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奉献给你》
第1章 “摩羯”是一场超强超长台风
她有个熟人,在一次加拿大飞往中国的航班上遇到强对流天气,飞机在万米高空失控,直降两千米,从此再不肯坐飞机,为此失去加拿大永久居留权,在自己的母国黑了十年,她很不理解,有机会的时候当面问他:“你入了加国国籍吗?”他突然激动起来,愤愤地说:“我是中国人,干嘛要入加拿大国籍?”她再问:“那怎么会没了中国身份?”他这才用他一贯让人捉急的语风解释:“哦,我那时落在单位集体户,辞职出国和单位闹崩,集体户撤销的时候他们联系不上我,就给我销户了。”到了交通通讯都实名制的时代,他实在黑不下去,他早就退位退休的老父亲只好放下老脸去找老朋友,大费几年周折,帮他恢复了深圳户口。有了身份证的他,还是只在地面、水面交通,坚决不飞,为他这份坚持,她很是诧异。直到她在2024年9月6日17:00~23:00时,独自一人经历过超强台风“摩羯”之后,才豁然对他那份不可动摇的坚持有了深刻的理解。恐惧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也许是行为模式,也许是思维方式,也许是观念理念,也许,从此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她。
她曾经经历过两场超强台风,1996年秋天的“莎莉”和2014年夏天的“威马逊”。前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台风过后连续停水,在同一家饭店吃了十天咸鱼茄子煲和炒空心菜,公司总经理在通知大家别去上班之后,自己不放心跑去检查办公室门窗,结果被锁在阳台上,不得不打碎阳台玻璃脱困;后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和女儿穿戴整齐,躺在轻微晃动的床上,紧张、兴奋加惊恐地望着抖动变形的大玻璃窗。无论“莎莉”还是“威马逊”,都让她害怕,但那怕的程度都没达到“恐惧”,为什么?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彼时彼刻,她不是一个人在经历。
“莎莉”来的时候是早晨,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上班的她接到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说:“台风来了,董总刚打电话到别墅这边,让咱们别去公司上班了,等明天台风过去再上班。”然后问她:“你们那边咋样?风大不?别墅这边水都涨到台阶上来了,小杨刚才拿盆儿舀起一条小鱼,我们准备都抓鱼去。”她那时正依在高大的男朋友怀里看着窗外,答:“风好大,外面是白的,好像海天倒挂,整个世界都是水。”
“威马逊”来的时候是下午,提前一天,全市已经通知停工停学。女儿和她一起穿戴整齐躺在二楼的大床上,与其说午睡,不如说在等一场预料中的风暴。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也是她高中同学群建群的第二天,已经回归组织的十几个同学把手言欢,激情愈涨愈烈,不断地有新同学被找到,加入进来。他,就是在那天加了她的微信,说:“我有星星的电话号码,他和徐是表亲,我从徐那儿问来的。他和妞关系好,你把号码给妞,让他联系拉星星进群。我和妞不熟,没他微信。”她回说:“好,不过我也没有妞的微信,现在就去加妞跟他说。”
第2章 至暗六小时
不等她加妞的微信,有标记上海的未知电话打进来,她接了,立刻听出他的声音,惊喜地叫他:“妞!”他显然非常开心,毕竟,他们有二十五年没见面了啊,笑着说:“你还叫我‘妞’?”她嘻笑着说:“不然呢?”他习惯性地让步:“行、行、行,你喜欢叫啥就叫啥。嗳,他们说你已经订了回去参加毕业二十五周年聚会的机票,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也回去,等会儿我买好票把订票信息转发给你,你帮我发到群里去?”她应了,又转发星星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拉星星进群。过了会儿,他先发来订票信息,不多会儿又打来电话:“那号码是星星的,我一打他就接了,说他在回青岛的高速公路上,正开车,等下回我电话。”三个小时后,台风停了,天都黑了,他有点儿委屈地再打来电话,说:“星星到现在没回我电话,你说我还要再打电话给他吗,要不算了吧?”她很替他生气,马上说:“别打了,算了。那会儿你和他关系最好吧?他和谁都不联系,可能确实不想被打扰。”到那天入睡前,群里已经有三十几位同学,二十多位同学确认回去参加聚会。台风啥的,哪里有这份老同学即将聚首的喜悦激动人心?那时候资讯手段还没那么先进,信息发布也没这么迅捷,并没几个同学关心台风的情况,她也没感觉到被世界遗忘的失落。
这次不一样。在那至暗六小时,她一会儿摸黑奔向三楼独自奋力抵御暴雨对木地板的洗礼,一会儿穿戴整齐抓着两部充满电的手机坐在二楼沙发上,凝视窗外灯光闪烁坠物飘忽的黑暗,聆听不时传来的令人身心炸裂的呼啸声、撞击声,默默承受狂风对屋顶和落地窗的威胁,一边实时关注着“摩羯”的卫星云图,想知道大自然这熊熊怒火何时才能平息,想知道她赖以避风遮雨的小楼熬不熬得出头?这是她的心第一次、这么清晰、这么长时间地被恐惧啃啮。是恐惧,不是害怕!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惊、惶恐、惧怕和无能为力。它让她不得不拷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是不是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如果她做的都对,就该心无挂碍也无恐惧。
也许是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她从不怕死,就像她从来也不怕活着一样。生和死,在她的意识里没有区别,像大自然赠予的一切,不管忍受、承受、享受,接受就好了。她以为生命是独特的,每个人都是独特的,这份独特来自每具躯体的偶然、每个灵魂的偶然、以及它们相互作用成就的偶然,而死亡抹煞偶然性、独特性,让躯体的回归一般性的物质的海洋,让精神的回归一般性智识的海洋,所谓“生生不息”便如是。因此她前半生为责任而活,她的责任是什么?那就是尽到做母亲的天职,那是生命赋予她的责任。以至于长大后独立成人的女儿有一天对她说:“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你自己的责任。”她不禁迷惑,爱,又是什么?
第3章 爱是什么,什么是爱
这个问题,不论什么时候提出来,都令她迷惑。
当女儿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脑海中出现的是许许多多具体而生动的画面:
九月的一天,她单独被邀请和姐姐以及他们的朋友,两家人周末一起去尖峰岭玩,第二天一早他们过来接她去环岛酒店,吃完早茶就出发。(九月好像在她的生命中十分重要?她人生的许多大事都发生在九月。还有,齐豫的那首歌《九月的高跟鞋》,是她每次去K歌必点的经典曲目。)只邀请她一个人,她本该拒绝,但他们给了她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早年她曾经为了一个生态农业项目多次去尖峰岭考察,他们邀请她当向导。而且,当她听到“尖峰岭”这三个字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马上就沸腾了,她曾经以为,她终将以那里为核心建设她理想中的乌托邦。放下电话,他不满地说:“他们啥意思,只请你一个人?”她顺口说:“可能车上坐不下吧?”他说:“怎么坐不下?两辆车,加你才七个人。”声音大起来。她低下头不去看他,说:“也许他们知道你今晚要上夜班,明天要休息?”他继续着他的不满:“我可以请假或者跟别人换班呀!”她好心情地安抚他:“他们怕你累吧!”他愤愤地说:“只请你一个人,你就不该答应去!”她张着大眼睛真诚地望着他,说:“可我一听说要去尖峰岭,心都飞起来了。”他不说话了,默默地看她收拾出门两天的行囊。那天晚上他十点半要出门去上夜班。洗完澡,临睡前,她带着歉意,主动坐在了他腿上……
尖峰岭旅游回来半个月后,有一天晚上她独自在家,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要感冒的样子,从抽屉里找出一颗白加黑的黑片和两粒病毒灵吃下去,就睡了。又过了半个月,姐夫的一位朋友决定举家迁往成都,请他们搬去位于他们所租住的同一个小区的他们家,帮他们照顾房子。搬家那天他几乎没让她帮什么忙,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在短裤上看到血。第二天又没了。两人一算日子,早就过了她来例假的时间。没敢耽搁,当天下午他就陪她去到省医院门诊部妇产科做检查,b超照片上,女医生指着中间一粒小小的黑豆,对她说:“你怀孕了,这个就是胚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如果决定要,就需要注意,不能再累着,或者剧烈运动;如果不要,现在手术,时间正好,越晚对身体伤害越大。”她抬头望他,他满脸写着:“你说了算。”她问医生:“孩子现在好着吗?”医生说:“片子上看胚胎是健康的。但你意外怀孕,有先兆流产迹象,中间有没有吃过什么药?”她愣了一下,说半个月前晚上有感冒症状吃了白加黑黑片和病毒灵,医生说:“你说的感冒症状其实是早孕反应,白加黑没影响,但病毒灵有,不过你只吃了两片,影响有限。”她急忙问;“那这孩子能要吗?”医生温吞着:“这个得你们自己定。”
第4章 爱是全身心的接纳
他抚着她的背,轻声说:“要不咱先回去?”然后对医生说:“大夫,谢谢您。这是件大事,我们先回去商量下再定。”大夫点头。
商量的结果,他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去省妇产科医院问问那儿的专家。一位老太太接待了他们,看了片子,听了她的叙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担心有问题就不要要。”语声不大,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炸雷,她感觉小腹一阵悸动,心脏莫名被扯痛,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泉水般从眼里涌了出来。好半天不听她说话,搂在她肩上的手感觉到阵阵颤动,他俯下身,看到她泪眼婆娑的脸,一阵剜心的疼痛让他暴怒地冲向老太太,大喝一声:“你是医生还是屠夫,一条生命,你随口说不要就不要了?”说着更是抬起手要打人,被旁边的护士和闻声赶来的医务人员拉住。她也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起身拉他的衣袖,哽咽着说:“走吧,不问她了。”
出了省妇产科医院,他从裤袋里掏出纸巾,细细地为她擦净脸上的泪痕,心疼地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颤抖着安慰她:“别理她个老棺材瓤子,你想要咱就要,别想那么多。”她问他:“那你呢,你想不想要?”他说:“我没什么想法,都听你的,你开心就好。”她低头沉吟,说:“要不咱们去省中医院问问吧?生命是很玄奥的,我更相信中医。”他马上扬手拦了辆出租车,带她来到省中医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风姿嫣然的产科女医生,她满脸和悦,专注地听她述说情况后,说:“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看看宝宝怎么样了?”让她伸出手放在脉枕上,为她把脉,然后带她到隔壁检查室,一边让她躺下,一边返身,仔细拉严帘子,当女医生洁净、温暖、细腻的手触摸到她身体那一刻,她瞬间有了一种可以托付的安全感。女医生轻言细语地说:“放松,别怕,不会伤到宝宝的。”检查完,女医生笑意盈盈,十分笃定地对她说:“宝宝好着呢,放心怀吧!生命是很顽强的,如果有问题早就掉了,她现在还在,就说明没问题。”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那粒生命的种子在她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那个小生命已经与她的生命紧密缠绕、牵绊在了一起。她要她,并且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护佑她茁壮成长。她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谢了美丽的女大夫。女大夫拿出一本产检手册,又细致地交代了一番。她当即决定就让这位尊重生命、热爱生命的女大夫为她的宝宝接生吧。女大夫送出门,指点他们去考察产科病房的路。
那个周末,他陪她去到海甸岛和国贸新开的大书店,找到她的同事推荐的一套江苏省出版社出的,由一位女性资深育儿专家编着的《育儿手册》,《手册》共十二本,从产前一直到十一岁,详细指导一位准妈妈如何成为一个标准的好妈妈,如何在自我教育的同时养育一个健康聪明的宝宝,培养一个身心健康的新人。按照这份全息说明书的指导,她的女儿顺利来到这个世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走过了婴儿、幼儿和少年期。
爱,首先是相信所爱是上天的恩赐。她来到她的生命里,是选择,更是努力的结果。
然后,爱是全身心的接纳。
爱,是双向奔赴。
爱,还是什么?
第5章 爱,是愿意为你放弃
她还记得,女儿月子里,一天中午,她被一阵酥酥麻麻的皮肤刺痛扎醒,迷迷糊糊辨别出那是冷,第一反应是掀开搭在腰上的毛巾被,盖在睡在旁边的女儿身上,然后被浓浓的睡意压住,来不及下床再取盖被,就那么晾在空调房里又睡着了。
五个月大的女儿,在大姨家,被两个月没见的爸爸举在手中对视,突然,两眼放光,转头看了眼妈妈,满脸激动,舞动着两只小手,欢快地蹬着两只小脚丫,那一刻,她决定跟他回去,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女儿十个月,一天晚上,她十点多从公司开完会回来,进家门一团漆黑,她卧室的灯亮着,他和女儿摆着一样的姿势,百无聊赖地仰卧在床上,看到她,女儿的眼睛一下子活泛起来,而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冷着脸出去了。她问:“这么晚了,你干嘛不哄她睡觉?”他答:“她不睡么,要等你。”随后又梗着脖子不满地加了一句“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她走过去亲亲女儿,息事宁人地小声说:“开会呀,是工作,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一刻,她决定离开那家工作了三年几乎每天下午下班前召集中层以上人员开会直到晚上九、十点钟的公司,如果不能在智力发育的关键阶段陪伴女儿,她会后悔终生。
女儿二十二个月,她去三亚工作,每周五回家。星期天离开前女儿总是紧紧抓着她的包粘着她,好不容易脱身下楼,阳台上女儿撕心裂肺喊“妈妈回来”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有一回实在狠不下心扔下女儿,竟任由她牵着她的手跟着她去了三亚,先是让女儿自己一个人在她办公的酒店大堂里玩,后来经过一番考察,送女儿去了武警边防幼儿园。有一回出门办事,顺路去接女儿,推开教室门,只见女儿孤伶伶一个人站在教室中间,扯着嗓子哭的满身满脸汗水和着泪水,其他小朋友傻乎乎伸着两手围坐在桌子边,眼神呆滞地看着女儿,她又心痛又气愤,冲过去抱起女儿,不理跟在后面急赤白脸地解释“她不肯好好坐着,非闹着要去找妈妈,只好罚她站着……”的幼教,飞也似的出了幼儿园大门。没多久满怀歉意向老板提出辞职,感谢老板几个月来对一个带着孩子上班的女员工的包容,和对孩子的关怀。老板迭声说:“你看看,你看看,面试的时候我就说,你这孩子这么小,你一个人跑三亚上班恐怕不行,你还非说没问题,现在……”却并没为难她,还交代为她安排了离职宴。
女儿四岁三个月,一天晚上,她冲进厨房取了个白瓷盘,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回自己卧室收拾衣物,拎着包拉开房门,早就洗完澡送上床,等妈妈洗完衣服洗完澡来讲故事的女儿听到动静跑出来,刚才还扑过来想要保护妈妈,此刻正被爸爸蹲抱在怀里,连声说着:“宝宝对不起!对不起宝宝,爸爸对不起宝宝!”,扬起小手无力地拍打着爸爸,嘴里嚷着:“爸爸坏,坏爸爸,你打妈妈,打你、打你!”,听到门响从爸爸怀里挣脱出来,奔过来死死抱住她还没来得及跨出门的腿,惊问:“妈妈,你去哪儿?你去哪儿一定要带着我呀!”浑身沸腾燃烧的她听到女儿的话突然石化,僵在门口,好一会儿,丢下包,撤回跨出门的那条腿,关好房门,蹲下身抱起女儿,柔声说:“妈妈现在哪儿都不去,就陪宝宝睡觉,去哪儿的时候一定带着宝宝。”放女儿回床上,为了让女儿安心睡觉,她把包里的衣物全都拿出来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卫生间接着洗完衣服洗完澡,回到卧室,甚至同往常一样,给警惧着张大眼睛一直倾听着她的声音的女儿讲了个睡前故事。
第6章 爱,是首先、必须满足你的需要
第二天,她说洗澡时在浴缸里滑了一跤,向公司请了一天假。早晨七点半,她像往常一样唤醒女儿:“宝宝起床了!”女儿迷迷糊糊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做了什么梦?她把女儿心爱的小被被角儿塞到女儿手里,抱着她坐起来,一边为她穿衣,一边轻声细语地说:“妈妈不想要爸爸了,要离开他,你是和妈妈一起走呢,还是留下来跟爸爸在一起?”没想到女儿脱口而出:“跟妈妈一起走,我死也要和妈妈在一起。”她愣了一下,有点儿感动。再问:“和妈妈一起走,以后就没爸爸了?”女儿扯着小被被角儿,像是在下着什么决心,讷讷地说:“爸爸坏,咱们不要他!”她点点头,问女儿:“邮电幼儿园你喜欢吗?园长妈妈和周老师,好吗?”女儿说:“喜欢,园长妈妈好,周老师不好,她打人。”她第一次听女儿说老师打人,惊讶地问:“她打你了吗?”女儿忿忿地说:“不是我,是小朋友浪费粮食,周老师掰他的手指头,快掰断了。”她想了想,认真地对女儿说:“周老师如果打你,回来一定要告诉妈妈。小朋友浪费粮食不对,宝宝别浪费粮食哦!”女儿点点头,说:“好,我不浪费粮食,周老师就不打我,园长妈妈爱我。”
把女儿交到园长妈妈手里,她就开始在幼儿园附近看房子,不能太大,她不想贷款,她只有一个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能让女儿负债。她得为女儿和自己找个能遮蔽风雨的小窝,它得离幼儿园近,最好步行十分钟内可达,还得在她工资卡里的存款可支付范围内,最好是马上就可以拎包入住的现房。没想到这一找足足找了一个月。就在女儿幼儿园后面,从阳台上可以望见幼儿园的楼顶和一角沙池,有个满是阳光的大阳台,为了尽快入住,她要了样板房。美中不足,交房时间在两个月后,她们还要和他在一个屋檐下耽两个月。签合同之前,她带女儿穿过脚手架走货梯,在售楼员的带领下去看了房子,女儿很喜欢。
两个月后,她如约拿到了新房的钥匙,花了两个周末,配齐必须的家具、设备和用品。为了把对女儿的影响降到最低,她特意选了个星期五,请假搬家。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呼唤女儿:“宝宝起床啦!”,女儿闻声一骨碌坐起,手里还攥着小被被,她坐在床边,半拥着女儿,轻声说:“宝宝,你好好看看这里,晚上妈妈接了你就去新家,再不回这里了。”女儿的眼神一下子恍惚了,迷迷离离地,小嘴巴还像在吃奶一样一裹一裹地,两只小手一下又一下地摔打、抓摸着小被被那个毛了边儿的角儿,那天阳光很好,温暖、明亮地照在卧室黑钢窗栏杆上。这一幕定格在她心里,成了她胸中永远的痛。
第7章 爱是克制
她那时在市国资委下属的一家全资集团公司工作,那是公司成立的第二年,特别忙,晚上带工作回家做是经常的事,这倒不怕,她以为一边工作一边陪伴女儿的耳濡目染,是对女儿最好的教育,她甚至还在那一年报考并通过了专业职称考试。至于周末带着孩子去办公室加班,更是连女儿都习惯了,她以为这对孩子的成长也没有坏处。她甚至想,在门缝里偷窥会议室里主持会议的妈妈会是女儿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因为她就有许多这样的回忆。
那一次集团承办一个重要的全国性展会,为了吸引更多的参展商和观展人,展会多在节假日举办。展会第二天,她用一堆零食和书把女儿安顿在办公室,同时给保安部、园容部的同事都打好招呼,帮忙看着,不要让女儿走出会展中心。展会一开始,她就完全顾不上女儿了。下午五点多,她正在二楼连廊协调工作,只见总经理抱着脚穿轮滑鞋的女儿,吃力地从停止运行的自动扶梯上走了上来,她赶紧过去接过女儿,总经理说:“我正在下面指挥撤展,看到她穿着轮滑鞋扶着扶手已经上到一半了,吓死我了,这要出点安全事故,不得了哇,赶紧叫她站那儿别动,等我抱她去找妈妈。”她只有一劲儿给总经理道歉的份儿。原来女儿一个人在办公室待的无聊了,就穿上轮滑鞋到一楼两个展厅中间的空地上滑轮滑,滑了好久好久,又累又困,就想上来看看妈妈。她训斥了女儿,没忍心太严厉。天黑前,总算全面结束工作,她抱着女儿去停车场,走到一半累了,放下来休息的时候,女儿不小心,扬手打飞了她拿在手里的手机,吓坏了,她捡起来试试,黑屏了,女儿怯怯地问:“还能用吗?”她说:“黑屏了,用不了了。”女儿带着哭音问:“那咋办?”她淡淡地说:“拿去维修店看看能不能修,不能就买新的呗。”满脸凌乱疲惫憔悴的女儿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柔声安慰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妈妈不怪你!宝宝今天很乖,自己玩的很好,一次都没打扰妈妈工作,就是下次千万不要穿着轮滑鞋上扶梯,多危险哪!”女儿小声,又有点儿得意地说:“没事的,妈妈!我故意从那走,那里有扶手可以抓着,下去的时候我已经走过一次了,都没摔倒。”
那天晚上,女儿发起高烧,吐的连水都喝不进去,她不知所措地问女儿:“宝宝,行不行啊?要不咱去看看吴胜大夫?”女儿无力地说:“妈妈,我没事的,你让我睡会儿,睡会儿就好了。”第二天早晨,烧的整个人都蔫了的小人儿昏昏沉沉地说头疼的很,她请了假,带女儿去省中医院看吴胜大夫。
她想,或许是该离开那家国有公司了。对这个世界,她无所企求,权力、地位、金钱都非她所爱,至于事业成就,她曾经满怀理想,此时早已灰心,往后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抚养女儿长大成人,女儿如果有什么不测,她,也不用活了。
第8章 爱是忍耐
大概半年前的一天晚上,三年前离职的那家港资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娘突然打来电话,先是责备她薄情,离职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然后问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她笑着打哈哈:“这不大家都忙么,又要工作,又要当好妈妈。”然后丝毫不留余地地回答:“现在挺好的,孩子健康、乖巧;工作么,总是忙的,在哪儿都一样,但自主性比较大,可以兼顾孩子。”又反问老板娘:“咱们既然做了母亲,都会把孩子的健康成长放在第一位,对吧?”老板娘冰雪聪明,不再多问,只以过来人的身份聊了聊孩子,嘱她有空回娘家看看,建设面积二十万平米的二期项目已经开始预售了,可研报告还是她编制完成的呢。她敷衍着应了,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回去看,但在那间公司三年的工作经历却如前尘往事般在她脑海中走了一晚上。
没过几天,那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又给她打电话,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听说她在那家成立刚一年知名度已经很高的市属国企,又问什么职务,最后还不死心,问:“国企的工资是不是很低?”她回答:“又没有组织任命,副总经理以下全部公开招聘,任职要求又高,工资肯定得有市场竞争力。”财务总监这才说明来意:“有一家新成立的房地产公司,三个老板,两个都住我们小区,总经理是股东之一,没有房地产公司管理经验,那天找我推荐懂行的人,我一下想到你,听你这么说你现在挺好的,那你还会考虑吗?”她答:“暂时不考虑。不过,谢谢你有机会能想到我。我这人比较懒,很少主动跟朋友联系,但咱们的革命友情我总记在心头的,保持联系哈!”
考虑成熟后,她给财务总监打电话,那边接到电话非常惊喜,彼此太熟悉,她也不多说,直接问:“上次你说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找到合适的人了吗?项目进行的怎么样了?”她说:“我帮你问问,你说没意向,我都回掉王总了。他们项目进行得挺快,一期都到地上了。你在那家国企不是挺好,元老呢!那公司现在风头很健,新闻里天天听到它名字。”她答:“唉,新闻里天天听到它的名字,是以我节假日都要带着孩子去上班为代价来的,人山人海里,一个四岁的孩子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万一哪天闪失,我可没地儿买后悔药。”听她讲了孩子那天在展会现场,两个展厅之间,吹着穿堂风自己玩了一下午,又穿着轮滑鞋爬自动扶梯,晚上发烧的经历,总监问:“她爸爸呢?她爸爸不能带她吗?”她答:“他也一样,节假日尤其不能休息。”总监长叹一声,说:“唉,都一样,都要过这一关,我们当年两个孩子也很难,不过好在我们双方父母,还有些亲戚能帮一点忙。其实也帮不上啥忙,还是靠自己。过了这个阶段,孩子大了就好了。”她想起那时候周末公司搞营销活动,总监也是带着一双儿女一起去办公室写作业,问她两个孩子的现状,总监的语气豁然开朗:“现在好啦,女儿都上大三了,儿子明年高考,学习还可以,可能会参加明年北大的自主招生考试。”她仿佛看到光明前景。第二天晚上财务总监回话:“上面领导给推荐了一个人,啥也不懂,王总正头疼呢,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你也记一下他的电话,他可能会联系你。”
第9章 爱是为你改变
就在她搬家那天上午,她刚把从旧家搬来的她和女儿睡的那张大床,以及娘儿俩的衣服、物品整理好,彻底打扫完卫生,站在房中间四顾欣赏花了三个月时间为女儿和自己亲手打造的小窝,接到王总电话,问她:“正好北京来了两个朋友,方不方便中午一起吃饭?”她正饿着呢,欣然应邀。进到包厢,王总和他的两位朋友已经到了,她连忙道声“怠慢”,王总笑呵呵说:“没关系,我们等你是应该的,女孩子么,出门总要收拾打扮一下,需要点时间。”其中一位客人也笑着说:“我们反正就是来玩的,也没啥事,听说中午吃饭有美女作陪,就来这儿等着了。”宾主尽欢,她瞬间找准自己的位置,今天半客半主,对于王总,他是客人,对于北京来的两位客人,她是海南的地主。另外一位年纪稍大的客人一直没说话,只持重、温和地打量着她,看气质风度,像是某个部里司一级的领导,王总不介绍,只说:“这两位是北京来的客人。”她也不问。
接待北京来的客人曾经是她的重要工作内容,她最早担任董事会秘书的那家公司,名誉董事长是一位退了的部委副主任,董事长、董事、监事全是部委里的前司长、前秘书、以及在任的处长。那顿饭吃的相当松弛、愉悦,足足吃了俩小时,从海南的特色、特产聊起,到后面聊到孩子的教育问题,那位司长模样的领导也聊得兴致勃勃,王总话不多,偶尔讲几句笑话,把气氛烘托的更热乎,菜点的极丰盛,是个热情好客的北方人,他自己说是新疆来的,祖籍陕西加山东人。席间酒店经理还专门进来给客人敬酒,王总应该是这家位于海航大厦顶楼的酒楼的常客。直到王总问她:“你下午还要上班吧?别耽误你上班!”她赶紧说:“对的,我们两点上班,稍晚点儿关系不大。”两位客人才说:“那你要迟到了,迟到太多不好,咱们也吃得、聊的差不多了,都撤吧!”王总才叫人来买了单,一起下楼。问她在哪儿上班,顺路送她,她说:“谢谢王总,我开车过来的。”他看到王总眼里的满意更深了。
奇怪的是过了一个多月,春节都过了,王总还没消息。那天周末,她带女儿去海大校园放风筝,回来路上,想了又想,就站在海大的湖边,看着在花丛中扑蝴蝶的女儿,拨通了王总的电话,问:“王总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喝茶!”王总笑说:“哈哈,你请我喝茶?”显然都是他请别人,尤其没被女性请过。她也笑,说:“要不吃饭也行呢!您中午方便吗?”王总又笑,沉吟了一下,说:“饭就不吃了,茶也不喝了,我正在外面理发。那天两个客人,都是部里的领导,有一个还是我的老领导,吃完饭对你赞不绝口,说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形象还好。我也很有面子。现在是这样,公司现在还在工地办公,条件很艰苦,三月份搬新办公室,在国贸中心,到时我跟你联系,你看行不行?”她也不多说,就回了一句:“行,我等您电话。周末,打扰您休息了,谢谢王总!”
主动打电话给别人,尤其是这样一位不太熟悉,还有可能做自己老板的人,在她,这是第一次。
第10章 去哪儿都带着你
三月十一号,她接到王总电话,问方便明天上午去他们位于国贸中心的新办公室谈谈吗?她带着全部个人资料原件如约去了。王总一边笑说:“你还带资料了,其实不用,你原来那公司财务总监和助理总经理都推荐你,说你很专业,主要是人品好。”一边翻看她的各种证书,叹:“这么多证书,你很好学啊!”然后整理好交还给她,说:“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让你看看公司的情况,这办公室也是租的,临时的,公司的办公楼正在建,年底前应该能建好搬过去,就在西海岸你原来那公司那条路上,有点远,会有自己的食堂,到时看交通问题怎么解决,还有上班时间怎么调整,你要来了,大家一起商量。”他抬头看她,说:“还有就是想听听你有啥要求?”她说:“我有孩子,孩子还小,所以我有三个要求:第一,我不出差;第二,我不加班;第三,我不喝酒。”王总诧异地看着她:“就这些,没其它了?”她说:“就这三条,我从原来公司离职并不是因为对职务、工资或者待遇不满,主要是没法儿照顾好孩子。”王总理解地点点头:“职业女性不容易。你说的这三点我都能答应你,没问题。”又谈了对她职务、工资、待遇的安排,她都没异议,只说:“按照《劳动合同》,提出辞职一个月后才能离职,我必须做好离职交接,您这边能等吗?”王总大度地说:“那是应该的,能等。那你就四月十二号过来?”她说:“好。”
在那公司六年,王总果然信守承诺,没要求她出过差,加过班,喝过酒。有几次公司组织外出旅游,为了让她能带着孩子一起去,允许所有有资格去的人都带家属。大型营销活动往往都安排在重要的节日,她作为现场总协调人肯定不能缺席,但总能给孩子有个妥善的安排,最重要王总没要求过她,都是她自己安排的。至于喝酒,有一回公司为欢迎从深圳请来的总工程师安排宴会,她举着一杯酒连敬三次,总工都一干而尽,一边的财务经理不干了,说她“太欺负人,半杯酒一点没动,敬了总工三杯酒。”,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总开口了:“她不喝酒,这是来公司她提的三个条件之一,我答应的,答应了就要说话算话,这杯酒我替她喝。”说着就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她连忙笑着站起来,说:“感谢王总,您一直都说话算话的。我从来不喝酒,但今天这杯酒我必须得喝,感谢王总的说话算话,感谢总工的连尽三杯,而且今天特别高兴,总工和我是真正的老乡,在老家我俩住在一条街上。”总工也端起酒杯,站起身说:“我还不知道王总对你还有这个承诺,今天为我破例了,我陪一个,我提议大家都陪一个,一起干一杯!”那是她这辈子喝的第二个半杯茅台。
第11章 爱是不私
搬到新家大约三个月后,一天晚上下班接了女儿回家,女儿自己坐在沙发上玩,她在开放式厨房灶台边做饭,听着女儿和她的玩具小动物们说话,好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要是能有三个妈妈就好了,一个上班挣钱,一个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还有一个陪我玩。”她不禁失笑,说:“那倒是好,要能那样,妈妈想做那个陪你玩的。”突然女儿开口叫她:“诶妈妈,搬家的时候你忘记把我的小熊拿过来了,它肯定还在旧家沙发上,我可不可以回去拿?”她心里一紧,突然就切到了手,走到水池边挤着受伤的手指,大颗大颗的血滴砸落在水池里,女儿跑过来看,看到满池的血,带着哭音惊叫:“妈妈你流血了!咋办,你会不会死呀?”她轻声说:“没事,让它流一会儿就好了,等下伤口处会形成血栓,自动杀菌止血,过几天伤口就愈合了。”女儿似懂未懂看着她。她说:“你去玩吧,没事。”女儿坐回沙发上,好半天,像自言自语,说:“我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小熊,没带来就没带来吧,不要它了。”她把面煮上,擦干手,拿手机调出爸爸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女儿,说:“你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帮你把小熊送到幼儿园。”女儿接过手机,她转身忙着照顾锅里的食物。直到饭端上桌,一直没听到女儿打电话的声音,她问女儿:“怎么没打?”女儿说:“算了,我其实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小熊,不要了。”
母女俩默默吃面,洗完、收拾完桌面、灶台,她坐到沙发上面对着女儿,柔声说:“宝宝,你跟妈妈不一样。妈妈和爸爸是后来认识、在一起的,不喜欢就可以分开,分开就啥关系也没有了;你和爸爸的关系是天然存在的,不管喜不喜欢,在不在一起,他都是你爸爸。你想他,想咱们原来的旧家,是很自然的事。妈妈爱你,带你走是因为妈妈觉得妈妈照顾你比爸爸照顾的好,但妈妈不该切断你和爸爸的联系,也切不断。你想爸爸了,随时可以问妈妈要手机,打电话给他。”女儿点点头,紧张的小脸儿慢慢放松下来。
又过了几天,她做晚饭的时候,女儿说:“妈妈,明天星期二,爸爸应该休息吧?我让他把小熊给我送到幼儿园来?”她拿手机调出号码拨通交给女儿,通话完,女儿开心还有点儿骄傲地说:“爸爸答应了,说他明天早晨给我送过去。”她只回身应了句:“是吗?好呀!”
第二天晚上接女儿,没看到她拿着小熊,问她:“爸爸没给你送过来吗?”女儿脸上的表情让她第一次体验到“恨”这种情感,却安慰女儿:“也许爸爸今天上班来不了。”又过了几天,女儿放学回家说想再跟爸爸说一次,让他送小熊来,她默默拿手机调号码递给女儿,过会儿女儿抓着手机跑过来,问:“爸爸说他星期五放学去接我,让我自己回旧家找小熊,行不行呀,妈妈?”她望着满脸放光的女儿,说:“行呀!”
第12章 爱是不计代价去成就
女儿二年级寒假前,周末接了女儿回家,一边做饭一边和女儿聊天,女儿说:“妈妈,你相信吗?古古说她一次都没去过三亚呢?”她问:“谷老师来海口多久了?不会是去年才来的吧?”女儿说:“古古说她来海南好几年了,都没去过三亚,她很想去三亚玩玩。”她再问:“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怎么说起这个?”女儿答:“就今天上午课间的时候,古古坐我旁边和我说话,我说三亚可美了,古古说她都没去过,我说放寒假让我妈妈开车带你去。”她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问:“谷老师怎么说?”女儿眉飞色舞地说:“古古可高兴了,说好呀!”她严肃地问女儿:“宝宝,你知道咱们去一次三亚要花多少钱吗?请谷老师去,肯定晓峰哥哥也要去,那就是四个人去。”女儿愣住了,反问:“要花多少钱?”她一项项给女儿算:汽油费、住宿费、餐饮费、门票,至少得两千,女儿问:“那你一个月工资多钱?请完古古咱们还够花吗?”她又给女儿算自己每年的收入和全部的花销,女儿吃惊:“学费那么贵呢?那我不在这儿上了。”她说:“妈妈要上班,不能保证时时刻刻出现在你身边,这个学校可以保证妈妈不在的时候都有人照顾你,你看谷老师对你多好,周末别的小朋友走了,谷老师带着晓峰哥哥一直陪你玩等妈妈,妈妈多放心哪!”女儿说:“那咱带古古去三亚不住,行不行?”她说:“谷老师没去过三亚,咱既然要带她去玩,就一定要让她玩得开心、尽兴,这叫‘好事要做到好’,否则就是浪费钱浪费时间,还反而伤害了你和谷老师的感情。”女儿最后说:“那就不带她去了。”她说:“人无信而不立,你虽然是小孩也要言出必行,从小说话就要算话。这次妈妈替你做到说话算话,但以后你承诺人家的必须得是你自己能做得到的,你靠自己的力量做不到就不能随口开河、胡乱承诺。你能记住吗?”女儿狠狠地点点头。她又说:“那你好好复习,期末考个好成绩,放假咱们开开心心带谷老师他们去三亚玩,要不谷老师也不好意思去呀。”女儿又认真地点点头,学习去了。
谷老师是女儿的班主任,认真、负责、有正义感。一年级的时候,每次周末等她下班赶到学校,孩子们几乎都被接走了,谷老师不放心女儿自己在校园里玩,总是一边看着自己读三年级的儿子晓峰写作业,一边陪女儿边玩边等妈妈。女儿很爱谷老师,亲切地唤她“古古”,像是“姑姑”,谷老师不反对,她当然很开心,多一个人爱女儿,她求之不得。第一次看到谷老师陪女儿在学校后院沙池里挖沙沙,她心里热乎乎地,眼泪都要下来了,坚持要请谷老师和晓峰一起吃晚饭,谷老师推辞不掉,去了。后来索性带女儿一起去教师食堂吃了晚饭等妈妈,这让她更敬重谷老师的为人。后来女儿渐渐长大,熟悉了不大的校园,住在学校里的几位老师更是熟悉了她和女儿,谷老师周末放学才不再带女儿去教师食堂吃饭,也不陪着女儿等妈妈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谷老师带晓峰去教师食堂吃饭是交了餐费的,周末下午四点半放学,学生食堂晚上不供餐。
第13章 有爱才有恨
岛上夏秋多台风,每到台风来临,学校就通知接孩子。那天她正在公司忙着各种防台风事宜,接到学校短信,要求下午六点前接走孩子。她匆匆忙忙赶到学校,狂风携着暴雨已经先她而至,等她开着车一步一捱过了和平桥,发现路面已经被水淹,十字路口横七竖八歇火了好几辆想趟过去的车,只得掉头去往人民桥,过桥,只见幽幽暗暗的风雨里黑茫茫一片泽国,分不清车道人行道,行人的裤腿卷到了大腿根,过桥的车一辆跟着一辆,退,是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退至一档,慢慢往前开,二东路上既没有车进也没有车出,路口停着几辆死火的车,三东路路口停着更多辆死火的车,没有退路,也不能熄火停车,只得继续缓慢向前,女儿在后面问:“妈妈,你这是开船还是开车啊?咱们这是要往海里开吗?”她强自镇定,笑说:“咱家车厉害吧?水陆两用!宝宝别怕,我看到前面有车在往四东路走,咱跟着它,它能开过去,咱就能!”果然,她跟着那辆车绕过几辆死火的车,开过了积水,拐进了露出路面的原来旧家小区所在的巷子里,心里大大舒了口气。女儿突然问:“妈妈,你开车技术好,还是我爸车开的好?”她答:“妈妈开车是你爸教的。”小人儿大大舒了口气,说:“哦~,那就好,你都能把车开过来,我爸开大姨那辆旧车肯定也能回到家。”那一刻,她心里爱极了女儿,也恨极了他。好半天,轻声说:“宝宝,妈妈爱你!你在自己受困,处于危险中的时候,还能关心别人。”车开到小区后门,她把车靠路边停好,说:“咱就把车放这儿,明天水退了再来取车,咱们从这儿走回家。”背上书包打着伞领着女儿往家走,走到积水过膝的马路边,她把女儿抱上路边一块大石头,让女儿背好书包双手举着伞,说:“水太深,看不见路面情况,万一有大井盖跑掉,把你掉进去。你背书包,妈妈背着你过马路回家。咱得背好了,要一口气走进咱们小区,中间不能歇。”在背上女儿那一刻,她听到女儿在她耳边轻轻、轻轻地说:“谢谢妈妈!”
不知为什么,那天风里雨里水里一直保持着好心情的她,回到家给女儿洗头洗澡,洗完衣服出来,情绪莫名暴躁,心里无名的火、无名的恨,压抑不住地往上蹿,是恨他,更像是恨自己,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没为她选一个配得上她的好爸爸?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他配得上这样的好孩子去关心他吗?有一种砸烂狗头的冲动,如果不是怕吓到女儿,真想跑出去,在暴风雨里一直奔跑,一直呼喊,直到筋疲力尽。然而,她只是阴沉着脸,去做好所有该做的一切。临睡前,女儿坐在床上等她,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说:“妈妈,你好像不高兴了?”她亲了亲女儿,哑着嗓子说:“宝宝,对不起!妈妈没给你找个好爸爸,你爸爸,他配不上你这么好的女儿。妈妈爱你!你以后一定要给你的孩子选个好爸爸。”
第14章 爱是不有
二年级之前,为了安全,寒暑假她都是早起为女儿做好一天的饭,白天把女儿反锁在家里,偶尔工作不忙的时候带女儿去办公室,周末会带女儿去万绿园放风筝,去海大野餐,去海边滑轮滑。二年级暑假,怕女儿一整天一整天关在家里有损心理健康,她买了两副钓具,每天下班回来趁着天还亮着,骑车带女儿到海大湖边垂钓,可能被钓的少,那湖里的鱼很傻,总是天还没黑就钓到一小桶,把鱼倒回湖里,她们就在漫天红霞里唱着歌儿回家了。直到有一天,她俩正聚精会神钓鱼呢,有个挺儒雅的老先生,有点儿难为情地走到他们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这湖里的鱼是专门放养的,不让钓。”她愣住了,说:“我们钓了好多天了,没人告诉我们不让钓。”老先生伸手指了指湖中心竖着的一个有点儿朽坏的木牌子,说:“那上面写着呢——禁止钓鱼!”她这才聚目凝神看过去,可不是嘛,字还不小,只是时间长了,墨色淡了,在夕阳斜晖里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臊的她满脸通红,一边道歉一边把桶里的鱼和水以及买的一小袋蚯蚓全部倒进湖里,带着女儿落荒而逃。三年级起,她给了女儿一把钥匙,嘱她一个人在家反锁好门,出门买饭、上声乐课和美术课也要锁好门。
上声乐课是因为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了园长妈妈,一再叮嘱一定要送女儿去学唱歌,千万别浪费了女儿的音乐天才。兹事体大,刚好楼下就有个知名的课外教育机构,女儿自己去,方便、安全。上美术课是有一回有个开画廊的朋友去她办公室,看到她贴在墙上女儿五岁时随手涂鸦的自创漫画——《史努比要迟到了》,说有天赋,不能浪费,并且介绍了一位国科园中学的美术老师,刚好住的离她们不远,在门口坐车到17路终点站就到了。
四年级暑假前,女儿回来问:“妈妈,我爸爸后天要回新疆了,租的房子已经退了,明天晚上没地方住,能不能让他到咱家住一晚上?”她问:“咱家哪有地方给他住?”女儿说:“咱家沙发不是可以打开当床睡吗,让爸爸睡沙发,行不行?爸爸好可怜啊!”她很珍惜女儿的同情心,就答应了。那天晚上女儿坚持要跟爸爸睡沙发。
那个暑假,她决定送女儿作为无人陪伴儿童自己飞去新疆爷爷家。家里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过于简单的家庭关系不利于孩子情感发育,而且,她希望女儿感受到妈妈以外,来自更多人的爱。并且爷爷马上九十岁了,那是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他还不知道儿子早就离婚了,“不要让我爸知道”,是她在民政局把拟好的《离婚协议》递给他,让他自填抚养费金额并签名的时候,他提的唯一条件。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女儿打电话来,哭着喊:“妈妈,我爸不让我吃东西,我饿!”她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说“让你爸爸接电话”,他接了电话,说:“你觉得我会饿她吗?她吃了好多东西,晚上这么晚该睡觉了,她还要吃,你不知道她回来长多胖了。”她立马体会到女儿的心理,一直以来,女儿都太乖了,因为妈妈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和钱让她不乖,并且她不用作就确定妈妈已经竭尽全力在爱她了,但她需要通过作,确定爷爷、爸爸、姑姑、姑父、哥哥、姐姐也都爱她。她没有责备女儿,只是柔声对她说:“宝宝,晚上要睡觉啦,不能吃太多东西,会生病的,爷爷家好吃的多,明早起来再吃,好不好?”女儿抽抽噎噎答应了。
第15章 时间去了哪儿
她徘徊在记忆里,她的记忆很大一部分被女儿占据,被女儿占据的这一部分记忆里,满满的是对女儿的爱怜和疼惜。在她的梦里,女儿始终是那个抓着小被被被角的小小孩,是她的一部分,走哪儿都带着,不离不弃,即便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已经独自一人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勇敢地展开属于她自己的独立人生,在她的梦里女儿还没有脱离母体。
突然一个大霹雳,照的窗外像白昼一样苍白,风和雨变身成有形有状的妖怪,乱发披头的风狂暴地把雨的大脸狠狠地砸在大玻璃窗上,那脸哗哗啦啦碎落楼下,风又不甘心地裹着一团枝叶拼了命地摔打在那扇毫无防备坦然相迎的大玻璃窗上,然后吸得窗上的玻璃抖动着变了形,她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抓紧了手机……“砰”的一声巨响,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以为那扇大玻璃终于碎了,并没有,声音从楼上传来。她三步两步跑到三楼,铺了一地浴巾的房间,门、窗、屋顶,无恙。她打开手机电筒照向小露台,一大片蓝色防爆玻璃砸落在那盆炮仗花上,花枝花叶缠扭成一个大团儿,巨大的花盆歪向一边,旁边斜屋顶和花盆四围的地面上满是闪亮的碎玻璃。她回到二楼沙发上,惊魂未定。风一阵紧似一阵,“轰隆隆”一声巨响,像是房顶被掀掉了,又像是整个楼被拔了起来,她惊恐地再次跑上楼观望,大露台上一 阵“锵啷啷”的激越巨响,像是不锈钢板甩在琉璃瓦上的声音,那声音切割着她的心脏,她无力地下楼,重重地摔坐在二楼沙发上,瞪大眼睛直视进自己的恐惧里。
她突然意识到,时间好像凝固了,她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里捱延着,既感知不到现在,更无法走进未来,能做的好像只有回到过去。她好像被封印在过往岁月里?是过去的哪一段岁月?还是过往的全部岁月?
是谁说过去的已经逝去,未来的还没有到来,我们能拥有的只有现在,而能让现在绵延的只有爱情?她几乎有些欣喜地发现,恐惧,让她可以自由地穿行于过去的岁月,她像一个过往岁月的旁观者,带着悲悯和怜惜,平静而温柔地注视着曾经的自己。如果能够,她会不会试着去改变自己一路走来的路径?有没有什么风景是她想看而没有去看的?有没有哪一次选择是她明明知道是错,还任由自己犯下那个致命的错误?她知道她从不后悔,因为她所作过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诚心正意的结果,然而,她真的就没有一点点遗憾吗?不,不,不,遗憾?她不是没有,而是有很多很多,然而大多数的遗憾她无能改变,就像她无力扭转摩羯的风向,那么,有没有一些遗憾,是她可以避免、可以改变的呢?她可不可以借助这封印的力量,去对过往做一些让她的人生更丰盈、更圆满的改变呢?呵呵,她承认了,她的人生既不丰盈,也不够圆满,多么痛的知道啊!
第1章 她有一个梦
去年秋天,她回到甘肃,一个人走了一遍河西走廊。第一站去了山丹军马场,在山丹军马场那五天,她平均每天步行两万步。因为那里是她曾经的梦想之地,她曾经被梦想牵拽着两次趋向这里,又两次放弃梦想远走他乡。出走半生,终于得以亲近,她必须仔仔细细端详一遍那雪山、那森林、那冰河、那一望无边的大草原和飘着白云蓝盈盈的天,她得保证那儿和她梦里一模一样,她得确认那儿终究只能是一个梦。
然后她去了张掖。在张掖湿地公园博物馆,她看到一幅张掖市生态保护规划图,那一刻,她的精神游离出窍。她想起不久前看过的一本让她不止一次泪水长流的长篇小说——杨志军的《雪山大地》,她曾经也胸怀梦想,也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去保护这块土地上的勃勃生机。
她还记得大一寒假,大年初二下午,她随着一群同学去一位男同学家拜年,同学的爸爸很尊重他们,又让坐又让烟又倒茶,还搬了把椅子陪着被安顿在沙发上的他们说话。挨个儿问过每个同学的姓名,问到她时,同学爸爸大呼:“原来你就是那个想要去山丹军马场的女同学呀!你还去学了畜牧,对不对?你为啥想去山丹军马场呀?”突然被瞩目,她有些羞涩然而很确定地回答:“高一我们学过一篇碧野的文章——《天山景物记》,那时候我就对大草原充满向往,后来听我爸说山丹军马场的大草原,就像那篇文章里描绘的一样美……”同学爸爸爽朗地大笑起来,说:“所以你就学了畜牧,想去山丹军马场?去过草原了没有?现在还想去吗?”她答:“还没有,三年级学《草地学》,会去太白山下的草场实习,听说非常美!”同学爸爸点头,眼睛里闪着光,笑着说:“很好、很好,你很特别。”
1993年6月底,拿到毕业证和派遣证,她兴冲冲去到G省人事厅学生处报到,处长不耐烦地摆着手说:“你先回家等着去,你看看坐在这儿的这些人,87级的,我们还没安排完呢。”她转身就去找了父亲的老朋友张伯伯,在给张伯伯诉说的时候她还生气的很,心想:“G省不是缺人才吗?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才回来了,你们怎么像收废品一样不情愿。”张伯伯按照她“学以致用”的愿望,介绍她去找畜牧厅厅长,厅长问她想去哪儿,她问:“听说有个西北最大技术设备最先进的种禽公司?”厅长叫来人事处长安排她去她想去的种禽公司。
在为海南的亚洲开发银行贷款生态农业项目服务期间,她负责接待陪同一位加拿大籍的亚行生态环保专家,半个月里跑遍了海南岛南部的山山水水。
1999年6月,亚行以地方政府不作为为由撤销了项目的贷款,同年9月,她辞职去到G农业大学为报考2000年草原生态专业的研究生做准备。2000年3月初拿到成绩单,376分。4月接到导师电话,导师低声和她商量:“同时报考的本校两名本科生都是来自农村的贫困生,为考研准备了两年,毕业实习都在山丹草原的生态观测站为我的研究项目服务,我从校方争取到一个半自费研究生名额,自费费用对你来说很低很低,对他们俩的家庭是一大笔钱,而且应届生不可以保留研究生入学资格,虽然你考研成绩总分比他们高,你可不可以走自费生名额?”她说三天后答复,然后就按照当天报纸上篇幅最大的三条招聘广告的要求去面试,面试完,三家公司都让她第二天就上岗,第三天,她答谢了导师的“好意”,并且表示不需要保留研究生入学资格,她决定继续在海南好好工作。
第2章 回到原点
也许她的人生该从这里重新切入?她很少回忆这段往事,不是因为乏善可陈,而是,这里是她人生一个最重要的分叉口,既然她选择了另一条路,频频回首去看走了几步就放弃的那一条路,又有什么意义?除非可以重新选择,可以回头继续往下走。
她拿着人事处长给她的《接收函》回到人事厅学生处,处长见她,没好气地说:“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家等通知!”她也不客气,递上《接收函》,说:“不用麻烦你安排了,你给我改派畜牧厅吧!”处长吃惊地接过《接收函》,仔细看了,又看了看她,啥也没说,麻溜地给她开好《改派函》,又去找人盖了章,交给她。她拿着《改派函》回到畜牧厅人事处,处长收了《改派函》开了一封《介绍信》,装进一个信封交给她,嘱她三天之内去单位报到,信封上有单位的详细地址。她拿着这个决定她命运的信封去爸爸在生物研究所工地的临时宿舍。8路公交车草场街终点站下车,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吃惊地抬头,看到一张曾经熟悉两年没见的脸,乔健!87级农化系的同乡校友。 他器宇轩昂地站在两个男生中间,眯着眼睛,一脸惊喜地看着她,问:“你怎么在这儿?工作分配好了吗?去哪儿了?”她大致报告了情况,他很不以为然地说:“改派去畜牧厅干嘛?他让你等你就等着呗,我就回家一直等着,他分的不满意要出J城我就不去,直到他分配我去省农校,前几天才报到,刚分了宿舍,宿舍条件还不错,就是离学校有点远。走,去我们宿舍坐坐。”原来那两个男生是他的同事加舍友,三人住一套三房一厅一厨一卫的套房,房子是新的,简单的几样家具也是崭新的,还配了一部电话,看着干净舒适。他给她出主意:“你再让他们给你改派回去,去学校当老师多好啊,还有寒暑假。”她闷闷地摇摇头:“算了,太麻烦了,我先去新单位看看再说。”
第二天一早,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公交车到广家坪,下车沿着盘山路又走了四十分钟,一直走进位于山上的厂区大院。一路走来漫山遍野都是桃树,六月底的光景,枝桠间挂满青青的果实,她想:“这莫不是误入桃花源?”又想:“这儿的春天肯定很美丽。”在门房大爷的指点下,她上了正对大门的办公楼的二楼,左手第一间,推门进去,一个瘦瘦黑黑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个人坐在里面,正是她要找的人事科申科长。不苟言笑的申科长接过信封的同时从眼镜上面不露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抽出介绍信看了,拿出一张表给她填,填完让她一个月后再来上班,记得到时带三张一寸证件照。她一听又要等,就有点儿急,但也只得听安排。过程中不时有人进来没话找话,主要目的倒像是来看她,其中有个将近三十岁穿着不戴肩章的部队干部服的男人,大大咧咧地直接问申科长:“这是今年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哪个学校毕业的?”说的是一口地道J城话。又斜着眼睛打量她。她只作没看见,只管低头填表。申科长介绍:“这是保卫科王科长,回头还要他帮你落户口。”她向王科长点点头,说:“辛苦王科长!”收了表交代完事情,申科长就收拾东西说要出门办事。她谢了申科长下楼,走出院子来到路上,感觉好多双目光在后面送自己,甚至听到窃窃私语声。
第3章 最后一个暑假
回到爸爸兼作办公室的住处,向爸爸说明情况,爸爸说:“那你就回家去等吧,你从学校带回来的行李,前两天车方便已经让人拉回家去了,你在这儿住着也不方便。”她就按申科长说的,回家去过最后一个暑假。
没想到像她一样回家过最后一个暑假的同学还挺多,似乎报完到一个月后再安排工作是各个单位不成文的规定?随着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报完到回家,频繁地打电话、来访、约玩,她很快心平气和地享受起这个名不正言不顺不期而来的最后一个暑期。
最先来拜访的是分配到机场的赫同学和复读落榜在家做生意的归同学,才知道归同学在复读班的时候追上了她高三同班同学张秀,虽然张秀考上大专他落榜,张秀并没嫌弃他,俩人还好着呢。她说:“唉呀,咱俩看人的眼光怎么总那么一致呢!从前你喜欢周静,我也喜欢,现在你喜欢张秀,我还没跟她一个班的时候,每天上学、放学路上看她甩着马尾辫走在前面,像一棵挺拔的小树迎风飘扬,就不自觉地一直跟在后面看,后来一个班,更是近距离大大方方看个够。你干嘛不带她一起来?”这番话听得他咧着大嘴笑得合不拢,说:“噢,我不知道你也喜欢她,既然你俩是朋友,明天带她一起来。不过,她来了你千万别提周静。”
第二天晚饭后,他俩果然带着下了班的张秀一起来了,她忙着倒茶、拿水果招待,抬头喜滋滋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张秀,“唉呀”一声,他们问:“怎么了?”她说:“秀怎么把头发披下来了,不是记忆中扎着马尾辫的神气样儿了!”他们都笑,秀儿拿出皮筋利落地扎了个马尾辫,说:“这回和原来一样了吧?”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说:“怎么都好看,只是我对你的马尾辫记忆深刻、情有独钟。”轮到秀不好意思了。他们提议一起去市中心逛逛,天黑送她回家。
十字街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她望而却步,赫同学提议在人群边缘,工人俱乐部门口唱会儿卡拉oK,他们围着塑料圆桌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归同学很勤快地买来啤酒饮料摆在桌上。赫同学唱了首流行歌,唱得很好,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初中“九一八”纪念日他们两个班合唱《毕业歌》,他一身白西装站在前面指挥。在他从高一到今天假期中持续不断往她家跑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了解到他有很好的音乐素养。让她点歌,她从没唱过卡拉oK,连连摆手拒绝。秀也不唱,谦说自己五音不全。两位男同学一起唱了首《朋友》,归同学嗓门好大、好有气势,虽然跑了点调,但朋友贵在真诚。不过这么一来,大家都放松了,随便喊呗!他们又各自唱了几首歌,然后赫同学点了一首苏芮的《请跟我来》,对她说:“这歌适合你,你唱唱看,肯定好听!”这是她很喜欢的一首歌,不想扫兴,她接过话筒随着音乐唱起来,刚唱了两句他们就鼓掌,把她鼓起的勇气都拍散了,后面就唱不上去了,好不容易唱完,他很热心地探过身想给她讲解如何吐气发声,她敏感地闪开,站起身,说:“你们唱吧,天黑了,我要回家了。”他们一起起身,送她回家。
第4章 在陌生的城市互相关照
第二天他来了,他分配去了冶金部,和她一样,报到后单位让他一个月后去上班,回家过最后一个暑假。她想起从黄艳妈妈那儿听说她分配到航天部,去北京报到了,应该就这两天到家,对他说:“有个老三班的女同学,也分到北京,性格很豪爽,长得很漂亮,乌溜溜的大眼睛,皮肤粉白,艳若桃花,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他羞涩地笑,不知是不好意思拒绝,还是不好意思答应,又或者她总是因为他的脸黑里透红误会他不好意思,其实他并没有。她进一步说服他:“我有她照片,要不你先看看?”起身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白合影,那是去年暑假她们三个女同学去照相馆照的。她把照片递给他,指给他看黄艳,他笑嘻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把照片还给她。她问:“好看吧?”他又那样貌似羞涩地看着她,对着她手里的照片微微扬了下头,说:“我觉得旁边那个好看!”她以为他说的是王璟,嘲笑他:“你啥眼光哪?!”他还那表情,又扬了下头,隔着茶几,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伸出手对着照片上的她飞快地点了一下,眼睛却热诚地望着她。她被他看得脸红了,轻啐一声:“去!”低下头,心里突然一阵涟漪,是啊,如果她也分配到北京,她何必介绍他认识黄艳,她更愿意自己和他在陌生的城市里互相关照。她飞快地抬起头,坦率地迎着他的眼睛,说:“你俩都是我的朋友,都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立足、扎根,我希望你俩能成为朋友,互相关照。”想了想又轻轻加了一句:“能成一家人更好!不能,至少多个认识的朋友。”说完直望向他的眼睛。他晶亮的眼睛瞬间有点点黯然,轻轻点了点头。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说:“你同意了?那我明天去黄艳家跟她说,后天你俩都来我家,先认识一下?”他又点点头,算是答应。
第二天一早她去到黄艳家,黄艳昨天刚到家,俩人见面都有点儿兴奋。黄艳妈妈那时已经退休,刚去买菜回来,就坐那儿一起说话。她讲了他的事,并就她所知介绍了他的家庭情况,听说他父亲就是他们那个超大型央国企的总经理助理,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她连忙说明他父亲是个特别有亲和力又有民主、平等思想的人,黄艳妈妈先开口:“这是好事。不管两人最后发展如何,多个老同学相互照应总是好的。谢谢你哦,真是艳儿的好朋友,这么为她着想。”她又看黄艳,黄艳大咧咧地说:“那就明天去你家先见见呗。你是不是觉得朋友的朋友可以等式替换?” 她也笑,说:“就是,我觉得你俩也得相等。”黄艳发出她那标志性的豪爽的狂笑。
第二天下午,黄艳先到,俩人坐下说话,她替他解释:“他比较腼腆,可能不好意思来太早。”正说呢,他敲门进来了。她介绍了一下,就忙着泡茶、端水、洗水果,然后坐一边长沙发上听他俩说话。还行,俩人挺多共同的话题。她也不知道是替他们高兴,还是有点点失落。
第5章 来给她做饭
第二天上午,他又来了,她问他:“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他好像不愿意提这个话题,低头敷衍了一句:“就那样呗!”然后问她:“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呢?早饭吃没吃?”然后不客气地揭开桌上的电饭锅锅盖,又去厨房揭盖开门地检查了一遍,她被他这一番操作整懵了,跟在他后面乱转,他指着电饭锅里的一个西红柿、两根黄瓜,问:“你今天就吃这个吗?你打算怎么吃?”她说:“煮个西红柿鸡蛋面。”他说:“好!中午我给你煮面,下午咱一起去买菜,我给你做晚饭。”然后,不容她拒绝,进厨房开始操作起来,一边做,一边还碎碎念着教她该怎么做。她很诧异,说:“你好像很会做饭似的?”他说:“当然,寒暑假都是我给我弟弟做饭,有时我爸妈下班晚要给全家做饭。”她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他忙活。不一会儿,他煮出两碗清汤西红柿鸡蛋面,盛出面接着去洗锅,对她说:“你记着啊,炒完菜、做完饭的锅一定要趁热马上洗,很容易就能洗干净。”她拖着长音夸张地答应着:“记住了,王叔叔。”一边往餐桌上端面,他“嘿嘿”地笑。俩人对坐吃面,他热心地问她:“咋样?好吃吗?比你自己做的好吃吧?”她吃了一口,心道一声:“苦也,浪费我一颗大好的西红柿,这面煮的中看不中吃啊。”嘴上却说:“好吃、好吃!面太多了,我吃不完,给你点儿!”站起来挑了一大筷子到他碗里。他吃了一口,可能也自觉一般,说:“原材料缺乏,没表演好。下午买了东西看我给你露一手。”她笑呵呵说:“好好好,我拭目以待!你可千万别露馅了。”他又“嘿嘿”笑。
吃完他抢着收拾,说:“自己铺下的场面要自己收拾利落。”她只得站旁边陪着,听他唠唠叨叨教她怎么干家务。跟他比她好像真的不会干活,至少没他那些章法。收拾完,她泡了杯茶给他。她家待客,最有特色的是那一杯明前龙井,杯是透明玻璃杯,杯里的毛尖嫩芽儿根根竖立,汤色碧绿明净,那茶的味道入口清香,回味甘醇。他并不陌生,每次来必定喝到那茶味儿淡如白水,再上个厕所才走。俩人坐下说话。他俩初中同班,高三又前后座,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她让他赔她那些被他折成两段的新铅笔,擦的乌黑的香橡皮,还有那把被他掰掉上面玉面装饰的小刀,他一脸幸福状低头应承:“赔、赔、赔,我肯定会陪你!”然后说起那些他们共同的同学、朋友,不知不觉房间里光线没那么亮了。他问:“你那小自行车还能骑吗?不行我带你,咱去市场买菜去!”她说:“应该能,得擦一擦灰。太麻烦了,反正没多远,咱别去大市场,就去前面小市场,走路去好了。”他说:“你喜欢走路咱就走路去,不过我还是把车推上,回来好放菜。”
第6章 抢着做饭
他骑车带她来到路边人行道上的临时小市场,停好车,俩人进去买菜,正蹲那儿选菜呢,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赫、归两位同学,她站起身,问他们要去哪儿,赫同学毛茸茸的大眼睛笑看着她,归同学挑衅地看了一眼他,两人一起回答:“正要去你家呢!”又问她:“你在这儿干啥呢?”她大大方方地指着他说:“他说要在我家做晚饭,家里没菜了,来买菜。”又问:“你们认识吗?你们男生好像不分班级大家都认识。”俩人看一眼他,赫同学呵呵笑着说:“认识、认识,高三咱们不是一个班的吗?”归同学几乎有点儿恶狠狠的说:“认识,咋不认识呢!”他则是一副早有准备地样子“嘿嘿”一笑。赫归俩人互看一眼,赫说:“那就一起去你家做饭呗!”她能拒绝吗?
一行四人买了一大堆菜回到家,他们三人抢着进了厨房,一来挤不下,二来她这会儿已经淡定下来,随他们去吧,还能把厨房给烧了不成?她说一声:“你们随便造,别把我家厨房点着就行,我就等着欣赏你们手艺了哈。”自去客厅坐着。
那天的晚饭真是丰盛,恐怕她家也只有过年才会堆这么一大桌,归同学还去买了酒,她打开所有的灯,和归同学一起抬出桌子,正好每人独霸一方。他们吃着、喝着,三人还比着,让她品评谁做的哪道菜好吃,她不偏不倚,认真地品,客观地评。其实吧,当然是归同学菜做的最好,他高一时父亲就因工伤离世,母亲撇下他和他弟改嫁,他带着他弟在他爸留下的一间小房里相依为命,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能连饭都做不好吗?她的品评显然是公正的,评得他们仨都没了气焰。归同学不甘心,又挑着要斗酒,但不知什么时候气氛变了,仿佛他们仨老友重逢,他们才是这屋里的主人,她成了局外人。她乐见其成,甘愿当个透明人,给他们添酒、加菜,听他们讲男生之间说的话,反正她坚决奉行父亲的教诲滴酒不沾。直吃到杯盘狼藉,酒喝干了,天黑透了,三人谁也不说告辞,她心里暗暗着急。最后三个人互相看了好几遍,勾肩搭背,相互扯着,一起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收拾。
她也不去揣测三人出门后会怎么样,反正她有点儿索然无味。男生在这个阶段处理起这样的问题和雄性动物有的一譬,不过他们忘了一点,人不是动物,女同学也不是猎物。她既没有戏中人的激动、兴奋,也没有看戏人的好奇和期待。小说里,主要人物总是兜兜转转,纵有百转千回,彼此的命运总能交织在一起。不知是她的问题,还是现实中命运本就如此,她没走过重复的路线,也遇不到重复的人,那些曾经以为会相伴终生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那些曾经以为还要续写很多集的故事,总是不明所以就戛然而止。
第7章 要住在她家
第二天没人来扰,她也没出门,自己在家清静了一天。
第三天下午,赫、归两位同学来了,归一脸胜利者的样子问:“那谁再没来过吧?”她反问:“这是我家,谁来谁没来跟你有啥关系?”赫同学“嘿嘿”笑着打圆场,归同学牙齿漏风地叫嚣着:“他敢再来我整死他!”她不满地白他一眼:“咋跟街上的小流氓一个调调了,你别忘了高一你还是我们班班长呢!”归同学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说:“唉,都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要不是咱们这帮同学帮忙,我和我弟都不知道怎么活。”她想起当年同学们给他捐款,赫同学说起那时候他们男生去市场帮他偷菜卖的故事。当年也听说过男生去市场偷菜的事,以为就是恶作剧、好玩,没想到在他是真真实实的为生活所迫。他说:“幸亏我老爹还留了那套小房子给我们,要不我跟我弟只能流落街头了。”她笑,说:“结果被你弄成了全班男生干坏事的据点、贼窝子。”他俩相对咧嘴笑。她问他:“你现在到底在干嘛?秀是个好女孩,你千万踏踏实实好好做点事,挣点钱,别对不起人家对你情意。”他说:“我知道。她家到现在都不同意她跟我,尤其她哥。”她说:“只要她对你一心一意,你争点气,好好干,干出点儿名堂,她家里终归是为她好,会同意的。”他点头。她又问:“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俩对视一眼,赫同学说:“他现在靠卖白面维持生计。”俩人脸上的笑有点儿怪。她没概念,只印象从前妈妈让她陪二姐拿着粮本去粮店买米买面。说:“卖面粉?生意好吗?现在粮食市场放开不用粮本了,人们吃粮食的要求也高了,开粮店应该是可以的。”想起和他关系好的江同学爸妈就是粮站的,又问:“是江子帮忙开的吗?”他俩又对视一眼,笑得更怪了。归同学咧嘴打着哈哈说:“对,就是江子他老爸老妈帮忙开的店。”她说:“店在哪儿?告诉咱同学,让家里都去你那儿买粮。”赫同学眼神怪怪地说:“他只卖白面,其它不卖。”说完俩人相视怪笑半天。她不明所以,也不想明所以,不再问。
归同学说:“别老说我呀,说说老赫。你知道吗,老赫现在无家可归了?”她诧异:“为啥?”赫同学低头不语。归同学说:“他爸不是再婚了吗?他哥大学毕业工作以后就不回来了,他和他后妈处的不太好,他爸就让他也别回去了。”她说:“他爸一时气话吧?他爸为了他和他哥一直没再婚,现在他哥俩都长大成人了,他爸追求一个幸福的晚年也没啥错呀!”又对赫同学说:“你爸和你后妈处得来就好,你跟人家客客气气就行了,别让你老爸为难,你这么大的人她还能虐待你不成?”赫同学低下头,不说话。归同学着急地说:“唉呀,你不明白,他后妈带了个弟弟来抢他家产。”她正色道:“抢他家产,他才刚毕业,有啥家产?他爸一个人把他和他哥拉扯大,现在他俩都工作了,该报答他爸才对,还惦记上他爸的家产了?再说他爸能有多少了不起的家产,早被他哥俩造光了吧?”归同学说:“反正他今晚没地方住,你能不能让他住你家?反正你家空房间多着呢。”她勃然变色:“住我家?你脑子坏了吗?为啥不让他住你家?”归同学说:“秀晚上住我那儿呢,我家就那一间房,不方便!”她脑子一下乱了,啥?秀已经住他那儿了?
第8章 赖着不走
无论归同学说什么,她反正不同意赫同学住她家。外面天色都暗了,赫同学说:“要不先吃晚饭再说吧!”俩人起身出门,她送他们,待他们走到门口就要关门,归同学挡着门问:“干啥,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她说:“我家里有吃的,你们去吧!”赫同学也反身回来,问:“你家里有啥吃的,我看看?”然后抢进屋里,像王同学那天一样揭开桌上电饭锅盖,指着锅里的西红柿和黄瓜说:“你成天就吃这个,成仙了你?!”她冷着脸说:“对,成仙了。”那俩人互看一眼,归同学说:“行,我俩出去吃饭,等下再回来。”
没过多会儿,那俩人真又回来了。
归同学死皮赖脸替赫同学说话,求她让赫同学住她家,哪怕就一晚上也行,她坚决摇头,心里已经渐渐有了怒气。赫同学几次示意归同学“算了,走吧”,归同学就不走,最后说:“你要不放心他,我今晚也住这儿,看着他?”她冷冷地说:“我确实不放心他,但我就那么放心你吗?我更不放心自己!你看到没,我房间墙上挂着我爸的猎枪和子弹呢?我十二岁起我爸就教我用枪了,我家每年春节不放炮,放枪!”俩人面面相觑,气氛已经有点尴尬,赫同学再次示意“走吧”,归同学没有抬腿的意思。最后说;“那咱仨今晚都别睡了,就在这儿说一晚上话。”她愤然起身,说:“你俩愿意在这儿说话就说吧,我困了,先去睡了。”然后扔下那俩,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插好门。
哪里睡得着?尽管已经很晚了。倒不是担心他们继续胡来,应该还不至于吧?主要是非常生气。
这位赫同学从高一起每到假期就往她家跑,有时自己一个人来,有时拉着其他男同学陪他来。每次像接待其他男同学一样,客客气气请他喝茶,陪他说会儿话。直到大一暑假,有一天中午从外面回家,妈妈说:“有个小赫来了,你不在家,他在这儿跟我说了半天话。”妈妈那时已经退休。她奇怪地问:“他又没啥事,我不在还不走,跟你说半天,说啥?”妈妈说:“这孩子很可怜啊,九岁妈妈就生病去世了,爸爸怕他们兄弟俩受委屈,一直没有再婚,直到他哥哥和他都上大学,他爸爸才又结婚了,后妈带着一个小弟弟,他爸爸说对他兄弟俩尽到责任了,以后不再管他们了。”她看着跟在她身旁,两眼泪光莹莹的妈妈,一边够毛巾擦手上的水,一边打趣地说:“妈,你厉害啊!快赶上克格勃了。他往咱家跑了几年我都不知道这些情况,跟你坐了一上午你就啥都知道了?”妈妈有点儿不好意思,偷偷低头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说:“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她正视着妈妈,说:“他中考成绩一中第一,高一第一次开家长会,他爸站起来给班主任提了几条意见,班主任当场撒泼,那次家长会我爸去参加的,回来还跟我说‘你们那个班主任肯定是红卫兵小将出身的工农兵大学生,你们班上有个赫同学估计这下子要遭殃了‘。果然,家长会后班主任就把他赶出了教室,原来他爸去找教务处,要求给他换班,一班班主任已经同意接收他了,结果我们班主任去找一班班主任,说’谁要接收他我就跟谁没完。‘,人家肯定不能为了一个学生跟同事硬杠啊,他就这样被班主任挡在教室外面整整一个月,听说后来是他爸上门赔罪,才放他进了教室。从那以后他就不学习了,考试成绩控制在全班平均分以下,说不愿意给班主任挣荣誉。幸亏高三我们班被拆了,他跟我一起被分到五班,五班的班主任挺好的,他那时又重新开始学,本来他的理想是以后开自己造的飞机,想去北航,结果高考分数比我还低几分,上了天航,原来那两年他真的就没好好学,我以为他只是考试不考好呢。”在听她讲这些的时候,妈妈不断唏嘘出声,眼里又盈上了泪水。过了会儿,妈妈问她:“你喜欢他吗?”她摇摇头,说:“我挺害怕他的,总觉得他很危险。他一直往咱家跑,但是又没说过什么,我总不能不让同学来家做客吧?而且他有一大半时候是和其他男同学一起来的。还有,妈你知道不?高一我和一群同学去看电影,你那天晚上跟我爸开会,一直开到电影快要开演还没回来,就没跟你们说,回来我爸骂了我两天,骂得我离家出走,那次看电影应该就是他整的事,我恨死他了,害我被我爸骂!”妈妈沉吟着说:“这孩子要不是脸上的包,其实长得挺好的。”她说:“对,那些包也让人觉得很吓人。他小时候长得挺神气的,初三我们两个班合唱他穿一身白西服站台上指挥。”等了会儿,妈妈说:“同情不等于爱情。这孩子身世挺可怜的,你要不喜欢他,也别伤害他哦!”她点点头说:“嗯,我知道呢。”又过了半天,妈妈问她:“你以后想结婚吗?”她愣住了,想了会儿,说:“没想过这个问题。”妈妈突然叹了口气,说:“其实女人不一定要结婚,婚姻、家庭,对女人只意味着牺牲。不结婚,好好做事业,挺好的。”她咧嘴笑了,半开玩笑半承诺地对母亲说:“好,我听你的,不结婚,好好干事业。”
第9章 那么你后悔了吗
这时候母女俩已经从厨房回到客厅,紧挨一起在长沙发上坐下。沙发扶手上放着那本《泰戈尔散文诗集》,就在昨天下午,她给母亲读泰戈尔,读到《吉檀迦利》第40首——“让慈云低垂,像父亲发怒时母亲含泪的眼光”,妈妈眼里泪水泫然欲滴,过了会儿,妈妈打断她,轻声说:“你再给我读一遍刚才那一首——像父亲发怒时母亲的含泪的眼光。”
她侧过身,拉住妈妈的手,问:“妈,你后悔了,嫁给我爸?那时候我们让你跟他离婚,你不是说‘你爸年轻时候很神气的’吗?”妈妈眼圈儿又红了,说:“不是后悔,但妈妈这一辈子,因为你爸,吃了太多的苦,放弃了太多东西,不希望你吃同样的苦。妈妈希望你在事业上做出成就,做个独立、自强的女人。”妈妈很少和她谈心,更绝少长篇大论,在她记忆里,妈妈总有干不完的活儿,让她低头从全家人还在睡着的凌晨干到全家人都睡下的深夜。她不得不重视妈妈说的这段话。想了一会儿,她假装戏谑地说:“妈,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个女强人呀?好,那我就试试,就不知是不是那块料?”“唉~”,妈妈却长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看她的眼光爱怜横溢又满是悲悯。她不忍直视,说:“哎哟,妈!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我爸快下班回来了吧?赶紧炒菜去吧。”
今晚,这个她深深同情并且答应妈妈不去伤害的“可怜的”男同学,就赖在她家里,赖在她的房门外。在他们这个小城市,在她父母所在的这样的小单位,在她所住的这个家属院,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处在公众的监视之下。像那次她看完电影被几个男同学送回来第二天马上被父亲知道一样,今晚有两个男同学留宿在她家里的事,她相信也很快会传到在J城项目部的爸爸耳中,尽管她相信父亲臭骂她几天和她离家出走,这样的事都绝对不会再发生,但这事对她无疑是一种无形的伤害,当然,这样的伤害只要当事人不以为意可能就不成其为伤害,但这两位同学今天晚上的作为,无论如何,对她绝非善意。
除了生气,还有个原因让她无法安睡。她习惯每天晚上要洗漱、甚至沐浴,然后才能干干净净地躺床上睡觉。今晚,因为这两个死乞白赖的入侵者,她来不及洗漱就插上了自己的房门,她也没胆量再开门出去洗漱,只能等天亮了。那两个人似乎也没睡,在她困得迷迷糊糊睡着前,一直听到隔壁房间有低低的说话声。
等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她穿戴整齐开门出房,他俩从客厅站起来,走过来,归同学陪着笑说:“你起来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俩几乎就没睡。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本来昨晚我俩就想走,商量了一下,还是等天亮你起来了再走。你别生老赫的气,这都是我的主意。我俩走了,你关上门,好好安心再睡会儿!”她瞥了他俩一眼,低下头,一言不发。等他俩出门,她重重地把门关上,反锁好。去卫生间打开燃气热水器,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刷了牙,又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回到自己房间,坐上床,又跳下,穿鞋过去插上门,才放心地脱了衣服,重重地倒在床上,刚一挨枕头就啥也不知道了。
第10章 好朋友来了
她是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坐起身迷迷糊糊想了半天,才意识到那刺耳的声音是电话铃声。伸手拿过床边写字台上的话筒,听到好朋友亲切、温柔的声音,她立刻嚷起来:“春儿,你咋才回来?”春儿在那边可能听出了什么,先轻声解释:“我刚从J城报到回来,听我妈说你回来了,打过电话。你也分回J城了?太好了!我老板也给我放了一个月假。”然后问:“你声音咋不对劲儿?你不会还在午睡吧?都四点多了。”她看看桌上的闹钟,可不,都下午四点了。春儿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来她家看她。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春儿就来了,来了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说:“唉,早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应该让你去我家。”问她这几天都怎么吃饭的,听她说顿顿吃西红柿鸡蛋面,或者干脆吃两根生黄瓜,很不以为然。然后两个人坐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各自的新单位。
春儿听说她找了她张伯伯然后自愿改派去了畜牧厅下属公司,像当年看她填报好的高考志愿表一样吃惊,对乔健的话深以为然,说:“你既然找了你张伯伯就该让他安排你去个好单位呀?要不就不如像那谁说的,回家等分配,大不了等两年呗,当老师多好!你爸妈又不是养不起你!”她说:“我找张伯伯不是想享受啥特权,就是想赶紧工作,我都大学毕业了,不能再让别人养活,我要自食其力。而且我觉得自己挺优秀的,他们不赶紧安排我工作,是他们的错。我不想当老师,如果想当,当时就争取留校或者推荐读研甚至援藏去西藏大学了,而不是回G省去啥农校。再在学校待下去我会憋死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春儿看看她,又低头想了想,问:“那你新单位咋样?”她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讲了报到那天的情形,春儿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正色说:“你先去干着吧,我觉得你在那儿不一定能呆得下去。”春儿分到J城进出口总公司,她爸亲自带她去报到,她老板受宠若惊,反而请她爸和她吃饭。她一点儿也不惊奇,也不多问。春儿当时上大学走的他们单位委培生名额,读的是他们那个单位最好的定点大学。从她认识春儿,春儿就一直因为她爸的原因遭遇着各种特权,她早就习惯春儿每次用“真抱歉”的态度接受所有的安排,反正她俩不是一个单位的,春儿享受的特权也不是从她那儿剥夺去的,就算是,也不是春儿想要剥夺的,她不过是被动接受。还有,春儿是她从初二认识以来,不论在学校还是放假都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十分珍惜这份友情,并且清楚知道春儿对这份友情珍惜的程度不亚于她。
中午吃饭前,春儿告辞,说:“我得回家吃饭了,我妈肯定做好饭在等我回家了。下午你来我家吧,晚上让我妈给咱们做饭吃,中午来不及了。”她毫不客气地答应了。尽管她俩关系非常好,好到双方的家里人对她俩都很熟悉,但好像她两家的家教都很严,谁也还没在谁家吃过饭,总是到饭点儿就各回各家,然后不厌其烦、你来我往地两头奔波着。
第11章 哇,吃蒸面条
下午,她如约去到春儿家。这段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无法描述。不止一次,有多事的同学问她:“你和春那么好,肯定很熟悉她家吧?是不是特别豪华?在哪栋经理楼,几楼?”她总是回答:“哎哟,每次都是凭记忆自然而然走到她家门口,这会儿问我,还真说不上来具体楼栋房号。”这话当然不尽如实,但前半句尽是真话。这会儿她又稀里糊涂就站在了春儿家门口,敲门,春儿笑眯眯开门,给她拿拖鞋,枫姨也在呢,看到她满脸堆笑,坐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嘱她“晚上就在我家吃饭,我给咱们做蒸面条,爱吃吧?”她连忙回答:“爱吃、爱吃,好多年没吃过了。”枫姨站起身,说:“我还要去上班,你们两个好朋友好久不见,好好说会儿话。”就去门厅换鞋。春一直在旁边眯着眼睛笑眯眯看着她妈和她好朋友说话,这会儿送她妈到门口,说:“你赶紧去上班吧,都迟到了,晚上早点回来做饭,要不要我帮你准备啥?”枫姨说:“不用,你俩好好玩,我快的很。”
她和春总有说不完的话,经常一说半天,当时晕乎乎、美滋滋,只管兴奋地倾听、思考、表达,只感觉到时光的飞逝,不知道都说了些啥,过后往往发现她们在一起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全都刻印在她生命里。
不知不觉,窗外光线暗了下来,然后又染上了点儿红色,枫姨拎着一兜菜回来了,吃惊地问:“你俩也没出去看看同学,就坐这儿说了一下午?”她俩互相傻笑着问:“看谁?好像也没谁好看的。”春儿说:“要不咱出去随便逛逛吧?”又问已经进厨房忙乎的枫姨:“妈,你真不用我帮忙?”枫姨说:“不用、不用,你们去逛,六点前回家吃饭。”
她俩出门,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新华书店,可能这是她俩在她们生长的这座小城逛街的经典线路。进到书店,她俩各自选了书,站在书架前看,过会儿春儿过来问她:“看的啥书?有没有想买的?别看了,明天再来。回家吃饭吧,时间差不多了。”又扬着自己手里的书说:“我想买这本。”她拿过来看看,说:“挺好的。那我买这本,回头咱俩换着看!”放下手里那本,拿了搁在旁边的另一本。
回到家,蒸面条刚好出锅,桌上摆着六道菜,摆好了碗筷,她俩赶紧洗手,帮忙盛饭,她问:“枫姨,怎么只有三副碗筷,陈叔不回来吃饭吗?”枫姨说:“不管他,他忙得很,不一定回家吃饭,咱们吃咱们的。”她又问:“就咱们三个人,您做这么多菜,那怎么吃的完呀?您还做了蛋饺,太麻烦了呀!”枫姨说:“不麻烦,麻烦啥,这很好做的,平常我们也做这么多菜,没为你特别做啥,没把你当客人,就是自己家人。来、来、来,赶紧拌上菜吃,喜欢吃啥多放点儿,别客气哈!”那是她吃的最豪华的蒸面条,春儿家的碗好大,她们仨每人吃了一大碗。
吃好饭,春儿很娴熟地戴上手套收碗洗碗,她过去帮忙,正好两个池子两个水管,俩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涮,不一会春儿面前池子里堆成山的碗盘挪到了她旁边的台子上,她又帮着春儿把洗净的碗盘擦干放进消毒碗柜里,春儿笑着小声跟她说:“我妈做饭好吃,就是洗碗麻烦,她做饭的时候用一套碗盘,做好盛出来又用一套碗盘。”她伸伸舌头说:“我说呢!难怪要洗这么多碗,得亏你家厨房大、碗多!”俩人咯咯笑成一团儿。收完碗,春儿又从橱柜里拿出保鲜膜,俩人配合着给没吃完的剩菜覆上保鲜膜,这时枫姨回到厨房,笑着对她俩说:“辛苦你俩了,去客厅看电视吧,我来收拾剩菜,你俩不知道怎么收。”
第12章 偶遇
她俩回到客厅。天还亮着,西北的夏天,晚上天黑的晚,傍晚的天光要从六点持续到九点,屋里不开灯有点儿暗,开灯又显得很浪费,客厅大窗户看出去,还没人家开灯。春儿要开,她说浪费,两人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枫姨帮她俩决定——去逛夜市吧。
夜市人山人海,烤羊肉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肉夹馍、炒凉粉儿、灰豆子、凉皮儿、担担面……她俩看着哪个都想吃,无奈肚子被那一大碗蒸面条占着,只能看看、看看。她俩从春儿家门口那条街走到夜市那头,在十字路口拐到平行的夜市那条街,再从那头往回走,一路走一路看,过过眼瘾也好。人太多,越走越多,俩人怕被挤散,手拉着手。走到公园门口那儿,听到有人高声喊她的名字,她俩抬头一看,一个男生从路中间一辆二八大杠上下来,隔着人流,站在她们面前,是她的高三同班同学加大学校友章同学,他问她:“你这是去哪儿?”她答:“没事干,我俩吃完晚饭在这闲逛呢!”反问他:“你从哪儿来?”因为他来的方向好像和他家相反,倒像是从她家来。他眼睛闪了闪,说:“刚从同学家过来。”人太多,他们仨站在路中间很碍事,说话都用喊的,春儿使劲拉着她以防被人流冲散,他无奈地对她喊:“回头再去你家找你!”她说“好”,挥了挥手,和春子一起汇入人流。从夜市出来,春子问她:“刚才那人是谁?”她答:“那就是原来高三五班和我一起考进我们学校的章同学啊。”春子恍然大悟,说:“原来是他呀!”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很喜欢你?”她不由得笑了,反问:“你怎么知道?”春子说:“他看你的眼光,闪着光,眼睛里只有你那种!”她停顿了一下,说:“这你也能看出来呢?”春子说:“我说对了吧?你没否认,你不会说谎!”从夜市这头走回春子家,大概也就七、八分钟。她尽量简单地给春子述说了关于章同学的一切。
“我俩高三同班过一年,印象中只说过一句话,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有一天课间,他趴在桌上和另外一个男同学说话,腿伸在过道上,我从后面过的时候他刚好一抬腿,踢到了我,他吓得跳起来,转身说‘对不起’,我回‘没关系’,就低头过去了。后来进了同一所大学,他去我们宿舍找我,你知道,我是第一志愿上了那所大学那个专业,因为小时候跟我妈在那儿上过干校,对那学校很有感情,而他是报交大分也够了被调剂到我们学校,对我们学校满腹牢骚,觉得各种不如他意,配不上他。没多久我们宿舍的人就报告说我那同学有女朋友了,和他们系系花一起上晚自习呢。他再找我我就问他,他坚决否认,说是他认的干姐姐……”
听到这儿,春儿撇着嘴插话:“最讨厌啥干哥哥、干姐姐了,最虚伪!”她像才遇见知音,大声说:“对吧,你也讨厌这样的人!”又问春儿:“那你还接着听不?”春儿马上满脸八卦,讨好地说:“你说,你接着说,我再不打断你了。”
第13章 我很感动,但不能承诺你什么
她接着讲:“后来桔子复读定向去了交大读大专,他们来往挺多,他们本来比我熟,高中三年都同班同学。有一回桔子去我们学校,住我那儿,说他曾经带他女朋友去x京玩,让他女朋友住桔子那儿,他女朋友告诉桔子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没考上大学当兵去了,她父母不同意硬把他们拆散,那男孩还在等她。桔子愤愤不平,说那女孩一边和我们的同学在一起,一边和青梅竹马藕断丝连,是不是太欺负人了?我说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女孩是他认的干姐姐。桔子说他带那女孩去交大,亲口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陈力’。我说那女孩能告诉你她青梅竹马的事肯定章同学早就知道,知道还跟那女孩在一起,那就是心甘情愿被人欺负,关咱们啥事?第二天早饭后章同学去我宿舍看桔子,我们仨散步去后河,回来进后门听到有人叫章同学名字,是陈力,章同学看到她脸色大变,我和桔子马上自觉地让他赶紧陪女朋友去,他走后桔子说她女朋友一路上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呢。后来他代表他们系和我们系联合组织爬h山,那我得去呀,必须给他面子,一路上他一直在照顾我,还说他和他女朋友已经分手了,我就问他‘那不是你干姐姐吗,分啥手呀?’他无言以对。我一直当他是高中同学兼大学校友,所以只要他来宿舍找我都会跟他出去,舞会上只要他请肯定先和他跳。后来听我们宿舍的报告说他又跟那女孩在一起了,也没去问他到底干姐姐还是女朋友。大四的时候有一回在舞场遇见,舞会结束,他邀我散会儿步,告诉我他又和女朋友分手了,我就笑了,说’你俩过家家呢,分分合合?‘他怨我对他不如桔子对他好。我就奇怪了,我为啥要比桔子对他好?作为高三同班同学和大学校友,我对他够亲切了呀。后来拿到派遣证我第一个要回家,他那会儿已经考上研究生,非要去我们宿舍帮我打包行李,送我回家,那就送吧。结果火车上那一晚他拿出自己四年的日记本,非让我看他的日记,我说日记是个人隐私不肯看,他说他的日记每一篇都在写我,我必须看,看了他才可以放下。我不得不看,确实如他所说,记的全是我,挺震惊,也感动,但还是无话可说。他说大学四年他们全系同学都知道他在追我,我那会儿没好意思问’怎么追,带着干姐姐、女朋友追?‘,只说’你追我是我俩之间的事,我都不知道,要你们全系知道干嘛?‘。最后我跟他说:’看了你的日记很感动,但是我觉得爱情应该比这更厚重,包含更多的东西,现在我俩一个读研一个分配回本省工作,未来不知道会怎样,我此时什么也不能承诺,让咱们彼此珍惜呗?‘他表示同意。火车到J城,我爸在车站接我,他回家,然后就到刚才了。”
第14章 谁长得漂亮
春子问:“那谁是不是喜欢他?”
她问:“谁?”
春子说:“桔子是不是喜欢你那同学加校友?”
她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不清楚,没问过,有可能。”
想了想,明白春子为何这么问,说:“他不喜欢人家,如果人家没明确说喜欢他,他就该以同学之礼相待,如果说了,他就该明确拒绝,而不是找人冒充他女朋友。他喜欢人家就该大大方方追人家,一心一意待人家,怎么又和其他人姐姐弟弟的,算怎么回事?”
春子想了想,说:“唉,也是,这男生有点儿心志不坚。你说男生是不是都这样?”
她摇头,说:“不清楚,反正我不这样。也不对,你记得咱们高三时刘刚揣着菜刀到学校追着砍路飞不?据路飞自己说起因就是他特别喜欢的一个女生特喜欢刘刚,总是讨好刘刚,烦得刘刚不行就骂了那女生,路飞就打了刘刚一耳光,第二天就被刘刚拿菜刀追。路飞自己上大学后有一天想那女生想的不行,从北京坐火车去上海看那女生,见到之后自己也想不通怎么会为那样一个女生朝思暮想辗转反侧。显然刘刚和路飞这两个男生都不是那样。”
春子听着笑得前仰后合,表示同意:“也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反正你也说不能承诺他啥,那就往下走,边走边看呗。”
然后,春子假装淡定随口似的问:“诶,你和那男生咋样了,就是大一暑假咱们去刘家峡玩,他在西关十字等着见你,等了三天那个?”
她说:“还没等他毕业,那年冬天我们就分手了。他挺优秀的,但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合适。”
春子点点头:“确实。”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说:“唉,我可以问你个事不?你先保证你不会生气!”
她笑说:“你还没问,我怎么保证?快问!你想知道又不问出来,我一定会生气。”
春子问:“你跟那个赫同学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他追了你好多年,你一直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她简直被气笑了,说:“呵,又一个全校都知道他喜欢我就我自己不知道的。他是一直往我家跑,但他啥也没说啊,我怎么拒绝,拒绝啥?”
春子问:“那你喜欢他不?”
她又笑了,说:“他往我家跑了七年,每次去我就客客气气给他泡杯茶,听他说话,他每次把那杯茶喝到没味儿才走。他要是和其他男生一起去,我多半会和那个男生聊的很开心,他在旁边听,因为陪他去的男生好像都和我关系不错。你说我喜欢他吗?”想想,又补充一句:“其实我觉得他也不是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他自己的一个梦,他之所以一直往我家跑一直不说啥,大概是怕自己从梦里醒来。我也不忍心叫醒他,等他自己醒,总会醒的吧?又或者总会有另一个人去叫醒他?”
春子看着她的脸,像做梦一样听她说完,好半天,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女孩儿长得漂亮也挺麻烦的。”
她不以为然,说:“谁长得漂亮?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长得漂亮。”
春子笑:“你还长得不漂亮?也许长得漂亮自己还不觉得,是你最吸引人的地方。”
她也笑:“就你觉得我长得漂亮!”
春子说:“你长得真挺漂亮,不信问我妈!”对着里屋大喊:“妈,你过来,有事问你。”这时她们已经回到春子家,坐在客厅沙发上。
枫姨火急火燎从主卧室跑出来,问:“啥事?”
春子仰头问:“妈,你说雪长得漂亮不?”
枫姨脱口而出:“漂亮,挺漂亮的!”
春子得意地看着她说:“咋样?我妈肯定不会骗你。”
她学着春子的样子问枫姨:“阿姨,你说春子长得漂亮不?”
枫姨呵呵笑着说:“我的姑娘我当然觉得她长得漂亮。”
她用一模一样得意的表情看回春子。
春子气的鼓着嘴说不出话。
枫姨两边看看,问:“就这事?我还以为咋了呢!”
春子推她妈:“就这事,就这事!去吧、去吧,看你的电视剧去吧。”
枫姨回头看看她,笑呵呵回去继续看电视剧去了。
第15章 住我家来吧
看看天快黑了,她告辞,春子说:“你别回去了,干脆住我家得了,反正回家也是你一个人,还没饭吃。”她犹豫了一下说:“不行,我麻烦的很,晚上睡觉前要洗洗刷刷,习惯了,不洗睡不着。”春子笑问:“就洗脚吧,你还洗啥?”她吞吞吐吐说不出口,春子说:“没事,我爸也洗脚呢,你们洗你们的呗。你要嫌我脚臭你就睡我哥那房间,反正他也不在家。”一边说一边脱下袜子,抱着自己的脚闻了闻,说:“不臭,反正我自己闻不见。”又拿过袜子放鼻子前闻。
她被春子的滑稽样子搞笑了,知道她是真心留她,想了想说:“那也得明天才能过来住,我得跟我爸说一下,还得带个人用品。”
听她这么说,春子高兴坏了,穿上鞋往里屋跑,一边叫“妈”,枫姨惊炸着从里屋迎出来问:“又怎么了?”春子说:“雪答应明天到咱家来住了,你赶紧把我哥房间收拾出来。”枫姨问:“那她今天还要回去?”春子说:“她说要先跟她爸说一下,明天才能来。”枫姨说:“明天来之前给她收拾好,那让她赶紧回去吧,天都快黑了,你哥不在也没人能送她。”
春子这才想起来她还没走呢,回过头来对她说:“那你赶紧回去,今晚就打电话跟你爸说,明天早点过来。”她一路点着头换鞋出门挥手告别。这是她从春子家离开最快的一回,以往她总是说几次要走又被话题扯着坐下,直到不得不走,又约了下次见面,两人才依依惜别。
她父亲当然同意,又嘱咐一遍为客之道,最后让她住两天就回家,说已经安排好工作,回来陪她过完这个假期。她怀疑父亲是听到些什么,要回来看护自己的掌上明珠,也不多问。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妥当,仔细检查一遍家里,拿着个人物品去了春子家。
春子已经在等着了,兴高采烈带她去她哥的房间,原来房间里堆的杂物已经收拾出去,换上了干净的床上用品,写字台也收拾得利利落落,她在椅子上放下自己的小旅行包。春子又带她去隔壁自己房间,说:“哎呀,有点乱,没你的房间干净整齐。”俩人就势坐在春子床上看起了春子的毕业留言册。一边看,春子一边给她介绍每个同学的情况。春子同宿舍五位女同学,家庭情况和她差不多,也都是部直属超大型国企领导子女。其中有一个看照片神采飞扬,在理想那一栏留言:拥有自己的老莱。她不解地问:“老莱是谁?”春子嘲笑她:“你个土包子,劳斯莱斯都不知道,那是英国皇家全手工制作的专用车,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她心里暗暗吃惊,嘴上笑嘻嘻地说:“本来就是农民,名副其实的土包子,想都想不到有人的理想会是拥有一辆车。”问春子:“那你的理想是啥?你也想要劳斯莱斯吗?”春子谦虚地说:“我能有一辆像我爸现在坐的奔驰560就满足了。”她大笑:“你还挺谦虚,能有,就满足了,你知道你爸现在啥级别,大学毕业奋斗多少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又有几个人一辈子能奋斗到这个位置?”春子突然正色说:“我爸现在正司级,我哥现在副科级,我爸说我哥能正科级,我肯定能正处级。”她看着春子一本正经地样子,“哈哈”大笑,指着春子说:“你个小官迷!”,春子突然感觉好像上当了,扑过来打她。
第16章 理想
然后,春子问她:“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想了想,微笑着说:“那当然是实现共产主义,让劳动成为需要而不是谋生的手段。”
春子“呸”了她一下,问:“你是党员吗?”
她老实回答:“我高三才入团。”
春子说:“那你还实现共产主义呢?我初二就是团员了,都没敢有这理想。”
她认真答:“党员未必有共产主义理想,非党员未必没有共产主义理想。”
春子想了想,说:“也是。”又追问:“你刚才说的话是开玩笑,不是真的吧?”
她困惑地说:“这个问题我从进大学想到现在,这其实就是追问人生的意义吧?我想了四年,没有答案,越想越困惑。不过我最后在读《资本论》的时候看到‘劳动创造了人本身’,看到‘劳动成为需要而不是谋生的手段’,觉得那样真好!其实这些文字咱们当年高中政治就学过,但非要经过自己上下求索看到才有感。”
春子倚靠在书桌上,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好一会儿,说:“唉,你太理想化了。这些话如果别人说我肯定觉得太虚伪,但我知道你是当真这么想的。”
中午,枫姨回来,循着声音找到书房,问她俩:“中午没时间做,我简单炒几个菜,咱们吃米饭吧?晚上给你们包饺子吃。”她急忙回答:“好呀、好呀,好几天没吃米饭了。我会包饺子,下午帮您包饺子。”枫姨笑眯眯看着趴在一堆影集上的她俩,说:“你俩好好玩,马上饭就好了哈,做米饭很快的。”
下午她和春子又跑去书店看书,无视营业员的大白眼,找到昨天没看完的书,靠在书架上,看到完,才回家。
枫姨早就回来了,馅儿调好,已经开始擀皮儿了,她俩赶紧洗手过去帮忙。春子问:“妈,你回来这么早,人家会不会提意见?”枫姨说:“提啥意见?我工作都安排好了,也没耽误。”春子嬉皮笑脸地说:“是啊,谁敢给书记提意见!”枫姨头也不抬地说:“嘁,啥书记?我可没摆过官架子,和大家一样干活。”她问春子:“枫姨现在是哪儿的书记?”枫姨轻描淡写地说:“教培中心。”她问:“那原来一中的校长、主任都是您的手下啦?”枫姨说:“对,公司所属的幼儿园、小学、中学、技校、工人夜校,都归教培中心管理。”她伸伸舌头,说:“那可厉害了!”枫姨说:“嘁,那有啥厉害的,事儿多是真的。现在放假,能稍微轻松点儿。”
饺子包好,枫姨看看客厅的挂钟,说:“你爸差不多该回来了,下饺子吧!你俩下,我把菜炒出来。”她才看到台面上放着几盘准备好就等着下锅的食材。
一盘盘菜和饺子上桌,刚摆好碗筷,门响,叔叔回来了,枫姨喊:“你咋这么准时,快来、快来,洗手吃饭了。”等叔叔坐下,春子拉她坐在自己旁边,叔叔也不说话,就笑眯眯亲切地看着她。春子说:“这么多菜,咱们喝点酒吧?能不能喝,妈?”枫姨说:“问你爸!”春子又问叔叔:“能喝不,爸?”叔叔好脾气地说:“你们想喝就喝吧!”春子又问:“喝啥酒?要不就喝黄酒吧?雪,你能喝惯黄酒不?”全家都看她,她说:“看你们的,你们想喝啥就喝啥,我啥酒都喝不了,就意思下,陪陪你们。”春子去储藏室拿来黄酒,枫姨拿碗摆上,她赶紧去客厅取来下午春子给她喝白开水的碗,每人倒了大半碗酒。叔叔端起酒碗,说:“祝你俩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工作顺利,天天进步!”春子回敬她爸爸、妈妈,说:“祝我爸身体健康,祝我妈天天快乐!”,然后放下碗,笑嘻嘻问她:“你不说点啥?”她于是端起酒碗站起来,先对叔叔和枫姨说:“谢谢叔叔阿姨,我住过来给你们添麻烦啦!”然后对春子说:“祝你早日升级处长!”她本意开个玩笑,没想到叔叔很认真,开心地也举起酒碗,说:“好,祝你们两个都早日当上处长!”枫姨笑呵呵说:“当啥处长,你们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就好。”她陪着他们碰了几次碗,喝了几大口,春子突然夺下她的酒碗把余下的小半碗酒倒进自己碗里,大声说:“你别喝了,我替你喝吧,你看你的脸,都红成啥了。你记着你不能喝酒,以后在外面别跟别人喝酒啊。”枫姨看着她笑,叔叔还是不动声色,说:“没事,喝酒脸红正常的,你还想喝不?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了。”她说:“从来没有这样大口喝过酒,要不我喝白开水陪你们吧?”春子说:“那也行,抢着给她倒了半碗白开水。”
可能喝了酒,她那天话比较多,说:“枫姨性格真好,特别乐观,热爱生活。我听春子说枫姨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家还包饺子呢!”枫姨说:“那是因为你叔不知道回不回来吃饭,只能都按他要回来吃饭准备好饭菜,总不能他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没饭吃吧?”她低头去体味每天做好饭等一个不知道回不回家的人的滋味,叔叔还是不言语,只微笑看着枫姨。静了片刻,春子举起碗,站起来说:“来,咱们一起敬我妈一个。妈,您辛苦了!”她也举着半碗白开水站起来,枫姨一边和她俩碰碗,一边看着叔叔说:“我不辛苦,你爸辛苦,这么多年就没休息过!”她俩又举碗对着叔叔说:“爸\/叔叔,您辛苦了!”叔叔微笑着端起碗和她俩碰了一下,喝干了碗里的酒。春子问:“你咋干了,爸?那我们也要干了吗?”枫姨说:“都干了吃饺子吧,饺子都凉了。”她也装模作样喝完了碗里的水,春子说:“你就算了,又不是酒。”她笑说:“我干的还是白的呢。”大家都笑。
第17章 大人物、小细节
吃好饭,叔叔和枫姨去客厅说话,她帮春子收拾厨房,这回俩人配合的更默契了,没多会儿厨房里就恢复了秩序和清洁。俩人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枫姨笑呵呵说:“辛苦了!过来吃水果!”
