量跟你没法比,不……不能一饮而尽,分三次好不好?” “你不是从大学生村官跌打滚上来的吗,怎会没经过酒精考验?别磨蹭!”她语气不容商量。 换别的事,没人能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可论喝酒方晟真硬不起来,赔笑道:“这杯干掉我可能倒地不起,连家都回不去了。” 她不假思索说:“真醉成那样,我背你睡我家。” “刚刚没收了你老公的地皮,岂不是自投罗网?到时我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怕这怕那,你就这点出息!”她轻蔑地说,“你在基层到处泡妞的勇气都跑哪去了?” 方晟气结:“我可没泡过妞……何况我俩是在谈工作好不好?” “我不承认呢?哪有在酒吧谈工作的?”她冷冷道,“坦率说吧,不喝下这杯酒,你别想出这个门。” 至此方晟真正见识京都女孩喝酒的豪气和能量,从白翎到鱼小婷,都是能把自己瞬间击倒的实力,如今又多了个徐璃! 他苦笑:“喝下我也出不了这门。” “我负责。” 已被逼到悬崖边了,再不喝以后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豁出去,无非是个醉字而已,怕什么?一闭眼,方晟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鸡尾酒经过巧妙调和,甜味掩盖了酒气,刚喝的时候绵软甘甜,似乎多喝几杯都没有,酒力慢慢发作,醉的后果比喝白酒还严重。 见他爽气,徐璃微微颌首,道:“严格意义上讲,第一杯是我俩共同喝的,你只敬了大半杯,所以……” 她又准备按铃,方晟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道:“真不能喝了,我认输,认输总行了吧?” 徐璃平静地看着他:“真认输?” “真的!” “认输要有代价的。” 方晟头皮发麻:“你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不违反原则。” “说得滴水不漏,看来没醉嘛,”她面无表情道,“以后再陪我喝一次酒,还在这儿,时间由我定,不准说没空。” 不算过分的条件,方晟道:“好,我同意。” “现在,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 “啊——” 方晟这才注意到两人说话时一直紧握她那修长纤巧的手,触电般弹开,歉意道:“这会儿开始晕了,不好意思。” “来点咖啡吧,提提神。”徐璃说。 不过鸡尾酒的后劲瞬间爆发,方晟意识开始模糊,眼睛象蒙了层白雾,眼皮怎么使劲都睁不开,终于支撑不住伏到桌上,转眼便失去知觉…… 清晨…… 我在哪儿? 方晟睁眼第一反应便看到天花板,有些麻木的脑子急速回忆,然后从床上弹起来,看到彩电、沙发、桌子,还有搭在沙发边的衣服,松了口气: 还好,看样子睡在酒店。 再扫第二遍时,看到床柜上有张纸条,上面写道:房费已结。徐。字迹娟秀而飘逸,看得十分舒服。 噢,是她把自己送到酒店。想起她昨晚说万一醉了睡她家,那是诳他的。 摇摇沉重如斗的脑袋,他不禁苦笑:这个娘儿们真够厉害,虽说承认错误,却把自己灌到主动认输且醉得不省人事,算起来还是赢了! 打开手机,上面有六个未接电话,都是于道明昨晚打的,赶紧回过去,接通后于道明笑道: “整个双江省让我打六个电话且不当晚就回的,唯独你一个,连肖挺都不好意思这么做。” “惭愧惭愧,昨晚陪客户喝多了,现在才醒。二叔有何吩咐?”方晟说谎功夫已达到张嘴就来,浑然天成,特别诚恳的化境。 “我能有什么吩咐,还不是你吩咐的事,”于道明在他面前特别放得开,嘻嘻哈哈没半点省委常委的架子,“严华杰的事儿成功一半。” “一半……什么意思?代公安局长,还是副局长主持工作?”方晟猜道。 “要求都太高,办不了,人家看在我开口的份上给个安慰奖,调到警务督察处任处长,专门负责警务督察工作,很有实权的部门,够意思吧?” 方晟笑得合不拢嘴:“不错不错,看上去不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风光,也没升副厅,但上升空间更大,未来有无限想象力,多谢二叔。” “还有那个什么……辉……” “田芳辉!” “对对对,长得不错,也弄到省城了,省市场监督局消费者权益保护处副处长,平级调动不算委屈,不过听底下人说她的生活作风好像不太好,在省城有个情人?” “是我哥,方华。”方晟惭道。 于道明乐了:“原来这方面是家传啊,你爸年轻时肯定也是此中老手。” “我爸是传统到骨子里老兵,为这事差点跟我哥断绝父子关系。” “嗤,弄一个就断绝父子关系,那跟你才断多少回?”于道明笑道,“闹了半天你是帮你哥暗渡陈仓,下回这种拉皮条的事可别找我,传出去让人笑话。” 方晟连忙解释:“人家主要想照顾家庭,何况我哥正着手调动的事儿……”遂将为解决方华正处级问题,通过爱妮娅和许玉贤协调,又不小心跟徐璃闹翻的经历说了一遍,当然没敢提昨晚被灌醉的糗事。 于道明又是大笑,道:“你说你呀,是不是命犯桃花,到哪儿都招惹女人,而且是漂亮女人?我好歹也当这么多年大官,怎么尽遇到姿色平庸的女部下?” “二叔一身浩然正气,不怒自威,女人看到您躲都来不及,哪敢招惹?” “你小子哪是夸人,分明在损我!” “二叔,还有件小事……”方晟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去红河途中方晟将人事变动消息透露给严华杰,此时严华杰已听说昨天傍晚厅里召开党组会研究人事,就是不清楚有没有自己,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听说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同样正处级实职,梧湘公安局副局长与省厅正处实职可谓天壤之别,接触面、权力、人脉都将打开全新局面! 在他没头没脑的感激声中,方晟淡淡说了句“主要是我二叔帮的忙”,严华杰这才知道此次竞争激烈到何等程度,省委常委兼常务副省长出面都没达到第一目标,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快到管委会大楼时接到朱正阳电话,本以为严华杰这么快就报了喜讯,谁知不是,朱正阳是告诉他昨夜范晓灵父亲去世了,问要不要代个花圈。方晟想起那天晚上本已和范晓灵有浪漫之约,就因为她父亲突然中风才取消。 还是没挺过这一关。方晟暗叹道,想了会儿说不必,我下午到梧湘哀悼,正好会会老朋友们。 朱正阳高兴道好啊好啊,我多约几个人一起过去。 方晟啐道严肃点儿,人家办丧事呢。 上午十点多钟安如玉打来电话,说市安监局检查组正在靖海国际商会工地到处挑刺,扬言安全隐患太多,要停工整改。 “人家昨天才进场,很多设备还没来得及运过来,安全设施当然不可能到位了,怎么能算问题?”安如玉气愤地说。 方晟安慰道:“别着急,我这就过去。” 此次检查组由市安监局常副局长亲自带队,事前已得到纪晓丹面授机宜,他胸有成竹,即使在同样是常委的方晟面前也毫不怯场,侃侃宣布检查发现的四点问题: 一是施工现场作为办公用房的活动板房,所用材料的材质不符合消防规范要求; 二是施工现场、办公区、生活区灭火器材配备不到位,工地随意堆放建筑材料堵塞消防通道,施工工人没有经过严格的消防安全知识培训,消防安全意识淡薄; 三是防护设施不到位、不规范,安全警示标志牌挂设不到位; 四是工程施工用电不符合规范要求:三相五线接线系统、三级配电二级漏电保护、线路敷设、用电标识等不符合要求; 五是施工现场封闭施工管理不到位,施工现场排水系统不到位,主要通道不硬化,扬尘控制措施不到位。 听完他的回报,方晟和蔼地问:“检查组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立即停止施工,限期整改到位!”常副局长毫不犹豫道,暗想虽然你也是常委,可县官不如现官,是俺分管市长想整你,还是认了吧。 方晟点了点头,突然转身问后面陪同人员:“王局对检查组结论有什么看法?” 第482章 梧湘相聚 常副局长这才发现省安监局王副局长赫然站在方晟身后,脑子“轰”一声,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今儿个要栽大跟斗了!须知王副局长是省局常务副局长,正厅级,主抓业务条线,直接指导、监督市局工作,对市县两级检查、处罚有复核权和解释权,换而言之有些界定模糊的问题他说对就对,他说错就错,在他面前常副局长根本没脾气。 果然,王副局长上前两步,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检查单,随便扫了两眼,严肃地说:“第一条材质问题,你们的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但法规中没有列举的材质不代表不符合消防规范,具体标准应该参照省局最新修订的安全生产检查制度;其它四条问题说穿了只有一条,那就是人家工程队昨天才进场,很多后续工作没来得及到位!常局啊,安全监督的本质是安全,而不是抡起棍子到处处罚!” 常副局长和检查成员个个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方晟微笑道:“开发区欢迎市局经常来看看,督促施工单位落实安全生产问题,防患于未然嘛。” 王副局长道:“方常委太客气,我听了很惭愧!安监局检查重点应该是化工企业、高层建筑、石油天然气管道、易燃易爆等行业,把精力花到仓储施工这种低风险施工现场,说明工作导向和重心有问题!银山市局要加强思想建设,提高业务素质,常局啊,检查组就地解散吧,明天起你带队到省局脱产培训半个月!” “是,王局。”在他面前常副局长只有低头的份儿。 王副局长又道:“至于刚才检查组的结论,我代表省局认定无效,并撤销检查组处理意见。方常委,打扰了!” 一次完美的打脸,打得常副局长等人恨不得立即遁形,飞到市正府指着纪晓丹鼻子大骂一通! 即便如此,常副局长还要厚着脸皮请领导到市局“指导工作”,王副局长不给面子地说不必了,别忘了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局报到! 王副局长客气而热情地与方晟握手告别,乘车离开;常副局长等检查组成员可谓兴师动众而来,偃旗息鼓而去,灰溜溜打了个招呼,方晟和安如玉都懒得跟他握手,便各自驶离工地。 “方常委真厉害,怎么料到今天有检查组,提前搬来省局领导压阵?”安如玉兴奋而敬佩地问。 方晟淡淡道:“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而且是女朋友,假如喝过一次咖啡就算的话。 回到管委会没多久,姜姝的电话就来了,听背景声音好像开会时溜出来的,压低声音说: “够能耐呀,我不过透露了一下消息,你却把人家上头的领导搬来当面打脸,也顺便打了纪晓丹的脸,刚才听到消息的时候,纪晓丹脸色那个难看哟,笑死我了,哈哈哈!” 方晟笑道:“听口气纪市长也跟你不对付?” “相对不对付,要不然我怎会泄他的底?” “说了半天我成了你手里的枪,指哪儿打哪儿。” 姜姝不满地说:“你这人很没意思,我可是担着风险的,这会儿纪晓丹正追查谁走漏风声!讨了便宜还卖乖,不带这样!” 想想也是,若非姜姝那个短信,今天可真被纪晓丹打个冷不防,工程队停工整改是小事,自己脸面可没处放了,遂笑道: “过几天诚挚邀请你喝一次热情的咖啡。” 那边可能催促进会场,她匆匆说:“好,就这样说定了……” 官场里从来没有秘密,中午时分,纪晓丹安排市安监局突袭红河施工现场,被方晟搬来省局强行扳回的消息传遍银山,令纪晓丹大丢颜面! 若说之前方晟与徐璃冲突是偶然事件,这回怼纪晓丹可谓结结实实的对抗,加之清理圈地过程中涉及罗世宽,兴建商会会馆得罪邵卫平,十一位常委,方晟一下子惹恼四位常委,就算许玉贤是他的靠山也不能如此嚣张吧? 方晟到银山是搞工作还是搞事? 不过安监检查组事件属于低维度对抗,纪晓丹没直接出面,因此吃了个哑巴亏也不便声张,省安监局介入的事,强如市委常委也不便过问。这件事给纪晓丹等人敲的警钟是,那位常务副省长叔叔对方晟的支持毫无保留! 银山官场议论纷纷,纪晓丹陷入巨大的流言漩涡,与此同时方晟却一路疾驰来到梧湘。 这是他调离江业后首次回到故土,虽说才一年多时间却倍感亲切。 身为阳关区区长,此次范晓灵父亲的丧事办得低调而简朴,甚至没象其他小区居民那样在楼前搭凉棚,只在父母的家中客厅设了个小小的灵堂,供亲朋好友致哀瞻仰。 范晓灵离婚后父母都接到梧湘养老,从没回过黄海,与老家亲戚基本没了来往,父亲去世后只通知很少的直系亲属;区里更是严密封锁消息,拒绝各部门领导、区正府人员上门,只有区委书记率领区委常委们前来吊唁,梧湘市委那边由秘书长代表市领导看望并慰问家属。 范晓灵觉得这样挺好,免得大张旗鼓受到群众非议。 一般来说象范晓灵这样的处级领导,与她同级别的区县领导为了避嫌——毕竟范晓灵又年轻又漂亮,都不会亲自到场,而是委托办公室主任前去敬献花圈,聊表心意。 然而方晟来的消息传开后,情况发生微妙变化。 朱正阳率领江业常委吊唁; 庄彬率领黄海常委吊唁,包括县长程庚明、常务副县长肖翔、政法委书记齐志建等人; 严华杰还没正式到省厅报道,独自前来吊唁; 靖湖县副书记房朝阳也来了; 楚中林以借用省纪委专案组身份过来; 最后一位很令范晓灵意外,不过细想之下也合乎情理,他就是梧湘市长韩子学! 对方晟而言,韩子学不但有提携之恩,简直是他人生中的福星,正因为韩子学破格两度提拔,才让方晟从众多乡镇干部中脱颖而出奠定坚实的基础,可以说没有韩子学就没有方晟的今天。 但反过来说,也正因为韩子学慧眼识英才,才有三滩镇的蓬勃发展、沿海观光带和森林公园大发异彩,使许玉贤注意到韩子学,将他拉到梧湘成为自己的帮手。韩子学的仕途与方晟环环相扣,密不可分。 按说吊唁后大家应该各自散去,这回从韩子学到朱正阳,以及严华杰等人都挤在狭小的空间转悠,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范晓灵何等聪明,立即意识到背后大有文章。 下午三点钟,门口出现轻微骚动,紧接着方晟突兀走进来,满脸肃穆向遗像默哀,范晓灵恍然大悟,赶紧跑过去寒暄数句,陪同在旁边磕头,然后低语道: “你来干什么?不怕别人说闲话?” 方晟悄声道:“我跟你爸有一面之缘,不来不好。” 范晓灵知他说的是上次两人幽会险些被陈建冬捉奸,幸好她留有暗道,方晟从她父母住的屋子逃生避免一场丑闻,当下脸有些发烧,讪讪道: “不是……没有事实吗?” 方晟深深瞅她一眼:“早晚会有的!” 这时韩子学等人从里屋出来一一握手,方晟虽然喜出望外却不便流露欣喜的神情,故作严肃地寒暄后离开范家。 韩子学毕竟身为一方大员,不便久留,听说当晚方晟不回银山会意点点头先行离开,把时间留给朱正阳等一班心腹兄弟。 此次聚会是继顺坝以来人数最全的,不但有朱正阳、楚中林、肖翔、程庚明和严华杰等当初方晟最先结识的兄弟,还有庄彬、房朝阳、齐志建等外围,晚宴时范晓灵、韩子学先后赶来敬酒,意味着以方晟为核心的黄海势力的崛起! 这当中级别最高的当数韩子学,正厅级,迈入一方诸侯行列,当初正因为方晟力荐,才使他进入许玉贤考察视野,继而步步高升; 朱正阳、范晓灵也是许玉贤在方晟建议下委以重任; 严华杰和楚中林不必说了,都在于道明直接干预下才获得今天的地位! 韩子学还知道,江业县城被淹,许玉贤差点被省委追责摘掉乌纱帽,也是方晟动用多方力量才保住市委书记职务,因此许玉贤在银山再怎么支持方晟都不为过。 酒宴上,朱正阳等人都表达了想到省城的愿望。他们很清楚,县处级混到县委书记、县长哪怕常委,上升空间其实并不大,天花板就是象韩子学这样的市领导,唯有走严华杰、楚中林的路子,到省里一展身手,仕途才有更广阔无垠的空间。 看出大家的急切,方晟沉吟道官场讲究履历齐全,步子总要循序渐进,只要大家脚踏实地肯定会有回报! 朱正阳等人心里一宽,围着方晟敬个不停,期间严华杰专程敬方晟和范晓灵一杯,笑吟吟说不多解释,二位必须老老实实喝下去。方晟情知那次捉奸事件严华杰误会了,却没法辩解,苦着脸干掉。范晓灵虽不明内情,看到严华杰似笑非笑略有所悟,也爽快干杯。 当晚方晟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第483章 澳门豪赌 一周后,方华独自来到银山组织部办理调动手续,低调而隐秘地来到市发改委赴任,如爱妮娅当初所协调的,常务副主任括号正处级。 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接待方华时有些发愣,自作聪明跑到徐璃办公室请示,说市里正处名额已经满了,是不是让方华同志等段时间?徐璃冷冷说这件事到底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处长仿佛被迎面一拳,揍得鼻青脸肿,连忙说我这就去办! 紧接着芮芸的潇南德亚工程队也进场施工,在两家示范作用下,圈地企业纷纷主动伸出橄榄枝,以租赁方式与外来企业合作,力争早日开工。只有两家没有动静,分别是柏丽欧和双龙。 方晟现在已知道柏丽欧背后是冯卫军的儿子冯子奇,双龙则有齐辉撑腰,各有所恃,也不在意,只关照安如玉定期提醒他们三个月期限。 方华正式上任后,利用交接期请了半个月假,和任树红陪同方池宗、肖兰到香港游玩。赵尧尧接到通知后做好准备,从接机到住宿、游览、品尝美食安排得紧凑而舒适,并抱着楚楚全程陪同。对于资本主义腐朽的生活方式,方池宗其实发自内心抗拒,但他在意的是儿孙陪同,一家人其乐融融比什么都好。 为了让老爷子体验香港市民生活,赵尧尧特意带他们去品尝特色云吞面,当听说一碗面九十多港币时,方池宗扭头就走,说什么都不肯吃。方华拉住他劝道到香港就是花钱,放心吧,我们这点消费不会吃穷赵尧尧。 因此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维多利亚湾对面的旋转餐厅,当听说每客一万二港币时,方池宗也不显得惊诧。 “香港和世界任何一个城市一样,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赵尧尧娓娓道,“穷人只能选择步行和地铁,吃最便宜的鱼蛋粉、担仔面,穿内地生产的廉价T恤衫;富人却能享受世界顶尖服务,随便想吃什么,保证三小时内供应到位。” “说明资本主义社会贫富分化到极点。”方池宗断言道。 任树红反问道:“内地难道不是这样?拿咱们潇南来说,生活在老城区、月收入不足最低生活保障工资的穷人比比皆是,仍有夏天用不起空调,拿井水降温的家庭,社会主义优越性表现在哪里?” “现在是初级阶段嘛……”说到这里方池宗也没了底气。 方华道:“在香港反而能透彻地看到资本家与雇佣工人的现实状况,以前说是剥削和被剥削关系,可这种剥削建立在自愿前提下,工人要养家糊口必须接受合同,而资本家为保持技术工人相对稳定,会拿出尽可能优惠条件来吸引人才,是相对过去地方剥削农民显得公平的契约关系。” “剥削就是剥削,再华丽的外表都掩盖不了其肮脏本质。” 方池宗固执地反对,赵尧尧自然懒得争论这些形而上学的东西,只关照侍者上最好的海鲜,最美味的各国佳肴,放在冰桶的红酒“嘭嘭嘭”连开三瓶,方华连忙阻止说不必开了,这种高档餐厅要收开瓶费的。 “开瓶费是啥玩意儿?”方池宗不解地问。 赵尧尧轻描淡写道:“相当于小费,一瓶两百元而已。” 肖兰吃惊地说:“这么多钱都够买几瓶红酒了……” 他们都猜到红酒肯定贵得出奇,不过都没勇气再问价格,赵尧尧也是妙人,他们不问就不说。 玩遍香港后,一行人来到澳门。这个只有弹丸之地的城市,只有一样拿得出手,那就是赌博业。 在这里方家人真正领略到赵尧尧一掷千金的豪气,坐在牌桌前敢连押十四把大,转眼输掉六百万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输的不是自己的钱,或者只输了六块钱,连荷官都微微动容,询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赵尧尧淡淡说我押大。 方华悄声提醒说你已经输掉十四把大了,最好改押小换换手气? 赵尧尧出人意料说好,那就押小,筹码全押上! 方华吓得面无人色,后悔不该多嘴。任树红也拿眼睛瞪他。 开牌! 第十五把居然真是小! 赵尧尧一把扳回之前输掉的钱,还赢了三百万! 荷官摇摇欲坠,额头上渗出冷汗,赶紧说下一把您押什么? 赵尧尧笑笑说不玩了。 有三百万垫底,方池宗等人在**痛痛快快将大部分项目试了一遍,头一回觉得怎么输都不过如此,到最后一结账,还盈余两百四十万。 赵尧尧说最后一把押小是大哥建议的,钱应该归你,回头我把钱汇到你账上。 不不不不…… 方家从方池宗到方华都一迭声拒绝,说到香港白吃白玩白赌,已经花费不少,怎能再要她赌博赢来的钱? 赵尧尧也不跟他们争执,但任树红知道以她的性子只要决定的事不会更改。 回潇南那天,赵尧尧抱着楚楚到机场送行,方池宗再次重申不要那笔钱,说你汇过去方华也会退给小晟,千万记住! 赵尧尧含笑不语。 隔了两周,一天傍晚突然有公司职员打扮的人找到方华,递上两张卡,说是受香港某位女士委托汇的款,钱已经过复杂周密的洗钱渠道,保证安全。 银行卡密码她会直接发给您。公司职员临走时说。 半小时后方华便接到一个陌生手机发来的短信,按短信里的密码,方华到ATM机查询,两张卡余额正好是两百四十万! 方华半心半意打电话给方晟说明原由,方晟哈哈大笑说她费心费力汇给你,就收下呗,她又不在乎这点钱,你知道的。 好吧,替我感谢赵尧尧。方华道。 打电话时方晟正在市里参加每季一次的常委班子学习会,姜姝等副市长、市委办、正府办主要领导都参加,相当于常委扩大会议,主要听取市政策研究室解读京都最新文件、一号首长指示精神。 解读者是研究室姚主任,大概年纪大了头脑僵化,又不肯接受新鲜事物的缘故,好端端的文件被他肢解得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讲解也苍白乏味,味同嚼蜡。参会人员听得昏昏欲睡,有的看其它材料,有的玩手机,有的手托着腮不停地打盹。 但这是省委要求的规定动作,没人敢缺席。 因为前一天晚上刚和樊红雨在省城相聚,以她的疯狂和激情自然将方晟榨得全身脱力,坐在会场里格外疲倦,好几次打盹险些从椅子上滑落。会议室采用环形结构,常委们坐在内环,其他市领导在后排也就是外环,凑巧姜姝就坐在方晟后面,见他的狼狈相窃笑不止,发短信问: 为何没精打采? 姜姝与徐璃不同,是能开玩笑能打闹的类型,因此方晟回道:都是成年人,你懂的! 姜姝继续发道:你爱人在香港,女朋友回省城,昨晚跟谁成人? 方晟偷偷瞟了眼姜姝正襟危坐的样子,再看看其他同样满脸严肃玩手机的市领导们,暗暗好笑,回道: 不敢回答,再说变成色情小说了。 你发誓上大学时没看过? 你呢? 给你个机会,今晚我有空,喝咖啡时告诉你。 方晟小心翼翼环视四周,暗想怎么越说越象打情骂俏,太不象话了。想了想说:提到喝咖啡,就想到是我把你爱人赶走的,觉得很内疚。 那就喝酒吧,赔礼道歉。 想到上次被徐璃喝到断片,方晟打了个寒噤,连忙回道:还是咖啡,今晚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姜姝嘴角轻扬,露出一丝笑意。 好不容易捱到姚主任解读结束,许玉贤象征性提了几点要求,无非要参会人员回去后组织本单位、本部门干部员工加强学习,切实领会,精确贯彻中央精神意图,并在规定期限内提交心得体会等等。 会后领导们各自散去,方晟也没跟姜姝说话。看看时间已到吃饭时间,遂在机关食堂凑合一顿。 机关食堂有三百多个座位,经过长期习惯和组合无形中形成四大区域:市领导、部委办局领导、机关一般工作人员和保安物业保洁员等。 市领导区域也有微妙区别,前两排座位通常留给常委们,哪怕没人吃也空着,后面才是副市长、人大政协副职们的位置。 方晟端着餐盘坐到第二排,刚吃了两口,茅少峰也坐过来,笑道: “方常委太忙了,只有利用这个机会才抓到你。” 方晟知道秘书长才是整个银山最忙的人,这会儿不顾拉帮结派嫌疑,于大庭广众之下和自己坐到一块儿吃饭,肯定有事,遂笑道: “秘书长有事尽管吩咐,干嘛先将我一军?” 此时前三排只有他俩,茅少峰还是谨慎地朝身后扫了一眼,轻声道: “关于牛德忠,方常委已查清来龙去脉吧?” “初步判断有人栽赃诬陷。” 茅少峰叹了口气:“感谢方常委能说公道话!他的案子被省纪委做得滴水不漏,几乎是铁案,这些日子我私下做过不少工作,可惜,唉……” “听说他跟秘书长是同学?” 第484章 干部交流 “私交甚笃,无话不谈,”茅少峰坦率道,“不管证据有多确凿,从我的角度是坚决不信的。一个人的人品、性格、做事方式,不会因为地位改变而改,收取贿赂且手法那么低劣,还有与女下属偷情,根本不是牛德忠的行事风格!他到红河是受钱浩委托,要真正干一番事业的!” 方晟点点头,道:“我也觉得堂堂副厅级常委居然贪图几十万小利,而且通过发工资的银行卡往来,委实匪夷所思。” “症结在于,一是他在双规期间承认所有罪名,供词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二是没法查到幕后策划者,有人说与开发商有关……” “想必秘书长已暗中调查过?” 茅少峰叹道:“说起来不怕丢人,查是查了,一无所获。” 方晟会意。茅少峰虽贵为市委常委,主要还是市委书记的大管家,跟公安、检察、法院等政法系统半竿子打不着边,稍有动作就会被罗世宽、邵卫平察觉,可谓投鼠忌器,缚手缚脚。 “牛德贵的事我会接着查,也必须彻查到底,”方晟道,“随着商务会所即将开工,我反正得罪一大堆人了,索性把脸撕破。” 茅少峰郑重地说:“若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必客气;对方来头很大,胆子也很大,手段阴险毒辣,你也要多加小心。” “多谢秘书长。” “谢字就不必说了,”茅少峰喟叹道,“老牛被双规后,我失眠了两三个月,实在不明白象他那样的好人为何被坐实莫须有罪名,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利欲熏心,马克思说过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这话说得又简单又深刻,放到任何时代、任何背景都适用。” “的确如此,资本决定生存环境。” 正说话间,罗世宽端着餐盘走过来,道: “两位常委上午刚开完会,就组织小范围讨论了?” 方晟笑道:“可不是,一定要吃透文件精神,所以边吃边谈。” 茅少峰却是淡淡的,敷衍两句便吃完离去。方晟看出两人不对付,很诧异罗世宽为何主动过来搭话,难道借机敲打自己? “方常委到红河后气象一新,干部员工都焕发朝气活力,上次宓林主任说整个管委会如同上足了润滑油,生锈腐蚀的机器重新高速运转,比喻得好啊。”罗世宽认真地说。 方晟笑道:“宓林主任没告状吧?老实说最近这阵子把几位主任折腾得够呛,成天跑工地、跑手续、跑企业,偶尔双休日还要加班,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欠账总是要还的,之前红河管委会是太舒服了,清静无为,适合养老。” 闹不清罗世宽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方晟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现在养老院变成前线指挥部,会有很多人不适应的。” 罗世宽低头扒了几口饭,道:“适者生存呀……近期市正府打算开展跨区县干部交流,不知方常委听说没有?” 上次常委会有过跨区县干部交流议题,是根据省正府要求,由市委组织部和正府联合组织,目的在于打破常规用人思路,激发干部培养和竞争机制,打造全方位复合人才。 当时方晟以为红河相对独立,行政级别高于别的区县,且干部职数较少,不会纳入此次交流活动,因此没太在意常委们讨论内容。 听罗世宽口吻,红河管委会干部不但也在交流范围,而且正府方面已有相应考虑。 罗世宽想借机往管委会渗沙子,把自己架空!方晟脑中闪起此念。正常情况下人事权掌握在市委书记手里,市长只有建议权而无决定权,遇到脾气好的还能商量着办,遇到霸道独断的,根本没有市长说话的份儿。许玉贤入主银山以来,在人事调整方面很谨慎,几乎没什么大动作,一方面因为来的时间不长,对部委办局、区县领导仍未全面了解,不想过早动手;另一方面银山不仅地理地位最靠省城,人脉关系方面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同方华这样为解决晋升或职务问题的不在少数,不可轻举妄动。 然而这回不同。跨区县干部交流从省里就由省正府牵头,明确各市正府和组织部共同负责,正府方面根据分工和实际需要拿交流名单,组织部进行资格审查等相关手续。因为干部交流全是平级调动,不涉及提拔任用,所以市委书记、副书记、组织部长等人只能对名单发表意见,主要决定权在市长。 想了这么多,方晟不过夹了筷子菜的工夫,遂笑道:“红河管委会只有四位处级干部,四足鼎立,罗市长打算砍我几只脚?” 罗世宽叹道:“使唤惯了,哪位领导舍得放人?省正府清楚这一点,特意在文件里规定两点,一是每个区县必须有干部交流,二是交流比例必须不低于百分之二十……” 方晟苦着脸说:“红河动一个就是百分之二十五啊。” “不能不动,不动就是零,我交不了差,”罗世宽不动声色说,“其它单位部门基本由市里直接决定,方常委嘛特殊情况,充分尊重你的意见。这样吧,就这两天方常委拿两个人的交流方案,然后市里统筹安排,如何?” 听到这里方晟已经有数,罗世宽卖交情是有前提的,遂乖巧地问:“我刚到红河对情况不太了解,罗市长有什么建议?” 罗世宽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暗想孺子可教,倘若要自己把话说透就没劲了,故意思忖片刻,道:“管委会四位副主任当中,鲁主任和程主任是开朝元老,安主任去得最晚,仅从时间考虑,鲁主任和程主任任职最长符合交流条件;从业务分管讲,鲁吴程三位副主任有交叉,缺谁都不会影响工作;另外嘛说句实话,这次交流对正处级挂副职的同志有好处,哪怕做不到一把手,起码也是常务,避免副职到外单位被边缘化。” 说了半天,罗世宽是想搬掉鲁荣,为吴宓林提正处扫除障碍。方晟会意笑笑,道:“谢谢罗市长的建议,回去后我会征求相关同志意见,结合管委会工作安排,尽快上报名单。” “好,好。”罗世宽埋头大口吃饭,吃得很香甜的样子。 回到管委会处理各种事务,批阅文件,等几位副主任陆续从外面回来后,方晟将他们叫到办公室,转达了省正府关于跨区县干部交流的通知,补充说红河也在其中,可能会有一至两人,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鲁荣等四人都默默低头若有所思,没人主动报名。 换在三个月前方晟还未上任时,肯定个个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如今方晟已在银山树立了强势主任的形象,从市委到正府所有部门都不敢得罪红河管委会,加之圈地清理工作顺利,多家企业进驻,开发区繁荣兴旺指日可待。这种情况下,哪个放着现成的业绩不要,跑到祸福难测的其它地方? 再说人到中年都图个安逸,象鲁荣以五十岁出头好不容易捱到正处,再上层楼已无指望,索性在开发区混到退休就行,哪有重新开拓疆土、换发事业第二春的奢望? 四人当中唯有安如玉才三十多岁,但她自知能力不行,风评又差,换到别处也是受奚落挖苦,不如呆在人事相对简单的开发区。 见大家都不表态,方晟道:“情况比较突然,我也是中午才接到通知,大家思想上可能一时无法接受,回去多想想吧,基本原则是充分尊重各人意愿,但都不报名的话,市里会统筹安排。” 除了吴宓林——他可能已跟罗世宽通过气,胸有成竹,其他三人均神色不安:鲁荣早听说干部跨区县交流由正府负责,之前自己借助邵卫平之力压了吴宓林一头,这笔账罗世宽肯定要算回来;程振高自知清理圈地过程中,自己过于偏袒投资商,多少得罪了方晟;安如玉则担心能力和水平不如其他三位,方晟或许会把她一脚踢开。 宣布散会后,四位副主任心事各异地出去,然后安如玉中途折回,坐到方晟对面说: “方常委,请您千万别把我踢出去,后面我会尽心竭力工作,决不辜负您的期望,行吗?” 方晟盯着她艳若桃花的俏脸看了会儿,道:“我不能承诺什么,对我来说四位副主任同等重要,走谁我都不舍得,但市里统筹安排,不管谁走我都接受,明白我的意思?” “可我不同,”安如玉眼圈红了,眼泪大滴大滴直往下落,啪嗒啪嗒落在桌上,“我的名声已经臭了,到哪儿都被人指指戳戳,红河偏居一隅,是我的避风港,如果换到别处恐怕……” “我理解你的处境,在决定人选时也会充分考虑,但还是那句话,我不能承诺什么,”方晟温言道,“回去安心工作吧。” “谢谢方常委。”安如玉边擦眼泪边离开。 临下班时,方晟突然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第485章 小婷往事 本来方晟已选好省城一家环境、服务都不错的咖啡厅,并与姜姝约好时间。眼看快到下班时间,方晟已琢磨怎么甩开尾巴,安全快捷地与她会合,这时手机响了,是徐璃打来的。 “上次答应的事……还记得吗?”她语气依然冰冷生硬。 “当然记得,喝酒。” “就今晚吧。” 方晟一愣,连忙说:“不好意思,晚上有个活动,你看明天怎样?” “我说过时间由我定,不准说没空!” “可……”方晟意识到麻烦来了,想了想说,“今晚是我请客,你看人家都快赴宴了,临时取消算什么回事?” “就说组织部找你谈话。” 方晟哭笑不得:“哪有晚上谈话的?” “我不能代表组织部?” “我这个级别应该省委组织部出面吧?” “别废话,那天的诺言到底算不算数?” “好好好,我照办就是。”方晟宁可得罪姜姝,也不敢再度惹翻这尊大神。 徐姝冷哼道:“这还差不多。马上就出发,老地方,老包厢。”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捂住腮帮子皱眉瞪眼想了会儿,打电话给姜姝,没等她询问便说:“有点小麻烦,市里要干部交流,管委会一个都不肯出去,许书记要我今晚做思想工作呢。” 姜姝深为理解,道:“最近各区县人心惶惶,我还以为红河不在其列也没过多关心,看来罗世宽没打算放过你。” “叫我推荐,是既想下毒手又让我担责任。” “要想不惹事,干脆把那个安如玉推出去,反正靠山死了,没爹疼没娘爱。” 方晟叹了口气:“事情这么简单倒好了。” “怎么,舍不得那个大美女?”姜姝笑道,“要说漂亮呢是事实,不过……你喜欢公交车吗?” “唉,斯文一点好不好?人家没你说的不堪。我的意思是姓罗的有小算盘,想动其他人。” “噢,鲁荣?” 这下轮到方晟吃惊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再这样下去,让你干徐璃的工作吧。” “她那份事儿我还真不在话下,可人家多深的背景,抢不到手。”姜姝倒挺直率。 方晟索性请教:“你觉得搬走鲁荣对我有什么影响?” “你刚到红河三个月,就算四位副主任都换掉又如何?重砌炉灶呗。” “姓罗的想让吴宓林上位,先常务副主任,然后正处级。” “那个只能想想而已,决定权在老大,另外你也有提名权。” “吴宓林上位对我有何影响?” “这个……”姜姝沉吟良久,“罗世宽的心机很深,走一步看三四步,最好别让他得逞。” “听起来话中有话?” 姜姝笑笑,道:“个中玄机等喝咖啡时细谈。” “这个可以有。”方晟笑道。 下班时方晟安排小司送吴宓林回家,又让鲁荣和程振高开管委会公车回银山市区,最后坐到安如玉车上,淡淡说: “送我去省城,路上正好聊聊。” 安如玉满心欢欣,指望方晟能在车上说些真心话,谁知他仅仅搭车骗过锲而不舍每天跟踪的尾巴而已。 抵达省城城区时下车,方晟叫了辆出租来到金华国际花苑对面的激腾酒吧,徐璃与上次那样已坐在包厢里,一杯鸡尾酒喝掉大半。 “影响你今晚的宴请,抱歉。”虽这么说,她脸上半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已经打过招呼了。” “这一点我相信,你向来擅长骗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 方晟脸上笑容凝固,呆呆看着她。 徐璃徐徐喝掉杯中酒,道:“今晚你的客人只有一位,姜姝,对不对?” “呃……” “上午开会时你俩不停地发短信,她粉面含春的模样,眼睛水汪汪快滴出水来,一看就猜到晚上有约会!坏了你的好事,再次抱歉哟。” 方晟何等反应,叹道:“破坏了也好,反正也没好事,说来说去还是圈地。” “噢?”徐璃有些吃惊,没想到方晟会扯到这个严肃的话题。 “投资商神勇广大,竟把关系拉到京都,她老公亲自飞到潇南布置任务,要求她找我疏通关系。” “所以疏通到咖啡屋浪漫?她老公真舍得下本钱啊,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不错,很有针对性,因为你很吃这一套。”徐璃冷笑道。 “结果咖啡没喝成,跑到这里喝酒,不知是祸是福。”方晟无奈道。 徐璃蹙眉:“陪我喝酒好像很不情愿?对了,我可不比上能说会道、笑得肝儿发颤的姜大美女,要不我不打扰了,你赶紧过去?” “今晚的局面注定必须得罪一位,我选择以酒精麻醉自己,”方晟一拍桌子,“小二,上酒!” 徐璃莞尔一笑:“这是酒吧,不叫小二而是侍应生,而且你在屋里扯嗓子也没用,应该按铃。” “倒忘了……” 侍应生送来一份牛排套餐和两杯酒。 “先填饱肚子,我边喝边等。”她倒也不恶作剧,逼他空腹喝酒。 “你也吃点?” “我晚上从不吃东西。” “空腹喝酒伤身又伤胃。” “习惯了。”她淡淡道。 “是习惯一个人喝酒,还是习惯不吃晚饭?” “二者兼而有之。” 方晟试探道:“官二代社交广泛,肯定经常晚归?” 徐璃神色不变,道:“打探我的底细之前,先交待你的泡妞史吧,说说看最近白翎哪去了?” “好像很多人都关心她的去向。”方晟目光闪动。 “她身手不凡,又擅长侦察跟踪,在她在身边你也不敢今天喝酒,明天喝咖啡吧?” “我很想说实话,但她关照过不准泄秘。” “明白了,”徐璃转动酒杯道,“省城十处有很多绝密任务,参与者只能做不能说,或许要终生保密,就象鱼小婷退役的去向,永远是个谜。” 方晟一口菜噎在嗓子眼,剧烈咳嗽,徐璃递过酒杯,他仰头喝掉小半才缓过劲来,轻拍胸口,不满地说: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徐璃冷冷纠正道:“你吃饭时不要说话,我可以说。鱼小婷的名字对你很敏感?在京都圈子里传闻很久了,想必姜姝也知道。” “跟你吃顿饭,非得提这么多名字干嘛?” “因为我高兴。” 方晟耸耸肩,专心剔了块牛眼肉,然后道:“对了,最近组织部正和正府联合搞跨区县干部交流?” “私人小聚,不谈工作。”徐璃将他打发到十万八千里。 方晟讨个没趣,未必有些恼火,道:“那谈什么?你的私生活?” “还谈鱼小婷吧,”徐璃慢悠悠道,“忘了告诉你,我和她从小住一个大院儿,说是闺蜜未尝不可。” 关于鱼小婷的过去,方晟知之甚少,一方面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提,另一方面有关她的资料属于机密,无法查询。 “我只知道她父亲也是京都人,她高中毕业后考入军校,其它都语焉不详,”方晟饶有兴趣问,“京都大院是很神秘的话题,凝聚着相当多红色子弟的回忆,有几位大导演就有大院情结,专门拍过这方面题材的电影,不过审查很难通过。” 徐璃淡淡一笑:“我们住的大院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儿,还达不到那种级别,不过也非寻常百姓家庭,拿今天的话讲叫做中产阶级,即父母或祖辈是不大不小的官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生活还算过得去,但也不错好日子。” “苏兆荣的仕途主要在晋西省,从副镇长顺利做到县委书记,之后升迁便开始坎坷,到哪儿哪儿出问题,没办法才调到双江,难道家庭始终在京都?” “鱼小婷的爷爷、奶奶、舅舅、母亲都是搞导弹设计的,是传统意义的国防技术骨干,当然出于保密规定,你根本查不到他们的名字,小时候别说我,就连鱼小婷也很少见到母亲,他们住在地图上没有标地名的空白地带,平均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因此鱼小婷和苏兆荣很亲,脑子里却没有妈妈的概念。” 方晟沉重地说:“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会造成性格上的缺失。当然国家需要这种付出,光靠发展经济而不壮大军力,永远不可能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母亲常年见不到面,父亲长期在外为官,鱼小婷的童年很孤独,经常到我家玩耍,因此两人无话不谈……” “那么她在江业和顺坝期间为何没来看望你?” “通过两次电话,”徐璃平淡地说,“她的心全系在你身上,舍不得离你半步,作为女人我理解她那份情愫,她从小到大一直很寂寞,难得遇到称心如意的郎君,一旦发现如获至宝……” 回想起无数个夜晚,鱼小婷那光滑冰凉的**如八爪鱼般缠绕在自己身上,方晟内心一阵阵悸动。 徐璃续道:“上高中时女孩子们情窦初开,私下里议论梦中情人,鱼小婷对我说过,她喜欢的男孩子要有早晨露珠青草香味,皮肤不能太白,最好带点健康的黝黑色,性格沉稳厚道,有股不屈不挠的劲儿……方常委,我觉得你非常符合她的要求。” 第486章 营造暧昧 方晟避开她的视线,道:“你的梦中情人是什么形象?” “很遗憾,与你相差甚远,”徐璃道,“我喜欢瘦瘦高高,皮肤白白净净,戴着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男孩。” “象冯子奇?” 徐璃见他吃完牛排套餐,举杯道:“来杯助兴酒。”说罢一饮而尽,然后两只手指捏着酒杯,冷冷看着他。 方晟暗想又来了,就不能换个套路,仰头喝掉一半,然后抢着说:“我觉得吧我的酒量只有你三分之一,为公平起见,你喝三杯我喝一杯,怎么样?” “有个成语叫斤斤计较,你倒好,跟女人两两计较,不怕丢份儿?” “在喝酒问题我永远是弱者。” 她略一沉思:“我同意让你,二比一,别再讨价还价了!”说罢按铃叫了三杯鸡尾酒,主动拿两杯排在面前,还有一杯推给方晟,“很公平吧?” 方晟苦笑道:“我能说什么呢?继续谈你的梦中情人。” “梦中情人的标准刚才已经说了,可惜没找着,大学毕业后按父母意思与冯子奇约会、订婚、结婚、生子,步骤安排得如钟表般精密,工作也是,每个环节水到渠成,调动、升迁、再调动、再升迁,上次你骂得对,我能到副厅级并非自己有能力,而是抱着冯家的大腿!” “不是说已经和解了吗?干嘛旧事重提,我……我干了这杯权当赔罪!”方晟喝掉第一杯。 徐璃郑重地说:“因为大家都知道,却不敢说;我却误以为大家都不知道,还陶醉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你揭穿了真相,把我打回原形,使我真正意识到大家怕我的原因并非我叫徐璃,而是冯家儿媳。” “我再干半杯。”方晟觉得没法再说下去。 徐璃比他更爽快,骨碌几下干掉整整一杯! “要不再说说鱼小婷吧,话题太沉重了。”方晟道。 “考入军校后,由于通讯不便我俩失去联系,但感觉到她一直在关注我,因此那天接到她从江业打来的电话,我并不吃惊,似乎她就应该以这种突然的方式出现。然后她告诉我,她终于找一个象梦中情人的男人。我问他是谁,她说一个县级领导,再问就不肯说了,”说到这里徐璃笑笑,道,“如果她知道我俩最终会坐到一块儿,恐怕要为失言懊恼不已。” 方晟默默无语,过了会儿问:“退役后她有电话给你?” “没,她联系过你吗?”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做你的女人,很幸福,又很悲哀。幸福是无论哪个你都付出真心,悲哀在于她们只能躲在暗处,永远见不得阳光。”徐璃一针见血道。 想想白翎、鱼小婷、樊红雨,哪个不是如此?白翎陪伴在身边,不知救了他多少次,身份只能是司机或保镖;鱼小婷为他出生入死,最终结局竟是下落不明;樊红雨则如惊弓之鸟,一点儿风吹草动便惊惶不安。 方晟举举酒杯,主动喝掉半杯;徐璃伸过去与他碰了碰杯,却一口喝掉,然后伸手准备按铃。 “别,你已经四杯,很多了!”方晟连忙阻止道。 她冷然问:“怎么,你们男人不是都希望女人喝醉了好占便宜么?” 他笑了笑:“有本事在清醒状态时占便宜,灌醉了有何乐趣?”还有句话没好意思说,那就是他曾经鱼小婷灌醉后犯过错误,不想重蹈覆辙。 徐璃定定看了他会儿,突然一竖大拇指说:“坏得光明磊落,我喜欢!” 说着没有丝毫预兆地,她猛地往桌上一伏,沉沉睡过去了! 闹了半天,她的酒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这下轮到方晟头疼了。 首先他不知道徐璃住小区哪一家,其次就算知道也不能送,否则冯子奇开门看到他扶着醉如烂泥的妻子,任何男人都不能容忍;还有对面小区住户非富即贵,万一被其他熟悉的人看到,传出去不堪设想。 按铃叫侍应生进来,方晟问:“这位女士以前有没有醉过?” “有的。” “醉了之后咋办?” “送到右边酒店,”侍应生微笑道,“上次您喝醉了就是我背过去的。” 方晟脸一红,支吾道:“她家就在对面,为何不送回家?” “她不让,具体理由没说。” “找个女侍应生扶她。”方晟命令道。 来到上次住的酒店,开好房间将徐璃扶到床上,女侍应生诡异一笑,说“交给你了”,旋即离开,似乎预料到将发生什么似的。方晟一脸黑线地看她关好房门,想了想,烧开水倒了杯茶放在床头,又替徐璃盖上被子。 这时徐璃突然抓住他的手,喃喃道:“我没醉……方常委坐会儿……陪我说话……” 她还真有点意识,至少没认错人。 方晟温和地说:“刚才酒吧女侍应生扶你过来的,睡会儿,明天还要上班。” 她却紧紧拽住他的手不放,道:“陪我说话……没人陪我说话,我太无聊了……” “你有老公,有儿子,怎么会无聊?”方晟奇怪地问。 “儿子在爷爷家……老公……嘿嘿嘿……” “要不要打电话叫他来接你?一夜不归,他会担心的。” “没事儿……除非我死了再通知,不然别……别打……打了也白打……” 方晟心里一格登,暗想又是家族联姻悲剧?真是强扭的瓜不甜,到目前为止就没看到一桩幸福美满的! 这会儿情况有点暧昧,两个成年男女酒后独处一室,且手拉手一个躺着,一个坐在床边,若非昨晚与樊红雨战得精疲力竭,方晟真担心管不住自己。 “说……说什么呢?还是早点休息吧。”方晟劝道。 徐璃摇头晃脑道:“讲你跟女朋友们的八卦……讲,讲你跟鱼小婷好的经过……我爱听……” 方晟啼笑皆非,原来冷艳高贵的外表下也有一颗八卦的心! “我讲陪鱼小婷吃海鲜的经过,”方晟缓缓道,“那天她开车从工地来到江业,当时天色已晚,夕阳余晖掩在乌黑的云层间,县城空气很好,迎面吹拂阵阵干爽清香的微风……” 说着说着酒意上涌,方晟终于支持不住,头一歪伏在床边睡着了…… 清晨醒来,方晟一睁眼脑中便想起昨晚的经历,一个激灵跳起来,却见徐璃已不在床上,正坐在靠窗的沙发,衣服整整齐齐,妆容一丝不苟,端着茶杯愣愣看着他! 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和不安。 两位市委常委醉酒后独居一室,虽说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谁信啊?何况方晟爱泡女人已名扬四海! 良久,徐璃道:“昨晚你把我送来的?” “是酒吧女侍应生……”方晟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特意解释道,“本想给你倒杯水、盖好被子就离开,你非让陪着说话,说着说着我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又沉默好一阵子,她突然道:“你没趁机欺负我吧?” 方晟简直要抓狂,结结巴巴道:“这,这么说就……你衣服一件都没脱,而且我……我比窦娥还冤呐我……” “为什么不欺负?”她一句比一句奇怪,目光深遂复杂,表情冷若冰霜。 “因为……我说过宁可在清醒状态时占便宜,否则胜之不武。” 徐璃抿了一小口水,喝水的速度比喝酒慢多了,然后说:“一比一你喝不过我;一比二我不行,下次怎么喝?” 差点闹出丑闻,还喝呀!方晟心中哀叹,道:“喝酒伤身,建议以后喝咖啡,或清茶。” 徐璃冷冷道:“那是你跟姜姝玩的小资情调,别跟我玩这套!” “万一再象昨晚喝得两败俱伤,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跟那么多女人有瓜葛,怎么不怕?” “不是……不是没抓到正着吗?” 徐璃卟哧一笑:“行啊方晟,我就欣赏你的厚颜无耻!既然你怕这边太靠我住的小区,下次由你挑地方,不过必须喝酒,喝鸡尾酒。走吧,回银山上班。” “女士先行,我待会儿走顺便结账。” “好。” 走到门口时,方晟嚅嚅道:“我觉得……这样有点暧昧……” 徐璃扭头微微一笑,道:“我喜欢。”然后开门而去。 方晟呆了半晌,恼怒地骂道:“暧昧有啥意思,光喝不干,喝得昏乎乎天旋地转,娘希匹!” 由于四位副主任都不肯报名,跨区县干部交流的事陷入僵局,方晟打电话问姜姝市里其它区县怎么处理,姜姝说搞民意测评,投票选出两个人,这样对上对下都能交待。方晟一拍脑袋说这么简单的办法我居然没想到!姜姝轻笑一声不说话,却也不挂电话,方晟知她的意思,主动说等我闲下来一块儿喝茶?姜姝格格一笑才说“再见”。 管委会一共只有十六人,方晟和四位副主任都不参加测评,实际投票的只有十一人,由于事先没有风声,副主任们都没来得及打招呼,投票是在相对公平公正情况下进行的。 第487章 雨夜遭袭 投票结束,方晟吩咐当场唱票,从而杜绝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明月担任唱票员,依次从票箱中取出选票,当众朗读后在小黑板上划“正”字。 最终投票结果为:安如玉得票最多,七票;鲁荣其次,六票;吴宓林票数最少,只有两票。 多少反映了四位副主任在管委会的威望和能力,安如玉则主要输在风评上,毕竟她来路不正,凭肉体换来的上位。 方晟面无表情当众宣布安如玉和鲁荣两位副主任作为红河管委会候选交流干部,具体等市里统筹安排。 事后安如玉在办公室里哭得稀里哗啦,花容失色,明月看得于心不忍,悄悄找方晟说您真心狠呐,把这位美貌如花的美女拱手送人?方晟瞪眼说不送人自个儿用?只要光明磊落,就不怕遭人非议! “如果二选一,您愿意哪位留下?”明月狡黠问道。 方晟淡然道:“随便,我不持立场。不管她走还是不走,你都得抓好社会事业局那一摊子事,对你大有益处。”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扑闪着大眼睛说。 蓄谋已久的暗杀选择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 事前毫无征兆,每天早晚总会有尾巴耐心地盯在后面,然后靠近管委会或市区住处时消失,久而久之方晟已经习惯了,偶尔过黄灯时还回头看看尾巴能否跟得上。 大雨从中午开始,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五米。到傍晚市区多处小区、街道都传来被淹的警讯,六处隧道关闭,电台主持人反复提醒市民不要出外特别是开车外出,因为市中心已成为停车场,数千辆车滞留在路面。 虽然如此,对红河管委会十多人来说开车回家是必然选择,因为大楼里没有宿舍。 考虑堵车因素,不少人下午四点左右就陆续动身,方晟则坚守到五点半左右,看天色已晚,便吩咐小司开车去省城。高速没封路,反而比进市区来得快。 沿着开发大道开了七八公里,前面岔出两条道,一条去市区,一条上高速,此时雨势虽小了一点点,但暮色下能见度更差,小司特意停下来问: “去省城吗?” “嗯。” 向西开了数公里,由于雨漫路面,小司开得愈发迟疑,不时将速度放到很低而四下张望。 “担心路面有状况?”方晟笑道,“要不是开发区项目陆续动工,这条路几乎成为我去省城的专用道了。” “工程车、水泥车经常会弄坏路面,而且我怕……” 小司的话还未说完,车身猛地往右侧重重一坠,“嘭”,水花四溅,似乎陷进一个很深的泥坑。 “糟了……”小司喃喃道。 方晟道:“我们一起下车推。”说着准备开车门。 “等会儿!” 小司反而锁死车门,前后打量,特别注意两侧绿化带、树木后面动静,眉间隐有忧色。 “怎么了?”方晟不解地问。 小司沉声道:“这种地形最适合埋伏、围攻,而且正常情况下水泥车不可能把路面压成这样,一定有人动过手脚!” 方晟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小司道:“如果早有准备,对方一定备了干扰器。” 果然,手机没信号! 方晟脸色大变,叫道:“糟糕!” 这时才发现自己过于托大,早该象在顺坝那样动用特警保护,分两辆车彼此有个接应。 白翎都承认好汉难敌四拳,小司的身手与她伯仲之间,万一群殴很难兼顾。 最起码应该把叶韵叫来……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前后两侧树木间分别钻出三个蒙面大汉,手势砍刀、铁棍,一步步逼近。 小司匆匆道:“我下去对付他们,您在车里千万别出去!” “小心!”方晟只能这么说。 小司从座椅下取出根铁棍,闪身下车,方晟旋即反锁车门。 雨幕里,四名蒙面大汉围着小司激烈搏斗,剩下两名大汉挥动铁棍猛砸车子前挡玻璃,打了十多下已满是裂纹。 完了,想不到顺坝大风大浪都熬过来,却翻在红河这条沟里!方晟绝望地想。 “嘭”、“哗啦!” 两声巨响,车窗前挡玻璃如雨点般爆裂,一名大汉跳上车挥动铁棍狠狠砸过去! 方晟双臂护住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痛彻骨髓!紧接着另一名大汉从侧面用力捅在他胸腹间,方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手臂下意识往下移,又被当面大汉一棍砸在肩头! 酣战正烈的小司见状忙回撤营救,却被一名大汉觑准破绽和身扑倒在地,几名大汉冲上前拳打脚踢,小司转瞬身受重伤! 全军覆没!方晟哀叹道。 前方大汉看出他已丧失斗志,狞笑着抡起铁棍冲他的脑袋砸过去! 几乎是同时,前方大汉身体晃了两晃,铁棒无力地落地,接着卟嗵栽倒下去!右侧大汉也神情痛苦地双手撑着车子挣扎两下,往后倒地。 正在把小司往死里打的汉子当中有人惨叫一声,方晟清楚地看到其后心扎了柄飞刀! 剩下三名汉子停下来,背靠背紧张地四下张望。 久在道上混的他们心里很清楚,就凭三柄飞刀连杀三人的准头和狠劲,其实力足以再杀三个! 奄奄一息的小司紧忙连滚带爬出了包围圈,方晟顾不得自身安危和伤痛,打开车门将小司扶上车。 “报警……”小司说了两个字,嘴边满是血沫。 方晟悟出暗中相助者八成找到信号干扰器,拿出手机一看,信号满格,遂直接打给严华杰。 严华杰闻言大惊,沉声说你留在原地别动,剩下的工作我来安排! 另一边,三名汉子挥动手里武器慢慢向路边移动,只要钻入三四米远的小树林就能安全逃逸。 蓦地白光一闪,最右侧汉子前额上中了飞刀,都没来得及哼便萎然倒地! 两名汉子更加紧张,不约而同想起刚才不该放过小司,当下急速冲向车子,要拿方晟作为挡箭牌! “卟”一柄飞刀仿佛长了眼睛似的正正扎入后面汉子后心,他向前一栽,把前面汉子也拖倒在地。 至此剩下那名汉子精神完全崩溃,象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分不清东南西北便胡乱逃跑,只跑了七八步同样轰然倒地,扑在地上时可见其后心也刺了柄飞刀! 看着车子周围散落的六具尸体,耳边是小司急促的喘息声,虽然移到后排仍有雨点打进来,不久浑身湿透,方晟觉得这是平生又一次险至极点的离奇经历。 此时才感受到疼痛,那种撕心裂肺、搅得全身直冒冷汗的绞痛,刚才那几下实在太有经验、手法太专业,力道狠辣,角度刁钻,五脏六腑无处不疼…… 好不容易听到警笛声,随后看到闪烁的警灯,方晟视线渐渐模糊,依稀见几个人匆匆跑过来时便昏厥过去…… 苏醒过来时,方华和任树红在病床前守着,病床上方吊着四五瓶药水。 “终于醒了,”方华惊喜地说,“这是省人民医院,你昏了一天一夜,这会儿是第二天晚上。” 方晟虚弱地问:“小司……” “他正在重症室留观,应无大碍。” “那就好……” 任树红道:“你的身体也没多大问题,主要是内脏受到重打击,医生叮嘱多调养、多休息……尧尧坐下午的飞机,估计马上快到。” 方晟埋怨道:“干嘛惊动她?爸妈那边千万说!” “还没敢……”任树红道。 方华道:“上午许书记和罗市长一起来探望,后来茅少峰秘书长也来过,爱妮娅主任是严华杰处长陪同过来的,此外朱正阳等你的黄海老部下都是下午赶到;管委会那边几位副主任代表全体干部员工来探望,还有牧雨秋、芮芸等人……” “别象报流水账似的,让小晟多休息会儿。”任树红嗔道。 “探望也是官场文章,学问深着呢。” 方晟笑笑道:“幸好我一直昏迷,免掉很多应付,再有人来我还假装昏迷。” 正说笑间,有人敲门,方华站起身一看,吃惊地说: “姜市长?!” 姜姝捧了束娇艳欲滴的鲜花,笑道:“市领导们要上午来,我说昏迷不会那么快醒,一般都得二十个小时左右,要不,正好赶上了吧?” 任树红何等灵巧,上前接过鲜花:“姜市长请坐。” “不了,刚好从银山下班路过,还要回家做饭呢,”说着姜姝目光在方晟脸上打了两个转儿,“还好吧?听说有神秘杀手相助,否则就玩完了。” 方晟叹道:“可惜连影子都没看到。” “知足吧,要是我被拦路打劫,恐怕没那么好的运气。”姜姝笑道。 这时又有人敲门,方华刚迎了两步,无比震惊地说: “徐……徐部长……” 暗想上回两人为自己调动问题拍桌子、摔东西,惊动许玉贤出面调解,她怎么来了? 徐璃两手空空,却很自然走进来,与姜姝四目相交,既不招呼,也无表情。 “各位,我先走一步。” 姜姝说罢转身离开,刚才的笑容早已无影无踪。 第488章 轮流探望 等姜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间,徐璃才淡淡问: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不到五分钟。”方晟苦笑道,暗自埋怨醒早了,这种尴尬场面宁愿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谁干的?” “八成那帮投资商,但不能乱猜测,接下来的事由警方处理吧。” 徐璃摇摇头:“我是说那位神秘杀手。” 方晟一愣:“不知道,至始至终没露面。” “有可能是谁?” 听她语气怪怪的,方晟心中一动,脑海里浮现一个人的身影,旋即又否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遂道:“我还真不知道。” 徐璃何等伶俐,见他神情便知与自己想得差不多,道:“好好养伤吧,晚几天上班没事儿。告辞。” 方华陪她到门口,正好有人匆匆推门进来,原来是下午刚从香港飞过来的赵尧尧! 赵尧尧差点与徐璃撞上,两个同样冷漠骄傲,少言寡语的女人相互看了数秒钟,然后擦肩而过。 “尧尧!”方晟叫道,“楚楚呢?” “本想带来,她到了机场就哭,没办法让保姆带她回家了。身体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还好,幸好小晟躲在车里,只受了铁棍击打……”方华详细讲述了医院方面诊断和救治情况。 听完后赵尧尧长长吁了口气,沉默片刻道:“辛苦哥嫂了,今晚我陪,你们回去休息吧。” 方华还想坚持,任树红却猜到小夫妻俩有体己话要说,暗暗掐了方华一把,说:“好,我们先回家,明早来换你休息。” 赵尧尧也没推辞,点了点头。 等方华和任树红离开后,赵尧尧关好门,坐到床边郑重问: “她呢?关键时刻她怎么不见了,还有鱼小婷、叶韵,都哪去了?” 方晟一一交待三个人的去向,尤其强调白翎的秘密任务要到明年初。 “有没有考虑退出官场?” 方晟不语。 赵尧尧又道:“从黄海到江业、顺坝,如今银山,每处地方都遇到险情,人不可能总这么幸运,生命却只有一次。” “我大意了,本该做足防备的。” “人家无时无刻盯着你,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方晟又不说话。 等了会儿,赵尧尧道:“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很骄傲的样子。” “老省委书记冯卫军的儿媳,银山组织部长,刚为方华调动跟她吵了一架,这次探望相当于和解吧。” “咦,你居然会和漂亮女人吵架?不象你的风格啊。”赵尧尧难得幽默道。 方晟摇头叹息:“太想帮方华办妥那件事,关心则乱……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这次委实太危险。” “每次考虑的结论都是继续冒险。” “可能骨子里有冒险基因吧,平淡的生活不适合我。”方晟开玩笑道。 赵尧尧淡淡道:“而我正好相反。” 两人默然无语。不可弥合的性格差异,正是赵尧尧去了香港不愿回来的根本原因。 方华很细心地将白天来看望的领导姓名都记下来,赵尧尧逐个念给他听。方晟注意到范晓灵和朱正阳一起过来的,而樊红雨却不在其中。 很显然樊红雨唯恐被人说闲话,故意保持距离。 晚上九点多钟,于道明现身医院,还带来于老爷子和于云复的问候。于老爷子要他今后注意安全,不可大意;于云复则让他加强与银山领导班子团结。 “这次事件我已督促省厅列入年度重案,定期向我回报侦查进度,不准敷衍塞责!”于道明恨恨道,“歹徒持刀拦截市委常委劫杀,而且发生在省城附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方晟笑道:“当前挡玻璃被打碎,两根铁棍砸过来时,我就想顺坝那么恶劣的环境下安然无恙,倒栽在银山,未免太冤了。” 赵尧尧幽幽道:“哪个地方都有坏人。” 于道明道:“管委会要成立警务室,配备警力以防不测;除了小司,还得有特警轮流贴身保护;市里也要有相应应急机制以保证市领导安全。” “二叔,利用这次干部跨区县交流,我想调个人到银山公安局,关键时候能听使唤,不能每次都打电话找严华杰。” “没问题,你想调哪个,什么位置?”于道明问。 “江业公安局长贾复恩,”方晟道,“最好到银山刑警大队并提个副处级,人家更有干劲。” “这几年你倒是培养了一批人才,很有前瞻性,”于道明沉吟道,“回头看京都几个家族,坏就坏在固执地围绕自家子弟布局,结果……老爷子肯接受你看似迈出历史性一步,其实算什么呢?新形势下过去很多想法都要变,求变求新,完成自我涅盘。” “的确,家族式抱团作战非常容易引起高层和民众反感,给外界家天下的感觉,”方晟道,“反之意气相投者彼此响应,不太引人注目。” “这是我最近乐于为你布局一些力量的原因,连续动了几个,吴詹两家毫无察觉,倘若动于家的人,哪怕一个都会引发风暴。” “后面我还打算让黄海几位干部离开梧湘。”方晟道。 赵尧尧忍不住嘀咕道:“你好像不打算退出官场……” 于道明大笑:“不会退的,他自己不想,于家也不答应!” “其实香港是个好地方……”赵尧尧轻声说,也没再坚持。 于道明离开不久,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周小容! 她也捧着一束鲜花,一袭鹅黄色风衣,但鲜亮的颜色掩不住神情间憔悴,眼里也失去往日飞扬跳脱,以及浑洒自如的随意。 进门见到赵尧尧,两人都愣了愣。 周小容解释道:“芮芸告诉我的,我俩每天都有联系。” “谢谢。”赵尧尧淡淡说,顺手接过鲜花。 方晟勉强笑道:“这点小事还用专程从碧海跑过来?” “其实……我是来避难的,碧海,也许回不去了。”周小容低头道。 “为什么?”赵尧尧惊讶地问。 “是不是碧海纪委准备调查伯父?”方晟问。 周小容点点头,眼泪一串串落下来。 赵尧尧暗自蹙眉,并不乐见周小容以弱者姿态重回双江。她深知方晟的性格,当初周小容强势出现于江业时,方晟非但拒她于千里之外,还暗中部署予以限制;然而当周小容面临资金链断裂危机之际,他仍出手相助。 方晟见不得女人的眼泪,何况是初恋情人。 此时赵尧尧倒希望白翎早日回归,只有白翎能控制得住局面,而赵尧尧自己,怎么也无法硬起心肠对周小容说话。 方晟思忖良久,道:“事已至此愁也没用,请芮芸帮你梳理经手的生意,尽快处理存在疑点的、易遭来麻烦的事项。” “她担心自己出面会牵连到你,已委托碧海的朋友进行相关工作……” “哦——” 方晟暗想芮芸思虑深远,确实处处替自己着想。虽说她已从巨隆辞职并组建新公司,但过去的瓜葛,以及在梧湘与周小容合作总是一段抹不去的历史,万一有人深究起来终究麻烦。 赵尧尧问道:“准备住哪儿?”这是她最关心的,如果周小容厚着脸皮到银山,真准备撕破脸面了,尽管赵尧尧自认为心如止水,打算远避于香港不干涉方晟的生活。 唯独不喜欢周小容接近方晟。这是赵尧尧与周小容之间的心结。 “临时住在芮芸家,反正她经常出差,而且目前跟老公分居,顺便帮她照看孩子。”周小容看出赵尧尧疑虑,换以前早就横眉冷眼,翻出旧账理论一番,如今处境不同,没那个心情了。 “分居?!”赵尧尧吃了一惊,她跟芮芸的关系也淡淡的,基本没有互动,自然不清楚对方的近况。 “男弱女强惹的祸……”周小容懒得多说,说了几句祝愿早日恢复健康的场面话便告辞。 周小容前脚刚离开,赵尧尧迫不及待说:“芮芸和老公分居怎么回事?”隐隐怀疑与方晟有关。 方晟苦笑:“她是长得不错,可我并非见漂亮女人就上的大色狼,更看中她的能力……” 赵尧尧出神地看着窗外,停顿数分钟,轻轻道:“一个大学宿舍三个女孩子先后与你有联系,也算罕见呀。第一个请大家吃冰淇淋的就是周小容,芮芸其次……芮芸也是很放得开的女孩,胆子大,敢于尝试,脑子灵活,性格决定命运,所以她善于在商海打拚。” “无论如何,剩下那位我绝对不想见了。” 方晟叹道,说这句话时他绝对想不到命运真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晚上接受理疗师恢复性按摩后,方晟伏在病床上聚精会神翻看赵尧尧手机里的照片,全是关于楚楚:或笑逐颜开,或蹙眉皱鼻,或可怜楚楚。看到最后一张,不禁叹道: “小妖精,将来绝对是迷人的小妖精!” 赵尧尧皱眉道:“这可不是我愿意的……我宁愿她做个平凡的女孩,平淡生活结婚幸福到老。” “再说,再说,”方晟笑嘻嘻道,“女儿的命运由她自己选择,父母不要横加干涉。” 赵尧尧白了他一眼。 第489章 调离双江 两人久别重逢,饶是赵尧尧寡语惯了,方晟却有层出不穷的话题,不知不觉聊到凌晨两点。 “赶紧睡吧,免得明天有人来看望时没精打采。” “神采奕奕那叫住院吗?”方晟笑道,“其实这会儿我全身疼得难受,根本睡不着,所以才拖着你说话分散注意力。你赶紧睡吧,我听会儿音乐。” “啊,要不要找护士打一针?” “明早再说吧。” 说话间病房门悄无声息打开,一个人影匆匆进来。 “爱……爱妮娅?!”赵尧尧吃惊地说,想不到她凌晨时分居然又来医院,昨天上午不是和严华杰一起来过了吗? 方晟却比她敏锐得多,立即问:“发生什么事了?” 爱妮娅反锁好门,来到病床边沉声道:“我要调离双江!” 若非身体受伤,方晟差点跳起来! “几小时前尧尧二叔刚来过,压根没提这件事!” “四十分钟前中组部领导才结束谈话,明早八点陪我一道过去赴任,交接工作等那边安定下来再说。” 方晟若有所思:“想必有突发事件,不然不可能如此仓猝。去哪儿,什么职务?” “碧海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爱妮娅镇定地说,“暂时主持工作。” 方晟一呆:“主持工作?原来的纪委钱书记呢?” “前天夜里遭到暗杀……” “啊!”赵尧尧惊叫半声捂住嘴,“那你怎么敢……” 爱妮娅目光转到赵尧尧脸上,眼神从清冷转为柔和,轻轻揽过她的肩,轻声道:“尧尧,我和方晟是同一类人,为了心中理想愿意赴汤蹈火,从来不会被危险吓倒!” 方晟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沉吟道:“目前来看是平级调动,但主持工作一段时间,迟早会转正,到时提拔副部级并进省委常委班子……这一步迈得很大,也很不容易!” “中组部领导就是这样说的。”爱妮娅也不隐瞒。 “钱书记因何而死?”方晟问出事情关键。 爱妮娅突然快步过去拉开病房门,反复打量空荡荡的走廊,再次反锁好,声音更轻:“与周小容有关……昨晚她刚来过医院,是吗?” 方晟与赵尧尧对视一眼,脸色剧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爱妮娅见状索性拉赵尧尧坐到床边,三人挨得很近,然后悄声道:“事情从调查周军威开始,然后发现他把贪污受贿得来的钱通过碧海苏特投资公司洗白,苏特也是背景很深、规模浩大的洗钱机构,早被京都有关部门列入重点侦查名单;经过长时间分析深挖,发现周军威与苏特的关系还不止这么简单,他们的业务对象还包括碧海多名高官或官二代,涉案金额预计在二十亿左右,周小容的聚业公司就是庞大洗钱体系中的一个环节!” 关于周氏父女牵涉洗钱的内幕,方晟早在江业县委书记任上,就听芮芸详细回报过,为此她设置了巨隆和聚业的资金隔离墙,也正因为未雨绸缪后来省纪委调查一个亿资金问题时能很明白地交出一本账。 “她真的参与了洗钱?”方晟假装震惊地问,赵尧尧也瞪大眼睛看着爱妮娅。 “没有确凿证据,一切只是猜测,所以碧海方面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周军威已被监视居住,只等所有证据合并后采取措施,就在这时间节点上,钱书记意外遇难……” “因为周军威背后那帮人担心他双规后招供,必须先下手为强。” 爱妮娅点点头:“随着钱书记的遇难,部分原始证据也被销毁,损失不可逆转,很多调查工作还得从头再来,为此中纪委震怒、京都领导层震怒,一方面怀疑碧海省纪委有内鬼,另一方面认为周军威贪腐和洗钱案并非个案,而是一起涉及面广的窝案。昨天上午中组部紧急开会,对碧海省纪委领导班子大换血,包括常务副书记在内七名副书记换掉四名,都从邻省调入,此外还换了三个监察室主任,决心之强、力度之大可见一斑。” 方晟道:“临危受命,要打好这一仗才能转正。” “我赶在赴任前来医院,就是想告诉你,”爱妮娅肃容道,“如果发现周小容涉案证据,我会毫不手软,到时别打招呼!” 方晟滞住。 赵尧尧讷讷道:“她……不是领导干部呀……” “嗯,我们会直接移交司法机关立案!”爱妮娅道。 短暂惊愕后,方晟旋即反应过来:倘若仅仅强调自己禀公执法,发个短信就行了,今夜爱妮娅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想到这里,他冲赵尧尧使个眼色,道:“帮我到护士台看下明天的药。”赵尧尧猜他毕竟不忍周小容锒铛入狱,要私下向爱妮娅求情,会意出门。 反锁好门,爱妮娅神情更冷,轻声道:“中纪委要查你!” 晴天霹雳! 方晟全身冰凉,一时间竟有些昏眩,失神片刻道:“还是一个亿的事儿?” “夏伯真在党校没闲着,写了份万言书给中纪委,核心就是紧紧揪住一个亿不放,指责双江省委、于云复等人当你的保护伞等等。因为一个亿直接与聚业有关,而你和周小容的关系众所周知,这次中组部领导要求双管齐下,查清你跟聚业有无利益输送。” 听到这里方晟反而放心:“绝对没有。” “有与没有并非你说了算,聚业在江业做的工程不在少数,你能担保周小容没打着你的旗号办事?还有,周小容为了自保,没准会把你拖下水!” “为什么拖下水?”方晟没听懂她的意思。 爱妮娅责备道:“你糊涂了?只有你涉入此案,于家、白家才会全力出手相助,周小容和周军威才有逃脱法律严惩可能!” 方晟胸口一阵剧痛,比遭到铁棍猛砸还疼,喃喃道:“这么说,你准备……” “雷霆手段,直接把两人定为死罪,令他们觉得根本没有翻案的希望!”爱妮娅冷若冰霜道。 这一刻,方晟真正见识到爱妮娅的冷酷无情! 并不亚于鱼小婷杀人如草芥! 看穿他的心思,爱妮娅续道:“觉得我很可怕很无情是不是?不这么做,你的仕途将从此终结,永无翻身机会!反之,等你地位更高还有挽救周小容出狱的希望。我是大山里长大的女孩,见过太多弱肉强食的活生生例子,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唯有冷酷才能活下去!” 长时间沉默,方晟艰难地说:“或许周小容根本不知情……她一个化学专业的理科生懂什么洗钱?她的性格又哪会算计?根本稀里糊涂跟着周军威的指挥棒走……” “或许知情呢?就算她是无辜的,为了救周军威也会拖你下水,你信不信?” 这一点方晟信。 周小容的孝心始终放在第一位,为了父亲仕途甚至放弃爱情,毅然嫁给并不喜欢的狄克银。 见他优柔寡断的模样,爱妮娅不耐烦道:“行了,我就是给你打声招呼,具体怎么做我自有分寸!周小容正在省城,记住别通风报信,否则到时脱不了干系!我走了!” 赵尧尧过了会儿才回病房,问:“她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方晟莫名其妙。 “帮周小容求情啊。”赵尧尧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方晟气苦:“求情……这事儿非常麻烦,你就别管了,唉,全身到处都疼,疼死我了……” 赵尧尧虽然单纯,却不傻,卟哧笑道:“我看你是心疼吧。” 辗转反侧到天亮还睡不着,赵尧尧请护士给他打了一针安定才酣然入睡。过了会儿方华来到医院,赵尧尧也倦到极点,便到附近酒店休息去了。 上午仍是一波波人前来探望,芮芸、徐靖遥、红河管委会干部员工、黄海旧部、江业旧部、顺坝旧部等等,幸好方晟睡得正香,方华简单应付记下名字即可。 睡到中午,赵尧尧梳洗打扮后从酒店过来换方华出去吃饭,方晟正好醒来,喝了几口汤便说胸闷难受,只能半躺着。这时严华杰夹着公文包进来,满脸严肃叫护士回避。 “案情有进展了?”方晟问。 严华杰瞟了赵尧尧一眼,方晟道:“没事,你尽管说。” “根据小司描述,还有现场打斗、尸体分布情况,那位暗中相助的神秘高手武艺高强,六把飞刀均击中要害且力道大得惊人,应该受过专业特殊训练,”严华杰道,“我特意向十处了解过,白翎仍在执行秘密任务,每天都有信息上报,并无异动;有关方面正在监视叶韵,反映这段时间她成天泡在三滩网络技术公司做网站,并未外出;而可能性最大的鱼小婷下落不明,出于保密规定,相关部门拒绝透露她退役后的去向。” “噢——”赵尧尧总算知道顺坝期间方晟身边三位女保镖的近况。 “现场脚印什么的总有迹可寻吧?”方晟仍不死心。 严华杰道:“省厅请国家最权威的足迹专家去过现场,发现神秘高手非常注意隐藏清理现场,加之那天雨太大,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倒是怪事,天底下竟有这等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赵尧尧淡淡地说。 第490章 碧海风云 “十处有人参与了调查,说不可能是白翎干的,因为他们系统以抓捕为主,通常要留有活口,下手很有分寸……” 方晟听出严华杰话里的意思:叶韵来历可疑,不太可能动辄取人性命;嫌疑最大的其实是鱼小婷! 以方晟对鱼小婷的了解也是如此,那天在江业郊区亲眼看到她举手投足间杀掉几个人,神态轻松得仿佛做了回低耗能运动,他相信以鱼小婷的风格绝对会全部格杀,不留一个活口! 然而鱼小婷退役后应该被安置在南方某个偏僻的小县城,按保密规定,两三年内仍会有人监视,直到她真正融入小城生活才会解除戒备。 不是鱼小婷,会是谁?难道是叶韵的同伙? 严华杰续道:“死掉的六个杀手,经过调查来自省城一个叫白鼎帮的黑社会团伙,昨夜已紧急抓捕了十多个团伙成员,但几个重要头目可能得到消息提前潜逃。据团伙成员交待,两个月前白鼎帮确实接到委托要干掉一个人,为此他们轮流跟踪、盯梢了很长时间,直至那天预报有暴雨……” “看来线索又断了。”方晟失落地说。 “我们已发了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抓捕,不过……希望甚微,”说到这里严华杰道,“对了,听说爱妮娅突然平调碧海任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省直机关一片哗然,都觉得她升得太快了。” 方晟笑道:“平调而已,没升啊。” “谁不知道常务只是过渡,下一步就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嘛!之前大家都盯着你不停地破格提拔,回过头一看原来爱妮娅才是最大的黑马,年龄跟你差不多,马上却进入省部级行列,放眼全国四十岁前能达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吧。” “因为她之前在企业,不显山不露水,这也是很多官二代走的捷径。当然爱妮娅是凭自身刻苦和能力,加上清华文凭、华尔街经历,她的成功无法复制。”方晟感慨地说。 “省发改委那帮人松了口气,以后不用天天加班、双休日正常上班了。”严华杰笑道。 又在医院躺了两天,方晟实在坚持不下去。他的伤完全是铁棍打击形成,无须什么医疗手段,无非是理疗辅助营养液,方晟说可以边工作边休养,没必要成天躺在医院。再说楚楚在香港想妈妈,赵尧尧不能老在这儿陪着,遂强行办理出院手续,回到银山市委宿舍楼。 当天下午赵尧尧先飞到京都看望小贝,睡了一夜后第二天返回香港。 爱妮娅到碧海省纪委报到后第三天,突然下令双规周军威!碧海官场大哗,各路电话打到省纪委,有的抗议,有的“关心”,有的“探询”,总之认为省纪委此举过于突兀,爱妮娅严令属下不准透露任何信息。 “一切以我的答复为准!”她硬邦邦说。 躲在潇南芮芸家中避难的周小容闻讯大惊,打了一圈电话,包括前夫狄克银,得到反馈是暂时没办法,新来的常务副书记非常强悍,哪个打招呼都不听! 周小容在房间里哭了一个多小时,鼓足勇气打电话给方晟,没等她开口,方晟抢先说我已知道你父亲的事,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 你跟她私交好,多少能说上话,帮我打个电话哪怕没用也好,行不行啊?周小容哭泣着请求道。 方晟心又软了,隔了会儿说电话可以打,但肯定没用,爱妮娅到碧海就冲着这桩案子去的,成败关系到她能否拔正晋升省委常委,这是天大的事,明白吗? 周小容哭着挂掉电话。 此时方晟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终于明白爱妮娅为何上任前不顾嫌疑地深夜去医院,她早料到自己必定经不住周小容软语相央,提前打了预防针。 周军威牵涉的案子太复杂,水太深,方晟估计罪名会相当重——经济案件一般不判死刑,等待周军威的要不是死缓就是无期,而且碧海想杀他灭口的大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打电话给爱妮娅非但没用,还会乱她心神。 在办公室转了两个小时,这个电话终究没拨出去。 潇南德亚工程队正式进场施工那天,市委办打电话通知方晟立即去市里参加市委会,议题只有一个,讨论跨区县干部交流名单。 十三名常委有十一人到场,统战部长单晨阳生病住院,军分区司令杜铮听说讨论的议题后以军务繁忙为由请假。 会议由许玉贤主持,罗世宽讲话。 罗世宽边示意记录员分发交流名单,边说:“此次跨区县干部交流活动是根据省正府统一安排,由市正府主导、市委组织部参与进行,交流人员仅限各区县正府领导班子主要是副职领导同志,在比例方面,省正府要求不低于百分之二十,考虑到各区县副职人数不一样,按比例不但会引起名额争议,而且岗位方面难以交流,我跟徐部长商量后决定一刀切,不管区县大小、人数多少,一律交流两个人!银山六县四区,这样就是四十位干部参加交流——这是名额方面;在岗位安排方面,本着平级交流、分工对口原则,避免出现工作衔接不上、不适应新岗位等情况。现在名单已发给各位,请慎重斟酌。” 罗世宽的话巧妙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此次干部交流只有区县正府副职,又是市正府主导,而且经过市委组织部同意,常委会讨论不过走个形式;二是干部交流不影响分工和职权,基本是应付省里要求,不要过于挑剔细节。 然而方晟的脸却沉下来。 名单上赫然显示红河管委会交流两人:鲁荣、安如玉。跟那天中午罗世宽表达的意思不一样! 至于调入的两名干部,后面都有原工作区县、职务、分管领域和年龄,一看便知接替鲁荣的那位还有一年半就退二线,摆明给吴宓林腾位子;接替安如玉的后面备注是市正府挂职干部,显然是罗世宽的嫡系,调到红河准备摘现成果实。 方晟不在乎谁调进调出,却不能容忍上当受骗。当下干咳一声,道: “罗市长,其它区县六七位副职交流两位也罢了,红河只有四位副主任也交流两位,这一刀切可切得我血淋淋啊。” 罗世宽早料到他要唱反调,道:“十家区县,市正府一碗水要平啊,不然怎么办?” 方晟道:“上回罗市长可是答应我统筹安排的。” “统筹安排并不是二选一,我想方常委误会我的意思了。” 有常委暗中发笑,心想姓方的固然有冲劲,敢说话,还是敌不过老奸剧滑的罗世宽,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方晟重重将名单将桌上一扔,道:“经过慎重斟酌,我反对这份名单!我认为交流干部安排不合理,需要重新调整!” 常委们大惊! 市常委会与县常委会不同,基本不会出现剑拔弩张的局面,所有争议矛盾都会在事前充分沟通、妥协,开会时则一团和气。 象方晟这样公然叫板,且以常委会排名最末身份向市长挑战,实为罕见! 罗世宽愣住。 之前他虽然想过方晟会在常委会上表示异议,但自信以堂堂市长身份压得住他,何况名单经过组织部同意,徐璃也站在自己这边。倘若撕破脸,就算方晟有许玉贤支持也挡不住常委会多数意见,毕竟前段时间这小子树敌太多,现在该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没料到方晟根本不考虑敌我实力悬殊,说翻脸就翻脸! 会议室里气氛僵了会儿,许玉贤环视众常委,缓缓道: “关于这份名单,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许玉贤也没想到方晟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在他想来方晟初来乍到,还没建立起深厚感情,换哪个干部都一样,换几个人也一样,根本犯不着跟罗世宽较劲。但既然方晟跳出来了,自己就不能袖手旁观,总得有所表示。 许玉贤是老江湖了,并不急于表态,而是利用市委书记身份探清常委们的态度。 纪晓丹道:“谈到特殊情况,哪个区县肯定都有具体困难,如果你也反对,他也反对,干部交流三年也搞不掂。作为领导同志,在这个问题上要高姿态,坚决贯彻省正府指示精神。” 这份名单罗世宽先跟纪晓丹协商的,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扞卫市正府的尊严。 “特殊情况也要区别对待,红河管委会四位副主任一下子交流两位,怎么可能不影响正常工作?”茅少峰道,“我觉得名单要略作调整为好。” 市委秘书长是市委书记的大管家,关键时刻跳出来支持方晟不足为奇。 接下来陷入短暂的胶着,所有人都在急速思考策略。官场如战场,常委会则是战争的桥头堡,一举一动都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王书记什么看法?”见大家不说话,许玉贤索性点名。 副书记王诚憋了半天,斟字酌句道:“这个问题上没有个人看法,我同意常委会决议。” 意思是我弃权,一方都不得罪。 郑丰达接着说:“交流名单兼顾包容,我认为不错。” 宣传部长郝常勤吭了半天,满头大汗道:“我也同意常委会决议。” 第491章 首次较量 按说应该轮到政协主席苗志节,岂料邵卫平急吼吼跳出来说:“我是从红河出来的,觉得红河工作压力、工作负荷不象方常委形容得那么重,交流两位干部没有问题。” 这就有点过河拆桥了。 茅少峰温和地反驳道:“邵书记在红河时地皮都被人家圈走,当然没事干。” 邵卫平脸腾地红了,恼怒道:“那是历史特殊时期形成的痼疾,不该由我邵卫平负责!” 由于反感他的态度,原本打算中立的苗志节干脆说:“不认同邵书记的说法,我支持方常委。” 虽说有些赌气味道,却意外为常委会平添火药味。 此时除了许玉贤,已有九名常委先后表态,连同罗世宽在内赞同交流名单的是四票,连同方晟反对的是三票,王诚、郝常勤弃权。 不用说,徐璃肯定投赞成票,因为组织部已通过了对名单上交流干部的资格审查,等于为市正府做过背书。 不用说,许玉贤肯定动用一票否决权为方晟挽回面子,一方面罗世宽的赢面不象大家想象的那么大,赞成票不足半数,许玉贤有理由代表常委会退回交流名单,要求调整;另一方面身为纪委书记的郑丰达居然公然站到罗世宽那边,令许玉贤觉得不悦,必须遏制这种不正常风气。 环视众常委,许玉贤平静地说:“今天讨论很热烈,大家都畅所欲言,充分发扬民主作风,我看是好事,作为议事的常委会就应该这样,而不是一言堂,嗯,徐部长有没有补充意见?” 许玉贤问得很巧妙,有没有“补充意见”,暗示如果表示赞成的话就别多说了,老老实实听市委书记做总结发言。 孰料徐璃真有话要说。 她象平时寒着脸,孤芳自傲的样子,道:“这次干部交流名单经过市正府反复酝酿,几易其稿,组织部认真复核,对所有人员进行资格审查和测评最终形成,我可以负责任说一句,这期间绝对没有说情、打招呼等因素,所有决策都是公平公正的……” 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她是在回击方晟,报复上次吵架事件。 谁知接下来她话锋一转:“不过方常委的话也有道理,交流两名干部对红河管委会来说等于抽掉一半领导力量,不利于管理层工作衔接,因此我同意收回这份名单,配合市正府重新调整。” 说完若无其事喝了口茶,淡定而从容,似乎这件事与己无关。 常委们全体被雷倒! 罗世宽更是暗中吐了一口老血,暗骂道你有没有搞错,名单是市正府和组织部联合向常委会提交,上面有你的签字,怎么临阵反水站到方晟那边去了?你俩不是他娘的差点打起来吗? 许玉贤也半晌没反应过来,直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脸上才回过神,笑道:“既然徐部长已经表态,罗市长就勉为其难再辛苦一下吧,最近红河开发区大赶快上、声势浩大的建设场面想必大家都知道,关键时候不能拖人家的后腿啊,不然方常委要抗议了。” 他是暗示罗世宽别逼人太甚,方晟反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他惹毛了以后跟市正府对着干,常委会就没法控制了。 罗世宽心有不甘嘀咕道:“离省正府规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两天了,恐怕来不及……” 说着他朝徐璃看,指望她声援一下,谁知徐璃出神地盯着茶杯,好像上面长了花似的。 许玉贤略一思索,道:“除了红河管委会两名同志的交流问题存在异议,其它部分大家都没有异议,我的想法是这样,暂停红河管委会干部交流,两名交流到红河的相互对调,大家一致通过这份名单,如何?” 罗世宽还没来得及反对,徐璃道:“可以,否则时间真来不及。” 卟! 罗世宽心里又喷一口老血! 不出两个小时,银山从市区到各县区都绘声绘色讲述常委会一波三折、充满戏剧性的表决过程,最后一句话是: 想不到哎,那个新来的常委竟把罗市长打败了! 其实对很多知晓机关大院内幕的人来说,这次非同凡响的常委会还有很久谜团: 徐璃刚跟方晟吵得不可开交,且方晟受伤第二天拒绝和许玉贤一起去医院看望,为何常委会自己打脸,主动收回名单? 邵卫平为何坐视嫡系鲁荣被调离红河,反而站在罗世宽那边? 方晟到银山才四个月,多方树敌甚至险遭不测,为何为微不足道的干部交流跟罗世宽硬顶? 坐车回红河的短短半小时,方晟一直在接受姜姝狂轰滥炸。 “怪不得那天许玉贤叫她去医院,故作姿态地不肯,原来晚上偷偷摸摸一个人去,偏偏被我撞到了,好不羞人!” 方晟失笑道:“你也是偷偷摸摸去的呀。” “胡说!当时我就说了,下班路过!”姜姝义正辞严道,“要是罗世宽知道这个秘密,恐怕不会贸然在常委会跟你翻脸吧。不过我想不通哎,你为啥不提前跟她交底,非在常委会发难?” “交什么底?我跟她根本不象你想的那样,很普通的同志关系。” “好吧,这个环节我没弄懂……希望今晚能喝到一次完美的咖啡,倾听你完美的解释。” “今晚不行,这几天都不行,”方晟笑道,“我伤势还没恢复,稍微动一下就疼。” “疼不疼与喝咖啡有啥关系?”说到这里姜姝蓦地悟出他话中含意,嗔道,“胡思乱想,要讨打呀!”说罢便挂掉电话。 徐璃那边,会后他第一时间发了条短信,她至今未回。这个女人如同水晶里的冰花,若近若远总是看不透。 车子到了管委会楼下,没等纪师傅停稳,鲁荣一个箭步从楼里跳出来,殷勤地打开车门,紧紧握住方晟的手道: “多谢方常委,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候是方常委……我何德何能啊,想想都汗颜,今后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报答方常委信任!” 方晟笑了笑,道:“赶紧进去,让同事们看了笑话。” 回到办公室,刚开门开灯,冷不丁安如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紧紧搂住他道:“我爱死你了,方常委!” 方晟吓得出了身冷汗! 这个拥抱若被别人看到,会颠覆他在常委会的正义立场! 赶紧拚命挣脱,瞪大眼睛道:“你疯了!要是传出去会出人命的!” 安如玉还是一脸兴奋:“想不到你表面冷冰冰没有任何承诺,背后却敢为了我跟罗世宽较量,硬汉子,真是硬汉子!我真喜欢上你了,真的!” 方晟声明道:“我完全基于开发区整体工作衔接考虑,没有渗和私人情感。” “对,对,我知道,所以才由衷佩服,打我主意的领导多着去了,打着各种旗号骗人,你却相反,一心一意帮我却不计回报。” “这才是正常框架下的工作关系。” “总之……”她转了转眼珠,“等你欣赏我的时候……我很耐看的……” 一阵香风随她的身影卷出去,方晟叹了口气:好率性的女人,难怪风评这么差。 当晚爱妮娅打来电话。 “听说你和徐璃联手坑了罗世宽?好厉害啊,这么快就摆平徐璃,比我想象的还顺利。” 方晟叹了口气:“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银山常委会的事儿居然几百公里远的碧海都知道。” “徐璃的婚姻……跟鱼小婷、樊红雨不同,最初也有段甜蜜期,就是那期间生了个儿子,其乐融融,然而男人的本质就是花心,后来冯子奇初恋女友找上门,被秘密包养后也生了个儿子,那个女人蛮厉害的,抱着儿子找冯卫军。冯卫军虽然恼怒儿子乱来却舍不得自家孙子,然后做了妥协。徐璃本是心高气傲之人,怎会跟其他女人共侍一夫,果断提出离婚,后来两家背后做了很多工作,才形成如今不统不战不和的局面,嘿嘿嘿,她的选择是不是跟赵尧尧有些类似?” “打个长途电话,你啰啰嗦嗦尽说不相干的事!”方晟怒道。 “我是提醒你,这个女人可以放心大胆地下手,人家孩子都生过了,没事的。”爱妮娅悠悠道。 “再提徐璃我挂电话了。” “好,下一个话题是周小容,最近她找过你吗?” “找过,非要我打电话给你,我答应了。” “如果我不事先招呼呢?” 方晟叹道:“你算是看透我了,我承认很难拒绝周小容的要求,哪怕再无理再蛮横,怎么说呢,初恋是一个人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我表示无感。”爱妮娅冷漠地说。 “这段时间想必压力很大吧?” “跟你在顺坝的时候一样,安全是大问题,”她顿了顿,“想向你借一个人,反正你最近用不着,而且她肯定乐意。” “叶韵?” “舍得吗?” 方晟微微皱眉:“她可是官方认定有问题的,相关部门正密切监视!你何必舍近求远,干脆申请特警保护就行了。” “到哪儿找女特警?何况我根本不信任碧海任何人!” “既然你中意我没意见,但注意保守机密。” “我还不是省委常委,接触不到国家机密,等熬过这段时间再说。” “好,我这就联系!” 方晟爽快应道。 第492章 出国名额 如方晟所料,叶韵在潇南已闲得发霉,而且聪明如她者也发觉有人监视,不得不安分守纪成天呆在公司里,跟一帮蓬头垢面的理科男作伴。得知去碧海给爱妮娅当贴身保镖,她喜不自胜,一口应允下来。 足足隔了两周,樊红雨才主动约方晟到省会幽会,见面后方晟愁眉苦脸说今晚只能聊天,全身痛得厉害,没法动。樊红雨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床上,捂住他的嘴,贴在他耳边悄悄道: “休想当逃兵……我在上面……” 然而樊红雨毕竟经验不足,技术粗糙,两场战斗下来竟闪了腰,第二天早上只隐隐作疼,回到万水后愈发严重,不得不在当地医院做了两周理疗。 徐璃之后一直没有跟方晟联系,期间开了几次会,遇到也是冷冰冰没好脸色,以至于方晟怀疑在酒吧逼自己喝酒的是另一个女人。 大约她意识到再往前半步便脱离轨道,悬崖勒马吧?方晟自嘲地想道。 来到红河第五个月,于道明许诺的事情终于到位:江业县公安局长贾复恩异地交流到银山市刑警大队任副大队长,副处级。 就算严华杰不说,贾复恩也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定是自己在江业的表现获得方晟赏识,才有仕途至关重要的进步。 十一月底,双江省启动第四批领导干部出国培训,相当于福利,范围仅限于省直机关和各市副厅级以上领导。银山市还是四个名额,前三批的搭配基本是一个常委,一个副市长,一个人大副主任以及一个政协副主席,顺序也按职务高低排列,许玉贤是第一批,罗世宽是第二批,王诚是第三批。 照这个次序,第四批应该轮到常委里面排名第四的郑丰达,然而许玉贤对他上次常委会上支持罗世宽大为不满,当众说最近纪委工作压力很大,丰达手边事情太多,恐怕没时间出国那么长时间吧? 郑丰达明知许玉贤给自己下眼药却没办法,总不能众目睽睽下说纪委不忙,自己没事,只得干笑说是啊是啊,反正以后有机会,请徐部长带队。 徐璃干脆利落说我去过新加坡,没意思,不想再去第二回,让给其他人吧。 许玉贤叹道那怎么办呢,常勤、卫平、晓丹都忙得不可开交,志节要筹备会议,晨阳身体又不太好……要不少峰去吧? 说到这一步茅少峰还悟不出领导意图,秘书长这个位置别坐了,当下知趣地说单应付省里方方面面年终总结就够我忙了,哪有时间出去?不如让方常委带队,正好上次身体受了重伤,到国外权当疗养。 许玉贤唔了一声,说正府那边请罗市长安排位副市长同行,还有人大、政协都赶紧商量,尽快敲定名单。 听说方晟带队,副市长们都不想触霉头,这个推说有事,那个托辞身体不好,问到最后只有姜姝表示听从领导安排。 就安排姜市长吧,方晟对市正府再有看法总不至于为难人家女同志。罗世宽说。 当天傍晚敲定培训名单,方晟、姜姝、人大朱副主任、政协卢副主席。三天后也就是周六上午到省正府集中前往,很巧,带队领导是副省长姜源冲。 当晚方晟来到省城,拨通徐璃手机,笑道: “我在珍珠湾新月酒吧,过来喝杯酒?” 隔了好一会儿,方晟以为她挂断电话了,徐璃才淡淡道:“为什么?” “第一,出国名额是你让给我的;第二,为我饯行。” “第一,出国名额是许玉贤给你的,除了你,其他人无论谁想去他都会编出拒绝的理由;第二,我从不为饯行喝酒。” 方晟窒了一窒,道:“那我拿什么理由请你喝酒?” 徐璃冷冷道:“喝酒就是喝酒,哪来这么多理由?等会儿,我马上到。” 真是奇怪的女人。方晟暗想。 十多分钟后,徐璃带着淡淡的香气坐到他对面,不是香水味,而是沐浴露和着体香的味道,很温暖,也很清爽。 “上次常委会的事,当面感谢。”方晟仰头喝掉半杯。 她皱眉:“私人小聚,不谈工作。” “就为你这句话,我跟罗世宽大打出手,”方晟恼怒道,“要是上回你肯花一分钟时间听我说清楚,就能不着痕迹地化解矛盾。” “怎么,舍不得那个安如玉?” “冲罗世宽给我下套,就算安如猪我也要留下!” 徐璃莞尔一笑,同样仰头喝了半杯:“今晚还想谈工作?给你一分钟。” “给我两个副处级名额,我要提拔干部。” “好。” “过阵子再给我五个公务员编制,管委会人手不够。” “好。” 这下子轮到方晟发呆:“真……这么爽快?” “节约时间,”她端起酒杯,“工作谈完了,开始八卦。” “什么八卦?”方晟没反应过来。 “关于姜姝,”她先一口喝掉杯中酒,打个响指唤来侍应生,“再来两杯。” “你是指我俩去新加坡?纯粹巧合,我对天发誓事前毫不知情!”说着他也喝掉第一杯。 “跟你无关,是她不要脸!其他副市长都不肯跟你同行,她倒好,娇滴滴说听从领导安排,呸!”徐璃冷冷道,“去医院那次也是,下午开会还穿着职业装,晚上在病房遇到她就换裙子了,时装展示么?” 方晟失笑道:“你们女人之间才注意这个,当时我疼得要命,哪有心思欣赏时装?对了,我爱人夸你穿衣服有品味呢。” 徐璃脸色稍霁:“赵尧尧吧,她的气质才好呢,到底在香港生活久了,骨子里透出洋味儿。” 说说笑笑三个多小时转眼过去,大概吸取上回教训,徐璃没逼他喝酒,自己也没多喝,第五杯平分,每人各喝了两杯半愉快地结束。临别前看着她她冰清玉洁的冷艳脸庞,方晟竟有些蠢蠢欲动,但她似乎并无半丝别样情绪,抬抬手便上了出租。 看着车子远去,方晟心里喟叹一声,转身欲行,脚底下却不听使唤地踉跄半步,险些摔倒。 “方……方常委……”身后竟传来安如玉的声音,紧接着她快步上前扶住他。 方晟脑子麻木了,一时愣住:“你……怎么在哪儿?” 安如玉略有些不安:“我们大学几个同学约这儿喝酒,正好看到你和徐部长……” 幸好由始至终没有出格举动。这是方晟脑子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下次还到激腾酒吧,省城虽大,却不安全。 第三个念头是,头晕,赶紧找个酒店睡觉! “方常委,我扶您到对面酒店休息吧。”安如玉仿佛猜到他此时的需要,恰到好处说。 “嗯——” 不能不承认,安如玉的体香很好闻,手也软绵绵的,声音又甜又软,比平时好听十倍,简直是迷死人不赔命的小妖精! 方晟倚在她身上觉得很舒服,也舍不得她离开,便含糊哼了一声。 来到酒店办好入住手续,方晟酒意上涌,原来是装糊涂,这会儿真糊涂了,昏沉沉在安如玉搀扶下进了房间,扶到床边躺下。 “方常委,还需要什么?” 她贴着他耳边问,扰人的细发轻轻摩擦他的脸颊,弄得他心痒痒的。 “我……”他觉得口干舌燥,身体膨胀得要爆炸。 安如玉靠得更近,火热的嘴唇有意无意掠过他的耳垂,声音更柔:“想要什么呢……” 他再也按捺不住,反手将她拦腰抱到床上,腾身上去! “别,别……我害怕……” 安如玉双手推他的胸口,却软绵绵毫无力道,身体扭动与其说是抗拒,还不如在勾引。方晟被她激起了兴致,动作更加激烈,三下五除二将她的衣服剥掉,搂在怀里感觉到炽热而柔滑,不知害怕还是激动,她竟有些微微颤抖。 “好一个迷人的小妖精!”他发自内心喃喃道,勇猛无比地向前挺入,身下女人发出勾魂的娇呼…… 清晨醒来,枕边余香,怀中佳人却不知去向。 方晟茫然坐在床上,呆呆想了半晌,随手拈起根细细柔柔的头发,证明昨夜不是春梦,而是确确实实发生了! 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幕幕画面,方晟又惊又怒又悔又怨,不住咒骂道“小妖精”、“可恶的小妖精”。 他压根不信安如玉和大学同学聚会的鬼话,分明跟踪至此,见他与徐璃道别才上前存心诱惑。 方晟可谓阅人多矣,什么漂亮女人没见过?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偏偏没抵挡住安如玉的勾引! 是她的欲迎还拒,还是满身香气,或是她媚惑入骨的软语? 方晟心乱如麻。 在官场,领导干部跟女下属上床是最大的忌讳!一是被人发现了会嘲笑挟权势欺负女人;二是今后工作没法开展,板着脸说话显得装腔作势,嬉皮笑脸……哪象领导? 从黄海到顺坝,方晟一直很注意这个问题。在黄海他没碰范晓灵,在顺坝没碰明月,就是避免落人口舌。何况安如玉风评极差,是前任市委书记的情妇! 真是惹天大的麻烦了! 第493章 出国培训 方晟到管委会的时间比往常晚了半个小时,来到接待室,吴宓林和安如玉正和几位投资商洽谈。 “安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方晟板着脸说。 吴宓林很少见他生气,悄声问:“捅什么漏子了?” 安如玉心中有数,故意茫然不解:“不知道啊……过去看看。” 进了办公室,安如玉随手关上门,抢在方晟前面道:“昨晚是个意外,方常委喝多了,我也喝多了,都一时糊涂……我已经忘了,就当没有发生过吧,从今天起我还是您的副手,您还是高高在上的领导,一切跟平时一样,我若工作出了差错,该骂就骂,该处罚就处罚,决不含糊。” 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方晟倒愣住。人家把姿态低到这个程度,似乎无可指责了,虽说安如玉举止间有勾引成份,最终用强的还是自己…… “我也这么想,”他神情略为缓和,“以后别喝酒了,晚上一个人在外喝多了很容易出事。” 安如玉低眉顺眼道:“是,我知道了。” 见她离去的俏影,方晟不由又一阵心动,细细品味昨晚的诸多细节,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妖精确有迷人之处…… 三天很快过去了,周六上午方晟拖着拉杆箱来到省正府集合地点,隔了会儿姜姝也款款而至,长发披肩,一袭长款鹅黄色薄羽绒衫,脚蹬轻便的火红色运动鞋,哪象地级市副市长,分明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 方晟不由笑道:“姜市长不是出国培训,而是参加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啊。” 姜姝笑吟吟道:“你都想象不出来我有多想把头发放下来,成天盘髻难受死了。” “白领丽人又是一番风景。” “这话我爱听。” 说话间朱副主任和卢副主席也先后抵达,都穿得很休闲,相比之下方晟倒显得过于正式了。 等七十多人差不多到齐后,姜源冲简单讲了几句,主要是提醒大家出国后注意身份,不要有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的言行,还要遵守纪律,统一行动,外出必须请假等等。姜源冲将培训人员分成五个组,银山、梧湘和财政厅等分在第二小组,组长是梧湘市长韩子学。 登机后,韩子学特意换到方晟身边。 先聊了会儿梧湘、江业人事变化,韩子学感慨道:“当初到黄海当县委书记时,你只是三滩镇经发办办事员,如今呢……是你进步太快,还是我迟滞不前?” 方晟笑道:“是韩市长故意等着一路提携我,唯恐步伐快了帮不上忙。” 韩子学仰头大笑,道:“就你会说话!记得当时多次破格提拔时有人说怪话,举报信写到省委组织部、纪委;后来呢省里也破格提拔,就没人敢提意见了。可见同样的事上级做得,基层做不得;大领导做得,小干部做不得,哈哈哈。” “许书记一直怀念在梧湘的日子,经常说你是他的得力助手。”方晟不着痕迹拍了句马屁。 “主要是意气相投哟,大家都想干事,而非争权夺利,”韩子学道,“银山的情况比较复杂吧,听说你差点出事。” “在哪里都一样,黄海、江业、顺坝都经历过九死一生,银山这边无非多了条记录而已,”方晟笑道,“倒是上回在事先没准备的情况下把许书记架到火堆上烤了一回……” 遂讲述了常委会上与罗世宽激烈交锋的经过。 韩子学却很熟悉方晟的套路,笑着指了指他,道:“有许书记摆明支持态度,大部分常委肯定保持中立,这场仗打起来你立于不败之地嘛。那个罗世宽,省里开会经常遇到,不算坏人,但也不好对付,属于没法交朋友却容易成为敌人的类型,跟……吴郁明差不多。要是能摸到他的门路,以后再碰吴郁明就不用怕了。” 见他心情好,方晟趁机提起江业与大宇区合并后的人事安排,韩子学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省里正式下发红头文件便可挂牌。 “昨天刚开了市委常委会,任命朱正阳为筹备组副组长,组长是我,”韩子学微笑道,“所以区委书记一职基本敲定朱正阳,不会再有意外。” “我和正阳一直受韩市长爱护有加。”方晟连忙说。 “不是我偏心,你俩的确是难得的人才,肯踏踏实实做实事,把老百姓利益放在首位,不谋私利,不搞阴谋诡计,我看好你们日后仍有发展,会成为国家栋梁之材!” 因为方晟算是自己一手提携的政治明星,韩子学欣慰而自豪,一路上谈兴很浓,从潇南机场起飞一直说到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 一行人入住良木园大酒店,接下来半个月吃、住和培训都在酒店里。这里离繁华的商业中心乌节路只有一千多米,适宜晚饭后散步前往。不过姜源冲强调出酒店必须三人以上,且要在组长那边备案。 很自然地,银山四个人正好凑到一块儿登记外出,白天培训,晚上步行到乌节路一带走走逛逛,轻松惬意。 第三晚姜姝不乐意了,嘀咕说两个老头子尽看红木家具、明清古玩字画,鼻子里尽是霉味,撇开他们,咱俩去麦士威路熟食中心,那儿有最正宗的东南亚菜。 不太好吧?他们老眼昏花,到时迷路怎么办?方晟有些迟疑。 姜姝笑道你以为他们是三岁小孩?迷路不会打电话、打警察?新加坡八成人会说中文。 方晟笑道那倒也是。 四个人踱进第六家古玩店时,姜姝假装眼睛一亮,指着对面说那家商场香水促销呢,我过去瞧瞧! 方晟说不行,领导关照不准单独行动。 朱、卢两位混迹官场多年,一点便透,笑着说连续几天让你们年轻人陪我们净看老古董真是乏味了,还是分开行动,各看各喜欢的。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坐电车来到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麦士威路熟食中心。 一口气吃了四家小吃店,姜姝仍意犹未尽,嚷着要找莱佛士老伴豆花店。方晟步履蹒跚,苦笑说:“你是用生命在品味美食啊,我……我的肚子实在装不下了。” 姜姝不屑说:“你呀真没劲,这叫及时行乐,懂吗?” “咦,你在国内不高兴吗?” “家里冷冷清清,官场捧场作戏,能开心吗?” “噢,我倒忘了家族婚姻。” “两周前有个女孩发私信给我,是她和我老公半躺在床上的亲密照……” 方晟吓了一跳:“这算几个意思,示威,还是威胁?” “要我爽快一点,主动提出离婚呗。” “家族婚姻涉及千丝万缕的利益,哪象她想的那样简单?” “我回复道我这边没问题,如果他是真正的男人,就勇敢地告诉父母亲,这件事阻力在两个家族。” “她没话说了吧?” “才不是,”姜姝郁闷地说,“之后每天都接到她的漫骂、攻击、恶毒诅咒。” 方晟怒道:“那你老公呢,也不管管?” “他说管不了她……一对奇葩!” 说话间正好看到莱佛士老伴豆花店招牌,姜姝却没心情吃了,建议回去休息。事关人家夫妻感情,方晟不便说什么,一路无言。抵达良木园大酒店门口,迎面正好遇到朱、卢两人,四人相视而笑。 第四天晚刚出酒店朱副主任便建议分头行动,经过昨晚他和卢副主席确定他俩的确只是随便逛逛,没有乱来。姜姝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姜姝想吃正宗印度美食,两人遂来到着名的印度街区——小印度。这里尤如置身于新德里街头,空气中充斥着咖喱香味,身边大多是身穿印度传统服装的男女,两侧街道售卖各种香料、饰品和佛教器皿。 “你的英语水平如何?”见所有店铺全是英文,看不到一个汉字,方晟有些胆怯。 姜姝笑道:“胆小鬼!咱们又不乱走,看到吃的地方才进去,怕什么。” 方晟嘀咕道:“出国才知道学英语的重要性,单词都忘光了。” 经过几家,姜姝都觉得环境不如意,要么太简陋,要么太脏,要么太狭窄。方晟说人家印度人可不象我们对吃那么讲究,有个座位就不错了。姜姝说我的原则是宁缺勿滥。 终于看到一座红砖尖顶古典建筑,灯光柔和朦胧,每张桌上点着蜡烛,颇有几分西餐厅典雅别致的情调。 “就选这家了!”姜姝拍手道。 方晟也觉得环境不错,氛围也好,比刚才几家脏乱差的印度餐厅不知高出几个档次,虽说价格肯定不菲,可方晟哪是在意钱的主儿。 坐下后侍应生神情有些怪异,拿着菜单站在桌前,看看方晟,又看看姜姝,吐出一连串印度语,语调显得很疑惑。 “他说什么?”姜姝纳闷道。 方晟道:“会不会我俩穿得太随便,与餐厅氛围不符?不管了,点菜!”他做了个点单的手势,从侍应生手里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便愣住。 菜单上没有想象中各式菜肴的图片,而是一间间风格各异的卧室,旁边阿拉伯数字倒明白,应该标注的是房价。 “我们来吃饭,选择房间干嘛?”姜姝也纳闷。 第494章 大错已酿 翻了两页,后面总算出现印度特色菜:咖哩蟹、印度飞饼、炖杜里鸡、意式细面冰淇淋等等,姜姝看得食指大动,叫道: “快点,我要这个……” 奇怪的是侍应生带着笑固执地翻到前面页面,指着卧室又是一连串叽哩咕噜,好像非要选择不可似的。 方晟皱眉道:“我要点菜,为什么非要先选择卧室?这家店不太正常,还是走吧。” 姜姝却想着刚才的美食图片,笑道:“可能捆绑消费吧,胡乱选一个呗,反正我们吃完了给钱就走,不进去就是!新加坡是法制社会,他们不敢强制消费。” 方晟一想也是,便随便点了间粉紫色背景的圆形大床卧室,然后再点菜,侍应生果然不阻止。 按姜姝的意思点了六七样菜,侍应生拿出无线POS机示意先结账,方晟掏出银行卡给他,刷完后随即收到消费短信:3730元! “这么贵?”姜姝心疼地说,“昨晚我俩吃了半条美食街不过几百块,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愿者上钩嘛,待会儿别浪费,一定要吃得片甲不留。”方晟恨恨道。 等菜的工夫两人打量周遭环境,才发现有些奇怪:暗淡暧昧的灯光下,每张小桌子都坐着一男一女,有的相互搂抱,有的依偎在一起,有的更过分干脆半躺在怀里。 “乖乖,”方晟总算品咂出味道,“这家店专门面向谈情说爱的情侣,怪不得刚才侍应生看我俩的眼神不对劲。” 姜姝瞪眼道:“有啥不对劲,我这模样配不上你?还是人家怀疑是母子俩?” 方晟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打岔:“所以价格贵是有原因的。” 过了会儿几份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味道确实不错,与国内那些洋泾滨的印度菜相比纯正而独特,姜姝吃得津津有味,连连说一分钱一份货,三千多块钱花得值。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额前都渗出细汗,不知因为冷气机温度不够低,还是菜品温度高。而周围情侣们旁若无人的亲昵狎戏也令他俩耳热心跳,尴尬不已。 “准备撤退?”见吃得差不多,方晟建议道。 姜姝拿起账单一打量:“不对,意式细面冰淇淋还没上!” 方晟立即唤来侍应生,连说带比划之后,侍应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鞠了一躬,示意两人从右侧走廊进去。 “噢,冰淇淋送到房间了,房费总算没白付,”方晟笑道,“去不去?还是直接走人?” “当然去,哪怕进去转一圈也好,不然不就亏了吗?”姜姝说。 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个银白色房门前,侍应生掏出钥匙开门,然后把钥匙交给方晟,指着锁咕噜几句,示意进去后可以用钥匙反锁房门。 “情侣房嘛注重安全。” 姜姝见怪不怪,进屋后见两杯意式细面冰淇淋果然放在榻榻米茶几上,心情大好,恶作剧般地反锁上门,乐滋滋盘膝坐过去品尝冰淇淋。 方晟四下打量,无意中看到枕头下压着什么,翻开一看,竟是根皮鞭!再看旁边还有鱼网袜、丁字裤,还有两盒图案非常熟悉,内地到处都能看到的——印度神油! 他娘的,搞什么鬼! 方晟觉得极不妥当,正打算叫姜姝赶紧离开,蓦地下腹间燥热无比,一股强烈冲动直冲脑端! 好熟悉的感觉,似乎以前有过类似经历? 方晟强忍不适叫道“姜姝……”,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她正半躺半倚在榻榻米上,脸庞艳若桃花,眼中脉脉含情。 “快走,这里……”方晟只说了四个字,却发生那股冲动愈发尖锐,全身血液沸腾,颤抖得几乎挪不开脚步。 姜姝显然也觉得有问题,紧咬嘴唇,低低道:“怎么……走……我没劲了……” “我……拉你……” 方晟向前挪了两步,已耗尽全身力气,眼睁睁看着榻榻米上横卧的姜姝,气血翻腾。 “好热……真的好热……” 姜姝软绵绵说,任性地解开衬衫,露出白若凝脂的肌肤! 按说她还穿着内衣,只露胸口和香肩根本不算什么,但在方晟而言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再也按捺不住冲动,饿虎扑食般冲上去,疯狂地拉扯她的内衣。她也不抗拒,反而喘息着解他的皮带,不出十秒便袒诚相见! “方晟……”姜姝似乎还有一丝清明,最后瞬间双手抵住他胸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方晟用力俯下去重重覆在她唇上,她呻吟一声,全身心迷醉在久违的愉悦之中…… 激情过后,两人彻底恢复神智,满脸茫然看着一地狼藉! 然后,姜姝突然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 没错,她居然哭了!跟之前方晟所看到的洒脱不羁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晟试图揽过她的肩安慰两句,她用力甩开,面朝墙壁继续哭泣。在她的哭泣声中方晟好不容易理清头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俩进的根本不是所谓印度饭店,而是类似于日本专为情侣或寻欢者开设的**餐厅。到这里来的,要么是偷情男女,要是是单身男子,餐厅为提供其满意的伴侣。 方晟和姜姝进去后,有经验的侍应生立即看出他俩并非情侣关系,表情因此很怪异,不过方晟既然挑选了卧室,就意味着接受后面的服务,因为……食谱里含有十分强烈的催情药成份! 要不然,价格怎会如此昂贵? 这是方晟第二次在不知情情况下吃催情药,上次还要追溯到黄海,被急于求子的樊红雨下猛药,弄得元气大伤。 误会,纯粹是一次误会! 问题在于,姜姝非常非常地委屈。对,是委屈!虽说束缚于家族主导的政治婚姻,虽说夫妻关系极为冷淡,虽说之前与方晟眉来眼去似乎很来电的样子,但她绝对没想过实质性出轨! 暧昧与出轨是两码事! 正如他和徐璃可以正大光明地喝酒,即使被安如玉撞到也没什么,喝酒而已,如果也发生实质性关系,可以想象,此后再也不可能喝酒了。 姜姝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方晟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安慰。 准确地说,他根本不懂女人此时的心情。之前从白翎到樊红雨,从鱼小婷到安如玉都是主动投怀送抱,事情过后只有人家安抚他,他还觉得委屈呢。 踌躇良久,他低声道:“要不,你狠狠打我两个耳光?” 姜姝扭了扭身子,哭泣声更大。 “再……再不回去,韩组长要查点人数了……” 这句话有很大威力。为防止学员夜不归宿,姜源冲要求各小组组长每晚十一点前到各个房间点名,后来部分女学员抗议,改成主动到组长房间销假,韩子学苦不堪言,说本来睡眠就不好,这样一来每晚十二点前根本没法睡。 “转过身去,我要穿衣服!”她哽咽着命令道。 方晟暗自好笑,事情都做了,穿个衣服却遮遮掩掩,只得依言转身把刚才扔到地上内衣裤等递给她。 “还有……只袜子……”姜姝难堪得又快要流泪。 方晟不敢说话,找了半天终于在家具夹缝里发现,反手交到她手里。 穿戴整齐,姜姝担心被人看出破绽,站在镜前左看右看,还补了点妆,一声不吭出门。方晟则象犯了过错的小学生,垂头跟在后面。 借着夜色掩护,两人飞快回到酒店各自进了房间,方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今晚实在太……太刺激了! 与安如玉那次不同,当时脑子已经糊涂,完全在混沌状态下发生关系,以至少事后根本回想不起来任何细节。这回药效作用下感官被充分放大,他十分敏锐细微地享受了每个点滴,包括她身体结构、身体内部的所有细节。 在欢爱方面,她还是小学生。这是方晟对姜姝的总体评价。她的身体仿佛尚未全部开发的处女地,虽有丰腴肥美的土壤却荒芜多年,急待开荒灌溉;她的渴望不啻于樊红雨,却如少女般羞涩收敛,不敢表露;她活力四射,技巧却生涩简单,既不懂配合也不会迎合,只象鱼小婷一般闭目婉转承受…… 真是暴殄天物,幸好遇到了我!黑暗中方晟点了支烟,无声地笑了。 第五天培训休息期间,她独自坐在座位上摆弄手机,不象前几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方晟故意找她搭话,她也不理不睬,将身体扭到另一侧。 “这样会露馅的!自然一点。”上课时方晟发了条短信警告道。 她没理他。 晚上两位老同志又兴致勃勃要逛古玩市场,姜姝推说身体不舒服,留在房间休息。方晟无奈只得陪在老同志后面,看了瓷器看陶器,看了陶器看玉器,看了玉器看青铜器,到中途方晟终于撑不住了,借口到附近瞧瞧新款手机,溜回酒店。 轻轻敲门,姜姝明知是他却不开门,也不回应。方晟发条短信说再不开门我就反复敲,人家会起疑心。 过了会儿门开了条缝,方晟挤进去见她两眼红肿,显然一直躲在房间里哭,不由心生怜惜…… 第495章 冷战阶段 此次学员都是副厅以上级别,因而享受单间待遇,从而保证了每个人的隐私。 方晟心生怜惜,伸手替她拭泪,却被她一巴掌打开,气愤愤坐回沙发双手抱着枕头发呆。 “这事儿吧我觉得咱俩都是受害者,”方晟道,“反思事情经过,我觉得问题出在三个方面,一是准备工作不充分,没了解小印度街区具体情况,结果误入那个该死的地方;二是知识储备不够,明知昨晚去小印度,应该掌握一些常用印度语,就不至于发生严重误会了……” “你做政府工作报告呢,一点两点三点!”姜姝板着脸说。 “第三警惕性不高,发觉异常没有及时撤退,反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导致最终发生质变……” 听到最后一句她眼泪又掉下来,指着他怒道:“都是你坏,我明明喝止你别……那个,你非要……” “小点声,你想把我送进大牢吗?”方晟急得直搓手,“印度春药享誉全球,吃了它岂能说停就停?弄不好会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骗人!这是武侠小说才有的情节,你在蒙我。” “刚开始咱俩难受成那样,后来不是风平浪静了吗?” 姜姝想想也是,但仍羞恼不已,道:“你出去吧,别再来我房间,防止人家看到。以后也不要私下接触了,我不想落得安如玉那样的坏名声!” “唉,真是一场意外……我发誓绝对没想到。”方晟叹道。 “对你们男人来说,特别是你,无非增加一条猎艳记录;可我们女人不同,哪怕天大的理由也要被指责、唾骂。快走吧,不想再看到你。” “姜姝……” 他试图作些挽回,可姜姝一脸抗拒,神色比徐璃最生气的时候还冷,无奈之下悻悻离开。 实在没料到外面嘻嘻哈哈开朗活泼的她,性格竟如此刚烈,视贞节为生命,都既成事实了还不肯接受。 幸好第五天晚上姜源冲找他聊天,不然真没法应付两位老同志,因为姜姝仍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窝在房间。 “小方同志,很久没聊过了,真怀念当初在三滩镇海边的日子啊,”姜源冲笑容满面道,“这几天晚上逛了夜市吗?” 方晟暗想逛出大事了!恭敬道:“随便走了走,感觉不如省城热闹。” “深有同感,省城这几年发展日新月异,风头直逼邻省碧海,嗯,提到碧海,爱妮娅最近跟你联系过?” “通过一次电话,忙得不可开交,人身安全也是问题。” “高速增长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发生分配不均、官员贪腐、个别领域失控等负面影响,这时候纪委正本清源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姜源冲道,“对了,听说京都对夏伯真的安排么?” 方晟一愣:“没有啊,他去哪儿?” “晋西省统战部长,还是省委常委,不过……” 姜源冲意味深长笑了笑。论经济总量,晋西只相当于双江的三分之一;论政治地位,虽说同为常委,统战部长与纪委书记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可以说夏伯真的政治生命到此终结,以后再也掀不起浪花。 “那么双江纪委这边……”方晟试探道。 “京都没明确,还是蔡阳暂代,他的级别目前跟爱妮娅一样都是正厅。”姜源冲道。 方晟恍然大悟。 从新加坡夜市到双江,再到碧海引出爱妮娅,然后夏伯真到蔡阳,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姜源冲的真正意图终于浮出水面。 “以姜省长的资历和威望,应该有望竞争纪委书记。”方晟道。 姜源冲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纪委书记位置非常敏感,也极为重要,京都高层格外注重遴选,不容易啊。” “我很想帮姜省长在老爷子面前嘀咕几句,又怕笨嘴笨舌说不清楚,这样吧,回国后我安排一下,您直接跟老爷子见个面,行不行?” “小方同志成熟了。”姜源冲满意地说,绕了半天,这句话就是晚上聊天的核心目的。 后几天晚上,有时陪韩子学喝酒,有时参加姜源冲的牌局,还被清树市领导拉过去叙了回旧,既避免与姜姝的继续冷战,又省得陪两位老同志在古玩市场转悠。 临回国那天,方晟发短信给姜姝:我们和好吧,象以前那样做朋友? 隔了很久,姜姝回道:回不去了,也做不成朋友。 这个女人真不是一般的犟。 结束培训后回国,方晟发现短短半个月内红河开发区又有六家企业开工,项目都符合方晟要求的高科技电子行业,如四代手机屏、液晶面板、红外夜光高清镜头、热感应成像设备等等。 姜姝的闺蜜王纬兴建商务会所过程中,受到一伙不明身份黑衣人的阻挠、破坏,幸好方晟事先留了贾复恩的手机号,刑警大队迅速出动,抓捕了两名肇事者。经过审讯,他们竟招供出舞文商务会所老板邵立相! 这一来惹大祸了! 刑警们赶紧中止审问,将审讯记录逐级上报,最终送到邵卫平案头。邵卫平暴跳如雷,将邵立相叫过来狠狠克了一顿,舞文不得不派出副总到对面赔礼道歉,并主动赔偿所有损失。王纬想着和气生财,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见对方诚意十足遂主动撤回报案。 方晟听说此事后赶紧向姜姝表功,说我俩共同做了件错事,但王玮的事我帮了大忙,能否功过相抵?姜姝一言不发,直接挂掉电话。 回国后的周末下午市委召开常委扩大会,传达和部署近期省里几项重点工作,姜姝等副市长全部出席。因为考虑到银山领导们的家都在省城,要提前动身避开下班高峰,四十分钟后许玉贤就宣布散会。 方晟的车也在回省城的车流里,他要乘坐红眼航班飞赴京都,一来好久没见小贝了,抽空陪陪他;二来落实对姜源冲的承诺,不管成与不成,态度一定要好。 开到一半接到徐璃的电话。 “今晚到省城干嘛?”她冷冷道,“两人在新加坡没玩够,跑到省城继续疯?” 方晟瞟了下后视镜,徐璃的红色丰田果然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叹道:“在新加坡玩什么?都是集体行动好不好。” “我猜你俩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 他的心猛跳两下,暗想到底名校毕业,智商不是一般的高,遂漫不经心问:“又有什么蛛丝马迹被你捕捉到了?” “她的情绪很不好,开会时不专心听讲,一直在纸上写写划划,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说明她内心焦虑。” “建议许书记聘任你为会风监督员。”方晟讥讽道。 “是不是你在新加坡打算诱骗人家未能得逞,事后她又懊悔又生气,决心跟你一刀两断?” 离真相只差半毫米! 方晟心都快跳出胸腔,不敢跟她争论这个话题,打个哈哈道:“你不当作家真是可惜了……我要回京都陪孩子,有空的话约个时间玩几局高尔夫?” 她冷冰冰道:“不喜欢京都的空气,再见。” 过了会儿,红色丰田从他右侧一闪而过,方晟倒吸口凉气,暗想懂不懂交通规矩,哪有右侧超车的? 来到京都庭院深深的于家大院,小贝看到方晟开心得手舞足蹈,粘在他身上一刻不肯放松,并拉勾明天上午一起练高尔夫才罢休。 周六早上,方晟特意起了个大早陪于老爷子散步,试探说了姜源冲上门拜访的事。于老爷子起初没吱声,走了五六分钟缓缓说让他来吧,谈谈也没什么,姓姜的人品不错,能争取到纪委书记一职对你有益。 想必竞争相当激烈。方晟说。 于老爷子说副省级进常委,不管哪个位置竞争都激烈,迈过这道槛等于鲤鱼跃龙门,不一样哩。 方晟壮起胆子问那么爱妮娅呢? 清华高材生,华尔街实习生,那是中组部定向培养的优秀人才,不出岔子进常委没问题,后面怎么发展就靠她自己努力。到这个层次博弈十分复杂,京都最高层都无法左右局势。 最近樊白两家还暗中较劲?方晟又问。 我出手顶了一下,樊家有数了,透过管道打招呼要和为贵,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事后白家以老白的身份送了两瓶四十年窖藏茅台,嗯,难得的珍品。 估计上层也不乐见樊白内斗吧,军队稳字当先。 于老爷子点点头说背后有人煸风点火,八成是詹家,这个詹家从上到下个个阴险,幸好你在双江,暂时不用跟他们较量。 吃过早饭,方晟陪小贝来到京郊南麓高尔夫训练基地。途中打电话给容上校,询问能否把小宝带出来玩会儿。容上校知白老爷子虽已正式见过他,但方晟还未正式登门,贸然去带孩子终究不妥,沉吟道我在潇南……这样吧,你给个地址,我让白家把小宝送过去,然后车子在附近等,玩好后带回家。 好好好,我这就发地址。方晟感激地说。 小贝加入训练后,方晟半躺在休闲区边晒太阳边喝茶,没多久两名和蔼可亲的女军人将小宝送过来。 第496章 天伦之乐 之前白翎也带小宝偷偷见过方晟,心里知道方晟就是神秘的“爸爸”,父子间天生的舐犊之情使小宝对他又信任又亲近,很乖巧地坐到膝盖上,认真而稚气地回答问题。 “好久看不到妈妈了,爷爷说她执行秘密任务,是吗?”小宝问。 “是,爸爸跟小宝一样好久没看到妈妈。” “那爸爸也执行秘密任务吗,为什么总是看不到?” 方晟鼻子一酸,搂着小宝差点落下泪来,掩饰地喂他喝了口果汁,问道:“小宝的理想是什么?” “做对社会有用的人才。”小宝歪着头说。 “什么人才,科学家、作家、画家、工程师、老师,还是航天员?” “政治家!” 方晟吃惊地说:“为什么?” “因为政治家能处理国家大事,关心老百姓生活。” “科学家、工程师也能啊,专注于科学技术研究,同样能造福社会。” 小宝嘟着嘴说:“不,我就要当政治家,到街头演说。” 方晟被逗笑了,拿胡须扎他柔嫩的脸:“没问题,爸爸支持你。” 等到小贝课间休息时,方晟将小宝带过去让兄弟俩认识。血浓于水啊,小宝和小贝很快亲热起来,搂搂抱抱成了好朋友,甚至小贝重新开始训练时小宝还舍不得离开,站在场边大声为弟弟加油。 方晟看得感慨万千,暗想倘若臻臻也加入这个行列,还有远在香港的楚楚,一大家团圆该有多热闹! 但他又明白孩子一起玩耍没任何障碍,但三位妈妈绝无可能坐到一起。首先樊红雨将永远保守秘密,不可能揭盖子;其次赵尧尧和白翎也是格格不入,见面只有冷嘲热讽,最后则是政治大局,倘若外界知道于、白、樊三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后代,必将大哗,恐怕无法在内地立足,香港也未必容得下他。 正想得出神,突然有人从后面轻拍他一下,方晟全身一震,下意识向右侧跳开一大步! 转头看竟是燕慎! “方老弟好像很紧张?”燕慎笑道。 方晟笑着与他握手,解释道:“刚刚经历九死一生,有些惊弓之鸟了,见笑。” “歹徒暴雨天半道劫杀,神秘人暗中出手相救,”看来燕慎已了然于心,“为什么方老弟不管到哪儿都有惊心动魄的故事?” “因为我不讲潜规则一味蛮干,打破了很多原来官场习以为常的陋规,人家为了保住属于自己的奶酪,动手也是没办法。” 燕慎失笑道:“你还蛮体谅对手……来,到那边聊聊。” 踱到草地西侧一片小树林边,燕慎解释说前段日子到西欧修学六个月,回来才听说方晟被省纪委双规那段错综复杂的经过。 “如果我在国内肯定设法帮忙,不管纪委什么理由,我相信你是无辜的,”燕慎激动地说,“我绝非事后说好话,方老弟务必相信我的诚意。” 方晟道:“当初落难躲到公寓之际,我曾想过向燕兄求助,后来考虑到已惊动很多人,不必闹得声势浩大,也就打消此念。” 燕慎埋怨道:“事关个人名誉和今后仕途,不是小事!方老弟,今天在这里我做个承诺,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务必直说,我将竭尽全力!” 方晟与他紧紧握手:“我记下了,诚挚感谢。” 见附近没人,燕慎索性进一步道:“那件事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事后家父才听说此事,非常气愤,说纪委到底有多大权力,可以随便毁掉一名优秀基层干部,却不必为此负责?夏伯真贬到晋西做统战部长,也有家父的建议,原本高层打算让他体面一点,去政法委或宣传部。” “那个家伙纯属利欲熏心,以为抓到我的把柄,其实他不知道我还真没把钱放在眼里。” “方老弟看重什么,仕途,友情,感情,还是其它?” 方晟一滞,笑道:“燕兄倒把我问住了,一时半会儿真不知怎么说。” 燕慎指着远处的小宝笑道:“此时此刻,方老弟最看重他们哥俩亲密无间吧?” “燕兄真是火眼金睛……”方晟尴尬地说,心知小宝小贝的存在在京都圈子里根本不算秘密。 “渡过上次劫难,在银山还算顺利吧?” “开局总有点困难,”方晟沉思道,“后面主要精力要放在如何发展上,红河是块风水宝地,一定要好好利用起来,成为银山经济的桥头堡。” 燕慎目光闪动:“我倒觉得你没遇到困难,而且还能欺负人……” “嗯?”方晟见他神情古怪,脑子里高速运转了千百回,问道,“不会吧,我这么老实,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燕慎突然回头朝树林深处喊道:“出来吧,我的和事佬只做到这一步,接下来你们聊。”说罢不等方晟说话便大步离开,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晟被他这一手闹糊涂了,凝神看着树林。 不多时里面传来沙沙的脚踩落叶声,霎时一个明艳娇美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姜……姜姝!”方晟如遭雷殛,呆呆站在原地。 她大步来到他面前,冷冷指着他鼻子喝道:“亏你好意思说只有被人欺负!你敢当我哥的面承认在新加坡做的荒唐事?” “你哥?”方晟更糊涂了,“你……你为什么姓姜?” “关你屁事!你说,有没有欺负我?”说着她眼圈又红了。 方晟急忙说:“都说了是意外,纯属意外,我……我也是受害者嘛,你想想,当时的情况我相当于中了毒……” “胡说,那算什么毒?你是将计就计!”姜姝带着哭腔说,“被你骗的女人太多了,你诡计多端!” “我比窦娥还冤呐!”方晟道,“你一直觉得委屈,今天咱俩冷静下来共同回顾好不好?刚开始你提议去小印度;然后经过好几家餐馆我建议进去,你不肯凑合;进了那家该死的店发觉不对劲,我想离开你不肯,说两个大活人怕什么;最后进房间我叫你走,你说走不动,我过去拉你的时候你偏偏把衣服脱了……” “别说了!”姜姝羞得满脸通红,气恼地踹了他一脚,骂道,“翻旧账,你算男人吗?” “我是觉得咱俩应该心平气和面对此事,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饭……” “什么?”姜姝又要踹他。 方晟连忙道:“说错了,应该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咱俩要勇敢地面对……” 姜姝怒道:“便宜都被你占了,还面对什么?” 方晟正色地说:“姜姝同志,你的观念过于陈腐落后,完全是旧社会没有知识的妇女那套传统守旧的想法。男女之间欢爱本来就是对等的,不存在单方面付出甚至被占便宜问题,在这过程中大家都获得了愉悦,得到精神和肉体的释放,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啊,你说呢?” “我没有……”姜姝不习惯这么赤裸裸地讨论性方面的话题,难堪地低下头。 他靠上前轻轻搂她的肩,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没抗拒。 “那天晚上咱俩感觉都挺不错,是吗?”他暧昧地笑问。 她皱眉又要发火,方晟竖起两个指头,凑在她耳边轻轻说“两次,没错吧”,她被撩拨得全身酥软,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 “我说有就有,我干的坏事岂能不知道?”他笑得更坏。 “你……果然是个专门欺负女人的坏男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力量。 这时小宝在远处叫“爸爸”,方晟连忙跑过去。原来儿子看到别的孩子在吃冷饮,也想吃,方晟便陪他到附近冷饮店,前后一打岔,再回到树林边姜姝已恢复了平静。 “燕慎是独子,怎冒出个妹妹?”方晟问。 姜姝道:“表妹,因为父母长期援边,我一直住在他家被当作亲生女儿看待。” 方晟眉毛一耸:“那么婚姻的事儿我可要批评四号首长了,虽有养育之恩也不能拿出去做交易!” “不关姨父姨母,是我爸妈的主意,老公父母与他俩是同事,一起援边几十年结下的革命情谊……” “小三都打上门了,这桩婚姻还维持得下去?” 姜姝幽幽道:“这次回京都就是找姨父求助,然而……爸妈坚决不肯,因为他父母不同意离婚,宁可断绝父子关系也不错过我这个儿媳。很滑稽的逻辑吧,姨父很尊重我爸,无计可施之下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样对你不公平,用几十年革命情谊绑架破碎的婚姻。” “可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是他们给予的,没什么不公平,何况我也……”说到这里她两腮绯红,红彤彤象熟透的大苹果。 “女人最重要的是家庭,有家才有业……”方晟喟叹道,“那怎么又和燕慎扯到一块儿?” “燕慎知道你到了京都,特意来见面,为上次没帮忙而懊恼,他是很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然后我随口说你欺负我……” 方晟大惊失色:“什么!你在四号首长和燕慎面前承认我俩那个了?” 第497章 球场和解 “怎么可能?”她又好气又好笑,“我象缺心眼的人吗?就说你霸道、蛮不讲理而已。” “我在你面前向来温柔有礼,体贴入微,两肋插刀,为王纬的事儿还得罪了邵卫平,哪里霸道?” “在新加坡,我说‘不’,你非……霸王硬上弓……” 方晟失笑道:“那叫骑虎难下。” 想到当时的场景,姜姝也咬着嘴唇笑起来。这时燕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微笑道: “看来两位领导化干戈为玉帛了,很好,很好。” 方晟也笑:“人民内部矛盾,经过友好协商就可以解决,感谢燕兄提供机会。” “方老弟宽宏大量,肯定不会跟妹妹一般见识。” 姜姝怒道:“哪有哥哥帮人家不帮妹妹的道理?” 方晟道:“因为我和燕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意气相投。” “潇南理工大学的文凭,跟我哥相提并论还差了点。”姜姝嘲笑道。 “姝姝,怎么说话呢!”燕慎怕方晟真的生气,知识分子圈子很在意院校背景和学历。 方晟笑道:“差距是客观存在的,这就是咱俩只能到新加坡半个月,燕兄却到西欧半年的原因。” 哪壶不开提哪壶,姜姝气得又要踢他,又担心在燕慎面前露馅,气鼓鼓转到旁边不理他们。 接下来探讨红河开发区的发展方向,燕慎对方晟提出的高科技和电商两大领域很感兴趣,表示近期会组织专家学者到银山调研。 说话间孩子们训练结束了,象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飞向家长这边。方晟匆匆与燕慎、姜姝道别,迎上前一把抱起小贝,再拉着小宝的手,询问两个儿子中午想吃什么,意见居然惊人的一致:麦当劳! 因为两个家族都有专门营养师负责每天食谱,蔬菜、水果、肉类、杂粮等严格定量,象肯德基、麦当劳之类洋快餐在营养师眼里都是垃圾食品,根本不肯他们碰。 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吃得香甜,方晟又欣慰又幸福,似乎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他悄悄偷拍几张照片,留着平时自个儿欣赏。 手机响了,是容少校打来的,说白家催促小宝早点回家,下午有三堂训练课。方晟坦诚说正和小贝一块儿吃饭,再等会儿。容少校意外地噢了一声,说慢慢吃,不着急,缺堂课没什么。方晟笑道真是慈祥的外婆,容少校也忍不住笑了。 吃完后往大门外走的时候,小宝意犹未尽,说下次还要来玩。方晟故意问玩什么?小宝毫不犹豫说和爸爸一起玩,和小贝弟弟玩,我开心。 我也喜欢和小宝哥哥玩。小贝说。 方晟心里涌起暖流,搂着两个儿子说以后爸爸有空就陪你们玩。 下午姜源冲应约而至,到于家大院拜访于老爷子,方晟不便在场,独自到外面溜达。先发了条短信给姜姝,约到附近喝茶,没多久她回信说不太方便;再打电话给樊红雨,问能否看到臻臻,樊红雨说你疯了,难道不知道你在京都是惹人注目的人物,到哪儿都有眼睛盯着? 方晟恍然大悟,才明白姜姝为何说不方便。 周日上午费尽口舌才让家庭老师同意放假半天,陪小贝游玩动物园,途中还打算把小宝约出来,结果容少校交涉了好久没辙。 “老爷子说小宝上午要体能训练,不准缺课。”她悻悻说。 方晟啼笑皆非:“体能训练?老爷子不会想让小宝走妈妈的道路吧?” 容少校显然心里没底:“下次回去问问,最好别。” 半天无拘无束的玩耍,小贝开心得手舞足蹈,无忧无愁搂着方晟脖子说以后叫妈妈回来一起陪我来,好吗? 方晟笑道别忘了楚楚妹妹。 还有小宝哥哥。小贝无邪地说。 方晟一滞,暗想那就算了。 玩到中午,将小贝送回于家大院后就赶赴机场。回到潇南,暗想横竖没事,遂悄悄来到蓝石小区——这是双规事件后方晟新买的安全屋,还是左右结构,晏雨容住在上首。 本来从安全角度讲,晏雨容的身份至少在纪委那边已经曝光,不适合继续看守安全屋,但方晟一时找不到新的替代者,只能暂时如此。 为保密起见,方晟将车子停在离小区两条街远的角落,步行来到蓝石小区,走在花径间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笑声,心中一紧,迅速躲进茂密的灌木丛里。不多会儿,晏雨容和一个小伙子谈笑风生过来,好像讨论昨晚看的电影,她声音里带着幸福的笑意,而小伙子语气里暖洋洋满是关怀。 方晟站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将近五分钟,确认两人走远才慢慢出来。 为晏雨容的背叛而悲哀?不。方晟觉得这才是完美的结局。晏雨容太年轻了,与自己存在巨大的代沟,久在佛门的她尽管嚷嚷孤独到老,却根本不明白孤独的含义,在这个年轻而有活力的女孩心中,还是向往一段真正的爱情,幸福的婚姻。 蓝石小区的房子权当嫁妆吧,这是晏雨容应得的。方晟静静地想道,但安全屋确实要另作考虑了。 再次与樊红雨联系,她下午有两个会,晚上还要出席宣讲教育晚会,实在分身乏术。 找徐璃喝酒?他立即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每次都醉,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思来想去,他决定干脆回银山市委宿舍蒙头大睡一场! 车子驶到绕城高速,突然接到明月电话,声音很虚弱: “方常委……附近医院在哪儿?” 方晟心一紧:“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打车吧,我也不太清楚。” “租的房子太偏……叫不到车……” “等会儿,我马上到!” 方晟问清她租居的地址,七绕八拐找到那儿,果然位置偏僻,在红河开发区边缘地带,原是下辖的中心村,土地划归开发区后农民四处打工,村子几乎荒弃了,只有十多户人家。 明月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发高烧成这样,为什么不早点看?”方晟埋怨道,“快跟我走!” 明月虚弱无力地笑笑:“我……走不动……” 方晟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来上车,放到车后排盖好被子,一边打电话询问安如玉医院地址,一边在空旷的大路上飞驰。 “什么时候生病的?” “昨天上午……” “没回顺坝?这周又不用加班。” 她轻叹一声:“一言难尽。” “说说呗,反正这会儿有的是时间。”方晟怕她失去知觉,没话找话。 “回去一次……吵一次,又不肯调到银山,拿他没……没办法……” “为什么不肯到银山,怎么说也比在顺坝有前途啊?” “各种担心,说穿了没……自信……安逸惯了畏惧挑战……上次终于摊牌,要么回顺坝,要么离婚……” “啊!”方晟皱眉道,“竟有这样蛮不讲理的男人,太过分了!” 明月苦笑。 驱车来到建安区人民医院急诊部,挂号、抽血化验、开药方、拿药,等折腾一大圈终于输液时,安如玉正好赶到。 毕竟明月年轻貌美,方晟身为领导陪着输液有失体统,所以叫来安如玉。 离开医院时安如玉追到门口,问道:“您不是回京都看孩子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今晚住哪儿?” 方晟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严肃地说:“今晚你的任务是陪好明月!”说罢匆匆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安如玉嘀咕道:“好一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 随着第一批地皮三个月大限的到来,一度风平浪静的清理圈地行动又成为火药桶! 这段时间经过管委会协调、牵线搭桥,近大半地皮得以在期限于以出租或合作方式破土动工,产业基本有三方面走向:一是高科技电子元件,二是电脑、手机、电视等家电配件,如液晶屏、面板等,三是电子商务,如靖海国际商会投资的大型仓储中心。 矛盾最突出的就是柏丽欧圈的三块地皮,时至今日方晟终于看出冯子奇眼光之毒辣:这三块地虽说远离管委会,也不靠近高速公路,却处于开发区中心地带,而且三块地联成一片,很明显为了将来开发居民小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冯子奇仗着冯卫军余荫,加上妻子徐璃,想顽抗到底! 离最后期限还有三天,方晟指示鲁荣和程振高找柏丽欧老总华辰谈话,表示期限内若无实质性投资行动,当初协议写得很清楚,管委会有权没收押金,无偿回收地皮。 之前态度诚恳的华辰一反常态,趾高气扬说管委会如果这么做是严重违法行为,柏丽欧会告到法院,抗争到底! 鲁荣和程振高对视一眼,实在想不通之前低调顺从,避免与方晟公开对抗的华辰为何突然硬气起来,停顿会儿,鲁荣笑道: “协议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华总拿什么告管委会?” 华辰从怀里掏出一封复印件,“啪”地摔在桌上,道:“自己看!” 程振高展开一看,一行标题跃入眼帘: 关于柏丽欧集团无前设条件拥有红河开发区地皮使用权的补充协议! 第498章 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以条款方式明确柏丽欧在开发区拥有三块地皮的权利义务,强调使用权没有前设条件,不受投资期限等要求束缚,换而言之,上次方晟逼迫柏丽欧签订的协议违反了“无前设条件”规定,是无效协议! “怎么……会有这种协议?”程振高额头渗出汗来,翻到末页,上面赫然盖着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的公章,签字人是邵卫平! 鲁荣脸色陡变,似乎联想到什么,折起复印件道:“华总请稍等,我们立即向方常委回报。” “没事儿,我有的是时间。”华辰闲闲地喝了口茶,一付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方晟慢慢看完补充协议,皱眉道:“二位有什么看法?” 程振高瞟了鲁荣一眼,欲言又止。事情很明显,尽管有邵卫平签字,但公章由党政办保管,作为分管副主任,鲁荣不可能不知道。 鲁荣察觉到程振高的质疑,内疚道:“方常委,看到这份补充协议,我才回忆起当初的事……协议是邵卫平签字后亲自拿过来要我加盖公章,出于流程要求准备复印存档,邵卫平不肯,强调冯卫军打过招呼特事特办,对外不要张扬——当时冯卫军是省委书记,我还敢说什么?二话没说盖了章。记得协议一式两份,一份给对方,一份邵卫平说放他那儿,后来他调到市里办理移交时,清单里没有这份协议……” “上次交押金、签协议时华辰为什么不拿出来?”方晟不动声色问。 “我推测华辰都未必知道,协议藏在冯子安手里,由于时间间隔太久可能一时没找到。”鲁荣道。 方晟道:“会不会冯子安根本把协议弄丢了,今天出示的是邵卫平那份?” “这……好像没区别吧?只要协议上有他签字,有管委会公章,打起官司来法庭照样认可。”程振高道。 “是啊……”方晟思忖道,又拿起复印件仔细看了两遍,道,“无前设条件,与国土资源部《闲置土地处置办法》中有关规定相冲突,补充协议本身就违法。” 鲁荣解释道:“根据市委授予经济开发区的特权,其中有酌情处置土地使用权条款,无前设条件也在特别许可范围内,虽说邵卫平只单独给柏丽欧有失公平,但补充协议内容是站得住脚的。” “好嘛,邵书记真正吃透了国家和市委土地使用政策,很厉害!”方晟冷冷道。 听出方晟话中怀疑之意,因为程振高原在市国土局工作,连忙辩道:“方常委,这件事我毫不知情,直到今天看到补充协议还难以置信,我……当时绝对没有参与此事。” 方晟摇头道:“事已至此,不是追究责任的问题,而是如何迅速处理好这个意外情况。离最后期限只剩三天,从银山到省城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能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处置方案至关重要!” “嗯……要不要向市委回报一下,毕竟这件事因邵卫平而起,最好请他参加协调?”鲁荣仍记恨上次常委会邵卫平为对付方晟弃自己不顾,想把邵卫平也拖下水。 “不要把麻烦推到市里,清理圈地是红河的责任,出了问题也得担当着,”方晟否决他的提议,过了会儿道,“鲁主任跟邵书记联系一下,请他提供补充协议原件,程主任赶紧召集相关人员紧急商讨对策,我这边打几个电话。” “好。”两位副主任起身分头行动。 第一个电话打给徐璃。他讲述了事情经过,道:“你老公给我出难题了,这事儿势必闹个鱼死网破,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管。”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是冯家媳妇,我担心一旦动手又惹得你不高兴。” 徐璃冷冷道:“你做事什么时候讨我欢心了?在我办公室大闹,逼我在常委会倒戈,还把我灌醉……” “等等,”方晟冷汗都下来了,“其它事哪怕委屈一点我都认账,但要说灌醉你,这个我万万不敢啊。” “不是不敢,是没兴趣吧,”她突然话锋一转,“上周你去京都看望孩子,姜姝也回京都说是看望父母,惊人的巧合,不会一不小心又在京都某个地方邂逅吧?” 很惭愧,的确邂逅了。方晟哪敢承认,道:“姜姝的一举一动你似乎了如指掌,这让我产生深深的恐惧,难道组织部变成克格勃,全市所有干部动态尽在掌握?” “才懒得打听,前几天中午吃饭时听她吹嘘逛王府井时买了条丝巾……是不是你送的?” “想象力真丰富啊徐部长,去京都这么多趟,压根没逛过王府井。” “总之你俩之间很可疑,”徐璃顿了顿,“柏丽欧的事你看着办,别顾忌我,我也不想管他家的事儿,实在不好意思以后请我喝酒,就这样。”说罢干脆利索挂掉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于道明,他正在开会,挂断后过了会儿才打回来。 “二叔,我想动冯家,您觉得是时候吗?” “圈地的事儿?”于道明反应很快。 “三天后到期了,突然冒出个七八年前的补充协议,我没退路了。”方晟将事情说了一遍。 “冯卫军在京都权力圈属于边缘人物,在任时提拔的心腹们纷纷投靠肖挺,再说冯子奇又不是柏丽欧法人代表,动一动按说没事,不过补充协议在前,你搞的协议在后,这一点很吃亏。” 方晟微笑道:“如果就事论事,打官司我们必输无疑,但我不仅要打,而且要大张旗鼓宣传,或许我还会亲自到庭答辩!” 于道明何等心机,眼珠一转便明白方晟的意图,赞道:“你瞅准冯家不愿声张对吧?把事情捅出来非但双龙、宝润要找邵卫平算账,社会公众也会一边倒谴责冯家利用特权,即使最终赢了官司,也会在道义上输得一塌糊涂。” “输了我也会处处设卡,让冯家赢得如梗在喉。” “嘿嘿嘿,我最欣赏你这付无赖相,”于道明夸道,“没说的,大胆干吧,二叔替你撑腰!” “我就等这句话呢。”方晟笑道。 鲁荣很快过来回报,说邵卫平已经“忘了”,不记得签过补充协议,更不记得另一份保存在他手里。 “方常委您看这……”鲁荣为难地说,“他是推得一干二净,我们怎么办?” “补充协议上有他的签字,怕什么?”方晟笑道。 下午程振高拿了两套方案,第一套方案是协商解决,即管委会承认补充协议合法性,柏丽欧也要尊重目前清理态势,双方基于相互理解原则重新商谈宽限期,最长不超过一年,达成谅解备忘录后,之前所有协议全部作废;第二套方案是打包处置,按上次方晟版协议规定,柏丽欧三块地中只有一块马上到期,另两块分别还有三个月、六个月,程振高打算将三块地打包成一块,这样能拖延些日子,给双方充分的沟通回旋余地。 方晟一下子看出症结所在,点了点方案道:“恐怕一厢情愿噢,须知补充协议是柏丽欧的护身符,而两套方案前提都是将它废止,人家能答应吗?柏丽欧想要的不是拖延日期,而是获得豁免权,叫管委会以后别找它麻烦,象以前那样相安无事。” “缓解矛盾,释放最大善意是管委会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程振高苦笑道。 方晟沉思良久,在第二套方案上画了个圈:“把这套方案拿给柏丽欧看看,能谈就谈。” “谈不成的话我们可就没有退路了……”程振高忧心忡忡,“柏丽欧肯定索要诚意金,虽说那笔钱跟最近签的协议是绑定的,可……” “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想那么多干嘛?”方晟笑着安慰道。 不出所料,柏丽欧拿到方案后两个小时就复电程振高,表示不认可废止补充协议的做法。 “任何框架性协定都必须建立在补充协议基础上,柏丽欧可以让步,可以配合管委会行动,但坚决不同意废止补充协议!”华辰说得铿锵有力。 “我会向方常委如实反映柏丽欧的诉求。”程振高软绵绵说,内心深处也觉得这回输定了。 听了华辰的反馈,方晟平淡地说知道了,然后再无下文。 到限期前最后一天,方晟仍无动静,各方面都沉不住气开始主动出击。当天上午宝润、双龙等集团老总纷纷以各种名义到管委会试探,下午华辰也来到鲁荣办公室,干笑道柏丽欧也不想撕破脸皮,只要管委会拿出足够诚意,我们愿意坐下来谈。 鲁荣叫来程振高,当着华辰的面问:“方常委那边怎么说?” 之前由于邵卫平的面子,华辰和鲁荣、程振高经常一起喝酒唱歌洗澡,彼此非常熟悉。自从方晟来了之后虽说略有疏远,也是各为其主的原因,私下还能说得上话。 程振高来到窗边,指着对面道:“华总来的时候没注意吗?” 华辰顺着程振高指的方向看去,不由脸色大变! 第499章 私下协商 对面空地路边静静停了十多辆工程车,阵势与上次方晟打算推平所有圈地围墙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回没有警告。 “方常委什么意思,是要不计后果地蛮干?”华辰紧张万分,“把我惹急了真会闹到法院,民诉官,你们管委会很难看的!” 鲁荣连忙安抚:“别激动,别激动,我这就过去问问,时间节点还没到,一切都好商量。” “柏丽欧不是好捏的柿子,他敢动手明天就一纸诉状告到潇南法院,到时我还要召开声势浩大的记者招待会,我有补充协议怕什么?”华辰声音越来越大。 程振高一把拉住正往外走的鲁荣,道:“别去自讨没趣,你们还没看出来方常委根本不想协商解决,早就横下一条心要蛮干!” “啊!”鲁荣呆在原地。 华辰气势汹汹道:“他想打官司是吧,我奉陪到底!” 程振高示意他小点声,然后关上门一脸郑重道:“这会儿就咱们三个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华总,冯家那边到底想不想打官司,让整个双江都知道柏丽欧跟冯子奇的关系?” “我只认补充协议说话,其它不管!”华辰态度依然强硬。 “你想想,这份补充协议本应该一式两份,现在管委会这边没有,法庭势必要找邵卫平询问,这是其一;其二,如果宝润、双龙等方面知道柏丽欧单独享受无前设条件待遇,会是什么反应?其三就算补充协议有法律效力,地皮闲置七八年也是事实,在目前这种大环境下不用说法院方面怎么考虑,你觉得舆论会支持柏丽欧?”这两天程振高已把方晟的想法摸透了。 “反正……法庭至少不可能判柏丽欧输,大不了跟姓方同归于尽!”华辰愤愤道,“管委会输掉官司,一把手要承担责任的!” 鲁荣也想通了,叹道:“上级真要追究责任,恐怕是邵卫平顶锅吧!补充协议是他签的字,而方常委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可以说他的做法将是大快人心,华总,我可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好心提醒。” “好的,这家伙想一箭双雕!”华辰终于想明白过来,一时间方寸大乱,在办公室里如同没头苍蝇到处乱转,隔了好长时间终于说出底牌,“冯子奇想保住那份补充协议,其它事都好商量。” “问题是方常委认为补充协议不合理,不合法,下决心一定要废止。”程振高道。 华辰又陷入两难境地,在办公室里转悠。 “你看,市国土局执法大队的人来了!”程振高突然道。 三个人挤在窗边向下看,两辆标有“国土执法监察”的小汽车停在办公楼前,吴宓林快步从楼里出去,热情地与车里下来的领导握手。 “这……这是干什么?”华辰更加惊慌。 鲁荣叹道:“还看不出吗?方常委根本不想等到明天上午,而准备零点就动手!” 华辰掏出手机,苍白着脸道:“等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见他离开,鲁荣和程振高相顾苦笑。 “邵卫平弄的龌龊事,我俩反被夹在里面受气,他娘的!”程振高道。 “方常委还算厚道,换其他领导早把我俩一脚踢出去了。” “是啊,还有安如玉那小娘们,方常委没打她的主意却也留下来,的确难得。”此时若程振高知道安如玉已跟方晟“那个”了,准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走廊尽头,华辰正说得满头大汗:“……我们几个的分析就是这样,反正市国土局执法大队、工程车都在这儿,零点动手是铆上钉钉的事儿……您看咋办?” “等会儿,我打电话给老头子!” 放下手机华辰摇头叹息:“出了事就是电话指示,一点预案都没有,唉。” 与楼下剑拔弩张气氛不同,方晟正坐在沙发与晏雨容通电话。 “好久没去了,隔壁那套房收拾得怎样?” “保证随时拎包入住。”她脆生生答道,却不提之前说过不必住隔壁,睡到她旁边房间的碴儿。 “我考虑了一下,为安全起见,隔壁房子也过户给你。” 晏雨容惊讶地说:“为什么?那样安全屋不就露馅了吗?” “马上各地房产登记要联网,那套房是外省收购身份证登记的,防止联网后归并到人家名下,就成大笑话了,”方晟解释道,“最近我没空去省城,把身份证寄给你,赶紧过户,手续暂时放你那儿,以后我过去拿。” “好咧,没问题。” “还有啊,快过年了,你又要长一岁,该考虑找个男朋友,就算不以婚姻为目的,谈谈恋爱总行吧?” “嗯……”晏雨容欲言又止,“努力吧,争取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有好消息。” 放下手机,方晟心头这才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好像……抚养多年的女儿即将出嫁,那种莫名的怅惘和哀伤。在他生命中所有接触过的女孩中,无论在江业的慧月,还是后来的晏雨容,他始终没有过一点点占有欲,真的只想尽心竭力让她脱离佛门,融入世俗而热闹的社会。即使她主动献出声称的初吻,还是不时以小三自居,他却不改初衷,只把她当作长不大的小妹妹。 他很珍惜这份纯真的情谊,不想亵渎半分。 两套房当初就说好留给她做嫁妆,但如果碰到的老公是渣男,方晟会考虑全部收回。早在第一次购房时为避免日后争议,晏雨容主动与他签了委托协议和租房合同,证明方晟拥有房屋实际产权。 但愿这回不会走眼,那个男生的声音蛮温暖,凭感觉应该不错。方晟暗暗想道。 正微微出神,办公桌上电话响了,过去一接里面传来个陌生的声音: “方常委您好!” “请问你是……” “我叫冯子奇,这个名字想必方常委不陌生吧?” 方晟沉着答道:“对不起,没人在我面前提过你的名字,请问有事吗?” 冯子奇一滞,感觉没法说下去了。 多年以来他已习惯报出名字对方就会大吃一惊,然后恭敬地说“原来是冯公子”,或者说“冯书记的公子啊”,接下来无论什么事都成顺理成章地办妥。象方晟这样张口就拒之门外,还是头一回碰到。 冯子奇早听说方晟做事从来不按牌理,今天第一句话就被噎住了。肯定是装傻,可人家就是不买账,还真拿他没辙。 “我……我父亲是冯卫军。”他只得自报家门。 方晟语气依然平淡:“那么你有什么事?” 短短七个字仿佛扎到冯子奇心里。冯卫军,曾几何时在双江叱咤风云,多少领导干部削尖了脑袋千方百计拉关系,不过想在他面前留个印象,混个脸熟;他轻轻一句话、短短几字批示,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一生,一个城市的面貌,一个产业的兴衰;他发一通脾气,整个省直机关寒若惊蝉,都没人敢高声讲话!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落到方晟耳里竟无一丝反应,选择直接跳过! 人走茶凉啊,真是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冯子奇恨恨骂道。 嘴上却不得不说软话,赔笑道:“方常委,事情是这样——柏丽欧集团与我家有些渊源,听说最近为地皮的事儿跟管委会闹得不太愉快,我想……” 方晟打断他的话,道:“工作中的事不存在愉快和不愉快,大家按章办事,不会掺杂私心杂念。” “方常委胸襟开阔,向来为大家所称道,我知道前阵子方常委跟我爱人——徐璃有过误会,大家都为了工作,不会影响工作中的判断,对吧?” 方晟心里格登一声,暗想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知道我和徐璃私下喝酒的事?那可有点难办了! 见他不说话,冯子奇续道:“地皮问题,柏丽欧肯定想低调平和地处理,闹到法院对双方都不好……” “这件事具体由鲁主任负责,有什么建议性措施可以与他直接沟通,我还有事,就这样!”说罢方晟挂断电话。 他随即拨通徐璃手机,道:“冯子奇知道我俩喝过酒?” “应该没有,”徐璃显然很吃惊,“怎么了?” “刚刚他和我通过电话,说话阴阳怪气的,特意点了一下我俩吵架的事,感觉知道些什么。” 徐璃沉吟良久,道:“他和情人姘居的地方离金华花苑很远,也没有房子钥匙;我跟他平时根本没来往,偶尔冯卫军从京都回来才应景聚一下;除非他派人监视,也不太可能啊,这种婚姻只有政治因素才有机会离婚……”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透露了太多内幕,恼道,“你听得很专心呀!” 方晟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刚才险些被他唬住。”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就算他知道我俩喝酒又怎样,仅仅喝酒而已。” “我担心那天晚上,我俩不是同居一室么?” “你……”徐璃气结,啐道,“你真是无赖!” 既然没把柄落到冯子奇手里,方晟心中定当,打算按原计划推进。没出十分钟又接到一个电话。 第500章 电话博弈 电话是姜源冲打来的,长吁短叹道:“没办法,受人之托,当初冯老爷子对我有提携之恩,这会有困难了不能不出面……地皮的事最好和平解决,不要闹得沸沸扬扬,毕竟是老书记,还在政协挂个头衔,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方晟苦笑:“我明白了,尽量按姜省长指示办。” 姜源冲道:“也不能因为我违反原则,总之酌情处理。” 放下电话,方晟悻悻想姜源冲倒是两面光,既要看他的面子,又不违反原则,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正在犹豫之际,许玉贤又打来电话。 “老冯亲自给我打电话了,”他无奈道,“算起来也是他的老部下,从政策研究室下派梧湘,他也是支持的……” 方晟气道:“真是越老越糊涂,三块地皮熬到现在已经赚翻了,还想怎么着?那么多钱,他死了能带到棺材里?” “老冯争的不是我,而是一口气!”许玉贤解释道,“他觉得自己还在二线就有人敢侵犯冯家利益,将来全退下来怎么办?所以不惜代价要争个高下。” “那……许书记认为怎么处理?” “这事儿让你为难了,唉!”许玉贤想了想道,“别推人家围墙,别没收诚意金,其它事都好商量。” “最大的隐患是邵卫平那个混蛋留下的,我本不想向您回报……”方晟详细说明了邵卫平偷偷摸摸签发补充协议的事。 “怪不得老冯也一肚子怨气,指责你没有法制观念,原来症结出在这里。”许玉贤又好气又好笑。 “回头我再琢磨琢磨,尽最大限度让步,行不行?”方晟问。 许玉贤笑道:“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化解矛盾,我就不多掺和了。” 气恼地挂掉电话,见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还是徐璃,暗想又怎么了?遂回拨过去。 “刚刚冯卫军亲自指示我向你赔罪,”徐璃冷冷道,“冯家为地皮连脸皮都不要了!” 方晟笑道:“你可以不打这个电话,吵架的事儿我俩相互赔过罪,也各醉过一次,早就扯平了。” “他让我打我就打,但我告诉你,这回非得把冯家拉下马!” “喂,你是冯子奇的媳妇,不是我媳妇,要注意立场!”方晟啼笑皆非。 “我说我是有底线有原则的人,冯家的做法让我恶心!”说罢她“啪”挂掉电话,显然这会儿心情很差。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快到下班时间了,不知是否察觉到空前紧张的气氛,管委会工作人员都不敢下班,防止有紧急任务。 华辰坐立不安等冯子奇消息,冯子奇在方晟那边吃了闭门羹后不得不请冯卫军亲自出马,但无论姜源冲还是许玉贤只能口头答应,事情到底办到哪一步还是没底,所以冯子奇无法发出进一步指示。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冯家父子感觉到异常棘手,放眼看去,银山除了许玉贤其他常委跟方晟的关系都不怎样,又给徐璃施压,让她放下架子给方晟赔罪。在冯卫军面前徐璃还能保持礼貌,对冯子奇就没什么好话了,冷言冷语讽刺一番,甚至说“要戴绿帽子也轮不到你挑,我会自己动手”,把冯子奇气得七窍冒烟。 双方都在较劲,看谁坚持到最后。 捱到晚上七点钟,方晟下达命令,工程车轰隆隆启动后开往柏丽欧那三块地皮! 在华辰的一再催促下,鲁荣和程振高硬着头皮来到方晟办公室。 “方常委,华总还在那边软磨硬泡呢……”程振高强笑道。 方晟悠闲自得站在窗前,看着渐渐远去的工程车,道:“过去告诉他,我愿意零点前和解,但前提是废止补充协议,否则没法协商!” 鲁荣和程振高象传声筒似的将方晟的话一字不漏转述给华辰,华辰手抚额头道: “老天,打了一大圈电话还是这个结果!保留补充协议是柏丽欧的前提啊!” 于是再打电话,冯子奇当即发作,骂道:“那个姓方脑子进水了?副省长和顶头上司都打过招呼,还不听使唤?妈的,再横老子派人弄死他……” “快别这么说,”华辰急忙劝阻道,“上次他半路遭到暗杀,宝润、双龙、莱克等都受到牵连,特别李莱至今还监视居住呢,别惹麻烦……还有啊,刚才工程车已经开过去了!” “看来姓方的软硬不吃?你觉得咋办?”冯子奇终于冷静下来。 “以协议换时间,”华辰道,“如你所说顶头上司的话他都不听,看来整个银山没降得住他的人,只好认栽,不然闹上法庭咱讨不了好。我是这样想的,以废止补充协议为筹码,让姓方的同意把时间延长得更长。这么做的好处是,目前开发区进驻企业很多,发展非常快,随着地皮越来越少,价格又有提高,等到一、两年后一是姓方的不知还在不在,二是无论盖房还是卖地都有好价格。你觉得呢?” 这番话其实是鲁荣和程振高劝解时说的,华辰认为有道理,便原封不动占为己有。 “等等,我打个电话。”冯子奇说。 华辰深深叹息。这位少东家永远象长不大的孩子,殊不知东家已经老了,不再是当年叱咤双江、权震一时的省委书记,人家买账叫给面子,不买账除了生闷气根本没办法。官场是世间最现实的生态,不存在士为知己者死。 不出所料,冯子奇的电话让冯卫军暴怒,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痛训一通,说该打的电话都打过了,人家也答应了,事情只能点到为止,至于方晟是否买账,买到什么程度,需要双方谈判技巧,还有足够的诚意,我总不能为其中一两点细节再打扰人家吧? 可补充协议是咱们的护身符啊,没了它以后只有听任姓方的摆布了。冯子奇还不服气。 冯卫军叹道你年纪轻轻还没老子看得透啊,这份协议是当年看在省委书记的份上签的,如今老子下台了,还能指望它发挥作用?恰恰相反,它已成为邵卫平、红河管委会的定时炸弹,非拆除不可! 我明白了,爸。冯子奇无精打采说。 冯卫军叮嘱道还有这件事别再给小璃压力,许玉贤跟方晟穿一条裤子,她在银山也不容易。 冯子奇说她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得到最新指示,华辰正式提出和解意见:原则上同意管委会提出的第二套方案,即废止补充协议,将三块地皮打包处置。基于这个前提,柏丽欧要求宽限期为两年! 鲁、程二人不作任何沟通,说了也没用,由鲁荣单独去方晟那边转达华辰的要求。 “两年太长,管委会不可能把那么一大块地闲置着,”方晟不容置疑道,“原来三块地最长宽限期只剩六个月,延长到两年没法对其他投资商交待。打包处置顶多九个月,另加三百万诚意金!” “条件这么苛刻?没法谈了!”华辰听说后愤然道。 鲁荣耐心地说:“既然双方已在最核心问题方面达成共识,剩下无非是期限和诚意金两个问题,华总暂时不接受不要紧,可以继续谈嘛,方常委也没把话死,对不对?” “其实方常委说得有道理,柏丽欧延长两年,宝润、双龙它们咋办?一碗平端不平呀。”程振高劝道。 “柏丽欧有补充协议,他们有吗?”华辰嚷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补充协议?”鲁荣道,“说白了那个东西是见光死,一旦端出来大家都完蛋!” 华辰久久沉默,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通,道:“加三百万诚意金可以,期限延长十八个月;要么不加诚意金,期限一年。” “这么说方常委肯定不乐意,”程振高道,“总得加点什么内容吧?” 华辰无奈,沉思片刻道:“柏丽欧承诺宽限期内每三个月向管委会回报筹资进度,在限期到期前三个月告知地皮处置方案。” “这就对了嘛,谈判是妥协的艺术,双方都释发善意才能取得进展。”鲁荣欣然道,匆匆过去回报。 华辰无力瘫坐到沙发上,道:“不瞒你老程说,我姓华的好久没遇上这种窝囊事了。” 程振高笑笑道:“华总,此一时彼一时啊。” “是啊,我也觉得柏丽欧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华辰疲倦地揉揉太阳穴。 听到华辰自以为的让步方案,方晟却不以为然,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开发区已经遍地开花,成为偌大的工地,到时只有柏丽欧三块地闲着?我不认可!他若真想延长一年,除非加一千万诚意金!一年是我能接受的底线,不可能超出这个期限!” “好,我去告诉他。”鲁荣不加评论。 “还有,”方晟叫住他道,“再提醒华辰,最优方案是尽快合作或出租地皮,不要总想着房产开发,大规模居民小区建设不在开发区规划范围内!” 鲁荣转述的话让华辰无语。 原来方晟已经看穿拖延战术的底牌,冯子奇打得啪啪响的算盘很可能无法实现,那九个月还是十八个月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方晟的态度很明确,不允许在经济开发区盖居民小区! 第501章 虚张声势 换冯卫军仍在省委书记位置上,这种小事都不用他亲自动手,秘书一个电话便能解决。如今不同,方晟只要紧紧扣住土地性质,不肯变更土地用途,冯子奇跳得再高也没辙! 华辰颓然向冯子奇报告这一最新信息,冯子奇第一反应居然是柏丽欧内部有人泄露机密。 “投资房地产是企业经营机密,姓方的只会玩政治,怎会懂这个?肯定有员工吃里扒外,把我们商量的事告诉他了!” 华辰真为少东家的智商捉急,无奈道:“凡在红河圈地的,哪个不冲着日后开发房地产?这是公开的秘密了!再说姓方的搞江业新城,主打就是房地产,这方面能瞒得过他?省纪委查他的时候牵涉到潇南巨隆,那是省城前两年赚钱最多的房产公司!论房地开发,咱未必玩得过他。” 冯子奇长时间沉默,然后慢腾腾道:“你的意思是彻底认栽?” 听出话中责怪之意,华辰连忙道:“也不算栽,至少柏丽欧争取到比其它家更长宽限期,按开发区眼下光景,拖一个月就多几个点利润。” 丧失房产开发的光明前景,冯子奇意兴阑跚,无所谓道:“那就谈吧,能拖多久是多久。”说罢便挂掉电话。 少东家这种态度,华辰也无心恋战,经过几个回合商量最终达成修订版调解方案:废止原补充协议,三块地皮打包处置;在原三百万诚意金基础上再加两百万,宽限期从明天起延长为八个月;在此期间柏丽欧若以合作或出租进行实质性投资,企业开工后退回两百万诚意金。 为保证调解方案的严谨性,双方各自请来法律顾问斟酌条款措辞,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四十才告一段落。 当方晟和华辰在两份调解方案上签字后,华辰抬腕看表,强笑道: “方常委可以让那些工程车撤回吗?” 方晟道:“他们早就回去了。” “那……市国土局执法监察大队的领导呢?” “那是常规检查,填几张表,拍拍照而已。”方晟若无其事道。 华辰一口老血吐回肚里,深知今晚被方晟唬住了!其实方晟未必有那么大把握,也未必敢跟柏丽欧撕破脸! 毕竟那么多领导打过招呼,强如方晟能不听吗? 然而字已经签了,华辰明知上当也不便声张,更不敢向冯子奇回报。 饶是如此,第二天上午赵安、于双城等人闹上门来,要求跟柏丽欧一样享受打包延期待遇。方晟亲自接待,先对前期他们配合管委会工作,积极与企业展开合作大加赞扬,然后话锋一转,微笑道: “柏丽欧打包处置是有前提的,三块地连成一片,这样的包有可操作性,再说延期并非无偿的,柏丽欧追加了几百万诚意金。各位如果执意要将剩下的地皮进行私延期,没问题,可以坐下来谈,条件阳光公开保证没有暗箱操作!另外我提醒各位一点,昨晚也向柏丽欧强调过,不管地皮延期到什么时候,别想搞房地产开发!” 众人均心头一震,终于明白华辰为何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不肯房产开发还玩个鸟啊?以后找个机会赶紧把地皮转让掉,入袋为安吧! 方晟又道:“我知道清理圈地工作得罪了很多人,以至于下班途中还遭到暗杀,不过呢我这个人是愈战愈勇,从来不怕阴谋诡计,如果有更阴险的手段,不要紧,尽管使出来就是,我方晟奉陪到底!” 说着目光如刀锋般从赵安等人脸上掠过,个个寒若惊蝉。如华辰所说,省城警方仍在调查那桩案子,李莱则是重点怀疑对象,目前整天惶惶不安,今天都没敢过来。 接下来于双城鼓足勇气说了几句场面话,一帮人灰溜溜离开管委会。 年关岁底,开发区捷报频传:王纬投资兴建的商务会馆正式对外营业;潇南德亚大手笔上马两条四层锌基双面电板生产线,主设备经过三个月长途跋涉海运,终于抵达红河开始组装中,预计两个月内主厂房便可正式投入运行;手机屏、液晶面板、红外夜光高清镜头、热感应成像设备等生产企业陆续开工,至此开发区总投资亿元以上企业达到二十三家。 此外在民生保障方面,经过方晟奔波筹划以及大力争取,开发区第一家综合性医院列入明年市政工程;旨在解决开发区农民、打工子弟教育问题的民工小学也开始实质性论证中,这两项工作都是姜姝分管,沟通协商十分顺畅。 12月31日那天,大雪纷纷扬扬,整个开发区银妆素裹分外妖娆,方晟独自伫立在窗口凝视远方,心中感慨万千。 下午他整理好材料,乘车来到市委组织部,司机还是伤愈复出的小司。 轻车熟路来到徐璃办公室,外面秘书见了他不敢怠慢,赶紧通报,不一会儿几名回报工作的处长忙不迭出来,不敢让这位脾气大的常委久等。 推门进去,徐璃双手托腮看着他,语气捉摸不定:“刚刚正在讨论很重要的工作,听说是你,他们都吓跑了。” “说明组织干部都欺软怕硬,”方晟笑嘻嘻说,突然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朵玫瑰,双手送上前道,“新年祝福,更年轻更漂亮。” 徐璃很意外,足足呆了半分钟才接过去,把玩片刻道:“经常给女人送花?” “瞧你说的,简直辜负我一番美意。来市区途中正好路过玫瑰园,下车买了朵最鲜艳的,鲜花配美女嘛。” 她莞尔一笑,小心翼翼将花插在右侧花瓶里,歪着头打量会儿,剪掉两片绿叶,道:“插花也是一门艺术。” “道可道,非常道。” “孺子可教,”徐璃道,“是来打探消息?老实告诉你,冯卫军和冯子奇对你很恼火,正琢磨把你搬掉,赶紧想个去处吧。” 方晟轻蔑一笑:“冯卫军还当自己是省委书记?就算他还是,也不可能想搬就搬。” “有点豪气,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省常委班子里还有老班底,若下定决心玩你,倒也不可不防。” “你是什么想法?” “我?当然保持中立,”徐璃觉得惊讶,“总不成要我帮你?” “你不是有原则有底线吗?觉得这种做法符合道德和道义?” “从筹建柏丽欧起,他们早抛弃党员干部应有的道德规范,我无心阻止,但从不参与,也甭想利用我的身份帮他们做任何事。” “出污泥而不染,难能可贵,若在酒吧我肯定要干掉一大杯,绝不分两口。”方晟笑道。 徐璃点点头:“好,记得你说的话。既然不是打探消息,今天为何而来?” 方晟取出档案袋:“上次请示的事,管委会要提拔两位副处——分别是现任党政办主任助理居思危,我的秘书;社会事业局局长助理明月;另外还要调入一位同志,我的司机,前阵子为保护我差点丧命。” 抽出档案会了会儿,她瞟了他一眼:“明月,好别致的名字,好标致的女孩。” 方晟正色道:“我更看重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现。” “从顺坝调出来的,肯定已经过你的考察培养了,”她似乎话中有话,“黄海和江业那么多手下,就没一个合适的?” “这位小司就是江业干部。” “少糊弄我,他原是爱妮娅的手下,刚刚落户到江业而已。”不愧长期搞组织工作,一眼便看穿方晟的把戏。 方晟只能笑笑:“嘿嘿嘿,做安如玉的助手,女同志比较好开展工作。” 徐璃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人,三杯酒,喝不喝?” 天底下竟有把干部提拔调动跟喝酒挂钩的组织部长,方晟也是醉了,愣了半晌无奈地说:“时间?地点?” 她细细打量那朵玫瑰,隔了好久才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老地方激腾酒吧!” 出了组织部直奔市正府姜姝办公室。她正双手负在背后,站在窗前,见方晟进来悠悠道: “常委在前,副市长在后,小方同志政治原则把握得很有分寸。” 方晟气结:“到组织部是协调工作,到你这儿是检查工作,性质不同好不好?” 她两手一摊:“好吧,学校医院的事儿你去检查,我不管了。” 他富有深意地笑了笑:“不,我只检查你一个,全方位、深入检查。” 姜姝紧张地朝外面瞟了一眼,急急过去关门,涨红脸道:“少在办公室说下流话,当心我告你耍流氓!” “你只准我到这儿,却监视我去组织部,不也是耍流氓吗?” “这算什么?”她振振有辞,“我与徐璃势不两立,你既然跟我好过,就不准和她眉来眼去,否则就是水性扬花!” 方晟啼笑皆非:“这是什么歪理邪说?首先我俩虽好过,只有一次而已;其次我找她是工作需要,岂能理解为眉来眼去?还有,你跟她势不两立,关我何事?”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好好好,暂时不提那码事儿,”方晟展开地图,“邀请你今天到开发区选址,学校、医院一起看,敲定后让他们立项走程序。” 姜姝懒洋洋半躺到沙发,定定看着他不说话。方晟被她看得发毛,忍不住问: “又怎么了?” “我怀孕了,是你的!” 第502章 旧情复燃 方晟两眼一黑,脚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办公桌才站稳,当时冷汗就下来了,结结巴巴道: “这……这么准啊……” “我问你,打,还是留?”她问道。 “你和老公分……分居这么久,明摆着不是他……他的,方方面面怎么交待?” “你别管,就问你要不要孩子?” 我有四个孩子了!方晟心中哀叹。但他知道姜姝婚后始终未孕,此次意外怀上了想必十分珍惜,况且头胎就打掉对身体伤害很大,万一不小心会影响之后受孕。 左思右想,道:“尊重你的意见,如果要,我双手支持。” 姜姝突然卟哧一笑,道:“瞧把你吓得!不过表现还算好,没推脱责任,也没问到底是不是你的之类的废话。没事儿,哪有那么准啊。” “你……”方晟指着她手指颤抖,怒道,“这……这种事能开玩笑吗?”说着仿佛卸下付担子,有气无力坐到沙发上。 “其实……我真的很想要孩子,体会妈妈的幸福,”她幽幽道,“不过今天身体的确不舒服,待会儿陪我去医院输液吧?” 方晟一迟疑:“不太好吧?还是秘书跟着更妥当。” 她又生气了:“你能陪娇滴滴的女部下,就不能陪我?” 妈的,银山真是遍地耳目,上次送明月去医院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就被人发现了,幸好唤去安如玉陪同,不然又是满城风雨。 “要不一起到省城医院?”方晟建议道。 “嗯。” 只要他答应陪,姜姝去哪个医院都无所谓。 两人象幽会似的一前一后开车出了市委大院,会合后姜姝坐他的车直奔省城,来到靠她住的小区旁边的社区医院。检查、化验、诊断,医生判断为病毒性感冒,开了头孢、病毒锉等输液药。 两袋药输完,姜姝觉得全身发冷,方晟遂送她回家休息,上床后她哆嗦成一团,裹着被子还是叫冷。 怎么办呢?方晟骚骚后脑勺道:“要不……我帮你捂捂?” 说着不等她反对,快速脱了衣服钻入被窝,将她紧紧搂住。 “好些了?”他问。 她无言钻到他怀里,嗅着男人特有的气息,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上下游走,不知何时已将她内衣裤全部褪掉。 “别……” 她呻吟道,双手却勾住他脖子,火热的**主动贴上去。他也不客气,须臾间进入战斗状态,很快屋里春意盎然…… “方晟……”她终于压抑不住澎湃如潮的快意,张口狠狠咬住他肩头,全身颤抖着攀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宛若之前爬山,老在山脚和山腰间徘徊,觉得天地间不过如此;如今爬到山顶,真切体会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受!原来天空如此高旷辽远,山峰如此层峦叠嶂,云海如此雄浑开阔! 在新加坡那次太仓促了,加之药物作用,她整个人都处于迷糊状态,好像狼吞虎咽吃了顿大餐;这回才静静用心品味,用身体感受,全身心投入一场完美而细腻的激情。 喘息终于平息,她软绵绵伏在他身上,娇嗔道:“你趁我生病欺负人,我……全身快散架了。” 方晟笑嘻嘻道:“出点汗有利于恢复健康。”京都女孩的体质果然不同,他又发现继樊红雨、鱼小婷之后又一个好苗子。 “在你猎艳名单上,我是第几个?” “排名不分先后。” “不准搪塞,具体说明。” “第……第三……” 姜姝一算,前面众所周知赵尧尧、白翎,可不第三吗?然而实际情况哪有这么简单,单传说就有四五个! “不对,名单上的人多着呢,起码还有叶韵、鱼小婷、范晓灵。没准还要加上安如玉!” 这方面方晟被严刑逼供太多次数,见怪不怪,巍然不动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只按事实说话。” “徐璃也是目标之一?” 方晟叹了口气:“本来有此打算,考虑你俩合不来,中途放弃。” 姜姝羞恼地打了他一拳,道:“你还想我和她一起……” “是啊,你热情似火,她冷若冰霜,是个不错的组合,叫‘冰火两重天’,可惜呀水火不相容。” “胡说,胡说!” 她扑到他身上又打又掐,不一会儿又有情动,两人纠缠到一处梅开二度。之后姜姝真累坏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时方晟已不见踪影,回想昨天的沉醉和狂放,羞得钻进被窝里又睡了会儿,感冒症状竟无影无踪,不治而愈! 方晟睡了几个小时悄悄起身准备晚上大醉一场,不料徐璃发短信说活动取消,原来冯卫军突然从京都返回,召集全家小聚。徐璃本可以托辞不去,但冯卫军把孩子带回来了,徐璃坚硬的心顿时柔软,特意早早下班陪孩子嬉闹。 冯卫军所谓的“小聚”实质阵仗很大,非但冯家直系亲戚全体出席,还有多年来提携的心腹至好,包括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蓝善信,副省长雷南等要员。 晚宴前一圈人坐在客厅喝茶,都是厅级以上干部大概十多人,徐璃正在院里陪孩子玩耍也被叫过去。 聊了会儿,冯卫军冷不防一指徐璃,道:“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冲我这张老脸,那个姓方的也不该冲到组织部拍桌子打板凳!党的高级干部如此失态,从市领导到省领导居然不闻不问,简直岂有此理!” 雷家也是清理圈地行动的受害者,猛拍大腿说:“无非靠于家发达的混小子,有啥真材实学?我看现在提拔领导干部的标准太宽松了,这样下去严重影响干部队伍整合素质!” 徐璃听了差点笑出声来。雷南是官场臭名昭着的贪官污吏,提拔前风闻纪委盯他很久了,双规只是时间问题,不料中组部一锤定音将他提拔为副省长,夏伯真连夜下令销毁材料,在上层引为笑谈。 蓝善信虽说与冯卫军走得近,却不齿于雷南的为人,当下端着架子不说话,几位省直机关厅级则大拍马屁,附合大骂方晟。还有人惋惜夏伯真没拿下方晟,反而功败垂成远走晋西,说那次本来能得手,主要因为内部泄密让方晟提前逃窜。 说到这里冯卫军嗟叹第一次双规方晟,自己心太软,出手干预了一下,否则那回方晟就翻船了,哪有后来的事儿! 一片攻讦声中,徐璃又抱着孩子离开,心里深为这些人不齿。身为高级干部连最简单的是非观念都没有,一味凭个人喜好行事,仅凭这点就得不到她的尊重。 当晚她几乎没吃,整个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冯子奇拉她给长辈敬酒时酒气熏天地想揽她的腰,被她厌恶地一把甩开。 “老实点!”她皱眉道。 他涎着脸道:“老夫老妻的,生分什么?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摸过,干嘛装模作样?” 徐璃气白了脸,冷冷道:“倘若兜底,我把华耀花园那套房子里住的狐狸精抖露出来,看你老子是何反应!” “别认真好不好,放在古代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 徐璃二话不说,将杯中饮料劈手泼在冯子奇脸上! 冯子奇僵住了,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不远处冯卫军看到这一幕,面有忧色。 没等到晚宴结束,徐璃便带着孩子回到金华花苑。在冯卫军催促下冯子奇打了若干个电话,她始终没接,最后索性关机关灯睡觉。 第二天她请假陪孩子玩了一天,第三天冯卫军回京都前才把孩子送回去。冯卫军斟酌再三叫住她,道: “小璃,我知道你跟子安之间出了点问题,年轻人嘛磕磕拌拌在所难免,说话还有牙齿碰舌头的时候呢,何况夫妻。不过彼此都要学会包容,今天上午我已把子安教训了一顿,让他以后离那班狐朋狗党远点,静下心多学习……银山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有许玉贤和方晟压着,你处境比较微妙,不要紧,我们这边正在加紧运作,中纪委也没放弃努力,姓方的好日子不会长久!小璃啊,不要整个心思都在工作上,腾出时间多和子安聚聚,少时夫妻老时伴,等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家庭的重要了,明白吗?” “好。”徐璃只回答了一个字。 出了门,坐到车里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方晟,示警中纪委秘密调查他的事儿,谁知方晟居然关机!无奈只得发了条短信,然后才驱车而去。 此时方晟正在姜姝家,因为姜姝仍觉得一个人睡觉太冷…… 一番酣畅淋漓之后,方晟无力地说:“你的病好了,该我生病了。” 姜姝摸摸他的额头:“乱讲,体温正常。” “肾亏。” 姜姝忍不住笑起来,转而内疚道:“我……算不算出轨呀,好像跟安如玉一样,作风有问题……” “其实安如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堪,也是可怜的女人,只是明珠暗投,爱错了人。” “至少她轰轰烈烈爱过,”姜姝黯然道,“我连爱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受人摆布……新婚之夜,当老公发现我还是处女时,那个眼神仿佛看到怪胎似的,他难以置信这个时代象我这么大的女孩居然……” 第503章 有朋远来 “那么他应该倍加珍惜才对。”方晟道。 “可当时他与大学女友已同居好几年了,视我为破坏他俩真挚爱情的凶手,始终没有好脸色;后来两人不知何故分手,他又和初恋情人走到一块儿;再后来……就是上次发短信向我示威的女孩,情感经历丰富吧?精彩程度并不亚于你。” 方晟苦笑:“我好像成了反面典型。” “京都圈子传闻你上过的女人有一个排!” “你觉得有吗?” “最近没有,”姜姝慵懒地说,“看你如狼似虎的样子,象要把我生吞活剥了,起码十天没碰过女人。” 判断基本准确。春节前夕基层各种活动、典礼、总结会,樊红雨忙得焦头烂额,十多天没来省城了。另一边尽管安如玉不时暗示,方晟却不敢再碰,上次就算错误吧,不能一错再错。 一月中旬,管委会通过了两项人事任免:提拔居思危为党政办主任,副处级;提拔明月为社会事业局局长,副处级。此外方晟又要了几个编制,充实到项目服务局和招商局,随着入驻企业如滚雪球般增多,这两个部门压力越来越大。 小司也悄然从江业调到红河,级别仍是正科,方晟让他挂党政办主任助理头衔,跟在居思危后面搞后勤、跑手续、整资料,增加在管委会的存在感。 省纪委那边书记一职依然悬而未决,各方博弈空前激烈:姜源冲得到于家等多方势力力挺;肖挺却想安置碧海的心腹,因为那帮人被爱妮娅打压得实在够呛;吴詹两家不想失去唯一能对方晟造成威胁的桥头堡,拚命阻止姜源冲上位。中组部和中纪委协商多个回合始终无法达成共识,索性一拍两散,决定春节后再说。 楚中林参与的国企腐败大案终于尘埃落定,省纪委整理相关材料后移交省检察院公诉,专案组大部分成员各归原位,只有组长和副组长楚中林留了下来。经过于道明与蔡阳秘密协商,将楚中林安置到第三监察室。 第三监察室因为双规方晟存在的诸多问题,包括付主任、莫树言、李涛在内六名办案人员停职检查。夏伯真在京都党校坐了几个月冷板凳后贬至晋西,双江这边举在半空的板子也落下来:付主任提前退二线,正处降为副处待遇;莫树言和李涛降为副科级,调到办公室后勤保障科做办事员;其他三人原地降职。第三监察室由此成了官场黑洞,没人愿意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处于缺编和群龙无首的状态。 因为纪委书记一职悬空,省纪委人事冻结,蔡阳宣布楚中林暂时主持第三监察室工作,这是于道明想出的“占位战术”,后面不管谁当纪委书记,多少总要尊重蔡阳既有的安排。 江业与大宇合并成立江宇区,朱正阳成为首任区委书记。本来韩子学想趁热打铁增补他进常委班子,不料遭到各方面反对,加之钱浩态度暧昧,只得作罢。正处到副厅这一步确实很难,单凭市长支持力度远远不够。方晟安慰说稍安勿躁,等时机成熟请于道明暗中推一把。 樊家暗中疏通,将樊红雨从万水县调到江宇区任区长,与朱正阳搭班子。因为黄海的过节,以及后来同时到省发改委争夺项目,朱正阳对她耿耿于怀,特意打电话问方晟怎么处理。 方晟不便透露两人私情,又担心朱正阳刻意刁难,沉思良久摆出高瞻远瞩的姿态说:“有首歌叫做往事随风,过去的事就当一阵风吹过,不必太在意。你的目标是市委常委,而不是江宇,大度一点对你有益无害。” “我没问题,就担心她小心眼,女干部很难打交道……”朱正阳觉得头疼。 “省城那边有朋友跟樊家搭点边,我托人家稍话给她,大家和平共处,共同把江宇的经济抓上去就行。” “谢谢方哥。”朱正阳真心实意道。 碧海方面,爱妮娅终究放了周小容一马——当然主要是周军威的功劳,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替女儿开脱掉所有罪名。爱妮娅也不想抓捕周小容,因为那样一来就得深查聚业,继而牵涉到巨隆,等于绕了半天反把绞索套到方晟头上。 经过密集审讯和深挖线索,爱妮娅做出一个大胆决定:有限度查处,案子到周军威为止,不再深究! 听了爱妮娅的回报,碧海省常委会均表示认同。尽管包括省委书记、省长在内近三分之一从外省调来,为官者都希望辖下保持稳定,掀起官场风暴,抓捕一大批干部,表面看廉政建设取得突破性成绩,实质损害碧海整体形象,严重影响投资环境,总体来看失大于得。 杀一儆百,点到为止。常委会就查处问题取得共识。 接下来根据周军威的招供,爱妮娅雷厉风行抓捕了一名厅长,三名副厅长,两名国企老总,五名国企副总,七名处级干部,整理材料后移交省检察院。一场声势浩大、耗时近三年的反腐大案浅尝辄止到厅级干部而告终。 关于前任纪委书记被杀案,由那位厅长顶了下来——他刚查出胰腺癌,已经万念俱灰,被捕时将家产安置妥当就做好死在牢中的准备。而事实上他也参与了暗杀的策划、组织和善后,由他顶罪不算冤枉,只是保护了背后更大的人物而已。 顺利通过考验后,中组部正式任命爱妮娅为碧海省纪委书记,省委常委,自此爱妮娅终于迈入梦寐以求的部级领导行列!其时她才三十八岁,是各省常委当中最年轻的女干部,当然也是女干部中最漂亮的常委。 方晟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祝贺,并富有深意地要到碧海和她“狂欢”,爱妮娅笑笑说目标太大,过段时间吧。 没有明确拒绝,说明有希望。方晟心中暗喜。 腊月二十,离春节还有十天,红河开发区各家企业、各个工地都早早停工放工人回家过年,管委会上下也都无心恋战,成天讨论购置什么年货,节日期间走哪些亲戚,空气中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儿。 方晟正坐在办公室盘算如何过年:在省城陪方池宗、方华一大家,还是去京都陪小贝,或到香港陪赵尧尧和楚楚? 这时有人敲门,方晟漫不经心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下子涌入几位客人,为首竟是燕慎! “到处都是一派过年的氛围,咱们来得太冒昧吧?”燕慎笑道。 方晟先是一愕,随后立即回过神来,大笑着迎上前:“要说考察指导,这几天正是时候,换在平时忙得团团转,接待热情程度肯定要打折扣。” 将一行人引到接待室,里面一堆人围着程振东吵吵嚷嚷,见到方晟却不约而同露出畏惧之色,不再说话。 方晟挥挥手道:“到大会议室谈吧,我要接待几位客人,对不起各位。” “没事没事。”那帮人满脸堆笑退出去。 程振东离开时悄声道:“说年底没钱发农民工工资,打诚意金的主意呢。” 方晟笑道:“告诉他们,大年三十我都有办法调到工程车,动一分钱就推墙。” “好的好的。”程振东道。 燕慎等人坐下后,服务员送来茶和水果,这边相互介绍。此行六个人倒有四位熟悉,都是香山品茗时遇到的:除了燕慎还有牛博士、程教授、殷教授;另两位一位是清华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的滕主任,一位年纪与燕慎相访,自我介绍姓卫,没头衔没职务,也不怎么说话。方晟深知这种人往往高深莫测,况且没两把刷子也不可能跟燕慎走到一起,不由多瞅了两眼。 聊了几句天气、人文等闲话,燕慎道:“这次我们来银山是带着任务,一方面牛博士和程教授主导的课题仍在进行中,需要更多实地考察;另一方面全国经济看沿海,沿海经济看碧海,不过近两年碧海增速明显变缓,必须腾出时间和空间留给结构调整和企业转型,双江却异军突起,民营经济蓬勃发展,呈现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生机活力,这方面也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方晟略一沉吟,道:“谈到民营经济,是红河经济开发区的重头戏,民营加高科电子电商产业,我个人觉得将成为今后十年内的主流发展模式,待会儿我带各位到现场看看;产业链比较成功的是黄海三滩镇,如今已成为双江排名前十的乡镇,对了,海边还有最正宗最美味的海鲜,保证盖过京都最好的酒店。” “江业新城也是方常委的得意杰作啊。”看来牛博士来之前已做足功课。 “它的重点不是民营经济,而是城市规划和经济布局,完全不同的课题,各位时间紧张,我也没必要卖弄了。”方晟笑道。 卫先生却冒了一句:“去走走吧,关于江业新城还有过不同意见呢。” 燕慎和牛博士等人立即赞同,似乎很尊重卫先生的意见。 这位卫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第504章 年前考察 在方晟的陪同下,一行人走访了潇南德亚投资的四层锌基双面电板生产线、热感应成像设备生产基地、红外夜光高清镜头车间,以及手机屏、液晶面板等生产企业,最后来到靖海国际商会投资的现代化仓储中心。 看着高达四十米、数百层货架的宏大仓储库,里面秩序井然,看不到一个人影,所有工序都由机器人完成,头顶上则是飞来飞去的无人机,灵活准确做着分捡、投送等动作。 “真厉害呀。”燕慎等人叹道。 “除非疑难件由人工处理,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货物自动推进来,再自动分流到停在外面的货车,送往市区,”方晟介绍道,“据统计机器人自动化处理的速度比人工提高近二十个点,平均每个货物快四小时十六分钟,也就说收件人能提前半天收货,这在交通日益拥堵的情况下已经很难得了。” 燕慎等人长期生活在京都,对交通问题感触最深,都连连点头。牛博士和程教授认为不出两年所有快递业将全面实现自动化分捡,未来大型仓储中心会在郊区遍地开花。 这时卫先生突然问:“据我所知红河开发区已成立八年多,但我们所看到的大都是新建或在建,说明方常委上任不久引进的,那么,之前管委会干了些什么?” 方晟信手指着右前方一块空地道:“大量土地被那些所谓卓有远见的家伙圈住,赌地皮升值,赌红河并入潇南,他们盘根错节、背景很深,银山方面投鼠忌器,使得开发区满目荒荑……” “然后方常委拿出顺坝的豪气,以万钧之势清理圈地?”燕慎笑道。 “哪有这么容易,清理工作得罪了一大把领导,自己还险遭杀身之祸……”方晟遂讲述那个暴雨的傍晚,自己下班途中被六个黑衣人狙杀,差点血溅当场的经过。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久在象牙塔和高端机关的他们习惯了风轻云淡,哪里想到基层干部有如此血淋淋、触目惊心的遭遇?而且在他们看来清理圈地合情合理,占据道德制高点,推行起来应该毫无问题。 方晟喟叹道:“从黄海到顺坝,人家都觉得方晟无往而不利,什么棘手的问题都能解决,什么麻烦都能处理,殊不知过程其实很艰辛很曲折,甚至很痛苦,有时会陷入茫然,自问何必这么做?何必为了所谓正义让自己陷入漩涡?” “但你还是坚持下来了。”燕慎道。 “刚才在接待室吵吵闹闹的家伙来干什么?想索回诚意金,也就是我为了逼迫圈地方加快投资收的钱,一块地一百万,对他们来说只是小钱,可就是不甘心押在我这儿,同时也为后面违约打基础。在法理上根本站不住脚,他们却能厚着脸皮打着给农民工发工资的名义讨要,很有意思吧?基层有百分之六十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些扯皮当中。” 众人均嗟叹不已。 牛博士问道:“据我所知对于高科技和电子商务等产业,地方正府通常有配套优惠政策和税收政策,相比传统产业乃至高耗能甚至污染企业,在较长时间内收益极低,对GDP贡献很有限,根本凸显不出政绩。方常委作出部署前想必考虑过这方面因素吧?” “量化考核是悬在基层干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类似高考指挥棒,必须按照它的规则做事,否则再辛苦也没用,”方晟叹道,“作为开发区党政一把手,空有远大抱负没用,上级眼里看到的政绩抓不上去,不但干部员工收入得不到提高,晋升、调动、提优等也会受影响,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如牛博士所说,这方面是必须考虑的重点因素。” “可这些企业,”牛博士手指划了一圈,“大概三年内都免税吧?这就意味着财政收入少了一大块蛋糕。” 方晟肃容道:“我在赌市场!以锌基板生产线为例,我看好它在国内的前景,一旦能取代目前控制百分之九十市场的铝基板而成为主流产品,意味着什么?它将扩大一至两倍厂区,招募更多技术员和工人,并推动上游企业来开发区落户;再说靖海仓储中心,运行后已吸引三家快递公司来此落户,随着二期工程投入使用必将有更多快递业过来,目前每天往返八十多辆货车,庞大的车流量已让石油公司正考察投放两座加油站;随着落户企业增多,开发区相关产业也会发展起来,酒店、宾馆、超市、综合商厦,将来还有KTV、酒吧等等都会应运而生。那么,回过头想想,我们限制传统企业,鼓励发展高科产业的目的是什么?归根究底要保护环境,让土地资源能够循环利用,避免陷入发展-污染-治理的怪圈,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想想京都每年受到沙尘暴侵袭,还有愈发严重的雾霾,燕慎等人脸色严峻,小声低语些什么。 卫先生却将方晟拉到一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很多人说方常委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说白了因为京都于家撑腰,换别的干部敢这样胆大妄为早被弄下去了。方书记怎么看?” 方晟微微一晒:“卫先生既来自京都,想必听说圈子里关于我的绯闻,据说我泡过的女人已达两位数……” 卫先生哈了一声,并无下文。 “谈到撑腰,不可否认近两年于家给了我不少帮助,第二次双规也是于家大力斡旋才使我解除危机,为什么说第二次?因为第一次双规就是拜于家所赐,那段故事想必卫先生也听说过。” 卫先生“唔”了一声:“略有耳闻。” “我起步于大学生村官,直至顺坝县委书记,这期间于家非但没有帮忙反而给我带来不少麻烦,原因是他们不同意我和赵尧尧的婚姻,那次双规就是一次毁灭性打击,之后又空降于铁涯等三人;在江业有于家的死对头吴郁明压着;江业新城刚有起色,就把我发配到顺坝,说穿了也因为于家树大招风;与于家的帮助相比,我招来的麻烦更大……” “喔,是不是后悔与赵尧尧结婚?”卫先生审视着他。 方晟拍拍他的肩笑道:“老弟,你大概不知道我和赵尧尧结婚时,于家根本不认她的身份,而且磨刀霍霍准备冲我下手!” 卫先生终于展颜一笑:“那倒是。” 两人说话时燕慎等人故意拉开一段距离,似乎给他们交谈的空间,这使方晟更惊疑于卫先生的身份。 后面连续两天,燕慎等人分成两个组深入开发区企业和村组,以访谈和座谈会等形式了解民情,获取第一手真实资料。觑个空档,方晟悄悄向燕慎打探卫先生的来历,燕慎笑道不是我故作神秘,人家事先打过招呼,一旦泄露你看人家的眼神肯定不一样,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姜姝听到消息要出面宴请,被燕慎坚拒,说非官方活动不能过于招摇,否则容易被外界误读,反而对方晟不利。方晟也私下劝她别露面,男女之间一旦越过底线,无论掩饰得多好都会有破绽,别给京都这帮人留下话柄。 “等他们离开我一定好好陪你,连续两次。” 姜姝还不习惯他这些含沙射影的荤话,面红耳赤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抚着胸口心跳良久。 第四天方晟陪他们直奔黄海三滩镇,下高速经过森林公园和沿海观光带时,方晟指着两侧畅谈当年规划时的争论,以及与爱妮娅蹲在树林间围着一株金盏菊打赌,众人莞尔不已。程教授说换了我肯定跟爱妮娅一样想法,认为它绝不可能两小时内萎谢,说明田间掌握的经验是实实在在的,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来到上回招待容上校等战友的农家乐,老板见了方晟惊叫一声“方书记”,忘了两手沾着泥巴冲过来又是握手又是寒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方晟环顾一番,笑道:“规模比以前大多了,生意不错嘛。” 老板这才注意到手里的泥巴,赶紧递毛巾过来,笑道:“都是托方书记的福,当年目光那么长远,把之后的问题都考虑到了。现在整个景区严格执行您的规定,把农家乐数量控制在十五家之内,每家生意都红火得很,不需要靠杀价招揽顾客,也保证了饭菜用料的质量,效果好着呢。” 方晟笑了笑,道:“今儿个带几位朋友来尝尝海鲜,拿点真功夫出来。” “行!”老板一拍胸口道,“中午关门,专门为方书记服务!” 方晟还是笑,轻车熟路来到最大的包厢,里面一色古朴别致的农家桌椅,摸在手里有种返璞归真的质感,老板端来自家晒的大麦茶,沁着一股农田的清香。 老板开店久了,深黯对付这些外地人的套路,头两道菜先声压人,都是一米多长的海鱼完好无缺上桌,引来一片惊呼;接着是各类花式海鲜小炒,均做足功夫,色香味俱全;然后是脸盆大的海蟹、深海捕捞的冷水鱼等京都从没见过的海鲜,当地农民酿的大瓮粮食酒,直接倾倒在粗瓷大碗里,酒香四溢,连号称滴酒不沾的卫先生都破例喝了三碗…… 第505章 民心民意 方晟劝酒经验何等丰富,加之这顿海鲜宴的确远超预期,平时矜持沉稳的学者教授们均开怀畅饮,喝得东倒西歪。 酒至半酣,燕慎搂着方晟道:“我看出来了,这边的老板、伙计打心眼服你,是……一声声‘方书记’发自肺腑,难得啊难得。” 徐教授上次说话比较尖刻,这回也心悦诚服,道:“俗话说人走茶凉,在一方主政更是如此,之前我见过太多尴尬的场景——老领导故地重游,所到之处净是白眼和冷遇,最终玩兴全无反而生了一肚子闷气。” 方晟笑道:“我第一次在这儿吃饭时,省里还没批准沿海观光带规划,当时只有两间瓦房,厨房搁在外面凉棚,如今呢规模不亚于县城中档饭店,年收入也翻了几倍。老百姓得到实惠才会把你放在心里,反之说再多冠冕堂皇的话都没用。” “有道理,我敬你一杯,不,一碗!”卫先生道。 “砰”,两只大碗碰击发出响亮的声音。 餐后众人小睡片刻再度上路,很快来到三滩镇。置身洁净整齐的产业园,方晟对两侧企业如数家珍;再来到工业区,回首当年搬迁造纸厂、印染厂等污染企业面临的压力,不胜唏嘘;最后进入镇区,如今的三滩镇街貌不差于任何一个县城,将众多企业按功能外迁后,学校修葺一新、医院扩大规模、各类服务业百花齐放,镇区建设井然有序。 方晟静静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面孔,眼眶不由湿润了。 本来方晟想坐在车里走马观花,燕慎等人非要下车随机找几位小镇居民聊聊,很快有人看到车窗后的方晟,大叫一声: “方书记!” 顿时街头大乱,人们一波波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往车上挤,不停叫道“方书记”、“方书记”! 燕慎等人惊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晟只得下车,一边分开众人,一边与周围居民握手,然而围上来的人太多,哪里握得过来?小司也被层层人流堵在外围,急得满头大汗。 方晟站到一个高处,双手合掌叫道:“大家静一静!”尤如一道命令,大街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断有人跑过来,却无人说话叫喊。 “离开黄海好几年了,我很想念大伙儿!”方晟道,目光扫过一张张热情的脸庞,“今天回来看到三滩镇更漂亮更兴旺,大伙儿生活得更好,我非常高兴!三滩镇是我的家,以后有空我要经常回家!这会儿陪客人有事,不打扰大家了,后会有期!” 老百姓们都习惯听从他的安排,不再说什么,只争先恐后上前握手。从方晟讲话的地方到大巴车不过短短十多米,起码握了上百只手,上车时大家还依依不舍看着他。方晟也一阵阵心悸,双手合什道: “以后我一定回来看望大伙儿,再见,再见!” 车子缓缓驶出街区,小司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道:“这种场面太容易失控,以后方书记千万别随意下车。” 方晟不以为然笑道:“哪有干部怕老百姓?” 这句话引起众人的沉思,过了良久,燕慎喃喃道:“我看到了民心和民意,中午你说得不错,你给他们带来实惠,他们就记得你,老百姓最简单实在,不玩虚的。” 方晟还待说什么,一波波电话打了进来,原来黄海那边得到方晟故地重游的消息了! 县委书记庄彬、县长程庚明、常务副县长肖翔等分别打电话,或抱怨或恼怒或激动,表示他太不够意思,悄悄跑到三滩镇地界却不肯打声招呼。方晟只得连连表示歉意,说陪同调研组考察,不便惊动党政要员。 车子没敢经过黄海县城,而是从外围绕了圈进入梧湘,直奔江业新城。江业与大宇合并后,区委班子搬迁到原大宇办公楼,区政府在刚刚落成的江业新城办公楼办公,这样做的原因是朱正阳防止江业老百姓有被抛弃的感觉,留半套人马驻守江业。 方晟不打算惊动朱正阳,谁知大巴车驶到五棵松附近,却见朱正阳一个人孤零零伫立在路边。 “这是干什么?”方晟忙不迭下车,“黄海那班兄弟通知的吧?这回真的有任务在身,不想打扰大家。” 朱正阳笑嘻嘻道:“上次悄然离开江业后还没来过吧?兄弟陪你走一遭。”说着上车,笑模笑样和燕慎等人握手。 牛教授等人见他温和内敛,目光中却透出精干,均感叹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方晟的朋友一看就知道是好干部。 车子穿过新富民大桥进入高科路,数年不见,原先杂草丛生的道路两侧全是风格各异的特色建筑,意大利餐厅、西班牙风情酒吧、巴西烤肉、北欧海鲜馆、东南亚菜馆,还有风采依旧的小洋葱西餐厅! 想到笑语盈盈的叶韵,还有与鱼小婷在餐厅举杯共饮的场景,方晟内心翻腾起伏。 朱正阳对大家介绍道小洋葱餐厅兴建时,方圆数十里罕无人迹,富民大桥也不在这边,而位于七八里外,宽阔笔直的高科路只有这家饭店,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方晟是不是不懂市场经济,又怀疑投资方头脑发热。 “当时方常委脑中已有江业新城的雏形吗?”燕慎饶有兴趣地问。 方晟道:“整体规划不会一蹴而就,有个逐步完善的过程,但我从看到高科路第一眼起就决定从这里开辟一块新天地,并非重起炉灶,而是受江业特殊民情制约——拆迁是老大难问题,老城区重新规划举步维艰,城市建设停滞多年,必须要有新举措来破局……” 说话间车子来到景山寺,方晟感慨道:“数年前骆常委站在那儿否定江业新城的成就,给我迎头泼了盆冷水,之后我调到顺坝……” 朱正阳接道:“组织上否定基层干部很容易,一次会议,一个公开场合,一份文件,三言两语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仕途,那个不要紧,没人想做一辈子官,宦海沉浮总是难免的,可人家留下的半拉子工程怎么办?实不相瞒,幸亏我接手江业,才能彻底贯彻方常委对江业新城的蓝图,换其他任何领导,不能说绝对,但八成要融入自己的意志,把江业新城搞得不伦不类!” “不调查没有发言权啊,”徐教授直率批评道,“我觉得骆常委那次是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而来,根本没仔细分析江业新城的成因和发展方向。” 燕慎、牛博士、滕主任等人因为在体制为官,不便多说,只能相对苦笑。 车子驶到江业新城中心地带的环形广场,北面是圆柱体办公大楼,两边环绕着部委办局和广电中心、文化广场等,南面则是古色古香的传统文化基地。从右侧向北数里路,迎面是装修得美仑美焕、金碧辉煌的乾锋综合商厦,东边则是气派华贵的新金融一条街。 “办公区、文化区、商业区、美食街和生活区,江业新城五大板块错落分布,既方便群众业余生活,又缓解交通压力,”殷教授专门研究城建,立即看出名堂,“与老城区联系紧密的商业区、办公区处于城市主干道外环线,而文化区访客相对较小,放在内环线;美食街和提诺纳超市人流量最大,外环内环都能通行,布局非常合理。” “医院、学校、几个居民小区都在新城与老城区结合部。”朱正阳道。 徐教授问道:“江业新城达到今日规模想必投入巨大,而城建资金毕竟有限,老城区后续建设怎么办?” 言下之意区政府会不会追求新城的表面繁荣,放弃老城区基本设施维护,倒逼老居民向新城流动。很多盲目扩张、大搞土木工程的县区常祭出此招。 朱正阳道:“早在我前任的前任即费书记手里,就大力推动莲花河沿线环境整治工程;方常委继任后加大投入,兴建多个小型凉亭等休闲角;我呢以莲花河为辐射进行街道翻新工程和亮化工程,其效果不比新城差,各位晚上有雅兴可以在老城区散散步,近距离接触小县城的老百姓。” “一定的,一定的。”牛博士最喜欢到寻常人家拉家常,从七扯八拉中提取有价值的信息。 卫先生突然问了个颇为敏感的问题:“两位领导,据我所知骆常委针对江业新城提了好几点意见,如佛教胜地变成旅游胜地,美食街不宣扬中华传统美食却是西餐,最好的地盘留了外国超市,还有金融街到处都是西式雕塑,刚才一路看来,那些问题不单存在,而且规模更大、范围更广,难道不怕他重返江业算旧账?” 一时间车里气氛有些凝重。 隔了会儿,方晟道:“卫先生,如果你在县委书记位置上,觉得应该顺从领导意见,还是顺从市场需要?” 卫先生沉默片刻:“从经济角度看当然要顺从市场需要;但忤逆骆常委的意见会丢官归田,从此绝迹于官场。” 第506章 尽兴而归 “如果逾越自己为官的原则和底线,不如回家卖红薯!”方晟道,“我,朱书记都是这样想的。” 朱正阳笑着补充道:“听说方书记在三滩镇被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可也有干部故地重游被扔臭鸡蛋、石块的,不是吗?” “耗资几十亿、引资上百亿的江业新城,我筹划考虑了两年,领导随便看几分钟就敢指点江山,莫非是火眼金睛?”方晟笑道,“所以啊上级指示要坚决贯彻,上级批评要坚决接受,但实际工作中要辩证地处理,不能死搬硬套。比如美食街我们办了家‘中华美食馆’专门宏扬传统美食;金融街西式雕塑前面有两尊老红军石雕,虽然不伦不类,也算落实骆常委的意见,对不对?” 燕腾等人哄堂大笑。 参观完老城区,朱正阳按牛博士要求随机找了十多位普通居民进行访谈,另一边滕主任邀请部分区正府办事员召开座谈会,倾听来自基层的声音。不一会儿庄彬、程庚明和肖翔三人赶过来。 “黄海的酒不喝,跑到江业来了,到底哪儿是你第一故乡?”庄彬痛心疾首道。 方晟哈哈大笑:“中午三滩镇那家农家乐的海鲜非常正宗,京都朋友表示十分尽兴。” 朱正阳随即吩咐秘书:“赶紧打电话问下菜单,中午上过的海鲜晚上不准出现!” “方常委,这几位学者专家到底什么来头?”程庚明心细如发,“感觉他们气度非凡,也有几分官场气场呢。” “虽说挂了些研究中心主任之类头衔,还是以学术以主,”方晟不想过多隐瞒,稍稍透底道,“其中有一位出身不同寻常,还有一位身份更神秘,我也摸不清底细,大家慎言慎行为好。” 朱正阳等人心领神会笑了笑,早猜到以方晟的身份不可能无缘无故亲自陪同什么调研组。 晚宴设在方晟与鱼小婷醉过两次的商务会所,连在地面的老树根磨平了作桌子,短树根做椅子,椅背则由树枝交织而成。如鱼小婷当初的惊喜一样,燕慎等人很欣赏这种浓郁乡土气息。 听说庄彬等人是黄海县领导,且当年都与方晟并肩战斗,燕慎、卫先生等人不住询问一些细节,并了解黄海和江业两地经济发展、人文环境和未来战略。本来是正儿八经的学术讨论,但朱正阳、庄彬等深黯中国酒文化,专门挑有趣的事儿说,还有意无意提到当年赵尧尧和白翎较劲的逸事,连不喜谈笑的卫先生都听得津津有味。方晟猜到兄弟们意图,笑骂几句后不再过问。 最精彩的当数方晟卧病在床,两个女孩互不相让不肯离开,方晟输了几瓶液却不好意思去洗手间,差点给尿憋死那一幕。经朱正阳绘声绘色讲起来格外生动,把燕慎等人笑得前俯后仰。 这顿酒喝得非常尽兴,个个东倒西歪醉态十足,出门时滕主任舌头打滚,搂着方晟说: “这趟双江之行认……认识了方……方晟,认识了优秀的……黄海干部,都,都是好样的!”说着想竖大拇指,找了半天不知是哪根,索性竖起整只手掌。 卫先生喝得少些还能保持镇静,拒绝别人搀扶,踉踉跄跄独自回房休息;燕慎非拉着方晟要彻夜长谈,还没到房间就伏在朱正阳肩头睡着了;牛博士、滕主任、徐教授、殷教授都醉得不成样子,回房倒头就睡。 相比之下方晟、朱正阳等人还挺得住,跑到附近茶楼边打牌边喝茶,海阔天空聊到凌晨两点才休息。 第二天醒来,燕慎等人神色委靡,胡乱喝了点杂粮热饮便上路,原本计划去景山寺、三井庵瞧瞧,顺便看场地方民艺表演,感觉提不起精神,索性让方晟将他们直接送到潇南机场。 “快过年了,打扰太久不好,你也赶紧收拾收拾,争取在京都聚聚。”燕慎道。 卫先生也道:“到时一定要叫上我。” “一言为定。”方晟笑道。 腊月二十七,管委会只剩四五个人,方晟仍坚守在岗位,明月等外地干部几乎都回去了,四位副主任商定轮流值班到二十九,安如玉反正一个人自告奋勇值最后一天。 这是方晟分配到三滩镇以来最有年味、最悠闲的春节,之前不是忙于各种事务,就是纠缠于人事搅斗,对过年根本没感觉,甚至觉得与其如此繁忙不如不过。 耐心做了几天工作,赵尧尧终于答应大年三十回京都团聚,方晟随即做好相应安排:大年三十中午坐飞机回京都,呆到初四晚上,初五上午回潇南陪父母,初六到红河值班。 樊红雨也回京都樊家过年,但拒绝春节期间带臻臻与他相聚的建议,觉得危险性太大,作为补偿,她答应大年三十上午提前三小时到,在机场附近酒店小聚片刻…… 姜姝跟老公彻底闹翻,春节也不想去京都,燕家虽然待她如同亲生女儿,毕竟还是有区别的,索性独自留在潇南。 刚开始爱妮娅答应春节期间与方晟见一面,不知为何突然加入碧海歌舞团访美演出,正月十二左右才回来。 “好端端跑到美国干什么?”方晟纳闷加不解。 “约见几位华尔街老朋友,邀请他们到碧海投资。” “你是纪委书记,为何掺和经济,那不是你的主业好不好?” “我不会一辈子做纪委书记,终究要重拾老本行,”她自信地说,“经济才是我的强项。” 方晟无语,总觉得爱妮娅这两年有些怪异,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范晓灵决定初六到红河做客。 “初六你那边没人,咱们真该聚一聚了。”她说。 方晟叹息道:“不知为什么,之前几次让我很有心理阴影,但愿……别再出妖蛾子。” “不会的,我们做好准备就行……”她故意带了长长的尾音,弄得方晟心头一阵悸动。 腊月二十八,叶韵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说: “我上当了,爱妮娅叫我当保镖根本不是为了安全,而是想让我远离你。” “怎么回事?”方晟一时不清楚头绪。 “几天前省委领导班子聚会,爱妮娅被多劝了几杯,回家时虽然没醉但滔滔不绝,无意中说你身边女人太多,拉一个算一个!” “啧啧,醉话也当真啊。” “酒后吐真言嘛,没看出来爱妮娅对你念念不忘,还吃上飞醋了!”叶韵冷笑道。 “你是保镖兼窃听啊,”方晟赶紧转移话题,“其它还偷听到什么?” “就那次有点失态,平时精着呢,而且上下班、公务活动都用单位司机,我只负责偶尔晚上出外时开车,根本不清楚她的情况。” “实在不想在她身边就回潇南,网站的事还得靠你。” 叶韵幽幽道:“不行,我跟她有两年之约……她算吃定我了。” 提到两年之约,方晟心头很不是滋味,联想到与周小容的约定,停顿会儿道:“什么意思?” “唉,别提了……”叶韵似有难言苦衷,“总之我跟她有个交换条件,必须在她身边服务至少两年,期满才恢复自由身。” “喔——” 想不到自由散漫惯的叶韵也有受制于人的时候,方晟又好奇又好笑,试探道:“她握有你的把柄?不会吧,当初白翎她们费了多少心思,还把你关了段时间都没得手,她怎么……” “别问了,反正……算我倒霉!”叶韵悻悻道,“早知道在江业那次就让你欺负了,真是!” 方晟笑道:“怎能说欺负,明明是你……” 眼睛一瞥走廊有人影,赶紧说:“有人来回报工作,就说到这儿吧,再见。” 说到最后一个字,来人正好进来,原来是芮芸。 “方常委还没回京都?”她微笑道。 方晟道:“后天上午动身。” “真辛苦,当领导很不容易啊,”芮芸坐下道,“在家闲着没事,到厂区看看,小偷也要过年,防盗防火防潮,安全要放在第一位。” “有你这样尽心尽职的老总,我高枕无忧,”说到这里他关切地问,“家里怎么样?” “方常委是想问周小容?”她歪头笑道,俏皮而含蓄的样子令人怦然心动。 “不不不,”他赶紧否认,“关于你和爱人之间……” 她洒脱地摇摇头:“合不来就算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反正孩子在我手里。原来我还有些不太愿意,回头看根本没啥,与其别别扭扭凑合,不如早点分开,大家都活得随性。” 方晟默然,隔了会儿道:“有三位女同志是我主动拉过来的,其中包括你,工作方面顺风顺水,都取得不同程度的进步,但婚姻都……可能因为我只顾给你们压力,却忘了考虑家庭因素,我很自责,也觉得非常抱歉!” 没说的两位是范晓灵和明月,一个已经离婚,一个与芮芸一样正处于冷战。 芮芸摇摇头:“不是您的问题。一桩关系稳固的婚姻不会因为外部环境改变而改变,有的夫妻能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这是婚姻基因所决定,适逢其时而已,别想太多,命运注定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今天来是想告诉您,小容病了……” 第507章 年味浓浓 方晟霍然抬头:“什么病?她还在你家?有没有去医院?”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怎么,想去看望?”芮芸问。 方晟慢慢冷静下来,恢复到厅官应有的神色,道:“具体说说。” “连日高烧不退,呕吐、腹泄,全身酸痛,开始诊断为胃肠炎,挂了两周水都没用,后来我把她转送到省第一人民医院,专家确诊为副伤寒,目前住院治疗。医生说一方面与病毒感染有关,另一方面可能精神高度紧张,压力过大所致。这几天她状态很差,意志消沉,据护士说夜里经常蒙在被子里哭泣,还收集了好几天的安眠药片,有……自杀倾向……” “找两位专职护工24小时轮流看着。” “主要是心病。” “周军威被捕对她打击很大,这件事我没能帮得上忙,”方晟叹道,“她是孝女,自然日夜牵挂父亲,不知法院最终怎么量刑……” “如果方常委亲自到医院看望,或许对她的恢复有帮助……”芮芸边说边注意看他的脸色。 方晟久久沉吟不语,几分钟后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层层叠叠的厂区和工地,缓缓道:“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于公于私,此时此刻我都不能在医院露面,否则会带来更多麻烦。周军威的案子只是阶段性了结,有关外围以及聚业公司的问题,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而我和小容的关系是关键引爆点。上次省纪委为何拿我没办法?一是账务方面我跟聚业、巨隆没关联;二是没发现我和小容有瓜葛,事实上后面一点更重要,正因为抓不住话柄,省纪委才无功而返。” “是这样……”芮芸终究是理性大于感性的女人,仔细想了想他的话觉得合情合理,然而还是掩饰不住眼中失望,轻轻道,“我会转达你的问候。” 方晟迟疑一下:“医疗费用方面……” 芮芸打断道:“没事,这点钱对我和小容都不是问题。” 方晟沉重地点点头。 “那……我告辞了……”芮芸轻轻离开。 听着她清脆的高跟鞋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看着她开车快速驶离,方晟心中情绪复杂难言。如果说赵尧尧和白翎的敌对关系永远是他心中的结,那么周小容则是他永远的痛。 从两年之约如同肥皂泡幻灭后,两人之间裂痕已注定不可弥合,初恋那份情感也愈发沉重。挟巨资到江业做工程,是周小容所有决定中最坏的决定,直接把自己推到方晟的对立面,因为现有模式下官员不能与工程商有过于亲密的联系。 小容啊小容……方晟心里充满无名的忧伤和惆怅。 腊月二十九中午,方晟跟安如玉打了个招呼先行回省城,送了些年货到方池宗家,又提前给聪聪包了个大红包,然后赶到一家位置隐蔽的四星酒店,没多久姜姝也悄然抵达。 云雨之后,姜姝眼中闪烁愉悦的光芒,娇憨地搂着他说:“没想到欢爱的滋味如此美丽,简直比吸毒还容易上瘾,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方晟故意逗她。 “早点出轨……” 说到这里姜姝已经羞红了脸,为自己的出格言行而羞愧。 “咦,在大学没谈过恋爱?” “身处传统而保守的家庭,很多意识早已潜意默化,不是大学短短四年能改变,”姜姝道,“当身边女孩子们沉浸于情爱之中时,我傻乎乎在学生会忙得不亦乐乎,还同时参加三个社团,自以为过得很充实,回头想想真是笑话……” “不能总这样下去,终究要迈出勇敢的一步。”方晟道。 “两个厅级干部离婚,背后有两个势力庞大的家族,你觉得会发生吗?” “鱼小婷就是例子。” “她不同,”姜姝道,“一方面鱼家早已衰落,对白家没有任何帮助,另一方面鱼小婷身份特殊能悄无声息消失,而白昇也被发配到深山大泽里,影响有限。” “唉,总觉得……” “你觉得成了家就必须有孩子是吧?你可以代劳啊。” 方晟吓了一跳:“不行,绝对不行!” 姜姝有趣地打量他:“你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敏感?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让我想想……” “你老公不在乎你,不代表愿意戴绿帽子,这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方晟担心她联想到樊红雨,赶紧打岔。 “我会让他同意的!” “别开玩笑……”方晟有气无力道,实在不想再多个私生子。 七扯八拉到晚上八点多钟,姜姝坚持回家——她独处惯了,不习惯跟方晟同宿,临走时含义深刻地笑道: “明天还有约会?” 他吓了一跳:“明天上午回京都,能有啥约会?” “平时都是两次,今天……是不是养精蓄锐准备下一场?” “你也会说荤话了。” 方晟打趣道,心中暗凛女人的直觉的确可怕。与姜姝欢爱,他可拉开架势全力施为,不必象与赵尧尧和白翎那样缩手缩脚,倘若梅开二度,明天肯定应付不了樊红雨的激情!樊红雨的习惯是要么不做,做就做个痛快,每每把他榨干为止。回想当初樊红雨的“毒品论”,与姜姝如出一辙,一旦品尝到欢爱的甘美就一发不可收拾,沉溺其间不能自拔。 有时他甚至怀疑再隔三五年或许无力应付。 大年三十上午,方晟打车直奔机场宾馆,开好房间后樊红雨掐着点儿进来。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春意浓浓,由于担心她声音太大,方晟拿毛巾扎住她的嘴,这个富有情趣的动作使她更加兴奋,洁白修长的双腿张成大钝角,泛滥如潮,巅峰频率和深度达到新的境界! “我好像死了一回……”激情过后喘息好久才平息,她目光迷离,双手搭在微潮的胸部。 “科学家说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欢爱的体验越来越深刻。”方晟两天连续两场激战,身心俱疲,若非担心误机真想睡几个小时。 “男人呢?” “倒挂,所以中年男人十有八九畏妻如虎,不仅仅是对妻子的敬爱和呵护,也有欢爱愈来不能满足对方的愧疚。” 樊红雨数了数手指:“还有四年你就迈入中年男人行列,到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方晟装糊涂。 “身边那么多女人,招架得过来吗?单我一个就能把你打趴下。” 方晟苦笑道:“这话我信。” 这时樊红雨终于说到工作:“上次悄悄带燕慎去江业了?为啥不通知我?” “全是黄海系老部下,你露面合适吗?” “不错啊,搭上四号首长那条线,燕家父子都很有文人风范,也能跟你这个花花公子打成一片,奇怪。” 方晟气结:“我哪儿花了?比如你,我就是应邀……” “又来了,不准说!”樊红雨捂住他的嘴嗔道,隔了会儿道,“有空跟朱正阳说说,别动辙跟我作对。” “嗯,上次已打过招呼,这事儿只能间接含蓄,防止露馅啊。” “我明白,其实他的心思全在进常委班子上,区里的事务倒很少插手,当然对于你的江业新城倒是尽心尽力。” “铁哥儿们嘛。” 樊红雨感慨道:“京都圈子里的子弟们就长了张嘴,侃起来无边无际,干起实事原形毕露,而且哥儿们义气说得顺溜,真出了事就找不着人,没谱儿!说真的,我很看好朱正阳、程庚明这帮人,包括水灵灵的范晓灵。” “水灵灵……你也这么说,”方晟啼笑皆非,“不带这么玩我好不好,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我信,”樊红雨出人意料道,“但鱼小婷呢,你敢这样理直气壮地否认?” “人家早失踪了,还老挂在嘴边干嘛?” 她笑笑不再说话,手底下摸索会儿他却懒懒打不起精神来,不由起了疑心: “昨晚有约会?” “没。” “哼,肯定有情况,平时不是这样的,”樊红雨脑中一转,“刚才你虽然很卖力,总有后劲不足的感觉,之前我们两次、三次都有过,你从不怯战……白翎还没回来,赵尧尧今晚才遇到,水灵灵昨天下基层慰问,叶韵在碧海当保镖,老朋友都不身边,看来有新朋友了!” “你刚承认水灵灵跟我没关系。” “别打岔!”她索性骑到他身上,鼻尖顶鼻尖分析道,“银山有两大美女,徐璃和姜姝,红河还有个安如玉。听说你跟徐璃拍过桌子吵过架,暂且放在一边;姜姝身世神秘,隐隐与京都望族有关,想必你还没摸到底细;安如玉嘛,有消息说前阵子罗世宽想动她,你不惜鼓动常委会投票硬是把人家留下了,有这回事?” 方晟恼道:“姓罗的设陷阱让我跳,让他得逞还了得?任他三头六臂也要顶住!事后也有市领导象你这样质疑过我,我说就算安如猪也不准动,红河的干部何去何从必须经我点头!” “好硬气噢,可惜不该硬的乱硬,该硬的硬不起来。”樊红雨笑眯眯挑逗道。 “你再来这么一下……那儿……哎……瞧,不是起来了吗……” 接下来轮到樊红雨受折磨了,不过从她的反应看并不痛苦,相反似乎很享受的模样…… 第508章 欢聚一堂 第二轮鏖战结束,方晟彻底完蛋,有一秒钟竟想叫樊红雨帮他改签机票,实在累得不行睡觉。樊红雨咬着嘴唇说瞧你烂泥巴的怂样,以前在我身上耀武扬威的劲头都哪去了?方晟有气无力辩道此一时彼一时嘛,都说了男女之间有剪刀差。 我觉得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樊红雨点点他的鼻子说没了白翎看着,你真无法无天了。 她若在,你也躲得远远的。 樊红雨在他要害处掐了一把,恨声道所以我捞一次是一次,享受当下! 方晟又痛又累,不敢吭声。 两人分坐不同航班,方晟在前樊红雨在后,看看时间不早,她连拖带拽将他弄下床,催促他穿好衣服并推出房间。方晟连骂最毒妇人心,一步三摇来到候机厅,还好正赶上登机,遂打起精神上了飞机,坐到位置上后赶紧闭上眼睛,没五秒钟便酣然入睡,一觉睡到京都机场。 联系赵尧尧,她抱着楚楚刚上了飞机,一算时间,方晟决定在机场等会儿,于是坐在偏僻的角落又眯了两个多小时。 年岁不饶人啊!方晟暗暗感叹,当年在黄海何等厉害,晚上和白翎连战两场,早上还能再晨练一场然后步行上班;在江业与鱼小婷初逢,两天四场;与樊红雨最高记录是两夜五次…… 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如今白翎、樊红雨等人娇艳依旧,象盛开的鲜花,自己却每况愈下,恐怕如樊红雨所说,再隔几年只能以欣赏为主了。 赵尧尧下飞机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大厅乘客明显稀少,楚楚远远看到方晟,挣脱开来跌跌绊绊跑到方晟面前,小鸟般扑到方晟怀里,甜甜叫了声“爸爸”,这一声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确实如此。 一家三口步出大厅,樊红雨正好从右侧过来,双方均避无可避撞到一处。 “方常委,赵女士,好久不见,”樊红雨春风两度后美美睡了一觉,脸蛋红扑扑滋润得水灵灵,心情格外晴朗,“哟,好漂亮的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楚楚并不怯生,口齿不清但声音很大:“楚楚。” “楚楚动人,将来一定迷死人,”樊红雨摸摸她的脸蛋,“刚从香港回来?” “是啊,樊书记也回来过节?”赵尧尧客气地问了句废话。 樊红雨点点头:“算起来有三个月没回京都了……你们忙,先走一步。”说罢嫣然一笑款款离开,樊家派的车已停在那边。 赵尧尧看着她的背影:“几年没见气场强大呀,官场真是历练人的好地方,喂,你怎么哑巴了?” “想到当年她在黄海跟于铁涯、邱海波沆瀣一气为难我,怎笑得出来?”方晟道。 “别小家子气,人家主动打招呼,总得表示一下吧?”赵尧尧嗔道。 这时于家的车缓缓停在身前,总算揭过这个尴尬的话题。 京都大街少有的冷清,路边几乎看不到行人,车辆在宽敞的路面上通行无阻,司机感慨一年只有一次这么爽的经历。 进了于家大院,小贝早早守在门口等爸爸妈妈,手里还抓着几只氢气球,是给楚楚的礼物。 于道明上午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花厅陪于老爷子聊天,旁边还有于秋荻、于铁涯父子,于正华坐了会儿觉得气闷,找个借口溜了。 方晟进了花厅一一请教,于道明拍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聊你大闹市委组织部的事儿呢。” “已经握手言和……”方晟汗颜道。 于老爷子表示认可:“官场并非一团和平,见谁就笑,原则问题不能退让,关键时候要让对方知道你不好惹,这方面分寸的把握很微妙,需要在实际工作中磨砺。秋荻过于强硬,道明偏软了点,铁涯最近修身养性进步不小。” 于铁涯陪笑道:“还得向方晟多多学习。” “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于老爷子道,“经过黄海、江业、顺坝三个地方锻炼,方晟的确成熟了,但还不够圆润,比如清理圈地过程中沟通太少,各方面关系处理得较为粗糙,因此遭来杀身之祸,这是很危险的事儿,侥幸逃生是你命大福大,不过运气那玩意儿说不准的,被你提前用完了以后怎么办?” 方晟低头道:“爷爷批评得对,那次遭遇至今还心有余悸,当时我已做好死的准备。” “救你的神秘人查到没有?”于秋荻好奇地问。 “省厅成立专案组调查,几个月下来一无所获,”于道明道,“一群蠢物!” 此时一个人的名字同时在几个人嘴里打转——白翎,但她是于家大院的敏感词,万万不能说出来。 这时于渝琴带着儿子闻洛和柏美薇进来,总算打消了方晟的尴尬。经过前期筹划,闻洛已调到省国资委挂了个副科级,柏美薇本可以按垂直系统原则空潇南海关,她却想到官场闯闯,于道明颇为为难,不知如何安置。 “省直机关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为闻洛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短时间内再塞一个很困难,”于道明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要不下基层吧,那个好办些。” “我没问题。”柏美薇静静地说,文静中有股倔强。 于渝琴考虑的问题不仅仅是空降,儿子媳妇都老大不小了,首当其冲应该生个孩子才是正事儿,相比之下仕途可以缓缓,女孩子嘛以家庭为主,一家出一个领导就够了。 “小夫妻俩不在一块儿,那哪行?”于渝琴道,“潇南市直机关有没有位置?” “比省直机关还满,各市县有门路的暂时进不了省直的就临时在潇南落脚,导致市直机关严重超编,肖挺正打算节后缩编裁员呢,别撞枪口上。”于道明说。 柏美薇低声说:“远点没关系……” 于渝琴连忙打断道:“最好还是每天在一块儿!对了,离省城最近的地级市是哪个?” “银山,到省城车程半小时左右……”于道明一指方晟,“咱们方大常委就在那儿,很威风呢。” 于渝琴眼睛一亮:“那就到银山,在方晟手底下不会吃亏!” “咳咳……”方晟并不想身边多个于家耳目,故作为难道,“二叔刚说我跟银山组织部长吵架的事儿……” 于渝琴又赖上于道明:“有道明打招呼,市里敢不听?爸您说呢?” 于老爷子才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装糊涂道:“什么?” “渝琴,打招呼固然没问题,前提是人家有空编,不然软绵绵一句‘等腾出编制再说’,等上大半年算短的,上回方晟就因为这事发火,”于道明耐心解释道,“再说美薇也不能到方晟的红河开发区,毕竟存在亲属回避制度嘛,方晟处于上升期,这方面得格外注意。” “那怎么办?你个大省长还能为这点小事儿难住?” 于渝琴不依不饶,于老爷子索性边把玩核桃边闭目养神,于秋荻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方晟也不愿招惹这位姑奶奶,低头假装看手机。 于道明被她缠得没办法,一味躲闪说再想办法;于渝琴知道这是官场惯用的拖延套路,非要他给个时间表。 三代子弟当中,于铁涯与这位姑妈感情最好,以前闻洛没出生时,于渝琴经常带于铁涯上街玩耍,买这买那,如今偶尔有些跑腿的事儿她还交给他办。 于铁涯略一思索道:“虽说之前有过不愉快,后来不是跟她和解了吗?爷爷说必要时展示强硬,既然她已领教过厉害,想必方常委再请她办类型完全相同的事,于情于理都不会拒绝吧?” “唔……”方晟暗中将于铁涯骂了几十遍,心想你小子才安份几天,又跳出来跟老子作对? 于老爷子不着痕迹瞟了于铁涯一眼,嘴角掠起笑意。 “是啊是啊,这事儿说来说去还得方晟出面,”于道明忙不迭甩包袱,“当然我也会打招呼。” 于渝琴干脆坐到方晟旁边:“方晟,方常委,弟媳的事就交给你了!他俩初出茅庐需要锻炼,今后仰仗你的地方太多了。” “姑妈说得我不好意思,其实二叔在双江一言九鼎,我们都需要仰仗二叔才对……”方晟笑道。 “那是那是,”于渝琴意识到刚才的话过于突出方晟,显得心浮气躁,赶紧补救,“不过道明是自家兄弟,不必客套。” 方晟接道:“我也是自家人啊,帮忙是应该的。节后听二叔的消息,一旦二叔打过招呼,我就去找徐部长,大不了再吵一架!” 大家都笑起来,于道明指着他笑骂道: “为这事冯老书记专门打电话,我边开会边听他啰嗦了二十分钟,承诺下不为例。你要再吵岂不是打我的脸?” 于渝琴也连连说:“协商解决,协商解决。” 谈笑间赵母怯怯站在门口通知开饭,方晟等人簇拥着于老爷子前去洧思轩,正好于云复也踩着饭点到家,难得来了次全家大团圆。 第509章 儿女合影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吃完后,于秋荻等兄弟三人陪老爷子到后院散步,方晟等晚辈则各自回房休息。小贝有了玩伴兴奋不已,捧出所有玩具一样样展示给楚楚。楚楚虽然懵懂,却笑嘻嘻地东摸摸,西瞅瞅,对啥都觉得好奇。 赵尧尧旅途疲劳,又强打精神应付并不擅长的场合,有些累了,半躺在沙发。灯光下她的皮肤晶莹剔透,折射出淡淡的象牙晕色,与上次相比她气质更冷,更脱俗出尘,真正让方晟领略到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 如果之前几次方晟觉得自己与赵尧尧愈行愈远,今晚头一次悲哀地认识到,赵尧尧仅成为名义上的妻子,与于家、与自己唯一的联系只剩下楚楚! 兴致勃勃玩了两个多小时,楚楚开始打呵欠,赵尧尧陪她到里屋睡觉,方晟则在外面和小贝边拼图边闲聊。 “大院里最喜欢谁?” “老爷爷,天天陪小贝吃饭、喂鱼。” “还喜欢谁?” “嗯……爸爸!” 方晟故意脸一整:“爸爸不住院里,重说一个。” “小桐哥哥。” 于小桐是于铁涯的儿子,今年刚上初中,成绩优异,表现突出,大有乃父之风。 “小桐哥哥经常陪小贝玩?” “没时间啊,”小贝天真地说,“小桐哥哥可忙了,放学后就做作业,小贝睡觉了,他还在做作业,总是做不完呀。” “周六周日总能歇会儿吧?” “小桐哥哥最怕放假,做完作业,老师来补课,小桐哥哥累死了,偷偷哭……” 唉,沉重的高考指挥棒,压力山大的中国好学生。方晟长长叹了口气。玩了会儿小贝伏在方晟怀里睡着了,把他抱到床上时,赵尧尧示意到外面说话。 “小贝的话我听到了。”她轻轻说。 方晟摇头叹息:“别说小桐,眼下小贝还没上学,每天课程都排得满满的,就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为什么一定要争输赢?” “因为……落后就要挨打。” 赵尧尧表示不赞成:“以我们的财力能保证小贝和楚楚以至于他们的后代衣食无忧,为什么不让他俩活得开心点,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方晟沉吟良久,道:“你的想法我曾经也有过,并且认为很有道理,可细细再往深处想才知道,那是一个误区。” “什么误区?”她蹙眉道。 “你的思维说穿了就是八个字,娇生惯养,无为而治,试想当前很多不成器的官二代、富二代,再联系过去八旗子弟,不都是如此吗?童年很开心,少年时期很开心,成年后呢?人生目标何在,生活技能何在,梦想和追求何在?躺在金山银山享乐会很空虚的,尧尧!” “那么……你仍想让小贝经历残酷的高考?以前你说过让他到国外念高中,拿到大学文凭、硕士文凭再回国。” “我的想法变了,高考是一块试金石,”方晟道,“不能说高考取得好成绩的都是优秀人才,但经过高考的磨砺,体验那种艰难和奋斗,锲而不舍和顽强拚搏,就会树立正确的人生观,认识到只有凭借自身努力才能实现人生价值。尧尧,我甚至想让楚楚到京都读高中。” “不要,楚楚注定要走跟小贝不同的道路,至少不可能从政。香港学校注重素质教育,压力远比内地小,正是我乐见的。” “香港太小,很容易养成狭隘封闭的心态,最好融入到内地,放宽胸怀和眼界。” 赵尧尧摇头:“我对楚楚的将来没那么多远大抱负,也不期待有宏伟的事业,只希望她安居乐业,拥有温馨幸福的家,开心快乐度过每一天,那就够了。” 方晟无奈:“尧尧,我俩价值观分歧越来越大,恐怕都没法说服对方。” “要说服干嘛?”她从容淡定地说,“你按你的思路培养小贝,我按我的愿望培养楚楚,无须比较,无须争谁对谁错,就这么简单。” “去年基金赚了多少?”方晟换了个话题。 “两亿不到……” “比预计少得多,是不是行情因素?” 赵尧尧道:“行情靠人做,关键还是香港证券市场的高度市场化,所有信息公开透明,任何操作都在众多机构、基金掌控之下,因此想赚钱容易,但赚大钱很难,稍有风吹草动就有资金跟风狙击,要么长期持有,要么短平快,国内做庄、跟庄等手法都不适用。” “明明白白赚钱最好,老实说以前你在内地赚得让我心惊肉跳。”方晟笑道。 她也笑道:“每年赚两个亿也不错了,红河去年财政收入多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大年初一,方晟和赵尧尧以晚辈身份带着小贝、楚楚逐个屋子拜年,唯独没遇到于云复,他清早就动身和一号首长下基层;陪老爷子吃完汤圆,于秋荻匆匆去单位集中看望一线工人;于道明也乘坐中午航班飞往双江,参加下午省委组织的团拜会。 小贝闹着要玩动物园,其实这么冷的天出去,动物电视里都看过,实在无聊,但方晟和赵尧尧内疚平时陪儿子太少,难得撒娇,不答应也得答应。遂安排车辆出去,途中小贝又说想和小宝哥哥一起玩,让方晟打电话。 赵尧尧眉毛挑了挑,诧异地瞅瞅方晟。他干笑道上次练高尔夫时偶遇,纯属偶遇。 “联系一下吧,大过年的孩子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赵尧尧出人意料说。 方晟赶紧发短信给容上校,隔了会儿容上校回复白家同意,叫他在动物园门口等会儿。 