春子和她爸坐长沙发,她和枫姨各坐一张单人沙发。叔叔问她:“你分去什么单位了?”她答:“畜牧厅直属的一家种禽公司。”春子快嘴快舌说了她分配、改派的事,枫姨也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叔叔没评价,只说:“好好干,去哪儿都一样!”春子又说:“她挺厉害的呢,自己去找她张伯伯。”又好奇地问她:“你去哪儿找他,去他家还是办公室?”她大致说了找张伯伯的经过,说:“之前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张伯伯根本没当我是孩子,郑重其事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有事直接去找他,不用让我爸陪,我就自己去找他了。这次我自己去,张伯伯还是像对成年人一样尊重,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学畜牧的,想学以致用,张伯伯就帮我写了一封信给畜牧厅长,还送我到楼梯口,握着我的手说‘去单位好好干,一定要搞好人际关系。’回去跟我爸说,我爸让我记住张伯伯的话,说这应该是他一辈子的经验总结。”这段话不知是信息量太大,还是出乎人意料,她说完好半天没人说话,好像每个人都在低头沉思。
好半天,枫姨笑着问:“学以致用,你还想去草原呢?”她认真地点点头,说:“还想去,没有变。”枫姨看着另外两个人,笑着说:“雪还是那么浪漫!”叔叔啥也不说,沉思状望着她。
春子叹了口气,说:“她说她的理想是让劳动成为需要而不是谋生的手段,她要去实现共产主义!”
枫姨一脸惊愕,问:“谁?谁要去实现共产主义?雪!你要去实现共产主义?真的假的?”
她大为尴尬,扭捏着说:“阿姨别听春子瞎说,我跟她开玩笑的。”
春子不以为然地说:“我没感觉你在开玩笑,我觉得你是认真的。”
叔叔还是不说话,看她的眼光更深邃了。
春子继续问她:“那你是不是要入党啊?”
她摇头,说:“不入,入团都是高三毕业前班主任说到时进大学别人全是团员,人家过组织生活就我自己玩,想想可怕,就在班主任准备好的入团申请书上签了名字。大三班里民主选举,全票投给我,让我自己选当书记还是班长,我选了班长。”
春子问:“为啥不入?”
她说:“我爸妈十七岁参加革命,我妈因为我爸的原因很晚才入党,我爸一直到前年才入党,咱们上初中那会儿入团的都是公司和市上领导家的孩子,我不认为这个组织和共产主义理想有什么关系,我对任何为利益拉帮结派的组织都不感兴趣。”说完,她发觉自己失言了,求助地看向春子。
春子马上会意,说:“没事,我爸妈不会介意的,你又不是说他们,再说你说的是事实。”说完问她爸妈:“我说的没错吧,爸,妈?”
枫姨说:“啥事实?你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说话。”
春子伸了伸舌头。然后发愁地问她:“你又不入党,还要去实现共产主义,靠你自己一个人去实现吗?”
不知什么时候,客厅里只剩春子和她在那东扯西拉,俩人越说越兴奋。
突然,叔叔站卫生间门口喊她:“丫头,过来洗脚吧!洗脚水给你倒好了,别放凉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春子。春子笑着说:“叫你呢,叫你去洗脚呢!就你跟我爸洗脚,赶紧去!”
她受宠若惊地走进卫生间,只见洗衣机旁边放了一把小椅子,椅子前面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叔叔跟过来,说:“你看看水热不热,凉不凉?”她坐下脱了袜子伸进一只脚,说:“正好!”叔叔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说:“这个给你擦脚用。”然后嘱咐春子:“你也去刷牙、洗脸,洗漱完你俩早点睡吧,不早了,十点多了。”
只剩她俩在卫生间了,她对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春子说:“你跟你爸太像了,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样!”春子呵呵笑着说:“你是说我俩都是眯眯眼小眼睛吧?”她也笑,说:“对,眼神还都充满智慧!”春子得意地问:“真的吗?还充满智慧?”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使劲儿看,看了会儿,失望地扔下牙刷,随便接水抹了把脸,说:“没发现啥智慧。”
第18章 同学、同学
第二天,她俩没出门,就在书房里聊天。
春子指着书柜里一排精装书,说:“我爸给我买的《二十四史》,让我看,还说明史一定要看。这么多,还是古文,我看着就害怕。你要不要看?”她看着那些书道貌岸然的面孔,吓得使劲摇头。说:“我买了一本线装的《史记》,看了好几回没看下去,卡在夏商那部分,人名字全是生僻字。不过我知道那是本好书,没扔,带回来了。你要不要看啊?”春子说:“我先把我爸让我看的《二十四史》看完吧,不知道这辈子能看完不?”
两人愁完、笑够。春子说:“诶,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啊!”
她笑说“好,啥好东西?”,闭上眼睛。听到书橱里翻动的声音,然后感觉一个厚重的大本子放到她膝上。春子说:“好,睁开眼睛吧!”睁眼,春子期待、得意的眼神望着她,示意她看腿上。
那是一本精美的相册,打开来,她简直不敢相信,每一页只有一张相片,每张相片都是她,每张相片春子都用她那笔清秀、敏感、细腻的字,蘸着纯蓝墨水配着一首小诗,她细细读来,每首诗都是春子原创,她感动得无以复加,半天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春子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期待的反应,着急地问她:“唉,你怎么不说话?你喜不喜欢啊?”她轻轻点头,还是不敢抬头看春子,含混地说“好,喜欢。”春子抢过那相册,仔细装好,假装生气地说:“早知道不给你看了。”刚好门铃响,春子去开门,她赶紧擦干眼里的泪水。
来的是顾倩和她妹妹,顾倩是她们初中的同班同学,顾倩的父亲和春子父亲是大学同班同学,又是河南老乡,两家算是世交,所以她经常在春子家碰到顾倩、她妹妹,甚至她妈妈。一问,顾倩留在了南京,她想起有个高中同班男生也留在南京,她还没见到人,说了那男生的情况,问要不要介绍他们认识?顾倩说:“随便吧,无所谓。”这是她的口头禅,她跟顾倩不熟未知她心意到底如何,等她们走了她问春子,春子说:“谁知道她,不过她啥都听她妈安排,哪天见她妈,你问问她妈。”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春子的高中同桌肖练,一个是她高中同桌李弘。肖练考上本校的研究生,李弘分配回公司,问他们下一步怎么办?肖练淡定地说:“不知道,再看呗。”李弘紧张地看着肖练。
等他们走了,她问春子:“他俩怎么凑成一对的?离得十万八千里。”春子说:“你不知道吗?李弘特别喜欢肖练,高中就追,追的可厉害了。”她说:“不知道,只知道李弘是我所有同桌里最不像男生那个,跟女生打架都是睚眦必报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不过看外形两人很般配。”春子笑翻了,问:“你是指他俩都很黑吧?可肖练除了黑点儿还是挺漂亮的。”她问:“那时候你俩刚同桌有一段时间关系可好了,后来为啥不说话了?”春子说:“哎呀,都忘了,后来怎么又说话了也不记得了,大概觉得没必要那么认真吧。”她又问:“是不是她个性太强了,跟你这么随和的人都能处到不说话?”春子吃惊地问:“你说谁随和?我还随和吗?我觉得你随和,要不是你包容我咱俩能好这么久?”她更惊讶:“哎呀,我还一直觉得是你包容我呢,我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小气的,跟其她的朋友经常一整一学期都不说话。”她俩吃惊地看着对方,好像才发现她俩似乎从来都没闹过别扭?在一起总是欢欢喜喜的。
第19章 拉家常
那天晚上,叔叔没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她问要不要给叔叔留饭,枫姨说:“不用,你叔到现在还没回来应该不回家吃饭了,咱们吃咱们的。”又说:“今天上面好像有领导来,有接待,晚上都不一定回来。”她问春子:“晚上不回来?”春子头也不抬,说:“住一招。”她好奇:“一招?”枫姨解释:“公司有两个招待所,简称一招、二招。公司办公楼和我家之间这个就是一招,你叔有时候工作晚了就直接住在一招了。”
第二天上午她和春子在客厅闲聊,枫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说:“那谁谁的妈,每次去菜市场见到就要塞给我一大堆菜,不要吧她就追着我,给她钱她又不收,搞得我尴尬吧?都不敢进菜场了。”春子问:“谁妈?”枫姨说:“就那个,你爸帮他爸解决了工作问题的那个谁。”春子说:“哦,知道了。”对她说:“我爸心特别善,不管谁来找他帮忙他都帮。”她说:“你也心善,那次咱俩在路上碰到个要饭的,都走过了,你又回过头去给他放了一块钱。”春子想了会儿,说:“哦,你说那次!那人是个残疾人,看着很可怜。”她说:“我以前也会觉得他们可怜,那次跟我妈回老家给整怕了,在芜湖车站,我妈给了一个要饭的一块钱,围上来一群要饭的,拉着她不让走,吓死人了。那些靠出卖尊严生存的人不值得可怜。我比较尊敬那些在车站拉二胡的残疾人,有时还会听一会儿,有的拉得挺好,很投入。”春子淡淡地说:“没钱哪来的尊严?”
这时她见枫姨已经收拾好那一兜菜从储藏室出来了,赶紧说:“阿姨,中午别做我的饭,我等下回家,我爸中午可能就到了。”春子急问:“你今天就回去?没住几天呢!”枫姨看着手里的菜也说:“这么快就回去,我还说今天早点回来给你们做两个好菜呢!”她说:“我爸不放心,说从J城项目部回来陪我,然后一起去J城。估计这会儿在车上了,我等下回去路上顺便买几个西红柿,回家下面给他吃。”枫姨笑说:“孝顺的你,那你回去给你爸下面去吧!那我俩中午随便做两个菜就好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去做了。”春子点头说:“行,做多晚上还要吃剩菜。”又对她说:“唉,你这么快就回去了!”枫姨说:“那你哥再打电话可以叫他回来了,原来说他回来没地方住,让他过几天再回来。”
她才知道为了接待她,春子哥哥都推迟了回家的行程,真是抱歉的很呐。春子说:“他回来还不是为了梁虹,我妈不喜欢梁虹,不想让他回来。”这话好像戳到枫姨的痛处,一脸苦恼的坐下来,说:“我就是不喜欢她,她妈那人就不咋地,东北人。人说娶妻要看丈母娘,你哥要真娶了她,以后有罪受。”春子说:“你管他,他自己乐意,让他受着去。”她才知道梁虹是春子哥哥的高中同学,读大三时主动追求她哥,现在她哥已经陷进去难以自拔了。原来春子那会儿说“男生都心志不坚”是有所感啊。她笑说:“感情的事旁人很难干涉,都这会儿了,估计很难拆散,不如顺其自然,祝福他们吧!”枫姨鼓着嘴说:“反正我不喜欢她,但他俩要真在一起,也只能尽量往好里处。”春子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再添一句:“孩儿大不由娘呀!”她打趣:“你这是不是给自己打底稿呢?阿姨你防着她点儿!”枫姨看看春子,说:“她还早着呢!”春子像赌气发咒似的说:“我以后肯定不让我爸妈为这事发愁!”枫姨脸上愁云开散,含笑望着春子,满怀希望地说:“你应该不会,希望你不会。”
她第一次见总是笑呵呵的枫姨发愁。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告辞回家,满心欢喜地准备回去给爸爸做西红柿鸡蛋面。
第20章 父亲
她回到家,到处检查一圈儿,果然看见爸爸那个黑色的小旅行包放在沙发上,估计爸爸是去办公室了。她拿了两个刚买的西红柿洗了切好,在碗里打了四个鸡蛋,又切了点儿姜丝,准备好,就用喷壶接了水去浇花。妈妈去照顾姐姐的女儿,她的那盆长成树的秋叶海棠,因为疏于照顾已经奄奄一息,那些摆在她房里的令箭荷花、仙人球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她按爸爸教的,慢慢浇水,浇到透,每一盆都浇到盆底刚刚渗出水来才停下。
刚好全浇完,听到爸爸站门口掏钥匙的声音,她抢过去打开门,叫一声“爸”,吓得爸爸一惊,她得意的笑。等爸爸进来关上门,她说:“中午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吧?”爸爸显然很高兴,说:“你做嘛!”不一会儿面做好,父女两个边吃边说,她问妈妈的情形,爸爸恼火地说:“你大姐真是不省事,她把孩子扔在家自己跑去海南,逼的你妈去给她照顾孩子,暑假还给你妈布置一大堆任务,要带孩子去学这学那,你妈的身体,真担心她吃不消。她不愿意去陕西,走之前眼睛里含着泪说‘不想去’的。”她沉默,好半天,说:“我也心疼我妈,不想让她去,但是婷婷,太可怜了。每次我去看她都抱着我哭,给她买的零食塞满一抽屉,说舍不得吃,看见就想起小姨。”父女俩眼睛都红了。过了会儿,她说:“要不咱强硬些,别理我大姐,非让咱帮她带就到这儿来带,啥教学质量不如S省,啥学小提琴,她那么爱孩子自己去爱,凭啥让别人付出。春子妈妈现在是教培中心书记,婷婷转学就一句话的事,再说婷婷学习那么好,去哪个学校人家都欢迎。”爸爸没说话,但情绪明显好了点儿,问她其他同学的分配情况,沉默地听她说。然后说:“中午休息一下,我下午还要去去办公室,等我回来再说。”
午睡中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她醒了,刚好也睡够了,抱着毛巾被去客厅,半躺在长沙发上继续跟爸爸说话。大部分时候她说,父亲听,偶尔发问。她说:“定向、委培的同学除了春子都回他们公司了,不是定向、委培的也有很多回到他们公司,定向、委培的去的都是公司内部的好单位,不是定向、委培的都分配去很偏很苦效益又差的单位。当初高考定向、委培是因为分数不够才和公司签约,不过也只有领导家孩子才签得到约。春子她爸安排她去J城公司,亲自送她去报到,J城公司的老板反而请他们吃饭。”父亲低头不说话,大概对这些事早就无话可说。她接着说:“我住在春子家第一天晚上,他爸回家了,晚上给我倒好洗脚水唤我去洗脚。”父亲有点动容,说:“你以后要成大事,要好好向前辈们学习。她爸爸没任何背景,全靠自己,从一个一线技术员干到一个超大型企业的总经理,那是有真本事的。你可还记得那次我带你去见你张伯伯,他也是,特别注重细节,哪怕对个小孩子都一丝不苟。他跟你说的话,你要用心记着,做到。”她点头。父亲又问春子父母怎么看她工作分配的事,她答:“叔叔没评价,只说‘好好干,在哪儿都一样’;阿姨和春子都和我那天路上碰到的同学一样,说我不应该改派,应该等着分配去学校。”父亲说:“他爸爸说的对,是金子在哪儿都放光。”
父女两个就这样唠唠叨叨说到天都暗下来了,爸爸问她:“晚上想吃啥?”她问:“那天和春子逛夜市看到好多好吃的,可惜没肚子吃,咱能不能去吃夜市?”爸爸说:“好嘛,你想吃就陪你去吃。”
第20章 他一直在说你
她挽着爸爸的胳膊一起出门,院子里的人纷纷和父亲打招呼,说:“这回开心哇,小四子回来了。”她明显感觉到爸爸越走越有精气神儿。到了夜市,爸爸都随她,她想吃啥就陪她吃啥。肉夹馍、凉皮儿、炒凉粉、灰豆子、烤羊肉串,吃了一路,又买了莱阳梨、翡翠葡萄和秋桃,每人提了一袋水果,她学着爸爸,俩人迈着四方步缓缓归家。
第二天上午,可能父女俩都留恋昨日的温馨,吃过早饭,她又挽着父亲一起去大市场买菜。她陪着爸爸一路走一路和卖菜的农民聊天,菜没买多少,时间花了很多,洒下一路欢声。回家,爸爸做饭,她打下手,唯有那盘花生米,由她为爸爸炸。自从十二岁那个暑假为爸爸炸了第一盘花生米,只要她在家,爸爸下酒的花生米就都由她出品。经过爸爸的悉心指导,她炸的花生米表皮没有焦痕,米粒金黄香脆,总是得到钦点首肯。爸爸习惯正餐小酌半杯竹叶青,家里餐桌上常年放着一瓶竹叶青。今天,给爸爸倒酒的时候她说了那天在春子家吃饭喝酒的情形,爸爸说:“那你也陪我一下,这酒度数很低,和黄酒差不多。”于是她又去碗橱多拿了个小酒盅来,浅浅斟了一点点,陪爸爸泯着。爸爸问:“香不香?这酒属于清香型低度白酒,酒色微有碧水之意,酒气香醇,回味有点点甜,我觉得比茅台、五粮液好,最重要它不会喝到假的。”她咂么咂么,感觉确实还不错,入口清香绵醇。
午睡起来,她又去了春子家。她俩在一起不管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就说一天话,总是很开心的。
惦记着回家帮爸爸做晚饭,没等天色暗下来她就回家了。爸爸在家,心事重重,有点儿失神的样子,对她说:“有个姓章的男同学,说既是你高中同学,也是你大学校友,来看你了。”她问:“他没说什么事吧?”爸爸说:“没说,就在这儿跟我说了半天话。”她奇怪:“跟你说一下午,说啥?”爸爸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说:“也没说啥。”她“哦”了一声就去客厅、去自己房里忙自己的事。奇怪的是爸爸一直跟着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状,好几次她转身差点儿撞上。她不得不问:“爸,你一直跟着我干嘛?”爸爸从眼镜后面抬起他四层眼皮沉重的大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这个章,他不抽烟!”她说:“不对吧,开同乡会时我见他抽的。”爸爸说:“我给他让烟,他说他不抽烟。”她说:“虚伪,肯定闻咱家没烟味,知道你不抽烟,投你所好。”爸爸不满地白她一眼,终于说出来:“我觉得这个章,做我女婿还不错!”她不禁错愕,又好笑,嘲笑道:“爸,你这转折也太猛了吧?从我上大学,你说了四年‘上大学不许谈恋爱’,怎么一下就想要女婿了?就因为他不抽烟你就想把自己女儿出卖给他了?”爸爸突然很生气的样子,说:“啥把你卖给他?他坐那跟我说了半天话都在说你,肯定是非常喜欢你,人又上进,考上了研究生。”她不满地说;“考上研究生就上进?系里还推荐我上研究生我都没稀的上呢!一直在说我就是喜欢我?喜欢我就可以当你女婿了?他还一进大学就有个说不清是干姐姐还是女朋友的存在呢!”爸爸这回真生气了,大概觉得她“竖子不足与之谋”,掉头往外走。她在后面追问一句:“他一直跟你说我,说我啥?”父亲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没说啥!”开门出去了。
第21章 风物长宜放眼望
过了会儿父亲又回来了,问她“晚上想吃啥?在家吃的话就煮点儿红枣莲子粥,炒个青菜,可好?要还想去夜市就陪你去夜市吃。”她说:“吃红枣莲子粥吧,外面的饭好吃,吃了不舒服。”父女俩一起去厨房做晚饭。
父亲问他:“你说那姓章的同学大学就谈了女朋友?”她就知道父亲一定会问到底,也没打算瞒,把知道的关于章同学的全部情况一五一十报告父亲,除了告诉春子的那些,还说了那次去华山,有个章同学同系的男生回校之后经常去找她,元旦请她去他们宿舍烤羊肉串,她去了,正热闹呢,章同学进去,看见她面如死灰。爸爸问:“你那毕业留言册里有那个同学的照片吗?”她说:“有。”父亲说:“拿我看看。”她回自己房间拿来翻到那一页递给爸爸。爸爸看完,恨恨地说:“这男孩子一看就贱贱的。”她哑然失笑,说:“爸你这回看的挺准,确实贱。有一回给我送什么演出的票,我说没兴趣,他说谁谁问他要他都没给,谁谁是另外一个系的系花,我说那你给她去吧,我又不看,放这儿也浪费。”父亲好像突然意识到这本《毕业留言册》的价值,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来,挨个问到上面每个同学的情况,为了配合说明,她取来了毕业前收到的那一厚叠照片。父亲仔仔细细边看边问,还有点评,重点是谁真心喜欢她。最后指着章同学那一页,说:“他应该是真心喜欢你,对那个女孩子也可能是不得已。”她以为父亲未免太宽容,哪有那么多的不得已可以让一个男生对自己不真诚,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儿不忠诚专一?父亲说:“他现在不是跟那女孩分手了,又送你回家给你看他日记?我觉得你可以给他机会看看。”她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确实有点儿感动,但两个人要想在一起,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吧?看呗!”父亲终于释然。
过会儿跟过来说:“你这一叠照片有没有人对你很重要的,没有给我,我帮你收着,你拿着不好。”她随手全部递给父亲。
她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周末,她骑车去桔子家找桔子,桔子果然知道章同学住在哪儿,很愿意和她一起去他家。两人又去找了同班其他两位女同学,一起骑自行车去章同学家。章同学住得好远,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提前通知,她们到的时候,只有他妈妈一个人在家,他妈妈看到她们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让她们先坐,她去喊他爸爸找他回来。他家屋里只有一个超级大的大炕,有点儿像他们在太白山下实习借住的农家院子里烧火的火炕。几个女同学围坐在炕边,他妈妈只得盘腿坐在里面陪她们说话。她问他妈妈:“阿姨,这好像是炕?冬天能烧火吗?”他妈妈听她这么问很高兴,说:“能呢!我身体不太好,特别怕冷,睡惯了炕,冬天烧热了特别暖和,夏天睡也舒服。”她说:“我们实习的时侯在山里睡过炕,山里五月份晚上还很冷,我们用麦草烧炕,晚上睡的好香。很科学,只用了一把麦草,整张大炕就能暖和一晚上。那炕比你们家这个还大,睡五个人还很宽松。”没说几句话他从外面赶回来了,可能跑得急,脸红红的,脸上有汗。坐下来没说几句话,他就忙着解释:“我家在下面农场,我爸才刚调上来,这儿只是个临时的住处,条件比较差。”说完眼睛落在她身上。他这一解释,她感觉瞬间不好,似乎验证了自己心里的什么。坐了会儿,就有人喊章同学一起再去别的同学家,他看了看他妈妈,俩人小声说了几句,他说:“等下我家里还有事,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他跟他妈妈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让她感觉母慈子孝,挺好的。
第22章 回访
星期一早晨,她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正擦头发呢,有人敲门,她惊问:“谁呀?”他的声音在门口,应:“雪,是我,章。”她喊:“稍等一下!”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裹上浴袍,开了门。看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很惊讶,她解释:“刚洗完澡出来,你就敲门了。”一边请他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问:“一大早在家里洗澡吗?”她说:“对,我们家人都习惯在家洗澡,我上大学之前没去过公共浴室。”他好奇:“在家怎么洗?”她说:“我家卫生间装了淋浴器。”一边说,一边泡了茶递给他。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浴袍,不由自主低头看了一眼,裹得挺严实的呀,不过毕竟有些失礼,她对他说:“你先坐会儿,我去换下衣服。”回自己房间,轻轻插上门,换好衣服,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陪他说话。
他说:“我那天就来过了,家里没人。”
她答:“我猜到了,就是我和春子逛夜市碰到你那天吧?”
他说:“嗯,我知道那女孩,总跟你在一起,二班的吧?”
她说:“对。我们初中同学,我初二转进他们班,她坐我后面,从那会儿起我俩就一直是朋友。那会儿我们有四个女同学天天在一起玩,桔子是其中之一,高中以后四个人四个班,就只剩我俩还保持在一起。”
他说:“难怪你高三一进我们班就和桔子在一起,原来初中关系就好。”
她笑:“桔子高中有了新朋友,我一直没加入进去她们。”
他清了清嗓子,问:“那天听你父亲说,你分到J城了?”
她说:“嗯,去了一畜牧厅直属公司。”
他问:“怎么样?”
她说:“现在说不上来。公司在山上,从西关十字坐专线公交过去得四十分钟,然后还要走半小时上山。山上都是桃林,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应该很漂亮。”
他说:“那么远呢!位置挺偏的,是吧?全是桃林,你应该很喜欢。”
她说:“我一腔热情急不可耐想出校门做一番事业,还以为自己应该挺受欢迎,结果发现G省并不需要我,最后好不容易被接收了,还是被塞进去的。”
他说:“唉,现在哪儿都一样,干点啥都需要关系。”
她低头不语。
看她闷闷不乐,他安慰说:“你也别灰心,你这么优秀,在哪儿都能干好,他们迟早发现你的价值。”
她似是谦虚又似是怀疑地问:“我优秀吗?没觉得!”
他说:“你当然优秀,英语过六级,成绩差两分就是优秀,咱学校有史以来有几个过六级的?看看你留言册上的留言,全班男生都甘愿受你驱使!”
她不以为然:“你别听那些男生瞎扯,我可不敢驱使他们,明明是我被他们驱使着不得不为他们服务好吧!学英语是因为闲,总要干点看上去有意义的事,不让自己因为虚度华年而后悔吧!”
他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她,说:“你还不优秀?你甚至不认为这样是优秀!”
她想起春子那天说过相似意味的话,心里隐隐感觉到胀胀的、满满的,像是幸福和满足的感觉。
但唯其如此,她更觉得委屈和失望,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他说:“其实那天碰到你们第二天上午我又来过,还是没人,加上那天下午来遇见你父亲,来了三次都没能见着你,你一天忙啥呢?”
她说:“哦,我去春子家住了两天,她说省得我俩跑来跑去,还有她妈给我们做好吃的。”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想了想,忍住了。
她大概知道她想问啥,他不问她便懒得解释,本来也没啥好解释的。
他说:“我过几天就回学校报到了,导师那边有安排,让早点回去报到,本来是让我毕业就过去的。”停了会儿又说:“不过回来看看也好,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我父亲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太好。”
她很惊讶,他习惯用“母亲”、“父亲”这两个书面称谓。
她问:“你妈妈看着人很和善,她身体怎么不好了?”
他似乎不想多说,只说:“唉,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也说不上来具体什么病。”
她不懂怎么安慰人,这样的情况从前也没碰到过,只会点点头,说:“你妈妈看上去身体确实有点弱。”
还好,她听到爸爸在门口掏钥匙开门的声音,说:“我爸回来了。”
俩人站起身,她迎过去,叫了声“爸”,小声说:“章同学来了。”爸爸走进客厅,他站起身,说:“伯伯好!”然后对她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保持联系,我在学校的地址你知道,等你去新单位安顿下来,写信给我!”
她应了,送他出门。他又回头给跟在后面送出门的她的父亲道别。
第23章 顺理不成章
两天没见春子,十分想念,刚好春子打来电话,问她:“在家干嘛呢,怎么好几天不见你面?”她赶紧说:“正准备明天去你家呢!”
第二天到春子家,枫姨正在训春子哥哥,她哥躲回自己房间,不接招,她问春子:“为啥说你哥?”春子说:“我妈嫌我哥从梁虹家回来坐了个人力车?”她问:“你妈怎么知道?”春子笑,说:“谁知道他咋那么倒霉,在楼下正给人付钱呢,被我妈撞见!”俩人在那儿笑。枫姨见她来了,也停止了训斥,对她解释:“他昨晚半夜才到家,一大早就跑去梁虹家,就这么几步路,他还坐个人力车回来,他有胳膊有腿的一个大小伙子,干嘛让别人拉他,这不是剥削吗?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这时春子哥哥从房里走出来,说:“有人拉车就有人坐车,有啥剥削不剥削的,我又不是不给他钱?”
这倒是个好问题!她想了想,说:“前几天在J城,我爸还带我坐过人力车!当时好像没觉得啥,就是车费太贵,比公交车贵多了,还比公交车慢,不过那一段没有公交车,走路还有点儿远。”春子说:“我爸也不觉得不合理,还说市场经济,有需求就有供给,都不坐,那些下岗工人没钱挣,反而没有生计。”春子哥哥一听来了劲儿,大声说:“看、看 !我爸都说合理,就你在这儿吵吵,剥削!啥叫剥削你懂吗?”枫姨生气地说:“谁愿坐谁坐,反正我就看不惯你坐!”她小声跟春子说:“你妈到底是看不惯你哥回来一大早就去看梁虹,还是看不惯他坐人力车?”春子小声说:“估计主要是看不惯他去找梁虹,又不好直说,找个借口骂他!”俩人捂嘴偷笑。看看还余怒未消的枫姨,俩人决定出去避避,别触到霉头。春子对枫姨说了声:“妈,我和雪出去玩会儿!”枫姨爱理不理地说:“你俩想出去玩就去呗!”春子对她伸伸舌头,俩人相跟着出门。
去哪儿?商量一下决定去顾倩家。
正好顾妈妈也在,她最喜欢顾妈妈,说话爽气,思路清新。顾妈妈和她们一起聊了半天,春子提醒她:“你不是想介绍顾倩和你班那个分到南京的同学认识吗?正好顾妈妈在这儿,你问问她!”她于是又说了一遍那天的提议,详细介绍了陆洋的情况,顾妈妈马上说:“好呀、好呀,这是好事!”你帮他们约一下,或者带那孩子来我家,我也见见?”她说:“行,我回来还没见陆洋,也没去过他家,我先找人带我去他家。”顾妈妈真心实意地说:“谢谢雪!我正担心她一个人在N京,虽说她舅舅他们都在上海,但那毕竟还有距离。”
当天下午她就约了桔子,晚上带她去陆洋家。陆洋家很简朴,去了她才知道原来陆洋爸爸去世好几年了,他妈妈看上去好苍老,瘦瘦小小的,他还有个姐姐 ,也是大学毕业留在N京,在医院工作,他父母就是江苏人。她说:“那正好,顾妈妈就是上海人。”陆洋有点担心,说怕自己配不上顾倩,她笑说:“你想多了,就是介绍你们认识而已,都是同学,相互有个照应,至于其它,顺其自然。”他这才不那么忐忑,约了第二天下午一起去顾倩家。
第24章 一起去J城
转眼最后一个暑假就要结束,同学们纷纷收拾行囊,调整心态奔赴新的开始。春子父母准备周六送她去J城,春子跟她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J城吧?我爸我妈一个是送两个也是送,索性把你也送到新单位,让我们都跟去看看你要学以致用的是个什么地方?”她说:“太麻烦叔叔、阿姨了吧,后天让我爸送我去好了,或者我自己去也没关系。”枫姨在旁边说:“那麻烦啥,顺路的事,你还要拿行李过去吧?自己怎么拿?我们有车,到时让司机帮你拿。”她也就不矫情,说:“好,那我就跟春子一起去J城。”春子开心地说:“太好了,你去上班之前还可以陪我先住两天。”
回家跟父亲说了,父亲说:“也好,那你就让他们送你去好了。”
那天早晨,她按约好的时间,自己叫了辆黄包车,拉着行李送她到春子家楼下,已经在楼下等着的司机马上过来,帮她把行李放进黑色奔驰560的后备箱。不一会儿,春子和她爸妈以及小表妹一起下来了,她没想到这么多人,问:“那还能坐下吗?”枫姨说:“能,宽敞着呢!”春子说:“胡丽非要一起去玩!”小表妹说:“没事,我坐中间的加座。”
车走到一半,碰到领导车队,被交警红线拦下,有个交警队长模样的人走到车前,先敬了个礼,司机落下车窗,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交警又敬了个礼,走了。司机对春子爸爸说:“有省领导出行,让咱们稍等几分钟。”春子爸爸点点头。
她好奇地问:“交警认识咱们吗?”枫姨说:“不认识吧?这是J城的交警,到哪儿认识咱们去。”她再问:“那这儿拦着这么多车,他干嘛只过来跟咱们说明情况?”所有人都笑了,连坐在两排座位之间的小胡丽都笑了,司机说:“他看咱们车,知道上面坐的肯定也是领导吧!”她说:“是公司领导,又不是交警大队的领导,跟他有什么关系?”枫姨说:“这些人,只要是领导跟他们都有关系。”其他人又笑,她沉默了。
车往广家坪开,越走越荒凉,枫姨说:“你这是要去哪儿上班啊?早知道找你张伯伯就这样,你还不如找你叔,安排回公司下面的绿化公司上班呢!”叔叔说:“唉,你这个人!”她讷讷地说:“不是张伯伯要安排我来,是我自己跟畜牧厅长要求来这儿。”枫姨问:“你张伯伯和你爸是什么关系?”她答:“当年在上海,他们是同事,张伯伯的弟弟是我爸最好的朋友,张伯伯的妻子是我爸的下属。”她感觉到车上所有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好像他们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似乎她有义务再多透露些什么?于是她接着说:“张伯伯有个姑妈是上海资本家的太太,家庭成分不比我爸好,但这么多年所有的运动都没伤到他,谁上台都要用他,都提拔他,当年在建委,他是胡总的办公室主任。张伯伯的能力和为人肯定是非常到位的。”
第25章 进厂
司机在她的指点下把车开到厂部大院门口停下,她下车去二楼人事科找申科长。申科长问:“不是让你星期一来吗,你怎么提前来了?”她说:“我先把行李送过来,星期一来上班。”申科长让他去前面肉鸡厂找丁厂长,她将先在那儿实习三个月。司机向路人问明道路,直接把车停进肉鸡厂。
几个人听到声音笑着从一排平房里出来,迎了过来,她下车问:“请问哪位是丁厂长?”其中一位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说:“我是丁建国。”她说:“我是雪,申科长让我找您来报到。”丁厂长说:“申科长不是说你星期一来?”她说:“我先把行李送来,星期一来上班。”丁厂长喊:“小杨!杨丽萍,把你宿舍门打开,让新来的把她行李放进去。”对她说:“这是分厂会计小杨,她跟你住一个宿舍,她家就在附近,午休或者值班才住一下。”一个短发,皮肤黑黑眼睛大大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应声从一排平房最里面一间飞快地跑出来,拿钥匙开了第五间房门,指着一张空着的上下铺对她说:“那是你的床。”丁厂长又指着进门靠窗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对她说:“这也是给你的。”这时候司机已经把她的行李拿进来,按她的指点扔到了下铺上。她谢了厂长和杨丽萍,重新坐上车,扬尘而去。
枫姨左看右看,说:“这地方太荒凉了,住这儿安不安全啊?”
她说:“我只是在分厂实习这三个月住这儿,实习完应该会回厂部大院的单身宿舍住。”
枫姨又问:“那你星期一怎么过来呀?”
她说:“厂里有班车,我可以先坐公交,到大桥那儿等班车。”
枫姨说:“这地方你进来了想出去都难啊!”
一直无话的叔叔终于说话:“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话啊?!”
春子说话了:“他们不是有班车吗?你晚上要住这儿害怕,下班就去我那儿住,第二天再坐班车过来。”
她说:“不害怕,怕啥?我要怕就去你那儿住,周末休息可以去找你玩。”
春子说:“那也行。”
春子住在公司J城办事处招待所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标准间,里面有两张单人床,进去放下行李,春子很开心,说:“刚好有两张床!”枫姨到处检查了一下,说:“房间有点小!”跟着一起来的办事处主任说:“没办法,条件有限,这是靠边最大的一间。”枫姨又问:“这房间冬天暖气怎么样?”主任说:“暖气从这边进,这间房最暖和。”枫姨又打量一回,说:“行吧,就这样吧!”
叔叔直到这时才说话:“那东西就搁这儿,先去吃饭吧!”转头笑眯眯对主任说:“你也一起去吧,都中午了!”主任连忙说:“您去吃,你们去吃,我这儿还有点事儿没忙完。”
那顿饭吃的格外丰盛,枫姨仿佛怕她们俩人在J城饿着,点了好多菜,一劲儿让她俩多吃,最后还给她们打了包。饭后送她们回到招待所楼下,叔叔、枫姨他们没下车,枫姨各种嘱咐完,车走了。
第26章 师傅
枫姨和叔叔一走,俩人几乎欢呼雀跃,放飞的感觉,新鲜的感觉。回房间放下打包的饭菜,俩人决定先去熟悉下周围环境。
办事处在与J城大学一条大路之隔的一条巷子头上。巷子里很热闹,像是个大市场,卖菜的、卖水果的,各种小吃、干果,还有牛肉面馆。春子带着她穿过巷子绕到另一条大路上,然后拐弯回到J大后面那条大路上,指着路边一栋楼,说:“看,我们公司就在这栋楼的二楼,下周末你要是来早了,可以直接去二楼找我。”
第二天早晨她们起得很早,出门就看到巷子里那家牛肉面馆热气腾腾,门口蹲满了捧着大海碗埋头吃面的食客,她俩走进去,春子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要了两碗加肉加蛋的牛肉面,坚持不让她付钱,说自己是主人,要招待客人。那面的味道确实比她们以前吃过的都好吃,卤牛肉片口感紧实香而不柴,茶叶蛋在里面显得有点儿多余,勉强全吃完,撑的俩人直嚷肚子要胀破了。
她记得J城百货就在附近,俩人去逛商场。各自买了些日用品,中午回房间休息。午睡起来接着去逛民百。回来公交车停在铁道新村路口,里面热闹非凡,走进去看到一家羊肉泡馍店,她想起学校的羊肉泡馍,说起来春子居然从来没吃过,她于是请春子吃羊肉泡馍。没想到J城的羊肉泡馍和学校的完全不一样,是真的泡馍,不用煮的,那碗羊肉汤是真的好吃,里面好多剔骨碎羊肉、青萝卜片儿和粉丝。她俩各自吃完碗里的肉、菜和汤,手里拿着的大饼几乎全部剩下。俩人一商量,出门买了两包榨菜两根火腿肠,星期一的早餐就有了。
星期一早晨,她很早出门,坐公交车赶到黄河桥头等公司班车。到的太早,等了好久车才到。坐在旁边的女同事很热情,主动问她从哪里过来等车,告诉她公司每天有两趟通勤车,其中一条线路第二个站点就在离春子住处不远的盘旋路,她如果去那儿等车,至少可以多睡半小时。一路上她发现通勤车的座位相对固定,她一定是无意中占了某个每天坐车的同事的座位。
车到厂部,她随着众人下车,又跟着人群支流往分厂去。进厂看到自己宿舍的门开着,进去放下新买的日用品,打开行李卷儿开始挂蚊帐、铺床。快要收拾完的时候,丁厂长在门口叫她,她赶紧放下手里套了一半的被罩,应声出门。厂长指着台阶下一个穿着皱巴巴浅灰绿色工作服,带着工作帽的男子,对她说:“这是杨克红杨师傅,你在这儿实习的师傅。进了车间你就听他的,他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又用J城话对杨师傅说了句什么,杨师傅的脸皱成一团也用J城话回应着,她大概听懂杨师傅不想带她这个徒弟,丁厂长连捧带压非让他带不可,最后杨师傅妥协,说:“行吧,行吧!”。丁厂长转过头来,又对她说:“三个人一组,三班倒,负责一个车间,你还有个女师傅姓王,今晚过来接班,你们组杨师傅负责。你先去财务室找杨丽萍领工作服,等下换了衣服和杨师傅一起进车间。”然后就走了。
第27章 车间
她正踌躇着不知怎么跟杨师傅打交道,没想到厂长一走,杨师傅就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今天刚来的?没事,你领了工作服先收拾东西,收拾完从最头上那间女更衣室换上工作服进去,我在七号车间等你,墙上写着‘7’。我先进去领料、领药。”她应了。
尽快收拾完,抱着新领的工作服进更衣室换衣服,又找到一个空的储物柜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锁上,进了厂区。“7”号车间在最里面,她进去的时候,杨师傅正在拌料,抬头见她,说:“你咋这么快就进来了?那边有桌子、凳子,还有床,你先歇一下!困的话也可以睡会儿。带杯子没?这里有开水瓶,我刚打得有开水,你渴了就喝。”她一一应了,看到旁边还立着一把铁锨,就拿起来学着杨师傅的样子干了起来。杨师傅也不拦她,显然对她的做法挺赞同,一边拌,一边从头教她怎么领料、领药、拌料,多久开一次灯、加一次料、喂一次水、换一次干草,检查清点一遍鸡群,然后又教她怎么在生产记录本上做记录。杨师傅说J城话,她说普通话,很快她就能听懂他说的所有话。一上午忙忙碌碌很快过去,到了午饭时间,各个车间的工人们都回到更衣室取自己早晨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拿进厂区,聚集在阴凉处边吃边聊。她没有饭盒,不知去哪儿吃饭,正彷徨无定,有女师傅教她:“厂对面有个小商店,可能有吃的,你去看看。不过出厂区要换自己的衣服,不然被抓住要罚款。”她答应了,换衣服出更衣室,发现办公室的同事们也在吃饭,捧着各式各样的饭盒吃自家带来的盒饭。她回宿舍拿了钱,去厂对面路边的小商店。掀开沉重的门帘,先适应了一下里面的黑暗,柜台后面除了日用品,能吃的只有方便面、火腿肠、榨菜、大饼和几包不知放了多久的不知名的点心,问老板:“这饼是今天的吗?”老板声音响亮地用J城话答:“饼子今早刚送来的,每天都是新鲜的。”她买了两个大饼,两袋榨菜,两根火腿肠。一边付钱,一边暗暗发愁:“难道从此就要天天顿顿吃大饼榨菜火腿肠吗?”
可能干了一上午体力活,累了,她居然就着榨菜火腿肠啃完了一整张大饼,并且满足地想:“味道挺好的,每天吃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她拿上自己的杯子,想想又拿上那本正在读的书,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回到7号车间。低着头路过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师傅时,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对着她上下打量,身后传来她们的笑闹声,说的是J城土话,她完全听不懂。另一边的男师傅们无论眼光还是声音,都要温和低调的多。
她给自己的杯子倒满水,发现暖瓶里水不多了,剩下的水倒满杨师傅杯子,她拎着暖瓶又走了一遍“星光大道”,拎着一满瓶水再回来,她坦然多了,若无其事地回看向她们和他们,他们也便都充满善意地对她微笑,然后三三两两起身散了。挺好。
进7号车间操作间,杨师傅低头从鸡舍出来,说:“你这么快就吃饭回来了?也不休息会儿?”又问她:“带饭了吗?中午吃什么饭?”她如实回答。
第28章 女师傅
劳动的间隙,她便打开那本看了一半的书看起来。杨师傅笑着拉开抽屉说:“你爱看书,这里有几本书,也不知谁放这儿的,你可以看。我们都看不进去书,没人看。”她一听说有书,很感兴趣,拿过去一看,是几本《女友》之类的杂志,还有一本琼瑶的言情小说《彩霞满天》,失望地说:“这本书高中就看过了。”杨师傅笑眯眯地说:“放这儿,你没书的时候可以再翻翻。”然后感叹:“你们读书人就是好啊!像我们这种没读过书的,书和我们也不亲。”她就问:“那你为啥不读书?”他说:“小时候家里没人管,自己也不知道学习,混到初中毕业,厂子征地招工,就进厂当了工人。”她惊问:“初中毕业就进厂当工人?那不是童工?”他笑:“啥童工,不是童工,刚好十六岁,到明年就整整十年喽。”她确认:“那你现在二十五岁?”他答:“对,刚过完生日。”她这才仔细看他的脸,虽然看上去很老练,但年纪真的并不比她大多少的样子。还有,小伙子长得其实挺精神,细长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透着精明劲儿。只是这会儿困的有点儿快睁不开眼了,一问,原来他已经连续工作快十二小时,他和王师傅每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连轴转到两个月后这批肉鸡出厂才得休息。王师傅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所以都是上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晨八点的晚班。而她上早八点和下午四点两个点的班,每班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每隔五天可以出车间休息两天。她心里充满矛盾地问:“两个月不休息,身体能受的了吗?”杨师傅满不在乎地回答:“那有啥受不了的,我们么,生下来就是受苦的人。”然后还不忘安慰她:“你没事,坚持几个月就出去了,出去就好了。”他却不知道让她倍感矛盾的正是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公?也不知道该怎样看待、处理这样的不同,或者是不公。她问:“所以那会儿厂长让你带我,你其实是不愿意的?别人三个人每人顶一个班,就可以工作八小时休息十六小时了,对吧?”他含含糊糊地安慰她:“他们那些人就爱欺负老实人,所以他们说啥你不能马上就答应,答应太痛快他下回更欺负你。”然后又补充:“这和你没关系,不是你来,他们也有别的办法欺负人。”她默然不语。
交班前,杨师傅拌了足够一晚上饲喂的料,又给饮水器加满了水,等王师傅到,三个人一起换了一遍鸡舍的垫草,杨师傅对王师傅说:“好了,晚上你们起来再喂两次料加两次水就行,下一顿等我明早来了再干。”王师傅笑的好开心,一劲儿夸着杨师傅能干,一直送他走出车间门。
她这才有空打量她的女师傅。王师傅看不出年纪,身体瘦削、脸色枯黄。同样都瘦,杨师傅瘦的精神,王师傅却像是一朵风干枯萎的花儿,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声音虽然不小,却像是摩擦着气管露着风喊出来的,破碎而嘶哑,听的人心力憔悴。
第29章 累到迷糊
操作间里桔红色的电灯光昏黄迷离,杨师傅离开没多久,王师傅就出门,一直不见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昏昏欲睡,却又熬着不敢睡,操作间的门开着,厚重的棉帘子严严实实遮着,窗外黑漆漆的,隐约看到高高的围墙上面插着的玻璃碎片的反光。好不容易王师傅回来,看她还在看书,笑说:“你怎么没睡?我睡会儿,等下起来干活。”夜里十二点钟,趴在桌上的她迷迷糊糊被王师傅叫醒,两人一起打开鸡舍的灯,一趟趟用料斗装上饲料进鸡舍添料,等添满所有的料盘又打开全部水阀给饮水器添水,等饮水器全部加满水关了出水阀,又爬上水塔打开进水阀,待水塔加满水又爬上去关上进水阀。凌晨四点趴在桌上沉睡的她再次被王师傅喊醒,打开鸡舍的灯,重复劳作。工作量并不大,却异常疲惫。除了每年除夕守岁与家人通宵打牌,她没熬过夜。
第二天早晨,她被杨师傅的声音喊醒,他掀开棉帘子,带着清晨的新鲜空气进来,用充满精气神的声音叫她:“赶紧回宿舍去睡去,别在这儿趴着了,可把你累坏了。”
她懵懵懂懂起身,拿起自己杯子和书准备走,又意识到不对,放下杯子和书,进鸡舍和王师傅一起换垫草,杨师傅在后面喊她:“赶紧回去吧,回去吧!这儿这点活我一个人干就够了。”她也不做声,机械地跟在王师傅后面一趟趟跑着,干着手里的活,直到换完全部垫草。回到操作间,杨师傅正在拌料,她拿起另一把铁锨上去帮忙,杨师傅不由分说扔下自己手里那把铁锨抢过她手里的,说:“你快别再干了,回去休息去,赶紧的。”她这才洗了手,拿了书和水杯,道声:“那我先回去了。”杨师傅跟在后面喊:“下午四点你再来就行了。”
她就这样听着杨师傅的号令,不知晨昏地干了几天,直到有一天下午杨师傅对她说:“我看你都累晕了吧?是不是从来没干过体力活,也没熬过夜?”她默默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杨师傅说:“明天是星期六,你不要进来了,休息两天,去城里找你同学们玩一玩,星期一下午再来上班。”一听这话,她立刻来了精神,也不觉得累了,恨不能马上飞出去找春子。班车五点半出发进城,第二天她睡到下午,起来洗澡更衣去赶车,正好来得及。
周末的下午,路上熙熙攘攘,班车司机显然非常熟悉路况,也和车上所有乘客一样急于赶回家,车子开的毫无阻滞,坐在车上的她有点儿恍恍惚惚,不知昏黄的鸡舍、操作间,和这个阳光刺目的世界,哪个才是真实的?
从厂里出发前给春子打过电话,到了公司招待所二楼最里间春子房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开了,不止春子在 ,春子高中同班同学,她未来嫂子的妹妹梁华也在,她愣了一下,春子笑说:“听到你脚步声了。你俩认识吧?华子也分在J城,正好咱仨一起玩,热闹!”还好,她不只认识华子,还很喜欢春子这个长得漂亮心直口快的女同学。
第30章 华子
那天晚上华子带她们去铁道新村吃麻辣烫,原来华子在J城读大学,对这座城市再熟悉不过。华子告诉她们:“铁道新村的夜市是全J城最好的,好多本地人甚至外地人特意来这儿吃小吃。这条街的麻辣烫最有名。”华子说做的最好的那家麻辣烫味道果然是好,她俩都有吃出新高度的感觉。遗憾的是一下子吃到饱,再看到其它好吃的,三个人都只能过过眼瘾。那天华子坚持要请客,因为她读大专,已经挣了两年工资了。春子一上班就领到了当月工资,只有她还没见过工资,更不知道能领多少。春子说自己是主人,在那儿认真和华子争了半天,互不相让,最后她说:“别争了,这顿华子请,她最早自力更生,下顿春子,再下顿我请,我们学校助\/奖学金高,我存了好几千呢。”
逛夜市出来,华子建议去J大找同学,一起去看看J大的周末舞会。正好华子说要找的那位J大毕业分在J大的男同学,她也认识并且熟悉,也是她高中同学。
华子领着她们,很快找到留校本系做辅导员的金同学,金同学很有意思,主动向三位女同学说起自己的女朋友,对女朋友的人品、相貌赞不绝口。她还记得金同学高二时突发急病,住院抢救了一个月,恢复学业后听说随时可能再发病有生命危险,大概是很难痊愈了。忍不住多嘴问:“她知道你有风湿性心脏病吗?”华子急忙拉她,可话已问出口。金同学肃容,说:“她什么都知道,说她不在乎,只要我还好着她就要和我在一起。”几个人一时无话。金同学打破沉默,说:“你们不是要看看我们学校的周末舞会吗?带你们去看看。”等到了舞场,华子主动充当起男生,要带她们两人起舞,春子基本不会跳舞,华子就带春子,金同学带她跳。她还惦记着金同学那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一再说:“这么好的女孩太难得了,一定要对她好点儿啊!”又劝金同学去陪那女孩,别把大好周末浪费在三个老同学身上。金同学被她劝得,一曲终了便向她们仨告了别。他这一走,她们仨反而玩得更自在了些,先三个人轮流跳,最后变成她和春子跳,反正总会有不认识的男生请华子共舞。
等她们跳尽兴,离开喧闹的舞场,出了幽暗的校园,大马路上一片寂静。笔直的大道上路灯的光照亮照远前路,除了她们仨,既没别的人,也没什么车。她们像是怕惊到什么,谁也不开口说话,只并排漫步向着那光亮处一直走。如果那是个寓言,她很想知道预言了谁的未来?
回到房间,华子提议把两张单人床并作一张大床,三个人齐头横卧,这主意好!三人说干就干,费了好大劲儿,把两张床挪到房间中间并在一起。洗漱完,春子睡中间,华子和她一左一右,三人并排躺下,熄灯后就开始说话,仿佛黑暗是打开话匣子的密码。
第31章 如果可以选择
春子先问:“哎,雪,你说金有病?啥病?很严重吗?你咋知道的?”
她答:“刚上高二,金有一天半夜里突然发病,送到医院急救,住了一个月院,回来复课,成绩不止没降反而还提高了,被我们班主任立为全班的榜样,还让他当了班长。我是听他本人亲口说的,风湿性心脏病,随时可能再发病,不一定能抢救回来,所以他要特别珍惜生命,尽全力过好每一天。”
春子和华子好像被这个悲伤的故事惊住,半天没人说话。她问:“你们都不知道吗?”
春子说:“他高三才到我们班,我跟他不熟,都没说过话。”
华子含混地说:“好像听说过,不知道这么严重。”
春子问:“那他还交女朋友?不是害了人家?还有,他干嘛要跟咱们说他有女朋友的事?”
沉默。
好半天,华子说:“也许爱情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吧?”
她说:“会不会他根本没有女朋友,杜撰出来的?他看我们三个女生去找他,想多了?”
她能感觉到其他两个人被她的话给说愣了。
春子先反应过来,笑着说:“你把人想的太好了。”
华子显然支持春子,并且给出了论据:“他确实有女朋友呢,我见过。”
这话让其他两个人来了精神,一起问:“你见过?长得好看吗?”
华子笑说:“看你俩,一说人女朋友就来劲了。就一般人吧,跟他一样是回民,皮肤很白,确实像他自己说的‘小鸟依人’。”
另外俩人听了,一起“哦~”了一声。
华子又补充:“各花入各眼吧!反正我没感觉到有他说的那么好。”
她说:“幸好,要不多可惜!”
其他俩人一起笑。
春子突然问:“哎,要是可以给你们选择,长得漂亮和有智慧,你们选择哪一样?”
华子想都没想,马上答:“当然选长得漂亮。女孩只要长得漂亮什么都会有。”
春子追问她:“雪,你呢,你选啥?”
她沉吟半天,说:“我可不可以两样都要?我觉得都挺重要。”
其他俩人笑她:“你怎么这么贪心?都能要还叫什么选择?”
她想了又想,问:“那我就选两样都中上,这总可以吧?”
春子跟她确认:“你的意思跟成绩好的比,你长得漂亮,跟长得漂亮的比,你学习成绩好呗?”
她像遇见知音,黑暗中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这意思!”
春子哂然:“这也算选择?这不就是你现在的实际情况?”
她大为尴尬,然后坦然,说:“那我弃权,不选了,上天给啥我就接受啥。”
华子问春子:“那你呢,春子?你还没说你选啥?”
春子坚定地说:“我选智慧。长得漂亮可能什么都会有,但如果没有智慧,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里。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春子突然说出这么有智慧的话,听的其他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华子说:“你俩要像我一样工作过两年,就会知道:现实社会里,女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很难!”
她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想:“挺好的,我们都各安天命。人最痛苦莫过于没啥想啥。”
第32章 默契
前一天晚上卧谈,不知说到什么时候,第二天早晨起来,三个人眼睛都是肿的。华子说她上午就回单位了,下午还有事儿。趁华子去洗漱,她和春子商量着把两张单人床复位,正吃力地拉拽,华子从卫生间出来,问:“你俩干嘛呢?”
春子说:“怕服务员看见要说,你中午不就走了吗?我俩趁服务员还没来先把床复位。”
华子大咧咧笑着说:“你就那么放着,谁敢说你?他们最多趁你们不在把床复位,他们要不复位,就那么一直并在一起好了,你一个人睡一张大床也更舒服。”
俩人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春子说:“哎,还是趁他们不知道咱们自己把床复位吧!”
她没说话,只是默契地配合着春子。
华子见状,只得一边叹气,说:“唉,多此一举。你俩也不嫌累?”一边来帮忙。
春子请她们去楼下吃加肉加蛋的牛肉面,她问:“我可不可以只加肉?我觉得加蛋破坏了牛肉面的风味儿。”
春子就要了两份只加肉的面和一份加肉加蛋的。
面端上来,她奇怪的问:“你干嘛也不加蛋?”
春子答:“我也觉得加蛋不好吃。”
俩人对视,笑了。
吃完面,送华子坐公交车。华子上车走了,春子如释重负地解释说:“我妈非让我和她一起玩,我其实不想让她过来。”
她豁达地说:“没关系呀!她是你哥未来的姻亲,是要好好相处一下的。再说,我还挺喜欢她的,一点儿不做作。”
春子苦恼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让梁虹当我嫂子,我爸妈也不喜欢她。唉,我哥好像已经难以自拔了,虽然是梁虹先追他,他现在好像已经不能没有梁虹了,他俩闹分手,他居然跑人家门口去坐了一晚上,求着人家和好。”
她有点吃惊,似乎还应该有点儿抱歉,但更多的是庆幸。问:“那天去你家你妈骂你哥坐人力车回家,其实是因为他跑人家门口坐了一晚上吧?”
春子生气地说:“那时候我妈还以为他晚上过去,梁虹他们家留他住了一晚上,在那儿生气,找借口骂我哥呢。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他是在人家门口坐了一晚上,快气死了。”
她好奇:“你妈听谁说?”
春子不屑地说:“梁虹她妈呗,可得意了,到处跟人炫耀,人家来问我妈,我妈简直气疯了,可我哥都那么大的人了,她能咋办?”
她听着也头大起来。
安慰春子:“没见过梁虹,不过如果她长得和华子一样好看,人也像华子一样爽直不做作,那还是挺好的。”
春子说:“华子是她家四个姑娘里最漂亮的,也是最没心机的。她家老大老二嫁的全都是豪门。”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家教?传统?”
春子厌烦地说:“烦死了,不说他们了。咱俩今天去哪儿玩?”
她赶紧禁口。好脾气地说:“随便啊,去哪儿玩都好!”反正,只要她俩在一起,没有不开心过。
除了那次她俩商量去刘家峡玩,春子妈妈临时派了她哥来当保镖,因为当天必须要住在永靖县城,她被春子哥哥拦在游艇船头,说要对她负责任,不准她上船,她愤怒地对他说:“你又不是我哥,你管不着我!你要负责任对你妹负去,我自己坐游艇去炳灵寺。”就在两人在船头僵持不下的时候,原本站在哥哥身后的春子挺身而出,和她站在一起,对自己哥哥说:“我俩一起出来的,我不能让雪一个人冒险,我得陪她去。”然后拉着她的手俩人一起上了快艇。在快艇上拍照的时候发现春子哥哥也上了快艇。后来春子哥哥成了隐身人,她俩玩得还是挺开心的。
第33章 工人食堂
星期一一早,春子陪她一起吃了牛肉面,又给她买了些干粮,送她去同事告诉她的盘旋路候车点等单位班车。有人已经在那儿,她怕出错,主动问:“请问您也是在等种禽公司的班车吗?”那位相貌和善的少妇眨着J城人特有的温驯的大眼睛,笑眯眯地说:“对着呢,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吧?”她也笑着点头答“是”。然后对春子说:“对的,是在这儿等车。那你去上班吧,别陪我在这儿等啦!”春子笑眼望了望她的同事,说:“那等你下次休息再来,来之前先打个电话啊!”她捏了捏春子手臂,教她放心,俩人挥手道别。
等春子走远,那女同事问她:“那是谁?你姐姐吗?”她不禁失笑,答:“她是我同学,比我还小一岁呢。”同事望着春子的背影,说:“她看上去比你大。”她说:“嗯,她个子高。”
回到宿舍,她先打扫了下房间,她的舍友,那个出纳,好像还带男的进来了,地上有烟头,还有啤酒瓶。中午吃饭的时候,邱会计过来告诉她:“单位食堂开了,你别啃馍馍了,赶紧去看看,去晚了好菜被别人抢光了。”她一听抢就害怕,又不忍拂邱会计的好意,拿着从学校带来的饭盆犹犹豫豫跟在人群后面往食堂去。食堂的位置她是知道的,就在厂办大院和分厂之间的路边,一栋挺高大显眼的棚顶式建筑,紧闭的两扇对开的大门上方有大大的“工人食堂”四个红字。
远远看到食堂大门口人群涌动,她走进去,跟宽敞明亮的建筑比,里面的人并不算多,里三层外三层地伸着碗围在几张摆着大菜盆的桌子前面,被围在里面穿白大褂的打菜师傅简直要被挤跑了。她拿着饭盆远远地等在一边,也不知最后有没有她的份儿。突然,她听到里面有人喊:“别挤了,别挤了!总裁来了,赶紧排队,按顺序来!”涌动的人群好像克制了些,从立体变成了平面,排队,显然是不可能了。反正排不排队她都在最后,她没动,仍然安静地站在后面,和人群保持距离。
她看到里面多了一位没穿白大褂也没穿工作服身材高大挺拔到显得有点儿鹤立鸡群的男人,低头在为工人们打饭,那应该就是总裁了。她正在心里揣测着这位单位最高领导,却见他站直身体,抬起头,笑微微的,高高地向着她伸出手,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人们纷纷回头看她,她愣了两秒钟,赶紧走上前递上自己的饭盆,总裁指着面前的两盆菜,和蔼地问她:“你要打什么菜?”她随手指了一盆能看见肉的菜,又去旁边打了个热乎乎的大白馒头,付了钱低头快步走出食堂。
回到宿舍,关上门,她几乎是带着感恩的心,诚惶诚恐狼吞虎咽地就着热馒头吃完了盆里的热菜。然后心情复杂地看着桌上连汤都用馒头蘸干净的饭盆发呆。这时候她的舍友推门进来,往床上一倒,靠在被子上,很随便的样子用J城话问:“食堂的饭好吃吗?”她老老实实回答:“我一星期没吃过新鲜的热菜热馒头了,好吃,尤其是馒头!”舍友笑着说:“过几天就不好吃了,食堂的饭菜……”她问舍友:“你没去食堂?那你怎么吃饭?”舍友很老练地说:“我才不吃食堂呢,自己带饭,或者出去的时候在外面吃。”然后就转过身子,像是要睡了。
她识趣地拿起饭盆去水房洗碗。
第34章 邱姐姐
午睡醒来舍友已经不在房里。她去水房洗了把脸,关着门在屋里看书。
有人轻轻敲门,她应:“请进!”
伸进头的是戴着酒瓶底眼镜,笑眼眯眯的邱会计。邱会计是厂里财务科的会计,兼着分厂的会计,大部分时间在厂办办公,有时候来分厂办公。邱会计问:“你没在睡觉?不打扰你休息吧?”她答:“不打扰。昨天休息一天。早就起来了,在看书。”邱会计进门坐在她的床上,问:“这是你的床吧?能坐不?一看你就爱干净,会不会很讨厌别人坐你床上?”她从椅子上扭过身,有点儿尴尬地说:“啊,是我的床。如果是脏兮兮的男生肯定很讨厌,是您就请随便坐。”邱会计“嘿嘿”一笑,说:“我一见你就喜欢。不爱坐那人的床,恶心得很。”她不知怎么接话。邱会计又问:“她是不是往宿舍带过男的,我闻着有烟味儿。”她如实答:“我没见过,不过我下山休息两天,回来地上有烟头,还有空酒瓶,以为她在宿舍抽烟喝酒呢。”邱会计说:“她要是往宿舍带人烦到你你就骂她,不行就跟老丁说让她搬出去。”她又不知该怎么搭话。邱会计突然笑嘻嘻地盯着她,问:“食堂的饭好吃吗?你中午去食堂打饭是不是看到总裁了?我中午回家吃饭去了,下午一上班就听说了,总裁今天去食堂给工人打饭了,他们说是去看你了。食堂开过一段时间,停了好长时间,这可又开了。总裁第一次去食堂给工人打饭。”她大为尴尬,讷讷不能成言,好半天,说:“可能别人都在那儿挤,只有我远远地站旁边等着,看着可怜吧?”邱会计大有深意地看着她。然后说:“你这娃娃挺好的,招人喜欢。你也别叫我‘邱会计’了,我64年的,比你能大个几岁,你要看得起,以后就叫我‘姐’吧。”她高高兴兴地说:“64年,属龙,跟我三姐一样大。那我以后叫你‘邱姐姐’吧?”邱会计爽快地说:“行,那我就认下你这个小妹妹了。”又说:“那人恶心得很,招一堆臭男人在办公室发癫,我不愿跟她一起办公,能不能把桌子搬你这儿来?”她看了看屋里,说:“我没问题,不知这房里还能再放下一张桌子不?”
邱会计是个行动派,马上起身开门出去,过会儿真抱了张桌子过来,她赶紧起身迎出门,帮着把那桌子抬进屋里,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恰当地安放,这结果她虽然早有预判,但还是配合邱会计折腾着,直到邱会计自己气馁,愤愤然把桌子放在她宿舍门口,又拿来椅子、文具、算盘、账本,开始办起公来。她心想:“邱姐姐摆的不是桌子,就是个态度,随她去吧,反正不碍我事。”也就不关门,坐在屋里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坐在外面的邱会计说话。
三点半,她把工作服和洗漱用品放在脸盆里,端着盆出门去上班,走到门口,问邱会计:“邱姐姐,你要进屋不?你要进去我就不关门,等下你下班帮我把房门关上。”邱会计答:“我等会儿也回厂办去了,你把门关上吧。这里来来往往外人挺多,你还是要注意安全。”她答应着锁上门,端起盆往更衣室去了。
第35章 桃、花儿
她掀开帘子走进操作间,发现杨师傅已经把所有活儿都干完,哪哪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了,包括他自己。看她进来,杨师傅从长凳上起身,说:“我刚喂过,水也加满了,这些料够你俩晚上喂两次了。”然后拉开抽屉,说:“这里有个桃儿,是给你的。”然后看着她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她点点头。
送杨师傅出门,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桃儿,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桃子!是杨师傅自家果园里结的吗?只有一枚,这里也没水果刀,现在吃肯定还没吃完王师傅就进来看见,带出去,这么大的桃儿一路上惹人眼,还是等会儿王师傅出去和工友一起吃晚饭时吃掉它吧。
她闻着那桃香心猿意马地坐在书桌边看书。过会儿王师傅进来,看看没什么活好干,笑呵呵地说:“那我去跟他们喧会儿。”她应了。
一小时后,王师傅喧得满脸喜滋滋地回来了,叫她:“别看书了,吃饭去了。”一边取了自己的饭盒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出门去了。
她这才拉开抽屉,捧出那枚引诱她很久的大桃子,拿去水池边洗干净,回到桌前坐好,颇有仪式感地一口咬下去,那甜蜜蜜的桃汁瞬间爆的满口、流的满手,她不得不狼吞虎咽一口接一口大口地吮吸、咬下、吞咽,直到手里只剩下桃核和满手的汁液,心满意足地想:“哦,王母娘娘蟠桃宴上吃的那个桃儿,其香甜甘美也不过如此吧!”
连着五天,每天她都以杨师傅留在抽屉里的一枚硕大的桃子作晚饭。直到杨师傅让她周末休息。
她又去了春子那儿,这回没见华子。
星期一早晨坐车回到厂里。她换好工作服进场,掀开帘子走进7号车间的操作间,杨师傅笑眯眯站起身,把桌子和凳子让给她,自己坐到了床上,她惊喜地“咦”了一声,放下杯子和书,坐到桌边,对着桌上酒瓶里插的满满的月季花看起来,又闻了闻。花儿送来浓浓的温馨的香甜意,还带着露珠,像是刚摘下来的。她问:“这花儿哪儿来的?”杨师傅看她喜欢,也笑的像一朵花,得意地说:“旁边研究所院子里摘的。”花多,瓶子小,挤的委委屈屈的,她看了看,果断地用自己喝水的杯子接了一满瓶水过来,把那些花整理一下重新插进去。杨师傅问:“那你用啥喝水?”她笑呵呵说:“等下中午吃饭再买一大瓶桔子罐头不就有新杯子了。”杨师傅又拉开抽屉,说:“这儿还有桃子,你吃不完的等下带回宿舍吃。”这回不是一只王母娘娘牌大仙桃,是一抽屉桃子。她惊问:“怎么这么多?”他说:“像那么大的找不见了,这些小一点儿,你多吃几个。”她问:“这是你自家果园里种的吗?你把好桃子都摘给我了还卖啥呀?”他说:“我家里哪还有果园,地都被厂子征了。这就是在这山上果园里摘的。”她大吃一惊:“啊,偷的?你当自己是孙猴子呢?被人家逮住怎么办?”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半夜里去摘的,都睡着呢,逮啥?再说我们就摘几个自己吃的,又不拿去卖。”她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别再摘了,把人家好桃子都摘完了,人家忙了一年。要想吃就去买吧!”他说:“好好好,再不摘了,你把这最后几个吃了。”
她想了想,拿了两个桃儿去水池边洗干净,递了一个给杨师傅,说:“师傅,你也一起吃!”
师徒俩一个靠墙坐在床上,一手翻杂志一手拿个桃儿啃,另一个坐在桌边一边看书一边啃桃儿。有人哼唱着掀开帘子进来,一看这情形,打趣:“你俩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她的脸马上窘得比手里的桃子还红了,杨师傅看她这样,真生气了,对着来人骂:“你他妈的狗东西胡咧咧啥?”吓得来人一伸舌头。来人也是杨师傅,电工杨师傅,和她师傅同岁同村同时被征地进厂当工人。她低着头取了个桃子洗了递给来人,来人觑着她师傅假装不敢接,说:“这可是克红子晚上不睡觉专门跑人家果园里给你摘的。”师傅骂那人:“吃吧你,还堵不住你的嘴!”
她也不说话,坐桌边低头继续看书,一边听两位杨师傅靠墙并排坐在值班的小床上闲聊。
第36章 风景
他们聊天时说的J城话,和他们跟她说的J城话,好像是不一样的,他们跟她说的应该是J城普通话,和普通话只有音调和发音部位的差异,很容易听懂,当他们聊天时,开始她只能听个似懂非懂。
因为她从不搭腔,只坐在桌边默默看书,慢慢地到操作间来找杨师傅和王师傅聊天的师傅们,聊起天来都当她是透明人,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耸人听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听他们聊的好像都是生产区外面,干部们相互之间争名夺利,或者串通一气侵占、损害厂里或者工人利益的事,随着她地道J城话听力水平的提高,她越听越心惊。让她最吃惊的还是他们所有人都爱说的那句口头禅:“唉,我们么,天生就是吃苦的命!”她想起大二时曾经和春子交换,在一本《中篇小说选刊》上读到方方的小说《风景》,当时大为震惊,问父亲:“这小说里的故事是作者杜撰的吧,不会是真的吧?”父亲当时满脸痛苦和心疼,闪烁着眼光,吞吞吐吐地说:“你现在读大学了,很快进入社会,慢慢地会了解。文学作品是生活的提炼,恐怕她的故事是有原型的。社会是很复杂的,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是光明的那一面,也许真的有人像这小说里写的,生活在地狱里。”
那天中午,她换了衣服出去吃饭,想想没去食堂打饭,又去分厂对面的小卖店买饼和榨菜,算了算自己的工资,每个月108块,平均每天三块五毛,今天还要买一大瓶桔子罐头,得有几天不能吃火腿肠。尽管她有钱,毕业离校前所有的存款都从校门口的农业银行取出来带在身上,但不得量入为出嘛。
对了,上星期二下午她进车间前,邱会计喊她去领工资,金额和爸爸估计的一模一样,本地区本科毕业生国家最低一级干部工资——108块。那天爸爸建议每个月依旧像读大学时一样,给她补贴100块,被她骄傲地拒绝了,她要自食其力。
拿着饼、榨菜和桔子罐头进厂门,碰到穿着白大褂的防疫室的姜大姐,姜大姐操着满口好听的四川话问她:“你怎么没去食堂打饭?又吃饼子榨菜?”她扬扬手里的罐头瓶,说:“没事,我还有桔子罐头。”姜大姐说:“昨天我值班,有个男孩子上山来找你,找到了分厂,我们告诉他你休息,不在山上,让他改天再来。”她愣了一下,那会是谁?姜大姐看着她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那男孩子大概一米七五,眼睛很大,脸上长很多青春痘,说是你同学。”她这才“哦”了一声,心想“得亏我去找春子了。”然后谢过姜大姐,说:“没事,谢谢您!我知道是谁了,确实是我同学,他也分在机场。”
吃完饭,拿着空罐头瓶洗干净带进车间。杨师傅不在操作间。她掂了掂,暖瓶里没多少水了,拿起暖瓶去打水。提着暖瓶再回到操作间,杨师傅回来了,问她:“这么快就来了,中午吃啥饭?”听她说吃榨菜和大饼,嚷了句:“这怎么行呢?你爸爸妈妈要知道你整天就吃这饭心疼死了。”她学着他的样子说:“这有啥不行?我们么,天生就是吃苦的命。”杨师傅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很勉强。她安慰说:“我还买了一大瓶桔子罐头吃呢,你看,这不,又有杯子喝水了。”
杨师傅下班走之前,撩开门帘回头嘱咐她:“那花,你下班带回宿舍去吧!明天我再给你摘新的。”然后不容她说什么,松开帘子走掉了。
第37章 我妈多做了一份饭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依师傅之言,把那瓶花带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晨走进操作间,桌上放着更大一束花,插在一个敞口的大玻璃瓶里。鸡舍灯亮着,料盘和饮水器都满着,新换的垫草散发着好闻的干草味儿,鸡们埋头吃食儿,肉眼可见地长大了好多,再不是毛茸茸的小鸡娃子。暖瓶里水不多了,她去打水。
拎着水壶走到门口,正碰上杨师傅推着车从防疫室那边回来,里面放着今天要添加的防疫防病药。她放下水壶,和杨师傅一起拌好足够一天的饲料。杨师傅一边擦汗,一边说:“鸡长大了,吃的越来越多,每天死的也越来越多,每次喂完水和料要及时检查,把死鸡扔出去,要不会传染。咱们的劳动量会越来越大。”她点头应了。
两人洗手坐下,她给师傅和自己的杯子里都倒满水。问师傅:“师傅,这花儿还是从隔壁研究所偷的?”杨师傅说:“我看你好像更喜欢白的,就多摘了几朵白的。”她说:“白的确实比粉的开的更大也更香。不过,师傅,别再摘了,这花摘下来插瓶子里很快就死了,可惜!”杨师傅说:“那有啥可惜,我就不摘,花也是要死的,摘下来还有你爱看它们。”她说:“种花的人肯定也是爱花的,摘下来就没生命了,长在地上是活的,就算死了,落在地上化成泥也可以变成花肥。”杨师傅问她:“你不喜欢这花吗?”她说:“喜欢!正因为喜欢,所以想让它们好好活着。”杨师傅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再不摘了。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搞不懂么!”她笑了,说:“不用懂,懂得越多越反动。”杨师傅也被她逗笑。
中午休息前,杨师傅拿来一个饭盒递给她,说:“你今天再别吃榨菜啃馍馍了,我让我妈多做了一份饭,你带回宿舍吃,吃完休息会儿再进来。”她不知说什么好,默默接过饭盒。
杨师傅的妈妈做的饭很好吃,说不上来是什么饭,她只知道是用面粉、土豆、鸡蛋和肉做的,地道的北方家常面食。她拿着饭盒回到宿舍,关上门,默默吃完,拿着饭盒出门去洗。在水房正碰上防疫室的姜大姐和分厂两个技术员也在那儿洗碗,只听姜大姐说:“也不知道是谁,把隔壁研究所种的月季花,开得好的全给摘了,前天晚上摘了,昨天晚上又去摘,老黄气死了,在那儿骂了一上午。”三个人笑着讨论着谁会是那个“采花大盗”。她吓得不敢说话,想:“得关好房门,别让他们看见桌上的花。”这时候姜大姐发现她手里的饭盒,奇道:“咦,你今天也带饭了?”她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师傅给我的。”姜大姐好奇地问:“你师傅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她尴尬地说:“我不认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很好吃。”姜大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出去了。那两位技术员面无表情地洗好碗,也出去了。
按道理她应该把饭盒装满再还给师傅,可她在宿舍转了几圈,抽屉里除了昨天下班带回来的几个桃子和几包榨菜,可以说一干二净,她能有什么可以回报师傅的?只得厚着脸皮还个空饭盒给师傅了。
正在她自个儿在屋里难为情的时候,邱会计一边敲门一边探头探脑地进来了,说:“今天在厂办收发室看到这两封信,我一看这名字,这不是你吗?就给你带过来了。”她接过信一看,一封来自学校,是章同学的,另一封来自新疆,是北的。邱会计好奇地问:“谁给你写的信?是你同学吗?两个娃娃的字都写的这么好看,是喜欢你的男同学吧?”她笑,说:“这都能看出来呢?”邱会计自得地说:“这字一看就写的很用心,写字的人肯定很在意你。字体挺拔有力,肯定是男同学。”她又笑,说:“邱姐姐你该去公安局刑侦科!”邱会计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昨天下午,保卫科那家伙来分厂想找你,被我骂走了,我说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也配找人家大学生呢?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大吃一惊:“保卫科?谁呀?就那个王科长吗?”邱会计不屑地说:“啥王科长?保卫科就他一个人,除了他还有谁?”她问:“为啥骂他?他找我不会是为落户口的事吧?”邱会计满不在乎地说:“落户口能有啥事?你已经把手续给他了,他去往集体户上落就行了,还找你干嘛?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快三十了也不好好找个媳妇儿结婚过日子,到处沾花惹草。”看她有点受惊的样子,安慰她:“你也别怕他,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她眨了眨眼睛,笑了。
邱会计又打量了一眼桌上的花和饭盒,问她:“谁给你摘的花?你师傅吗?饭盒也是他的?”她老老实实点点头。邱会计探寻地看了她一眼,说:“那娃娃人挺好的,里面那些大嫂子小媳妇们天天调戏他,他谁也没搭理,又谁也不得罪。眼光挺高的,今年二十五了吧,工作十年的老师傅了,还没娶媳妇,也没女朋友。”她说:“嗯,杨师傅人挺好的,口头禅是‘唉,我们这些人么,天生就是吃苦的命’。还说王师傅命苦,家里老人孩子全靠她一个人照顾,所以白天尽量把能干的活都干了,让王师傅晚上多睡会儿。”邱会计看她的眼光尽是赞许,说:“嗯,对你师傅好点儿。”她应:“好,一日为师终生为师。”邱会计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说:“唉,你这娃娃让人心疼的很。你关上门休息会儿吧,我过去了,外面有人等着开票。”她起身拿上饭盒,说:“不休息了,我进去了。”
第38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周末,她仍旧坐班车去找春子。
春子单位的情况好像非常简单,听起来似乎总共就五个人,经理、两位科长、一位去年分进去的男同事和她自己。经理高高在上,少有接触,两位科长对她多有关照,那位男同事更像是被两位科长安排来照顾她的,比她自己亲哥哥对她还好。她问春子:“你那88级的男同事是不是喜欢你呀?长得帅不帅?”春子毫不犹豫地说:“不帅,我觉得他长得挺丑的,比我好不到哪儿去。我也没觉得他喜欢我,就是很客气,人挺好的,很稳重,不像只比咱们高一级,可能因为他爸去世的早吧。”
她跟春子讲自己单位的人和事,春子像在听天方夜谭,听完忧心忡忡看着她,说:“你们单位太复杂了,你这么单纯,能照顾好自己吗?”她问春子:“你还记得大二时咱们一起看过一篇方方的小说——《风景》吗?那时候我以为是作者为了写小说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真的有人活的那么苦。今天社会并不是像政治书上说的消灭了阶级,只有阶层的差别。”春子几乎冷酷地打断她,说:“我知道你说的那篇小说,我没看,看不下去。我不喜欢看那一类的小说,看的人心里难受。”她愣了一下,这好像是第一次,她俩有点儿话不投机?平静了一下,她问:“那你喜欢看哪一类的小说?”春子眯起眼睛,仰起头,一副迷醉的样子,说:“我喜欢看写国外贵族宫廷生活的书。”她想起春子毕业留言册上的“老莱”,突然意识到大学四年已经让她俩之间认知的差距犹如鸿沟之巨。她怔怔地问春子:“你说,咱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吗?怎么样才能做一辈子的朋友?”问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春子的眼里竟有了依依不舍,好像有什么就要把她们分开。春子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很肯定地说:“只要咱们都愿意,我觉得一定能。你上次说的那个词,我觉得特别好!”她问:“哪个词?”春子看着她,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她想起来了,那是有一回她和父亲聊起初中时代四个共同好友只剩下她和春子交情依然如故,父亲评价说:“那是因为你们做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春子看着她,继续说:“咱们一起努力,让咱们的友谊保持纯净如水、平淡如水,贫富贵贱都不移。”她像承诺,又像保证,郑重其事地答应:“好!”一边紧紧握住好朋友抓着她的那只手。
两个人就那样,在J城初秋的街道上走着,看不见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不知道白天和夜晚。她俩的身高差正好让她可以一手拉着春子的手,一手抱着春子的胳膊,头微微靠在春子肩头。
春子突然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手出汗了。”她松开春子的手,又抓起,放在自己另一个手掌上。然后她俩都笑了。这样的比较、端详,她俩不是第一次做。
春子身高一米七,齐耳短发,微微有点儿驼背,在女生里体型属于比较高大的,而她一米六二,长发及腰,在北方,算是比较秀气的女生。高大的春子有一双绵软无骨十指尖尖,手背上有明显肉窝窝的细软小手,而她,有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
春子忽然叹了口气,说:“唉,我要是个男生就好了。”她明白春子的意思,说:“完蛋了,已经有人说咱俩是同性恋了,要再听到你说这话,更是证据确凿。”她俩都笑。春子说:“你说为啥看到两个女生在一起就觉得挺正常,你要看到两个男生在一起这么亲密,是不是会觉得特别恶心?”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春子说:“男生自己也有这感觉。你还记得我哥有个好朋友叫顾柯?”她促狭地说:“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天天‘顾柯顾柯’地说他,我想忘也不能够啊!”春子作势要来打她,她扭身闪到另一边。春子接着说:“他有一回去我哥他们学校玩,找不到地方住,又没钱住学校招待所,实在没办法,最后只好俩人挤在一张床上。我哥说可把他恶心坏了,一晚上都没敢动,怕碰到他,好不容易天亮了,赶紧爬起来。我哥说他上四年大学,那是唯一一天还没睡到中午就起床了。”
春子一边讲,她一边笑的直不起腰,想想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生挤在一张上下铺上,确实大丈夫既不能伸也不能曲啊!
春子还在那说:“你看那天咱们仨挤在一张床上也没觉得别扭。”
第39章 春子要去上学
她问:“怎么再没看见华子?”
春子答:“她交了个男朋友,估计周末和男朋友在一起吧,哪有空跟咱俩玩?”
她愣了一下,问:“之前怎么没听说她有男朋友?她不会是真的对金同学有意思,现在亲耳听到金同学说有女朋友才有男朋友的吧?”
听她这么说,春子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不是,她现在这个男朋友追她有一段时间了,她家人一直不同意。”
她问:“为啥不同意?”
春子答:“她好歹大专,说是那男孩才技校毕业,连大学都没上。”
她笑,说:“那确实和她家人的思想太格格不入。”心里莫名对华子更添好感。
春子说:“确实也不太合适,不说高攀吧,至少得跟她差不多,不能比她低吧?她长那么漂亮。也不知道那男孩有啥好的,让她迷失心智。”
她说:“她那天不是说二选一她选漂亮吗?果然说到做到。”
春子也笑。然后又说:“那她还说女孩只要长得漂亮就啥都有了呢,她要执迷不悟嫁个技校毕业的,估计就难了。”
她说:“也不一定,学历也不能决定一切,咱也没见过那男孩,说不定人家很优秀呢?”
春子说:“有学历确实不一定就多好,但没学历大概率优秀不到哪儿去。”
她认真想了想,表示同意:“你说的对,很难!但愿她那个男朋友是那个小概率事件。”
春子叹息一声:“但愿吧!唉,好女孩往往命不好!”
她诧异:春子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还是她在提醒自己?
然后,春子犹犹豫豫跟她说:“雪,下个月我要去长沙上学,可能要到春节才能回来。”
她瞪大眼睛问:“去长沙上学?上什么学?”
春子说:“去读在职研究生,我爸说以后本科学历可能不够用,让我再进修个硕士学位。而且,我之前没跟你说,你知道我为啥毕业晚回来一星期吗?我没拿到学士学位。我也不知道我那一年是怎么了,情绪特别不稳定,学不进去,跟宿舍所有人吵架……”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她像遭了雷击,一时想跟春子保持距离,一时又想抱抱春子。最后,她像以往很多次一样,选择对春子享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视而不见,毕竟那不是春子去争去抢去夺来的,善良、正直的春子不过是被动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她只是抓住春子的胳膊,热切地看着她的朋友,心痛地问:“你在大学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春子用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制止她继续问下去。
她紧紧握着春子的手说:“好,不就是学士学位吗?不给拉倒,咱不稀罕,咱过两天直接拿个硕士学位。”然后鼓励地对她笑了笑。
春子感受到她的真诚,抿着嘴,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开始为她一个人在J城的未来烦忧,春子不在的时候,周末她去哪里呢?总不能每个周末都回家吧?她安慰春子:“没事,我爸说他要买辆摩托车给我,到时候我就每个周末自己骑两个小时摩托车回家。”春子说:“马上就冷了,你膝盖又不好,怎么骑摩托车?”她说:“我爸说买一身皮衣皮裤骑车穿。”春子想想,说:“那也行,还挺帅的。”又说:“唉,还是太远了,不方便,你就别每星期回了,两三个星期回一次吧。”她说:“那也行。对,我爸说他要送我一把吉他,我本来说不要,要不咱俩明天去兰百,你陪我把吉他买了吧?不回家的时候,我可以在宿舍弹弹吉他。”她把从学校带回来那两三千元存款藏在宿舍被褥里,下山就随身带着,倒也有方便的时候。
当她周一早晨扛着一把大吉他回到厂里的时候,又一次很不情愿地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再一个周末,她休息,下山去送春子,华子也来了。不知为什么,三个人都有点儿伤感,仿佛预知这次送别是三个人命运的分岔口。这情绪左右着她们,让她们有了“今朝须尽欢”的狂野。那天晚饭她们在铁道新村夜市吃了好多东西,还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又谁提议去J大跳舞,黑灯瞎火又喝了酒,胡乱进去跳了一阵,三人互相揽着,头重脚轻地往回走。还是那条暗夜中笔直宽敞的光明大道,她们像舞台上聚光灯下的戏子,笑着、唱着,欢乐得那么不真实!J城的秋天来的格外早,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落叶纷纷,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竟积了薄薄一层,她们还没来得及感叹,几辆自行车风驰电掣从她们身边擦过,骑在最后一辆车上那个少年,伸手接住几片落叶,大声吟诵:“啊,秋天来了,满地落叶金黄……”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诗意席卷,面面相觑,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不加克制的狂笑……
第40章 哦,北
春子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了“身世飘零雨打萍”的孤零感,加上天一天比一天凉,更觉得冷落清秋。
周末休息,她哪儿也没去,在屋里写信,一封给北,一封给章。当她给他们写信的时候内心是充盈的,宁静的。
北,是她大二寒假回家在火车上认识的男生。那时候火车票特别难买,她不得不去西安坐北京开往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车票是姐夫托人买的。上车时间大概在夜里十点左右,姐夫把她和外甥女婷婷送上车,安置好行李,笑呵呵跟前后左右的邻座打招呼,请他们路上“多多关照”,就在列车员的催促下下车了。过道对面坐着六个女生,一看就是大一新生。车刚开,过来一个高个儿男生,挨个儿关照六位女生,其中一个女生站起来让座,被他伸直胳膊半举半抱放回到座位上,站在过道里陪她们说话,六名女生因为男生的到来异常兴奋,很大声地说着、笑着。她听出来,男生和她同级,读大二,受师长委托,放假带着这群师妹们回新疆的家。突然,那男生微笑着问靠走廊坐在对面的她:“你也是回新疆的吗?在西安上学?哪所学校?哪一级的?”清晰的眉眼和那温煦中带着好奇的眼光,感觉似曾相识,她一边一一回答他的问话,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像谁呢?那男生自我介绍是石油大学89级大二生,家在新疆,每次放假回家都坐这趟列车,然后问她:“你也每次都坐这趟车回家吗?”她摇头,说:“每次都坐121,那趟车到我们学校和到J城的时间正好,这回买不上票,第一次坐这趟车。”他盯着她说:“那很奇怪,为啥我感觉以前见过你呢?”说这话时,他的神态很真诚,眉眼微微蹙着,不像是玩套路。她很自然地笑了,说:“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向她解释:“这些女生都是我们单位的定向生,90级新生,第一次回家,那边还有五个89级的,只有我一个男生,不得不做妇女代表,给她们扛包带她们回家。”然后问她:“刚才送你上车的是谁?”她指着坐在旁边的外甥女说:“是他爸爸,我的大姐夫。”然后让婷婷喊他“叔叔好!”他惊讶地说:“你都有这么大的侄女了?是侄女吧?”她笑,说:“是外甥女。我大姐比我大十四岁,我只比她大十二岁。”然后问婷婷:“你把座位让给叔叔坐,小姨抱着你,好不好?”一边站起来去抱婷婷。他赶紧抢着抱过婷婷,说:“我抱着她坐会儿吧。”俩人互相聊了聊彼此的学校、老师、城市、家乡,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婷婷突然叫:“小姨,小姨!”他俩停了话头,她问:“怎么了?”婷婷问:“小姨,你笑起来为啥总捂着嘴?你的门牙有几颗好像没长全?”她大为尴尬,她小时候得肝炎,那时不知道四环素会造成幼儿牙釉质不全,没能有一口像母亲那样的编贝珠齿,是她最大的缺憾,也是父亲一直耿耿于怀的憾事。尽管在她十四岁刚有光固化技术那年,父亲就不惜重金带她去市医院牙科,对她的十二颗门牙做了光固化修饰,毕竟受技术和材料的限制,做不到像一口天生好牙那么光洁。没想到这个时候被外甥女指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外甥女说:“小姨小时候爱吃糖,又不好好刷牙,牙齿就成了这样,不好看吧?”外甥女点点头,说:“难看!”她接着说:“所以你要少吃糖,认真刷牙。”外甥女认真地点了点头,扭着身子说抱着难受,要下来,他于是把孩子放下来半站半坐在俩人之间。
他们的交谈被这个插曲打断,一时陷入沉默。
她想:“婷婷以前为什么从没问过这个问题?是她才看到小姨的牙齿才注意到小姨笑的时候爱捂嘴吗?这孩子以前好像是很爱小姨的,怎么会这会儿问出这个问题?”
他显然也是十分敏感的人,就在她意识到点什么的时候,他站起身,说:“太晚了,马上就要熄灯了,我先过去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列车减速进入J城站,他过来了,帮她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问她:“咱们交换下通讯地址,好不好?”她爽快地答:“好呀!”才发现贴身的行李里居然没装纸和笔,幸亏他大衣口袋上别着一支圆珠笔,他果断伸出右手,说:“要不你把地址写在我手心里?”她便接过笔,在他温暖洁净的掌心写下学校的邮编和地址,一边写一边想:“前路漫漫,下了火车还要转车,只怕到家就了无痕迹了吧?”等她写完,他笑着问:“要不我也给你写在手上?”她摇了下头,洒脱地说:“不用了,开学你按地址写信来,我就有你地址了。”他认真地点点头,说:“好,开学你等我的信。”车停了,他帮她把行李送下车,站在车门口朗声笑着说:“让我们握手道别吧!”一边伸出右手,忽然又觉得不对,缩了回去,说:“咱们握左手吧!”她也笑着换作左手,与他相握。他的手很大,很难得有一只手可以把她那双骨骼清奇的大手妥帖地握在手心。
寒假里她做了一个梦,漫天的白雾,她上天入地寻找一个人,她不知道她要找的是谁,却怀带着希望,毫无畏惧也丝毫不气馁地上下求索,然后,手和手相系,一张像自己的面孔一样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她喜极而泣,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被他拥进怀中。——她要找的人原来是他。
三月二十一号,她收到他春分那天写来的第一封信,他说那天是他的生日。信封上那笔工整秀逸的楷书,让她欢喜。他俩名字中间共用一个字,也让她有宿命的感觉。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直保持通信从没间断。为了方便称谓,在得知她原籍江南后,他称她为“南”,自称“北”。他像她最深最美的一个梦,让她独立坚定的身影成为大学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也让她成了很多人眼里的一道“谜”。
她曾经无数次窃窃希望,他能在寒暑假上学或者回家的中途下车,来学校看望她,或许在梦里她无数次对他说过想要再次见到他,他也在给她的信里不止一次说每次火车经过他都会心跳加快,以为会再一次见到她,然而他没有来过,他们也没约过再坐一遍那同一次列车。她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但她相信,假如有那么一天,千万人之中,她定会一眼认出他。
毕业前,他把单位的通信地址给她,嘱她一定要保持联系。上山第一天她就发现分厂对面的小卖店门口有个Ic卡电话,不远处有个绿色的邮筒,小卖店柜台里面有邮票、信封和Ic电话卡卖,安顿下来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北,一封给章。
第41章 两位师兄
星期天,吃过晚饭,她坐在床上拨弄那把正好花去她一个月工资,新买的红棉牌六弦琴。总厂大食堂关了,分厂办起自己的小食堂,车间里工人们都说这是分厂几个干部给自己盘算的生财之道,除了几个没地方吃饭的单身,谁也不去买饭吃,她却以为挺好的,不用走很远,打饭也不用挤,每天可以吃到热乎乎刚出锅的中、晚餐。顿顿饭都有保障带给人的幸福感是实实在在的。
有人敲门,同时外面还传来说话声,一个声音认识,是分厂其中一个技术员,另外两个男声不认识。等再次确认是在敲她的门,她放下吉他,穿上拖鞋,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男生,台阶上站着的那位举手作敲门状,后面跟着的那位两手插兜正面对着她,门一开,三个人都一惊,然后,两个男生友好地笑了。台阶上的男生满眼欣喜,温和地看着她自我介绍:“我叫朱紫庆,是S农86级畜牧系的,他叫……”不等他介绍,台阶下那位大大方方大声说:“我叫程方青,S农85级兽医系的。我俩同一年毕业分到咱们厂。”她有点意外,更多是惊喜,说:“啊,太好了,原来是两位师兄!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有两位师兄呢!快请进来!”两人进门各自找位子坐下,她想给客人倒杯水,奈何转了一圈,没有合适的器物,只得抱歉:“哎呀,我这里连个杯子都没有,想请两位师兄喝杯白开水都不能够。”两人笑着让她别忙了,都才刚吃过饭。朱师兄带着歉意说:“听说来了一位师妹,我俩就商量着一起来看你,都忙,好不容易凑一起,来了两次,你不是进车间就是休息下山去了,今天才见到你!”她很吃惊,说:“来过两次?都没听人说过。”他俩互望一眼,朱师兄笑说:“可能他们觉得都在一个厂里,我俩多跑几次,总能见到你吧!”
听她说除了厂部和分厂,她来了一个多月还哪儿都没去过,两位迟来的师兄表示要恪尽前行者义务,带她去厂区转转,正好饭后散个步。她欣然应邀,换上旅游鞋取了钥匙关上门,和两位师兄并肩走出分厂大门。
两位师兄一路走一路指东指西给她介绍:这儿是防疫站,程师兄的阵地就在这儿;这儿是研究所,是厂里最神秘也最核心的组织;这儿是蛋鸡厂;往里是种鸡厂;再往里是父系和母系鸡厂;最里面是祖代鸡厂。整个厂区的布局严格按照防病防疫要求,依据地形、地势、风向而建,祖代鸡厂离厂办至少有两、三公里远。每个厂之间以桃林相间,此时正是九月初秋的傍晚,天高气爽,清风拂面,桃林青黄,平坦笔直的水泥路边散落着一簇簇格桑花、万寿菊,像是人工种植,更像是野生野长。
她放眼山林,说:“咱们厂风景挺美的啊!”程师兄笑而不语,朱师兄眯着细长的眼睛应和着:“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更美。我也觉得这儿挺好的,在城市里,又没有城市的喧嚣。”程师兄终于忍不住,说:“这就是农村么,啥城市?虽说也叫J城,比我们那小县城可荒凉多了。”
她顺口问程师兄:“师兄家在哪里?”程师兄答:“离J城不远,渭源,属于定西地区。”朱师兄笑说:“咱们三个人的家,离J城最远的大概就是你了。”程师兄也笑:“直线距离可能我最近。”她便问朱师兄:“朱师兄家在哪里?”朱师兄笑答:“我是h县的,说起来和你还是老乡。”她也笑:“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乡,开同乡会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两位师兄一起笑着说:“你们早被J城的吸收和他们一起聚会去了,哪里看的见我们?”她也笑,说:“那时候J城的、G省的,安徽宁国的、甚至陕西咸阳的,都来找我参加老乡聚会,眼花缭乱,没认下几个老乡。”这时才想起来,好奇地问:“两位师兄按说也和我在一栋楼里住过一年,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你们有印象在学校见过我吗?”程师兄说:“见过,怎么会没见过。不过你未必看得到我们。”朱师兄说:“我比较内向,那时候眼睛根本不敢往女生那儿看。”程师兄意味深长白了朱师兄一眼。
她小心翼翼问朱师兄:“h县好像很穷?”朱师兄答:“嗯,我们那儿穷的很。我小时候我爸我妈下地干活,我一边放羊一边带我弟。早晨出门的时候我妈给我半个馍,那是我和我弟两个人的中午饭,我把羊赶上山,自己一整天都躺在山坡上晒太阳,不敢动,饿了就趴到水沟里喝两口水,把半个馍全省给我弟吃。”她听的大为震动,她很想把朱师兄说的当故事听,但显然朱师兄不像随口编故事的人。她轻轻问:“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现在呢?现在应该不至于饿肚子吧?”朱师兄轻松地说:“现在还很穷,不过好多了,饭是能吃饱了,但也仅仅是不饿了。”程师兄不忍见她难过,笑着说:“他说那半个馍,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全国人民都在挨饿呢。”她想了想,好像是的,大为安慰。
朱师兄也不辩解,只抿嘴笑。又说:“你看我这么瘦,怎么吃也长不胖,就是小时候给饿的。而且可能从小挨饿的缘故,基础代谢特别低,不怕冷,大冬天别人都要穿皮袄,我穿一件衣服也不冷。”
她突然想起来:“刚进学校系里开大会,刘书记讲故事,说系里曾经有个学生是火娃,大冬天只穿衬衣,是说你吗?”朱师兄一愣:“不知道,可能是吧?”
又说:“我不止不怕冷,从来没生过病。你看我今天穿这件风衣,冬天再冷我还是穿这件风衣,我穿这件风衣纯粹是为了怕别人看着我冷。”说着好像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蛋青色长袖衬衣,就要脱下风衣给她挡风,她连连摆手拒绝,说并没有觉到冷。
她问朱师兄:“你弟弟小你几岁?你俩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朱师兄答:“他比我小两岁,从小就特别崇拜我,我俩感情特别好,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同时读书,他上学晚,只读了农校,是我毕业后用工资供他的。不过他们也有助学金,他生活费要不了多少钱。”
她点点头:“所以一起挨过饿,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好处。”
朱师兄说:“那时候挨饿,我也没觉得苦。躺在山上晒一天太阳,看着天上的云,脑子里天马行空,觉得挺幸福的。”
程师兄笑说:“怕不是饿的出现幻觉了吧?”
三人一起笑。
朱师兄说:“其实有时候觉得幻想是生命存在的一种重要形式,像‘庄生晓梦迷蝴蝶’?”
她突然对朱师兄刮目相看,然后不由自主陷入到对生命的迷思里。
只听朱师兄继续说:“所以我觉得在这山上挺好的,半隐半入半神仙。”
程师兄轻笑一声:“哪一天又要饿肚子,你就不得不醒了,还神仙呢!”
第42章 阵营
两位师兄送她到分厂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山上的夜特别黑,星星特别多,也特别亮。两位师兄临分手前问清楚她出来休息的时间,约好等她下次休息,再来看她。他们两人住在厂部单身宿舍,说是两人一间,都是未婚的男职工,还没有女职工住单身宿舍。厂里干部除了分配来的大学生,大多兰州市人,未婚的住在市区家里,已婚符合条件的住厂部家属楼。工人基本都是附近被征地的农民子弟,住自己家里。她不禁替厂领导为难,转正后如果调回总厂,安排她住哪儿好呢?
等她再休息的时候,两位师兄一人抱了一箱苹果来看她。程师兄怕她误会,门一开就说:“这是小朱他们家种的苹果,他一个人拿不了,我帮他拿一箱。”朱师兄轻言细语:“我爸我妈承包了村里100亩果园,苹果是自己家树上长的,前两天我弟来看我给带了几箱,我给你拿两箱。”她倒没客气,是真的发愁:“哎呀,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这么两大箱苹果?朱师兄你拿几个给我尝尝就可以了呀!”朱师兄说:“没事,这苹果放一个冬天都不会坏,你也可以拿回家或者送给山下的朋友吃。这些是早熟的果子,过几天大量成熟,我再给你拿几箱。”程师兄只在旁边呵呵笑。
苹果放到桌子下面,她又和两位师兄一起出门散步。说真的,她好像一直在盼望着休息日,盼望着和师兄们有说有笑一同散步的辰光,一如之前盼望下山和春子相伴。
今天出门早,路过防疫站,几位大姐正在门口说话,看到他们主动招呼,很是亲切。眼光对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还说让她有空去找她们玩。两位师兄给她介绍:厂里的技术干部分成两大派,省内农大和农校来的是一派,外省农大农校分配来的是一派,省内的属于多数派,掌握着实权。刚才打招呼的几位都是省外的,所以对他们主动热情,分厂厂长是省农校毕业的,那两位技术员,都是G农大分来的,程师兄此时快人快语,说:“所以我们之前两次来找你没找到遇见他们,他们都不跟你说。”她伸伸舌头,说:“难怪他俩互相监督着谁都不跟我说话,而里面的工人们拼命在我面前说他们坏话。”三人大笑。
程师兄问:“工人们说他们什么坏话?”
她就把在车间里听到的那些说法学给他们。
程师兄看看朱师兄,说:“这帮家伙欺下瞒上的,越来越明目张胆。就咱还老老实实在这儿干活呢!”
朱师兄笑眯眯地说:“工人说的话不可以全信,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就算是真的,咱们也不可能像他们那样做事。”
程师兄说:“现在的问题是谁做谁就捞到钱,谁不做谁就只拿那点工资,谁就受穷!”
朱师兄说:“厂里迟早知道,肯定不会听之任之。”
程师兄说:“厂里,哼,厂里!厂领导忙着为自己谋更大的利益,谁管厂子的死活。”
听着似乎是朱师兄有机会像工人们说的偷鸡摸狗拿厂子和工人的利益中饱私囊却不肯?她插不上话,只在一边听着。
这时听程师兄说到厂领导,抓住机会问:“总裁,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师兄慢条斯理地说:“总裁人挺好的,就是太忙了,很少在厂里待,下面很多事,他未必知道,他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
程师兄说:“总裁原来是某个地区的专员,和畜牧厅周厅长同一个级别,关系好像也很好。可能是年纪大了,官场上没有上升的机会了,就整了这个企业来捞钱。”
朱师兄问:“你听谁说的?”
程师兄说:“听你老乡说的呀!”
她诧异,问不再说话心事重重低着头走路的朱师兄:“你老乡,是谁?”
朱师兄抬头,温和地看着她说:“他说的是王子文,咱们系83级的,也是h县人,现在不做技术,去管人事了,级别早就是副科,就等申科长退休升科长了。咱们学校在这厂里就咱们四个人。”
那天听两位师兄说到的厂里的现实情况,让她久久不能平静。正好收到北的来信,她便在回信里把自己听到、看到、遇到的,以及自己的困惑和疑虑,一一向他诉说。因为有人倾听,所有这些俗世烦忧似乎便都搅扰不到,她依然一夜好眠。
第二天晚饭后,朱师兄一个人来了,她问:“怎么不见程师兄?”
朱师兄答:“小程去看他女朋友还没回来。”
她笑嘻嘻地问:“程师兄有女朋友了?那你呢,你怎么没去看女朋友?可别为了陪我耽误了看女朋友!”
朱师兄用他一贯的认真样儿慢条斯理地说:“小程女朋友是J炼的化验员,他老乡给他介绍的,谈了两年,快结婚了。”然后略带羞涩,红着脸笑着说:“我还没有女朋友。”
她算了算,朱师兄至少大她三岁,农村里这个年纪还不谈婚论嫁,父母一定是着急的。便问:“那你父母肯定有点儿着急吧?你咋还不像程师兄一样找个女朋友呢?”
朱师兄老老实实答:“人家也给介绍过,我家里条件不好,那时还要供我弟读书,人家没看上。”
她看了看朱师兄,说:“看不上咱的咱也不稀罕她,朱师兄,你肯定能找到个好媳妇儿。”
朱师兄听她这么说,很开心,笑着说:“我也这么想!”
她问:“程师兄如果结婚是不是就能住厂办的家属楼了?”
朱师兄答:“可能不行,分房子要看女方,他们也不想住在山上,他女朋友在西固区那边分了房子,他们今天就是去给新房买家具了。”
她又问:“那朱师兄,你要是结婚能在厂办家属院分到房子吗?”
朱师兄答:“我估计找不到能在外单位分到房子的女朋友,如果是本单位的,双职工应该可以分到,如果是外单位的,估计厂里最多会给我一间单身宿舍。”
好复杂,她听着。懒得再多想,岔开话题。
她问:“朱师兄你是不是很爱看书啊?那天听你说话,感觉你看过很多书。你那有什么好书,可不可以借我看看?我在车间里没事,带来的存货看得只剩下一本线装的《史记》,实在啃不下去了。”
第43章 最幸福的一天
说到书,朱师兄脸上的表情不像往常那般平淡,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语速都加快了:“我确实挺喜欢看书的。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需要买衣服,除了吃饭,就爱买书。你也喜欢看书呢?你喜欢看什么书?”
她说:“我什么书都看,只要能看得进去。我爸说是‘好读书不求甚解’。我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看书本身让我觉得满足。”一边自嘲地笑。
朱师兄笑说:“看书的最高境界就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凡是不抱任何现实的目的去做的事都让人感觉到幸福。”
朱师兄的话说进她心里,此时大有遇见知音的感觉,至少是在看书这件事上。
朱师兄建议:“要不等下散步回去,你去我宿舍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有,你就拿去看?”
她连呼:“太好了。”恨不能立刻掉头往厂办走。好在这时候他们也差不多散步到厂区尽头,祖代鸡厂附近了。
她随着朱师兄穿过黑暗的过道进入朱师兄的房间,程师兄已经回来了,见她跟在后面,一面有点意外地跟她打招呼,一面笑着给朱师兄飞了个眼神,朱师兄没作理会,只矜持地说:“她说没书看,我带她来我这儿挑挑,看有没有她喜欢看的。”径直带着她走到自己床头。
床头一个手工制作的简易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并且大部分都是精装的,每一本都干干净净崭新崭新的。她有点惊喜,两眼放光,如获至宝般俯身去查看。书很杂,但整理得很有条理,专业书不少,其它哲学、国学、艺术……文学类书籍不多,但本本经典,她全看过。她好奇地挑出一本《【牡丹亭】唱词精解》和一本《三十六计》,笑着说:“我爸喜欢昆曲,还爱唱,说唱词很美,我看看怎么个美法。我朋友总说我傻,我看看能不能学学,不要太傻了。”两位师兄都笑,程师兄很包涵地说:“谁说你傻?不傻、不傻!”朱师兄说:“你那叫单纯。”她对朱师兄说:“我先借这两本,我那感觉不太安全,我自己的书都藏在蚊帐里面,我怕被别人拿走了。”朱师兄笑眯眯说:“没事,能拿走多一个人看也是好事。”她便说自己“爱书如命,借都只肯借给好朋友,不像朱师兄这般胸怀大度。”程师兄望着朱师兄,笑着说:“小朱的胸怀也分人。”朱师兄说:“都是爱书的人,爱的方式不同。”
她急着回去看拿到手的两本新书,坐都不肯坐便告辞。程师兄说:“小朱你去送送,我刚回来,要收拾一下。”
朱师兄送她回到分厂门口,看着她走回宿舍开门进去,才离开。她一边急匆匆端着脸盆和衣物去更衣室洗浴,一边在心里比较:她自己一面嗜书如命,深以“书非借不能读”为然,一面奉行“书和老婆概不外借”,吝于借书与人。朱师兄如此大方地让她去挑书,这境界可比她高太多。那她愿不愿意、该不该投桃报李,让朱师兄去挑她的藏书呢?等等,朱师兄送她那么些苹果,她还没回报呢!朱师兄出身贫寒,爱好却广泛而高雅,为人还如此大方,不仅与程师兄不同,与她以往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同,相比较更成熟,也更大气。不知这样的成熟和大气是仅仅因为年龄,还是思想深度就不同?又是什么造就了他丰富深刻的思想呢?是饿着肚子躺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云的信马由缰吗?
洗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清清爽爽地回到宿舍,关好门,放下蚊帐,舒舒服服躺到床上,拿起那两本书,翻了翻,心里又惊叹:朱师兄真的是爱书的人啊!两本书都是精装本不说,封皮和腰封俱都完好无损,书页不见一丝儿折痕、翻卷,简直和新的一模一样,让人怀疑她才是第一个翻开的人。她决定先看相比较轻松愉悦的那本——《【牡丹亭】唱词精解》。
这是她毕业工作以来最幸福的一天。她爱干净,任何时候,只要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就能令她身心愉悦。她对眼前处境最满意的一点,就是每天都可以洗热水澡。厂里有自己的锅炉房,二十四小时保障热水。她还爱看书,虽然她从没吸过毒,但她想象着吸毒的瘾头和她看书差不多。一本好书在手她往往不忍释卷,如果不能马上就看,心里一定抓耳挠腮、坐卧不宁,快看完的时候往往又舍不得猝读,惜字如金。今天,她享受到双倍的幸福。
第44章 父女卧谈
她差不多每隔一两天都要在小卖店门口的Ic电话上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那天,父亲在电话里说要来J城,两人商量她这个周末休息时去生物研究所工地看父亲。
周六下午,她坐厂里另一条线路的班车到草场街,然后步行去父亲在工地的办公室。一路上父亲单位的人亲切地问她:“小四子来啦?在J城工作怎么样啊?你爸想死你了,赶紧去见他!”父女俩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父亲远远看到他满脸欣喜和慈爱,当着外人却什么也不表现,转头进了办公室。等她跟进来,父亲拿起外套,说:“走,带你去外面吃饭去,这附近有一家馆子,饭做得还不错。”想想又问:“你要不要上个厕所、洗个脸啊?”她答:“不上厕所,我喝口水,赶着坐车,渴了一路。”父亲把自己的茶杯递给她:“喏,温度正好,茶味儿有点淡了。”她接过来一气饮尽,说:“还可以,解渴正好。”又问:“我脸很脏吗?”父亲说:“不脏,我怕你嫌坐车脸上落了灰,想洗洗。要洗我再去给你打点热水来!”她说:“不洗了吧,出去吃饭路上还要落灰,回来再洗吧。”挽起父亲胳膊,父女俩并肩出门。她从旁人的话语、表情,感觉得到父亲满心的喜悦。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父亲拿出几封信给她,说是这段时间寄到家里的。毕业时她给同学们留了家里的通信地址。她坐到父亲办公桌前看信,父亲拿了暖瓶去给她打热水。等父亲打水回来,她洗漱,父亲问她:“晚上你是想去那边女工宿舍和赵玲挤一下,还是我再去拿张钢丝床来,晚上你就睡我这张床?”她想了想,问:“我想在你这儿睡,方不方便?”父亲明明盼着这个回答呢,却淡淡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先洗着,我让人拿床来,正好这还有一床铺盖。”
等她洗漱完,父亲还在铺床,她就拿了暖瓶倒出剩余的热水,重新去打了一瓶热水回来,然后帮父亲倒好洗脸和刷牙的热水。帮父亲铺床的人出门时对父亲说:“小四子真孝顺,您老要享福了!”父亲老怀大慰,高兴的合不拢嘴。父亲去刷牙洗脸,她又帮父亲倒好洗脚水、放好毛巾。等父亲泡上脚,她一边帮着续热水,一边絮絮地和父亲说着话。从她十几岁时,这便是父女俩在一起的寻常场景。
父亲告诉她,这次来工地是交接工作的,下星期就回去了,再过几天就是国庆节,父女俩在家过个节,父亲就去兴平看望母亲,母亲在那儿的情况很不好,父亲早就想过去陪陪她了,正好退休前有两个月的假可以休掉。说起母亲被迫去兴平照顾被大姐、姐夫独自留在家的大外甥女婷婷,和母亲的身体,父女俩一筹莫展。她再次说:“不行就把婷婷转回来,我可以去找春子帮忙,她妈妈现在是教培中心书记,也就一句话的事。”父亲叹了口气,说:“你姐姐嫌这的教学质量不好,不想让婷婷在这儿读初中。”她气愤地说:“她那么为孩子着想,怎么还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父亲又叹口气,说:“哎,我先过去陪陪你妈,看看她身体情况再说。”
父女俩收拾完各自躺下。父亲详细问起她在厂里的情形,她事无巨细一一汇报,父亲听完心事重重,半天不说话。
她又说起春子,说起春子父亲对春子的种种安排,颇有点儿愤愤不平。没想到父亲说:“她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朋友之间应该彼此尊重相互理解多多祝福,千万不能有嫉妒之心。”她既羞且忿,理了下思路,说:“我不嫉妒她,因为没有什么好嫉妒的。我认为应该人人生而平等,谁也不应该滥用职权加大这种因为家庭出身不同造成的人和人之间的不公正、不平等。春子是我的朋友,我喜欢她,因为她很善良。她那么高,初中那会儿班主任为了拍她爸马屁非安排她坐第二排,她为了不挡后面的同学,硬生生把自己弯成了驼背。我俩走在路上,看到要饭的,都走过了,她会返回去给那人放一块钱。我的愤怒不是针对她,她没犯啥错,我愤怒是因为人和人天生的不平等,而社会上有人还在利用手里的权利加倍放大这种不平等、不公正。”
父亲沉默良久,说:“作为一个父亲,她父亲做的并不过分。如果我手里掌握了她父亲手里那么大的权利,我也会为你做那些安排,只会更多,不会比他做的少。”
第45章 我靠自己
父亲这番话不长,但带给她的震动是垮塌式的。这垮塌来自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核心观念。在这之前,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一个被共产主义毛泽东思想感召,放弃学业,走出地主家庭,投身到社会主义大改造,历经坎坷,半生磨难,初心未改,把公平公正正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理想主义者。怎么现在他认为利用公权力为子女铺平前路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他们那些人当年的放弃都是愚蠢,当年的追求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对春子父亲对春子一系列安排的肯定,其实就是对他自己既往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的彻底否定。
第二个层面是父亲和她社会角色转变带给父亲的心理变化。1950年土改时,父亲和张伯伯是平级的同事,中间经历反右、文革、打倒“四人帮”,到1981年父亲平反恢复工作,两人社会地位已经天差地别。父亲是倔强的,他从来不肯承认这四十多年他犯过什么过错,也不和现在身居高位的老同事做任何来往,尽管连她都知道父亲平反回到工作岗位后,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年内心的痛苦和挣扎,谁能想到在她大学毕业分配工作,父亲退休之前,父亲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来个全盘否定?父亲刚才那番话里所表达的痛心和对她那口四环素牙的痛心可以归为同类,但程度大小不可同年而语。
想清楚这些之后,她在静夜里睁大眼睛对父亲说:“爸,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能更多了。我已经大学毕业,就应该靠自己在社会立足,我以后要靠自己,努力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去找张伯伯,不是为了获得什么特殊的利益,只为得到现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应该给我的最起码的公平。我相信公平公正和正义才是进步的,社会发展的趋势一定是越来越公平公正正义。”
父亲当然没有睡着,她这番话显然起到了让父亲振作的作用。父亲说:“希望你说的是对的。我和你妈妈都相信你靠自己也一定能过得很好。不过靠自己也要善于借势,公平公正正义是靠斗争得来的,不会天上掉馅饼掉你头上。”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记住了,爸。”
父亲叮嘱一句:“你张伯伯对你有恩,古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还是要懂得感恩,实习结束你记得去看看你张伯伯和郎阿姨。”
她答应:“知道了,爸。”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怅然也有宽慰,说:“睡吧,你也累了!”
第二天上午,父亲加班,她坐在旁边看父亲案头那本线装版繁体字的《唐诗三百首》。赵玲来了,说生物研究所花园里的菊花都开了,要带她去看,她一听来了兴致,父亲也很高兴,催她们:“去吧、去吧!”。赵玲是父亲打猎的朋友赵叔叔的女儿,比她稍大一两岁,接她母亲的班,在父亲单位做打字员,有一年春节,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全家都回老家,只留赵玲一个人看家,父亲派她每天晚上去陪伴赵玲,由此结下友谊。
两人来到花园,五颜六色的菊花开了满园,空气中盈满菊花特有的香气,有个园丁在花园中忙碌着,看她真心喜欢,就拿着花剪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地给她介绍:“这叫万寿菊,花朵不大,花繁花瓣儿多,颜色丰富;这盆九月菊,花大,花瓣卷曲,一般都是黄色;这是墨菊,花色墨绿,比较稀罕;这一棵叫白驹过隙……”她一下被这名字吸引:“诶,这花花瓣特别细,是不是花期特别短啊?”那园丁像遇见知音,说:“对的、对的,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听它的名字么,白驹过隙。不会是你自己给它起的名字吧?你真了不起,这么多菊花,这么多品种,肯定各有各的特性,你都养的这么好!”那原丁被夸,乐不可抑,嘴上却淡淡地说:“也没啥了不起的,干的就是这工作,那就把它干好,名字可不是我起的,我可起不出这么好的名字!”她怕一旁冷落了赵玲,谢过园丁,挽着赵玲往远处去了。
中午,父亲请赵玲还有昨天帮忙铺床的同事和他们一起吃饭。下午父亲还要加班,让赵玲陪她去逛街,给她钱时,她拒绝了,骄傲地说:“我发工资了,自己有钱。”父亲也不勉强,温和地笑了笑,随她去了。她那点工资哪敢买什么,再没有上学时去西安逛街买衣服的豪爽,晚饭前空着手就回来了,只说“没看到喜欢的”。
第46章 我希望他是那个人
晚饭后,父女俩散着步回来,父亲从裤腰上解下钥匙开门,进屋各自坐下。她起身给父亲茶杯里加满开水端给父亲,转身回座。
父亲在她身后问:“给你写信的都是哪个?”
她心里暗暗好笑,这句问话父亲好像憋了一路?终于问出来了。她忍着笑一一向父亲介绍了写信的几位同学的情况。
父亲问:“给你写诗的是哪一个?”
她瞪起眼睛,说:“爸,你咋还偷看我的信呢?”
父亲有点恼羞成怒,强词夺理地说:“啥偷看!你就那么地放在桌上,我以为你想让我看!”
她不想父亲太不好意思,说:“行、行、行,看就看了吧,也没什么秘密。他就是刚才说的那个葛同学。”
父亲记性真好,还记得在家时看过的那些照片,问:“就是个子挺高,瘦瘦的,带个眼镜,文绉绉的那个?”
她笑,说:“这你都还记着呢?就是他!”
父亲说:“他好像很欣赏你哦!毕业留言册里说初见你是一个我见尤怜的小妹妹,后来才知道你是一个处变不惊,有大将风度,让全班须眉尽折腰的班头儿。是所有人里对你评价最高的。”
她笑,说:“是吗?你记得真清楚。”
父亲试探地问:“那你喜欢他吗?”
她想了想,说:“刚进校的时候,我们宿舍五个人对他印象都很好,但是后来我发现,农村出来的和城市出来的,观念不一样,他们更现实一些,我们更理想化,真的相处起来可能很难融洽。”
父亲没做声,看他的眼光带着几许刮目相看的意思。
她戏谑地说:“你不是都说了章同学做你女婿还不错吗,怎么别人写一首长诗你就又动心了?爸,你幸亏不是个女孩儿,要不然很麻烦,动不动就想以身相报。”
父亲不悦地说:“什么以身相报,是你说你不喜欢他的。”
她说:“我不是答应他,也答应你,给他机会,往前走走着看吗?”
父亲没说话。
过会儿又问:“你现在厂里那个同门师兄,你喜欢他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父亲语塞。
她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作为一个人,我挺喜欢他的,不止喜欢,好像还有同情和欣赏。就连我师傅,我也挺喜欢的。都是很好的人。可要是做你女婿,这点喜欢是远远不够的吧?那得是爱吧?”
父亲耐心地问:“按你说的,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呢?”
她认真地答:“就像我喜欢菊花,仅仅满足于花开的时候去欣赏它的美,闻一闻它的香。但今天那个园丁才是真正爱花的人,我能感觉到,他对那些花是倾注了心血的,而且他看到别人喜欢,就像献宝一样,很自豪啊!爱包涵更多东西,它应该始于一见钟情,然后彼此了解、欣赏、尊重、包容、关心、心疼,甚至自我牺牲,直至缔结盟约,执手偕老。”
父亲眼神越来越复杂,追问:“那你心里有这样一个具体的人吗?”
她扪心自问了一下,答:“有一个,我希望他是那个人。”
父亲瞪大眼睛,问:“谁?”
她不加任何主观点评,平铺直叙向父亲叙述了和北认识、书信来往的过程。父亲听完,低头沉思良久,问:“那他有跟你明确表达过什么吗?”她默默摇了摇头,说:“我们保持你来我往每个月两封信的节奏,两年半,从没间断,信里讲的都是各自身边发生的事,遇见的人,读过的书,以及所思所想,但谁也没明确表达过什么,也没有再见过。他是定向生,毕业必须回原单位,他还有个妹妹,如果他不回去,要给单位赔学费。”
好一会儿,父女俩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父亲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五十年代初,我跟你妈还在上海的时候,单位里有个男同事,出差途中遇到一个和他一样也是去出差的女同志,两个人一见倾心,回来之后热度不减,一直保持通信,后来费了好大的劲,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调到一起,结婚了,结果没过两年就离婚了。真在一起,发现彼此和信里差距很远,信里想象的成分更大些,想象总是很美好的,等到在一起落差更大、更难适应。”
听完父亲的故事她脸上竟有了一抹悲切,又或者是悲壮?说:“你们当年那个同事很了不起啊!那个时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要保持联系,然后走到一起,比现在难多了吧?两个人得要都很勇敢,很执着。我相信这样两个人最终都会得到幸福。有梦就去追,哪怕追到了、梦破了,好过一边在现实里苟且一边想入非非。”
父亲认同地点点头。似乎是想安慰她,又像是想提醒她,说:“他没有主动说过什么,会不会是出于自卑,觉得你比他优秀?”
她眨了眨眼睛,重复:“自卑?也许吧,不知道,反正我不可能主动对他说什么,只能等,对吧?”
父亲点点头。像是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了,站起身很轻松地说:“很晚了,洗洗睡吧,你明天早晨还要起早赶车。”
第47章 别伤害他
再次休息的时候,朱师兄和程师兄来看她,又抱来两大箱新采摘的苹果。杨师傅带给她的他妈妈做的面食,还没重过样儿。那段时间她很少去食堂打饭。
有一天邱会计在水房看见她,问:“我怎么发现你这娃娃这段时间气色特别好,小脸儿粉扑扑的,嘴唇红嘟嘟的,不像刚来那段时间像被霜打过似的。”
她一愣,说:“是吗?宿舍里也没镜子,我自己看不到。”想了想,说:“可能是吃苹果吃的,几乎拿苹果当饭吃了。对了,邱姐姐,你喜欢吃沙面苹果吗?朱师兄送来四箱,我都当饭吃了,一箱还没吃完。”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从桌子下面拖出一箱苹果,准备找袋子给跟在她身后进屋的邱会计装。还问:“邱姐姐你能拿得动不?能,就直接拿一箱去。”
邱会计笑着制止她:“你别给我拿,我不爱吃面苹果,再说人家小朱送给你吃的,我哪能那么没眼色。”这话说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邱会计笑呵呵地问她:“小朱是不是喜欢你呀?”
她连忙说:“哎呀,邱姐姐,他是我校友加师兄,给我拿几箱自己家种的苹果还非得喜欢我啊?”
邱会计歪着头觑着她的眼睛,笑嘻嘻地认真问:“那你喜欢小朱吗?”
她正色答:“朱师兄和程师兄人都很好的,朱师兄温和、细致、有修养,应该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吧?”
邱会计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点头,说:“明白了。小朱是个很不错的人,你要不喜欢他,也千万别伤害他哦!”
她认真地点点头,保证似的说:“嗯,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好人的,更不会伤害朱师兄。”
邱会计说:“你来这么久我还没邀请你去过我家,主要怕你有外人在不自在,我家老张出差去了,下星期才回来,就我一个人在家,要不你今晚去我家吃饭,我给你做拉条子,你喜欢吃拉条子不?晚上你要愿意,住我家也行呢!”
她没理由不答应,喜形于色,雀跃着说:“好呀、好呀,喜欢吃拉条子,在家我二姐偶尔回娘家做拉条子,我都是拿汤碗来吃,被我妈骂‘小北方侉子’,我就回敬她‘你个南方蛮子’。不过,做拉条子是不是很麻烦呀?很麻烦就算了,我吃什么都可以的。”邱会计笑说:“不麻烦,拉条子做起来最方便,你爱吃可以经常做给你吃。那就说好了,等会儿我下班来叫你,咱俩一起回家。”她应:“好,我在宿舍等你。”
邱会计笑嘻嘻地学她:“北方侉子,南方蛮子,啥意思呀?”
她笑着解释:“我父母都是南方人,南方人看不起吃面的北方人,蔑称他们‘北方侉子’,北方人也看不起南方人骂他们‘南方蛮子’,我从小爱吃面,我爸妈不怎么会做面食,就骂我‘小北方侉子’。”
邱会计笑:“有意思!”
快到下班时间,她做好随时出门的准备,邱会计在门口一喊,她马上跳起来开门出去。一路上邱会计问她:“你家几个娃娃?你是老几?”她便介绍了家里四姊妹的情况。问邱会计:“你呢,邱姐姐?”邱会计告诉她自己是家里独女,所以虽然长得丑,父母也当她掌上明珠养大,性格就有点像男孩子,野得很。原来邱会计的父亲是畜牧厅的总畜牧师,跟周厅长还有总裁都熟的很,她财会专科学校毕业就分到畜牧厅直属的厂里,那时候厂子刚开始建设,她是第一批进厂的老员工。她爱人是厂里销售科科长,他们经人介绍认识,结婚好多年了,没有孩子。
她问:“为啥不要孩子,你们不喜欢小孩儿吗?”邱会计说:“没有不想要,就一直没怀上。我俩都去医院检查过,他没问题,说是我的生理,也不知是子宫啊还是输卵管的,有问题,不容易怀孕。这时间长了,都习惯了,好像没孩子也挺好的,家里就两个大人,想干啥干啥,不像那些家里有孩子的,整天忙得人仰马翻,吵得鸡犬不宁。”她笑,说:“也是,顺其自然吧,有没有都好,没有就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邱会计嗤笑:“欸,啥二人世界,他做销售的,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他出差的时候我就回自己家,陪我爸妈去了。我家就在草场街,所以你第一次坐车我就看到你了。”
她想起第一次坐车占了别人座位的尴尬,问:“邱姐姐你坐在第几排?”
邱会计说:“我上车早,一般就往后走,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说:“我第一次坐车不知道单位班车约定俗成每个人都有相对固定的位置,上车就坐在了第一排,等知道已经晚了,好尴尬!”
邱会计看她一眼,说:“那有啥,你又不是故意占谁的位置,再说也没谁规定谁该坐哪儿,都是随便坐的。”
俩人聊着天儿,邱会计已经利落地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素炒青菜,锅里烧上开水,开始拉面了。征得主人同意,一直跟在左右的她也洗了手学着一起拉面。
第48章 传说
邱会计做的拉条子滋味相当美,俩人一边吃,她一边就刚才看到的做拉条的过程详细询问操作细节和制作原理,等全问明白,心里跃跃欲试,想着国庆节回家可以做给父亲吃。邱会计夸她:“你这娃娃聪明得很,善于观察,又好学习,长得还漂亮,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她被夸的不好意思,说:“哎哟,我主要是吃着好吃,又不能天天来吃,就想学会了以后可以自己做着吃。好吃、嘴馋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邱会计笑着说:“真有那么好呢,而且还谦虚得很!你要喜欢吃,天天过来,我做给你吃!”
她笑,说:“那可要把你家张科长烦死了!”
邱会计说:“不会的,他人很好的,他是他家老大,家里只有个妹妹,比你大,我俩就当认下你这个小妹妹了。”
她轻声说:“谢谢邱姐姐!”
邱会计问她:“你可能还有半个月实习就结束了,出来你想去哪儿呢?留在分厂当技术员,还是回总厂?”
她想了会儿,说:“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吧?得听厂里安排。不过分厂现在已经有两名技术员,好像绰绰有余了。”
邱会计看了看她,说:“我听说,也不知是厂里开会定的还是人们传说,说总裁看中你了,准备让你去做他的秘书。不过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总裁原来的秘书小雯,办了停薪留职去海南,走了快一年了,她要一直不回来,总裁不能一直没秘书用,肯定要重新安排个人,你倒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她怎么感觉邱会计这番谈话,不像是在聊闲篇,倒有点儿像组织谈话?提醒自己切不可贸然对答。于是笑着说:“我来厂里见都没见过厂领导,直接就下到车间劳动改造去了,这传言怎么来的?还总裁看中我了,总裁知道我是谁不?”
邱会计正色说:“他们说厂里大食堂重新开伙那天总裁去了,其实就是去看你的,应该很满意。”
她诧异:“且不说这话当不当得真,总裁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能决定我合适不合适,是不是有点儿草率?”
邱会计说:“合适不合适还不是总裁一句话的事,他看着满意就合适。”
她沉默。过了会儿说:“邱姐姐,咱都不去揣测,我也懒得去揣测,顺其自然。我听组织安排,不管去哪儿做什么,踏踏实实做到好,我爸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到哪儿都一样。”
邱会计抬起眼,很严肃地看着她,微笑着说:“雪,你以后肯定行,我看好你!”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邱姐姐,我相信你,你说行我肯定行。”她说这话的神情和语气逗得邱会计忍俊不禁,俩人相对大笑。
邱会计不让她动手收拾碗筷,把她从饭桌边引到旁边的房间,伸手拉开头顶的日光灯。房间不大,刚好摆下一床一柜一桌一椅,邱会计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一本影集,说:“你先看看影集吧,要不坐那边屋里,我给你把电视打开,你看会儿电视?”
她连忙说;“我不爱看电视,就看影集吧,挺好的。”
邱会计笑着说:“我估计你也不爱看电视,那你就坐这儿看会儿影集,我去厨房把碗洗了,没几个碗,很快就好了。”
这是一本很大的影集,翻开来第一页有题字——新婚志喜,是朋友送他们的结婚礼物。然后是结婚照,从外貌上来看邱会计的爱人不算帅,但一看就很精明,什么都明白还不说出来,做事胆大心细那种。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摆的,可以看得出来婚后两人的生活轨迹,小家庭的变迁,以及两个人从隐约还带着点儿稚气活泼泼的青年,到老成持重冷静多过好奇的青中年的变化过程,相比较邱会计的爱人变化更明显。
邱会计收拾完一边拿毛巾擦着手,一边去旁边大屋里拿了个装着糖果瓜子花生的糖盒过来放在桌上,还问她:“你吃水果不?家里有梨,我昨天去城里买的,还不错。”她赶紧说:“不用了,吃了那么一大碗面,哪还有地方放梨。”邱会计说:“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眼睛望向她手里的影集,邱会计问她:“怎么样?知道哪个是我家那人了吧?你觉得他怎么样,跟我般配不?”
她笑着说:“挺好的,张科长一看就很聪明,完全配得上你。”
邱会计笑:“哎,他还聪明?他哪里聪明,傻乎乎的还!”
她也笑:“傻乎乎还让他当销售科长,那是总裁傻乎乎吧?”
邱会计笑:“那不是厂里没人,赶鸭子上架么!他是庆阳人,J城商学院毕业和我同一年分配到厂里的。我俩黑白配,我黑,他很白,你看照片能看出来吗?”
她又仔细看了看,说:“看不出来,能看出来我姐夫脾气特别好,完全能包涵你的暴脾气。”
这句话又逗得邱会计“哈哈”大笑,说:“对着呢,你以后见了他直接叫‘姐夫’就对了,啥‘张科长’,我听着就别扭。你看的没错,他脾气确实比我好,我有时候生气,哇啦哇啦叫上半天,人家一句话就把我气给泄了。”
她想着那场景,也笑得乐不可支。
邱会计跟她说:“要不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就睡这张床,这儿啥都有呢。明早我给咱煮点稀饭热个馍馍再煎个鸡蛋,吃了一起去上班。”
明早稀饭馍馍煎鸡蛋?确实让她动心,但是她放下影集,推开椅子站起身说:“我换床睡不着,还是回宿舍睡吧,下次再来吃邱姐姐做的拉条子!”
邱会计说:“那行,我也不留你,怕天太黑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家那人也不在,要不让他送你。”说着又去大屋拿了个手电出来要给她,说:“你拿着,照个亮!”
她摆手拒绝,说:“不用,拿着这个,看不见别人,反而把自己照亮给别人看了,我走路快,一溜烟就回去了,不怕!”一边拦着邱会计不让她送出门,一边低着头快步下了二楼,走得看不见身影了。
第49章 热闹是他们的
国庆前,杨师傅负责养的这批鸡开始陆续出笼,每次来抓鸡都是杨师傅负责,分厂的两名技术员在旁边监督把关,她隐约觉得这个过程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就不知成活率和销售额对她的实习成绩有没有影响?又会不会对她今后的工作安排产生影响?即便有影响,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感觉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随着鸡舍里鸡的数量的减少,她的工作时间也有调整,不用再上夜班,只配合杨师傅上白班。
这天下班前杨师傅他们坐着送鸡的车一起下山了,王师傅来接班,她去更衣室沐浴、更衣,回到宿舍,洗了个苹果,一边吃一边坐在床上拨吉他。有人敲门,是杨师傅,这是他第一次来她宿舍。他好像喝了酒,脸很红,刚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她开门,惊奇地叫了声:“师傅!”
杨师傅递给她一包摸着还热乎乎的东西,说:“你还没吃饭吧?给你,还热着呢!”
她接过那包东西,见杨师傅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让开,请师傅“进来坐会儿吧!”。
杨师傅拉过椅子,坐在对面床头,示意她打开那包东西,她打开袋子和几层油纸,里面是一只酥黄的烤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问:“这不会是咱们自己养的鸡被烤熟了吧?”
杨师傅不置可否,心事重重地说:“管它是谁养的,吃就完了。”
她一想到真有可能是自己养的鸡,瞬间不觉得香,而是,想吐的感觉。把鸡包好放到桌上,说:“我还是吃苹果吧!”
杨师傅说:“热的好吃,放明天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好,我等下吃,先把苹果吃完。”然后才想起来还没招待师傅,问:“师傅你吃苹果还是喝水?你好像喝酒了吧?我闻到酒味?”
杨师傅说:“他们拉着非让喝,别不过就喝了。我不吃苹果,就喝开水吧!”
她就用自己的一只饭碗倒了半碗开水,双手递给师傅,说:“过几天回家我拿点茶叶来,现在只能请师傅用碗喝白开水。”
杨师傅指着桌子下面的苹果问:“你这儿哪来这么多苹果?”
她答:“朱师兄送来的,说是他家里的果园自产的。”
杨师傅问:“哪个朱师兄?”
她便给师傅介绍了两位师兄的情况,杨师傅说:“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突然不那么自然了。
过了会儿,看到她身旁放着的吉他,问:“你还会弹吉他吗?能弹个曲子听听吗?”
她说:“我只会弹一首曲子,弹得不好,您凑合听一下吧!”
就弹了那首《moon River》。
曲子不长,她只弹了一段,等她停下来,师傅问:“这什么曲子,没听过?”
她说:“这是一首英文歌,名字翻译过来叫《月亮河》,是一部经典电影的主题曲。”
杨师傅脸上的表情更拘谨了,又很好奇,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吉他吗?”
她把琴递过去。杨师傅像个发现好玩的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拨动琴弦。她坐在自己床上微笑着看他玩。
突然,又有人敲门,两个人都很意外。
她过去打开门,是保卫科那个王科长,想起邱姐姐上次说的话,她面无表情地问:“您有什么事吗?”没想到那人探头探脑往里看,看到杨师傅,两个人非常熟稔地互相用J城话打着招呼,看看杨师傅,又看看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请进”的意思的她,那人讪讪地说:“没啥事,听到你屋里有声音就随便看一眼。”和杨师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她关上门,问杨师傅:“你好像和他很熟?”
杨师傅答:“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他,还有你屋里这个杨丽萍,都是范家坪的人。”
她就讲了之前邱姐姐说的事,杨师傅说:“你别怕,有啥事跟我说,我跟他说,他不敢害你。”
正说着,门被人推开,杨丽萍冲了进来,还是那个姿势,一下子摔到床上靠在墙角的被子上,两条腿很随便地曲在床边,她好像也喝了酒,红着脸问杨师傅:“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两人用J城话对答起来,她没全听明白,安静地作壁上观。
只听杨丽萍骂了几句脏话,说:“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睡了。”
杨师傅把吉他还给她,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告辞走了。
这个晚上好热闹,热闹的莫名其妙,她像局外人一样,既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送走师傅,自去像往常一样弹琴、刷牙、洗脸、看书、睡觉。对面床上的杨丽萍就那么躺着拉上被子睡了,再没动静。
第50章 拜望长者
放假回家前那个周末,她去看望张伯伯和郎阿姨。早晨七点多就出门,走了四十分钟下山,坐一小时公交车先到西关十字的大商场买礼物,其中有一大袋速冻鸡翅和一大袋速冻鸡腿,那时候这是新鲜货,还没走进寻常百姓家,冰箱也还不是每个家庭的标配。
张伯伯家很好找,最后一排别墅23幢。砖混的二层小别墅,看着很有年代感,周末上午九、十点钟,院子里很安静,看不见什么人,真好!
郎阿姨来开门,当她说明来意,郎阿姨热情地把她迎进客厅,喊张伯伯下楼,她从背包里拿出礼物,双手捧给郎阿姨,阿姨看着张伯伯,笑着说:“你来就是了,还带什么礼物?你看看这孩子!”张伯伯很严肃地说:“你爸爸和我们都是老同事,你家又不在J城,节假日没事就来我们家,当回自己家一样,不要买东西。你刚工作,工资没几个钱。”她只好说:“也不算什么礼物,这是我这几个月下车间实习自己养的鸡的半加工产品,带给您和阿姨尝尝。”郎阿姨一听很感兴趣,拿出那两包看了看,对张伯伯说:“要不我们把这两包留下,其它让她给爸爸妈妈拿回去?”她赶紧说:“阿姨您就都收下吧,我下次再不买了。”张伯伯看看郎阿姨,又看看她,说:“那就收下吧,下次别再买了。”她提醒郎阿姨:“那鸡腿鸡翅是速冻的,吃之前要化冻,吃不完要放冰箱冷冻保鲜。”郎阿姨拿着东西去了厨房,留下她和张伯伯在客厅,张伯伯招呼她坐,她便坐在张伯伯对面的长沙发上。一位老保姆先送了一杯茶给她,她站起身双手接过谢了,又端了一杯放在张伯伯手边两张单人沙发中间的茶几上。
张伯伯就从那两包冻鸡问起,她就像对爸爸那样,从肉鸡产品,说到机械化肉鸡、蛋鸡的养殖,说到自己去畜牧厅报到,进厂下车间,养了一批肉鸡,正在出笼,一直说到实习即将结束,厂里可能对她的安排,当她从自己的所见,说到工人们对厂领导以及干部们的传言,没想到张伯伯的反应比爸爸激进的多,对社会上以权谋私、以私害公的恶劣风气大加鞭挞,完全不似爸爸那般模棱两可。张伯伯甚至愤愤不平地主动说到了社会上存在的各种不公正现象,说:“我们参加工作这么多年,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还要住公房用着公家配的破旧的家具,你郎阿姨退休了,还不得不去给别人当会计做账,补贴家用。”看她很吃惊,张伯伯解释:“家里很多亲戚要照顾,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根本顾不过来。”确实,对比起来,春子家像港片里的豪门之家,张伯伯家和五十年代老电影里老干部们的家没什么两样。都是国家干部,不过一个在企业,一个在政府,张伯伯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干部,级别还高了不止一级,社会利益的分配显然失衡。
谈话中间郎阿姨过来笑着问她:“你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张伯伯也期待地看着她,她便答应:“好,那就麻烦郎阿姨啦!”张伯伯说:“麻烦什么,我们反正也要吃饭,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张伯伯又问到她爸爸妈妈以及家里几个姐姐的情况,她一一详细说明。张伯伯再一次温和地叮嘱她:“在单位要搞好人际关系!”不知是不是由她的家庭现状想到她父亲的耿介和不知变通,对她做个提醒?反正她认真受教。
正谈话间,有人来,一个大姐姐模样的女子在客厅门口怯生生叫了声“爸”,说:“我们回来了。”张伯伯没有看她,只“嗯”了一声,继续和她说话。她站起身,问:“是张姐姐回来了吗?”那女子笑着让她坐,说去厨房给妈妈帮忙了。张伯伯挥手让她坐下继续谈话,不用管她们。
大约十二点,郎阿姨过来,说:“饭好了,先吃饭吧?”
她等张伯伯、郎阿姨坐下,才在下首坐了。张伯伯说:“我们家里圆桌子,随便坐,你不要客气!”
一桌子地道的皖南家乡菜:笋干烧肉、板栗烧鸡、臭鳜鱼……她真的是吃的眼泪快流出来了,郎阿姨还问她“吃不吃的惯?”,她说大二暑假陪母亲回到父亲老家宁国,家乡人就是用这样好吃的家乡饭招待了她们一星期,郎阿姨笑说:“我们也不是特意给你做的家乡饭,我们平常就吃这些,你喜欢吃就经常来。家里的保姆是老家来的,做的一手家乡饭。”她笑着说:“嗯嗯,老家人说‘调的一手好汁水’。”张伯伯和郎阿姨都笑着点头说“是的”。
饭桌上加她六个人,老保姆没上桌,郎阿姨说:“她按老家的习惯,不肯上桌和我们一起吃。”她说:“嗯,我跟我妈回去走了一星期亲戚,每一家女人和孩子都不上桌吃饭。我妈辈分最高属于老祖宗,坐上座,大概因为是客人,破例让我坐在八仙桌下首长条板凳上,主要负责给端着碗站在一边吃饭的孩子们夹菜。”桌上人都笑。
大姐姐旁边坐的应该是姐夫和张伯伯的外孙女。孩子很乖,坐在她和姐姐中间,不一会儿就跟她熟了。姐夫从进门没说过一句话,甚至头都没怎么抬过,闷声干活、吃饭。大姐姐看上去很怕张伯伯的样子,不像她在父亲面前那么没形没状的。
第51章 和而不同
吃完饭回到客厅,陪张伯伯和郎阿姨说了会儿话,她饮尽自己茶杯里的水,说:“伯伯、阿姨,你们该午休了吧?我先回去,下次再来看你们。”张伯伯和郎阿姨也不挽留,说:“好,过节回去看你爸爸,代我们问他好。周末或者放假没事,你就过来,不要客气的,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吃家常便饭,再不要买东西了。”出门经过厨房,她跟在里面帮忙的张姐姐道别,还没忘谢了保姆。张伯伯送她到房门口,郎阿姨一直送到院子外面,让她不胜惶恐。
中秋恰逢国庆,休三天假,肉鸡场给每个职工发两只屠宰真空保鲜光鸡作为双节福利。29号一下班她就背着两只鸡和朱师兄送的苹果,坐厂里班车到西关十字换长途车回家。到银城天已经黑透,坐公交车到火车站,步行回家,还没进院子大门,就看到父亲从传达室那边走出来,估计焦心等待很久了。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起往家走。
爸爸让她洗洗早点睡,奔波了一晚上该累了。她洗漱的时候,爸爸又拿出几封同学寄到家里的信放在桌上。趁着洗脚的功夫,她一封封拆开来看了,心情有点沉重。这个时候,每个同学都和她一样,经历过从豪情万丈到现实残酷再到前途混沌,信里更多表达的是对校园的留恋和前路的疑虑。这回她学乖了,不等父亲问,主动报告每个来信人的情况,最后不忘问父亲:“这些信你要不要看?”父亲说:“不看,信里的内容你不是都告诉我了。”她伸伸舌头,说:“不看,那我就收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父亲已经买回豆浆油条,她不由叹息一声:“回家真好啊!”
吃完早饭,父女俩溜达着一起去大市场买菜、买水果,父亲还陪她坐在大市场入口那儿吃了烤羊肉。国庆的街头熙熙攘攘,银城好像总是很欢乐,银城人的欢乐好像总是比别地儿的人来的更豪放一些,那些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像是在招徕顾客,更像是在练嗓子、炫肌肉,顾客兴奋的砍价声,又像是相声里捧哏的逗乐。走了这一圈,父女俩的情绪也被渲染的高涨起来,火辣辣的生活,还是值得热爱的。
父女俩一起商量着做中饭,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跟同事学了做拉条子,明天做给咱们吃,今天过节先吃米饭吧,万一我演砸了,咱节都过不好了。”父亲问:“哪个同事?”她给父亲讲了去邱会计家吃饭的事,父亲听完,说:“这个女同事可能是个关键人物,对你又挺好,你要跟她搞好关系。”她说:“嗯,知道。昨天去看张伯伯,他又嘱咐一遍‘要搞好同事关系’。”父亲就问起她去张伯伯家的细节。
从做中午饭一直说到天色暗下来该做晚饭了,俩人都忘了午休。
父亲问起郎阿姨的情况,当得知郎阿姨退休了还去给人家做账当会计,父亲也很震惊。她告诉父亲:“张伯伯家住的虽然是别墅,里面摆设和咱家差不多,可能比咱家还朴素,面积也没多大,比春子家可差的远了。”说到这儿她想起第一次去春子现在这个家的时候内心所受的震荡,尽管两年前春子家换新家她已经吃过一惊了。她那时刚看过方方的《风景》,一下子糊涂,一下子又好像明白了,但终究是懵懂着不想太明白。那天晚上,十九岁的她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有一台高速运转的粒子对撞机,撞的她生疼,又晕不过去,脑袋胀的老大没法儿入睡。
她问父亲:“春子说他爸爸现在是副司级,张伯伯是哪一级?比副司级高几级?”
父亲说:“你张伯伯现在应该是副省级,比副司级应该高两级。不过他在政府,春子爸爸在企业。”
她说:“在政府和在企业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党的干部?那要是在银行是不是要拿人民币回家砌墙?难怪张伯伯都愤愤不平了。连张伯伯都愤愤不平,那还有谁能平平静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工作做好?难怪工人们每天就聚在一起说上面人的坏话,我猜干部们也会私下里说领导的坏话吧?张伯伯还让我搞好人际关系,这样子每个人各怀鬼胎,关系能好的了?好,也是驴粪蛋表面光。”
父亲震惊地听她发完这通牢骚,罕见地没有喝止,也没有批评,过了半晌,问:“还记得你读高二的时候,有一回我说起你张叔叔和你张伯伯,当年在上海,他们有个姑妈,是资本家太太,住在上海的洋房别墅里,开始说人家是红色资本家,后来就变成几类坏分子,组织上号召划清界限,你张叔叔讲义气,节假日故意大张旗鼓地去看他姑妈,张伯伯教育他,让他注意影响。结果有一回你张叔叔在姑妈面前骂你张伯伯,姑妈替他辩解,说他偷偷来看的次数更多,那时候物资紧缺,还接济她生活物资,你张叔叔气坏了,回来跟我们骂他哥哥虚伪,两面三刀。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张伯伯比张叔叔做的好,去看姑妈是为了给姑妈安慰和帮助,不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跟组织正面冲突只会伤害自己帮不到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保全自己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帮更多的人。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你那时候对事情的认知就已经比我高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还记着这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时候不懂事,大胆妄议,你当时听我说完就再不说话,我以为你生气了。”
父亲说:“我没生气,你有那番见识,说出那样的话,我觉得你书没有白读,挺欣慰的。”
父女俩又陷入沉默,好半天,她问:“所以张伯伯对这些事的看法,和他让我搞好人际关系并不矛盾?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对事不对人?”
父亲又抬起眼睛用那样的眼光看她,说:“对,你总结的好。但知易行难,你慢慢体会。”
她认真点头,父亲说的真好,知易行难,这大概也是他的切身体会吧?
第52章 引以为戒
第二天上午,二姐一家三口来了,中午二姐、姐夫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节饭,二姐收拾完,姐夫骑着爸爸送他的摩托车带着老婆孩子去逛街,父亲和她各自回房午休。下午四点多,二姐一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仍旧是二姐、姐夫做饭,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
姐夫的工厂主要做铜加工,他所在的是电镀车间,效益还可以。二姐在棉纺厂,80年招工考试,十八岁的二姐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去,做纺纱工,因为工作努力,在技术竞赛中屡创佳绩。出类拔萃的工作成绩加上高中毕业,很快被厂团委看中,领导找她谈话,动员她入党,准备提拔她去厂团委做干部,被她当场拒绝,说劳动光荣,她要一辈子做劳动人民,和劳动人民在一起。回家说起来,还愤愤不平地说工人们都在说厂里干部的坏话,她才不要做干部,站到她工友们的对立面,剥削工人。她那时读四年级,之所以对这事儿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那是二姐第一次和父亲之间爆发冲突。父亲说当干部就要剥削工人,那你的爸爸妈妈不都成了剥削阶级?你爱你的工人朋友,为她们所遭受的苦难而不平,但她们所遭受的苦难并不会因为你和她们在一起就减少,你这样做除了让自己遭受苦难没有别的,反而是你当了干部才有能力帮助他们。可二姐认为去当干部就意味着对她工友们的背叛。就这样,二姐做了十三年的纺纱工,交了很多工人朋友,结识了很多工人姐妹,长年的三班倒,加上超负荷的劳动,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更重要摧毁了她的精神,她现在和她那些工友朋友们一样,除了日复一日的牢骚抱怨,只有无奈的忍耐。前些年厂里效益好,她还挺有劳动人民的自豪感,这两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她的工友们家里有门路的调去其他单位、其他岗位,家里条件好的索性就辞职,她虽然没有明说,但隐隐约约怨怪父亲,当年有能力的时候坚持所谓的原则不安排她到自己单位,现在父亲就算是想安排也已经不能够,只能对他们一家做一些经济上的补助。她记得,曾经在二姐影影绰绰怨怪父母的时候,读高中的她说过,抚养教育儿女是父母的责任,父母对儿女也只有抚养教育的责任。当时二姐说:“你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她始终记得,她的记心一向好,记这些事好像尤其好。她不止记得,还替二姐复盘,以为因为同情别人而让自己身陷泥淖,非常蠢;不依靠自己努力积极改变境况,而是活在没完没了对社会、对他人的怨责和不切实际的指望中,更蠢。此时她只能一边听二姐祥林嫂式的抱怨,一边表达深切而无意义的同情,同时在深心里警惕自己,一定要引以为戒。
姐夫骑着摩托车带着老婆孩子拎着大包小包走了,父女俩半天无话,看父亲低头沉默着,她有点儿心疼。
回房拿来从朱师兄那儿借来的那本《【游园惊梦】唱词精解》,说特别好,没想到昆曲的唱词这么美,既有宋词的大雅,也有元曲的大俗。这话题果然让父亲来了兴致,接过书,说:“你当我为啥那么喜欢京剧和昆曲呢?除了唱腔、音韵,最重要就为这唱词。你去把《西厢记》和《四郎探母》那两套磁带的封皮找来看看,唱词也是非常美的。”于是父亲拿着书看,她拿着磁带封皮看,一边看一边赞。父亲说:“你刚才说,这唱词既有宋词的大雅,又有元曲的大俗,算是说对了,昆曲是所有戏剧之祖,京剧、黄梅戏、越剧、沪剧……,所有这些都是从昆曲来的,而昆曲起源在元朝,它在唱词上继承的是宋词,和元曲一样是从阳春白雪走向下里巴人。”她连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父亲问:“你说你那个师兄家里很穷,他还有这雅兴呢?”
她说:“我也很奇怪,朱师兄人品气质完全不像农村出来的,很淡泊、很豁达,又很细致,温文尔雅的。他说家里很穷,但他买了不少藏书,还都是精装版的,爱惜得不得了,每一本都保存的像新的一样。我以为他买来做装饰的,结果一问,他全看过,说的头头是道。比如这本,他是真心喜欢啊。我还借了他一本《三十六计》,没带回来,这本是特意带回来给你看的。我想你肯定喜欢。”
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又用他那双充满忧虑和期望的大眼睛凝望着她。
第53章 期待明天
犹豫再三,父亲终于说:“你上次说农村人和城里人观念不一样,其实更大的不同是他们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不可能像你一样自由、洒脱。”
她点点头说:“是的。我们班有个男同学,挺优秀的,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学习成绩也一般,但是男生们都很尊重他,在男生中很有威望。我那时候就很好奇,偶尔路上遇见交谈过几次之后,发现他确实很成熟,思想的广度和深度和外型不匹配。毕业的时候很多男生都去西安、深圳找工作,他没有,他说他必须要回家乡,他们家好不容易培养他一个大学生,全家,整个家族,都指望他回去改变他们被人欺侮的命运。”
父亲点点头,说:“你这位朱师兄情况肯定也差不多。”
她说:“确实,他大学一毕业就要负担他弟的学费、生活费,他父母现在承包着果园,好像也经常来找他买农药、买化肥、寻找销路。”
父亲直接问:“时间长了,你会不会喜欢他?”
她想了想,认真答:“我上次好像就跟您说过,我挺喜欢朱师兄的,很敬重他。我对农村人没有偏见,如果有可能,我愿尽我所能帮助他们,因为上天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对他们和我们就很不公平。但他们和我确实很不一样,非要在一起肯定不会幸福。具体说到朱师兄,我觉得他太纤弱了,无论精神还是身体,我喜欢强健的、有力量的,充满阳光的。”说这话时,她眼前浮现出朱师兄紧裹风衣单薄到似乎随着秋风摇曳的身体。
父亲这回真的放心了,说:“那你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要把握好自己,还不能伤害他。这比面对像保卫科长那样的无赖还要难。”
她面色凝重,说:“我知道呢,对他不能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无情,我挺喜欢像现在这样和他相处的,他就是校友、师兄和朋友。我叫她邱姐姐的那个邱会计也说过和你刚说的类似的话。”
爸爸补充:“还有你那个师傅,也是一样。你那个总裁还看中你,让你去当他的秘书,这个角色也不是好当的。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在社会上,这些事处理不好,会毁了一个人。”
她突然觉得好烦,比刚进大学的时候还烦。
父亲看她有点儿气馁,又鼓励她:“你也别被我刚才说的话吓着,你记着,身正不怕影子斜,谣言有时候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她点点头,心情有点悲壮。
大概为了缓和气氛,父亲问:“你说你在你张伯伯家还见到了他们的女儿和女婿?”
她答:“对,还有小外孙女,和我二姐的孩子差不多大。不过,张姐姐和姐夫好像很怕张伯伯,张伯伯似乎不太喜欢他们。”
父亲问:“怎么呢?”
她就讲了那天在张伯伯家看到的情景。
父亲沉吟了一下,说:“你张伯伯和你郎阿姨一直没生孩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是抱养的,不是亲生的。”
她楞了一下,说:“以张伯伯的为人,不会因为女儿不是亲生的,就不喜欢她。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对我都挺好的,当晚辈一样爱护,作为一个成年人一样尊重。”
父亲点点头,说:“也是的。那你有机会自己去看看为啥不喜欢。你张伯伯经历丰富,阅人无数,他能那样对你,是很看重你的,不完全是因为我和你妈的关系,你要好好珍惜!”
她感觉有点不堪重负,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顽皮地问父亲:“那你看重我吗,爸?”不等父亲回答,又说:“哎,还是都别看重的好,轻装上阵,顺其自然、随心所欲,更自在从容,效果更好!”
父亲说:“我随你!我和你妈就希望你好,不指望你为我们做什么。但你要有那个能力不努力去做,以后自己会遗憾。”
她咧嘴笑,坐正身体,假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背诵:“我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我回首往事,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也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父亲白她一眼:“没正形。”
她大叫:“这还不是正形?”
父亲站起身,说:“去、去、去,很晚了,赶紧洗漱睡觉。你明天几点走?明天早晨想吃啥?还吃油条豆浆,行不行?”
她说:“我明天吃完中午饭就走吧,上车上睡午觉去,回到厂里差不多五、六点钟了。明早咱俩去门口吃大肉面,好不好?我好久没吃咱银城的大肉面了。中午我试着给咱们做拉条子,你想不想尝尝?”
父亲很失落的样子,问:“那么早,吃了中午饭就走?我过两天去看你妈,要两个月以后才回来,你这两个月都要自己一个人在J城。对了,你那个朋友春子什么时候回兰州?”
她答:“我昨天给她家打电话,她妈说她考完试才回J城,得一月份了吧。”又给父亲算一路奔波的路程和时间,可不是吗?中午一点出门,晚上六点能回到厂里就算顺利了。父亲像下决心似地说:“是要给你买辆摩托车,就可以吃了晚饭再走了。”又像预言似的说:“很快,你会有自己的小汽车,自己开车回家。”
她吃惊:“您对我期望这么高呢?”
父亲说:“这不是对你的期望,而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你看看韩国,平均每个家庭有两辆小汽车,我肯定可以活到看着你开自己的车。”
第54章 送你一匹白马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说:“爸,你欠我好多东西了!”
父亲眼睛一瞪:“我还欠你?我欠你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说:“欠我一把小提琴,欠我一匹黑马,现在又欠我一辆摩托车。谁让你天天给我许愿!”
父亲“哦”了一声,说:“你不是想要把吉他吗?你自己不是已经买了?我是说过等你长大送你一匹白马,可你拿什么喂它?你也只能晚上骑,白天警察会不会抓你?”
她说:“我小时候,还没上学的时候,咱家墙上贴了一幅画,一个长辫子的大姐姐拉小提琴的,我特别喜欢,你说等我长大能拉开琴弓了,你送我一把小提琴。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这话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冬天,你抱着我坐在火炉边,一边看书一边给我烤核桃。”
父亲的大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又闪,有点儿抱歉地说:“还有这事?我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要不要?”
她假装生气地说:“不要,想要我自己买!那黑马,实习的时候我已经骑过了,以后要有机会去草原上生活,可以养一匹。你说送我一匹白马,我说要一匹张承志小说《黑骏马》里一模一样的黑骏马,你记得不?”
父亲说:“这个我记得,我记得是你读高中的时候,电视里看到有人在草原上策马奔腾,我说等你长大送你一匹白马,你说要黑马,还推荐我去看那篇小说。”
父亲像是被触动,问:“那你要不要像你好朋友一样去读研究生?我再供你读三年书,就当还你那匹黑马?”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出了学校,我要先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以后需要读也要去考上,自己供自己,正经的研究生国家给发工资的吧!”
父亲看她一眼,说:“春子肯定也是带工资的。”
她愣了一下,说:“是吗?我不能跟她比。一般研究生如果读在职,单位给发工资,毕业后必须回原单位。我如果考研究生,十有八九是想离开原单位。”
父亲说:“你自己看,如果要离开原单位,事先要跟你张伯伯打招呼。”
她说:“好。我就这么一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她奔波了一下午,又回到了厂里。每次在不同场景间转换,都感觉恍若隔世,分不清哪个世界是虚,哪个又是实,还是虚虚实实,又或者几个世界的事同时发生,并行不悖?
长途车到J城,从西关十字坐公交车到深沟桥下车,从深沟桥沿着柏油路往厂子所在的广家坪山上走。这段四十分钟的盘山路,她统共没走几次,但不知为什么,哪怕是第一次走的时候,她就觉得很熟悉,仿佛不知在哪一世,这条上山的路她就这么样一个人走了一辈子。一直过了厂大门,没遇见一个人,此时已是深秋,柏油路两边一望无际的桃林,黑朴朴的枝桠上零零落落挂着摇摇欲坠的残叶,灰黑色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融入灰色的天际。她不像一个归来者,倒像一个远行的人,更像一个朝圣者。她一直走着走着,用心体味这一路上的萧瑟、静谧和安详。
走到分厂门口,她去小商店旁边的Ic电话机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第一声铃响爸爸就接了,她说:“爸,我到啦,马上进宿舍了。”父亲说:“六点多了,到了就好,赶紧去收拾,早点休息。”
分厂小院里也静悄悄的,锅炉房和更衣室的灯亮着。进宿舍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端着脸盆去更衣室洗澡,橘红色的灯光包裹着她,温热的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她,一直冲洗到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充分被抚慰、被润泽,她才恋恋不舍关了水,慢慢擦干长发和肌肤上的水珠,穿上那件淡青色的长袖立领棉质衬衣和白色皱纹九分裤,抱着脸盆出了更衣室。天已经完全黑了,金星深蓝色的光芒闪烁耀目,黑黑长长的影子清晰的投射在水泥地上,回头看,一轮圆月又大又亮,把她罩在中心,这感觉真好!仿佛这儿就是整个世界,她一个人的世界,清静、宁和、圆满!她想起一句词“我影共我舞”,忍不住抱着脸盆背对着月亮走了一个舞步,突然水房里出来一个人,问:“你回来了?”,惊的她几乎落荒而逃,是其中一位技术员,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明确还这么友好地和她打招呼,她赶紧站正,规规矩矩地说:“啊,回来了。你也刚回来?”那小伙儿说:“回来一会儿了,听到更衣室水声,原来是你在里面。”她说:“嗯,我也到了没多久。”点点头,然后低头,一溜烟回了自己宿舍。
洗完衣服回到宿舍,她端坐桌前,桌面上铺好信纸和笔,打开抽屉,取出北的上一封来信又细细读了一遍,开始给北写回信。她要告诉他这个世界里存在的和发生的一切,她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他。她还想让他知道,在他那个世界里,他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因为她通过他的眼睛在看,通过他的耳朵在听,通过他的心跳在感受着关于他的一切。
第55章 不会忘记你们
7号车间养的这批肉鸡即将出尽,她和其他车间的工人们也慢慢熟悉起来,通过两位杨师傅、一位王师傅,她基本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以及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有个姓王的女工,年龄和她相仿,是个今年才结婚的新媳妇,长的有几分俏,圆圆的脸,有一对小虎牙,人很泼辣,总爱在人群面前调戏杨师傅,凭女性的直觉,她知道她是喜欢杨师傅的,杨师傅也不讨厌她。那时候杨师傅在操作室插花,抽屉里放桃子,给她带饭,没少被她酸溜溜地调笑。她每次都假装听不懂、不知道,不苟言笑,她也就没敢对她怎么样,至多说怪话的时候眼睛一瞟一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天她打水的时候又经过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工,小王突然叫住她,说:“过来跟我们喧一会儿嘛,你们这批鸡都出得差不多了,鸡舍里也没多少事了。”她看了看她,就把暖瓶放在一边,走过去和她们一起,女工们纷纷让开给她挪了个位置。她们先是七嘴八舌向她提问,她一一回答,她们就从她养的这批鸡说起,说到技术员、防疫员、会计、出纳、厂长、总裁,最后唉声叹气说到她那两位苦命的师傅和他们自己,她配合着点头、摇头、气愤,不停质问:“他们怎么能这样?”。最后,那个小王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对她说:“你马上就出去了,出去就脱离苦海了,出去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等你当了官,一定要记得对我们好点儿。”她像保证似的说:“不会忘记,我会记得杨师傅、王师傅和你们。”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妥,又加了一句:“你长得这么漂亮,我想忘记也忘不了呀!”然后笑嘻嘻地看着那小媳妇。女人们哄然大笑,估计等她离开,到处都会传说着这个笑话,而不是她保证似的回答。
那小王师傅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一脸娇羞,只会佯装恼羞成怒地说:“我哪有你漂亮!”她心里得意洋洋地想:“叫你天天调戏我师傅,要走了,今天终于为师傅报仇。”嘴上说:“还是你漂亮,那天在车间外面看到你,穿了件红毛衣,围了条粉红的纱巾,花枝招展的,我都没认出来。咱这工作服一罩,帽子一戴,每个人都一样,灰头土脸的,可惜了你的好身材!”
那小王师傅被她这番话说的,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看她的眼睛简直都要含情脉脉了,估计谈恋爱时都没听到过这么动听的话。她看差不多了,站起身说:“我先回去了,等下要抓鸡,我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
两星期后,鸡舍里的鸡出净,她的实习期也接近尾声,清理完七号车间,杨师傅对她说:“好了,就等防疫室来消杀了。从明天起,你就再不用进车间了。”
当天晚上,杨师傅敲她宿舍的门,进门递给她一只热乎乎的烧鸡,说:“赶紧吃吧,这回可不是咱们养的鸡了,是我在城里买的。”她请杨师傅坐下,用从家里拿来的杯子泡了一杯从家里拿来的明前龙井茶,双手递给师傅,诚心诚意地说:“师傅喝茶!这三个月您和王师傅没少照顾我,实习遇到您这样的好师傅,是我的幸运。可惜再也吃不到我师奶奶做的好吃的饭了。”杨师傅说:“你要喜欢吃,我让我妈天天做给你吃。”她笑而不语,反身拉开抽屉,拿出两包早就准备好的红塔山递给师傅,说:“我看您偶尔也抽烟,就买了这两包烟,是个心意,您必须得收下。谢谢您,师傅!”杨师傅被她这一番操作整的不会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终于接了,忐忑不安地坐下来。她又拿了个苹果,坐在桌旁熟练地削皮,一边听师傅坐在对面舍友床上说话。
师傅说:“财务已经在计算这批鸡的收益了,可能不太好。”
看她挑起眉毛,师傅又赶紧补充:“对你没啥影响,你还在实习期,工资和效益无关。我和老王的效益工资和养鸡的收益挂钩,唉,忙了几个月,没黑没白的,就只能拿基本工资。我还好点儿,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爸我妈也不指望我的工资。老王可就惨了,她家里两个娃娃,婆婆长年病着,她老头儿单位效益也很差。”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师傅,一边默默地低头听他唉声叹气。师傅又絮絮地说了些闲话,实在没什么理由再坐下去,告辞走了。出门的时候,眼睛依依不舍地打量了一圈这间因为一个人而显得温馨、淡雅的简陋的宿舍。她不言不语,悄然旁观,心里默默祝福:“好人必有好报!”
第56章 正式安排工作
第二天,丁厂长通知她,在肉鸡厂7号车间的实习正式结束,下午上班去人事科找王科长接受下一步安排。嗯,人事科科长已经姓王了?
下午一上班,她敲开了人事科的门。王科长客气地请她在对面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关上门,笑着对她说:“你可能早就从小朱他们那儿听说了,咱们是校友,我是S农畜牧87届的。”她站起身伸出手隔着桌子和王科长握手,喜形于色地说:“王师兄好!早就从朱师兄、程师兄那儿听说在这厂里我们还有一位大师兄,今天终于见到。”王科长说:“我一直忙,你来了几个月也没机会关心一下,但心里一直是惦记着这事的。”她笑着说:“朱师兄、程师兄一直没提带我见您,我估计是不方便,也知道总会见到,就一直等着。”王科长笑了笑,说:“先谈公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交流。你在肉鸡厂的实习期就算是结束了,现在得等你养的那批肉鸡的生产报告总结上来,厂里才好对你的实习工作表现做个总结,在这之前需要你先写一份实习报告,做个自我评价,总结实习中的经验、教训。你就在我这儿写吧!我给你找了几份其他人写的,比较优秀的实习报告,你可以参考一下。”说完递给他几页表格和一支笔。
她先抬头眨了眨眼睛,感激地看了看王科长,说:“谢谢师兄!”然后看那几份填好的表格,回想起高三填写入团申请的经历,感觉似曾相识。回忆了一下过去三个月的经历,她开始动笔。王科长不声不响关上门出去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样子,王科长回来了,她的小作文也完成,双手递给王科长,王科长看了看,说:“你这笔字写得漂亮,刚劲果敢,挺好的。你明天下午上班再来我这儿。”她略带羞涩笑了笑,算是回应王科长的夸赞,说:“那,明天下午见,师兄!”
那天晚上邱姐姐又带她回家吃饭,下班前站在她房门口问:“我家那位出差回来了,你想不想见见他?想见晚上就跟我走,我给咱们做顿米饭吃,你是不是爱吃米饭,我记得你爸妈都是南方人?”
她赶紧站起来说:“好呀,好呀,去见见姐夫,吃啥都行,看姐夫爱吃啥?”
拿起钥匙关上房门,挽着邱会计,俩人一路说笑着往厂办大院走。
进屋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准备饭菜,这回邱会计没跟她太客气,她在厨房熟练地打着下手,像在自己家给姐姐们帮忙一样。正忙着呢,有人开门进来,她赶紧从小板凳上站起身,笑着问来人:“我是叫您姐夫呢,还是叫您张科长?”来人被她的自来熟给整的愣在门口,围着围裙的邱姐姐赶紧笑着从厨房里面走出来,说:“我叫小潘晚上过来吃饭,顺便你俩也认识一下。”又对她说:“你随便叫,叫他‘老张’也行呢。”她就笑着叫了声“姐夫好”,然后问:“在家就叫姐夫吧,好不好,姐夫?”张科长马上笑呵呵地说:“好、好,就叫姐夫吧,在外面叫也没事。”又问手里还拿着菜刀的邱会计:“需要我帮忙吗?我看好像没我的位置了已经?”邱会计说:“不用,小潘在这儿帮忙,我俩一边说话一边做饭,挺好!你先去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张科长笑着说:“那辛苦你俩,我就等着吃饭了。”
不一会儿邱姐姐就在她的帮助下利落地做好了四个菜,电饭锅里米饭也蒸好了。三个人边吃边说,不一会儿就熟悉起来,放松下来。张科长跟她说:“申科长上个月退休了,王子文接他的班,那是你校友,h县人,也算是你老乡,那人挺好的。”她说:“之前听朱师兄、程师兄提起这位师兄,今天下午才见到面。”张科长说:“你已经认识朱紫庆和程方青了?那就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邱会计笑着说:“照顾挺好的,小朱把他家种的苹果都给小潘拿了四箱了。”张科长憨厚地笑,说:“那就好!诶,我从宁夏带回来的苹果梨,你等下给小潘带几个回去!”她连忙说:“不用了,我那房间暖气热,我都怕那苹果会放坏。”
邱会计问:“王子文有没有说你实习完了住哪儿?还住肉鸡场吗?”又看着张科长问:“这边三号楼还能腾出一间女生宿舍吗?”
张科长答:“那腾不出来吧?好像已经很挤了。不知他们怎么安排?”
她答:“王科长还没提。”
邱会计说;“其实我觉得就住肉鸡厂那宿舍也挺好,洗澡还方便,要你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就好了。”
张科长说:“那不太可能吧,这边单身宿舍也都两个人一间,结婚没房子的才临时安排一下。”
她听着最坏的结果就是还住现在的宿舍,好像也不赖。
吃完饭,邱会计夫妻俩一起送她回宿舍。微凉的山风吹着,那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多,熟人圈子里有了王科长、张科长的加入,她感觉自己更像个成年人了。
第二天下午上班,她再次准时敲开王科长的房门,王科长请她在老位置上坐下,关好门,对她说:“厂里研究了一下,安排你接替小雯的位置,去做总裁秘书,等下我就带你过去见总裁。小雯停薪留职去了海南,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没办法回来做工作交接,也没人能带你,这岗位该做什么,怎么能做好,也没人能教你,只好靠你自己摸索,总的原则就是让总裁满意,总裁满意,你就合格,总裁如果不满意,你就不合格,这个岗位的岗位职责就一条:为总裁服务。我把小雯去年年终的工作总结给你看一下,你大概做到心里有数。”
说到这儿,王科长停下来,看着她,她便也挺直身体,坐端正,笑望着王科长,等着他继续。
第57章 总裁秘书
王科长接着说:“工作安排你要没啥问题,那就再说说宿舍的安排?厂里的单身宿舍目前全住的男职工,基本都是两人一间,极个别结婚没地方住的,暂时住在单身宿舍,厂里研究了一下,实在是调整不出来一间女职工宿舍,现在两个方案:一个是你暂时住在办公室,总裁秘书有独立的办公室,厂里给你配张床再配一个柜子,就当是办公室兼值班室,正好也可以保证随时响应总裁的工作需要,当然这是暂时的;还一个办法就是你暂时还住在分厂的宿舍里。你看你想住哪儿?”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清晰地说:“无论工作,还是宿舍,我都服从厂里的安排,没什么特殊要求。”
王科长赞许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说:“那你等我通知,先暂时不动。现在我带你去见总裁,然后认识一下厂办各个科室其他同事。”
王科长先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分机号,电话接通,他毕恭毕敬地问:“您好,总裁!小潘这边已经谈完话了,我现在带她去见您?”
放下电话,王科长带着她来到二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关着,他敲门,连敲两声,里面一个北方口音的男中音沉稳地说:“进来!”,推开门,是个小会客厅,一组长短木沙发茶几,靠墙是一组黑色的铁皮文件柜,里面有个套间,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办公台一角,她紧跟在王科长后面走进套间。
王科长对着办公台后面一个年纪和父亲相仿,身形挺拔高大,五官疏朗,神态温和,有点不怒自威的男人,说:“总裁,这就是小潘!”
总裁站起身对她伸出手,一边亲切地说:“欢迎你,小潘。”她赶紧上前两步握住总裁的手,嗯,和张伯伯的手有点像,有力而稳定,紧紧握住,稍一用力随即放手。她微笑着回应:“总裁好!请您多关照。”
王科长在旁边说:“晓雯那边不能回来做交接,其他人也不了解您对秘书工作的要求,没办法带她,只能您多费心指点她。”
总裁指着办公室和外面会客厅的铁皮文件柜,对她说:“厂里自成立以来的重要文件都在这儿,你先从文件开始,熟悉厂里的情况,工作上的配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
又问王科长:“其它都安排好了吧?”
王科长犹豫了一下,说:“呃,安排好了。我现在就带她各个科室走一圈认个门,再领一下办公用品。”
总裁微笑着点点头,说:“去吧。”
她跟着王科长,楼上楼下各个科室走了一圈,计划科、财务科、审计科、生产科、设备科、采购科、销售科、后勤科、保卫科,除了销售科张科长和安全科王科长,其他都第一次见。面对同事们或好奇、或友好、或耐人寻味的眼光,她一视同仁,握手问好,请多多关照。王科长一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边说:“还有各个分厂厂长、研究所所长、防疫站站长,他们不在这儿办公,你到时候慢慢熟悉。现在带你去领办公用品,拿秘书室和总裁室的全部钥匙。”
她捧着一盒办公文具,抓着一大串钥匙,走向总裁办公室旁边的秘书室。打开门,除了一桌一椅,就是靠墙放了半圈的铁皮柜。桌面收拾的很整齐,除了几样简单的文件和几个文件夹,什么也没有。所有物品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显然原来的主人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她去水房找到扫把、拖把和抹布,幸好这栋办公楼的格局和父亲单位办公楼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方位感不好的她很容易就找准各个功能区的位置。
全部打扫干净,把所有物品归位,她拿起那一大串钥匙,晓雯显然是一个非常细心的女孩,每把钥匙和对应的房门、柜门、抽屉上都贴着相应的标签,钥匙又分类串成小串,最后汇总成一大串。
她先拿起那串办公桌抽屉钥匙,一个一个打开抽屉,逐一检视、清洁里面的物品、文件,整张办公桌快检视完的时候,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不等第二声铃响,她拿起话筒,问:“你好?”话筒里传来总裁的声音:“小潘,你过来一下!”
她应了声“好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带上房门去敲隔壁的门。总裁在里面应“进来”,她推开门进去,走到总裁办公台前,双手互握,端端正正站着,说:“总裁,您找我?”
总裁从手里正在看的文件上抬起头,指了指台前的椅子,亲切地说:“你坐!”
第58章 总裁
她侧身在总裁对面两张椅子靠墙的一张上半坐下来,双手相合平放在桌沿,抬头微笑望向总裁,等着听他说话。
被这么一双干干净净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总裁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慈父般的温情:“这个女娃娃,年龄比我小儿子还小吧?一举一动有板有眼,明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有着成年人的稳重和大气,难得!”
她等了一会儿,见总裁好像还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说,很自然地微微低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骼清晰,一望可知手的主人敏感、细致,有主见,两手交握的样子很有掌控力。
“我听说你是自己要求到种禽公司来的?为什么?”总裁温和地望着她,发问。
她抬眼先笑了一下,然后口齿清晰地说:“我进大学第一年就听说G省新建成西北五省最大的种禽公司,规模最大、技术最全面,为西北五省的养鸡场繁育、孵化优质商品代种苗并且提供养殖技术服务。毕业就想来这里,学以致用。”
他轻笑了一声,重复她的话:“你想学以致用?”
再问:“你是学畜牧的?为什么学这个专业?”
她很认真地答:“我是高考第一志愿被S农大畜牧专业录取的。小时候我妈妈在S农大读干校,带着我在那校园里待过一个月,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学畜牧是因为高一学过一篇文章,碧野先生的《天山景物记》,从那时起就向往大草原。”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悠远而宁静。
他脸上忍不住又有了笑意,问:“那你去过草原了吗?还想去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答:“去过了,实习去过太白草场,还去过关山牧场,还想去。”
他低下头,笑意慢慢收敛,过了会儿,问:“你来了三个月了,咱们厂和你向往的大草原可差的很远,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畜牧专业和我的想象差的也很远,我想象的畜牧是草原辽阔,牧草丰美,牛羊成群,蓝天下自由自在,事实上我们的专业研究的是怎么用最小的成本生产出最多的畜产品满足人们的需要。这大概就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吧?因为有差距所以理想才更值得向往,您说对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娃娃。
这样的眼光她太熟悉,从父亲、张伯伯和同学们的父亲那里,她理解他们是从她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唏嘘当年的自己,也心疼今天的她。是啊,谁不曾年轻过?谁不曾激情豪迈?是不是谁的豪情也都终将注定被现实磨蚀?那又怎样呢?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听到总裁问她:“咱们厂离市区比较远,厂里现在条件有限,生活上你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说:“习惯,和学校差不多。”
他说:“那你就先在这儿干着吧。先熟悉情况,有什么不明白就问。厂里除了人事科王科长,还有几的技术人员是从你们学校分来的,更多的是从G农大和农校分来的,你要和他们都搞好团结。”
她点点头。
总裁接着说:“我看你这表上填的,你英语挺好的,过六级?大学里还担任过班长?”
她带着几分羞涩又有点儿自豪地说:“嗯,我过六级的成绩是全校第二,78分。”停顿了几秒钟继续说:“我是我们系有史以来第一个英语过四级的。三、四年级,班里民主选举,我全票当选班长。”
总裁点点头,说:“这些你档案里应该都有记载。我听王科长说你的档案还在省人事厅,我的意见别放厂里,就放在厅里,厅里人事处的李处长你应该认识?过几天让王科长给你开张介绍信,你去省人事厅取了拿去厅里交给李处长,你看怎么样?”
她有点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是厂里拒绝接收她吗?又不像,工作都安排妥了。只得先答应下来,说:“嗯,李处长认识呢,他给我开的派遣令,安排我来厂里找申科长的。”
总裁接着说:“还有你的户口,我听说还没落,厂里只能安排你落在广家坪的集体户上,你家不在J城,有没有亲戚朋友家可以让你暂时落户的?”
她脑子又一懵,户口还没落呢!她能落谁家?好像没有亲戚家可以让她落。难道去找张伯伯?总裁这是在难为她吗?好像又不像,总裁看上去对她没啥恶感,要不也不会安排她做总裁秘书。
看她懵懂,总裁说:“要不你先跟J城的亲戚朋友商量一下,商量好再落户,实在没有地方落,那只能先落在广家坪。”
她点点头,说:“好,我先回去商量一下。”
总裁好像轻松了很多,坐直身子,说:“明天我要去厅里开会,如果有人找我,你记录一下。你桌上蓝色那部电话和我这部直拨电话是一个号码,我在不在都由你先接,我在的话,你问清楚是谁,我同意接你再转进来。另外,下次我喊你过来,你带个本子,记录一下,事多容易忘。”
她一一点头表示记住了。
总裁说:“现在,你叫司机小张备车,我要出门。”
她连忙站起身,说:“好的。”
她记得整理办公桌时看到抽屉里有一张《公司内部电话分机号码表》,拿起红色话机的听筒按上面的号码打到司机班。
第59章 送档案
给小张打电话的时候,她故意没关办公室的门。过了会儿,总裁拿着包,从她门口经过,出去了。她打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拿起桌上的茶杯去水房洗干净,整理了小客厅,又清理了烟灰缸和字纸篓,总裁桌面上的文件,她想了想,没有动,只把文具稍稍归位,轻轻关好房门回到自己办公室。
那天,她一直在办公室看抽屉里的那些文件,熟悉那些文件柜的分类和位置,直到天快黑才离开办公室回到分厂的宿舍,她得尽快熟悉情况。回到宿舍,她一边啃苹果,一边思考总裁下午跟她说的档案和户口的事。父亲一星期前就去大姐家陪母亲了,大姐家没有电话,写信来回要半个月,显然来不及,她没什么长辈可以商量,能去问张伯伯吗?好像是合理的,这事情是张伯伯帮忙安排办的,过程中去问,也算是及时回报。还有就是张伯伯是她现在唯一能求教的长辈,即便不合理,也只得厚着脸皮先问问看。
想好,她拿上电话卡去厂门口的Ic卡电话机上给张伯伯家打电话,估计这会儿张伯伯如果回家,正是晚饭后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新闻联播的时间。电话是郎阿姨接的,她说:“您好,郎阿姨!我是潘雪。”郎阿姨那边笑着问:“哦,是小潘啊,你吃过晚饭了吗?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你张伯伯吗?我们刚吃好饭在这儿看新闻呢!”她心里涌出对郎阿姨的万分感激。赶紧接上郎阿姨的话说:“我也吃过了,阿姨。我这边有事本来该找我爸爸商量,可我爸爸休假去陪我妈妈了,我联系不上他,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张伯伯的意见?”郎阿姨让她“你等一下”,叫张伯伯过来接电话。
她不敢耽误张伯伯太多看新闻的时间,先叨扰,然后直奔主题。刚说完档案的事,张伯伯就说:“那你听他安排就是。”她又说了落户的事,还没等她说困难,张伯伯直接了当地说:“星期天你把落户手续拿我家里来。”她以为很难决定很难办的事,就这么轻易搞定,简直难以置信,她欢快地道谢:“谢谢张伯伯!”张伯伯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看新闻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王科长叫她过去,关上门,对她说:“总裁跟你说过了吧?你的档案,还放在人事厅,你毕业分配到省人事厅学生处,后来改派到畜牧厅,又由畜牧厅派遣到厂里,原则上档案留在厅里或者由厂里保管都可以,我建议留厅里,留厅里就是厅里的人。”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师兄的关键作用原来在这里!所谓大恩不言谢,她只感激地看了王师兄一眼,说;“嗯,知道了,师兄。”
王师兄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继续说:“你带上身份证,拿着这张函,去省人事厅调出你的档案,记着千万不要打开封口。然后去厅人事处找李处长,把你的档案和你的转正材料都交给他。”她很想问问怎么去,没开口,接过材料、文件,答应了,转身回办公室,然后回宿舍准备了一下,就背着包往城里去。
等她赶到省人事厅,已经上午十点半,她仍旧去找当时管分配的那位学生处的处长,处长看了看《调档函》,很客气地对她说:“调档要去档案室,出门左转走到头,最里面那间。”怕她走错似的,还起身出门给她指了指,她谢了处长,去档案室,很顺利地拿到自己的档案。算算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去畜牧厅,一刻不停地赶过去,已经快十二点了。
在人事处门口正遇上拿着文件夹低着头从外面走回来的李处长,她叫了声:“李处长好!”李处长愣了一下,认出她,问:“你去报到上班了吧?怎么又回来了?”她跟着李处长走到他工作台前,递上两只密封的档案袋说明来意,李处长啥也没问,揭开密封条,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合并成一个档案袋,叫:“小魏,你来一下!”一个年轻的女孩应声过来,李处长把那只合并的档案袋递给她,说:“你先保管好。”然后抬起头看看她,问:“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顺利,她好像一个准备了充足的弹药,上阵没见一个敌人的战士,还挺失望的。她摇了摇头,反问:“您还有事吗?”李处长痛快地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走出人事处,她想:“是不是应该给周厅长打个招呼,去谢谢他,顺便回报下情况?”就走到了厅长办公室门口,抬手刚准备敲门,有个路过的人说:“厅长今天开会,不在办公室。”她又失落了一回,准备好的几句说辞没派上用场。
走出畜牧厅大门,突然发现今天的阳光好温暖,简直不像是冬天。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饥肠辘辘,是时候好好慰劳下自己的肠胃了,她决定去吃一大碗刀削面,然后买个最大号的电饭杯。早晨上班,她看到厂门口有人在卖菜,有西红柿、有黄瓜,还有青菜,再有电饭杯,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吃饭问题了。
第60章 安居乐业
她背着十包方便面,抱着新买的电饭杯,再次走上那条上山的柏油路,从远处看,那身姿更像个不堪重负的虔诚的朝圣者了。不知为什么,她走在这条路上的心境越来越平和、宁定。她看了看表,下午两点,路上安静的可以听到“噗噗”的风声,间或山下大路上传来汽车飞驰而过的“啸啸”声。这儿的天好像比城里蓝一些,阳光刺目,不能直视,她走到微微有点出汗了,又嫌麻烦不愿意脱下风衣。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她偶尔看见一辆车开过,竟然一次也没遇到过人,总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感觉,如果这就是“孤独”,她挺喜欢孤独的,她甚至很享受每次一个人孤独穿越,往来人间城市和世外桃园的过程。
正当她细细辨别、体味自己内心的感受的时候,一辆小卡车从后面超过她,出乎意料地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朱师兄从副驾驶位跳了下来,一边伸手接过她手上抱着的电饭杯,一边说:“上车吧,带你上去。”她顺从地爬上车坐到后排座位上,朱师兄仍旧坐到驾驶员旁边。车开了,朱师兄问她:“你进城了?去办事?”她答:“嗯,我从城里办事回来,你们从哪儿来?”朱师兄答:“我们去山下送货,顺便吃了个饭,刚回来。”然后问她:“你买了个电饭杯?”她乐呵呵地答:“嗯,早晨我看到厂门口有人卖菜,我还买了方便面和挂面,这回可以自己煮面吃了。”朱师兄说:“单身宿舍好多人用电炉子做饭,可以炒菜,挺方便的。”她问:“厂里让用吗?楼里是不是经常断电啊?”朱师兄笑说:“就是的,厂里管不住,查到就没收了。”她问朱师兄:“那你呢,你怎么吃饭,用电炉子?”朱师兄答:“蛋鸡厂这边有个自己的小食堂,我就在食堂随便吃点儿。”她说:“本来肉鸡厂这边也办了个小食堂,可吃的人越来越少,办不下去,又停啦。”
说着话,车已经到厂办门口,朱师兄问她:“你在这下?还是分厂门口下?”她说:“在这儿下吧,已经到上班时间了。”朱师兄也跟着下车,把电饭杯递给她,问:“你晚上没事吧?晚上我和小程一起去找你?”她说:“没什么事,那晚上见!”朱师兄上车,打开车窗挥了挥手,说:“晚上见!”
她拿着东西,低着头飞快地经过一间间办公室,掏钥匙开门,回到秘书室,关上房门。刚上班,人们还没坐定,大多数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人还都没认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只好低头不打招呼。桌上有个茶杯,上面印着厂名,应该是厂里配发的,早晨她已经洗干净,并且泡上了从家里拿来的龙井茶,这会儿凉透了,正好解渴,她连饮两杯,才发现自己早就渴得冒烟了。隔壁总裁办公室静悄悄的,应该没人。她拿起红色话筒拨通人事科的电话,电话接通,她说:“师兄,办好了,我回来了。”王师兄略带吃惊:“办好了?这么快?好!”
放下电话,她继续一个个抽屉,一排排柜子熟悉、整理文件。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有点看不清楚了,一看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回宿舍随便吃了点从山下买回来的点心,吃了个苹果,拿起书,刚看了两页,听到两位师兄在外面和人打招呼说话的声音,她不等敲门,主动过去拉开房门,请两位师兄进来。她请两位师兄坐在对面舍友床上,搬过椅子放在他们面前,摆上从山下买回来的几样点心,又泡了两杯茶分别递给两位师兄,这番不同以往的客气,让两位师兄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她,等她发言。
她笑嘻嘻地说:“报告两位师兄:我实习结束,转正了。新来乍到,实习这段时间,谢谢两位师兄的照顾!本来应该请两位师兄一起吃个饭才好,可咱这儿又不方便,幸好今天去城里办事,有机会买了些点心回来,咱就喝茶、吃点心吧!”说着举起自己的杯子,示意两位师兄共饮。
两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笑嘻嘻配合她举杯,茶还烫着,只能象征性地啜了一口。程师兄先说话了:“你来这么长时间,我也没为你做什么,你这一客气,反而让我不好意思了。倒是小朱为你做了很多事。”朱师兄笑着说:“我也没做啥,你不用跟我们客气。”
她说:“我一个人突然被扔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山上,你们能来看我,让我知道这里还有两个自己人,这是多大的安慰呀!厂里的情况如果不是你们介绍,我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现在感觉可以在这儿安居乐业了。”
听她这么说,两位师兄都大笑起来。
第61章 多多关照
笑完,程师兄说:“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我和小朱都挺为你高兴的。这回你成了总裁身边的人,有机会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我们。正好申科长退休,王子文也正式接任人事科长。小朱在蛋鸡厂,除了厂长就是他说话算数。这下咱们S农人在这厂里的实力大大加强,人虽然不多,但都在关键位置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师兄灵活的大眼睛不时看看朱师兄,再看看她,意气风发。
朱师兄腼腆地谦虚:“哪里,我也就在技术上能说上话。”又对着她补充:“小程现在差不多就是防疫站副站长,站里啥事都找他。”
程师兄倒没谦虚,自负地笑了笑。
她先有点儿发窘,听到后面忍不住发笑,等两位师兄说完,她笑嘻嘻地说:“让咱们先互相吹捧一下,再共谋大事。”
两位师兄被她一搅,严肃不起来了,也就不端着了,三个人放声大笑。
朱师兄说:“有啥大事呢,也不过就是安居乐业那点事。”
程师兄说:“这点事就够大的。小师妹到现在还不知道去哪儿住呢!”
朱师兄也关心地问:“是啊,你已经不是分厂的人了,还能一直住在分厂吗?”
她就说了王科长给她的两个选择,程师兄说:“这好像都不能算是什么选择,就是临时对付的办法。”
她说:“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就放弃选择,让领导们继续为难去!”说完得意地笑。
两位师兄也笑。
朱师兄说:“确实也够为难的,单身宿舍那边根本调不出一间。家属楼倒是很可能要空出一套来。”
程师兄问:“从哪儿空出一套?早就住的满满的。”
朱师兄说:“我听子文说申科长退休向厅里申请了一套在安宁区的房子,等他搬去那边,他原来在这边的房子就空出来了。”
程师兄说:“那后面排队等着的人还多着呢,厂里也不可能安排小师妹去住。”
朱师兄说:“那倒也是。”
两人就低着头,替她发愁。
她笑着说:“没事啦,不用替我发愁,分厂也是厂里的一部分,虽然实习结束不是分厂的人了,厂里要安排我住这儿分厂还敢把我赶出去?我就在这儿住着,挺好的,对面床的杨会计就偶尔中午过来休息一下,基本上见不到人。住办公室也不是不行,我那间办公室挺大的,再加一张床没问题,就是洗澡不太方便,是不是还得来这儿洗?”
他俩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心。
程师兄说:“你是总裁秘书,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谁敢赶你呢?”
朱师兄说:“要不你就两个办法并行,仍旧住这儿,再要一张床放办公室。”
程师兄说:“怎么你还狡兔三窟呢?”
三人又笑,但也都觉得可行。
她问:“总裁也住在厂里的家属楼上吗?”
程师兄答:“总裁怎么会住在山上?他家在城里呢,但具体住哪儿,好像还真没人知道,小朱你知道吗?”
朱师兄说:“我也不知道。”
程师兄问:“王子文那儿,之前申科长退休,他忙着接班的事,小师妹来了,我们也没带去看他,他也没来看小师妹,现在是不是可以跟咱们一起坐坐了?”
朱师兄答:“应该可以了吧?我明天问问他。”转过脸对她说:“子文媳妇也是咱们老乡,h县人,在咱们厂财务科当会计。”
她好奇,问:“他俩来厂里认识、结婚的吗?”
朱师兄答:“王会计是子文一个村里的,比子文小三岁,但她上的大专,也就比子文晚毕业一年,她上的J城商学院,学财会,刚好厂里那时候缺会计,她就分来了。他们就住在家属楼上,结婚四、五年了,儿子都满地跑了。”
她恍然大悟:“噢,他们是青梅竹马。挺好的!”突然问朱师兄:“朱师兄你怎么没学王师兄,也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同村女友,早早搞定人生大事?”
朱师兄自嘲:“可能我比较晚熟,加上家里穷,自卑,上大学的时候都还不敢看女生。”
程师兄打趣他:“现在敢看了吗?”
朱师兄笑答:“现在也不怎么敢看。”
程师兄说:“怎么不敢?这不是来看小师妹了吗?”
朱师兄说:“小师妹么,她不一样。”
她忍住笑说:“她就不像个女生,她雌雄同体。”说完自己忍不住笑弯了腰。
朱师兄红着脸说:“那不是!”
程师兄继续追问:“那是啥?她怎么就不一样了?”
朱师兄憋了半天,说:“反正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三个人哈哈大笑。
她替朱师兄解围,说:“朱师兄没有妹妹,看到我一个人可怜巴巴给丢到这儿,就有了强者对弱者的保护欲和自信心,所以就敢看了,对不对,朱师兄?”
朱师兄想了会儿,笑咪咪地说:“好像,是这样的。”
程师兄笑朱师兄:“还好像是这样,你还真是晚熟啊?”
第62章 保密
朱师兄被程师兄搞的面红耳赤,她有点儿于心不忍,话头是她挑起来的,她希望朱师兄能懂她的意思,如果不懂,希望程师兄旁观者清,能帮他看明白。她不希望伤害朱师兄,更不想失去两位可亲可敬亦兄亦友亦同事的师兄。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心里装着这份愿望,没多想自然而然话就出口了。
朱师兄这时开始反击,问程师兄:“你不是也来看小师妹吗?怎么还问我?你也没早早恋上个青梅竹马,不也到现在还没结婚?”
程师兄大度地说:“我们准备元旦结婚了,正在做准备,到时候再发请帖。本来准备过段时间再跟你俩说,既然你现在问,我就提前说了吧。”
她开心地说:“早听说就要有嫂子了,还没见过呢。”
程师兄说:“咱这儿交通不方便,来了坐的地方都没有,所以都是我去她那儿,到时候你们去参加婚礼就见到了,也没啥好见的,就是个普通人。”
朱师兄说:“你眼光高的,会找个普通人?普通人用着金屋藏娇?”
程师兄笑骂:“我哪敢眼光高,能有个姑娘愿意嫁给我就不错了,啥金屋藏娇,咋听着不像好话?”
三人又笑。
朱师兄说:“那等我问过子文,确定去看他的时间,再通知你俩,打电话通知吧,现在打电话都方便了。”
两位师兄互看一眼,朱师兄对她说:“那你早点休息,到时电话联系,我俩就先回去了。”
她送两位师兄出门,然后用脸盆端着衣物去女更衣室洗澡,出了趟门,感觉身上灰扑扑的。从更衣室出来正遇上肉鸡厂从没说过话的另外一位姓方的技术员,拿着暖瓶打开水回来,笑着问她:“你两位师兄又来看你了?从门口过听到里面笑的开心。”她说:“呀,不好意思,我们说话声音是不是太大,吵到你们了?”方技术员赶紧解释:“没有、没有,不是说你们吵,是说你们开心。”她笑着说:“啊,是挺开心的,我两位师兄人都很好,对我都很好。”方技术员说:“嗯,你人也挺好的!”她赶紧说:“真的吗?我还担心实习完还住在分厂,会遭你们嫌弃呢!”方技术员说:“那嫌弃啥?这儿有空房间你就住呗,还不都是厂里的。”说着已经到她宿舍门口,她一边开门,一边扭头说:“谢谢啊!”
第二天,她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先去总裁办公室擦桌子、洗杯子,洗完虚掩上门,拿着杯子放自己桌上,接着打扫自己办公室,打来开水,然后开着门在里面看资料。九点钟,总裁来了。她赶紧拿杯子放上自己从家拿来的茶叶,泡好茶端过去。门开着,她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总裁抬头示意她进,她放下茶杯,转身准备出门,总裁叫住她,放下手中的杯子,问:“这茶叶哪儿来的,好像不是我平常喝的?”她诚惶诚恐地说:“这是我从家拿来的茶叶。”总裁温和地说:“不用你的茶叶,那边有茶叶,喝完了你就去办公室领。我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你都要熟悉,我离开了,你要帮我把桌面整理一下,文件归类放好。这些文件对你都不保密,做好保密工作,是秘书重要工作之一。”她点点头说:“记住了,总裁!”总裁坐下,一边低头整理桌面的文件,一边对她说:“帮我把我们和大华饲料厂签的所有合同都调出来,我要看看。”刚好她昨天整理档案柜,看到过这些合同,还按时间顺序整理过一遍,马上回去,全抱了过来。总裁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好,没事了,你去忙吧。”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接着整理、熟悉资料。
不一会儿听到总裁在那边打电话,又过了一会儿,看到财务科长带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短发的朴素女子,手里拿着一堆资料,一起进了总裁办公室,关上了门。
过了很长时间,财务经理和那位女子才开门出来,她拿着暖瓶过去给总裁茶杯里加满水,轻手轻脚退出来,虚掩上门。总裁低头看材料,始终没抬头。
上午下班前,总裁叫她“你来一下”,她赶紧拿上笔记本和笔过去。总裁说:“下午你去档案室找小齐,跟她办一下公章交接手续,本来应该秘书保管的,临时由她保管,现在你来了,交还给你。你学习一下公司《公章管理办法》,以后严格按制度保管、使用公章,千万不敢出差错。”她点头说:“好的。”总裁又说:“下午我不在,有什么事你记录一下。你让司机小张在下面等我,我马上走。”她答应了,转身回办公室打电话到司机班。
总裁走了,她如释重负,这个上午感觉时间过得真慢。
第63章 交接公章
到下班时间了,从窗户看到人们纷纷离开办公楼,她关上房门下楼回宿舍,顺便在厂办大院门口买了些别人挑剩的鸡蛋、西红柿和青菜。早晨过来就看到有菜卖,但她总不能买了菜拿去放办公室吧?感觉好怪!只好随便买些别人挑剩下的。回宿舍煮了半包方便面加了一小把挂面,里面打了个鸡蛋,放进一小把青菜,好吃!她挺满意自己的厨艺的。
午休起来,下午两点,刚进办公室,红色话机铃响,她接了,朱师兄打来的,说:“哎,子文请咱们三个人星期天中午去他家吃饭,一起聚聚,你星期天没事吧?”她赶紧说:“我前两天就约好,星期天要去看望两位长辈,中午肯定要留我吃饭,就算不留可能也来不及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时间能不能改到晚上呀?”朱师兄说:“这样啊!幸好我还没通知小程,那我先问问小程,再跟子文再商量一下,确定了,再通知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朱师兄电话又打来,说:“正好小程也和他女朋友约好,中午回不来,我跟子文说了,他说那就改在星期天晚上吧。晚上六点,你直接去子文家,1号家属楼一单元二楼201房,咱分头去,要不太显眼。”她应了,想:“是不是该带点儿什么礼物?如果朱师兄他们不带礼物,以后就也不带,这次就算他们不带,我一个人带也说的过去,第一次上门做客么。”
关上门,去档案室找小齐交接公章。路上碰到邱会计,说:“我刚看到有你的信,拿回我办公室了,等下给你拿过去。”她连忙道谢,说“好呀、好呀”。
小齐是个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圆乎乎的少妇,满脸写着与世无争的精明,听她说明来意,马上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公章、印泥、《公章使用登记本》一起交给她,同时递给她一份《公章管理办法》,又拿出一张《公章交接表》填好内容,自己先在“交接人”那儿签上名字,又教她在“印鉴式样”一栏盖上章,在“接交人”一栏签名,然后关上房门,带她一起来到人事科,请王科长在“监交人”一栏签名。这才让她把公章带走。
回到秘书室,她先把公章放进抽屉锁好,然后认真看了一遍《公章管理办法》,明白小齐刚才的交接手续就是按《办法》规定办的。
邱会计来了,说:“在下面没看到总裁的车,知道他不在,这会儿还不来,估计下午不来了吧?”
她答:“嗯,上午离开的时候,总裁说下午不来了。”
邱会计一边问:“怎么样,这个总裁秘书当的?”一边递给她两封信。
她答:“还在熟悉情况,学习中。”
邱会计眨着眼说:“总裁肯定是满意的,这么快就把公章交给你了。”
她“噢”了一声,问:“不是应该秘书保管吗?”
邱会计说:“那也得交给信任的秘书管,公章可不是随便就给谁管的。”然后问她:“这两个人的信我看没断过,是谁呀?上次问你也没说,那时候不熟也不好追问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关心一下?你不会嫌我包打听吧?我就是关心你。”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一个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兼大学校友,另一个是我大二寒假在火车上认识的男生。”
邱会计问:“你这高中同学加校友是不是在上研究生,我看这信从学校寄来的?”
她说:“对,他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邱会计接着问:“她是你男朋友?”
她答:“毕业后他不止向我,也向我父亲明确表达喜欢我,我父亲对他很满意,我也答应和他保持联系。”
邱会计大概觉得既然问了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那这个新疆的是怎么回事?”
她答:“我们在火车上认识就都感觉彼此似曾相识,从那时就一直通信到现在。”
邱会计问:“那他也,喜欢你?”
她低下头,说:“没明确说过,他现在油田自动化室,同事全是女孩,就他一个男生,说不定早就有女朋友了,我也没问过。”
邱会计说:“你这娃娃太单纯,浪漫的很。”
她听着,也不知是夸她还是批评她,反正这样的评价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也许只是个客观评价吧,那就听着好了。不过她希望邱会计能把这两封信写信人的事说给应该知道的人,那样或许有一些麻烦自己就解决了。
邱会计站起身说:“行吧,你忙着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刚才问那么多,你没烦吧?”
她说:“没,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也当你是亲姐姐一样。”
邱会计满意地说:“那就好,我先回去了。你闲了也可以走动一下认认门。”
她答应:“好的,邱姐姐。”
第64章 理还乱
第二天是星期六,上午九点过还没见总裁来,估计是不过来了。她又等了会儿,确定总裁不会来了,关上门,去一楼保卫科。
门开着,王科长一个人在里面,她轻轻敲了敲门,王科长抬头横了她一眼,说:“进来吧!”也不请她坐,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找我什么事?”
她说:“我的户口是不是还没落呢?你把我来报到时给你的落户手续还给我吧。”
王科长斜看着她说:“还给你?你自己去办户口?下面派出所没有我出面是不会给你落户的。”
她说:“嗯,还给我,我自己去办,谢谢你操心这事!”
王科长悻悻地从抽屉里取出装着学校为她开具的落户手续和照片的那个信封,甩在桌上,说:“那你自己去办去,办不下来可再不要回来找我。”
她拿起信封出门,王科长在后面叫住她:“你办完把户口本和新的身份证拿过来,我这里要登记一下。”
她没说话,轻轻点了下头,走了。
下午总裁也没来,她去旁边的小会客室,把里面文件柜的文件逐一熟悉整理了一下,又把总裁桌面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分门别类放整齐。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下来,该下班了。
晚上吃完饭,她给北和章分别写了回信,向他们通报自己这边最新的情况。
北的境遇比她好,他本来就是油田子弟,回到原单位,如鱼得水。自动化室的领导、同事大部分都是他的校友,而且多数都是女的,他既招人稀罕又受人驱使,他说的是苦在其中,可她听着更像是乐在其中。信里给她讲很多工作中发生的有趣的事,当然还给她描画了大漠油田的风光。
章的研究生课业非常繁重,本来以为考研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没想到读研是考研那段难熬的苦日子的继续,他周末还会去旱冰场的舞会,总幻想着还能在那儿找到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对章总是抗拒的,他内心好似有很多让她感觉不舒服的阴暗、潮湿的角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自己,难道自己是太阳,能照亮、暖干他的那些小角落?问题她不是光源,最多是月亮,如果她身上有光、有亮,那是因为她向光、吸光。
是的,她也向往光明和温暖,而北的信,总能让她觉得光明、温暖。偶尔他也会说到雨,记的有一年暑假他没回新疆,去了青州,他给他描述小雨天走在青州古城的青石板路上的清新、润泽,只有内心温暖干净的人,才能看到、感觉到细雨的清新、润泽吧?她记得也是在那封信里,他跟她说到八个字——“有求必苦,无欲则刚”,还跟他谈到入世、出世,这些,都让她愈发感觉他们不是似曾相识,而是相互寻觅了百年、千年,终于在那趟列车上相遇。然而,三年过去了,他为什么既没有向她走来,也没有召唤她过去呢?也许他也在等着她的奔赴或者召唤?又或者他身边从来没有缺位?当她这样想北的时候,同时反观自己,她对他做到百分百的绝对忠诚了吗?她不是也同时和章保持着联系?可他什么也没说过呀,她又如何承诺、向谁承诺、对谁忠诚呢?她倒从没想过当她思念着北的时候,是否意味着对章的不忠诚?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喜欢上他,谈何忠诚?但他既然明确对她表白,就该忠诚于他自己,就该痴情地等着她爱上他,又或者明确说不爱他。那么她会因为他痴情就爱上他吗?谁知道呢!