今天京都街上热闹了许多,但与平时相比仍有天壤之别,最明显的区别是交通特别顺畅,去哪儿都不堵。 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小宝从一辆普通不起眼的面包车跳下来,小贝立即迎上去,两个孩子跳啊蹦啊乐成一团,楚楚在旁边也高兴地拍掌大笑。看到这个场面,方晟眼眶湿润了。 “谢谢。”他真挚地说。 赵尧尧淡淡地说:“进去吧。” 游览途中,小宝和小贝勾肩搭背完全一付好哥俩的模样,楚楚则象跟屁虫似的围着他俩打转。孩子的心理是只要能一块儿玩就开心,并不在意玩什么。 来到猴山附近,迎面一团火红色人影,定睛看竟然又是樊红雨! 她拉着臻臻的手准备到下一处,见了方晟全家,目光在小宝脸上打了个转,脸色很不自然解释道: “儿子不想闷在家里,吵着要出来玩,选了半天居然是动物园,唉……” 赵尧尧从没见过臻臻,爱怜地抚着他的头道:“多可爱的小伙儿,跟小宝差不多大吧?” “晚几个月,”樊红雨道,“臻臻,快叫两位哥哥……”说到这儿两颊发烫,心里知道两位都是亲哥哥!幸好外面气温极低,脸蛋都冻得通红,看不出羞色。 臻臻到底跟小宝、小贝不太熟悉,有些生分,反而楚楚主动上前拉拉他的衣袖,脆生生叫道:“哥哥好。” “噢,倒忘了还有位妹妹,她叫楚楚。”樊红雨硬着头皮道,暗中瞟了眼傻瓜似的方晟,恨不得踹他两脚:四个孩子三个妈妈,全是他惹的祸! “小宝平时学什么?”赵尧尧见方晟不吱声,以为他还惦记黄海的事儿,主动搭讪道。 两位妈妈站在树下交流育儿心得,那边几个孩子在小宝率领下已打成一片,围着猴山跑了两圈,气喘吁吁且兴高采烈。 远远看着树下两个俏丽娇艳的少妇,方晟内心翻腾,滋味难言。他亲近的女人之间大都有错综复杂的矛盾或心结,绝少能象这样心平气和一起聊天:赵尧尧与白翎、白翎与樊红雨、樊红雨与鱼小婷、鱼小婷与白翎…… “爸爸……”小宝突然出现在方晟身后,轻声叫道。来之前白家特意关照过,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方晟“爸爸”,小宝瞅四下没人还是忍不住叫了声。 “接下来去哪儿玩?”见四个孩子一字排开,方晟心里又一阵悸动。 “臻臻要去别的地方,帮我们拍张照片吧?”小宝认真地说。 好有大哥风范,超强的组织能力和策划水平! 方晟疼爱地捏捏他的脸蛋,笑道:“站好了,一齐说‘茄子’!” “茄子——”四个娃儿天真而稚气地笑道。 小宝搂着楚楚站在中间,小贝和臻臻分列左右,小脸蛋都洋溢着无邪的笑意。这次难得的邂逅,幸亏小宝突发奇想要拍照,留下迄今为止方晟子女们唯一一次合影! 再度站到一起拍照,已是二十年后…… “我的孩子们,”方晟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欣慰地想,“都聚全了。” 后来事态进展证明,方晟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担心动物园人多眼杂,樊红雨很快带着臻臻与他们道别。大半天游园,孩子们玩得十分尽兴,始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回到门口小宝上车前,还天真地与小贝拉勾以后还一块儿玩耍。 “为什么不带小宝哥哥到我家作客?”看着面包车载小宝远去,小贝不解地问。 方晟帮他搓冻红的小手,道:“以后吧,会有机会的。” 第510章 新春首战 原计划在京都呆到初四,然而初二上午市委办打电话通知初三下午常委们集中,开展下基层送温暖活动,并说明这是省委宣传部的规定动作,各市区都要搞,并在春节期间地方台播出。 方晟只得乘坐初三上午的航班回双江,他一走赵尧尧也呆不住,吃过中饭后下午便带楚楚启程回香港。 初三下午许玉贤主持召开市领导班子团拜会兼碰头会,简单进行分组。银山六县四区,十三位常委当中统战部长单晨阳仍在住院,军分区司令杜铮要慰问基层官兵,不参与地方活动,按一个组一位常委带队,正好多出一位,不过也没矛盾。 象送温暖之类的下基层活动,市委市正府举行过多次,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矩,大致安排是:市委书记、市长、副书记,这三位安排在市里三个区,一方面他们排名靠前,当然选择条件好曝光率高的市区,另一方面干部越大事情越多,就近安排可以随时回单位处理突发情况;红河区地位特殊,一把手就是常委,为体现市委关怀,一般再安排一位地位略高的常委为组长,从历次人员组成看,组长通常由纪委书记、组织部长或政法委书记担任。 这三位都有担任的理由:纪委书记在常委班子里排名第四,留在市区名正言顺;组织部长徐璃是女同志,出于照顾性质大家都能理解;政法委书记邵卫平原本是红河开发区主任,担任组长更熟悉情况。 不过方晟主政红河之后,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常委班子里被他得罪了一半,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都绕着他走。郑丰达先表态要到附近县城走走,邵卫平则说说年年去红河,今年换换味口,徐璃还没来得及说话,许玉贤赶紧笑呵呵说: “那徐部长领衔红河组吧,新年新气象。” 言下之意希望徐璃和方晟尽释前嫌,这么一说徐璃倒不好便反对,哼了一声没说话,方晟则埋头做记录,不发表意见。 各组组长确定后,还要配副组长,大多数由正府那边副市长担纲,不够的拉几位人大副主任。讨论到红河又卡壳了,副市长们都不愿去,方晟见状瓮声瓮气道: “我是副组长,不必再配了。” 许玉贤笑道:“徐部长和你都代表市委,正府方面总得出位领导吧,世宽推荐一位?” 罗世宽道:“去年姜市长跟方常委结伴畅游新加坡,就姜市长吧。”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都为罗世宽的妙棋暗暗喝彩。前期姜姝为红河兴建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出了不少力,有的问题罗世宽和其他副市长暗示暂缓或不同意,她也强行推进,使罗世宽恼怒不已,怀疑两人暗通款曲。今天在市领导云集的会议上抛出这个话题,使人浮想联翩。 最郁闷的是方晟,莫名其妙挨了一枪却无法反击,毕竟花花公子的名声太响,稍稍与漂亮女人走得近些就容易招人猜忌。 姜姝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心里清楚罗世宽是在挟私报复,发泄自己之前不听招呼、力挺红河的不满。 许玉贤何尝不知罗世宽歹毒的心计,一时踌躇,拿不准是否同意,偏偏纪晓丹加了一句: “最近红河上了好几项民生工程,姜市长正好过去视察一下。” 这个神助攻使大家顿时明白几位当事人不可言说的矛盾,然而在罗世宽看来却是画蛇添足。因为有的事说得做不得,有的事做得说不得,刚刚方晟正窝了满肚子气,不便针对罗世宽,还怕你纪晓丹吗? 果然方晟沉着脸道:“今天大年初三,本该一团和气,我并不谈工作方面的事,可纪市长主动提到民生工程,我不得不有所回应,否则在座还以为那些事跟姜市长有什么关联!” 此言一出纪晓丹知道坏了,可谓祸从口出,刚才点到为止已经足够,何必自作聪明补刀呢? 方晟续道:“去年红河清理圈地,得罪了不少领导包括在座数位,今天在这儿不必点名,大家心中有数。清理圈地确实取得卓越成效,之后大批企业入驻开发区,酒店、宾馆、娱乐业也随之兴起。为解决民生问题,管委会向正府方面打了三十七项报告,提出兴建和完善学校、医院、广播电视站等基础设施。这些项目从投资到建设都由市城投公司负责,管委会并不参与,也无权指挥或调配,也就是说无论于公于私,我方晟不可能沾一点点好处!可是三十七项报告是什么下场呢,除了呈报给姜市长的五项报告被批准外,其它三十二项报告全部被否决!”说到这里他将茶杯重重一顿,突然站起身指着一个市领导喝道,“庄市长,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口气否决掉管委会六项报告,每个报告上否决意见都是两个字‘暂缓’!拜托你有点敬业精神好不好?就算刻意刁难我方晟,也要编出点象样的理由!今天当着许书记等领导的面,咱俩来公开讨论,我若输了当众给你赔礼道歉!” 庄副市长吓得脸色煞白,向罗世宽投去求助的目光。 罗世宽干咳一声准备说话,方晟却抢在他前面道:“明人不做暗事,今天这个会我索性把事情挑明了!姜市长批准的五项报告到了纪市长手里,又全部被否决!纪市长,也请你参加讨论,我方晟愿意以一对二,输了照样赔礼道歉!你敢吗?” 面对方晟挑衅的目光,纪晓丹自诩高学历高素质的知识分子,哪受得了激将,腾地站身,罗世宽知道方晟口才出众,加之有许玉贤撑腰,连忙起身拖他坐下。方晟却傲慢地说: “再多几位我也无所谓,只要理由摆得上台面,都可以说出来嘛,对不对?三十七项报告全部被正府否决,别说在今天这个场合,就是跑到肖书记、何省长面前,甚至到京都理论,我方晟都不怕!” “关于方常委反映的问题,会后我立即召开市长办公会,逐项讨论分析,我承诺三天之内必定给红河管委会一份详尽全面的说明,”罗世宽沉声道,“如你刚才所说,今天大年初三,许书记刚开始就给大家送上新春祝福,祝愿大家新的一年里团结、奋进、努力。工作中的矛盾和误会就不必占用大家的时间,冲淡主题,许书记认为呢?” 许玉贤威严地一扫全场,庄副市长的惶恐、纪晓丹的懊恼、罗世宽的不安、方晟的愤怒都瞅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数,温和地说: “方常委坐下。” 然后故意沉默了三十秒,整个会场寂静无声,所有人均低头垂眼,暗想新春第一枪居然又是红河与市正府的冲突,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许玉贤缓缓道:“各位都知道方常委是我的老部下,以前我在梧湘,他在黄海和江业,工作方面有所交集,不过三十七项报告全部被否决的事,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问题,方常委做得既对,也不对!” 听到这里,罗世宽就知道许玉贤不愿轻易放过此事,气得连瞪纪晓丹几眼: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大好形势下,你来刷什么存在感?难道不知道方晟的厉害吗? “方常委对在哪里?没有利用过去的工作关系动辄告状,低调和平地处理矛盾;错在哪里?他忘了正府工作要置于市委领导之下!” 这句话掷地有声,带着凛凛寒意,罗世宽还不觉得怎地,但纪晓丹以下包括各位副市长都感受到话中强大的杀伤力。 许玉贤续道:“世宽的决定是正确的,及时开会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找到症结所在,今后避免发生类似错误!三十七项报告,如果否决十七项、二十七项都很正常,你红河请求兴建民生工程、基础设施,市正府有权根据全市情况进行统筹安排,意见不一致很正常,但全部被否决,这就有问题了!作为老领导,我对方常委的性格有所了解,工作责任心强,但性格耿直,加之前期清理圈地,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但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不能把不满情绪带到工作中,对不对?比如说吧,庄副市长你必须反省一下为什么连写六个‘暂缓’?还有晓丹市长也要说明为什么姜市长同意的报告,你全部否决掉?当然,方常委为首的红河常委会也要开展自我批评,一下子提交三十七项报告,对市财政的冲击是不是太大了等等。这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而是实事求是,辩证看待矛盾的两面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参会人员记录时“沙沙”的声音。 “世宽那边还要开市长办公会,今天不再多说,”许玉贤道,“待会儿各组组长、副组长碰下头,确定具体行程、时间、线路安排后报给少峰,散会!” 因为方晟的办公室就在旁边,会后徐璃和姜姝都到他那儿碰头。 第511章 恶名远扬 三个人当中姜姝地位略逊一筹,加之跟徐璃不对付,进屋后埋头坐那儿边征求意见边写送温暖的大致安排。 徐璃坐在旁边没好气说:“大过年的就在常委会上放炮,不怼人你会死吗?” “节日期间尽量避免说‘死’字,不吉利。” “人家老庄被你指名道姓骂一通才不吉利呢,谁不知道六个暂缓八成是罗世宽的主意!” 方晟瞟了姜姝一眼,道:“哎,在市长办公会正式说明出台前,不要轻易下结论。” “想说就说,我才不怕呢。” “那你刚才开会时干嘛不说?一个个坐着象哑巴似的。” 徐璃怒道:“怎么,你要我帮纪晓丹说话?” “两位常委,我说一下明天的安排,你们看行不行……”姜姝打断两人争执,一五一十读了一遍。 听完后徐璃没吱声,方晟点头道:“就这样吧,麻烦你交给少峰秘书长。” “行,我还得参加市长办公会,先走一步。”姜姝说罢匆匆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徐璃若有所思:“今天你恼火的不是三十七项报告全部被否决,而是和她的关系被罗世宽公布于众,对不对?想想她也蛮痴情的,明知正府两位当家的态度,还硬着头皮签署同意,需要多大的勇气!” 可怕的女人!谁说漂亮女人都很笨?从爱妮娅到鱼小婷,从樊红雨到徐璃,都能猜到他内心深处的小算盘。 不错,今天方晟猝然翻脸,缘由就是恼怒于罗世宽公然揭穿自己与姜姝的暧昧。 男女间的私情做了不能说,倘若没发生过什么,随便怎么开玩笑,假的就是假的,谁也不会当真;然而方晟和姜姝已实实在在有了私情,且经常跑到省城幽会,罗世宽这么含沙射影一说,必将给两人带来很大的麻烦。 方晟道:“徐部长,我认为你关心八卦胜过关心工作,不象严肃的组织干部。” “生活作风也是干部考核的一部分,对于个别作风糜烂、男女关系混乱的干部,组织部门必将……”她举起手掌做了个砍的动作。 “幸好我是经得起考验的。” “只怕未必!”她冷笑道,起身走到门口旋即停住,“晚上有安排?” “打算看望父母亲,陪家人吃顿饭。”他老老实实说,原计划是初五,但下基层送温暖活动把一切都搅乱了。 “吃完到激腾酒吧会合,我请客。”说完不等他答应就离开了。 “那会很晚的……喂!” 方晟追到门口,徐璃已不见踪影。看不出她虽穿着高跟鞋,步伐挺快。 打电话与方池宗、方华联系后,看看时间还早,信步来到许玉贤办公室。 “今天我有点冲动了,”方晟主动承认错误,“不该大过年就发飙,破坏许书记经心苦营安定团结的氛围。” 许玉贤指着他笑道:“你呀,叫我说什么好呢?罗世宽挤兑你没关系,纪晓丹也跳出来就不对了,造成正府那边集体围攻的架势,你不出头,我也会责备他两句,唔,罗世宽紧急开会并承诺三天内给予说明,姿态放得够低,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再计较了,再说我知道正府方面虽然全盘否决,有些项目已经开工,你本来就玩的先施工后立项的把戏,纪晓丹实际想表达的也是这个问题,对不对?” “什么都瞒不过许书记。”方晟惭道,心里却猜会后纪晓丹肯定在许玉贤面前说出真相。 许玉贤得意地大笑,他最喜欢看到方晟这付无赖样,过了会儿道:“听说节前燕慎率队去过红河?” “非正式调研,他反复叮嘱不准泄露行踪,不惊动当地领导,”方晟谨慎地说,“一行六人在红河看了几个村,又到黄海、江业转了一圈,然后就回京都了。” “对于银山经济建设,燕慎他们有什么不同看法?”这是许玉贤最想知道的,因为燕慎背后有四号首长的影子。 “纯学术性采风,只看不说。” “喔……”许玉贤沉思良久,“京都几位常委的经济理念各不相同,四号首长持中庸之道,不象二号首长那样激进,也不赞同五号首长的保守,让燕慎实地考察江业新城,有助于数年前那桩事件的结论。” “时过境迁,是非曲直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大家都明白的事,不会因为骆常委一席话就抹成漆黑。” 许玉贤严肃地说:“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作为县委书记,你可以不在乎;但再往高处走,骆常委的话将成为阻止你上升的拦路石!因为部级干部考核考察,基本不怎么看能力和业绩——混到正厅的干部水平能差到哪儿去?主要看意识形态、思想倾向,骆常委给你扣的大帽子就是崇洋媚外,你想想,京都方面能让这种人参与国计民生大事吗?说白了你这种人最容易被腐蚀,被洗脑啊!” 方晟重重一震,喃喃道:“是啊,我从没想过……” “爱妮娅为何提拔得快,她在华尔街实习后听从国家调遣,让她回国就回国,根本不在意高薪诱惑和优越条件,你知道每年国家向外输送多少人才,肯回来的又有多少?”许玉贤道,“大都情况是混得好的都留下了,混得不如意的才愿意回来,象爱妮娅这样可谓凤毛麟角,政治上经受住考验,所以她顺利进入副部级行列。” 这是一个全新的诠释角度,打破方晟原先以为单纯靠神秘契约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通过燕慎,请四号首长公开承认江业新城的成就,从而搬开那块绊脚石?” 许玉贤重重点头:“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那次调动了多少人?我、吴郁明、纪天越、樊红雨……头顶上都有那顶帽子,你只是首当其冲而已。” “可是……”方晟沉吟道,“目前而言我与燕慎只是君子之交,除了经济其它并无交流,他也没提过荐见四号首长的事,何况赞扬江业新城等于公然否决骆常委,在那个权力结构体系恐怕很难下决心……” “但你要知道在江业新城的问题上,哪怕你岳父发动宣传部门开足马力,也抵不上四号首长一句话,权力体系就这么残酷!” “我知道……” 方晟还想说什么,茅少峰敲门进来回报明天的行程安排,方晟便先行退出,下楼时心事重重,意识到许玉贤的提醒非常及时,接下来要分阶段、有步骤地策划这桩大事! 回省城方池宗那儿,方华一家已等候多时,冷碟摆了满满一桌,方晟笑道单吃这些就饱了。方池宗说我知道你们兄弟俩在外应酬够了,但老妈亲手做的菜意义不同。 倒白酒时方晟惦记还有场恶战,推说晚上要准备下基层送温暖材料,只肯倒了半壶。 “今天市委组织的送温暖预备会上,你扬言要跟庄市长单挑?”方华笑着问。 方晟很吃惊:“你也听说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说你嫌单挑不过瘾,要纪市长一起上?” “三十七项报告全部否决,说到哪儿我都不怕!” 方池宗听得心惊肉跳,拿筷子敲敲方晟的脑袋,道:“你越玩胆子越大,敢在会上跟市长吵架?日后还想不想在银山混?” 方华解释道:“爸,那个姓庄的是副市长,小晟是常委,盖他一头呢。” “那也不行,你地位再高,红河开发区归人家管呢,”方池宗道,“你呀就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这样下去早晚要……”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肖兰端来热气腾腾的烧杂烩,嗔怪道。 方池宗道:“我是担心,官做得越大,万一摔下来越惨,我劝你们兄弟俩小心点,别到处惹事。” 任树红笑道:“爸,方华到了银山完全夹着尾巴做人,所有文件到了他那边只有一句话‘已阅,呈储主任阅办’……” 被妻子调侃得挂不住,方华恼道:“那个姓储的完全山大王作风,在他手底下所有副主任都是吃闲饭的,只有他说了算,我能有啥办法?” 方池宗道:“这样反而好,出了问题他得负所有责任,你就安安稳稳当你的太平官。” “储主任是罗世宽的人?”方晟皱眉问。 “嫡系心腹,罗世宽在基层当县委书记时,他是办公室主任;罗世宽任常务副市长,他是正府办副秘书长;罗世宽每上一个台阶,姓储的便跟着沾光,眼看靠山因为学历问题无法进步,他比谁都着急,一肚子怨气全撒到下级身上。” 方晟轻蔑笑道:“有本事自己进步呗,哼!” “这家伙不光没本事,更贪财好色,据说市发改委中层干部每年轮一次岗,哪个安置到哪个岗位都由他说了算,其中奥妙不明而喻;办公室有两位少妇长得不错,他经常晚上叫人家加班,害得她俩千方百计找关系调走了……” “没人向纪委举报?”方池宗最听不得这种违法乱纪的勾当。 “举报信多如雪片,可纪委往正府那边一转,罗世宽随即压下,几次三番后姓储非常嚣张,开会时说在银山能弄翻老子的人还没生出来!不说了,喝酒!”方华与方晟碰了下杯。 方晟边喝边陷入沉思。 第512章 完美之夜 原本只倒了半壶,可父子仨越说越热乎,不知不觉喝了两壶多。 “这么腐败的领导干部是我党的蛀虫,你,小晟,有义务查,把我们党员队伍中的败类拉下马!”方池宗多喝了几杯,脑子晕乎乎的,指着方晟命令道。 任树红赔笑道:“爸,小晟虽然是市领导,但主管红河开发区,查处干部是纪委的职责,跟他没关系。” 方池宗两眼一瞪:“什么……有关系没关系,维护党员队伍纯洁性是每个党员义不容辞的责任,小晟,你……管不管?” “我管,我管定了,爸。”方晟赶紧应道。 “那……就好,我……醉了,睡觉去……”方池宗布置完任务,在肖兰的搀扶下进了卧室。 方华和方晟相顾而笑。 任树红问:“小晟晚上住哪儿?我开车送你吧。” “不必,打个车很方便,”方晟哪敢暴露目标,想了想道,“节后注意搜集姓储的材料,最好是原始件,直接送到红河管委会。” “你真想搞他?老爸那是醉话,别理他。”方华惊讶地问。 “我自有考虑。”方晟拍拍哥哥的肩道。 打车赶到激腾酒吧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徐璃面前摆着两只高脚酒杯,其中一杯已空,第二杯喝掉大半。 “不好意思,陪父母和哥哥聊天,拖了会儿。”他歉意道,随即也叫了杯鸡尾酒。 徐璃脸色漠然:“没事儿,今晚你不来我照样喝。从大年三十到昨晚顿顿应酬,把我憋坏了。” “象你这样喝法对身体不好,”方晟真诚地劝导道,“你喝得太猛太多,长期下去肠胃吃不消。” “不喝……晚上睡不着。” 方晟愣住,良久缓缓道:“恕我直言,冯卫军已是过气人物,对你今后发展并无益处,倘若离婚仅仅在小范围内引起轰动,不出半年肯定销声匿迹,长痛不如短痛。” 徐璃仰头干掉杯中酒,又叫了一杯,出神地盯着杯口饰花,道:“感情的事儿不是说断就断,何况还有孩子……冯家视唯一的孙子为掌上明珠,离婚也不肯给我,我也不想孩子在单亲家庭环境中成长,这是我的软肋……” “唉,放眼看去很少有真正幸福美满的婚姻,大都是外表光鲜,内里凄凉,一地鸡毛只有自家收拾。”方晟发自内心感慨。 “我想,你与赵尧尧之间也有问题吧。”第三杯喝了小半,她眼中有了几分醉意。 “怎么看出来的?”在这个聪明的女人面前不必掩饰,方晟坦然承认。 “你到银山这么久,她一次都没来过;春节仅到京都团聚,都懒得路过潇南看望下你父母。天底下哪有这样贤惠的老婆?”她吃吃笑道。 “主要原因在我。” “那当然,谁不知道方晟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我……不想辩解什么,只能说有些事不受自己控制,顺其自然而已。” 徐璃定定看着他:“什么叫顺其自然?” “比如……”方晟想具体解释,可一桩桩往事都有特定场景,随便一说就有可能泄底,舌头打了个转,干笑着喝了半杯。 “即使如此,为什么很多女人还主动投怀送抱,例如姜姝?” 方晟冷汗又下来了,连忙否认:“别乱说啊,明天坐一辆车说话注意影响,我们任务是下基层送温暖,别自己先吵成一团。” “嗤,”徐璃冷笑,“能让女人利令智昏到不顾非议公然支持上司的政敌,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所谓爱情。哦,我的表述不够准确,对三十多岁、洞察世事的厅级女干部来说,爱情已成过去式,应该是性-对,就一个字,性!” “卟——” 方晟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剧烈咳嗽,徐璃却象欣赏猴把戏似的瞅着他,满脸笑意。 他恼怒道:“徐部长,作为京都大学高材生,说话能不能斯文点?我,我保留对你诽谤提起诉讼的权利!” 她笑得更欢:“在法学系毕业生面前谈法律,班门弄斧!猜一下我怎么看出来的?皮肤!原来她的皮肤又干又涩,黯淡无光,一看便知好久没有性生活,如此皮肤象注了水,鲜活灿亮,白里透红,明显得到男人的滋润……” “你的皮肤也不错呀。”方晟一杯酒快喝光,意识也有点不听使唤,手指差点戳到她的脸蛋。 她顿时消沉下去,揉了揉脸道:“靠化妆品撑门面罢了……”说着咕嘟一饮而尽,左手准备按铃再叫一杯。 方晟急忙阻止:“三杯了,不能再喝。” “今晚我就想……一醉方休……” “你已经醉了。” “是吗?”徐璃愣愣发呆,过了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他,“四幢1408……” “你的家……” 还没说完,徐璃“卟嗵”伏到桌上,真是说醉就醉! 幸好大年初三的小区夜晚非常安静,一路上没碰到行人,顺利搀扶着徐璃进了家门。 她住的这套房子并不大,一百平米左右,装修带有欧洲古典风格,低调的奢华,诗意的雅致。卧室里最引人引目的是圆形水床,往上面一坐,如同泛舟浩瀚的大海。 将她扶上水床,顿时陷了进去,周身被紧紧环抱。然而她还拽着方晟的手,道“别走……陪我说话……” 今晚方晟也喝得不少,在方池宗家两壶多将近六两,到酒吧又喝了三两,此时晕头晕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遂道: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下基层……睡吧……” “不,非要陪我……” 徐璃用力一拖,方晟坐在摇摇晃晃不着力道的水床本来就悬乎,猝不及防使得身体失去平衡,在水床里翻了两个滚,竟压到她身上! “啊……对不……”方晟惊慌失措要脱离她的身体,可水床到处都软绵绵,无以支撑。 蓦地徐璃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喃喃道:“好吧,让你坏一次也无妨……姜姝坏得,我就坏不得?” 大有阿Q所说的“和尚做得,我就做不得”之意,方晟哭笑不得,忙在她耳边说:“你醉了,你醉了!” “那就算醉吧……你不是说顺其自然吗……” 说着她主动献上香舌,腰肢间轻微却恰到好处地动了一下,顿时激起方晟的情绪! 那就顺其自然!这种情况下还装正人君子,她会恨你一辈子! 方晟遂一件件褪掉她的衣服,她非但不抗拒还很配合,很快便张开怀抱将方晟涌入其中! 那瞬间方晟隐隐觉察她也许真的没醉…… 这是一个浪漫的大年初三之夜。 与冷漠高傲的外表完全相反,徐璃的激情奔放尤胜过樊红雨,不断攀越高峰,一次又一次……她仿佛是传说中的“名器”,层峦叠嶂的独特结构令方晟难以把持,幸亏他实战经验丰富,及时调整策略才稳住阵脚。 “一个完美的夜。”激情过后她酒意全消,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呆呆看着天花板,说出简洁而高度概括的六个字。 “我真的……醉了……”此刻方晟确实酒意上涌。 “我恰恰相反,”她微笑道,“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请评价一下我和姜姝哪个好?” 方晟自然听得出“好”的含义,避而不谈,笑笑抚着她道:“‘名器’不是一般男人能消受得了,冯子奇宁愿和姿色、身材远不如你的女人厮混,也是重要原因吧?” 徐璃坦然道:“冯子奇并不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我在大学交过男朋友,但两个男人……在我身上都丢兵弃甲好不狼狈,没一次超过三分钟,很伤男人的自尊吧。我查过这方面资料,也跟妇科专家做了专题探讨,你称之为‘名器’,在妇科实际是一种罕见的生理构造,概率非常小。拥有这种特殊构造的女人,在古代绝对是头牌名伶,而到了现代社会未尝不是一种悲哀。” “你冰冷清高的性格实则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因为‘名器’的秘密一旦传出去,恐怕比安如玉还麻烦。” “即便刚开始霎那我还在想,万一你也惨败,这个局面怎么收场……”说到这里她转身依偎到他怀里。 方晟笑道:“那你到底希望我大胜而归,还是输得稀里哗啦?” “作为‘名器’,我极度渴望彻底释放一次;可作为徐璃,我真想看到你垂头丧气的样子!”她恨恨咬了他一口,“你太骄傲了,我不服气!” “然而你又失望了,”他手指仔细探索,啧啧称奇,“古书里说过,男人遇到‘名器’的概率比买体育彩票还难,清朝八旗子弟们逛遍京津都无果而终,只能说我方晟太幸运,也是缘分。” 被他摸得情动,徐璃闭着眼睛道:“别再惹我,你知道寂寞了十多年、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欢爱是何物的女人,一旦觉醒是什么状况?” 方晟吻了吻她的唇,轻轻道:“你知道什么叫梅开二度?” 这个大年初三,是徐璃人生最灿烂最幸福的一天。多年以后,当她戴起老花眼镜写回忆录时,每想到那个完美之夜,久久不能落笔。 但最终,回忆录里删掉了方晟的名字…… 第513章 三女同行 初四上午,按计划徐璃和姜姝在市委大院会合,方晟则先到红河做些准备。真是无巧不成书,管委会那边值班的副主任偏偏是安如玉! 下基层送温暖共有三辆车,一辆坐领导干部,一辆坐工作人员,一辆面包车装慰问物资。 小司开第一辆车,为着座位问题就发生轻微的冲突:按说四个人当中徐璃地位最高,应该坐副驾驶位置,她却不愿方晟和姜姝、安如玉挤到一块儿,故意往第二辆车瞟了一眼,淡淡说挤了点。 其实第二辆车也坐四个人,而且有摄像机等设备,加之安如玉不想跟那些臭男人挤到一起,便假装听不见。 方晟为难地说今天车子都不在家,有困难克服一下吧,要不我坐前面,你们三位女士挤挤? 恐怕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徐璃冷着脸坐左侧,安如玉地位最低乖乖坐中间,姜姝坐右侧。 途上本该谈笑风生,可哪里高兴得起来?想到后座三位活色生香的漂亮女人都与自己发生过实质性关系,却不能让她们彼此察觉,他头疼不已,不敢随便挑起话题以免祸从口出。 徐璃本是任着性子说话做事的人,她是组长最有发言权,本可挤兑、捉弄下方晟,顺便打压姜姝,可昨晚梅开二度后,心理生理都有微妙变化,在姜姝面前自我感觉不那么硬气,又怕对方瞧出端倪,而且也被折腾得够呛,索性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若徐璃不在,姜姝肯定是最活跃的人,今天这个场合深知徐璃就等着自己说话然后迎头痛击,反而不敢随便造次。不过她还是捕捉到方晟与徐璃之间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亲密和刻意回避。徐璃那样高傲冷漠的女人,也会象自己一样被方晟征服?姜姝很难置信。 三人当中安如玉心态最好。凭女人的直觉,她发现徐璃和姜姝都很喜欢方晟,可最新得手却是我啊!想到这里,安如玉微微脸红,那个晚上的激情和疯狂,对她来说是难得的际遇和回忆,很想再续前缘,然而方晟似乎故意躲避,并不眷念自己的美貌,以及诱惑男人那些精妙手段…… 车内说不出的尴尬和不安,小司最诧异,印象里方晟最擅长应付女人,往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今天的表现实在过于反常。 幸好红河区域并不大,车队很快来到第一个村组。工作人员分成两组,一组召集村组干部和相关群众,另一组搬运物资。接下来便是程式化的表演: 徐璃代表市委市正府慰问孤寡老人、单亲家庭、困难户等;方晟亲切地送上慰问金和物资;姜姝与老人交流、蹲在地上让孩子系红领巾等等,这些规定动作都由摄像机忠实记录下来。 然后“随机”采访村民,当然由能说会道的村组干部表态“感谢党,感谢正府”等等,最后慰问领导们围成圈带着笑容看孩子们表演节目。 全过程大概四十多分钟,紧接着赶赴下一个地点。 按市委要求红河组要跑三个点,上午马不停蹄跑了两个,都有些疲劳,遂在红河中心村村部吃午饭。农家菜很简单,几个盆菜外加热气腾腾的馒头,工作人员们都是精致惯的,颇有些难以下咽,徐璃干脆没动筷子,撕了小半块馒头慢慢咀嚼,姜姝出于礼貌吃了两口便搁下,安如玉有先见之明,带了几小包零食分给两人。 只有方晟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教导工作人员说:“农家菜绿色环保,比城里酒店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实在,多吃点,别浪费。” 工作人员当中也有知道方晟的经历,好奇地问道:“方常委当大学生村官时经常吃这些?” 方晟点点他们脑门道:“天方夜潭!这是接待市领导的标准,不信你问村长。” 村长站在旁边一味赔笑,不敢多说。 “当年我和村民们下田喷洒农药,头顶烈日炎炎却得长袖长裤,帽子口罩外加眼镜,一是防止被农药溅到,二是田里蚊虫太多,两个来回下来全身湿透,出的汗比闷桑拿还多,中午吃什么?一人两馒头,榨菜都奢侈,一般是夹点咸菜就着白开水,”方晟绘声绘色道,“馒头哪象这个都是现蒸?全是前一天晚上蒸的冷馒头,可味道再差也得吃,不然怎么应付下午的劳作?每个人负责一块田,工作量全是硬碰硬,想偷懒都没辙啊。” “您是村官啊,主要协助村部工作,可以不做那些农活的。”又有工作人员说。 “不懂农活哪能叫大学生村官?正因为有那段经历,后来当镇长、县长、书记,凡涉及到农村、农业的问题,我听回报三分钟之内就辩得出基层干部哪些话是编的,哪些事真正落到实处,所以乡镇干部开会就怕我中途问话,一问就冒汗。”方晟笑道。 听方晟这么一说,工作人员们把几盆菜分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奔赴最后一站。 回程途中,姜姝打破沉默问:“方常委,在你和村民一起喷洒农药,还有做其它农活时,有没有想过未来?我的意思是,倘若没有后来的际遇,也许这辈子就在农村,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人非圣贤嗬,”方晟感叹道,“坦率说从潇南理工大学毕业后刚到方塘村,的确被落后贫穷吓到了,那种心理落差和绝望……之后始终没放弃回省城的努力,参加各种考试……不过我的原则是不管做什么必须认真,大学生村官如此,后来分配到三滩镇经发办也是如此,有充分储备才有机遇。” 徐璃接着姜姝的话题问道:“万一考不上公务员,年复一年仍陷在方塘村呢?” 方晟耸耸肩:“这个假设……是道难题,我从未想过失败。组织上对大学生村官有政策倾斜,离开黄海的时候,跟我同一批的大学生村官都有妥善安排,最差也在镇正府工作,付出总有回报。” “但象你这样混到副厅的恐怕屈指可数,”徐璃道,“据我所知没有第二个。” “这是选拔机制问题,一个平台,比如说你徐部长是中组部后备干部,属于高起点平台,落地起码副科级;但在县城,这是百分之九十五基层干部仕途的天花板,因为办事员到副股、正股再到副科,中途没有波折也得六七年,这可是人生当中精力最充沛、最有干劲的时段啊!” 姜姝不认同他的观点:“我并非帮徐部长说话,平台起点是从高考瞬间决定的,清华、京都两所大学云集天之骄子,接受国内最好的教育,中组部从中选拔人才无可厚非,爱妮娅就是典型例子,她不需要有基层工作经验,华尔街实习经历足够为履历加分,说明最优秀的领导未必要从镇一级做起。” “是啊,人家里根是演员出身,照样当美国总统。”安如玉也帮着说话。 方晟苦笑:“我一直认为潇南理工大学是双江最好的院校,被你们打击得一点自信都没有了。” 整个行程在三个女人齐心协力讨伐下圆满结束。 傍晚方晟回省城途中突然接到苏兆荣的电话,意识到必定有重要事项,遂将车子拐入前面不远的服务区。 “我的事基本定当,回京都某个区任人大主任,很满意的结果,白家也出了力,”苏兆荣开诚布公道,“打电话给你是想提醒一句,吴郁明已听到风声,春节期间在京都四处活动呢。” 方晟想了想道:“他在市长位置已有四年多,也该动动了,纵观双江各个市正厅级干部,无论年龄还是履历,他呼声最高。” “提拔干部从来不存在顺理成章,尤其正厅这个级别,整个双江坐二十年冷板凳的都有,谁在乎资历?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一步不仅对吴郁明至关重要!” 方晟明白他的意思。眼下自己是副厅级常委,吴郁明是正厅级市长,只相差一个台阶,若吴郁明主政清树,两人差距就扩大为两个台阶,对方晟来说将是难以逾越的空间。 “清树那边有没有推荐人选?”他问。 “有两位,但跟吴郁明相比弱些,何况京都干预的话,省委组织部不可能重视我的意见,”苏兆荣道,“尽快跟于家商量吧,这事儿很重要。” “谢谢,谢谢苏书记。” “跟我客气什么……对了,最近有没有小婷的消息?”苏兆荣似乎不经意问。 “没有啊……” “真的?” 方晟一愣,诧异地反问:“她跟您联系过?” “没有,随便问问,那就这样,最好在正式上班前启动此事。”苏兆荣道。 放下电话,方晟脑中首先想的不是吴郁明,而是苏兆荣为何突然问起鱼小婷。虽然之前每次通电话苏兆荣都会顺便问问,这回似乎有些异常,但异常在哪里,方晟一时也想不出来。 定定神,理清思绪后他拨通于道明的手机,道:“二叔说话方便吗?” 第514章 捉奸拿双 于道明迅速问:“关于哪方面?” “吴郁明。” “稍等,我回办公室后打电话给你。” 方晟知他防止有人偷听,用办公室保密电话最为稳妥。 等了十多分钟,于道明如期打来电话,张口就说:“你也知道苏兆荣即将离开清树的事?” “他亲口告诉我的。” 于道明半阴半阳道:“你俩感情不一般呐。” “二叔,我在说正事儿……”方晟哀怨地说。 “我说的就是正事!”于道明大笑道,“刚才那句戳到你哪儿痛?” “人家听说春节期间吴家四处活动,想让吴郁明接任,好心提醒……” 于道明转而严肃道:“这等大事还用他提醒?除夕那天你到场前老爷子就跟我商量这件事,消息却是你老丈人获悉的。形势很明显,绝对不能让吴郁明迈出这关键半步,否则后面会越走越顺,把你远远甩到身后!” “怎么狙击?” “很难,上次江业新城事件许玉贤受到牵连,我们暗中使劲把吴郁明拖下水,已经摆了他一道,如今你都提拔了,总不能还压着他吧?吴家联合詹家、宋家向肖挺和何世风施压,我们也打了招呼,嗯……白家那边不妨活动一下,至少要说服黄将军站到我这边。” 事至如此方晟也不推托:“回头我打电话给容上校,估计问题不大,黄将军对我印象不错。” “老实说呢,这事儿有点阴谋诡计的味道,不论背景和出身,单凭吴郁明的能力、资历接应苏兆荣都没问题,我们搅局从道义上讲说不过去,不过话说回来,谁叫吴家耍心机在前,好端端宣布对你实施双规?一报还一报,欠账总是要还的!” “如果常委会投票表决,有多大胜算?” “由于双方都铆足了劲,肖挺左右为难,肯定要提请常委会表决,而且他不可能轻易表态,最终看投票情况见风使舵;何世风八成弃权;蓝善信是冯卫军的心腹,冲着圈地结下的梁子会投赞成票;我和黄将军两票反对;张泽松是你的死对手,当然赞成;其他常委目前双方都在做工作,坦率讲如果就事论事,反对的理由并不充分。” “难道整个双江只有吴郁明一个候选人?虎视眈眈者应该不在少数吧,或许那些人能说服其他常委。”方晟道。 “何世风属意鄞峡市市长童亚,但肖挺不太感冒;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谢雨农提正厅四年了,一直想到地方主政,可没有基层工作经验是软肋;此外财政厅长王洪进也是觊觎已久,”于道明道,“这三位实力都很强,可跟吴郁明一比就……” 方晟蓦地灵光一闪,想起件重要的事,赶紧问:“上次吴家抓住周小容的问题做文章,我们能不能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也泼点污水?” 于道明沉声道:“我想过,也派人暗中做了调查,吴郁明这小子在双江很老实,不近女色,不收礼金,整个优秀共产党员的典范,无从下手。” “厅级领导干部巨额炒股算不算问题?” “哈!”于道明发出响亮的惊叹,“你有证据?” “尧尧在江业炒股时听圈子里的人说过吴郁明炒股,规模在六七百万左右,使用化名分散在多个证券账户,”方晟回忆道,“尧尧还听说吴郁明在京都圈子经常能提前获悉不少重大信息、重要决策和内幕消息,因此操作频率不高,但每每出手极为凶悍,敢于加两三倍杠杆且百发百中,收益颇高。” “消息确信?” “应该没错,那个圈子都是千万级炒家,说话做事很靠谱。” 于道明喜道:“我明天就安排人手秘密调查,这事儿你不要过问了,更不必插手,免得惹一身腥躁,明白吗?” 听出他话中笃定之意,方晟微微心安,爽快应允,在服务区喝了会儿茶后驱车继续前往省城。途中隐隐觉得后面有尾巴缀着,可每次看后视镜,由于车子太多且速度较快,无法辨识,心里有些纳闷:上次半路遭袭后,省厅立为首桩督办大案严密侦查,李莱等人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哪儿又冒出尾巴? 想来想去,又回头看了几眼并无异常,觉得自己太多疑了,方晟加快速度驶入潇南地界,直奔座落在市郊的四季风情酒店。 今晚,他提前与范晓灵幽会! 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范晓灵明天下午到省城集中,赴西北某省考察农副产品栽培技术引进和市场对接事宜;二是闻洛和柏美薇初六到省城,于道明叫他作陪宴请两人,当然宴无好宴,安置柏美薇的任务就落到方晟头上了。 有昨晚梅开二度,方晟自信徐璃那边没问题,大不了再牺牲一回,对付“名器”,他的兴趣很大。 今晚幽会,方晟做足防范措施:虽说上午两人就说定提前,但延至傍晚动身前他才将酒店名称、地点告诉范晓灵;酒店是在网上用化名预订的;他还特意借了安如玉的私家车,就是防止有人盯梢。 会合时间是晚上八点,方晟却提前一个小时抵达,先到前台以低楼层太吵的理由把房间调换到顶楼最西边,他已看准酒店大楼西侧有个小池塘,逼急了就从七楼跳下去…… 叫了份简餐匆匆吃完,方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潮澎湃。 对他而言,今晚得到范晓灵的意义不仅仅是多征服一个漂亮女人,而是打破从黄海就开始的魔咒:每当两人亲密时,必定会发生不幸的事!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有人敲门,范晓灵如约而至。 看得出她也做足伪装:一袭黑色大衣,头戴长沿滑雪帽,淡茶色平光眼镜,遮了半面脸的大口罩,全身上下只有耳朵露在外面。 “我开的同事的车。” 她微笑解释道,徐徐脱掉大衣,里面竟穿着无比性感的超短裙,裙下是并得整整齐齐、中间密不透缝的雪白的大长腿! 穿超短裙原本不足为奇,可范晓灵是堂堂正处级区长! 方晟内心熊熊烈火腾地燃起万丈! 然而范晓灵还有更绝的:解开上衣钮扣,里面居然穿着火红色渔网装!他真的看呆了,压根没法把眼前妖艳性感的女人与当年三滩镇那个朴素且略带土气的妇女干部联想到一块儿。 “小妖精,你是想勾引我是不是?”方晟咬牙切齿道。 范晓灵轻轻道:“你会上钩么?” 方晟恶狠狠扑过去,用力拉扯渔网,谁知丝绳质量挺不错,扯了半天都拉不开,范晓灵笑得花枝乱颤,说解开了就随便你怎么做。他手指在她身上游走一圈也没找着结头,急不可耐喝道老实点,快脱!一捏之下她浑身酥软,滚落到他怀里颤声道冤家,我等得太久,快来吧…… 说罢手指灵活地一勾一拖,整个渔网从肩头滑落! 几乎是同时,象是掐准时间似的,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方晟与范晓灵对视一眼,她迅速拖过大衣裹住身体,方晟喝道:“谁?” “卟”,房门居然被从外面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闪进来,反手锁上门,揭开头罩,轻声道:“是我!” 方晟吃惊得倒退两步,失声道:“鱼……小婷!” 一年多不见,鱼小婷模样一点没变,依旧干练而果断,浑然象未出鞘的利刃,凌厉的目光在范晓灵脸上扫了扫,道:“长话短说,这会儿省治安大队和银山纪委的人上来了,她必须立即离开!” 两人大惊失色,范晓灵立即拿起包就往外面跑,鱼小婷拦住道: “来不及了,下面所有通道都已堵住……你跟我走,方晟留下应付。” 范晓灵仓惶地看着方晟,他断然道:“就这么办!” 鱼小婷闪电般出手拦腰抱起范晓灵,范晓灵惊呼一声!鱼小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打开窗户后抛出飞钩,不知挂在哪个窗户栅栏上,然后纵身跳下,两具娇躯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鱼小婷再度抛了根飞钩。两个起纵便消失在西墙右侧的黑幕里…… 站在窗前看着两人消失,方晟松了口气关好窗户,刚刚转身,房门突然被撞开,冲进来三名警察! “不准动,接受检查!” 为首警察喝道,上前狠狠一推,方晟身体失去平衡,倒在旁边沙发上。另两名警察很有默契地一个冲进卫生间,一个逐个打开柜门检查。 方晟瞥见门外还有人影闪动,猜到应该是鱼小婷所说的银山纪委的人,伸头想看个究竟,却被为首警察挡住视线,恶声恶气道: “别探头探脑!” 方晟住的是豪华商务间,饶是如此也不过三十平米左右,除了卫生间其它地方一览无余,两名警察很快结束搜索,面带诧异地在为首警察耳边嘀咕两句,为首警察脸上阴晴不定,转身来回扫射房间,喝道: “再搜!” 方晟趁机拨出手机里紧急联系人中严华杰的电话,也不说话,就将手机放在沙发隐蔽处。 为首警察冷冰冰盯着方晟,道:“她躲到哪去了?” 第515章 险象环生 “你说哪个她?”方晟故作惊诧,“你又是谁?从强行破门到现在,你还没有出示证件,符合警方出警调查规定吗?” 为首警察微微一晒,掏出警察证晃了一下:“看清楚了?省治安大队!” 四中队副队长李萧。 方晟提高声音道:“李萧队长,请问这是干什么,抓捕逃犯吗?你好像是以审讯犯人的口气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 李萧傲慢地说:“不管你是谁,都得遵章守纪!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在酒店招妓**!” “小姐在哪里?有没有**?这种事儿需要捉奸拿双吧,对不对?”方晟不紧不慢道。 李萧原地转了一圈,一肚子火发在两个手下身上,喝道:“人肯定没走远,到对面房间瞧瞧!” 两名警察应声出去。 方晟摇头道:“不对吧李队长,即使对面房间有小姐,也不能算到我头上,这一点可得先说明白,警察办案可不能栽赃呐。” “警察只按事实说话!” 李萧硬邦邦说,话虽如此也有些忐忑不安,出门跟走廊间的人轻声嘀咕;与此同时对面房间也被敲开,很凑巧,居然住着一对老年夫妇,两名警察搜了一圈悻悻出来,一不做二不休将左右两侧房间都敲开,结果发现左侧房间住着位出差的基层干部,右侧房间是两名来省城旅游的大学生,都是男生! 手机轻轻一响,是严华杰发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拖着,马上到! 方晟踱到门口,见走廊间是两个陌生面孔——他到银山后极少与市纪委打交道,连几个副书记都认不全,肯定不认识普通纪委干部。那两人瞅到他非常惊慌,急忙扭过脸,悄悄朝李萧做了个手势。 李萧会意,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你的嫌疑没解除,坐回去接受调查!” 方晟冷冷道:“**还有嫌疑犯,我可真是头一回听说!治安大队长手机号码是多少,我打电话跟他探讨探讨!” “嗬,给你梯子就上墙了,”李萧身体直接撞过去,蛮横地说,“别看你在银山人模狗样,在省城这块地盘给我当心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小辫子落到我手里,叫你身败名裂!” “我头发很短,没有小辫子。” 李萧指着他的鼻子道:“少装佯,今晚到底干了什么自己心中有数!” 方晟不再理他,转向两位纪委干部道:“这两位同志,请教尊姓大名?” “走,走……” 那两人见行动失败无心恋战,转身往电梯方向就跑。 “哎,别走啊……” 方晟似乎想追,被李萧迎面一推,道:“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不老实我指控你袭警!” 方晟笑道双手交叉倚在门口,道:“我站这儿目送各位行不行?” 李萧拿他没办法,不再理会,便和手下及纪委干部过去等电梯。 “叮”,电梯门打开,里面涌出五名督察,为首正是省公安厅警务督察处处长严华杰! “李萧,有人举报你滥用警察职权违规办案,出警违反规定程序,”严华杰冷冷吩咐道,“从现在起暂停你们三人职务,接受我处调查!把警枪和警察证缴过来!” 面对警务督察处领导,李萧等人象小鬼见到阎罗王,半个字都不敢申辩,乖乖双手捧上警枪、警察证。旁边两名纪委干部见状想溜,方晟叫道“拦住他俩协助调查”,一名督察只抬了下手,两人便惨白着脸停住。 严华杰将李萧等三名警察隔离开来审问,把两名纪委干部驱赶到方晟房间。这么做一方面避免滥用职权罪名,督察的职责是监督警察,无权审讯纪委干部;另一方面方晟却有权问话,因为他是银山市委常委。 “出示身份证和工作证。”方晟摆出市领导的架子,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脚,对站在面前瑟瑟发抖的两人命令道。 证件显示一位叫吴诚,市纪委五室副主任;一位叫齐林林,五室副科级办事员。 方晟悠闲道:“李队长所说的群众举报,二位就是所谓群众吧?” “没有没有,完全是误会,一场误会,”吴诚惶恐道,“都怪我们眼瞎,不小心认错人,真是天大的误会啊,方常委。” 方晟冷冷道:“从撞门到现在,我没表明过自己的身份,你们从哪儿知道的?既然知道还上门捉奸,究竟受了谁的指使?快说!” “真……真的误会……”事至如此,吴诚和齐林林只能咬紧牙关坚决不说。 “纪委干部不去查贪官污吏,却跑到省城举报**,而且是大年初四,很蹊跷啊,”方晟若有所思,“这事儿看来我没办法你俩,因为纪委领导肯定罩着……” 吴诚赶紧声明:“方常委,这跟领导没关系,完全是……是我们个人行为……” “很忠诚,纪委就需要你们这样打死也不说的干部,”方晟悠悠道,“不过你们终究归组织部管吧,等节后上班我立即向许书记和徐部长回报,到时郑书记能不能保住你俩……咱们走着瞧!滚吧,懒得再跟你们啰嗦!” 吴诚还想死扛,齐林林却撑不住了,苦着脸道: “方常委,我们真的不知情,今晚这事儿完全受人之托……” “林林!”吴诚试图喝止。 齐林林不管不顾道:“有人叫我们盯住您开的那辆车子,然后看谁进您住的房间,李队长是事先叫过来的,估摸您跟人家办上事了就撞门进来捉奸……” 方晟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坏在安如玉那辆车上! 因为人事问题方晟在常委会公开与罗世宽叫板,使郑丰达始终怀疑安如玉跟方晟有一腿,因此派人盯她的行踪,傍晚出服务区时感觉有人跟踪也是真的。然而阴差阳错的是,今天方晟开着安如玉的车子跑到省城与范晓灵幽会! 若非鱼小婷如同天神横空出现,郑丰达可谓意外收获,非但将方晟打入万劫不复,而且顺便弄臭范晓灵的声誉。 险象环生,命悬一线呐! 想到这里方晟满腔怒火,冷然瞪了吴诚一眼,道:“你们可以走了。” 吴诚嘴唇蠕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和齐林林垂头丧气离开。 这家酒店不能住了,方晟简单收拾一下出门,严华杰正在走廊等着,轻声问李萧他们怎么处理?方晟恼怒道那个王八蛋,发配得越远越好! “两个手下事先不知情,完全按李萧的意思做,问题不算严重,调到银山刑警大队让贾复恩盯着;李萧确实是个王八蛋,我想把他弄到阳关区,范晓灵不是在那儿当区长嘛。” 方晟展颜笑道:“不错不错,华杰脑子就是灵活,这个安排很好。” 严华杰低笑道:“刚才看过监控了,进你房间的那个女人……有点面熟呢,可大家都想不明白人到底哪去了?” 方晟面不改色:“有人进来吗,我怎么不知道?” 严华杰知这位老领导在泡妞方面口风极紧,休想套到一鳞半爪,当下一笑也不多问。 出了酒店,方晟在省城繁华路段找了家酒店住下,稍作休息后打电话给范晓灵,只响了半声便接通,看来她一直在焦急地等消息。 “怎么样,没事吧?” 方晟叹道:“非常遗憾,还是没打破魔咒。” 手机里来抽泣声:“我……很难过……难道真的没有缘分?我不服气……” “命运,有时无法抗拒,经过今晚遭遇,我有些相信迷信了。” “不……不……”范晓灵哭泣道,“我不甘心,我的身子只会留给你,相信我……” “也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方晟……”她愈发哭得悲切,泣不成声。 “别难过了,今晚要不是鱼小婷咱俩真的完蛋,大难不死应该高兴才对,”方晟笑道,“放心吧,我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只会愈挫愈勇……渔网装很好看,下次务必再穿上。” 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偷偷网购的,本想增加点情调,谁知鱼小婷也……也看到了……” 方晟哑然失笑:“知道她去了哪儿?” “她的车藏在暗处,从七楼跳到地面后我开她的车先离开,过了会儿她把我的车开出来,两人在高速路上换好车就分手了。” “她说过什么?” “你好像很在乎她?”范晓灵敏感地问。 “她已失踪一年多,我有很多疑问要向她证实,”方晟道,“她是白翎的表嫂,你知道的。” “谁不知道你在顺坝时身边三朵花呀,”她道,“不过从跳楼到最后分手她只说了一句话‘开到前面五公里等我’,即便看到渔网装也没说什么。” “噢——” 范晓灵流泪道:“你已把我视为不吉利的女人,对吗?” “没有,你这颗水灵灵的桃子我早晚要摘,”方晟笑道,“过几天有个不吉利的警察要发配到阳关区,怎么收拾他,你看着办。” “是不是带人冲进房间的警察?” “他很没有礼貌,还说了很多威胁的话,我不喜欢这个人。” 想到当时的千钧一发,还有鱼小婷看到渔网装眼中流露的惊讶,范晓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恨声道: “交给我处理,我会让他明白胡作非为的下场!” 第516章 小婷归来 范晓灵奇怪银山纪委怎敢堂而皇之对一位市委常委动手,连夏伯真都败在方晟手下,银山离省城最近,难道没吸取教训?方晟不想把安如玉扯进去,只得含糊说那又是一个很啰嗦的故事,以后细谈。 冲了个澡,方晟熄灯上床,半躺在黑暗里静静地等。 他有种奇妙的预感,觉得鱼小婷既然已经露面,夜里肯定要来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凌晨一点、两点……方晟终于支撑不住,歪在枕边睡着了。不知何时,他蓦地惊醒,透过窗帘间挤进来的月光,依稀看到床边站了个黑影。 “小婷……”他试探道。 黑影突然一伏,哧溜如同小鱼滑入被窝,触手间冰凉丝滑,感受到沁入骨髓的寒意。方晟紧紧搂住她,哽咽道: “小婷,真是你呀,真是你呀!” 鱼小婷也不说话,仍象昔日那样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窒息而幸福。他从上面游走到下面,手指间读到她的渴望和颤栗,当下也不多说,直截了当操刀上阵,又是一番云雨…… 攀至巅峰瞬间,他的后背先后被深深刺了两次,曲终人散,她还是静静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他微笑着将脸陷入她双乳间,贪婪地吸了一口,道:“还跟以前一样,就是这儿松软了很多,而且香气特浓。” “知道为什么?”她终于开口道。 “呃……你加强了胸部运动?” “我当妈妈了。” 方晟猝然不及呛了口气,剧烈咳嗽好一会儿,苦笑道:“为什么你从出现起尽带来意外消息?孩子在哪儿,孩子爸呢?” “你。” “我……我什么?”方晟霎时明白过来,惊得险些坐起身,“我……我是孩子的爸?你在顺坝最后几天没……没采取措施?” 鱼小婷轻轻按住他,黑暗中眼睛格外明亮,缓缓道:“我说,你听,好吗?” 早在顺坝白家与苏家接洽准备退役事宜时,鱼小婷内心深处就有了主意。尽管表面上向往平凡安宁的老百姓生活,她很清楚,象她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那样,也没法跟平庸本份的男人过一辈子。 离别前正好是排卵期,与方晟欢爱时她故意没做安全措施。回京都单位述职、办理交接和退役手续,然后在两名特勤人员“护送”下,她踏上去南方的高铁。 她被安排在南方省份一个偏僻的地级市,四面环山,经济落后,条件简陋,规模与双江黄海、江业等县城差不多。接受单位是市监察局,正处级监察员,主要负责舆情控制等无关紧要的事项。 突然冒出这样漂亮且有气质的女人,而且未婚,说媒者络绎不绝,然而很快周围人便发现蹊跷:她怀孕了! 孩子父亲是谁?之前她在哪儿工作?接下来怎么处理? 不单监察局领导、同事们茫然不解,就连暗中监视的特勤都措手不及,很为这意外“事件”而棘手。 鱼小婷却安之若素,平静地工作、生活、养胎,直至预产期来临前一天住进医院。 然后,就在所有人等着孩子出世消息时,鱼小婷却利用特勤人员的松懈连夜潜逃! 从怀孕到潜逃,都在鱼小婷的计划之中。怀孕是为了避免地方未婚男子的纠缠,同时也是潜逃的最佳掩护,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她真的做好隐姓埋名准备,打算和孩子相伴到老。 离开那个城市后,她没有立即北上,而是拐到与香港只有一街之隔的城市,选择最好的妇科医院做了剖腹产,三天后不顾护士阻拦强行出院,在山清水秀的海滨城市休养了两个月,这才悄然返回双江。 一名退役高级情报人员离奇失踪,是轰动情报界的大丑闻,鱼小婷深知有关部门早已在双江清树和银山,在京都老家布下天罗地网,然而她提前准备的安全屋却在江业! 躲在江业老城区三个月,约莫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鱼小婷这才偷偷来到银山,正赶上方晟主持清理圈地运动! 听到街头巷尾种种议论,她很为方晟的安危捏把汗,当得知白翎参加省厅秘密任务,而叶韵又越远赴碧海后,她觉得仅凭小司无法确保他的安全,遂不顾行踪暴露的危险,风雨无阻尾随其后。 终于,在那个暴风雨的傍晚悍然出手,挽救方晟于危难之间。 之后省厅十处实际上已怀疑神秘人就是鱼小婷,因为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白翎绝无可能,因此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底下将银山查了个天翻地覆。 鱼小婷早料到这一着,那天夜里便带孩子躲到省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数千万人口、每天几百万人流量,象鱼小婷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刻意隐匿,真是神仙也没办法。 避过风头后,鱼小婷重回银山,好几次发现安如玉悄悄跟踪方晟,后来细查之下才知道她并无恶意,纯粹出于对这位富有男人魅力的上司的崇拜。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又察觉有人在盯梢安如玉! 事情愈发有趣了。 鱼小婷反正闲着没事,遂沿着这条线索追踪下去,一查才发现,原来市纪委郑丰达打算拿安如玉的作风问题做文章。 换别人鱼小婷肯定一笑了之,但方晟就难说了…… 傍晚方晟鬼鬼祟祟换开安如玉的车,鱼小婷直觉他晚上有见不得人的活动,便一路盯梢,并在四季风情酒店楼下警戒,果然先是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范晓灵上楼,紧接着李萧等警察出现…… “打断了范区长的渔网秀,我越想越过意不去,夜里跑过来赔罪了。”鱼小婷难得幽默了一把。 听完她的叙述,方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 一是震惊自己又多了个孩子…… “等等,孩子是男是女?”他急切问。 “你想男孩还是女孩?” 方晟唉声叹气:“随便啦,但我总得知道吧。” “女孩,小名叫越越,取越来越漂亮之意。” “越越达到你的水平就足够了。” 鱼小婷脸上露出少有的羞涩:“可越越……长得很象你……” 方晟一阵心热,拥着她道:“真没想到……记得你说过这辈子不要孩子,也不喜欢孩子……” “你身边那么多女人,我……总得有个伴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汗颜道,“方晟……实在不配你这样牺牲,一个人照顾孩子,还暗中保护我……” “你是我命中的魔星,”她将他缠得几乎窒息,“让我明白做女人的幸福,又让我体验到做女人的辛苦,你说,我要拿你怎么办?” “我会加倍爱你,真的!” 鱼小婷沉静地说:“我知道这会儿你说的是真心话,可银山有几个女人不答应啊……” 听出她话中揶喻之意,方晟有些狼狈,情知前段时间与徐璃和姜珠的互动都在她监视之中,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故意的,她们……” “她们主动献身,对不对?”鱼小婷叹道,“在别人听来天方夜潭,可我何尝不是如此?女人出轨都有前提,那就是碰到值得她付出的男人,你在恰当的时机出现了,自然成为她们猎艳对象……” “猎艳!”方晟象受到侮辱,“瞧你形容的!” “不是吗?男人出轨很简单,随便高矮胖瘦,只要大致顺眼就能上床;女人则很讲究,看不上眼的无论你怎么低三下四就是不行,看上眼的,哪怕做牛做马、再下贱也要凑过去,根本不在乎名节、利益甚至尊严……”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摇摇头道,“今夜我说的话太多了,很累,赶紧睡吧。” 方晟却有很多疑问,道:“别着急……越越目前在哪儿?户口问题怎么办?她应该得到最好的照顾呀,明天我打款,不,拿一笔现金给你……还有,我要亲手抱抱她,我的女儿!” “户口是个问题,不过凭你跟姜姝的关系还不是手到擒来?落到银山吧,她父亲的证件、结婚证、出生证明等等早就准备好了,至于钱,”她考虑片刻,“目前够用,不过你怕委屈越越的话,拿点过来也行,女孩子要富养,我不想她经历象我那样的生活。” “好,好,好……”方晟连说三个好,又道,“我以其他人的名义在省城学区买两套房,过阵子把越越的户口迁到省城,这样又能抹掉落户痕迹,又能享受省城最好的教育,行不?” “孩子教育方面你有经验,就按你说的办。”鱼小婷爽快同意。 “对了,回双江后你是否联系过你爸?” “拿公用电话打过一次,暗示我已脱离原来生活轨迹,怎么了?” “难怪岳父大人含蓄地问我俩有没有联系。”方晟笑道,右手沿着腰际向深处探索。 鱼小婷双腿微微一夹,痛得他差点惨叫出声,然后凑在他耳边轻笑道:“昨晚你纵欲过度,这会儿别再逞强,早点睡吧。” 方晟老脸一红,辩道:“没……没过度……” “我不是白翎,才不会干预你的行为,”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我不是你的女人,我只是鱼小婷,独来独往的鱼小婷。” 第517章 四方对质 鱼小婷出手虽然隐秘,严华杰也以警务督察处名义给予李萧等三名警察严厉处分,并发配到基层美其名曰锻炼,但此次事件必须逐级上报并在十处备案。由于与方晟有关,又是惯用的离奇失踪套路,鱼小婷又要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了。 初六上午,闻洛和柏美薇抵达潇南,中午于道明做东,方晟作陪,在东方金城酒店豪华包厢为他俩接风。 “组织部、国资委我都打过招呼,明天凭介绍信按流程走就行,”落座后喝了两杯,于道明主动说,“安排你到政策法规处,负责信访工作,具体内容很简单,每天整理举报信、上访谈话记录,接接电话,然后分类转给相关处室,当然重要情况要向分管副处长回报……”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技术含量?”闻洛小时候也在于家大院长大,跟于道明比较亲近,说话也很随便。 于道明敲了下他的脑门:“臭小子,这种岗位最适合熬资历,要把你放到企改处、产权管理处或纪检监察处,的确有技术含量,而且实权在握,可你一外地人哪晓得地方企业种种黑幕?不小心就会卷入漩涡,最终无法脱身。这也是我并不赞成美薇从政的原因,海关工作稳定,福利待遇又好,从京都空降名正言顺,不知多少人削尖脑袋想钻进去!” 柏美薇红着脸道:“麻烦舅舅和表哥了。” 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方晟心微微一动,暗想好执着的女孩,信念决心不输于明月,没准是可造之材。 于道明也看出她的固执,转向方晟问道:“你那边有几分把握?听说大年初三团拜会上要跟人家市长单挑,你这从哪儿学来的江湖习气?影响很坏嘛!” 方晟举杯道:“真是恶人先告状,这种小事我都不想打扰您……自罚一杯,向二叔赔罪。” 于道明摆摆手笑道:“你给我惹的麻烦够多了,不差这一桩,再说三十七项报告被剃光头,罗世宽的确做得太过分,给他点颜色瞧瞧也好。我关心的是徐部长那边能否说上话?” 一百二十个没问题,但方晟故意沉吟,引得闻洛和柏美薇目不转睛紧张地看着他。 “明早上班就跟她谈这件事,顺便给郑丰达上点眼药,昨晚太过分了,居然跟踪我到酒店,还破门而入试图捉奸!”他忿忿不平道。 于道明搁下筷子:“捉什么奸?被捉到没有?” “瞧二叔紧张的,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方晟苦笑道,“我明明一个人在房间好不好?” “人家警察肯定亲眼看到有女人进屋才破门,这是规矩,不可能随随便便行动。”这一点诳不过久经宦海的老江湖。 方晟两手一摊:“事实就是三个警察破门而入,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一无所获;然后我向警务督察处投诉,现场拦截三名警察;两名在场的市纪委干部是我审讯的,承认受人指使,就差说出郑丰达的名字了。” 于道明好生惊讶,摸着下巴笑道:“怎么凡是你的事都透着蹊跷呢,老实交待,究竟用什么手段大变活人?” “我比窦娥还冤呐!”方晟叫起屈来。 闻洛和柏美薇仿佛在听天方夜潭,眼睛里写了惊惧和不安,更不解于道明居然以谈笑风生的态度与方晟讨论那个“消失的女人”,好像就算有私情也没什么。 他可是赵尧尧的叔叔啊! 仿佛意识到什么,于道明侧头道:“地方跟京都不同,很多方面比较宽松随意,你俩到双江首先要解放思想,入乡随俗,当然别学方晟那套,他是无可救药了,你俩还年轻,要多学点有用的东西……” “比如说呢?”柏美薇微笑着请教。 “京都等级森严,官场气氛严肃,地方呢民主气氛相对浓些,很多议题允许争议,允许在上级面前发表不同观点,过于人云亦云反而被认为没有自己的思想,这是最大的不同,”于道明道,“还有在执行京都文件精神方面也要注意结合地方实际,不能死搬硬套,光讲原则不顾现实容易给人头脑僵化的感觉。在灵活性方面,的确要向方晟多请教……” 方晟嘀咕道:“刚说我无可救药……” 于道明大笑:“吃菜,喝酒!” 小夫妻俩相互对视一眼,感觉于道明和方晟都比在于家大院轻松多了,恐怕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由于初七是节后上班第一天,一大堆事务和工作需要处理,于道明不敢多喝,三位男士仅喝了一瓶半就煞住,散席前约定柏美薇在潇南玩几天,陪陪闻洛,顺便等方晟的消息。于道明则许诺明早到办公室首先打电话给许玉贤和徐璃。 当晚方晟罕有地在银山市委宿舍楼过夜,清早先到办公室签收了一大叠文件,然后约徐璃到许玉贤办公室碰头。 “大清早拖着我找他干嘛?”徐璃警觉地问。 “告御状,有人欺负我。” 徐璃卟哧笑起来:“银山还有人敢欺负你?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对了,罗世宽承诺的三天之内出具书面说明,给了没有?” “发过来了,没来得及看,先办正事要紧,待会儿见。” 来到许玉贤那边,外面已排了一长溜等待接见的官员,不过看到大名鼎鼎的方常委都退避三舍,正坐在许玉贤对面回报工作的两位领导也连忙笑道“方常委先来”,退了出去。 许玉贤指着他笑道:“瞧瞧你,把人家吓成什么样子?要是你做到市委书记,底下这些干部恐怕愁得夜里都睡不着。” 方晟叹道:“关键是,我现在就被某个市领导骚扰得睡不着了……”刚说了半句徐璃正好进来,他接着说,“徐部长也在,我向两位领导投诉市纪委两名干部违法乱纪的问题!” “纪委?”许玉贤和徐璃同时惊讶地问,暗想郑丰达闲着没事了,招惹方晟干嘛? 方晟早有准备,源源本本将市纪委五室副主任吴诚和副科级科员齐林林,伙同省治安大队李萧破门而入,违规到处搜查;他及时向省厅警务督察处投诉,现场堵住李萧等经过说了一遍,并拿出李萧等人口供的复印件递给许玉贤和徐璃。 许玉贤十分震惊,仔细研究口供后发现审讯人竟是严华杰,心中恍然,暗暗佩服方晟卓有远见,将铁杆心腹放到关键岗位果然发挥作用。沉吟片刻道: “吴诚、齐林林为何偏偏选择大年初四跟踪你?” 方晟坦然道:“那天和徐部长、姜市长下基层送温暖,傍晚发现自己的车有点小故障,临时借了安如玉的车子,可能怀疑我和安如玉有私情吧,所以一路跟踪到四季风情酒店。” “砰!”徐璃突然猛拍桌子,怒道,“这种卑劣下流的人不配在纪委!我这就打电话叫郑丰达来,他不处理,组织部也不允许这样的人混在纪委队伍里!” 许玉贤吃了一惊,暗想徐璃为何如此义愤填膺?这可不象她的风格!当下顺水推舟道:“好,叫老郑过来谈谈。” 此时徐璃可谓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联想起梅开二度就在前一天晚上,倘若不幸被吴诚和齐林林盯上,也来个破门而入,自己除了跳楼自尽还能有什么选择? 细思极恐,徐璃决心给郑丰达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以后再监视方晟时惦惦后果! 那夜的感觉真好,徐璃还想以后有机会经常和方晟聚聚……倘若有讨厌的苍蝇在周围嗡嗡乱飞,肯定是不行的。 接到徐璃语气冰冷到极点的电话,郑丰达心里“格登”一声。 大年初四夜里听完吴诚泣不成声的回报,郑丰达盛怒之下摔了电话,霎时体会到恩师夏伯真败走双江的心情。 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走进方晟房间,三名经验丰富的警察冲进去都没找到,还能飞了不成?那可是七楼啊! 昨天李萧跑上门来,卟嗵跪在他膝下,请求无论如何出手相救。李萧已经打听到了,梧湘那个地方全都是方晟的人,自己是被降职加记过处分发配过去的,可想而知会是什么境遇。郑丰达只能一再劝慰,承诺半年之内设法将他调回家。私下里却清楚受到处分的人员处分期间不准调动,更别提调到省城了。 电话是组织部长打的,却通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可见方晟这一状已经打动两位握有人事大权的要员,接下来必有一场遭遇仗! 郑丰达进去时,外面等候的官员们窃窃私语,意识到刚过年四位银山有份量的常委一块儿碰头,预示着要出大事! “看看这份口供吧!”徐璃寒着脸险些把复印件扔到郑丰达脸上。 郑丰达定定神,接过去上下一扫便了然于心,但迫于许玉贤和方晟两双眼睛,假装一行行看完,愤慨地说: “混账透顶!叫他们三室多留神区县官员节日期间有无接受吃请,怎么……怎么查到方常委头上去了?许书记,徐部长,方常委,这件事我一定要调查清楚,给市委明确的说法!” 第518章 严惩不贷 方晟不紧不慢道:“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郑丰达一愣:“什……什么?” 方晟按下手机录音文件,里面传来那晚审问吴诚和齐林林的情况,当听到齐林林说“今晚这事儿完全受人之托”,郑丰达脸一阵白一阵青,手指骨节捏着发白,心中忿恨之极。 “请问郑书记,有你部下的招供,有省厅警务监察处提供的笔录复印件,还要调查什么?”徐璃步步紧逼,脸色肃然。 “还……还得找相关人员谈话,核实情况。”郑丰达想混过今天这一关,搞缓兵之计。 “那就叫到许书记办公室谈,组织部要参与此事!”徐璃冷冰冰道。 话说到这儿,许玉贤和郑丰达都不解向来与方晟有隙的徐璃,为何摆出深究到底,决不罢休的强硬姿态;方晟暗暗好笑,知道郑丰达的做法严重威胁到她最看重的名节问题,索性又添了一把火。 “郑书记,这事儿开了个很坏的头,那就是纪委人员肆意妄为,越级调查市委领导干部,照这样下去,说不准有朝一日许书记在家睡得好好的也被破门而入,岂不天下大乱?别说我们常委班子,就是副市长等厅级领导监督权都在省纪委,吴诚和齐林林哪来的胆子跟踪、监视、破门?”方晟严肃地说。 一直没表态的许玉贤也被重重敲了一下,最近他在省城秘密包养了位女大学生,春节还陪了她两天,正卿卿我我打得火热,倘若被郑丰达抓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遂威严地咳了两下,道:“老郑,当着方常委和徐部长的面,最好把事情解释清楚!” 郑丰达这两天情知以方晟睚眦必报的性格不会放过自己,制定了几套应对预案,强作镇定,缓缓道:“事情缘由刚才齐林林同志已透露了,之前有群众举报红河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安如玉作风不正派,与多名男子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三室负责调查此事,以她开的车为目标进行跟踪,真是巧合,那晚车子偏偏方常委开的,吴诚他俩乱了分寸又没有及时指示,盯到省城闹出乌龙……” “不对啊,郑书记,”徐璃质疑道,“方常委一个人好端端在屋里睡觉,安如玉又没进去,你们凭什么强行破门?” 郑丰达恨不得狠狠踹吴诚两脚,踢死这个办事不力的东西! 赔笑道:“他俩看错了,误以为有女的进了方常委房间,谁知……” 方晟将李萧的笔录拍到他面前,喝道:“到底有没有,请看清楚!” 换平时方晟这态度,郑丰达早翻脸了:你方晟才当几天厅级干部?你在黄海乡下做大学生村官时,老子已是处级领导!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气吞声道:“确实是我们纪委办案人员失误,回去后我要立即召开会议,重申办案纪律,规范办案程序……” 许玉贤打断他的官话,道:“不管办什么案子,查什么人,不准盯梢、跟踪!纪委什么时候学会FBI那一套了?这是严重违反调查规定的行为!” 郑丰达不知许玉贤心中有鬼,还以为他向着方晟,愈发恼怒,却一迭声道:“是的,是的,下面的同志办案时急于求成,有些事过火了。” “还有,市纪委调查权限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准越俎代庖做省纪委的活儿!”许玉贤脸色严峻,“我再次重申,市四套班子领导干部不在市纪委监督范围内!” “是的,是的,”郑丰达连连擦汗,“我立即要求那两位同志当面向方常委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徐璃又补了一枪,“以事态的严重程度,是说句‘对不起’就行的吗?我提议立即暂停吴诚和齐林林的工作,即日起到组织部报到,准备接受处分!” “到组织部报到?我们纪委会处理好这件事!”郑丰达当即拒绝。 徐璃冷冷道:“非要我把那层纸揭破?你郑书记下达的命令,难道自己处理自己?” 郑丰达唰地站起来:“徐部长,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讲!” “没有证据,你们纪委照样破门啊,”方晟轻蔑地说,“讲过证据吗?再说了,你郑书记的老领导夏伯真两次宣布对我双规,讲过证据吗?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大家都是明白人!” “就事论事,干嘛扯上夏书记?”郑丰达脸涨得通红。 方晟毫不退让:“为什么,你心里清楚!因为做错了事才滚出双江,前车之鉴……” “别吵了!”许玉贤一拍桌子喝道,“吵吵闹闹象什么话?吴诚和齐林林强行破门非法调查方常委,性质非常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必须严惩以戒后效!这事儿纪委别管了,由王诚书记和徐部长会商处理,交我备案!” 许玉贤还是留了点余地,不让徐璃单独决断,而是和市委副书记王诚会办,郑丰达也无话可说,毕竟自己有错在先。 外面官员们听到办公室里忽儿吵架,忽儿拍桌子,动静极大,吓得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紧接着徐璃、郑丰达和方晟都满面怒容出来,更是低下头不敢接触他们的目光。 郑丰达铁青着脸径直回到纪委办公区,方晟则不远不近跟着徐璃来到组织部。 进了办公室反锁好门,徐璃突然一拳打在他胸口,恨声道:“吓死我了,你这个冤家,要是咱俩的事被捅出来咋办?” 方晟笑嘻嘻道:“酒店房门是纸糊的,随便哪个人一脚就能踹开,你家那种防盗门让他们试试?” “那也危险,姓郑的太阴险了,以后得当心点!”说到这里她皱眉道,“那晚你到底怎么回事,开安如玉的车,住到市郊四季风情酒店,是不是真准备跟她幽会?” 方晟抚额道:“我的天,由此可见郑丰达这一招玩得多缺德,连你都不相信我!你想想,前一天夜里我俩才大战两个回合,哪有精力再跟人家那个,是不是这个道理?” “喔……”关于欢爱方面的经验,徐璃并不是太了解,因为特殊的“名器”体质,实质上大学男友、冯子奇在她身上非但得不到满足,而且大伤自尊,几次惨败后便全无兴致,找各种借口推托日渐冷淡,所以方晟说没有连续作战能力,她姑且信之。 “况且真想跟安如玉幽会,怎可能开她的车?那不等于告诉人家吗,肯定要换别的车!” 情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徐璃也不例外,全盘相信他的话,道:“哼,这事儿跟郑丰达没完……” 说着将办公室门打开一条缝,与方晟面对面正襟危坐,以示两人在谈工作。 “还有啥事儿?”她谨慎地朝外面瞟了一眼,“今后主要电话联系,否则外界会说闲话。” “私事……”方晟介绍了柏美薇的情况。 “早上已接到于省长电话,嗯,长得很俊俏的弟媳妇……”她富有深意地看着他。 方晟怒道:“以这种眼神看我干嘛?把我当什么人了!” “鱼小婷是你表嫂,不也照样下手?” 方晟扭头看看外面,低声道:“若非在办公室,就把你就地正法,信不信?” 想到销魂的场景,徐璃俏脸一红,也低声道:“别乱讲,当心被人听到。” “言归正传,把她安排到哪儿?” “正府办秘书科,让她跟着姜姝吧。” “不行,整个正府班子都跟我结了仇,姜姝罩不住她。” “发改委,放到你哥的部门?” “提到发改委储主任,我正打算向你打小报告……”方晟转述了方华反映的情况。 徐璃凝神沉思,左手下意识伸向烟盒,方晟一把按住,道:“抽烟不好,女人抽烟尤其不好。” 她蹙眉与他对瞪几秒钟,咬着嘴唇道:“你是我什么人,敢这样管我?” “奸夫……” “你……”徐璃柳眉倒竖,顺手抓了几份文件砸过去,方晟也不躲闪,任由文件洒落一地。 “以后也尽量少喝酒。” “凭什么?”她怒气更盛。 方晟悄声道:“欢爱有助于睡眠。” 徐璃闻言大窘,慌乱地看看外面,低头假装翻文件,过了会儿道:“组织部正准备抓几个部门一把手做反面典型,姓储的算撞枪口了……最好有确凿证据,组织部直接查处,不经过纪委。” “等搜集好证据我当面交给你……”方晟暧昧地说。 “嗯……”徐璃不习惯这种调情,有些手足无措,“要不,把柏美薇放到宣传部,成天忙个不停感觉很充实,却不用负什么责任。” “宣传部有空额?” “本来留给冯家一个远房亲戚,先挪给你吧。” “挪给于省长。”方晟纠正道。 徐璃总算恢复往昔的冷淡镇定:“县官不如现管,他打电话我肯定一口答应,但什么时候到位就难说了。” “明白,我俩不就为这事儿吵架吗?” “不打不相识……”徐璃白了他一眼,心头涌起阵阵甜蜜。 象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早脱离少女憧憬的恋爱期,欢爱给予她的感觉远胜于虚幻的浪漫,即使如此,女人的身体与情感密不可分,一旦情欲得到满足便付出所有感情,不会保留半分。 第519章 杀鸡儆猴 回到管委会,安如玉早已从其它渠道听说自己的车给方晟带来麻烦,早上四位常委在书记办公室吵了一架,忐忑不安找方晟了解情况。方晟轻描淡写说一场小误会,已经解决了,没问题。 纪委是不是在查我?安如玉还是惴惴不安。 方晟想了想,说总之最近安分点,每天呆在家里别往省城跑,少接触不相干的人,明白我的意思? 安如玉低头道张锦刚去世后,除了你我没碰过第二个男人…… 与死人相提并论,方晟满不是滋味,挥挥手道别说了,去忙自己的事! 从一叠文件里翻出市正府反馈的关于红河经济开发区申请事项说明,细细看去,不出所料字里行间充斥着文字游戏和狡辩,直接跳到最后一段,“经市长办公会慎重研究决定”,还算给面子,三十七项被否决的申请同意立即办理的有九项,“原则上同意”的有十一项,八项需要“与有办部门进一步会商”,九项依然“暂缓”。 不错的成绩,同意事项比方晟预计的多些,说明罗世宽很识时务,认识到市正府否决三十七项申请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主动承认错误。 当然方晟也体谅罗世宽的难处,全市一盘棋,财政资金总量就在这儿,这儿切一刀,那儿划一下,真正属于市正府自主调配的资金很有限,各县区送上去的申请报告肯定否决的多,同意的少,很多时候还遭受刁难和白眼,都是很正常的现象。不过方晟作为基层主政一把手又是市委常委,情况又不一样了,他有权监督正府工作,能在常委会公然指责不平等、不公正、不透明的做法,正府也是左右为难。 大年初三那次市长办公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多钟,最后罗世宽示意不要记录,然后严肃地说今天市委扩大会上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矛盾相当尖锐,方常委对正府工作的不满也很突出,其中当然有这样那样的客观理由,但汇总起来给外界的印象就是正府故意打压刁难红河,这个影响是很坏的。大家要谨记这次教训,今后凡涉及红河的事要高度重视,既要坚持原则,又要有一定灵活性,因为如果再爆发类似事件,外界肯定还会认为正府的责任,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后来姜姝源源本本把会议情况告诉方晟,笑着说罗世宽被你整怕了。方晟说罗世宽心机深沉,退半步为了进一大步,我还得小心提防。 隔了两天,闻洛陪同柏美薇到银山组织部报到,徐璃事先打过招呼,办理手续自然一路绿灯。到了宣传部,许玉贤又提前做好铺垫,郝常勤斟酌良久,将柏美薇安排在网络管理部,副科级科员。 另一方面方晟让小司把整套手续送到姜姝办公室,电话委托她解决女儿越越的落户问题。看完结婚证等证件,姜姝奇道到底是你什么朋友,什么来头,手续齐全还要由我出面,有何难言之隐? 方晟说请你当然有原因,否则我何必欠你个人情?人情总要还的。 姜姝嗔道你好久都不理我,怎么还呀? 方晟知她春心萌动,稳了稳心神道还得过几天,大年初四的麻烦听说没有?郑丰达盯上我了! 姜姝恨恨道那个家伙蔫不拉叽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省城那边牧雨秋在秋汀房产公司开发的新楼盘里挑选两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过户手续当然全部是伪造。精装修房子添置些家具、家电即可,牧雨秋按照方晟的要求将两套房子打通并做足掩饰,一周后鱼小婷抱着越越神不知鬼不觉搬了进去,还多了个公开身份:秋汀房产公司楼盘营销经理。 姜姝替越越办好落户手续后没几天,严华杰亲自出马,半天就将她的户口转到省城,至此鱼小婷和越越在银山全无痕迹。 说也奇怪,自从鱼小婷露面后方晟睡眠好了很多,究其原因她实力太强,解决了他一直紧绷在心头的安全问题。另一方面,他也提醒自己注意保持与徐璃、姜姝尤其是樊红雨的距离,鱼小婷嘴上说不干预他和其他女人厮混,但做得太过火就难说了。 初十夜里,方晟悄悄来到西湖花苑与鱼小婷团聚,亲手抱着还未过周的女儿,感叹不已: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只有小贝的诞生是自己主动努力、从头到尾掌握动态;小宝、楚楚、越越都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出生;臻臻则是应邀下种…… “还别说,长得真象我。”方晟搂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鱼小婷抿嘴而笑,半晌轻轻道:“她跟我一样也是特殊的低温体质。” 方晟一颤:“越越可不能干你这行,太危险了。” “白翎还没消息?” “那位王储大概三月份来双江吧。” 越越在方晟宽阔温暖的怀里晃悠会儿便香甜入睡,鱼小婷接过她,小心翼翼安置在婴儿床里,盖好被子,突然若有所思道: “徐璃是我学生时期最好的闺蜜。” 方晟的心猛烈跳了两下,道:“去年喝酒时她详细说过,包括你的童年、梦中情人的标准,以及你在江业给她打过电话。” “她在你面前无话不谈啊。” “酒后吐直言,夫妻感情不好,养成酗酒的习惯。” “所以你趁虚而入。” “先为工作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喝的和解酒。” 鱼小婷似笑非笑:“我发现一个规律,你喜欢挑亲戚朋友下手,比如我是白翎的表嫂,徐璃是我的闺蜜,樊红雨又是白翎的……太混乱了,我都不好意思说。” 方晟气愤地说:“你还真够意思,那天把我灌醉了赤身引诱,还不承认和我是叔嫂关系!” “那是报复,谁叫白家误了我大好青春。”鱼小婷悠悠道。 方晟顺势将她推倒在床边,狞笑道:“今晚谁报复谁?” “轻点……”她只说了两个字,便闭眼随便他侵犯蹂躏。她与樊红雨一动一静,樊红雨热情奔放,象炎炎盛夏艳阳高照,炽热的岩浆喷涌而出;鱼小婷则如海滩屹立千年的礁石,任凭暴风骤雨冲刷岿然不动。 相比之下,方晟更喜欢和鱼小婷欢爱的感觉,因为樊红雨的风浪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有翻船危险,而鱼小婷静静承受的模样,使他更有自信。 激情过后又聊了会儿,鱼小婷拒绝再战,要保留些体力夜里照顾越越。方晟发现有了孩子后,她眼中冷厉肃杀的寒光少了,代之以柔情和温暖,大概这就是母爱的天性。 经过数轮博弈和讨价还价,组织部拿出对吴诚和齐林林的处理意见:吴诚被记大过处分,副处级降为副科级,调到市机关事务局公车调配平台任副主任;齐林林被记过处分,调到昭关县纪委任档案室副主任。 郑丰达本想力保吴诚留在纪委系统,偏偏这也是徐璃坚决不允的底线。郑丰达想日后悄悄助吴诚翻身,徐璃却要杀鸡儆猴,让市纪委的人吓破胆,以后即使郑丰达亲自下令,他们也得掂掂份量! 胶着了几个回合,王诚也倾向重罚,郑丰达只得私下与罗世宽协商,暂时收留吴诚,以后再谋发展。 不管如何,处理决定的确令人震撼,市纪委从干部到办事员都有不寒而栗之感,私下议论以后老板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否则出了事老板也未必兜得住。 另一个教训则是,在银山惹谁都可以,千万别惹方晟。从正府到纪委,被他以一人之力砍得血淋淋惨不忍睹,溃不成军。 红河中心小学开工后,市教育局和红河管委会联合成立筹建组,原本明月主动请缨为副组长,方晟却让安如玉兼任。过了几天将明月叫到办公室,和颜悦色解释道: “你的身份不宜参与筹建组,因为我向市里要了个名额,打算给你老公。” “啊?”明月十分意外,皱眉道,“想不到那点小事您还放在心上,唉,春节回家两人尽吵架,我真是……宁愿早点离婚脱离苦海!” 方晟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站在我的角度肯定要撮和你们,家庭和睦等于后方安定,打起仗来才更有底气。” “可是……他都不想离开顺坝,恐怕……白费您一片苦心了。” “没试怎么知道?他不想来银山,是担心竞聘考试通不过,以及各种困难;如今有名额还怕什么?小俩口象在伏虎镇那样朝夕相处,感情很快就能升温,又是和和美美一家子,以后条件成熟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小日子就过起来了,你说呢?” “我还以为……” 明月脸微微羞红,欲言又止,方晟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吞吞吐吐想表达什么。 正月十五,苏兆荣接到中组部调令,当天办理交接后连夜赶回京都。受鱼小婷委托,方晟晚上赶到潇南机场送行。 等了两个多小时,苏兆荣终于出现在贵宾室,独自一人拖着拉杆箱,一付轻松写意的样子。 第520章 绝代尤物 “苏书记……”方晟快步迎上去。 苏兆荣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抬腕看表,道:“还有一刻钟登机,长话短说。上次我交待的事开始运作吗?” “于家正在搞,叫我别插手。” “这是对的,你是他台面上的竞争对手,吃相太难看不利于今后发展。” “以后到京都找您喝酒,”方晟深有感触道,“我在顺坝一年多时间里,若非您全力支持,肯定不可能那么顺利,此份恩情今生难忘。” “说哪儿去了……”苏兆荣洒脱一笑,再次环顾四周,将方晟拉到无人角落里,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有小婷的下落么?” 方晟声音同样低不可闻:“我代表她来送行,她祝您一路顺风,回京都静享清福。” 瞬间苏兆荣老泪纵横,双手握住方晟的手用力摇晃,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精明深沉如他者,把无数疑问咽回肚子里,只须知道鱼小婷重回方晟身边就足够。知女莫如父,苏兆荣早就知道以鱼小婷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在南方小城平庸低调地生活,更不会随便找个人嫁了,她认准的人、想好的事从来不会错过! 方晟并非最理想的选择,但以鱼小婷的特殊情况,这是她所能接受的最好结局。纵使眼下出于安全因素暂时见不到女儿,他相信终有一日女儿仍会象过去一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象过去一样投入自己的怀抱! “好好待她。”临行前苏兆荣只说了四个字。 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飞机缓缓在跑道上滑行,逐渐升起,方晟深切体会到一位慈父对女儿真挚而深沉的爱! “方常委。” 背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方晟吓了一跳,想不通竟有人悄无声息靠这么近,转身一看竟是白翎在黄海的老领导,邱组长! “邱组长,这么巧啊,你也来送朋友?”话虽如此,方晟心里清楚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巧事,邱组长八成是在暗中盯梢,看鱼小婷是否现身。 邱组长突然转身打量过往人群,方晟暗自好笑,为何今晚出现的人都鬼鬼祟祟。 “不是巧合,其实我一直躲在贵宾室附近。”邱组长坦诚道。 方晟明知故问:“监视谁?” “去年有位退役的高级情报人员,安置到南方某偏远小城后在静默期间突然失踪……” “静默期什么意思?” “绝大多数情报都存在有效期,同样情报人员记忆也有衰减期,两者组合得出的数值大概是三年,这期间退役人员必须置于监视之下,叫静默期,”邱组长解释道,“不是说过了静默期就能为所欲为,同样要遵守保密纪律,只是静默期内要求更严格而已。那位高级情报人员……” 方晟微笑道:“邱组长不妨直说鱼小婷好了,你说得别扭,我也听得别扭。” 邱组长展颜一笑:“方常委爽快!她失踪时正躺在医院待产,据医生分析分娩时间应该在十小时后,没有完备的医疗条件和医疗技术,对母子都很危险。另一方面鱼少校在情报系统里威望很高,参与过很多绝密行动,掌握的秘密足以……不提了!总之当夜相关部门地周边地区地毯式搜索,又调阅所有关键路口监控,奇了怪了,她象凭空蒸发似的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身手相当高,在顺坝对我帮助很大。”方晟叹道。 “她掌握的技能足以甩掉任何追踪,但反过来讲,倘若有外部势力挟持、绑架她,说明身手仍在她之上,这也是有关方面始终放心不下的地方……”邱组长边说边注意方晟的神情。 方晟镇定自若道:“后来呢,有她的消息吗?” “两个月后我们在南方某城市妇科医院发现一位未经预约临时分娩的产妇,登记信息与实际不符;又在附近城市查到有疑似鱼小婷身份的女人抱着刚出世婴儿线索。但所有图像均模糊不清,不能证实就是她本人。直到去年方常委遭到歹徒袭击,危急时刻有神秘人出手相助,经过高级专家现场勘查、分析,初步判断就是鱼小婷的手法!” “既然救了我,为何不露面相认?担心我出卖她?”方晟惊讶地问。 邱组长摇摇头,停顿良久道:“她强煞了只是孤身女子,还带着嗷嗷待哺的女儿,隐姓埋名多有不便,况且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摸清她的真正意图……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方常委碰到她的话可以转达我们的意思,那就是虽然她已办理退役手续,只要愿意,我们随时欢迎她回归,既往不咎,待遇照旧!” “好,如果她主动与我联系,我会一字不漏转述邱组长的话。”方晟道。 邱组长意味深长笑笑,与他握手道别。 原计划送行后到西湖花苑向鱼小婷回报情况,被邱组长一吓打消念头,驱车在市区转了几圈,见没人跟踪,一头钻进蓝石小区。 徐璃正半躺在床上看书,开门见他吓得两眼圆瞪,忙放他进来,轻声道:“你疯了吗?不怕郑丰达咬你?” “吴诚下场那么惨,市纪委那帮人不害怕?趁他们没缓过劲来,抓紧时间,”方晟快速上床搂紧她上下其手,笑道,“怎么,不欢迎?” 徐璃被他一摸顿时全身酥软:“欢……迎,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我都带了笔记本,万一有人破门而入就说两位常委在讨论工作。”方晟嘻皮笑脸道。 “哪有不穿衣服躺在床上工作?” “这才叫坦诚交流嘛……” 夜深人静,方晟搂着徐璃熟睡正酣,陡地被凭空拎出被窝! 瞬间方晟头皮发炸,暗想糟了,难道真被人捉个正行?这时只听到一个轻而细的声音:“是我……” “鱼小婷?!”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找到这儿?” “想听听我爸说什么。”黑暗中鱼小婷眼睛亮晶晶。 方晟猛地想起徐璃还睡在被窝里,下意识回头看她,却听鱼小婷说: “别担心,我点了她的昏睡穴,两小时内不会有任何知觉。” 方晟这才细述了与苏兆荣见面的谈话内容,以及邱组长突然出现说的一席话。鱼小婷久久不语,然后轻蔑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不会上当。 我也觉得是,有通缉令存在,省厅十处根本不敢与强力部门和系统对抗,说白了就是晓之以理引你上钩。说到这里方晟又心虚地瞅了徐璃一眼,解释道从机场出来后我怕邱组长盯梢,所以没敢去你那儿,而是来了这儿…… 鱼小婷没吱声,转到徐璃睡的那儿,坐到床头借着微光仔细打量徐璃,语气复杂地说: “她很有气质,跟少女时期一样,总给人以可望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方晟尴尬地说:“这种情况下见面似乎有点……不太好……” “是吗?”鱼小婷突然笑道,“要不要我也钻进被窝,两女伺一夫?” “不行不行,太疯狂了。” “算你还有做人的底线,”鱼小婷轻抚徐璃的俏脸,感慨道,“貌美如花,我见犹怜,可惜遇人不淑啊。” 方晟苦笑:“唯独在你面前我没有争辩的资格。” 之前范晓灵的渔网秀,还有樊红雨的种种异常,以及与爱妮娅的私情,方晟最隐秘的几段感情都被鱼小婷知悉,自然没有辩解的余地。 “以后……若有机会我会跟徐璃聊聊,”鱼小婷道,“她是我小时候唯一的朋友,现在又有共同的情人,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方晟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报以苦笑,看着她倏尔从窗台消失。 第二天早上徐璃慵懒地揉揉眼,说感觉夜里有人进过房间,并来来回回检查了好一阵子。方晟暗暗为女人惊人的直觉而惊讶,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正月的最后一天,网络各大论坛、聊天室突然冒出大量关于吴郁明挪用公款、利用公职便利获取内幕消息炒股牟利的消息,吴家包括吴郁明在内被突如其来的炸弹轰得晕头转向。 省委领导们自然佯装不知情,但第二波爆料随之而来,这回信息更翔实,有吴郁明实际控制的证券账户截图,有他从外省转移资金的转账明细! 于道明率先出手,打电话给省纪委临时主持的蔡阳“以示关心”。蔡阳明白他的意思,赶紧跑到肖挺那边请示。肖挺何尝不知吴郁明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爆料,八成与清树空置的市委书记一职有关,不用说背后有于家的影子,也算是上次双规方晟事件的延续。沉吟良久,说: “网络舆情也是舆情,一定程度反映群众的呼声,作为纪委部门在此敏感时点不能装聋作哑,要迅速介入,短时间查清真相并向社会公布调查结论,这不仅是维护党委、正府清廉形象的需要,也是对吴郁明同志负责嘛。” 蔡阳也不愿被人当枪使——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指望正式接掌省纪委的一丝可能,遂为难地说: “肖书记,我担心一旦出动纪委同志,对吴市长会产生负面影响啊。” 第521章 排除在外 肖挺点点头:“负面影响是不可避免的,网络上那么多截图和银行明细,大家都看到了嘛,我们必须正视问题的发生,既而迅速解决处理。这件事由你牵头,组织部、正府派人参加,叫做联合调查组,能一定程度避免外界产生误解。” “肖书记确实想得周到,处处维护基层领导同志形象。”蔡阳顺手拍了句马屁,其实这也是他内心想法,只不过从肖挺嘴里说出来而已。 联合调查组抵达舟顿市当天便开展谈话,吴郁明早有准备,双手奉上精心准备的书面回报材料,内容大致有三个要点: 一是坦然承认炒股事实,这是多年来一点业余爱好,但只是偶尔为之,没有太多占用工作时间,当然这是不对的,昨天他已到相关证券营业部销掉所有户头,今后不再做与党员干部管理制度相违背的事; 二是出具多份银行明细,证明炒股资金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方面是个人收入,一方面是家族储蓄存款,绝对没有挪用公款,网络上的说法纯属捏造诬蔑; 三是否认利用内幕消息牟利,吴郁明指出自己与所做股票的上市公司均无往来,也不熟悉上市公司高管,炒股能赚钱得益于自己多年潜心研究,擅长把握机会,因此虽然不频繁交易,但收益颇为可观。 蔡阳听了面无表情,此行之前联合调查组达成的共识就是只听不说,一切以事实为依据。 之后调查组又找吴郁明的秘书、市正府办主任、常务副主任等人谈话,了解情况。第二天分头到各证券公司营业部、银行调阅数据,逐笔核对吴郁明账户发生明细。 整件事并不复杂,所有数据均有案可查,联合调查组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摸清来龙去脉,回省城后整理好材料,向肖挺为首的常委班子做专题回报。 针对网络上传闻最严重的挪用公款问题,联合调查组经过严谨细致的查证,根据银行转账、资金账户往来明细核实后认为纯属乌有,吴郁明实际控制的四个证券账户共七百八十万元当中,两百万六十万来源于吴家历年银行存款,一百万来源于吴郁明本人工资等正项收入,四百二十万是八年来炒股盈利所得。 至于是否利用内幕消息牟利,联合调查组给出较为含糊的说法,即从掌握的信息看,没有证据证明吴郁明事先获得内幕消息然后买入股票,但八年来他交易九十三次,其中八十二次均有百分之十以上盈利也是不争事实。为此联合调查组认为无论如何,吴郁明与《关于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个人证券投资行为若干规定》“掌握内幕信息的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不得买卖股票的规定有所冲突。 怎样解释“掌握内幕”呢?蔡阳认为,尽管吴郁明不熟悉买卖股票的上市公司高管,也未查证他与相关上市公司有来往,但吴郁明的工作圈、生活圈不能排除掌握有关内幕信息,况且身为正厅级基层领导干部,有义务以身作则,杜绝任何除工作以外的为个人牟利的营利活动。 综上所述,联合调查组结论是网络上有关吴郁明挪用公款炒股不是事实,也未查到他利用内幕消息牟利的证据,但身为主政一方的地厅级领导干部,吴郁明有责任、有义务以更严格的标准约束自己,为基层广大干部群众做榜样。 听完蔡阳的回报,常委们陷入沉默,都不轻率发表意见。冷场了两三分钟,于道明问道: “处理意见呢?” 蔡阳一愣,良久才说:“吴郁明同志已经将实际控制的证券账户全部销掉,并将炒股盈利所四百二十万全部捐献给希望工程,考虑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他存在错误,调查组没有处理意见。” 张泽松立即接道:“说明吴郁明同志是经得起查的,对于这样优秀的领导干部我们要保护,不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大动干戈。” 于道明反击道:“三百六十万本金赚了四百二十万,在国内A股市场能做到这一点的都是股神级别,有这等本事还干什么市长,干脆下海专职炒股好了。” “人家业余时间研究股票好多年呐。”蓝善信淡淡说。 黄将军大笑数声,道:“我媳妇也研究股票好多年,三百万本钱炒成了三十万,辛辛苦苦攒的一点私房钱都赔进去了!” 组织部长房桐笑道:“黄将军心疼媳妇,想必暗底下贴了不少。” 常委们哄堂大笑。 于道明趁机说:“再说京都财经院校那些个专家教授,还不是在股市赔得血本无归?我的导师前阵子跟老伴闹离婚,原因就是听了朋友怂恿,拿自家房产抵押炒股,半年下来亏掉两个房间……” 笑声中肖挺若有所思道:“炒股有风险,入市须谨慎啊,特别是党员领导干部要规避这个问题……” 蔡阳自认回报完毕就算完成工作,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在会上提出来,眼前都坐的是常委,自己算哪门子葱? 偏偏何世风没打算放过他,笑眯眯道:“蔡书记,通常调查组有结论就得有处理意见,否则不是完整的调查报告。说说你的看法?” 蔡阳看出在座常委都有想法,却拿捏着不吱声,非等自己冲锋在前,心中哀叹一声,斟字酌句道:“个人建议以省委名义发文,要求全省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以身作则退出炒股等营利活动,限定三十天内完成自查自纠并上报材料,文件中点一下吴郁明同志炒股事实,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大多数常委点头称是。 借助省委红头文件点名批评吴郁明,却非行政处理中的通报批评,比纪律处分要轻些,但也敲得吴郁明痛彻骨髓。毕竟常委们心知肚明,凭他的真本事怎么可能做到本金翻倍?肯定从京都圈子里打听到不少内幕消息。 此时面沉似水的张泽松清楚地看到,无论怎么处理吴郁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于家阴谋得逞,在清树市委书记人选问题讨论之前,吴郁明已经出局,不再有参与竞争的资格。更麻烦的是,炒股将是吴郁明身上的负面标签,成为日后仕途上升通道的绊脚石! “我同意。”于道明率先道。 “同意”、“这个建议很好”、“对吴郁明同志也是个告诫”,常委们纷纷表明赞成态度。 张泽松做出最后的努力:“我觉得文件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出发,即肯定吴郁明同志主动销掉证券账户的行为……” 于道明讥讽道:“张书记不会要在全省范围内掀起向吴郁明同志学习的活动吧?” 常委们再次哄堂大笑,张泽松也自觉帮衬得太明显,恨恨瞪了于道明一眼,不再说话。 肖挺趁机拍板:“那就这么定了,会后岳常委和蔡书记共同拟个稿子,组织部、正府会签,尽快把文件发下去,也算做个了结。下面利用这次会议讨论一下清树市委书记人选……” 岳君光是省委秘书长,他牵头意味着红头文件由省委下发,令蔡阳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组织部提交的候选人名单有四位,分别是舟顿市市长吴郁明、鄞峡市市长童亚、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谢雨农,以及财政厅长王洪进。 既然吴郁明惹上麻烦险些被通报批评,房桐顺势撤掉吴郁明,仅宣读了后面三人的履历和基本情况。 张泽松、蓝善信两个力挺吴郁明的干将意兴阑跚,懒着参与讨论,采取随大流的态度;于道明和黄将军达到目的,很有方寸地保持低调,不再掺和;主战场变成肖挺与何世风的博弈。 肖挺意属谢雨农接任,组织部是省委系统,平时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接触,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何世风则一心想让童亚上位,四年前在众多地级市常务副市长当中,何世风慧眼识英才相中童亚,事实证明没看错人,童亚主政下的鄞峡市出现四驾马车并驾齐驱的喜人局面,隐隐有赶超银山之势; 王洪进反而是房桐最欣赏的,两人当年是大学校友,后来又在党校做过同学,惺惺相惜,房桐非常希望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为后面迈进副部级行列打下基础。此次推荐人选,由于吴郁明的强势地位,房桐觉得希望渺茫,私底下安慰王洪进就算混个眼熟,下次再有机会常委们也不好意思老让他做陪练。但吴郁明意外栽在炒股问题上,王洪进立即成为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 房桐为何如此自信呢? 因为肖挺对童亚很不感冒,究其原因,据说肖挺刚到双江时微服私访,正好在一个酒店里撞到童亚跟一帮大学校友喝酒,免不了嘻嘻哈哈胡天海地乱侃,也有失态之举。这给肖挺留下很坏的印象,后来多个场合强调领导干部要有“官样”,不能把自己等同于普通老百姓,“否则你别坐这个位置,成天跟朋友喝酒去”!童亚得知原委非常懊恼,通过很多途径打招呼都没用,可见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另一方面何世风对谢雨农也很有看法。 第522章 政治污点 在省委组织部系统里,谢雨农是强势而有主见的人物,把持着除各市区一二把人事建议权外所有副职的提名权,房桐也礼让他三分。 有一回何世风请秘书托话,请谢雨农临时加个人到提名名单里,换其他人肯定乐颠颠立即照办,谢雨农却以名单已经组织部党组研究敲定,不便变更为由予以拒绝。 还有一回考察干部过程中,何世风建议将一个干部从提名名单里拿掉,谢雨农仔细研究材料后认为理由不充分,又拒绝了。 凭心而论,谢雨农做得对不对?按组织原则和党的纪律是对的,可到了省级机关凡事要在原则的前提下讲策略,就算何世风说得不对,也不能公然打脸吧?一来二去,谢雨农的形象在何世风心目中十分差劲,就算不为童亚也要全力狙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房桐觉得王洪进反而最有希望。 果然,肖挺难得主动发言,详细讲述当年童亚在酒店的张狂和粗俗,说这样的干部怎能执掌一方?我不放心。 接着何世风说谢雨农履历里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基层经验,镇长、县长、市长,三个要锻炼干部的职务一个都没做过,怎么主抓全市经济工作?我觉得悬。 省委书记、省长意见分歧,副书记蓝善信等人袖手旁观,其他常委均不轻易站队,会议陷入胶着。 房桐见状提议举手表决,他的如意算盘是既然关于童亚和谢雨农的意见明显对立,大家肯定以弃权为主,而把票投给王洪进。 然而肖挺发觉形势不利,冲岳君光使个眼色,后者会意,道: “我建议组织部重新拟定候选人名单,范围可以再大点,让常委会有充分的讨论空间。” 房桐皱眉正待反对,肖挺抢先一锤定音:“好,房部长辛苦一下,争取下周开会讨论,一方主政大员的位置不能老悬着,得尽快敲定,散会!” 京都吴家听到这个消息呆若木鸡,将于家恨到了极点,不过有因必有果,想想去年坑方晟那一幕,怎能怪于家痛下杀手?而常委会上出现黄将军一反常态打压吴郁明的场面,说明在方晟周旋下,于家已与白家结成联盟,这才是最令吴家担心的。 虽说吴家与詹家联手对付于家,只能算松散的政治联盟,随时有可能为了其它利益反目成仇,于白两家不同,一个在政坛,一个在军队,相互之间没有利害冲突。 之前吴家与宋家走得近,近两年不知怎么回事,两家愈发疏远起来,宋家似乎更信赖樊家……宋仁槿不是偏好男色,跟樊红雨的婚姻名存实亡吗?吴家非常不解。 得到消息第二天,吴郁明飞回京都,在吴老爷子面前痛哭一番。吴老爷子固然忿恨于家使阴,但也责备了长孙几句,说我们吴家何曾把区区几百万放在眼中,也值得你花七八年时间去做?要说业余爱好,哪怕你包养小三也比炒股安全,包养小三要捉奸在床的,炒股可是一查就明白,摆明了违反规定! 吴郁明流泪说我开立证券账户的时候,京都关于禁止党员干部炒股的规定还没出台呢,怎么能用后来的制度追究我以前的行为?这事儿于家太卑鄙了,我决不轻饶他们! 吴老爷子无奈道将心比心,去年方晟也被整得挺惨,差点沦为通缉犯不是?官场就是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踩到地雷,炒股的事儿就当作教训吧,从头再来! 吴郁明愁眉莫展,说过几天省委红头文件就要发了,到时我臭名远扬,起码两年翻不了身……两年啊,仕途能有几个两年?没准要被方晟追上来了! 提起方晟,吴老爷子久久不语,然后叹道那小子早在黄海时我就意识到将成为你的劲敌,可一再打压竟然没用,连骆常委出手都……都说猫有九条命,那小子真成九命猫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爷爷,我想离开双江。吴郁明突然说。 吴老爷子目光一凝,两眼射出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利的眼神,严厉地说郁明,你害怕了,想当逃兵?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如果留在双江,炒股的事儿终究是个麻烦,换个地方,反正档案里没有,反而能顺利升迁。吴郁明辩解道。 吴老爷子站起身,指着长孙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部级吗,如果是,明天我帮你安排,半年之内肯定能晋升市委书记!你告诉我,是不是? 吴郁明低头说,不是。 如果不是,你就没法逃避这个污点,在你的人生档案里,永远存在利用内幕消息炒股牟利的问题!即便日后上了大位,在双江,在舟顿,人们都会记得你的过失!所以,从哪里跌倒就必须从哪里爬起来,冲这一点,你就得留在双江,凭借自身努力洗掉污点! 我明白了,爷爷。面对威风不减当年的吴老爷子,吴郁明不敢违拗,汗涔涔应道。 与此同时,方晟也来到京都,正在一家幽静雅致的茶楼悠闲地品茶,对面坐着燕慎和姜姝。 “吴郁明这个跟斗栽的,”燕慎微笑道,“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炒股都成为仕途上升的绊脚石,为官者不易啊,以后做大官越来越不容易了。” 姜姝笑道:“还是哥哥聪明,早早选择学术这条道路,不管什么形势哪个人当政,大家总得读书学知识,知识分子再也不会成为臭老九了。” 燕慎点点她道:“当初我可反复提醒你别入官场,现在想出来都难吧?” “主要是不甘心,好像中途放弃会让人家笑话似的。”姜姝道。 “逆水行舟啊,想必此时此刻吴郁明体会到我被冤枉的心情,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躲在阴暗的角落惴惴不安,随时害怕警察从天而降,”方晟道,“不敢对外求助,因为手机、网络都被监控,一分钟就能锁定我处的位置,唉……我算是体验了一把逃犯的感受。” 燕慎道:“你的经历太丰富、太曲折离奇,恐怕很少有领导干部领略过,正所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姜姝推了他一把,嗔道:“又掉酸了,改不了的文人习气。” 燕慎一愕,随即哈哈大笑:“批评得对,要说大白话,大白话。” 闲聊了会儿,姜姝说到附近逛逛,京都比双江至少低五六度,买条丝巾护住脖子。燕慎知道方晟在工作日从银山跑到京都,还特意拉上姜姝,肯定有极为重要的事,当下笑吟吟轻啜杯中茶,等姜姝出去并关好门。 “炒股算是吴郁明仕途上的污点,至少要一两年时间才能洗清。我也有污点,燕兄知道是什么?”方晟开门见山道。 燕慎想了想:“两次双规,虽然最终查无实据,也算不良记录吧?” “不算,省纪委两次到我工作所在地澄清事实,相当于公开承认错误。” “一个亿资金,以及初恋情人周小容在江业做工程,总让人怀疑其中有猫腻?” “省纪委有江业工程商谈话笔录,江业正府历次招投标记录,都有据可查,没有猫腻。”方晟道。 “唔……”燕慎猜想方晟既然提出问题,必定大有深意,文人的脾气不甘认输,苦苦思索好一会儿陡地灵光一闪,道,“江业新城事件!” “燕兄厉害,一语中得,”方晟竖指赞道,“江业新城的繁荣景象,上次燕兄已亲眼看到,想必有了感性认识,然而骆常委是当众提出批评意见的,事实上我、梧湘领导班子都为此付出代价,相当于没有公开的处理,与吴郁明被省委红头文件点名有异曲同工之处。” 燕慎慢慢放下茶盅,谨慎地问:“你是想……” 方晟道:“坦率讲,从仕途升迁角度出发,为江业新城正名的工作不用太急,在副厅到正厅、正厅到副部阶段,这个污点都不算什么,只有副部到正部那个关键的坎儿,中组部、各方政治对手才会拿放大镜审视我的过去,到时这个料的负面影响不亚于吴郁明炒股!” “那你为何急急忙忙抢这个时间点?”燕慎不解地问。 “江业新城本身让我等不起,”方晟道,“无论城市、企业都有盛极而衰的时候,经过前一阶段井喷式发展,江业新城必将暴露出种种隐患,这是正常的,之前在江业主持工作的朱正阳跟我谈过,有信心也有决心解决那些问题。但朱正阳不可能在那儿呆一辈子,倘若他离开换一个跟我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领导,面对矛盾怎么做?肯定把责任推给前任,甚至翻旧账,挖出当时骆常委的批评……” “也就是说原本最辉煌的政绩很可能成为你的政治包袱。” “对,所以我想恳请燕兄帮忙,为江业新城盖棺定论!”方晟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 他说得含蓄,燕慎却一听就懂。 这件事燕慎帮不了忙,有资格帮忙的只有一个人:四号首长燕常委! 第523章 三号首长 包厢里沉寂两三分钟,燕慎徐徐道:“新一届领导班子上台后,五位常委在中国经济发展的方向问题方面存在很大的分歧,为避免冲突达成共识不搞一刀切,也不搞全国一盘棋,各地区因地制宜,结合当地经济特色走适合自己的道路。在此大背景下,常委们采取关起门来争论的策略,对外则你夸你喜欢的发展模式,我夸我欣赏的发展模式,但绝不互相拆台,把治国理念分歧暴露于众。如果我父亲在公开场合肯定江业新城,等于与骆常委决裂,这可不是件小事啊……” “或许有委婉一点的方式。”方晟道。 “让我想想……”燕慎再次陷入沉默。 回京都前一晚,方晟和姜姝在机场酒店过了一宿。云雨之后听说要为江业新城,姜姝直觉不可能。官至燕常委这样的级别,脑子里权衡的东西相当复杂,一言一行都要经过精确和周密的算计,远非方晟想的那么简单。 退一万步说,就算燕常委对方晟欣赏到真心喜欢的程度,也不会冒着引发与骆常委敌对的风险公开支持江业新城。如同何世风欣赏方晟,但方晟历次遇险,何世风都袖手旁观,顶多顺水推舟使把劲。 政治很现实,也很冷酷。 不过姜姝还是陪他回京都,并悄悄将燕慎约到茶楼。女人就是这样,一旦你征服了她的身体,便得到她的全部,包括灵魂。如今姜姝在方晟面前完全没了京都豪门的大小姐脾气,在床上更是百依百顺,诸多技巧被调教得愈发灵活。 长考之后,燕慎突然问:“还有多长时间?” “目前朱正阳是合并后的江宇区区委书记,市长韩子学想助他进入常委班子,但反对声音很大,主要认为他升得太快,市委书记钱浩态度模棱两可,这事儿暂时搁置下来,”方晟道,“不过钱浩早已萌生退意,打算在省里谋个位置,韩子学接掌梧湘已成定局,届时恐怕第一桩工作就是拉朱正阳进常委,委以重任,虽然我很想他再守江业新城两三年,但不能误了人家仕途啊。” “凭心而论,朱正阳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能可贵。”燕慎道。 “大概……只有不到一年。”方晟这是往紧里说,实际上如果朱正阳一年内进市常委班子,那么接任者必定是樊红雨,方晟反而更不用担心。再者就算樊红雨资历不够,方晟也会设法活动,让庄彬等人接任。 “时间很紧张啊……”燕慎眉毛紧锁,良久眼睛一亮,“有个人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谁?” “上次和我们一起去双江调研的……卫先生!” 方晟饶有兴趣地问:“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燕慎略一迟疑,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注意保密就是。其实他不姓卫,而姓陈,叫陈皎……” “陈皎?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父亲也姓陈,”燕慎提示道,“也在现任常委班子。” 方晟惊讶地张大嘴,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三号首长陈常委?” “陈常委来自沿海发达地区,对双江经济发展非常关注,多次会议期间找双江官员了解、询问相关情况。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骆常委批评江业新城事件发生后,就是陈常委建议召开政治局民主生活会,并提出规范政治局委员及以上级别首长到基层视察的诸多约束性措施,重点是不得公开批评具体地方官员、不得对地方具体事务发表个人看法等等,每一条都是敲打骆常委——两人在经济理念方面格格不入,矛盾很深……” “陈皎加入调研组是个人行为,还是陈常委授意?” “这个很难讲。陈皎目前在京都政策研究室,调研本身也是工作需要,他的解释是为了完成领导交办的课题,谁知道呢?” 想到陈皎主动提到要看江业新城,方晟不由心念一动,道:“燕兄的意思是由陈常委出面?” 燕慎摇摇头:“陈常委出面与家父出面并无实质性区别,我也不会把困难推给别人……过阵子把陈皎约出来见个面,看看如何运作。” “上次双江调研,燕兄觉得陈皎对江业新城的总体印象如何?” “他为人孤傲且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难沟通,双江之行已经很给面子了,”燕慎笑道,“回京都途中我试探过几次,他象没听到似的,两眼看着窗外不吱声,讨个没趣后我索性自个儿睡觉,也不理他了。” 说罢哈哈大笑。 方晟一阵感动,深知燕慎也是心高气傲的知识分子,为了自己放低姿态与陈皎来往,确实一片苦心。 “燕兄的情谊我牢记于心。”方晟真诚地说。 “咱俩一见如故,这么说就生分了,”燕慎摆摆手道,“既然说到陈皎,我不妨透露刚才的灵感。陈皎身份特殊,政策研究室是有权直接‘上奏’的,他主动加入调研组且要求看江业新城,我看不仅为了到此一游,而是深思骆常委到底错在哪里,从深层次分析当前中国这艘超级航母该何去何从。他站的理论高度跟我们搞学术研究是两码事儿,更注重可操作性。” “说实话,理论研究我一窍不通,但实践操作还能卖弄几句。” “所以陈皎对你的印象不错,以往他碰到基层领导干部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偶尔插话也是讽刺挖苦,很少象上次那样耐着性子真心提问,”燕慎接着刚才话题往下说,“我想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在常委班子里吹风,把江业新城的话题摆到台面,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一切听从燕兄安排。” 谈完正事,方晟把郑丰达指使警察破门而入试图捉奸的事当作笑话讲出来,燕慎感叹基层领导干部法制意识淡薄到何等程度,某些部门权力集中以及决策不透明又是何其严重,必须有完善的制约和监督机制。 方晟不同意他的观点,说法律和规章制度都摆在那儿,关键在于领导干部是否执行,怎么执行,干部队伍整体素质得不到提高,再完美再健全的机制都不行,说穿了现阶段还靠“人治”。 燕慎心情沉重地说你的想法很务实,正因为这样才更令人担心,基层干部队伍良莠不齐,象你这么优秀的凤毛麟角,“人治”终究要出问题的。 大浪淘沙,优化基层领导干部队伍是一个漫长阶段。方晟笑道,比如捉奸事件,我就给郑丰达为首的纪委好好上了一课,严厉惩处当事官员,更让中层干部们心有余悸,以后郑丰达要乱来,手下也得反复权衡是否合规,是否要被追责,法制意识就是在不断冲突中逐步完善的。 不过……燕慎突然嘴角含起笑意,悠悠说最近我妹妹情绪不错,容光焕发的样子,好像少女时代的姜姝又回来了,多谢方老弟照顾哟。 方晟尴尬无比,暗知情爱中的女人说话做事总与平时不同,微妙之处终究瞒不过做哥哥的,干笑道我……我没照顾什么,主要是她能力强,在银山谁也不敢欺负她。 明明是感情因素,方晟却扯到工作上,燕慎暗地里好笑,故作诧异道那我怎么听妹妹说你专门欺负她? 这个欺负不同于普通意义的欺负,方晟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向来……那个……很尊重姜市长…… 见他越说越驴头不对马嘴,燕慎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也不再相逼,说妹妹自幼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长大,很单纯很天真,偏偏遇到固执己见的父母亲,酿成一桩不幸婚姻。唉,家父经常吁叹权力有何用?发生在身边的悲剧都管不了!深为她的遭遇而惋惜。当初她在京城工作,勉强和她老公一块儿生活,结果成天吵架,情绪差到透顶,家父说这样可不行,不如帮她换个环境,因此才空降到银山……方老弟有时间多开导开导她,行不行? 方晟何尝听不出开导只是委婉的说法,遂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与燕慎道别后,方晟和姜姝没直接乘坐飞机回双江,而是悄悄在京都机场边的酒店住了一晚。在姜姝面前他露出流氓本色,说要认真执行燕慎的指示,不折不扣“开导”,当然“开导”要分成“开”与“导”两个步骤…… 当晚姜姝被“开导”了两回,累得第二天早上睁不开眼睛,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方晟连哄带劝十多分钟才懒洋洋下床梳妆打扮。 “你跟别的女人一块儿也这么厉害?”站在镜子前穿衣服时她突然问。 “哪有,目前你是我的唯一。” 她撇撇嘴:“少骗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你太花心,郑丰达怎会派人跟踪捉奸?我问你,徐璃那边骗上手没有?” 女人的直觉真是神准! 方晟正色道:“别乱猜,我跟她见面只有吵架。” “哼!”她表示不信,“刚开始吵架是真的,后来嘛就难说了,先是在常委会投票时突然倒戈,让罗世宽意外惨败;处理吴诚和齐林林,她也冲在前面,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捉你俩的奸!” 第524章 暗起波澜 “胡说,胡说!”方晟连忙否认,“小心点,让她知道了准得找你吵架,要求恢复名誉。” “她才不会找我,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她将长发扎成活泼的马尾辫,道,“那个冷冰冰碰了也没意思,上了床不说不动象个木头,毫无风情可言。” 方晟心想“名器”的妙处你岂能明白,嘴里却笑道:“你见过她象木头的样子?” “她平时就是木头!” 两人收拾妥当直奔机场候机厅,走到门口方晟猛地急速抽身钻到旁边超市里,姜姝险些被撞,不满地说怎么了,难道见了鬼不成? 方晟轻声道:“真撞到鬼了,郑丰达也在候机厅!” 姜姝一下子紧张起来,四下张望一番,问道:“会不会来捉我俩?” 方晟笑道:“肯定不是,要捉昨晚就冲进酒店房间了,况且这种事哪要他亲自动手?八成到京都跑门路。” “那……赶紧改签,不跟他坐同一航班。” “嗯,改签成不同航班,防止在潇南机场被盯到。”方晟道。 “你中午走,我改傍晚的。” 两人躲在候机厅外窃窃私语时,郑丰达并没有在意,而是心事重重把玩着手机,脑海里浮现昨晚的一幕。 省纪委书记一职悬而未决,引来多方势力空前激烈的争夺,夏伯真虽败走双江,却不甘心惨败结局,想利用人事调整契机在省纪委内部充实心腹力量,伺机对方晟进行反扑。 夏伯真颇有自知之明,认识到在这场涉及到最高层角逐的人事布局里,自己连小棋子都算不上,无法染指纪委书记一职。他的如意算盘是,趁乱让之前分布在各地、各部门的心腹力量整体崛起,形成省纪委不容忽视的中坚力量。 郑丰达是夏伯真最钟意的嫡系之一,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的最佳人选。夏伯真深知官场规则,蔡阳代主持省纪委工作的时间太长了,如果纪委书记人选另有他人,中组部、省委会很不意思,蔡阳也没法在原单位呆下去,因此会帮他挑选个足以安慰的位置。夏伯真就提前瞄准即将空出的常务副书记! 为达到这个目的,夏伯真通过老领导联系上一位中组部副部长,一位中纪委副书记,郑丰达此行就是根据夏伯真安排分别上门拜访。 这两位虽然只是副职,都享受正部待遇,而且身居要职,普通省长、边缘部门的副部长想跟他们套近乎还不容易。上门拜访也无须重礼,两幅字画,一块玉石略表心意,交谈时间有限,无非是风花岁月、时闻杂事,跟工作、跟调动没有丝毫关系。时间一到就告辞,一杯清茶还没喝掉,高层交往就是如此,礼数到了,人情到了,心领神会即可,不必把话说到明处。 出了门回到酒店向夏伯真如实回报,夏伯真很满意,随即布置了一项任务:吴郁明炒股事件让吴家非常恼火,有人希望给方晟上点眼药,一是泄愤,二是表示吴家知道于家做的手脚,警告他当心点! 郑丰达听了哀声叹气表示正月捉奸失败被弄得灰头土脸,市纪委内部也有反弹,近期恐怕不宜动手。夏伯真沉吟片刻,说丰达同志,困难肯定是有的,但人家帮忙也是有前提的,说穿了就是交换,看不到你的诚意,人家怎么敢把你推到重要岗位? 难道宣部长、汤书记是吴家的人?郑丰达失声道。 夏伯真反问说你以为呢?好好想一想,赶紧拿个主意。 此后郑丰达就陷入无穷无尽的苦思之中,因为想得出神,没看到方晟和姜姝肩并肩出现在候机厅门口,否则又是一条重要线索! 没过几天,省委常委会突然通过一则有些意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人事任免: 任命蔡阳同志为清树市市委常委、市委书记,免去其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职务! 不过这项任命还有个补充说明,即在省纪委书记正式上任前,蔡阳仍代主持纪委全面工作。 官场一片哗然。 只有省委高层极少数人明白,这项任命既是安抚蔡阳长期代主持却不能拔正之举,又是省委书记和省长互不相让的妥协产物,同时又倒逼中组部尽快确定纪委书记人选,不能一拖再拖。 蔡阳虽没能迈出关键半步,如愿提拔副部级进入常委班子,但主政一方也不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其中奥妙大家都懂的。因此接到任命后,他倒有几分坐不住,想早日去清树上任了。 三月中旬,春意融融。 红河经济开发区进入新一轮投资潮、施工潮,到处都是隆隆的机器声、马达声,工程车在宽阔的路面上穿梭往来,一队队货车满载原材料驶入厂区,再满载货物运送到车站、码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潇南德亚投资的四层锌基双面电板正式投产后,在于云复的授意下,主流报刊、各大媒体进行声势浩大的系列报道,引起国内外相关企业和商家广泛关注,既然能节省成本,提高电机使用效率,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从四方八方发来订单。 “开路马力,工人们三班倒24小时连轴转都忙不过来,”芮芸兴奋地说,“我已要求二期扩建工程加班加点,争取九月份投入使用!” “人手不够继续招聘,不要让工人疲劳作业,同时要注意把好质量关,千万不能出妖蛾子!” “产品监理是德国专家领衔的小组,质量检查几乎到了苛刻程度,我很放心。” “工人福利和奖金不能含糊,舍得付出才能丰厚回报。” 芮芸点点头,然后迟疑半晌道:“小容闷在家里没事干,能不能……到厂里帮帮忙?” “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主意?”方晟严肃地问。 “小容她……有这个意思……” “绝对不能,”方晟道,“聚业和巨隆的麻烦还不够,她非得跟这条线扯上关系?尽管潇南德亚是新注册的公司,可你身上打着巨隆的标签,跑哪儿都能很容易地查到;周小容与我的关系也众所周知,更是敏感的聚业老总,她到潇南德亚帮忙,岂不是变相承认省纪委没冤枉我方晟,聚业和巨隆确实存在利益交换?你的聪明劲儿都哪去了,小容不懂这些,你也搅在里面起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非常严厉。 芮芸吓得一颤,连忙说:“对不起方常委,我看小容实在可怜,也没多想就顺口转达她的想法……我错了,聚业的事远远没有结束,我不该草率行事。” “她觉得无聊可以自己注册公司、开个小店,省城很大随她怎么玩,但潇南德亚,还有你,都不准与她发生往来,明白吗?” “好的好的。”芮芸见他心情很差,不敢逗留,赶紧找个理由溜了。 其实方晟自己都不清楚最近心情为何特别差,一点小事都会大发雷霆,尤其是领悟力差的安如玉,好几次被训得泪汪汪,以至于后来都拉明月一起请示回报工作,防止反应不过来挨训。 樊红雨调任江宇区区长后,由于朱正阳只关注江业新城,其它事务都扔给她,工作量比在万水大了一倍不止,忙得脚不打停,双休日都难得坐下来喝杯茶。 “姓朱的是不是整我?”一次幽会时她抱怨道,“还有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要他绊住我的手脚?” 方晟笑道:“你是不懂他的心思,身在曹营心在汉,他的心思早飞到市委常委那儿去了。多忙多好,让宋家和你爷爷使把劲儿,争取顺利接班。” “我留在双江不是为了晋升,”樊红雨幽幽道,“我恐怕鬼迷心窍了,自己都不清楚和你这样下去有什么好结果。” “我俩不是有了好果子臻臻吗?” 她忍不住一笑,反手搂着他道:“来吧,我又想要了……” 徐璃出手弹压市纪委后,不知郑丰达在冯卫军面前嘀咕了什么,没多久她接到去京都党校脱产学习半年的通知,表面解释是中组部后备干部轮训,私底下她和方晟都很清楚冯家对两人关系起了疑心。 尽管刚刚与樊红雨多回合作战,分离在即,方晟披挂上阵梅开二度,度完之后象烂泥巴似的连呼吸都费劲,徐璃见了莞尔不止,难得地开怀大笑。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方晟在省城兜了大半圈,辗转来到西湖花苑,耐心将越越哄睡后,想在客厅沙发上欺负鱼小婷。她很不习惯光天化日之下欢爱,皱眉挣扎了几下,还是乖乖被压到身下,这时电视里一条新闻使方晟中止动作! “……王储结束了双江之行,这是他访华行程的最后一站,省长何世风、常务副省长于道明等省领导到机场送行……” 方晟呆呆看着电视,等下一条新闻快要播完才如梦初醒,按回看键将王储访问的新闻又看了两遍,脸色愈发沉重。 “怎么了?”鱼小婷不解地问。 “白翎……”他长时间停顿,“执行的任务与这位王储有关!” 鱼小婷以前执行过多起任务,一听便弄清事态的严重性:“王储昨天就离开双江,无论执行扫雷、警戒还是暗哨任务,两天前就应该回来了!” 第525章 白翎出事 方晟心乱如麻:“她的任务是跟省厅十处的小王假扮夫妻,在王储参观线路上活动……” 没等到他说完鱼小婷已心中了然,道:“我也参与过类似任务,危险程度很高,对手不仅有国际级职业杀手、被洗脑的‘人肉炸弹’,还有各国特工精英,那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的角斗场!没有支援,没有套路,每个行动步骤都出乎意料,智商稍稍差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被她形容得心惊肉跳,方晟赶紧问:“你觉得以白翎的反应和身手能应付……不,能不能自保?” 鱼小婷沉思良久,道:“我不想骗你……” “卟嗵”,方晟跌坐到沙发里,一拳砸在茶几上,愤怒地说:“她两次严重负伤,省厅十处根本不应该派她的任务,何况这么危险!” “你错了,在情况系统任务高于一切,只要有需要,任何人都没有拒绝的理由!”鱼小婷严肃地说。 “可她……” 方晟突然跳起身:“我打电话给严华杰,请他了解一下情况……” 他掏出手机的同时,邱组长打来电话,语气很急促: “方常委,是我,请您立即到省厅来一趟,我在门口等您。” 可怕的预感终于成为现实,出门前向来镇定的方晟手指直哆嗦,连外套都穿不上去,鱼小婷知道安慰也无济于事,默默替他穿上衣服,说了两个字“小心”。 省厅门口停着三辆普通牌照的别克车,见方晟抵达,邱组长从中间车子下来,动作麻利地将他带上车,三辆车立即出发。 上车后方晟见副驾驶位置坐着全付武装的武警,心里打了个突儿。 邱组长道:“方常委,长话短说。白翎此次负责的线路,因王储临时改变行程,本该三天前就中止任务回来报到,但撤退通知下达后过了六个小时,未见她和小王回应,也没回来。十处意识到出了问题,立即派人上门查看,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方晟几乎绝望地问。 “小王的尸体,白翎下落不明……”邱组长指关节捏得格格直响,“小王倒在厨房里,从倒地姿势和门窗破损情况分析,从破窗、袭击到杀人一气呵成,小王根本没反应过来!” 验证了鱼小婷所言不虚! “白翎呢,有没有被绑架的痕迹?” “从屋内打斗情况看,小王被杀瞬间白翎应该在书房,她应变很及时,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到客厅,那样就落对方圈套了,而是推开窗户跳到后面院里……具体情况待会儿看现场就知道了。” “目前有没有她的消息?” 邱组长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干我们这一行随时都得有牺牲准备,方常委,明白我的意思吧?” “难道……一点点线索都没有?”方晟努力控制情绪,“王储到访,整个潇南都处于高度戒备之中,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邱组长道,“倘若打斗中不幸遇难,应该在附近地区找到尸体;倘若顺利躲过对方追杀,应该第一时间与十处联系;两种可能都没出现,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三种可能……” 说话间来到一处街区,两边都是古色古香的清代建筑群,车子拐入临街没有门牌的院子,为首一辆车停住后里面跳下四名持枪武警,迅速把守住大门,最后一辆车则绕到后门,同时下来四名武警警戒。 邱组长这才和方晟下车,轻声解释道:“这片区域还有危险,必须十分小心。” 两人在武警和司机保护下来到白翎所住的二号楼201室,八十平米,三室一厅一厨一卫,邱组长介绍说平时两人各睡一间,小房间是书房,里面有与十处秘密联络的设备,事发时出于安全考虑,白翎启动摧毁装置将通讯设备完全销毁。 指着地面画的白线,邱组长说当时小王正蹲在冰箱前取东西,对方突然破窗而入,小方站起身的过程中被一刀刺入后心,倒地身亡。因为二楼的高度,小方没想到有人从窗户冲入,加之对方动作快如闪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时候白翎表现出一个优秀情报人员应有的机敏,按普通人反应,听到厨房有异响会下意识出去看个究竟,或者感觉小王有危险冲出去救援。白翎却没有,瞬间做了两件事: 一是启动摧毁装置,使含有高科技技术和机密信息的通讯设备完全销毁; 二是打开书房窗户纵身跳下! 从厨房和客厅现场看,对方刺杀小王的同时,有人从客厅窗户翻了进来。也就是说如果白翎冲出书房,将遭到来自厨房和客厅两方面对手袭击。 仔细看完屋里情况,邱组长又带方晟来到楼下对应书房窗户位置,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有只清晰的脚印,十处已鉴定就是白翎所留。对方虽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机敏,但附近暗哨听到动静后随即扑过来,双方展开激烈搏杀…… 邱组长指着沿路凌乱的泥土、墙角折弯的小草、墙壁上的脚印,显示双方边战边走,一直纠缠到二号楼与四号楼中间的竹林。 “之后就没有痕迹了,”邱组长道,“不知搏杀有了结果,还是其它原因,总之找不到任何线索。” 方晟犹豫良久,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她失手被擒?” 邱组长脸色顿时很难看,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怔忡良久道:“我们……都受过特殊训练,执行任务失去抵挡时,都会自杀……” 这一说,方晟的脸色比邱组长还难看。 邱组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找不到尸体,大概率是她还活着,历经辛苦运具尸体出国毫无意义。” 两人在竹林边缘徘徊了十多分钟,方晟时而看着漆黑一团的201室,时而看着昏暗平静的小区,心头一团乱麻。处理政务游刃有余的他,遇到宛若另一个世界的难题,尤如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何去何从,哪里才是正确的方向? “十处打算怎么办?”方晟声音嘶哑问道。 “有个小组负责跟进,深入分析案情、查找证据和线索、搜集了解相关信息。” “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邱组长歉意地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回到省厅大门,方晟没再说什么,与邱组长握了下手后驱车直接回银山市委宿舍楼。 进了卧室反锁好门,方晟拿出另一只手机拨通鱼小婷的号码,沉声道: “白翎出事了……” 遂将邱组长介绍的情况和去现场勘查的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鱼小婷也听得很认真。 “明白了吗?”说到最后方晟突然问。 鱼小婷心领神会:“明白,邱组长煞费苦心把案情讲得如此详细,亲自带你去现场,才透露了一些十处的机密,目的就在于让你转告给我。” “但邱组长说十处也有小组跟进。” “情报部门最缺的资源就是人,不可能为失踪人员耗费过多精力,一般来说三个月内没有进展的话,小组就会解散。” 方晟激动地说:“什么叫耗费精力?你语气冰冷得可怕!白翎并非因为私事,而是执行任务时失踪,十处有责任查个水落石出!” 鱼小婷冷静地说:“我也是情报人员,知道行业惯例。只要进入这个系统就必须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这是情报人员的宿命,对我,对白翎都一样。我为何敢在现在找你,住到你安排的房子里?因为负责调查我失踪的小组已经解散,任务移交给省厅十处。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必须修炼得铁石心肠,冷酷如冰。” “好好好,你说得对,”方晟在卧室转来转去,心乱如麻,“邱组长说没发现尸体就说明她还活着,又说如果失手被擒她会自杀。可对手很强啊,没准提前防止她自杀呢?我觉得第三种可能就是她被抓走了!” “你分析得有道理,若真发生那种可能,对白翎来说下场极其悲惨,生不如死,而且即使侥幸回来也将不被信任,被关到偏僻封闭的地方度过一生……别再说冷酷,这是各国对待被俘情报人员的惯例,没什么可抱怨的。” “为什么?她可是有功之臣!”方晟愤慨质问道。 “方晟,面对严刑拷打、惨无人道的折磨,你扪心自问能挺得住?”鱼小婷缓缓道,“老虎凳、烙铁、竹签钉手指等等都是上世纪最简单粗暴的手法,现代酷刑融高科技、心理学等为一体,在折磨肉体的同时摧毁你的尊严,试问多少人能坚持到最后?我想我不能。因此每当情报人员落到对方手里,便默认她如实招供。” 方晟沉默了,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愿意根据邱组长提供的情况追踪下去?白翎是我最爱的人,也曾是你的亲人和战友。” 鱼小婷足足沉思了两三分钟,道:“我不想参与此事……” 第526章 叶韵出马 方晟又激动起来:“为什么?邱组长实际上是把希望放在你身上,因为整个十处都找不出象你这样……” “冷静,你听我说,”鱼小婷道,“目前有两个可能,一是白翎被俘,这个可能性很大,那么你说说对方抓到白翎后想得到什么?” “省厅十处的机密。” “一个省的机密对国际特工来说算什么?近几年白翎基本脱离十处,要么受伤治疗,要么陪在你身边,知道的机密极为有限。那么白翎就是诱饵,引诱更高级的情报人员营救,而我的价值,比十个白翎还重要,你信不信?” 方晟气馁:“我信。” “为了保守国家机密,仅仅这一条理由我就不能露面,那些国际特工身手不在我之下,而且我说过万一被俘也挺不住,”鱼小婷叹道,“我掌握的机密太多太多,有时想想都毛骨悚然。对情报人员来说,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希望你理解这一点。” “难道邱组长没考虑到这个因素?” “这是我想说的第二种可能,那就是白翎可能出了意外,但目前处于安全状态,十处是想设下陷阱引我露面……” 方晟重重一震:“很有可能啊,如果你答应追踪至少会独自过去勘查一下现场,到时他们重兵封锁整个小区,层层围捕!” “因为小王牺牲,白翎失踪都是邱组长说的,你根本没法核实,对不对?小区那套房子也是邱组长说是白翎住那儿,之前她没发过图片,对不对?如果小王真的牺牲了,至少要出示遗体照片,你见过小王,一眼就能认出来,然而没有。” “刚有点头绪,又被你说乱套了,”方晟似没头苍蝇在卧室里乱转,分寸大乱,“那我该怎么办?按着性子等,还是……请小司过去看看?” “小司去也是送死,有个人可以派上用场。” “叶韵?” “对,她是世界超一流特工组织摩萨德培训出来的,身手比白翎略高一筹,如果有线索,她绝对有能力追踪下去。” 方晟有些躇踌:“老实说吧,虽然你们都指认她接近我另有所谋,可从黄海到现在,我只看到她一次次为了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情报好像半点都没有。在使用她的问题上,是不是太……太冷酷现实了?” “我说过这就是情报人员的宿命,从进入这个行业起已经注定,”鱼小婷道,“有的情报人员潜伏一辈子,或许只传递一个情报,如FBI最优秀的特工列诺维夫打入古巴军事部门近三十年,身患癌症临终前发了份两个字母的电报,‘NO’,证实前苏联没有在古巴部署核武器,你说三十年提心吊胆、时刻准备赴死换它值不值?只要你对于叶韵还有价值,她就绝对不会拒绝!” “万一落入邱组长的圈套怎么办?” “放心,十处真想抓她早就动手了,还等到现在?” 方晟沉思有顷:“我马上跟爱妮娅联系。小婷,刚才我让你追踪此事,光想着白翎的安危,却忘了还有越越,抱歉!” 鱼小婷笑笑,道:“你有那么多孩子,却没真正照顾过谁,难怪了……” 拨通爱妮娅的电话说明原委,爱妮娅说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叫叶韵连夜回潇南,当然得征求她的意见。 你那边安全没问题吧?方晟问。 爱妮娅说省委常委正式享受24小时贴身警卫了,叶韵留在身边已发挥不了作用,瞧她焦距不安的模样,巴不得找理由早点回去呢。 美国之行如何?方晟又问。 不知为何爱妮娅顿了顿,似乎不愿提这个话题,含糊道没什么,拜访了几位老朋友,收获了一叠名片而已。你准备一下,我让叶韵立即动身! 第二天上午,方晟刚到管委会几分钟,叶韵便赶了过来,正好与安如玉擦肩而过,安如玉诧异地看她象征性敲了下门便很随便地走进方晟办公室。 “好娇媚迷人的女人。”安如玉站在原地发呆。 明月见到这一幕,轻轻拉了下安如玉的袖子,轻声道:“那个女人大有来头,在顺坝可谓威震八方呢,来,进去说……” 听完明月精彩生动的讲述,安如玉眼珠都直了,良久才说:“那上次方常委半路遭袭时她怎么不在身边?” “谁知道呢,不过今天突然来这儿,说明有非常重要的事,咱们知趣点,上午别去打扰。”明月道。 此时叶韵悠闲自得坐在方晟对面,脸上带着甜甜笑意,听方晟详细介绍了白翎失踪的经过。 “顺坝三人组,如今白翎出事,鱼小婷下落不明,只剩下你了,”方晟喟叹道,“想必你也猜到邱组长是无奈之举,迫于保密规定,省厅不可能大张旗鼓寻找白翎,有些事儿只能私下里悄悄进行。追踪是有危险的,你慎重考虑一下,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你可以拒绝,对我们之间的情谊不会有丝毫影响。” 叶韵还是一脸轻松的笑容,眼中却流露出少有的忧虑和犹豫,低头假装修剪指甲,久久沉吟不语。这期间鲁荣、吴宓林等人或进来请示事项,或回报工作,方晟无心接待,让他们下午再来。 等了近二十分钟,叶韵终于抬头,笑眯眯道:“想妥了,接受任务!” 方晟情不自禁站起身:“谢谢你出手相助,谢谢……你一直在帮我,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以为我俩之间的关系不需要说‘谢’字,毕竟有过未遂呢。”她的尾音软软的,话音里仿佛带了钩,撩得方晟心头一热。 “白翎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没有之一,”不知怎地方晟在她面前吐露心声,“她管束我,但遇到危险毫不犹豫舍身上前,两次重伤都因我而起!我已经失去大半个赵尧尧,如果再失去她,我的人生将为之黯淡……” 叶韵幽幽道:“如果正在追踪途中的白翎听到这席话,肯定倍增勇气跟对手周旋。” “你说什么?追踪?谁追踪谁?”方晟不觉抬高嗓门问道。 “嘘!”叶韵飞快地关锁好门,轻声道,“前两种可能都不存在,你怀疑的第三种可能性也不大,我觉得是第四种可能,白翎为了替小王报仇,或者逃亡途中发现重要线索,隐身一路追踪!” “报仇不是一个成熟的情报人员所为,追踪也应该及时向组织报告,这些都是最起码的纪律,白翎不会不明白。”方晟疑道。 “她要是能联系,早在小区遇袭时就联系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不……不知道……” “白翎身上有定位和报警装置,省厅可随时掌握她的动态,因此对手行动时携带了功率强大的干扰器,非但使装置失灵,而且手机都拨不出去,不信你可以询问邱组长,那天晚上有没有接到小区报警电话。” “那她可以等缓过劲来再打……” “她的手机号已被对手锁定,一旦对外联络随即能查到准确位置,因此不是她不联系,而是为了某个特殊目的不能联系。” 方晟仔细咀嚼她话中的含意,幡然惊觉道:“那她岂不是将自己位于极度危险之中?” “干情报这一行时刻充满着杀机,很少能有好下场,白翎不过是尽情报人员的天职而已。”叶韵似有无限感慨。 “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派人手配合?” 叶韵想了会儿,道:“我在省城是合法公民,去哪儿都不成问题,因此大可不必偷偷摸摸,不过为安全起见,让小司陪我到现场走一遭,有些线索,省厅未必看得出。” “行,这会儿就让小司动身!” 两小时后叶韵和小司出现在小区现场,几百米外高楼窗户后面,一架军用高倍望远镜正密切监视着他俩一举一动。 “组长,方晟果然狡猾,没中我们的圈套。”说话的赫然是白翎在黄海的同事小李。 邱组长眼睛凑在镜头,道:“不是方晟狡猾,而是鱼小婷狡猾。以方晟对白翎的关心程度,肯定希望鱼小婷亲自出马,可鱼小婷太聪明了……不愧是情报系统的精英!” “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抓捕叶韵?”小李问。 邱组长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抓捕她干嘛?以什么罪名?人家在帮我们做事好不好?杀小王的凶手很可能是中东背景的杀手组织,对付他们正是摩萨德的强项,没准叶韵能找到我们忽略的线索。” “切,我觉得不可能!”小李道,“现场被我们来回梳过几十遍了,想不出哪儿有疏漏。” “想出来你就不在省厅十处,能调到京都了,井底之蛙!”邱组长恨恨道。 竹林边缘,叶韵戴着手套小心翼翼从落叶间捡起一根长发装入塑料袋里,身后小司警觉地环顾四周,低声道: “有人盯着我们。” “很正常啊,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动手吗?” “杀气很盛……” 叶韵笑了笑正待说话,身体突然向前一扑,“卟”,一发子弹堪堪擦着她的后背打在竹杆上! 第527章 惊天行动 “右后方九点位置!”倒地瞬间她匆匆道。 小司对着微型麦克风下令:“4号楼508室厨房位置,动手!” 此时小司所说的4号楼508室,一个络腮胡子迅速将狙击步枪拆开来装在大提琴外形的枪盒里,背着它匆匆撤离。刚打开防盗门,两名特警凶猛地把他扑倒在地,闪电般卸掉他的下巴,从嘴里挖出一颗药丸! 拖进客厅后,特警用仪器仔细探查全身,从衣角、衣领和鞋底查到几枚针尖大小的设备,立即封入形状特殊的金属瓶里。 络腮胡子见状绝望地闭上眼睛。 远处高楼上,小李甩了自己一记耳光,懊恼道:“这么简单的办法,我居然没想到,妈的!” 邱组长也深深自责:“对付国际杀手组织,我们实践经验仍显不足,应变也不够啊!” “可头发……那片竹林我们搜索过不下十遍,怎么没发现头发?” “笨蛋!”邱组长怒斥道,“你个榆木脑袋还没想明白?头发压根就是叶韵自己的!她猜到杀手组织防止不慎留下作案线索,派人驻守在附近密切监视,国外同行称之为‘清洁工’,专门杜绝后患的。” “那个家伙落到叶韵手里咋办,要不要派人把他抢回来?” 邱组长摇摇头:“在小司和两名特警在场怕什么?叶韵审问出线索后留他无用,最终还是交给我们,没事的。” 审问没有在4号楼508,而是把络腮胡子抬到小区最阴暗的角落,屏蔽四周信号后由叶韵和小司亲自进行。 络腮胡子摆出打死也不说的架势,然而如鱼小婷所说,情报人员一旦落到敌人手里,根本不讲人道主义,活着比死亡更痛苦。叶韵连续施展了三套手法,连小司都转过脸看不下去,络腮胡子更是疼得恨不得下一秒钟去见真主。 “我招……我招,”他急剧喘息道,“只求说完给我一个痛快,行不行?” 叶韵笑得比蜜还甜:“成交。” 络腮胡子交代说,他是西北某省人,二十年前犯案后从中亚逃到欧洲,经人介绍加入某职业杀手组织,去年受雇于中东一个叫“黑弯刀”的宗教极端组织,按指令潜入内地接受统一调遣。他不清楚“黑弯刀”到底策划什么行动,也不清楚哪些人参与,只有一位自称马长老的阿訇与他单线联络。 络腮胡子在酒店呆了两周,王储抵达潇南那天,马长老两天内向他发出七条指令,拎着枪盒马不停蹄奔走在各个街区。具有丰富行动经验的他明白,自己被“黑弯刀”当做盾牌,吸引内地警方的注意力,掩护“黑弯刀”真正的杀手完成对目标的攻击! 王储访问第三天,络腮胡子接到指令潜入4号楼508室,任务是远程掩护一次突袭行动。马长老说一身黑衣、头包黑头巾的是自己人,2号楼201室一男一女是攻击目标,倘若自己人失手,一男一女从屋里逃出来,立即格杀! 叶韵知道触及最重要的部分,厉声问:“当晚突袭行动有没有成功?” 络腮胡子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 “黑弯刀”成员从厨房、客厅窗户翻进屋的场面,他在红外瞄准器里观察得一清二楚,但书房窗户朝西,与四号楼是反向的,因此他并未看到白翎从二楼跳下并与“黑弯刀”成员交手的情况。 当他盯着瞄准器茫然的时候,冷不防看到白翎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跑向竹林,当时愣了一下,急忙调整瞄准器试图锁定她的身影,不料两名“黑弯刀”成员随即出现,三个人在竹林边展开殊死搏斗! 他不断移动瞄准器,然而她身形转动太快,始终捕捉不到开枪机会。大概半分钟左右,白翎被两人打倒在地,顺势翻滚逃进竹林深处! 两名“黑弯刀”成员紧随其后,因为竹林蔓延到五号楼另一侧,脱离了他的视线,之后尽管在监视器前坚持了四十分钟,三个人都没再出现过。 他与马长老之间是单向联系,即只能马长老主动找他,他不知道马长老在哪里。耐着性子等到王储到访第四天,马长老再度现身,对昨晚突袭情况只字不提,仅要他继续留守,扮演“清洁工”角色,两周内没异常情况方可撤离。 “我知道的就这些,没有任何隐瞒,”络腮胡子眼巴巴瞅着她,“你也该履行承诺了。” 叶韵思忖片刻,道:“以你的判断,‘黑弯刀’成员格斗套路属于哪个流派?” “两人打法凶悍简明,风格硬朗,中间有很多同归于尽的招式,可能出自中东那一带极端组织训练基地,欧洲很多宗教极端分子都有类似经历,被他们缠上了非常麻烦,无休止的追杀,而且悍不畏死,死亡对他们来说是解脱。” “多谢,”叶韵直起身,冲小司微笑道,“剩下的事儿交给你处理,先走一步。” “喂,说好的事呢?”络腮胡子绝望地喊道,“干咱们这行说话要讲信用!” 叶韵眨眨眼:“女人说话从来不算数的,拜拜!” 根据络腮胡子描述的马长老模样和诸多细节,省厅十处按图索骥,很快在一所地下寺庙里抓捕到他。经过突击审讯,马长老承认自己就是“黑弯刀”组织在潇南的联络人! 马长老交代,此行王储双江之行引来中东多个极端组织觊觎,“黑弯刀”也在其中,在前期潜伏和踩点过程中,遭到省厅十处强力反侦查,先后抓捕二十多名重要骨干,捣毁六七处秘密据点。遭受重挫后,极端组织打消单独行动的念头,辗转接洽后达成统一行动、合理分工的共识。“黑弯刀”的任务就是抢在刺杀行动前干掉白翎和小王的小组! 此次“黑弯刀”有包括络腮胡子在内七名成员,三名负责外围,四名直接接受指令,都来自欧洲职业杀手组织,经验丰富,胆大心细,技艺全面。 但马长老并不知道那晚行动的具体情况以及结果,干这一行的规矩是不该问的别问。后来他得到的唯一指令就是要求络腮胡子驻守4号楼508,完成善后工作,之后与“黑弯刀”再无联络。 当夜,马长老实在受不了层出不穷的审讯手段,主动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黑弯刀”刚到潇南后,他通过一位老乡买了六张去黄砬省紫寺市的火车票,按要求分坐三节车厢,彼此呼应。 “黑弯刀”成员去紫寺市干什么?省厅十处立即与有关部门联系,然后得到一个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的消息: 四号首长燕常委近日正在紫寺市调研,明天上午将参观黄砬省最大的寺庙并在各界宗教人士聚会上讲话! 中东愈演愈烈的教派冲突、民族矛盾已蔓延到世界各地,作为民族众多、宗教教派复杂的黄砬省也深受其害,尤其近两年来很不定当。燕常委分管民族、宗教、港澳台等事务,希望借助此行一是安抚各方情绪,加强团结,增进对话和沟通;二是向外界传递正府对黄砬省的信心和支持力度。 从大环境来看,燕常委黄砬之行非常危险,京都方面也将保安级别设置为最高级,事先严密封锁消息,直至燕常委在寺庙公开露面并作重要讲话,才对外发布新闻。 然而“黑弯刀”组织居然在十天前就知晓并做好行动准备,简直令京都负责首长保卫工作的相关部门抓狂!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急向燕常委回报,建议临时取消参观寺庙的安排,讲话也改到室内。”欧阳处长焦急地说。 对方叹道:“燕常委非常注重守诺,答应好的事绝对不肯反悔,何况紫寺各界教派都很看重此次见面……这会儿两千多人大概已陆续进场了!” 欧阳处长惊叫道:“两千多人?太危险了,我敢打赌至少有不下十名杀手混在其中!” “只能加强身份甄别,严格搜身,除此之外我们也……”对方默默挂断电话。 一看时间,已是凌晨四点五十分,的确,京都方面就算想出应对之策都来不及实施了。 “叶韵在哪儿?”欧阳处长问。 邱组长道:“正在潇南机场等消息,随时准备动身。” “请她回家休息吧,顺便表示诚挚的感谢,她替十处挖出‘黑弯刀’在双江的联络人,并顺藤摸瓜查到他们下一步行动线索,很难得,”欧阳处长道,“潇南去紫寺最早的航班是早上六点五十分,等赶到那边,燕常委已开始讲话了,咱们鞭长莫及,唉!” 十处办公室充斥着沮丧和压抑的气氛。 邱组长难过地说:“弄了半天还没查到白翎的下落,她到底怎么回事儿?活要见人,死要见……” “别乱说,不吉利!”胡副处长怒道,“我相信她没事,没准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 “但愿如此吧,”欧阳处长看看表,“天快亮了,同志们都很辛苦,都回去睡会儿吧。” 大家面面相觑,过了会儿邱组长说出所有人的心声:“再等会儿,最好听到燕常委那边没事,我们才睡得着。” 欧阳处长喟叹道:“嗯,我也这么想……” 第528章 奇迹反转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十处处长办公室的保密电话突然响起,睡意朦胧的欧阳处长一个激灵,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在胡副处长等人急切的期盼中拿起电话,沉稳地说: “您好,我是十处欧阳……” 没等到他说完,对方兴奋而激动地说:“欧阳同志,这次你们双江立下头功,向你表示祝贺!” “头功,什么头功?”欧阳处长晕头转向。 “白翎同志冒险千里追踪,打探到以‘黑弯刀’为首的恐怖组织旨在刺杀燕常委、制造教派和民族矛盾、扰乱黄砬安定团结稳定大局的计划,并在杀手们全部潜入寺庙,准备发动恐怖袭击前五分钟冒死传递出情报,有关部门立即出动,一网打尽全部恐怖分子,燕常委顺利安全地发表了重要讲话!” “是……是吗?”欧阳处长激动得说不出话,良久才问,“白翎,白翎呢?她在哪儿,我想见到她,这回真……真把我们吓死了,我得好好骂她一顿。” 对方顿了顿:“最近大概没机会见,一方面传递情况时被对方暗哨发现,打斗中身受几处刀伤;另一方面为防止极端组织疯狂报复,以及有关部门需要了解详情,白翎同志已被秘密保护到一个隐秘而安全的地方。另外,部领导高度赞赏白翎同志的灵活应变、机智勇敢,打算把她调到十局负责更重要的工作……” “好,好,好,”欧阳处长激动之下连说三个好,“坚决服从上级领导安排!” “这次不单是白翎同志的功劳,双江十处及时抓获‘黑弯刀’联络人马长老,使有关部门知悉恐怖组织即将刺杀活动,及时调整保卫方案,同时为抓捕恐怖分子争取到先机,部领导准备给你们集体记功呢。” 欧阳处长笑得合不拢嘴:“应该的,应该的,谢谢领导关心!”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欢腾。虽然此次行动中还有很多不解之谜:那晚小王牺牲后,白翎与杀手交锋后去了哪里?她为何始终保持通讯静默直到最后?她是怎么接近“黑弯刀”组织,摸到恐怖袭击具体计划?她如何通过有关部门重重设卡,混入戒备森严的寺庙? 事已至此,过程不再重要,重要是的结果皆大欢喜。 欧阳处长立即打电话向方晟通报喜讯,方晟也刚刚接完白翎的电话,显然是在非常封闭的环境里,说话不太方便,只轻微地说了两句话: “我很好,一切顺利;估计近期见不到我,有空再联系。” 方晟正一头雾水看着手机屏幕上一行字:来电未知号码。 听欧阳处长讲述大致事由,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她受伤了?” “说是刀伤,不太严重……”欧阳处长这才意识到刚才光顾高兴,忘了问具体伤势。 方晟道:“恐怖分子穷凶极恶,出手就是致命招数,中了刀怎可能是轻伤?麻烦欧阳处长再打听打听。” “好,我尽力。” 说虽这么说,其实欧阳处长和方晟都清楚,此时白翎肯定与外界完全隔绝,别说打听伤势,连她到底在哪儿都是机密。 叶韵听说此事后笑眯眯说:“好哇,冒险引诱络腮胡子现身的是我,功劳却被十处那帮人得了去,我连个安慰奖都没捞到,是不是很不公平?” 方晟真心觉得内疚:“你提个要求,我……我保证答应。” “你说真的?我的要求会很过分喔。” “无论如何都是你应得的。” 方晟知道,叶韵在竹林以身诱敌,虽说穿了防弹衣,实质抱了必死之心。因为狙击手瞄准点只有一个:头部!只要她反应稍稍慢哪怕十分之一,就会血溅当场,决无活命之理。 叶韵似乎在考虑,然后笑道:“难得你开出这么优惠的条件,我得好好把握,这个要求……过几天再告诉你。” “没关系,随时可以提。”方晟认真地说。 鱼小婷听说后反应有所不同,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手指轻叩额头,面露沉思之色。 “怎么了?”方晟搂着她问。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高深莫测道,“白翎久静思动想出来工作,将要继赵尧尧之后从你身边离开。” 他骇然道:“你说什么疯话?这,这跟工作有何关系?” “之前我们苦苦思索第三种、第四种可能,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主动为之!她如何杀出重围后折返跟踪、如何一路追踪‘黑弯刀’抵达紫寺市,又是如何窃取对手行动方案冒死传递给我方,出于保密需要大概不会对外公开,无论省厅十处,还是你,这辈子都别想从她嘴里听到详情,但有一点很明显,整个过程中她完全有机会与十处联系!你知道吗,飞机、高铁、动车都有便衣,情报人员通常掌握危急情况下示警的特殊手势,不用说话就能传递信息,此外出站时也有办法……” “这样做对她有何好处?” 鱼小婷轻叹一声:“情报界跟官场一样,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此次白翎单枪匹马破获刺杀燕常委的恐怖活动,是理所当然一等军功;省厅十处尽管事后侦破‘黑弯刀’计划,只能记集体三等功;倘若她中途任意一个环节示警或传递出情报,案情将由京都相关部门接管,省厅十处还是集体三等功,白翎因战友小王被杀害,功过相抵,没准都不在集体表彰范围内。” 方晟终于明白前后脉络,思虑良久道:“白翎骨子里流着冒险的血脉,自打小王惨死瞬间她就决心破釜沉舟,要么血溅当场,要么载誉而归,她不肯选择窝囊接受无奈的结局。” “对,你是真正了解白翎的,”鱼小婷欣慰道,“追踪途中想必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亲手抓获这帮恐怖分子,为小王报仇,也为自己讨回公道!” 方晟长长吁了口气,懒洋洋躺回被窝,手抚她丝滑冰凉的**,陷入无穷的沉默之中。 “白翎在黄海专案组时挂的副科级,梧湘那次执行任务险些没命,换了个正科;顺坝扫除恶势力立下大功,提拔为副处……” “这些……怎么没听她说过?”方晟吃惊地问。 “她一心要在你身边做小女人,当然不在意虚名,不过档案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回是一等功,按规矩要破格提拔并委以重任,我猜测大概是副厅级,出任公安局第十局反恐中心副主任,那个位置空悬很久了,一直没有合适人选。” 方晟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怎么,觉得很失落,还是心理不平衡?”鱼小婷问。 方晟双手枕在脑后,叹道:“对于白翎,我其实十分愧疚,是我耽误了她的青春,她的前程,否则凭白家的背景何苦靠玩命换晋升?她应该离开我到京都发挥自己的特长,闯出自己的事业。你说得不错,我固然失落,又为她明智的选择而高兴。” “白翎这次的动作很大,恐怕已被列入极端组织黑名单,继续留在你身边会招来杀身之祸,反而进入十局反恐中心更安全,”鱼小婷道,“白翎投胎好,十局本身就是半公开情报机构,她能随时洗白身份;我就不同,哪怕退役时挂个上校头衔还得隐姓埋名。” 方晟突然揽过她,道:“有朝一日你也会离开我吗?” 鱼小婷微笑:“倘若离开,当初何必冒死逃亡?我天生散漫惯了,不喜欢被安排的生活,哪怕出于善意。我和越越这辈子就赖上你了,别想逃避责任。” 方晟反倒放下心来,叹道:“不会逃避的,我希望你赖在身边,相伴到老……” 隔了半个月,如鱼小婷所料,省厅十处接到公安部嘉奖令:集体三等功!关于白翎则专门下发红头文件,正式授予她一等功荣誉,并调任公安部十局反恐中心副主任(副厅级)。 毕竟是老情报人员,欧阳处长等人尽管存有疑惑,在方晟面前却没流露半点异样,给他看了红头文件和嘉奖令,客气地说等白翎回来一定要一块儿喝酒。 方晟私下联系容上校,她说虽然调令已经下达,白翎仍在秘密基地养伤,还未正式赴任。 “小翎这孩子野惯了,好容易安顿下来又老毛病发作,”容上校大概也看出白翎此次行动的反常,似乎并不赞同,“昨天我跟她爸商量,准备说服小翎不要去反恐中心,工作压力大、工作性质危险,不适合有家室的女人干,老实说我宁可她回家多陪小宝……” 方晟不便发表意见,只能问:“白将军什么想法?” 容上校悻悻道:“他是永远把家族利益放在首位,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包括老爷子都赞同!你想想,你辛辛苦苦打拚到现在不过才是副厅,小翎没费啥劲,副厅还外加一等功,老爷子给她订的下一个目标是局长助理。在情报系统混,比地方拚政绩和人脉简单得多,白家乐见其成。” “伯母,我有个请求……” 第529章 悍然动手 方晟道:“伯母,我有个请求……无论如何,请安排我见白翎一面!” 容上校停顿片刻,道:“我也很想见她,可目前确实不行。极端组织恨她入骨,有情报显示多名职业杀手潜入京都伺机下手,她受到最高级别保护,对外单线联系,除此之外谁也见不着她。” 方晟深叹一声:“好吧,有消息请尽快通知我。” “方晟,”容上校似体谅他此时的心情,安慰道,“小翎回京都也有好处,可以经常陪伴小宝,对孩子的成长很有益处,以后常去京都吧,人到中年重心略有转移要学会以孩子为中心。” “是的,我明白。”方晟失落地说。 接下来几周,京都警方连续抓获多名从世界各地潜入的职业杀手,经审讯目标都是白翎,可见她在紫寺市给极端组织造成多大损失。另一方面讲,她在追踪过程中保持通讯静默也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毕竟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又是极其危险的行动,不能有一丝丝破绽,否则前功尽弃。 这期间白杰冲费尽心思终于获准和容上校一起见了女儿一面,容上校原想带上方晟,被有关方面严厉拒绝。两人在保密局高级警卫的带领下来到京郊一个无名山谷里,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乘坐电梯快速下行约有三十米,通过七八道关卡验证、搜查,才在病床里见到略显苍白但精神很好的白翎。 “爸!妈!”她高兴地叫道,眼珠滴溜溜朝后面看,似乎等待方晟出现。 容上校故意嗔怪道:“方晟不来,你就不欢迎我们了?” “谁说的,快请坐,”白翎愁眉苦脸道,“连续几个月闷在地底下见不着阳光,我快憋疯了。” 白杰冲道:“爷爷夸奖你为白家争光,很满意你的表现,等出去后要设家宴为你庆功。” “我想方晟也参加!”白翎脱口而出。 白杰冲与容上校对视一眼,容上校不假思索说:“没问题!” 白杰冲却慎重得多,道:“这个嘛,等你出去后自己跟爷爷商量,我和妈不便出面……” 白翎不满地说:“吃顿饭而已嘛,人家还未必乐意去呢。” “这可不是一顿饭的问题……”白杰冲觉得女儿的想法未免太简单。 “以后再说吧,”容上校担心父女俩吵起来,赶紧从包里取出零食、水果,都是白翎爱吃的,“每天营养餐吃够了吧?藏起来别被护士发现。” 白翎一件件看过去,顿时眉开眼笑,喜孜孜锁到对面橱柜里。 “爷爷觉得你出任反恐中心副主任是正确决定,毕竟,”白杰冲斟字酌句道,“方晟地位越来越高,你成天跟着他晃悠一是影响不好,二是耽误前程,如今共同进步是最好的选择。” “别急于决定,出去后再跟方晟商量商量……”容上校明显不同意白杰冲的说法。 白翎盘腿坐到病床上,叹了口气道:“别说了,我脑子乱得很……反恐中心副主任,老实说我不在乎,可老在银山呆着无所事事也难受啊,再说小宝,这次执行任务每天傍晚散步,见人家一家三口,或者妈妈带着孩子很幸福的样子,我就想哭。我给小宝的母爱太少了,简直少得可怜,这样对孩子心理和成长很不利,所以回京都工作主要为了陪他……” 白杰冲道:“我们这代人,你们这代,其实都是这样长大的,怎么说呢,这种教育方式有利有弊。当然如果条件许可,孩子跟妈妈朝夕相处肯定有好处。” 容上校笑道:“老师夸小宝有领袖气质,往学生当中一站,很自然成为焦点,下课后同学们都喜欢跟屁虫似的围着他。” “天生从政的料儿,大概最符合爷爷的心思,”白翎苦笑道,“我却不想他在官场受累。” “出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很多选择都是身不由己。”白杰冲道。 容上校抿抿嘴没吱声,很反感丈夫的观点。 半小时后,一家三口结束了略显尴尬和沉闷的会面。与普通家庭相比,没有常见的撒娇、亲热的拌嘴和无拘无束的其乐融融,能不吵架已是皆大欢喜了。 出了山谷,容上校驱车回了娘家,白杰冲则单独回白家向白老爷子回报了白翎的要求。 出乎意料,白老爷子并没有生气,而是若有所思在书房踱了两圈,反问道:“你认为呢?” 白杰冲道:“小翎说得有道理,只是一顿饭而已,不必上纲上线。有些事儿,想得太复杂反而难办。” 白老爷子沉思有顷:“于道明空隆双江是着妙棋,把整个局势都搅活了,有他罩着,方晟日子好过得多,于家也拉近了与他的感情。所以,小翎庆功宴是个契机,要让方晟心里明白白家和于家是天平的两端,必须做到不偏不倚,怎么说小宝也是他的长子嘛。” 没想到老爷子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生姜还是老的辣,白杰冲连连点头: “爸说得对。” 白老爷子朝门外瞟了一眼,白杰冲会意关上书房门。 “鱼小婷在双江?”白老爷子轻声问。 “应该是,但这回出面查找小翎失踪下落的却是叶韵。” “凭她的敏锐不难察觉十处的圈套,”白老爷子面沉似水,“离婚、怀孕、出逃,她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前都小看她了,哼!” “苦了小昇那孩子。”白杰冲言不由衷道。 白老爷子一挥手:“他是自讨苦吃!我恼火的是,白家竟然有两个女人跟方晟……” 提到这碴儿,白杰冲也愤愤不已:“要不是冲着他有点前途,我早派人灭掉这小子!” “最近燕家那个跟他也走得近……”白老爷子对方晟的花心彻底无语,良久无力道,“年轻人之间的事,咱们别管得太宽。小翎离开了,鱼小婷在那边一样能保护他的人身安全,虽然离婚了还是一家人嘛。” 老爷子的心真大呀! 白杰冲笑道:“上周燕常委的儿子燕慎主动跟军区宣传部门联系,要组织京都十家高校专家学者登舰参观,写一篇关于军区海军建设方面的专稿。” “曲线表达谢意,他不分管军队,不允许私下接触高级将领,”白老爷子道,“去年起方晟跟燕慎拉上关系,加上姜姝的作用……哼,这回小翎又救了燕常委一命,几方面结合,燕常委支持方晟基本没问题,能很大程度抵消骆常委的不利影响。” “春节前燕慎率队到银山调研,据说陈常委的儿子陈皎也在其中,也是他主动提出考察江业新城。” “这就有点意思了……”白老爷子道。 七月初红河管委会喜事不断,先是上半年各项经济数据出炉,GDP增速、财政收入等重要指标性数据比去年同期翻了好几番;医院正式挂牌运营,红河中心小学也通过验收,配备的教职工陆续到位,暑假期间开始对外招生,九月初开学;靖海国际商会投资的仓储中心成为银山市郊快递物流中转站,每天上千辆货车穿梭往来,以至于罗世宽不得不同意投资兴建两条快速通道,专门用于快递车辆通行;潇南德亚四层锌基双面电板经过国内企业广泛试用后,订单爆增,现在芮芸对销售经理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要学会拒绝却让客户不生气。 而省纪委书记仍悬而未决,蔡阳朝思暮想赶紧去清树主持工作,已经代得快失去耐心。 一把手无法确定,夏伯真策划的心腹上位计划也被冻结,迟迟不得落实。 在夏伯真不断催促之下,郑丰达终于按捺不住,经过长达数月的暗中策划和摸底,悍然发动一次突然袭击! 七月十一号,市纪委二室裘主任率人在下班途中拦截安如玉,在路边宣布对她实施双规,然后拒绝她打电话的请求并没收手机,迅速带到市区某个隐蔽的“点”突击审讯! 郑丰达选择的时间点十分阴险。那天是周末,安如玉独自下班且未能向外传递消息,等方晟知晓此事已过了两天三夜,一般来说意志再坚强的干部都经不住煎熬主动交待了。 从大的局势讲,徐璃在京都党校学习还没回来,秘书长茅少峰率队出国考察,常委会里两个坚定支持者都不在,就算方晟跳翻天也无奈何。更何况此次郑丰达敢于对安如玉下手,就是不怕事大,希望影响越大越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方晟周六早上就得知安如玉被双规的消息! 市直机关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如玉被双规的事周五晚上就在市纪委内部传开,夜里迅速扩散,很快有心腹将这则重要消息告诉了姜姝。姜姝知道方晟与安如玉之间是清白的,但无论如何,郑丰达动安如玉就是给方晟颜色看,说不定还波及到他! 方晟第一时间拨通许玉贤的电话,心急火燎道:“郑丰达胆子不小啊,双规区领导干部居然不事先向您回报?” 许玉贤也很诧异,想了会儿道:“对了,昨晚下班前他说过今早有重要情况回报,难道先下手为强?这样吧,早上八点半你到我办公室,听他怎么解释。” 八点半钟,郑丰达打着呵欠走进市委书记办公室。 第530章 监督办案 见方晟沉着脸坐在旁边,郑丰达心里打了个突儿,第一个念头就是消息泄露了!妈的,市纪委有内奸,回去得好好查一查! “许书记早,方常委早!”郑丰达不慌不忙道,“昨天下班前说有重要情况回报,是关于红河管委会的,正好方常委也在,就一并通报吧。” “人都抓起来了,还通报什么?”方晟冷冷道,“双规处级干部,难道不需要向许书记回报、经过常委会集体研究么?” “情况是这样的,原计划今天早上向许书记回报后采取双规措施,但昨晚负责监控人员发生安如玉有出逃迹象,怀疑纪委内部有人通风报信,不得不临时采取紧急措施……”郑丰达解释道。 方晟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出逃迹象?她订了火车票、机票么?被双规时身上有大量现金和护照么?” “安如玉下班后没有回家,直接开往省城。” “我也经常不回宿舍,下班后去省城,是不是也有被双规的可能?”方晟咄咄逼人,“双规是不是你郑书记手里的武器,想打谁就打谁,根本不受市委和许书记约束?” 郑丰达寸步不让:“我们握有充分证据证明安如玉存在贪腐嫌疑,采取双规措施完全符合规定!” “你说双规就双规,不需要许书记同意?”方晟紧紧扣住这个问题。 郑丰达知这一点理亏,避免跟方晟直接交锋,从包里取出一叠复印件递给许玉贤:“许书记,这是前期纪委获得的证据,根据举报,今年2月至6月期间安如玉利用职权收取十七笔计两百八十四万贿金,主要涉及她分管的医院、学校附属工程招投标项目,以及市计卫局、教育局划拨给红河管委会自主安排的医生和教师名额。” 许玉贤皱眉一页页浏览,方晟也取过来仔细查看,见复印件分成两部分,一是行贿人的举报信,详细讲述到安如玉办公室送红包,她坦然接受的经过;一是行贿人直接汇到她银行卡的汇款单,以及纪委打印的银行卡明细。 “拿自己的工资卡接受贿赂,恐怕是天底下最笨的贪官,这种栽赃手法未免太粗糙了吧?”方晟道。 郑丰达道:“方常委不知道安如玉本来就是很笨的女人?” “我只知道很笨的人才会利欲熏心,做出大违常理的勾当,比如你的老领导夏伯真!”方晟索性撕破脸了。 “夏书记是我尊敬的老领导,过去是,将来还是。” 许玉贤抬手打断两人唇枪舌剑,严肃地说:“从材料来看安如玉确实有收贿嫌疑,有必要采取双规措施调查清楚。但你郑书记先双规后回报,严重违反办案程序也是事实!这件事要分两块来办,一方面市纪委要主要回报对安如玉的调查进展,一方面你要深刻反思,提交书面检查并在下周常委会上宣读,由常委们共同审议是否过关,另外我也会向省委相关领导回报!” “我接受许书记的意见。”郑丰达预料许玉贤会借机大做文章,事已至此只能破釜沉舟,豁出去拚一把。 只要能坐实安如玉的罪名,顺便把方晟拉下水,郑丰达相信夏伯真和吴家等势力不会袖手旁观。 此次指控安如玉受贿只是幌子,郑丰达真正用意是逼使安如玉承认与方晟发生过不正当男女关系,一旦方晟乱搞破鞋的消息传出去,不消说于家、白家将对他深深失望,包括徐璃在内也会咬牙切齿,没人愿意帮他。 郑丰达始终认为,以方晟的花心和安如玉的放荡,两人肯定有一腿! 许玉贤接着说:“从昨晚到现在,安如玉有没有承认指控?” “没,没,”郑丰达装模作样说,“纪委办案向来守规矩,不搞疲劳审讯,不搞严刑逼供。审讯人员还没就位,要等许书记同意后才开始工作。” 心里却恨得直咬牙。安如玉被押到点上后,不管怎么威吓诱骗,她始终保持哭啼啼状态,不知哪来那么多眼泪,负责审讯的纪委人员一筹莫展,没办法下手,僵持到天亮居然没完整问几句话。 “方常委还有什么看法?”许玉贤问。 方晟昨夜就想好对策,胸有成竹道:“干部作风出了问题,当然要一查到底,我原则上同意市纪委对安如玉同志采取双规措施。但如许书记所说,工作要建立在符合程序的基础上,郑书记先斩后奏,严重违反纪委办案程序。当年省纪委违反程序对我采取双规措施,后来什么结果郑书记应该听说过。我怀疑郑书记此举有挟私报复、打压红河管委会的意图……” “请不要乱怀疑,安如玉受贿证据摆在这儿,足以支撑双规措施!”郑丰达冷冷道。 方晟续道:“为保持调查的公平公正,我建议许书记向省委领导回报时申请省纪委介入监督!” 这一招打了郑丰达一个冷不防,身体摇晃两下,不假思索道:“调查处级干部哪用省纪委出面,那不是小题大做吗?” 方晟冷笑道:“以前省纪委还亲自到黄海对我采取双规措施呢,有啥稀罕?鉴于我怀疑郑书记存在私心,提请省纪委监督是恰当的!” “银山纪委有能力、有信心办好这桩案子!”郑丰达坚决反对。 许玉贤打断两人辩论,道:“是否需要省纪委监督,等我向省委相关领导回报后定夺!郑书记,希望目前如你所说,对安如玉的审问尚未开始。在省委领导意见正式下达前,暂时冻结调查程序,以后我们会调阅监控录像的。” “好……”郑丰达心里却想着必须抓紧时间审讯,争取尽快坐实相关罪名,到时省委意见也拿自己没奈何。 方晟悠悠补充道:“郑书记务必维护好‘点’上的监控设备,别到时候告诉我们设备坏了,没有录像。” 郑丰达两眼喷火瞅着方晟,暗想别嚣张,等安如玉亲口承认跟你有一腿,看你如何名誉扫地! 事实上方晟正担忧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意外,方晟根本不必采取这种公然撕破脸的方式,可以从容跟郑丰达周旋,一步步把他逼至绝境。但自己与安如玉客观上有过一夜情,性质就不同了。 在男女私情的问题上,纪委向来采信女方说法,就是说只要女方承认两人有关系就是有关系,男方否认也没用。 自己是正人君子也罢了,偏偏花心的名气都传到京都,不由人不相信。 郑丰达离开后,许玉贤示意方晟关好门,郑重其事道:“这会儿没人,你老实告诉我,跟安如玉之间到底怎么样?” 原来许玉贤也很担心这个问题。 方晟道:“不管有没有私情,关键是郑丰达如果提出只要承认跟我有一腿就放她过关,安如玉能不能顶住的问题。” “有道理……”许玉贤沉吟道,“就算没有也可以胡编乱造,反正在男女关系问题上她的名声已经臭了,再多一个也所谓,也不会受到任何处分,但对你的影响就不同了……不行,不能等到周一上班,我现在就跟肖挺书记联系!” “多谢许书记,我到办公室等消息。” 接到许玉贤电话时,肖挺正陪京都来的老领导钓鱼,听完叙述,肖挺陷入沉思。 第一个念头就是省纪委人事迟迟未定,夏伯真阴魂不散,还想着通过打压方晟获得吴家支持; 第二个念头是郑丰达关键时候跳出来惹事,意在省纪委蔡阳的位置,然而他就不想想,吴家势力雄厚,于家难道是吃干饭的,再说还有白家呢!夏伯真执掌省纪委都没奈何方晟,你凑什么热闹? 第三个念头是双规涉及到漂亮女人,许玉贤又急着周六打电话,没准真与方晟有暧昧,既然如此,在肖挺心里的天平上,肯定把赌注押在方晟这一头! 方晟和于道明,以及背后于家会领自己的情。 “纪委双规的程序问题是老生常谈,纪委必须置于地方常委领导也是不容挑战的铁律,这两点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肖挺严肃地说,“玉贤同志回报得很及时,建议也很合理,我支持你。鉴于银山纪委的情况,我会立即打电话给蔡阳书记,让他跟你沟通介入监督办案的细节。” 许玉贤得到领导肯定,心里舒坦得象六月暑天吃冰棍,连连道:“多谢肖书记支持!我们将在省纪委的协助下严肃纪委办案程序,强化调查的公平公正性!” 十五分钟后,蔡阳来电。 “玉贤书记,我是蔡阳……” 许玉贤打个哈哈,亲热地说:“蔡书记什么时候到清树主政啊?银山是省城去清树的必经之地,到时务必要赏光喝顿酒!” 蔡阳叹息道:“别提了,新书记不知道猴年马月来到,再这样代下去,恐怕要等到退休。” “别悲观嘛,现在正是考验你耐性的时候,京都首长正密切关注呢。”许玉贤戏谑道。 蔡阳没好气道:“首长们可没时间关注我……言归正题,你又在肖书记面前找我麻烦了?” 许玉贤笑道:“准确地说,是郑丰达找你麻烦……” 第531章 自相矛盾 肖挺打电话给蔡阳,言简意赅说了不到一分钟,这会儿听许玉贤详细介绍,蔡阳心中有了八成数,道: “丰达同志操之过急了,问题并不单纯啊。” “所以我第一时间向肖书记回报,肖书记也明确支持我的想法,由省纪委派专员监督并跟进这个案子。” 蔡阳顿时想到十分钟于道明打来的电话,假装沉思片刻,道:“目前几个部门都有案子在身,实在脱不开身啊,这样吧,请第三监察室楚中林主任过去,他刚刚参加侦办国企腐败大案,政治上靠得住,又临时主持三室全面工作,份量也足够。玉贤书记认为如何?” 一听说楚中林的名字,许玉贤立即联想到方晟在黄海培养的那班心腹,心中一宽,笑道:“服从蔡书记安排!” 两人在通电话时,楚中林已收到消息驱车直奔银山。四十分钟后已来到许玉贤办公室,没几分钟,满脸诧异的郑丰达也匆匆赶来,听到许玉贤说的第一句话就懵了! “这位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楚中林主任……”许玉贤介绍道,“这位市纪委郑丰达书记。” 郑丰达脑子“嗡”地一声,手足冰凉,暗想怎么回事?许玉贤居然敢今天打电话打扰省委领导休息,而领导居然同意派遣省纪委同志监督办案?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两人心不在焉握了握手,楚中林单刀直入说明来意: “许书记,郑书记,这次根据肖挺书记指示,蔡阳书记安排我到银山监督市纪委调查安如玉同志受贿案,请立即带我到‘点’上去,启动调查程序!” 郑丰达连忙说:“上午就算了吧,我安排个情况通报会,请前期办案同志详细介绍安如玉受贿情况,下午再过去……” 楚中林摇摇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好,我这就安排车辆。”郑丰达缓兵之计无效,只得边掏手机边强装笑脸陪楚中林出去。 安如玉被关押在市区一处没有招牌、外表看上去破落不堪的老式招待所内,里面却设施齐全,戒备森严,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每个房间都装着防盗门,每个窗户都有铁栅栏。 楚中林在陈副书记的陪同下走进审讯室时,安如玉已处于崩溃边缘。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中午,她只在凌晨四点左右被允许伏在椅背上打了个盹,其余时间全是无休止的狂轰滥炸,主题只有两个: 要么承认受贿罪,要么承认与方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受贿罪自然不可能承认,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银行卡为什么莫名其妙多了几百万,更说不清来龙去脉。她始终坚持一点,那就是自己从来没有向任何企业或个人索贿,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企业或个人的红包。 至于不正当男女关系,安如玉内心清楚这才是市纪委要攻克的重点,倘若自己承认了,受贿罪根本不算事儿。不错,她与方晟有过一夜情,那是自己主动勾引,事后方晟说过不会再有第二次。那一夜非常销魂,非常享受,她不觉得是不正当男女关系,相反很正当,很自然。 “你安如玉在银山的坏名声,街头巷尾谁不知道?”办案人员循循善诱,“多承认一个男人也就那么回事,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还能抵销受贿罪嫌疑,何乐而不为?” 安如玉咬牙道:“我虽然贱,但不象你们无耻,要我冤枉好人,做不到!” 办案人员拍着桌子吼道:“给你脸你不要脸,那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不睡觉,头顶是亮得刺眼的大灯泡,坐的椅子四条腿参差不齐,必须集体精神才能坐稳,这种状况下她头昏脑胀,整个人象要爆炸似的无所适从。 楚中林进来后,见到安如玉的样子眉毛一皱,不客气地说:“郑书记说审讯还未开始,瞧这模样,大家都是干纪委工作的,谁看不出来?” 陈副书记赔笑道:“这些家伙没领会郑书记的意思,提前问了会儿话……” “给安如玉同志换把椅子,倒杯开水解解困。”楚中林下令道。 面对钦差大臣,办案人员不敢怠慢赶紧照办。楚中林坐下后温和地说: “安如玉同志,关于你的问题,省委和省纪委高度重视,特意派我参与和监督市纪委调查。方常委明确表态一方面充分相信你的为人,另一方面坚决支持纪委把问题调查清楚,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常委,如实交代。好,我就说这么多,下面你们按照程序进行。” 包括陈副书记在内几个办案人员都傻了眼,暗想你抬出省纪委的帽子,又暗示方晟介入此案,安如玉就算傻子也听懂其中的意思,这个案子怎么调查? 办案人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不知怎么问话,审讯室里陷入尴尬的寂静。 安如玉却从楚中林的话里听出味道,猜到方晟为了自己竟闹到省委和省纪委,这下才有什么可担心的?当下泪汪汪道: “肖主任,我冤枉呐!我要投诉市纪委疲劳审讯、从精神和肉体上折磨我,还明目张胆指使我承认与方常委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以换取免于追究我的所谓受贿罪!” 办案人员们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别乱讲,我们是按规矩办案的!” 楚中林冷冷道:“看来如省委领导所料,此案大有蹊跷。我建议暂时中止对安如玉同志的审查,立即调阅审讯室监控,现场查看!” “可是……”陈副书记欲言又止。 “怎么,不会正巧监控设备出故障了吧?”楚中林道。 陈副书记诚恳地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前段时间这里漏水,水渍使得电线短路,我们今天早上检查时才发现,不好意思,是我们工作失职……” 楚中林笑了笑:“没关系,按规定这间审讯室不可以使用了。请市纪委迅速提供新地点,等我过去验收合格后再提审安如玉同志。” “好,我立即安排。”陈副书记应道。 下午陈副书记陪同楚中林来到市区另一处招待所,检查相关设备特别是监控设备后,楚中林提出几点意见。等市纪委按照他的要求整改到位,已是傍晚时分。 楚中林看看手表,道:“晚上不要提审,那属于疲劳审讯,明天再说吧。” 陈副书记心里暗骂你们查处国企特大腐败案时三天三夜没让嫌疑人睡觉,这会儿倒在我们面前假正经! 可楚中林代表省委和省纪委,是传统意义上的钦差大臣,陈副书记硬是拿他没办法。 周日上午,睡了十多个小时补回欠觉的安如玉抖擞精神,当着楚中林声泪俱下控诉办案人员诱骗她承认与方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威胁恐吓如果不从就栽赃她有受贿罪,还说办案人员贪涎于她的美色,审讯过程中对她动手动脚,甚至将手从衣领伸入她怀里! 两名办案人员又惊又怒,跳起来骂她乱咬人。楚中林沉稳地说可惜监控坏了,否则倒可以证实你俩的清白。 “监控……” 两名办案人员这才知道陷入无解的死循环:如果拿出审讯室监控,必定被查出安如玉指控的疲劳审讯、诱供等事实;如果拿不出监控,则面临安如玉指控的耍流氓! “鉴于安如玉同志反映的情况,我建议暂停两位办案人员工作,接受组织调查,”楚中林找到陈副书记交涉道,“重换一批同志参与审讯工作吧。” 坐在办公室焦躁不安等消息的郑丰达真正领略到安如玉的厉害,看不出来平时傻得出奇的她,关键时候竟会反咬一口,而办案人员居然拿她没办法! “换就换!”郑丰达恨恨道,此时他已打消拖方晟下水的念头,只须紧紧咬住银行卡数百万汇款的事实,足以坐实她受贿事实。 然而方晟在外围做了一项工作。 根据复印件上实名举报的姓名,方晟以管委会名义分别找他们了解情况,举报者们自然一口咬定安如玉的确收取红包,反正没有第三者在场,随便他们怎么说。方晟并不多问,让他们在谈话笔录上签字、按手印后客客气气送出门外。 紧接着方晟找到汇款银行,要求银行领导提供举报信里提到的汇款的相关手续和监控录像。 虽然汇款明细显示是现金汇款,但大额汇款必须登记身份证,而且都实时拍照。调阅结果是,在银行办理汇款的正是声称到安如玉办公室送红包的几个人! 这就有点滑稽了。 怎么可能一会儿送红包给安如玉,一会儿又到银行汇款呢?安如玉给予他们什么便利,值得如此大的出手? 经鲁荣、程振东等人核查,五名举报者的确在红河经济开发区做过工程,但工程量并不大,金额最高的一笔是红河中心小学绿化项目,标的一百六十万,按毛利润百分之三十计算,也不过净赚五十万左右,而这名老板声称送了十万元红包给安如玉,并向她银行卡里汇了七十万! 方晟旋即把证据摊到许玉贤办公室,笑道:“利润五十万,行贿八十万,工程老板都这样做生意,亿万家产也要败光。” 第532章 彻底换血 郑丰达已决心死硬到底,冷然道:“有啥不可能?做生意图细水长流,表面上是亏了,以后安如玉会给他更多工程,赚头更大。” “管委会调查还显示五名举报者承揽的工程都经过公开招投标,市公证处有现场监督,况且安如玉并未直接负责这些工程,而是由社会事业局局长明月主管……”方晟耐心解释道。 郑丰达压根不听,蛮横无理道:“招投标里面的猫腻太多了,所谓公开招标都是表面文章,方常委不也被省纪委调查过吗?” 许玉贤担心方晟跳起来,连忙说:“调查证明方常委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干部,但愿安如玉同志也是如此。” 方晟被强行捺下,冲郑丰达怒目而视,暗想给你台阶却不下,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其实郑丰达已经骑虎难下了。 安如玉非但拒不承认受贿事实,而且言辞坚决地指控办案人员两个问题,一是诱供她承认与方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一是对她耍流氓。若平时肯定能拿下她,偏偏楚中林坐在旁边监督,新换的办案人员看到之前同事的下场,暗自心惊,抱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每天温吞水似的反复盘问,安如玉心中有底,决心抵挡到底。 因此就算郑丰达愿意妥协,事情也无法善终,索性撕破脸皮蛮干:虽说举报者本身形迹可疑,行贿理由也不充分,毕竟钱在安如玉银行卡里,她说不清这个问题就摆脱不了嫌疑。方晟的前任、红河管委会主任牛德贵就栽在这个手法上,至今仍在劳教农场服刑。 必须要有强力手段,打破目前胶着的局面! 方晟把相关资料发给鱼小婷,并简单介绍事情原委,淡淡地说交给你了。鱼小婷也淡淡地说知道了。 隔了两天,五名举报者突然跑到市委大楼要求向市委书记说明真相! 许玉贤被惊动了,当即叫来郑丰达、方晟以及王诚、郝常勤等常委,在中会议室坐成一排。 举报者们轮流坦白之前写的举报信纯属虚构,是幕后有人指使,举报信里的内容是人家写好了让他们照着抄,存到安如玉银行卡的现金也是人家提供的,他们几个只不过是台面上的工具。 郑丰达厉声道:“是不是有人恐吓威胁过你们?照实说,纪委会提供人身保护,并将那些人绳之以法!” “没有没有,我们是良心发现才这么做,”为首工程老板说,“我们也知道陷害诬告是违法行为,我们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许玉贤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这几个活宝怎么回事。王诚、郝常勤等常委也凑到一块儿嘀咕,为剧情陡然反转而吃惊。 唯有方晟暗暗叹服,恐怕只有鱼小婷才能让这几个混成精的老油条自打耳光,相当于跑上门自首。 因为鱼小婷让他们见识到世上有比死亡还可怕的事! 见许玉贤似信非信,为首工程老板补充道:“许书记还不相信的话,索性……索性就坦白到底吧,唆使我们写举报信、往安主任卡里打款的人姓居,叫居桂林!”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常委们都知道居桂林是郑丰达前任秘书,去年刚空降到县里任县纪委常务副书记! 郑丰达猛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他们怒道:“胡说八道!你们反复无常,说的说根本不足为信!” 为首工程老板惨笑道:“我们也是没办法呀,郑书记。当初居桂林怂恿我们干,说天大的事郑书记会罩着,可现在您罩不住呀,郑书记。” “你……”郑丰达想不到他竟敢当众爆出最隐秘的内幕,愤怒得全身颤抖,叫道,“保安!把他们全部关起来,我这就叫居桂林过来当面对质!” 方晟等人冷眼看着他们狗咬狗,不劝阻,也不掺和。许玉贤觉得这样下去有损市领导形象,正准备结束这场闹剧,突然手机响起,接通后听了几句脸色大变,然后沉着冷静地说: “保护现场,市里会派人过去……” 说罢放下手机,环顾众人道,“市公安局的消息,居桂林在家里吞服安眠药身亡!” 会议室顿时寂静无声。 郑丰达呆若木鸡,脑子嗡嗡直响,接下来许玉贤还说了些什么根本没听进去。这一刻起他明白,无论面前几个工程老板的话是否属实,无论安如玉受贿证据是否被采信,自己的政治生命肯定结束了! 霎时他满心痛恨一个人:夏伯真! 要不是夏伯真百般挑唆,以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相诱,自己也不会猪油蒙了心智,跟方晟撕破脸皮斗到这等程度。殊不知这个方晟似有天神附体,不管什么招数都掀不翻,总能在危急关头出奇招扭转战局。 他懊悔,他沮丧,他恨不得上前跟方晟同归于尽…… 然而接触到方晟镇定自若的目光,他退缩了。他实在搞不清楚方晟貌似平静的背后到底蕴藏多少能量,又有多少底牌没亮出来。 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安回到市纪委办公室,没多久秘书耷拉着脸进来,传达了刚才许玉贤当众宣布的、他却没听到的决定,如今已正式通报到市纪委领导班子: 鉴于郑丰达同志在查处安如玉同志受贿案中存在违反调查程序等行为,现决定暂停其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履职,接受组织调查并配合警方了解居桂林自杀事件! 紧接着楚中林那边也迅速结案,宣布安如玉受贿的举报纯属诬陷,相关举报人已被警方逮捕,不日进入公诉程序。被安如玉指控耍流氓的两名办案人员,被降职和严重警告处分,下派到基层纪委。 负责安如玉受贿案的市纪委二室裘主任因违反办案程序,调到六室任副处级科员;市纪委分管领导陈副书记被记大过处分;监察二室其他办案人员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 许玉贤利用此次事件乘机对市纪委大洗牌,等徐璃结束党校学习后,联手进行大规模换血:陈副书记被调到司法局挂了个闲职副书记;还有两名郑丰达一手提携的副书记分别被调到检察院和政法委;中层干部更是换掉大半,或靠边站,边下派到县区,取而代之许玉贤和徐璃钟意的干部上位,银山官场戏称一个方晟掀翻整个市纪委。 夏伯真是真的着了急,在京都四下奔走,低三下四请吴家和詹家出面疏通。这些大家族功利且现实,对明显失势的夏伯真爱理不理,更不用说出手搭救已呈颓势的郑丰达。四处求助无门后,夏伯真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到冷落已久的老领导,拚着被劈头盖脸痛斥一顿时,换得老领导打了几个电话。 “郑丰达行事鲁莽,跟你当初犯的毛病一样,而且得罪了根深叶茂的于家,”老领导叹道,“不是我年纪大了啰嗦,你跟那个方晟较什么劲儿?人家是于白两家唯一的指望,摆明了遇山开山,遇神杀神,要阻拦由吴家、詹家亲自动手,你夹在里面凑什么热闹?” 夏伯真难过地说:“您批评得对,我是被眼前利益冲昏了头脑,不该挟省纪委之力对抗于家。郑丰达想替我出口气,也不小心陷了进去……他是我的老部下,事情既因我而起,怎能眼看方晟落井下石?还得请老领导多打打招呼……” “瞧你这心态,又不对了。怎能叫落井下石?搞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儿,要么不出手,出手必须把对手整趴下不可!以前你也玩过这套么……我有个老战友跟肖挺或许能说上话,再设法联系一下。” “谢谢老领导,谢谢。”夏伯真泪汪汪道。 就在夏伯真可怜兮兮央求老领导替郑丰达说情时,徐璃正躺在方晟怀里。憋了六个月,在方晟精心组织的进攻下激情四溢,身体压抑的欲望在一波波如潮快感中得到最大程度满足。 “有一瞬间我有‘死’的感觉。”她说。 “死未免不是一种解脱,活着太痛苦了。” “咦,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成功上演英雄救美角色,本该意气风发才对。” 方晟摇头道:“你明知我跟安如玉没什么……我是觉得各级纪委拥有的双规权实质是柄双刃剑,惩治腐败的同时也容易滋生腐败,必须要有配套措施予以约束。” 徐璃慵懒地说:“在床上别谈工作,扫兴。” “那谈谈私生活吧,在京都六个月,冯子奇有没有过去探亲?” 她明白“探亲”的含义,轻蔑地笑道:“他敢么?一方面我是没好脸色给他看,另一方面他也不愿碰钉子,两人相见不如不见,一纸婚姻只剩纸面意义,要不是冲着冯卫军还有几分虎气,早把离婚手续办了。” “你的身份不太适宜离婚,虽然我非常支持,”方晟叹道,“中组部任用选拔女干部的时候,婚姻状况也是微妙因素。” 她单手支起下巴,认真地说:“你以为冯卫军退二线后还有多少能量?何况我也看淡仕途,没了继续向上的动力。只要和你好下去,其它……我真不放在心上。” 第533章 外官内调 方晟叹道:“别太颓废,名校毕业生,中组部后备干部,要有朝气和活力!” “哼,我倒觉得姜姝愈发妖娆了……” “乱怀疑,这段时间先为了白翎,后来又是安如玉,两桩事弄得我焦头烂额,哪有心情风花雪月。” 徐璃板着脸道:“少废话!我可警告你,不管你跟她走得有多近,一是不准泄露咱俩的关系,二是如果前一天晚上陪她睡过,第二天别找我!” “如果前一天晚上陪过白翎呢?”他涎着脸说。 “呃……”她语塞片刻,恼道,“连战两晚,你吃得消吗?我可是‘名器’!” 方晟哈哈大笑,觉得徐璃冷得可爱,与姜姝的单纯相得益彰。 “别得意,在京都党校学习期间冯卫军找我谈了次话,涉及到你。”她冷不丁泼了盆凉水。 方晟心中一紧:“察觉我俩有问题?” “两次在常委会上挺你,能不察觉问题吗?他说你是风流浪子,专门骗人家有夫之妇,捞取政治和经济上的好处,得手后便翻脸无情弃之不管,很多女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个老东西居然恶毒诽谤我?”方晟又气又怒,“不就动了他家三块地皮吗,象深仇大恨似的!” “他说你在黄海时同时结交赵尧尧和白翎,还生米煮成熟饭逼白家接受事实,又挑唆赵尧尧跟于家决裂;在江业不顾人伦勾引鱼小婷,当时她还是白翎的表嫂,在你的引诱下鱼小婷跟白昇离婚,偷偷怀孕潜逃回双江;在顺坝所谓女子三人组,三个女人跟你同床共享齐人之欢……” 方晟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混账,简直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他妈的享过齐人之福!别让我看到这老东西,否则打得他满地找牙!” 徐璃卟哧一笑:“你很想享受一回是不是?可以叫赵尧尧和白翎一起啊。” 他用力抓住她丰盈的胸重重一捏,恨恨道:“除非你和姜姝一起!” “白日做梦!”她用力推开他的手,“老东西就是私下说说而已,让我对你产生恶感,谁信啊。女子三人组里面首先白翎和鱼小婷就不可能躺一张床上,更不用说来历可疑的叶韵。” “哼,这还差不多。” “但他透露了一桩很重要的事。上次不是说中纪委在调查你吗?前段时间已设法弄到赵尧尧在香港账户的明细清单,打算往深处追究一个亿问题。中纪委认为香港那个基金是你和赵尧尧的共同财产,不管绕多少道圈子,只要证明巨隆给聚业的一个亿来自赵尧尧,就坐实你从绕城高速工程牟利的事实,没准到最后能把许玉贤都卷进去!” “很阴险啊,幸好当初赵尧尧和芮芸做足预防措施……”方晟脊梁透过阵阵寒意,“中纪委为什么盯着我不放,对了,骆常委就主管中纪委!他妈的怎么尽碰这家伙?” “最好再回头梳理一下,该切断的渠道及时清理,免得被中纪委抓到破绽。” “嗯,明天就办。老东西不是怀疑我俩有问题吗,怎么敢透露如此机密的信息?” 徐璃略带羞意扭了他一把:“他不知道我俩已经……那个了……” 方晟恍然大悟,揽过她笑道:“来,再那个一次!” “证明你昨晚没那个。”徐璃轻吟一声,很快沦陷于他的进攻。 在老领导的疏通下,当然也有于家不愿欺人太甚以免遭人忌恨的原因,省委对郑丰达高举轻落,针对银山纪委严重违反查案程序进行通报批评,作为直接责任人,郑丰达被记过处分,调到舟顿市纪委任常务副书记,保留副厅级待遇。 舟顿是吴郁明的地盘,郑丰达落魄到那边有他罩着,心中略安。此外保留副厅级也是巨大的胜利,从正处到副厅是仕途一道高高的坎,朱正阳至今还在苦苦奋斗。 紧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省里立即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安排,省委组织部当天下午就来到银山宣布任免决定: 免去姜姝银山市正府副市长职务,任命为银山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正厅级待遇! 石破天惊的消息! 由于姜姝口风很紧,包括省委高层很多人都不知道她与燕常委的关系,在外界看来她无非是普通的京都空降干部,在市正府一班副市长里面排名居中,不算突出。 就连徐璃也摸不清底细,晚上使尽招数盘问方晟,甚至主动提出满足他一些过分的姿势。方晟却保持守口如瓶的风格,未曾泄露半个字。 隔了几天,等官场关注焦点渐渐转移到别处,方晟与姜姝才聚到一起。 “本来叔叔想让我到省委宣传部任常务副部长,解决正厅级待遇问题,工作压力也不算大。我哥却认为你在纪委这一头吃的亏太多了,要有人保驾护航,正好郑丰达的位置空出来,叔叔临时调整计划,找省委相关领导打了声招呼……” “这样说来,你哥猜到我俩……” 姜姝咬着嘴唇道:“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人家是文人,不喜欢直来直去。” “他还知道什么?”方晟故意逗她。 不料姜姝道:“你跟徐璃关系过密,冯卫军已经注意到了,当心点,别被人捉奸拿双。还有我警告你,别在她面前泄露咱俩的关系,也别想当和事佬,我讨厌那个装模作样的冷冰冰!” 方晟叹息道:“那个老东西实在不要脸,我不过动了冯家三块地皮,就到处造谣生事,抹黑我的形象。” 心中却感慨女人之间真是麻烦,赵尧尧与白翎,白翎与鱼小婷,鱼小婷与樊红雨,如今徐璃与姜姝,总是彼此心存芥蒂,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爱娅妮为他描绘的齐人之乐,大概永远不可能发生。 当然他也没指望徐璃和姜姝友好相处,只要常委会里支持自己,随便两人怎么斗。 进入九月份,江河经济开发区的土地使用率已达百分之六十七,蓬勃发展的高科技产业、电子加工企业和仓储物流,使得管委会财税收入两翼齐飞,前八个月增速跃居银山第一,在双江各经济开发区里也位居前列。 四层锌基双面电板二期工程投入使用后,并没有缓解国内市场巨大需求的矛盾,芮芸随即拍板上马三期工程。 “最近多家风投公司上门游说潇南德亚筹划上市,做不做?”芮芸向方晟请示道。 “你认为呢?” “可以试试。上市一方面能通过股权激励制度激发企业员工凝聚力,增加收入;另一方面更好地筹集资金扩大生产规模,同时把经营风险转嫁给投资者,一举数得。” “上市必须清产核资,把家底子、股本结构都捧给证监会、广大股民,你觉得潇南德亚经得起细究?”方晟问。 潇南德亚实际上是方晟个人独资,倘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没问题,我自有对策。” “为掩盖一个真象,弄出越来越多的谎言,到头来只能自讨苦吃,”方晟道,“你知道我成立潇南德亚的目的是什么?并非为了赚钱,而是树立开发区产业范本,增强投资者信心。我不想圈钱,更不想因为圈钱削弱对潇南德亚的掌控,避免企业沦为资本工具。” “我明白方常委的意思了。”芮芸道。 “下周到香港去一趟,配合赵尧尧把一个亿的账务问题彻查一遍,能销毁、掩盖的痕迹设法全部抹掉,不惜代价!” 芮芸心头一凛,深知此时方晟旧事重提必有缘由,不敢多问便答应下来。 十月中旬,拖了一年多的双江省纪委书记任命问题终于揭晓,中组部下发红头文件,宣布最新任免决定: 任命刘志伯同志为双江省省委党委、纪委书记,免去其福渊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职务。 福渊省是二号首长桑总理主政十年的地方,党代会后火箭般提拔了一批年青有为、视野开阔、擅长经济工作的领导干部,但纪委系统外调其它省份还是首次。 消息传开后,以于家、吴家为首的京都传统势力暗底下都有些后悔,不该为区区一个纪委书记职务耗费太多政治资源,结果反被桑总理从中渔利。肖挺是桑总理至交好友,如今加上刘志伯可谓如虎添翼。 刘志伯履任后给人好好先生的形象,圆圆的脸见人就笑,说话前先呵呵呵笑几声,语速慢得让人着急,做事也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省纪委人事冻结一年多,如同堰塞湖似的积压了大批待处理问题。刘志伯花了一周时间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如于道明所料,他采取尊重蔡阳的做法,凡暂代领导岗位的一律转为正式,包括对楚中林第三监察室副主任主持工作的任命。 这样一来,楚中林竟成为方晟在黄海的老部下第一个迈入副厅级的人! 真是早起不如慢赶,当初朱正阳位列县委常委,楚中林还屈在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位置,整整差了一级,如今朱正阳铆足了劲冲刺副厅,岂料楚中林不经意间唾手而得。 官场上有时人算不如天算,但又不能不算。 第534章 白家家宴 十一月十一日,网络上俗称的光棍节,白翎终于出院。 白家大院专门为她举行庆功宴,由白翎通知方晟参加,这也是去年白翎执行任务后两人首次通电话。 “我感觉陌生了很多。”方晟说。 白翎笑道:“看来不是距离产生美,而是距离产生距离。” “我到白家大院参加庆功宴……以什么身份?” “小宝爸。” “公开身份呢?” “嗯,你这次出席庆功宴就是公开小宝爸的身份。” “这个……”方晟略显犹豫。 “赶紧订机票吧,确定时间后我到机场接你。”白翎不多赘言随即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方晟陷入前所未有的彷徨和不安之中。 尽管小宝爸身份在京都圈子不算秘密,甚至高层都心知肚明,但这么年以来没人捅破那层玻璃纸。一旦正式出席白家庆功宴,等于公开承认与白翎的关系,对于家来说将是海啸般的冲击。 有些事可以做得,说不得;有些事可以说得,做不得。 为了长远利益,于家可以暗中咽下窝囊气,但方晟堂而皇之以女婿身份跑到白家做客,那是奇耻大辱,绝对不能接受! 同样白家也自认为白翎非常委屈,以未嫁女儿身不明不白跟了你近十年,不给名份也罢了,上门吃顿饭都不行? 此事真是极度两难。 当晚与鱼小婷商量,她嘲笑道幸好我跟白昇离婚并隐姓埋名,不然你到白家算谁的女婿?小宝爸,我还说是越越爸呢。 方晟苦笑说别添乱,我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站在白翎的角度讲,需要你公开露面。鱼小婷分析道,下周她正式出任十局反恐中心副主任,是体系里的高级干部,跟在双江挂在十处不同,不再是闲云野鹤身份,履历、背景、社会关系等等必须交待得清清楚楚,不能含糊。哪怕档案里记载未婚,她也要让大家知道小宝的来历,以及双江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与哪些人交往,否则对今后仕途不利。 我知道,我全知道。方晟愁眉苦脸道。 见他的模样,鱼小婷忍不住想抱他,刚碰到身子便缩回手,笑道白翎鼻子很尖,我还是不招惹她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方晟半躺在沙上长吁短叹。 越越似乎知道爸爸正在烦恼,很乖巧地瞪着乌黑明亮的眼睛不吱声,鱼小婷见状怜爱地亲吻她的脸蛋,昔日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在这瞬间融化在母爱之中。 “肯定要告知赵尧尧。”鱼小婷说。 “她无所谓的,她现在一切都看淡了,根本不在意这些。” “于家那边也得事先透个气。” “怎么开口?以前双方避而不谈,这会儿突然承认我在白家有个儿子?最重要的是,台面上我是于家的女婿……” 鱼小婷抿嘴一笑:“你在于家只有一个女人,在白家可有两个。” “别闹了……” “我的理解是这顿饭必须要吃,但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很重要,对不对?” 方晟听她的语气连忙坐起来:“你想到好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主意,或许是馊主意……” 周六下午,白翎陪同方晟步入白家大院,迎面几位白家亲戚都惊异地睁大眼睛,因为除了方晟还有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苏兆荣! 苏兆荣可是老江湖,一路上打着哈哈说回京都一直忙,也没过来看望老爷子,今天难得碰到正好蹭个饭…… 这就是鱼小婷出的馊主意! 苏兆荣身份特殊,以前是白家的亲家,后来鱼小婷虽与白昇离了婚,场面上大家还是朋友,苏兆荣以晚辈之礼前来看望白老爷子,也是应有的礼数。不过有他作陪,无疑冲淡了方晟赴宴的身份问题。 “和苏兆荣一块儿到白家吃个饭。”方晟对于道明解释说。 于道明看穿方晟的伎俩,笑笑道:“我只管帮你一字不差向老爷子和你老丈人报告,他们有什么反应不关我事。不过友情提醒,反正到了京都,吃完白家的饭再到于家吃一顿,皆大欢喜最好。” “多谢二叔提醒。”方晟道。 白老爷子一身唐装,精神矍铄,握手的力道如同钢箍,疼得方晟险些叫出声来。 今天白家该来的都来了。老大白杰礼夫妻,白杰礼在总参下面的某军事研究所任所长,少将军衔,妻子舒琴是坦克专家,大校军衔,儿子白昇没来,公开解释是“军务太忙”,其实大家都知道白老爷子不愿他扫兴;老二白杰冲夫妻不必多说,容上校似乎与方晟更亲近些,不停地拉着他说话。 不速之客除了苏兆荣还有个人,双江分区司令员黄将军。这是容上校为防止方晟为身份问题为难特意邀请而来,黄将军曾受过白老爷子关照,上门作客不算突兀。 所有人当中最尴尬的要数白杰礼。关于方晟与鱼小婷的隐秘关系,在白家是最禁忌的话题,即便京都圈子因没直接证据也不便多说,只能“隐约所指”,但鱼小婷离婚后退役到南方小城随即怀孕,经手者是谁不用多猜,之前鱼小婷一直在顺坝方晟身边嘛,然而同样没有证据。 有关鱼小婷的一切都是秘密,永远不会公开。 面对苏兆荣,白杰礼也非常不自在。白昇彻底暴露所谓独身主义思想后,苏兆荣这才知道这桩婚姻的真相,当女儿遮遮掩掩承认婚后两人“从来没睡在一起”时,他简直出离愤怒,当即与白杰礼联系要求离婚。偏偏在这个问题上白杰礼压根没有决定权,委婉地表示白家子女婚姻大事都是白老爷子说了算,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恼怒之下的苏兆荣着实说了些难听的话,白杰礼觉得无辜,两人吵了几句。 不过这些事儿在白老爷子看来都不算什么,眼下白翎在警界风头正旺,方晟在银山干得风生水起,形势一片大好。在此节骨眼上举行庆功宴,公开承认方晟的身份,除了毫无保留的力挺之意,还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毕竟小宝姓白,迄今为止是白家唯一血脉,白老爷子对此看得很重。 庆功宴自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白老爷子因健康原因戒酒七八年了,难得破例喝了两小盅,原本准备换白开水,偏偏小宝端着饮料态度认真地上前敬酒。白老爷子疼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二话不说斟满酒一饮而尽。 “爸,你喝太多了。”两个儿子赶紧阻止。 白老爷子嘿嘿直笑。 白杰礼与苏兆荣连干三杯,算是一笑恩怨泯;黄将军连敬白老爷子和白杰冲三杯,其中自有玄机。 与白杰冲军委委员、军区级司令不同,黄将军是军分区司令,在这个位置若不能晋升为上将,再有两年就得退二线,黄将军想借助白老爷子这条线争取一下。关于这个问题,白老爷子自有通盘考虑,没爽快答应,也没把话说死,一切要看各派系的权力分配。 白翎是庆功宴的主角,但方晟才是关注的焦点,两人手拉手先下位敬白老爷子,然后依次是白杰礼夫妇、黄将军和苏兆荣,最后才站到白杰冲夫妇面前。 四个人端着酒杯,八目相对感慨万千,近十年来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也在交流中逐渐融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尤其容上校,方晟不止一次觉得她比赵母更象丈母娘,慈祥、宽容,还有几分温和的关爱。 “人近中年方是事业开端,祝你俩前程似锦!”白杰冲说完带头喝掉,方晟等也仰头干掉。 黄将军却不放过他们,非要小杯换大壶,又要方晟单独敬容上校,闹得不亦乐乎。白老爷子看得微笑不语,暗想今晚多了两位客人固然冲淡家宴色彩,却增添了喜庆氛围,也令方晟在于家那边有所交待,不失为两全其美的选择。 后来趁苏兆荣和黄将军打酒官司,小宝缠着容上校讲故事,方晟第二次敬白杰礼夫妇,这杯酒实质上很大程度与鱼小婷有关。白杰礼也明白这一点,舒琴轻轻说: “我们一直把小婷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的……” 倘若白昇没有独身主义信仰,和鱼小婷的孩子应该比小宝大,更不会有江业之行,扯出与方晟的孽缘。一切都是命,白杰礼夫妇并不责怪方晟。 这顿庆功宴大家都喝得很尽兴,散席时容上校想跟在苏兆荣后面溜,白老爷子看在眼里,吩咐道: “今晚喝得不少,都住下吧,有事明天早点起床。” 容上校乖乖听从,方晟自然也包括在内,不同的是白翎在机场就悄悄说房间收拾好了,他早有心理准备。 进了屋子,方晟好奇地参观一番,便迫不及待将白翎扑倒在床上。 “小心,这里不同外面,”她喘息道,“把灯关了,还有一定要轻些……” 果然使出三成力她便连连求饶,承受程度甚至不及赵尧尧。方晟大为不解,白翎说可能是刀伤触及之前两次重伤留下的隐患,元气受损所致。摸到她胸腹部几处淡淡的刀疤,方晟刻意放缓节奏…… 第535章 白翎留京 事毕,白翎愧疚道:“这方面我似乎愈发不行了,欲求也淡了很多,两次重伤真的后患无穷,不然真想学赵尧尧再生一个。” “唉,不必了……把小宝培养好就行。”方晟想到已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头大无比。 此时白翎已经累得想睡觉,但分别大半年之久,方晟肯定满是疑问,遂强打精神道:“想问些什么快问,我……又被你打败了……” 方晟沉吟良久,道:“那次行动,根本原因是否在我身边呆得太久,感觉有些无聊?都怪我,满脑子自己的工作,出了事习惯性指挥你去这去那,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这么说太生分了,”白翎叹道,“从黄海到银山,和你一块儿我很开心啊,你女人缘那么好,没我管着哪行?说到那次行动,想必邱组长他们,以及叶韵等人都从专业角度做过分析,具体情况说来话长,今晚不再赘言。你只须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从书房跃出窗外,与两名杀手拚斗到竹林深处过程中,心里根本没想到如何立功,而是一心一意要为小王报仇!” 方晟一愣,随即“哦”了一声。 “当时的情况我若想脱身很容易,但报告十处再由相关小组接管,便会错失稍纵即逝的良机,而且也会打草惊蛇,丧失为小王报仇的机会。我正是抱着那股强烈的复仇意识,带着浓烈杀意一路追踪来到紫寺市……战友情谊特殊而珍贵,你可能很难理解小王牺牲时我悲愤欲绝的心情,绝对是,宁愿拿自己的性命去保护他!”白翎刚开始还有睡意,越说越激动,提到小王的死眼圈都红了。 “但你要明白,单枪匹马跟恐怖分子斗是九死一生,能取得大胜纯属奇迹,”方晟摇头道,“以后你在反恐中心工作,千万得注意安全,不能高估自己的实力,动辄跟人家玩命。小宝漫长的学习生涯刚刚开始,不能没有妈妈,明白吗?” 她顺从地点点头,隔了会儿道:“之所以同意留在京都,就考虑到小宝的成长,无论何时母爱总是不可缺的,我建议于家那边也是,要么把小贝送到香港读书,要么赵尧尧回京都。” “于家情况特殊,两个选项都不可能,”方晟默默叹息道,“你在京都扎根了,以后我会常来的。” “嗯,睡吧。”白翎是真的乏到极点,搂着他的脖子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第二天上午白翎要陪小宝学摔跤,方晟搂了搂儿子离开白家大院直奔京郊南麓高尔夫训练基地,他想给正在那儿学高尔夫的小贝一个惊喜。 直到道别,白翎都没提到鱼小婷,或许不知情,或许故意忽视鱼小婷的存在,或许有其它考虑。选择留在京都工作是一次放手,那么方晟身边的阵地总得有人驻守。 一路上方晟心情很差。在黄海朝夕相处的两个女孩,如今以不同方式离自己而去,昔日海誓山盟象秋风中的落叶,吹得无影无踪。 来到基地,站在练习场地边远眺,训练队伍里的小贝看到爸爸兴奋得原地跳了几圈,脸上笑开了花。 方晟觉得两个儿子性格都跟妈妈相反,小宝沉稳冷静,老成持重;小贝活泼爱动,飞扬跳脱。真是很有意思的事儿,难不成与后天教育有关?小宝大概会象自己一样从政,小贝可能更适合经商吧。 正想得入神,燕慎微笑着大步走过来,轻声道:“昨晚庆功宴开怀畅饮了?好像宿醉未醒的样子。” 方晟苦笑:“京都圈子都传开了?” “还不如说白家主动散布消息,你和白翎可不是简单的一加一,当然她那个一等功和副厅是拿命换来的,不具可比性。” 方晟摇摇头,意兴阑跚。 燕慎看出他情绪不佳,直接切入正题:“上次提到的人……这会儿坐在东南角,你一个人过去跟他聊聊。” “陈皎?”他霍然一惊。 “之前约了他好几次总没空,昨天听说你参加白家庆功宴,主动打电话要见你,机会难得啊。” “谢谢。”方晟拍了拍燕慎的手臂,收拾好心情,穿过小树林来到休闲区东南角。 陈皎躺在太阳椅上,戴着墨镜,胸前盖了顶不伦不类的草帽。见方晟靠近打了个招呼,示意他躺到旁边椅子上。 “我向来觉得躺着交流更亲切,好比夫妻俩在被窝里说话。”陈皎道。 方晟笑道:“这个想法很有趣,以后基层都跑到浴城开会。” “个案只能是个案,没有普及性啊,”陈皎突然跳开话题,“你觉得江业新城经验和做法能不能在全国推广?” 很意外的问题。方晟斟酌良久,谨慎地说:“当初决策兴建江业新城有两个前提,一是老城区拆迁受阻,旧城改造工作停滞不前;二是江业新城位置靠近梧湘市区,具有天然的地理优势。所谓成功不可复制,象我现在工作的红河经济开发区就没法搞一座新城,只能依据实际情况发展高科产业。” “你不赞成过去经常搞的经验推广?” “中国地域辽阔,地形复杂,各省各市情况千差万别,只能因地制宜走属于自己的发展道路。比如说黄海靠沿海观光带建设拉动经济,江业则是兴建新城,顺坝只能走农副产品深加工和一条龙产业道路。在现有状况下,其实没有可借鉴模板,都必须在实践中边干边摸索。” “但有些基层领导头脑僵化,只知道等上级红头文件,否则不敢做、不会做,碰到这样的干部,难道不应该给予宏观指导吗?” 方晟笑了笑:“不作为的领导干部只会把上面的经念歪了,根本不可能真正领会和贯彻文件精神。前些年倡导利用经济开发区实现经济腾飞,结果各地不管是否具备条件一哄而上,造成大批鬼城、死城、空城;最近国务院要求规范房地产市场,又是一窝蜂颁布限价令、限制市场准入等等,都是不用脑子却政治正确的做法,哪怕劳民伤财、适得其反,你还拿他们没办法。” “是啊,”陈皎陷入沉思,慢慢啜了几口饮料,道,“你是当前厅级干部中少有的从村一级逐步升上来的,说话非常实在也非常到位,真正代表来自基层的声音,老实说,我,还有燕慎都缺少这种历练。” “又回到老话题了,大学毕业后是到起点高的平台,还是深入最基层一线。我们双江有位清华毕业出来的女干部,叫爱妮娅……” 陈皎抚掌笑道:“我的小师妹,比我低三届,是经管学院的系花。” “她就是高起点,一路高歌推进,现在已是副部级高官;而我从大学生村官起步,多次破格提拔还引起争议,不过才升到副厅级,假以时日就算按部就班吧,想达到爱妮娅的高度也必须花更长时间。” “我懂你的意思。从基层做起风险高、压力大、重重险阻,仕途中具有很多不确定性,不如高起点高平台安全。” “在基层要有所作为,风险远比做庸官甚至贪官大得多,”方晟顺势切入正题,“还拿我为例,当初调到江业当县长,明摆着费约还有两年离任,我可以啥也不干,凭于家支持和黄海沿海观光带建设的政绩便能顺顺当当接任县委书记,你觉得呢?” 陈皎沉吟道:“的确如此,当时你处于上升通道。” “然而碌碌无为却不是我的风格,为官一任,总得为当地老百姓做点实事、留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吧?我在江业时对干部们说过,我希望等十年、二十年后重回江业,提起方晟的名字时,老百姓说那个领导还算可以,至少帮我们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那就足够!所以才有江业新城,才遭来骆常委批评,使我遭受重挫,中途调到杀机重重的顺坝。你说我是不是没事找事儿?” 陈皎难得大笑,摘下墨镜擦了擦眼睛,道:“是金子到哪儿都发亮,恐怕骆常委都没想到你在短短一年内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荡除顺坝恶势力,哈哈哈……” “但江业新城的评语在那儿,将在很长时期内成为我仕途中的污点。”方晟以郑重的语气说。 陈皎原本戴上墨镜,听了这句话又摘下来,挺身坐起,默默沉思良久,道: “记得骆常委批评江业新城后,国务院经济政策研究室专门过去调研,在内参上发表文章认同你的做法。” “那个份量不够,不是正式的、官方途径。” “你想推翻骆常委的观点?” “江业新城的情况,去年你和燕慎等人都现场看过,你觉得骆常委对,还是我对?” “这可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陈皎欲言又止,犹豫几分钟道,“我知道燕慎为什么急着要我跟你见面了,这小子!这事儿……我不能承诺什么,但我会全力以赴。” “我知道事关重大,实施起来难度很高,有陈兄这句话就足够了。”方晟诚恳地说。 谈完最重要的内容,孩子们训练也结束了,个个如乳燕入巢扑向父母的怀抱。 第536章 托付越越 回家途中,小贝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显然方晟的意外出现使他非常兴奋。 进了于家大院,警卫员迎上前说老爷子身体不舒服,想安静会儿,中午不一起吃饭。方晟心知老爷子还是耿耿于怀参加白家的庆功宴的事儿,故意冷落自己,当下也不多说,就在赵母那边和小贝边吃边聊,倒也惬意。 饭后小贝午睡,方晟独自来到后院花径散步,没多会儿,于老爷子果然出现,拉长着脸仿佛没看到方晟,只顾低头走路。 “爷爷,过会儿我动身去机场了,”方晟上前赔笑道,“身体哪儿不舒服?我给您按摩按摩。” “你去给姓白的按摩!”于老爷子象小孩子似的赌气说。 “爷爷……白老爷子委托我向您问好,说有时间一块儿到后海钓鱼,还说你水平不如他,经常把上钩的鱼放跑。” “他的水平才差呢,有回鱼杆都被鱼带跑了!”于老爷子怒道。 “是,是,您俩旗鼓相当,不分高下。”方晟笑道。 于老爷子瞅瞅方晟,突然消了气,恢复到昔日深沉老辣的模样,倒背双手道:“不就是吃顿饭嘛,也没什么,姓白的看得太重反而着相了。这顿饭的好处是,于白两家成为不是盟友的盟友,以后会在很多问题上共进退,让吴家、樊家、詹家等更加忌惮。” “随着刘志伯出任省纪委书记,以后双江不是于家的双江,也不是吴家的双江,而是肖挺的双江。” “去年肖挺想增补政治局委员遭到各方狙击,不得不安心在双江呆到下次换届,必须要苦心经营踏实求进,让京都特别是桑总理看到他的掌控力,”于老爷子颌首道,“这样也不错,肖挺是标准的政客,政客有政客的好处,就是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会犯夏伯真那样的毛病,有利于你在双江进一步发展。” 方晟主动交待:“上午燕慎替我引见跟陈皎见面,我谈了江业新城的问题,他基本上答应帮忙。” 于老爷子扬了扬眉毛,夸道:“这一步走得漂亮!随着新生代逐步崛起,我和老白这些人终究要退出历史舞台,你要交新朋友,寻求新的力量,燕慎和陈皎就是很好的切入点!江业新城的事能摆平固然好,摆不平陈皎就欠你一个人情,将来肯定用得上。” “我也这么样,爷爷。”方晟笑道。对他来说江业新城并非迫在眉睫,目前仍处于可控范围内,利用它结识更多朋友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爷孙俩默默走了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方晟正待道别,于老爷子沉声道: “有几句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必须要告诫在先!生活作风是你一大软肋,将来若有麻烦肯定出在这个问题上!尧尧远在香港,原本还有白家丫头约束着,如今她也留京工作,恐怕你要更加胡作非为!跟燕家的那个眉来眼去,还勾引冯家媳妇,冯卫军都托人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成何体统!还有鱼小婷,又出自白家,你给人家弄的麻烦还不够?” 方晟苦着脸低头挨训,大气都不敢出。 “当然了,领导干部工作地点换来变去,生活很不稳定,偶尔出轨缓解压力、释放负面情绪情有可缘,但这事儿得有个度,超出度就叫作风糜烂、乱搞男女关系!不仅会丢官罢职,严重的还会追究法律责任,明白吗?” “明白,爷爷。” “冯家媳妇那边赶紧一刀两断,燕家那个注意分寸,至于鱼小婷,”于老爷子顿了顿,“如果目前躲在你身边,尽快秘密安置妥当,退役情报人员潜逃也相当于叛逃组织,万一被抓到要移交军事法庭的,她已不是白家媳妇,没有庇护,到时没好果子吃!白家丫头负责反恐中心,你以为她不会暗中抓捕鱼小婷?其中关节你得考虑清楚,不能由着自个儿性子胡来!” “是,爷爷。” 方晟象小学生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被于老爷子连训带斥足有半个小时,全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满脸羞愧。幸好小贝午睡后跳跳蹦蹦过来,才挽救老爸于水火之间。 坐飞机回潇南途中,回味于老爷子的话,方晟不寒而栗:以白翎的性格,绝对不能容忍鱼小婷与自己暗通款曲并怀孕生子,之所以隐而不发,这回很反感地半个字都不提,肯定已下决心动用反恐中心资源进行搜捕!“万一被抓到要移交军事法庭的”,老爷子这是在提醒自己,也在警告鱼小婷,对付深恶痛绝的人,白翎向来不会手软! 若平时对鱼小婷根本不算事儿,凭她的身手和经验应付起来小菜一碟,但如今有了越越,她就多了牵挂和责任,不再象过去那样来去如风。 怎么办呢?恐怕只能离开双江暂时避过风头,反恐中心拥有强大的资源和技艺不凡的特警…… 下了飞机,方晟谨慎地先在市区酒店临时落脚,数小时后才乔装打扮换了四辆出租车来到西湖花苑小区。 方晟讲述了与白翎见面后的经过,以及于老爷子的警告,鱼小婷陷入沉默,隔了好久痴痴望着怀里的越越,目光似粘在女儿脸上似的久久不能收回。 “你觉得呢?”方晟内疚地说,“都怪我不好,连累了你。” 鱼小婷安详地说:“是我自找的,记得在江业你曾担心我怀孕,我说不会考虑生孩子。可人是会变的,当我在顺坝突然生出要孩子的想法时,就变得强烈而不可挽回,几次没做预防措施就有了你的种子……站在白翎的角度,我确实不可饶恕,我也没指望获得她原谅,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她有权动用反恐中心……” “只能是有限度调动,不必惊慌,”鱼小婷道,“不过未雨绸缪起见,我是得离开双江一段时间,南方有我当年集训时的战友,都是过命交情,能提供保护……” “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车辆,钱,手续?”方晟喜道。 鱼小婷恋恋不舍看着越越,凄然道:“可不能带着她,一是太危险,二是目标明显……我的小越越,妈妈不在身边你怎么办呢?” 方晟呆住。 他深知逃亡不是长途旅游,会发生很多不可预知的风险,有时连续十多小时奔波在高速公路上,有时潜伏在环境恶劣的地方不吃不喝七八个小时,还有时须得不停地化装掩饰身份,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容许带个不满周岁的女婴! 第一个念头是托付给嫂子任树红,随即就否决了:安全性固然没问题,但哥嫂都有工作,聪聪从小到大实际上是爷爷奶奶照顾的,任树红没怎么费过心思。 徐璃有时间有条件,也生过孩子懂得如何护理,可于老爷子正施压一刀两断,过于接近不太好,何况徐璃也不象耐心照顾孩子的女人…… 还有谁堪当负此重任? 芮芸? 可惜周小容住在她家,倘若得知是自己的私生女,必定妒火冲天,到时不知惹出什么事来,唉,又划掉一个。 思来想去委实没有合适人选,鱼小婷看出他的为难,轻声道不必着急,还有两天时间准备。 周一上午步入管委会办公楼时,远远看到明月的背影,脑中灵光一闪:她虽然没生孩子,但请她照顾越越肯定尽心竭力,而且不会外泄! 遂将她叫到办公室,七扯八拉谈了几项近期工作,然后试探道:“最近跟爱人关系怎样,做通思想工作来银山吗?” 明月眉目间明显开朗很多,笑道:“多谢方常委关心,上个月终于松口同意,这段时间正在办理离职手续,估计马上就能过来……安主任也很体贴,前几天特意帮我给中心小学打过招呼,临时安排一套宿舍,这样就不必在外面租房子了。” “噢——”方晟道,“集体宿舍终究不是办法,小俩口有稳定的收入,可以考虑在靠近开发区的地方买套二手房,银山离省城近,房价上涨是大趋势,只要是刚性需求任何时候介入都合算。” “我也这样想,到时没准要向方常委借钱啊。”明月开玩笑道。 “没有钱,但我可以帮你担保。” 方晟也笑道,心里却沮丧地从名单上划掉明月的名字。明月独自住在外面的出租房照顾孩子也罢了,如果住学校集体宿舍,而且老公也过来,那就非常不妥当。 安如玉怎么样? 双规事件后,安如玉对方晟可以说是感恩戴德,当面说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甚至可以去死!她还说我发誓今生今世为你守身如玉,只要你什么时候想,我随叫随到! 方晟淡淡说正因为怀疑我俩有奸情才把你抓进去,这样一来不是证明郑丰达没错吗?还是安份点为妙。 有这层关系,安如玉必定能欣然接受越越,并全力把她照料得很好。不过双规事件后尽管市纪委被整顿得七零八落,方晟与安如玉有私情却愈传愈烈,许玉贤也无计可施,无奈地说谣言猛于虎。若被发现安如玉家里多了个孩子,且来自方晟,那么下一则谣言就是两人有私生女!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算了吧。方晟哀叹道。 第537章 又添一子 坐在办公室心神不宁想了一天,把所有能扯上关系的都拉出来琢磨,直到傍晚还没着落。 原因是白翎和方晟的关系太密切,方晟的朋友她大都认识,从朱正阳到严华杰,从牧雨秋到芮芸,倘若反恐中心展开调查,必定先把与方晟有关系的人先查个底朝天。 若说白翎想不到的,恐怕只有樊红雨,可惜她当了区长之后忙得24小时连轴转,方晟私底下骂朱正阳太不怜香惜玉,不然倒是最好的人选。 另一个瞒着白翎结识的是晏雨容,上次听牧雨秋说正处于甜蜜的恋爱期,可能年底或明年初要结婚了。念及此,方晟又深叹一口气。 怎么办呢?后天早上鱼小婷就要离开,总不能自己成天捧着越越吧?方晟烦恼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管委会各办公室纷纷下班,鲁荣、安如玉等经过时奇怪地问方常委怎么还没走?方晟挥挥手含糊说有点事儿,你们走吧。 今天不把事情敲定下来,晚上都睡不着。 转眼间天色黯淡下来,突然间手机响起,他没看号码直接接通,还没来得及问,对方道: “我是爱妮娅,在哪儿?” “在……单位,你在哪儿?有事吗?”方晟感觉她语气不对劲,多问了一句。 她停顿了会儿,然后说:“我刚到省城,这样吧,你开车到开发区靠近高速的路口附近等我,有紧急情况跟你商量!”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不觉有些悚然! 爱妮娅跟鱼小婷有些类似,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角色,天大的事顶多眨下眼睛,她强调“紧急情况”,而且突然从碧海跑到潇南,把见面地点定在偏僻无人的荒野,必定有令人惊恐的原因! 想到这里方晟竟有些沉不住气,真想打电话过去问个明白,躇踌良久还是拿起车钥匙下楼,手指颤抖,七八次才启动车子驶向高速路口。 大概是晚高峰堵车的缘故,爱妮娅隔了近一个小时才姗姗而至,开了辆黑色别克车,潇南车牌,看来她此行做足准备,防止有人跟踪。 见她的车缓缓停在旁边,方晟下车迎上去。只见她脸色严峻,径直拉他坐到车子后排,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我要大祸临头了。”她说。 方晟强笑道:“别吓我,我最近烦恼事也不少,经不起打击。” 她扭头看他,眼睛深遂而复杂,道:“或许又得打击一次,这件事也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爱妮娅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这是手机翻拍的相机里的照片,画面一看便知是远距离偷拍,在国外某个街区草坪上,有个女人俯身逗弄抱着玩具的孩子,那孩子年龄大约两三岁,满面笑容。 “这张照片……有啥问题?”方晟莫名其妙。 “放大点,仔细看。” 照片像素不错,一再放大,方晟终于有了新发现:“照片上的女人好像是你?哦,大概春节期间你到美国游玩时有人拍的,孩子是谁家的?黑头发黑眼睛,好可爱。” 爱妮娅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俩的儿子。” 霎时空气象被抽干似的,方晟张大嘴,呼吸停滞,时间也仿佛消失,一切都处于凝固状态。 对他的震惊和不知所措,爱妮娅早有预料,缓缓道:“记得黑潭山之行吗?这应付父母亲催促,替家人挽回面子,你陪我回老家假结婚,婚礼那天晚上我动了真情,身体和心理都接受了你,结果……唉,都怪你不好,非要弄什么订婚戒指,还跪下来当众求婚,婚宴上表现还那么好,你说哪个女人受得了……” 说到这里她泪光盈盈,赶紧拭掉眼角泪珠。 方晟结结巴巴道:“只不过……一夜就就就怀上了?” “那晚没有保护措施,我也没料到会真的发生所以不曾准备什么,再说山里也找不到紧急避孕药物,也就抱着侥幸心理出了山,后来几个月没来,我慌了,到医院一查确定怀孕,”爱妮娅两眼直视前方,隔了会儿道,“那天我一夜没睡,心里百昧交陈,考虑是否拿掉胎儿……我早说过并不想成为你冗长的情人名单中的一个,结婚、生育也从来不在我人生规划里,婚礼那晚是个错误,出山后我就决心不能再错第二次……” “可你最终还是把他生下来了,”方晟喟叹道,“那阵子你谎称身患癌症,又一直不肯见我,我我我……早该猜到真相,我真笨!”他懊恼地拍打额头,自责不已。 “拿掉当然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了除后患,然而……想到黄海那段有趣的经历,还有无数次共品咖啡以及按摩等等旎旎的闺房风光,我的心……始终硬不下来,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是黑潭山之行的见证,怎么忍心说拿就拿?”说到这里她史无前例地失态伏在方晟肩上痛哭! 方晟痴痴看着照片上憨态可掬的儿子,深情抚摸屏幕,喃喃道:“他叫什么?” “英文名Phoebe,意思是聪明、闪亮,是能给大家带来欢笑的开心男孩,中文名叫方小爱,你的儿子当然跟你姓,”爱妮娅恢复平静继续说,“决定把他生下来后,我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省发改委主任未婚先孕,传出去是爆炸性新闻,因此我散布早期癌症的消息,并跑到南方某医院接受手术和治疗——医院负责人是清华校友,帮我做了整套假证明,当然也是在那儿分娩的。那位校友说孩子留在国内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建议送到国外,慎重考虑后我认同他的意见,才找你借了五百万,那是我最小的妹妹一家以及Phoebe出国、安置的费用……” 听到这里方晟终于明白:“原来是你妹妹在美国照料Phoebe,所以春节期间你找借口过去探望,那,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终于说到正题了。偷拍这张照片的是一名退役特工,身份不详,从邮件英文的语法和习惯看可能是FBI,据他自述,FBI对到访美国的官方背景代表团都有全程跟踪,由于春节期间访美团队太多,人手不够,FBI临时雇佣他负责盯我所在的代表团。