她想着这些事,一时明白、一时糊涂,一时又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也不一定非要结婚,自己一个人,好好做事业,也挺好的,婚姻对女人只意味着牺牲。”母亲有这样的感悟是因为他们那个特殊的年代吧?好好做事业就一定要与美好的爱情、幸福的婚姻背道而驰吗?那么做事业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幸福?而幸福又是什么呢?
哎,把一切交给时间吧!章在学校,她在这里,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坚定地向着她走来、走来,她又有什么理由非要不接受他呢?至于北,如果他此刻不顾一切向她走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无论他要带她去向哪里,只要和他在一起,她都愿意。如果他让她去呢?她也会毫不犹豫向他飞奔而去吧?为爱放弃,那不叫牺牲,应该是得到,得到更好更值得拥有的。
然后,她睡着了。她那时年轻,再多心事,躺下就能睡着。做的梦,总是很美的吧?美到不愿意醒来,害怕睁眼就会忘记。
第65章 君子兰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七点半就出门,走到深沟桥车站还不到八点半。
她之前就注意到,车站不远处有个花圃,里面有花儿卖。她走进大棚,没见人,里面好多花儿,她找到君子兰,挑了一盆,大声问:“请问有人吗?买花了!”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位老师傅,问:“你要哪盆?就要手上这盆吗?你要盆不?”她问:“不要盆多少钱?要盆多少钱?”老师傅说:“要盆你就去那边再选个盆,不一样的盆价格不一样。不要盆就三十。”她说:“三十,太贵了,买了我都没钱吃饭了。”老师傅说:“你会挑,把这里最好的一盆挑了,这盆花养好了正好春节能开。我这里批发价,三十没问你多要。”她说:“那你送我个盆吧,这么贵的花,不得给我配个好盆?”那老师傅看看她,说:“行吧,你去挑一个。”她挑了个景泰蓝的琉璃花盆,那老师傅心疼半天,说:“哎呦,你可真会挑,挑了个最贵的。”她笑:“要不也配不上三十块钱一盆的君子兰啊!”老师傅一边啧啧叹气,说:“亏了、亏了。”一边给换好盆,又送了她一小包硫酸亚铁。
她抱着沉甸甸的君子兰走到车站,正好一辆36路车过来。周末,又是清早,车上没几个人,她怕刹车碰坏,没放手,一直抱着。之所以买花,是因为张伯伯、郎阿姨一再强调不让她买礼物,花好像不算是礼物,至少不是一般的礼物,它是有生命的带着情感有灵性的生物。上次去,她注意到张伯伯家后院儿养了好多被精心照料的盆花,看那摆放位置和重视程度,应该是张伯伯的心头好。她对君子兰的品相略懂一二,而且这花不论名字还是品位都不俗,就送一盆君子兰吧。怀里抱着一盆肥肥壮壮的君子兰,她心里也美滋滋的,和花儿一样。
当她抱着那盆君子兰出现在张伯伯家门口,听到门铃声来开门的郎阿姨惊呼:“阿姨赶紧过来,把这花拿到后面院子里去。”一边把她往客厅让一边埋怨:“这孩子,捧着这么一大盆花走那么远的路,你也不嫌累啊!”一边叫阿姨给她沏茶,一边拿水果给她吃,又叫张伯伯:“赶紧下楼,小潘来了。”张伯伯走进客厅,郎阿姨指着放在后院中间的君子兰,笑着对张伯伯说:“你看这孩子,那么远的路,她还抱了一盆花来!”她趁机问:“郎阿姨,我能去卫生间洗下手不?”
等她洗干净手回到客厅,张伯伯正在看那盆君子兰,问:“你从哪里搞来这盆君子兰?”听她说抱了一路,说:“下次千万别干这样的傻事,你爸爸妈妈知道心疼死了,该怪我们了。我们这里花多的是,不要买的。”她只是笑,不说话。张伯伯的眼光就没离开那盆花,她知道她选对了。张伯伯的视线终于离开那盆花,指着长沙发叫她“坐”,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正好保姆阿姨送茶过来,她赶紧接过来谢了。郎阿姨也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张伯伯问她:“这盆君子兰是你选的,还是卖花的人帮你选的?”
她答:“我自己选的。我爸爸爱养君子兰,又买书又买肥,当宝贝,不让别人碰,而且他养的确实好,每年总有一盆准时大年三十晚上开花,一直开到正月十五,特别能烘托节日气氛。他专门教过我怎么选君子兰。”
郎阿姨笑说:“难怪你这么会选。”
张伯伯说:“你爸爸在你身上也是用心了。”
她替父亲谦虚,说:“唉,我爸干这些闲事总是很擅长的。”
郎阿姨说:“那也不是。你张伯伯也很喜欢园艺,那些盆景都是他修剪的,修心养性。”
张伯伯说:“我还喜欢根雕,等退休了,准备专门去学习。”
她说:“我当时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很想报园艺专业,可惜我的手不行,一摸土就过敏,起水泡、褪皮,只好退而求其次,报了畜牧专业,改去大草原。”
郎阿姨笑:“你去过大草原吗?你想去大草原干什么,放牧吗?”
她也笑:“嗯,我想骑着马儿在蓝天下赶着我的牛羊去吃草。”
郎阿姨哈哈大笑:“那是电影里,真去草原,你可能吃不消。”
她也笑,说:“谁知道现在牛羊都是养在圈里,吃的是饲料和干草,一辈子都不知道草原什么样儿。”
郎阿姨笑的更厉害了,说:“小潘讲话挺有意思的。”
张伯伯一脸轻松、若有所思地听她和郎阿姨说话。
这时候问:“你那天打电话说你户口、档案是怎么回事?”
第66章 不是男朋友
她就不慌不忙详细说了实习结束后厂里对她的安排,以及总裁亲自跟她谈话,给出关于档案和户口的建议,还有就是她在电话里得到张伯伯首肯的第二天,已经跑了人事局和畜牧厅,把档案交给了人事处长。在她汇报这些情况的过程中,郎阿姨起身,对她说:“你跟你张伯伯谈正事,我先去厨房看看。”她赶忙点点头,站起身,目送郎阿姨走出客厅,才坐下接着汇报。
等她全讲完,张伯伯点点头,说:“可以,你听他安排就是,落户手续你带来了吗?拿给我。”
她赶紧打开背包,取出装着《准迁证》的信封交给张伯伯,张伯伯说:“你下个星期天来取户口和新的身份证。”她问:“那我要把旧的身份证也给您吗?”张伯伯说:“不用,你留着,万一要用。”就搁在了一边。
张伯伯问她:“怎么样,新的岗位工作适不适应?”
她答:“我是这个星期三才正式担任总裁秘书,目前看没有难度。总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厂里,可能原来的秘书停薪留职差不多半年,这个岗位一直空缺,总裁不在的时候既没电话也没有人来说事。正好我有时间看资料,熟悉厂里的情况。厂里自82年建厂以来的资料,秘书室里都有。”
张伯伯赞许地点点头。又强调一遍:“尽快和同事们熟悉起来,方便开展工作,要搞好团结。”
她答应:“嗯,好。”过了会儿笑着说:“正好厂里原来的人事科长退休了,我的一位大师兄现在接任厂人事科长,今天晚上他请我和另外两位师兄去他家里吃饭,通知我的师兄特别强调让我自己找去他家,怕一起去太显眼。”
张伯伯说:“这是对的,单位里搞派系不利于团结。”
她说:“嗯,我这位大师兄也很敏感,我到厂里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他,这星期二分厂厂长通知我去找他办转正手续,才在他办公室见到。没想到人挺亲切的。另外两位师兄经常去看我。”
张伯伯很认真地听她说这些闲话,问:“你有三个师兄在这个单位?”
她答:“嗯,大师兄是我们系87届的,分到厂里六年了,在人事科副科长的位置上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老科长退休接任。另外两位师兄三年前同时分到厂里,一位和我同系90届的,在分厂担任技术负责人,另外一位是兽医系90届的,在厂防疫站负责日常工作。”
张伯伯问:“90年来的那两位师兄你原来就认识吗?”
她摇头,说:“不认识,完全没印象,在学校还在同一栋宿舍楼里住过一年呢。他们第一次去看我的时候,我很惊喜,这段时间他们对我很照顾。”
张伯伯问:“他们结婚了没?”
她笑,说:“兽医系那个年纪大些,他们大学读五年,他准备元旦结婚。另外那位师兄还没有女朋友。”
张伯伯探寻地问她:“那你有男朋友吗?你爸爸说’个人问题让孩子们自己做主‘,他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对,父母长辈毕竟过来人,看得更远些。”
她明白张伯伯的意思,第一次见张伯伯,张伯伯就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抢着对张伯伯说:“个人问题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她当时既为父亲的无礼抱歉,更为父亲的不明理而难为情。既然张伯伯又问,她必须要趁这个机会把这两层意思表达出来。她答:“一进大学,我爸爸妈妈几乎每次写信都强调读大学不许谈恋爱,还派我姐姐、姐夫经常过去敲打我,所以,我还没有男朋友。不过毕业的时候,有个高中同班同学和我考进同一所大学,他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非要送我回家,还正式表白说喜欢我很久了,报完到回家等着上班的时候他去我家找我,我不在,我爸爸接待他,等我回家,我爸爸说做他女婿还不错。我答应我爸爸,也答应他,一起往前走。我们离这么远,要走到一起,两个人都需要做很多努力的吧。”
张伯伯点了点头,说:“不容易。”
这时候郎阿姨回到客厅,笑着问:“我听到你说师兄,是在讲你男朋友吗?”
她笑着答:“不是我男朋友,郎阿姨。是我在厂里有三位师兄,人都挺好的,这段时间对我都很照顾。”
郎阿姨笑着说:“师兄也可以是男朋友呀。”
张伯伯说:“孩子都说了,不是男朋友。”
她笑着重复一遍张伯伯的话:“嗯,他们只是很好的师兄,不是男朋友。”
正说呢,门响,张姐姐领着女儿进来,走到客厅门口,叫了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第67章 恨铁不成钢
她赶紧站起身,说:“张姐姐好!”
张姐姐笑着对她点点头,说:“你来啦?坐吧。”
张伯伯对女儿还是冷脸相对。郎阿姨站起身,笑着过去和女儿、女婿、外孙女说话。不忘回头对她说:“小潘,你等下就在家里吃饭哈,吃了再回厂里。”
她看看张伯伯,答应了。
她轻声问张伯伯:“张姐姐他们就住在附近?每个周末都能回来看您和阿姨?真好!”
张伯伯说:“住的不远。”
她又问:“张姐姐他们在什么单位上班?平常忙不忙?”
张伯伯说:“她两个都在外贸公司,现在外贸上效益不好,忙倒不忙,没啥事。她没出息,学习不好,工作也没什么上进心,又不听父母的,早早嫁人,早几年外贸效益好还可以,现在不行了,生了孩子还要我们补贴她。”
她扑闪了几下眼睛,想仔细辨别张伯伯刚才说的是“早早嫁人”,还是“草草嫁人”,或许都是?想了想,说:“我二姐他们也是。二姐早些年天天抱怨累,收入还可以,现在累还照样是累,还发不出工资,姐夫单位工资倒是有保障,但收入不高,不过就他们离家近,可以经常回家看看我爸我妈,万一有啥事可以有个照应。”
张伯伯说:“你大姐他们在海南收入不是挺高?”
她说:“他们收入高也是这几年的事,一直都是我爸妈在补贴他们,现在收入是高了,钱上不用我爸妈补贴了,又逼着我妈去给她照顾孩子。我妈有很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既怕冷又怕热,S省夏天特别热冬天没暖气,我大姐还特别事多,嫌G省教学质量不好,非让我妈去S省给她带孩子……”说着说着,她替母亲难过起来。
但这番话显然让张伯伯心里好过许多,他和颜悦色地说:“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个人难得地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张伯伯说:“小潘啊,你好好干,做出点成绩来,以后你爸爸妈妈还是要靠你。”
她应:“嗯,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就不要添累我爸爸妈妈,他们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张伯伯说:“我们这些人都一样,一辈子就是各种牺牲,为国家、为儿女,到头来啥也没落下,落不下。”
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张伯伯的话,但话意里的萧索、苍凉,足以让她震动,这样的萧索、苍凉,父亲心里应该也有吧,但父亲从不对她说,为什么?
正在这时候,张姐姐的女儿跑进客厅,站在她面前,看看她,又看看茶几上的零食,她亲切地对小姑娘说:“宝贝儿,你想要啥?小姨给你削个苹果吃,好不好?”小姑娘伸手从桌上拿了一粒糖,但是并不走,仍旧站在她面前,她于是拿了个苹果递到小姑娘手里,小姑娘接了,她从桌上拿起水果刀,问小姑娘:“小姨帮你削了皮再吃,好不好?”小姑娘看看她,信任地把苹果递还给她,她熟练地削起苹果皮。
张伯伯站起身,说:“小潘,你就在这里玩,别拘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等下一起吃饭。我上楼打个电话。”一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准迁证》。
她连忙站起身,说:“好的,张伯伯,您忙!”
不一会儿,她和那小姑娘就叽叽咕咕又说又笑,玩在了一起。直到张姐姐来叫她们去吃饭。
那天饭桌上,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她感觉张伯伯对张姐姐他们一家比上次要和颜悦色些,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比上次和睦,张姐夫还开口说了几句话,这样一来,她又恢复了旁观者角色,默默地吃饭,听他们说话,回答他们问话,不再主动找话。
吃完饭,回到客厅,稍坐片刻,她向伯伯、阿姨告别,说好下个星期天来取户口。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她一直睡到深沟桥站,感觉好累,也不知是起早奔波,还是应对长辈的缘故,又或者是所有这些事,让她的思想和身体都不堪负荷?
她再次走进那花圃,还是那位老师傅,这次她选了一盆黄玫瑰,没买盆,抱着盆走四十分钟上山,她实在是做不到了,把这盆种在原装简易塑料花盆里的玫瑰花抱上山,她觉得她还行。
一路上不知休息了多少回,好在星期天的午后,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蓝蓝的,风轻轻的,山静静的。走走停停,偶尔有一只小鸟儿啁啾飞过,一荡一荡地飞向更高更远的山那边,她的心慢慢又恢复了往时的平静。
第68章 家宴
回到宿舍,她先给玫瑰花洒了点水,然后洗了把脸,就躺床上睡了。
睡的迷迷糊糊醒来,天都暗了,一看表,五点半了,赶紧起身。收拾妥当,五点五十分,捧着那盆水灵灵的黄玫瑰出门向厂办去。这个点儿,来上中班的工人已经完成交接班,住在厂里周末进城的干部还没回来,没进城的正在家做饭、吃饭,路上没有人,挺好的,这让她走的轻松自如。下午这一觉睡的足,傍晚,山上初冬的空气清冽醒人,她感觉身上又有使不完的劲儿,努力克制着蹦蹦跳跳想要跑起来的冲动。
六点整,她准时敲响一号家属楼一单元201房的房门,敲了两下,听到一个女声喊:“子文,有人敲门。”她不再敲,站门口等着。大师兄来开门,先让她进去,关好房门,才笑呵呵对她说:“小师妹,快进去坐。你可真准时,小程、小朱他们两个都到了一会儿了。”她走进大房间,正在嗑瓜子的程、朱两位师兄站起身,程师兄说:“小朱还怕你找不到,准备去接你呢,没想到你比闹钟还准时。”朱师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担心你回来了没有。”她笑着答:“我下午三点前就回来了,睡了一觉,刚睡醒。”才想起来手上还捧着花儿,双手递给大师兄,说:“送给嫂子的,大师兄看放哪儿?”大师兄接过花说:“这你嫂子得受宠若惊了,还从来没人送过她玫瑰花。”她笑着说:“那是我替大师兄买的,大师兄送给嫂子。”大家都笑。朱师兄说:“我们到大师兄这儿吃饭,从来没想过给嫂子送点啥,光麻烦嫂子了。”大师兄说:“不要送,回头她收习惯了,没人送我还要买给她。”大家又笑。她说:“我第一次来么,总要送个见面礼。以后熟了就光蹭饭。”大师兄笑说:“欢迎、欢迎!”程师兄说:“那我们就借你的光一起来蹭大师兄的饭。”朱师兄不说话,只抿嘴笑。
这时候嫂子围着围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过来了,大伙赶紧帮忙清理茶几,嫂子边摆盘,边问大师兄:“说我啥坏话呢?”大师兄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小师妹拿了盆玫瑰花,说送你的,我先给你放阳台上去了。”嫂子笑着对她说:“谢谢小师妹!小师妹太客气了。”然后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她问大师兄:“我要不要去帮帮嫂子?”大师兄说:“不用,马上就好了,哪能让客人动手。”
不一会儿,凉菜热菜全部上齐。大师兄招呼大伙儿入座,说:“人多,方桌子坐不下,只好坐屋里,茶几有点矮,怎么样,坐着还能行不?”朱师兄说:“咋不行呢,别说坐沙发和板凳,坐地上都行呢!”程师兄对她说:“嫂子饭做的好,等下吃起来没人照顾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大家又笑。大师兄招呼五岁的儿子龙龙坐在自己身边。见她还不动筷,说:“小师妹,吃菜,别客气!”她说:“等嫂子来一起吃吧!”大师兄说:“不用等她,她还要做个汤,咱们先吃。”她犹豫了一下,看其他人都开动了,只好不再坚持。
菜很丰盛,两个凉菜,四个热菜,分别是:凉拌黄瓜、青椒皮蛋、红烧肉炖土豆、辣子鸡、百合烧肉、醋溜白菜。大师兄给每人倒上黄河啤酒,她捂着杯子说:“我不会喝酒,大师兄给我意思一下就好了。”程师兄说:“谁会喝酒?我们也不会喝,都意思一下就行了。小朱你会喝不?要不你陪大师兄喝?”朱师兄头摇的像拨浪鼓,笑着说:“我也不会喝。”一瓶啤酒四个人喝,她最少,大师兄自己倒了一满杯,剩下的程、朱两位师兄分了。大师兄举杯,说:“来,咱们碰一下,欢迎小师妹!”她赶紧端起杯子,对大师兄说:“祝贺大师兄!”程、朱两位师兄也举杯,说:“祝贺大师兄,欢迎小师妹!”放下杯子,吃了块黄瓜,她站起身,再次举杯,对三位师兄说:“谢谢三位师兄!刚来那会儿如果不是朱师兄和程师兄,我简直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还有大师兄,虽然见面晚,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呢。”她相信总裁对她户口和档案的安排,后面一定都有大师兄的影响,也相信他这么说,大师兄一定能听明白。果然,大师兄也站起身,和她碰了杯,说:“咱厂S农来的就咱们四个,是绝对的少数派,咱四个一定要互相照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另外两位师兄虽然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的秘密,也都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互相碰了杯,她问大师兄:“要干吗,大师兄?”大师兄笑着说:“不用、不用,咱自己人,慢慢喝,喝出那个意思就行。”其他两位师兄也如释重负,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喝了一大口酒。
大师兄招呼大家:“坐下,坐下,吃菜。今天就三件事,吃好、喝好、说好。”
大家一起笑,边吃菜,边咀嚼大师兄的话。
第69章 前景
每个菜都尝过,她对嫂子的厨艺大加赞美,说:“我嫂子这道辣子鸡做得地道。嫂子是四川人吗?”大师兄说:“她跟我一样,h县人。在外面吃过一回,见龙龙喜欢吃,她就学着自己做了。”她说:“师兄好福气,嫂子兰心蕙质,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我这会儿才认出来,那天在办公室见的是嫂子,那会儿觉得这女子好干练,在家里见像换了个人,完完全全贤妻良母。”程师兄低头对朱师兄小声嘀咕:“主要是大师兄驯妻有方。”朱师兄笑,看了眼大师兄又忍住。师兄像没看见,沉稳地说:“哪有那么好?小师妹你别把她夸的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正好嫂子端着西红柿鸡蛋汤过来,低眉顺眼放下汤盘,说了声:“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先照顾龙龙把饭吃了。”自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坐在儿子旁边照顾儿子吃饭。她大概知道大师兄这一家之主的风格了,不敢再造次。
大师兄招呼着他们吃菜,说:“厂里条件有限,我们平常弄个孩子也忙,也没空照顾你们,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大家别拘束,吃好啊。”朱师兄就问:“我看前段时间你妈不是在这儿帮忙呢?”大师兄说:“本来我妈在这儿帮着带龙龙,一来房子小住着挤,二来现在上小学入学还要考试,必须先上幼儿园,就让我妈回去了,现在你嫂子每天早晨要起很早,先送龙龙去幼儿园,再坐厂里班车回来,晚上还要去接,辛苦得很。”
她想想,确实辛苦,难怪嫂子那么清瘦,王师兄不到三十岁,就满额头画着五线谱。估计程、朱两位师兄也从王师兄身上看到自己的黯淡前景,都不说话。四个人默默吃菜,只听见嫂子哄着龙龙吃饭的低语声,气氛稍嫌沉重。
突然,大师兄对儿子说:“龙龙吃饱了没?吃饱赶紧让你妈带你去洗漱,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起早上幼儿园。”孩子应声放下饭碗,一边用手抹嘴一边站起身,跟妈妈去洗漱。
大师兄起身虚掩上房门,坐下来端起杯子,说:“来,来,来,咱们再碰一下,祝小师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成绩!”她端起杯子和三位师兄碰了一下,象征性地沾了沾杯,嬉笑着说:“我一个端茶倒水抹桌子的小秘书,能有啥成绩?倒是王科长,大师兄,前途一片光明!”程师兄和朱师兄听了,便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敬王师兄:“来,来,来,子文,好不容易申科长退了,你这副科长扶正了,下面就看你的了!”大师兄正容道:“咱们厂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小师妹虽然来了没多久,可能也看出来了,能有啥前途?下面几个分厂,可能就小朱他们是赚钱的,其它几个都亏,照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别说奖金。”她瞪大眼睛听着,并不意外,前几天整理文件,她大概已经看出来这个情况,只是没敢看到这么透。
这时候,她问:“我毕业实习在西安市机械化养鸡场,毕业论文题目是《环境温度和蛋鸡产蛋量的关系》,我看他们那个养鸡场,机械化程度很高,鸡舍是立体的,喂水、喂料、收蛋完全自动化,鸡舍管理也很严格,温度、湿度实时监测,我在那儿实习,每次要进去采集数据,都要厂长同意、严格消杀才放行。朱师兄,咱们蛋鸡分厂也是这样吗?”
朱师兄半低着头,像是他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咱们还做不到那么先进,管理也没那么严格。”
她接着问:“肉鸡生产车间不知道几位师兄进去过没?我怎么看着好像和机械化生产完全不沾边儿,采用的还是农户散养鸡的方式,只是规模大些,选用的是速生肉鸡苗?”
三位师兄尴尬地对视一眼,苦笑一下,仿佛他们一起密谋犯下什么错误,谁也不敢看她。
最后,还是王师兄打破沉默,说:“咱们厂建厂时间早,82年建厂,西安机械化养鸡场是90年建厂吧?咱们建厂的时候养鸡设备、机械和管理方法还没这么先进,这么多年,咱们厂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别说回收投资,维持正常生产经营都难,更别说设备更新,管理水平提升了。”
她黯然地说:“我刚进S农时,有86级的师兄说这个厂是西北五省最大最先进的种鸡厂,为西北五省的养殖企业和农户提供优质鸡苗。”
程师兄失笑,说:“所以你就自己要求来咱们厂了?”
她无言以对。
第70章 和谁共命运
大师兄说:“这厂子82年建厂的时候确实雄心勃勃,要不也不会征这么一大片地,那时候G省,应该说整个中国吧,还完全是计划经济,所以整个厂子的规划追求的是大而全,从祖代鸡厂到商品代鸡厂,还包括研究所和防疫站,计划投资和规模都过大,后期省里建设资金跟不上,厂房起来了,设施、设备很潦草。真正投产,又发现对市场的考虑不足,销路又成了问题,就成了现在这样。原计划投资回报期八年,现在别说收回投资,维持正常生产经营都难。总裁天天被饲料公司追欠款,他也难,去年的饲料款还欠着别人呢,饲料供应还不能停,只能天天跑厅里要钱,幸亏对方也是国企,不敢给咱断供。”
她想起下面工人对干部们、甚至总裁的非议,说:“下面工人不了解这些情况,只当是干部们欺上瞒下把厂子搞坏了,还天天说总裁和干部们的坏话呢。”
大师兄说:“这厂子是总裁一手建起来的。他原来在政府,四十多岁干到地区副专员,后面估计再往上升没啥希望了,他和周厅长都是天津人,关系好,就调到畜牧厅,两人一起整出了这个厂子,前些年很风光了一阵,现在,听说他想离开厂子,回畜牧厅去,本来他也没有经营管理企业的经验。”
她那时听不出大师兄这番话里的全部意思,只是听说厂子的创始人都要放弃这个厂子,有点儿六神无主。她看看程师兄和朱师兄,他俩显然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但不知道多大程度理解厂子和自己的处境?
程师兄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玩世不恭地笑笑,说:“他把该捞的捞完了,留下这个烂摊子。他走了,厅里总要收拾吧?一个多亿的投资在这里,政府总不能就不要了吧?”
朱师兄仍旧温和地笑着,说:“就是,上面总要有人操心这些事,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它的事操心也没用。”
大师兄看了他们一眼,说:“厂子的前途已经很清楚,但厂子的前途不等于咱们的前途,尤其小师妹,还这么年轻,条件又好,不能就这么跟厂子共命运了。小朱和小程还没结婚,路还很长。我也一样,孩子还这么小,不为自己,也要为他多考虑。”
她听完大师兄这段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似有所悟,举起杯,好像很莫名其妙似的又对大师兄由衷地说了声:“谢谢大师兄!”
其他两位师兄不知他谢啥,也端起杯,她就笑了笑,跟朱师兄和程师兄也碰了下杯,说:“也谢谢朱师兄和程师兄!”
大师兄说:“咱们就都喝完杯中酒,吃饭吧!”
大家听了,全都说“好”,仰脖喝尽杯中酒。
大师兄说:“你们先吃菜,我去给咱盛饭。”拉开门出去了。她正准备跟过去帮大师兄端饭,看到大师兄和嫂子一人端了两碗饭过来。嫂子说:“我听你师兄说你是南方人,就做了米饭。”又对程、朱两位师兄说:“今天忙着做菜也顾不上拉面,你俩吃米饭没问题吧?”两位师兄赶紧说:“我们平常没机会吃米饭,也想吃呢,正好这还有这么多菜。”
嫂子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说:“子文光顾着和你们说话,也不招呼你们吃菜,这菜还剩下这么多!”说着就拿起筷子给每个人布菜,连大师兄碗里也没落下。几个人一边赶紧接了,一边说:“我们一直吃着呢,嫂子做太多好菜了。”
等大家吃完,嫂子一边忙着收拾,一边说:“你们师兄妹几个好不容易聚一起,再好好说会儿话。”她要帮忙,被大师兄阻止。大师兄帮着嫂子把茶几收拾干净,又给每人端了一杯茶来。
四个人就坐在沙发上随意聊了些学校里的事,大师兄带着沉思的表情,问的多,听得多,说的少。最后,很谨慎地交代他们:“咱们今天说的话,咱四个人知道就行了。咱们自己人,啥话都能说,多听听,才能更准确地判断形势,不容易走错路。”三个人连连点头称“是”。
看看已经九点多,朱师兄说:“要不咱们先走吧,下次再来听大师兄教诲,嫂子和龙龙明天还要早起。”
三人告辞,在厨房门口谢了还在辛苦洗涮的嫂子,轻声出门。
下楼到院子里,朱师兄问他们:“你俩困不困,不困咱三个一起散会儿步?顺便送小师妹回宿舍。”
程师兄说:“走吧,还早着呢,平常都十二点才睡。”
她说:“我也不困,睡了一下午了。”
院子大门口亮着一盏路灯,照的挺清楚,家属楼上亮起很多盏灯,想是白天进城的人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是在城里还有另外的家。筒子楼的灯光仍旧是那样,昏昏暗暗的。
三个人不说话,并排走出院子,朱师兄走在中间。
第71章 大师兄
一直走到星空下,她才感觉自由了。问朱师兄:“朱师兄,你在学校就认识大师兄吗?还是来厂里才认识的?”
朱师兄答:“我在学校就认识子文,他那时是系里的组织部长,又是我老乡,我俩同校一年,他87年毕业。我那时大一,啥也不懂,子文兄对我很照顾。”又转头问程师兄:“小程你那时候认不认识子文?”
程师兄笑答:“知道这么个人,没打过交道。包括你,也是。”
她说:“原来大师兄在学校就是组织部长,又学畜牧,人和动物也差不多,现在做人事科长还是有专业基础的啊!”
两位师兄就笑。程师兄说:“像我俩这样毕业后一直干本专业的是少数,小师妹,你不也脱离本专业了?”
她想想,也是的哦,虽然还在种禽公司,她现在干的工作可和畜牧完全没关系了。说:“是哦,程师兄提醒我才发现。”
两位师兄又笑。
朱师兄说:“唉,我俩虽然没脱离专业,但做的工作又有多少和专业相关呢。小程可能比我好点?”
程师兄说:“好啥,我也一样。”
她说:“本来就很敬仰大师兄,今天私下一接触,更觉得还需要仰视。感觉他人生规划和管理能力特别强,看问题全面又透彻,跟咱们不在同一境界。”
朱师兄由衷地说:“就是的,在学校那会儿,他就经常指点我,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
程师兄说:“有啥用?他还不是得在副科长位置上一直待到申科长退休才升科长,他毕业都六年了。还得亏申科长退了,要不退,他还得继续等下去。在咱厂里,他升到科长就已经到头了,再往上就是总裁,咱现在的总裁是副厅级的,是厅里派的,以后不大可能从内部提升。”
她说:“以大师兄的韬略,绝对不会停滞在人事科长的位置上。你看看嫂子就知道了,就他俩配合的默契程度,大师兄还有的升,必须升。”
两位师兄大笑,程师兄说:“子文媳妇确实被他教育的不错,小朱,咱俩可得好好学学,我是不行了,不得妻管严就不错了,就看你了,小朱!”
朱师兄笑着说:“我更不行,人家教育我还差不多,我可不会教育人家。”
她笑着说:“嫂子对大师兄可不仅仅是服从,我感觉她从内心里敬重大师兄,愿意配合她,甘当配角。他俩这模式估计从小就养成了。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是好,早早习惯,不需要磨合。”
程师兄打趣:“你这么羡慕,那不见你找个青梅竹马?”
她笑答:“我晚熟啊,后知后觉,现在知道也来不及了。不过,像嫂子那样的绿叶,可能我也当不了,我爸从小总说我‘不驯顺’、‘太任性’。”
两位师兄笑。朱师兄说:“没有啊,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是吧,小程?”
程师兄说:“不知道,目前看挺好,谁知道遇上事会不会‘很任性’?”
朱师兄说:“遇事有主见也不是啥缺点。子文媳妇别看现在没脾气,遇上事肯定强。”
她说:“嗯,我也这么觉得,不止以后遇上事她会强,以前她肯定也支撑过大师兄,她应该是那种柔而不弱,有韧劲儿的。”
程师兄笑:“你咋把她说的那么好?难怪子文都不敢让你再说,再说骄傲起来要造反。”
三人哈哈大笑。她小声问:“咱们背后说大师兄和嫂子,不好吧?”
朱师兄说:“那有啥不好,你又没说他们坏话。”
程师兄笑说:“怕高兴还来不及。”
她问两位师兄:“那你俩现在啥级别?副科长?”
两人互相看看,都说:“啥级别,我俩也不知道。”
朱师兄说:“现在各分厂都实施基本工资加效益工资,也不管啥级别,我一年下来平均每个月的工资和厂办的副科长差不多吧。”
程师兄说:“我也一样,工资可能还没小朱高,是不是小朱?我听说你这几批鸡养的好,产蛋量很高?”
朱师兄谦虚地说:“也没有很高,还可以吧!”
她心里默默地想,不知道她这个月的工资是高还是低?还是仍然像前几个月一样,拿标准工资?
程师兄突然问她:“我听小朱说你今天上午进城去了,去看朋友吗?”
她答:“不是,我那个朋友要要期末考完试才回来。我爸有很多老同事、老朋友在兰州,他去S省陪我妈,一去两个月,拜托他朋友们照看我,我得去报个到。”说的全是实话,但又没把真话全说出来。
程师兄没再追问。
他们就在这初冬的夜里,顶着满头星光,说说笑笑,走到厂区柏油路的尽头,又折返回来。到分厂门口,两位师兄坚持要看着她进宿舍才离开,她便挥了挥手,快步走到宿舍门口拿钥匙开了门,拉亮灯,返过身看,两位师兄还在分厂大门口的路上望着她,便又挥了挥手,黑暗中两位师兄也对她摆了摆手,并肩走了。
第72章 朝九晚五
星期一,她正式打开朝九晚五国企职工的存在模式。
总裁很少在厂里,来厂里也是匆匆忙忙处理完一些事情就走了。她把秘书室和总裁办公室所有的文件全部浏览、整理了一遍,一方面了解、熟悉厂里的情况,另一方面可以保证准确、快捷地提供总裁所需。然后把那本大二时在校门口小书店买的线装本《史记》拿去办公室看。春子父亲买了全套《二十四史》让她读,可见了解历史的重要性,并且这本《史记》,如果不是太多生僻字让人感觉诘屈聱牙,应该挺好看的。
她没有主动去各个科室转,那好像不是她的风格,她也不想复制别人的风格。不过,一星期工作下来,她坐在自己办公室又认识好多同事:财务部经理、两个会计、出纳;销售科除了张科长,其他几个副科长和科员也都认识了;生产科郑科长、蛋鸡厂崔厂长;审计科汪科长;接线员小唐,声音早就认识了,来报到之前就认识了,就差看见声音的主人,总机室就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小唐晚上值班就住在里面……照这个发展速度,很快她就能认识厂里所有人,根本不需要主动。她这才搞清楚,邱姐姐其实是厂里的出纳,只不过大家都习惯叫她“邱会计”,应该是全厂最被总裁信任的人,一星期里往总裁办公室跑了好几回,比谁都勤。每次出来都跟她说几句,有时是抱怨,有时是唠叨,有时就是聊闲篇,让她了解到更多厂里的实况,挺好的。
《史记》真的挺好看的,越看越好看,她很后悔之前没有早点儿啃过夏商那部分,她预感到这将是一本陪伴她一生,值得一读再读的好书。
那天在大师兄家吃饭,大师兄说的那些话,常常不期然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知道,很多人就是在适应的过程中慢慢迷失了自我,大二时就知道。大师兄很难得,毕业六年,既兼顾了生存还能保持清醒。不过,如果找不到,走不出一条更好的路,清醒有时只会带给人更多的痛苦。看吧,大师兄就比朱师兄、程师兄更苦更累,不过大了两、三岁,他看上去已经是个中年人,而那两位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好青年。毕业时她之所以不想读研、不想留校,一方面固然有想要看看外面世界的冲动,另一方面,是大学后期和老师们接触多了,多多少少对所谓象牙塔里的人和事有些失望。她想要走出校园,不是她以为学校外面的世界会比校园里更值得向往,而是没有向往过,也就不会失望吧。现在,她就没有失望,只是感觉受到重重一击,头有点晕,有点儿疼,像脑震荡的后遗症,虽然她从没脑震荡过,想象中,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感觉自己身体虽然在广家坪山上的厂里,在总裁旁边的秘书室里,在那间简陋而温馨的宿舍里,在空阔无人的厂区道路上,灵魂却游离在混混沌沌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雾里,既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更找不到出路。最糟糕的,是她只有一个人,她只得一个人在这茫茫白雾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既怕在这里延搁久了,会像其他人一样无视这艘大船的沉没,放弃求生的意志,随着这艘大船载沉载浮,走向覆灭,更怕慌不择路,逃上另一艘貌似华丽却更大更破沉的更快的破船。像张姐姐和张姐夫他们所乘的省外贸总公司那艘华美的大船,不是也飘摇欲倾了吗?
有一天下午,总裁不在,邱姐姐上来看她,说:“我发现你这娃娃自从实习结束坐到这间办公室,好像突然长大了?原来虽然也不怎么爱往人堆里钻,但脸上的表情是轻松愉悦的,眼睛看人有光呢,现在……”她反手捂着自己的脸,惊叫:“难道我练内功走火,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了?”邱姐姐被她逗笑,说:“也不是苍老,就是脸上的神情不一样了,原来是单纯、清秀的娃娃脸,现在变得严肃了,也沉稳了!”她问:“那好不好?”邱姐姐叹了口气,说:“唉,也好也不好。你现在这个位置,稳重、成熟肯定是更需要,但你这么快就稳重、成熟起来,我心里总觉得不是味儿。”她体会着邱姐姐说的不是味儿的味儿,默默无语。
邱姐姐又问:“总裁对你很严厉吗?应该不会吧?”
她赶紧说:“没有、没有,总裁人挺好的,而且他在厂里的时间也不多。”
邱姐姐还问:“那是跟你那个读研究生的同学有啥事?”
她答:“我们能有啥事,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邱姐姐又问:“那是你家里有什么事?”
她答:“家里也挺好的,我爸去S省看我妈,十二月底才回来。可能是想家了,我估计我是想家了,人家不是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草能好看的了吗?现在都冬天了,也该枯了。”
邱姐姐被她逗的哈哈大笑,说:“欸,你这娃娃!不过这会子我觉得你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还是这样子好!”
她一本正经地说:“那我等下去水房照照镜子,看看这是个啥样子,把这好样子固定下来。”
邱姐姐笑得眼睛都没了,眼镜都掉了。说:“行,看你开心,我就放心了。”
第73章 一艘注定要沉的船
星期六晚上,朱师兄和程师兄来看她,三人一起散步。
她问两位师兄:“师兄,你们知道J城最大的书店在哪儿,公交车怎么坐吗?”
程师兄说:“问小朱,他爱逛书店。”
朱师兄说:“J城有好几家新华书店,离咱们近的就是西固和七里河书店。你要想去,明天休息我可以带你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好久没去书店了。”
她说:“我明天上午得先去一位伯伯家,下午才能去书店,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好了。我要去的伯伯家在城关区,我是不是可以从西关十字转车坐36路车回来的时候在七里河站下车,然后走去七里河新华书店?正好七里河区我还比较熟。”
朱师兄说:“可以呢,新华书店离车站不远,你下车问一下人就知道了。”
程师兄问:“你想买啥书?托福、GRE考试的?你是不是想出国?”
她愣了一下,她倒没想过要出国,而且她一向很反感人们一听说她英语好就认为她是想出国。不过,现在看,这似乎也是一个选择?
她笑着回答程师兄:“还没想过要出国,不过确实想去买几本英文原着小说,一来喜欢看,二来怕时间长了不用把英语忘了。怎么,程师兄觉得我应该出国吗?”
程师兄说:“现在不是好多人都想出国,觉得中国没希望了。确实也没啥希望!”
她想了想,说:“谁知道外国有没有希望?自己的国家再不好也是母国,一个不爱自己母国的人,别人也不会待见吧?跑别人国家当二等公民,我总觉得感觉不会好,有机会出去看看倒是愿意的。”
朱师兄说:“就是,老话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当然谁都希望自己家富裕,自己的国家富强,都跑别人国家做二等公民,怎么富强,怎么富裕?”
程师兄笑说:“就你爱国爱家,人家那么多华侨在国外挣了钱拿回家乡,还不一样改变家乡贫困面貌?”
她说:“你说那些外籍华人,要是两个国家打起来,他该站在哪一边?感觉像间谍,最后很难做人诶!”
程师兄说:“小师妹,你想的真多,管他那么多,当然是你在哪儿生活就站哪边啊!”
朱师兄说:“你现在说的容易,真有那么一天,你肯定也很难选择。”
程师兄想了想,说:“我不会有那么一天,管他容易还是难。”
三个人大笑。
她问他们:“那时候你们去北京了吗?”
朱师兄说:“我没去,也没人叫我去。我觉得学校里好多那时候的风云人物其实内心是很盲目的。”
程师兄说:“我也没去,我觉得反正也不关我啥事。那句话怎么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反正都是苦,何必为别人抛头颅洒热血。”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都是为了啥?如果他们知道……,会不会后悔?张伯伯好像后悔了,父亲好像也后悔了,春子的父亲大约不会后悔,他们这一代呢,到底该度过怎样的一生才不会后悔?
三个人都陷入沉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走着。
朱师兄先打破沉默,他笑着说:“都怪小程,你干嘛问小师妹是不是要出国?问得小师妹都唉声叹气了。”
程师兄说:“我以为小师妹听子文那天说了厂里的情况,会想着要离开。”
她说:“咱们好像确实在一艘注定要沉的大船上,你们不怕吗?”
程师兄说:“怕也没用,这整个就是一艘注定要沉的大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朱师兄说:“我不怕,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比我小时候要好多了,那时候我都不怕,现在更不会怕。”
她点点头,笑着大声说:“那我也不怕!既然你们都不怕,既然怕也没用。”
两位师兄也笑。
程师兄说:“估计全国人民都这么想的,说不定到最后船也没沉,又或者沉了,大家又上了一艘新船。”
朱师兄说:“你说这就像我小时候饿极了出现幻觉时看到的。”
程师兄说:“那你说咋办?”
她说:“如果正当咱三个在这高谈阔论、杞人忧天的时候,船沉了,也挺好的,我觉得也不失一种幸福——既无恐惧,也无所牵挂。”
程师兄说:“所以子文才想了那么多,他有牵挂。”
朱师兄说:“你很快也有了。”
程师兄突然语带萧瑟地说:“谁知道呢?我们还没领证,一切皆有可能。”
朱师兄笑,问:“是你还有其它可能,还是她?”
程师兄说:“都有。”
她说:“要有的话,领了证也会有,也可以有。”
程师兄好像豁然开朗,说:“小师妹说的对,领了证也可以有其它可能。”
朱师兄笑说:“我看你这是得了‘恐婚症’。”
程师兄被说破,好像病也好了,又回复平常的样子,说:“你别说,可能还真是的,突然觉得有家有孩子很可怕,现在多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朱师兄说:“围城。你都走门口了,就进去吧!”
三个人一起大笑。她感觉像和朱师兄押送着程师兄进城。
第74章 新户口
星期天早晨八点,她出发去张伯伯家,一路上都在想要不要跟张伯伯说这一个星期里关于厂里情况的发现和思考,最后,她决定还是要毫无保留地把知道的事实告诉张伯伯。尽管她不打算再麻烦张伯伯在她命运的齿轮上重新拨那么一下,但是,她需要张伯伯在关键时候以他的经验和智慧给她高瞻远瞩的指导,那么,她就必须把所有真实的情报向张伯伯作实时报告。
想好了,她就在心里暂时放下,只一心一意、兴致勃勃地坐在车上,欣赏J城十二月星期天上午的烟火气。人行道上川流的自行车大军里,一位父亲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右把手上挂着一只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碧绿的芹菜和绿的发蓝的大葱叶子,怀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穿着带帽子的红棉袄,戴着粉红的棉手套,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一个纸风车,后座上坐着穿着羽绒服、带着彩色线手套的孩子妈妈,一手搂着爸爸的腰,一手抱着一袋苹果。她想起自己的二姐,他们一家每个周末也是这样走动在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家,千千万万个小家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过着这样奔波劳碌的生活,这就是幸福吗?是她向往的幸福吗?这个冬天好像异常温暖,她穿着读大三时自己一个人去西安买的一件灰色毛领日式呢子大衣,戴着一双黑皮手套,坐在公交车上,居然热得出汗了。
到张伯伯家按门铃,张姐姐为她开门,笑呵呵说:“来了?我爸在后面院子里弄花呢。”一边送她进屋,一边对着后院喊:“爸,小潘来了。”她今天特意没来那么早,走进客厅,正好看到张姐姐的女儿囡囡,她打开背包,取出刚才在西关十字转车时,特意去旁边的商场里买的两盒巧克力太妃糖,蹲下身递给囡囡,说:“囡囡好!小姨给你买了糖,看看喜欢吗?”囡囡被漂亮的糖盒吸引,眼睛都亮了,却背着手骨碌碌地望向妈妈,正在这时候,郎阿姨从楼上下来,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又买东西!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还要不要吃饭的?”她站起身笑着对郎阿姨说:“没事的阿姨,囡囡叫我小姨呢,我买糖给她吃还不是应该的!”随后蹲下身把糖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盒,拿出几颗太妃糖放在掌心,递给囡囡,说:“小姨家有两个小姐姐,都很爱吃这个糖,小姨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糖,不知道囡囡爱不爱吃呀?”囡囡的眼睛又看向外婆,郎阿姨笑着说:“那你就拿着吧,谢谢小姨!”囡囡接过糖,开心地朝妈妈跑过去。
张伯伯拍着手上的泥土从院子里进来,笑望着她说:“你又破费!”
她说:“我像囡囡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候我爸还没平反,下放在老家,张叔叔去S省看我们,就给我带了好多这个太妃糖,所以在我印象里,总觉得这个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说着,她眼圈儿有点儿红了。
张伯伯动容,问:“哪个张叔叔?你说的可是我弟弟?”
她答:“嗯,当时我正在院子里玩,看见张叔叔走进我妈管的那个家属院的大门,穿着黑色长呢子大衣,还带着礼帽,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张伯伯笑骂:“他就是爱出洋相。”
她也笑,说:“我妈也说张叔叔是故意的,怕我们在那儿被人欺负,想给我们撑腰吧?”
张伯伯没说话,眼睛暗了一下,大概想到她母亲十多年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养活一大家人的艰辛。
她接着说:“张叔叔进门就去厨房开碗柜,说‘我还没吃早饭,饿坏了,家里有啥吃的没?’,我妈说他就是想了解我们的日子到底有多艰难,还有,就是不见外。”
郎阿姨在旁边说:“你妈妈确实挺了不起的,我们都知道她的。”
就聊起当年父母辈在上海的一些事情,她才知道原来郎阿姨真是上海人,父亲解放前是上海工厂里的会计,难怪看着婉约、精致,和母亲的朴素、豪放不是一个调调。当她听说张姐姐的女儿叫“囡囡”时,就隐约猜到了。
她跟郎阿姨聊天的时候,张伯伯起身上楼,回来递给她一个信封,说:“哪,你的户口本、身份证都在这里,拿好了。”
她赶紧起身,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了看,“J城城关区皋兰路大教梁93号 ”,欣喜地说:“太好了,办得好快呀!谢谢张伯伯!我原来在学校的那个身份证,差不多过了半学期才办下来。”
张伯伯说:“不知道正常办要多长时间,拿给李秘书去办的。”
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去问厂保卫科科长要《准迁证》的时候,他还威胁说‘你自己去办办不下来再别回来求我’呢!”
张伯伯不满地问:“谁呀?他还敢威胁你?”
她说:“没事,没事,不用理他。厂里就这么一个坏人,其他人都很好。”
就说到人事科长,她的大师兄,以及从大师兄那儿了解到的厂里的历史和现况,张伯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恨恨地说:“事情都坏在这群混账手里。”
然后问她:“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说:“我还没想好。我想再多看看,多想想,我估计只要是在中国,哪里都一样吧?”
张伯伯若有所思看她一眼,说:“那你自己把握。”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
第75章 书店
吃完中午饭从张伯伯家出来,坐着公交车晃了一路,睡了一路,到七里河站下车,她向站台旁边书报亭的阿姨问清楚去新华书店的路,就朝书店走去。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太阳很温暖,呢子大衣简直穿不住了,她解开全部纽扣,领子上的毛毛还是让她感觉到热的扎人。
刚进书店,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很惊喜,居然是朱师兄。朱师兄说:“我正好也想来买书,估计你差不多这个时候到。”
书店里人挺多,都低头在选书、看书,她打了个静音的手势,小声说:“师兄,咱俩先分头各选各的书,一个小时后在付款那儿见。”朱师兄笑着点头,说“好”。
一小时后朱师兄来到收银台,看到她已经付过款,手里拿着的袋子里装了几本书,正在旁边书架上翻看其它的书,打了个招呼,便去为自己选好的两本书付款。付完款,过去问她:“走不走?”
两人出了书店,她问:“师兄你买了什么书?”一边伸手接过师兄手里的两本书,一本是《纳兰词选》,还有一本是李渔的《闲情偶寄》,脸上不由自主浮上笑容。
师兄问她:“怎么啦,不好吗,小师妹?”
她说:“好,都是好书。”笑容却抑制不住地在脸上泛滥开来。
朱师兄被她笑得发毛,问:“那你为啥笑呢?”
她忍了忍笑,说:“我爸经常骂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师兄,我看你选的书,终于发现还有人比我更玩物丧志,很欣慰!”
师兄被她的话逗笑,说:“那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书?”
她把手上的三本书递给师兄,师兄一看,一本是英文版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另外两本是《Follow me》的文字版。笑说:“你这还玩物丧志、不学无术?那你玩的都是别人玩不起的。”
两个人哈哈大笑。
她解释:“本质上都是玩物丧志。我看英文书完全出于兴趣爱好,不报目的,只为看书的过程开心。我以前看过中文版《京华烟云》,很好,据说在中国以外的华人圈评价非常高,说它是近代版《红楼梦》。今天才知道林语堂先生这部小说一开始是在美国用英文创作出版的,然后才自己把它翻译成了中文,当然要看看原版了。咱们从小学到大学,学了十几年英语,但说不出来,都是书面语,《Follow me》的电视片挺好的,模拟生活场景,学习英语口语,我以前放假在家经常看,现在没电视看,买两本书来看看。”
朱师兄喜滋滋说:“这么说咱俩确实是同一类人。我看书也没啥目的,感兴趣、喜欢,就看。”
她说:“朱师兄你找媳妇儿可得找个现实一点的,要不然两个人一起穷乐呵,再要有个娃,可不得饿死。”
朱师兄问:“那你呢?一定要找个有钱的吗?”
她笑说:“我就自己穷乐呵,死得其所得了,别祸害别人了。”
朱师兄说:“那这么说,我也不应该祸害别人。”
她说:“你不行啊,你爸妈就生你兄弟俩,还指望着你俩传宗接代广大门庭呢。我爸妈对我没任何期待,随我开心就好。”
朱师兄说:“你怎么知道我爸妈是那么想的?”想想,不等她回答,自己又说:“他们不善言辞,嘴上没说过什么,心里可能确实像你说的,是希望我跟我弟早点娶妻生子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神情就有些黯然。
她问:“你弟弟小你三岁,在你们那儿是不是也是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朱师兄说:“我弟弟也还没有女朋友。而且在我们那儿,哥哥没有娶,弟弟妹妹也不可以嫁娶,要不人家要笑话。”
她笑说:“那你赶紧的,娶个嫂子回来,要不然还要耽误你弟弟呢。”
朱师兄说:“我也想娶,没人嫁我着。”
她笑,说:“你还是不想娶,人家不是说‘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这是前两天我从一个朋友的信里学到的话,你只要决心去找,肯定能找到。其实程师兄条件和你差不多,他不是就找到了,还自带房子呢。”
朱师兄嘴上说:“小程比我条件好多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而且她能看出来,他被她说的心动了。
她就这么一路跟朱师兄胡说八道着,坐上36路车到深沟桥,又沿着盘山公路走回了厂里,俩人在厂办门口道别。
回到宿舍,她也不饿,不用吃晚饭了,中午在张伯伯家吃的好饱,郎阿姨一个劲儿用公筷往她碗里夹菜,说她在厂里天天煮面条吃,都饿瘦了。趁着这个点儿更衣室没人,她去洗了澡洗了衣服,又洗了两只苹果,关上门舒舒服服爬到床上围着被子,一边吃苹果,一边拿起新买的《京华烟云》看了起来。大概因为林语堂先生毕竟是中国人,她之前又看过中文本,她觉得这本英文原版小说读起来特别流畅,比她之前买的那些英文原版经典名着好读得多。
第76章 所有人都要走的路
星期一上午,总裁很早就离开办公室,坐着他那辆苏式奶白色伏尔加走了。她拿着户口本和新身份证下楼到保卫科给王科长登记。
王科长直着一条腿,横斜在办公椅上,低眉搭眼,怏怏地接过户口本,看了看,突然坐直身子,抬头瞪着她,说:“你这是单独的户口?户上就你一个人?”
她说:“对。”
王科长又问:“城关区皋兰路大教梁,那是省委大院,你在省委大院里落了个单独户?”
她说:“是。”
王科长一脸震惊,又拿起身份证正面看了看反面,说,这才几天,你新身份证就办好了?”
她说:“办好了。”
王科长又看了看她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脸,一脑门问号,却啥也问不出来,拿出登记本做了登记,把东西还给了她。她接过东西,微微低着头,快步离开。
路过财务室时正碰上从分厂收钱回来的邱姐姐,邱姐姐叫住她,问:“你跑那么快干嘛去?”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邱姐姐又伸出手说:“我看你手里拿的啥红红的?”
她只得把手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递给邱姐姐。
邱姐姐翻开户口本,说:“这是你才落的户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是户主呢?大教梁,那不是省委大院吗?”
她拈轻避重地答:“对,保卫科说落好了要做登记,我拿给他登记。”
邱姐姐笑呵呵,很大声地说:“这是你自己落的户口吗?厉害了你个小丫头!”眼睛却没看她,而是得意洋洋看着保卫科的方向,她顺着那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王科长正站在保卫科门口,斜着身子,探着脑袋,惶惶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确定这个人从此以后在她面前都会夹着尾巴做人,挺好。
她从邱姐姐手里接过夹着身份证的户口本,低声说:“那有啥厉害,不就落个户嘛。”然后笑嘻嘻说:“我先上去了,邱姐姐,你赶紧把手上的巨款收好了。”
邱会计在后面爽朗地笑着,重复她的话:“欸,巨款,就这么点钱,还巨款呢。”
她一边捂嘴笑,一边半走半跑跑上二楼,一溜烟回了自己办公室。宿舍还有别人有钥匙,她把重要的个人物品都拿到办公室来了。
厂里唯一让她感觉不舒服的人这回该彻底老实了,她像是拔了手指上的一根肉刺,感觉舒适多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底。这天她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总机通过接线员转到分机上的。她一听是父亲的声音,喊了一声“爸”,就哽咽了,再不敢出声。父亲只简单地说了一句:“雪儿,我回来了。”她呜呜咽咽地应了声:“好,我知道了,爸。”就数着日子,盼着元旦放假回家。
元旦前的周末,朱师兄陪着程师兄来敲她的门,门一开,程师兄满脸笑容,双手递上一张大红请帖,说:“我们确定元旦上午举办婚礼,小师妹,请你参加!”
她赶紧接过请帖,笑盈盈说:“恭喜程师兄,终于要走上康庄大道了。”
程师兄说:“等下我和小朱再过来,他先陪我把这两张请帖送了。”
她也不关门,就在门口站着看程师兄敲隔壁的房门,朱师兄像警卫员一样笔直地陪站在程师兄后面,脸上是感同身受的幸福样儿。她听到隔壁两位夸张地大声说着祝福的话。又听见程师兄拜托他们转交一张请帖给丁厂长。
两位师兄再回来,也不进门,站在门口说:“要不你穿上大衣,咱们直接散步去?”
她默契地回屋拿起大衣,转身锁上了房门。
出了分厂大门,她由衷地说:“祝福你啊,程师兄,在这陌生的城市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程师兄并没多少兴奋,只是轻笑着说:“唉,不过是走了一条所有人都要走的路。迟早要走,那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呗。”
朱师兄笑说:“我看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当着我两个单身的面,还在这矫情呢。”
程师兄说:“我有啥好矫情的,一头马上就要拴上缰绳的驴。”
她笑,夸张地侧过头打量着程师兄,说:“欸,你别说,程师兄这比喻还真贴切,确实像一头驴。”
朱师兄哈哈大笑,程师兄也笑起来。
笑罢,她问程师兄:“需要我们早点过去帮忙不,程师兄?”
程师兄说:“不用,就是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元旦放假人家都急着要回家呢,晚上闹洞房啥的就都免了。”
朱师兄在旁边补充:“和厂里工会那边都说好了,到时候厂里发一趟班车,先从城里把人接到厂里,再从厂里出发一起去到饭店,婚礼结束先把人送回厂,然后再从厂里送到西关十字。小师妹,你到时候参加完婚礼,可以坐班车去西关十字坐车回家。”
她说:“呀,有组织就是好,厂工会安排的挺周到的。”
又很遗憾地说:“不闹洞房啊,那多可惜!我在学校里参加过85级留校的辅导员的婚礼,闹过一回洞房,挺好玩的。”
两位师兄齐声问:“85级留校,那是谁呀?”
她说了名字,两位师兄又齐声说:“认识呢,S省本地人,校篮球队中锋。”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程师兄问:“娶了谁?”
她答:“87级食品系一个女孩,那女孩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一个说:“你认识吗?”一个答:“不认识。”另一个说:“我也不认识。”
她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又不是系花,谁都不认识也正常,要不是嫁给我们辅导员,我们也不认识她。”想想加了一句:“就像也没人认识我一样。”
程师兄看了眼朱师兄,说:“小师妹说这话违心了吧?”
朱师兄只憨厚地笑。
她笑着说:“还好吧,不算太违心,反正我是不认识谁。我们宿舍老大特别厉害,谁都认识,我要喜欢哪个女孩,回来跟她描述一下样貌,她马上能告诉我哪个系哪一级叫什么名字,甚至关于人家的一些故事。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两位师兄瞪大眼睛听,程师兄说:“怎么你喜欢女孩儿呢?”
她笑着解释:“哎呀,女孩儿嘛,都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儿,跟喜欢看漂亮的花儿一样。”
两位师兄对望一眼,程师兄说:“我们以为只有男生才有这爱好。”
她说:“其实女孩儿更喜欢漂亮女孩儿,惺惺相惜吧。”
朱师兄说:“像你们老大那样的人才不送去情报部门重点培养,太可惜了。”
三人大笑。
她说:“我们老大她爸动用关系,把她分配到西京宾馆做前台服务员,她爸是某县计委主任。”
两位师兄相顾愕然。她早就消化了这份愕然,只平静地看着师兄们的反应。
第77章 婚礼
元旦那天上午,她先准备好回家要带的东西,和厂里发的两只光鸡放在一起,是的,厂里过节发福利又是每人两只鸡。然后就去厂办门口坐车,朱师兄已经在车上等了,见她就打开窗子喊她,然后起身让她坐紧靠窗户的位置。既然都是去参加程师兄婚礼的,又是元旦,车上的气氛很热烈,人们七嘴八舌像集合去赶集,不一会儿大师兄和嫂子也带着龙龙上了车。厂里人坐惯班车,坐车都很准时,到点儿载着满满一车人来到西固区一家大酒楼门口,一身蓝西装的程师兄和穿着红旗袍盘着发髻的新娘子,双双站在门口迎客。
她悄声对朱师兄说:“新娘子好漂亮!”朱师兄说:“新娘子嘛,都漂亮。”这话好不经典,和她从小到大的认知一模一样。俩人相视笑。随着人流来到程师兄和新娘子面前,每人拿出包好的红包递给新娘子,程师兄说:“小贾,这是我那两个校友。”新娘子先把红包递给站在后面的一个女孩子,然后对他们说:“小程经常说起你们,谢谢你们,欢迎啊!”朱师兄笑着回应:“早就从小程口里认识你了。”她说:“程师兄好福气,嫂子真漂亮!”新娘子开心地笑了。她说:“我们赶紧进去了,好让嫂子早点进屋,这么冷的天。”新娘子感激地看她一眼,目送他们进门。
红包里放了二十块钱,数目是跟朱师兄商量过的。当她在电话里问朱师兄该送多少红包的时候,朱师兄说:“一般像你,给个五块十块的红包就可以了。我跟子文商量过,我俩每人给二十,子文说他家人多,而且咱四个他最年长,我和小程既是校友还同时进场,又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三年多。”她说:“那我跟你俩一样,也给二十。朱师兄,等你结婚我要送五十。”朱师兄笑说:“你看自己心意,这个也没啥统一标准。”
新娘就是J城本地人,来了好多亲戚朋友和同事,大厅里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他们被司仪领到一张桌上,和大师兄一家坐在一起。
等宾客全部落座,主婚人请介绍人上台讲话,之后双方领导上台讲话,双方父母上台讲话,请证婚人上台,在主婚人的主持下新郎、新娘行礼成婚。主婚人由女方单位宣传处的一位男同事担任,双方领导是双方单位的工会主席,小程父母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县城小干部,女方父母看上去像是大厂里的中层干部,话说得很体面。
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婚礼,带着新奇的眼光看着关于婚礼的一切。她家教严,尽管父母几乎一到节假日就准备好红包忙着参加婚礼,却从来没带她去吃过酒席。她的三个姐姐结婚都按父母移风易俗的旨意, 不收红包、不办婚礼。之前在学校参加辅导员的婚礼,简素而热闹,就是在几个老师的指挥下,一帮学生干部起着哄把新郎新娘送进洞房,又折腾了半天,比较有特色的,是用系里新购置的Sony录像机对整个过程做了完整的记录。
台上夫妻对拜后,正婚人宣布礼成,主婚人邀请所有嘉宾举杯共同祝福一对新人。这时候四个凉菜八道热菜全部上齐,橘子水、黄河啤酒和剑南春也满上,新郎、新娘端着酒杯走下台子挨个桌子敬酒,直把她看的眼花缭乱。每当处于这样热火朝天的环境里,她的意识好像就飞升到半空,身体晕晕乎乎,随波逐流,让她感到害怕,所以她很少主动凑热闹。这会儿她感觉她的意识和肉体又分离了,飘荡在天花板上旁观下界众人。看看朱师兄,她感觉他和她一样,傻掉了,只会眼光追随着新人,一脸傻笑。再看大师兄,他还是那么自在、自为,当新人来到他们这一桌敬酒的时候,他代表这一桌的客人,祝福的话说的既喜庆又振奋人心,幸亏他们这一桌有大师兄。大师嫂,也就是厂财务科王会计,只管低头很没存在感地照顾儿子龙龙吃饭,但是当新郎新娘向她敬酒的时候,她拿起白酒杯,大大方方就干了,看的她敬佩不已。
终于酒足饭饱,一车人在新郎、新娘的感谢声中离开。
她突然说了声:“哎哟,好累!”朱师兄在旁边呼应:“确实。”
她说:“心疼我新嫂子!这么冷的天,穿着旗袍、高跟鞋站了一上午。”
朱师兄笑着说:“人家心里美着呢。”
她说:“还是像外国人那样,站在教堂里,被鲜花簇拥着,当着上帝和亲朋的面,互相承诺‘我愿意’,比较好,很神圣的感觉。中国人的婚礼太闹腾,喜倒是喜的,就是有点儿俗不可耐。”
朱师兄很深沉地说了一句:“生活本身俗不可耐,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第78章 往事
她赶回家已经是下午六点,还没进院门,就看见父亲从传达室里走出来,她紧跑几步,叫了声“爸”,上前挽住父亲臂膀,父女俩不再说话,大步往家走去。
还没上到二楼,小外甥女开门迎出来,对着屋里大叫:“回来了,回来了,是我小姨回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桌,二姐、姐夫还在厨房里忙着,姐夫应:“回来了?回来了就开饭吧!”,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小外甥女去厨房帮妈妈端饭。这久违的家庭氛围竟让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去厨房放下厂里发的鸡和一大包苹果梨,父亲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到客厅衣架上,她又从包里取出两大包鱼片给小外甥女。父亲招呼:“先吃饭吧!”,一边取酒盅给自己倒了半杯竹叶青。小外甥女等的饿坏了,站在凳子上,吃的恨不能把头埋进桌上那盘红烧鸡里。父亲有点儿不高兴,忍着没说话,她笑着问小外甥女:“你想吃啥?说!小姨给你夹。来,你先坐好,别摔了。”
分开的太久,一家人竟不知从何诉说别后情形,闷头干饭。二姐终于找到话题,问:“你中午去参加同事婚礼,随了多少份子钱?”她答:“按兰州的行情像我这样刚工作的五块、十块都可以,新郎是我师兄,我进厂以来对我都很好,我包了二十。”姐夫说:“哎,你不能给这么多,你这个给的多,到时候后面也得给这么多。”她说:“我们厂就我们四个,大师兄早就结婚,孩子都五岁了,今天再结一个,就还有一个师兄没结了。”姐夫说:“那还行,但你其他同事也得随,像我们这厂子大的,有时候过个节收好几张请帖,搞不好一个月工资都送红包了。”她说:“其它的我就提前给个五块钱,也不去吃饭,赶紧回家了。”二姐说:“那也行呢。五块、十块就和咱这儿的行情差不多。是你师兄多送也没事,到时你结婚他还礼也会多还。”她笑,说:“我可没指望他还礼。”姐夫笑说:“咋不指望?难道你不结婚?”小外甥女插话:“等我小姨结婚,我就有小姨夫了。”这话让所有人都笑了,二姐说:“你小姨结不结婚,看把你急的!”父亲没笑,心事重重看着她,慢条斯理泯着杯子里的竹叶青。
吃完饭,姐夫帮着二姐收拾厨房,她和小外甥女在客厅玩,父亲回了自己房间。二姐忙完回到客厅,她问:“辛苦了,姐!我给你削个苹果梨吧?这是我大师兄老家人自己种的,他给我们每人送了一箱。”二姐说:“刚吃完饭,吃不下。”小外甥女凑过脸笑嘻嘻说:“我想吃,小姨。”她削了个一斤多重的大苹果梨,切成五份,一边切一边叫爸爸和姐夫也来尝尝。大家都说好吃,既有梨的清脆甜润,又有苹果的细腻,皮儿还薄。
送走二姐一家,父亲和她坐回客厅。她问父亲:“爸,你的茶杯在哪儿?要不要给你重泡一杯茶?”
父亲答:“在我房间写字台上,不要重泡的,你帮我加点开水就可以了。”
她把茶杯递给父亲,问:“我妈怎么样?我姐家那个炉子冬天还挺暖和的,就是隔段时间一定记着要把烟囱里的积碳打一打,要不容易堵,会煤气中毒,那年就发生过一回,幸亏那天周末,我回家了,要不一老一小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父亲神色黯然,说:“我听你妈说过,所以她现在每个月都让人来给烟囱除一下碳。我去这段时间,你妈身体还可以,对她来讲,S省的冬天比夏天好过。她讲夏天她简直熬不过去,去年夏天她风湿性关节炎发作最厉害的时候,全身疼的不得不打封闭针。”
她听得心隐隐作痛。妈妈的风湿性关节炎是全家最大的心病,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有一回发作,从头到脚都肿了,腿上一按一个坑,爸爸想了各种法子,甚至听了别人偏方,打了一只老鹰回家给妈妈炖汤,喝的妈妈整个人都要热着火了,不过好像真管用了。妈妈不止一次噙着泪水对她说:“我怕是要瘫在床上呀,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就给我床头放一瓶安眠药,我这辈子没让人伺候过。”
她问父亲:“那怎么办?天热之前把婷转回白银来?”
父亲忧愁地说:“你姐不干,她非要让在秦岭中学上初中,说教学质量好。”
她说:“实在不行就让她奶奶照顾吧,我妈都那样了,还怎么为她呕心沥血?”
父亲说:“唉,先不说这事,说说你,你在那单位现在怎么样了?”
她就把过去两个月她在厂里的情况详细跟父亲讲了讲,说到两次去张伯伯家的情形,她问父亲:“爸,我在J城上班去了好几次张伯伯家,是不是还应该去看看张叔叔呀?”
父亲说:“我们,我跟你张叔叔,很久没联系了。”
她惊问:“为啥?你们当年不是最好的朋友?”
父亲说:“你张叔叔那时候爱上了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小护士,要跟你顾阿姨离婚,事情闹得很大,你顾阿姨找他所有的老朋友去劝他,我也去了,劝不住,还是离了。离婚之后他就跟我们都不联系了。”
她问:“感情问题不是个人私事,别人能劝个啥?”
父亲说:“你顾阿姨二十多年对他不离不弃,他那时倒霉的时候,多少人劝你顾阿姨都没跟他离婚,平反了,日子好过了,他要跟人家离婚,说不过去嘛!”
她说:“作为朋友你可以表达你的观点,但不应该站立场,在那个时候和张叔叔为敌吧?张叔叔对你多好,一平反就找你、捞你,要不是张叔叔你还得在老家多待几年吧?”
父亲不做声,脸上却有明显的悔意。
她问:“那张叔叔和顾阿姨离婚后,两个人都过得还好吗?”
父亲说:“离婚后,两个儿子都跟你张叔叔断绝了关系,跟他们妈妈过。我也好久没去看过他们了。你张叔叔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也没人知道他过的怎么样。”
她说:“难怪后来再没见过张叔叔。”过了会儿,笑说:“你信不信?张伯伯肯定知道,张伯伯肯定跟张叔叔还有联系。”
父亲说:“那时候闹得凶的时候,顾阿姨也找了你张伯伯去劝他,兄弟俩也不欢而散。”
第79章 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她笑说:“像张叔叔那样的性情中人,五十岁梅开二度也正常。你们这些去劝的,怕满心羡慕嫉妒恨吧?只恨自己没人家那魅力和勇气,就联合起来道德绑架别人。”
父亲生气地说:“胡说八道,哪个想要跟他一样!”
她又问:“张叔叔是不是啥也没要,净身出户去娶了那个小护士?”
父亲说:“听说他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啥都留给你顾阿姨和两个儿子了。”
她说:“那就是了,人家这才是最高道德,既忠于自己也忠于他人。难道你们希望他不离婚去做些不三不四的事?”
父亲反问:“不离婚就要去做不三不四的事?”
她说:“我听你跟我妈私下非议,就我熟悉的,不三不四的人和事很多啊,你们好像热衷于和稀泥,让婚姻保持完整,再把表面抹光?”
她继续:“那小护士在张叔叔净身出户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嫁给他,说明人家两个人是真爱啊。顾阿姨也是的,还闹啥,不爱就好合好散,还留他做甚,闹的满城风雨,对谁有好处?”
父亲显然被她说乱了,竟反驳不得。
半晌,说:“你张叔叔的性格,做事冲动得很。”
她笑,说:“我还记得咱们家刚搬来兰J城的时候,有一回夏天,您说张叔叔热得跑到黄河边脱了衣服就下河游泳,回来衣服鞋子手表都被人拿走,他就穿着短裤赤着脚大摇大摆回家了,还挺高兴的。”
父亲笑,说:“是的,是有这么回事,把你顾阿姨气坏了。”
她说:“那小护士肯定不气!我说张叔叔那会儿去S省看我们,穿个黑长呢子大衣,戴个礼帽,张伯伯说‘他就爱出洋相’。”说完,笑个不停。
父亲也笑,说:“他这样说啊?!”
她说:“多可爱的一个人啊,多好的一位朋友,爸,我觉得你应该找找张叔叔,把当年的友谊接续起来。”
父亲茫然地说:“那到哪儿找去?”
她说:“那张叔叔当年是怎么找到你给你平反的?”
父亲默然。
过了会儿,父亲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回来办退休手续,二月份就不用上班了。你大姐、姐夫想让我跟你妈带婷婷去海南过春节,我们是说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我们听你的,你看你想不想去海南过春节?想去,我们就一起去。你要是不想去,想留在家里春节见见你的同学、朋友,那我们就都回这儿来过年。要是你这厂里的情况真像你说的都快发不出工资了,我觉得你不妨去海南看看,你建华表哥说是认识海南省委一位领导,他们当年在团省委书记任上走了个前后脚,可以帮你写封推荐信给他。”
她想了想,说:“去看看也好,那我到时请几天假吧。”
父亲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办完退休手续还回S省陪你妈,等婷婷放寒假我们就从西京去海南等你,你一放假就直接从J城去海口,买飞机票的钱我现在就给你。”
她说:“我从学校带回来的钱应该够买机票了,爸,你不用给我钱。”
父亲说:“你哪儿还有钱?每次去张伯伯家都要买礼物,回家也要路费,买东西也花钱,还要给同事送份子钱,你不吃饭啊?我们没办法照顾你,你自己千万别亏待自己。还有,学习上不要懈怠,该买什么书你就买,不要省的。”说着从自己房间拿了1000块钱递给她,说:“这钱本来不该你出的,你快拿着。”她默默地接过钱装进包里。
父亲说:“今年春节是二月十号,你到时候看能不能请假先走两天,我们一家人可以过个团圆年?”
她说:“好,我看看,尽量十号之前到海南。”
父亲说:“唉,你明天就要回J城,这一走又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再见你。”
她委屈地说:“我都快半年没见我妈了,比上学那会儿时间还长。”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你大姐这一搞,搞得我们一家三口人,一人一个地方。我跟你妈还一直盼着等你毕业了,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一想到假如父亲要陪母亲一直待在S省照顾姐姐的女儿,这个家可能就只剩下个空壳子,她就要长期有家难归,无家可归了,也觉得自己确实很可怜哪。
她抱着父亲胳臂,头枕在父亲肩上,父女俩挨坐在长沙发上,唉声叹气。
父亲说:“你去洗了早点睡吧,今朝跑了一天,明天又要奔波一下午。”
她说:“好,那你先泡脚,我去洗脸。我给你打洗脚水。”
父亲点点头。
她打来半盆洗脚水,提来一暖瓶开水,又给父亲拿来擦脚毛巾,顺手把父亲脱下来的袜子带去洗了。
等她刷牙、洗脸回来,父亲的脚泡在盆里,眼睛却愣楞地看着窗台上母亲养的那盆半枯萎的秋叶海棠发呆。她弯腰摸了摸水,早就凉了,拿起暖瓶,唤父亲抬脚,加进一些开水。问:“爸,你的修脚刀带回来没?我给你刮一下脚上的死皮,省得你自己刮着吃力。”
父亲说:“带回来了,在我床头那个黑包里。”
她找到黑包,熟门熟路在侧袋里取出父亲的刮脚刀,拿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抬起父亲的一只脚擦干,垫着擦脚毛巾放自己腿上,很娴熟地为父亲仔细刮去两只脚脚底的死皮。
爱女承欢膝下,一直是父亲最大的宽慰,也是她最大的喜悦。母亲享不了这个福,母亲总是伺候别人,而不能承受别人伺候她。
第80章 年终总结
星期一,总裁一来就让她通知下去,请各科室、各分厂、研究所、防疫站本周六之前提交各单位年度工作总结,下周一上午九点召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下下周一下午三点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是她进厂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成规模的正式行动,不知道自己要在其中扮演啥角色?然后她发现,不止她紧张,打字室天天都挤满了人,清脆的按键声让楼道里所有人的脚步都急促了起来,即便总裁不在的时候,说笑声也小了。
到星期五下午,各单位把年度工作总结送到了她案头。她按照她以为的重要程度排序,整理好。认真看了一遍,这一看,她发现自己以往对厂子的认识太肤浅,那些看上去碌碌无为的人,其实还是默默地做了很多事的啊,有些事甚至关系到整个厂的生死存亡,甚至每件事都关系到整个厂的生死存亡,只是程度不同。这些文件也该让车间里那些工人们看看、听听,才好,应该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大的有机系统的一部分,让他们了解自己所在的组织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和价值,所谓“有奔头”不就是这个意思?下午下班前,她把各单位的报告依次整齐排列摆放在总裁桌面上。
星期六除了中午回家吃饭、休息的时间,总裁在办公室看了一天报告,她听到他在隔壁不时打电话跟各单位核实数据,询问一些具体情况。
星期一早上总裁上楼经过她办公室的时候交代她:“等下开会,你坐在我旁边,做好记录。”她赶紧站起身答应了。准备好记录本和两支笔放在桌角。看到总裁拿着那摞报告端着茶杯往会议室去,她赶紧抓起本子和笔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总裁示意她坐在自己右手边。行政办公室雷主任组织会议,雷主任比较低调,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她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没想到这会儿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会议前半段开的比较顺利,各单位总结去年一年的工作,内容交上来的报告里都有,会上只起了个通报的作用,进行到今年的目标、任务和计划的时候,讨论有点儿激烈,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想法很多,钱很少。销售科张科长提出来应该在J城市区设立自己的门店,建立自己的品牌,有人反对,有人支持。张科长又提出来厂里应该具备对产品进行简单初加工和包装的能力,这下争议更大,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她低着头飞快地做着会议记录,脑子也在高速旋转,不知是会议室太热,还是大脑运转太激烈,她感觉血全涌到头上,头胀胀的,脸也发烫。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下午上班,总裁又把销售科张科长和财务科肖科长请到办公室关着门研究了很长时间。
两位科长走后,总裁叫她过去,说:“你根据会议记录,把今天上午的会形成一份会议纪要,明天下午能写出来吗?”她答:“应该能吧。”
总裁走后,她打开文件柜,准确找出前五年厂里中层年度会议纪要。拿着这些会议纪要,她坐在办公桌前,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写完会议纪要初稿。
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对昨晚完成的初稿进行整理和完善,感觉可以了,又重新工工整整抄写了一份。然后把以往的《会议纪要》放回原处。做完这些,总裁还没来,她就对照着会议记录又读了几遍会议纪要,感觉没什么可改的了,也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就把完成的《会议纪要》放在总裁桌面上锁好门回宿舍了。
下午上班,总裁路过她办公室,问她:“《纪要》写好了吗?”
她连忙起身,答:“写好了,我放您桌上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一边跟着来到总裁办公室,为总裁泡茶。
把茶杯放在总裁办公室右上角,总裁低头拿着《纪要》看,对她说:“可以,我先看看。”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总裁叫她过去。
她敲门进去,站在总裁办公桌前。总裁抬头,笑望着她说:“文章写得不错,你这笔行书很漂亮。你拿去打字室,打印三份,让所有参加会议的人签名,签完名送一份到档案室存档,一份你那儿存档,再给我一份,我要上报厅里。”
她拿着总裁在上面签署了一个大大的“阅”字的《会议纪要》来到打字室,打字员小姜接过文件,连连咋舌,说:“总裁居然一个字也没改!以前他都是改的面目全非。”又抬头笑看着她说:“潘秘书,是不是你这笔钢笔书法太漂亮了,他不忍心下手啊?”她笑着说:“是吗?我问问哈。”小姜说:“你先回去忙,等一下打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小江送来打好的身份文件和她的原稿。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参加会议的其他人签字,最后再请总裁签。他拿起红色话机,拨了总裁的分机号,说:“您好,总裁!《会议纪要》打好了,我现在去请参加会议的人签字,可能需要挺长时间,可以吗?”总裁温和地说:“你去吧。”她看看外面,冬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连大衣都没穿,拿着打印稿和总裁批阅的原稿,在厂里走了一圈,找到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先出示原稿,然后拿出打印稿请他们签字,很顺利的签完字回到办公室。这时候已经差不多五点了,总裁的车居然还停在厂办院里,还没走。赶紧上楼,放下原稿,拿着其他人都签好字的打印稿敲开总裁的门,总裁笑呵呵看了他一眼,在三份《会议纪要》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留了一份给总裁,拿着其它两份去了档案室,给小齐一份存档,然后拿着最后一份回到自己办公室。存档的时候,她想了想,给所有自己拟稿总裁签阅的文件,也专门另外建了档。
第81章 全体职工大会
星期三上午,总裁叫她过去,说:“下星期一开全体职工大会,你帮我写一份讲话稿,开会前给我。”她答应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着实感到有些为难,在整理文件的过程中,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文件。她决定去档案室问问,小齐说她那儿也没有保存过这样的文件。她感到无从下笔,第一,她根本不了解总裁的讲话风格;第二,她对厂里的大政方针并不了解,更把不准厂子未来的发展方向。煎熬了两天,她索性不去揣测总裁的心意,大着胆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参考着各部门上年度报告和本年度工作计划上提供的数据,写了一份题为《向死而生,砥砺奋进》的讲话稿交给总裁。总裁接了,只说:“放这儿吧。”
那段时间,她能感觉到整个厂办大楼喧喧嚷嚷,很少来总裁办公室报到的行政办主任频繁来向总裁请示汇报,总裁更是罕见地几乎天天都来厂里,有一天还让几位分厂厂长、研究所所长、防疫站站长陪着去各个单位视察了一圈,出门的时候,她站起来不知该跟随还是留下,总裁对她说:“等下厅里有电话打来,你帮我接一下。”她便坐在办公室一直等着电话,直到总裁回来,并没接到厅里的电话,总裁也没问。
星期一上午,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到雷主任忙着指挥着几个人搬东西准备会场,期待着职工大会的盛况。
下午两点五十,总裁关门往外走,她赶紧拿上本子和笔,关上门,跟在后面往下走。会场就设在职工食堂,门口就在“职工食堂”那几个字上面拉了“年度全体职工大会”的横幅。跨度长达几十米的棚顶下面靠内墙摆放了一排桌椅,上面还放着一个红稠包裹的有线话筒,桌面上放着一排名签,她扫了一眼,还好,没有自己的名字,每个名签前面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几页信纸和一支铅笔。总裁走到正中央坐下,其他人按名签就坐。台下放了两排长条凳,一些台上没有名签的干部走过去就坐,还有一些就站在后面,她选择站在站着的第一排最右侧边。坐在长凳上的邱会计回头看到她,对她招手,她笑着轻轻摆了摆手,仍旧站在一边。发现台上有大师兄的名签,离总裁还很近。大师兄拿着笔,低头在自己面前的信纸上写着什么。朱师兄和程师兄都坐在下面的长凳上。当她看到他们的时候,朱师兄刚好也转过头看她,微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她也笑着摆了下手。三三两两入场的工人站在台下坐着的干部后面,她看到杨师傅和王师傅,远远地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便打开会议记录本,准备做记录。这时候雷主任走过来,给她指了指主席台最边上一个空着的,没放名签的座位,示意她去坐,说:“那个座位专门给你留的。”她抬头看总裁,总裁视线扫过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她低下头快步走到那个位置坐下。
会议由雷主任主持,从头到尾只有总裁一个人讲话,除了总裁讲话的声音,整个会场雅雀无声,总裁没用她写的讲话稿,也没拿任何其它讲话稿,就那么面对全体职工像聊家常似的温文儒雅、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从国际说到国内,从中央说到地方,从畜牧厅谈到厂里,从每个分厂、研究所、防疫站、每个科室,聊到现场的干部和工人,从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说到摸着石头过河,侃侃而谈脱稿讲了一个多小时。她意外地发现,总裁在发言的最后一部分,用到了她拟稿中的十二个字:向变革求生存,靠制度创效益。她打心眼里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份从容和出口成章的口才,非经历过大场面的大领导不能有。但厂子究竟往何处去,怎么去?讲话没有给出答案。对她来讲这一番讲话的实质内容,还不如大师兄那天晚上那短短几句话丰富。这让自那晚大师兄家家宴结束一直在追问厂子和自己未来的她,更加困惑了。总裁讲话的时候,她不为人注意地抬头看了看场下的观众,干部们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听着,好像唯恐错过总裁说过的每一个字,工人们则面无表情无欲无求地看着总裁和台上的干部,似乎就等着会议赶紧结束,好回去干那干不完的活。全厂的职工,除了不得不留在车间的工人,应该都在这里了,她大略数了数,有五、六百人,干群比在1:5。而职工食堂场地的总容量应该在2000人以上。这让总裁讲话的声音显得更加空旷。总裁讲话之后是为各单位评选出的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颁奖的环节,奖品是毛巾、香皂、洗脸盆,运动员进行曲一放起来,场面倒是很热烈的,获奖的个人和集体看上去很光荣,其他人也与有荣焉似的满面红光。
会议结束,她跟在总裁和走在总裁侧后方的几个干部后面往办公室走,一路寻思着今天这个会的会议纪要该如何写?还好,总裁并没要求她写。
第82章 春儿回来啦
职工大会开完,接连几天都不见总裁来厂里,紧张了一年的厂子里到处是节日前的懈怠模样。人们在冬日暖阳下懒洋洋地干着节前的收尾工作,只有销售科的几个人,进进出出走出和其他单位的人不一样的节奏,人们宽厚地主动自觉地给他们让出道路。厂里那条柏油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小卡车明显比平常多了数倍。
周六上午总机给她转进来自海南的电话,是大姐夫打来的,大姐夫说:“爸妈他们带着婷婷明天早晨坐飞机来海口,你那边什么时候能过来?你假请好了没?”她说:“不是十号过年吗?我想等一月过完,二月再请,最多请上半个月,节前节后各请一星期,不能再长了吧?”姐夫说:“你看,只要厂里给假,你就请,请假扣的工资,我这边给你补上。咱爸咱妈整个寒假都和婷婷在这儿过,我跟你姐春节就放五天假,没时间陪他们,你最好能在这儿多陪陪他们。”她答:“我尽量吧。”姐夫说:“你这还有福气,海口到J城刚开通了直飞的航班,每星期四往返一趟,上午过去,下午回来,下午两点起飞,六点到海口。你跟厂里商量请好假,提前一星期去J城民航大厦把机票买好,你知道民航大厦在哪儿不?”她答:“我好像看到,离春子住的地方不远,我每次去她那儿回厂里等班车,车站好像就在民航大厦门口。”姐夫说:“你知道就好,我还怕你不知道,还得在这边找人帮你查查。J城飞海口的机票加机场建设费要800块钱,你那儿的钱够不够?够你就先买上,过来再说。”她答:“够呢!”姐夫说:“你记下我电话,这是我办公室电话,住处也有电话。下班时间你打住处电话。你买好票告诉我,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她答应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总机又给她转进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温柔柔、怯生生的女声:“喂,请问是潘雪吗?我找潘雪!”她大叫一声:“春儿!你怎么才打电话来呀?我还以为咱俩就此失联了。”春子在那头咯咯笑着说:“不会的,咱俩怎么会失联。我也想给你打电话,可我在学校住培训中心宿舍,打电话不方便,写信又懒,而且功课确实挺紧张的,你想,三年的研究生课程一年半就要学完。”她一下子就原谅了春子的杳无音讯,急切地问:“那你啥时候回来啊?”春子在那头欢快地说:“我今天刚回来,下午去公司看了看,明天周末,我老板说要请我吃饭,你也一起来吧,好久没见你了。”她马上答应:“好呀、好呀!我下班就去你那,你还住那儿?还是那间房?”春子说:“对,还是那间房。等下我去车站接你,咱俩直接去铁道新村吃晚饭。”
不等下班,她迫不及待回宿舍拿了背包,第一个上了进城的班车。太久没坐班车,上车的人都新奇地跟她打着招呼,她喜不自胜地向每个打招呼的人宣布:“我朋友回来了,我去看她。”
远远地,她就看见站台上,穿着红色长呢大衣的春子,在华灯初上的暮色里,伸长着脖子往她的方向望,车还没停稳,她第一个跳下车,两人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心里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填满,竟然说不出一句问候的话。那就索性不说吧!两人拉着手喜滋滋往铁道新村方向走。
好半天,春子问她:“你在那厂里还好吧?”她笑嘻嘻地说:“挺好的,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我现在是总裁秘书,张伯伯还帮我把户口落到了省委大院,我自己当户主,欸,你户口落好没?要不要落在我那儿,我是户主,当你的家长……哈哈哈”。春子被她的笑感染,也跟着哈哈大笑,说:“唉,那我就放心了。我户口应该落好了吧?我也不知道,反正有我爸我妈操心。”她这才想起问春子:“你在学校好吗?”春子欢快地说:“挺好的,导师对我很客气,钱到位了嘛!对了,那个谁,常辉,也跟我一起去读在职研究生,我俩天天同进同出。以前没发现,他人还挺好的,对女孩儿可体贴了。”她大叫:“啊……你重色轻友!有男生陪你就把我给忘了。”春子眯着眼睛笑着说:“我哪有,我哪儿把你忘了,这不一回来,还没回家看我爸我妈,就给你打电话!不过我爸妈学期中间各去看过我一回。”她说:“真的,叔叔、阿姨都去看过你?那挺好的。”春子说:“常辉他爸也去看过他一回,顺便给我带了好多东西。”她狐疑地问:“你俩,是不是要结娃娃亲啊?”春子大笑:“哈哈哈哈,娃娃亲?就你会想,我俩都这么大,要结也不是娃娃亲。我俩是战斗友情,像手足之情,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她说:“其实你俩门当户对,双方家庭也知根知底,要能结亲,挺好的。而且我对他也从来没啥恶感,虽说他爸早就是公司书记,他身上可从来没有纨绔气,挺单纯的。”春子叹了口气,说:“唉,他是挺好的。不过我俩不合适。”她追问:“那有啥不合适?”春子说:“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太单纯了。再说,我觉得他对我也没那层意思,他对任何一个女孩都会那么体贴的,他就是那样一个好人。”她“呸”了一声,说:“又想说我傻是吧?好像你多成熟似的,你别忘了你比我还小一岁呢,你那么早熟干嘛?”春子说:“谁敢说你傻?我是夸你呢,现在这社会,既聪明又单纯的人太少了。”她在心里品味着春子的话,默默无语向前走,两人手拉的更紧,紧到都感觉到手上出汗,幸亏她戴着皮手套。春子从来不戴手套,她皮肤好,什么油也不擦,从来不长倒刺、冻疮,也不开裂,一双手总是那么温软滑腻,摸着春子的手总让她想起那个词——柔荑,确实形象。
她突然想起要紧的事,说:“幸亏你回来的早,要不然咱俩得等你暑假再见了。我大姐姐夫请我爸妈和我带婷婷去海南过年,而且他们过完年就直接回S省,我爸退休了,去S省陪我妈给我大姐带孩子。”春子说:“那留你自己一人在J城?叫你爸你妈把婷婷带回银城上学呗,你周末还可以回家看他们,那多好!”她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想啊,我爸我妈更想,我大姐不干呀,说咱这儿教学质量没他们那儿好。”春子不忿:“怎么不好了,咱们学校咱们那年高考成绩全省第一,现在全省排名也靠前。你大姐真烦人,搞得你跟个孤儿似的。”“唉……”她抱着春儿的胳膊唉声叹气。春子问:“那你春节一个同学也见不到了?”她闷闷不乐地说:“就是呀,幸亏提前见到你。”
第83章 老板宴请
那天晚上她们一直说话,困到迷糊,直到互相赌咒:“谁再说话谁是小狗!”才憋着将要问出口的问题,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她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缝儿照得满屋光辉,她看到春子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估计也醒了,说:“咱俩昨天睡得太晚了,要不今天别吃早餐了,睡到中午,攒着去吃你们老板?”春子说:“那多不好意思,老板请客,咱俩闷头大吃特吃?”她问:“那我先起来?你再睡会儿?”春子说:“要不咱还是睡觉吧,昨晚睡太晚了,困得很。我们老板请的都是自己人,也不用跟他太客气。”她这才想起来问:“除了你,你们老板还请了谁啊?我跟去好不好啊?”春子答:“就我们科的几个人,没啥不好的,我们老板有求于我爸,对我可好了。我们科长,还有两个副科长对我也可好了,我们科长还去学校看过我,给我拿了好多J城特产。”她说:“那就行。”又问:“你们科总共几个人啊?一个科长、两个副科长,全是官儿?”春子笑,答:“我们科总共就五个人,就我跟高平,高平就是那个88级的男生,就我俩不是官儿。”她说:“那咋办,你俩一人伺候一个官儿都伺候不过来呀,难道还要跑场子吗?”春子笑得在床上打滚儿,说:“他一个人伺候三个,我在学校呢。就算我在公司也不用伺候谁。”她不由得对尚未谋面的88级满心同情,问:“可怜呐!那他是不是特别瘦?腿都跑细了吧?”春子想了想,说:“好像是挺瘦的,反正不胖。”她说:“那你千万别再为难他了,三座大山压着,够他瘦的了。”春子说:“我不为难他,再过几天他也升副科长,还是我领导呢。”她大叫一声:“妈呀!那你再升了科长,谁干活儿啊?”春子说:“升了科长,该干啥也还得干呀,只要上面还有比你官儿大的。”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们经理最惨,他没得升了。”
她们就这样躺床上东扯西拉,一直说到快到约好的吃饭时间了,春子才唤她起床。春子笑说:“唉,就知道是这结果,没吃早饭,也睡不成觉。”
春子带她来到她位于不远处那个二楼的公司办公室,一进门,高平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春子介绍:“高平,这是我同学雪。”高平说:“早就听春子说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春子眼睛盯着高平,问:“怎么样,是挺漂亮的吧?”高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眼睛特别黑,特别亮。”春子大叫:“欸,我发现你挺会看人的,一下就把特点抓住了。雪,你确实,最突出的就是这对眼睛。不是说你别的地方不好看啊,是你的眼睛给人印象深刻。”她笑,说:“以前不知道是黄艳啊还是谁的,还研究过为啥我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好像说是瞳仁和眼睫毛都很黑。”春子笑她:“我发现你这人咋一点都不谦虚呢,一般人被人家夸不都要谦虚几句?”高平呵呵笑着说:“那是一般人都比较虚伪,她还没学会。”她也笑,说:“这有啥可谦虚的,长相么,老天爷给的,要谦虚也是老天爷的事,跟我有啥关系。”这句话显然不止说进春子心里,也说进了高平心里。高平长得确实和春子有几分像。春子自己说过:“我属鼠,所以就长的像老鼠,眯眯眼、尖尖嘴。但人家说属啥就长得像啥有福气。”高平应该属狗。没几分钟,三个人就聊的很热络。
不一会儿,一个个子很高很魁梧的中年人敲敲门说:“走吧,经理来了。”
一行人步行到附近一家酒楼,总共八个人,春子他们科五个人外,还有财务科长。经理很高兴,说:“挺好,正好八个人。”科长带了两瓶茅台酒,叫服务员拿白酒杯,每个人都倒满,春子不说话,她也不好意思说不会喝。经理和几位科长轮流举杯致辞,酒过三巡,别人都干了,她杯子里的酒春子也帮她干了,她担心春子喝醉,春子小声在她耳边说:“没事,我爸人称‘陈八两’,我怎么也有半斤的量,这才二两都不到。”这话更让她害怕,因为爸爸早就跟她讲过“醉了的人都说我没醉,没醉的人都说我醉了”,而爸爸唯一一次喝醉,被人抬回家时红着脸对她说:“雪儿,我喝醉了。”
还好,酒过三巡之后再没人招呼她俩喝酒,她俩很自在地吃了个肚儿圆。春子的领导和同事对她都很客气,她想:“春子的父亲面子确实够大的,连我都备受荫蔽。”
酒足饭饱,两瓶茅台喝完,桌上有几个菜几乎都没怎么动,科长叫人打包,让高平拿着,分手的时候全给了春子,说:“我们都有家呢,晚上回家有饭吃,你俩没人给做饭。”
第84章 请假
因为她春节不回银城,春子说她先不回银城,下下周一再回去见她爸妈,下周末还等她来一起过。她有点儿过意不去,春子安慰她:“唉,那有啥,我回家和他们待的时间长着呢,没几天我妈就该烦我了。”
她回厂里看了看日历,大年初一正好是星期四,她如果要赶在那之前坐J城直飞的航班到海南,必须要坐2月3号的航班,那得赶紧请假,下星期天去见春子刚好把票买了。
星期一,总裁没来厂里。
星期二总裁也没来。
星期三上午九点,终于看到总裁的伏尔加开进厂办大院。送茶给总裁的时候,她说想请半个月假,春节前后各请一星期,总裁问:“为什么请这么长时间假?”当听到她说去海南的时候,本来微微含笑的脸突然紧张起来,盯着她问:“你去海南干什么?”她详细说了家里的情形,总裁听了,很理解地说:“哦,这样!那你有姐姐、姐夫在海南,你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吧?”她摇头,说:“应该不会吧!要去,一毕业就直接去了。”总裁沉吟了一下,说:“要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爸爸妈妈,春节去多陪陪他们也是应该的。你这样,你去人事科,把你在海南的电话留下,万一厂里有啥事可以联系到你。”她谢过总裁,答应了。回办公室在信纸上写下在海南的联系方式,先拿来交给总裁一份,总裁接过,叮嘱她:“你去海南的事除了人事科,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跟王子文也说一下。”她答应了。
她拿着写着在海南联系方式的信纸去找大师兄,关上门跟大师兄说了请假的事,大师兄接过那张信纸,笑着说:“总裁被小雯去海南的事给整怕了。那你也别办请假手续了,按时回来就是了。”她答应了。大师兄又再问一句:“小师妹,你会回来吗?还是说给总裁听的?”她反问大师兄:“大师兄你说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大师兄看了她半天,说:“你先去看看吧!如果好,你就留那儿。都说海南建省后吸引了百万人才下海南,也不知到底怎么样。”她点点头,说:“好,我听大师兄的。到时要难以抉择,就打电话回来跟大师兄商量。”大师兄说:“行呢。”
当天晚上,朱师兄来看她,她猜朱师兄是从大师兄那儿听到什么了。散步的时候,她主动给朱师兄说了请假去海南陪父母过春节的事。朱师兄详细问了她每一步的安排,虽然没再多问多说什么,不知为什么,她从朱师兄清瘦的脸上、微微颤抖的声音里,读出了“依依惜别”四个字。她想,令朱师兄感到不舍的,肯定不是即将有二十天见不到她的事实,究竟是什么?她似乎知道,只是不愿也不能多想,因为多想无益。
周六下班,她进城找春子。吃过晚饭,俩人拉着手走在冬夜的J城里,絮絮地说着说不完的话。春子也同样问她“会不会一去不回”,她说:“不知道,去看看再说吧。”春子说:“我总觉得你应该会在海边遇到一个白马王子,两个人一见钟情……”不等春子说完,她抢着续说:“他带我骑上白马,一起回到城堡,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春子说:“啊,对!就是这样。”她笑骂:“你童话故事看多了,做梦呢吧?”春子说:“可我总觉得对于像你这样的女孩,这是最好的结果!”她低头沉思,说:“哦,那我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给你留下这么不现实的印象?”春子看着她的眼睛说:“雪,你挺好的!不是你不现实,而是生活太现实。我总担心它会伤害你。”她捏了捏春子的手,说:“放心吧,我很坚强的,那些伤害不了你的,同样也伤害不了我。”
第二天春子陪她去民航大厦买机票,拿着机票,她在售票柜台旁边的问询柜台细细询问了机场大巴的发车时间,答曰:“每天两班,早八点和下午两点。从机场回J城市区的机场大巴发车时间也一样。”她所乘坐的航班下午两点起飞,就只能坐早八点的机场大巴早早去机场等。她问“那要是早八点的航班怎么办?”,穿着民航工装的小姐姐微笑着告诉她:“那就只能提前一晚到机场,住在机场的民航宾馆,第二天早起搭乘早班机。”这提醒了她,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住在这儿,第二天一早乘车去机场呢?”小姐姐给她指了指后面的民航酒店前台,说:“可以呢,你在那儿办手续,客房就在楼上。”她又去对面酒店前台问,答说:“随时可以办理入住。”小姐姐还好心地提醒她:“你住三人间要一个床位就行了,一晚上只要三十块钱,其实可能一间房也就只住你一个人。你要住标准间,一间房住一晚就得一百块。”她赶紧谢了小姐姐去和坐在一旁等待的春子会合。
说了情况,两人一起感叹:“J城人就是好。”这是她在J城生活这段时间最切实的感受。春子说:“要不我再跟我爸妈商量一下,下星期四我再回家,这样,你就可以星期三下班过来去我那儿住一晚,星期四我送完你再回家?”她坚决不肯,说:“为了这三十块钱,让你跟你爸妈在一起的时间又少了三天,不划算!”春子也怕一再推迟回家的时间,父母心里不好受,便不再坚持。
第二天早晨,春子坚持要送她去班车站点等车,她没推辞。两人一起早起,下楼去吃牛肉面,吃完天还没亮,手拉着手走到站点,车来了,她上车,两人挥手告别。春子在雾霭沉沉将亮未亮黎明的站前路边对着她依依挥手的样子,永远刻印在她记忆中。
第85章 送别
星期一晚上,朱师兄再次来看望她。
散步的路上,她主动跟朱师兄汇报了买机票的情况以及离厂的时间。朱师兄温和地再次一一跟她确认各种细节,像个担心亲妹子出门丢掉的大哥哥,让她感觉既温暖又难过。以前程师兄在,她还可以嬉皮笑脸、打诨插科,假装看不到朱师兄对她的深情,现在程师兄结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再也不能强装无知,更感觉这份不能接受的感情的沉重。朱师兄那么敏感,想必更加承受到双重的不堪重负。
星期三下班,为了不被人瞩目,她只背了平常背的背包,装了两套夏天的换洗衣服就随班车进城,在民航大厦对面下车,刚好就是她每次去找春子下车的站点。等班车走远,她过马路走进民航大厦,酒店前台的小姐姐还记得她呢,马上给她开好四楼一间三人间的床位,还说:“就你一个人住。”
她进房放下背包,锁好门,拿着钥匙去铁道新村吃晚饭。她不知道这一走还回不回J城,想吃一碗最地道的羊肉泡馍。深冬的铁道新村夜市,摊位上顾客仍然不少。街道两边堆成小山的羊肉串、蔬菜串儿,烤包子、烧饼子……肉香混着油辣椒的香气和白烟缭绕在一起,感觉很温暖、很富足。泡馍店门口那个精瘦的戴着伊斯兰小帽的男孩,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炖肉大锅,一手拿着剔刀,另一只手抓着一根大棒骨,还在剔着羊骨肉,大铝盆里已经积了有半盆碎筋肉。她绕过穿着单薄缩着肩膀机械地一下下使着劲儿的男孩,掀开帘子,走下两级台阶进到店里,要了一碗不带饼子的羊肉泡馍。满满一大碗羊汤端上来,青萝卜、粗粉条混着碎筋肉和蒜苗子吃进嘴里,味道一如既往的鲜美,她连汤带肉吃得一干二净,摸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扫视了一眼店内情形,心想:“唯一的遗憾就是春子没坐在对面。”然后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掀开帘子走进了漫着白烟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她也不嫌远,早早起床,走到平日和春子吃牛肉面的那家店,吃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回到房间收拾行李下楼,早早等在停在路边的机场大巴旁边。七点五十,司机来了,打开行李仓,开始上行李,正当她验了票准备上车的时候,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喊:“小师妹!”侧头一看,居然是朱师兄。J城二月清早的寒风里,他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风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来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笑着说:“总算赶上了。”她惊喜,又有点怨怪地说:“师兄,你怎么还过来了?”朱师兄满脸通红,平常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上,本来结在后面的风衣带子此刻散开了,忸怩地说:“我来送送你。”她说:“那么远,你得起多早啊?没必要,太辛苦了!”朱师兄微笑着慢慢说:“我就怕赶不上!我就想送送你,小师妹!”那一刻她眼睛有点红了,好想抱抱这个纯洁的大男孩。
她心里明白,朱师兄是来跟她道别,更是来跟过去半年的自己道别。他是带着一个决定来完成一个告别的仪式。
她克制自己,没有向他伸出双臂,只是小声说:“师兄,你风衣的带子跑开了。你转过去,我帮你结好。”朱师兄顺从地背转过身,她仔仔细细地帮他结好带子。这时候有人喊:“上车了,上车了,到点了,车要开了!”朱师兄转过身,潮湿微凉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再见了,小师妹!小师妹,再见了!”她回握着他的手,说:“师兄保重啊!”朱师兄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不来接你了,小师妹!”她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师兄保重!”
她在司机的催促声中上了车,车门“倏”的一声在背后关上,把她和他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车开了,转入快车道,加速移动,她看见朱师兄在后面徒劳地追着、跑着、不停挥着手,泪水夺眶而出。司机温和地提醒:“快别站在门口了,赶紧找座位坐下,不安全。”她低下头,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走上台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有时候她会迷乱,感情这回事真是复杂!为什么对朱师兄,她一直都有亏欠的感觉?对其他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理负担。像春子父亲说的,这无非也是个“度”的问题吧?少一分不足以感动,多一分就可能遭人厌烦。朱师兄对她,刚刚好!朱师兄所以做到刚刚好,因为他正是浑然天成、自自然然、坦坦荡荡的君子。
第86章 第二次到海口
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机场大巴停在中川机场到达厅门口。按照机场地勤人员的指点,她换好票,通过安检,走进候机室,在登机口旁边找到空位置坐下来。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京华烟云》看起来。幸亏她带了书,她还要在这里等三个小时。
刚过一点,她正昏昏沉沉感觉有点坐不住的时候,有工作人员提醒排队登机。上了飞机,她按登机牌找到自己选的机尾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外一看,视线很好,到海口降落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到落日。这是她第三次坐飞机。第一次是去年寒假,从西京经停长沙送大外甥女婷婷去海口,第二次是送婷婷到海南待了两星期,大年初三自己一个人从海口去广州转机飞J城。前几次坐的都是西北航的图154机型,起飞、降落飞机抖动得厉害,耳朵会很疼,心脏也不好受,但愿这回别那么难受。
舱门一关,空姐就开始站在走廊上作例行介绍和安全演示,她听到广播里传来“欢迎您乘坐西北航空公司J城前往海口的班机,本次航班执飞机型为图154……”,立刻紧张起来,不由得坐正身体,又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想想,又剥了空姐刚发的“绿箭”口香糖放进嘴里使劲嚼起来。
还好,飞机有惊无险地在漫天红霞里降落在海口大英山机场。一下飞机她就开始脱衣服,当她抱着大衣、毛衣背着一个背包第一个出现在接机口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站在栏杆外面对她使劲儿挥手的姐夫、婷婷,还有眼里泪光盈盈的爸爸、妈妈。她冲过去,隔着栏杆抱住妈妈,叫了声“妈”,泪水像断线珍珠扑簌簌滑落……姐夫在旁边说:“你先出来,先出来,出来再说!”等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走出栏杆,婷婷跑过来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叫“小姨”。她一边搂紧婷婷,一边对着父亲叫了声“爸”,然后又叫了声“妈”,就哽住了……
司机老蔡远远看到他们过来,帮忙打开丰田子弹头的车门,她微笑着叫了声“蔡师傅!”,老蔡咧嘴笑开了花,一口标准的S省腔说:“诶,你还记得我!”她说:“怎么不记得,去年春节没少坐您的车。”都坐好后,她对前排坐着的爸爸、妈妈说:“爸,妈,我姐夫一个人来接就行了,怎么你们还都来了?”爸爸说:“我们刚吃完晚饭,也没啥事,就跟着一起来了。”妈妈不说话,眼里仍有泪光。姐夫在副驾位上回过头笑着说:“爸妈想你,早见一会儿是一会儿。”婷婷在后排座上抱着她说:“我也想你,小姨!”大家都笑。
没多会儿,车子开进了姐夫单位宿舍所在的小区,她说:“海口真好,机场离这么近!J城机场离市区太远了。”姐夫说:“听说马上要建新机场,这个老机场是原来的军用机场改建的,已经不够用了。新机场离市区就远了。”
她抢过去扶住妈妈,一行人爬上八楼,妈妈一点儿也不肯落后,还走在爸爸的前面。她说:“妈,这楼太难爬了,你没事干就在上面待着,别下来。”妈妈这时才能开口说话,说:“没事的,我的关节炎到这儿好多了,可能这儿暖和吧。”她说:“真的?!那以后咱们就到这儿来住。”妈妈说:“那还行啊?家不要了?”爸爸说:“你妈的关节炎在家也很少犯。”她说:“那咱就还是回家!”大家都笑,爸爸、妈妈的笑里有辛酸的味道。
八楼只有保姆小王一个人在,听到开门声,迎出来对姐夫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姐夫笑说:“谢谢阿妹!”她也说:“谢谢你,小王!”小王眼睛一亮,笑着对她说:“你到了?不客气!”小王是个黎族姑娘,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他们村里很多姑娘都嫁去东南亚,问她为啥不跟着嫁给有钱人,而是来海口公司当保姆,她说她觉得当保姆比嫁人好。她那时问小王的名字,小王说:“你跟他们一样叫我‘阿妹’就行了。”她只得问“那你姓什么?”,知道她姓王,于是叫她“小王”。小王特别聪明,每人教了她一道拿手菜,她就能做一桌地道的陕西菜,味道让那道菜的主人都自叹不如。
她的房间和爸妈对门,婷婷本来和姐夫的下属叶姐住,她来了自然搬来和她睡。他问姐夫:“我睡这儿,那罗工回来住哪儿?”姐夫说:“没事,他放假就直接回家过年去了,回来直接去工地住。”罗工是姐夫公司下面一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爸爸妈妈住的是客房,本来就是专门接待客人的。
姐夫他们公司买下办公室对面这个位于椰树集团附近的商品房小区八楼一整层,共三套房,作为员工宿舍。公司每个人在八楼都有一张床,除了司机和年轻的工程师,公司领导都自己一个人一间房。工程师们在工地还有宿舍,节假日才回公司宿舍住,他们的房间经常用来接待公司领导们的家属。要问公司咋那么多领导,就说来话长了,懂的人都懂,不用说也懂。反正十几位领导,天天去对面办公室上班的不到一半,其他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敢问,也没人问。
第87章 来了,来了,我来了
晚上九点多,吃完晚饭去遛街的姐夫的同事们陆续回来,她听到叶姐的声音在外面问:“雪儿来了吗?”赶紧对爸妈说:“我去打个招呼!”掀开半截布帘子从爸妈房间出来,笑着对叶姐他们说:“来了,来了,我来了!”姐夫的同事们围着她说话,叶姐对姐夫说:“我咋觉得雪儿一下子长大了,去年春节来还是个孩子,现在看完全是个大人了。”大家七嘴八舌替她答:“上班了嘛,不一样,啥都要自己操心了。”她只是笑呵呵地听着,一劲儿点头。从大家的话里,她知道去年没回家过年的今年几乎都要回家过年,隋总和孙总的家人过几天到,会在这儿过年。
洗完澡,临睡前,姐夫叫她过去,关上门,拿出1000块钱给她,说:“这是你过来买机票的钱,回去的机票到时我给你买好。”她不接,说:“买机票的钱元旦回家咱爸提前就给我了。”姐夫说:“那是咱爸给你的钱,你不管,你把这钱拿上,爸妈那儿我会另外给他们。”她接过钱,拿去给父亲,父亲说:“这是你姐夫给你买机票的钱,你拿着就是。”母亲也让她拿着,收好。她只得拿回自己房间装在背包里。
第二天第三天,白天,一整天一整天的,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爸妈房里和他们说话,确切地说是她和妈妈说话,爸爸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当她讲到朱师兄清晨八点赶到民航大厦送她,母亲眼中又见泪光,父亲也沉默。晚上,姐夫带他们散步去海口总站,在那个喧闹的大货场里,给他们,主要是她买了一堆夏天的衣服,又去旁边的电器商行给她买了一台新的随身听,还有一台调频收音机。
星期六晚上大姐从三亚回来,又给她带了一堆之前买了感觉不适合她自己穿的衣服,其中有一条灰色毛领羊绒紧身长裙,她觉得还不错,姐姐笑说:“你还挺会选的,这件是在三亚国际大酒店一楼的商场里买的,800块钱呢,还是港币。我就穿了一次,可惜我穿不好看,你穿肯定好看。”姐姐还送给她一个黑色的挎包,也是在三亚国大商场买的,也要800港币。她担心地问姐姐:“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买这么贵的衣服和包?”姐姐说:“你别管,有人买单呢,又不花我的钱。”她忧心地问:“别人能白给你吗?你可千万别犯错误。你花人家的钱跟我姐夫说没?他没说能不能花?”姐姐不耐烦地说:“行了,你姐夫都知道。你比他还啰嗦!”她转身出了姐姐、姐夫房间。姐姐在后面喊:“欸,这些东西你拿走,都是你的了。”她只得低头回去,抱了衣服挂上背包往自己房间去。想想,怕父母担心,没去跟他们说。
第二天一早,她按事先跟爸妈还有姐夫商量好的,吃完饭就穿戴整齐,等姐夫来喊他出门。老蔡开车送他们到省委大院,姐夫提了满手的礼物,敲开一楼一间房门,开门的是个短发圆脸圆眼睛三十来岁,长得很灵秀温婉的江南女子,姐夫取出建华表哥的推荐信,说明来意,那美妇一边接过信封,一边温柔地说:“我爱人这会儿不在家,要不你们改天再来?或者有什么事上班时间去他办公室找他谈?”姐夫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说:“请您转交这封信,这是我的名片,方便的话请回个话。”那美妇应了,送出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人好多,开了两桌。久久才得见一回的陈总、刘总、吴总都回来了,陈总问:“你妹妹这次来还回去吗?留海南得了,西北那破地方,有啥待的。”姐夫就说了上午去拜访的事,陈总问:“见到了?”姐夫说见到领导夫人,吴总说:“这是他第四任夫人了吧?”几个人就笑,说:“据传这位领导是那种随时推开他办公室门,腿上都坐着位美女的主儿,这第四位夫人好像正在跟他闹离婚。”陈总又问:“给送了多少钱?”姐夫说:“没敢送钱,就提了点礼物。”陈总说:“现在办事,不送钱怎么行?谁要你的礼物,给人出难题,人家里多的都没地儿放,扔了吧还是个东西。”她回想一下,领导家确实到处都放着一堆堆包装华贵的礼盒。
星期一,中午吃完饭,姐夫叫她一起来到她父母房间,关上门,说:“上午那谁打电话来了,说毕业生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安排工作,他不便插手。这是他原话。我考虑他能回话,这事就还有余地,要不再给他送点钱?至少得送一万吧?你们看,钱我这边准备。”爸爸妈妈愣在当地,不得作声。她断然否决:“不用,我不稀罕让他帮忙,这样的人也帮不了啥好忙。”爸爸、妈妈对望一眼,妈妈说:“听雪儿的,她说不用就不用。”姐夫说:“钱,你们不用担心,我这边最多能拿出五万。”爸爸犹豫。她再次肯定地说:“不用,他就算凭表哥的推荐信不收钱就给我安排工作,我都不去,嫌丢人。”爸爸再次看了看妈妈,又看看她,对姐夫说:“那就听雪儿的,她的事情她做主。”
晚些时候她听到母亲对父亲说:“他两个人一个才刚来海南两年半,另一个才刚来一年多,哪来那么多钱?他们都是做财务工作的,在钱上可得谨慎啊!”父亲“嗯”了一声,说:“是的。我提醒过他,他让我放心,说原则性的错误他不会犯的。”母亲说:“那就是说不违反原则的错误他还是犯了的?”父亲没做声。过了会儿,两人同时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第88章 文昌游
下午5:00吃完饭,他们一起步行送大姐到总站坐6:00的长途大巴车回三亚。姐夫公司全是北方人,星期天吃两顿饭,下午4:00就开饭了。大姐在公司三亚经理部工作,每个周末回来和姐夫团聚,有时搭顺车,没顺车坐大巴。海口到三亚,大巴要开整整六个小时。她上次春节来坐过一次,也是晚上6:00出发的,到三亚凌晨12:00,票价60元。大巴车很舒服,车上的座位像飞机上一样可以放倒躺着睡觉,上车还给每个人发一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星期一吃完早饭,姐夫让他们等他电话下楼,有车来接他们去文昌玩。大概9:00,姐夫从办公室打来电话,她接的,姐夫在电话里说:“雪儿,你赶紧带着咱爸咱妈和婷婷下楼,小庄的车在楼下等,还是去年那辆车,开车的还是阿弟,你还认识他吧?”她答:“认识认识,我们现在就下楼。”小庄是姐夫在海南认识的朋友,年纪和姐夫建校毕业的三弟一样大,福建人,小学没毕业,一开始带着几个家乡人从姐夫公司接工程做,听说现在已经自己开发房地产了。
下楼,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擦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桑塔纳,衣着干净整齐,大眼睛毛嘟嘟的阿弟帮他们打开车门,对着她笑,她笑问阿弟:“阿弟,你儿子好着没?他没一起过来?”阿弟腼腆地笑着说:“今天没带他。”她介绍:“这是我爸爸妈妈。”父亲矜持地对阿弟点点头,母亲笑着点头。上车后,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她,回头笑着对爸爸妈妈说:“你们别看阿弟看着像个大男孩,他儿子都三岁了。”然后问阿弟:“是有三岁了吧?”阿弟笑眯眯地点头,说:“有了,马上过生日了。”她问阿弟:“你告诉我爸妈你今年多大。”回头对爸爸妈妈说:“他比我还小,也属猪。”母亲大吃一惊:“怎么结婚那么早?”阿弟笑眯眯地说:“在我们乡下老家,结婚都这么早。”她对爸爸妈妈说:“去年春节过来,阿弟带着他小儿子陪着我们玩了一天。”阿弟好像怕他们还不够吃惊,笑着说:“那个是老大,老二也快一岁了。”她惊得张大了嘴巴。
车往宋氏祖居开,她惊奇:“去年来,这条路还是碎石子林荫路,现在水泥路了!”阿弟说:“去年来这条路就在修,刚铺好碎石子,现在修好,通车半年多了。”正说着,路边走来一队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看到他们车开过来,带队的老师叫住孩子们,一行小学生站立路边对他们行少先队队礼。她还没来得及对阿弟说完“开慢点”,车子已经飞驰而过。
车子停在一个大门前,阿弟去买门票,她惊奇地问:“这是宋氏祖居吗?去年好像没有这个大门,只有几栋老房子?”阿弟咧嘴笑着说:“修了这个门,门票涨了一倍。”走进景区,入口处还在大兴土木,正对门口多了一座汉白玉的宋庆龄雕像。往里走,幸好那几栋低矮的老房子还在,看房子的宋氏族叔也还在,老人家九十多岁,瘦的像根雕,精神还那么矍铄。父亲对历史感兴趣,她就陪着一间一间房子慢慢看。从宋氏祖屋出来,等在门口的阿弟递来几串削好的菠萝给他们解渴。
从景区大门绕出来上了车,阿弟说:“老板有个工地在这边,他今天正好在工地,中午过来请你们吃饭。”他们既然坐上了别人的车,客随主便,就听主人安排。
车子开进一个农家饭庄,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黑车。他们车停好,刚下来,庄老板从里面迎出来。普通话说得不好的庄老板,遇上一口皖南腔的父亲,有鸡同鸭讲的欢乐,她在一边暗暗好笑。庄老板也不请父亲点菜,就大刀阔斧地自己点了一桌文昌鸡,也没喝酒,大家很认真地吃了一顿地道文昌鸡饭。庄老板为了制造气氛,自己带头一边夸“好吃”,一边大吃特吃骨头上还带着血丝的文昌鸡,爱吃白斩鸡的父亲还可以陪着一起吃,母亲、她,还有婷婷,只得蘸着文昌鸡的蘸料吃水芹。
好不容易尬吃结束,告辞了庄老板,阿弟带他们去东郊椰林。
东郊椰林也起来了好些房子,不似去年春节那么天然质朴,然而海水依然是蓝盈盈的,椰林也还是那般摇曳多姿、风情万种。阿弟租了一艘快艇,带着他们去近海游弋,出港前有个老人挑着担子在岸边叫卖木瓜,阿弟买了几个大木瓜放在快艇船头。快艇开到水中央,海南二月的太阳,晒的几个人恨不能脱了衣服跳进清凉的海水里,阿弟让开快艇的中年人关了马达,船儿就那么漂在水中间。阿弟递给他们两把伞,她和婷婷,爸爸和妈妈分别打起伞,问阿弟“不怕晒吗?”,他笑说:“习惯了。”她跟婷婷互相靠着背,挽起裤腿,脱了鞋子,把脚伸在水里,暑意顿消。阿弟说:“这边海水冬天还是挺凉的,不像三亚,一年四季可以下水游泳。”问:“多少度?”阿弟和那开艇的船工互相看看,都答不上来。阿弟拿出把水果刀切开一个大木瓜,就在船边挖去一粒粒漆黑的籽儿,切成牙儿递给他们。爸爸妈妈各吃了一牙。她和婷婷每人吃了两牙,她说:“挺好吃的,不甜。”阿弟以为她的意思是说要是能更甜些就好吃了,说:“挺甜的。”她笑说:“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说不甜,意思就是好吃。”阿弟大笑着和那船工把剩下的木瓜切了,三下五除二吃个精光,连着瓜皮和塑料袋一起扔进水里。她“哎”了一声,没来得及阻止,皱了皱眉头,不再说话。
船回到岸边,有人在骑轮子有一人高的海上自行车,婷婷看的羡慕,拉住她不肯走,阿弟去买了票,让她带着婷婷去骑。骑完海上自行车回来,她皱着的眉头不知不觉打开了。
五点多,阿弟带他们到“东郊椰林”渔排上坐下,老板马上殷勤地过来招呼,问:“庄老板今天没过来?”阿弟指着他们说:“老板今天没来,我带老板的客人来。”然后问她:“敢不敢抓活的龙虾?去抓一个,今晚就吃你抓的龙虾。”她很好奇,就跟着店老板去网箱边挑了个最活跃的大龙虾抓上来。自己抓的大龙虾果然好吃,肉很鲜嫩,关键不需要剥壳,大口吃肉就对了。只可惜蓝色带花的龙虾壳煮熟后变成红色,没活着时好看了。
回到八楼,正是公司的人吃完晚饭出去遛街的时间,小王迎出来问:“回来了,吃饭了没?给你们下面吃吧?”姐夫从自己房间笑着走出来替他们回答:“不用了,阿妹,你看你的电视,他们吃过了。”就跟进她父母的房间,问:“怎么样?玩得开心不?”她汇报了庄老板今天接待的情况,姐夫笑着说:“他说他要有时间就亲自过去请你们吃中饭,还真去了。”好像挺满意。她说:“他还不如不要亲自接待,请我们吃饭点了一桌子鸡,鸡骨头上还带着血丝,吓死人。”姐夫解释:“文昌农家待客就是文昌鸡,吃文昌鸡就是要骨头上还带着血丝,要不肉就煮柴了。”父亲跟着附和:“是滴,上海人吃白斩鸡也讲究骨头上带血丝。”她摇着头说:“欸,茹毛饮血!关键他说鲜,我吃着是腥。”
第89章 过年
年三十那天淫雨霏霏,上午,老蔡开车,姐夫陪着他们去红树林看海上森林。他们在蒙蒙细雨中坐着斑驳的老木船在红树林中穿行,划船的老人说:“这个树好啊,涨潮的时候拦住海水,退潮的时候固定泥沙。种一棵树,扎下根来就长成一片森林。这一大片红树林其实也就十几棵树。”又指着远处一片泽国,说:“那里原来有个村子,一百多年前地震,被海水卷到海底。”一问,原来海南还挺爱地震的,最多的自然灾害是台风,台风十有八九在海岛正东边的文昌登陆,就算登陆点不在文昌,影响也极大。
木船在野菠萝岛边上停靠,船夫在粗大的野菠萝树根上系上缆绳,稳住船体,姐夫一脚踩在岸边的野菠萝树根上,一脚踩在船头,一个个扶着他们踩着树根上岸,还好这时候雨停了,不用打伞。野菠萝岛不大,是个完全的离岛,岛上长满野菠萝树。野菠萝树造型很美,整个小岛被野菠萝树宽大的剑形叶片荫蔽,充满热带气息,她说:“如果能在这岛上搭个小木屋就好了。”姐夫问:“干嘛?你想住在岛上?这岛太小,没淡水,住不了人,而且除了野菠萝树,长不了其它东西,你吃啥?”她指着满树有青有黄的野菠萝,说:“吃菠萝,行不行?”姐夫笑说:“这野菠萝吃不成,吃的菠萝不是这个。”她不相信地说:“这看上去和咱们吃的菠萝一模一样,为啥吃不成?”姐夫说:“你不信?不信我给你摘个黄的,你拿回去看看能不能吃。”说着就抓住一个又大又黄的野菠萝扭起来。岛上只有一条刚刚可容一人弯着腰避开野菠萝叶片剑芒步行通过的小路,从他们登陆的位置起,穿过小岛,伸向外海。不到半小时他们已经走到小路尽头。一行人站在长满嶙峋树根的岸边,眺望雨雾蒙蒙的外海。她心想:“这岛晴天来不知什么光景?幸亏我们是雨天来,感觉真好。”眼睛不由得起雾,心底诗意涌动,可惜既没有急就章的诗才,也找不出现成合适的诗句。站了会儿,姐夫喊“往回走了”,看她还站那儿不动,凝视着远方,笑说:“干嘛?要作诗吗?赶紧走,雨下大了。”上到船上,她以为老船工看到姐夫提在手里的野菠萝会厉声谴责他们,结果他只是宽宏而不经意地说:“多得是,随便摘!不过吃不成就是了。”
回到家,大姐和三亚经理部的刘经理还有司机小梁也到了。老蔡忙着去机场接隋总和孙总的家人。小王没有回家,吃了早餐就在厨房忙着准备年夜饭,叶姐在厨房帮忙,叶姐的爱人带着他们两岁的女儿昨天就到了。
下午五点,年夜饭正式开席,坐了满满两大桌,爸爸、妈妈、姐夫和她,被隋总邀请坐到他们那一桌,理由是隋总的女儿和她年纪相仿,比她大一岁,而隋总和孙总的夫人和妈妈年纪相近。她终于有机会好好观察隋总,平时她只能从其他人的议论里认识这位被认为是被“狐狸精”狐媚住的糊涂老总。因为隋总夫人和女儿要来,“狐狸精”今年没留在海口过年,而当年招“狐狸精”进公司,后来被“狐狸精”怂恿隋总把他边缘化的陈总,今晚坐到了隋总旁边。她一直不相信隋总是真被妖媚迷惑,也不太相信隋总是个坏人,因为隋总特别爱看书,爱到手不释卷的地步,平常吃饭,要么盛碗米饭去桌上搛点菜端回自己房间吃,要么坐桌上拿本书边看边吃,从不主动和谁说话。有一回,她愕然发现,隋总看的居然是《笑傲江湖》。她很想跟隋总聊聊令狐冲,犹豫了一下,万一隋总喜欢岳不群或者左冷禅呢?没敢妄动。隋总夫人是个皮肤很白很富态很和善的女大夫,简直就是“狐狸精”的反义词,特别招人爱戴。隋总的女儿说话娇滴滴的,拉直过的长发在头顶拢了一下,披在肩头,很有点儿大小姐范儿,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动作有点僵硬,不太自然。
吃完年夜饭,小王从厨房端出做饺子的原材料,人们坐在大厅边聊天、看春晚,边包饺子,其乐融融。她的妈妈大显神通,一个人擀皮儿供全部人包还绰绰有余。隋总的女儿吃完饭就回另外那套房看电视去了,没参与包饺子。小梁和老蔡还买了一挂1000响的鞭炮和几个大花炮,饺子下锅的时候,喊她和婷婷一起去楼顶放炮。他们的鞭炮声好像起了个头,城里陆续响起鞭炮声,花炮声此起彼伏,一朵朵礼花在空中开放。他们放完自己的,又站在像风又像雾的细雨里在楼顶看了会儿“花儿”,才下楼吃饺子。吃完饺子,姐夫把她和婷婷叫进房里,每人给了个装着1000块钱的大红包。八楼另外那两套房里已经支起了麻将桌,大厅里有人在招兵买马嚷着要打拖拉机。她被拉去打拖拉机,后来看婷婷困的不行,才把牌交给站在她后面看的小梁,带着婷婷去睡了。回房的时候爸爸、妈妈,姐姐、姐夫的房门还都开着,他们都还在那边打麻将。这是她过的最热闹的春节,以往春节他们都是在自家团聚,最多的时候有十二口人。虽然海口的除夕夜比较平常热火朝天建筑工地似的景象显得有几分潮湿、阴冷、冷清,他们一家人所在的八楼是灯火通明的、温暖的、热闹的。
第90章 作客
大年初一,仍然阴雨绵绵,叶姐笑说:“都是昨晚那首歌唱的——像雾像雨又像风。”正说着电视里重播春晚,大厅里又响起女歌星缠绵的歌声:“你说我像雾像雨又像风……”大伙哄笑。
吃过早饭,爸爸、妈妈留在家里和隋总、孙总的夫人打麻将,小梁开着三亚经理办那辆蓝色的桑塔纳,送姐夫、姐姐、婷婷和她,到海甸岛甸花新村,参加小庄小儿子的满月宴。小庄的房子很大,一栋不带电梯的多层住宅一楼一整层都是小庄家,室内有二、三百平米,还有一个用绿植圈起来的大院子。
他们到的时候,小庄的夫人正在厨房里忙碌,把炒勺交给在厨房帮忙的保姆,笑着走出来招呼,亲自为他们沏好茶,继续回到厨房忙碌。姐夫笑说:“怎么今天是你夫人亲自下厨?”小庄说:“保姆不会做饭,只能打打下手,都是我老婆做饭。”姐夫惊讶:“照顾五个孩子还要做饭,你夫人是不是有点儿太辛苦了?”小庄说:“还好吧。我们福建女人能干,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妈生九个孩子,都是自己带,还要下地干活,我老婆好多了,还有保姆帮忙。”姐夫问:“那你还生不?也准备生九个?”小庄答:“生,为什么不生,我又不是交不起罚款,养不起。我们福建人就喜欢多子多福。”说完拿出两个大红包,一个给婷婷一个给她,她推辞不要,说:“我都上班了,成年人不收红包了。”小庄一定要给,说:“只要没结婚就是孩子,都可以收红包,结了婚就要给小孩子发红包。”姐夫也示意她拿着。
想起来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小庄带她们来到隔壁一个大房间。只见房子中间,一个摇篮旁边,坐着一个辫子散开黑黑瘦瘦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很大很警觉,光着脚,一只脚尖向着摇篮,另一只脚尖朝着房门。铺着凉席的床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光脚的百无聊赖的小男孩,地上还爬着一个光脚的小小男孩。小庄径直走到摇篮旁边,抱起一个穿的很清凉也光着脚的婴孩,让他们看,瘦的像小猴儿一样的婴孩嘴里裹着一个安慰奶嘴,大眼睛睁的圆溜溜看着他们。姐夫拿出五个红包,分别递给五个小娃娃。她简直被屋里的情景吓到了,以为进了非洲难民营。在小庄夫人进来喊她和婷婷去吃饭,自己亲自接管几个孩子之前,她带着婷婷没离开那间房子,组织屋里的孩子们玩他们带来的玩具。出门的时候,小庄的大女儿,那个八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眼里全是依恋,无奈她妈妈坚持“你们先去吃饭,我等下再带他们去吃”,只得羡慕地看了婷婷一眼,放开了手。来参加满月宴的人不少,坐了满满三桌,阿弟也帮着老板在一边招呼。
从小庄家出来,姐夫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路上听姐夫说:小庄是家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也是承包工程的包工头起家,在广东那边做的比小庄还大。小庄的夫人比他小一岁,和他同村。五个孩子,最大的女儿,下面四个全是儿子,一个比一个大两岁。姐姐就说:“他老婆比他还小一岁,那还不到三十岁,看着好老,像他大姐。”姐夫同情地说:“福建女人能吃苦,贤惠。”姐姐说:“你听他说的,他妈生九个,他还要生呢!他挣再多钱有啥用?他老婆就是个生娃的工具,现在已经瘦成这样、老成这样了,再生人都抽干了。”姐夫乐观地说:“等孩子都长大,她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姐姐在那算:“就算她也生九个,两年一个,她也就到我这年纪了,至少还要养到十六岁,都五十多了,一辈子就完了,还过啥好日子。”姐姐、姐夫对话的时候,她眼前一直浮现着小庄夫人略微佝偻的身子和苍白憔悴的脸,还有小庄女儿警觉的大眼睛和光着的赤脚。
回到家,没过一会儿,小王在大厅里喊:“吃饭了,饭好了。”今天人少,有一半人出去玩没回来,只开了一桌。两个大电饭锅放在旁边空桌子上:一锅装着冬瓜海螺汤,这个是小王最拿手,谁也学不去的绝活;一锅是刚蒸好的米饭。每个人自己打米饭和汤,待别人打完,姐夫给他们全家打,她帮忙递饭,姐姐和婷婷坐在桌旁,爸爸妈妈刚从旁边打麻将回来,一个去洗手间,一个回房间了。这时候,隋总夫人坐到姐姐旁边,神秘兮兮拉着姐姐问:“你妈是不是叫***?她原来是不是总公司的人?”姐姐很吃惊:“您怎么知道我妈名字的?我爸平反我妈跟着他调去J城前,确实是咱们总公司的人。”隋总夫人眼睛睁的大大的,说:“难怪我看着眼熟!今天打麻将,你妈坐我对面,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从我参加工作,就见你妈的照片在总公司的光荣榜上,挂了有二十年。年年都是劳动模范,照片没取下来过,位置都没变过。”姐姐笑:“真的?我妈那人,确实责任心很强,很敬业。我妈自己从来不提这些事,要不是您今天说,我们都不知道。”正说着,爸爸和妈妈过来了,隋总夫人用崇敬的眼光看着妈妈。姐姐对妈妈说:“妈,刚才隋总夫人说,从她参加工作,就看见你的照片挂在总公司光荣榜上,挂了二十年没动过。”母亲愣了一下,眼光不知看到哪儿去了,突然有一层晶莹的泪水涌入满眶,红着眼睛低下头,含蓄地说:“是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姐夫帮隋总夫人也盛好饭,端过来,笑着说:“天凉,饭菜要凉了,边吃边说。”隋总夫人一边吃饭一边跟母亲说起二十年前的老人、旧事,夸母亲记性好,二十年前的人名全都能想起来,比她还清楚。父亲在一旁沉默着,听着。这情形很罕见,在家里,她一向习惯父亲说,母亲听。
第91章 汪小姐的路
晚上,爸爸妈妈继续和隋总夫人以及孙总工夫妇打麻将,还在宿舍的,除了叶姐的先生留在家带小叶子和婷婷,大概八九个人,被子公司曾经理邀请,去舞厅跳舞。进舞厅只男士需要买票,女士随便进。进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短发,穿着衬衣长裤和旅游鞋的单身女孩和他们一起进了舞厅。曾经理点好果盘、啤酒、饮料,去门口请了几位陪舞小姐过来。
她好久没跳舞了,和这样一群人在一起玩又毫无压力,几支舞曲跳下来,挺开心的。舞曲又起,她正跟自己人说话,有人过来请她跳舞,居然是刚才一起进门那个清秀的短发女孩。就按照学校舞场的礼仪,起身去了,女孩扮男士,带的挺好,两人配合相当默契。曲罢,女孩送她回座,两人笑着互相致谢。坐下后,叶姐和小梁一起对她说:“雪儿,等下那女孩要再来请,你不要跟她跳。”她问:“为啥?”小梁说:“那女孩是小姐,你跟她跳,别人以为你是她的同伴。”叶姐在旁边瞪大眼睛使劲点头,说:“就是的。”她问:“你们怎么知道的?我看她穿的像个学生。” 小梁说:“你别看她穿的衣服和你很像,气质还是不一样。”再进舞池,她就注意观察那女孩,果然不一样,她好像一个伪装的猎人在舞场里寻觅着合适的猎物。
大年初二,持续阴雨天。
早上八点,老蔡送他们全家到望海楼吃早茶,汪小姐请客。汪小姐带母亲和儿子一起过来。去年春节见汪小姐是晚上,在一家夜总会的二楼。那天,裹着紧身套裙,脚蹬一指高的细高跟鞋,翘着精致的二郎腿,十指尖尖,涂着粉紫色指甲油,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白生生胖乎乎的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只精致的长烟嘴,慵懒地搭在圆桌上,嘴上涂着厚厚的黑紫色唇膏,说话时头微微仰起,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皮厚重的小眼睛,纹了眼线,还割了双眼皮,眼神精明而倦怠的汪小姐,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今天,汪小姐干净很多,显得轻松愉悦,除了殷勤招呼客人品尝一笼笼新上的点心,眼光大部分时间都宠溺地落在五岁的儿子身上。汪小姐的母亲就像她小时候遇见的随便一位邻家大娘,朴朴素素、实实在在,说着河南味儿的普通话。汪小姐的儿子长得白白胖胖的,看人的眼光怯怯的,有点儿呆。通过姐夫和汪小姐的聊天,她知道汪小姐的儿子放在西宁老家,一直由母亲带着,刚接到海口,租住在市中心机场附近一个高档小区里。席间汪小姐拿出两个1000元的大红包,一个给婷婷,一个给她,有了昨天收小庄红包的经历,她没再推辞。姐夫给汪小姐的儿子回了一个大红包。
吃罢早茶,他们全家站在望海楼门口,目送汪小姐开着她那辆长了个翘尾巴的黑色丰田佳美载着母亲和儿子离开。全家人就从望海楼开始,一家家商场逛过去,商场里的衣服价格都很高,能看得上的,价格更是高到离谱,动辄几百上千。问过价格,谁也不肯买,好在人少,逛的从容,看得真切。
走回八楼,爸爸妈妈进屋休息,她和婷婷坐在姐姐、姐夫床上,四个人一起打扑克。下午开饭前,出去看望朋友的、逛街的,陆续回来,午饭又开了两桌。
吃过饭,打麻将的打麻将,打牌的打牌。晚上九点多,刘经理请大伙儿去吃宵夜,打麻将的懒得爬八楼不肯动,腿脚利落的一哄而下。找了个人最多最热闹的大排档,点了一桌鸭头凤爪菠萝排骨炒田螺,又要了几瓶珠江啤酒,一群人尽兴而归。
从初一到初五,都是阴雨天。姐夫安排的好,每天都有人请他们出去吃饭,要么早茶要么晚宴。天气连阴几天,潮湿的厉害,妈妈关节炎犯了,腿疼,不愿意下楼,爸爸也就有借口不下八楼了。后面几天只有她和婷婷随着姐姐、姐夫去赴宴。
有一天上午吃过饭,姐夫叫她一起去爸爸妈妈房间,说:“汪小姐在海府路那边和省军区合作,开发了个房地产项目,公司需要人,看雪儿愿不愿意过去跟着她干,她说工资暂时给800块钱一个月?”妈妈问:“这个汪小姐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姐夫说:“汪小姐青海人,64年的,J大历史系毕业后分到青海大学教政治,她前夫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青海大学的同事。结婚两年,孩子一岁的时候,她前夫下海来海南,两年都不回家,她丢下孩子找到海南,最后还是离婚了。她也没回去,开始跟了一个做电器开关生意的台湾老板,从那时候就跟我们合作,才两年时间自己已经当了老板,做起了房地产开发,听说是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美籍华人合伙,两人可能快结婚了。”妈妈听完低头不语,爸爸和姐夫看着她,她问:“我去她那儿干什么?房地产公司不该需要建筑、安装专业的?”爸爸说:“我觉得你可以去,学着像她一样当个女老板。”她瞪大眼睛,说:“她是被爱人抛弃,受了刺激才走了这条路,我为啥要走这条路?”爸爸欲言又止。妈妈说:“你们让雪儿自己决定走什么样的路!”三个人又一起看向她,她断然说:“我对套狼没兴趣,也没孩子可舍,就算有,我也绝不会舍了孩子去打狼。”话落地,她看到爸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是失望,还是什么?她辨不清楚。妈妈眼里的意思她看明白了,那是说:“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姐夫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又看看她,说:“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我去回了她。”
第92章 暧暧暖风熏人醉
姐姐确定初七和刘经理一起坐小梁的车回三亚经理部。初六上午,刘经理请姐夫、姐姐和她去海甸岛吃早茶。海甸岛是个半离岛,位于大陆和主岛之间的南渡江入海口处,靠人民桥和和平桥两座跨江大桥与主岛连接。岛上大部分面积靠填海而来,交给日本的熊谷组集团整体开发,是海口规划和建设水平都比较高,也是开发比较早比较成熟的区域。刘经理请他们吃早茶的酒楼,位于海甸三东路一个闹中取静的十字路口东北角,这是一栋白色的两层欧式小楼,透过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就餐环境很优雅,橙亮的灯光温暖如春,和刘经理的格调很搭。刘经理是上海人,什么时候都红光满面,顶上的头发和脚上的皮鞋油光水亮,身上的衬衣长裤也都熨烫的一丝不苟。
领班带他们到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刘经理请她坐在靠窗的欧式宫廷木椅上,自己坐在对面,姐姐、姐夫分坐两侧。这里的早茶和望海楼有区别,望海楼是粤式早茶,这里的茶具和茶点更偏向欧式,进来吃早茶的人举止好像也更斯文些。吃饭的时候,刘经理眼睛一直看着街对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面是个小院子,院里是一栋高层写字楼,院子旁边是一座灰白色低调奢华的海鲜酒楼。姐夫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笑着说:“我在对面那家酒楼请税务局一个科长吃过一次饭,两个人吃了1000多。那天我总共带了5000,想着就两个人吃饭,1000块钱足够了,就装了个4000的信封给他。谁知道那家伙点菜专挑贵的点,吃完饭买单的时候我钱不够了,只好又问他要钱。”大家“哈哈”大笑。笑完,刘经理指着对面的写字楼说:“我有个朋友,公司在对面那栋楼里,他们是贸易公司,我估计今天应该上班了,等下吃好了,你们在这儿坐着慢慢喝茶,我带雪儿过去看看,看他公司需不需要人。雪儿英语好,他们是外贸公司,应该正合用。”
吃到九点半钟,刘经理问她:“雪儿,你吃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你吃好了,我俩去对面看看。”她跟着刘经理下楼过马路,走进对面院子,保安室有人站起身问:“找谁?”刘经理过去说了个公司名字,说找董事长,是他的朋友,里面的人说:“那公司在二楼,好像年前就倒闭了,没人上班了。”刘经理大吃一惊,说:“不会吧?春节前我们还联系过,都没听他说。”里面的人说:“那你进去看看,我也不是很清楚。”刘经理带着她快步上到二楼。前台没有人,右手边两扇很大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学着刘经理把眼睛凑在门上看进去:里面很大,黑乎乎的,地上一片狼藉,桌椅家具乱七八糟,看上去已经很久没进去人了。刘经理指着门内前台背景墙上大大的“海南**贸易公司”几个字,对她说:“是这个公司,这是他公司的名字,怎么好好的就倒闭了?都没听他说过。”她心里怪为刘经理难过的,真是“乘兴而来,吃惊而归”。回去的路上安慰刘经理:“幸亏我来之前他就倒闭了,要等我去了他公司才倒闭,不是更糟糕?您回头赶紧联系下您朋友,看需不需要帮忙?”刘经理说:“我还是不要主动跟他联系吧,他如果需要我帮忙会找我的。”
初七,海南公司上班,姐姐、姐夫商量,他们都跟着姐姐一起去三亚,三亚温暖、干燥的气候更适合爸爸妈妈的身体。小梁的桑塔纳最多只能坐五个人,她带婷婷去坐中午十二点出发下午六点到三亚的大巴。到三亚姐姐和小梁去总站接了她们,知道早晨出发刘经理特意让小梁走中线,中午请爸爸妈妈在通什吃了果子狸、穿山甲、山龟和蛇。她暗自庆幸:幸亏那车坐不下她和婷婷。
三亚经理部在一栋机关宿舍楼里租了三套房,二楼一套四室两厅作宿舍,一楼两套房,一套作办公室,另外一套住着甲方的项目经理。经理部雇了一位当地的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只要刘经理不用车,小梁就带着爸爸妈妈、她和婷婷去三亚附近的景点玩,大东海、亚龙湾、天涯海角、猴岛,大姐有时间就陪着他们一起去。她用自己的压岁钱在景点买了好多珍珠、玛瑙、水晶、玳瑁的首饰。
那几天,每天晚上都有关系单位请刘经理和他们一家吃饭。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小梁送爸爸妈妈和婷婷回去休息,刘经理带着姐姐和她坐对方的车去舞厅跳舞。请客的杨经理很有意思,在夜总会前厅让每个人都给自己选一位小姐,包括她。她便笑嘻嘻地从一排穿着妖冶的小姐里,选了一位自己一个人端坐一边的长发美女。进到包厢,主客很快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里唱的唱、跳的跳,掷骰子喝酒的喝酒,她便和自己选的小姐聊起来。那女子二十六岁,长春人,毕业于沈阳建工学院工民建专业,分配回家乡建筑公司,单位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加上离婚,促使她下海到海南碰运气。前两年海南房地产开发如火如荼,她靠专业在工地做现场管理挣到了钱,这两年很多工地因为拖欠工程款烂尾,靠专业谋生很难,与其放下专业去小公司当文员,每个月辛辛苦苦挣几百块钱,还要被心怀不轨的渣男欺负,不如来舞厅伴舞,光明正大地挣钱。她在夜总会干了半年多,平均每天能挣200,攒点钱,等海南经济情况好转,想回家乡自己去做点事。她问:“当小姐挣钱那么容易吗?”那女子说:“也不容易,要和夜总会老板搞好关系,小姐们之间还有竞争,有时候碰上居心不良的客人,很难缠。有一回碰到一个客人,要了二十罐啤酒,让我全喝完,喝一罐给五十块钱,我一咬牙,全喝了,半夜打120去医院洗胃。”
有一天甲方经理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吃完饭回到二楼,她说:“看那经理有五十多岁了,他夫人有没有三十岁?孩子好像还不到两岁。”刘经理笑而不答,姐姐轻笑着说:“那不是他夫人,是他请的保姆。”爸爸妈妈和她都大吃一惊,她说:“那人看上去像个黑社会头子,没想到对保姆这么好,上桌一起吃饭,还可以带着孩子。”姐姐又说:“厨房有个男的在那儿干活,你看到没?那是那保姆的老公,平常在工地打杂。”她更惊异了:“连保姆的老公都一起照顾?还有这样善良的雇主呢?”姐姐笑着说:“他那保姆啥都做,那孩子说不定是他的,保姆住他那儿,那保姆的老公晚上一个人回工地住。”全家人迅速交换了个惊愕的眼神,母亲说了句:“这什么污七八糟的事。”她说:“额……想吐。”姐姐说:“嗐,你们就是少见多怪!之前的保姆是她亲姐姐,钱挣够了,回家盖新房子去了,换了她来。”这回真无语了。
暖风醉人,日子过的很快,转眼要到她回J城上班的时间。那天下午,小庄过来了,对姐姐说:“你妹妹一个人坐大巴不安全,我正好晚上回海口,可以带她一道回去。”姐姐笑着说:“我妹跟你一道回才不安全,她还是自己坐大巴回吧。”那天下午六点,她在三亚总站含泪告别了爸爸妈妈、姐姐和婷婷,一个人坐上回海口的大巴车。午夜十二点,姐夫和老蔡在海口总站接她回到八楼。
第二天,她收拾行囊,姐夫去给她买回去的机票。中午,姐夫对她说:“机票好买,不着急买。小庄说他晚上请你吃饭,你去不去?”她问:“他请我一个人吃饭吗?”姐夫说:“你要答应了,我就陪你去。”
姐夫下班后在办公室给她打电话,说:“雪儿,你下楼吧!小庄的车已经到了。我现在从办公室出门。”她下了八楼,走出小区,看到姐夫从对面办公楼出来,正过马路,招呼她先去上路边停着的一辆大黑车。她走到车跟前,副驾位的门从里面打开,她弯腰一看,开车的是阿弟,便上了车。稍后,姐夫拉开后门上车,坐在她后面。
第93章 不愿意
她听到姐夫在后面问:“这是你买的新车?你不是才刚买过一辆公爵,怎么又换新车了?”
庄老板得意地笑着说:“这车怎么样?坐着舒服吧?美国车就是比日本车坐着舒服。前两天刚提的新车,跑了趟三亚,阿弟开到160码,车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稳得很。”
姐夫说:“嗯,确实舒服,宽敞、沉稳。这车多钱?得一百万吧?”
庄老板轻笑一声:“哼,一百万?!”
姐夫说:“怎么?一百万还买不了,难道还得两百万?”
庄老板和阿弟都笑而不答。
姐夫说:“你这发财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才几年就成千万富翁了?”
庄老板笑得更得意:“一千万算啥?我光文昌电厂一个工程就能赚几千万。”
过了会儿,姐夫问:“这是什么车?好像没见过。”
小庄说:“问你小姨子,她不是英文好吗?”
姐夫说:“英文好和车有啥关系?她又不懂车。”
小庄说:“车上写着车的牌子,英文的。”
姐夫问:“在哪儿?没看到。”
阿弟伸手在副驾正前方小冰箱的位置点了一下,说:“在这儿!”
她低头一看,果然,皮面上有一个精致的金属标牌——cadillac,她顺口拼读:“卡迪莱克。”
小庄在后面笑说:“有文化就是好,你妹妹一看就知道了,我们开始谁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美国通用生产的顶级豪华车。”
她好奇地问:“比劳斯莱斯还豪华吗?”
小庄正色道:“那没有,劳斯莱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还需要贵族身份。你还知道劳斯莱斯呢?”
这时车已经开到国贸,停在一栋灯火通的大厦前。小庄说:“下车吧!今天就在这儿,请你和你小姨子吃海鲜。”
大堂门口站着两个裸肩上披着毛皮,拖曳着银光闪闪公主裙的女孩,看到他们下车,马上拉开两扇大玻璃门。进门的时候,两个女孩热情似火地大声说:“欢迎光临!”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小庄报了包厢名,身穿紧身职业套装的大堂经理请他们坐上电梯,来到二十三楼。包厢里灯光柔和,透过乳白色的纱帘,窗外是夜的海口,她惊喜地问:“远处那一点一点的红光是渔火吗?”大堂经理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笑着说:“对,这儿可以看见海口港的渔火。”她说:“拉上吧,朦朦胧胧的更好看。”小庄笑嘻嘻地说:“呵呵,我来这里那么多次,都没注意能看到渔火。”一边在靠墙的欧式布艺大沙发上坐下,一边接过菜单点菜。
侍者为他们端上茶水,在铺着白色绣花亚麻桌布的欧式方桌靠窗一面,放上一个插满新蜡烛的银制欧式烛台,然后摆好白瓷餐具和象牙筷子,并在茶杯里加上茶水盖好杯盖,最后拿出火机点亮每一根蜡烛。当他有条不紊做完这些,传菜员推来了餐车。侍者走过来,弯腰低头蹲在小庄身边问:“庄总,可以开席了吗?”
他们坐上桌,侍者依次为他们铺好雪白的餐巾,端起餐车上的小盅,每人面前放了一盅,并一一为他们揭开盅盖。然后走过去关了包厢里的顶灯,房间里的气氛马上变得幽暗起来。
小庄招呼动筷。
姐夫拿起旁边的小勺从冒着热气的小盅里舀了一勺,吃了,问:“这是什么?粉丝吗?”
小庄没动,示意坐在对面的她开动,说:“雪儿,你尝尝这个好吃吗?”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勺吃了,说:“有点像粉丝,但比粉丝好吃,口感很劲道。”
小庄笑说:“还是你小姨子有见识。你个老土,鱼翅让你当粉丝吃了。”
姐夫又吃了一口,笑着说:“这原来就是鱼翅?和粉丝也差不多。”
她把小碗里的吃完,对侍者说:“挺好吃的,可以帮我再盛一碗吗?”
小庄大笑:“再盛一碗?这鱼翅羹是一盅一盅上的,一盅200。我的还没动,你喜欢吃把我这碗也吃了,我不是很喜欢吃。”一边端起自己面前的鱼翅羹放到她面前。
她一听这话,放下勺子,坐直身子,说:“这就要600?我不吃了。我吃一碗加肉的牛肉面不到三块钱,一样好吃,还能吃饱。”
姐夫和小庄大笑。姐夫说:“那你就当牛肉面,把庄老板那碗也吃了吧,他反正经常吃。”
这时侍者又为每人端上一个小小的圆钵,她指着里面圆圆润润的一坨肉说:“这个我认识,是鲍鱼吧?”
小庄笑着说:“是鲍鱼,你尝尝他们做的怎么样?”
她端起来吃了,用桌布擦擦嘴,说:“看着很精致,味道没有东郊椰林好,咬不动。”
小庄笑着说:“确实火候过了,老了,没有东郊椰林做得好。”
姐夫擦擦嘴说:“我吃不出来好坏,反正就囫囵吞枣地吃下去了。”
这时侍者已经在桌子中间又摆上了三道菜,每道菜盘子下面都点着一支粗粗的白蜡烛。小庄招呼吃龙虾,问她“怎么样?”她说:“好吃,肉很嫩、有味儿,是我吃过做的最好的。”小庄说:“都说他家龙虾做得好,你喜欢吃多吃点。”另外两盘菜是爆炒鹦鹉螺和上汤大芥菜,她很喜欢吃上汤大芥菜,螺肉炒老了,硬得很。
小庄自己不怎么吃菜,一碗米饭吃的干干净净。
都吃的差不多了,小庄眼睛看着她,说:“我准备在香港开个公司,需要一个女秘书。”
姐夫低头不说话。
她问:“公司准备做什么?打算招多少人?”
小庄说:“不做什么,就只需要一个女秘书。”
她问:“不做什么招女秘书干嘛?”
小庄说:“给她买套房,让她在那儿帮我管钱。”
她抬抬眉毛,睁大眼睛看了看小庄,不再接话。
饭后下楼,电梯门一开,正对电梯靠墙坐在大堂里的阿弟马上站起身去开车。上车后,她问阿弟:“你怎么没上楼?吃饭了吗?”阿弟目视前方,答:“吃了、吃了。”
下车,走在小区半明半暗的路上,姐夫对她说:“小庄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香港做他的女秘书?”
她望着姐夫,反问:“你希望我去?”
姐夫说:“我不管,你自己定。他让我问,我就帮他问问。”
她答:“不愿意,我对管钱没兴趣,何况是管别人的钱。”
第94章 安心工作
星期三中午,姐夫下班回来交给她一张西北航空公司星期四早晨八点直飞J城的机票。吃完中饭,姐夫带她去东门市场买海南特产。
星期四早晨六点半,姐夫和老蔡送她到海口大英山机场,其它的行李都装在一个新买的水牛皮行李箱里托运,她随身提着一纸袋冬衣,抱了个大盒子上了飞机,盒子里装着一套纯银和白瓷质地的欧式下午茶茶具。
下午三点她坐机场大巴在深沟桥站下车,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在分厂的宿舍。邱会计刚好在分厂,见到她开心极了,大声说:“你咋才回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过了会儿又跑过来敲开门说:“晚上去我家吃饭,下班我来叫你?”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把从海南带回来的特产礼物分类包装好,拿出那套纯银和白瓷质地的茶具把玩,细细体会纯银和白瓷纯洁无瑕的光亮细腻带来的美妙手感,然后爱惜地放回铺着丝绸的包装盒里。这套茶具,离开三亚前一晚姐姐拿给她,刚一打开,第一眼她就爱上了。姐姐说:“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太精致了,一般人不配用。”
下班的时候,邱会计敲门,她拿起一个装着腰果、开心果、力神咖啡,和一串珍珠项链的手提袋跟着邱会计往她家走。一路上下班的人们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进门,她把礼品袋递给邱会计,对从厨房迎出来的张科长说:“姐夫好!邱姐姐,我从海南回来,带了点海南特产给你和姐夫。”俩人笑着说:“海南那么远,你还带啥礼物呢?”邱会计说:“你去海南了?问谁都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以为总裁派你出差去了。”她连忙说:“那我就是被总裁派去出差了。”邱会计和张科长都笑。张科长把厨房让给她俩就退去里屋看电视,留下她和邱会计一边说话一边做饭。邱会计好像为她准备了十万个为什么,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倒给她,她也不隐瞒,一一回答了。邱会计惊叹:“你到种禽场这半年的工资还不够买你去海南这一趟单程的机票吧?”又说:“咱厂可能还没人坐过飞机呢,总裁可能都没坐过,你个小丫头已经在天上飞来飞去几趟了。”又问:“海南是不是特别好?挣钱是不是特容易?那么多人去了都不回来了,你怎么还回来了?”这些问题,她一时也回答不好,只得含糊其辞,说:“海南挺好的,天很干净,海很蓝。挣钱容易花钱更快。去的人都是掘地三尺挣快钱的,没有谁想真正扎根在那儿,好好做一番事业的。”邱姐姐看一眼张科长,说:“唉,哪都一样,做啥事业呢,有钱赶紧抓住装自己口袋里是真的。海南还有钱抓,咱这儿根本就没钱,你就想破脑袋也没得抓。”
饭后,三个人聊到厂里的情况,张科长说:“厂里今年可能会有大变化,不变不行,连续几年入不敷出,眼看就要资不抵债。具体办法还在研究中,还需要厅里支持。”邱姐姐说:“啥变化也变不到我这儿,你们销售上是不是有大变动?对你会不会影响很大?”张科长说:“销售、生产肯定都要变,对我的影响很难说,估计工作难度只会更大。”她瞪大眼睛听着。张科长好像怕吓到她,笑着说:“厂里这状况也不是今年才有的新情况,你不用担心,应该也影响不到你。”
邱会计和张科长送她回宿舍,经过3号楼的时候,她看到朱师兄房间的灯亮着,很想过去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上班,从人事科门口过,看到房门开着,王科长在里面,她敲敲门进去,说:“大师兄,我回来了!”大师兄眼睛一亮,笑着说:“你回来了,好!”她说:“大师兄晚上有事没?方便的话晚上吃过饭我约上朱师兄,一起去看看嫂子和龙龙。”大师兄笑着说:“没事、没事,欢迎、欢迎!”
她打开总裁和自己办公室的门,仔细打扫、整理一遍。九点钟,她听到总裁的伏尔加在楼下停车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总裁上来了,她赶紧起身泡好茶端进去。总裁看到她,似乎很欣慰,问:“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她答:“我回来了,总裁!昨天下午三点半到厂里。”总裁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安心工作。”
十点钟,红色话机铃响,总裁的声音说:“通知计划科和生产科两位科长,以及各分厂厂长到我办公室开会。以后,凡是我让你通知的会议,你都列席并且做好记录。”
接到她通知,不一会儿,参加会议的人都上来了,她拿上笔记本,跟着进了总裁办公室。这次专题会议一直开到中午下班前,总裁要求计划科会同生产科和各分厂,在半个月内,制定出各个分厂全年每个月具体的生产目标和详细的生产计划。
第95章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下午下班前,她给朱师兄所在的蛋鸡分厂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朱师兄接的,听到朱师兄温文有礼的声音,她开心地说:“朱师兄,我回来了。”听到她的声音朱师兄显然也很高兴,她说:“师兄你晚上有事没?要没事,晚饭后我去你宿舍找你,咱俩一起去大师兄家?我早上问过大师兄,他说方便的。”朱师兄说:“我没啥事。那晚上我在宿舍等你。”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她提了两个装着海南特产的手提袋敲开朱师兄的门。程师兄结婚后,原来他住的那张床空了,原来两人合住的宿舍显得空了很多,大了很多,收拾得很整齐。朱师兄忙着要给她倒水,她叫住朱师兄,说:“师兄你别忙了,咱俩直接去大师兄家吧?”说着把一袋海南特产递给朱师兄,说:“带了些海南特产,给你和大师兄一人一份。”朱师兄接过手提袋,有点儿发窘地说:“小师妹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她笑嘻嘻说:“我从来不跟师兄客气,师兄你也别跟我客气,赶紧拿着。”
两人敲开门,一前一后进了一号楼大师兄的家。大师兄来开的门,嫂子在厨房洗碗,龙龙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因为提前打了招呼,大师兄家客厅明显刚收拾过,很整齐,桌上放着春节才摆的糖果盒,她注意到放坚果的盒子里竟然还有开心果,心想:“幸亏我买的都是顶级的开心果。”
刚坐下,嫂子就端了三杯茶过来。她把手提袋交给嫂子,说:“嫂子,春节也没给你和师兄拜年,刚从海南回来,给你和大师兄还有龙龙带了点海南特产。”嫂子和大师兄客气一番,收下了。
大师兄对海南的情况很好奇,问了很多问题,她相信这些问题也是朱师兄和嫂子想问的,于是就自己的观察,作了详细解答。她说:“海南挺美的,旅游资源很丰富,有山、有海、有森林,最重要海南的旅游资源具有独特性和稀缺性,从小在内陆地区长大的,谁不曾向往过大海?大冬天从冰天雪地满目枯槁的北方去到海南,感觉简直像上了天堂:蓝的天、蓝的海、婆娑的椰林、雪白的沙滩、温暖的阳光、盛放的鲜花。除了自然环境富有生机,社会机制好像也比较灵活,人和人之间比较平等,好像只有钱多钱少的区别,不分高低贵贱,挣钱的机会好像也比较均等,有点儿像传说中的美国。”听了她的话,两位师兄和嫂子都笑,朱师兄笑说:“听你说的,海南好像很好,我们都想去看看。”她也笑,说:“那么美的地方,我觉得有条件了,全国人民都该去看看,都会想去看看的。”
嫂子问:“那你没想过留在那儿?小雯停薪留职过去就再不愿回来了。”嫂子说话的时候,大师兄看了嫂子一眼,嫂子吞吞吐吐还是坚持说完了。
她答:“去年春节和今年春节,我去了两次,就觉得对我来说去玩玩还挺好,不知道我一个学畜牧的能去那儿做啥?像别人一样去挣钱?啥挣钱就干啥?挣到钱以后呢?就怕习惯以挣钱为最终目的就没以后了。”
大师兄问:“那你不想挣钱,你想做啥?”
她笑说:“我也不是不想挣钱,我只是不想以挣钱为活着的最终目的,我希望能在做自己感兴趣也能创造价值的事的同时能不缺钱。”
其他人都笑,大师兄很理解地点点头,说:“小师妹你说的这是共产主义。”
正在她听了大师兄的话使劲儿点头的时候,大师兄环视其他人,说:“可惜我们好像还生活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大家突然都沉默。
过了会儿,大师兄说:“去年年终结算,咱们厂还是亏损,几个分厂除了小朱那儿有盈利,其它不亏就算好的。干部、工人几乎都没发年终奖,小朱,你有没有领到年终奖?”
朱师兄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发了一点点,几十块钱。春节福利和别人一样,分到两只鸡。”
这时候嫂子笑着对她说:“对了,你那两只鸡我们替你领了,已经吃了。”
她笑着说:“应该的,我还得谢谢嫂子,要不我还得托运去海南。”
大师兄说:“现在全国的国企效益都不好,从中央到省里都大力提倡国企改革,咱们厂肯定也要改。怎么改?改什么?改到哪一步?我听说总裁和厅里已经确定方向?”说完,看向她。
她点点头,说:“应该已经有明确思路。”
大师兄问朱师兄:“小朱,你有什么打算?”
朱师兄说:“等厂里政策出来,我准备承包蛋鸡厂。现在我只是在技术上负责,承包了,如果能全面负责蛋鸡厂的生产和管理,蛋鸡厂效益应该还能更好。”
大师兄点点头,说:“销售那边可能会有大变化。”
那天,她从大师兄和朱师兄的对话中听出来,大师兄有一位堂哥在省人事局干部处,有望升任处长。
从大师兄家出来,朱师兄送她回分厂宿舍,她问朱师兄:“师兄你家里承包果园,今年收益怎么样啊?”
朱师兄说:“今年苹果丰收了,但价格卖不上去,种苹果的越来越多,有些还引进了新品种,加上我们今年第一年卖,销路还没打开,今年刨去水、电、农药、化肥、运输成本,将将持平。不过,我弟弟今年就毕业了,明年他可以帮着家里卖苹果。”
她说:“第一年没经验,能持平就很好。你弟也毕业了,以后你兄弟俩一起干,肯定越干越好。”
朱师兄笑着说:“我想也是这么样!”
第96章 归老林下
回厂第二天,她拿出从海南带回来的短波调频收音机,插上耳机随身带着,每天早起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和报纸摘要,其它时间听bbc和VoA英文广播,一来是怕英文搁置太久丢了;二来山上的生活近乎与世隔绝,她怕万一哪天要下山,她适应不了社会大机器的快速运转;最重要,一直以来,当她没有方向感的时候她就选择学习,充实自己,总能让她不惧未知。
给章和北,以及大学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回信,占据了她大部分闲暇时间,也让她生出旷野独行,狂啸呼应,心有慰藉,无惧风雨的豪情。
星期六下班,她背着背包抱着那个装着茶具的大盒子坐班车去见春子。春子本来可以在家再休一星期寒假,接到电话知道她回来了,上午已经到公司上班。车到盘旋路,春子已经等在路边,接过盒子帮她抱着,问:“哎哟,这么沉,什么好东西?”她赶紧解释:“是一套茶具,等下回去给你看,特别漂亮,不过不是送你的,准备送给张伯伯家。”春子假装生气:“那我不拿了,又不是送我的,白白受累。”她挽住春子,笑说:“你放心,将来你结婚,我肯定送你一份比这贵重的厚礼。”春子说:“真的?那你送我一套真丝睡袍吧!”“真丝睡袍”是她们都很喜欢的一部经典电影《罗马假日》里的一个梗,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公主睡倒路边被格里高利派克饰演的记者捡回家扔在床上,睡眼朦胧地让主人“把我的真丝睡袍拿来”。此刻春子提出来,她马上郑重承诺:“没问题,到时就送你真丝睡袍。”
俩人在外面简单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她打开蓝底碎花精致的盒子让春子看那套茶具,春子眼睛一亮,说:“太漂亮了,我能摸摸吗?”她说:“当然可以,手感可好了,像……凝脂。”春子拿起那只纯银小碗,说:“雪儿,我觉得你该留着以后自己用。”她说:“太精致了呀,我自己不忍心用,而且小心翼翼地用,是不是挺受累的?不如送给能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去用的人。这叫‘宝剑赠英雄’,相得益彰。”春子叹息一声:“唉!”她小心翼翼擦去银器上的指印装好放到一边。拿出腰果、开心果、牛肉脯、鱼片给春子吃,又拿出珍珠项链、玳瑁镯子、猫眼手链给春子,俩人一边吃,一边把玩,一边说起春节期间各自所见所闻。
春节前,春子和她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广州、肇庆和厦门,这趟旅行春子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广州招待他们的那个大老板,在广州郊外有一个占地800多亩的橘子园,园中盖了一栋别墅,请了一对四川来的中年夫妇为他打理,那大老板说等他挣够钱就归老橘园。那个橘子园,太美了!那对夫妇中的男的,特别会照料果树,他们去的时候树上挂满橙红的果子,枝繁叶茂,想吃可以随手摘来吃。那女的把别墅打扫的比五星酒店还干净,饭做的也特别好吃。
她听的羡慕极了,问:“让你爸跟那大老板说说,雇我去给他打理果园,清洁别墅吧,行不行?”
春子哈哈大笑,说:“我以为你羡慕那老板,你要去给人打工!”
她说:“羡慕他干嘛?他一天忙着挣钱,累死了,烦死了吧?挣了钱雇这对夫妇去享受他理想的生活,到底谁给谁打工,还不知道呢!”
春子愣住,说:“也是哦,他挣钱的最终理想是归老林下,那对夫妇现在已经实现了。”
她问:“买那样一片橘子园需要多钱?也不一定非要住别墅,盖两间木屋就够住了。”
春子说:“那应该要不了多钱吧?”
她说:“我这辈子挣够买片橘林盖两间木屋的钱就可以了,争取为自己打理果园。”
春子说:“那应该没问题。”
她问春子:“那你呢?你要像那大老板忙着挣钱,买林子雇人为你打理吗?”
春子说:“光有橘林不行,还得有钱才能活下去、活得好。你得吃饭、穿衣,得养那片林子,还得有车接待来的客人……”
她笑,说:“得,还是你去挣钱,雇我打理林子吧,各得其所。”
春子也笑,像是觉得只好如此,又像有点不甘心。
对她描述的海岛热带风情,春子十分向往,说:“厦门、广州的冬天,还是挺冷的,海也不怎么蓝。”又问她:“你真没在海边遇见白马王子?”她戏谑地说:“遇见青蛙王子,不,癞蛤蟆王子了。”俩人笑着打闹成一团,春子又叹气:“唉!”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邀请春子陪她一起去张伯伯家,春子说:“深宅大院,你带个陌生人去不好吧?”她听了也犹豫,最后俩人决定,她快去快回,拜个晚年就赶紧回来。她说:“可惜,张伯伯家的饭特别好吃,跟我妈退休以后做的差不多,今天吃不到了。”春子嘲笑她:“亏你好意思,每次去都在人家蹭饭,今天总算找回点儿面子。”
九点钟到了张伯伯家,陪着张伯伯和郎阿姨说了会儿话,张姐姐一家还没到,她就告辞要走,郎阿姨说:“吃了中饭再走啊,你爱吃的笋干、臭鳜鱼已经都泡上了。”她说:“我有个好朋友,去长沙读在职研究生,本来可以在家休寒假,听说我从海南回来了,昨天特地回J城单位上班,我俩就今天能在一起,下星期她就要回学校,得等暑假才能再见了。”张伯伯、郎阿姨听了,马上起身送她出门,笑着说:“那不容易,你赶紧去,我们就不留你了。”
第97章 兰舟催发
十一点左右,她坐公交车回到盘旋路口,飞奔向春子所在的招待所。路过邮局,很多集邮爱好者在门口交换邮票,里面办事的人倒不多,她连跑带跳地进去问:“我想破季订报纸和杂志,可以吗?”柜台里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朝着旁边的柜台努努嘴。她走过去对里面一位中年人说:“我想破季订一份《chINA dAILY》和一份《英语世界》,可以吗?”中年人查了查,说:“可以。”她付了钱留了厂里的地址和电话,拿了回执,确定了邮递员开始送达的时间,赶紧去找春子。
不等她敲门,春子打开门,急不可耐地说:“唉,你终于回来了。”她看看春子乌黑的短发,嬉笑着说:“干嘛?头发还黑着呢。”春子皱着的眉头一下展开,“呵呵”笑着说:“你再不回来,就白了。”然后问她:“你跟他们说啥呢,说这么长时间?我想着你放下礼物说两句话就回来了,哪知道你现在才回来!”她说:“今天够快的了,平常每次去都说到吃完中午饭才回厂里。我下公交车几乎一路跑回来的,你摸摸,头上全是汗!”说着要脱大衣。春子拦住她,说:“嗳,你别脱了,我把衣服穿上,咱俩直接出去吃饭吧。”拿上衣服关了门,和她一起往外走,抬手摸摸她的额头,说:“哎,确实一头汗!”递给她一包餐巾纸:“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吃完饭,俩人商量着坐缆车爬到兰山山顶,坐在山顶的茶社喝着三泡台俯瞰J城。那天天很晴朗,J城笼罩在泛着蓝光的淡淡尘霭里,两人默默无语,看了半天,她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凝望处,兰舟催发”这句词,兰舟、J城,她总感觉就是同一个意境。春子突然又叹一口气,说:“唉,J城还是挺美的!”她说:“咱们再坐一会儿,坐最后一趟缆车下山,看能不能看到华灯初上的J城。”城里的灯光终于亮了,像一串串珍珠,茶社老板催她们:“姑娘,再不下山,错过六点的缆车,要走下去了。”两人眼望着山下,缓缓起身,春子突然伸手,捞起茶碗里的龙眼,说:“我想尝尝好吃不?”她顺手捞起自己茶碗里的三颗龙眼,说:“尝吧,都给你拿着。”原来春子从俩人一坐下,听她说这就是龙眼,又说在海南喝龙眼红枣茶很好喝,就觊觎到现在。哪想到春子整颗龙眼连皮带壳丢到嘴里一口咬下,一边小跑一边“呸呸呸”往外吐着,说:“什么玩意,我以为多好吃,难吃死了。”笑的她说不出话。俩人跑上缆车,她剥好一颗龙眼,递给春子,说:“吃龙眼要剥壳呀,你个傻子!小心点咬,里面还有核,要吐出来。”春子依言吃了龙眼肉,吐出核,笑眯眯说:“味道还可以,有点甜。”又问:“那要不小心把核吞下去了咋办?”她大笑着说:“那好办呀,你头顶长出三棵龙眼树,我牵着你,想吃龙眼随时随地就可以吃了。”春子笑着扑过来打她。
第二天一早,春子依依不舍看着她上了班车,她坐在门口第一排的座位上,一直回头对着春子挥手,直到春子的身影被车流覆盖,想到这一别又是半年,眼泪涌了上来。
三月初,一天晚上,她正在宿舍看书,有人敲门,是杨师傅。她赶紧请师傅进来坐。
杨师傅有点拘谨地在对面床上落座,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扣在桌上的《史记》,问:“你一天在宿舍都干嘛呢?无聊不?又在看书吗?我看看你看的什么书?”说着站起身,拿过《史记》翻了翻,说:“咋还是古文的?你能看懂吗?”
她笑了笑,一边泡了一杯茶递给师傅,一边接回《史记》,说:“不管懂不懂,只要能看下去,先看了再说呗。”然后问:“师傅,你从哪儿来,穿的这么精神?”
杨师傅半敞着穿着一件立领深灰色的半长棉服,里面是深蓝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乌黑的头发像是打了摩丝,很有型。听了她的问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精神啥?还不就那样。我刚和几个朋友从城里回来,从厂里过,就想看看你。”
她笑说:“好久没见师傅了,你们还好吗?”
师傅说:“有啥好不好的,我们么,还不就是混日子。”停了会儿,说:“分厂要搞承包经营,自由组合、自负盈亏……”
她点点头,说:“嗯,政策已经公布,各分厂正在报方案。这对你应该是好事吧,有更多自主性,多劳多得。”
没想到杨师傅说:“啥好事,还不是换汤不换药?自由组合,我能说不要老王?干的好了是干部分的多,干的不好是我们得的更少。”
这话像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她听了不知说什么好。低下头想:“什么样的方案才能充分调动一线工人的积极性,切实体现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效益不好,究竟是市场的原因,是生产方式和生产设施设备的原因,还是管理程序有漏洞、工人干部生产积极性不够造成?”
只听杨师傅又说:“我想调到销售科去干销售,厂里在西关十字租了个门面房,专门销售厂里的产品,要从内部招几个销售员,我想去试试!反正大不了再回来当工人。”
她抬起头看着师傅说:“我觉得可以。一般人对销售人员的印象都是奸诈狡猾、唯利是图,你正好相反,勤劳朴实、待人诚恳,可能反而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被人信任。”
杨师傅受到鼓舞,看着她黑亮的眼睛,说:“真的吗?那我明天就去报名,趁着这批鸡苗还没进车间。”
她很肯定地说:“真的,我觉得你干销售肯定行。”
杨师傅一改之前的姿态,腰挺直了,说话声音都大了。问她:“你户口落好了没?那狗东西再没麻烦你吧?”
她连忙说:“落好了,落好了。”然后突然想起来,站起身拉开放在上铺的皮箱拉链,拿出两包力神咖啡和两包腰果,递给师傅,说:“师傅,这是我过年去海南带回来的海南特产。”
杨师傅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咖啡和腰果,说:“这是什么?咖啡,这洋玩意,我也不懂喝。这又是啥,腰果?是吃的吗?这怎么吃呢?”
她说:“这是速溶咖啡,特别方便,像你手里这么大的杯子,你放一小包,包装上有个口,一撕就开,加半杯开水搅匀,就可以喝了。这个腰果和花生差不多,直接吃也行,油炸一下吃也行,比花生好吃。”
杨师傅犹疑地问:“这很贵吧?”
她没想到杨师傅会这么问,犹豫了一下,说:“海南啥都贵,这一包腰果可能能买咱们的十包花生。”
杨师傅大吃一惊,说:“那能吃得起呢!你说和花生差不多,那不如吃十包花生。”
她笑,说:“师傅说的对。咱就偶尔尝一尝,知道它啥味儿就行了,平常还吃咱的花生。”
杨师傅也笑。过了会儿站起身说:“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也起身,说:“等等!”反身在上铺取了个纸袋,帮师傅把手里的咖啡和腰果装进纸袋递给师傅,送他出门。
第98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过了几天,总裁看过销售部报上来的《销售改革方案》,让销售部两位科长来办公室当面汇报,谈到市区禽蛋产品门市部人员安排,挨个儿问到负责人和两名销售员的情况,张科长指着杨师傅的名字说:“这个杨克红,是十年前征地进厂的老工人,今年二十五岁,是潘秘书在肉鸡厂实习时的师傅。”总裁看向坐在一边的她,问:“这个人怎么样?适合做销售吗?”她想了想,答:“杨师傅为人处事讲原则,责任心强,很聪明也很勤快。”总裁点了点头。这是她在列席会议的时候第一次出声,好像一个隐身人突然被人点破现了原形,有点儿紧张。
三月底,厂里的改革方案正式形成文件,因为涉及到一些政策敏感问题,同时也需要厅里在资金上予以支持,方案报到厅里后,厅里召开专题会议讨论,总裁带计划科方科长和她一起到厅里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总裁请厅里的领导们一起吃饭,安排她坐在周厅长旁边。
时隔九个月,周厅长居然还记得她,问总裁:“这就是自己主动要求去种禽公司那个小潘?她现在是你的秘书?”总裁笑着说:“是啊,她就是你给我送去的人才,那篇题为《向死而生,砥砺奋进》的讲话稿就是她写的。”周厅长“哈哈”大笑,说:“那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又问她:“我听李处长说你英文还很好?”她不好意思地说:“啊,大三过六级时是全校第二名,好久没用,真怕忘了。”总裁在旁边说:“小潘不错,很上进,每天还在坚持学英语,自己订了英文报纸。”总裁那天出门前临时想起什么,到她办公室交代,看到她桌上放的一摞《chINA dAILY》,问:“这是哪里来的?”她赶紧答:“我到邮局订的。”总裁说:“厂里有书报费,费用你可以拿去财务报了,以后年底行政办订报纸的时候你让他们加订一份。”她想着厂里没钱,看英文报纸、杂志纯属自己一个人的爱好,师出无名,一直没去报。没想到这会儿总裁提到这事。只听周厅长说:“现在学好英语很重要,好多上了年纪的同志职称考试过不了关都是被英语卡住,很多国际合作的大项目都需要用到英文。”
那天饭桌上喝的是五粮液,她在总裁的要求下敬了周厅长三次酒,还好人们的眼光都集中在周厅长身上,并没人注意她每次端起杯只是沾了沾唇就放下,饶是如此,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烫,手都红了。暗自庆幸,幸亏之前和春子一起喝过两次酒,知道自己酒性。
四月初厂里改革方案全面落地,朱师兄承包了蛋鸡厂,杨师傅调去西关十字的门店作销售员。
一天,朱师兄来看她。J城四月,冷起来还在冬天,热的时候就成了夏天。那天白天很暖和,晚上温度又降了下来。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和朱师兄一起去散步,朱师兄仍然穿着那件宽大的香槟色风衣。此时原本黯黑的桃林在傍晚的霞光中隐隐泛出青气,空气中感觉得到春意萌动的清新。两个人欣欣然谈论了会儿天气,她问朱师兄:“山上的桃花儿什么时候能开啊?怎么到现在还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咱学校后面的桃花三月中就开了。”朱师兄淡淡地笑着,不紧不慢地答:“快了,说开一下子就开了,你还来不及注意就漫山遍野地开了。”她说:“我肯定从第一朵花开就注意到了,我从到这山上就盼着花开呢。”朱师兄笑,说:“小师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在这山上住了一辈子,可能都未必注意到花开花落。”她愣住,过了会儿问:“朱师兄你说是像我这样天天盼着花开好,还是根本不在意好?”朱师兄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说:“各有各的好,像小师妹这样,花开的时候比别人多一份喜悦,花落的时候可能也比别人多着一份忧伤。”她想了想,说:“我又不是林黛玉,还要唱一曲《葬花词》吗?花落的时候我又注意到结桃子,盼着桃子长大吃桃子了。”朱师兄笑,说:“那样最好!”
两人保持一尺半的距离,静默着并排走了会儿。
朱师兄叫她:“小师妹!”
她张大眼睛望着他,等下文。
朱师兄说:“小师妹,我要结婚了!”
她眼睛一下瞪得老大,问:“结婚?和谁结婚?没听你说过!”
朱师兄说:“春节前,我花了五块钱在一本杂志上登了一则《征婚启事》,春节后回来只收到一封回信。我们俩通了几次信,交换了照片,都觉得挺合适的,就准备结婚了。正好我现在承包了蛋鸡厂,她辞了职就过来和我弟弟一起给我帮忙。”
她不知怎么就被这则简单的故事打动了,问:“她现在在哪儿呢?”
朱师兄说:“她是东北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父母重男轻女,她从小被伤透了心,中专毕业正好四川巴中县统计局招人,她就报了名,结果只有她一个人报名,她就去了,再没跟家里联系。她说她一个人在宿舍过年的时候无聊,把一本新来的《知音》每一页都仔细翻着看了,直到最后一页征婚广告,看到我的《征婚启事》,就想这人条件这么差还敢打广告,又一想这人说的情况肯定都是真的,所以就按地址写了回信。”
她惊叹:“真好啊!朱师兄,你们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吧!”
朱师兄开心地说:“算是吧!小师妹,你是唯一一个说好的,别人都是质疑。”
她问:“别人?哪个别人?你父母和你弟弟?”
朱师兄说:“不是他们,他们倒没说什么,他们什么都听我的。”
她说:“他们是对的,这本来是你的事,你认定好就好,别人有什么可质疑的?况且人家女孩是辞了职来投奔你,要吃亏上当也是她,她都有这勇气,你还有啥可犹豫的?”
朱师兄笑说:“就是的,我也这么想。”
她认真看着朱师兄,说:“祝福你,朱师兄!我相信这肯定是个好女孩。你这么好,上天必须给你派个好女孩!”
朱师兄甜甜的笑了,说:“嗯,我相信小师妹说的话。”
过了会儿,朱师兄慢慢地说:“我们商量着不办婚礼了,等她过来,我们把证领了就行了,一是我跟厂里签了承包合同,马上要投入生产,没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二是我们也不打算为个形式花冤枉钱,我们也没那么多亲戚朋友需要广而告之。”
她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更确信她一定是个好女孩了。”
朱师兄抿着嘴笑了。
朱师兄送她到分厂门口,分别前,她说:“师兄,等你的新娘子到了通知我,我要去看看她。”
第99章 祈愿
过了几天,朱师兄打电话给她:“小师妹,姜秀昨天到了,我弟弟也过来了,明天星期天,你晚上有时间没?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她说:“好、好、好,我明天早点儿过去,帮新嫂子做饭。”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她先去办公室,用过年收到的红包封套封了100元钱装在口袋里,然后去朱师兄宿舍。
刚进走廊,眼睛还没适应走廊里的黑暗,就听见伴随着“咚咚咚”的切菜声,有个噼里啪啦的东北女声在指挥一个蹲在地上的男生干活,看到她走近,两手插兜,裹着风衣,背着满室天光,斜倚着站在房门口观望的朱师兄站直身子,喜气洋洋喊了声:“小师妹来了!”又对着在走廊里面壁切菜的女孩说:“小姜,这个就是小师妹。”此时,她眼睛已经能看清对面的人,只见她一手拿着菜刀,中等个儿,中等身材,短发,衣着朴素,很有大嫂气度,凭直觉作出判断:这正是大师兄需要的另一半。迎上去亲热地叫了声:“你来了,嫂子!”姜秀也没客气,说:“你就是小师妹?长得真漂亮!小朱,赶紧请小师妹进屋里坐。”她说:“等下再进屋,我先帮嫂子做饭。”这时蹲在一边的男孩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朱师兄介绍:“这是我弟弟!”一时分不清谁的年龄更长些,也不好称呼,她只好不称呼,直接说:“你好!你去忙其它的事,我来帮嫂子炒菜。”说着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锅铲,蹲在煤油炉前翻炒起锅里的芹菜炒肉。
姜秀爽快地说:“小师妹来帮忙太好了,他兄弟俩笨手笨脚啥也不会干。”
她笑着说:“我师兄一直吃食堂,还没机会操练,等你们小日子过起来,他就什么都会干了。”
姜秀说:“女孩子好像天生就会做家务,咱们还不也是吃惯了食堂,说干就干起来了。”
朱师兄很多余地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无缝对接的两个女子,终于说:“那辛苦小师妹了!本来想请你吃饭,现在变成请你做饭了。”她笑着说:“等下把我和嫂子做的菜全吃完,就是对我们辛苦劳动最大的肯定。”姜秀也在旁边附和。
那天,姜秀做了六个家常菜,三个凉菜三个热菜:油炸花生米、凉拌皮蛋、菠菜拌豆腐、猪肉粉条大白菜、肉炒芹菜,还有一碟四川麻辣香肠。他们一起喝了一瓶啤酒。两张方凳上架了个木板当饭桌,三个人坐小板凳,朱师兄的弟弟拿了块红砖当凳子坐,让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砖头歪了他倒了撞翻了小桌板,还好那个比哥哥还腼腆的男孩一直坐的稳稳当当。姜秀是个不论说话做事都实实在在、大大方方,一点都不做作的女孩,短短两天时间已经踏踏实实认真扮演起妻子和嫂子的角色,融入到兄弟俩的心里。不会喝酒的她频频举杯,真诚祝福,感谢上天作了最好的安排,祈愿上天护佑师兄和嫂子日子越过越红火。
吃完饭,朱师兄的弟弟去洗碗,三个人坐在房里说话,她才注意到,朱师兄原来的单人床用砖头架起一副床板加宽了,上面铺着一张旧床单,房间里多了个大大的深红色木头箱子,其它几乎没什么变化。姜秀笑着指着那个木头箱子说:“那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朱师兄也笑着指着房间里的什物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俩穷的坦坦荡荡、门当户对。我们准备明天去领结婚证,领了证就算结婚了。”她才知道,这两天朱师兄都是和弟弟一起住在蛋鸡厂的宿舍里,姜秀一个人住在即将成为新房的朱师兄的宿舍里。姜秀说:“小师妹,要不你今晚别回去了,就住这儿陪我吧?我一个人住晚上还挺害怕的。”她想也没想,就笑着答应了,说:“好,就当我是送嫁的娘家人,明早送你上花轿。”朱师兄听了,笑的很灿烂。
等弟弟收拾完,朱师兄对她们说:“那你们俩早点休息,我跟我弟先回那边宿舍。”她笑着说:“师兄放心,我替你看牢新娘子,保证明天安安全全交给你。”
师兄出门后,姜秀就招呼她洗漱,她学着姜秀的样子在水房捧着冷水漱了漱口,洗了把脸,脱了鞋袜把脚伸到水龙头下面洗了脚,用姜秀递给她的毛巾随便擦干手脚,又在脸上擦了点姜秀的雪花膏,两个人就上了床,把白天穿的大衣盖在唯一的一床被子上。幸亏厂里没别的好,暖气供的又早又足。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红包交给姜秀,说:“嫂子,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送钱吧,祝你和师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姜秀接过红包摸了一下,拿出里面的十张十元钱,惊叫:“师妹,你怎么给我们这么多钱?!我们不能要你这么多钱!”
她压住姜秀的手,说:“我在这山上几乎没什么花钱的机会,也用不着钱,你们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点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是个心意。等师兄承包赚到钱了,我结婚的时候你再加倍还给我。”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梦里还在应和着姜秀的问话,姜秀给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心里又难过、又温暖、又佩服。姜秀的亲生父亲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生病去世,母亲再嫁后,又生了两个弟弟,继父是煤矿工人,母亲没有工作,经济拮据再加上重男轻女,她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家庭温暖,一心想远离原生家庭,拼命学习考上财会学校,毕业后刚好有机会,从此远走四川和家里断了联系。独自一人在四川五年,因为性格耿直不会来事不被领导待见,工作内容不止枯燥无聊还要弄虚作假,在县统计局呆的十分愤懑。年三十晚上一个人在宿舍翻烂《知音》,朱师兄直白坦诚的《征婚启事》让她怦然心动,几次通信,两人一拍即合,这样的相识、相知、相怜,让她有极强的宿命感,朱师兄亦如是。两人都坚信:只要他们恩恩爱爱,全家人齐心协力,只要勤劳、不怕吃苦(也再苦不到哪儿去了吧?),他们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假如祈祷有用,那么上帝之光从此一定会照亮、温暖这一家人,因为那天晚上她正是满怀真诚的祝祷坠入沉沉梦乡。
第100章 旅途
四月十二号上午,总裁叫她过去,她敲门进去,总裁让她坐,坐下后,总裁说:“厅里上报了一个国家级草原生态保护项目,已经立项,现在准备申请亚洲开发银行贷款,亚行要派一个技术援助小组来做草原生态保护规划,项目地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一带,条件挺艰苦的。技援小组需要一个英文翻译,既要懂英文,还要有专业基础,周厅长想到了你,你愿不愿意去试一试?”
当她听到草原生态保护,听到河西走廊祁连山,听到英语,眼睛越来越亮,等总裁说完,她立刻表示:“我愿意。”
总裁说:“亚行技援小组计划五月初到,具体时间等通知,你既然愿意去,不怕吃苦,那就做好准备。这个技术援助项目的时间大概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的工资仍然由厂里给你发,到时候你和邱会计联系。”
她站起身,因为激动,脸红扑扑的,说:“好,谢谢总裁!我一定做好准备,不让您和周厅长失望。”
因为有了这个安排,她听英文广播不再避忌,几乎二十四小时戴着耳机,梦里的人全都说英文。她身边一直带着《牛津英汉双语词典》,把关于草原和生态保护的英文单词全部摘抄出来,怕记不熟,买了个mini笔记本、摘录在上面,随身携带。又去书店看了好多关于祁连山、河西走廊的书,回来把关键词的英文也摘录在小笔记本上。还买了一本《旅游英语》、一本《汉英口译教程》,还有一本《外贸英语》。她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把这些书全部看过一遍,时间就来到了四月底。
这天下午,她接到总机转来父亲的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喊了声“爸”,声音便哽住,不敢出声。父亲的声音也走了腔,说:“你妈在这儿,让你妈跟你说!”她叫了声:“妈!”泪如雨下,任由母亲哑着嗓子在那头呼唤:“雪儿,雪儿,雪儿!”出声不得,好半天才说了声:“妈,我在这儿呢!”母亲在那头问:“你五一放假不?放假能不能来S省看看我和你爸?”“五一”后要接受新的工作任务,而且加上周末也只有两天假期,她本来没打算去看爸爸妈妈,此刻听到母亲问,就有些犹豫,说:“放假时间太短……”没想到母亲含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长大了,不需要妈妈了!”一阵锥心的刺痛从胸部蔓延,她马上对着电话说:“好、好、好,我去,我去看你们。我坐三十号晚上的车,一号早上到!好不好,妈?”
四月三十号下班,她挎了个短途旅行包坐厂里班车到盘旋路,跳上随后而来的31路无轨电车来到火车站,匆匆走到售票处,仰头查看南去的列车发车时间和停靠车站,晚上八点钟有一列从库尔勒始发去广州的特快,没票了。她看了看表,七点整,毫不犹豫买了张站台票,拿着票一刻不停进入二楼候车大厅按指示进入指定的候车室等待放行进站。等待的那几分钟,有铁路警察进来随机查票,她一点儿也不紧张,她想好了,谁也别想拦着她上这趟车,还好,警察从她面前走过什么也没说。开始排队进站了,她拿着站台票排在中间,检票员一边扭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一边顺手剪了她递到面前的车票,她找到八号车厢上了车,走到车厢中部,飞快地巡视车厢,居然看到一个空座位,等等,那个座位空着好像不是没有理由的,两个人的座位,面对面坐了三条维族大汉,她略微犹豫,走过去问空座位旁边的维族小伙儿:“请问您旁边的座位有人吗?”正在说话的三个小伙子同时愣住,交换了下眼神,被问话的小伙子站起身,说:“没人,你坐里面吧!”还很绅士地问:“要我帮你把包放行李架上?”她毫不迟疑把包递给他,说:“谢谢啦!”然后坐进靠窗的座位。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显然一下子取得他们好感,三人从眼神到身体都放松下来。
车开了,三人中明显是头儿的小伙儿问她:“你去哪儿呢?”带着明显新疆口音的普通话唤起她在学校的记忆,那时她认识不少新疆同学呢。她老老实实说:“去西京。你们去哪儿?”他答:“终点站,广州。”又问:“你是学生吧?”她答:“对,想家了,过节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反问他们:“你们去广州干嘛?”三个小伙儿打开了话匣子,互相补充着说:“去做生意。广州三元里知道吧?全是新疆人,我们就住在那里面,广州警察都不敢管。我们在广州做生意好几年了,回家看了看,这次约着一起再去。”她说:“‘三元里’这个名字听着好熟悉,好像历史书上有广州三元里起义还是什么的?”他们一听她说这话就来了劲儿,说:“新疆人在广州三元里做生意由来已久,把三元里叫‘小乌鲁木齐’。三元里的新疆人都很团结,有啥事招呼一声都是一起上呢。有一回和广州的警察对峙,把他们吓坏了。”说到这儿三人得意地大笑起来,不知为啥,她感觉满车厢的人似乎都屏息静气听他们说话呢。
十点钟,车上广播通知:“各位乘客,请准备好车票,列车员将挨个车厢检查车票。”她心里暗自做好主动补票的准备。
列车员查票刚进八号车厢,三个小伙儿对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头儿向后微微撇了下头,坐在她旁边的小伙儿起身去了厕所,她心里暗暗好笑:“原来他也没买票!”列车员查到他们这一排,头儿旁边的小伙子取出三张票,指了指她和头儿,说:“我们三个人的票。”待列车员查完整列车厢,她旁边的小伙子回来了,很得意地对她说:“怎么样?可以吧!”她诧异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没票?”他们很得意地说:“学生嘛,哪来的钱买票?一猜你就是逃票的。”真让她汗颜。
头儿吩咐坐在她旁边的小伙子从放在行李架上的旅行袋里取出烤肉和馕饼,邀请她一起吃,她没吃晚饭,看着如此地道的新疆美食如何能拒绝?毫不客气分享了他们的食物,抱歉地说:“我下了课就往车站赶,什么也没带,真不好意思,没什么可给你们分享的。”三人毫不介意地说:“没事嘛,我们带的多着呢。”
十二点,车厢里大灯熄了,大部分乘客昏昏沉沉打起瞌睡。旁边的小伙儿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铺在小桌子上,然后掏出一个烟盒,在白纸上倒了些黑褐色碎壳状屑末,卷起来,掏出火机点燃,三个人轮流吸了一口,她突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似曾相识,忍不住去向记忆中寻踪,然后陷入一种如痴如醉如梦的美妙境界。三个人各吸了一轮,旁边的小伙儿把那烟卷递给她,她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三人又轮流吸了一轮,头儿表示够了。她还沉浸在那种不知道是什么香气的香气里。过了会儿,轻轻问:“这就是大烟吗?”头儿很淡定地答:“不是,大烟会上瘾,这个不会。”头儿旁边的小伙儿说:“晚上吸一点就不那么困了,要不然太困,又睡不成。”“那这个是什么呢?”她想。“如果不是我坐了这个座位,他们其实可以换着休息一下的。”她又想。
第101章 是相聚,也是离别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列车开进西京站,头儿问:“你能出站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出去?”她说:“我能。别送了,这是特快,停车时间短,西京站人又多,别把你们落在这儿了。”旁边的小伙儿帮忙拿下行李架上的小旅行包递给她,她真诚地谢过他们挥手下车。
跟着人流走到出站口,她向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您好!请问补票去哪儿补?”那人用看怪物的眼光看了看她,摇头说:“不知道!”她只好冒着被检票员逮着的风险拿着那张站台票朝检票口走去,检票员随随便便在她手上的票上剪了一下就放行了,搞得她满心欠疚。出了站重新回到售票大厅,看到有一列北向的慢车半小时后到站,她买了票重新奔进候车室一路询问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终于坠在队尾进站上车。时间还早,车上人很少,很多空座位。
火车一路向前开,窗外是她熟悉的关中平原暮春景象,绿油油的麦苗已经拔节,高过膝盖,油菜花落尽结了豆荚高的能藏住人,然后,她看到一片片灿若云霞的桃林,这里的桃花已然盛放,再然后,她想起学校的樱花,早就谢了吧?牡丹,应该开了。
车到兴平,出站就看到几辆三轮车等在路边,确认是去秦岭公司的,她给了司机五角钱,上了一辆勉强还能再坐两个人的车。三轮车蹦蹦哒哒颠簸着穿过兴平县城,掠过沿途的农机厂、化肥厂、麦地、桃林,在两片玉米地夹着的一条岔路前面,她大叫一声“停车”,三轮车像一匹正欢快奔跑的小马驹被勒住了缰绳,锐叫着停在路边。她跳下车,一路带风,几乎跑着奔向那一大片密集的建筑群。十来分钟后,在两栋旧楼中间,她看到了那棵高大的合欢树,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舒展着染上层层金光的浓密枝叶,她忍不住飞奔起来,跑过一片平房,跑到最后那栋红砖旧楼旁慢下脚步,在楼前面,她碰到了袁妈妈、周叔,打过招呼,他们都笑着让她:“快回家,你妈想死你了!”跑上二楼,正在厨房做早饭的曹会计看到她,大叫一声:“啊呀,雪儿回来了!”不止爸爸、妈妈、婷婷从房里迎出来,曹家的一双儿女也出门张望。
她紧紧抱住妈妈,然后又抱了抱婷婷,爸爸在一边泪光莹莹地看着,催母亲:“快,快去给她下鸡汤馄饨。”她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过去一晚上的传奇经历,妈妈已经把一大碗鸡汤馄饨端了上来,她不顾爸爸在一边说:“慢点吃,烫,你慢点吃!”妈妈在一边替她解释:“不烫,我特意舀了半碗鸡汤在那凉着。”飞快地吃完一碗,连汤都喝干净,问妈妈:“还有吗?”妈妈慌乱地接过碗说:“那我再给你煮一碗去!”爸爸说:“好了,把胃撑坏了,中午再吃。”妈妈说:“你一晚上没睡,困了吧?去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吃中午饭。”她说:“快脏死我了,我得去洗个澡回来才能睡得着。”妈妈看了看表,说:“还早,浴室九点才开门,你先歇会儿,我去准备东西,等会儿咱们全家一起去洗澡,洗了回来做饭吃。”从来不去公共浴室洗澡的妈妈,在这里也学会了去大澡堂子洗澡。这时婷婷偎在她身边问:“小姨,你能不能给我剪下头发,我想要个郭富城那样的盖盖头,姥爷不会剪。”她想了想郭富城的样子,便给婷婷围上围裙,拿起剪刀剪起来,这里剪剪,那里修修,越剪越短,等停下手来,已经完全剪成男孩头,她以为婷婷会像她小时候爸爸每次给剪头发一样哭喊着让她“赔”,没想到婷婷照了照镜子,说:“没事,挺好的。”爸爸不屑地说:“婷婷比你好多了,你小时候最是事多,每次剪完头发都哭。”她笑着说:“你还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再不给你剪头发’呢,然后下次还剪。”爸爸横她一眼,不理她,催:“快收拾了去洗澡,等下回来晚了。”
在这既是相聚又是别离的两天,她尽情地享受着爸爸妈妈的宠爱和婷婷的依恋,一刻不停地向他们报告着近几个月来自己在J城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她帮着妈妈一起洗碗,打扫完卫生,说:“爸、妈,我该走了,我得去学校赶下午五点的火车,明早到J城刚好来得及坐班车回厂里上班。”听到这话,妈妈眼里立刻涌上泪水,爸爸闪着泪光,哑着嗓子说:“嗯,该走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妈妈进屋拿了1000块钱递给她,说:“雪儿,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她推说:“妈,我在那山上,啥也没有,有钱也花不出去。”爸爸说:“你不是要去J城,要去给亚行的专家做翻译,还要到处跑,都需要花钱,赶紧拿着,我们离这么远,你那有啥事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妈妈听到爸爸的话,开始抹眼泪。她赶紧接过钱,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然后拿起来时那只小小旅行袋,牵起婷婷的手,四个人一起出门。姐夫的四弟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一排平房的房头,姐夫家和她家是邻居,姐夫四弟和三姐同龄,大她八岁,小时候经常带着她玩,昨天晚饭后,他来家看她,约好吃完中饭他骑自行车送她去兴平火车站。送到大院门口,她再一次抱了抱妈妈、爸爸和婷婷,跳上自行车后座,含着眼泪,一直挥着手,直到自行车拐弯,隐入路两边的青纱帐。
慢车晃晃悠悠到了学校下面的火车站,出站进售票大厅,买好当日的121次车票,她看了看表,两点半,还来得及回校园里走一圈。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上熟悉的坡道,仰望道路尽头的九十三级台阶,她像那四年无数个周末下午一样,听着路边音像店里传来的歌声,正是她最熟悉、最喜欢,却一直不知道歌名也不知道是谁唱的那首——总是不停地爱,总是不停地受伤害;总是不停地受伤害,还是不停地爱……低着头想着心事往上走
她不希望遇见熟人,只想悄悄地、悄悄地看一眼校园里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迎门两棵高耸入云塔状的大水松,右边的法桐大道,三号教学楼、昆虫楼、四号教学楼、五号教学楼、枫林大道,图书馆、旱冰场、三号宿舍楼、六号宿舍楼、五号宿舍楼,在五号宿舍楼对面那一排水杉树下,她的视线穿过那排杨树,静静地停留在5206宿舍窗口,窗子关着,隐约看见窗子两边的蓝竹窗帘,那还是刚进大学时,她们五个人一起买的,93级的师弟们还在用着。然后犹豫了一下,难以抉择,到底是向右转去四号楼那几间阶梯教室坐坐,还是向左转,去看看后门外那个爬满蔷薇花的神秘院子、足球场、体育馆、游泳池、干部培训中心、招待所、外教院、实验楼?她最想去的其实是后河边,但时间肯定不够。她决定向左转,她还没有准备好再去阶梯教室。外教院墙上的蔷薇花开得花枝招展;三号楼侧那几棵很有年代感的樱花树下还留着些许残红,乌木般遒劲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柔嫩的新叶和蓝莹莹的天空闪着光芒相互交融,和风吹过,摇曳生姿,像是问候“来了,来了”,又像是摇头叹息“迟了、迟了”;那棵横斜的忍冬树旁边的石桌是她经常坐着学习的地方,学累了就去挠挠那棵树,看着它枝叶乱颤的样子,开心地笑一笑,乏倦全消;旁边那棵腊梅,下雪的时候花香尤其清幽……然后她来到三号楼前面的大花圃,碧桃、海棠丝毫没有被花圃中间富贵逼人的牡丹吓住,不卑不亢开出一派遗世独立的超然;牡丹,牡丹自是不用说,极尽雍容华贵、优雅端丽……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必须去赶路了。
走到校门口,她向左,拐进小市场,付了三元钱,让老板给做两个陇西腊肉夹馍,多要了两个袋子包裹严实放进旅行袋里,然后进了旁边的“小四商店”,付了一元钱,要了一瓶学校自产的酸奶和一瓶野刺梨汁,倚着柜台,不露痕迹地咽着口水,像完成某种仪式般缓缓揭开酸奶瓶上的封纸,把野刺梨汁兑进酸奶,用吸管充分搅匀,衔住吸管,眯着眼睛,慢慢喝了起来。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四,一直含笑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也含笑回望,却不作声,静静打量商店里的人和柜台后面的货品。
还好,什么都没变。还好,谁也没遇见。
从信里,她知道,章不在校园,他此时正在山东一家机械厂实习。
第102章 花开的时候
5月3号早晨六点,121次列车在晨曦中缓缓进入J城站。出了站,她径直坐上一辆31路无轨电车,直奔民航大厦前的班车候车点,档案员小齐已经等在路边,好奇地看着风尘仆仆的她问:“你从哪里来?”当得知她奔波了两个晚上,去看望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的时候,吃惊不小。
班车到厂部门口,她来不及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总裁来了,当她把茶杯放在总裁桌上的时候,总裁对她说:“小潘啊,亚行技援小组过来的时间确定了,8号到J城。你7号去草原处找郭处长报到,听他的安排。到时让小张送你过去,你做好出差的准备,带上随身物品。”她答应了,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总裁。”
中午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她蓦然发现,山上的桃花开了,默默在心里念出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恍恍惚惚回到宿舍,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一头栽在床上进入黑甜梦乡。醒来已是斜阳西下,她睁开眼睛,望着床脚一缕微弱的阳光,好半天才回过神,知道自己是在分厂宿舍的床上躺着。无意识旷了半天工,居然无人问津。
起床,拿出在校门口买的陇西腊肉夹馍,就着一杯温水吃了,简直是人间至味啊。拿了一枚妈妈放在她包里让她路上吃的秦冠苹果去水房洗了,关上房门,她边走边吃,走出分厂大门,走上那条横穿厂区的柏油路。趁着天还没黑,她要去看桃花,从夏天等到春天,她终于等到花开了。
5月7号上午九点,总裁上楼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就对她说:“小潘,你赶紧下去,小张在下面等你。”她一边答应,一边快手快脚泡好茶,放到总裁案头,说:“那我去了,总裁。”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1000块钱放进风衣口袋,锁好抽屉,关好门,来到楼下,坐进伏尔加副驾驶座,对小张说:“先去分厂,你等一下,我拿包。”回宿舍背上早已准备好的,那个二年级暑假陪妈妈回皖南老家,在西京买的旅行背包。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背着旅行包来到畜牧厅草原处找到郭处长,郭处长听她自报家门,看了看她背上背着的足有八十公分高色彩靓丽的大背包,笑了,问她:“你从广家坪山上过来的?你家不在J城?那是不是还要给你安排宿舍呢?”她连连点头,郭处长说:“那你先在这儿坐一下,我去跟办公室商量一下。”她依言在郭处长办公台前的椅子上放下背包,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只见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格局、设施和人事处相近,郭处长的大办公台在最里面,面对着十几张两两相对摆放的办公桌,办公桌前的人们似乎都很忙碌的样子,并没人和她搭话,偶尔目光与她相对,马上若无其事地转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郭处长回来了,说:“这样,厅里的单身宿舍离这儿太远,你干脆暂时住在后面的厅招待所,方便工作。你先熟悉一下项目情况,中午吃完饭让亚行项目办公室的小贺送你去招待所,你身份证带了吧?到时凭身份证去招待所前台取房。”她一一点头答应。郭处长带她来到二楼,取出钥匙打开一间挂着“亚行项目办公室”牌子的大办公室的门,只见里面靠墙摆着几套崭新的现代化桌椅,中间放着一张小型会议桌,最里面放着一组她没有见过的现代化办公设备,无一例外都在显着位置上看得到“Sony”的品牌标签。郭处长指着靠门口的一张办公桌,说:“你就坐这儿吧。这些是项目资料,你看完收好。十二点你下去找我,我带你去机关食堂吃饭。这是办公室钥匙,你收好,出去锁好门,这些设备都是才到的,是亚行专为技援小组配套的办公设备,价值一万美金。”说完,在她惊愕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她放下背包,拿起《项目预可行性研究报告》看了起来。《报告》是中文的,不是很长,十二点之前她就看完了,内心激情澎湃,在她心底蛰伏了很久的共产主义理想不期然被唤醒。如果项目实现预期目标,不仅河西走廊祁连山下的原始森林湿地草原生态环境会得到保护和恢复,整个区域的农牧民将会得到妥善安置,还将因为一系列农牧业、农牧产品加工业项目的实施,繁荣当地经济,带来大量就业机会,大大提高当地人民的生活水平。
她来不及想太多,匆匆收好资料,锁上抽屉,锁好门,背上背包,下楼去找郭处长。只见郭处长桌前坐了个比她年长几岁,短发齐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女孩,听到她声音,转过身,大大的黑框眼睛后面一双大的让人担心的黑眼睛笑微微望着她。郭处长为她介绍:“小潘,这是外经外事处的小贺,她和你一起为技援小组服务,她的英文也很好,过了大学英语四级。你们好好配合!”又对小贺说:“你先带她吃饭,然后带她去招待所,先把她这个大背包放下。”说着自己先笑了。小贺也笑,说:“你这包里没啥贵重物品吧?先放郭处长这儿,去食堂吃完饭再来拿?”她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贵重物品。”一边拉开最上面一层袋子的拉链,取出身份证放进风衣口袋。跟在小贺和郭处长后面走出办公室,去机关食堂的路上,小贺递给她一张“机关食堂就餐卡”,说:“这是给你的,你收好。以后就凭这个去机关食堂吃饭。机关食堂工作日免费提供三餐,不过大部分人就只中午去吃。”
第103章 前行者
机关食堂像学校食堂,饭菜品质也像学校食堂,唯一不同是自助免费,让她充分体验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吃完饭,小贺陪她回草原处取了背包,一起来到办公楼后面的接待中心,接待中心前台显然已经得到通知,热情地和小贺打过招呼,接过她的身份证办了登记手续,给了她一把挂着房号小牌的钥匙,说:“上七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718房。”小贺看了看她硕大的背包,说:“我陪你上去吧。”走到楼梯口,小贺说:“你把包放下来,咱俩一起抬着上去。”她听话地放下包,和小贺一人拉着一边肩带抬着包来到七楼。
打开718房的房门,这是一间不带卫生间的双人房,门两侧挨着窗户靠墙放着两张单人床,床上配着微微发黄的床单、枕头和被子;两张床之间靠窗放着一张两个抽屉的大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暖瓶,桌子下面放了两个脸盆,还配了一把椅子;床脚各放了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房间很干净,简简单单、敞敞亮亮,和她在山上的宿舍差不多。小贺告诉她,每个楼层有公共的卫生间、水房和淋浴房,她听话跑出去看了看,大喜过望。小贺说:“你休息会儿,下午两点上班。”她问:“那你呢?中午回家休息吗?”小贺说:“我家不在J城,我住厅里的单身宿舍,远得很,在安宁区呢,中午就在办公室趴会儿。”她说:“这儿有两张床呢,你中午可以在这儿休息。”小贺略略迟疑,笑着说:“那好吧。”
她简单归置了一下自己的物品,拉上窗帘,两人各自躺下。
小贺问她:“你多大了?”