那天我大意了,不该因为阳光好陪Phoebe到室外玩耍,结果被那家伙偷拍成功——对了,他自称詹姆士,哼,还邦德呢!” 方晟皱眉道:“访美人士陪孩子有何不妥?我相信法律文书上Phoebe是你妹妹的儿子。” “詹姆士退休前负责搜集中国东南沿海一带情报,各省厅级以上年轻官员都建有专门档案,他居然记得我是单身,不久前因病在公众视线里消失过一段时间,然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弄到我在医院的分娩记录!”爱妮娅恨恨道,“几天前他突然发邮件给我,直截了当开价两百万美元!他说以FBI官僚作风,这张照片即使上报也仅仅归档而已,除非有朝一日我晋升政治局委员才会派上用场,他不想等那么久,还是捞点实惠,改善一下枯燥的退休生活。他的意思是,仅凭我收到的这张图片当然不可信,但如果把相机里的照片拷贝出来将非常清晰,结合分娩记录,足以让所有人认出是我。他还说一旦把照片和分娩记录发到国内网络上,虽不会对我仕途构成致命打击,但名誉毁于一旦,起码不可能再有升职机会……” “不愧是中国通,他说得一点没错!”方晟皱眉道,“不过即使给两百万,又能保证秘密永不外泄吗?数字照片可以无限复制,等他把钱花光了还会继续勒索。” “我也担心这个问题,他解释说FBI特制相机含有电子印章技术,无法复制否则自动销毁,所以他是把相机卖给我,至于FBI那边自然编了套说辞。不过,我还是不信,更不放心。” “你的想法是……”方晟渐渐猜到她的意图。 爱妮娅面色一冷,手掌挥起狠狠做了个下砍的动作:“一劳永逸,杜绝后患!” 方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为她的果断敢为而心惊,然后问道:“如果他真有备份呢?” “没办法,与其被无休止地勒索,只能赌一把!” “交易地点在哪儿?” “香港。” 方晟微微点头:“没问题,我设法筹集两百万美元。” “还要借一个人给我。” “叶韵?你放心让她知晓秘密?”方晟诧异地问。 爱妮娅沉声道:“鱼小婷!” 方晟全身一震,呆呆看着她。 “听着,鱼小婷怀孕潜逃隐匿于双江,在京都高层不算秘密,白翎赴任反恐中心后第一个要抓捕的就是她!我的想法是让鱼小婷去香港交易,正好在那边躲一段时间,反恐中心资源有限,查不到鱼小婷痕迹过阵子就会收兵,到时回来陪你……” 说到这个程度,面对的又是爱妮娅,隐瞒已无意义,方晟长长叹息:“你们女人呀,说不生都生了……她现在的情况去得了香港吗?我担心海关就有可能把她拦住。” 第538章 暗夜潜行 “我有办法,”爱妮娅道,“詹姆士为FBI工作四十多年,是老得成了精的高级特工,白翎、叶韵都不是他的对手,她们也不能知晓我俩的秘密,唯有鱼小婷与詹姆士旗鼓相当。我不清楚交易时该怎么做,一切全权委托她,只要掐断那个致命的秘密即可。” “鱼小婷是否答应,我不确定……”方晟道。 方晟道:“行动与否,鱼小婷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不会过于在意我们的焦虑和需求,如果她觉得不可行,怎么劝说都没用。” “喔,白翎执行任务失踪后是叶韵出马调查,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爱妮娅道,“你请鱼小婷去,她拒绝了?” “是的,她权衡之后觉得不妥当,然后推荐了叶韵。” “从后来局势发展看,鱼小婷的判断是正确的,可见作为高级情报人员,她的思维和行动准则的确胜过我们。” “还有个关键因素就是孩子,目前还在哺乳期呢。” “男孩女孩?” “女孩。” 爱妮娅似笑非笑:“我这边生个儿子,她那边添个女儿,倒是生态平衡啊,要不是同一个爸爸,兴许能做亲家。” “别逗了,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 “没开玩笑,女儿由我负责,让她安心去香港,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方晟愣了愣:“你是众所周知的单身女领导,省委宿舍大院又藏不住秘密,家里成天有婴儿哇哇哭闹成何体统?” “当然不能在我那儿,否则肯定会引起白翎注意,”爱妮娅道,“前年我已将二姐全家秘密安置到黩灵市榆河县城,条件虽不如碧海、双江,但比山里好不知多少倍。孩子由我二姐照料,安全可靠,另外我派两个人实施24小时警戒,你觉得如何?” 榆河县位置偏僻,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加之爱妮娅人事档案本来就含糊不清,二姐全家又是秘密安置,估计不在白翎掌控范围中。山里人淳朴厚道,心眼实在,想必能把越越照料得很好。 “唔,我得跟她商量一下。”对于鱼小婷,方晟不是很有把握。 “你就在这儿打电话,如果同意,我俩立即过去和她会合,有些事当面才能说清楚。”爱妮娅不容置疑道。 方晟反而犹豫起来。 和他好过的女人不少,也有彼此怀疑、抱有敌意的,但在相互知道底细的前提下心平气和坐到一块儿,方晟觉得很别扭。 看穿他的心思,爱妮娅严肃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瞻前顾后?想要脸面,我根本不愿你知道Phoebe的存在,而且象我的身份,替你照料秘密情人的私生女,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可事到如今有啥办法?” “唉……” 方晟坐那儿想了半天,迟迟疑疑下车,站在田边拨通鱼小婷手机,期期艾艾讲述了爱妮娅发生的意外,以及她请求鱼小婷去香港交易和相关安排。 鱼小婷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么吃惊,相反很冷静地询问了几个叙述模糊的要点,特别是榆河县地理位置、整体环境和人文背景,还有爱妮娅二姐的身份等等,然后果断地说: “请她来吧,注意安全。” “你答应了?不再多考虑考虑?”方晟吃惊地问。 “我没有选择。”她说话依然简洁,然后挂掉电话。 回到车上,爱妮娅道:“开我的车过去。” “你怎么猜到鱼小婷肯定同意?” “她没有选择,”驱车上路后爱妮娅不紧不慢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倘若我有私生子的丑闻捅出去,你是第一嫌疑人,那么鱼小婷渴望的稳定安宁生活不复存在,环环相扣,她知道其中利害。再说我解决她的后顾之忧,顺便能在香港避段时间,两全其美的事为何不做?” “真厉害。” 方晟感叹道,不知是说爱妮娅,还是说鱼小婷。 驶入潇南市区,爱妮娅将车停在停车场,乘坐出租车来到西湖花苑。 爱妮娅和鱼小婷是第一次见面,气氛却很融洽,爱妮娅笑眯眯抱着越越晃悠悠舍不得放开,越越也不认生,圆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盯着她。鱼小婷吩咐方晟把女儿抱到房间睡觉,然后和爱妮娅并肩坐在沙发,认真商讨行动细节。 大概白天愁太多心思,方晟哼着童谣,摇晃童车,嗅着女儿香香甜甜的奶味儿,也伏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已是凌晨两点,来到客厅,爱妮娅和鱼小婷正伏在香港大地图上推敲什么,见了方晟,爱妮娅笑道: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研究到这儿吧,你赶紧收拾东西,天亮后一起动身。” 方晟懵了:“动什么身?” “事不宜迟,小婷带着孩子先跟我回碧海,那边我有办法让她不买票直接上车,第一站是榆河县。”爱妮娅道。 鱼小婷道:“我已准备好了,半小时内就能出发。” “两百万现金怎么办?”方晟问。 “我到南方办张新卡,你把钱直接汇到卡上,”鱼小婷道,“防止携带大额现金出关遇到麻烦。” 爱妮娅也说:“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但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到了香港准备怎么做?”方晟问。 “詹姆士要求由他掌控交易过程,”爱妮娅道,“小婷抵达香港后,我发邮件通知詹姆士并提供她的手机号,之后在哪儿交易、怎么交易全部由他说了算。” 方晟皱眉道:“那样的话,小婷根本没有机会。” “作为FBI资深特工,他会把交易过程设计得非常完美,没有一丝破绽,所以我不会选择交易时动手。究竟怎么做,到时看情况再定。”大概出于职业谨慎,鱼小婷似乎不愿透露太多。 越越夜里醒来哭闹了一阵,喂了点奶后又沉沉睡去。爱妮娅在客房睡了会儿,方晟则在客厅沙发上凑合到天亮。 天遂人意,清晨整个省城笼罩着浓厚的雾霾,能见度不足五米。鱼小婷亲自开车,仅带了两个旅行箱,爱妮娅抱着仍在酣睡的越越坐在后排,一行人四人悄悄来到停车场换车,然后方晟下来,她们在雾霾掩护下驱车直奔碧海。 临行前,爱妮娅特意叮嘱他这期间不要频繁打电话,更不要在电话中提及照片和鱼小婷等关键词,防止遭到监听。 回到管委会,坐在办公室回味昨晚到今早这一夜,竟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而最让他觉得不是滋味的就是白翎,难道她真不顾昔日情谊执意抓捕鱼小婷? 接下来几天方晟在期盼和不安中度过,深深体会到牵肠挂肚的感觉。爱妮娅这桩秘密太具有震撼性,一旦公布于众将引发连锁反应,自己肯定首当其冲被炸得体无完肤。 然而鱼小婷能不能摆平此事?詹姆士可不是顺坝那帮鱼楠之辈,在FBI工作四十年全身而退,足以证明他的谨慎细致;跟踪向来精细小心的爱妮娅并成功偷拍,足以证明他的身手敏捷;把交易地点选在香港,说明他非常熟悉这个地方,有足够信心掌控局面。 鱼小婷呢?其实方晟对她了解很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精通什么。之前那些对手都不算什么,大抵她能对付的,白翎和叶韵也能对付,看不出其真正实力。 唉,如果白翎与鱼小婷并肩作战多好,就象在顺坝那样。可方晟知道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绝无可能。 鱼小婷是刚中有柔,白翎则是柔中带刚。白翎一旦认定的事,绝对会坚持到底,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她改变。 可能在她内心深处,认为鱼小婷与方晟有私情是违背人伦,逾越了道德底线,不管什么苦衷都不可原谅。况且她还怀上方晟的孩子,冒天下之大不违地潜逃回双江,甘心做方晟背后的小女人。所有这些,白翎都不能容忍! 同时对于爱妮娅,她的所为也令方晟丝毫没有料到。在他心目中爱妮娅是高不可攀,圣洁万象的女神,即使有过不幸的过去,即使有黑潭山那个缠绵绮丽的夜晚,他依然觉得配不上她。风姿绰约的爱妮娅,似乎就应该终身不嫁,俯视众生,把所有臭男人都踩在脚下! 然而她居然也生了他的儿子,而且姓方,这是方晟最啼笑皆非的结果:之前三个儿子分别姓白、宋、于,如今最隐密、与臻臻一样最不能露面、远在美国的儿子反而姓方! 该结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换在古代有三妻四妾的大户人家也算子嗣兴旺,不能再生,否则……恐怕要象皇帝一样,连子女的名字都记不过来。 转眼一周过去,爱妮娅没有任何消息,鱼小婷更是踪迹全无,两人象在他生活中蒸发似的。 倒是白翎保持每三天通一次电话的习惯,主要谈小宝在学校的点点滴滴,偶尔也问起银山的事,就是不提鱼小婷。 方晟忍不住了,主动告诉她那天邱组长在机场半含半露说的一席话,白翎沉默良久,道: “你信吗?” “信什么?” “鱼小婷怀孕。” “很难置信,但邱组长应该不会撒谎。” 第539章 香港交易 白翎又沉默,隔了会儿突然换了个话题:“内幕消息,中纪委还在秘密调查巨隆为聚业公司融资一个亿的问题,矛头直指向你。如果确定那笔钱来自赵尧尧,那么对你的定性就是官商勾结,利用工程洗钱并牟取暴利,恐怕许玉贤也得牵连进去!” “这会儿……能说吗?” “保密电话,没问题。” 方晟道:“钱确实是赵尧尧给的,站在我的角度是不忍心看到周小容以及聚业毁于资金链断裂,站在赵尧尧的角度想对周小容有所补偿,此后互不相欠……” 白翎责备道:“一对糊涂蛋!这是一个亿,不是一千块、一万块,被中纪委盯上你跳进黄海也洗不清!” “赵尧尧预知日后有人调查钱的来历,做了好多手脚,从欧洲转到太平洋岛国,辗转十多道手续,并拆分成若干笔小额资金,从不同渠道汇集到巨隆账户。前些日子我又委托芮芸去香港,配合那边赵尧尧聘请的顶级会计师重新梳理账目,清理每个环节的破绽,估计没问题。” “你呀,麻烦都出在女人身上……”白翎叹息道,话中似有深意。 捱到第十天,爱妮娅突然拿公用电话打到方晟办公室电话,含含糊糊说: “行程顺利,后来没有联系。” “为什么拖这么久?”方晟责怪道。 她顿了顿:“没有机会,也不敢随便联系。听说很多情报系统官员的家属手机都被做了文章,便于随时监控,当心点。” 方晟终于悟出原来爱妮娅担心自己的手机被白翎监控! 如果真那样的话,的确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方晟越来越感到白翎到反恐中心工作对自己的压力! 得到的另一个信息就是,爱妮娅把鱼小婷送入香港后便失去联系,鱼小婷在香港究竟什么情况,到目前为止一无所知! 香港,12月10日。 踏上这片原本是国人最向往,如今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资本主义领地,鱼小婷深深吸了口气。她对香港并不陌生,早在二十一岁刚刚进入情报部门那年,执行的第三桩任务目的地就是香港。这是情报部门内部沿袭多年的规矩,新人要经历三个一:出一趟国门、单独执行一次任务、有一次失败或负伤的教训。 然而直到退役,鱼小婷都保持着无一失利的记录。 呼吸着潮湿略带腥味的海港空气,鱼小婷转到电器城买了只手机,当晚以邮件方式把手机号发给爱妮娅,然后什么事都不做,猫在廉价酒店里等消息。 12月11日,傍晚。 有个陌生电话打过来,中文略显生硬:“你是爱女士派来交易的代表张女士?” 鱼小婷提醒道:“我的委托人强调过任何时候不准提她的名字,包括姓氏。” 对方沙哑地笑了笑:“抱歉,我忘了她的要求。我叫威廉,接下来几天由我安排交易进程。” “可以。” “通完电话,请立即退房,入住到荃湾地区葵青新界青衣路一号,MexanHarbourHotel,中文名可能是香港盛逸酒店,之后等我进一步通知。” “好。” 挂断电话后,鱼小婷不紧不慢先洗了个澡,将妆容重新修饰一番,然后才办理退房手续,坐地铁来到盛逸酒店。 一等就是三天,这期间半点消息都没有。 鱼小婷知道詹姆士在暗处观察,狡猾谨慎如他者,行动前肯定反复核实和确认。她并不着急,每天早晨慢跑步到附近货运码头,因为酒店位置偏僻,没处可逛便在房间看电视,傍晚再出去散步一个小时左右,顺便到酒店对面超市买些生活用品回房休息。 12月14日,傍晚。 威廉终于打来电话:“盛逸酒店条件很差,张女士受委屈了,非常抱歉。” 鱼小婷不耐烦道:“威廉先生,委托人只告诉我来香港交易,没说等这么长时间!两百万美金的生意不算什么,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发泄不满是正常的,这时过于冷静反而会引起詹姆士怀疑。 威廉忙不迭打招呼:“抱歉,抱歉,张女士,我也是受人委托,不清楚雇主那边出了什么问题。现在他的通知是,请您立即退房,入住到位于葵涌和宜合道的SilkaTsuenWanHongKong,中文名是香港荃湾丝丽酒店……” “不管住哪儿,我希望尽快交易,否则也许我会返回内地,这种小金额交易委托已浪费我太多时间!”鱼小婷态度强硬地说。 威廉只不停地抱歉,却没有透露任何信息,至此鱼小婷可以确定这家伙就是詹姆士,他跟自己一样,也是孤身来到香港。 荃湾丝丽酒店座落于葵涌工厂区内,坐地铁到葵兴站后还得转7站巴士才到酒店。房间装修较新,环境比盛逸酒店高出两三个档次,价格只贵一百多元,算是性价比较高了。这一带颇具浓厚本土文化特色,很有些香港本地情怀,酒店附近林林总总近百家地道餐馆、街头小食和特色市集,顾客大都是操着浓郁香港方言的中老年人,不修边幅,打扮非常随意。 晚上八点多钟,威廉再次打来电话,鱼小婷故意不接,听任手机响了十多声。十多分钟后手机又响起,她才接通电话。 “刚才张女士怎么不接电话?”威廉很不高兴地问。 鱼小婷淡淡道:“不好意思,冲了个澡。” “你的委托人应该提醒过你,24小时随时听通知。” “已经很晚了,难道这会儿交易?”鱼小婷生气地说,“我在香港人地两疏,可不想晚上被人打黑枪!” “你的委托人还应该提醒过你,必须无条件听从我安排!”威廉冷冷道。 “说吧,又有什么通知?” “带上现金,立即下楼,到大堂休闲区等通知。” “好。” 鱼小婷适可而止,穿好衣服后装饰好妆容:镜子里是个眼角皱纹丛生、皮肤暗淡、姿色平庸的中年妇女,身穿职业女式短西装,发髻盘成标准白领丽人造型,乍一看宛若香港常见的忙碌不休的上班族。 衣服熨帖而合身,勾勒出她玲珑凸透的身材,她是给躲在暗处的詹姆士看,告诉他自己身上没藏武器。 拎着皮箱来到酒店大堂,右侧便是休闲区。刚才办理入住手续时鱼小婷已将格局和情形观察得一清二楚,不过此时她假装茫然扫了一圈,抬步走向休闲区。 手机又响了,里面传来威廉冰冷的声音: “交易取消。” 换普通人,这会儿肯定焦灼万分,反省自己几天来言行举止乃至每个细节,分析到底哪个环节露出破绽,甚至赶紧与爱妮娅联系,通报这个意外信息。 鱼小婷却镇定自若。 她知道交易取消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詹姆士根本没打算今晚交易! 对詹姆士来说,香港同样是杀机四伏的是非之地,选择在香港交易而非美国,出发点并非照顾爱妮娅,而是规避FBI无孔不入的侦查,况且在金融监管体系十分成熟的美国,一百万现金尤如烫手山芋,他完全没办法处置。唯有在号称自由之港的香港,他能从容布局交易,合法将现金存入瑞士等安全性极高的银行而不必担心被FBI发现。 在人地两疏的香港,詹姆士也害怕对方猝然翻脸并利用夜色逃逸。荃湾丝丽酒店一边是空旷无人的厂房区,便于隐匿、格斗、逃逸;一边是游客如织的商业区,一旦发生纠纷会导致骚乱,很容易引来警察,而香港警察向来以机能能力强、出警迅速着称。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特工,都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选择在酒店附近交易。但交易地点过远,又不便随时掌控对方动态,存在不可测风险。 临时取消交易,詹姆士可在暗自观察对方到底有没有埋伏,并给对方造成强烈的心理恐慌——在拿到特制相机前,主动权掌握在詹姆士手里。哪怕交易过程中受到再多刁难和怀疑,爱妮娅只能乖乖咽下这口气。这一点詹姆士有足够自信。 每个优秀特工都是优秀的心理学家。这是鱼小婷上心理训练课时教官说的第一句话。 FBI深黯心理战,据说总部大楼百分之二十员工是心理学博士,测谎、反测谎、心理攻防、心理暗示、催眠等等,是每个FBI特工的必修课。 詹姆士玩这一手,在鱼小婷意料之中,因此她连武器都懒得带。 虽然心中有数,接完电话鱼小婷却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原地转了两圈,没头绪地四下打量片刻,掏出手机想拨号又意识到什么,匆匆走进电梯间。 到了房间,她第一时间发邮件给爱妮娅告之这个变故。爱妮娅询问原因,鱼小良家回道FBI惯用策略,不过你得很紧张地跟詹姆士联系,并说你的委托人非常生气,不排除中途更换委托人的情况,那样的话行程会相应延长。 这是暗示詹姆士如果再玩花样,交易过程会超出他掌控范围,因为更换委托人将带来一系列新问题。 第540章 巅峰对决 邮件发出后,詹姆士迟迟没有答复。这也在鱼小婷预料之中,她提醒爱妮娅,拖延时间是掌握主动权一方最有效率的武器,让对方在焦虑中期待,久而久之会消磨其意志和决心,继而产生微妙的服从心理。 果然,凌晨一点多钟詹姆士才有回复,依旧是毫无诚意的道歉,说“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出于“安全需要”才临时取消交易,并保证下次一定做好充分准备,至于交易时间和地点,他含糊表示“另行通知。” 鱼小婷收到爱妮娅转发的邮件,认真研读了几遍,便舒舒服服睡了一觉。FBI喜欢选择下午一点至三点之间行动,据说这个时段人体处于疲劳和懈怠状态,思维反应等都比其它时段慢半拍。 临近中午,威廉打来电话:“很抱歉昨晚取消交易,具体原因我的委托人已向你的委托人做过解释,让我们怀着愉快的心情尽快完成交易吧,我也很不耐烦了。” “希望这是我俩最后一次通话,无论成功与否。”鱼小婷冷冷道。 “但愿吧,”威廉无动于衷,“通完电话请立即动身,我帮你联系的出租车正在酒店门口,车牌尾号90,他会带你抵达交易地点。” “好。” 鱼小婷透过窗口往下看,酒店大门右侧静静停着辆黄色出租车。补妆、换装、拎起皮箱,鱼小婷很快下楼来到出租车前,司机看看她的打扮,歪头示意她上车,然后一言不发驱车直往南急驰。 穿过两个街区,车子在一家临街茶楼前轧然停住,鱼小婷拿出钱包欲给钱,司机摇摇手指示意不用,指了指茶楼二楼。 鱼小婷不落痕迹地扫了下四周。这条街道具有典型旧香港特色,三米多宽,两边全是两三层英式风格小楼,一楼店铺,二楼住家,街道上空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街道尽头是个十字路口,隐约有警察巡逻;茶楼左侧停了辆摩托车,八成是詹姆士应急准备措施,在这样狭小拥挤的街道,摩托车远比汽车更方便;再往前二十多米还有辆自行车,不消说也是詹姆士准备的,双保险也是FBI的行动准则。 进了茶楼,堂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侍者微笑着站在吧台后。 “有预约吗,女士?”侍者笑容可掬问。 鱼小婷道:“他说在二楼。” “威廉先生,206包厢,上楼左拐第一间。” 鱼小婷点点头,走到楼梯面前停下,扭头问:“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二楼右拐尽头。” “谢谢……”鱼小婷上了一级台阶又问,“后门通往哪儿?” 侍者有些奇怪,顿了顿道:“是个小院子,房东一家住里面,有问题吗?” “没,谢谢啦。” 缓步来到二楼206包厢,轻敲两下,有人应道:“请进。” 推门进去,一位满头银发、戴着金丝眼镜的老绅士模样男子坐在正对门位置,见了鱼小婷微微欠起身子: “张女士中午好,我是威廉,之前通过几次电话,你的声音如你美貌一样迷人。” 鱼小婷微微一笑:“威廉先生中午好。” 她佯装不懂座位玄机,直接坐到他对面,将后背朝着包厢门,这是特工准则中的忌讳,最容易遭到攻击。 威廉抬抬手:“请喝茶,中国茶是世界上最好的饮料,没有无所不在的糖分,我喜欢。” “谢谢。”鱼小婷却没碰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杯。 “钱带了吗?” “嗯。” 鱼小婷将皮箱放到桌上,解开密码锁后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半新半旧美钞。威廉随手从里面抽了几叠翻了翻,漫不经心道: “好像有两百万。” “慎重起见,您最好点一下。” “不必了,充分相信你的委托人。”虽这么说,他还是从皮箱底下又抽出几叠翻看。 “东西带了吗?”她问。 威廉从座位上拿出个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个只有香烟盒大小的相机。他按下电源,解释道: “它的前身是军工产品,没有内存卡以防止泄露机密,数据直接写在相机自带的小硬盘里,必须采用特殊手段才能把数据导出来,而且数据含有电子印章技术,一旦复制,相机里所有数据自动销毁。欧美外勤人员活动都配发这种相机,只能拍照,不可以留存。” 鱼小婷接过来看了看,以她掌握的技术和阅历看得出的确是FBI特制相机,詹姆士是资深特工,不会在最核心的问题上撒谎,遂道:“如果你掌握那种特殊手段呢?” “那么相机里没有任何数据,请看,”威廉以娴熟的手法在面板上按了几下,调出照片,“请核实。” 鱼小婷仔细对比相机屏幕上显示的照片,与鱼小婷收到的图片完全一样,画面更清晰,一眼便可认出是爱妮娅。把照片放大后观察,孩子长得跟爱妮娅极为相似,一看便知是母子俩。 “从医院搞到的那些资料呢?”她问。 威廉耸耸肩:“没有照片为佐证,医院资料毫无价值,我想以你委托人的能力已要求医院销毁相关记录,并能随时出面辟谣。” 鱼小婷表示同意:“这一点我的委托人并没有强制性要求,既然没有就算了。威廉先生,你确定皮箱里的钱没错?” “呃……”威廉再次抽了四五把美钞逐个翻看,然后道,“可以。” “那么,交易就算达成?” 鱼小婷盖上皮箱慢慢推过去,瞬间威廉深深呼吸,全身戒备地一手拿皮箱,一手递过相机。 他目光紧紧盯着鱼小婷,如同隐匿在丛林里蓄势待发的猛虎,只须她稍有异动便会掀翻桌子,开枪的同时从窗户跳下去。摩托车就停在窗户下面,他可在第一时间逃离现场。 然而预想的都没发生。 鱼小婷微微一笑,随随便便接过相机,动作很自然地塞到小挎包里,看着他道:“合作愉快,我先走一步。” “OK。” 威廉将皮箱放到身边桌下,目不转睛看她缓缓离开,然后在心里默算她的步伐,伏到窗口。 如他计算的那样,鱼小婷刚好步出茶楼,左顾右盼会儿,往十字路口方向走去。威廉很有耐心地看着她走了一百多步,快速脱掉灰黑色外套,里面是淡白色夹克衫,再套上深褐色假发套,拿起皮箱下楼,经过吧台时扔了两张百元大钞便出去。来到街上,已不见鱼小婷的身影,他微微皱眉,觉得从步行速度分析,她有可能抵达十字路口并转弯,不过安全起见,他还是快步几步跨上自行车,往相反方向快速骑去。 几乎同时,鱼小婷正开着摩托车飞驰在狭窄的街道上! 此时她与刚才张女士形象完全不同,一头红发,戴着黑超墨镜,无袖T恤,两只手臂都纹着奇形怪状的刺青,活脱脱香港街头常见的小太妹。 摩托车是从路面少年手里抢来的,将他推倒在路边时用了点暗劲,少年好半天才挣扎起身,怒视她消失的方向却捂着嗓子说不出话。 荃湾地区街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外地客到了这里若无向导很容易迷路。不过鱼小婷二十一岁来香港时就做足功课,各条街道、店铺分布烂熟于心,此次詹姆士故意将交易时间一拖再拖,给她足够的复习机会。 鱼小婷的优势在于,她知道詹姆士出身FBI,而詹姆士对她一无所知。 身为情报部门精英,接受培训的第一堂课就是熟练掌握FBI等国际着名情报机构行动准则。 这使得鱼小婷能大致摸清詹姆士的行事规律。 詹姆士骑自行车到巷口,按常规会换摩托车。巷口前面是条东西方向的长街,叫钵甄街,东面接商业中心青衣商厦,西面则是青龙头嘉龙村。 FBI特工守则中说,永远不要出现在小镇上,那会让你过分引人注目。特工守则另一条说,当你逃跑时必须往人最多的地方跑,人群是最好的掩护。 詹姆士是优秀的FBI特工,因此会严格遵循特工守则行事。 鱼小婷将车速提至九十码,在车流中强行穿梭,很快拐入钵甄街,没过几分钟便准确锁定詹姆士的身影! 虽然他换了头套、服装和车子,但鞋子没换,还是英式圆头皮鞋!而且小皮箱也稳当当搁在踏板上。 追踪了五六分钟,詹姆士毕竟经验丰富,敏锐地感觉身后有尾巴,突然停下来整理衣服,鱼小婷速度不减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旋即依靠绿化带掩护换掉黑超、换了头套,穿上长袖T恤,并把小挎包装入纸袋,慢悠悠沿着人行道步行。詹姆士保持匀称行了几百米,陡地加速插入前方巷子! 鱼小婷做出边打手机边闲逛的样子,目不斜视经过巷口。果不其然,眼镜内侧的后窥镜里,詹姆士箭一般从巷里冲出来,汇入浩荡车流。 鱼小婷会心微笑。 詹姆士不愧是资深特工,严格遵守特工守则所有规定,每个步骤如同教课书般精准,没有半点松懈和瑕疵。 若非碰到鱼小婷,他的香港之行轻松而愉快,既旅游了一趟,又有两百万美元进账,确保晚年退休生活高枕无忧。 第541章 紧追不舍 鱼小婷记得很清楚,詹姆士冲进去的巷子是死巷,往前七八米左拐有两棵树,右拐十多米是几米高的围墙,所以他布了个“死局”。 倘若跟踪者冒冒失失跟进巷子右拐,便会被躲在左侧树后的詹姆士堵住退路,届时将是一番殊死搏斗! 鱼小婷并不惧怕交手,但情报人员行动原则是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就不用动手,何况她有三层担忧: 一是生下越越后,她的主要精力都在女儿身上,没有进行系统性恢复训练,因此未必达到退役前最佳状态; 二是詹姆士身上可能有枪,虽说他同样担忧遭到香港警察围堵,但情急之下也有开枪可能,没准造成两败俱伤局面; 三是直到现在依然不能排除詹姆士有潜在帮手的可能,若被堵在巷子里独自面对两名FBI特工,鱼小婷自觉凶多吉少。 “死局”没发现周遭异常,詹姆士微微心安,骑着摩托车沿主干道绕了半小时左右,猛地拐了个大弯蹿入两座高楼之间的夹巷里。鱼小婷在后面三十多米,见状毫不动容,保持匀速从夹巷前面驶过。她知道詹姆士一定躲在巷子暗处观察来往车辆和行人,更知道隔会儿能在夹巷另一端看到他,没关系,那时她的形象又换了。 鱼小婷真心感觉到这次交锋非常过瘾,也非常刺激,当年刚加入情报部门时热血沸腾的劲头仿佛又回来了,对手愈强,愈能激发出她更多潜能! 今晚一定很有意思。她边紧紧盯在詹姆士边想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双江省潇南市。 方晟实在抑制不住担忧和不安,傍晚跑到省城闹市区,拿公用电话打到爱妮娅办公室。 “到底有没有消息?已经过去十天了,交易早该结束了吧?” 爱妮娅轻叹一声:“我比你更着急,好吧?可她没反馈任何消息,说明还在进行中,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如果遭遇意外呢?她生养孩子后没怎么训练,状态不如昔日啊。”方晟焦急地说。 “实话告诉你,所有可能性她都考虑到了,也有相应对策,”爱妮娅道,“她戴的手表里有报警装置,一旦遭到不测或极度危险就按下启动钮,接受设备在我南方朋友那儿……” 方晟语气都变了:“这么说她对香港之行其实并没有把握……” “对方可是替FBI工作四十年的老特工,万一赌输了,我也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爱妮娅凄然道。 “都是我不好……” “别说这么废话,这些天我想开了,真落到那个境地也没什么,大不了躲到美国陪Phoebe,现在觉得他才是我的一切。” “以她的谨慎和对方的老奸剧滑,我猜交易很顺利,她是选择事后动手。”方晟推测道。 “不要乱猜,越猜心越乱,一切顺其自然。”爱妮娅说,然后果断挂掉电话。 流落于街头,迎面凛冽刺骨的寒风,方晟感觉发自内心的冷。 不知为什么,在他所有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当中,除了赵尧尧和白翎,最牵挂的就是鱼小婷。 或许是她特立独行、神秘低调的性格,或许是多次舍生忘死救他于危难之间,或许是冰凉丝滑的**,和深深扎入他肌肉的指甲…… 随着越越的降临于世,他俩关系更加亲密无间,她隐居于省城之后,他更加安心,睡觉都比以往香了很多。 如果鱼小婷遭遇不测,方晟简直不能面对。 随着赵尧尧和白翎陆续离开,爱妮娅、樊红雨恪于身份问题必须保持距离;徐璃遭到于老爷子点名,最近都不敢私下接触;姜姝晋升常委后格外注意分寸,两人也有半个月没见面。 看似鲜花满园,实则可观不可亵玩矣。 不知不觉间来到市中心商业街,正好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如织,大都是年轻情侣,欢快的嬉笑打闹声在方晟听来恍若隔世。 我老了吗?他蓦地一惊。 这时远远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方晟赶紧避到阴影下。原来是晏雨容和男朋友手挽手过来,她穿着雪白的羽绒衫,卡通帽子,手里拿着黄橙橙的烤地瓜,自己咬一口,再喂男朋友吃一口,两张冻得通红的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是的,幸福可以如此简单,一个烤地瓜就够了。 目送两人依偎着远去,方晟感慨万千,觉得在晏雨容的问题上自己无愧于心,既让她避免青灯古寺、孤独到老的生活,又保存其清白,得以享受普通人平凡而又幸福的人生。 回想起当初三井庵初见时,她身着青衣长衫的小尼姑,眉清目秀,脸色苍白,秀目圆睁的模样,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竟好像几十年前的往事似的。 正沉浸在江业那段回忆之际,手机响了,一看是许玉贤的号码,暗想下班了找我干嘛?赶紧接通,里面旋即传来许玉贤急切的声音: “在不在省城?” “在……” “赶紧过来,出……出了点问题……我把地址发给你。” 没一分钟就收到短信:春华小区九幢909室。 看到这个地址,方晟心里“格噔”一声。他知道许玉贤包养的女大学生就住那里,小司在市委司机班闲聊时听他们隐隐约约提过。据说许玉贤非常宠她,手表、皮包、香水、时装等等都是国际名牌,每月还往银行卡打一笔钱任由她挥霍,连续两年暑假到欧美游玩,全都出入精品店、品牌专卖店。 私底下方晟颇为不以为然,曾经跟朱正阳谈过忧虑,觉得许玉贤对她过于用心,似乎超出“玩玩而已”范畴,实际上人家小女孩子凭什么跟你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上床?还不是看中他的权势和钱财。一旦满足不了她越来越膨胀的欲望,不可避免会发生冲突。 朱正阳的结论是小三不能富养。 许玉贤这会儿叫自己过去,可想而知跟女大学生之间出了问题,必须有人出面收拾残局了。 紧赶快跑来到春华小区,敲开909室防盗门,许玉贤象衰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下来了,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再看室内,方晟吃了一惊:简直象被人洗劫似的,满地狼藉,到处扔着生活垃圾和杂物,床铺倒翻,沙发、桌子、茶几等倒的倒坏的坏,没一处完好的家具! “怎么回事?”方晟连忙问。 许玉贤默默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既然你无情无义,只好分手!两个要求必须一个月内到位,不然你懂的。即日。 “什么要求?” 许玉贤长长叹息,颓然坐到木地板上,道:“刚开始帮同学、校友、亲戚朋友办些小事也罢了,后来胃口越来越大,不相干的人只要给她点好处就信口承诺,让我非常为难。后来我回拒了好几桩事,加之她对名牌的追求越来越过分,从外套到内衣低于一万块的碰都不碰。你知道我的情况,虽谈不上清正廉洁,但不该收的钱绝对不收,也没想过利用职权捞取好处,所以经济方面愈发不能满足她的要求……上周她突然发短信要我答应两个条件,不然就分手,一是帮她父亲搞个公务员编制;二是替她拿到茅台酒在银山的总代理……” “好大的胃口!”方晟不禁说,“去年省城茅台酒总代理据说赚了六千万,老百姓说一车车拉的哪是酒,简直比黄金还贵!她把您看作摇钱树了。” 许玉贤沉痛地说:“我意识到如果答应就将沦入万劫不复之境。她父亲是企业会计,今年四十八岁,现在公务员编制都必须考试,何况这样年龄的人能干什么?再说总代理,人家能随便答应我的要求吗?肯定要拿优惠税收、优惠政策交换,那就是渎职罪了,我不能答应!” “您做得对!” “断然拒绝后,她五六天没跟我联系,原以为不过是耍耍小性子,过几天就好,谁知今天来一看……”说到这里许玉贤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在我这个位子上迎来送往很正常,当然现金、黄金珠宝肯定不收,但购物卡之类总是免不了,人家送的时候都套信封,上面写着单位或个人名字,没料到她颇有心机,把这些信息都记了下来,现在就拿送卡清单要挟我!” 方晟倒吸一口凉气,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出于尊重隐私,他没敢问购物卡金额,想必几十万绰绰有余,不然哪够小情人大肆挥霍。 “您的想法是……”他试探道。 许玉贤声音嘶哑:“目前我没敢回复,一旦把她惹毛了会一怒之下把清单发到网上,那我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了;但我绝对不能答应,否则后果更糟,等着我的是党纪国法制裁!思来想去,只能请你出手相助。” 方晟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许玉贤的潜台词:他想让方晟身边的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找到小情人下落,逼她把名单交出来后销毁! 可是鱼小婷正在香港生死未卜哎! 叶韵倒符合条件,但事关许玉贤的政治名誉,方晟不想落下把柄。只有白翎堪当此任,偏偏许玉贤曾与容上校有过私情,白翎对他印象极为恶劣! 白翎爱憎分明,绝不会帮自己不喜欢的人。 第542章 以绝后患 想到这里方晟迟疑道:“鉴于安全因素,能插手此事的只有一个人,但……我没把握她一定答应,您能理解吗?” 许玉贤立即想到了白翎,脸色微变,犹豫半晌道:“只有她吗?” “叶韵来历可疑,最好不要让她掌握不该知道的东西;鱼小婷,”方晟深深叹了口气,“下落不明,至今还没听到她的消息。” 见他的眼神和表情不似作伪,许玉贤叹息道:“屋漏偏遇连阴雨,这事儿棘手了。白翎那边,只能请你多美言几句,毕竟,毕竟关系到政治前途,我还想在银山助你一臂之力呢。” “到银山后许书记一直给予我很大的帮助,我平时虽然不说,都记在心里,”方晟诚恳地说,“明天我专门跑一趟京都,这事儿必须当面说,一天不答应我一天不回银山,死缠烂打到答应为止。” 许玉贤紧紧握住他的手:“好,麻烦你了……上次在梧湘是你挽救了我的政治生命,这次恐怕又……” “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她那边能拖则拖,尽量拖到我有消息为止。倘若白翎果真拒绝,实在没方法只能出动叶韵,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机要紧,以后的麻烦以后再处理。” 许玉贤连连点头将他送到电梯口。 前往京都的航班上,方晟暗自郁闷。其实许玉贤这点事算什么,相比之下自己与爱妮娅有私生子才是爆炸性新闻。别人的事处理起来总好像游刃有余,自己的事总仿佛在悬崖上走钢丝,危险到极点。 预案还是有的,不过处理起来比较费劲,而且必定使自己声誉和诚信大损,尤其在赵尧尧和白翎面前。方晟的设想是,万一鱼小婷失手,詹姆士一怒之下在网上爆料,方晟便到于老爷子面前负荆请罪,请于云复动用宣传系统的力量进行大规模删帖和全网封杀,把影响降到最低,另一方面医院也会应爱妮娅的要求进行辟谣。那样能将损失降到最低,估计爱妮娅晋升的可能性大幅减小,但能保住省委常委、纪委书记一职。同时只要她坚决否认,更不存在孩子父亲的问题,吃瓜群众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然而考虑到吴家、詹家等老对手借题发挥等因素,宁愿把事态扼杀在萌芽阶段最安全。 第二次拜访白家大院,白杰礼、白杰冲兄弟都不在,平时白翎忙起来也很少回来,偌大的院子就白老爷子和小宝相依为命,现在方晟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孩子给老人带的慰藉。 事先知道方晟回来,白翎特意提前下班和,四代人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白老爷子到后院散步,小宝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做作业,方晟和白翎进屋“叙旧”…… 照例又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事毕之后方晟觉得还没活动开身子,而是见白翎的确吃不消,额头都渗出冷汗才草草结束。 “黄海轻狂的时代已经过去,我和赵尧尧应该退出江湖,”白翎苦笑道,“在银山找个伴儿吧,特许你象在黄海一样找两个,不能再多了。” 方晟知她影射徐璃和姜姝,并不接碴儿。 “最近爱妮娅有联系吗?”白翎问。 “很少,以前她在省直机关了解很多内幕,能给我指点迷津,去碧海后渐渐疏远了,她这个人满脑子工作,跟她交流除了工作没有别的。怎么突然提到她?”方晟深知白翎的工作性质敏感,不可能无缘无故想到爱妮娅。 “私下告诉你,别乱说,尤其不能让爱妮娅知道,”白翎道,“春节期间她有过跟碧海歌舞团访问美国,对不对?” “我听她说过。” “有关部门监控显示,前段时间她突然与一位叫詹姆士的美国人频繁互发邮件,内容遮遮掩掩,经过调查,詹姆士居然是FBI退役特工,而且他退而不休,目前仍住在华盛顿参与FBI多起活动!” 方晟故作吃惊地说:“你怀疑她泄露国家机密?她只是省纪委书记,能知晓多少核心机密?” “鉴于她之前在华尔街实习经历,不排除被策反的可能,有关部门已秘密立案调查,初步掌握的情况是,她有个妹妹在华盛顿定居,此行随歌舞团访美主要目的就是探望妹妹,这一点出国前她就如实向组织回报过,从行程来看也证实这一点,代表团航班抵达纽约后,她随即独自来到华盛顿,在妹妹家里住到代表团回国前一天晚上才离开。这期间她到底有没有隐匿地会见过什么人,接受过什么任务,目前仍在进一步查证中。” 方晟后背泛起一阵寒意,知道这回爱妮娅非常麻烦,倘若鱼小婷失手,让詹姆士仍活在世上,私生子的秘密早晚要被捅出来! 爱妮娅毕竟不具备鱼小婷的经验和手段,从怀孕到分娩,整个过程肯定留有蛛丝马迹,想瞒过一般人容易,如果国家强力机关介入调查,包括她的校友在内肯定都顶不住压力,如实交待! 想来想去,他决定替爱妮娅说几句公道话——于公于私都是正常的,如果啥都不说反而显得做贼心虚。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爱妮娅去华尔街实习是受命前往,意在培养和开拓她的视野;凭借勤奋和刻苦,她在华尔街做得很好,完全可以留下,但为了遵从承诺还是毅然回国;在双江你也知道她的情况,可以说一心扑在工作上,生活枯燥得无法用语言描述;如今身为副部级高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她的年龄仍有无限想象的晋升空间,这个紧要关头为FBI提供情报,恐怕不符合她的利益,也不符合FBI的利益。” 白翎道:“从利益角度讲,你的分析没错,倘若她在爱尔街实习时就被策反,FBI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妨再等几年,一个正部级实职高官的价值是副部级的数倍还不止。不过情报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没准FBI出于某个战略考虑,或者迫于无奈临时决定启用这枚棋子。” “据我所知传递情报有若干种方法,从来没人采取公开邮件的方法,倘若是真将是FBI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你说得都对,但作为反谍部门必须慎重对待,排除所有可能,”说到这里白翎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真累,真累,赶紧睡吧,有话明天早上说。” “有件事很重要,必须今晚说……”方晟赶紧把许玉贤的遭遇说了一遍。 白翎不掩饰对许玉贤的轻蔑:“那个老色鬼,活该,让他自生自灭吧,我才懒得管这种破事儿!” “你俩之间是有些不愉快的回忆,但他对我确实不错,从黄海到银山,若没有他鼎力相助,我的日子没这么好过。”方晟道。 白翎转过身不理他,把头埋在被子里似乎准备进入梦乡。 “如果许玉贤因丑闻下台,你猜谁是受益者?”方晟提醒道,“吴郁明啊!上回没捞到清树市委书记,这回天赐良机,吴家还能再次错失良机?于家招数用尽,也不好意思再度狙击,一旦吴郁明和罗世宽联手,加上保持低调的邵卫平,下一步轮到他们收拾我了。” 经他细细剖析,白翎又将身子转回来,蹙眉道:“姓吴的不是有炒股的污点吗?” “那个会在他迈入副部级行列时产生麻烦,目前并无问题,上次省委调查组已有结论。” “这么说必须让许玉贤留在银山?我不甘心!”她恼怒道,“再说双江市委书记一大把,按下葫芦浮起瓢,总会有其他人退下来的。” “我早已分析过,现任市委书记当中钱浩年纪最大,还有两年多时间才退二线,其他都是肖挺主政期间调任的,都不到换届时间,”方晟道,“希望在我更进一步之前,尽量把吴郁明拖在市长岗位。” 白翎咬着嘴唇,两眼盯着天花板,良久道:“你打算怎么办?” “看来非你亲自出马不可,第一步是找到那个小情人,弄清她是自己突发奇想,还是与别人合谋,这一点很重要;第二步设法销毁清单,”方晟叹道,“数码时代很伤脑袋,只要技术足够好能将备份藏匿到国外服务器,当年艳照门事件就是如此,这方面还得向你请教……” “哟,难怪方大公子这么客气,”白翎似笑非笑,“在你身边其实不泛好手,我未必是唯一选项啊。” 方晟觉得要把话挑明,总是回避肯定不行,遂道:“你是指鱼小婷和叶韵?关于鱼小婷,目前为止我不知道她的下落,苏兆荣离开双江时我到机场送行,他似乎也不知道;叶韵的背景不适合介入此事,将来会成为我的把柄。” “叶韵……从我掌握的情报分析并无异动,初步判断她只是欧美某情报机构布下的闲子,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或许在适当时机启动,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鱼小婷嘛有些微妙,嗯,你懂我所说的微妙是什么意思?” 第543章 无名火起 方晟说:“你一直怀疑我跟她有私情,其实不单你,省厅十处邱组长等人都这么想。你失踪后他专门把我带到现场详细介绍案情,就是想一箭双雕,既引得鱼小婷出马找到你的踪迹,又能把她抓捕归案。如果她在双江且知道那件事,我想肯定会有所行动,但实际上我无计可施,不得不把叶韵从爱妮娅身边叫回来。” 白翎没吭声。 自从就任反恐中心副主任,白翎确实动用相关资源深挖鱼小婷下落。不知鱼小婷着实高明没有暴露一丝破绽,还是她真的不在双江,总之费尽心思都没查找到任何线索。方晟这么一说,白翎半信半疑,大抵倾向于相信。 “要是你不方便离开京都,那就让叶韵上。”方晟逼了一句。 “在国内调查一个人的行踪,必须借助省厅十处,这方面叶韵不行,”白翎终于松口,“明天我到单位安排一下工作,下午和你回双江,唉,其实十处那边我也……” 方晟明白她欲言又止的潜台词: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总之在十处看来白翎有贪功的成份,集体三等功与她获得的一等功相比黯然失色。内心深处有负面情绪是人之常情,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所以这趟双江之行,从白翎角度出发是很不情愿的。 “谢谢老婆。”方晟揽过她的肩,在她耳边轻轻道。 白翎身子软了下来,长长叹息道:“我前世究竟做错了什么,非在今世碰到你这个冤家。” 第二天下午从京都返回,在潇南机场与许玉贤联系,得知李倩倩——他的小情人昨晚电话联系了一次,态度依然强硬,要求他半个月内履行她所提出的要求,否则就将那份名单公布到网上。许玉贤提出以补偿金替代两个要求,李倩倩根本不予考虑。 李倩倩是大四学生,所有课程均已结束,只剩下社会实践和毕业论文两项任务,很久之前就不住校,无从得知落脚之处。 仔细听了两遍通话录音,白翎说背景很静,说明李倩倩躲在某个居民小区,只要她仍使用这个号码,侦查其下落对十处来说小菜一碟。 “接下来呢?既然十处知道你的行动,那么手段不能过于粗暴,否则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待……”方晟话里的意思是,十处对白翎的观感已发生很大改变,未必愿意替她保守秘密。 “前提是弄清她要挟许玉贤的真正目的,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快要走上社会,今后人生需要许玉贤的地方很多,何必杀鸡取卵?” 这个问题方晟也琢磨过,有符合情理的解释:“许玉贤的说法是她被惯坏了,胃口越来越大,还有一点他可能没好意思说出口,那就是长期秘密同居使得李倩倩产生错觉,觉得她就是他老婆,甚至流露要他离婚后娶自己的意思,许玉贤有所警觉后态度方面逐渐疏远,她才先下手为强。” “男人对待女人都是这样,玩厌了就扔,铁石心肠。” 白翎指桑骂槐,方晟假装没听懂,反问道:“你怀疑李倩倩动机不纯?” “许玉贤第一句话就问‘换手机号了’,说明她用别的号码与他联系,还有两人通话不足一分钟,两点足以说明她防范意识很强,不是通常意义上傻不拉叽的大学生。另外,李倩倩家庭条件不好,很在乎钱,这是她心甘情愿被包养的原因。当许玉贤提出给她一笔钱作为补偿时,她明显迟疑了一下,可见她对钱有种发自内心的渴望,随后却连金额都没问就断然拒绝,这就有问题了。” “是这样啊,那可得多加小心了……”方晟觉得事情愈发棘手了。 出了机场两人分道扬镳,白翎往市区方向,方晟则从绕城高速回到银山。许玉贤正在办公室烦躁不安等消息,见方晟进去赶紧关门询问,当听说白翎已来到省城不禁喜形于色,可听到白翎那段分析后脸色又阴沉下来。 “白翎的分析或许是对的,之前的李倩倩的确天真单纯,不黯世事,脑子里除了学习最大的乐趣居然是动画片,”许玉贤沉吟道,“变化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她突然变得多疑善妒,爱挑毛病,不时挑拨我和爱人的关系,话里话外隐隐透出想当家作主的意思。原则问题我是不含糊的,有天晚上跟她把话说开,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快毕业工作,后面人生道路很长,我这个老头子不便羁绊着你,剩下几个月好好考虑一下未来方向,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 “她听了什么反应?” “很生气,哭哭啼啼指责我不懂她的心,之后两人越来越生分,见面次数也越来越少,之后便发生了这件事。回头想想,是不是她挑唆我离婚的计划失败,恼怒之下受人唆使欲陷我于不利?” “是的。”许玉贤推断的这些,方晟都想到了,但在领导面前说话要有分寸,尤其涉及到隐私问题,只能从许玉贤嘴里主动说,自己不便开口。 许玉贤终于意识到问题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把我拉下马,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方晟道:“吴郁明。” 许玉贤一愣,目光定定看着地球仪:“那小子……我倒没想到,除了他,银山这班人呢?” “倘若吴郁明如愿以偿,舟顿就缺个市长,按肖挺和省委异地提拔一二把手的原则,银山有实力竞争的只有徐璃和纪晓丹。” “徐璃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纪晓丹!”许玉贤又惊又怒,“真是不叫的狗爱咬人,没想到最阴险的居然是他!” 方晟摇摇头:“纪晓丹固然从中受益,以他的能力和性格却未必敢单独策划此事,顶多协作而已,布局谋划者另有其人。” “哦,你认为谁是主谋?” “您主持下的常委会,有我冲锋陷阵,有徐璃和郝常勤压住阵脚,原来郑丰达还能反对几句,如今又换上姜姝,罗世宽感觉很压抑啊,一个失去人事话语权的市长很难有所作为,”方晟道,“如果您下吴郁明上,形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市委书记和市长联手足以牢牢掌控常委会,我们几个将遭到强力打压和边缘化,最终被赶出银山。” 许玉贤眼中闪烁愤怒的光芒:“这么说是远在舟顿的吴郁明暗中挑唆,罗世宽和纪晓丹共同策划?” “只是猜测,具体要等白翎的消息。” 事有凑巧,白翎那边迟迟没来消息的时候,上午十点召开常委会,主要议题有四项:一是讨论研究市委十六届六次全体(扩大)会议方案及报告;二是讨论通过《中共银山市委法律顾问工作规则(试行)》;三是通报全市安全生产工作情况;四是讨论明年市直机关各部门预算。 前两项工作都是市委主抓,茅少峰具体负责,简要介绍了相关内容和修订事项,毫无悬念一致通过。安全生产工作通报由纪晓丹宣读,其实常务副市长都不分管安全,但罗世宽肯定不可能读报告,只能由纪晓丹出面。 刚读了两页纸就被许玉贤打断,阴沉沉问:“这个报告谁写的?” 纪晓丹一怔:“正府办综合科,市长办公会已经通过。” 许玉贤突然暴怒,一拍桌子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市长办公会通过的东西拿到这儿就必须通过?那还要常委会这班人有何用?不如全部解散!” 除了方晟心中有数,所有常委大跌眼镜,想不通平时温文尔雅、说话和风细雨的许书记怎么回事,居然为基本走过场的安全生产通报大动肝火。 纪晓丹尴尬地捧着材料不知如何是好,罗世宽到底经验老道,不动声色问: “许书记对安全工作有什么意见?我们会及时部署和落实。” 许玉贤冷冷道:“安全生产年年开会,年年检查,年年通报,结果呢每年冒出的还是那些问题!正府相关领导究竟有没有把安全生产真正放在心上,是不是觉得开个会、转发上级文件、弄几个检查组应付一下就完事?个别正府领导成天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做好工作,真正为人民服务,而是琢磨耍心眼、搞阴谋诡计、结党营私,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说到这里他又一拍桌子,“我在这里明确告诫这些人,赶紧收手,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常委们面面相觑,隐隐明白许玉贤发火是有缘由的,可能与市正府个别领导有关,更有可能就是常委会两位市正府领导中的一个。 罗世宽显得沉着冷静,道:“许书记批评得对,安全生产的确是老大难问题,尽管正府做了大量工作,每年都通报、处罚甚至勒令个别企业停产,但有些问题还是屡查屡犯,屡禁不止。晓丹这份通报暂时别读了,回去后立即组织相关部门和领导开会,贯彻许书记的意见,在全市再组织一次回头看,对限期内未整改到位的企业坚决限产停产,直至验收合格方可复工!” “好。”纪晓丹赶紧收起惹祸的通报。 茅少峰顺势道:“下面进行第四项议题……” 第544章 机关内斗 姜姝是新任常委,尽管掌管大树在握的纪委,排名却是末位,位置安排在方晟旁边。见许玉贤杀气腾腾、常委们噤若寒蝉的模样,姜姝在笔记本反面写了句话微微推到他视线内。 老大怎么回事? 方晟在自己笔记本上写了大大的“NO”。 姜姝不满地写道:你是老大的头号红人,比郝公公还得宠,他有心思能瞒过你? 市委秘书长直接服务于市委书记,被市直机关干部们戏谑为“大内总管”,既而引申为郝公公。 方晟写道:我不是公公,你可以作证。 姜姝见了顿时俏脸一红,嗔怒地瞪他一眼,扭头不理他。 方晟心虚地抬头,正好与徐璃冰冷的目光撞了个正,心里暗暗叫苦:两个女人都在常委会还真麻烦。 今天注定是纪晓丹的灾难日。第四项议题是关于明年市直机关各部门预算,作为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纪晓丹不得不硬着头皮一项项宣读预算报告,没读几行汗珠便沿着发根往下滴。徐璃坐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在笔记本上写道: 开会日当午,汗滴流下土。谁知老大意,个个很辛苦。 果然没多会儿许玉贤又打断他的话,恶气恶气问:“预算报告也经过市长办公会通过?” 这叫纪晓丹怎么回答呢?如果回答是,又要被许玉贤骂“还要常委会何用”;如果回答不,事实上正府所有提交常委会的议题都经过市长办公会通过。 纪晓丹求助地看看罗世宽,后者却面无表情看着茶杯,不打算再度出头。遂咬咬牙道:“市长办公会不能代表常委会意见,许书记,还有各位常委可以提异议,我们回去进一步修改完善。” 许玉贤手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桌子,道:“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得月,一直以来正府部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现象非常严重,正府办、财政局领导办公室装修得比五星酒店还豪华,其它部门呢?宣传部、纪委办公室空调坏了,申请报告送过去几个月还没批;人大、政协等更是如此,不管打报告买什么,被问的第一句话总是‘为什么不修’!同志们,市直机关都是高素质人材,能修好的话还用打报告重新购置?就算这样,大家看看纪市长的预算报告,正府各部门费用还是遥遥领先!这样的预算报告,不听也罢!” 罗世宽不能退缩了,干咳一声道:“我想解释两点,一是人均率,从数字看正府办、财政局等部门预算总额是高些,主要原因是总人数多,如果平均到每个人身上,也就是人均率的话,正府各部门处于中下游水平;二是许书记提到装修和申批问题,三年前钱书记在银山时调整办公楼布局,要求正府各部门全部搬到西楼办公,西楼原来是会议室和老干部活动中心,搬迁前根据需要重新装修,因此看起来比其它部门新些;至于申批事项得不到及时办理,以及故意刁难拖延等问题,我相信只是个别现象,但许书记提醒得很对,恰恰因为个别干部的不良习气影响正府的整体形象!下午我和晓丹市长要组织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全体人员开会,开展自查自纠,整顿机关作风,严厉查处相关责任人!下次常委会我会通报相关情况。” 纪晓丹紧接着说:“预算报告……也,也将根据许书记指示重新测算和规划,提交常委会审议前先征求各部门意见,做到统筹有序,预算清晰。” 许玉贤沉着脸不置可否,冷场了近一分钟,突然说:“散会!” 几乎同时,姜姝低低道:“今晚……待会儿等我短信。” 方晟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姝便飘然而去。正迟疑间,徐璃从他身边经过,手肘微微撞在他腰际,悄声道: “今晚听我安排……如果敢跟她一起,你死定了!” 方晟不禁头皮发麻。 今晚有白翎在,他哪儿都不能去,更何况鱼小婷那边还没消息,哪有心思寻欢作乐? 回到办公室,先给徐璃和姜姝各发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白翎来了。然后打电话给白翎,只响了两声便被挂断,说明她仍在省厅十处,这会儿说话不方便。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被监控了,近期别打电话。 方晟立即猜到是爱妮娅发的,细心如她者,加之特殊的地位,她意识到自己与詹姆士频繁互通邮件引起有关部门警惕。 然而鱼小婷去香港已经十五天了,为何音信全无?想到这里方晟心乱如麻。 方晟去得较早,食堂座位的“常委区”空无一人,随便在第二排坐下。过了会儿姜姝捧着托盘擦身而过,飞快地问: “她来干嘛?不放心你呀。” “出差。” 姜姝还想追问,见徐璃身影在门口出现,遂坐到第三排另一端。徐璃取了饭菜径直坐到第一排,经过他身侧时淡淡道:“你要是撒谎,哼!” “天地良心,决无谎言!” 徐璃不再说话,坐到第一排中间。接着常委们陆陆续续进来,大都坐在二、三排。茅少峰特意坐到方晟旁边,瞟瞟周边同僚,压低声音道: “方常委,请教个问题……” 还让不让我好好吃饭?方晟心中哀叹,却微笑道:“啥事儿?” “上午老大那通无名火发得蹊跷,是不是正府那边又惹事了?” 方晟知道茅少峰在市委大楼耳目众多,不消说已掌握自己一大早就跑进书记办公室的举动,遂道:“有点烦心,跟工作没太大关系,他不肯讲……” 欲说还休的语气,加上神神秘秘的表情,茅少峰被吓着了,忙不迭道:“那就不讲,那就不讲。对了,牛德贵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经查证,牛德贵担任红河管委会主任前后没有女员工调出,所谓乱搞男女关系纯属乌有;法院判决书里只提到贪污受贿罪,那个比较麻烦,因为我已查到将牛德贵银行卡汇款者身份——新耀集团前员工。” 茅少峰脸色大变,悄声道:“孙玉良干的?” 孙玉良的后台靠山就是罗世宽!方晟缓缓点了点头,吃了两口问:“还继续努力?” “查!只要有证据,我……”茅少峰握紧拳头。 这时许玉贤捧着托盘走过来,目光从徐璃座位上掠过落到方晟身上,茅少峰知趣地移到另一端,把座位让给许玉贤。 这顿午饭没法吃了!方晟暗想。 “有消息吗?”许玉贤边坐下边问。 “没。” “没消息反而是好事,说明发现线索了。”许玉贤自我安慰道。 方晟有些不自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市委书记并排坐着吃饭,对普通干部是难得的际遇,能引起一大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对方晟这样的常委却非好事,说明与市委书记过于接近,是拉仇恨的行为。 草草吃完,起身前方晟悄声道:“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向您回报。” 送完托盘,姜姝恰好在食堂外面截住他,表情从容自在,道:“感觉你俩排鬼鬼祟祟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乱想。” “联系上午那通邪火,根子在老大身上。怎么,有人抓他小辫子了?” 方晟暗自为她的聪明而心惊,勉强笑道:“想象力真丰富。” 姜姝还想说什么,迎面来了一群宣传部干部笑着与两人打招呼,应付过后才说:“横竖中午睡不着,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纪委办公区就在市委常委办公区楼下,出入很方便,不象跑到组织部徐璃那儿引人注目。 方晟回办公室泡了杯茶,悠悠哉下楼,一进姜姝办公室迎面清香满鼻,深深吸了一口,笑道: “好香啊,跟你的体香差不多。” “严肃点,这可是纪委书记办公室,”姜姝故意板着脸道,“就凭你刚才那句,就能定***的罪名。” 方晟叹息道:“算起来有两个月没骚扰你了,不是我的错,而是你不肯,非说什么到处都是眼睛……” “最恶毒的眼睛就是徐璃!”她瞪眼道,“以前我在正府那边经常拖班也罢了,如今准时下班,路上每次看反光镜她的车肯定缀在后面!替我问问她什么意思,是跟踪还是示威?” “你俩平时都住省城,路上经常遇到很正常吧。” “为什么每次她都在后面?我看就是监视!”姜姝恼怒道,“我可不想被人家说跟她抢野男人,再说我先跟你好的,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嘘!”方晟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关好门道,“说话含蓄点行不行?这可是纪委!” 姜姝突然卟哧一笑:“不用你提醒,我是这儿的老大。” “最近外界关于我和徐璃的风言风语很多,冯卫军甚至跑到于家告状,真是岂有此理,”方晟愤愤道,“现在什么世道,他冯家明目张胆圈地,被我动手清理还好意思到处哭诉,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我不过因为工作原因跟徐璃接触了几回,他却好像戴了绿帽子!” 第545章 急转而下 “嗬嗬,我也听说冯老爷子很欣赏儿媳妇。”姜姝笑得不怀好意。 方晟赶紧引入正题:“我会在适当时候委婉表达你在她经常巧合地出现在归途后方的不满,希望她采取切实措施避免误会。” 姜姝悠悠道:“大不了以后我也跟踪她,看谁耗得过谁。” “别别别,两败俱伤多不好。” “再谈谈老大,到底出了什么事?”姜姝道,“整个上午包括刚才吃饭,他一直眉头紧锁,步履沉重,这些细微动作表明遇上很大的麻烦。你是他的忠实走狗,又神通广大……” “什么走狗?老朋友好不好!” “就算老朋友吧,你特意回了趟京都把白翎请过来,说明事态非常严重又不能走正规司法程序,只能私下解决。” 方晟目光闪动:“你怎么知道我回京都?” “你这种人每次出入京都,圈子里都要弄明白为了啥事儿,这回他们议论纷纷,感觉你仅在白家过了一夜,于家那边连门槛都没踏,其中必有蹊跷。” “我投降……老大是遇到麻烦了,私生活方面,具体你就别问了。” 姜姝无所谓笑道:“无非包养情人那些破事儿,想都不用想……她何时回京都?” “怎么,想我了?” 方晟暧昧地说,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姜姝脸色大变,轻声道:“这是办公室,别……别乱来,被人发现就完蛋……” 说着起身要躲,被方晟一把抱住按到墙边,不容分说重重吻过去!姜姝呻吟一声顿时沦陷,在他怀里软绵绵不作抵挡。他的手探入怀中,从上摸到下,她防线顿失,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别……”她哀求道,“别在这儿……以后去我家随……随便你……” “随便什么姿势都行?”他挑逗道,欲念大炽。 “都……都行……” 他手指间微微用力:“可我现在就要!” 她已完全融化,声音微弱地说:“那……求求你快点……” 两人正一触即发之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咳嗽声,宛若一盆凉水浇头当即清醒过来,两人火速分开,姜姝边整理衣服边回到座位,方晟则敏捷地蹿到门后聆听动静: 原来两位保洁员从门口经过,警报解除! 看着镜子里云鬓散乱、面红耳赤的模样,活脱脱刚刚偷情的少妇,不觉羞愧万分,涩声道:“以后……千万别这样,太危险……” 方晟也觉得刚才的行为过于孟浪,嘴上却不服输,辩道:“谁叫你挑逗我的?下次再敢这样就地正法!” 姜姝还真怕他乱来,嘟着嘴道:“我没有……” 这时手机响起,是白翎打来的:“你在哪里?” “市委这边……” “你在你办公室门口!” “啊!马上到……” 方晟来不及打招呼匆匆出门,途经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下仪表,端着茶杯踱着官步,一本正经下楼。 “上楼时遇到茅秘书长,去他办公室聊了点事儿,”他解释道,随即声音降低道,“关于为牛德贵平反……” 白翎靠近他时微微掀动鼻子,皱眉道:“香水味很浓啊。” “还有香烟味呢,”方晟悻悻道,“开了一上午会,都闷在会议室里。” 白翎没说什么,进门后脸色一整,道:“麻烦来了,那个李倩倩背景很深,是十处重点盯防对象。” “什么背景?” “你还没明白呢,”白翎道,“既然列为重点盯防,如今我不在十处,就无权打听具体情况,他们更不会透露!” 方晟心头一紧:“十处那边会不会……记恨之前的事,故意设置障碍?” “按说不会,刚开始我说要调查一个人的下落,欧阳处长很爽快地答应,立即唤来邱组长协助,可当我提到李倩倩时,两人脸色都变了,问我是代表反恐中心,还是个人行为。若代表反恐中心,需履行正规协查手续;若私下调查,欧阳处长的意思是不要介入,因为十处已盯她很久。” “啊,这么说十处早就知道许玉贤包养李倩倩?” “十处又不是纪委,才懒得管那些破事儿。” “不肯透露详情……”方晟来回踱了两圈,“通过反恐中心直接调查呢?” “涉及地方省市,还得通过十处,除非大案要案反恐中心才能直接介入。” 至此方晟明白了白翎的潜台词。 “你既不能通过反恐中心调查,也不能以私人身份身份,无论于公于私,你都不可以让十处为难。”方晟颓然道。 白翎纠正道:“不是为难,根本就是违反情报调查纪律!听欧阳处长和邱组长的口气,李倩倩很有可能与国外某情报机构有关!” “卟嗵”,方晟跌落到沙发里,失神良久,喃喃道:“情报机构……哪来这么多间谍……” “现实生活中间谍无所不在,原来你一直在县级城市活动,接触不到类似情况,做到厅级以上领导干部,自然会有间谍找上门来,”白翎道,“幸好许玉贤陷得不深,好像没向李倩倩透露什么机密。” “区区银山市委书记哪有什么国家机密?”方晟苦笑。 “那可未必,比如仅限厅级领导干部看的内参、内部通报、经济分析等等,都是间谍感兴趣的,倘若违反纪律把这些材料带回家,他的政治生命立即结束!” “……接下来怎么办?”碰到这种事方晟全无头绪。 白翎双手撑在桌沿,道:“我坐晚上航班回京都,表明不再干涉此事的态度。” “然后呢?” “然后就轮到叶韵上场了……” 方晟先是一愣,旋即悟出她话里的含义:“不错,你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不便牵涉其中,叶韵却没事,本身就是十处重点盯防对象,只要没有实质性传递情报行为,谁也拿她没办法。” “更有趣的是,叶韵调查李倩倩,十处不会干涉反而乐见其成,”白翎笑道,“因为十处非常想看到两个不同背景的情报人员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那真是闹剧,”方晟哑然失笑,转而又愁云密布,“万一李倩倩果真是间谍,许玉贤岂不是惹了天大的麻烦,谁也救不了他?” 白翎慢慢踱到窗前,双手负在背后,慢腾腾道:“武侠名家古龙说过,死人不会说话。” 霎时方晟遍体生寒。 他听懂白翎的暗示:为保证许玉贤安全,唯一办法就是杀李倩倩灭口,届时哪怕十处掌握大把证据,死人不可能跳出来指控许玉贤,一切成为悬案。 当然前提是许玉贤确实没向李倩倩透露国家机密,也没有任何损害国家安全的行为。 但这样一来便将叶韵置于十分危险的境地。杀人罪,在全世界任何国家都不可饶恕,何况她原本就是有关部门重点怀疑对象。不管之前叶韵出于什么原因死心塌地帮助方晟,当危及自身安全和合法地位时,未必象之前那样义无反顾。 “还有别的方案吗?”方晟仔细斟酌后道,“唆使一个间谍杀掉另一个间谍,未免有些不符合情理,换作你是叶韵恐怕也不会轻易同意。” 白翎冷静地说:“我肯定同意。” “为什么?她不怕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 “如果叶韵为了某种目的接近你,从黄海至今已将近十年,投入和付出可谓巨大,这个时候拒绝等于中途放弃,她和她背后组织都无法承受其惨重损失,因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答应也得答应!” “不过许玉贤的把柄也落到她手里,将成为日后隐患。” “有杀人罪冲销嘛,怕什么?”白翎笑道。 在死亡面前,方晟做不到白翎、鱼小婷那般举重若轻,谈笑风生。坐在沙发反复盘算,方晟叹道: “或许你会笑我妇人之仁,但若有其它办法,我还是希望以不流血方式解决。” “我不清楚李倩倩要挟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但此举造成双方都无退路,结局只能很惨烈。”白翎肃然道。 方晟摇头不语,心里想的却是退役特工詹姆士,贪欲蒙蔽了他的智慧,居然用隐私要挟一位副部级高官,同样使爱妮娅没有退路。 只是苦了鱼小婷,至今杳无音信。 正想得出神,白翎道:“怎么说服叶韵接受任务全看你了,我得立即赶往潇南机场。” “让小司送你。” “不必,”走到门口她狡黠一笑,“上楼时在院里遇到徐璃,冷艳圣洁的模样就是你的菜,但香水味儿跟你身上的不同,待会儿找个理由去闻闻姜姝……” “无聊!”方晟斥道,心里却不由一颤,暗想白翎实在太精明了,幸亏一直以来她尽心尽力帮助自己,而非对手,否则后果难料。 等她离开了几分钟,方晟陡地想到什么,冲到走廊前往楼下看,见白翎已出现在院子里,并没有如她恫吓他那样闻姜姝的香水味儿。白翎象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挥挥手,径直上车后疾驰而去。 她对自己真是了如指掌!方晟不禁苦笑。 接下来该考虑如何对叶韵开口,老实说,他都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 第546章 同归于尽 詹姆士站在九龙酒店第二十层的房间里,窗外维多利亚港美景和港岛天际线激不起他任何兴趣,略带咸味的海风也无法冲淡他心头焦距。 第十六天了,原计划一周前就该回华盛顿,躺在郊区自家庭院里喝着香槟,看着NBA篮球直播。但那天交易后,特工与生俱来的本能和职业敏感告诉他,后面有尾巴! 特工守则规定,不能把麻烦带到家乡,香港的麻烦只能在香港解决! 为此他九天内换了十一家酒店,横跨香港几大区域,然而尾巴依旧牢牢缀在身后,虽然他没亲眼看到。 昨天晚上,向来保持淡定稳重的他有些心浮气躁,写了封邮件向爱妮娅抗议,大意是既然交易完成,就不该派人尾随,你违反了应有的承诺等等。爱妮娅很快回信,很诧异地问他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钱货两讫吗? 詹姆士无语。 无论尾随者是不是爱妮娅派的人,她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无可指摘。事到如今,他只有怀疑自己的感觉错了。 然而特工守则里说过,根据墨菲定律,你担心的最坏可能往往是真实发生的结果。 在湿润暖和得令人发狂的香港,詹姆博宁可相信职业判断。 看看离晚餐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拨通总台电话:“2066房间,请送B套餐一份,谢谢。” 他住的十一家酒店,一日三餐都直接向总台订餐,要求侍应生直接送到房间。然后,他把所订的餐直接扔进垃圾桶!他吃的东西很简单——饼干和白开水,连续十多天都是这样,不觉得厌倦乏味,因为安全是最重要。 他想给暗中窥探者造成错觉,那就是自己喜欢订餐,习惯让侍应生送餐,从而引诱对方化装成侍应生,或在食物里下毒。 他已厌倦无休止的跟踪、反跟踪,渴望对方早点出现,亮出真实身份斗个你死我活! 有人敲门,是负责送餐的侍应生,高红帽、白手套、一身笔挺的职业装,中午他到餐厅转悠时见过这人,应该是酒店员工。 “先生,您点的B套餐一份,祝您用餐愉快。”年轻的侍应生满面笑容递过托盘便离开。 关好门,詹姆士将餐包一一打开摊在托盘里,扔了大半进垃圾桶,然后横躺在床边,身下压着匕首。 他有种预感——优秀特工的预感,对方今天会出现! 因为猫鼠游戏有承受极限,无论心理还是生理,连续十六天保持随时警觉并作好格斗准备,都是巨大的煎熬。再拖下去状态会每况愈下,没交手自己先垮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詹姆士在心里默数到第十七分钟,有人轻轻敲门。 “谁……”他故意装得气息虚弱,符合食物中毒后的表现。 “客房服务,请问需要收回托盘吗?”听声音确实象刚才送餐的侍应生,但詹姆士知道绝对不是。 他没有回答,而是在床上重重翻滚两下。 门被打开,有人闪进来并反锁上,静静观察横卧在床上微微抽搐的詹姆士,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中毒。 詹姆士故意低低呻吟着又翻了个滚,右手顺势握住身下匕首,接触到温热的刀柄时蓦地一惊! 右手指有点麻木,有无处借力的感觉! 几乎同时他一个半跃跳到床的另一侧,“卟”,一柄飞刀深深扎进枕头里! “张女士!”詹姆士冷然道,右手背在身后将匕首换到左手,谁知左手也愈发没了知觉,他暗叫不好,突然明白哪儿出了岔子! 刚才送的B套餐! 套餐里或许没毒,但狡诈的对手把麻药涂在托盘、餐包包装纸上!送餐侍应生没问题,事先戴了白手套。 还没开打已中对方诡计,必须尽快、短时间内结束战斗,否则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他狞笑一声,抢先堵在门口,挡住鱼小婷退路。 鱼小婷泰然自若道:“从来没有威廉,只有詹姆士,对吧?”跟踪这么多天,她确定詹妮士是孤身行动,才敢现身。 “张女士,请转告爱主任,”詹姆士道,“相机的事我撒了谎,在某个不知名服务器里还有一套备份,如果半个月内我不修改激活时限,它会自动发送到中国各大门户网站,对了,还有分娩证明材料影印件……” 见鱼小婷聚精会神听自己说话,詹姆士猛地向左前方一扑,**把椅子砸向对方,同时紧握匕首直攻她面门! 鱼小婷早有准备,轻巧让过椅子,单脚反踢。换平时詹姆士肯定改握为弹,以弹指法射出匕首,此时手指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不得不后退半步,遗憾放弃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先机。 两人在宽敞的房间里你来我往交手数招,均心中有底。论招数鱼小婷精妙凌厉,稳占上风;论力量詹姆士优势明显,鱼小婷不敢与他正面厮杀。 但鱼小婷下的烈性麻药的确厉害,已从手指蔓延到腕部,极大影响到他的招式。詹姆士不得不扔掉匕首,双拳护住要害,以凶猛的腿法发动进攻。鱼小婷情知麻药最终能让双臂失去知觉,因此不急不躁,以游斗和缠攻为主。 十多个回合后,詹姆士愈发觉得不对劲,陡地嘶吼一声,抄起床上卷好的毛巾被劈头盖脸横抽过去,鱼小婷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正中詹姆士下怀,咆哮间单脚在墙上一蹬,庞大厚重的身躯凌空扑向她。 瞬间鱼小婷连发七八招,却没能挡住他同归于尽一扑,被狠狠撞中右肩,踉跄摔倒在地。 詹姆士手臂渐渐麻木,反应却快,立即和身压了上去,期间胸腹部位不知吃了她多少重击,他顾不上了,如同陨石撞击地面砸到她身上! 鱼小婷施展小巧擒拿功夫进攻他的眼、鼻、耳,他则不管不顾抡起右拳拚命一击,“嘭”打在她右脸,鱼小婷脑子“嗡”地险些昏过去,霎时眼冒金星,耳里轰轰直响。 眼看右拳高高挥起,第二拳即将砸到,百忙之中她左手抽出插在大腿外侧的飞刀,闪电般划向詹姆士咽喉。他应变极快扭头避开,还是被刀尖刮了一下,顿时鲜血飞溅! 詹姆士并没有丧失理智,瞬间摸了下脖子确实受伤情况。鱼小婷趁机滚到旁边扶墙而起,擦掉唇边鲜血并碰了碰右脸,已肿得老高火辣辣痛得钻心。 两人均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特工,情知这种情况下决无和解之理,最终只能有一个人活出这个房间。 鱼小婷手指一翻,又一柄飞刀滑至掌心。这时詹姆士再度大吼,和身扑了上去,试图将她逼到角落里。鱼小婷脚尖轻盈一点跃到床上,打算避开他亡命反扑的打法。 不料双脚到了床面却踏了个空,整个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栽倒在床上!原来詹姆士事先将席梦思挖了个大洞,只有他躺的那部分是实心。 见她中了陷阱,詹姆士顿时收势压到她身上,按住她双手恶狠狠道:“想跟我玩?看你长得不错,老子要来个先奸后杀,先快活快活再说。” 话虽这么说,詹姆士却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自己双臂已越来越不听使唤,能顺利解决掉已是万事大吉,哪敢快活? 胶着状态只维持了两秒钟,鱼小婷利用他手腕已无知觉的弱点,冷不防使出分手错骨技巧巧妙将他往左侧一带,腰际一挺一冲,倒翻到床的另一侧。詹姆士怒吼着跳起身,然而鱼小婷早有准备,近距离弹出一柄飞刀,正中他的心口! 看到心口间的飞刀,詹姆士愣了一秒钟,掠过惊恐的神情,握着刀一步步往后退,鱼小婷不想让他获得喘息机会,步步紧逼。 退了两步,詹姆士突地扬起一脚,脚尖带起刚才扔下的匕首,白光一闪直袭鱼小婷咽喉。鱼小婷全神戒备他在房间设置的机关,竟忘了匕首的碴儿,匆忙间一个挫步,“夺”,匕首深深扎在她胸部正中! “你……也完了……” 詹姆士露出绝望的笑容,摇晃两步轰然倒地。鱼小婷防止他耍诈,隔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其气息,这才步步小心靠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 死了,詹姆士真的死了! 鱼小婷叹了口气,终于支持,倚着墙边慢慢瘫倒在地,看着胸口不断渗出的鲜血,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怎么办呢? 自己的伤势肯定已无行动能力,叫救护车,肯定会引来大批警察到场,偏偏她的身份……准确地说已没有身份,并遭受最严厉的通缉! 倘若落到香港警察手里,以那边目前的掌控力以及自己的重要程度,不出十天就会被“遣返”内地,接下来毫无悬念押上军事法庭! 但此时失血越来越多,再不紧急处理很可能丧命于此!鱼小婷自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险恶的局面。 她掏出手机想临终前跟方晟说几句体己话,输入他的号码却没拨出去;又想告诉爱妮娅任务已完成,所谓海外服务器让它见鬼去吧,还是没拨。 因为她想到一个人! 赵尧尧! 凭着记忆,她拨通号码,然后微弱而无力地说:“赵尧尧,我叫鱼小婷……” 第547章 侥幸惨胜 接到鱼小婷电话时,赵尧尧正在参与一场总规模达几十亿的机构博弈,前两周多空双方围绕至关重要的心理底价展开反复绞杀,今天上午赵尧尧猝然出手击穿年线,多方遭到沉重打击。下午开盘后,赵尧尧一方面联系盟友继续打压,一方面暗中吸筹,增加仓位。 听完鱼小婷简明扼要的述说,赵尧尧立即明白她命悬一线,若不及时赶到酒店房间里将是两具尸体! 赵尧尧的性格是遇大事有静气,当下沉吟片刻,打电话给保健医生,要求找两名急救专家带齐急救器械和药品,便衣前往九龙酒店2066房间。与此同时她关照保镖找当地专门干“脏活”的团伙,赶到九龙酒店附近听任调遣。 保健医生所找的急救专家是香港地区特殊群体,并不附属任何医院,但通过香港医务委员会举办的执业资格考试,并获得其颁发的香港医生执照。他们奔波于凶杀、群殴、重大事故等现场,紧急救助来不及去医院的重伤员。经他们专业而精湛的处理,重伤员能缓过劲来,再送往附近医院治疗。 事实上,急救专家经常处理的并非工程事故、车祸等,而是黑道之间的火拼现场,懂得只做自己份内事,医学范畴外的一律视而不见,所以他们一般都很长寿。 接到电话后不到二十分钟,两名急救专家各自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象远程而来的游客进了九龙酒店。没费什么劲打开2066门锁,进了房间,见一男一女胸口都插着刀,男的明显已断气,女的奄奄一息。其中一名专家飞快地打开旅行袋,将几十种器械、药物依次取出,旋即投入紧张的急救中! 至于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情杀,还是凶杀,他俩都懒得琢磨。 半小时后鱼小婷慢慢恢复知觉,睁开眼瞅了瞅两人,满是警惕。急救专家二话不话给她推了一针,她脸上顿时有了活力。 “送到指定地点吧。” 一名专家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后说,另一名专家点点头,转身打开第二只旅行袋,将袋内零散器械以眼花缭乱的手法组合成一只简易轮椅! 两人将鱼小婷搀扶到轮椅上,出门前叮嘱道:“保持微笑,无论谁问你什么,笑而不语,明白吗?” 鱼小婷知他们担心自己口音泄露身份,微微点头。 轮椅经过大厅时,两名游客正缠着前台小姐喋喋不休讨价还价,鱼小婷被两名急救专家顺利推到门口,停在附近的面包车迅速驶过来,将她连人带轮椅抬上车,疾驰而去。 面包车刚离开两分钟,三名游客打扮的人分别拖着拉杆箱进入酒店,分批来到2066房间会合。反锁好门后,见死去多时的詹姆士,三人彼此点了下头,然后有的摊开台布,有的取出手术刀,有的准备各种器械…… 又隔了一个多小时,三名游客象进来时一样,拖着拉杆箱悄然离开。不消说,箱子里了经过肢解并密封的尸体,下一步将送到隐蔽且安全的地方焚烧,最终詹姆士在这个世界的痕迹被消除得干干净净! “安排人到五家银行分头取现金,通过中间人付清酬金。”出门前赵尧尧对助理吩咐道,随即驱车离开基金公司。 驶往繁华的商业区,她把车停到空中停车场,乘电梯降到地下三层,出示名卡后通过门禁,里面是家戒备森严的私人诊所。 “患者情况怎样?”赵尧尧问迎面赶来的主治医生。 “没伤到心脏是她最大的幸运,但有多个重要血管受到损伤,此外失血过多,”主治医生道,“患者体质很棒,也十分配合治疗,我想恢复周期不会太长。” “谢谢。” 赵尧尧推门进去,鱼小婷静静躺在病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头顶上悬挂的几个输液袋。 “你是赵尧尧,我见过你的照片。”鱼小婷说。 赵尧尧笑了笑:“我是头一次见你,之前只听说你在顺坝帮了方晟很大的忙。” “多谢,没有你出手相助,大概这会儿我已躺在警局停尸间。” “出什么事了?死者是谁?跟方晟有没有关系?”最后一句是赵尧尧最关心的。 “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纯属私人恩怨。”鱼小婷道。 话一出口赵尧尧就听出是假话。她已得到现场情况,两名急救专家进入房间时里面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桌、椅等能移动的都打翻在地,偌大的床都被分解得支离破碎,地上满是鲜血,两人心口各中一刀。 哪有私人恩怨,恨成这样?何况死者持厄瓜多瓦护照,与鱼小婷八竿打不着边。 不过她理解鱼小婷是情报系统出身,做事守口如瓶,保守机密是最基本素质。 赵尧尧笑笑,换个角度问:“方晟知道你来香港?” “不要联系他,不要联系任何人,”鱼小婷道,“在国内我已没有身份,凡与我有关的人都遭到监视。” “怎么回事?你在顺坝作出那么大贡献啊!”赵尧尧从没听说过鱼小婷退役后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一言难尽……”鱼小婷露出疲倦的样子。 赵尧尧连忙道:“不打扰了。这儿很安全,你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打我电话。” 说罢离开医院。 回到家中反复推敲终觉得放心不下,打方晟手机又担心如鱼小婷所说被监听。也算她有急智,联系上方华,请他询问方晟在哪儿,赶过去会合。 为处理许玉贤的糟心事,这几天方晟都在市委大院办公,十几分钟后方华来到他办公室,简洁地说: “尧尧要你拿我的手机回个电话……我去趟洗手间……” 方华知道赵尧尧如此谨慎,肯定是相当隐秘且十分严重的大事,必须回避。方晟却觉得奇怪,自从赵尧尧去香港,从未这样神秘兮兮过。 “尧尧,是我,”方晟诧异地问,“为何不直接打我手机?” “鱼小婷在我这儿……” “什么?”方晟惊得站起身来,焦急地问,“她她她……她怎会找到你?是不是受伤了?她对你说过什么?” 赵尧尧道:“具体情况要由你告诉我,然后验证她的说法。我感觉你俩之间有秘密。” 方晟慢慢回复镇定,脑子高速运转:首先鱼小婷还活着,本身就是天大的好消息;其次她置于赵尧尧保护下,说明受了重伤,仅凭自身能力无法在香港生存;再次她敢打赵尧尧电话,说明最大的隐患已经清除,才不怕暴露目标;最后就是赵尧尧所指的秘密,以鱼小婷的职业习惯肯定不会透露一丝内情,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赵尧尧才放心不下。 这样层层解析,也赵尧尧看来不过等了两三秒钟工夫。 “尧尧,你听我说,”方晟道,“鱼小婷此行身负重任,但具体情况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你也别找她打听了,情报人员这点基本功都没有别混了。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她找你,以及她去过香港,都必须绝对保密,事关到她的人身安全,明白吗?” 被他真真假假的话唬住了,赵尧尧沉默片刻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否牵涉其中,其它根本不好奇。总感觉你做的事越来越危险,我很担心。” 方晟一阵感动,停顿良久,道:“我没事。象我这样坏的人怎么可能有危险?在顺坝鱼小婷多次救我于危难之际,好好照顾她。对了,她伤在哪里?” “胸口中了一刀,还好没伤及心脏。” “当时她在哪儿?” 赵尧尧将急救专家在九龙酒店房间见到的情况大略说了一遍,有些奇怪地问:“她为何独自来香港……至少应该有个伴儿,比如叶韵,或者白……” “鱼小婷执行的任务跟她俩无关,”方晟加重语气强调道,“以后白翎若问起这件事,你务必毫不犹豫说不知道,不能有一点点迟疑,明白吗?” “好……”赵尧尧半信半疑结束通话。 方晟跌坐到宽大松软的办公椅上,长长吁了口气:詹姆士死了,鱼小婷赢了! 来之不易的胜利,面对四十年FBI特工经验的詹姆士,鱼小婷险些付出生命代价。 从交易角度讲,双方规范地履行了义务。詹姆士在香港十多天里肯定把两百万现金存到秘密账户;鱼小婷则将特制相机寄给爱妮娅在南方的朋友。但詹姆士从人间蒸发后,即使还有备份,对爱妮娅已不构成致命威胁。 想到这里方晟抑制不住激动,用方华的手机拨通爱妮娅电话,沉声道: “是我,方晟。” 爱妮娅“咦”了一声,惊喜道:“鱼小婷有消息了?” “怎么猜到的?” “她在香港孤身无援,危急情况下只能向赵尧尧寻求帮助,赵尧尧想问个究竟又不敢直接打给你,最熟悉的人就是方华了。快说,我已等得上火了!”爱妮娅催促道。 方晟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从方华的手机号联想到赵尧尧,既而倒推出鱼小婷,缜密的推理,跳跃性的逻辑,清华毕业生果然智慧不同凡响! 第548章 移花接木 他复述了赵尧尧说的话,并说鱼小婷绝对没有透露任何情况,在她返回内地前没法知道详情,只能耐心等候她养伤。 爱妮娅沉吟道:“上午我收到了朋友寄来的包裹,那个特制相机……有点名堂,表面看的确无法复制,不过谁知道呢?詹姆士那种老特工总会留有底牌,况且一个FBI特工离奇失踪,哪怕已经退役,对FBI来说都是值得追查的大事,如同我失踪潜逃一样。唉,走一步看一步吧,解决当前危机再说,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晟啊方晟,你又救了我。” 方晟道:“救你就是救自己,Phoebe已将我俩紧密绑在一起,永不可分。” “老实说吧,我开始怀疑当初是不是过于冲动,象我这样极端理智的人,怎么会决定偷偷生孩子?我一定是疯了!”爱妮娅真心懊恼道,“詹姆士失踪,Phoebe留在美国已不安全,早晚要被FBI追查到头上,我想让他去德国。” “嗯,未雨绸缪是应该的,回头从香港赵尧尧那边打五百万给你。” “拿老婆赚的辛苦钱贴情人的私生女,这手玩得太不道德吧?” 方晟苦笑,爱妮娅未免心太大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道:“德国移民门槛很高,哪怕有美国绿卡都要受到严格审查……” “我妹妹一家不去,直接和Phoebe回国,然后正在榆河县城照料越越的二姐带他移民德国。”爱妮娅道。 方晟愣了很久,不禁道:“好一出移花接木之计,厉害!幸好你有那么多姐姐妹妹,换别人就算想出来也没法实施。” “最重要的是,榆河县城深处内陆山区非常封闭,资料数据尤其户口档案之类仍以手工为主,FBI很难派人渗透并弄到情报。” “好好好,”方晟一迭声说,“你考虑得很周全,德国也确实是个好地方,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师。” 爱妮娅笑道:“深有同感。从政多年,恐怕你跟我一样也厌恶勾心斗角和权力角逐,宁愿儿子踏踏实实学一门技艺,至少将来能养活自己。” “等Phoebe回国,一定要让我见一面。” “嗯……”爱妮娅踌躇片刻,“看情况再定,我的想法是不回榆河,两家人在机场无缝对接。从Phoebe的角度只是一次普通转机,从户籍角度讲已完成落地的转换工作。” “是啊是啊,”方晟对她的运筹帷幄佩服得无以复加,“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必勉强。” 打完这通电话,因爱妮娅赴美看望私生女而引发的麻烦终于告一段落,至于詹姆士突然失踪会产生哪些隐患,只能后面再说了。 这期间方华进来过一次,见方晟仍在通话只得又去了趟洗手间。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方华进来后也不追问,拿了手机就走。 “等等,”方晟叫住哥哥,“最近烦心事太多,没时间回家看望二老,他俩身体怎么样?你和嫂子还好?聪聪学习如何?” 方华想了想索性坐下,道:“一切都好,不过有个情况想跟你聊聊,这会儿有空吧?” 其实方晟心思又转移到叶韵身上,同样满腹心思,但方华既然把话说出口,肯定有事,遂道: “你说吧,家里的事都是大事。” “聪聪上学后,在爸妈家的时间很短,妈闲得无聊就加入了小区里的广场舞大军,全都是清一色大妈,每天傍晚跳两个小时,接聪聪的任务便交给了爸……” 方晟笑道:“跳舞是好事啊,最多怂恿爸也跟着跳,既能健身又可以解闷,省得他俩成天坐在家里看电视。” 方华叹了口气:“今年上半年,她们被一伙推销保健品的盯上了,先假装跟着跳,然后利用一切机会洗脑,短短几个月妈已买了六千多块钱保健品,每天早晚逼着爸一起吃,吃不完的都堆到楼下车库,有的已受潮发霉。我劝过几次,刚张嘴就挨骂,非说人家心肠好、保本销售,每个月还组织免费旅游,其实谁不知道那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爸什么态度?” “爸说只要妈开心就随便,反正家里不缺钱,”方华叹道,“你说说看,这是钱的问题吗?明摆着受骗上当嘛!” 方晟不觉笑道:“平均一个月一千多,花钱买开心,值啊。问题是保健品到底管不管用,千万别是伪劣产品,吃出毛病就遭了。” “唉,效果只有天晓得,据说很多保健品根本就是糖水和面粉,吃下去没毛病,可也没用。” “你以前在市场监督局呆过,找几个同事查查那帮人的老底,有没有经营许可证、销售代理什么的,没事儿穿个制服在小区附近转悠,很快就能吓跑。” 方华恍然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这碴儿!回去就打电话!” 回到市委大院,方华与叶韵擦肩而过,心里“格噔”一下,暗想这不是在顺坝大出风头的叶韵吗?怎敢堂而皇之跑到市委大楼,弟弟做得有点过分了! 殊不知方晟整个一天翘首以待的就是叶韵! 昨天白翎离开后,方晟立即通知叶韵过来,详细介绍许玉贤遇到的遭心事。听到李倩倩的名字,叶韵表情有点微妙变化。 “你觉得此事怎么处理?”方晟察觉她情绪有异,没明说任务,而是兜了个圈子先探明她的底细。 叶韵久久沉思,然后勉强笑了笑:“我猜到你的潜台词,事关领导隐私不可能通过官方途径,只能私底下解决,于公于私我都是最合适人选。” “实在……不好意思,”方晟觉得脸颊发烧,“每当碰到最危险的情况总想到你,可……” “理解你的苦衷,做领导做到你这个程度很不容易,不过这回,”她脸上露出少有的苦恼之色,“跟上次略有不同,上次纯粹是赌命,生与死各有一半可能,我赌赢了;这回情况特殊,李倩倩恐怕不是寻常人。我想,大概是白翎不便亲自出出马的原因吧?” 聪明如她者,自然猜到方晟处理许玉贤危机,首选对象应该是白翎。 既然请人家冒险就不该隐瞒,方晟坦率承认道:“是,白翎本想请省厅十处打探李倩倩下落,不料被告知有关部门正在监控她,说如果为了私事最好别介入。你知道白翎调到反恐中心工作,是体制中人,行动方面缚手缚脚。” “十处没具体透露一些情况?” “白翎撇开十处千里追踪‘蓝弯刀’组织,立了个一等功,十处只落得集体三等功,你觉得还能愉快地相处吗?” 叶韵笑道:“过河拆桥,白翎这一手玩得不地道。李倩倩的事我得回去打听一下,能不能出面对付这会儿我也说不准。嗯,明天吧最迟后天,我再来这儿告诉你。” “没事儿,不必勉强。”方晟说得是真心话,尽管鱼小婷身受重伤需得在香港休养一段时间,白翎也不便动手,但同样不愿意叶韵冒着生命危险做事。 昨晚白翎打电话询问,方晟如实相告。白翎沉吟说叶韵必定要向其组织报告,评估得罪李倩倩及幕后组织的后果,倘若代价太大,很可能勒令叶韵退出行动。 “果真那样,许玉贤可就完蛋了。”方晟道。 “有啥办法呢?帮助他的前提是保证自身安危,我们也得评估利弊,咦,你在哪儿?”白翎突然问。 问这句话时,樊红雨刚好轻轻推门进来,见方晟脸色大变竟呆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 “在省城酒店,明早到正府开会,一旦叶韵那边有消息必须面谈,我不想在电话里谈这件事。” “唔,安全第一。”白翎没说什么说挂掉电话。 其实第二天到省城开会的是樊红雨,难得没有应酬,悄悄给方晟发了个短信。方晟满脑子想着叶韵到底答不答应,又牵挂鱼小婷生死未卜,实在没心思幽会。但樊红雨自从担任江宇区区长后,由于公务繁忙两人很少见面,上次“叙旧”还是四十多天前。方晟理解成熟少妇对性的渴求和欲望,还是约定时间地点。 樊红雨给他带来一个不太好的迹象:江业老城区商户开始结伴上访! 江业新城愈兴旺、商圈生意愈红火,虹吸效应使得资金、技术、人力涌向新城,老城区愈发萧条,原先誓言坚守的店铺纷纷提前关门大吉,急不可耐花大价钱在新城弄个摊位。尽管朱正阳和原江业县委房建军、俞鸿飞等领导在旧城改造方面投入巨大,但一个地区发展的趋势无法挽回,老城区走向衰落已不可避免。 最先跳出来的是几年前响应费约号召,花重金购买老城区中心商铺的商户,指责正府单方面违背承诺,强行变更市政建设规划,导致数百万投资打了水漂。 接着冲着黄金路段、学区房投资远景,在房价高位被套的户主们也闻风而动,组成各种联盟,分批次到区委区正府闹事,要求弥补损失。 后来连经营亏损的酒店、宾馆、超市等都加入其中,如今的江业老城区到处挂着维权横幅,白布黑字,远看简直象声势浩大的追悼会! 第549章 动物保护 “江业老百姓有什么反映?”方晟听得暗暗心惊。 樊红雨蹙眉道:“莫衷一是,众说纷纭,群众所处的立场不同,观点自然不同,但此事造成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大。今天我还掌握到内部信息,说部分商户准备集中到省里上访!” “区里有哪些应对措施?” “说来好笑,平时很多事我跟朱正阳格格不入,但江业问题却高度一致,昨晚召开紧急会议拿出九条应急措施,今早派了二十多个工作组深入老城区,挨家挨户做工作,搞联保互助,傍晚朱正阳已率领区领导过去督查;同时在交通沿线和卡口布下重兵,坚决堵住到省里上访的商户。” 方晟沉吟道:“让你们费心了,如果我在那边能想的办法也不过这些。唉,果然不出所料,江业新城高速发展的隐患终于开始暴露,新城越成功,老城区越破落,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回头想想,我以毁掉一座老城的代价兴建起新城,功过是非倒是难说得很……” “恐怕你得提前做好相应准备,让高层对江业新城给予正面肯定,这样即使今后冒出点麻烦也无碍大局。”樊红雨也想到此招。 “实不相瞒,前期我已着手一些工作,但推翻骆常委的意见并非易事,需要时间和更多努力,还未必成功。” “噢,去年燕慎的江业之行就是其中一环?”聪慧如她者当即展开展开联想。 方晟没否认也没承认:“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不说了,办正事要紧。” “什么正事?” 灯光下她两眼水汪汪透着无限春情,任由他抱到床上褪掉衣服,在呜咽声中接受他的侵入…… “老而弥坚。”激情之后她心满意足摸着他胸膛夸道。 实质是方晟这段时间积蓄了足够能量今晚总爆发,力度和持续时间都超过平时。他当然不会老实交待,笑问道: “记得来了几次?” “数不清……”她脸颊上的晕红久久未褪,半晌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男人,想想有些不甘心呢。” “怎么,还想换换别的口味?” “不是,相比你身边妻妾成群,我觉得有点亏。” 方晟长叹道:“都散了,散了。赵尧尧在香港,白翎在京都,要不是你今晚跑过来陪我,都忘了这活儿怎么做。” 樊红雨忍不住大笑,笑了两声“哎哟”手忙脚乱拿抽纸。 “你呀最大的本事就是说谎的时候脸不变色心不跳,”她还是忍不住笑意,“那个姜姝跟你关系不错吧?” “你也认识她?” “上次开会几个女同志凑到一块儿闲聊,我无意中提到在黄海工作过,她随即说我们银山方常委也从黄海出来的,嘿嘿,提到‘方晟’两个字,她两眼放光,眼里情意绵绵……”说着她在他大腿上重重扭了一把。 “啊!”方晟痛得惨叫一声,连忙否认,“一般同志关系,别乱想。” “姜姝背景很神秘,和我年龄差不多,从京都空降一下子就是副厅,才混了几年如今又进常委班子,喂,你肯定摸到她的底吧?” 方晟大义凛然道:“不管你问的哪一种底,我都不知道!” 樊红雨知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口风极严,也不逼问,悠悠道:“不说拉倒。我是感觉象我们——包括吴郁明等人在内,一方面得到家族庇护,另一方面也承受由此带来的压力,诚惶诚恐如履薄冰,不如姜姝这种政治新贵来得潇洒。” “于铁涯和邱海波梦断黄海,给京都那班子弟很大的震撼吧?” “何止震撼,简直全傻了,他们这才意识到到基层混资历,单靠父母和家族远远不够,而且有败走麦城的可能,这在之前根本不可想象。” “所以整个圈子都恨我到极点,每次我去京都一举一动都在那班人监视之下。”方晟笑道。 “不是啊,也有佩服的成份,大家都觉得你有真材实学。” 方晟奸笑道:“但我最厉害的本领只有你知道,却又不敢告诉他们。”说着双手开始游动。 “还要来呀?”她目光迷离起来。 “难得在一块儿,非把你喂饱不河。”他轻笑着翻身上马。 她又呻吟起来,喃喃道:“我不饱,我永远处于饥渴状态,快,快点……” 连续两场高强度高质量鏖战,当夜樊红雨睡得很沉,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没听到闹钟,等方晟猛地惊醒已经八点二十! “糟了,糟了!”樊红雨被叫醒后六神无主,带着哭腔道,“九点开会,来不及了!” “还有四十分钟呢,这儿离省正府近,打车十多分钟足够。” “我化妆打扮就得半个小时……”樊红雨欲哭无泪,隔了会儿一咬牙,“算了,素颜就素颜,老娘豁出去了!” 方晟乐得哈哈大笑。 其实樊红雨素面朝天的效果并不比精心伺弄出的妆容差,女人总是不自信地折磨自己。 临行前她在他面颊上深深一吻,笑道:“早上少了一次,不过……这回两次真不错,我真的很……”说罢飘然而去。 想到昨晚樊红雨激情奔放的模样,方晟差点忘掉眼前的烦恼。 叶韵轻盈进了办公室,少有地反锁好门,微微笑道:“刚才在楼下看到你哥了,很朴实厚道的领导干部,比你实在。” “我是众所周知的坏人,而且很享受这一点,”方晟盯着她的眼眸,“考虑结果如何?” 叶韵没正面回答,而是叹了口气,道:“知道吗,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李倩倩到底什么身份,省厅十厅在监视还不肯白翎介入,你也挺为难的样子。” “准确地说十处至今没弄清她的身份,所以密切监视之中,而我,”她轻掠碎发,“花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查到一点点线索。” “那么她是……” “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外国间谍之类,正如白翎怀疑我一样,其实不是,”她俏皮一笑,“她属于欧洲一个有数百年历史的动物保护组织,具体名称不详,反正挺神秘,实力也很强,若非特别重要的原因各国情报机构一般不敢惹它。” 方晟诧异万分:“动物保护组织?我没听错吧!动物保护跟许玉贤有啥关系?他又不穿裘皮大衣。” “这件事说来话长。双江省外贸公司老总王川是许玉贤的莫逆之交,通过王川牵线搭桥,许玉贤在梧湘任市长时引进四家皮革企业入驻,那些说穿了就是专门制作裘皮大衣、真皮服装、皮草等,整个厂区如同人间地狱,充斥着各种动物惨叫、皮革的腥臭味。那个组织听说后专门委托国内律师行给许玉贤发过函件,抗议他的行为。许玉贤根本没当回事儿,仿佛赌气似的,后来又增加了两家皮革企业。有王川背书,皮革企业的产品大多数外销到欧美市场,少数在国内销售,赚得钵满盆溢的同时成为纳税大户,为许玉贤的政绩加了不少分。后来他调到银山,又如法炮制拉了几家皮革企业入驻,听说罗世宽因为环境污染、噪音等问题反对过,较量数个回合还是妥协……” 听到这里方晟摇摇头:“因为引进和批准皮革企业就遭到惩罚?未必牵强附会吧,他们干嘛不直接把那些皮革企业老板都杀掉?莫名其妙!” 叶韵笑道:“我只管陈述,不参与讨论。欧美环保人士的耿直和犟脾气举世闻名,跟他们根本没法沟通交流……倘若仅仅如此也罢了,偏偏去年初许玉贤突发其想要推行一个规划,彻底把那个组织弄毛了。” “什么规划?” “银山市澎湖区有个服装批发市场,其中大多数商铺都经营皮草、真衣服装,许玉贤觉得它市场定位模糊,难以做强做大,决定走专业化线路,把经营普通服装商户全部迁出去,专营皮革系列产品。为丰富产品供应,他甚至想游说梧湘几家皮革企业迁到银山,同时扩大现有皮革企业规模,形成产供销一条龙!” “这个嘛……”方晟记得碧海有个全国闻名的皮革城,每年春节前昔客流量高达数百万人,异常火爆。许玉贤肯定看中皮革市场的广阔前景,打算从中分一杯羹。因为省城区域由于种种原因,不可能开设皮革市场,倘若银山有皮革城必定将省城有钱人都吸引过来,顺便还能拉动旅游等一系列产业。 “许玉贤的规划遭到以罗世宽等常委反对,在实际迁户、拆迁等操作中,正府那边动作迟缓,每逢许玉贤催促就稍微应付一下,平时根本不采取任何措施。李倩倩也就是去年上半年机缘巧合遇到许玉贤,并被一眼看中,经过私下几次接触后成为他的情人。” 方晟长长“哦”了一声,道:“我有点明白了。那个组织觉得许玉贤是动物保护的祸患,决心将他弄下台,李倩倩甘心委身于他实际是想掌获其收礼收贿证据!保护动物保护到床上去了,真是下了血本。” 第550章 一个交易 叶韵笑道:“可惜查了一年,那个组织惊讶地发现许玉贤居然是位清官,不收礼不收贿,不搞钱权交易!至于购物卡嘛,他们秘密打听之后也清楚,中国法律里的收贿定义只包括现金、汇款、黄金珠宝、古玩字画等,购物卡不在其内。通常情况下若有举报官员收取购物卡,只须退还同等金额即可,顶多内部通报批评,阻止其晋升通道,不会导致他丢官罢职。也就是说,李倩倩白白献身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方晟也笑:“这么说未必不公平吧,男欢女爱,她也有享受,对不对?” “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女孩陪半老头子,还享受呢,真恶心!” “别忘了我也是奔四的人。” “所以要及时行乐,别辜负大好光阴哟,”她挑逗地瞟他一眼,续道,“今年以来许玉贤发现罗世宽等正府要员故意拖延,大动肝火,打算成立专门小组大力推进。那个组织急红了眼,不得不出此下策,打算利用收取购物卡的软肋逼迫他犯更严重的错误。” 方晟摇摇头:“那个组织到底远在欧洲信息不畅,随着京都高层加强全党廉政建设教育,对领导干部的操守、品德要求越来越高,收取购物卡的行为固然不属于违法犯罪,但金额过大就触犯党的纪律,照样会受到严厉查处。” “现在的情况是,李倩倩处于组织安排的多名志愿者保护之中,如果许玉贤不能在规定期限内履行两项要求,就把那份清单公布到网上,同时李倩倩本人到省妇联上访,公开许玉贤包养她的事实!” “那么你……” 方晟探询地看着她,心里怦怦乱跳,担心她嘴里吐个“不”字。 叶韵嫣然一笑,竖起一个指头:“我可以处理这件事,前提是答应我一个要求。” 方晟头皮发麻:“我记得上次的答应的要求还没兑现呢。” “上次是你我之间的私人约定,这回不同,纯粹是一笔交易,”她收敛笑容道,“帮我救一个人。” 方晟惊得连头发都快要竖起来:“救人?你你你这么高的身手都救不出,我我我怎么救?” 他心里明白叶韵想救的人八成与国外情报机构有关联,这可是最禁忌的领域,连白翎都不敢轻易造次,他如何敢轻率答应? “这个人目前在某个劳改农场服刑,刑期十二年,今年才第三年,望眼欲穿呐,”叶韵脸色黯淡下来,“听说监狱管理局里面门道挺多,只要有足够关系,保外就医、减刑什么都可以。这个人身子向来不太好,高血压,糖尿期二期,还有轻微冠心病,如果招呼和礼数到位,应该符合保外就医条件。” “他是什么罪名?” 叶韵略一犹豫:“危害国家安全罪……” 果然如此! 方晟颓然道:“你所说的保外就医、判刑等等,只针对普通性质罪犯,涉及国家安全不在其内!” “如果好办还用等到现在?”叶韵可怜楚楚道。 “你跟这个人什么关系?” “……一定想知道么?” “当然,否则就算帮忙也没法开口啊。” “同学……好吧,也是我的初恋男友,这么坦率你可满意?” “他是两年前被捕,当时你正在江业经营小洋葱西餐厅。”方晟意味深长道。 “抱歉我的表述不太准确,应该是前男友,留学期间热恋并同居,从英国回国不久便分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另外他妈妈很强势,还没结婚就对我指手划脚,管这管那。之后断断续续有些联系,不算太亲密,可能就是通常意义的分手后还是朋友的情况吧,我觉得。” 这是叶韵头一次如此详细地提到往事,方晟听得很仔细,饶有兴趣问:“他回国后从事哪个行业,为何涉及国家安全?” “他学的微电子技术,回双江后在省城某大型国企工作,至于为何犯事,具体犯罪经过,我一无所知,都是他妈妈说的。她请求我帮她儿子奔走,争取早日出狱。” “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劳改农场?” “诸云林,在新红农场,归陇山省鄞峡市管辖。” 方晟一听便联想到当年于铁涯推销转基因种子事件,就是在陇山几个市翻了船,后来于秋荻夫妻寻到江业,方晟暗中请樊红雨找宋家疏通才得以摆平。 时隔数年,陇山分管农业的副省长宋远冬已晋升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跟于道明一样手握实权,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想把诸云林捞出来,还得走樊红雨这条路子。 回味昨晚的疯狂,方晟下意识摸了摸腰,道:“陇山那边倒有能说上话的人,不过这种事……我没法承诺什么,最终努力到哪一步心里也没底,只能说尽力而为,好不好?” 叶韵立即展颜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呢尽管无情无义,但很讲信用,凡答应的事肯定千方百计完成,我相信你!” “好,接下来谈谈你准备怎么处理李倩倩?” “她的事情嘛……你就别问了,只要知道结果就行,有些事,有些手段你知道了反而不太好。”她眨眨眼轻快地说,其神态似乎准备跟朋友恶作剧。 方晟心头一凛。 明知李倩倩事件最终不会有好结果,还是一厢情愿和平解决,但叶韵的暗示终于打破他的幻想。 反复斟酌,他提出行动要求:“别出人命,其它随便你。”这是他的底线,国内不是香港,人命案的追查没有限期,一旦惹上终身麻烦。 “象我这样的人岂敢背人命?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她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回眸一笑,“记住我的话,别辜负大好光阴。” 方晟不禁怦然心跳,瞬间想起江业高科路小树林边的绚丽春光。 这个小妖精! 真是小妖精! 他咬牙切齿骂道,如果不是海外间谍该多好! 香港,傍晚。 赵尧尧慢慢放下手机,凝视窗外丛林般的高楼大厦,微微出神。 方晟预计得不错,白翎果真打电话过来询问鱼小婷的下落。赵尧尧对她向来没好脸色,即便婚礼那次联手对付周小容也是如此,当下冷冷道: “我是香港公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说罢挂断电话,没想到白翎居然又打过来,带着笑意道:“什么香港公民,在我眼里就是黄海那个跟我较劲的小丫头嘛。” 这句话霎时拉近两人距离,想起黄海与方晟的甜蜜片段,还有与白翎之间赌气性质的较量,也有些好笑,不觉缓和语气道: “没见过,我也不认识她。” 白翎加重语气道:“我有可靠情报证实鱼小婷去了香港,具体事由不详。她已从原单位退役,不再是情报部门人员,在香港孤军作战得不到任何资助,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没准会找你。记住,千万不能收留,否则后患无穷!” “后患?什么意思?”赵尧尧疑惑不解。 白翎见赵尧尧一无所知,遂将鱼小婷在顺坝期间态度坚决地与白昇离婚,之后办理退役手续隐居南方,突然间有孕在身,并在分娩前夜孤身潜逃、很可能埋伏于双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问: “你觉得孩子有可能是谁的?” 赵尧尧沉默不语。 “其实早在江业期间我就发现一些苗头,当时鱼小婷的身份还是我表嫂,多次否认,我也就信了,谁知……”白翎苦笑,“知道你移居香港有我的因素,我离开方晟留在京都何尝没有鱼小婷的因素?他就是那样性格的人……” “别说了!”赵尧尧打断道,“你想抓她归案?” “不是我想,而是整个情报系统的决定!她掌握太多秘密,为了国家利益必须抓捕到她,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会不会判死刑?” “呃,这个难说……” “那孩子怎么办呢?”赵尧尧问道,“你想过孩子的问题吗?毕竟是他的血脉。” “我……”白翎沉默下来,才发现自己已习惯于动辄上升到国家安全高度,没忽略了最重要的细节。 “你觉得我从内地跑到这儿,变成香港永久居民算不算背叛祖国?” “不一样的,你是……” “有啥不同?她潜逃不为了投靠敌对势力,泄露国家机密,而是想过真正自由的生活,有啥不可以呢?” 白翎振振有词:“只要她度过三年静默期就能获得自由,不会再有人监视,也不会有人打扰她的平静生活。” 赵尧尧反驳道:“我说自由,你却说平静,那是有本质区别的好不好?” “她……她不该以我表嫂身份跟方晟有私情,还,还生孩子,这象什么话?” 赵尧尧轻轻刺了一句:“你不也是怀孕在先吗?” 白翎瞠目结舌,僵在那儿不知如何应答,赵尧尧“咔”轻轻挂了电话。 伫立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赵尧尧轻叹一声,缓缓转身出了办公室。对面交易大厅激战正酣,交易总额已达上百亿的机构会战已斗至白热化,此时她早已无心理会,径直来到停车场,坐在车里又发会儿呆,驱车直奔那家私人诊所。 第551章 身份腾挪 赵尧尧敲门后进入病房,鱼小婷正半倚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恢复得怎样?” “还行,医生不让我动,我可是每天保持三四个小时运动量,现在浑身酸痛,难受得要命。”鱼小婷笑道。 赵尧尧坐到病床边,盯着对方眼睛道:“你有孩子?” 这个问题令人猝不及防,但鱼小婷经过特殊而专业的培训,早已修得刀枪不入,淡淡地反问:“谁告诉你的?白翎?” “你别管是谁,只要回答有或没有。” “有,是女儿。” “父亲是谁?” 鱼小婷道:“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为什么拒绝?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赵尧尧说得直率而坦白。 “这可不是交换条件,如果你为救我感到后悔,不妨把命收回去。”说罢鱼小婷手里魔术般地多了柄飞刀,缓缓递过去。 赵尧尧吃惊地瞪大眼,根本不知道飞刀从哪儿冒出来的,隔了会儿道:“不,你对方晟有救命之恩,我救你是应该的。” 鱼小婷莞尔一笑,手掌略为翻转,飞刀又奇迹般地不见了。 “那是我的隐私,我不太喜欢和别人讨论这个,抱歉。” “可如果孩子的父亲是方晟呢?”赵尧尧轻轻说。 鱼小婷没料到她居然直言不讳说出真相,当即愣住,竟不知怎么回答。 “白翎把后果说得很严重,我理解,这是国家行为,当体制下定决心抓捕一个人的时候,你躲不了多久的,”赵尧尧道,“我所担心的是,女儿怎么办?这期间国内谁照顾她?万一你出事谁负责她一辈子?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空气凝固,半晌鱼小婷流下大滴大滴眼泪。 “是的,刚踏入香港这块土地我就后悔了,我不该来的,这是九死一生的行动,我可以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任何人,就是不能对不起女儿……” 赵尧尧静静看着对方,此刻,是不是方晟的女儿已不重要,让两人心灵相通的是共同的母性。 “白翎今生今世都不会放过我,没事的,我会保护好女儿的安全,必要时牺牲自己也无所谓……” 赵尧尧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觉得香港怎么样?把女儿交给我吧,我有个女儿在身边,不介意再多一个。” 鱼小婷讶然:“你……真这么想?” “不管她父亲是谁,今后我就是她妈妈,你信任我吗?” “你有颗菩萨心肠……”鱼小婷道。 “不,还是因为方晟,”赵尧尧淡淡道,“你同意了?” 鱼小婷闭上眼睛沉思良久,慢慢道:“等几年吧,我要给女儿一个充满母爱的童年……” 赵尧尧道:“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你还想回内地?白翎既然知道你来香港,早不可能让你顺利回去,恐怕早就张好大网等着。先在香港避过风头吧,我可以替你办好护照,一旦嗅到危险气息立即转移。但女儿不能跟你东躲西藏,得留在我身边。” 不用赵尧尧多解释,就凭白翎电话打到香港,鱼小婷就明白自己后路已断,倘若执意要杀回双江,势必得付出高昂的代价。换在以前根本不算事儿,如今不同,越越占据了她整个心灵。 “让我……想会儿……” 鱼小婷变得虚弱无比,目光呆滞而沉重。赵尧尧知她此时的心情,悄悄起身离去。 三周后,有个叫王安的香港人,不,准确地说他是广东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香港工作。王安请了十天探亲假,回广州后陪爱人到内地省份旅游,第一站便是三相省黩灵市,游山玩水两天后,悄悄来到榆河县城。那边早有人守候在车站,出示信物和暗号后,王安接过熟睡正酣的越越,夫妻俩当天赶到三相市乘坐晚班高铁回广州。第二天早上夫妻俩抱着越越过境,行了不远上车,车里是等待已久的赵尧尧。 “越越,我是尧尧妈妈。”赵尧尧吻了吻小丫头秀美的额头。 越越懵懂地醒来,迷迷糊糊发现环境变了,人也变了,当即皱着眉心大哭起来…… 又隔了两天,爱妮娅二姐一家离开榆河县城,辗转来到三相机场。等了六七个小时后,爱妮娅小妹妹全家风尘赴赴下了飞机,两家人在机场洒泪拥抱,有说有笑。团聚了两个多小时,爱妮娅二姐全家登上去香港的航班,从香港转机去德国慕尼黑,而小妹一家则住入二姐在榆河县城的房子。 一切天衣无缝,不知不觉中完成了Phoebe的身份大腾挪。 银山市红河经济开发区,下午。 方晟和鲁荣等四位副主任陪同许玉贤为首的常委们视察开发区企业落户情况,这是方晟上任后大多数常委们首次来到红河。徐璃、姜姝去年已看过心中有数,茅少峰和郝常勤等惊喜不已,连说不得了,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方常委把开发区建设得如此辉煌,要大力宣传,一定要宣传。方晟沉稳地说都是在市委领导下取得的成绩,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他们越夸得厉害,邵卫平脸色越难看。当初他从红河离任时是什么状况,常委们大都心中有数,当时可以说是满目荒荑、遍地苍桑,落户企业不及如今十分之一,而且尽是些拎不上台面的小厂,总产值加起来抵不到现在的零头。邵卫平肯定不承认能力不如方晟,症结在于圈地,可方晟能清理圈地,他为何不能? 说到底还是能力问题。 罗世宽、纪晓丹等人看得目光闪动,都是抓经济的,一圈看下来就掂量出份量,心知这些企业不是表面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高科产业、先进电子产业,不单市场前景看好,利润率也非常高。原先看报表还暗自嘲笑方晟为了粉饰业绩,加大企业负担,竭泽而泽,如今看没有一丝水分,且后劲十足。 许玉贤一行来到靖海国际商会投资兴建的靖海大型仓储集散中心,今年初二期工程建成投产后,它已成为银山吞吐量最大的快递中转站,平均每天两千五百辆货车进出,邮件数占整个银山快件投寄量的百分之二十七! 徐靖遥头戴安全帽站在转运大厅指挥几台大型运输车,这是方晟事先关照的示范场景。寒暄问候后,徐靖遥陪同领导们来到仓储中心的核心区——指挥中心,一进门,见多识广的领导们不约而同“哇”一声,都被震住了。 高达十五米的大厅整个墙面镶嵌着球形屏幕,有仓储中心各个操作点的监控,有车辆调配、出入统计图表,有货物入库出库实时数量,还有大数据分析系统不间断提供的数据。 徐靖遥指着分列成五排坐在操控仪前一色工作服,五十多名员工介绍道:“仓储中心百分之八十的操作量都在这里,通过远程操控和无线传递进行,每天约有百分之三疑难件到人工分投中心处理,大大节省了工作量,提高了运转效率。” “工人平均工资多少?夜间加班怎么算?有没有公交车直达?”许玉贤问。 “向许书记回报,”徐靖遥道,“市区到开发区有公交车,不过站点较远,下车后还得骑电动车开二十分钟左右,所以仓储中心安排了两辆大巴负责往返接送;对于市区北面、西面没有公交车直达的员工,专门安排了四个接送点。仓储中心24小时连轴转,工人采用三班倒形式,同时备有休息区,提供因雨雪等特殊情况不回家的工人临时休息。” 许玉贤道:“咦,你没有回答工资问题,是不是想保密啊?” 徐靖遥笑道:“不是不是,收入方面因岗位、工作量、技术含量和劳动强度悬殊很大,不能一概而论,举例来说,指挥中心操作人员看似有空调、不受风吹雨淋、环境安逸,实则需要很高的操作技巧,且工作压力很大不能有半点分神,否则将引起连锁反应,他们月收入在八千元左右。” “不错,”许玉贤点点头,微笑道,“徐总是位大气的老板,没亏待工人。” “工人们收入高干劲更足,企业才能兴旺,这是我理解的双赢啊。”徐靖遥笑道。 许玉贤回头对郝常勤道:“宣传部要派人过来好好琢磨靖海仓储的运营模式,宣扬徐总双赢思想,给市里那些小气鬼老总们做个典范。上次去市第三拖配厂,我问了三遍工人工资,厂长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在车间随便逮着位老师傅一问,一个月只休息两天,到手工资不足三千,叫人家哪有心思帮你干活呀!” “回去就落实此事,”郝常勤笑道,“到时请徐总不吝传经送宝,站在企业家高度多多指点。” “客气客气,做企业嘛等于行军打仗,就得笼络人心嘛。”徐靖遥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一行人又参观了几个厂区,无不是朝气蓬勃,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许玉贤赞不绝口,罗世宽没挑到毛病,不得不勉强夸了几口,表示要组织区县领导们到开发区学习。 方晟故意没他们去自己投资的德亚电子工业基地。 第552章 弟媳疑云 官方解释是德亚电子的老总芮芸出差了,到欧洲推销其四层锌基双面电板系列产品。虽然欧洲早在五六年前就普遍使用锌基技术,但由于劳动力、土地等问题,成本居高不下,价格相当于德亚产品的双倍还多。芮芸想通过在德国举行的电子工业产品交易会,撬开向往已久的欧洲市场。 私底下,方晟不愿德亚电子过分出风头。因为红河经济开发区发展势头很好,大力宣传德亚电子无非锦上添花,方晟想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从最后一家厂区出来,许玉贤说今天的活动就到这儿,没事的可以先回去。话一出口常委们都坐上各自专车离开,许玉贤则来到方晟办公室。 “那边还没消息?”见方晟反锁好门,许玉贤迫不及待问。 方晟摇摇头:“我也纳闷,从时间来看已经超过李倩倩给的一个月期限,可叶韵……上次她从我这儿离开后,手机一直关机,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李倩倩……”提到这个名字许玉贤咬牙切齿,“也没来过电话,这几天我每天都上网查看,也没发现爆料什么的。” “是个好迹象,我觉得叶韵可能已经得手,但出于安全原因没有露面。据她说那个动物保护组织势力大到难以想象,欧洲地区情报机构都让它三分,因此……” 许玉贤悻悻道:“该死的动物保护,没想到一直以来着力发展的皮革加工产业竟惹上这个大麻烦!前几天我已跟罗世宽讲了,澎湖区那个服装批发市场是否转型为皮革城,不搞行政一刀切,而由市场决定。” “罗市长怎么说?”方晟笑着问。 “面无表情嗯了一声,没准心里偷着乐呢,”许玉贤道,“他肯定听出我打退堂鼓,说什么以皮革产品经营为主,综合发展等等,哼,这两年他根本就是软抵抗!” “许书记的策略是对的,如果继续搞皮革城,以那个动物保护协会的犟脾气没准再使其它阴招,敌暗我明,还是小心为妙。话说发展经济,哪个行业不能搞,也没必要在皮革行业一棵树上吊死。” 许玉贤叹了口气:“要说私心,其实也有一点点,省外贸老总王川是我的铁哥们,这几年一直为货源不足伤脑筋。欧美受环境保护和动物保护影响,皮革行业都坚持不下去,市场需求量却日益上升,能组织到货必定赚钱。所以我在梧湘、银山两地大力发展皮革行业,一方面想帮王川,另一方面也觉得既然产品供不应求,为何不搞?” “您就放宽心吧,我有个预感,叶韵避过风头后肯定要来……”才说了一半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居然是叶韵! “我在京都,想知道内情过来吧,到时约定见面地点。”她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周围非常嘈杂,隐隐有播报声,似乎在某个大型商场里。 方晟朝许玉贤瞅了一眼,果断地说:“我乘明天上午的飞机去,抵达后还打这个号码?” “不,我中午跟你联系。”叶韵说罢便挂断电话。 “叶韵?”许玉贤紧张万分。 方晟点点头,沉声道:“她在京都,从语气听得出有些紧张,好像在躲避什么。要摆脱国外影响巨大的团体组织追杀,跑到京都确实是好主意。” “是的,京都有最完善的监控网络和强大的反敌情力量,任你身手再厉害都得收敛些。你明天上午去?要不要多带些人?” “叶韵现在惶惶如惊弓之鸟,别吓着她。” “好,一路小心。”许玉贤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 回省城时天色已晚,途经服务区加油,无意间瞥见柏美薇和一个陌生男子肩肩说说笑笑从餐厅出来,身子挨得有点紧,举止间流露出亲昵的模样。 方晟心里“格噔”一声,连忙闪到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只见柏美薇上了辆奔驰车副驾驶位置,陌生男子上车后似乎亲热地拍拍她手臂,然后疾迅无比地驾车离开。 车子从身前掠过时,方晟看到居然是辆加长版SUV,顶级奔驰系列款! 呆呆看着奔驰车背影,方晟重新上路后拨通闻洛手机,笑着问:“闻洛,今晚有空一起吃个便饭?很久没聚了。” 闻洛客气地说:“多谢晟哥,我在碧海出差呢,周末才回去。” “那美薇呢?一个人在省城挺无聊吧,我看看二叔有没有空。”方晟顺势试探道。 “她好像加班吧,傍晚打电话说不回省城。” “哦,太不巧了,以后有空再说。” 收起手机,方晟表情严峻。 柏美薇是闻洛读研时结交的女朋友,因为自由恋爱,能读到研究生人品、素质想必差不到哪儿去,况且于渝琴已嫁了出去,闻洛非老爷子属意的培养对象,于家也没有对柏美薇作过多背景调查,只知道出身平民家庭,父亲是国企普通员工,母亲在邮电局工作。 闻洛决定离开京都到地方发展,从于渝琴的话中听得出多有柏美薇的意思。而她本可以顺理成章空降相对安逸的潇南海关,却偏偏要到基层机关任职,非常不符合常理。 小夫妻俩新婚燕尔,应该如胶似漆一刻都舍不得分开,怎会刻意分隔两地?上次吃饭时据闻洛无意中透露,柏美薇并非每天都回省城,原因是车技不太好,不敢在浩荡的车流中左冲右突。当时方晟就有些不以为然,暗想方华四十出头了还每天回省城呢,车技不好多开几次不就行了吗? 现在看来都是托辞,柏美薇压根不想每晚和闻洛在一起。 快接近省城时,方晟拨通严华杰的手机,开门见山道:“帮我查一辆车,最好能知道今晚这辆车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他娘的把我弟媳妇拐上车,车速太快,我追不上。” “噢,他俩从银山回省城的,没问题,我派人调阅沿途监控。” “麻烦了,”紧接着方晟又拨打白翎的手机,“有个人帮我查查她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谁?” “闻洛的新婚妻子,柏美薇,目前在银山宣传部工作。” 白翎笑道:“该不会打起弟媳妇的主意吧?当心于渝琴跟你拼命。” “别胡说八道!”方晟心情很差地说,“刚才在服务区看到她上了辆顶级奔驰,态度非常亲密,直觉有问题。既然于家把她放到银山,守土有责,我就必须对于渝琴和闻洛负责。” “我明白了,”白翎不敢打马虎眼,道,“今晚正好是我值班,帮你查查吧。对了,叶韵那边怎样?” “她就在京都,似乎挺紧张,我明天上午过去跟她会合。” 白翎想了会儿:“抵达京都后打开手机里的GPS,我派人在外围策应——不会过于接近,防止叶韵误会。” “这样可行。” 车子进入省城后方晟随便找了家酒店住下,然后换了便服打车来到徐璃住处。她已很贤惠地准备好晚餐:煎得外焦内嫩的牛排、黄灿灿香喷喷的煎鸡蛋、涂好芝士的面包片、非洲进口的冷切火腿,还有两杯只斟了一半的红酒。 “真有情调,很久没享用过家庭式西餐了。”方晟笑道。 徐璃与他相对而坐,优雅地轻掠碎发,道:“我想赵尧尧、白翎都非传统意义的好妻子,首先都不会做饭,对不对?” “嗯,以外卖为主。” “这方面姜姝也不擅长,想必你已经知道吧?” 方晟尴尬地说:“你老提别人的名字,让我消化不良。” “再提一个就不说了。” “除了许玉贤。” 徐璃微微冷笑:“你俩最近鬼鬼祟祟,加上许玉贤明显情绪很差,整个常委班子谁看不出他遇着麻烦了?而且是你四处奔走,试图替他摆平!” “快有结果了,等真相大白后我会源源本本告诉你,”方晟举杯与她轻碰,“现在仍存在变数,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你觉得我会泄露咱俩私下聊天内容?” “不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也不知道真相,为这事明天得跑趟京都。” “京都有白翎罩着应该没事儿,”徐璃举杯道,“一路顺风!” 两只酒杯“叮”轻轻撞击,霎时她嘴角微微上扬,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逝。 方晟如遭雷殛,呆呆看了她半晌,一拍桌子道:“古人不诚欺我!” “欺什么?”徐璃好奇问道。 “古书曰‘名器’必有狐媚之笑,但凡大户女子怀有‘名器’者,为掩其异则冰冷生分,寻常人等决不假于色云云,”方晟兴奋地说,“刚才我就看到狐媚之笑了!” “有吗?我好像没觉察。”徐璃双手抚脸道。 “须得真正情动方有绝世倾城之笑,普通人根本没机会看到。” 她妩媚地瞟了他一眼,含意复杂道:“我再笑一下,你能受得了?” “这是大杀器,千万不能随便使,”他连连说,“今晚有很重要的事,得晚点休息。” “什么事?” “捉奸!”方晟杀气腾腾说。 第553章 破门捉奸 徐璃惊呆了,半晌才说:“捉奸?你捉别人,还是别人捉咱俩?” 方晟也觉得有些指着和尚骂秃驴的味道,摸摸后脑勺道:“家事,必须要管,不然在于家没法交待。” 遂讲述了回省城途中见到的一幕,并说已联系朋友追查奔驰车主下落。 “功利心十足的女人,做事带有很强的目的性,闻洛只是她的跳板,”徐璃以组织部长的角度作出判断,“出身平民家庭——不是说你啊,而是一种普遍现象,相对传统家族而言更有向上的欲望,为了某个目标可以不择手段,包括婚姻,当然这一点与家族联姻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想借助于家势力迅速上位,应该忠于婚姻安份守己才对啊。” “婚姻非她所愿,想必生活作风就随便得很,有顺眼的便凑到一块儿,”徐璃苦笑,“我在说自己吧,姜姝何尝不是如此?这样想想,我倒不赞成捉奸,能放手时且放手,孤身在外她也不容易。” 方晟沉吟良久,道:“你起了恻隐之心,我倒不以为然,她的行为与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不同。你是在长辈刻意安排下被动接受,之后夫妻关系恶化导致出轨;她跟闻洛谈恋爱的动机不纯,是主动将婚姻当作工具,我很厌恶这种行为!” “无论如何,女人总要承担婚姻不幸的后果……” 徐璃刚说了半句,白翎的电话来了,方晟做个禁声手势,快步来到阳台才接通。 “查到了,”白翎道,“她的履历很简单,但情感生活很丰富——跟你一样。” 方晟没好气道:“不顺便讽刺一下我会死吗?” “习惯了,嘻嘻……她的本科在京都农业大学新闻系就读,是鼎鼎大名的系花兼交际花,多个管道证实她跟学生会主席、副主席;团委书记、副书记,以及多个富二代、官二代都有交往。注意,‘交往’是官方说法,与她同届的农大学生形容得就难听了,说只要对她一心向往的保研有帮助的,有权有势的都可以上她!大三下学期,农大两个男生争风吃醋甚至动了刀子,女主角就是她。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尽管成绩平平,但凭借各种名目的加分以及神出鬼没的导师推荐——未经证实的消息说新闻学院院长也跟她有一腿,终于获得宝贵的保研名额,大概在农大名声太臭缘故,她没选择名气更响的本校,而是跑到京都师范大学读研……” “精明势利的于渝琴真是走了眼,婚前连最基本的背景调查都没做,要知道普通人家孩子谈恋爱还有个访亲程序呢。”方晟叹息道。 白翎续道:“要说这门亲事也是于渝琴过于高调惹的祸。儿子到京师大读研,她鞍前马后给学校层层级级打招呼,要最好的宿舍且必须朝南,要最好的导师,要最好的实验室,而且每个周末三四辆车停在校门口接儿子回家,搞得整个学校都知道闻洛是于家子弟,前途无限。你想想,柏美薇能不知道吗?知道后能不动心吗?一来二去,两人就很凑巧地‘邂逅’了!” “跟她好过的那些人当中,有没有她特别钟意的?或者她与闻洛交往期间,有没有相对固定地跟谁来往?” “有个富二代叫杭恩明,父亲是晋西煤老板,身家据说几十亿,在农大疯狂追求柏美薇时花了很大一笔钱,她也曾想过停下脚步认真谈一场恋爱,然而后来便保研,两人分道扬镳……” “有杭恩明的照片吗?” 几秒钟后白翎便将照片发到他手机上,仔细一看,就是在服务区见到的男子! “好家伙,从京都追到银山来了,这对狗男女!”方晟恨声道。 白翎悠悠道:“你骂人家狗男女,不知多少人背后骂你什么呢。” “再见!”方晟怕她追问在哪儿之类,故作生气地挂掉电话。 本来经徐璃劝解,方晟已对捉奸行动有些犹豫,听白翎活灵活现一说,心肠又硬起来,折回餐厅正待说话,严华杰的电话来了,简洁有力地说: “潇北酒店6066房间,这会儿两人正在餐厅包厢吃饭,怎么处理?” “通知治安大队冲进去抓人!男的打一顿,罚款了事;女的隔离到别处,我出面跟她谈谈。” “没问题,”严华杰略一盘算,“离潇北酒店两条街有个劭家快捷酒店,得手后直接把那个女的押过去,然后通知你。” 接完电话,方晟说:“过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先上床……” 徐璃白了他一眼,狐媚之笑再度一逝而过:“好。” 方晟急忙捂住眼睛:“别介,快受不了!” “我倒很希望你挺住。”她一语双关道。 “除了我,真很少有人能挺得住。”方晟自信地说。 治安大队执法行动非常顺利,更获益于杭恩明和柏美薇缺乏最基本的防范意识,进房间后连锁链都没拴。队员们踹开房门,将赤条条搂抱成一团的两人抓个正着! 柏美薇深知事情闹大了,坚决不肯透露工作单位和姓名,也不肯出示身份证;杭恩明挺光棍,直言不讳说是我的过错,跟她没关系,要处罚什么的由我承担。队长深沉一笑,说她身份交代不清,我们怀疑她是暗娼! 杭恩明象受到侮辱似的叫道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我们明明……一想柏美薇担心身份泄露将遭来大麻烦,只得乖乖闭嘴。 把女的押出去,分头审问。队长命令道。 队员们二话不说,如狼似虎地将柏美薇押下楼推入辆面包车里,飞快驶离酒店,过了会儿停到个灯光昏暗的小院子里,从后门进入,送到二楼最尽头房间。 “你们要干什么?我认罚不行么?”柏美薇可怜楚楚道。 队员们根本不理她,将她孤零零扔进房间,一言不发离开。 冷静下来,柏美薇意识到此事有可能带来莫大麻烦。执法行动都是男警察,不便搜身,倘若换个女警察发现皮包里的身份证,或者凭手机也能验证身份,那可真是灭顶之灾! 怎么办?怎么办? 于家的人都指望不上,更不能让闻洛知道,谁能帮自己?想来想去,唯一的希望大概只有方晟…… 对,方晟! 那样一个花心大萝卜,应该能接受自己的行为吧?以银山市委常委地位,打招呼把自己弄出去估计不成问题…… 正想得出神,房门一响,有人缓缓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来人正是方晟! 柏美薇惊得差点跳起来,吃吃道:“晟……晟哥……” 方晟冷冷道:“你以为治安大队真不知道你是谁?人家早摸得一清二楚,打电话叫我过来领人!” “晟哥,我……”柏美薇捂着脸哭泣起来,一是真的羞愧,一是心里石头终于落地。 “有多长时间了?”方晟问。 “实际上……今天是我俩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她急切道,“请相信我,晟哥,我说的是真话。他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分手后不再联系,直到今天上午他到潇南办事,突发奇想辗转找到我的号码,然后……” 方晟摇摇头:“据我所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我没骗你,晟哥!”柏美薇泣道,“我上本科时年轻无知,耽于玩乐,做了很多错事,自从读研遇到闻洛后就洗心革面,立志做个好女人!今天我老毛病又犯了,本想跟杭恩明见一面,闲聊几句,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答应跟他来省城……请原谅我一时冲动吧,晟哥,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第二次!” 杀人不过头点地,方晟心知说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除非逼她跟闻洛离婚。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方晟觉得自己给于家闹的糟心事够多了,别再让外界看笑话。 男人花心跟女人出轨,在内地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儿。 方晟微微沉思,道:“你是我弟媳,当初来银山你婆婆郑重其事托附我的,虽然我不太情愿,但既然来了,就必须对闻洛负责。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还有这儿那儿的朋友,离了银山我管不着,在银山若再有第二次,别怪我不客气!” “绝对不会了,我保证。”柏美薇泪水将前胸衣服湿了一大片。 “你到银山锻炼,目的是想在仕途有所发展,这方面离不开闻洛,还有于家的帮助;反之如果你作风不检点导致婚姻破裂,于家将成为你晋升最大的障碍。其中利害关系,你可曾想明白?”方晟厉声道。 柏美薇低头垂泪:“我真是糊涂了,多谢晟哥指点。” “以后每天回省城多陪陪闻洛,他是个好男人,厚道、忠诚、本分,现在象他这样的好男人不多见,尤其有于家背景,好好珍惜吧,”方晟缓和语气道,“今晚的事儿就算了,治安大队那边我帮你摆平,赶紧回去休息。” “谢谢晟哥,谢谢。” 柏美薇独自出了房间下楼,本以为会遭到警察盘问,谁知一直走到酒店门口都没碰到人,那些凶神恶煞的警察仿佛约好了一齐消失似的。 她这才体会到方晟的能量,当下在路边挡了辆出租急急回家。 第554章 后患无穷 回到徐璃家,她正坐在床上看书,台灯下她冰清玉洁的脸庞如同大理石雕像,轮廓分明却又线条柔和,有股说不出的宁静之美。 “办妥了?”她问。 “嗯。” “还是选择原谅?” 方晟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我不是闻洛,更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度谴责她,只能劝她安分点,下次别犯到我手里。” 她微微一笑:“下次……她若抓住我俩怎么办?” “那就告诉她,‘名器’的魅力无可抵御……”他说着双手探入她怀里一阵摸索,她低吟一声,身体软了下来,转瞬两人便褪掉衣衫搂到一处…… 今晚徐璃格外情动,“名器”绽放无限魅力令方晟魂飞魄散!而体内变化徐璃是一无所知的,她只紧闭双眼搂着他宽厚的肩膀,用心品味春心荡漾的妙处。 激情过后,她闭目休息了六七分钟才慢慢睁开眼,长长出了口气,陡地紧紧抱他,用之前从未有过的热烈语气说:“我爱你,真的爱你。” “我……被你吓坏了……” “古人云朝闻道夕可死,经历刚才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感觉,我想明天死了也不枉到人间一回。” 方晟连忙捂住她的嘴,责怪道:“不准说这种话,我俩来日方长,以后会有更好的体验。” 她轻轻摇头,眼中闪烁兴奋而惆怅的光芒:“不会了,我觉得今晚是最棒的……它将是一个历史性记录,真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方晟从未听身边的女人说过到达巅峰的感受。赵尧尧不好意思;白翎是不屑;樊红雨和鱼小婷只做不说;姜姝提到这个话题就脸红。 “好像……坐过山车被甩到最高点,强烈的失重感,整个身体象漂浮在云霄上,不,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体内的欲望却被无限倍放大,内心充满惊喜、想要尖叫,可发不出声音,也睁不开眼睛,那一瞬间真的好像死掉似的。我想,吸毒大抵也是类似体验吧,可能更强烈些,因而让人上瘾。” “你也会上瘾吗?”方晟凝视她的眼眸。 她坦白而直接:“是,你是我的毒品。” 按惯例晚上鏖战两轮,但徐璃认为今晚这次愉悦足够,身体也疲乏得极点,便早早休息。第二天清早来了次晨练,然后她懒洋洋打电话给办公室说身体不适,上午不去了,接着蒙头大睡。欢爱后的睡眠最舒适,最安逸。 方晟则匆匆赶往机场,上午十点半,航班准时抵达京都机场。他没急于离开,先在机场餐厅吃了点东西,待到近十二点时接到叶韵电话: “在哪儿?” “机场,日式拉面馆。” “就坐那儿等,我马上到。” 方晟浮起微笑。如他所料叶韵果然把见面地点放在机场,这里秩序井然,警力充足,人群里还混有很多便衣,是最安全的地点之一。 日式拉面馆顾客不多,环境幽静舒适,方晟又特意选的墙角位置,倚墙而坐可看到店里顾客出入。 几分钟后,有个黑衣中年妇女匆匆进来,四下环顾径直坐到方晟对面。方晟惊讶地张大嘴,良久道: “好高明的手法,佩服佩服。” 叶韵低头喝茶,声音很轻:“过去一周里我至少躲过对方十一次暗杀,包括四次下毒,两次未遂车祸,五次远程狙击步枪狙杀。” 方晟怒道:“那算什么保护组织?爱惜动物,舍不得杀生,却视人命如草芥,简直是冷血的杀手组织!” “嘘,轻点!”叶韵依然低着头,“想知道我是怎么处理那个人的?” “你……有没有时间?安全方面需要白翎帮忙吗?”方晟关切地问。 她甜甜一笑,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而且笑这么甜,方晟真心服了她。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说明在你眼里我的安全比许玉贤的安全更重要。” “这件事是我请你帮忙,人身安全是前提。” 她声音更轻:“那个人住在冀北省山区某个疗养院,一个位置很偏很远,交通非常不便的地方,那家疗养院本身也很妙,里面高额疗养、来历不明的人很多,不过人家从来不管。” “你是说李……” 叶韵点点头。 “清单还在她手里?” “在。” “那……那她随时可以从疗养院出来掀风作浪啊。” “放心,她出不来的,”她笑得更甜,“她中了一种毒,不能动不能说,成天躺在病床上,只有眼珠能转,不过饮食正常,也可以看电视的。” 方晟脊梁透出深深的寒意,当即联想到鱼小婷出手后,亲眼看到的陈建冬的惨状,活到那个份上,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是你下的毒?”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她不满地嘟着嘴,抱怨道:“别说得太赤裸好不好?是她自作自受,非把自己搅到深不可测的漩涡。她本身并非那个组织成员,而是人家出于需要临时拉拢,大把金钱加上洗脑,她就稀里糊涂把自己当作救世主,认为保护动物是与生俱来的神圣使命,义无反顾给许某某下套……” “刚开始被包养时,她还不是组织外围成员?” “嗯,那个组织经过长期追踪监视,发现她是许的情人后才拉进去的,”她继续说,“她已被洗脑,谈判、说服、诱导毫无意义,因此我找到她后不说废话,直接打倒在地并灌了一剂汤剂……” “她居然一个人住,没人保护?”方晟觉得不可思议。 “有两个保镖,都被我打昏了,”叶韵不经意道,“我先逼问清单在哪儿,她摆出刘胡兰视死如归的样子,我说世上有比死更煎熬的活法,她表示不信,然后我就捏着她的嘴把汤剂灌进去……” “你太冒失了!万一组织有清单备份,或者藏在国外服务器,定时发布怎么办?” “第一,光有清单没证人,许某某会搞不掂?第二,她不是呆子,知道如果组织得到清单,自己就没利用价值,所以清单绝对私下藏得很严实,”叶韵笑道,“之后把她背上车,连夜离开双江,独自开了上千公里来到冀北深山里的疗养院,一次性预交八十万,够她过一辈子吧?” 方晟细心琢磨整个过程,良久道:“我觉得有可能在三个方面有问题,一是那个组织既然能事后追踪到你,说明神通广大,万一找到那家疗养院怎么办?二是眼睛会说话,找到她就能找到清单,到时还是隐患;三是组织的能量用之不竭,而你不能总这样东躲西藏下去啊,对吗?” 这时有六七位旅客进店,动静比较大,叶韵往角落里挪了挪,专心致志喝茶,等那拨人离开了才说:“疗养院的事儿你别发愁,我敢打包票那个组织绝对找不到,因为送她进山的人不是我,有第三方参与了此事,这是一个地道的双盲行动——疗养院不知委托人身份,我不知疗养院具体位置,明白吗?” “但你……” “那个组织事后经过缜密而详尽的调查,把我确定为目标,尽管如此,倘若我蛰伏不出,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是我主动暴露行踪,把追杀者一路引到京都。” “为何这么做?”方晟转而悟出她的心思,“你想让白翎锁定他们,一网打尽?” “不然怎么办?如你所说,总不能无休止追逐下去吧?” “你这是在玩命呐。” 叶韵摆摆手示意结束话题,笑嘻嘻道:“总之你可以回去向老许邀功,那件事OK了,我敢担保没有后患。” “给你带来无穷后患呐。”方晟叹道。 “付出总有回报,我坚信这一点。” “你想得到什么?”方晟认真地问。 叶韵目光游离,散落在四周座位上,隔了会儿道:“记得你在黄海就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我怎么回答的?” 方晟耸耸肩:“快十年了,我以为你应该有了答案。”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女人不经老啊,”叶韵摸摸娇嫩的脸颊,“我看上去很象中年妇女吗?” “这是化妆效果。” “或许是几年后的我,”她难得伤感地说,“方晟——请允许我直呼其名,十年里我没要求过你什么,今后十年或许依然如此,或许某一天我会让你大吃一惊,无论如何请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你长得这么漂亮,我怎会不解风情?”方晟开玩笑道。 叶韵知他不会轻易承诺不确定的事情,也不勉强,道:“谈正事吧,老许心事已了,新红农场那边轮到你出马解决,尽量争取最好的结果。” “我已打听过,涉及国家安全的罪犯原则上不可以假释,减刑也要经过复杂而严格的审批,”方晟道,“这件事请给我时间,不能着急。” 叶韵无奈道:“反正十一年徒刑才开了个头,急也急不来……如果办成了,千万别告诉他跟我有关。” “哦,为什么?” 叶韵仰头喝掉杯中残茶,起身时微微轻躬,轻声道:“拜托了。”随即匆匆离去。 第555章 人性考验 反正已向许玉贤请过假,方晟没有立即回双江,而是打车直接来到白家大院,白翎提前回来会合,向白老爷子请安后躲进卧室叙了回旧,她照例拙力难支,几乎是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完下半场。 “是不是受伤的原因?”方晟很疑惑。 白翎苦笑着摇头:“上次我已请教过京都最好的妇科专家,她也解释不清,说医学只解决了人体百分之十的奥秘,绝大多数仍处于空白状态。以后就……免了吧,我难受,你也不尽兴。银山有姜姝陪你,挺好的女人,燕常委对她很关心,视如己出,别错过这个渠道。” “喂,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方晟瞪眼道,“我是那种用身体铺平晋升通道的人吗?” “正因为你不是,她才真心对你好,否则燕家父子焉有看不破之理?”白翎疲倦地摆摆手,“不提她了,总之除了鱼小婷谁跟你好我都不管。叶韵那边怎么说?” 方晟简要讲述了两人交谈的内容。 白翎点点头:“很聪明的女人,作为朋友真是幸事。不错,在京都追杀的那帮人的底细我已摸清楚,来自东欧一个杀手帮派,以善于玩命、胆大妄为和价格低廉着称,看来那个所谓动物保护组织很注意核算,杀人都讲究控制成本。” “能一网打尽?” “参与行动的共六人,有学生,有代课老师,有酒吧服务员,还有个拳击教练,他们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联络,每次行动只有两三个人,”白翎面露难色,“事关外国人,动手必须慎之又慎,没有足够证据不能随便抓人,可一次抓两三个,其他人听到风声转入地下,等于前功尽弃……” “那倒是,弄不好造成外事纠纷啊。”方晟也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 “明天上午我组织相关人员讨论抓捕方案,总有办法的,对了,”白翎不经意问,“最近赵尧尧跟你有联系?” 方晟心里“格噔”一声,道:“正常保持联系,怎么了?” 白翎细细审视他,良久道:“她在香港接待过哪些客人?” “估计没有,你知道她的性子,最不喜欢交际应酬,”他故意反问,“你打听这个干嘛?” 白翎正待说什么,方晟的手机响了,竟是陈皎打来的,赶紧做了噤声手势才接通。 “方常委,我是陈皎,”陈皎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平淡,“听说你来京都了,晚上有空聚聚?” “好啊,一切听你安排。” “待会儿发短信给你。”陈皎果断结束通话。 白翎立即问:“为江业新城的问题?” “是的,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无论进展如何总得给我回复吧。”方晟心里忐忑不安,却故作轻松之态。 “如果他说没办法,江业新城可真的没法翻案了,”白翎忧心忡忡,“几位常委当中,一号首长、二号首长对传统家族并不感冒,以他俩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不会轻易对地方具体事务表态;燕常委有很强的正义感和文人情怀,但分管领域与经济不沾边;唯一希望就是陈常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朱正阳镇着,江业新城还能顶一阵。” “万一他高升后樊红雨继任呢?除非你有本事摆平樊红雨,或者早已摆平?”白翎似笑非笑。 方晟不耐烦道:“少啰嗦,快给为夫备衣备车,否则回家再战!” 白翎哆嗦一下,愁眉苦脸道:“好,好,算我怕了你。” 见面地点在紫禁城北侧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如京都所有大四合院一样,其正门朝东南方向不“巽门”,正宅则坐北即坎宅,符合风水学说的“坎宅巽门”,象征着开门财源不竭,金钱流畅。 院里砖雕、木雕、石刻、彩绘以及盆景、亭台均美仑美奂、精美华贵,想必原主人是朝廷高官要员。 服务生将方晟领到北房(即上房),屋里只有陈皎一个人,正兴趣盎然盘膝坐在炕上,就着茶水剥花生。 “陈兄,我来晚了,不好意思。”方晟掀帘而入歉意道。 “不晚不晚,其实整个下午我都在这儿,直到傍晚才憋完一篇材料,正担心电话打迟呢,”陈皎道,“晚上没别的活动?” 方晟暗想有你相召,天大的事儿也得搁下,嘴里笑道:“陈兄消息太灵通了,我中午才到机场,办完事后在白家大院说了几句话就接到你的电话。” “老弟是京都圈子里的热门人物,到哪儿都有人关注,”陈皎轻描淡写解释了一句,转而道,“上次老弟交待的任务,虽说总是没消息,其实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上个月常委会例行会议一致决定,近期各条线要树立一批经济发展中的正面典型,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学习和研讨——现在取消‘经验推广’的说法,防止少数不动脑子的领导干部死搬硬套,造成一窝蜂现象。” 方晟道:“我看到省委省正府下发的关于评选的一系列部署,采取各市区自评自报、上报申请材料,省里研究后推荐,京都成立专门小组评审的方式。” 陈皎颌首:“其中有个奖项是我会同有关部门向相关领导建议的,即‘十大新兴县城’,其标准可谓为江业新城度身打造,是你一举翻身正名的好机会。梧湘那边上报材料没问题,省里推荐嘛做点工作也顺到渠成,报到京都后,评审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是我朋友,况且江业新城各项指标数据都非常过硬,这个奖项十拿九稳。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点,我父亲会亲自出席颁奖晚会并给‘十大新兴县城’颁奖,在随后发言中突出一句‘近年来以江业新城为代表的新兴县城,在发展中因地制宜、大胆创新’,你觉得怎样?” “太好了,陈常委这句话足以为江业新城盖棺定论,今后再有人想拿它做文章就是自讨没趣!”方晟激动地说。 “可燕慎却有异议……” “燕教授?”方晟一愣,“他觉得不妥当吗?” “他拿到红河经济开发区上个月的经济数据,拍案叫绝,认为凭这些指标当选‘十大新兴经济开发区’毫无悬念,”陈皎道,“江业新城获奖,站在人民大会堂接受常委颁奖的是朱正阳;而这个奖才是你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你认为呢?” 方晟笑道:“难题又来了,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双江不可能推荐两个与我有关的奖项,这里面有个统筹安排的问题。” “我想了想,觉得燕慎的话也有道理。你到红河快满两年,如果能站到人民大会堂领奖,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双江的荣誉,对于接下来的晋升有极强的推动力;如果换朱正阳上台领奖,不用说,下一步他可顺利进入市常委班子。官场是很现实的,谁都不敢忽略国家级殊荣。燕慎说先解决短期晋升问题,江业新城的事等明年再考虑不迟,”陈皎道,“这是长线与短线的选择,你自己慎重选择。” 屋子里静默了两三分钟,方晟边沉思边慢慢喝下半杯茶,陈皎并不着急,津津有味继续剥花生,一粒粒扔进嘴里。 方晟深知此事并不仅仅是长线与短线的问题,还关系到今后几年势力布局。江业老城区持续上访,朱正阳和樊红雨忙得焦头烂额,后面必定要从财政拿出一大笔钱安抚商户,这些情况想必陈皎、燕慎都有所耳闻。倘若方晟拿下“十大新兴经济开发区”奖项,江业新城连推荐资格都没有,朱正阳只能继续留守江宇,对方晟反而是好事。无论出于对方晟忠诚,还是自身政绩需要,朱正阳都会全力处理好老城区商业萧条的后遗症。 反之朱正阳进入市委常委班子,对他来说江业新城只是台阶而非包袱,大可不必对老城区上访商户负责;樊红雨顺位接班的话——大家都认为樊红雨与方晟在黄海并不和睦,有可能借题发挥利用上访、闹事等负面话题给方晟脸上抹黑! “陈兄,”方晟终于说,“燕教授的建议完全站在我的立场,可我却不能单为自己着想。突出自己也罢了,同时打压自家兄弟,这一点我做不到……江业老城区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倘若江业新城获得京都高层肯定,朱正阳顺势大力引导,调整老城区经济布局和旧城改造,危机可以转化成商机,从而彻底解决因大力发展江业新城而留下的隐患,从某个角度讲,也是弥补我在江业主政时的缺憾。我不能损人利己,陈兄,这就是我的选择!” 陈皎面无表情:“老弟可得想清楚了,这样全国范围内大规模评奖不会常态化,这届领导班子任期内大概只有这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我想好了,”方晟道,“决不反悔!” “真的?” “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陈皎正襟危坐,朝他看了许久,突然说:“出来吧,你赢了!” 第556章 捭阖纵横 屋里蓦地传来清朗的笑声,紧接着有人推开对面立轴山水画掩饰的暗门,缓步进来,定睛一看竟是刚才提到的燕慎! 见方晟莫名其妙——其实这会儿心中透亮,悟出刚才一番话是陈皎和燕慎设的套,目的在于终极考验!无论“十大新兴县城”,还是“十大新兴经济开发区”,说白了是给江业新城翻案提供平台,方晟身份敏感,背倚于、白两家传统家族势力,且数年前被骆常委公开批评。陈常委公开颁奖且在总结发言中高度肯定江业新城,在官场无异于爆炸性举动,对今后政坛格局乃至权力版图划分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对陈皎而言,非常担心自己走眼而误导父亲在宏观大局的判断,更担心方晟是朝三暮四、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小人,反复斟酌后设下此局。 若方晟见利忘义,只顾自己上位而弃朱正阳于不顾,陈皎仍会谈笑风生,但随后便中止先前所说的计划,一是评审小组不会让红河入选,二是陈常委不会亲自参加颁奖典礼。 想到这里方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暗自醒惕尽管之前与两人多次见面,看似其乐融融,实质还没获得他俩真正信任,也就是说,依然被排斥于他们的圈子之外。 燕慎风轻云淡道:“喝茶前跟陈老弟打赌,一个说你选江业新城,一个说你选红河,结果……我赢了。” 他努力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屋内三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选项A与B的问题,而是直接反映一个人的人品和修养。 陈皎故作恭敬之态给燕慎倒茶,道:“还是燕兄了解方老弟,愿赌服输,明天中午请二位吃涮羊肉!” “方老弟是南方人,未必适应羊膻味儿。”燕慎笑道。 方晟道:“羊肉我很喜欢,不过明天是周四,本打算赶回去参加下午市里召开的会议。基层文山会海,不知消耗掉多少大好光阴。” 陈皎微笑道:“跟许玉贤打个招呼即可,你辛辛苦苦挽救他的仕途,是头等功臣要享受优待才对。” 连许玉贤的隐私都知道?方晟骇然看着陈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燕慎大笑:“你就别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吓唬方老弟了,是姜姝前些日子回来一起吃饭时透露的,虽然你守口如瓶,可这段时间许玉贤心神不宁、动辄暴跳如雷在银山官场根本不是秘密。” 方晟暗自庆幸没在姜姝面前吐露内情,展颜笑道:“也不算大事,遇到点小麻烦而已,喝茶,喝茶。” 陈皎和燕慎不落痕迹对视一眼,真正领略姜姝对他评价的四个字:口风极紧。 三人边喝边聊,一个多小时后陈皎先行告辞,因为明早要将傍晚完稿的材料提交领导审查,需提前到单位做些准备。屋里只剩下燕慎和方晟,两人更随意些,燕慎半倚在炕头,拈了粒葡萄扔到嘴里,道: “刚才的考验别怪我没事先透露,是他临时决定,说来说去还是心里不踏实啊,请方老弟理解。” 方晟点点头:“换作我也会再三掂量,无论铺垫得多么巧妙,并不能掩盖公然推翻骆常委定论的实质,想必陈常委也顾虑重重。” 燕慎突然跳下炕,谨慎地关好门窗,郑重其事道:“国外评价这届领导班子是‘经济内阁’,有道理也没道理。有道理是因为一号首长傅总书记原是总理,抓了五年宏观经济;二号首长桑总理和陈常委都来自于南方经济大省;家父则是经济学教授;只有骆常委是传统政工出身。” 燕慎陡然聊起即使在京都都讳莫如深的高层政治,方晟深知他是真心信任自己,有意剖析当前和今后政坛走向,当下凝神倾听。 “撇开具体分歧不提,五位常委大致有三种倾向,一是以傅总书记和家父为代表的统筹兼顾派,也就是国外所称的京都派,即长期在京都工作,专注于宏观经济研究,具有较强的大局观和全国一盘棋意识;二是桑总理和陈常委为首的外向经济派,即沿海派,两人都在沿海发达省份深耕几十年,具有强烈的开放意识和全球一体化思想;三是骆常委代表的保守派,”说到这里燕慎苦笑道,“按常理京都派和沿海派应该经济理念相近,而将保守派排斥在外。其实不然,因为京都派与沿海派所持的发展方向有本质区别,在二票对二票相持不下的情况下,骆常委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票!” “噢,竟有这种事?”方晟惊呼道,“那个老家伙反倒成为香饽饽!” “是啊,香饽饽,”燕慎无奈摇头续道,“现在你该明白陈皎为何在已经决定帮你翻案,还临时玩了这一手。陈常委内心是矛盾而彷徨的,迈出这一步等于失掉骆常委今后的支持。” 方晟不安道:“为我这个小人物而大动干戈,至于吗?” “江业新城在陈常委眼里连小棋子都算不上,官至那种地位哪会在意一城一池得失?他通过陈皎结识你,继而支持江业新城翻案,固然有惺惺相惜、伯乐赏识千里马的因素,更重要原因是向你背后的传统家族势力示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晟这才悟出陈常委此举隐含的政治算计! “众所周知上次换届传统势力被瓦解得七零八落,即使位居政治局的几位跟陈常委也不是一个量级,何必……”方晟仍有不解。 燕慎声音更低:“本届领导班子任期已经过半,两年后即将换届,从年龄来看,傅总书记、家父和骆常委都超过离休红线,退下来情理之中,现任班子只剩桑总理和陈常委。不出意料,桑总理将成为新一届领导人,陈常委呢?那可就两说了,按先来后到原则固然排名第二,可没说排第二就是总理啊,也能续任他目前的人大委员长职务,对不对?” “他跟桑总理同属沿海派,按说没问题啊?” “老弟还不了解京都上层政治格局,新班子的组成通常要在一定范围内征求意见,是反复协商、博弈的结果,就算众望所归的桑总理接班——仅仅是大概率而已,有哪条规定说只能由他接班?在最终方案达成前,一切皆有可能。” 方晟终于听明白了:“所以陈常委必须未雨绸缪,尽可能团结各方势力,传统家族实力雄厚,是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关键在于,身为沿海派代表,陈常委的治国方略与保守派格格不入,即便再有意拉拢,保守派也不可能支持,相反要千方百计狙击他接掌国务院!”燕慎凑到方晟耳边悄声道,“据可靠消息,保守派打算推吴曦当总理!吴曦目前是政治局委员、副总理,晋升总理也合情合理,对不对?” “啊!”方晟失声道,“对于家而言可是最坏的消息!” 燕慎诡谲一笑:“这样陈常委和于家不就有了携手合作的基础吗?政治联盟总是基于共同利益之上的,从来没有单方面付出。江业新城就算陈常委的礼物吧,接下来怎么做跟你无关了。” 方晟心领神会。于云复身居京都中枢,政治敏锐非同寻常,怎么衔接、怎么谋划,怎么权衡自有分寸,轮不到自己这样的局外人多管闲事。 “另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军方从来都是政治局里不容忽视的力量,军方拥有的三票投给谁,很大程度会扭转整个局面,而于家铁定拥有白家那一票,还有一票属于樊家势力的肯定投给宋家,剩下那张票呢?角逐最后关头每票必争啊。” 方晟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老脸一红,以喝茶掩饰窘态。 燕慎佯装没看见,道:“之所以说这番话,是想提醒你——感激之情是必须的,但不必太过认真,江业新城是置于大格局下的小算计,仅此而已。” “还得常怀感恩之心,”方晟笑道,“毕竟事关两位常委争端,常委无小事啊。” “明天中午多敬陈皎几杯酒吧。”燕慎不经意道。 喝完已将近凌晨,出门时燕慎说明天还在这儿,顺便邀请白翎参加吧,彼此都认识,范围也很小,不会传出去的。方晟欣然应允。 回到白家大院,白翎已沉睡很久。方晟先打电话给许玉贤简要告之事态已得到控制并请假,许玉贤心里石头落地,连连说回来再说,回来再说。再告诉白翎与陈皎、燕慎聊的经过,得知受到邀请白翎很高兴,看得出她很在乎圈子子弟们对两人关系的认同,睡意全消喋喋不休说了很多少女时期的往事。方晟心里非常愧疚,觉得自己给予白翎的实在太少太少。 “陈皎一直想到基层任职,陈常委坚决反对,要等他退二线才行,”白翎道,“如果再连一届,我看陈皎干脆留在京城享享清福吧。” “陈常委是对的,基层谁敢惹常委儿子啊?还不得当祖宗供着,根本不利于陈皎成长进步。” “他那看人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的脾气,根本不适合在基层混,知子莫若父,陈常委压根没想过让儿子当大官。”白翎总结道。 第二天上午,方晟去了趟于家大院。 第557章 眼高手低 穿过花径来到后花园,于老爷子正在一棵古朴的柏树下打太极拳,速度很慢却有招有式,态度极为认真,足足二十多分钟后才收势下场,边接过警卫员递过的毛巾擦汗,边问道: “今天才周五嘛,不好好工作成天跑京都干嘛?” 虽以责备的语气,神情间却很高兴。 “中午有饭局,先回来向爷爷回报一下……”方晟细述了昨晚茶会经过,重点是燕慎表述的内容。 听完他的话,于老爷子并不显得惊讶,双手盘着核桃在花径间闲庭信步,过了会儿道: “吴曦谋求总理一职只是换届选举中无数个可能中的一个,更多只是讨价还价的筹码,实现可能性非常低,否则为平衡起见云复也必须进常委,眼下这个局面能让传统家族势力占两席位置吗?那么宋寒枫又怎么办?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令人头痛。” “为了狙击吴曦,必须把陈常委推到总理位置,是这样吗?” 于老爷子摇摇头:“未必。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领导干部,那个位置很重要,也有很多选项,陈常委不是最佳人选。从时间讲还有两年,两年里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现在讨论为时过早。江业新城是投石问路,关键在于换届时云复能否有舒服的位置……饭当然得吃,奖项也要拿,走一步看一步吧。” “爷爷心目中还有其他人选?”方晟听出弦外之音,追问道。 于老爷子深沉一笑:“想跟于家结盟者,陈常委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很多布局从三年前换届后就悄悄展开了。当然通过你来搭桥,他做得很聪明,比我预估的高明不少。” “那么爷爷……” “你的任务就是吃饭,放心吃,吃饱喝足为止,”于老爷子拍拍他的肩道,“陈皎、燕慎都是不错的年轻人,好好交往,以后彼此照应。” 真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方晟觉得白跑了一趟。 往深处想想,于老爷子慎言合作的态度也不错,两年,七百多天,期间会发生多少人事变动,出现多少天灾人祸,存在多少影响时局的变数,别的不说,自己与周小容分别时海誓山盟的两年之约犹响于耳,不也说变就变了吗? 中午在永定门与白翎会合,她说上午开会研究了几套抓捕方案,等人员、设备全部到位即可动手,又说从这次叶韵逃亡期间表现看得出之前隐藏了实力,其身手比预估的还高。 “摩萨德训练营出来的能差到哪儿去?”方晟道,“上次为了寻你她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重返现场,巧妙抓捕‘蓝弯刀’留下的善后人员,让省厅十处很没面子。” “虽没面子,还是坦然将功劳占为己有。”白翎幽幽道。 “彼此彼此吧。” 白翎白了他一眼,卟哧笑道:“是啊,半斤八两。” 四合院附近有个宽敞的停车场,两人步行从四合院侧门进去。燕慎已候在屋子里,陈皎还没到,说是领导审阅材料较慢,多个数据、细节需要查证,得晚会儿。 “陈皎该不会逃避做东吧?”白翎跟燕慎早通过圈子熟识,不见外地开玩笑道。 “象白警官这样的稀罕客人上哪儿请?”燕慎笑道,“我都恨不得抢着买单。” 白翎道:“如果改完材料,领导请他吃盒饭就尴尬了。” 众人哈哈大笑。 等到十二点半陈皎才匆匆赶到,还带了位同伴,进屋后一叠声抱歉,又催促服务生上酒上菜,埋怨说本来平铺直叙的讲话稿天下太平,都怪自己画蛇添足,在末尾加了个典故。领导很欣赏这神来一笔,又怕外界曲解典故的真正用意,特意叫了几位专家反复推敲,最后干脆在典故后面加了一句话。 “把意思说白了,还用典故干什么?”陈皎摇头叹息,“说来说去是我不好,写到最后犯了文诌诌的毛病,总想把文章写得有学问一点,唉。” 燕慎笑道:“你是在骂我吧?上次院领导找我写发言稿,苦思冥想两天两夜信心满满地交上去,结果他一瞧,皱着眉头说‘燕教授,发言稿不是学术论文,这样写我没法读的’,结果找了位大三学生花一个上午工夫就完成了。你们说说,我哪点比不上本科没毕业的学生?” 方晟陪笑了一阵,问:“这位朋友是……” 陈皎一拍脑门:“噢,燕慎、白翎都熟悉,我倒忘了介绍——陈景荣,我远房表哥,目前在审计署工作,跟我们从小玩到大的老朋友。” 方晟主动与陈景荣握手,陈景荣象有几分架子,淡淡地一脸矜持,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对方晟印象一般。 冷碟和白酒端上来后众人入座。陈皎作东坐在主人席;燕慎年龄最大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坐上首位置;按说次席就该方晟了,好歹是主客,且从双江而来,谁知陈景荣却大刺刺抢着坐下。方晟微微愣了一愣,笑着拉白翎并肩坐在下首,拿起酒壶给大家斟酒。 座次这种事在官场非常较真,什么身份该坐什么座位有严格的规定,陈皎和燕慎久在京都圈子随便惯了,何况身份摆在那儿,每回不用他们伤脑筋直接上座,根本不在意这些繁枝末节。 白翎却有点不高兴。论背景,方晟是于家女婿,自己则是白家最得宠的孙女,陈景荣不过是“外戚”;论级别,陈皎享受正厅,方晟和她都是副厅,陈景荣能高明到哪儿去? 当下笑咪咪道:“景荣哥在审计署哪个部门呀?” 陈景荣道:“社会保障审计司。” 白翎“喔”了一声:“司长是不是姓吴?” “有位副司长姓吴,一把手姓姚。”陈景荣道。 其实白翎压根不知道司长是谁,只是试探陈景荣是不是司领导,倘若是,这两句话说下来该表明身份了;倘若不是,说明只是某个处的处级干部。 果然,陈皎指了指陈景荣,笑道:“景荣在京都憋坏了,十年前就想到基层锻炼,直到上个月才捞到机会……” 燕慎道:“是不是中组部在中直机关搞的‘京官外调、上下交流’活动?听说报名者多达**百人,还有副部级干部也积极参与。” “可不是,单我们审计署就有十四个人报名,党组研究后只同意上报三人,说是担心外调者太多影响工作。”陈景荣道。 “景荣哥意向去哪个省?”方晟问。 陈皎笑道:“双江啊!不然怎会把他拉到今天饭局?双江可是方老弟的地盘,到时得多多关照,来,和陪景荣敬你一杯!” 方晟连忙道:“双江是肖挺书记的地盘,咱只是他手底下的小喽罗,叫我往东不敢往西。” 陈景荣似乎听不出他话中调侃之意,轻蔑地说:“基层干部都是这样唯唯诺诺,见了领导大气都不敢喘?” “景荣哥到了双江就是领导,倒不必受气。”方晟不动声色道。 燕慎经常跟陈景荣来往,知道他骄傲自负、自命清高的臭脾气,劝诫道:“基层不比京都,具体事务多、烦心遭心的事多,领导没有威信就没法指挥手下,不然谁乐意多干活啊!方老弟是从大学生村官一步步历练上来的,这方面经验丰富,景荣得向他多多指教。” 陈景荣含沙射影道:“噢,我还以为方老弟认识小翎后才飞黄腾达。” “你不了解情况,方老弟的政绩说出来吓你一跳。”陈皎沉声道。 方晟平时工作没少碰到这类眼高于顶却腹中空空的尖刻浅薄之徒,根本懒得跟他计较,若非冲陈皎、燕慎的面子连酒杯都不会碰,当下笑道:“景荣哥说得有道理,小翎是福星,连FBI都束手无策的恐怖分子却稀里糊涂栽到她手上,个个在牢里懊恼得拿头撞墙呢。” 燕慎大笑:“说到这碴儿,我得站起身恭恭敬敬敬小翎一杯,感谢你关键时刻替家父解除危机。” “不敢不敢,”白翎是直性子,坦率地说,“我是冲那帮混蛋去的,根本不知道那天燕常委在现场,想想也是后怕。” 两人干完杯中酒落座,陈皎道: “方老弟觉得景荣到了双江适合干什么?” 方晟见陈景荣跃跃欲势想干番大事业的模样,暗暗好笑,故意沉吟片刻道:“近两年肖挺书记致力于削减领导岗位副职数,部分省直机关实施只退不进、只调不升原则,空出一批岗位,景荣哥可以先到省直机关比如审计厅、发改委、经贸委等部门挂职,熟悉地方事务……” “不行不行,”陈景荣一口否决,“在省直机关跟中直机关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在京都混日子了!我要参与经济建设,为地方发展献计献策,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说着慷慨激昂地自己喝掉一杯,神态堪比烈士从容赴刑场。 这股劲头原先陈皎、燕慎也有,经过与方晟接触,以及去年到双江的调研之行,愈发认识到基层工作不象想象中那么容易,单凭满腔热血未必做得了大事。 陈皎因为是自家兄长,不便多说,只得笑道: “中直机关正处级到地方按规定上挂半级,纵使基层顶多地级市弄个副市长,没法再沉了。方老弟从梧湘出道,清树干了一年多,眼下在银山,说说看景荣去哪个市好些?” 第558章 外强中干 方晟看穿陈景荣外强内干的本色,难怪陈常委把他压在审计署这么多年而不外放。身为高级领导干部,只须管束直系子女任期内不要从政,一般来说稍微远些的亲戚大抵睁半只眼闭半只眼,象姜姝算女人当中有点能力和魅力,燕常委便暗中将她推到银山副市长位置。 把这家伙打发得越远越好,别给自己找麻烦。 方晟正想着如何回答,白翎与他心意相通,抢先道:“清树不错,虽说方晟在那儿时位居全省中下游,主要被顺坝拖了后腿。方晟荡除顺坝恶势力后,当地经济迅猛发展,加之农学博士蔡雨佳主导的农副产品产业链发挥主力军作用,今年经济总量和GDP双增有可能超过舟顿,而且后劲十足,不排除下一步进全省前六。” “小翎说得有道理,”方晟笑道,“基层领导干部考核注重实利,也就是围绕经济总量和经济增速两个核心指标,其它都是浮云。从这个角度出发,要么选择最落后地区,反正已经垫底,不可能再差了对不对?要么选择上升势头的地区,即小翎所说的清树,一个地区一旦经济蓬勃向上,短期内趋势很难改变……” 他说得很含蓄,在座都听得出言下之意是谁去干都一样,能收获大把政绩。 陈景荣被说动了心,看着陈皎道:“不错,清树市……” 陈皎问:“清树市委书记是谁?” “蔡阳,原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夏伯真到党校学习后代了大半年,后来给刘志伯腾位子。”方晟道。 “属于哪条线的?”陈皎见方晟有些不自在,笑道,“今儿屋里坐的都是自家人,法不传六耳,直说无妨。” 方晟心知陈皎虽长期在京都中直机关中枢工作,只相当于半个学术机构,并不了解人情世故和官场险恶。酒桌上若没有陈景荣,他可爽快告之;如今陈景荣打算到清树任职,一骨脑把蔡阳的底细翻出来就欠妥了。 遂笑了笑,举杯团团喝了一圈,心里想好措词,从容道:“若在京都有背景,不至于代了大半年还是乖乖让位;但从另一个角度分析,正因为代主持纪委工作期间,省委认可其能力和素质,才放心让他到银山主政。对领导来说主政一方的人选尤为重要,譬如省委书记与部长人选孰轻孰重,想必各位都能理解。” 燕慎道:“说明他自身能力过硬,是做实事的领导干部。” “这种领导干部往往特别在意下属的工作能力,”陈皎意味深长道,“景荣可要注意了。” 陈景荣一脸无所谓:“没事儿,我能应付。” 方晟一个劲地捧他:“景荣哥在中直机关见多识广,学贯中西,区区副市长不成问题。” “竭力而为吧。”陈景荣都忘了谦虚两字怎么写。 白翎看出方晟促狭心思,在旁边添了火,笑道:“以后景荣哥做到省委书记、省长,可得罩着方晟啊。” 陈景荣笑得满脸红光:“当然当然,那还用说。” 燕慎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腰,陈皎早就知道自家兄长如同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早在审计署做科级干部时就多次央求父亲外调到基层,以便进入晋升快车道,父亲却将他在审计署压了十多年。此次陈景荣事先没征求意见便自作主张报告,却在署领导面前透露得到陈常委授意,才被批准上报。 陈常委得知后很不高兴,淡淡说既然景荣不掂量自己的份量,下去碰碰壁也好,大不了还回审计署。 不过既然报名入选,究竟去哪儿陈常委也费了番心思,最终锁定在双江,具体位置和职务则交给陈皎在幕后运作,身为常委他不可能管那些琐事。 “那就说定了到清树市挂职,”陈皎无奈道,“回头我找中组部的哥儿们协调一下,最好别经过省委组织部,任免文件直接发下去。呃,副厅级在市一级最好的位置就是副市长,不管清树编制满不满强行塞进去,让肖挺头疼去吧。” “最好分管经济,我可不喜欢什么科教文卫、农业农村、安全保卫,”陈景荣道,“我在学校学的经济管理专业,算是术有专攻吧。” 这算哪门子术有专攻?方晟差点把嘴里的菜喷出来,照他的说法燕慎能当省委书记呢。 有陈景荣在当中插诨打科,这顿酒喝得别别扭扭,几个人都没尽兴。陈皎也意识到了,散席时私下紧握方晟的手轻声道: “今天不算,日后重喝。” 方晟笑道:“下次一定要摸清陈兄的酒量。” 当天下午方晟赶回银山,不过比原计划晚了两个小时,因为赵尧尧算准时间从香港过来,两人在机场进行了一次非常隐秘的谈话。 “她还在那家诊所休养,估计再有两个月便能痊愈,”赵尧尧故意隐去鱼小婷的名字,“越越也接过去了,目前跟我住一起,楚楚很开心家里多了个小妹妹。” 关于越越去香港,爱妮娅从未在方晟面前透露过,他吃惊不已,怔了好一会儿才问:“谁的主意?” “无所谓啦,总之这是当前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赵尧尧温和地说,“每天早上保姆把越越送到诊所和妈妈呆半天,下午则在家里玩耍,越越已基本适应了。” 说到这个程度,方晟心知赵尧尧多少猜到鱼小婷与自己的私情,以及越越亲生父亲是谁,怅惘叹道:“辛苦你了。此次她在香港的行动,实际上与爱妮娅有关,想想她的身手且险些丧命,其凶险程度肯定超出想象……” “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一个人能有几条命?”赵尧尧道,“医师说她胸口的那柄刀只须再深一毫米就刺破主动脉,瞬间引发大出血,几分钟便血尽而亡。可见当时死在她身边的男人已经脱力,否则……这么玩下去太危险,我不赞成!” “爱妮娅遇到的情况很特殊,也很罕见,以后不会再出现。” “你知道白翎想抓她?” 方晟沉重地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 “高级情报人员退役潜逃,近十年从未有过,抓捕是反恐中心职责所在。”方晟含糊道。 “恐怕不仅如此吧,”赵尧尧点到为止,“我觉得两年之内她不能回内地,香港也只是权宜之计。” “你多费心了,请照顾好她母女俩。” “白翎给我打过电话,专门询问她的下落,我有预感她没准会跑到香港来。” 方晟一惊,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是啊,劝她适可而止吧,”赵尧尧说着起身,“我得赶紧回去,争取到学校接儿子,上次特意叮嘱我如果回京都要站在校门口最醒眼的地方。” 方晟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伫立。 按说周五下午了索性呆在京都等到周末回去也可以,方晟却知道许玉贤在银山望眼欲穿,再回去告之叶韵所说的详情,恐怕要急疯了。 受交通管制影响,方晟抵达潇南机场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忙不迭开机告诉许玉贤要晚会儿。许玉贤真有耐心,独自坐在办公室等到晚上九点半,方晟才敲门进来。 听完详尽的叙述,许玉贤终于松了口气,道:“这事儿首先得感谢你,其次是叶韵,还有白翎,你们仨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今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特别是叶韵,尽管开口,我必定竭尽全力!” “澎湖区服装批发市场那边怎么样了?”方晟问。 “罗世宽巴不得我放弃打造皮革城的方案,上次打过招呼后很快层层传达下去,原先清理出去的商户陆续搬回,梧湘几家皮革企业过来兴建分厂的事也中止了,”许玉贤悻悻道,“对了,前期省委下发的文件看了没有,关于申报奖项的问题,看来看去只有‘十大新兴经济开发区’能争取一下,你赶紧完善材料,我下周到省里活动。” “不行哎,这次我在京都多耽搁一天就为这事儿……”方晟遂将谋划江业新城翻案的设想大致说了说,当然隐去陈皎和燕慎的名字不提。 许玉贤倒很理解,道:“说起来我也是受害者啊!与短期利益相比,把那桩历史陈案了结掉更重要。获不获奖,对我来说早已无所谓,对你呢恐怕也无太大作用,红河的发展态势摆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谁也不能否认。” “江业新城与老城区本来是平行发展,随着江业与大宇合并,区中心明显转移到原大宇核心区,江业新城因靠近大宇仍有商业价值,老城区不可避免要被时代潮流抛弃,这是两地合并的趋势,然而老城区商户却把矛头指向江业新城,继而质疑当初发展战略,真是岂有此理!”方晟烦恼地说,“所以我需要京都高层推翻骆常委的定论,给江业新城盖棺定论,这样朱正阳等区委领导才能放开手脚推动江宇建设,该放弃的放弃,该强化的强化,不再受江业老城区发展的轾铐。” 许玉贤点点头:“当初我也这么想,合并后江业老县城就是一个社区,社区规模能有多大?想重回昔日繁荣,永远不可能了。” 当晚方晟与朱正阳通了一个多小时电话,敲定江业新城申报“十大新兴县城”的决定。 第559章 成功翻案 江业新城的申报材料送到省正府,其数据翔实过硬,图文资料齐全,各项指标均符合京都文件规定的硬性条件,于道明明确予以支持,报到何世风手里也无异议。 省委常委会讨论研究时,张泽松对其它申报项目均无异议,唯独反对江业新城。 “江业新城在建设过程存在盲目崇洋媚外,忽视民族特色和宏扬东方传统文明等问题,三年前骆常委考察时明确提出批评,为此相关领导都受到省委严肃处理,大家应该还记得吧?”张泽松道。 自从上次常委会上为吴郁明炒股的事较量后,于道明跟张泽松撕破了脸,稍有不和便公然相怼。 于道明道:“都记得,但重点是‘三年前’!此一时彼一时啊,经济建设中不乱扣意识形态帽子,这几年国内已形成广泛共识。拿相关领导过时的批评意见来否定当前的改革成绩,我认为不妥当。” “我想提醒于省长,骆常委是在任领导,批评江业新城也是任期内的事,还不算过时。”张泽松冷冷道。 “我也想提醒张书记,骆常委批评过后,国务院政策研究室随即对江业新城开展调研,高度认同其发展模式,”于道明回击道,“京都政治局会议多次强调,经济发展不搞全国一盘棋,不搞一刀切,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难道骆常委的批评就能否定一切?” 黄将军向来不喜欢阴阳怪气的张泽松,毫不掩饰轻蔑,道:“军队打仗,首长发号施令错误还会及时纠正呢,何况瞬息万变的经济建设?三年不过时,要等三十年不成?” 何世风干咳一声,道:“张书记,我要纠正一个认识上的误区。三年前梧湘、舟顿等地部分领导人事变动是省委主导的正常岗位轮换,与骆常委的批评没有因果关系,也不存在严肃处理。” “有争议的东西还是慎重一点。”蓝善信轻描淡写道。 提到三年前受的窝囊气,肖挺心头起了无名火,本来常委会出现分歧意见应该举手表决,他一怒之下拿出省委书记的威严,环顾众人道: “陈云同志说过,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江业新城符合申报条件,为什么不报?有问题可以交给京都评审小组统筹考虑嘛,这份名单就这样,全部通过!” 张泽松嘀咕道:“我保留意见……” 名单虽报上去了,其实包括肖挺在内都有些忐忑。从各方渠道掌握的情况看,“十大新兴县城”竞争者有五十多个县城,江业遭否决倒所谓,主要担心引起某些高层领导“不悦”,既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事情进程表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京都评审小组高效评出获奖名单,并由京都电视台现场直播颁奖大会,除各省省长和宣传部长到会外,双江省有两名县委书记被邀参会,其中就有现江宇区书记朱正阳。 就是说江业新城获奖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按省委省正府要求,当晚银山市四套班子领导集体在大会议室收看晚会直播,许玉贤等市委常委在前排就位。 进会议室前,姜姝从方晟身边擦过,悄声笑道:“恭喜心想事成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姝已快步走到前面人群中,刚走了两步,徐璃从右侧过来,冷冷道: “当众秀恩爱,不怕闪了舌头?真无耻!” 方晟大汗:“没秀恩爱啊……” 徐璃寒着脸坐到位置上,不再理他。 出席大型晚会、观看汇报演出,领导们座位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许玉贤当然坐在正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是罗世宽和王诚,接下来徐璃坐罗世宽左边,郝常勤坐王诚右边,以此类推,方晟和姜姝最晚进常委班子只能分列末座。 第二排是人大和正府主要领导,政协领导则坐到第三排。谁该坐哪个座位,经过无数次活动早已了然于心,闭着眼都能找到,根本无须工作人员引导。 时间算得很精准,大会议室全部坐满,许玉贤、罗世宽在茅少峰等常委的陪同下进来时,电视里国家领导人也步入直播大厅。 出乎意料,参加晚会的并非如陈皎所说只有陈常委一个领导人! 走在最前面的居然是……一号首长傅总书记! 陈常委紧随其后,后面还有一位……四号首长燕常委! 直播大厅和银山会议室都沸腾了,所有人都没料到此次颁奖晚会的规格竟高到这种程度,五位常委中三位同时出席! 方晟暗忖陈常委是活动组织者和领导,早就决定亲自颁奖;燕常委可能是燕慎私下做了很多工作,也有可能出于策略考虑,联手给江业新城翻案;傅总书记为何参加呢,难道陈皎的能耐竟大到有当面说服总书记的机会?左思右想总是不明白。 坐在中间许玉贤不落痕迹瞅了方晟一眼,暗叹这小子那趟京都之行非但弄清叶韵行动经过,原来搞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事先透个风儿,真沉得住气。 晚会按议程一项项进行,“十大宜居城市”、“十大魅力城市”、“十大旅游城市”…… “十大新兴县城”奖安排在最后作为压轴,主持人提高音量宣布傅总书记亲自颁奖! 站在中间位置的朱正阳乐得面泛红光,明晃晃镁光灯照射下,无数笑脸和掌声簇拥中,晕乎乎与傅总书记握手并接过奖杯和证书,依稀中总书记还笑着说了句: “干得不错!” 恍惚间朱正阳想到十年前坐在黄海人事局乡镇人事科办公室,拿着电话说“方晟同志,你已通过本次公务员招录考试,即日起到人事局乡镇人事科报到”,从那一刻起他便与方晟结下不解之缘,之后在方晟的推动下一步步晋升,如今站在万众瞩目的人民大会堂,在全国亿万民众注视下接受总书记颁奖! 莫非是梦?现实哪有这般奇幻! 颁奖环节结束后,陈常委上台发言。通篇主要是赞扬近三年来各条战线、各地城市在经济建设中取得卓越成就,既是本届领导集体的英明决策,更是广大干部群众集思广益、制地因宜多法并举,才取得一系列可喜的进步。 听了一半方晟略有所悟。对本届常委班子而言,三年时间意味着任期过半,需要及时总结取得的经验,肯定取得的成绩并在全国范围内大力宣传,让老百姓知道这届领导有所作为,有所突破,对于任期结束退出领导岗位的三位常委尤为重要,大概这是傅总书记亲自出席颁奖晚会的原因吧。 猝不及防地,陈常委突然提到江业新城,用的篇幅比陈皎透露的还多: “……近年来以江业新城为代表的新兴县城,因地制宜、大胆创新,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这得益于大力提携年轻干部,发挥他们敢闯敢拚的特质,在争议中前行,在前行中探索……” 期待两年多的翻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实现,霎时方晟热泪盈眶! 他呆呆看着屏幕上的陈常委,接下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回响着“在争议中前行”,这句话必定出自陈皎的手笔,写得太贴切、太饱满,直击方晟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使他险些在人头济济的大会议室失态。 许玉贤、徐璃、姜姝等常委不约而同偷觑方晟,见他的神态也暗自感慨:为官者造福一方,却因为官场倾轧受到不公正指责,竟然成为晋升途中的污点,怎不叫人愤慨万分?幸得他有足够能量翻身,换作别人没准一蹶不振,再无东山再起可能。 陈常委讲话结束后,出席晚会的主要领导同志上台与所有获奖者合影留念,朱正阳被特意安排到傅总书记和陈常委中间,拍照前燕常委还专门过来与他握了下手,闪光灯亮起,记下朱正阳人生辉煌而荣耀的一幕! 重头戏过后是文艺演出,大会议室气氛松懈下来,有到外面抽烟的,有去洗手间的,还有悄悄玩手机的。 罗世宽从外面回座位,经过方晟时悄悄说:“方常委为什么没申报红河?我觉得肯定能拿奖。” 这种马后炮有意思吗?方晟无动于衷,继续写完短信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陈皎…… 当晚徐璃和姜姝彼此盯着,都没能跟方晟“彻夜狂欢”。方晟无可奈何,暗想这是何苦呢?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索性放宽心好了,非要毫无意义地争个你死我活。 载誉而归的朱正阳一个月后便顺利增补为梧湘市委专职常委,此外为筹备人代会,省委在肖挺主导下进行一轮幅度较大的人事变动,其中涉及方晟关系的调整有: 严华杰免去省公安厅警务督察处长职务,任刑警大队常务副大队长(副厅级); 樊红雨免去梧湘市江宇区区长职务,任江宇区区委书记; 范晓灵免去梧湘市阳关区区长职务,任阳关区区委书记; 庄彬免去梧湘市黄海县县委书记职务,任梧湘市正府秘书长; 程庚明免去梧湘市黄海县县长职务,任黄海县县委书记; 肖翔免去梧湘市黄海县常务副县长职务,任黄海县县长; 齐志建免去梧湘市黄海县政法委书记职务,任阳关区区长; 房朝阳免去梧湘市靖湖县副书记职务,任梧湘市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此外方华也趁着大洗牌期间,在于道明巧妙安排下调离银山发改委,重新杀回当初的老东家:潇南市市场监督局! 第560章 申请内退 所有调整中,最不满意的要数庄彬。 同样是秘书长,市委与市正府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市委秘书长是市委常委,副厅级,领导班子成员;市正府秘书长是正处级,有的市还兼市委副秘书长,混的时间长一点的秘书长,有时承蒙领导关照会给予副厅级待遇,但仅仅是待遇,行政级别没有变化。 一般来说县委书记,尤其象黄海这样经济发展不错的县,调到县里会直接进市委领导班子。之前两任县委书记韩子学、曾卫华都晋升为梧湘市常务副市长、市委常委,庄彬以为至少能混个市委秘书长或专职常委,谁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市委组织部找庄彬谈话是这样解释的:你在黄海的政绩大家都有目共睹,成绩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在这个问题上市委是高度肯定的,也想给你压更重的担子,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但人事调整要从梧湘整体考虑,僧多粥少、黄海干部提拔太多太快,别的区县难免有意见,市委领导也很为难,反复权衡之后决定让你到正府办挑大梁,是金子总会发光,希望你在新的岗位有更出色的表现,让市委领导看到你的能力。 潜台词有三层含义:一是市委常委职数已满,连前期红得发紫的朱正阳也不过弄了个专职常委,暂时排不上;二是现任常委班子里韩子学、曾卫华、朱正阳都是从黄海出来的,从势力平衡考虑也不会再让庄彬进去;三是只要表现足够好,以后领导还会安排。 庄彬心知前两层含义是真的,最后一层含义纯属安慰性质,自己的仕途很可能止步于正府秘书长。 个中奥妙,庄彬内心深处略有所悟:自己任黄海县委书记后,由于担心被方晟系干部架空,一段时期内着力打压、分化,令朱正阳、程庚明等人日子很难捱,免不了要在方晟面前发牢骚。就算方晟不出手,如今朱正阳进了常委班子,加上韩子学大权在握,完全有可能报一箭之仇! 因为县委书记进不了市委常委,还可以安排到其它重要岗位,提副厅的话可以直接宣副市长,或者先到发改委、经贸委、财政局等部门过渡,正府办是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岗位。 当年杭真从黄海县常务副县长位置调到梧湘市正府任副秘书长,熬到现在六七年了还是原地踏步,杭真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想到同时起步的齐志建、房朝阳不显山露水地占据有利位置,庄彬暗叹自己还是沉不住气,不该惹恼势力强悍的方晟系。在黄海培植那么多亲信有何用?如今是程庚明和肖翔的地盘,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本来就是这么残酷。 方华调回潇南市市场监督局,担任局长兼局党组书记,名义上只是平调——他在银山发改委已是正处级,但这回是正处实职,意义大不相同。 消息传开后,市场监督大队第六分队杨副队长尤闻晴天霹雳,炸得魂飞魄散,愁得一夜没睡,不知平添多少皱纹和白发。当初他在三分队做一把手时,毫不顾忌公开表示对知识分子的蔑视,安排方华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成天挑刺找碴,方华在三分队简直度日如年。幸好抓住市场监管系统试运行机会,并得到爱妮娅相助才脱离苦海,调到办公室借用。杨队长也因系统应用不力被贬到六分队成了杨副队长。 方华出任信息统计科科长时,为统计报表、核实数据要跟各分队打交道,杨副队长还是一付不鸟的样子,有时甚至故意迟报、错报,反正方华也不好拿他怎样,到领导面前告状反而小气了,有打击报复之嫌。时间长了方华索性当他是空气,直到离开市场监督局两人都势同水火。 如今不一样了! 方华是市场监督局党政一把手,独揽人事大权,一帮科级中层干部何去何从都由他说了算。市场监督大队也是科级单位,只有大队长享受副处待遇,各分队长都是股级,以正处级局长地位之尊收拾个副股级干部可谓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这点小事根本无须他亲自动手,早有知趣的下属磨刀霍霍了。 捱到一周后,杨副队长垂头丧气敲开方华办公室,进门就说: “方局长,我来负荆请罪了。” 方华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材料、报表和回报里,想最短时间内适应新岗位,理清思路和规划,并做适当的人事调整。见状惊愕道: “这不是老杨吗?快请坐!你负什么罪呀?” 杨副队长低头吭哧吭哧道:“以前在三分队时我……我的态度很差,经常批评刁难您,我已经知错了,也受到相应惩罚,希望方局长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方华沉稳地说:“老杨,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大家都着眼将来吧。” “方局长,你听我说,我这个人读书少没文化,脾气又不好,以前说了些难听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杨副队长想从方华嘴里听到“不予追究”之类的话,可方华偏偏含糊其辞,他愈发放心不下,继续纠缠。 方华皱皱眉:“几年前那些不愉快我早忘了……如果没别的事,你回去上班吧,我还有很多材料要看。” “好,好,好,那我不打扰了。”杨副队长点头哈腰离开,心里沉甸甸象压了千钧巨石。 方华说“不愉快”,说明对于三分队的遭遇还是很在乎,加之他始终不松口,不表态“和为贵”,没说“老杨就是脾气差点,人还不错”等等,可见对自己耿耿于怀,过阵子肯定要找碴报复! 想到这里杨副队长感觉天快塌下来了,直恨自己当初不长眼,怎会得罪这尊祖宗?! 抱着侥幸心理找了两位过去说得话的局领导,都嗯嗯哼哼不置一辞,显然很忌惮这位新领导——以前方华做信息统计科科长时,不会奉承白马,不会陪酒作乐,不会暗中送礼,局领导们对他都有些冷落排挤。如今风水轮流转,个个挖空心思琢磨讨好接近还来不及,怎敢帮杨副队长说话? 中层干部们更是惶惶不安,特别过去没把方华放眼里的,包括办公室主任,当初就是他收了人家好处把方华踢出办公室;还有市场监督大队大队长,方华被分到队里后曾当面请求承担文书、材料等擅长的文秘工作,他却冷冷说我们大队不养闲人!随即把方华下放到三分队。 套句江湖老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在局机关转悠了大半天,杨副队长心情愈发灰暗,自觉眼前灰蒙蒙一片,瞬间竟有生不如死的念头。六分队队长打电话催促他赶紧归队参与集体行动,威胁说否则算他旷工! 好歹也是个副队长,这点自由活动的空间都没有?杨副队长火气腾就上来了,电话里跟队长狠狠吵了一架。 挂断电话,杨副队长意识到眼下是墙倒众人推,分队长、大队长、分管副局长巴不得自己出岔子,揪住小辫子不放落井下石,以此向方华献媚!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杨副队长收拾好情绪,骑着电动车在规定时间内赶回六分队。队长见他居然老老实实归队有些惊讶,没说什么径直分配工作。 当晚精疲力竭回到家,打电话给几位平时谈得来的分队长,还有局机关消息灵通人士,都劝他要识时务。有人给他分析:方华跟普通社会上的人不同,属于高级知识分子。普通人信奉“冤家宜解不宜结”,讲究“一笑泯恩仇”,方华却是那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快意恩仇”的文人!方华这种人,你可以批评他文章写得不好,工作能力不强,效率低下等等,只要说在理上他都能毫无怨言坦然接受,但你不能伤他的自尊,在知识分子眼里自尊比生命还重要! 然而杨副队长就伤了方华的自尊。 还有人劝他:三年前潇南市正府为鼓励年龄偏大的公务员、领导干部给大学生腾位子专门推出辞职、病退、退养、内退等优惠政策,不如趁目前还是分队副队长身份打报告申请内退,基础工资打八折,原职务待遇享受九折,福利奖金照旧,安安心心在家养老蛮好,免得在单位成天担心受怕,弄不好被方华手下那帮人把副队长职务搞掉,然后不知打发到哪个偏远地方受苦,何必呢? 杨副队长有些心动。 的确,倘若每天都这样焦虑不安,被领导、同事打压嘲笑,即使捱到退休也活不长! 从经济角度讲内退后损失有限,一个月少拿两千块而已,重要的是人活得舒坦,无须想到方华的名字就没完没了做噩梦! 杨副队长的风格是想做就做,决不优柔寡断,第二天上午就跑到局人事科提交了申请内退的报告。单位碰到这种情况当然求之不得,根本不做思想工作之类,直接批准后办理一系列手续,三天后杨副队长就拿到批复,安心回家了。 一个多月后,有次党组会上分管副局长稍稍提了一句,方华表现得很惊讶,说老杨才四十七岁忙着内退干什么? 党组成员们均相对苦笑,不知怎么回答。 第561章 延长考察 党组成员们心里均想,你连半句谅解的话都不肯说,人家当然心惊胆寒,这会儿装什么佯? 其实方华真觉得无辜。 一方面他确实没有原谅杨副队长,那段地狱般煎熬的工作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人生经历;另一方面他并没有报复杨副队长的打算,能坐到局长宝座,很大程度也拜杨副队长所赐,倘若仍在办公室安逸舒服地从事文秘工作,根本不可能考虑改变,从而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方华甚至有某种恶趣味,想把杨副队长调到局保卫科,成天看着自己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样子,想不到还没来得及动手他自己就吓破胆乖乖回家养老了,真没意思。 想到这里他威严地干咳一声,道:“下面就人事科提交的中层干部竞聘方案进行讨论,请各位畅所欲言……” 办公室主任肯定要拿掉,这个核心岗位必须用信得过的人,那家伙跟前任领导关系太近,指不定表面拍马奉承,背后打自己小报告;市场监督大队长也得换人,方华在队里就经常听说他索要、收取不良商户好处,处罚雷声大雨点小,还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合伙做生意,外界风评极差;信息统计科长必须下岗,顶多调剂到某部门当个副职,当年自己前脚离开,这厮后脚就把全盘推翻原有做法,把自己的工作抹黑得一塌糊涂,以报成立信息统计科时屈居副职的怨恨,你不仁我不义,如此落到我手里,没什么好说的! 心里盘算着,手机突然“叮”一声,一看竟是小师妹田芳辉发的:有空了吧,聚一下呗? 不由心里痒痒,不顾党组成员们正认真讨论,回道:开会,待会儿电话谈。 田芳辉调到省市场监督局消费者权益保护处任副处长后,照顾老人和孩子的担子落到肩上,丈夫也听到风言风语看得很紧,另一方面方华在银山工作期间任树红严防死守,两年期间仅见缝插针幽会了两次,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两人愈发如胶似膝,时时渴望相见。 人生得意不过如此吧,方华想道,一瞬间他甚至认为仕途至此已经远超预期,能在局长位置混到退二线也很知足了。 再回想昨天在市里开会,凑巧遇到方池宗所在的临秀区建设局傅局长,傅局长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方华是方池宗儿子,主动上前自我介绍,主动检讨“对老方不够关心”,暗示有机会要给方池宗一个说法。方华在官场磨砺时间久了,深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姓傅的如此热情,过阵子必定有事相求。心里暗暗好笑,须知方池宗已五十九岁,还有一年就退休了,还用什么鬼说法? 不过真能在退休前给老父亲戴顶乌纱帽,也算弥补方池宗这辈子的遗憾,老子占儿子的光,哥哥占弟弟的光,这种家庭大概在省城绝无仅有! 就在方华自信满满主持局党组会议时,方晟刚刚来到于道明办公室。 常务副省长不是一般的繁忙,这次见面足足约了一周时间,总有突发性灾情,总有临时安排,总有意想不到的紧急会议,于道明焦头烂额却又无可奈何。 “等你坐到这个位置就明白,当官其实没意思。”于道明苦笑道。 方晟笑道:“可这会儿让二叔告老还乡,您又不舍得离开。” 于道明哈哈大笑:“是啊,人总是勘不破世事的。” “二叔有什么重要消息?” 于道明转而严肃起来,道:“上个月辽北省出了桩事,一位姓夏的中组部后备干部晋升市长后大肆捞取好处,卖官鬻爵、插手工程、利用国企改制侵吞国有资产,短短半年竟贪污两个多亿,惊动京都最高层领导……” 闻弦而知雅意,方晟叹道:“京都方面要收紧干部梯队培养了?” “正是!常委会认为要加强年轻干部在基层历练,慎重提拔到领导岗位特别是一二把手位置,多观察,多磨炼,提高晋升标准和延长考察时间,并形成常委会决议下发到各省市省委、组织部。在双江范围内,恐怕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就是你跟吴郁明!” “能拉吴郁明垫背,总算心理平衡些。” “他未尝不是这个想法?人家毕竟已在市长位置了,”于道明道,“钱浩早已萌生退意,打了两次报告主动要求调到省人大,肖挺也想利用这个机会把各市一二把手挪一挪,顺便解决你和吴郁明的问题,现在看来不行,钱浩还得继续撑下去,想想好笑吧?最受打击的反而是钱浩。” 方晟沉默片刻,道:“我不想再呆在红河,总是抓经济有些厌倦了,而且我预感明年起宏观经济会有个下行的过程,轻工业、外贸行业将受到沉重打击,对经济开发区负面影响可想而知……” “这个问题我跟云复商量过,也想把你从具体经济事务解脱出来,从事一些务虚工作比较好,至少不容易出岔子。” “二叔准备把我放到哪儿锻炼?” 于道明笑了笑:“本来根本没位置,每个市常委班子都挤得满满的,个个都干得风生水起,精神得很,我还琢磨是不是到省纪委那边挖挖线索,‘劝’个别有污点的领导干部主动去人大政协,不料上周突然来了个机会,说来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方晟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卫军怀疑你跟徐璃有猫腻,为这事甚至找老爷子告状,”于道明笑得意味深长,“他不想让徐璃继续呆在银山,积极活动把她调到省里,或干脆去京都陪孩子。要是徐璃离开,组织部长位置不就腾出来吗?” “这个冯老头!”方晟气愤道,“为地皮的事一直找我的碴儿,现在不惜赔上儿媳清白了,真卑鄙!” “你敢发誓跟徐璃真的清白?”于道明饶有兴趣问。 “那些无中生有的绯闻我都懒得回应!二叔,冯卫军都找哪些领导活动,能成吗?”方晟赶紧岔开话题。 “老书记亲自出马,肖挺还得给面子,谁都有老的时候对不对?她是中组部后备干部,安排的位置不能含糊,估计平调组织部、宣传部、发改委或国资委几个热门部门任副职。” “组织部长……这个职务很有挑战性,以前从没干过,纯属外行啊。” “把你放到组织部长位置上,许玉贤求之不得,据说徐璃不太听话,很多人事建议到组织部就束之高阁,许玉贤头疼得很呐。” 方晟道:“组织部长肯定得有自己的原则,否则就成为书记的附庸,反而失去权威性。” “对的,组织部长应该独立于书记,是常委会里不容忽视的力量,”于道明道,“历来常委会讨论的重头戏就是人事,人事权是常委会最核心的权力,一把手之所以拥有无可比拟的威信,也在于他掌握常委会一票否决权,也就是人事权的最终拍板权。” “虽说不想搞经济了,但突然闲下来从事务虚的工作,的确有点……不踏实,”方晟老老实实承认道,“我总觉得面对面接触企业和基层,才象真正做实事,为社会创造财富,为老百姓改善民生、优化环境。” “如果放在县城,你的想法很贴切实际,是一名优秀基层干部应当具备的觉悟,但你已是厅级干部,视野和政治素养也要相应提高,应该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具体来说,你得认清务虚工作的现实意义,”于道明循循善诱,“组织部长的任务是什么?一言蔽之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你多次担任过基层一把手,想必知道一个庸官的危害甚至大于贪官,贪官要捞钱,必定千方百计打着民生工程的名义上项目、搞投资,起码做了些事;庸官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到最后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江业的费约就是典型例子,宁可错失发展良机,确保自身不犯错误。”方晟道。 “钱浩也是如此,幸亏梧湘有个强势市长,不然工作没法搞,象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有些上面知道,有些则被蒙在鼓里,一把手要管的事太多了,目光只能注意到视线范围内的干部,更多情况就需要组织部门进行调研、测评甚至微服私行,所以要做一个优秀的组织部长很不容易。” 方晟点点头:“我真要转变思路,重新开始新的征途了。” “回去慢慢准备,动厅级干部没那么容易,要等组织部凑足人数提交常委会,这件事可能徐璃都蒙在鼓里,你可别泄露喔。” “我口风向来很紧,二叔应该知道的。” 于道明眨眨眼:“一般情况下,不排除枕边风喔。” 方晟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窘态毕露地敷衍几句后匆匆告辞。 当晚他和徐璃秘密在一家四星酒店幽会——小区那边可能有冯卫军的耳目,她果真一点儿都不知情,还盘算在省城靠银山位置买套房子作为两人的爱巢。 “我亲自设计装修方案,保证又洋气又实用又温馨。”她憧憬道,冷艳的脸庞难得抹过一丝暖色。 方晟暗暗叹息。 第562章 意外任免 接下来两周,方晟主要督促管委会尽快完善各种手续、资料和合同,特别前期落户企业与开发商签订的租赁协议,要求全部拿到公证处进行公证。方晟有种预感,一旦自己离开红河,那些业主会卷土重来,刻意制造种种麻烦。两年时间毕竟太短,还有很多后续工作来不及做。 安如玉等人都以为是常规性工作,没放在心上,明月却知方晟的风格,悄悄来办公室问: “方常委另有高就么?” 方晟没正面回答,反问道:“爱人调到红河中心小学后还适应?” “刚开始难免别扭,过一阵子就好。”明月一语双关,也暗示夫妻关系有所回暖。 “放心,你是我从顺坝带出来的干部,无论怎样都不会让你灰溜溜回去。” “那么方常委……” 方晟摆摆手道:“不要乱打听,也不要乱传小道消息,一切听从安排。” 明月还想进一步试探,安如玉风火火闯进来,一迭声叫道:“方常委,出大问题了,郡泰光纤跟新耀集团签的是三年!” 方晟面色一沉,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两遍,勃然大怒,猛拍桌子道:“郡泰光纤是你负责跟进,当初怎么审核把关?放眼整个开发区,没哪家只签三年!三年呐,人家基建投入还没回本呢,到时新耀集团把租赁费抬得再高也得捏着鼻子接受,难道不会动脑子想想?” 安如玉委屈地说:“管委会提供了格式合同,期限一律为八年,我哪知道他们私下说好三年,悄悄把期限改了?” “合同送到你面前审核,不晓得细细看一遍?”方晟更是火大,“你的工作责任心哪去了?还有什么天大的事比审核合同重要?你以为红河开发区的公章是白盖的?盖下去就有法律效力!” 安如玉委屈地当时眼泪就叭哒叭哒往下掉,暗想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夜趴在我身上快活得发抖的情形都忘了?男人真是无情无义,说翻脸就翻脸! 明月打圆场道:“方常委,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管委会只负责牵线搭桥,具体合同细节还得双方协商,市场行为我们不便多插手。作为企业,郡泰光纤心里更清楚只签三年的后果,可它还是签了,肯定有说不来的苦衷。我看不妨找郡泰光纤负责人了解一下情况。” “赶紧去!”方晟没好气冲安如玉道。 安如玉哭得更厉害,一扭身离开办公室。 “我陪安主任一块儿吧。”明月善解人意地问,快步追上去。 “糊涂蛋!”方晟嘀咕道,不禁发愁如何安置安如玉。 与安如玉的一夜风流,方晟心里记得很清楚,想到她那小妖精般的媚态,还有荡人魂魄的风情,禁不住一阵悸动。不过他知道回忆固然美好,却只能是回忆,千万不可复制,安如玉跟徐璃、姜姝等有本质的区别,那就是感性远大于理性,她会不计后果地投入感情,哪怕烈火焚身。 自己离开红河后,随着新领导的到来,开发区经济发展保持高速增长,工作压力和复杂程度日趋提高,管委会必将要做到高效、精简和优质,很明显,以安如玉的能力、水平、素质都远远无法适应。 到底放哪儿好呢?方晟发现自己已提前介入组织部长角色了。 正想得入神,手机响了,一看居然是白翎打来的,接通后便说: “快来京都,我在机场接你,立刻!” “发生什么事了?”方晟心头一紧。 “多问无益,来了再说!” 方晟不敢耽搁,立即收拾一番下楼驱车直奔潇南机场,正好赶上一班还有二十分钟就起飞的航班。 降落到京都机场后,白翎一身警装飒爽英姿地站在出口等他,远远看去,方晟恍然回到十年前的黄海,她也是这样英气勃勃浑身充满斗志,然后将自己来了个背摔…… “到底怎么了?”见面后他迫不及待问。 “上车再说。” 忐忑不安一路随行上了车,白翎发动车子后淡淡地说:“那个东欧杀手组织在京都的六名杀手全部落网……” “太好了!”方晟兴奋地说。 “但是,叶韵也身受重伤,目前还在重症室观察!” “啊!那,那我们这会儿去医院?” 白翎点点头,叹道:“抓捕行动是昨夜进行的,之前我和叶韵秘密联络后布下连环而复杂的圈套,迫使对方全体出动,分成三个小组在不同地区围堵叶韵。行动开始后,其它两个小组很顺利,四名杀手三重伤一轻伤现场抓获;叶韵遭遇的小组实力最强悍,火力也很猛,我们参加抓捕的五名同志中三人受了伤,纵使如此还险些被他们突围,幸亏叶韵以罕见的顽强死死堵住缺口,直到接应人员赶到才昏倒……” “伤在哪儿?有没有致命伤?” “身中七弹……” “会不会残废?还有脸部有没有受伤?”方晟急切问,“上次在顺坝山洞里她说过如果残废宁可死,她可是说到做到的人。” “你呀天生一枚多情种子,”白翎又叹道,“当年我生死未卜躺在医院时,想必你也焦急万分,五脏俱焚,对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开玩笑!你明知我跟叶韵没什么。” “送到医院紧急抢救,她醒来看到我第一句话就说‘终于完成方晟交办的任务了’,感不感人?” 方晟瞪眼道:“我不喜欢你此刻的态度!” “帮你解压而已,此时最紧张的是医生护士,我给他们下的死命令是必须完全康复。” “噢——”方晟这才放下心来。 不料白翎后面一句又让他毛骨悚然:“但主治医生说伤势太重,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所以才把你叫到京都,也许是最后一面……” “手手手术不是已经做完了吗?”方晟情急之下竟有些结巴。 “医生就是这样总是捡最坏的可能说,当初国内最顶尖专家说我术后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照样活蹦乱跳嘛。叶韵的体质和求生意志都不亚于我,依我看没问题。” “你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 “防患于未然而已。”白翎一付勘破生死的样子,方晟虽然恼怒却没办法,她为了自己先后两次重伤,元气大损并失去生育能力,原本融洽的床第之欢大打折扣,她嘴上不说,其实内心非常介意。 性是男女之间的黏合剂,有了它关系牢不可破,缺了它则日益冷淡,如同远在香港的赵尧尧,自从第二次怀孕后,再也没跟方晟有过欢爱。白翎偶尔勉强为之,却痛苦得难以忍受,此后方晟不敢再碰。 两人来到京都第一人民医院,消毒、换衣后进入几乎无菌环境的重症护理区,隔着厚厚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叶韵,象上次白翎一样,全身上下布满插管,病床四周摆满了仪器,三名专家站在床前边看报告边低声交谈。 “手术后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是正常的,医学上叫保护性昏迷,可能要到明后天才能苏醒,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白翎道。 方晟双拳紧握:“我在这儿等,直到她苏醒为止。” “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白翎陪他站了会儿,提醒道,“该走了,明天再来吧,晚上有个不得不参加的饭局。” “饭局?你的,还是我的?” “我们的,”白翎强调道,“陈景荣去双江挂职的事儿快有结果了,听说你来特意作东。” “那个眼高手低的家伙?替我推了吧,就说我……嗯,另有安排。” “得了吧你,在京都你的行踪瞒得过谁?倘若单陈景荣请客我也懒得理会,但作陪的有陈皎、燕慎两尊大神,不看僧面看佛面,过去随便应付一下吧。” 想起江业新城成功翻案,陈皎居然秘密运作请出一号首长为朱正阳颁奖,可谓居功甚伟,就冲这一点,陈景荣再面目可憎也得敷衍,遂无奈点了点头。 “那家伙到清树挂什么职?副市长,还是副厅级县的县委书记?” 白翎长长沉默,快到酒店时才说:“你可能大吃一惊,不过再吃惊再恼火都必须压肚子里,千万别放在脸上,明白吗?” 过去十年白翎都不曾过问官场里的事,对方晟在场面的应对能力也有足够信心,这个时候冒出这样的话,让方晟非常诧异,问道: “他到清树挂职关我何事?” “方案有调整,陈景荣改去银山……” “这尊瘟神还是到银山了,”方晟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接姜姝的位置,担任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吧?” 白翎深深叹息:“不是……他接你的班,任红河经济开发区主任,副厅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进常委班子。” “啊……啊!” 第一声“啊”是万分震惊,第二声“啊”是他惊跳起来,头撞到车顶! “红河方兴未艾,正处于腾飞的关键阶段,需要位强有力的领导驾驭住局面、合理调控进度,逐步发掘其底蕴,怎能……怎能交给那个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是的家伙?”方晟激动地叫道。 白翎冷静地说:“瞧你,沉不住气不是?红河不是你方晟的地盘,领导安排谁去就去,无须经你同意!” “那是对红河的不负责!”方晟大吼道。 第563章 忠言逆耳 说话间车子已开到酒店停车场,两人都没下车。方晟压根没了吃饭的心情,白翎则是不敢放他下车,担心他控制不住情绪在酒桌上发飙。 方晟道:“当初你陪我去红河时,开发区什么状况应该见过;现在它已发展成为蓬勃兴旺的高科技电子产业区,今年总产值、增速排名双江各经济开发区前十位!但红河也存在隐忧,具体来说一是所有落户企业地皮均为租赁、合作、入股等方式,倘若合同不严谨或存在瑕疵,极有可能产生产权纠纷;二是明年宏观形势调头向下的趋势已不可避免,高科电子行业作为经济龙头将受到严重冲击,管委会必须拿出切实有效措施做好防范工作;三是基础设施推进缓慢,多项服务性行业久久未能到位,给开发区落户企业带来极大的不便……” “打住!”白翎笑道,“方常委在给我念年终总结呢,我只从中听出五个字——陈景荣不行,对不对?” “我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但他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也是事实。” “方晟同志,在京都最好别动辄吹嘘自己的基层工作经验,不然陈皎、燕慎他们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人家爱妮娅,没在基层干过一天,没有镇长、县长、市长的经历,不也进了省委常委班子?不能拿自己的长处跟人家弱项相比,否则陈景荣还说你缺乏京都部委工作经历,视野不开阔呢。” 方晟气结:“别混淆概念!红河管委会跟机关不一样,是直接接触基层、为企业服务的,他一天没跟企业打过交道,完全干的务虚的工作,怎可能抓到点子上?” “你也不是天生就会,陈景荣空降到基层不就是边学习边摸索,边摸索边总结经验吗?为何动了你的奶酪就不行?” “红河不是我的奶酪,可它的现状需要……” “你离开黄海的时候,已基本从沿光观光带景区撤出;离开江业的时候,有朱正阳帮着看守江业新城;离开顺坝,蔡博士全权负责农副产品产供销一条龙产业链,所以你都很安心。可你不会一直这样称心如意,难免发生超脱掌控的事情,你就受不了?前阵子人事调整中庄彬非常失落,是你跟朱正阳使的手脚吧?这么做很不好!要有容人的雅量,黄海出来的干部为什么都必须跟你一条心?庄彬当初跟你联手是形势所迫,当了县委书记后压制方晟系也是巩固权力的需要,为何暗中报复人家?如果以这种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的心态,我觉得你当不好组织部长!” 白翎从未这样态度激烈地批评过方晟,一时间他呆住了,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白翎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车内陷入沉默。 良久,方晟缓缓放松身体,道:“你说得对,我过于执着了……红河只是我仕途中的一个小小站点,过去就过去了,历史不可能开倒车。陈景荣能有所作为是红河的造化,搞得一塌糊涂我也无能为力,总放不开过去,就无法迈向未来。” 白翎微微一笑:“很不习惯吧,做到厅级领导耳里听到的只是阿谀奉承,象我这样直来直去恐怕很久没有过吧?也难怪,赵尧尧在香港,我在京都,爱妮娅在碧海,有资格约束你的都不在身边,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怎么把爱妮娅扯一块儿了……” “她总能指出你的问题,继而一针见血严加批评,算是良师益友吧,很难的,不过,”她眼珠一转,“算了,上去吃饭先。” “别说一半留一半,我们是主客晚点没关系。”方晟急于从白翎嘴里挖出爱妮娅的消息,加之内心还是抗拒这顿午饭,强行挽留道。 白翎看看表,道:“简要说一下吧。前阵子爱妮娅因为与FBI退役特工詹姆士频繁通邮而被有关部门监控,后来突然间两人中止联系,詹姆士也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什么意思?” “没查到他的出境记录,也没有他在香港活动的蛛丝马迹,好像凭空蒸发似的,这种情况发生在特工身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人暗杀了!” 方晟的心怦怦乱跳:“有问过爱妮娅吗?” “查无实据怎么问?”白翎道,“最新消息是FBI也察觉到詹姆士行为异常,已成立特别调查小组介入此事,几天前三名情报专员飞抵香港,开始沿着詹姆士生前活动轨迹进行复原……詹姆士是资深特工,严格遵守特工守则,FBI很容易追查到他有意无意留下的线索。” 原来还有这一招!不知鱼小婷是否未雨绸缪,消除两人追踪战时的痕迹,倘若被FBI找上门那可大大地不妙,甚至会累及赵尧尧! “如果鱼小婷也在香港的话,恐怕会很危险……” 白翎刚说了半句,瞥见陈皎驱车进来,连忙拉着方晟下车主动迎上去。 陈皎微笑着与方晟握手,道:“兜了一圈,包袱还是甩给老弟,不会生我的气吧?” 非常生气!但事已如此只能把气往肚里咽,方晟笑笑说:“景荣哥去银山是对我的信任,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兴也未必,老实说吧,景荣让人实在高兴不起来,”陈皎对表哥知根究底,“从清树换到银山其实是家父的意思,说银山离省城近,生活条件好些,回京都也方便。并说你在红河开发区打下良好的基础,从发展趋势看保持一个任期增长没问题,又避免市委高层之间的权力争斗,有利于景荣成长进步。” 生姜还是老的辣! “景荣哥到双江只是过渡一下,以后还要回京都吧?”方晟依然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陈皎无情将他的幻想击得粉碎:“听景荣的口气打算在双江大施拳脚,估计十年八年之内都不考虑回来了。” 白翎调侃道:“等景荣做到省委书记,想不进京都都不行。” “得了吧,不是心怀叵测,总之我等着他碰得头破血流,”陈皎拍拍方晟的肩,“到时麻烦老弟看在兄弟情分上拉他一把,别跌得太惨就行。” 方晟苦笑:“有陈常委罩着还怕什么?” “昨晚家父把他叫到家里很严厉地警告了,到了双江绝对不准泄露与陈家的关系,更不准打着家父的旗号办事,一旦发现就地免职回京都做办事员,另外组织部也会适当处理他的档案,避免让外界发现端倪。” “噢,是这样……” 这顿饭吃得很无聊。陈皎知道给方晟找了个大麻烦,也预感陈景荣会把正蒸蒸日上的红河搅得一塌糊涂,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燕慎也兴趣泛泛,完全冲陈皎的面子作陪,暗暗叹息红河好不容易遇到“明主”,转而又沦入“昏君”,恐怕不会复制江业新城的辉煌。 方晟更是心乱如麻,脑里同时想着三桩事:一是要赶紧的通知鱼小婷做好防范,赵尧尧那边也要做必要的切割,防止被FBI一网打尽;二是叶韵上次请求救出正在新红农场服刑的初恋男友诸云林,之后他跟樊红雨提了一下,她答应试试看,但一直没有回音,眼看叶韵生死未卜,有必要继续催促;三是红河今后怎么办?! 一时间似乎麻烦纷至沓来,方晟觉得头都大了。白翎心里只央求他别撂脸色,少说两句倒无所谓。 何况陈景荣并不需要大家说话,从开席起就滔滔不绝畅谈施政方案,治理蓝图,“两年大变样”、“三年翻一番”,要让大家看看“红河开发区只要有强有力的领导,发展一定会走上快车道”,似乎忘了管委会现任领导就坐在旁边。 这么话对方晟来说尤如耳边风,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陈皎见怪不怪,就当听笑话;白翎本来就抱定全力配合的姿态,只顾埋头吃菜;燕慎实在听不下去,半提醒半劝诫道: “靠近省城是红河的优势也是劣势,当初方常委克服了很多困难,这两年也千方百计疏理很多方面的关系……” 陈景荣打断道:“有困难当然要解决,不然要领导干什么?领导的职责就是服务,就是协调,所谓巧手弹钢琴嘛,在实际工作中要擅长巧干,把有限的精力用到刀刃上……” 越说越不知所云,到最后陈皎也听不下去了,以后下午要开会为由草草结束饭局。 下楼趁陈景荣去结账,燕慎笑嘻嘻伸出两个指头,陈皎无奈说我知道,欠你俩两顿行不?下次喝酒坚决不带这家伙,否则没法玩了。 方晟连说没事没事,毕竟一家人嘛。 陈皎笑着想说什么,陈景荣正好走过来,便岔开话题说说笑笑来到停车场各自驱车离开。 第二天来到第一人民医院,却被告知叶韵刚刚发生紧急情况送进手术室抢救!两人心神不定在手术室前徘徊了三个多小时,一脸疲倦的主刀大夫走出来,说抢救基本成功,但仍须密切关注随时有二次手术的可能,暂时不能探望。 一定要等叶韵睁眼才回双江!方晟语气坚定地说,话音刚落双江省委组织部打来电话,要求他下午两点过去谈话! 第564章 组织部长 方晟赶紧说明正在京都办事,请求晚两三个小时,确保下班前谈话完成。对方不满地啧啧嘴,勉强答应。 “动作这么快?”白翎吃惊地问,“听说中组部后天才送陈景荣呢。” “现在办啥事都超常规,官场也不讲规矩了。”方晟悻悻道。 白翎临时调了辆警车,拉响警笛一路呼啸只花了四十分钟便赶到机场,不到平时一半时间,方晟苦笑说难得在京都动用回特权。 半小时后方晟坐上回双江的航班,紧追慢赶来到省委组织部正好四点整。 因为涉及市委常委的副厅级领导岗位变动,由常务副部长韩青出面与方晟谈话,主要讲了三层意思:首先宣布免去方晟红河管委会主任职务,调任银山市委组织部部长;其次省委对他在红河的表现是肯定的,看到他为开发区发展做出的努力,一系列数据也充分证明他上任两年期间红河跨跃式飞跃;最后希望方晟尽快适应新岗位,配合做好党员干部的管理和组织工作。 方晟表示,无条件服从省委关于自己职务调整的决定,感谢组织部对自己信任和支持,组织人事工作是一门新课题,走上新岗位后要甘当小学生从头做起,坚持原则、坚持党性、立足全市一盘棋协助市委做好组织工作。 谈话后韩青陪方晟来到银山市委,许玉贤等市主要领导们都在会议室等待,紧接着例行公事由韩青宣布任免决定,方晟简短表态发言,许玉贤致欢迎辞。 方晟注意到徐璃不在会议室,料想省委组织部上午就找她谈话,以她的性格自然说走就走,对银山也无依恋之处。 会后方晟想跟徐璃通电话,可哪里有空档?许玉贤拉着韩青打牌,加上罗世宽、方晟四个人打对家,玩了两局吃晚饭,市委常委全体出席,席间自然觥筹交错、打不完的酒官司,大家都喝得非常尽兴。 步出酒店大厅,姜姝磨磨蹭蹭想跟方晟一起回城,不料韩青眼尖一眼看到她,热情地要稍她一程,姜姝不便拂了组织部领导好意,别别扭扭坐上了车。 目送韩青的车离开,方晟才悄悄问许玉贤徐璃的去向,许玉贤诧异地说你居然不知道?省正府副秘书长! 啊!方晟怔了一怔,感觉这两天听到人事消息都出乎意料,定定神说怎么去那儿?正府办可不象组织部,成天忙得连轴转连完整喝一杯茶的闲暇都没有。 也许……有人就希望她忙,忙得没时间休息最好。许玉贤含蓄地说。 该死的冯卫军! 方晟暗暗咒骂,赶紧岔开话题问许玉贤听说谁去管委会? 许玉贤不经意说京都空降吧,中直机关出来的,没准是好事。他转而微笑道这次调整很突然,不过结果很好,官至厅级也没必要老呆在红河管那些具体事务,组织部是最适当的位置……明天到我办公室好好聊一聊。 喝了酒不能开车,方晟便到市委宿舍楼凑合一晚,进房间后泡了杯茶准备理理思绪,赵尧尧打来电话,说后天也就是周五带楚楚回京都陪小贝,你也过去吧,有事情要商量。 方晟正想跟通过赵尧尧向鱼小婷转达FBI的信息,一口答应。 隔了会儿打电话给徐璃,手机关机,这个调整唯有她蒙在鼓里,一时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等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他才拨通樊红雨的手机,对面传来疲惫无力的声音: “还没睡?刚洗完澡……” “以前朱正阳当区委书记可不象你这样忙法,是不是独揽大权,顺便把区长的活儿也干了?” “他那是甩手掌柜,我不跟他斤斤计较而已,”樊红雨没好气道,“新任区长从外市调过来的,情况不熟悉两眼一抹黑,我得多担当点,要不然辖内出了问题特别是江业新城,区委书记照样跑不掉。” “嗯,江业新城就是你的事,要帮我消除隐患,”方晟转入正题,“上次所说的新红农场那件事有没有进展?” “很难,事关国家安全是极为敏感的重罪,从劳改农场到监狱管理局以至于省司法厅都非常慎重,不敢轻易应允,答复是过阵子试试看,没多大把握。” “目前卡在哪个环节?” 她叹了口气:“听说是这个罪名所有环节都很犹豫,宋远冬虽在宋家帮助下晋升常务副省长,对宋仁槿亲自打电话关照的事非常重视,但还是乌纱帽要紧,不会明目张胆叫手下违反原则……” “我很理解,可这件事是一个承诺,那个人如今生死未卜,我想……” “好吧,回头再催催宋仁槿……听说徐璃荣升省正府副秘书长,你接了她的位置?” “平级调动而已。” “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带着笑意问。 明明很隐秘的事,为什么好像每个人都知道的样子?方晟郁闷地说:“工作需要!认识李景荣吗?他到管委会接我的工作。” “啊,是他呀……” “你俩认识?” “不熟,”樊红雨道,“好像在审计署吧,换届后逢人就吹是陈常委侄子,好高骛远、夸夸其谈,不象干正事的人。他到红河,嘿嘿嘿,你等着物色人过去收拾烂摊子吧。” 方晟苦笑:“原来他早已恶名在外,今晚我该愁得睡不着觉了。” “过两年我到红河接替他怎么样?跟你一样解决副厅问题顺便进常委,没准到时离你更近呢……” 樊红雨难得流露出亲昵撒娇的语气,方晟听得心中一荡,喜道:“好啊好啊,我敢打赌姓陈的顶多撑两年!这事儿你可得给宋家施压,早做准备。” “现在不能动,要等到陈景荣开始出岔子的时候,不然陈常委有多难堪啊,两任传统家族子弟干得风生水起,新生势力反而不堪重用,是不是很有讽刺意味?” “嗯……下周聚一下吧,好久没见了。” 她似在沉吟,然后说:“下周一早上联系,如你所说其实我比以前闲了不少,经常见面是有可能的,前提你吃得消的话……” 方晟大笑:“好好好,等到有一天我败在你手下再说。” 第二天早上先来到组织部,徐璃办公室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办公室主任说昨天上午省委组织部找她谈话后,随即回来办理相关手续,把私人物品打了个包,只跟许玉贤说了一下旋即离开。 好一个干脆利落的女人,真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上午与许玉贤谈了两个小时,主要是许玉贤说,方晟听,内容大都关于徐璃任内遗留的种种矛盾,还有急待解决的问题。徐璃原则性很强,但凡规章制度里明确的各项指标都确保在标准值之内,而且严厉控制副职和调研员、助理、享受相应级别办事员等职数,并有逐步收紧之势,令大批伸长脖子、苦熬资历的干部们晋升无望。 以市财政局为例,三年前有五名副局长、两名局长助理、三名副处级调研员,还有一名享受副处待遇的工会主席,此外办公室主任也是党组成员,副处级。再加上总会计师、专职副书记、纪检组长,一个财政局副处级领导竟达15人! 徐璃上任后采取副职只减不增和兼职原则,大力压缩臃肿庞大的领导干部队伍,到她昨天离开银山,市财政局副处级领导只剩下9人,其中工会主席退二线后由办公室主任兼任、总会计师下基层后由局长助理兼任,副处级调研员退休后不再增补。 三年内徐璃在全市范围内清理掉八十多名调研员,减去一百多名副职,至于各单位申请中层干部享受领导班子待遇等报告基本不批,弄得基层和市直机关都怨声载道,指责组织部过于严苛。 站在许玉贤的角度其实心态很矛盾。一方面他乐见徐璃牢牢控制领导干部职数管理,避免由此带来的扯皮、效率低下和人浮于事现象;另一方面他也明白官场之所以吸引大批精英,关键在于不停的流动和晋升,倘若上升通道受阻,长时间在碌碌无为有何乐趣? 所以他希望方晟调整徐璃一刀切的生硬政策,既讲原则,也要有一定灵活性,该提拔照顾的还得松松口子,体现人文关怀。 但方晟有方晟的想法,抱定主意不会完全附合许玉贤,只说要花几个月时间下基层密集调研,摸清摸透银山官场生态。 许玉贤表态支持。他很清楚方晟和徐璃有相似之处,徐璃心高气傲,冷面待人;方晟虽态度谦和,笑模笑样不轻易得罪人,其实内心也很骄傲,是一旦打定主意就很难改变的主儿。 谈话结束,方晟立即叫上小司赶赴红河,途中说我已调到市委上班,安全问题恐怕不复存在,过阵子会把你安排妥当。小司淡然说了一个字,“好”。 此时管委会阴云密布,从干部到职工都惶惶不安,如末日来临。见方晟出现全部安静下来,目光中饱含期待。还没来得及安抚大家,手机响起,居然是爱妮娅打来的,直截了当问: “在哪儿?” “红河管委会……” “等会儿,我马上到!” 第565章 棋子博弈 方晟心里一颤。 自从爱妮娅被白翎嘴里的“有关部门”监控后,为避免麻烦两人完全中断联系,连短信、QQ都不敢说话。眼下虽说情况有所松动,但FBI情报专员的出现又增添新变数,面对面接触的确是最安全方式。 看看手表,爱妮娅从机场或车站过来还得一个小时左右,方晟趁机将四位副主任叫到办公室简单了解情况,得知管委会还不知道继任者是谁。大家担心的是,之前由于方晟在银山市委的强势地位,得以协调、解决、处理大量事务,开发区蒸蒸日上一派繁荣局面。方晟离开后,新主任虽是副厅级却没进常委班子,份量大不一样,以罗世宽为首正府各部门会打击报复、穿小鞋,还有清理圈地遗留的后遗症,以及幕后隐藏的势力卷土重来,想想都胆战心寒。 方晟透露新主任是京都空降干部,然后故作轻松说人家不远万里来红河不是度假,而要切切实实干一番事业,同志们要切实消除猜忌心理,踏踏实实、齐心协力做好本职工作。 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觉跟在方常委——现在是方部长后面实在,好像天大的事都有方部长担着,以后大概…… 鲁荣说出大家的心声,安如玉微微低头眼圈泛红。 方晟笑道每个领导风格不同,我刚开始来的时候大家也不适应是不是?经过磨合就行了,别杞人忧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说了我又没出远门,还在银山工作,以后大家实在想得紧不妨召集起来一块儿吃饭。 连哄带劝了二十多分钟才把几位打发走,没过几分钟安如玉又转身进来,没开口眼泪便扑簇簇直往下落,哽咽道: “我想离开红河,没有你的包容和耐心,我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请方部长答应我好不好?” 方晟想了会儿,道:“我的确在帮你考虑出路,但需要时间。我前脚刚走,你后脚也跑了,便让人联想到一年前市纪委的碴儿。在此之前务必要安心工作,别得罪新领导,明白吗?” 安如玉破涕为笑,擦干眼泪出去。一分钟后居思危进来,期期艾艾好一会儿,鼓足勇气说: “当初我是追随方部长来红河的,如今……我并非不信任新领导,但众所周知我是您的秘书,党政办又是管委会权力中枢,与其被人家赶下台,不如主动让位更光棍些……” 居思危说得合情合理,方晟道:“好,我会放在心上。” 接待了一拨又一拨人,等到爱妮娅推门进来时已说得口干舌燥。 “都已宣布新岗位了,还赖在这儿干嘛?”她悠悠然关上门,坐到他对面。 方晟赶紧拿自己的杯子为她泡茶,解释道:“新主任还没上任,我过来安抚下人心,顺便办理移交手续。发生什么事了?” 小事不可能让堂堂省纪委书记奔波数百公里前来见面。 爱妮娅脸色一整:“先说下前期处理情况。越越被赵尧尧带到香港,和楚楚一起生活;Phoebe已从美国转移到德国,我二姐全家在那边照料;手续方面,我大姐生的二胎顶替了Phoebe,做了一整套入户手续……” “你**很多心,尧尧也……也深明大义……”方晟叹道。 “但詹姆士被灭口的后遗症还是出现了!日前FBI整理去年春节监视我国到访代表团材料时发现詹姆士没按规定上报数据,并报告特制相机被盗。当然在FBI看来只是小事,倘若詹姆士亲自到场说明的话,然而调查人员很快发现他失踪了,最后露面地点竟是香港!” 方晟道:“昨天我去京都,白翎也说了相同的情况,并说FBI派了三位情报专员到香港暗访,现在最重要的是鱼小婷安全问题!香港不能久留,我觉得应该让她赶紧回内地,躲到……哪怕你老家黑潭山,那里山脉绵延千里,藏个十年八载都没事儿。尧尧周五回京都,我打算通过她传递这个信息。” “这正是我专程来的原因!”爱妮娅正色道,“之前白翎一直想抓捕鱼小婷,为何突然主动透露FBI前往香港欲对鱼小婷不利的消息?想一想背后的逻辑!” 方晟闻言大震,呆呆坐在位置上,良久哑声道:“你……你怀疑白翎请君入瓮?” “如果我推想不错,此时香港边界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鱼小婷上钩!” “想不到……白翎心机如此深沉,居然利用我下套?”方晟简直难以置信。 爱妮娅一笑:“你身边女人哪个天真单纯?不深沉,能撇开十处独自立下一等功荣升反恐中心副主任?以白翎的性格,不恨周小容,不恨徐璃、姜姝,将来即便知道Phoebe的存在也不会恨我,唯独鱼小婷不行,明白吗?这辈子她算跟鱼小婷较上劲了,甚至要亲手把她送进大牢!” 方晟全身冰凉,大脑已失去思维能力,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猜,以鱼小婷的机警和赵尧尧的细致,早该把能想到的线索全部抹平,香港有世界第一流的清道夫,只要舍得花钱没什么办不到,”爱妮娅道,“当下形势一动不如一静,我甚至怀疑反恐中心已联系机场、海关以及相关国家高度警备,鱼小婷静静蛰伏在香港反而最安全——FBI手段再高明,能在数千万人口的密集地区挖出鱼小婷?” “听你这么一分析,倒让我放下心来,真是关心则乱啊。”方晟敲敲脑门道。 爱妮娅也流露苦恼之色:“情况是愈发混乱了,FBI查不到詹姆士下落必定不会善作罢休;白翎于公于私都想抓捕鱼小婷;詹姆士和鱼小婷的秘密涉及到我;而我的背后恰恰是你……” “你和鱼小婷生养都大出我的意料,原本你俩从心理上极为抗拒,不打算要孩子的,”方晟坦率说,“但女儿已降临于世,我们就得对她们负责,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爱妮娅轻掠碎发,道: “周五遇到赵尧尧可以如实转述这些情况,也告诉她我的推测,到底选择哪套方案完全取决于鱼小婷,作为一名优秀情报人员,她深黯对手们的套路,也有自己的逻辑判断,我们这些外行的想法在她眼里说不定很可笑。” “那倒是,FBI情报专员又能如何?经验丰富老道的詹姆士还不是栽在鱼小婷手里!”这一说方晟又有了信心。 “接下来谈谈你的事儿。去年起我逐步跟中纪委几个部门攀上交情,透过某些管道得知,针对一个亿资金来龙去脉的调查很不顺利,赵尧尧处理得很干净,几乎从源头就销毁相关线索,更别提两个跟我国没有建交的小国家,连人家数据中心负责人是谁都搞不清,协助调查更无从谈起,据说中纪委内部开始打退堂鼓,接下来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中止调查了。” “芮芸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转任组织部长后,副厅升正厅只是时间问题,估计会跟吴郁明市长转书记绑定到一起,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至少在晋升的问题于吴两家坐同一条船,不会相互拆台;坏事是吴郁明会始终高你半级,倒是非常麻烦的。” 方晟提醒道:“别忘了他有污点,而我已经洗白了。” “这是唯一的优势,想必吴家也在煞费苦心想办法,”爱妮娅道,“此外詹家那位也遇到不小的麻烦,京都空降的纪委书记不知犯了冲脾气,还是得到某方面授意,猛挖他的经济问题。做到厅级干部怎么可能纯洁得象只猫?詹家被弄得焦头烂额……” 方晟长长思考,脑中突然冒出个想法:“从中组部下发红头文件明确要求延缓厅级以上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的提拔,到京都空降到地方的干部越来越多,是否隐含着某种趋势……” 爱妮娅面露赞许之色:“对,我正准备说这个问题。表面上陈常委、燕常委对你十分赏识,但只是个案,我怀疑——事实上很有可能,最高层已形成打压传统势力新生代子弟崛起的共识,詹家遭到狙击、陈景荣接任红河都是大棋局下的必然选择,接下来估计还有更多措施。” “恐怕只剩下你、姜姝这些人才算他们真正信任的接班梯队了。” “还有两年就要换届,最高层博弈已经拉开序幕,顶层设计是相当重要的环节,你我都是棋子,身不由己,”爱妮娅罕见地意兴阑珊,“地位越高越知自己渺小,现在真怀念在怡冠的时光,怀念我俩蹲在护堤林里守着金盏菊赌气的场面,都说回忆意味着衰老,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方晟知道詹姆士事件令爱妮娅心力交瘁,饱受折磨,遂笑道:“这可不象爱妮娅的风格,大山里出来的女人应该勇往直前,无所顾忌啊。” “只有在你面前才有机会偶尔暴露软弱,我毕竟不是铁打的,”说到这里她站起身,“说了这么多,该回去了,有消息设法跟我联系。” 方晟一愣:“回去?我还以为今晚……” 爱妮娅摆摆手:“女人不是男人,情绪决定身体,以后……以后再说吧,现在真不是时候,再见。” 说罢没等方晟相送就快步离开。 回省城途中,方晟终于接到徐璃的电话。 第566章 来者不善 徐璃远比方晟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并未哭哭啼啼,也没有怒气冲天,只淡淡说:“早有预感冯家要使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换个环境也好,免得总跟姜姝格格不入。” “今晚一块儿喝酒?”方晟问。 “没时间啊,刚上任就接手一大堆事,这会儿正在加班呢,初来乍到小心点儿,”她顿了顿道,“房子买好了,设计图已交给装修公司,我准备买只双人浴缸……” 方晟失笑道:“好哇,结果是每次洗澡时就忍不住那个,不用买床了。” “那不行,浴缸里一次,床上一次!”她轻笑道。 说说笑笑一阵,方晟心情好转不少,抵达省城后回方池宗家看望二老,顺便说了转任组织部长的事,方池宗也有好消息,说昨天局领导找他谈话,调到工会任副主席,算是正科级实职! 见父亲容光焕发的模样,方晟暗暗感叹乌纱帽的神奇力量。之前他已听方华透露建设局傅局长的意思,即将退休前让父亲过把官瘾也蛮不错。遂笑着连连祝贺,正好方华一家三口过来,故意闹着要请客,方池宗高兴得红光满面,爽快地说请,一定请! 最后敲定等方晟周日下午从京都回来,晚上全家热闹一下。方池宗特意补充说最好让尧尧带楚楚一起参加,方晟耸耸肩没说什么。 简单在家吃过晚饭,方晟方华兄弟俩肩并肩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聪聪吵着回家做作业,均告辞而去。 方晟将车停在小区,打了辆车来到姜姝家。她象预料到他会来的似的,穿着清新可人的睡袍迎出来,端来一杯香气扑鼻的巧克力热饮。 “那个人找你哭鼻子吗?”她诡笑着问。 “哪个?”方晟装糊涂。 她闪电般揪住他的鼻子,捏得他呼吸停顿,叫道:“谋杀亲夫啊!” “亲夫……”姜姝恼道,“我倒恨不得杀了他,当然他也想杀了我,这样才能理直气壮新的婚姻。两家父母都是那种死不开窍的理工思维,以为两人结婚跟物理电路一样,只要人为连到一块儿就能崩出火花;还以为日久生情,时间久了关系越来越亲密,哼!” “我猜他也有秘密同居的情人吧?” “当然有,婚前谈的女朋友压根没断过,后来又发展了几个,我都懒得问名字,”她无所谓道,“有回他带小情人参加圈子里聚会,被燕慎撞了个正,叫到旁边狠狠教训一通。燕慎是老师出身口才可想而知,站后院绿化带旁边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教训完晚宴也结束了,哈哈哈哈……” 脑补燕慎大义凛然痛斥她老公的模样,方晟不觉好笑,道:“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单单骂是没用的,某种意义讲他也是受害者啊。” “受个鬼,私生子都两岁了!”姜姝悻悻道。 “呃……双方父母知道吗?” 姜姝摇摇头欲言又止。 晚上十点多钟,两人手机同时接到市委办短信通知:明天上午十一点全体常委到会议室集中,迎接中组部、省委组织部送李景荣同志履新! 倘若领导们知道其中两位常委正搂抱在被窝里,恐怕得大跌眼镜。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亲密无间到这个程度,连许玉贤都会非常不安。 欢爱过后,姜姝突然提起小贝和楚楚的情况,又问小宝在公开场合是否叫他“爸爸”,方晟奇道今儿个精神不错啊,是不是歇会儿来第二轮?姜姝连连摇头,说明天不开常委会的话还可以,舒舒服服睡一上午,否则呵欠连天象什么话? 对了,陈景荣知道你跟燕常委的关系?方晟问。 姜姝说在京都圈子里陈景荣属于外围的外围,都知道他是大嘴巴,浅薄平庸,很多秘密刻意瞒着他,当然不知道。 我有种预感,这家伙到银山后会有麻烦。 他自己的麻烦?还有你我的麻烦? 方晟说两者兼而有之,你想啊陈家特意把他弄到银山,摆明了想让我俩罩着,我担心他一不小心捅个大漏子,我俩罩不住。 罩不住就滚蛋呗。姜姝轻轻松松说。 第二天上午陈景荣在两级组织部门领导陪同下神气活现抵达银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韩青宣读任命决定后,中组部领导简单提了两点要求,按常规陈景荣花几分钟时间表表态,最后许玉贤代表市委热烈欢迎,整个程序就圆满结束。 然而陈景荣正儿八经拿出份讲话稿,在场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后齐齐大惊! 粗粗一估,讲话稿起码十页纸! 许玉贤看看表,此时十一点四十分,酒店那边安排就餐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与平时相比已经晚了,倘若陈景荣来个长篇大论,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不过人家讲话稿都掏出来了,总不能拦着不肯说话吧? 陈景荣清清嗓子,首先回顾在审计署的工作情况,翻页时大家才发现讲话稿是正反打印! 许玉贤顿时崩溃,原本憋着等散会去洗手间的领导们熬不住了,接二连三悄悄溜出去,还有躲到走廊角落抽烟的。 方晟索性溜到组织部办公室收拾搬来的书籍、文件,磨蹭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回会议室,陈景荣还在激情洋溢地读讲话稿! 一直读到十二点四十分,领导们等得饥肠辘辘,陈景荣才自我感觉良好地结束发言。本应该许玉贤做总结陈辞,看着大家没精打采的样子,他笑道时间不早了,咱们直接去酒店,边吃边谈? 哄堂大笑,领导们如释重负步出会议室。 按规定中午不准饮酒,中组部领导已订好下午返程的机票,尽管用餐地点在银山市区最高档的五星酒店,也就是八菜一汤公务餐标准。不料落座时陈景荣又闹出状况! 午餐共有十六人,中组部领导、韩青部长和银山市委十三位常委,外加陈景荣,司机们另有小厅用餐。因为两位组织部领导都是正厅级,许玉贤便顺理成章坐主人位置,这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接下来中组部领导坐主客位置,韩青部长坐另一侧。罗世宽也是正厅级,坐到中组部领导旁边,韩青部长左侧照例应该是党委会里排名第三的副书记王诚。 谁知意外发生了,陈景荣竟旁若无人地抢先坐下,与韩青聊着闲话! 王诚迈出的脚悬在半空,尴尬地僵在座位旁。以他的身份哪里甘心坐陈景荣下首?干脆绕了一圈坐到罗世宽右侧。其他常委均抱着相同的念头,依次顺着王诚后面坐下,到最后坐到陈景荣下首的竟是姜姝。 座位怎么坐,向来是官场最严肃、最讲究的问题,事关身份和面子,来不得半点含糊。陈景荣不按牌理来这一出,使得约定俗成的位次全乱了套,自王诚以下常委们都很不自在,许玉贤表面与两位组织部领导谈笑风生,实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方晟上次在京都已领教过陈景荣这一手,泰然自若;姜姝虽有些吃惊,但性格爽利的她并不在意,反而笑吟吟跟陈景荣聊了几句。 饭菜上齐,十分钟左右就结束战斗,之后韩青送中组部领导直接去机场;许玉贤、方晟、陈景荣三人去红河经济开发区。 途中许玉贤态度和蔼地询问陈景荣家庭背景、工作经历,陈景荣闪烁其辞暗示自己有靠山且关系挺硬,方晟则闭目养神,根本不参与两人对话。 来到红河管委会,程式化召集全体干部员工开会宣布方晟调离,陈景荣继任。方晟寥寥几句便结束,陈景荣本想把中午的讲话稿再念一遍,但许玉贤事先提醒要早点回市委安排宿舍、办理相关手续,最好速战速决,于是只读了最后两页。 许玉贤看出大家情绪低落,笑道两年前我陪方常委过来,同志们都有抵触情绪,当时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方常委年轻有魄力,之前工作过的几个县在他的领导下都取得骄人成绩,市委市正府对他抱有厚望,同志们应该信任并团结在他周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把开发区工作抓实抓好。这段话还记得吧?现在红河开发区什么状况,与两年前相比如何,想必同志们心里都有本账。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方常委回市委负责更重要的工作,陈主任接掌红河。陈主任长期在京都中直机关工作,具有广阔的经济视野和国际交流经验,有信心有决心让红河再接再厉,更上层楼! 会议结束后,管委会主要领导送他们一行出了大楼,上车前方晟突然想到什么,指着居思危说: “许书记,李主任,这小伙儿原在市委办工作,后来选做我的秘书到红河挂职,我调离了不能把人家扔下,暂时借用一阵子怎样?” 陈景荣一听是方晟的秘书,巴不得打发得远远的,竟抢在许玉贤前面表态:“没问题,明天起让他到组织部报到。” 许玉贤脸顿时沉下来,没吱声便钻进车子。方晟暗自叹气,冲居思危使个眼色,道: “听我通知。” 回市委楼后,许玉贤打发陈景荣去找茅少峰,然后拉方晟来到办公室,坐下后第一句话便说: “这家伙来者不善啊!” 第567章 用心深远 许玉贤直截了当说:“这家伙来者不善啊!” 方晟笑笑,道:“上任第一天就得罪所有常委的人,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嗯,倒也是,”许玉贤经他提醒也琢磨过味来,摸着下巴道,“看来不象故意找碴儿,而是他本身就不是做官的料儿?” 方晟竖起大拇指:“许书记明察秋毫,一语击中要害!” “少拍马屁!”许玉贤心情好转不少,“前段时间你频繁往返京都,大概摸到不少内情吧?这家伙果真有大靠山,而且是高不可攀的那种山?” 方晟出言谨慎:“我掌握的情况并不全面,总之人家的劝告是尽量别惹他,也不要做对他不利的事,宁可他自己出岔子。” “噢,是这样……”许玉贤若有所思。 “其实最郁闷的是我,红河经过前两年快速发展,基础设施、服务行业跟不上需要的弊端日益严重,接下来需要更多智慧与正府等相关部门协调、博弈,补齐短板,解决落户企业后顾之忧;此外清理圈地还有很多遗留问题,幕后势力依旧虎视眈眈,本来我……” 许玉贤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方晟,红河的事别多管了,在其位谋其政,你已完成历史使命,之后他搞得一塌糊涂那是中组部用人失当,跟银山市委、跟你没有丝毫关系。你的任务是尽快到完成调研,拿出县区、市直部门干部调整方案。” 方晟讪讪道:“我总有一种无由来的使命感,觉得只要在一个地方干过就得对它的将来负责,在许书记之前已有人尖锐批评过我。” “感情是为官者的大忌,之前我也在这方面犯了错误,惹下无穷无尽的麻烦……对了,她怎么样?” “昨天听到的消息是二次手术抢救成功,但还没苏醒,我打算明天上午去探望,”方晟黯然道,“昏迷超过一周大脑将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希望她尽快苏醒……” 许玉贤也深深嗟叹,良久问:“行动前她可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或许我能帮上忙?” “关于省外劳改农场在押犯提前释放的问题,我已委托朋友在办,很麻烦,需要时间和耐心。”方晟含糊其词道。 听到“省外”二字,许玉贤便知自己能力不够,也不多问,反而催促方晟早点动身去机场。 方晟预订的航班是晚上七点,中间留了两个小时空隙想跟徐璃在机场酒店幽会,不料快到机场接到她的电话,歉意说临时接到晚上开会的通知! 唉,分身乏术,这大概是冯卫军所乐见的。 辗转回到于家大院已经晚上十一点多钟,进屋时赵尧尧睡在一对儿女中间,左臂搂着小贝,右臂揽着楚楚。微弱的灯光下两个孩子均玉雕粉琢煞是可爱。方晟忍不住分别亲了两下,却把赵尧尧弄醒,披上衣服悄悄来到客厅说话。 “是鱼小婷让我回来的,”赵尧尧直接进入正题,“她察觉FBI的人到了香港,我们这边派驻香港的人员也有异动,担心你沉不住气。她说一切尽在掌握中,别担心。” 方晟松了口气:“白翎说FBI三名情报专员潜入香港,按詹姆士生前活动轨迹进行复原,我正琢磨通知她撤离呢。” “半年前她就离开香港了,没告诉我去哪儿,”赵尧尧出乎意料道,“我俩通过北欧服务器进行邮件交流,所以任凭FBI在香港搅翻天都没用。” “越越呢?” “和楚楚一块儿生活,两个女孩挺热闹。” “辛苦你了,”方晟愧疚道,“请相信我,关于越越绝对是个意外……” 赵尧尧摇摇头:“别解释了。她本质上也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这些年困在深山挺不容易。离香港前我俩谈了一夜,她说原计划独自抚养越越,将来母女俩相伴到老,分娩后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复杂得多,没有光明正大的身份不能落户口,没户口就不能上幼儿园等等,因此不得不重回你身边,又被搅入更复杂凶险的争端。” 方晟听出鱼小婷没透露与爱妮娅有关,更没说出Phoebe的存在,心中稍安,问道:“难道半年前她就预感FBI介入?” “那件事发生后,我随即花了两百万请香港最顶级的痕迹专家进行善后工作,然后人家有个预警的赠送项目,即三年内每半年检查一次,正好半年前发现FBI在香港的线人调查詹姆士。鱼小婷听说后当机立断,第二天便离开香港……” “怎么过机场安检的?反恐中心大概早把她的照片发给香港警方了。” “每一行总有特殊技巧吧,这方面她没细说,”赵尧尧道,“直到临行前一刻她才承认香港之行涉及爱妮娅某个隐私,并警告爱妮娅在美国的痕迹肯定瞒不过FBI,关键在于内地相关证据的处理,这方面爱妮娅要做足预防措施,防止FBI深入内地调查。” 方晟不敢多说,点点头道:“我会转告她的。” 说完最重要的话题,赵尧尧微微皱眉道:“你又换岗位了?组织部长岗位干得来吗?我的建议随时有效的。” “今年基金利润如何?”方晟不愿与她过多争执,转移话题道。 “紧盯A股市场做空,三倍收益。” “唉,苦逼的A股市场,扶不起的阿斗。”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赵尧尧认真地说,“跟欧美、香港相对成熟、体系完善的投资环境不同,A股市场有数目庞大的散户群体,他们投机意识浓、趋于短视,动辄跟随潮流追涨杀跌,加之机构投资者、证券公司的操盘手们都是些伪专家,热衷抱团取暖,本质上属于极端不自信的表现。针对这种市场特质,最有效的战术就是割韭菜策略。” “割韭菜?一茬接一茬?” “对的。简单地说就是每隔几年为一个周期,先把指数打压到令媒体和专家高呼崩盘的境地,然后来个旱地拔葱,把价格哄抬到相当高度,再不断制造话题、利好消息,一大批无节操学者教授发表软文吸引愈来愈多的散户接盘,最终‘咔嚓’……” 方晟默然,过了半晌道:“真是旁观者清,分析得触目惊心啊,这些韭菜辛辛苦苦熬成中产阶级,却由于盲目狂热和冲动一夜回到解放前,惨不忍睹!这种局面必须要大力治理!” “银行存款收益太低,理财有风险,古玩收藏、邮票等黑幕重重,房产市场有明显正府调控的痕迹,忽紧忽松无所适从,民众缺乏丰富而健全的投资渠道,自然一窝蜂把钱投到股市。” “根源是建立健全优质信用的投资体系,来日方长啊……” 赵尧尧慵懒地打个呵欠,道:“睡吧,明早小贝要练钢琴呢。” 柔和的灯光下她脸庞折射出淡淡的象牙色,圣洁而晶莹,一时间方晟恍然回到三滩镇快捷酒店,当时她和衣而睡,房间里弥漫着暧昧和纯情的味道。 “尧尧……”他轻声道。 她听出语调不对劲,抬眼见他深情款款的样子吓了一跳,正待说什么,他已俯身轻轻托起娇躯,转进隔壁房间…… 周六清晨赵尧尧软绵绵起不了床,方晟自作自受负责陪孩子练钢琴,呆到九点钟驱车来到第一人民医院与白翎会合。 主治大夫说叶韵仍处于昏迷状态未脱离危险期,两人只能隔着玻璃默默看会儿。雪白的灯光下,叶韵原本清秀俏丽的脸庞格外惨淡,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静静躺在一大堆仪器之间。 “人啊,只有这时才知道自己多么脆弱和渺小,在伟大的造物主面前简直不值不提。”白翎叹道。 “几年前你躺在病房里也是这样,容上校和我站在幕墙外谁也不说话,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方晟旋即想到探望期间认识了鱼小婷,恰巧容上校到外面接电话,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才有了之后鱼小婷的江业之行。 “剿灭那个东欧杀手团伙后,有关部门准备嘉奖叶韵,之后调查她的背景,总觉得怪怪的又说不清哪儿不对,虽没说什么奖励的事也就没人提了,我打算等她苏醒做份正式的申报材料。” “叶韵根本不在意荣誉,或者说荣誉对她而言根本就是负担。” 白翎摇摇头:“荣誉某个时候具有保护伞的作用,这才是我千方百计帮她争取的原因。如你所说,不管她真实身份是什么,也不管将来她将会做什么,但从黄海到江业,从顺坝到银山,她付出得太多太多,值得我为之背书。” “不错的主意。”方晟暗自为白翎的深谋远虑而惊叹,更证实爱妮娅猜测的正确性。 出了医院,白翎特意替小宝请假,两人带孩子到香山逛了大半天,天黑后才回城。这是爸爸妈妈头一回带着出去玩,小宝乐翻了天,一反平时老成持重的模样,全程蹦蹦跳跳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回城途中却累得眼皮直打架,没多久便在白翎怀里沉沉睡了。 第568章 项庄舞剑 晚上回到于家大院,赵尧尧心有默契没问他去哪儿,专心致志陪两个孩子玩耍。十多分钟后于云复慢慢踱进来,稍稍逗了逗楚楚,道: “方晟,到后院散会儿步。” 方晟心一紧。 印象里这是于云复第一次主动邀请自己谈话,也是第一次与政治局委员即正国级领导谈话,惶恐之余竟有几分紧张。 一前一后从花径来到后院池塘,于云复站到岸边假山石上,吟道: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方晟接道:“曹孟德的《龟虽寿》。” “老骥伏枥固然体现老当益壮、锐意进取的精神风貌,可对年轻人而言却非好事,从宏观角度看社会资源总量是恒定的,一部分人长期占据有效资源,必定让另一部分人失去机会……” 方晟弄不清于云复又是吟诗又是感慨到底什么意思,只能赔笑看着他,绞尽脑汗咀嚼其背后的含意。 于云复却点到为止,转换话题道:“组织部长总体来说比管委会主任轻松,但要平衡好各方利益也不容易,一碗水必须端得平,不能过于倒向某一方而丧失独立性。” “是的,我明白。”方晟恭声道。 “今天去了趟香山?” 唉,在京都处处遭到监视,没法愉快地玩耍了。方晟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于云复面无表情接着问:“明天准备干什么?” “上午陪小贝练高尔夫,下午回双江。” “没其它安排?”于云复有些诧异。 跟大领导说话就是费劲,含含糊糊如同猜谜语,方晟脑中高速运转,试探道:“还……还能有什么安排?” “难得来京都一趟,四处走走,晚些回去没关系的,”于云复慈祥地说,定定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道,“早点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留下方晟在风中凌乱。 老丈人到底什么意思?把自己叫到后院池塘念了半首诗,说了几句话,加起来不到十分钟! 回顾两人对话,大致有三层意思: 一是吟诵《龟虽寿》,认为老骥伏枥不符合当前社会现实;二是强调组织部长的独立性,暗示自己不要与许玉贤走得过近;三是询问明天行程,劝自己晚些回双江。 第三层意思尤其怪异,是建立在得知香山之行的基础上,就是说于云复并不介意自己和白翎公开出游…… 等等! 模模糊糊中方晟似乎抓到一点线索! 于云复说“四处走走”,自己在京都能走到哪儿去?除了于家大院就是白家大院,联想到之前特意点了下香山之行,答案不明而喻: 于云复暗示自己去趟白家大院! 好端端去白家干嘛?又得回到第一层意思了,吟诵《龟虽寿》并感慨社会资源总量恒定,“一部分人长期占据有效资源,必定让另一部分人失去机会”,似乎隐有所指…… 蓦地想到燕慎提到的换届问题,脑里“轰”地一炸,顿时悟出于云复托自己转达的意思! 看来高层发生某种令人忧虑的动向,具体来说有人想“老骥伏枥”,使得换届节外生节。于云复等政治局委员无法阻止,只能寄希望于白老爷子为首的军方大佬施压! 太可怕了,难怪于云复云遮雾罩含糊其辞! 方晟在池塘边徘徊了两圈,不知不觉间后背出了几身冷汗。从内心讲他极不情愿卷入最高层隐秘而复杂的博弈,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除非,如赵尧尧所说退出官场远走香港。 或许父子心意相通吧,往常这个时候于老爷子应该出来走走,今晚也不见踪影,似乎给方晟思考的空间。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子,赵尧尧已搂着两个孩子入睡,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反应,大概昨晚过于疲劳吧。 这种事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唯有独自消化,当夜方晟翻来覆去睡不着,几乎睁着眼睛捱到天亮。 上午强打精神陪小贝来到京郊南麓高尔夫训练基地,挑了处安静的草坪坐着,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不知不觉有了睡意,便伏在膝盖眯了会儿,直到有人轻拍肩头…… “燕兄!”方晟抬头看到来人赶紧起身。 “昨天爬香山累了?” “见笑了,”方晟腼腆道,“说来是头一遭,也没想瞒谁……你儿子在哪儿?刚才怎么看到?” 燕慎示意他到更偏僻的地方,站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四面均无树木,道:“儿子今天参加合唱比赛,我是专程来遇你的。” 方晟一惊,暗想他不至于也想谈“老骥伏枥”吧?难道京都内部已经传开了吗?不由面色凝重道:“燕兄有事请吩咐。” “关于姜姝……”燕慎道,“跟王俊不和谐的婚姻,方老弟已有了解。这些年来王俊在外面拈花惹草,肆意妄为,我们都有人证物证可没办法,双方父母不肯嘛。这就是老弟调到银山后与姜姝来往密切,我非但不阻止反而暗中支持的原因……” 方晟脸上笑容已经凝固,尴尬得想钻到草丛做只安静的虫子。 “最近又有了新麻烦,上个月四位长辈联袂回京都找俩口子谈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求尽快生养孩子。两人当然不答应,结果两位母亲竟以跳楼相威胁。王俊和姜姝尽管性情不合,真应了严父出孝子的说法,都孝顺得很,心软之下便松了口……” 方晟这才明白前晚姜姝不停地打听小宝、小贝情况的潜台词,心直往下沉,急急道:“王俊不是有私生子吗?” 燕慎展颜一笑:“老弟在担心什么?的确,以他俩的婚姻状况无论如何不可能生孩子了,姜姝也想过瞒天过海之计,悄悄跟你生个孩子交差……” “不可,万万不可!”方晟满头大汗道。 “其实姜姝生孩子,岂能过王俊那关?他生活作风再荒唐也不会容忍绿油油的帽子,何况他已有了私生子,可以抱出来冒充啊?可惜都行不通!别忘了双方父母是搞科研的,科学家讲究数据说明一切,孩子生出来后肯定要做亲子鉴定!” “办法……倒是有……”方晟沉吟道。 “人工授精,借腹生子,我认识这方面顶尖专家、学课带头人,他说保证整出双胎胞儿子出来,唉,一个都多余,还两个呢!”燕慎苦笑,“经过协商两人同意这样操作,费用各摊一半,将来抚养权归男方,姜姝不打算要他的孩子。” 方晟也叹道:“并非出自父母意愿,孩子根本不该生出来,四位长辈过于执着了。” “几十年处于单一且封闭的环境里,心理、性格、思维方式等等难免异乎常人,冲他们为国防事业作出巨大牺牲的份上,也应该满足这点可怜的要求,对吧?” 瞬间方晟想到鱼小婷,不觉点头称是。 燕慎续道:“双方谈妥后,姜姝开始纠结了,说明明一心一意跟你好,却冷不丁生个孩子,这算什么回事?想告诉你内情又觉得难以启齿,要不,逼我亲自出马……” 方晟大汗,哀怨地说:“人家夫妻俩生孩子,反而找我说明情况,燕兄,你……你这一手要把我活活玩死啊。” 燕慎笑得前俯后仰,道:“我也觉得不妥当,可……哈哈……姜姝非要我说,说了又被你责怪,哈哈哈……” “燕兄和陈兄都是不折不扣的损友啊,陈兄把陈景荣打发到银山,第一天就闹个满堂黑……”方晟赶紧转移话题,把陈景荣去银山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燕慎渐渐收敛笑容,沉思片刻道:“原先我以为陈家经不住陈景荣纠缠,放到双江任由他折腾,但从最近人事走向来看此举并不简单,似乎……刻意限制传统势力新生代崛起!陈景荣到银山;中组部给吴郁明配了位市长助理,什么来头还在打听之中;詹家也遇到麻烦,被空降的纪委书记弄得头大如斗;宋家子弟也遭遇一连串事故,明白我说的意思?” “陈皎知道内情?” “在陈景荣的问题上我觉得他不知道,纯粹出于兄弟情谊,只不过被人巧妙利用而已。” 联想到“老骥伏枥”问题,方晟顿觉京都上空乌云密布,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悄然打响! “会不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切都为了换届需要?”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燕慎谨慎地反复打量四周,压低声音说:“下面我说的法不传六耳!上次说过家父已做好卸任准备,可有人恋栈权位呐,千方百计想留下,这一来形势有点乱,偏巧又有人希望乱中取栗,所以嘛……你听听就好,不要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你岳父,虽然他是局中人心里有数。” “知道知道,绝对不能捅破这层纸。”方晟肃言道。 “至于陈皎,从周五开始可能琢磨出点味道了,打电话约我喝茶,我没敢答应,这关口风声鹤唳啊,芝麻大的事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何况两常委儿子偷偷喝茶?不过咱俩站这儿聊天没事,在外界眼里你属于传统势力,而我是新兴势力。”燕慎调侃道。 “我也悟出名堂了。”方晟说。 第569章 原话照转 与燕慎一席谈话后,方晟终于决定去趟白家转达于云复的意思,后果如何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把小贝送回于家大院,方晟说中午有饭局,让赵尧尧陪老爷子吃饭,并建议她下午回趟潇南,晚上和方家一起团聚。赵尧尧略略思忖,居然一口答应。 径直来到白家大院,白翎临时接到任务离开了,小餐桌上只有方晟、白老爷子、小宝三个人。 “你是稀客,难得坐下来吃顿饭,”白老爷子到底军人出身,腰杆挺得笔直,“不过也没错,政治家吃饭就是工作,有朝一日没饭局就说明彻底退下来了,象我一样。” 京都个个都是人精,京都没有一顿好吃的饭。 方晟殷勤地给白老爷子夹了块鱼,笑道:“现在基层风气大有好转,成天只惦记着吃喝的干部成为稀有品种,大都以饭局为累赘,下班后宁可早点回家喝碗稀饭然后散步,也不愿在酒桌上耗几小时。” “你是厅级干部,有本事邀请到你的也不多,乡镇怎么样?” “自从各省市陆续颁布戒酒令,严令公务员中午不准喝酒后,乡镇近三分之一饭店关门大吉,原因很简单,基层喝酒成风根源还出在上面,只要层层领导以身以则把嘴扎紧,风气会逐步好转。” 白老爷子闲闲吃了会儿,道:“很久没下部队了,当兵的喝起酒更生猛,也该刹刹坏习惯了。” 想起容上校带的些战友非凡的战斗力,方晟深有同感,但地方干部不便评价部队,笑笑不吱声。 老爷子戒酒好几年,中午吃得比普通老百姓还简单,小半碗杂粮饭,一碟小青菜,一碟鱼,一碟小炒,其它做给方晟和小宝的菜几乎不碰,而且吃饭保持当兵时的速度,三分钟结束战斗。等方晟照顾小宝吃完去休息,老爷子已洗了脸,悠悠然在餐厅门口散步。 “爷爷不睡会儿?”方晟上前赔笑道。 “聊会儿再睡,”白老爷子一付智珠在握的样子,“不耽搁航班吧?” “没事儿。” 方晟暗暗汗颜,知道老爷子早看穿自己带着任务而来,特意留出谈话的空间。 爷孙俩缓缓来到侧院草坪上,这儿视野开阔,除四周郁郁葱葱的古树无藏身之处,是老爷子每天练拳健身的场地。 “岳父身体怎样?”正当方晟为如何开口为难时,白老爷子主动挑起话题。 “还不错,昨晚散步时吟了首《龟虽寿》,但认为社会资源总量恒定,一部分人长期占据有效资源,必定让另一部分人失去机会,因此曹操的老骥伏枥对年轻人不是好事。” 方晟索性一口气如实转述于云复的意思。 白老爷子仔细听完,沿着草坪走了两圈,慢腾腾道:“中国干部有退休制,外国实行任期制,意思差不多,就是时间一到你得退下来给新人让位,很多时候,很多事,不服老不行啊。打个比方,三四十年前听说要打仗,我热血沸腾,连夜写血书要求上前线,最好是尖刀班、冲锋队什么的;如今呢心里就打个突儿,脑子里想的是牺牲啊流血啊,顾忌重重,这说明什么?年轻人的冲劲和斗志,任何时候都是保障国家安全的支柱!经济建设何尝不是如此,现在叫你回三滩镇搞企业改制,恐怕不会象当初那样冒进吧?” “无知者无畏,回想起来当时搞改制的确胆大了点。”方晟点头承认。 “有共识的事,完全可以放手去做;逆潮流者,终究要被淘汰,这是历史发展必然规律,谁也无法阻止!”白老爷子一劈手,气吞山河地说。 方晟恭敬道:“我明白了,爷爷。” “你明白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呀。” “呃,我明白三滩镇企业改制冒进了。”方晟笑道。 白老爷子满意地捋捋胡须:“是啊,太冒进,嗬嗬嗬……” 去机场的路上,方晟打电话给赵尧尧,说道:“爸在不在家?” “在啊,中午一块儿吃饭的,这会儿在书房呢。” 八成是在家里等消息,方晟遂道:“你过去告诉爸,就说我遇到人了,人家说……” 遂将白老爷子的两段话一字不漏说出来,并让赵尧尧复述后才挂掉电话。接下来于云复怎么理解,怎么幕后运作,怎么合纵连横,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傍晚方晟和赵尧尧先后回到潇南,带着楚楚敲开方池宗家门,看到宝贝孙女这么大了,嗲嗲地带着好听的港台腔,方池宗和肖兰乐得心里都甜。 嘴上说方池宗请客,实际是方华出面在东方金城订的豪华包厢,不过借个理由聚一聚而已。席间方池宗笑容始终没褪过,看看大儿子方华主持市市场监督局工作,正处级实职;小儿子方晟位列市委常委,大权在握的正厅级组织部长;二媳妇更是金灿灿的香港富豪,坐拥亿万身家;自己呢坐了一辈子冷板凳晚来转运,退休前居然捞了个正科实职,虽说比不上两个儿子,没准还暗暗沾了点光,也能在一班战友面前挺直腰杆。 方池宗越想越高兴,喝到一半居然流露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想法:“记得转业那年我拜访一位老领导,住在市郊桃花潭边,单门独院,三上三下,前面是桃花潭,后面倚着青龙山,风水好啊,人住着也清静。当时我就想,有朝一日我方池宗发达了,也要在这儿弄块地建套别墅,和你们妈一起安享晚年……” “没问题,”方华接口道,“明天我过去考察一下,最好有空地自己建!” 任树红道:“爸转业都几十年了,哪还有空地?看看有没有想卖的,买下来重新装修。” “对,打听一下二手房市场。”方晟附合道。 半晌没说话的赵尧尧来了一句:“五百万够不够?”似乎准备出资的样子。 方池宗打了个寒颤,酒意被这个天文数目吓醒了一半,忙不迭摇手道:“别别别,开开玩笑而已,不用当真。” 赵尧尧很认真地说:“别墅价与装修费用是一比一,这样的话加上装修一千万差不多了。” 连肖兰都被吓住了,急忙道:“那种天价别墅我们也住不起。” 方晟掏出手机查了会儿,笑道:“尧尧拿香港房价衡量内地,真把爸妈唬住了,没那么贵……瞧瞧这套,桃花潭风景区湖景别墅低价出售,连排独栋、依山傍水、奢华独享,280平米报价330万。” “太贵了,太贵了,”肖兰说,“即使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也买不起,爸呀喝醉了说的醉话,你们别放心上。” “醉话!”方池宗强调道。 赵尧尧凑过去仔细看了会儿,道:“330万不贵呀,明天找中介还还价,一次性付款300万肯定能拿下。” “300万也付不起……”方池宗还是摇头。 方晟笑道:“这事儿您二老别愁了,交给尧尧负责。” “我上午把别墅的事儿办妥,下午回香港。”赵尧尧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要买的不是别墅,而是几斤大白菜。 任树红自告奋勇:“我陪你一块儿去,别的不行,还价是我的强项。” “买了也住不起,别闹了。”方池宗和肖兰竭力反对,心里非常后悔不该在酒桌上乱说,好像逼儿子们掏钱似的。 方晟索性把话挑明了:“爸,妈,别墅费用由我们出,装修交给方华负责,您俩啥事都不用管,就等装修结束搬进去住。辛苦一辈子,享享儿女的福是应该的,要怪就怪我们不体贴,不知道爸心里搁着几十年的秘密。” 大家都笑了起来,方池宗又被两个儿子连哄带劝喝了不少,最后醉得挪不开脚步,方华和方晟一左一右将父亲架上车。 周一上午兄弟俩都要参加例会,任树红和赵尧尧驱车来到桃花潭风景区,找了家规模最大的中介,得知目前别墅区有六套别墅挂牌出售,面积均在三百平米左右,价格350万上下。 销售人员陪同两人看了一圈,选定地理位置最好、三百二十平米的毛坯别墅,任树红砍掉20万,最终360万成交。房主匆匆赶来后,赵尧尧随便从包里拿张卡一刷,360万一次性打入卖家账户,销售人员和任树红都暗暗咋舌。 签完协议,赵尧尧让任树红到附近银行办了张新卡,随即转了400万到卡上,说装修的事就麻烦哥嫂了,我得赶紧带楚楚去机场。 任树红捏着银行卡不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笑道过阵子把装修效果图发给你,多提宝贵意见。 赵尧尧无可无不可点点头。 当天下午方华找到市区名气最响的装修公司看了现场,听了大致要求后老板陪笑说帮方局装修是公司的荣幸,还谈什么价钱呀,看着给就是。 方华严肃地说钱必须严格按市场价算,关键要保证质量,你可不能叫我犯错误。 不会的,不会的。老板听他这么说略略粗估一下,说设计加全包共260万,要是有半点偷工减料,方局可以叫人砸我的招牌,决不含糊! 方华自然清楚别墅价和装修费用一比一的关系,心知老板没乱开价,没说什么,直接关照任树红出面签合同。 与此同时,方晟开始上任后的首次调研。 第570章 第一把火 周一上午银山市委常委会上,罗世宽提出必须尽快解决榆洛县领导班子调整问题。 榆洛县领导班子派系林立、矛盾丛生的痼疾持续已久,县委书记与县长不和,组织部长与纪委书记不和,宣传部长与政法委书记不和,常务副县长与副书记不和,总之乱得一塌糊涂,每次县常委会都以吵架开头、怒骂结束,各项工作无法正常开展。 班子不团结直接影响经济发展,几年来榆洛县综合排名从全市第三节节后退,原本还有红河开发区垫底,方晟主政后突飞猛进,使得榆洛县连续两年稳居末位。 钱浩任期内将榆洛领导班子换掉一半,矛盾依旧;许玉贤赴任后第一刀便挥向榆洛,又换掉一半还是不行;去年市常委会上以罗世宽为首的主张全部换掉,徐璃坚决不肯,认为在没找到根源前贸然换人只会适得其反。 渝洛县领导班子为何内斗不休,换了两茬都没能解决问题?徐璃派人过去驻扎了两个月,形成的报告全是空话套话,未能实质性揭示矛盾所在。 之所以强烈要求推翻重来,因为渝洛县多项指标都是负增长,极大地拖了全市后腿,今年测算综合指标首次从全省第二降了一个名次变成第三,为此罗世宽等正府领导班子遭到何世风、于道明的点名批评。 “世宽啊,银山家底子很殷实,又有靠近省城的地理位置优势,正是大干快上的好时候,怎能被兄弟市超越呢?来年有没有信心打翻身仗?” 何世风的话貌似关心,实质暗藏杀机,言下之意打不了翻身仗你就滚蛋! 罗世宽焦灼万分。 由于文凭问题他自知晋升无望,但仍想在市长位置上多呆几年,这当中的道理谁都懂的。他清楚在一班市长当中,自己能力不算突出,接手银山市长以来各项经济指标实际以缓慢的速度节节下滑,本来去年就该滑到第三名,幸好红河开发区飞跃式跃进,多少弥补了短板。今年红河进步更大,可毕竟体量有限,还是经不住渝洛县断崖式下跌的冲击。 另一方面他急着将自己的心腹、正府副秘书长李芒推入晋升快车道。李芒是他在县里任县长、书记时的秘书,能说会道,文字功底不错,文风深得罗世宽赏识。罗世宽调到市里后,设法把李芒弄到政府办综合科,历任副科长、科长、副处级秘书、副秘书长。 不过正府办内部副秘书长几乎是所有官员的天花板,除非外派到基层或市直部门主政,否则下一步就是平调到人大政协,等于提前退二线。这就是庄彬以县委书记之职屈居市委副秘书长后极度郁闷的原因。 李芒已经四十九岁,在官场属于非常敏感的节点。省里大力提倡干部年轻化,虽没明说,但一般不会考虑晋升五十岁以上的副处级到地方做一把手。 就是说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于公于私罗世宽都有着急的理由。 许玉贤态度则有些暧昧。渝洛县领导班子上次大换血是他主导的,才隔两年多推翻重来,多少有点打脸的味道,所以去年徐璃态度强硬地拒绝罗世宽,许玉贤默许了。 他觉得动辄大换血而且在没弄清具体原因的情况下,对市委而说显得很不严肃,按一把手负责制的原则,撤换县委书记和县长足矣。 其他常委如王诚、邵卫平、郝常勤、茅少峰等都各有想法,意见始终不能统一;姜姝的观点是经济工作落后板子不能打在县常委班子身上,毕竟里面大多数常委不主管经济,应该撤换县正府领导班子才对,从县长、常务副县长到分管工业、农业、投资等副县长统统撤掉,换上有魄力、有胆识、有闯劲的年轻干部。 这些话倘若徐璃在场,她无论如何不敢说,此时却获得大多数常委的赞同。过去两次县常委大换血已证实行不通,或许应该更弦易张调整行政团队。 方晟第一次以组织部长身份出席常委会,格外慎重,全程全神贯注倾听,不轻易插话。等所有常委发言完毕目光都投到他身上,才放下钢笔微笑道: “上周接到岗位调整通知后,我就向许书记提出深入基层调研,掌握第一手资料,全方位了解领导干部执政能力和管理水平,今天听了大家的讨论,看来第一站就是榆洛了,到底采取哪种方案关键在于基层群众的呼声,大家认为呢?” 罗世宽道:“调研……总得有个期限吧?时间不等人啊。” “个人建议人事调整最好在‘两会’前到位,否则影响到正府这边各项指标的下达、签订责任状等一系列工作。”纪晓丹道。 方晟微笑道:“不会太久。”却故意不给具体时间表。 许玉贤就势拍板:“组织部做好充分调研,尽快提交人事调整方案交常委会讨论。下一个议题是……” 散会时方晟稍稍迟了半步,重提借用居思危的事,许玉贤笑道这点小事组织部长说了算,还用请示么?方晟说上周我说的时候您没表态嘛。许玉贤哼了一声,说那是给陈景荣脸色看的,你不用介意。 回到组织部,居思危已等了很久。方晟略一思索,道: “这边工作我还没抓上手,暂时挂到办公室吧,回头跟我下基层调研,做点成绩再说。” “好好好,全听方部长安排。”居思危连连说,心里明白方晟不会让自己吃亏。 中午快下班时,方晟通知召开全体会议。新官上任首个会议,组织部上下都知道这位领导很强势,两年前敢在徐璃办公室拍桌子,最终还把事情办成了,不敢怠慢,不到五分钟会议室里济济一堂,鸦雀无声。 方晟拿着花名册进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名,每叫一个便抬头看一眼,然后微笑道:“耽误大家下班了,不过今天中午其实要加班的。有人可能觉得奇怪,组织部加什么班啊?天大的事叫他们等就等,哪个敢说半句废话?” 下面响起轻微而不安的笑声,事实上组织部干部员工的确有高高在上、高人一等的感觉,养成怠慢、倨傲和骄横的脾气。 “今天要做的事实际上是对过去工作瑕疵的弥补,具体来说是关于榆洛县领导班子问题。有人说组织部早下去做过调研了,结论就是领导班子不团结,搞内耗,不能拧成一股绳。这个结论没毛病,然而大家下去之前不是已经知道吗?市委领导需要知道为什么不团结,很遗憾,组织部回报里只字未提。会前我随机询问了几位同志,有领导,有中层干部,有办事员,口径基本一致,说调研采取了三种方式,一是分层分级召开座谈会;二是随机选取县直机关问卷调查;三是随机抽取部分党员干部谈话。同志们,我以前做过镇长、镇书记、县长、县委书记,应付上级这种调查很有经验,一方面座谈会都安排我的人坐镇,保证参会人员不敢乱说;另一方面问卷、谈话前都提前派人打招呼,不听话的要秋后算账!有这两招,不管哪一级调查组、调研组都无功而返……” 下面有人嘀咕说“调研不就是一级哄一级嘛,认真什么”,被旁边领导以严厉目光制止。参会人员都明白,这位领导素来以出奇招,不按牌理行事而着称,前面做了这么多铺垫,接下来该切入正题了。 果然,方晟接着说:“调研有两种,一是指令性、命题性,根据要求做资料,最后形成报告完事;二是工作中有实际需要,必须通过调研等方式补充和完善相关信息。很不幸,现在无论哪种调研都当作第一种来做,我认为不行!今天在这里,我要求组织部全体同志都要沉下去,深入基层认真做好调研工作,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妨就看作我烧的第一把火!” 大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所有目光集中在主席台这位年轻的领导身上。 “此次调研包括银山六县三区,红河除外。我带队榆洛组,另外八个组由部党组成员带队,全体同志——只有办公室留一位值班,其它部门一个不留!要带着任务调研,每个组我都布置了题目,不要在报告里长篇大论说现状,我需要成因剖析和具体建议!有人问组织部领导下基层,到底怎样才能了解到真实情况?八个字‘审时度势、见机行事’,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采取什么方法是各个组的事!” 大家都有些被他强硬有力的措词吓住了,面面相觑,目光中充满忧愁和惶惑。 “调研活动实现组长负责制,最终形成的报告交给我审阅,不过关的重新下去,再不过关再下去,直到我满意为止!”方晟铿锵有力地说,“有人问你方部长什么才算满意?要是故意刁难我怎么办?今天我把话说在前面,第一,我初来乍到一个都不熟,对谁都没有成见,不会故意刁难;第二,正因为不熟,我也不会放松标准轻易让谁过关;第三,让我满意的标准很简单,那就是脚踏实地做调研,胸有成竹写报告,言之有物,言之有理,我就满意!” 第571章 基层调研 这段话让第一排党组成员都坐不住了。即使冷淡高傲的徐璃,对副部长们还是比较客气的,什么事大抵商量着办,尽量不触动他们的利益。方晟倒好,事先不通气就自作自张决定这么大的活动,分组也不征求意见,还搞组长负责制把他们放在火上烤,这象什么话?! 方晟接着说:“会后党组成员拿到名单后立即召开小组会议,讨论落实调研方案,办公室做好车辆安排工作。除车程一个半小时以上的县,各组每天早上到单位会合集体下去,下午下班时回来,不在基层过宿,不接受基层宴请,具体组织纪律、组织原则我不再赘言。如果有同志对此次活动、安排不满,可以提意见,前提是做好工作。散会!” 党组成员们均板着脸到方晟那边拿小组名单和调研议题,资格最老的周宁副部长八年前就是正处级,前后跟过六任组织部长,还没见过方晟这样霸道的,不肯接档案袋,直截了当说: “方部长动员全体同志下基层调研,我双手支持,不过这样的活动应该经过部党组会议研究,调研方案、分组也要集体讨论,我们组织部领导做事更应该尊重组织才对。” 常务副部长李根莫知道许玉贤与方晟的关系,连忙打圆场:“方部长这叫先声夺人,刚才都强调是上任后第一把火嘛。” “放火也得党组会通过!”周宁硬邦邦说。 排名第三的纪检组长邵俊刚不冷不热地说:“以后方部长会注意的,下不为例吧。” 方晟笑了笑,道:“周部长是组织部元老,邵组长是老纪检,两位都精通党员干部管理的各项规章制度,那么请想一想,哪条制度明确规定部长部署调研活动必须经党组会通过?到底有没有?如果有,我收回刚才的决定!” 周宁和邵俊刚都怔住。 细想之下才发现,不管哪级党组、党委会研究议题,居然都不包括调研活动!再斟酌一下也对,调研一般是非正式活动,议题广泛、形式宽松自由,别说组织部长,随便哪个副部长、各部门都可以安排调研活动,无须党组会同意。 方晟又补了一刀:“如果没有,请周部长立即按分组开会,提交高质量报告!” 周宁尤如被打了一巴掌,众目睽睽下涨红脸拿起档案袋转身就走。 去食堂时,市直机关其它部门工作人员都快吃完了,不久大院传遍方晟到组织部的第一把火就是全体下基层,不完成任务不准回来! 方晟组的主要成员来自干部监督科,科长毛顺峰,副科长李婉珑,还有两名科员印晓海、郑琪琪,此外还有抽调过来的居思危。 开碰头会时,包括毛顺峰在内都有些拘谨,毕竟中午方晟锋芒毕露,大家都吓着了。方晟很和气地让大家畅谈想法,究竟采取什么方式才能摸到真实情况,挖出榆洛县领导层内耗不止的深层次原因。 小会议室里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大家都低着头故作思考状。毛顺峰、李婉珑是不知方晟底细,担心一言不合惹恼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印晓海和郑琪琪则紧盯科长,科长不说他俩也不敢说;居思危倒是敢说也想说,又怕抢了毛顺峰等人风头,自己是新人,还是低调一点好。 方晟看出各人心理,笑道:“郑琪琪是刚毕业三年的大学生,脑子灵活,接受新生事物快,你先说。” 郑琪琪没料到部长特意调阅了自己的档案,激动得满脸通红,扶扶眼镜道:“我……我没有基层工作经验,谈不上什么思路,胡乱说几句领导们别见怪。我觉得调研工作由上往下开展,很难避开县领导的控制,最好采取某种策略避开常规流程,比如谈话人员不能让市委办转达,而是调研小组直接通知;座谈会名单真正由调研小组挑选,而不是对方提供,等等……” “一语切中要害,想法不错嘛,还谦虚没有基层经验,”方晟微笑着表扬道,“还是女士优先,李科长说说。” 李婉珑早在会场就开始默默构思,当下中规中矩说了三点建议;接下来轮到在组织部工作七年的印晓海,去年刚提副科级,结合郑琪琪的话补充了两条;后面毛顺峰、居思危均提出自己的想法。 一轮说下来已经下午两点多钟,方晟略一思忖道:“时间不早了,今天还得到榆洛县,我简单说两句吧。刚才大家都意识到常规手段已经落伍,必须另具蹊跷、大胆创新才能保证调研质量。此次去榆洛县到底采取什么方案,目前我也不确定,要等了解基本情况后边摸索边形成,大家以为呢?” 部长自然说什么都对,紧接着毛顺峰到办公室联系车辆,三点整一行六人乘坐七座商务车离开市委大院。 途中方晟让毛顺峰了解其它组情况,得知大家行动都很快,除两个组仍在开会讨论方案均已动身。方晟满意地笑了笑。 榆洛县离市区较远,大概两小时车程,等商务车缓缓驶入县委院子时天色已晚,以县委书记雷有健、县长傅町为首的县领导早就忐忑不安在门口等候。 官场没有秘密可言。上午常委会讨论是否再度对榆洛县大换血、中午方晟召开组织部全体会议部署调研活动,风声早传到榆洛县,县委常委们已慌成一团,不知素以雷厉风行、手段强硬着称的方晟这回要杀掉哪个祭旗! 一行人来到小会议室,方晟态度温和地安抚县委常委们,说此次调研是市委组织部在全市展开的一项全面性活动,并非针对榆洛县,调研结果跟人事调整没有必然联系,希望大家一方面配合组织部调研活动,另一方面安心工作,不搞小动作,不打招呼,让调研人员掌握真实可信的信息。 方晟又说,当前榆洛县存在两个众所周知的问题,一是领导班子不团结,内耗严重;二是经济大幅下滑,严重拖了银山市的后腿。两个问题是否关联,是否可看作一个问题,调研组没有预设答案,要通过调研来分析,这就需要所有人包括在座领导们实事求是跟组织交心,坦诚地、毫无保留地说出心里话,唯有这样才能让调研组的结论更加准确,协助市委作出宏观判断。 方晟作出两点要求,第一,为不影响榆洛县正常工作,调研组独立运作,所有活动不通过县委办,而由县委组织部两位副部长充当联络人,具体协商各项事务;第二,从今晚起调研组一日三餐都在正府食堂,住到县招待所,不喝酒,不接受宴请,同时所有谈话均必须调研组双人在场,严禁私下拜访、一对一谈话。 接着雷有健代表榆洛县领导班子表示热烈欢迎,并表态严格执行方部长的要求不打折扣,谁敢越池半步将受到严厉的组织纪律处分! 本以为第一项议程是召开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也是组织部调研考察的重要程序之一。方晟看看表,一挥手说先吃饭,今晚跟雷书记、傅县长聊聊,其他同志明天听通知。 关于伙食标准,下午榆洛县接到通知后傅町第一时间通过朋友找到红河管委会吴宓林,打听方晟的性情、爱好乃至饮食口味。吴宓林笑道方部长在饮食方面不讲究,有口饭吃就行,但工作方面很认真很挑剔,做不好他安排的事真会发火,批评起来丝毫不留情面。傅町还不甘心,问方晟有无其它爱好,比如打牌、洗澡、钓鱼什么,吴宓林说别想那些不上台面的事儿自讨没趣,人家年纪轻轻不图享受,前程远大呢。 按照公务接待标准,不准超标!傅町如此关照食堂负责人。 晚饭只花了十五分钟,方晟随即来到县委组织部专门布置的小谈话室,与雷有健进行谈话,居思危负责记录。 刚坐下方晟似乎想到什么,快步出去要毛顺峰、李婉珑分成两个小组,找组织部值班人员谈话。 真是突如其来,半点准备都没有啊。毛顺峰暗自感叹道,立即按他的指示通知相关人员。 关上门,方晟先按谈话规定说了段开场白,然后单刀直入道:“榆洛县领导班子内耗严重问题已惊动市常委会,今天上午做过专题讨论,我想知道的是,矛盾的焦点到底在什么地方?档案上显示之前你在两个县都担任过领导职务,与班子成员相处和谐,为什么到榆洛就不行呢?是大环境所致,还是人的因素?具体谈谈吧,不限时间,畅所欲言。” 雷有健干咳一声,缓缓道:“感谢方部长事先做过调查,至少说明我雷有健不是心胸狭隘、气量短窄的人。榆洛的情况要说复杂真是一言难尽,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可要说简单四个字就能概括……” “哪四个字?”方晟饶有兴趣问。 第572章 三派对立 “利益分配!”雷有健道,“榆洛县北接祈萨山脉,境内有双江最着名的祈萨金矿,采矿方是省黄金集团有限公司。按当初省正府协调方案,因为金矿征用了榆洛大量良田,附属冶金企业对区域内河流等造成严重污染,每年金矿收入与地方正府分成,唉,矛盾就出在这笔收入的使用问题上!” 方晟不动声色道:“这笔收入在财政收入中占比多少?” “很高,几乎接近一半。” “一半?”方晟吃惊道,“也就是说榆洛财政完全依赖金矿,在其它方面根本没有发展?金矿蕴藏量是有限的,有朝一日资源枯竭怎么办?” “这正是多年来历任领导班子矛盾所在!十多年前县委县正府就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大致分三派意见,一是保持现状派,安心享受金矿红利收入,除了补贴金矿周边农民,逐年搬迁污染日趋严重的村庄,其它用于提高机关事业单位待遇,提高教师收入;二是治理环境派,将大部分钱用于排污治污,剩下的投入民生工程改善居住环境;三是促进投资派,出台优惠政策优化榆洛投资环境,大力吸引外来投资,加大企业更新改造,尽量摆脱财政对金矿的依赖。” “听起来三派意见都有道理。” “正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坚持的意见是对的,领导班子内部才会争执不休,谁都不肯让步,”雷有健叹道,“以我为例,我是决心摆脱金矿收入占财政大头的局面,打算振兴本县工业,多法并举形成强有力的支撑。但无论减税还是贴息,都得财政掏腰包,这儿多支出一块,工资、福利等老百姓切实享受的红利就少一块,切身利益受到损害,大家都会骂娘,舆论形成一边倒,另两派意见便占上风……方部长也主持过县委工作,想必能理解我的苦衷。” “傅县长属于哪一派?” “他是土生土长的榆洛人,又是教师出身,自然倾向保持现状了。要说对,榆洛县教师待遇在整个银山都是数一数二的,由此师资力量雄厚,教学条件优越,榆洛县中连续六年中考、高考升学率名列前茅;机关事业单位福利令人羡慕,每年公务员考试,榆洛的报考比例甚至比市区还高;要说错,如方部长所质疑的,金矿蕴量终究有限,万一哪一天挖不出优质金矿石,人家黄金集团说撤就撤,榆洛怎么办?到时别说福利,恐怕教师工资都发不出来呀。” “领导班子里还有治理环境派么?” “有,常务副县长鲁晓路毕业于潇南理工大学环境工程专业,宣传部长周祥原来在市环保局工作,两位是铁杆环保派,每次开会提到金矿带的环境污染就激动万分,都没法交流……” 方晟问道:“目前榆洛主要采取哪派意见?” “政策摇摆不定,基本思路是涉及老百姓利益的福利那一块不能动,剩余利益分配全靠吵架,我吵赢了弄点补贴企业,鲁晓路他们吵赢了增加治污投入,”雷有健苦笑,“不瞒方部长,两年来我也吵够了,厌倦主持剑拔弩张的常委会,如果组织上认为我领导不力,不是合格的班长,我自愿接受组织处分,调离榆洛县。” 轮到傅町则是另一番说辞。 “作为县长,我何尝不想发展本地企业,削弱财政对金矿收入的依赖?可吸引投资、振兴企业不能单靠减税和财政补贴呀,老实说我不赞成雷书记的做法。更何况他拉来的那些个企业,只见修围墙、砌厂房,没有实质性投入,站在企业角度有骗取补贴、囤积地皮之嫌;站在正府角度有输送利益之嫌!我的观点是,一方面要让榆洛老百姓享受到国家开发金矿带来的红利,不能守着金矿讨饭呐对不对?另一方面正府要藏富于民,让老百姓腰包鼓起来,无后顾之忧,这样才能留住人才,继而迸发出创业激情,投资热情!据不完全统计,近三年本县在外地的大学生,毕业返乡率达46%,比市区还高出**个点。说明本届正府的策略初见成效,一个县城有了人才就有市场,有了市场企业何愁兴旺不起来?” 方晟道:“金矿对于周边环境污染非常严重,这方面你怎么考虑?” “两年前我调到榆洛后,第一件事就是会同矿产专家讨论祈萨金矿蕴含量问题,经测算以目前已知储藏量和产量计算,至少能维持十五年,”傅町道,“我觉得与其与污染边治理,把有限的资金浪费到无底洞里,不如花大力气搬迁周边村庄,等金矿废弃后进行综合治理,开发旅游资源。这么做似乎是把难题交给后人,但正府也有难处,因为祈萨金矿直属省公司,地方正府对它没有管辖权,虽说当初协议里对于排污有严格规定,也要求排污口放置进口污水处理设备,人家不理会我们也没办法。日益严重的污染,使得正府维护周边村庄正常生活的成本越来越高,相比之下倒是搬迁方案更经济……” “据反映县常委会上你经常公开与雷书记争吵?” 傅町双手不停地绞动,沉思片刻道:“我承认吵架是不对的,但麻烦在于金矿收入这块蛋糕的分配没有妥协方案,要么用于补贴企业,要么用于环境治理,要么提高民计民生,大家都不肯让步,您说怎办?总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做事吧?雷书记要求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抓经济,可经济也不是这样抓法呀对不对?” 与傅町谈话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半,之后方晟叫来其它两个小组了解情况,得出的情况基本差不多,汇总起来有三点: 第一,榆洛县领导班子内部分为三派,雷有健着力扶持企业,挖掘市场潜力;傅町主张还利于民,藏富于民,搬迁污染村庄的决心相当大;鲁晓路和周祥则竭力治理环境,同时通过种种渠道向矿区施压要求完善和启用先进的排污设备; 第二,县领导之间没有私人恩怨,雷有健是外地干部,傅町为本土提拔,鲁晓路是省委组织部后备干部,周祥从市环保局空降,过去官场没有交集; 第三,傅町担任县长后机关事业单位已上调了三次工资,福利也比过去多了三倍,教育、公益投入也不遗余力,因此得到广大干部群众的支持,在常委会里有较大的话语权。 逐页看了他们的谈话笔录,方晟陷入沉思,隔了好一会儿问: “上次调研报告好像也提到金矿收入分配和三派对立吧?” 毛顺峰道:“早在钱浩书记主持调整榆洛领导班子时就知道这两个矛盾,特意选了两位擅长抓经济的过来搭班子,结果县委书记到矿区考察后理念变了,说环境这么恶劣非整治不可,一夜之间从投资派转为环境派;许书记到银山后让行事风格稳健的雷有健与当时是常务副县长的傅町搭班子,指望书记协调内部矛盾,县长主抓经济,不料……唉,上次提交的调研报告交到徐璃部长手里后,她说了四个字‘老调重弹’,就不再理会了。” “她为何不打算再次调整榆洛领导班子?”方晟皱眉道,以徐璃认真细致的办事原则,应该继续跟进才对。 毛顺峰摇摇头:“徐璃部长没说,那份调研报告提交市常委会后也不了了之。” “组织部内部有再次调整的呼声吗?”方晟追问道。 “听说有一次部务会上李部长提过,可能争议比较大吧,没能通过。”大概还是徐璃不同意,毛顺峰说得委婉含蓄。 方晟不由动了好奇心,说今晚就这样,大家赶紧休息,明早七点集中。 毛顺峰等人离开后,方晟冲了个澡,上床后拨通徐璃手机,笑道: “希望没影响你休息。” “没,我正在新房子里查看施工情况。” “一个人,空房子,注意安全。” 徐璃似笑非笑:“怕冒出坏人非礼我?以我的秘密武器,两分钟一个全部放倒,恐怕我还没找到感觉呢。” “胡说,胡说!”方晟连连道,“不在于时间长短,而是身心遭到摧残……” “被摧残的应该是歹徒吧,从此自信心一蹶不振。” “真服了你,”方晟没好气道,“找你打听个事儿,关于榆洛县领导班子……”他把今天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徐璃道:“知道我为何不肯调整?” “不知道,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如果知道了就不打电话?” 方晟明白两人好久没在一起,她有点思念了,遂笑道:“你说最近要安分的,我就沉到乡镇彻底安分。” “明晚。” “好,到时我找个借口离开,地点另约。” 徐璃道:“组织部的主要职责是加强干部管理,做好对干部的考核、选拔、推荐工作,为党委选拔使用干部当好助手和参谋。你仔细琢磨这段话,有没有提到协助市正府发展经济?” “呃,好像不沾边……” “既然如此,组织部凭什么按市正府的需要调整干部?” 第573章 夜半陈情 方晟被徐璃说得一愣,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徐璃继续道:“都说榆洛领导班子不团结,试问基层哪个班子亲密无间过?你在黄海、江业、顺坝时团结吗,还不是我斗你,你斗我?经济工作搞不上去原因非常复杂,若同意调整班子,岂不坐实组织部干部管理工作不到位?这个锅我不背,建议你也别背!” 听到这里方晟豁然开朗! 徐璃是真正站在组织部长角度考虑问题,而自己还没转换思路,在替许玉贤、罗世宽分忧! “我明白了,多谢指点。”他真诚地说。 她倒不经意这个,强调道:“明晚。”然后才挂掉电话。 熄灯后方晟独自坐在床头冥想了很久,正准备钻进被窝,突然有人敲门!此时已凌晨一点多钟,方晟不由警觉地喝道: “谁?” 顺手拿起手机按下“110”,随时准备拨出。 外面传来沙哑嘶破的声音:“方部长,我叫……我有情况要反映……” “等等,”方晟打电话叫醒居思危,“出来看下我门口是谁,核实身份后再说。” 隔了会儿居思危在外面敲门:“问清楚了,方部长,请开门。” 开门后却居思危身边站了位干瘪枯瘦削的老头,气色不太好但目光炯炯有神,自我介绍道: “方部长,我叫郁进军,前榆洛县县长,目前挂了个市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头衔,其实一直闷在家里。” “请坐。” 许玉贤到银山后对榆洛县领导班子大换血,县委书记、县长、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宣传部长、组织部长等关键岗位领导全部调离,与连锅端没什么区别。因为戴着“不团结”、“内耗严重”的大帽子,这些领导新岗位都不怎样,基本在许玉贤手里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听说新上任的组织部长来调研,我想反映重要情况,”郁进军迫不及待说,“是关于现任领导班子争权夺利、肆无忌惮瓜分金矿收入的问题!” 这顶帽子扣得很大! 方晟不动声色道:“有没有证据?能不能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没证据我怎么敢深更半夜敲方部长的门?不过那伙人很精明,很多东西从纸面上根本看不出,是那种心领神会、互有默契的勾结,即使抓住把柄也不能指控他们职务犯罪,真的,现在的领导干部手段越来越高明,我老郁望尘莫及呀。” “比如说……”方晟提示道。 “就拿治理环境来说,加大治污投入,改善金矿周边村庄生活条件,多高尚的理由!可是哪些人来治污呢?治污公司是有准入门槛的,须得环保部门验收合格颁发许可证。新班子上台后正府发了多少张许可证?嘿嘿,只有两张,其它家据说都不符合条件。具体有哪些条件?环保部门也说不清,总之说你不合格就不合格,合格也不合格。” “通过的两家有何背景?” “表面上没有任何官方背景,实际上榆洛县环保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一家的后台老板是鲁小路,另一家是周祥,这叫你一张,我一张,不欺公平。” 方晟知道退二线的老干部通常牢骚满腹,充满对现实的不满和现任领导的仇视,往往道听途说,夸大其辞,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 “治污是这个情况,那么村庄搬迁和扶持企业也有猫腻了?”方晟问。 “受污染村庄搬迁,搬到哪儿住?傅町在郊区盖了二十多幢安置房,没有招标,由正府指定号称榆洛实力最雄厚的房产商;扶持企业更是空手套白狼,随便从外地拉几家企业盖厂房、修围墙,设备都没到位就开始享受财政补贴……” “这些情况您向市委反映过吗?” “多次反映,市纪委、市组织部、市正府,我甚至通过朋友直接把信送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没用!” 方晟温和地问:“为什么没用?实际情况有出入?” “我说过他们手段高明,做事巧妙,起码从表面上合乎程序经得起调查。” “比如您提到安置房没有招标,也合乎程序?” “正府采取的议标方式,把那家房产商叫过来,然后纪委、财政局、审计局什么的坐一块儿,叫房产商报价,再象征性砍掉一点,所谓议标就完成了,”郁进军愤愤道,“上级下来调查还不能说他们做得不对,因为安置房管理条例里有一句‘原则上采取招标方式’,就是说也可以议标。他们巧妙钻了政策的空子,打的是擦边球!” 方晟长长沉思,道:“您反映的问题很重要,明天我会通过有关渠道进行核实。不过我奇怪的是,您完全可以通过官方、公开方式反映,为什么选择半夜敲门?” 郁进军坦率地说:“我怕有人打击报复,事实上之前在市里举报后,已经收到恐吓电话,叫我不要‘乱咬’,否则‘有办法让你永远张不了嘴’。这会儿来,我儿子在外面车里守着,防止万一。” 方晟看看表没继续追问,着重表示感谢后让居思危将他送到招待所门外车上。 早上七点,两人打着呵欠参加碰头会。方晟介绍了昨晚郁进军举报领导班子的具体情况,毛顺峰摇摇头说: “他说的问题市里早就派联合调查组调查过,结论是查无实据。很多情况吧有时没法鉴定,比如那家房产商跟傅町非亲非故,尽管都是本地人但从未有过交集,唯一瑕疵就是安置房采取了议标而非招标,能轻易定性吗?” 李婉珑接着说:“上次我也是联合调查组成员,负责走访享受财政补贴的二十七家企业,印象中从雷有健工作过的县区跟来的企业只有六七家吧,人家的确冲着榆洛县的优惠政策和财政补贴,但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官商勾结,这方面没有确凿。当时雷有健接受调查时说过,就算外地企业是自己的老朋友,也得符合条件才行,政策杠杆面向社会公开的,达到条件都可以申请,不存在排它性,调查组最终认可他的解释。” 方晟点头道:“这么做是对的,对待基层领导干部不能动辄上纲上线,要允许政策范围内的灵活性,什么事都拿框框条条来限制就没法工作了,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今天依然分三个组行动,嗯,思危和毛科长到县组织部、纪委调阅举报登记簿,筛选五位老干部出来,往往啊这些老本地干部手里有料,掌握的情况比郁进军还多,我亲自跟他们谈;毛科长组负责调查房产商那条线,主要摸清楚与傅町到底有没有关系;李科长到环保局看看,问清楚准入制度和许可证怎么回事儿。” 居思危等人立即分头行动。 上午谈话时方晟接到晏雨容的电话,皱眉想了会儿,歉意地请老干部等会儿,出门来到空旷无人处才接通。 “你好久没来了,安全屋不再安全吗?”晏雨容问。 “经常去就不安全了……” “我……下个月结婚……”她突然急冲冲说,仿佛担心晚一秒钟就丧失勇气。 方晟开心地笑了:“好啊,说明你真正从三井庵走出来了,值得祝贺!猜猜我送什么礼物?” 她出乎意料道:“不行,我不能接受那两套房子。我跟男朋友商量好了,凑点钱首付买个小套,将来慢慢还按揭贷款。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收入越来越高,我相信凭借两个人的努力很快会把贷款还清。” 这一点方晟颇为理解。 站在男朋友角度,一个女孩子独居那么大套的房子终究有些可疑,搬出房子等于彻底告别过去,两人再也没了心结。 现在方晟最值得欣慰的是与晏雨容相处的那段时光,始终把持住自己未曾逾越,保留了她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得已融入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 “没问题,那我做凶恶的房东,把你这个房客赶出家门了,”方晟笑道,“至于按揭贷款,我建议暂时别借,差多少钱找牧雨秋借,分期偿还即可。他是大老板腰缠万贯,肯定会借给你,不信咱们打赌。” “不要了,我……我们还是借按揭吧……”晏雨容深知牧雨秋对方晟俯首贴耳,借钱不会因为很有钱,而是冲方晟的面子。 方晟故作不悦道:“把房子都退给我了,还不肯帮忙?以后做不做朋友?” “我们当然还是朋友,永远的……好朋友!”晏雨容幽幽说。 “那就这样,今天就找牧雨秋借款,分个三十年吧,反正来日方长对不对?”方晟笑道,“婚礼想必会很热闹,我嘛就不参加了,到时委托牧雨秋送份礼物聊表心意。” 企业普通女员工的婚礼,方晟露面的确很不妥当,晏雨容事先就考虑到了。 “我知道,我原本也没奢望你参加,只是想提前告诉你一声,同时表示最……最诚挚的感谢,谢谢你,真的……” 说着说着她轻轻啜泣起来,方晟默然听了会儿,轻轻挂断电话。 转身回会议室,刚到门口手机又响了,接通后传来樊红雨紧张匆忙的声音: “在哪儿?有急事找你,很急!” 第574章 人之常情 方晟了解樊红雨的性格。 出身于传统大户人家,樊红雨有种与生俱来的大家闺秀风范,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给人镇定稳重的感觉。 她强调“很急”,那就是万分火急,程度不啻于上次宋仁槿光碟事件! 他轻声道:“我在榆洛县组织部。” “到国道路口会合,我还有一个小时赶到!”她似边开车边打电话,说完便轧然挂断。 方晟默算下时间,返回会议室三言两语结束谈话,然后找组织部借了辆车独自驶往国道到榆洛县的入口。 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方晟最担心的就是臻臻的身份问题。在方晟所有孩子当中,臻臻身份最为隐秘!宋仁槿知道不是自己的,但不知道是谁的;宋家怀疑臻臻的来历,偏偏说不出口;鱼小婷、白翎、爱妮娅都有过疑心,仅仅疑心而已,并无确凿证据。 最关键的问题是,白家、樊家作为军方两大支柱,彼此斗了几十年,到最后居然都有方晟的孩子,这种事真是细思恐极!倘若有一点点风声传出去,方晟在内地将无立足之地,不,即便香港也呆不下去,只能远避南美、非洲那些不毛之地了。 这就是樊红雨哪怕欲火焚身也必须与方晟保持距离的原因,臻臻身上的秘密太致命、太可怕了! 安全起见,方晟将车停在离出口不远的小树林后,独自坐在河堤边闷闷连抽三支烟。根据医生建议,方晟已戒烟很长时间,偶尔应酬也只敢抽两口便扔掉。 好不容易盼来樊红雨,同样把车停得远远的,然后肩并肩站在河堤上,开门见山道: “宋仁槿想找你聊聊!” 方晟震惊万分:“他?找我聊聊?什么意思?发现臻臻的身份,要跟我决斗?” “嗨,你想岔气了!”樊红雨嗔怪地捶了他一拳,又心事重重说,“你不是想把那个新红农场的诸云林弄出来吗?然后陇山那边——主要是是宋远冬暗中摸他的底,不知怎么回事,绕来绕去查到跟你有关!” 方晟吃惊道:“不可能!我也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对诸云林根本一无所知!” “他是叶韵的初恋男友?” “是的。” “这不就有关系了吗?”樊红雨道,“叶韵在京都协助白翎破案,京都圈子都传遍了,说方晟真厉害,让小姨太配合大姨太做事……” 方晟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跟叶韵是清白的,我们……” “圈子里还说大姨太抓捕二姨太呢,你知道二姨太指谁?别扯那些了,言归正传!查到叶韵,宋仁槿结合上次光碟事件,很快联想到你头上,继而怀疑我俩的关系……” “你当然矢口否认,对不对?” “没用的,这家伙精得很,立即把以前很多蛛丝马迹串连起来,继而判断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方晟色变,良久慢慢问:“后果不堪设想!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会传出去,这一点无须担心,”樊红雨道,“这家伙尽管很Low,也不敢冒着毁灭家族声誉以及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地步,但此事会成为一个把柄,今后随时可以拿出来操纵我俩!” “在我看来并无区别。”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也意识到危险,警告说在京都老宅里留有信件,一旦遭到不测将有人拆件使得真相大白!” 方晟低头想了想:“终究是颗定时炸弹,总得排除掉。” “但他抢先动手,要跟你聊聊……你觉得会聊什么?” “见面本身就充满风险。他可以代表宋家,我代表谁?” 樊红雨长长叹息,沉默好一会儿道:“你觉得他把家族利益置于最高位置,把一切摆到桌面上谈?” 方晟缓缓点头。 “那怎么办呢?我真没主意了,方晟……”樊红雨如同徘徊失措的小女孩,柔弱无助地挽住他的胳臂,脸庞紧紧贴在胸前,传来丝丝乳香。 “在哪儿见面?” “他请你去晋西。” “主场之利,无形的压迫。什么时候?” “时间由你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就明天吧,明天中午!” 樊红雨呆呆看着他,仿佛妻子看着即将远行的丈夫,道:“他脾气有点怪,无论说什么你得多担待些,就算……就算为了我和臻臻好不好?” 方晟搂了搂她:“放心,没事的。” 按说好久不见应该叙旧,这会儿哪有心情?樊红雨旋即离去,方晟也驱车回到县委组织部继续谈话。 傍晚方晟借口市里有活动,由组织部派车送到银山,回宿舍简单收拾下便直奔省城。 当晚徐璃彻底沉沦。 愉悦的感觉如同惊涛骇浪,令她窒息,令她疯狂,至巅峰处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却发觉灵魂早已抽离肉体,这种疏离感甚至让她害怕!与此同时方晟也再次领略“名器”魅力,它厉害在于每次都展现不同的妙处,似超级大国武器库层出不穷,恍然间宛如身下是别的女子,这种感觉让方晟格外激动。 “征服女人,只须让她获得快-感,热烈期待下一次就够了。”事毕徐璃总结道。 方晟笑问:“今晚如此强烈,是不是因为间隔时间比较长?” “身体的渴求最实在,从来不说谎。” “从某种角度讲,老冯的目的达到了一半,但他没想到的是,减少数量却提高了质量,这是硬币的另一面。” “嗯,不提他。”徐璃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此时方晟其实很想静下来思考明天与宋仁槿博弈的策略,但底牌在人家手里,宋仁槿会说什么,提什么条件,自己一无所知,因此已经注定是场不对等的战争。 算了,与其没完没了发愁,不如贪欢一宵及时行乐。 想到这里他竟起了恶趣味,问道:“不提那个老头子,说说别的男人吧,跟我相比差在哪里?” “你呀,都做到厅级领导了跟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总喜欢比较这些无聊内容。”徐璃知道赵尧尧和白翎都以处女之身跟他的,传说中与鱼小婷有暧昧,也差不多是完壁,唯有自己和姜姝实质是婚内出轨,已经有了老公。 “有比较才有进步嘛……” 方晟边说手指又慢慢探索下去,徐璃闭上眼静静享受,带着笑意道:“这个问题问过姜姝没有?” 他没有回答,手指巧妙划了个圈,她忍不住低吟一声,道: “好吧,我早说过大学谈过恋爱,第一次就给了他;大学毕业前还短暂相处过一个;冯子奇是第三个男人;你是第四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了……” “好哇,之前你一直说两个,还故意隐瞒了一个。” “不是隐瞒,不值一提而已。毕业前都有所谓末日情绪吧,那种情况下认识了一位研究生,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稀里糊涂上床,然后……也是一败涂地,一次、两次,后来他跟随导师到外地做项目,自然而然中断联系。回想起来做项目只是借口,大概不愿面对我吧。” “如果连续两次不超过三分钟,对自尊心的伤害蛮大的。” 徐璃俏皮地举起手指头数道:“初恋男友四……不,五连败;研究生两连败,加起来七次;冯子奇嘛次数多点,嗯,顶多**次吧……” 方晟失笑道:“然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效率蛮高的。” “估计要不是冯家催着要孩子,他早就放弃了,”她抿嘴笑道,“每次酝酿好半天,进去没多会儿一泄千里,是挺……挺那个的,所以当我测试出怀孕后,他忙不迭搬到隔壁房间,再过几天干脆住到外面了。” “要不是遇到我,大概就以为欢爱顶多三五分钟吧?” “不仅如此,”徐璃突然用光洁腻滑的手臂勾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因为你在里面能碰到他们都碰不到的地方,我可以称之为处女地吗?” 听了这话方晟哪里按捺得住,跃身上马,狞笑道:“要不要再碰一回?” “随便你……” 徐璃媚眼如丝,蓦地露出狐媚一笑…… 第二天清晨方晟乘坐班机飞抵晋西省晋西市。作为传统产煤大省,天空如想象中浑浊阴沉,中午十一点左右雾霾还挥之不去,街上行人大都戴了口罩。当年各省市大力发展工业时,煤炭是不可缺少的主流能源,晋西很是出了回风头:每天发往全国各地的车皮、货车源源不断,批条在黑市被一炒再炒,随便承包个小矿几年就是亿万富豪,娱乐圈也不时曝出某煤老板包养谁谁谁的花边新闻。 随着石油、核能等异军突起,煤炭行业受到沉重打击,昔日风光不再,晋西省各项经济指标一落千丈,跟东北数省成为难兄难弟,年年列入被沿海省份救济的清单。 看人家脸色吃饭不好受啊。 方晟打车来到市中心,找了家快餐馆胡乱吃了点,然后发微信给宋仁槿,只有两个字:已到。 第575章 案情重大 三分钟后宋仁槿回了个咖啡馆的地址,并说请点个包厢,我二十分钟后到。 贵为正部级领导,出门反而不如普通百姓顺当,方晟感同身受。 选定包厢后坐下等了半个小时宋仁槿才匆匆赶到,进来后一迭声歉意,说走到门口遇到有人上访,不得不从后门绕了一大圈。 “破产国企煤矿的老工人,养老、医保、失业金一样没着落,闹有闹的理由,”宋仁槿叹道,“企业通过改制甩包袱,赖银行贷款,无视做过贡献的老工人,令人心寒呐。” “在晋西煤矿问题是普遍现象吧?”方晟问。 “所以正府爱莫能助,唯一办法是耐着性子协调,逼迫新东家多掏些钱,方部长,要是换作你有啥对策?” 方晟一愣。 此类问题通常是上下级官员交谈时,上级居高临下发问,相当于即时抽考。两人都是厅级干部且没有深交,这样问就有点不礼貌了。 “他脾气有点怪……” 想到樊红雨事先叮嘱,方晟略微释怀,笑道:“以前我在乡镇主持企业改制时,退休工人和在职退养、病退工人等打包处置,只有解决历史包袱才能享受相应档次优惠政策,实在困难的话镇财政补贴一部分。晋西财政窟窿太大,破产煤矿又多,涉及面广,估计不太适用。” “沿海地方正府家底子厚、储备充足,抗得住改制这种风浪;晋西跟东北类似,最好的时候把积蓄都上交国家,等到危机来临时却无人支持。” 关于沿海与东北的争论由来已久。东北人持的观点就是宋仁槿所说的“贡献论”,沿海却认为他们思想保守落后,没跟上新一轮经济腾飞。方晟并不想在今天这个场合深入探讨,淡淡一笑没接碴。 宋仁槿也觉得该切入正题了,刚才那番话本来就是暖场的,并没指望讨论出什么结果。 “今儿个请方部长移驾晋西,主要想面谈些事。方部长声名显赫,始终是京都圈子热门话题,我等早想攀识却一直无缘,直到红雨委托我办诸云林一事……” 方晟赶紧道:“我想解释一下。此事说来话长,根源是诸云林的前女友叶韵协助白翎抓捕一批东欧杀手,行动前担心不能生还,提出这桩要求——事实上她确实身受重伤,至今还躺在重症室。由于陇山那边没有任何人脉,我便四下委托朋友打听,后来朋友提醒几年前铁涯、海波身陷转基因丑闻事件,于秋荻夫妇专程到清亭央求的红雨。虽然当初在黄海与红雨多有得罪,但时过境迁,接到我的电话后她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段话是他在飞机上反复推敲的,属于场面之辞。不管宋仁槿内心深处对婚姻如何不在乎,也不管他对樊红雨的真实感觉怎样,但两人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你既然找他老婆办事,就得交待来龙去脉以示尊重。 宋仁槿没吱声,低头轻轻吹掉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慢啜了两口,做足姿态后道:“叶韵可曾介绍诸云林所犯何事?” “没细说,只含糊提到涉及国家安全。” “诸云林是经秘密审讯后押送到陇山的,在西北所有农场中,新红农场规模最大、条件最艰苦,服刑人员都是重罪,刑期很少低于十年。十多年牢坐下来,在那种恶劣环境下真是不死也得折腾掉大半条命呐。” 方晟不禁动容:“所以恳请宋部长无论如何出手相助!” “方部长知道他干的什么坏事?”宋仁槿压低声音说,“刻意制造机会接近高层领导,探听最高层领导机密,在九个月内先后向国外传递情况五次,造成不可估量的国家安全风险和隐性损失!” “象诸云林这样出身平民,又不在官场任职,没有机会接触到最高层领导吧?以我为例,厅级干部、于家女婿,至今还没跟常委级领导握过手,探听机密,哪有那么容易?”方晟质疑道。 “他采取的迂回战术……” 诸云林通过老乡关系结识了冀北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单刚家的小保姆,继而以谈恋爱为幌子经常出入单家。他的专长是微电子,经常带些欧美最新电子产品作为小礼品相赠,单家包括单刚在内都很喜欢,偶尔留他一起吃饭,海阔天空地聊天,不知不觉间打听到很多核心机密。 方晟再度质疑:“冀北固然靠近京都,不过政法委书记能掌握多少核心机密?顶多泄露内参文件、内部红头文件,不至于上升到国家安全高度吧?” 宋仁槿声音更低,一脸郑重道:“这就是我请方部长专程跑过来的原因——单刚曾是骆常委的秘书!” 方晟惊愕地张大嘴,久久都合不上,瞬间明白了两层道理。 一是诸云林案并非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而是涉及窃取最高层领导机密的重罪。一般人思维里机密是指正府秘而不宣、涉及重大军事、经济利益的情报,其实二次大战后间谍的含义更加广泛,触及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方方面面角落。站在单刚角度,身为省委常委不可能把内参等机密泄露给小保姆的男朋友,这点组织纪律性和原则肯定有的。但诸云林会在聊天时故意把话题引到骆常委身上,继而诱导单刚透露骆常委生活习惯、个人爱好甚至家庭隐私、亲戚朋友等信息,不要小看这些零星的、碎片式的信息,结合大数据建立行为模型、心理模型等模型后,可分析出一个人在处理事务、判断问题时的倾向!幸好骆常委主管范围不涉及国防、外交、经济等重要领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二是宋仁槿其实真的不在意自己与樊红雨是否有私情,是否为臻臻的亲生父亲。他在意的是家族利益!他在犹豫宋家长远方向的选择! 京都传统家族势力大致分为三派:于家、吴家、宋家。其中于家实力最强,加之方晟从中牵线搭桥又与军方大佬白家隐隐结盟,一时间声势无匹;宋家实力最弱,但聪明地利用联姻机会与军方另一派大佬樊家结盟,隐有抗衡之意;吴家则与原本不在竞争圈里的詹家联手,须无军方支持也颇具实力。至于邱家,随着邱老爷子去世家族四分五裂,早早在圈子销声匿迹。 几派之间虽互有争斗,彼此牵制,总体还能保持相对平衡的态势,但随着沿海派借助经济腾飞时机迅猛崛起,原来的权力游戏规则发生变化,传统家族势力遭到整体打压,如果还以老思维、老习惯私底下相互拆台,恐怕最终沦得一败涂地的局面。 不过跟谁合作、怎么合作,是非常需要政治智慧的大问题。邱老爷子去世后邱家没了主心骨,不得不攀附于吴家,结果所有势力被改编姓了吴,这就给家族之间合作敲响警钟——前提必须确保自身利益不受侵犯,否则免谈。 有邱家前车之鉴,以及之前几次不太愉快的合作,从开始起宋家就不打算跟吴家合作,而将目光投到于老爷子身上。不打不相识,上次绿袖夜总会事件于、白、宋三家险些火拼,事后三位老首长喝了顿和解茶,席间聊得还算融洽。另一层原因是目前宋家在双江只有樊红雨,对方晟、吴郁明都不构成威胁 “请宋部长鼎力相助,方某一定铭记在心。”方晟道。 宋仁槿双手捧着茶杯,两眼直视桌边盆景,仿佛喃喃自语:“要冒得罪骆常委的风险,到底值不值?” 其实诸云林的案子跟骆常委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虽然诸云林目标是骆常委,但没有直接接触,而是透过单刚间接打听。案发后国安部门是否敢向骆常委报告都难说,单刚也仅仅以“交友不慎”等理由内部处分,并未向社会公开。 不过宋仁槿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毕竟事涉最高层领导机密,骆常委或许不知道,万一被有心人听到风声加以利用,上升到政治高度,宋家也摆脱不了关系。 方晟笑了笑,道:“世间的事哪有十拿九稳?很多问题必须向前看以大局为重!还记得京都搞的十大城市评比活动?有人明确说只要红河经济开发区申报材料肯定入选,但我没有,而把机会让给了江业新城,最终朱正阳站在领奖台上。宋部长觉得我傻不傻?” “江业新城尽管搞得红火,但受过骆常委公开批评,将来会成为你晋升途中的污点,早点洗白为上。”毕竟官宦子弟,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说明什么?得罪骆常委照样可以翻身!” 宋仁槿没料到他兜了一圈表明这层意思,怔了怔,若有所思道:“噢,你跟陈皎、燕慎等一班新太子党走得近,另有所恃。” 方晟摇头道:“宋部长会错意了。最高层为何肯帮江业新城翻案?除了当年骆常委的指责纯属无理取闹,江业新城确实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外,最关键问题是,骆常委任期已过大半!” 听到最后一句,宋仁槿突然以与年龄、身份不相称的敏捷扑过去开门,见外面没人,这才松了口气,反锁好门道: “方部长终于说到正题了。” 第576章 主动结盟 方晟暗骂宋仁槿狡猾,原来磨了半天就等自己先开口,遂笑道:“宋部长是宋家长子,须得提前介入国家大事,不象方某无牵无挂,闲云野鹤一枚。” 宋仁槿沉声道:“方部长不必自谦,眼下京城圈子谁不知道你是于白两大家族新生代子弟里的楚翘?非但两家资源都可为你所用,连陈皎、燕慎等新太子党都青睐有加。” “泛泛之交而已。” 方晟越说得轻描淡写,宋仁槿越不信。 “方部长刚从京都回来,应该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事实上,换届大战已提前开打,而且比往常都来得激烈,”宋仁槿音质很好,声音虽低得出奇却字字清晰,“原因之一是有人该退不退,打乱了原本循序渐进的接班格局;原因之二是过去传统势力惯用的幕后协商机制,使得局势能保持斗而不破、激而不烈的稳定,如今不同,有人想乱,然后借机火中取栗,所以形势非常复杂。” 这是方晟第三次听到该退不退的关键词,说明最高层核心圈的分歧已非绝密,逐渐扩散到相对广泛的圈子。 “京都不少人知道,可以说硝烟四起。”方晟当然不会透露替于云复传话给白老爷子的隐密。 “本届政治局属于传统家族势力的有三人,分别是中宣部长、副总理和人大副委员长,从年龄分析都能留任一届,不过你岳父在中宣部干了两任大概要换个位子,”宋仁槿侃侃而谈,“本来常委谁留谁退不关传统家族的事儿,应该是更高层次的沿海派与保守派之间的博弈,或者说是沿海派内部的火拼,隔岸观火更为妥当。然而最新流出的方案令人担忧,为安抚党内强烈反弹,据说要将常委人数增加到七人,政治局委员也增加五个名额!” 方晟不由吃惊道:“那样的话好像有点乱啊!” “何止乱,简直乱弹琴!”宋仁槿愤愤道,“为了确保自己留下,随意增加最高层名额,就算乡镇党委也不可能如此吧?此先例一开后患无穷!到了下下届就有可能是九人,然后十一人、十三人,最后干脆取消常委制,来个主席团好了!” “吴家什么态度?” 宋仁槿凝视着对方:“为分化和拉拢,据说很可能弄一个名额给传统家族势力,也就是说家父、你岳父和吴曦当中有人有机会进常委!” “二桃杀三士!” “我们宋家绝对不参与这场无聊的游戏!”宋仁槿掷地有声道,随即转向方晟,“你觉得呢?” 一个名额换来所有传统家族势力支持增选方案,同时几个家族之间为上位争得你死我活,可谓一招妙棋。 问题在于,尽管大家轻而易举看穿阴谋,但常委的诱惑太大了,还是会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 相比于云复和吴曦,宋寒枫显然最没希望进常委,因为从主政直辖市的书记转任人大副委员长,本身就是向二线靠拢的标志。而中宣部长和副总理进常委的例子比比皆是,可谓顺理成章。 因此无论于公于私,宋家自然竭力反对新方案;但于、吴家则在两可之间,毕竟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 宋家苦心费诣利用诸云林的案子把方晟叫到晋西,实际上就是试探于家态度,同时释放合作的信号,希望通过联手反对新方案结成联盟。 于家到底怎么想,上次于云复在池塘边那一席话早已表明心志,白老爷子也听出来了,所以于白两家毫无悬念将站在反对阵营前列。 但方晟还不想亮出底牌,否则后面怎么玩? 故意沉吟良久,缓缓道:“我明白……过两天回趟京都,陪小贝练高尔夫,跟白翎也有顿饭局,顺便转达宋家的意思。不敢打包票,但我尽量不让宋部长失望,如何?” 听方晟刻意提到白家,宋仁槿不觉大喜!因为联姻关系,宋老爷子已跟樊老爷子达成共识,如果向来相互掣肘的白家也站到反对阵营,等于代表大多数军方势力,其影响非同寻常! 宋仁槿激动之下主动站起身与方晟握手,道:“多谢方部长成全!请放心,陇山那边我们当竭尽全力!” 绕到这会儿才真正承诺下来,方晟暗骂他真是现实势利透顶! 谈完正题,两人又寒暄会儿,话题无非是省里人事变动、京都圈子里的传闻等等,待第二开茶谈完方晟便起身告辞。 在机场候机时,方晟回电话给樊红雨,说宋仁槿压根没提两人关系,更没提到臻臻,而是“京都里的事儿”。樊红雨心领神会,说了声“明天九点我去省城开会”便结束通话。 这是两人约定的暗语,意思是“今晚六点见面”。 回省城后,方晟选了家闹市区的五星酒店住下,吃完晚饭冲了个澡,神清气爽喝了杯茶,樊红雨正好敲门进来。 换作平时肯定要搂在一块儿先大战三百回合,然而樊红雨急于知道方晟在晋西到底谈了些什么,非要他说个明白。 听完方晟冗长的叙述,樊红雨不屑挑挑眉毛: “他脑子里就那些破事儿!一个厅级干部成天盘算正国级人事安排,累死活该!” 方晟笑嘻嘻将她压到床上:“他累不累还两说,但今晚我是准备累死算了……” 樊红雨欲情被一点就燃,气喘吁吁道:“不……不准死,明早还有一次……” 然而昨晚方晟被徐璃那句“碰不到的地方”撩得梅开二度,非但今晚后劲不足,战斗力都打了八折,尽管让樊红雨“死过去”一回,随即草草收兵,不管她使什么手法都雄风不再。 “不对啊方晟,每况愈下也应是渐进式的,你这叫断崖式下跌,”她起了疑心,“昨晚跟谁幽会了?” “唔,”方晟眼皮直打架,“没……” “最近姜姝请假在京都养病……不会是养胎吧?你的种?” 方晟吓了一跳:“别胡说!人家有老公的,怎甘明晃晃戴绿帽子?”他心知姜姝正在京都配合做试管婴儿手术,估计需要一段时间。 “我也有老公,那顶帽子照戴不误。” “不一样的,姜姝老公性取向正常,在京都花天酒天,不知搞了多少女人。” “姜姝不在,白翎陪着叶韵养病,徐璃调到省正府后忙得焦头烂额,还有谁呢?安如玉,还是鱼小婷出现了?” “呼——” 方晟已发出香甜的鼾声,樊红雨无奈叹了口气,熄灯睡觉。 第二天清早,方晟将功补过又让樊红雨“死”了一次,“死”的程度和持续时间超过昨晚,可归属“优秀”级。本着彻底榨干的原则,樊红雨还想中午继续,但八点后两人手机响个不停,一刻也耽搁不下去了,只得勉强起床匆匆洗漱,早饭都没吃便各自回程。 赶到榆洛县组织部,中午召集小组碰头会,毛顺峰等人都反映经过密集谈话和调研,发现郁进军说的情况不是空穴来风! 以安置房为例,毛顺峰组调阅大量资料、走访相关举报者、分析银行账后,发现郁进军所说的那家房产商——百驰房产公司,堪称榆洛百年老店,组建于八十年代初期,原系建设局下属的事业单位。 毛顺峰发现,几十年间百驰房产承建近一半的市政项目,包揽所有安置房工程,以及近四分之一新建商住小区。而百驰本身规模并不大,二十多号人,银行账面资金四十多万,比平时所说的皮包公司稍稍好了一点点。 “市政和安置房工程都明令禁止转包、分包,这个问题之前没人质疑过?”方晟沉声问。 “奥妙在于百驰参与每个项目前都与其它建筑公司注册一家新公司,然后以新公司名义与正府议标,也就是说那家建筑公司借了百驰的名头,实际承担工程主体承建工作,百驰只需议标时露个脸,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地分肥,本质还是皮包公司。”毛顺峰道。 “几十年里换的县领导少说也有十任,百驰一直这么干?”方晟奇道。 毛顺峰面色凝重:“之前县领导与百驰关系如何有待查证,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傅町陷得比较深,有个未经证实的传闻是他儿子去英国留学,所有费用包括往返机票都是百驰包办,更不要说在英国的房租。” “有没有证据?” “难就难在这里,”毛顺峰道,“百驰行贿资金不从账面反映,全都以现金方式或个人行为,就算上门调查也抓不住把柄。以机票为例,据说是百驰工作人员以个人账户购买后直接把取票码发给傅町儿子,有人向纪委举报,傅町却表示自己不知情,是儿子私下委托人家代购,后面就没法查了。” 方晟转向李婉珑问:“环保那边情况怎样?” “差不多,很多情况都是风闻,有线索没证据,”李婉珑道,“两家拿到许可证的治污公司账面现金流动量比较大,他们的解释是治污设备通常比较昂贵紧俏,必须以现金方式交纳订金,琪琪特意打电话了解了一下,的确存在这种情况。汇总押金收据金额似乎也对得上,当然大家都知道收据不是正规发票,很容易做假。” 第577章 狐狸尾巴 “市里的联合调查组也到两家治污公司查过?” “之前我不清楚,在钱浩书记手里就查过两茬,百驰房产、两家治污公司、享受财政补贴企业都是调查重点,这些企业做账水平也日益高明,达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境界。”毛顺峰道。 方晟久久沉思,然后问:“对于目前态势,大家有什么意见?” 毛顺峰与李婉珑对视一眼,道:“昨天我和李科长碰了下头,觉得继续纠缠无证据的事没太大意义,不如从根本上解决榆洛县的问题。” “怎么个根本法?”方晟饶有兴趣问。 “无论搬迁、治污还是财政补贴企业,都必须引入竞争机制,阳光、公平、合理地进行,”看来毛顺峰早有准备,“譬如安置房工程,要在全市范围内公开招标;治污准入问题,将许可证发放权限上收到市环保局;企业享受财政补贴,不是正府说了算,要引入第三方评估机制。斩断利益链,我相信榆洛县班子矛盾、经济发展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方晟环视小组成员道:“这是你们一致看法?” 毛顺峰等人都点点头,唯有印晓海欲言又止。 “晓海说说你的意见。”方晟点名道。 “毛科长所说的引入竞争机制确实是解决榆洛县内耗不止的良方,但从组织部门角度讲,还要把重点放在干部管理上,要真正做到扬善抑恶、惩前毖后,还榆洛清明廉正的风气。”印晓海涨红脸一口气说出心里话,偷瞥两位科长死板板的脸色,心知犯了官场大忌。 “琪琪呢?年轻人要敢于思考,不必过于拘谨。”方晟巧妙地替印晓海解围。 郑琪琪想了想,说:“我觉得郁进军是个突破口。作为上届县领导,内耗的牺牲品,为何执着于举报?我查过资料,当初他倡导花大力气治污清源,任期内只发了一张许可证,说两者没关系谁也不信,可如同现在一样谁都拿不出证据。会不会存在某种利益冲突?” “好!”方晟一拍桌子,“年轻同志头脑就是灵活!”接下来一句话更让两位科长如坐针毡,“跟我想一块儿去了!下午起分成两个组,晓海、琪琪跟我深挖郁进军的底细;思危和两位科长,再从组织部多抽几位,撇开现任领导班子向前追溯三任,弄清每任每位常委的倾向,然后结合封存的有关各人的举报信进行分析……” 这个分组可有点意思了,两个年轻办事员直接跟在方晟后面,而作为借用的居思危反而领导两位科长。但从级别讲也没毛病,因为居思危是副处级,可以预期正式调过来后直接进部领导班子。 “我刚刚过来,不太熟悉情况,还是毛科长领衔吧。”居思危客气了一句。 毛顺峰赶紧说:“居主任别谦虚了,听从方部长安排。” 方晟才懒得接话,继续道:“你们组工作量很大,建议分成三个小组,思危负责县委这一块,毛科长负责正府,李科长负责其他常委,同步推进可能效率更高。” 县委常委都是市管干部,举报信、调查材料等都封存在市纪委。上次双规安如玉事件,市纪委已领教了方晟的厉害,加之如今姜姝是纪委书记,因此调阅如此机密档案只须一个电话,市纪委立即按要求专人专车送到渝洛县。 下午所有人员立即投入紧张有序的工作中,方晟和印晓海、郑琪琪在小会议室查看资料,突然明月打来电话! 方晟皱皱眉来到走廊接通,立即传来明月的抽泣声,说方部长赶紧救命,我真的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新领导刚到红河没几天呀,总有个适应期吧。方晟劝解道。 明月哭泣声更大,说那个姓陈的不怀好意,好几次约我晚上谈话——方部长,你晚上单独约女下属谈过话吗?没办法,我每次都让老公陪得一起到场,姓陈的就很不高兴,现在每天都找我的碴儿,还公开说在他手底下表现不好的话,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方晟关切地说他知道你以前在顺坝是我一手提拔的? 知道,可他说……说新官不认旧账,还说……顺我者倡逆我者亡…… 方晟沉默片刻,说再忍耐些日子,我会想办法的。 傍晚时分又接到安如玉的电话,哭得更伤心,说陈景荣认定自己是人尽可夫的骚货,经常趁单独相处时动手动脚,出言撩逗,还说你反正被那么多男人玩过,再多一个有啥关系?并威胁如果不从,以后会把她踢出管委会! “反正市里想收拾你的人很多,你以单凭方晟就能罩得住?别做梦了!”安如玉泣道,“他就是这么说的,很恶毒,很露骨……” 方晟心底腾起怒火,冷冷道:“我会罩得住,别担心。” 晚上又打给姜姝,询问试管婴儿进展后询问陈景荣的婚姻状况。姜姝愕然,说好端端打听人家隐私干嘛?这可不属于组织部门应掌握范围。方晟没好气说我是那种无聊八卦的人?他的魔掌伸向我的老部下,我不能坐视不管! 得知原委,姜姝十分震惊,说陈景荣爱人在消费者协会工作,文静贤惠,知书达礼,以前陈景荣偶尔带她出席一些场合,显得非常恩爱。 这方面方晟自己也不严谨,不便过多指责别人,只能淡淡地说:“到了基层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要不要告诉陈皎?” “千万别,”方晟道,“他到红河才短短几天,目前只是动手动脚,还不算太出格,以后……类似事情多着呢。” “安如玉和明月咋办?你忍心听任她俩被欺负?” “再等阵子,处级干部不是想动就动,要市常委会通过呢,要不你那边帮我解决一个?” 姜姝显然对两个女人都不兴趣,道:“全市领导干部岗位都捏在你手里,想放哪儿就放哪儿,别为难我。我能帮她俩的是,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注意录音,然后向纪委举报,虽然仅凭录音不能拿他怎样,也可让敲山震虎,让他收敛段时间。” “那种情况往往是没奈何他,倒把自己名声搞臭了。”方晟叹道。 隔了一个小时,燕慎打来电话,单刀直入道:“之前我们都不知道陈景荣还好那一口,事情既然有了不好开端,接下来要慎之又慎。他品行再不端也是陈家子弟,是沿海派布局在双江的棋子之一,陈皎嘴上将他贬得一无是处,出了事还得护着掖着,血浓于水嘛。” “我也这样想,计划下一步把她俩调出管委会,倘若姓陈的闹出其它妖蛾子我就当不知道,以后的问题该姜姝管了。” 燕慎哭笑不得:“是啊是啊,没想到姜姝去了纪委最大的障碍将是陈景荣,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两位常委斗法,场面一定很精彩。”方晟笑得合不拢嘴。 “别幸灾乐祸,”燕慎警告道,“我猜最终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你,不信走着瞧。” 第二天上午方晟回市委向许玉贤如实回报,许玉贤同样觉得棘手,沉吟说空降干部通常是受保护对象,出了问题首先拿地方正府是问,从这个角度讲尽快调离两位女同志迫在眉睫,嗯——管委会还有年轻漂亮的女同志? 剩下几位年龄都在四十以上,估计他没兴趣。方晟道。 许玉贤眉头紧锁沉思数分钟,说明月可以随便安排,有基层实践经历,工作能力强,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安如玉怎么办?她在银山已经臭了,加上上次双规事件影响,搁哪儿呢? 方晟笑了笑,说必须在银山吗? 是啊,退一步海阔天空!许玉贤眼睛一亮,说我打电话给子学市长,请他帮忙安置安如玉,什么妇联、残联、消协、人防办、文明办等等都可以,只要保留副处职就行,你觉得呢? 其实方晟本来就这么想,也可以私下打电话给韩子学和朱正阳,但官场奥妙就在于明明是你的想法,一定要千方百计暗示让领导自个儿琢磨并说出来,成为领导的想法。 许书记亲自出面,韩市长岂有不同意之理?就怕他产生误会,以为是许书记的那个…… 方晟笑得不怀好意。 许玉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方晟说很简单,我只要提一句是方晟以前的老部下,韩市长就什么都明白了。 许书记!方晟尴尬得无以复加,谁叫自己恶名在外呢,何况跟安如玉之间并不清白…… 当天下午,茅少峰亲自打电话给陈景荣,要借用明月到市委办,理由是她在顺坝县委综合科工作过,具有丰富的协调和沟通能力。陈景荣有点悻悻然,觉得刚骂了她几句就借用到市委未免太巧合,但电话是茅少峰打的而非方晟,又让陈景荣捉摸不透背后玄机。 凭方晟在常委里的资历根本不可能使唤茅少峰。 只有安如玉猜到方晟幕后运作的结果,又打电话连哭带诉了半个小时,方晟说你自己想想银山境内能去哪儿?这回准备帮你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明白吗? 安如玉惊叫道,啊,要离开银山? 不然呢?方晟反问道。 可是……我会想你的……安如玉喃喃道。 方晟心头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第578章 集体窝案 许玉贤最终还是在韩子学面前暗示与方晟有关,当然说得非常艺术,即便旁边有人也听不出端倪。但韩子学何等人物,深知自己一手破格提携的亲信的禀性,连连笑道没关系,我会尽力而为。 左思右想,韩子学决定让安如玉到市团委任副书记,分管青少年活动中心,既是货真价实的副处职,又清闲安逸不用负什么责任,将来若想下基层也很容易,因为团委历来有后备人材储备基地之称,不少干部为了解决级别问题通过团委过渡。 之后梧湘、银山两个市委组织部同时向省委组织部申请手续,一个愿意接受,一个愿意放行,而且从经济发达地区平调到欠发达地区,省委组织部乐得做顺水人情,很快完成相关程序。 虽说“快”,银山方面接到省委组织部批复已是两周后,方晟刚好率队从榆洛回来,第一时间来到姜姝办公室。 “那件事……办得顺利?”他先关心试管婴儿的进展。 姜姝无所谓耸耸肩:“前期准备属于体力活儿,配合就行;接下来全看专家医生的技术,还有运气,据说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有的夫妻做七八次都不行,经济、精力投入巨大。” “对你们来说钱不是问题,精力也不是问题。” “就是两人在一块儿特别别扭,全程无交流,老实说我真厌恶这种关系,不如一了百了早断早好,”姜姝叹道,“可离婚的女人尤其是女干部谁要啊,你又不肯娶我……” 触及敏感问题方晟哪敢乱表态,打岔道:“这次在榆洛捞到大鱼了,本想立即打电话又怕打扰你们进程……经初步判断,榆洛是历经多年、有组织、上规模的贪腐窝案,以组织部的经验和能力进行不下去了,必须移交给纪委。” 姜姝还固执地纠缠刚才的话题:“你说我离婚了怎么办?能不能遇到好男人?不提结婚吧,就普普通通过日子的那种,有没有啊?” 方晟耐心地说:“前提是你离得了婚吗?两家老人一旦要跳楼,你们吓得连试管婴儿这种念头都想得出,还敢离婚?要离早就离了吧,用得着等到现在?” “你以为他们是吓唬人?是真跳啊,真跳!”姜姝瞪大眼睛道,“那天要不是手脚快紧紧抱住我妈的腿,身体已经下去大半截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拖上来。他们是标准的一根筋,是那种对死亡无所畏惧的人。” “明知如此还想离婚,不是找麻烦么?”方晟朝后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再说你被我撑大了胃口,到哪儿找这么出色的男人?” 姜姝腾地脸庞飞红。 她跟方晟暗通款曲快两年了,还保持少女般的矜持和腼腆,不习惯说荤话或任何性暗示。 “你疯了,办公室是谈工作的地方!” 方晟脑子里又闪出徐璃那句“碰不到的地方”,饶有兴趣问:“老实交待,我比你老公到底厉害在哪里?不说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 “晚上……晚上说好不好?”她央求道,害羞得无以复加。 “不行,我就喜欢在办公室听,这样更刺激。” 两人磨蹭了五六分钟,期间办公室主任敲门请示工作,姜姝摸摸滚烫的脸颊自忖这付模样根本见不了人,严肃地说等会儿。 “再不说真的影响工作的。”方晟威胁道。 “你这个……无赖!”她恨恨白他一眼,道,“还不是要满足你可怜的自尊心和恶趣味!你……各方面都胜过他,行不行?” “具体说说哪些方面?” 姜姝眼珠一转:“非要我说也可以,作为交换你也得说一个。” 方晟一呆:“我说什么?” “我说你和我经历的男人比较;你也要说我和你经历过的女人比较,这样才公平嘛。”她得意洋洋道。 “呃……”方晟没料到她居然来这一手,看来必须等到了床上,撩得她意乱情迷时才问得出真话,遂讪讪打开笔记本道,“关于榆洛县领导班子涉嫌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的窝案,调研组共查到以下线索……” 首先是郁进军持续举报的问题,经查他儿子郁小明实际控制淮东治污公司,即郁进军任县长时唯一获得许可证的公司。在他主政期间榆洛县加大污染地区环境整治,的确取得一定成效,一定程度上改善了金矿周边老百姓生活环境。但投入也是巨大的,与前后任纵向相比累计投入达三倍以上,与同期搬迁安置、市政工程和企业补贴相比,也达到两倍以上。 治污存在的最大问题是行业特殊性导致技术壁垒,致使立项随意性大,费用不透明,工程审计流于形式。这也是郁进军主政期间遭到县里老干部们举报的原因,指他“只手遮天”、“吃相难看”。 许玉贤调到银山后对榆洛县领导班子进行调整,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郁进军与淮东治污公司有关联,遂调到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任副主任,享受正处待遇。 俗话说人走茶凉,雷有健、傅町等新领导班子上台后重砌炉灶,彻底打破原有利益格局。辉煌一时的淮东治污公司在当年例行年检中未能过关,失去那张宝贵的许可证。 郁进军哪里甘心到嘴的肥肉落入他人之嘴,多次设法疏通关系试图收回失地。然而今非昔比,雷有健着力于扶持企业,傅町主导污染村庄的搬迁和安置房工程,留给环保的蛋糕只剩原来的四分之一,还被鲁晓路和周祥平分。你郁进军之前捞了那么多还不知趣,哪个愿意搭理? 郁进军情急之下开始漫长的举报之路,到处写举报信、投信访材料,但一方面他在环保方面留有余地,不敢揭露其中的黑幕;另一方面他对安置房、财政补贴等方面知之不详,只知道有猫腻却说不清个中奥妙,纪委等部门暗中查了两回,后来便懒得理他。 说到这里,姜姝好奇地问:“淮东治污公司的问题,以前纪委和审计局都查过,没发现郁小明是实际控制人的证据。你怎么发现的?” “我被省纪委双规过两次,在黄海也查过官二代实际控制公司牟取暴利的案子,深黯查账之道,”方晟道,“我的经验是只要通过账务发生就脱不了干系,银行流水账是会说话的证人。” “具体说说!” “很简单,顺藤摸瓜逐步排查。银行对公客户明细账是重要档案,保管期限长达十五年,所以我调来淮东治污公司历年发生明细,筛选金额大于一万元的付出款项,然后发现它与一家专门设备维护保养的公司来往频繁,再追查那家公司老板的个人账户,包括存折和银行卡,检查交易对手只收不付的流水账,层层筛选后终于查到一个身份可疑的银行卡,持卡人是榆洛偏远农村里六十多岁的农民,在家务农几十年,一年到头难得进几趟县城,公司老板与他非亲非故,怎么可能每年汇数百万给他?由此可以判定这张卡实际持有人就是郁小明!” 姜姝不服气道:“你这叫推定有罪,不符合调查程序;而且有可能实际持有那张卡的人很多,凭什么怀疑郁小明?” “这张卡只起过渡作用,款项到账后郁小明随即转到另一张银行卡,同样冒用他人身份证开的,如此倒腾四个回合,最终全部流入自己的银行卡。” “听起来并不复杂,为何之前纪委就是查不到?”姜姝狐疑道,“难道纪委内部有人被收买了?这事儿我可不能放过!” “奥妙在于,银行卡汇银行卡的时候不是转账,而是从这张银行卡里付现金,然后以现金存入那张银行卡,这样从明细账里你看不出钱去了哪儿,也就是说摘要栏只有两个字‘现金’,不显示交易对手和对方账号。” “那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有个技巧,也是我当初在黄海查陈子建时摸索出来的,即查看这笔明细后面发生的五笔收款交易,如果发生金额与这笔误差在百分之十之内——有经验的老手故意将付款和存款的金额不一致,便纳入怀疑范围,因此锁定交易对手。” 姜姝听得一脸懵然:“好吧,虽然听不懂,但我承认你说得很重要。除了郁进军的罪名已经坐实,其他人呢?” “之所以说是窝案,根据目前初步调查结果,我判断包括本届领导班子在内,向前追溯三任都存在官商勾结、利用金矿分成的财政收入牟取暴利的情况,所谓保持现状派、治理环境派和促进投资派,说穿了都是贪污腐败派!他们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耍尽心机捞取好处,内耗和争斗的核心都为了‘钱’字,这才是多次调整领导班子却始终不尽人意的根源!” “窝案……”姜姝长时间沉默,铅笔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下意识翻看了几页方晟提供的材料,轻蹙眉头。 方晟没料到她是这样的态度,奇道:“怎么了,你有顾虑?” 第579章 调查受阻 姜姝反问道:“你觉得我需要一桩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以上的窝案来证明自己?” “纪委书记查腐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具体查案还得靠纪委绝大多数同志,可他们……别说普通办事员,就是各室主任和副书记们都在纪委十年以上吧?查出窝案固然痛快淋漓,若追究责任,恐怕多数纪委同志都脱不了干系,还要牵连组织部、监察局、审计局等部门,去年联合调查组查了一阵也不了了之呢。” 方晟愣住,立即想到红河管委会副主任程振高也参加了联合调查组。当时市纪委正在查一桩行贿案,人手紧张,便到处抽调干部,红河管委会也分配了一个名额。方晟本想派明月到基层见识见识,顺便捞点政治资本,不料动身前晚突然重感冒。因为参加人员必须副处级以上,无奈之下方晟临时通知程振高救急。 倘若一杆子扫下去祸及程振高,倒真的心怀内疚了。 姜姝续道:“站在我的角度讲,安安稳稳坐好这个位置,每年按常规查处几桩处级以上贪腐案,不收礼不收贿,做事有原则有分寸便已足够,几年后哪怕叔叔退下来了,凭他的影响力再提携我一把不成问题。我不象你有远大志向,做到副部就心满意足……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方晟原本兴冲冲而来,指望和姜姝联手做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此时尤如被迎头泼了盆冷水,坐在椅子上呆呆出神,半晌没吱声。 “我太现实了,是吗?”姜姝察觉他的失望,问道。 方晟还是不说话。 她缓缓道:“很抱歉,也许我的境界远远达不到你的高度,满脑子全是个人利益得失,本质上跟榆洛那班蛀虫并无区别,但我……到双江的目的就是顺利晋升,不想人为制造麻烦,真的……很抱歉!” “不,或许你是对的,”方晟终于开口,“做到厅级干部了,有时思想还那么单纯幼稚,总想着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对吧?” 他越这么说姜姝越觉得不安,连忙说:“如果你执意要查,纪委可以配合,我的建议是有限度、有范围地查,规模不能太大,不要闹出过于恶劣的影响……” “让我想想……” 方晟收拾好材料无精打采离开纪委,原本两人心有默契今晚来个久别重逢,这会儿没情绪再提,也自然而然地取消了。 坐在办公室,方晟思潮翻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挫败。 从三滩镇到红河,不知自己年龄大了魄力愈发不如昔日,还是官做得越大阻力越大,总之力不从心的事一大堆,每件事都让他头疼好一阵子。他逐渐理解爱妮娅的消沉,在最基层一瞪眼、一拍桌子的事,如今总要没完没了地协调,最终还未必成功。 偏偏这时办公室主任送来各个组的回报材料,粗粗翻看几份,通篇充斥着官话套话,四平八稳的叙述,滴水不漏的总结,不痛不痒的问题,当下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哗啦”全部甩到地上,冲不知所措的主任嚷道: “都写什么东西,给我统统撕掉!通知八个组下午继续下基层调研,材料不过关一个都别想回来!” 主任狼狈不堪地蹲在地上捡起调研报告,逃一般跑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多钟,方晟阴沉着脸到各科室巡视,果然所有人全部下了基层,只剩下干部监督科毛顺峰等人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材料里撰写报告。 几个副部长的办公室门也锁着,只有周宁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见方晟推门进来,镇定地解释说下午接待一位老上访干部,明天去基层。方晟淡淡说要把关好调研报告质量,然后没关门就离开了。周宁瞅瞅他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继续研究报纸。 隔了会儿安如玉拿着介绍信到组织部谈话、办理手续,撞了个闭门羹,一问才知道所有人员都被打发下基层了,遂顺势来到方晟办公室。 方晟正拿着材料回来踱步、沉思,见安如玉敲门进来点了点头,说:“本来李部长约你谈话,临时有事下了基层,由我来履行一下程序吧,反正就是走过场的事儿……” 说罢打电话叫来李婉珑负责记录,方晟三言两语讲述了组织上对安如玉在红河工作的肯定,交流到梧湘的意义和目的,并代表银山组织部提出几点期望等等。安如玉则感谢组织的关心和培养,表示到梧湘将一如既往、踏实工作,决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云云。 谈话结束后安如玉规规矩矩垂头道别,由李婉珑领着到办公室出具介绍信,其它手续等相关部门人员回来后补办。 安如玉前脚刚走,陈景荣后脚赶到,进来后大刺刺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以质问的口吻道: “方部长也太不仗义了,离开红河没一个月先后挖掉我三位年轻干部。居思危是你当许书记的面要的,我二话没说挥手放行;上次市委借用明月,我不好却了茅秘书长的面子又勉强答应;这回干脆不打招呼调令直接发到管委会,方部长啊,管委会总共就几个毛人,左调右调,叫我怎么玩?” 方晟习惯性忍受他的无礼,微笑道:“陈主任砍的三斧头我只认第一下,当初居思危从市委办到红河就约定叫挂职锻炼,二年期满回市直机关也是顺理成章;明月嘛是茅秘书长找许书记要的,因为编制问题暂时借用;安如玉到梧湘是省委组织部直接操作,每年各市区都有交流名额,很多框框条条限制,今年侧重于年轻女干部、副处级等等,安如玉正好符合各项条件,调令下来时我都不知情,呵呵。” “谁的责任我不管,反正组织部门要帮我把人配齐了,出三个补三个,另外至少配个年轻女干部。”陈景荣歪着头认真地说。 妈的,要是换徐璃坐这个位置早把他轰出去了!方晟暗骂道,自己知道对方的底细反而不便翻脸,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最近组织部所有人员到基层搞调研,等活动结束就着手考虑此事,不过,”方晟补充道,“明月的性质是借用,编制还在管委会,因此顶多补两位。” “那我也借用一位!” “市直机关谁愿意去红河呀?借用需要征求本人意愿。”方晟暗暗敲打他一下,暗指明月离开管委会是有原因的。 陈景然不知没听懂还是装糊涂,坚持道:“主要还靠组织研究决定。”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泡到下班才离开,外面正好下起了滂沱大雨,方晟恨得牙根痒痒却拿他没办法,气恼地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冒雨夹着一大叠材料回市委宿舍继续琢磨对策。 白纸黑字五十多页,浓缩了调研组近三周时间数千页材料的精华,随便挑一段挖掘下去就是一桩腐败大案,倘若坐实五十多页反映的情况,估计抓捕入牢的不下五十名领导干部! 纵观银山官场史,近五年内处理、惩治的副处级以上贪官污吏加起来都不到五十个! 难怪姜姝反复掂量后拒绝跟方晟合作。 一个地级市掀起廉政风暴,对省市两级领导、组织部门、纪委系统都非好事,更不利于地方正府形象。唯有方晟这种外地干部才能毫无忌惮横冲直撞,因为他在银山无亲无故,也不打算在银山干一辈子。 换作徐璃会怎么办? 以她上次的态度,恐怕更是敬而远之。查处干部是纪委的职责范围,她怎会主动找麻烦? 平心而论,徐璃、姜姝都是责任心强、讲原则的好干部,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们尚且如此,其他领导干部就可想而知了。正因为大家遇事都藏着掖着,不敢拿官位动真碰硬,官场恶习气愈发猖獗,久而久之形成难以治愈的痼疾。 独自在客厅里不知转了多少圈,突然听到敲门声! 这么大的雨,哪个没事做晚上前来拜访?方晟警惕地问:“谁?” “我……”竟是安如玉的声音。 方晟愣了愣,道:“太晚了,不太方便,请回吧,明天我让组织部同志送你去梧湘。” “快开门让我……暖和一下,我真的……快冻死了……”话音间有牙关打战的声音,不似作伪。 方晟犹豫片刻,拉开保险栓打开门,安如玉闪身进来,只见她穿着深黑色雨衣,戴着深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是做足措施的,防止雨夜到市委宿舍被人发现,这身打扮眼光再毒也辨不出她的身份。 轻轻一抖,雨衣上的雨水唰唰直往下流,客厅地毯很快湿了一大片。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了。 “这么大的雨,你来干嘛?”方晟埋怨道,“不必说那些俗套的感谢的话,我答应过的事绝对会办到,不用放在心上。” “给……给杯热水……”她牙关还在格格打战,冷得直哆嗦。 “赶紧把雨衣脱掉!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当然冷。” 她语调有点奇怪:“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第580章 清源之本 安如玉很利索地脱掉雨衣,呈现在方晟面前的竟是丰满柔腻、肤如凝脂的**! 从上而下身无丝缕,如同兰花在深夜里幽幽开放,以最美姿态傲然挺立。 难怪冷得直发抖,外面气温只有十度左右,她只披根本没有御寒作用的雨衣,没冻个半死已是老天有眼。 “你……你简直是胡闹!”方晟急得找衣服给她披,可手边除了雨衣没别的,急忙冲进卧室拿毛毯,不料安如玉也跟了进去,蜷入他怀里喃喃道: “快抱抱我,抱得越紧越好,真的……冷死了……” 方晟才发现卧室里居然没有毛毯! 想挣脱开来到隔壁房间,她已如水蛇般柔媚如花地贴紧了他,轻轻咬着他的耳垂道: “再爱我一回好不好?我发誓上次跟你好过之后我没碰过任何男人,我是干净的,我需要被你粗暴……我喜欢你让我疼的感觉,不,又疼又痒……” 说着纤细的手指准确捕捉到他下身突起的地方。 在方晟经历的女人当中,安如玉不算最漂亮,身材也不算最好,皮肤、气质也处于中下游,但她独有的“妖媚”却是其他女人们不具备的。徐璃虽有狐媚一笑,却只媚而不妖,能真正称得上“小妖精”的,唯独安如玉! “不行,”方晟还在苦苦挣扎,“上次是个错误,我不想错第二次!我希望你到梧湘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最好有幸福美满的婚姻,再生个孩子,才算不辜负我的努力……” 安如玉的舌尖已将他耳朵周边舔了个遍,吹气如兰道:“我知道,今晚就算最后一次疯狂吧,明天开始做良家妇女,行不……” 此时方晟真是身体背叛良知,终于在满鼻香气中按捺不住将她扑倒在床上,尤自嘴硬道:“就……就这一次……” 安如玉静静等待他突入体内那一刻,满足地低吟一声,双腿夹他紧紧环绕在中间,鼻腔发出迷醉的气息…… 上次欢爱方晟酒意上涌,意识模糊,在安如玉欲迎还拒的勾引下入港,完全凭着本能行事,事后几乎什么也想不起来。此次他滴酒未沾,真切体会到她的妙处! 之前方晟所有的女人当中,赵尧尧、白翎、樊红雨和鱼小婷都是处女之身给了他,根本不懂得技巧,当然方晟也不太会,偶尔让她们模仿A片动作,个个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爱妮娅、徐璃、姜姝之前都有过性经验,但体验很差,倒是被方晟调教出一点起色。她们都有个共性,就是本身性格要么端庄,要么严肃,要么冷淡,没一个象安如玉这样媚惑入骨,从骨子里透出迷死人不赔命的气质! 更要命的是,她在床上更厉害,不仅与方晟配合得如鱼得水,而且有些让他无法自腔的小动作! 就在他陡然加速准备冲刺瞬间,她顽皮地夹住他,甜腻腻地问:“喜欢我吗?” 他被夹得瞬间大脑空白,低吼一声:“小妖精!”在她体内最深处爆炸! 没等他喘息过来,她火热的嘴唇贴了上去,悄声道:“我有两次……今晚我要四次,行吗?” 被她的柔情万种醺醺然说不出来话,方晟低低叹息,很快又淹没在她柔荑的双手体贴按摩的舒适之中…… 连续两次耗尽方晟最后一丝体力,很快沉沉入睡,清晨醒来就象上次那样,枕边余香,只有根细细柔柔的长发,怀中佳人却不知去向。 回味昨晚的疯狂,方晟怅然若失,头一次觉得把安如玉打发到梧湘蛮可惜的;又念及“就这一次”的诺言,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早上上班后方晟来到许玉贤办公室,郑重其事提交厚达五十页的材料,然后将昨天对姜姝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情况这么严重?”许玉贤不禁动容,翻了翻材料随便看了几段,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照你的分析不止现任领导班子有问题,而是前后几任都有问题,整个根子烂掉了!” “是的。”方晟简洁地应道。 “如果深挖到底将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一大批贪官?” “是的。” “估计有多少?” “保守估计,连同离休、退二线的处级以上大概……五六十个……” 许玉贤倒吸一口凉气,怔怔看着那叠厚厚材料,仿佛看着燃起引线的火药桶,良久才说:“跟姜姝沟通过吗,她什么态度?” 听了这话,方晟就猜到许玉贤内心真实想法。 榆洛县现任领导班子是许玉贤上任后砍的第一刀,事实证明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去年市里联合调查组调查榆洛县领导内耗严重,主导者也是许玉贤。意味着许玉贤主政银山期间,没能彻查出榆洛惊人的官商勾结、疯狂攫取金矿收入的黑幕,反而被方晟这根搅屎棍捅破真相。 要追究责任,许玉贤是第一责任人。 许玉贤下意识反应不是勃然大怒,要求追查到底,转而问姜姝态度,这是拉挡箭牌的心理,他知道姜姝刚刚上任不久,凡事以稳为主,不会轻易卷入涉及面广、轰动性强的大案当中。 方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许玉贤的分析得到证实,心中稍定,缓缓道:“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市委书记不想查,纪委书记不愿查,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组织部长干着急有何用? 方晟试图做最后一丝努力:“所有捞钱者都得到应有的惩罚,才能从根本上刹住贪腐之风,扭转榆洛持续多年的消极局面。” “当年你在黄海调查陈建冬、刘桂文等官二代,继而牵连出陈冒俊等县领导,使得本地派几乎全军覆没,轰动双江政坛,按说是桩好事,可造成的后果呢?”许玉贤道,“原本市委已内定韩子学任常委、组织部长,受陈冒俊窝案牵连调整为常务副市长;原本内定你直接任黄海县长,见你锋芒太露,先任命为常务副县长;然后京都一口气空降了三位干部,又让强势的曾卫华到黄海主政……你说,如今的榆洛是不是很类似当初的黄海?” 方晟愣住,没料到当初还有这么一段秘密,隔了半晌道:“当时我和陈建冬已形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僵局,连职业狙击手都用上了,不把那股势力彻底打垮,早晚有一天我会栽到他们手里。” “当时没选择,现在呢?” “我……” 许玉贤继而道:“从梧湘到银山,咱俩历经了风风雨雨,我呢已无雄心壮志,只想平平安安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多混几年;你呢前景远大,更进一步海阔天空。虽然目标不同,但出发点都一样,那就是任期内不能出妖蛾子,又不能太引人注目,顺顺当当达到目的是最理想的。” “在榆洛调研的时候我倒没想到这些,只为那些触目惊心的贪腐行为而震惊,每年几个亿金矿收入,没有切切实实用于改善民计民生,加强县城基础设施建设,反而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巧取豪夺中饱私囊,这样的人渣根本不配坐在领导干部位置上!”方晟激动地说。 “贪官如韭菜一茬接一茬,你抓得过来吗?”许玉贤平静地问,“肃清榆洛县官场,其它县区又好到哪儿去?听说陈景荣已开始敲落户企业竹杠了,你敢抓么?” 方晟滞住。 许玉贤又道:“有句话说得不错,一个容易滋生腐败的土壤,开不出廉洁的花!想想看,每年几个亿白花花的银子,在不受监管的情况任由他们大手大脚乱花,谁不动心?老实说换了我都难抵御那种诱惑。因此从管理制度、监管机制等方面斩断利益链才是清源之本!这方面我会让正府那边拿方案,看看是不是先把那笔钱管起来,比如交由市财政托管并监督使用,市审计局介入工程审计等等,只有用制度捆住官员们的手脚,让他们想贪不敢贪、想贪贪不了,才能杜绝窝案的一再发生。” “好吧,我回去拿个方案,现任领导班子还得换掉,新官不管旧账,之前的暂不追究。”方晟无可奈何说。 “郁进军要狠狠敲打一下,我建议找他谈谈,把郁小明和淮东治污公司的关联点出来,让他以后别疯狗似的到处乱咬,不然先对他实施审查!”许玉贤道。 这是防止郁进军搅乱局面,让市委被动。方晟点点头,合起笔记本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被叫住,许玉贤踌躇片刻道: “有时间看望一下叶韵,转达我的问候。” “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方晟长长叹息一声,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还没点燃就被许玉贤和姜姝联合扑灭。倘若反对的是罗世宽、邵卫平那伙人,方晟必定斗志高昂跟他们拚个高低,如今站在对立面的却是战友、情人,他有劲使不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窝囊。 是不是官做得越大,束缚越来越多,想做的事根本做不成?方晟陷入深深的烦恼。 第581章 换血洗底 朱正阳打来电话,嘻嘻哈哈说了两件事,一是安如玉已到梧湘组织部报到了,如上次所沟通的,担任团市委副书记,分管青少年活动中心。 “我亲自陪她去了趟团委,方方面面打了招呼,还别说模样挺不错,提到你眼睛扑闪扑闪的,一看就知道有情况,我觉得不比范晓灵差,哈哈哈哈。” “都扯到哪儿去了!”方晟恼道,“总之给我照看着点儿,别出岔子!还有什么事?” “江业新城那边前期我照看着,眼下樊红雨也算周正,对江业老城区的政策倾斜基本到位。前阵子我到江宇区调研,听老部下反映新区长很不待见江业新城,多次在区常委会上为财政投向与樊红雨发生摩擦……” 方晟暗想樊红雨在自己面前从未提及,想必不愿表功,当然也许没当回事儿。 朱正阳续道:“虽然樊红雨以书记的威严把区长意见压下去了,但我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以樊红雨的背景和能力下一步提拔副厅毫无悬念,接班的基本就是这位区长,到时江业新城怎么办?” “这个问题提得好,你倒想在我前面了……” “咱俩都跟江业新城绑一块儿了,不管如何起码保它繁荣十年,之后怎么样就看它的造化,”朱正阳道,“我盘算能不能把这个区长搬走,换我们的人?” “谁?” “齐志建。” 上次人事变动中齐志建从黄海政法委书记调任阳关区区长,小有斩获,而且阳关区书记就是范晓灵,两人同属方晟系,工作中自然彼此谦让、配合默契。 “噢,你想齐志建接樊红雨的位置?” “两手准备,如果时间不够就让范晓灵顶上去。” 方晟沉吟了几分钟:“前后四任领导扶持江业新城,时间空间都足够,我赞成你的想法。” “动区长这级干部,我和韩市长的份量不够,恐怕得更大的领导打招呼。” 方晟听懂朱正阳暗示要由于道明出面,仔细想了想应道:“没问题。” 两天后方晟向市常委会提交了榆洛县领导班子调整方案,当然私下征求了许玉贤和罗世宽的意见。尽管跟罗世宽不对付,在常委会上吵过两次,但罗世宽毕竟是市长,在人事方面拥有一定发言权,与其到常委会吵架还不如事先沟通。 拿到调整方案,市委常委们都大吃一惊! 这次调整的力度的确是异乎寻常:十一位常委动了九个,只保留一位专职常委和一位常委兼乡镇书记;县正府班子里除了县长、常务副县长调离,其他四位副县长或转岗或调离。 新领导班子里近一半由许玉贤提议,县长则毫无悬念由正府副秘书长李芒担任,此外王诚、郝常勤、茅少峰等常委各有所得,至于纪晓丹和邵卫平,真正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也是第一次看到名单。 姜姝在银山根基尚浅,没有特别熟悉的下属,置之度外;方晟虽接到红河管委会几个电话,都按捺下来,不想第一次主持人事调整就让罗世宽等人说闲话。 面对这份皆大欢喜的调整方案,书记、市长、副书记都没意见,纪晓丹和邵卫平纵使满腹牢骚也无计可施。 “咦,雷有健、傅町等原班子成员只免去他们的职务,写着另有任用,到底去哪儿,任什么职务?”邵卫平质疑道,“之前人事任免都是一步到位,从没这样的。” 方晟解释道:“按规定离职领导必须要有经济责任审计,过去通常流于形式,走走过场、出个报告。我的想法是今后凡调离领导岗位的干部,必须经过严格的第三方经济责任审计,根据审计报告才能决定他们的去向!审计出问题的,视情节予以处理,或降职,或降级,或处分,严重的移交司法机关!” 常委们都惊愕得无以复加,瞬间大脑失去思维能力,呆呆看着方晟。 姜姝心中暗叹方晟还是不死心,原来查处领导班子的想法被许玉贤拒绝后,变换花样玩这一手,八成通过经济责任审计挖出雷有健等领导的问题,继而严厉追究。这样的好处是原领导班子都已不在岗,负面影响小了很多。 经济责任审计的问题,方晟事先向许玉贤汇报过,许玉贤也明白他的用意,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因为经济责任审计是领导干部离任的规定动作,只不过历来不受重视,是众所周知的走流程。 方晟话音刚落,许玉贤接着说:“过去调整干部以红头文件为准,即使审计出问题,有常委会决定在前也不能拿那些干部怎样。今后要树立先审计后定岗的风气,没问题就履职新岗位,有问题暂时待岗,把问题查清楚再说,说不清楚的纪委介入,纪委后面是检察机关,总之坚决杜绝带病提拔、带病调动的情况!” 一阵难熬的沉默,姜姝道:“关于榆洛县班子成员,一直以来举报信不断,纪委也打算借此机会彻底查一下,给社会公众明确的说法,不能稀里糊涂上岗,稀里糊涂离岗。” “是的,这段时间组织部全体下基层调研,群众的呼声很大,绝大部分是对领导干部的指责和不满,利用特权、拉帮结派、排除异己、贪赃枉法、官商勾结等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很多反映决非空穴来风!”方晟道,“还拿榆洛来说,争斗、内耗的核心是什么?很简单一个‘利’字!金矿收入就是块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不咬白不咬嘛。” 提到金矿收入,罗世宽不能不表态了,这也是方晟爽快同意李芒任县长的前提。他干咳数声,道: “提到金矿分成收入,的确非常敏感,也是历任县领导分歧的重点。金矿收分成是地方性财政收入,正府具有完全支配权,一方面给予地方充分的决策权和灵活调配空间,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遗憾地看到,由于前瞻性和大局意识不足,在使用分配这笔资金时出现东一榔头西一棒、谁强势谁说了算的情况,项目缺乏科学论证,施工没有严格监督,验收、审计流于形式,引起很大争议。鉴于以上种种原因,我建议从下个月起由市财政局代管榆洛县金矿分成收入,并负责监督资金的分配和使用,无论搬迁、安置工程,还是排污工程,以及补贴企业等项目,必须先立项,由第三方实施论证,再向社会公开招标,峻工后也必须由第三方审计事务所进行工程审计……” 邵卫平忍不住反驳道:“罗市长的意思是把金矿分成收入全部划归市财政局管理,可问题是这一块占榆洛财政收入的一半,剩下那点榆洛怎么统筹安排?总不能修个厕所、铺根管子、换个路灯都打报告吧?” “市政建设按前三年平均费用划拨,不会影响县财政正常运转,”罗世宽胸有成竹道,“说白了,市财政主要监督之前群众反映较为集中的安置房、环保和补贴企业三大块,除此之外能放就放,不会人为设置障碍。” 邵卫平喝了口茶不再说话。 其他常委见书记、市长观点一致,还能说什么?纷纷表示同意,最终榆洛县领导班子调整方案“一致通过”。 会后方晟立即召集组织部党组成员开会,本想部署到榆洛县召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的任务,不料刚坐下就遭到周宁当头炮轰: “方部长,部里的工作人员已下乡第四周了,一大堆事务积压在那边不说,很多报表、资料来不及上报被省组织部批评,就谈调研报告吧,到底写成怎样才让你满意?你判断报告好与不好的标准有哪些,不妨在党组会上说清楚,以便我们督促下面的同志!” 方晟环顾其他党组成员,微笑问道:“关于调研,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纪检组长邵俊刚是从市纪委过来的,对郑丰达有知遇之恩,始终认定方晟做手脚陷害老领导,接着话碴道: “都说不调查没有发言权,我们辛辛苦苦扎根基层十多天写了封报告,方部长只看几行字就扔到地上,请问一下凭什么?方部长对各县区领导干部情况了解多少,认定报告不过关的依据有哪些?” 李根莫觉得两人态度有些过火,打圆场道:“方部长严格要求是好事,倒逼我们脚踏实地,了解到切切实实的情况。” “我们是脚踏实地了,也切实了解情况了,可报告不过关有啥办法?”周宁顶了一句。 李根莫觉得很没面子,板起脸准备说他两句,方晟抬手阻止,慢斯条理翻开笔记本,道:“有些事我没到现场不代表不知道,周部长,记得全部动员大会上我明确要求‘不接受基层宴请’,会议记录里有吧?可你在正洪县十一天里喝了七顿酒,洗了五次澡,还去了两趟KTV,是否属实?” 周宁愣住,喃喃骂道:“哪个王八羔子多嘴多舌……” 第582章 部务会议 “再说脚踏实地,你在正洪县期间没有参与过一次谈话、座谈会和现场调研,大多数时间在县委健身中心打乒乓球、跑步,是否属实?” “唔……”周宁老脸不禁涨得通红,没想到方晟初来乍到居然布下眼线,行踪被掌握得一清二楚,当然也怪自己大意,未料到方晟如此阴险。 李根莫等党组成员也暗暗心惊,本来嘛组织部门领导下基层都被当作活菩萨,喝酒、洗澡、唱歌在所难免,只不过其他人都有所收敛,不象周宁这样肆无忌惮而已。 “正洪是周部长的老根据地,回老家一高兴多喝两杯在所难免,”李根莫又当和事佬,“下不为例吧,下不为例。” 方晟没搭理他,道:“接着说邵组长要的判断报告好坏的依据,你确定要么?为官几十年,读了无数的报告,难道最基本的好与坏都分不清?实在要说,就是我在动员大会上要求的八个字‘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语言再华丽精美也抵不上丰富充实的证据!你说我把报告甩到地上很无礼,那么请问,一篇调研报告居然用两三页纸的篇幅粘贴县委书记个人小结,算什么行为?总共二十多页,长篇大论赞美、总结先进经验就占一半以上,算什么调研?随便到市委办抄抄摘摘,大半天工夫就完成了,还用到基层磨蹭十多天?同志们,我需要的报告是第一页就谈问题,最后一页看到建议对策,我们下基层是去发现问题的,不是给人家做总结报告、开现场会!” 周宁和邵俊刚都不吭声,还是李根莫说话调和气氛:“听方部长这么一说,我们都感觉撰写调研报告有了明确方向,后面大家坐下来统一思想、理清思路,用扎实的材料和简洁的语言支撑报告。” 方晟点点头,这才缓和语气道:“榆洛调整领导班子的事,请李部长牵头组织一下,下午通知调进人员过来谈话,明天上午陪同他们去榆洛召开干部大会。其他同志辛苦一下,继续到基层督促调研活动,散会!” 周宁一脚踢开椅子怒气冲冲离开,邵俊刚也重手重脚收拾笔记本出去,方晟淡淡说:“李部长留一下。” 等会议室只剩下两人,李根莫歉意道:“周部长和邵组长都是老同志,以前安逸惯了,这次的确压力很大,发点牢骚甩点脾气在所难免,方部长别介意。” 方晟道:“年纪大了更不明白事理么?在单位根本不存在倚老卖老!” “是的,是的,以前徐璃部长不跟他们计较,养成目中无人的臭脾气,等从榆洛回来我私下找他俩谈谈。” “对于不配合工作、不好好工作的,无论领导干部还是一般人员,我的态度都一致!”方晟道,“对了,明天带居思危一块儿去榆洛,让他早点介入组织部门工作。” 看来打算让居思危进部领导班子了,那样的话势必要踢掉一个!李根莫心头一凛,连连点头答应。 周五中午,方晟安排好工作后动身去省城,乘坐傍晚的航班飞抵京都。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时与姜姝的车交错而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停下,也许上次的蒂芥还需要时间消化吧。 按常规要与徐璃在机场宾馆幽会一次,就在动身前两分钟她突然接到电话紧急参与某个活动,只得匆匆取消。 方晟遗憾不已,自从白翎到京都工作后,欢爱方面实际上全靠偷偷摸摸,都没有一次光明正大的行动:樊红雨那边自然慎之又慎;徐璃则事务缠身,十次倒有八次临时取消;姜姝倒是没人监视,但最近一方面榆洛事件后两人有些生分,另一方面配合试管婴儿手术,对她的身体造成一些影响,中断联系十多天了。 此时他最怀念的莫过于鱼小婷,那个**凉丝丝、任由他折腾的女人,可他明白除非白翎这边撤除追捕令,否则她不敢踏入国门半步。对于樊红雨和徐璃,他都是又爱又怕,爱的是跟两人很尽兴,能最大限度释放压力,怕的是樊红雨要么不搞,一搞就是三次,他愈发有吃不消之感,徐璃则是层层叠叠、瞬息万变的“名器”使他步步小心,一不小心便会失控。 早知道把那个小妖精留在身边了……想到安如玉的媚态和风情,方晟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飞到梧湘! 登机前接到芮芸的电话,开始以为周小容又怎么了,谁知她张口就告状,说陈景荣隔三岔五跑到厂区找麻烦,还威胁要取消优惠政策,提高税率。 方晟立即火了,说他有什么依据? 芮芸苦恼地说能有啥依据,他是领导他嘴大呗!我向其它企业打听过,都有类似遭遇,私底下塞个红包就OK了。 多少钱? 有的五千,有的一万,视企业规模而定,徐靖遥给的是一万,估计我们得两万吧。 方晟皱眉道吃这种暗亏老徐也不吱一声! 芮芸倒看得开,说能花钱摆平的事都不算事,几万块钱算什么?只要把他打发得远远的,我宁愿多给些钱。 这是助长他的嚣张气焰,以为企业是取之不尽的小金库,随意吃拿卡要……说到这里方晟停住嘴,知道芮芸是站在企业角度看问题,根本不考虑官场风气,沉思片刻说那就给吧,不过……你知道怎么做吧? 当然。芮芸笑着说,停顿片刻幽幽说小容终于出院了…… 才出院?住好几个月了吧?方晟惊讶地说。 我以为你忘了……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精神也振作不起来,病情反反复复,唉…… 方晟无语,半晌才说请转告她注意保养身体。 飞行期间,方晟脑海里回放着潇南理工大学时与周小容的青涩时光,那时两人无忧无虑,生活里充满了欢笑,有时甚至宁愿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永远保持单纯温馨的初恋。 可惜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必须面对社会的冷酷、现实的无奈,从那时起两人的分歧就隐隐出现了。周小容希望他一起去碧海,借助周军威的势力混迹官场;方晟却想着凭借自身实力出人头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 不能因为方晟如今的地位就否定当初周小容的想法,世事无常,谁能在人生巅峰之际想到日后会有牢狱之灾?若非白翎平白无故来个背摔,赵尧尧也不会私下出面替他弄到公务员名额;若非韩子学心血来潮跑到三滩镇让他大出风头,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破格提拔,人生际遇充满不可测的戏剧性,无人能猜到命运的剧本。 抵达京都机场,白翎亲自开车迎接,然后直奔第一人民医院。叶韵仍在重症病房24小时监护,但基本脱离了危险,能与主治大夫清晰地交流。隔着玻璃幕墙,叶韵看到两人后顽皮地眨眨眼,随即别过脸去。 “她觉得没梳洗打扮太难看了。”白翎解释道。 方晟伤感地说:“女人真的把容貌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听主治大夫说她醒来第一句话问有没有截肢,言下之意如果截肢就不想活了,护士不得不拍了张全身照给她看,这才打消疑虑配合治疗。” “那次在山洞里她说过类似的话,她是认真的。” “换了我大概也这样吧。”白翎淡淡地说。 “好死不如赖活呀。” 两人站在玻璃幕墙外二十多分钟,叶韵转了几次见他没走又吓得转过去,方晟暗暗好笑。 回白家大院途中,方晟问最近老爷子身体怎样,白翎听出弦外之音,说近来家里特忙,每天走马灯似的很多将军、军方高层前来拜访,不知要打仗还是军委有什么大动作。 看来白老爷子开始行动了!方晟暗忖道。 到了家中小宝已经进入梦乡,方晟疼爱地在他额前吻了两下,回到卧室。白翎已将灯光调成温馨的粉红色,换好睡袍准备洗澡。 “最近我参加了瑜珈培训班,还做了欧美妇科专家亲自动手的阴-道保养,有信心应付你了!”她自信满满说。 “是吗?”方晟心想幸亏傍晚没跟徐璃幽会,不然以现下的体力能不能过关真的说不准。 半躺在床上抽了根烟,白翎披着半隐半露的浴袍出来,扑鼻而来沐浴露和身体的香气,方晟立即一柱擎柱,迫不及待将她扑到身下。 “咦,状态保持不错啊,最近身边没有女人?”她吃吃笑道。 还别说,欧美专家的阴-道保养技术到底非同寻常,感觉比之前紧致得多,包容性和协调性也提高了不少。 “我好像找到黄海的感觉了……”战至半酣她迷醉而忘情地说。 不过愈到后面白翎愈抵挡不住,连连叫道“轻点轻点”,但方晟哪里收得住势头,以直捣黄龙之势将她折腾得花容失色,乱鬓横钗。 白家大院里有警卫员四下巡视,知道今晚“姑爷来了”,特意绕得远远的,饶是如此还不时听到白翎断断续续的声音,赶紧离得更远,心里暗暗佩服。须知白翎素来以性格刚强、果断利落着称,与儿女情长卿卿我我无缘。能让她恢复小女人的面目,大概只有方晟了。 白老爷子有临睡前散步的习惯,踱到白翎屋前时眉头紧锁,仰头看看挂在天边皎月,眉头又舒展开来,年迈的他想起了一首老歌,花好月圆。 第583章 临时结盟 “你……到底多少天没那个了?”事毕她完全脱力,奄奄一息问,“简直如狼似虎,象要把我生吞活剥似的。” 方晟故作深思状道:“最近一次也在这间屋里。” “呸,虚伪!” 白翎知他一直跟徐璃、姜姝私通,内心并不介意,一方面体谅他身边没有女人的苦衷,他本身又是非常强的男人,哪有猫儿不吃腥?另一方面徐璃和姜姝都是有夫之妇,再怎么着只能是炮友关系,无力挣脱婚姻束缚。 她也因此更加痛恨鱼小婷! 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钟,醒来时方晟早已离开。回味昨晚那场销魂之战,白翎顿觉全身酸软,每个关节都透出懒意,索性蒙头继续大睡,直到傍晚才悠悠起身,饶是如此下床时腿脚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这个可恶的方晟……”她恨得直咬牙,却觉得前期阴-道保养很有效果,瑜珈也没白练,以后还得继续坚持。 入夜前陪小宝在后院慢跑,跑了两圈就撑不下去了,气喘吁吁坐在亭子里歇息,看着小宝跑了一圈又一圈,呆呆地想:这娃儿将来会不会跟他老子一样,体力充沛,能把女孩子们弄得欲仙欲死?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背后有人重重一咳,白翎猛地惊跳起来,不好意思捋捋碎发道: “爷爷……” 白老爷子皱眉看着最疼爱的孙女,恨铁不成钢道:“瞧瞧你,跑两圈就喘成这样,可见体能差到什么程度!每天早上不训练非要练什么瑜珈,那玩意儿除了能让头扭到脖子后面还有啥用?还有,睡懒觉爷爷见过,没见过午饭都不吃直接睡到晚上的,以前培养的军人习惯都哪去了?” “昨……昨晚方晟回来了……”她讪讪道。 “那也不行!部队军官新婚之夜还得出去查岗,士兵爱人到部队探亲期间每天照样出早操,什么叫勤练不缀?什么叫钢铁般的意志?” 这时小宝一路小跑过来,响亮地答道:“就是时刻以军人标准要求自己!” 白老爷子慈爱地摸摸小宝的头,道:“你呀还不如我家小宝呢,小宝啊,以后想不想当兵?” 孰料小宝说:“不想!我要象爸爸那样做大干部,造福一方,受到老百姓的爱戴和拥护。” 白老爷子面色一黯,微微摇头,勉强笑道:“小宝有这个想法很好,只要胸怀大志,才能更加刻苦学习,加强锻炼,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去玩会儿!” 见小宝走远,白老爷子问:“方晟这次回来干嘛?” “看儿子啊,两个儿子都在京都,能不来吗?” “没那么简单吧?” 白翎想了想:“好像要跟那家老爷子谈谈,具体什么事没说。” “噢……他提过我吗?” “提了,问候您老身体如何。” “你怎么回答?” “说您老忙得很……”白翎紧张地问,“爷爷,我没说错吧?” 白老爷子微微一笑:“如实反映,哪里错了?”说罢虎虎生风地离开凉亭。 “猜谜语似的,什么意思?”看着爷爷的背景,白翎不解地嘀咕道。 此时,方晟正陪于老爷子在花径间散步。 早上方晟赶到于家大院,却被告知老爷子外出了,具体去哪儿、干什么一概不知。方晟便陪小贝学习、练琴,一直等到傍晚时分。 于老爷子在外活动了大半天,依然神采弈弈,进了院子便盘弄核桃散步,方晟觑准时机与他并肩而行。 “爷爷,最近白家也跟您一样挺忙的。”方晟试探道。 于老爷子淡淡道:“是吗?再不忙骨头快生锈了,是得多动动,多走走。” “忙得……还可以吧?” “正在进行中。” 方晟问得含糊,于老爷子答得巧妙,一推一挡间煞为有趣。 走到第三圈,方晟实在忍不住了,轻声道:“几天前我跟宋仁槿见了次面……” 于老爷子警觉地盯着他:“你跟他怎么扯上关系的?绿袖夜总会事件也通过他联系的宋家?” 方晟知道提到宋仁槿,必定让于老爷子联想到那件事,道:“不是不是,当时有其它渠道……这次是想提前释放个犯人,前因后果说来话长,总之那个犯人关押在陇山省新红农场,管辖权归当地,不得不通过宋仁槿找陇山常务副省长宋远冬。” “我是问你怎么搭上宋仁槿的?!” “他爱人樊红雨在梧湘市江宇区任区委书记,之前和铁涯等空降黄海工作过一段时间,到江宇和我的朋友朱正阳搭班子干了两年,所以……” 于老爷子停住脚步,闭目沉思片刻道:“樊红雨跟你有过节,樊家跟白家也冲突不断,肯真心帮忙?” 这句话看得出于老爷子并未风闻他俩有私情,使得方晟彻底放下心来:说明自己保密工作做到家,宋家虽然怀疑也仅局限于极少数几个人,真正是一桩隐密。 “爷爷,黄海的不愉快早揭过去了,我在江业时大伯还为铁涯、邱海波的事专程到清亭找过她……” “噢——”于老爷子拍拍额头,“到底年纪大了容易忘事。那她凭什么一再帮忙?” “朱正阳任江宇区书记时樊红雨任区长,两人因为理念不同磕磕碰碰,我出面调解过。” 于老爷子认同他的解释,点点头道:“政治从来没有单方面付出,互利互惠才是最稳定的合作。见面谈得怎样?宋仁槿同意帮忙?有没有提出条件?” 方晟等两人走到空旷处,压低声音道:“宋家反对最高层换届方案,希望我们站到同一阵线……” 遂将宋仁槿的话源源本本复述一遍。 于老爷子听了之后仰头望着夜空,神情肃穆。方晟知道宋家也是京都望族之一,根深叶茂,跟于、吴、詹几家缠斗数十年,实力可见一斑。于家跟白家有限度合作,是因为两大家族后继无人,不得不把赌注押到同一个人——方晟身上,且一个在政坛深耕,一个是军方大佬,井水不犯河水。宋家就不同了,它有完善而系统的新生代培养体系,有梯度丰富的地方势力,在京都也牢牢掌控一些要害部门、大型央企,是浑身长刺的大块头! 强强联合,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效应远不止一加一等于二,坏事是要时刻提防伙伴变成对手,随时有可能掏刀子、打冷枪。 “无论哪种方案,宋寒枫退二线势成定局。”于老爷子缓缓道。 “是的。”方晟应道。 “不过……最上面有人不退,他就有赖着不走的理由,环环相扣,影响实在太坏了,”于老爷子摇头叹息,“我们党花了数十年时间致力于领导干部年轻化,难道现在要开历史的倒车?荒谬,实在荒谬!” 方晟赔笑道:“难怪上次爸在池塘边吟诵《龟虽寿》并表示不认同的态度。” “有人找他谈话,暗示只要于家同意新方案可保他入常,”于老爷子突然爆了个猛料,“云复婉言拒绝,说不想贪图一己之利而贻害无穷;吴曦那边大概也有人做过工作,不知情况如何。目前来看反对声音大些,赞成者大多打着小算盘,随时有改变主意的可能。” “军方什么态度?” “最高层还没征求意见,军方自然不便主动过问,不过……据说白樊两家难得地思路一致,军方高层也反应平静。” “也就是说新方案通不过的概率很大?” “政治的微妙就在于最后摊牌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因为背后太多利益考量、势力博弈和妥协交换,最亲密的朋友或许是最可怕的敌人。” 方晟不禁打了个寒噤,道:“政治……太可怕了。” 于老爷子简短有力地说:“驾驭不住才可怕!” 一老一少在花径间漫步四五十分钟,最后于老爷子说你可以告诉宋仁槿,宋家做的事于家也早就做了,大家立场、观点都相同。就说这么多,别的不用啰嗦。 方晟恭声答应。 晚上陪小贝做完功课上床睡觉后,方晟到隔壁房间拨通宋仁槿手机,如实转述于老爷子那句话,宋仁槿如释重负吐了口气,连连表示感谢。 第二天下大雨,小贝的高尔夫训练课临时取消,改为钢琴课,方晟却有些遗憾,本想借机和燕慎聊聊的,但专程打电话邀又过于慎重,只得作罢。于老爷子泡了浓茶准备跟方晟长谈,接了个重要电话随即冒雨出去,方晟在空荡荡的院子转了两圈,实在闲得没事索性动身去机场。 进入候机大厅,居然碰到个老熟人,吴郁明! 说来有些悲摧,当年吴郁明在梧湘当市长时,方晟只是黄海县常务副县长,时隔多年方晟已是副厅级、市委常委,吴郁明还是市长。 本来以吴家的声望和背景,吴郁明此时已应该晋升副部,然而期间遭遇两次波折。一是江业新城事件,骆常委跑到江业公然指责方晟,最终演变成大范围的政治风波,省委索性来个一网打尽,把方晟贬谪到顺坝的同时,吴郁明也平调舟顿;二是前阵子中组部下发文件要求提高晋升标准和延长考察时间,吴郁明又首当其冲受到影响,含恨继续在市长位置上奋战。 第584章 权宜之计 “方部长,回来陪儿子呢?”吴郁明首先打招呼。 方晟笑道:“是的,你也难得回京都陪家人啊。” 两人握了下手,看看机票正好同一个航班,遂坐到角落里聊天。 “这场雨下得太突然,天气预报根本没发挥作用。”吴郁明道。 方晟道:“京都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一点预兆都没有。” 吴郁明会意颌首,隔了会儿道:“方部长喜欢一成不变,还是推陈出新?”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大势所趋。” “是方部长个人看法还是于家共同认知?” 方晟反问:“吴市长是否认同?” 吴郁明没有立即回答,深思有顷,道:“美国政体之所以稳定而持续地运行数百年之久,并非所谓三权分立的先天优势,而是以宪法为核心的法理精神,尽管后来有那么多条修正案,而‘不变’是重要前提。只有大家都尊重既有规则,游戏才玩得下去。” “我听出来了,吴市长喜欢推陈出新。” “若非韩子学书记注重年轻干部的培养,方部长也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吧?”吴郁明道,“如今方部长也关注年轻干部成长,在江业、顺坝、红河都有提拔任用;我也喜欢朝气蓬勃的名校大学生,和他们一块儿闲聊特有意思,能学到很多新知识。不是说嫌弃年纪大的干部,谁都有老的时候,关键在于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该工作就工作,该怡孙养老就爽爽快快卸掉包袱,你说眼下时兴的互联网金融、网络借贷,靠人行那班人均年龄五十二岁的领导班子,能搞清楚怎么回事儿?更不要说出台监管措施了。” 方晟表示赞同:“是啊,十年前我玩互联网是三滩镇最溜的,什么时兴的江西一学就会;去年安装手机银行,我连续琢磨了三个晚上才勉强弄清楚怎么回事儿。年轻人接受新生事物就是快,没办法。” “所以……”吴郁明看着他微笑。 方晟点点头报以微笑:“如你所想。” “我敢向你保证,吴家从开始就致力于反对那件事,并争取到相当数量的支持者,如果于家肯加入……”吴郁明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方晟也以微弱的语调道:“于家也在做……” 两人均迟疑一下同时握手,隔了会儿心照不宣各自找安静无人的角落打电话。 本来几大家族尽管面和心不和,私底下也有沟通管道,使得发生冲突或爆发危机时不至于让事态向最坏的方向发展。然而近年来随着于老爷子等老一辈逐步退隐,沿海派、保守派等势力崛起,政局发生新的变化,原来的沟通管道逐渐被淡忘,以至于绿袖夜总会事件发生时,于、白、宋三个家族竟找不着中间人缓冲,最终不得不靠远在双江的方晟。 此次半隐半露、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换届新方案出台后,在最高层核心圈引起很大争议,饶是如此,大家恪守组织纪律以及约定俗成的规定,如政治局委员之间不准相互串门、高层领导不得私下聚会、领导聊天必须有秘书在场等等。因此尽管于家判断吴詹两家应该持反对态度,但猜测就是猜测,除非得到当事人亲口证实,一旦误判会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这回偶然的邂逅,对于、吴两家来说不啻于及时雨,能根据反对阵营实力状况调整策略,继而推进方案的变更。 飞机抵达潇南机场,两人上车前为愉快的合作客气热情地再次握手,不过心里都明白,此一时彼一时,对于吴两个家族来说,合作是暂时的,对抗是长期的。作为新生代后起之秀,打败对方才能争取到更大的上升空间,这是金字塔式官场生态中残酷的现实。 驱车来到徐璃精心装饰的“爱的小屋”。面积只有八十平米,每个角落、每个细节都透出精致和温馨,卧室甚至没有电视机,一张豪华气派的水床几乎占据整个房间。它不仅具有普通水床的舒适、完全贴合身体曲线等特点,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功能,如恒温加热、波浪按摩、电动机械等,那些稀奇古怪的情趣装置,能在欢爱增添不少刺激。 当晚方晟兴趣盎然体验了一把,徐璃更加被弄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事后陷在松软的水床里久久说不出话来。此时的她完全撕掉“冰山美女”面纱,目光里只有沉醉和愉悦。 “过会儿来第二次?”方晟故意逗她。 半晌她才缓缓摇头:“美好的感觉……一次足够,相比累极而眠,我更愿意在余味中入梦。” 方晟抚弄着她的身体感叹:“这样精妙绝伦的‘名器’,真该让更多男人品尝才对,否则对不起如此巧夺天工的构造。” “我研究过古籍,古代不少名躁一时的妓院头牌都身怀‘名器’,我如果跑到京都那几家夜总会、浴城,也会吸引大批恩客。那有什么关系?‘名器’不需要好的体质和耐力,毕竟能坚持三分钟以上的男人并不多,一天接待十多个根本不在话下,没准还能腾出时间逛街呢,比做领导干部快活多了。” 方晟大笑,道:“难得你看得这么透彻,至少不用担心失业了。不过呢也有不确定性,要知道出入那些场合的有些心理有问题,有些有特殊嗜好,还有人高马大的老外……” 徐璃手指在他胸前划了两下,道:“说说而已,你以为我真会去那种下作的地方,被无数男人玩弄?不如死了算了!我想过我俩的未来,其实我俩根本没有未来!冯家一直想把我调到京都,若进不去就在冀北省委谋个职位,总之要让我离你远远的。真可笑啊,他们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心拴在男人身上后,空间并不是问题,虽然如此也会造成很大障碍,没准一两个月才能见一回,‘名器’真的要凋零了……” 以徐璃冷漠矜持的性格能说出这样情意绵绵的话实属罕见,方晟内心无限感动,紧紧搂着她道: “别犯傻,天底下优秀男人很多,方晟不算什么。如果摆脱不了不幸的婚姻,就勇敢寻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多看多找多试,没准能遇到让你依赖一生的好男人。” 她淡然一笑:“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个花心大萝卜,那又怎样?该生气的是赵尧尧和白翎。优秀男人虽多,我未必能碰上,纵使碰上了也未必是我的菜,就算菜装进了盘子,能不能挺过三分钟还两说……” 方晟忍不住卟哧一笑。 “很好笑吗?对我来说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啊,以前经历过的三个男人,每次我都没什么感觉的,偶尔刚刚有了点感觉,才发生已经结束了。年轻时重情不重性,随着年龄的增长,性的地位愈发重要,情反而因性而产生,你说对不对?” 想想樊红雨和鱼小婷都是因性生情,方晟不觉点头称是,补充道:“专家都承认和谐的性有助于婚姻幸福,反过来理解就是,不和谐的性会导致婚姻破裂。” “我的婚姻就因为性而破裂,”徐璃道,“寻寻觅觅到三十多岁,在即将迈入中年女人行列前居然遇到你,居然能挺住三分钟,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了。如果调到外省会不会继续寻觅?肯定不可能。身为厅级女干部不停地挑选男人,很快名声就会臭掉,我不敢承受那样的后果。所以你将是我最后一个男人……这个表述没毛病吧?” 方晟手指从她高耸的胸部慢慢下滑,道:“没毛病,我也很想持续跟踪下去,看看‘名器’之花什么时候凋谢。” “也许六十岁还能保持旺盛的战斗力,你呢?”她俏皮地问。 “只有多看几眼了。”他苦着脸说。 闲聊了会儿,徐璃还是不肯第二次,双手环绕在他腰际惬意甜美地睡着了。清晨醒来,两人神清气爽准备来个晨练,不料手机响起,竟然于道明打来的。方晟做个噤声的手势,下床站到窗前接听。 “旁边有没有人?说话方便吗?”于道明一付心急火燎的样子。 “没事的,二叔有事请讲。” “赶紧带十万块现金过来,我在塘宁区益霞小区九幢806室,要快!” 方晟不觉愣住,试探道:“您不是住省委宿舍楼吗,怎么跑那么偏僻的地方?而且您要现金干嘛?” 于道明突然少有的暴怒:“叫你带就带,哪来这么多废话!”说罢便挂断电话。 绝对有蹊跷! 于道明在于家三兄弟里性格最为随和率真,骨子里透出大家族子弟玩世不恭和与世无争的气质,平时待人亲切温和,绝少象别的领导干部动辄声色俱厉,身边工作人员都很少听到他说重话。 于道明对方晟的态度更随便,身为于家长辈非但从不指责方晟花心,反而经常拿那些女人开玩笑,还帮方华解决了小师妹的调动问题。 刚才那声怒叱,连被窝里的徐璃都听到了,见方晟收起手机发呆,轻声问:“是于省长的电话?” “对了,昨晚他有没有出席活动或晚宴?”方晟问。作为省正府副秘书长,徐璃精确掌握省领导每天的行踪。 “据我所知没有。现在除了特殊情况,原则上周末都不安排公务活动。”徐璃说。 方晟皱眉道:“那就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585章 省长被捉 堂堂常务副省长打电话叫人带十万元现金到居民小区,不想可知发生了极为特殊的情况! 于道明命令方晟快,方晟却不敢快,必须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比如说——绑架;或者于道明只是诱饵,对方真正的目标在自己,送现金不过是幌子。 方晟越想越担心,打电话给严华杰简要说明情况。严华杰比他想得更深,说于省长让你过去而不是秘书或其他人,也许不知外人知晓详情,我可以派特警跟着后面,但只能在于省长人身安全遭到威胁的前提下,明白我的意思? 有道理,这也是可能性之一。 当下方晟与严华杰商量具体行动方案,之后驱车到附近自助区取了现金,来到益霞小区门口和特警小组会合,组长交给方晟一只微型对讲机,约定如果有情况就将它一直开着,特警会从下水管攀越而上,伺机冲入房间展开营救行动;如果没事将它关掉即可,特警小组则留在九幢附近巡查,等方晟安全出来再收队。 来到楼下,慎重起见方晟拨通于道明的手机,道: “二叔我来了,现在上楼?” “钱带了没有?” “带了,十万。” “上来吧,就你一个人!”于道明强调道。以他的智慧当然猜到方晟此行不可能单身前往,后面必定带了一大堆警察。 听于道明语气并不惊慌,至少目前没遭到伤害,方晟心中稍定,冲躲在暗处的特警们做了个手势,拎着一袋钱缓缓步入单元楼道。 来到806室前,刚准备抬手敲门,防盗门猛地打开,一个粗壮有力的手一把将方晟拽进屋! 客厅并不大,只有十二三平米的样子,里面或坐或站着六个人,显得十分拥挤:于道明一脸狼狈坐在右侧沙发上,右脸颊通红显然被人打过;面前站着位年轻男子,双拳紧握,恶狠狠瞪着于道明,若非旁边中年男子抱着胳臂,恐怕随时要冲上去揍他;左侧墙角站着个面容、身材都还不错的少妇,染了淡红色头发,双手捂脸嘤嘤哭泣,左侧中年妇女不时低声数落她;门口中年壮汉双手叉腰,从头到脚打量方晟,粗声粗气道: “明白啥事儿么?” 这场面,这阵势,不想可知就是于道明被人捉了奸! 方晟心里反而定当下来:第一,捉奸而不报警,说明这家人要的不是公道和正义,而想要钱;第二,不管十万元是不是首付款,这个价码说明于道明没泄露常务副省长的身份! 这一点很重要。常务副省长这顶帽子太大了,稍有不慎会给于道明乃至于家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 方晟环视众人,提起袋子道:“明白。钱带来了,人可以走吧?” 中年壮汉粗鲁地夺过袋子,打开点了点扎数,顺手扔给中年妇女,然后轻蔑地说:“这点儿钱就想脱身?我妹子妹婿好端端的家被那个老色鬼搅乱了,起码得百八十万!” “有话好好说,别着急,”方晟沉稳地说,“要说搅不搅,一个巴掌拍不响对不对?把责任都推给男方未必不仗义……” 中年壮汉凶狠地推了方晟一下,怒目圆睁:“哎,你他娘的还敢较劲?要不要报警,让警察跟你讲理?” 于道明连忙喝道:“少说两句!” 方晟知趣地闭嘴。其实这是一种策略,倘若一进门什么责任都揽下,什么价码都接受,对方会认定是羊牯,要大斩特斩。所以要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好说话,喜欢锱铢必较,反而不会漫天要价。 中年男子松开年轻男子,踱过来冲中年壮汉使个眼色,中年壮汉便退到后面盯住年轻男子。 中年男子问道:“你贵姓?” 方晟一犹豫,不知于道明有没有提到自己真实姓名,遂指着他道:“我是他侄子。” “噢,也姓赵……” 方晟闻言瞪了于道明一眼,暗想好缺德的家伙,居然把赵尧尧的姓搬出来泡妞! “你是区里的局长?” 方晟又一愣,脑中急转点点头:“副职,不算什么。” 中年男子脸色稍有和缓:“赵局长,我把大致情况说一下。你叔仗着有几个臭钱骗我外甥女耍朋友,又是送手表又是买包,还说帮她弄个公务员名额,我外甥女一时糊涂就跟了他,租到这里同居。谁想到公务员名额根本就是糊弄人,她又长期不回家,老公起了疑心,昨晚跟踪到小区,然后把我们都叫了过来……” 奇怪,堂堂常务副省长弄个公务员编制算什么难事,还用得着骗?难道另有隐情? 再一想,这家人集体冒出来捉奸,最根本的原因大概是公务员编制没到手,狗急跳墙,欲以要挟手段达到目的。于道明没想到对方会有此着,惶急之下不得不把方晟推出来做挡箭牌。 方晟有钱,又有一班能交底、两肋插刀的朋友,摆平这种事应该小菜一碟。 想到这里,方晟和颜悦色道:“你外甥女在哪个单位?想去哪儿当公务员?” “银星美发中心,”中年男人顿了顿道,“想当公务员的不是她,而是她老公,现在快递公司工作。” 方晟恍然大悟。 银星美发中心与省正府大楼只有一街之隔,以正规、高档和技艺高超着称,很多省府大院里的人都喜欢下班过去理发、美容,估计于道明就在那儿钓上了做美发师的女人。 想想于道明也挺悲摧,作为常务副省长日理万机根本无暇回京都,想泡妞却由于地位太高找不到机会,省正府内部虽有不少体端貌美的女干部,可个个有背景,而且机关大院对男领导女下属关系最为敏感,往往还没得手就传得沸沸扬扬,这种事总不好让秘书或找方晟牵线搭桥吧?因此只能选择经常接触的美发师。 “可以坐下说话吗?”方晟不待中年男人应允便大模大样来到客厅中间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掏出香烟扔了一圈,问道,“这位贵姓?” “我姓阮,”中年男子道,“我外甥女姓牛,她老公姓周,其他人就算了。” “阮先生,现在我理解的意思是周先生想当公务员,可这大清早的通知我送十万块钱又是几个意思?” “很简单,公务员的事必须弄成,不然这事儿不可能了结;钱是给外甥女的,出了这档子事,她在银星也干不下去了,赶紧凑几个钱自己开间店,这叫补偿金,一码归一码,明白吗?” 周先生怒吼道:“不止十万!” “对对对,我倒被你说糊涂了,”阮先生急忙补充,“补偿金至少八十万,是我外甥女的青春损失费;公务员名额是他刚开始就答应好的,必须要做成。你不是局长吗,这事儿恐怕得由你出面。” “副局长。” “我才不管正副,反正要让他当公务员。” “或事业编制。”于道明冷不丁插了一句,面有忧色给方晟使了个眼色。 方晟立即悟出这帮人平时不看省台新闻的,因此不知道这个频繁在大会小会露面的人是大领导,倘若进入机关工作,不出一个月便会发现于道明的真实身份,到时麻烦就大了。 这也是于道明刚开始头脑发热许下承诺,之后却一再推诿的原因。 方晟略作思忖,道:“周先生是什么文凭?” “高中,”年轻男子气呼呼道,“文凭低你也得想办法!” “方法当然有,我是局长嘛,”方晟笑道,“不过你想啊,现在机关里的年轻人起码本科,研究生、博士一大把,你能力再强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提拔,只能原地踏步混到退休。” “那有什么关系?公务员收入稳定,我愿意。”周先生道。 听到这里方晟已确定周先生早就知道老婆与于道明有私情,但冲着外块和公务员名额才忍下一口气。 “让我算一下,象你这样的年轻人进机关月工资是多少……”方晟装模作样掐指算了算,“唔,六千四左右。” “这么少啊?”阮先生和周先生掩饰不住失望说,“奖金应该不少吧?” “机关不是企业,哪有奖金?”方晟笑道,“人家都说清水衙门嘛,收礼收贿的只是个别单位个别领导。” 周先生低头想了想,狠狠心说:“少就少点,旱涝保收嘛。” 方晟悠悠道:“还有个工作月薪八千,年终奖金两三万,而且我能提供两个名额,感不感兴趣?” 屋里除了于道明所有人眼睛均一亮,齐声问:“什么工作?” “收入这么高自然不是公务员,不过有啥关系呢?上班就为了赚钱对不对,再说企业不讲究论资排辈,不在乎文凭高低,肯吃苦还有晋升机会,拿的钱更多。” “如果太累的话倒不如公务员安逸……”周先生犹豫道。 “安逸有个屁用,一个月多拿几千呢!”阮先生骂道,转而问,“赵局长说两个名额,有年龄限制么?” 这才是真正的诱人之处! 阮先生是这伙人当中的主心骨,只有让他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能平息事端。 方晟反问道:“除了周先生还有谁想去?” “我!”阮先生毫不犹豫道,“我今年四十六。” 第586章 解除窘境 长时间沉默,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时,方晟才慢吞吞道:“可以安排相对清闲的岗位。” “哪个单位?”阮先生大喜之后追问。 “一家电子企业,产品远销二十多个国家,是领先国内行业至少十年的高科技企业。我跟那家厂的负责人熟,可以拜托人家帮你俩安排好一点的工种,两三年后提个小组长什么的,都不成问题。” “小组长拿多少钱?”这回轮到周先生感兴趣了。 “每个月至少一万,奖金是普通工人的一点倍。” 周先生和阮先生对视一眼,都走到牛女士站的角落,六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坐在沙发里的于道明已想通方晟的策略,不由感叹他脑子灵活,当然手里资源丰富也是重要原因,不但堵死自己身份泄密的可能性,而且能紧紧盯住他们。 隔了十多分钟,阮先生率先过来说:“赵局长,我们考虑好了,准备接受你的建议——放弃做公务员,我,还有小周去你所说的电子企业,只有一个条件,两年后要保证小周当小组长!” 众目睽睽下方晟沉思片刻,道:“小组长算啥,到时一个电话的事儿。不过有两个问题要说清楚,第一,既然安排两人就业,那个补偿金就得降一点,四十万吧,除去刚才给的十万,一周之内我再给三十万……” “不行,补偿金一分钱都不能少!”周先生情绪又激动起来。 阮先生抬手制止——此时他比周先生更想达成交易,略一迟疑道:“赵局长,我说过一码归一码,那笔钱是给小牛创业的,少了办不成事儿;至于两人就业,两个企业名额换一个公务员名额,老实说也不算怎么地,这样吧,大家各退半步,你再给五十万!” “四十万。”方晟道。 于道明在旁边急不可耐,暗想为个十万八万的你跟人家较什么劲?不知道老子大半夜没睡,白天还有一大堆会议! “好好好,四十五万,你也别再还价了,谁都知道在省城稍微好点的门面一年房租就得二十万,”阮先生道,“还有什么问题?” 方晟道:“那家电子企业在银山市红河经济开发区……” “红河是什么鬼地方?”周先生感觉到受骗了,恼怒地嚷道,“除了潇南我哪儿都不去。” 阮先生到底年长几岁见识广些,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道:“要说红河也不算远,就在潇南与银山搭界的地方,唔,坐公交车恐怕得一个多小时……” “那家企业早晚都有班车接送,”方晟道,“如果觉得每天往返太辛苦,厂区有单身宿舍,食堂伙食也不错,五块钱四菜一汤。” “噢——” 阮先生和周先生听了都觉得满意,脸色越来越缓和,阮先生又问: “这件事怎么落实?别把你俩一放走就翻脸不认账,刚刚我们拍了照片的,张扬出去大家脸面都不好看!” “等等。” 方晟顺势走进卧室关好门,拨通芮芸的手机,简要道:“因为某个特殊原因,你得帮我接受两个工人,安排的岗位……不要太累,也不能太闲,最好从早到晚都得守在车间里接触不到外界,尤其不能让他们上网、看电视。” “好咧,我明白。”芮芸何等聪慧,当即听懂他的意思。 “待会儿我让他俩直接跟你联系,下午就过去报到,明天上班。” “好。” “还有我姓赵,赵局长。” 芮芸卟哧一笑。 通完电话方晟打量卧室里的情况:床上被子凌乱不堪,地上还有只男袜子,一看便知是于道明仓惶留下的;到处都是各种奢侈品,香水、皮包、打火机、时装、皮带等等;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对正宗田黄石雕,随手一掂颇有份量,价值至少二三十万。 阮先生这些人到底是社会低层次人群,放着田黄等宝贝不要,非斤斤计较八十万。若真把于道明这棵摇树伺候好了,数百万都不在话下。 方晟感叹于道明已是难得清廉正派的官员,随便往屋里一拿就是几十万,可见官至省部级经济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而在于政治原则和方向。 出了卧室,方晟把芮芸的手机号报给阮先生现在就联系。阮先生不敢怠慢,一头钻进卧室打电话,过了半晌满面喜欢出来。 “怎么说?”周先生迫不及待问。 “老板是个女的,叫我们下午到厂子报到,今天就算工资,明早六点四十到集合点等班车,正式上班。” “什么岗位?” “明天到办公室找邱主任,听从他的安排,”阮先生道,“老板说不会让赵局长安排的人受累,叫我俩放心。” 周先生放下心来:“那就好。” 方晟乘机过来拉起于道明:“我们可以走了吧?” 周先生仍在犹豫,阮先生果断一挥手:“今天就到这儿,十天之内跟小牛联系,把四十五万送过来!” “好。” 方晟也不想再耽搁,急匆匆陪于道明出门。进了电梯,于道明长长叹了口气,虚弱不堪道: “今天的事多谢你了……这会儿不多说,我赶紧回单位开会,晚上再聊。” 方晟知道周一上午各种重要会议和活动,常务副省长久久不露面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忌,必须第一时间赶到,遂道:“我陪二叔到小区门口打车。” 方晟在单元楼道现身,埋伏在四周的特警均松了口气,纷纷撤离。两人快步来到小区外叫了辆出租,上车后于道明努力恢复了一点省长的精神,掏出手机关照秘书调整自己的发言次序,然后道: “今晚吃个饭吧,就咱爷俩。” 从叔侄关系进步到爷俩了,方晟心里窃笑,应道:“好,那我索性不回银山了,全天在省城候着。” “还是地方舒服啊。”这句话不知触动于道明内心哪根弦,深深感慨道。 将于道明送到省府大院门口,方晟在附近随便找了家茶楼,然后约牧雨秋见面。牧雨秋正在主持周会,口若悬河说得来劲,一听方晟召唤当即宣布散会,驱车赶了过来。 一进包厢,牧雨秋主动报告晏雨容的事:她以个人名义向公司借款五十万,分三十年还清,不用偿付利息;月初她举行了婚礼,牧雨秋代表公司出了五万元礼金,她过意不去只肯收两万,他说其中还有方部长的心意,她听了之后便收下了。 “新郎倌不错,小伙子挺热情也很谦和,跟晏雨容感情也很好,从建立关系起每天上下班负责接送,风雨无阻。对了,她交了两套房子的钥匙给我,说是代你管理的,现在她住别的小区……” 牧雨秋从包里取出装着钥匙的信封,方晟随即问:“公司运营怎样?” “方部长啊,今儿个你不找我,过两天我就准备专程到银山了,日子很难过,或者说之前大把大把赚钱的感觉太爽,如今缚手缚脚举步维艰。眼下受宏观调控影响房产市场一蹶不振,交易量和交易金额一路下滑,七八十平米的小套稍微好点,一百二以上大套根本卖不动。银行也在收缩银根,别说二手房按揭,就是一手房都百般挑剔,动辄退回补充资料,没四五个月根本批不下来,我们得垫多少钱?我已想好了,等清完两个小区的库存全部撤出,在方部长的指点下开辟新战场!” “周挺的驰顺公司情况如何?” “旅游景点开发其实蛮难的,投入巨大不说,管理成本高昂,加之地方各种保护主义,非得信得过的在现场守着,周挺已经打退堂鼓了,准备及时止损跟我一起干,”牧雨秋道,“想想徐靖遥和芮芸,我俩后悔莫及啊。” “当时的情况特殊,总得有人接手前期房产项目嘛,”方晟笑道,“至于周挺是觉得景山寺项目收益颇丰,动了进军旅游业的念头。旅游这块蛋糕其实蛮大的,要吃就必须整吞,零打碎敲赚不了钱……” “方部长认为应该怎么整吞?”牧雨秋惊喜地问。 “目前市场还不成熟,以后再说吧。房产市场的问题,两年之内——也就是换届前可能都保持眼下不死不活的局面,基本没有获利空间,鉴于此,我也一直在思考我们几家公司拥有的庞大资金的出路,到底投资哪个行业……” 牧雨秋眼珠瞪得圆圆的,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唯恐他说出“没辙”两个字。 “风口可能在金融行业,网络借贷!”方晟掷地有声道。 “网络借贷……”牧雨秋隔了半晌道,“最核心问题应该是如何保证资金安全,碰到老赖怎么办?碰到借钱后溜之大吉的怎么办?” “通过三个方面形成有效的风险防控体系,一是人民银行的客户征信系统,能查询到借款人在金融系统借款情况和担保情况,以及办了几张信用卡,是否及时还款等记录……” “数据这么全面?” “银行主要靠查询客户证信系统判断借款人的信用状况,近年来这个系统被广泛用于法院、海关、拍卖行等机构,有了它,老赖们在银行借不到贷款,在海关出不了境,甚至买不到机票、火车票,住不了高档宾馆,可谓寸步难行……” 第587章 网络借贷 方晟续道:“二是联网核查系统,能查询借款人的确切身份、家庭地址、有无案底等信息,防止冒名顶替等情况发生;三是充分担保和抵押,对于校园借贷采取大学生联保方式,分散风险,对于社会上有固定职业的采取房产、车辆抵押方式,这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收益率能达到多少?” “网络借贷的利率一般是银行贷款利率的2至3倍,你算算收益率是多少?” 牧雨秋惊叫道:“这么高哇!” “你以为银行大楼富丽堂皇,行长老总年薪数百万上千万,真是经营有道?无非靠的‘垄断’二字!当这块市场松开一点点缺口,会有大批资金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搅得借贷市场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照方部长的说法,银行业的末日快到来临了……等等,两周前我有个侄女想报考工行,赶紧打电话叫她别报。” 牧雨秋说着掏出手机要打,方晟压住他的手,笑道:“瞧你紧张的,我是说瞬间!金融是社会稳定的基石,国家绝对不可能看到银行纷纷倒闭,老百姓多年积蓄毁于一旦的局面出现,因此当银行业觉得危机来临时,会采取反制措施,国家也要有相应调控政策出台,把民间资本重新踢出赛场。” “哈,我们的日子还过多久?” “顶多两年,到时房产市场又要迎来春天。” 牧雨秋狠狠一拍桌子:“绝对不能错过这个风口!我干!” “马上通知芮芸、徐靖遥他们都过来,商量各家公司出资额,注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因为审批流程涉及银监会、人民银行等监管部门,可能需要省领导打招呼,具体步骤你们听通知序时推进。” “好的,好的,我这就打电话!”牧雨秋兴奋得满脸红光。 中午时分,一班投资人都聚齐了,听牧雨秋简要介绍后大家立即议论起来。芮芸不愧财务出身,精通账务,蹙眉问了两个问题: 一是网络借贷以异地借款为主,万一欠款不还如何追讨? 二是如何从会计角度控制网络借贷风险,保持资金流动性,防止发生资金链断裂风险? 方晟道:“芮芸这两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分别涉及网贷资金的贷前风险防范和贷后资金清收。追讨问题目前有两种做法,外包给讨债公司和打包处置。” “打包处置通常要承受百分之四十左右的损失,不为网贷公司广泛接受;讨债公司出面追讨效果比较好,不过一旦逼出人命公司声誉将遭到毁灭性打击,相关部门也会出面找麻烦,到时业务能不能继续做下去都成问题。”徐靖遥因为债务纠纷跟讨债公司打过交道,熟悉其中的门道。 “网络借贷必须足额提取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呆账准备金,以提高抵御风险的能力,所以打包处置和追讨外包可以酌情分配,核心思想是尽量减小损失;”方晟道,“资金链问题关系到网络借贷能否可持续发展,从国外运营经验看,绝大多数网贷公司不是被呆账拖垮的,而毁于资金链断裂!” 周挺还不明白,呆呆问道:“我们拿自己的钱借给别人,只有多借少借的问题,怎会断裂?” 芮芸解释道:“网络借贷单靠自有资金达不到盈利规模,因为监管要求预存百分之十五风险金,然后刚开始要有百分之十呆账准备金,这样的话就有四分之一资金动不了,属于不生息资产。为弥补这块资产损失,必须向银行或其它金融机构拆借,有了拆借又要提留备用金保证还款……网络借贷不象大家想象的那么容易,要建非常复杂、环环相扣的账务,然后各种监管指标、财务数据,每天小心翼翼控制住风险线,还有不可测资金损失等等,玩钱的工作一点来不得含糊,要抱着如履薄冰的心态。” “要有一套精通金融、计算机和网络的班子,”徐靖遥道,“我们打的是短平快,最省事的办法是从银行等金融机构挖人尽快进入角色。” “两年后中止业务的话,这批人怎么办?过河拆桥可不是我们的风格。”周挺问。 牧雨秋骚骚头:“给一笔数目不菲的遣散费吧,不让人家吃亏。” “把好端端银行工作辞了来我们这儿,遣散费恐怕不能让人家满意。”周挺道。 方晟道:“大家要清楚一点,一旦国家全面整顿网络借贷,今后类似市场准入、牌照的发放会相当严苛,甚至根本无法申请,那么我们持有的资质本身就是财富。因此业务不会完全中止,而是大幅度收缩,运营更加规范,收益率急剧下降,但要保持一套班子坚持下去,将来或者被其它金融机构收购,或者觑准时机再度扩张规模。” 周挺点点头:“方部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大家再斟酌斟酌,把能考虑的问题都提出来,”方晟道,“新公司由谁牵头?” “芮芸吧,她本身就懂银行账,不象我们一无所知。”徐靖遥道。 牧雨秋道:“我也觉得芮芸最合适,不过网络借贷会牵扯相当多的精力,潇南德亚那边怎么办?” 芮芸虽然也是老总,跟牧雨秋等老总有本质区别,企业资产都是方晟所有,她只是代理人,因此尽管内心跃跃欲势想接受新的挑战,但不便发表意见,微微瞟了方晟一眼。 方晟沉吟片刻,道:“潇南德亚经营基本步入正轨,周总既然不想继续在旅游业发展,不妨过去担任常务副总接手部分业务,这样芮芸两头兼顾,侧重网络借贷,怎么样?” “好!”周挺深知潇南德亚已跻身双江着名的高科企业行列,规模和效益正处于企业高速发展的黄金阶段,此时过去任高管就是摘现成桃子,收入、名气和影响等等不是搞旅游业能比拟,说穿了是方晟特意照顾自己。 芮芸也没意见,因为周挺加入不会减少她的收入,而她更注重尝试不同领域,把自己打造成复合型人材。她坚信只要有足够实力,跟在方晟后面永远不会缺少机会。 热烈讨论到傍晚,最终确定入股比例、股权结构、招聘方案和运营框架,牧雨秋等人也决心明天起逐步抛售现有资产,通过海外收购先到国外兜一圈,以欧美主权基金名义转到国内,这样资本来源跟牧雨秋等人毫无关系,更与方晟扯不上边。 眼看天色已晚,牧雨秋提议晚上聚餐庆祝新公司成立,方晟让他们自个儿进行,晚上另有活动。 “什么活动比新公司开张还重要?”牧雨秋嘻皮笑脸道,“若是朋友,不妨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都知道方晟的女朋友特多,均含笑不语。 “和于道明单独吃个饭。” 此言一出,牧雨秋等都乖乖闭嘴。跟常务副省长喝酒,他们想都不敢想,也没那个胆量,真坐到一块儿该有多拘束啊。 六点刚过于道明打来电话,还是老地方——东方金城大酒店,最小的包厢。方晟赶到那儿时于道明已点好菜,陷在松软的沙发里大口大口吞云吐雾。 “没其他客人吧?二叔。”看得出于道明心情很不好,方晟赔笑问道。 “嗯。” 于道明从包里拿出一瓶二十年茅台,破例主动帮方晟斟满酒,道:“今天的事真的多亏你,不仅让我安然脱身,还摆脱了后顾之忧。” “瞧二叔说的,之前二叔帮过我那么多次,我厚着脸皮没请您喝一顿,今儿个……” “不同的,不同的,这是私德,见不人的勾当,”于道明喟叹道,“夜里跟他们对峙时我考虑过后果,不管惊动省委还是老爷子,仕途将遭到沉重打击,双江肯定呆不下去了,没准还回农业部顶多弄个党组成员,此后就拾掇拾掇心思提前养老吧……” “幸亏二叔始终没透露真实身份,也幸亏那家子从来不看省台新闻,不然戳破身份是分分秒秒的事儿。” “要说小牛的确挺……纯朴可爱的,她的人生目标很简单就是凑足钱自己开店,所以当我流露可以帮她实现目标的意思,她就一心一意跟了我,”于道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怅然道,“来到双江后,我实在寂寞太久了,她给予我很多慰藉和温存,唉,后来听她絮絮唠唠谈家事,谈老公时,我不该一时冲动许诺替她老公弄公务员编制,从此便麻烦缠事,因为我很快意识到这件事做不得。然后她没抱怨什么,她老公三番五次施加压力……那个龟孙子早就知道老婆跟了我,却垂涎于那些高档名牌,有时扔给她几张购物卡什么的,故意装糊涂。当听说我不肯帮忙搞公务员名额时,他就准备翻脸了,遂纠集家人上门捉奸,狮子大张口开价一百五十万。我琢磨凭自己拿的几个死工资根本付不起,反正要惊动你,不如把你抬上前跟他们谈判,看看有什么更好的解决之道。你没让我失望!” “我想这件事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小牛也得动一动。”方晟道。 于道明讶然问:“什么意思?” 第588章 酒后真言 方晟道:“二叔您想啊,小牛原来当美发师时成天忙忙碌碌,无暇关注外界的世界,一旦自己开店手底下雇了人,难免有空看看报纸、上上网,极有可能看到有关二叔的报道……”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是没办法的事,”于道明沉吟道,“小牛跟老公感情泛泛,把她老公和舅舅打发到潇南德亚做事,私下多塞点钱给她,我想即便发现端倪也不会张扬。” 方晟暗叹于道明一片痴心,还想着偷偷摸摸跟小牛来往,可惜五十多岁的老人强煞了也比不上年轻人的体魄,既然床第间不能给小牛多好的享受,无非靠钱吸引她。对于小牛而言虽然身子名节那些看得极淡,却一心一意为老公着想,少年夫妻老来伴,她怎会帮于道明保守秘密?说不准将来又是一桩把柄! 但眼下还不能说破,说破了于道明也不信,方晟一边与他推杯换盏,一边盘算了好久,道: “您觉得说服小牛把美容店开到红河开发区怎么样?” 于道明一愣,良久道:“她肯吗?离家那么远,而且开发区的客流量跟省城没法比……” “阮先生说得不错,五十五万在省城开店是很拮据的,只能很简单地弄两间门面,内饰、设施都很一般。这笔钱放到红河就不同了,可以装修得华丽大气,购买先进昂贵的设备,再多雇几个年轻漂亮的店员。开发区闲人少,但几十个厂区数万名工人,理发美容是刚需,我觉得她会忙得转不开身。” “唔……经济方面你是专家,又熟悉红河的情况,这个建议按说错不了,只是……”于道明转动酒杯犹豫不决,欲说还休。 方晟知他的确还想继续跟小牛暗通款曲,委婉地说:“她老公在快递公司时起早贪黑生活没有规律,到潇南德亚上班后可以与小牛朝夕相处,感情会越来越好。也许小两口考虑到往来奔波不便,就在红河附近租房定居然后生育,从此远离省城,这不是好事吗?” 这话戳中了于道明内心深处的小九九,仰头又干掉一杯,踌躇道:“等送钱的时候你出面跟她谈谈,尽量尊重她的想法,不必过于勉强。” “我明白。”方晟简洁答道。 酒过三巡,于道明情绪差且喝得快,已有几分醉意,摇头晃脑道:“知道整个于家我最服谁?就是你呀!” 方晟顿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汗颜道:“二叔别说了,我很惭愧。” “惭愧什么?搞那么多女人非但没事,还能推动你仕途发展,放眼全中国有几个人能做到?”于道明一拍桌子,“我他娘的搞了个美发师还差点身败名裂,岂有此理!” 方晟吓坏了,连忙跑到包厢外查看动静,关照门口服务员送菜前必须先敲门,然后回到位上轻声道: “二叔喝多了,今晚就到这儿?” “才……才半斤酒算什么?继续喝,今天不醉不归!” 方晟无奈,把话题转到网络借贷的事,恳请于道明帮忙。于道明当即拨通秘书的手机,指示他明天主动跟芮芸联系,逐步推进注册和市场准入流程。 借着酒意,于道明说起了省委领导们的秘闻,原来包养情妇的大有人在,包括何世风都有“外室”,听说不止一个。身居省部级高位,倘若仕途失去希望,加之手里握有的权力,必定会有很多诱惑主动送上门,意志稍有薄弱者便会稀里糊涂拖下水。 相比较而言于道明还算正派,至少没有利用权力来交换美色,虽知他手里拥有的审批权力相当惊人,一个签字动辄值数千万、几亿、几十亿,有时甚至关系到整个行业的兴衰。 “听说过雷南的绯闻吗?”于道明醉熏熏道,“包养了五个情妇,然后情妇之间一直争风吃醋,为他晚上睡哪家大打出手,没办法,干脆排个值班表,周一到周五每家住一天,双休日在家休息,反正也懒得碰老脸婆。上次世风和雷南到京都开会晚上没回来,还打趣说今晚缺的课什么时候补上?雷南只有苦笑。” 方晟评价道:“发展到这一步,情妇阵营已尾大不掉,今后极有可能栽在这方面。” “你呢?据可靠消息白翎一直在追查鱼小婷?” 提及此事方晟头疼不已,叹道:“有关部门对鱼小婷的通缉令还没撤消,作为反恐中心自然责无旁贷,谁也不能劝阻。” “有人可以把通缉令撤掉。”于道明是真喝醉了,不知不觉将平时深藏不露的秘密全端出来。 方晟心里怦怦直跳,急忙问:“谁?” “樊家!” “樊家?”方晟苦着脸道,“不是白家的死对头吗?” 于道明兴起筷子点点他,诡秘笑道:“樊白两家是死对头,你跟樊红雨不是啊……” “二叔您误会了,我……” “樊红雨的哥哥樊伟,也就是跟白翎订娃娃亲的那个在安全部门担任常务副职,现在大概已是少将吧,通缉令的事儿归他管。” 真是错综复杂的局面! 方晟理理思绪,问道:“通缉令有固定时效的,恐怕不是他想撤就能撤吧?” “安全部门的通缉令跟公安系统不同,有权依据形势、政局变化灵活调整,解释权向来是主管部门最大的权力,”于道明斜眼瞅着方晟道,“这下明白怎么做吧?” “多谢二叔指点。”方晟含糊道,暗想诸云林的事还没了结,又来桩麻烦事,感觉都不好意思对樊红雨开口了。 接下来又云遮雾罩聊了时局、八卦等话题,喝到八两多时于道明终于支持不住,扑在桌上呼呼大睡。方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搀上出租车回到省委宿舍,安置到床上盖好被子才离开。 过了两天,方晟将小牛叫到一处隐秘的咖啡厅,将布袋包好的现金交给她。 “麻烦赵局长,实在不好意思……”小牛低眉顺眼道,脸颊浮起一抹羞色,看起来倒有几分娇美。 “这笔钱打算怎么安排?” “开店啊,刚开始就这么想的。” “周先生没想过买房买车,或者用作其它用途?” 她摇摇头:“帮他安排了份好工作,我也算了结心事,不再欠他什么……” 方晟扬了扬眉毛:“你的话让我很惊讶。你俩是夫妻,任何收入都属于共同财产,他有支配的权利。” “赵局长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小牛道,“三年前刚结婚那阵,我俩的日子还算不错的,他在快递公司虽然辛苦每个月能拿四千多,我是多劳多得,平均下来每月也是四五千的样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要节省着点儿慢慢积蓄,过几年就能买个小套凑合着。可婚后我才知道他有赌博的嗜好,是那种烂赌——哪怕兜里有一百块钱都会买游戏币然后输光回家的,所以第二年开始我俩的钱就各归各,但我补贴家用,他呢一年到头拿不出一毛钱……” “为什么不离婚?烂赌很难戒的。” 她凄然一笑:“离了婚就能找到更好的?我身边姐妹们走马灯换男人,除了换来‘破鞋’的名声,根本追求不到所谓幸福,凑合过呗,没准有了新工作后他能戒掉赌瘾,我舅也在厂子看着他呢。” “既然这样,我建议你到红河开美容店,一来那边工厂多生意肯定火爆;二来就把家安置那儿,小周接触不到城里的赌友也能慢慢回归正常生活。” “省城人流量大,消费高,赚钱容易啊。开发区……我没想过……”她怯生生瞟了他一眼,“赵局长是不是要断绝我跟赵叔的联系?” 方晟不禁笑出声来:“你平时也叫他赵叔?” “是啊,我本来就喜欢大叔型的……”小牛羞涩地说了半句又低下头。 明明是大爷好不好?我才是大叔! 方晟无奈摇摇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跟他来往?不行的,以后好好跟小周过生活吧,你们都还年轻,机会很多,日子会越过越好,对不对?” “我会想他的……”她流下泪来,“如果有机会,偶尔……能见见面么?” 方晟没正面回答,将话题拉回开店的事:“我跟红河管委会领导比较熟,在那边开店手续、税收方面都能打到招呼,以后有流氓地痞找麻烦收保护费等等也罩得住,你考虑考虑,随时可以找电话找我。” “那么……再也见不到他吗?”她仍纠结于这个问题。 “大家都有家庭,先冷静段时间,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好吗?” 小牛失望地别过脸,悄悄擦掉滑落的泪珠。方晟假装没看见,很绅士地陪她到路边叫了辆出租车,等她拎着沉甸甸的钱袋上车也转身离开。 回到银山,组织部一班党组成员快急疯了:新撰写的调研报告方晟还没过目,几十号人在各县区不敢回单位,案头工作堆积如山,尤其涉及调动的干部们频频跑组织部总是无劳而返,怨言很大。 方晟却不着急,了解近期工作情况后先悠悠然来到许玉贤办公室。 第589章 紧急调动 “于省长身体恢复没?”许玉贤关切地问。 周一方晟请假的理由是于道明身体状态欠佳,留在省城陪做检查。领导干部特别省部级领导干部的健康情况向来是敏感问题,通常本着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大病小病都自己扛着,哪怕得了不治之症都严密封锁消息,直至战斗到最后一刻。至于缘由不说大家也能理解,省部级领导干部只要在台上一天,便可为亲朋好友带来难以想象的利益和影响。 方晟笑道:“可能工作压力太大影响睡眠质量,导致一系列问题,医生又无权叫他减少工作,只能开了瓶安眠药。” 许玉贤哈哈大笑:“不错,医生又不是书记省长。叶韵伤势好转了吗?” “还在重症病房缓慢恢复,精神倒不错,主要是身体底子好,不过……”方晟犹豫再三还是透露主治大夫的推测,“即使痊愈出院,以后恐怕也不可能弄枪舞棍了,套用武侠小说里的话说她元气大伤,武功俱废。” 许玉贤面色凝重:“她的伤起因在我,我要对她今后的人生负责!起初我预估的情况更严重,担心她致瘫致残生活不能自理,现在这个结果简直就是奇迹了!等她出院回双江,想做生意,我会动用市委书记特权给她特批、给她财政补贴、指示相关单位给予支持;想做公务员,就千方百计帮她弄编制,处级以下我都敢拍板,有人举报我承担一切责任!” “许书记真是有情有义!”方晟赞道,“以她的性格,估计不愿意在官场受拘束,何况她在省城还有家网络公司专门做文学网站……补偿是肯定的,以后慢慢说。许书记,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想调整一下组织部内部人事,具体名单下午提交给您。” “唔,不要着急,本周有几位常委不在家,开不了会,”说到这里许玉贤皱眉道,“你说姜姝是不是病了?又请假去了京都,问她什么事脸色很不好看。你俩关系还可以,不妨私下打听打听。” 方晟第一反应是上次试管婴儿做得不成功?这可是人家的隐私怎能告诉许玉贤! 遂笑道:“人到中年,女同志难免有各种各样妇科方面的毛病,难言之隐不可问啊。要不,我直说是许书记打听的?” “事事把我抬在前面,你就这点出息!”许玉贤笑骂道。 下午方晟果真把人员调整名单送过来,主要包括:小司调到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任副大队长,副处级,这是履行当初借用小司的承诺;居思危任组织部党组成员,兼综合干部科科长,副处级;周宁调至总工会任副主席,行政级别不变;邵俊刚调回市纪委任副处级调研员,纪委二室副主任叶宏群调任组织部纪检组长,副处级。此外明月正式调到市委办任副秘书长兼综合科科长,彻底摆脱陈景然的纠缠。 许玉贤对这份名单毫无异议,说等姜姝下周上班召开常委会通过即可。就在方晟准备离开时,许玉贤突然叫住他,道: “前几天罗世宽找我商量正府那边的人事任免,建议提拔三个副厅——职务不变,享受副厅级待遇。因为近两年徐璃在这方面卡得紧,名额肯定是有的,只是他说的三个人风评都比较差,我说再等等,其实就是否决了,他很不高兴,下周常委会或许要以此要挟和刁难,你要有思想准备。” “哪三位?” “发改委储开山、国土局钟强、文广新局巴劲虎。” 方晟顿时触起方华搜集的储开山的黑材料还锁在柜子里,当即道:“我回去研究一下他们的材料,再跟姜姝通通气,看看他们风评差在哪里。” 跟聪明人说话就这个好处,一点就透,许玉贤舒展眉头道:“对,要拿出让罗世宽口服心服的证据!” 办完正事,方晟这才回办公室翻阅了各组的调研材料,临下班时通知所有人员回单位,明天上午召开部务会,全体党组成员和中层干部参加。 当晚方晟罕有地留在市委宿舍楼,而不是去光陆迷离的省城。姜姝在京都;徐璃从早忙到晚,连接电话发短信的空档都没有;晏雨容已经嫁人了。到了省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凄凉。 难道地位越高注定越孤单吗?回忆起黄海和江业的旖旎时光,心里感慨万千。 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到宿舍独自半躺在床上看电视,从中央台换到省台再到市台,正好看到纪晓丹等正府领导班子正襟危坐,罗世宽在慷慨激昂地做报告。 好神气的样子!不知下周是否又要正面交锋? 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有人敲门。 不会又是安如玉吧?此时方晟实在寂寞得紧,内心深处竟有几分期待,虽然如果开门真是她,少不得板着脸骂她几句,但结局大抵相同…… 谁知大失所望,客人竟是白天刚刚提起的——小司。 “快请进,”方晟热情地说,“怎么有空的?” 这是一句废话。自从方晟离开红河不再需要保镖,小司每天都有空。因为他的编制仍在梧湘,跟着方晟属于借用性质,如今银山这边不便差使他,梧湘又管不着。 提拔副处的事许玉贤虽然已经答应,但罗世宽的人事建议刚被否决,大概率要在常委会上发难,未必顺利通过,因此不便提前透露。 小司不肯坐下,就站在客厅中间说:“向方部长请假,我要连夜去碧海。” 方晟念如电转,立即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失声道:“爱妮娅要你过去?” “是的。” “她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就让我连夜赶到碧海,明天起负责她的安全。” 方晟下意识掏出手机要打,小司急忙阻止,道:“她特意叮嘱不准告诉您,我想了想不能不辞而别,还是……真要打电话起码等明天,成不?” “……好吧,”方晟无奈说,在客厅转了两圈,问道,“她语气怎样?让你直接去她家?其它还关照了什么?” “就说了一句话,‘麻烦你立即动身来碧海我的家,别告诉方晟’,我才回了个‘好’她就把电话挂掉了。” 方晟眉头紧锁。 原本爱妮娅的安全由叶韵负责,周军威案子了结后警报解除,正好许玉贤有事,一来二去使得爱妮娅身边没了贴心的保镖。照理应该没问题,身为省纪委书记配有司机和特警,且大部分时间活动仅限于省城范围,安全问题基本无忧。她心急火燎召小司过去,必定遇到非常棘手、又不便公开的麻烦! 对爱妮娅来说,难以启齿的麻烦只有一桩,就是因为探望Phoebe而导致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暗杀。詹姆士身亡后FBI不可避免介入此案,之前三名情报专员飞抵香港对詹姆士生前活动轨迹进行复原,然而鱼小婷已事先离开香港,在查不到鱼小婷的情况下,FBI有可能潜入内地暗中调查爱妮娅,说不定采取极端手段! 大概这是爱妮娅所担忧的。 即使被FBI绑架后严刑拷问,爱妮娅也不敢向有关部门通报,防止拔出萝卜带出泥吧。 真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能不能请白翎的反恐中心插手?方晟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FBI情报专员入境势必瞒不过反恐中心,宁可白翎查出真相,自己出面就显得做贼心虚了。 兜了七八个圈子,抬头见小司面露焦急之色,猛然醒悟,挥挥手道:“你赶紧走,万一遇到突发情况给我电话。” “是。” 小司应了一声急急转身而去。 本来躺在床上已昏昏欲睡,这下子怎么也睡不着了,他从客厅转到卧室,从卧室转到客房,从客房转到阳台,脑子愈发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纵横捭阖官场十多年,面对完全陌生的FBI,方晟跟爱妮娅一样也有不知所措之感,此时不禁想起鱼小婷在江业警告的话:跟情报系统的人打交道,你的所有经验都用不上,你自以为正确的决定往往是错误的,你认为错误的决定也是错误的! 这一夜方晟只打了两个盹,第二天上班时两眼通红,精神委靡,更重要的是心里冷,一股透骨寒意冷彻心底。 正常工作还得继续,说好的部务会必须如期举行。 上午九点整部务会准时开始,没一个敢迟到。大概听到要有内部人事调整的风声,包括副部长们在内都格外惕然,均提前五六分钟进入会议室。 方晟环顾众人,声音略带嘶哑道:“通宵看完大家写的调研报告,不小心着了凉……应该说,与上次相比材料有了很大进步,内容扎实了,数据丰富了,事例增加了,几乎看不到个人总结的痕迹,可见大家都花了心思,真正静下来踏踏实实做了调研,而非前期浮光掠影、敷衍了事,很好,这就是进步……” 参会者尤其中层干部们都松了口气,暗想总算过了第一关。 “但是,老实说对于调研报告我还是不满意,既然不满意为什么还让大家回来?是不是心软了,雷声大雨点小?不是!以目前大家的思路和理念,要做到更好恐怕不容易。所以暂时收一收先处理手里的工作,过阵子还要下基层!” 第590章 秘密窃听 “啊!”参会者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个个头大无比:这样没完没了调研,挖空心思写报告,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晟续道:“我不满意在哪里呢?只要说一句话大家都明白症结所在了,那就是角度不对!组织部门的同志写调研报告,不用长篇大论谈经济发展,谈民生工程,谈创业建策,而要紧盯领导干部,重点在组织框架、人员任用、党员干部管理等问题上做文章!” 利用方晟停下来喝茶的间歇,李根莫插话道:“方部长的话让我茅塞顿开,也给今后下基层调研确立了方向,的确,组织部调研的着眼点不是抓生产促经济,更不是帮基层领导做总结,关键在于发现问题,发现矛盾,就象方部长亲自率队去榆洛一样,精准捕捉到领导班子内耗成因,并顺藤摸瓜发现个别领导贪腐的证据,是大家的榜样!” 榆洛县卸任领导班子离任审计结论虽然尚未出炉,但来自省城的第三方审计事务所已发现雷有健、傅町等人存在利用职权,伙同不法商人利用安置房、财政补贴等名目捞取好处的线索,提交市纪委介入调查。整个梧湘已传得沸沸扬扬,知道雷有健等人双规是早晚的事。 方晟点头同意:“李部长总结得对。组织部门调研,眼光就得瞄准领导干部,提交的报告必须明确整个团队的判断,即领导班子是否称职,是否团结,是否存在问题!如果不称职,建议怎么调整;如果有问题,下一步该怎么做。也就是说,拿到各位提交的报告,我看了之后脑海里要形成对这个县区领导班子的大致影响,这不是小事啊各位!作为新任组织部长,上任伊始我来不及也不可能跑遍整个银山,摸清每个基层领导干部的情况,年度测评和总结嘛,想必大家都知道是表面文章,粉饰太平还来不及呢,所以,我需要能反映真实情况的调研报告!” 说到这里参会者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方晟为何对调研看得如此之重。 方晟说完后,从李根莫开始首先部领导们纷纷表态,接着中层干部轮流谈想法、讲措施,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本来方晟还打算利用部务会确定后期调研方案,突然手机响起,显示电话来自碧海市,随即改变主意宣布会议就开到这里,会后各部门向办公室提交调研方案,汇总后交由李根莫审阅。 回到办公室反锁好门,方晟按刚才号码回拨过去,一接果然是爱妮娅! “小司都告诉了你吧?”她问。 “你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就算公用电话,我都怀疑那帮人能监听得到。” 方晟滞了滞,道:“你已发现苗头?” “前晚我跟秘书谈第二天行程,也是凑巧他中间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她说,“省部级干部都接受过安全培训,电流声意味着手机里有窃听装置!可怕的是那部手机我24小时不离身,且安全部门预装有反窃听装置,那帮人什么时候干的?是收买了我身边的人,还是夜里潜入我家?昨天我试了下办公室座机,除保密电话外另一部通话时也有电流声。我赶紧找省厅十处的同志过来,果然找到两个窃听器。之后在家里客厅、卧室以及车里都找到窃听器,目前秘书、司机已被隔离审查,负责安全的特警也换掉了,但我还是不放心……那些窃听器到底什么时候安装的,那伙人窃听了多少秘密?想想都后怕!” “幸好这段时间我们极少通电话,没事的,”方晟安慰道,“只要人身安全得到保障,剩下工作交给安全部门处理吧……估计白翎很快会得知此事,反恐中心必定要跟踪处理。” “唉……” 方晟听懂爱妮娅叹息的含义。此时爱妮娅最担心的就是白翎查到Phoebe是方晟的亲生子。有鱼小婷前车之鉴,白翎得知真相后想必不屈不挠,到时又是无休止的内斗。 隔了会儿,爱妮娅幽幽道:“打这个电话是提醒你也得注意安全,以及防止有人窃听,眼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明白吗?” “好的,我知道了。” 结束沉重的对话,方晟又在办公室兜了无数个圈子,转得头都有点昏。叶韵重伤未愈,白翎主持反恐中心工作,鱼小婷隐身海外,身边一个能打且交底的人都没有,方晟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快到中午吴宓林意外到访,吞吞吐吐绕了半天才说出来意:陈景荣规划在红河中心地带修建管委会大楼,报到纪晓丹那边没通过,两人吵了一架后陈景荣把把任务交给吴宓林,指示不惜代价疏通关系,并说只要过了市里的关卡,省里那边没问题。 方晟沉住气问:“规划中的管委会大楼多少层?建筑面积多少?” “大概……二十多层……” “管委会现有二十多人,住目前的五层办公楼都空空荡荡,建那么高的楼一人一层啊?” 吴宓林唉声叹气道:“陈主任提出这个设想时我们几个都竭力反对,可是不行,陈主任说这是振兴红河形象的必然之举,还说有了梧桐树才能招来金凤凰。陈主任教育我们要有远见,别看眼下管委会只有二十来号人,将来机构越来越充实,人员编制越来越多,早晚会填满整幢大楼。” “盖楼的钱从哪儿来?二十多层的大楼包括装修、办公设备等等按市场价计算起码得三四个亿吧?”方晟问道。 “管委会成立后一穷二白,也就方部长在的两年积攒了点家底子,”吴宓林叹道,“陈主任的想法是找开发区企业借一部分、市财政给一部分、省里拨一部分……” “省里?”方晟啼笑皆非,“他以为还是计划经济?时代不同了!早在十多年前就有明文规定,地方基础项目建设包括办公楼在内全部自筹,国家和省两级只给政策不给钱!” “陈主任说他有办法……” “他连市正府这一关都过不了,凭什么向省里要钱?” “所以……”吴宓林咂咂嘴,为难地搓搓手道,“想麻烦……方部长协助疏通……” 方晟想了想道:“我跟正府的关系怎样,你宓林还不知道?当初要不是以常委身份镇住场子,红河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模样了。我打招呼只会适得其反,宓林,你跟罗市长是同窗好友,私下说话比较方便。” “我已找过了,罗市长说私交是私交,公事归公事,不能混为一谈,盖大楼不是我吴宓林个人的事儿,唉……陈主任会想办法把报告交到许玉贤手里,说纪委姜书记肯定支持……” “噢——” 看来陈景荣倒也不是闭着眼睛蛮干之徒,还晓得迂回战术,利用陈皎和燕慎的私交走上层路线。 “如果这样的话,我会尽力而为。”方晟淡淡道。 “多谢方部长,多谢,”得到方晟的承诺吴宓林大喜,连声道谢后犹豫片刻,低声道,“另外我个人……还有个请求……” “没事,请讲。” “我在红河管委会呆的时间太长了,坦率讲照目前形势看也无出头之日,前些日子罗市长主动关心,提醒我找方部长谈谈自己的想法。我这个人的情况方部长应该了解,不善溜须拍马,不喜欢看人眼色行事,优点是做事踏实,责任心强,只要我负责的工作肯定尽全力做好!一晃我已经将近五十了,早年的雄心壮志已消磨得荡然无存,只想以正处身份退休。当年若非有人搅局,这一步已经实现了,唉——” 方晟暗想难道被许玉贤否决的名单里除了那三个还有吴宓林?若是如此真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 “宓林意向去哪个单位或部门?” 组织部长问出这句话说明有门儿,吴宓林精神一振,认真斟酌片刻道:“我熟悉财政、审计和招商方面的事务,如果能到相关领域工作会更加得心应手,当然一切听从方部长安排,相信不会让我吃亏。” 方晟微微一笑:“在岗位调整前还得尽心尽力配合陈景荣抓好本职工作。” “我明白,谢谢方部长!” 下午方晟盘算了很久,主动打电话给罗世宽。罗世宽十分惊讶,谨慎地打着哈哈。 方晟单刀直入:“上午宓林找我聊了聊个人问题,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几年前就该提正处了。” “宓林命不好啊,关键节点出岔子,作为他的老同学我也无计可施,只能请方部长多多帮忙。”提到吴宓林,罗世宽难得地客气起来。 “罗市长,最近我打算内部调整一下组织部人事,到时向常委会提交名单时把宓林稍上,行不行?” 罗世宽长长“哦”了一声:“组织部内部调整?”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总得有个新气象对不对?”方晟直言不讳道。 “组织部人事调整,孤零零挂个吴宓林恐怕容易引起非议,”罗世宽慢吞吞道,“不如多加几位上去,常委前跟许书记、王书记碰个头会商一下,如何?” 第591章 风暴来临 方晟笑道:“宓林不算孤单,因为前期市委长期借用明月,这次补个调动手续。管委会调出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算是对我在红河期间工作的肯定吧。其它不必节外生节,罗市长以为呢?” 罗世宽一滞,道:“也行,宓林的问题一直是我的心病,能在方部长手里圆满解决算是一桩功德,我衷心表示感谢。”这倒是他的真心话。 “有罗市长支持,常委会通过肯定没问题……” “方部长打算让他去哪儿?” “宓林年龄偏大,不适合到基层担任一把手主持工作,”方晟道,“到发改委任副主任,享受正处级待遇怎样?” 罗世宽久久不语。原本他的想法是让吴宓衔到市直某个二线部门当一把手,不过近年来省市两级对主持工作领导干部的年龄有限制,原则上要低于48周岁,鉴于吴宓林官运向来不佳,罗世宽不敢得寸进尺,只求稳当当把正处弄到手即可。 “你是组织部长,一切由你说了算,”罗世宽考虑定当后难得幽默了一回,“我只管举双手支持就行了。” 两人谈笑风生间都刻意回避吴宓林争取的另一桩事:红河管委会大楼。那是公事,公事公办,不必掺杂私人感情,官场中人都清楚这一点。 傍晚严华杰亲自带了两名心腹仔细搜查方晟的办公室、车子和宿舍,还好没查到窃听器。 当晚方晟仍住在市委宿舍楼。一方面心绪不佳,不想到省城跟徐璃见面;另一方面爱妮娅的警告也发挥作用,身边没人保护不敢到处乱跑。 闷闷不乐躺在床上看电视,晚上十一点多钟时白翎打来电话,开门见山道: “爱妮娅又惹麻烦了,办公室、家、车辆都被人装了窃听器,从器材分析下手的可能是FBI。” “FBI为何找她?她是纪委书记,根本不掌握国家机密。” “今天反恐中心找爱妮娅了解情况,她坚称不知情;至于邮件问题,她解释美国那边有人盗取了朋友的邮箱,她根本不认识詹姆士,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到这里白翎叹了口气,“你是她唯一的朋友,有啥事不妨直接说出来,总是猜谜似的严重妨碍我们侦查呀。” 方晟暗想真相能告诉你吗?那还不得吵翻天! 遂道:“华尔街的水很深,很多事情可能不是你的智慧所能想象的,我不想问,问也问不出结果,建议你就事论事,别陷入太深。” 对于方晟怀疑自己的智商,白翎倒也不生气,道:“我要是聪明也不会跟你好,不过,大凡跟FBI沾上边的案子通常没好结果,爱妮娅别自恃有中组部撑腰,一味托大最终很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她的事儿,你别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白翎索性摊牌,“詹姆士与爱妮娅通了一阵子邮件后突然出现在香港,与某个神秘人激烈交锋后离奇失踪,”她顿了顿,“正好与鱼小婷活动轨迹吻合!” 终于提到鱼小婷了! 方晟道:“你还在追捕鱼小婷?她本身所在的系统都兴趣泛泛,你冲在前面干嘛?” 白翎冷笑:“想知道原因?因为她做了不该做的事!” 方晟委婉地说:“白翎,你的性格很直很冲,眼里容不得砂子,这些都可以理解。我只希望你做出重大决定前多从对方角度考虑问题,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黑白分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以及隐情,你想破头都未必能猜到。” “你在替她说情?” “想想我们在顺坝并肩作战的时光……” “当时你俩就有奸情!”白翎娇喝道,“我反复试探,你俩还不承认,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 既然事情已经说破,也不必藏着掖着,方晟坦言道:“鱼小婷跟你哥实质上从新婚之夜就开始守寡,之后被困在山里多年,到江业监理工程是她除执行任务外第一次接触外界。设身处地想一想,你觉得对鱼小婷公平吗?” “好啊,你是觉得她跟你好的时候还是处女,所以格外怜惜,对不对?”白翎火冒三丈。 方晟也火了:“我什么时候提过处女的碴儿?我也不知道她悄悄怀孕,和你当初一样瞒着我,而且她的初衷是隐姓埋名带着孩子生活,但后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首先孩子户口就没着落,不得不跑到银山找我……” 见他生气,白翎反而冷静下来,平息一下情绪道:“孩子在哪儿?” “你不会想连孩子一起抓吧?”方晟嘲讽道。 “你想到哪儿了,我是那种人吗!”白翎火气又上来了,“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要给孩子安逸的安排,不能跟着她到处漂泊!” “漂泊也是拜你所赐!”方晟怒道。 “于公于私,我都要将她抓进牢里!”白翎针锋相对道,“你说的一大堆破理由我一概不听,错就是错,就得付出代价!” 方晟一怒之下索性挂断电话! 几秒钟后白翎又打过来,道:“方晟,以前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让着我,如今竟然为鱼小婷跟我翻脸?” 方晟也意识刚才态度过火,缓和语气道:“孩子的事她自有安排,不劳你操心;请你看在……我的份上放她一马,别处心积虑四处抓捕,行不行?” 白翎沉默片刻:“她跟你好的时候,身份是我的嫂子,就冲这一点我永远不能原谅!” “她事实上是你的嫂子吗?全中国都知道你哥是独身主义者!” “那也不行!这关系到名节和伦理,明白吗?全中国都知道我是你的情人,但我只跟你好,从不跟别的男人啰嗦,这也是名节!”白翎振振有辞。 “你……脑子咋就转不弯呢?”方晟简直无语。 白翎突然伤感地说:“或许你心里嘲笑我没资格责备鱼小婷,因为赵尧尧都肯接纳她,对吧?” 方晟惊出一身冷汗,喝道:“扯哪儿去了?!我警告你,天大的事都不准把赵尧尧卷进来!” “我自有分寸,”白翎继续道,“近两年来你在银山没闲着,京都圈子都知道你和徐璃有一腿,还有秘而不宣的姜姝,我都不介意。她俩虽跟鱼小婷一样婚姻不幸福,仅仅出轨而已,没有破坏家庭、使整个家族声誉蒙羞,我觉得在容忍的范围内。鱼小婷呢?她做的太过火,违背了道德底线!实话告诉你,事后要不是我爸特意跑到京都做思想工作,白杰礼很可能要派人干掉你!我哥反正就那样了,他可不在乎白家的将来!” “下次碰到你爸,我一定当面感谢。”方晟讪讪说。 “还谢呢,你别气死他就不错了!”白翎道,“今晚打这个电话,我不是想跟你吵架,而是提醒你最近爱妮娅那边比较敏感,没事少联系,另外你也要注意安全,FBI情报专员没机会对爱妮娅下手,说不定转而跑到银山。晚安。” 白翎说完便挂掉电话,显然今晚捅破那层纸后谈话很不愉快,她不愿方晟继续跟争论下去。 听着“嘟嘟嘟”的声音,方晟怅然良久,缓缓收起手机,蓦地感觉屋里哪儿不对劲,转头一看,墙角竟站着一身黑衣的鱼小婷! 她定定凝视着他,泪流满面! “小婷!” 方晟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过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怎么……外面很危险……不是出国了吗……” 她含泪微笑,深情献上一吻,道:“我都听到了,谢谢你,背后真心维护我,可你不该跟她吵架,我确实做得不对……” “她太过火了,我当然生气,”方晟轻吻她的唇,她的鼻子,她的额头,“你们都是我钟爱的女人,我不想看到自相残杀的局面。” “别担心,她不会拿我怎样,反恐中心那班人都是我的手下败将,”鱼小婷轻声道,“这次回来主要保护你的安全,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两天内FBI情报专员就会过来!” 方晟心头一震:“找我干什么?难道FBI查到我是Phoebe的父亲?” “那倒不至于,不过以FBI的手段,不难查出你是爱妮娅最亲密的朋友,没有之一。” “绑架,然后严刑拷问?” “FBI有全世界最厉害的逼供手段,就算久经训练的老牌特工落到他们手里都难逃一劫,何况你?所以我必须回来。” “怎么混过海关的?反恐中心将你列为重点抓捕对象!” 鱼小婷抿抿嘴:“你认为FBI情报专员怎么进来的?口岸检查防君子不防小人,除了不敢走戒备最严的香港海关,其它口岸出入如无人之境。” “我还是觉得此举过于危险,”方晟摇头道,“我的安全没事,可以多申请几位特警保护,你一旦暴露身份将遭到多方抓捕,反恐中心、FBI,以及你退役前的那个系统……” “不,眼下你才是最薄弱的环节。白翎打电话只说了一半,我怀疑反恐中心已发现对方向双江转移的意图,打算拿你当诱饵诱捕FBI情报专员!” 第592章 环环相冲 方晟身体剧震,难以置信道:“白翎会拿我当诱饵?不,不,不!她不可能这么做!她脾气急了点,态度也有些冲,但心肠很好……” 鱼小婷冷静地说:“她只是副主任,有‘国家安全’四个字挂在前面,任何个人利益都得让路,白翎深爱着你,但她首先是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倒退几步,方晟颓然坐到床边,呆呆道:“难怪她今晚动辄跟我吵架,情绪反常,原来这层因素在里面,我明白了……” “明天起你尽量不要出市委大楼,三餐都在食堂,晚上回宿舍,另外申请四名特警白天守在办公室外间,晚上贴身保护,还有,窗户要加装更粗更密的防盗栅栏,明天上午必须到位。” 方晟仔细看着鱼小婷,看得她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你判断FBI情报专员明后天来?” “是啊……” “那今晚没事吧?” 鱼小婷这才悟出他起了坏念头,俏脸一红,低低道:“两年多了,都快忘了什么滋味……” “所以复习很有必要!” 方晟说罢和身扑了上去,鱼小婷嫣然一笑,顺手关掉床头灯。 在方晟所有的女人当中,他感觉与鱼小婷欢爱最为酣畅淋漓。她不象赵尧尧、白翎以及初恋情人周小容“难以消受”;不象樊红雨动辄两三次,每回总把他榨干为止;也不象和徐璃得步步小心,防止被“名器”瞬间击倒;姜姝技巧过于生涩,安如玉妖媚入骨只能偶尔为之,爱妮娅那夜已成追忆…… 果然久旷两年,没几个回合便剧烈颤抖,全身不由自主痉挛,指甲深深扎进他后背肌肉。 “这么快?”他在她耳边轻笑道。 她两腮象染了胭脂似的透红,闭着眼道:“刚才不算……” 他加紧进攻二十多个回合,又一次将她送上巅峰! “好像更加敏感了,是不是生过孩子的缘故?”他好奇地问。 “有点,对自己的身体构造更加了解,懂得怎么达到……”她不习惯探讨此类问题,只说了一半就羞得扭过脸去。 当夜在方晟两轮强有力的冲击下,她“死”过去七次,最后瘫软在他怀里,有气无力说跑负重马拉松都没这么累,象散了架似的,没聊几句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鱼小婷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离开的。 有鱼小婷在暗中保护,方晟顿时有了主心骨,虽说昨夜大战也累得够呛但斗志十足,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与昨天早上有天壤之别。 上午宋仁槿打来电话,说陇山那边日前对诸云林做了全面体检,查出他有心脏病和慢性肾功能衰竭等,正在协调有关方面办理保外就医手续。方晟知道保外就医相当于曲线出狱,最起码不用每天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生活待遇等方面都有质的飞跃,当下连声表示感谢。宋仁槿一语双关说没什么,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常来常往嘛。 方晟暗想自己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唯独宋仁槿不行,因为他头上那顶绿油油的帽子就拜自己所赐,虽说宋仁槿根本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万一有朝一日传出去将是非常糟糕的事儿。 随即打电话给樊红雨,她倒没在意,说你可千万别领他的情,这是一种利益交换,基于特定的政治环境,既是于宋两家的现实需要,也是诸云林的运气。方晟含沙射影说我是想对你表达一下个人的谢意。樊红雨卟哧一笑,说你好无耻啊,老公辛辛苦苦帮你,就在他老婆身上感谢? 闲着也是闲着。方晟厚着脸皮说。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几天不方便,等下周吧,到时省城见。 方晟盘算倘若FBI情报专员过来,恐怕一时半会儿不可能了结,遂说灵活应变,这阵子又有人盯上我了,行动很不自由。 你又闯祸了?樊红雨紧张地问。 方晟轻描淡写说也没什么大事,以后面谈,下周有空发短信给我。 他急于想跟樊红雨见面的原因倒不是在她身上“感谢”,而为了鱼小婷。撤销对鱼小婷的通缉令必须通过樊家,否则白翎就有理由不依不饶。 问题是这当中有两个矛盾:一是樊红雨原本就隐约猜到方晟与鱼小婷有私情,之后鱼小婷分娩前出逃惊动军方高层,包括樊红雨在内都心知肚明方晟是正主儿,女人都是善妒的,樊红雨能否答应帮助很难说;二是樊伟与白翎有娃娃亲之约,虽说由于种种原因未能走到一起,毕竟心理上存在微妙的情愫,有这层关系,樊伟是否愿意帮“情敌”摆平“情人”的通缉令,恐怕樊红雨都没把握。 太乱了,太乱了!方晟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暗骂一切根源都怪自己。 周五下午,姜姝出人意料回到银山,跟许玉贤打过招呼后来到组织部,微露憔悴之色,神情间充满疲惫和无奈。 方晟关切地问:“又搞了一次?都周五了为何不留在京都多休息两天?” “京都那边不是我的家,不如回来陪你,身边总得有个男人靠着。”姜姝头一次表露了依恋之情。 “咦,看起来你心情很差?” “冰冷生硬的器械,冷酷无情的指令,还有被吆来喝去差使的屈辱,如果再不成功我真要崩溃了,”姜姝双手捂脸,“医生说百分之二十多的成功率是大数据,对个体而言并非做三四次必定能成功,天呐,想想都不寒而栗!” “他是什么态度?” “虽然花天酒地,还蛮孝顺的,要不折不扣达成父母亲的愿望。” 方晟叹息道:“为了生育而生育,你们想过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感受吗?从生下一刻起注定享受不到家庭的温暖,父母的呵护,这是怎样悲惨的人生?” “也许……”姜姝垂下眼睑,“四位老人希望孩子成为我跟他的黏合剂,唉,我都不知道这算什么逻辑。” “难解的死结啊。”方晟也想不出好的对策,摇头叹息道。 “今晚陪陪我好不好?实在太难受了。”她期冀地说。 方晟指了指外间办公室:“看到特警吗?24小时贴身保护,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为什么?”姜姝大惊。 “一言难尽,”方晟顿了顿,觉得还是透露一点内情,“某国外情报机关到银山找麻烦,防患于未然,我得格外注意人身安全。” “你好像……牵涉很多事,当真深不可测。” 方晟苦恼地说:“我也不想啊,可麻烦不是想躲就能躲的。” 接着提到陈景荣,姜姝撇撇嘴说他直接打电话给燕慎,看在陈皎的面子上燕慎没好意思拒绝,含糊答应帮助。 “没说确保项目通过,只承认尽力促成,这是我哥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所能玩弄的文字游戏了。”姜姝苦笑道。 “其实我内心是反对的,二十多人的管委会盖二十多层大楼,神经病啊!”方晟愤愤道,“要浪费多少财政资金,管委会要背负多少年债?这些问题他不用管的,任期一满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留给后任收拾。基层很多政绩工程、面子工程都这样形成,却没人对此负责!” “瞧你,动不动就来满腔正义感,”姜姝嗔道,“你的身份是组织部长,要赶紧转换角色,别动辄忧国忧民,摆出一付愤青的姿态,等你成为省长、省委书记再考虑治国方略吧。” 方晟知她着眼点是对的,不再多说,将拟提交常委会的人员调整名单交给她过目。看了会儿,姜姝突然抬头问: “你跟爱妮娅很熟?” 这个问法有点怪异,方晟脑子急转,道:“她在双江的时候给我很多帮助,我对她非常尊重。” “上周日我到燕家玩耍,伯父难得在家一起吃饭,闲聊时提到中组部高层对爱妮娅很不满意——她跟徐璃还有我同属中组部后备梯队,说惹了省部级领导不该惹的麻烦,意思是对她的培养至此为止,今后没有晋升机会了……” 方晟如遭雷殛,僵了足有两三分钟,道:“仅仅是传闻,还是中组部正式决定?” “你想想伯父那种级别听说的事能假吗?”姜姝道,“对了,千万不要告诉当事人,中组部决定的事从来没有回旋余地,且不会因为领导更迭而变化。” 看来不说不行了。 方晟走过去关好门,轻声道:“实不相瞒,爱妮娅惹的麻烦也是我的麻烦,刚才所说的国外情报人员在碧海没机会下手,才转到银山……” 这回轮到姜姝震惊了,急急问:“那怎么办呢?国外情报机构涉及国家安全,是省厅级干部不能碰的政治红线,影响很大的!赶紧想办法解决啊,需要帮助直说,我请我哥出面!” 方晟沉吟不语,久久陷入沉思。 FBI情报专员跟詹姆士性质不同,代表世界最强势最可怕的情报机关,必要时甚至能亮明身份获得外交豁免,惹不起也不能惹。 然而这伙人的目的在于追查詹姆士失踪真相,倘若深挖下去必然触及他跟爱妮娅有私生女的隐私,那可是骇人听闻的重磅炸弹! 第593章 禁摩冲突 周五傍晚,市委大楼有些清闲部门开始悄悄提前走人,进省城的路很堵,需要足够耐心和时间。 五点差十分,许玉贤接到电话:数百名工人包围红河管委会办公楼,两名办事员被打伤,李景荣等管委会领导都被困在办公室! 罗世宽先一步得到消息,已经亲自率队赶往现场,110也派出六七辆警车参与处理这次突发事故。 “两名狙击手和十五名特警随时待命,防止事态恶化。”罗世宽在途中报告道。 许玉贤皱眉道:“不要随意动武,更不能开枪,要妥善安抚好工人情绪!目前了解到具体原因没有?” “电话线被拔掉了,工人不准管委会人员打手机,无法联系,”说到这里罗世宽顿了顿,似乎听旁边秘书汇报最新情况,然后说,“这会儿有工人情绪激动地在办公楼前焚烧东西,好像有书籍和材料……最先赶到的警察已在最外围拉起警戒线,阻止不断涌来的工人进入现场……” “赶紧推举谈判代表跟工人沟通,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诉求!”许玉贤指示道,心乱如麻。 当领导的最怕群体事件,群体事件里又最怕工人闹事,而且是遍地企业的经济开发区,厂区一家挨一家,稍有点动静马上全知道,倘若数万名工人闹起来那可不得了,那叫“性质严重影响恶劣的群体事件”,市委书记、市长都得就地免职,甚至还要进一步追究责任,给予记过、降级等行政处分! “红河……”搁下电话许玉贤琢磨片刻,随即拨通方晟的手机,“下班了吗?到我这边来一下!” 此时方晟在两名特警前后簇拥下从市委大院后门进入宿舍区,接到通知又折返回来,心里诧异许玉贤周末找自己干嘛——组织部向来不管社会舆情,也没有这方面信息渠道。 走到楼梯口刚按下电梯按钮,许玉贤又打来电话:“直接去红河管委会,那儿出大事了,具体情况等会儿告诉你!”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去停车场途中方晟先后拨打鲁荣、吴宓林和程振高的手机,都无人接听;又随机打了几个办事员的号码,要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 果然出大事了! 为安全起见车子由特警驾驶,方晟坐在后排。出了市委大院,许玉贤打来第三个电话,仔细讲述红河管委会发生的事件: 两天前管委会下达一条通知,为治理空气污染和保护黑色路面,即日起全区禁止摩托车、拖拉机等车辆通行,违者将暂扣车辆、处以200元以上罚款。昨天起大批交警守在各交通卡口,共扣留一百七十多辆摩托车,十六辆拖拉机,开出罚单累计额达四万多元。 今天上午又暂扣上百辆摩托车,至此愤怒、不满情绪开始在各厂区积聚,中午就传来风声有工人打算下班时强行闯关,还有消息个别工人怀里揣了铁钣手、铁锤等器具,准备争个鱼死网破。 管委会收到上述信息后并未重视,反而加强各交通卡口的交警部署,因为周五傍晚回省城的人流量是平时三至四倍,车辆数量必定也翻倍。 下午四点开始,越来越多的摩托车被拦下来锁到路边,工人们情绪激动地与交警交涉,后面象商量好似的涌来更多摩托车,明知交警站在路中间还是一个劲地向前冲。见到这种场面,现场负责指挥的交警大队副队长有些不安,请求管委会是否网开一面,避免发生大规模冲突。 鲁荣向陈景荣报告,陈景荣手一挥说怕什么,通知警队增援人手,哪个敢啰嗦指控他妨碍公务! 四点半左右,通往省城的路面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工人,乱哄哄的场面、不断的争吵辱骂、推推搡搡中暗含的小动作,使得工人和交警都失去耐心。导火索发生在一名交警拦摩托车时,工人急刹失去平衡,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警察打人啦!” 顿时数百名工人一哄而上,拳头脚踢将十多名交警打倒在地,然后揪住副队长逼问昨天暂扣车辆的存放地,当得知堆在管委会办公楼后面时,有人叫道“到管委会抢车”,然后浩浩荡荡直奔管委会。 陈景荣接到消息做出一个错误决定:安排十多名警察组成人墙挡在办公楼前! 警察如临大敌的架势如同火上浇油,工人们嗷嗷叫着瞬间冲破人墙,潮水般涌入办公楼,将管委会领导们分堵在办公室。据说陈景荣竭力反抗,混乱中被揍得鼻青脸肿。 率先赶到管委会办公楼前的110现场指挥请求对话,工人们紧急商量后说就相信前任领导方晟主任,只有他出面才同意对话。一番讨价还价后罗世宽也抵达现场,听说工人们提这个要求正中下怀,既能推卸责任,又让方晟冒险,何乐而不为?立即向许玉贤报告。 许玉贤深知方晟长期扎根基层,有多次处理突发事件的经验,而且在群众当中威望很高,以红河此时的困局,大概也只有他出马才能平息事端,遂通知方晟前往。 听完事由,方晟静静想了会儿,分别打电话给芮芸、徐靖遥等企业老总,要求他们立即到管委会办公楼前集合。 十多分钟后远远看到管委会办公楼时就被警察拦住,解释一番才继续前行,再了会儿前面人流越来越密集,方晟和两名特警只得下车步行。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听到埋怨声和咒骂声,甚至有人扬言要放火烧楼! 粗粗一估,停留在外围的工人们至少上千人,由于部分厂区下午六点下班,到时来的工人更多。方晟不禁暗暗心惊,这回陈景荣捅的漏子可不小啊! 来到楼前角落的临时指挥部,罗世宽简单介绍了形势,建议多派几名特警携枪陪方晟进去。方晟摆摆手说这会儿工人们眼里见不得警察,特警就免了,真要是工人们红了眼数千人一起上,警察根本不起作用。 这时徐靖遥等老总纷纷赶到,芮芸由于在省城筹建资产管理公司,委托副总周挺全权负责。 方晟环视十多位企业老板,选中徐靖遥和速光电子的王总。速光电子主要生产显像管、二极管等家电核心管件,生产规模仅次于潇南德亚,且王总为人和善,一日三餐和工人们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非常具有谦和力。徐靖遥也以善待员工着称,加之成天保持微笑,被戏称为“徐菩萨”。 他们跟随方晟进去,可以从心理上安抚暴躁不安的工人们。 目送三个人越过警戒线步入办公楼,罗世宽下令特警从办公楼背后攀援而上,占据有利位置重点保护方晟和陈景然。尽管乐见方晟以身犯险,但罗世宽心里明白,这两位当中有一位出了问题,自己和许玉贤都吃不了兜着走。他给特警下达的命令是,一旦工人的行动对两位造成生命危险,立即开枪阻止。 开枪怎么阻止,击毙还是重伤,或者轻伤?罗世宽没明说,让特警自己把握分寸。 方晟镇定自若步入熟悉的办公楼,徐靖遥多次参与他部署的行动,早就练出一身胆,王总却有些战战兢兢,小腿肚微微打颤,缩头缩脑拖在最后。 迎面四五位凶神恶煞的工人们过来,方晟停下来等待,回头打量王总一眼,含笑轻声道: “你怕什么?他们再闹,月底不得等你发工资?” 想想也是,王总不禁挺直腰杆与徐靖遥并肩而立。 一名高高壮壮的工人迎上来,自我介绍道:“方主任您好,我姓杨,大家推举我来表达诉求。” 他说得很简洁也很巧妙,不是“谈判”或“对话”,而是“诉求”,主动把工人方面放在较低的层面,争取获得方晟同情。毕竟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工人们也非常害怕,担心正府秋后算账,用法律手段予以严惩。 方晟微微颌首:“到三楼小会议室细谈。” 小会议室里,一方是方晟、徐靖遥、王总;另一方是老杨和三名工人代表。选择这个会议室,方晟有两方面考虑,一是这里远离办公区,即使争执吵架外面也听不到;二是会议室外有个小阳台,如果特警足够聪明,会从楼背后攀援下水道翻进来,继而采取预防措施。 “方主任,很抱歉事态恶化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这样的,可是没办法,”老杨开门见山道,“禁摩通知周三傍晚下发到各个厂区,很多工人昨天中午乃至下午才听说,然后下班就开始上路盘查。这也罢了,主要是至少一半工人平时住厂里宿舍,周五或周六才利用轮休回家,警察二话不说把车扣了,叫咱怎么回去?咱理解禁摩的重要性,可摩托车已经开到厂里了,能不能让咱开回家以后再也不骑?咱认罚行不行?警察这也不肯,那也不让,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难怪工人们上火啊,方主任!” 方晟不置可否:“继续说。” 第594章 危机处置 老杨道:“不管当时谁先动手,也不管理由有多充分,咱冲进这幢大楼就是不对,这一点咱认,愿意负该负的责任,但在此之前有三点要求,方主任,我可以说吗?” “哪三条?”方晟问。 “第一条,支持管委会禁摩决定,但要给至少一周缓冲时间,”老杨诚恳地说,“咱都是工人,成天在厂里忙前忙后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平时开惯摩托车上下班的吧,总得想办法换个交通工具,或者买电动车,或者买自行车对不对?每天开摩托车回家的,可能以后主要住厂里宿舍了,那得添置生活用品对不对?反正管委会不能这么着急!所以咱的要求是把扣押的车子还给咱,给个缓冲时间。方主任,您觉得呢?” 方晟略作沉吟,道:“车子可以归还,缓冲问题我也可以代表市委现在就同意,具体一周还是五天,或者三天,要等交管部门评估后正式决定。” 老杨与三名工人代表对视一眼,面露喜色:“好,好,好,我们就知道方主任通情达理,想我们老百姓所想,从来不摆官架子。您瞧那个姓陈的主任,算什么玩意儿……” “第二条要求呢?”方晟打断道。 老杨道:“那得说说公交车的事了,记得方主任在红河的时候有个规划叫十条道路通省城,十条道路通银山,就是说计划开通20条公交线路。方主任调离红河时,差不多开了一半儿,很多工人住的地方没通公交,不得不开摩托车往返。