她答:“我71年7月的,你呢?”
小贺说:“你比我妹妹还小一岁。我68年的,比你大三岁。”
她问:“那你90届的,毕业四年了?”
小贺说:“对,你是93届的,刚毕业?”
她不好意思地更正:“我毕业快满一年了。”
小贺看着她呵呵笑,眼神亲切、自然,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报了自己毕业的学校和专业,问:“你呢,你是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小贺答:“我是b农大农经系的。我家在张掖,你呢,你家在哪儿?”
她答:“我家在银城。”
小贺说:“那很近,回家很方便。”
……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一问一答,直到小贺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跳起来说:“快起来,55分了,要迟到了。”两人匆匆下楼,小贺叫她:“你先陪我去我办公室拿办公用品,我也搬去亚行办办公。”两个人去到外经处,小贺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桌上立着桌牌,上面写着“贺葳 科长”,小贺从最下面大抽屉里取出自己的背包挎上,抱起一纸箱办公用品,示意她抱起另一个装满文具的纸箱。
两人来到二楼,小贺取出钥匙,开了亚行项目办公室的门,自去坐了进门另一侧桌上有一部台式电脑的办公桌,拿了一套办公用品给她,又在其它桌上摆了四套办公用品。对她说:“亚行的技援专家这两天已经陆续到了北京,明天中午11:00到J城,司机小唐开车带咱俩去接机。亚行为这个技援项目专门配了一辆田野考察越野车,还有那边那些办公设备,都是节前刚到的,要求厅里配套提供办公室、本土草原生态保护专家、联络员、翻译和司机。小唐是厅里为亚行办配的专职司机。郝教授是厅里从G农大草原系延请的本土专家,他明天会在这儿等技援专家。”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份英文的《河西走廊祁连草原生态保护项目技援小组工作计划及行程表》,说:“这是亚行农业司最后确定的这三个月技援小组在这儿的工作计划和行程表。”她仔细看完,说:“他们工作可真严谨!而且他们是没有休息日的,连轴转?”小贺说:“从这份工作计划看是这样的,不知实际工作起来是不是也这么忙?亚行有个资格专家长名单,有项目需要的时候临时聘请合适的专家组成专家组,完成任务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报酬也是按任务工作量付,所以早完成任务早好,休不休息无所谓。咱们的任务就是配合完成这个技援项目,达成技援目标,他们要不休息,咱们也必须配合上。”她点点头,笑着说:“我没问题,我早就闲的发慌了。”小贺又用那样看妹妹的眼光看着她笑,说:“厅里也没啥事。有,也是闲事。忙一忙,挺充实的。”她又问:“技援是亚行贷款项目的一部分,那技援的钱也是要还的吗?如果要还,那怎么亚行还替咱们先花钱买了进口车和办公设备?”小贺笑,说:“技援的费用不算在贷款里,不需要还。就算要还,亚行贷款注重生态环境保护和社会效益,是无息贷款,还款期限很长,加上宽限期,有三十年,是非盈利性质的贷款。”她听了使劲点头,说:“那真好!”小贺又说:“但是他们会严格要求地方政府提供配套的条件,以确保技援目标的达成。”她又使劲点头:“这是应该的。”俩人再一次相视而笑。小贺接着说:“《预可研报告》是没有与亚行达成贷款意向之前向省里和国家相关部门申请立项的报告,与亚行达成贷款意向之后,亚行就安排了这个技术援助项目,等这个技援项目完成,亚行会安排国际专家过来,依据这次技援项目完成的项目规划,编制可行性研究报告,最终的项目预算和贷款规模会依据亚行下一个技援小组编制的可研报告确定。”她听了,又是连连点头。然后敬佩地问:“你毕业后做过几个亚行贷款项目,对项目流程这么清楚?”小贺淡淡地笑着说:“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亚洲开发银行贷款项目,据我所知也是本省第一个亚行贷款项目,之前只做成过一个世界银行贷款的水利项目。我毕业三年参与的项目不少,做成的还没有,希望这个项目能成。”
小贺就这样,好像谈家常一样,清晰明白、详详细细把项目的来龙去脉对她作了交待。她心里暗自庆幸,在这里,又遇见一位好姐姐,不,是前行者。
第104章 上阵
下午下班,小贺说为了避开下班交通高峰,她都是去食堂吃了晚饭再回安宁的宿舍,于是她和小贺一起去机关食堂吃饭,吃完饭小贺坐公交回安宁区的宿舍,她去附近商店买了洗漱用品,回到亚行办继续看资料,把一些关于项目的关键词抄录到小笔记本上,然后仔细研究了技援工作计划和行程表,心里模拟了一下明天接机见面的场景,感觉心中基本有数了,才回到招待所七楼。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她又翻看词典熟悉一些可能用到的单词,然后才洗漱、睡觉。
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后,她先坐在桌边,翻开那本《旅游英语》飞快地大声读了一遍。之所以敢大声读,是她经过这大半天的观察,发现七楼就住了她一个人,好不自在。
七点钟她出门去机关食堂吃早饭,空荡荡的食堂,就她一个人,早饭很简单,稀饭、馒头、炝土豆丝、凉拌黄瓜、榨菜丝、水煮蛋,却让她感到无比满足和幸福。
七点四十分走进二楼办公室,她拿出英文资料继续熟悉。
八点左右,小贺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西服套裙,好像还化了淡妆,头发在脑后拢了个小刷刷,显得十分干练。过了会儿,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问小贺:“咱们几点出发?”小贺笑着说:“早着呢,飞机十一点到,咱们十点钟出发。”年轻人说:“那我在下面等,你们下楼前打个电话给我。”小贺说:“行,你去吧!”等年轻人下楼,小贺对她说:“刚才那个就是亚行办的司机小唐,去年从部队复员招进厅里的司机。厅里的司机几乎都是领导家亲戚。”说到最后一句,小贺笑着对她眨了下眼睛,她也眨了下眼睛,伸了伸舌头。
小贺拿出一张3.5盘放进桌上电脑的驱动器,用旁边的打印机打出一张《通讯录》,贴在电话机旁,对她说:“这是厅里各办公室的联络电话,回头我再给你打一张厅直属各单位的通讯录,等咱们下去考察说不定你会用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人用台式电脑办公,很新鲜,就问:“你电脑用的很熟练啊,是工作以后自学的吗?”小贺说:“我也就在大学学过计算机basic语言,厅办公室去年配了一台电脑,厅里安排参加了计算机班,用多了就熟练了,刚好技援项目配了一台电脑。”
十点整,小贺招呼她下楼。
在门口等着她们的,是一辆从来没见过的底座特别高的香槟色丰田越野车,小唐下来帮她从后面打开后车门,小贺说:“你陪技援专家坐后面吧,我坐前面。”她依言爬上后车厢,靠窗两排相对放的长条凳,她坐到副驾后面,一手拉住中间的手环,一手从后面抱住副驾靠椅。小唐从外面关好后车门,跳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她说:“这车好特别啊,后面像公共汽车,能坐好多人。”小贺和小唐都笑。小贺说:“是啊,到的那天好多人来看,去上牌的时候费了些劲儿,交警大队没见过这样的车型。”小唐说:“坐满能装十个人,就不知道交警会不会抓。”他们全笑。小唐又说:“不过这原装进口车开着确实舒服,这车双缸四轮驱动,越野性能特别好,能爬山,能涉水。”她坐在上面能感觉到车子跑的很拉风。
到机场,飞机准点到达,他们在到达口等了四十分钟,才看到三个外国人走出来。小贺拉着她赶紧走上前自我介绍,看着她红着脸磕磕巴巴的致辞,三位高大的技援专家宽容地笑了,其中一位自我介绍:“我是技援小组负责人斯塔克,来自苏格兰。这位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威廉姆斯,这位是来自新西兰的庄森。”而她听到他们各自带着不同口音的英语,先是头“嗡”的一下大了,然后就释然了,既然谁也不比谁英语说的更好听,有啥不好意思说的呢。虽然小贺也用英语做的自我介绍并致欢迎词,她还是把他们说的话一一为小贺作了翻译。
小唐打开后车门,按下机关,翻开座位,原来座位下面是行李箱。几位专家把外观酷似她的大背包,却比她的大背包更壮大的背包塞进行李箱。请她先上车,然后才上车。车往J城飞驰,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她主动和三位专家聊了起来,就当熟悉彼此的语音、语调吧。通过交流,她了解到三位技援专家的专业领域分别是:斯塔克-草原规划;威廉姆斯-草原物种多样性保护;庄森-草地生产。她也为他们介绍了小贺和自己的本科专业,他们很惊奇,说:“以为你就是翻译。”一路上,她像个导游,一一为他们介绍路过的地面标志建筑,以及城市特色、特产。他们不愿意叫她“pan”,听着像“钢笔”,一致决定叫她“panda-熊猫”,她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英文名字。等车进了畜牧厅院子停在接待中心前面,她基本找回自信。
小贺安排几位专家先入住接待中心三楼,放下行李,十分钟后在楼下集合。等专家接过钥匙提着行李上楼,小贺在前台给郭处长打电话,说:“郭处长,我们接到专家,回到招待所了,他们十分钟后下来。”等专家下楼重新坐到车上,小贺吩咐小唐把车开到省政府招待所,带着他们走进省政府招待所二楼中餐厅一间包厢。周厅长、郭处长以及几位不认识的领导已经等在里面,她赶紧承担起翻译职责,一边暗自庆幸,多亏刚才练了一路。谈话中她知道那几位不认识的领导分别是厅办公室主任、经管处处长和发展计划处处长,还得知晚上省人行融资中心还将设宴为技援小组接风。那些复杂的部门名称她也不知道自己翻译的对不对,她猜三位技援专家比她更糊涂,当斯塔克指着周厅长问:“他是你老板?”时,她就完全放心了,用词更加大胆。
第105章 集合
宴请结束的时候,周厅长夸她:“小潘,英语不错。明天你就陪着专家下去考察吧,我们不用从外事办借翻译了。”说完笑着环视其他几位处长,几位处长纷纷点头。
回到厅里已经两点过,她们先陪三位专家回招待所取手提电脑,然后带着专家直接来到二楼亚行项目办公室。三位专家看了办公室条件,又开机调试了电脑和其它办公设备,表示满意。然后动手把所有桌子靠墙90度摆成一排,椅子随意靠在桌边,传真机、打印机、复印机、投影仪、装订机挪到办公室中间,这样一来办公室显得宽敞许多,也随意许多。
五个人正忙乎,一位提着文件包,温文儒雅,身高足有一米八多,六十岁左右的长者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小贺看到,说:“快请进,郝教授!”然后给三位专家介绍:“这位是本土草原生态专家,G农大草原系郝教授。”又挨个儿为郝教授介绍三位专家。她从郝教授的神态判断,郝教授大致能听懂,但是不能说英文,这让她既紧张又安慰,紧张是有人监督,翻译的准确度必须有所保证,安慰是万一下去碰到专业词翻译不出来,旁边有活词典了。
小贺拿出四份《技援小组工作计划和行程表》分别递给四位专家,郝教授表示已经收到一份,并安排好手头所有工作,明天起可以配合技援小组工作。斯达克笑着说这份计划和行程表本来就是他根据亚行农业司和中国政府沟通的结果制定。五个人坐在一起商议第二天的行程,等商议结果确定,斯达克已经在自己的手提电脑上打印出来,交给小贺,小贺确认后拿到复印机上复印了七份,每人拿到一份,另外两份小贺送去办公室和草原处。
当年在学校图片社,她曾经为那套富士冲印设备颠倒,每次去冲印焦卷,很享受站在玻璃门外等待焦卷变成照片的那两个小时,这会儿被斯塔克随身携带的那台比A4纸大不了多少,跟她那本线装本《史记》差不多厚薄的可以打印并且收发传真的手提电脑折服,忍不住问了很多问题。还有那台Sony复印机,本来她还有点儿抱怨亚行花钱不心疼,那几台设备就值一万美金,十万人民币?现在看到设备的工作效率和工作效果,只有赞叹的份。暗想:“中国真的是太落后了。”那时候除了上计算机课时在学校微机房,她还没见过谁用台式电脑,更不要说带打印功能的手提电脑了。
等他们为第二天出发做好所有准备工作,差不多也就到了去赴人民银行融资中心的宴请的时候,郝教授说他还要回去做些准备工作,就不参加晚上的宴请了,三位专家表示要先把手提电脑送回房间再稍稍洗漱一下。早上她看到小贺的衣着装扮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着装不够职业,这会儿趁机回去换下身上的棉布衬衣、老板裤和旅游鞋,穿了蓝底以玛丽莲梦露为白色印花图案的丝质衬衣、白色牛仔裤和白色中跟皮鞋。
郭处长同他们一起赴宴,宴请地点在人民银行顶楼的餐厅。包厢很大,很豪华,很有点儿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感觉,落地大花瓶、红地毯、大幅国画、真皮大沙发、实木餐桌椅。七点整,郭处长带着他们一行五人准时进入包厢的时候,融资中心的两位处长,还有一位年龄介乎小贺和她之间,披着自然卷曲的半长乌丝秀发,面色艳若桃李的大眼睛女孩儿已经等在里面。
郭处长和两位处长握手寒暄,并为双方作了介绍,贾处长和王处长请大家在进门会客区沙发上落座,那位漂亮女孩小马,作为两位处长的翻译,从餐桌边拿了把椅子坐在两位处长身旁。她乐得轻松,坐在靠近门口的长沙发一角,侧耳倾听双方交谈,从双方身体语言,她断定贾处长和王处长完全听得懂英文。
不一会儿,菜上齐,服务员邀请他们入席,小马坐在她旁边。中午的宴请因为时间短没有上酒,这会儿上了茅台,三位技援专家不知道是看不起那小小的白酒盅喝的太爽快呢,还是喝惯了洋酒,不习惯喝白酒,不一会儿就有点儿不胜酒力,三位处长也不为难他们,自个儿说说笑笑喝了起来,桌上的情形变成三位处长、三位专家、三个女孩,各自为政,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互相介绍起来,小马是b城人,大她一岁,毕业于宁夏大学历史系,之前在b城电视台工作,今年初才外聘到融资中心。她感觉很亲切,因为她的出生地离b城很近。小马竟然说:“你比我妹妹大一岁。”她看看小贺,两个人忍俊不禁笑起来,笑得小马莫名其妙,她告诉小马,昨天小贺刚说过:“你比我妹妹还小一岁。”小马也笑。旁边的斯塔克看三个女孩笑的开心,问:“什么事那么好笑?”她告诉他:“小贺和小马看到我都想念起自己远在他乡的妹妹,她俩各有一个和我年龄相当的妹妹。”斯塔克很认真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酒足饭饱,贾、王两位处长让服务员换上新茶,打开卡拉oK设备,邀请他们重新在娱乐区软沙发上就坐。小马和小贺分别唱了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和苏芮的《牵手》,音响设备非常好,好到她很想试试音,但她几乎从来没唱过卡拉oK,坚决不肯献丑,三位专家也耸着肩大摆其手,贾、王两位处长都说自己五音不全,请郭处长唱,郭处长大大方方唱了《草原之夜》和《在那遥远的地方》,低沉磁性的男中音赢得阵阵热烈掌声,小贺说郭处长是蒙古族,能歌善舞那是必须的。
十点钟,宾主尽欢,小唐送他们回到招待所,又去送郭处长和小贺回家。
第106章 任务开始
第二天早晨7:20,她准时背着背包来到接待中心二楼中餐厅,服务员看她进来,请她在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上坐,她把背包靠着自己立放在餐椅旁边的地毯上。服务员端来热牛奶、煎蛋、小米粥、馒头、花卷还有几样小菜,四份早餐刚摆好,三位专家进来了,她赶紧起身招呼,四人一起坐下吃早餐。
7:55分,四人下到一楼,坐在大厅等车来接。8:00正,丰田越野车准时停在接待中心门口,小唐打开后车门,小贺跳下车,郝教授也从副驾位下来,反正车厢中间空位置很多,他们索性就把四个大背包放在车厢地板上,郝教授和斯塔克互相谦让着都不肯坐副驾位,最后小贺坐副驾位,郝教授和他们一起坐“公交车”。
车开出J城,一路向西北,人越来越少、车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一重又一重层层叠叠的山峦不断扑进视线里,嫩绿青黄,春意盎然、生机勃勃,偶尔能看到山脚有披着黑白毛线衣的牦牛在吃草,极远处蓝天下群山雪帽和白云相连,分不清天上人间。行至两山一谷间,看前后都没车,小唐靠路边停了车,全部人下车舒展筋骨,小贺笑嘻嘻拉着她往车右边,走到一个小土包后面方便,她担忧地问:“他们知道啥意思吗?”小贺笑着说:“你放心吧!这些专家经常野外考察,何况还有郝教授和他们在一起呢。”
大约中午十二点,车进入t县境内,路边停着一辆国产越野车,县畜牧局黄副局长站在车边对他们招手,小贺下车与黄局长沟通,之后各上各的车,小贺让小唐跟着前车走,说是主管农牧的加措副县长和畜牧局张局长在县招待所为专家设宴洗尘。郝教授解释:“t县是藏族自治县,一般自治区、自治县的副职由少数民族干部担任,正职必须由汉族干部担任,可能还都是部队转业干部。”
一路行去,县城只有一条街,低矮的民房沿街而建,街道上车很少,此时正午,阳光热烈,行人大半裸着一边胳膊穿着厚厚的藏袍。车开进县委招待所院子,院子中间是一栋两层旧楼房,黄局长带着他们走进一楼右手边一个房间,只见房间里围了一圈矮桌,桌上放着油果子、奶疙瘩等藏族食物,正对面几位穿着汉族服装脸蛋红红的汉子,中间坐着一位着藏袍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主人起身迎接,双方互相介绍,小贺为加措县长介绍项目的情况,通过小贺的介绍,她才知道,项目从提出到立项到与亚洲开发银行初步达成贷款意向,历经两个年头,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
说着话,有穿着藏袍的少年端着铜盆、拿着白毛巾请每位客人净手,不一会儿,穿着藏袍、梳着满头小辫子的藏族姑娘,把大盘大盘冒着热气的牛肉、羊肉端了上来,又为主客斟满米汤一样浓稠的青稞酒,主人道声“一路辛苦了”,招呼大家动手。他们学着主人的样子拿起一大块牦牛肉刚啃了两口,进来一队载歌载舞的藏族姑娘,到每位客人面前祝酒,美丽的姑娘、悦耳的歌声,让人眼花缭乱,加上久闻大名的青稞酒的诱惑,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连尽数杯,幸亏酒宴上一切尽在不言中,也不需要翻译。
在主人的热情款待下,他们酒酣肉饱,被主人们送出餐厅,小贺问斯塔克:“我们今晚住在县政府招待所,要不要先去放下行李休息一会儿?”斯塔克看了看其他两位专家,说:“直接去附近的几个保护站考察,晚上回来再休息吧。”
黄局长的越野车在前面带路,这个下午他们驱车四百公里,去了两个保护站。下午三点他们到达第一个保护站的时候,她晕乎乎的,只看见保护站站长的嘴在动,不知道他后面都说了啥,翻译两句就短路了,所有人似笑非笑看着面红耳赤的她,她被窘的酒意一下去了大半,脑回路又接上了,郝教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站长之前的介绍,总算顺利完成后面的考察翻译工作。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工作中再也不喝酒了。
完成一天的考察任务,小唐把车开进县政府招待所,天已经黑透了,从车上跳下来,抬头看,只见满天繁星,像缀在深蓝深黑的天幕上的钻石,璀璨耀眼,空气冷冽醒人。
等他们拿着行李走进县政府招待所的两层新楼,张局长从前台旁边的木椅上站起来,说县委书记兼县长赵书记已经在等着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了。他们只好把行李放在前台,随张局长走进旁边的餐厅,一间很大的包厢,里面的设施像人民银行顶楼包厢山寨版的山寨版,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迎门位坐着一位身姿英挺脸膛漆黑霸气内敛的中年汉子,张局长介绍:“这位是赵书记。”
这个晚上,任谁来劝酒,她一概笑嘻嘻地坚决谢绝:“职责所在,不敢贪杯误事。”自始至终,为宾主双方恪尽翻译职责,酒宴快结束的时候,赵县长问她:“小潘看着年轻的很啊,哪所学校毕业?”等知道她并非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毕业,而且毕业还不到一年,又问:“那你英语怎么学的那么好的?”她回答:“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韩县长深以为是,说他自己就因为工作需要,会说很多语言,包括藏语、蒙古语、东裕固语。还为他们解释东裕固语和西裕固语的区别,前者属蒙古语系,后者属突厥语系。
第107章 山川大地
第二天早晨7:00,她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简单收拾了一下卫生间,就拿着相机,关好房门,来到招待所小院子里。郝教授已经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了,两人打过招呼,她趁机请教郝教授一些社会常识,比如:县委书记兼县长,她该称呼赵书记,还是赵县长呢?翻译起来倒是容易,直接说“一把手”,反正专家也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郝教授笑眯眯地说:“当然是称呼赵书记,党指挥枪嘛。”然后问到郝教授在学校教学、研究的情况,郝教授基本上已经不给本科生代课,带着九名研究生和三名博士生,除了读研一的三名学生在校上课,其他现在都承担着研究任务,在草原观测站实习,郝教授这趟既是陪同亚行技援专家考察,顺便也去几个观测站检查、指导学生们的工作和学习情况。郝教授说自己的学生全是男生,因为必须到观测站实习,条件太艰苦,女学生不方便。
她一边和郝教授聊天,一边拿着相机,拍下墙角一丛刚刚冒出的新芽,郝教授说:“这应该是野菊花。这里海拔2000多米,处于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的交汇地带,属高寒高原,春天来的晚,来的慢,要到七、八月份各种花才开。”
正说着,威廉姆斯走了出来,打过招呼之后,她把刚刚郝教授说的话翻译给他,威廉姆斯蹲下身研究了一下那棵植株,说:“在我们那儿叫它‘太阳花’,因为它早上花瓣张开,花朵一直向着太阳,晚上花瓣又合上。”她也不翻译了,直接对郝教授说:“太阳花?那不是咱们的向日葵?”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小花坛里似乎种着几株向日葵,跑过去指着那几棵约莫一、二十公分高的高杆植物问郝教授:“这好像就是向日葵,对吗?”郝教授看了看,笑着点头:“还真是向日葵。”她指着向日葵笑呵呵对威廉姆斯说:“我们把这个叫太阳花。”威廉姆斯笑着点头,说:“我们也叫它太阳花,他们是同科同属的草本植物。”
陆陆续续,庄森、斯塔克、小贺都出来了,高原山谷里的早晨,天空蓝得透明,一片云也没有,远处的山坡像流翠的瀑布,近处的树芽儿草芽儿绿的发亮。显然每个人都对高原五月清晨的户外气温估计不足,站了会儿,她感觉脸都冻得发僵了。郝教授招呼大家进去吃饭吧,最美的风景尽在路上。
早餐酥油茶、薄麦饼、青椒土豆丝、水煮蛋、榨菜丝和白粥,除了酥油茶,其它尽皆平常,然而味道就是不一样的好啊!麦饼柔软劲道,吃得出麦子的香味,她卷着青椒土豆丝狼吞虎咽,吃个风卷残云,吃完发现每个人都学着她的样儿吃光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卷饼,大家相视大笑。这一笑,团队所有人有了一家人的感觉。白粥米粒圆润q弹,郝教授说:“这是没有去内皮的粳米。”就连水煮蛋都喷香喷香的。这是她第一次喝酥油茶,一下子就爱上了酥油茶,喝完碗里的舔舔嘴,意犹未尽,又去旁边炉子上拿了装着酥油茶的铜壶过来,先问其他人还要不要,郝教授和小贺、小唐都摆手,三位外国专家欣然接受。好想把铜壶拎走,路上边走边喝,郝教授笑眯眯说:“前面还有机会喝。”
吃完饭,斯塔克坐到旁边桌上,取出手提电脑,一边和小贺商量,一边打印出当天的行程表,分发给每个人。
8:00正,他们准时上车出发,车走到县招待所门口,迎面碰上黄副局长的车,黄副局长跳下车走到副驾窗边和小贺确认了当天的行程,然后和车上人挥手道别。
车向西北,大约一小时后,来到乌鞘岭保护站,保护站路站长和王副站长接到黄副局长的电话已经等在门口。
小唐在路站长的指挥下把车停到会议室门口,全部人下车后,她为双方一一做了介绍,介绍到郝教授时,路站长亲切地握住郝教授的手,说:“欢迎老师来指导工作。”原来四十岁的他是郝教授的学生,本科上过郝教授的《草地学》,教材主编正是郝教授本人。
一行人进入会议室,有人捧上砖茶,路站长和王副站长为专家介绍乌鞘岭保护站的情况:
自古以来乌鞘岭不论在军事上、商贸上,还是自然环境保护上,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主峰海拔3000多米,位于祁连山东端,G省w地区的中部,其地理位置和海拔高度,使它成为我国自然环境的一条界山。首先,它是我国地形第一与第二级阶梯的边界,乌鞘岭的西南为地形第一级阶梯。以东以北为第二级阶梯;同时乌鞘岭也是划分我国季风区和非季风,内流区域和外流区域的分界线经过的地段,以东为季风区和外流区域,以西为非季风区和内流区域。其次,它处于我国三大自然区的交汇点上。在地形上,它位于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的交汇处;在气候区划上,高原亚干旱区、中温带亚干旱区、中温带干旱区三大气候区在乌鞘岭相交。因此,区域内生态和动植物物种丰富,其保护意义尤为突出。
介绍完情况,两位站长驱车带路,引导亚行技援专家对保护区范围内代表性生态区域进行实地考察。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深入G省,深入祁连山,在这之前,她对G省的印象就是银城、J城,最美好的印象止于山青水秀的永靖县、止于碧波万顷的刘家峡水库。尽管她从来没有因为她所认识的G省的荒蛮、贫瘠而厌憎过这片她视为乡土的土地,但这一回,她是真的爱上了这片犹如深藏闺中,不染一丝儿尘埃的圣女般天真纯洁、钟灵毓秀的土地。她感觉以前的自己太狭隘了,祖国山川大地的美还远远不为人所知,应该为更多的人知道。
第108章 约定
高中时代,她和春子有两个约定:
一是要一起去登一回黄山,看一看如她家那幅挂历上展示的,黄山的奇松、怪石、云海、温泉。那时候,她不止一次和春子一页一页翻开她家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挂历,欣赏、赞叹黄山的秀美,更因为黄山是她父母家乡的名山而自豪不已。大二暑假她陪已经退休的母亲回到阔别十九年的家乡,顺道去了黄山,春子因为她的捷足先登耿耿于怀,她答应春子,一定会陪春子去,因为黄山值得一去再去。
二是要一起去瑞士爬一回阿尔卑斯山,这个愿望源自春子家书房里挂着的一幅挂历,也因为她们都看过秀兰邓波儿演的电视剧《海蒂》,都想去看看海蒂和彼得放羊的山坡,在海蒂爷爷阿尔卑斯雪山小木屋阁楼的厚干草上打几个滚儿,尝一尝新鲜羊奶配黑面包的滋味。
现在,她想带春子来看看这里:看一看蓝的像一泓水一样深、一样静、一样让人想要投身其中的天空,看一看仿佛深吸一口气就会被吸进嘴里,融化在胸中的白云,看一看雪线下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听冰泉幽咽的低吟,感受高原草甸的厚实绵软,呼吸林木发芽春草萌动的馨香。
到了草原上,不需要路站长、王副站长介绍,四位专家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反客为主开始为其他人上起课来,最兴奋的是威廉姆斯,他说这里的原始性,使得这里成了很好的生物物种种质资源库,极有可能发现在其它地方从没有被发现的新物种。
中午,他们回到保护站,食堂已经准备好一桌丰盛的大餐,有些肉她吃着怪怪的,不像是熟悉的牛肉、羊肉,郝教授低头让她:“不要问,吃就对了。”三位专家大概也有同感,问她都是什么,她按路站长他们教的,全都说成是牦牛肉、羊肉,甚至马肉、狗肉、猪肉,专家们狐疑地尝了尝,不再下筷,只去吃熟悉的牛、羊肉。小贺笑着说:“三位专家,其中有一位是生态保护专家,晚饭吃简单一点就行,要不得饿肚子。”
吃完饭,坐在饭桌边喝了几杯茶,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全部人重新上车,出发去另一边的干旱、半干旱草原。
按计划完成一天的考察任务回到保护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吃过晚饭,王副站长带他们去临时住所,房间里设施太简陋,没有工作条件,斯塔克问:“可不可以借会议室用?”于是放下行李,考察组来到会议室,先讨论确定第二天的行程,斯塔克打印出来,多打印了一份给王副站长。然后郝教授陪着技援专家工作,她问需不需要翻译,郝教授笑着说:“他们如果有问题,说的也都是专业词,你留这儿也帮不上忙,我自己对付吧。”于是她跟小贺一起回房间休息。小唐辛苦一天,吃完饭进到他和郝教授的房间没再出来,早就睡着了。
保护站卫生条件艰苦,她和小贺俩人用房间里的脸盆,在凉的扎手的冰水里加了点热水,胡乱洗了脸、洗了脚,却被上厕所的需要难住,站里的老式旱厕,离房间很远,在院子外面的下风口处。临睡前,俩人犹豫再三,决定去房子后面解决,不止安全,比厕所要干净的多、空气也好的多。俩人偷偷摸摸、悉悉索索蹲在房后,小贺一直压低着声音教她:“小声点儿,小声点儿。”搞得她愈发紧张,控制不住节奏,脑子里回忆起小时候有记忆后唯一一次尿裤子的经历。
回到房间里,小贺还在笑她。她就给小贺讲自己三、四岁时候尿裤子的故事:母亲带她去咸阳出差,母亲在楼上开会,她在楼下花坛里和一群小朋友玩捉迷藏,玩了好长时间,玩得好开心呀!有大孩子提议去上厕所,上完再接着玩儿。一群孩子来到厕所,别人都飞快蹲下,响起一片“嘘嘘”声,她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裤子,所有小朋友解完手都来帮她解裤子,谁也解不开,有大孩子说:“实在不行,你就尿裤子吧,我们去跟你妈证明,不怪你!”她忍无可忍、无可奈何、无比羞耻地,站在茅坑上,在一群刚结识的小朋友的围观下,一边哭一边尿在了棉裤里。那会儿春节刚过,还没脱棉裤。
小贺听了她的故事,笑的在床上打滚儿,说不记得自己有尿裤子的经历了。她假装哭着说:“我刚才又重温了一遍尿裤子的记忆。”刚站起来的小贺又笑翻在保护站的厚棉被上。止住笑,起来对她说:“我怀疑他们这被子直到盖破都没洗过,咱别脱衣服了,就这么盖着睡吧。”
山里的夜很冷很黑,棉被很厚很重,她睡的很沉很香。
第109章 山丹军马场
他们就这样沿着河西走廊,顺着祁连山脉,一路向西、向北,在沿途的重镇要塞留宿,去每一个保护站周边考察,不错过任何一片特殊形态的草原,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来到此行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地——山丹军马场,驻扎在山丹军马场一场招待所,陪同接待的是山丹县畜牧局张副局长。
对她来说,山丹军马场一点儿都不陌生,在梦里她曾经无数次来到过这里。让她欣慰的是,这儿和她梦见的一模一样:
蓝天辽远,白云悠悠,重山绵延,风吹草长,牛羊成群,野马欢腾……
终于来到这里,恍恍惚惚,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幸好同行的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自从车进入马场地界,如痴如醉扭头看着窗外微雨后的大草原,集体失语了,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负责管理招待所的一场副厂长姓郭,这让她脱口而出:“郭谝子?”
郭场长惊喜:“你怎么知道?”
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您也姓郭,所以就想起电影《牧马人》里的郭谝子。”
郭场长很激动地笑着说:“那电影就是在我们场拍的,我们一家人还在里面当了群众演员,许灵均和秀芝结婚,趴在外面窗户上的有一个小子就是我儿子。”
因为这个插曲,本来就很热情的郭场长显得更热情了,连跟在他后面的两条土狗都对他们这一行人摇起了尾巴。
当天晚上,场里杀了一头羊,用烤全羊、马奶酒款待他们。从方场长和郭场长的叙述里,她才真正对向往已久的山丹军马场有了一点点了解:
山丹军马场是当前世界最大和历史最悠久的马场。公元前121年由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始创,距今2100多年。马场面积2195平方公里,比两个香港稍大。
自1949年9月以来,山丹军马场近50年一直归属军队管理,是我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军马繁育基地,也是我军最大的粮油肉生产基地。每年都要输出大批的骏马良骥支援国防和经济建设。特别是以蒙古马和西域大宛马为基础培养出的“山丹马”,是我国少有的挽乘兼用优良品种,近几年来已向全国各地输送10万多匹。为我国的良马培养做出了重大贡献。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方场长、郭场长都说着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他们本来就不是当地人,也不归地方管,他们是标准的军人。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两位场长有点儿尴尬地说:“我们现在既不算企业,也不完全按部队建制,既要完成上面下达的各项任务,又要一定程度上自负盈亏,场里的老职工原来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职业军人,现在老职工安置和他们的子女就业成了场里最重的负担。”
她望着郝教授,问:“场长刚说的这些能翻译给他们吗?”
郝教授肯定地说:“能。在生态环境保护和解决当地就业之间取得平衡,达成共赢,应该是项目要实现的最主要的目标。”
第二天,他们徒步二十多公里,横穿高寒湿地草原和窟窿峡原始森林保护区,一路上,山鹰在蓝天上盘旋,秃鹫在山巅凸岩俯瞰,远处山崖上时有羚羊、野狍子出没,斜刺里又窜出野兔和草原鼠,还遇见牦牛群挡路,还有光着脊梁的马场工人吹着口哨,引领着马群踩着溪水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惊吓连连、惊喜连连。
马场招待所的床单、被子很干净,像浆过一样硬挺、干燥,触手沁凉,晚上呼吸着清新冷冽的空气,盖着两床厚棉被睡的很香,半夜却被一阵阵心慌惊醒,以为自己心脏不太好用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说起来,小贺说她也有同样的症状,郝教授笑呵呵地说:“这是高原反应,这里海拔3000多米,几乎和拉萨等高。”知道自己心脏没问题,她就放心了。
两天后,他们离开山丹军马场,继续前往嘉峪关方向,开展对项目区域最西北部四个自然保护站周边草原的考察,三天后圆满完成技援项目考察任务。
为了增加技援专家对项目区域人文、历史、文化、社会经济发展现状等背景的认识,按照既定的返程计划,他们依次驱车进入嘉峪关市、酒泉市、张掖市、金昌市和武威市,受到各地市畜牧局和主管畜牧业的副市长的热情接待,并由当地畜牧局副局长亲自陪同,参观当地的主要历史文化名胜区。
一星期后,考察小组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J城。
下午五点越野车进入J城城区。此时已经六月初,J城早已不再是那个春寒料峭,青黄嫩绿的J城城。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路边的行道树已经绿意盎然,花坛里已经有着急的金菊、石竹、刺梅、八瓣梅开出了可爱的小花朵,爱美的J城姑娘已经穿上了漂亮的连衣裙。收回目光,再看看自己,车上的人都自惭形秽,自嘲地笑了。
小唐问小贺:“可不可以按进城路线,先送郝教授和你回去,然后再送老外去厅招待所?”
小贺说:“还是先回厅里吧,郭处长今晚要请考察小组所有人吃饭。”
车到厅接待中心楼前,一行人下车,小贺去前台给郭处长打电话,打完电话说:“半小时后所有人在这儿集合,郭处长也过来,他安排好了地方,带咱们一起去吃饭,周厅长也参加。”
听到这话,她跟在几位专家后面飞快地取下自己背包就往楼上跑,三位专家此时才知道她也住在接待中心,不过是在最顶层,七楼,他们很同情地看着她,指指自己的大背包,表示爱莫能助。
等她下楼,郭处长已经到了,笑呵呵地望着小贺和她,开玩笑说:“这一趟收获肯定很大,看你俩的脸蛋儿就知道了,高原红都晒出来了!”小贺跟她互相看看,也笑了。她才想起来,小贺的家不就在张掖吗?这趟考察她竟是过家门而不入,快赶上大禹治水的劲头了。
那天晚宴,周厅长走进包厢,看到满脸风霜色的他们,主要是小贺和她,笑呵呵地,一个劲儿真诚地说:“辛苦了、辛苦了!”。也许是习惯了野外活动,三位技援专家和郝教授好像变化不大,除了满脸胡茬。
第110章 回厂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位技援专家每天坐在二楼亚行贷款项目办公室忙着编制《草原生态保护规划》,小贺兼顾着项目办和厅办公室的工作,她在办公室配合三位专家查询和翻译相关资料。在征得小贺同意后,小贺不在项目办的时候,她开始上机熟悉那台计算机。
为了能尽快熟练应用计算机,她在附近找到一家电脑学校,报名参加晚班学习,每天晚上7:00到9:00过去学习计算机操作,半个月后,她已经能熟练使用那台Sony电脑,每分钟五笔输入汉字达50字以上。有一天郭科长受邀到项目办接受三位专家访谈,发现她已经可以熟练操作亚行为技援项目配备的所有办公设备,问起来,知道她自费200元参加培训班,让她去要张发票,拿回厅里报销。
一天下午下班前,她意外接到邱姐姐打来的电话。
听到她的声音,邱姐姐笑呵呵在电话那头说:“你个小丫头,你跑哪儿去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工资你也不要了么?”
她赶紧解释:“哎呀,邱姐姐!总裁把我借给了厅里,走的那天匆忙,没顾上跟你们说,到厅里第二天就陪着亚行专家下去考察,考察回来配合他们编制《规划》,外国人好像是铁打的,他们不休息的呀,我也得跟着连轴转,根本没时间去想、去做其它事。”
邱姐姐说:“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只知道是小张送你走的,我也是问了总裁才知道,厉害呀,你!总裁说你去给外国专家当翻译了?”
她答:“哦,对,厅里上报了个草原生态保护项目,准备申请亚洲开发银行贷款,亚行安排专家过来先做个生态保护规划,我为他们做翻译。”
邱姐姐说:“你行呀,你!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呢!那你什么时候回厂里?你两个月工资没领,你不要这钱了?”
她说:“要,得要!不要工资吃啥?要不我跟这边商量一下,明天回厂里领工资?你明天在厂里吧?”
邱姐姐说:“你说好明天过来,我就在厂里等你。万一你要来不了,你也跟我说一声,看啥时候能来。”
她答应了。
放下电话跟小贺商量得回趟厂里,小贺说:“没问题,让小唐送你过去,快去快回。你跟斯塔克打声招呼。”
第二天上午到办公室,安排好相关工作,她问斯塔克:“我上午要出门办事,中午吃饭前赶回来,有没有问题?”
斯塔克说:“没问题。”又看看庄森和威廉姆斯,他们也耸肩摇头,表示没问题。
九点半,小唐开着那辆形状特别酷的丰田田野考察车送她来到厂办。总裁的伏尔加停在厂办门口,她问正在擦车的小张:“张师傅,总裁来了吗?”
小张答:“来了,来了,刚上去。”
她先去二楼,轻轻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总裁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她推门进去,还好,里面没有其他人。她笑嘻嘻地说:“总裁好!”
总裁诧异地看着她,问:“小潘!你怎么回来了?技援结束了吗?”
她答:“邱会计通知我回来领这两个月的工资。上个月技援小组完成了为期一个月的项目实地考察工作,现在正在闭门做《规划》,他们工作很严谨,应该会严格按计划完成技援工作。”
总裁笑着说:“哦,那就好!我听周厅长说你英语很好,和亚行专家配合的不错。”
她笑嘻嘻地说:“谢谢总裁!谢谢周厅长!您和周厅长都是伯乐,给我这个试跑的机会。我会继续努力工作,不让您和周厅长失望!”
总裁笑眯眯看着她,连连点头,说:“好、好、好!”
她接着说:“总裁,那天我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把公章暂时交给小齐保管,没耽误厂里的事吧?要不趁今天回来,我先把公章移交到小齐那儿?”
总裁想了想,说:“没耽误什么事,财务章和合同章在财务那儿,不过,你先移交了也好。”
她又问:“总裁,您还有什么事交待我的吗?”
总裁笑着说:“厂里没什么事,你就全心全意做好亚行贷款项目那边的工作。”
她站起身,说:“那我等下办完事就直接回项目办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揭开总裁桌角茶杯的盖子,发现还没有泡茶,杯口已经有了一圈茶渍,拿起空杯子,出了总裁办公室,开了秘书室的门,从抽屉里取出牙膏挤了一圈涂在杯口,拿去水房,把杯子洗得洁净如新,然后去到总裁办公室,泡好一杯茶,恭恭敬敬放在总裁桌子右上角,轻声说:“那我先过去了,总裁!”
总裁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眼睛,温和地对她点点头,说:“好,你去吧!”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拿出工作笔记本,在上面画好《印鉴交接表》填好内容,拿上法人章和法人代表章,去档案室找小齐。
小齐见到她,很惊奇,她笑着简单说明情况,等小齐签了字,两人又一同去人事科找王科长监交。
大师兄啥也没问,啥也没说,就在“监交人”一栏签了名。等小齐拿着公章离开,她关上房门,先笑着给大师兄赔罪,然后详细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又主动给大师兄留下在厅里的电话。
大师兄笑着说:“我听总裁说了,这是好事!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英文那么好,留在厂里真是屈才了,你在那好好干,肯定有好前途。就是今后不管去哪儿,一定要跟我们保持联系!”
她连忙又解释一遍:“一去就陪着亚行专家下去考察,不是不跟你们联系,是和原来的世界整个儿都失联了,考察回来又连轴转,老外干活不休息的,我也只能陪着。”
大师兄笑着点头,说:“辛苦了,辛苦了!没有怪你,不敢怪你!就是怕就这么着断了联系!”
她说:“怎么会呢?不会断,永远都不会断联,我这不一回来就先找大师兄报到。”然后问:“朱师兄和程师兄都好着呢吧?我中午下班前就得赶回去,怕没时间去看他们了。”
大师兄笑呵呵说:“他们都好着呢,小朱现在既管生产又管经营,忙的要死,他媳妇和他弟弟也跟在后面忙的脚不沾地。小程现在也比以前忙多了。”
她听了放心了,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大师兄你帮我问候他们,我今天就不去见他们了。”
大师兄应了,送她出门。
她回到秘书室,重新整理了一下留在里面的自己的物品,捡重要的几样装进包里,关好门,去一楼财务室找邱会计。
邱会计一见到她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你咋黑了好多,好像还长胖了些?我说门口咋停了一辆怪模怪样的车,是送你来的车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去河西走廊野外考察,坐在车上跑了一个月,天天吃肉,喝奶,没有蔬菜水果吃,就成这样了。”
邱会计笑眯眯说:“这样好,这样好,健康、有活力!”
她签了字,领了工资,又陪邱会计说了会儿话,看看接近十一点了,赶紧告辞,说:“我得在中午下班前赶回去,下次再来看你,邱姐姐!”
邱会计说:“你等等,我家里还放着你的几封信,还有你订的报纸和杂志,本来想哪天去厅里给你带过去的,走,你跟我一起去取上。”
她随邱会计回家,邱会计从小屋桌上拿了信件递给她,她谢了邱会计,说:“我得赶紧走了,邱姐姐!老外特别守时,我不能晚回去。”
邱会计大笑着在后面说:“走吧、走吧、走吧!有事打电话呀!小丫头。”
第111章 去哪儿
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忙着工作和学习,她几乎没想到过北和章,以及其他的同学们。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回到宿舍,坐在桌边读完几封信,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又丰富起来,既喜悦又热闹到令人烦恼的样子。
那天下午下班,陪着技援专家在接待中心一楼吃过晚饭,她回到办公室给同学们写回信,写完回信已经快十点了。她一个人出了畜牧厅院子,沿着平凉路在人行道上散步。城市的夜晚,灯光流离,车流声、人流声,声声入耳,星星和月亮那么遥远,看的很不真切,空气里混着白天的尘埃和夜晚的湿气,让人联想到黄河水的厚重浑黄。
她开始怀念草原的夜——清澈、宁静。她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宿舍老大曾经威胁她——你想想,草原上可能一年才能洗一次澡,你还想去?她笑了,如果草原上也能像厅招待所一样,可以天天洗热水澡,那就是天堂了。
前面有个报刊亭,她走过去买了信封和邮票,想想不敢再走,短短一段路,已经遇到两波二流子对她吹口哨了,返身回到招待所。
七月初,三位技援专家初步完成《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提出来希望能去相关部门调研,采集数据。小贺联系省林业厅、农业厅和环资厅,得到各部门积极配合和响应,确定调研计划和行程安排,又通知了郝教授。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们频繁拜访了省林业厅、农业厅和环资厅,每到一个部门,都受到极大重视,由部门最高领导和相关业务部门负责人亲自接待。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省环资厅张厅长,对全省的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保护状况了然于胸,所有数据脱口而出,对环资厅肩负的使命和未来要面对的各种问题,侃侃而谈、忧心忡忡。她忍不住替亚行专家发问:“从您刚才介绍的情况,您本人更像是一位资深环保专家,而不是政府官员?”张厅长坦然回答:“来环资厅任职之前,我是J城大学环境学院的院长、教授。”三位技援专家听说后,纷纷站起身,再次和张厅长握手,向这位专家型官员致敬。
七月底,技援专家正式完成并提交长达527页的《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在他们离开J城前往亚洲开发银行北京代表处之前,人行省分行的马行长亲自设宴,周厅长作陪,向他们表示感谢,为他们送行。
第二天,郭处长问她:“这本《保护规划》给你一个月,能翻译完吗?”
她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地回答:“不知道,我试试,应该能!”
郭处长说:“那就给你一个月,明天开始。”
从这一天开始,她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办公室沉浸在那本《保护规划》的翻译工作中。她还是习惯手写翻译,小贺拿着她的手稿帮忙用拼音输入电脑。她按每天二十页,只能多不能少的计划工作量,只用了二十一天就完成了整本《保护规划》的翻译工作。期间郭处长多次来检查工作,担心工作量太大,她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完成?每次只见她埋头苦干,不舍昼夜。
等到她在第二十一天捧着翻译完稿的中文本《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出现在他面前,郭处长有点儿大喜过望,都不知该怎么表扬她了,她笑着说:“幸亏贺科长帮忙,她噼噼叭叭在旁边电脑上敲击键盘的声音,是最美妙、最激励人心的伴奏音乐!”大家都笑。
那段时间是她大学毕业后最辛苦,精神上也最富足的一段幸福时光。
之后,郭处长问她:“这段时间你担任亚行技援项目的翻译,厅里对你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接下来你是想继续回种禽公司工作,还是留在厅里?留在厅里的话,你愿不愿意来草原处?还是你想去外经外事处?”
她没想到她还可以有这么多选择,愣了一下,问:“去外经外事处做什么呢?去草原处具体做什么工作?”
郭处长答:“去外经外事处主要就是利用你的英语特长,做与外资利用、外事接待相关的工作;来草原处就做与草业发展和草原生态保护相关的工作。”
她想了想,说:“我想留在草原处,继续致力草原生态保护工作。”
郭处长笑了,说:“你先不急着做决定,再好好想一想,这段时间你和小贺陪着那几个技援专家,都辛苦了,先给你补放一星期假,下个星期三回来,人事处会找你谈话,到时再定。”
第112章 顺心意,尽心尽力
得知即将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她首先想到去看望爸爸妈妈,但大姐家没电话,没办法提前联系;然后,她想到春子,春子该放暑假了吧?不知此时她在哪里?
她马上提起电话拨了春子家的号码,铃响第四声,枫姨接了电话,果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呢。她问:“枫姨,春子放暑假了吗?回家了没?”枫姨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说:“雪儿,是你呀!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春儿暑假没回家,去上海了,J城公司派她去上海工作了,估计要到春节前才能回来。”她心里好失望啊,大大地“哦”了一声,说:“那只好等春节再见了,谢谢枫姨。”
当天晚饭后,她带着从山丹带回来的一大包牦牛干和两瓶马奶酒,去看张伯伯和郎阿姨。
J城八月的傍晚,暖风习习,金柳轻拂,想着即将到来的短暂假期,坐在公交车上的她,心情和街道两边晚饭后出门溜达、逛夜市的J城市民起了共振,满脸金灿灿的是霞光,更是由衷的喜悦。
听到门铃声,郎阿姨出来应门,隔着低矮的院门看到是她,郎阿姨笑呵呵地说:“小潘来了,快进来!你怎么好久没来了?你张伯伯前几天还说到你。他在家,在看电视听新闻呢。”
张伯伯看到她,脸上也露出由衷的喜悦,问:“小潘哪,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来?你还好吗?”
她一边给张伯伯、郎阿姨述说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一边取出牦牛干和马奶酒递给伯伯和阿姨,张伯伯、郎阿姨这回谁也没推辞,很稀奇地接过她千里迢迢亲自去带回来的南山特产,看了又看,夸她:“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听她说了为亚行技援专家做翻译的事,伯伯、阿姨都很满意,郎阿姨夸她:“这孩子真能干!”
她说:“技援项目七月底结束,提交了技援成果,我用二十一天完成了《规划》的翻译,明天起厅里给我补放一星期假,说等我回来人事处要跟我确定下一步是留在厅里草原处,还是外经外事处,还是仍然回种禽公司。”
张伯伯问她:“那你怎么考虑?你想去哪儿?”
她很慎重地回答:“我觉得自己因为缺乏社会经验,出学校后第一次选择很不成熟,可以说是率性而为。很幸运,现在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希望听听您和阿姨的意见,你们的眼界和视野肯定可以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郎阿姨听她慢条斯理说出这番话,很不以为然地笑了,然后看了看张伯伯。
张伯伯说:“所有的选择都有利有弊,很难说对错。这世界变化太快,谁也不敢保证做出选择不会后悔,没有遗憾。像我们家,你姐姐,我们当初安排她去外贸公司,认为那肯定是金饭碗,结果现在饭都吃不饱,但谁知道过几年又会怎么样?”
她点头,表示理解,说:“嗯,确实,没有绝对的对错。那我就还是顺心意去选择,尽心尽力去做,让自己的选择成为正确的选择,对吗,张伯伯?”
张伯伯点头,说:“是的。事在人为,你说你当初的选择是率性而为,可你现在的发展不也挺好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也谈不上怎么好,我现在还没有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富裕,如果不是我爸爸妈妈补贴,放假想去S省看他们,都买不起火车票。不过目前做的工作是我感兴趣,愿意全力以赴去做好的,工作本身给我极大的幸福感。”
张伯伯笑着说:“那还不算好?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幸福感。”
郎阿姨深有同感,说:“是的,是的,大部分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就为了一碗饭,一张床。”
这时候张伯伯又说:“你说的这个项目我知道,向上申报了好多年了,国家没有钱,省里更没有钱。生态、环保项目利在千秋,利在下游那些富裕省份,费在当代,费在上游的贫困地区,而不是功在当代。现在想利用亚洲开发银行贷款来搞这个事,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亚行的钱不是那么好用的,得有配套资金,得先干了才能要得到钱。”
她是抱着极大的热情投身于祁连草原生态保护项目的,现在突然听到张伯伯这么说,似懂非懂,心突然黯了。想起环资厅张厅长的忧心忡忡,似乎为张伯伯这番话埋了伏笔,做了呼应?
她于是大致复述了张厅长那天访谈的发言,张伯伯说:“他在G省从事生态保护工作几十年,最是明白这里面的各种难处。G 省现在最迫切的不是保护生态资源,而是怎么消除贫困。”
沉默了一会儿。
她笑着问:“那,张伯伯,我选择去草原处,好不好?算是不改初衷!”
张伯伯笑着说:“好嘛,没啥不好的。”
郎阿姨问:“那你现在住哪里,小潘?”
她答:“前段时间为了方便工作,厅里安排我和三位外国专家一起住在厅接待中心,不过,他们住三楼的贵宾房,我住七楼的内部招待所。厅里的单身宿舍听说在安宁区,上班很远。”
郎阿姨看看张伯伯,说:“安宁区?那是很辛苦的哦!”
张伯伯说:“他们有家属区,就在附近,可以让他们先给你安排个小房子住着。”
她惊喜,看看张伯伯,再看看郎阿姨,说:“那太好了,反正我就一个人,能住,方便就行。”
郎阿姨笑着说:“让你张伯伯跟他们打个招呼。”
她再看看张伯伯,笑眯眯地说:“那我先谢谢张伯伯了!”
又望着郎阿姨甜甜地说:“谢谢郎阿姨!”
郎阿姨笑着说:“不要客气的,趁你张伯伯现在说话还有人听,能帮就帮帮你,这也不是什么违反原则的大事。”
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说:“伯伯、阿姨,那我明天就去S省看我爸爸妈妈了,回来有时间再来看你们。”
张伯伯说:“好的,好的,见到你爸爸妈妈,替我们问声好。”
郎阿姨说:“好,好,好,你一个女孩子,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赶紧回去吧。”
第113章 往复复往复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火车站买好当晚122次列车车票,然后去铁道新村市场买了两大包最好的宁夏枸杞子,枸杞子泡酒,据说喝了对母亲的关节炎有疗效。又买了两袋最好的蕨麻,也叫人参果,爸爸最喜欢煮粥的时候放些蕨麻。黄河蜜已经上市,她很想带几个去给爸爸妈妈尝尝,但是没法儿拿,真是遗憾。正是J城水蜜桃大量上市的时候,整条街都弥漫着甜蜜蜜的桃香,可惜也没法带。
她想起去年此时在厂里度过的时光,竟然有不胜唏嘘的感觉,很想回厂里看看,或者去西关十字找到厂里设在那儿的销售门店,去看看杨师傅?唉,还是算了吧!既然是上辈子的事,又何必多生枝蔓。顺其自然,向前看,往前走吧。
她揣着车票,拿着一袋特产往招待所走。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秦文!食品系88级的J城老乡。两人惊喜地抓住对方的手,惊呼:“太巧了!”她知道秦文前年毕业后,分回她母亲所在的J城供销合作社,但没想到她就在兰J城供销合作社的一个门店里上班,还是盘旋路附近她曾经无数次经过的那个门店。
秦文带她进到店里,跟同事打过招呼,两人拉着手坐在柜台后面说话。秦文的同事是几个和她们父母同时代的老太太,当她俩在那儿兴奋地述说别后情形时,宽容、慈爱地看着她们。
在学校时,J城老乡里,她和秦文的关系最好。秦文最爱银杏树,是秦文带她认识了校园里的每一株银杏树,教她捡银杏树叶做书签,带着手套剥出雪白的银杏核果,她还记得秦文站在食品系和园艺系那两排实验室之间,那棵得两人拉着手方能合抱的大银杏树下的样子:
那天天很蓝很高很远。阳光透过银杏树巨伞般的枝叶,慷慨地洒在秦文身上,在她穿着的那件苹果绿的棉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秦文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比涂了胭脂还美。两颗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灵光闪动,在她脚下,金黄的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
她记得那天给秦文拍了好多照片,送照片给秦文的时候一个劲儿道歉:“唉,拍照水平太臭,照片上的你,不及那天我眼中的你,十分之一的漂亮。”秦文却很开心,真诚地说:“谁说的?挺好看的!大学四年,幸亏有你,给我留下这些照片作纪念。”她这才忐忑地问:“有几张我觉得好的,自作主张多洗了一套自己留下了,你不介意吧?”秦文婴儿一样白皙、圆润的脸,又像那天一样绯红,说:“不介意,怎么会介意,我高兴都来不及。”
秦文大学毕业两年的经历用两句话可以概括:为了让J城供销社接收秦文,她妈妈提前退休让出了自己编制。秦文接替她妈妈的位置,重复着她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日子。
她告诉秦文刚到J城就碰到了乔健,他在家等了两年后和她同一年分去了省农校。两人都静默,她猜秦文和她一样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也应该等着,直到分配的单位满意才去报到?”她很想知道乔健现在是否仍然满意?说不定哪天她会再次在这座城市碰到他?秦文脸上很快恢复了笑容,说:“唉,我现在挺好的,工作清闲,离家近。”但她明明在她脸上看到悲伤和落寞,让人心碎。
两人一直说到中午,秦文拉她回家吃饭,说她家就在马路对面。
秦文家在供销社家属院一栋楼房里,一套阳光充足,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的异常干净、舒适。没想到秦文的父母看上去那么苍老,像七八十岁,瘦瘦小小、颤颤巍巍,不苟言笑。秦文告诉她,她父母都是江苏人,她还有个哥哥,大学毕业后已经回到江苏工作,他们一家人迟早都要回江苏去。
吃过饭,两人靠墙并肩坐在秦文房间的小床上,一直说到秦文该去上班,她把秦文送到供销社门口,回招待所休息。
当天晚上,她乘坐122次列车,第二天天蒙蒙亮,在学校那一站下车,换乘一趟慢车,车到,在车站门口搭乘三轮车到秦岭公司路边,当她背着大旅行包出现在大姐家门口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在厨房做早饭的母亲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推开门,紧走几步,走到母亲面前,大声说:“妈!是我来了!”母亲直到此时才确认自己不是幻视,哆嗦着薄薄的嘴唇,喊了声:“雪儿!”泪水迷糊了双眼,哽咽着说:“我以为自己又眼花了。”
第二天,她接替爸爸送婷婷去西京音乐学院学小提琴。
婷婷开心极了,像过节似的。
她背着琴,牵着婷婷的手,下了火车沿着解放路,先逛北大街,然后去东大街吃虾肉包子,接着又在南门口下车去吃笼笼肉,下午两点才到小寨朱教授家。
朱教授出国了,这段时间由他的儿子,小朱老师,继续教婷婷学琴。她本来还有点儿担心,没想到婷婷交完作业,小朱老师拿过婷婷的3\/4琴做了段示范,天呐,这是同一把琴、同一首曲子吗?为什么原来吱吱嘎嘎的噪音变成了深沉美妙的乐音?她真想对大姐说,快别折腾老爸老妈让婷婷坚持学琴了,估计她就是学一辈子,也拉不出如此动听的琴声。
奔波忙乱中,一星期假期很快花光,她背上空空的行囊,再次回到学校。
从三月到七月,从九月到一月,她熟悉学校的每个季节,清楚记得每一季的花开花落,还是第一次看到八月的校园。
八月的校园是静谧的,又是噪嚷的,静谧的除了蝉鸣声再没有其它的声音,噪嚷的持续尖锐的蝉鸣声刺耳欲聋。八月的校园是炽热的,又是荫凉的,当她走上九十三级台阶,走在浓荫蔽日的校园里,能感觉得到汗水浸透裙衫,顺着大腿往下流,也能感觉到荫蔽的沁凉。
学校图书馆开着门,“诚朴、勇毅”四个大字端端正正映入眼帘。她轻手轻脚走上二楼,通过门禁,走进右手边综合阅览室,足有篮球场大的阅览室里只坐了三个人,她走到最熟悉的那张大木桌前,放下背包,随手取了一本《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坐下专心看了起来。
当阅览室门口上方的钟表指示四点二十分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她把书放回原处,依依不舍离开图书馆,向大门口走去。
第114章 小小包裹
第二天早晨回到招待所,她从从容容洗了个澡,没去吃早饭,拿了在校门口买的陇西腊肉夹馍和一包玫瑰瓜子,先去找小贺,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到人去屋空的亚行项目办公室。
八点半,她打电话给郭处长,报告:“处长,我回来上班了。”郭处长笑呵呵说:“你回来了?好、好,等下我再打给你。”
一个小时后,人事处李处长打电话让她过去。正式通知她去草原处上班,并且说工资从五月份开始算,让她去郭处长那儿报完到,去财务处领补发的五至八月的工资。
她拿着李处长出具的《调入令》去郭处长那儿报到,郭处长已经让人准备好办公桌,就在郭处长旁边。她第一次正式认识草原处的同事们。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郭处长:“处长,我在种禽公司的工作还没有做交接,明天可不可以先去做个交接?”
郭处长说:“那你去嘛,应该的。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拿下山?要不你明天先去做交接,等过两天房管科把宿舍安排好,你再去取趟行李?”
她都忘了还有行李在山上,幸亏处长提醒。她在山上宿舍里的缎面被褥,是去上大学前母亲亲手缝制的,红黑格子的电褥子和薄如蝉翼的尼龙蚊帐,是姐姐给买的,在她心里都是最好的,可不能丢了。
她感激地看着郭处长,说:“谢谢处长!住了几个月招待所,我都忘了自己还是有点儿家当的人。”
郭处长说:“明天上班让小唐送你去,小唐和技援那辆车暂时都归咱们处里用。”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唐送她到厂办门口,没看到总裁的伏尔加。她轻悄悄上二楼,打开秘书室的门,又过去打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像平常在厂里一样,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然后去开水房打来两瓶开水,洗净总裁的茶杯,放上茶叶,拿到自己办公桌上。
做完这些,总裁还没有过来。她打电话给大师兄,大师兄听到她的声音很意外,说:“小师妹!你不是调到草原处了,怎么,回来了?”
她笑着问:“大师兄,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调去草原处的?我昨天才知道。”
大师兄说:“上星期厅人事处就通知我了,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公章早就交接,不来办手续了。”
她笑着说:“厅里给我补放了一星期假,去S省看我爸妈,昨天刚回来。还是办一下手续吧,主要是想过来看看你们。我想先跟总裁告个别再去找你办手续,总裁还没到,也不知道他今天来不来?”
大师兄说:“一般都来。诶,我看到总裁的车进来了,那我在办公室等你来。”
放下电话,她听到总裁的脚步声,马上起身泡好茶,端着茶杯,笑盈盈站门口迎接总裁。
跟着总裁进门,把茶杯放在桌角,总裁笑着让她坐,说:“听说你留在了草原处?为什么没选择留在外经处?我以为你更希望留在那儿。”
她答:“谢谢总裁!我终于去到了梦想的大草原。我希望今后能为梦想中的大草原做更多有益的工作,去草原处是不是更适合些?”
总裁笑了笑,未置合适否,问:“如果那个《规划》批下来,厅里主持操作那个草原生态保护项目,你愿不愿意去做那个项目?”
她愣了一下,问:“厅里操作?草原处主持吗?那当然好!”
总裁笑了笑,没继续说。问:“你今天是来办交接手续的吧?你先去忙吧,以后有机会再说项目的事。”
她答应了,站起身,带着疑惑去人事科找王科长。
当她把《调出令》递给王科长,大师兄笑着递给她一张《离职交接表》,说:“手续有点儿繁,你先办手续吧,办完咱再聊。”
她拿着《表》,挨个儿部门签字,最后来到财务科。邱姐姐大叫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说:“你个小丫头,终于回来了!”等看到她手里的《表》,呆滞了一下,问:“咋?你这就要走了?”她坐在邱会计旁边,一边絮絮跟她,还有大师兄的爱人王会计说着话,一边结了七月和八月的工资,请财务经理在《表》上签了字。然后跟着邱会计来到她家,除了信件、报纸、杂志,邱姐姐还帮她收着一张邮局的《包裹单》,寄件地址在山东,邱姐姐详细跟她说了辖区邮政局的地址。
等她再拿着《表》回到人事科已经十一点过,大师兄收了《表》开了一份《离职证明》给她。问:“要不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把小朱两口子和小程都叫上?”
她说:“今天太仓促了,反正我还要回来取行李。等我宿舍安顿好了,请几位师兄一起吃顿饭。今天可能又来不及见朱师兄和程师兄了,大师兄,你帮我跟他们两位说一下,改天咱们在城里聚。”
大师兄说:“也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回到秘书室,把所有私人物品装进背包,锁上门,背着包去跟总裁道别。总裁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都办好了?那你去吧!”
她下楼,顺路把办公室钥匙交还大师兄。
坐上车,她指点着小唐按邱姐姐说的地址找到邮政局,取到那个在邮政局地上躺了一个半月的小小包裹——隔着邮政局特制的白色粗布,摸着像是个半本词典大小的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地址是陌生的,但那笔字是熟悉的,章同学的字,很漂亮!如果能再豪放些,在她想象中,《倚天屠龙记》里铁划银钩张翠山的字就该写这样!按时间算,包裹到J城应该在她生日前,这难道是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第115章 花开花落
正是中午下班时间,路上有点儿小堵,估计来不及赶去机关食堂吃中饭了,她跟小唐商量,索性在路边吃了中饭再回去,错过中午下班的小高峰。小唐比她熟悉这座城市,带她进到一家清真小馆,吃拌面。
这是她第一次吃拌面,感觉以前白在J城待了,不止味道好,最重要从她的专业角度看,营养均衡,价钱也合适。一块二一大盘,里面啥颜色都有:青红椒(绿色、红色)、青菜(绿色)、西红柿(红色)、洋葱(紫色、白色)、拉面(黄色)、牛肉(酱色)。
等她把一大盘拌面吃的干干净净,去买单的时候,戴着白头巾的伊斯兰小姑娘对她竖起大拇指,她知道这是夸她不浪费粮食呢。小唐见她买单,推开盘子过来抢着付钱,说:“J城爷们没有吃饭让女孩儿付钱的道理。”她笑着说:“我今天结了几个月工资,暴发着呢,见面有份。”
回到招待所房间,她拆开那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纯不锈钢盒子,盒子上有一个精致的锁扣。按开锁扣,里面躺着一封折好的信,信很长,一笔一划清癯俊秀的字,写了满满三页信纸,从入学的九月一直说到七月,最后,他说:“这个盒子,是我在山东实习的工厂里,抽时间自己亲手做的。这几朵干花、几片叶子,是我一个人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寻找你的踪迹时捡起来的,一直保存到今天。这几张照片上的是校园里我曾经和你一起去过的地方。这盒磁带里录的,是我最喜欢的那首歌——《Scarborough fair》。来吧,轻轻地,再次亲吻它们,你曾经熟悉的这一切!”
她小心翼翼拈起每朵干花一一辨认:忍冬、腊梅、碧桃、海棠、樱花、紫丁香、鸢尾、石榴。两片叶子,一片是五角枫叶,另一片是银杏叶。她把磁带放进Sony随身听里,戴上耳机,按下按键,悠扬的音乐,耳语般的歌声,穿越时空,把她带回到校园,她仿佛看到章含情脉脉站在她的面前,欲语又止。她心里漫溢着说不清是甜蜜还是忧伤的情愫,好想抱抱他,安慰他,又唯恐伸出手,穿过柔软美丽的羽毛,她的手指将会触碰到另一个敏感、脆弱、饱含期待的灵魂,有不堪负荷,唯恐辜负的沉重感。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她一个人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走在那片樱花林下,花影扶疏,暗香流动。她眯着眼睛,仰起头,望向蓝盈盈的天空中粉莹莹的花儿,满心温柔的甜蜜和感动。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满树樱花簌簌飘落,转瞬间,落英缤纷,残红满地。她扑倒在树下,张开双臂,想要抱起那正在逝去的美丽,她哀哀恸哭着憋醒,不能呼吸,坐起身,睁大眼睛,在深静似古井的黑暗中抽泣良久,伏在枕上睡去……
过了几天,她认认真真给章写了回信,说了她做的那个梦,留了她的新地址和新电话。
两个星期后,房管科让她过去,给了她一把房门钥匙,说按照单身宿舍的标配,给她配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其它的需要她自己配。
当天晚饭后,她欢天喜地去了那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除了房管科提到的那几样简单的家具,她还在阳台上看到几盆几近枯萎,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的花儿。当即下楼买回桶、盆、扫把、拖把、抹布、畚箕、洁厕灵、洗洁精,还有一把张小泉的大剪刀。用剪刀剪去花盆里全部的枯叶,剪碎敷在土上,细细地淋透水。然后仔仔细细给整套房子做了彻底清洁。
等到星期天,她去商场花一百二十块钱买回一个大大的迷你衣橱,她在海南见过,姐姐、姐夫的宿舍都配着,轻巧、方便。她自己动手,安装好衣橱已经到中午。下楼吃了碗牛肉面,又去买了几米蓝布和一盏状似花瓶的台灯。下午,她比划着,手工缝制好三副窗帘,下楼去五金店买了一把小榔头和一盒水泥钉。
站在桌子上把窗帘钉好,跳下桌子,把桌子复位,擦干净。她打开全屋的日光灯,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家。然后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星期一上午,得到郭科长允准,下午,她叫上小唐,回厂里搬行李。
幸亏离校时包裹行李用的,那块实习时用过的黄油布还没扔,她在小唐的帮助下打了个超级大、超级漂亮的行军包,小唐把包袱抱到丰田车后箱,笑着说:“这车好像专门给你搬行李用的,尺寸刚好合适。”其它的零碎正好装在塑料桶里盖上塑料脸盆放在副驾位她的脚边,那把吉他,她准备抱在怀里。
她让小唐上车等。她去厂长室找到丁厂长,还了房门钥匙,感谢一年来分厂对她的照顾,感谢丁厂长对她的照顾。丁厂长和分厂的两名技术员客气地送她走出厂门,看着她上车。
车到厂办门口,她让小唐停下车稍等一会儿。她先去找到大师兄,说:“师兄,我来拿行李,分厂的宿舍已经退还。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师兄妹几个在城里聚一回?”
大师兄笑着说:“好,我联系一下他们两个,碰一下时间,到时再跟你说。你把办公室电话留给我。”
然后她又去找邱姐姐,说:“邱姐姐,厅里给我分了宿舍,我在分厂的宿舍已经退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去看我?”
邱会计乐呵呵地说:“好,我去之前先跟你联系。你把电话留给我。”
没有看到总裁的车,反正上次已经道过别。她跳上丰田车副驾座,抱过小唐递过来的吉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她曾经短暂生活了一年,却终生难以忘记的地方。
此后好长时间,她都没见到过朱师兄,也没联系过,没法儿联系。朱师兄大多时间在车间,车间里没有电话,她只有办公室有电话,上班时间可以联系,下班就意味着失联。大师兄说朱师兄一直忙得很,根本抽不出一天时间进城聚会。他们虽然在同一座城市,却仿佛已经被看不见的厚厚的屏障隔开。
第116章 到底要什么
中秋节前,她接到春子的电话。她们好久没联系了,很奇怪,她们俩之间的陌生感总是能在通话或者见面的瞬间就彻底消除。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接电话的:“你好!”
春子在那头笑呵呵地说:“我好着呢!你好着没?”
她大叫一声:“春子!”惊的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吓得她赶紧压低身子,捂着嘴,问:“你在哪儿呢?”
春子“咯咯”笑着说:“我在J城呢,昨晚刚到的,太晚了,没办法跟你联系。我听我妈说你电话号码变了,不再是了,那你还在那山上吗?”
她说:“我调到草原处,现在办公室和宿舍离你都不远。你回来过中秋节的吧?哪天回银城?”
春子说:“明天早上回去吧!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得了?你要跟我一起,我就等你下午下班再回!”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家没人,我爸我妈还在S省。”
春子说:“那你就别回你家,住我家呗,反正我哥也不回来,梁红都去深圳了。”
她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我下班去你那,咱俩见面再商量?”
春子说:“那也行,你几点能到?”
她说:“走路有点远,我坐公交车过去,说不准要多长时间,你回招待所等我吧!你还住那间房吧?”
春子说:“好,我在房间等你,还是那间房。”
放下电话,郭处长问:“谁给你打电话?男朋友吧?看把你激动的!”
她笑,也不解释,笑嘻嘻地反问:“我很激动吗?快一年没联系了。”
下班她一反常态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直奔公交站。以往,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第一个到办公室。
刚上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房的房门就打开了,穿着裙装的春子站在走廊中间,笑眯眯看着她。唉、唉,时间的流逝,在她俩之间,是如此的斩截,匆匆又是一年,她却感觉上一次春子站在房门口等她,仿佛就在昨天。
她飞奔过去,拉住春子的手,问:“你冷不冷,还穿着裙子?”
春子说:“不冷,我带了一件外套,上海现在还热着呢。”
反问她:“你饿不饿?饿,咱俩就先去吃饭,不饿就说会儿话再走?”
她说:“我随你便。先去吃饭也好,我怕咱俩会一直说到明天早晨忘了吃饭。”
春子笑,说:“那好吧,你把包放下,咱俩走!”
她说:“我得上个厕所,下班就着急往你这儿跑。你把外套穿上,晚上冷。”
她建议去铁道新村那家老店吃羊肉泡馍,一路上给春子讲上次去的情形和心情。吃完饭,俩人散着步顺着大路走到J大后面那条路上,一阵风过,落叶飘舞,俩人相视而笑,她学着那个少年的口吻朗诵:“啊,秋天来了,满地落叶金黄……”春子笑弯了腰。
她问:“华子呢?不知她怎么样了?”
春子说:“她结婚了,嫁给了那个技校生,为了嫁给那人和她家决裂了。”
“啊?!”她大吃一惊。问:“那你跟她有联系吗?不知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春子说:“五一才刚结婚,肯定好着呢!我跟她没啥联系,以前联系也是因为我妈,现在她跟她家都决裂了……”
她欢快的心情陡然低落,为那个漂亮的,为了爱情舍弃亲情的女孩。过了会儿,她说:“她家人最终肯定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的吧?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春子撇着嘴说:“够呛能过好。好不好最终她家人还是得接受吧。唉,我哥和梁红准备春节结婚了。”
她笑说:“你这啥口气,你哥你嫂结婚明明是好事嘛!”
春子颓丧地说:“好啥好?还没结婚已经搞得我家各种鸡飞狗跳。没办法,我哥就是离不开她。”
她劝春子:“没结婚折腾,可能结婚就消停了?反正都这样了,也改变不了,就接受了呗。他俩在深圳,也烦不到你爸妈,更烦不到你,你还在上海呢。”
春子叹口气:“唉,也是。但愿吧,但愿结婚就能消停。”
她说:“你个做妹妹的,别瞎操心了。你怎么样?听你妈说J城公司派你去上海,在上海干嘛呢?你研究生毕业了吗?拿到硕士学位没?”
春子情绪明显好起来,说:“J城公司在上海中期买了两个席位,派我在那儿代表公司做期货交易。年底毕业,过完节我就回学校,毕业论文通过答辩就可以拿证了。”
她问:“期货是什么?”
春子说:“就是买空卖空,以小博大,买和卖看的都是未来趋势。哎,我告诉你,他们都说我直觉特别准,适合做期货,我已经帮公司赚了好多钱了。”
她问:“那亏起来是不是也很厉害?还有,做期货除了赚钱有没有啥社会效益?”
春子说:“那当然,有人很快就把保证金亏完,不得不离席。啥社会效益,赚到钱就啥效益都有了。”
她说:“所谓直觉应该是知识、经验、技术、资源,甚至性格的总和吧?我看你一说到这工作就两眼放光,那它就适合你。如果你觉得赚到钱就啥都能有了,就很开心,那你就去赚钱,去开心,能让你开心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春子欣然看看她,捏捏她的手,说:“嗯,我也这么想!”然后问她:“那你呢?你现在工作开心吗?”
春子这个问题仿佛直问到她心坎上,是啊,她现在工作开心吗?
她老老实实回答:“前几个月陪着技援专家考察、访谈、翻译《规划》,是我工作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虽然很辛苦,四个月没休息,感觉自己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机器,但很充实,很满足。最近这一个月,很安逸,很清闲,要是成年累月一直这么下去,感觉像混吃等死。”
春子惊讶地看着她,说:“雪,你不会还想着实现共产主义吧?不过,混吃等死肯定不适合你。”
第117章 日久生情
她说:“如果项目真能按《规划》设计、实施,差不多就是在项目区域内小范围实现共产主义。但我听张伯伯说项目提出、上报好多年了,国家没钱投资,省里更没钱,现在全指望亚洲开发银行贷款,如果亚行贷款真能批下来,还款期加宽限期五十年,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了,投入进去,可就真的实现了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理想。”
春子抬眼像被催眠似地听她说话,等她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似的叹了口气,说:“唉,我看你说起你那生态环保项目也是两眼放光,那你就去做吧。不过,你知道吗,雪?你黑了好多,你脸本来很白净,就左边脸颊上有几粒雀斑,现在多了好多,连右边脸也有雀斑了。你要真跑那儿工作五十年,可能要变的和那儿的人一样黢黑黢黑的。”
她摸摸自己的脸,说:“是吗?我好久都没认真照过镜子了,在下面考察,有时候有水洗脸就谢天谢地了,回来能好好洗个热水澡感觉幸福得像花儿一样。不过,五十年后谁还不是个丑老太婆?你现在还看《世界博览》不?那时候咱们经常在初中部一楼的图书室看那本杂志?前不久一期的封面人物,是一对美国的野生动物专家夫妇,两个人都五十多岁,皮肤晒成金棕色,脸上还有很多愈合的疤痕,但你就是觉得很美,生动、自然、野性或者说是灵性的美,非常有感染力。”
春子又叹气:“唉,反正你也不打算靠脸吃饭,也无所谓,你自己心里觉得美就行。”
她笑,说:“我确实觉得心里美更重要。不过,既然你都嫌弃我了,我下次还是注意点儿,再下去戴个帽子,或者打个伞?洗完脸记得擦油油,涂防晒霜。”
春子抓着她的手,急切地说:“雪,我没有嫌弃你,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心疼你。人家都向往锦衣玉食,你干嘛要去经历那么多的风霜呀?”
她回望着自己的朋友,说:“我希望能活出生命的价值。你也一样,春儿,你做期货为公司赚到很多钱,是不是也体验到个人价值实现的满足感?”
春子愣住,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殊途同归。”
她又说:“其实,你比我更难,挣到很多钱又不在纸醉金迷中迷失自我,需要很大的定力。”
春子突然站住,在路灯下歪着头,一脸迷茫地望向虚空,她随之止步,拉着春子的手,侧过身子,微微仰头,黑眼睛亮晶晶地,想要看进春子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春子收回眼光,又叹了口气,说:“唉,啥自我?我也不知道我的自我是什么,先挣钱再说,也许挣到钱就能找到自我。”
她笑了,说:“那你就好好挣钱去。”
然后,她好像突然想起来,问:“你们公司在上海中期买了两个席位,那是不是派了两个人过去?另一个人是谁?高平吗?”
春子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她抿嘴一笑,说:“跟你做期货一样,靠直觉。”
两人都笑,笑完,春子追问:“快说呀,你咋知道的?”
她说:“我不止知道另一个人是他,还知道他在追你,对不对?”
春子大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什么也没说呀!”
她得意地说:“反正我就看出来了。可能对你太了解了吧,还有,旁观者清。”
春子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沉吟半晌,说:“说不上来,感觉他桩子埋的比较深,你得多考察考察他。”
春子问:“桩子埋的比较深,那是啥意思?”
她笑,说:“这是我们饲料生产学老师说的话,意思想法比较多轻易不显露。”
春子笑着点头,说:“这比喻挺恰当。”
她问春子:“咱先别管他,先问问你自己,你喜欢他不?”
春子说:“开始肯定没啥感觉,他长得又不帅,没啥出众的,但是,唉,可能顾倩说的对,日久生情,时间长了,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就感觉有点离不开他了。”
她同情地点点头,想了想,说:“那就别急着答应他,多跟他谈几年恋爱,让他养成对你好的习惯,再嫁给他,管他真假,能一辈子对你好就是真的好。反正,你没打算不结婚吧?总是要嫁给谁的?嫁给谁都存在一样的风险。除非,你嫁给常辉?”
春子又叹气:“唉,不可能的,我跟常辉。”
她说:“那就别着急,多谈几年恋爱,先别跟他在一起。”
春子答应:“好!”
又拉着她的手说:“唉,我要是个男生就好了。”
她明白春子的意思,笑而不语。
这时候她们已经回到春子的房间,房间灯一亮,她赫然发现,春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她在海南把那些老板手上见过的大哥大,问:“春儿,这是你的大哥大吗?”
春子连忙解释:“啊,对!做期货交易随时要和公司保持联系,公司给配的,你记一下号码,以后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记完电话号码,春子又问:“你还没说明天跟不跟我回家呢?”
她想了想,说:“中秋节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我毕竟是外人,插进去不好吧?怪打扰你们一家的。”
春子说:“那有啥打扰的,你又不是不熟悉我爸我妈,你去了,家里多个人,热闹,他们只会更开心。”
这回轮到她叹气:“唉,我爸我妈在我姐家连个电话都没有,今年中秋和国庆又不在一起放假,他们要知道我中秋节跑别人家团圆去了,心里肯定很难过。”
春子说:“那你就别让他们知道呗。”
她想了又想,还是说:“唉,我还是别去了,去了会感觉很对不起他们,一个人孤孤单单过这个节,好像才对得起亲人的思念。”
春子再叹一口气,说:“唉,好吧!随你。”
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春子对她说:“你知道吗?那谁,顾倩,喜欢上了他们厂一个小混混,快把她妈给急疯了。”
第118章 J城人
她惊问:“喜欢上一个小混混?那谁呢,不是介绍陆洋和她认识,难道陆洋还不如一个小混混?”
春子说:“开始她也想和陆洋,可他俩每次见面,陆洋都说吃的,好像除了吃,他再没别的兴趣,没啥可说的。你知道顾倩,她最烦琐碎的男生。”
她想象了一下,确实挺烦人,就笑了,说:“那娃确实琐碎,别看长得又瘦又高,身材还挺有型的。高中我俩同班,有几回晚自习他坐我旁边,一晚上都在旁边叨叨,叨叨的全是些特别无聊的破事,每次都被我骂走。但他那人不坏。”
春子说:“结婚过日子,人不坏很重要,谈恋爱,可能越坏越喜欢。”
她笑,说:“越坏越喜欢,谁?你,还是顾倩?”
春子说:“顾倩呗。他们厂追她的那个男生好像是厂里黑社会头头,手下有一帮小弟。”
她被吓到了,问:“黑社会头头?她不会是被坏人胁迫了吧?实在不行就别在那厂里待了,回来呗,她爸她妈随便就能给她安排个好单位。”想起在学校时被镇上黑社会头子纠缠的园艺系漂亮学姐,她不寒而栗。
春子安慰她:“被胁迫?那倒没有,就是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追求她,她去哪儿他就追到哪儿,星期天他们财务处加班,他就买了水果、点心送到办公室,请所有人吃。”
她笑了,问:“你俩大学同宿舍,她那时有男朋友吗?被人这么追过没?”
春子说:“没有,我俩大学都没谈恋爱。”
她笑:“那完了,她肯定顶不住这样的糖衣炮弹。”
春子笑,说:“就是顶不住呀,她妈快急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又笑:“怪她妈自己。咱们的父母进大学前都要求咱们大学期间不要谈恋爱,她要是大学谈过恋爱,现在还会吃小混混这一套吗?”
春子说:“那倒也是。大学里遇到的好歹也是大学生,像你们园艺系那个学姐,遇到黑社会头子,毕竟少数。”
她问春子:“那咋办?她妈那个人那么好强,肯定不能随她去吧?”
春子说:“肯定要管,她妈都杀过去好几回了,又逼她写保证书,又找那男孩谈话的。”
她叹:“就怪陆洋太笨,他要给力,还有那小混混啥事?”
春子又问她:“你呢?你怎么样了?”
她讲了朱师兄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故事,讲了章寄给她的那盒生日礼物。
春子对朱师兄的故事毫不在意,只问:“你俩,你和章,一年多没见了吧?男生,一年多没见还能保持这热度,看来他确实很喜欢你。”
她惊奇:“一年多就能说明什么了吗?我爸我妈分开二十年还彼此忠诚呢!”
春子不以为然:“唉,那时候,不一样!现在人诱惑太多。”
第二天是星期日,要上班,俩人一起去吃牛肉面,然后春子送她去公交车站,上午九点有车过来接春子回银城,再见面就是1995年的春节了,好在并不遥远。
中秋假期第一天,阴历的八月十四,她去看望张伯伯和郎阿姨。
郎阿姨拿着她上次去S省看爸爸妈妈,专程去学校营养品厂买回来的花粉,左看右看,问:“这要怎么吃啊?”
她详细给郎阿姨讲了花粉的食用方法和功效,郎阿姨开心的样子,和大一寒假,妈妈收到她带回家的花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边张伯伯拿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熊胆酒在仔细研究,研究完,说:“这酒好,比啥茅台、五粮液都真、都好!”
她说:“我妈说她冬天喝了这酒,从里暖到外,关节也不怎么疼了。”
郎阿姨说:“那么好呢?南方潮湿,南方人多多少少都有关节炎,你张伯伯膝关节也不太好。”
她说:“那过几天放国庆假,我去看我爸妈,再去学校买两瓶熊胆酒回来。”
张伯伯笑着摆手,说:“够了,够了,药酒不能多喝,这两瓶够喝一个冬天的。”
张伯伯听她说调到草原处,住进了家属楼里一间五十平米左右的两房,说:“你一个人,够住了,以后有机会再换更大、更好的。”
她说:“足够我一个人住了,离办公室很近,很方便。谢谢伯伯,谢谢阿姨。”
中午,她留在张伯伯家和张伯伯全家一起吃团圆饭。
从张伯伯家出来,她不想回宿舍。
一个人沿着因为节日放假反而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一直走到黄河边。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黄河大铁桥。
想起八岁那年暑假,母亲带着她来探望平反后刚恢复工作一年的父亲,临回S省前,父亲带她来到J城黄河大铁桥,就在这个位置,父亲把她抱上栏杆,她皱着眉头,胆颤心惊地抓着父亲的手,留下一张和黄河大铁桥的合影。
走到铁桥中间,黄河水闪烁着中秋正午的阳光,浩浩荡荡汹涌而下,让人想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这样的诗句,倍觉自己的渺小。
不知不觉,她来到白塔山下,下意识拿出两角钱,买了张门票进去,径直上山,坐到正对着大铁桥的两棵大雪松,其中一棵下面的长凳上。这个位置,这个视角,也曾留下深刻的记忆。她的心,忽然狠狠地被刺痛了一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这是她自九岁来到J城,第一次爬白塔山。当她爬到山顶,一边潜心捕捉身后的白塔金铃声,视线穿过左右两侧山崖间常绿的高大乔木,俯瞰蜿蜒穿越的黄河,眺望依河倚山而建的J城,她第一次,对自己“J城人”的身份,有了强烈的认同感。
第119章 往事并不如烟
九月二十九号下午下班,她坐公交车去火车站排队买第二天晚上的车票,公交车路过盘旋路口的供销社,她想起秦文,上次偶遇居然忘了留彼此的联系电话,国庆回来再来找她吧。
国庆放假第二天,她和母亲一起带婷婷坐火车去西京音乐学院学琴,到西京先买好自己当天下午回J城的车票。把婷婷送进朱教授家,她陪着母亲逛西京小寨,母亲一路走一路辨认一路跟她说,四十年前的小寨是什么样子,她和父亲那时住在哪条街,哪座院子,哪栋楼里。
她想起父亲平反前曾经带着她到西京,拜访过一位老朋友——靳叔叔,他家好像就住在小寨?母亲想了想,说:“他们可能还住在这里。”
她问:“那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靳叔叔?”
母亲很生气地说:“我没事干的,去看他做什么?!”
她很奇怪,问:“他不是我爸最要好的朋友?从小我就从我爸的叙述里熟识了这位靳叔叔,我爸不是刚有点自由就先去看他?”
母亲说:“那次你爸去看他,我就不愿意。他是你爸在宣城读书时的同学,解放前夕,你爸放弃学业参加革命,他一直读到大学毕业才参加工作。他结婚晚,那时候在西京,他顿顿饭都在我家吃,恨不能住在我家,等你爸被打成右派,劳改、下放,他一次都没去看过我们……”
她很吃惊:“这人怎么这样?我爸这人好像有点儿糊涂,香臭不分呢。张叔叔对他那么好,人家离婚他就跟人家断交,这个靳叔叔他倒是天天念叨着,搞得我以为是个多么要好的朋友。”
母亲解释:“你爸爸念叨的也不是老靳,他只是在怀念自己美好的青年时代。”一边说,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知道母亲故地重游,想起了备受摧折的人生和被蹉跎的岁月,连忙打岔,说起当年在靳叔叔家的情形。
她说:“我爸带我去靳叔叔家那会儿我还没上学吧?我记得他家有个小哥哥,比我大两三岁,带着我从窗户里钻出去,爬到屋顶上玩。”
母亲说:“你记性真好!你那时候还没上学。听说老靳三十岁才结婚,娶了个北京人,就生了一个儿子,很小,比你大不了几岁。”
她说:“我记得靳叔叔是满族人,他爸爸是留洋回来的铁路工程师,所以靳叔叔英语特别好,除了英语其它功课都没有我爸学得好。他结婚那么晚,是不是他那时候日子也不好过啊?”
母亲说:“他再不好过,能比我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还难?”
她想想,也是!但还是说:“每个人对噩运的承受能力不同,他也许只顾可怜自己了,根本想不到还有比他更难更需要帮助的人。”
母亲说:“不是那回事。他那人人品就不行,那时候你爸带你去看他,他以为你爸是去找他帮忙,问他借钱,先哭起穷来。他也不想想,多难的日子我们也没求过人,‘四人帮’打倒了,要解放了,我们会去求他?你爸那时候不顾我反对,要去看他,去了,回来再也不提他。”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后来再没见过靳叔叔。”
看看时间差不多,她和母亲回朱教授家接了婷婷,母亲说要带她们去南大街吃羊肉灌汤包,从前在西京,父亲最好这一口,每个周末都要去吃。
南大街的羊肉灌汤包很好吃,母亲却不吃,只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和婷婷吃。她诧异,说:“妈,你也吃呀,咱不至于连羊肉灌汤包都吃不起吧?”
母亲说:“我不吃羊肉,膻得很,你爸爱吃,你像你爸。”
她说:“那咱给我爸打包一笼带回去。”
母亲说:“羊肉的,凉了难吃,他要吃下次自己来吃。你喜欢吃多吃几个。”
她问:“那你吃点其它的?这儿有没有你爱吃的?”
母亲环顾左右,说:“那我吃一碗胡辣汤吧!”
她马上放下筷子,跳起来,说:“妈,你就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过来。”
母亲一边吃胡辣汤,一边讲故事:“那时候你爸在陕北劳改,我带着你大姐去看他。坐了一晚上火车,早晨下车,车站只有一个卖胡辣汤的小摊子,只好吃了一碗胡辣汤,就靠着那一碗胡辣汤,抱着你大姐在山路上走了一整天,才走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时候,你大姐才一岁多,不到两岁。”
她说:“难怪你要吃胡辣汤!我尝尝,好吃不?”
说着接过母亲手上的洋铁皮勺子,在母亲碗里舀了一勺胡辣汤吃了,说:“嗯,好吃,我再要一碗,婷婷,咱俩分着吃,好不好?”
起身又去旁边店里端了一碗胡辣汤回来。
接着,她戳破一个包子,把里面的肉馅儿挖给婷婷,皮儿蘸上料汁,搛给母亲,说:“妈,这皮儿不膻,很好吃,你尝尝!”
母亲很顺从地吃了,说:“还可以,挺好吃的!”
她看母亲爱吃,又挖了几只包子皮儿搛给母亲,母亲连连说:“不要了,不要了,我尝一尝就可以了,等下打嗝都是羊膻味,难受!”
她做个鬼脸,一边嗔怪母亲:“事儿真多!”一边把蒸笼里婷婷吃剩下的皮儿和包子都吃了。
到车站,安排母亲和婷婷坐在售票大厅长凳上等,她去买了两张带座的火车票和一张站台票。
进站,送母亲上车,把小提琴放上行李架,安排母亲和婷婷在座位上坐好。俯下身,抱着母亲亲了亲,轻轻拂去母亲眼角的泪水,柔声说:“妈,等婷婷放寒假你们就回家,到时我每星期都回家看你。”又亲了亲婷婷。她在列车员的催促声中恋恋不舍地下车,站到车窗旁,目送着绿皮火车载着母亲越走越远,直到视线模糊。
第120章 蓝星拉面
国庆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早饭后,她步行去到秦文上班的供销社门店,本意是想问秦文的同事要到电话号码,周一就可以打电话约秦文见面了,没想到刚走进店里,秦文就满脸欣喜地从柜台后面站起身,叫:“雪!”原来她们调休制,她这个星期天刚好上班。
两人坐在柜台后面没说几句话,秦文跟同事打了招呼,拉着她一起去逛街。
她问:“上班时间出去逛街,没事吗?”
秦文说:“没事,我很少上班时间出去逛,她们经常出去逛着呢。”
两人就拉着手,晒着J城冬天暖洋洋的太阳,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聊。走到新开的亚欧商厦,秦文说:“那上面新开了一家蓝星牛肉拉面馆,据说是J城最好最贵的,一套牛肉面要四块五,给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牛肉面,一碟牛肉,一个茶叶蛋,还有两份小菜。我请你去尝一尝,好不好?”
她看秦文很向往的样子,也不扫兴,说:“好呀,不过得我请你!”
两人上到商厦顶层。蓝星牛肉拉面馆窗明几净,干净的不像牛肉面馆,像西餐馆。生意好的很,坐满了人。秦文让她占座,自己去买票、端面。确实很高大上的样子,每人一个托盘,蓝花白瓷的碗碟看着赏心悦目。
秦文端了一份放她面前,催她:“你先吃,别等我,面坨了不好吃。”
很快,秦文又端了一份回来,俩人一起开动。
第一次像这样坐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斯斯文文、从从容容地吃牛肉面,感觉挺新奇。她不好意思像平常那样搛起一筷子面,卷在筷子上大口大口地吃,更不好意思端起碗,吹开碗口的辣子油,大口大口地喝汤,只学着秦文的样子,挑着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然后拿起配在面碗里的一只长柄瓷勺一勺一勺地舀面汤喝。
好不容易吃完,俩人相视,抿嘴一笑,一边擦嘴一边起身出门。
直到下了自动扶梯,从商场出来,她才笑出了声,对秦文说:“我觉得他家的面不如随便一家脏兮兮的清真老店里四毛钱一碗的面好吃,你觉得呢?”
秦文也笑,说:“我觉得他家环境挺好的,而且看着很卫生。”
她又笑,说:“习惯了呼噜呼噜大口吃面大口喝汤,突然秀气起来,感觉没了吃牛肉面的气氛。”
秦文说:“我觉得还行,那种门口蹲着很多人的,我每次进去吃面都很紧张。”
她笑,说:“高一的时候,我们学校开了家牛肉面馆,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学生可以直接从后门进去吃面。有一回寒假补课,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们班的几个一起去吃面,有个外面来的女的非要跟我们挤,我们有个男生,我们班个儿最高的,直接把半碗汤倒进她棉衣帽子里,哈哈哈……”
秦文大眼睛瞪得溜圆,说:“你们班那男生咋那样?”
她说:“那本来是学校开的面馆,方便没吃早饭的学生第二节课后去吃碗面,她非赶那个点儿去跟学生挤,人家端着面出来让她让一让,她偏不让,可不活该倒她一帽子面汤。”
秦文还是同情那女顾客,说:“牛肉面的汤溅到衣服上很难洗的,所以我每次吃面都很小心。”
她仔细看了看秦文的衣服,确实哪儿哪儿都很干净,纤尘不染,就有点惭愧,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吃牛肉面衣服会溅上油点子的问题。
逛累了,她邀请秦文去自己宿舍休息,秦文说得打个电话跟她妈妈说一声中午不回家吃饭,她拿出电话卡给秦文,让她就在路边的Ic电话上打,索性告诉她妈妈晚上也不回家吃饭,两人去她宿舍做饭吃好了。
当她带着秦文回到自己简陋的宿舍,秦文惊呆了,问:“你一个人住这一整套房子吗?”
她答:“暂时一个人吧?说不定还会安排人住进来,那边不是还空着一间房。”
听她这么说,秦文好像感觉好多了。
看到阳台上被她每天不折不挠悉心照料,终于救活过来,长出嫩绿枝芽的对角兰、太阳花和万年青,秦文讶异出声,说:“你真有耐心,这都能救活!真好!”