要问我们为什么不骑电动车,因为距离远电力不足啊,摩托车马力大速度快又开得远,虽然烧油也心疼没办法呀,谁叫咱没钱买不起小汽车对不对?开辟公交线路的事儿本来归明局长管,她又调走了,之后这件事没人管。方主任,如果能坐公交车,咱何必风里来雨里去地开摩托车?每年多花上千块钱呢。” 方晟深有同感。 当初提出开通20条公交线路,旨在红河形成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公交网络,解决落户企业工人上下班问题。然而以罗世宽、纪晓丹为首的市正府跟他不对付,期间虽然较量了好几次,但他们很快变得狡猾起来,专门在不引人注目、提不上台面的领域设置障碍,让方晟有火没处出。增设公交线路就是一例,纪晓丹不拒绝也不同意,指示“综合考虑、慎重调研”,交管部门心领神会,之后一拖再拖直到方晟调离只推进了一半。之后明月虽频频到市里跑手续,但陈景荣自恃甚高,根本不屑与方方面面沟通关系,明月跑断腿也毫无进展。明月抽调到市委后,这块工作压根无人接手,等于主动放弃。 “关于公交线路问题,我会向许书记专题回报,组织相关部门会商并尽快加以解决,”方晟道,“我不能承诺期限,但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定期检查进度,对办事不力、效率低下的部门和领导予以问责!” 老杨连连点头:“有方主任这句话,咱放心!最后一个条件……那个……”他朝三位工人代表看看,神情间有些紧张。 方晟道:“有话直说呗,老杨。” “最后一个条件……咱都是大老粗,没什么文化,着急起来容易冲动,冲动之后就不顾后果地蛮干,所以……今天……”老杨骚骚后脑勺道,“咱承认错误,麻烦方主任看在大伙儿没乱砸乱抢,没打伤人的份上,帮咱说说情,一方面呢不要追究咱的法律责任,一方面别叫老板们开除工人等等,咱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方晟长长思考,老杨等几个工人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他,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方晟缓缓道:“殴打交警、冲击管委会、限制公务人员人身自由,性质不仅仅是妨碍公务,而涉及暴力抗法的问题!虽说情有可缘,但违法就是违法,没理由可讲的,这一点你们明白吧?” “明白,明白,所以咱坚持请方主任过来,就指望您帮咱说说话,下不为例,成不?”老杨哀求道。 方晟朝徐靖遥和王总扫了一眼,道:“徐总、王总是开发区企业老总代表,两位说说处置意见。” 徐靖遥与方晟合作多年,心意相通,道:“关于开发区交通问题之前各家企业都有反映,某种程度讲给工人上下班造成不便,这是投资运营环境的先天不足,管委会在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前提却急于禁摩,连缓冲期都不给,造成了很大的混乱。公正地讲工人们固然做得不对,不该殴打交警冲击办公楼,但根子还在管委会领导,我实说了吧,陈景荣主任对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王总在旁边听得一愣。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方晟官做得再大,为人再好,毕竟已离开红河管委会,当下说了算的还是陈景荣。作为开发区落户企业老总这样公然指责他,日后要遭到报复的! 殊不知这席话就是方晟想说却不便说的,从徐靖遥嘴里说出来,方晟便可如实引用向许玉贤为首的市委领导汇报,意义大不相同。 方晟面露微笑地点点头:“徐总真是快人快语啊!王总有什么看法?” 见工人们目光炯炯盯着自己,前面又有徐靖遥定下基调,王总想了想道:“我们速光电子决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开除工人,扣发奖金或其它惩罚措施!下周起速光电子将根据管委会决定出台配套措施,在公交线路未到位前增派两个方向班车,协助工人们渡过缓冲期!” “好!”老杨等工人激动地鼓掌。 “靖海国际商会同样如此,”徐靖遥补充道,“我和王总还负责跟其它企业老总沟通,尽量让开发区所有企业保持一致。” 方晟微笑:“两位老总姿态很高,各位放心了吧?不过涉及司法层面的事,我可做不了主,各位稍等片刻,我跟市委领导通个电话。” 方晟在大家注视中来到窗前,先跟守在下面的官员、警察们挥挥手表示安全,然后拨通罗世宽的手机,介绍了刚才沟通情况,道: “既然两位老总都已摆出高姿态,那么工人们最担心的就剩下一件事,正府会不会秋后算账?如果这会儿不给出明确的态度,他们势必不肯罢休,还得继续僵持下去,罗市长认为呢?” 此时管委会办公楼外围聚集的工人们越来越多,粗粗一估至少两三千人,远处还有人流不断涌来。尽管正府方面已紧急通知各厂区严禁工人到管委会办公楼,但总不好拦着人家不让下班吧?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警察组成的人墙,焦灼、挑衅、愤怒空前强烈,每拖延一分钟就有爆发的可能。罗世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汗流浃背,希望方晟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情况糟糕到这个程度,还想追究闹事工人们根本不现实,”罗世宽毫不犹豫道,“说罪不罚众也好,说息事宁人也罢,总之当务之急是避免更严重的冲突发生!现场……你也看到了,已有小范围骚动和推搡,刚才我已下达命令要求警察保持克制,但再拖下去恐怕……我授权你尽量满足对方提的条件,尽快解散人群,平息事端!” “好,我明白了。”方晟平静地说。 回到座位,老杨迫不及待问:“市领导怎么说?” 方晟道:“针对此次事件,刚才会商后形成两点初步意见,一是你们必须立即恢复管委会干部员工的人身自由,当场赔礼道歉,能做到吗?” “能,能,肯定做到。”几位代表同时说。 “第二点非常重要,关系到是否追究你们责任的问题……”方晟故意放慢语速,等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时才说,“那就是道歉后立即撤出办公楼,回到工人中间宣传我们达成的一致意见,让大家回家的回家,回厂的回厂,迅速疏散人群,防止再发生冲突!” “没问题,”老杨激动地站起身,“我们这就过去办,保证不让方主任失望!” 跟着老杨,方晟等人一间间办公室查看,鲁荣、吴宓林、程振高等人情绪都很平和,有的静静上网,有的跟看守工人谈笑风生,不失领导风度。来到陈景荣办公室门口,老远就听到怒吼声,敲开门一看,陈景荣正拍着桌子教训面前的三名工人,面红耳赤,青筋毕露。骂了一个小时还能保持这种力度,方晟真心佩服他。 “道歉,赶紧向陈主任道歉,”老杨一进门就说,“刚才有没有对陈主任不礼貌?” 三名工人都说:“咱们哪敢啊……对不住了陈主任,咱没文化没水平,别跟咱一般见识,行不?” 陈景荣狠狠瞪着他们道:“一般见识?这事儿没完,明天我就要……” 方晟连忙打断道:“陈主任,刚才罗市长已作出决定了,这件事从现在起由市委市正府接手……老杨,你们先出去疏散群众!” 老杨等人唯唯喏喏退出去并关好门。 陈景荣猛拍桌子,怒道:“警察都哪去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警察都是吃干饭的吗?为什么不及时抓捕为首肇事者?为什么允许上千人非法聚集?回头我要严厉查处办事不力的人员!” 方晟大步过去推开窗户,指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严厉地说:“你数数来了多少工人!” 第595章 化解危局 方晟严厉地说:“你数数来了多少工人!再想想开发区有多少工人!真要是发生大规模群体事件,就算把全银山的警察都调过来,能挡得住吗?与其硬碰硬较量,还不如静下心想想症结出在哪里,工人们为什么闹事!” “不管怎样冲击管委会就是违法犯罪行为!”陈景然兀自嘴硬,“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否则以后工人但凡有点意见都跑到管委会闹事,成何体统?” “接下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我都无权决定,要听从市委的意见!”方晟撂下这句话后不再理他,自个儿出门下楼。 此时随着老杨等上百名工人陆续走出办公楼,向工友们宣传方晟代表市领导接受三个条件,以及徐靖遥和王总代表企业老总的表态,加之警察开辟了一条取车通道,让车主排队取回扣押车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有所松动,外围已有工人开始离去。 见方晟独自出来,一班正府领导纷纷围上去,罗世宽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方部长辛苦了!陈景荣主任呢?” “没事,还在办公室,”方晟指指脑门,“还没想通……” 接着他将前后经历完整述说了一遍,这很重要,因为事情刚刚发生,印象清晰,等到明天没准会忘掉一些细节。他是当着在场市正府领导说的,以后还要在常委会上说,所有情况都要经得住核实和验证。 罗世宽再次感谢方晟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短短几分钟工夫,外围人潮基本散开,聚集在办公楼前的工人们也三三两两往外走,刚才紧绷得要爆炸的气氛荡然无存。 罗世宽吩咐正府张秘书长到楼上通知陈景荣开会,不悦地说:“陈主任好大架子,这么多市领导专程赶来救场,他倒好一个人躲在办公室生闷气,象话么?” 一行人来到中会议室,参会人员包括罗世宽、方晟、纪晓丹以及三位副市长,此外还有两名正府副秘书长,管委会方面则是鲁荣等三位副主任;隔了会儿陈景荣在张秘书长的陪同下黑着脸进来。其它官员自知级别不够,知趣地站在走廊间等候。 罗世宽与许玉贤通完电话,环顾众人,脸色沉重道:“刚刚许书记已向省领导通报了这起影响极其恶劣的群体事件……” “影响极其恶劣”六个字一说,参会人员心里均紧了紧,清楚这是省领导对此次事件的定性,意味着要严肃处理一批人,采取一系列动作!陈景荣更是脸挂得老长,腹诽省市两级领导借机发题给自己穿小鞋。 罗世宽接着说:“为什么说影响极其恶劣?就在今天上午两百名下岗工人堵在省正府大院门口,导致两拨外宾的车队临时从后门进入;另据消息明天上午还有一批退休工人因为养老金问题将到省正府闹事。前后联系起来,省领导觉得红河在这个档儿出事一方面不排除有人煸风点火,故意把事态扩大化,另一方面认为个别领导缺乏政治敏感性,出台政策粗暴鲁莽,随意性强,导致矛盾激化……” “等等,罗市长,”陈景荣突然插话,“请问罗市长还有诸位,禁摩令到底错在哪里?管委会推行禁摩令哪儿不对?我身为红河管委会主任,又怎么知道上午有人在省正府上访?” 会场气氛顿时一僵。 须知领导发言时插话也是一门学问,该插话时不插话不对,不该插话时插话也不对。譬如市长发言时书记插话,那是身份的象征,书记有权随时插话强调或突出自己的观点;书记发言时市长插话,只能起辅佐作用,或者诠释书记的意思,或者画龙点睛。 今天这样的紧急会议,说白了是总结教训,部署落实下一步举措,罗世宽是绝对的主角,其他人包括大功臣方晟在内只有听的份儿,更何况罪臣…… 陈景荣诘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服气,按说这时作为身份排名第二的方晟应该出面缓颊,可方晟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存心让两人正面碰一下。 罗世宽道:“陈主任,今天会议不是落实责任,而是研究如何解决问题,有关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陈主任为首的管委会要向市委做专题回报,还要写详细的书面说明,那是后面的工作!” “可今天必须把问题弄清楚,不能平白无故扣着大帽子干活……”陈景荣强辩道。 张秘书长沉着脸打断他的话:“陈主任有话等罗市长发言后再说,这么多人在听罗市长指示呢。” 张秘书长虽然跟陈景荣一样都是正处级,但身为市正府大管家,权势和威望非地方党政一把手可比,可以出言喝叱。 陈景荣哪受得了这口鸟气当时准备暴起,被身边鲁荣扯了下袖子,又瞧在座市领导们脸色不善,方晟又一付置之度外的样子,估计寡不敌众,遂打消公然翻脸的念头。 一段小插曲后,罗世宽道:“根据许书记指示,当前有三项需要立即行动的工作,一是方部长与工人代表沟通时两位老总表态不辞退一名工人,不搞经济处罚,我们要及时跟进,会后张秘书长牵头、鲁主任具体负责逐个联系开发区所有企业老总,确保对工人们的承诺到位;二是立即摸清冲突中有无警察、管委会员工受伤,办公楼里有无财产损失等等,逐级上报并给予补贴补助,这方面由管委会吴主任牵头负责,与傅市长对接;三是麻烦纪市长牵头协调交管、路政等部门,会商禁摩令的缓冲期,还有禁摩令正式生效后,对于违规驾驶摩托车的到底应该怎么处罚,能否暂扣车辆,根据有关规定到底罚多少等等,都要有据可依,经得起群众质问,不能被一问就哑口无言,我们党、我们正府是讲道理的,要依法办事对不对?” 程振高道:“向罗市长汇报,当初制定禁摩令时我们参照了潇南市的相关法令,大方向肯定没问题,不过……可能在执行期限和罚款方面欠考虑……” “不能叫欠考虑,”陈景荣立即反驳,“红河情况特殊,需要采取强有力的手段,何况这是管委会党组共同研究决定!” 程振高撇撇嘴没吱声,暗想什么共同研究,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以上三项工作必须今晚八点前向我报告,还有从今晚起所有参会人员必须24小时开机,无特殊情况不得离开银山地界,防止再度发生突发情况!”罗世宽严肃地说,“马上我和方部长、纪市长赶回市里开常委会,其他同志都留下协助处理相关事务,等常委会结束后进一步通知。散会!” 陈景荣本来回省城放松一下,见副市长们都留下指挥,只得强打精神参与善后。 罗世宽起身叫方晟和纪晓丹坐车一块儿走,想着途中合议在常委会上的回报内容,如何追究责任等问题。这样纪晓丹坐在副驾驶位置,罗世宽和方晟坐在后排,原本贴身保卫方晟的特警不便上车,只得跟在后面。 方晟也大意了,满脑子想着尽快平息此次事端,还有利用这个机会把陈景荣赶出银山,因此上车前往后面瞟了一眼,见特警紧随其后便作罢。 车子快速驶离管委会办公楼,纪晓丹愤愤不平道:“陈景荣太过分了,明明他惹的祸,反而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理直气壮得很。今天要不是方部长熟悉红河情况,又深得工人们拥戴,不知糟成怎样!” 方晟笑笑道:“二位知道陈景荣为什么急于推禁摩令?” “神经病呗,把大家都拖下水!”纪晓丹骂道。 罗世宽到底深沉些,想了会儿道:“想从中获得什么?” “通过罚款增加财政收入,下一步就是敲打开发区企业,”方晟道,“为了他规划中的管委会大楼!” 罗世宽和纪晓丹都醒悟过来,异口同声道:“太疯狂了!” 纪晓丹道:“靠那点小钱什么时候才能攒足基建基金?何况市里压根不同意规划,他连立项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出这么大事,主任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难说,更别提大楼了。”罗世宽道。 方晟看着罗世宽叹了口气:“可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回宓林的事儿恐怕又……” 罗世宽也叹气:“是啊,宓林的官运不是一般的差,简直差到极点!不管怎么说还要麻烦方部长报上去,碰碰运气吧。” “当然,总得努力一下。”方晟应道。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隔了会儿纪晓丹道:“如果许书记问处理意见咋办?” “管委会党组要负领导责任,但责任有轻重,”方晟斟字酌句道,“刚才开会期间有人悄悄提供了党组会议记录复印件,我看了一下,发现三位副主任都持反对态度,最终陈景荣强行拍板通过的……” “交警那边反映最初在路口拦车发生冲突时,专门向管委会请示,鲁荣接电话后立即向陈景荣报告,陈景荣表示不准息事宁人,还要求警方加派人手,继而导致形势进一步恶化!”纪晓丹道。 “嗯,”罗世宽疲倦地闭眼想了想,“陈景荣要负主要责任……” 说话的工夫,危机悄然来临! 第596章 特工劫持 罗世宽还想着拉吴宓林一把,尽量减轻几名副主任的责任,而事实上包括鲁荣在内的三位副主任的确无辜,正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完全是被陈景荣这个愣头青拖下水。 方晟和纪晓丹会意,均含而不露表示届时将为鲁荣等人开脱,把责任全部压到陈景荣身上! 夜幕降临,由于早过了下班时间,闹事工人纷纷通过各种交通工具回家,车子拐往通向市区的主干道后,路面空旷无人,两侧树木在晚风吹拂下瑟瑟作响,后面田野黑影幢幢,辨不清房屋还是树干。 反常的寂静令经验丰富的司机有些不安,不禁紧踩油门提高速度。当驶到一处十字路口时,司机左右观察后“嗖”地穿过去,特警的车紧随其后,不料意外发生了! 一辆车头和车身披着草皮的货车蓦地怒吼,从黑乎乎的树丛间直冲向特警那辆车! 事起仓猝,特警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玩这手,眼看货车斜刺里杀过来,还有七八米就要撞上了,特警猛踩刹车紧打方向盘,原地来了个漂移,千钧一发间躲过致命一撞,“呼”,卡车堪堪贴着车门擦过去! 漂移虽做得漂亮,但巨大的惯性使得车子根本刹不住,改变方向后直接冲下路基,“嘭”,重重撞在干涸的河道底部,车内三名特警均陷入昏迷。 罗世宽、方晟等人听到后面动静,通过反光镜看得真切,不约而同叫道“快回头救人”,司机受到的培训却是突发情况下不准掉头,必须确保领导安全,当下也不答话,加快速度向前! “停住!”纪晓丹厉声道,“否则我抢方向盘了!救人要紧!” 司机稍一犹豫还是踩下刹车,缓缓放慢速度。 一念之慈救了整车人! 就在刹车瞬间,前方鬼魅般又冒出一辆货车,悄无声息拦在马路当中。司机用力将刹车板踩到底,身子几乎站起来,头都碰到车顶,表情狰狞,目眦尽裂,眼看车子不受控制地撞向货车…… “轧”,随着一声粗重的声音,车子终于在离货车还有十几厘米处刹住,方晟等人刚长长呼了口气,紧接着“咔嚓”,驾驶门被从外面打开,一柄手枪抵住司机脑门,有个生硬的声音说: “下车,坐后排!” 司机顿时猜到从第一辆卡车到第二辆的出现,全都是有阴谋的埋伏,吓得脸色煞白,乖乖坐到后排,反而把罗世宽夹在中间。 黑影旋即闪进车,边娴熟地操控方向盘边用夹生的普通话说:“各位晚上好,我叫杰森,接下来请安静,配合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右手灵活地转动手枪,“请相信一个职业枪手的射击水平。” 虽然杰森从头蒙到脚,还戴着厚厚的口罩,但从说话腔调、体型和举动看应该是个老外。 方晟心里怦怦乱跳,后悔被红河群体事件弄昏了头,竟忘了FBI情报专员的碴儿,这些家伙远道而来可不管今天是周末,逮到机会就下手! 纪晓丹与杰森并排而坐,说话最方便,鼓足勇气问:“杰森先生,你带我们去哪儿?我们都是普通平民,没有钱,不值得绑架。” 杰森将手枪转了一圈,枪口指着方晟道:“这位是方晟先生?” 该来的早晚要来! 方晟灵机一动,冷笑道:“原来工人闹事是杰森先生的杰作,佩服佩服!” “工人闹事?”杰森一愣,没明白方晟话中的含义,久在美国习惯于动辄上街游行示威的他,根本不理解发生在管委会办公楼前的群体事件对地方正府的震撼程度。 罗世宽和纪晓丹却在瞬间“恍然大悟”,敏感地联想到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从上午数百工人到省正府大门前闹事,到傍晚红河群体事件,原来不是偶然,是受到“境外势力”唆使和有组织的行动! 罗世宽立即掷地有声道:“杰森先生,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或地区,也不管你属于哪个组织,请相信一点,那就是我们正府有能力也有信心管好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划脚!” 杰森被他们越说越糊涂,意识到可能误会了,刚张嘴说了两个字“其实……”,陡地右侧小路突然冲过来一辆摩托车,车上之人黑衣黑盔戴着墨镜,抬手一枪将右反光镜打得粉碎! 纪晓丹全身一震,吓得差点钻到座位底下。 杰森已从对方身手、枪法上看出来者不善,顾不上解释,猛打方向盘拐向左侧岔路,同时按下车窗,将枪换到左手准备射击。 摩托车手似乎看穿杰森的意图,始终紧紧缀在车子右侧。杰森恼怒地骂了一句,干脆把其它三面车窗全部按下,一枪擦着方晟的脸打过去!摩托车手灵巧地闪到左侧,“啪”,又打碎左后视镜! 这下轮到杰森被动了,因为他在前面,主要靠两侧反光镜观察后面情况,此时尤如打掉他两只眼睛,只能看车内正前方的后视镜,但视野狭窄很多。 “嘎——”轮胎在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杰森操纵车子急速倒车后大回转,试图撞击摩托车,未果后在马路中间扭起了八字舞,把罗世宽等人晃悠得晕头转向。 摩托车手不紧不慢紧紧贴在车后,象摆脱不掉的尾巴。 杰森不愧为FBI老牌特工,车子在他手里仿佛玩具似的耍得得心应手,时而横切,时而漂移,时而S型轨迹,就是苦了车里其他几个人,纪晓丹体质最弱,已被颠簸得呕吐不止,后排三人则紧握座位上的扶手,紧咬牙关强忍不适。 摩托车手驾驶技术也超炫,人车一体,玩杂技似的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甚至车子几乎贴近地面,完美躲过杰森的射击。 至此杰森心里明白碰到硬茬了! 他十分后悔今天的行动方案。FBI调查小组一行三人潜入银山后,透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方晟突然加强安全保护,上班期间都有特警全程值守,意识碧海那边传来消息,京都安全部门可能也介入此事。但FBI风格向来是不畏强手不畏困难,将任务放在首位,并未退缩,隐匿在市委大院周围耐心等待机会。 谁想到机会说来就来,傍晚本来准备回宿舍的方晟陡地改变计划,驱车直奔红河开发区,杰森等人精神大振! FBI有一半行动是在半路上,利用各种交通工具来完成!生活在“车轮上的国家”,普通平民都有娴熟出色的车技,何况FBI特工。很快,杰森制定了整套行动方案: 1、时间选择在方晟回途半路; 2、地点在路面宽敞无人,容易提高车速的车行路段; 3、考虑到会有其它车辆随行,必须出动卡车拦截; 4、为领导开车的司机经验丰富,不会轻易停车,还需要另一辆卡车进行逼停。 银山市属于经济发达的开放地区,大街上经常可见各种肤色的老外,但老外私下雇佣卡车司机拦逼正府牌照公车,这种事稍有点头脑的都不可能答应,没办法只能亲自动手。 杰森等人轻而易举偷了两辆重型卡车,两名助手各驾驶一辆,杰森则隐身在草丛里捕捉战机。 制定这样的行动方案,前提是不会碰到身手强悍的安全部门人员,否则三人分头行动无异于自断手臂。 此时杰森就大感头疼,既甩不掉如影如形的摩托车手,又舍不得放弃已落到手里的方晟。 从掌握的情况看,方晟很可能掌握詹姆士与爱妮娅之间的秘密,甚至,也是当事人之一! 作为FBI资深主管,杰森很了解詹姆士的性格为人。詹姆士二十多岁加入FBI,担任过内勤,也参与过外勤任务,能平安活到退休最大的优点就是稳健。詹姆士从来不怕麻烦,也不认为特工守则是世上最无聊最扯淡的规定,哪怕退休回家后,日常起居都严格遵守特工守则,例如从来不在偏僻荒凉的小路散步,天黑后不出家门,拆邮件前先用探测仪检测等等。 詹姆士唯一的弱点就是贪财,不过哪个人讨厌钱?严格来说也不算弱点,人类天性而已。 退休回家后,跟大多数FBI退役特工隐姓埋名不同,杰森仍住原来的家。因为他还想参与FBI组织的活动,顺便捞点外块。他总觉得那点退休金不够花,之前也在杰森面前发过牢骚。 跟外界想象的不同,FBI很多行动并不危险,只要做足安全措施跟逛街没有两样,唯一要求就是保守秘密。 FBI因为人手不够经常召唤退休特工参与行动,优点是他们熟悉行动守则和流程,而且守口如瓶;詹姆士喜欢参与的原因是酬劳颇丰,从不拖欠,行动结束就能收到支票。詹姆士最爱支票。 詹姆士参与的最后一次任务是监视来自碧海的省部级干部爱妮娅。 这是很常规的监视活动,通常FBI对入境的国外高层官员都会跟踪、监听,防止这些人与潜伏在美国的情报人员接头,或从事其它妨害美国国家安全的活动。 FBI内部评估爱妮娅的危险级别是“普通”,因为她是新晋省部级,且主管党务纪检系统,不涉及敏感的外交、经济、军事、重大工程建设等事务,所以交给已经退役的詹姆士监视。 在FBI看来,的确是一次很普通、常规而平淡的监视行动。 第597章 亡命飞车 然而那次行动后,发生了两件奇怪的事:一是詹姆士在报告里提到特制相机不见了;二是几个月后詹姆士突然飞抵香港,又突然失踪! 表面看两件事并无联系,但FBI从中嗅到不寻常的味道,立即成立调查小组排查相关线索,之后一连串若有若无的线索浮现水面: 爱妮娅并非官方指定代表团成员,而在最后一刻通过内部关系临时加入名单; 爱妮娅只到华尔街去了大半天,礼节性拜访了两位老朋友,其它时间都在妹妹家; 数年前爱妮娅妹妹一家旅居纽约,购置的房产位于相对偏远的街区,面积不大装修也一般,房款七十多万美元分三次付清,没借贷款。夫妻俩仅在街区超市打工,年收入不到十万,这笔钱显然来自国内; 经调查爱妮娅妹妹原在山里务农,年收入比在美国超市打工还低,仅凭自身经济实力根本不可能出国,更无力购房,至此钱的来源已不明而喻。 对于中国官员亲戚移居美国,FBI有过深入而广泛的调查,不外乎三种可能:1、安全需要,防止反腐涉及到家人安全;2、培养孩子,让子孙接受美国先进教育;3、转移资产,利用家人在美国投资逐步将国内贿金转移到国外。 爱妮娅单身未婚,在双江以廉洁守法着称,既没庞大的灰色资金,也无需要照顾的子女。为何让其妹妹全家移居美国呢? 调查期间爱妮娅妹妹全家突然以探亲为由回国,由于三相省开放程度低,爱妮娅老家渝河县处于深山之中更是封闭,信息极不透明,外国人别说打探情报,就是过去旅游都遭到极其严密的监视,此后爱妮娅妹妹全家便失去踪迹,再也没返回美国的家,那幢房子就孤零零闲置着,无人打理。 通过对她妹妹邻居以及夫妻俩工作的超市老板、员工走访,听说她赴美定居时有三个孩子,特别钟爱最小的儿子Phoebe。爱妮娅也是如此,访美期间邻居多次看到她陪同Phoebe嬉戏玩耍,还有两个孩子倒很少露面。 FBI由此推测詹姆士监视期间拍到不利于爱妮娅的照片,一时起了贪念,没按规定上交特制相机,而据此向爱妮娅勒索,交易地点就在香港! 詹姆士自恃经验丰富,身手不凡,孤身一人前往交易;爱妮娅怎甘心把柄落在FBI特工手里,必定派出精干人手伺机灭口。由此詹姆士失踪前在香港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就合情合理了,想必交易完成后发觉有人盯梢,一方面多次变换住处想甩掉对方,另一方面布下陷阱,要跟对方决一死战。 从结果来看,詹姆士无异失败了。 那个至始至终没露面的高手非常精细,事后将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以杰森等人的技术和手段,在香港呆了一个多月居然毫无收获,不得不重新将目光投向爱妮娅。 软的不行,只有来硬的! 杰森想劫持爱妮娅强行逼供,令她招出事情真相。FBI虽然不便拿她怎样,但办案流程需要对詹姆士失踪有合理解释,至于如何追缉凶手,如何迫使中国正府惩戒爱妮娅,那是FBI和外交部的事,杰森懒得多问。 然而爱妮娅远比杰森想象的还谨慎,平时深居简出极少参与社会活动,出门必定前呼后拥大批人员随行,晚上从不去那些容易出乱子的娱乐场所,盯了二十多天居然没找到下手机会。之后爱妮娅更是凭借特有的精细识破办公室和住处安装了窃听器,索性来了个大检查,彻底断绝杰森的期望。 饶是如此,杰森通过收买爱妮娅的司机获悉一个重要信息:方晟与她关系暧昧,有可能是她的情人! 杰森立即联想到一个重要问题:爱妮娅为何对Phoebe情有独钟?或许就是她和方晟的私生子! 杰森决定潜入银山劫持方晟,他是厅级干部,安全保卫方面级别远低于爱妮娅,机会应该更多些。 然而这会儿杰森才发现机会这个东西很难把握,当它砸到头上时,或许还显示另一面…… 小汽车和摩托车在路面上你来我往展开追逐,不知不觉来到空旷荒凉的村庄附近。前排纪晓丹已吐得元气大伤,基本处于半昏迷状态;后排司机还保持正常,方晟和罗世宽都大吐特吐,车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不过与绝望极点的罗世宽不同,方晟猜到紧追不舍的摩托车手就是鱼小婷,充满信心,他相信鱼小婷的实力! 这时杰森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经济开发区的道路是按市级标准修建的,但农村就不同了,一是宽度窄得多,只能勉强两车并行;二是质量差得多,表面上也是柏油路面,经过拖拉机、货车反复辗压后很快便坑坑洼洼。 杰森全部注意力都在车后的摩托车手身上,忽视了路面状态。高速行驶的车子突然在一个大坑重重一颠,车身顿时失去平衡,以45度角斜飞出去! 鱼小婷没料到杰森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把她也带到坑里,仓促之间来不及打方向,车身重重一震,瞬间形成的强大扭力和离心力将她狠狠甩到七八米之外! 一阵乱响,汽车落到田野里后再度弹起,翻滚四五圈后卡在两棵大树之间。车子前后排同时弹出安全气囊,将罗世宽等人紧紧陷在保护之中,巨大的冲击和惊吓使得除了杰森之外所有人都昏迷过去。 杰森受过防车祸训练,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自我保护动作并保持清醒。 巨震之后,杰森割破气囊艰难地爬出驾驶室,四下张望会儿,微微喘了几口气,迅速来到右侧连拖带拉把方晟拽出来,拿指铐铐住他双手,背起他快步往田野深处跑。 几分钟后,鱼小婷慢慢从河道里爬上岸,吐掉嘴里的泥土和草根,揉揉酸痛的关节,深呼吸数十下逐渐让大脑清醒过来,猫着腰展开搜索,不久便发现被杰森抛在两棵之间的小汽车。 鱼小婷将车里三人拖到安全地带,仔细辨认田间脚印后,持枪快速地追踪而去。 与此同时银山市委陷入有史以来最大恐慌之中! 罗世宽等人结束在红河管委会的会议回市区时,市委常委们陆续来到会议室准备开会。等了半个多小时,许玉贤开始皱眉头。旁边茅少峰看得分明,赶紧打电话给罗世宽,无人接听;再打给方晟、纪晓丹,还是没人接听;茅少峰有点慌了,最终打给司机,同样不接! 一定出岔子了! 茅少峰赶紧派人沿路查看情况,同时打给陈景荣询问罗世宽等人出发的准确时间、线路等等。话音刚落,那边终于回过神来的特警打来电话,报告保护方晟的车子被恶意拦截,罗世宽的车下落不明! 听到这个噩耗,许玉贤当场“咣啷”茶杯掉地,手指哆嗦着半天没能拿起手机。 太可怕的消息!载有市长、组织部长、常务副市长的车子遭到有组织的埋伏,生死未卜! 足足隔了四五分钟许玉贤才回过神来,咆哮着下令常委分头行动,查案的查案,找人的找人——连夜动员所有警察、公务员以及志愿者,人越多越好,要在怀疑失踪地区展开拉网式搜索,找不到人不准收队! 十多分钟后,红河管委会搜救队发现第二辆卡车,可怕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劫持行动! 劫持三名市委领导的目的是什么?与刚刚平息的群体事件有无关联?许玉贤越想越心寒,不得不立即向省委相关领导报告。 第一个电话打给于道明,许玉贤用沉痛的语气说:“于省长,我没保护好方晟……” 肖挺、何世风等省委领导得知后异常震怒,认为劫持行动证实了上午围堵省正府大门、傍晚红河群体事件以及明天即将举行的上访并非偶然,背后确有一股恶势力在策划、推动和串连,正府坚决不能手软,必须重拳出击打掉这个煽风点火的团伙! 省委指示省公安厅领导会同刑警大队第一时间赶往银山协助查案,于道明与于云复紧急商讨后,让省厅十处将消息转达给反恐中心白翎和双江军区容上校。 白翎率领的反恐小组刚刚抵达潇南,接到紧急通知后脚不打停驱车直奔红河;与此同时经过黄将军特批,军区特种部队小分队五分钟内完成集合,登上直升飞机呼啸而去!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管委会成为一座军营,匆匆赶到的于道明亲任搜救指挥部总指挥,协调各路人马展开全面搜救。银山通往周边地区的陆路、水路都被封锁,火车站、客运站戒备森严,出入旅客都受到有史以来最严苛的盘查。 搜救分三个方向同时进行:东面,也是指挥部判断最有可能的方向由白翎亲自率领反恐小组为主力;南面是严华杰的刑警大队负责;西面则是银山刑警大队深入搜索。 “大家必须竭尽全力,活要见人,死要……”于道明担心不吉利没继续说,旁边省市两级领导心里都沉甸甸的。 煽动工人有组织有系统地闹事,劫持多名市委领导,性质已上升到震惊全国的政治事件,一旦处理失当,不知多少官员乌纱帽落地,多少官员前途受累! 第598章 巅峰对决 鱼小婷的意外出现打乱了杰森的部署,行动方案被搅得一塌糊涂,原先与两名助手商定的会合地点已找不着方向,事先安排好用于转移、逃逸的几辆车子也都没用上。 FBI对执行任务时发生突发事故有明确而具体的规定,其中一条是当小组成员不能在约定时间赶到会合点,其他成员必须及时撤离,严禁自行组织营救或原地等待,避免更大损失。 背着方晟一口气跑了两公里多,杰森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凭特工的敏锐嗅觉,他感到后面有人追踪,因此一刻也不敢逗留,苦苦思寻脱身之计。 以杰森的身手,倘若孤身一人根本不畏惧任何对手:他在西亚跟中东极端恐怖分子交过手;在北非与宗教狂热分子周旋过;和英国情报六处、以色列摩萨德等国际顶级特工合作中丝毫不落下风;与克格勃较量多次也无败绩。 如果说詹姆士只是资深特工,那杰森就是资深特工里的优秀特工!他敢只带两名助手深入内地查案是有底气的,底气来缘于自身实力。 但身上多个累赘,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尤如孙悟空上了紧箍咒,实力顶多只剩下六成。现代战争设计的武器、炸弹、地雷,尽量不致命而只让对手负伤,这样战友们必须全力救助、转移伤员到后方,从而牵扯部分战斗力。 杰森深知活捉方晟的机会来之不易,不加以利用的话以后再无可能,因此当务之急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拷问一番,得到想到的东西后再设法逃亡。 路过一个小村庄,他偷了辆客货两用车在乡村小路上高速行驶四五十公里,进入潇南市郊区农村。 潜伏在农舍后面的草垛里,透过望远镜看到远处高速公路上警灯闪烁,全都是开往红河方向,杰森心中稍安,知道自己悄然穿过了重重防线,尽管不清楚摩托车手目前的位置,估计至少有两三个小时空隙。 来到远离农庄的蔬菜大棚中间,杰森将方晟往地上一摔,冷笑道:“别装晕了,我知道你清醒得很,一直在观察位置。” 方晟自知落到FBI之手决无侥幸脱身之理,索性撕破脸皮道:“你逃不掉的,这会儿不单银山,连同潇南在内都全面封锁了,如果杰森先生愿意在这儿定居,我很乐意帮忙。” 杰森道:“多谢方先生,我很喜欢自己在华盛顿的乡间别墅,暂时没有定居中国的想法。时间很紧张我们直说吧,关于詹姆士失踪,你了解多少?” “我的印象里从没这个名字。” “爱妮娅呢?” “我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俩的关系很好。” “好的程度足以生下一个儿子,叫Phoebe!”杰森紧紧盯着方晟的眼睛,“私生子给你们带来了麻烦,不得不送到美国,谁知被詹姆士察觉了,以此要挟爱妮娅。双方约定在香港交易,爱妮娅派人杀詹姆士灭口,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方晟耸耸肩:“杰森先生的故事编得天衣无缝,还用我说什么?” “我需要核实一些细节,譬如杀害詹姆士的人是谁?詹姆士尸体怎么处理的?Phoebe目前在哪儿?” “杰森先生,我想这样回答,”方晟正色道,“对你所问的问题我一无所知,如果你使用违反人权的方式逼供,那么我所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杰森狞笑道:“我想你低估了FBI的手段,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人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使他不得不说实话。方先生,我不想那么做,真的。” “我觉得你会一无所获……” 话音刚落杰森突然在方晟后颈部位打了一针,之后药效迅速发作,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脑部开始向全身蔓延,这是方晟从未体验过的痛,痛到骨髓深处,忍不住想抓烂衣服、抓破皮肤,伸到五脏六腑里继续抓;最难受的是大脑深处,仿佛千万根针在里面搅动,刺得耳朵里突突直响,眼球突出,鼻子开始流血。 “Phoebe在哪儿?”恍惚间杰森声音份外柔和,“回答正确就不疼了,我保证。” “他……”方晟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才痛了这么会儿就忍不住要说出实情。 “不说会更疼,”杰森的话似有催眠作用,“Phoebe在哪儿?” 生不如死的煎熬让方晟快崩溃了,吃力地说:“他在……在……” “在哪儿?” 杰森低下头想听得更清楚些,与此同时“扑”一声,子弹贴着他头皮擦过去! 真是命不该绝!杰森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团身向前扑倒,果不其然又是“扑”,第二颗子弹再度擦身而过。 杰森落地瞬间已判断出对手所处的位置,也猜到那个阴魂不散的摩托车手又来了,当即出枪、射击、再翻身转移,动作一气呵成! 小婷来了……方晟惊喜想道,随即被搅得死去活来的刺痛弄得意识模糊,喃喃道:“Phoebe住在……” 此时杰森已顾不上聆听,在田地间边翻滚边与鱼小婷对射。两人均是身经百战的顶尖特工,枪法、应变、机智均为业内楚翘,今夜真算得上针尖对麦芒,一场特工之间的巅峰对决! 你来我往中将蔬菜大棚打得千疮百孔,方晟则痛得蜷成一团,牙关咬得格格直响,双手若非被铐早将衣服撕得粉碎。这剂药最歹毒之处就是不让中毒者昏厥,始终在清醒状态下感受痛楚。 运动间杰森始终摸不透鱼小婷的真实身份,这就带来一个困惑:能否将方晟作为人质逼对方就范? 特工跟警察不同。警察的行动准则是生命高于一切,而特工是任务高于一切,因此发生歹徒挟持人质时,警察会放下枪耐心谈判,特工则在击毙歹徒的前提下尽量保证人质安全。 杰森对自己的性命看得很重,也清楚必要情况下甚至可以投降,剩下的事交给外交部门处理。万一在枪战中失手,想必中方很愿意交出一具尸体,而FBI则如释重负没泄露机密。 杰森不敢冒险。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杰森预感一枪击毙对手的希望渺茫,除非自己付出一些代价。查案的事以后再说吧,赶紧摆脱眼前难缠的对手,抢在大部队包抄之前顺利逃逸! 杰森边打边撤,鱼小婷也无纠缠之意。相对杰森而言,她更不愿意碰到白翎为首的反恐小组,杰森有强大的FBI为靠山,她什么都没有,一旦被捕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不清楚此刻方晟的状况,很担心杰森下的是无解之毒,因此必须抢在第一时间送到医院稀释毒素。 两人越打越远,最终杰森滚入田边沟渠,贴着沟底匍匐前进。鱼小婷虚晃两枪快步来到方晟面前,抱起他哽咽道: “你怎么样了,方晟?” 方晟已痛得辨不清说话者身份,仍在自语:“他在……他在……” 鱼小婷摸摸他的脉搏,查看舌苔,不容分说背起来直奔隐藏在几百外的摩托车。 从草垛里推出摩托车,将方晟横卧在车前,正准备发动蓦地有人喝道:“不许动!” 紧接着四下钻出七八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特警! 鱼小婷血液凝固,缓缓举手,眼睛不停地四下打量,考虑如何猝然拔枪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落到军方或白翎手里,否则必定死路一条! 最前面两名特警见她举手微微松懈,使个眼色,大步上前准备接过方晟,然后盘问她的身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叱道:“停住!” 两名特警收住去势,鱼小婷心里哀叹一声,脚尖踩住草丛里的砖块。原本只须特警再向前半步,她便将砖块踢中其中一人额头,同时拔枪击中身后两人,霎时冲到五六米外的草垛后面! 这时严华杰越众而出,冷峻地目光上下打量鱼小婷。 鱼小婷身份隐秘,尽管从江业起在方晟身边近两年,但向来没有公开露面,方晟也从未将她介绍给朱正阳等朋友。不过严华杰干的是警察这行,焉有不知鱼小婷之理?早早设法弄到鱼小婷的照片并铭记于心。 刑警大队负责的这个方向一路追踪到小汽车和摩托车追逐的痕迹时,严华杰便判断追击者有可能就是鱼小婷,除了她,任何人首先都会向上级报告,不可能默默紧追不已。 碰到我是鱼小婷的运气,也是方晟的运气嗬!严华杰暗暗想。 对视片刻,严华杰问道:“你是村子里的人吗?怎么发现他的?” 这是明摆着为鱼小婷开脱,外行都看得出她一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藏了武器,起码也是会家子。 鱼小婷沉默会儿道:“我到附近庄子收购蔬菜,凑巧看到有人倒在路边,看他难受得很可能中了毒,想送他去医院……” “中毒?”严华杰脸色大变,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又刹住,挥挥手道,“摩托车太慢,我用警车送,感谢你的好心,你可以离开了。” 两名特警惊愕地看着大队长,鱼小婷也愣住,然后道:“好,我交给你。” 第599章 果断击毙 严华杰主动将手枪交给身边特警,空手一步步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剧烈颤抖、面若死灰的方晟,以极其轻微的声音道: “快走!” 鱼小婷会意,当即飞跃上摩托车,发动后疾驰而去。 看着她的背景消失在夜幕里,严华杰道:“留两个人护送我去省一院,其他人继续向前搜索,记住保持高度戒备,随时防止枪战!” “是!”特警们齐声应道。 警车呼啸在高速公路上,严华杰看着被剧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方晟,焦灼地命令道:“快,快!” 然后打电话向于道明报告,于道明一连说了七八个“好”,然后问是否安危无恙,严华杰如实说中了一种未知的毒,目前生命垂危。于道明沉声说我立即通知省城沿途封锁街道,给你腾出通道,另外医院那边也会集中最好的急救专家,你越快越好! 警车进入省城果然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省一院大门口,担架早在那儿候着,手术室也安排到位,汇集省一院医术最精湛、经验最老道的急救专家、护士已做好术前准备。 看着方晟被推进手术室,严华杰这才放下心来,抹了抹额头厚实实一层冷汗,后背也被汗浸透,相当于经历了一场激烈运动。 见大队长情绪平息,特警小分队队长壮着胆子轻声问: “严队,刚才的事儿吧……我琢磨琢磨还是有点奇怪,那人看上去虽然对方部长没恶意,可身上明显携带了武器,很可能参与了刚才激烈的枪战,为什么不拿下来核查身份?” 严华杰道:“我们此行任务是什么?” “救方部长,然后……” “对,首要任务就是救方部长,其它都不重要,”严华杰道,“方部长的身体状况很差必须尽快送医院急救,我们不能被扯住精力。再说了,之前我们遇到罗市长、纪市长时他们怎么说?” “劫持犯是个老外,身高一米八左右。”小队长答道。 “那我们遇到的人象吗?既然不是劫持犯,哪怕她是在逃犯身负重案,今夜的情况也得暂时放过。你们认为她高举双手是准备投降么?我走过去时看到她脚尖下踩着砖块,左手腕间闪动飞刀寒光,加之她出枪速度可能很快,如果猝起攻击,至少要倒下三四位兄弟!” 经严华杰提醒,回想当时的场景小队长倒吸口凉气,自言自语道:“很有可能啊……不过她真会那么厉害么?” 严华杰暗想她比你想象的还厉害十倍! 没过多久于道明、许玉贤等人匆匆赶到,二十多人都挤在手术室门口听严华杰详细回报搜寻到方晟的经过,当听说最初救下方晟的是个黑衣女子,于道明与许玉贤不为人察觉地交换下眼神,心里同时想到一个人,因此当严华杰解释为何放黑衣女子走的时候,于道明表态道: “严队长决策正确,纵使那个女子有问题也要先送方晟去医院,两者权衡取其轻嘛!” 常务副省长的话等于为严华杰做了背书,今后公安厅内部不便追究他当场释放犯罪嫌疑人的行为。 接下来是省一院副院长亲自向于道明回报初步检查情况:经检查方晟颈后有针眼,说明毒剂是针式注射直接融入血液,血相等常规指标出现异常,患者有狂躁、焦虑、恐惧和幻觉,身体出现脱敏反应…… “有没有可靠的急救方案?”于道明愈听愈心惊,打断他的话问道。 “毒剂成份仍在紧急分析中,目前先输入镇定剂让方部长进入保护性睡眠,初步计划是血液透析和部分换血同步进行,当然能找到解毒良方更好……” “辛苦各位了,”于道明点头道,“从手术室到病床实施一级警戒,这项工作由严队长负责。” “是!”严华杰自然责无旁贷。 这时许玉贤接到电话,白翎率领的反恐小组在潇南郊区西北角发现杰森的行踪,双江军区特种兵已乘坐直升飞机紧急增援,展开抓捕行动! 接受任务指派后,白翎和严华杰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两辆卡车事发现场,简短会商后认定是有预谋的劫持,私底下白翎透露FBI情报专员的机密,从作案风格看极有可能是那帮人的手笔。之后两人临时决定暂时合并成一队,沿着小汽车的车辙追踪,不多时发现多了辆摩托车! 白翎内心翻腾,以她的目光岂有看不出是鱼小婷之理?怨恨的同时又有几分懊恼,因为几天前反恐中心已得出对方要潜入双江的判断,但白翎抵达潇南后忙于补充装备、搜集情报耽搁了时间,另外也确实没料到对方这么快下手,没能在第一时间保护方晟的安全。 追踪到村庄附近的田野,发现卡在两树中间的小汽车后,很快找到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罗世宽等三人,经过急救,他们苏醒后断断续续提供了几点线索: 一是劫持者叫杰森,老外,精通汉语,携带有手枪; 二是他暗中组织策划了红河群体事件,与省城上访闹事也有关联; 三是杰森知道方晟的名字。 严华杰赶紧向于道明报告后安排人员送他们到银山医院,然后与白翎商量下一步方案。 凭借多年实战经验,白翎分析出鱼小婷在这场意外中受了伤,也看出双方追逐的大致方向,但她清楚地知道,倘若自己碰到鱼小婷很可能按捺不住,而且身边这班反恐队员眼里都揉不得砂子,绝不可能让自己网开一面。反复权衡后让严华杰继续追击,她则率领反恐小组绕到前面“包抄”。 严华杰对她的安排心领神会,并无异议。 本来玩的是捉放曹,谁知“包抄”居然歪打正着,反恐小组绕到潇南郊区西北角时正好与驾车高速潜逃的杰森撞了个正! 杰森沿着沟渠跑了两三公里,靠近乡镇时偷了辆车,打算在绕城高速强闯路障,插到五公里外的铁轨,“搭乘”路过的高铁逃离双江。把守路障的警察没料到杰森亡命般强闯,眼睁睁看着车子旋风般过去,几分钟后白翎的车队刚好抵达,问明情况后全力追击,并联系容上校空中支援。 杰森偷的是辆旧车,没多会便被白翎追上,反恐队员两个点射打爆轮胎,杰森只得在车子失控前纵身跳下路边陡坡,白翎等人也弃车紧追不舍。双方在杂草丛生的荒野中展开追逐战,还得时刻防止对方的冷枪,不过反恐小组有七人之多,武器精良火力很猛,围堵之下杰森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窄,眼看前方是一览无余的平原,杰森一筹莫展。 偏偏这时空中响起隆隆的声音,周身墨绿的军用直升飞机灵巧地降落在前方,全副武装的特种兵鱼贯而下立即组成散兵形,正好挡住杰森的逃路!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杰森顿时陷入绝境! 杰森是很识时务的,果断从口袋里掏出白帕用力挥舞,大声喊道:“我是美国公民,我请求立即联系美国大使馆,保护我的合法权利!” 反恐队员犹豫了,请示道:“白主任怎么办?” “狙击手准备!”白翎轻声吩咐道,转而提高声音道,“请出示证件,请出示证件!” 杰森掏出护照晃了晃,叫道:“我叫杰森,我是美国公民!” “露头了!”狙击手道。 白翎果断道:“击毙!” “卟”,杰森应声倒地。 白翎等人过了四五分钟才小心翼翼围上去,见杰森仰面朝天,前额有个血洞,手里紧紧握着护照。白翎拿起护照看了会儿顺手塞进兜里,命令道: “拍照。” 照片上杰森右手握枪,左手却没了那本护照,看上去是持枪拒捕的样子。反恐队员们会意,连续多角度拍了很多张照片,留做今后跟美国人扯皮的证据。 当夜躲在潇南与红河交界的两名助手听到枪声,也通过种种渠道得知事情闹得很大,心惊胆战之下连夜逃离双江,从碧海搭乘飞机回到香港,再转机去华盛顿FBI总部。 白翎等人收兵后直奔省一院,在手术室门口与京都方面紧急联系,确认FBI的确研发了某种用于审讯的药剂,使审讯对象在极度疼痛下产生恐惧绝望的情绪,继而吐露实情。 听到这里白翎暗自庆幸果断击毙杰森,倘若方晟把掌握的秘密悉数说出来,不知要掀起何等惊涛骇浪,给当前暗潮汹涌的时局带来多大变数! 有关部门并说这种药剂并无解药,只有采用大剂量镇定剂、镇痛剂逐步缓解,等药剂自然排出体外,当然这个过程比较漫长,因此可以进行血液透析等医学手段加速毒素排泄。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啊。”白翎不满地嘀咕道。 于道明综合各方信息,同意省一院副院长的医治方案,紧接着许玉贤连夜组织人手撰写情况说明,赶在周日上午九点前交到省委,事关重大,省委常委要对报告进行讨论然后才能上报给京都。 击毙FBI特工是非同小可的事件,估计外交部也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 第600章 完美掩盖 一般来说即使两国交战都不杀特工,既是情报界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刺探、掌握对方情报机密的需要,活捉的特工被榨取剩余价值后用于交换,当然被俘特工归国后也不会再启用,通常发配到偏远荒僻的地方呆着。因为情报界默认特工被俘绝对扛不住严刑逼供,出卖本国机密在所难免。所谓双面间谍,说穿了就是仍有利用价值的被俘特工,其实双方都不信任他。 周日下午美国国务院气势汹汹紧急召见中国驻美大使,提出最严厉的抗议,理由是美国公民赴华旅游兼商务考察途中遭到警察无理由枪杀,要求中方给予明确说法,切实保障美国在华公民的人身安全! 周日晚上中国外交部召见美国驻华大使,提交杰森被击毙的现场照片和相关材料,严正作出两点声明: 一是有证据证明杰森参与策划了当天工人在省正府大门前闹事,以及傍晚红河群体事件,他还伙同两名美国人(已逃逸)有预谋、有组织地绑架银山市委领导共三人,以及一名司机; 二是杰森对银山组织部长方晟注射毒剂,并在警方抓捕过程中开枪拒捕,导致枪战中被击毙。 听到国务院反馈的两点声明,FBI总部惊愕不已。杰森对方晟进行逼供是在情理之中,那天傍晚的行动本身就针对他,但怎会扯上工人群体事件呢?两名助手坚决否认与任何工人有过接触行为,更谈不上组织、策划,绑架方晟时顺带罗世宽和纪晓丹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的状况根本来不及单独拉出方晟。 然而以巧合来解释未免说不过去。 方晟作为官方代表刚刚化解了红河群体事件,旋即被杰森绑架,此外还有代表市委协同指挥的罗世宽和纪晓丹,面对国务院官员的质问,FBI也觉得词穷。 FBI不想透露杰森等三人此行的真正意图,毕竟詹姆士的死对FBI来说很不光彩,涉及到无安全措施雇用退役特工、利用情报勒索,而且作为情况主管部门,事后几个月才发现特制相机失窃,期间竟无人关注过詹姆士的报告,不能不说是FBI重大丑闻。 家丑不能外扬,FBI当然拒绝透露杰森为何有这趟中国之行。 FBI与国务院反复斟酌,再度发出外交照会,指出中方两个技术性错误:第一,根据杰森助手提供的火车票,他们一行从碧海抵达银山只有短短三天,且活动轨迹仅限于市区,怎可能参与策划工人在省正府大门前和红河闹事?第二,杰森是前额中弹身亡,美方有理由怀疑他并非拒捕,而死于远距离狙杀。 中国外交部经过讨论和蹉商,作出如下解释:杰森等人在银山确实只有三天,但之前在碧海呆了两周时间,当下网络、通信技术高度发达的情况下,距离并不是解释犯罪外因的理由;至于远距离狙杀问题,当时是有狙击手参与追捕,且杰森中枪倒地时右手紧握手枪,证明有过拒捕行为。 双方你来我往隔空交手七八个回合,最终嘴皮子都说累了,反正这类外交纠纷屡见不鲜,通常都没有结果。总之中方坚信杰森在群体事件里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美方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最终也不了了之。 就在外交仗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方晟昏睡四天后终于醒来,睁开眼便看到欢欣万分的白翎和严华杰。 刚微笑了一下,全身又传来那股熟悉的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啊唷”叫了出来。白翎连忙叫道: “护士,给他打止痛针。” 护士歉意道:“许主任说毒剂已排得差不多了,会有点痛但得忍住,不适宜用大剂量安定和止痛药物。” “可我一秒钟都忍不下去……”方晟呻吟道,实在被这种钻心附髓的痛折磨怕了。 白翎上前道:“我帮你揉揉……” “别,你那手劲越揉越疼!” 严华杰在旁边只是笑,然后说了一句话便将方晟的注意力转移过去:“方部长记得谁把你从杰森手里救出来的?” 方晟一扫病房,除了严白两人只有个护士,正专心致志玩着手机游戏,遂反问道:“谁送我来医院的?” “我。”严华杰道。 “你没遇到救我的人?”当时方晟意识模糊不清,压根不记得发生什么事。 严华杰含蓄笑笑没吱声,白翎不满地说: “你俩打什么哑谜?有话直说呗。” 严华杰为难地啧啧嘴正待说话,外面有人敲门,许玉贤等市委领导来看望方晟。 要说许玉贤这几天也是头大了十倍。方晟昏睡不醒,纪晓丹惊吓过度高烧不退,罗世宽因为在冷湿的田地里躺的时间过久,引发了风湿痛等老毛病,三位常委同时住院创下银山罕见记录,为表示市委关怀,许玉贤每天得跑三家医院。 此外省委省正府那边没完没了的材料都是关于红河群体事件,从各个角度了解情况,现在许玉贤看到“群体事件”四个字就要吐。 寒暄一番后许玉贤等人前脚刚离开,于道明赶到。见常务副省长进来,白翎和严华杰知趣地回避。 “还难受?”见方晟面色痛苦,额头满是冷汗,于道明关切地问。 “有点……护士不肯打止痛针。” “防止药物依赖,这事儿得听医生的,”于道明说着在床边坐下,“那天夜里的经过能回忆起来?” 方晟摇摇头。 “那就算了,一切以事实为依据,口说无凭啊是不是?”于道明半隐半露说。 方晟心一动,知道于道明暗示别把鱼小婷出手的事说出来,点了点头。 “本来省委要追究陈景荣在红河群体事件中的责任,但由于查知国外势力在背后掀风作浪,似乎不能全怪他,只打算从轻处理,这家伙躲过一劫,运气真好。”于道明叹息道,似乎对陈景荣也很不待见。 把杰森的劫持行为与群体事件挂钩是方晟的神来之笔,妙就在妙在罗世宽和纪晓丹听得分明,而杰森却没当回事,加之鱼小婷追了上来,始终无暇辩解。 这样的好处是层层级级都信以为真,因为美国人向来热衷于搞和平演变,煽动民众闹事以达到动摇正府领导基石的目的,在东欧、北非、西亚都有类似事件上演。杰森出手的时机太巧合,偏偏劫持的不止方晟,还包括罗世宽等参与协调的市领导,使得大家更加深信不疑。 就连美国国务院都怀疑FBI在说谎。 从而完美掩盖了杰森来银山的真实用意,使得方晟与爱妮娅的秘密继续深埋于重重掩护之下。 不过陈景荣居然成为此事的受益者,倒让方晟哭笑不得。 “虽说杰森在幕后煽动,但陈景荣处理手法过于简单粗暴直接导致事态恶化,从轻处理说不过去吧?”方晟不满地说。 “上面有人压着呢,还有,关于红河管委会新大楼的规划,也有电话明确要求省里支持。” 方晟嘴巴张得老大,一时间忘了难熬的疼痛,半晌才说:“二叔去过红河吗?” “那天晚上为组织营救,我在红河管委会办公楼现场指挥的。” “那么一幢楼三十多人办公没问题吧?” “绰绰有余。” “他想盖三十多层的大楼,莫非一人住一层?” 于道明叹道:“亏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悟不出当中的玄机?大楼有没有人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把楼盖起来。” 方晟沉默半晌,道:“银山市常委会不会通过的。” “别人都可以反对,你不行,”于道明正色道,“陈皎帮过你,于情于理你都不能正义感泛滥,表决时投反对票,况且省里已有人给许玉贤打过招呼,其它常委说没说我不清楚,总之有许玉贤的态度摆那儿通过并非难事。” “唉……” 于道明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觉好笑,拍拍他的肩,不料方晟大叫一声“疼”,赶紧缩手道: “多少干部希望我拍他们的肩,你倒好,拍了还嫌疼。陈景荣的事别多想,本来就跟你无关,红河群体事件你也出了风头,这一页翻过去吧。” 接下来于道明东扯西拉尽谈些闲事,迟迟不走,方晟有些奇怪。常务副省长的日程安排掐到分钟,探视不过尽领导和长辈的情分,何必耽搁这么长时间?转念一琢磨恍然大悟! 小牛规划的美容院已经开始筹建,就等方晟跟红河管委会打招呼!以于道明的身份自然不好意思催促,只有看方晟的悟性了。 遂轻声道:“过会儿我打电话给小牛说明一下情况,过两天等红河那边消停了我会跟吴主任打招呼,尽快了结此事。” 于道明如释重负,声音也压得很低:“之前我跟她说过,有点不太相信,认为没这么巧,正好应该出面的时候人住了医院……” “我来解释,”方晟听出于道明跟小牛还有联系,心里暗笑,“我是局长嘛,他们都相信大干部的话。” “瞧你神气的。”于道明气道。 于道明刚离开,爱妮娅出乎意料出现在病房门口,这下白翎和严华杰还得乖乖站在外面,因为两人都明白她才是此次事件的根源。 第601章 两年空窗 “阶段性了结。”方晟见到爱妮娅后笑着说。 此次FBI吃了这么大瘪子,虽说心有不甘但短期内不可能再派人前来,因为外交部给杰森扣的帽子是“煽动、策划**”,涉及国家安全和主权完整,今后再碰到类似情况绝对不会手软。 杰森被击毙就是明证。 爱妮娅谨慎地围着病房走了一圈,又推开窗户看看,然后才坐到床边,低声道:“不得不承认把杰森跟群体事件挂上钩是着妙棋,亏你有急智。白翎还有疑心吧?” “那天夜里疼得意识模糊,后来发生的事真不是很清楚,”方晟沉思道,“出手救我的肯定是鱼小婷,但她跟杰森交手的经过、怎么脱身一概不知……” “杰森死在白翎反恐小组之手,当时我就很奇怪鱼小婷哪去了,当然以她的身手以及对银山、潇南两地熟悉程度,穿越重重防线也非易事,”爱妮娅道,“会不会白翎故意放水?” 想到白翎和严华杰欲言又止的模样,方晟道:“唔,不排除这个可能,她向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准暗地里放鱼小婷一马。” 爱妮娅似笑非笑:“两位爱妃握手言和,对你是利好消息。” “又来了!这回要不是鱼小婷鞍前马后舍命相助,你的事儿真悬。” “我的事也是你的事,”爱妮娅刺了他一句,旋即道,“我今天来就为鱼小婷,方晟,是该从根本上解决麻烦的时候了。” 方晟明白她的意思,问道:“你觉得怎么办?” “我有朋友在总参工作,透露鱼小婷那个系统其实不打算深究,反而是白翎主持的反恐中心锲而不舍,闹得大家都很为难。她的意思是要打破目前僵局,必须有人通过正式渠道提交书面报告阐述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然后有关部门顺驴下坡撤销通缉令……” “跟我想到一块了,但说起来容易真正实施很难。” “那是当然的,每个环节都得找到正确的人招呼到位,还得排除意外干扰,”爱妮娅扳着手指道,“首先鱼小婷那个系统负责人是樊伟,樊家新生代子弟,白翎娃娃亲对象,这一关非得樊红雨出面疏通……” “胡说……” “都到这一步了还藏着掖着干嘛?我俩什么关系,你是Phoebe爸,我是Phoebe妈!你跟樊红雨说白了不就是有个孩子嘛……” “嘘!嘘!”方晟脸都吓白了,连连禁声道,“白翎在外面守着呢,你想谋杀亲夫,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不成?” 爱妮娅笑得前俯后仰,轻笑道:“你的胆子愈发小了,有严华杰在旁边她好意思偷听?好吧,我不深究你到底是不是樊红雨儿子的亲生父亲,但通过她找樊伟总没问题吧?” “有白翎那层心结,樊伟又知道我跟鱼小婷关系特殊,是否同意还在两可之间。” “那要看樊红雨努力程度了,凭你俩的关系她会非常认真。” 方晟不置可否:“继续说。” “接下来就是谁打那个报告的问题,”爱妮娅道,“从公开信息看,第一时间送你到医院的是严华杰,由此推测他跟鱼小婷见过面并轻轻放过……” 想起刚才严华杰遮遮掩掩的样子,方晟道:“应该如此。” “白翎击毙杰森固然是大功一桩,但真正扭转局势的是鱼小婷,若非她及时出手,你、罗世宽等人生死难料,我俩的秘密也将***,因为没人熬得过FBI逼供!”爱妮娅道,“对于官方来说,鱼小婷才是阻止杰森继续煸风点火、为害双江的头号功臣,这一点严华杰是目击证人。” 方晟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让严华杰写报告?” “只有他出面作证,你获救的谜团才会解开,更是杰森仓惶而逃被白翎击毙的直接原因,否则凭杰森的身手和经验应该找到更安全的流窜方式,而非强行闯关去跳火车。” “只要有合理、正当的理由,严华杰没问题。” “从这次被劫持的经过看,你的确离不开鱼小婷……她跟白翎不同,白翎久蛰思动,鱼小婷属于心如止水,把你的安危视为人生目标的类型。” “极不恰当的比方,”方晟转念道,“爱妮娅,关于Phoebe我觉得应当采取双盲措施,别在德国了,重新我不知道的挪个地方,这样日后再落到FBI手里也没关系——即使我亲口承认跟你有私情,找不到Phoebe也没辙。” 爱妮娅平静地说:“我已经这样做了……我姐姐根本不在德国,而是从慕尼黑转机,具体落脚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做得对,”方晟赞赏道,“Phoebe隐匿得越深我俩就越安全,我有预感,FBI不会善罢干休,肯定暗中锲而不舍深入调查。” 她凝视他,目光渐渐柔和:“都怪我不好,一时冲动决定生下Phoebe;错误的根源在于那次大山之行,本来不是真的新婚之夜,我忘情了……象我这样理性冷静的人不该犯那种低级错误的,可……那夜你让我销魂,头一次体验到做女人的甜蜜,我很想紧紧抓住那个瞬间,我彻头彻尾错了……” 这是大山之行后爱妮娅头一回敞开心扉,如实述说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方晟紧紧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 “因为我喜欢你说‘咱家’,喜欢大山纯朴而真挚的情感,当时我也忘了是在演戏,完全融入爱家女婿的角色。我跟不少女人好过,但那种仪式感的新婚之夜之前只有赵尧尧,和你是第二次……Phoebe会是很聪明很顽皮的男孩,集合我俩的优点,但愿日后他成长为睿智而可怕的政客,去危害欧美政坛!” 听到最后一句爱妮娅忍不住笑了起来,良久伤感地说:“真想亲手抱抱他,吻他带着汗味的额头,可前车之鉴,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出境了,顶多……让我姐借旅游机会回国,还得慎之又慎。” “我只见了照片,都没亲手抱过,枉负爸爸之名。”方晟幽幽道。 爱妮娅白了他一眼,刺道:“你抱过樊红雨儿子?只晓得抱儿子妈吧。” “好啦,危机已经过去,接下来你该理理自己的仕途了,”想起姜姝警告的话,方晟道,“之前与詹姆士的联系,后来杰森找到碧海,连白翎都掌握的情况,中组部会不知道?” “你听到什么风声?”爱妮娅敏感地问。 “坐在家里就能想到。” “唉,自从生下Phoebe,我似乎满脑子都是他,过去锐意进取的上进心没了,也不在乎个人利害得失,生育对女人的消极影响不可小觑,”爱妮娅定定出了会儿神,“杰森的死至少能带来两年空窗期,我要抓紧时机努力一把,争取到最有利的位置!” “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方晟欣然道。 爱妮娅看看表,起身道:“我该走了,时间太长白翎会生气的,以后电话聊——短期内不再有人监听了。” “等等,”方晟躇踌会儿道,“难道从没想过重温新婚之夜的激情?” 爱妮娅皎白的脸庞泛起一丝红晕,咬咬嘴唇道:“等机会吧。” 她离开后只有白翎单独进来,严华杰回厅里开会去了。 “两人鬼鬼神神谈了些什么?”白翎问道,“坦率说吧,你我都知道群体事件根本不关杰森,他来银山就是想从你身上得到爱妮娅的秘密,对不对?” 方晟索性闭上眼不予理睬。 白翎不依不挠道:“爱妮娅的秘密可能跟你有些关联,否则鱼小婷不可能豁出命来跟詹姆士交手,我承认鱼小婷非常厉害,但面对FBI老牌特工谁也没有取胜的把握。之后杰森来到碧海,鱼小婷又冒险潜回银山,就是担心你成为下一个目标,对吗?” “你晚了一步。” “晚什么?”白翎怔了怔。 “你应该趁杰森给我注射的药剂毒性没褪时拷问,我很可能支撑不住的。” 白翎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他道:“方晟啊方晟,你最让女人们放心的就是守口如瓶,或许真该让杰森好好折磨你一顿!” 白翎在医院陪到傍晚乘飞机回京都,晚上严华杰再度来到病房,摈退护士后仔细述说了遇到鱼小婷的经过。 方晟斟酌再三,问道:“公安厅内部对于你当场放走她有无异议?” “有,我的解释是救人要紧,避免节外生枝,虽说还有个别党组成员认为不妥,但有于省长的话做挡箭牌,也拿我没办法。” “按内部程序是不是还要复查?” “大案要案要做现场还原嘛,纯粹走流程而已,”严华杰目光闪动,“你有什么想法?” “能否通过复查揭开鱼小婷从杰森枪下救我的真相,专门形成内参上报给有关部门?” “你想帮鱼小婷取消通缉令?”严华杰不愧为老公安,一点就透。 “对你有无负面影响?”方晟问。 严华杰笑了笑:“方哥这话说的,我能从普通警员做到副厅、省刑警大队长,全是倚仗你的帮助,冒点风险算什么?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安排,保证做得妥善安全!” 第602章 暗中狙击 手边一大堆事要处理,院方为安全起见非要等毒素全部排清后才肯出院,方晟急得在病房里团团乱转。 小牛那边得到他亲口保证稍稍心安,加上老公和舅舅在潇南德亚混得不错,明显得到关照,也不再盯在后面纠缠。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方晟拨通吴宓林手机轻描淡写提了一下,吴宓林自然满口答应,承诺全程跟进到位,快挂电话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部长,我那事……是不是要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呐,有时官运真的很重要。方晟心里暗暗喟叹,安慰道:“常委会一直没开,等出院我尽量努力吧,别灰心,总有办法的。” “多谢方部长关心。”吴宓林快哭出声了。 樊红雨、徐璃等都听说他中毒住院的消息,不便前去探望,只在微信或QQ上问候;姜姝是跟许玉贤一起来的,站在人群里只看不说;鱼小婷则杳无音信,至今未主动联系。 赵尧尧则是在方晟出院前一天才知道出了大事,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与他视频,然后把楚楚和越越搂在怀里,看着两个女儿圆溜溜、逗人怜爱的大眼睛,方晟象喝了蜜似的甜。 足足在省一院住了两周,院方才允许方晟出院——FBI的药剂毒性之强可见一斑,回到银山当天下午,许玉贤迫不及待召开市委常委会,一大堆讨论事项中夹带方晟最看重的三项:一是群体事件后对红河管委会的问责;二是组织部及少数干部调整名单;一是红河管委会新大楼规划。 问责红河管委会是省委再三催促的政治任务,虽说事后侦查表明杰森等国外势力暗中煸风点火,但管委会在禁摩工作中事前过于草率、事中处置失当,客观上促使事态恶化,因此银山市委要给省委一个交待,省委要给京都一个交待。 因为前期姜姝连续请假,之后罗世宽、方晟、纪晓丹住院治疗,很久没开常委会导致提交事项达三十多个,为节省时间,许玉贤取消讨论环节,直接把纪委草拟的问责方案发给大家,共有三点: 1、取消红河管委会今明两年评先评优资格; 2、给予管委会主任陈景荣行政记过处分;分管交通副主任程振高行政记过处分;常务副主任程振高警告处分;副主任吴宓林调离红河管委会; 3、给予交管部门、路政部门、公安部门等相关责任人降职、记过等处分。 引起争议的主要集中在第二点,邵卫平首先发言: “按这次群体事件的负面影响程度,个人认为对陈景荣同志的处分还是轻了,起码行政降级并调离领导岗位嘛!这是其一;其二,三位副主任处理标准各不相同,虽说有责任主次之分,还是给外界厚此薄彼之感,建议一碗水端平;其三吴宓林同志调离管委会,调到哪儿也应该说明嘛,不然怎么讨论?” 许玉贤道:“待会儿组织部门提交的人事调整名单里有吴宓林同志的去向。” 邵卫平意味深长道:“哟,纪委和组织部无缝对接呀。” 众人心领神会笑起来。有关方晟与姜姝关系亲密的传闻,市委高层略有耳闻,但如同方晟与徐璃的关系,只是风传并无实据,因此领导之间偶尔影射却不敢明说。 姜姝性格直爽明快,当即反击道:“纪委也想跟政法委对接,邵书记敢吗?” “既然邵书记好奇,方部长不妨提前透露一下,这会儿就算讨论通过了。”罗世宽急于帮吴宓林摆平麻烦,主动站出来说。 方晟慢吞吞翻开名单,道:“拟调吴宓林同志到机关事务管理局任常务副局长,级别仍是副处。” 机关事务管理局属于市正府下辖的二级部门,同样是副局长副处级,与一级部门如教育局、财政局、民政局等不可同日而语,从蒸蒸日上的红河管委会到机关事务管理局,算是某种程度的贬黜。 这是方晟住院期间反复考虑后与罗世宽商量的方案,一方面调离原岗位到二级部门也算形式上的处分,另一方面机关事务管理局是罗世宽的势力范围,有他直接罩着今后调整岗位、晋升相对容易些。 对于这个调整邵卫平无话可说,另外他也知道吴宓林跟罗世宽同窗好友,之前已被鲁荣压了一头,再指摘人家未免过分,默不作声就算同意了。 王诚也觉得陈景荣处理有些轻,认为调离要经省委组织部同意不太可行,但行政降级是必须的。 “惊动省委领导,军区出动直升飞机,最终第一责任人仅仅记过处分,确实说不过去。”罗世宽道。 纪晓丹一付病怏怏的样子,身体还未痊愈,恨恨道:“到现在还没看到红河的反省报告,是不是认为事端平息就没事了?陈景荣根本没认识到自身错误!” 之前许玉贤已接到省委领导电话,暗示从轻处理陈景荣,这也是许玉贤急于开会的原因。完全不处理说不过去,处理重了不好交待,省市两级都急切需要早点给红河群体事件画上句号。 “方部长认为呢?”许玉贤直接点名,希望方晟支持该方案。 方晟却以玩笑方式打了个太极:“我是红河群体事件的直接受害者,不便发表意见……尊重集体讨论结果吧。” 许玉贤一窒,暗想这小子还是想阴陈景荣啊。 姜姝虽代表纪委提交处理方案,其实得到许玉贤的授意,另外陈景荣也透过陈皎给燕慎打了招呼,从轻处理并非她的本意,巴不得大家一致反对,反正有许玉贤担着,因此主动说: “既然意见有分歧,我建议举手表决,许书记以为呢?” 许玉贤头大如斗,这才明白原来姜姝也不待见陈景荣! 倘若举手表决,方晟肯定弃权;罗世宽、纪晓丹受群体事件影响元气大伤恨陈景荣入骨,必定要求从严处理;邵卫平、王诚已表明态度反对;剩下茅少峰、苗志节、单晨阳等都是墙头草,最终一致认为给陈景荣降职处分的概率非常大! 想到这里,许玉贤道:“陈景荣同志是省管干部,对他的处理决定要非常慎重,等我跟省委领导沟通后再作决定。关于这个方案,除了陈景荣同志处理意见,大家没异议吧?那就一致通过,继续后面的议程……” 方晟暗暗松了口气,洗白吴宓林、给陈景荣下眼药两项目标都完成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红河管委会新大楼规划! 许玉贤也清楚这项提议很难通过,有意压到最后,趁常委们连开五小时会疲惫不堪,巴不得早点散会之际抛出来。 “管委会办公楼修建于成立红河经济开发区那年,当时仓促上马导致部分基础建设没有完全到位,多年来毛病不断、修修补补,经常发生漏电漏水、墙体剥落、部分地面下陷、使用空调频繁跳闸等问题,严重影响管委会正常工作,也不符合蓬勃发展的红河形象,为此管委会规划在开发区中心地段新建办公楼,一来带动整体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二来向外界树立崭新的城市形象,总之利大于弊。我觉得市委要予以充分鼓励,并争取得到省委省正府财政支持。各位谈谈看法吧。” 他吸取刚才的教训,开宗明义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样市委系和骑墙派就不好意思反对了。 纪晓丹分管财政和基建,红河的报告就在他手里遭到否决,没想到陈景荣神通广大居然绕了一圈让许玉贤出面,满肚子恼怒,当即说:“红河管委会共有干部员工三十多人,修建三十层的高楼给谁住?综合开发,代表正府形象的办公楼总不能开饭店、宾馆和KTV吧?警察抓卖淫**,敢冲进管委会大楼里吗……” 会议室里一片笑声,许玉贤心里暗叹省领导尽给自己出难题,平心而论他也觉得这个规划欠妥。 纪晓丹续道:“红河管委会大楼总预算四亿,我看远远不够,近两年钢材等建筑材料飞涨,工人工资也翻了四五倍,此外省里有规定新建的办公楼必须达到智能大厦标准,粗粗预估至少得六亿。六个亿呐同志们,试问红河管委会去年财政收入多少?历年积余多少?凭它的家底子从哪儿填补那么大窟窿?前任花钱,后任还债的惨痛教训比比皆是,我们不能让基层领导太任性!” 这段话讲事实摆数据,说得滴水不透,让人没法反驳。 罗世宽补充道:“另外我说明一下,在否决办公大楼的问题上晓丹市长是一把尺子衡量的,在此之前连续二十个月里本着节俭办公原则,没有批过任何县区盖办公楼。” 因为涉及敏感的红河,罗世宽担心方晟又扯出否决三十二项报告的旧账,抢先说明情况。 方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姜姝则埋头看材料,一付置之度外的样子。对他俩而言,只要不反对就是给陈皎面子,至于能否在常委会通过,那可不在他俩的权限范围内。 第603章 捉奸在床 常委会出现微妙的沉默。 针对红河管委会新建大楼的规划,许玉贤亮明支持态度,罗世宽和纪晓丹则摆出全力狙击的姿态,双方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此时红河的两位前任——邵卫平和方晟的态度便十分重要,能在很大程度决定规划能否通过。 以过去的经验,方晟始终坚定站在许玉贤这边,但今天有点奇怪,先是在陈景荣的问题上态度暧昧,这会儿明知许玉贤积极支持却一声不吭,莫非两人关系生变? 邵卫平对红河是否新建大楼其实无所谓,完全从政治角度考虑问题。之前因为吴宓林调整问题说了两句闲话,他已有些后悔,觉得不应该过分得罪罗世宽。这会儿书记市长意见相左,更不想当出头鸟,来个沉默是金。 “这个……我说两句,”茅少峰见场面有点冷,平时坚决支持许玉贤的方晟和姜姝都哑巴了,觉得再不出面有违市委秘书长的本份,硬着头皮道,“大楼建与不建要看实际需要,不能一味跟节俭办公挂钩,事实上从各县区正府办公条件看,红河管委会是处于下游水平。前年方部长就抱怨过空调一开就跳闸,进入冬天管委会人手一只热水袋,夏天每张办公桌上都开着微风扇。开发区在方部长的领导下经济高速发展,投资额、财政收入逐年攀升,改善办公条件也未尝不可。不过纪市长说得也对,必须考虑财政承受能力,红河管委会家底子薄,市财政向来十分紧张,省里未必肯掏钱,怎么办?个人建议可以适度调整大楼规划,三十层太高,能不能二十层?十五层?大家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郝常勤立即响应:“少峰帮大家打开思路了,修建办公楼嘛未必只有建与不建两种意见,还可以缩减预算嘛,如果能找到既在市区两级财政承受范围内,又能把大楼竖起来的方案,不就两全其美吗?” 向来喜欢当和事佬的王诚也说:“这样好,让开发区调整预算和方案后重新上报。” 许玉贤也觉得这是不错的变通方法,转而问道:“罗市长认为呢?” 罗世宽略作沉思道:“只要财力许可就没问题。” 纪晓丹也说:“以开发区的财政状况,市里再支持一点,盖个十层楼是可以的。” 方晟暗笑又被纪晓丹削掉五层,肯定不符合陈景荣高大上的心理。 “那就这样,”许玉贤顺势拍板,“该方案退回红河重新调整,下次提交前先让财政局出具意见。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当晚姜姝接待兄弟市纪委领导,方晟溜到省城约徐璃。这些日子徐璃也寂寞得紧,顾不得晚上有重要安排,佯装身体不舒服跑到酒店跟方晟来了次激情释放。 “现在身体舒服了吧?”事毕方晟笑着问。 徐璃懒懒应了声,冷艳冰洁的脸上红晕未褪,看起来别具韵味。 “说说夜半无人时怎么想我?” “它蠢蠢欲动。” “还有呢?” “没了……” “肯定有。” 她紧贴他的胸口,道:“就算有吧,我回味咱俩欢爱全过程,然后夹着湿漉漉的它睡觉。” “总觉得她象你的孪生妹妹,你被喂饱的时候它也许还饿着。” 她仰头恬静地说:“对,如果我沦落风尘,大概是最淫荡的女子,因为它非常渴望男人。” “渴望到什么程度?” “有朝一日你厌倦我的话,我还会找你。” 方晟忍不住深深吻她:“你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哪个舍得抛弃?” 徐璃淡淡摇头:“我只有你,而你有很多,从赵尧尧到白翎,从鱼小婷到姜姝,失去谁你都无所谓吧。” “不……徐璃,我永远不会失去你!” 她定定看着他,眼睛如千年古井深不可测,好久才说:“请记住你的承诺。” 入夜前方晟还想再战,徐璃不肯。她喜欢留有余地,说着话儿慢慢入睡,而不是梅开二度后累得不成样子。 清晨两人被闹钟惊醒,徐璃匆忙起床要赶到酒店安排来访客人吃早餐,方晟沮丧地说早知如此昨晚按住你再干一次了,徐璃又露出狐媚一笑,说每次吃得很饱没意思,半饥半饱最好。 梳妆打扮定当徐璃飞快地离开,见时间还早,方晟打了个呵欠准备睡个回笼觉。闭上眼没多会儿感觉哪儿不对劲,睁眼一看魂飞魄散: 一身黑衣的鱼小婷静静站在床边!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抱着侥幸心理问。 鱼小婷脸色平静:“夜里,你俩正睡得香,然后找个空房间眯了会儿。” 方晟尴尬得不知所措。尽管他在拈花惹草问题上脸皮很厚,但上次范晓灵秀渔网装时被鱼小婷撞破,这回索性捉奸在床,实在无地自容。 “她是我的从小玩大的闺蜜。” “以前听她说过,她还说你童年很孤独,经常去她家玩。” “还有呢?” “说你喜欢的男孩子要有早晨露珠青草香味,皮肤不能太白,最好带点健康的黝黑色,性格沉稳厚道,有股不屈不挠的劲儿,思来想去好像就是我。”方晟道。 鱼小婷点点头:“当年她的梦中情人不是你这样,但还是和你上床。” “小婷……”方晟难为情地搔搔头说,“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我很……说说那天晚上的经过吧,你是怎么从杰森手里救出我,又是怎么逃过白翎的追捕?” 她没吱声,倒退几步坐到对面沙发里,良久道:“少女时代的徐璃就很冷,是发自内心的冷淡和高傲,很多男孩子喜欢她,递情书、送礼物,她看都不看通通扔掉。很小她就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好像逃避什么,小时候我就很能打,所以她喜欢和我一块儿,说有安全感。我一直奇怪出身于大院的她为什么有如此奇特的脾性,昨夜才知道她身怀‘名器’!” 方晟惊得如同五雷轰顶,失声道:“你到底什么来的?” “我大概是世上除你之外唯一知道你有多少女人的女人,这话没毛病吧?” “唔……”向来能言善辩的方晟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除了众所周知的赵尧尧、白翎、周小容,还有传闻中的徐璃和姜姝,加上基本可以确定的鱼小婷自己,此外有两个女人是绝对保护的——樊红雨和爱妮娅。鱼小婷深度参与了Phoebe引发的一系列麻烦,又在方晟身上拈到樊红雨的头发,并亲眼看到两人在路边态度亲昵。 只有两夜情的安如玉不算,鱼小婷的确掌握与他有私情的女人名单。 “我也是世上除你之外唯一知道你有多少子女的人,这话也没毛病吧?” 方晟索性钻进被窝,道:“小婷啊小婷,你大清早来寒碜我吗?” 半晌没听到她说话,方晟有点奇怪,正待伸头看看动静,这时突然一个光滑冰凉的**进了被窝,随即八爪鱼似的缠着他,似笑非笑道: “还有一次留给我,徐璃果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方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原来鱼小婷真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女人,也不在乎自己跟谁好,只要心里永远有她一席之地,给她温暖的怀抱就足够。 “其实我最厉害的往往是第二次,不信你瞧……”说着他跨身上马,展开又一轮鏖战。 或许隔了十多天,或许受昨晚方晟与徐璃激情的影响,此次鱼小婷格外情动,从头至尾罕有发出轻轻的声音,张开的角度和迎合深度也前所未有,一波波巅峰来得很快,深深掐了他一次又一次,最后紧紧咬住他胸前肌肉,眼神焕散得如同吸毒的模样。 激战后两人都瘫软无力,搂在一起甜甜地睡了会儿,再度醒来方晟笑道: “你比以前带劲多了。” “和她相比呢?” “各有千秋。” “她可是‘名器’,肯定更让你销魂。” “局部感觉登峰造极,但整体而言还是和你更酣畅淋漓。” 鱼小婷闭着眼睛想了会儿:“明白了,男人对‘名器’终究有些畏惧……你说‘名器’到底好在哪里?” “你是身体动,她不单身体动,它自己会动。” “厉害了,天生异赋啊,”鱼小婷道,“我跟爱妮娅相比呢?” 方晟无奈:“只有一次而已,谁想到那么巧,真是百发百中。” “也许精确计算过,别忘了人家在华尔街混过,无论做什么都有精算的习惯。” “哎,不提了,”方晟怕她一个个比较下去,伸个懒腰道,“起床吧,我得赶回银山上班。” 果然她不依不饶:“那么我跟樊红雨相比怎么样?” “你是练家子,应该跟白翎比才对。” 提到白翎,鱼小婷不觉大为扫兴,她潜意识里对白翎还是愧疚的,正如白翎对赵尧尧。遂岔开话题,主动述说那天晚上与杰森枪战的经过,以及后来心慌意乱下被特警包围,严华杰代为掩饰将她放走。 她沿着杰森逃窜线路缀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动静,随时灵活调整…… 第604章 陈年旧案 “杰森穿越村庄后意识到后面追兵已形成拉网式搜索,他不熟悉地形根本没有漏网的侥幸,索性强行闯关,冲到铁轨那边攀越火车逃亡,换作我在异地大概也只能制定这种方案。然而他运气欠佳,被白翎的反恐小组精锐包抄住,又遭遇军区特种兵阻截,运气实在差到极点,”对于杰森,鱼小婷有惺惺相惜之感,“至于我,对那片区域太熟悉了,很容易找到隐匿的地点猫在里面两天两夜便躲过搜捕。事后我才知道,杰森被击毙后警方便中止搜索,反恐小组连夜回了京都。” “关于白翎,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方晟沉思道,“她似乎网开一面避免正面接触,否则包围你的不是特警队员而是反恐精英。” “我想过这个问题,按常规连锁式逃亡在抓捕到前者时,应该立即组织后延式搜索,以反恐小组的装备和经验倘若紧追不舍的话,我纵使能安然脱逃也得大费周章,说不定还得大战一场。至少在那天夜里,不得不承认她是放了我一马。” “好的转折,可能与上次吵架有关。” “嗯,”躺在他坚实的胳臂里,她想了会儿道,“事态暂时平息,是否把越越接回来?” “她在香港挺好的,何必回内地?” “我是妈妈呀,赵尧尧待她再好,越越还是想回到妈妈的怀抱。” “理解你的心情,但FBI在香港有工作站,白翎也疑心赵尧尧与此事有关,监视网一刻都没有松懈,我们不能过于大意。” “唉,每想到越越哭啼啼要妈妈,我的心都在疼……我这种人不该生孩子的,孩子终将成为我的羁绊。” 方晟说了实话:“近期我运作帮你取消通缉令的事,严华杰这边证明你奋不顾身追击杰森,救下罗世宽、纪晓丹和我,是隐形的头号功臣;另一方面疏通你原来系统的高层领导,以功抵过,最好能恢复名誉和待遇,起码也要撤销通缉令,不必东躲西藏。” “是吗?”鱼小婷又惊又喜,转念一想便明白其中奥妙,“我的主管领导是樊伟,有樊红雨帮忙大概不成问题,关键在于她怎么解释和你的关系,以及樊伟与白翎之间微妙的心结。” “明晚我去趟梧湘,当面跟樊红雨谈这件事。” “为什么不今晚……”鱼小婷只问了半句就猜到原因,“樊红雨身材妖娆丰满,体态婀娜,具有京都女孩的底蕴,加之宋仁槿形同虚设,想必需求旺盛。你从昨晚到今早连战两场,怕应付不了是不是?” 哪个男人肯承认自己不行?方晟辩解道:“住院期间积压的工作太多了,还有几个拖下来的会议,今天一整天会很忙,没准晚上还要加班。” 鱼小婷狡黠一笑:“那你好好歇着,晚上别让姜姝骚扰,明天傍晚我护送你去,整夜给你俩站岗,放心,我听不见也看不见,后天早上负责把你背上车。” “乱扯,我有那么不堪吗?”方晟脸有些红,事实上每次都被樊红雨榨得奄奄一息,下楼必须扶着扶梯。 “为了我,你必须豁出命让她心满意足。” “去去去,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市直机关一把手领导其实有很大的自由空间,只要市委不开会、没有突发情况,上班晚个把小时根本没人管。由于早上与鱼小婷厮磨时间太长,赶到办公室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 住院十多天,积压下来一大堆事:市管干部工资、待遇、退离休审查、审批手续;处级干部的备案审查和审批工作;优秀中青年干部的培养、选拔;组织部门干部培训;科技人才队伍建设、选拔和管理;离休干部政治、生活待遇的落实情况等等。 有的事务签个字即可,有的需要找相关部门负责询问情况,有的必须经过几个部门协调、会商后决定,还有的要召开党组会讨论研究。 方晟毕竟刚上任不久,很多流程和规矩不太了解,处理起来格外费劲,饶是他脑子灵活、精力充沛,中午也不休息连续作战,至傍晚下班才完成三分之一。算算时间,已在办公室坐了六个小时。 本想晚上加班,但很多事不是一个人坐着就能做,涉及到部门负责人和相关人员,总不能为了赶进度要求组织部全体人员加班吧? 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敲门,吴宓林毕恭毕敬走了进来。 “你的调令已经签发了,明天上午李部长找你谈话,下午办理移交手续。”方晟道。 “感谢方部长关心,”吴宓林道,“我这人吧运气太差了,眼看快要成功又差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幸亏方部长出手相助,真的非常感谢。” “没什么,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挫折在所难免,到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好好把握,后面还有机会。” 这是官场常见的礼节性拜访,彼此说几句场面话就完事了,不料吴宓林并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坐到方晟对面,道: “终于离开红河管委会,有个压在心头多年的包袱也该卸掉了,方部长,我想向您汇报一件事儿,是关于您的前任牛德贵主任……” 方晟心头一震。 牛德贵到任红河后,大力清理圈地行为得罪了强大的利益集团,以收受贿赂和与女下属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两个问题被省纪委双规,最终判了六年。牛德贵的校友茅少峰坚决不相信,四处奔走,但检方证据确凿,虽贵为市委秘书长也无力回天。 方晟在清理圈地过程中意识到牛德贵可能是被诬陷的,但一班开发商在方晟手底下尝到厉害后非常安份,此后老老实实或转租、或合作办厂,总之大多数闲置地皮都得到开发,方晟见好就收,也不便把对方逼得太紧。牛德贵的事虽答应茅少峰彻查,直到方晟离开都没查到头绪。 “你知道牛德贵被诬陷的内幕?”方晟不动声色问。 吴宓林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压根没参与清理圈地的事儿,只是偶然之中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 牛德贵被双规后,市纪委在红河管委会开展“深入排查、逐个过关”的活动,一时间风声鹤唳,干部员工心惊胆寒人人自危。就在这关键时候,有个叫苗海虹的女员工突然办理调动手续,蹊跷的是白天空闲不办,晚上十一点多钟邵卫平打电话将吴宓林叫到管委会。 当时鲁荣兼办公室主任,负责保管公章,但牛德贵双规后市里怀疑鲁荣身为常务副主任也有参与,每天跑到市纪委说明问题,因此公章由吴宓林临时保管。 赶到管委会没多久,邵卫平居然亲自陪苗海虹过来,出示了市委组织部的调令,吩咐吴宓林办理一整套手续。吴宓林稍微坚持了一下原则,说这件事得双人,由经办人员操作,我签字复核。邵卫平不耐烦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繁文琐节的玩意儿,小苗是省纪委要求重点保护的证人,必须悄悄进行知道吧?面对市委常委、昔日上级,吴宓林没敢争辩,默不作声办完全部手续。 “苗海虹调到哪儿?”方晟急切地问。 “榆洛县妇联……” 方晟立即打开电脑查找人事数据库,问道:“后来有没有联系?” “有,下面是我汇报的重点……” 在红河管委会女同志当中,苗海虹姿色不算出众,四十出头的她保养得尚可,身材也不错,说话有点嗲音,之前邵卫平任红河管委会主任时风传两人有染,但表面而言没什么问题。邵卫平调任政法委书记后也没提携她,时间久了大家逐渐淡忘了那碴。 省纪委双规牛德贵,官场传闻其中一条罪名是与苗海虹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管委会上下都表示不信。一来牛德贵很注意与女同志保持距离,避免传出绯闻,而且也听说苗海虹是邵卫平的“菜”,怎会自己找恶心?二来就算牛德贵起了色心,首当其冲也是安如玉,什么时候轮到苗海虹?事实上后来省纪委将案子移交司法机关,检察院公诉时并没有生活作风问题,仅仅银行卡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汇款。 苗海虹调走后大半年,有天晚上突然打电话给吴宓林,私下请求复印关于自己的养老保险档案。她原名叫苗小红,参加工作两年后改名为苗海虹,这样一来造成养老保险的脱节。榆洛妇联为苗海虹算工龄时依据人事部门档案,没将苗小红名下的两年工龄计算在内,从而少了一档工资。苗海虹觉得不服气,想复印苗小红的原始档案讨回公道。 毕竟是老同事,能帮的忙肯定要帮,吴宓林一口答应下来,当即驱车来到管委会,和苗海虹一道在档案室调出她的全套档案逐份复印。 复印时两人闲聊,吴宓林半开玩笑半当真问她到底有没有勾引牛德贵。苗海虹叹息说那件事水很深,建议他别多管别多问,否则要惹大麻烦。 吴宓林胆子很小,经她一吓果真不敢再提。 第605章 诬陷栽赃 这个女人到底浅薄,反而最后自己藏不住秘密,主动透露说牛德贵被双规是省里那帮官二代搞的,邵卫平也有参与,目的在于保住那些闲置的地皮。 吴宓林心里怦怦乱跳,试探道他没收那些钱,对吧? 苗海虹说当然没有,人家摸到他和家人的卡号后主动汇进去的,他平时从来不看卡余额,浑然不知卡里多了钱。 那你真没跟他好过?吴宓林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 苗海虹撇撇嘴说邵卫平指使老娘勾引过,他不好这一口,没辙。不过省纪委找我了解情况时我按照邵卫平的意思,承认两人睡了两次,哎,这些话绝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啊,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听到这里方晟摸着下巴道:“以省城那帮官二代的凶残,你保守秘密情有可缘,不过今天告诉我也是对的,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怕那帮人,是吧?” 吴宓林愧疚道:“其实我早该向方部长汇报的,但……一方面我性格懦弱,不想卷入无端纠纷,另一方面也为方部长安危考虑,您在红河惹的麻烦够多了,何必为陈年旧案出头?所以……” “我理解,”方晟出神地想了会儿,“这边没事了,你回去吧,刚才说的内容我记在心里,即使日后翻案重查也不会牵连你。” “没事没事,今天我既然主动到方部长办公室说出来,就有胆子出面作证。” 吴宓林离开没多久,方晟拨通鱼小婷的秘密联络手机,简洁地说今夜去抓一个女人,具体信息待会儿发给你。不管用什么手段,要逼出几年前她参与诬陷牛德贵的细节,全程录音,天亮前给我。 好。鱼小婷应了一声便挂掉电话。 方晟长长舒了口气。 大概从三滩镇开始养成的习惯,他厌倦一成不变、波澜不兴的政务工作,而喜欢和白翎、鱼小婷等人出生入死,哪怕面临九死一生的绝境也乐在其中。组织部门固然大权在握,有决定别人官场命运的快意,但在方晟看来远不如在红河管委会有意思,在开发区可以肆意挥洒、指点江山,按照脑海中的蓝图规划一个地区的经济布局,非常有成就感。 信步去机关食堂吃饭,途中接到许玉贤电话临时参加接待活动,免不了觥筹交错,喝得天昏地暗,实在抵挡不住时悄悄溜出餐厅坐到门口沙发上闭目养神。 不知何时许玉贤也溜出来,仰头一口气喝掉服务员端来的解酒汤,苦笑说领导啊领导,果真都是酒精考验的好干部! 方晟说等许书记做到省领导就好了,省部级干部普遍注重养生,不搞大吃大喝。 许玉贤批评道你还是年轻,光看到表象!就象咱们下基层一样,省部级干部在咱们面前端着架子,可碰到京都领导、兄弟省份领导照样拚得日月无光,除非啊坐到京都那五个人的位置,那时再也没人敢劝酒了。 方晟哈哈大笑,说为了少喝酒也得努力做大官! 说笑了会儿,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方晟悄声问:“关于陈景荣那两桩事儿……事后没人找您麻烦吧?” 许玉贤指着他道:“说真话了,你早知道是麻烦,所以常委会上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对不对?姜姝也是,你俩把担子一古脑压到我肩上!” 方晟笑道:“您是老大,整个银山唯您马首是瞻呀。” “虚伪透顶!”许玉贤笑骂道,四下环顾无人,压低声音道,“降级肯定不可能,省领导明确指示记大过到顶了;建楼的事儿倒可以商榷,听了常委会意见,省领导也觉得陈景荣性子急了点。” “他什么态度?” “不依不饶,要求至少26层,‘不然体现不出气势’——这是他的原话,”许玉贤道,“懒得搭理,让纪晓丹跟他慢慢较量吧,我的心理底线是15层。” “我觉得12层最好,多了用不掉,想想财政局上百号人挤在四层小楼捱了这么多年,人家手里捏着钱袋子呢。” “他有省领导支持,腰杆粗,目中无人。”许玉贤无奈道。 散席时路过隔壁包厢,见姜姝等市纪委陪同客人聊得热火朝天,暗想难怪她今天没主动联系。 回到市委宿舍楼洗了个澡,疲乏加酒意使他上床后便沉沉入睡,醒来时天已大亮,鱼小婷静静坐在客厅戴着耳机听录音。 “睡得不错?”见他走出卧室,她问。 方晟仔细打量防盗门窗,歪着头道:“门窗完好无损坏痕迹,你每次到底怎么进来的?” “没什么,”她淡淡一语蔽之,转而道,“想知道夜里结果?” “得手了?”方晟惊喜地问道。 “妇联副主席,正科级待遇,苗海虹在榆洛过得蛮滋润,成天参加妇联各种活动,大会小会作报告,每晚几乎都有饭局。市区中心地带一百八十平米豪宅,欧式装修,老公在省城做生意,儿子上大学,可谓逍遥自在。当我出现她家里问及往事时,她居然昏了过去,显然很不适应……” 苗海虹神仙般的舒适生活就是靠诬陷牛德贵换来的,刚开始咬紧牙关坚决不说。鱼小婷虽没杰森那种毒剂,但逼供手段从来没人能挺过去,经过撕心裂肺的哀号惨叫后,苗海虹如实吐露当年真相: 一天晚上,邵卫平将她叫到省城某个酒店,颠鸾倒凤之后要她勾引牛德贵。苗海虹听了很不乐意,骂道你这个死鬼白白糟蹋老娘身子不说,当年承诺的提拔也没到位,现在玩腻了又想送给别人,我不干! 邵卫平说只要把牛德贵拉下马,提拔根本不是事儿,还另外给你一大笔钱! 苗海虹不信,说之前你说过政法委书记虽然是常委,半点人事权都没有,调动的事说了不算,如今还拿这话诳我! 邵卫平没办法只得交底,说牛德贵惹到省里那帮人了,要收拾他的地位远远在我之上,不过级别再高总得有个由头吧,想来想去派到你头上。不一定真上床,只要让管委会的人看见你俩有过接触,甚至拉拉扯扯过也可以,当然如果能把他哄到省城开房,保准在他那个之前冲进去,嘿嘿嘿,我的女人哪能让别人搞。 苗海虹可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女孩,轻蔑地说你呀满嘴跑火车,老娘好歹在机关混了十多年,从没听说过哪个厅级领导因为作风问题下台的,弄不好他啥事没有,老娘我倒身败名裂。 唉唉,你疑心病真重!邵卫平解释说眼下要拿掉厅级以上领导,生活作风是突破口,以此为借口实施双规,然后再查经济问题…… 红河管委会要什么没什么,本来就是清水衙门,他为人刚正清廉,上任后一直跟开发商过不去,不可能有经济瓜葛!苗海虹说。 邵卫平哈哈大笑,说你真是很傻很天真,告诉你吧,只要把他弄进去,想查多少问题就有多少问题,不信走着瞧。 苗海虹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干! 邵卫平轻飘飘说听说过栽赃吗?往他银行卡里打几笔款,然后有人站出来承认行贿,他不承认也不行啊,对不对? 苗海虹想想有道理,态度开始松动,说既然干咱得把条件说好了,事后不准反悔,否则老娘可不是好惹的。 正科级实职,外加一百万!邵卫平斩钉截铁说。 当时苗海虹只是股级办事员,听得怦然心动,当即答应下来。 之后一个月里苗海虹多次趁没其他人在场时跑到牛德贵办公室献媚,被多次怒斥后还涎着脸纠缠不休。牛德贵毕竟坐机关时间比较长,缺乏基层经验,并未引起警觉,反而从单位团结角度出发不予声张,由此埋下隐患。 就在牛德贵加紧清理闲置地皮时,有人透过官方渠道向省纪委转交某开发商实名举报信,揭发牛德贵利用管委会主任权力勒索开发商,大肆收受好处,并与女下属勾搭成奸,影响非常恶劣。 信里还有汇款单复印件。 如邵卫平所说,对于德贵这个级别的领导不便直接查经济问题,往往先从作风问题入手。省纪委相关部门把苗海虹叫过去谈话,起初她故意怩忸作态不肯说,然后羞答答承认“只有两三次”,“他是领导嘛人家也没办法”。查男女关系向来认可女方证词,加之管委会工作人员证实近来两人频频接触,偶有拉扯行为,从而坐实牛德贵乱搞男女关系的举报。 接下来省纪委对牛德贵采取双规措施,查他一家三口的银行卡发生明细,果然有举报信里的汇款金额。牛德贵断然否认收贿,却说不清款项来源。而实名举报的开发商之前的确出入过牛德贵办公室,不能由此断定“交往过密”,但具备行贿和受贿的前提。 “没交代那个开发商的名字,”听完录音方晟皱眉道,“她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逼到生不如死的程度如果知道肯定说,估计邵卫平没告诉她。”鱼小婷道。 方晟来回踱了两圈,道:“已经服刑的案子想翻掉难于登天,何况省纪委经过手,仅有苗海虹作为人证还不够,必须有具备说服力的物证!” 第606章 保护机制 鱼小婷扬了扬眉毛,道:“五年前的事儿,就算有物证时至今日也湮没成灰,哪会等我们去发现?” “再想想,天无绝人之路。” “除非……通过省纪委查到当年举报者的真实身份!” 方晟为难地摇摇头:“早就想过,但纪委有专门的保护机制,大案要案的举报者资料都列入绝密档案,只有一把手签字后才允许调阅。” “法院方面呢,举报者总得出庭作证吧?” “闭庭审讯,外人根本不知道详情,而且法院也有类似保护机制。” “哦,那就没办法了。”鱼小婷失望地说。 两人沉默片刻,方晟又将录音听了一遍,道:“还要把目光放到开发商身上,关注的焦点无非那几尊大神——赵安、于双城、李莱、宣德志和孙玉良,他们在红河的地皮份额最大,涉及利益最多,有赶走牛德贵的现实需要。” “那好办,都抓起来拷问!”鱼小婷的办法简单直接。 方晟抬手道:“对付他们行不通,都是老江湖了肯定留有后路,只要动一个其他人全都知道,到时溜得没影我们反而被动,让我想想……孙玉良的后台是孙正和罗世宽;李莱是黑社会背景,这两家跟省纪委没有直接关系。赵安的靠山是雷南,当时只是潇南市长,按说也达不到那个实力;宣德志来头最大有冯卫军撑腰,但省委书记反而不便直接插手,而且柏丽欧一向低调,刻意跟其它几家保持距离;唯有于双城倚仗的齐洪波,其父亲是时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齐辉,我第一次被双规就是这家伙使的坏!当时省纪委副书记郑子建是他的一手培植的心腹,对他言听计从,连我都敢下手,更何况没什么根基的牛德贵?” “今夜就把于双城……不,齐洪波抓起来,估计略施手段就乖乖交待了。” “齐洪波只是二东家,策划实施还靠于双城等马仔,要逼出具体操作的细节,比如说苗海虹那一百万谁出的,从哪个账户出的;汇到牛德贵一家三口银行卡的钱从哪儿来,经办者是谁等等。” 鱼小婷沉吟道:“钱的问题事隔多年,当事人未必记得清楚。如你所说,还得有更确凿的证据才行。” “我当然还有后手,但经济问题是核心,当务之急要把行贿和受贿细节弄清楚。” “好,我这就动身去省城,”鱼小婷似想到什么,眨眨眼道,“今晚真不需要我护送?” 方晟没好气道:“又不是龙潭虎穴!” 一到办公室,方晟吩咐办公室找出三年前苗海虹工作调动的相关资料,显示她从办事员提拔到榆洛县妇联任副主席,副科级,理由是主动揭发牛德贵违规行为,保护证人声誉和人身安全。去年榆洛县常委会讨论研究决定苗海虹享受正科级待遇,很明显是邵卫平打的招呼。 方晟立即打电话给徐璃,问她是否记得苗海虹调出红河管委会的来龙去脉。徐璃沉思良久说有点印象,好像迫于牛德贵权势被睡了几次,然后主动向省纪委调查人员揭发,属于有功而且受保护对象……对了,冯子奇专门给我提过这事儿,还说是他老头子的意思。副科级不算什么,妇联也谈不上好去处,我没在意就放行了,你怎么问这个? 关于牛德贵的冤案。方晟沉声道。 徐璃愣了愣,说你凭什么断定是冤案?仅仅因为他跟你一样主张清理圈地,站在道德至高点?肯做事做实事的领导未必不贪钱。 收不收钱暂且放到一边,你见过苗海虹本人或照片吗?就那德性倒贴给牛德贵都未必肯要,还以权势施压呢,也就邵卫平口味重好她这盘菜!方晟道。 徐璃放低声音说那可说不定,也许她擅长内媚之术,弄得邵卫平欲罢不能呢? 方晟奇道你在哪儿,说话这么没顾忌?内媚也要有外貌配合好不好,比如你就算没“名器”,男人也抢着要。 这话听着受用。徐璃笑道,转而说牛德贵的案子水比较深,冯卫军有无参与不清楚,但齐辉、夏伯真、郑子建都露过面,虽然眼下这些人退的退、贬的贬,狗急了还咬人,最好别掺和。 我明白。方晟道。 看到一大叠材料,方晟独自想了很久才继续处理耽搁的事务,直到下午三点才搁笔,揉揉发酸的手腕叹了口气,拨通樊红雨的手机,道: “不管你今晚有啥活动,我马上到梧湘。” “你疯了!”樊红雨失声叫道,隔了好一会儿换到安全地点说,“晚上我有三个宴席要露脸,都是没办法推掉的重要……” “我动身了,到时联系。”方晟说罢挂掉电话,下楼驱车出了市委大院。 两个多小时后,方晟进入梧湘市区轻车熟路找了家四星酒店,开好房间住进去,然后把房间号发给樊红雨。她没回,显然很不满他的做法。 方晟也不着急,悠悠然叫了客房餐慢斯条理吃完,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看梧湘地方台新闻。 九点整,有人敲门,打开后樊红雨包裹得严严实实冲进来:帽子、墨镜、口罩、围巾、手套,一点皮肤都看不出来。 “你真是疯狂!”樊红雨除掉伪装后嗔道,“我是曝光率仅低于市委常委的区委书记,你是梧湘名人,万一被发现可是天大的丑闻!你来干嘛……” 说到最后一句拖着长长的娇吟,因为方晟已将她扔到床上转瞬剥得精光! “想不想我?”强硬进入时方晟贴在她耳边问。 她表情迷乱而沉醉,紧紧环抱在他的腰际颤声道:“想,每晚都想……” “怎么想法?” “想得……水……啊——”她突然惊叫一声,身体却张得更开,“要你,我要你!” 昨晚养精蓄锐发挥了作用,方晟保持旺盛的斗志和强健的体力,连续不间歇的冲刺使得她宛转娇啼,不久便达到巅峰。之后再接再厉,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她二度缴械,花容惨淡地失声嘶喊。方晟早有准备,拿被子将两人蒙在里面。 “怎么样?”战罢方晟故意逗她。 樊红雨久久不说话,足足歇了好几分钟才有气无力地说:“太强烈了……让我缓缓……” 抚摸她高耸饱满的胸,平坦坚实的腹部,方晟不禁道:“与黄海时相比,如今你象勃勃怒放的鲜花,是女人一生当中最美的时刻。” “嗯……”她气息微弱道,“我也觉得……欲求比几年前强得多,对欢爱的体验,还有达到巅峰的层次更深更久……有时我都怕欲望的野兽冲出笼子……” “真要冲出来怎么办?”方晟故意逗她。 “想好了,吃药控制雌性激素。” “胡扯!是药三分毒,别乱吃!” “不是没办法嘛。” 又休息好一会儿,樊红雨脸上红晕稍稍淡了些,道:“在医院住了十多天憋坏了吧?徐璃和姜姝都没空陪,跑到梧湘为非作歹?” “嘿嘿,梧湘也是我的地盘。” “听说劫持你们的是FBI特工?大老远跑到银山指挥群体事件,不对劲呀,”一旦冷静下来樊红雨立即恢复区委书记的智慧,“还有消息劫持过程中有神秘人出手相救,身份不详,我猜八成是鱼小婷?” 方晟顺势转入正题:“提到鱼小婷,有件事想请你出面帮忙……非你不可,其他人都办不来。” “撤消通缉令?”樊红雨何等聪慧,一语猜中,“这才是你大老远跑过来的目的?” “主要来探亲,顺便商量商量,这事儿很敏感必须面谈。” 樊红雨深知鱼小婷多次为他出生入死,还秘密生养了女儿关系非同小可,并不计较真实来意,想了会儿道:“倘若单纯帮鱼小婷,以我和樊伟的感情不在话下;麻烦在于这当中掺杂着白翎,就有很大的变数了。” “娃娃亲。”方晟叹道。 “樊伟上军校时曾经偷偷摸摸见过白翎,对她的容貌气质还算满意,私下跟朋友说如果双方家族非要撮合这门亲事也认了,”樊红雨笑道,“可惜军队那块早非当初定亲时形势,两家非但失去了联姻的动力,为防止京都高层疑虑必须保持距离,所以他其实还有点小遗憾,后来找的女朋友长得也象白翎,圆脸大眼睛长头发……” “我是不是该有小小的醋意?” “樊伟才有醋意呢,认为你何德何能居然骗人家不计名分地跟着,而且又和人家嫂子私通!樊伟很可能气不过你的行径,不肯撤通缉令使得鱼小婷光明正大陪伴你左右。” “所以需要你从中疏通,哪怕……答应某些条件,比如继续为那个系统服务等等,鱼小婷是一名优秀的情报人员,这次击败FBI资深特工就是证明,她仍可以继续为国效力。” “哦,如果这样的话不妨试试,”说到这里樊红雨咬咬嘴唇说,“樊伟或许知道你是臻臻的爸。” 方晟大惊:“他他他……他……”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身为情报部门负责人,你以为他是吃干饭的?不过装糊涂没明说而已。” “那……这事儿更难办了……”方晟苦着脸说。 第607章 保持距离 樊红雨却笑道:“便宜小舅子有啥不好办?他既能查到你,更能查到宋仁槿那些恶心事儿,还不体谅妹妹的苦衷?得了,周末我回趟京都,交给他头疼去吧。” “我代鱼小婷谢谢你。” “怎么谢?” “要不有机会叫她一块儿聚聚?”方晟笑得很古怪。 樊红雨瞬间洞察他的想法,啐道:“没正经,有本事让赵尧尧和白翎陪你三人行!” “赵尧尧绝对不可能,白翎也放不开,你和鱼小婷嘛只要事先沟通好大概没问题……” 她伏到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嗔道:“别吹一对二,看你能不能搞掂我!”说罢主动骑到他身上,第二轮鏖战正式打响…… 第三轮是清晨六点进行的,之后方晟一声不吭直接进入熟睡中,樊红雨虽累得爬不起来,但上午要主持全区科级以上干部警示教育大会,挣扎了十多分钟才勉强梳洗打扮,镜子里脸颊红扑扑分外醉人,眼神、嘴唇等处处闪闪发光,仿佛枯木逢春的精彩。 有男人滋润就是不同。她暗暗想道。 整个上午樊红雨情绪特别好,谈笑风生,金句频现,会议进程中由于工作人员失误出了两个岔子,她也毫不介意,反而轻声对旁边的区长齐志建说组织这么大规模活动不容易,别苛求这些年轻人。 齐志建是上个月刚从阳关区区长的位置调到江宇,虽说是平调,但合并后江宇区总规模居全市之首,前任区委书记朱正阳荣升市委常委,樊红雨后劲十足,到期后晋升也是意料之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变动都有利于他。这一点朱正阳私下透露过,若非方晟请于道明出面打招呼,钱浩是否答应还两说。 “你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维护江业新城的繁荣,二是准备接班。”朱正阳明确地说。 “樊书记,我有个建议,”齐志建微笑道,“上次方晟部长率队在榆洛县搞调研,挖出一大批贪官污吏,对银山官场形成很好的警示作用,我看是不是以江宇区委的名义组织领导干部到榆洛学习考察,接受一下思想教育?” 樊红雨暗想方晟就在不远处的酒店里打呼噜呢,却一本正经想了想,道:“齐区长的想法很好,散会后先跟那边对接,看人家什么时候方便。另外不妨找方部长要当时的调研材料,深刻体会如何通过常规动作发现新问题。” “好的。” 上午十点多钟,方晟被齐志建打来的电话惊醒,听完原委心知樊红雨故意捉弄自己,笑道:“调研材料没问题,等我从基层回去让办公室同志发给你;榆洛那边我也会关照一下,叫他们毫无保留地接待,到时请正阳、樊书记都过来,到时我或许也参加。” “叫我也去?”樊红雨吃惊地问。 齐志建笑着说:“是啊,方部长兴致很高,还邀请了正阳常委,说到时他也参加。” 如果朱正阳以梧湘市委常委身份带队,方晟作为银山市委常委出面接待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故意叫上樊红雨就有点恶趣味了,虽然骨子深处渴求攀越巅峰的快意,但官宦大家的克制和理智使她时时保持谨慎小心的风格,避免被外界抓到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道:“麻烦齐区长邀请朱常委吧,我就不去了,最近身体不太舒服,需要静养。” 偷偷打量她粉面含春、顾盼有神的样子,齐志建心想静养个鬼,明明就是跟方部长不对付嘛,不去也好,免得我们一班兄弟扫兴。 朱正阳听说此事后很感兴趣,正想找机会跟方晟聊天,遂一口答应下来,说樊红雨不去正好,否则既不喝酒也不开玩笑,大家都拘束。 朱正阳随即打电话给方晟。 方晟刚刚眯了会儿又被惊醒,暗地里把樊红雨从头骂到脚,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朱正阳,承诺一定到榆洛参与接待江宇一行。 眼看睡不成了,方晟无精打采起床,只觉得腰酸背痛,软绵绵提不起劲,忖道果真年岁不饶人,色是刮骨刀,以后不能一夜三战了,特别是樊红雨这种压榨式玩法,否则真得精竭人亡。 懒洋洋驱车上路,开到高速路口时樊红雨打来电话,语气间掩不住笑意: “起床了吗?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带这样玩我,”方晟怒道,“当心下次整得你下不了床。” “十分期待。”她无所畏惧道。 他正色道:“提个建议,鉴于方晟同志年岁已高,即日起从过去1+1——1的模式改为1——1,明白我的意思?” 樊红雨笑得差点扔掉手机,伏在桌边捂着肚子道:“好哇好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两天五次郎方晟终于挺不住了,有意思,有意思……” 方晟脸上挂不住,怒道:“什么叫挺不住?明明是量力而行,防止影响工作!你看我上午本来有两个会都耽误了,关键是部里的同志都不敢做别的事,随时等我召集。” “你是诉苦还是炫耀一把手的威风?”樊红雨悠悠道。 “二者兼而有之,我的意思是今后要把有限的精力用到无限的事业上。” 樊红雨笑得前俯后仰,直到有人敲门才收敛笑容,回到办公桌前正襟危坐,摆出区委书记的威严。 抵达银山已过了饭点,方晟叫了份外卖,继续投入紧张的工作。 下午三点多钟,芮芸突然来到办公室,方晟吓了一跳。芮芸生性谨慎,若非不得已的原因决不可能贸然上门,她的公开身份是企业老总,跟组织系统毫无瓜葛。 莫非周小容又出了问题? 见他一脸紧张,芮芸赶紧说:“不是小容的事儿,而……跟陈景荣有关……” “这家伙又搞什么鬼?!”方晟急忙问。 “看中潇南德亚的发展前景,从京都找来个什么风投基金,非要入股合作,说穿了还不是觊觎咱们的优质资产,想玩空手套白狼、小鱼吃大鱼的把戏?”芮芸气愤地说,“我断然拒绝后,陈景荣迫不及待跳出来,满口大道理,话里话外却威胁一是要取消优惠政策,对潇南德亚征收高额环境保护税;二是伙同开发商大幅提高土地租金,涨幅可能达三倍以上……” “砰!” 方晟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卑劣无耻!他到红河从来不干正事,尽想着龌龊不堪的念头,竟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生可忍孰不可忍!” “当前最迫切的问题是租金,三年合同快到期了,潇南德亚的交易对手是宝润,赵安的脾气您是知道的,稍有动静就嚣张得忘了自己是谁,三天两头跑到厂区甩脸色,说不应该涨租金的要求就把咱撵走——当初合同虽订的三年,但有效期却是六年,注明三年期满后潇南德亚有优先续约权。毫无疑问,他的举动得到陈景荣暗中授意!” 方晟起身在办公室转了五六个来回,道:“那个风投基金叫什么?” “昭阳基金,我托京都的朋友打听过,默默无闻,是陈景荣为巧取豪夺潇南德亚临时注册的皮包公司。” “入股比例多少?” “百分之二十,大概四百万左右的样子,但昭阳基金要派人担任副总、财务总监,”芮芸轻蔑道,“下一步无非是增资扩股、稀释原始股本,暗中增加控股比例,再逐步替换关键岗位,达到实际控制企业的目的,最后来个资产重组,变卖股权大捞一笔后金蝉脱壳,很常见的资产运作套路。” 方晟站在窗前考虑了很久,道:“周挺不是已经到位了吗?连夜做账,把驰顺公司的资金算做入股,就算……嗯,百分之二十吧。” “这个没问题。” 驰顺的资金绝大部分来源于投资江业景山寺所得,入股潇南德亚相当于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产权方面没有争议。 方晟续道:“你负责的环寰资产管理公司相关手续都到位了吧?” “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后续环节,估计再跑一个月左右。” “再以环寰的名义入股百分之十,”方晟道,“潇南德亚本身占百分之三十五,留百分之十五给昭阳,想入就入,不入拉倒,不过测算下来水涨船高,入股额不是四百万,而是六百万!昭阳不放心可以引入第三方进行审计,我们也利用这个机会完善股权结构,从过去个人独资调整为股份制企业,更符合现代企业潮流。” 芮芸若有所悟:“方部长是想引狼入室?” “然后关门打狗!”方晟恶狠狠道,“跟我玩资本游戏,非玩死他不可!” “副总和财务总监的条件也答应?” “都答应,但任何财务支出必须双签,即常务副总周挺和财务总监同时签字才生效,其它重大资产变更、收购和股权交易都须经董事会通过。” 芮芸认真记下来,笑道:“赵安跳里跳外,不妨把他拉进来剐一下?” “他背后是雷南,暂时别惹,还是集中火力收拾昭阳,”方晟摆摆手道,“等入股资金全部到位,到时布局一场大戏,让这笔钱有来无回!” 第608章 纪委约谈 “大概率起码一半是陈景荣的积蓄。” “审计署是京都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凭他个处级干部工作十多年攒不到两百万!很可能说服亲戚朋友入股,甚至可能借了银行贷款。” “哈,倘若那样他可真要血本无归,准备从管委会新大楼顶层纵身跳下去了!”芮芸两眼发光,脆生生笑道。 见她宜嗔宜喜的样子,方晟眼中神芒一闪,随即收敛得干干净净。当年惨遭领导咸猪手侵犯的职场白领,经过磨砺和锻炼,从里到外散发出特有的魅力,愈发出脱成干净利落的商界女强人。 若非她跟赵尧尧和周小容是舍友关系,方晟真要出言撩逗一番。不过想想越来越多绯闻浮出水面,强势如于家、白家看在家族人材凋零的份上给予包容,但容忍是有限度,倘若闹得太过火恐怕难以收场。 “股权变更相关事项今晚开始加班加点,要抢在昭阳方面的人进场前完工,务必要做得天衣无缝!” “好,我立即回红河。” 芮芸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道:“小容想开公司,您觉得哪个行业适合她?” “她是典型的理科女,头脑简单,单向思维,根本不能做生意!”方晟听到这个问题就头疼。 “闲在家里也难受啊,不如出去闯闯,实在不行我们暗中扶持……” “我们这条商业链包括牧雨秋在内都不准跟她发生任何来往!我已说第二遍了,以后不想再重复!”方晟严厉地说,“周军威的案子虽然了结,还有人在幕后盯着周小容,试图找到她跟我的关联。近几年牧雨秋、你运作得非常成功,基本洗掉和我的关系,但牵强附会起来还有麻烦,因此务必注意!” 芮芸闹了大红脸,低下头道:“知道了……小容真的很可怜……” 方晟意识到刚才态度有点过分,缓和语气道:“可以开家网吧,先期投入比较大,但运营正轨后收入稳定,而且能外延开展咖啡、餐饮、快捷酒店等配套服务。网吧牌照很难申请,我会帮忙搞定,将来即使不想做单转手牌照就能赚一大笔钱。你回去跟她商量一下,确定后告诉我结果。” “好的好的。”芮芸舒了口气,觉得方晟内心深处还牵挂着周小容。 芮芸离开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晟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苦思冥想,身影融合在黑暗中,显得神秘而静谧。 鱼小婷打来电话,说于双城不知听到什么风声居然躲得不见踪影,寻了一整天都没发现线索,准备夜里摸几个可疑地点。方晟知道她的追踪能力,FBI老牌特工詹姆士都摆脱不掉她盯梢,按说挖出于双城不在话下。 “此事必有古怪,”方晟想了想道,“可能苗海虹把被逼供的事透露给邵卫平,整条线都提高警惕。” “有可能,上午我到赵安、李莱的公司和家都转悠过,也不见踪影。” “如果逃到省外就算了,过阵子再说。” 鱼小婷满有把握道:“不会的,这些家伙在省城经营多年,轻易不肯离开自己的地盘,肯定躲在某个隐匿的角落,慢慢找总会发现线索。” 在食堂吃了点稀饭,方晟回宿舍早早休息,实在太累了。想想清晨樊红雨肆意摇摆、狂热而张扬的**,蓦地生出一丝恐惧: 五年、十年后能否驾驭她的激情?还有鱼小婷、徐璃等女人,怎么办? 带着沉沉心思入睡,梦里见赵尧尧率着一班女人围在床前,面带微笑说今晚郎君要谁陪?一个还是两个?三个也可以呀,只要郎君身体吃得消。他说算了我想静静。白翎说这里有尧尧、婷婷、花花、姝姝,就是没有静静,静静是什么时候搭上的?他急着辩解说我很累,做不动了。樊红雨上前说那怎么行,姐妹们刚刚谈妥轮流陪寝,分上半夜和下半夜哩,考虑需求总量平衡,我和尧尧一组,婷婷和白翎一组……白翎叫道不行,一对妯娌陪男人睡觉象什么话?换徐璃!徐璃却冷冷说他若不能满足我,就去找别的男人,天底下能应付“名器”的又不止他一个…… 方晟突然汗涔涔从梦中惊醒,发现手压在胸口,难怪做如此香艳而又恐怖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的忧愁直接投射到潜意识,产生深层次的映像。 仔细梳理自己亲近过的女人:周小容作为初恋的符号,已远离他的生活圈;赵尧尧独居香港,却同时抚养鱼小婷的女儿,保持若有若无的夫妻关系;白翎自从到反恐中心担任要职后,与他之间不象过去那样亲密无间;爱妮娅呢,大山新婚之夜恐怕成为永恒的记忆,两人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姜姝近来被试管婴儿手术搞得心烦意乱,终日愁眉不展;相比之下目前最亲近只剩下鱼小婷、樊红雨和徐璃。 樊红雨对他的爱直接体现在欢爱上,那种压榨实则是情感的索取,因为终日戴着面具太累,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痛快淋漓在释放自我;徐璃独特的“名器”体质使得她无论心理还是生理都十分依赖方晟,她实在不敢想象除此之外是否还有这么好的运气;鱼小婷从分娩前逃亡一刻起,就注定与方晟长相厮守,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让两人分开! 呃,还有安如玉……那就算了…… 方晟翻了个身,总算安稳地睡着了。 周五上午,在方晟的授意下,姜姝安排三室汤主任约见苗海虹谈话。 纪委约见总没有好事,苗海虹来到三室谈话室时表情僵硬,眼中闪烁不定,显得十分紧张。 “苗海虹同志,今天叫你来是因为市纪委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了一些问题,本着对领导干部负责任的态度,我代表市纪委找你了解相关情况,请务必如实回答。” “好,好,一定如实回答。”苗海虹连连点头。 “你在妇联任职期间分管哪些工作?” “纪检监察、组织人事、信访维权、儿少和精准扶贫、创卫、老干等工作;负责妇儿工委办公室,兼任机关工会主席、维权部部长,还有联系女企业家协会、妇女之家等工作。” “在扶贫基金、女企业家协会经费使用方面,你有没有挪用、贪腐、输送利益等行为?” “没有,绝对没有,”原来举报信是关于这方面内容,苗海虹心头一松,态度坚决地否决道,“关于精准扶贫,妇联专门成立领导小组,双人管账,收支两条线,确保每笔钱亲手交到贫困户手里,避免中途截留、挪用或贪污;关于协会经费设置了专用账户,严禁现金支出,使钱的去处一目了然,有据可查。作为分管领导,既然有审批权就不经手钱物,所有款项的调拨、使用和落实均由相关部门负责,这方面如果市纪委信不过我,随时可以去查!” 汤主任道:“市纪委不会冤枉委屈我们的领导干部,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因此配合调查、如实反映问题非常重要。苗海虹同志,请说明一下你调到榆洛县后一年不到就在市区黄金地段购置一百八十平米商品房并豪华装修的情况。” 来市纪委的路上,苗海虹反复掂量自觉麻烦可能出在这套房子上,颇有些后悔不该过于高调,拿到邵卫平给的一百万后忙不迭在榆洛安家落户,但上纲上线到调查问题,她有充分的理由。 “是这样的,汤主任,”苗海虹不愧在妇联副主席位置有所历练,稍稍整理思路后侃侃而谈,“我爱人陈永和长期在省城做水产生意,儿子也在外上大学,之前没置什么房产,仅考虑上班方便靠红河的市郊买了个九十平米小套。调到榆洛后,考虑今后回银山的可能性不大,与市区相比榆洛的房价也不高,该安个正儿八经的家,所以狠狠心买了个大套,也认真装修了一番,钱的来源主要是两方面,一是我多年积蓄,二是爱人生意赚的钱。省城人喜欢吃水产品,几年来我爱人每天往返奔波虽辛苦点儿,但一年能赚个二三十万,不能跟那些做大生意的比,小打小闹够过日子就行了。” 汤主任面无表情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清单,道:“这是潇南税务局提供的永和水产店前五年纳税明细,上面显示去年也就是生意最好的一年净利润为九万,而你在榆洛买房、装修那两年水产店仅为微利,跟你说的情况不符吧!” 纪委查案果真注重每个细节,来不得半点含糊!苗海虹暗暗心惊,换了付尴尬的笑容: “实话对汤主任说吧,做小生意哪有不偷税漏税?本来就是小买卖,如果按实纳税根本赚不到钱呐。因为进货、拿货全是现金交易,怎么做账就看税务局查得紧不紧,一般来说都做成微亏微利,偶尔逼得紧也交点税,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作为领导干部家属做生意更应该遵纪守法,按实纳税,可不能带头投机取巧钻政策空子,那样群众影响多不好。”汤主任说。 苗海虹暗骂关你屁事,你个纪委还查偷税不成?嘴上却笑道:“汤主任说得对,回头我就让爱人如实做账,决不贪小便宜!” “即使按你所说的爱人每年三十万计算,也对不上总额,”汤主任拿起计算器道,“那套房子加车库总共将近一百万,你是一次性付款,然后装修用掉四十多万,加起来就算一百四十万吧,跟你家总收入似乎合不拢……” 苗海虹强笑道:“怎么会合不拢?我家老陈做了八年水产就净赚一百多万哩。”说到这里她已经隐隐感觉不对劲。 第609章 兵临城下 果然,汤主任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道:“五年前,当时你还在红河管委会工作,永和水产店为运输方便购买了一辆客货两用车,你爱人也买了辆雪佛莱小轿车;三年前农贸市场改造,水产店装修店面;两年前你儿子考上大学,全家到欧洲玩了十二天……” “赚了钱就得用,不能当守财奴吧。”苗海虹辩道。 “还有,经查你目前在银行的存款为四十七万,”汤主任冷冷道,“能不能合上拢你自己算,算清楚了告诉我。” 苗海虹冷汗都下来了,暗自懊悔过于轻敌,自以为稍微争辩几句就能蒙混过关,不料市纪委显然做足准备,事先有详细而全面的调查,轻而易举把她逼到角落里。 装模做样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苗海虹心里急速盘算以什么理由搪塞,想来想去总经不起推敲,那个明晃晃的一百万成了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坎! 苗海虹一会儿说结婚时双方父母给了七八十万,一会儿说炒股赚了钱,反反复复磨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汤主任不耐烦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账算清楚,逐笔列成清单,下周一早上九点整继续过来谈! 啊,还要谈啊?苗海虹怯生生地问。 汤主任冷冰冰说什么时候把问题交待清了什么时候结束! 出了纪委,苗海虹顾不得掩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邵卫平,一古脑讲述了刚才被盘问的经过。邵卫平何等老辣,当即说根据举报信查挪用公款等贪腐行为是假,根子出在牛德贵身上,你可得挺住了,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别说,不然要有大祸临头! 苗海虹说我现在就大祸临头,这会儿不用说整个榆洛都知道市纪委在查我,下周还要来受折磨,我家的收入和支出不管怎么算肯定合不拢,怎么办呢? 邵卫平想了很久,说你把说不清的部分都推到你爱人身上,就说家里的存款跟生意上的钱搅在一块用,大进大出如流水,记忆上出点偏差很正常,有时赚多了没注意,一年不止三十万,多的时候达到五十万都有可能等等,他那个水产店账目不全,即使查无非补点税,起码牵涉不到你头上。 倒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这样了。苗海虹沮丧地说,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好日子快要结束了。 邵卫平安慰道别害怕,情况没你想得那么糟,上面有人顶着呢,等会儿我打听打听姓汤的受谁指使找你谈话,如果情况严重,我会找相关领导出面摆平,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放下电话,邵卫平让秘书私下到纪委溜了一圈,回来后说汤主任口风很紧,只告诉本部门人员调查一份举报信,其它什么都没说。 昨天到今早省纪委哪位领导找过他?邵卫平问。 秘书摇摇头,说汤主任单独一间办公室,部门同志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踪。 好,你出去吧。 打发走秘书,邵卫平的心直往下沉。他隐隐有预感,市委有股神秘的力量正在秘密而有序地调查牛德贵案件! 按说这桩案子是省纪委介入、移交潇南市检察院公诉、潇南市法院判决,轮不到邵卫平操心。但邵卫平很清楚,当年主办此案的几位重量级领导退的退、贬的贬,能发挥的“余热”极为有限,恐怕只有自己挑大梁了。 前几天苗海虹夜里被蒙面人持刀威胁,不得已说出当年诬陷牛德贵的真相,邵卫平听说后极为震怒,第一时间通知于双城等人紧急转入地下,想着蒙面人找不到进一步证据只能暂时休兵,能缓就缓算了。不料市纪委突然介入,局势便急转而下。 以苗海虹的浅薄和自私,邵卫平很担心她关键时候挺不住。 反复斟酌,邵卫平拨通齐辉的手机,恭声道: “齐书记,我是卫平,本来不想打扰您,但情况有了变化,今天上午市纪委把苗海虹叫过去了解情况……” “哪个苗海虹?”到底年纪大了,齐辉已早忘得一干二净。 “就是承认跟牛德贵睡觉的那个,后来把她弄到榆洛妇联,还给了一笔好处费,”邵卫平解释道,“现在市纪委就围绕那笔钱做文章,也怪苗海虹沉不住气,当时拿到钱后没多久就买了套大房子,家里装修得象宫殿似的……” “很多事都坏在女人身上!” “是啊是啊,齐书记说得对!苗海虹被诘问住了,当场没答得出来,市纪委让她回去认真考虑,下周一上午继续谈话。” 齐辉一听便明白:“攻心战术,让她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如此几个回合就能摧毁她的意志!你可得关照她挺住,经济案件讲究证据,市纪委拿不出过硬的证据根本没办法。” “话虽这么说,她毕竟是女同志,从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我怀疑时间长了八成绷不住,齐书记,这事儿能不能从上层打打招呼,给点压力什么的,不能把宝押在苗海虹身上啊。” 齐辉沉吟不语。 邵卫平续道:“前两天有人蒙面潜入她家,逼她交待诬陷牛德贵的经过,还录了音,事后我赶紧叫于双城他们躲起来了。说明银山内部有人想帮牛德贵翻案,这可是件大事呀齐书记,一旦摆到台面,很多事、很多领导都得被翻出来,场面很难看的。” “你觉得幕后策划者有可能是谁?”齐辉缓缓问。 “可能性最大的是市委秘书长茅少峰,牛德贵的校友,当初牛德贵能坐管委会主任位置,他在背后出了不少力。牛德贵双规后,茅少峰逢人就说是冤案,给我们制造了很多麻烦。” “卫平,你想过没有,牛德贵坐牢好几年了,茅少峰有能耐的话早就该着手此事,为何拖到现在?” “原来纪委书记是郑丰达,夏伯真的老部下,茅少峰哪里指挥得动?”说到这里邵卫平若有所悟,喃喃道,“现任书记叫姜姝,京都空降干部,她……对了,传闻她跟方晟有一腿!” 这根线终于连了起来! 齐辉咬牙切齿道:“方晟,又是方晟!你确定?” 邵卫平已彻底打开思路,有条不紊道:“首先茅少峰跟许玉贤穿一条裤子,跟方晟关系也不错;其次方晟在红河同样强力清理圈地;再次红河管委会上下都服方晟,没准私下透露些什么;最后就是方晟和姜姝关系暧昧,完全有可能沆瀣一气做手脚。” “这小子……”齐辉气得连喘几口粗气,“之前地皮的事无非少赚几个钱,让着他算;这回是想要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命,不能再退了!” 邵卫平又烧了把火:“您瞧方晟所到之处,有被免职的,有被通缉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倘若忍气吞声最终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哼,我知道了,省里这边我来搞定,苗海虹还得盯着点,至少保证双规前别掉链子。” “好的,齐书记。” 放下电话邵卫平等于卸掉重担,长长吐了口气。 周五傍晚樊红雨坐飞机回京都,无巧不成书正好和姜姝坐一块儿,想到她与方晟的风闻,樊红雨故作亲密地打招呼。 姜姝此行又是去医院配合手术进程,因为工作关系,平时到省里开会经常碰到樊红雨,知道她是樊家大小姐,也知道她在黄海跟方晟不和,就是不知道两人有私情。当下打起精神跟她聊天,叽叽喳喳从潇南一直说到京都。 “对了,和方晟在常委班子配合还行?他那个人很霸道的。”樊红雨故意说。 姜姝抿抿嘴:“我觉得……还好吧,各管各的事,互不干涉。” “哪有这么简单,以前我在黄海吃大亏了,”樊红雨撇撇嘴道,“他经常越界管别人的事,还说这说那好像所有人都该听他的,然后小动作不断,总之很阴险。” “不是啊,他很有正义感,心里始终维护老百姓和弱势群体利益,有些问题尽管不归他管,但出于义愤还是出手,我觉得他才是真正为老百姓谋幸福的好干部!” 见姜姝正儿八经地认真辩护,樊红雨心里暗笑,嘴上却说:“他又不是市委书记,凭什么到处管事儿?你脾气好可以容忍,换作我早跟他吵翻了。” 姜姝瞪大眼道:“都为了工作,只要目标一致为什么吵架?我不太理解你的思路。” “那在你眼里……如果限用八个字,你怎么形容他?”樊红雨暗底子笑得肠子打结,愈发想逗她。 “嗯……真诚、睿智、无畏、激情。” 樊红雨暗想唯有“激情”最贴切,假装思索片刻道:“‘无畏’形容得好,无知者无畏。” “你误会了,”姜姝赶紧说,“我的意思是很多时候他明知前方阻力重重,还是执意向前冲,有种大无畏的精神。” 樊红雨饶有兴趣打量身边这位俏丽明快又具有女文青气质的女常委,心想方晟艳福不浅,竟有本事骗得人家死心塌地,完全不顾忌外界闲话,看来倒也不完全倚仗床上的能耐…… 除了对方晟的观感不同,两人谈得颇为投机,下飞机前还交换了微信号。 抵达京都,樊红雨回到古色古香、重峦叠嶂的四合院,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然后直奔哥哥樊伟的小院。 第610章 机场会晤 樊伟正在书房挥毫泼墨,桌上、地上到处摆着写好的字幅,见樊红雨笑道: “红雨替我找两幅笔意到位的字,明天聚会送给老战友。” 樊红雨跟他随便惯了,拍手笑道:“我哥这些年其它方面进步一般般,唬人的功夫大有长进,毛笔字无非写得好不好,非说‘笔意’,成天吓人家外行是不是?你当那些个老战友真在乎‘笔意’?要的就是最下面那枚刻有‘樊伟’二字的印章!” 樊伟无奈将毛笔搁下,道:“你看你,都熬到区委书记了,还没学会聊天?真扫兴!” “平时在基层天天睁着眼睛说瞎话,回到家还不肯说真话?想憋死我啊!”樊红雨随便抓起椅子上的字幅往地上一扔,樊伟心疼得直咧嘴,赶紧过去小心翼翼整理到案台上。 “姑奶奶,手脚轻点好不好,这是在家,不是你梧湘的地盘。” “哥,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聊点事儿。”樊红雨朝客厅瞟了一眼,谨慎起见还是把门反锁上。 樊伟没在意,蹲在地上专心致志打量字幅:“区委书记解决不了的问题应该找市委书记,我可帮不上忙。” “直说吧,想撤销一个你们系统发的通缉令!”樊红雨单刀直入道。 樊伟惊异地抬起头,良久道:“鱼小婷?” “是。” 他慢慢站起身,收敛笑容来回踱了两步,道:“谁拜托你的?” “这个不重要吧,你只须看我的面子。” “不,其实非常重要,你必须如实交待。”他严肃地说。 樊红雨嘟着嘴说:“你应该猜到,是方晟。” “果然是他,”樊伟恨恨一甩手,愤怒地说,“果然是他!” “他怎么了,又没惹着你……” 樊伟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意思!” 樊红雨顿时悟出樊伟前后联系,确定了方晟是臻臻的亲生父亲!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低头道: “哥……” 樊伟回到书桌前坐下,眉毛揪成一团,黑着脸不吭声。樊红雨象做错事被活捉的小女孩,怯生生坐着双手绞个不停,心里却想反正已经摊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良久,樊伟打破沉默道:“明天……上午我和你回双江,约他在机场见面。” “干什么?”樊红雨迟疑一下问道。 “我要跟他谈谈,你不必在场。” “谈什么?” “你别多管,”樊伟森然道,“是否撤销通缉令,全看他明天的表现!” “他怎么表现才……才能让你满意?”樊红雨试探道。 樊伟摆摆手:“不早了,回屋睡吧,明早别睡懒觉。” 樊红雨灰溜溜回屋,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方晟。此时方晟双手正在徐璃裸背上游走,惊叹其皮肤之细腻光洁,接听后大为吃惊,久久说不出话来。徐璃看出他遇上了真正的难题,象乖巧的小猫蜷在他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你觉得他会谈什么?” “我也不清楚,”樊红雨烦恼地说,“我哥的性格天生适合干情报工作,口风很紧,除非他主动说否则别想探半点东西。” “会不会谈崩了直接把我铐走?”他半开玩笑半当真问。 “那倒不至于,他所在的系统极为低调,不会在公众面前动武,嗯……”她想了想道,“为安全起见最好带几名特警,真要防止他强行带人。” “你越说我越紧张。” “防患于未然嘛。”面对情报部门大总管,深不可测的樊伟,樊红雨心里也没底。 搁下电话,方晟看着天花板呆呆出神。 “谁呀,约你到机场见面?”徐璃问,身为区委书记的樊红雨经常跑省委大院,两人绝少见面,因此徐璃听不出她的声音。 “朋友之间的纠纷……”方晟含糊道。 “我安排两名警卫保护你。” “不必,明天找严华杰打个招呼,机场就有便衣警察……” “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徐璃凝视他问道。 方晟默然半晌,陡地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及时行乐是也!” 说罢一把搂过徐璃,继续在她美丽的裸背上摸索…… 上午十点四十分,樊红雨先步出VIP通道,在候机大厅找了个生意相对冷清的咖啡馆,找最靠里的角落坐下,订好咖啡茶点后戴着墨镜、一身休闲打扮的樊伟低着头匆匆赶到。紧接着樊红雨离开,五分钟后方晟推门而入。 严华杰对今天的见面高度重视,大清早亲自来到机场部署人手,布下数道防线,防止樊伟强行将方晟带上飞机。 “放心吧,别看他在京都不可一世,在潇南还得夹着尾巴做人,”严华杰拍着胸脯说,“把我惹毛了大不了动枪,谁怕谁啊!” “最好和平解决。”方晟提醒道。 他深知严华杰真会豁出命地维护自己,但越是这样越必须冷静,防止发生恶性事件。 大步来到咖啡厅最里面角落,樊伟端坐在靠墙位置透过墨镜仔细打量对方,没有起身欢迎和握手,仅淡淡说:“坐。” 方晟依言坐下,轻轻啜了口咖啡,静等樊伟开口。 樊伟也轻啜咖啡,似乎等他说话,两人僵持片刻,然后樊伟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一言不发推到方晟面前。 方晟定睛一看,顿时全身血液凝固,手脚冰凉,脊梁腾起一股寒意! 照片上,赵尧尧陪着两个孩子在玩耍,从背景看应该在香港某个室内游乐场。赵尧尧谨慎地戴着墨镜和口罩,两个孩子则开心地玩着滚球,脸上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樊伟出示照片的目的不言而喻:一是说明鱼小婷在香港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中;二是有关部门知道赵尧尧暂时照看鱼小婷女儿!第三…… 方晟以余光偷瞄咖啡厅,见附近没人才轻声说:“她何时回国,在银山做了什么,你也该了如指掌吧?在成功阻截杰森的问题,她算不算有功之臣?” 樊伟没说话,又推过一张照片。 方晟见了更是热血冲头,若非多年官场历练已惊叫出声来:分明就是詹姆士用来要挟爱妮娅的那张照片! 詹姆士偷拍时用的是特制相机,无法复制文件,因此用手机拍下照片加密后发给爱妮娅,爱妮娅只给方晟看过之后便删掉了。也就是说世上应该只有三个人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樊伟从哪儿得来的? 更可怕的是,樊伟出示照片的潜台词就是告诉方晟,关于鱼小婷去香港的来龙去脉,有关部门已经全盘掌握,甚至,有可能知道爱妮娅私生子的秘密! 两张照片,如同核弹彻底把方晟炸懵了,晕头转向到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樊伟很满意方晟呆若木鸡的样子,轻咳一声,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入耳: “如果真想抓她,分娩是女人最脆弱、行动最迟缓的时候,凭我们的能力怎会连线索都查不到?通缉令是做给大家看的,对内对外有个交待而已。逃亡为了自由和感情,与国家机密无关,这是放她一马的原因,毕竟……国家培养她这样的人才不容易,她也立了很多军功,秘密档案里有长长的惊人的记录……她帮爱妮娅是以个人身份,行动地点又在香港,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在银山与杰森交手,她的表现令人鼓舞,给FBI惨痛的教训,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恰到好处刹住话头,轻啜咖啡,把话碴留给方晟。 不愧是樊家新生代杰出代表,白家就缺这样的顶梁柱啊,白昇白白糟蹋了大好资源!方晟暗叹道。 “既然领导一直关心爱护着她,我想如果可能的话,请大哥帮忙撤掉通缉令,让她正大光明地生活在阳光之下,有机会还可以继续报效国家。” “在我们系统违反纪律擅自潜逃是很严重的罪名,提交军事法庭起码十年以上徒刑。” “你刚才说过她立下军功无数。” “功不能抵过。” “阻截杰森不单涉及到国家安全,更警告西方国家不准策划煽动我国群体事件,属于重大立功表现。” “谁能证明?” “我可以让那天夜里参加行动的相关部门出具书面报告。” 樊伟盯着他,目光中充满玩味:“方晟,你在双江已形成令人不安的势力,在京都圈子也有非同寻常的影响力。你才是副厅级,假以时日升到省部级,恐怕放眼全中国没几个人能制伏你了。” “为什么非用‘制伏’两个字?”方晟反问道,“人与人之间一定要争得头破血流么?” “因为政治生态独有的金字塔形态,越往上竞争越激烈,塔尖只有一个人。” “我从没想过要成为那个唯一,政治到了一定层面不是一个人、几个人甚至什么派系所决定,需要复杂而广泛的博弈、协商和交易,想得太远反而容易迷失自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方晟道:“大哥有此想法?” 樊伟摇摇头:“我的出身和职业注定与那个伟大的梦想无缘。”他总是这样只说半句话,让方晟摸不清虚实。 “樊宋两家是坚定的盟友,所以大哥把宝押在宋家?” 第611章 化敌为友 樊伟沉吟片刻,道:“既然提到宋家,不妨开诚布公吧,你跟我妹妹做了非常不妥当的事……” 方晟羞愧地低下头:“我很内疚……”心里却大叫冤枉,自己明明被急于要孩子的樊红雨下了烈性催情药,一发不中后来专门跑到梧湘大干两天,如今却要背负花心大萝卜的罪名。 “众所周知你和白翎有个儿子,他有可能是白家唯一的血脉;宋家宋仁槿这一脉是长子长孙,孩子的地位可想而知;再加上于家……要不是我做过周密的背景调查,简直怀疑你这样遍地撒种是别有用心!” 说到这里樊伟两眼射出严厉而愤怒的目光。 方晟连忙解释:“当初在黄海认识赵尧尧和白翎时,我根本不知她俩的出身,而且……” “这些我都知道,包括她俩与你接触的细节,否则你焉有命活到现在?”樊伟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你以为鱼小婷很厉害么?我手底下有比她更厉害的!” “多谢大哥……”方晟想说“多谢大哥不杀之恩”,再琢磨觉得江湖习气太重,何况樊伟也有虚张气势的意思,尽管贵为情报部门大总管,也非想杀谁就杀谁。 樊伟连喝两口咖啡平息情绪,续道:“近两年你在京都很活跃,先后结交了新太子党陈皎、燕慎等人——也可以说是他们主动跟你接触,目的是什么?大家都在下棋,棋盘上合纵连横,各有算计,但围棋的特点是越到最后棋盘上的空间越小,谁能从乱军中脱颖而出就看各人本事了……” “旁观者清,大哥看好哪一方?”方晟饶有兴趣问。 “无论哪派上台,都需要我这个部门和我这样的人才,或者说忠实的看家狗也无妨,”樊伟自嘲道,“对我来说没啥影响,可樊家需要一个正确的判断,因为它将决定整个家族生死存亡。” “大哥的判断是……” “我没有判断,”樊伟道,“世间没有能掐会算的活神仙,穿越时空预见到十年、十五年后的政局,太多未知因素、不可测变数,还有蝴蝶效应,都将造成不一样的结果。” 方晟略有所悟:“大哥打算改变过去的做法,不站队,不持立场,广交朋友?” “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跟陈皎、燕慎打成一片;跟宋仁槿密谈;跟吴郁明化敌为友,这些人,将来也许都是你的敌人。” 方晟真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与宋仁槿的密谈,两人自以为非常隐密,还是被樊伟发现;与吴郁明不过是机场偶遇聊了几句,也落在樊伟眼里。 可见自己一直是樊伟重点关注的对象,而且很可能不是樊伟个人行为,是得到最高层的授意! “如大哥所说,未来是难料的未知,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所以我的眼里没有敌人,”方晟微笑道,“如果一个从三滩镇出来的大学生村官,竟然把陈皎、吴郁明当作天生的对手,下场会很惨。” 樊伟怔了怔,长时间啜饮咖啡似乎在思索什么。方晟也不再说话,拿小匙在杯里慢慢搅拌。 “还回到当初的问题——关于取消通缉令,”刚才的隔空交火樊伟没能从气势上压住对方,不得不重新评估方晟的实力,“你要给我三个明确答复,一是通过什么官方渠道,有无说服力?二是我凭什么撤销?三是撤销后她打算干什么?” “省刑警大队提交内参,证明人有那天夜里参与搜捕行动的所有特警队员,份量够不够?” “可以。” “撤销的理由,摆在台面的是出手救获银山市长等四人,挫败国外势力深度插手群体事件的阴谋,同时击败FBI情报专员杰森,为反恐小组击毙他打下良好基础,”方晟转动咖啡杯道,“私底下呢,如果大哥愿意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以后大哥若想结识谁或许我能从中引见,比如陈皎。我还乐意向于家、白家转达你的善意,为两年后换届提前准备……” 后面两句话说中了樊伟的心思。 作为身上贴有传统家族新生代代表标签的樊伟,十分渴望与陈皎、燕慎等新兴势力接触,淡化被外界渲染得浓墨重彩的敌意。此外陈皎表面在政策研究室工作,级别也不算很高,但另一个密不而宣的身份是国家安全领导小组成员,无论樊伟领导的部门,还是白翎的反恐中心,以及国安局等都归领导小组管辖,可想而知在人事方面拥有很大的建议权。 另一方面于白两家结成松散的联盟后,对樊家压力很大,军委高层在不少人事安排上开始倾向白家。例如两个月前西北军区司令一职的争夺,竞争者有三人,一个是樊老爷子亲自从士兵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副政委;一个是白老爷子在军区任职时的老部下,现任副司令;一个是目前军委副主席的爱将,也是副司令,专门从沿海调到西北就是打算接班。西北军区是全国七大军区之一,军区司令地位的显赫和重要程度可想而知,因此各方势力铆足劲激烈厮杀。原本军委副主席十拿九稳让爱将接任,见白樊两家动了真怒也不禁暗暗咋舌,愈发有了退让之意,后来索性率先出局。 眼看军委内部摆不平军方两大支柱的矛盾,不得不提交给一号首长定夺。此时换届新方案已在京都高层兴起轩然大波,各派势力展开白热化争论,这个节骨眼上军方要保持中立和稳定,因此一号首长不置可否地在方案上签了个“阅”,原封不动退回军委,暗含的意思是仍由军委内部协商。 在这关键时刻,于云复突然出手做了两桩饱含政治信号的决定——在京都高层任何行为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军委高层形成非常强烈的震撼,终于意识到原来于家真的支持白家,很快达成一致,由白老爷子的老部下担任西北军区司令! 这次挫败对樊家特别是樊伟触动很大,终于意识到仅在军队里苦心经营、扩充影响远远不够,军队虽独立于地方和行政,但军队并非处于真空,终究要与庞大的官僚体系打交道。与于家相比,宋家的能量要差一个级别! 联想到换届新方案出炉后,原先互存敌意的派系纷纷联手抵制,原本势不两立的于家、吴家、宋家等京都大鳄都悄悄站到同一阵营,樊伟很想利用鱼小婷的契机与方晟建立良性沟通渠道。 “第三点呢?”樊伟心里想得波澜起伏,脸色却淡淡的,不置可否问。 方晟诚恳地说:“关于她的表现,从逃亡那一刻起大哥都尽在掌握吧?平心而论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过那种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生活,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其实以她的身手撤不撤销并没有太大影响,如果能撤销还是低调、隐密地生活,不会暴露于公众视线里。我可以代她承诺,今后若有需要她以个人身份执行任务,必定无条件服从调遣,绝不推脱!” “我的理解是,她心甘情愿做你背后的女人,独自把女儿抚养长大。” “关于孩子我有不能言说的苦衷,”方晟窘迫道,“每个孩子我都会负应有的责任,这是我的承诺。” 樊伟脸上难得有隐隐笑意。 作为情况部门大管家,他获悉方晟很多秘密和细节。同为男人,樊伟知道方晟本身并不愿意看到膝下子女成群,且大多数不能暴露亲生父亲身份。比如自家妹妹,樊伟知道她刚去黄海那段时间承受宋樊两家空前压力,一方面两家长辈急着要孩子,另一方面宋仁槿却只爱男人不喜女色。当时樊伟也替她出过馊主意:借腹生子、试管婴儿等等,孰料突然之间樊红雨宣布怀孕了,他不禁大吃一惊! 他知道樊红雨绝无可能跟宋仁槿做那种事,一个不想,一个不愿,那么谁是经手者呢?经过长时间的调查分析,最大的嫌疑者就是方晟。 当然樊伟并不能确定,一方面樊红雨行事非常谨慎,怀孕和哺乳期间几乎没跟方晟联系,另一方面众知周知她跟于铁涯、邱海波联手对付方晟,双方一度闹得很僵,怎可能睡到一块呢? 所以直到樊红雨亲口证实,樊伟才知道方晟的确是臻臻的父亲。 “有双江刑警大队的内参,我会尽力促成,”樊伟声音低沉,“由于她身份特殊,即使撤销必定有诸多附加条件,范围可能超出你刚才的承诺。没办法,撤销通缉令是桩大事,对方方面面都得有所交待,特别是……你的另一位朋友……”说到这里他表情微妙。 方晟只愣了一秒钟就猜到他指的是白翎。 对他和樊伟而言,有关白翎的话题非常尴尬:一个是她娃娃亲对象,一个是她的情人。 根据樊红雨所说,樊伟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白翎。然而最终结局却是她无名无份跟了方晟,还生了个儿子! 自己喜欢的女孩、自己的妹妹、自己的下属,都跟方晟有私情而且有孩子,这让樊伟情何以堪! 第612章 二度捉奸 反复酝酿许久,方晟道:“那天夜里抓捕行动,她应该有机会堵截,但她没选择那个方向,而把机会让给特警小分队,说明她的态度在慢慢转变……” “她那边你负责沟通,只要保证撤销时反恐中心没有异议就行,”樊伟将咖啡一饮而尽,“今天就说到这儿,很高兴我们达成一致。” 说罢主动伸出手来,方晟赶紧与他握手,感觉他的手粗糙有力,坚硬而冰冷,象握在未打磨的铁坯上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咖啡厅,方晟远远见他在人群里闪了一下便无影无踪,暗叹情报部门出身的果然神秘莫测。 来到停车场,严华杰迎上来笑着问:“一场亲切友好的会谈?” “上次说的那个内参得尽快提交。” “已经交了,可能在走流程,暂时没流转到他手里。” 方晟默默走了一段路,道:“这家伙知道我很多秘密,真可怕……我从未这样怕过一个人。” “每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头子都是所有政客的噩梦,可当政客上台后,又必须借助它无所不能的触角,隐私和安全永远是不可相交的平等线。”严华杰笑道。 “如果情报部门拥有的秘密成为武器,对于国家将是一场灾难。” “除非他不想在情况界混下去,”严华杰看出方晟的忧虑,安慰道,“你跟白翎、鱼小婷相处好几年了,仔细想想,她俩可曾泄露过什么机密?特别是鱼小婷,参与、执行的任务不要太多噢。” 方晟想了好一会儿,失笑道:“经你提醒我发现还真没有,尤其白翎和小李奉命假扮夫妻勘查线路那次,那几个月的经历好像从她脑海里抹去似的。” 严华杰哈哈大笑:“她们都受过严格系统的保密训练,懂得如何隐藏秘密,别说她们,就是我们干警察的也知道很多隐私,同样不能说啊。喝醉了说荤段子、满嘴脏话,就是绝口不提那些秘密,这也是职业素养。” “噢,原来这样……” 回到市区,樊红雨正在酒店忐忑不安等消息,听方晟说完才松了口气,笑道还以为我哥要拿臻臻的事兴师问罪,不料只是个引子,目的在于跟你交朋友。 方晟也笑道我也算他的妹婿,不止朋友还是亲戚关系。 樊红雨水汪汪的大眼睛闪了闪,笑眯眯道什么亲戚,我怎么忘了呀? 来,加深一下印象…… 方晟说罢将她搂在怀里,她象征性反抗两下,身体却软如棉花,下面则泛滥成灾,急切等着他的进入! 五星级酒店隔音效果很好,方晟不用担心她的呻吟声传出去,两人肆无忌惮欢爱了一回。 按樊红雨的风格起码还有第二轮,但江宇那边电话如催命,一会儿省里检查组马上到,一会儿市委有紧急通知。激情之后她稍作休息便精神抖擞地驱车回去,方晟经历惊吓般的谈话,又耗尽体力,连徐璃的电话都没敢接直接蒙头大睡。下午回电话徐璃已坐到会场,压低声音说这会儿不方便,晚上联系。 方晟本想回银山等鱼小婷的消息,但徐璃看似平淡的“晚上联系”听在耳里婉转迷离,仿佛弯了十八道山路崎岖悠长,带着无限深长的情意,不觉有些心软,遂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咀嚼中午与樊伟的对话。 安静下来才发现房间并非如想象的那么隔音,门外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还有行李箱在地毯上拖行的声音,暗想刚才樊红雨的声音八成外面也听见,这可真要了命! 正想得出神,蓦地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 “……环境比京都那边差多了,服务态度还可以,下次……” 紧接着有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地说了两句,好像在哪儿听过。 陈景荣! 方晟一跃而起,闪电般冲过去将门开了条缝,探出头去看时那个女人大半个身子已经进了不远处房间,后面男子果然是陈景荣! 陈景荣根本没料到有人偷窥,或者色迷心窍,也没四下打量直接跟在那个女人后面进去,“砰”,关上门! 好家伙,来红河不干正事,调戏女下属,酿造群体事件,大搞形象工程,组建皮包公司企图侵吞民营企业,现在又勾引女人开房了! 方晟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准备叫严华杰带人捉奸,想了想放下,在屋里转悠了七八圈。 不用多想,陈景荣就是通常所说的那种稍有机会便奋不顾身贪污腐败的官员,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之前能安份守纪是因为陈常委将他牢牢按在审计署。从京都空降后直接做一把手,在缺乏有效监督的现实体制下,他便迫不及待大施身手。 然而象陈景荣这样由中组部直管的副厅级干部,在地方就是烫手山芋,动不得惹不起,别说小小的嫖妓或奸宿事件,上次因他而起的群体事件又怎样?处理意见至今还没取得一致。 严华杰带人捉奸,只会令陈景荣暂时灰头土脸,夹起尾巴安分几天,不能从长远解决问题! 还有方晟总觉得那个女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凭经验身份肯定不简单,方晟不想在没摸清真相的情况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想到这里他还是拿起电话,叫严华杰一个人过来。 整个双江,恐怕也只有方晟能对堂堂的刑警大队长使来唤去,不到二十分钟,严华杰一身便装出现在酒店大堂。 方晟将他叫到茶吧,低声说明原因,严华杰当即来到监控室出示证件,并将里面的员工打发出去,调出那个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上,陈景荣戴着墨镜来到酒店大堂,在茶吧坐了会儿,有个身材曼妙修长、脸蒙口罩的女郎进来,陈景荣起身迎上前,女郎亲昵地挽住他臂膀步入电梯。 “认出是谁?”严华杰问。 方晟脑子里依稀出现一个人的身影,却不敢相信,沉声道:“继续看电梯和走廊监控。” 电梯门关闭后,女郎随即摘掉口罩,娇滴滴搂着陈景荣吻到一块儿!画面角度转到正面,方晟和严华杰如遭雷殛,同时失声道: “柏美薇!” 上次捉奸也是严华杰亲自率队,自然认识柏美薇。 她怎会跟陈景荣搅到一起?一个是陈常委的侄子,一个是于家外孙媳妇,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奸情! 霎时方晟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严华杰赶紧将他扶到椅边坐下。 “方哥别生气,”严华杰劝导道,“柏美薇这种女人叫天性淫荡,上次跟杭恩明开房只是正好被你遇到而已,私底下不知勾搭过多少男人,我觉得陈景荣不过是她其中一个相好。” “当初她婆婆让她空降银山,就想我在工作生活上多关照多照顾,我倒好,一再失误,竟然让这对狗男女搅到一起……我有愧啊!”方晟痛心疾首道。 “通奸这种事儿只要双方一拍即合,旁人哪里看得住?方哥,赶紧想对策吧,要不要这会儿派人冲进去?” “算了,”方晟意兴阑跚道,“对柏美薇来说之前捉过一次,今天再有第二次也无所谓;对陈景荣来说这点破事儿算什么?冲着于家的面子我也不敢张扬,对不对?再说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俩,自己作风就有问题……” 严华杰强忍住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方哥的情况特殊嘛……就算不张扬出去,也不能让这对狗男女快活!我让下面的治安中队把两人活捉了,多少制造点麻烦,行不?”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方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犹豫。这桩奸情太出乎他的意料,完全没有思想准备,震撼之余他思维阻滞,一时间竟想不出完美的反击措施。 严华杰看看表,焦急道:“不能再拖了,方哥,倘若陈景荣那小子是快枪手,八成都快完事了,要是抓不住现行,两人可以托辞网友见面,治安队员管不了那个。” “好,抓进去折磨一番,但别过分,”方晟终于下了决心,“给陈景荣受点皮肉之苦,注意不要有外伤;柏美薇嘛……如果坚决不出示证件就拘留几天,让她受点教训!” “好咧!”严华杰当即打电话安排。 没多久一班如狼似虎的治安队员涌入酒店,保安们莫名惊诧,因为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四星、五星酒店属于免查单位,但认真起来酒店也没办法。 揣开门,陈景荣正好骑在上面生龙活虎,见凶神恶煞的警察冲进来快吓瘫了。柏美薇毕竟之前有过类似经历,相对镇定些,匆忙间关照说千万别出示证件透露身份,认罚就行! 接下来便是拍照,收集证据,然后将两人分押从后门离开。 陈景荣果真硬气,不管治安队员们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说,咬定一句“多少钱我都认罚”,因为有严华杰关照在先,治安队员们也不好真拿他怎样,挑肚子等看不出伤痕的软组织揍了几下,扔到冰凉潮湿的拘留所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陪他到附近取款机取五千元现金交纳罚款后便放了。 第613章 家外有家 柏美薇心思七巧玲珑,一到派出所便说出方晟的名字,治安队员们面面相觑,没料到这女子主动揭开底牌,无奈只得打电话给严华杰。 “好厉害的女人,难道识破我躲在幕后?”方晟吃惊道。 严华杰笑道:“那倒未必,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刚才他假装手滑将鼠标点到前面时段,发现樊红雨从方晟房间出去,幸好她做足保护措施,严华杰没认出是谁,“柏美薇是觉得今天的事非得你出面才能摆平,至于脸面,暂时顾不上了。” 方晟踌躇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谈……感觉她没救了,可……可陈景荣是坨不能踩的烂狗屎,我也不想打草惊蛇……” “从黄海到现在,我还没见方哥对哪个人如此忌惮,”严华杰诧异道,“这个陈景荣来头很大?” 方晟竖起三根手指,严华杰一惊,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投鼠忌器啊……话说这个二世祖怎会招惹上于家?难道不知道她跟你的关系?” “他仗着后台硬无所顾忌,最近还打潇南德亚的主意呢,”在严华杰面前方晟并无隐瞒,“我想要么不动手,动手就打得他万劫不复,象于铁涯一样再也翻不了身!” 严华杰沉吟道:“如果这样的话,陈景荣那边也不过多为难,关一夜明早放了,留个案底即可,有照片有罚款,日后他没办法否认;柏美薇嘛更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让她知道你发现她跟陈景荣的奸情!” “唔……我也这么想。” 与上次很快出现不同,方晟让柏美薇等了两个多小时才露面,进屋里阴沉着脸,眉头紧锁。 柏美薇掩面而泣,断断续续道:“方哥……我很惭愧……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 方晟站到离她三米多远的地方,语带讽刺道:“这回碰到哪个老同学?又一时糊涂到酒店叙旧?” “不……不是……”柏美薇发现方晟似乎不知道陈景荣的身份,赶紧道,“不关人家的事,是我……是我不好,耐不住寂寞了……” 方晟眉毛一扬,怒道:“什么寂寞?上次我特意问过,闻洛现在很少出差,偶尔下基层公干都设法晚上赶回省城,你还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柏美薇惶急道:“不是啊方哥,你不知道吗?他……他在外面可能有女人!” “啊!”方晟冷着脸说,“这种事不准乱说,要有证据的!” “到这个地步我也……不要脸面了,实话告诉方哥吧,以前在京都我俩每周平均有两三次夫妻生活,到双江后开始还是如此,去年起逐渐下降,今年基本上一到两个月才一次,即使有也是敷衍了事,质量大不如前……” “这个……”方晟觉得不能以夫妻生活次数来判断夫妻感情,男人受工作压力、体能体力等诸多因素干扰,不可避免影响战斗力,但事关夫妻间最隐密的内容,似乎不便跟弟媳妇探讨。 柏美薇垂泪道:“这只是一方面,其它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他的衣服、毛衣上经常沾着跟我颜色不同的头发;偶尔身上有其他女人的香水味;手机加了密码,从来不肯我碰;还有周末、节日尤其情人节、七夕等突然打电话加班等等,方哥你说不是外面有女人还是什么?” 看不出来貌似老实厚道的闻洛也会这一手,真是人不可貌相,再想想陈景荣,方晟暗暗感慨他们在京都实在压抑太久,以至于空降到双江便露出本性。 “虽然如此,你可以跟他谈谈,分析症结所在,双方共同渡过难关,或者告诉我或二叔,由我们出面解决,”方晟厉声道,“你这样算什么?夫妻俩各玩各,根本不顾家族声誉,不顾廉耻道德?看来让你俩来双江是错误的决定,明天我就找二叔,把你俩赶回京都!” 柏美薇吓得花容失色,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抱住方晟,连声泣道:“千万不要啊方哥,求求你别告诉舅舅!” 扑鼻而来的年轻女性鲜活而芬香的气息,瞬间方晟险些窒息,赶紧将她推开,怒道:“瞧你俩在双江可曾干正经事?该死的派出所我就来了两趟!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市委常委,万一传出去象什么话?” “方哥我以后真的不敢了,我发誓!”她哭啼啼道,“只要闻洛回心转意好好过日子,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真的,我发誓!” “跟你好的男人是谁?”方晟冷不丁问。 柏美薇怔了怔,低头道:“求求方哥别问了,不关他的事,一切都是我的错……” 好哇,到这个地步还护着他!陈景荣算你狠,居然把黑手伸到我们于家!方晟心里将陈景荣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不说拉倒,说了大家都被动。 方晟冷冷道:“好,我尊重你的隐私,也希望你记住自己说的话,到时可是要兑现的。你走吧!” 出了派出所,外面天色已晚。方晟站在路边连抽两根烟,拨通于道明的手机,笑嘻嘻问道: “二叔在哪儿呢?” 于道明含含糊糊道:“在外面……你不是去京都吗,怎么有空打电话?” “下午回来了,二叔在哪儿,我赶过去会合有急事回报。” “唔……你在哪儿?” 方晟报出自己的位置,暗忖于道明八成又跟那个小牛死灰复燃,这会儿不知躲哪儿幽会呢。 果然于道明说你在附近找个茶座在包厢里候着,半小时到。 证实了方晟的猜想,因为一般情况下于道明两点一线,要么在气派华贵的省长办公室,要么在常委宿舍楼,两个地方方晟都去过。 坐在茶座时等了四十多分钟,于道明才慢斯条理过来,头上戴着古怪的毡帽,活脱脱象以前地下党接头。 “二叔忙啥呢,气都有点喘?”方晟笑着试探道。 于道明没好气瞪他一眼,道:“我是冲着两点匆忙赶过来的,一是你中途从京都回来,二是说有急事。最好别让我失望,否则下场会很惨!” 方晟给他当头一棒:“柏美薇跟人家开房被捉奸,我回来救她的!” “咣当!”于道明失手将杯子摔到地上,震惊万分:“男的是谁?!” “陈景荣……” “妈的!” 于道明爆了句粗口,索性把方晟面前的茶杯也抓起狠狠砸得粉碎! “到底怎么回事?”于道明怒吼道。 方晟索性将上次捉奸,发现柏美薇与杭恩明死灰复燃的事说出来,然后又复述了傍晚在派出所与她的对话。 于道明被一波波打击震撼得无以复加,喃喃道:“都以为他俩是金童玉女,谁知同床异梦,当初不该让他俩来双江,还是心软了……” “考虑陈景荣的背景,我打算暂时把这口窝囊气咽下来,以后找机会整他,”方晟道,“至于柏美薇……” “把她弄回京都,还有闻洛也滚回去,宁可他俩到京都离婚,别在双江丢人现眼!” 到底沉浸宦海多年的老官僚,关键时刻想到的不是如何挽救外甥的婚姻,而是急于推卸责任摆脱困境。 “二叔,我觉得首先要解决好闻洛的问题,拴住柏美薇的心,不然她还会跟陈景荣偷偷摸摸来往。这种事万一在京都圈子里流传起来,于家的脸面可就栽大了!” “噢——” 于道明慢慢冷静下来,深感方晟考虑得更长远。闻洛被戴绿帽子,奸夫是三号首长的侄儿,单这两个信息就足以在京都掀起滔天巨浪! 不需要煸风点火,也不必添油加醋,单纯这件事足够对三号首长和于家之间的关系形成杀伤力,而且三号首长没脸面打招呼,于家更绝无可能接受道歉。从小里说意味着两大势力的决裂,从大处讲是沿海派与传统家族的冲突! 而台风中心却是两个不知轻重的男女,陈景荣是典型的二世祖脾气,天不怕地不怕;柏美薇骨子里放荡不羁,根本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 想了会儿,于道明道:“你跟严华杰熟,让他找人摸清闻洛情妇住哪儿,到时直接过去摊牌,这是其一;其二,事业或闻洛所认为的爱情,两者选择其一;其三,把两人都打发到梧湘去,让你那班兄弟看住,出了问题拿他们是问!” “啊!”方晟哭笑不得,“他们可没做错什么。” “要不是你的关系,朱正阳能顺利晋升市委常委?其他人就不说了!给他们压担子是领导重视,多少人哭着喊着求我还捞不到机会呢。” “好吧,那我如实转述二叔的话。” 于道明瞪眼道:“要以你的名义,不过涉及到于家的子弟,朱正阳那帮人能不掂掂其中的份量?” 方晟趁火打劫:“二叔,大家都知道我在梧湘有很多朋友,并非好事,似乎梧湘是我的大本营似的,影响很不好,能不能逐步分流些?” “最近我正好在思考些问题,也有这方面考虑,”于道明面露沉思之色,“整个省正府班子清一色何世风的人马,使唤起来缚手缚脚,徐璃过去后这种情况略有改观,毕竟她是新来的,派系色彩没那么重,而且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说起来都是一家人……” “二叔!”方晟快要给这位大神下跪了。 第614章 温馨爱巢 于道明微微一笑:“你以为我开玩笑,其实不是,这是真话。帮我物色两个处级干部,一男一女,女的给徐璃当帮手,男的到财贸处实际承担部分秘书角色……” “给常务副省长当秘书,我去!”方晟笑着举手。 “滚开,哪有厅级秘书?”于道明笑骂道,“不算培植亲信,不过身边总得有两个关键时候靠得住,不要担心大事小事跑过去打小报告。明白我的意思?” 方晟感叹道:“二叔已在常务位置上好几年,一直没培养心腹啊?” “没有徐璃这颗钉子破局,省正府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这就是省领导任职时间过长的弊端啊。” “女干部我推荐范晓灵,目前任梧湘市阳关区区委书记,以前做过乡镇妇女干部,基层工作经验丰富,踏实能干,也有泼辣的一面。” 于道明斜眼看他:“早听说过是你一手培养的,了解很深入嘛。” 方晟赌咒发誓:“天地良心,我跟她是清白的,若说谎天打雷劈!” “嗬嗬,难得啊难得,是不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瞧二叔说的,她早就不在窝边了……” 于道明点点头:“当过乡镇妇女干部肯定得泼辣能干,不然镇不住那些农村妇女啊,不错。徐璃嘛能力是有,也比较聪明,有悟性有主意,就是书生气太重,身边有范晓灵这样的帮手肯定如虎添翼……” “可人家已经是正处级干部,到您那儿又不提拔,不是亏了吗?处长跟主持区委工作的一把手没法比啊。” 于道明瞪眼道:“在我手底下能让她吃亏?过阵子就挂下面的中心主任,享受副厅!这点能耐都没有,常务副省长白干了。” “那就好,”方晟心里窃笑,“还有一位叫房朝阳,现任梧湘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正处级,我对他的评价是低调平实,绵里藏针,是那种不急不缓,对于仕途不算非常在意,有自己底线和原则的人。” “好,正投我的脾气,”于道明略一思索,“叫他明天到我办公室聊几句,满意的话下周办理借用手续。” “二叔把我的朋友都拉到省里,梧湘那边没人了。” “不是还有朱正阳、齐志建那帮人吗?少唬弄我!” 当晚徐璃千方百计找了无数借口,才如愿跟方晟相聚在装修一新的爱巢。方晟透露于道明给她找助手的消息,徐璃笑着说很正常,目前政治风向有变,于道明开始着手省正府的布局了。 “布局什么意思?”方晟狐疑道。 “京都那边不管老方案新方案吧,肖挺作为沿海派最杰出的代表几乎铁定进政治局,他一走何世风也铁定上位,本来说好上届的,人家毫无怨言多等了四年,全力辅佐肖挺做大做强双江,没有功劳也有苦功不是?这样一来省长的位置就空下来了……” “还有这么一篇大文章,到底长期扎根基层我倒疏忽了,”方晟拍拍额头道,“不过我二叔想竞争省长难度颇大,年龄不占优势,而且于家主要资源用在京都那边,恐怕两头不能兼顾。” “我觉得他也没奢望省长职务,安心继续做一届常务然后回京都的可能性更大,”徐璃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但利用何世风快要离开正府,无心经营和深耕的契机,趁机抢占地盘是有可能的。前几年在何世风一手遮天的模式下,常务副省长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好处,是该树立强势地位的时候了。” “站得高看得远呐,你的眼界明显超过我了……”说着他将她搂在怀里,双手有所动作。 徐璃却一扭身子巧妙脱开,从厨房里端来两杯咖啡,道:“时间还早,别急着上床,我想你陪我看电视,吃零食。” 方晟哑然失笑。 记忆里只有在黄海、江业,那时事务不算很忙,也能静下心陪身边的女人;来省城时大都住到爱妮娅家,人手一杯咖啡能谈到半夜。回想起来,那种温馨安逸的时光似乎一去不复返,难道真是年龄的缘故? “我大概十多年没看电视剧,平时顶多浏览下新闻、体育比赛,真要跟时代脱钩了。”方晟自嘲道。 徐璃喜孜孜拉他半躺到布艺沙发里,象小猫似的伏在他身上,一会儿喂粒葡萄干,一会儿拿舌尖送颗杨梅,高兴得如同单纯天真的小女孩。这付满脸笑容的模样,跟白天冰凉玉洁的冷酷形象有天壤之别。 “想不想吃汤圆?今晚给你煮宵夜。” “不怕发胖啊?” “你怕什么?明天早餐是黄油面包加煎鸡蛋,五成熟牛排,还有德式烤香肠。” “这么多肉,吃不消。”方晟叫道。 徐璃跟他脸贴着脸,眨眨眼道:“晚上你会很累的,要补补身体喔。” “你也很累,每次流那么多……” 她含羞以香唇堵住他的嘴,撒娇道:“你欺负人家还卖乖……以后每周都到这儿,我帮你洗衣服、做饭,还陪睡,好不好?” “唔,你也很忙的……” “没事的,等于省长帮我配的助手到位就能减轻不少压力,还有他越强势我也越清闲,很多杂事推给别人做了,”她搂着他脖子说,“我要每周正儿巴经地过两天和和美美的小家庭生活,答应吗?” “你不怕冯老爷子那边……” 她撇撇嘴:“忘了告诉你,老头子住进了京都军区总院,下周动手术,冯子奇怕成什么样似的,已在京都呆了三周,就怕大树一倒对冯家造成致命打击。” “也对你不利呵。” “我倒没什么,本来就不想进步,”隔了会儿她说,“于省长很不待见目前的正府秘书长,那家伙也知道何世风一走没好日子过,正琢磨到人大谋个清闲位置,到时六七个副秘书长又有一番刀光剑影。” 方晟猜到她的心意,安慰道:“别担心,如果那个位子空下来我就不顾嫌疑找二叔力挺你!” 徐璃温柔地吻吻他,道:“秘书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但我喜欢你这么说。看会儿电视,我给你加点咖啡。” 见她小鸟依人的样子,方晟无限感慨,自己的正牌妻子远在香港,众所周知的情人远在京都,依偎在怀里的反倒是别人的老婆,真是世间沧桑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悲凉。 整整一个晚上,从七点多钟到十一点多钟,方晟搂着徐璃连追三部剧,她时而为剧中男女坎坷命运而流泪,时而叽叽碴碴讲解剧情,时而俏皮地以头顶着他下巴,两人度过一个悠闲而温馨的夜晚。 打探闻洛的秘密据点很容易,周日上午方晟让柏美薇给他打电话,故意东扯西拉拖了三四分钟,严华杰——这个周末尽被方晟差使,通过监听精确定位,把地址发给方晟。 方晟请于道明一起过去,关键时刻于道明却玩起了太极推手,打着哈哈说这种事嘛你们年轻人之间谈比较好,我是长辈,出面的话以后就没退路了,再说我要等房朝阳聊天呢。 方晟这才想起昨晚沉溺在徐璃的温柔乡,把大事忘了,遂打了个哈哈挂掉电话,随即拨通房朝阳的手机。 听完方晟的话,房朝阳激动得全身颤抖! 尽管从靖湖县副书记调到市组织部任常务副部长,副处晋升正处,完成仕途中重要的飞跃,但房朝阳一直在为下一步何去何从而困惑。常务副部长这个位置很尴尬,从历史经验来看,绝少有一步登天提拔组织部长的,因为组织部长不单是副厅,还是市委常委,按官场惯例必须得分两步走,象方晟那样一步到位的极为罕见。 怎样晋升副厅?这是个严峻的问题。 朱正阳之所以跻身市委常委,一方面靠着江业新城的余荫,入选全国十大,站在人民大会堂接受一号首长颁奖;另一方面省里有于道明力推,市里则是韩子学极为青睐。 象这样的机会绝无仅有。 同为方晟系,房朝阳清楚只要朱正阳仍在梧湘,省市两级都不太可能再让方晟的嫡系进入市委常委。 退而求之,只能谋个副市长之类的副厅级了,但难度同样很大。方晟系分两个层次,一是朱正阳为首的心腹,即方晟考取公务员那天一起喝酒的几位,包括严华杰、楚中林、程庚明和肖翔,这几个都得到方晟不遗余力的照顾,目前朱正阳、严华杰、楚中林都是副厅;二是齐志建、范晓灵和自己,属于后来加入的,相比之下虽晋升顺利,但略为逊色,可见在方晟心目中还是有亲疏之分的。 副市长属于正府系统,通常从县长、区长队伍里选拔,这样一来肖翔和齐志建占了先机;程庚明和范晓灵都是基层主持工作一把手,倘若进不了常委,给个副市长安慰一下也是可能的,自己则在党务系统,怎么说也轮不上。 正在愁肠百结之际,接到方晟这个电话! 房朝阳忙不迭表示由衷的谢意,感谢方晟给予这个宝贵机会——而不是推荐他以为的方晟的心腹,方晟淡淡说这是经过通盘考虑,并提醒他立即动身,赶在中午前到于道明办公室。 第615章 棒打鸳鸯 “不要说得太多,专心听,用心领悟,”方晟叮嘱道,“省正府跟基层不同,不要求你能言善辩,夸夸其谈,而是埋头做事,切实领会领导意图,旗帜鲜明地维护领导利益,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我这出发!” 本来周日下午组织部还有个活动,市委市正府都有领导出席,部里非常重视,要求班子成员全体参加。如今顾不得了,满心欢喜的他坐车上了高速才想起这碴儿,发了条短信给办公室主任就算请假,然后关照司机尽量开快点,自己则闭目凝思见到于道明的措词。 第二个电话打给范晓灵,她同样惊异不已,愣了半晌惊喜地说:“真能到省正府工作?你不会在逗我吧?” 连续几回幽会均遭遇险情,两人心有余悸,不得不相信此乃天意,此后绝口不提。但在方晟心目中,范晓灵确实是值得信任且堪担重任的人。 “目前问题是,你是否愿意放弃区委书记的位置?”方晟道,“省正府是清水衙门,官做得再大也抵不上区委书记实惠,这一点大家都懂的。虽然我二叔对于未来有所暗示,但没进口袋的都不算数,你可得想清楚。” 范晓灵沉思片刻道:“方哥,我跟着你从三滩镇走到这一步,仅仅为了发财吗?如果那样守着黄海县教育局长的宝座,一年到头单是解决乡镇教师调进县城指标就能收得钵满盆溢,那不是我的追求,也不是你的,对不对?相比梧湘,我更喜欢省正府的平台,当然也更靠近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会不会再出妖蛾子,我的承诺永远不变。” 想起水灵灵的她,想起妖艳而性感的渔网装,方晟内心悸动,隔了会儿道: “既然同意,这几天做好交接准备吧,你可能会给副秘书长徐璃当助手,她性格有点冷,但很有水平,人也不错,相信你俩会配合得很好。” 范晓灵久在梧湘,并不知道方晟与徐璃的绯闻,只应了一声便兴冲冲去办公室整理材料了。 打车出发后,方晟陆续收到严华杰搜集的信息:闻洛的情人叫洪羽菲,在省国资委下辖的经济研究中心工作;洪羽菲未婚,今年二十七岁,刚考入单位一年半;两人住的房子是半年前租的,闻洛经常在小区出入,物业误以为他俩是新婚夫妻…… “妈的,都干的什么事儿!”方晟恨恨道,“洪羽菲家庭背景如何?” “普通公务员,没什么背景,洪羽菲凭实力考入国资委的,父母亲都不太满意,认为只是事业编制,目前她仍在认真复习准备考公务员编制。” “她会不会了解到闻洛的背景,有意接近企图来个小三上位?” 严华杰沉声道:“那样的话就比较麻烦,不是吓唬几句、弄点钱所能摆平;如果闻洛掌握柏美薇偷情证据更麻烦,他有充分理由离婚,因为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洪羽菲之前没有恋爱史……” 方晟听懂了严华杰的潜台词,心直往下沉:柏美薇大学期间作风糜烂,结婚时早非完璧,男人都很在意这一点!倘若洪羽菲以处女之身跟了闻洛,那么以前途威胁都未必有用。 说话间已来到定位的小区,方晟快速盘算好几套方案,缓步来到那户门前敲了几下,有个容貌清秀的女孩打开门,诧异地瞅着他,问: “请问大叔找谁?” 唉,都让人叫大叔了!方晟微笑道:“我是闻洛的表哥,不算大叔。” “啊!” 女孩惊叫一声缩回头,过了会儿闻洛狼狈不堪出来,躁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方哥快请进,快请进……请坐……” 方晟摇摇头:“我不进去了,跟我到楼下走走。” “好的……”闻洛暗忖方晟既然能找到这儿,意味着自己麻烦大了,必定要迎来暴风骤雨,一脸沮丧地穿好外套,耷拉着脸跟在方晟身后。出门时洪羽菲鼓励般拍了他两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漫步到人迹稀少的花坛附近,方晟停住脚步,问道: “有多久了?” “半……半年多……” “美薇知道么?” “可能……可能有数,但,但没说破。” “为啥不说破?” 闻洛抬起头鼓足勇气说:“方哥,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隐瞒了。一直以来我跟美薇的感情不算太……太甜蜜,总觉得她冲着于家这棵大树,毕业后安排工作、从京都到双江,都是她在背后怂恿,好像……挥着鞭子驱使我前进,我的压力真是很大。来到双江后,由于两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她有时晚上不回省城,我有时到外地出差,感情愈发淡漠。再后来因为工作关系我认识了洪羽菲——就是刚才给您开门的女孩子,天真单纯,温柔可人,给我很多慰藉,慢慢地我和她就走到一起。美薇呢应该看出我外面有女人,她可能也没闲着吧,我觉得,反正两人交集越来越少,也没了共同语言,估计过不了多久这桩婚姻即将以破裂告终,”说到这里闻洛长叹一声,“爸妈都很喜欢美薇,认为她知书达礼,好学上进,如果离婚,给爸妈的打击会很大,可是……我已离不开羽菲,也承诺以后会跟她结婚……” “洪羽菲没怀孕吧?” “暂时没,不过……” 方晟打断他的话:“二叔已经知道你的事,非常生气,打算把你调回京都!” “什么?”闻洛惊叫道,“不,我不能回去,绝对不回去!” “调令近期下发,不回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请方哥指点!” “辞职。” 闻洛脸色煞白,喃喃道:“辞职?辞职我能做什么?怎么在省城生活……不,我得打电话向舅舅求情!” 说罢不等方晟说话便拨打于道明的手机,于道明已把他的号码拉入黑名单,怎么打都不通。 方晟含笑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言不发。 闻洛终于想明白于道明已对自己灰心失望,不肯接电话,而方晟此番前来则是全权代表,当即象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方晟的手,央求道: “方哥,求求你帮我找舅舅求情,千万别让我回京都!” “为什么不想回去?京都才是你的家。” “我不想和羽菲分开,”闻洛痛苦地说,“去了京都,羽菲怎么办?她不可能调过去的!” 方晟陡地严厉地说:“既然你没能力把握未来,凭什么对她承诺?” “我……至少我可以离婚……” “离婚后呢?两人分居两地,你以为能一直好下去?” “所以恳请方哥帮忙……”闻洛拉着他的衣袖道,“只要舅舅肯我留在省城,以后不提拔都没关系,真的!” 方晟盯着他缓缓问:“跟着一个在省级机关无权无职的爱人,连房子都买不起临时租居,你认为对洪羽菲公平么?” “我们是真心相爱,她根本不看重物质!”闻洛辩道。 “那是她知道你有个常务副省长的舅舅,缺乏那个重要前提,你以为她会如此痴情?别告诉我她不知道,更不知道你有个声名显赫的外公!” 闻洛涨红脸道:“知道又怎样?她又不是活在真空!” 方晟道:“世上离婚的理由有千万种,感情不合是最苍白最无力的一种,很显然本来你和美薇还不错,自从遇到洪羽菲后夫妻关系才急转而下,因此你这根本不叫感情不合,而是移情别恋!” “不是的,根本不是的,”闻洛气急败坏叫道,“美薇婚前就有过别的男人,羽菲却是……却是……” “既然跟美薇结婚,说明你接受那个事实,为什么现在重提旧事,不是找碴是什么?” “美薇性格太强势,我受不了她的压力……” “没有她推动,你在京都仍是普通办事员,怎会落地就捞到副科级?”方晟步步紧逼,“美薇固然有性格方面的问题,但那是离婚的借口吗?” “她在外面肯定有男人……”闻洛气势完全被方晟压住,低声嘀咕道。 方晟回避了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拍拍他的肩,推心置腹道:“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轻易在未婚女孩子面前许下结婚承诺是世间最愚蠢的行为!你想过后果么?若真要离婚,柏美薇肯轻易放过你?到时不知要闹成怎样,对你的仕途,对二叔的名誉,对整个家族的影响……你长期在京都,家族圈子里的事应该略知一二,婚内出轨的、包养小三的想必都有,但有几个离婚?别着急,你仔细想一想再告诉我。” 闻洛垂头丧气道:“我是真心和羽菲好,不是通常那种玩玩而已的性质……我们都约好了结婚、生子,过普普通通老百姓的生活。” “出身于这种家庭,你能普通得了吗?这话简直虚伪到透顶!”方晟批评道,“真想普通,当初你就该顶住压力留在京都,既然到了双江就要努力进取,不辜负你父母期望,否则二叔只有棒打鸳鸯,把你踢回京都!” “那……那我怎么办?”闻洛难过得快哭出来,“我没法对羽菲交待啊!” 第616章 略施惩戒 见闻洛态度有所松动,方晟暗自摇头,感叹富家子弟果然靠不住,三言两语就缴械投诚了,遂放缓语气道: “告诉你吧,二叔真的很生气,跟他硬顶不会有好果子吃,对你,对洪羽菲都是如此,常务副省长想收拾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不用他动手手底下会操办得妥妥贴贴,这方面例子不用我说吧?” 闻洛脸色灰白地连连点头,出身于官宦人家,自幼见识官场勾心斗角,岂有不明白其中奥妙之理。 “再者,没等离婚二叔就把你弄回京都了,离也是白离,人家洪羽菲年纪还小,不可能过那种飞来飞去的婚姻生活,成本高代价大,更重要的是你爸妈也不可能承认这桩婚姻,对不对?” 除了一个劲地点头,闻洛无话可说。 方晟续道:“综合以上种种,你必须果断跟洪羽菲分手,尽量弥合夫妻感情,好好地过日子,稳步晋升,达到来双江的目的。” 犹豫了好长时间,闻洛哭丧着脸说:“反正没脸了,索性跟方哥兜底儿吧,人家羽菲跟我的时候还是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分手这事儿……我说不出口,也没法交待呀。” 果然如此! 方晟想了片刻,道:“二叔只要求你俩分手,别的没说,不过人家大闺女跟你好了半年多,肯定得有所补偿,否则不依啊……” “是的,是的。”闻洛连连点头。 “你俩的事情,单位有多少人知道?” “没,我们对外保密,就是防止外界说闲话,对舅舅影响不好。”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帮她弄个公务员编制。”方晟道。 闻洛当即喜形于色:“这敢情好,为这事儿她不知愁成什么样子,成天抱着书本叹气。” “如果公务员编制还不够,可以继续谈,只要她同意分手就行,”方晟看了下手表,“给你两个小时,中午给我消息!” “好,好,我这就回去……” 虽这么说,此时的闻洛心如刀绞,满脸痛苦地原地转了几圈,双手抱头蹲了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直往下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方晟虽看在眼里,却装作没注意,大步往小区外面走去。 凭心而论,方晟是有些内疚。倘若柏美薇是安分守纪的居家小女人倒也罢了,偏偏被方晟捉了两次奸,第二次还是跟他最痛恨的陈景荣!如今不分青红皂白棒打鸳鸯,真有种把闻洛往火坑里推的感觉。 然而从大局考虑,虽然闻洛和柏美薇已经貌合神离,这桩婚姻还得糊弄下去,因为京都那边激战正酣,后方必须保持稳定,不能为这点小事乱了分寸。 从恋爱到结婚,柏美薇掌握了不少于家的秘密,如今又跟陈景荣搅到一块儿,把她逼到绝路后果不堪设想! 暂时把柏美薇稳住,等收拾完陈景荣,换届过后再回头处理她的破事儿。 离开小区步行两三里路后,方晟约柏美薇到附近茶楼见面。 “刚才我出面找闻洛谈过了,他初步同意跟那个女孩分手。”方晟特意强调“女孩”,柏美薇脸色一黯,显然知道他的用意。 “好了那么长时间,人家该不会轻易答应吧?”柏美薇试探道。 “具体事宜由我处理,你别多管,”方晟冷冷道,“现在你什么态度?” 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了,叭哒叭哒好一阵子才说:“昨天我就发过誓,以后再也不敢了,请方哥相信我一次。” “我很想相信,但去年你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呢?你丢的不是自己的脸,也不是我的脸,是二叔的脸!”方晟厉声道,“地方跟京都不同,省长要除掉一个隐患有很多办法,甚至不用他开口就有人代劳,保证一百年都查不到真相,明白我的意思?!” 柏美薇打了个寒噤:“明白,我明白,方哥。” “京都那边换届工作在即,双江省委高层也将有人事变动,这当儿来不得半点岔子,”方晟阴冷地说,“下周开始会有人监视你一举一动,别说再发生那种丑事儿,就算有暧昧举动我都会采取断然措施,到时别怪我心狠手辣,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她吓得差点瘫软到椅子下面,总算见识方晟凶狠凌厉的一面,以前真的小看他了。 “回去好好准备,闻洛最迟晚上到家。你俩都有错在身,现在不管谁先犯的错,从今天起抛却前嫌重新开始!” “是,方哥。”柏美薇低眉顺眼道。 她前脚刚离开,闻洛后脚打来电话,支支吾吾说跟洪羽菲谈了很久,也……方晟不耐烦说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怎么纠缠不休,直接说结果! “除了公务员编制,她还想要一笔青春损失费……” 意料之中的结果,人家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不能给你白睡。方晟问道:“要多少?” “一……一百万……太高了,我无法接受,可她……”闻洛似满肚子苦水倒不出来。 方晟倒觉得这个价码不高,回想开门时那个紧致俏丽的身影,不由咽了口唾沫,道:“否则怎样?” “她要找舅舅告状!” “你能凑多少?” 闻洛叫苦不迭:“方哥,爸妈对我的经济向来控制很紧,要求自己赚的自己用,大额支出才偶尔支持一下。在双江我跟美薇各用各的,科级公务员一个月才拿多少?要真有钱当初就买个小套了,也不至于租房子啊……顶多凑个十万八万的,她又不同意分期付款……” 亏他想得出,青春损失费还分期付款! 方晟沉默片刻,道:“这会儿你在哪儿?” “还在这……这儿,我在客厅,她在房间里哭……” “你告诉她,钱的时间要回去想办法,然后直接离开,不要再纠缠不休,”方晟告诫道,“回家前在外面洗个澡,休息会儿,把精神调整好,晚上陪柏美薇做饭,一起散步,也可以看场电影,努力修补好关系。” “可那笔钱……我真想不出办法,要不找爸妈要,肯定得被骂得狗血喷头临了一分钱不出,他们会觉得舅舅能动用权力摆平一切。” 方晟无语,弄来弄去钱的事还得落到自己头上,这大概是于道明不好意思出面的直接原因,之前才帮他掏了几十万,转眼又轮到闻洛。 “钱嘛不必着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方晟说了句空话,“我马上向二叔回报一下公务员编制和一百万两个条件,看看他什么态度,怎么解决。” “麻烦方哥了,求求方哥在舅舅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行吗?”闻洛可怜巴巴地说。 方晟沉声说:“从今天起好好跟美薇过日子,二叔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是,是,我知道。”闻洛唯唯诺诺道。 来到省正府办公楼,于道明道貌岸然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说中午见过房朝阳了,第一印象不错,就是自己想找的类型,准备暂时挂在财贸处,等人员关系转过来后任财贸处副处长兼金融服务办公室主任,正处级职务;范晓灵则挂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先任副局长,以后提拔副厅,由徐璃分管。 方晟细述了与闻洛和柏美薇谈话的经过,当听到洪羽菲除了要公务员编制还开价一百万,于道明怒道: “岂有此理!省直机关公务员编制花一百万能买到吗?占了便宜还漫天要价,绝对不能答应!” 方晟知道他暗地里跟小牛家人开的价格相比,可是两者能比吗?一个是美发师,一个是省直机关工作人员;一个是已婚妇女,一个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于道明老奸剧滑始终没透露身份,且给的承诺只是公务员编制,闻洛的背景早被对方知悉,且他承诺的是结婚! 但这话千万不能说出口,否则很伤于道明自尊,感觉堂堂常务副省长泡妞的档次还不如副科级外甥。 “谁叫闻洛年轻藏不住秘密,让人家知道有个省长舅舅?”方晟委婉地说,“在她看来省长弄个编制还不是大笔一挥分分秒秒的事儿?再说了,小洪之前没谈过恋爱,一心一意想跟他结婚,打击也蛮……蛮大的……” “可是,总不能又让你买单呀,动辄一大笔钱,尧尧会不会有疑心?”于道明假惺惺问,刚才发火不过演给方晟看的,不管多么有钱,替别人垫付连续两笔一百多万也不是小数目。 赵尧尧算账以千万为单位,小数点后的数字都懒得看,怎会过问这点支出? 方晟笑笑,道:“花钱买平安,没办法的事,但愿闻洛经过此次教训能回归家庭,跟柏美薇好好过日子。” “破镜重圆终有缝隙啊,”于道明沉重地叹了口气,“根据你的叙述,柏美薇作风放荡,是那种天生按捺不住婚姻生活的女人,闻洛跟她一起……也确实很辛苦,男人跟女人不同,男人出轨总是有分寸有底线的,女人出轨则是疯狂而不计后果,往往连心都给人家。” 方晟想问小牛有没有把心给你,却笑道:“二叔真乃看破人生,领悟哲学真谛啊。” 于道明本想调侃他两句,转念意识到在办公室里谈女人很不恰当,遂回到原来的话题…… 第618章 重翻旧账 回想黄海那段经历,方晟也深有感触:“还记得中林的遭遇么?工资存折稀里糊涂被汇了笔钱,后来不得不由老婆出面顶锅,当时我叫他离婚还有点不情愿,现在想想那点挫折算什么,离婚还可以复婚嘛对不对?给我的教训是从此以后不管在哪儿当官,每月工资直接从财务室支取,不提供银行卡,杜绝了很多隐患。” 朱正阳大笑:“我也是啊,算是吃一堑度一智!还有范晓灵刚到筹建中的管委会时,尽管模样挺俊,但明显一身土气,一看就是乡镇妇女干部,再看现在活脱脱都市时髦女郎,与过去相比判若两人,嘿!” 方晟道:“在你们当中范晓灵最有官运,运气这东西没法说,也的确不公平。早在三滩镇我是书记你是镇长的时候,她因为结婚丢掉副股级,以办事员身份进了管委会,按正常晋升途径跟我俩相差十年,差不多吧?” “嗯,办事员到副股,再到正股、副科、正科,十年只少不多。”朱正阳点头道。 “后来因为能力强、工作泼辣、有独挡一面的魄力,逐渐提拔到副主任岗位;为洗掉三滩镇干部的烙印,我把她弄到县城做教育局长,本以为还得熬几个资历,谁知有天晚上许书记突然打电话要我推荐科级女干部,一下子跨入副处行列;这回又是这样,周六二叔要我推荐信得过的处级女干部给徐璃当帮手,不用说,下一步肯定是副厅后备,与你我站到同一个起跑线。”方晟道。 朱正阳半含半露道:“还不是因为你大力推荐,换其他女干部有这么好的运气?” 方晟笑道:“我说从没碰过她,你肯定不信,但清者自清,我从来懒得辩解。” “哎,徐璃的点子很正,冰冷度尤超过赵尧尧,真被你拿下了?”朱正阳朝门外瞟了一眼,很八卦地问。 “去去去,狗嘴吐不出象牙,”方晟掏出香烟一人一支,点上后吸了两口,道,“有两件事回去后帮我立即就办。” 朱正阳起身道:“我去拿笔记本记下,防止忘了……” “别,只能记在心里,第一件是二叔亲自吩咐的,点名要梧湘朱正阳亲自负责,说如果他办不了再找韩子学——这是原话,我没多加一个字。” 朱正阳激动地直搓手:“一定办妥,不用麻烦韩市长!” “说起来是于家的家务事儿,”方晟声音很低,“赵尧尧的表弟和表弟媳从京都空降到双江工作,最近遇到点小波折,二叔想把他俩弄到梧湘锻炼段时间,一来在基层比较好提拔,二来增加小夫妻俩感情……” 他虽没明说,朱正阳何等机灵,听出小俩口婚姻亮了红灯,至少有一方出轨,颌首道:“明白了。” “二叔请你做两个方面工作,一是尽快——最好在本周内找两个适合他俩的岗位,目前表弟闻洛在省国资委,副科级办事员;表弟媳在银山宣传部网络管理部,也是副科级办事员……” 朱正阳松了口气:“级别不算高,安排起来还好,等我回去找组织部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先借用,过阵子转手续。” “只要有位置占着,手续没关系,”方晟续道,“第二件事更重要,二叔委托你设法盯住小俩口,防止他俩——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很容易那个……你懂的。” 朱正阳啼笑皆非。 闹了半天原来请他监视小俩口子,防止他们出轨,真是史无前例的难题! “这个……感情的事儿吧,有点难……现在通讯技术这么发达,约个会什么的非常容易,总不能24小时全程监控吧?”朱正阳苦着脸说,“方哥这方面经验丰富,不妨指点指点?” “实话告诉你,周六周日两天我就为这俩口子奔波,几乎操碎了心,二叔也是气得没办法也想出这个下策,常务副省长的秘密任务,好好把握!”方晟笑道。 “起码得多透露点信息吧,过于笼统没法把握啊。”朱正阳涎着脸不耻下问。 “嗯,两人在外面呢都有点小情况,弱点是怕被赶回京都,这是你唯一威胁他俩的武器。” 朱正阳叹道:“男的有情况很正常,女的就……唉,回头把详细资料发给我,认真琢磨琢磨。还有一件事呢?” 方晟收敛笑容:“是我的私事。当年在黄海你推荐的牧雨秋以及他的商业伙伴们,目前效能已经发挥到极致,加上江业一个亿问题,外界始终他们与我之间存在猫腻。眼下我有桩商业规划,急需新鲜血液加入,条件是不必过于聪明,但必须足够忠诚,能无条件服从调遣,而且守口如瓶,这方面有没有合适人选?” “哪方面生意?有没有行业限制?” “没有,只要之前做过生意,信用良好无污点记录就行。” 朱正阳沉思良久,道:“有两个值得信任,其中一个可能你认识。还记得浩瀚风电吗?” “歪肚子肖萧捷,心高气傲的海归。” “当时项目组副组长是公司副总,叫俞金杭……” “也是海归博士,性格蛮沉稳的,怎么,你们后来打过交道?” “做完三滩镇风电项目后,俞金杭就辞职自己开了家公司叫杭风电子,专门做风电中下游配件设备,总部就设在江宇高科产业园,我主持工作期间经常跟他来往,感觉这个人厚道、实在,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朱正阳道,“去年上半年,他最信任的财务主管因为嗜赌欠下几百万高利贷,将公司账上近千万存款席卷一空潜逃,俞金杭遭到沉重打击,尽管后来我设法帮他弄了些贷款周转起来,依然受到非常大的负面影响,公司业务每况愈下,他本人也很消沉,上个月还找我聊天打算把公司清算掉不干了。人处于低谷的时候你若帮一把,他会感激一辈子,方哥觉得怎样?” 方晟点点头:“另一位呢?” “卓伟宏,信仪投资公司老总,江业新城美食街的投资商之一,对你特别崇拜,为人仗义豪爽,重感情,讲诚信。在美食街的十多个投资商里,他赚钱最少,但跟我的关系最好,是那种可以托附身家性命的朋友人。” “如果有可能,请他俩这几天抽空到我办公室聊聊。” 方晟没说具体规划,朱正阳也知趣地没问,当即打电话通知俞、卓两人,得知仰慕已久的方晟召见,都兴奋地一口答应,根本不打听具体事由。 谈完正事,又东扯西拉聊了会儿,十一点钟刚出头那边会议便结束了。紧接着大巴车将考察团带到郊区农庄,榆洛境内山脉众多,少不得各种山珍海味、野生果蔬,酒则是事先将五粮液灌到可乐瓶里,根本看不出牌子,任由领导们随便喝。 方晟和居思危陪同朱正阳和区委常委,席间只有县委书记和县长作陪。公务应酬不比朱正阳等一班弟兄以私人身份拜访,因此气氛虽然热烈,酒官司也打得热闹,但方晟等人其实都没喝太多,顶多微醺而已。 借着酒意齐志建跟榆洛方面约定过阵子来个回访,届时由方晟部长率队。方晟但笑不语,暗想我去梧湘还用带这帮人碍手碍脚? 市纪委那边,汤主任继续与苗海虹展开拉锯战。汤主任针对收支不匹配问题穷追猛打,苗海虹按照邵卫平的指点把责任都推给做生意的老公,一时间调查似乎陷入僵局。 然而东方不亮西方亮,鱼小婷经过锲而不舍的追踪,终于取得突破! 夜色下省城美丽的溱港河畔凉风习习,河堤两侧一溜边彩灯闪烁出各种绚丽的图案,靠近大桥有两段三里多长的木板人行道,外出散步的人们走在上面既锻炼身体,又能欣赏到沿河风景,可谓明月清风尽在杯中。 大桥北边向东是一道斜坡,下去两百多米便是在省城颇有名气的夜市排档阿根廷烤肉馆,每当夏季的晚上,主战场一直延伸到河堤,长凳、啤酒、烤肉,几个朋友就热闹起来了。若逢世界杯或其它重要足球比赛,这里更是顾客盈门,不时传出叫好或叹息声。 烤肉馆再向东大多数门面不做夜市的,光线就有些黯淡,河堤边垂柳下、苗圃旁边伫立着窃窃私语的情侣,静坐不动的夜钓者与不远处暄闹的场面一动一静,构成都市夜生活的独特风景。 烤肉馆对面河堤平台坐了六七个汉子,当中拥着的角色一看便是老大:腰粗臂壮,紧紧抿着的嘴唇边透出强悍和踞傲,金丝眼镜后面是掩饰不住的草莽气。 此人便是莱因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李莱! “李哥这几天好象有心事,成天猫在黑不弄咚的贫民窟。说来听听,或许小弟们能敲敲边鼓,打打下手?”有人试探道。 “是啊,打牌、喝酒、泡澡、玩女人,平时都是您李哥的强项,现在一样都不沾,就是这顿烤肉还是硬拖着过来的,到底怎么回事?” 李莱眉头锁成“川”字,眯着脸深深吸了口烟,把烟蒂狠狠按在龙虾壳上,沉声道:“最近风紧,有人在省城找咱的麻烦,弟兄们都醒点神,别没事找事。” 有人大咧咧道:“怕什么?省城这块地盘咱哥们虽不算能横着走,倒也没摆不平的事儿!” 李莱环视众人一眼,声音低了大半:“有人想翻牛德贵的旧账。” 整桌人齐齐一惊,相互看看一时间竟没人说话,只有肉在木炭炉上烤得“滋滋”的声音。 第617章 家的温馨 于道明道:“事情了结了,该有的惩罚也是必须的,不然他俩很快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另外无论闻洛还是柏美薇都要换个环境,唔,你赶紧联系朱正阳,替他俩在梧湘安排新工作。两人到陌生的环境里,如果能相互鼓劲打气,相互依赖,说不定有利于感情的契合。” “二叔高明!”方晟赞道。 “下周要到位。” “啊,不会吧!”方晟惊道,“人事调动哪有这么快?梧湘市直机关跟省直一样向来编制紧张,腾位子也需要时间呀。” “朱正阳做不了主还可以找一下韩子学,就说是我的意思,”于道明笑了笑,道,“房朝阳和范晓灵同时调到省正府,想必对你那帮朋友冲击很大,尤其朱正阳会很乐意帮忙的。” 真是擅长玩弄权术的老狐狸!方晟暗骂道。明明他急于在省正府扩充人马、抢占地盘,却好像帮了自己的大忙似的。 “好吧,尽量努力。”方晟无奈道。 当晚在爱巢津津有味享用徐璃炒的川味小菜时,闻洛打来电话,听得出正躲在卫生间,声音轻而不安,问道: “方哥,舅舅怎么说?有没有发火?” 方晟举杯与徐璃“叮”碰了一下,啜了口香醇柔和的红酒,道:“生气是当然的,近期也不打算见你。编制的事儿他会想办法,但肯定不象洪羽菲想的那么简单,需要时间;钱嘛二叔本身两袖清风,实在无能为力,总不能堂堂大省长为这点事儿收贿吧?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实在不好意思,连累方哥了,我……我绝对不会忘记方哥的大恩大德……” “凑一百万也不是小事儿,同样得缓几天,”方晟转而问,“这会儿跟美薇在家?” “是的,”闻洛压低嗓子道,“傍晚在外面散了会儿步,然后一块儿做晚饭,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就好,过两天再联系。”方晟懒得跟他多啰嗦,说完便挂断电话。 见他放下手机,徐璃转动酒杯道:“你正跟别人的老婆一起吃饭,却苦口婆心要求弟弟回归婚姻,巨大的人格分裂会不会让你有抑郁的可能性?” 方晟伸手过去勾住她尖尖的下巴,笑道:“一事一例,互不通用,不然你说说怎能体验到性的欢愉?” “照你这么说冯子奇是怀璧其罪了?”徐璃白了他一眼,“你始终是双重标准,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谁叫他拥有‘名器’却无福消受?对他来说摆脱你才能恢复男人自尊。” “哼,强词夺理!” 她嗔怪地敲了他一下,扭身到厨房盛汤。见她一身纤细的棉布围裙下,竟只穿着又薄又透的丁字裤,当即色心大起,从背后搂住她轻吻耳垂,道: “难怪有人说下厨房的女人最性感,今天总算见着了。” 徐璃仰头在他面颊上啄了一口,浅笑道:“趁热喝,我煲了七个小时呢。” 喝着夏虫冬草煨的鸡汤,看着对面冷艳不可方物的徐璃,方晟内心无限感慨。 一直以来,方晟最缺乏这样温馨而平凡的居家生活。赵尧尧和白翎都不擅家务,厨艺更是泛泛,在黄海、江业时吃饭基本靠外卖或食堂,偶尔白翎来了兴致做几样小菜,说实话还不如去食堂。鱼小婷动手能力比她俩强些,但只能应付很简单的饭菜。徐璃看似跟赵尧尧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偏偏有出色的厨艺,炒的菜色香味俱全,精致独特,而且她是懂得情调的女子,什么菜配什么酒,什么汤盛什么餐具都有讲究。 在这热气腾腾的氛围里,方晟切实体验到家的温暖。恍惚间突然想,如果每顿都这样吃得暖暖和和意犹未尽,安安静静搂在一起看新闻、追剧,甜蜜而细腻地欢爱,何尝不是人生的幸福? 转而又想自己的妻子在香港啊,徐璃是人家的老婆,所有权属于冯子奇,这样的想法未免不切实际,只能享受一天是一天,真切把握当下了。 家的感觉真棒,当晚方晟索性关掉手机,继续陪徐璃时而伤感时而欢欣地追剧,嗅着她**散发的清冷的香气,他觉得生活多么美好。 周一清晨享用徐璃现包现煮的鸡丝馄饨,还有烤箱做的印度飞饼,方晟简直舍不得上班。徐璃如同体贴的妻子替他拿来西装,皮鞋也擦得锃亮,微微笑道: “下周还来?” 他紧紧抱着她道:“一定来,不来是小狗!” 来到银山,上午主持召开了部务会,讨论研究近期相关工作,落实责任部门和责任领导,方晟随即叫了居思危陪同直奔榆洛县。 上周几经协商,江宇区决定周一赶赴榆洛县考察学习,主题是加强反腐倡廉力度,提高党员干部政治觉悟。江宇方面由齐志建带队,成员包括区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等七名区委常委,以及市直部门党政一二把手十多人,临行前市委常委朱正阳突然加入,顿时提升了队伍的档次。 樊红雨以身体不佳为由没去,避免在公开场合与方晟互动,内心也觉得即使去榆洛也没机会单独和他在一起,那有什么意思呢?动身前她专门到院子里与成员们一一握手,鼓励他们认真取经,学习精髓,回来后切实贯彻到实际工作中。 对于这种主要是反面典型的学习,榆洛县委打心眼里抗拒,当得知方晟部长也过来接待时态度大变!在县委领导们看来,这是难得的接触、讨好组织部长的机会,焉能错过?当下商定以高规格、高标准迎接考察团的到来。 车子开到半途,许玉贤打来电话。他也听说朱正阳率队考察榆洛,指示一定要做好对接,保证兄弟市区同志满意而归。方晟自然明白老领导对梧湘的感情,说榆洛那边已经落实好,保证他们不醉不归。许玉贤满意地哈哈大笑。 抵达渝洛县委,朱正阳等人已来了十多分钟,正在大会议室与榆洛县领导们寒暄。方晟和居思危步入会议大厅时,全体起立鼓掌欢迎,好像主角是他而非远道而来的江宇区客人。 双方简短致辞后,先由居思危介绍去年方晟在渝洛调研的详细情况,接下来是榆洛纪委书记介绍反腐的一系列成果。方晟和朱正阳使个眼色,来到隔壁小会议室。 “许书记关照了,中午必须开怀畅饮,否则算我没完成任务。”方晟笑道。 朱正阳叹道:“年岁不饶人啊,现在看到酒真打心眼里害怕,不象以前在黄海时四五壶下去还能唱歌]桑拿,不服老不行啊。” “正阳快四十了吧?” “四十一。” 方晟默算会儿,道:“过阵子该换个岗位,不能老是专职常委,给外界无所事事的感觉。” “来渝洛就想找你说这事儿,”朱正阳道,“梧湘班子构成还算年轻化,年龄最大的统战部长要等三年半才退二线,你说我等得了吗?再说统战部长,嘿嘿,我宁可干专职常委也不入那一行。” 方晟转移话题道:“听说房朝阳和范晓灵的事儿? “没有啊,他俩怎么了?” “好家伙,保密得挺严密……”方晟遂说了两人借用省正府的情况,朱正阳听得羡慕不已,拍着大腿直抱怨。 “这么好的事情干嘛不先想到我?”在方晟系所有人当中,也就朱正阳有资格以这种口吻说话。 方晟笑道:“你是副厅常委,到省正府怎么办?副秘书长的任命要经过省委常委会研究,不象他俩能暗度陈仓,先以借用名义悄悄过去,然后通过省委组织部走个流程就行。再说了,副秘书长的前途真不如市委常委,你还是安心等机会吧。” 朱正阳仍不甘心:“房朝阳从处长做起,目标还不是副秘书长?” “未必,下一步有可能空降到省直机关做二把手,但对你来说就走弯路了,起点不同,渠道不同。” “那倒是,”朱正阳向来佩服方晟的大局观和整体意识,这样摆布房、范二人而非其他人,必定有深层次的战略部署,想了会儿道,“我的线路是什么?外调,还是设法进省城?” “昨天我试探过二叔,听他的口吻你可能还要在梧湘干段时间,他对你印象很深,也颇具好感,只要有合适的岗位肯定忘不了你。”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实在的方哥,从你那天到人事科报到吃那顿饭起,我们兄弟几个就觉得你深不可测,前途光明,十年过去了,回头想想当时见识限制了想象力,我们还是低估了你,”朱正阳感叹道,“那天晚上如果有人说有朝一日会成为处级、厅级干部,大家绝对以为他喝多了,可现实是那桌人没一个掉队!” 从年龄上讲,方晟比朱正阳等人都小,但“方哥”这个称谓并非按年龄排序,而是尊称,是对他在圈子里地位的认可。 官场某种意义如同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帮派,只不过在官场以更含蓄、隐秘的形式存在,诸如同学会、战友会、老乡会等等,说穿了都是官场利益共同体。 水至清而无鱼,这话同样适用于官场。 第619章 三刀六洞 桌上这些人有的是茶座老板,有的是酒店股东,还有的是浴城经理,名片一掏均有头有脸,算是普通老百姓眼里的成功人士。然而提到创业的第一桶金,来历大抵有些不明不白,无不与李莱这个黑社会老大沾点边。 如果把黑道分三六九等,李莱应该算有方略、有远见的头等大哥,早在七八年前就在幕后军师的筹划配合下推行“黑道白走”,将帮派经营企业化,以投资、参股、合作等方式把骨干分子逐渐融合到社会中去,摇身成为一个个老板、企业家。 不过江湖上还有句话:只要你在黑道混过一天,一辈子都洗不白。 虽说不直接插手黑道上的事,但只要李莱有什么吩咐,一如既往地不敢怠慢,同样这些人遇到困难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利用黑道力量去摆平。 关于红河开发区的地皮,桌上这些人都有入股,陷害牛德贵入狱的细节也多少了解些,倘若挖出那笔旧账,会牵连很多人。 “什么来头?”黑暗中有人幽幽地问。 烤架上的肉香味四溢,可没人有胃口理会。 李莱完全失去往日的骄横和嚣张,眉头紧锁道:“情况很复杂……追查那桩案子的神秘人目前还不知其身份,只晓得非常厉害,防盗门窗都拦不住,一掌削掉实木桌子一个角,弟兄们想想谁能做到?银山市纪委也在调查当时的知情者……凡事就怕官方参与,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吧?” 沉默半晌,有人问:“当年主事儿的人呢?总不能拿我们这些虾兵蟹将顶锅吧?” “都溜得没影了,”李莱苦笑,“据说省里有人暗地里活动,有没有效果鬼才知道!” “既然这样,李哥真得小心点儿,如今不同往昔。” “是啊李哥,反正弟兄们赚的钱够花,大不了歇手退出江湖,就当提前退休。” 李莱心事重重:“老子是这么想,就怕有人不肯放过老子……妈的,年纪越大胆越小,真混不去了!” “别怕,当初参与那事儿不止咱,咱也不是主角,天塌下来有个高的撑的,咱愁也是白愁,是不?” “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酒就喝,有肉就吃,别想得太多。” 在一班兄弟轮番劝说下,李莱渐渐放开了些,吆喝着喝了两碗酒,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走吧,都早点回去。”李莱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其它人也无心再耽搁,纷纷起身相互拍拍肩,各自走向停在附近的车子。 李莱来得最迟,车子停靠得比较远,要向东走大约七八十米,他将外套搭在肩上,叼着烟光着膀子,沿着河堤边人行道不紧不慢向前走。 “李哥,先行一步。”已发动起车子的人远远打个招呼,按声喇叭离开了。 “李哥!” 离他四五米处的河堤边突然有人一声低喝。 “谁?”李莱下意识回头看,就在这瞬间,只见垂柳下坐在木桩上的夜钓者双手一扬,然后身体一紧,低头看身体已被一种透明细密的类似尼龙绳的线缠得严严实实,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大力牵拉到木桩面前。 “你是谁?想干什么?”李莱敞开嗓子大吼道。 烤肉馆附近还有几人没离开,见这边发生状况,知道势头不对,立即从车里**家伙飞跑过来。 那人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将李莱拦腰一夹,百来斤的汉子竟被轻而易举提起了身------ 这时四五个大汉已冲到十多米的距离。 那人向前跨出一步,跃上半米高的堤坝,在上面走了两步突然纵身跳下去! 汉子们齐齐大叫一声,急赶几步趴到堤坝边向下看: 暗淡的月光下,那人稳稳坐在小船上冲他们挥手致意,李莱仰面躺在船舱里,嘴里象被塞了东西,身体剧烈地挣扎反抗。 “快上车,沿着河道追下去!”有人叫道。 还有人道:“打电话报警!” 然而夜晚终究不是白天,一来河道里光线较暗,需要不时停车到河堤上仔细辨认,二来河道流向与街道方向迥然不同,开始还能盯得住,后面越拐弯子越大,加上那人早有准备,专挑偏僻无人的岔道支流走,汽车速度虽快可鞭长莫及,只能望而兴叹。 小船晃晃荡荡驶入一处弯道,那人将李莱背在背后上了岸。这是市郊城乡结合部野外,远处依稀可见高楼大厦,眼前是大片大片田野,一阵风吹来和着麦穗的清香。 那人把李莱甩麻袋似的重重往地上一掼,摔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李莱清醒过来后嘶声力竭地吼道。 “这里方圆两三里都没人住,声音再大也没用。” 细细辨来蒙面夜钓者竟是个女的,使得李莱气得急火攻心,恼怒自己枉做多年黑道老大,怎会栽到女人手里! “你是不是警察?是就应该出示证件,私自拘禁是犯法的!”此时李莱巴不得对方是警察,警察能按规矩办事,凡事有规矩就好办了。 夜钓者冷冷道:“不是!” “呃,那请教尊姓大名?”李莱拿出江湖习气。 “啪啪啪啪”,夜钓者给他正反四个耳光,打得李莱晕头转向,口角沁出一丝鲜血。 “我问你答,不准问我,明白吗?”夜钓者厉声道,嗓音里愈发表明女性特有的清越脆利。 李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声道:“是,是。” “李哥最近活得挺滋润嘛。”夜钓者道。 李莱过去也是经常进局子坐班房的人,知道这是审讯的惯用招数,先漫无目的跟你聊天,再慢慢套出想要的东西,当下以虚击虚道:“还凑合,都是党的政策好,让我们这些老百姓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过去干的那些坏事不会一笔勾销,有时夜里做恶梦难免会想到吧?” 李莱笑了,这话问得多幼稚,身在江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是家常便饭,倘若那些破事都记在心上,一个囫囵觉也别想睡。 “姓李的别的本事没有,用句广告词说,就是吃饭倍儿香睡觉倍儿好,身体倍儿棒,嘿嘿,见笑了。” 夜钓者没笑,从怀里掏出只布袋,慢斯条理地说:“你是老江湖,我也不兜圈子,有件几年前的案子想问问情况。” “哎呀,几年前呀……哎,要是一两内的事倒能说个八九不离十,时间一长嘛……我可拿不准。”他提前把话堵死。 夜钓者也不生气,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却是磨得锃亮、尺寸相同的匕首,一字排在地上,一共有三柄,月光下刀刃锋口上折射出惨人的寒光。 “这……这是做什么?”李莱脸色大变,预感到大事不妙。 “李哥是混江湖的,今晚就用道上的规矩陪你玩。以前帮派有三刀六洞的说法,知道什么意思?” 李莱一颤:“不……不太懂。” 夜钓者将他的裤脚一直卷到大腿根,用刀背在腿上边滑行边道:“简单地说就是对不听话的人进行惩罚,将刀扎到腿上形成对穿,一刀两个洞,三刀就是六个洞了。” “这,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人命?李哥,你是有道分的黑道前辈,我呢又不是警察。我俩都不是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对不对?” “唔……”李哥简直不知说什么。 “现在开始进入提问环节,不回答或回答错误就是一刀两洞,听清楚没有?” 李莱哀求道:“多年前的事有可能真记不清了……” 夜钓者缓缓问:“当年红河管委会主任牛德贵清理圈地,莱因公司也有份儿?” “他是一网打尽,凡在红河有地皮的都受影响。” “后来他被诬陷下狱,你也有份儿?” “没,绝对没……啊——” 才说了四个字,李莱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眼珠直往上翻,全身缩成一团,不住簌簌发抖。 一柄匕首从他小腿肚直贯而下,刀尖没入腿下的泥土。 “妈的巴子,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李莱边呻吟边大声咒骂,脸色惨白,嘴唇铁青,显然这种剧痛实在难以忍受。 夜钓者不动声色举起第二柄匕首,重复刚才的问题:“他被诬陷下狱,你也有份儿?” 李莱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查清真相,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小命,强悍如他者也服了软,颤声道:“有……但我不是主谋,只出了份子钱。” “主谋是谁?” “于双城!” “还有哪些人参与?” “赵安、孙玉良,主要我们四家,凡是地皮有股份的都出份子钱,于双城负责出面打点各个环节,总共用掉六七百万,事后大伙儿都说值,毕竟干掉个厅级干部,不容易。” “苗海虹那一百万是谁给的?” “于双城啊,所有份子钱都给他统筹使用,事后交个明细账,说明哪儿用掉多少就行了。” “牛德忠一家三口银行卡的钱也是于双城派人汇的?” “应该是,我忘了是哪几个,反正有于双城底下兄弟,也有赵安的人。” “哪几个省领导参与此事?” 李莱略一迟疑,夜钓者高高扬起匕首…… 第620章 钱的游戏 李莱彻底服软,忙不迭道:“幕后指使的就是齐辉,为达到双规牛德忠的目的,给夏伯真、郑子建等人送了几百万,于双城手里都有清单,后来牛德忠判了刑,清单有没有销毁掉我就不知道了……” “于双城藏在哪儿?” “这个真不知道啊,”李莱担心夜钓者翻脸,声泪俱下道,“上周接到消息有人追查牛德忠案子后,商定各自想办法藏起来,不在经常活动的地方出入。我也是憋坏了,兄弟们又喊个不停,才冒险溜出来……” 夜钓者“噢”了一声,突然看着他后面道:“咦,好象有人过来了。” 李莱怔了怔侧过头去看,“咚”,被夜钓者用匕首柄敲在脑门上,“嗡”一声昏『迷』过去。 夜钓者用匕首挑断绑在他身上的蚕丝索,这样李莱苏醒后能跑到附近公路求救,但双手还得绑着,不让他的自救太顺利。 暗淡的月光下夜钓者独自行走在河岸边,扯掉蒙面巾,果然就是鱼小婷! 她借助芦苇和杂草隐藏身形,走了三里多路来到公路边一座桥下,挑了半天选择小桥西侧五六米的一棵大树,等进城货车上桥减速的空档轻盈跃了上去,一路顺风回到省城。 “省委常委设计诬陷牛德忠下狱,省纪委高层收取贿赂数百万,这可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听完鱼小婷叙述后方晟沉『吟』道,“看来解开真相的钥匙在于双城手里,如果他没销毁那份行贿清单,而且肯出庭作证,从齐辉到郑子建以及邵卫平一个都跑不了!” “如果我是于双城,肯定得千方百计把清单保存下来,防止日后追究起来说不清楚。”鱼小婷道。 “问题是清单只是清单,可以随便编造,怎么能证明那些人收了钱?” “于双城送的呗。” “所以……”方晟道,“现在想找于双城的不止我们,还有人急于杀人灭口!” “必须抢在前面找到他!”鱼小婷道。 见她明亮锐利的眼神,方晟轻抚长发,道:“连续奔波几天,你消瘦多了。” “对女人来说是好消息。” 她淡淡笑道,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试结果,方晟对俞金杭和卓伟宏的印象很好,当然前提是相信朱正阳的眼力。 技术出身的俞金杭学究气质很重,这种人并不适合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打拚,杭风电子开始几年运作得还可以,主要得益于浩瀚风电以肖萧捷为首的老领导、老同事们的扶持,以及做技术时结识风电行业诸多老板的优势。随着业务的拓展和风电技术不断升级改造,原有红利逐步消耗殆尽,加之俞金杭用人失当,公司经营走下坡路也就成了必然趋势。 最近俞金杭跟朱正阳商量,是不是把公司卖掉,重新回到擅长的技术研究领域。朱正阳提醒说风电技术与行业一样,更新换代速度惊人,荒疏数年早已跟不上技术『潮』流演变。 俞金杭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左右为难,苦闷无比。 “了解锌基技术吗?”方晟问。 “美**工专利,是铝基技术的升级版,在稳定『性』和耐用程度等方面具有明显优势,近年来已逐步被国内主流行业接受,市场前景很好,”俞金杭道,“风电电机也逐渐由铝基板换为锌基板。” “如果在江宇高科产业园开设锌基板生产基地,有没有信心把它做强做大?” 俞金杭没有急于回答,低头足足沉思了五六分钟,道:“我的专业就是电子仪器,至少能保证技术方面没问题。市场嘛,我知道潇南德亚抢占了国内近百分之八十的份额,能否分一杯羹,只能说尽力而为。” “市场不需要你担心,我有办法让你获得源源不断的订单。” “唔那就没问题,我保证有信心!”俞金杭笑道。 来银山之前,朱正阳其实已暗示此次见面并非通常意义的招商引资,潇南德亚与方晟也有某种隐密联系。俞金杭的理解是方晟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打算在梧湘开设分厂,一方面提高锌基板的产量,另一方面预防红河管委会对落户企业的政策变动风险。 方晟思忖片刻,道:“我在香港的朋友想入股杭风电子并成为控股方,主导锌基板生产进程,这一点有没有问题?” “没有没有,”俞金杭道,“我本来就准备把它卖掉,入股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这样毕竟还能保有一点股份。” “因为香港朋友身份特殊,不愿公开『露』面,所以会有个私下协议。对外你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主持所有工作。” 俞金杭坦诚相告:“最好帮我配备擅长营销、拓展业务的副总,那方面是我的弱项。” “到时会有统筹安排,至于筹建厂区需要的地皮、政策、税收等等,你可以直接与江宇区区长齐志建联系。” “好,好,好。”想不到短短几十分钟就完成上亿元注资,自己的事业即将焕发第二春,俞金杭激动之下连说三个好。 当天下午俞金杭便启程去泰国谈判。 他走的线路与当初芮芸一致,即先在泰国注册公司,然后向那家掌握锌基专利技术的泰国企业注资,相当于购买专利,接着以泰国企业名义到内地开设分厂,从而绕开美国人禁令。 齐志建接到方晟电话后特事特办,短短几天内完成圈地、土地审批手续和投资、税收优惠,以及基建设施配套项目建设等等。区长有权拍板招商引资事务,樊红雨得知与方晟有关也佯装不知,并不过问。 与此同时朱正阳多方协商,终于落实了相对适合的两个位置:一是市发改委社会事业科副科长一是市农工部新农村建设办公室副主任。 “两个副科级实职,比他俩之前副科级办事员好多了,”朱正阳自吹自擂道,“考虑于省长交待的任务,这两个岗位最大的特点是忙!一个月至少有大半个月要下基层,不停地处理各种各样的纠纷、进行项目论证等等,回到办公室还得埋头写材料、开总结会汇报会表彰会培训班……” 方晟笑道:“我懂了,你想让他们忙得象陀螺『乱』转,没时间没精力扯别的事。” “但容易出成果提拔快啊,只要我还在常委位置,保证明年这个时候两人至少有一个提拔正科,还可以吧?” “不是一个而是一双,”方晟纠正道,“如果提拔正科还要二叔亲自打电话,你也就别在梧湘混了。” 朱正阳大笑,然后转移话题道:“自从房朝阳和范晓灵进了省正府,我被程庚明、齐志建几个『骚』扰得要发疯,央求我在你面前嘀咕嘀咕……” “慢慢来,总不能一下子都涌入省正府大院吧?” “这不,这回你关照齐志建弄地皮建厂,他那个积极劲儿,我看结婚那天也没这么兴奋过,每天上班第一桩事就是到现场检查,发现哪桩工作进度慢了立即打电话训斥,害得区里一班官员天天早上主动向俞金杭请安,询问还需要什么服务,哈哈哈……” 方晟笑道:“有目标才有动力,我看是好事儿。” 周三上午,方晟亲自驾车来到省城西城区郊区,在一片废墟边停住,指着前面矗立的高大的摩天轮道: “就是这个。” 邻座坐着朱正阳推荐的第二位老总,信仪投资卓伟宏。 卓伟宏开门下车,眯着眼远眺摩天轮和附近破败不堪的游乐设施,道:“一个失败的游乐场项目。五年前省城水上乐园一炮打响后,资本疯狂而至,同时修建七个儿童乐园,结局可想而知,只有一个靠市教育局支持,要求各区少年宫每年至少在里面举行两个大型户外活动,勉强得以存活,其它六个全部下马,包括这个西城儿童嘉年华。” “我的香港朋友想接盘这个项目。”方晟道。 卓伟宏『迷』『惑』地瞅瞅他,道:“方部长在江业以绝无仅有的气魄上马江业新城,至今成为投资界教科书式的典范在红河解决圈地问题后,大力引进高科产业链入驻,也取得非同凡响的效果,这些我都精心研究,颇有心得。但是方部长,西城儿童嘉年华项目恐怕得三思而行!我们搞投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即不接手半途而废的项目,因为它的声名、招牌已经砸掉了,单是正名就得花一大笔钱,还不如重砌炉灶。” “如果他执意要做,而且委托你出面干这件事呢?” 卓伟宏长时间思考,然后为难地啧啧嘴:“冲方部长的面子我可以接……但这明明是把钱往水里扔的游戏,方部长,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跟那位朋友面谈,说不定能劝他回心转意。” 方晟拍拍他的肩:“放心,香港商人都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不可能明知烧钱还义无反顾,他这么做必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噢”卓伟宏若有所思。 长期从事风险投资,卓伟宏哪里听不出所谓“香港朋友”就是方晟化身之理?加之之前朱正阳有过暗示,让他全力配合,不要问为什么。 “那么,”卓伟宏问,“那位香港朋友具体想要怎么做?” 第621章 影子控股 方晟一字一顿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卓伟宏道:“我的理解是从组建公司开始,然后联系投资商办理转让手续、筹集资金进行重建、购置大型游乐设备……” “对,按流程搞。” “我有三个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资金来源,根据过去投资经验搞这么大的嘉年华预算起码得两个亿,实际可能要达到三个亿,钱从哪儿来?” “那位香港朋友和信仪投资联合出资注册控股公司,他是影子董事长,名义上由你出面……” 卓伟宏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注册资金两千万左右,基本上接盘嘉年华项目没问题了,然后以项目本身抵押,外加企业担保向银行贷款……” “全部建设资金都是银行贷款?”卓伟宏吃惊地说,“贷款成本会很高的,而且哪个企业肯做这种风险度极高的担保?万一项目搞砸了,银行有权直接从人家账上划钱的!” “我已联系好担保企业。”方晟满有把握道。 卓伟宏看着自信满满的方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方部长要效仿那些贪官污吏,指使国有企业为私营企业巨额担保,然后通过假倒闭等方式盗取国有资产的目的?! 深吸一口气,他道:“方部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没事,你说。”方晟含笑道。 “作为风投商,我觉得赚钱要来得光明正大,合理合法,经得起查,问心无愧。反之如果涉足灰『色』地带,打擦边球,提心吊胆赚钱,哪怕收益高得疯狂我也不愿参与。” 方晟定定瞅着他,目光闪动有顷,陡地放声大笑:“好,正阳没看错人,我找的合作伙伴就是你!” 卓伟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前冷汗道:“原来……刚才方部长是考验我呀,吓我一跳。” “不,刚才说的就是马上着手做的,”方晟肃容道,“你放心,担保企业是私营企业,整个环节都在法律框架下进行,没有灰『色』成分!” “那我还有两个问题。一是嘉年华建成后客源从何而来?”卓伟宏指着后面两个角道,“东面是区少年宫,阻截了附近两个区的人流量;南面是刚才所说的幸存下来的游乐场,离这边只有六公里,因此明显属于重复投资。二是宣传亮点也就是投资方向是什么?大而全,还是小而精;高科技,还是惊险奇;面向儿童,还是青少年等等,都要提前考虑。” “伟宏玩过苏州园林吗?” “呃,玩过……” “苏州市区分布了大大小小几十座园林,游客如织,有谁觉得审美疲劳?”方晟道,“所以同时回答了你两个问题。要建,当然建小而精,有特『色』、有创新的嘉年华,两方面阻截不要紧,只要有一个项目吸引游客,就能克服地理劣势。” 卓伟宏仔细盘算良久,抬头道:“经方部长指点,虽然仍存顾虑但比先前有信心多了,只要方部长信任,我一定竭力而为!” 方晟给他一张方华的名片:“如果办理相关手续时遭到困难,这是我哥,他会帮你协商解决。” “好!” 当天下午接到省委组织部的手续,方晟立即通知柏美薇来市委组织部谈话。 当听说调到离省城近三小时车程的梧湘,柏美薇顿时懵了,好一会儿眼泪迸了出来,哭泣道: “舅舅还是没原谅我,把我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今后怎么办?还不如回京都呢,至少每天能回家……” 方晟怕影响不好,急忙掩好门,道:“瞧你沉不住气的样子!闻洛也到梧湘工作,一方面扎根基层锻炼有利于组织上的培养,另一方面你俩在两地工作,长期下去终究不妥当,在梧湘相依相伴有利于增进夫妻感情,你觉得呢?” 柏美薇哭了会儿,觉得两人同时去梧湘并无厚此薄彼之说,况且方晟言之有理,的确增加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时候感情就是相处出来的。 “可是……舅舅会失望透顶,一直让我俩沉在基层吗?” “只要表现足够好,又达到锻炼和培养目的,别说回省城,就是回京都也不在话下。”方晟答道。 这当儿闻洛也接到通知,气急败坏打电话过来,声泪俱下嚷了一大通,方晟当着柏美薇的面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道: “我正和美薇谈话,意思都一样,那就是综合各方面考虑,梧湘更适合你俩!新的工作环境、陌生感、排斥等等在所难免,但你愿意一辈子躺在于家怀抱里?当然在地点的选择上二叔有所考虑的,为什么是梧湘而非其它市区?因为我有几位朋友在那边,将来提拔任用便能规避亲属关系问题……” “从京都到省城,从省城到梧湘,我觉得自己越混越没劲,愈发走下坡路了。”闻洛沮丧地说。 “铁涯哥当初空降黄海,比梧湘还低一个层次呢,基层锻炼就是这样,先苦后甜嘛,”方晟想了想还是给两人一个安慰,“到那边有位市委常委陪同你俩报到,我的铁哥们,今后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方面的要求都可以找他。” “多谢方哥。”柏美薇立即奉上一个甜甜的微笑。 闻洛却道:“方哥,上次说的那笔钱……” 方晟赶紧打断道:“回头把她的手机号发给我,明天当面交给她。” 第二天上午闻洛和柏美薇结伴来到梧湘,朱正阳热情接待,如方晟所说亲自陪他俩去组织部办理手续,然后分别到发改委和农工部跑了一趟。见常委亲自陪同,再看档案,两个单位领导大抵明白他俩背景不凡,下基层大概率是混资历的,无形中客气了很多。 朱正阳回电话时顺便把安如玉夸了一通,说当初安排她负责青少年工作真是卓有远见,她生『性』善良,爱心满满,经常组织和参与各项活动并多次在省团委系统里获奖,市委、组织部、团委对她评价很高。 “给你记一功,”方晟为安如玉找到真正适合的工作而高兴,“今天两位可得倍加注意,千万别大意失荆州。” “我办事,你放心。”朱正阳笑道。 中午时分,方晟将洪羽菲约到离省国资委两条街外的茶座包厢。面对这位正厅级领导、闻洛的大哥,双江官场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洪羽菲拘谨而紧张,双手都不知放哪儿好,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却没有勇气拿起茶杯。 “公务员编制的事儿,”方晟悠闲道,“我的建议是你先参加两个月后的考试,万一考上了不就省得瞎折腾,而且凭借自己的努力更有自豪感,对不对?” 洪羽菲低头咬着嘴唇道:“我直说吧,方……方部长,半年来我心思都在他身上,每晚哪有工夫看书?只剩两个月根本来不及备考……” “那样的话你得换个地方,比如说报考银山市直机关,可以保证公务员编制,但今后能否回省城则说不准。” “啊!”她怯生生仰头道,“他……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闻洛懂什么?”方晟沉声道,“省直机关编制千金难买,必须通过公平公正的考试,哪怕省长都没办法直接指定!当初闻洛从京都空降是自带编制的,他爱人都没能在省直机关落脚,不得已转到银山,否则你哪有机会?今天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留在经济研究中心,承诺两年内提拔副科——省直机关公务员和事业编制的待遇差不多,别太在意;二是到银山市直机关做公务员,但不保证能调回省城。” 这种人生方向的选择题对一个初涉职场的女孩子来说显得太深奥,洪羽菲略带几分稚气的脸庞上『露』出烦恼的神情,局促不安地说: “方部长……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就地提拔,既留在省城,又有不错的职位。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工作三四就提拔副科,起点就比同龄人高,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听说事业编制晋升有天花板呢。”她略显天真地说。 方晟失笑道:“你知道天花板高度是什么?正处级!你觉得一个不是名校毕业、没有学历优势的本科学生能达到吗?” 洪羽菲羞得满脸通红,怩忸道:“那个目标太高了,我没想过。” “行,就按原地提拔的方向努力,前提是你自身表现要好,各方面条件过硬,尤其是……”方晟警告道,“今后别跟已婚男人来往,爱情应该是阳光的、甜蜜的,偷偷『摸』『摸』终究不会长久。” “我明白……多谢方部长教导。”她眼中泪光盈盈,一付可怜楚楚的样子。 方晟拎起桌下的大旅行包:“里面是一百万,建议你别『乱』花,买套房子保值。” “谢谢方部长。” 她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难堪的表情,随即急急告辞而去。 没多久芮芸如期而至,与青春明媚的洪羽菲相比,她少了几分青涩腼腆,多了几分洒脱干练。 “上次交待的事进展如何?”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22章 一盘大棋 芮芸有条不紊道:“清产核资、股权设置工作正在进行中,按您吩咐的股权比例计算,京都昭阳基金若想占百分之二十股权,至少得七百万!我主动告知陈景荣这一情况,他吃了一惊,似乎认为价码高了,跟我还价能不能降到五百万。我说股权的事儿明摆在账面,昭阳少投钱就少占股份,这个不受人为控制,股东们眼睛雪亮着呢,而且每年都有审计……” 方晟笑道:“这句话说得好,他就是审计出身,应该掂量出其中的份量。” “是啊,他听了之后好久没说话,然后有气无力地要跟昭阳基金沟通,看看能否凑足这笔钱,我觉得不是昭阳基金凑钱,区区几百万对堂堂的京都风投基金来说算什么?恐怕是他自己要想办法筹钱。” “嗯,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梧湘那边要筹建锌基板生产基地,白手起家嘛肯定需要技术成熟、经验丰富的专家现场指导,等厂区建成后,大概抽十多个中层管理人员、技术工人以跳槽的方式过去,另外还要租赁一条生产线……” 芮芸目光中充满惊疑和不安,良久道:“方部长准备放弃潇南德亚?” 三年来,潇南德亚尤如芮芸的亲生孩子,从十月怀胎到呱呱落地,从蹒跚学步到茁壮成长,每一步都凝聚她的心血和汗水,可以说,潇南德亚是她凭借个人能力赤手空拳创下的事业。 一个企业发展壮大并不容易,但毁掉它却是分分秒秒的事,芮芸怀疑方晟迫于陈景荣压力,打算战略『性』放弃。 方晟摇摇头:“梧湘那边严格地说算是潇南德亚的分厂,只不过法人代表、投资方、招牌跟潇南德亚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建成投产后要跟你争夺市场份额,形成激烈的竞争!” 芮芸本是蕙质兰心的女子,很快悟出方晟的用意:“您担心随着主流市场对锌基技术的接纳,转而投产锌基板的企业越来越多,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开拓第二市场,自己与自己竞争,把一些刚起步的企业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正在酝酿一盘大棋,棋局的最终目的是诱杀陈景荣,把他打倒在地,永远翻不了身!”说到这里方晟重重一拍桌子,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杀气。 芮芸看得暗暗心惊,知道陈景荣彻底将方晟惹恼了。历史证明,凡被方晟视作最强大对手的,终究没有好下场。 “接下来我会继续推进股权改革,然后引入第三方审计,昭阳基金想要入股,我们可以出示审计报告。” 方晟赞许地点点头:“总之要滴水不漏。” 芮芸离开后,方晟独自吃了份简餐准备回银山,突然接到姜姝的电话,有气无力说: “我在机场,快来……晚到半分钟我就要崩溃!” 方晟一愣:“怎么,还为了那事儿?单往来机票费用都快赶上医疗费吧?” “别废话,快点……” 来到机场,见姜姝气『色』很差,精神委靡不振,累得似乎连话都懒得说,遂驱车拐入机场酒店开了个房间。 冲了个澡,姜姝一反常态主动伏到他身上,轻轻喟叹一声,惬意万分道: “老天,你都想象不到这些天来每当冰凉坚硬的器械在体内粗暴『操』作时,我多么难受屈辱。明明有生育能力,我凭什么受那种折磨?尤其看到医生冷冰冰仿佛屠夫切肉的神情,我真恨不得跳起来杀了他们!” 方晟笑道:“你可以把器械想象成我的那个……” “算了吧,嗯,硬度还可以,但器械太冷了,简直象冰棍儿……别提那碴了,”她翻身而下,“还由你来,我不会在上面。” 方晟轻车熟路直贯而入,轻笑道:“实在不愿意我可以代劳,帮我生个儿子吧。” 姜姝顿时面『露』喜悦之『色』,『迷』醉地说:“可以,我要生你的儿子,一个、两个哪怕三个……啊……” 在他强力冲击下姜姝断断续续道,“真的,我要生……你……的……” 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很长时间没有欢爱,短短几分钟她便直抵巅峰,双臂紧紧搂住他腰际,全身阵阵颤抖然后第二轮、第三轮…… 昏昏沉沉睡到晚上,姜姝醒来后见方晟半倚在床边看新闻联播,羞涩地扭了他一把,道:“简直是暴徒……” “抵销了手术给你带来的伤害?” “刚才的话可要算数!” “什么话?” “关于生孩子……”姜姝脸上泛起红晕,“我要接受你的种子,生个健健康康、聪明活泼的孩子,我要亲自抚养他成人,还要亲亲热热叫你爸爸……” 想到散落在各地世界各地的儿子、女儿们,甚至还有外国名字的,方晟头大如斗,后悔刚才不该一时冲动撩起这个敏感话题,遂耐心道:“你跟白翎不同,你有老公,还有四位工科长辈随时准备做亲子鉴定,这样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有办法的,”她固执地说,“我想好了,第一胎肯定倍受关注,但第二胎就没人注意了,老公那边我不怕,有把柄捏着呢,大不了一拍两散!” “生孩子哪是随随便便的事儿?还二胎,别忘了你是我党高级干部,仕途前景远大,将来要挑更重的担子!”方晟故作严肃批评道。 她将修长光滑的腿搁在他腿上,幽幽道:“刚来银山我的确这么想,时至今天我的想法变了。女人呀再有能力再好强,没有孩子终究不完整,但孩子必须要跟所爱的人生,而不是现在纯机械式『操』作,那个让我……反胃……” “别着急,先把第一胎生下来再说,没准到时你的想法又变了。” “不会的,试管婴儿是借腹怀孕,我体验不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感觉……答应我好不好?” 方晟苦笑:“你会后悔的。” “不,只要我自己的选择,绝不后悔。” “等……等试管婴儿成功吧,行不?”方晟无奈之下使出拖刀之计。 姜姝情绪随即低落:“一次又一次,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碰到那个该死的成功率!” 方晟搂着她连连安慰,转而打听此次回京都有无听到换届方案消息。姜姝蹙眉想了会儿,说燕常委接连着开座谈会,什么老领导老干部、民主党派人士、经济和社会界重量级人物等等,没透『露』具体内容,可想而知与换届方案有关。 “你哥那边有没有最新消息?” “他出国访学四个月,”姜姝道,“嫂子说这是我叔私下叮嘱的,要他专注学术远离这场风波,因为目前为止谁也不清楚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陈皎呢?” “小道消息说会空降碧海。” 方晟一愣:“关键时刻离开权力中枢?陈常委出于什么考虑?” “大概跟我叔的顾虑相同,担心风波太大影响陈皎的前途。新方案出炉后,各股势力主动或被迫站队,没有骑墙派,必须有明确态度,这种情况下胜了未必平步青云,败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碧海……书记和省长任期都没满,陈皎去干什么?” 姜姝推了他一把,笑道:“他跟你我一样不过厅级,只是身居高位影响力非同寻常而已,估计提个副省级,能不能进常委还两说。” “那就……” “没劲了是吗?”姜姝道,“你以为陈皎愿意成天泡在研究室,成天跟最高层人物打交道?他私下说过其实压力非常大,虽不至于伴君如伴虎那么夸张,但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只要有任务在身,经常夜里都睡不着,翻来覆去考虑哪儿可能有疏漏,哪儿做得不到位,从进研究室第二年起就落下失眠的『毛』病,至今每晚断不了安眠『药』。所以研究室那些人都巴不得外放为官,早日脱离苦海。” “是这样啊……从你了解的情况看,新方案是否会强行闯关通过?” “毕竟代表最高层部分想法,反对呼声再高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否决,而是在此基础上作某些修正和调整,整合大多数人的利益,最终皆大欢喜。” “燕常委什么态度?” “按新方案是有机会留任一届,不过他没兴趣但形势所迫也不能站出来公开反对,所以他基本上不持立场,不发表意见。” “不是说最高层都必须站队么?” “他是常委,有资格保持沉默,谁也不便硬『逼』他表态。” “想不到沉默权也成了特殊待遇。”方晟笑道。 “这场风波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呢……”姜姝又回到刚才的话题,“正如试管婴儿手术,无休止进行,看不到希望。” “瞧你,又来了。”方晟温柔地抚『摸』她,没多会儿又渐入佳境…… 不过有姜姝想要孩子在先,方晟提醒自己今后要加强预防措施,千万不可象之前那样在不知情状况下莫名其妙接二连三当爸爸。 从白翎到爱妮娅再到鱼小婷,他真的吃不消了。 第623章 隔空交火 市纪委对苗海虹的调查持续了十多天,苗海虹虽说不清收支不符的原因,但紧紧利用老公做生意的特点,抵死不承认有不明收入。汤主任无奈之下让她停岗写说明材料,事实上暂停了她在『妇』联的职务。 榆洛县城顿时沸沸扬扬风传苗海虹与市委某领导有不正当关系,利用职权大肆收受贿赂等等,说得有鼻子有眼,给苗海虹造成极大的压力。 她打电话给邵卫平哭诉过几次,邵卫平不以为然说市纪委让你写材料而不是双规,说明没抓到你的把柄,接下来再挺一阵子呗,事后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回银山。 这个承诺让苗海虹略微心安,索『性』不去单位,以写材料为借口成天躲在家里。 李莱遭遇噩梦般的经历后,到医院住了几天,没等伤口完全愈合便匆匆出院,带着一家老小秘密离开省城。 “我有种可怕的预感,牛德忠案子肯定要逆转,到时会连累一大批干部,倒一大片企业,等风头过去我再回来。”临行前李莱对一班手下说。 赵安曾在黑道混过,与李莱通了两次电话,详细询问那夜被抓的经过,第一反应怀疑夜钓者是白翎。李莱说自己被白翎打过,手法、力道还有嗓音都不象,夜钓者出手更狠,时刻让他觉得她要杀人。 “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离开双江吧,在外面呆个五年、十年再回来,到时还是一条好汉。”李莱劝道。 赵安不以为然道:“不错,牛德忠的事咱都有参与,但主谋是于双城,她有本事挖出他的后台,来个一网打尽,否则翻什么案?” 李莱关切地问:“双城还好吧?” “前天通过电话,不敢喝酒,不敢泡妞憋得难受,其它都行。” “替我向他问好,但愿……”李莱顿了顿道,“等我回双江时兄弟们都活蹦『乱』跳。” 苗海虹被市纪委盯住不放,李莱深夜被『逼』供,两件事对齐辉的震动极大。 跟其他人不同,齐辉第一反应便锁定是方晟干的! 方晟与姜姝是否有私情,齐辉不太确切,但两人关系好是银山官场众所周知的事。自从方晟任组织部长后,凡姜姝举荐的纪委干部均获得重用,纪委系统干部提拔到其它部门任重要职务或领导岗位的比例也明显提高同样,凡方晟想拿掉的干部,纪委会第一时间跟进,追查到底。 银山市组织部和市纪委的配合空前默契,简直达到鱼水相融的程度。 齐辉断定姜姝受了方晟的指使调查苗海虹,而李莱被劫持『逼』供谁都知道方晟身边有武艺高强的女人,“顺坝三英”威震四方,除了方晟,哪个闲着没事干愿意管牛德贵的破事儿? 齐辉气鼓鼓来到于道明办公室,开诚布公道:“道明,上次通电话时我已说过,当年双规方晟并非我突发奇想,而是受你们于家暗示,弄到最后事情没办成还折损我一员大将。后来于家跟方晟和好了,正式接纳他,我倒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方晟把仇都结到我身上……” 于道明沉声道:“我也说过黄海双规事件早已了结,相关责任人都得到惩处,方晟也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表达过对你不满。” “道明!”齐辉不悦道,“表面文章谁不会做?这会儿我不是前政法委书记,你也不是常务副省长,我是以长辈身份跟你谈事儿!要是你放不下架子,没事儿,我到京都找老爷子去!” “别介!”于道明赶紧赔着笑脸道,“有事您说,我洗耳恭听呢。” “方晟到红河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洪波的双龙集团几块地皮,当时我打电话给你求情,你也答应了,可方晟不答应,说什么一碗水要端平,一把尺子量下来不能含糊。行,我不给于家添堵,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让洪波东挪西借了几百万押金乖乖上缴,够配合吧?” 于道明叹道:“基层工作不好做啊,方晟年轻气盛,有时动作过于简单粗暴,还请您多担待。” “我是担待了,后来从没提过这碴儿,应当什么都没发生,可他不干啊,居然把一桩省纪委经手、法院判决的陈年旧案翻出来查!”齐辉怒拍桌子道,“姓方的这算什么?摆明了跟我过不去嘛!老子现在虽然下台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把老子『逼』急了哪怕同归于尽!” “您老别着急,有事慢慢说,”于道明从未听方晟提过翻案之事,不免奇道,“牛德贵是谁?方晟为什么翻出来查?跟您又是什么关系?” 齐辉看出于道明不似装佯,应该真不清楚这桩事,遂压住火气道:“牛德贵是方晟在红河的前任,因为『乱』搞女人和经济问题被省纪委查处,后来判了六年……” “噢”于道明终于想起来这回事。 “道明不是外人,今天在这里我实话实说,牛德贵为土皮的事也跟我们闹过矛盾,所以出了问题被查处时,我在背后多少推了一把,不过他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证据确凿,法院审判予以采纳和认定!” “既然形成铁案,他翻出来干嘛?” “找我的晦气呗!”齐辉怒气冲冲道,“他让市纪委找苗海虹的麻烦就是当初跟牛德贵睡觉的女人,又派人绑架开发商严刑『逼』供,在人家小腿上戳了一刀两个洞,还扬言什么三刀六洞……” “等等,”于道明连忙问,“有没有证据证明是方晟指使?这可是严重违法犯罪的行为,要受到法律追究的!” “除了方晟,哪个认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物?” 于道明正『色』道:“齐『主席』,话也不能这么说。方晟虽然做事有欠考虑,但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还是懂的,再者绑架劫持那种事,方晟倒被人家算计过,好几次差点丧命嘛对不对?没证据,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跟他谈啊。” “这么说于家不准备阻止他蛮干?”齐辉眉『毛』一掀准备翻脸。 于道明耐着『性』子问:“您说他蛮干,我都没弄清原委。就算调查苗海虹也是市纪委的事儿,方晟是组织部长,根本不搭界。” “他跟那个女书记有一腿!” “我又要向齐『主席』要证据了。”于道明绵里有针笑道。 齐辉悻悻道:“整个双江,还有京都哪个不知道他是花花公子?连白家都吃他的哑巴亏,哼!” 于道明道:“苗海虹有什么可查的?睡就是睡了,难道了解是自愿还是被迫?我看不出跟牛德贵的案子有何关联。” “省纪委双规牛德贵时有生活作风这一条,移交检察机关时考虑到苗海虹主动承认揭发有功,并未利用牛德贵获取好处,而且两人次数不多,『性』质相对不算严重,综合考虑只起诉他的经济问题……方晟很可能『逼』苗海虹翻供,不承认跟牛德贵通『奸』!” 于道明当即听出这是纪委抓领导干部的常用套路,从生活作风入手逐步围剿,凡是领导干部很少抓不住经济上的尾巴,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 “那还是翻不了案,最终判决依据是经济问题啊。”于道明觉得齐辉遮遮掩掩必有玄机。 齐辉急得一拍大腿:“所以才绑架开发商,要想『逼』他们承认当初诬陷牛德贵啊!” “到底有没有诬陷?”于道明反应很快,“会不会开发商假装行贿然后向省纪委举报?” “你都这么想,难怪方晟暗底下搞小动作!”齐辉冷笑道,“要说案子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大家都得相信司法公正,法院判决的案子还能有假?” 这话对于道明而言根本没有说服力,他想了想道:“齐『主席』,我会尽快找方晟了解情况,如果他『插』了手必须说明原因,如果不是他干的,齐『主席』恐怕还得另想办法,可以吗?” “他要是条汉子做了就别抵赖!”齐辉气哼哼拂袖离开。 隔了会儿于道明拨通方晟的手机,先被挂掉,一个多小时后才回过来,赔笑道: “二叔,有事找我?” 于道明道:“双江敢挂我电话的,有且只有一个。” 方晟还是笑嘻嘻:“刚刚开市委常委会,为人事调整吵得不可开交,那种状况我总不能当众接电话,喂,二叔,要我到省正府去一趟?,人家以为我拿常务副省长吓唬他们呢,对不对?” “你是常有理!”于道明没好气道,“不过有一点说对了,的确要到省正府来一趟,有话问你!” “幸亏没接电话,”方晟笑道,“什么事?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过来再说。” 于道明随即挂掉电话,这时徐璃敲门进来,程式化地回报了周六、周日两天公务安排,于道明皱眉道: “怎么回事,去年再三强调双休日尽量别安排活动,怎么又卷土重来?” 徐璃不慌不忙道:“主要是陈秘书长统一要求的,推不掉。” 陈秘书长直接服务于省长,徐璃暗示这些活动都是何世风要求的。于道明皱皱眉头继续看行程表,过了会儿突然问: “关于牛德贵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第624章 唇枪舌剑 于道明打电话时,方晟的确正参加市委常委会。市直单位两位一把手到了退二线的年龄,四位任期已满按规定必须换岗,日前方晟综合各方面意见,向常委会提交备选人员名单。 六个单位都属于市正府管辖部门,在拟定备选名单时方晟主要征求了罗世宽的意见,毕竟要在他的统一领导下工作,而且罗世宽深耕正府事务多年,对领导干部的情况比较熟悉。许玉贤看到名单后虽对个别人选啧啧嘴,但没有明确反对,只说交常委会讨论。 其它五个二线部门负责人人选顺利通过,本次调整的重头戏——发改委主任任命被卡住了。 首先是发改委现任主任储开山的去处,方晟拟定调到人大财经委员会办公室任副主任,正处级。 储开山离二线还有三年,不足一个任期,调到其它单位或部门任一把手明显不恰当,到人大过渡是最理想的方案,作为他的顶头上司、多年靠山罗世宽也予以认可。 许玉贤啧嘴的就是储开山,近两年外界关于储开山的负面评价太多,举报信不断,考虑大局稳定和班子团结,加上姜姝到任市纪委没多久,许玉贤忍而未发。 这个调整遭到王诚、茅少峰等人的强烈反对。 王诚认为储开山在发改委任职期间风评很差,去年群众测评是“不合格”,后来组织部门做了工作重新测评,才勉强以“合格”过关,这样的干部要等经济责任审计结论后才能调动。 向来低调很少参与讨论的政协『主席』苗志节出乎意料发言,认为人大、政协不是藏污纳垢之地,不能动辄把明显存在问题的领导干部拖到这里加以保护,给外界造成平安降落的印象。 纪晓丹站出来力挺:“处级干部都是先调整后经济责任审计,虽说不符合程序但已成了惯例,如果要扭转过来也可以,从这批调整干部开始一刀切,而不能只针对储开山同志,否则群众会怎么想?定点爆破么?我反对搞特殊化!” 邵卫平与储开山私交不错,也站出来道:“储开山同志在发改委任期虽然满了,但还有三年才退二线,过去碰到这种情况会适当延期,如今调到人大过渡也应该,我的看法是组织程序照走,认为他有问题后面再进行调查,一码归一码。” 苗志节反唇相讥:“我看就是一码事儿!最终查出来有问题的干部都在人大政协!” 茅少峰道:“上次组织部利用榆洛县领导班子调整的契机,对调离领导岗位的干部进行经济责任审计,结果揪出一大批蛀虫,群众反映非常好,认为市委动真格了,基层开了个好头,市直单位也可以照办嘛。” 罗世宽没料到常委们对储开山的意见这么大,阴沉着脸不吱声。 许玉贤很满意场面朝自己愿望的方向发展,直接点名道:“姜书记有什么看法?” 姜姝轻掠额边碎发,徐徐道:“关于储开山涉嫌严重违纪的调查,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前期工作,之所以没向各位常委回报,是因为相关调查取证工作涉及大量市直机关同志,尽量保密。既然今天讨论他的调动问题,那我只好表明态度,那就是审计机关必须进行经济责任审计,必要时纪委也会介入!” “为什么不事先向组织部门通报?”方晟不满地说。 姜姝轻轻回击道:“因为你事先没征求我的意见呀。” 这是设计好的一问一答,让方晟置之度外,也某种程度撇清两人有私情的传闻。 罗世宽可不会被这种二过一的小配合『迷』『惑』,沉着脸道:“纪委调查市直机关正处级领导干部,必须经常委会或相关领导同意,请问姜书记向谁请示过,我怎么不知道?” “罗市长,市纪委工作需要向你回报吗?”姜姝直接怼过去,“我的理解是,或者我的前任郑丰达经常向你透『露』纪委查案情况,或者你经常干涉纪委查案?” 罗世宽一滞,恼怒道:“纪委不是锦衣卫,由着自己『性』子查干部,必须置于党委领导之下!” 姜姝反应很快:“你罗市长能代表党委吗?这里坐着的,只有许书记能代表市委市正府!” 眼看火『药』味渐浓,王诚赶紧打圆场:“现在是集体领导,嗬嗬,集体领导。” 常委们算是真正领教了姜姝的厉害。 她刚到银山的时候,在七八个副市长里并不起眼,按部就班参加各种会议、发言照着讲话稿念,还某种程度遭到徐璃有意无意的打压。之后由于明显袒护方晟,获得了一点关注,但仅此而已。郑丰达黯然离职后,姜姝以黑马姿态上位,常委们虽惊疑于她的京都背景,也没太在意。此次常委会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强硬、她的犀利不在徐璃之下! 徐璃象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不理你就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姜姝却如炙热的火山,劈头盖脸呼啸而来,容不得你腾挪闪避。 既然被点了名,许玉贤不能不站出来回应,清咳一声道:“刚刚姜书记说得很清楚,纪委对储开山同志的调查仍处于前期阶段——所以他还是‘同志’,也无须提交常委会们研究。关于纪委调查的流程,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我不妨再重复一遍。每天,我、各位常委、市领导们都会收到人民来信、举报信,情节轻微的移交原单位查实回报,严重的转交纪委;纪委要针对信件里提到的情况进行核查,也就是姜书记所说的前期工作,如果确系事实,才会向我或常委会回报,请求对相关人员采取双规措施。” 姜姝冷冷补充道:“储开山某些严重违规违纪行为涉及正府某些领导,我代表市纪委向大家保证不管涉及谁都将追查到底,决不姑息!” 纪晓丹莫名其妙躺枪,气往上涌,也冷冷说:“我们拭目以待!” “那么,关于储开山的调动方案……方部长有什么看法?”许玉贤急于结束话题。 方晟微微停顿片刻,道:“既然存在分歧意见,我个人建议暂缓调动。市里近期正在搞文明城市申报验收,不妨抽调储开山同志挂个领导小组成员,这样不影响经济责任审计工作,又避免带病调动,大家认为呢?” “我看可以,”茅少峰首先表态,“空挂在领导小组下面,但不参加实际验收工作,方方面面都好交待。” 对于这个建议,罗世宽也找不瑕疵,毕竟市纪委正在秘密调查,当务之急是让储开山到省里活动,尽量摆平事端,而非计较职位和待遇,便黑着脸表示默认。 接下来发改委主任人选又是一番唇枪舌剑。方晟根据各方意见推荐了三位,分别是罗世宽的心腹、现任常务副主任;许玉贤属意的一位县委书记;王诚的秘书现任发改委副主任。 本来罗世宽对这个位置也没十分放在心上,推荐归推荐,能否通过全靠机遇。但姜姝已明说要调查储开山,以罗世宽对他的了解,双规只是早晚问题,为避免盖子被完全揭开,波及自己,罗世宽铆足劲要让心腹继任,以守住发改委阵地。 许玉贤也是同样的想法,让相对听话的县委书记接任,彻底掀开发改委黑幕,使得储开山的问题暴『露』于众,顺便打击一下罗世宽。 书记市长为了发改委人选争执不下,骑墙派左右为难,最终不得不以举手表决方式决定,结果令人大跌眼镜: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诚支持的那位副主任得票最多! 许玉贤虽面子上不好看,也算达到目的;罗世宽则是一败涂地,非但没保住储开山,还丢掉正府部门最重要的位置。 最后一项议程是红河管委会的两件事。一是**对陈景荣处理问题,一是新建管委会大楼问题。 之前市常委会讨论结果认为行政记大过处分太轻,起码行政降级。许玉贤明确说省委领导不同意降级,更不用谈调离领导岗位,要求重新讨论。 邵卫平发牢『骚』说省委都定调子了,索『性』直接下红头文件,还讨论个鬼呀! 其他常委也议论纷纷,觉得省委明显袒护陈景荣,不利于工作的开展。许玉贤威严地说省委这么说自有深层次考虑,大家要坚决维护省委领导权威,切实贯彻相关指示。 这么一说常委们无言以对,随即气氛沉闷地通过上次的处理决定:对陈景荣同志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至于新建管委会大楼问题,经过反复斟酌和讨价还价,陈景荣勉强同意降到二十层,并声明这是他的底线,不能再打折扣! 邵卫平反感地说:“什么叫底线?修建办公大楼要根据实际需要,在此基础上可以打点提前量,怎能说领导想建几层就几层?” 纪晓丹满肚子委屈说不出嘴,何世风为了大楼的事委托秘书给他打电话,明确要求他支持陈景荣。这种背景下能从三十二层降到二十层已经很不容易了,遂辩解道……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25章 妥协过关 纪晓丹辩解道:“我们跟红河充分沟通过,初步确定大楼采取楼中楼结构,内楼是管委会相关部门,外楼则综合开发应用,将来公安、消防、电信、银行等都可以进驻,避免资源浪费。” 王诚道:“这幢楼给人的感觉是为了修建而修建,本来七八层、十一二层可以解决的问题,非要加到二十层,然后拉移动电信入驻,人家是不是愿意?这种大杂烩式的办公场所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等等,管委会考虑到没有?” 会议室里气氛尴尬。 方晟和姜姝是局中人,不便发表意见许玉贤、罗世宽、纪晓丹等几个都被何世风打过招呼,明知不妥也得力挺剩下王诚、邵卫平等不知情的常委大力抨击。 讨论到最后,许玉贤见势头不对只得强行闯关,缓缓道:“还是举手表决吧,我个人赞成红河管委会修建大楼的申请。” “我也同意。”罗世宽紧跟其后。 见书记市长刚刚为发改委主任人选争得不可开交,转而站到同一阵营,邵卫平等人惊愕万分,心知其中定有蹊跷。 紧接着纪晓丹和茅少峰也投下赞成票,方晟、姜姝跟上次一样依然弃权。见风头不对,王诚、邵卫平等人索『性』放弃抵抗,以弃权摆明不合作态度。 红河管委会修建二十层办公楼的申请顺利通过。 会后许玉贤本想就管委会大楼的事跟方晟聊几句,但方晟急着要去省城见于道明,便说明天上午吧。许玉贤随口应了一声,两人都没往心里去,不料因此埋下隐患!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方晟赶往省城途中,到了半路暗想今晚不回银山,不妨跟徐璃聚聚,若能尝到她炒的家常菜那是最好不过,遂拨打徐璃的手机。 于道明正向徐璃了解牛德贵案件的详情,范晓灵拿着几张发票找徐璃签字,见办公室没人,便百无聊赖坐在沙发看报纸。这时响起悦耳婉转的钢琴声,原来徐璃把手机忘在桌上。 本来身为下属不该随便看领导的手机,但短短几天范晓灵已跟徐璃混得很熟,两人在省城都是单身,还抽空一块儿做了次美容。 范晓灵走过去一看,来电显示“老公”,可下面却是方晟的手机号码!当下呆了呆,象烫手似的赶紧把手机放回原处。 如坐针毡等了会儿,徐璃还没回来,手机却催命似的又响了两次,琴声尤如如同铁锤重重敲打在范晓灵心头,实在听不下去了,逃一般回到办公室。 双手捂脸挣扎良久,范晓灵终究忍不住颤抖着拨通方晟的手机,没开口眼泪便唰唰往下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晓灵?”方晟听到轻微的哭泣声,诧异道,“晓灵,晓灵!你怎么了?” “她……管你叫老公……”范晓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哭道,“怪不得你把我忘了,原来……你俩……” 方晟吃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早在银山时,方晟就知道徐璃把自己的号码设为“老公”,当时觉得很不妥当,建议她换个隐晦点的称呼。徐璃却说每次去京都用另一部手机,在双江,哪个敢随意翻看厅级领导手机,而且是女领导?方晟一笑便没坚持,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居然阴差阳错被范晓灵撞破。 “晓灵,”方晟脑子飞转竭力组织语言安抚她,“她的婚姻极不如意,在银山时有个很特殊的情况下我们……二叔叫我推荐她的助手时,我疏忽了,没料到这一点会让你难受,是我的过错,对不起,晓灵……” “我是尽给你带来厄运的女人,被抛弃是自作自受,我不该喜欢你的,因为命运注定根本得不到你哪怕半点慰藉,我太……”范晓灵长期禁锢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全面爆发,伏在桌上大哭不止。隔壁办公室工作人员听到她哭得那么伤心,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方晟驱车行驶在浩『荡』车流里,满头大汗安慰脆弱到极点的范晓灵。与此同时于道明与徐璃的谈话还在继续。 “银行卡上出现数笔不明来源汇款,”于道明若有所思,“你的措辞非常中立,没有明确那是贿金。” 徐璃道:“牛德贵和很多男人一样,工资卡由爱人保管,这就导致银行卡不办短信提醒业务的问题,因为银行卡要与持卡人的身份证、手机号码绑定,如果卡不在本人身上,那么短信提醒有何意义呢?” “举例说说。”于道明就是徐璃所说的银行卡交给爱人的男人,平时极少去银行,因此没听明白她表达的意思。 “比如开通短信提醒业务后,我汇了五万元到于省长银行卡上,您收到短信提示说收到这笔钱,可银行卡在您爱人手里啊,您会想有可能她办理存取业务,如果正好在开会或公务繁忙,几秒钟便会忘掉这更好儿,根本不可能特意打电话让爱人核实,对不对?另一方面你爱人发现银行卡里多了笔钱,便想或许是您的奖金、福利之类,也犯不着专门打电话询问,是不是?” 于道明终于听懂她的意思,骇然道:“这太可怕了,以后要关照财务室注意保密,不能把领导的银行卡号泄『露』出去,否则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的!” “牛德贵就陷入浑身长嘴说不清的境地,可反过来讲,难道不存在他故意装糊涂,默许爱人收受贿赂的可能『性』吗?法律只认事实,事实就是他一家三口的银行卡上多了上百万。” 于道明摇摇头:“如果他足够聪明,或者开发商足够聪明,应该送现金,往银行卡上汇款就是存心留下证据。” “谁也说不清楚这一点,所以牛德贵只能认栽。” 默然半晌,于道明又问了些行程表的细节,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在走廊正好遇到擦着汗大步过来的方晟,擦肩而过时他没好气道: “你的手机呢?赶紧看看!” 徐璃愣了愣,一『摸』口袋手机没带,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妙,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手机搁在桌上,一翻记录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方晟打的。聪明如她者当即判断出了岔子,赶紧问外间办公室秘书刚才有谁来过,答道事务局范局长,等了会儿先走了。 糟糕!徐璃脑子里当即闪过三个念头: 一是手机响的时候范晓灵肯定在屋里,出于好奇肯定看了下来电,发现标注是“老公”,可号码却是方晟的! 二是范晓灵是方晟从三滩镇一手带出来的女干部,两人八成有暧昧 三是于道明将范晓灵配为自己的助手,应该征求过方晟的意见,或者说范晓灵压根就是方晟推荐的! 综上所述,“老公”这个称呼让范晓灵彻底打翻醋坛子,没准当时就炸了,打电话找方晟兴师问罪。 难怪刚才方晟满头大汗,脸『色』很不好看,象谁欠了他的债似的,原来是风流债! 徐璃可不是那种冲动的女人,站在办公桌前想了会儿,慢悠悠转到机关事关管理局,轻轻敲门进去,范晓灵正呆呆盯着电脑出神,眼角隐隐残留泪痕。 “刚才找我?”徐璃问。 范晓灵连忙站起身,勉强笑笑:“没什么……几张发票而已,明天再说吧……” “下班后有空做美容?还是上次那家。” “我……有个私人聚会,不好意思。” “好。” 徐璃没再说便转身离开,聪明如她者短短两句话便确定范晓灵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也非常伤心。 由她去吧,方晟的花花肠子太多,范晓灵知道得越多越难过。 以徐璃来说,从没企求方晟整个心思都系在自己身上,那不现实。她只愿静静享受和他一起的日子,将来怎样何必想得太多? 回到办公室,徐璃发了条短信:直接去我们爱的小巢,盛情款待,让你吃个够。 “吃个够”很明显带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徐璃抿抿嘴,为自己的急智而小小地骄傲一下。 短信铃声一响,方晟瞟了瞟赶紧清掉,继续说: “……苗海虹跟牛德贵根本没有所谓暧昧关系,更没有睡过觉,纯粹受人指使诬陷他,为省纪委双规找到借口。牛德贵被判刑后她调到榆洛『妇』联,随即买了套大房子豪华装修,那笔钱哪来的?市纪委发现收支不符,她也解释不清楚,很明显是诬陷牛德贵有功得到的好处费!” “仅仅这个线索不足以翻案。”于道明道。 “我掌握的多个线索表明,牛德贵案件是彻头彻尾的冤案!当时省委高层有人布局策划、开发商协同陷害,目的在于保住他们在红河的利益。联想我遭到袭击的那桩案子,至今未破,不也是出于相同目的吗?” “你是不是怀疑齐辉?” 方晟一怔,反问道:“他来找过您?” 于道明指着他说:“这事儿我可警告你,牛德贵案子到底冤不冤,跟齐辉有无关系,我一概不管。但无论明查还是暗访,一定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不准搞绑架、劫持之类为非作歹的勾当,否则跟犯罪分子有何区别?” 第626章 坠楼身亡 方晟道:“齐辉肯定在您面前告黑状了,做贼心虚!苗海虹问题是市纪委根据群众举报调查的,跟我没关系;绑架、劫持更扯不上边,我一直是受害者,二叔说是不是?” “不要巧言如簧,你那点小伎俩我心中有数,”于道明道,“齐辉算是于家老朋友、老部下,二十多年前跟老爷子有过交集。我没来到双江之前,于家很多事就透过他做,也包括对你的双规,嗬嗬,你不会还记恨于心吧?再恨就恨老爷子,人家齐辉又不认识方晟。” “那码事早就揭过去了,我从没想过打击报复,”方晟道,“但双龙集团为红河几块地一直比较活跃,我差点没命的那次,很有可能是于双城、赵安几个合谋干的,只是没抓住把柄而已。省厅为什么迟迟查不下去?严华杰说关键是内部阻力比较大,有时刚查到线索,等到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发现某个嫌疑人,下达抓捕命令后警队迟迟不出动,拖两三个小时后嫌疑人早跑得没影了……若说齐辉没『插』手,鬼都不信!” “有严华杰作为内线,你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还帮牛德贵翻案?我劝你安份点,踏踏实实当好你的组织部长,别弄出妖蛾子来将来不好收场。” “谨记二叔教诲。”方晟恭恭敬敬说。 于道明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呀,强烈的正义感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能收敛就收敛,行吗?” 方晟郑重地点点头,随即把话题转到梧湘,说闻洛、柏美薇到新岗位后干劲很足,下基层都冲在第一线,走访农户、调查项目、组织活动十分认真,经常加班加点。小俩口感情也比在省城好很多,双休日开车到附近景点游玩,晚上逛逛街、看看电影,非常恩爱的样子。 于道明欣慰说由此证明这步棋是对的,一个陌生环境会使小夫妻俩产生相依为命的感觉,继而促进感情融合。 聊天期间秘书小心翼翼敲了两次门,提醒于道明到大会议室开会。于道明叹息道开会开会,没完没了的会,屁股快坐出疮来! 出了省正府大院,方晟叫来牧雨秋等人询问宇寰资产管理公司筹建情况。牧雨秋说这段时间芮芸都泡在潇南德亚做清产核资工作,主要手续均由他、徐靖遥等人跑,目前已**不离十。场地、资金、人员招聘和培训、设备、网络、系统等基本到位,就等证照齐全后正式开业。 “资金来源问题要放在首位,将来经得起查,”方晟沉声道,“流转到海外后多转几圈,不要怕手续费,安全第一,而且我的想法是芮芸也不要在宇寰公开『露』面,选个职业经理负责公司运营,她、还有你们这班人都是影子控股人,尽量躲在幕后。” “对,要彻底切割我们与宇寰的关系,不能让外界挖到半点联系。”牧雨秋道。 徐靖遥拿出公司章程、管理制度、岗位设置等给方晟过目,大家围绕机构架构等细节热烈讨论了两三个小时。看看天『色』已晚,牧雨秋准备订酒席,方晟坚拒不肯,还是挂念着徐璃的素手煮羹。 “今天范晓灵很生气,非常生气,”进门后徐璃主动说,“正府大院里多少女同志邀请我美容、保健、桑拿都没机会,我主动叫范晓灵却不答应,生气程度可想而知。” “赶紧把‘老公’改掉,改成……” “已经改了,叫‘逍遥公子’。”徐璃带着笑意道。 方晟奇道:“这……这算什么鬼名字?感觉味道不对。” 徐璃解下围裙,亲密地抵着他的额头道:“就是**勾栏的味道呀,我是身怀‘名器’的风尘女子,你是游戏人间的恩客。” 方晟哭笑不得:“真是奇特古怪的想象力,那我该叫你什么?” “玻璃花,”她歪着头笑道,“象不象**头牌的名号?” “歪才……” 方晟摇头叹息着坐到餐桌前,徐璃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来几碟小炒,还调了两杯鸡尾酒,道: “一人一杯,不准过量,防止吃完就呼呼大睡,辜负大好时光。你不知道为这顿饭我推掉几个会、怎么磨破嘴皮子。” “最终都推给范晓灵,对不对?” “有些场合的确需要女同志调节气氛,有一个足够,多了不免相互攀比、挖苦反而不好。范晓灵酒量不错,在基层经常应酬,应付这类场合绰绰有余。” 方晟啜了口鸡尾酒,道:“关于范晓灵我必须解释一下……” “没必要,”徐璃道,“我猜你俩虽然有点暧昧,但没有实质『性』接触,说白了就是没上过床,是吗?” “拜托,名校毕业生说话能含蓄点吗?” “看来猜对了,”徐璃悠悠道,“如果上过床,肯定能看破些,不至于小女生似的躲在办公室哭哭啼啼,还给我甩脸『色』。” 方晟赶紧道:“你得多包涵点,她是我从三滩镇带出来的人,工作能力……” “放心,她在官场混这么多年知道分寸,想必今晚就会醒悟过来,明早找我批发票时肯定带小零食、口香糖什么的,都是奔四的成年人,要玩得起输得起。” “我害的人已经够多,不想再……”方晟叹道,“但愿她在省城找到合适的另一半,回归正常家庭,而不是……” “而不是象我这样偷偷『摸』『摸』跟你厮混?”徐璃笑道。 “尖刻的文科生。”方晟叹息着与她干掉杯中酒。 晚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电视时,方晟意外接到姜姝的电话,直截了当道: “苗海虹死了!” 方晟呼地跳起来:“怎么死的?” “据说在家晾晒衣服时不慎坠楼,警方鉴定结果是意外身亡。” “现在家家都安装防盗栅栏,怎会坠楼?” “她家住在十几层,没装,”姜姝叹息道,“你看看,事情就这么巧。”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可是……”方晟在客厅转了两圈,“一个线索就这么断了,唉,早知道这样应该采取双规措施,至少能保她一条命。” “事发后榆洛警方把小区前三天监控数据全部弄走,她老公想看回放也没被允许,据说已移送市局。” “意外身亡移送什么数据?家属查看监控也很正常,”方晟沉声道,“榆洛警方搞什么鬼?” “汤主任已带人过去了解情况,”说到这里姜姝突然问,“你在哪儿?” “在……和朋友一块儿喝酒。”方晟瞟了徐璃一眼支吾道。 “喝完酒呢?” “还要唱会儿歌,大概很晚……” “那就算了,”姜姝失望地说,“明天上午再联系。” 接完电话,面对徐璃似笑非笑的俏脸,方晟尴尬地解释道:“牛德贵案子的重要线索断了。” 徐璃懒懒地陷到棉布靠垫里,道:“如果我和姜姝,你肯定选我;如果我和范晓灵,你还是选我;如果我和鱼小婷那就难说了,毕竟你们好几年感情,而且生了个女儿,大不一样。” “因为你是‘名器’。” “不完全是,”徐璃自信地指着客厅摆设,“因为这是属于我俩的家,而不是打一枪换个地方的酒店,在家里你才会真正放松,享受老婆的全方位服务。客官,今晚需要什么服务?” 方晟忍不住大笑:“泰式按摩全套,外加日式体位。” 徐璃又『露』出狐媚一笑:“好的,客官……” 第二天上班方晟直接赶到姜姝办公室听取汤主任的回报,许玉贤也有临时安排,两人没碰到头,许玉贤想说的事经两天打岔就忽略过去了。 其实不是小事,但刚开始看起来确实微不足道。如果告诉方晟,以方晟的警觉肯定会未雨绸缪,不会引发后来一系列事件。 事由是:红河管委会办公楼立项经市常委会通过后,尽管后面还有一系列手续,只是时间问题。陈景荣已着手相关准备工作,而第一个问题便是地皮。 陈景荣要求大楼矗立在开发区中心地带,从而涉及到柏丽欧持有的一块地皮。两年前慑于方晟的高压态势,柏丽欧虽有冯卫军为后盾,不得不按要求交纳诚意金,在序时要求到来之来找了家木板加工厂进行合作,好歹应付过去。 盖楼前陈景荣悄悄找了京都有名的风水师,鬼鬼神神在中心地带转悠了三天,言之凿凿说此乃中间开花紫气东来之宝地,主持者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陈景荣铁了心要拿地,派人一打探,所谓木板加工厂纯粹是忽悠管委会,偌大的车间、厂房全部用作仓储木材,根本没有从事过生产,当即翻脸,要按方晟当初制定的补充协议没收地皮! 冯子奇在京都混的时间长了,知道陈景荣后台是谁,不敢正面冲突,私底下通过省里的老关系找许玉贤打招呼。许玉贤已领教到陈景荣二世祖的脾气,担心他不计后果地蛮干,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圈地的事最好由方晟出面协调。不曾想方晟先是被于道明叫到省城,第二天又跑到市纪委了解苗海虹死因,许玉贤也是事务缠事,两下一打岔,这桩事便疏忽过去了。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27章 官场交易 方晟抵达市纪委前特意打电话给范晓灵,她似已恢复过来,淡淡说我现在很好,无须放在心上,得不到的不能勉强,否则会遭来厄运,这会儿我在安排会场,先挂了。 又打给徐璃,她掩不住笑意说昨晚猜得一点没错,早上送发票签字时给我带了两包碧根果,还主动约我晚上游泳。 你答应了吗?方晟脑中闪过两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穿着比基尼的样子,蠢蠢欲动。 徐璃说当然答应,比比看谁的身材更好。 汤主任面对两位常委,比平时拘束很多,规规矩矩照着笔记本回报连夜调查的相关情况: 一是苗海虹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多钟,当时小区内无人走动,没有目击者; 二是苗海虹家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室内家具、陈设摆放有序,无打斗和『乱』翻迹象; 三是苗海虹生前几个小时内没有与任何人联系; 四是尸体致命伤为头部坠地造成,身上没有其它伤痕。 警方综合种种线索认定苗海虹为意外坠楼。 “昨晚我们走访、了解相关单位和人员,也排查到两个疑点,”汤主任道,“一个疑点是监控问题,警方把小区监控机封存起来上缴市局,夜里我们赶到市局物证室开机时,监控机里的数据已遭到损坏,近三天监控全为空白;二是苗海虹老公一口咬定是他杀,直到现在还不肯处理遗体,坐在县公安局讨要说法。他最有力的质疑是为什么不让他看监控?” 姜姝道:“监控的问题,县公安局怎么解释?” “相互推诿,查了七八个小时居然没搞清到底谁下达的命令,市局方面却说从没要求县局送监控,过去没有先例。两名警员已停接受职调查,不过搅到最后恐怕是一笔糊涂账。” 方晟沉声道:“正常死亡还是他杀,监控才会说真话,所以围绕监控的虚虚实实,核心就是掩盖罪证!这件事纪委要穷追不舍,弄清公安局内部贪赃枉法的真相。” 汤主任没吱声,姜姝随即问:“听到方部长指示吗?” 汤主任吓了一跳,暗想你是纪委书记,我当然只听你指示,连忙说:“好,我立即加派人手,彻查上缴监控问题。” “人手紧张的话可以从其它部室抽人,这项工作是重点。”姜姝又叮嘱了一句。 至此汤主任总算明白外界所说的“组织部纪委是一家”传言的真正内涵。 回到组织部,方晟叫来常务副部长李根莫,他在组织部二十多年,对全市干部情况了如指掌,堪称组织部活档案。 “市公安局领导们跟邵卫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说是他的什么人,但关键时候打个招呼没问题,这也是政法委特定地位决定的,公检法都不敢得罪他,”李根莫知道方晟与邵卫平有隙,更知道他对苗海虹案子异乎寻常关心,“人命关天,县公安局不可能随随便便查封上缴监控,肯定得到市局领导授意,这种事司空见惯,但纪委介入调查事情就有点严重了,基层公安局当然不敢把上级交出来,只能咬紧牙关自己扛。” “怎样叫他们扛不住?” “职务、编制,”李根莫道,“采取重大过失责任追究措施,不单警员接受调查,队领导、分管局长、局长全部停职,限期把问题交代清楚,否则领导降职或撤职,警员开除,看有谁还敢捂盖子!” 方晟若有所思道:“这样的话组织部要参与调查,否则没有震慑力。” “只要市纪委同意,我们这边可以抽调精干人员协助。” “好,你等等……” 方晟拨通姜姝的电话,三言两语便谈妥,然后道:“这件事麻烦根莫过问一下,落实抽调人员和定期回报制度,及时掌握调查进程。” 李根莫暗暗心惊姜姝与方晟的关系真是非同寻常,须知此类调查属于纪委职权范围,按说不太希望组织部『插』手,一是保密问题得不到贯彻,二是有“分功”之疑。但方晟两句话便搞定,姜姝居然毫无异议,说明外界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上午宋仁槿发来短信,诸云林保外就院手续已办理妥当,明天起正式住院治疗,陇山方面帮他选的医院条件还不错,医疗技术也是省一流水平。方晟再次表示郑重谢意。 好事成双,临近中午时樊伟打来电话,首先强调是保密线路可以畅所欲言,然后说关于撤销对鱼小婷通缉的提议已秘密征求领导层意见,存在一定争议但声音不大,大多数领导认为人材难得,与其任其流落于江湖,不如为己所用,经过广泛讨论最终形成两点意见: 第一,撤销通缉令不代表恢复职务和待遇,因为鱼小婷擅自脱岗、旷工被原单位开除,因此她获得的只有平民待遇和人身自由; 第二,从撤销通知下达之日起计算,鱼小婷必须在十年内无条件服从该部门调遣、分配任务三次,当然事先会有沟通,尽量做到自愿。此外十年内她不准进入京都,其它地区没有限制。 “以上两点就是撤销通缉令的前提,如果她同意,三天内我就签发通知书。”樊伟道。 方晟一想鱼小婷正在省城追踪于双城,不知猴年马月才『露』面,好不容易达成协议的事落实得越快越好,迟则生变,当下毫不犹豫道: “我代表她同意,麻烦你尽快签发。” 樊伟颇为意外:“呃,还是征求她本人意见为好,三次外勤任务不是小事,也许她有不同想法。” “有什么比撤销通缉令更重要?没关系的,我替她做主!”方晟霸气地说。 “行,明天就签,”樊伟略一踌躇,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喔,请讲。”方晟就知道他特意打电话不可能就说通缉令的事。 “情况是这样,我有个表弟在京都某央企,『性』格呢过于方正又不喜应酬,觉得不适合在企业混,找我商量是不是到地方谋个差使……” 方晟有点头疼,暗想最近怎么了,莫非京都居不易?稍有门路的都想离开京都,遂笑道:“不喜应酬恐怕到哪儿都不好混。” “我也这么想,他的想法是反正没多大追求,顶多上司不待见不提拔而已,不象在央企影响到业绩、收入等等,还得承受领导劈头盖脸批评,”樊伟续道,“目前他的职位相当于正科,我了解过,一般从央企转到地方任职不会提拔,跟转业军官一样平级调动,职务方面还稍稍压一点,那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他想去的地方是双江……” “这几年双江成风水宝地了。”方晟已猜到樊伟想说什么,头大无比。 果然樊伟续道:“双江的情况方老弟是知道的,宋家完全使不上劲,我们樊家要确保红雨不断进步,凭空塞人进去相当困难。如果于省长肯帮忙打个招呼,只要省委组织部同意接受,京都这边手续不成问题……” “要落户省城很难,肖挺书记一直致力于压缩省直、市直机关编制,他是央企转过来,不带编制,所以……恐怕只能退而求之。” “这一点红雨也强调过,表弟有心理准备,说省城留不了就在附近,弄个相对清闲的岗位就行。你是组织部长,全市干部编制都在你手里捏着呢。”樊伟带着笑意说。 此时方晟哪敢得罪他,爽快应道:“只要手续到了省里,我这边不是问题……明天我找二叔谈谈,请他务必帮忙。” “有劳方老弟了,”樊伟喜道,“过会儿我把表弟的姓名、基本情况发给你,拜托!” 放下电话,方晟越来越觉得于家把于道明放在省委关键岗位太英明了,通过于道明,他可以上下贯通,轻而易举办成很多在别人眼里非常困难的事。 于老爷子果真是举重若轻、擅长大棋局的大人物,方晟觉得自己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反复琢磨,自己接二连三求于道明办事,虽说是于家既定策略,总觉得过意不去,多少总得为长辈做点事吧。吃完午饭驱车来到红河开发区,在日渐繁荣的厂区中间找到小牛新开的美发店,名字挺接地气:牛牛美发中心。 其时正是午休时间,不少人趁着空隙溜出来理发,也有上完上午班的女工来这儿烫洗染,三间门面的店里坐满了人,还有工人在店附近溜达、抽烟,看来当初建议不错,到红河开理发店利润固然不如省城,但生意火爆得忙不过来。 方晟怕被工人认出来,没敢下车,开车缓缓从店门口经过,见里面一排七八张椅子都有理发师『操』作,里间隐隐约约还有人影。 “小牛听从我的建议开店的,又是我出的钱,怎么说也应该分点红,哪怕打个电话表示感谢呀。”方晟嘀咕道。 傍晚时分又听到一个好消息,白翎说叶韵已能下床行走,最新检查显示各项指标正常,预计再休养两三个星期就能出院。 太好了,到时我去接她回双江!方晟高兴地说。 白翎诧异地说回双江干嘛? 唔……方晟哑口无言。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28章 事关脸面 白翎说叶韵的情况与自己当初差不多,负的伤是得到很好的治疗,身体机能也没『毛』病,下一步还得进行体能等方面训练,逐渐加大身体负荷,看看能最大限度恢复到什么程度。 摩萨德训练营熬出来的功夫不能搁下,否则太可惜了,以后没准还指望她帮你做事呢。白翎说。 方晟无奈地说好吧,我承认目前而言她回来也没啥事儿,不如在京都多呆段时间。 白翎突然悠悠说我和赵尧尧好苦命哟,她在香港帮着照顾鱼小婷,我在京都帮着照顾叶韵,你呢却躺在银山两个女人的桃花窝里,亏心不亏心呐? 经她提醒方晟幡然想起连续好几周没去京都了,固然有于老爷子警告说换届新方案尘埃未定,少到京都掺和的因素,最主要大概如白翎所说,沉溺于徐璃家庭主『妇』般的呵护,有点乐不思蜀了。 这周我去京都看望你们。方晟连忙说。 白翎说算了,爷爷认为你身份敏感,这个节骨眼上少在京都『露』面,还是电话联系吧。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方晟暗想。 回银山途中,突然接到陈皎的电话,背景非常嘈杂,只听他急促地说: “在哪儿呢?” “银山……” “我在双江机场,嗯,还有三个小时的样子,快过来吧,到高铁站会合!” “好,马上到!” 方晟果断应道,心里有个预感,陈皎空降的事大概落实了,之所以把见面地点放到高铁站,说明谈话后他将立即赶赴碧海! 从京都到碧海有十多个直达航班,陈皎为何特意中途在潇南停留,把方晟叫过去谈话? 方晟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一一否定,他所能断定的是,谈话内容一定相当重要。 来到高大宽敞的高铁站,陈皎已在星巴克占了个好位置。只见他一身休闲打扮,戴着墨镜,眉目间却掩饰不住淡淡的焦虑。 “我调到碧海了,正式调令明天下达,我提前过去,晚上拜访几位长辈。”陈皎开门见山道。 “恭喜恭喜!什么职务?” “分管农业农村的副省长,”陈皎压低声音道,“暂时别透『露』,上午刚确定下来。” “再恭喜一次!”方晟笑道,“陈兄到底是大内行走,平台好起点高,空降下来便是省部级,兄弟我不知捱到猴年马月呢。” 陈皎却面无喜『色』,声音更低道:“此乃无奈之举,这个时候下基层,时机、方式、形势都不对,老实说这个结果我也有点失望……” “是啊,前些日子我听到风声还以为能争取到常委,不过没关系,我二叔以副部长身份空降也只是副省长,没过两年就转常务而且进了常委班子,事在人为。” “新方案争执未果,就是出于对前途的担忧,家父才临时决定我下基层……” “喔……”方晟不免有些奇怪。 以他对此次换届方案风波的了解,无论内容怎么变对陈常委都没影响。从年龄看,陈常委在划定的红线之内,留任一届绝无问题从派系看,陈常委与二号首长桑总理同属沿海改革派,意气相投从形象看,进入顶层领导班子以来,陈常委以开明开放、亲民谦逊的形象获得国内外舆论好评。 陈皎说得不错,这当口空降碧海的时机不对,假以数日等换届结束,凭借陈常委的影响一步到位弄个省委常委肯定不是问题。 看出方晟的疑『惑』,陈皎低声解释道:“新方案引起老干部们的强烈反弹,保守派以骆常委为首采取玉石俱焚的打法,提出重新洗牌,即现有五位常委全部卸任,和政治局委员一起参与差额选举!” “对于保守派的建议,其它派系什么态度?”方晟问。 “很意外,大多数表示赞成。” 方晟大为震惊,脱口道:“这……这不是天下大『乱』吗?” 陈皎深深瞅他一眼:“有些人不就想『乱』,以达到个人目的?” “如果老方案不变,现有常委班子留任两位,只有三个名额留给政治局委员竞争,况且参与竞争有年龄限制,还有各种规则牵制。照你的说法之前定的规矩都不算数了?” “规矩不是法律条文。” 方晟脑中一片混『乱』,更理解于白两家老爷子为何叮嘱自己近期别去京都,实在因为京都已成为风暴中心。 “传统家族势力呢,比如于吴宋几家,还有军方大佬如白樊两家?” “尚未表态,但从前期表现来看,都希望保持政体相对稳定,不愿看到群雄厮杀局面,”陈皎叹息道,“但政治的诡谲『性』在于人的立场随时可以改变,不到最后关头谁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方晟终于悟出陈常委的深远用心:“离换届还有两年就『乱』到这个程度,研究室作为理论探索前线更是风暴眼,所以早点抽身为妙,免得卷入其中。” “从稳妥『性』上讲我根本不想到碧海,眼下沿海省份成为热门地区,凡在仕途有想法的京都子弟都千方百计往这几个省钻,人事关系错综复杂,而且,”陈皎轻声道,“人还没到碧海,已经遇上麻烦事了,这是我第一站到潇南找你的原因。” “碧海……”方晟沉『吟』道,“我能帮什么忙?”虽这么问,心里已明白大抵与爱妮娅有关。 早在双江,爱妮娅与方晟交情之深已是众所周知,通常外界对两人关系的定义是红颜知己,而后来事情进展表明男女之间的确不存在真正的友谊。 陈皎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个“爱”,道:“与她有关……” 陈常委有个叫陈智慧的远房表哥在碧海工作,由于为人粗疏能力一般,仕途过程中出了几桩岔子,尽管陈常委颇为关照,也只在经贸委混了个正厅待遇的副主任。 眼看还有两年退休,一封举报信使省纪委盯上了陈智慧,深挖追查之下发现他在经贸委任职期间先后收取贿金、礼品等累计超过一百多万,爱妮娅当即拍板要对陈智慧采取双规措施! 省委主要领导知道陈智慧与陈常委的关系,暂时压了下来,但爱妮娅很快发现陈智慧只是小鱼,背后隐藏着一条大鱼,即分管经贸委的副省长岳峰! 只要双规陈智慧,必定能挖出岳峰贪赃枉法、侵吞国有资产证据。因此爱妮娅态度强硬地在省委常委会上提出要求,并质疑省委书记和省长的态度。两位领导不便明说,又无法反驳爱妮娅的理由,只得以补充证据为由继续拖延,背地里向陈常委报告这一紧急情况。 陈常委关心对陈智慧的收贿指控是否属实,省委领导有苦难言,对省经贸委副主任来说五六年收一百多万算得上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累计金额”,其实是把平时逢节过节相关单位打点的小意思加到一起,并没涉及权钱交易、违规『操』作。 从省纪委角度讲目标也不是陈智慧,爱妮娅想通过他拿下岳峰,为自己在纪委书记任上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副省级查办副省级,尽管后期还得移交中纪委,但功劳肯定记到爱妮娅头上,以挽回前两年因詹姆士事件而引发的负面影响。 听省委领导吞吞吐吐说完大概意思,陈常委没说什么便挂掉电话,让他们自个儿去琢磨该怎么办。 回到家,陈常委却对即将去梧湘任职的儿子作出指示:必须设法让陈智慧安全着陆! 因为关系到陈家的脸面问题! 省委领导们明显顶不住爱妮娅的压力,打算下次常委会同意双规陈智慧,以此换取对他从轻处理,比如主动退回礼金礼卡等,配合交待岳峰违法『乱』纪行为,最终弄个党纪处分完事。 然而陈常委认为对陈智慧来说双规本身就是污点。 虽然是远房亲戚,陈常委和陈智慧却是从小滚烂泥、玩泥巴、追女孩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上小学时陈常委个子矮体质弱,经常被同学欺负,陈智慧便站起来为他出气,几次三番后再也没人敢惹陈常委。 另一方面陈常委出身于沿海大户人家,宗室、家族概念特别强,对陈家子弟多有关照甚至袒护,这也是陈景荣在银山接连惹麻烦却安危无恙的原因。 他要求陈皎到碧海的首要任务便是保陈智慧平安。 “怎么做自己想办法,算是对你的考验!”陈常委说。 陈皎两眼一抹黑,只得找圈子里的朋友商量,然后有人说爱妮娅是方晟的红颜知己啊,你不是跟方晟关系不错吗?不妨试试,如果方晟打招呼都没用,全中国没第二个人能摆平此事。 还有人说爱妮娅一度被外界认为有同『性』恋倾向,在黄海遇到方晟后却一见如故,暧昧不清,是双江省府大院公开的秘密。 陈皎因而放弃直达碧海,第一站先到潇南。 听完他的叙述,方晟深深吸了口气,突然笑了起来。陈皎被笑得莫名其妙,问道: “怎么,这件事很好笑吗?” “我是想中国权力结构太奇特了,从最高层常委到省委书记、省长,却拿一个纪委书记没办法,最终迂回到通过私交来处理问题的方式,是不是很好笑?” 第629章 官场算计 陈皎点点头,严肃地说:“你说的涉及到深层次的权力制约问题,陈智慧我的叔父看起来的确涉嫌贪腐,爱妮娅坚持双规情有可缘而夏伯真双规你的时候根本拿不出有力证据,双江常委会硬拿他没办法,还是靠白翎从中搅局才扭转局势。再想想各省市人事变动何尝不是如此?基本上一二把手确定的事就无法改变,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其他常委才会联手狙截,这些都是极不正常的现象!” “京都也是这样吧?” “唉……”陈皎连声叹息,然后道,“扯远了,方老弟,这件事能不能帮我打声招呼?要不这会儿和我到碧海去一趟?爱妮娅很难说话,省委书记、省长的意见照样顶,京都方面也找不到跟她特别熟悉的领导,唉……” 方晟道:“对,她的原则『性』很强,只要她认为对的事就会义无反顾去做,不管谁说了都没用。坦率讲,之前我从没为类似事情找过她,正常都是模棱两可,或是政策允许范围内……我尽量试试,如果达不到目的千万别怪我,因为她个『性』太强了。” “我明白,只要能递上话儿,等明天中组部领导过去正式宣布后,我也要上门拜访,陈智慧的事我不能缩到背后,尽管你出面找她,但陈家要承这份交情。”话说到这个份上应该非常到位,不啻于一种政治承诺。 看看时间不早,陈皎要去检票了,方晟道:“我会竭力促成……不管成功与否,今晚给你电话。” “好,保持联系。” 陈皎与他握了下手,拎着包匆匆而去。 车子驶出高铁站,方晟找了个空旷的路边停下,拨通爱妮娅手机,刚接通还没开口,爱妮娅就笑着问: “为陈智慧的事吧?” 一向自诩脑袋瓜还算灵活的方晟,每每在爱妮娅面前象只呆头鹅,只能无奈地说: “恭喜你猜对了。为什么?” “很简单,陈皎明天就要上任。” “噢,碧海官场已经知道他空降过去任副省长?” “这么大的事儿能瞒过夜?”爱妮娅笑道,“我还知道他今晚就抵达碧海,必定要看望叔父陈智慧,你说,双规的事儿能不提上议程吗?我在碧海无亲无故,他正好又跟你熟,一来二去只能请你出面了。” “那我直说吧,陈常委对这件事看得很重,要求陈皎不惜代价摆平。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陈智慧一马?” “能。” 爱妮娅答应得又干脆又爽快,反倒使方晟愣住了,过了半晌问道:“你真同意取消陈智慧双规决定?” “是。” “嗯……之前你可冲省委书记、省长发了脾气,并在常委会上强硬地表示必须要拿下陈智慧,为何一百八十度转变?” “因为正主出现了,陈皎,还有你,”爱妮娅语气中掩不住笑意,“你说我能不给孩子爸面子吗?” 方晟汗颜:“不怕监听了?” “詹姆士事件后,中组部核心决策层对我非常失望,估计打消了继续培养的计划,只剩安全部门秘密监听,之后随着杰森身亡,该撤的想必都撤了,再说即使知道又怎样?找不到孩子在哪里,口说无凭。” 之前姜姝就透『露』中组部放弃对爱妮娅培养的内幕,方晟一直没敢说,但爱妮娅何等聪明,早就猜到故事的结局。 紧紧扣住陈智慧不放,剑指岳峰,爱妮娅试图通过这盘棋改变自己的命运。 陈常委分管组织人事,对爱妮娅培养任用的前因后果了如指掌,或许派陈皎出面时已猜到她的用意,因此说出“承情”之语。 “明后天他要去拜访你。”方晟道。 “好,我知道。”爱妮娅想必早有对策,没多说便挂掉电话。 本想到徐璃那儿享用家居美食和温馨时光,谁知她发来短信说冯卫军病情突然恶化,冯子安打电话通知她去京都,隐约有见最后一面的意思,她已赶到机场准备登机。 风烛残年,身体经不住病魔侵蚀啊。方晟尽管因为圈地的事对冯卫军印象不佳,但自己第一次被双规却是冯卫军主持公道,因此难言对他的观感。 当晚随便住了家酒店,躺在床上玩弄着手机,不知怎地突然跳出范晓灵渔网秀的『性』感模样,心里一阵躁动就想打电话,可翻出她的手机号后又停住。 一次又一次厄运,方晟不得不信命运。 俗话说事不过三,然而三次与范晓灵幽会都险些被捉『奸』,而且对手均极为强大,一旦落实将身败名裂! 第一次幸好范晓灵备有安全屋,侥幸脱身第二次卢东冒险示警,千钧一发时离开魔窟第三天则是鱼小婷奇迹般现身上演空中飞人大戏。 方晟觉得在和范晓灵幽会的问题上,自己已经用完所有的运气,再遭不测的话恐怕不会有人相救。 再者范晓灵、明月都曾是他的下属,这个身份使得方晟有很大的顾忌,包括芮芸、安如玉也是如此,好像跟自己好并非出于感情而是某种意义的交换,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 某种意义上讲,保留暧昧却能光明正大地交往,未尝不是好事。虽然他脑海里还映有悬崖上范晓灵依偎在怀里、楚楚动人的脸庞明月发高烧时脸蛋红扑扑虚弱不堪的模样,以及芮芸笑『吟』『吟』落落大方的仪态。 从三滩镇到银山,一路走来他结识了很多女孩,有过肌肤之亲的也不在少数。与当初强烈的征服**不同,如今仿佛人近中年也淡了很多,体力、精力、状态似有走坡路的感觉,从而对心理产生微妙的影响,好像关注的重点不再是女人,而是孩子。 这是衰老的象征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年轻时不懂得珍惜,随着年龄的增长,方晟愈发体会到处处留情带来的隐患。对男人来说,一夜情,一夕欢不算什么对女人而言却是全身心的投入和不计后果的付出。 赵尧尧为了他,毅然辞掉公务员职务,与于家和母脱离关系 白翎为了他不顾白家声誉和名份 鱼小婷即便退役隐姓埋名,还在分离前怀上他的骨肉 毕生以仕途为唯一乐趣的爱妮娅也一时冲动生下他的孩子,导致官途遭到重挫。 更别说姜姝竟想跟他生二胎徐璃苦心费诣装修爱的小屋。 与她们单方面付出相比,方晟极为内疚。 大概这才是方晟不愿再和范晓灵联系的深层次原因:他欠的情债太多,不能再伤害更多女人。 唉,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 熄灯瞬间,他突然想起在徐璃的爱巢,每次都是她关灯,香香甜甜一个吻后相拥而眠。 自己拥有这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唉,方晟再度叹息,带着遗憾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晟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于道明办公室门口,常务副省长日理万机,特别是周一不知多少官员焦急万分地觐见,回报请示各种麻烦事不知多少会议等着他出席、讲话哪怕『露』个小脸。 九点差两分,于道明在秘书陪同下缓缓从走廊转过来,门前等候的官员们纷纷站起身问候“于省长早”,于道明含笑打了一圈招呼,最后目光落到方晟脸上,诧异地问: “你怎么也来了?进来吧。” 方晟在官员们羡慕妒忌恨的目光下跟随于道明进了办公室,还没开口,于道明道: “知道你大清早候着准有麻烦事,三分钟,言简意赅,我的日程表都排满了。” 方晟干咳一声,道:“昨天到红河转了转,看到小牛开的美容店,生意不错……” “噢,什么时间段去的?装修得怎样,有多少顾客?”于道明关切地问。 “中午,应该是厂区休息时间,人多得店里都坐不下,小牛蛮机灵的,在店门口摆了十多张椅子,也都坐满了,店两侧还有站着抽烟的,忙不过来呀。” “那就好,那就好,说来她真要感谢你的建议,要是把店开在省城,能不能赚钱都难说,万一亏了还得找我麻烦。” 方晟笑嘻嘻道:“刚才的话不算,从现在开始计时?” 于道明瞪他一眼:“铺垫得不错啊,有话快说。” “前阵子我跟樊伟达成一笔交易……”方晟实话实说,将帮助鱼小婷撤销通缉令的经过说了一遍。 于道明听罢出门跟秘书道:“上午的安排向后退十分钟,”然后关门道,“这事儿可不简单,意味着于家跟樊家搭上线了,之前从没有过啊!你做好准备么?” “做准备的是于家,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错!出面牵头的是你,后面协调工作还得落到你头上!”于道明沉声道,“同样樊家也是,以后凡事都通过你和樊伟联系,其他人都不介入。相当于两国之间交往,如果老爷子出面那叫互设大使你出面叫互设办事处,还是有讲究的。” 方晟喃喃道:“那……那就有点麻烦了……” “我知道你顾虑白家,因为白翎的关系,会给外界造成脚踏两条船之感,对不对?” 方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苦笑不语。对他来说不但是横跨军方两大巨搫的问题,更有和樊红雨隐密关系泄密之忧,那样的话杀伤力将是致命的! 于道明不知道方晟与樊红雨的私情,还以为方晟怕在白翎面前交不了差,来回踱了两圈,道: “此事非同寻常,我打个电话。” 第630章 命悬一线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于双城厌恶地看着餐桌上过去六天的食物:牛肉方便面、海鲜方便面、麻辣方便面、鸡蛋方便面…… 够了,现在一想起“方便面”三个字他就要吐。 身为双龙集团董事长,虽谈不上夜夜笙歌,顿顿山珍海味,每天至少要赶一两个场子,半斤八两白酒那是小,桑拿、按摩也是家拿便饭,什么时候闷在家里吃这淡出鸟来的方便面? 风声越来越紧。 原本从公开转入地下,于双城还过着半隐居半休闲的生活,虽不出席聚会宴席,还隔三岔五吆朋喝友喝喝酒,打打牌之类。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也步行到附近大牌档、茶楼吃吃喝喝,总之不如平时惬意,但过得还可以。 变化来自那天听说李莱被绑架,小腿一刀两洞,自然吐『露』了不少实情。于双城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收拾细软直接去早就安排好的秘密藏身之处。 狡兔三窟,这套八十多平方的房子处于城乡结合部最早的居民小区,外表朴实无华略有些陈旧,从购买到装修只有于双城自己知道,从感情上讲他很想今生今世都不来这儿,但丰富的阅历和社会经验告诉他,在道上混早晚有此一劫,未雨绸缪铺好后路很有必要。 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十多天过去了,外面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平时连街坊老太太吵架都要恨不得开专栏、连线做现场直播的电视台、报刊媒体象集体哑巴了,丝毫看不到有关李莱被绑架的报道,也听不到赵安、孙玉良等人的消息,双龙集团的靠山齐辉和齐洪波也象哑巴了,迟迟没有音信。越是这样越让于双城不安,就好比犯人被押上断头台,铡刀老是悬在半空不往下落,这种感觉简直是残酷的精神折磨。 之所以如此提心吊胆,因为此次的对手并非警察,身手极高却不遵守通常的规则,这种对手太可怕了。 深夜入室拷问苗海虹,众目睽睽下绑架李莱并一刀两洞,说明了两桩事实: 一是对手武艺不是普通的高,而是高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李莱是从街头靠打打杀杀混出来的黑道风云人物,对敌经验十分丰富,虽说如今已过了在刀口上『舔』血的年龄,但平时两三条汉子近不了身,能瞬间把他制伏并从水路逃逸,其手段、心机、策略足以令人心惊。 二是从对手拷问的问题来看,明摆着冲牛德贵案子而来。虽说这桩案子是齐辉在幕后策划、郑子建亲自『操』刀,但搞阴谋诡计的责任都在于双城头上向赵安、李莱、孙玉良收买活动经费指挥手下向牛德贵一家三口的银行卡里汇款实名举报牛德贵等等。 倘若单单这桩案子也罢了,于双城自信齐辉等人为了自保,会千方百计上下打点以掩盖真相,他忌惮的是另一桩事: 半道劫杀方晟案件! 为阻止方晟清理圈地的行动,泄愤之前受的窝囊气,那晚于双城、赵安等人达成协议,雇请杀手伺机对方晟下手。经过长时间跟踪,杀手们掌握了方晟的活动规律,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挖掉地基,切断通讯网络,重重围困方晟。若非鱼小婷暗中出手相救,方晟必定当场丧命。 这桩案子是于道明亲自督办,列为省厅当年头号大案,至今悬而未破。 蓄意谋杀是死案,何况谋杀对象是方晟! 于双城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翻出谋杀案,那样谁也救不了自己。 因此他只能委屈而苟且地躲在屋里,半步都不敢出门。一旦落到对方手里,没等到一刀两洞自己肯定绷不住全盘托出,接下来便是漫漫牢狱之灾。 只要捱过这轮搜索…… 于双城相信对方也是受人之命,时间不可能太持久,象这样下去顶多再有十多天,前后加起来三个月,偌大的省城再找不着人也没法进行下去了。 另外自己的靠山…… 想到齐辉和夏伯真毕竟还没全退,仍是在任省部级领导,影响力虽减弱很多,关键时候说话还管用,碰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敢含糊。 想到这里于双城心里宽慰了几分,觉得方便面并不那么难吃,撑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他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一步三摇进卧室看每天必定关注的省台新闻。 脚刚踏入卧室半步,他蓦地全身一震,身体宛若坠入万年冰窟,僵直在原处不能动弹半分。 卧室中央站着个黑衣人,黑衣黑裤黑鞋,脸蒙黑布,戴着墨镜和黑手套,身材修长纤细,很明显是女的。 很明显就是李莱所描述的夜钓者,也是苗海虹所描述的夜袭者! 可怕的是于双城在屋里呆了十多天,没有踏出屋子一步,四周门窗用的是最好的防盗材料、由手艺最好的工匠施工,别说人,连苍蝇都别想飞进来,可这个人居然大模大样站在那儿,姿势放松得好象在自家卧室散步。 若非楼下隐约传来大婶们聊天的声音,于双城简直怀疑是在做梦。 大概过了半分钟,也许更长时间,总之在他看来似乎比一个世纪还漫长,他还没想好是进还是退,是喝叱还是责问,黑衣人微微一动,也没见什么动作,人已站到面前,两人相距顶多二十厘米。 “牛德贵是你设计陷害的?”黑衣人直截了当道。 “你是谁?受哪个指派?”于双城反问道。 黑衣人凝视着他,眼睛里透出幽幽蓝光,闪电般捉住他的左手食指向后一拗! “啊!”于双城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嘴里随即被『毛』巾堵得严严实实,他半跪在地,惊恐地看着软搭搭垂下的食指,钻心般的痛楚使他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流。 “只回答,不提问,明白?”黑衣人揪着他的衣领缓缓说,两人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嗅到黑衣人清冷却略带甜味的气息,他胆怯地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牛德贵是你设计陷害的?” “是……”于双城赶紧辩解,“我只是具体执行者,主谋另有其人!” “谁是主谋?” 痛楚使于双城忘掉一切,只想尽快解脱,毫不犹豫道:“齐辉!” “你行贿了哪些官员?” “夏伯真、郑子建……我有清单,行贿清单,上面写得很清楚!” “清单在哪里?”黑衣人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书房……” 黑衣人不置可否“唔”了一声,拉着他走到书房里宽大气派的老板桌旁边。于双城在桌上材料堆里翻了翻,然后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没有,第二个抽屉又没有,第三个抽屉…… 第三个抽屉拉开后,于双城右手飞快地握住藏在杂志下的手枪,左手拿起桌上烟灰缸砸向黑衣人的脸,同时单脚踢中办公桌底下侧面机关,一张布满倒刺的铁网从天花板上撒下来,正好将黑衣人罩住。 三管齐下,即使你长了三头六臂也难逃老子的手段! 于双城是年纪大了,可年轻时也是黑道上的一条好汉,如今的地位正是当年无数次街头浴血、刀光剑影中一步步拚出来的,多年的实战经验告诉他,对付这种蛮不讲理、冷酷无情的杀手,只有以暴制暴,以血还血! 这时黑衣人只做了一件事。 她抓住于双城的胳膊向后一甩,一百六十多斤的汉子在他手里象纸糊的假人,被重重甩在身后的墙上,于双城低低哼了一声,如同一滩烂泥从墙壁上慢慢滑下来瘫倒在地。 黑衣人这才慢斯条理地清理罩在身上的铁丝网,然后走到于双城面前,蹲下来,单手托起他的下巴。此时他满脸是血,呼吸粗重,全身剧烈地颤抖,分明想说几句卑微求饶的话,可一口血堵在嗓子口,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清单藏在哪儿?”黑衣人声音依然冷漠平静,却给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于双城使了半天劲才咳出血痰,奄奄一息道:“别杀我……” “清单换命。”黑衣人冷冷道。 “书柜第四……档右侧……推开滑板……里面有按钮……按下后卧室床底下……开关……活动板下有保险箱……” “保险箱密码?” “3721……” 说出这个密码时于双城真是万念俱灰。按齐洪波的要求,案子判决后必须烧掉行贿清单,于双城留了个心眼,当齐洪波的面烧的是复印件,却将原件藏在密室床底下。 设置密码时心里想着,这么做很不仁义,不管三七二十一吧! 黑衣人麻利地打开机关,从密码箱里取出清单,从前到尾看了一眼便揣到怀里,然后站在于双城面前。 “你……你说好的清单换换……换命……”于双城对她怕到极点,颤声道。 “还有份清单!”黑衣人道,“汇款给牛德贵的、实名写举报的都有哪些人?” “我写……” 十多分钟后,一份“血书”纸上沾满了鲜血,呈现在黑衣人面前,上面详细罗列了当年参与者的姓名、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 黑衣人满意地点点头,眼光转向瑟瑟发抖的于双城,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半道劫杀方晟是不是你干的?” 最恐惧的事情终于降临到头上! 于双城惨白着脸道:“不单我……赵安、李莱、孙玉良都……都有份儿……” “是不是齐辉指使的?” “不是,”于双城倒也光棍,“我们……几个商量的……” 黑衣人还想问什么,突然心生警兆,闪电般冲出书房穿到厨房…… 第631章 制伏杀手 络腮胡子小心翼翼将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陡地嗅到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当即停住,一边掏枪,一边聆听里面动静。 屋里异常安静,只有冰箱“咝咝”的声音。 络腮胡子并未大意,一寸寸打开防盗门,全身肌肉绷到极致。 身为冷鳄团b组组长,四年前率领杀手小组在顺坝遭到除了他只身逃亡,其他成员被“团灭”的惨败。 事后他一口气逃到碧海,险些被盛怒的首领一枪崩掉脑袋。 作为惩罚,冷鳄团将他打发到边远地区参与了几次黑吃黑的打劫行动,抢得上百斤毒品,总算重获信任,又被调到沿海地区。 此次接受的任务是杀掉于双城。 来之前首领说得很清楚,倘若做得“干净”后可升到a组做事;倘若失败,那就别回去了。 寻人,灭口,这是冷鳄团杀手的基本素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确无颜再呆下去。 于双城躲得很隐秘,不过有委托方提供的资料,络腮胡子只花了六天便锁定这个小区、这套房子。 越接近成功越不能大意,络腮胡子不停地提醒自己要谨慎从事。 透过门缝,书房门边沁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无疑血腥味是从书房里传来的。络腮胡子心往下沉,干燥稳定的手轻微颤抖,手心里有些『潮』湿,屏息静气静静等待,等待潜伏在暗处的人正式摊牌,展开残酷的近距离枪战。 此时黑衣人——鱼小婷紧紧贴在厨房与客厅的隔断边,密切观察外面动静。正常情况下无论警察还是普通人,必然沿着血腥味跑进书房看个究竟,从而将后背留给她,便能精确『射』击后从容逃逸。 这是一个局,强如鱼小婷者经常在危急关头利用周遭环境即兴发挥,设计出令人拍案称绝的创意。 但就在络腮胡子开门一刹那鱼小婷对手非常厉害,绝对不可能被这种小伎俩所骗。 他闭上眼听了许久,轻轻踏进客厅,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厨房,向前迈出一步。 从门口到厨房隔断大约有六步,双方都在紧张地盘算何时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隔了半晌络腮胡子又迈出一步,双方实际距离已不足三米! 鱼小婷不能再等了,微微扬起头,准备出击! 络腮胡子绷得如拉满弓弦的箭,随时迎接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 这时意外发生了------ 门外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哎,你找谁?”好管闲事的对门邻居路过时问道。 络腮胡子下意识回头,鱼小婷趁机扔出一个如手榴弹大小、黑不溜秋的东西,落到地面上滴溜溜直转。 络腮胡子急退两步就地卧倒。 “嘭!”瞬间满屋子烟雾弥漫,白茫茫一片,原来是烟幕弹。 络腮胡子当即判断不对劲,瞬间弹跳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门外,将那个好事者撞晕在角落里,然后飞快冲下楼梯。 与此同时鱼小婷“扑扑”连开两枪打中络腮胡子卧倒的地方,发现落空后也急速尾随其后! 借助夜幕掩护,络腮胡子很快逃入郊区一望无垠的农田里。 八月的麦田正是成熟的季节,扑面而来的青草和着麦香,让人忍不住停下来从麦穗上抓一把到嘴里细细咀嚼丰收的喜悦。鱼小婷半跪在地上仔细倾听,麦田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猫着腰向前移动了十多米,偏西位置麦叶有轻微颤动,鱼小婷轻巧地绕到侧后方正准备出手之际,一条被激怒的火赤炼吐着毒信闪电般跃起,直袭她的脚踝,鱼小婷不得已伸出两指凌空一夹一甩,毒蛇象被截断的绳子全无生气落在麦田里。 饶是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络腮胡子还是敏锐感觉到动静,飞快转身,举枪『射』击,麦田间顿时硝烟四起,弹片『乱』飞,子弹从鱼小婷身边掠过,打得地面泥土四溅。 络腮胡子一击得手,迅速以蛇行线路曲折向西前进, 暗淡的月光下两人在麦田里展开追逐,由于络腮胡子稳中有凶的回击,鱼小婷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只能紧紧缀在后面寻找机会。 一大团乌云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地靠近月亮,然后将它完全吞没,天际间顿时一片漆黑,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 鱼小婷凭着敏锐的判断仿佛离弦之箭向西北方向猛冲,此时眼睛已基本适应漆黑的环境,能依稀看到周围两米之内的移动物,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站起,打算冒险辨认出对方大致位置后开枪。 这时意外发生了,月亮突然从乌云中一跃而出,麦田间顿时一亮,二十米之内一览无余! 鱼小婷与暗中潜行上前的络腮胡子刚好都将头探出麦穗张望,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米多一点。 来不及多想,两人同时侧翻、举枪、『射』击、翻滚,然后再次起身,又同时『射』击、翻滚,麦秸被大片大片地压倒,麦穗中两人此起彼伏,若隐若现。情急中不知『射』出多少发子弹,始终没有分出高下。 “格”,鱼小婷的手枪没子弹了。 络腮胡子敏锐地听出问题,立即刹住身形,狞笑着从地上爬起来举枪便『射』: “格”,他也打光了子弹。 鱼小婷一个虎跃扑上去,络腮胡子身体一侧运用“霸王卸甲”让过,不料她此招的绝活却在腿上,单腿一钩将他绊倒在地。两人同时跃起,手中各多了一柄匕首,试探『性』互攻两个回合,鱼小婷突猱身而上,欺身靠近他试图展开贴身短打。络腮胡子已知她是女子,不愿近距离搏斗,一步步朝后面退,既想避开危险的匕首对攻,又想拉开距离发挥自己身高臂长的优势。鱼小婷偏不让他如愿,索『性』单手架住双臂,低头撞向他的腰际,『逼』得他半蹲下去护住下盘,再趁他下蹲后右臂陡地长出两公分,又快又狠地劈在他后颈上! “哼……” 络腮胡子被一连串精准而又高深的手法弄得晕头转向,只来得及叫了半声便昏倒在地。 两小时后,严华杰亲自率队抓获了冷鳄团重要骨干络腮胡子,之后又赶到小区救下躺在血泊里的于双城。 鱼小婷要继续追寻,故而络腮胡子和于双城都被秘密关押起来,全部由严华杰最信任的心腹看守,严密封锁消息。 第一阶段成果丰硕,手握于双城的两份清单,鱼小婷自己都觉得满意,第一时间潜入方晟在银山的宿舍,先痛痛快快冲了热水澡。听到水声,方晟从睡梦中惊醒,推开门便看到身材依然激凸、皮肤紧致光滑的鱼小婷。 这段时间徐璃仍在京都,姜姝继续没完没了的试管婴儿手术,樊红雨忙于处理**无暇来省城,方晟过着类似苦行僧的生活,实在憋坏了。 若非今夜鱼小婷突然出现,他已在盘算明天悄悄去梧湘,樊红雨没空就找安如玉! 在鱼小婷凉丝丝的**上,他真正放松身心,痛快淋漓地宣泄一番。几个京都女孩当中,跟樊红雨要保留第二轮鏖战的体力,跟徐璃要防止“名器”暗袭,跟姜姝要避免冲击过大。 唯有鱼小婷既能承受他肆无忌惮的攻击,又随『性』自然,从不主动要求他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方晟曾经想过十年、十五年后,不管地位如何,会有几个女人仍象当初一样深爱着自己。赵尧尧肯定继续避居香港,保持若有若无的联系;白翎手握反恐中心重权,必定有继续进步的机会,感情方面会越来越淡;上次生病自己不肯去医院探望,想必周小容已伤透了心,初恋情缘算是彻底了断;樊红雨个『性』谨慎小心,倘若没了欢爱的吸引力将愈行愈远,一心一意经营仕途;爱妮娅看来已决心不再与他有**上的纠缠不休,将那晚缱绻成为永远的回忆;姜姝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别看现在说得坚决,等孩子出世没准母爱回归;徐璃是打算做居家小女人跟自己过一辈子,如果没有冯卫军那道屏障的话。 只有鱼小婷,当她分娩当夜毅然踏上逃亡之路时,已注定这辈子守护在方晟身边,做他的秘密情人。 而且鱼小婷给予他的安全感,是任何人所不能代替的,包括白翎和叶韵。 激情之后,鱼小婷迅速恢复平静,一五一十讲述了追猎于双城、与络腮胡子交手的经过。 “下一步按照名单逐个上门『逼』供,争取把口供做实做足。” 方晟沉『吟』道:“真正到了法庭他们会翻供,录音、视频文件因为存在人为剪辑和造假可能,不会被采信。” “内幕交易的关联『性』,以及人物之间的来往等是法庭无法回避的事实。” “但愿如此吧,”方晟想到齐辉的问题,对于如何拿捏其中的分寸并无信心,“一定要注意安全,对我来说帮牛德贵翻案是可有可无的事儿,但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越越正在香港眼巴巴等妈妈呢。” 想到女儿,向来冷静到冷酷程度的鱼小婷眼泪便落了下来,柔弱无力地贴着他道:“我真想把她接回来,每天抱着哄着吻着,我不是负责任的妈妈,真的……” 方晟轻轻揽过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微笑道:“可以接了,随便什么时候。” “什么?”鱼小婷吃惊地看着他。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32章 恢复自由 方晟一字一顿道:“通缉令已经撤销,你的新身份不久便会下来,你恢复自由了!” “真的?” 鱼小婷激动得难以自抑,紧紧搂着他,搂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呼饶命,她才意识到用力过猛,赶紧松手,主动伏到他身上吻了又吻。 “我知道一定是你出面疏通奔走,付出了很大代价……樊伟原则『性』很强,通缉令也不是想撤就撤,这当中需要做很多复杂而具体的工作,谢谢你,老公,我爱你……” 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她居然用舌头将他从上到下亲了个遍,亲得他『色』心大动,翻身而起开始第二轮鏖战! 鸣金收兵,方晟已累得睁不开眼,直接准备进入深睡状态。鱼小婷却跟樊红雨一样,如同雨后水分充足的草木,滋润得鲜活而生机勃勃,不住地追问撤销通缉令的种种细节。 方晟含含糊糊说了樊伟提的条件,鱼小婷倒不觉得惊讶,说情报部门向来乐意把一些敏感而特殊的任务交给体制外的人去做,类似委托詹姆士监视爱妮娅,有了功劳属于体制部门,出了岔子他们无须负责。 说到最后鱼小婷突然说:“我明白了,你还是走床上路线,通过樊红雨找的樊伟!” 方晟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说:“别『乱』猜,你只须接受这个圆满的结局,选择时机接回越越,其它事不要多管。” “没多管闲事,”她卟哧笑道,“我大概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你所有女人的女人,很神奇吧,说明我毕竟是一名优秀情报人员。” 从三滩镇至今,与方晟有过关系的女人大都纸包不住火,唯有爱妮娅和樊红雨因为各自原因被掩藏得很深,另外与安如玉只有两夜情,不能记录在案。鱼小婷亲自参与爱妮娅秘密的保卫战,又早在江业就发现他与樊红雨的暧昧,的确可以算除方晟之外掌握秘密最多的人。 “别把范晓灵统计在内啊,我跟她是清白的。”方晟软弱无力地反驳道。 “那次是未遂事件,要不是银山纪委的人上门搅事儿,你俩就圆满了是不是?现在把人家调到省城,别错过机会。” “唉,想想还是保持距离吧,”方晟叹息道,“我伤害的人太多,包括你,以后不能再害人了。” 黑暗中鱼小婷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夜空里闪烁的星星:“大家都是成年人,都出于自愿,都可以接受现实。以我来说,隐身在南方小城日出而作,日落而眠,做平庸平凡的家庭主『妇』,那不是我理想的生活方式,即便勉强蛰伏下来,顶多两三年还是要跑……徐璃,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朋友,我不清楚她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但以她的『性』格一旦发现问题会绝断转身,不会拖泥带水……” “你对她很了解啊。” “我俩都是那种很冷的『性』格,不同的是她冷在外表,我冷在心里,”鱼小婷道,“她冷冰冰底下有颗炽热的心,如果她觉得你值得依赖会毫无保留付出,唉,有时间我很想见见她,真的。” 方晟表示支持:“最近她在京都,估计过两天就回来了。好好聊聊,你难得有个闺蜜,这么多年了不容易。” 鱼小婷眨眨眼,俏皮地说:“或许能说服她……三人行,你一定很有兴趣吧?” 方晟气结,暗想鱼小婷怎么跟白翎一样有相同的恶趣味?莫非搞情报工作的心里藏的秘密太多,需要重口味来释放压力? 如果真的实施,就象白翎和赵尧尧,白翎没问题,赵尧尧打死也不接受同样鱼小婷也没问题,但徐璃无论如何不会同意。 哪怕跟鱼小婷是亲密无间可以分享秘密的闺蜜,徐璃也不是那种能和别的女人同时伺候男人的类型。 “你俩随便聊,就是别涉及我,这是危险的话题。”方晟警告道。 鱼小婷笑了笑今夜她心情格外舒畅,继续盘算道:“你担心伤了徐璃的心是吧?那就换一个。爱妮娅不行,人家是省部级干部赵尧尧也不干,正宫身份嘛白翎……还是算了,别在床上打起来姜姝不太熟那就樊红雨吧,以前见过几面,又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不配合……” “疯了,疯了!”方晟怒道,“不准胡思『乱』想,否则我……再来第三轮!” “随便。” 鱼小婷无所谓道,一付无所畏惧的样子。 方晟还真没办法她以他现在的状态都吓不倒樊红雨,更何况体能高出几个级别的鱼小婷。 这也是其方案不可行的最根本原因。一对一应付樊红雨都费劲,还玩什么三人行? 两人连说带闹,凌晨三点多才入睡,一觉醒来鱼小婷照例又消失了,细心到一根头发都没留下,仿佛昨夜没出现过似的。 经过于道明协调,省委组织部同意接受樊伟的表弟樊非,方晟给的位置是市质监局特种设备监管科科长,正科实职且有点实权。樊伟和樊非都表示满意,很快京都那边手续就到了双江,然后一路绿灯。 仿佛是巧合,就在省委组织部办完接受手续那天,各个系统情报部门都收到撤销通缉鱼小婷的通知,白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终于心想事成,费了不少心思吧?” 方晟严肃地说:“我个人完全拥护组织决定,反恐中心也应该坚决贯彻。” “反恐中心的工作轮不到你管,”白翎道,“走的什么门路?” “哪有门路?一切按流程进行,我根本不知情。”方晟一口否认。 白翎悠悠道:“口风紧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你不说我也大致能猜到,整件事儿……梧湘那位女干部出了不少劲,你也在她身上出了不少劲吧?” “白主任,你这样口无遮挡,旁边有没有人?” “你猜。” 方晟不愿跟她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而问:“叶韵恢复得怎样?” “好哇,在我面前你算是彻底撕下脉脉温情的面纱,不问瑜珈和**保养效果,却打听起叶韵来,真没把我放在眼里?” “唉唉唉,”方晟连声叹气,“最近不能去京都,保养得再好也用不上啊,除非你找别的男人试试。” “这可是你说的,别怪我来真的!”白翎怒道,“接下来就该说找个老实厚道的男人嫁了吧,对不对?” “说什么都是错,我认输,我认输。”方晟讨饶道。 白翎沉默片刻,道:“鱼小婷恢复自由身,可以把女儿接回来了,长期在赵尧尧身边也不是事儿,放心,既然有正式文件,反恐中心、省厅十处等等都不会再找她麻烦,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记住,我说的一笔勾销是指公事,并非私怨,作为我个人而言不可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虽然正主儿是你。” “如果……你觉得可以原谅她的话,不妨到省城一起吃个饭,还有叶韵,我永远记得顺坝同生共死的那段经历。” “估计不会!”她硬邦邦说,隔了会儿道,“给你,也算是给她两个建议,听不听在于你俩。一是她不要去香港,而是请赵尧尧把女儿送到双江,詹姆士的事没了结,又添了杰森的新账,已增加香港工作站的人手,虎视眈眈二是通缉令虽然撤销了,安全起见最好象现在这样隐匿身份,不要公开『露』面,因为之前她结下的仇家很多,包括在内,过去慑于那个情报系统的威名,如今她已非体制中人,下手不必顾忌什么。” “谢谢你的建议。” 白翎幽幽一叹:“这个谢字,体现了你跟我愈发生疏,跟她却浑然一体,难怪我越来越恨她。” 方晟心里沉甸甸的,永远搞不掂身边这些女人之间关系是他最头疼的问题,道:“别这么说,白翎,你跟鱼小婷情况不同,不可能一辈子无名无份做我的附庸,终究要遵循家族意志或从军或从政,努力在仕途走得更远。为实现这个目标,不可避免得放弃一些东西,如朝夕相处。赵尧尧追求心灵宁静和独处,她去了香港你要在仕途有所发展,所以在京都这些都很正常,我们已不是当年在三滩镇时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不计后果猛打猛冲,我们有很多顾忌,很多牵制,我们正从青年步入中年,有些美好的东西只有永恒在过去。” 白翎扑哧一笑,道:“我随便发几句牢『骚』,你却长篇大论给我灌心灵鸡汤,得了吧,看在鸡汤还算美味的份上免费透『露』条消息,当然对你来说或许是好消息。经过紧急抢救和两次大手术,冯卫军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过丧失意识、语言和行动能力,说白了就是植物人吧……” “啊,竟会这样!”方晟惋惜道,“这家伙虽然对钱看得重,第一次双规时还算主持公道,想不到没捱到退休就……” “接下来大概率事件是徐璃离婚,你觉得呢?” 方晟心头一凛,竟迟迟接不上话来。 以目前徐璃对他的依恋和温柔,恐怕不是大概率,而是百分百概率! 然而他却不能给她应有的身份,也不能如她所想每天蜷居于爱的小巢。 那么他如何面对徐璃? 又如何面对赵尧尧和白翎,以及他最依赖的鱼小婷? 第633章 人墙对峙 陈景荣又惹祸了。 这回惹的是大祸,其『性』质之严重不亚于上次**! 矛盾的焦点就是许玉贤早就听到风声准备由方晟出面协调的地皮问题。 陈景荣的依据便是当初方晟清理圈地时『逼』迫开发商们签订的补充协议,上面说得很清楚,地皮必须具有实际用途,包括生产经营、交通运输、服务产业等等。柏丽欧表面盖厂房却用来仓储,与围墙圈地并无区别。 刚开始较量的几个回合,冯卫军还没病倒住院,通过向省市两级老部下打招呼,特别是许玉贤,基本抵御住陈景荣的压力,双方斗了个不胜不负。 随着冯卫军中风陷入深度昏『迷』,冯子安急赴京都照料,柏丽欧只剩名义董事长宣德志主持大局,无力与势在必得的陈景荣抗衡,很快外围手续障碍均被扫除,接下来陈景荣准备象方晟那样调集工程车,强行推墙! 方晟每次调集工程车实质是虚张声势,陈景荣却要动真格的。 此时冯卫军成为植物人的消息已传遍双江官场,为官者都是现实势利的,包括蓝善信、雷南、姜源冲、许玉贤等人。眼看工程车轰隆隆开到厂区外围,宣德志急得满头大汗地到处打电话,往日随和而热情的领导们要么不接,要么秘书代接彬彬有礼地答应转告。 人还没死,人情世故就没了。宣德志懊恼地向冯子安报告,冯子安也六神无主,问急了爆发般嚷道: “派人到围墙前躺着,老子不信工程车敢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是啊!”经冯子安提醒宣德志眼睛一亮,喃喃道,“对,用人墙战术对付工程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宣德志开出五千块钱的价码后,非但看守仓库的一口答应,附近厂区轮休工人们也踊跃报名,短短几十分钟便集结了一百多人,手搭手昂首挺胸站在围墙前,毫无惧『色』看着对面的工程车。 没人相信陈景荣真敢用工程车碾人。 连开工程车的司机们也这么想。 远处小汽车里,陈景荣满脸阴沉看着工程车与人墙对峙,心里怒火万丈。 不远千里从京都到红河,大半年过去了没一桩事顺心:原本垂涎于安如玉和明月的美『色』,想着明月是方晟的老部下可能不太好得手,安如玉风评极差,弄上床绝无问题,不料两女先后调离,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不容易搭讪上私生活风流随便的柏美薇,刚上手没多久却被警察以扫黄名义关了一夜,还罚掉五千块钱。钱倒也罢了,险些暴『露』身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此后收敛了很多,不敢再到处拈花惹草。 工作方面更不顺利。还没完全熟悉开发区事务,一场**使他的威望跌到冰点,还背了个记过处分规划三十多层的管委会大楼被一砍再砍,最终只剩二十层。 虽然一波三折,方案总算闯关成功,就在陈景荣松了口气的时候,又发现建筑规划用地涉及柏丽欧控制的地皮。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陈景荣后台再硬,柏丽欧的东家却是老省委书记,强龙不压地头蛇,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就在陈景荣一筹莫展,打算厚着脸皮央求方晟出面协调之际,京都传来冯卫军成为植物人的消息! 陈景荣立即象打了鸡血似的,当即严令鲁荣、程振高两人分头办理没收地皮手续,等全部到位后强行破墙。 本来以为杀气腾腾的工程车能让柏丽欧彻底服软,『逼』宣德志签城下之盟或者干脆撕破脸,直接翻倒围墙,武力征服! 谁知宣德志竟玩了这出人墙战术,令工程车无法前进半步。 负责现场指挥的程振高打来电话,软绵绵道:“陈主任,情况有恶化的趋势,我建议暂时按兵不动,等人墙撤走再说。” “如果宣德志采取轮流上阵的策略跟我们耗呢?”陈景荣冷冷道,“现在媒体无孔不入,没多会儿就会有大批长枪短炮的记者赶到现场,随便拍几张照片往网上一发,管委会脸面何在?”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硬上吧,”程振高想想还是觉得有义务提醒这位容易冲动的领导,“我们要避免再次发生**。” 这句话激怒了陈景荣,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厉声道:“这算什么话?凡事瞻前顾后,怕这怕那,要你有何用?立即下令工程车推进,有什么后果我负责!” 程振高大惊:“陈主任,万万使不得!站在围墙前的那帮人领了换命钱的,哪怕工程车开到面前都不可能退缩,相反容易激化矛盾引起新的争端。” 陈景荣冷笑:“不可能退?我赌工程车没近身,他们就一哄而散!” “陈主任,人命关天,咱可不能『乱』赌啊。”程振高苦口婆心劝道,有上次**教训,这回他留了个心眼,将两人通话全程录音。 “程振高,现在我以红河管委会主任的身份要求你下令推墙!”陈景荣不耐烦道。 程振高咬咬牙道:“陈主任,事关重大,应该向市领导请示后才能定夺。” “你拒绝执行命令?” “不好意思,陈主任,我反对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陈景荣气急败坏叫道:“你被停职了!我宣布你从现在起停职反省,我马上赶到现场亲自指挥。” 程振高看着闪烁的录音红点,补了一枪:“我会向市领导如实回报。” “随便!” 陈景荣恶狠狠撂下三个字,发动车子几分钟便赶到厂区大门前。 程振高不愧官场老手,刚刚在电话里吵成那样,居然能没事似的笑着迎上前,道:“陈主任……” 陈景荣摆摆手:“这边没你的事了,我亲自指挥!” “那就麻烦陈主任,”程振高做足表面文章后施施然离开,上车后略微沉思片刻,拨通许玉贤的手机,恭声道,“许书记,我是红河开发区程振高,有个重要情况向您回报一下……” 听完程振高添油加醋的叙述,许玉贤皱眉道:“真是『乱』弹琴!你及时向组织通报的做法是对的,继续关注现场局势。” “是!”得到市委书记表扬,程振高象打了一针强心剂,声音洪亮地应道。 “这个陈景荣尽给我惹麻烦,把今天的事处理完必须找省委领导换人!”许玉贤恼怒地想道,沉『吟』片刻又拿起手机。 接到许玉贤电话时,方晟心情不错。 上午安排人把樊非送到质监局正式上任,中午陈皎来了消息说经过沟通和协商爱妮娅终于答应网开一面,在全额退还收买礼金礼卡的前提下取消对陈智慧的双规措施,条件是如实提供岳峰违法犯罪证据,并作为证人出庭指证。 “她没提别的条件?”方晟问。 陈皎笑道:“没有没有,不过话音中透『露』你做过工作,也有看在你的面子的意思,看来你俩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嘿嘿嘿。” 方晟心一宽,聪明如爱妮娅当然不会拿陈智慧要挟陈常委对中组部指示什么,但陈家父子必定会有所回报。 下午接二连三都是好消息: 牧雨秋主抓的宇寰资产管理公司正式挂牌,所有人员全部到位,包括高薪聘请的具有海外履历的总经理任林,以及一班从各大银行、金融机构挖来的管理层精英,第一天网上放款两百多万,公司店面营业厅放款九十万,首战告捷。 余金杭动作很快,短时间内完成了圈地、厂房改建、人员招聘和培训,生产线安装与调试等一系列工作,当然也有潇南德亚暗中相助的原因,以人员跳槽、租借设备等方式向杭风电子输送人才技术,预计两周后便能投产。 信达投资卓伟宏收购西城儿童嘉年华工作在方华和范晓灵的协助下进展顺利,已完成注资、股权变更和相关手续,接下来卓伟宏从香港请来国际级游乐园设计名家,对嘉年华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芮芸没日没夜主持的潇南德亚清产核资和股权设置也告一段落,如方晟所要求的,留给京都昭阳基金百分之二十股份,但投股金额高达六百万。 陈景荣听傻了,气冲冲质问芮芸当初说好四百万,怎么一转眼涨了半倍?芮芸不慌不忙说四百万是按当初注册资本计算的,潇南德亚三年来业务经营突飞猛进,股本结构也有变更,六百万是我们引入第三方清产核资的结果,陈主任不信可以也聘请第三方进行审计。 陈景荣悻悻道投股前当然要审计!说完便挂断电话。 作为审计署资深干部,陈景荣知道会计事务所为企业出具的清产核资报告有法律效力,一般来说不可能冒着被摘牌的危险协助企业做假,况且投资入股不是在菜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芮芸说六百万肯定就是六百万,少一分钱都不行。 投资入股是阳光『操』作,每个环节必须经得起查,否则就是重大经济问题,要受到法律追究。做了多年审计工作,陈景荣掂得清其中的份量。 如方晟所料,所谓昭阳基金就是陈景荣注册的皮包公司,意在巧取豪夺拿下潇南德亚! 第634章 人命关天 昭阳基金账面上四百万资金,是陈景荣多年积蓄加说服亲朋好友投的股份。他自忖在审计署历练十多年,精通账务、账理和会计,也深黯资本运作和股权『操』作之道,加上管委会主任在开发区说一不二的权威,拿下潇南德亚绝无问题。 之所以瞄准潇南德亚,有三个理由: 一是锌基板逐渐成为国内主流产品,从技术优势和市场份额看,潇南德亚至少还能红火十年 二是潇南德亚享有开放区给予的多项优惠政策,尤其税收方面每年多收益数百万,陈景荣只须轻轻拿捏一下潇南德亚就会觉得疼,然后便有了谈判筹码 三是潇南德亚董事长是女人,女人嘛总是委曲求全的,只要给予足够压力。 “绝对五倍收益,到时保证大家赚得钵满盆溢!”陈景荣在亲戚朋友面前自信满满说。 唯一没料到方晟才是潇南德亚的实际控制人。 因为方晟做得太隐秘,芮芸做得太象模象样,管委会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傍晚时分徐璃从京都回来,刚下飞机就迫不及待打电话给他,淡淡地说: “昨天跟冯子安谈过了,准备协议离婚。” 饶是有白翎的警告在前,方晟还是愣住,迟疑会儿道:“组织上在提拔任用女干部时,会考虑婚史情况,级别越高影响越大,你可得想清楚。” “你以为我很在乎提拔吗?”徐璃反问道,“冯子奇相当于我身上贴的狗皮膏『药』,又粘又脏又麻烦,之前迫于冯卫军压力才勉强维持现状,现在冯卫军倒下了,还用顾忌什么?我不怕外界说我过河拆桥,我不怕任何人指责。” “既然这么想,我双手支持,但最好先向领导回报一下,争取组织上的支持。” “我的领导就是于省长……他会支持吗?”徐璃富有深意地笑笑问。 想到于道明早就洞察两人有暧昧,方晟叹息道:“你只管回报,他反对也没办法,现在离婚又不需要单位证明。” 徐璃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来:“离婚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跟你在一起了。” “我名声太差,跟我扯到一起可不是好事。”方晟言下之意原本两人有私情,徐璃还有婚姻作为挡箭牌,以后对她来说处境更困难。 “那算什么?我想以后不是以冯子安老婆,而就是徐璃的身份跟你在一起,这对我非常重要,明白吗?” “理解你的苦心,”方晟深深叹息,“但这种单方面付出对你并不公平,也更加深我的内疚……” “都说了是自愿,就算没有你出现,一旦冯卫军倒下我还是这样选择,离婚本身与你并无关系。”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约定晚上到爱巢相聚。 正琢磨提前会儿下班以避开省城车流晚高峰,许玉贤的电话来了,心急火燎道: “陈景荣又出妖蛾子了,赶紧过去协调,不然又是一次**!” “怎么回事?” 许玉贤遂简要讲述了陈景荣派工程车试图破墙,宣德志让工人排成人墙对峙的经过。 方晟一听就明白陈景荣要硬来,急急道:“我这就过去,不过以他的脾气恐怕会提前动手,最好您以市委书记名义要求工程车原地待命,不准向前开动半步。” “打过了,他没接!”许玉贤道,“我已让程振高返回现场传达我的指示,你快点动身!” “我已下楼了……” 就在许玉贤与方晟通电话时,陈景荣悍然下达破墙的命令! 五分钟前,程振高匆匆驶回现场,凑到陈景荣身边传达许玉贤“工程车原地待命”的指示,陈景荣紧绷着脸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市委书记远在银山市区哪知道现场情况的复杂『性』?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大楼筹建工作就没法开展,身为管委会主任,我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见机行事! “陈主任,许书记语气很严厉,强调已派市委领导赶过来会商处理,在此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啊!”程振高几乎哀求道,唯恐没将许玉贤的指示传达到位。 “会商处理”四个字尤如火上浇油,陈景荣暗想红河的事当然我这个管委会主任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市委『插』手?市委会商能有啥好事,无非各打大板五十,筹建新大楼可就遥遥无期了! 想到这里他愤怒地将程振高推到一边,大声道:“现在我是现场总指挥,你回管委会做自己的事!快离开!” 见陈景荣一意孤行,当着众多官员的面赶自己走,程振高自忖已尽到责任,接下来由他去吧。没说什么,转身上车离去。 程振高的车刚驶出视野,陈景荣下令道:“大家听好了,发动车子,推墙!” 工程车司机们怔住了,看看围墙前的人墙,又看看陈景荣,惊疑不定。 “怕什么?”陈景荣给司机们打气,“那些人拿钱是摆人墙做样子的,不是玩命,等车子开到面前肯定会避让,不然赚的钱谁用?放心大胆撞,出了人命我担着!” 私底下拉过工程车队长,压低声音说:“说好的费用,翻倍!” 双倍收入加上管委会主任担保,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工程车队长断喝一声: “弟兄们,开!” 眼见得一排辆工程车轰隆隆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人墙出现『骚』动,有人惊慌地喊道: “车子真来了,咋办?” 此时宣德志并不在现场。 宣德志深知组织工人对抗执法是违法行为,下午将人墙安排就位后随即溜回省城遥控指挥,这样即使发生突发情况也能推诿责任。 工人们忙着电话联系的同时,工程车已开到面前! 最突前的一辆毫无顾忌直往人墙上撞,工人们终究胆怯,死亡阴影笼罩下来时还是保命要紧,惊叫着四下散开。 “轰咚!” 工程车将围墙撞开个大缺口,刹那间灰尘四起,沙土飞扬。 陈景荣远远看着,面『露』满意的笑容,抄着手对旁边的官员说:“什么人墙,我看就是纸老虎,经不住轻轻一戳!” 话音未落,意外发生了。 圈地围墙建得非常草率仓促,根本不考虑牢固厚实,经过近十年风吹雨打,根基逐渐动摇,墙体慢慢松软,刚才撞击的冲击波传开后,附近大片围墙纷纷倒塌!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巨响中,来不及散开的工人们有的被砸得头破血流,有的瞬间被淹没在碎砖块堆里! 陈景荣笑容凝固,一迭声颤声道:“快,赶快救人……救人要紧!” 现场一片混『乱』,管委会大小官员、司机、工人毫无章法地在碎砖堆上『乱』刨『乱』挖,陈景荣只知道来回吆喝,不停地打电话叫人叫救护车,竟不懂得要合理安排人手、分区域找人。 救护车呼啸而至时,附近厂区赶来的工人越来越多,绝大多数第一时间投入营救,少数『插』不上手的则将陈景荣围起来讨要说法。 陈景荣却是不擅长沟通,这当儿都不知道说软话安抚民众,没说几句便惹恼了群情沸腾的工人,竟冲上前要动手打他,幸亏几名管委会工作人员死死结成人墙挡住。 眼看参与围攻的工人愈发增多,场面即将失控,方晟在程振高的带领下急驰而至,见状迅速下车,站到工程车上叫道: “住手!我是方晟,有事找我!” “方主任来了!” “这不是方部长吗?” 工人们果真暂且放过陈景荣,潜水般涌了过去,反将方晟围在中间。方晟神情自若地让人把已挨了不少拳脚的陈景荣护送到车上,又下令程振高负责现场救援,安排妥当后大声说: “刚才发生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作两点表态,一是受伤人员的医疗费、误工费由管委会负责,另外酌情发放营养费死难者赔偿问题由市委牵头,会同管委会、相关企业会商解决,标准就高不就低,务请大家放心二是此次事故的责任界定由市委直接领导,每个步骤每个环节阳光公示,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不瞒不藏,请大家相信方晟,相信银山市委市『政府』的公正!” 人群中有工人叫道:“领导命令车子撞人就是不对!” “把姓陈的撤了!” “明明看到围墙前站了人还叫车子撞,还有没有人『性』?” 方晟道:“市委明天成立事故调查组,真实还原现场状况,如果陈景荣主任的确下令车子撞人了,肯定要严肃处理,这是必须的!” 说话间废墟里先后挖出两具尸体,还有四名重伤者随即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 在程振高的指挥下,工程车从外围一点点掘进查找有无伤亡人员。经过三个多小时清理,未再发现遇难者。 “还好,没酿成重大恶**故。”方晟暗暗松了口气。 现场统计汇总的数据表明,连同刚开始送进医院的,此次事故共死亡两人,七人重伤经询问基本无生命危险,十一人轻伤。 方晟指示确认死伤者身份以及所在企业,由企业老板、管委会工作人员出面安抚家属,确保不上访、不闹事、不在网络上发泄负面情绪。 程振高拨通宣德志手机,宣德志支支吾吾说正在省城有事,无暇分身等等。方晟抢过手机严肃地说我是方晟,从现在起限你四十分钟内赶到红河,否则出现在你面前的将是警察,听明白没有? 听到方晟的声音,宣德志顿时蔫了,连说好的好的,马上就到。 第635章 彻夜谈判 陈景荣狼狈不堪地在工作人员护送下仓惶逃离现场,赶到开发区医院简单处理伤口后,了解到方晟已控制住局势,伤亡情况也陆续统计出来,不由微微心安。按规定死难人数超过三人才属于重大恶**故,必须逐级上报到京都,目前仅两人死亡仍在可控范围内。 没敢直接告诉陈常委,而是打给陈皎细述了傍晚突发事故的经过。陈皎震惊万分,劈头盖脸将陈景荣责怪了一通,说眼下京都硝烟四起,我爸忙于协商、调解各方势力矛盾,如履薄冰,你倒好关键时候捅这么大窟窿,做领导干部最怕**和出人命,两条你都占齐了,以后在双江怎么混? 陈景荣垂头丧气说我错了,求求老弟帮哥哥一把,保住管委会主任的位置,不然……我真的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陈皎沉思良久说要不这样,我打电话请方晟出面调解,他在红河有威望…… 他已经在现场了。陈景荣道。 陈皎喃喃说看来市委也知道紧要关头还得够方晟力挽狂澜啊,景荣哥,这件事你必须放低姿态,请方晟帮你多挡些枪弹……我也会打电话给他,唉,我爸那边我来说吧,省委相关领导也得打招呼,不然压不下来呀! 陈景荣说只要工人们不再聚到一块儿闹事就好办。 但愿如你所想。陈皎说。 事实证明陈景荣还是太乐观了。 方晟在现场采取遣散工人、命令工程车撤离、派工作人员进驻柏丽欧厂区等措施后,回管委会部署落实下一阶段工作。 工程车浩浩『荡』『荡』驶离主干道后,突然被一群工人家属围住,要司机们血债血还! 方晟听到消息后要求司机们不准强行突围以免造成更多伤亡,也不准开车门,原地等待救援! 悲愤万分的家属们拿砖头等砸掉车窗,一番撕打争夺后打开车门,将司机们全部揪下车,『逼』问哪辆车撞破围墙。司机们倒也讲义气,虽个个被揍得鼻清眼肿,却坚决不肯吐『露』实情。 关键时刻方晟率人赶到,喝止了家属们的行径,斥道你们的亲人正在医院接受抢救和治疗,接下来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病人也需要得到亲人陪伴、护理,你们不干正经事,跑到这儿撒什么野?眼下大家要齐心协力把重伤者转危为安,把轻伤者得到最好的治疗,追究责任、哪个追、如何处理,明天市委会有明确说法! 同样的话从方晟嘴里说出来似乎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家属们均默默低头,隔了会儿陆陆续续散开。方晟让两名工作人员陪同工程车返回工地,然后才到管委会继续主持工作。 两死十八伤,虽然不是重大恶**故,其『性』质也相当恶劣和严重,因为肇事方是管委会! 现场超过二十人指证陈景荣强行赶走程振高,然后下令工程车推墙有至少十人一字不漏地复核陈景荣当时说的话: “放心大胆撞,出了人命我担着!” 不待方晟建议,许玉贤已在第一时间向肖挺、何世风等省委领导做了通报。 还是傍晚,还是红河开发区,还是陈景荣,还是**! 这次变本加厉还弄出人命! “暂停陈景荣管委会主任职务!”肖挺斩钉截铁作出指示。 当晚许玉贤、罗世宽、茅少峰等市委领导陆续赶到红河管委会,紧急商讨对策。 形势依然严峻。 受伤者家属们暂时都涌到医院,有的开始照料,有的焦急地等待消息,情绪基本稳定。但两名死者家属仍不善罢干休,纠集了越来越多的亲戚,先是试图从医院停尸房抢尸体,被武警阻止后又想坐车去管委会办公楼闹事,中途被拦了下来。 在许玉贤紧急部署下,红河通往省城的大小道路层层防守,严加盘查出入人员证件,防止他们跑到省城上访。 如何安抚死者家属是个难题,按常规存在两个矛盾:一是赔偿问题,家属们会漫天要价二是责任追究,必须有人对整个事故负责。 两名死者都是附近一家游艇仪表制造厂的工人,经联系该厂董事长、厂长、财务总监等高管都去了欧洲参加某个经贸洽谈会,一周后才回来。 厂里中层管理人员不敢对赔偿金作出承诺,强调必须等高管回来定夺。 等到一周后,黄花菜都凉了。 游艇仪表制造厂是中外合资企业,对于伤亡补助有详细而明确的规定,不会按照中国国情给予额外补偿,也不符合财务制度。况且最麻烦的一点就是,两名死者当天下午都不上班,是在厂区旁边闲逛时被工友叫去加入人墙的。 不算因工死亡。 包括所有受伤的工人都是这种情况,不算工伤,不能参照工伤标准给予补助和赔偿。 倘若国内企业还能强行拍板,碰到中外合资、外企凡事都律条文,人家才不管什么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特事特办呢。 责任追究更是绕不过去的坎儿。 从掌握的信息来看,原现场指挥程振高尽到了应有的责任,该做的都做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陈景荣既是事故的领导责任,也是现场指挥的直接责任,两死十八伤,哪怕撤职查办都不过分。 然而陈景荣虽是副厅级,却由中组部直接安排下来的,连省委组织部都不太好过问,更别提银山市委,包括许玉贤在内没一个敢对责任追究问题拍胸口承诺。 晚上十一点钟,方晟、茅少峰和鲁辉共同接待了死者家属代表,两家各出三人,九个人坐在中会议室里,气氛非常压抑。 两家似事先已做过沟通,推举一位叫吴方根的人负责谈判。吴方根在省城有家水暖器材店,生意做得红火,也见过世面,能说会道。 吴方根先强调两位死者家庭困难程度,两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仍在上学费用高昂等等,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三项条件: 一是不在是否因工、责任界定等问题上纠缠,管委会一次『性』赔偿四百万 二是两位死者的爱人,一位在超市打工,一位也在厂区上班,要求由管委会出面安排到机关、事业单位,解决事业编制 三是两家孩子一位十一岁,一位十三岁,要求管委会负责抚养到满十八周岁,含生活费、学费和培训费等,每年约五万元。 后两项条件意料之中,大凡受害者家属都会这样提,死者已逝,为活着的爱人和孩子争取最大程度利益。 虽然有困难,经过讨价还价和协商,最终基本都能达成协议。事业编制分参公管理、全额拨款、差额拨款和自收自支四种,如果家属咬住事业编制不放,可以塞到自收自支事业单位,收入未必比在好的企业高再不济也能以工人『性』质作为事业单位编外人员,工资不受影响。 抚养费可以从民政相关费用里支出,负责到十八周岁没问题,无非是每年费用该怎么算的问题。 但是每家四百万赔偿金太多了! 虽说陈景荣强行推墙的命令直接导致两名工人死亡,但客观上工人们组成人墙抗拒执法是有错在先,而且两人并非柏丽欧员工,是冲着每人五千的报酬,那笔钱本身就有对冲风险的『性』质。 另一个角度讲,工程车推墙本身的行为并没有导致伤亡,发生意外的根源在于墙体老化,因此柏丽欧也有一定责任。 只是这些理由在今晚都说不通。 中国人的规矩是死者为大。 基于这个规矩,死者家属态度再蛮横、条件再无理,平时趾高气扬的领导们只能赔着笑脸。 之前许玉贤给的底线是不超过一百万,在此之内什么价码都可以接受。可想而知双方的心理底线相差甚远。 方晟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一拖再拖,转眼间纠缠了三个多小时。中国官员们都有参加冗长会议的经验,培养出卓越不凡的坐功和耐『性』,别说三个小时,就是彻夜开会也能应付。 家属们却撑不下去了,头昏脑胀,个个『揉』着眼睛呵欠连天。 吴方根见状说看来今夜谈不出结果了,我们回去休息会儿,明天上午再谈吧。 方晟笑容可掬道可以,希望你们利用休息时间结合刚才谈论的内容商量商量,切实考虑到实际情况,体谅我们的难处,争取尽快达成协议。 好的好的。吴方根等人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目送他们一行离开,方晟迅速向坐在隔壁小会议室等消息的许玉贤等常委回报谈判进程,然后形成大致方案: 赔偿金问题继续砍,以时间换取空间,赔偿金过高会带来后期受伤人员赔偿的一系列麻烦,因此不能松懈 事业编制问题不急于松口,防止答应过早对方认为编制很容易弄到手,继续抬高要价 抚养问题再削减些,按银山市最低生活保障乘以一定系数给付,每项支出要落到实处。 讨论结束已是凌晨五点,方晟等人到附近酒店睡了个囫囵觉,八点半服务员准时叫醒。 倦意象细密的绳子,绕着双腿几乎挪不开步,方晟暗叹真是年岁不饶人,换以前在黄海、江业处理此类突发事件,整夜不睡第二天照样神采弈弈主持会议,不服老不行啊。 第636章 空头支票 接到省委书记关于暂停自己职务的指示,陈景荣慌了神,不顾已将近凌晨直接打电话给陈皎。 陈皎闻讯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到红河时间不长却接二连三给省里捅漏子,肖挺盛怒之下暂停你的职务是正常的,你该庆幸的是人家还留了分寸,是“暂停”而不是“撤销”。 “暂停之后就是撤销,走个组织程序的事儿。”陈景荣哭丧着脸说。 “没那么快,按常规省市两级明天才成立事故调查组呢,”陈皎安慰道,“事已至此,索『性』安心休养,等我明早跟京都联系,当中肯定有个过程,省委书记说的话可没那么容易收回去,得一步步来……” “求你千万跟叔叔说,要保住管委会主任位置啊。”此时陈景荣还惦记着入股潇南德亚的事,暗想哪怕今后晋升无望,狠狠捞一笔回家也算没白来。 陈皎沉声说:“你还没搞明白下基层的风险?领导干部最怕出事,象你这种又属于**,又出人命的事故,即使我爸也不敢保证你的乌纱帽!” “啊”陈景荣踉跄跌坐到沙发里,内心拔凉拔凉。 通完话,陈皎试拨方晟的手机,提示关机这会儿方晟正跟死者家属唇剑舌枪,为防止干扰早早把手机关了,另一方面方晟估计陈皎或陈景荣会找自己,然而事态非常严重,决定权并不在方晟手里,于道明也帮不上忙,因此无法给陈家任何承诺。 陈皎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儿都有,切实体会到京都与基层的巨大差异。 在京都高层,红墙黄瓦、戒备森严的权力中枢,似乎没什么摆不平的事,一个电话搞不定顶多两个电话。象征着级别和威严的红『色』电话那头,永远是一迭声的恭维、奉承、唯唯诺诺,以至于时间长了陈皎产生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来到地方后,首先是心理落差让陈皎颇不习惯。在省级权力版图里,副省长属于可有可无的边缘势力,实权部门大都归常务副省长分管,几个强势部门也被排名在前的副省长瓜分掉,象陈皎这样排名末尾的副省长,就跟于道明初到双江一样只能负责“农”字头的工作。 以前陈皎打电话给省委书记、省长,不夸张地说有些新提拔的都紧张得声音发抖,如今以他的身份想跟省长见一面都难,更别说省委书记了。 为陈智慧的问题,他先后打电话预约了四次才得以踏入爱妮娅办公室。平心而论爱妮娅待他很客气也很热情,但无形之中还是觉得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虽说同为副省级,常委就是常委,陈皎背景再硬起码还得熬几年才能迈出这关键一步。 双规一位厅级干部,在爱妮娅这个级别是易如反掌的事,可以分分秒秒做出决定。但陈智慧的案子并不单纯,爱妮娅真正想拿下的是副省长岳峰。 当初调查周军威非法集资、巨额洗钱案时,岳峰已呼之欲出,但其中一位涉案厅长查出胰腺癌后毅然将所有罪名顶了下来,使得调查受阻。在此情况下,爱妮娅不得不顺势决定查到周军威为止,不再深挖。 但私底下爱妮娅很清楚,岳峰其实是有问题的,他是周军威的上线,起着承上启下核心作用。 岳峰头顶上还有人,那个人才是谋杀前任纪委书记的真凶! 因此双规陈智慧看似一步闲棋,实质非常重要。 不过陈皎找上门后,再坚持原有做法就显得不近人情了,虽说陈智慧收贿证据确凿,作为厅级领导干部一百多万赃款真不算什么。要真惹恼陈常委,指使手下把她跟詹妮士通邮的事挖出来,拿掉纪委书记改任闲职也轻而易举。 爱妮娅在陈皎面前有所保留,只隐约提到岳峰,要求陈智慧提供“硬货”来换取赦免,必要时还得出庭作证。 陈皎心知爱妮娅执意拿下岳峰为仕途加分,毫不犹豫应允,表示回去做陈智慧的思想工作,全力配合组织调查。 一下子回吐一百多万既丢人又伤神,真是人财两空,陈智慧难受得血压飙升,两眼发黑,赶紧吞服一大把『药』才缓过劲来,捶胸顿足大骂爱妮娅吃饱了撑的,竟敢下此毒手。 转而又怪陈皎办事不力,拿陈常委都没压住爱妮娅,既要“主动退回赃款”,还得接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陈家颜面何在?难道堂堂政治局常委竟拿区区省纪委书记没办法? 面对长辈责难,陈皎有苦说不出,暗想若非方方面面都忌惮陈常委,早就把陈智慧拿下了,还用磨蹭到现在? 好说歹说说服陈智慧,将事情告一段落,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景荣又惹事了。 上次红河**后,陈皎就跟陈常委讨论过陈景荣能否继续在基层的问题,不单省市两级都倾向降职处分的意见,根据种种渠道也包括方晟在内都对陈景荣的所作所为表示不满。 陈常委身居高位,观察和考虑问题的角度跟常人不同,很多东西只能想不能说,即便在儿子面前也必须保守秘密。 “京都干部到基层难免水土不服,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很正常,如果顺风顺水还用锻炼么?”陈常委如斯说。 父亲的说法固然有点道理,总感觉牵强,但陈皎久在权力中枢,知道这些修成精的老官僚心思深沉,通常说三分留七分,背后暗含深层次考量,不便再问下去。 后来陈常委让秘书打电话给肖挺和何世风,委婉表示要注重对京都下派干部的培养,对于工作的失误和差错只要不是出于谋取私利,应当给予包容,不能动辄抡起大棍子处罚。 肖挺、何世风心领神会,这才有了之后否决银山市委处理方案等后续情况。 不料陈景荣非但没有吸取教训,还惹出两死十八伤的重大事故,令肖挺大发雷霆,直接下令暂停陈景荣的职务。 久在官场,陈皎何尝不知肖挺的用意。 官至省委书记,一方封疆大吏,养气功夫基本已修到极致,真正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喜怒不溢于言表。 什么时候该发火,发火到什么程度,都是有讲究的。 肖挺是担心陈常委打电话干预,利用大怒的机会抢先下手,接下来即使陈常委有所动作,只能在暂停职务的事实上讨价还价。 心神不定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掐准父亲起床时间,陈皎直接打电话到家里,陈常委边刷牙边听完他的介绍,沉『吟』有余,说等吃早餐时回给你。 十五分钟后陈常委打来电话,道:“上班后我亲自跟肖挺打招呼,你那边跟方晟说一下,请他务必做好善后,绝对不能再发生事端。” “目前方晟牵头负责协调工作,以他的经验能力肯定没问题。” “未必吧……”陈常委慢吞吞道,“不要耽搁现在就打,强调是我授意的。” 陈皎愣了愣,很快悟出父亲的用心良苦。 政治没有真正的朋友,一切都建立在利益基础上。 银山市委明确方晟牵头事故善后协调工作,方晟的能力、威望也绝无问题,但他未必会尽心尽责平息事端,相反,某种程度还乐见受害家属继续围攻管委会、聚集闹事、滞留医院阻止火化尸体等等。 事情闹得再大,方晟都没半『毛』钱责任,相反对陈景荣的负面影响更深。 方晟是陈皎的朋友,却不是陈景荣的朋友,在陈景荣的任职问题上,方晟与银山市委、双江省委的观点一致。 方晟根本犯不着为陈景荣得罪省市两级领导,这不是立场问题,而是利益得失。 何况陈景荣犯了重怒。 上午方晟依然关机。 九点整,方晟、茅少峰、鲁荣三人又和吴方根等死者家属代表相对而坐,继续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医院那边,姜姝、邵卫平、程振高等市区领导亲自督阵,防止受害家属闹事。 许玉贤和罗世宽则联袂去了省里,分头向肖挺、何世风回报昨晚到今晨进展情况,请示下一步具体方案。 越联系不上方晟,陈皎心里越没底,琢磨了好半天不得不打电话给燕慎,请他通过姜姝设法找方晟回个话儿。 燕慎自然一口答应,然后乐呵呵说你呀跑到碧海净给别人处理麻烦,哪象副省长?倒类似『政府』秘书长了。 陈皎只能苦笑。 燕慎打通姜姝的手机,姜姝打到管委会办公室,请工作人员将方晟叫出去转达姜姝的指示,“姜市长请您给陈皎回电话”。 方晟早料到陈皎会跳出来呢,故意回会议室扯了十多分钟,才打开手机。 “景荣犯的错误不可原谅,你我都无挽回的能力,唯有家父出面疏通,”陈皎开宗明义道,“家父虽然很生气,毕竟是自家侄子,危难之际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早上他特意叮嘱要跟你打声招呼,赶紧把事情抹平,千万不能再发酵了。” “没问题,兄弟能帮上忙的事根本无需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方晟爽快地说。 “有方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接下来陈皎叹了一番苦经,拐弯抹角暗示陈常委对此事非常重视,若能消除后患以后定有回报。 方晟暗暗好笑。 陈常委一世英名,却被家族不争气的亲戚们弄得焦头烂额,居然也开起了空头支票。 第637章 顶级杀手 华灯初上时分,鱼小婷戴着墨镜踱进省城城南街角“温情岁月”酒吧,营业高峰未到,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位客人,她点了杯果汁,坐到光线最暗的角落静静等待。一杯果汁喝掉了,人没到,再叫了一杯,还是没来…… 今晚她要想抓的人叫田三,于双城手下马仔,牛德贵案子里的重要证人实名举报牛德贵公然索贿,以个人名义向牛德贵爱人银行卡里汇了三十万。 李莱被一刀两洞、于双城突然失踪后,当年参与牛德贵案子的纷纷如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三也是如此。 他将生意还算可以的“田三婚纱影楼”交给老婆打理,独自隐居到一个小区里,大隐隐于市,他相信只要不用手机、不玩网络、中断与外界一切联系,坚持吃三个月方便面肯定能熬过去。 鱼小婷经过缜密而细致的调查,发现田三有个极其隐密的爱好:泡酒吧。 田三泡酒吧跟别人不同,只喜欢到“温情岁月”,有时里面坐满了也不着急,宁可在附近溜达,等有空位再进去。 有人怀疑他喜欢这家酒吧里的女歌手,有人说他就是喜欢女歌手沙哑低沉的嗓音,并没有泡她的想法,总之每个月他总会去“温情岁月”四五回,点杯鸡尾酒,半眯着眼睛听歌,坐到酒吧关门才回家。 即便隐匿起来,泡酒吧的癖好也很难戒掉吧,否则人生有何乐趣? 今晚是鱼小婷第三次蹲点,她并不着急,这种事也急不来,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 要了碟盐花生打发时间,边慢慢剥边听着周杰伦含混不清的,享受难得的闲暇。记忆中这种机会太少了,在军营要身士力行带着队员出『操』、训练、演习,外出执行任务不是荒漠就是丛林,或是群山,条件艰苦恶劣,好容易回大山里单位,里面比军营还枯燥严肃,更别说涉足娱乐休闲场所。 过了八点酒吧渐渐热闹起来,有四五个朋友围成一桌谈笑风生,有年轻情侣挨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站在吧台前随意喝上一两杯的,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喝完第三杯果汁起身上洗手间,慢悠悠走到花楹下时鱼小婷突然硬生生打了个寒噤,顿时生出芒刺在背的感觉这是长期生死考验中锻炼出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多次在刻不容缓间挽救过自己的『性』命。 她闪电般回头,与门口一人的目光碰了个正,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脸,眼神邪恶、冰冷、无情。 瞬间鱼小婷心里作出两个判断:第一,脸是假的,欧美顶尖杀手都有随意控制脸部肌肉调整成别的面孔的能力第二,对方冲自己而来! 杀手迅捷收回目光,快速闪出酒吧。 鱼小婷当即拔出手枪,推开挡在前面的客人追上去。 站到门口向两边张望,杀手已不见踪影。 此时造型独特的街灯将大街照得亮如白昼,街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是三三两两散步的市民。右侧依次分布着工商银行、电动车行,然后是十字路口,左侧是一块大草坪,中间水泥地有几十位老人伴随着音乐打腰鼓,孩子们穿着溜冰鞋在周围蹿来蹿去,家长们则坐在两边花台上聊天。 鱼小婷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右手持枪贴在大腿外侧,侧着身体一步步『逼』近草坪这样可能减小身体受弹面积,当然对杀手来说只需一处致命点就足够,但保持良好的职业素养在任何时候都十分必要。 人行道到草坪有三级台阶,鱼小婷静静站在台阶边等了四五分钟。 人的视觉容易受外部环境影响产生钝化。如果大家都在人行道上悠闲地行走,中间只有一个人步履匆匆就显得与众不同而一群人动作幅度很大地跳舞、做运动,即使有人在附近奔跑也会被忽视,职业杀手通常善于利用这种视觉差掩护行动。她虽然站着一动不动,视野却覆盖草坪每个角落,不管哪里有动静都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一招对隐匿在暗处的杀手形成震摄。 没有敢跟鱼小婷这样的高级情报人员较量出枪速度,更无把握在现身同时抢先一步击中她的要害,职业杀手的原则是决不冒险,一击而中,确保全身而退。 见对方毫无反应,鱼小婷稳稳向前迈出一步踏上台阶,没有动静,再迈一步,还没有动静,她提足十二分小心抬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咔”,为腰鼓队伴奏的录音机轧然停止,所有人都一愣,纷纷中断动作看怎么回事。这时右侧花坛里突然平跃出一人,尤在半空就冲着鱼小婷『射』击。她向左前方卧倒,举枪还击。瞬间草坪里『乱』成一团,上百个人尖叫着、大喊着四处『乱』跑,摔倒在地的人更是惊惶失措,好象世界末日来临。 鱼小婷如钉子般立在原地,任凭身边人群推搡拥挤也屹立不动,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一张张面孔。陡然间她身体下沉,左手向内一划,格开杀手从人群缝隙间刺过来的匕首,对方立即放手快速向后退,鱼小婷似灵巧的游鱼逆流而上紧追不舍。 杀手率先突出重围,几个起跃跳过花台从水花四溅的喷泉穿过去。鱼小婷随后赶到,却在喷泉面前刹住脚步。 喷泉一字排开喷涌成一道晶莹透彻的“水墙”,飞滴出的水珠象『毛』『毛』细雨,在街灯的映衬下如雾如烟,煞是美丽。她看不清对面的情况,无法判断杀手有没有离开,冒冒失失穿过去等待自己的可能是一颗子弹。 “唉!”鱼小婷重重顿了下脚,心里既失望又佩服。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突变。 以在情报搜集和分析的能力,应该已弄清詹姆士的死因,以及杰森被枪杀的来龙去脉。 詹姆士无异是鱼小婷杀的,杰森虽死在白翎枪下,不便单挑反恐中心,却把死因归咎到鱼小婷身上。 也就是说,认为鱼小婷要对詹姆士和杰森的死负责。 有杰森深入内地不幸身亡的前车之鉴,不敢再拿自家特工冒险,从而将目光投向欧美顶尖杀手组织。 本身就是游走于灰『色』地带、黑白通吃的特务机构,与杀手组织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杀手奉命来到双江,目的只有一个:杀掉鱼小婷! 之前鱼小婷一直存在这样的担忧,白翎也在方晟面前做过类似告诫,因此尽管心里非常牵挂越越,但迟迟没有下决心接她回来。 现在看来,鱼小婷的预感没错,不急于接回越越也是明智之举。 通过刚才的交手,鱼小婷对杀手的实力有了清醒的认识。 这是她入行以来遇到过的最强悍、最狡猾的对手,也是前所未有的困难与挑战! 詹姆士、杰森与这家伙相比,明显低一至两个级别。 鱼小婷并未有丝毫畏惧或胆怯,相反感到临战前的兴奋,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从经历魔鬼式训练和地狱般煎熬起,鱼小刃有过太多太多磨难与考验,当它们成为常态,变成生活中的一部分时,会自然而然形成一套独特的应对模式,每次不管碰到什么局面只要按这些套路去足以应付,长期以往心理上难免有些懈怠,因此在酒吧与杀手打了个猝然未及的遭遇战时,无论心理还是体能均有些被动。这种情况激发了她的斗志,使她找到当年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那种如履薄冰、兢兢业业的感觉,不同的是自信与沉稳取代了当年的青涩。 凌晨三点一刻,熟睡中的严华杰蓦地醒来,职业警觉使他怀疑屋里有人,当下并不急于开灯,而是闪电般到枕头底下掏手枪。 右手随即被铁钳般的手紧紧压住,耳边有个细微的声音: “是我……” 严华杰顿时松懈下来,尴尬地笑道:“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旁边酣睡中的女子并非他的爱人,而是秘密包养的女大学生,跟他已有两年多了。为稳妥安全地安置她,严华杰煞费苦心,设置了多重伪装和掩护,甚至贵为副厅领导的他,每次来这儿都坐公共汽车,故意不到站点就下,步行一段话确定没有尾巴才进入小区。 他实在想不明白鱼小婷竟有本事寻到这儿。 “到客厅说话。”说罢鱼小婷飘然而出。 严华杰连擦两把冷汗,匆匆披衣来到客厅,谨慎地拉好窗帘,只开了盏小台灯。 “没抓到田三,却冒出个身手极高的职业杀手,很可能来自欧洲顶级杀手组织。” 鱼小婷说。这段时间她在省城的所有活动都与严华杰密议,无论追踪、抓捕还是收拾残局,都离不开严华杰协助。 严华杰皱起眉头。 以他以鱼小婷的了解,“身手极高”四个字具有很重的份量,之前叶韵、白翎、小司等人,以及詹姆士、杰森,都没获此评价。 “目的是你还是田三?”他问。 “我。” 斟酌再三,严华杰道:“恕我多嘴,在制伏杀手之前,千万不能跟方部长联系,以免……” 鱼小婷点点头:“我明白。今夜来,是想请你两件事……” 第638章 幽灵杀手 东谷小区位于省城城南西侧,前面大街直通环城公路,后面不远是老护城河,进可攻退可守,是上佳的隐匿场所。 鱼小婷从边门进去,沿着破旧的院墙慢慢靠近七号楼,站在九号楼边的藤架下远远看去,七号楼102一片漆黑,门窗紧闭,阳台上没有任何晾晒衣物,显示近期无人居住。 根据严华杰掌握的线索,于双城被警方秘密拘捕后,赵安一直隐匿在这儿。 赵安也是打少年时期就在道上混的,懂得如何伪装和隐藏行踪,表面上大大咧咧,『性』格粗豪,其实很注意细节上的把握。 窗户前必定安装了厚厚的窗帘,不会泄出一丝光线衣物肯定挂在家里,赵安才不会贪图那点阳光照晒。 上周严华杰就发现赵安躲在这里,鱼小婷并没有急于动手。 她想给赵安更多压力,让他在等待中惶惶不安,这样抓到后才会一吐为快。 不过杀手的出现使她改变计划,白天故意在东谷小区周围转了两圈,严华杰也派在附近加派人手,显得气氛非常凝重。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鱼小婷抹抹头上的『露』水,微微调整一下姿势,时间还早。按常规凌晨一两点钟是人睡得最沉、反应最迟钝的时刻,街上的巡警、联防队也差不多完成第一轮巡视回去休息,这才是职业杀手行动的“黄金时段”。 她埋伏的地点很巧妙,在八号楼与九号楼交界的院墙凹处,阴影正好挡住她的身形,从这个角度能将七号楼一单元入口看得一清二楚,距离也在手枪『射』击范围之内。 跟这种职业杀手打招呼的礼物只有一样,子弹。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鱼小婷保持一动不动地盯着七号楼,十米之内的动静尽在耳中。做情报工作这一行,耐力与耐『性』是基本功,她曾经为抓捕一名长期潜伏间谍,潜伏在戈壁滩里曝晒四个小时,守候到间谍后又在沙漠中追逐了三个小时,最后对方累得脱力昏倒过去,醒来后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的不是人,是铁打的金刚。 凌晨两点零五分,杀手还未出现。 理论上讲他应该来。 想找到鱼小婷,就必须守在她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既然白天踩过点,夜里大概率会过来。 哪怕是陷阱,作为职业杀手都不可能放弃机会。 凌晨三点二十分,鱼小婷轻轻合了合眼,并非疲倦,而是长时间盯着远处眼睛有点酸疼,唉,年岁不饶人呐,她暗暗发出感叹。刚入行接受魔鬼式训练时,天晓得,简直是地狱般的日子,每天天没亮就集合做越野拉练,然后是一系列高强度高危险集训,晚上临睡前还有五千米游泳,一天下来全身无处不痛,骨头几乎要散架,即使这样,上床后还有精神哼哼张学友、齐秦的歌,尤其那首狼,个个跟在后面鬼哭狼嚎叫成一片,想想真有意思。 可是杀手为什么没来? 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虽然这期间有段黎明前的黑暗,职业杀手通常不在这个时间里动手,因为太仓猝。他们要在天亮前撤离现场,再兜很大的圈子回到住处,然后伪装成平时的身份,每个环节还得做得细致周密,两个小时是不够的。 也许昨晚草坪里那场追逐使对方起了警觉之心,宁可放慢节奏也要确保自身安全,这等级别的杀手很自恋,不会轻易冒险。 明晚以什么方式进七号楼刺探虚实,水管工、收费员、保安,还是干脆在对面楼上架起高倍望镜?难道赵安关在家中一步不出,象于双城似的以方便面度日? 这样胡『乱』想着,鱼小婷心神略松,懒懒打了个呵欠,几乎在同时她突然感觉到右侧五六米处有极其细微的动静,就象老鼠出洞发出的声响,很短暂,很轻盈,然而她还是听到了。 有人! 她果断一个侧翻,手臂向右一扬,身体却向左卧倒这是高级避弹技巧,在黑暗中容易误导对方以为自己朝右边躲避。 “卟!” 一声消音器下发出的手枪枪响,子弹擦着方晟面颊打在墙上。 杀手!果然是杀手! 原来他比鱼小婷来得更早,因此将他的行动尽入眼里,杀手知道如果仓猝出手必定遭到反击,到时招来保安和附近警察得不偿失,遂一声不吭屏息等待,等到鱼小婷松懈之时偷袭。 谁知机会是等到了,可鱼小婷的机敏尤在他预料之上,于刻不容缓间躲过必杀一击。 鱼小婷抬起手腕想开枪,但杀手已尽占上风,岂能容得对方有喘息的机会?他双手执枪一步大步上前一边交替开火,鱼小婷借助树木、苗圃、院墙连连避让,竟没机会腾空回击。 抬腕,开枪,鱼小婷只需要05秒,然而杀手就这么霸道,硬是让她找不到半点机会。 鱼小婷在地上连续翻滚躲闪,心里说不出的窝囊。上次遭遇两人都没有心理准备,杀手利用地形从容逃逸这回又落下风,居然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闪念间两人一进一退已有十多米远,杀手始终离她四五步的距离,既防止她拚死反噬,又留走撤退的空间。鱼小婷滚到院墙拐弯处,冒着危险将身体换了个角度,变成右腿在外左腿在内。匆忙中杀手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坚持原有的战术。谁知鱼小婷单腿撑猛地一跃,右脚凌空『射』出一道冷芒这是她的绝招“鞋中刀”! 从实战效果上讲,飞刀再快也比不上子弹的速度,如果杀手拚着捱一刀继续『射』击,鱼小婷立即成为枪下游魂。可这个假设是不存在的,杀手才不会以负伤为代价换取一条人命,这样做不值得,也违反职业杀手的原则,杀人要用智慧以巧取胜,而不是不要命地蛮干,何况现在是在中国,强敌环伺,他绝对不可以受伤。 杀手轻轻一闪躲开飞刀。 鱼小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瞬间翻转手腕对准杀手连开四五枪,杀手早有防备,跨开几大步退到十米之外。 鱼小婷并不指望能打中杀手,这几枪只有一个目的:鸣枪示警。 因为她的手枪没有装消音器,清脆的枪声在深夜寂静的小区显得格外刺耳,足以将小区保安和附近巡警、联防队吸引过来。 杀手并未被吓跑,相反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身影与月光下树木的影子融为一体,黑暗中透出森然肃杀之气。鱼小婷紧贴着院墙双手执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前方。仿佛受这种莫名气氛的感染,草丛间虫子们都知趣地闭上嘴,天地间宛如只剩下两个黑影,三把枪。 两人对峙了足足四五分钟,七号楼后面传来“踢踢塌塌”的脚步声,还有电筒光柱的扫『射』,小区保安听到枪声过来查看情况。鱼小婷只听得对面“簌簌”数声,急步赶过去看时大树间空空如也,杀手早已不见踪迹。 十分钟后,鱼小婷混迹与老护城河堤晨跑的队伍里,迎着冷咧的寒风,边悠悠慢跑边思考一个问题: 凭我鱼小婷的实力,到底能不能应付这个可怕的对手? 临近中午,正在办公室审阅公文的白翎接到个陌生电话。 “小翎,我是小婷……说话方便吗?” 白翎淡淡地说:“我的手机有反窃听装置。” “我遇到困难,不得不向你求助了。” “从香港那边传来消息与秘密接触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 沉稳如鱼小婷不禁大吃一惊:“号称欧洲头号杀手的无脸幽灵?” “是。” 站在电话亭里,鱼小婷全身如浸入千年冰窖,冻僵似的无法动弹。 ,欧洲最神秘、身价最高的的职业杀手,尤其擅长打硬仗,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出道以来出手从不落空。擅长利用脸面肌肉改变容貌,据说能变化出九张完全不同的脸,至今无人识得其真面目,因此行内给他起了个绰号:hostkiller幽灵,又称无脸幽灵。 “如果是他,我更有理由请求帮助。”鱼小婷半晌才回过神来。 白翎冷笑:“我以为你没脸在我面前出现!” 鱼小婷轻叹一声:“我已跟两度交手,虽处下风,自保尚无问题我担心的是拿我没办法,便会设法抓住方晟来要挟……” 白翎沉默了,良久问:“需要我做什么?” “叫叶韵来帮我。” “她重伤未愈,功力大打折扣,只能发挥六七成水平。” “我需要她的经验,”鱼小婷道,“摩萨德有针对欧洲杀手组织的训练,更有渠道了解杀手相关信息,这样我能预判的一些行动,同时做些搏斗技巧的准备。” “没问题,叶韵下午就赶回双江,但我警告你,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把危机引向方晟,否则我跟你没完!” “小翎,这一点我俩的立场完全一致。” 白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重重挂断电话。 离开电话亭,鱼小婷漫步在垂柳拂面的河堤,看似悠闲实质高度戒备。 从詹姆士到杰森,如今来了,因为惹来的麻烦越来越大,连鱼小婷都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 第639章 追究责任 经过四天三晚的艰苦谈判,方晟代表市区两级正府与吴方根等死者家属达成初步协定: 红河管委会对两位死者家属一次『性』偿付抚恤金一百六十五万元 银山市民政局抚养两位死者家属的孩子到十八周岁,依据综合物价水平和教育开支等现实需求,商定每年给付六万七千元 双方协商同意两位遗孀到红河开发区落户企业担任行政管理人员,工资收入不低于该企业管理岗位平均水平。 按吴方根刚开始四百万的价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降至一半还低。方晟明确地说银山历史上再严重的事故,赔偿金额都没有超过一百八十万,这个先例谁也不敢开,他自己如此,许书记也如此。 方晟说如果家属们不接受变通方案,那么只能一拍两散,法庭上见个真章。大家都知道这次事故责任固然在管委会个别领导,但两位死者是受利益驱动的,所在企业不会掏冤枉钱,而按法律条文来赔偿顶多三十万。 变通方案是什么? 方晟说按民政部门的测算,给付孩子每年抚养费顶多两万五千元左右,现在市委拍板把费用提高到六万,用句形象的话叫“拆东墙补西墙”,补偿到十八周岁也差不多两百万,实际上超过银山历史补偿最高水平。 吴方根私下做过调查,验证方晟没撒谎,四年前市郊某化工厂大爆炸,一名骑车经过厂区的市民被炸身亡,获赔有史以来的最高额一百八十万,媒体都有过报道。 家属们争取了一下,将抚养费从六万提高到六万七。 第三条则是方晟反复给家属们算账的结果,他说了四条理由: 一从宏观趋势看,事业单位将不断被压缩、裁减、合并,两位遗孀既无学历,又无管理经验,一旦上级硬『性』减员杠子下来,市委也无能为力 二是事业单位收入增长缓慢,近年来与公务员工资落差越来越大,也不及效益好的企业,尤其随着主管部门对绩效工资考核动真碰硬,没有过硬的本事,在事业单位非但没有前途,连收入都受严重影响 三是红河开发区落户企业都是高科技、电子产业,成长『性』好,效益明显优于传统行业,行政管理人员收入优于普通工人,待遇略好于事业单位。 四是管委会对企业有一定掌控力,可以承诺如果所在企业效益明显滑坡,发生欠薪、降薪等情况,可以调换到其它企业,依然担任行政管理人员。 所有理由当中,最后一点打动了家属们的心,窃窃私语后果断同意方晟的建议。 接下来是相对容易的受伤工人赔偿问题。 方晟会同相关企业负责人作出两点决定:第一,受伤工人治疗期间按出勤计算,不影响工资和奖金第二,企业不追究工人参与此次事故的责任。 “赔偿金给多少?”受伤家属们纷纷问。 方晟道:“具体赔偿金额大家跟柏丽欧谈,正府只负责协调。” 家属们顿时大哗,指责方晟太不仗义,先前大包大揽给死者家庭那么多照顾,却对受伤工人不闻不问,令人寒心等等。 方晟等他们安静下来,缓缓道:“有一点大家很清楚,走遍全中国五千块钱一位排人墙都是天价,明知管委会领导在场,明明看到工程车停在那边,还站在围墙前面,要承受怎样的风险。没象那两位工友一样被砸身亡,大家应该觉得很幸运,与巨额赔偿金相比,生命才是最宝贵的,大家以为呢?” 有的家属低下头,有的还嘀嘀咕咕,还有的相互商量着如何反驳。 方晟续道:“大家想要赔偿金,那么请问柏丽欧给的五千块钱算什么?如果被砸破头、打伤胳臂大腿,觉得五千不够可以向柏丽欧追索,管委会支持大家的合理诉求……” “推墙的命令是陈景荣下的,管委会别想推卸责任!”人群中有人怒吼道。 “接下来谈管委会在此次事故中的责任,”方晟不慌不忙道,“谈到推墙,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那就是陈景荣主任该不该下令推墙?” “不该!” “他没看到围墙前面站了人么?” “他明摆着想叫工程车撞人……” 家属们群情汹涌,声音霎时吞没了方晟。 方晟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市国土局执法大队下达的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书,大家可以传阅一下。依据这份通知,陈景荣主任有权下令推墙壁!” 复印件在家属们手里传来传去,声音明显减弱很多。 “也就是说,陈景荣主任执法在先,柏丽欧掏钱组织工人们排成人墙抗拒执法在后,谁对谁错,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方晟炯炯有神环视众人,“陈景荣叫工程车推墙,并没有说撞人,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不及时避让,却怪管委会执法失误,这个理儿说到哪里都不合适吧?” 方晟处理**时讲话的特点就是逻辑强,具有无可辩驳『性』,这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软中带硬,很大程度平息了家属们的愤怒情绪。 方晟继而语气转为严肃:“今天所有受伤工友家属都在这儿,不妨透个底牌。从企业角度讲,老板们对受伤工友所作所为非常恼火,不但严重损害企业形象,而且严重影响正常生产秩序。企业不养闲人,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十多个伤员,就得紧急安排十多个人员顶上去,你们说说老板们什么心情?管委会为保障工友们的切身利益,从中做了大量沟通协商工作,这些努力大概比赔偿金还值钱吧,大家以为呢?” 全场鸦雀无声。 对家属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保住工作更重要的事,相比之下赔偿金算什么?多一点,少一点只是短期利益,失业对家庭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不过最终还是有人提到责任追究问题。 无论如何,陈景荣无视工程车有可能造成伤亡,强行下令是绕不过去的坎。 偏偏在这个问题上,方晟不能也不敢作任何承诺。 省委对陈景荣的停职决定只是“暂时”,方晟比许玉贤等市委领导更清楚陈常委对陈家亲戚的维护之心,弄不好又跟上次一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方晟不想卷入这潭浑水之中。 他的答复是:关于此次事故的责任追究,省委已派来督查组,市委成立了事故调查组,省市两级会同深入调查情况,尽最大可能复原现场经过,落实相关单位、部门和领导的责任,决不姑息纵容。有关事故调查的情况和处理结果会向社会公布,请大家相信省市正府的公正。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把自己撇到一边。 对于神秘而模糊的“省里领导”,家属们没有准确的概念,只是依稀觉得干部做得越大肯定越厉害,一定会对事故有所交待,当下无言各自散去。 其实调查报告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就转呈到省委领导们的案头。 这次事故没有模糊地界,是非很清楚,现场有不下二十名目击证人,还有至少五人先后听到陈景荣与程振高的争执,以及后来强令推墙的决策。 陈景荣是罪魁祸首,名符其实的第一责任人。 另一方面,柏丽欧组织人墙抗拒执法错误在先,宣德志已被采取隔离措施,同时管委会鲁荣亲自率工作组进驻厂区,稳定工人情绪,讨论征收地皮和赔偿问题。 闹出人命后,冯子安干脆关机,从那一刻起宣德志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冯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关键时刻只能自保,根本顾不得他。 你不仁我不义,宣德志暗想柏丽欧本来就不是我的,如今只能以董事长名义拿它保自身平安。 宣德志主动提出两项建议,一是按上次与方晟签订的补充协议,以市场价将地皮转让给管委会二是负责死伤工人的赔偿金。 此时柏丽欧和宣德志已成为刀下之俎,方晟和管委会并不急于收拾他,而要等调查结论出台再作考量。 肖挺要银山市委拿出处理意见,许玉贤迅速召开市委常委会,不到半小时就作出三点决定: 1、撤销陈景荣红河管委会主任的职务,副厅级降为正处级,下一步工作由省委组织部安排 2、红河管委会副主任程振高沟通、组织不力,未能有效贯彻市委领导指示精神,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 3、对于此次事故涉及的市国土局执法大队、红河区公安分局以及管委会在现场的相关领导和工作人员,都给予程度不同的行政处分。 以往不管讨论什么事项都磕磕碰碰的常委会,这回意见空前一致,连弃权票都没有,全体常委均投下赞成票。 银山市委形成的决议上报到省委,肖挺已经接到陈常委亲自打的电话。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贵为常委,平时绝少与地方主政大员通电话,工作上的事往往通过办公室或秘书联系。 亲自打电话,本身就是暗含不可言说的意味。 第640章 会前密商 众所周知肖挺是二号首长桑总理的密友——注意是朋友身份,而非普通意义的心腹。官场有个形象的说法,肖挺去京都开会偶尔到桑总理家作客,首先无须预约想去就去,其次两手空空不带任何礼物,还有进了家门桑总理的儿子叫他“肖叔叔”,然后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并不特意加菜。 可见桑总理与肖挺的关系亲密无间到何等程度。 一般而言别说主政一方的省委书记,就是京都多达几十位的副国级领导,想到桑总理家拜访都非易事,事先不知要打多少埋伏、找多少理由,即使勉强同意,可能也是纯礼节『性』的,如同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双方坐着聊会儿,喝会儿茶,约定的时间一到就结束。 因为能够到桑总理家作客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尊贵的政治待遇。 陈常委与桑总理、肖挺一样都长期在南方省份为官,虽说以前交集很少,但彼此的经济发展理念、治国方略等都有契合之处,统称为沿海派也有一定的道理。 不过统称归统称,具体到人脉和微妙的派系时,陈常委还是很注意与肖挺的距离,毕竟人家是桑总理的密友,该避讳的还得避讳。 通话时间并不长。 陈常委微笑着询问肖挺身体如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官至正部级首先得保养好身体,在此基础上才能考虑进步。 然后对红河发生两死十八伤的事故表示“关切”,认为基层领导干部要警钟长鸣,时刻不能松懈。 最后轻描淡写地请肖挺“适当关心”一下陈景荣,“毕竟是自家侄子,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以陈常委的地位和身份已经给足面子了,肖挺只能一迭声答应,表示会从爱护和保护年轻干部角度出发,认真考虑处理方案。 挂电话前陈常委飘了半句:“肖挺书记在双江……” “四年多了,马上满五年。”肖挺赶紧接上话碴。 “噢……好好努力,好好努力。” “好好努力”四个字让肖挺心『潮』澎湃了好半天。 久在官场,肖挺何尝听不出陈常委话中的玄机? 作为沿海派中坚力量,桑总理的密友,上次换届肖挺进政治局的呼声就很高,不过到了那个层面,政绩根本不是砝码,关键在于各种派系的博弈和势力此消彼长,另外资历也是重要因素。 相比中原地区手握权柄十多年的省委书记们,肖挺还是嫩了点,因此上届未能如愿。 事后桑总理特意把肖挺叫到家里喝酒,说了声“这次委屈你了,下届再争取”。这句话可以算作是政治承诺,另一个角度未尝不是信心不足的体现。 换届角逐的不可测因素太多,强如桑总理也只能顺势而为。 眼看离换届还有两年时间,按正常节奏和接班安排顺序,肖挺自信在政治局里争取个位置不成问题。 一方面迈入正部级已十多年,又有在沿海三个省份主政的履历,在他的治理下政绩还算不错;另一方面这届京都常委班子里沿海派占据优势,桑总理也不遗余力支持,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肖挺认为进政治局不过是时间问题的当儿,政坛发生黑天鹅事件! 破空而出的新方案打『乱』很多人的美梦,包括肖挺。 尽管没明说,新方案暗含的意思实质是绝大多数政治局委员留任,以这个前提来换取对常委班子任期的妥协。 即便只实施一半,肖挺肯定又得止步于政治局外,还得继续漫漫的等待。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经得住左一轮右一轮煎熬? 但愤怒的肖挺在这个问题上压根没有发言权,只能任由京都大佬们纵横厮杀,横空交火,以此换取最大的利益。 期间给桑总理打过两次电话,桑总理同样郁闷烦忿,只关照他管好双江的事,没通知不要随便来京都。 言下之意京都风大浪急,明哲保身就好,别主动招惹麻烦。之前的承诺绝口不提。 肖挺理解桑总理的为难。 新方案的出炉无异于把桑总理放在火山口,遍受烤熬且有苦难言,此时哪有能力顾及肖挺? 但陈常委不同。 无论传统换届的按部就班,还是饱受争议的新方案,陈常委是唯一不受影响的。 不管方案翻天覆地,陈常委必定留在领导班子里。 因此陈常委在这个时候对肖挺说“好好努力”,的确充满了想象力。 肖挺慢慢踱到窗口,看着灯光璀璨、车水马龙的省城,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核心只有一个: 如何说服省委班子,再度救下陈景荣! 几乎是同时,省正府大楼省长办公室里,何世风也表情复杂地放下电话,陷入久久沉思。 刚才通电话的是何世风在京都的老领导,曾经一手把他从处级提携到正厅,是仕途当中的贵人和恩人,之前历次危机,何世风都在第一时间向老领导请教,受益匪浅。 老领导很明确地告诉何世风,半小时前陈常委与自己联系过,所以这通电话有陈常委的意思。 这一点何世风非常理解。 以政治局常委之尊,若无极端情况决计不会亲自打电话给省长。虽然省长与省委书记同为正部级,但政治待遇相差很大,最明显的是通常省委书记退二线,都会在全国人大或政协安排个职务,而省长一般转到所在省份人大政协。 老领导目前也是人大某个委员会正部级副主任,陈常委请他转达恰到好处,既说明洞察他俩之间的私交,也说明这是私事,当然私下协商解决。 老领导没细说陈常委怎么说的,而是精练地归纳为一句话:保住陈景荣的职务,日后定有重谢! “陈景荣的事……”何世风沉『吟』道,“是肖挺口头决定暂停主任职务,解铃还须系铃人呀。” 老领导道:“肖挺那边人家肯定有动作,但你这一票也很关键,如果省委书记和省长都想保陈景荣,其他常委还有什么话讲?退一步说,肖挺都能自打耳光,你还怕别人说闲话?” 老领导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何世风的『性』格优柔寡断,重大决策时总是瞻前顾后迟疑不决。就拿他早就看好并有意培养的方晟来说,两次被双规,何世风都没发挥省长应有的作用,使得方晟系对他彻底寒了心,背后于家、白家等势力也逐渐冷淡起来。 再说他原本极为属意的许玉贤,空降到梧湘担任市长后,由于保守势力过于强大,许玉贤未能贯彻实施其沿海大开放的战略意图,何世风又犯了老『毛』病,在推荐市委书记人选时连许玉贤的名字都没提,反而是黄将军竭力举荐,结果可想而知,许玉贤如愿转正市委书记,何世风又失掉一名干将。 见何世风不吱声,老领导继续说:“世风啊,换届在即京都风云变幻,可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人脉广的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肖挺能不能进政治局都不重要,反正都会离开双江,你怎么办?还原地踏步做千年老二?” 这句话尤如重锤狠狠打在何世风心头,他苦笑道:“老首长教育得对,我的确……缺乏长远考虑,陈景荣的事儿只要肖挺主动提出来,我保证全力支持!” “那是不够的!”老领导严厉地说,“如果肖挺都撂出话来,你的意见算个屁!必须、只有抢在肖挺前面主动提出从宽处理陈景荣,陈常委才会领你的情,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何世风唉声叹气道。 当晚方晟又接到陈皎的电话,先感谢他成功处理事故善后工作,然后话锋一转,提到责任追究问题。 “无论如何要保住景荣管委会主任的职务,不仅是他本人的强烈愿望,也是家父的……想法,”陈皎直截了当道,“没办法,这件事还得请老弟出面疏通。” 方晟『迷』『惑』地说:“银山市委的处理决议已经形成并提交到省委,我的能力恐怕达不到那个层次吧?” “我们已经做了些工作,为保证万无一失,还想争取于省长那一票。” “噢……” 陈皎道:“另外据我所知黄常委也就是那位将军为人耿直,直来直去,有可能会唱反调,希望老弟侧面打打招呼,不敢奢望他支持,至少常委会上别投反对票……” 黄将军跟白家渊源很深,又是容上校的老战友,在陈皎看来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方晟深深叹了口气,说了句真心话:“不瞒你说,我是觉得景荣的『性』格真不适合在基层,还是给他挪个窝吧,实在不想回京都就到省直机关弄个副职。否则会给你和首长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这次事故是捂不住盖子了,别的还有些拎不上台面的小事儿都不好意思告诉你,不妨考虑考虑,怎么样?” 倘若换别人,肯定觉得方晟是推诿之辞,但陈皎经过之前的接触深知他的为人,有十分困难,方晟只会说六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番话,证明陈景荣在银山确实很不受待见。 反复斟酌片刻,陈皎缓缓地说:“方老弟……”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41章 上将之争 陈皎缓缓地说:“方老弟,从个人爱憎角度出发,我连碧海那桩破事儿都不愿管,身为党的高级干部管不住自己的手,遏制不了心中的贪欲,还配继续留在领导干部行列?但我说了不算……” 听到这六个字,方晟立即联想到之前燕慎的话,清楚陈景荣实则是陈常委布下的一枚棋子,陈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当即沉声道: “我理解陈兄的苦衷,不再多说,兄弟我尽力而为!” “好,多谢老弟……” 陈皎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说。 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方晟毫不犹豫拨通于道明的手机,惹得他接通后便骂道: “你最好有十分重要的事,否则跟你没完!” 方晟猜到他这会儿正跟小牛厮混,也不点破,赔笑着述说了陈皎的请求。于道明边听边转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想了会儿,说: “从大局观来讲,陈常委的做法很不明智,京都那边激战正酣,倘若强行摁下这件事,不是给对手攻讦的口实吗?以他的风格理当更稳健点才对。” “南方沿海那边宗族意识并不亚于京都家族。”方晟提醒道。 于道明断然道:“那就应该有价码,不能白帮。” “二叔,人家帮我洗清江业新城污点的时候可没指望回报。” “『妇』人之仁!”于道明直言不讳地批评,隔了会儿陡地压低声音道,“都能想象得出来,陈常委给肖挺的承诺是支持其政治局委员,给何世风的诱『惑』是转正省委书记,那么我呢?” “啊!”方晟实在想不到于道明居然真伸手要好处,愣了半晌道,“您……您想要什么可以跟老爷子开口,或者我老丈人也行,何必拐这么大弯?” 于道明声音更低:“方晟,这几年来咱俩共同经历了不少困难,今后看来还得在双江并肩作战一段时间,今儿不妨透个底儿。从于家大局来看,目前全部资源都在力保你老丈人政治局委员和中宣部长的位置不失,这对于家的兴衰具有指标『性』作用;相比之下我是常务还是省长,哪怕省委书记都无足轻重,因为京都以外官做得再大都不可能进入权力中枢,相反,我在这个位置每前进半步,会削弱你老丈人留任的合理『性』,除非靠自身努力!” “您是想……何世风的位置?”方晟试探道。 “难道不可以?我的能力比蓝善信差吗?” “但年龄不占优势。” “如果一切顺理成章,还要中组部干嘛?”于道明没好气说。 方晟不禁失笑道:“那倒也是,有些事您不主动说,没人会关心的。好吧,等陈景荣的事摆平,我找机会在陈皎面前吹吹风,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哎,我可提醒你,这件事要放在心上,要真当上省长你小子也有莫大的好处!” 方晟大笑:“那是自然,头号功臣嘛。” 打完这个电话时间更晚,方晟盘算这会儿惊动容上校是不是有些不妥,正踌躇间手机响了,一看竟是容上校打来的。 真怪了,莫非容上校有未卜先知的功能?! 接通后方晟正待说话,却听容上校道:“说话方便吗?” “方便……” “有件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她滞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 方晟试探道:“是不是为了陈景荣?” 她惊讶地问:“陈景荣是谁?” 原来风马牛不相及啊。 方晟道:“他的事等会儿再谈,您先说。” “是这样,黄将军委托我打电话给你……” 双江军区属于军分区,无论军阶还是级别都比大军区低些,黄将军已当了十二年中将,依然不是军委委员。 眼下三年一次的军衔晋升工作提上议程,这次有三个上将名额,倘若黄将军不能抓住难得的机会,一年半后就要退二线了。 将星闪烁,军衔晋升与地方官场一样也是金字塔型,越往上竞争越是激烈。和平时期大家都没有军功,那只有比资历、拚人脉,看谁带的部队演习表现好,军事创新多。 据初步统计,有资格参与晋升上将竞争的中将共有十九人,从内部综合排名来看,黄中将名列中游,大约十名左右的样子。 从内部透出的消息分析,三个名额中已有两个名花有主,即两位多年前在边境冲突中立有战功的资深中将,分别得到一号首长和两位军委副『主席』肯首,晋升上将**不离十。 也就是说十八名中将争夺剩下一个名额。 去年黄将军陪方晟参加过白家的家宴,有这个基础,通过容上校疏通,黄将军又跑到白家恳请白老爷子鼎力相助。 白老爷子皱眉沉思良久,说晋升上将的难度堪比进政治局,关键在于各派势力的权力分配问题,坦率讲我也有老部下参与此次竞争,既然你找上门来了,我可以说服他俩退出转而投你一票,不过……对手也很强,单靠我的力量不见得有绝对胜算,你还要争取更多的支持。 黄将军知道白老爷子担忧樊家势力从中阻挠,因为十八名中将当中,也有两名中将是传统意义上樊家嫡系。 黄将军与樊家素无来往,与两名军委副『主席』更挨不上边,急得愁眉不展。当晚留在白家吃晚饭,席间长吁短叹,白翎听说后眼珠一转,把容上校拉到卧室悄悄说了方晟透过樊伟签署解除通缉鱼小婷命令的事。 闻弦而知雅意,虽然白翎点到为止,容上校却猜到方晟肯定通过某种渠道与樊家建立隐密而特殊的联系! 容上校帮老战友心切,却疏忽了白翎说一半留一半的原因,当然也因为方晟与樊红雨的关系太过隐秘,聪明如容上校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听完容上校的叙述,方晟非常为难。 从容上校的语气看,应该不知道他与樊红雨有私情,说明消息虽来源于白翎,她只透『露』了一部分。 但中将晋升上将的事非同小可,单单通过樊伟不行,非得由樊红雨直接找樊老爷子,否则份量不够。 问题是,以樊老爷子的精明——之前樊家就怀疑臻臻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肯定猜到其中的关系。 估计以樊老爷子的『性』格当场就要炸掉! 樊老爷子素来以火爆焦躁着称。文革期间红卫兵冲击军区,要把军区领导们揪到万人大会示众。樊老爷子拍案而起,说士可杀不可辱,架起机枪,拉出坦克,谁敢越过红线半步格杀勿论! 结果红卫兵真没敢越过那道红线,四五千人挤在红线外叫了半天口号,悻悻离开。 樊老爷子有炸的理由。 第一,樊伟与白翎有娃娃亲之约,然而方晟却把白翎给睡了,关键是不给名分却生了个儿子; 第二,樊白两家势如水火,去年方晟相当于以女婿身份参加白家家宴,把原本秘而不宣的关系公布于众; 第三,两大军方巨搫,你方晟各睡一个,各生一个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黄将军这件事又不能不帮。 且不谈容上校亲自出面,之前黄将军帮了几件事都是毫无保留的,尤其两次双规都挺身而出,根本没考虑回报或政治利益,这一点难能可贵。 从远景分析,白老爷子退出军委后,大儿子白杰礼长期负责秘密军工生产,难以脱颖而出,担子都压到白杰冲身上。虽说多方努力下白杰冲成为大军区正职司令,毕竟独木难支,需要有呼应和配合的伙伴。 黄将军是最理想的人选。 方晟想得更远的是,倘若樊家肯帮黄将军顺利晋升上将,黄将军就成为平衡和协调樊白两家的支点,避免误解和冲突的发生。 思前想后,方晟道:“黄将军的忙我是帮定了,也会尽力促成,但晋升上将非同小可,我的面子够不够、人家买不买账,还有樊老爷子是否愿意让出这个名额,都很不确定,因此……” 容上校截口道:“我明白,只要你肯出面推动此事,黄将军就感激不尽,这种大事儿哪个敢打包票?” 方晟感谢她的理解,正准备结束通话,突然想起陈皎的事,连忙说:“咳咳,其实今晚我正准备打电话给您,唉,没想到这么巧……” 遂重拾陈景荣的话题,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容上校笑道:“对黄将军来说小事一桩,这个节骨眼上他低调务实得不得了,哪敢轻易得罪人,还是政治局常委?他明白怎么做。” 夜里方晟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琢磨一个问题: 怎么对樊红雨开口?! 对于这段私情,樊红雨采取严防死守的态度,即使樊伟一直怀疑,还是在她为帮鱼小婷恢复自由的前提下才不得不承认。 但要在樊老爷子面前承认这件事,『性』质可就不同了。 兄妹之间天大的事都担得住,樊伟知道真相后也就恼怒了两分钟,内心还是偏袒妹妹的。 但樊老爷子不同,他代表整个樊氏家族,又是樊家军方利益的代表,考虑问题的立场、角度、方式都跟樊伟迥异。 尽管老爷子极其疼爱臻臻,若得知亲生父亲居然是方晟,把樊红雨逐出家门都有可能! 方晟觉得这层纸迟早要捅破,黄将军的事或许是个契机,问题是樊红雨是否愿意呢?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42章 暗施冷箭 周四上午九点整,肖挺召集常委们开会,议题共有九项,但最核心的一项大家都很清楚,那就是讨论红河推墙事故责任追究。 肖挺不清楚陈常委私下做了哪些工作,但可以肯定的是何世风那边应该打过招呼。 官场上还有省委书记和省长联手都搞不定的事吗? 偏偏肖挺碰到了! 为淡化主题,肖挺事先吩咐将红河推墙事故责任追究的议题放到第六个,希望前面一团和气通过后,营造和谐平稳的气氛。 前五项议程如预料那样或全票通过,或需要补充材料,基本还算顺利。 省纪委书记刘志伯提议讨论责任追究,并分发银山市委集体研究的处理决定材料,张泽松当头一棒: “太轻了,出这么大的事情第一责任人的处理居然如此草率,怎么对社会交待?怎么对受害家属交待?弄不好事故的烂摊子没平息,又造成一波网络舆情!现在网络通讯太发达了,万一有人把陈景荣现场发号施令的视频发到网上,那个影响简直铺天盖地啊,同志们!” 被他一吓,宣传部长李双赶紧说:“网络舆情是京都方面特别中宣部关注的重点,上次开会于部长说过省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谁出事谁兜底,事后还要严厉追究责任。出了人命的事故马虎不得,必须要严惩重罚!” 此言一出肖挺非常被动。 李双是肖挺来双江后新换的,某种意义上讲属于嫡系部队。在省委高层,宣传部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地位相对独立,不象县市两级是书记的附庸,即寻常意义的“三大支柱”,但很多议题的讨论过程中,他们会稍微偏向省委书记一点。 李双前任是冯卫军的亲信,肖挺使唤起来总觉得别扭,正好当时舟顿市发生一起重大舆情事件,网络反响之强烈甚至惊动京都高层。肖挺顺势启动追责机制,将前任贬到内地转为统战部长,并着力推荐用起来称手的绵兰市委书记李芒。 以通常意义而言,大家都视李芒是肖挺的心腹,他的意见也多少代表了肖挺的真实意图。 果然李双话音刚落,向来擅长抬轿子的省委秘书长岳君光跟进道: “陈景荣是中组部派下来的干部,我建议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免职降级发回京都,双江不需要这样经常惹事的干部。” 按事先写好的剧本,这时候轮到何世风发言力挺陈景荣,然而他老『毛』病又犯了,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 一是反对浪『潮』如此汹涌,莫非京都那边风向变了? 二是李双的态度产生严重误导,难道陈常委压根没跟肖挺打招呼,或者肖挺自恃桑总理为靠山,压根不予理会? 当即决定稳字当头,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以免碰得头破血流。 于道明也暗自吃惊,觉得形势偏离了预期,但他比何世风果断之处在于既然已经答应保陈景荣,就不会中途退缩,遂道: “我不太认同刚才几位常委的说法。评价事故的严重『性』,死伤人数固然是重要指标,但非绝对,陈景荣明知围墙前排了长龙还执意下令推墙,站在法律立场对不对?如果没人死伤,这是严格执法,不向恶势力低头的典范呀!现在因为有了死伤,便把责任一古脑推给陈景荣,既是对抗拒执法行为的妥协,也让基层领导干部寒心,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哪个敢挺身而出?我不赞成银山市委的处理决定,建议从轻处理。” 黄将军也半附合半感慨地说了一句:“基层干部不容易啊。”此言一出,今天常委会就算完成任务,接下来可以安心看戏。 见蓝善信打算反驳于道明,肖挺赶紧打岔,威严地咳了两声,道: “关于陈景荣同志的处理意见,看来大家分歧不小。有分歧是好事,真理愈辩愈明嘛,目前已有三种观点,一是银山市委的决议,一是要加重处理处罚,一是适当从宽,同志们都说说,畅所欲言,世风省长怎么看?” 肖挺言下之意你不能老躲在背后,答应人家的事要诚信,成天怕这怕那象什么话? 何世风的确打算做缩头乌龟,被肖挺点了名实在让不过去,装模作样沉思良久,道:“对待基层领导干部特别是中组部委派培养的干部,我们当然要保护为主,不能让敢做事做实事的干部吃亏。另一方面也必须注意舆情控制,避免给少数别有用心的网络暴力分子留下攻讦的口实,继而造成工作中的被动。总之要把握好处理的分寸和尺度,保证红河开发区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蓝善信眯着眼刺了一句: “那么何省长支持肖书记列举三种观点里的哪一种?” 何世风就是不肯说出“从宽”二字,含糊道:“再讨论,再讨论。” 肖挺听到这里心都凉了,暗骂竖子不足为谋,堂堂省长还不如常务副省长有担当。 组织部长房桐看出端倪,亮明态度道:“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毁掉一个干部却是分分秒秒。仔细研究陈景荣同志在事故中的表现,虽过于强硬,也没犯原则错误,发生伤亡纯属意外,建议从宽处理。” 蓝善信摇头否决:“试问哪个事故不是意外?每次矿难、交通事故处理那么多干部,照房部长的说法都是冤枉好人?我建议从严惩处!” 统战部长、政协『主席』、专职常委等人嗅出其中的火『药』味,都是官场老将,意识到陈景荣背景肯定不凡,台面上刀光剑影后面隐藏着微妙的玄机。均打定主意不掺和其中,个个哼哼哈哈打太极。 肖挺暗自盘算:倘若强行表决,于道明、黄将军、房桐加上自己共四票支持从宽处理蓝善信、张泽松、李双、岳君光四票要求严惩其它都是中立。这样根本不具备闯关条件,而且容易闹出矛盾。 说来说去就坏在何世风临阵脱逃! 算了,反正责任都可推到何世风身上,自己落得轻松。想到这里肖挺环视众人,道: “处理干部一定要慎之又慎,充分考虑方方面面情况,既要对社会、对民众有所交代,又要避免打击基层领导干部的工作热情。刚才同志们都发表了意见,角度不同,主张也不同,但有一点,都为了工作的开展,不存在私心杂念对不对?鉴于目前争议较大,我的想法是退回银山市委重新审议,嗯,立足刚才常委会讨论内容,切实把握实际情况,作出合理合法、经得起考验的处理意见。如果没异议,继续下一个议程……” 讨论剩下几个议题时,肖挺终于琢磨出味来。 今天张泽松气势汹汹分明有备而来,蓝善信显然也事先与他通过气,两人配合默契吓住了何世风和李芒,又唬住见风使舵的岳君光,打了场漂亮的狙击战。 张泽松应该知道陈景荣的底细,为何明知背后是陈常委撑腰还故意为之?显然得到骆常委的授意! 骆常委为何跟陈常委的侄子过不去? 说起来还是跟京都高层激战正酣的换届新方案有关。 按原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以骆常委的年龄还有两年就该退下来了,但新方案的出炉给了他重生的希望,还可以赖在常委位置上再干五年。 这不仅是骆常委个人荣辱的问题,更是保守势力最后的阵营。 骆常委一旦退出,现任政治局成员里的几名保守派成员也都到了年龄,以当前沿海派鼎盛的势头,即使有保守派成员入政治局恐怕只能占极小比例,更不可能出现常委级领导。 骆常委最初想拉拢按老规矩也该退的燕常委,然而燕常委出人意料地坚定反对新方案,反过来劝骆常委知足常乐,不要恋栈。 无奈之下骆常委只得寻求陈常委支持。 陈常委和二号首长桑总理一样,无论新旧方案铁定留任,桑总理是坐二望一,陈常委则是坐三望二。 表面看陈常委应该倾向老方案,毕竟向前进了一步,三号首长变成二号首长。然而同为常委,骆常委却知道陈常委想要的并非这个。 陈常委是人大委员长,协助一号首长分管中组部等部委,按照内部达成的协议即使成为二号首长,却不能接任总理职务,依然掌管人大。因此这样的进步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骆常委暗示以支持陈常委争取总理一职来换取确保新方案通过。 不料骆常委又碰了一鼻子灰。 陈常委首先声明无意于总理职务,然后强调不介入新老方案争端。骆常委恨得直咬牙,此时的京都风云四起,各方势力竞争到火爆程度,根本不存在中立。陈常委所谓不介入争端,实质就是反对的意思。 骆常委还看出陈常委和燕常委两人有意无意结成某种同盟,准备在这场权力版图的角逐**进退。 目的在于维护两人最看重的所谓公平正义。 好,你不是想公平吗?那就看看你侄子的下场! 第643章 拂袖而去 省委常委会还没结束,陈景荣处理决定被退回银山市委重新审议的消息已传遍开来。 正反两方面都能解读。一方面说明陈景荣相当有背景,犯这么大的事换别的干部早被拿下了,偏偏他能一拖再拖,连省委常委会都无法定夺另一方面说明这件事的水很深,在银山市委已经形成决议的前提下,省委居然达不成统一意见,把矛盾又扔给银山,分明是甩包袱的做法。 方晟也是风波的中心,不停地接各方面电话,不停地解释说明,核心只有一句话:都怪何世风不好! 这个观点,肖挺也在会后第一时间向陈常委的秘书做了通报,委婉地表示何世风貌似中立使得“从宽处理”的建议无法推动。其时陈皎也给陈常委打了电话,证实方晟所拜托的于道明、黄将军都发挥了坚实作用,有力顶住张泽松的攻势,否则场面有可能失控,形成一边倒的要求“严惩”的格局。 “接下来你的想法是什么?”陈常委反过来考儿子。 “目前银山市委陷于两难局面,从宽处理对各方面交待不过去,严惩又怕肖挺不高兴,”陈皎分析道,“我想请方晟继续从中协调,争取维持原有的决议。” 陈常委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追问道:“然后呢?” “经历今天常委会的意外,肖挺也明白了张泽松是真正的搅局者,下次开会前肯定做足措施,把原本受误导的都拉过去,到时即使何世风还装模作样保持中立,哪怕投票表决也要通过!” “小皎进步了,”陈常委欣慰地说,“如果连打两次败仗,就证明肖挺能力有问题,身为班长都掌控不了常委会,还企求什么政治进步?马上分头打电话方晟那个小伙子不错,堪当重任。” 陈皎听到最后一句话愣了愣。 “堪当重任”的份量很重,印象中父亲很少这样正面且高度评论基层干部,说明对方晟在此次事件中发挥的作用很满意。 父子俩都没提到何世风,显然,这个人已被陈常委拉黑,仕途也基本到了尽头。 几分钟后,正在办公室发呆的何世风接到京都那位老领导的电话,当众一棒喝道: “世风,以后你的事别再找我,我丢不起人!” “老首长,我也有苦衷的,当时的情况”何世风急欲争辩。 老领导根本不听,冷冷道:“出尔反尔,临阵弃信,这些都是官场大忌!张泽松怎么了?短短几句话就把你吓住了?你是省长啊好不好!这事儿就这样!” 说罢果断挂掉电话。 何世风急忙打电话过去想进一步解释,接电话的却换成秘书,客气而冷淡地表示首长正在休息,有事可以记录下来转告。 完蛋了,一棵大树离自己而去! 回想常委会的一幕幕场景,何世风额头上汗涔涔一片,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懊恼和虚弱。 陈皎再度与方晟联系时,方晟正独自开车抵达梧湘市区。 晋升上将是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于情于理都必须跟樊红雨面谈,何况她是否答应还两说。 方晟觉得她断然拒绝的可能『性』更大。 倘若拒绝下来,方晟的预案是主动跟樊伟联系,那只是最后的努力而已,樊伟或许会向樊老爷子转告,樊老爷子或许淡淡表示知道了,谁都不会太在意。 唯有樊红雨出面,事情才会有转机 方晟见是陈皎的号码,特意把车停到巷子里。 陈皎先是转述了陈常委“堪当重任”四字评价,奉上高帽一顶,然后才请他出面与许玉贤沟通,最好保持原决议不动,重新报省委讨论。 “陈景荣在银山犯了众怒,”方晟坦诚道,“如果再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处理决议只会更重,除非事先小范围通下气,对决议略加修改,原封不动的话省委那边也交不了差。” “准备怎么改?”陈皎紧张地问。 “还没想好,总之万变不离其中,既不能超越原有界限,又要对省市两级常委会都有交待。” “好好好,这件事委托你全权处理,你办事我放心。”陈皎开了句玩笑。 此时方晟半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骤雨! 打电话给樊红雨,她照例先挂掉,过了会儿抽象个隐蔽的角落回过来,方晟直接说我在梧湘,先锋大酒店,当年下种的那家 你疯了!樊红雨捂着嘴惊叫说,等等,你等会儿,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樊红雨敲开房门,板着脸推开他伸来的双臂,歪着头说上次你主动跑到这儿是为鱼小婷的事儿,这回又是为谁? 方晟嘻皮笑脸说天大的事都得放到一边,咱俩先叙叙旧。 樊红雨微微红脸,咬着嘴唇说叙旧可以,我得让你躺着回银山! 说罢主动褪掉衣衫,『露』出饱满结实且娇柔滑腻的,他双手搂过去时,皮肤已滚烫炽热,蜜汁横流 近期忙于收拾陈景荣的烂摊子,白天到医院、厂区安抚群众,解决柏丽欧地皮处置问题,晚上召开联席会议通报情况,部署落实相应对策和措施。根本没时间去徐璃的爱巢,也没工夫与姜姝相聚。鱼小婷也仿佛失踪似的,自从上次半夜突然出现并欢好了一次,以后再无音信。 长时间压抑使得方晟此番凶猛异常,无暇玩什么花招,全是实打实的蛮干,“啪啪啪”有如石头夯土,震得床脚吱吱直响。强劲有力的冲击使樊红雨气都喘不过来,双手紧紧抓在他腰际上,眼神焕散而呆滞,山峦般的胸脯急剧起伏。 一次、两次,当樊红雨第三次发出悠长而**的『吟』声时,方晟也大汗淋漓,无力伏在她的柔软之间。 “解除通缉令之后,鱼小婷没有表示过感谢,以至于你熬成这样?”将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抚『摸』着,她悠悠问道。 “不不是一码事儿好不好?”他还没缓过劲来,气息不匀应道。 “依我看就是一码事,以身相许难道不是情报人员基本素质?或者徐璃、姜姝都盯得紧,三败俱伤,都没机会陪寝?” 他也将手指『插』到她浓密的『毛』发里反复梳理,京都少『妇』旺盛勃发的活力,以及愈发在欢爱中占据主动的斗志,即便鱼小婷、姜姝都无法比拟。 “我又要批评你了,身为党员领导干部的江宇区书记,怎能满脑子封建余孽意识,居然想出陪寝这种词?” 樊红雨无声地笑了:“好吧,最近徐璃比较忙,姜姝偷偷『摸』『摸』做什么试管婴儿,鱼小婷消声匿迹显然在调查什么,大家都没空,所以才一个人跑到梧湘?也不对,陈景荣惹的麻烦还没平息,省委又不认可银山市委的处理决议退回审议,是你大施身手、合纵连横的大好时机,以我的魅力不至于让你眼巴巴驱车数百公里” “至于,当然至于,”他顺便在她高耸的胸部捏了一把,“你不觉得欢爱有助于缓解工作压力?” “我每天都有压力,你每晚都来?”她笑眯眯问。 “唔,每晚都来轮到我有压力了。” “好哇,印象中这是方大公子第一次在床上示弱?”她歪着头问,“是不是身边女人太多让你消受不起?还是中年男人固有的每况愈下?” 抚着饱满而多汁的,方晟感慨万千:“女人好比资源丰富的矿藏,男人好比尖锐锋利的铁铲,刚开挖时铁铲有使不完的力气,矿藏却贫瘠而生涩,随着挖掘越深入,蕴藏的矿产层出不穷,绵绵不绝,而铁铲却渐渐钝了、锈了、后力不支了,这正是男女剪刀差的写照。” 她卟哧一笑:“这么悲观啊,我怎么觉得你跟黄海时一样棒?说好了不准偷懒,十年、二十年后咱俩还恩恩爱爱在一起,哪怕啥也不干,搂着抱着说说话也不错啊。” 见气氛空前和谐,方晟暗想是时候了,遂干咳一声打开话茬: “昨晚接到一个电话,军区黄将军打给我的” 他花了近十分钟重点讲述黄将军多次帮助自己解除危机的经过,以及黄将军上位对于樊白两家的意义,并暗示白老爷子愿意两名嫡系放弃努力,就等樊老爷子松口。 樊红雨越听脸『色』越冷,到最后几乎冷若冰霜,直截了当道: “你故意不跟樊伟联系,却叫我找爷爷谈这事儿,摆明了想暴『露』咱俩的关系,对不对?” 方晟连忙否认:“不是的,主要原因是老爷子对你格外疼爱,讨论这等大事不必象樊伟那么拘谨,可以撒撒娇、耍个无赖之类,可能效果更好” “可我凭什么为你耍赖撒娇?说白了还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说到这里她怒气更盛,翻身下床转眼穿好衣服,都没补妆便摔门而去。 “红雨” 方晟光着上身坐在床上,眼看局势急转而下都没来得及阻止。 来梧湘时他已预估到此行必定有困难,但没料到樊红雨反应如此激烈,显然这段私情是她内心深处无论如何不肯揭开的**,哪怕面对最宠爱的爷爷。 满肚子盘算,在樊红雨面前居然一筹莫展,方晟觉得黄将军晋升的事大概要泡汤了。 第644章 杀手追踪 省委常委会还没结束,陈景荣处理决定被退回银山市委重新审议的消息已传遍开来。 正反两方面都能解读。一方面说明陈景荣相当有背景,犯这么大的事换别的干部早被拿下了,偏偏他能一拖再拖,连省委常委会都无法定夺;另一方面说明这件事的水很深,在银山市委已经形成决议的前提下,省委居然达不成统一意见,把矛盾又扔给银山,分明是甩包袱的做法。 方晟也是风波的中心,不停地接各方面电话,不停地解释说明,核心只有一句话:都怪何世风不好! 这个观点,肖挺也在会后第一时间向陈常委的秘书做了通报,委婉地表示何世风貌似中立使得“从宽处理”的建议无法推动。其时陈皎也给陈常委打了电话,证实方晟所拜托的于道明、黄将军都发挥了坚实作用,有力顶住张泽松的攻势,否则场面有可能失控,形成一边倒的要求“严惩”的格局。 “接下来你的想法是什么?”陈常委反过来考儿子。 “目前银山市委陷于两难局面,从宽处理对各方面交待不过去,严惩又怕肖挺不高兴,”陈皎分析道,“我想请方晟继续从中协调,争取维持原有的决议。” 陈常委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追问道:“然后呢?” “经历今天常委会的意外,肖挺也明白了张泽松是真正的搅局者,下次开会前肯定做足措施,把原本受误导的都拉过去,到时即使何世风还装模作样保持中立,哪怕投票表决也要通过!” “小皎进步了,”陈常委欣慰地说,“如果连打两次败仗,就证明肖挺能力有问题,身为班长都掌控不了常委会,还企求什么政治进步?马上分头打电话……方晟那个小伙子不错,堪当重任。” 陈皎听到最后一句话愣了愣。 “堪当重任”的份量很重,印象中父亲很少这样正面且高度评论基层干部,说明对方晟在此次事件中发挥的作用很满意。 父子俩都没提到何世风,显然,这个人已被陈常委拉黑,仕途也基本到了尽头。 几分钟后,正在办公室发呆的何世风接到京都那位老领导的电话,当众一棒喝道: “世风,以后你的事别再找我,我丢不起人!” “老首长,我也有苦衷的,当时的情况……”何世风急欲争辩。 老领导根本不听,冷冷道:“出尔反尔,临阵弃信,这些都是官场大忌!张泽松怎么了?短短几句话就把你吓住了?你是省长啊好不好!这事儿就这样!” 说罢果断挂掉电话。 何世风急忙打电话过去想进一步解释,接电话的却换成秘书,客气而冷淡地表示首长正在休息,有事可以记录下来转告。 完蛋了,一棵大树离自己而去! 回想常委会的一幕幕场景,何世风额头上汗涔涔一片,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懊恼和虚弱。 陈皎再度与方晟联系时,方晟正独自开车抵达梧湘市区。 晋升上将是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于情于理都必须跟樊红雨面谈,何况她是否答应还两说。 方晟觉得她断然拒绝的可能『性』更大。 倘若拒绝下来,方晟的预案是主动跟樊伟联系,那只是最后的努力而已,樊伟或许会向樊老爷子转告,樊老爷子或许淡淡表示知道了,谁都不会太在意。 唯有樊红雨出面,事情才会有转机…… 方晟见是陈皎的号码,特意把车停到巷子里。 陈皎先是转述了陈常委“堪当重任”四字评价,奉上高帽一顶,然后才请他出面与许玉贤沟通,最好保持原决议不动,重新报省委讨论。 “陈景荣在银山犯了众怒,”方晟坦诚道,“如果再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处理决议只会更重,除非……事先小范围通下气,对决议略加修改,原封不动的话省委那边也交不了差。” “准备怎么改?”陈皎紧张地问。 “还没想好,总之万变不离其中,既不能超越原有界限,又要对省市两级常委会都有交待。” “好好好,这件事委托你全权处理,你办事我放心。”陈皎开了句玩笑。 此时方晟半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骤雨! 打电话给樊红雨,她照例先挂掉,过了会儿抽象个隐蔽的角落回过来,方晟直接说我在梧湘,先锋大酒店,当年下种的那家…… 你疯了!樊红雨捂着嘴惊叫说,等等,你等会儿,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樊红雨敲开房门,板着脸推开他伸来的双臂,歪着头说上次你主动跑到这儿是为鱼小婷的事儿,这回又是为谁? 方晟嘻皮笑脸说天大的事都得放到一边,咱俩先叙叙旧。 樊红雨微微红脸,咬着嘴唇说叙旧可以,我得让你躺着回银山! 说罢主动褪掉衣衫,『露』出饱满结实且娇柔滑腻的**,他双手搂过去时,皮肤已滚烫炽热,蜜汁横流…… 近期忙于收拾陈景荣的烂摊子,白天到医院、厂区安抚群众,解决柏丽欧地皮处置问题,晚上召开联席会议通报情况,部署落实相应对策和措施。根本没时间去徐璃的爱巢,也没工夫与姜姝相聚。鱼小婷也仿佛失踪似的,自从上次半夜突然出现并欢好了一次,以后再无音信。 长时间压抑使得方晟此番凶猛异常,无暇玩什么花招,全是实打实的蛮干,“啪啪啪”有如石头夯土,震得床脚吱吱直响。强劲有力的冲击使樊红雨气都喘不过来,双手紧紧抓在他腰际上,眼神焕散而呆滞,山峦般的胸脯急剧起伏。 一次、两次,当樊红雨第三次发出悠长而**的『吟』声时,方晟也大汗淋漓,无力伏在她的柔软之间。 “解除通缉令之后,鱼小婷没有表示过感谢,以至于你熬成这样?”将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抚『摸』着,她悠悠问道。 “不……不是一码事儿好不好?”他还没缓过劲来,气息不匀应道。 “依我看就是一码事,以身相许难道不是情报人员基本素质?或者徐璃、姜姝都盯得紧,三败俱伤,都没机会陪寝?” 他也将手指『插』到她浓密的『毛』发里反复梳理,京都少『妇』旺盛勃发的活力,以及愈发在欢爱中占据主动的斗志,即便鱼小婷、姜姝都无法比拟。 “我又要批评你了,身为党员领导干部的江宇区书记,怎能满脑子封建余孽意识,居然想出‘陪寝’这种词?” 樊红雨无声地笑了:“好吧,最近徐璃比较忙,姜姝偷偷『摸』『摸』做什么试管婴儿,鱼小婷消声匿迹显然在调查什么,大家都没空,所以才一个人跑到梧湘?也不对,陈景荣惹的麻烦还没平息,省委又不认可银山市委的处理决议退回审议,是你大施身手、合纵连横的大好时机,以我的魅力不至于让你眼巴巴驱车数百公里……” “至于,当然至于,”他顺便在她高耸的胸部捏了一把,“你不觉得欢爱有助于缓解工作压力?” “我每天都有压力,你每晚都来?”她笑眯眯问。 “唔,每晚都来……轮到我有压力了。” “好哇,印象中这是方大公子第一次在床上示弱?”她歪着头问,“是不是身边女人太多让你消受不起?还是中年男人固有的每况愈下?” 抚着饱满而多汁的**,方晟感慨万千:“女人好比资源丰富的矿藏,男人好比尖锐锋利的铁铲,刚开挖时铁铲有使不完的力气,矿藏却贫瘠而生涩,随着挖掘越深入,蕴藏的矿产层出不穷,绵绵不绝,而铁铲却渐渐钝了、锈了、后力不支了,这正是男女剪刀差的写照。” 她卟哧一笑:“这么悲观啊,我怎么觉得你跟黄海时一样棒?说好了不准偷懒,十年、二十年后咱俩还恩恩爱爱在一起,哪怕啥也不干,搂着抱着说说话也不错啊。” 见气氛空前和谐,方晟暗想是时候了,遂干咳一声打开话茬: “昨晚接到一个电话,军区黄将军打给我的……” 他花了近十分钟重点讲述黄将军多次帮助自己解除危机的经过,以及黄将军上位对于樊白两家的意义,并暗示白老爷子愿意两名嫡系放弃努力,就等樊老爷子松口。 樊红雨越听脸『色』越冷,到最后几乎冷若冰霜,直截了当道: “你故意不跟樊伟联系,却叫我找爷爷谈这事儿,摆明了想暴『露』咱俩的关系,对不对?” 方晟连忙否认:“不是的,主要原因是老爷子对你格外疼爱,讨论这等大事不必象樊伟那么拘谨,可以撒撒娇、耍个无赖之类,可能效果更好……” “可我凭什么为你耍赖撒娇?说白了还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说到这里她怒气更盛,翻身下床转眼穿好衣服,都没补妆便摔门而去。 “红雨……” 方晟光着上身坐在床上,眼看局势急转而下都没来得及阻止。 来梧湘时他已预估到此行必定有困难,但没料到樊红雨反应如此激烈,显然这段私情是她内心深处无论如何不肯揭开的**,哪怕面对最宠爱的爷爷。 满肚子盘算,在樊红雨面前居然一筹莫展,方晟觉得黄将军晋升的事大概要泡汤了。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45章 毫无破绽 两人急速拐进黑洞洞的巷子,晓萱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抚胸口好象撑不下去了。 “这么黑的巷子更有利于他动手吧。”她上气不接下气说。 赵安道:“没关系,我们有弯就转,哪儿黑就往哪儿钻,你不是说概率吗?无数个百分之五十相乘,玩死他。” 七拐八弯跑了十多分钟,晓萱也顶不住了,扶着墙连连喘息,嘟囔说死就死吧,反正我要休息。 赵安虽稍好一点,但多年酒『色』生涯也淘空了身子,脚跟发软,身体直晃悠,趁她歇息的时候往里面探了几步,突然轻轻“啊”地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糟了,糟了!” “嗯?” “前面没路了,这是个死巷子!” 晓萱一呆:“那……不能走回头路,没准撞上杀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坐以待毙?”这时候女人展现出与男人迥然不同的思维,晓萱眼珠一转,径直走到最尽头一家敲门。 赵安大惊,轻声道:“你干什么?” 里面有个声音问:“谁呀?” 晓萱软软地说:“我姓金,从美国归来的房产商,准备开发这一带房产,想进你家看看行吗?” 门轧地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狐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假的?好象没听说这一带要拆迁嘛。” “事实上『政府』一直有这方面的意向,”晓萱一指赵安,“这是我的老板,房地产公司董事长王锋。” 赵安当即摆出大老板的派头,傲慢地点了点头。 “王董事长非常喜欢古建筑风格的房子,因此想拍几张照片,可以吗?”晓萱道。 中年男人一迟疑,将他们放了进去。 几分钟后一个黑影悄然掩至,在巷子附近转了转又飘然离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中年男子打着电筒陪同两人送出巷子到了大街上,态度热情地握手告别。 “旧城区居民最关心拆迁,你瞬间利用他们急于一夜暴富的心理,”赵安感叹道,“脑子很灵活,很灵活。” 晓萱笑道:“老跟着赵哥,也得学几手呀。” 两人谈笑间如释重负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巷子里,中年男人走了一半,迎面遇到位老外。 “嗨,你好,打听一件事行吗?”老外主动打招呼道。 中年男子笑道:“没事儿,您说。” “刚才是否看到两个人,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女人穿着黄『色』紧身衣?” “当然,我刚把他们送出去,大概就在街边。”中年男子信手一指。 “谢谢。”老外微笑道,左右看了看,慢慢靠近中年男子…… 省刑侦大队会议室烟雾缭绕,严华杰正在主持案情分析会。 两小时前银月大厦监控室保安被杀,紧接着对面大方宾馆旁边巷子里又发现一具男尸,经调查系某户居民。 两桩命案发生在人流密集的居民区,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一时间有“杀人狂魔”的谣言四起,附近民众惶惶不安,省正府高度重视,指示省厅组织精干人马,限期破案。 正讨论得热烈,手机响了,严华杰一看是公用电话打的,快步来到隔壁小厅,压低声音道: “你好,我是严华杰。” “鱼小婷,”对方通报姓名后便切入正题,“尸检结果怎样?” “两桩命案手法相同,以手臂勒住脖子强行扭断,动作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现场没有指纹,职业杀手的风格。” “监控也被他抹掉了?” “是,”严华杰道,“目前只能大致推断出杀手的身高、体重,到底是不是跟你交过手的gk都不敢确定,因为没有任何线索。” 鱼小婷缓缓道:“我到现场看过,杀手可能在追踪赵安的下落,这让我颇为奇怪,也对杀手是否为gk产生怀疑。gk是欧洲身价最高的职业杀手,动辄上百万数千万美元,暗杀对象不是王室成员就是政坛重量级人物,凭冯子安那点财力根本请不动,除非fbi出面相托。gk居然打赵安的主意,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要么就是两个人,我给搅糊涂了。” 严华杰实话相告:“我们已查到两天前赵安和情『妇』吴晓萱入住银月大厦,今天晚上失踪,目前侦查方向就是买凶杀人。” “冯子安还没回省城?” “仍在京都军总陪冯卫军,因为宣德志被抓,柏丽欧面临巨额索赔和清算,还有地皮方面的纠纷,冯子安大概预感情况不妙,上周已开始让留在省城的情人变卖房产。” 鱼小婷沉默片刻道:“替我转告方晟,我遇到劲敌了,请他注意安全,尽量别独自行动。” “我已派人暗中保护。” “今夜叶韵从京都回来帮我,近期估计跟gk会有一场硬仗,别关机,随时联系。” 严华杰心头一紧。 别说刑警大队,就是神秘的省厅十处都对鱼小婷膜拜透顶,认为她是情报系统的大神。 连鱼小婷都觉得棘手,即便有摩萨德出身的叶韵相助听口气都没把握,可见gk有多厉害! “我会如实转告……” “不,千万别说gk的事,免得他担心。” 为何这么多美貌女子都对方晟如此痴情?严华杰叹息道:“放心,我懂得分寸。” 凌晨三点半,越安大桥下的涵洞里,分别数年的鱼小婷和叶韵再度重逢。 看着明媚动人,愈发有少『妇』韵味的鱼小婷,叶韵自嘲道:“将近四年没见,你多了个孩子,我多了满身伤痕,早知如此当初也涎着脸给方晟生个大胖小子。” 鱼小婷双手托腮,静静看着慢慢流淌的河水,道:“那个男人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一切都是我们自愿,不是吗?从江业到现在,哪怕处境再恶劣我从没后悔过。” “因为你已得到他,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呢?”叶韵苦笑,“白白担了名声而已,也许以后就这样了,彼此欣赏却不能在一起。” “那样反而好,距离产生美,”鱼小婷难得开了句玩笑,随即挥手道,“言归正传,谈谈这次面对的欧洲头号杀手gk……” 她细述了两度与gk交手,以及昨晚发生了两桩命案,面『色』沉重道: “我入行以来凡一对一交手,偶尔也有败绩,但从未象对垒gk这样始终处于下风,根本没有翻盘机会,这是很可怕的情况。gk具备一名顶尖杀手所有的素养,包括随机应变的临场发挥,反复权衡我没有胜算,才把你请回来……” 叶韵颌首道:“上飞机前白翎交给我一叠照片,是欧洲同行掌握的迄今为止gk在犯罪现场留下的九张不同面孔,要咱俩强记下来,这是今后唯一的制敌法宝。” 借着夜光灯翻了一遍,鱼小婷摇头道:“不是我那天晚上在酒吧看到的,也好,又多了一张脸谱。孙悟空也不过七十二般变化,他改变脸形的招数终究有限,总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 “她……好像对你有敌意,”叶韵道,“在机场反复强调为了帮方晟才这么做,不然不会违反规定,有关gk的档案属于反恐圈内的机密,欧洲同行不想他知道自己的脸谱被部分掌握,所以……待会儿我要烧掉照片。” “咔”,鱼小婷主动点燃打火机烧掉照片,轻轻吹了口气,灰烬散落到河面上。 “放心了吧?” 叶韵讪讪笑道:“她再三关照,我不敢……” “没事儿,”鱼小婷若无其事道,“你系统恢复训练还没开始,不也专程赶来吗?我们为的是同一个男人,要怪只能怪他太优秀。” 叶韵赶紧声明:“是你俩之间的战争,跟我没关系哟,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是清白的。” “我对她没有恶意,相反充满愧疚。” “在顺坝携手作战时,你跟他已经……”叶韵试探道。 鱼小婷摆摆手:“女人在一起非得说男人吗?谈谈gk吧,关于他,欧洲那边还提供哪些有价值的资料?” 叶韵娇笑道:“gk也是男人啊。” “去你的,快说!”鱼小婷也不由笑了。 “gk在欧洲反恐界、警界有一连串辉煌而不可思议的犯罪记录……” 近十年里,gk干了六桩惊天动地的大案。九年前,在20多名保镖环绕中,从60米开外一枪击中中东某国王子前额;八年前,在戒备森严的参议院会议上,gk鬼魅般从人群里跳出来,一枪击中正中演讲的南欧某国参议员;五年前,他又突然现身于一艘私人游艇,杀掉北非某富可敌国的石油大亨…… gk接的生意都是百万美元级以上,甚至有消息说低于一千万美元报酬别跟他开口。 gk出手毫无规律可言,但每次出现都出人意料,却是最高效最简洁的杀人方式,这一点在欧洲杀手圈被视为典范。 作为职业杀手,最可怕的就是被警方捕捉到作案规律。 gk另一个典范是每次杀人后都能全身而退,况且对手都是经验丰富、反应敏捷的职业保镖、特警等。 杀手圈评价一个杀手的优劣,不在于他杀掉多少人——倘若抱着必死之心,再危险再困难的任务都能完成。顶尖杀手的高明在于能预估杀人后发生的种种场面,巧妙利用场地、环境和稍纵即逝的机会逃逸。 近两年gk很少接任务,一方面赚的钱已足够多,挥霍两辈子都用不完;另一方面所接的任务都没有挑战『性』,提不起参与的激情。做杀手这一行,兴趣也很重要,要把杀人当作一项神圣的使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做好每个细节,而非急于求成,总想着尽快干掉目标,收到尾款。 “怎么对付这家伙,老实说我半点头绪都没有。”叶韵苦着脸说。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46章 酒场决战 樊红雨怒气冲冲离去,尤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方晟彻骨心寒,坐在床边拈起她枕边两根长发,想想几分钟前还柔情蜜意、缱绻缠绵,转眼便形如陌路。 这女人真是说翻脸就翻脸,不留丝毫余地。 联想白翎何尝不是如此,千里追凶硬是不让省厅十处『插』手,最终独享功劳。可见大家族出身的子弟都有做领导干部的潜质,不会过分纠结于儿女情长。 无精打采穿好衣服,方晟拎包到前台结完账正准备去停车场,突然接到齐志建的电话: “方部长在哪儿呢?” 好像话中有话,方晟迟疑了两秒钟,道:“在外面办点私事……有事吗?” “是在梧湘吧,”齐志建大笑道,“不管公事私事,到了梧湘不给兄弟们打电话就是不对!” 方晟惊出一身冷汗:“……你怎么知道的?” 齐志建笑得更欢:“梧湘地面上认识方大部长的人太多了,往哪儿躲?这会儿在哪个路段?我派车去接!” “别,别麻烦,我待会儿就走……”这会儿方晟哪有心情吃饭喝酒,何况刚才那番激战极大地消耗了体力,想换个地方眯会儿。 “少来,告诉你吧,正阳已经知道了,庚明和肖翔正从黄海赶来,这顿酒你是跑不掉的!” 还真别说,刚说完朱正阳的电话打了过来,张口就埋怨: “是不是不欢迎我们以后去银山?过家门而不入,真有你的!啥也不说了,也不派车去接,你自个儿开车到景阳大酒店会合,888包厢!” 再过了会儿程庚明也打来电话,扯着嗓门说: “我和肖翔正在赶往梧湘的路上,别叫我们白跑一趟啊。基层小干部难得到大城市,好歹让我俩在正阳那边混口饭吃。”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方晟无奈地说。 去景阳大酒店途中,方晟还在琢磨齐志建到底怎么发现自己的行踪。进入市区时被人看到车子?不对,出门前他特意借了居思安省城牌照的私家车。 在酒店结账被认出身份?可能『性』不大。因为前台小姐是个很年轻的小女孩,应该不知道这个叫方晟的中年大叔。 到底谁发现的?方晟决心中午『逼』齐志建交代实情,不弄清这个问题,以后再也不敢来梧湘幽会了。当然,从樊红雨发的那通脾气看,有没有机会幽会都难说。 步入酒店,朱正阳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等着,保安在旁边引导客人从两侧出入,众目睽睽下方晟不得不上前与他握手,低声埋怨道: “老朋友聚会低调点,别闹得整个梧湘都知道。” “你倒是低调,想悄无声息出入梧湘,”朱正阳斜眼道,“是不是江业还有没安置好的外室?兄弟可以帮你照顾。” “去你『奶』『奶』的!”方晟路上早已想好措辞,解释道,“准备到开发区看看杭风电子运作情况,你说能对外声张吗?” 朱正阳还真相信了,道:“俞金杭是实在人,做事踏实可靠,把任务交给他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要不下午我陪你过去?” “别,市领导出动风声太大。”方晟赶紧推脱。 来到888包厢,作为主召集人的齐志建还没到,朱正阳便拉着方晟了解红河推墙事故以及陈景荣的处理情况,聊了会儿,程庚明和肖翔也联袂而来。 “县委书记和县长突然失踪,县府大院下午该放假了。”朱正阳笑道。 程庚明正『色』道:“黄海官场今非昔比,纪律严明,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方晟等人笑得直不起腰,朱正阳指着他道: “都说越吹干部越大,庚明深得三味,赶明儿方哥也设法把你调到省里。” 程庚明和肖翔对视一眼,齐声道:“这话说到心坎上了,今天来一是陪方哥喝酒,二是请方哥指点明路。” 梧湘市委市『政府』干部年轻化的结果,造成各区县一二把手“堰塞湖”现象,包括程庚明、肖翔,以及齐志建等正处级干部晋升困难,只能原地等待机会。 就连贵为市委常委的朱正阳,也空挂着专职的名号。 眼看明年即将换届,扳开指头一数,现任市委常委除了钱浩和政协『主席』两人即将退二线外,其他常委仍将继续服役。 而各区县达到晋升条件的一二把手多达十人以上,僧多粥少,到时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万一挤不上去又得原地等五年,按现有处级干部任职资格,四十五前升不上副厅只能设法在人大、政协找个合适的位置了。”程庚明愁眉不展道。 程庚明今年四十一,肖翔四十二,齐志建四十,的确不能再耽搁。 其实朱正阳也有隐忧,一班兄弟中他年纪最大,今年四十五,五十二岁前转不了正厅,仕途也宣告结束。 官场就是如此残酷,不但要面对各路强大的对手,最大的敌人却是自己。 方晟心中感慨。 人事,官场中人的劫难。强如高高在上的黄将军,遇到晋升上将的紧急关头,只能将微弱的希望押到自己身上。 而且现在看来已经绝望了。 从前期运作情况看,分批把严华杰、楚中林、范晓灵、房朝阳弄到省城是对的。 官场生态,越在基层竞争越白热化,越往上人情味相对浓些。这与人『性』无关,而是处境和大环境决定的。 想到这里方晟正要说话,门又推开,齐志建率先进来,笑嘻嘻道: “今天还有位神秘嘉宾,非要跟方哥喝一壶,猜猜看是谁?” 朱正阳显然已事先知道,笑而不语。程庚明和肖翔都猜是不是范晓灵从省城赶回来,方晟却想着老江业县委那班部下,连续说了四五个名字,齐志建都摇头否定。 然后屏风后淡紫『色』人影一闪,樊红雨满脸春风地走了进来! 方晟轻轻“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果然齐志建解释道:“上午遇到樊书记,说开会回来途中在市区看到方哥,我还不信,打电话一诈居然是真的。樊书记说好久没遇到方哥,中午必须来敬一杯。” 樊红雨笑『吟』『吟』道:“一杯哪够?起码一壶!” 眉目间全是笑意,哪象上午翻脸时冷若冰霜的样子?女人啊,真是永远读不懂的书。 朱正阳带头起哄:“樊书记下战书了,方哥总不能说不行吧?” 方晟此刻还真的“不行”,为讨樊红雨欢心上午那场大战真使出吃『奶』的劲,本想中午眯会儿恢复元气,谁知竟被她下套,弄到这儿喝酒。 分明在折腾自己嘛! “唔,适可而止,适可而止。”方晟气势先弱了三分。 “方哥拿出当年在黄海的豪气!”朱正阳故意提起往事,程庚明等人心里“格登”一声,都不敢接话。 饭桌上六个人当中,方晟、朱正阳是副厅,樊红雨是区委书记,自然成为话题中心,相比之下其他三人纯为陪衬,只能附合,不可以暄宾夺主。 提到黄海,不可避免让人回想起于铁涯、邱海波、樊红雨三位京都空降兵联手对付方晟的往事,若非如此,方晟也不会与庄彬、齐志建、房朝阳等人结盟,几次三番在常委会与他们针锋相对。 之后于铁涯败走黄海,邱海波退回京都,樊红雨还算好调到清亭县过渡了一下,算是成功消除负面影响。 尽管方晟不承认环境污染事件是他背后推波助澜,但包括京都圈子在内都把这笔账记在他头上。 朱正阳等于揭开昔日血淋淋的伤疤。 他是故意大家的扫兴,要闹得不愉快吗?当然不是。 聪明如朱正阳,从樊红雨主动要求出席午宴,以及笑靥如花的样子,看出两人的心结早已化解。 有没有特殊关系,朱正阳倒没想那么多,只是直觉凭方晟在京都几大家族的影响,应该早与樊红雨尽释前嫌。 从江业到现在,方晟从未说过樊红雨半句坏话也是事实。 况且女人神情藏不住秘密,同样是笑,礼节『性』的、客套『性』的,与真心喜欢、打心眼里的亲切迥然不同。 朱正阳认定樊红雨不会生气。 事实也是如此。 樊红雨微微笑道:“说起黄海,当年我有孕在身,方哥帮我应付了不少接待活动,今儿个一并感谢。” “那又得一壶?”齐志建恰到好处地捧哏。 “就看方哥给不给面子。”樊红雨说完自顾自坐下,悠悠喝了口茶。 方晟头大如斗,琢磨不透樊红雨到底玩哪一出,既来之,则安之,今天拚着大醉一场也不能在弟兄们面前丢份儿,遂朗声笑道: “樊书记如此豪爽,我也要回敬两壶!” “好,方哥厉害!”程庚明等人大声喝彩。 樊红雨微笑:“今天只有咱六个,谈官职我比你小,所以不准叫书记,大家都叫我红雨好了,从现在起谁叫樊书记自罚一壶!” “红……”方晟舌头打结,愈发抵挡不住她的攻势。 官场上的女人一旦放开来,凌厉程度远胜男人。 朱正阳看出樊红雨想捉弄方晟,亲自动手给他俩各倒四壶,一字排开放在面前,然后环顾齐志建等人笑道: “我们也享受同等待遇?” 一壶酒倒满了是二两五,四壶就是一斤。都说基层干部酒量大,实际上官至处级且人到中年,都不同程度开始注重养生,除了推脱不开的应酬,平时很少喝酒,即使喝,一至两壶就很给面子了,一斤是不可逾越的高度。 但方晟和樊红雨已摆明了要死掐,谁能躲得掉? 齐志建苦着脸道:“那就都倒四壶吧……” 第647章 悉数放倒 虽说樊红雨拉开架势要大干一场,方晟愁眉苦脸似有苦衷,但午宴的主人却是朱正阳。第一道热菜端上来后,他举着酒杯道: “从黄海到现在,不管什么场合,桌上六位是头一回聚到一块儿,这话没『毛』病吧?” 这些年方晟、朱正阳等人每年都找机会聚几次,樊红雨为了避嫌即便有机会也不参加。方晟在江业,她在清亭时,两个县为了工作喝过几次,都装作泛泛之交的样子。 樊红雨接过话碴,道:“主要是你们小圈子聚会从不带我玩,今天难得巧遇,我敬以方哥为首的弟兄们一壶!” 说罢不等方晟劝阻,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区委书记带头喝掉,区长岂有退缩之理?齐志建率先响应,紧接着程庚明、肖翔,只剩下两位副厅领导面面相觑。 “你的地盘你先来。”方晟道。 朱正阳连连摇头:“客人为大,你先。” “不不不,强龙不压地头蛇。”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樊红雨看出两人打默契战,试图拖延时间,笑道:“要不要我再来一壶陪一下?” 方晟吓了一跳,赶紧道:“放慢节奏,我们都是斯文人。” 遂捏着鼻子仰头喝掉,朱正阳也分两口清了第一壶,正准备讲个笑话缓和局势,不料樊红雨端着酒壶走到方晟身边,微笑道: “方哥,我说三句话,你觉得合情合理咱俩就碰杯喝掉,否则我一个人喝,行不?” 方晟只得站起身,借着身体掩护悄声道:“你疯了吗?” 樊红雨假装没听见,大声道:“第一句话,黄海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第二句话,我在清亭你在江业时合作愉快……” “单凭这两句话就值得干杯!”朱正阳唯恐天下不『乱』。 “第三句呢?”齐志建时刻牢记自己是区委副书记,忠心耿耿为樊红雨垫场。 樊红雨轻轻一笑:“第三句我悄悄跟方哥说,大家没意见吧?”然后凑在方晟耳边,声音细不可闻,“你不敢在哥儿们面前暴『露』咱俩关系,却要我在爷爷面前亲口承认,做人要讲良心好不好?” 说罢又是一笑,笑『吟』『吟』道,“我说得有道理没?” 方晟愣了半晌,叹道:“相当有理,我……无话可说,先干为敬!”说罢主动喝掉第二壶。 樊红雨毫不含糊如法炮制。 连续两壶把方晟整得够呛,幸亏之前陪徐璃有过一口喝三两的经历,不然当场就得趴下。 樊红雨尽管有备而来,事先吃了点东西垫底,但平时绝少喝酒特别是白酒的她,此时胃里翻江倒海,尽管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肚里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 朱正阳见状赶紧聊了几个昔日黄海的趣事,和齐志建几个把第二壶消化了。 京都女孩到底身体底子好,加之樊红雨上午被浇灌得神清气爽,缓过劲后右手又伸向酒壶,朱正阳眼尖抢先道: “大家都知道红雨平时不沾酒精,就算特别重要的场合也只喝红酒意思一下,今天难得开怀畅饮,我提议男士们敬红雨一杯!” 樊红雨瞅了眼完全蔫了的方晟,笑道:“男士也包括方哥?” “这个……”朱正阳迟疑道,“需要当场做『性』别鉴定?” 方晟气结:“一帮梧湘干部欺负咱外地人是不?” 樊红雨也不说话,慢慢喝掉第三壶,手指勾着壶把在方晟面前晃来晃去。朱正阳等人见她坑定方晟了,暗自好笑,故意停着不喝等待大戏上演。 “上午太累,我……喝不了……”方晟开始服软。 “不就开了几个小时车吗?”樊红雨盯着他问,“到底做的什么累活,辛苦成这样?” 看着她宜嗔宜喜的脸,想着几小时前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啼的动人情致,方晟不由心中一『荡』,也不说什么,闭眼又喝光第三壶。 坐下后脑子开始转悠,眼皮也开始打架,显然很不适应这种硬碰硬的喝法。在樊红雨的监督下,朱正阳等人也依次喝掉,个个都象霜打的茄子,连面前的筷子都找不到放哪儿了。 樊红雨看在眼里并不急于进攻,谈笑间吃了两个菜,端起第四壶从朱正阳开始“打扫战场”,结果是朱正阳勉强喝下去后立即钻进洗手间好半天才扶墙出来,齐志建当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程庚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肖翔钻到桌底下怎么拖都不肯出来。 “我认输,”方晟双手『乱』摇道,“你厉害,你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樊红雨似笑非笑:“不敢什么?” “什……什么都不敢……” “不对,该敢的还得敢。” “是,一切听你吩咐。”说到这里方晟心里窝囊无比,自己在酒场征战十多年,也醉过不少次,但象今天这样输得如此彻底、如此丢人,前所未有! 樊红雨嫣然一笑,笑得如鲜花盛开格外『迷』人:“真喝多了?” “难受……” “好,我送你去酒店睡会儿。” 樊红雨出人意料道,当下安排服务员在楼上开了几个房间,每人一间,将朱正阳等人连搀带扶送进去。 她却带着方晟从后门出去,由酒店派车驶出侧门。 “去哪儿?”方晟含含糊糊问。 樊红雨似乎说了个酒店名字,方晟却已支撑不住,头一歪躺在后座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 醒来时身处黑暗之中,只觉得满鼻熟悉的香气,手一抬便碰到滑腻柔嫩的**,不消说八成是樊红雨! 手往上『摸』,两座坚挺却又绵软的山峰;手往下探,一簇青草和一汪泥潭,她居然身无寸缕! 方晟一阵心跳,扳过她的肩头将她揽在怀里,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 “不怕人家发现?” “怕什么……” 她突然贴过脸庞,微吐香舌,两人紧紧吻在一起,良久,他翻身上马,挺身刺入灼热泥泞的深处…… 三百回合之后,樊红雨彻底清醒了,方晟又晕乎乎要睡觉。 “不行,我……又不行了……” 她吃吃笑道:“上午欢爱,中午喝酒,晚上欢爱,你过的是资产阶级醉生梦死的腐朽生活呀。” “酒是断肠『药』,『色』是刮骨刀,今天两样我都占齐了,”方晟唉声叹气道,“难怪人家说谁谁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今儿个我算完全空了。” “瞧你没出息的模样!”樊红雨又好气又好笑地拿手指戳了他一下,“落到老娘手里,没有三轮休想逃跑。” “哎哟,三碗过不冈啊。” 樊红雨卟哧笑道:“要不是担心影响战斗力,中午灌也要让你把第四壶喝下去,包准比朱正阳他们还狼狈!” “弄了半天你故意把他们灌醉的?”方晟这才明白她的险恶用心。 “你以为呢?”她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亲密地说,“一轮就跑,没门儿!还有啊,思前想来,我觉得有必要重新回到床上琢磨琢磨上午的话题。” 方晟哭笑不得:“你发那么大火,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呀。” 她躺回原位,静静隔了会儿,道:“我们樊家包括爷爷在内都晓得臻臻不是宋仁槿的儿子,他那付样儿就不象有儿子的人,臻臻跟他也没那种父子间的舐犊之情,剩下的疑问无非是亲生父亲是谁。我哥是知道了,他心里藏着无数秘密,多一桩不算什么,不可能透『露』给任何人,所以……是该让爷爷知道咱俩的事了。” “他脾气很暴……我担心他一怒之下做出冲动的决定。” “对我还好,”樊红雨双手枕在脑后,胸前更加挺拔,方晟忍不住将手掌覆盖上去细细抚『摸』,“发火是肯定的,爸妈也饶不了我,毕竟你跟白家……唉,当初真是急病『乱』投医,怎会找到你头上,越扯越『乱』,唉……” 方晟无辜地说:“当年跟今天一样,你把我灌醉带到房间,然后……” “那次没成。”她笑道。 “幸亏没成,酒后下的种质量堪忧,万一生个痴呆、先天不足的就糟了。” “先锋大酒店,”她幽幽道,“那两天我才知道世间最美好的感觉是什么,之前那么多年白过了,欢爱至巅峰的滋味……女人一旦有这样的体验尤如染了毒瘾,今生今世都摆脱不掉诱『惑』,当时我就体会到为何女人为了爱赴汤蹈火。怀孕、生下臻臻后我尽力躲着你,担心忍不住投入你怀抱,可是不行……我熬不住……” 方晟深深被打动,搂着她道:“我是很坏很坏、不负责任的男人,去年春节看着臻臻和小宝、小贝还有楚楚在一起,我深感罪孽沉重,这么多孩子,我却……” “还有鱼小婷的女儿。” “唉,我真不知道她有生孩子的打算……” “你没良心,我却不能不考虑臻臻的将来,至少在樊家内部要心知肚明,知道他不是连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的孩子……”说到这里她语带哽咽,眼中泛着泪光,“你名声虽差,好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象那个半人半鬼的东西。” 方晟内心也泛起酸楚,揽过她一言不发。 中午那通酒实在喝得太猛,两人又有一番剧烈运动,聊了会儿便相拥而眠。清晨醒来两人没敢开机,唯恐朱正阳那班人回过神后穷追不舍,按老规矩晨练了一回,然后方晟照例又呼呼大睡两个小时,而樊红雨活力四『射』地打扮妥当,到区委转了一圈后直奔潇南机场。 一旦下定决心,便义无反顾,回樊家大院迎接不可预测的暴风骤雨。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48章 从宽处理 回到银山,方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急切地想回宿舍睡觉。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今早樊红雨精力充沛得仿佛能参加运动会,而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24小时内三场战斗,加上一场猛酒,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了。 途中陆续接到朱正阳等人的电话,追问方晟昨天中午睡在哪儿、什么时候回去、与樊红雨有无联系等等。 方晟反咬一口,不满地说你们这些人平时把兄弟情谊挂在嘴边,被樊红雨一吓全懵了,五个大男子愣是被她放倒,还意思问?以后别提这碴儿了,传出去丢人! 朱正阳恨恨说真是大风大浪都挺过来,最终翻在阴沟里,没想到她平时喝红酒都装模作样脸红,喝白酒这么狠! 方晟说你们几个明知她揪着我不放,就没一个挺身而出帮我代一壶的,算什么哥儿们义气? 朱正阳哭丧着脸说我连你什么时候喝第四壶都不知道,一觉从下午睡到今天上午,脸都丢尽了。方哥,下次有机会咱们合计合计,务必把她拿下,然后随便你处置! 滚你的蛋!弄不过人家还敢装大尾巴狼,以为吹牛不上税么?方晟笑骂着挂掉电话。 停好车子想从后门溜到宿舍楼,正好接到许玉贤电话,微笑着问: “听说昨天中午五条汉子被樊红雨一个人全喝趴下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到一天梧湘的事居然传到许玉贤耳朵里。方晟郁闷地说: “哪个打的小报告?” 许玉贤哈哈大笑,道:“过来吧,有事找你商量。” 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一进门许玉贤瞅瞅他的脸『色』,摇头道:“你看看你们,平时喝起酒来神气活现,口若悬河,怎么被人家樊红雨收拾得这么惨?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是你的老领导。” “究其原因,我认为主要有七个方面理由……” “算了吧你,输就是输,还做长篇报告呢,”许玉贤摆摆手示意酒的话题就到这儿,拿起桌上一份材料递过来,“看看这个。” 方晟拿起来一看,标题赫然写着:红河管委会草菅人命引发血案 “谁写的?”他吃惊地问。 “省法制日报记者写的内参,被宣传部压下来了,那个记者认为自己揭『露』的是真相,扬言要发到网上。” “文章一旦发表,对市委重新审议陈景荣处理决定将产生负面影响!”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省委把烫手山芋扔到市里,接还是不接?” “已经扔过来了,不接也得接,”方晟沉思道,“据小道消息省委讨论陈景荣处理决议时出了点意外,原本打算从轻处理,结果险些造成从重惩处,老大没办法了才发回重审。” 许玉贤道:“我打听的情况也是这样,不过既然要求重新审议,以当下市里的呼声肯定是加重处罚,岂不是让老大难堪?” 一班市委常委,罗世宽、纪晓丹等人上次处理**回银山途中被杰森劫持险些没命,对陈景荣恨之入骨;邵卫平等人则因为看不惯他在红河过于高调,也是往死里打的态度。 弄不好一降到底,副厅降副科,还不如猫在审计署呢! 方晟道:“降级是肯定的,管委会主任的位置暂时也不能让他干,这两点是底线,否则受害家属、社会舆论都没法交待,那么怎样既让省委满意,又顺利在市委通过?我觉得可以增加一条看似严厉,对陈景荣却无关紧要的处罚……” 许玉贤眼睛一亮:“行政记大过!” “之前他已受过处分,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对他根本不算什么,但在我们这个层面至少做到了加重处罚。” “好,回头我跟罗世宽沟通一下,别在常委会打岔,赶紧把事情糊弄过去完事,”许玉贤『骚』『骚』头道,“自从陈景荣到了红河,我就怕晚上有电话,响个短信都心惊肉跳,半天睡不好,这家伙害人不浅呐!” 第二天上午银山市常委会再次讨论通过事故责任追究的处理方案,除了对陈景荣加重处罚,行政记大过一次,还将程振高调离红河,贬至国土局下辖的中心任副主任。 处理方案报到省委后,肖挺松了口气,觉得许玉贤还算聪明,领悟到发回重审的玄机,经过一番沟通后在周一上午例行常委会上再度提交审议。 张泽松依然率先开炮,将上次的话复述了一遍,认为处罚仍不到位;蓝善信也继续扞卫原有立场,要给予陈景荣更严厉的处分。 “降到副科都不过分,双江历史上有过先例!”蓝善信杀气腾腾道。 由于肖挺事先打过招呼,李双、岳君光均闭口不言,何世风心想该得罪反正已经得罪了,事后弥补于事无补,索『性』慢悠悠喝茶看戏。 此番房桐有备而来,温和地反驳道:“蓝书记所说的先例是什么?省民政厅副厅长叶晓光把印制结婚证的活儿交给亲戚办的小印刷厂,花纹印反了,里面还出现‘离婚’字样,造成巨大的社会影响,《京都日报》都报导过此事。经查叶晓光没有从中捞取好处,组织部门以玩忽职守等条款给予降职处分,从副厅降为副科。叶晓光是明知小印刷厂不具备印制结婚证资质强行为之,而是陈景荣是执行公务,两者没有共『性』吧?” 于道明从另一个角度阐述自己的观点:“作为省委在讨论相关议题时充分考虑社会反响和舆论反应是应该的,但我个人认为那只是参考因素,不能左右常委会意见!如果凡事都受网络造势影响,还用常委会干什么?不如搞网络投票好了!作为省委常委会,因为坚持以事实说话,以法律为准绳,厘清责任,还原事件真相!我认为银山市委对陈景荣同志的处罚过重,应该从宽处理。” “陈景荣同志在现场怎么说的,是‘推墙’还是‘撞人’,撞人就严惩,推墙就从宽,我就这个态度!”黄将军干脆利落说。 刘志伯道:“材料上讲得很清楚,‘推墙’,我觉得没问题。” 岳君光弥补之前的过失,急忙说:“没问题就从宽处理呗,还有什么可说的。” 肖挺顺势问:“怎么从宽,大家讨论一下。” 有省委书记一锤定音,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从宽处理到什么程度,而不是从宽或从严的问题。 张泽松撇撇嘴懒得参与,蓝善信也一脸阑跚,自顾自加了杯茶慢慢啜饮。 肖挺看看于道明,眼下于道明明显是挺陈景荣的主力,其他人都不靠谱。 于道明暗暗骂了声娘,想着陈景荣关我屁事,老看我干嘛?!当下干咳一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红河那摊子事还得由陈景荣同志解决,组织上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考察他的应变能力和管理水平,也算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将功补过?”张泽松冷笑,“把屁股揩干净了是本分,有什么功劳?再说银山市委工作组已经把事态压住了,还有什么要解决的?” 房桐打圆场道:“事故发生时肖书记已决定暂停他的职务,为维持省委指示的严肃『性』,管委会主任职务不宜立即恢复,个人建议先安排到京都党校学习一段时间,缓过风头再说。” “有道理,”李双还是担心网络舆论,连连点头道,“弄到京都学三至六个月,事态也该平息得差不多了。” 肖挺扭头问:“世风省长认为呢?” 何世风缓缓道:“避开风头,合理给予处罚,我赞成大家的意见。” “还有不同意见么?”肖挺继续问。 省长、组织部长都表态了,省委书记明显拉偏架,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话的?常委们纷纷点头相当于一致通过。 省委的决定逐层下达后,管委会给受害家属的说法是:陈景荣被降级、记大过处分,发配到京都党校学习六个月;程振高被降级、调离红河,这样的处理算是相当严厉。 故意回避了陈景荣未被免去管委会主任的事实。 也有人发现其中的蹊跷,在网上闹腾了一阵,省宣传部强力封杀,加之受害家属都被安抚到位,也就不了了之。 反而是程振高觉得委屈,跑到组织部找方晟诉说忿懑与不平,指责省市两级为了从宽处理陈景荣,把自己坑了一把。他捧了十多个在现场的干部群众的证词,证明自己之前耐心说服、被陈景荣赶走后又按许玉贤指示返回现场、再三告诫陈景荣不准『乱』来等等。 方晟说了两点,一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出这么大的事管委会只处理陈景荣一个人说不过去;二是程振高是分管领导,不管在事故中该不该负责任,都得为最终结果买单,这是当今官场特有的生态决定的,做领导本身就有风险。 我已快五十岁的人了,栽这么大跟斗以后咋办?程振高痛苦万分,说方部长了解我的为人,工作方面勤勉尽责,任劳任怨,两年前跟着您也处理了不少麻烦事,应该说能力和水平起码对得起副主任职务;自从陈景荣到时了红河,我是接连遇到麻烦,不顺心的事一桩接一桩,所以这回把我调离红河也好,远离那个煞星能多活几年,就是降级……我……我…… 方晟安慰道你的情况市委都清楚,把你放在国土局下辖中心只是暂时过渡,以后有机会的话组织上会考虑到这一点,务必放心,我也会尽快将此事提上日程。 程振高就等着这句话,千恩万谢后离开了。 最快更新阅读,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49章 虎口救人 “约定时间到了吧?” 赵安坐在屋子上首沙发上,看着表慢吞吞问。 右侧有人小心翼翼地说:“赵哥,还差四位,穆哥高血压住了院,陈哥的儿子今晚结婚抽不开身,秦哥来的路上车子爆胎,还在修车铺等” 赵安一抬手打断他,阴沉沉道:“约了六个,三个没来,看来有人是不想认我这个大哥了,对不对?” 来的三个人噤如寒蝉,低下头不敢接话。 刹那间赵安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做大哥十多年了,早已习惯一呼百应,前护后拥的派头,召集手下开会碰头,他总是最后一个进场,从来没有等过谁,更不用说出现今天这种状况,竟然不打招呼就无故缺席。 从那个全身透着杀气的老外手底下死里逃生后,赵安惶惶如惊弓之鸟,心里清楚老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自己的命! 李莱远走他乡,于双城下落不明,纵使与这个老外没关系,肯定也涉及牛德贵案子。 出于谨慎心理,之前秘密购置的房子赵安一处都不敢去,先将晓萱安置到最信任的手下齐哥包养的情人家里,然后独自在城乡结合部的三不管地带一家汽车旅馆租了间标准房,让齐哥一一电话通知。 瞧今天这场面幸亏没带晓萱过来,不然糗大了。 念及此,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每个字仿佛从牙缝里迸出来似的:“打电话给他们,让老秦打车过来,老穆身体不好让医院用担架抬,至于老陈,请他选择今晚是要办喜事还是丧事!” 三个人均一颤,从言语间听出浓浓的杀机,不敢耽搁,低声商量了会儿分头出去通知。 不到半个小时,六个人整整齐齐站在赵安面前,如同站在被告席上的犯人,心惊胆寒地听候处理。 赵安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慢斯条理啜了口茶,闭上眼回味片刻,干咳一声开口道:“我知道有点为难大家,我嘛如今是丧家之犬,过了今晚不知能不能看到明早的太阳。各位不同,一个个在社会上混得有头有脸,金钱、地位、美女应有尽有,怎么能跟我见面呢” 老秦惶急道:“赵哥,千说万说都是我们这些做小弟的不好,不该在节骨眼上给大哥添堵,现在啥也不说了,无论赵哥要我们干什么,一句话吩咐下来,上刀山下火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们弟兄几个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对,请赵哥吩咐。”其它几个附合道。 赵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还有点象跟在我赵安后面闯『荡』江湖的汉子,做人嘛就要这样,关键时候有豁出去的勇气。可话又说回来了,当初肯放你们出去,就是想让大家享几年清福,你们的日子过得越好做大哥的越高兴,如今个个有车有别墅,没事儿还包个小蜜,这不正是大哥的初衷吗?” 老齐哽咽道:“大哥”激动之下竟扑嗵跪倒在地。 赵安连忙上前扶起他,道:“干什么?干什么?咱们兄弟之间还搞这一套?唉,其实这些话平时只放在肚子里,今天若不是触景生情根本不会说眼下形势大家都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经过这一折腾元气大伤,大概大概永无出头之日了”说到这里黯然伤神。 老穆慨然道:“只要大哥振臂一呼,我们这班老弟兄照样出来卖命!”话未说完就有人在背后捅他,暗示说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免得姓赵的当真。 赵安岂会不明白这些人的底,都是老了成了精的人物,别看这会儿一付忠心耿耿大义凛然的模样,真让他们出手连鬼影子都找不到,摇摇头笑道:“算了,不提以前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就是抓进去的弟兄们七零八落交待的问题也够我蹲几年大牢我没什么要紧,大不了一条人命,可眼下警察要追究的不是小事,而是牛德贵案子!一旦坐实了是我们这帮人诬陷的,甚至”他的目光盯在几个人脸上语带威胁,“甚至会殃及诸位!” 六个人被他看得发『毛』,畏缩地垂下眼睑。 “为了大家有好日子过,我绝对不能落到任何一方手里,绝对不能!”赵安顿了顿道,“所以,我需要各位提供帮助。” 几个人心一紧,暗想终于要摊牌了,只求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别狮子大开口。 “以前我就了解过,各位除了公开购置的房产,暗中都有几套房子作为机动,有养小蜜的,有开地下的,”赵安缓缓道,“现在请各位腾出一处隐蔽的房子,我可能过去住一阵子,也有可能不去,但是在我交回房子之前,你们不准踏入半步!做得到吗?” “是,大哥!”六个人感觉松了口气。 老穆抢先道:“赵哥,我这会儿就把地址和钥匙给你,地址是” “慢!”赵安止住他,“具体地址只能告诉我一个人知道,而且今晚以后你们之间不准联系,不准来往,万一我在哪个人的房子里被捕了,嘿嘿,大哥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他骈掌为刀在空中虚劈一下,狞笑道,“一人做叛徒,全家变鬼魂!” “是,大哥!” 六个人各自趴在床上,写好房子地址连同钥匙装入信封,恭恭敬敬交给赵安。 “你们该不会忘了销毁其它钥匙吧?”赵安漫不经心问。 “当然,当然。”他们一迭声道。 他挥挥手,众人如蒙大赦,道别后先后离开。 随着最后一个人出去后反锁好门,赵安禁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什么叫江湖?强者恒强,胜者为王,是为江湖。 什么是大哥?大哥如同动物园猴山里的大王,当它战胜所有公猴时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然而有朝一日被后起之秀击败,立即成为谁都可以上前踹一脚的窝囊废。 此刻赵安觉得自己就象失势的公猴,表面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实质『色』厉内茬,只能靠说些唬人的话给自己撑腰。 “笃、笃、笃”,敲门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心想哪个粗心的家伙放错钥匙吧?