她那时买了个可蒸可煮可以炒菜的电锅,学着邱姐姐的样子,晚饭做了蒜蓉青菜和西红柿炒鸡蛋,手忙脚乱煮出两碗拉面。
秦文吃了,赞不绝口,说:“你太厉害了!我还什么饭都不会做呢。”
她笑着说:“你住在家里,妈妈又退休了,肯定没机会做饭呀。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碗面,还是现学现卖。这是第二次卖,第一次卖给我爸。”
秦文问:“是啊,你爸妈也都是南方人,你跟谁学的拉面?”
她说:“我那时候在广家坪山上的厂里,没有食堂,也没饭店,啥也没,经常饿肚子,每天还要工作十六个小时,有个女同事看我可怜,带我回家做拉面给我吃。我实习时候的师傅,经常从家里带饭给我吃。还有个同系86级的师兄送好多自己家种的苹果给我吃。”
秦文倒吸一口气,说:“没饭吃?你吃了那么多苦呢!幸亏遇见的都是好人。”
她笑,说:“是啊,幸亏遇见那么多好人,我才能活着再见到你。”
两人收拾完,她坚持要送秦文回家,说:“我感觉你家教很严,我要不送你回家让你爸妈放心,估计她们下次不让你到我这儿来。”
这话肯定说中,秦文犹豫了一下,任她送自己回家,两人步行到秦文家,她上楼、进屋,坐了会儿,才坐公交车回自己家。
元旦前,她接到邱姐姐的电话,问:“小丫头,你元旦怎么过呢?回家吗?”
她答:“不回,过几天放寒假我爸妈回来我再回。”
邱姐姐又问:“那你放假有啥安排?在J城吗?”
她答:“没什么安排,就在家看书。”
邱姐姐问:“那我过去看你,欢迎不?”
她大喜,说:“欢迎、欢迎呢!你一个人来,还是和我姐夫一起来?”
邱姐姐说:“我一个人去,老张人家要回老家看他自己爸爸妈妈呢。”
俩人约好二号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第121章 新年快乐
二号下午三点半钟,她在公交车站接到邱姐姐。
邱姐姐一下车就递给她厚厚的一摞书报,还有几封同学来信,说:“这应该是全部了,估计以后再没人给你寄东西到厂里了。”幸亏有邱姐姐主动帮她做接应,要不然写信的同学可能就此断联,花了很多钱订的《英语世界》和《chINA dAILY》也看不到了。
她带邱姐姐回到宿舍,邱姐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说:“唉,咱厂除了总裁,申科长直到退休才在安宁区申请到一套房子,可能还没你这套大,你个小丫头这就住上了城关区的两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局促不安地解释:“这可能是临时的,那间空房间说不定哪天就安排进其他人了。”
邱姐姐拉开距离,宽厚地笑着说:“挺好的。你个小丫头,我就知道不是平常人,在种禽公司待不久。”停了下又说:“像你这样的人才,也不应该浪费在种禽公司。”
她笑着说:“邱姐姐你是我在咱厂遇见的第一个伯乐!”一边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边,又去厨房沏了两杯茶端出来。
邱会计笑问:“第一个,还有第二第三个吗?”
她说:“王子文王科长也算一个吧,还有总裁!”
邱会计说:“王子文肯定也不会一直待在种禽公司,你信不信?”
她戏问:“为啥?是不是种禽公司水太浅,藏不住我大师兄?”
邱会计大笑:“还是你会说,就这么个意思吧。”
又低下头,说:“我听说过完年总裁可能也要离开种禽公司。”
她问:“总裁是种禽公司创始人,他要离开,种禽公司怎么办?”
邱会计说:“谁知道呢!反正是国家的公司,厅里肯定会有安排,我们这些人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两人沉默。
她问:“我朱师兄和程师兄怎么样了?也联系不上他们。”
邱会计说:“小朱干的挺好的,今年应该是赚到钱了。就是累的人更瘦了,还有就是他媳妇儿,也不知道咋回事,怀了两次都莫名其妙的掉了,听说现在又在保胎呢!”
她吃了一惊:“啊?!怎么回事?”
邱会计说:“谁知道呢?我这是根本怀不上,她倒好,怀上保不住。”
她说:“是不是太累了?还有,压力太大?我得抽空去看看他们,下周末吧,他们应该在,那些鸡离不开人。”
邱会计说:“你去看看他们吧,小朱人挺好的,他媳妇儿人也挺好的,能干得很。”
她问:“程师兄怎么样?”
邱会计说:“应该挺好的吧?他现在不住在山上,上班也不在厂办,没听人说啥,应该好着呢。”
她又问:“我师父咋样了?”
邱会计说:“你是说杨克红吗?那娃娃确实是个人才,现在已经是西关销售部的负责人了。销售科内部招聘的几个人就他最能干。”
她说:“太好了!那我师父有女朋友了吗?”
邱姐姐说:“好像没听说有女朋友,那娃娃今年也二十六了,该结婚了,不知道为啥还不找女朋友。”
过了会儿,她笑着说:“问了一圈儿别人,还没问你和我姐夫好着没?”
邱姐姐也笑,说:“我们么,还不就那样,没啥好不好。”
她问:“那总裁离开种禽公司要去哪儿?”
邱会计说:“具体不知道,离开也是听说,不过年后就知道结果了。”
然后问她:“你呢?你咋样,在厅里工作顺利吗?你跟你那个读研究生的同学,咋样了?”
她答:“前段时间陪亚行专家做项目调研,很开心。现在和在厂里差不多。整个草原处的人在一间大办公室办公,我就坐在处长眼皮子底下,幸亏郭处长人很好,但还是不自在,没啥事,还不能自由自在地看书。”
邱姐姐说:“那确实,要说自由自在,机关和厂里肯定没法比。”
又追问:“你跟你那同学咋样了?”
她笑说:“我们能咋样,都一年半没见面了。不过,你还记得那个包裹单不?是他寄给我的一盒生日礼物,盒子是他在实习的工厂里自己亲手做的。”
邱姐姐说:“那挺好。你今年过年应该不去海南了吧?那肯定就能见到他了。”
她说:“今年我们家在银城过年。应该能见到他。”
邱会计说:“这娃娃不错,你们好好相处。那个新疆的,我觉得不太靠谱,不是说他人不靠谱,是这事不太靠谱。”
她低下头,满脸落寞。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笑着说:“你还记得他呢,邱姐姐?”
邱会计像个知心大姐姐,体贴地说:“怎么不记得?你这娃娃单纯得很,也浪漫得很。时间长了,慢慢的,你就把他忘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北,有多久没写信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通信的频率由一月两封变成了一月一封。唉,她自己是因为那几个月忙项目,加上后来工作变动,不能维持原来的回信速度,他呢?难道也有什么不得不拖延的理由?他没说,她当然也不会问。
看看天快黑了,她对邱会计说:“邱姐姐,那天我一个校友请我去蓝星吃拉面,还可以。晚上我请你去吃蓝星拉面,好不好?”
邱会计说:“下次吧,今晚我得回去陪我爸妈吃饭,他们肯定都快做好了。太远了,要不我带你一起回家吃。我妈做饭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然后一脸八卦地问她:“你校友?男的女的?”
她笑答:“女的,88级的漂亮学姐,在路上遇见了,你说巧不巧?刚好我俩在学校时关系还挺好。”
邱姐姐说:“那挺好的,你也多个伴儿。行了,我也该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着起身。
她赶紧从里屋床上拿来邱姐姐的羽绒服,帮她穿上,然后拿过自己的羽绒服边穿边跟着邱姐姐出门。邱姐姐转身拦着,不让她出门送,她笑说:“我反正要出去找地方吃饭呢,顺便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站在夜幕初降深冬的J城街头,等8路公交车。好久没见雨雪,J城城尘霾厚重,路灯的光线好像都被尘霾吸收,变得晦暗不明,视线被黏稠厚重的空气阻挡,只看得见一团团形状各异的浅灰、深灰、灰黑、深黑……有个笑话,说美国的侦查卫星在太空中拍不到J城,为中国的军事科技水平震惊,后来才搞明白,原来是尘霾让J城隐形。
邱姐姐笑着对她说:“看见你挺好的,越来越好,我就放心了。像你这样的娃娃应该越来越好,一定会越来越好。”
正说着,车来了,邱姐姐上车,她目送着8路车和路边几个匆匆的行人,一齐隐入暗夜尘霾。
第122章 回厂探望
星期六晚上下班,她去药店买了两盒东阿阿胶,又去水果店买了些苹果和血橙。
星期天一早,她去广场东站等厂里的班车。担心错过,她去的很早,站点等车的两个人她虽然不认识,但确认是种禽公司的人,知道自己没站错位置。
果然等到了。星期天,车上人很少,避免了和半生不熟的同事搭讪的尴尬。
下车,她直奔朱师兄宿舍。
姜秀正弯腰在门口走廊上收拾锅碗,她走近去叫了声:“秀姐!”
姜秀站直身体,在走廊白炽灯灯光下看了她半天,才惊呼出声:“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她笑嘻嘻说:“我来看看你和朱师兄。”
姜秀眼里瞬间有了泪光,她掩饰地低下头,放下手里的碗筷,说:“你师兄刚去厂里,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她追上去拉住姜秀,说:“外面冷,你把外套穿上。”等姜秀拿了外套,边穿边往外走,她又追在后面喊:“别急着催我师兄回来,厂里的生产先安排好。”
姜秀头也不回地答应着,疾步出了单身楼。
她跟到楼门口,看着姜秀进传达室,拿起电话,然后走回来对她说:“小朱说他马上回来!”
她担心地问:“不会耽误工作吧?”
姜秀果断地说:“不会,他弟弟还在厂里看着呢。”
两人拉着手,回到那间除了多了两个大纸箱子,和之前一样简陋的单身宿舍。
她从背囊里拿出两盒东阿阿胶和一袋水果,说:“嫂子,这是给你补身体的。你看你,比刚来的时候还瘦了。”
姜秀的眼睛又红了,低下头说:“哪里瘦了?长胖了,重了好多。”
她说:“我那时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见你们,本来想大家在城里聚一下,你们又忙着走不开。星期一,元旦放假第二天,邱会计去看我,听说你们的情况,就想着要回来看看你,还有我朱师兄。”
然后问:“你认识邱会计吗?”
姜秀说:“知道是谁,没说过话。”
她问:“你在这儿过得开心吗?”
姜秀一脸幸福,笑着说:“这儿挺好的,比我原来自己一个人在四川好多了,你师兄人很好,对我很好,他家人也都很好,老实本分,实实在在的。”
她说:“那就好,对得起你千里迢迢奔他而来。我就知道我师兄一定会好好待你。”
姜秀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亮色,随即黯淡下来,低声说:“只可惜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家里人,怀了两个孩子都掉了,让他和他家里人空欢喜。”
她拉着姜秀的手说:“你别这么想,他们肯定也不会这么想。只要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孩子迟早都会有的,这是很自然的事。前面怀不住,我估计是你刚来,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西北的环境,还有可能是你太想为他家传宗接代,思想压力太大了。秀姐,你放轻松些,别想那么多,养好身体,安安心心迎接新生命。”
姜秀神情慢慢宁和,微笑着说:“你师兄也这么说,这才两个月,家里啥活他兄弟俩都不让我干,让我别想那么多,安心在家保胎。”
说着话,朱师兄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满脸欢喜地叫她:“小师妹,你来了!”
她站起身,笑着说:“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跟师兄和嫂子道别,特意回来看看你们。”
姜秀站起身,说:“你看小师妹,来看我们还带了这些东西,说给我补身子。”
她说:“二号那天邱会计去看我,问了她你们的情况,当时就想来,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也没提前跟你们说,就来了。师兄,没耽误你工作吧?”
朱师兄说:“小师妹,你过来,我们什么时候都欢迎。那耽误啥?自己家的事。”
这时候姜秀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小师妹,你跟你师兄说会儿话,我去买菜,你今天中午就在家吃饭。”
她看看朱师兄,朱师兄也热切地说:“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吃过饭我带你去看老程和子文。”
她对姜秀说:“那就麻烦嫂子了,跟你们平常一样吃就行,嫂子,你千万别累着。”
姜秀答着:“我赶紧去看看,在这山上也买不到啥好菜,累不着,你放心。”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师兄倒了杯水端给她,又洗了个苹果递给她,让她坐在床上,自己端了张凳子坐在桌子边。
她直接说:“听邱姐姐说嫂子正在保胎,我去药店问了,说吃东阿阿胶最好,就买了两盒。这个吃起来很方便,就取一块化在一小碗水里,加红糖调匀,上锅蒸半小时,凉了之后成膏状,每天吃一勺,你记得做给嫂子吃。”
朱师兄看着两盒阿胶,说:“这个,很贵吧?”
她说:“管它贵不贵,只要有效就值得,这两盒应该够吃到我嫂子把娃娃顺利生下来了。”
朱师兄嗫嚅着说:“小师妹又给我们花钱,姜秀来的时候你就给了她100块钱红包。”
她笑着说:“师兄,你好好挣钱,到时成万元户,等我结婚的时候加倍还我。”
朱师兄抬起头,雄心勃勃地说:“好,一定!”
她问:“师兄你好像也瘦了,为啥?厂里很忙吗?”
朱师兄满脸迷惑地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结婚后就一直接连不断地感冒,我以前从来不感冒,大冬天下雪的时候穿衬衣都不觉得冷,现在还特别怕冷。”
她这才注意到,朱师兄穿的是一件厚厚的棉服。
她笑着说:“师兄以前是神人,嫂子把你变成了平常人。”
朱师兄也憨笑。
她说:“估计你俩都需要适应新的状态,原有的生理系统被打破,新的系统正在建设中。”
朱师兄笑着附和:“可能吧。”然后问:“小师妹,你现在好着没?”
她答:“这几个月和在山上差不多,除了山上和山下的区别。对,洗澡还没有在厂里方便,得去公共浴室,远,跟咱学校差不多远。吃饭倒是方便很多,上班有食堂,周末自己做。”
朱师兄说:“那就好!”
两人正想再找话题,姜秀买菜回来了,回屋脱了大衣,也坐在床上,三人一起说话。说起蛋鸡厂的生产经营,朱师兄意气风发,姜秀也不时参与意见,俨然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强人,并非单纯小鸟依人的家庭主妇。
等她和姜秀一起做中饭时,朱师兄说他也帮不上忙,先回厂里看着出货,等下和弟弟一起回家吃饭。
吃完饭弟弟收拾,姜秀休息,朱师兄带她去防疫站看程师兄。程师兄很意外,说:“幸亏我今天调休上班,要不见不着小师妹了。”还开玩笑说:“小朱别看结婚比我晚,这回可能要捷足先登先当上爸爸了。”又问:“小师妹去到厅里当领导,感觉怎么样?”
她笑答:“就领着自己先倒下了。”
大家嬉笑一阵,时间好像又被拉回到一年多前。这一年多,感觉好漫长啊,发生了那么多事,每个人都有质的变化。
看看两点钟,估计大师兄一家午睡该起来了,三人一起去家属楼二单元201室。
大师兄开门,见到他们三人,既意外又惊喜。四个人一直聊到五点,大师兄留他们吃晚饭,程师兄和她都说得坐厂里班车回家,否则太麻烦,大师兄也不强留,只嘱咐她“空了经常回来看看”。她也诚心诚意地邀请三位师兄有时间去城里看她,虽然心里明白,这样的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第123章 扶老携幼归家路
一月十号,她接到姐夫打来的电话,说已经为祖孙三人买好十四号晚上,从西京出发经停J城的卧铺票,问她十五号早晨能不能接站,送祖孙三人回银城。
她想都没想马上答:“可以,当然可以。这趟车到J城的时间,刚好能接上J城去银城那趟慢车的时间,我到时提前买好四个人的票,接了他们直接在站内转车。”
姐夫很高兴,说:“那就辛苦你了。兴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有人送他们到西京上车,你放心!我跟你姐一月二十六号坐海口直飞J城那趟航班回J城。”
放下电话她就兴奋地开始数日子,似乎从放下电话那一刻起就要过年了,搞得办公室里正在写年终总结的同事们也都如坐针毡,有点儿坐不住了。
十五号早上八点,她到火车站,去售票处买了四张八点半发车,J到靖远经停银城的慢车票,进站后找到爸爸妈妈坐的那趟车停靠的站台。眼巴巴看着列车缓缓进站,急不可耐地走到二号车厢门口跟着往前跑,直到列车一个急刹车,停稳了。
列车员打开车门放下踏板的瞬间,她看到了扶着行李箱站在车门口的父亲,以及紧跟在父亲身后,拉着婷婷手的母亲。
她一边叫着“爸、妈”,又答应着婷婷,一边从父亲手里接过拉杆皮箱,从母亲身上解下挎包,当她准备接下婷婷背后背着的小提琴的时候,已经长高,到她耳垂的婷婷说:“小姨,不重,我自己可以背。”父亲也说:“你让她自己背,这些全都是她的东西,我跟你妈几乎啥也没带。”她这才发现,从母亲身上解下的其实是个硕大的超级沉重的双肩书包。父亲接过那个沉重的大书包,说:“这个还是我来拿吧。”
她一手拉着皮箱,一手挽着母亲,婷婷扶着皮箱紧跟在她旁边,父亲拿着大书包,吃力地走在最后,四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艰难地往四号站台移动。
等上了车,安置好行李,她擦着头上的汗,说:“爸、妈,幸亏你们明智,啥也没带,要不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带这么多东西,可咋办?”
父亲嫌弃地说:“你大姐么,遥控着指挥我们给婷婷带这个带那个,我跟你妈一商量,我两个就啥也别带了吧。”
母亲说:“这算啥?文化大革命大串联那会儿,满车厢塞满了人,只能从窗口爬上爬下,我一个人带着你三姐回老家,还背了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呢。”
她笑着说:“要不,妈,等寒假过完,再回S省的时候,你背一袋银川大米回去?”
妈妈面露恐惧之色,说:“现在不行了,背不动了。”
父亲好像气还没消,不说话,也不笑。
她拿出背包里昨天晚上下班去买的点心、零食、水,和洗干净的水果,摆在小桌上,说:“爸、妈,婷婷,赶紧吃,吃完等下下车我就不用背了。”
妈妈看着她,心疼地说:“你怎么还背了这么多东西?我们也不饿,一会儿就到家了,到家再吃都行。”
她笑着说:“这跟你那一袋面粉比,哪个重?妈,你一天光顾着心疼别人,咋不心疼心疼自己呢?”
爸爸这会儿回过神儿来,看着她的眼光满是爱宠和信赖,对婷婷说:“婷婷,你昨晚在车上不是说饿吗?赶紧吃,吃了,等下你小姨就不用背那么重了。”
这时,绿皮车缓缓开动,慢慢出站,一座一座连绵不尽的荒山秃岭次第扑面而来,告诉他们,这是回家的路。家,就在那更深更远的山凹凹里。
每次走这段路,她都会想:“父亲平反那会儿不知是怎么想的,把他们一家人带到了这里?从皖南到上海再到西京,最后到银城,看似国家的安排,命运的捉弄,是不是终归还是父亲的选择?”她没问过父亲,因为那样的疑问更像是指责,所以也没机会知道答案。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转学到J城的第二年,语文课上学了鲁迅的《闰土》,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我的故乡》。她在作文里写到所来处清幽幽的小河,河岸边的垂杨柳,春天折迎春花、挖野菜,夏天采黑星星、烤知了,秋天掰玉米棒子、拾麦穗,冬天在河面上滑冰在房檐下嚼冰凌子,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怀念”这种情感,“乡愁”由此生根。所以成年后她又回到“故乡”读了四年书。
十点钟,列车到站,她扶老携幼下了火车,出站再上公交车。还好,始发站,没有人,她可以从从容容拿着行李上车,安排爸爸妈妈和婷婷坐稳,再去买票。
十一点半到家,二姐、姐夫已经快做好中饭,两个外甥女无缝衔接玩在一处,小外甥女羡慕地摸着姐姐的琴盒,婷婷大方地拿出小提琴开始表演,饭菜全部上桌,二姐夫喊:“婷婷,别拉了,吃完饭再拉,赶紧洗手吃饭。”
婷婷小声嘀咕:“拉、拉、拉,不知道还以为我在拉啥呢!”
小外甥女捂嘴偷笑。
妈妈忙着打理她那盆秋叶海棠,爸爸去看他的君子兰、桂花还有没有的救,她回自己房间整理要带走的书和自己的爱物。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坐在客厅里说话,在厨房收拾的二姐又端上来一盘水果。
二姐夫问她:“听说你在J城分到房子了?多大面积?”
她答:“啊,我也不知道多大面积,比咱家少一间房。”
二姐夫羡慕地说:“我们结婚都多少年了,才搬进现在这套两房,还是跟她爷爷奶奶换的,你才刚毕业一年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她说:“跟宿舍差不多,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塑料凳子,还有个迷你衣柜。要不早请你们去J城玩的时候住我那儿了,现在去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爸爸问:“要不要给你买个电视机,再添几样家具?”
她说:“不用,现在这样挺好,都够用了。”
二姐这时也过来了,说:“等结婚时候再买吧,现在买,结婚时候还得换新的,浪费钱。”
小外甥女听到“结婚”,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探头探脑站在客厅门口问:“谁要结婚?我小姨吗?”
婷婷也跑过来,问:“我小姨要跟谁结婚?”
大人们都笑起来,二姐夫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咦,你看这俩急的,你小姨还没急,你俩急啥?”
她也笑,说:“你俩的小姨夫还连影子都没有呢,等着去吧!”
俩小失望地回去接着玩去了。看来八卦之心纯属天然啊。
二姐看看爸爸,又看看她,问:“不是有个读研究生的,来咱家跟咱爸说了半天的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笑着说:“啥怎么样了,在学校上研究生呗。”
二姐追问:“那还联系不?有没有把话说开?”
她发现全家人眼光都盯在她脸上,两个小家伙不知啥时候又支起耳朵站在客厅门口,笑着说:“联系啊,从毕业就没见过面,想绝交也找不到理由啊。说啥话?他不都跟咱爸说了半天,说的咱爸都跟我说‘此人做我女婿还不错’了。”
全家眼光转向父亲,爸爸被二姐、姐夫戏谑的眼光看的恼怒,站起来愤愤丢下一句:“这个不识好歹的鬼东西。”推开俩小走出了客厅。
妈妈关心地问:“谁啊?谁到咱家跟你爸说了半天你,小赫吗?”
二姐问:“小赫是谁?”
妈妈说:“那个分到机场的?”
俩小此时索性进到客厅里找小凳子坐了下来,大大方方听八卦。
二姐夫笑:“坏了,咱爸咱妈一人看中一个女婿。”
她像事不关己似的跟着笑。然后不被人注意地起身回自己房间往背囊里装书、装她的那些宝贝玩艺儿。爸爸跟在后面问:“明天走行不行?你把这些都拿走,不回来了?”
她笑说:“我那儿四壁萧然,太冷清了,拿去暖暖房子。爸,你忘了,我上学的时候发烧烧到恍惚,你都不让我请假?”
爸爸低下头,叹了口气,问:“那你吃了晚饭再走,行不行?”
她说:“来不及吃晚饭了,四点钟出门吧,晚上八点能回到宿舍,还得收拾一下明天上班。”
妈妈这时也跟了过来,眼含泪光问:“你现在就要走吗?”
她娇嗔地抱着母亲,说:“哎呀,妈,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我就又回来了。”
俩小这时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抓着小姨,说:“小姨,你咋这么快就要回J城了?”
她摸着她们的头,笑着安慰:“不走不走,小姨四点才走。”
她看着母亲,跟爸爸妈妈商量:“爸、妈,我下星期天就不回来了,等过年放假回来哈!”
妈妈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不需要妈妈了。”
她听得心里发紧发疼,马上投降,连声说:“好、好、好,我下周六一下班就回来。估计到家最快得晚上九点了。”
第124章 迎春花儿开
一月二十一号上午一上班,她接到电话,刚问了句“你好!”
电话里传来春子的声音,问:“雪,你爸你妈是不是带着婷婷回银城了?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回去看你爸妈?”
她笑靥如花,大叫一声“春儿”,快嘴快舌忙着应:“对,他们都回来了,我接他们送他们回家的,我说过年再回,这周末就不回了,我妈说我长大了,不需要她了,所以今晚还得回。”
春儿笑着说:“那肯定的,你爸妈多久没见你个老疙瘩了。那你下午下班和我一起回去吧,正好有顺车,你能早点走不?”
她环顾一眼办公室,同事们都低头各忙各事,她对着郭处长的方向小声喊:“郭处,郭处!”郭处长抬头看过来,她压低声音问:“下午我能早走一会儿坐顺车回家不?”郭处长不动声色微微点了下头。
她喜不自胜,小声对着听筒说:“我们领导同意了。”
春子在电话里继续说:“那到时候我们在畜牧厅门口接你,你下午四点钟出来。”
她答应:“好。”
春子又问:“那你中午能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不?我早晨刚到J城,中午老板请我吃饭,还是上次那些人,你都认识。我想早点儿见到你。”
她急切地说:“我也想早点儿见你。你老板在哪儿请你吃饭?还是上次那儿吗?”
春子说:“哎呀,我忘了问了。你等一下,别挂电话,我过去问问我们科长。”
她听到春子在电话那头开门、小跑、推门的声音,然后问他们科长:“科长,中午在哪儿吃饭?我想让我同学也过来。”
科长答:“哪个同学?就上次那个女同学吗?那就还去上次那家餐厅呗,她应该还记得地方。”
春子兴高采烈对她说:“还是上次那家餐厅,你能找到吧?”还不忘回头故作谦卑地小声对科长说:“谢谢科长!”
她答:“应该能,不过我这儿稍微远点儿,十二点下班才能去,可能晚到几分钟,你们先吃,别等我。”
春子笑呵呵说:“没事,你不用着急。那就中午见!”
她笑得像朵花儿,说:“中午见!”
等她放下电话,郭处长笑着问:“中午见谁呀?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
她笑答:“一个好朋友,我俩快半年没见面了。”
旁边一个同事打趣:“男朋友吧?女朋友不会这么高兴。”
她得意地回答:“女的,女朋友才这么高兴。”
中午,等她下班赶到去年春子老板请她吃饭的那家餐厅,刚好菜上齐,科长正在斟酒,春子老板笑着说:“你这赶得巧,我们刚才还说要不要等你呢。来、来、来,赶紧坐下,大家一起举杯!”
春子站起身,笑眯眯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空座位上,俩人含笑凝视,捏了下手,春子一边示意她举杯,一边举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杯中斟满的还是茅台酒。
碰杯之后,春子仍是小声对她说:“唉,你意思一下就行了,不能喝别喝。”她突然有倒带的感觉,时光倒流,循环播放着去年此时的光阴,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群、不完全一样的心情。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她也不回宿舍取东西,反正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告别春子和她的老板、同事们,直接回办公室上班。
三点五十五,她略略收拾下桌面,悄悄给郭处长打了个招呼,溜出办公室,四点整,准时站在大门口路边。一辆黑色皇冠悄没声息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春子一边喊她:“哎,雪,快上车!”,一边往里挪。
上车后,她发现除了司机,副驾上还坐了个四十岁左右不认识的男人。看她询问的表情,春子介绍:“哎,李叔,这是我同学雪。”又小声对她说:“李叔是公司办公室主任。”
她随着春子,问候:“李叔好!”
李叔很高兴,说:“你好!”一口土得掉渣的陕西话。又问:“你在畜牧厅上班?”
她答:“对的。”
李叔问:“哪个部门?”
她答:“草原处。”
李叔问:“那你在这上班能开多钱工资?”
她答:“每月也就一百多。”
李叔吃惊地问:“工资这么低,那你够花不?”
她笑说:“勉勉强强、凑凑合合能活着。上班这一年半是我这辈子最穷的一段时间。上学的时候奖学金、助学金,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费,我每个月有两、三百。”
春子在旁边说:“那你那会儿太富了,我妈每个月才给我八十块钱,我们助学金才十几块钱。”
她说:“我奖学金助学金加一起有一百多,我爸妈说那是我自己的钱,他们该给的还是要给,每学期开学给我带五百块钱走,学期中间一想我就又给我寄钱。唉,真怀念富得流油的学生时代啊!”
三个人都笑。
李叔说:“那你还不如回咱公司,你回咱公司去个好点儿的单位,每月都能拿二百,说不定还能有三百。”
她笑着说:“那,李叔,我现在找你帮忙,把我调回咱公司,每月拿三百,行不行?”
李叔坐直身体,转过头,问:“你是说真的吗?”
一直坐旁边笑眯眯看着她说话的春子赶紧插话:“雪跟你开玩笑呢,李叔!她想学以致用,自己要求分到畜牧厅的。”
李叔不以为然地说:“啥学以致用,干啥还不都是为了挣钱,干啥挣钱多就干啥。”
春子问她:“那你现在学以致用了吗?你那个亚行贷款生态扶贫项目做的怎么样了,雪?”
她有点儿黯然,说:“那项目,上次亚行派专家过来完成的规划,报到亚行和国家相关部委就没消息了。我现在每天做的基本上还是原来在厂里做的文书工作,无聊得很。”
春子叹了口气:“唉!”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都一样,分到机关里的人工作都一样无聊。”
李叔又回过头来问她:“你真想回公司吗?想回还不就是陈经理一句话的事,我就给你办了。”
春子笑着说:“李叔,你就别操心了,让她自己决定。”
她这才问春子:“春儿,你怎么样了?你一个人在上海好吗?工作开心吗?”
春子简单地说:“工作很开心,上海不好,上海人特别排外。”说完,转过头望向窗外。
过了会儿,回过头来,兴奋地跟她说:“哎,我跟你说,我这半年,我给公司赚了好多钱。”
她拉着春子的手开心的笑,说:“真的?!难怪我觉得你老板还有你们几个科长,对你更客气了,连带对我都更客气了。”
春子雍容大度地笑,过了会儿,说:“那当然,给他赚钱了嘛!”
她问:“高平是不是升副科长了?我看他腰杆儿好像挺起来了,不像原来那么卑微了。”
春子哈哈大笑起来,问:“真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也笑,说:“我就看出来了,好像还看出更多别的东西。”然后趴在春子耳边,小声问:“他是不是追你了,还追上了?”
春子大惊,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啥也没说吧?”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说:“我火眼金睛,你休想在我这儿瞒天过海。”又问:“你爸你妈知道不?他们同意吗?”
春子看看李叔,小声说:“唉,回去再跟你说。”
她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问李叔:“李叔,我听你说话,你是陕西人吧?”
李叔开心地说:“就是的,你能听懂陕西话,你也是陕西人?”
她答:“我在陕西生的,目前为止在陕西生活的时间最长,算是陕西咸阳人。小时候还会说陕西话,现在说不出口了。”
李叔兴奋地说:“那咱是正儿八经的老乡,我是乾县人。”
她看一眼春子,春子微微点了点头,抿嘴笑眯眯一直看着她跟李叔扯闲篇,不时还插句笑话。
很快,车到银城,有了之前坐奔驰560进种禽公司的教训,她要求李叔在火车站放下她,剩下不足五百米,她自己走回家。下车前,春子跟她约好,明天吃过晚饭,她七点钟到春子家,两人再一起回J城。
第125章 家的感觉
进家门,饭菜都已经摆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听到开门声,父亲、母亲和婷婷分别从客厅、卧室、厨房迎出来。爸爸说:“赶紧洗手,先吃饭。”
她进厨房洗手,问跟在身边递上擦手毛巾的母亲:“妈,你咋算的这么准,进门正好吃饭?”
妈妈说:“你不是打电话了吗?”她才想起来,出J城的时候,春子自己给家里打完电话,把大哥大递给她让她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妈做了香菇炖蹄膀、蒜苗炒肉、榨菜炒肉、韭菜煎鸡蛋、蒜蓉青菜,全是她爱吃的,吃完一碗米饭,她问:“妈,锅里还有饭吗?”
母亲一愣,说:“你原来在家不都吃小半碗饭,我还特意给你盛了一大碗。”一边把自己碗里余下的半碗饭往她碗里倒。
她急忙阻止,说:“锅里没了就不吃了,其实我已经吃饱了,就是太好吃了,嘴上还没解馋。”
母亲眼圈又红了,说:“这孩子这一年多都没好好在家吃过饭了。”
父亲瞪她一眼,说:“晚上要睡觉了,吃八成饱就行了。”
她伸伸舌头,说:“胃里已经十分饱了,可我妈做的这几个菜太好吃了,嘴上还没吃够。”
母亲说:“那我再给你盛一碗汤,锅里汤和肉还多得很。”
她说:“不用了,妈,我就喝桌上的吧,那个股股子肉是婷婷的最爱,留着她明天吃。”
父亲说:“她经常吃,我跟你妈隔两天就给她炖一回,你不用省给她吃的。”
婷婷说:“就是,小姨,天天吃,我早就吃腻了。”
妈妈眼圈又红了,说:“你吃腻了,你小姨连饭都没得吃,还在饿肚子。”
她柔声对妈妈说:“妈,中国人民半年前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您还惦记着老黄历呢。”
母亲擦着眼泪笑着说:“对、对,我忘了,你现在在机关食堂吃饭,伙食怎么样?”
她笑,说:“刚开始,能吃饱饭就感觉上了天堂,现在天堂待久了,开始嫌弃食堂的饭难吃了。人都是这德性!”
全家笑。
她又轻声对母亲说:“妈,只有你做的饭,天天吃,也不烦。”
母亲又要流泪。她赶紧对父亲说:“爸,你发现没?我妈自从退休以后,饭做的越来越好吃了。”
父亲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说:“上班的时候忙么,没有时间,能做熟就不错了。退休有的是时间研究菜谱,小火慢炖。”
她笑,说:“妈,你一说炖,我就想起来,我高考那几天吃不下饭,你们还非逼着问想要吃啥,我胡乱说想吃酱猪蹄子,你就给做了,结果味道是好,可根本咬不动,最后全让我爸给吃了。”
母亲笑着说:“我现在会了,炖的猪蹄子可烂了,你想不想吃?明天做给你吃?”
她赶紧说:“明天咱把这炖蹄膀和剩菜吃了吧,过年再卤猪蹄子。妈,过年你有的是机会大显身手。”
母亲说:“下星期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你哪天能回来?”
她这才想起来,说:“我大姐和我姐夫跟你们说了吧,他们下星期四晚上到家?妈,洗带鱼炸带鱼的活儿,你记得留给他俩干。我可能得年三十下午才能回来,帮不上啥忙了。”
母亲又问:“那你明天能吃了晚饭再走吗?”
她说:“能,我吃完晚饭去找春子,和她一起回J城。”
妈妈赶紧问:“明天中午你二姐他们肯定回来做饭,晚上你想吃啥,妈妈给你做?”
她说:“妈,你随便做,你做的我都爱吃。”
婷婷在旁边嚷:“姥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妈妈高兴地说:“你喜欢吃?那就做!你小姨还没吃过我做的糖醋排骨呢!”
她夸张地说:“妈,你厉害了,还研发了新菜式呢!”
爸爸在旁边点着头说:“你妈的糖醋排骨做的确实不错。”
吃完饭,她帮着妈妈收拾厨房、抹桌子、扫地,爸爸不动声色,出门去开水房提了两壶开水回来。好久没回家,都忘了还有这活儿了。从前只要她在家,拎开水的任务都由她承包,管够。
收拾完,一家三口坐在温暖、明亮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好播国际新闻,却没有人看。她削了一个足有一斤重的大苹果,切了一小半喊婷婷来吃,挖出果核,分成三份,爸爸妈妈和自己一人一块,边吃边聊天。
时隔一年半,她终于又回到家里,做回那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幺女、小四子,久违的幸福感,令她不胜感慨。在爸爸、妈妈的脸上,她看到同样幸福到恍惚的神态。
九点钟,妈妈端了一奶锅热牛奶来,问谁要喝,每个人都喝了大半杯,剩下的母亲就着奶锅喝了,招呼婷婷去洗漱。
她跟在后面喊:“妈,奶锅你拿热水洗,我爸打那么多开水,用不完也浪费了。”母亲乐颠颠地答应:“听到了,用热水。”
婷婷洗完,她洗完杯子,为父亲和母亲分别端来洗脚水,伺候他们洗完,又收了四个人的袜子去洗。
等爸爸妈妈去洗脸、刷牙、上床、关灯、睡下,她关了电视和厨房、饭厅的灯,端了一盆热水到客厅,脚伸进盆里那一刻,禁不住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为了加强幸福感,特意准备了一本书在旁边,一直看到洗脚水都冷了,才擦干脚,收拾上床。
婷婷居然还没睡着,在黑暗中小声喊:“小姨。”然后钻过来,紧紧抱住她。
她搂着婷婷,问:“上初中了,功课难不难?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婷婷不说话,只是贴着她的身子又点头,又摇头。她感觉到左胸前慢慢湿了一大片,不再说话,只是侧过身,更紧地搂住婷婷。
过了好半天,小家伙呜呜咽咽的哭声渐止,她轻声说:“姥姥、姥爷去陪你,比你妈待你好多了,再没人对着你吼,搧你大耳刮子了,多好!别哭了!咱好好睡觉!”
婷婷使劲儿点了点头,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第126章 去上海?
第二天晚饭后,爸爸、妈妈一边催她赶紧走,说:“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你赶紧过去,太晚了冷,路上也不安全。”一边跟前跟后绕着她转,舍不得她离开。
她挨个儿抱抱妈妈和婷婷,爸爸在后面犹犹豫豫不好意思过来让她抱,她挥了挥手,说:“再过七天我就又回来了,你们赶紧进去。”把他们推进屋里,关上房门,转身下楼。
听到门在身后打开,黑暗的楼道瞬间有了光的温暖,楼梯转弯的时候,她抬头看,只见三个人都站在楼梯口探头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低下头飞快地走进黑暗中。
春子家送别的场景比较轻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场的缘故?
她上到五楼,刚举手要敲门,门就开了,春子笑眯眯站在门口问:“你还进来吗?进来还要换拖鞋。”
又回头对枫姨和陈叔喊:“爸、妈,你们不是说好长时间没见雪了,要不要她进来让你们看一看?”
枫姨闻声走到门厅,笑着说:“本来就是好久没见了,雪越长越好看了。行了,站门口看看就行了,你俩赶紧下楼,车已经到楼下了,春节回来再慢慢看。”
这时陈叔也走到门口,她笑着问候:“阿姨好!叔叔好!”
陈叔笑眯眯说:“都上来了,进来坐会儿再走吧!”
枫姨看看陈叔,笑着问:“还坐吗?春节回来再坐吧?她穿的皮靴不好脱,麻烦的,司机已经在下面等了。”
这功夫春子已经利落地穿上大衣和皮靴,拿了包出来了,拉着她说:“走吧走吧,雪好看,过几天再看!”
枫姨在后面笑骂:“说啥了,我们说啥了,你?!”
她一边回头道别:“叔叔、阿姨再见!”一边被春子拉着踢里哐啷快步下楼。春子家楼道是感应灯,晚上下楼不怕黑。
这回换了辆黑色奥迪车,司机也换了,没见过。春子对这司机显然也很陌生。两人只随便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时候靠眼神和捏手交流。车开得很快,进J城还不到八点。
春子问她:“你还回自己宿舍吗?住我那儿得了,明天再回去?”
她说:“要不你住我那儿吧?我搬了新宿舍你还没去过,去看看呗。”
春子问:“有啥好看的?你那儿有啥?”
她尴尬地说:“额,没啥好看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凳子和一个迷你衣橱。”
春子笑:“一张床?多大的床?咱俩能睡下不?”
她说:“挤一挤,能睡下,就是给单身宿舍配的那种单人床。”
春子不屑地说:“那咱俩还不如睡我那儿,我那儿还有两张床呢。”
她随和地说:“好吧、好吧,就睡你那儿吧。你那儿确实比我那儿方便。说实话,我现在虽然住两室一厅,真不如原来住厅招待所,甚至还不如住厂里宿舍方便,连个热水都没有,洗澡还要去公共浴室。”
春子笑说:“人就是不知足,你这两室一厅,多少人熬半辈子也不一定能分到。”
她斜春子一眼,不满地说:“还不是你先嫌弃我那两室一厅的,我本来挺知足的。”
春子讨好地说:“我哪敢嫌弃,不过咱俩现在去住你那儿,确实不如住我那儿方便。”
她也笑,说:“那确实。”
等进了公司招待所二楼最里面那个房间,两人把包往床上一扔,脱了大衣和靴子,春子爬到一张床上,靠着床抱着枕头,她直接把自己四仰八叉扔在另一张床上,说:“快憋死我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春子“咯咯”笑,问:“你想说啥,看把你憋的,赶紧说!”
她跳起来,笑着说:“我先不说,让你再憋一憋。我去上厕所,顺便洗漱。哎,你要不要先上厕所、先洗漱?我时间比你长,你快,你先来!”
春子听话,想了想,下床穿了拖鞋,去洗手间。
等她洗漱完,春子已经躺进被窝,捂得严严实实,只剩头在外面。被窝里肯定又翘着二郎腿,鼓起好大一个包,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啥?
她问春子:“哎,咱俩是关了灯说黑话呢,还是打开天灯说亮话?”
春子笑抽了,笑完,说:“说黑话吧!困了就直接睡着了。”
她关了灯,飞快钻进被窝,慢慢露出头来。等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能看见对面的春子。她问:“你俩到哪一步了?你和高平。”
春子忸怩着说:“没到哪一步,就他说喜欢我,我说处着试试看呗。”
她问:“那你喜欢他吗?”
春子说:“以前没喜欢过别人,开始也没喜欢他,处着处着就……唉,人家说日久生情,确实是有道理的。”
她再问:“那你爸妈知道了吗?他们怎么说?”
春子郁闷地说:“他们,不是很满意,但也没得挑。”
她又问:“那你们处了多久了?你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春子说:“我也不知道,但他确实对我特别好,百依百顺,有时候我故意耍点小脾气啥的,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
她“嗯”了一声,说:“这似乎有点儿太好了,正常人都是有脾气的吧?”
春子不说话。
她说:“好吧,咱不管他啥情况,他能一辈子对你百依百顺,那也行。”
然后问春子:“你说呢?”
春子说:“一辈子,挺难的吧?”
她问:“你俩没在一起吧?”
春子说:“还没。我妈说必须要等结婚后才能在一起。”
她说:“你妈是对的。像他这种情况,你必须多考验他几年,确认他已经养成对你百依百顺的习惯,再和他在一起。”
春子惊问:“还要考验他几年啊?”
她说:“那当然,你俩现在当同事也才一年半,从你上次跟我说到现在才三个月。”
春子大吃一惊:“啊,我上次就跟你说了吗?我都忘了。”
她嗤笑:“果然人一谈恋爱就傻!你那么聪明也犯迷糊了。”
春子说:“唉,你要能跟我一起去上海就好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上海得了,破J城有啥好待的,一个月才一百多块钱,够干啥的。你也别做你那生态环保扶贫项目了,先给自己脱贫吧。”
她愣住了,过了会儿,笑着问:“我跟你去上海?我怎么跟你去上海?我不上班了呀?”
春子说:“那还不简单,让我爸跟我们老板说一下,你调到J城公司上班,然后让我们老板把你也派到上海就行了。”
她瞪大眼睛,问:“那么简单?”
春子说:“就这么简单,你放心好了,我明天就让我爸跟我老板说。”
她慢慢说:“咱俩能在一起,我当然开心,啥贫呀富的,我好像也没啥感觉。不过,我跟你去干啥?也做期货吗?”
春子说:“对呀,和我一起做期货。你知道我今年一年给J城公司赚了多少钱吗?我一个人给公司赚了两百万,比他们全加起来赚的还多。”
她犹豫着:“但是,做期货,我感觉也不创造啥社会价值啊,好像就是把钱倒腾来倒腾去倒腾进自己口袋里,跟赌博有点像。”
春子说:“等你有钱了想干啥不行?你喜欢环保扶贫,那时候你是老板,你想做你就做呗,不用求别人,等别人,看别人眼色。”
这似乎很有道理哦。她不再说什么了,只疑惑调到J城公司真有那么容易吗?
第127章 按手印
这点疑惑随即被八卦之心覆盖,她问春子:“顾倩怎么样了?她妈拆散她和那个小混混了吗?”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我觉得她肯定没得救了,除非她妈把她带回来。”
她大吃一惊,在床上翻了个身,双手撑起上身,昂头斜望着春子问:“为啥?”
春子说:“元旦的时候,我和高平去南京玩。我们三个人从饭店吃完饭出来,刚要下台阶,那男孩骑了辆摩托车过来,停在台阶下面,也不说话,就直愣愣看着顾倩。当时我一看到顾倩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完蛋了,根本不可能放下那男孩。不过,那男孩长得确实挺帅的,有点像张学友,个子也不高。那男孩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我听顾倩说她提出要分手的时候,那男孩割脉了。还有,从她进厂,那男孩在舞场上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她去到哪儿,那男孩从手下小兄弟那儿得到报告,很快就追到哪儿。”
她问:“那然后呢?”
春子说:“后来我俩看他俩这样眼中只有对方一直对看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就劝顾倩过去跟那男孩好好说说,顾倩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那男孩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三个人就打车走了。”
她重新躺好,仰望着天花板,说:“像琼瑶小说里的情节,太有画面感了。难以想象像顾倩那么理智的人失去理智会怎么样?”
春子不以为然地说:“她理智啥?她一直就是个颜控,好吧?你不知道吗?她原来一直喜欢你们院子那个长得挺好看的男生,放假经常去那男生家找那男生。”
她有点懵,回想了一下,好像确有其事。她和顾倩交往不多,有限的几次顾倩去她家,好像目的地都是那个男生家,去她家不过是个幌子,后来大概幌子都懒得打,直接甩下女伴,自己一个人去找那男生了。有一回,陪顾倩去她家的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让她自己去找那男生,她们就在她家等。
俩人兑完这些线索,她说:“哎,一直以为顾倩挺有头脑的,她看人的眼光也不行啊,当初喜欢我们院子那个,我就觉得浅薄了,那男孩也就是个长得有点漂亮的小男孩,人品好像还挺邪。”
春子说:“越是家教严、有头脑的女孩,在这种事上越容易犯低级错误。雪,你小心点,千万别蹈她的覆辙。”
她骂:“去去去,咋还说到我头上来了,现在有危险的是你,好不好?”
春子又叹气,显然她自己也意识到危险,看样子还有的救。然后对她说:“正因为这样,我才好心提醒你呀,防患于未然。你那么傻,就怕到时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她被气笑了,说:“我怎么傻了?我有那么傻吗?让你被人骗了还那儿惦记着怕我被人骗!”
春子呵呵笑着说:“你就是挺傻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她知道春子说她傻是爱护她,也不计较,说:“好吧、好吧,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看吧,自有聪明的朋友替我操着那份心。”
春子骂:“臭美吧,你!谁替你操心?告诉你,你就得靠自己,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她笑呵呵说:“好好好,我知道了,靠你是靠不住的,我得靠自己。”
春子气鼓鼓,说:“去,不理你了。”
过了会儿,她问:“张学友好看吗?我咋没觉得?我讨厌油头粉面女里女气的男生。”
春子说:“哎,各花入各眼呗,她就看对眼了,你咋办?”
她问:“那你喜欢,觉得好看吗?”
春子说:“我觉得还行吧,不难看。”
她又说:“而且我很讨厌动不动就拿自杀威胁别人的人。要是我,这只会让我更嫌恶,像大鼻涕。”
春子笑死了,说:“她肯定就吃这一套啊,你不吃这一套,也就不会有人这样威胁你。话说回来,要是你碰到这样的,你咋办?”
她说:“我转身就走啊,我又不爱他,他的死活关我啥事。”
春子想了想,说:“估计那种动不动自杀威胁的,碰到你这种一下就给治住了。不过,她不是真的想和那男生分手,是被她妈逼的呀?”
她很肯定地说:“我不会被谁逼着去分手,除非我自己觉得应该分手。”
春子同意:“嗯,我觉得你也不会。”
然后说:“哎,咱俩睡吧,明天再说?明天你还住我这儿来吧,你那宿舍啥也没有,有啥可回的?”
她问:“那你要不要去我宿舍看看?明天晚上我做饭给你吃?吃完咱们再回你这儿来住。我跟同事学会做拉条子,做过两回了,都挺成功的,一次做给我爸吃,还有一次做给一个88级的学姐吃。”
春子敏感地问:“88级的学姐?谁呀?”
她说:“你不认识。学校里的老乡,她88级食品系的,长得可漂亮了,那时候J城老乡里,我跟她关系最好,毕业后就失联了。没想到那天在路上遇到了,带我去她家吃饭。诶,你想不想认识她呀?明天晚上可以一起去我那儿做饭吃。”
春子笑说:“算了吧,要是个帅哥,认识一下还可以。”
她笑骂:“你个重色轻友的小花痴。”
春子说:“哎,雪,咱别去你那儿做饭了,跑来跑去麻烦,你不都要跟我去上海了吗,我还去你那宿舍看啥?你到时候一辞职,那房子肯定就收回去了吧?”
她愣住了,辞职?收房子?去上海?春子这是当真的?她以为随口说说就过去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她怕被好朋友看成信口开河、言而无信的人。
看她半天不答,春子追问:“哎,问你呢,好不好呀?咱这几天就在外面随便凑合一下就回家过年了,你想做饭,回头去上海做去。”
她咋觉得春子这是给她去上海的事一次次加按手印呢?就不知春子按的手印能不能算数?
她此时只能答应:“好好好,你现在是小富婆了,看不上去我那贫民窟啦。”
春子咬牙切齿地大声说:“最讨厌富婆这个词儿,我要当就当大老板。”
她笑:“行,当比你爸还大的老板,我听陈老板的,跟陈老板吃香喝辣去,谁还傻乎乎做啥拉条子。”
春子笑着说:“那就说好了,你明天下班去办公室找我吧,我叫上高平,咱们一起吃饭。”
她说:“好!”
刚闭上眼睛,春子又问:“哎,你明天能不能早点过来?非要等到下班吗?”
她想了想,说:“我尽量吧,处长一走我就走。”
春子说:“行,你睡吧。我再不说话了。”
第128章 入职
春节前那几天,她一下班就往春子办公室跑,高平陪着她俩吃饭、逛街,跟在后面买单、拎东西,三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她对春子是绝对的爱护,春子偶尔对高平有什么过分的言行,她又会不失风趣地用幽默化解,三个人都挺开心的。
想想真去了上海,三个人可能也是这样相处,似乎还是挺不错的。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九号,星期天,是农历的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再上半天班就放春节假了,她还请了六天探亲假,加上调休后的春节假和周末,可以一直休假到二月十二号,农历的正月十三。二月十三号,农历的正月十四再上班。
那天晚上,和高平分手,她和春子回到春子宿舍。
一进门,春子对她说:“哎,雪,你明天能不能晚点去上班,先去我们办公室见见我们老板?我爸跟他说了,他答应了,说明天跟你谈话。”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春子说:“这么快就搞定了?你老板要跟我谈话,谈啥呀?”
春子说:“谁知道他要谈啥,你害怕了吗?别怕,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他要谈你就跟他谈呗。”
她想了想,说:“这会儿办公室里早就人心涣散,估计我晚去一会儿没人会注意。那我明早先跟你去你们办公室,跟你们老板谈完再回去上半天班呗。”
春子说:“行,中午下班你就过来,吃完饭,咱三个一起坐顺车回家。”
她笑:“咱仨在车上睡一觉就到家了,就是辛苦那司机师傅了,正好是午睡时间。”
春子眯着眼睛笑着说:“哎,没事,那就是他的工作。放心吧,他不敢打瞌睡。”
第二天早饭后,她和春子一起去J城公司办公室,高平已经到了,看到她俩进来笑着站起身,并不问啥,显然已经知道她要来的事。三个人随意坐在三张空座位上说些闲话。
她问:“春子,你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办公位吗?”
春子答:“就算是吧,我也没在这个位置上坐过几天,大部分时候空着。”
三人笑。
她又问:“那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有人坐吗?”
高平说:“那是孙科长的位置。”
她马上坐直身子作势要站起来,说:“坏了,我以为没人坐呢!”
春子和高平一起笑着说:“你坐着吧,没事。”
春子说:“孙科长是我们副科长,没啥架子,平常对我俩可好了,而且他也很少坐在那儿。”看看高平,又补充:“我们正科长姓李,人也可好了,他办公室在对面,就他自己一个人。”说完问高平:“对吧,高平,咱们两个科长人都挺好的?”
高平嘿嘿笑着说:“你都说好了,谁还敢说不好?”
春子笑骂他:“这儿就咱们三个,你那么虚伪干嘛?实话实说呗!”
高平笑着说:“实话实说就是你说的都对!”
她笑呵呵看春子和高平斗嘴,心想:“难怪春子要我跟他去上海,这高平的桩子确实深,都这会儿了,还不知下面埋了几米呢。舒服倒是舒服,就怕是温水煮青蛙。都说旁观者清,我可得帮春子把好人生大事的关。就不知现在才来把关,还来得及不?”
门被推开,身高足有一米九的李科长把着门把手探身进来,问春子:“哎,春子,你那个朋友来了吧?老板过来了,让她过去。”
春子和她同时站起身,春子说:“来了,那不是,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李科长抱歉地说:“哎哟,不好意思,没看见你。”
她看着李科长,笑着说:“这椅子,靠背太高,我太矮。”
大家都笑。
李科长说:“那你跟我来吧,老板在他办公室等你。”
老板办公室门开着,李科长让她进去,说:“老板,小潘过来了。”然后关上门走了。
个子不高,带着眼镜,眼光深邃,面色温和的老板笑着对她说:“你来了,坐吧!”
她依言在大班台前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老板说:“你的情况我听春子说了,她说你英语很好,过六级了。我们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正好能用得上。你过来的话呢,工资比春子稍微低一点,她已经拿到硕士文凭,也比你早来一年半。每个月基本工资600,你看行不行?应该比你原来在畜牧厅高。”
她点点头,笑着说:“确实不能比。”
老板接着说:“其它的就跟春子一样。你要没啥异议,今天就算入职了,工资从一月份开始发。”然后看着她。
她有点懵,但还知道点点头,说:“我都听您的安排。”
老板很满意,说:“你去把春子和高平也叫过来。”
她连忙起身,过去喊春子和高平来,大班台前只有两张客椅,三个人便都围着大班台站在老板面前。
老板说:“这样,上海中期那边正月十五以后才开市,春节后上班到十五这段时间,你们来办公室也没啥事,不如就在银城待着,去催催银城铜加工厂欠公司的那笔账,正好也在家多陪陪家人。高平,你到时候负责,带她俩去催债,照顾好她们两个人。”
三人听到这样的安排,几乎欢呼雀跃,高兴得合不拢嘴,高平笑呵呵,低沉着声音,笑着答应老板说:“我照顾她俩?没问题,老板!”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她有点儿迷糊,问春子:“那我还要去畜牧厅上班吗?刚老板说我今天就算入职了,我是不是得去跟厅里辞职啊?该怎么说啊 ?还有张伯伯那儿,是不是要先打个招呼?”
春子怒其不争地说:“诶,你咋那么老实呢?又不耽误你啥事,你急着辞职干嘛?你去上班呗,过年放假领两份工资不好吗?”
她“哦”了一声,有点儿脚踩两只船的眩晕感,讷讷地说:“那我先去上班了。”
高平笑,问春子:“雪刚才说的她张伯伯是谁?”
春子说:“哎,等会儿再跟你说!”然后对她挥挥手,说:“你去吧,赶紧去吧,下班早点过来,我俩等你一起吃饭。”
她赶到办公室,郭处长不在,还有好几位同事也不在,在的人也都坐不安稳。她心里有事,如坐针毡。还没等到下班,春子给她打电话,笑呵呵说:“哎,雪,老板说中午一起吃饭,欢迎你加入,吃完饭就各自回家过年了。你赶紧过来吧!”
第129章 大道,歧途?
她还是坚持到十二点,才连跑带颠儿坐公交车赶到吃过两次饭的那家餐厅。
今天吃饭的人比前两次多,坐了两桌,见她进门,春子站起身向她招手,她跑过去,坐在老板、李科长和财务科长都在的那一桌,春子的旁边。菜已经上齐,正在斟酒,还是茅台。
老板端起杯,说:“今天是农历甲戌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乙亥年新年第一天,过去的一年,在经营部和其它各部门同志的共同努力下,公司取得良好的业绩,希望明年大家再接再厉,再创佳绩。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
两桌人都站起来,相互碰着杯。这是她第三次和同一桌人一起吃饭,这次的身份和前两次都不同,以后这些人就都是自己的同事了,她感觉有点儿找不着北。哎,不是新疆那个“北”。哎,新疆那个北也确实找不到。
老板是个好老板,知道大家此时都急着回家团圆,准备年夜饭,酒过一巡,该说的话择要点说完就招呼大家趁热赶紧吃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当然免不了小范围地对春子去年为公司创造的经济效益表示感谢,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
吃完饭一行人热热闹闹从餐厅出来,春子等老板和科长他们都走远,才打司机的传呼机让他过来。
春子收起大哥大一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公爵停在三人面前,高平坐副驾位,她和春子坐在后面。坐下后,春子笑着问司机:“哎,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我以为还要等一会儿呢?”
司机说:“我早就过来了,就停在路边,一看是你的号码,就直接开过来了。”
春子问:“那你吃饭了没?”
司机连忙说:“吃了、吃了。”
要过年了,路上人很少,说话的功夫车已经开出了J城。
她问:“哎,春子,今天吃饭的就是J城公司的全部人吗?”
春子答:“是吧?我也不清楚,好多人我都叫不上来名字,只知道在公司见过。问高平。哎,高平,今天吃饭公司全部人都来了吗?”
高平说:“应该是全部人都来了。在外面跑业务的也都回来过年了。”
春子说:“认不认识也无所谓。反正咱们过完年就去上海了,也没机会和他们打交道。我来公司这么长时间,就认识两个科长和老板,还有高平,一点儿不妨碍我给公司赚钱。”说着有点儿小得意地“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她跟高平也笑。她跟春子之间从来都不掩饰各自的观点、情绪,如果在朋友面前还要伪装成“温、良、恭、俭、让”的样子,那得多累。
她说:“你说赚200万,我还没啥概念,今早老板跟我谈话的时候,我看到他背后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公司注册资金才200万,那你不是又赚了个公司回来,厉害了!”
春子一愣,说:“真的?我都没注意。那好像确实还挺厉害的哦!”
高平笑着说:“贸易公司没啥固定资产,注册资金不需要那么多,主要看流水和纯利润。”
她俩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个“他说的,你懂吗?我不懂。”的眼神儿。
春子夸高平:“诶,看你一天不学无术,懂的还挺多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
高平说:“那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是该谦虚一下呢,还是该狡辩一下。”
她笑的更厉害了,说:“春儿是怕你太骄傲,骄傲使人落后,你得保持进步。”
这回该春子眯着眼睛笑的前仰后合了,说:“对,雪说的对,就是这意思。”
高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表示无语。
她又说:“老板人很好啊,各种安排,对下面人很体贴。”
春子说:“嗯,我爸说他精明得很。”
她说:“那精明挺好的,让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高平说:“分人,你得和他利益一致,才舒服。”
春子笑,问:“你的意思,如果和他利益不一致,他能让你难受死?”
高平笑着说:“我可不敢这么说老板,更不敢和他利益不一致,除非我不想活了。”
她听出来了,老板驭人有方,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会有一天和老板站在利益相对方吗?
她和春子又交换了个“知道了,以后小心点儿”的眼神儿。
春子捏捏她的手,满不在乎地小声说:“别怕,他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她笑着说:“他就算怎么样咱也不怕他,大不了咱挣够200万,开个公司自己干。”
高平在前面笑着说:“这话千万不敢让老板听到。”
春子也笑,坐直身子趴在前排座椅背后,对高平说:“这儿就咱三个,我和雪肯定不会去告老板,老板要知道了,肯定就是你告的密。”
高平回头说:“谁,谁去告密?我不可能去告密。我只是让你俩小心,隔墙有耳。”
春子看她一眼,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笑着对她说:“那倒是。雪,咱以后有外人在的时候,该装还是要装一装。”
她笑,说:“以后公司里再没春子和雪,只有三个高平。”然后学着高平的样子,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相。
春子“哈哈”大笑,说:“哎,你学的真像。”
高平回过头来看,春子让她“你再学一个让他看”。她伸伸舌头,做回自己。
高平“嘿嘿”笑,说:“我发现雪的观察力很强,进老板办公室一回,就看出那么多东西。”
春子若有所思,说:“确实。”很快又说:“可能跟她爱画画有关系。你知道吗?雪画画画的可好了。”
她是从来不会虚伪的,也跟着说:“噢,可能是这个原因,也没想,自然而然就看到了。”
高平有点吃惊,问:“你还会画画呢?现在还画吗?画什么画?”
她不好意思地说:“也没专门学过,就是以前上美术课,周围同学的美术作业都是我帮着完成的,有兴趣而已。我爸不让画,说‘再看见你画画就把你手指头剁了’。不过我高考完报了建筑学和服装设计专业,还去考了素描,可惜我还报了农大,我那会儿不知道农大提前录取,分够一定能上,不报都能上。”
春子笑着说:“雪那时候填完高考志愿到我家,我跟我哥都震惊了,都报的啥呀,什么服装设计、建筑学、中药、针灸、畜牧、生物……我哥本来让她回家重填,后来想了想又说‘你真对这些感兴趣就报吧’。雪,你还记得吗?”
她笑着说:“记得。记得你们兄妹俩看着我无药可救、误入歧途的样子。”
春子叹了口气:“唉!”
高平说:“也不算啥误入歧途,你现在还不一样要去做期货了?咱三个谁也没学过期货交易。”
春子和她互望一眼,仿佛释然,却又陷入更深的沉思。好半天分别看向窗外,谁也没再说话。
第130章 流年似水
车很快到银城,她还是在火车站广场前面下车,步行回家。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两个外甥女从单元门里一前一后冲出来,一边叫着“小姨”,一边子弹一样朝她射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往家走,小外甥女兴高采烈地说:“我跟婷姐玩1、2、3,正站在窗口数数呢,看到你了,我俩就下来接你了。”
家里很热闹,厨房里简直就是热火朝天,大姐咋咋唬唬,二姐唯唯诺诺,和油锅烹炸的“滋滋”声,满屋子刚出锅的油炸食物的香气。看她们进来,大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果子,说:“雪回来了,赶紧尝尝,你二姐的手艺。”
她叫了声“大姐”,又进厨房喊了声“二姐”,说:“你俩辛苦了!”
二姐笑着说:“辛苦啥?就等你了,炸完这些就做年夜饭,你饿了就先吃些油果子。”
她说:“不饿,上车前刚吃饱饭,我没坐公交车,坐春子的顺车回来的。”
两个外甥女拿着那盘油果子,要拉着她一起去玩,她把自己的包递给俩小,安抚说:“你俩先把小姨的包拿屋里去,我等下就过去。”说着走进客厅。
爸爸、妈妈、两个姐夫坐在客厅说话,一边说话,一边手里还各自忙着活儿,大姐夫在剁饺子馅儿,二姐夫在择菜,爸爸在剥板栗,妈妈在揉面。
她先“爸、妈、大姐夫、二姐夫”叫了一圈,然后过去帮着二姐夫择菜。爸爸妈妈很开心,问:“你今天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答:“我没坐外面的车,和春子他们公司的人一起吃完饭,坐便车一起回来的。”
二姐夫咧着嘴说:“啥便车,专门派去接她的车吧?那肯定快!我们还担心你能不能赶上吃年夜饭呢?”
大姐夫问:“你放几天假?能在家待几天?我们准备过完十五和咱爸咱妈一起走,先把他们送回兴平。”
爸爸妈妈听到“回兴平”三个字,脸上马上罩上一重阴影。
她答:“我所有的假加在一起,快的话正月十二就得回去上班,慢的话过完十五,正月十六回J城,然后去上海。”
四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她。
她望向爸爸妈妈,说:“春子让她爸给他们老板说让我去他们公司上班,我今天已经在他们公司报到了,老板安排我们十五之前在银城催债,过完十五我和春子一起去上海做期货。”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又望向她,想要提问,又不知先问啥。
大姐夫说:“去上海做期货,那很好呀!不过期货不好做,赚的多,赔起来也很吓人。”
她说:“确实,春子今年带了公司二十万进场,年底给公司赚了两百万,公司奖励她十万。”
二姐夫一脸惊愕地重复着:“赚两百万,奖励十万!干啥能这么快赚这么多?”
大姐夫淡定地说:“期货就是这样,亏起来也快,一下子就能把二十万全亏掉。那你那朋友确实厉害,你跟着她好好做。赚钱了奖励,你老板没说做亏了怎么办?”
她答:“老板没说,就说底薪每月600,其它待遇都跟春子一样。”
二姐夫笑着说:“跟她一样还怕啥,肯定不会让她赔钱的。”
大姐夫也笑,说:“那倒是。这是好事,你就跟她去上海吧。那你工作咋办,辞了吗?”
她说:“还没来得及辞。我以为我俩随便说着玩的,没想到就让我去报到了。”
二姐夫说:“那你就在这边请假,或者办个停薪留职,要不然你一辞职肯定J城那房子就得还回去。”
这时,爸爸终于问:“你有没有问问你张伯伯的意见?”
她答:“我根本来不及问谁呀,就前一天晚上开了个玩笑,过两天就让我去报到了。”
爸爸说:“你真决定去,辞职前,要跟你张伯伯打个招呼。”
她答应:“哦,知道了。”
这时候两个姐姐和两个小外甥女也站在了客厅门口,大姐说:“啥,你要去上海?去上海好呀!”
全家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二姐问:“三点了,油果子和带鱼都炸好了,开始做年夜饭吧?”
妈妈说:“开始做吧。”
下午五点,天刚暗下来,年夜饭上桌。三家九口,围坐在一张四方桌旁,有些拥挤,勉强能坐下。
板栗烧鸡、粉蒸排骨是平常不下厨的爸爸,每年年夜饭才出品的主打菜。妈妈做了一道红烧风干鲤鱼和一道糖醋里脊,二姐夫做了红烧带鱼和回锅肉,剩下的酱肘子、皮冻、蒜苔炒肉、白果西芹、香煎豆腐、蒜蓉菠菜、凉拌黄瓜、青椒皮蛋、油炸腰果,全部由二姐操持。大姐玩了个花活儿,做了道拔丝苹果,每人尝了一块,都说“幸亏每人尝一块就没了”。
不出意外,素菜几乎全吃完,荤菜全剩下。二姐夫说:“就知道会是这样。”二姐说:“知道也得做呀,过年嘛,宁愿剩下,也得啥都有。”
她问二姐:“姐,皮冻还有吗?”二姐夫笑说:“一盘皮冻全让你一个人吃完了,还没吃够,你?”二姐说:“有,我家还有一脸盆呢。等过两天去我家,让你吃个够。”二姐夫笑说:“还有你爱吃的武昌鱼,也给你准备好了,五条,到时全给你做出来,吃不完打包。”
全家笑。
她说:“行,我就吃皮冻和武昌鱼,还有拍黄瓜,就行。”
爸爸妈妈心事重重,不怎么说话。
俩小说吃撑了,听到外面放炮的声音,有点儿坐不住。
她站起身,说:“走,我带你俩去。顺便带两壶开水上来。”
招呼俩小穿上大衣,拿好花炮和火机。自己也套上羽绒服,拎着两个大水壶跟在后面一起下楼。
三个人在楼下放完一兜子花炮,她去开水房拎了两壶水,跟在俩人后面上楼。
进屋,餐桌已经收拾干净,她把水提到厨房,对正在刷锅洗碗的二姐说:“二姐,你用热水洗。把暖瓶里的热水全用掉,我灌满暖瓶,再去拎两壶回来,今晚人多。”
二姐答应了,把暖瓶里的热水全倒了出来。她把六个暖瓶全灌满,拿起两只空壶又去拎开水。
再回来,四方桌上麻将已经推好。大姐开始切调肉馅用的韭菜了。二姐夫在旁边说:“大姐,你切好先别拌,等下要包的时候再拌,要不出水。”大姐说:“我知道。我切好就陪咱爸咱妈打会儿麻将先。”
八点钟,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爸爸、妈妈、大姐、姐夫开始搓麻将,二姐、姐夫、她,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打扑克牌。
这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情形,每年重复一次,然后就盼着再次重复的时候。相同的是欢乐的心情,不同的是爸爸妈妈一年比一年老,孩子们一年比一年高,让人感觉到流年似水,悠悠流淌。
第131章 年味儿悠长
她带着俩小正逼着二姐夫交出被他藏起来的大王,二姐夫还想耍赖,连二姐都不帮他,笑着说:“你那又不是王八窝,咋每次都抓到大王?”
大姐在那边喊:“雪,你来打会儿麻将,十点半了,我要调馅,准备包饺子了。”
她答应一声,准备放过二姐夫,去做麻将腿,二姐站起身,说:“姐,我去调馅,你俩接着玩吧!”
大姐说:“那我也得去和面,准备擀皮儿了,让雪过来打。”
刚坐下的她再次站起身,俩小也丢下二姐夫,说:“看小姨打麻将去,不跟二姨夫(我爸)玩,他是个大赖皮。”三人一起来到八仙桌旁。
不知道是她身边围着俩小人多气盛的缘故,还是她很少打麻将赌神比较稀罕她,手气特别壮,连吃带碰,不一会儿就和了牌。俩小比她还开心,在旁边替她数钱。
她笑着说:“你俩就站小姨旁边招财进宝,等下赢的钱全给你俩买花炮。”
又打了几把,把把都是她和牌,桌上其他三个人好像故意在给她喂牌,和了她一个,高兴了全家,两个小跟班笑的比谁声音都大,二姐夫在旁边笑着说:“诶,你看这俩,简直就是她小姨的小狗腿子。”
俩小白他一眼,小外甥女说:“去去去,我们不跟赖皮狗子玩。”
二姐夫也不生气,笑着说:“玩牌就是得耍赖,玩着才有意思,要不然没意思。”
大姐夫在旁边呼应:“就是,玩嘛,都那么严肃、认真,就不好玩了。”
她想起上次在家过年打牌,大姐夫作弊的事,笑着说:“都像你,一副牌你一个人拿到五个二,才好玩?”
大姐夫煞有介事地笑着问:“还有这回事?哪有这回事?一副牌总共四个二,我怎么可能一个人拿五个二?”
二姐夫笑着起内讧:“你那次就是拿了五个二,还是被我给发现的。哎哟,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咱家有两年没在一起过团圆年了。”
她看了看爸爸妈妈的脸色,没难过,就笑说:“只有你能发现,别人不作弊,不知道往作弊上想。”
俩小马上一腔正义地声援她:“就是,就是,不跟你俩玩,让你俩自己玩去,互相作弊,互相揭发。”
二姐夫笑着说:“不跟谁玩?等下吃完饺子打升级,不跟你俩玩,你俩不会玩。”
俩小互相看看,一边一个抱住她,说:“你们四个打升级去,我小姨和我俩玩跑得快和吹牛。”
大姐夫说:“你小姨最爱打升级,每次我们都是陪她打升级打到天亮,她怎么可能不打?”
俩小委屈地看着她。
她说:“别听他俩的,我跟你俩玩吹牛,婷婷最会吹牛。”小外甥女抱着姐姐的胳膊咧嘴笑了。
爸爸被几个人的闲话扰的正烦,听到大姐、二姐在那边喊:“都洗手来包饺子喽!”推倒面前的牌说:“不打了、不打了,哎呀,都洗手去包饺子吧!”
大姐擀皮儿,全家包,不一会儿就供应不及,二姐笑着说:“还是让咱妈来擀吧!”
电视里许戈辉报节目,下一个节目是杂技表演,二姐说:“雪,你最讨厌看杂技,去给咱下饺子吧,可以下了,时间差不多了,也快包完了。”
她答应一声“好”,端起两篦子饺子,起身往厨房走,爸爸在后面喊:“今天的饺子皮薄,煮两滚就熟了。”
她也不回头,只应一声“行”,端着饺子小心翼翼往厨房去。爸爸看不惯,说:“怎么那么懒,多跑两趟就是的,非要担着小心一次端两篦子?”
她也不辩解,姐姐、姐夫们笑,妈妈放下擀面杖跟过来,两手接过一篦子饺子,帮她送到厨房。她问:“全擀完了,妈?”
妈妈举重若轻地说:“全擀完了。这算啥,年轻的时候,我一个人擀可以供十个人包。”
母女俩一起在厨房煮饺子、剥大蒜、捣蒜泥、调蘸汁儿,配合默契。真是难得的清静和欢愉。
母亲问:“你真的要跟春子去上海?”
她答:“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就报到了。”
母亲说:“那你想好了再做决定。”
她点点头,望着母亲,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饺子上桌了。爸爸又给孩子们讲了一遍“过年”和“更夜交子”的来历,全家人一边呵着气吃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边再次重温爸爸的老黄历。
当三位春晚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虔诚地倒计时的时候,爸爸放下碗筷,也不穿外套,拿上早就擦得锃亮,准备好了挂在墙上的猎枪,腰挂子弹带,打开了阳台门,全家人都跟过去观望。
当主持人数到“0”的时候,爸爸的苏式双管猎枪“砰、砰”连放两枪,紧跟着利落地装上第三发子弹,放出了第三枪。这冲天的三声礼炮仿佛下了冲锋令,全城烟花礼炮齐鸣,炸的人耳膜微微发疼,硝烟味儿在屋里都能闻得到。妈妈在后面喊:“叫你爸赶紧进来,他没穿外套,别感冒了。把阳台门关好。”
全家人坐回原位儿,继续吃饺子。二姐找不到自己的碗,看了一圈儿,说:“姐,你拿的是我的碗,我碗里辣椒多,料汁少。”大姐还了碗,端起桌上那只碗,说:“哎呀,还不都一样,就你事多。”她说:“我二姐是怕辣的你等下又说各种受不了。”全家哄笑。
吃完饺子,收拾完现场,杨洪基、林萍的《今夜难眠》响起。她说:“诶,怎么不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了?换了两个生面孔,唱了一首新歌。”
二姐说:“你们没在家过年那两年李谷一就没唱《难忘今宵》了。”
她一本正经地问:“那我们现在回来了呀,她干嘛还不来唱?”
全家人都笑了。
关了电视,爸爸妈妈洗漱完回房休息,他们分成两伙打扑克,二姐夫带着俩小玩吹牛,其他四个人合了两幅新扑克打拖拉机。
一直打到三点多,每个人还都很精神,二姐提醒:“别玩了吧,等下那些人又要放鞭炮,天一亮雪的同学就要来拜年,再不睡就没时间睡了?”大姐夫说:“打完这把,打完这把都去洗漱睡觉。”
当晚爸爸妈妈睡一间房,其余人男的睡一间房,女的睡一间房。大姐、二姐和她带着两个外甥女,五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居然谁也没觉得挤,睡的极香甜。
第132章 老三
熟睡中的她们被一阵鞭炮声炸醒,迷迷糊糊还想再睡,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天渐渐亮了。
两个姐姐一前一后起身,轻轻关好门出去,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俩小在脚边说悄悄话:
小外甥女问:“姐,你就不能到这儿来上学吗,非让姥姥姥爷去你家?”
大外甥女说:“我没非要不来这儿上学,是我妈非要让姥姥姥爷过去。”
小外甥女说:“这下小姨也要去上海,你爸你妈在海口,你和姥姥姥爷也不在家,咱家不就四分五裂了?”
她问:“婷婷,你小提琴四级考过了吗?还要继续学吗?”
婷婷说:“考过了。朱教授说再继续学习,过十级就得走专业学琴的路子,最好能去音乐学院附中。”
她问:“那你想上音乐学院,以后做专业小提琴手吗?”
婷说:“可能挺难的,朱教授说再往后进步越来越难。”
小外甥女说:“那你要不学琴了,就赶紧转到咱这儿一中来呗,咱这儿的一中可厉害了,全省第二,除了会宁一中就是它。”
她笑了,说:“你咋啥都知道?”
小家伙爬到她身边,脸对脸笑嘻嘻看着她说:“我听我爸我妈说的。”
这时,婷婷也爬过来,偎在另一侧。
她搂着两个小外甥女,重新闭上眼睛,说:“那些人放完鞭炮了,咱仨再睡一会儿。”
三个人迷迷糊糊刚睡着,大姐推门进来,说:“唉,你们三个起来吧!饺子都煎好了,闻到香味儿没?饿不饿?”
三人谁也不吭声,闭紧眼睛,手在被窝里互相捏了捏。
大姐又说:“唉,叫你们起床呢,听到没?一会儿饺子凉了。”
这时候二姐也进来了,站在床边,笑嘻嘻说:“婷婷,别装了,我看到你眼珠子在转呢。你小姨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嘻嘻……”
三个人装不住了,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掀了被子起床,分别去上厕所、刷牙、洗脸。其他人都已经吃过早饭,在客厅里坐着说话了。
等她们仨吃了早饭,二姐收了碗盘。她领着俩小一进客厅,大姐夫拿着三个红包笑吟吟起身,说:“来,你们三个,一人一个大红包,猪年大吉大利,工作、学习顺利!”
她们接过红包,一起对着屋里的人说:“谢谢大姐夫(爸爸,大姨夫)!祝新年大吉大利,事事胜意!”
她掏出红包里的1000块钱,分成三份,留下四百的那份,两份三百的分别塞到两个外甥女的红包里,说:“我留一百意思一下就好了,分给他们三个。”
大姐夫笑着说:“你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诶,老三他们一家是今天回来还是明天回来?”
二姐夫说:“明天吧?初二回娘家,他们每年都是初二回来。这都两年没见他们了。”
父亲说:“明天下午回来,他们年前打了电话的。”
大姐端进来一盘洗好、切好的水果,放在爸爸妈妈面前。二姐也收拾完过来,端了个小凳子,靠着暖气片嗑开心果。一家人就着热乎的年味儿围坐在客厅里说话。
大姐夫问爸爸:“老三他们一家情况怎么样?”
爸爸说:“听他们讲还可以,六建在J城接的工程项目挺多,效益还可以。”
大姐、二姐问三姐家里的具体情况,爸爸说不上来了,说:“等她明天回来,你们自己问他们。”
说起三姐从前在家各种让全家人头疼的故事,她又从妈妈眼里看到了莹莹泪光。想起妈妈刚去兴平帮大姐照顾婷婷那年,她陪着妈妈去看婷婷的奶奶,比三姐大一岁的婷婷四叔说起文革时的旧事:母亲脖子上挂着家里擀面用的实木大案板,被拉去游街,案板上贴满写着各种污言秽语的大字报,十岁的大姐躲在屋里哭,三、四岁的三姐拉着妈妈的衣襟,一路哭喊着:“妈,咱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妈!”跟着妈妈游街。
二姐夫笑着说:“你别说,咱家老三还是个有福气的,人一生就生个儿子。哟,强强今年有五岁了吧?”
她算了算,说:“我上大一放寒假前生的,六周岁了。”
二姐夫问:“你在J城没去看看她?”
她说:“不知道怎么联系。我就那年寒假路过J城去她家看过他们一回,早就不认识路了,那次去也不怎么愉快,挺怕见她婆家那些人的。”
二姐夫笑说:“全家就你去看过她。”
她说:“那不她刚生了儿子,想去给她撑个面子,带了一堆礼物,还有两个同学陪着,幸亏其中有个男同学比较老成,很会处理场面上的事,要不太尴尬了。要依我回来就该喊上咱家人打上门去!”
爸爸说:“你三姐那个人,谁说得清是谁的错?”
她说:“哎呀,我三姐还在月子里呢,就能对她动手,咱家还不为她出头,还说啥对错?”
一家人都沉默。
小外甥女说:“那咱等三姨明天来问问,要还对她不好,小姨你就领着我们打上门去!”
她笑看着小家伙,大声答应:“好!”
二姐夫笑着说:“你这小孩儿,唯恐天下不乱!”
小外甥女对着自己爸爸翻了个白眼,说:“你走开!生儿子怎么就有福气了,生女儿咋没福气了,你说!”
全家人看着二姐夫,二姐夫不得不怂,陪着笑说:“谁说生女孩不好了,谁敢说生女孩不好了,这屋里一屋子潘门女将。”
小外甥女得意地说:“算你懂事!”
全家大笑。
二姐说:“好像有人敲门,是不是有人来拜年了?”
站在门口的婷婷跑去开门,回来报告:“赵爷爷他们来拜年了。”
不相干的人退出客厅,只留下爸爸妈妈和来拜年的客人,她去厨房泡了几杯茶端给来拜年的长辈们。
紧跟着,她的同学们一波一波的来串门、拜年了。两年没见,终于见到,奔走相告,络绎不绝来了更多想见她的同学,可谓门庭若市。
第133章 大旧闻
陆陆续续,来拜年的人流一直持续着,几乎就是她刚说好要随着来拜年的同学一起去给其他同学拜年,就迎来了另一波来拜年的同学,不得不留下来接待。
晚饭后,来了四个男同学,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帅,两个外甥女偷偷躲在客厅门口看了又看。
其中一个是赫同学,一个是祖上有罗马人血统全校最帅的大帅哥杨同学,一个是自称“北京人”的成同学,还有一个是她曾经的同桌“妞”。她问赫同学:“归同学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杨同学反问:“你不知道吗?真不知道吗?”
她莫名其妙,知道啥?
四个人又互相看了看,妞和成同学说:“她可能真不知道,谁会去告诉她?都不知道她在哪儿。”
赫同学说:“他去年六月在北京被抓了,判了十五年,现在关在J城大沙坪监狱。”
“啊?!”她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问:“为啥?为啥被抓?”
四个人七嘴八舌凑出了归同学的故事。原来他卖的白面不是粮食,是毒品,不过他在北京地铁站被抓不是因为贩毒,而是因为贩卖枪支。
她更吃惊了,贩毒?贩卖枪支?
几个人又没心没肝、绘声绘色讲起故事,说老归本来呆在银城没啥事,都混成黑社会老大了,扛着脑袋赚了好多钱,可丫不知脑抽还咋地,偏偏那几天跑到北京,在地铁站,警察叫他:“过来!”,其实也就是例行检查,可他做贼心虚,转身就跑,一下就被摁住,又从身上搜出了一把六四式手枪,还好他没有前科,认罪态度又好,就给押送回原籍判了十五年。
哎呦喂,她被这惊天的大旧闻震的说不出话来,心里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四个人后面的话就不怎么能听到了。
然后,她听到赫同学叫她的名字,问她:“你不是去海南了吗?在海南干什么呢?”
她瞪大眼睛反问:“谁说我去海南了?我一直在J城上班啊。”
这回轮到那四个人吃惊,互相又打又看闹了半天,成同学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可害死老赫了,他以为你去海南,辞了职跑去海南找你。”
她无辜地说:“我去海南过年啊,过完年就回来上班了。”
然后,赫同学盯着她问:“你没去海南,那咋比以前黑了好多,还胖了?人家都是又白又胖,你咋又黑又胖?”
其他三个同学笑骂着打赫同学:“你丫会不会说话?!”又安慰她:“你别听丫大放厥词,丫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看到赫同学望向她的眼光,听到他的问话,感觉悬在心头八年的负担瞬间释然,很认真地回答:“哦,可能因为我去年夏天一直风吹日晒,在河西走廊那边考察项目,还天天吃牛羊肉喝酥油茶吧。”
接下来,她严肃认真地回答了四个人关于她工作的一系列问题。
趁着四个人还都很严肃认真,她问:“老归要服刑十五年,那秀怎么办啊?”
杨同学不胜唏嘘地说:“你知道那女孩?你认识她吗?那女孩说是要等他十五年。她家本来就不同意他俩的事,后来看老归赚了钱还一直对她很好,态度刚有点松动,结果就出了这事。现在她家天天安排人给她介绍对象,我估计她最后肯定顶不住压力。”
四个人都表态,说秀现在就算另作他人妇,也没人会怪她,包括归同学,也劝她别为自己耽误了。
她问:“咱同学能去探监吗?你们有没谁去大沙坪看过他?”
他们说有人去看过,趁过年放假大家准备再一起去看看,问她到时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如果都能进去,就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等送四个人出门,她去向母亲报告:“妈,我没伤害赫同学,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咱家了。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母亲欣喜地回答:“真的?那就好!是他找到合适的女朋友了吗?”
她说:“不知道啥原因,但是我确信他心里已经放下我了。只知道他以为我去海南了,辞职去海南找我,没找见,他现在在广州工作。”
母亲说:“广州挺好的,那孩子以后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她又跟家里人说了归同学的全部故事,还说等同学们策划、安排好,她将和同学们一起去大沙坪探监。全家人沉默。
过了会儿,大姐夫说:“你就别去探监了,你一个女孩,他又不是你男朋友,你准备点东西,到时让他们帮你带进去,表达下心意就行了。不行,我帮你准备点儿海南特产,到时你交给他们。”
爸爸妈妈,其他姐姐、姐夫也都附和,说:“这样最好,表达下心意就好了。”
爸爸说:“你们这个归同学啊,大难不死,以后或许会成个人物。”
妈妈说:“管他成不成人物,同学一场,这孩子身世又确实可怜,表达下心意是应该的。”
除夕守岁,大年初一一整天客流不断,全家人都有点儿疲惫不堪,爸爸让二姐一家早点儿回自己家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小外甥女闹着要留下来跟姐姐和小姨在一起。
二姐两口子走后,其余人早早洗漱、睡了。
第134章 背叛
初二,来拜年的人还是很多。
上午十点多,二姐、姐夫回来。中饭前,三姐一家三口回来了。家里十二口人,加上一群一群来拜年的客人,显得有点儿拥挤不堪。
下午三点多,她跟着一群来拜年的关系很好的女同学出门。事先征得春子同意,她带着这群女同学去春子家拜年。
春子来开门,除了春子,只有枫姨在家,看她带了五、六个同学一起来拜年,枫姨有点儿吃惊,但是很高兴,一群人进客厅说话。没说几句话,有人敲门,春子去开门,迎进来有男有女五、六个同学,互相都认识,又说又笑闹成一片。
枫姨提议:“人太多,客厅坐不下,要不你们去主卧室坐吧,那边空间大,有地毯,我把这些吃的、喝的也都给你们端过去。”
那时候很少有人家里铺地毯,大家一哄而起,经过春子兄妹俩的房间和书房,有人探头探脑、问东问西,尤其对书房墙上陈叔和几位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合影感兴趣,然后跟着枫姨走进足有三十平米的主卧室,有人帮着春子去搬椅子,有人索性席地而坐,并且喊其他人:“很舒服,就坐地毯上吧!”结果拿来的几把椅子并没有人坐,所有人或靠墙、或靠床坐了一地。
有人提议:“诶,咱们正好十二个人,拿三副扑克来打拖拉机吧!”
坐在门口地上的春子抓着头发,为难地说:“到哪儿去找扑克牌,我家好像没扑克牌。”又对着枫姨喊:“妈,咱家有扑克牌吗?”
坐在旁边梳妆椅上的枫姨听到这话,赶紧去对面书房,从下面柜子里找出来一盒十二副崭新的非常精致的礼品扑克牌,说:“我就记得在书房见过。这盒扑克牌放在这儿很长时间了,我家也没人玩,正好给你们用上。”
十二个人抖擞精神,围成一圈,有人讲了玩法和规则,开始打超级拖拉机。一屋子人连吃带喝又喊又叫又笑又闹,不知不觉天暗下来了。再不走就要赖在春子家吃晚饭了,人们才想起来明明是出来拜年的,怎么就坐地上玩起来了,放下扑克牌告辞。
出门的时候,春子拉住她,说:“唉,雪,你明天来我家玩吧。”
她说:“我三姐今天中午刚回来,明天中午就要走,几年没见了,我等他们一家走了,下午过来找你玩吧?”
春子点点头,说:“行。”然后悄悄跟她说:“我哥和梁红定在大年初六在同庆饭庄举办婚礼,到时你来作伴娘。”她问:“那我要准备红包吗?”春子说:“不用。按礼该给你红包,不过我爸说了,既不收礼,也不送礼,所以也没红包给你。你到时就穿漂亮点儿就行了。”
等她回到家,天都黑了。一进门,全家人从客厅以外的屋子里走出来,围了过来,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爸爸,她以为三姐家又出了什么状况,刚要开口询问,父亲朝客厅方向扬了扬下巴,清了清嗓子,很艰难地说:“你那位章同学来了一会儿了,在那边等你,还带着他的未婚妻。”
她眼睛瞪的溜圆,脱下大衣递给婷婷,转身进了客厅。
客厅里,坐着章同学和他的干姐姐、前女友、现未婚妻陈力,以及一脸难色的桔子。
四个人客气地寒暄完毕,章同学眼光灼灼望着她说:“那个,潘雪,我和陈力,我俩已经订婚了。”
她扬了扬眉毛,笑了笑,说:“祝贺你们啊!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
章同学怎么回答回不回答其实都不重要,也不关她啥事。
送走客人,全家人看着她,爸爸一脸担忧。她笑了,说:“这干啥呢?咋一个个如丧考妣?”然后对父亲说:“爸,这回你该承认了吧?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幸亏我一开始就没看好这个反反复复、蛇鼠两端的小人。”
看她这态度、这神情,全家人松了口气,不知道情况的终于敢开口打听刚才那客人是咋回事。
她若无其事说了明天下午要去春子家玩,初六要作为伴娘去参加春子哥哥婚礼的事,又去拿了那个装着四百元钱的红包给了三姐的儿子强强。
妈妈问她:“雪儿,你吃晚饭了没?”
三个姐姐张罗着要去厨房给她热饭,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在春子家玩扑克,嘴就没停,一点儿都不饿,别忙了。
一家人分散在三间屋里聊天。中途,她和爸爸妈妈在厨房碰头,妈妈问她:“雪儿,你真的不在乎那个章同学的事?”
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没喜欢他,刚刚有点儿感动,以为可以试着喜欢他,他就自己把自己杀死在我心里,挺好的。”
母亲点了点头,眼里忧色稍减。
她问爸爸妈妈:“我三姐咋样?跟她婆婆和小姑子能和睦相处了吗?”
爸爸妈妈宽慰地说:“你三姐现在在工地开翻斗车,收入挺高,他两人都说家里现在和睦了,说你三姐和她小姑子现在好的像亲姐妹,还帮她小姑子介绍对象呢。”
她说:“那就好!”
六岁的强强看到两个姐姐很亲爱地偎在小姨身边,非常羡慕,又不敢走过来,怯怯地站在她卧室门口看着。
她抓着一袋开心果,边吃边回答两个外甥女的问话,一不小心,手里正在剥壳的开心果崩到地上,三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找,看了看,地上没有,她刚说了一句:“不管它了,估计掉沙发下面去了。”只见强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趴到地上,整个人都要钻进爸爸妈妈年前刚花了六千块钱为她买的那个大黑皮沙发下面了,她慌的赶紧去抱强强,那一刻,眼泪几乎流下来。强强不肯起来,嘴里喊着:“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小姨!”。
全家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大姐和二姐很嫌弃地说:“小强怎么趴在地上,脏死了。他妈怎么也不管他?”
三姐扑过来拉儿子,嘴里喊着:“快起来,快起来,地上脏。”
强强从地上爬起来,一只小手里攥着那粒剥了壳的开心果,满脸堆笑,举到她面前,说:“我帮你找到它了,小姨。”
二姐夫在后面说:“掉地上了,脏了,不能吃了。”
她接过开心果,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幸亏咱家有强强,那下面除了你别人都进不去!”
听她这么说,三姐很高兴,对儿子说:“看,小姨夸强强能干呢!”
她抱起强强,亲了亲他沾着灰的胖脸蛋儿,说:“谢谢强强!”然后把孩子交给三姐,说:“快,赶紧给娃洗洗去。呀!这孩子脸蛋看着胖,抱起来怎么这么轻呢?”
三姐说:“就是的,他就看着胖,其实身上没肉,骨架也小。”
她又对在旁边“嘻嘻”怪笑的两个外甥女说:“你俩也去洗漱,晚了,该睡觉了。”
那天晚上,大姐睡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她和三姐带着三个孩子睡在她房间的大床上。
第135章 豪门
初三早晨,她很早起来,洗漱完就去拎了四壶开水回来,供全家人洗洗涮涮。
上午,仍然有零星的同学来拜年,桔子和她的两个好朋友来了。四个人关了房门,坐在客厅里说话。
桔子五官皱在一起,说:“昨晚我真不想陪他俩过来,没办法,那谁,章,说他不认识你家,非让我帮他带路。拜年就拜年呗,还带着他未婚妻,也不知道他啥意思?”
她笑,说:“哦,他不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他有一回来我家,我不在,我爸请他抽烟,他还说他不抽烟呢!”
三个人笑。
桔子一脸懊丧地说:“你说他这人咋这么虚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桔子的两位朋友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哪有机会深入了解哪个男生。”
她看着桔子笑,说:“桔子那两年没少跟他交往,他女朋友还去桔子宿舍住过呢。”
桔子生气地说:“那女孩比他大一岁,太有心机了,找他的时候就是脚踩两只船,俩人分分合合,到最后他还是没能逃出那女孩的手掌心。”
她又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搞来搞去,凑成一家,说明他俩很般配。”
桔子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其他两个女孩也说:“这种事,肯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甘情愿。”
桔子又说:“你知道吗?这两人去我家还给我家推销床垫呢,说是代理了一个什么品牌的床垫,睡着有多好。”
她心里暗暗寻思,这位章同学还真是与时俱进呢!一进大学就入党,全省各大高校讲习马列,然后追随气功大师严新,现在又髦得合时不甘落后地去追赶全民皆商的大潮。问:“那你买了吗?他昨天咋不给我家推销呢?我妈春节前刚给我那屋买了新床、新沙发。”
三个人又笑。
桔子说:“谁知道呢?就是,他昨晚咋不给你推销他们那个床垫呢?”
她说:“可能我回来晚了,等太久,来不及了吧?”
桔子仍然耿耿于怀,撇着嘴说:“这俩人也不知道啥毛病?还整个订婚,还什么未婚妻,结婚你就大大方方地结呗,大过年的带着未婚妻到处招摇,啥意思?显自己有本事,别人都没本事带个未婚妻回家吗?”
她“哈哈”大笑,说:“你想多了吧?咱管他啥意思,爱现现去呗。”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畅快许多。
这才想起来关心桔子和她两位朋友的状况。三人都读大专,桔子复读委培去了西交大,她的两位朋友应届大专,毕业后三人都分配回了公司,桔子分配去的单位效益最好,离家最近,其她两人上班远不说,单位效益也不怎么好。
其她两人都有男朋友了,问桔子有没有男朋友,桔子答:“唉,哪天你来我家,我再跟你说。”又委委屈屈地抱怨:“你回来也不去看我,就在J城,也不给我打电话。”她连忙解释去年一年自己就没回过银城,又互相留了办公室电话。
吃完中饭,帮着收拾完,三姐一家要回J城了。她对爸爸妈妈说:“我送他们去公交车站,然后去春子家。”爸爸妈妈都很高兴,说:“你去吧,去送送你三姐他们吧。”出门前她让家里人别等她吃晚饭。
送三姐一家到公交车站,帮他们买好车票,一直等到车要开了,她才下车,挥手与趴在车窗上频频回头张望的三姐一家告别,步行去春子家。不知为什么,她似乎特别享受步行去春子家的那十几、二十分钟,无论寒暑,从来不骑车,也不坐公交车。
梁红给她开的门,这是她第一次在春子家遇到梁红。两人像老朋友一样,很自然地打了招呼,她在门厅换了鞋,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随梁红走进客厅。
春子从厨房探出头对她说:“雪,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洗完碗了。”
枫姨在卫生间里,不知忙啥,乒乒乓乓,声音很大。春子哥哥在自己房间倒腾,动静也不小。
梁红盘腿坐在真皮大沙发拐角处,从身边几本杂志里拿出一本递给她,那是一本质地很精美全是彩页的杂志,像从飞机上拿下来的,又好像不是飞机杂志。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全是美服、美肤、美食,不到一分钟看完,放回原处。
梁红又递给她一本,里面全是明星或者豪门八卦,她还是不到一分钟翻完。
不一会儿,放在沙发上的几本全翻完了,春子还在厨房忙乎。梁红要把自己手里正在看的那本递给她,她笑着摆摆手谢绝了,说:“这是给那些豪门贵妇看的,我好像不配。”
梁红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其实豪门中的真实生活和一般人家里没啥区别,也不过还是那些事。”
她愣了一下,突然感觉有必要对春子这位准嫂子刮目相看一下。
她问:“这些有点像飞机上的杂志,是坐飞机带下来的吗?”
梁红说:“啥飞机上带下来的,这些时尚杂志都是买的呀!”
她大吃一惊,心里恨不能骂出声,这tm的谁这么无聊,制作出这样的杂志,又谁这么无聊去买这些东西看?这么好的纸张,这么精美的色彩、画面和设计,拿来承载这么无聊的内容,简直暴殄天物、人神共愤啊!
她平静一下自己,笑着问:“谁买的?你买的?这杂志不便宜吧,纸张质量这么好?”
梁红答:“我买的,后面有标价,大概二、三十块钱一本吧。”
她瞪圆眼睛,心说:“啥?花一两百块钱,买这一大堆金玉其外的垃圾?”
再次平静了一下心情,笑着问:“这不是在银城买的吧?你从深圳带回来的?”
梁红很不屑地说:“银城有时尚吗?怎么会有时尚杂志卖!这都是请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
她决定闭嘴,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啊。
恰在这时枫姨从卫生间出来了,先很难看地对她笑了笑,说:“雪来了?你先坐会儿,春子在厨房干活,马上就干完了。”然后对着春子哥哥的房间大声斥骂:“一大早晨我就听到洗衣机在转,想着谁这么勤快,还知道洗衣服去了。刚才打开一看,里面就放了一双袜子。你个败家的混蛋玩意儿,一双袜子开洗衣机搅一上午?浪费的这些水电够买你几双新袜子了!”
她不禁捂嘴失笑。刚好春子一边往下放卷着的衣袖,一边从厨房出来,也笑,说:“这事只有我哥能干得出来。”
春子哥哥从自己房间走出来,歪着头大声狡辩:“不放洗衣机洗怎么办?扔在外面?还不是一样要挨你骂?”
枫姨气愤地拿袜子抽他,骂:“就一双袜子,你拿手洗了会把你累死吗?”
春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她问:“你也喜欢看这些时尚杂志吗?”
春子说:“谁?谁喜欢看这些?我才不喜欢看,无聊死了。”
坐在沙发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梁红,俏脸拉的更长了。
她和春子对视几眼,春子问:“外面冷不冷?咱出去走走吧?”
她马上响应:“走,不冷。”
两人同时起身,春子对枫姨说:“妈,我和雪出去走走。”
枫姨柔声说:“好,你俩去吧!”
两人穿上大衣,下楼来到街上,她问:“你哥和你嫂子结婚以后,他俩是不是就住你哥的房间?”
春子说:“应该是吧!”
然后两人就不知怎么说,说啥好了。春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紧紧挽住春子的胳膊,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
初三下午的银城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车,除了几个放炮的半大调皮小子,路上行人也很少,冷飕飕地。
第136章 相请不如偶遇
两人相互依偎着,一边小心躲着熊孩子的窜天猴,一边百无聊赖地长街信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春儿”,回头一看,路边两栋旧楼房之间,走出一个无论体型和长相都像个漂亮的大男孩儿的男同学,那是洪宇,她俩的初中同学,春子高中到大学的同学,她听春子说过,大学期间,两人关系很好,就差成哥们了。
洪宇问:“你俩干嘛去?”
春子答:“没啥事,随便逛逛,正不知道要去哪儿呢。”
洪宇笑说:“我也一样,在家无聊,一出来就碰到你俩,要不一起吧?”
春子看看她,笑着说:“随便你,我俩无所谓。”
三人在街上随便走、随便说着,没走几步,只见前面两排楼房中间走出两个跟洪宇差不多高矮胖瘦的大男孩,一个两手插兜低头边说边笑,另一个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洪宇对着俩人大喊:“刘刚、代逸!”
俩人朝他们看过来,五个人凑到一起,洪宇问:“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俩人互相看看,都笑了,说:“就没事干,出来转转,习惯性地准备往常辉家去。你们仨咋凑一起了,这是要去哪儿?”
他们仨也笑,说:“跟你俩一样,没事干,在街上瞎转悠,就碰到一起了。”
五个人都是初中同学,他们初中那个班集中了市领导和公司领导家的孩子,刘刚的父亲时任银城市长,其他几个同学的父亲都是公司领导。
五个人立在街头,稍一商量,外面太冷,家里不自在,决定就近找个开着门的营业场所去坐坐,这会子估计大多都还关着门呢。
代逸说:“诶,咱俩刚才过来,我好像看到路上有家菜馆开着门呢。”
刘刚说:“那家好像做东北菜,不知道他们吃得惯不?”
她和春子都笑了,说:“这会儿能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店就不错了,总比在外面吹风强。”
五个人并排往那家东北菜馆走,代逸突然停下来,说:“刘刚,你带他们去,我去叫上常辉,人多更热闹些。”说着撒丫子飞奔往常辉家住的经理楼跑。
刘刚解释:“我们仨秤不离砣,习惯在一起玩,缺一个感觉不完整。”
其他三个人笑。
洪宇说:“你们就是蛇鼠一窝。”
刘刚指着她俩说:“那她俩就是狼狈为奸。”
春子笑说:“你这准头,别人抬枪打你,你打我俩干啥?”
她指着洪宇说:“我俩形影不离,他是缺个狈的孤狼。”
四人大笑着走进东北菜馆。这时间不中不晚的,也不知厨师在不在?
刘刚问店里坐着的几个穿着厨师服的闲人:“师傅,现在吃饭,能给做吗?”
马上有人站起来,用纯正的东北话答:“能啊,开着门就是做生意的,你们几个人!”
洪宇说:“六个人,后面还有俩,马上到。有没有雅间?”
一位大姐起身带路,说:“有呢,这边来。”
雅间里环境还不错,挺温馨的。八张椅子,坐六个人正好,宽敞。大姐给倒上茶水,递上菜谱,刘刚接了,递给旁边的春子,说:“你俩点!”