随口道:“进来。” “笃、笃、笃”,外面好象没听见,还在坚持敲门,声音里透出小心和胆怯。 “他妈的,耳朵聋了?” 赵安嘀咕着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一个激灵,立即快速后退,蹬着沙发跳上窗台,与此同时一个幽灵般的黑影飘进来,举枪朝他『射』击。 老外! 那个阴魂不散的老外! 赵安不假思索双手齐扬,老外向旁边一闪,七八柄飞镖悉数钉到门背上,虽未击中,但老外的枪也失了准头,“卟卟“两枪打在窗栏内侧。 赵安双手一松,从二楼窗户一跳而下,门口位置的老外见状如离弦之箭火速冲到窗口,几乎没有停顿动作紧跟着跳下去,正好赵安从地上爬起来,被撞得连翻五六个跟斗,刚挣扎起身又被老外迎面截住重重一拳,顿时打得昏头转向,原地旋了两圈踉跄倒地。 老外向前走了两步,举枪对准他。 “住手!”一声清叱后有条人影凌空扑下,直奔老外而去。 老外吃了一惊,没想到竟有人以这种方式救人,匆忙中来不及调转枪口,反转身体右脚后撩,重重蹬在那人胸腹间。 “啊!”那人被蹬出四五米远,全身几乎散了架,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脸上,却不是他要找的头号目标鱼小婷。 瞬间老外有点奇怪,不明白凭空冒出的女人什么来头,既非警察,警察肯定携带枪支,而且不可能单独行动也非赵安的手下,事先打听过,赵安手底下没有身手这么好的女人。 但仅仅是奇怪而已,从来不会在这种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甚至懒得多补一枪便匆匆从她身边经过。 是很理『性』的杀手,从来不做没有价值的事。杀人不是游戏,也不是终极目的,而是赚钱的手段,不产生效益的事求他也不做。 赵安和一前一后穿过围墙边的花径拐到附近的居民小区,双方均放速在水泥路面上狂奔。迎面两名巡夜保安肩并肩过来查看安全,远远喝道:“什么人?” 赵安语气急促道:“快报警,后面有逃犯!”未等保安反应过来,他已从两人中间跑过去。 两名保安迅速拿强光电筒罩住,喝道:“站住!” “卟、卟”,两人倒在血泊里。 很真诚地希望不要出现太多管闲事的人,否则只能大开杀戒,其实他并不喜欢滥杀。 不单这个古老而严谨的东方国家让心里没底,行动时颇存忌惮,事实上他在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都很谨慎,除了目标,他不想牵连无辜。 再糊涂的警察部门,都必须把侦破命案放在首位,命案直接威胁民众生命安全,谁也不敢大意。 之所以辗转十多个国家作案几十起均全身而退,关键就在于自控力强,低调而稳健地掌控分寸,不会让情绪左右行动。 在前面狂奔的赵安毕竟在道上混过,耐力好,爆发力强,加上对他来无影去无踪的飞镖颇为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中远距离寻找机会开枪。因此场面上并不激烈,两人若近若远地追逐着,都在等待对方先犯错。 第650章 秘密会商 沿着小区跑了一大半,赵安脚底下开始发软,难怪,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这种高强度运动,确实有点后劲不济。跑到一半他陡然改变方向,想从花坛中间『插』过去进入一条更狭小的巷子,谁知一脚踩到个滑溜溜的东西,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踉跄好几步才稳住,站定身体才看到就在四五步之外,慢慢抬起手枪。 “呼”,叶韵突然从花坛中站起身,双手一扬,两只花盆朝脸上砸过去! 不愧为欧洲杀手界顶尖人物,竟岿然不动,眼不斜、手不抖,不躲不闪照常对着赵安开枪。 赵安也是黑道枭雄,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向旁边翻身,“卟”,子弹偏过心脏打在肩窝处,他不敢逗留继续向最漆黑处翻滚。 “嘭”,第一个花盆正正砸在脸上,第二个花盆则被他一拳打碎,连脸都不擦,任凭额头上的血往下流,持枪连续『射』击。 叶韵接连不断地抛花盆,当扔到第六个时终于发怒了! 他意识到先前犯了错误,不该省那一枪,如果当时把她立毙于地绝对不可能有现在的麻烦。 作为超一流杀手,要在瞬间计算出所有可能并制定相应策略,只要疏忽其中一个微小的环节就会酿成灾难『性』后果。 很明显,现在正是自食其果的时候。 要杀赵安,必须先干掉这个老在中间坏事的家伙。猝然转身连开两枪,叶韵早有准备,身体向外侧跃出,滚了两圈躲到花坛下。 几十米外赵安终于找到一辆摩托车,稍稍拨弄几下发动车子“呼“地跑出好远。 追不上了。恨恨想,不禁动了真怒。 作为职业杀手,杀人不过是完成任务,很少渗进私人感情,爱与恨,喜与怨,在杀人过程中都是不存在的。 可今晚他那颗静如止水的“禅心”产生了波动,他特别特别痛恨这个象牛皮糖一般纠缠不休的家伙,明明技不如人,为了营救别人竟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相拚,太不可思议,太让他感到恼火! “卟”,一枪将花坛打掉一个角。 “卟”再一枪,又扫掉一大块,形成一个豁口。 叶韵避无可避,团身翻出去闪到楼下的汽车后面。 以汽车作掩护是最愚蠢的选择,长期在欧洲活动的自有一套独特的方法,他狞笑着,双手持枪一步步靠上去。 “哗”,不知哪个缺德鬼突然从楼上泼下一盆凉水,将从头淋到脚。 这一瞬间全身一颤,脸上肌肉宛如颜料破裂般四下迸散开来,形成一个既惊讶又恐慌的真实表情。 遗憾的是叶韵无暇顾及这难得的一幕,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久久紧贴着楼下墙壁,似乎在聆听什么,又似乎随时准备出击,静止了大概五六分钟才轻轻吐出嘴里的水,又摇头甩掉头发间、耳朵、鼻孔里的水,脸上肌肉一点点重新汇聚,变成那付古怪而生硬的模样。 追赵安?追牛皮糖? 不,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今晚他要考虑的事太多,太多。 看着幽灵般的飘入树林间,伏在四楼阳台的鱼小婷轻轻吐了口气,悄声道: “他走了。” 叶韵捂着腰一瘸一拐从卧室出来,道:“好扎手的家伙,要是没受重伤,肯定不可能输这么惨,哎哟,疼死我了!” “估计也很头疼,搞不清你到底什么来头,对一个顶尖杀手而言,身份未明的对手最可怕。”鱼小婷道。 叶韵道:“我还是觉得今晚机会难得,如果你预先埋伏好猝然出手,咱俩前后夹击,未必拿不下他。” “你以为他施展全力了?”鱼小婷摇头道,“实际上他始终防范我的出现,因此没有发动最迅猛的攻击,否则你焉有命在?是顶尖杀手,不是通常意义的任务第一型杀手,而是处处将自身安全放在首位,这是他的防身保命之道,也是唯一弱点。” “弱点?”叶韵歪着头诧异地问,“应该是优点才对啊。” “倘若优点,今晚怎会让你安然脱身?对于潜在敌人,杀一个便减少一分威胁。” “噢……那么下一步怎么办,继续利用赵安引诱他上钩?” 鱼小婷沉思道:“我始终不明白杀赵安干嘛,难道也是利用赵安引诱我们上钩?” 叶韵瞬间转过弯来,拍手笑道:“好一出彼此算计、勾心斗角的大戏!行,那么就看谁把赵安这枚棋子用得更出神入化!” 樊红雨回到京都那天,正好高层召开扩大会议,议程都是关于国计民生的大事,多达二十多项。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些通常用于发布新闻通稿,真正的玄机藏在幕后。 此次会议可以算作真正意义的“扩大”。一般来说扩大的范围主要包括所有副国级领导以及需要对议题进行说明和备咨的的有关部门负责人。 这回除了上述成员,还特邀“党内已经退下来的领导同志”,包括于老爷子、吴老爷子、宋老爷子等元老级人物,还有军方大鳄白老爷子、樊老爷子等。 阵容一看便是议题不仅限于正式公布的国计民生大事,必定涉及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新换届方案。 这是京都最高层头一次将新方案公开亮相,在高层小范围内公开讨论。 国外媒体高度关注,驻京记者削尖了脑袋打探内幕,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这是党内高层会议,对外保密,会议时间、地点、议题事前不公开,通常采取事后发简报的形式,因此任凭国外记者三头六臂也钻不进去。 会议并没有在通常大家认为的人民大会堂某会议厅,也不在中南海会议厅,而在隶属于军方总参谋部的京南宾馆。 这家宾馆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没有招牌,从外面压根看不出是家宾馆也没有门牌号,高高的围墙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瞧不见。 更具有『迷』『惑』『性』的是,京南宾馆钻在老京都胡同里,四周环绕着大片半掩琵琶半遮面的四合院,无从猜忖它的规模、面积和方位。 附近居民偶尔利用车辆出入时发现里面有岗哨和防撞击路障,仅此而已,关于京南宾馆只有这些线索。 樊老爷子接到会议通知第三天上午,先乘车来到中南海集合地点,然后装有防弹系统的豪华大巴分批将参会人员送至京南宾馆。 例行搜身、接受光安检,手机、电脑、平板等电子设备统一保存到密封储物柜,会议室则屏蔽一切无线信号。 会议并没有涉及换届方面的议题,但党内元老们专门跑过来可不是听工作报告,很快有人主动挑起话题,然后会场掀起如预期那样空前激烈的争执。 当晚参会人员都没有离开宾馆,吃过晚饭稍作休息后分组讨论,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各自回房休息。 原定两天会期,一直拖到第四天还没结束的意思,三号首长陈常委担心收不了场,而且偌大的国家最高层首脑、党政要员连续四天不『露』面,在国际引起的负面影响太大,提议阶段『性』结束议题,争论部分留着以后再议。二号首长桑总理、四号首长燕常委也表示赞成,然后傍晚时分才草草宣布散会。 樊老爷子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年岁不饶人,八十多岁的老人哪经得起四天三夜高强度、气氛紧张激烈的会议?进了院子就有些支撑不住,由警卫员和秘书搀扶着进了卧室,简单洗漱后便上床休息。 樊红雨见状只敢站在门口怯怯叫了一声,不敢多说什么。 一觉醒到第二天中午,樊老爷子才起床吃了小半盏银耳煨雪梨,几粒干果,到后院打了半套太极拳,总算恢复点元气。 等他坐到树下的太师椅上擦汗时,樊红雨笑嘻嘻捧着茶壶过来,道: “爷爷,红雨刚刚为您泡的明前龙井,尝尝看正不正宗?” 樊老爷子接过小紫砂茶碗浅浅啜了一口,抚着胡须微笑道:“爷爷尝不出茶叶真假,倒尝出红雨有事相求。” “爷爷”樊红雨跪在椅子前撒娇,“再喝一口,您非要说个好坏。” “正宗,正宗,嗬嗬嗬……”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纵横大江南北的元勋级大人物,却拿自家孙女没办法,只能依着她的意思说话。 “这次会议……讨论的内容非常重要吧?” “嗯,要求保密,”樊老爷子还保持军人严守纪律,绝对不泄密国家机密的作风,转而道,“红雨前天就回来了?” “基层工作太琐碎,事务缠事难得回家,所以这回多呆几天。” “小丫头,我看你是专门等爷爷散会!”樊老爷子拿手指压压她的鼻子说。 被老爷子点破心事,樊红雨俏脸微红,不满地说:“从小到大就喜欢压人家鼻子,鼻梁都被爷爷压扁了。” “越压越长,”樊老爷子以暇好整地说,“说吧,爷爷有心理准备。你这个小丫头要么不说,一出口就是大事。” “事情还……还真的有点大……”樊红雨偷瞄老爷子脸『色』。 “大到什么程度?” “晋升上将。” 樊老爷子怔住,一点一点地抬头瞪着孙女,仿佛不认识她似。 第651章 政治信号 面对老爷子惊愕万分的目光,樊红雨鼓足勇气道: “双江军区黄将军想竞争上将,委托我向爷爷求情参与竞争的中将有十多个,其中也有爷爷的老部下,如果他俩肯主动退出” 樊老爷子缓缓站起来,面『色』严峻:“事关切身利益,哪个肯主动退出?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次不算再来一次,中将们熬到这个程度都老大不小了,不进则退,就算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设法争取。” “可是爷爷有一票推荐权,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啊。” “很难说,”樊老爷子双手负在背后,“想必姓黄的也知道三个上将名额实质只剩下一个,我有一票固然不假,姓白的也有一票呢” “白家已经同意支持他。”樊红雨脱口而出。 “噢?”樊老爷子陡地转身,目光充满严厉,“那他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爷爷,我”樊红雨嚅嗫着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要坦诚错误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姓黄的虽然跟白家有些渊源,算不上嫡系,只是外围势力而已,突然间获得姓白的青睐,必定有人从中做了工作唔,方晟,一定是方晟!”樊老爷子猛地大步站到她面前,喝道,“小丫头,是不是方晟找你帮忙?你俩什么关系?你为何明知困难还肯出面帮他?” 连珠炮的发问令樊红雨懵了,呆呆看着老爷子严峻愤怒的脸,“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咦,你哭什么哭什么嘛”毕竟是孙女而非儿子女儿,樊老爷子的心一下子软了,手足无措问道。 樊红雨哭得更厉害,泪如泉涌,不顾区委书记仪态索『性』跪到地上痛哭,将十多年来受的委屈彻底释放出来。 哭声中樊老爷子已想通事情的前因后果。 宋仁槿的癖好,樊家上下都是知道的正因如此当年樊红雨突然怀孕,举家惊诧,不过这种事宋仁槿都不追究,还有人闲得无聊?樊家当然乐见臻臻的出世。 前阵子樊伟主动签发命令解除对鱼小婷的通缉,当时樊老爷子误以为孙子是看白翎的面子,给方晟卖个交情,顺便搭根橄榄枝。樊白两家固然势如水火,而今形势在变,人事也在变,年轻一代搭建新的人脉未尝不可,樊老爷子并没有干预。 孤立起来看,几件事都没什么,但前后一联想就有问题了! 樊老爷子很了解这位最疼爱的孙女,『性』格沉稳内敛,个『性』谨慎小心,口风极紧,这也是臻臻出世后樊家上下多方打探都不得其果的原因。 樊老爷子也掌握方晟的有关信息,那个年轻人非常花心,与不少女人有过暧昧,但跟孙女一样也口风极紧,哪怕外面传得言之凿凿,他从未亲口承认过。 方晟与孙女在黄海同过事,尽管外界认为孙女跟于铁涯、邱海波一伙的,与方晟关系比较僵,樊老爷子却不这么看。 当初空降黄海时,樊老爷子叮嘱过孙女,说于铁涯为人还算刚正,邱海波却有些不对路子,『性』格轻浮,唯利是图,根本不适合在官场混。告诫她要跟两人保持距离,尤其不要有利益纠葛。 这些话孙女都记在心里,每次回来也说拒绝了邱海波一些无理要求等等,说明她与方晟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糟。 再计算孙女怀孕的时间,可不就是在黄海期间吗? 当时她一个月难得回次京都,京都那个圈子里的公子哥们都不可能,她也看不上眼,因此经手者只能在黄海。 绕了半天,方晟居然是臻臻的亲生父亲! 想到白家,白翎为他生了个儿子,鱼小婷为他生了个女儿,一个委委屈屈至今无名无份,一个隐身于江湖不敢抛头『露』面!樊老爷子气打不出一处来,恨不得拔枪将方晟格杀当场! 可看到跪地哀哀哭泣的孙女,樊老爷子心又软了。 十多年了,孙女过着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而这一切就是自己造成的。无数次家庭聚会,每当看到郁郁寡欢的孙女,樊老爷子就恨不得把宋仁槿一枪干掉! 放着好端端的漂亮媳『妇』不要,偏偏喜欢大老爷们,不是存心找死么? 樊老爷子心『乱』如麻,脑子里翻滚搅动无数个念头,呆呆伫立四五分钟,叹道:“起来吧红雨,让爷爷想想。” 樊红雨起身挽住樊老爷子胳膊,梨花带雨道:“我也是没办法的,几年前要不是他还有鱼小婷,姓宋的早已身败名裂” “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樊老爷子吃惊地说。 樊红雨遂将邱家当出头鸟运作的光碟事件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樊老爷子听得很仔细,还问了几个细节,如白翎是否知道樊红雨与方晟的关系,是否知道鱼小婷与方晟的关系,光碟到手后白鱼两人有无立即销毁、有无复制等等。 “邱家势力分崩离析,自身难保,还『插』手京都家族之间纠纷,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樊老爷子恨恨道,“你应该早点告诉爷爷,爷爷出手把邱家那帮兔崽子收拾了,免得留下后患。” 樊红雨泪汪汪道:“爷爷一世英名,何必为姓宋的跟邱家闹翻?我是想以最小的代价,隐秘地解决问题。” 樊老爷子又坐回椅子,颌首道:“能这样想,说明红雨成熟了,是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但身为军人,有时就是控制不住火气” 说着又陷入沉思。 樊红雨知道爷爷已接受方晟是臻臻亲生父亲的事实,在考虑是否答应助黄将军一臂之力。 这不是一个上将名额的问题,而是牵涉到樊白两大军中巨搫是否站到同一阵营,通过方晟结成共同利益体的重大历史抉择。 换在五年前,不,哪怕一年前,都不可能在樊老爷子的选项之内。但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眼下京都波谲云涌、错综复杂的形势使得樊老爷子必须得作出重大战略『性』调整。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都是适用的。 樊老爷子退下来后,军委已经换了两茬,人在人情在,以前手把手带出来的兵陆续到了二线的时候,新兴势力虽说对老一辈仍保持敬重,但说话的份量、效果明显大不如前。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去年驻守樊家大院的警卫连长想晋升上尉,人前人后找樊老爷子说了好几回,论条件和资历,警卫连长早就符合晋升条件,但每次都因为名额少、竞争激烈等原因败下来。樊老爷子觉得是小事一桩,便让秘书给相关部门打电话。未料竟碰了个软钉子,那边客气而严肃地说晋升军衔侧重老少边穷和一线军官,对于驻守老首长住所的标准相对从严。 言下之意不予考虑! 樊老爷子听说后暴跳如雷,直接打到军委办发了通火,惹得办公室主任亲自登门赔罪,顺便也解决了警卫连长的晋升问题。不过临走时一句话让樊老爷子很窝心 办公室主任说相关部门的答复是没问题的,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 樊老爷子忍了又忍,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规矩都是老子当年订的! 一叶知秋,从这件小事就反映出昔日军方大佬的樊白两家已越来越边缘化,再隔几年恐怕打电话都没有理睬了。 小事如此,大事更甚。 今年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换届新方案事件,刚开始樊老爷子根本不知道,还是消息灵通的老部下来拜访时虚心请教,才知道居然发生这么大事儿。 樊老爷子是旗帜鲜明反对新方案的,也知道白老爷子等传统家族势力都竭力反对,然而沿海派等新兴势力的实力远比想象强大得多,这份明显不合理且具有倾向『性』的方案,正反两派竟争执不下,难分高低。 难道我们这些老东西真没用了? 夜深人静时樊老爷子也想过这个问题,既然说话都没什么份量,势力日薄西山,干嘛还惦记着历史上的恩恩怨怨缠斗不止? 樊红雨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樊老爷子足足考虑了半个多小时。 “此事涉及面甚广,事态重大,爷爷不能随便做出决定,”樊老爷子道,“你先回梧湘,有消息再联系。” 樊红雨深知能努力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臻臻的出身,至于黄将军能否如愿以偿,那得看他的运气。 当天下午,樊老爷子接到一个消息:于老爷子和白老爷子相约在白海公园钓鱼! 地位尊贵至这些老爷子,举手投足都具有非常深的政治意义,不会随便跟人吃饭,不会随便去哪儿游玩,更不会随便去哪家拜访。 樊老爷子立即判断这是传统家族势力联手的一个信号,同时也是对日前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回应! 当晚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宋老爷子陷入深度昏『迷』! 此次扩大的扩大会议,老一辈领导干部都应邀出席,作为政治待遇,凡在京都的能动的悉数参加,哪怕被四五个警卫抬进会场,只有宋老爷子缺席。 当时樊老爷子就预感情况不妙,又不便打听。在中国,退下来的领导干部的健康状况如同女人的年龄,都属于绝对**和高度机密,万万打听不得。 倘若宋老爷子彻底倒下,则意味樊家在政坛最亲密的盟友就此完结!想到这里,樊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 第652章 七宗罪名 面对老爷子惊愕万分的目光,樊红雨鼓足勇气道: “双江军区黄将军想竞争上将,委托我向爷爷求情……参与竞争的中将有十多个,其中也有爷爷的老部下,如果他俩肯主动退出……” 樊老爷子缓缓站起来,面『色』严峻:“事关切身利益,哪个肯主动退出?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次不算再来一次,中将们熬到这个程度都老大不小了,不进则退,就算我不帮他们,他们也会设法争取。” “可是爷爷有一票推荐权,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啊。” “很难说,”樊老爷子双手负在背后,“想必姓黄的也知道三个上将名额实质只剩下一个,我有一票固然不假,姓白的也有一票呢……” “白家已经同意支持他。”樊红雨脱口而出。 “噢?”樊老爷子陡地转身,目光充满严厉,“那他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爷爷,我……”樊红雨嚅嗫着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要坦诚错误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姓黄的虽然跟白家有些渊源,算不上嫡系,只是外围势力而已,突然间获得姓白的青睐,必定有人从中做了工作……唔,方晟,一定是方晟!”樊老爷子猛地大步站到她面前,喝道,“小丫头,是不是方晟找你帮忙?你俩什么关系?你为何明知困难还肯出面帮他?” 连珠炮的发问令樊红雨懵了,呆呆看着老爷子严峻愤怒的脸,“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咦,你哭什么……哭什么嘛……”毕竟是孙女而非儿子女儿,樊老爷子的心一下子软了,手足无措问道。 樊红雨哭得更厉害,泪如泉涌,不顾区委书记仪态索『性』跪到地上痛哭,将十多年来受的委屈彻底释放出来。 哭声中樊老爷子已想通事情的前因后果。 宋仁槿的癖好,樊家上下都是知道的;正因如此当年樊红雨突然怀孕,举家惊诧,不过这种事宋仁槿都不追究,还有人闲得无聊?樊家当然乐见臻臻的出世。 前阵子樊伟主动签发命令解除对鱼小婷的通缉,当时樊老爷子误以为孙子是看白翎的面子,给方晟卖个交情,顺便搭根橄榄枝。樊白两家固然势如水火,而今形势在变,人事也在变,年轻一代搭建新的人脉未尝不可,樊老爷子并没有干预。 孤立起来看,几件事都没什么,但前后一联想就有问题了! 樊老爷子很了解这位最疼爱的孙女,『性』格沉稳内敛,个『性』谨慎小心,口风极紧,这也是臻臻出世后樊家上下多方打探都不得其果的原因。 樊老爷子也掌握方晟的有关信息,那个年轻人非常花心,与不少女人有过暧昧,但跟孙女一样也口风极紧,哪怕外面传得言之凿凿,他从未亲口承认过。 方晟与孙女在黄海同过事,尽管外界认为孙女跟于铁涯、邱海波一伙的,与方晟关系比较僵,樊老爷子却不这么看。 当初空降黄海时,樊老爷子叮嘱过孙女,说于铁涯为人还算刚正,邱海波却有些不对路子,『性』格轻浮,唯利是图,根本不适合在官场混。告诫她要跟两人保持距离,尤其不要有利益纠葛。 这些话孙女都记在心里,每次回来也说拒绝了邱海波一些无理要求等等,说明她与方晟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糟。 再计算孙女怀孕的时间,可不就是在黄海期间吗? 当时她一个月难得回次京都,京都那个圈子里的公子哥们都不可能,她也看不上眼,因此经手者只能在黄海。 绕了半天,方晟居然是臻臻的亲生父亲! 想到白家,白翎为他生了个儿子,鱼小婷为他生了个女儿,一个委委屈屈至今无名无份,一个隐身于江湖不敢抛头『露』面!樊老爷子气打不出一处来,恨不得拔枪将方晟格杀当场! 可看到跪地哀哀哭泣的孙女,樊老爷子心又软了。 十多年了,孙女过着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而这一切就是自己造成的。无数次家庭聚会,每当看到郁郁寡欢的孙女,樊老爷子就恨不得把宋仁槿一枪干掉! 放着好端端的漂亮媳『妇』不要,偏偏喜欢大老爷们,不是存心找死么? 樊老爷子心『乱』如麻,脑子里翻滚搅动无数个念头,呆呆伫立四五分钟,叹道:“起来吧红雨,让爷爷想想。” 樊红雨起身挽住樊老爷子胳膊,梨花带雨道:“我也是没办法的,几年前要不是他还有鱼小婷,姓宋的早已身败名裂……” “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樊老爷子吃惊地说。 樊红雨遂将邱家当出头鸟运作的光碟事件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樊老爷子听得很仔细,还问了几个细节,如白翎是否知道樊红雨与方晟的关系,是否知道鱼小婷与方晟的关系,光碟到手后白鱼两人有无立即销毁、有无复制等等。 “邱家势力分崩离析,自身难保,还『插』手京都家族之间纠纷,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樊老爷子恨恨道,“你应该早点告诉爷爷,爷爷出手把邱家那帮兔崽子收拾了,免得留下后患。” 樊红雨泪汪汪道:“爷爷一世英名,何必为姓宋的跟邱家闹翻?我是想以最小的代价,隐秘地解决问题。” 樊老爷子又坐回椅子,颌首道:“能这样想,说明红雨成熟了,是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但身为军人,有时就是控制不住火气……” 说着又陷入沉思。 樊红雨知道爷爷已接受方晟是臻臻亲生父亲的事实,在考虑是否答应助黄将军一臂之力。 这不是一个上将名额的问题,而是牵涉到樊白两大军中巨搫是否站到同一阵营,通过方晟结成共同利益体的重大历史抉择。 换在五年前,不,哪怕一年前,都不可能在樊老爷子的选项之内。但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眼下京都波谲云涌、错综复杂的形势使得樊老爷子必须得作出重大战略『性』调整。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都是适用的。 樊老爷子退下来后,军委已经换了两茬,人在人情在,以前手把手带出来的兵陆续到了二线的时候,新兴势力虽说对老一辈仍保持敬重,但说话的份量、效果明显大不如前。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去年驻守樊家大院的警卫连长想晋升上尉,人前人后找樊老爷子说了好几回,论条件和资历,警卫连长早就符合晋升条件,但每次都因为名额少、竞争激烈等原因败下来。樊老爷子觉得是小事一桩,便让秘书给相关部门打电话。未料竟碰了个软钉子,那边客气而严肃地说晋升军衔侧重老少边穷和一线军官,对于驻守老首长住所的标准相对从严。 言下之意不予考虑! 樊老爷子听说后暴跳如雷,直接打到军委办发了通火,惹得办公室主任亲自登门赔罪,顺便也解决了警卫连长的晋升问题。不过临走时一句话让樊老爷子很窝心—— 办公室主任说相关部门的答复是没问题的,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 樊老爷子忍了又忍,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规矩都是老子当年订的! 一叶知秋,从这件小事就反映出昔日军方大佬的樊白两家已越来越边缘化,再隔几年恐怕打电话都没有理睬了。 小事如此,大事更甚。 今年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换届新方案事件,刚开始樊老爷子根本不知道,还是消息灵通的老部下来拜访时虚心请教,才知道居然发生这么大事儿。 樊老爷子是旗帜鲜明反对新方案的,也知道白老爷子等传统家族势力都竭力反对,然而沿海派等新兴势力的实力远比想象强大得多,这份明显不合理且具有倾向『性』的方案,正反两派竟争执不下,难分高低。 难道我们这些老东西真没用了? 夜深人静时樊老爷子也想过这个问题,既然说话都没什么份量,势力日薄西山,干嘛还惦记着历史上的恩恩怨怨缠斗不止? 樊红雨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樊老爷子足足考虑了半个多小时。 “此事涉及面甚广,事态重大,爷爷不能随便做出决定,”樊老爷子道,“你先回梧湘,有消息再联系。” 樊红雨深知能努力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臻臻的出身,至于黄将军能否如愿以偿,那得看他的运气。 当天下午,樊老爷子接到一个消息:于老爷子和白老爷子相约在白海公园钓鱼! 地位尊贵至这些老爷子,举手投足都具有非常深的政治意义,不会随便跟人吃饭,不会随便去哪儿游玩,更不会随便去哪家拜访。 樊老爷子立即判断这是传统家族势力联手的一个信号,同时也是对日前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回应! 当晚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宋老爷子陷入深度昏『迷』! 此次扩大的扩大会议,老一辈领导干部都应邀出席,作为政治待遇,凡在京都的能动的悉数参加,哪怕被四五个警卫抬进会场,只有宋老爷子缺席。 当时樊老爷子就预感情况不妙,又不便打听。在中国,退下来的领导干部的健康状况如同女人的年龄,都属于绝对**和高度机密,万万打听不得。 倘若宋老爷子彻底倒下,则意味樊家在政坛最亲密的盟友就此完结!想到这里,樊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53章 旧案重提 何世风沉『吟』片刻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那就是赶紧到人大谋个位置,省得在正府办如坐针毡。叶江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自己年纪也不小,想下基层主持工作不太现实,遂接受了何世风的建议。 经过何世风一番运作,基本确定让叶江到省人大任选举联络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正厅待遇,就等省人大常委会开会履行一下手续便走马上任。 叶江主动退出,徐璃无疑是呼声最高的人选,有于道明明确支持,有老书记方方面面的关系,拨正几乎没有悬念,难怪她干劲十足。 在这节骨眼上,于道明专门打电话给方晟,警告他收敛点,不要节外生枝闹出绯闻。其实于道明不说,方晟也明白,因此强忍着没去找徐璃。 另一方面,于道明也找徐璃谈了一次,表示尊重她的**和婚姻选择,但社会是现实的,组织部提拔任用干部的确会考虑婚姻状况,建议她在拨正之前放缓与冯子奇协议离婚进程。 “红河**很明显冯子奇脱不了干系,但大家都清楚那是冯家的事,跟你无关,之前调查组也证实你在银山工作期间从未参与、干预地皮方面的事,因此在**问题上你说得清,也经得起考验如果离婚,那么情况略有不同,按程序组织部要派人到正府办和银山市委调查了解你的生活作风,你想,会不会有人趁机造谣、无中生有?组织部门没有甄别真伪的义务,对于存在争议的干部往往采取宁可错杀不可错用的原则,等你好不容易洗清冤屈,秘书长的位置已经归了人家……” 于道明说得很委婉,徐璃心知肚明倘若组织部到银山走访,罗世宽、邵卫平以及被打下去的郑丰达之流必定煽风点火,极尽渲染自己与方晟的私情,偏偏私情又是真的,根本不存在所谓“洗清冤屈”。 “谢谢于省长指点,我明白了。”徐璃淡淡地说。 说这番话,于道明觉得很窝心。明明知道徐璃与方晟有染,自己身为赵尧尧的舅舅还非得替他俩掩饰,简直枉为长辈。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放眼双江官场,能放心并收为己用的官员并不多,而象徐璃这样有能力、有水平又听话的更是凤『毛』麟角,只能倚仗方晟带出来的家底子,大力重用范晓灵、房朝阳这批黄海旧部。 人的**总是没有休止的。 刚到双江,于道明的心态是在副省长位置上退休,将来回京都人大、政协捞个位置养老意外当上常务副省长后,于道明又觉得凭自己的实力还能更进半步。 不想当省长的副省长不是好副省长嘛。 市纪委对储开山的审讯还在进行当中。要说储开山也真怂得可以,自从宣布双规后押到点上,第一天心理防线就完全崩溃,不管不顾地什么都说,连逢年过节到市领导家送节等小事都托盘而出,弄得纪委干部不得不反复提醒他: “挑重点说!” “你只说自己的问题,不要『乱』扯!” 滔滔不绝交代了三天,厚厚几十页材料送到许玉贤案头,为方便查阅,姜姝特意将牵涉到市委领导独立装订成册,其中罗世宽的材料最多。 许玉贤花了三天才看完,将姜姝叫到办公室,叹道:“问题触目惊心呐,如果查证下来都属实,银山将掀起一场廉政风暴!” 闻弦而知雅意,姜姝试探道:“我们就事论事,查到储开山为止?” “当前工作重点是经济建设,市委市正府要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不能折腾,也经不起折腾,”说到这里许玉贤拍了拍卷宗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纪委还是要抓主要矛盾,揪出情节严重、贪腐金额巨大的贪官,收一点土特产、纪念品等小打小闹的行为就不要深究了。” 从市委书记角度出发,辖内不出事、没有特大丑闻和案件就行,免得省里三天两头惦记,派工作组过来督查。此时的许玉贤心气已经淡了,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多呆一天好一天。 姜姝看出他的心思,提醒道:“但储开山提到了牛德贵冤案,罗世宽有明显造假和陷害行为。事实上,从我到银山工作起就不时听到牛德贵被冤枉的说法……” 许玉贤挥挥手,不容分说道:“那是省纪委查的案子,判决是潇南法院,不要多管闲事!” 姜姝这才悟出许玉贤从内心抗拒为牛德贵翻案,因为此案发生在他任期内,若真定『性』为冤案,非但要挖出一大批官员包括纪委、检察院、法院,许玉贤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出了门姜姝就打电话如实通报许玉贤的态度,方晟颇有些意外。之前方晟提及牛德贵蒙冤,许玉贤都表示同情和支持,何以突然转变风向? “许书记催促尽快结束双规移交检察机关公诉,其实是想盖棺定论,避免事态扩大化,在查不到新的证据前我恐怕顶不住了。”姜姝如实相告。 “等等,再等等,能拖一天是一天,让我琢磨琢磨。”方晟道。 独自坐在办公室想了四十分钟,方晟拨通茅少峰的手机,请他尽快来一趟。身为大内总管,茅少峰是出了名的大忙人,但他知道方晟主动邀见且地点在组织部,必定为了不便在市委大楼『露』面的事,遂扔下手边的事匆匆赶过来。 “现在最大的阻力在许书记……” 方晟开门见山道,然后细述了纪委双规储开山后掌握的材料,许玉贤不愿深究,指示尽快结案的经过,同时暗示自己派人在省城那边寻找当年涉案者,已有不少收获但目前遇到些麻烦等等。 茅少峰听得瞠目结舌,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再次上前深深地方晟握手,感慨道我虽然为老朋友打抱不平,因为投鼠忌器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你跟牛德贵素无交集,连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但默默做了这么多事,真是汗颜呐! 只有帮牛德贵翻案,红河圈地事件才会彻底了结,仿佛它将是银山的一颗毒瘤,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蔓延开来。方晟说。 但我真没想到许书记会反对……茅少峰久久不语,然后诚恳地说,如果方部长觉得为难那就算了,不过务必把审讯记录复印给我,接下来我会帮牛德贵奔走讨回公道! 方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案情已查到这一步,叫我收手是不可能的! 茅少峰眼睛一亮,说方部长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本来就是我委托的事,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会退缩! 好,我就需要茅秘书长这句话!方晟深沉地说。 愿闻其详。茅少峰听出来他话中有话,赶紧问道。 方晟道需要时间布局,还得等省城那边的消息,总之我们要拿出背水一战的勇气,否则……毕竟省纪委办的铁案,想翻案很难很难。 全听方部长调遣!茅少峰态度坚定地说。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之际,孙玉良也来到罗世宽办公室。自从市纪委对储开山采取双规措施后,罗世宽一直心神不宁,千方百计探听消息。无奈郑丰达被贬后,许玉贤和方晟对市纪委展开过数轮清洗,原先能说上话的、办知己事的或调离,或调整到边缘部门,居然打听不到半点内幕。 邵卫平同样惴惴不安,拐弯抹角找到参与办案的人员,只说了一句话: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再问,人家表示上头有交代,不敢多说。 这句话尤如重磅炸弹将罗世宽和邵卫平炸得遍体生寒。 罗世宽心中有数,几年来经储开山转手收了多少好处,不算不知道,粗略统计下来竟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庞大数目,按刑法量刑标准,大概不判死刑起码也是无期,后半辈子肯定得在狱中度过。 邵卫平则担心储开山『乱』咬『乱』说,揭开牛德贵的冤案,继而查出红河开发区圈地真相。那些开发商伙同邵卫平,采取串标、托标、陪标等方式,低价拿到地皮后,没忘了“重重酬谢”。眼看开发商们倒的倒,逃的逃,倘若为了自保而供出他来,麻烦可就大了。 邵卫平晚上跑到罗世宽,经过密议,决定为安全起见必须稳住孙玉良。一方面销毁集团历年账簿和银行流水账一方面尽快变现,弄点钱暂时离开双江。 出人意料的是,罗世宽把牌摊开来一说,孙玉良却表示反对。 孙玉良的理由很简单,当年牛德贵清理圈地行动时向新耀集团砍出第一刀,之后赵安、于双城等人密谋陷害牛德贵,孙玉良担心目标过于明显,没有参与。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因为牛德贵被捕后第一反应是新耀集团打击报复,省检察院将集团和孙玉良本人查得天翻地覆,结论是可以排除打击报复的可能『性』。 孙玉良觉得凭省检察院的结论足以置身于度外,眼下叱咤风云的省城开发商大鳄们被打压得所剩无几李莱逃到外省,于双城失踪,赵安下落不明,其他开发商也纷纷收敛而低调,正是新耀集团抢占地盘、拓展业务的黄金商机! 第654章 幕后酝酿 何世风沉『吟』片刻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那就是赶紧到人大谋个位置,省得在正府办如坐针毡。叶江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自己年纪也不小,想下基层主持工作不太现实,遂接受了何世风的建议。 经过何世风一番运作,基本确定让叶江到省人大任选举联络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正厅待遇,就等省人大常委会开会履行一下手续便走马上任。 叶江主动退出,徐璃无疑是呼声最高的人选,有于道明明确支持,有老书记方方面面的关系,拨正几乎没有悬念,难怪她干劲十足。 在这节骨眼上,于道明专门打电话给方晟,警告他收敛点,不要节外生枝闹出绯闻。其实于道明不说,方晟也明白,因此强忍着没去找徐璃。 另一方面,于道明也找徐璃谈了一次,表示尊重她的**和婚姻选择,但社会是现实的,组织部提拔任用干部的确会考虑婚姻状况,建议她在拨正之前放缓与冯子奇协议离婚进程。 “红河**很明显冯子奇脱不了干系,但大家都清楚那是冯家的事,跟你无关,之前调查组也证实你在银山工作期间从未参与、干预地皮方面的事,因此在**问题上你说得清,也经得起考验;如果离婚,那么情况略有不同,按程序组织部要派人到正府办和银山市委调查了解你的生活作风,你想,会不会有人趁机造谣、无中生有?组织部门没有甄别真伪的义务,对于存在争议的干部往往采取宁可错杀不可错用的原则,等你好不容易洗清冤屈,秘书长的位置已经归了人家……” 于道明说得很委婉,徐璃心知肚明倘若组织部到银山走访,罗世宽、邵卫平以及被打下去的郑丰达之流必定煽风点火,极尽渲染自己与方晟的私情,偏偏私情又是真的,根本不存在所谓“洗清冤屈”。 “谢谢于省长指点,我明白了。”徐璃淡淡地说。 说这番话,于道明觉得很窝心。明明知道徐璃与方晟有染,自己身为赵尧尧的舅舅还非得替他俩掩饰,简直枉为长辈。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放眼双江官场,能放心并收为己用的官员并不多,而象徐璃这样有能力、有水平又听话的更是凤『毛』麟角,只能倚仗方晟带出来的家底子,大力重用范晓灵、房朝阳这批黄海旧部。 人的**总是没有休止的。 刚到双江,于道明的心态是在副省长位置上退休,将来回京都人大、政协捞个位置养老;意外当上常务副省长后,于道明又觉得凭自己的实力还能更进半步。 不想当省长的副省长不是好副省长嘛。 市纪委对储开山的审讯还在进行当中。要说储开山也真怂得可以,自从宣布双规后押到点上,第一天心理防线就完全崩溃,不管不顾地什么都说,连逢年过节到市领导家送节等小事都托盘而出,弄得纪委干部不得不反复提醒他: “挑重点说!” “你只说自己的问题,不要『乱』扯!” 滔滔不绝交代了三天,厚厚几十页材料送到许玉贤案头,为方便查阅,姜姝特意将牵涉到市委领导独立装订成册,其中罗世宽的材料最多。 许玉贤花了三天才看完,将姜姝叫到办公室,叹道:“问题触目惊心呐,如果查证下来都属实,银山将掀起一场廉政风暴!” 闻弦而知雅意,姜姝试探道:“我们就事论事,查到储开山为止?” “当前工作重点是经济建设,市委市正府要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不能折腾,也经不起折腾,”说到这里许玉贤拍了拍卷宗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纪委还是要抓主要矛盾,揪出情节严重、贪腐金额巨大的贪官,收一点土特产、纪念品等小打小闹的行为就不要深究了。” 从市委书记角度出发,辖内不出事、没有特大丑闻和案件就行,免得省里三天两头惦记,派工作组过来督查。此时的许玉贤心气已经淡了,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多呆一天好一天。 姜姝看出他的心思,提醒道:“但储开山提到了牛德贵冤案,罗世宽有明显造假和陷害行为。事实上,从我到银山工作起就不时听到牛德贵被冤枉的说法……” 许玉贤挥挥手,不容分说道:“那是省纪委查的案子,判决是潇南法院,不要多管闲事!” 姜姝这才悟出许玉贤从内心抗拒为牛德贵翻案,因为此案发生在他任期内,若真定『性』为冤案,非但要挖出一大批官员包括纪委、检察院、法院,许玉贤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出了门姜姝就打电话如实通报许玉贤的态度,方晟颇有些意外。之前方晟提及牛德贵蒙冤,许玉贤都表示同情和支持,何以突然转变风向? “许书记催促尽快结束双规移交检察机关公诉,其实是想盖棺定论,避免事态扩大化,在查不到新的证据前我恐怕顶不住了。”姜姝如实相告。 “等等,再等等,能拖一天是一天,让我琢磨琢磨。”方晟道。 独自坐在办公室想了四十分钟,方晟拨通茅少峰的手机,请他尽快来一趟。身为大内总管,茅少峰是出了名的大忙人,但他知道方晟主动邀见且地点在组织部,必定为了不便在市委大楼『露』面的事,遂扔下手边的事匆匆赶过来。 “现在最大的阻力在许书记……” 方晟开门见山道,然后细述了纪委双规储开山后掌握的材料,许玉贤不愿深究,指示尽快结案的经过,同时暗示自己派人在省城那边寻找当年涉案者,已有不少收获但目前遇到些麻烦等等。 茅少峰听得瞠目结舌,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再次上前深深地方晟握手,感慨道我虽然为老朋友打抱不平,因为投鼠忌器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你跟牛德贵素无交集,连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但默默做了这么多事,真是汗颜呐! 只有帮牛德贵翻案,红河圈地事件才会彻底了结,仿佛它将是银山的一颗毒瘤,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蔓延开来。方晟说。 但我真没想到许书记会反对……茅少峰久久不语,然后诚恳地说,如果方部长觉得为难那就算了,不过务必把审讯记录复印给我,接下来我会帮牛德贵奔走讨回公道! 方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案情已查到这一步,叫我收手是不可能的! 茅少峰眼睛一亮,说方部长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本来就是我委托的事,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会退缩! 好,我就需要茅秘书长这句话!方晟深沉地说。 愿闻其详。茅少峰听出来他话中有话,赶紧问道。 方晟道需要时间布局,还得等省城那边的消息,总之我们要拿出背水一战的勇气,否则……毕竟省纪委办的铁案,想翻案很难很难。 全听方部长调遣!茅少峰态度坚定地说。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之际,孙玉良也来到罗世宽办公室。自从市纪委对储开山采取双规措施后,罗世宽一直心神不宁,千方百计探听消息。无奈郑丰达被贬后,许玉贤和方晟对市纪委展开过数轮清洗,原先能说上话的、办知己事的或调离,或调整到边缘部门,居然打听不到半点内幕。 邵卫平同样惴惴不安,拐弯抹角找到参与办案的人员,只说了一句话: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再问,人家表示上头有交代,不敢多说。 这句话尤如重磅炸弹将罗世宽和邵卫平炸得遍体生寒。 罗世宽心中有数,几年来经储开山转手收了多少好处,不算不知道,粗略统计下来竟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庞大数目,按刑法量刑标准,大概不判死刑起码也是无期,后半辈子肯定得在狱中度过。 邵卫平则担心储开山『乱』咬『乱』说,揭开牛德贵的冤案,继而查出红河开发区圈地真相。那些开发商伙同邵卫平,采取串标、托标、陪标等方式,低价拿到地皮后,没忘了“重重酬谢”。眼看开发商们倒的倒,逃的逃,倘若为了自保而供出他来,麻烦可就大了。 邵卫平晚上跑到罗世宽,经过密议,决定为安全起见必须稳住孙玉良。一方面销毁集团历年账簿和银行流水账;一方面尽快变现,弄点钱暂时离开双江。 出人意料的是,罗世宽把牌摊开来一说,孙玉良却表示反对。 孙玉良的理由很简单,当年牛德贵清理圈地行动时向新耀集团砍出第一刀,之后赵安、于双城等人密谋陷害牛德贵,孙玉良担心目标过于明显,没有参与。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因为牛德贵被捕后第一反应是新耀集团打击报复,省检察院将集团和孙玉良本人查得天翻地覆,结论是可以排除打击报复的可能『性』。 孙玉良觉得凭省检察院的结论足以置身于度外,眼下叱咤风云的省城开发商大鳄们被打压得所剩无几——李莱逃到外省,于双城失踪,赵安下落不明,其他开发商也纷纷收敛而低调,正是新耀集团抢占地盘、拓展业务的黄金商机!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55章 家族合纵 “黄……” 只说一个字对方便明白:“黄将军,蛮不错的人,人缘挺好,不过嘛……” “不过什么?” “缺乏支持力度呀,”对方说,“和平时代大家都没有军功,那个才硬呢,所以嘛……啊呀不对,你家老爷子好像有属意的人,不是黄将军。” “我就想知道爷爷没有正式表态?” “没,目前没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一切都在私下交流、酝酿,所以一切都有可能。” “白家呢?” “也没开口呀,不过,姓黄的跟白家沾点边,只要工作做得到位有可能获得支持……奇怪呀,你跟他有什么渊源,关键时刻站到樊家对立面去了?” “一言难尽,”樊红雨含糊道,“反正替我关注着,有消息及时通知。” “好咧,我办事你放心。”对方俏皮地说。 挂断电话,樊红雨长长吐了口气:还好,没到最终决战的时候,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 其实她并不在乎黄将军能否晋升上将,她在乎的是方晟。从黄海到现在,她还没帮方晟真正做一桩事——鱼小婷的事她只是牵线搭桥,真正接触的是方晟和樊伟。 能打通这个电话,就是家族子弟特有的人脉和关系网。那个女人在军委办,不算多显赫的干部,但处的位置非常关键,几乎掌握所有信息。她跟樊红雨没有利益攸关的联系,也非某个共同的派系等等,仅仅是小时候大院里一起玩耍的闺蜜,正如徐璃和鱼小婷。这样的关系足以让樊红雨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随便问任何机密问题,而她有问必答,根本不会藏着掖着。 而这些问题,即便贵为军区司令的黄将军等人,削尖了脑袋也打听不到。这就是特权,属于京都家族子弟圈的特权。 两人通电话时,于老爷子和樊老爷子正坐在后海边一家民舍二楼凭栏眺望。 民舍没有茶楼招牌,也不张贴招揽生意的广告,光秃秃只有个门牌号而已。表面看这只是家普通民舍,院门正好能容车子开进去,进门一堵影壁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其实进去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七进深的院子,古亭长廊,假山池塘,藤巷深巷,还有一块团花锦簇的小花园。 民舍主人是位妙人,这么大的四合院按说摆十几个包厢绰绰有余,他偏只开茶舍,每天从下午一点营业到晚上九点,其余时间自个儿遛狗架鸟钓鱼,好不快活。 于老爷子拈了块糕点细细咀嚼,叹道:“整个京城就这家做的杏仁茶是大铁锅现熬,又热又稠里面还有点桂花,跟满大街卖的杏仁霜有天壤之别,味道完全不对。” “于老,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在家吃甜品是受管制的,所以不管正宗不正宗逮着就吃。”樊老爷子道。 于老爷子仰头大笑,指着他笑道:“我们这些人年轻起反压迫反**,结果年纪大了还是落得被压迫被**,几十年仗白打了。” 樊老爷子摇头道:“上次看望老宋,躺在床上说现在吃块豌豆黄比长征时吃个馒头都难,唉,年纪大了就图个口福,偏偏子女们从健康角度出发不让吃……” “老宋……”于老爷子流『露』出沉溺于往事的神情,“三十年前为土地政策跟我拍桌子,我说咱俩可能有一个对,也可能两个都错,等到十年后再回头看,谁错谁在全聚德请客。” “哦,还有这事儿,后来呢?”樊老爷子饶有兴趣问。 “结果都错了,”于老爷子道,“事实证明人的目光总是受周遭环境、发展水平的制约,别说十年,五年后的形势都看不准。我们低估了农村经济发展对于土地政策的要求,吵了七个月的方案只实施一年半就面临结构『性』调整,等到十年后,原先方案差不多被全部推翻,连题目都换掉了。” “那么老于,你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会不会犯经验主义错误,扮演阻止历史『潮』流的角『色』?” 于老爷子点了点碟子里的糕点,道:“拿绿豆糕来说,咱们小时候卖的远远比现在甜多了……” “不单甜,油也多。”樊老爷子补充道。 “那时候生活条件差,人们肚里油水少,能靠它充饥嘛;如今不同,老百姓生活富裕,动辄患上各种富贵病,不能吃甜,所以绿豆糕含糖越来越少,这叫与时俱进;可新方案不同,那是反着来呀,不给年轻人机会,大家坐地分蛋糕,那哪成?我们不能为一己之利破坏既定规则,那样不公平,也不合规矩!” “上次扩大会看你没怎么说话,我以为……” “那种会说了没意思,吵成一团,无非一种政治姿态而已,我想说的早就在他们几个面前说了,旗帜鲜明反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樊老爷子深沉地看着对方,良久道:“好样的!六十年了,你没变。” “你呢?” “目前为止军队这一块还没人过问,我们也不打算过早地卷入其中,保持中立似乎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党指挥枪嘛。若问我个人的意见,我跟你老于一样,关键时刻不会打马虎眼!” “好,很好!”于老爷子举起茶盅,“以茶代酒,干一杯!” 楼下,侍应生拎着铜壶过来加茶,很远便被拦下,铜壶经过四五道警卫,并反复检测确定无毒,才由便衣警卫亲自送到二楼…… 关于新方案,两位老爷子点到为止,接下来便是漫无边际的聊天,从皇城根儿变迁到明代老胡同修缮,以及糖葫芦粘不粘芝麻、炸灌肠脆到几分最好吃等等,门口警卫员听得直打呵欠,两位老爷子却兴致勃勃,乐在其中。 夜幕降临,两位老爷子尽兴而归。 回到于家大院,于云复在院子里悠闲地踱着步,显然在等两人谈话结果。于老爷子惬意地『摸』着肚子,边走边说: “难道吃了顿饱食,不容易啊。” 于云复笑道:“明早营养师一测您的血糖又要调整饮食了。” “管他呢,先快活再说。” “看样子聊得很愉快?”于云复试探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不是意识到当前形势的复杂『性』,不想跟白家斗下去,转而联手渡过危机?” “大致这个意思,总之传统家族之间不能象那样各自为战,彼此仇视,动辄斗个你死我活。” 于云复点点头道:“事实如此,我们这边耗尽人力物力两败俱伤,人家却拧成一股绳攻城掠地,血淋淋的现实啊。” “所以接下来格局更清晰,思路更明确了。” 父子俩在花径里边走边谈,警卫员则在身后十多步,警觉地打量周遭环境。 “爸,我还是想不通樊老爷子为何选择这个时候跟您见面,是受了扩大会议的刺激么?他早该知道新方案内容了。” “本来我也纳闷儿,回来途中突然想到个关节,前后一琢磨,八成跟最近军委搞的军衔晋升有关。” “噢,三个上将名额势必争得头破血流,”于云复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摇头叹道,“和平时期凭什么评啊?打一仗才能分出高下。” “你的思路不对头,”于老爷子批评道,“军人的存在不是为了战争,而是阻止战争,从这个角度出发,晋升评价的标准很多。” 于云复笑道:“这不在家里说说嘛……樊老爷子对上将名额有想法,又担心白家阻挠?” “不,据我所知可供竞争的名额只剩下一个。” “一个?”于云复反应很快,“那么军委势必要在樊白两家当中作出选择,樊老爷子是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因此主动向我们靠拢,希望您居中调解拿出两全其美的方案?” “以老樊的胸怀和魄力,这点小事都要借我的招牌,几十年革命工作白干了。” “那倒也是,难道……这顿茶就为了新方案而喝?” 于老爷子走到亭子旁边停住脚步,道:“关于晋升上将的竞争,之前听说双江军区黄将军获得白家支持……” 于云复道:“黄将军虽只是白家外围势力,但与容上校是老战友,在常委会也经常帮衬道明,属于可倚重力量,白老爷子支持他不足为奇。” 于老爷子『露』出古怪的神『色』:“我没出过面,容上校作为儿媳在老白面前说话也没份量,这些都不是理由;据说老白下决心挺黄将军,与方晟有关!” “方晟?”于云复吃惊地重复道,默默踱了两步,道,“您觉得樊老爷子主动找上门喝茶,背后也有方晟的影子?” “不然没有别的解释。” “可是……方晟跟樊家并无交集,”于云复思忖道,“早在黄海做县领导时,铁涯和樊红雨还有邱家那个小子空降过去,双方闹得颇不愉快;之后方晟跟樊红雨没一起工作过;最近鱼小婷解除通缉令,方晟有可能跟费约秘密接触,或许在那个过程中樊老爷子开始考虑解冻和我们的关系?” “樊家一班子弟当中,樊伟和樊红雨是最出『色』的。樊伟长期在情报部门任职,军衔方面没问题,但发展方向受到制约;樊红雨嘛毕竟是女人,仕途发展先天不足……莫非也看中方晟的潜力?” 于云复目光闪动,反问道:“为什么不?”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56章 功亏一篑 第十一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鱼小婷和叶韵并排潜伏在临海小区七号楼前的草丛里。临海小区已有二十多年历史,楼房呈老式火柴盒结构,电线、网线杂『乱』,垃圾臭水四溢,绿化带里到处扔着破酒瓶、饮料罐、塑料袋等等。 “赵安是不是案子最关键证人?”叶韵问。 鱼小婷道:“不算‘最’,只是整个证据链当中不可缺的环节之一,由于gk的出现,赵安更成为双方利用的诱饵。” “有一点赵安值得庆幸,那就是我们暂时不会抓捕他,而gk也舍不得杀他。” “我也舍不得杀gk呀,”鱼小婷道,“如果证实他受fbi指使,将成为国家跟美国正府谈判的重要筹码,可惜他太厉害,别说活捉,我连打败他的信心都没有。” “刚开始我不太相信你说的,经过上次那场搏斗,我真庆幸自己能活下来。” “你后悔吗?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叶韵沉默半晌,道:“谁不怕死?可我还有选择么?明知山有虎,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你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鱼小婷感慨道。 “说得太晚了……” 叶韵刚说了半句,却见七号楼一单元楼道里飞奔过来一个人,越跑越近,到了十多米外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赵安! 叶韵来不及考虑,从草丛里扑上前低喝一声:“站住!” 赵安一抬头,脸上尽是恐惧和绝望,看见叶韵也不打话,甩手就是两枚飞刀,叶韵身体后翻躲了过去,赵安急急夺路而逃。 叶韵起身要追,鱼小婷一把拉住她。 “干什么?我们追得上的!”叶韵焦急道。 鱼小婷沉声道:“你想想,谁能让赵安怕成这样?” 叶韵一愣:“gk?” 鱼小婷正欲说话,突然脸『色』一变,将叶韵撞倒在地,自己也同时趴下。 “卟”,一颗子弹从两人中间飞过钻入草丛。 “真是他?”叶韵低声问。 “不是说诱饵吗?” “嘿,我们倒赵安做挡箭牌,真冤。” 因为无法判断gk的位置,两人伏在草丛间一动不动,与对手磨意志比耐力。 “怎么感觉到他要开枪?” 鱼小婷道:“被枪指着的感觉很特别。” “嗯,你实战经验丰富,这种感觉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叶韵道,“你的枪呢?” “子弹有限,得到关键时候用。” “开什么玩笑?碰到欧洲第一杀手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不算关键?” “等见到他再说。” “卟”,又一颗子弹堪堪擦过叶韵背部『射』入草丛,她惊出一身冷汗。 “别动!”鱼小婷喝道。 叶韵辩道:“我没动。” “刚才你的脚摩擦了地面。” “有点痒,蹭了蹭,怎么了?” “gk使用的高倍红外瞄准器,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监视之中。” “难道一直趴着跟他耗下去?”叶韵道,“我们在明,他在暗,很吃亏的。” 鱼小婷以奇异的姿势伏在草丛里,双手不停地忙乎,应道:“外籍身份是他最大的问题,他也不想拉锯战。” “要不要刑警大队过来呼应?” “别,他们越帮越忙,我需要的不是吓跑gk,而是决一死战。” “fbi这么恨你?” 鱼小婷长长叹气:“他们习惯于无往而不利,突然栽个跟斗,心理上很不适应,不过,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到底为何招惹上fbi?”黑暗中叶韵的眼睛亮晶晶的,“退役前工作需要,还是后来香港之行?” “香港。” “为了方晟……不,爱妮娅?” “白翎告诉你的?” “她才不会,你们都提防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叶韵撇撇嘴说,“但我不傻,看得出来其中的瓜葛。” “那好吧,以前我从没问过,今天正式问一句,你到底什么身份——放心,我会替你保密,承诺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方晟。” 叶韵静静沉思几分钟,道:“我相信你的承诺,但我接受的是死命令,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准泄『露』身份,秘密和任务将随我死亡告终。我不会做有损于方晟的事,绝对不会。” 鱼小婷表示理解:“我有点懂了,也明白你的苦衷。那么几年前在顺坝,当你险些没命时准备透『露』一桩秘密的,当时想说出真相吗?” “没有,”夜『色』中叶韵脸庞如百合花般微笑,“我想说我是真心喜欢方晟,那时不知道你跟他已经……反正后来当着白翎的面没好意思说。” “喜欢他的女孩太多了,多你一个不算什么,恐怕白翎早就看淡了吧。” 叶韵瞅她一眼,小心翼翼说:“是看淡了,不过她对你有点……” “从小到大我从没试图让别人喜欢过,照样活得好好的,”鱼小婷漫不经心道,“好了。” “什么好了?” “小把戏,也许没用。”鱼小婷指指地上用草编成的绳子,又指指树,眨眨眼睛,叶韵会意地笑了。 小区四周还是一片宁静,但空气中弥漫着重重杀机。 叶韵不安地四下张望,咕哝道:“这家伙……到底藏匿哪儿呢?” “别说话!”鱼小婷道,将耳朵贴着地面聆听。 她在运用特殊技术判断gk的具体位置,叶韵帮不上忙,只得懒洋洋打个呵欠,无聊地拔根小草绕着玩。 蓦地,鱼小婷喝道:“快闪!” 叶韵与她配合默契,听出这两个字的份量,当即一个翻身跃出两米开外,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三四米的地方,端着枪一边冲一边『射』击,子弹悉数打在叶韵刚刚卧倒的地方。 “卟、卟、卟……” 月光下他的脸好象戴着面具平板而毫无表情。 两人形成默契,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散开,至少保证不被一网打尽。gk几乎未作停顿,直接跟在叶韵后面。 他以超一流杀手的感觉在瞬间判断出叶韵是相对较弱的一环,柿子挑软的捏,gk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跑出两步,gk突然感到脚下被绳子一绊。 不好! 他立刻向右侧躲避,却已来不及,前后两棵两米多高的树一齐倒下来,正好将他吞没在中间。 几乎是同时,鱼小婷和叶韵闪电般转身,以猛虎下山之势扑了上去。 没有搏击技巧,没有招式可言,三个人在树枝、树叶和草丛间硬碰硬进行肉搏战,『操』场间隐隐响着“嘭、嘭、嘭”沉闷的拳头击打声。 战至酣处,gk使出弹腿将叶韵蹬出三米多远,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树枝间跃起身,手臂一转『露』出一把手枪,鱼小婷眼疾手快凌空踢中他手腕,手枪飞落到『乱』草丛中。gk象变魔术般左手又亮出手枪,叶韵在一旁看得明白,猱身而上重重撞在gk身上,两人再度倒到草丛间。 然而这回形势又有很大的不同,刚才gk始终被压在『乱』糟糟的树枝下,看不清周遭情况,无法发挥自身优势,现在他虽然摔倒了,身体却压在树枝上,可以施展层出不穷的招数和手段。 gk已决心免费杀人。 眼前这两个家伙与自己正面交手后还活在世上,使完美无缺的职业生涯蒙受耻辱,正好新帐旧帐一起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此时叶韵真正体会到与鱼小婷的差距,不仅是身手,还有意识、反应、速度、变化。gk身上好象是取之不尽的武器库,忽儿鞋尖上弹出利刃,忽儿袖口里滑出匕首,忽儿嘴里『射』出尖针,再加上他惊人臂力和雄厚的体力,尤如老虎与狐狸完美组合,使叶韵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挫折感。然而鱼小婷仿佛早有预料,沉着冷静地将这些花招一一应付下来。如果说gk是波涛汹涌的海浪,鱼小婷就是岸边屹立不动的礁石;如果说gk是怒吼呼啸的狂风,鱼小婷就是层层叠叠的防护林,徐徐化解他的暴戾与猖獗。 三人大战了十多分钟,拳影掌风中叶韵最先顶不住,紧紧憋着的一口气微微松懈,胸间、腰间、腹部便连中数拳,踉跄几步跌坐到地上,脸『色』煞白。 这一来所有压力都加到鱼小婷身上,gk则士气大增,连续主动进攻,转眼间控制了场面的主动。饶是如此,鱼小婷好似打不垮的铁人,尽管处在下风,却始终维持缠斗格局,迫得gk无暇出枪。作为杀手,欧洲第一号杀手,他的武器必定最精良,他的枪法必定最精湛,鱼小婷宁可跟他徒手搏斗。 叶韵稍稍休息了两分钟,又鼓足干劲加入战斗。 gk脸上虽无动于衷,心里愈发恼怒,心知这样打下去只能是不输不赢的结局。作为一名超级杀手,gk最擅长的是狙击,即埋伏在暗处,架起远距离狙击步枪和高倍瞄准器静等猎物入网,或者暗杀,乔装打扮成某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色』,混入目标所在场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然出手一击成功。 象今夜这般正面较量,而且是比拳脚功夫,实在是他的弱项。 “嘭!”叶韵动作一个迟滞,被一脚揣在腹部,身体瞬间力量全无,四肢张开平平仆倒在地。 gk一招得手后不再与鱼小婷纠缠,侧转身体以后背硬生生受了她一拳一脚,虽疼得钻心,右半身略有麻木,但抢到难得的一秒钟—— 出枪! 有枪在手gk神奇地恢复活力,返身回『射』! 鱼小婷已预知他的动作,灵猫般向前灵巧一扑,刻不容缓间躲开致命一枪,人在半空时也持枪在手予以反击。 gk原想抓住叶韵做人体盾牌,哪知就这短短工夫叶韵好象凭空蒸发,连人影都找不着,遂恨死了这个牛皮糖,只得咬牙三度倒地,翻滚中与鱼小婷展开对『射』。 两人均受过最严格最残酷的训练,避弹技巧、卧『射』翻滚亦是必修课程,与其说是生死搏杀,不如说技能测试更恰当,不过鱼小婷心中却有隐忧。 她不敢放手一搏,因为囊中子弹所剩无几,宁可降低『射』击频率,也要保持对gk的威慑力。 特种训练中有句名言:永远留最后一颗子弹,或给自己,或给敌人。 gk很快发觉她的软肋,开始借助密集『射』击来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这种情况下鱼小婷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加强『射』击面加大防御范围,要么束手就擒。 鱼小婷的选择出乎gk意料。 她选择同归于尽。 她突然从草丛间跃起,右腿蹬在树干上,身体借力腾起一米多高,居高临下朝gk扑过去。 这一来等于将全身都暴『露』在gk枪口下,但同时gk身体要害也在鱼小婷的『射』程之内。以gk精准的枪法,闭着眼睛也能打中目标,可代价是与鱼小婷一起死——他对鱼小婷的枪法亦有清醒认识。 然而gk怎舍得死? 且不说瑞士银行帐户上几近天文的存款数字,就这趟中国之行来说,他的任务不是玩命,而是体面地、干脆利落地杀掉鱼小婷,然后全身而退去享受加勒比海的阳光、美女、红酒。 同归于尽?不,不,gk甚至不愿意流一滴血、掉一根头发,因为那意味着自己的生命档案加入国际刑警数据库。 况且还有个牛皮糖在暗处虎视眈眈,即使躲过鱼小婷致命进攻,负伤是必然的,那时还不成牛皮糖的天下? 因此鱼小婷跃起腾空刹那,gk已作出判断:不跟她玩命,躲! gk身体突然做了个类似瑜珈的高难度动作,扭身如游蛇般『射』入身后那簇矮冬青树。 “唰”,一个凶猛而敏捷的黑影扑到他身上,双手如铁钳般掐住gk的脖子。 牛皮糖! 闪念间gk顿悟自己上当了。 鱼小婷压根没想死,也不想跟他同归于尽,而是看准他怕死。 这是一个精巧得让人赞叹的圈套。 叶韵出手的力道奇大,完全是一付将人往死里掐的架势。gk眼睛一黑,呼吸吃紧,双臂又被牢牢按住,只得用腰甩、用膝盖顶、用腿蹬,可不管他如何挣扎,叶韵真象牛皮糖似的粘在身上。 鱼小婷随即扑了上去,将他手腕反扭缴下枪,然后熟练地把双臂锁成十字形并用皮带绑上…… “什么人?”十米开外几道强光光柱一闪,紧接着七八个人影围上来。 鱼小婷与叶韵对视一眼,均有些犹豫,就在两人微微分神之际,gk猝然爆发出一股大力,将叶韵掀翻在地,左臂把鱼小婷推了个踉跄,急跑几步跃上两米多高的围墙,闪电般消失在夜幕下。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57章 再度提携 陈景荣在京都党校封闭学习了两个月,真是嘴里淡出鸟来,仗着陈常委的势胡『乱』编个理由逃回红河,不敢说正式上班,而是借口写调研报告,成天躲在办公室实际行使管委会主任权力。 银山市委许玉贤、方晟等人对陈景荣的小动作了如指掌,假装不知道;肖挺、何世风等一班省领导也恍若不觉,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该处理的、该赔偿的均已了结,揪住不放也没意思。 然而陈景荣大难不死,侥幸之余又将目光投向潇南德亚。一个周五的下午,他打电话约来芮芸。 “芮总的效率可不怎么样啊,清产核资那么长时间,然后又是增资扩股,我交代的事儿忘没忘?”他毫不客气道。 芮芸笑道:“陈主任的话句句铭记在心,不就是昭阳风投基金入股吗?上次我说百分之二十大约需要七百万,陈主任后来没给消息呀。” “我看你是不主动!”陈景荣打着官腔道,“资本运作有益于壮大企业规模,增加产业投入,其效果远远不止一加一的关系。过两天我叫昭阳风投的人过来,具体讨论注资入股的『操』作事宜,如果没问题就把合同签了。” “这么快?”芮芸故作惊讶道。 看她明媚可人的模样,陈景荣倒有几分心动,但他知道此番主要谋财,女『色』必须先放在一边,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当下板着脸说:“一看二想三研究,什么时候才到位?兵贵神速嘛,做企业讲究的就是效率!签合同那天搞个新闻发布会,我有空也出席,声势大一点,正好起到宣传推广的作用。” “还有新闻发布会?太……太张扬了吧?”芮芸怔怔道,心里愈发钦佩方晟,他连这个都预料到了。 陈景荣道:“本地企业引入京都资金,本身就值得大树一笔嘛。七百万到账后,可以再上条生产线,研发专利技术,夯实潇南德亚家底。” “陈主任说得对,昭阳风投入股是潇南德亚难得的发展机遇,我们绝对不会错过。” “能有这个认识,企业不愁不兴旺。” 陈景荣与芮芸相视而笑,各有各的小算盘。 消息传到方晟那边,方晟咬牙道:“这家伙的本质非常坏,给一点阳光就灿烂。如果他吸取之前的教训,夹起尾巴做人也罢了,现在看来必须给他迎头痛击,彻底退出红河!” “新闻发布会开不开?” “开,当然开!”方晟道,“声势越大越好,让他没有退路!” 接着和芮芸聊了会儿潇南德亚和杭风电子的业务经营状况,这时又有电话呼入,一看是于道明打来的,赶紧转接。 于道明直截了当道:“省经济信息中心主任位子空缺,有没有推荐人选?” 省经济信息中心是省发改委的下属事业单位,机构规格为副厅级,正是黄海一帮老部下朝思暮想的位置! 方晟定定神想了想,问:“在选拔条件方面有什么限制?” “都是常规条件,如正处级满三年、有主持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四十六周岁等等,信息中心是事业『性』质,人事任免不象公务员系统那么敏感,可以直接任命。” “黄海县委书记程庚明,处事稳健,基层经验丰富,能力不在之前我推荐的房朝阳和范晓灵之下……” “又夸大其辞!”于道明不满地说,“那你上次为何不推荐他?” “人家是县委书记,到省正府当秘书不太恰当吧?黄海沿海观光带建设以及后来的景区管理,程庚明贡献很大。” “唔……”于道明知道沿海观光带景区建设是方晟在黄海工作期间的亮点,方晟既然放心把那么重要的担子让程庚明接手,想必有过人之处,沉『吟』片刻道,“不能听你一面之辞,这样吧,过几天我让组织部派人到黄海考察……他并非唯一推荐人选,别高兴得太早。” 方晟涎着脸说:“但他是排名第一的候选人,是不是,二叔?” 于道明忍不住笑道:“我就担心提拔的黄海干部太多,有朝一日被你架空。” “二叔这话说的,难道对房朝阳和范晓灵不满意?” “他俩表现不错,正打算让范晓灵正式接手省事务机关管理局,提副厅,”说到这里他含蓄一笑,“怎么样,凭这个消息足以今晚去她香闺聊聊?” 方晟赶紧说:“我跟她是清白,若有不轨天打雷劈……” “算了吧你,老天真有眼把你劈八百回了。”于道明笑着挂掉电话。 意外收到方晟的消息,程庚明又惊又喜又紧张,请教要准备些什么,该说什么话。方晟叮嘱道你就当常规考察,啥也不知道,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中规中矩就行,另外测评的时候多注意点,别让那些『奸』诈小人参加问卷,这方面你懂的。 行,行,我明白。程庚明心领神会道。 两天后省委组织部先到梧湘,继而来到黄海。朱正阳深知又是方晟这双手在幕后搅动,打电话询问内幕。方晟如实相告,并说信息中心的位置不适合你,在常委位置多熬资历吧,后面肯定有机会。 朱正阳说程庚明若能高升,肖翔则可顺利接任书记一职,并无不满,眼下最着急的当数齐志建,按说樊红雨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可她按兵不动,一付神定气闲的模样,可把他急坏了,总不能老在区长位置上窝着吧? 方晟想了会儿,说也许她急在心里,没表现在脸上罢了,她背后有两大家族支持,一定会找个合适的位子。 但愿如此吧。朱正阳叹道,幸好在你的统筹调配下昔日黄海一班兄弟最起码都是正处,对咱俩这些办事员来说曾经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更不用说副厅、正厅或更高追求,每每念及此,我觉得现在没啥不满足的,哪怕明天办理退二线手续都无妨。 方晟笑道瞧你,说着说着又消沉了,这可不象你的风格……闲也闲的好处,避免卷入过多麻烦,将来没有包袱。听说前段时间梧湘连接有几个中外合资企业撤出,韩子学压力很大呢。 那是曾卫华搞的名堂,为了税收和政绩过于压榨,终于把人家吓跑了。朱正阳悻悻说,常委会大家劝过好几次,曾卫华嘴上答应,实际工作又是一码事儿,这锅韩子学不会背,自己惹的祸还得自己兜底。 所以放心吧,后面机会多多。方晟道。 快挂电话时,朱正阳似乎不经意地说上周你的老部下来找我,想要在最近市直机关一波人事任免里稍稍进半步。 哪个老部下?方晟一时没转过弯来。 朱正阳似笑非笑说安如玉啊,这么快就忘了?还是装糊涂? 方晟恼道我是真忘了!她刚到梧湘没几个月,不安心工作倒想提拔? 朱正阳说她不是市团委任副书记分管青少年活动中心吗?现在残联『主席』退二线,正好腾出个正处级位置,她找我的意思是她之前在红河当了好几年副处,任职资格没问题,加上团委工作受到好评,青少年活动中心被省团委评为标杆示范单位,完全有实力竞争残联『主席』岗位。 你觉得呢?方晟反问道。 换一般人肯定设法揣摩方晟的真实想法,继而作出判断,但朱正阳跟他何等交情,几乎无话不谈,根本无须藏头『露』尾说话。 朱正阳直截了当道我怎么做全看你俩关系,倘若真是你马子,我豁出去挺一挺,反正残联也不是什么热门岗位,换其他人还未必愿意去;倘若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我可以帮忙说两句,但仅此而已。 方晟道你这家伙存心把我顶到墙角是不是?帮忙就帮忙,别扯上男女关系。上次在梧湘被樊红雨放倒的账还没算呢。 樊红雨以在酒桌上单枪匹马击倒方晟等黄海干部,已成为梧湘官场的经典段子,只要宴请活动,朱正阳等必定被人笑话。 而朱正阳、程庚明等慑服于樊红雨,没人出面代酒,也成为方晟手里的一件绝杀武器,每每提到这个话题稳稳占据上风。 朱正阳顿时投降,无奈道好好好,我懂你的意思了,全力促成此事! 他娘的这还差不多。方晟满意地说。 当晚方晟留宿在市委宿舍楼——姜姝又去了京都第一人民医院,徐璃陪同于道明下基层视察,鱼小婷更不用说,已经大半个月没消息。 真是孤家寡人也。方晟自嘲地想,独自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回宿舍分别跟赵尧尧、白翎通会儿电话,然后在月光下慢跑两公里,出了层细汗,觉得畅快不少。 人近中年,该多做运动了。方晟暗自提醒自己。 回去冲了澡,躺在床上边看书边看电视,捱到十点多钟便有了睡意,正待熄灯,有人轻轻敲门。 这个时间点可不是回报工作或送礼的时候! 方晟顺手握住枕头下防身匕首,喝道:“谁?” “我……”门外声音细细弱弱有些熟悉。 到底是谁?方晟脑子里急速运转,却一时想不起来。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58章 顾虑重重 方晟将匕首塞进兜里,小心翼翼开门,外面游鱼般闪进来一个纤细的身影,脱掉帽子,除掉墨镜和口罩,赫然竟是安如玉! “你……你来干嘛?” 方晟瞠目结舌,心里却掠过一个念头:该不是为了提拔到残联的事,求我帮她找朱正阳? 安如玉似犯错的小孩,双手绞个不停,嚅嚅道:“下午……在省里培训,结束后到红河宿舍收拾了点东西,然后……路过这儿看望下您……” 晚上十点多钟“路过”,从红河到梧湘又不用穿过市区,方晟暗自好笑,板着脸说:“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其实……我车子出了点故障,又忘了带身份证,”安如玉头埋得更低,“在你这儿宿一宵好不好?我明早五点就动身,不会被人看到的。” 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能有啥好事?偏偏方晟无法拒绝。 一是安如玉很妙,每次都将自己放到很低的地位,低到方晟不忍心拒绝;二是她那付柔柔弱弱的样子明知有装的成份,却很对方晟胃口,因为他之前的认识的女人,大都出身高贵,如赵尧尧、白翎、徐璃等一长串名字,要么背景神秘,如鱼小婷,叶韵等,绝少有安如玉这样平民身份而且经历坎坷。 “好……好吧,”方晟指着隔壁房间道,“你睡那边。” “我去冲个澡。” 安如玉擦身而过飘过一阵香气,方晟心里一阵迷乱,心里咬牙骂道:狐狸精,真是迷死人不赔命的狐狸精! 转身进房间关上门——市委宿舍楼里所有房间都没有锁,这是很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从没有领导反应过这个问题。坐在床上,捧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既警告自己不准乱来,免得被这个狐狸精越缠越深;又隐隐期盼发生点什么,回想之前发生的两次,安如玉的确有与众不同的妙处…… 隔了很漫长的时间,至少在方晟看来特别漫长,门被轻轻推开。 安如玉热气腾腾地裹着大毛巾进来,怯生生道:“隔壁……没有枕头……” 方晟还是板着脸,夹着书下床,道:“那我过去睡……” 两人擦肩而过,然后不知谁先主动,大毛巾落地,两人紧紧搂在一处,转了两圈便滚落到床上…… “你是个狐狸精!狐狸精!”方晟边动作边怒吼道。 “是……我是……狐狸精……”在他的强有力的冲击下她语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弄……弄死狐狸精吧……我愿意……” 战罢收兵,方晟抱着狐狸精沉沉入睡。 第二天清晨,安如玉蹑手蹑脚溜出宿舍,飞快地驱车驶离。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提及梧湘的工作,更没说找朱正阳争取残联主席的事。方晟也没说与朱正阳通过电话。 有些事尽在不言中,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躺在床上回味昨晚的缱绻迷离,方晟又恨恨骂了声“狐狸精”。她那灵活柔韧的腰肢,令人狂乱的动作,还有甜腻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感觉与徐璃、姜姝、樊红雨迥然不同。 徐璃总以绝代名妓自居,在方晟看来用在安如玉身上更适当。徐璃是天具异赋,安如玉则是发自内心的妖娆柔媚。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否则老子非被迷死不可!”方晟暗暗警告自己。 在陈景荣精心安排下,昭阳风投基金秦总风度翩翩来到潇南德亚,芮芸和副总周挺出面接待,有前期试探性接触,双方很快进入实质性谈判。 核心问题就是入股价格。 由于百分之二十是双方达成的共识,也是昭阳风投的底线——低于这条线将不能加入董事会和业务经营,昭阳风投坚决不能答应。 周挺捧着一叠材料,简述了目前潇南德亚经营情况和盈利前景,然后斟字酌句道:“鉴于本公司清产核资结论以及增资扩股后股权结构发生变化,经第三方会计事务所确认,百分之二十总股价为八百五十万元!” “什么,又涨价了?”秦总惊得眼镜差点从鼻梁滑落,道,“刚开始四百万,然后涨到六百万,后来又说七百万,我们都认了,今天你又说八百五十万,请问诸位到底有没有合作诚意?” “正因为有合作诚意,我们才如实提供企业最机密数据,潇南德亚不是上市公司,有权不公开财务数据,”芮芸道,“从四百万到八百五十万,表面看价格翻了一番,实质对昭阳是个好消息,说明潇南德亚正处于高速成长阶段,更具有投资价值,反之一个公司的价值经年不变,死气沉沉,即使我吹得天花乱坠,恐怕秦总也兴趣泛泛吧?” “是这个道理,只不过……”秦总支吾了两句,道,“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 芮芸和周挺知他遇到突发情况不敢擅自作主,必须向背后金主即陈景荣报告。 过了会儿秦总脸色凝重地进来,道:“关于入股金额问题,我方要聘请京都会计事务所介入审计。” “没问题,我方会全力配合,如实提供所需要的资料。”芮芸泰然自若表态道。 周挺道:“我想补充一点。三季度财务报表快出来了,股价还有提高的可能,建议会计事务所将高成长因素列入财务重大变动之中。” “呃……”秦总扶扶眼镜,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小时后,陈景荣打电话给芮芸,不满地说:“你们怎么回事,反反复复的,说好的金额临时变更,人家昭阳秦总非常生气!” 芮芸解释道:“非常抱歉,陈主任,我也是早上刚拿到财务报表。锌基技术四层电路板目前已得到国内主流市场认同,总投资超过一百亿的电器生产厂家打算更新换代,以锌基板淘汰铝基板,想想吧陈主任,这一块市场前景多么辉煌!我们预计在新技术研发出来之前,潇南德亚至少能保持五至八年的领先,模拟测算效益约为十五个亿,净利润!” 陈景荣被她描绘的前景惊呆了,犹豫良久道:“既然你看好市场,人家也有合作意向,不宜再拖下去,我建议双方各退一步。陈总不要聘请会计事务所介入,你呢在股价方面稍微退点步,皆大欢喜就行了。” “可是陈主任,股价是不能讨价还价的,将来企业申请上市的话,我很难说得清其中原委,”芮芸道,“陈主任是这笔交易的牵头人,肯定不想被卷入调查吧?” “那是那是……”陈景荣长期在审计署工作,知道证监会对上市公司的审查严格到苛求程度,而且查起来没完没了,别想蒙混过关,思忖好一会儿道,“股价的确不能人为确定,但百分之二十股份属于大额交易,可以打包处理,价格由双方协商确定,你们可以引用这条规定。” 芮芸为难地说:“我理解陈主任促成合作的美意,不过潇南德亚是股份公司,除了我还有好几位大股东,让步太多的话更引发争议,最终这笔交易很难在董事会过关。” “多少让一点表达诚意。”这口吻明明就是陈景荣自己在讨价还价。 “嗯……既然陈主任开口,我向董事会主要成员回报一下,等有商量结果再向您报告,行吗?” 潇南德亚的股东只有一个,那就是方晟,电话也根本不用打,之前已说好底线是八百万,再少免谈。 芮芸故意耽搁了三个多小时,把陈景荣晾得心急火燎才回了个电话,道:“向陈主任回报,经董事会成员协商,同意打包价为八百万,如果再低就影响到其他董事所持股份的整体估值,对目前质押在银行的股份也产生不利影响,所以,陈主任您看……” 陈景荣原本也就指望让个几十万,道:“好,我转告秦总,只要大家都怀有合作诚意,相信所有争议都能通过谈判解决。” 秦总也深黯商业谈判之道,等吃完晚饭才打电话约芮芸继续会谈。芮芸毫不犹豫予以拒绝,半当真半开玩笑说潇南德亚严格遵守劳动法,从不要求员工晚上加班,明天上午会谈吧。 “这个女人不简单,陈主任恐怕得慎重点,”秦总随即与陈景荣联系,郑重其事说,“我在京都跟各式各样的老板打交道,看得出来水平高低、心机深浅,之前你设想的那套方案,我并不是太乐观。” 陈景荣满不在乎道:“你多虑了,老秦。不错,当初在铝基技术占绝对主流的情况下,她敢投资几千万押注锌基板是很有魄力,也很有商业头脑,但不代表她精通资本运作,不是吹牛,在资本运作方面整个双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我抗衡的!” 秦总还是心存疑虑:“陈主任,我提醒你一点。潇南德亚进行清产核资和股权结构调整一系列动作,正是你正式向芮总提出昭阳风投入股之后。目前虽然看不出来是不是针对咱们设的套,但不能不有所提防,毕竟投入真金白银八百万呐,不是小数目。” “老秦,你真是年纪越大胆越小,以前江湖白混了?”陈景荣奚落道,“不错,芮芸是很有头脑的女人,不然不可能把企业做这么大。可退一步想,即使咱们的方案无法实施,凭潇南德亚的市场前景和利润,就算每年分红也是一大笔收益啊,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 秦总终究还是顾虑重重。 第659章 晋升上将 军委藉军队老干部茶话会的机会,正式向白、樊两位军中巨搫征求晋升上将的人选意见。 白老爷子直截了当举荐黄将军,这在情理之中。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樊老爷子表示放弃推荐,对此次上将候选人不发表意见。 军委有关负责人担心樊老爷子听力不好,或者没意识到推荐的重要意义,又追问一句,说您老觉得最看好哪位? 樊老爷子摆摆手说,清清楚楚说尊重军委做出的决定! 这不等于把最后一个名额拱手让给白老爷子吗?白老爷子得知消息都愣了两分钟。 茶话会结束后,白老爷子走到外厅门口时刻意停留了两分钟,等樊老爷子从侧后方过来,主动伸出手微笑道: “精神不错,以后有空茶叙。” 樊老爷子报以微笑:“或者钓鱼,如果你的手不抖的话。” “这么大岁数不抖,难道返老还童?” 白老爷子故意沉着脸说,两人相顾大笑。 爽朗的笑声传到会场厅外,参加茶话会的高级军官们面面相觑,实在闹不清两个对立了几十年的冤家何以突然握手言和。 解决了最困难的障碍,第二天上午军委便召开会议,审议通过了晋升上将和中将的人选。 黄将军顺利晋升上将,调任西北大军区司令员! 离开双江前一天晚上,黄将军在容上校的陪同下亲自驱车到银山,只为了当面对方晟说两个字:谢谢! 黄将军的异军突起,打破了几十年来原来的军方势力版图,最直观的反应便是原本剑拔弩张的白樊两家因为他的存在进入休兵状态,是否联手,外界扔在拭目以待。 樊家从樊老爷子到樊伟,仅有四五人知道方晟是臻臻的亲生父亲,为避免麻烦依旧守口如瓶;白老爷子纵然神机妙算,因为方晟与樊红雨等人在黄海势同水火,也没联想到那方面,只是觉得可能是方晟与樊伟穿针引线达成这次晋升上将人选的默契。 无论如何,军方两大巨擘有联手之势,传统家族势力逐渐拧成一股绳,在京都引起广泛关注和热议。 为了新方案,沿海改革派真的要跟传统家族势力拚得你死我活么?或者说,双方有没有必要为一份新方案撕破脸面,毕竟当前所有人的共识都是稳字当头,谁也不愿意刻意搅『乱』来之不易的和平建设良机。 此时各省为迎接两年后的换届,都加紧了部门设置和人事调整步伐,双江也不例外。 在肖挺主导下,组织部长房桐拿出一份涉及九十多位正副厅级领导干部调整方案,如事前预料的,遭到蓝善信和张泽松等常委抱团反对;没料到的是,省长何世风也对其中省正府相关部门一把手人选提出质疑,继而全盘否决。 蓝善信和张泽松反对是因为肖挺报复之前处理陈景荣遭到刁难,加之冯卫军已事实成为植物人,以及京都换届新方案出台过程中沿海派与保守派微妙争斗等因素,全面打压冯卫军嫡系人马,撤换思想保守落后的领导干部。 何世风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公然跟肖挺较劲? 常委会两度讨论如何处置陈景荣,何世风的表现令陈常委非常失望,他在京都的老领导也脸上无光,当即撂话不再管他。何世风本来以为老领导说的气话,隔了段时间专程置了些老领导喜爱的土特产赴京拜访,不料往日畅通无阻的深宅大院,大门第一回对他紧紧关闭,无论他如何好言相求,卫兵只有冷冰冰一句话: “老首长身体不好,谢绝一切探访!” 何世风这才知道这回老领导动真格了,赶紧找京都其它老关系疏通,谁知所到之处要么推说不在家,要么语气冷淡没说两句便逐客,总之一夜之间京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挖空心思打探消息,内部传来的话是:省委书记位子是甭想了,能不能保住省长都是问题! 何世风的心彻底冷了。 纵然如此,他还保留一丝乐观:自己在双江辛辛苦苦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当不上省委书记吧,京都也没理由把自己的省长职务撤掉。一般来说只有查到严重贪腐,或政治上犯了严重错误,京都才会中途换将。好端端拿掉没到退二线年龄的正部级领导,过去没有先例。 想到这里,何世风失望之余反而定下心来。 退一步海阔天空,既然命中注定不能成为封疆大吏,就在省长位置上再干一任吧,将来即使去不了全国人大,双江人大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在这儿工作多年,已有很深的感情。 打定主意,何世风又想着巩固自家阵地,进一步经营好省正府这一亩三分地。拿到调整名单,不由火冒三丈,暗骂肖挺和房桐未免太不把自己这个堂堂的省长放在眼里! 正府重要岗位变动主要有:叶江调任省人大选举联络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徐璃接任正府秘书长;范晓灵任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程庚明任省经济信息中心主任。 此外还有几个关键岗位,都是于道明属意的人选。 房桐却是有苦说不出。 叶江离省正府,徐璃接任,是何世风默许并私下做了工作的事;至于范晓灵、程庚明等人的提拔,也事先在小范围通过气,根本不存在突然袭击这回事儿。 要怪只能怪何世风不好,本来一心一意接任省委书记,对省正府组成部门的人事调整摆出一付不感兴趣的样子,误导了房桐。京都之行后形势大变,何世风又改主意了。 对于何世风,肖挺已全然不放在心上。透过二号首长桑总理的口风,肖挺已知京都最高层对何世风的态度,本可以强行闯关。但蓝善信和张泽松态度坚决,加上何世风反对,另一方随着黄将军晋升上将赴西北任职,双江军区司令的委任尚未下达,于道明失掉最重要的盟友,即使表决恐怕也是旗鼓相当。 肖挺不想在换届前的节骨眼上给外界造成双江领导班子不团结的印象,因此缓了口气,说调整名单虽经组织部反复酝酿、充分考察,难免还有瑕疵,我建议房部长再花些时间做好沟通和协商工作,下次常委会再作研究。 “沟通和协商”,主要就指何世风,人事调整必须要取得省长的支持,对于蓝善信和张泽松,肖挺既不抱希望也不感兴趣,不可能跟两人讨价还价。 回到办公室,于道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方晟: “何世风真是反复无常,常委会上否决了人事调整方案,明摆着冲我而来,你觉得什么原因?” “放手是放手的理由,收权是收权的考量。”方晟道。 “跟我想的差不多,上个月他到京都开会耽搁了好几天,回来后情绪很差,两次省长办公会都发脾气,或许……陈景荣的事要反攻倒算?” 方晟道:“上次陈家父子对何世风是很恼火的,陈常委主管中组部,关键时刻使点劲够何世风吃一壶。何世风这个人的『性』格,唉,别提了,当年对我也是三心二意,两次双规按说他应该出力但帮得有气无力;许玉贤也是,明明作为他的嫡系空降到基层,转眼就扔到一边,令人寒心,这样缺乏担当、没有大将风度的人天生注定当不了省委书记。” “他仕途遭挫是咎由自取,可我的提名通过不了,也包括你的老部下范晓灵!”于道明含沙『射』影道。 “蒸蒸日上的常务副省长奈何不了日薄西山的弱势省长?” “他要是真的坚决反对,肖挺也没办法。这次人事调整幅度太大,省委书记和省长取得一致意见是最起码的原则。” “二叔准备怎么办?” “不宜强攻,只能智取。” “二叔的意思是……” “何世风这种不沾锅的风格很难抓住把柄,也没什么软肋,除了一个人,”于道明笑道,“他的儿子何焱,目前是京都大学外国语学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 方晟一点就透,道:“副处到正处的关键时刻,但这一步很难走,高等学府跟地方不同,具有相对封闭『性』和排外『性』,加上知识分子心高气傲,有时越打招呼事情越难办。” “说对了,何焱在两副位置已经呆了六年,论资历、学历、论文数量、工作业绩等等都可以接任院长一职,可不知为什么——可能他的『性』格跟何世风差不多吧,不太讨喜,群众基础一般般,每次民间测评分数都上不去。何世风也很着急,经常跑京都大学疏通关系,效果并不理想……” “二叔的意思帮何焱一把,以换取何世风同意您的提名?” 于道明不悦:“这说什么话?哪有半点党员领导干部的觉悟!根本不存在交换,也没有妥协!我们只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友情,给予必要帮助,并不期待何世风有任何回报。” “好好好,还是二叔说话有水平,要不怎么是常务副省长呢?”方晟赔笑道,“那么,京都大学那边二叔有朋友?” “没有。” 方晟一愣:“呃,没有怎么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0章 委婉交换 “你不是有一帮高级知识分子朋友吗?” “您指燕慎他们?”方晟苦笑道,“别逗了,人家都是真正做学问的,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再说燕慎是京都财经大学教授和博士生导师,跟京都大学扯不上。” 于道明道:“你去香山品茗接受考验时有位双料博士……” “牛博士!” “对,哈佛大学毕业,有一大堆辉煌夺目的头衔,什么中国对外经济交流与合作协会首席代表,亚洲经济与金融学术课题组副组长等等,此外他还有一个不算突出、容易被大家忽视的职务,那才是他真正拿工资、报课题、享受国家津贴的工作单位——京都大学国家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方晟惊得嘴都合不拢:“敢情二叔把我朋友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前年快过春节时燕慎、陈皎和牛博士到银山等转了一圈,身为常务副省长岂有不掌握内情之理?这帮人个个手眼通天,万一什么把柄落给他们咋办?” “好吧,二叔威不可当,”方晟道,“不过我跟牛博士只有两面之缘,说的话加起来不到20句,称之为朋友实在勉强,更不用说走后门、『操』作提拔的问题。” “你又忘了自己是银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身份!”于道明批评道,“我让你走后门了吗?身为组织部长,能私下请别人『操』作提拔吗?这些做法都是违反党纪国法,极其错误的行为!我的意思是,你找牛博士谈谈何焱同志的工作能力和表现,也谈谈他追求进步、要为学院做出更大贡献的想法,请牛博士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京都大学领导层建议将何焱列为考察对象。” 方晟叹服道:“同样的话,从二叔嘴里说出来档次就不一样,佩服啊佩服!不过还得回到刚才的问题,我跟牛博士根本不熟啊。” “人家当然不买你的账,但燕慎出面就不同了,”于道明悠悠道,“燕常委分管教育,哪个敢不买账主管常委的账?” 方晟恍然:“二叔这算盘打的……实在高明,高明!” “唉,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想想于家在京都几十年居然没能耐在大学里提拔个处级干部,二叔想想心里觉得悲凉呢。”虽这么说,于道明一点悲凉的意思都没有。 “二叔……” 方晟除了苦笑,竟然无言以对,心中愈发承认于道明权术功夫出神入化。此次人事调整,省正府系统重要领导岗位于道明提名了九位,其中跟方晟有关的只有徐璃、范晓灵和程庚明,只占三分之一。而今于道明却要利用这三分之一,挟持方晟硬着脸皮找燕慎疏通关系,曲线换取何世风让步。 回头想想,于道明主动将省经济信息中心主任名额让给方晟,已经预见何世风会反对,『逼』方晟出手相助。 生姜还是老的辣,单这份算计就足见于道明混官场的功夫。 方晟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十多圈,反复斟酌措辞。燕慎跟平时接触的官场中人迥然不同,内心深处实质非常厌恶权力斗争和利益交换,主张清明无力的政治。倘若说出实情,非但得不到燕慎的认同,反而会坏事。 正想得入神,手机响了,里面传来朱正阳的笑声: “向方部长回报一下,安如玉的事儿搞定了,五分钟前刚开完常委会,通过她提拔为残联『主席』,正处级,怎么感谢?” 这点小事对两人来说都不算什么,朱正阳调侃的成份居多。 方晟笑道:“好啊,过几天我去趟梧湘,由她做东陪朱常委喝一顿,怎么喝都可以,哪怕花酒。” “得了吧,你舍得我都不好意思,朋友妻不可欺呀。要不,请樊红雨再战一场,挽回上次的恶劣影响?” “别别别!”方晟知道一旦去了梧湘,不仅酒桌的恶战,还有樊红雨雷打不动的两至三回合,酒『色』齐下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此外频频公开与樊红雨接触并无好处,会引起各方猜忌,遂道,“她的酒量我已经彻底服软,以后不敢再喝,建议你也别触霉头,大家从此客客气气相安无事。” 朱正阳也知道凭樊红雨上回显『露』出来的实力,再度交手恐怕凶多吉少,但他这个电话有更重要的话要说,道:“你是带头大哥,你不敢战我们都让着她……对了,小道消息说庚明的事遇到点麻烦?” 官场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绝对的秘密。省委常委会讨论人事调整搁浅的消息,刚散会没一个小时已传遍双江官场,程庚明自然也听说了。 程庚明急得愁白了头,却不便打电话给方晟。方晟提供了升迁机会,于道明也透过省委组织部走完考察程序,该做的都做了,但人家不能保证肯定成功。提拔这种事儿,在红头文件正式下达前都存在变数,可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程庚明打给朱正阳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朱正阳安慰说我帮你打听打听,但这事儿吧确实得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最终很可能成为省长和常务副省长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要听听方哥的想法。程庚明沮丧地说。 朱正阳笑道你着什么急,跟你一批的还有徐璃和范晓灵,这会儿方哥比你着急! 这么说纯粹宽程庚明的心,朱正阳知道徐璃能有今日其实跟方晟没半『毛』钱关系,她一方面是冯卫军儿媳,另一方面自身条件过硬,京都大学毕业,中组部后备干部;范晓灵与方晟的关系也非外界想象,从三滩镇一步步走到今天,她靠的更是自己的努力和女干部当中很少有人具备的泼辣果断。 从于道明角度出发,需要有徐璃这样冷酷而睿智的助手,和范晓灵这样圆润能干的部下,至于信息中心主任,真的谁都能干,是于道明给方晟面子。 方晟略一沉『吟』,道:“刚刚我跟二叔通过电话,主要是何世风从中作梗,个中缘由比较复杂……你让庚明放心,我们不会放弃。” “有方哥这句话,不管成败都行!”朱正阳道,“我也劝过他有失败的思想准备,这次不行下次重来,机会肯定会有。” “发改委是二叔主管,他不同意的人选不可能通过,”方晟道,“不聊了,我正在考虑去趟京都。” “好,好。”朱正阳知道去京都肯定为这件事,说明非常麻烦,没再扯喝酒的碴儿。 放下电话,方晟继续在办公室里兜圈子,嘴里念念有辞: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于道明办公室。 徐璃看着日程安排介绍了下一周的具体工作,还没说完,叶江闯了进来,大大咧咧道: “哟,徐秘书长在回报工作啊,那我过会儿再来。” 机关都有不成文的默契,徐璃当即站起身:“叶秘书长请坐。”说罢主动离开。 于道明心里对叶江极为不喜,当下也不说话,目光定定地看着对方。 叶江拉长腔调道:“有件事向于省长回报一下,近期机关大院修葺、维护方面的小工程比较多,世风省长考虑是不是整合起来,交给物资招标采购小组统一推行实施……” 这些小工程平时都由机关事务管理局负责,而物资招标采购小组组长却是叶江! 原先涉及省机关大院的后勤供应、保障、维修等项目,的确由物资招标采购小组扎口管理,后来出于对叶江的限制和排斥,于道明就任常务副省长后采取了一系列手段:先是设定小额免招投标绿『色』通道,凡低于十万元的采购项目由主办单位直接议价采购;然后推行逐级授权的方法,巧立名目将各个项目从物资招标采购清单里剔除出来,使得叶江成为有名无实的组长。 叶江在于道明的重重打击下连正府办主要权力都被架空,哪里顾得上小小的物资采购,索『性』全部放权给各部门,再也懒得过问。 此番“整合”,说明何世风吹响重整省正府的号角,也说明叶江不想去人大,企图继续留任。 于道明定了定神,道:“的确有重新整合的必要,另外物资招标采购小组也必须实质『性』负起责任,不能走形式、搞串标托标等违规违纪的事儿,回头我跟世风省长商量一下,是不是让徐璃把这一块的担子挑起来……” 叶江急了,连忙说:“于省长,物资招标采购小组组长是我,前年初专门以文件形式明确的。” “我知道,”于道明看着他,道,“可你忙得过来吗?零星工程有时限『性』,很多时候今天傍晚或晚上发现问题,第二天就必须维修到位。组长要作为召集人,随时履行招投标和议标职责,你敢保证做得到?” 一般来说官至厅级乃至部级,说话做事非常讲究分寸感,留有余地,不会把弓张得太满。象于道明这样直率而尖锐的说法,令叶江很不适应。 “我……”叶江不敢承认自己不忙,又不敢承诺随叫随到,支吾片刻道,“徐秘书长手边工作也很多,未必能保证小组正常运作啊。” 于道明点点头:“叶秘书长说得对,既然确立物资采购小组整合运作,就必须把这项工作落实到位,不辜负世风省长的期望。那这样吧,让褚秘书长暂时负责,等日后人员确定下来再作考虑。” 叶江傻了眼。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1章 求人办事 叶江没料到于道明提出徐璃负责是虚晃一枪。 徐璃负责的工作太多了,实际掌管省正府全面工作,哪有精力参与繁重琐碎的招投标工作?于道明是以徐璃为幌子,拿掉叶江的组长头衔。 褚圆是目前省正府排名最末位的副秘书长,比徐璃晚到四个月,也是于道明为逐步建立自己的班底,从市直机关选拔过来的。 “这个……”叶江道,“我……待会儿向世风省长回报一下……” “这点小事还用专门打扰世风省长?”于道明微笑道,随即拨通何世风办公室座机,三言两语讲完利弊,提议由褚圆“暂代”。 何世风的确没时间过问这种小事,也觉得小小的组长没什么了不起,更不会因为“暂代”人选跟于道明硬顶,便随口应了下来。 离开于道明办公室时,叶江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徐璃一直坐在对面秘书室等待,见叶江消失在楼梯口,又进去继续回报。于道明摆摆手,隔了会儿道: “大概你已经知道了,关于叶江调离和你继任的事儿,目前出现一点变故。” 徐璃微微欠起身子,道:“是的,已经很感谢于省长了,对于结果我真的不是太在意。” “哪能不在意呢,该争取的还得争取,”于道明故作严肃道,“你在正府办这段时间,能力和水平众所周知,关键时候不能松劲。” “可是……不能让领导们为难啊。” “难题已经摆在面前了,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回避,好好考虑一下,这是场马拉松比赛,冲刺能力强的未必能笑到最后。” 回到办公室,徐璃反锁好门,拨通方晟的手机,低声问:“说话方便?” “刚刚抵达京都机场,说吧。” “你二叔跟我谈了人事调整问题,暗示我想办法,”徐璃苦恼地说,“眼下老爷子躺在医院等于死人,而且我跟冯子安已在商量协议离婚,没脸通过冯家的人脉,其它还能咋办?” 方晟稳当当道:“我这趟来京都也为了这事,二叔是希望双管齐下……嗯,你不是中组部后备干部吗,在提拔任用方面有优先权。” “理论是这样,但何世风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才不管什么后备干部。” “那么……”方晟边走边琢磨,蓦地眼睛一亮,“你是京都大学毕业的,总该能通过校友会什么的找到母校关系吧?” “京都大学是高等学府,跟双江人事调整有啥关系?”徐璃疑『惑』道。 “何世风的儿子何焱就在京都大学工作!” 方晟细说了何焱面临的困境,以及自己试图通过燕慎打通关系,最后说:“如果你能从另一个侧面与何焱沟通,可能效果会更好。” 徐璃思忖良久,道:“跟这种人做幕后交易,实在不是我喜欢做的。” “哪怕他下届连省长都干不成,只要在台上一天也会改变你的命运,这就是现实,”方晟道,“算起来何世风是最早发掘并欣赏我的领导,尽管由始至终没帮我做过什么,但‘小方镇长’就是从他开始被众人知悉。我也没想到会有反目成仇的时候,当然,他并非冲我而来,也非冲我二叔,归根究底因为形势变了,他必须及时调整策略,我们也要相应作出改变。官场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朋友。” “你是对的,我是有点……假清高,”徐璃叹道,“其实混官场哪有雪白的猫,想独善其身,出污泥而不染太不现实。” “我是污泥,你是莲花。” 徐璃轻轻啐道:“才不是……我这就跟校友联系,但愿能搭到那条线。” 方晟来到市区找了家酒店住下——自从白翎回京,他到于家的同时也必定要到白家,牵涉很多精力又容易生出闲话,这回索『性』都不惊动。 吃过晚饭休息到约定时间,方晟叫了辆出租来到京都财经大学对面一家茶楼包厢,没多会儿燕慎如约而至。 “方老弟可得帮忙劝劝我妹,”刚坐下燕慎就迫不及待说,“人工授精连续失败,她产生了急躁情绪,小俩口当我们的面就吵过几回,谁说都没用,唉,我知道根源在于夫妻俩貌合神离,可是有什么办法?现实已经这样了,只能维持现状。” 方晟道:“实际上这件事对她的工作生活都产生负面影响,燕兄,我的观点可能有失偏颇,但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别往心里去。” “嗯,你说,旁观者清,或许你是正确的。”燕慎笑道。 “我觉得吧,这件事的立足点就是错的,也就是说根源出问题了,后面怎么纠偏怎么努力都没用。一桩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而为了维持四位老人之间的友谊,是不是挺滑稽?婚姻已经错了,还要强行结出苦涩的果实,把悲观传承给第三代,试问一下,这是对儿孙负责吗?不错,他们生养了姜姝,但有权利决定姜姝的人生?” 燕慎脸『色』凝重,好一会儿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还有我父亲也知道这些,可他们动辄寻死觅活……” 方晟轻轻道:“人总是要死的……” “方老弟!”燕慎看着对方瞠目结舌。 “听我说一句,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大张旗鼓告诉所有人,一瓶安眠『药』足以安静地离世。” “他们很认真的……” 方晟正『色』道:“燕兄,我不是恫吓你,姜姝近况很糟糕,再这样下去将导致抑郁症,你知道那种病的可怕程度,到时还不知谁死在前面!” 燕慎勃然『色』变,握茶杯的手微微颤抖,隔了两三分钟才说:“多谢方老弟提醒,我要回去跟父亲商量。你说得对,之前我们太在乎双方父母的感受,忘了强扭的婚姻给两位年轻人特别是姜姝带来多大的伤害。” “继续下去只能两败俱伤。”方晟诚恳地说。 “是的,我明白了,”沉默片刻,燕慎陡地抬头道,“瞧我,张嘴就说自己的事,忽略了方老弟专程从双江跑过来,必定有特别重要的事?” “不算重要,但把我难住了……” 方晟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在燕慎这种人面前,只要被发现一次撒谎,以后便会永远失去他的信任。 听到最后,燕慎淡淡一笑,道:“你知道陈皎怎么评价何世风?陈常委又是如何生气他那次临阵退缩?他的结局是可以预见的,何必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但对很多人来说,仕途上的机会也许失去了永远不会再有,”方晟道,“就拿名单上拟定提拔省经济信息中心主任的程庚明来说,此人燕兄也见过,为人谦和,能力很强,是做实事的好干部。因为梧湘市委干部年轻化,市里没位置升不上去,倘若这次再错过到省城的机遇,必将继续留任黄海,五年后就不属于组织部重点培养的中青年领导干部了。” “那倒是事实,教授、医生越老越值钱,领导干部恰恰相反,每长一岁就产生无穷恐惧。”燕慎道。 方晟叹道:“所以燕兄应该理解我做这笔交易的动机,实在是昔日老部下们的前程耽搁不起,不敢跟何世风怄气。” “倘若何焱的官儿也升了,何世风还无动于衷怎么办?” 方晟“卟哧”一笑,道:“领导干部又不是燕兄这样的教授可以终身制,随便什么理由说拿就拿,哪怕卫生不合格都可以。” 燕慎也『摸』着额头苦笑,自嘲道:“做学问真把脑子做蠢了,是啊,外国语学院院长算什么东西?吓唬学生还管用,在我们这些教授、学者面前……” “牛博士那边有几成把握?” “唔,两年前我帮过他一次大忙,所以基本上……不过我不太清楚他在京都大学有多大影响力,说话是否有份量。这会儿他应该没事,我把他叫过来。” 方晟吃了一惊,连忙说:“不不不,我们打车过去。” 燕慎展颜一笑:“知识分子不拘小节,不象你们官场中人讲究迎来送往。京都大学就在附近,他让学生送几分钟的事儿。” 说罢当着方晟的面打电话,牛博士果然一口答应并说十分钟内到。 八分多钟时,牛博士便推开包厢门,笑道:“时间算得准吧……方部长,好久不见!” 方晟起身与他握手,给他斟了杯茶。 “方部长来京都是想请牛兄帮个忙。”燕慎直言不讳道,紧接着方晟又将双江省委常委会人事调整前因果说了一遍。 “噢,方部长想跟何世风做一笔交易。”牛博士到底有一半时间在官场,一听就明白其中关节。 方晟点点头:“情非所愿,违心之举。” 牛博士久久沉『吟』,似在思索解决之道。 燕慎担心他拒绝,道:“方老弟主要帮昔日黄海那班信得过的老部下考虑,其实整件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牛博士皱眉道,慢慢啜饮了几口茶,拿起手机道,“我想到一个人了,先出去打个电话。” 牛博士出门后,方晟低声道:“他好像不太爽快?”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2章 打压之殇 “就这脾气,不会轻易承诺,一旦答应下来千方百计做到位,”燕慎道,“京都大学是中国最高学府,校长比教育部长还牛,政工系统复杂程度不啻于地方官场,所以要给他充分的考虑时间。” “他主要冲燕兄的面子,否则哪有兄弟说话的份儿。” 燕慎笑着摆摆手:“别谦虚,在京都你的名气远比我响,特别那些公子哥儿们闻‘方晟’大名而丧胆……” “别把兄弟架火上烤了,你瞧,这点事在双江都搞不定,还跑到京都寻求援助。”方晟苦着脸说。 两人扯了会儿闲话,牛博士又眉头紧锁地进来,没坐下就说: “有点麻烦。” “哪个环节的麻烦?”燕慎问道。 “我找了分管人事的蔡副书记和人事处章处长,蔡副书记平时经常喝酒、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态度还算可以,答应考虑;章处长是老江湖,拿捏着尽打官腔,最后居然半遮半掩地提了个要求,唉,太过分了!” “什么要求?”方晟问。 “因为我没提方部长,他以为何焱私下相托,把歪主意打到何世风头上了,说他有个表弟在双江干了十四年副厅,想要动一动……” 燕慎对章处长有几分了解,耸眉道:“以姓章的万金油式风格,早该主动找何焱,何世风堂堂省长之尊提个正厅不算困难,为何等到现在才说?” “唉,这里面又有曲曲折折的故事,”牛博士叹道,“那个表弟就是被何世风打压一直没能提拔,你说找何焱有何用?” 方晟和燕慎都听傻了,怔怔半天没说话。 牛博士道:“何世风打压他的原因很简单,当年两人同在一个单位一个部门,宿舍也住门对门,两人工作上磕磕碰碰,生活方面由于兴趣不同也几乎不来往。然而那个表弟『性』格外向些,喜欢开玩笑,没事经常跟何世风爱人说说笑笑,久而久之外界都传闻两人有『奸』情……” “糟了。”方晟道。 “是啊,被戴绿帽子可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大忌,何世风本人也有所怀疑,夫妻俩为此吵过很多次,后来何世风提拔并搬到外地,但这个伤疤挥之不去。等到何世风爬到常务副省长位置,正好那人提拔正厅的材料送到省委组织部,然后噩梦便开始了!何世风在省委领导班子十一年,那人硬是原地不动坐了十一年冷板凳。” 方晟若有所悟:“所以何焱在两副位置呆了六年是有原因的,根源就在章处长,对不对?” “你可以理解为一报还一报,但章处长却认为何焱的群众测评分数低是硬伤,反正人事处有解释权,你说不过他。”牛博士道。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 “吉荣峰,省财政厅副厅级巡视员,何世风没上台前还是厅党组成员,后来随便寻了个理由把他踢出去,后来日益被边缘化,成天无所事事,上班就是喝茶看报聊天。” 燕慎目光闪动:“听起来一个难题变成两个难题,而且无解?” 牛博士只是唉声叹气,不再说话。 方晟凝神细思,突然笑了笑,道:“在何世风手底下,吉荣峰无论如何翻不了身,这一点无庸置疑。” “据说刚开始还让纪委查了他两三茬,幸亏吉荣峰还算清廉没被抓到把柄。”牛博士道。 “所以章处长并没有说要提拔吉荣峰,而是想‘动一动’,这三个字大有玩味。”方晟道。 燕慎和牛博士惊诧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什么意思?” “调离双江,是吉荣峰当下急于做的事。副厅干部调离外省并不需要经省委常委会讨论,有组织部长签字即可。” 燕慎恍然大悟:“对,方老弟说得对,树挪死人挪活,换个地方哪怕提拔不了,工作起来心情也舒畅些,这就好办了!” 牛博士也笑了起来:“经方部长点拨,真有茅塞顿开之感。接下来的问题是,把吉荣峰调到哪儿?” 他看着燕慎,显然认为凭燕常委的身份摆平此事小菜一碟。 燕慎却有些迟疑。 燕常委并不分管组织系统,况且为副厅干部调动出面,似有丢份之嫌,并不象牛博士想象的那样。 这时方晟却接口道:“碧海,离双江近,周末坐高铁回家两个小时,很方便。” “碧海?”牛博士道,“噢,方部长想找陈皎帮忙?” 燕慎心里已想到一个人,笑着摇头道:“别看陈皎以前在京都神气活现,到地方尽被人家欺负,虽说当上了副省长,说话还没某些厅长有份量,他已后悔下基层锻炼了。能帮方老弟的另有其人……” 说话间方晟已走出包厢打电话,牛博士满脸疑问看着燕慎。 燕慎悄声道:“碧海纪委书记爱妮娅……” “六亲不认的女人,几年间收拾了一大批贪污**官员,在碧海官场有‘爱黑脸’之称,方部长居然能跟她说上话?”牛博士难以置信,“她素以讲原则、不徇私情着称啊。” “她从华尔街回国后,一直在双江工作。” “这我知道,以前在华盛顿见过面,但她……跟方部长很熟吗?” “具体有多熟我不敢讲,但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爱妮娅放弃原则,只能是方晟,”燕慎笑眯眯看着对方,“明白了吗?” 牛博士惊叹道:“这……这……太有戏剧『性』了,完全想不到啊……” “咦,我可什么都没说呀。” “我也什么都没想啊。” 两人相顾哈哈大笑。 十多分钟后方晟进来,道:“说好了,对口调动到碧海财政厅,岗位和职务后面再说。” “啊,这么快?”牛博士吃惊道。 “各省为配合换届选举都在进行大范围人事调整,碧海近期也要有所动作,只要两个省的组织部沟通协商好,手续很快到位。” “双江这边会不会设置障碍?”牛博士仍有担忧。 “刚刚有人跟双江组织部长房桐打过招呼,明天就着手办理!” 牛博士当即起身道:“我这就联系章处长!” 燕慎抿了口茶,微微笑道:“咱们仨相当于现场办公,遥控指挥三地人事安排。” “很多麻烦都是人为的,”方晟道,“然后花两倍三倍力气去解决,这就叫人事关系。” 燕慎笑了笑,瞅瞅包厢门,压低声音道:“最大的人事麻烦还没了结,反对声音越来越大,方案制订者却不肯让步,火『药』味非常浓……” “常委内部有明确意见?” “桑总理肯定不情愿,但不便反对;陈常委无论新旧方案都留任,只关系到是否进步的问题,目前仍在观望之中;家父很明确了表明全退;骆常委则全力支持新方案,总体上常委会处于十分微妙的局面。” “政治局呢?” “同样分为支持、反对和观望三派,人数也基本相当,”燕慎声音更低,“十天前召集各省省委书记进行民意测评,这也是继政治局扩大会议后又一个试探信号,结果令最高层震惊,省委书记们一边倒反对新方案,加之日前军方两位元老级人物突然和解,他俩可都是明确反对的,上面压力很大。” “反对浪『潮』如此之大,强行推行恐怕会产生不可测的风险。” “有消息说新方案会作出大幅让步,比如试行联席『主席』团领导制,或者分设国家『主席』,实现真正意义的三权分立……” 方晟大吃一惊,道:“万万使不得啊,当前政局稳定,经济腾飞,百姓安居乐业,正是抓住难得的机遇大步发展的好时候,岂能……” “也有人说经济体制改革到一定程度,必然要进行配套的政治体制改革,否则容易出现头重脚轻、一条腿走路的困境。”燕慎道。 方晟深感不安:“本来只是一次很平常的换届,怎么扯上政治体制改革了?不是越扯越『乱』么?” “知识分子和上层精英很吃这一套,就连我乍听之后都觉得精神一振,冷静下来想了想才发现事情并不象想像的那么美好,”燕慎扶扶眼镜道,“你是体制中人,知道政局稳定的来之不易,体制外的哪里体会得到?没准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呢。” “千万不能『乱』呐……”方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包厢里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牛博士眉飞『色』舞回来,说章处长征求吉荣峰的意见,吉志峰非常乐意去碧海并表示诚挚谢意,由此章处长这边基本搞定,接下来就是流程的事了。 “他答应下周派人到外国语学院考察何焱,给何世风吃颗定心丸,”牛博士道,“我也与蔡副书记通过电话,说派考察组没问题,至于能不能落实到位按流程一步步来,不能着急。” “事情是环环相扣的,不怕章处长反悔。”燕慎道。 至此事情应该有了圆满的解决,不料牛博士突然冒出个问题:“方部长在顺坝任职期间,与农学专家殷教授有过接触?” “是啊,他的学生蔡博士就在顺坝挂职,当时听说殷教授从事的遗传育种课题研究资金不足,就牵线搭桥由潇南巨隆科研发展基金会进行风投,后来进展如何就不知道了。” 牛博士笑道:“世界很大,世界很小。蔡博士的叔叔就是刚刚提到的京都大学党委副书记!”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3章 酒吧斗殴 “是吗?太巧了!” 方晟惊叹道,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这种巧合往往不是好事,章处长的问题解决了,蔡副书记还没开价呢。 果然,牛博士道:“蔡博士很赞赏方部长以及巨隆基金会对基础科学的支持,十年三千万确实是大手笔,很少有赞助商或企业愿意作这样的长线投入……” 听到这里燕慎脸『色』一沉,起身说要去洗手间。他已猜到牛博士接下来要说什么,提前离开避免尴尬。 牛博士续道:“正巧,两年前我和蔡书记也建了个课题组,方向是研究正府安居房建设对房产市场的影响,老实说这个课题跟主流思想有点背道而驰,申请多次未获得财政拨款,房产商、地方正府也不感兴趣。没有资金支撑,课题组始终处于空转状态,但我始终觉得安居房建设是撬动房产商垄断房价、打破地方正府人为『操』纵市场的支点,所以……” 说到这个地步再不接话不行了,方晟乖巧地问:“这个课题需要几年时间?资金缺口有多大?” “五年数据采集期是最起码的,我们可以向前追溯三年,然后跟踪两年的态势,资金方面,京都大学内部会有一定扶持,但研究样本涉及五十个城市,两百个安居房建设项目,工作量巨大,预计缺口在……三百万左右……” 胃口倒不大。 方晟暗忖所谓潇南巨隆科研发展基金会纯粹为支持殷教授的遗传育种课题而设,当时的会长是芮芸。之后周小容和芮芸在梧湘的工程被查得天翻地覆,为避免牵连,基金会进行复杂的变更和运作,现在挂靠在哪个机构名下、由谁负责都忘了。 这笔钱必须得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买路钱是情理之中的事。 文科课题研究跟理工科不同。遗传育种课题一旦取得研究突破,商业运作前景光明,收益未可限量;而安居房建设研究,顶多为正府决策提供强有力的支撑,仅此而已,商业方面没有任何回报。 “唔,我跟基金会有位执行董事比较熟,基金会宗旨是扶持和发展我国基础学科学术研究,主要方向包括涉农和环保两大主题,对文科课题可能……这个没关系,等回去我会设法说服他们,保证给牛博士还有蔡书记一个满意的答复!” 牛博士立即满面笑容:“麻烦方部长了!做课题特别是文科课题尤如化缘呐,想获得主管部门和社会支持太难了,在方部长面前开口,又是这个时候,实在过意不去。” “哪有!平时根本没机会碰到牛博士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方晟笑道。 仿佛为弥补歉意,出了茶楼燕慎非要亲自开车送方晟去酒店,路上惭愧地说真没想到牛博士最后玩这一手,以前彼此君子之交,从没见牛博士这样过。 方晟哈哈笑道本来就是一笔交易嘛,所有参与者都有收获,这样才公平,否则欠下牛博士的人情,将来还得设法弥补。 我一直觉得不需要的,到底还是太幼稚了。燕慎叹道。 方晟想说你是常委的儿子,哪个敢跟你讨价还价?换别人就不同了。想想燕慎也应该认识到这一点,到嘴的话又咽回肚里。 车子快到酒店时,牛博士又打来电话,说蔡副书记听说方晟愿意帮忙非常激动,一定要约他喝酒。方晟推托说已订好明早的机票,以后再聚。牛博士说蔡副书记是实心实意的,别弗了人家美意,要不今晚吃个宵夜吧? 方晟只得答应下来。 车子掠过酒店继续前行,开了会儿燕慎说也难怪蔡副书记兴奋得拉你喝酒,眼下经济当头,凡事都讲效益,文科课题由于自身劣势在哪个高等学府都不受待见,可是做学问就必须以论文说话,教学质量再好也没用——我并非帮他们说话,事实如此。 方晟点点头说我理解你们的苦衷,干哪一行都不容易。 蔡副书记选择的是后海一家酒吧,位置比较偏僻,里面陈列带有复古风格,驻唱歌手主要『吟』唱风格清新的校园民谣,酒吧里洋溢着雅致和文艺的味道。 因为不是周末,酒吧里客人不多,蔡副书记、牛博士、燕慎和方晟选在角落环形沙发坐下,每人一杯白兰地。 蔡副书记是典型北方大汉形象,『性』格豪爽,没说两句便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以表示感谢。 方晟见他把白兰地当作啤酒来喝,十分头疼,但自己是来请人家办事,所谓赞助只是投桃报李,怎好意思拿捏身份?也仰头干掉。 谁知道蔡副书记说北方人的习惯是连干三杯,咕嘟咕嘟,手一抹嘴唇,目光炯炯盯着方晟。 若事先知晓蔡副书记有拚酒的习惯,方晟无论如何不会答应吃这顿所谓宵夜。 京都大学是国内最高等学府,行政级别很高,校长和党委书记都是副部级,蔡副书记则是正厅待遇。酒桌上级别高的有话语权,其他人只有服从的份儿。 方晟连连拱手道:“我是慢酒,要多分几口,蔡书记高抬贵手。” 燕慎也附合道:“方部长酒量浅,以不醉为原则。” 话虽如此,方晟还是就着花生米和干果将三杯白兰地捱了下去。没多会儿牛博士又要跟他干杯,在燕慎的劝说下两口喝掉。 接下来蔡副书记与燕慎干杯,方晟回敬蔡牛二人,酒越多气氛越热烈,不知不觉嗓门也大了起来。 “砰!” 邻座有个小伙子将酒瓶重重在桌上一磕,骂道:“小点声会死啊,这是公共场合!想嚎丧回家嚎去!” 燕慎意识到理亏,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 蔡副书记是北方人脾气,吃软不吃硬,眼珠一瞪道:“年轻人说话随和点儿,按岁数咱算你们的长辈不为过分。” “嗬,还倚老卖老了!”小伙子站起身甩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纹身,大模大样走到他们桌前态度嚣张地说,“我倒想问问,到底谁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你不认错还想充我的大爷?” 话没说完,同桌几个年轻人都站了起来,或叼着香烟,或卷起袖子,面『露』凶光围了上前。 知识分子是软弱的,燕慎赶紧打圆场:“这位有点喝高了,对不住各位,对不住……” 牛博士也说:“兄弟们回座吧,账由我结。” 方晟却看出这几位其实也喝多了,瞧架势就是找碴,赶紧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为首小伙子不依不饶,指着蔡副书记道:“你们说没用,这老头儿,给咱道个歉!” “我道个屁歉!”刚才蔡副书记被燕慎按住没说话,这会儿又忍不住跳起来,“你们哪个单位的?是不是学生?跟长辈说话就这态度?” 小伙子突然一拳打中蔡副书记心窝,方晟连忙站起身护在他身前;小伙子冲上前再打,被牛博士拉住胳臂。 “哟,打群架呀!” 其他几个年轻人一涌而上,拳打脚踢,主攻目标是蔡副书记,方晟陪在里面也挨了不少下。 从双方言辞冲突起,酒吧老板已知事态不会善了,因为他了解几个年轻人的身份以及脾气,悄悄打了报警电话。 后海这片地出警速度飞快,正当蔡副书记等人被按在地上打得鬼哭狼嚎之际,民警们冲进酒吧,老板松了口气,上前叫道: “赵所长……” 赵所长喝道:“住手!噢,这不是宇涵吗?小松也在啊,这是……这是干嘛呢?” 为首的小伙子——即小松,抬起身子,意犹未尽拍拍手道:“这几个老家伙大声喧哗,警告他两句还冒充我大爷,赵所长说该不该打?” 蔡副书记被打得满脸是血,颤巍巍站起身道:“警察同志,他们……他们无理取闹,打碴殴打我们……” 牛博士和燕慎一个被踩在脚下,一个被按在沙发上都动弹不得,方晟虽被打得鼻清脸肿,行动倒还自由,大声道:“酒吧里面有监控,谁是谁非请警察同志调阅监控就知道了。” 赵所长拉长声调问:“老板,监控在哪里?” 老板会意,赔笑道:“不好意思啊赵所长,前几天下雨屋子漏,电线短线把监控烧坏了,明天有人来修。” “没监控啊,”赵所长指着蔡副书记等人道,“你们几个跟我去派出所问话!” 方晟知道一旦离开现场就说不清了,可救兵还没赶到,只能尽量拖延时间,遂问道:“他们为何不一起去?” “他们?”赵所长似乎听到很奇怪的问题,斜着眼瞟了瞟老板。 老板又会意,故意低声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宇涵、小松等人明明听到,却傲然扔下燕慎和牛博士,径直坐到门口沙发继续喝酒。 方晟是存心磨蹭,假装查看燕慎和牛博士有没有受伤,隔了会儿才问:“不知道啊,他们是……” 老板声音更低,这回是真心提醒:“最先打人的小松父亲是京都常务副市长,宇涵父亲是京都警备司令部司令,其他几位也都来头不小……赶紧过去说几句软话,把场面上应付过去,不然进了局子要留案底,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放出来,很麻烦的。” 燕慎一听反而放下心来,拿起手机要打,被赵所长一个箭步上前夺下,狠狠砸到地上。蔡副书记和牛博士本来也想打电话找援兵,见状没敢动。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4章 警察袭警 “有话到所里说去!”赵所长喝道,“别在这儿磨磨蹭蹭!” 方晟亮开嗓门道:“要去一起去,我不管他们是哪个大领导的儿子,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平等你个球!”小松正喝着酒,顺手将酒杯砸过来,泼了牛博士一身。 “警察同志看到了,他们又在打人!”方晟叫道。 赵所长不屑道:“人家随手扔个杯子算啥,伤着人没有?”他走过去揪住方晟衣领,一字一顿道,“我看出来了,是你在里头掀风作浪!告诉你,京都不比别的地方,随便你多大来头,到了京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别惹麻烦,不然有你好看!” “我没犯法,请问警察同志怎么给我好看?”方晟反问道。 赵所长一愣,没料到这家伙真是个刺头,软硬不吃,恶狠狠道:“你怎么没犯法?在酒吧酗酒闹事,殴打无辜群众,抗拒执法” 蔡副书记等人都叫起来:“我们没抗拒执法!” 赵所长道:“叫你们跟我回派出所,你们老赖着不走,不是抗拒执法是什么?” “他们也是当事人,为什么不去?”方晟道。 燕慎虽不明白方晟为何明知对方身份还是一味纠缠不休,但他深知方晟应付突发事件经验丰富,关键时候有急智,这么做必然有道理,也叫道: “是啊是啊,到派出所了解情况也应该当事双方到场。” “我已现场了解到他们的情况了,现在要求你们去派出所!”赵所长铁青着脸说,实在想不通这帮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明知人家是市长、司令的儿子还一味胡搅蛮缠,转头冲手下道,“不听话全部铐上!” 宇涵不阴不阳道:“再不听话关一夜再审。” 方晟暗暗心焦。 援兵迟迟未至,不能再拖了,否则真落得抗拒执法的口实。但进了派出所等于承认刚才赵所长所说的一连串罪名,日后要摆平可就困难了。 更何况方晟知道自己是京都子弟圈的众矢之敌,万一进派出所的消息传开,没准会遭来更大的打击。 京都的水太深了。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民警已晃着手铐上前,喝道:“都站起来排成一队跟我走,老实点,不然有你们好看!” 燕慎举手道:“我我想去洗手间” “哪儿都不准去!”民警粗暴地搡了他一把,“快点走!” 燕慎酒量浅喝得猛,刚才又被痛殴,身体虚弱不堪,一推之下打个跄踉,“卟嗵”摔倒在茶几上,“哗啦啦”撞碎整个玻璃台面。方晟眼疾手快拦腰抱住燕慎,两人一齐坐到沙发上。 “好哇,变着法子抗拒执法,把两个家伙铐上!”赵所长喝道。 民警大步上前正待动手,蓦地门外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门口站着寒着一张俏脸的白翎,一袭警装,满身杀气。 方晟心中一宽:来得正好,阿弥托佛! 白翎目光一扫,见方晟等人个个脸上都有血,衣服皱巴巴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血迹、酒水、干果和脚印,一看便知刚才饱受攻击。 再看小松这桌悠悠然饮酒作乐、赵所长和民警凶神恶煞的模样,不问可知发生过什么。 不由火冒三丈! 白翎的原则是方晟不能吃亏,这是没有前提条件的! 赵所长狐疑地打量白翎:“你哪个系统的?” 白翎掏出警官证晃了晃:“反恐中心!我们接到线报这里有恐怖活动,从现在起接管现场,你俩先出去!” 赵所长哪里肯让步,能做到负责后海这一带热门地区派出所长,具有很深的后台背景,当下道:“这是我负责的辖区,目前的案子也是我直接负责,至于反恐行动请跟分局联系。” “对,让这小娘们滚!”小松叫道,同时用『色』『迷』『迷』的目光上下打量白翎。 白翎强忍怒气道:“你们是不是当事人?是就继续坐着,不是的话立即离开!” 方晟道:“就是他们几个动手打人的!” 小松一拍桌子:“打了又怎么样?你们欠揍!” 白翎立即抓住这句话,道:“怎么回事?打人的坐这儿喝酒,被打的要上手铐,你们派出所都这样办案的?” 赵所长蛮横地说:“这案子我已调查清楚了,具体情况你可通过正式渠道了解。小吴,把这位警官请出去,不要影响我们办案!” 他欺负白翎只有一个人,就算硬来也不怕。 吴民警对同行还算客气,边上前边道:“对不住,警官同志,请暂时回避一下” 见白翎双手负在背后屹立不动,吴民警稍稍迟疑,动手去推。 只听到白翎冷峻地说:“袭击反恐人员,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吴民警只觉得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飞行了四五米后,“啪嗒”,重重摔在酒吧门外水泥地上,一时间气血翻腾,头昏脑胀,半晌爬不起来。 “你你你你竟敢袭警!”赵所长又惊又怒,下意识伸到腰间拔枪。 白翎闪电般上前扣住他右手向后一扭一压,赵所长也经过专业训练,在她凌厉娴熟的手法下竟无计可施,“咚”,脸先着地来了个狗吃屎,随即被白翎抽出他后腰的手铐铐住,再一脚踹到吧台内侧。 “你说我袭警,我还说你妨碍反恐呢!”白翎厉声道,然后慢慢转向门口那桌。 小松、宇涵等五人心里直发『毛』。 从刚才白翎干脆利落的两下,他们已看出这个女警官非常扎手,更麻烦的是她打着反恐的招牌,不是小小派出所能撑得住。 小松使个眼『色』,示意宇涵打电话求援,自己站起来赔笑道:“警官真是飒爽英姿,佩服啊佩服。这个刚才是一场误会,我们不打算追究,也不想影响警官反恐大计,先走一步!” 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逃离这儿,等叫的援兵过来再收拾这娘儿们! 五个人迅速站起来往门外跑,不料外面突然冒出两个五大三粗、全副武装的特警,金刚怒目般堵在门口! “不把事情弄清楚别想走!”白翎冷冷道,“老板,监控在哪儿?” 老板偷偷瞅了眼赵所长,吃吃道:“坏坏了” 白翎紧紧盯着他:“你信不信我十分钟之内能把你的店拆了?” “在在在楼上”老板冷汗都下来了,忙不迭指着二楼说。 白翎冲门口特警一挥手:“把录像硬盘拆走!” 白翎心细如发,并不在现场调阅,防止出现不利于方晟等人的画面另外方晟此番悄悄来京都与燕慎见面,不想可知商谈的事情十分隐秘,避免张扬出去。 这时乖巧的酒吧侍者送来湿『毛』巾、消炎『药』水等,给方晟等临时擦拭和处理伤口。方晟虽挨了不少下主要是皮外伤燕慎虽伤痕累累但为人低敛,不想深究牛博士也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一言不发捂着伤口蔡副书记边消毒边骂骂咧咧,考虑到常务副市长和警备司令的权威,又无可奈何。 小松皮笑肉不笑凑上前:“警官同志,您都把硬盘拆了,怎么弄清整件事儿?” “这会儿军车已经封锁后海主要街道,警官同志知道怎么回事?”宇涵阴冷地说。 后海附近院里驻守着一个警备连,刚才他打电话给父亲的秘书调来四辆军车。 白翎若无其事道:“好哇,军车都出动了,还有没有更厉害的,比如说坦克,或直升飞机?” 宇涵闹了个没趣,恶狠狠道:“算你狠,我倒看看今晚你怎么收场!” 一时间酒吧里除了老板和侍者,其余都在打电话。 老板心惊胆寒,须知事情闹得越大对酒吧越不利,主动上前轻声提醒道:“那几位来头不那位是京都常务副” 白翎打断道:“不管啥来头,老娘不怕!老娘就想看看,今晚到底会来哪些路数的神仙!” 老板见她一付不怕事大的样子,身子都软了,暗叹今晚倒了血霉,招来这么一帮活宝! 白翎当然不怕。 小松和宇涵在京都圈子小有名气,就是喜欢在酒吧寻衅闹事,因此她一接到方晟电话就猜到是他们那伙。 蔡副书记和牛博士不算,单方晟在京都拥有的能量就足以秒杀所谓常务副市长,何况燕慎这位四号首长的独子! 她的另一层考虑是,京都常务副市长查盛刚的靠山正是五号首长骆常委,而宇涵的父亲殷志勇属于樊家派系。 白翎想通过今晚的较量掂掂各方底细,尤其殷志勇那边,樊家到底是不是真心跟白家和解。 酒吧里众人各怀心思,外面却已剑拔弩张起来。十多名军人冲酒吧方向而来,被特警拦住,宣称正在进行反恐调查。军人们出示证件,要求带走“首长的亲属”,特警傲慢地表示任何人都不准擅入,双方你来我往,横眉冷对,就差拔枪对峙了。 正吵成一团,远处七八辆警车呼啸而至,紧接着二十多名警察气势汹汹扑过来,特警们还没来得及警告就被冲开,为首警官沉着脸大步走进酒吧,劈头就问: “你是反恐中心白主任?” 白翎暗想对方反应神速,短短工夫都打听清楚了,不卑不亢道:“正是。” 第665章 纷至沓来 “我是京都市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严宇,”对方严肃地说,“反恐中心的确有权在京都所有地区展开行动,但前提是尊重我们的警务人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袭警都是极其错误的,你看看,”他一指可怜兮兮蜷在吧台边的赵所长,“我们的同志被打成什么样子,如果你的同事遭到袭击,你会怎么想?反恐中心,京都公安局,都隶属公安部,本该充分协调沟通才对,为什么下此毒手?” 一番话说得辞严义正。 白翎点点头:“严大队长,首先袭警的说法不太妥当,准确地说,是两位派出所同志袭击我,其中赵所长还企图动枪,我出于自保才制伏他俩,在场都是证人,不信随便问其次,我们都隶属公安部,应该充分协调沟通,这段话讲给赵所长听才对,事发前我苦口婆心劝解,他就是不听最后就是尊重问题,要得到别人的尊重,自己得行得正,否则非但得不到尊重,还会受到系统、组织的调查,乌纱帽能不能保住是小事,说不定要遭到法律制裁!” 果然又漂亮又厉害的霸王花! 严宇语气缓和道:“今晚这间酒吧里发生的事,我们会展开慎密调查,如果确系赵所长犯错在先,局里会严肃处理并责令他到反恐中心赔礼道歉。” “不必了,”白翎傲慢地说,“酒吧里的人我要全部带走,这桩案子由反恐中心接手!” 严宇脸『色』一变,竭力控制情绪,道:“我来这儿前接到钱森局长的电话,钱局的意思是不要把小事升级成大事,也不要激化矛盾,今晚酒吧里发生的,说白了就是两帮人酒后争执,然后有一点冲突……” 白翎嘲讽道:“严大队长的一点冲突是指打人者悠哉游哉喝酒,被打的个个鲜血满脸、鼻清脸肿?这不是拉偏架么?” “我们赵所长不也受了轻伤吗?”严宇委婉地说,“可能白主任还不清楚,查盛刚市长和殷志勇司令都高度关注此事,并专门给钱局打了电话……” 白翎模仿他的口吻道:“可能严大队长还不清楚,被打的人当中有位叫方晟,双江的方晟,如果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立刻给钱森打电话!” 严宇闻言一震,细细打量沙发上的几个人,手指不由颤抖起来,号码按了半天都没对,白翎又慢悠悠加了一句: “对了,燕常委也很关心此事……知道燕常委是谁吧?那位是他的独生子,燕慎教授!” “啪”,严宇刚买的苹果手机掉到地上,屏幕碎成蛛网状。 “对……对不起,我……我我,我出去打个电话……”严宇忘了拿地上的手机,却借口打电话,狼狈不堪逃出酒吧。 小松和宇涵对视一眼,呆若木鸡。 没想到,今晚会在这家酒吧惹到京都圈里的传奇人物方晟! 想到刚才那番拳打脚踢,几个人恨不得把狠狠甩自己两记耳光。这时他们才明白白翎为何不依不饶,得理不让人。 在白翎心里,欺负方晟比欺负她自己还严重! 想到白翎所代表的强悍的白家,还有方晟背后势力庞大的于家,以及众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支持者,还有,还有…… 更要命的燕慎! 在燕常委面前,区区京都副市长算个『毛』啊?亏他们刚开始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现在想想都觉得脸红。 几个人抖拦索索想端酒杯过去赔罪,白翎眼珠一瞪,喝道:“给老娘好好呆着,哪儿都不准去!” 此时燕慎已回过神来,吃惊地看着白翎,轻声问:“平时……她也这么凶?” 方晟笑笑道:“只要顺着点别惹她发火就行。” “话虽如此……”燕慎头一回觉得方晟能健康地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严宇仓惶跑到外面才醒悟过来两手空空,正找手下拿手机,猛然间街道两侧涌来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兵,将严宇带来的二十多个警察,以及十多个军人都围在中间! 严宇眼尖认出当中正中负责中南海安全的中央警卫师二团长耿虔,连忙挤上前试图套近乎,耿虔理都不理,手一挥喝道: “全部拿下!” “是自己人,自己人,”严宇大叫道,“完全是误会,一场误会!” “误会个屁!”耿虔轻蔑地说,“都带走,一个不留!” 前后不过四五分钟时间,长达百米的小街象被扫清过似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白翎站在门口看着军车又呼啸而去,转身缓缓道:“现在清静了,能好好交待吗?” 小松“卟嗵”跪倒在地,哭丧着脸说:“姐,我们错了,不该有眼无珠!方哥、燕哥,还有两位大哥,该打该骂您们看着办,只要出气怎样都行,就是求求您放咱一条生路,行不?” 宇涵和其他几个虽不象小松这般能屈能伸,厚颜无耻,也垂着头不敢吱声。 白翎扭头问:“燕大哥,还有各位,你们看怎么处理?” 这是自个儿找台阶下,因为事情闹到这一步基本也差不多了,俗话说杀人不过头顶地,不可能真如刚开始所说把小松等人关到反恐中心,那有滥用职权之嫌,白翎还是很注意分寸的。 蔡副书记等人都看着方晟。 白翎是方晟叫来的,当然由他拿主意。 众目睽睽下,方晟沉思片刻道:“子不教父之过,各位通知家长来领人,四十分钟内不到场就跟白警官到反恐中心去。” “啊!”小松等人面若死灰,面面相觑,被方晟的缺德主意弄得哭笑不得。 白翎暗叫高明,抬起手腕道:“四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好好好,咱们打,咱们打……” 小松、宇涵等人哭丧着脸分头联系父母,免不了被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勒令今后禁足娱乐场所之类惩罚不提。 最终的结果是五个公子哥的父母一个没到场,来的都是秘书,点头哈腰说了很多表示歉意的话。 其实双方都知道这些话等于废话。燕常委不会因为这件事罢免查盛刚,白老爷子也不会因此将殷志勇降职,但这根刺肯定是堵在心里,对他们今后升迁、职务调整等将产生微妙而深远的影响。 白翎派车将燕慎等人送回家,方晟则灰溜溜坐到她车上,一路无言。 进了白家大院,悄悄掩进卧室,白翎关上门笑『吟』『吟』道: “说吧,鬼鬼祟祟来京都干嘛?有大舅舅一块儿喝酒,是不是为姜姝下种的事儿?” “喂,你好歹是副厅级领导干部,说话这么粗俗!”方晟不满地说,“她下种……啊呸,都被你说蒙了,她做试管手术跟我没关系,这回找燕慎为件重要的事……” 遂将何世风在常委会上狙击于道明的内幕说了一遍。 “徐璃、范晓灵,手背手心都是肉,难怪你急得要跟何世风翻脸。”白翎酸溜溜道。 方晟没好气道:“还有程庚明好不好!这根本不是单单涉及我的老部下的问题,而是于道明的重大利益遭到挑衅!” “我明白了,”白翎道,“于家目前火力全开,跟传统家族力量联合抗衡新方案,无暇顾及双江但于道明是有想法的人,定位不仅仅是常务副省长,所以绝对不能在这场较量中败下阵来,对不对?” 方晟笑眯眯揽过她的肩,道:“知我者老婆也。要让外界看看不靠于家力量,单凭我和于道明照样能打胜仗。” “而且在京都也战无不胜。”白翎刺了他一句。 方晟泄气地躺到床上,气愤愤道:“京都干部子弟良莠不齐,有的类似当年八旗子弟,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要让这些人占据高位,将来国家都会败亡在他们手里。” “做领导的也难办呐,想方设法把他们推入官场,会被别人指责子承父业开公司做生意吧,又被怀疑利益输送出国留学,大批民族主义者跳出来大肆攻击,你说说,子弟们除了吃喝嫖赌还能干什么?” “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方晟想了想问,“最近小宝的成绩如何?” “不错啊,他自己懂得努力,目标明确,还说要以爸爸为榜样,将来到京都大学学政治系,为日后从政打基础。” “在京都,要考上京都大学也得年级前十名吧?” 白翎笑笑道:“只要小宝愿意,随便上哪所大学……大军区司令享受政治局委员待遇,每年都有入学指标的。” “啊,竟会这样!”方晟真是头一回听说,脑中旋即想到小贝,于家也有指标的,那么小贝也可以随便挑学校,学业方面不用太辛苦。 “不然你以为燕慎、陈皎以及徐璃等等都出自名校,真是后天努力的结果?太幼稚了。” “唉……”方晟不敢接关于徐璃的话碴儿。 白翎拉紧窗帘,将灯光调得很朦胧,微笑道:“这会儿酒快醒了吧?去冲个澡。” 方晟会意:“好啊,正想看看你的瑜珈训练和保养效果。” “大有进步,我觉得。”白翎自信地说。 “两个回合能挺住?” “唔……咱们不把话说紧,先做好第一个回合。”事到临头她还是有点紧张,毕竟深切领教过他强大的攻击力,先前在酒吧威风凛凛的模样早飞到九霄云外,变成可怜楚楚的小媳『妇』。 这付样子让燕慎见了,恐怕再也不会替方晟担心。 第666章 省长空缺 清晨,方晟早早赶往机场,白翎却赖在卧室睡懒觉。 白老爷子晨练时听说孙女还没起床,恼怒道把她拉起来!懒懒散散,哪有半点军人风范! 秘书轻声说昨晚方晟在这儿过了一宿,大清早走了。 噢…… 白老爷子颌首表示理解,在后花园连走十多圈,直到出了一身微汗才歇下来,这时前院通报京都警备司令部有人拜访。 警备司令部殷志勇是樊家派系,跟白家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大清早跑过来干什么? 白老爷子有些愕然。 秘书赶紧打开文件夹,将昨晚后海酒吧发生的事件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听到最后,白老爷子面『露』微笑点了点头,吩咐前院让来客稍等片刻,换好衣服再过去。 白老爷子已洞察白翎表面上胡闹一气,把事态弄得很大,实质试探各方反应的深层次考量。 更明白殷志勇已向樊老爷子紧急回报,今早派人前来有“登门道歉”之意,这是一种政治姿态,更是白樊两家真正和解的标志! 孙女已下得一手好棋了。白老爷子拈须自得地想。 白翎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钟,起床时仍觉得全身酥软无力,脑里浮起白居易那句“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君王恩泽时”,娇滴滴的黄花闺女刚刚入宫便遭到正值强壮之年的唐玄宗摧残,实在难以消受。 昨晚原本信心满满,不料长驱直入的方晟瞬间击溃马其诺防线,打得她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霎时才明白什么瑜珈、什么保养全是骗人的! 一场苦战之后,白翎立即进入梦乡,一夜无梦。清晨依稀听方晟说要早点去机场之类,她累得睁不开眼,有口无心地应了几声,再醒已是日上高竿。 老娘真的老了! 白翎心里哀叹道。身体差到这个程度,还跟仍奋战在第一线的鱼小婷较什么劲?更别说姜姝、徐璃份外妖娆,春兰秋菊各胜擅场。 当年赵尧尧果断避居香港,会不会也因为力不从心? 拖着疲乏的身体到前院开车,却见一行军人从老爷子书房鱼贯而出,打听之下才知道京都警备司令部的人过来打招呼,说昨晚纯属误会,多有得罪,望白老爷子海涵。 殷志勇也是很骄傲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低头,能迫使他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樊老爷子。 不错,目的达到了。 来到单位,看来领导和同事们都听说昨晚发生的事了,纷纷向她行注目礼,却没人敢询问细节。 从侧面打听,京都圈子早已传遍,说是方晟故意拉燕慎到后海酒吧设下圈套,把小松和宇涵等人狠狠教训了一通! 说来说去,跟白翎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把账都记到方晟头上。 可见方晟在京都圈子里的形象之恶劣!白翎暗笑不已。 大清早赶飞机的方晟还蒙在鼓里,从上飞机便关了手机,抵达双江直接来到于道明办公室,刚进去就被指着鼻子埋怨道: “你去京都是找关系走后门,闹那么大动静干嘛?你老丈人打不通你的手机,把我训了一通,你说我倒霉得,真是躺着也中枪。” 方晟对不怒自威的于云复也有点发怵,连忙问:“他听说什么了?昨晚的事我可是受害者,您瞧,脸上还有两块青肿。” “京都圈子可不这么说,都传闻你给人家设陷阱玩仙人跳,诱使燕常委出动御林军……” “六月飞雪啊,冤死我也!”方晟叫道,“我敢对天发誓,整件事的确是个意外,那个该死的小松等几个公子哥也纯粹没事找事,至于御林军,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没听到燕慎打电话说了什么。” 于道明表示不信:“现在你倒推得一干二净,昨晚可是威风八面,把人家派出所长打得奄奄一息。” 方晟叫苦不迭:“天呐,连二叔都不相信我!您想啊,我这身板儿打得过派出所长吗?我官做得再大那也叫袭警对不对?传这些谣言的人都是猪脑子啊!” “你的意思是相信谣言的人也是猪脑子?” “不敢不敢,我是说谣言编得没水平,有火上浇油之嫌。” “既然是传闻,多少总会有夸张成分,谁叫你恶名在外呢?”于道明笑道,“徐璃还没回来,看来京都之行不太顺利。唔,你觉得没有她那条线呼应,单靠提拔何焱行不行?” 方晟沉『吟』道:“最好要有人捅破这层窗纸,告诉何世风我们在乎什么,我们也知道他在乎什么,这就是一场**『裸』的交易!” 于道明摇摇头,皱眉道:“我最不爱听你说话!把很含蓄的事说得这么庸俗,真是……拉低我们的档次。作为党员干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没有阴谋,只有阳谋。” “好好好,我是大学生村官出身,带有洗脱不掉的乡土气息。”方晟举手投降。 “范晓灵还是乡镇『妇』女干部呢,说话斯斯文文,一看就是高素质人材。说吧,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晟这才把解决吉荣峰调动问题后,突然冒出蔡副书记和牛博士主导的课题,以及谈妥后蔡副书记为表示感谢,临时约到酒吧的经过。 于道明听得连连惊叹,说方晟总有各种奇遇,昨晚的事又是明证。 “课题费从哪儿出?我知道尧尧在香港股票做得很大,但最好不要把她牵入其中,她是你、甚至整个于家的避风港,关键时刻得有退路,明白我的意思?” 方晟笑道:“这个不用二叔费心,山人自有妙计。就是岳父那边要麻烦您解释一下,我怕笨嘴笨舌说不清楚。” “你再笨嘴笨舌没人会说话了。”于道明笑骂道,心情很好。 出了门手机响起,竟是爱妮娅打来的,一接,就听她说: “我在省正府大门对面的茶吧,赶紧过来。” “啊!”方晟心一紧。 自从爱妮娅被有关部门监听之后,两人已习惯不在手机里说机密的事。但非爱妮娅亲自跑过来,必定有大事发生! 省正府大门斜对面的清风商务茶吧,市场定位就是全省各地来省正府跑项目、要资金、疏通关系的官员和老板,设计非常高端和隐秘。进门转过屏风便是曲径复杂的巷道,两边分布着各式包厢,都不大,顶多容纳七八位客人。由于设计的艺术和水平,很少有不同包厢的客人相互撞脸。 价格也不菲,每客200元,不过来这儿的人有谁在意价格?更说白了,有谁没事跑这儿喝茶? 方晟匆匆推开包厢,爱妮娅正坐在窗前慢悠悠喝茶。一晃十年,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霎时方晟有种时光冻结的感觉。 依旧是金领丽人的仪态万千,高鼻梁,长睫『毛』,嘴唇小巧单薄,下巴与脸颊形成完美无瑕的弧度。 脸上保持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是一种礼节『性』的,随时可能转化为雷霆万钧,也可能变得冷若冰霜。 就是找不到那年黑潭山稍纵即逝的柔情蜜意,还有抵达巅峰瞬间她眼中流『露』的深情和依恋,再也找不了! 方晟暗暗叹息,坐下自己斟了杯茶,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在对面?” “早上你关机,我便询问于道明,他说你上午会过去,然后我就坐这儿等。” “昨晚咱俩通电话你没提今天来双江……临时决定?”方晟不安地问。 “准确地说,昨天夜里才得到的消息,”爱妮娅道,“有一批即将到二线年龄的省委书记、省长要提前下来,大概……六七位的样子,也就是说腾出这么多位置了。” “提前退……总得有说法吧,不然人家凭什么愿意?对这些领导干部来说,多待一个月也不一样的。” “待遇方面会有补偿,这是中组部一刀切的政策,刀砍下来不看人的,再说做到这个层面多少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京都高层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可你要是不听话那得两说了,对不对?” “出发点是什么?” 爱妮娅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还是为了换届呗,未雨绸缪输些新鲜血『液』,这些位置都是明晃晃的谈判砝码,事成之后有回报的。” 方晟明白了:“你在碧海三年了,从纪委书记到省长不算提拔,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太得罪人,而且做久了会给京都高层定式化印象,认为这个同志纪委工作干得不错,那就到中纪委吧,对我来说并非好的出路,我的目标是从政,抓经济和国计民生,而不是整人。”在方晟面前,爱妮娅毫无隐瞒。 “你在中组部的人脉呢?” “这种大事哪说得上话?能深夜第一时间透个气已经很不错了。” 方晟思忖道:“陈常委主管中组部,人选名单必定要中组部拿,所以……上次陈智慧的事陈家父子承了你的情,现在该有所回报了。” “那种小事不能作为筹码。” “噢,那也是,顶多算感情投资,让陈常委知道有个纪委书记叫爱妮娅,这个人还不错,”方晟点头道,“省委书记、省长人选是常委之间、不同势力的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爱妮娅目光定定看着方晟。 第667章 不堪回首 方晟道:“我明白……今晚就到碧海跟陈皎聊聊,不管成与不成,要让陈家父子知道我的想法。” “这是第一点。”爱妮娅竖起一个指头。 “呃!”方晟愣住,过了半晌道,“好吧,单通过陈皎找陈常委当然单薄了些;我要去趟京都跟老爷子谈谈,当然燕慎那边也要打个招呼,别的……没有了吧?” “三管齐下,这就差不多了,”爱妮娅满意地笑道,“陈常委的身份只能表示赞同或反对,具体工作还得于家在幕后策划,另外常委会里有燕常委出面支持,效果肯定不同。” “只是,于道明也很想更进一步,于家会不会利用这次机会?” “于道明当省长、省委书记,对于家的整体势力影响不大,除非能进政治局。有于云复拦在前面,他永远做不到。于家正在京都进行攻防大战,关键时候不会给别人落下口实,但帮我说话就不同了,我会成为于家强有力的外围势力。” 看来爱妮娅把整件事都想透了,方晟道:“我拚尽全力做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好处?” 爱妮娅蹙眉看着他,半晌莞尔一笑:“你很久没跟我针锋相对了,这是否让你体会到乐趣?” “我想要的是曾经有过但你不再给予,我倍感怀念的乐趣。”方晟影影绰绰说得不是太透,聪明如她者却是一听便知。 白皙的脸庞泛出浅浅红晕,象煞了熟透的桃子,白里透红,让人涌起忍不住咬一口的冲动,方晟都看醉了,呆呆端着茶盅一动不动。 “我是独身主义者,把毕生精力投入到工作是早已坚定的人生方向,黑潭山那晚是个错误,我真的昏头了,而且也为错误付出高昂代价,险些陷于万劫不复,别再诱『惑』我,让我勇敢地一个人走下去,行不行?” 方晟叹道:“你想彻底忘掉phoebe,终身不见,变成你二姐的儿子?” 爱妮娅怔怔落泪,旋即飞快地擦掉,幽怨道:“都说了别再诱『惑』我……在商量大事呢,正经点!” “就今晚,不,中午,一次。”方晟笑眯眯看着她。 爱妮娅腾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道:“等我成为省长那晚,一言为定!” 说罢打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方晟独自坐在包厢,自斟自饮整整喝掉一壶茶。 最近不知怎么了,从黄中将晋升上将起一连串人事方面的麻烦事,最终都找到他头上,自己简直成了风暴眼中心。 自己的问题还悬而未决,却要成天为别人奔走,而且把京都作为主战场,真没枉了组织部长的名号。 不能『乱』,麻烦得一件件解决。 方晟先拨了个电话,让芮芸下午启程去京都会见蔡副书记和牛博士,装模作样签订战略合作协议,金额就按三百万给,不打折扣。 芮芸顺便回报了与昭阳风投秦总签订协议后的进程:按事先约定,潇南德亚给昭阳风投一个副总和一个财务副总监的位置,两人很鬼,刚上任就着手『摸』企业家底子,幸亏她和周挺早有防备,提前以租赁、技投物投等方式向杭风电子转移了部分优质资产。 “下一步把主要市场逐步让给杭风电子,潇南德亚主要承担原材料加工、半成品生产和履行债务。”芮芸说。 方晟颌首道:“不要太急,给陈景荣幡然醒悟的机会,如果他执『迷』不悟一直下去,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到时关门打狗,保准他跑不掉,”芮芸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还有件事,关于周小容……” “前些日子开了两家网吧,生意怎样?”方晟关切地问。 “筹集阶段事情多,她跑来跑去蛮开心的,亲自参与设计、装修,选购电脑、配置服务器等等,网吧投入运行后突然闲下来,又不适应了,成天琢磨要做别的生意……” “那就多开几家连锁呗,省城的市场很大,只要有足够启动资金肯定有回报。” 芮芸叹道:“我这样劝过,她说重复劳动没意思,想做刺激点的,免得成天在家无所事事。左思右想,我建议她开家工厂做实业,比如不锈钢非标准件、模具加工之类,只要有可靠固定的上游客户,纵使行情不好也能维持段时间,不会出现大起大落的状况;同时非标准件和模具加工也需要不断拓展客户,正好让小容四处走走,您看如何?” “这方面辛苦你多把关,多帮她出谋划策,其实她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偏偏坐不住,”方晟无奈道,“但注意你不要有资金进去,这是原则。没客户我可以帮忙想办法,就是不能发生资金往来,否则将来查出来又是麻烦。” “我明白。”芮芸干脆利落道。 第二个电话打给徐璃,她正在京都机场候机厅。经过辗转拜托,好不容易透过京都大学同乡会找到何焱,昨晚经校友精心安排在某个酒宴“邂逅”。她委婉请何焱跟何世风打声招呼,并说身边有几位能跟校领导说上话的密友,“是那种能开门见山直接说事儿的关系”。何焱很感兴趣,拉她坐到角落里谈了十多分钟,主动记下她的名字,并把自己的履历发到她微信上。 “如果近期学校方面有所动作,证明我没说谎,肯定对何焱有所触动,毕竟他在‘双副’位置太久了,对了,昨晚你也在京都而且闹的动静很大?”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方晟苦笑道:“我是受害者……可谁都不信,算了,傍晚我又要去京都,这回保证低调从事。” “咦,你不是早上刚回双江吗?” “又摊上事了……” 中午方晟乘坐高铁来到碧海市。 回想上一次来碧海还是在潇南理工大学读大三,当时与周小容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阶段,也一起回家见了父母。按周小容的提议,利用元旦三天假到她家,其实之前周军威已到学校见过他,但意义不同,相当于女婿正式登门。 晚上三个人到小区附近酒店吃饭,也就在那次,周军威第一次与方晟谈起大学毕业后的去向问题。 关于未来,方晟和周小容都没有考虑很多,只懵懂地觉得两个人肯定要在一起,具体在哪里、干什么,完全没有想过。那几年经济低『迷』到最低谷,除了有背景有后台的,普通大学生毕业即等于失业,面对不可未知的工作,方晟一脸茫然。 周军威循循善诱说可以到碧海来发展,在这里我好歹是厅级干部,随便往机关塞个人、着力提携,四十岁前做到处级完全有可能,至于再往上,那得看你的造化和自身努力。不管如何,总比在双江两眼一抹黑强,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兄弟俩同时找工作很难的。 周小容怦然心动,搂着方晟的手臂娇憨地说爸说得对呀,毕业后就到碧海,工作两年就能结婚了! 提到“结婚”两个字,她的俏脸红扑扑格外可爱,方晟至今都忘不了她眼中流『露』的害羞和向往。 当晚方晟单独住在小区旁边的酒店里——毕竟还是学生身份,不宜公然睡到周小容闺房里。当夜辗转难眠,心里反复琢磨周军威说的话。 那番话对不对?简直太对了。不是自家人,周军威根本不会说这些交底的话。可为什么听在耳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呢?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才回过神来:其实他并不想在别人庇荫下生活,他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进步。 第二天周小容开开心心陪他在碧海到处闲逛,晚上则趁周军威有应酬,两人钻进房间肆意**一番。 第三天下午回潇南前,周军威拍拍方晟的肩,说尽快给我答复! 矛盾的种子就在那一刻播下了…… 蓦然回首,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周军威身陷大牢,周小容栖身在芮芸家里,自己则是儿女成群,烦恼缠身。 得知方晟前来,陈皎立即推掉下午的会议,约到市郊一处幽静的农庄喝茶。又是喝茶,上午和爱妮娅喝掉一壶呢。 “昨晚大闹京都,今天跑到碧海也大干一场?”陈皎揶喻道。 “陈兄别笑话我,事情前因后果想必燕慎都告诉你了吧?” “他真是中国式典型知识分子,挨了打宁可自己咬牙捱着也不肯张扬,”陈皎摇头道,“本来燕常委指示把动手打人的全部抓进去,哪怕判一个月也得蹲足时间才放出来,反倒是燕慎竭力劝说,夜里就把两帮人全部放了。说来说去多亏老弟识时务,及时调来白翎压阵,换别人还真应付不了那种场面。” “明明出手的是她,京都圈子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真是岂有此理。”方晟摇头叹息。 陈皎目光锐利:“燕慎说你为了何世风跟于道明较劲的事,跑到京都帮衬了一大堆事以换取对方谅解,怎么,还没办妥?” 方晟长长叹气:“不,今天来为了另一桩私事……不,准确地说也是公事,公私兼顾,只有陈兄能帮上忙,别人都不行。” “噢?”陈皎饶有兴趣道,“在双江有于道明,在京都有于家、白家和燕慎,在碧海有爱妮娅,依我看根本没有你老弟办不成的事儿,等等,我明白了……”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8章 层层加码 陈皎一字一顿道:“唯有爱妮娅自己的事!难道最近京都最高层又要动人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应该说是昨夜的消息,有六七位省委书记、省长要提前退二线。” “老天,你真是消息灵通,连我都……”陈皎下意识拿起手机要打,想想又放下,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没了。但有人退,就有人进,这是新老交替的必然规律。”方晟道。 陈皎若有所思啜了口茶:“算起来爱妮娅任纪委书记已有三年多了,象她这样高学历、年纪轻且有海外经历的女干部,也该动一动……” 听出他话中有话,方晟道:“但是,接下来陈兄想说什么?” “实不相瞒,之前家父跟我讨论过爱妮娅——她是中组部着力培养的栋梁之材,一直受到高层关注。家父说她有两个软肋,一是始终单身,不免令外界怀疑她的感情问题,甚至『性』取向,中国是传统意识占绝对多数的农业社会,又提倡家庭和谐,这是个缺憾;二是去年与fbi退役特工詹姆士频繁电邮之事,始终未有合理解释,相比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致命的。” 方晟连忙说:“她提交过专门报告,详细说明詹姆士假冒华尔街好友主动联系的经过,白翎也代表反恐中心为她背书。” 陈皎一笑:“没人核查,实质经不起推敲。” “听我说陈兄,美国人很狡诈的,就是利用她的海外经历故意制造内『乱』,实际上陈常委想必知道,当年去华尔街工作就是国家安排,她本人对于出国半点兴趣都没有,再说了,如果追求荣华富贵,贪图享乐,爱妮娅何必回国?凭她的勤奋和努力,足以在华尔街立足,十年奋斗下来少说也有上千万美元,对不对?” “唔……”陈皎『摸』着下巴微微点头。 “爱妮娅还有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派系『色』彩淡,因为刚毕业就被派往华尔街,之后回国没有直接进入官场,而在半官方背景的怡冠公司,她跟任何一派都没太接近,这在换届前夕硝烟的京都而言,恐怕尤其难能可贵,容易被各方所接受。”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今晚我直飞京都,请燕慎正式跟燕常委谈爱妮娅的事,另外于家肯定要出面的,总之不会让陈常委孤军作战!” 陈皎不禁动容:“为了爱妮娅,你可真是底牌出尽!好吧,我答应帮忙,前提是老实交待你跟爱妮娅到底怎么回事?” 方晟耸耸肩:“红颜知己。”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陈皎狡黠道,“我父亲也会奇怪方晟为什么豁出命地帮她,必定有深刻原因。” “陈兄可以转告陈常委,方晟并非大家认为的那么好『色』。对于爱妮娅,方晟充满了敬重和欣赏,并坚信她是一心一意为国、为民奉献毕生心血的好干部,这样的人材如果埋没,实在太可惜了,真的。” 陈皎脸『色』渐渐凝重:“老弟说得对,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也发觉爱妮娅为人处世的确如老弟所说,放心去京都吧,也许我会抢先完成任务。” 傍晚的飞机,晚上飞抵京都上空时已是满城璀璨、华灯夺目。 本想约燕慎出来吃个便饭,说到最后却在医院急诊会面。燕慎昨晚受伤不轻,有两处肿得厉害,不得不找医生看个究竟。 燕慎第一反应是方晟余怒未休,特意折返京都找小松等人秋后算账,劝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天晚上他们虽做得过分,事后该弥补的都弥补了,连同赵所长等一干人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惩处,高抬贵手吧。 喔,赵所长被怎么了?方晟还不知后续处理情况。 墙倒众人推,那家伙平时钻营拍马、勒索店家得罪了不少人,昨天得知他出事,十多家酒吧老板联名上告,指控他巧立名目收取费用,强行推销红酒、消防器材和进口水果等等,公安分局考虑到民愤极大,决定暂停他所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活该!这种人根本不配留在警察队伍里! 方晟愤愤说,随即轻声说明来意,并强调中午跟陈皎见过面。 燕慎陷入沉思,良久说你的消息真不是一般的灵通,我也是两小时前才听说此事——我们学校的校领导久静思动,想利用这个机会到地方挂职。 京都财经大学也是副部级,如果能平调到地方做副省长,以后还有上升空间,反之继续沉在学校研究学术,想提拔正部级几乎没有希望。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方晟笑道,“省长想升省委书记,副省长想升省长,然后一大堆副省级干部想弄个副省长实职,中组部又该头疼了。” 燕慎道:“很困难,以前提倡高级知识分子下基层挂职,在领导干部当中掀起尊重知识、培养人材的风气,通过一段时间实践发现效果不尽如意,又主张高级知识分子要静下心来做学问,除非定向培养对象,原则上不再委派高校领导到地方任职。” “也就是说找了你也没辙?” “原则是原则,特殊情况下也可以考虑,”说到这里燕慎绷不住笑了起来,道,“那位领导以前帮过燕家一个大忙,我父亲没好意思回绝,答应尽量争取,总之既然有了到基层的想法,这次不行就等下次,慢慢排队呗。” 方晟道:“爱妮娅的情况不同,本身就是中组部培养对象,担任碧海纪委书记满三年,达到职务变动条件,同时高学历、海外经历、女『性』等因素又足以加分,具有很强的竞争力。” 燕慎笑笑,道:“你只强调优势,却忘了短板,与fbi退役特工频繁通邮不单是政治风险,简直有通谍之嫌。” “她已向相关部门书面说明情况……” “我知道爱妮娅明显中了圈套,不过中组部考察人选过程中会有人『乱』咬,以官僚体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套路,肯定要摈弃有污点、有争议的干部。” “所以我才厚着脸皮请两位兄弟帮忙,”方晟道,“爱妮娅是官场中的清流,能力强、一心为公,我纯粹出于公道而正义替她出面。” 燕慎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看他:“为什么你总能结识那么多漂亮而有气质的女人,连爱妮娅这样孤芳自赏的高官都不例外?” “普通朋友,真的。” “据我所知,能称得上爱妮娅朋友的目前只有你老弟一个,包括男人和女人。” 方晟赶紧转移话题:“其实燕兄身边也有很多年轻漂亮又活跃可爱的女学生,只是象牙塔太封闭了,即使弄出点事外界也不知道而已。” 燕慎哈哈大笑:“好个反戈一击!女学生是世上最危险的动物,敢于为了所谓爱情赴汤蹈火,根本不考虑后果,因此稍微有点理智的老师都不敢随便碰那个禁区……回到刚才的话题,陈皎有没有答应?” “答应了,而且我会推动于家全力以赴。” 燕慎不禁动容:“老弟如此看重此次机会?” “如果成功,则意味着爱妮娅摆脱通谍嫌疑污点,未来前景不可限量!” “我明白老弟的意思,”燕慎长长思忖,道,“我可以向家父转达,为稳妥起见,最好再请白家跟他打声招呼。” 白翎冒险潜入紫寺市,配合有关部门全歼极端恐怖组织“黑弯刀”成员,确保燕常委的人身安全,燕常委一直铭记于心。 燕慎是担心自己说话不够份量,想让白老爷子增加些砝码。 “这个没问题!”方晟一口答应。 换完『药』燕慎本想再聊会儿,手机响个不停,都是课题研讨方面的事儿,燕慎扫兴地说必须立即回学校,就此告别吧。 当晚仍宿在白家,吃晚饭前白翎说我彻底认输,今晚各睡各井水不犯河水。方晟戏弄道还练瑜珈么? 不练了,把身体练得象面条似的有鬼用!白翎悻悻说。 晚饭后白翎找个借口先回房休息,方晟陪白老爷子散步,走到四下无人处,细细讲了力撑爱妮娅转任省长的事。 白老爷子只说了一句:“她是可造之材。”然后闷着头散步,再也没提到爱妮娅。 在白老爷子面前,方晟还是有些畏惧和拘束,毕竟相处时间较短,而且不是正式的孙女婿身份,不象跟于老爷子畅所欲言。 憋到快散完步,见白老爷子还没明确表态,方晟鼓足勇气问:“燕常委那边……爷爷能不能打声招呼?” 白老爷子很惊诧地反问道:“以你跟燕慎的关系还说不上话?” “下午已经谈过,他的意思有您出面更保险些。” “噢——” 默默走了会儿,白老爷子道:“外人说话的份量比自家儿子重,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姓燕的分明想把我拉进去,还掉上次的人情,嘿嘿嘿,狡猾得很呐。” “原来是这样!”方晟恍然大悟。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我出面也有道理……”撂下半截话,白老爷子摆出一付“到底什么道理自个儿去想”的模样,倒背双手悠悠然回屋休息。 方晟呆呆看着他的背景,咀嚼其中深意。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69章 图穷匕见 当晚应白翎要求相安无事,她很早就沉沉入睡,大概是被方晟那宵害得元气大伤。 半倚在床上,方晟想了很久都没猜到白老爷子后半截话的意思,不由暗暗埋怨这些老家伙都爱故弄玄虚,有话明说呗,非得象猜谜似的。 直到第二天上午踏入于家大院门槛,方晟才突然悟出白老爷子的意思! 这是于家和白家有史以来头一次共同推荐同一个人选,相比之前遮遮掩掩、云山雾罩的合作,无疑是震撼性新闻! 对于正处于胶着状态的新方案之争,也有极大的推动作用,因为目前情况不明,多方势力各自为战,急需具有标杆性的旗帜。 于白两家便是最恰当的领军人物。 正想到这里,于老爷子手里盘着核桃从花径出来,远远便道:“你小子好风光啊,大闹后海酒吧,说说看京都还有哪儿不敢撒野?” 方晟赔笑道:“六月飞雪啊爷爷,昨天我已向二叔解释过了……” “别提他!”于老爷子断喝道,“你俩现在愈发一个鼻孔出气,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混账事!” “没……没什么事吧?”方晟眨巴着眼睛道。 “道明那点烂事能瞒过我?”于老爷子似乎不想多说,转而道,“不是回双江吗,又跑过来干嘛?” “遇到困难了,专程来请爷爷出手相助。”方晟在于老爷子面前随便得多,嘻皮笑脸道。 于老爷子板着脸说:“没事不登三宝殿,来京都宁可跟公子哥们泡酒吧?” “那是帮二叔跑腿的……” 方晟趁机详详细细把事情说了一遍,于老爷子脸色稍霁,在花径走了会儿缓缓道: “近段时间我和云复主要精力用在新方案上,双江那边倒很少关注,也难为道明了。何世风不足为虑,但现阶段的确会给道明制造麻烦,你们的策略不错,这个节骨眼不必硬顶,以解决问题为主。” 得到于老爷子肯定,方晟满心欢喜,又说出爱妮娅遇到的难题,以及陈皎、燕慎和白老爷子的态度。 “嗯,以必成之势全力出击,你现在愈发会办事了,”于老爷子颌首道,“爱妮娅是高层重点培养的人才之一,去年出了点小麻烦,不要紧,海外势力始终没放弃对中国的渗透和策反,爱妮娅的事例只能说明敌人手段更具有迷惑性,今后的斗争形势更加复杂,党内领导干部需要提高警惕性。这个忙是要帮的,我们国家、民族,我们正府和官僚体系,我们的老百姓都需要爱妮娅这样的干部,而不是肖挺、何世风之类的政客。” 听老爷子把肖挺和何世风相提并论,方晟暗暗心惊,道:“肖挺是桑总理的铁哥们,何世风哪能跟他相比。” 于老爷子不屑一顾地摆摆手,隔了会儿道:“爱妮娅的事我和云复都会在适当时机表达看法,加上陈、燕两位常委支持,还有白家背后努力,至少有五成把握。爱妮娅最大的优势在于华尔街那段经历,这次空缺的三位省长有两个是沿海省份,对于常委们而言,比派系更重要的是寻找具有国际经济视野、开放意识和敢于破格大胆创新的开拓者,爱妮娅应该是最适合人选。” “爷爷真是慧眼识英才!”方晟赶紧大拍马屁。 “关于她我只有一个担忧,就是跟你走得太近,”说到这里于老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呀就是这点不好,稍微有点姿色的就想方设法弄到手,年轻那阵子也罢了,现在人到中年,精力、体力、状态肯定大不如前,也该收敛收敛了,色是刮骨刀呀!” 方晟被说得面红耳赤,垂头不敢狡辩。 于老爷子续道:“白家两个被你害得够苦了,冯卫军要不是病倒还会没完没了上门啰嗦,燕家太宠爱那个丫头才睁只眼闭只眼。贪图一时快活,以后麻烦多着呢!从来只有桃李满天下,没听过儿女满天下的,你是不是很神气?将来都将成为你的负担!累赘!包袱!” 方晟偷眼瞟瞟附近,还好秘书和警卫员没跟过来,否则洋相出大了。 “有件事白家没跟你提过吧,那个孩子——是不是叫小宝?为自己到底有没有爸爸跟同学打过好几次架……” “竟会发生这种事?”方晟又惊又怒。 “小贝何尝不是如此?你以为偶尔到学校带一两次,周末偶尔陪着训练高尔夫就尽到父亲的责任吗?差得远呢!”于老爷子厉声道,“他俩在京都尚且如此,香港的楚楚都忘了你长什么模样吧?其他孩子呢,大概你连名字都记不清了。试问世上单有母爱没有父爱算什么?孩子能有快乐的童年、健全的心智么?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方晟被训得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黄海、江业和顺坝期间,尽管胡作非为还算低调,到了银山愈发不象话,都公然跟人家有妇之夫姘居了,以为我不知道?”于老爷子抬高声调道,“还有道明的事我也了如指掌!之所以没教训你俩,因为当下办正事要紧,没工夫理会那堆破事儿!” “是,是,爷爷教诲得对,我保证铭记于心。”方晟唯唯诺诺道。 发了一通气,于老爷子有些疲倦,找个石凳坐下,语气略有缓和:“刚才这番话大概除了我,不可能有人指着你鼻子说了,包括姓白的在内。因为你身上汇聚了太多人脉,已成当初三滩镇不起眼的大学生村官摇身变为各方都不敢忽视的势力,大家都让着你、利用你、哄着你,对不对?但爷爷为何说这番话?因为目前形势十分恶劣,围绕新方案双方都不肯退让,尤其我们的对手不断翻出花样,试图混淆视线、扩大影响,把越来越多的社会性事务搅入其中,老实说,我和云复真有疲于应付之感。如果其中一方突然失去耐心,事态有可能急转而下,届时要做好最糟糕的可能发生!” 方晟听得心惊肉跳。 在他心目中,于老爷子从来都是智珠在握、无所不能,想不到也有如此悲观的时候! “爷爷,我本不该好奇,可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想多问一句,”方晟压低声音道,“最糟糕……会糟糕到什么程度?” 于老爷子一言不发走到空旷无人处,二十米范围内不可能有人藏匿,才以细微的声音说: “这就是白樊两家和解的真正意义!” 方晟脊梁后面透出一股寒意,生生打了个寒噤,吃惊地看着于老爷子。 “很震惊是不是?谁都不愿意看到双输局面出现,那将大伤元气,需要起码十年方能复苏。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冒天下之大不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别人如何处置?” 直到回房间,方晟都没缓过气来。 难怪于、白两家再三强调近期不要回京都;难怪于家对于道明在双江遇到的难题不闻不问;难怪樊老爷子明知自己与樊红雨有私,恼怒异常,还是同意变相支持黄将军。 核心只有一个,图穷匕见,京都最高层博弈已到了最紧要关头! 于家、白家、樊家,乃至隐身在幕后的吴家等传统家族力量,在政治版图即将面临重大变故之际,纷纷放下历史宿怨和成见,携手一致进行遏制! 怎么能乱呢?不能乱啊! 方晟坐在沙发上烦恼缠身,脑中忽儿闪过血淋淋的场面,忽儿想起几十年前的枪林弹雨,忽儿担忧海外虎视眈眈的列强。 中国必须稳定,中国必须强大! 正想得出神,赵尧尧拉着跳跳蹦蹦的楚楚回到家,楚楚见了方晟欢呼一声,娇滴滴叫道“爸爸”,乳燕归巢扑到他怀里。 方晟全身都被叫得酥软,幸福感满满于胸,刚才的不安和愁绪霎时扔到爪哇国,搂着楚楚亲了又亲,连声问: “楚楚想吃什么?爸爸给你买。” 赵尧尧嗔怪地敲下他的脑门,道:“就知道吃,当心把牙齿吃坏了。” “楚楚想玩动物园,”楚楚凑在方晟耳边悄悄说,“跟两个哥哥一起。” 想到两年前春节那张合家欢,小宝、小贝、楚楚和臻臻四个孩子,当时方晟私下以为所有儿女都凑齐了,不料转瞬风云突变,又多出越越和phoebe,相比臻臻,那两个必须绝对保密,否则真可能有性命之忧! 动物园是玩耍的好地方…… 方晟差点张口答应,转念目前险恶复杂的形势,连忙道:“哥哥有功课,去不了动物园,不如……爸爸陪楚楚到学校接小贝哥哥,然后溜会儿冰,好不好?” 楚楚顺从地点点头:“楚楚和小贝哥哥一起溜冰。” “好啦,楚楚先找老爷爷看金鱼。” 将楚楚打发到于老爷子那边,赵尧尧挨着方晟坐下,悄声道:“有件事儿,越越想妈妈了。” 方晟心一颤:“怎么想法?” “非常……非常想,”赵尧尧声音压得更低,“说看不到妈妈就不吃饭,到今天已四顿没吃了!” “这么犟?”方晟将后半截话咽回肚里,这孩子跟妈妈一个样儿啊! “赶紧联系她,设法混过海关陪陪孩子。” 方晟叹道:“我知道,可现在的问题是,她已失去联系将近一个月了!” 第670章 亡命搏斗 捉迷藏游戏似乎到了尾声。 利用赵安的行踪,鱼小婷接连做了两个圈套,gk都无动于衷,害得她跟叶韵白白蹲守了整整两夜。 “会不会gk发觉不对劲,或者认为凭一己之力无法对付咱俩,主动收手不干了?”叶韵担心地说。 鱼小婷道:“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概率很低。你应该熟悉欧洲杀手接受任务的规矩……” “先预付一半作为定金,任务完成后付剩下一半;任务失败或中止双倍返还。” “据说gk对钱看得特别重。” “欧洲杀手界传说他过着帝王般的生活,要满足奢华至无度的支出,必须赚很多钱。”叶韵道。 “对,退款从未不在他的选项当中,”鱼小婷道,“从gk以往战绩看无一失手,他不会轻易破坏这个记录。” 叶韵想了会儿点头同意:“杀手主动中止任务是一种污点,会影响今后委托的价格。” “所以我的结论是gk没有放弃,只是更加谨慎,不敢象前两次那样勇往直前,除非他觉得有七成以上把握。” “我们……选择冒险?” “嗯,不然最先撑不下去的可能是赵安,”鱼小婷道,“明知两股都惹不起的势力拿他作诱饵,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换了谁都会每晚做噩梦,也亏得他有多年混黑社会经历,心理素质比常人强大得多。” “那么今晚……” 两人坐在车里仔细打量面前三十多层高的公寓楼。 公寓楼是最近几年刚刚盖成的,密密麻麻全是小面积套房,最小的仅三十平米,但里面一应俱全:阳台、客厅和卧室、卫生间、厨房。专门提供给新入社会的大学生,以及临时在省城工作的外地人,省城房价太高,能有个栖身之处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安就躲在里面。楼内有近千户人家和上百个公司、培训机构,鱼龙混杂,潜伏着不少跑江湖的以及流窜犯,一直是公安机关盯防的重点。 这给gk和鱼小婷、叶韵带来很大麻烦,双方都不愿意暴露身份。 另一方面公寓楼只有一个通道,由于住户多、人流量大,早晚等电梯起码二十分钟以上,抓捕非常不便。 叶韵盯着沙盘思索良久,道:“傍晚时分咱俩混进去,我在二十七层电梯口守着,你到二十八层,入夜后伺机翻越。如果gk在附近楼里监视,应该能看到咱俩的行动。” “你想引诱他在公寓楼外拦截?那还不如在楼内决战!” “理由?” “一是他武器精良,开阔地带有利于长距离射击,这方面咱俩处于绝对劣势;二是论打斗,他身高臂长,越空旷的地方越能施展拳脚,咱俩运用技巧的成份偏多些,最好利用楼梯、窗户、拐角等跟他游斗;另外公寓楼外面有便衣警察,我敢打赌一旦闹出动静,警察五分钟之内就能把这片地方包围起来。” 叶韵手托香腮想了想,道:“我的本意是跟gk玩车技,两辆夹攻一辆,双方不直接交手会好些。不过你考虑得更周全,还是在楼内决战吧。” “决战……” 鱼小婷盯着沙盘凝神静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六分钟后才道: “必须考虑咱俩都失手的可能。” 叶韵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你……你一直没信心击败gk?” “你有吗?” “总觉得凭咱俩合力或许能……” “或许能,或许不能!”鱼小婷冷冷道,“即使那样也不能让gk跑了,还有赵安!” 叶韵也是七巧玲珑心,道:“你想让严华杰在外围配合?” “只能先在外围,否则等于添乱。如果顺利,由严华杰负责收拾残局;如果不顺利,刑警大队冲进去实施抓捕,估计经过殊死搏斗gk顶多剩半口气。” 叶韵若有所思瞅瞅鱼小婷,道:“小婷姐,你……完全为方晟着想,根本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其实咱俩还有更好的选择,无须这样拚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担心继续拖下去会影响他那边翻案……” “作为男人,能遇到随时随地愿意为他去死的女人,是何等幸事,可恶的是方晟还不止遇到一个!” 鱼小婷默默笑了笑:“这是我的选择,你呢?” “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叶韵无奈地说。 打电话给严华杰,却得到一个意外消息! 赵安亡命途中暗地里花重金联系了冷鳄团,由于在双江屡次惨败,冷鳄团急切用胜利挽回江湖名誉,两天来派出十多人携带武器进入公寓楼,形成数道防线保护赵安安全。 “要不要我派人先冲一下,击溃冷鳄团防线以便你俩出手?”严华杰关切地问。 鱼小婷道:“不必了,我们的重点是gk,若发现有警方介入,他会躲得远远的。” “那么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危险及时联系,我保证支援火力三分钟内赶到!”严华杰深知鱼小婷在方晟心目中的份量,反复叮嘱道。 从下午到天黑,严华杰派出大批便衣以查水表、广告推销和社区活动等名义在公寓楼四周五幢大楼展开地毯式搜索,没发现gk的行踪。 很正常,如果gk那么容易被发现,不可能成为欧洲第一杀手。 战斗从公寓楼二十七层卫生间打响,打响第一枪的赵安没有丝毫准备。 二十七层分为彼此独立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公寓房,另一部分是商务区,共有两个办公室,一个商务厅和两个储藏室,当初由外地人整体购买,然后经过复杂的转让、买卖手续,最终由赵安实际控制。层对外挂牌是“鸿升保健器械有限公司”,实际负责赵安私下搞的所有见不得阳光的买卖。原先公寓楼背后有个地下通道延伸到两百米之外的出口,是运送货物的专用车道,赵安设法买断这个通道,并在出口做了些伪装,后来金盆洗手逐渐淡出江湖便将通道的事忘了,好象压根没有过。 赵安是老江湖了,这两天冷鳄团增援人手到位并没有给他任何安全感,相反隐隐感到不安。 他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嗅觉。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立即联系手下今晚派车过来,转移到下一处安全地点。 眼见离会合时间越来越近,那个手下突然联系不上了,赵安不禁焦躁起来,在屋里摔了两个杯子后气呼呼出门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楼道东侧尽头,为遮人耳目走廊没开灯,黑乎乎一片。赵安今晚穿着旅游鞋,加之平时落脚就轻,走到洗手间门口没发出一点动静。 就在他一脚踏入洗手间时,叶韵刚好由通风管进入,从女厕所出来。 两人打个照面,都愣住了,然后同时掏枪。 叶韵出枪速度远远快于赵安,但有一点,叶韵不想开枪,指望用枪威慑住对方——一是怕惊动其他人,二是要抓活口。赵安可不管这一套,见她举枪不开火,当下连开几枪将叶韵逼回女厕所。 枪声一响整个楼层炸了锅,冷鳄团杀手有的冲出走廊接应,有的打电话通知接应车辆,有的抄枪包抄。 四支微冲对准洗手间,叶韵从里面探了几次头均被火力网拦回去。 三名有经验的杀手将赵安夹在中间,飞快地走向电梯,等到了面前发现电梯没电,停止运行,不用说,一定被人做了手脚。 “从安全通道走。”赵安沉声道。 四个人急冲冲步行下楼,走了两层,只见黑暗中对面火光一闪,最前面的杀手倒下去,三人连忙卧倒举枪还击,楼道里顿时响起一片枪声。 其他杀手还紧盯洗手间,不料旁边商务厅的门突然打开,叶韵抬手击倒一名杀手,其他几人迅速换位组织反击,她又退回商务厅。 这一来场上形势发生逆转,叶韵神出鬼没的行踪使杀手们士气大衰,他们吃不准她下一次会从哪个门出来,从而疑神疑鬼,眨着眼睛吃力地四下张望。叶韵仿佛故意增加他们的恐惧,硬是迟迟不出现。 楼道间躲在暗处的对手鬼魅般进攻,使得冷鳄团折损严重,赵安来到二十一层时身边三名杀手已全部报销,只剩下孤身一人。 漆黑里赵安拭掉额头冷汗,悄悄拉开通向楼层的安全门,往里面踏了两步,冷不防后脑被重重一击,没来得及吭半声便瘫倒在地。 完成猝不及防的进攻,鱼小婷并未急于给赵安上铐,而是保持戒备之势,警觉地盯着两侧拐角。 她有种预感,gk就潜伏在附近。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楼上杂乱激烈的枪声严重干扰听力,鱼小婷微微皱眉,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 陡地,她毫无预兆向右前方一扑,与此同时头顶天花板破裂,伴随黑糊糊黑影团身坠下,连续四枪打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gk! gk果然来了! 鱼小婷飞身跃起,gk也刚好站稳脚步,两人同时举枪指着对方。 僵持了十几秒钟,gk开口了,声音冷涩而生硬:“你不愿意一起死吧?” “你想怎样?”鱼小婷问。 “作为对对手的尊重,我建议扔掉枪,凭真正的实力获胜。” “怎么开始?” “我数到3,两人同时扔下枪,然后自由搏击,直到击倒对方。” 鱼小婷眼都不眨:“你数,我听。” “很棒!听好了,1——2——” “3”还没说出口,两人几乎同一瞬间扔掉枪,凶猛地扑向对方! gk单掌势如奔雷当头就劈,鱼小婷右臂架住,后退半步挡住他下面偷袭的飞腿。不料这一掌势大力沉,她居然没完全架住,右臂往下一沉,掌缘切在肩头,痛如火燎。鱼小婷不退反进,右肘猛击对方腰际,gk面露赞许之色,侧身卸力将gk推出一米开外。 两人再次处于对峙中。 隔了会儿搏击再度开始,鱼小婷明显落了下风,左眼角被打破不停地流血,鼻子、牙齿因为重击不时渗出鲜血,肩部至胸口每一寸地方都疼,以至于gk的重拳再击打到上面时有些麻木。 体力和体能储备是鱼小婷最大的障碍,自从逃亡后整天东躲西藏疲于奔命,身体没有得到系统恢复和训练,经不起这种拉锯战、消耗战,步伐、动作、反应比刚开始大幅度下降,精神也无法高度集中。 gk意识到鱼小婷的困境,不再依赖技巧和身法,纯粹以力量进行压制,拳头如暴风雨般铺天盖地打过去,她左推右挡越发勉强,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斗至酣处gk突然高高跃起,连续在半空中踢出十多脚,鱼小婷边退边用双臂向两侧分,手臂被震得几乎没了知觉。 最后一脚她双臂象征性挡了一下,被gk突破防线旋风般飞踹到胸口,她如被雷殛,身体失去平衡,踉踉跄跄摔倒在墙边。 鱼小婷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鲜血模糊了她的眼睛,全身上下散了架似的没有一丝力气。 gk擦擦嘴角的血渍,又前后摇晃颈部,显然鱼小婷锐利的反击也让他受伤不浅。 “击败你这样的对手,让我很兴奋,”gk边说边从腰间掏出另一把手枪,压下保险,“向这个世界告别吧。” 说着缓缓举起手枪。 鱼小婷吃力地说:“你……你违反承诺,说好不用枪……” gk面无表情道:“让承诺见鬼去吧,我是杀手,不是决斗的勇士,再见……” “再见。”鱼小婷静静地说。 “砰、砰、砰”,连续三枪。 gk额头上多出三个血洞,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对方,然后“扑通”倒在地上。 鱼小婷手中多了把枪,这是两人决斗前扔在地上的,她被击倒后正好坐在枪上,因此装作挣扎的样子掩护右手拿到枪。 看着gk的尸体,她一阵昏眩,喃喃道:“不能怪我,是你毁诺在先拿手枪的,你说得对,我们都非勇士……” 鱼小婷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倚在墙边昏迷过去。 二十七层的枪战也接近尾声,在叶韵的游击策略下,冷鳄团杀手们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两人相互瞅了瞅,不约而同撒腿往安全通道狂奔而逃。 几分钟后,叶韵找到倒在血泊里的鱼小婷和gk,摸摸两人脉搏,发现鱼小婷还有气息,脸上顿时阴晴不定,手指在枪扳机上微微颤动,几度将枪口对准鱼小婷脑门,又缓缓放下。 “叮”,电梯响了,严华杰率队冲过来。 叶韵飞快地藏起手枪,转瞬消失在安全通道里。 第671章 情义难抉 接到严华杰电话,方晟深夜赶往机场坐上了清晨六点整的早班飞机,抵达双江机场由刑警大队的警车直接送到军区总院一处康复楼,戒备森严,须经四五道关卡方可进入。 鱼小婷伤势严重,夜里专家会诊后动了大手术,术后情况稳定,主治大夫说目前情况正向好的方向发展。 “不会有后遗症吧?”这是方晟最关心的问题。 “主要是内伤,经过手术和『药』物治疗会得到改善,目前来说还不能判断恢复水平,不排除出现部分器官功能衰弱、退化甚至病变的可能,专家组会密切关注,随时进行针对『性』治疗。” 话说得模棱两可,等于没说,方晟和严华杰相对无言,拿这些医生没办法。 隔着玻璃看了会儿躺在重症监护室的鱼小婷,两人来到隔壁休息厅,严华杰细述了前段时间鱼小婷、叶韵与较量的经过。 “叶韵呢,她怎么样?”方晟关切地问。 严华杰打开电脑笔记本,道:“给你看段录像” 录像是红外摄像头在夜间拍摄的,已经经过剪辑,画面开始是鱼小婷和都躺在地上。 隔了会儿叶韵出现了,『摸』『摸』两人脉搏,然后蹲在鱼小婷身边。 接下来叶韵举枪对准鱼小婷脑门,方晟“啊”了一声,情不自禁站起来。这当儿叶韵将枪放下,犹豫片刻又举枪要『射』,这回方晟镇定许多,轻声道: “她想加害鱼小婷!” “如此三番,最终还是放了鱼小婷一马,四十秒后我便带人赶到,她从安全通道撤离,”严华杰道,“这是安装在通道内侧的监控拍下的,整段录像目前只有电脑里这份,其它都被销毁。” 方晟点点头,思忖良久道:“两人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叶韵为何要在最后关头施以毒手?” “我是这样想的,说错了方哥别介意除掉后,两人失去了合作基础,从某个方面讲鱼小婷可能成为叶韵的对手。” 方晟知严华杰暗示与情感纠葛有关,摇摇头道:“在兄弟面前不说假话,因为她来历可疑我一直保持警觉,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要说对手,思维角度不对,我觉得肯定有别的原因。” “要么就是在行动过程中,叶韵无意暴『露』了真实身份,事后越想越后悔,打算杀鱼小婷灭口。”严华杰显然考虑过多种可能『性』。 “唔,这个要等鱼小婷苏醒才知道。” 离开医院时方晟反复叮嘱要注意保密,绝对不能泄『露』鱼小婷的身份,更不能让外界知道她在这里疗伤,包括省厅十处和反恐中心。 按说白翎和鱼小婷这一章应该翻过去了,但方晟不敢确定,因为白翎很记仇,是不容易原谅别人的人。 方晟随即赶赴机场,与从京都飞达的赵尧尧会合后,乘坐去香港的航班。登机前分别打电话给于道明和许玉贤,理由是楚楚生病,必须要过去探望。 见到方晟,越越略微有些心安,毕竟她和鱼小婷住在潇南时,方晟隔三岔五和母子俩相聚,虽不明白“爸爸”的含义,却有发自内心的亲近和信任。在方晟温言哄劝下,越越勉强喝了小半碗蛋粥,然后别别扭扭地和楚楚一起玩耍。 见两个女孩坐在玩具屋里拼积木,赵尧尧忧虑道:“她完全冲你的面子,你回去后咋办?” “估计还得坚持一个月,”方晟道,“鱼小婷仍躺在医院养伤。” “又受伤了,这回什么事?”赵尧尧吃惊地问。 “说来话长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今后不可能再发生类似危险事件。”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她总处在危险的悬崖” 方晟搂了搂她瘦削的肩头,道:“这次肯定没说谎,请相信我。” 赵尧尧幽幽道:“说起来好笑吧,我帮你的情人担忧,帮你照顾私生女,世上找不到我这么傻的老婆吧?” “尧尧,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方晟懊恼而羞愧地说。 “还有白翎吧。” “唉,别提了。” 赵尧尧执拗地说:“我偏要提。我选择逃避,她总想管你,结局却都一样,事实证明没人能掌控你,还得心甘情愿替你收拾残局。相比鱼小婷的出生入死,我仅仅照顾越越真不算什么,白翎也无非打打电话、利用人脉资源而已,所以我要提醒你必须善待鱼小婷,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冒险,人只有一条命,失去就失去了,不会象游戏那样之后能重新来过。” “我知道,我知道。” 在看淡人生、宽宏大度的赵尧尧面前,方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关于詹姆士、关于杰森、关于解释起来太费劲,赵尧尧也不感兴趣。 傍晚飞回潇南,刚落地就接到芮芸电话,说陈景荣开始动手了! 两天前陈景荣把周挺和昭阳风投委派的副总林霄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要求潇南德亚响应管委会“对接帮扶”号召,开展一对一帮扶活动。 怎么帮扶?周挺问道。 陈景荣说开发区有家企业叫远驰鞋业,主要生产销售军用胶鞋,双江军区包揽了近百分之八十的销售额。去年军区人事调整,后勤领导班子换掉大半,之后军区改变采购模式,按季统计需求面向军工、军需企业招投标,远驰鞋业资质不够,连入围资格都没获得。 之后远驰鞋业虽然努力开拓多渠道营销,但为时已晚,企业一蹶不振处于破产边缘。 现在重整旗鼓的机会来了!陈景荣说,京都及北方数省近年来流行健身鞋,即鞋底有数个凸点正好对着脚底『穴』道,可以边散步边按摩『穴』位,一举两得。随着生产厂商加大宣传和广告投入,健身鞋热已逐步向南方蔓延。 日前管委会陪同远驰鞋业赴京都考察,联系了一个生产商,同意以联营方式进行合作,即那家生产商以技术入股并参与分红。前提条件是,远驰鞋业必须出资一千四百万元购置健身鞋的生产线! 以远驰鞋业目前的窘境,一千四都拿不出来。况且各大银行都了解其经营状况,一分钱贷款都借不到。 陈景荣说潇南德亚家大业大,完全有能力出资替远驰鞋业渡过资金难关。等生产线上去后,必定能迅速占领双江健身鞋市场,潇南德亚还能从中获得分红。 周挺沉住气问,远驰鞋业能为一千四百万提供什么担保? 厂房、设备和土地使用权抵押,以及库存商品质押。陈景荣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远驰鞋业的厂房、设备和库存商品加起来不值两百万,至于土地使用权,说得很漂亮,也就剩下五年租期。 周挺没吭声。 陈景荣问林霄,愿不愿意帮扶人家困难企业? 林霄立即表态,这是潇南德亚的义务,我们义不容辞! 周挺却说,芮董事长正在欧洲考察,最好等她回国再研究。 你这就打电话给她,就说我吩咐的!陈景荣吩咐道。 芮芸的手机不出意料地关机,周挺无奈地看看陈景荣,耸耸肩表示没办法。陈景荣十分恼怒,沉着脸说让她一回国就到管委会报到! 林霄补充了一句,作为大股东我方认为帮扶行为是双赢的商业模式。 “事情就是这样,显然陈景荣迫不及待开始动手了,”芮芸分析道,“昭阳风投会利用大股东身份『逼』迫我同意,一千四百万进了远驰鞋业的账肯定有去无回,紧接着昭阳风投撤资,捞一笔股息红利全身而退,远驰那边吞掉的生产线款则是净赚,好漂亮的组合拳!” “他不仁我不义,我要让他把骨头卡在喉咙口!”方晟厉声道,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总算有了渲泄的渠道。 “是否启动预定计划?” “立即开始!”方晟断然道。 周一下午,京都大学党委派出的考察组进驻外国语学院,主题只有一个:全面考察何焱同志。 外国语学院院长位置已空悬数月,人选问题也沸沸扬扬传了很长时间,此次考察何焱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是因为何焱是京都大学外国语学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资历、学历、论文数量、工作业绩都足以接任院长一职意料之外是因为之前多次小范围测评表明何焱的群众基础不太好,反对声『潮』比较大,外界早将他从候选人名单中剔除。 既然只考察一个,相当于等额选举,还有什么悬念? 两天后在何世风的建议下再度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调整方案,省正府方面于道明提名的九名人选经过协调减为六人,但方晟力保的徐璃、范晓灵和程庚明都在其中,名单顺利过会。 徐璃深知方晟出力不但正值风头浪尖不便接触,当晚反而坐在办公室加班范晓灵先发了条短信,之后听说程庚明到了省城,正好以他的名义请方晟喝酒,另外叫上已在省城工作的楚中林和严华杰。 黄海半个班子已转移到省城作战,方晟十分理解此时朱正阳等人焦急万分的心情。 不过人事调动急不来,急了反而会给对手敲竹杠的机会,比如这回于道明胃口太大一下子提拔九人,结果费尽周折还得割地赔款。 第672章 笔伐口诛 严华杰派了一队特警暗中护送茅少峰赶赴京都,通过老同学关系找到中纪委三室徐主任,递交了关于原双江省委领导、银山市领导沆瀣一气,勾结潇南不法商人伪造行贿证据,陷害红河开发区主任牛德贵的相关资料,具体包括: 首先是苗海虹,有笔录和多方证据表明牛德贵与她根本不存在所谓男女关系,完全是苗海虹一面之辞,但省纪委予以采信并以此为主要原因双规牛德贵。由于没有过硬证明,省纪委提交检察院的罪名里又将生活作风问题删掉了,重点落在收取贿赂方面。虽然如此,苗海虹在现任银山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邵卫平的『操』纵下紧急调动,提拔正科级,账户里还多了一百万元。 苗海虹手写的供词承认长期与邵卫平保留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在其指使下陷害牛德贵。 其次是开发商赵安、于双城、李莱等人受人指使,向当时的省纪委书记夏伯真、副书记郑子建等行贿,请省纪委出面“搞”牛德贵。三个人的供词一致指认老省委书记冯卫军的儿子冯子安是幕后策划,意在保护其在红河开发区的利益,不能排除冯卫军知情,因为从之后的进程来看,冯卫军明显给检察院、法院等“打过招呼”。 再次是银山市长罗世宽,有证据表明他通过侄子私下购置并实际控制红河开发区数块地皮,为保护私利不受侵犯,他多次暗示并协同邵卫平等人陷害牛德贵,并暗底里提供了若干所谓证据。 最后有十多份当年参与陷害牛德贵的开发商手下亲笔证词,包括宝润、双龙、柏丽欧等集团员工,有的被派遣到银行往牛德贵及家人银行卡汇款,有的出面举报牛德贵受贿,有的被指使制造伪证等等,都有本人亲笔签字并按血手印。 线索清晰,证据确凿,立即引起中纪委相关领导关注,经过紧急磋商决定向双江省派驻工作组,详细调查牛德贵受贿案。 消息传开后,双江省委深为震惊,迁怒于茅少峰不该不顾大局,自暴家丑,居然把中纪委工作组拉过来,给双江形象抹黑,对官场也将产生连锁的负面影响。但事情已经发生,无论原则还是纪律,茅少峰都做得无可挑剔,一时也不好拿他怎样。 对茅少峰来说,此次出手是竭尽全力,基本不给自己留退路。一方面他认真研究过方晟提供的资料,感觉过硬而扎实,翻案把握很大另一方面他了解到牛德贵在狱中近况,身体很差,精神也极度委靡,连监狱长都说估计熬不到刑期结束。 茅少峰十分愧疚。 虽说牛德贵有在仕途更进一步的打算,但到红河开发区做主任却缘于茅少峰力荐,可以说落得今天这样悲惨的地步,茅少峰有很大责任。 茅少峰不想再畏缩,不想再退让,必须抓住难得的机会奋力一搏! 而对夏伯真、郑子建等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本来仕途遭到重挫,已心灰意冷打算在现任岗位上混到退休,谁知坐在家里居然牵出飞来横祸,扯到一桩快要遗忘的陈年旧案。 当时什么情况,谁打的招呼,收了多少钱,老实说夏伯真根本记不太清。在省纪委书记位置上,一年到头不知接到多少领导电话,卖多少人情,收多少礼金,不可能象流水账似的一笔笔记下来。 就算努力回忆也想不出来几年前的细节呀。 最郁闷的要数罗世宽,在牛德贵案子里算不折不扣的从犯,但中纪委办案却是一视同仁,不分主次,首先一打尽,逐个甄别,拷问出所有罪名后才分门别类。 罗世宽最担心的并非牛德贵案件,而是中纪委问的其它问题:与储开山的关系、家人在国外的生活情况和经济来源、大额项目和工程招投标『操』作细节等等。 罗世宽直觉中纪委肯定不可能短短几天掌握如此深度的材料,必定银山市委内部有人整自己的黑材料! 他的嗅觉很敏锐,事实上这套材料正是银山纪委查处储开山时形成的,当时方晟主张向省委回报,请求省纪委介入,被许玉贤以经济建设是首要任务为由压下了。 抓住这次机会,方晟让姜姝主动向中纪委工作组提交了全套材料。 一般来说省纪委牵头负责,省检察院立案查处,潇南中级法院判决的案子,差不多是铁案,绝无可能被翻案。可如今案子里涉及的最大的领导冯卫军已是植物人,夏伯真被贬外省,郑子建更是降级降职,上面没人罩着了,况且由中纪委亲自过问,自然公事公办,来不得半点含糊。 这边查得火『药』味十足,梧湘市委又进行了一个批次的人事任免,其中闻洛由市发改委社会事业科副科长提拔为固定资产投资科科长柏美薇由市农工部新农村建设办公室副主任提拔为扶贫开发科科长。 小俩口蛮高兴的,特意打电话到京都报喜,又分别向于道明、方晟表示感谢。 方晟说家和万事兴,你俩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努力终有回报。 于渝琴则打电话给于道明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小时,于道明听得厌烦,干脆说提拔科级根本不用我出面,完全是方晟跟梧湘那边死党打的招呼,你跟他聊两句。 于渝琴又在电话里与方晟谈了四十分钟。 只是于道明和方晟心有默契均没提小俩口感情波折问题,年轻人嘛,犯点小错误在所难免,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抬头挺胸向前看。 京都方面,白樊两家和解带来的潜意默化影响终于凸显出来。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军报突然在头版发表了一篇题为“旗帜鲜明稳定政局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评论员文章。 文章说,当今世界形势依然严峻,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始终横亘在各国正府面前,经济发展不均衡、宗教民族矛盾、地区和局部冲突时有发生,加之历来已久的钓鱼岛问题、南海问题等等,海外敌对势力从未放松对中国的遏制和围剿。以上种种提醒国人,任何时候都不能丧失警惕,任何时候都不能自毁长城! 文章又说,几十年和平时期给中国经济发展创造飞跃良机,国力强盛了,老百姓安居乐业,国际地位得到相应提高。这时有人开始洋洋自得,开始忘乎所以,开始不安于现状,动辄大谈特谈政治体制改革,大谈特谈民主文明,甚至探讨一人一票选举制度,这些都是非常危险的信号,是不安定的根源,是以停滞经济发展为代价的冒失行为! 文章还说,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人民的军队,肩负扞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责任,同时也肩负维护政局稳定、社会稳定、为经济腾飞保驾护航的责任。原则问题不容商量,原则问题不会退让,我们军队绝对不允许当年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来之不易的和平遭到半点侵害! 文章最后强调,宋代包公有龙虎狗三口铡刀,敢于抗争权贵、安良除暴,如今军队上下一心,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雷霆般的手段,随时睁大眼睛,整装待发,毫不留情铲除危害国家安危、破坏老百姓幸福生活的毒瘤!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从国内到国际,纷纷评点分析这篇份量和语气均非常重的评论员文章。熟知中国政情的人都知道,所谓评论员实质就是军委最高层领导的集体反应,军队为何在这个时候,发表这么一篇文章呢? 很快,大家就联想到依然局限于京都高层范围的新方案之争! 新方案之争已不单纯是路线之争,如此被军委上升到破坏国家和社会稳定的高度,而且把分歧公开化,等于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京都最高层内部争论。 矛头指向谁?答案就在包公的三口铡刀上。 龙虎狗铡刀,龙铡要对付谁?军委这个叫板实在不啻于原子弹级爆炸! 没等有关方面拿出统一意见,第二天京都大多数大报纷纷转载军报评价员文章,有的还深富含义地加段编者按,说“众矢之敌人人得而讨伐之”,说“破坏稳定就是与人民为敌”,还说“开历史倒车终将身败名裂”等等。 第三天各省省报开始陆续表态,绝大多数都赞同军报评论员文章意见,“坚定不移维护稳定走和平发展道路,”极个别委婉而隐晦地表示“改革没有现成经验,要大胆探索”等等,很快被淹没在反对浪『潮』中。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起极其严重的泄密事件:中直机关有好事者居然把新方案一字不漏地发到海外论坛上,很快被转载到国内各大门户站,老百姓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发泄愤懑和不满。 京都最高层十分震怒,下令严查泄密者,但形势已急转而下,不单国内,连国际政要和知名人物都公开发表讲话,表示反对开倒车的行为。 一时间新方案策划者和支持者们感觉大势已去。 第673章 股权质押 足足过了十多天,芮芸才“风尘赴赴”从欧洲回来,焦急万分的陈景荣闻讯第一时间赶到潇南德亚。 “周总已向回报过远驰鞋业的事,”芮芸笑语盈盈道,“帮扶困难企业是做善事,也是潇南德亚义不容辞的义务,不过最近可能有点问题……” 陈景荣脸一沉,道:“我跟企业老板说话最讨厌听到‘不过’,然后是一大堆理由。潇南德亚是在管委会扶持下一步步发展壮大的,饮水思泉是情份也是本分,何况这是一桩双赢的商业行为,我看不到芮董事长有何拒绝的理由!” “最近潇南德亚正跟一家单位打官司,户头被法院冻结,目前账面资金只能维持正常生产经营开支,所以……真的很抱歉,陈主任,只有等官司结束户头解冻,我们才有能力帮扶远驰鞋业。” “哪家单位,涉及什么官司?”陈景荣可不是那么好被搪塞的。 “西城儿童嘉年华,法人代表叫卓伟宏,”芮芸叹道,“前阵子潇南德亚接受他委托定制一批特型锌基面板,用于大型儿童游乐设备的『操』控和计算。产品做出来后安装到位,试运行也正常,按合同应该偿付剩下百分之六十货款了,谁知卓伟宏突然说我们的板子不稳定,时好时坏,导致两位施工人员重伤,对嘉年华运营也造成严重影响,非但不肯付款,还要求潇南德亚赔偿六百万经济损失。陈主任您说,是不是岂有此理?于是你诉我,我诉你,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法院索『性』把双方账户都冻结起来了,等诉讼结束才予以解冻。” 陈景荣目光游离不定,在芮芸、周挺和林霄脸上扫来扫去。 林霄急忙补充:“账户……的确被冻结了。” 陈景荣哼了一声,转到门外打电话,十多分钟后阴沉着脸回接待室,道: “预计官司什么时候结束?” “很难说,我告他欠账不还,他告我产品有质量问题,实际上是两桩官司,要提供一大叠证明,还有第三方检测报告等等,少说也得半年。” “半年?半年后远驰鞋业的牌子在不在都是问题!”陈景荣皱眉道,“主账户被冻结,潇南德亚在其它银行还有户头吧?” “中信银行和华夏银行都有户头,专门用于接受货款的,不过,”芮芸难为情笑笑,“抱歉,我又说不过了……货款也仅仅能维持日常开支,正常余额在两三百万左右,手头也很紧呢。” 陈景荣表示不信:“这么大摊子两三百万怎够?新订单一批原材料也得上百万吧,还有工资、福利、水电和工厂日常开销。” “潇南德亚已经两个月没接到百万级新订单了,梧湘开发区的杭风电子抢掉我们很多黄金客户,”说到这里芮芸叹了口气,“眼下潇南德亚可谓内忧外患,形势十分严峻。” 芮芸越这么说,陈景荣越坚定赶紧大捞一把然后从潇南德亚撤退的心理。 “难道没办法筹资了?我不信芮董事长在外面借不到钱。”陈景荣道。 芮芸笑笑道:“办法肯定是有的,真要是接到大额订单,利息高点也无所谓,总不能有钱不赚吧?” “比如说拿厂房、原材料抵押借款?” “那个行不通,主账户被冻结,没有一家银行敢放款。” 陈景荣对金融领域颇为熟悉,眼珠一转道:“担保公司?” “差不多了,叫网贷公司,现在非常红火。” “噢,听过过,很多大学生通过网贷买苹果手机,对不对?”陈景荣经常看社会新闻。 “陈主任真博识多才,”芮芸笑道,“我认识省城一家网贷公司,叫云天金融,上次接触过那边的老总,说以潇南德亚的实力借个四五千万都没问题,还可以给优惠利率,只比银行贷款高一个点的样子。” 陈景荣立即道:“很好啊,那么我恳请芮董事长以潇南德亚名义借一千四百万给远驰鞋业救急,顶多几个月就能陆续回本,到时收益肯定远远大于网贷公司利息。” 芮芸为难地说:“网络借贷是火烧眉睫不得以的下策,前面说过除非接到大订单才会考虑。陈主任叫我借钱给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花,我……我实在没底啊……” 陈景荣正『色』道:“远驰鞋业并非濒临破产,只要把生产线拖回来就能立即投入生产,市场前景不比潇南德亚的锌基板差,到时可谓利润滚滚!” “陈主任是很乐观,可我们做企业的不能不考虑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远驰鞋业还不起这笔钱怎么办?” “怎么,还要管委会背书不成?”陈景荣拿出主任的官威,“远驰鞋业又不白拿你的钱,有厂房、库存品抵押,有广阔的市场前景作保证,另外管委会也会派人监督资金使用,确保每分钱都用在生产经营上,不被挪用和流失。” 芮芸还是啧嘴,过了会儿道:“一千四百万数额太大了,我不敢作主,这件事要报董事会……” “你们呀做企业的也学正府机构,动辄开会啊研究啊,能拖则拖,就是没人负责,是不是?”陈景荣没好脸『色』说。 “不是不是,潇南德亚董事会有转授权规定,五百万以上大额费用、对外担保或借款必须经董事会同意,我不可以越权的,这一点周总、林总可以作证。”芮芸认真解释道。 周挺在旁边证明:“陈主任,我们转授权是这样规定的。”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不能拖了,你们耗得起,人家远驰鞋业耗不起,要帮也得拿出点诚意!”陈景荣撂下这句重话后随即离开。 回到管委会,陈景荣侧面了解了芮芸所提到杭风电子,得知这家企业发展迅猛,短短一年多时间便抢占潇南德亚近三分之二的市场份额,以至于生产能力跟不上销售,转而让潇南德亚代工。 潇南德亚为保证生产线满负荷运行,明知代工产品都给自己原来的客户,还得任劳任怨接下来,少赚总比没赚好啊。 又了解云天金融,的确专门做网络贷款和小额资金融通,资金实力雄厚,在省城金融圈里小有名气,给潇南德亚四五千万授信额度绝非闹着玩,而是信心和资本的象征。 这样看来是没问题的,唯一变数就是潇南德亚董事会。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让一家企业借钱给濒临破产的企业,若无合理且必须的因素,将心比心,陈景荣觉得自己是董事的话也不会同意。 以管委会的权威施压,只对具体负责业务经营的管理层有效,董事们可不吃这一套。 想到这里,陈景荣拿起电话吩咐办公室通知消防、安全监督、卫生检疫等部门下午到潇南德亚联合检查! “发现问题现场整改,实在无法整改就暂时停工,我们不能只注重生产忽视规章制度嘛!”陈景荣不阴不阳地说。 办公室主任心领神会地答应了。 没到三天,第二天上午芮芸亲自打电话给陈景荣,说董事会原则上同意向远驰鞋业提供一千四百万贷款,期限六个月,按银行贷款同档利率计息,履行担保等措施后到位。 董事会还原则上同意以厂房、原材料抵押等方式向云天金融借款,具体事宜由芮芸具体负责并及时向董事会报告。 “好,很好,”陈景荣指示道,“尽快与云天金融接洽,争取一周内把钱借到位。” 两天后芮芸跑到陈景荣办公室,说遇到点麻烦。 “又怎么了?”陈景荣觉得套点钱真不容易,从去年谋划到今年,结果实际『操』作举步维艰,恨不得中途放弃才好。 “云天金融高层一口答应,但客户经理到潇南德亚厂区考察之后否决了厂房、原材料抵押的方式,说总估价远远达不到一千四百万。” 陈景荣懵了,千算万算没算到居然卡在这个环节,怔忡良久道:“把远驰鞋业的厂房设备和库存加上去呢?” “也不够,再说远驰的家当都抵押给潇南德亚了,不可以重复抵押的。” “那……那怎么办?”陈景荣的办事能力、应变机巧跟方晟没法比,不知所措地反而向芮芸讨主意。 按说此时任何一个正常的企业老总都会顺水推舟回绝了事,但潇南德亚自打出生起就非同寻常,方晟提前那么长时间布局,就为了今天,箭在弦上岂能白白把陈景荣放跑? 芮芸故意犹豫片刻,低声道:“办法是有的,只是……” “快说,有办法就好商量!”陈景荣迫不及待道,从这一刻起已完全落入芮芸的掌控之中。 “人家客户经理说可以采用股权质押的方式……” “股权质押?”陈景荣一愣,“噢,就是大股东把自身股份质押给云天金融?可以呀,那个手续更简便,只须大股东的授权书和股权冻结证明就行了。” 他到底长期在审计署做事,熟悉金融方面的业务『操』作,而且与时俱进学习新业务、新品种。 芮芸道:“云天金融方面认为潇南德亚业务发展前景不容乐观,原先股份估值过高,还有部分股权质押在银行必须剔除,折算率加上质押率,还需三千万股权,差不多就是整个董事会所有董事可质押股份,也就是说每位大股东都得出具授权书,并同意冻结股权。” “哎——”陈景荣意识到麻烦之所在。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74章 密集跑官 别说其他董事,自己也有八百万股份,陈景荣心知肚明借给远驰鞋业的一千四百万绝无可能还款,那么把自家八百万赔进去,表面还是赚,但刨去运作成本、银行贷款以及民间借贷利息,最终净赚所剩无几。 太不划算,倒不如不做…… 见他似有退缩之意,芮芸却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道:“昨天经法院调解,我们与西城儿童嘉年华有和解的可能,倘若那样一个月之内账户就能解冻,到时先把云天金融的借款还掉,确保潇南德亚股权完全,陈主任觉得呢?” “唔,让我想想……”这一刻陈景荣完全忘掉管委会主任身份,深深陷入投资人的焦虑和不安。 芮芸趁机告辞:“我也回去征求董事们的意见,有情况及时向陈主任回报。” 人还没潇南德亚大门,陈景荣电话就打过来了:“与西城那边和解的把握有多大?” “百分之七十吧。” “那好吧,我同意股权质押方式,你立即想办法说服大股东签字!”陈景荣果断地说。 芮芸嘴角微微轻扬,漾起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最后一个可以逃脱的机会,被陈景荣轻轻放过,从这一刻起就决定了他悲惨的命运! 没办法,谁叫他的对手是方晟呢。 所谓大股东,潇南德亚实质只有两位,一是方晟,一是陈景荣。方晟的代理人是芮芸,陈景荣的代理人是昭阳风投,既然双方都没意见,办手续是很简便快捷的…… 罗世宽和邵卫平被中纪委连续三天叫到省城谈话,整个银山官场都知道,不管他俩有无涉及牛德贵案子,这回恐怕在劫难逃! 因为被中纪委盯上的干部,几乎没好下场。 一下子腾出两个常委位置,或许太多,又有大批厅级干部开始虎视眈眈了。 姜姝本来在京都配合试管婴儿试验,听说此事立即飞回银山,跑到方晟办公室劈头就问: “你觉得我能不能顶罗世宽的位置?” “可以,当然可以,”方晟奇怪地说,“你想当市长,还不是燕常委一句话的事儿,干嘛问我?” “如果徐璃想杀个回马枪,你支持谁?”姜姝问。 原来她担心这事儿,方晟松了口气,道: “她现在是省正府大管家,何省长的左膀右臂,又解决了正厅级问题,怎么可能再跑回地方抓经济工作?那个非她所长,省正府也不可能放人。” “那你呢?”姜姝又瞪大眼睛问,事实上说徐璃不过虚晃一枪,真正用意是问方晟自己。 方晟怔住了。 这段时间满脑子别人的仕途问题,根本没时间静下心来考虑自己的未来。倘若罗世宽卸任,未必不是机会,只是…… 方晟定神琢磨会儿,轻松一笑道:“你很想市长宝座?” “也不算很想,不过纵观银山常委班子有能力、有背景、又有年龄优势的就我、你以及纪晓丹三人。如果你想上,我就主动退出;你不想,那我摆平纪晓丹小菜一碟!” 未免太乐观了。方晟暗想。 姜姝任副厅级尽管已有四五年时间,但进常委班子还不满两年,这是其一;其二,根据中组部最新精神要延长对年轻领导干部的考察培养,方晟和吴郁明首当其冲受到影响,而姜姝也很可能倒在这一规定前;其三,姜姝正处到副厅,副厅进常委都以黑马姿态,仕途发展明显快于常人,俗话说事不过三,燕常委未必敢在新方案风波的紧要关头顶风为之。 但这些话不便当着姜姝的面说,否则她会误会自己想当市长。 思虑定当,方晟笑道:“我在银山一晃已经三年多,就算想进步也得挪个地方,不可能继续留在银山;你呢如果对银山有感情不妨努力一下,但我提醒一句,现在提拔干部通常都是异地调动,你的竞争对手不止是纪晓丹,明白我的意思?” 姜姝根本听不进去,道:“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怕,那,就这么说定了?” 方晟莞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姜姝前脚刚离开,朱正阳的电话便打进来,心急火燎道: “方哥,邵卫平的位置有没有惦记着?留给我行不行?” “你没有政法方面的工作经历呀。” “得了吧,邵卫平根本就是法盲,不也安安稳稳做了几年政法委书记?” 方晟道:“是努力不过,但银山这块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我担心二叔的能量够不着,你知道的,黄将军调离双江后军区司令还空着,常委会缺少重要支柱。” “努力,只要努力就好,”朱正阳道,“老实说专职常委的闲位儿真不好受,平时也忙得不可开交,可总结起来成绩都是人家的,他***!” “我会把兄弟的事放在首位。”方晟承诺道。 刚准备与于道明联系,樊红雨打来电话,道: “好久没见面了,最近忙什么呢?” 想想也是,这个月不断跑京都托关系,还去了趟香港,倒冷落了樊红雨,遂笑道:“今晚就有空,过来聚聚?” “改天吧,晚上接待来宾,”樊红雨突然语气一紧,道,“有人跟你聊过银山两个常委位置的事儿?” “这个……是有的,你也有此想法?” “梧湘常委班子没希望,只能打别处的主意,你知道的,我又不愿离开双江。” 这话听得方晟心中一『荡』,沉『吟』良久道:“实话实说吧,朱正阳非常想政法委位置。” 樊红雨恼道:“他已是副厅的,无非捞个实职而已;我可是正值正处升副厅的关键一步,他跟我争什么?” “不存在竞争,”方晟稳当当道,“你放心,只要工作做到位总有解决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 “既然你有晋升的念头,宋家不会坐视不管吧?” 樊红雨叹息道:“宋家,还有我爷爷为代表的樊家肯定都想助我进步,但双江这边的确有劲使不上,单靠他们恐怕达不到目的……” 方晟听懂她含蓄表达的意思,道:“放心,我会巧妙发力,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还算有良心,我会好好报答你的。”话说得缠绵柔媚,又黏又软又甜。 方晟被她撩拨得火头蹿得老高,急不可耐道:“真有良心今晚就来,不来是小狗!” 樊红雨轻笑一声挂断电话。 然而浪漫之约始终未能成行,因为傍晚时分于道明突然打电话叫他去省城吃晚饭。 方晟一听便知道这个晚饭很重要,加之自己正想找他谈谈,遂通知樊红雨“改日再战”。 赶到东方金城饭店,才知道今晚东道主是闻洛和柏美薇,小俩口知道请不动方晟,央求于道明出面相约。 时间订在晚上七点,于道明七点四十才到,说是开会耽搁了时间。方晟奇道一般『性』会议二叔官最大,说几点散会就几点散会,谁敢拖会? 于道明悻悻说拖会的是我,最近跑官的干部越来越多,必须给予口头告诫。 跑官……嘿嘿嘿,喝酒喝酒。方晟笑道。 这种小型家庭聚会是很放松的,主动是闻洛和柏美薇谈在梧湘的工作心得,方晟则一个劲地劝于道明喝酒。 酒过三巡,于道明终于谈及正题: “方晟啊,最近银山被你搅得天翻地覆——别说不是你干的,出头的虽是茅少峰,向中纪委提供罗世宽材料的是姜姝,背后策划都是你,对不对?” 方晟尴尬地说:“二叔是我党高级干部,别说这种严重影响自身形象的话,什么天翻地覆,那是哪吒干的事。” “少跟我打太极,”于道明指指闻洛夫『妇』,“他俩不是外人,说说无妨。” 方晟才不会给闻洛特别是柏美薇落下话柄,轻飘飘道:“路不平有人铲,都是他们自己作恶多端,也是好事,纯洁银山市委领导班子嘛,二叔可以输送一批优秀人材推动地方经济建设。” “有道理,在你心目中哪些人材算得上优秀?”于道明不动声『色』问。 “朱正阳给闻洛和美薇很大的帮助,又到人民大会堂领过奖,堪称优秀二字吧?” “嗯。”于道明举杯与闻洛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房朝阳,有丰富的基层经验,近两年在二叔手下得到锤炼,视野开阔,年富力强,可压压更重的担子。” “他是个人材,后面我要重用,舍不得放到银山。” “徐璃呢?熟悉银山情况……” “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秘书长一职,位子没捂热就走?不可能!” “还有个人,以前跟我有过节,后来……谈不上化敌为友,但也彼此消除敌意吧,加之大势所趋,几个传统家族渐渐拧成一股绳……” “你说的是樊红雨?” 于道明眼中丝毫没有醉意,锐利而专注地盯着方晟。方晟不以为动,镇定地举杯: “是非成过去,一醉抿恩仇。我们三个晚辈敬二叔一杯!” 闻洛和柏美薇不知头绪,附和着敬酒。 于道明突然微微一笑,道:“想起来了,你跟一班黄海兄弟被樊红雨单枪匹马放倒,传为梧湘官场笑谈。”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75章 朝明主政 舆论中心的京都一如往昔平静、大气、祥和,但久在皇城根儿的人都嗅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悸动和不安。 如闻洛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象征最高权力的正治局常委会几次三番未能如期召开,显示出危机在某种程度的恶化,加之军报的催化作用,形势愈发向不可预测和失控的边缘恶化。 各路人马纷纷出动,穿梭进行游说和协调工作,但与上次正治局扩大会议相比风向已发生根本『性』变化,从“彼此说服对方”转变成“共同商讨如何度过难关”。 这种背景下,以于老爷子为首的传统势力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通过茶话会、联谊会等方式向社会各界喊话,呼吁要“相信党组织”、“相信集体领导的智慧”、“牢牢抓住主要矛盾摈弃成见发展经济”等等。 作为过渡『性』安排,常委们一致同意召开专门会议讨论空缺的三个省委书记和五个省长人事安排。 一号首长、二号首长都选择不发表意见燕常委向来不干预人事骆常委前段时期饱受攻讦,难得保持沉默人事方案实际由陈常委主导。 不说话不代表没意见,事实上会前常委们已做过充分酝酿和沟通,只不过通过会议形式确定下来而已。 会议进程很顺利。 中组部长宣读相关候选人的基本情况,陈常委逐省提名并表决通过,常委们举手同意,全过程只用了四十分钟,前所未有的高效。 中组部长记录表决结果并交由参会人员签字后,常委们依次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最终形成的人事调整名单不偏不倚,充分表明各方在空前高压下的妥协和忍让: 三个省委书记,沿海派、传统家族势力、保守派各有一人 五个省长当中三个是中组部后备干部,没有明显派系『色』彩,剩下两人一个是传统家族势力,一个是京都派。 前两年风头正健的京都派因为新方案遭到沉重打击沿海派也在各方合力下被遏制保守派虽未能趁『乱』打劫,也算保住原有阵营。 传统家族势力才是此次较量的胜利者。 入选省委书记的,是于老爷子在任时就青睐有加的年轻干部,二十多年过去了,在于家不落痕迹的培养提携下,终于完成龙门一跃,成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入选省长的则是吴老爷子的得意门生,十年前就该迈入正省级了,一场死伤二十多人的特大交通阻住他的仕途,一直耽搁到现在。 被任命为朝明省省长的爱妮娅,表面上没有派系『色』彩,从毕业伊始就处于中组部掌控之下,实质圈内人都知道,因为与方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爱妮娅的隐形标签就是传统家族势力派。 更确切地说,她属于于家外围势力。 很有意思的是,朝明省是桑总理的发迹之地,属于沿海经济派的势力范围。把传统家族势力的人投到沿海派核心地区,对爱妮娅是严峻的考验。 赴京谈话后,按程序爱妮娅要先回碧海做好工作移交,然后与中组部领导会合前往朝明省。爱妮娅中途在潇南下车,和在车站等了两个多小时的方晟躲到附近普通的快捷酒店里。 “多谢,没有你和于家倾力支持,单凭中组部后备干部根本走不到这一步,”爱妮娅深深地说,“当年在黄海我没看错人,黑潭山我突然被激情冲昏头脑也事出有因。” 方晟微笑:“你说过谢字太俗,此时此刻我只记得你的诺言。” “什么诺言……”话问出口爱妮娅才想起那天的承诺,俏脸一红,低声说,“你前有赵尧尧、白翎,中有鱼小婷,后有徐璃、姜姝,众香环绕,人生得意美满,还牵挂我这个老太婆干嘛?” 方晟正『色』说:“首先你说的这些人,除了赵尧尧是名正言顺的老婆,其他我一个都不承认其次你一点都不老再次,爱妮娅黑潭山那个新婚之夜真的很难忘,风俗、排场、场面,还有咱俩在床上……” “别说了!”爱妮娅不胜娇羞喝道,隔了会儿轻轻说,“我不想陷得太深,宁愿永远是纯粹的朋友,那种只谈工作不谈别的君子之交,可是……” “可是咱俩都有儿子了,还当什么朋友?”方晟截口道,“一宵之欢便瓜熟蒂落,不知是我能力超群,还是你土壤肥厚……” “不准再胡说!” 爱妮娅在他面前根本提不起省长的架子,蹙眉道,“我时间紧张,碧海那边正等着交接,以后有空在朝明省见面。” 说着起身要走。 方晟张臂拦住,似笑非笑道:“还没正式上任就甩起漫天空头支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给点甜头就闭嘴?告诉你,今儿个潇南就是我方晟的地盘,想走必须留下点东西!” “留……留什么?” 方晟促狭一笑:“要看你愿意流,还是留……” 说罢纵身一扑将爱妮娅压倒在床边! 爱妮娅答应跟他在快捷酒店见面,而非平时的茶楼、咖啡店,内心深处已做好献身准备,一再推托不过是本能的羞涩,毕竟几十年习惯孤身一人,童年的阴影还挥之不去。 “啊!” 进入瞬间她轻呼一声,惊慌失措间双臂撑着他胸口。他喃喃安慰说我轻点,我轻点,其实动作愈发剧烈! 爱妮娅渐入佳境,肢体慢慢放松下来,紧闭双眼沉浸在久违的愉悦之中…… 此番契合距黑潭山新婚之夜已有六年之久,奇妙的是在爱妮娅看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熟悉的体味、熟悉的构造、熟悉的动作乃至熟悉的喘息声,加之荣升正省级的巨大成就感,使得她感觉又上了一个台阶,彻底『迷』醉在之前一无所知的幸福和眩晕之中。 事毕,两人并排躺在被窝里,同时拿起手机看了看。 “还急着赶高铁?”方晟问。 爱妮娅有气无力摇摇头:“让……他们等等,我得歇会儿。” “那你刚才是存心诳我?” “此一时……彼一时,方晟,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女人死心塌地黏着你,因为……你征服了她们的……” “你不是吗?” “我只是偶尔客串。” 方晟哭笑不得:“瞧你,把我形容成花痴似的。” “分明就是,”爱妮娅缓过神来,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还是做纯粹的朋友。” “过河拆桥也不应该来这么快吧,你衣服还没穿呢。”方晟不满地说。 “你……真无赖!”爱妮娅怒嗔道,良久缓缓道,“别怪我薄情,其实相比男人,女人的**更无休止,一旦沉沦其中将难以自拔,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你想想,单单hoebe给咱俩带来多大麻烦?或许还没有结束。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方晟语滞,半晌没吱声。 爱妮娅续道:“刚才极度愉悦的感觉快把我吞没了,在它面前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还有极度饥渴,这让我恐惧。之后两三天我会睡不着,无法集中精力工作,这对省长而言很不正常,我需要清静,需要排除杂念,需要在官场发挥自己全部力量,为你开山搭桥,铺平前方的道路。” “为我?”方晟吃惊地说。之前爱妮娅从未有过类似说法。 爱妮娅转身凝视他,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她高耸的胸部紧紧挨着他胸口,四条腿交织在一起,如此亲密的姿势之下,两人却在谈论严肃的将来。 “我尝试过凭借自身水平和努力闯『荡』官场,结果发现自己太幼稚了,在现阶段中国官场,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人脉!人脉是我相对单薄的一面,却是你最丰富的资源。纵观政坛,能象你这样掌握于家、白家等传统家族势力的有脉,又与燕慎、陈皎等常委子弟私交甚笃,相当于横跨两大派系,能有几人?所以你才是未来之星,最有可能向京都遥不可及层面冲刺的官场先锋!” “官场先锋”四个字让方晟深深震撼! 从三滩镇到银山,一路走来的方晟滚爬『摸』打,历尽坎坷,尽管始终斗志昂扬却从未有过明确的奋斗目标,甚至连自己要做到哪一步才算成功都没细细斟酌。基本是当副县长时想当县长当县长时想当县委书记,仅此而已。 爱妮娅这席话尤如醍醐灌顶,为他绘制了一幅宏大而辽阔的未来! 不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己既然拥有常人可望不可求的强大资源,为什么不可以想得更远,跳得更高? “你提醒得太对了,的确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良师益友,”方晟兴奋地搂着她,“我必须好好规划今后的方向,不让你、还有无数关心我的人失望!” 爱妮娅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道:“是的,别让大家失望,所以现在可以放开我吗?我得赶高铁。” 方晟搂得更紧,在她耳边说:“难得相聚一次,岂能轻易放过?知道什么叫梅开二度?” 爱妮娅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任由他轻薄,轻轻道:“你呀真是我的冤家……轻点,轻点……啊……” 第676章 布局梧湘 送走爱妮娅,独自躺在床上,方晟不禁想起那晚与于道明、闻洛和柏美薇家宴上的谈话。 于道明别有用心提到黄海系一班干部被樊红雨悉数放倒的逸闻,显然意在试探。 “酒桌上传闻不算数的,”方晟摆摆手道,“至少有两点值得合作,一是她主持合并后的江宇区后,没有利用江业老城区商户上访事件做文章,而是着力化解和疏通,采取拆迁补偿、外迁补贴、做精品商业街等措施,有效化解历史矛盾;二是她哥哥樊伟在解除鱼小婷通缉令问题上出了很大的力,那是樊家发出的清晰信号。加之樊白两家和解,促使军报那篇评论员文章出台,无不说明大势所趋……” 于道明打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二叔高瞻远瞩!”方晟忙不迭奉送高帽一顶。 “屁高瞻远瞩,还不是你说的,我根本没想到,”于道明在自家晚辈面前根本不拿架子,说话直来直去,“按说她的履历也够提拔条件,樊家在地方说不上话还有宋家呢,需不需要我出面?” 方晟自然不便透露宋家在双江能量不够,绕了个弯说:“不管人家背后做多少工作,二叔帮着说话,这一功就记在于家头上;再说外界都知道我跟樊红雨有过节,二叔还落得大公无私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到于道明这个级别非常在意名声,这句话实实在在戳到他心坎上,端着酒杯想了会儿,道: “那倒是,银山的位置与其给外人,不如给自家孩子,都是京都圈子里子弟,相处起来放心些……其他还有什么人选?” “当然有,不是我的,”方晟道,“姜姝也想试试。” 本来众所周知他与姜姝的暧昧,酒桌上不该主动提起,但平时难得遇到于道明,不利用这个机会把话挑明了,以后会有大麻烦。 果然闻洛和柏美薇诡秘地对视一笑。 于道明却陷入沉思,良久道:“她不符合任职资格,凑什么热闹?” “她觉得自己符合。” “这将是一盘很大的棋啊……” 闻洛突然说:“其实方哥也可以试试,方哥符合任职条件,资历、威望什么的都够得上。” “他不能当银山市长,两个梧湘干部主政银山容易引起非议,”于道明道,“所以才说是盘大棋,方晟也要利用这个机会动一动,很多事都得有个说法……唉,说来真不是时候,京都那边还不知怎么个情况……” “听说几次想开常委会都没开成,因为意见不统一。”闻洛显然是从京都圈内听来的小道消息。 “那边帮不上忙,只能自顾自了!”于道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 方晟却很平静:“二叔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牛德贵案子不会很快翻转,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以静制动,走一步看一步。” 于道明表示认可,旋即转移话题问起梧湘官场生态。闻洛和柏美薇说了些外界对钱浩、韩子学和曾卫华的评价:钱浩是无所事事,地道的甩手掌柜;韩子学凡事冲在第一线,亲躬亲为,做了不少实事,也得罪了不少人;曾卫华热衷于搞面子工程,形象工程,闹得劳民伤财等等。 “这事儿怪不得钱浩,人家去年就打报告申请退二线,省里统筹安排不过来便要求他坚守岗位,他那个位置不犯经济错误就是功德一桩;”于道明道,“韩子学想要进步,曾卫华主抓的经济却老给他拖后腿,两人……大概只能上一个,另一个,”他做了个砍的动作,“没能力、乱弹琴的要果断淘汰,免得祸国殃民、后患无穷。” 见他举手投足间便决定一个厅级领导干部的仕途,闻洛和柏美薇亲历权术的力量,暗叹自己不知何年何月能这样手握重权。 接下来又聊了些银山市委领导班子的情况,于道明透露牛德贵案子影响太大,省委暂时不便对茅少峰怎样,起码等到中纪委工作组离场、风波渐渐平息,才能让他转到人大政协等二线部门,想必茅少峰也无所谓了。在手持材料跑到中纪委前,他应该充分预估到此事对自身仕途的负面效应。 边谈边喝,直到晚上近十点钟才散席。柏美薇殷勤地要送他回省委宿舍楼,于道明执意不肯,打了辆出租车独自离开。 闻洛非常过意不去,连声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方晟暗知于道明十有八九去小牛家过夜,笑笑也不说破,同样谢绝柏美薇的好意打车直奔徐璃的爱巢。 临别前,柏美薇找个机会悄声告诉方晟,陈景荣经常发语音撩逗她,有的话非常不堪,因为有过偷情经历,她不便说什么,但觉得非常困扰。 “没事的,我会解决这件事!”自此方晟更加深除掉陈景荣的决心。 打开门,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醒酒汤和水果,方晟笑道怎么猜到我今晚会来? 徐璃微微一笑,递过削好的梨子,说首先作为秘书长我了解领导每一刻动向,东方金城二十九号包厢,出席者有方晟;其次四个人的家庭小聚会通常聊得很晚,喝得很多,醒酒汤是必要的;还有你好长时间没来,肯定想我了,对不对? 真是我肚里的蛔虫,算把我琢磨透了。方晟叹息着咕嘟咕嘟将醒酒汤全部喝掉。 我只琢磨真心喜欢的人。徐璃说。 方晟情不自禁揽过她的肩头,搂在怀里说在我心目中,你就等于家的感觉,你说喝醉的男人岂有不回家之理? 徐璃闭着眼睛轻轻吻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离婚手续办了。 方晟微微心颤,没说话,更加用力地搂紧她。 儿子归他,我每个月探视两回,不过私底下他扬言让我绝对见不着儿子,今后还会有纠纷,唉,本来各走各的路,干嘛非弄得象仇人似的?徐璃说。 这是男人的占有欲和自尊心作祟,宁可不敢碰你,也不愿别的男人碰。方晟分析道。 这次办理离婚手续,说起来还是于省长催促我的。 什么?方晟惊讶地瞪大眼,转念便明白于道明的苦心,遂道,他是担心冯子奇卷入牛德贵案子,叫你提前切割免遭其害。 他……肯定有问题?徐璃呆呆问道。 在此之前方晟从未对她细说过冯家父子陷害牛德贵的详情,她也从未主动询问过。 方晟沉声说种种迹象看来,冯子奇至少是主谋之一,而冯卫军就算没插手肯定也知道此事,中纪委不便追究已成植物人的冯卫军,恐怕要把罪名都算到冯子奇头上。 徐璃收敛笑容,托腮思忖片刻,说蓝善信、张泽松还有雷南那班人帮不了冯家? 树倒猢逊散,你懂的。方晟说,还有这个案子是中纪委直接过问,那些人自保都来不及,哪个肯当出头鸟? 徐璃黯然,郁郁寡欢说我要做好接回儿子的准备了…… 吃了会儿水果,方晟问起房朝阳近况,徐璃说他干劲十足,加之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和扎实的文字功底,仕途前景十分看好;范晓灵则以泼辣和敢作敢当的风格着称,平常省直机关大院女干部经常被揩油、吃豆腐,何况她是貌美体端的离异女人,然而几个回合较量下来,那些色色的登徒子们都被震住了,碰到她规规矩矩请教“范局长”。 她凭什么招数让色狼们不敢碰呢?方晟饶有兴趣问。 比如宣教办鲁主任,向来以咸猪手而闻名,连续两次乘电梯假装很挤,趁机摸范晓灵的手和腰。范晓灵当时没发作,等到晚上十点多钟算计鲁主任肯定上床,打电话过去嗲声嗲气说你真坏,把人家两千多块钱的裙子摸脏了,怎么都洗不干净,我要你赔!鲁主任老婆是个悍妇,躺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连撕带打还有咬,把鲁主任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没能上班…… 方晟笑得前俯后仰,说到底乡镇妇女干部出身,关键时候还真端得出,那你是怎么对付那些登徒子? 我这付冷冰冰的模样,哪个敢靠近? 那……上了床还冷吗?方晟边说边在她身上摸索。 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当夜方晟异常凶猛,接连十多天压抑的激情和力量尽情释放,那叫一个痛快淋漓。徐璃也如鲜花怒放,结结实实“死”去两回,瘫软在他怀里无力动弹。 看过《失乐园》吗?徐璃问。 渡边淳一的小说,描写婚外情和殉死。 在极乐状态中死去,是我梦想的最理想的死亡方式,这一点我很认同作者的理念。 方晟不满地捏了她粉嫩的耸起,说文学那个东西只能休闲,不能当真,当真你就着相了。 徐璃娇媚地说我的意思是以后还要今晚的感觉呀。 我理解的以后就是明天早上。 徐璃惊叫一声说不行不行,明天上午有个大会,把脸弄得红扑扑的怎么见人…… 结果第二天清晨还是弄了,徐璃的脸也红了,不得不出门前加了两层粉底以掩盖明显是激情造成的红晕。 左思右想,方晟上午把范晓灵约到省正府对面的茶楼见面。 “我宁愿你晚上约见。”一进包厢范晓灵便说,随即很自然地脱掉外套,露出玲珑剔透,凹凸分明的线条。 “从你到省城至今,其实咱俩的确有很多机会,但我都放过了,知道为什么?”方晟缓缓道。 范晓灵哀怨地说:“因为徐璃。” “不是,真的不是,”方晟替她斟满茶,“后来我认真思索了一些事,觉得某些方面我的确有些过分,直说吧就是生活作风……我知道你想说每个和我好的女人都是自愿,无一强迫,但那是她们的问题,对我来说千万个理由都不是胡作非为的原因,基于此,我必须有所放弃,哪怕被认为无情无义。晓灵,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吧,你还年轻,幸福的日子长得很,何必吊死在一棵靠不住的枯树上?” 范晓灵苦苦一笑:“老实本分的男人……有什么错,非要找我这样的残花败柳?不管怎么说,我是把责任归咎于徐璃,将来总有一天要跟她算总账!” 第677章 灭顶之灾 经过芮芸奔走,好不容易收集所有大股东的委托授权书,然后到行政服务中心办理各种手续——不用芮芸请求,陈景荣主动以管委会名义四处疏通,为办手续大开绿灯,本来二十个工作日才能完成的流程,十个工作日便全部到位。 “赶紧让云天金融放款,远驰鞋业几十号工人正等米下锅呢。”陈景荣急吼吼命令道。 芮芸爽快应道:“没问题,请陈主任放心!” 等到第二天傍晚,远驰鞋业那边说钱还没到账,陈景荣火冒三丈,立即打电话质问。 芮芸同样焦急万分:“陈主任,我正在云天金融总经理办公室交涉呢,明明手续都好了,营业部却说头寸不足,要等明天同业拆借,到底不是正规金融机构,办事真不靠谱!” “头寸……”陈景荣暗想网贷公司基本以小额放款为主,一下子借出一千多万,资金压力确实很大,是可以理解的意外情况,遂道,“明天上午在营业部盯着,同业拆借资金一到账优先发放给潇南德亚,不能再出岔子!” “我也急呀陈主任,三千多万股权质押在云天呢,拿不到钱我也睡不好觉!” 第三天中午仍无动静,陈景荣在办公室急不可耐,又打电话给芮芸。 “陈主任,我一直在营业部守着呢,可同业拆借资金还没到,今天云天金融只办理一万元以下的小额业务,其它业务都停下来了。” 陈景荣咆哮道:“什么垃圾网贷公司,区区一千万就把他们难成这样?干脆别开了,把门封上!” 芮芸无奈道:“我骂得比陈主任还难听呢,可是没办法,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拆借资金没过来也拿他们没辙,事实上他们也急得『乱』了套,上午积压了三四百万单,还有人不停地打电话催……” 冷静下来,陈景荣问:“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云天拆借手续不完善,还是对方头寸也不够?” “据说卡在人行那边,按规定金融公司之间大额拆借要经过人行审批,而每家金融公司每天拆借额有上限,推测可能是对方金融公司额度用完了……” “扯淡!大清早怎么会用完额度?” “之前对方公司有笔六千万拆出,本来第二笔就是云天的一千四百万,谁知人行打电话通知准备金不足,要求补足,一下子把额度用完了。” 陈景荣喘了口粗气,道:“对方公司叫什么?” “中天金融。” 挂断电话,陈景荣通过办公室查询,省城确实有家同样拓展网贷业务的中天金融,中等规模,在网贷圈里信用度还算不错。 “等就等吧,好事多磨。”陈景荣自我安慰地想。 第四天上午九点整,陈景荣就打电话询问,芮芸说四十分钟前中天金融已经汇出,估计两小时内应该到账,没事的,等钱汇到远驰鞋业账户,我就立即向陈主任报告。 陈景荣松了口气,暗想到时还用你报告?远驰鞋业财务会以最快速度把钱汇到京都所谓生产线设备商,等潇南德亚跟西城儿童嘉年华官司和解,账户解冻,用流动资金还掉云天金融借款并抽回股权证明书,京都生产线设备商旋即宣布破产,到时让娇滴滴的芮芸嚎啕大哭去吧,哈哈哈哈! 想到刨去成本和利息净赚近一千万,终于实现梦寐以求的一夜暴富,陈景荣激动得难以自禁,绝少抽烟的他连抽两根烟缓了下情绪,强忍住心头狂喜。 又过了两个小时,已经十一点多钟,两边仍无动静。 不会又出妖蛾子吧?陈景荣惴惴不安起来,打电话给芮芸,手机一直忙音,连续半个小时都打不通。 “妈的!”陈景荣恶狠狠将手机扔到沙发上。 等待是难捱且窒息的,整个中午他尤如笼子里的困兽,狂躁而愤怒,随时有可能扑出去咬人,管委会中层干部谁也不敢过去回报工作。 下午一点四十分,芮芸终于打来电话,声音嘶哑无力,第一句话便给他重重一击:“陈主任,出大事了!” “什……什么事?”陈景荣颤抖地问。 “中天金融的确给了一千四百万,云天金融也的确收到这笔钱……” “这不成了吗?” “可是……云天金融由于死账、坏账过多,资金链濒临断裂,拿到这笔钱后,几个高管今天上午逃之夭夭,目前我已向警方报案……” 陈景荣眼冒金星,气血翻腾,原地踉跄几步后瘫倒在沙发里,良久突然反应过来,跳起身叫道: “我们没收到借款,赶紧把质押的三千多万股权证明书抽出来!” 芮芸的声音宛若来自千里之外:“没办法抽,股权证明书被云天金融转质押给中天金融了……” “那就找中天金融要!” “中天金融把钱汇给云天金融了……” “呃……” 陈景荣意识到遭遇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危机,一千四百万被卷跑是小事,损失无非由潇南德亚承担;三千多万股权证明书当中却有自己八百万股份,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立即走诉讼程序,冻结股权证明书!”他吩咐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抓紧与西城儿童嘉年华和解谈判,该让步就让步,争取尽快将账户解冻!” 后面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账户一旦解冻就赎回股权证明书,然后昭阳风投迅速撤资,确保本金不失! 天生不是发财的命,勉强不来的。 “好,”听起来芮芸比他还焦灼,显得心烦意『乱』,“我继续在云天盯着,配合警方调查;中天那边肯定要走程序的,那是下一步的事儿。” 之后陈景荣又打电话给她,又迟迟打不通,芮芸一直在通话。一千四百万悬空,对潇南德亚这样的企业来说是重大损失,必须第一时间向董事会回报,并拿出应急方案渡过难关。 媒体和网络很快报道了云天金融资不抵债,高层卷款潜逃的事件,这给近来火爆一时的网络借贷敲响了警钟,提醒老百姓不要被网络金融的高额揽息所荧『惑』,更不能贪图快捷从网贷公司借款,相比传统银行机构,网络金融实在太脆弱了,根本经不起金融市场的考验。 潇南德亚要求中天金融归还转质押股权证明书的要求理所当然遭到拒绝,中天金融方面理由很简单: 第一,中天金融没有潇南德亚发生直接业务往来; 第二,中天金融履行了转质押后的借款手续; 第三,云天金融高层卷款潜逃,中天金融也是受害者,因此下一步必将向法院提交申请,请求没收质押品! 一旦法院认定中天金融申请理由成立,将成为潇南德亚的新东家,原董事会成员则两手空空出局! 陈景荣在管委会层面成立危机应急小组,协助潇南德亚在市区两级沟通协调。经与董事会会商,决定加快与西城儿童嘉年华和解进程,解冻账户,以账面资金从中天金融赎回股权证明书,保住潇南德亚股权。同时加入对云天金融的集体诉讼,努力从清算中获得最大限度补偿。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西城儿童嘉年华听说潇南德亚的困境,在其后的和解会谈中提高要价,索赔额从六百万提高到八百万! 周挺听了之后立即炸了,强行中断会谈。 陈景荣却责怪周挺沉不住气,八百万赔款与三千多万股权孰轻孰重?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周挺不服气反驳说八百万损失等于潇南德亚百分之二十股份,这么惨重的损失谁承担?只要董事会授权,我无所谓! 陈景荣一滞。 想想也是,昭阳风投入股资金正好是八百万,是笔不小的损失。若以股份计算承担额,自己将承受近两百万净损失,吃不消,真的吃不消! 陈景荣懊恼颓丧到极点,后悔不该梦想发财,绕了大一圈居然让云天金融捡了现成便宜,自己却完完全全陷入泥潭,就算拔腿也是两腿烂泥! 另一方面,中天金融那边也传来坏消息,不同意潇南德亚用一千四百万赎回股权证明书! 理由还是之前讲的,中天金融与潇南德亚没有直接发生业务往来,云天金融才有赎回权。 陈景荣是懂金融的,一听就知道人家说得有道理,从法理层面讲确实如此,但就算不懂金融的人也能猜到,中天金融是以赎回权为幌子,暗地里打着夺取潇南德亚控制权的主意! 陈景荣心急火燎请求银山市委市正府出面交涉,然而许玉贤对他厌恶透顶,压根不予理睬;罗世宽接连被中纪委约谈,心烦意『乱』;纪晓丹觉得升迁有望,频繁跑潇南、跑京都,几乎遇不见人…… 迫不得已,他打电话给陈皎,隐隐约约透『露』自己在潇南德亚有股份,请陈皎托方晟出面协调。 当前这种『乱』局,如果说还有人有能力摆平一切,大概唯独方晟。 出乎意料,陈皎态度坚决地回绝了他! 非但如此,陈皎还将陈景荣狠狠教训一顿,说现在什么形势了,大家躲在屋里都怕房梁塌下来,你倒好还有心意耍花招!企业的钱再多也在人家腰包里,甭想伸手捞钱,伸手必被捉!你说损失惨重,能惨到哪儿去?就当花钱买教训了,经济问题别指望我替你打招呼!再说银山市委出了大事,方晟工作有望变动,在此紧要关头会帮你干为非作歹的事儿?别痴心妄想! 随着话筒里传来“咔嚓”一声,陈景荣明白:天,真的要塌了!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78章 惨败而归 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虽然电话里把陈景荣骂得狗血喷头,陈皎还是硬着头皮打电话给方晟,介绍了大致情况——其实他很清楚以方晟的能量想必早就知道,最后说这事儿不必强求,老弟能帮到什么程度就帮,让景荣吃点苦头也好。 到此时陈皎都不清楚不是小苦头,而是陈景荣即将倾家荡产! 为筹集八百万入股资金,陈景荣一方面发动亲朋好友集资,一方面把京都的房产抵押借了贷款,以及公务员信用贷款,另外向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上百万,可谓孤注一掷。 倘若收不回股权证明书,意味着陈景荣通过昭阳风投入股潇南德亚血本无归,到时恐怕只有跳楼了。 方晟等的就是这个电话。 如果陈皎对此事置之不理,说明陈家对陈景荣彻底放弃,那么方晟出手不必顾忌,直接往死里整! 陈皎打招呼了,那么要留有余地,多少给陈家一点面子,毕竟陈常委下届还在台上,最乐观的可能是接掌政务院,以后有求于陈家的事多着呢。 几天后,方晟正式出面。 方晟以银山市委领导身份会同红河管委会危机应急小组成员,其实就是和陈景荣、程振高三人,外加潇南德亚代表芮芸、周挺,先后约见中云金融和西城儿童嘉年华高层代表。 针对中云金融试图吞并潇南德亚的意图,方晟声色俱厉地指出,金融行业的宗旨在于扶持和壮大企业,融通资金市场,解决当前短期流动性问题。若金融企业在此过程中急功好利,丧失初衷,必将遭到监管当局的严厉制裁,轻则限制或取消部分业务,重则吊销牌照! 针对西城儿童嘉年华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的做法,方晟也给予谴责,警告对方要守住诚信的底线,做商业搞投资讲究双赢,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潇南德亚是红河管委会龙头企业,龙头倒了,从市委到省委会层层追究责任,最终吃苦的将是嘉年华本身! 两家的后台老板都是方晟,面对他侃侃而谈,事先得到暗示的高层代表们唯唯诺诺,只有倾听和记录的份儿,半句反驳都没有。 陈景荣在旁边恼怒不止,同样的话,为何从方晟嘴里说出来就有如此强大的震慑力,自己说的时候对方权当耳边风? 有方晟义正辞严的话做铺垫,中云金融和西城儿童嘉年华在接下的谈判中作了大幅让步: 西城儿童嘉年华将索赔金额削减到五百万元,条件是一次性付清,以换取双方同时到法院撤诉,解冻账户; 仿佛知道潇南德亚解冻账户赔偿五百万后还剩两千万似的,中云金融提出潇南德亚以两千万溢价赎回股权证明书! 芮芸当场提出异议,中云金融却认为自己承担了相当大的法律风险,因为从理论上讲,云天金融有原价赎回质押品的权利,到时中云金融拿不出来,将要被云天金融告到法庭,有可能双倍赔偿。 说到这个份上,陈景荣等人也无计可施,对方在法理上站得住脚,完全有理由不同意赎回,加点价也在情理之中。 一圈操作下来,原本陈景荣念念不忘的一千四百万没捞到一毛钱,潇南德亚总共赔掉两千五百万! 外界听说潇南德亚遭遇重挫,怀疑会严重影响生产经营,纷纷将订单给了梧湘的杭风电子,潇南德亚业务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昭阳风投的派驻代表林霄紧急提出撤资要求,未料他还不是第一个,潇南德亚几个方面的大股东都要求撤资! 芮芸将所有董事召集到厂区办公室,直言不讳说墙倒众人推,现在轮到各位拆墙的时候了。没什么,百年企业终究是极少数,当初就没指望潇南德亚做得多大多气魄。不过撤退也得有章法,不能一窝蜂形成踩踏事件,那样的话大家都得血本无归。 周挺代表所有董事问道,芮董事长想怎样有序撤退? 芮芸从容冷静地说,既然所有大股东都提出撤资,潇南德亚是办不下去了,那么就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变卖厂房、设备、原材料和库存商品,大家一分了之;二是转手给别家继续做…… 周挺又问——两人是按照事先写好的剧本演戏,观众只有一个,昭阳风投代表林霄。 周挺问,哪个选择更划算? 芮芸说变卖厂区所有家当大概有四五百万的样子,转手卖给别家则是双倍收益。 周挺继续问,有没有意向接手的企业? 芮芸说有,我们的老冤家杭风电子! 大家都沉默了。 从情感上讲,谁也不甘心把好端端的家当拱手送给竞争对手;但现实是残酷的,纵观整个市场,大概有实力出资且能完整传承、最大限度利用潇南电子的,有且只有杭风电子。 举手表决吧,少数服从多数,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即有效。芮芸环顾众人后说。 稍等。林霄跑到门外打了个电话,回来后说我赞成。 十天后,偌大的潇南德亚正式翻牌为杭风电子德亚分厂,本着平衡过渡原则,除了董事会、经营层高管连锅端之外,中层干部、车间主任乃至小组长一个不动,生产秩序也一如既往,给工人们的感觉就是领导换届而已。 杭风电子给的价格还算公道,打包价九百万! 加上之前账面盈余公积、未分配利润等,可供分割股本为两千万。昭阳风投占总股本百分之二十,最终实得四百万。 投入八百万,收回四百万,短短几个月整整亏掉一半本钱! 还幸亏陈皎出面说情,方晟原计划吃掉全部八百万投资,让陈景荣今生今世永无翻身机会! 当然,四百万损失对于拿固定工资的国家干部来说,也是无法承受之重! 钱打到昭阳风投账户后,秦总和林霄等一干“群众演员”按事先约定扣下一百五十万,最终陈景荣到手只剩下二百五十万。 还亲朋好友的投资都不够啊,这回真当了回活脱脱的二百五! 陈景荣遭受不住沉重打击,血压飙升,意识模糊,栽倒在管委会办公室里!十几分钟后被秘书发现,送往医院急救。 苏醒过来后,看着闻讯赶来的方晟,陈景荣如同看到亲人,泪流满面细述了事情经过,紧紧拉住方晟的手说: “兄弟我是完蛋了,无颜在红河混下去,今晚就打电话请叔父把我弄回京都,在此之前能不能请兄弟再帮一把……” 左一个“兄弟”,右一个“兄弟”,不知说的到底是谁。 方晟稳当当说:“景荣兄但说无妨。” “昭阳风投八百万投资是我东挪西借凑齐的,如今只剩下两百五十万,亲朋好友的钱还差七八十万,另外银行贷款、小额贷款公司还有将近三百万,我是债台高筑、一文不名啊我,无论如何,请兄弟帮忙搞点钱周转一下,把急需还的债还了,银行贷款可以缓缓……” 方晟面露难色,沉吟良久道:“数额太大很难办呢,这样吧,回头我找二叔商量商量,另外陈皎那边也帮忙凑些,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麻烦兄弟帮我打给表弟,我……实在没脸见人了。”陈景荣流泪央求道。 方晟叹息着点点头,心里已笑翻得不可开交。 这盘棋下得实在是大,大到以陈景荣对经济、金融的精通竟嗅不出半点异样。 第一步在梧湘布局杭风电子、西城儿童嘉年华和中天金融,三个企业法人代表跟方晟没有半点联系,此为预瞻性棋局。一方面固然是给陈景荣下套,另一方面方晟也意识到自己在银山的时间不会太长,提前作前瞻安排很有必要,特别是杭风电子的分设。 第二步是潇南德亚有计划地收缩市场,把大额订单转给杭风电子,为日后挪移做好准备;同时进行清产核资,有意识提高入股价格,把陈景荣执着的百分之二十股权抬高到八百万。 第三步请君入瓮,昭阳风投入股潇南德亚后,安分守纪也罢了,大家还可以相安无事,偏偏陈景荣逼迫芮芸帮扶远驰鞋业,露出狰狞的面目,这时西城儿童嘉年华正式起诉潇南德亚,潇南德亚再反诉对方,双方展开拉锯战,法院不得不冻结两家在银行的基本账户,完成关门打狗计划。 此时陈景荣还有避免全军覆没的机会,只须及时收手。 然而他不会。 他强迫芮芸借钱给远驰鞋业,然后第四步云天金融出现了。 云天金融由于风险控制不到位,经营不善,早在去年就陷入资不抵债的困境,几个月来一直靠高息揽储的资金勉强支撑。日前中天金融主动伸出橄榄枝,提出整体收购,云天金融喜出望外! 中天金融只有一个条件,替潇南德亚做股权质押贷款,然后转质押给中天金融,而且不能让潇南德亚知道内情。云天金融满口答应。 就在办理转质押手续时,中天金融方面突然变卦,通知云天金融高层说由于董事会反对,收购计划暂时搁浅! 第679章 郑重推荐 云天金融高层目瞪口呆,本来一心一意等收购解除警报,这样还有啥希望? 你不仁,我不义,当初约定整体收购才答应帮你做潇南德亚股权转质押手续,如今我也不必讲道义了! 云天金融高层商定等一千四百万到账,随即提款外逃,给中天金融一个教训! 孰料中天金融玩得更高明,没有直接汇款,而是签发了一张一千四百万的商业承兑汇票! 云天金融措手不及,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果断带着商业承兑汇票外逃。 结果可想而知,中天金融实质早就预料到云天金融的做法,签发出去后随即采取应对措施,对这张商业汇票予以拒付! 所以中天金融并没有支付一千四百万,却巧妙将潇南德亚三千多万股权控制在手! 之后潇南德亚给西城儿童嘉年华赔偿五百万;以两千万溢价赎回股权证明书;杭风电子九百万收购潇南德亚,对方晟来说无非从左边口袋转到右边口袋而已,唯一受害者只有陈景荣,八百万投资完全被套进去,越洗越小,以惨败告终。 听方晟转述陈景荣所说的原委,陈皎愤怒得差点摔掉手机,匆匆说“多谢方老弟援手,事关重大,我得向家父禀报”,随即挂掉电话。 陈常委得知侄子在红河捅这么大漏子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加上陈皎添油加醋说陈景荣生活作风也有问题,『乱』搞男女关系等等,同样怒不可遏,说我们陈家向来清廉,钱的事儿帮不上忙,想回京都可以,以后老老实实给我坐办公室,哪儿都不准去! 父亲不肯出钱,陈皎却知此事最大的问题就是钱,否则几百万债务能把陈景荣『逼』死! 试想人到中年,住的房子都被银行没收,传到京都圈里岂不丢尽陈家脸面? 没办法,这件事还得拜托方晟,外界都知道赵尧尧是炒股天才,在香港攻城掠地很是发了大财,只有他具备帮陈景荣的实力。 但这个请求很难开口。 当初把陈景荣硬塞到红河,陈皎就非常过意不去。通过一年多时间实践,证明陈景荣是浅薄自大、夸夸其谈的主儿,红河那么厚实蓬勃的家底子,在陈景荣手里都未能更进一步,反而有逐渐下滑之势。 潇南德亚是红河实力最强、发展态势最好的高科企业,被陈景荣图谋不轨,反而折腾得被竞争对手并购,自己也债台高筑。 这期间方晟透过燕慎多次委婉反映过陈景荣种种问题,陈皎也托大了,以为表哥仅仅志大才疏,基层经验不足,多熬几年会慢慢适应。没想到陈景荣真才实学不行,却擅长动歪脑筋,最终却把自己玩了进去! 陈景荣把方晟经心苦营打造的红河开发区搞砸了; 方晟预见陈景荣不能胜任开发区主任一职; 陈景荣之前捅的几次漏子都是方晟负责善后工作; 这回不同,要方晟自己掏腰包买单,而且陈皎很清楚,以陈景荣的财力和为人几乎肯定还不起这笔债务! 斟酌再三,陈皎拨通方晟的手机,道:“方老弟,家父十分震怒,打算把他调回京都,但经济方面却不打算『插』手。我算了一下,先归还银行贷款和小额贷款公司借款后,基本上赤贫如洗,而亲朋好友还有三百万债务,他剩下日子所有工资砸上面都不够。现在能不能这样,我这方面跟景荣的亲朋好友打声招呼,宽限还款期;钱嘛我到碧海收入还可以,凑几个帮他还贷款和利息;那个三百万我实在无能为力,方老弟是不是帮忙分批借点儿周转一下……” 方晟何尝听不出弦外之音,爽快地说:“钱的问题陈兄放心,总能想到办法,现在的麻烦是潇南德亚遭遇并购后,红河众多企业震动很大,纷纷起了迁址的念头,可以说开发区根基开始动摇,这样下去最直接影响就是好不容易清理到位的圈地问题……” “我理解方老弟的焦灼,”陈皎道,“既然景荣本身想离开红河,家父也一口答应,管委会主任必定要换人……方老弟觉得是由银山市委自己安排,还是上面统筹分配?” 这一问一答便是不着痕迹的交换。 方晟暗示钱不是问题,但红河需要信得过的人进行安抚和重建。陈皎会意,直接询问如何『操』作,如果方晟属意的人在银山内部,那么由银山市委讨论研究;否则就交给陈常委主管的中组部直接安排。 “有个人选,外界都知道跟我不对付,但她工作能力强、处事水平高,堪独当一面,更重要的是如果上面统筹分配到红河,没人觉得是暗箱『操』作,相反认为情理之中。” “谁?我很好奇。” “现任梧湘市江宇区书记樊红雨。” “噢——” 陈皎随即想起空降黄海的京都三人组,的确那段时间给方晟带来很大阻力;几年前春节燕慎带队的考察组,从三滩镇前往江业新城时,方晟系所有老部下都赶过去了,樊红雨并未出现。 说明方晟与樊红雨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裂痕。 不过鱼小婷的通缉令被撤销,证明方晟与樊家关系缓和;之后黄中将以黑马之姿荣升上将,表明白家和樊家两位军中巨搫取得和解,其中未必没有方晟的作用。 如今围绕新方案纷争已进入尾声,传统家族势力拧成一股绳,加之军方态度坚决,明显占据上风。通过合作,传统家族势力意识到新形势下和为贵,只有相互倚仗才能应对不断变化的新格局。 站到大背景下,方晟推荐樊红雨有着深刻而前瞻的含意。 陈皎道:“樊红雨在维护和发展江业新城中交出了满意的答卷,相信她会收拾好景荣在红河遗留的烂摊子!” 这句话说到方晟心坎上了,到底久在权力中枢行走,总得一针见血看到症结所在。 在医院躺了两天,勉强能下地后陈景荣随即请假回京都继续治疗。京都的家里早已坐满了听到风声的讨债者,老婆强颜欢笑小心翼翼伺候着那些大爷,私底下将陈景荣咒得体无完肤。 陈皎第一时间跑过去替夫妻俩打发了债主,分明承诺还款期限;然后亲自监督陈景荣跑银行、跑贷款公司,把贷款全部还掉——陈皎也贴了四十多万;再然后让夫妻俩办理离婚手续,房产归到老婆名下,这叫债务切割,将来一旦发生什么不测,陈景荣独自承担全部债务,不会牵连老婆孩子。 “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对不起叔叔和表弟,对不起……”从民政大厅出来陈景荣万分沮丧地说。 老婆则嚎啕大哭:“这叫啥事儿呀!” 这时方晟转来一百万,让陈景荣把催债如催命的主儿先打发过去;中组部那边闪电般下达红头文件: 陈景荣不再担任双江省银山市红河管委会主任职务,另有任用。 任用到哪儿? 足足过了三个多月,等陈景荣元气初愈答案才揭晓:京都历史博物馆副馆长,正处级待遇。 就是陈常委所说的,“让他老老实实坐办公室,哪儿都不准去”! 一时间红河管委会主任的位置成了香饽饽。大家都知道方晟治理下的红河起点很高,发展势头迅猛,但被陈景荣搅得一塌糊涂,今年各项经济指标明显下滑。可越是如此,越容易出成绩! 短短三天,书记许玉贤和组织部长方晟接到无数个说情、打招呼的电话,烦得两人索『性』关机,坐到一块儿分析下一步动向。 许玉贤道:“红河第一任、第二任主任是银山市委任命的,从你开始变成省委组织部任命,而陈景荣则是中组部任命。按常规,中组部把原来的领导免掉了,应该安排新领导,银山市委没理由『插』手。” “省委组织部什么态度?”方晟明知故问,之前他已跟于道明通过电话,省委领导包括肖挺对中组部此次突然袭击莫名其妙,内部共识是不闻不问,不会主动干预红河管委会主任的人选。 “没态度,假装一无所知,还问我新主任什么时候到位,真是岂有此理!” 方晟道:“省委可以眼不见为净,市委不能啊,眼下红河企业人心惶惶,四处寻找稳定安宁的环境,计划入驻企业纷纷打退堂鼓,这样下去年底红河经济指标将会发生断崖式下跌!” “是啊,正府那边也群龙无首,罗世宽无心理政,纪晓丹三天两头请假跑门路,不晓得多少工作搁浅,我是干着急呀!”许玉贤叹道,“说说看,市委能拿出什么办法止住红河颓势?” “配备强有力的管委会领导班子,实现集体领导,打破过去大事小事由主任一个人说了算的局面,也避免开发区安危系于一个人的困局。” “目前红河有两位副主任,一是程振高,一是陈景荣上任后突击提拔的部门负责人张启东……你觉得怎样才算强有力?” “程振高年纪大了,工作基本是安于现状,只满足完成领导交办任务,而且与圈地那帮开发商关系暧昧,当时我就想把他换掉,碍于人手不足才强忍下来;那个突击提拔的张启东更是绣花枕头,成天只想着如何取悦陈景荣,陪钓鱼陪喝酒陪k歌,正经事一样不沾。我需要的是既熟悉红河现状,又朝气蓬勃的年轻领导班子,要能上任后切实把各项工作抓上手。” 许玉贤很熟悉方晟的风格,微笑道:“作为组织部长,你心里一定有了合适人选?”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80章 闪电任命 方晟道:“我的设想是配足三个副主任,在新主任上任前各负其职,把红河工作全面抓起来。首选是明月,目前任市委办副秘书长兼综合科科长,副处级,优势是基层经验丰富,有在乡镇做基础『性』工作的阅历,招聘进入红河管委会后协助安如玉管理社会事务,获得一致好评;其次是居思危,我的秘书,目前任组织部党组成员,兼综合干部科科长,副处级,优势是理论功底扎实,老家又是红河人,对红河有深厚的感情;还有位——算是受过挫折的老干部吧,吴宓林,受陈景荣被贬为机关事务管理局任常务副局长,级别仍是副处……” “三位相当于二次回炉,而且本身都是副处,不存在突击提拔矛盾,争议不大。”许玉贤若有所思道。 “如果能稳住红河局势便是大功一桩,到时可以考虑把明月和居思危提拔正处;吴宓林受过处分,档案里有污点,基本断了提拔念头,不过从机关事务管理局回管委会,他应该很满意。” “很好,你回去整理下材料,争取明天召开常委会确定下来,红河的问题不能拖,”说到这里许玉贤顿了顿,“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打主意离开银山?罗世宽的位置不想努力一下?” 方晟不顾嫌疑和非议重用两名亲信,按常规是即将调离的节奏,久在官场的许玉贤岂有不知之理。 “许书记,您认为省委会让咱俩搭班子吗?”方晟反问道。 “唉,历来要求班子团结一心,可实际安排却有意形成书记和市长各砌炉灶的局面,”许玉贤摇头叹息,“你考虑得有道理,或许……我要在纪晓丹和姜姝当中选择一位,实话实说,他俩都不是我钟意的类型。” “那么许书记索『性』一个都不选,提名茅少峰。” 许玉贤一愣,旋即浮出笑意:“有趣的建议,是啊,通常人事咨询不可能保密,书记提名谁最终会传出去,万一押错了宝将影响今后合作,不如挑选最不可能的……” “罗世宽还正常上班?” “不正常了,心神不安怎么上班啊?大概这会儿忙着向海外转移财产,随时准备被双规。”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方晟道。 “你走了,组织部长一职谁来接最妥当?”许玉贤又问。 “您看……朱正阳怎么样?” 许玉贤一拍大腿:“对呀,他本来就在人事局工作,搞人事是他的老本行,我怎么没想到?等你的窝儿定下来,我立即找省委组织部要人!” 方晟提醒道:“侧面要,摆到台面上的话都是梧湘干部,会有人不乐意呢。” “这个我知道,”许玉贤道,“省委组织部那边我倒有两三位说得上话的,市长一级干部搞不定,但提名组织部长人选倒可以。” “实在不行,退而求之邵卫平的位置也可以,反正在常委会有一票。” 许玉贤摆摆手:“还是争取组织部长,我是快退二线的人,希望最后任期舒舒服服,平平安安,正阳跟你一样都是我信得过的,其他人都不行。” “邵卫平按时到班吗?” “工作组第三次找他谈话后,基本不上班了,现在政法委日常工作都是常务副职顶着,估计凶多吉少。” 回到组织部,方晟吩咐连夜整理明月等三人的材料。第二天上午许玉贤召集开会,罗世宽、邵卫平请假,只花了几十分钟便通过组织部提名,会后不到一小时就下发红头文件,可谓一次闪电式任免: 明月同志不再担任市委办副秘书长,调任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 居思危同志不再担任组织部党组成员,调任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 吴宓林同志不再担任机关事务管理局任常务副局长,调任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 程振高同志不再担任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调任机关事务管理局任常务副局长,副处级; 张启东同志不再担任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调任市党史办副主任,副处级。 任免消息迅速传开,人们议论方晟大概做好接任市长的准备了,匆忙抢先动用最后一次组织部长权力,安置好他在红河任职时的老部下。 出面找明月谈话时,趁负责记录的同志到外面整理材料,她悄悄问: “方部长是不是快当市长?” “别想太多,服从组织安排。”方晟答非所问。 明月何等聪明,当即想到另一个可能:“哎呀,方部长是不是要离开银山?!我真的很想在您手下工作,真的,”她明亮而柔和的眼睛紧紧看着他,“也许……我不擅表达什么,但说的都是实话——能跟在您后面是我这辈子的幸运,不知道这份幸运可以持续多久,我希望是……永远……” “努力工作,付出终有回报……” 方晟还待说什么,记录的同志走进来,他又改换成公事公办的语气,谈起红河当前复杂而严峻的形势。 居思危和吴宓林自然对方晟千恩万谢,特别是吴宓林以为自己被遗忘了,一度产生自暴自弃的感觉,虽然背负处分提拔正处无望,能在管委会副主任位置继续干下去已心满意足。 纯粹巧合,三位副主任走马上任第二天,中组部最新任免文件传达至银山市委: 任命樊红雨同志为银山市市委常委,兼红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免去其梧湘市江宇区区委书记职务。 从京都到省委以及梧湘、银山两市都认为樊红雨提拔为副厅一定是樊宋两家背后运作的结果,殊不知樊宋两家与所有人一样,等中组部红头文件下发后才知道结果。 谁都想不到是方晟私底下帮的忙,而陈家父子绝对不可能透『露』其中的内幕。 然而问题来了,银山市委现任十三位常委并未变动,加上樊红雨就是十四位,既超编也不符合常委会必须为单数的要求。 很明显,银山常委还会有后续变动,至此之前抱有怀疑和观望态度的人都确定,罗世宽和邵卫平八成在劫难逃! 涉及市委常委的副厅级领导岗位变动,照例由常务副部长韩青出面。樊红雨到省委组织部报到后,韩青陪同她来到银山。 除了罗世宽和邵卫平依然请假,其他班子成员出席欢迎。履行完程序,韩青匆匆告辞,临行前突然想起什么,拉许玉贤一起去省城。本来应该许玉贤、方晟送樊红雨一起赴任,这一来只剩方晟了。 两人坐在车上,当着司机的面自然不便有亲热举动,方晟问道: “江宇那边谁接你的班?” “没定呢,这次任免很突然,从省委到市委都没有准备,”樊红雨道,“临走前钱浩和韩子学问我推荐人选,我说为保证顺利过渡,由齐志建接任比较好。” “区长呢?” 樊红雨笑笑,道:“我又不是组织部长,不用考虑那么多,有风声说庄彬活动得很厉害。” 从市正府秘书长下基层任区长,表面看似乎亏了,其实官场中人都知道账不是这样算的。 首先江宇区跟其它县区不同,目前而言规模最大、经济总量最大,地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次江宇区领导晋升快已成为官场共识,从朱正阳到樊红雨都是直接晋升副厅且进入常委班子;还有最重要的因素是,正府秘书长是仕途天花板,基本上没法再升,区长依然大有可为。 再退一步讲,即使提拔不了,区长也远远比秘书长的职权大得多,实惠得多。 这回庄彬吸取教训,事先找朱正阳谈了很久,又鼓足勇气给方晟打电话,隐晦地表示在黄海主政期间的歉意,期望得到方晟原谅。 对于庄彬,方晟有很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自己担任常务副县长期间遭到京都空降干部的打压,正是庄彬愤起反击,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这边,每次县常委会都冲在最前面,委实替自己挡下不少枪弹,那段友情难以遗忘。 另一方面庄彬主政黄海后,为避免被方晟系干部架空,采取分化和打压措施,朱正阳、楚中林等一班人非常压抑,可谓仕途中的低『潮』。当时方晟远在江业,无法施以援手,只能劝导和疏解。朱正阳进入市委常委班子,有了话语权后,自然要回过头来收拾庄彬。 因此庄彬从黄海县委书记调任梧湘市正府秘书长,很大程度是朱正阳背后使的劲,跟方晟并无太大关系。 接到电话后,方晟与朱正阳协商,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官场上本来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当时庄彬的顾虑也有道理。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江业新城需要长治久安啊。 朱正阳沉默良久,说当时他的嘴脸,想想真是气打不从一处来,若非有方哥撑腰,我们那班人肯定没法混下去……好吧,既然他已经服了软,不妨给个机会,秘书长转任区长也不算光彩,回头我找韩子学说说。 当然庄彬不止从方晟、朱正阳这条入手,刚开始首先找了在黄海工作过的韩子学和曾卫华。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81章 红雨赴任 曾卫华内心深处对以方晟为首的黄海系非常忌惮,也记得庄彬曾是方晟的坚定盟友,因此含含糊糊不作表态。 韩子学却清楚庄彬与朱正阳的过节,也明白县委书记转任秘书长是吃了暗亏,遂点拨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妨从源头着手消弭矛盾。 庄彬这才厚着脸皮向方晟和朱正阳求情。 方晟的想法是,齐志建顶多在区委书记任上干三四年就得外调,走樊红雨跨市提拔的线路,江宇新城需要庄彬再顶几年,有三任领导经手,即便后面江业新城再出问题也追究不到自己和朱正阳头上。 朱正阳猜到方晟的心意,才同意放庄彬一马。 去红河途中,方晟介绍了潇南德亚被并购给开发区入驻企业带来的震撼,并说日前市委已配备年轻有朝气、熟悉红河情况的副职领导,入手应该比较轻松,整体工作负荷肯定低于江宇区。 樊红雨心情很好地笑道主要是方部长打下良好的基础。 抵达管委会,明月等副主任和中层干部站在楼前等待,樊红雨下车后微笑着与他们一一握手。 方晟代表市委作了通报,简明扼要说樊主任与我有工作交集,在黄海同事,我在江业时她在清亭,后来又接掌江业新城建设,对于她的工作责任心、工作能力我高度信任,也相信在她的领导下,红河会渡过困境,重新焕发春天! 樊红雨也三言两语作了表态发言。 会后明月提议方晟留下参加接风晚宴,方晟笑道改日再说,这会儿还要陪樊主任去省委组织部完善手续。 司机坐管委会的顺风车回市区,方晟开车和樊红雨奔往省城方向。 驶出视线外,樊红雨长长松了口气,解开前胸领结,脱掉高跟鞋,洁白纤巧的脚翘到前挡玻璃上,叹道:“放松一下,刚才累死我了。” “快放下,哪象管委会主任的样子!”方晟不满地说。 樊红雨瞟他一眼,笑道:“正想问你呢,那个明月主任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居然是常务副主任。” “很能干。” “很-能-干?”樊红花笑眯眯道,“这就是你作为组织部长用人的标准?” 方晟当即悟出她的含义,恼怒道:“别『乱』想,我跟她毫无关系!” “恼羞成怒了吧?我是看她俏模俏样,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意,正是你喜欢的菜呀。” “今晚的菜只有一道,就是你!”方晟恶狠狠道。 樊红雨根本不怕他威胁:“只要你胃口足够好,随便品尝。” 当晚心愿得偿的樊红雨格外温柔,也格外兴奋,解锁前所未有的尺度和姿势,令方晟如痴如醉,似腾云直飞九霄云外。 “我要死了,真的死了……”樊红雨无力地叫道,幸亏是五星酒店隔音效果好,否则早惊动隔壁客人。 连续两轮战罢,方晟立即进入休眠模式,搂着她准备进入甜美的梦乡。樊红雨却推醒他,开始讨论红河的工作开展情况。 “饶了我吧,明早再谈,我保证……毫无保留。”方晟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愁眉苦脸说。 樊红雨捏着他的鼻子说:“不行,这会儿你才说真话,明早嘛自有明早的事儿,不是还有一次吗?” “看样子无再战之力……” “我觉得有,刚才的感觉真是太high了,仿佛见到黄海时你勇猛的身影,有一瞬间我……”樊红雨咬着嘴唇说,“我想就算死在你底下也值……我怎么会有那样可怕的想法,说明你太坏了。” 抚『摸』她丰腴而滑腻的**,方晟还是『迷』『迷』糊糊:“人到中年……后劲不足,再往后你得……找个小伙子……” “呸!”她用力掐了他一把,“你以为我是武则天呢!” 工作自然谈不成,第二天的“晨炮”却必不可少,战完之后方晟彻底被放倒,樊红雨虽然也累,但身体尤如加满油的车子,梳洗之后精神倍增去红河上班了。 过了两天,梧湘市委常委会决定: 齐志建担任江宇区区委书记,不再担任江宇区区长;庄彬担任江宇区长,不再担任市正府秘书长。 就在同一天,鱼小婷终于出院。 其实十多天前她就可以下床进行身体素质训练,跳跃、翻墙、打沙袋等都不在话下,院方却担心内脏伤势恢复较慢,硬留她观察了一段时间。 出院后未作停留,鱼小婷乔装打扮后混入一个去香港的旅游团。很久没看到女儿了,实在想得紧,方晟让严华杰亲自率人全程护送,防止发生意外。 白翎似乎真的休战了,整个过程没见到反恐中心的人,过海关也非常顺利。赵尧尧带着越越在对面停车场房车里等候,当鱼小婷泪流满面紧紧抱住越越那一刻,冷漠矜持如赵尧尧也忍不住别过脸,悄悄拭掉滑掉的泪珠。 在很意外的情况下,叶韵突然出现在方晟面前。 那天傍晚姜姝来到他办公室,开门见山谈起市长之争。 “竞争非常激烈,试图染指的人很多,纪晓丹最活跃,我都怀疑自己没希望呢。” 方晟惊诧地说:“不对吧,姜姝,上次言之凿凿只要我不参与,你铁定摆平所有人,那句话我可是记录在案的。” “我低估了竞争对手的无耻。”她悻悻道。 “还有谁比燕常委的面子更大?或是陈景荣想再度出山,陈常委不惜得罪燕常委?” “听说辽北省一位姓夏的中组部后备干部,晋升市长后卖官鬻爵、『插』手工程、利用国企改制侵吞国有资产,短短半年竟贪污两个多亿,京都最高层领导紧急召开常委会,要求加强年轻干部在基层历练,慎重提拔到领导岗位特别是一二把手位置,多观察,多磨炼,提高晋升标准和延长考察时间,并形成常委会决议下发到各省市省委、组织部。双江省首当其冲受影响的便是你跟吴郁明,否则两年前你就该提拔市长,而非平级挪到组织部长位上窝着;吴郁明也该提拔市委书记,不会继续当他的苦命市长。” 这件事方晟早就听于道明说过,却装作头一次知道的样子,震惊道:“就是说你也将受制于这条规定?” “决议是正治局常委会讨论的,我叔总不能带头违反吧?中午我哥打电话劝我再忍忍,说方晟和吴郁明多大能耐,碰到这种意外变故也没辙,眼下形势复杂险恶,努力归努力,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姜姝委屈地说。 “看来对手真的很强啊。”方晟若有所思道。 “既然我没希望,你也别客气,想办法留在银山吧,那样咱俩还能继续在一块儿呢。”她真心实意劝道。 方晟还是摇头:“现在出手已经晚了,况且根本不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你打算去哪儿?” 这个问题虽简单,却把方晟问住了。 犹豫几秒钟,他道:“如果只有罗世宽一个位置,我宁可不参与抢夺,那样付出的政治资源太多,不值得;如果省委有魄力搞大动作,让包括钱浩在内的到线或即将到线领导全部退下来,那么更没必要抢,不管好坏总有属于自己的坑。” “你很自信啊?”姜姝道,“喔,我明白了!双江军区新任司令莫中将已进入常委会,莫中将原在碧海任政委,与黄将军关系密切,常委会有于道明和莫中将,你根本不用担心,对不对?” “对,也不对,”方晟道,“对是因为二叔绝对不可能让我吃亏,不对是因为无论竞争对手多强,我的实力摆在那儿,摊到桌上比哪个能压我半个头?” 姜姝泄气道:“那倒也是,你有黄海沿海观光带、江业新城、顺坝打黑和红河开发区,一连串闪光的政绩,就算没有京都大佬幕后支持,省委也不敢冷落你。我就不同了,论资历、名气都不够,只有凭借我叔的能量。” 就在这时叶韵敲门进来。 姜姝疑『惑』地打量她会儿,起身告辞。叶韵坐到方晟对面,脸上还挂着甜甜笑意,看着他一言不发。 “最近去哪儿了?”方晟问。 “哪儿都没去,在省城盯着武侠呢……” 方晟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里面有张照片,正是叶韵持枪对准鱼小婷的画面。 方晟把照片缓缓推到她面前,叶韵扫了一眼,掏出打火机“咔嚓”将照片烧成灰烬。 “能解释一下吗?”方晟平静地问。 “她仍活着就是最好的解释。” “当时……刚刚经历生死搏斗,好不容易劫后余生,为什么起了杀机?”方晟问道,“或者这样问,杀鱼小婷是否你的任务之一?” “我没有任务,如果有,根本熬不过省厅十处的审查,那次他们动用了最先进的测试仪,我所有生命特『性』都达标。” “会有一天,在很特殊的情况下你也象照片上那样,握着手枪对准我的要害?” 叶韵脸上闪过很奇异的神『色』,微笑道:“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真的,你必须要相信我,就凭过去为你做过那么多事。” 方晟森然道:“但有一点,不管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日后若敢动鱼小婷半根毫『毛』,我照样翻脸!你知道我做得到!”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82章 巨额回报 对于他的警告,叶韵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相反笑得更甜:“好啦,说完不开心的事,接下来汇报好消息有上市公司提出收购我们的武侠站,价格是,九千万!” 方晟惊得站起身,失声道:“九千万?!是哪家冤大头公司,居然付出这么高昂的价格,是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乱』讲!”她娇媚地瞟他一眼,“方圆中文,网络站里的大哥大,中国首家上市的站,招牌够响吧?人家主动上门接洽时我正在京都养伤呢,后来一直在谈,正好这回事情结束了回公司,双方基本形成意向『性』协议,就等我签字呢。” “签,赶紧签,机不可失!”方晟说,“网站从规划到建设以及运营,总共用了多少?” “七百多万吧,网站投入运营后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去年我甚至打算裁员削减开支呢。” “为什么收购,上市公司老总想让你当压寨夫人?” “想做人家小三都没戏,还压寨夫人呢,”叶韵哀怨地说,“当初你提出的宗旨很正确,做精品小众网站,吸引真正的武侠『迷』。网站运营后,通过论坛制造热门话题,参与者越来越多,网络上把这儿当作正宗武侠基地,此消彼长的效应是他们那边资深读者迅速流失,转而投到咱们这边,虽说没能转化成效益,但造成的影响严重威胁到方圆中文,因此收购势在必行……” “这叫前瞻『性』收购,把竞争对手扼杀在萌芽状态,可对咱们来说算是一次成功的投资,九千万,不是小数目呐,想过分配方案么?” 叶韵俏皮地说:“利润全部上缴,由大股东决定奖赏份额。” 方晟沉思片刻,道:“留三千万放在公司账户里,一是冲减历年亏损和先期投入二是作为新网站的预留费用,以及运营费用……” “还继续做网站啊?方圆中文在合同里有限制条款,要求我们十年内不准开发与武侠题材有关的网站。” “我已想好建设方向,那个以后再说,”方晟续道,“剩下六千万我四你二,分掉之后你四处逍遥快活,也算治愈两场恶战的心理创伤。” 叶韵摇头道:“两千万太多,我对网站建设贡献有限,受之有愧……要不这样,我拿一千万出来奖励员工,把这批精英留下来开发新项目。” “也可以,”方晟知道叶韵并不在意钱,“关于我的四千万,你在省城注册一家投资公司,以备后用。” 叶韵眼睛一亮:“怎么,你又要调工作了,又将有新的战场?” 方晟笑道:“你好像很乐意接受挑战,却不想到风景如画的景点旅游、放松心灵?” “我本质上跟白翎、鱼小婷一样,习惯于打打杀杀,根本闲不下来。” 方晟深思有顷,道:“我有个预感,接下来的路很难走……唉,我的预感通常很准,其实从内心讲我很想顺顺利利。” “难道……市长也很难做?都说内地的领导越大越好当,到一定级别连指甲都有人帮着剪,打电话号码等秘书接通才说话。”叶韵质疑道。 方晟又笑:“从哪儿听到的谣言,纯粹在抹黑和诬蔑我们的领导干部。我二叔的级别高不高?省委常委兼常务副省长,中午吃饭照样按规矩排队,众目睽睽下还没人敢让他『插』队,当然他也不好意思那么做。高级干部很多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好吧,反正我自愿充当马前卒,为您冲锋陷阵!”叶韵道。 方晟似笑非笑:“不会再发生照片上那一幕吧?” “我以身体保证绝对不会!” “这……这算啥保证。”方晟气结。 周六的一个下午,四名便装墨镜者从医院冯卫军的病床边带走了冯子奇! 据说冯子奇被人按在病床边在逮捕令上签字时,护士看到仪器上冯卫军的心率有大幅波动,但只有短短几秒钟,等她叫旁边医生看时已恢复正常。 几乎是同时,两名便装墨镜者出现在正在加班的徐璃办公室,短暂交谈后,徐璃拿出早已准备的离婚证书,两人当场拍照后简短询问了几句便离去。 傍晚,罗世宽和邵卫平都被从家里带走,两人早有心理准备,平静地签字后被押上警车夏伯真、郑子建以及当年侦办牛德贵案子的省纪委、省检察院和潇南法院的相关人员,均被双规或直接逮捕! 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地,不但罗世宽等人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银山空缺两个常委的传闻也得到证实,省委领导们不得不将人事调整提上日程。 都说人事权是领导最核心的权力,其实包括肖挺在内最烦的就是人事调整。接不完的电话、层出不穷的招呼,还有各方势力平衡等等,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每次大规模人事调整对肖挺来说不啻于打了场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肖挺最初想法是就事论事,在银山范围内把两个空缺的常委位置补上:因为樊红雨是中组部直接任命的常委,本身就占了个名额茅少峰是此次事端的始作俑者,索『性』让他卸掉常委转为人大副主任市长人选从方晟和纪晓丹当中选择一位基本确定就是方晟,纪晓丹只是配角政法委书记从省直机关空降。 但这样做有两个问题,一是许玉贤和方晟都是梧湘干部,而且关系非常密切,两人搭档既不利于党政分开、相互牵制的原则,又让银山干部群众反感,觉得梧湘是经济欠发达地区,出来的干部却领导经济发达的银山,略有欠妥二是从自身资历和政绩来看,方晟提拔市长是众望所归,然而对吴郁明公平吗?早在方晟当常务副县长时人家就是市长,现在方晟当市长了,吴郁明还原地踏步,对京都吴家没法交待! 也把吴郁明提一提吧,压制得太久了。肖挺想到梧湘的钱浩,两年前钱浩就主动打报告要求退二线,因为没有合适人选耽搁下来,钱浩下,吴郁明上方晟接吴郁明的位子姜姝任银山市长省纪委空降干部接掌市纪委书记,矛盾便顺利解决。 肖挺把组织部长房桐叫来谈了初步想法,房桐却觉得不妥。 首先钱浩要求退二线是有附加条件的,即享受正部待遇,对于未到年龄主动提出退出领导岗位的,组织部门可以考虑提高待遇,麻烦的是类似钱浩这种情况的,双江省还有四位领导同志,如果五个人都给予正部待遇,中组部断断不可能批准。 其次姜姝任市长与两年前京都高层形成的决议相违背,最近已有多方反馈这个问题,最好不要引发争议 还有就是省纪委连续出那么多事,前任书记、副书记都被双规了,中纪委正打算在省纪委内部展开自查和排查,这风尖浪口还重用纪委干部,不是触霉头吗? 组织部长就是组织部长,在人事方面考虑得更细致更全面,肖挺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沉默片刻问: “你有什么想法?” “其一要腾位置的话,索『性』一刀切把钱浩等五位领导同志全部调到人大政协,待遇从优,但不提正部级,心领神会即可,若有异议优惠待遇取消,反正组织上决定的事,不存在针对『性』。” 肖挺手指轻叩桌沿:“嗯,相信钱浩等同志有这个觉悟。” “其二位置腾出来,安排干部相对容易些,几位成绩突出、早就达到提拔条件的年轻干部肯定要优先安排,比如吴郁明、方晟、纪晓丹……” “纪晓丹?”肖挺皱眉问。 之前纪晓丹已通过种种渠道给房桐打了招呼,房桐故意夹带私货提起他的名字。 “纪晓丹同志是潇南大学中文硕士,省后备干部,年龄也比较轻……” “唔,优先考虑政绩突出的同志吧,”肖挺一句话轻轻抹过,“方晟要离开银山,姜姝不具备提拔条件,外市有谁合适?” 房桐又坚持了一下:“按说纪晓丹作为常务副市长,能力和资历都够……外市的话,鄞峡市常务副市长沈忠勤和绵兰市组织部长吉纯符合提拔条件。” “吴郁明去梧湘,方晟去哪儿?” “接吴郁明的位子啊,您说过……” 肖挺摇摇头:“我是这么想的,可刚才突然觉得不妥。吴郁明和方晟是死对头,京都那边于吴两家也不和已久,倘若方晟接过手拚命挖吴郁明的黑材料,省委会很被动。” “对,对,肖书记思虑周详,我倒疏忽了,”房桐趁机拍了句马屁,“那么平调一位市长接吴郁明,给方晟腾个位置?” “可以,”肖挺又问,“谁接银山组织部长和政法委书记?” “空降一位,平调一位,梧湘专职常委朱正阳政绩突出,各方面都符合任职资格。”朱正阳的事是于道明特意关照的,房桐抓住机会提出来。 “噢,参加十大新兴县城领奖的那个,”肖挺看过颁奖晚会直播,也知道朱正阳与方晟的关系,顿了顿道,“换个地方,银山领导班子里已有两个梧湘干部,再多不太好。” “那就挪一挪,让清树市政法委书记吴毕到银山任组织部长,朱正阳接他的工作。”房桐宛若活档案,要啥有啥,全省厅级干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肖挺点点头,道:“大致就这样,回去完善一下资料,下周提交常委会讨论。” 两人都没想到,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调整方案还是遭到反对。 第683章 意外变动 房桐有意无意将方案泄『露』出去后——这是组织部门惯用手法,意在试探各方反响,率先反对的竟是吴家! 吴曦副总理透过特定渠道告诉肖挺,不愿意让儿子回梧湘。 吴曦没说理由,肖挺事后分析不外乎两层原因:一是吴郁明就是在梧湘吃了骆常委的闷棍,之后被压制了五六年,有严重心理阴影;二是梧湘是方晟的大本营,很多干部都是方晟系领导提拔的,吴郁明担心指挥不力或被人陷害。 于道明没提方晟的去向,因为组织部还未确定下来,却对朱正阳调到清树任政法委书记表示不满。 “还不如留在梧湘当专职常委呢,政法委书记算重用吗?还跑那么远的地方!”于道明对房桐发牢『骚』道。 纪晓丹得知被肖挺一句话抹掉也大为不满,跑到京都连续活动三四天,请出位老首长给肖挺打电话。 此外钱浩等老干部非要“名符其实”,接二连三到省委讨说法,肖挺和房桐头大如斗。 “这事儿不能拖,要不然意见更多,”肖挺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把房桐叫过来吩咐道,“把方案调整一下,下午提交常委会研究,再有意见也是集体研究,没法改了。” “好,好,中午前肯定调整到位。”这几天房桐也被烦够了,巴不得早点结束。 当天下午临时得到通知的常委们匆匆赶到会议室,脸上都有不满之『色』。省委常委位高权重,处于权力场中心漩涡,一年到头不知要出席多少个活动和会议,考察、参观多少家单位,每天日程表都提前一周安排好,中间衔接天衣无缝。 省委常委会的重要『性』自然压过所有会议,一般来说都是肖挺决定,少数情况应省长要求召开,起码提前三天通知,会议议程、材料也会先发给常委们,事先掌握和领会会议精神。 象这样上午通知,下午开会,不但打『乱』常委们的安排,也显得过于草率。 看穿大家的不满,肖挺解释道:“今天讨论的人事变动方案,本来要经过充分酝酿到下周开会,但计划不如变化,时间不等人啊,俗话说一家不可一日无主,银山市那么大体量的工作堆那儿,实在耽搁不起。把草案发给各位花十分钟时间考虑一下,有意见提意见,没意见就通过。” 接过秘书分发的草案,于道明先查找方晟的名字,上面赫然印着:方晟,清树市市长。 心里格登一下:不行! 再看吴郁明,从原来传闻的梧湘市换到绵兰市,这是吴曦副总理干预的结果么?绵兰市经济问题、发展态势比梧湘市好多了! 朱正阳还不错,舟顿市组织部长。舟顿比梧湘稍好点,离省城也稍近些,而且组织部长握有最重要的人事权,比边缘地位的专职常委不知好到哪儿去。 于道明边权衡利弊边考虑反对的措辞,同时偷眼观察其他常委。向来喜欢唱反调的张泽松、此次差点被冯卫军牵连的蓝善信表情都很丰富,似乎有满肚子话要说,暗自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耍阴谋诡计,方晟上升的势头是你们能阻挡的吗? 发言时间到了,排名靠后的专职常委、统战部长和政协『主席』分别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核心意思是同意草案。 张泽松又跳了出来——他无所谓肖挺等人的反感,更不惧怕于道明及背后于家势力,他在双江的任务就是充当搅屎棍,处处给对手设置障碍,反正天塌下来有骆常委顶着! “提拔任用年轻人是大势所趋,我不反对这次人事调整让老同志一刀切提前退下来,也不反对提拔任用的干部年龄全在四十五岁以下。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要充分利用年轻同志的干劲和冲劲,大力促进当地经济和各方面工作的开展,基于此,我认为要把他们放到经济落后、条件相对艰苦的地方锻炼,现在不吃苦,总不能让钱浩等老同志吃苦吧,对不对?”张泽松一口气说道。 清树在双江各市区当中算是中下游,因此这一枪打在吴郁明身上,于道明本想提议给方晟换个地方,见状按兵不动。 蓝善信紧接着说:“我为老同志说句公道话。就拿钱浩来说,当初是市委书记提拔为副省长,后来组织上需要到银山当市委书记,再后来转到梧湘,钱浩同志为官清廉,经济方面没有半点问题,调来调去只有一句话‘组织需要’,其实大家都知道越调越走下坡路。这样受了委屈的同志,现在又面临一刀切提前二线,提出享受正部级待遇过分吗?我觉得很合理!同志们,我们都有老的时候,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做一辈子领导,善待老同志就是善待自己啊,同志们!” 这席话得到政协『主席』、统战部长以及刘志伯等临近二线的常委们认同,何世风也频频点头,说善信说的确是公道话。 房桐赶紧道:“关于正部级待遇问题,我们已经提出申请,中组部认为适当提高老同志待遇、照顾解决一两个同志可以考虑,但同时申报五个人肯定不行,除非……削减双江省今后两年提拔副部的指标。” “那不行,不能以妨碍年轻同志进步为代价换取老同志福利。”肖挺表态道。 “所以我们的设想是先给待遇,级别问题以后慢慢解决,”房桐道,“当然也是一个个解决,而不是开闸放水。老同志们,包括钱浩在内想不通,执着要求必须有名份,我们很为难呐。” 张泽松道:“两方面做工作,一方面给老同志们排排队,论资论辈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另一方面找中组部疏通,看能不能今年解决两个,明年两至三个,这样压力也不是太大。” 肖挺急于搞定人选问题,不愿在待遇方面过于纠缠,敷衍道:“会后房部长跑趟中组部,跟相关领导回报下双江的特殊情况,尽量多给名额,实在不行分批消化,要让老同志退得心安……其它还有什么意见?” 于道明终于发话:“关于方晟安排到清树,我觉得有欠妥当。几年前他在顺坝剿灭黑社会团伙得罪了很多人,至今仍有残余势力心存报复,这种躲在暗处防不胜防的对手很可怕,建议调换个地方。” 那场军警合力、出动直升飞机进行轰炸的大战在座常委们大都记忆尤心,何世风点点头说: “道明考虑得周全,要防止有人对方晟同志打击报复。” 蓝善信突然说:“都说方晟擅长抓经济,吴郁明也是全能型领导干部,为什么不把他俩安排到双江最需要发展的地方?” 于道明脸『色』一变,正准备反驳,张泽松抢先道: “善信说得对!吴郁明在梧湘和舟顿当市长期间,当地经济指标都有不同程度提升;方晟则有江业新城、红河开发区的政绩,强强联合,两人应该到鄞峡市搭班子!” 于道明又想表示反对,曾在鄞峡市做过市委书记的宣传部长李双却拍案叫好: “不错,鄞峡市背着全省倒数第一的名头太长了,以至于干部群众都丧失积极『性』和进取心,如果吴郁明和方晟过去主政,势必能在短时间内让鄞峡有令人惊喜的改变,对于促进全省经济发展水平也是一着妙棋!” 于道明皱眉苦思反击的理由,何世风又坑了一把! “李部长的思路很好,从双江整体格局来看,正因为鄞峡铁定垫底,而潇南和银山遥遥领先,导致梧湘、清树、郜云等后进市区稳坐钓鱼台,缺乏进取意识。如果两位年轻领导干部能把鄞峡拉一拉,提一把,必定促动其它市区奋勇推进,即所谓的鲶鱼效应!” 于道明没来得及说一个字,转眼间已有三位常委同意蓝善信的建议,包括省长何世风! 平心而论,尽管蓝善信和张泽松抱着让两人自相残杀的念头,但在何世风、李双看来非常有利于鄞峡市的发展,纯粹从大局出发投下赞成票,没考虑诸如两人不和、于吴家族恩怨等复杂因素。 肖挺也觉得这个组合是可以带动鄞峡冲一冲,但他不象何世风只想着经济指标,态度有些犹豫不定,沉『吟』着没有说话。 房桐惦记着其它人员的调整,道:“除了吴郁明和方晟到鄞峡搭班子,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嗯……”于道明见莫中将无动于衷,显然不熟悉双江各市情况,试图作最后努力。 谁知纪委书记刘志伯来了一句:“看来都没有,我提议举手表决吧。” 唉,大势已去!于道明心里哀叹道。 形势很明显,从工作角度出发,常委们包括肖挺在内确实希望看到鄞峡市摆脱长期落后垫底的局面,而吴郁明和方晟是此轮人事调整中最强组合,如果他俩都没办法提升鄞峡现状,以后差不多可以放弃,省委可以考虑拆分鄞峡合并到附近的绵兰市和郜云市。 至于两人的矛盾,哪个书记和市长没矛盾?相互制约才能充分发挥市委常委会集体领导的作用,避免一言堂嘛。 吴郁明和方晟的调整问题吸引了所有常委的注意力,相比之下其他调整显得无关紧要,常委会难得取得空前一致,全票通过微调后方案。 为防止节外生枝,散会后肖挺等常委全部关机,组织部则以惊人的高效印发红头文件,明确如下: 吴郁明担任鄞峡市市委常委、书记,不再担任舟顿市市委常委、书记; 方晟担任鄞峡市市委常委、市长,不再担任银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朱正阳担任银山市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不再担任梧湘市市委常委。 此外鄞峡市常务副市长沈忠勤调任银山市市长;纪晓丹调任绵兰市组织部长,进了小小半步,也算房桐给的交待。 接到通知后,方晟独自闷在办公室里沉思了两个多小时。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84章 冤案昭雪 消息传到京都,于云复没说什么,于老爷子打电话把于道明臭骂一通! 于老爷子说吴家没法控制局面情有可缘,常委会里没人;咱于家有你镇着,还有莫中将协助,居然任由事态失控,象话么?鄞峡是什么地方,你不说我都知道,自打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升格为地级市后,连续几十年综合考核位列全省倒数第一。这期间一个精明能干的领导都没有?搞了那么多年都没起『色』,说明不是人的问题,而是鄞峡先天不足!正如西北大开发,喊了二三十年口号终究不行一样;也正如中国足球要冲出亚洲,结果连东亚都冲不出去,基本的土壤和环境决定了自身高度,不是换教练就有用的!倘若方晟直接做市委书记也罢了,偏偏吴郁明骑在他头上,两人边打边干,能出什么成绩?别两败俱伤就不错了! 于道明赔笑道您别生气,常委会之所以形成一边倒态势,归根究底因为一方面鄞峡严重拖了整个双江的后腿,肖挺和何世风都很想补齐这块短板;另一方面方晟素来以擅长抓经济而着称,同时他所到之处总有领导干部落马,这回罗世宽和邵卫平出事,方晟虽躲在背后,明眼人还是把账算到他头上,您想想,谁还敢跟他搭班子啊?想来想去只有吴郁明了…… 你打算怎么止损?!于老爷子打断他的话问道。 于道明笑道方晟从三滩镇一步步走到今天,鄞峡市真能把他难住?方晟、吴郁明、詹印,三颗新生代冉冉升起的明星迟早要碰撞,地位越高越承受不起失败,不如先在正厅位置上较量一番,即使落败还有重振旗鼓的可能;若到正省级层面,那将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根本没有退路。老爹,您以为呢? 于老爷子叹道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不想方晟正面跟吴郁明火拼,而让詹印从中渔利。你说重振旗鼓,哪有这么容易?当年三颗新星没有方晟,而是于铁涯,黄海败在方晟之手后能东山再起吗?至今连正处都提拔不了,因为有污点嘛。我担心方晟再有不测,咱于家可就连裤衩都输掉了! 于道明还是笑,耐心地说老爹,来双江之前我跟您一样没信心,但通过这几年与方晟打交道,愈发觉得这小子不简单,是打不死嚼不烂的铁豌豆,想把他击倒没那么容易,我预感吴郁明做不到,詹印也做不到,如果押宝,我铁定押方晟笑到最后! 于老爷子哼了一声,说你俩在双江狼狈为『奸』,做了哪些坏事当我不知道?过阵子再收拾你! 说罢重重挂掉电话。 最后一句话让于道明惊呆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和小牛的私情肯定『露』馅,没瞒过神通广大的老爷子! 现在轮到于道明考虑如何止损了。 父子俩通完电话不久,于云复从外面回来,第一时间来到老爷子书房。 “您……责怪道明了?”于云复瞅着老爷子脸『色』说。 于老爷子道:“你们哥俩不方便说,我多说两句有啥关系?这事儿他的确有责任嘛,起码说明会前没充分预估到这个可能『性』,被张泽松和蓝善信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俩家伙是老江湖,相比之下道明的道分差了点。” “我打算过阵子跟老吴见个面,约法三章,别让外人看笑话,真应了那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于云复重重点头:“书记市长明争暗斗在所难免,但要有底线,要斗而不破,核心问题是把鄞峡的经济搞上去,有了政绩两人才有希望松绑。” “双方有共同目标,就不要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大打出手,这是我们所期望的,相信吴家也能理解这一点。” “理论上如此,可实际……”于云复也经历基层锤炼拚搏,知道问题最怕具体,认识上的高度未必能指导实际工作,“总之劝两位年轻人放宽心胸,退一步海阔天空。” 于家父子在书房密议时,吴家父子也围着一方池塘边散步边低语。 “很不满意的结果,对咱家、对于家都是如此,我就奇怪于道明平时挺精明的,为何这回屁都不放一个?他对方晟有信心到这个地步,不见吧?”吴曦非常纳闷。 吴老爷子道:“你不了解于道明,此人虽精于算计,深黯官场权术之道,但随机应变远不及于云复,依我看这回是被蓝善信偷袭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姓骆的!”吴曦咬牙切齿道,“处心积虑算计我们吴家对他有什么好处?等退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是一盘大棋,姓骆的只是冲锋在前,背后代表庞大而顽固的保守派!郁明也好,方晟也罢,都属于思想开明、思路开阔、敢作敢当的少壮派,根本不符合那些人的胃口,刻意打压也在情理之中。相反詹印倒比较对老骆的脾气,可能与工作环境有关吧,总之……我们要及时调整策略,不能以老眼光看待与于家的宿怨。” 吴曦道:“您说得对,既然两人搭班子就不能相互拆台,否则谁都讨不了好。方晟那小子,嘿,从黄海到银山整掉多少干部,职位都比他高,这回罗世宽和邵卫平落马明显也跟他有关!郁明跟他斗,老实说我手心都捏一把汗,最好大家相安无事,早日离开鄞峡才是正道。” 吴老爷子仰天长长思索,道:“找个机会,我要与于老见见面,把事情谈开了,以后才好做,相互提防着试探着徒耗资源和成本。” 冯子安、夏伯真、郑子建、罗世宽、邵卫平等一干人进去后,面对人证物证哑口无言,从不同角度交待了陷害牛德贵的种种细节。 面对这起轰动『性』的栽赃案,最高检和最高法院都很重视,专门派工作前往双江协助中纪委调查。 经过三堂会审,证实对于牛德贵的指控纯属乌有,是一起『性』质极其严重的冤案。 省高级法院立即作出裁决:牛德贵无罪释放,同时启动国家赔偿程序,对他遭受的冤屈予以补偿。 出狱那天,茅少峰开车陪牛德贵妻儿在大门外迎接。当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牛德贵蹒跚着走出来,妻子哇地放声大哭,茅少峰则快步上前用力搂了搂他,眼角湿润,喃喃道: “德贵受苦了,德贵受苦了!” “我应该谢谢你,少峰,”牛德贵道,“要不是你我肯定死在里面了。” “这一切多亏一个人,你的后任,正是他坚持不懈的调查才使案情真相大白……此事说来话长,先上车。” 后来经过有关部门测算,牛德贵获得四百七十万元国家赔偿,恢复副厅级待遇在家休养,他儿子大学毕业后没找着好工作,只得在家里开网店,如今特批定向指标进入一家事业单位工作。 要说代价也是有的。几个月后茅少峰被调到银山人大任常务副主任,离二线门槛还有五年,不过无所谓,茅少峰觉得很坦然,每天和牛德贵一起打太极拳、钓鱼、练书法,提前颐养天年。 鱼小婷在香港与越越团聚后,下定决心不再分开,想把女儿带回省城。通缉令解除后,鱼小婷已获得合法身份,可以公开『露』面过普通人的生活。 得知她的决定,赵尧尧当时没说什么,等晚上两个女孩子香甜入梦后,将鱼小婷叫到书房并启动防窃听装置。 “处理完詹姆士尸体后,我始终密切关注fbi的动向,事关退役特工的生死,以fbi的风格不会轻易罢休,”赵尧尧开门见山道,“我花了很大代价来获取情报,如果想知道确切金额,基本是每年七百万美元……” 鱼小婷吃惊地说:“这么高啊?” “我收买了fbi内部职员,对方本身也承担极高的风险。据他反馈的信息,fbi高层对杰森的死非常震怒,一度打算采取极端措施——间谍战无时无刻不在打,直接杀人的情况很少见,所以才有欧洲头号杀手gk亲自出马,但gk又死了……” “对付gk相当吃力,我和叶韵都险些没命。” “现在fbi已把你列为全球最危险的敌人之一,可能会暗底里采取悬赏或花红的办法,你的处境更加危险了!”赵尧尧警告道,“目前你要做两个切割,一是与方晟,一是与越越,明白我的意思?” 鱼小婷目光渐渐黯淡,垂头沉『吟』良久,道:“你是让我远离双江?” “还有香港!你要把敌人引到安全地带进行厮杀,或者隐居深山大泽,让fbi找不到你的下落,时间久了便成为悬案。” “那样的话我选择隐居,杀手是杀不完的,对手再强悍也有亡命之徒愿意接受挑战,我不能无休止打下去,还是躲到……” 赵尧尧立即阻止:“别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你的藏匿地点,你最好谁也别联系,离开香港后突然消失,让所有人都不清楚你的下落。fbi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只要有可能的事他们都会千方百计去做。”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越越……” “她是我的女儿,”赵尧尧道,“我已在京都做了一套越越的出生证明,包括孕检记录、胎教课程、分娩记录等等,她就是楚楚的亲生妹妹。” 鱼小婷默默点头,悄无声息回到房间吻了吻越越,轻轻掖好被子,转身凝视站在门口的赵尧尧,毅然道: “一切拜托!连夜送我走吧,第一站是马来西亚!”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85章 前世今生 鄞峡市顾名思义处于鄞口大峡谷腹部平原地带,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恶劣土壤气候,使得当地发展经济异常困难,老百姓生活水平低下,企业半死不活,历来有“财气不入鄞峡”之说。 鄞口大峡谷里面有三个农业县,原来两个县归峡谷南端绵兰市管辖,另一个归峡谷北端舟顿市。八十年代中期双江省开展市区之间“比学赶超”竞赛活动,当时绵兰市委书记由省委副书记兼任,觉得两个农业县严重拖后腿,各项经济指标都没法跟其它市区比,遂会同舟顿市委书记联名要求把峡谷内三个农业县划分出去,美其名曰:更好地贯彻京都指示精神,用足用好农业优惠政策,全面发展鄞口大峡谷农业经济。 三个农业县合并建市后,使得绵兰和舟顿甩掉了沉重的财政包袱,全省排名均有所进步,而鄞峡市自打成立那年起就移居全省倒数第一,直到现在。 鄞峡市为何发展不起来?省委省正府多次组织专家组问诊把脉,结论是工业没有拓展空间农业没有特『色』经济第三产业没有消费市场。 对策只有一条,拆分鄞峡市划给绵兰和舟顿! 消息传开后绵兰、舟顿竭力反对,省委内部也有强烈反对意见。撤掉一个地级市对当地老百姓没多大影响,反正都自称是“峡谷里的人”,但干部编制、组织机构、财政资金等一系列麻烦难以解决。 十多位厅级、上百位处级领导干部怎么分流?业已顺畅贯通的上下协调机制、区县两级管理架构怎么调整?绵兰、舟顿两市增加沉重的负担,怎么分解和考核其经济指标? 棘手的难题令省委迟迟下不了决心,鄞峡市也就一天天顺其自然地混下去。调到那边的领导干部通常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出事!几年太太平平捱过来,立马转任到别处。 鄞峡市还是省委惩处和贬黜官员的好去处,有位潇南市常委包养小三被老婆发现并大肆宣扬,纪委查了一番没有经济问题,遂将他调到鄞峡。还是常委,级别也没变,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那么鄞峡有没有可取之处呢? 当然有。 鄞峡居民人均收入是双江倒数第一,比第一名潇南低一半以上,但居民幸福指数却是全省第一,记住是正数第一,而且连续七年蝉联这个殊荣。 农业为主的鄞峡工作节奏、生活节奏都比较慢,大街上很少看到潇南街头行『色』冲冲的职业经理,夜晚所有办公楼万灯齐暗没人加班加点,美食街、茶楼酒肆、大排档等倒是火爆异常,夜市往往持续到凌晨两三点钟。 鄞口大峡谷内分布着大小十多个湖泊,每逢周末湖边坐满了悠悠然的垂钓者山道上则是浩『荡』的登山大军再远处还有全副武装的攀岩爱好者,以及“玩的就是心跳”的蹦极项目。 有位专家感叹此乃“低水平下的幸福生活”,自给自足,自得其乐。一位省领导则不客气地指出这是“小国寡民的封闭心态”,井底之蛙,看不到外面精彩的世界。 方晟到省委组织部报到时,正好遇到吴郁明。常务副部长韩青让两人休息会儿,等下午送他俩去鄞峡。 没人提议,两人心有默契地踱到对面茶楼,寻了个僻静的包厢坐下,两杯清茶,相对而坐。 吴郁明打破沉默,道:“好像是第二次坐到一起?” “上次在京都机场。” “关于鄞峡,有什么想法?” 问题问得漫无边际,方晟却领会他话中的含意,略一思索道: “机遇大于挑战。” 方晟惜墨如金,不肯多说一个字。他很清楚吴郁明的实力和心机,更明白两人微妙的处境,尽管京都那边传来的信息是“和为贵”,但方晟却知倘若有击倒自己的机会,吴郁明绝对不会错过。 反之,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吴郁明深知方晟的疑虑,道:“坦率说吧,咱俩之间应该是竞争对手,外界很多人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期待鄞峡上演全武行,然而目下现实态势决定了咱俩必须齐心协力,鄞峡的工作抓不上去,你我脸上都无光,从而给某些人继续打压提供藉口,你觉得呢?” 见对方交底,方晟这才说:“抓经济没问题,我作为市长责无旁贷这个过程不可避免要触及当地利益集团,以及部分领导的一亩三分地,这才是主要面对的困难,人的因素最麻烦。” 吴郁明笑了笑,道:“看来你已做过功课,对鄞峡存在的主要症结有所了解。我在舟顿任职多年,与鄞峡方面的领导偶有接触,酒桌上也听到不少隐秘,地方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的关系的确触目惊心。但咱俩有三个优势,哪三个呢?一是咱俩不想捞钱,这是最大的优势,凡事只要跟利益让得远远的就好办,假如渗杂私心就会很快被人家抓住软肋……” “所谓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死,多少领导干部都栽在贪字上面。”方晟表示同意。 “二是咱俩跟鄞峡所有人都不熟,提拔惩处干部没有顾忌,更不需要考虑派系平衡等等,庸者下能者上是咱俩要遵守的共同原则”吴郁明道,“三是我在舟顿整肃官场的动静很大,鄞峡那边有所耳闻你呢更是恶名在外,多少贪官污吏都倒在你手下,所谓先声夺人嘛,要打开局面就得让他们有畏惧心,那样才能确保一声喊到底。” 方晟谦恭地说:“人事问题是市委书记主导,我的主要任务是抓经济,各项指标上去了,干部群众看到希望就有了奋发的信心。” 吴郁明却摇头道:“经济挂帅不适合鄞峡。” “唔……吴书记的意思是?” “你可知道我的前任为何离开鄞峡?你的前任又是为何宁可调到潇南当常务副市长,也不愿接任书记一职?” 关于鄞峡方晟所知甚少,一方面时间仓促,来不及做资料搜集工作另一方面于道明公事繁忙,人事变动后组团到内地省份交流学习,没时间做具体介绍。方晟感叹身边缺少两个重要的女人,一是爱妮娅,过去每次自己担任新职务后,她会主动打电话友情提醒一是白翎,利用省厅十处的特殊身份获取很多重要信息。 “潇南是副省级,经济总量全省第一,做常务副市长远比鄞峡市长实惠。”方晟只能这么说。 吴郁明神秘地摇摇手指,说出其中内幕。 鄞峡市是农业大市,财税却严重依赖当地唯一一家省属国企:国腾油脂化工厂。 国腾有六千多名工人,年产值十多亿元,是鄞峡市的财税支柱。据说当年选址原计划放在交通便利的绵兰,省委考虑到扶持鄞峡发展,大笔一划将厂址定在大峡谷里,由此大大增加了国腾的运输成本,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很多时候不能只算经济账,而要算政治账。 国腾老总郜更跃享受正厅待遇,地位不在市委书记、市长之下,确切点说他在鄞峡的影响还胜过市领导,被称为“编外常委”。他爱人叫成槿芳,是市委常委兼市委秘书长。 说到这里吴郁明故意停住,意味深长看着方晟。 方晟道:“有她存在,对郜更跃来说市委还有啥秘密可言?省委怎么想的,为什么弄出这么奇怪的组合?” “麻烦还不仅于此……” 近几年国企改制,省正府也拿出省属企业改制原则,即“划归地方,合理安置”,省财政和省国资委从财政补贴和福利方面给予“断『奶』”,同时逐步取消企业老总行政待遇,有条件的酝酿上市,不具备条件的或进行资产重组,或拆分成若干小企业。 设想总是美好的,省属企业在实际改制中遇到很多事先没料到的困难,如退休职工养老金问题、退养病退等干部职工待遇问题、下岗职工分流问题,还有少数企业老总利用改制大肆捞取好处,通过资产重组向亲属朋友输送利益等等,一时间冒出很多大案要案。 当年许玉贤和吴郁明在梧湘搭班子时也碰到类似问题,有两次被数千名工人堵在办公楼,紧急调遣特警才艰难地突出重围。 鉴于改制的复杂『性』,何世风及时调整策略,要求各地“不搞一刀切,分步实施,稳妥推进,成熟一家改一家”,之后改制浪『潮』迅速平息,很多地方搁浅了改制方案,坐等省正府有明确指示。 鄞峡市前任书记、市长就栽在改制上。 去年何世风听取省国资委领导回报改制进展缓慢,两年时间竟无一家改制成功,十分恼火,要求尽快推出试点单位作为标杆,思来想去,选择了国腾油脂化工厂。 何世风的本意是国腾在省属国企当中体量相对较小,油化行业市场化程度高,企业有一定承受能力,且国腾位于最穷的鄞峡市,即便改制失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为此他专门找来前任书记、市长面谈,鼓励他俩坚定信心、攻克难关,给省委省正府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第686章 君子协定 前任书记、市长自然欣然从命。 眼看任期即将结束,经济抓不上去,政绩基本拿不出手,如果国企改制方面能取得突破也算成绩,遂兴冲冲回鄞峡谋划改制方案。 两人知道郜更跃的能耐,也不打算瞒着成槿芳,特意召开常委扩大会,邀请郜更跃列席,谁知第一次会议便不欢而散。 “具体分歧不得而知,总之买卖不同心,”吴郁明道,“后来又陆续开了几次会,讨论一回吵一回,根本没法形成统一方案,眼看越来越临近何世风给的期限,书记市长一咬牙,利用人数优势在常委会强行通过改制方案,随后上报省国资委……” 奇怪的是,这份主旨最大限度维护工人尤其退休工人利益的方案竟被退回,理由是可『操』作『性』不强。 怎样才算可『操』作『性』强?本来就是搞试点,『摸』着石头过河嘛,书记市长都很纳闷。 方案多次修改,前后上报了四次均被驳回,每次理由都是奇奇怪怪的,让人琢磨不过来味儿。 今年初各市区领导干部测评,鄞峡市书记市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双双被评为“基本合格”,要接受省委主要领导戒勉谈话! 这时才有人点拨他俩:知道为什么吗?郜更跃在省委有后台的! “后台是谁?”方晟好奇地问。 吴郁明故意卖了个关子:“答案过会儿揭晓。先说省委领导们的反应,按说何世风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本该站出来帮他俩,唉,你我都知道他的为人,哪肯干这事儿呀,还板着脸会同有关领导找两人谈话……测评基本合格,下场能好到哪儿去?这次人事调整市长调任常务副市长,书记提前退二线,给咱俩腾出位置。” 方晟心情极度郁闷。 这些情况作为即将赴任的市长,早该了如指掌,未料报到当天居然从竞争对手嘴里得知,岂非荒谬之极? “书记虽然提前退二线,好歹捞个副部待遇,还算组织照顾。”方晟强打精神道。 “关于邰更跃的后台,”见方晟竖起耳朵,吴郁明满意笑了笑道,“他爱人成槿芳的姨父叫张泽松!” “啊”方晟差点跳起身,“真是……” “不是冤家不聚头,是吗?”吴郁明笑『吟』『吟』替他接了下半句,“还有一点,此次人事调整中鄞峡市的常务副市长沈忠勤调任银山市市长,你知道谁接替他的位置?” 方晟略有印象:“耿大同,是省政法委空降干部……” 没说完就悄然大悟,毫无疑问,耿大同是张泽松提携的亲信,因担心姨侄女夫妻抵不住吴郁明和方晟联手冲击,特意派过去壮大实力的! 吴郁明目光炯炯看着他:“现任常委会里还有一个,组织部长马天晓,据我所知跟邰更跃是铁哥们,好到什么程度,外面传闻马天晓的情人是成槿芳妹妹,而郜更跃跟小姨子也很暧昧。” “瞧这『乱』的,完全不顾廉耻啊,”方晟脱口道,“成槿芳知道妹妹的勾当吗?” “可能蒙在鼓里,也可能装糊涂,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利字当头,何况那厮也非善类,小道消息说她借购物为名跑到韩国做阴部美容手术,花掉三十万,你说那个地方再漂亮有啥意义,难不成给郜更跃欣赏?” 谈到这个话题,两人都『色』『迷』『迷』笑起来。 隔了会儿,方晟道:“就是说哪怕咱俩齐心协力,常委会属于邵更跃的起码有三票,铆不准还有其他被收买的常委,省属国企家大业大,每年费用里略微增加一点就够他们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了。” 吴郁明表示认同:“咱俩的前任之所以能在常委会强行通过改制方案,因那阵子成槿芳在韩国做手术,马天晓在省委党校脱产学习,少掉两个顶梁柱,其他常委不敢跟书记市长硬顶,倘若常委凑齐了,未必是那个结果。” “纪委书记慕达属于哪派?”方晟接连在纪委手底下吃亏,最提防那些阴恻恻的纪委干部。 “慕达,地道本土派干部,村组干部出身,从村长到镇长、局长、县长都干过,跟市委副书记窦康是死党,他俩代表另一股顽固而保守的势力,”吴郁明睐睐眼,“凡拉帮结派者必有所图,本土派牢牢控制着鄞峡农副产品主要是山区绿『色』食品的供应链,对付他们,方市长应该很有心得吧?” 当年在顺坝,方晟就是通过工程招标和打破农副产品产销垄断,步步紧『逼』,使得厉剑锋和吴维师等黑社会团伙代言人进退失踞,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方晟回头将吴郁明说的内容梳理了一下,皱眉道:“咱俩的前任之前也在几个市区担任过领导职务,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到鄞峡肯定要将郜更跃的底细翻个底朝天,怎会出现挨了闷棍才知道人家背景的低级错误?” “基本功课都要做的,但张泽松的保密功夫的确做到家,始终没在公开场合承认过另一方面郜更跃和成槿芳也很注意这一点,即使最铁的朋友面前也不提及。反过来想一想,以郜更跃的霸道和成槿芳的浅薄,能双双稳坐厅级领导干部位置,没点儿背景哪成?” “劣币驱逐良币原理,”方晟感叹道,“无知无畏者占据高位,为保住位子必定压制德能兼备者,受影响的是社会公众和错过发展良机,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啊。” 吴郁明啜了口茶,笑道:“说这么多,方市长对即将面临的挑战有了大致了解吧?形势容不得咱俩之间内耗,否则真要落得一败涂地,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方晟相信吴郁明这句话发自肺腑。 从梧湘到舟顿,吴郁明在正厅级岗位上耽搁了五年多!五年时间,对人到中年的吴郁明来说实在太浪费了,承载吴家新生代子弟希望的他急欲迈入副部级,为仕途展开崭新的天地。 另一个角度讲,随着沿海派新生力量陆续投放到基层,如陈皎、姜姝之类,逐鹿中原的阵容更加庞大,不再是之前大家以为的吴郁明、詹印和方晟的较量。必须跳出原有局限视野,在双赢、共同发展思维下开展合作。 “报到后我要花一周时间调研,切实拿出三年发展规划,高效推动鄞峡经济走出低谷,”方晟道,“跑腿的事儿交给我,摆平矛盾恐怕得由你出面了。” 实质就是那句套话:书记抓人事,市长促经济。 表面看很简单,也很容易做到,但在实际『操』作中经常混淆一气,变成“书记两手都要抓,市长渗和人事不松手”,党政不能真正分开,矛盾愈发激化乃至不可调和。 方晟的意思很明确,你不要干涉我抓经济,我也不会干涉你抓人事。 吴郁明顿时听懂了潜台词,『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长考数分钟斟字酌句道: “这是双方必须遵守的红线,也是君子协定,如果有谁单方面违反,另一个人有权及时提醒!” 方晟主动举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下:“友情提醒。” 两人相视而笑,均抿了口茶。 接下来各点份简餐,边吃边聊京都局势,气氛轻松而随意,显然两人都在尽最大程度释发善意,为即将开始的合作做好铺垫。 吃完没多久,舟顿其他调整人员打电话约吴郁明过去闲聊,方晟陪他出门时也接到电话,于道明刚下飞机回到省府大院! 进了办公室,徐璃正坐在于道明对面回报近期工作,见方晟微微使个眼『色』主动退出。 “马上到开常委会,关于赴任鄞峡该说的都说了,”于道明匆匆道,“我只有三句话,一是全力配合吴郁明工作二是全面提防吴郁明三是以经济为中心,如果做到这三点,起码能全身而退。” “刚刚我俩已经谈过,气氛融洽。” “好的开端,要继续保持,还有,”于道明突然降低声调,“你没在老爷子面前提小牛的事吧?” “绝对不是我说的!其实上个月他教训我的时候也带过这一笔,本以为虚张声势而已,谁想到老爷子真掌握这事儿……” “近期……想办法把她转移到安全地带,记住要保密,除了我和你不准第三个人知道!” “没问题……” 方晟还想继续了解鄞峡的其它情况,于道明已提高声音把徐璃叫进来,边收拾东西边说: “捡要紧的事先说,能办的先办了,今天常委会议程多不知何时结束,晚上还得飞京都参加明天上午的会。” 徐璃也不啰嗦,看着笔记本有条不紊地说了起来。方晟没办法只得告辞。 下楼经过机关事务管理局,信步来到范晓灵办公室。她正埋头专注地研究图纸,不时拿笔批注,以至于方晟坐到对面才惊觉。 “啊……不好意思,我给您泡茶。” 方晟摆摆手,笑道:“感觉还不错吧?” “都是您统筹安排,巧妙布局,”范晓灵关切地问,“此次去鄞峡,是不是您主动选择?” “不是,但也非糟糕的结局,形势不断发展变化,灵活调整预期和策略是必须的,就是来省城的机会会少得多,毕竟将近三小时车程。” 范晓灵幽幽道:“您在银山的时候,也不曾给我机会呀。” 方晟转头看看走廊,悄声道:“你会找到更优秀的男人,不信咱俩打赌。” “您肯定输!”她斩钉截铁地说。 第687章 拒之门外 下午两点,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韩青陪同吴郁明、方晟前往鄞峡市。 鄞峡的前身是三个农业县,合并后市区放在中心位置的鄞川县县城,下设鄞川区和鄞山经济开发区还有两个县分别是鄞坪县、鄞洲县,属于地道的袖珍型地级市。 这些年,从省委到市委为发展鄞峡经济绞尽脑汁,花了很大代价推进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六十亿修建贯通鄞口大峡谷南北的省级公路投资四十亿实施“镇镇通”山路工程采用世界先进技术修建横跨两座山峰的预应力混凝土斜腿刚构桥和钢桁梁斜拉桥,使得鄞峡两县两区之间车程压缩在一小时之内,无须象十多年前那样动辄翻山越岭,走不完的盘山公路。 钱投下去了,效果却差强人意,因此省发改委、省国资委、省财政厅等部门愈发收紧鄞峡市基础投资预算,两年来否决或暂缓了三十多个项目,累计投资额达五十亿元。 市委副书记窦康主持了市直机关处级以上干部大会。 韩青宣读省委组织部决定后,吴郁明、方晟和耿大同三位新常委表态发言。耿大同只简单说愿意与鄞峡干部群众同呼吸共命运,共创廉政新风气等等,发言时间正好控制在约定俗成的五分钟。 方晟向来不喜欢上任伊始说狠话,在江业、顺坝、红河都是如此,微笑着表示要拧成一股绳,众志诚城把经济抓上去,提升鄞峡的核心竞争力,让老百姓过上更舒心更幸福的生活。 本以为干部大会在和风细雨中结束,不料最后发言的吴郁明给所有人当头一棒,显示来者不善! “我和方市长是带着任务来的,什么任务?让鄞峡翻天覆地!怎么解释这四个字?翻天,翻的是大家的思想观念和工作作风,机关同志不能过温吞水似的日子,一杯茶,一张报纸,或上上网,炒炒股,浏览时事八卦,一天就过去了!我提醒大家,那样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覆地,就是提高土地和资源利用率,最大限度创造效益,不搞垄断,不搞专营,不搞暗箱『操』作,一切阳光、透明、公平公正!我相信,只要大家端正理念,认准目标,昂扬斗志,厉兵秣马,一定能让鄞峡在短期内有质的飞跃!” 会场一片肃穆,参会人员都被吴郁明放的狠话镇住了。 吴郁明续道:“鄞峡人的幸福指数很高,网络上有慢城之称。作为旅游休闲度假的宣传语,当然不错,但慢字如果延续到工作中,那就成问题了。我希望今天参加会议的领导干部们从自身做起,由慢转快,把节奏动起来,把工作激情提升上去,效率优先,效益优先,效能优先,以点带面推动鄞峡的全面发展!” 然后他还从廉政和勤政两方面阐述自己的观点,参会人员面面相觑,心头布满阴影。 鄞峡官场对两位少壮派领导早有耳闻。 吴郁明在舟顿担任市长期间对正府班子采取“末位淘汰制”考核,动真碰硬拿掉七个处级干部,科级干部更是伤亡惨重,落后部室办事员也难逃劫难,被分配到边缘部门。 两年前舟顿市正府首创“市民问政”电视直播,每个周末部委办局一把手轮流走进直播室,接受市民们质询,即便被指着鼻子骂也只能赔着笑脸。为防止现场被诘倒或出洋相,领导们没日没夜苦背各种数据,有的甚至落下心病,一听说“直播”就犯哆嗦,血压升高。 副厅级招商局也是吴郁明在舟顿主政时设立的,意在加强招商引资力度,加快地方经济建设步伐。结果是十六个月内换了三任局长,撤换掉的便不再享受副厅待遇,给舟顿官场很大的震撼。 至于方晟 那就不用说了吧,在黄海拿下一连串县委常委,在江业拿下县委书记,在顺坝拿下大半个常委班子,在银山拿下市长和政法委书记! 对鄞峡官场而言,悬念不在于方晟要拿谁,而是拿几个,以及拿不拿吴郁明的问题! 要知道方晟之前战绩的闪光点在于,全部是啃的硬骨头! 一个流传于处级以上干部朋友圈的冷笑话是:听说吴郁明和方晟联袂来到鄞峡,有位省委领导对老部下说,能调动就调动,不然就主动辞职,总比被他俩折腾死强。 开完干部大会已是傍晚五点多钟,韩青留下来吃晚饭。吴郁明以东道主的身份吩咐晚宴档次,多些地方特『色』,白酒直接上茅台,毕竟招待省委组织部领导,含糊不得。 沈副秘书长按惯例问了一句:“要不要请国腾油化的郜总作陪?” 成槿芳在旁边满脸堆笑道:“算了吧,他又不太能喝酒,每次都被你们作弄。”她说话的重点是不能喝酒,而非不能作陪。 换随和的领导肯定顺势点头同意,这么大桌子多一两个人不算什么,何况郜更跃身为省属国企老总享受正厅待遇,不算拉低晚宴档次。 吴郁明却说:“不能喝酒就别勉强吧,身体健康放在首位。” 说罢不等沈副秘书长接话就率先出门,成槿芳瞬间面沉如水,走了一半以重感冒为由表示不出席晚宴。 吴郁明假装没听见,方晟更不会轻易发表意见,两人继续陪韩青聊天耿大同倒是过意不去,挽留了两句,成槿芳见两位新任领导无动于衷,怒气冲冲离开了。 一时间常委们心里均生出寒意,暗想果真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还没正式走马上任呢就给鄞峡经济支柱一个下马威。 当晚晚宴窦康等常委们都惴着小心,不敢过于随便和放肆,防止被新领导来个下马威。这在官场是很常见的,酒席即战场,经常有领导藉喝酒机会半真半假给部下难堪,由此树立威信。 因为事后能以喝多了为借口,被训斥者往往打落牙往肚里吞,自认倒霉。 对于这些幕后算计和较量,韩青毫不知情,酒过三巡开玩笑说今晚少了位主力选手,喝酒压力不大呀。 韩部长说的主力选手是吴郁明明知故问。 韩青说郜更跃啊,省属企业国腾油化老总,酒量在八两到一斤之间,很厉害! 吴郁明和方晟同时说真厉害! 其他常委们暗想演得真象,好像不是他俩把人家夫妻俩拒之门外似的,一个个都但笑不语。 韩青说今晚没来可惜了,本来想专题介绍给三位。谈到国腾油化,对鄞峡的贡献太大了,不光财政税收,还有就业、中下游服务产业,甚至有个说法,鄞峡市区东面的美食街就靠国腾油化撑着,不然根本兴旺不起来,对吧? 马天晓顺势挺身而出,说韩部长说到点子上了,多亏当初省委英明决策要求国腾油化落户此地,让鄞峡在困境中坚持下来,可以说没有国腾油化的无私奉献就没有鄞峡的今天! 慕达转动酒杯,微微笑道马部长这样说好像有点本末倒置了,国腾油化再牛也是在当地正府的领导和协调下发展的。 马天晓回击道正府能领导它什么?整个双江哪个地方不产菜籽和油菜,又哪个地方不需要油化产品?连这点都认识不到,未免枉却省委领导的一片苦心了。 韩青在省委组织部十多年,知道慕达与马天晓关系一般般,笑着打圆场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看都有理。为什么呢,正府跟企业是鱼水情,缺了谁都不行。 窦康赶紧举杯建议大家为韩部长的“鱼水情”干杯,平息了这场小小的争论。 第二天主持市委办工作的成槿芳“身体依然不舒服”,沈副秘书长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吴郁明请示何时召开市常委会。 新领导上任后,按惯例第二天上午要开常委会,一来相互熟悉,二来了解各人分工以及工作情况,三来初步讨论近期重点工作。 吴郁明只说了三个字:“先调研。” 碰到不爱说话的领导真急死人!沈副秘书长心中哀叹,继续请示道:“吴书记准备去哪些单位,要不要先通知他们搞回报材料,还有陪同人员和车辆” 吴郁明打断道:“不必,我一个人去!” 沈副秘书长僵在原处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那车子” “我自己带了。” “您的车是私家车,工作还是用公车吧?”明知有可能被呛,沈副秘书长为安全起见还得把话说到明处。 这就是适应新领导风格的难处,有时说了要挨骂,不说事后也要挨骂,秘书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吴郁明抬起头若有所思想了会儿,道:“公务员不是有车补吗?以后一律取消公车,不管去哪儿自己开车!” 沈副秘书长大吃一惊,期期艾艾道:“吴书记,市里的公,公车可是经过省正府核,核定的,咱鄞峡跟平原地区不同,山道路况差、地形复杂,需要有,有那个经验丰富的专业司机” “今天我独自开山路,如果没事就说明所有领导都能开,过几天提交常委会讨论!”吴郁明冷冷说,“我很讲民主,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第688章 市长分工 与吴郁明走马上任便轻车简行下基层调研不同,方晟很正式地召开县长办公会。 鄞峡是小市,经济又很落后,副职配备人数也相对较少,包括常务副市长在内只有四名副市长,分工大抵是: 方晟,主持市正府全面工作,兼管财政、审计、机构编制等方面工作。 耿大同,负责市正府常务工作,分管发展计划、区域合作交流、经济体制改革、重大项目、统计、物价、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正府法制、正府政务、政务公开、机关事务、保密、商务、投资促进、外事、外经、外贸、外资、粮食、侨务、现代服务业、服务外包、综合保税方面工作;协助分管财政、审计方面工作。 祝雨农,负责国有资产管理、金融、税务、社会稳定、公安、司法、工商管理、食品安全、质量监督、信访方面工作。 郑拓,负责工业、科学技术、环境保护、民营经济、安全生产、信息化建设、供电、通信、文化、教育、卫生、人口和计划生育、体育、旅游方面工作。 华叶柳,负责农业和农村经济、国土资源、民政、双拥、社区管理、城乡统筹、水利水务、扶贫、美丽乡村建设、新闻出版、广播电视、精神文明建设、民族宗教、档案、地方志、血防方面工作。 五位正副市长坐下来,加上负责记录的正府秘书长成刚,一共才六位,稀稀拉拉坐在圆桌边很不成气候。 紧接着副市长们叹起了苦经,主题是一个人等于干两份工作,分管领域太多忙不过来,要求省委增加副市长职数。 方晟理解他们的牢骚中真真假假的含义:真,副市长们压力的确很大,象梧湘、银山等市都是一正六副,潇南达到一正七副,同样的事分摊给更多领导做,工作压力大不相同;假,鄞峡经济体量毕竟小得多,事务的复杂性和矛盾也相对较小,即便分管领域比其它市多一倍,实际工作量也就那样。 抱怨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打法,意在表功,真要削减他们分管领域恐怕当场就得翻脸。 方晟笑笑说:“体谅各位的难处,我会向郁明书记反映并提交报告给省委,在此之前各位还是安心工作,做好份内事。下面先谈谈近期正府重点工作和难点问题吧——嗯,成绩不用说了,就说急需办的事、急需解决的矛盾,节省时间。” 分管金融公安的祝雨农排名靠前,率先以冗长的篇幅讲述在他的大力领导下,各条战线蒸蒸日上,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说了五六分钟被方晟打断!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祝市长有没有存在问题和需要解决的矛盾?” 祝雨农很不习惯被别人打断,愕然片刻道:“那个……好像没有……” “那么下一位!”方晟毫不留情转向郑拓和华叶柳,“两位谁先来?” “等等!”祝雨农喝道,“我的发言还没结束,方市长再着急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气温迅速升高,熊熊战火即将燃起。 方晟凝视着祝雨农,祝雨农毫不示弱与他对视,没有半分怯战的意思! 沈忠勤调离鄞峡,若论资排辈应该祝雨农接任常务副市长,事实上祝雨农的能力、威望都不逊于沈忠勤,当年省委在沈忠勤和他之间到底提拔谁当常务副市长很是费了斟酌,最后沈忠勤在省委组织部的关系发挥了作用,加之年龄轻也是明显优势,祝雨农不幸落败。 若说输给沈忠勤是人为因素,这回又与常务副市长失之交臂则是天意。调走沈忠勤后,省委压根没想过就地提拔,期望空降三位核心领导在短期内提升鄞峡经济。 一败再败,错失最后的机会,对祝雨农来说仕途基本划上了休止符,接下来就等转任人大政协养老,怎不满腔怒火? 故而第一次市长办公会就跟新任市长扛上了! 祝雨农的想法很简单:别跟我玩横的,老子比你还横!在鄞峡这个地盘上,想给我来下马威你还缺点火候! 场面僵了足足有三十秒,或者更长时间,年龄最长的郑拓干咳一声准备圆场,方晟却突然微微一笑,道: “好,祝市长继续说。” 祝雨农宛如高高抡起的拳头打了个空,一时间有种挫败的感觉,刚才方晟已表明只对问题和矛盾感兴趣,偏偏他只准备了一箩筐成绩,继续发言根本没有意义,遂简而单之讲了两三句便草草了事。 有他的前车之鉴,郑拓和华叶柳很识相地不谈成绩只谈重点工作和当前突出矛盾,各自说了十多分钟。 “耿市长有什么想法?”听完之后方晟问道。 耿大同此次到鄞峡赴任,一边耳里是张泽松的敦敦教导,要求他负责盯住吴郁明和方晟,“不准他俩乱来”;一边耳里则是同事们的善意提醒,“千万别跟方晟较劲”,从黄海到银山,方晟是踩着失败者的身躯升到市长位置的,不能做他的牺牲品! 经过彻夜长考,耿大同给自己确定为官原则:不与吴郁明和方晟正面对抗,多向张泽松回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暴露立场。 基于这个原则,耿大同微笑道:“没有,请方市长指示吧。” 方晟翻开笔记本,道:“谈不上指示。大家都为鄞峡服务,在一个碗里吃饭,应该同甘同苦才对。刚才三位市长谈了分管领域工作,听得出大家压力确实大,职数少挑的担子当然重,以后以正府为主导抓经济,压力会更大,这一点各位要有思想准备,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似乎有些夸大其辞,但坐到这个位置就得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些实事,应该是所有领导干部的共识……” 趁他停顿下来喝茶的间隙,耿大同恰到好处拍了句马屁:“方市长是在帮助我们提高思想认识。” 方晟冲耿大同点点头,续道:“正式开会前祝市长说最近太累导致高血压毛病又犯了,还说会期繁忙导致没能参加女儿大学毕业典礼,看来祝市长手边工作的确多了些,这样吧,我们年纪轻的分摊点压力,有难同当嘛。我打算对各位分工做点微调……” 说到敏感问题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唯独耿大同颇不自在。同为常委,调整副市长分工应该事先跟自己商量才对,怎能说变就变,未免太霸道了吧? “考虑祝市长工作压力大,我建议金融这块摊子交给华市长分管,公安由郑市长分管,祝市长则把民族宗教和体育两项工作接过来,大家觉得怎样?”方晟还是一脸笑,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祝雨农惊呆了。 作为排名仅次于常务副市长的副市长,金融和公安是最有实权的两项分工,也是祝雨农呼风唤雨的领域,去掉这两项,副市长还干毛啊! 郑拓和华叶柳心中窃喜,均面无表情不发表意见,相当于默认。 “你……你是在打击报复!”祝雨农拍案而起,索性撕破脸指着方晟道,“我不过顶了你一句,转眼就调整分工,玩权术也不能这么玩法,我不同意!” 方晟沉声道:“作为市长,调整副市长分工是权限范围之内的事,需要经过你同意么?你要做的就是执行!” “我不执行!”祝雨农梗着脖子说。 “不执行可以,”方晟更加冷静,“你暂时停止副市长所有工作,等我把分工情况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后再作决定,如果还不执行那就提交到省委,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未必站着说话更有理!” 耿大同赶紧说:“祝市长先坐下,别太激动,方市长也是从减轻你工作压力角度出发,并无恶意。如果过阵子你觉得身体情况有了好转,还可以再调整分工嘛。” “是的是的,公安的摊子太大了,我未必照顾得过来。”郑拓说。 华叶柳也说:“方市长调整分工,我和郑市长只能边干边适应,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郑拓资格老,站起身轻轻拉了一把,祝雨农也觉得刚才那番话过火了点,顺势坐下,道: “我承认态度不对,但方市长事先不打招呼突然调整分工就对吗?你自己都说大家在一个碗里吃饭,同事之间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吧?” 这句话某种程度说出几位副市长的心声。 须知调整副市长分工其实是官场非常重要的事,每次调整不管幅度大小都要专门发红头文件,一方面向省委和省正府以及相关职能部门通报,一方面传达到基层各级领导和主管部门,便于工作的协调衔接。 调整副市长分工也不是方晟这样搞突然袭击,连常务副市长都一无所知。 通常的程序是:市长先和常务副市长协商,确立大致调整方案;然后找相关副市长谈话,充分沟通同时也尊重当事人意见,对方案进行适当修改;再然后向市委书记、副书记小范围通报,看有无意见;最后在市长办公会上正式宣布。 实际上宣布只是个形式,开会前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方晟沉着有力地说:“祝市长说‘突然’,并将此与‘尊重’挂钩,我觉得大可不必。分工领域不是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是不可侵犯的神圣领土,灵活调整和依照形势变化随时调整均属于合理范围,此乃其一;其二南方沿海省份有些市区开始试点分工轮换制,怎么讲?比如祝市长分管金融达到两年,接下来就由华市长分管,再隔两年郑市长分管,这个做法已得到京都领导层认可!其三……” 第689章 集思广益 “其三,”方晟倏尔收敛笑容,“先前我说过各位要做好压力更大的思想准备,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为了发展鄞峡经济,打破陈规陋习,正府会采取一些超常规的做法,包括市长分工,今天只是微调,今后或许会有大动作!另一方面作为市领导,要推动工作开展不仅仅坐在台上作报告,要有实际行动!我要向郁明书记令军令状,各位要向我领军令状,层层分解落实责任,到年底见真章!我要提醒各位的是,考核将是动真碰硬的,怎么说就怎么做,到时谁打招呼都没用!” 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话把副市长们都说傻了。 耿大同长期坐省直机关办公室,习惯于和风细雨和礼节客套,哪见过方晟这等暴风骤雨的冲击,当时就有点后悔不该放弃安逸舒适的环境,跑来活受罪。 方晟脸『色』愈发严峻:“昨晚我一宵没睡,研究了今年以来市正府下发的各类红头文件,结合刚才各位讲的内容,我已找到鄞峡多年未能发展的根源,或者说揭开真相的一角,那就是,工作循规蹈矩,思路保守刻板——春天转发京都一号文件加强农业生产;夏天转发省委省正府文件加强夏粮收购;秋天转发京都文件加强农副产品购销;冬天转发省委省正府开展总结全年工作策划来年思路了。试问各位,从年头转发到年尾,鄞峡到底有没有自己做法和点子?” “难道转发上级文件也不对?”祝雨农冷笑道。 “很对,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跑到哪儿都立于不败之地,可是老百姓从红头文件中得到了什么?”方晟反问道,“鄞峡山区种植了几十年传统双季稻,有谁想过改良水稻品种?鄞坪县每年向舟顿、绵兰外销上百吨野菌山茹,有谁想过建立鄞峡自己的加工基地?” 华叶柳主管农业,立即辩解道:“方市长所说的我们都想过,但无论是研发水稻品种改良,还是建立农副产品加工基地都需要钱,报告打了若干次省里就是不批……” 方晟批评道:“市场经济背景下还事事依赖上级,依靠财政拨款,观念严重滞后!” 祝雨农眼中闪烁狡黠之『色』,道:“华市长的确很想建成鄞峡自己的农产品加工基地,请问方市长有啥好办法?” 好像居心叵测的样子。 方晟虚晃一枪道:“这只是我举的例子,实际上要全面发展鄞峡经济,切入点应该很多,需要集思广益,发动广大干部群众献计献策……今天的市长办公会开得不算成功,很正常,如果每次市长办公会都象温吞水,鄞峡就没有未来!散会前,我以市长身份提一点要求!” 尽管极不情愿,包括耿大同在内的副市长们都开始记录。 “从今天开始,市正府所有领导、各部门一把手都要下基层调研,主题就是‘如何快速发展鄞峡经济’,下周一市长办公会进行交流。在调研过程中,各位要打破分管领域框框条条——以后各位就知道了,在我眼里市长分工没多大意义。要言之有物,别跟我夸夸其谈,不具备可『操』作『性』的东西不要拿到会上!散会!” 回到办公室,成刚随即进来试探道: “方市长,听说吴书记发了话以后一刀切取消公车,领导干部下基层全部开私家车?” 方晟漫不经心道:“不错的建议。” “那……今天正府这边所有领导下基层咋办?” “市委有正式通知吗?” “没有。” “原来怎么办还怎么办,以正式通知为准。”方晟道。 看来新市长不是看书记脸『色』行事的马屁精,多少还算人『性』化。成刚心领神会道:“好的,我明白了。” 刚要出门又被方晟叫住,道:“提醒下基层的同志,中午晚上都不准喝酒、洗澡、k歌,谁要是敢违反纪律规定,严惩不贷!” “要不要以市正府办的名义发调研要求,强调您说的指示?” 很会办事的秘书长,方晟微微笑道:“可以,最好今天就下发,下基层同志人手一份。” “我立即就办!”成刚出了门又折回,问道,“方市长第一站打算去哪儿,让哪几个部门领导陪同?” “叫财贸科的人过来。” 财贸科于科长敲门时,樊红雨正好打来电话。方晟摆摆手,于科长知趣地退到外面等待。 经过前期调研『摸』底,樊红雨对红河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这番电话是想核实和打听些更深入的问题。 “明月是你在顺坝唯一重点培养的老部下,又是校友,关系自然非同寻常,”她酸溜溜道,“但我只关心能力和人品,这两方面她是否值得信赖?还有居思危和吴宓林,是你挑选的,还是出于某种平衡?” “我跟明月是清白的,否则不会把人家老公从顺坝调到银山。本质上讲明月和范晓灵是同一类人,都属于没有后台背景,必须靠自身不懈努力的女干部。她们不论派系,不论立场,不论亲疏,只管尽心尽力做好本职工作。明月是这样,居思危也是如此,至于吴宓林,经历被贬到机务事务局后重回红河,应该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和兢兢业业的态度,不会对你的工作形成阻力。” “靖海国际商会什么来头?如果我记得没错,董事长徐靖遥在黄海『露』过面,跟邱海波有过较量吧?还有现在所谓杭风电子红河分厂,前身潇南德亚董事长芮芸在梧湘也有出『色』表现吧?老实交待,他们跟你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是你想象的官商勾结。我到红河招商,他们来做生意,就这么简单……” “方晟!”樊红雨恼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多少回了,你有没有算过?在我面前还不说实话!” 方晟尴尬地说:“小点声,管委会办公室不太隔音……” “我不管你跟陈景荣之间的恩怨,也不管潇南德亚和杭风电子之间的猫腻,但你不准暗渡陈仓,采用腾挪**把企业悄悄转移到鄞峡抬升政绩,那样的话红河经济真要一落千丈,我也就完蛋了。”她略带娇嗔的语气说。 来鄞峡之前,方晟的确有过整体搬迁潇南德亚的念头,这也是他将潇南德亚降格为分厂的原因之一,不完全为了修理陈景荣。当时他已预估即将离开银山,无论到哪儿当市长首要任务就是抓经济,而要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必须要有龙头企业,潇南德亚是最理想的选择。 没想到接手红河的是樊红雨,而且精明如她者把他的心思说破了,事情便有些不太好办。 毕竟有鱼水之情,不能拆她的台。 方晟笑道:“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不是我一声令下说搬就搬,这样吧,我承诺不主动公关,但如果人家哭着喊着要来也没办法,行不?” “去你的哭着喊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徐靖遥和芮芸的名堂。” “两家产值超亿,我的承诺很值钱啊,说说有什么奖励?”方晟调笑道。 樊红雨吃吃笑道:“有啊,不知道算不算奖励,还是惩罚——四次,晚三早一,今晚我就送货上门。” 方晟打了个寒噤:“呃……改日,改日,初来乍到到处都有人盯着,小心为妙。” “你不是挺胆大,一个人跑到梧湘约炮么?” 连“约炮”都说出来了,女人在有过关系的男人面前真的毫无顾忌。方晟无奈道: “新官上任总得拿出点表现吧,头一天就偷偷『摸』『摸』幽会成何体统?再隔……三天,咱俩省城相见!” 樊红雨笑得前俯仰:“逗你玩的!我根本不知道鄞峡在哪个方向,怎敢独自开车呀。三天之后,就这样说定了!” 通完电话方晟出了会儿神,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蹦出鱼小婷的脸庞! 鱼小婷去香港探望越越后杳无音信,仿佛凭空蒸发似的。期间方晟与赵尧尧通了两次电话,不便明说,旁敲侧击打听她的下落。赵尧尧含含糊糊让他放心,看样子也不清楚鱼小婷到底去了哪里。 双盲行动,符合鱼小婷的行事风格。 可她去香港的目的是探望越越,并无逃亡意图,再说她的身份早已合法化,连白翎都不再追究,何必走出这一步? 方晟由此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赵尧尧虽不懂情报,也跟情报界没有瓜葛,但富可敌国的她随便开张支票便可撬开世上最坚强的堡垒。 八成是fbi接连遭挫后仍未善罢干休,继续预谋发起新行动,被赵尧尧提前获悉,故而鱼小婷及时隐匿于茫茫人海中。 阴魂不散的fbi啊,想到远避于德国的phoebe,还有始终不敢活在阳光下的鱼小婷,以及背负着阴影随时担心出问题的爱妮娅,方晟烦恼丛生。 到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最强大的情报机关,招惹之后后患无穷。 可是,一切都是被动的。 爱妮娅把phoebe安置到美国本身是为了安全,不料成为詹姆士勒索的把柄。不除掉詹姆士,爱妮娅将身败名裂。 故事就是这样不可逆转地一步步走向深渊。 怎样才能迫使,或者采用某种手段让fbi同意销案,从此不再追究此事?方晟皱眉陷入沉思。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90章 联手合作 于科长在外面等了五十分钟,两腿快站麻了才被叫进去。 “让你久等了,”方晟和颜悦色道,“你是潇南财经大学毕业的?” “金融管理专业,毕业后参加市考进了人民银行合作金融科,后来借用到金融办,六年前正式调入正府办,去年刚刚主持工作。”于科长简要介绍了自己的简历。 “术有专攻,不错。鄞峡存贷增量全省倒数第一,怎么看这个现象?”方晟抛出个看似漫无边际的问题。 于科长知道新领导在考试,成则能更进一步,败则在这任领导手里无出头之日,略作思索道: “坦率说这个现象不正常。从规模上讲,鄞峡存贷总量全省倒数第一,基数小涨幅应该提升快,尤其是存款。鄞峡地理位置相对封闭,人口流动不大,网上银行、手机银行用户数和普及程度较低,按说存款都在本地,外流的可能性很小……” “在此之前有没有人分析过原因?” “我提交过专题报告,主题是鄞峡金融行业如何打开死气沉沉的局面,其中包括方市长的问题。” “回头送份报告过来,”方晟饶有兴趣问,“你怎么分析的?” “金融是经济的晴雨表,金融直观反映当地经济发展水平,美国经济问题全球第一,所以诞生了华尔街;在此之前英国是老大,全球市场都看伦敦交易所的脸色;同样在中国,京都、碧海也是当之无愧的两大金融中心,没有第三个城市能与它俩抗衡!” 于科长虽然打开笔记本,却没看一眼,胸有成竹道,“鄞峡金融业的颓势实质暴露了当前地方经济陷入严重困境,受虹吸效应影响,每年鄞峡大学生返乡率不足百分之二十,人材外流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信心缺失。据不完全统计,两年间鄞峡倒闭的小商场、小超市、小加工厂、酒店和宾馆共有167个,相对应的是新开、新建相关企业只有21个,可见投资环境之糟糕。企业没活力,银行出于风险控制原则惜贷收贷,由此造成恶性循环……” “不是有国腾油化作为中流砥柱么?”方晟不动声色问。 “国腾做得再好利润全部上交省财政,鄞峡不过从中分得一点地税收入,它对当地的贡献主要在于解决就业问题,但普通职工工资已连续三年没涨,不少中层精英纷纷另谋出路,人心思变,可以说国腾油化正处于矛盾激化的风尖浪口,一旦量变转为质变,将对鄞峡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 “从金融专业角度看,你有什么对策搅活这潭死水?” 于科长道:“依靠鄞峡自身资源没法走出当前困境,首当其冲是招商引资,其次要改变当地墨守成规的旧观念、旧意识、旧模式,还有就是有效清除垄断市场的保守势力,最后一点是班子要团结。” 方晟抚掌笑道:“言简意赅得好,每句话都意犹未尽,又另有所指,想必都能做篇大文章吧。行,今天就说到这儿,回去准备一下,下午陪我跑两个单位。” 没多久,国资委、财政局、教育局等几个主要部门负责人要来回报工作,方晟让成刚打发回去,说: “方市长要求所有部门一把手全部下基层调研,你们哪来的时间回报?” 静下心来,方晟继续研究今年以来鄞峡各项经济举措,顺便将综合科、金融办、工业科等几个主要科室负责人叫来聊了聊,发现正府办经济班底总体水平还不错,都是理论功底扎实、有过基层经历且想把事情做好的干部。 说明前任领导想把鄞峡经济抓上去,只是没找准方向而已。 中午在市委食堂吃饭——食堂与银山一样采取开放性结构,领导们即便市委常委也得排队,众目睽睽下还不好意思让队、插队。时间久了渐渐形成惯例,市委常委、副市长们基本在一号窗口,座位也相对固定,即常委坐在东首前两排,副市长、人大政协领导坐三至六排。 一号窗口服务的是位明眸善睐的小姑娘,见了谁都笑得眼睛弯成两轮明月,显然是食堂方面精心挑选出来的,意在让市委领导们用餐有个好心情。 方晟对饮食不讲究,让小姑娘随便打了两荤两素,坐到第一排开吃。过了会儿吴郁明也踱进来,端着餐盘坐到方晟旁边。 “怎么样?”方晟随口问道。 吴郁明摇摇头:“不怎么样,事实上很差……企业半死不活,老板们纷纷萌生退意,有门路有技术的设法到外地发展,实在混不下去的就辗转在绵兰、舟顿两地打工,本地大学生们完全排除回家乡的选项,可以说全市——恐怕包括个别领导在内都在等分拆合并,然后在绵兰舟顿谋个好位置。” 方晟开玩笑道:“你在舟顿主政期间没少挖这边的人材吧,如今报应来了。” 吴郁明也觉得好笑:“是啊,确实是报应,此一时彼一时嘛,当初花一万块钱挖走的人材,现在要花两万元请回来,想想真窝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对人材来说有发展前途的企业是首选,至于正府出台的优惠政策、招揽人材计划,只是辅助条件,很少有人愿意冲着一套房子到鄞峡落户,对吧?” “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吴郁明道,“通常招揽人材用的三板斧——给房子、给户口、给奖金,在鄞峡这块土地都用不上,因为人们看不到希望。我们要想办法争取些大项目、大工程,把蛋糕做大,让市场充满诱惑,到时无需出台政策,自然有大批投资商闻风而动。” “这方面需要增加到省里的游说力度,目前问题是省里相关部门也对鄞峡失去信心,连续否决多个项目,或者要求市里拿配套资金。上午我查过财政情况,比意想的还要差,别说配套资金,过阵子能不能如期发放教师工资都是问题。” “那可不行,就算借也得确保教师按月拿到工资,不然麻烦大了。”吴郁明急忙说。 方晟的筷子无意识拨拉饭菜,道:“这只是诸多矛盾的一个小问题,其它还有养老金缺口、社保医保资金枯竭、农副产品补贴负担无力承继等等……” “农副产品还用补贴?”吴郁明诧异地反问道,“农业补贴正常用于大豆、小麦、花生等国储类农作物,激发农民种植热情并弥补农作物价格偏低带来的影响,农副产品都是经济作物,有一定利润空间,还要补贴干嘛?” “联系之前你说的垄断经营,答案不明而喻。” 吴郁明搁下筷子若有所思想了会儿,道:“下午我跑两家农庄看看,你呢?” “南泽农用机配厂因资不抵债被拍卖,交易协议就等我签字,该厂四百多名工人已堵在市委门前五六天,厂门也被工人封得水泄不通,打出的标语是‘誓与南泽厂共存亡’,我担心事态有激化的可能。” 吴郁明脸上闪过怒色:“抢在换届前拍卖,把烫手山芋扔给下任,哪个混蛋想的主意?!” “你猜购买方是谁?国腾油化!据说郜更跃想把南泽厂改造成油化设备保养基地,但他只肯收留懂机械维修的技术工人,名额大概在三四十个左右,绝大多数工人一账算清后下岗待业。” “好狠呐,你打算批准这笔交易?”吴郁明试探道。 “国腾化工对鄞峡的实际控制力恐怕远在我们预估之上,看来,冲突第一枪将从南泽厂开始。”方晟平静地说。 吴郁明笑了:“第二枪,其实第一枪上午已经打响了,你不知道而已。” “是吗?” “下基层前有人提醒我,按鄞峡官场惯例,新上任书记、市长第一天都会视察国腾油化,中午由郜更跃作陪吃顿饭,既表明市领导对国腾油化的重视,也有安抚和拉拢之意,更有种形象的说法叫‘朝拜’。我没理会,也让市委那帮人别打扰你,我说我和方市长想什么时候去就去,也可以不去,总之不需要别人教咱俩怎么做。” 方晟故意叹了口气:“真是躺着也中枪,完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家给得罪了。” “你根本不在乎,对吗?”吴郁明眯着眼问。 方晟反问道:“你呢?” 两人会心一笑,埋头吃饭。 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食堂数百双眼睛盯在新任书记、市长身上,目光中既有惊疑不定,也有好奇揣测。 按官场常情,很少有市委书记和市长如此亲密无间的现象,何况吴郁明和方晟的故事,鄞峡干部们早就从各个渠道打听到了,有关于两大家族的恩怨,有喻亮情节,还有传闻中的新生代子弟竞争问题。 在所有人看来,两人上任后合作肯定是暂时的,对抗才是主旋律。 可从昨晚晚宴到今天中午种种迹象表明,携手合作似乎已成定局。 此时,食堂内外市委市正府几百号人都在考虑一个问题:他俩联手打算对付谁? 第691章 深入南泽 听说方晟要去南泽厂,正府办七位正副秘书长都跑来劝阻。并非胆小怕事,而是新任市长要是被愤怒的工人群殴,那可是震惊全国的特大新闻,没人担得起责任。 环顾众人忐忑不安的样子,方晟笑道:“瞧你们吓的,当我是温室里的花朵?十年前企业改制我就孤身一人闯到车间做工人的思想工作,三滩镇几十家乡镇企业都是我逐个完成改制工作的。” 成刚等人暗想当时你不过是小小的副镇长,死也白死,如今官至正厅影响力大不相同,被碰根汗『毛』也是政治事件,马虎不得。当下也不说话,都堵在办公室门口。 “唉,你们这帮家伙”方晟围着办公桌转了两圈,道,“这样吧我们各退半步,你们让开路,我同意派几个便衣跟着,一旦发现不对立即掩护撤离,总行了吧?” 成刚心想总这样僵持不能解决问题,方市长实在想去南泽厂就遂他的心愿,到时加派人手就是了,便无奈道: “过会儿您一定要听从公安局同志的安排,不是我们小题大做,而是南泽厂的问题太复杂,工人们情绪极不稳定,稍稍煸风点火就可能蔓延开来。” 方晟道:“正因为问题复杂,我们才要主动面对去解决问题,不能任由矛盾越积越深最终酿成大错,别说这么多,走吧嗯,于科长陪我一块儿去,其他同志分头到别的单位吧。” 此言一出,秘书长们暗想于正运气来了,第一天就获得市长青睐,还愁以后没机会? 五分钟后,于科长驾车前往南泽厂本来成刚叫了专职驾驶员,方晟说现在谁不会开车?人越少越好。 成刚等人将这句话视作对吴郁明取消公车的呼应,都有些忧心忡忡。 南泽厂位于鄞川区北郊,离工厂大门还有几百米就看到门口堆着高高的沙袋和箱子,前面东倒西歪树着各式标语: 誓与南泽厂共存亡! 厂领导吃里扒外,工人流落街头! 扞卫南泽,抵制国腾! 见这付阵势于科长有些胆怯,将车子停住,说要不等会儿,等公安那边部署的人手到位再过去? 方晟径直推开车门下去,笑道你还真以为我要特警保护?那样怎么跟工人对话?走,不信他们把我吃了! 于科长心想你都不怕,我这个小干部还怕什么,遂硬着头皮跟上前。 离大门还有四五十米光景,守在门口的工人们『露』出警惕神情,为首三角眼大摇大摆迎上去,喝道: “你俩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我们是市” 于科长正待撒谎是市信访局的,方晟打断道: “我是新任市长方晟。” 三角眼大吃一惊,下意识退了两步,回头望望工友,上上下下打量方晟,狐疑道: “你你是咱鄞峡市的市长?” 方晟笑道:“不象吗,要不要看一下身份证?” 他真把身份证递过去,三角眼还真接过去看了看,抬头道:“人是没错,可可市长不是你这样啊,一般去哪儿都有警车开道,后面一大批跟屁虫,还有记者哈巴狗似的左拍右拍”他搔搔头说不下去了。 方晟道:“警车开道是有的,市长公务繁忙行程紧凑,为了节约时间嘛记者跟拍也是电视台工作需要,通过新闻报道告诉市民市领导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工作但我今天来只想听听工友们的想法,不需要公开报道。” 说话间后面工人们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方晟,有人嘀咕道好像是真的,有市长派头。 于科长掏出工作证亮了一圈,说我是市正府财贸科科长,今天专门陪同方市长调查南泽厂情况,如果大家还不信,可以打电话到市正府核实。 有个工人叫起来:“你要真是市长,应该把姓余的厂长抓起来判刑,那个家伙太可恶了,南泽厂就毁在他手里!” “对,姓余的跟国腾暗中勾结,出卖咱南泽厂的利益,暗地里不知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外面包养四五个情『妇』,省城、京都都有他的别墅!” 还有工人说:“厂里的干部捞足油水,咱工人在他们眼里狗都不如,一账算清才算了多少钱?平均三四万,还要补交社保,咱这帮人辛辛苦苦在南泽干了几十年,就这样打发叫花子似的赶出门?” 方晟问道:“去年工资能正常发放吗?人均收入多少?” 三角眼说:“南泽厂效益不好已有好几年了,但还能靠老客户半死不活撑着,去年基本上按月发工资,象我的话每月拿到手一千八,虽然不高,在咱鄞峡基本生活没问题。” 旁边工人接着说:“几个月姓余突然说南泽厂不行了,要卖,转眼间就跟国腾签协议,说是价格都谈妥了,市领导也答应了,然后『逼』着咱解除劳动合同,一账算清!” “那个郜更跃能打什么好主意?鄞峡人都知道他是看中南泽厂宿舍区地皮,将来准备开发房地产!”另一个工人愤愤说。 这可是新情况,方晟正待问个究竟,后面尘土飞扬来了十多辆小汽车,一直开到厂大门口才停下,有个身材魁梧的胖子忙不迭跳出来,指着工人们骂道: “你们围着方市长『乱』说什么?还不赶紧把沙袋搬掉!” 三角眼喝道:“姓余的,南泽厂都卖掉了,少在咱面前摆厂长架子,滚一边去!” 其它车里的人也陆续出来,于科长在方晟耳边轻声说国资委、财政局、税务局和南泽厂厂领导都来了。 大小领导们满脸堆笑扑上来,争先恐后向方晟打招呼。 见这场景,方晟略一沉『吟』道:“站这儿没法说话,这样吧,大家到厂里开个座谈会,具体聊聊南泽厂的问题。余厂长算厂领导代表,这位”他一指三角眼,“算工人代表,另外涉及此次拍卖的相关部门各派一名代表。” 说罢带头走向大门,三角眼连忙指挥工人们将沙袋搬开个缺口,正好可供一个人进出。 厂办会议室一看就知很久未用,桌椅都蒙了层灰,余厂长赶紧让人匆忙做了下清洁工作,围成一圈坐下。 “余厂长先说说相关情况。”方晟直接点名。 余厂长干咳一声,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材料,照着上面念道:“尊敬的方市长,市相关部门领导,大家下午好” 方晟不悦地说:“不要听长篇大论,你只须介绍三个问题,一是南泽厂业务经营和财务状况二是为什么卖,为什么卖给国腾油化三是拍卖款准备用在哪儿!” 余厂长当场吃了个大瘪子,窘得脸涨成猪肝『色』,放下材料想了很久,道:“受宏观调控和市场需求不足的影响,近三年南泽厂业务严重萎缩,订单只剩不到四分之一,去年净亏损” 说到这儿他卡住了,困窘万分地翻材料,两分钟后擦擦汗续道,“净亏损万元,累计亏损万元。为保障工人工资发放,去年底在市正府的协调下财政贴补了一部分,又从中行、工行和建行贷了点钱。今年以来形势更差,前三个月只接到一笔75万元的订单,车间开工就意味着亏损,可不做又不行。银行方面认为南泽厂债务过高,不肯再提供贷款,只能保证原金额结转市正府也不想背太重的包袱,面对资不抵债的局面,经市领导同意南泽厂进入破产程序并拍卖” “哪位市领导同意的?”方晟问。 “是呃祝市长拍的板” 方晟道:“郑市长分管工业,为什么拍板的反而是祝市长?” 余厂长又擦汗,隔了会儿道:“南南泽厂是市属企业,破产必须要国资委批准,所所以从祝市长那条线走的程序” “郑市长有没有参与会办?破产和拍卖申请上有没有郑市长签字?”方晟追问道。 “没好像没” 方晟不置可否:“继续说。” 余厂长第三次擦汗,道:“南泽厂拍卖是协议价,2350万元,祝市长牵头找国腾油化谈的,之前接触过几家出价都比较低,大概一千百万的样子,郜总本着体谅市正府财政紧张、为国企困境分忧解难的原则” “宿舍区也在拍卖范围?”方晟冷不丁问,“那块土地什么『性』质?” 余厂长觉得方晟似乎是懂人『性』解剖的老中医,每个问题象敲在骨节上,生疼生疼,啧啧嘴解释道: “整体打包拍卖,包括厂房、设备、宿舍区和南泽厂附属产业,宿舍区在厂区东面一点,属于划拨土地,三十多年前没明确用途,去年市长办公会处理历史遗留问题,让南泽厂交了笔钱转为民用了” “既然是民用,为什么不立即跟进搞房改,让工人把住的房子买下来?那样的话工人受益,厂里又多了笔收入。”方晟问道。 余厂长道:“一来宿舍区已经抵押给银行,产权手续不太好办二来宿舍区存在很多矛盾,还有部分住户已不是南泽厂职工,房改面临相当大的『操』作困难三来去年厂里状况相当差,我们厂领导都在四处奔走,没时间弄这些” 三角眼忍不住出言讽刺:“奔走什么呀?到泰国旅游,台湾九日游,夏威夷双飞十一日游,都是打着考察的幌子还带家属!” 第692章 中止收购 “很多情况你们工人不知道……” 余厂长说了半截被方晟打断:“2350万准备用在哪些地方?” “职工安置是大头,估计将近1500万;补交税金等硬『性』欠费400万……” “等等,”方晟问三角眼,“你有多少年工龄,一账算清的话到手多少?” 三角眼道:“我在南泽厂26年了,这次算了三万六,补交社保八千多,实际拿到手只剩两万七。” “象你这样年纪的工人,南泽厂约有多少?” 三角眼默算片刻,道:“我们这批是南泽厂扩大规模时增招的,大概160个左右,加上前后两年招的工,总有230个吧,还有100多人是后来陆续招进来的,名额不多。” 方晟脸一沉:“余厂长,这笔账不对啊!” “怎……怎么不对?”余厂长懵了,吃吃地问。 “230人一账算清按3.6万计算是830万,加上100多个按3.2万算吧,才1100万出头,还有300多万用在哪里?”方晟厉声问,随即说,“于科长找一下南泽厂财总,看看预算明细!” 余厂长连忙说:“方市长,方市长听我解释!1500万是硬切的安置费,还没有具体明细,将来剩余部分肯定还是分给职工,我们领导不会多拿一分钱!”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其欲盖弥彰后面的玄机,彼此交换会意的眼神,暗想余正啊余正,你算撞枪口上了! 余厂长瞅瞅众人表情,硬着头皮继续说:“刨去1500万和400万,剩下450万……” 方晟又打断道:“不要说了!国资委来了没有?” 一个国字脸中年人站起身:“来了,方市长,我叫徐侠,现任国资委主任兼党组书记。” “南泽厂破产清算和拍卖方案,你有没有全程参与?”方晟问。 徐侠道:“向方市长回报,我们国资委前后参加了三次会办,但没有参与具体『操』作。” 此言一出全场大哗! 国资委是南泽厂主管部门,居然没参与具体『操』作,整件事就值得玩味了。 余厂长涨红脸道:“徐主任,所有手续都有您签字的!” 徐侠道:“是啊,祝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签字,我有什么办法?” 此言再度令全场大哗! 连三角眼都听得出来,这次南泽厂破产拍卖,身为主管部门的国资委实际上被撇在旁边,是祝市长一手『操』办的! 方晟点到为止,并不深究,又问:“财政局来了吗?” “我叫牛爱树,财政局局长。”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起身道。 “财政资金补贴南泽厂发工资,哪位市领导指示的?”方晟问。 牛爱树道:“向方市长回报,是市长办公会的决定。去年底京都三申五令不准欠薪,而南泽厂账面只剩几十块钱,如果发不出工资几百号工人就要上访堵大门,这种情况下市长办公会同意补贴……” “除了南泽厂,财政资金还补贴过哪些企业发工资?” “其它没有,南泽厂的问题属于特事特办,当时书记和市长都说了相同的话,‘下不为例’。”牛爱树道。 方晟微微颌首,转向三角眼道:“你是工人代表,谈谈工友们的诉求吧,今天能做主的部门和领导都在这儿,咱们现场会办,现场给答复!” 三角眼习惯于大吵大闹,在人群中振臂一呼,坐在气氛严肃沉闷的会议室,正儿八经独自发言明显不适应,略为不安地『舔』『舔』嘴唇,道: “咱工人不懂那么多名堂,只晓得到手的钱多了还是少了。一账算清对咱工人肯定不公平,就拿我来说,22岁进南泽厂辛辛苦苦干了26年,最后3万多块就把我打发掉了,还要自己补交社保,我们打听过政策,就算单位破产也应该先把欠缴的社保补上,叫咱自己交明显不合理……” 方晟『插』道:“刚才余厂长说补交税金等硬『性』欠费400万,原来不包括社保?” 余厂长解释道:“社保这一块缺口太大,厂里统一补交的话分不过来,当中还有个特殊情况是这几年有部分工人出于种种考虑自己交了,如果厂里补交,那部分人就吃亏,反复权衡后索『性』全部由工人自己交。” “嗯,工友们还有什么意见?”方晟问。 三角眼想了想道:“当着各位市领导我也不怕得罪人,实话实说吧。咱工人都觉得南泽厂没那么差,只要好好干肯定弄到订单。鄞峡是农业大市,农机、家具使用普遍,对农用机械的需求量很大,每年别说生产新设备,就是提供维保、维修都能赚一大笔钱,干嘛把好端端的机器当破铜废铁卖给人家?” “厂里很多情况你们不知道……” 余厂长又要解释,方晟冷冷道:“让人家说完!” 余厂长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吱声。 三角眼说:“咱是工人,没文化没水平,除了埋头生产啥也不会。不过农机销售……怎么说呢,以前在外面跑有提成,销售员积极『性』高,不知为啥说是销售扎口,归销售科统一结算,销售员不管做多少只按笔数计价,人家都不愿意干了,猫在家里打打电话,根本不出去跑客户,别说绵兰、舟顿,连鄞坪和鄞洲都懒得去……” 方晟转向余厂长,没等开口余厂长主动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目的在于堵住管理漏洞。因为有提成,销售员经常串通客户把原本属于厂里统筹公关的销售额归集给个人,造成销售员提成满满,整个南泽厂的销售额却不见增长。当然扎口管理也挫伤了主动销售的积极『性』,加上个别销售员恶意散布谣言、消极抵抗,给南泽厂销售带来非常严重的影响。” “其它还有什么意见?”方晟又问。 三角眼摇摇头:“没了,就这么多。” 方晟环顾众人,道:“从在厂门口到正在进行的座谈会,我听了很多内容,虽说可能不太全面,应该说基本掌握了南泽厂的相关情况。目前焦点在三个问题,一是南泽厂该不该破产;二是该不该卖给国腾油化;三是怎样解决工人下岗矛盾。我归纳得没错吧?” 余厂长欲言又止,三角眼却连连点头。 “第三个问题建立在前两个问题基础上;第二个问题的前提是第一个问题;那么我们首先着手处理第一个问题,”方晟道,“南泽厂该不该破产?余厂长说早就资不抵债,工人代表却表示对工厂有信心;市领导拍了板,国资委却说没具体参与。既然意见分歧如此之大,看来我暂时不能签字!” 听到这里余厂长等人心里“格噔”一声。 “企业破产和拍卖,决策应该公开透明民主,今天我在这里不搞一票否决,南泽厂何去何从,谁说了都不算,必须经过慎密而科学的评估,也就是数据说了算!我提议,中止国腾油化收购,成立调查组进驻南泽厂深入调查,认证到底要不要破产的问题。如果破产,怎么进行阳光拍卖;如果不破产,南泽厂下一步怎么办。我提议由正府办成刚秘书长任组长,财贸科于正科长任副组长,国资委、财政局、税务局、工商局等部门各派一个人,还有这位工人代表作为监督员全程参与,花个十天半个月踏踏实实搞调研,然后在市长办公会上做专题报告!” 于科长激动加兴奋,表情反而更加凝重,专心致志做记录。 调查组组长是成刚牵头,说明级别为正处级,那么按常理副组长就是副处级,方晟明知于正只是正科级却委以副组长,暗示对他的赏识。 散会时余厂长拉住于科长,悄声问道:“方市长中止收购,国腾油化那边怎么办?合同都签了,万一追究起来有法律责任呐。” 于科长笑了笑,道:“余厂长还没听明白方市长的意思?你们这叫暗箱『操』作,本身就不符合拍卖程序!” 方晟等人步行到厂门口时,南泽厂中止破产和拍卖的消息已传开来,所有工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个个笑逐颜开,仿佛看到了希望。 “你们看看,咱们工人非常朴素非常简单,只要有活干,有钱养家糊口就行,偏偏这点最起码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你们说说,工人凭什么不上访,不堵门?换了我也要闹啊!换位思考,就能体会到咱们工人的艰辛了。” 大小领导们听着方晟的话唯唯诺诺。 徐侠凑近方晟轻声道:“方市长,关于南泽厂破产问题,我和牛局还有不少部门都向市领导提过建议,可惜都……” 牛爱树附和道:“是啊是啊,有次座谈会大多数部门领导都表示反对,被市领导批评一通,说我们是小脚『奶』『奶』迈不开步伐,再后来没人敢说三道四了。” 方晟笑笑:“你们说的市领导就是祝市长吧?” 徐侠和牛爱树对视一眼,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 上了车开出一段路,方晟问:“这次派你到南泽厂调查,有没有信心?” 于科长道:“感谢方市长给我深入企业调研的机会,对我来说这是宏观经济理论与微观经济结合的实践,也是……” “唔,打电话给市治安大队队长,叫他十分钟内到我办公室!”方晟突然想起来什么,打断道。 治安大队? 于科长来不及思考方晟的用意,拨通了市治安大队长吴琼的手机……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93章 突击行动 夜幕下的鄞峡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沿街店铺无一打烊,空气中充斥着烤肉和隐隐的酒香。 鄞峡居民人均收入全省最低,夜生活却丰富多彩,既缘于鄞峡物价维持在较低水平,也因为鄞峡人豁达开朗的消费理念。 四五瓶啤酒,几十根烤串儿,一班朋友就能坐在街边大排档胡吹海侃到凌晨;ktv也不贵,平价包厢唱一个晚上都不到两百;酒店消费与绵兰、舟顿相比更是价格低谷,精明的老板经常打着“山珍野味”的旗号将客户带到鄞峡吃饭,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却能节省近三分之一费用。 平民消费如此洒脱,公务和商务接待更热闹,通常是“酒歌澡”一条龙:喝得醉熏熏,再到ktv引吭高歌,唱得声嘶力竭后泡个澡,至于是“素澡”还是“花澡”得看交情,知根究底的可以放肆一点,『摸』不着深浅的则要规矩些,摩个脚、敲个背拉倒。 可以“放肆”的浴城通常比较隐蔽,基本只做熟客,碰到不明内情的过路客进来,前台一眼就能看出来,会客客气气引导到专门区域,那是供公安突击检查用的,非常正规,找不到半点瑕疵。 晚上十点四十分,正是九龙浴城生意最兴隆火爆的时候,客人进进出出,都是潇洒地刷卡买单,老板和前台笑得嘴都合不拢,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在鄞峡市区,九龙浴城规模不算最大,装修也不算最豪华,但论名声却数它最响,原因很简单:里面的女孩子最漂亮! 九龙浴城素以项目全、花样多、服务精着称,是很多领导干部和老板、老总心目中的伊甸园。 名气大了,自然遭来同行的妒忌,举报电话、投诉满天飞,但九龙浴城就有本事始终屹立不倒。时间久了,同行们终于知道它的后台不是一般硬,而是相当之硬。 平时难得『露』面的肖老板今晚守在前厅。 因为今天来了批贵客,其级别必须要肖老板亲自迎接并提供服务,凭以往经验,这些贵客会玩得很嗨,该做的项目一样不少。 钱不是问题,九龙浴城出具的是餐饮发票,到时多开几张就行了。 “17号台还要增加项目?没问题,多叫几个模样正、笑得甜的让老板们挑选,对,其它台子等会儿,让贵宾先来!” 肖老板抓着对讲机正说得唾沫横飞,突然间大门处传来喧哗声,紧接着一群警察出现在前厅,为首竟是市治安大队李副队长。 李副队长分管鄞山经济开发区和鄞坪县,与肖老板没有交集,印象中也没来九龙浴城玩过。 这就不对劲了! 以肖老板在鄞峡的人脉,每次市区两级突击检查都能事先听到消息,每次率队到九龙的也都是熟面孔,属于能拍拍肩膀说说荤段子的交情。 检查不可能没问题,无非是:营业场所存在安全隐患、逃生通道有障碍物、消防器材配备不足等等。 今天一是没听到丝毫风声,二是率队的是李副队长,三是挑选在浴城营业高峰时上门,种种迹象表明事有反常。 肖老板一边按下前台柜台下隐蔽位置报警按钮,一边满脸堆笑迎上去,递了根高档香烟,道:“李大队是稀客啊,平时没空过来指导,今晚……” 李副队长态度生硬地推开香烟,道:“突击行动!把前后门都关上,叫所有员工配合检查!” 身后有人警察声音响亮地说:“报告李队,后门已派人封锁,一个都跑不了!” 肖老板脸『色』刹地煞白! 遵循狡兔三窟原则,九龙浴城修建时以消防通道的名义弄了条密道,出口在楼后居民生活区当中,几分钟就能混到不远处的大街上。 因为后台强硬,九龙浴城从来没遇到过失控局面,所以知道这条密道的少之又少,连同肖老板在内不超过五个人。 李副队长一下子堵住密道后门,摆明了是来找茬,不闹出事来不善罢干休! 肖老板笑容转冷,软中有硬道:“李大队,最近凡队、张队、陈队都来指导过,九龙浴城各项设施符合安全规定,不信您打电话。” 凡队是市治安大队一把手,张队是指导员,陈队是常务副队长,排名都在李副队长前面,肖老板抬出他们意在施压。 李副队长恍若未闻,吆喝道布置警员分头到各楼层检查,强调专人把守楼梯、隐蔽出入口,不准一人漏网! 然后才转过头看着忙不迭发短信的肖老板,嘴角含着冷笑道:“别忙乎了,肖老板,你找的人都在市正府开会呢,没法打招呼!” 肖老板呆住,呐呐道:“李大队,这……这是不是有人举报,还是市里统一行动?” “两者兼而有之,”李副队长道,“新领导上台三把火,谁撞上枪口谁倒霉,明白吗?” “新领导?您是说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和市长?” “不错,这下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吧。”李副队长瞅他一眼,幸灾乐祸道。 警察一间间揣开房门,将正在“做项目”的男女进行拍照、取证、登记,然后关押到不同地点。 九龙浴城『乱』成一团,无论男女都草草裹着睡袍,有的双手捂脸,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轻声哀求,狼狈得一塌糊涂。 经过简单身份甄别,除了查到三伙来自鄞坪和鄞洲的科级干部,以及两家市属企业的高管外,捞到一网大鱼! 分别是:市经贸委副主任张强、市人大财经办主任董理峰、市农工部副部长『毛』箭、市商业局副局长仲云、市商业局副书记李朴、市商业局办公室主任刘小冬! 七个人,两个正处,四个副处,一个副处待遇。 事情经过很明显,张强、董理峰等市直机关领导响应方晟要求下基层调研的要求来到挂钩单位市商业局,照例晚上好酒好菜,然后二话不说直奔九龙浴城,项目都了如指掌,彼此爱好也不用多说,最后买单者理所当然是刘小冬。 警察冲进张强的房间时,他态度十分恶劣,拒绝配合调查,拒绝透『露』身份,不断强调有市公安局的朋友,“一个电话把你分配到最偏远山区派出所”,李副队长闻讯过去后一眼便认出来。 “原来是张主任,失敬失敬!”李副队长冷笑道,“把手机给张主任,看看今晚能打几个电话!” 张强接过手机还真当他们的面拨了几个号,结果如李副队长所言,要么关机,要么一通就挂断,都联系不上! “李大队,虽然咱俩平时不太熟悉,但看在我和江局朋友一场的份上,请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张强情知不妙,语气软了下来,“大恩大德以后必有回报!” 李副队长指指肩上挂的执法仪,严肃地说:“不好意思,行动期间全程录像,必须禀公执法!带走!” 董理峰、『毛』箭、仲云等人也挖空心思找关系打招呼,结果奇怪了,今晚所有能说上话的大人物都在开会,包括公安局全体党组成员。没办法,几位领导混在一干被抓获的客人当中狼狈不堪走出大厅,被押上停在路边的警车。 闻讯赶来的各路记者守在浴城两侧,见客人出来闪光灯闪个不停,警察们虽然喝叱“不准拍照”、“注意当事人**”,却没有阻止的举动。 此时,市正府大会议室座无虚席,市直部门主要领导均正襟而坐,略带紧张地看着『主席』台正中间的新任市长方晟。 手机全部关掉或设置为静音,两侧有巡查人员来回走动,抓拍玩手机、打瞌睡的领导。 今晚会议的主题是:市长就近期“市长热线”中市民反映的问题进行问责! 问题包罗万象涉及各条线各部门,琐碎、具体且掺杂复杂的历史或人事矛盾,习惯于抓宏观工作,报告只看大标题的部门领导们被诘问得如坐针毡,满头大汗。 以往类似情况身边都有秘书,今晚只能独自应付,难怪领导们招架不住。 碰到当众僵住回答不出来的,方晟也不生气,随即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温和地请他坐下。 倘若一两次也罢了,反正大家都出洋相,五十步和一百步而已。然而象财政、税务、物价等部门接二连三被方晟记录,就有问题了。 财政局长牛爱树第七次被难住后,不等方晟开口便诚恳地说: “通过今晚方市长的问责,我意识到过去在关心群众、解决群众切身问题方面做得远远不到位,与群众的要求存在很大差距,今后我要引以为戒,时刻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脚踏实际务实求真,力争群众打‘市长热线’次数越来越少,问题越来越少!” 牛爱树是享受副厅待遇的正处实权部门领导,这番表态之下方晟不便多说什么,点点头示意牛爱树坐下,环顾会场,沉稳有力地说: “今晚的会议,很多领导同志可能暗自埋怨我小题大做,不就是下水道堵塞、供电供水不及时、绿化带遭到破坏、围墙倒塌得不到修葺这些芝麻小事吗?今晚在座都是处级以上领导,主导和管理全市某个领域全方位工作,哪有工夫管本属于社区、基层单位的份内事?我要说,你们想错了!”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94章 各方说情 方晟郑重其事道:“我们是人民的公仆,为人民服务决不是一句空话,而要落在行动上!在为群众解决困难、为衣食住行提供便利的问题上,没有职务大小区分,不受岗位分工制约,应该实现首问负责制,随时随地帮群众排忧解难!” 会场里议论纷纷。 绝大多数领导干部对方晟的话不以为然,觉得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很多善意的想法在实际『操』作中没那么容易实现。 紧接着方晟话锋一转: “今晚会议时间长了些,很多领导同志觉得开得累,压力也很大,其实从某个角度讲是对大家的保护……” 保护?这话从何说起?会场里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 方晟续道:“就在会议期间,我指示市治安大队对市区娱乐场所进行一次突击检查!为何这样做,因为今天各部门按我的要求下基层了,虽说我有言在先不准接受宴请,k歌,洗澡,正府办也专门发了文件,总会有不怕死的要往枪口上撞,我很感兴趣到底是哪些人!” 领导干部们这才明白方晟说“保护”的真正含意,不由心底打了个寒噤,感到一阵阵后怕。 确实,领导干部下基层免不了吃吃喝喝,唱歌洗澡,关系越熟越放得开,反正是官场潜规则,没人觉得不好意思。 倘若今晚不紧急召开会议,在座少说有三分之一此刻躺在某个浴城接受服务,或被左搂右抱的公主陪着嘶吼! “刚刚突击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很惊人,但也在情理之中,现在简单通报一下!”方晟挥动手里的名单,“此次突击检查中,发现在ktv行为不端、浴城或足疗店接受『性』服务等情况的,共抓捕科级以上领导干部81人,其中市直机关占了大头,有37人;市相关部门、企业负责人和办公室主任——明显参与接待的有12人;处级以上领导干部26人,其中市直机关也占大头,有17人!” 会场静悄悄的,参会领导干部们寒若惊蝉,大气都不敢吭。 显然,从上午要求下基层调研,到晚上突然通知开会,以及市治安大队突击行动,是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套! 一方面方晟点到为止,为市直机关部门主要领导们留了面子,没有一网打尽;另一方面也是请君入瓮、十面埋伏的战术,不由得大家不胆战心惊。 方晟又说:“这61名领导同志——今晚暂且还这么称呼,夜里将要接受进一步调查,如果发现工作存在严重渎职失职行为,或有贪污腐化等严重情况,很遗憾,不但做不成领导,恐怕同志都做不成!” 会场里的领导干部们寒意更深,很多人心里直打鼓,暗自保佑下属们千万别被抓进去,否则把自己供出来就完蛋了! “究竟怎么处理这批人,等明早看到调查笔录我才会作出决定,情节轻微的由所有单位一把手领导到治安大队带人,写联保书;情节严重的,党纪国法处置!”说到这里方晟猛拍桌子,声『色』俱厉道,“这不算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敲警钟!我们是人民公仆,不是人民的蛀虫!请大家牢记这句话,散会!” 鄞峡很多人一夜未眠。 各种忐忑,尤其看到手机上有未接电话,回过去却无人接听的领导干部。 散会后成刚亲自陪方晟来到装修得焕然一新的市招待所——鄞峡异地交流干部不多,本地干部通常住在家里,加之财政紧张,一直没修建市委宿舍楼。到了房间,方晟说明天随便挑个秘书吧,省得这点小事都让你『操』劳。 成刚心想服侍好市长就是秘书长的本职工作,有啥『操』劳?嘴里却笑道秘书长大事做不来,只能抓小事……方市长对秘书有什么要求? 象于正科长那样的就不错,可惜他要进驻南泽厂。 成刚说没问题,明天照于正那样的圈两三位让方市长挑选,太晚了,您早点休息。 看着成刚离开,方晟暗想从履历看,成刚从乡镇副镇长踏踏实实做到县长,基层经验丰富,具有良好的统筹和管理能力,为人谦恭有礼,应变机敏,按说继续升任县委书记,以后直接进市常委班子,或者起码提个副厅都不成问题,为何屈居正府秘书长?难道跟庄彬一样,在县委书记任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正想得出神,手机响起,一看竟是很久没联系的房建军。 当年费约因溃坝事件下台后,许玉贤根据方晟的建议对江业领导班子进行大幅调整,房建军因工作责任心强,与方晟配合默契,越过常务副县长台阶直接被任命为江业县县长。 方晟调到顺坝,朱正阳接任县委书记,继续对房建军委以重任;后来江业和大宇合并为江宇区,房建军临近二线年龄,在朱正阳的协助下进了市人大。 虽然不怎么联系,方晟对江业县正府那班人,包括房建军、俞鸿飞、尤东明等还是有感情的,正因为他们不辞辛劳投身新区建设,才有后来江业新城的繁荣昌盛。 “建军,很久没见,近来身体怎么样?”年轻同志谈工作,老同志问健康,这是官场常用的寒暄方式。 房建军笑道:“谢谢方市长关心,身体嘛还算硬朗,无非是高血压、颈椎、痛风几个老『毛』病,跟它们作战几十年了,早就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今天是方市长上任新一天,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刚开完会到了房间。” 方晟这是暗示目前处于私密空间,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房建军心领神会,先叹了口气,然后道:“说来不好意思啊,有件事想麻烦方市长。我的姨表弟是鄞洲县文广局局长,叫高健林,六个月前刚宣为副处级,今晚接待市文广局领导……” 说到这儿方晟明白了,失笑道:“他也在浴城被活捉了?” “有辱家门啊,好歹也是潇南艺术学院高材生,钢琴特级教师,接待领导犯得着去那种鬼地方吗?”房建军痛心疾首,“他比我小十一岁,在教育界口碑还算可以,之前听说您去主政还拜托我打声招呼,这下倒好,先帮他擦屁股了!方市长,您看这事儿……” 换别人肯定没有商量余地,可房建军不同,毕竟是昔日共同对抗费约的战友,方晟还真拉不下脸来。 沉『吟』片刻,方晟道:“今晚的突击行动虽说没公布名单,但26个处级干部是明摆的,到时公布处理结果少1个就有人咬,让我想想……” “给方市长添麻烦了,”房建军不安地说,“我知道您是想先声夺人,整顿领导干部不正之风……”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咱俩关系非同寻常呐。这样吧,把他调离现职岗位冷处理段时间,过阵子等风声平息再启用,调职也是党内处理处分的一种方式嘛。” “您打算让他去哪儿?” “市文广局离退休干部处,副处级调研员。” 从手握实权的县文广局一把手调到专门为离退休干部服务的部门,还不是实职领导,表面看的确是一种惩罚。但房建军明白,方晟是在保护高健林,一是把奋斗多年得来的副处级保住了,二是远离舆论漩涡,为今后重新任用铺好道路。 “谢谢方市长,谢谢您一片苦心,我替姨表弟保证今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决不辜负方市长的期望!”房建军一迭声谢道。 刚通完电话,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吴郁明打来的。 “还没休息吧?听说今晚把市直机关头头们吓得够呛?”吴郁明笑道。 方晟道:“越是经济落后的地区越喜欢喝酒洗澡,要放到潇南,下班后一心一意赶回家休息放松,京都也是这样吧?” “京都环境特殊,不敢放肆嘛。方市长,我可要拖你的后腿了……” 方晟一惊:“哦?” “今晚抓的26个处级干部,其中有个叫『毛』箭,市农工部副部长,正处待遇,唉,他叔叔是舟顿纪委书记『毛』三敬……” “噢,是吴书记在舟顿的搭档。” “亲密战友,”吴郁明道,“我在舟顿整了不少领导干部,很多时候单靠行政手段行不通,必须倚仗纪委支持。纪委那一块你懂的,直接听命于市委书记,可以理你也可以不理你,『毛』三敬还算客气,基本上凡是我的请求都答应,工作起来顺畅多了。坦率说整个双江,这种事能让我出面说情的不超过三个,『毛』三敬偏偏是其中一个,所以不得不打电话了。” 方晟深为理解,正如刚才房建军说情一样,领导干部并非生活在真空,谁都有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网,很多时候你想洁身自好都不行。 “书记亲自出面还有什么问题?”方晟笑道,“我想办法调整下方案,既要堵住外界的非议,也要台面说得过去……” “好好好,你斟酌下就行,谢了。”吴郁明不想跟他探讨惩处这批领导干部的细节,那不是市委书记考虑的问题,很快挂掉电话。 晚上电话没完没了,之后又接到来自各方面的说情电话,均被方晟回拒。临睡前为避免打扰,方晟准备关机,就在手指按下去时铃声又响起。 是爱妮娅打来的。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95章 跳楼自杀 方晟按下接听键,抢先说:“爱省长日理万机,我还以为没时间打电话。” 以往方晟工作调整之后,爱妮娅都在第一时间分析利弊,通报其面临的主要困难和障碍。这回爱妮娅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滞后半步,方晟并未生气,这么说调侃的成份居多。 “这个号码只用一次,用完就销毁。”爱妮娅意思是可以说最私密的事而无须担心监听。 “phoebe情况怎样?”方晟赶紧问最关心的事,作为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没见过面,他内心深处最为遗憾和痛楚。 “还好,就是……至今都不知道真正的父母亲身份。”她幽幽说。 “这个秘密要隐瞒多久?” “恐怕是……永远,只要fbi在地球存在一天,就不会放弃真相的追寻,你说呢?” “鱼小婷又失踪了,本来去香港探望女儿,然后突然……” 爱妮娅沉声道:“说明赵尧尧打听到fbi的最新动向,鱼小婷出于安全考虑,主要还是避免牵连你我才果断隐匿!” “我也这么想,只是,这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方晟叹道。 “车到车前必有路,不说烦心事了,谈谈你吧,第一天感觉如何?” “与吴郁明配合还算好,毕竟双方有共同目标;鄞峡经济基础和官场风气比想象还要糟;国腾油化郜更跃的后台是张泽松,预计必有一场苦战。” 方晟言简意赅介绍了当前面临的情况。 “张泽松与郜更跃的关系在省委高层不是秘密,除了于道明,他到双江比较晚,不太清楚之前的种种黑幕,”爱妮娅道,“郜更跃和国腾油化只不过是一枚小棋子,实际上张泽松胃口很大,几乎秘密控制了整个双江油化产业,甚至延伸到上游的石化生产链!” “这么厉害?肖挺、何世风知道吗?”方晟吃惊地问。 “何世风主政多年,肯定比我还了解;肖挺可能听说了些,但不是太清楚;于道明任副省长时分管农业,担任常务副省长也不过问工业,自然没人主动提起。都政经政经,政治的目的最终就是经济利益,古往今来莫之能概。” “也许张泽松也只是棋子,真正的老大是骆常委!” “虽不中亦不远矣,这里面水很深,所以圆滑谨慎如何世风根本不敢触及,肖挺纵使知道也只能装糊涂。” “大家都深沉世故怕得罪人,睁只眼闭只眼一团和气,结果是国家利益、人民财富都流入个人腰包!”方晟愤慨地说。 “所以中国需要你这样清正廉明、忧国忧民的好领导,”爱妮娅半真半假道,“做好准备了吗,关于振兴鄞峡?” “其实我还没有形成清晰的思路,跟江业、顺坝和红河都不同,这里没有突出矛盾,而是环境闭塞、官员无为和信心低『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嗯,郜更跃和国腾油化暂且放到一边,即便较量主力也是吴郁明,你最好不要贸然出头。经济嘛很麻烦,以前我在国资委曾多次否决鄞峡的项目,不想把钱扔到水里……你要更多凭借自身力量形成示范效应,继而推动经济发展。” 方晟明白她的意思,叹道:“本来要把潇南德亚和靖海国际搬过来,但……樊红雨可能看出来芮芸、徐靖遥和我的关系,特意打招呼,这一来倒不好轻举妄动了。” “为什么‘不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嘛,事到临头有啥顾忌?难不成她举报你们官商勾结?”爱妮娅敏感地说,“除非她手握你的把柄,或者你俩有更特殊的关系?” 方晟道:“『乱』讲,『乱』讲!当初布局,我没想到会来鄞峡,一无交通优势,二无产业链配套,三无规模优势,你想,把世界级仓储中心建到鸟不拉屎的山沟、也装模做样用无人飞机飞来飞去,象话吗?潇南德亚也是,大规模电路集成企业对上下游企业的依赖『性』很强,红河的优势是靠近省城,有多个高精尖产业作技术支持,哪个专家愿意跑这么远的鄞峡?” “谈到山区建设,你在顺坝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手?” “我已打算把蔡博士请过来挂职,另外等时机成熟调几个山区干部支援鄞峡但你知道农业和农副产品周期长、见效慢,做规模需要三至五年——至今顺坝的农副产品产业链也不过初具规模,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满足我和吴郁明设想的短期出现快速增长的期望,那还得看工业!” 爱妮娅终于亮出底牌:“我可以帮你一把。” “怎么帮?”方晟并未觉得惊喜。 爱妮娅今晚打电话肯定不是闲聊,以省长之身也没工夫闲聊,必定已有完整的策划。 “作为沿海发达省份,朝明省向来有结对帮扶、协助落后地区脱贫的指令『性』任务,我想,今年让朝明市跟鄞峡结为友好城市,开展一系列帮扶措施,争取短期内让鄞峡工业新上台阶。” 朝明市跟银山一样,在朝明省仅次于省会朝吉市,经济规模全国都排得上号,有它鼎力相助,必将给鄞峡注入活力。 方晟高兴地说:“结对帮扶,好一步妙棋!我猜吴郁明听到这个消息会坐立不安,也要『逼』吴曦折腾个名堂出来,不然岂不被我抢了风头?” “这叫良『性』竞争,对鄞峡十分有益,”爱妮娅悠悠道,“如果你俩动用各自资源拼经济,正是双江省委所乐见的,但这样齐心协力的局面不会长久,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总有要撕破脸皮的时候。” “但愿那一天越晚越好,起码在鄞峡经济腾飞后。”方晟喟叹道。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真正的闲话,如phoebe的身高体重,兴趣爱好;如方晟孤身到鄞峡怎么解决那方面需要等等。 通完电话,方晟立即关机。 今天一整天真是太累了,精神和身体都很累,需要舒舒服服睡一觉。 然而天不遂人愿,凌晨两点多钟,有人急促地敲门,一看竟是秘书长成刚。 “方市长,大事不好,”成刚慌里慌张道,“市商业局副书记李朴跳楼『自杀』了!是昨晚在九龙浴城被抓的一批处级干部……” “从哪儿跳的?” “市治安大队审讯室,轮到他时才问了几句话就说头晕,胸口憋得难受,要开窗透气。审讯员好心陪他站到窗口,谁知他突然……审讯室在14楼,摔得那个惨啊……” 方晟沉声道:“审讯室居然没防护栏杆?” “我也问过,李副队长说这间审讯室是临时启用,因为接受审讯的领导干部人数太多,又必须在天亮前拿出审讯结果,这方面疏忽了。” “去治安大队!”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相比方晟,成刚内心更加忐忑。从下基层调研到突击检查以及连夜审讯,都是方晟亲自授意的,现在出了人命,方晟肯定要负责任。 成刚都能想象明天鄞峡铺天盖地的反应: 新任市长独断专行、自以为是; 新任市长指使市治安大队严刑『逼』供,刻意制造血案; 第一把火就是人命案,看新任市长怎么收场! 还有,作为市委书记的吴郁明恐怕也不会出面相助,同样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看热闹吧? 此时方晟一脸平静,两眼直视前方,马路两侧霓虹灯在他脸上变幻闪动,却捕捉不出他内心感受。 治安大队楼前一派紧张气氛,四五辆警车警灯闪烁停在大门口,每个警察都表情严峻,行『色』匆匆。 李朴是从大楼西侧跳下来的,头部着地,摔在水泥地面当场丧命。尸体已被移到停尸间,地面用白线画着落地时的人体轮廓,外围以绳子隔离开来。 方晟过去看了看,一言不发直奔14楼。 负责审讯的章警官、记录钱警官被关在那间审讯室,表情沮丧万分。负责昨晚行动和审讯工作的李副队长也铁青着脸,眉心紧皱,显然觉得自己把这桩差事办砸了,还连累到新任市长! 本来是难得的晋升机会,结果却导致万劫不复! 方晟先拿起那份审讯记录,上面只记着四条常规问题,无非是姓名、职业、工作单位、家庭地址等,还没涉及正式审讯的问题。 “之前他身体怎样,有无高血压、心脏病等慢『性』疾病?”方晟问。 李副队长道:“报告方市长,所有嫌疑人抓捕过来后,我们仔细询问过,包括有没有需要按时服『药』的情况,当时死者的回答是无须吃『药』——这一点有监控为证。” “当时他脸『色』如何?” “正常。” “夜里进审讯室呢?” “步伐轻浮蹒跚,脸『色』很差,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跟哪几位关在一起?” “因为人数较多,基本是随机安排,尽量避免跟被抓同伙一块儿就行了,”李副队长道,“每间都有警员盯着,原则上不准讲话,打手机等等。” “噢,进来时没收缴手机?” “鉴于他们身份特殊,没有挨个儿搜身……” 方晟在审讯室里转了两个来回,道:“也就是说,死者并非『自杀』,而是被人『逼』死的!” 这个推论跨度太大,成刚、李副队长和两名警官都呆呆看着方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96章 刑事案件 方晟目光扫过众人,道:“没想明白?首先能在警察监护下跳楼,说明他的体力、反应正常,不象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的人;其次在所有被抓捕人员中他级别、地位都很一般,有压力但不算大,而且他觉得只是例行扫黄,不会有太大问题;转折点在哪儿呢?关到候审室期间,他从有手机的人那儿知道我在市直机关领导干部大会上强调深入调查,他开始害怕了,然后紧急对外求助,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拒绝,或者直接要求他『自杀』……” 李副队长和警官觉得方晟在编推理故事,成刚却听明白了。 不管理由多牵强,一桩『自杀』案变成刑事案,足以开脱所有人的责任! “方市长判断得对,这是一桩很明显的刑事案!”成刚严肃地说,“李队赶紧提审与死者同一间候审室的嫌疑人,首先查清谁向死者提供了手机,然后他跟哪些人联系过,都要彻查!” 李副队长这才恍然大悟,匆忙说了声“是”,快步出门部署隔离审查措施。 方晟看着两名警官,道:“人手紧张,都过去吧。” 就是说解除隔离了?两名警官又惊又喜,冲方晟敬了个礼迅速离开。 审讯室里只剩下方晟和成刚。 方晟又慢慢踱到窗前,伸出头朝下面看了看,慢腾腾道:“千古艰难唯一死,要从这儿跳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啊,你想想,堂堂副处级实职干部,会为了偶尔为之的涉黄行为跳楼么?” “呃……”成刚仔细回想刚才方晟和李副队长的对话,终于琢磨出味来,道,“假如李朴精神没问题,那么跳楼的行为很值得深思。” “商业局向来是**高发区域。”方晟淡淡地说。 又隔了两个多小时,吴郁明和纪委书记慕达、政法委书记梅秋等市委常委陆续赶到,听完李副队长的回报后,不由暗暗叹服方晟应变之机敏。 『自杀』事件将导致无休止的上访和舆情,没准引来省里的调查组;刑事案『性』质就不同了,能以保密为由拒绝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吴郁明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通知家属没有?要做好安抚和解释工作啊。” 方晟和成刚没接碴,李副队长主动将责任担过去: “向吴书记回报,我已派车去接死者的爱人和儿子,等他们抵达,我会出面接待并说明事发经过,以及目前侦查进展。” 很好,虽然反应稍慢,还算有担当的领导。方晟暗想。 梅秋更关心案情:“有没有查到李朴生前使用了谁的手机,跟哪些人联系过?” 李副队长道:“有,市法制办陆主任和开发区陈副书记都借手机给他用过,号码已被删除,我们正采取技术手段恢复,并联系移动、电信配合调查。” “打了就删,证明有问题。”吴郁明道。 “后面案情一旦有进展,我们会及时向吴书记、方市长和市领导们回报。”李副队长道。 吴郁明摇摇头:“这桩案子……要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宜扩散。我建议你主抓案件侦查,所有情况直接向方市长报告。方市长觉得呢?” 方晟心领神会:“同意吴书记的意见。” 在场之人心头一紧,均想两人一唱一和,轻描淡写间就把公安局、主管副市长、政法委、纪委等都撇到旁边,难道想利用李朴之死酝酿一场廉政风暴?! 李副队长却是求之不得,正好是接近方市长,在领导面前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当下响亮地说:“是!” 李朴妻儿闻听噩耗赶到市治安大队时,途中做好大闹一场的准备。然而当李副队长神情肃穆地表示李朴的死并非『自杀』,而是一桩刑事案件时,母子俩惊呆了。 李朴儿子也许不知情,但他妻子对爱人平时所作所为隐隐有些了解,正因为此,当她听说李朴跳楼身亡,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脑中闪过的竟是: 果然如此! 不过国人的思维是死者为大,李朴妻子很快镇定下来,要求组织尽快给结论、商业局按处级规格开追悼会、给予相应补贴待遇等等。 李副队长委婉地表示自己并非主管部门,只负责案子侦查,把母子俩打发到市商业局去了。 上任第一天就险些出事,似乎开局不利。方晟并不介意,当天上午在市直机关跑了几个局办,回办公室后成刚送来秘书候选名单,方晟仔细看了几个人档案,说让民政局办公室副主任齐垚先来试试,鄞坪县人,毕业于潇南财经大学,先后在山区四个财政所工作过,通过笔试考入市民政局,各方面都符合我的要求。 叫过来聊天时得知,齐垚跟明月是同一批参加公务员考试的应届毕业生,彼此也很熟悉。 “她是系花级美女,当初曾打算追求,后来天隔一方也就打消念头,想想蛮可惜的。”齐垚笑道。 “她做过我的秘书,如今轮到你,好好干,以后没准有见面的可能。” “唉,算了吧,罗敷有夫,相见不如不见。” 方晟失笑道:“你倒看得开呀。” 跟之前几任秘书不同,齐垚属于那种『性』格明快开朗的大男生,谈吐颇为有趣,很讨人喜欢。方晟觉得有人陪着说说笑笑倒也不错,做大领导其实很无聊的。 下午跑了两家市属企业,同样都处于半死不活的窘境,厂领导们急于破产拍卖,工人们坚决不肯,国资委等相关部门态度暧昧,生产经营几乎停滞。 “整个鄞峡就没一家好企业?”出了厂门方晟感慨地说。 齐垚道:“有啊,国腾油化。” “那是省属企业,不属于鄞峡。” “在鄞峡这块土地上,长不出娇艳的花朵。”齐垚突然说了句文诌诌的话。 方晟却听出隐含的意味,问道:“为什么?” “都说鄞峡山区的气候是‘天无三日晴’,实际上企业也是这样,‘花无百日红’,效益稍稍好一点马上招来各路害虫苍蝇,把好端端的企业叮得体无完肤,之后不是日益衰落就是被肢解吞并,逐渐从市场中消失。” “被谁肢解吞并?” 说话间两人上车,齐垚边开车边说:“方市长可能很奇怪,鄞峡人收入不高,领导干部消费却很奢侈,怎么消化费用?” “分摊给企业?”方晟奇道,“那是十年、二十年前的做法,随着企业市场化,正府逐渐剥离直接管理权力,那种现象应该慢慢绝迹。” “可在鄞峡依然存在,不客气地说南泽厂也是受害者之一,”齐垚道,“余厂长实施销售扎口的根源在哪儿?方方面面领导摊派的费用太多,南泽厂没法消化,就想销售员们分摊一部分,人家哪肯答应?余厂长一怒之下把销售权收回了。” “这是肢解,吞并呢?” “吞并嘛……”齐垚含糊笑了笑,“没证据不能『乱』说,以后方市长会慢慢发现的。” 方晟略有所悟八成与国腾油化有关。 李副队长送来80名领导干部的审讯记录,其中迫于强大的攻心战术主动交待有贪腐行为的有4人,2名处级,2名科级。 方晟随即让李副队长将4人的材料移交纪委,然后来到吴郁明办公室。 吴郁明刚好结束调研回来,将“感冒初愈”的成槿芳和组织部长马天晓叫过来,下达一连串命令: 立即启动公车改革,今后一律取消公车,领导干部下基层必须自行开车; 立即启动市直机关指纹签到制度,出差、请假等要书面报告,迟到、旷工等严格按公务员管理条例处罚; 立即启动基层对市直机关测评打分制度,后三名部门一把手要向市委常委述职; 立即升格市招商局行政级别,改为常委会直接领导,推出面向全市公开招聘方案,从局长到办事员全部通过遴选产生! 成槿芳和马天晓被炸懵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吴书记,加强市直机关考核考勤没什么,大家都能理解,但另两项恐怕得仔细斟酌,”马天晓终于回过神,道,“公车改革,据我所知哪怕是走在全省前列的潇南市也没有完全取消公车,市委市正府成立了公车调度平台,供领导们不时之需;升格招商局更是……双江没有这样的先例,吴书记,您看是不是提交常委会讨论一下?” 成槿芳也急急忙忙说:“是的呀,招商局全部遴选,原来那班人马怎么办?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吧,那就牵涉到几十人的工作调整,很麻烦的呀,吴书记。” 马天晓又说:“常委会直接领导招商局,局长的级别起码是副厅,鄞峡规模小编制紧,目前排队等待的正处就有二十多个,根本安排不过来,肯定要跟省委组织部协商增加副厅编制……” “咱鄞峡开发区主任嚷了多年副厅待遇都没落实,中途冒个副厅级招商局,还不把人家气死?”成槿芳道,“纵观整个双江,经济开发区主任还是正处级恐怕只有鄞峡一家……” 方晟就在这时进来。 吴郁明目光闪动,道:“方市长来得正好,商量商量我说的四点建议……” 请收藏本站阅读最新小说! 第697章 加重处分 听完吴郁明说的四点,方晟毫不犹豫道:“吴书记提的建议迫在眉睫,特别升格招商局务必要雷厉风行,争取半个月内到位!” 马天晓差点把鼻子气歪了。 真是不怕事大,你俩到底懂不懂组织原则?按正常干部选拔流程,从方案出台到组织评议、民主测评、考查考核还有领导研究,一个月时间都不够! 成槿芳随即叽叽喳喳把刚才说的困难重申了一遍,尤其强调干部编制问题。 方晟微笑道:“各位,来鄞峡之前我就是银山组织部长,对于编制,组织系统里有句俗话,叫‘不挤没有,越挤越多’,我说的可不是挤奶,而是挤编制。哪个市不存在人浮于事,尸位素餐的情况?我们要做的不是向上级伸手要,而是引入竞争机制,让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退出去,让敢作敢当做实事的干部上位!” “啪!”吴郁明一拍桌子,把成槿芳和马天晓吓了一跳。 “方市长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吴郁明道,“我们做事不能总盯着人家,怕出头,怕标新立异,人云亦云!人家不砍公车,鄞峡也不砍;那我请教二位,人家经济高速发展,鄞峡为什么原地踏足踏?该比的不比,不该比的乱比,固步自封岂能成大事?二位今晚辛苦一下,明早上班把方案交给我过目!” 看看吴郁明,又看看方晟,两人也没了争辩的底气,无精打采离开。 “多亏你及时赶到,不然还得啰嗦半天。”吴郁明笑道。 方晟道:“理解你的急迫用心,我也深有同感。以鄞峡当前委靡不振的局面,单靠自身力量是没法发展的,只能大力引进外资,让活水激发地方经济活力,从这一点看,招商局升格势在必行。” 吴郁明叹道:“咱俩想干事,他们想编制,这就是境界的区别。” 接着方晟把一叠领导干部审讯记录交给他,说涉嫌贪腐的已移交纪委,要商量剩下76人如何处理。 “你有什么想法?”吴郁明问。 “三个层次,一是结合平时投诉和群众反响恶劣的领导干部,给予降级、降职处分;二是经查经常出入浴城、歌厅、按摩房属于惯犯的,给予党内警告处分;三是偶尔为之,纯粹逢场作戏或接待原因的,给予调离原岗位、不再担任实职的处分。” 吴郁明一听就明白,昨晚自己打招呼的毛箭就划归第三类了,先保住级别,档案不留污点,日后再说。 “同意分三个层次,避免搞一刀切,回头你拉个名单,我把慕书记和马部长叫来,四个人小范围通下气即可,不必提交常委会生出周折。常委当中本地干部多,难免沾亲带故,你弄一个,我弄一个,严惩名单越弄越少,最终在群众面前交不了差。你说呢?” 方晟知吴郁明担心打击面过大,遭到常委会一致反扑,点头赞同。 晚上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参照档案、测评和审讯记录,偶尔打电话给于科长和齐垚问问情况,写写划划,花了四个多小时才完成三个处分层次的名单。 与此同时,鄞峡市区最豪华的花城小区风水最好的8号楼楼顶平台,有个身材颀长、相貌清朗俊秀的中年人正倚在栏杆边,手端红酒杯,看着浩翰无垠的星空,嘴里念念有辞。 “更跃,在想什么呢?”一个略显富态的身影从楼梯间闪现,原来是市委秘书长成槿芳。 郜更跃,鄞峡规模最大企业老总,叱咤风云的副厅级干部,此时,风轻云淡地笑道,微微举杯道:“今晚的月色很好。” 成槿芳却不象老公那样端得住,眉头一皱,扭身坐到软藤椅上,抱怨道: “那份名单里涉及到咱俩朋友的就有七八个,你非不肯打电话,凭什么?难道眼睁睁看那些朋友被撤职处分,调离实权部门?当初可都是经咱俩的手好不容易摆平的!” 郜更跃平静地说:“打给谁?天晓部长,还是大同市长?” “都可以,大不了提交常委会!” “常委会开与不开,你说了不算,”郜更跃道,“这会儿吴郁明和方晟就等着你打电话,然后反问一句,为什么你的朋友都喜欢跑浴城?到时你怎么回答?” 成槿芳不服气道:“他俩没去过浴城?特别那个方晟,据说情人一大串,帮他生孩子的都有好几个,有啥资格批评别人?”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姓方的玩那么多女人有谁亲眼见过?但咱那些朋友明明被扫黄行动堵在浴城,区别就在这里!” “接下来怎么办?” “静观其变呗,”郜更跃仰头喝掉杯中酒,“味道清醇浑厚,就是倒酒前没把杯子放冰箱里冻几分钟,缺那么一点点感觉。” 成槿芳嗔怪道:“你就喜欢穷讲究,搞那么多花花肠子,喝酒就喝呗,又是冰这个又是冰那个,算了,明天跟保姆说说……你老端着不动,人家可是磨刀霍霍呢,吴郁明一直不提考察国腾油化,方晟中止南泽厂拍卖,派检查组进驻,后面还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明天,如果吴郁明在办公室,我准备主动登门拜访;然后,再到方晟那边转转。” 成槿芳惊异地瞪大眼:“啊,你甘心认输?消息传出去,鄞峡人怎么看我俩?” 郜更跃似乎想说什么,转瞬改变主意,拉开软藤椅坐到她对面,道:“僵局总得有人打破,谈判总比对抗好。吴郁明、方晟跟历任书记市长都不一样,他俩有京都背景,有势力遮天的传统家族撑腰,所以不宜强攻,只能智取,否则凶多吉少。” “强龙不压地头蛇么,他俩再厉害也需要当地配合,不然甭想出头!” “他俩不贪财,好女色也不可能在当地搞,唯一追求是把鄞峡发展起来,弄出象样的政绩后以便青云直上。所以要投其所好,抓住他俩的软肋拉近关系,稳住阵脚再说。” “怎么,你还想帮他俩?咱姨父可不是这么指示的!” 真是猪一般的队友! 郜更跃心中哀叹,脸上却神情不变,缓缓道:“只有打入他俩的阵营才好施展手段,老被人家当作敌人似的提防,再多手段也用不上。” “那倒也是,”成槿芳就是墙头草,容易被郜更跃说服,“问题是南泽厂那事儿咋办?订金都付了,总不能说毁约就毁约吧?正府更应该有契约精神!” “慢慢来,不要被他俩三斧子吓住……早点睡吧,明天摸准两人行踪。”郜更跃说着独自下楼。 看着他的背景,成槿芳发自内心一声长长叹息。 两人分房而睡已经两年多,与其说夫妻,不如说为了共同利益捆绑在一起。郜更跃在外面有情人,成槿芳也是不甘寂寞的女人,若非大敌当前都无心耽乐,压根不可能在这个家碰面。 但心灵深处,成槿芳还是爱着这个风流倜傥、品位高雅的男人,只是随着地位和金钱的膨胀,两人似乎愈行愈远,成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第三天早上。 成槿芳以请求工作为由跑到吴郁明试探他上午是否外出调研,吴郁明道“到时再看”,反正不管去哪儿都是自己开车,成槿芳愣拿他没办法。 捱到将近十点钟,成槿芳估计他不可能下基层了,赶紧打电话给郜更跃。谁知五分钟后,方晟、马天晓、慕达先后走进他办公室,原来是小范围碰头! 成槿芳气沮,只得通知郜更跃暂时在外面等会儿。 市委书记办公室隔壁小会议室,马天晓等人仔细看完关于76名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处理清单,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老实说,都觉得方晟处理得比较狠。 以前偶尔也发生类似情况,从保护干部、维护党政领导形象角度出发,通常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轻则内部检讨,分管领导戒勉谈话;重则通报批评但不记入档案。 只有一例由于负面影响太大而调离原岗位,但依然是实职实权。 此次方晟拿出的方案,最轻处理就是调离原岗,新岗位只享受行政级别,没有实职,实际上还得干办事员的活儿! 至于情节严重的,如市经贸委副主任张强、市文明办副主任刘小冬、市发改委副主任严宇等人,主动承认并经证实多次参加下级单位宴请、出入浴城接受性服务等不良行径,被方晟界定为“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建议撤职、降级,暂不安排新岗位! 情节较为轻微的,要么降级,要么调离原岗位到赋闲岗位,总之没一个好下场。 吴郁明在名单里找到毛箭,处理意见是不再担任市农工部副部长,调任市统战部党组成员,享受正处待遇。遂轻轻吁了口气,暗想方晟到底会办事,帮忙也帮得不落痕迹。 冷场两三分钟,马天晓斟字酌句道: “这样的打击面……是不是太大了?容易引起舆论关注,现在网络通讯发达,没事都能编出事来,何况一下子处理76名领导干部!”
第698章 不速之客 作为地道的本土派干部,慕达熟悉处理名单上绝大多数人,事发之后,很多人也通过各种渠道打过招呼,手背手心都是肉,他也希望息事宁人,把风波控制在最小范围。 “方市长大刀阔斧整顿风气的初衷很好,我表示支持!不过鄞峡有鄞峡的特殊情况,有些风气,有些做法要逐渐改变,不宜……过于简单的处置。”慕达慢斯条理地说。 “另外还有,我建议处理干部最好就事论事,不要翻旧账,”马天晓补充道,“比如张强、毛箭、董理峰等人一块儿在九龙浴城被捉,结果有的撤职降级,有的或撤职或降级,有的仅仅调离原岗,一碗水端不平嘛,到时我们组织部门也不好做思想工作。” 马天晓的话是针对方晟,巴掌却打在吴郁明脸上。 毛箭是吴郁明亲自给方晟打的电话,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被马天晓无意间作为例子攻击方晟,令吴郁明有恼羞成怒之感。 “怎么不好做思想工作?”吴郁明沉着脸说,“如果凡事坐享其成,顺风顺水,还要专门设置组织部干嘛?组织干部的职责就是化解矛盾,统筹解决人事调整当中的难题,而非推卸责任,畏首畏尾,给市委领导决策设置障碍!” 这句话说得颇重,马天晓连忙说: “吴书记,我不是反对处理干部,而是……” 吴郁明打断道:“方市长讲得很清楚,这次行动不是就事论事,而在深入调查的基础上分层次惩处,要是谁觉得不公平,让他找我面谈!” 方晟及时跟进,微笑道:“马部长担心给鄞峡造成负面影响,请问近年来鄞峡除了众所周知经济落后,有什么正面形象?把领导干部丑恶行径公布于众,让老百姓看到新一届领导班子的决心,共同监督领导干部言行,有什么不好?再说了,昨天马部长担心编制紧缺,这一下不是腾出来了吗?” “呃……” 马天晓简直无语,暗想靠这种办法腾编制,好像太缺德了吧? 慕达打算坚持立场,道:“一口气处理76名干部,鄞峡历史上史无前例,为慎重起见还是拿到常委会讨论通过为好,留个记录以备查。” 按组织原则,慕达的话站得住脚。 一般来说在地级市范围内,处级干部职务任免、调动和处理处分等都要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讨论。 何况这回涉及26个处级干部,处罚力度空前严厉。 然而以目下形势,绝大多数常委肯定站在书记市长的对立面,投票表决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必定是一边倒反对。 既给两位新领导来个下马威,也保护这批撞在枪口的干部。 吴郁明皱眉正待反驳,方晟反应更快半拍,诘问道: “慕书记觉得要讨论什么?是讨论该不该处理,还是讨论处理得重不重?处级干部人事调整需要常委会通过,那是因为存在弹性和讨论的空间;处理处罚干部,依据的是国家法律法规,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这样吧,如果慕书记和市纪委不想参与此事,我马上就以市长身份要求市治安大队继续拘留这批人,然后请省纪委介入!” “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马天晓急忙劝道,“慕书记也是好心,集体通过毕竟稳妥些。” 吴郁明讽刺道:“那我们四个坐一块儿不算集体通过?慕书记,纪委到底管不管这事儿?” “管!”慕达担心方晟真把省纪委招来,不敢再多嘴,瓮声瓮气道。 “组织部管不管?”吴郁明又问。 马天晓道:“管,但是……” 吴郁明不容置疑道:“这次处理干部由市正府牵头发文,市纪委、市委组织部会签,有意见直接找我或方市长!就这样!” 三人各怀心思出门,走廊另一侧郜更跃快步过来,冲外间秘书点点头径直闪入吴郁明办公室。 “您好,吴书记,我是国腾油化郜更跃,今天专程来拜访您。” 郜更跃一身中山装,中规中矩一脸谦恭的样子。 吴郁明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喜,起身上前热情握手,边招呼郜更跃坐下,边说: “早就听大家介绍国腾油化对鄞峡的巨大贡献,也很想过去看看,但上任后一直忙个不停,分身乏术呀。” 郜更跃微笑道:“万事开头难,相信以吴书记的能力很快能将工作抓上手,到时盛情邀请吴书记到国腾油化指导。” “当然当然,全市规模企业肯定都要跑一遍的。”吴郁明故意淡化国腾油化的位置。 郜更跃何尝听不出来,不露声色道:“我们国腾也期望在吴书记的英明领导下,为促进鄞峡经济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本来我是想做专题回报的,考虑吴书记公务繁忙不敢多打扰,总之国腾油化会在三个方面配合吴书记新政……” 吴郁明微微摇头:“还没摸清头绪,哪来的新政,郜总言重了。” “我们呢将在山区扶贫方面加大投入,力争今年新建两所小学,一所中学,协助市教育局维修、整固五所中小学,这是其一;其二加大跨行业战略合作,今年初步打算与市毛纺厂、市玻钢厂等签订战略合作计划,总投资达六千万;其三深度参与鄞峡经济大发展,这方面要等吴书记指点方向,到时国腾保证全力配合!” “市委乐见国腾在地方经济发展中发挥优势,这方面……”吴郁明略作停顿,道,“郜总可以多向方市长回报国腾的想法,更好地融合到正府大政方针中。” 郜更跃何等机灵,听出吴郁明话中逐客之意,乖巧起身道:“多谢吴书记关心和指点,我就不耽误吴书记工作了,正好拜访下方市长。以后有时间请吴书记务必到国腾油化指导!” “好,好。”吴郁明客气地与他握手道别,却没象过去历任书记一样热情地送到门口。 郜更跃快步走到楼梯口,成槿芳从隐蔽处迎出来,有些惊讶地说: “这么快?” 他没回答,直接问道:“他在不在?” 成槿芳知他问的是方晟,道:“暂时没出去……两人作风差不多,不管去哪儿事先不打招呼,恨不得出发前三十秒才通知办公室,让底下人很难做……” 郜更跃不耐烦她絮絮叨叨,转身乘电梯前往正府办公区。 方晟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四十分钟前统战部长蒲英江突然来到他办公室,见方晟不在耐心等待。方晟回来后颇有些过意不去,尽管统战属于边缘部门,但蒲英江毕竟是市委常委,握有投票权,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赶紧亲自泡茶并询问何事。 蒲英江说世界银行在鄞峡有个类似扶贫性质的无息贷款项目,贷款金额为2个亿,今年正好到期。鄞峡已按照要求准备了一整套材料,向世界银行申请继续该项目,并将贷款金额提高到2.6亿。 方晟说材料都是走流程,上面应该有相关部门都协调妥当吧? 蒲英江说那是当然,鄞峡哪里够得着世界银行那种高大上的国际金融机构?同样出于流程需要,最近对方派了个调查小组过来现场检查,主要看上一个周期这笔贷款有没有按规定使用、产生效益如何、当地官员机构有无挪用贪污等问题。 方晟似笑非笑说主要是贪污挪用啊,这方面没问题吧? 蒲英江连说不可能,世界银行贷款是专款专用,封闭运行,省里有高压线的,哪个敢把脸丢到国外?调查小组组长叫罗伯特,之前也负责过顺坝的项目,很敬佩方市长一心为老百姓做实事的精神,执意要来拜访,三番五次说,我真是被缠得没办法…… 他在哪儿?方晟问。 这会儿就在楼下等呢。 方晟苦笑说好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他上来聊聊吧,不过会谈时间不能长,我要做的工作太多了。 蒲英江说理解理解,正府事务性工作千头万绪嘛,我就去请他……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说罗伯特想跟方市长单独聊几句,过会儿我就不陪了。 方晟皱眉道单独?恐怕不符合外事管理规定吧。 起身来到外间,问齐垚懂不懂英语? 齐垚说还可以吧,我拿到专四证书了。 好,进来负责翻译并记录。方晟吩咐道。 蒲英江笑道人家罗伯特中文说得特溜,完全可以正常交流。 方晟坚持道还是坚持外事规定好,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没隔多会儿,蒲英江陪同罗伯特进来。 罗伯特是标准美国人形象,宽厚的脸庞,壮硕的身体,笑容间带着大大咧咧和玩世不恭,就差嘴里嚼口香糖了。 介绍完双方身份,蒲英江主动离开,齐垚却拿着笔记本坐到旁边。罗伯特似乎有些不解,幽默地用中文说: “我的中文‘千锤百炼’,能说这个成语就足以证明水平吧?” 方晟微笑道:“这是中国正府外事管理规定,请罗伯特先生谅解。” “我跟蒲部长单独交谈过很多次,没问题的。” 方晟还是微笑:“与国际友人打交道是他的工作,而我不同,正府事务存在一定敏感性。”
第699章 杀上门来 一秒记住【67♂书÷吧 W】,精彩小说打尽!” “叶韵呢?之前对付詹姆士和杰森,她都没参与,不会引起FBI怀疑。” “她是一枚重要棋子,后来要派大用场,这会儿不宜出现。” “方晟!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经济布局!”白翎埋怨道,“升迁早点晚点没关系,性命只有一条,当前的形势是保命要紧!你要真找不到贴心的,我请两个月假过去当保镖!” “别别别,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方晟沉吟良久道,“还有个人能帮我抵挡一阵子,要不我今晚跟二叔打声招呼。” “小司?”白翎对方晟的情况了如指掌。 在红河忠实保护方晟后,小司的人事关系先在梧湘过渡了一下,然后正式调任银山市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副处级,履行当初借用的承诺。 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在鱼小婷、叶韵和白翎出于各种原因不能施以援手的情况下,只能让小司再度出山。 方晟道:“FBI折损杰森之后有些急红眼,因此这回只打防御战,一定要让罗伯特全身而退,否则我们跟FBI的仇越结越深,终究不是好事。” 白翎叹道:“就怕妾有心郎无意啊,罗伯特不获得点什么,绝不会空手而返。” “这件事……我会斟酌处理,尽量圆润一点,无论如何不能再死人了。” “FBI杀上门来就没想和平解决问题,也根本不在乎损失,FBI每年从全世界招募数以千计特工精英,象罗伯特之流只能算外围,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小棋子,老实说方晟,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收场,它远远超出我所能掌控的范畴。” “深有同感啊。”方晟心情沉重地说。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隔了会儿白翎问:“在那边开局还顺利?吴郁明没给你设置障碍?” “刚开始精诚合作,以后再说吧,相比FBI的威胁,市长的份内事真不算啥。” “……过几天我以督查名义率队过去,能呆多久呆多久,我不信世界银行项目要调查多长时间,另外,我也想你了……” 方晟一呆,缓缓道:“自从你去了京都,我才意识到你在身边起的作用不仅仅是打打闹闹,严加管束,而是……我所缺乏的踏实感和斗志,真的,其实我很想你的陪伴。” 白翎不禁泪流满面,哽咽道:“到反恐中心这一步,或许我选择是错的,除了给小宝母爱呵护,我觉得失去的更多……” 两人难得情深意切说了好些体己话,比平时多聊了数倍时间。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于道明打来的,看来他已听到省厅十处的报告,主动询问和关心。 方晟也没客气,提出把小司调到鄞峡,另外空降两名严华杰的心腹,解决最为迫切的安保问题。于道明一口答应,并提醒他谨慎、克制地与罗伯特周旋,绝对不能采取极端手段。 于道明深知鱼小婷、叶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担心她们护方晟心切,没准要斩草除根。 方晟请他放心,自己胆儿再肥也不敢跟FBI玩狠的,普天之下,谁玩得过FBI? “白翎的反恐中心也介入此事?”于道明问。 “她有可能亲自来督阵。” “鱼小婷呢,该不会是你故意隐藏的伏兵吧?” 方晟苦笑:“别逗了,二叔,这会儿我半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
第700章 反恐污点 于道明办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省公安厅派人陪同小司来到鄞峡,以厅内警官交流名义宣布他担任市公安局党组成员、刑警大队长,原刑警队长则调任银山市经侦大队长。 严华杰精心挑选了两名心腹空降鄞峡,分别担任特警队长和负责市区的刑警中队长。 这样从小司起命令畅通无阻,能彻底贯彻方晟的意志。 第三天刑警队以搜查逃犯的名义将罗伯特住处翻了个底朝天,饶是他百般抗议都没用。 事后罗伯特找蒲英江郑重提了四点要求,其中包括刑警队要上门道歉。蒲英江自然一叠声答应,当他的面打电话到公安局发了通火。 不料回去途中罗伯特的车又被警察拦住,将他赶下车后先是细细审查护照,然后将车子从里到外搜了一遍。 当晚世界银行调查小组在餐厅聚会,正聊得高兴,冷不丁涌入一群刑警要求所有人出示证件,并解释说是例行检查,没有针对性。尽管证件都通过审查,大伙儿十分扫兴,原本热热闹闹的聚会草草结束。 这下罗伯特明白了。 接连遭遇并非偶然,而是方晟故意找碴! 罗伯特试图拿杰森之死向方晟施加压力;方晟却利用公权力对罗伯特全方位封杀! 可以预见只要罗伯特在鄞峡一天,无休止的麻烦会接踵而来,直至他狼狈离开。 而不是FBI想看到的,罗伯特预想的是方晟在巨大压力下濒临崩溃,最终主动吐露真相。 第四天上午白翎抵达鄞峡,第一件事便是约见罗伯特,态度极其傲慢地要求他与反恐中心合作,否则轻则驱逐出境,重则拘禁并判处有期徒刑! 白翎之所以有恃无恐,缘于六年前发生在雅加达的一桩恐怖袭击事件,很不幸,当时罗伯特也牵涉其中。 一伙来自西亚的宗教极端恐怖分子策划制造教堂爆炸案,为此成员们四下秘密购置火药、枪支等,引起印尼反恐机构和FBI关注。罗伯特临危受命,假扮成军火商透过种种渠道与恐怖分子接洽,在这过程中探取到大量机密。 教堂如恐怖分子所愿还是爆炸了,但力度小了几个量级,也无人员伤亡。一方面因为罗伯特提供的劣质火药,爆炸范围有限;另一方面印尼警方事先疏散人群,做足防范措施。 事后一帮极端恐怖分子悉数落网,罗伯特以军火商身份出庭作证,成为最有力的证人。 白翎正是抓住罗伯特为极端恐怖分子提供火药等武器这一软肋,严加盘问。 罗伯特没料到中国反恐中心能耐如此之大,自己在印尼活动了不到六个月的经历都被挖出来。 他有苦难言,不能透露受FBI指派,更不能承认自己FBI特工身份,否则将被立即且客气地遣送出境。 因为世界银行贷款调查专员的身份来之不易,FBI费了很多手脚,自己也做出很大努力。 这个身份可以自由出入中国内地、东南亚、南美、非洲等地,完成FBI交办的大量任务。 罗伯特坚称自己在不知情前情下与恐怖分子交易,直到送货时才发现对方身份可疑,便悄悄在武器里做了手脚,并向印尼反恐机构举报。自己非但没有涉恐,反而立下大功。 白翎冷冷说有没有问题,我当然不会只听你一面之辞,要向印尼方面核实若干细节,在正式结论出来之前,你的工作生活必须置于我们监控之下,若离开鄞峡需提前报备! 罗伯特嘲讽道我的一言一行早被你们监控了,如今只想拜托减少检查次数,让我安安静静吃饭睡觉。 白翎回击道中国人有句老话,人不做贼心不虚,如果罗伯特先生问心无愧,一定睡得好吃得香。 有白翎镇守鄞峡,加上小司手下的刑警大队和特警中队,暂时将罗伯特限制得寸步难行。方晟得以放松心情白天到基层调研,晚上与白翎竭尽温柔,虽然她动辄“难以消受”…… 一周后,吴郁明终于召集常委们召开市委常委会。 在过去几天里,鄞峡发生太多违反常理的事:76名科级以上干部被罚处,震惊整个双江;公车改革虽没有明确发红头文件,听到风声的领导干部们纷纷积极响应,或改为步行、骑自行车,或开私家车,不约而同将公车束之高阁——与位子相比,哪个愿意贪图那点便宜?还有按老规矩应该到点提拔的名单被搁置一边,最新传出的消息是市招商局升格扩编,从领导到员工全部面向社会竞聘! 另一方面,国腾油化突然向法院提交诉状,请求强制执行南泽厂收购案,理由有两点,一是南泽厂拍卖议价严格遵照流程,并在市领导牵头下达成协议;二是议价后国腾油化交纳了两百万定金,从法律角度讲这笔交易已经生效,若南泽厂毁约需赔偿双倍定金! 鄞峡人都知道,中止南泽厂收购是方晟的决定,郜更跃此举无疑是向市正府叫板! 据说法院院长第一时间跑到市长办公室请示,方晟说“在司法体系下解决”。 鄞峡官场都盯着这次常委会,预感今后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吉是凶,难以料定。 常委们都准备了厚厚的材料和发言稿,包括主管领域五年规划、全年计划、全年工作重点、近期急需解决的问题等等,摆出打持久战的架势。 当然他们心里很清楚,吴郁明和方晟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常委会不可能循规蹈矩听回报、谈措施,肯定要生出点事来。 果然,吴郁明第一句话就说: “我不想听长篇大论的情况回报,有书面材料留着慢慢看,只想大家围绕两个议题展开讨论,一是结合上次扫黄的‘辉煌战果’,谈谈如何扭转党政机关不正之风;二是结合各自分工,谈谈如何凝聚人心加快鄞峡经济发展。每人十分钟,时间一到自动打住。” 意料之中的话题,但十分钟时限有些短了,常委们纷纷埋头苦思冥想,精简发言稿内容。 除了新任三位常委,窦康排名最靠前,见状慢腾腾道: “我来说两句。新班子抓不正之风,抓经济,根本目的都为鄞峡好,我双手赞成,也保证全力配合。但有些话还要讲在前面,说忠言逆耳也好,说善意提醒也罢,常委会也要百花齐放嘛。鄞峡基础差底子薄,前身是传统地道的农业大县,各项经济指标没法跟其它市区比,这是历史原因所决定,并非历任领导不尽力……” 慕达呼应道:“我们鄞峡也出过不少干部,省委提拔任命并不只看GDP。” 窦康续道:“吴书记曾在舟顿主抓经济,成绩有目共睹;方市长开创的江业新城我们都专程学习过,两位的到来对鄞峡是天大的福音。作为老鄞峡,我期待看到可持续的、健康合理的发展,避免出现竭泽而渔、透支后代资源的野蛮式增长……” 吴郁明道:“窦书记的提醒非常及时,体现了老鄞峡领导对本地人文和环境保护的关心。” “不敢当,只是说出内心真实想法而已,”窦康道,“此外就是团结大多数干部的问题,这次正府大刀阔斧处理76名科级以上干部,群众反响很正面,为正府大刀阔斧的处罚点赞。我本人完全支持方市长的决定,只有一点,那就是希望今后再有类似事件时提前跟常委们通气……方市长不要误会,我没有责怪或者埋怨的意思,也不想干预正府处理干部,而是什么呢?比如说领导干部到浴城是违反纪律,可有时的确迫不得已而为之,以这次被处理的鄞洲县招商局局长为例,当天签下三百万投资的大单子,为表示感谢陪同外地投资商去浴城的。算不算特殊情况?肯定算,然而从被拘捕到下达处理意见,分管领导都不知情,也没出面帮着说话,结果局长职务被免掉了,三百万投资也泡汤了,人家投资商说洗个澡就闹成这样,投资环境太差,不玩了!” 方晟道:“他可以走申诉程序嘛,我们会派人进行审核。” “嗯,窦书记说得实在,就事论事反映问题,”吴郁明夸奖道,“还有什么意见?” “差不多十分钟了,把时间留给其他常委吧。”窦康点到为止。 其他常委见状不约而同都采用相似的模式,一改过去泛泛而谈作风,只说具体问题。 公车改革是吴郁明倡导的,而且还没正式列入提案,常委们都避而不谈,均把矛头指向方晟: 慕达、马天晓觉得处理76名科级以上干部程序欠妥,失之仓促; 宣传部长韦升宏和统战部长蒲英江反映基层领导干部对此次密集处理有情绪、想不通; 成槿芳指责方晟强行中止南泽厂收购违反契约精神; 只有政法委书记梅秋和政协主席魏昌成分别说了几条提拔士气、发展经济的建议。 这样倒符合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策略,吴郁明毕竟是市委书记,贸然进攻有欠妥当;先杀掉方晟的锐气,同样达到震慑效果。 吴郁明看出常委们的名堂,暗暗好笑,装模作样问:“耿市长有啥想法?” “刚来鄞峡,甘当小学生,虚心听取同志们的意见。”耿大同微笑道。 “方市长呢?”吴郁明又问。 方晟也报以微笑:“好,我简单说几句……”
第701章 联手反制 方晟微笑道:“我简单说几句……首先,对于常委们的批评意见,我……表示不能接受!” 此言一出跌碎一地眼镜,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沈副秘书长惊愕地停下笔,难以置信看着方晟。 哪有这样说话的,全然不讲官场规则了?不怕引火烧身,招来常委们一致反对? 只有吴郁明稳当当喝了口茶。刚才常委们提意见时他就料到,以方晟的风格绝对不可能忍让。 方晟在梧湘素以思虑慎密、足智多谋着称,只要敢拍板做的事,必定准备好一万个理由,不怕来自各方面攻击。 就听方晟道:“成秘书长提到南泽厂,其实众所周知成秘书长爱人是收购方国腾油化老总,若讨论这笔交易应当回避才对。好,既然成秘书长出于维护法律和正义不畏嫌疑挺身而出,我就把其中的道理说给你听,你可以记下来转述给郜总,反正一家人嘛,省却很多官方流程……” 含枪夹棍的话让个别常委忍俊不禁,低头偷笑;成槿芳却恍若不知,冷笑道: “但愿所谓正义站在方市长这边,否则法庭上丢人就难堪了!” 方晟泰然自若,道:“有关南泽厂破产和拍卖的深层次内幕,目前仍在调查之中,不过即使我这样对南泽厂历史和现状不甚了解的人都很容易看出,这家厂不该破产,不该拍卖,纵使拍卖也不该这个价格!理由,非要我说理由吗?宿舍区土地用途已经变更,故意不卖给职工什么意思?单把那块土地拿出来能卖多少钱?在座常委大都抓过经济,个中奥妙不需要我再解释吧?” 成槿芳还不服气,道:“买卖不同心,南泽厂实在走投无路才宣布破产,单靠宿舍区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都讲究契约精神,我就请教方市长,一方已经交了定金的情况下,另一方能不能悔约?” “不能。”方晟道。 成槿芳激动得站起来:“你自己都承认不能,为什么下令中止收购程序?” 方晟从容看着她,徐徐道:“因为买卖双方并非私营企业,而是国企,所以不完全是市场行为,准确说是正府主导下的收购动议,正府有建议权,也有否决权,作为市长,我动用了否决权。你要问为什么否决,答案……要等调查报告,但今天在这里我敢肯定地说一句,南泽厂从破产到拍卖都有猫腻!” 成槿芳还想辩解,被旁边的马天晓轻轻扯了下衣角,余怒未消坐下,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茶。 窦康等常委心里暗叹这个女人完全不注意形象,难怪以“儒商”自居的郜更跃压根看不起,在外面寻花问柳玩得不亦乐乎。 方晟又道:“至于处理76名科级以上干部,当中有没有觉得冤枉委屈的,肯定有,但仅仅是他们自己的感觉,站在党纪国法角度,这样处理没错!因为陪客户就可以理直气壮接受性服务,跑到哪里都说不过去!投资泡汤也没什么,拿三百万换取在鄞峡的特殊待遇,我不能认账,相信在座各位也不可能认账!” 会议室里静得反常。 窦康、成槿芳等常委搜肠刮肚想反击,却沮丧地发现根本辩不过方晟强大慎密的逻辑。 与此同时吴郁明也在琢磨,有朝一日我是他的对立面,该怎样跟他较量? “经济发展问题各位谈得比较少,那我就献丑了,”方晟道,“过去一周跑了国企、私营企业、银行、农庄和服务行业,结合统计数据发现鄞峡的状况令人不安。存款贷款双降,就业率为历年最低水平,开发区近四分之一企业停产或待产;相比之下还算兴旺的餐饮等服务业,由于价格处于低谷利润率不高,投资者撤资意愿强烈;农业方面青壮年大量外出打工,农村只剩老人和儿童留守,农业现代化、机械化无从谈起,综上所述,我眼前是一个衰落的鄞峡,暮年的鄞峡。” 吴郁明点头道:“我调研的情况也差不多,百分之八十以上群众对鄞峡的未来充满担忧,百分之七十以上群众希望分拆给绵兰和舟顿。” 方晟道:“要振兴鄞峡经济,首当其冲必须引入活水,用投资拉动产业规模,激发当地整体经济活力。为此我有三个建议,一是尽快启动招商局升格和人员配备工作,强力推进对外招商;二是推出财政补贴和减税等优惠政策,吸引外来企业进驻;三是切实转变机关作风,从‘管理和集权’逐渐过渡‘服务和开放’,打造一支打硬仗、打胜仗的铁军。我就说这么多,请吴书记批评指正。” 他不想其他常委横加指责,巧妙将发言交给吴郁明。 吴郁明会意,环视众人道:“方市长说的三点看似简单,实质引申开来学问很深,要做的事也很多。今天先讨论招商局问题……” 会前常委们已看到组织部拿的那份完全贯彻吴郁明意图的草案,均被其中大胆超前的做法震骇不已: 一是副厅级组织架构,实现局长负责制,局长直接向常委会回报工作,组织人事、机构管理受吴郁明管辖;对外招商、业务拓展由方晟指导,相当于书记、市长的双管部门; 二是全员竞岗,原市招商局有两个选择,或者组织部、人事局进行分流,或者参加竞聘;分流原则上不进机关,全部转到事业单位事业编制;竞聘分笔试和面试,原市招商局干部员工通过笔试后可免面试直接入围; 三是全新的招商局待遇从优、薪酬从优,但前提是完成下达的招商任务,这方面组织部会陆续出台激励政策,目前大致思路是,连续两年完成招商任务的领导和员工行政上调半级,可选择调到属意的单位和岗位;奖金与招商效益挂钩,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四是新招商局局长兼拟成立的鄞峡市招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领导小组组长吴郁明、副组长方晟,负责分解和考核市直机关招商任务! 看到这里常委们才明白,原来市直机关部委办局都有招商任务! 虽然具体数额还没公布,但考核力度令人震撼:完不成当年任务的单位一把手主动请辞,调到其它单位任副职;招商任务后三名的单位,领导班子一窝端;招商任务完成率不足一半的单位,取消次年奖金、福利、津贴,以及评优、晋升、考察、培训等项目! 这是分分秒秒要逼出人命的节奏! 还没看完整个草案,窦康看慕达,慕达看蒲英江,蒲英江看韦升宏,韦升宏看成槿芳,成槿芳看耿大同,几位常委当中的核心没说一个字,却迅速达成共识: 反对这份草案! 他们也不十分清楚草案将带来怎样的巨变,但凭多年官场经验,已经嗅到危险气息。 新招商局的诞生,会把鄞峡拉到一条怒马狂奔的快车道!他们惊惶,他们恐惧,他们担心一切不可预测的事情! “这不就是全民皆商吗?我反对!”成槿芳率先开炮,“党政机关担负着国家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的宏观管理职能,指导地方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是党和正府联系群众的桥梁和纽带,归根究底是为人民服务。党员干部分解落实招商任务,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引进资金,个人觉得一是影响党政机关形象,二是容易出现权力寻租现象,三是严重影响本职工作……” 耿大同第一次表明立场:“上周方市长召开市直机关领导干部大会上提出问责制,如果一窝蜂都出去招商,谁解决民生民计问题?出了事又是谁负责?招商局可以升格,可以全员竞聘,但后面的事要一步步来,不能着急。” 窦康刚才被方晟呛了一下,颇为恼怒,趁势说:“槿芳说的‘权力寻租’四个字很到位,比如说吧同样是处级领导,人大政协这些部门出去没人理,一听说国资委、发改委、财政税务马上脸笑得象花儿似的,简直天壤之别。要是下达招商任务,部委办局推进率肯定不一样,先天不足怎么考核?” “是啊是啊……” 常委们一致表示赞同,梅秋和魏昌成还算客气没附和,但表情可以看得出也对草案不满。 吴郁明和方晟不落痕迹地交换了眼色,暗叹鄞峡干部思想顽固保守、墨守成规! 关于招商局的组织架构和职能,沿海发达地区早就迈出探索性步伐,在随后跨越式经济腾飞中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可以说,没有招商局煞费苦心、创新诸多引资手段和措施,就不会有沿海发达地区的今天。 双江在招商局职能发挥方面走得不是太远,究其原因在于独特的地理优势和民间财富集中度,使得双江根本不用为资金问题发愁,只要优惠政策足够吸引人,自然能招揽来金凤凰。 然而双江整体优势并不适用于鄞峡,处于大山环绕之中,面临绵兰、舟顿左右夹击,工业基础薄弱,民间资本外流,没有强有力的招商引资手段根本成不了大事。 窦康等常委长期在鄞峡任职思路局限,耿大同是空降干部为何也站在对立面? 大概一方面贯彻张泽松意图,千方万计阻挠吴方两人经济发展大计,另一方面他在省政法委十多年时间,长时间脱离地方事务,方针策略上格外谨慎和保守。 倘若投票表决,十一名常委除了吴郁明和方晟,马天晓负责拿草案的不参加,梅秋、魏昌成顶多弃权,其他六票全部反对! 形势比他俩在省正府对面茶楼见面时预估的还要糟糕,基本上形成所有常委联手对付书记市长的局面! 这样怎么开展工作?政令出不了市常委会呀! 本来方晟还想把国腾油化诉讼一事拿出来讨论,见此状况遂打消念头。
第702章 屠杀开始 香港九龙区金沙咀新港中心,晚九点半。 正是香港夜生活最热闹繁忙的时段,大厦里游客如织,熙熙攘攘,导购小姐们则挂着不知疲倦的微笑,活力十足穿梭在人群间。 人群里有个相貌和打扮都很普通的中年妇女穿过商场区,从安全通道来到十五层商务区。 商务区与商场区有两道防盗门物理隔离,防盗门上方安装有摄像头。 中年妇女象早已摸清大厦结构布局,轻车熟路来到十五层隐匿的管道井控制室,只两三秒钟就打开锁钻进去,“啪”一声轻响,整个楼层电源短路跳闸,陷入黑暗。 重回防盗门前,没费多大工夫便连开两道门,悄悄掩入与商场氛围迥异的商务区。 金沙咀是香港最繁华的一站式购物天堂,上至价值几十万的大牌箱包,顶尖化妆品,下至十块一双胶拖鞋都可以买到,甚至不管是什么阶段的、在别的地方早被淘汰商品也能在这儿找到惊喜。 寸土寸金的金沙咀商务楼,自然汇集了全香港最精英的商务俊杰。他们协助打理、运筹策划常人难以理解的高端商业操作,或者代理手续繁复的入关、税单等手续,动辄以英语、法语、德语等与世界各地实时视频,飙外语比说普通话还流利。 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这里工作,哪怕只是坐小格子的职员年收入起码百万以上。 更不用说整天关着门,言行举止低调神秘的各类小公司,可能连同老板才两三个人,却掌握甚至控制某个领域核心交易。 中年妇女从防盗门进入商务区时,已快速换装,变成衣着简洁大气、戴着黑框眼镜,举止优雅成熟的成功女性。 停电对商务区影响极为短暂,因为这里有应急照明和备用电源,几分钟便恢复原有的秩序。 借助这个稍纵即逝的混乱,中年妇女迅速穿过忙而有序的开放式工作区,来到最东侧一排办公室前。 目光飞速横扫,最后停留在标有“C-16”房号上,毫不犹豫上前敲门。 “哪位?”里面传来深沉而威严声音。 就在这短短瞬间,中年妇女利用身体掩护闪电般将锁解开,径直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前坐着的中年白人惊愕地看着她,下意识道: “门不是锁了吗……你是谁……” 他边问边悄悄将手伸向右侧抽屉试图拿手枪,中年妇女抢先一步关好门并冲到桌前,黑乎乎的枪口对准着他脑袋。 “你……到底是谁?我从未见过你。”中年白人无辜地摇摇头道。 中年妇女微微一笑:“你肯定见过,而且受到指令务必活捉,可惜我突然失踪了,最后留给你们的信息是去了马来西亚。” 听到最后四个字,中年白人重重一震,难以置信睁大眼,转瞬却露出茫然之色:“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是做货轮转运的,只跟台湾、韩国、日本打交道。” “既然能找到这儿,装佯并无意义,”中年妇女冷冷道,“直说吧,我就是FBI追杀的鱼小婷,而你,英俊的罗杰先生,FBI驻香港分部第四小组组长,已把任务转给吉隆坡了吧?或许你还没接到一个坏消息,昨晚FBI吉隆坡分部负责人遭遇车祸……” “你干的?”罗杰激动地问。 鱼小婷微笑:“我在香港呀,怎么开车撞人?或许他运气欠佳吧。这个世界每天发生数万起车祸,死伤几千人,他正好碰上而已。” 听到这里罗杰已知今晚事无善了。 鱼小婷先干掉FBI吉隆坡分部负责人,再杀个回马枪潜入香港,明摆着要向FBI寻衅! “哎,等会儿……”罗杰视线突然越过鱼小婷朝门口方向说。 换普通人十有八九要下意识回头,起码也愣一愣。罗杰等这个机会做两件事,一是拿枪,一是按警铃。 然而鱼小婷何许人也? 眼睛没眨半下稳当当连开两枪,分别打中罗杰左右肩窝! 瞬间罗杰双手失去行动能力,剧痛之下翻滚在地,打算用脚尖碰响警铃。鱼小婷却冲上前踩住他脚踝,微微使劲,两人都听到骨节碎裂的声音! 罗杰居然没晕过去,气息微弱地问:“你……你可知道得罪FBI的后果?” “我已经得罪了。” “好,好吧……你到底有什么条件,或……许我们可以谈谈。”罗杰吃力地说。 此时保命要紧,一切都好商量。罗杰是很识时务的老牌特工。 “啪!” 第三枪打在罗杰右膝盖上,鱼小婷垂下脸冷峻地说:“我没有条件,而想托你给FBI稍个话儿……你们已激怒了我,屠杀正式开始!” 说罢又是“啪”地枪响,第四枪打中罗杰左膝盖。 巨大的疼痛使他终于支持不住,低哼一声昏死过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罗杰第一句话就是: “我手脚还能动吗?” 站在床边的是FBI亚洲联络部主任科尔,看着好朋友满脸惊惶不安的样子,轻叹道: “医生已经尽力了……等伤势稳定后带你回华盛顿,那里有全球最棒的外科专家。” 罗杰的心直往下沉,试着活动四肢,然而手脚仿佛已脱离身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是个毒恶的女人!”罗杰情绪快失控了,“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直接开枪,我无法说服她!” 科尔又叹道:“我明白,昨夜我已看过你办公室里的录像,的确没有机会。全是坏消息,罗杰。今早收到报告我们在深圳的线人被她从三楼扔下去,半身瘫痪;本以为她回内地了,谁知中午在病房等你苏醒时又得知澳门分部……” “萝丝也……”罗杰惊叫道。 科尔沉重地点点头:“她伤势更重,直接送到东京接受紧急手术。从吉隆坡到澳门,鱼小婷连续对我们FBI重下杀手,如她所说,是一场屠杀!” “因为我们对她紧追不舍,想查明詹姆士失踪真相?” “是的。” “怎能怪FBI?明明是她先对詹姆士不利!”罗杰愤愤说。 科尔竖起食指摇了摇,在病房里来回踱了两圈,道:“鱼小婷退役前是内地情报部门高级特工,参与过多次秘密行动,熟悉FBI在东亚、东南亚的分布情况,我担心……屠杀才刚刚开始……” “必须设法阻止,她已经疯了!”罗杰道,“疯狂的女人最可怕,她会不计后果做任何事!” “FBI总部已派人到内地协商,希望她原来的上司、朋友出面谈判,敌暗我明,我们日子很不好过。” “对了,罗伯特不是在鄞峡吗?实在逼急了,干脆把她的情人——方晟抓起来作为底牌!” 科尔悻悻道:“罗伯特按计划走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再也迈不出去……” “为什么?” “对手是市长,内地的市长拥有很多特权,包括调动警察,另外反恐中心也得到消息赶到鄞峡,然后翻出罗伯特在雅加达参与的那次行动。罗伯特无计可施,事实上已失去人身自由。” 两人相对默然。 过了会儿主治医生带着两位专家进来,查看手术情况和各种指标后,站到门外走廊窃窃私语一阵,把科尔叫过去,直言不讳道: “伤者情况很糟糕,我们无能为力,即使实施第二次手术也达不到目的,所以……” 科尔已猜到这个结局,直接问:“何时能坐飞机回华盛顿?” 主治医生道:“今天夜里,等麻醉药力消退就可以。” “好,我立即联系,谢谢各位。”科尔道。 凌晨两点多罗杰被抬进飞机客舱时,科尔接到更坏的消息: FBI大贩分部三名特工遇袭,目前正处于抢救中,生死不明,据悉袭击者是名东方女性,身份不详! 从日本警方发来的遇袭现场录像片段看,袭击者正是鱼小婷! 科尔抓狂了! 飞机起飞升到万里高空后,科尔迫不及待打通紧急联络电话,道: “我们没时间矜持了,施罗德!她已失去理智,屠杀会一直进行下去,除非世界各地FBI特工都转入地下,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施罗德,FBI局长特别助理,主管亚洲和南美洲事务。 “别担心,科尔,这会儿我正在京都,十分钟后将与中方高级代表见面,事情会有满意的结果。” “您该知道我们已损失了多少人!” “这可不是谈判主题,科尔,”施罗德不悦地说,“鱼小婷已经退役,而且因为各种原因受到中方通缉,情报部门不必对她的所作所为负责任。此次我要请中方帮忙,而非要求,如果我们有丝毫强硬,中方有理由弃之不管。” “罗伯特在鄞峡受到监视,鱼小婷四处杀人,两件事绝对有关联!”科尔道,“她是逼我们放弃调查,以及不准此事涉及到她的情人方晟!” “你说的我都知道,亲爱的,喝杯红酒睡一觉吧,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要系上该死的领带去谈判了,再见。” 施罗德温柔地说,接着狠狠挂断电话。 对习惯于发号施令,对他国情报机构居高临下指手划脚的FBI局长助理来说,今晚谈判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屈辱。
第703章 以退为进 名如其人。 于铁涯的名字里有个“铁”,与他从政风格过于刚猛、宁折不弯十分契合,正因为连续两个县城用力过猛,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却又不懂得圆润变通,才落得败走麦城的下场。 头一次召开市委常委会就遭到常委们联手围攻,换于铁涯肯定拍案而起,用市委书记的权威强行通过。 但吴郁明不同。 吴郁明名字中的“郁”字有两层含义,一是沉郁,少言寡语;二是草木茂密和暖。 先谋而后动,忍一时之气成难成之事,是吴郁明的个性。从梧湘到舟顿,他被压在市长位置上六年多,却保持旺盛的斗志,也是普通人所做不到的。 吴郁明端坐在长条桌中间位置,每个常委神态、微动作了然于心,脑中念如电转霎时作出决定。 “各位提的意见非常中肯,是切合鄞峡实际有感而发,说明草案还需要修改完善,”吴郁明转向马天晓,“马部长记下刚才的意见吗?” 马天晓暗道草案又不是我想拿,明明都是你的意思!却极为诚恳地点点头。 “关于招商任务的落实分解,广大党员干部要有个逐步认识和接受的过程,这方面不着急,慢慢来,如果新升格招商局一下子把工作推进上去了,或许不必扩大到市直机关嘛……” 见吴郁明主动退让,常委们均松了口气。 耿大同赶紧插话道:“所以招商局竞聘工作很重要,要真正遴选出擅长招商引资的优秀人材!” “是啊,所以今天常委会要通过两件事,”吴郁明顺水推舟,“一是升格市招商局和全员竞聘方案,二是成立市招商领导小组以及组成人员名单,下面请马部长介绍一下。” 两件事都包含在预先下发的草案里,既然吴郁明同意不把招商任务扩大化,常委们不便再横加反对,虽然明白吴郁明执意成立市招商领导小组等于提前打的暗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正式启动了。 没有表决,常委们纷纷表示同意两项工作立即着手进行。 在主持招商局全员竞聘的问题上,又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本来常委们认为马天晓和耿大同是理所当然的主持人选,一位组织部长,一位分管招商局,都是份内中事。 谁知吴郁明来了一句:“竞聘工作由招商领导小组具体牵头负责。” 马天晓不便反对,他的坚定盟友成槿芳不干了,皮笑肉不笑道:“吴书记,公务员招录工作向来是组织部负责的。” 窦康也希望马天晓接管竞聘,以便多安排些亲戚朋友进去,遂道:“秘书长说得对,吴书记和方市长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做那些具体的事?我看马部长和耿市长牵头比较好。” 吴郁明不动声色道:“全员竞聘在鄞峡是个创新,万事开头难,肯定有大量而琐碎的事情,马部长、耿市长还有各位常委都得有不同程度参与,但大方向和原则问题必须由我和方市长掌握,各位还有不同看法?” 这样说等于拿官帽压人,常委们虽然恼怒却不好反驳,默然认可吴郁明的话。 重头戏落下帷幕,后面还有七八项常规议程波澜不兴,一方面常委们都觉得刚才的讨论有些伤和气,隐隐形成“群殴”格局;另一方面吴郁明和方晟对这些议程反映的情况不太熟悉,不想轻易表态。 散会后,吴郁明和方晟心有默契拖到最后,并肩来到隔壁小会议室。 “有何感想?”吴郁明疲倦地陷到松软的沙发里,开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微微皱眉。 方晟道:“他们很不习惯被人指手划脚,不管来的是谁,总要根据他们所谓的鄞峡实际情况按部就班。” “这是表面理由,捧不上台面的其实是利益链,看不清扯不断的一张张黑手,”吴郁明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在舟顿也喝这个品牌,刚刚第一口就感觉不对,明显假的!单单小小的矿泉水一真一假,一年下来捞多少油水!正府那边也是这种水?” 方晟笑着指指茶杯:“我喜欢喝茶,从来不碰矿泉水、纯净水之类,在我看来都是一个味儿。不过你能喝得出来,证明经常喝的人都能,可为什么假货堂而皇之摆到市常委会会议室?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呀。” “招商局竞聘怎么办?”吴郁明直截了当问。 “鄞峡本地干部思想开放程度达不到我们的要求,外来的和尚好烧香,我想请外援。” 吴郁明兴奋地一拍大腿:“又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原本就没指望本地干部在这方面带来惊喜!有没有合适人选?” 方晟婉转地说:“吴书记主持过梧湘、舟顿两地经济工作,应该熟悉不少优秀人材?” “招商工作确实涌现大量杰出干部,可惜的是随着业绩出色,该提拔的都提拔了,剩下的要么不够格,要么不在意副厅级。官场尤其绵兰、舟顿两地干部都明白,到鄞峡发展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没有冒险价值。” “一个都没有?”方晟试探道,“以吴书记的个人魅力也不行?” 吴郁明苦笑着摇头:“谈到魅力不能跟你比……”他稍稍点题便迅速切换,“你呢?从黄海到银山,还当过组织部长,请外援没问题吧?” 方晟沉吟道:“你说的成功率确实是大问题,回头打几个电话试试,不行干脆向省委求助,怎么样?” “实在没人,只能请省委组织部空降,”吴郁明表示认同,“缺点是摸不着深浅,我们心里没底……你那边尽量吧,自愿来跟组织安排是两码事儿。” 回到办公室,方晟第一时间拨通蔡雨佳的电话。 作为挂职农学博士,蔡雨佳空降顺坝时明确宣布为副县长,副处级,然后为发展雾都镇农副产品产业链,攻克技术难关,再兼任雾都镇镇长。 农业产业的特点是周期长、见效慢且靠天吃饭,几年来蔡雨佳率领一班农学家拔山涉水、起早贪黑,将雾都镇打造成具有品牌效应的绿色食品深加工基地,形成初步规模的山区特色农业产业链,为此获得清树市委的高度赞扬,提拔他进了县委领导班子任专职常委,享受正处待遇。 “蔡博士,我是方晟!最近忙什么呢?”方晟亲热地笑道。 “啊,方书记……不,方市长!”蔡雨佳忙不迭道,“向方市长回报,我还在雾都镇会同相关部门解决产供销过程中的体制问题。您有什么吩咐?” “你在顺坝好几年了,该做的事已基本到位,想不想换个工作环境迎接新挑战?” “唔——” 蔡雨佳想了想道,“实不相瞒,年初导师就让我回校协助课题研究——自从方市长牵线搭线引入资金,科研取得突破性进展,导师想增加人手压缩研究周期。不过方市长若有召唤,我自当从命!” 对蔡博士乃至导师殷教授来说,方晟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一方面是通过芮芸的潇南巨隆科研发展基金会提供十年共三千万科研基金,解决了困扰殷教授的资金问题;另一方面方晟洞察蔡博士等人觎觊丘烛山金矿,网开一面将秘密压了下来,令他们感激万分。 方晟也不客套,单刀直入道:“鄞峡这边有个副厅级招商局局长的职位,我想让你过来试试。” 蔡雨佳吃了一惊,道:“方市长,你知道我的长处是科研,薄弱环节就是跟外界打交道。如果有办法招商引资,几年前就解决导师的难题了,也不至于……” “你的任务是分解落实任务,定期督办,不会要你在外面四处奔走的,”方晟安慰道,“请你过来,我主要是想借助雾都镇的成功经验,在鄞峡山区打造农副产品生态链,那才是你的主要工作。” “可是……身为招商局长半毛钱都弄不来,肯定没法向市领导交待,在下属面前也没说服力呀。”蔡雨佳仍顾虑重重。 “不是有我吗?我会帮你安排得妥妥贴贴。”方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蔡雨佳有些明白了。 方晟需要的并非真正的招商引资干部,而是关键时刻靠得住、信得过、听从指挥的人!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问题?鄞峡虽落后了一点,毕竟是地市级平台,比顺坝提升了一个档次,而且从正处提拔到副厅,更重要的是继续在方晟领导下工作,怎会吃亏? “好,一切由方市长安排!”蔡雨佳响亮地说。 放下电话方晟轻轻叹了口气。 副厅岗位,按说应该留给黄海那班兄弟当中至今仍是正处的两位,但如吴郁明所说,来鄞峡的风险的确很大,招商局本身也有非常大的压力,方晟不想冒险。 目前齐志建任江宇区委书记,肖翔任黄海县委书记,都是实权在握的正处实职,老实说到鄞峡当吃力不讨好的招商局长,有点得不偿失。 不过关于招商引资,方晟已有通盘考虑,前提是招商局长必须是可以托底的心腹。 有些事儿做得再巧妙也难免有破绽。
第704章 如胶似漆 方晟到省城协调招商局升格问题,当晚和樊红雨激情了两回,尽情释放压抑半个月之久的邪火。 本来白翎亲自到鄞峡督阵是有机会“叙旧”的,然而那几天身体有情况,等基本差不多了又接到紧急通知回京都,要主持与FBI局长助理施罗德的谈判。 此时的樊红雨正处于身体机能、精力最旺盛阶段,以及京都女人特有的结实和韧劲,宛若熟透的桃子,水旺旺娇滴滴饱满而多汁;又如苏醒的火山,内部酝酿着狂暴和呼啸而至的雷霆,稍有不慎便被颠覆其中。 与赵尧尧、白翎不同,樊红雨与方晟是地道的“先结婚后恋爱”,本来奔着生孩子而来,只想瓜熟蒂落就跟方晟一刀两断。 然而尝到滋味方觉甜蜜,在男女之事上一旦开了头就如狂奔的火车,很难刹住。之后樊红雨不断被方晟“勾引”,其实要真的立场坚定他哪能得逞?她咬紧牙关苦苦坚持的同时,却不由自主滑向危险的深渊。 欢爱是感情的黏合剂。近几年来——特别是方晟在银山四年期间,赵尧尧远避香港,白翎回了京都,鱼小婷为处理爱妮娅的麻烦招惹上FBI,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徐璃和姜姝毕竟在本地工作须得注意影响,反而加深了与樊红雨的感情。 另一方面樊红雨不惜名声受损,动用宋家和樊家的力量为方晟解决了两个麻烦事,也令方晟感激不已。 搂着樊红雨光滑丰腴的**,方晟将脸埋在高耸柔软之间,呼吸着香甜温馨的味道,两秒钟就进入梦乡。 她捏住他的鼻子将他弄醒,似笑非笑道:“吃饭前不是说三次吗?” “嗯……明早,今晚不,不行了。”方晟有气无力道。 “不,明早归明早,你吹嘘三加一的。” “我觉得……在有生之年大概都达不到那个高度了……” 樊红雨扑哧一笑:“你呀你呀,怎么越来越无耻呢?以前虽说实力不济,好歹还能装模做样,现在倒好干脆撂担子了,这可不是对工作负责任的表现啊。” 方晟被逗醒了,笑道:“真是做官做上瘾,在床上都打起官腔来了。告诉你吧,象我这个年龄能一晚两次且保持强大攻击力,放眼全中国肯定处于金字塔塔尖。” “不敢跟老外比呀?听说南方某个城市富婆、官太太专门喜欢找黑人,又持久又带劲,造成的后果是黑人泛滥,定居人数高达十多万呢。” “你也想试试?” “才不,我不想没有感情的欢爱,单纯器官愉悦没有丝毫意义。” “从这个观点引申,我觉得我们应该用温和的、包容的眼光对待宋仁槿性取向,”方晟思路天马行空,“中国很多同性恋实质是双性恋,即本质不喜欢异性,但为了避人耳目、繁衍后代不得不履行婚姻义务。宋仁槿本可以这样,等有了孩子再做自己喜欢的事,那种状况对你来说是是不是更悲惨?” 樊红雨摇摇头:“不是你说的这样。他对女人压根提不起兴致,甚至有某种程度的厌恶,你说能履行混账义务吗?哼,我越想越恼火!” 方晟上下抚摸道:“这么美妙动人的身体,他居然无动于衷,真是暴殄天物,让我讨个现成便宜,嘿嘿嘿……” 被他摸得情动,她媚眼如丝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如兰:“第三次?” “唔……大概有心无力吧……” “如果我能让它……” “如果的话……” 上午九点半,手机铃声使赤裸相拥的方晟和樊红雨同时惊醒,一看时间大惊失色,方知昨夜太过疯狂,使得两个闹钟都没听见。 “你的……”樊红雨匆忙起身边穿衣服边提醒。 方晟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威严的声音:“到哪儿了?不是说好一上班就过来吗,等你半小时了!” 昨天预约于道明回报到鄞峡上任后的情况,另外请他协调向省委组织部要一个副厅编制。 让常务副省长傻等半个小时,而且是上午的工作时间,这个链子掉得太大了,哪怕自家叔叔也不能这样。 须知省委主要领导的时间都安排到分,每个环节紧凑而周密,容不得半点疏忽。可以想象这样一来给徐璃多大压力,要赶紧调整接下来的安排,还得及时通知相关会议和单位负责人。 红颜祸水呐。 想想昨夜的疯狂,还有樊红雨方才满脸绯红娇羞无限,方晟暗自喟叹,脑中高速运转,寻找最合理、最天衣无缝的借口。 “二叔,刚刚接了几个电话又打了几个电话,为潇南德亚即将裁员的事折腾了一早上。” 于道明不悦道:“你早离开红河,潇南德亚关你屁事?” “我得到的消息是杭风电子主要想裁减管理岗位,特别是车间管理员、后勤行政等,小牛的老公和舅舅不都在厂里吗?可能在裁减名单之中……” “啊!你干嘛不早说?”于道明大惊,“赶紧想办法保住他俩,不然……不然要出大乱子!” “是的,所以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二叔再等会儿,我马上过去当面回报。” “好,好!” 放下手机,方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暗自侥幸又逃过一劫。 樊红雨从卫生间探出头来,似笑非笑道:“小牛是谁,让于大省长如此着急?要不要我帮忙啊?” 方晟揉揉酸痛的腰际,苦笑道:“这不拿你作挡箭牌吗?唉,一晚三次实在太……太……还是二加一好些,中间有几个小时缓冲。” “别打岔,你就说小牛是谁!” “省长的秘密别多问,你只要记住,就是我曾经为小牛的事请你帮忙,你也落实到位了,仅此而已。” “喔,小牛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赶紧上班吧,从这儿到省正府还得十多分钟呢,哎哟,我的腰……”方晟愁眉苦脸哼个不停。 樊红雨看得捂着嘴偷笑不已。 红河管委会主任与江宇区委书记不同,身兼市委常委的她如今是天高皇帝远,没有那些繁文琐节和文山会海,加之明月、居思危等副主任都是实干派,就算几天不上班也没事。 临出门前,樊红雨象温柔体贴的妻子,替方晟整理好发型、调整好领带,轻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微笑道: “今晚……” 方晟恨恨道:“今晚就今晚,让你明天起不了床!” 匆匆赶到省正府,徐璃满脸焦急在走廊转悠,见了方晟先是眼睛一亮,见四下没人凑上前低声埋怨道: “不是说好九点吗,快耽搁一个小时,于省长着急死了……” “临时发生点意外,过会儿细说。” 方晟进了办公室,于道明随即说:“把门关上!” 然后顾不上追究迟到的问题,忙不迭问:“小牛的事处理得怎样?” “费了很大的周折,”方晟道,“当初进厂以及安排升职管理员找的是芮芸,如今潇南德亚降格为杭风电子分厂,原来一班高管全部靠边站,芮芸也早早辞职;然后找管委会明月和居思危,两个都是我的老部下,谁知他俩说杭风电子俞总前期想搬迁潇南德亚,跟管委会闹得颇不愉快,打招呼恐怕没用;最终没办法只能找樊红雨……” 于道明听得很仔细,道:“樊红雨在江宇跟杭风电子有交集,又是管委会一把手,这点儿小事应该不成问题。” “主要是以什么名义,因为这事儿太小了,小得不值一提,而我却正儿八经请人家帮忙,背后必定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是啊是啊,你怎么跟樊红雨解释的?” “含糊说是白翎战友的亲戚,而且人家自尊心强,纯属暗中相助,关照她不要张扬以免影响不好。” 于道明夸道:“这个说法好,以樊白两家关系樊红雨不至于无聊到向白翎核实这件事,很不错,记你一功,与上午迟到功过相抵。” 方晟这才细细叙述半个月来在鄞峡的工作情况,重点是常委会遭遇的阻力,相比之下国腾油化倒是次要矛盾。 听完回报,于道明道:“鄞峡强大而顽固的保守势力,以及当地民众不思进取、苟且偷安,早在鄞峡市成立伊始就一直存在。正因为大环境影响,历任领导班子无所作为也得到省委理解。也因为此,这回省委对你和吴郁明的组合寄予相当高的期待,要是你俩都搞不掂,拆分鄞峡势在必行——可笑的是鄞峡从领导到群众都很希望拆分,反而绵兰、舟顿如洪水猛兽,千方百计阻挠。” “鄞峡输得起,我和吴郁明输不起。” “倒不必背太重的包袱,”于道明不以为然,“我知道你俩雄心勃勃,给自己订下只能胜不能败的计划,但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偶尔输一两回也无所谓。中国式官员的特征是什么?不犯政治原则错误,个人经济方面没问题,基本可立于不败之地。站在省长和长辈角度出发,我希望你赢得漂亮些;但理智和现实告诉我,所谓赢也包括从鄞峡全身而退。” 方晟惊讶地说:“我还以为这回二叔会教导和指点,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