俩人凑一起看了看,她对等在旁边的大姐说:“反正也没别的客人,麻烦你再帮我们多拿几本菜谱来,我们先研究下你家的菜谱,等人到齐了再点菜,行不行?”大姐答应一声,又拿了两本菜谱进来,出去了。刘刚在后面叮嘱:“等下有两个小伙儿进门,麻烦带他们来这儿。”
四个人各自研究菜谱,看完都说:“这也不饿呀,点啥呢?”
洪宇说:“要不等他俩来了,咱们各点一个菜,凑上一桌?”
正说着,那俩带着一股冷气进来了,还喘着气。
刘刚笑说:“我们还在等你俩来点菜呢,你俩跑啥,怕我们把好菜吃完了?”
代逸说:“怕你们等着急了,我一路跑去跑回。”
四个人连忙让座,让服务员撤掉两张椅子,六个人舒舒服服坐定,都说:“这可比在街上吹风遛弯儿舒服多了。”递了一本菜谱给新进来的俩人,催着让他俩赶紧点,一人一个菜。
俩人看了半天。常辉说:“要不我点个香酥鸡?”然后把菜谱推给代逸。
其他人都说:“可以可以,东北菜里香酥鸡不错。”
代逸想了想,说:“他都点鸡了,那我就点个烤鸭吧?”
轮到刘刚,他笑着说:“你俩一个是鸡一个是鸭,那我就点个松鼠鱼吧!”
常辉笑骂他:“你丫咋说话呢,你自己鱼肉百姓也就罢了,我俩堂堂正正,怎么就成了鸡和鸭了?”
一桌人笑翻。
刘刚还解释:“我可没那意思,你俩千万别心虚。”
大伙儿笑的更厉害了。
洪宇问她俩:“你俩先点吧?”
代逸和常辉这才反应过来,说:“你们还没点呀,我俩以为你们都点完就差我俩了。”
她俩对洪宇说:“没事,没事,你先点吧,你点完我俩再点。”
洪宇笑着说:“那我就点个肉呗,锅包肉,行不行?”
大伙说:“行啊,有啥不行,凑齐鸡鸭鱼肉。”
她让春子先点,春子想了半天,说:“鸡鸭鱼肉都有了,那我点个酱牛肉吧?”
大伙儿说:“可以可以,你想点啥就点啥。”
就剩她没点了,她想也不想,说:“我就点个醋溜白菜吧!”
大伙儿齐声说:“好,过年早吃腻了,醋溜白菜好。你再点两个菜,凑成八个菜,看着好看些。”
她就笑着又点了西芹百合和油炸花生米。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洪宇问喝酒不?都摇头,说:“自己人,就别整了,喝喝茶,吃吃菜,说说话,挺好。”
洪宇提议,说:“要不咱玩个游戏,成语接龙,每个成语必须带数字的,谁输了,谁就给大伙儿表演节目,干啥都行,说个笑话都行。”
大伙儿拍手称“好”。常辉让春子先开头。
春子说:“一言为定。”
她说:“一诺千金。”
几个男生都说这头开的好。
洪宇说:“三言两语。”
常辉说:“七上八下。”
被众人嗤笑。
代逸说:“日理万机。”
刘刚冲口而出:“鸡飞蛋打!”
全部人笑个人仰马翻。
笑毕,常辉假装深沉地说:“你这是从何说起呢?”
刘刚红着脸,一脸悲痛地说:“我女朋友去了美国,我追了好几年才追上,现在跑去投奔美帝,我可不鸡飞蛋打。”
众人又好气又好笑,问:“到底怎么回事?”
第137章 大事议定
要知道刘刚,哎,就是之前提过,高三带菜刀去学校追着同学砍的那个,73年的,比班里大多数人要小两、三岁,人特别聪明,长得也漂亮,有点儿淘,学习成绩还特别好,她记得当年她坐最后一排,她的同桌经常拍着自己的大腿喊刘刚:“地瓜,来,坐哥腿上。”两人一坐一站,差不多高。
刘刚一脸惨兮兮的样子说:“我学生物,她学物理,人聪明,长得也漂亮,我进大学就追她,到四年级好不容易追上,两人一起考上本校的研究生,本来我以为十拿九稳了,没想到她申请去斯坦福留学了。”
大伙惊叹:“厉害呀,复旦大学物理系,斯坦福的研究生,长得还漂亮!”
然后又一起幸灾乐祸:“你丫活该吧!从小到大各种碾压我们,活该你被人碾压!”
刘刚欲哭无泪状。
她问:“那她出国前没跟你商量吗?你俩可以一起申请出国留学嘛!”
刘刚苦着脸说:“没商量,走之前才通知我。”
她说:“那你要放不下她就也申请留学,追过去呗。”
洪宇坏笑着说:“算了吧,说不定人就是躲你才出去的?”
常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呢?”
代逸说:“跟过去看看呗,管是啥情况,也就死心了。”
春子不说话,就眯着眼睛笑着聚焦在刘刚脸上。
刘刚突然笑着问:“那我这是不是就算表演完节目了?”
大伙儿才发觉上当:“你丫讲故事呢?我们还都当真了嗐。”
洪宇说:“算,讲自己的故事也算表演节目。”
常辉问:“那是不是还从他这儿接着玩?”
玩着玩着,一盘醋溜白菜被吃个精光,常辉说:“诶,这盘醋溜白菜挺好吃的,再来一盘好不好?”
大伙齐声说:“好好好,再来一盘,还盛在这个盘儿里,可以少刷一个盘子。”
那个大姐被叫来,却不肯把空盘子拿走,说等下结账要看空盘子。大伙儿面面相觑,摇着头说:“这是怕咱吃不起耍赖啊!?”
接着玩,一轮轮游戏玩下来,每个人表演的节目都是讲故事,而且还都是和大伙儿一问一答,也好罢,就这样了解到每个人现在的状况:常辉,代表公司在上海中期做期货;代逸,分配到上海一家大型国企;洪宇,分配到首都钢铁公司。中间相互还穿插交换着其他同学的信息。
代逸建议:“今年过年咱们同学好像都回来了?不如咱们组织一个89级同学聚会,趁现在还能联系上赶紧联络起来,要不然再过两年,想联系都找不到人了。”
大家齐说好,三言两语议定聚会相关事宜:
明天晚上七点,工人俱乐部二楼歌舞厅,参加聚会的人仅限一中89届高三毕业生,参加聚会的人每人现场交纳活动费50元。
吃完饭,在座的六个人各自去通知自己能通知到的同学,每位被通知到的同学也尽可能最大范围把聚会的消息传递出去。到时能去多少人就多少人。
在座四位男生负责垫资租赁场地、设备,准备酒水零食。到时收上来的活动费如果不够支付全部费用,由在座六个人分摊不足部分;如果有盈余,也是六个人平均分配收益。
商量完,大伙儿准备起身分头行动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六个人又连叫了五盘醋溜白菜,空盘子在外面桌上摞起一摞,其它几个菜,除了花生米和西芹百合吃的差不多了,五道硬菜几乎一动没动。
刘刚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点六盘醋溜白菜,一人一盘,吃去吧。”
大伙“哈哈”大笑,然后就尴尬了,除了她口袋里有点钱,估计够买六盘醋溜白菜的单,其他人都没带钱,看看等在雅间门口的服务员大姐,已经站起身的六个人老老实实坐下,问:“谁回家拿钱去?”然后自嘲:“原来人服务员早看出来咱六个穷光蛋是来吃霸王餐的,就咱自己还不自觉。”
最后决定其他人押在这里,派离家最近的洪宇回家拿钱去。
洪宇一边骂骂咧咧:“凭啥让我回家拿钱?”,一边飞奔着回去拿了钱来,几个人说:“那些硬菜都没动,你打包拿回家吧,别浪费。”洪宇愤愤不平,待要拒绝,又下不了狠心浪费那些大好的食物,只好委委屈屈打包了一堆肉菜回家。
她随春子回家,进门看到高平在座,陈叔和枫姨陪着,春子哥哥、嫂嫂都出去了。高平邀请她俩晚上去他家吃饭,她俩就说了在外面吃了一下午醋溜白菜和明天晚上年级同学聚会的事,全家笑。
叔叔说:“那你俩不吃饭就去高平家拜个年吧,既然他都来邀请你俩了。”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门去高平家。
路上才知道,高平的情况和她相近,也是家里的老疙瘩,上面一个姐两个哥,姐姐比他大十多岁,像副妈妈,父亲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因病去世,母亲是家属,没有工作过。
高平家在一栋打板楼的顶楼,对门的两套房都是他家。
高平带着他们先进了左手那套房,一屋子人,客气中略带惊惶,矮小瘦弱的高平妈妈诚惶诚恐不知该怎么表达对她俩的厚爱,高平的大姐像一家之主一样粗声大气热情张罗着,说:“这屋人太多,小孩儿闹哄哄的,高平,你带他们去对面屋坐。”
她们进了对面屋,坐下,高平去对面泡茶。她问春子:“这是你第一次来他家吗?”
春子点点头。
她说:“他妈妈看上去人很好。”
春子说:“好像吧。”
高平妈妈推门进来,给他们放下一盘水果,一盘瓜子花生糖果。这回大概弄清楚重点了,微笑着对着春子使劲儿打量。
然后他大姐拿着两瓶健力宝进来了,要打开给她们喝。俩人连忙制止,都说不喝饮料。这时高平端着两杯茶进来,笑咪咪对大姐说:“姐,没事,你别管了,她们不喝饮料,我给她俩泡了茶。”
大姐又客气了几句,出去了。
三人这才自在了,坐下说话。
高平提议:“今天初三了,明天就是初四,要不咱仨明天去J城给领导们拜个年?”
她问:“你每年都去给领导拜年吗?”
高平说:“哎,对着呢,每年都去拜!”
她看看春子,说:“那咱就去呗,你说呢?”
春子说:“也好,正好咱俩都去买一身好衣服去,我哥初六结婚,我都不知道穿啥,你是不是过年也没买啥新衣服?”
她说:“确实,我也发愁呢。那我顺便去给张伯伯拜个年,时间来得及不?”
春子说:“我跟我爸说一下,给咱们派一辆车,咱抓紧点儿,应该来得及。”
她说:“那咱赶紧回去吧?要准备明早去J城,还要给同学们通知明晚聚会的事。行不行,高平,我俩现在就走?”
高平说:“那有啥不行,走,我送你俩回去。”
三人走到门口,高平说:“你俩等会儿,我去给我妈说一声。”
打开对面的门喊了声:“妈,她们要走了,我去送送她们。”
一家人都送出来,又挽留:“多坐一会儿嘛!”
高平说:“她俩还有事,就不坐了,我去送送她们。”
走到春子家楼下,春子让高平送她回家,她坚决不让,说:“送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没办法,春子要和高平一起送她回家。她想,也好,估计他俩春节也没啥机会单独在一起,就让他俩送吧。
第138章 你在他乡还好吗
送到她家楼下,两人也不上楼,看着她进单元门,才挥挥手,转身离去。
到家她一边给爸爸妈妈汇报情况,一边给家里有电话的同学家打电话,又叮嘱他们继续扩散明晚聚会的消息。她的同学家没几个装了电话,她很快完成任务。
她征求爸爸妈妈的意见:“明天去J城,我想给张伯伯、郎阿姨拜个年,要提去春子他们公司上班的事吗?”
爸爸妈妈都说:“先不提吧,万一有变化?拜年就诚心诚意拜个年。”
大姐夫问她:“你去人家拜年要带礼物吧?你看看我跟你姐带回来的特产,没拆封的带上些。”
她说:“没事,留着家里吃吧,我们明天要先逛商场,到时买上些合适的礼物就行。”
第二天早晨八点,她赶到春子家,高平已经到了,几分钟后,司机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她们仨告别陈叔和枫姨下楼。
九点半,司机把他们放在亚欧商厦门口,商厦刚开门,还没几个客人。他们从五楼逛到二楼,每个人都有收获,挺满意,效率很高。又陪她去一楼营养品柜台,她买了两套脑黄金,又让服务员给拿两套昂立一号的西洋参片,高平问她:“你去看你张伯伯,是要求他帮你办啥事吗?”
她说:“不是啊,就是单纯去拜年。”
高平说:“你送这么重的礼,够办很大的事了。”
她愣了一下,说:“我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高平还想说啥,被春子用眼色制止,最后笑着说:“好吧,那你就涌泉相报吧。”
高平先带着她俩去孙副科长家拜年,礼物是从春子家拿的现成的。从孙副科长那儿知道老板过年回天水老家了,那就不用去老板家拜年了。孙副科长又陪着他们去给李科长拜年,李科长就一个人在家,刚好也到吃饭时间了,请他们四个人去外面吃了个便饭,说反正自己一人也懒得做饭。
三点钟,春子和高平陪她来到张伯伯家。伯伯、阿姨看到她专程从银城过来拜年很高兴,又埋怨她浪费钱买那些广告上骗人的营养品。当张伯伯知道春子的爸爸是陈叔叔的时候,很意外地多看了她两眼,还详细问到春子和高平的工作情况。
一小时后,三个人告辞,从张伯伯家出来,春子很意外地说:“没想到你张伯伯那么大的官,家里还没我家好,说起来住的是别墅,其实就是一栋旧砖房。”说完伸了伸舌头。
高平笑着说:“政府官员么……”
春子说:“难怪政府里那么多贪官,心里不平衡呀!”
高平说:“高薪也未必就能养廉,还是得靠制度。香港的政府官员工资挺高,但廉政还得要靠廉政公署。”
五点半,她回到家,刚吃完饭,黄艳和王璟,还有楼上的陈岩,来等她一起去参加晚上的聚会。
身上出远门穿的衣服太随便,今天新买的衣服又太正式,她拿出一套喜欢的衣服准备穿去参加同学聚会。穿的时候发现中灰色羊毛小喇叭裤的裤缝有点儿开线,想自己拿针缝几下,妈妈见了,自告奋勇,说:“我给你用缝纫机重新压一条缝。”几个同学都说还早,来得及,不着急,等修好了再出门。
于是,妈妈打开家里那台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跟新机器一样漂亮的蝴蝶牌缝纫机,开始大显神通,她的几个同学好奇又期待地在旁边观望。
不一会儿,妈妈把修好的裤子递给她,期待地说:“你穿上试试看!”
她接过裤子一看,脑袋就大了,原本两毫米的裤缝被妈妈改成了半厘米,丑的简直没法儿穿了,她从缝纫机抽屉里取出一个缝纫小剪刀,开始默默地拆线,突然感觉到整个家里出奇的安静,抬头一看,妈妈坐在床头抹眼泪,爸爸恨恨地瞪着他,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才发现自己闯下了大祸。
连忙扔下裤子,过去搂着妈妈说:“妈,我又没怪你,但是压出那么粗一条裤缝没法穿了,我只好拆了呀。”
妈妈哽咽着说:“妈妈老了,这么一点点小事也做不好了,没什么用了。”
这时大姐过来打圆场,说:“你放在这儿,等下我给你拆了重新压个缝吧。你赶紧穿其它裤子出去吧,你同学还等着你呢。”
她重新找出一条长裤穿上,懊恼不已,灰溜溜地跟在几个同学后面逃出家门。
这么一折腾,她们到工人俱乐部二楼歌舞厅时,里面已经到了很多同学。
等到七点半,偌大的歌舞厅坐的满满当当,代逸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提醒来参加聚会的所有人把50元活动费交到洪宇处,桌上的啤酒饮料瓜子花生糖果随便用,不够,自己到前面取,聚会正式开始。
没想到他们四个大神通还组织了同学上台表演节目,还有歌有舞有小品有相声呢,主打一个逗乐。
她和春子,和一群交好的女同学挤在两排火车座上,光顾着说话,也没怎么注意看台上的表演。
突然,一阵轻灵的吉他声传来,聚光灯下有人搬了把吧椅,坐在台上低头拨弦,自弹自唱光头李进的《你在他乡还好吗》,弹得很投入,唱的很动情。全场肃静,只有激越的歌声和琴声,回荡在挤满着亲爱的同学的歌舞厅里。不知为什么,她感觉那歌是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或许每个同学都是这样的感觉。她甚至用心感受到台上人在异乡每个拨弦弹唱这首歌的夜晚,心中想的也是她,是她自作多情了吗?
这时,黄艳轻声说:“是王一宁。”
是他,她早就认出来了。此时只说:“没想到他吉他弹得这么好,唱得也好。”
一曲歌罢,掌声雷动,有人起哄,大家起哄:“再来一首!”
他“嘿嘿”笑着说:“只练了这一首,其它唱的不好,就不献丑了。”
表演结束,音乐响起,开始跳舞,她看到有风流的女生主动上前邀请他跳舞。她问黄艳:“你俩怎么样,这一年半在北京是不是经常见面?”
黄艳说:“我俩离得太远了呀,虽然都在北京,可北京大了去了。他在西城区,我在三棵树,他坐地铁到我那儿,光来回路上就得三、四个小时,比从咱这儿到J城时间还长。就见了两回。”
她也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什么,只贫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俩要这么懒,我这当师傅的也没招了。”
黄艳嘻哈笑着说:“没招了,你就别管了吧。”
其他人问,俩人都敷衍着啥八卦也不提供。
当天晚上,所有人放浪形骸,就差又哭又喊了,玩到很晚才散。七、八个男同学很绅士地主动送她到她家楼下。
分手前,春子悄悄约她:“哎,明晚公司有迎春舞会,我爸说咱们可以去参加,你早点来我家,咱俩一起去。”
第139章 记在心里
第二天早起正和家人吃早饭,王一宁来了,她请他在客厅稍坐,自己回到饭桌吃完早餐,泡了杯茶拿给他,虚掩上房门,坐下说话。
她笑着说:“昨天那首《你在他乡还好吗》,你唱得真好!吉他弹得也好。是在大学里为了骗女孩儿学的吗?”
他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嘿嘿”笑着说:“我高中就开始弹吉他了。”
她回想起他那时总是侧身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好像确实经常左手拿书,右手作拨弦状,又或者右手拿书,左手在自己的桌面上按着弦,笑了,说:“那你挺沉得住气,一直等到昨天才一鸣惊人?”
他低下头似腼腆又似得意地笑。
然后问她:“你现在到底在哪儿?他们说你在J城,我不是听说你去海南了吗?”
她笑着说:“都是真的,去年春节去海南过年,过完年回到J城工作。”
他问:“那你现在具体做什么?”
她说:“去年在畜牧厅,做一个亚行贷款的草原生态保护扶贫项目,不过今年有可能要去上海做期货了。”
他问:“去上海做期货?那是什么情况?”
她大致说了去春子他们公司报到的事。
他低头若有所思。
她问他:“你呢?还在冶金部?升处长了没?我听黄艳说北京的官儿都是处长起步。”
他呲着白牙笑着说:“哪那么容易,还在给人端茶送水抹桌子呢!”
然后叹着气说:“去年被我弟折腾坏了,他和我上了一个学校,一年级没上完就要辍学去画画。我弟喜欢画画,你别说这小子画的还真挺好,就在街头给人家在白t恤上画炭笔画,画一件十块钱。我爸我妈急死了,让我去劝他回学校上学,说我们同龄人说话更能听得进去。”
她关切地问:“那你弟听你的了吗?”
他说:“我好不容易在西双版纳找到他,天天陪着他,劝了他一个月,我说‘这社会还是需要被认可的,人家要认可你,学历就是敲门砖,你要画画啥时候都能画,大学毕业你拿到毕业证,如果还想画,那你就去画,我也不拦着你。你现在这样去画下去,很有可能到最后你就沦为社会最底层了。’他最后还是听了我的,我又亲自把他送回了学校。”
她叹:“唉,每个人的成长,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底下都暗流涌动啊。你这当哥的也不容易,自己可能还都经常在劝自己呢吧?”
他笑,说:“跟我弟比,我比他可省劲儿多了。”
过了会儿,她问:“你和黄艳怎么样了?你俩有好好互相关照吗?”
他说:“哎,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也想跟她好好交往,可是我每个月就那一百多块钱死工资,去看她一次,光坐车就得十几块钱,总得请她吃饭吧?总不能请她就吃一碗面吧?至少又得十几二十块钱,等回去,我这一个月就只够吃方便面了。”
她不以为然;“为啥不能就吃一碗面?我相信黄艳不会介意跟你在一起就吃一碗面。”
他看着她,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她可能也不会介意,问题是我得介意呀。在北京,要过上体面的生活,至少得有1000万。”
她低头无语。
半晌,说:“你这都是借口吧?你要真喜欢她,哪有这么多废话!”
他又“嘿嘿”笑,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啥也没说。”
她白他一眼。
他问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上海?”
她答:“去上海的话过完十五走,但我畜牧厅那边还没辞职,休假到大年十二,我想还是应该按时去上班,不能不辞而别吧。”
他问:“那就是说你至少在银城待到大年十二?”
她答:“对。”
他说:“那好,还有几天。今晚咱俩去跳舞吧?吃过晚饭我来接你?”
她笑说:“今晚我答应春子陪她去你们公司的新年迎春舞会,要不咱在那儿见?”
他说:“我不去,那是我老爹去的地方。诶,我说你跟那个谁,春子,你俩是不是同志啊?整天形影不离。”
她问:“同啥志?同事吧?要去上海,我俩就是同事了。”
他气恼地叹口气,说:“哎,你咋啥都不懂,同志,就是同性恋!”
她“呸”了一声,说:“我俩是好朋友,啥同性、异性的,干嘛非往下流上想,下流上去?”
他讪笑着说:“同性恋也不下流。”
她说:“好吧,我对同性恋也没啥偏见,和异性恋一样,只要是好的恋爱都不下流。但我俩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纯洁友情。”
他说:“我知道。就随便说的,谁让你天天跟她在一起,那你俩谁要谈恋爱了咋办?”
她坏笑着说:“凉拌!”
他也笑。
然后问:“你家这电话能打吧?“
她说:“能,你打吧!需不需要我出去?”
他笑:“哎,我意思要给你打,你把你家电话号码给我,在我走之前,咱俩约着去跳回舞,行不行?”
她念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他,他用心记着。
她问:“需不需要给你纸和笔,写下来。”
他说:“不用,我要用心记,记在心里。”
这话!她不好接啊。只得不接。
他饮尽杯中茶,问:“你明天有事吗?”
她说:“明天春子她哥结婚,我要去帮忙。”
他嘟囔一句:“又是她!”
说:“那我先回去了。回头给你打电话哦。你家好像好多人,那我还方不方便去上个厕所。”
她笑说:“方便,去吧!”
送他出门。
估计他走远了,全家人走出来大笑,因为他临出门前要求去上厕所。她说:“他每次来都这样,临走前要去上厕所。”
刚进门不久的二姐好像才想起来,问:“他叫啥名字?他好像来过咱家拜年,也是一个人,初三那天,你出去了。”
她答:“他叫王一宁。”
二姐说:“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开的门,他一个人来的,听说你不在就没进来。别人都是几个几个的来,一般不问名字,他就一个人,我就问了下名字,晚上没等你回来我们就走了,就忘了这事了。”
妈妈说:“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人看着也憨厚,他现在在哪儿呢?”
她答:“在北京,分配去冶金部。”
二姐夫说:“哦,那厉害!家里有关系吧?”
她答:“他爸是公司总经理助理。”
妈妈听说在北京,脸上的热情就没了。她开玩笑问:“妈,你怎么知道他憨厚?就因为他每次来咱家走的时候都要先上个厕所吗?”
全家笑。
妈妈憨厚地说:“他跟我们说话还脸红呢。”
她笑:“原来他真的脸红,我以为是高原红。”
全家又笑。
第141章 新春、婚礼、探视
公司的新年迎春舞会在一个大礼堂里举办,她们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陈叔在小舞台上致新年贺辞,她俩站在人群最外面,春子看着她爸,说:“诶,我还是第一次现场看我爸在台上讲话,感觉怪怪的。”
她笑。
陈叔致辞毕,宣布迎春舞会开始,音乐响起,是施特劳斯的《春天圆舞曲》,轻快的快三舞曲,瞬间让整个礼堂春意融融。
陈叔走下小舞台直接向她俩走来,原来他在台上早看见她们进来了。人群让出一条通道,陈叔满面红光,精神百倍地走过来,问她俩:“你俩吃饭了没?”
春子答:“吃了,我妈包的饺子,说破五吃饺子。”
然后问:“爸,你喝酒了?一股酒味儿。”
陈叔笑眯眯说:“喝了一点,他们要敬,我总不能不给面子,给了这个面子就得给那个面子。”
她俩捂嘴笑。
春子问:“那你没事吧,爸?”
陈叔说:“没事,那点酒能有啥事。”
这时,有人过来和春子说话,是顾倩的爸爸妈妈,还有几位长辈,她也都认识,是她们同学的爸爸或者妈妈,然后有叔叔请春子跳舞,春子看了看她,她说:“去吧,没事,我在这儿等你。”
春子被带进舞池,陈叔向她伸手,相当正式作了个邀舞的姿势,于是她被陈叔带进了舞池。
本来是有点儿紧张的,等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长辈的面孔,慢慢就从容了,何况四年大学,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艺,除了英语,大概就是交谊舞了,很快就展示出游刃有余的实力。
一曲终了,陈叔带她回到门口的位置,春子也回来了。陈叔夸她:“你舞跳的很好。”
第二支舞曲响起,陈叔请春子跳,春子嘻嘻哈哈说:“爸,我不会跳舞,踩到你脚,你可别嫌弃。”
陈叔说:“没事,随便跳。”
有不认识的人来请她,她也去了。
曲罢,三个人聚到一处,陈叔笑说:“春儿是真的不会跳舞,回头让潘雪教教你。”
她笑说:“我是野路子,没学过,在学校直接被人带上场跳了四年,可别把春儿给带歪了。”
陈叔问:“你俩还想玩不?想玩,就在这儿玩;不想,就跟我一起回家。”
她俩互相看看,说:“那咱们也回家吧。”
三个人走进寒冷的夜里,哈着热气边走边聊,很快到家。
枫姨听到声音从卧室里跑出来,惊讶地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电视剧才刚开始呢!”
春子说:“还是你会享受,妈!这多舒服,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剧。”
枫姨问:“怎么,舞会不好玩吗?”
春子说:“好玩,咋不好玩?好玩也玩一玩就行了,还在那儿一直玩呀。”
四个人坐沙发上说话。陈叔对枫姨说:“你能不能给我杯热水喝? ”
枫姨笑着站起身,说:“看把你可怜的,还能不能,当然能,热水么,还不多的是!”
说着去厨房端了一碗白开水递给陈叔。
然后问她俩:“你俩喝不喝水?”
她俩对视一眼,春子问:“晚上的饺子汤还有没有?”
她跟着说:“我也想喝饺子汤,阿姨。”
枫姨说:“有呢,我没倒,你俩要喝得热一热。”
春子起身,说:“我去热吧。”
她跟在后面说:“我去端。”
不一会儿,俩人一人端了碗饺子汤出来。
春子问:“妈,我哥明天婚礼的事都准备差不多了吧?”
枫姨说:“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你顾姨、刘姨、张姨、邓姨,还有你二姨三姨、两个舅妈,都过来帮忙。”
春子笑着说:“哦,这么多人,那肯定是没问题了。”
她问:“那我明天啥时候过来,给我安排的啥任务?”
枫姨说:“你没啥任务,你就跟着春儿就行了,她干啥你就干啥,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吃完早饭就来也行,是吃了中午饭再来也行。”
她和春儿都笑,她问春儿:“那你想让我啥时候过来?”
春子说:“哎,你早点来吧,万一有啥突发的事情需要咱俩去干呢?”
她说:“行,我听你的。”
陈叔像事不关己,不悲不喜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
她起身告辞,说:“那,叔叔阿姨,春儿,我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随便帮个忙。”
全家人都笑,起身送她。
第二天早起,洗漱完,妈妈给她端来一大盘滋着油汽的香喷喷的煎饺子,说:“婚礼上人多,一忙起来可能没人顾上你们吃饭,你吃饱点再去。”
她问:“妈,咱家昨晚也吃的饺子吗?每年初五咱家都吃饺子吗?”
妈妈说:“我们老家没这习俗,吃饺子是北方人的习俗。不过现在每年初五咱家都吃饺子,昨天我们也包了饺子。”
她又问:“那你知道初五也叫破五吗?”
妈妈说:“知道啊,过年的那些忌讳,过了初五就都可以不用讲究了嘛。”
她边吃饺子边嘀咕:“原来就我不知道这风俗,还以为咱家人都不知道。”
爸爸说:“以前在我们老家,过个年,每一天都有不同的讲究,该吃什么做什么说什么,不能吃什么做什么说什么,现在出来了,就入乡随俗了。”
原来如此,南人北生,随变处之。
等她吃完,大姐取了她吃过的空盘子,盛了一盘煎饺给刚洗漱完的婷婷吃。
她笑着问:“这啥意思,自己的娃自己喂?”
全家笑。
正笑着,有人敲门,是住她家楼上分到J城日报社的黄同学,这有点儿非同寻常,他们从三年级断断续续作同班同学,一直到高中,互相没有走动过,小学还做过同桌,那时候调皮的黄同学总是挨了她打,又挨班主任打,仍然乐此不疲地撩她嫌。
她客气地把黄同学让进客厅,正要去泡茶,黄同学叫住她,说:“你别忙了。是这样的,我借了辆车,咱班同学商量好,今天去大沙坪看老归,一会儿就走,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为难地说:“呀,就今天呀!春子她哥今天结婚,请我去当伴娘,是早就说好的事。”
黄同学说:“那就算了,反正面包车也坐不下,还有好多人想去呢。”
她问:“那你们能帮我带些东西给老归吗?”
他说:“可以吧?你拿给我,我帮你带去给他。”
她取来一袋海南特产,还有自己随身带回家的Sony随身听,里面放着章同学送她的那盘自己录制的磁带,她听了很长时间,以后再也不想听了。
黄同学接过袋子看了看,拿出随身听,说:“这个,里面可能不让用吧?”
她说:“你先带去,如果不让留下,你再带回来好了。”
黄同学想想,说:“那也行呢。”
送黄同学出门,她穿上准备好的那身新衣服,去春子家。路过同庆饭庄的时候,看到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好多人忙进忙出,喜庆气氛呼之欲出。
她快步飞奔到春子家报告情况。只见满屋子婆婆妈妈,她和春儿被差遣来差遣去,忙的不亦乐乎。
喜宴安排在晚上,婚礼简单热闹,只摆了十桌。他们这一桌全是春子哥哥和春子的朋友,春子的朋友就邀请了包括她在内那天吃醋溜白菜的五个人,春子哥哥有四位男同学,梁红的朋友一个也没看见。
晚宴结束后陈叔和枫姨去了别处,把新郎新娘和家留给她们这一桌闹洞房,可能闹的太厉害,逼得新娘子发了火、拉下脸来,他们只得保留还没来得及演出的节目,草草结束。把家留给新郎新娘,他们五个反过来劝光了火的春子,陪着春子在烟火气初升的街道遛弯儿消气,顺便送她回家。
第140章 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过中午饭,两个姐姐收拾,她去拎了两壶开水回来,跟在客厅坐着说话的爸爸妈妈打了招呼,去找春子玩了。
到春子家,一家人正在吃中午饭,春子跑来给她开了门,飞快地回去把饭扒完,跟她爸妈打了招呼,拉着她就出门了。
俩人飞快地下了五楼,春子得意地笑着说:“幸亏你来的早,要不然又让我洗碗。”
她问:“那你不在谁洗啊?”
春子说:“爱谁洗谁洗!跑我家凭啥让我伺候她?”
她笑,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很小,还够不着灶台的时候,我二姐和我三姐轮流洗碗,一轮到我三姐,她就飞快地放下碗,说去上厕所,然后再不回来了,每次派我满院子去喊她,我恨死这差使了。”
春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三姐咋这么有意思。”
两人商量一下,决定去新华书店看书去。
路上她问春子:“你说昨天聚会收的钱应该够付场地和设备租金了吧?”
春子说:“昨晚去那么多人,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她说:“他们还买了那么多酒水零食呢。”
春子说:“那也够了。”
她说:“那就好,我还想着咱俩要不要主动找他们分摊费用呢?”
春子说:“我哥说他们几个肯定赚钱了,估计场地和设备根本不需要租金,去找那谁他爸,说一声就行了,反正大过年本来也不营业。”
她笑,说:“赚钱也是人家的本事,这么短的时间,组织的挺成功的,你说呢?每个人50块钱也不多吧?”
春子笑:“对你来说不多,对有的人可能挺多。”
她就不吭声了。
春子问她:“哎,人家说咱们银城有几个百万富翁,你猜猜有几个?”
她笑,毫不在乎地说:“我不知道现在有几个百万富翁,但我知道你很快要超越他们成千万富翁了。”
春子很为她的话鼓舞,拉着她的手说:“真的,雪,你这么看好我吗?”
她毫不含糊地说:“这还有什么疑问吗?你算算,你去年带了20万进场,赚到200万,就算你今年和去年做的一样好,以后也都不进步,保持今年的水平,今年带200万进场,就能赚到2000万,明年就是两个亿啊。就算老板还像今年一样,奖励你5%,要不了两年你就是千万富婆了呀!”
春子越听越兴奋,眼睛越眯越小,眼里全是小钱钱,财迷地说:“真的诶!我都没算过。”但马上又愁容满面地说:“但是,万一我今年做得好是运气好,以后越做越差,做赔了呢?”
她说:“呸,屁话!你怎么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你就那么不长进吗?”
春子想了想,“哈哈”笑着,指着她说:“你刚才说脏话了!”
她伸伸舌头,说:“赔了就赔了呗,大不了再重新来过,有啥大不了的,像那个谁做的那个广告词‘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能做到胜不骄、败不馁。”
春子“哈哈”大笑,然后认真点点头,挺了挺有点驼的背,说:“你说的对。”
两人站在书店看书,不知不觉天晚了,春子叫她:“走,咱俩回家帮我妈包饺子去,今天破五,晚上吃饺子。”
她问:“什么是破五?为啥要吃饺子?”
春子被她问住,愣了一下,说:“我只知道今天大年初五,也叫破五,按北方习俗要吃饺子,至于为啥,就不知道了。等下到家咱们问问我妈,看她知道不?”
她说:“我家好像都没这规矩,等会儿回去看看他们今天吃饺子没。”
走到盘旋路沙枣树林那儿,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迎面蜿蜒而来,旁边还有敲锣打鼓的,她好奇:“这是干嘛的,这么多豪车排着队出来了?”
春子说:“这是市政府的春节游行车队,公司的应该在后面。咱们就站这儿,看看市政府有啥好车?”
只见七八辆奥迪,后面跟着公爵、皇冠、桑塔纳过去了。随后又一条雄壮的长龙游过来,几辆奔驰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宝马、奥迪、皇冠、公爵、桑塔纳,还有她们不认识的,浩浩荡荡开过去。
春子得意地说:“公司的好车比市政府多多了,好几辆奔驰,还有宝马。市政府一辆奔驰都没有,最好的就是奥迪。”
她说:“自从你爸当了公司总经理,你们公司的实力越来越雄厚,影响越来越大,那天张伯伯都说呢,说你们公司这几年发展不错,在全省影响颇大。”
春子听着,一脸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后,她满脸迷惑地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些豪车排着队这么满城走,是什么意思啊?”
春子说:“这你都不明白?展示实力啊!”
她伸了伸脖子,瞪大眼睛“啊”了一声,生生吞下一句“傻不傻啊?!”
春子继续说:“每年国庆天安门阅兵有啥意思?还不也是展示实力!”
她心想:“那一样吗?”反正她觉得很浪费,不如用那些钱,花那些精力改善民生。
到家枫姨已经包好饺子,在收拾面板了,看到她俩,心情很好地笑着问:“你俩算好了?回得这么巧,我正准备下饺子呢。”
春子说:“如果不是看游行车队,我俩早回来了。”
枫姨问:“好看吗?”
她笑嘻嘻答:“好看,贼威武,公司以绝对优势完胜市政府。”
枫姨“嘁”了一声,笑而不语。
春子问:“就咱们仨,其他人呢?”
枫姨笑着说:“你爸今晚要请公司领导们吃饭,他俩去梁红家了,所以就咱们三个,开开心心一起吃顿饺子。”又问:“我就不做菜了,咱们就吃饺子,行不行?我包了两种馅的,茴香的和白菜的,我怕雪吃不惯茴香的。”
她说:“没吃过茴香饺子,不过我爱吃饺子,只要是饺子,应该啥馅都吃得惯。”
说着话,她和春子相互配合着煮好了饺子。
三个人有说有笑开始吃饺子。
春子问:“妈,雪刚才问初五为啥叫破五,为啥要吃饺子?”
枫姨解释:“古代的时候,一般过了初五,年就算标志性地过完了,出远门当官的、做工的、做生意的,第二天就该出门了,过年的一些忌讳就不用讲究了,所以叫‘破五’。破五吃饺子是因为北方人认为饺子是圆满、团圆的象征,出门之前,一家人坐一起热热乎乎吃顿饺子,寓意一家人新的一年事事圆满。”
她认真听完,由衷赞美:“枫姨,您懂的真多!刚才这一段说的像散文诗朗诵。”
枫姨高兴得合不拢嘴,春子笑靥如花看着她妈妈,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妈原来是当老师的,教你还不小菜一碟。”
她问:“阿姨您以前教啥的,语文吗?”
枫姨说:“我们那时候啥都教,缺什么老师我都得顶上。”
春子问:“那你教过音乐和美术吗?”
枫姨说:“那我可教不了。”
三人笑。
吃完饭,春子和她自觉自愿洗碗,俩人配合默契,边说边干,开心得很。
收拾完七点过了,枫姨说:“你爸不是邀请你俩参加今晚的迎春舞会吗?七点半开始,你俩快去吧。”
她问:“枫姨你不和我俩一起去吗?”
枫姨说:“我不去,我又不会跳舞,我就在家看我的电视剧。”
第142章 并非偶遇
初七上午,吃过早饭,她接到春子用她的大哥大打来的电话,春子说:“哎,我跟高平在一起,让高平跟你说。”
高平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说:“是这样的,雪,老板不是让咱三个去铜加工厂催债吗,本来昨天上班我就想带你俩去,春儿她哥昨天结婚,就没去,这不都没啥事了吗,我想今天带上你俩,咱三个去铜厂催一下那笔债,你看行不行?”
她回答:“行啊,老板不是让我俩跟着你吗,我俩听你的,你说怎么就怎么。”
高平很高兴,笑着说:“别呀,别都听我的,这不跟你俩商量呢吗?那,你俩要都同意了,咱今天下午就过去,我和春儿打的,顺路去你家接上你,咱直接过去,行吗?”
她说:“好,我在家等你俩,你俩大概几点到?”
高平说:“不用太早,我俩两点半出门,大概两点四十到你家楼下。”
她说:“那我也两点半出门,走到马路对面等你们,省得你们还要拐进来,麻烦。”
高平说:“那也行,反正谁先到就稍等一会儿呗。你还要和春儿说话吗?”
她听到电话那头高平把大哥大还给了春子,春子在那头轻声说:“那咱们就两点四十见!”
她也轻轻说:“好,下午见!”
下午三点,三个人坐着出租车去到铜加工厂,高平应该事先通知了厂里,除了一把手不在,几位厂领导在会议室见了他们,会议室桌上还摆了水果,领导们低声下气陪着笑,听说春子姓陈的时候,态度更谦卑了,拿眼睛不停地偷偷打量春子,还说要留他们吃晚饭,给他们安排酒店住,他们也很温雅,客客气气说了会儿话,说都是银城人,就不麻烦厂里安排食宿了,就告辞走了。
出租车开出厂区,三人一路春风得意,说这差事好,跟黄世仁似的,舒服!要是愿意还可以混吃混喝。
高平说:“估计老板也没指望咱们要回钱,不过就是给咱们找个在家过完十五再走的理由。”
春子说:“我听说铜加工厂马上要被公司兼并了。”
高平说:“那就更别想要了,咱们还欠着公司钱呢。”
三个人“哈哈”大笑,说管要不要得回呢,要到十五咱就走。
车到她家,一看表才刚过四点,春子说:“太早了,你回家干啥?也没事干,不如咱俩去逛街,我看商场都开门了。”
高平说要回家孝顺他妈去,就把她俩放在百货大楼前面,让她俩自己逛去。
她俩在大十字附近的百货公司、书店随便逛了逛,也没看中啥,就穿街过巷往春子家去。
走到春子家上一套房子的楼下,春子突然很生硬地拉住她,十分紧张地对她说:“哎,雪,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被春子突如其来的严肃紧张吓了一跳,问:“什么事,你说吧?”
春子先叹了口气,说:“唉,我要是男孩就好了。”
她刚想笑,说这话你说第二回了。春子很快接着说:“我表哥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表哥好?”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问:“你表哥是谁呀?我认识他吗?”
春子说:“你在我家见过,可能没留意,唉,追你的男孩太多了。”
她被春子一连串的“唉”搞得也想叹气,就笑着说:“唉,我都不知道你表哥是谁,跟他好啥?”
春子放开一直紧紧地拉住她胳膊的手,说:“唉,我太着急了,要不让你俩先正式认识一下?”
她被这声“唉”整的赶紧答应:“行,先认识再说吧。”
两人回到春子家,枫姨在家,春子跟枫姨说:“妈,我跟雪说了孙果林的事,她说她不认识,先认识了再说。”
枫姨眉飞色舞,说:“真的!她怎么不认识,就在咱家,他俩见过,要不孙果林怎么会对她念念不忘呢?”
春子说:“雪说她没印象。”
枫姨激动地坐下来,为她描述孙果林,她抱歉地笑笑,摇着头说:“完全没印象。”
枫姨说:“他是我大妹妹家的儿子,他还有个弟弟,他家就两个孩子。他家在金昌,金昌公司的大公子嘛。我家孙果林人可好了,我家所有孩子里,我最心疼这个孩子。他跟你一年,也是71年的。那时还小,暑假家里没人管,他妈送他来我家,我那时是一小的教导主任,有寒暑假。他们几个年纪差不多,我就一起带。有一回买了几块巧克力,一人一块,春儿和她哥马上就吃完了,过了几天给他们洗衣服,我就发现孙果林的裤子口袋里啥呀,黑乎乎黏糊糊的?一闻,好像是巧克力的味儿,就问他,他说他吃了一半,留了一半想带回家给他弟弟吃。”
她说:“诶,这孩子不错,挺有爱的。”
枫姨受了鼓舞,继续讲,还满眼放光憧憬着她如果能和孙果林在一起的美好前景,连陈叔进门都没能打断。陈叔坐在沙发上几次递眼色,又发声,都没能阻止枫姨,气恼之下,说:“我说几点了?你该去做饭了吧!”
枫姨这才恍然大悟:“哎呀,天都快黑了,我赶紧去做饭,雪,你就在我家吃饭吧?”
她也赶紧起身,说:“我也该回家了,出来一下午了。”
春子说:“哎,雪,你回家吃完饭过来,咱俩一起去工人俱乐部二楼跳舞去吧?你教教我,我连跳舞都不会,唉!”
她说:“好,那咱俩晚上七点半直接在俱乐部门口见,我就不来你家了。”
春子说:“行,晚上七点半见。”
晚上七点半,她俩准时在工人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相遇,走到门口,才知道银城的舞厅也对女士免费。
进场,一曲正酣,她带着春子入场,把自己交谊舞启蒙老师教授的全套秘笈倾囊相授,对春子说:“放轻松,跟上音乐的节奏,配合你舞伴的身体动作,随着旋律起舞。对,就这么简单!你跳的很好呀!”
一曲终了,春子兴奋地说:“哎呀,我好像会跳了。雪,你太会教了,别人怎么教我都不会跳。”
她笑说:“你出师了,可以去叱咤舞场了。当年我的藏族女老师就这么带了我一曲,就给我发了结业证书。”
春子笑的花枝乱颤。
她说:“哎,我那老师才真的是,夸你可以说‘乐感好’,她整个身体就是流动的音符,我的手往她身上一搭,就跟音乐相通了。”
俩人正说着,音乐响起,有人来请她跳舞,她刚准备拒绝,抬头一看,来人是他——王一宁,三个人都笑了,春子示意她“去吧”。于是,她随他进场,他居然支起国标的架势,在拥挤的银城舞场很快被人撞的左支右绌,只好放下架子,换了保护她不被人碰到的姿势,两人渐入佳境,在舞场中穿梭,如鱼得水。他也不说话,就专心带她跳舞,偏偏她最喜欢这样专注的舞伴,也不说话,只沉浸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欢乐里。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她担心着春子,他说:“没事,她那么大的人了。我看到有人请她跳舞呢。”并且带她转身,示意给她看。
然后,灯亮了,音乐暂停,春子穿过人群,挤到她跟前,说:“雪,九点半了,我得回家了,我答应我妈十点回家。你回不回?”
她说:“我跟你一起回。”
他马上说:“我送你回去。”
三人一起走出舞场,她建议:“那,你先陪我送春子回家,好不好?”
他笑着点点头。
春子坚决不同意,说:“我家近,就在旁边,没啥危险。你赶紧送雪回家。”说完不容再议,道了声“明天再联系”,转身大步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她只好在他的陪伴下往相反的方向回自己家。
他说:“我给你家打电话了,你家人说你来跳舞了,我就也过来了。”
她笑说:“哎,我以为是偶遇呢。你这人真没趣,非要说破。”
他低头“嘿嘿”笑。问:“你一天忙的,今天都干嘛了?”
她“咯咯”笑着说:“上午没出门,下午和春儿,还有另外一个同事,去铜厂催债。”
他笑,说:“那他们不得把你们当爷供着?”
她说:“确实,除了厂长没出面,好几个副总接待我们,还要请我们干啥去,我们仨很清廉,啥也没接受就走了。”
他说:“你们是还不习惯当爷,习惯了就不这么清廉了。”
她说:“我们临时客串,假装在银城公干,过几天就去上海了,可能没机会习惯当爷。”
他说:“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上班了,明天晚上咱俩再正式一起跳一次舞,行不行?”
她笑着说:“刚才跳的不正式吗?咱还正儿八经跳了会儿国标呢。”
他呲着白牙看着她笑,笑的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说:“行,明天再正式跳一回。”
他说:“那我明天晚上七点来接你,咱俩不见不散。”
她说:“好。”
送她进院子,他在离楼门二、三十米,正好可以仰望她家阳台的地方站住,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她“嗯”了一声,低头碎步往家走,进楼门那一瞬,她歪头看向他的方向,他抬起手对她摆了摆,示意她赶快进去,她在微亮的橘黄色灯光下远远地对他微微一笑,消失在他视线中。
第143章 他呀他
用钥匙打开门,回到家,厅里是黑的,大姐、姐夫的房门虚掩着,有灯光从门缝里照出来,他们一家三口在里面低声说话。
她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母亲已经上床,还没睡,靠在床头和父亲说着话,父亲坐在床边泡脚。
她脱下大衣抱在手上,说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母亲说:“你回来了?怎么回来这么晚?以后早一点儿,这么晚一个人在路上走不安全。”
她抱着大衣坐在父母卧室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笑着说:“没事,有个同学送我回来的,就是那个每次一个人来,出门前一定要上厕所的那个。”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
妈妈问:“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你说春子让你跟她表哥好,是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头说:“谁知道呢!好像不是春子的意思,应该是她妈的意思。”
爸爸问:“那她爸爸的意见呢?”
她说:“陈叔应该没参与,她妈妈在那儿说的时候他爸几次想打断,我看有点像你第一次带我去张伯伯办公室,张伯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你说个人问题让孩子们自己做主的意思。”
妈妈说:“你那会儿急着要出去跳舞,我们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答复的?”
她答:“我说‘我都不认识你表哥,怎么跟他好?’。”
妈妈问:“那他们怎么说?”
她说:“她们说那就先认识认识。”
爸爸妈妈又对视一眼,妈妈说:“你是对的,总要认识了人再说好不好。”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撅着嘴慢慢说:“我感觉不太好!先安排我去他们公司,随后提出让我和他表哥好,像是交换条件。”
爸爸说:“这么想太偏激了,他们对你肯定是一番好意,喜欢你才会这么安排。”
母亲低头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母亲说:“先看看人再说吧。”然后温和地对她说:“雪儿,你赶紧去洗漱,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温煦和暖,九点钟还没来电话也没有访客,大姐提议他们全家带着相机去逛公园。他们举家出动,兴冲冲去,乐悠悠回,在公园里留下很多珍贵的合影。
从金鱼公园出来,二姐提议顺便去大市场买菜、买特产,是到该充实大姐他们行囊的时候了。全家人鱼贯而行,边走边看边买,葡萄干、百合干、蕨麻、枸杞子、沙枣、杏干……穿过大市场,走到自由市场旁边,她建议全家去吃大肉面,听说里面那家大肉面馆的面非常好吃,高中时代,她的同学们经常相约专门来吃。
听从她的建议,全家人进去吃面,她积极扮演东道主的角色,安排全家坐定,去付钱点面,然后一一给大家端上桌,除了基本不在外面吃饭的妈妈说的很勉强,其他人,包括爸爸,都盛赞“好面!”。
吃饱了,全家人晒着太阳优哉游哉散步回家。她在冬日暖阳下一边享受二姐给她挖耳朵,一边睡着了,终于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午觉。
一觉醒来,大姐、二姐已经在厨房里做晚饭了。她去提了两壶开水回来,灌满所有的暖水瓶,又去提了两壶。然后在客厅里一边陪爸爸妈妈说话,一边和两个外甥女玩。
爸爸又砸核桃,喊两个孩子吃,小外甥女小声嘀咕:“姥爷就会喊咱们吃核桃!”没想到爸爸居然听到了,说:“核桃好啊,吃核桃补脑。”
她笑,问:“爸,你不是耳朵有点聋吗?她说这么小声你怎么都听到了?”
全家笑。爸爸不理她。
二姐夫在客厅门外笑着说:“爸这回真听不见了。”
全家笑的更厉害了。爸爸也不恼,只不理他们。
吃过晚饭,全家人聚在客厅喝茶、吃水果、嗑瓜子、聊天。她陪着爸爸看新闻联播,高谈阔论,点评时事,其他人或有参与。
小外甥女说:“我咋觉得又要过年了?”
全家人哄笑。
大姐夫问:“你是不是还想再要个红包?钱都买炮花光了?”
小外甥女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哪有,钱都给我妈了,我妈就给了我十块钱买炮。我是觉得我小姨一在家咱家特热闹,特有年味儿。”
二姐笑说:“你小姨是咱家承上启下的核心人物。”
小外甥女追问:“承上启下是啥意思?”
大外甥女说:“是说小姨既可以陪姥姥姥爷说话,又能和咱俩玩,还能和我爸妈,还有你爸妈商量事情,所以在咱家很重要。是这意思吧,二姨?”
二姨夸婷婷:“婷婷真聪明,不愧是第一名。”又对自己女儿说:“你好好向你姐姐学习。”
小外甥女拉着姐姐,说:“走,姐,咱俩回小姨那屋玩去。”
二姐夫笑说:“这家伙,一听说学习就跑。”
全家笑,笑完,她起身说:“爸、妈,估计我同学来接我已经到楼下了,我出去了。”
在播音员李瑞英“今天的新闻联播到此结束”的告别声里,她一边穿大衣出门,一边应着妈妈“早点回来”的叮嘱,说:“我知道了,妈!十点前一定到家。你们睡你们的,别等我,我带钥匙了。”
下楼,拉开单元门,一阵冷冽的寒风迎面袭来,她缩了缩脖子,反身轻轻合上大门,转身抬头,看到他端正挺直地站在昨晚分手时的那个位置,穿着一件大西服翻领的黑色长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像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那儿,对着她家的方向伫立凝望。
她小跑几步到他面前,问:“你站了很久吗?为什么不上去?外面多冷。”
他满眼笑意迎着她,说:“没多久,没事,我喜欢站在这儿等你。”然后说:“我骑车来的,我带你去,好不好?可以省点时间,多跳几支曲子。”
一边说,一边从车棚旁边推过自己的二八大杠。
她答:“好。”
两人并排走出大门,走到路上,他脚撑着地,让她:“快坐上来。”
她扶着车座,轻轻坐好,说:“可以走了。”
他“嘿嘿”轻笑一声,骑上车向昨天的舞场而去。这一晚,他们配合得更好,欢悦和畅。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用心体会那旋律、那节奏、还有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协调。
真希望就这样跳下去、跳下去,一直跳下去。她想起安徒生童话里的《红舞鞋》,自嘲地笑了。他问:“你笑啥?”她说:“我脚上好像穿上了安徒生的红舞鞋。”他又“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幽暗的灯光中,不知为啥,她就那么肯定,他的脸红了,于是自己红了脸,低下头。
九点半,他主动说:“我送你回去吧?要不你家人该担心了。”
他取过自行车,用双脚驻停在马路牙子边,方便她坐上来,她好想抓着他的胳膊坐到车上,又或者要求坐在前杠上,但她只是轻轻地扶着车座坐稳,他问:“可以走了吗?”,她“嗯”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迎着风蹬着车往她家去。
好半天,两人谁也不说话。她能感觉到前面那个高大厚实的身体散发出的温暖的磁力,这力量让她阵阵发晕,不由自主想要抱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她使劲儿抓紧车座,竭力克制着自己,既不贴上去抱住他,也别掉下去。
然后,她脑海中倒映出关于他的一幕幕:
初二下半学期,她转学到他们班。他们班的学生全是市上和公司里领导,或者本校老师的孩子,小升初考试最低总分195分,颇有几个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第一次代数单元考试,前排那个下巴很长又黑又丑又怪的女同学故意站起身,越过她,把卷子传给她后面的同学,她被这不知其所的恶意震惊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她满眼震惊、愤怒,满脸通红愣在那儿的瞬间,过道对面的他从刚传到自己手里的那摞卷子里拿出一张递给她,她问:“那你那排最后那个人没卷子怎么办?”他扬扬头,笑着说:“没事,他们会互相传给的。”
高三,她又插班到他们班,坐在他后面。他经常,甚至几乎总是侧身坐着,一只胳膊撑在她桌面上。有一回上物理课,物理老师(巧了,就是那个丑八怪的父亲)在台上问他:“王一宁,你什么意思?你要对老师有啥意见你就提,干嘛总是拿后背对着我?”他低着头“嘿嘿”笑着转正了身体。
她那时喜欢画画,靠墙坐的时候,在还算干净的墙面上,用铅笔画了个如席慕蓉的诗中所意象的长发飘飘的美少女。过了几天,发现美少女变成了短发的英俊少年,旁边还题了一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正当她面对着被篡改的画面惊奇、疑惑、愤怒的时候,他在前面问:“这是不是才是你真正想画的人?”气的她拿起橡皮擦使劲儿擦了个一干二净,而他,在那儿得意地笑,还说:“擦了干嘛,多可惜!”
……
正当她打开一帧帧记忆的画面细心翻看的时候,他在前面问:“你去上海,那你这边的工作怎么办?辞了,还是停薪留职?”
她突然想听听他的意见,于是,她说:“我不想去上海了。”
他骑车的速度慢下来,回头问:“为啥?”
她说:“春子和她妈提出来想让我跟他表哥好。”
他半天不吭声,快到她家了,他说:“去上海!”
她不再问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车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说:“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看着你进去再走。”
她跳下车低着头快步回家,没再看他。
第144章 怕心里苦
第二天上午,春子打来电话,问:“雪,你昨天都干嘛啦,也没来我家?”
她说:“我大姐、姐夫快要走了,昨天我们全家去逛公园,给他们买特产,还吃了自由市场里那家大肉面,哎,真好吃欸!我们全家都说好。哪天我带你去吃一回。”
春子笑着说:“好。哎,估计我妈不会同意我就在银城还不回家吃饭,跑外面吃大肉面。”
她说:“以前我爸妈也不让我在外面吃饭,现在他们想开了,还陪我去吃外面的饭。”
春子说:“你爸妈真好!哎,雪!我妈说今晚让咱们几个一起出去玩,就咱俩、高平、我哥和孙国林。你晚上吃完饭先来我家,咱们一起出去,好不好?或者你干脆现在就过来,晚上一起出去?”
她沉吟了一下,说:“我想陪陪我爸妈,等婷婷开学他们又要去S省了。”
春子说:“唉,也是。那你晚上早点过来吧?”
她答应:“好,晚上见!”
她在春子家见到了孙国林,他见她进来紧张得都不会说话了,倒像他是未经主人同意私闯入宅的不速之客。春子妈妈为他们做介绍,笑着说:“应该见过吧!肯定在我家见过。”
孙国林红着脸说:“见过,当然见过!”
她不好意思地反问:“见过吗?可能吧。”
高平和春子笑着坐在一边看他俩尬聊,春子哥哥从自己屋里走出来问:“不是说去歌舞厅吗?什么时候去?谁带路?”
高平说:“那现在就走呗。我也不熟悉,没去过。”
孙国林说:“我也没去过,不知道哪家好。”
春子哥哥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说:“那行吧,我来带路,听说十字路口下面有一家不错,可以喝茶、喝咖啡,还可以唱卡拉oK、跳舞,我跟几个男同学去过一回。”
于是五个人穿戴整齐被笑呵呵满脸期待的春子妈妈送出门。
一行人刚要过马路往大十字方向去,听到一个声音在后面问:“哎,你们这么多人要干嘛去?”
回头一看,是洪宇。
春子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跟着我哥去玩。”然后一个劲儿给洪宇使眼色,让他别跟着。
哪知道洪宇打量一遍五个人,说:“我反正也没事干,带我一个呗!”
她心里暗暗好笑,期待好戏开演,当然不会说什么。
春子和她的哥哥、表哥、男朋友互相看了半天,谁也不好意思拒绝。最后,高平呵呵笑着说:“那就一起去呗,多一个人也无所谓。”
于是洪宇跟在她旁边,一行人在春子哥哥带领下进了一家在银城显得很有档次的歌舞厅。
来得早,很多空座位,他们选了张六人的沙发座,高平、春子和她背对门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春子哥哥、孙国林和洪宇坐在他们对面。灯光暧昧,气氛古怪。
春子因为洪宇的不识趣有点儿怒气冲冲,不爱搭理他。洪宇很活跃,又是叫服务员来点单,又是讲笑话,又是对她大献殷勤,好像今天是他和她的主场。中间洪宇请她去跳了两支舞,其他人都说不会跳舞。
所有人里只有她最无为,乐呵呵看着每个人尴尬、无奈、无聊、无助、或无赖。好不容易熬到九点,春子说:“差不多,别太晚了,咱们走吧!”
春子哥哥、表哥和高平三个人商量谁去开发票买单,高平笑着说:“我报不了。”春子哥哥说:“银城的发票我也报不了。”让春子表哥买了单开了发票。她有点儿愕然,如果她和他好,是不是以后过日子吃喝拉撒都要开票报销?报不了是不是就不用消费了?公司,乃至这个国家,迟早像这样被吃光喝尽!
买完单走出歌舞厅,春子说:“孙国林,你去送送雪吧,她家远,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孙国林还没来得及答应,洪宇跳出来说:“我去送,我去送。”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洪宇已经死了好几遍。
最后,所有人一起,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送她回家。
到她家楼下,洪宇殷勤地一定要送她上楼送她进门,于是所有人一起跟着她回家。
全家人一惊不小,赶紧各自回屋穿戴整齐。
爸爸把一行人迎进客厅,妈妈为他们一一端上茶水,没坐两分钟,好像只有洪宇踏踏实实走到最里面坐下了,其他人如坐针毡,春子说一声“太晚了,别太打扰叔叔阿姨休息,咱们走吧。”带着一行人起身告辞。
客人走远,妈妈问她:“哪个是她表哥?第一个进门的那个?我看那男孩子长得挺漂亮,就是个子矮一点。”
她哈哈大笑着说:“不是那个,那个是路见不平,斜刺里杀出来搅局的。”
妈妈问:“那是哪个?”
她挨个儿为妈妈解说来的四个男生都是谁,妈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再说话。
她“咯咯”笑着把今天的情形完整描述了一遍,然后说:“本来我还没太看清楚这件事的实质,但借助洪宇的反应,这事情一目了然。这男生今晚莫名其妙给我献了一晚上殷勤,绝对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要追我,而是正义感作祟。”
爸爸妈妈不语。
好一会儿,爸爸说:“人家也并无恶意,你看不上她表哥直说就是,人家先安排你去上海,然后才提出她表哥的事,可见并非以后者作为交换条件。”
她低下头说:“我不想去上海了,我更喜欢去大草原上餐风露宿,为这个世界,哪怕做一点点有益的事。我不怕吃苦,就怕心里苦。”
爸爸还想再说什么,妈妈说:“你让雪儿自己决定。还是要靠自己。”
爸爸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妈妈说:“你想好了,决定了,好好跟他们家说。你那个朋友——春子,她很爱你,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因为这事伤了你俩的感情。”
她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妈!”
第145章 无猜不忌
初十早晨,吃过早餐,全家人去汽车站送大姐、姐夫,他俩要乘汽车去J城,然后坐火车回兴平的家,在那边陪陪姐夫的妈妈,见见姐夫的兄弟和他们共同的同事,过完十五,再从西京飞回海口上班。
婷婷从她爸爸妈妈拿上行李出门,就不敢抬眼看人,等她爸爸妈妈乘坐的长途公共汽车开出车站停车站,婷婷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抱着小姨呜呜咽咽抽泣哽咽,泪水揉湿了她大衣前襟,令在场所有的人感伤不已。她抱着比她小十二岁的大外甥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是该劝她“别哭了,别哭了”,还是该鼓励她“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一行人从汽车站坐三路公共汽车回到火车站,步行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坐了会儿,二姐一家说要回去了,二姐夫请假过来的,小外甥女问:“我可不可以在这儿陪陪我姐?过几天我姐、我小姨、我姥姥姥爷也都要走了。”
二姐、姐夫对望一眼,又看看屋里其他人,说:“那你在姥姥家待几天,听话,别惹姥姥姥爷小姨姐姐生气!”
小外甥女不满地白了爸爸妈妈一眼,说:“我啥时候惹他们生气了?我姐哭又不是因为我不好。”
俩小回她的房间去玩,她陪爸爸妈妈在客厅说话。
她问:“给我姐姐夫搭的那张临时床要拆不?”
妈妈说:“算了吧,拆来拆去麻烦,沙发和电视就放我和你爸这屋,这屋就兼作客厅好了。”
她问:“跟我姐姐夫说了没?把婷婷转这儿来?”
父亲说:“你大姐夫说他回去看看,能办就办过来,到时可能还要请你那个同学春子的妈妈帮忙转去一中。”
她说:“哦,他们同意转过来就好,这边没问题,可能就一句话的事。”
妈妈问:“你现在不去上海,也没看上她表哥,情况会不会有变化?”
她很肯定地说:“应该不会,我和春子的关系应该不会受这些事的影响,我想她能理解我,就像我理解她一样。”
妈妈说:“那就好!”
爸爸什么也没说,又深深地看她一眼。
中午,她帮妈妈做饭,爸爸去提了两壶开水回来,妈妈说:“家里没那么多人了,以后中午提一壶水就够用了。”
爸爸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哦,我忘了。”
午睡起来,让俩小自己在家写作业、玩,她陪爸爸妈妈去小市场买菜。
她左手挽着爸爸,右手挽着妈妈,三个人一起出门,下午的阳光很温和,风也很轻,三个人心情都很愉悦,院子里的人看到他们一家人都说:“看你们这一家三口,多幸福!”
做晚饭前,她跟爸爸妈妈商量:“吃完晚饭我想去看看桔子,桔子来两次了,还埋怨我不去看她,走之前得去看一次。”
爸爸说:“该去的,和春子好,也不能冷落了其他的朋友。”
她说:“没故意冷落,但确实感觉彼此差距越来越大,渐行渐远,非往一起拉,肯定彼此痛苦,顺其自然吧。”
爸爸说:“当然,也不要勉强。”
妈妈问:“差距怎么大了?”
她想了想,说:“很多事情,我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从高中分班她想让春子帮忙把她分到春子他们班,春子没答应,她就在背后说春子不帮忙、不讲义气和春子疏远开始,我就觉得我俩很不一样,越来越不一样。”
爸爸问:“那有什么不一样?你现在还不是要找春子帮忙给婷婷转学?”
她想了想,说:“两件事性质不一样吧?她想通过朋友谋特权,婷婷要的不过是受教育的基本权利,何况婷婷成绩那么好,去哪个学校应该都受欢迎。”
爸爸妈妈都不说话,好像很难分辨。
她又说:“最重要我还没找春儿,春儿已经主动说要帮忙了。朋友之间相互帮忙应该水到渠成,彼此都不觉得为难才好吧?”
爸爸妈妈都点头,表示认同她的观点。
爸爸让她:“你赶紧去给桔子打电话约她晚上见面,等下她下班了。”
桔子接到她的电话非常开心,说:“你晚上要过来,我肯定哪儿都不去在家等你。”
吃完饭,她早早拿了打气筒和抹布下楼擦自行车、打气,晚上自己一个人回家,骑自行车稍微安全些。她的小自行车太久没骑,简直看不出颜色了,楼上楼下跑了几趟才擦干净。
七点钟,她骑自行车到桔子家,桔子家已经吃完晚饭,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先在客厅里跟桔子爸爸妈妈大姐二姐三姐打过招呼,然后随桔子去她和她三姐的房间说话,她三姐送零食进来,也坐下来跟她说话,说:“我怎么觉得你俩越长越像了?”
桔子很开心,问:“真的吗?我哪有雪长得好看。”
她笑,说:“我碰到好几次了,有人说我长得像谁,可能长了张大众脸,比较具有普遍性。”
桔子三姐笑。
桔子催她姐:“大姐好像有事要跟你说,你赶紧去看看,让我俩说会儿话。”
桔子三姐抱歉地笑笑,说:“我家桔子攒了好多私房话要跟你说,赶我走呢,那我过去了,你俩好好说会儿话。”
她客气地站起身送桔子三姐出卧室。
桔子真的攒了一肚子话要跟她说,家里的、工作的、感情的。
桔子喜欢她的科长,喜欢到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地步,但不敢确定她的科长是否喜欢她,烦恼呀!
她本来想说:“你都暗示这么多他还无动于衷、含糊其辞,坚守同事和领导的底线,估计没啥戏,算了吧!”
想到大学宿舍老二的故事,她建议:“既然这么喜欢他,他又没有女朋友,就勇敢地表白,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桔子问:“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她答:“我只隐隐约约喜欢过,还没到朝思暮想难以自拔的地步,如果有一天喜欢一个人到这么具体的地步,我想我会直接说的。要么拿起,要么放下,这种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状态能逼疯我。”
桔子点点头,眉头微蹙,一脸难为。她暗想:“如果是春子,绝不会这样纠结。”
给桔子当大柳树到九点,她起身告辞,桔子问她怎么来的,知道她骑车来,叫上她三姐,两个人推了一辆车送她回家,说必须送,得保证她的安全。
第146章 顺其自然
正月十一上午,正陪爸爸妈妈说话,春子打电话来,问她:“你姐和你姐夫走了?
她答:“嗯,昨天上午我们全家送他们到火车站。”
春子说:“你们家人真重感情,我家谁也不送谁。我哥和梁红也昨天走,没人送。”
她想想,笑了,说:“你别说,我好像很难想象你、或者你爸妈去送他们的情形。”
春子也笑:“就是呀,是很奇怪吧?可你们家人好像就送的很自然。”
她说:“确实。我们每年春节接送我大姐姐夫已经成固定节目。”
春子问:“哎,你姐同意把婷婷转银城来了没?”
她说:“同意了,他们先去那边办转出手续,如果没问题开学就转过来了。”
春子说:“应该没问题,那能有啥问题。太好了,到时让我妈给一中打个招呼。”
她说:“嗯,好。”
春子问:“你今天来我家不?要不我跟高平我俩去你家吧,今年春节还没去你家拜过年,你家过年人太多了!”
她说:“好呀,你俩过来吧,我在家等你俩。你俩什么时候过来?”
春子说:“那我俩现在就打的过去呗,很快就到!”
放下电话,她跟爸爸妈妈商量:“春子和高平马上过来,说给你们拜个晚年。我是等他们来,今天,就在咱家,跟他们说我不想去上海了,还是去她家单独跟她说?”
妈妈说:“你还是单独跟她说吧,好一点。”
几分钟后,春子和高平到了,进门就对她爸爸妈妈说:“给叔叔阿姨拜个晚年!”
爸爸妈妈客气地把两人让进客厅,妈妈给两人端了茶来。等爸爸妈妈带上客厅门出去,高平说:“你爸妈真客气!感觉压力好大。”
春子说:“就是,你家也是,贼客气,搞得人很不自在。我家好像就没有给客人泡茶的习惯,自己家人谁渴了就拿碗倒一碗白开水喝。”
她笑,说:“习惯问题。大二暑假,我陪我妈去我爸老家,不管去谁家做客,都是先上一杯明前龙井茶,他们自己也喝茶。”
高平说:“我家没这习惯,自己也很少喝茶,对你客气说明重视你!”
春子有点儿幸福又有点儿矜持地笑。她感觉好像过了个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大概因为有了双方父母的默认,关系公开,更正式化。所谓“名正言顺”,大约如是。
春子说:“哎,好多同学都走了,好像除了留在银城上班的,差不多都走了。”
高平说:“毕业第二年回来的人最多,明年你们就不会有这么多同学回来了。”
她笑,说:“男同学都去拜见未来的老丈人丈母娘,女同学都去见未来的公婆了。”
春子说:“确实,今年好像已经有几个同学带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回来过年。”
她笑说:“我熟悉的同学只有一个,带未婚妻回来过年的。”
春子问:“谁?”
她答:“你见过的那个章同学。”
春子大惊,好像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似的,问:“他这么快就有未婚妻了?”
她答:“嗯,还是那个女孩,他那干姐姐。”
春子不屑:“切,幸亏当时你没答应他,这男生,真的是水性杨花。”转头看看高平,问:“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样?”
高平很无辜地问:“咋样?”
春子说:“心志不坚,水性杨花。那男生明明喜欢雪,其他女孩主动追他,他就认别人做干姐姐,毕业和干姐姐吹了向雪表白,说他喜欢了雪四年,这才过了一年半又跟那女孩到一起去了。”
高平说:“这很正常,他向雪表白,雪接受了吗?”
春子说:“雪没接受,可也没拒绝呀!哎,雪,你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她回忆了一下,说:“我说‘很感动,但不能承诺你什么。爱包含很多东西吧,让时间来证明。’大概是这样。”
春子得意又探究地看着高平。
高平笑着说:“这不就等于拒绝?”
春子和她都很吃惊,问:“你们男生都是这么以为的?”
高平说:“追了四年,还表白了,都没答应,那边还有人在追他,搁哪个男生都从了。”
她俩互看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唉~~~”
高平说:“我这是帮你们分析,跟我可没啥关系,以后别一说就你们男生咋样,跟我有啥关系?我啥也没干,就代人受过。”
她俩笑,春子说:“给你打打预防针。”
高平说:“别再打了,你就不怕没病扎出病来?”
春子问章同学初二带未婚妻来官宣的具体情形,听说是桔子陪他俩来的,问:“对了,桔子现在怎么样?我好久没见她了。”
她说了初三上午桔子又和她的两个好朋友一起来拜年,以及昨天晚上她去桔子家的情形,问春子:“你想去见见桔子吗?想去,我现在打电话跟她约一下,晚上我陪你一起去她家?或者我把她办公室电话给你,你自己和她约,自己去见她?”
春子眯起眼睛想了一秒钟,说:“唉,还是算了吧!见了可能也没啥话说。”
母亲敲门进来,慈爱地问:“中午都在这儿吃饭吧?”
春子和高平一起站起来,答:“谢谢阿姨,不用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一直送他们到楼下,约好下午她去春子家。
吃完中饭,她帮母亲收拾、打扫完卫生,陪父母在客厅说了会儿话。爸爸妈妈日常有午睡习惯,她说约好要去春子家,爸爸妈妈便去招呼两个外孙女睡午觉。
平常她一个人走在去春子家的路上,总是满怀喜悦和憧憬,这天脚步略有踌躇。
春子来开门,幸好,只有春子在,她心情轻松了一点儿。
她心里藏不住话,有事情没讲清楚办明白,便如鲠在喉,这会儿想明白,下定决心,她决定开门见山。
她对春子说:“春儿,我想了想,我还是继续去做我的生态扶贫项目吧,不跟你去上海了。”
春儿愣住了,像似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眉毛挑着,眼睛睁的很大,眼中无光。但很快,春儿就使劲儿点了点头,似乎既失望又在意料之中,似乎很难过又很高兴,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明白很多,更确认了一点——唯愿永远是朋友。
她小声问:“你老板那儿会不会很难交差?”
春子说:“唉,没事,你不用管,你不想去上海就不去了吧。其实想想,做生态扶贫项目确实更适合你,你那么傻,去做生意,肯定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她抿嘴笑了,春子“哈哈哈哈”笑了,两人一起笑了。
笑完,春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抓住春子的手,说:“我很想和你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当时昏头晕脑,可过后回忆起来,在一起的情形历历在目,清清楚楚记得你的每一个表情,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春子回握着她的手,说:“真的?我好像,也是这样。唉,我要是男生就好了。”
然后,春子眯起眼睛,一直望进她心里去,问:“你不去上海,那你还会跟我表哥好吗?”
她答:“顺其自然吧。我其实还不认识他呢,对不?”
春子恨恨地说:“都怪洪宇,那家伙那天晚上也不知道犯啥病,非要掺和进来。”
她笑,说:“跟他没关系,跟他有啥关系?他应该回北京了吧?”
春子说:“可能吧。”
她说:“你俩不是好朋友吗?我跟他其实从初中到现在总共就说了那么几句话。”
春子还气恨难消,说:“我以前觉得他挺懂事的,虽然看着小,这回才发现他原来这么不靠谱。”
她笑着说:“肯定是北京那地方有问题,怎么去了那儿的同学都变得不靠谱了?”
春子问:“还有谁?”
她说:“黄艳啊,说两个外地人在北京肯定混不下去,必须得找个本地的有根基的。还有王一宁,说得有一千万才能在北京过上体面的生活。”
春子认真听完,说:“我倒是觉得他俩这么说,挺现实的。”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问:“诶,咱俩那天晚上去跳舞,碰到的就是王一宁吧?他长变了,初中那会儿又瘦又小的,因为调皮,他们几个天天被老师训,现在又高又壮。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她笑着说:“你又来了。他高三就坐在我前面,那会儿已经长高长壮,整天抱个篮球。我本来给他介绍黄艳,想着他俩挺般配,结果这俩人一年半就见了两次面,还都说的那么现实,估计没戏了。”
春子说:“那应该是没戏了。你也别瞎操心了,操心下你自己吧!年也过完了,你都二十四岁了吧?”
她笑,问:“你是不是有了高平,就嫌弃我这三百瓦的大灯泡啦?”
春子又叹气,说:“唉,我没嫌弃你,我哪有嫌弃你,我巴不得你天天照着,我爸我妈也希望我和你在一起,他们不希望我那么早结婚,但我和高平要一起去上海,天天在一起,只能赶紧结婚。”
她问:“那为啥?”
春子说:“别人会说闲话呀!”
她说:“谁那么无聊?你理他呢!”
春子说:“唉,我可没你那么洒脱。”
她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对春子说:“对不起,春儿!”
春子看她一眼,说:“唉,没事,又不是你的错,顺其自然吧。”过了会儿又说:“我要是结婚,你得送我礼物!”
她笑说:“哈哈哈,女大不中留了!没问题,你想要啥礼物,说!”
春子认真想了下,说:“我想要一件真丝睡袍,像《罗马假日》里公主穿的那样。”
她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心想:“她这样歪着头问我要礼物,天真妩媚的样子,恐怕只有我能见识到。”宠溺地笑着说:“没问题,那还不简单!买不到我亲手给你缝一件。”
春子看着她,愣愣地说:“雪,你对我真好!你还记得不,大一寒假回来,你送我一条你自己亲手织的白围巾?那年暑假你还亲手给我做了件衣服!”
她笑,说:“我们宿舍的人都笑我,别人都是给男朋友织围巾,我给女朋友织了一条围巾。对了,那条围巾和衣服还在吗?你戴过?穿过吗?”
春子说:“肯定在,不知道我妈给收到哪儿去了。礼物是用来做纪念的,不是真给我穿、给我戴的吧?”
她笑说:“唉,我还以为你不穿、不戴,是因为你不喜欢呢!”
第1章 “摩羯”是一场超强超长台风
她有个熟人,在一次加拿大飞往中国的航班上遇到强对流天气,飞机在万米高空失控,直降两千米,从此再不肯坐飞机,为此失去加拿大永久居留权,在自己的母国黑了十年,她很不理解,有机会的时候当面问他:“你入了加国国籍吗?”他突然激动起来,愤愤地说:“我是中国人,干嘛要入加拿大国籍?”她再问:“那怎么会没了中国身份?”他这才用他一贯让人捉急的语风解释:“哦,我那时落在单位集体户,辞职出国和单位闹崩,集体户撤销的时候他们联系不上我,就给我销户了。”到了交通通讯都实名制的时代,他实在黑不下去,他早就退位退休的老父亲只好放下老脸去找老朋友,大费几年周折,帮他恢复了深圳户口。有了身份证的他,还是只在地面、水面交通,坚决不飞,为他这份坚持,她很是诧异。直到她在2024年9月6日17:00~23:00时,独自一人经历过超强台风“摩羯”之后,才豁然对他那份不可动摇的坚持有了深刻的理解。恐惧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也许是行为模式,也许是思维方式,也许是观念理念,也许,从此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她。
她曾经经历过两场超强台风,1996年秋天的“莎莉”和2014年夏天的“威马逊”。前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台风过后连续停水,在同一家饭店吃了十天咸鱼茄子煲和炒空心菜,公司总经理在通知大家别去上班之后,自己不放心跑去检查办公室门窗,结果被锁在阳台上,不得不打碎阳台玻璃脱困;后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是和女儿穿戴整齐,躺在轻微晃动的床上,紧张、兴奋加惊恐地望着抖动变形的大玻璃窗。无论“莎莉”还是“威马逊”,都让她害怕,但那怕的程度都没达到“恐惧”,为什么?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彼时彼刻,她不是一个人在经历。
“莎莉”来的时候是早晨,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上班的她接到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说:“台风来了,董总刚打电话到别墅这边,让咱们别去公司上班了,等明天台风过去再上班。”然后问她:“你们那边咋样?风大不?别墅这边水都涨到台阶上来了,小杨刚才拿盆儿舀起一条小鱼,我们准备都抓鱼去。”她那时正依在高大的男朋友怀里看着窗外,答:“风好大,外面是白的,好像海天倒挂,整个世界都是水。”
“威马逊”来的时候是下午,提前一天,全市已经通知停工停学。女儿和她一起穿戴整齐躺在二楼的大床上,与其说午睡,不如说在等一场预料中的风暴。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也是她高中同学群建群的第二天,已经回归组织的十几个同学把手言欢,激情愈涨愈烈,不断地有新同学被找到,加入进来。他,就是在那天加了她的微信,说:“我有星星的电话号码,他和徐是表亲,我从徐那儿问来的。他和妞关系好,你把号码给妞,让他联系拉星星进群。我和妞不熟,没他微信。”她回说:“好,不过我也没有妞的微信,现在就去加妞跟他说。”
第2章 至暗六小时
不等她加妞的微信,有标记上海的未知电话打进来,她接了,立刻听出他的声音,惊喜地叫他:“妞!”他显然非常开心,毕竟,他们有二十五年没见面了啊,笑着说:“你还叫我‘妞’?”她嘻笑着说:“不然呢?”他习惯性地让步:“行、行、行,你喜欢叫啥就叫啥。嗳,他们说你已经订了回去参加毕业二十五周年聚会的机票,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也回去,等会儿我买好票把订票信息转发给你,你帮我发到群里去?”她应了,又转发星星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拉星星进群。过了会儿,他先发来订票信息,不多会儿又打来电话:“那号码是星星的,我一打他就接了,说他在回青岛的高速公路上,正开车,等下回我电话。”三个小时后,台风停了,天都黑了,他有点儿委屈地再打来电话,说:“星星到现在没回我电话,你说我还要再打电话给他吗,要不算了吧?”她很替他生气,马上说:“别打了,算了。那会儿你和他关系最好吧?他和谁都不联系,可能确实不想被打扰。”到那天入睡前,群里已经有三十几位同学,二十多位同学确认回去参加聚会。台风啥的,哪里有这份老同学即将聚首的喜悦激动人心?那时候资讯手段还没那么先进,信息发布也没这么迅捷,并没几个同学关心台风的情况,她也没感觉到被世界遗忘的失落。
这次不一样。在那至暗六小时,她一会儿摸黑奔向三楼独自奋力抵御暴雨对木地板的洗礼,一会儿穿戴整齐抓着两部充满电的手机坐在二楼沙发上,凝视窗外灯光闪烁坠物飘忽的黑暗,聆听不时传来的令人身心炸裂的呼啸声、撞击声,默默承受狂风对屋顶和落地窗的威胁,一边实时关注着“摩羯”的卫星云图,想知道大自然这熊熊怒火何时才能平息,想知道她赖以避风遮雨的小楼熬不熬得出头?这是她的心第一次、这么清晰、这么长时间地被恐惧啃啮。是恐惧,不是害怕!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惊、惶恐、惧怕和无能为力。它让她不得不拷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是不是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如果她做的都对,就该心无挂碍也无恐惧。
也许是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她从不怕死,就像她从来也不怕活着一样。生和死,在她的意识里没有区别,像大自然赠予的一切,不管忍受、承受、享受,接受就好了。她以为生命是独特的,每个人都是独特的,这份独特来自每具躯体的偶然、每个灵魂的偶然、以及它们相互作用成就的偶然,而死亡抹煞偶然性、独特性,让躯体的回归一般性的物质的海洋,让精神的回归一般性智识的海洋,所谓“生生不息”便如是。因此她前半生为责任而活,她的责任是什么?那就是尽到做母亲的天职,那是生命赋予她的责任。以至于长大后独立成人的女儿有一天对她说:“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你自己的责任。”她不禁迷惑,爱,又是什么?
第3章 爱是什么,什么是爱
这个问题,不论什么时候提出来,都令她迷惑。
当女儿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脑海中出现的是许许多多具体而生动的画面:
九月的一天,她单独被邀请和姐姐以及他们的朋友,两家人周末一起去尖峰岭玩,第二天一早他们过来接她去环岛酒店,吃完早茶就出发。(九月好像在她的生命中十分重要?她人生的许多大事都发生在九月。还有,齐豫的那首歌《九月的高跟鞋》,是她每次去K歌必点的经典曲目。)只邀请她一个人,她本该拒绝,但他们给了她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早年她曾经为了一个生态农业项目多次去尖峰岭考察,他们邀请她当向导。而且,当她听到“尖峰岭”这三个字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马上就沸腾了,她曾经以为,她终将以那里为核心建设她理想中的乌托邦。放下电话,他不满地说:“他们啥意思,只请你一个人?”她顺口说:“可能车上坐不下吧?”他说:“怎么坐不下?两辆车,加你才七个人。”声音大起来。她低下头不去看他,说:“也许他们知道你今晚要上夜班,明天要休息?”他继续着他的不满:“我可以请假或者跟别人换班呀!”她好心情地安抚他:“他们怕你累吧!”他愤愤地说:“只请你一个人,你就不该答应去!”她张着大眼睛真诚地望着他,说:“可我一听说要去尖峰岭,心都飞起来了。”他不说话了,默默地看她收拾出门两天的行囊。那天晚上他十点半要出门去上夜班。洗完澡,临睡前,她带着歉意,主动坐在了他腿上……
尖峰岭旅游回来半个月后,有一天晚上她独自在家,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要感冒的样子,从抽屉里找出一颗白加黑的黑片和两粒病毒灵吃下去,就睡了。又过了半个月,姐夫的一位朋友决定举家迁往成都,请他们搬去位于他们所租住的同一个小区的他们家,帮他们照顾房子。搬家那天他几乎没让她帮什么忙,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在短裤上看到血。第二天又没了。两人一算日子,早就过了她来例假的时间。没敢耽搁,当天下午他就陪她去到省医院门诊部妇产科做检查,b超照片上,女医生指着中间一粒小小的黑豆,对她说:“你怀孕了,这个就是胚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如果决定要,就需要注意,不能再累着,或者剧烈运动;如果不要,现在手术,时间正好,越晚对身体伤害越大。”她抬头望他,他满脸写着:“你说了算。”她问医生:“孩子现在好着吗?”医生说:“片子上看胚胎是健康的。但你意外怀孕,有先兆流产迹象,中间有没有吃过什么药?”她愣了一下,说半个月前晚上有感冒症状吃了白加黑黑片和病毒灵,医生说:“你说的感冒症状其实是早孕反应,白加黑没影响,但病毒灵有,不过你只吃了两片,影响有限。”她急忙问;“那这孩子能要吗?”医生温吞着:“这个得你们自己定。”
第4章 爱是全身心的接纳
他抚着她的背,轻声说:“要不咱先回去?”然后对医生说:“大夫,谢谢您。这是件大事,我们先回去商量下再定。”大夫点头。
商量的结果,他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去省妇产科医院问问那儿的专家。一位老太太接待了他们,看了片子,听了她的叙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担心有问题就不要要。”语声不大,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炸雷,她感觉小腹一阵悸动,心脏莫名被扯痛,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泉水般从眼里涌了出来。好半天不听她说话,搂在她肩上的手感觉到阵阵颤动,他俯下身,看到她泪眼婆娑的脸,一阵剜心的疼痛让他暴怒地冲向老太太,大喝一声:“你是医生还是屠夫,一条生命,你随口说不要就不要了?”说着更是抬起手要打人,被旁边的护士和闻声赶来的医务人员拉住。她也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起身拉他的衣袖,哽咽着说:“走吧,不问她了。”
出了省妇产科医院,他从裤袋里掏出纸巾,细细地为她擦净脸上的泪痕,心疼地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颤抖着安慰她:“别理她个老棺材瓤子,你想要咱就要,别想那么多。”她问他:“那你呢,你想不想要?”他说:“我没什么想法,都听你的,你开心就好。”她低头沉吟,说:“要不咱们去省中医院问问吧?生命是很玄奥的,我更相信中医。”他马上扬手拦了辆出租车,带她来到省中医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风姿嫣然的产科女医生,她满脸和悦,专注地听她述说情况后,说:“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看看宝宝怎么样了?”让她伸出手放在脉枕上,为她把脉,然后带她到隔壁检查室,一边让她躺下,一边返身,仔细拉严帘子,当女医生洁净、温暖、细腻的手触摸到她身体那一刻,她瞬间有了一种可以托付的安全感。女医生轻言细语地说:“放松,别怕,不会伤到宝宝的。”检查完,女医生笑意盈盈,十分笃定地对她说:“宝宝好着呢,放心怀吧!生命是很顽强的,如果有问题早就掉了,她现在还在,就说明没问题。”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那粒生命的种子在她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那个小生命已经与她的生命紧密缠绕、牵绊在了一起。她要她,并且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护佑她茁壮成长。她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谢了美丽的女大夫。女大夫拿出一本产检手册,又细致地交代了一番。她当即决定就让这位尊重生命、热爱生命的女大夫为她的宝宝接生吧。女大夫送出门,指点他们去考察产科病房的路。
那个周末,他陪她去到海甸岛和国贸新开的大书店,找到她的同事推荐的一套江苏省出版社出的,由一位女性资深育儿专家编着的《育儿手册》,《手册》共十二本,从产前一直到十一岁,详细指导一位准妈妈如何成为一个标准的好妈妈,如何在自我教育的同时养育一个健康聪明的宝宝,培养一个身心健康的新人。按照这份全息说明书的指导,她的女儿顺利来到这个世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走过了婴儿、幼儿和少年期。
爱,首先是相信所爱是上天的恩赐。她来到她的生命里,是选择,更是努力的结果。
然后,爱是全身心的接纳。
爱,是双向奔赴。
爱,还是什么?
第5章 爱,是愿意为你放弃
她还记得,女儿月子里,一天中午,她被一阵酥酥麻麻的皮肤刺痛扎醒,迷迷糊糊辨别出那是冷,第一反应是掀开搭在腰上的毛巾被,盖在睡在旁边的女儿身上,然后被浓浓的睡意压住,来不及下床再取盖被,就那么晾在空调房里又睡着了。
五个月大的女儿,在大姨家,被两个月没见的爸爸举在手中对视,突然,两眼放光,转头看了眼妈妈,满脸激动,舞动着两只小手,欢快地蹬着两只小脚丫,那一刻,她决定跟他回去,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女儿十个月,一天晚上,她十点多从公司开完会回来,进家门一团漆黑,她卧室的灯亮着,他和女儿摆着一样的姿势,百无聊赖地仰卧在床上,看到她,女儿的眼睛一下子活泛起来,而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冷着脸出去了。她问:“这么晚了,你干嘛不哄她睡觉?”他答:“她不睡么,要等你。”随后又梗着脖子不满地加了一句“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她走过去亲亲女儿,息事宁人地小声说:“开会呀,是工作,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一刻,她决定离开那家工作了三年几乎每天下午下班前召集中层以上人员开会直到晚上九、十点钟的公司,如果不能在智力发育的关键阶段陪伴女儿,她会后悔终生。
女儿二十二个月,她去三亚工作,每周五回家。星期天离开前女儿总是紧紧抓着她的包粘着她,好不容易脱身下楼,阳台上女儿撕心裂肺喊“妈妈回来”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有一回实在狠不下心扔下女儿,竟任由她牵着她的手跟着她去了三亚,先是让女儿自己一个人在她办公的酒店大堂里玩,后来经过一番考察,送女儿去了武警边防幼儿园。有一回出门办事,顺路去接女儿,推开教室门,只见女儿孤伶伶一个人站在教室中间,扯着嗓子哭的满身满脸汗水和着泪水,其他小朋友傻乎乎伸着两手围坐在桌子边,眼神呆滞地看着女儿,她又心痛又气愤,冲过去抱起女儿,不理跟在后面急赤白脸地解释“她不肯好好坐着,非闹着要去找妈妈,只好罚她站着……”的幼教,飞也似的出了幼儿园大门。没多久满怀歉意向老板提出辞职,感谢老板几个月来对一个带着孩子上班的女员工的包容,和对孩子的关怀。老板迭声说:“你看看,你看看,面试的时候我就说,你这孩子这么小,你一个人跑三亚上班恐怕不行,你还非说没问题,现在……”却并没为难她,还交代为她安排了离职宴。
女儿四岁三个月,一天晚上,她冲进厨房取了个白瓷盘,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回自己卧室收拾衣物,拎着包拉开房门,早就洗完澡送上床,等妈妈洗完衣服洗完澡来讲故事的女儿听到动静跑出来,刚才还扑过来想要保护妈妈,此刻正被爸爸蹲抱在怀里,连声说着:“宝宝对不起!对不起宝宝,爸爸对不起宝宝!”,扬起小手无力地拍打着爸爸,嘴里嚷着:“爸爸坏,坏爸爸,你打妈妈,打你、打你!”,听到门响从爸爸怀里挣脱出来,奔过来死死抱住她还没来得及跨出门的腿,惊问:“妈妈,你去哪儿?你去哪儿一定要带着我呀!”浑身沸腾燃烧的她听到女儿的话突然石化,僵在门口,好一会儿,丢下包,撤回跨出门的那条腿,关好房门,蹲下身抱起女儿,柔声说:“妈妈现在哪儿都不去,就陪宝宝睡觉,去哪儿的时候一定带着宝宝。”放女儿回床上,为了让女儿安心睡觉,她把包里的衣物全都拿出来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卫生间接着洗完衣服洗完澡,回到卧室,甚至同往常一样,给警惧着张大眼睛一直倾听着她的声音的女儿讲了个睡前故事。
第6章 爱,是首先、必须满足你的需要
第二天,她说洗澡时在浴缸里滑了一跤,向公司请了一天假。早晨七点半,她像往常一样唤醒女儿:“宝宝起床了!”女儿迷迷糊糊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做了什么梦?她把女儿心爱的小被被角儿塞到女儿手里,抱着她坐起来,一边为她穿衣,一边轻声细语地说:“妈妈不想要爸爸了,要离开他,你是和妈妈一起走呢,还是留下来跟爸爸在一起?”没想到女儿脱口而出:“跟妈妈一起走,我死也要和妈妈在一起。”她愣了一下,有点儿感动。再问:“和妈妈一起走,以后就没爸爸了?”女儿扯着小被被角儿,像是在下着什么决心,讷讷地说:“爸爸坏,咱们不要他!”她点点头,问女儿:“邮电幼儿园你喜欢吗?园长妈妈和周老师,好吗?”女儿说:“喜欢,园长妈妈好,周老师不好,她打人。”她第一次听女儿说老师打人,惊讶地问:“她打你了吗?”女儿忿忿地说:“不是我,是小朋友浪费粮食,周老师掰他的手指头,快掰断了。”她想了想,认真地对女儿说:“周老师如果打你,回来一定要告诉妈妈。小朋友浪费粮食不对,宝宝别浪费粮食哦!”女儿点点头,说:“好,我不浪费粮食,周老师就不打我,园长妈妈爱我。”
把女儿交到园长妈妈手里,她就开始在幼儿园附近看房子,不能太大,她不想贷款,她只有一个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能让女儿负债。她得为女儿和自己找个能遮蔽风雨的小窝,它得离幼儿园近,最好步行十分钟内可达,还得在她工资卡里的存款可支付范围内,最好是马上就可以拎包入住的现房。没想到这一找足足找了一个月。就在女儿幼儿园后面,从阳台上可以望见幼儿园的楼顶和一角沙池,有个满是阳光的大阳台,为了尽快入住,她要了样板房。美中不足,交房时间在两个月后,她们还要和他在一个屋檐下耽两个月。签合同之前,她带女儿穿过脚手架走货梯,在售楼员的带领下去看了房子,女儿很喜欢。
两个月后,她如约拿到了新房的钥匙,花了两个周末,配齐必须的家具、设备和用品。为了把对女儿的影响降到最低,她特意选了个星期五,请假搬家。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呼唤女儿:“宝宝起床啦!”,女儿闻声一骨碌坐起,手里还攥着小被被,她坐在床边,半拥着女儿,轻声说:“宝宝,你好好看看这里,晚上妈妈接了你就去新家,再不回这里了。”女儿的眼神一下子恍惚了,迷迷离离地,小嘴巴还像在吃奶一样一裹一裹地,两只小手一下又一下地摔打、抓摸着小被被那个毛了边儿的角儿,那天阳光很好,温暖、明亮地照在卧室黑钢窗栏杆上。这一幕定格在她心里,成了她胸中永远的痛。
第7章 爱是克制
她那时在市国资委下属的一家全资集团公司工作,那是公司成立的第二年,特别忙,晚上带工作回家做是经常的事,这倒不怕,她以为一边工作一边陪伴女儿的耳濡目染,是对女儿最好的教育,她甚至还在那一年报考并通过了专业职称考试。至于周末带着孩子去办公室加班,更是连女儿都习惯了,她以为这对孩子的成长也没有坏处。她甚至想,在门缝里偷窥会议室里主持会议的妈妈会是女儿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因为她就有许多这样的回忆。
那一次集团承办一个重要的全国性展会,为了吸引更多的参展商和观展人,展会多在节假日举办。展会第二天,她用一堆零食和书把女儿安顿在办公室,同时给保安部、园容部的同事都打好招呼,帮忙看着,不要让女儿走出会展中心。展会一开始,她就完全顾不上女儿了。下午五点多,她正在二楼连廊协调工作,只见总经理抱着脚穿轮滑鞋的女儿,吃力地从停止运行的自动扶梯上走了上来,她赶紧过去接过女儿,总经理说:“我正在下面指挥撤展,看到她穿着轮滑鞋扶着扶手已经上到一半了,吓死我了,这要出点安全事故,不得了哇,赶紧叫她站那儿别动,等我抱她去找妈妈。”她只有一劲儿给总经理道歉的份儿。原来女儿一个人在办公室待的无聊了,就穿上轮滑鞋到一楼两个展厅中间的空地上滑轮滑,滑了好久好久,又累又困,就想上来看看妈妈。她训斥了女儿,没忍心太严厉。天黑前,总算全面结束工作,她抱着女儿去停车场,走到一半累了,放下来休息的时候,女儿不小心,扬手打飞了她拿在手里的手机,吓坏了,她捡起来试试,黑屏了,女儿怯怯地问:“还能用吗?”她说:“黑屏了,用不了了。”女儿带着哭音问:“那咋办?”她淡淡地说:“拿去维修店看看能不能修,不能就买新的呗。”满脸凌乱疲惫憔悴的女儿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柔声安慰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妈妈不怪你!宝宝今天很乖,自己玩的很好,一次都没打扰妈妈工作,就是下次千万不要穿着轮滑鞋上扶梯,多危险哪!”女儿小声,又有点儿得意地说:“没事的,妈妈!我故意从那走,那里有扶手可以抓着,下去的时候我已经走过一次了,都没摔倒。”
那天晚上,女儿发起高烧,吐的连水都喝不进去,她不知所措地问女儿:“宝宝,行不行啊?要不咱去看看吴胜大夫?”女儿无力地说:“妈妈,我没事的,你让我睡会儿,睡会儿就好了。”第二天早晨,烧的整个人都蔫了的小人儿昏昏沉沉地说头疼的很,她请了假,带女儿去省中医院看吴胜大夫。
她想,或许是该离开那家国有公司了。对这个世界,她无所企求,权力、地位、金钱都非她所爱,至于事业成就,她曾经满怀理想,此时早已灰心,往后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抚养女儿长大成人,女儿如果有什么不测,她,也不用活了。
第8章 爱是忍耐
大概半年前的一天晚上,三年前离职的那家港资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娘突然打来电话,先是责备她薄情,离职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然后问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她笑着打哈哈:“这不大家都忙么,又要工作,又要当好妈妈。”然后丝毫不留余地地回答:“现在挺好的,孩子健康、乖巧;工作么,总是忙的,在哪儿都一样,但自主性比较大,可以兼顾孩子。”又反问老板娘:“咱们既然做了母亲,都会把孩子的健康成长放在第一位,对吧?”老板娘冰雪聪明,不再多问,只以过来人的身份聊了聊孩子,嘱她有空回娘家看看,建设面积二十万平米的二期项目已经开始预售了,可研报告还是她编制完成的呢。她敷衍着应了,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回去看,但在那间公司三年的工作经历却如前尘往事般在她脑海中走了一晚上。
没过几天,那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又给她打电话,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听说她在那家成立刚一年知名度已经很高的市属国企,又问什么职务,最后还不死心,问:“国企的工资是不是很低?”她回答:“又没有组织任命,副总经理以下全部公开招聘,任职要求又高,工资肯定得有市场竞争力。”财务总监这才说明来意:“有一家新成立的房地产公司,三个老板,两个都住我们小区,总经理是股东之一,没有房地产公司管理经验,那天找我推荐懂行的人,我一下想到你,听你这么说你现在挺好的,那你还会考虑吗?”她答:“暂时不考虑。不过,谢谢你有机会能想到我。我这人比较懒,很少主动跟朋友联系,但咱们的革命友情我总记在心头的,保持联系哈!”
考虑成熟后,她给财务总监打电话,那边接到电话非常惊喜,彼此太熟悉,她也不多说,直接问:“上次你说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找到合适的人了吗?项目进行的怎么样了?”她说:“我帮你问问,你说没意向,我都回掉王总了。他们项目进行得挺快,一期都到地上了。你在那家国企不是挺好,元老呢!那公司现在风头很健,新闻里天天听到它名字。”她答:“唉,新闻里天天听到它的名字,是以我节假日都要带着孩子去上班为代价来的,人山人海里,一个四岁的孩子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万一哪天闪失,我可没地儿买后悔药。”听她讲了孩子那天在展会现场,两个展厅之间,吹着穿堂风自己玩了一下午,又穿着轮滑鞋爬自动扶梯,晚上发烧的经历,总监问:“她爸爸呢?她爸爸不能带她吗?”她答:“他也一样,节假日尤其不能休息。”总监长叹一声,说:“唉,都一样,都要过这一关,我们当年两个孩子也很难,不过好在我们双方父母,还有些亲戚能帮一点忙。其实也帮不上啥忙,还是靠自己。过了这个阶段,孩子大了就好了。”她想起那时候周末公司搞营销活动,总监也是带着一双儿女一起去办公室写作业,问她两个孩子的现状,总监的语气豁然开朗:“现在好啦,女儿都上大三了,儿子明年高考,学习还可以,可能会参加明年北大的自主招生考试。”她仿佛看到光明前景。第二天晚上财务总监回话:“上面领导给推荐了一个人,啥也不懂,王总正头疼呢,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你也记一下他的电话,他可能会联系你。”
第9章 爱是为你改变
就在她搬家那天上午,她刚把从旧家搬来的她和女儿睡的那张大床,以及娘儿俩的衣服、物品整理好,彻底打扫完卫生,站在房中间四顾欣赏花了三个月时间为女儿和自己亲手打造的小窝,接到王总电话,问她:“正好北京来了两个朋友,方不方便中午一起吃饭?”她正饿着呢,欣然应邀。进到包厢,王总和他的两位朋友已经到了,她连忙道声“怠慢”,王总笑呵呵说:“没关系,我们等你是应该的,女孩子么,出门总要收拾打扮一下,需要点时间。”其中一位客人也笑着说:“我们反正就是来玩的,也没啥事,听说中午吃饭有美女作陪,就来这儿等着了。”宾主尽欢,她瞬间找准自己的位置,今天半客半主,对于王总,他是客人,对于北京来的两位客人,她是海南的地主。另外一位年纪稍大的客人一直没说话,只持重、温和地打量着她,看气质风度,像是某个部里司一级的领导,王总不介绍,只说:“这两位是北京来的客人。”她也不问。
接待北京来的客人曾经是她的重要工作内容,她最早担任董事会秘书的那家公司,名誉董事长是一位退了的部委副主任,董事长、董事、监事全是部委里的前司长、前秘书、以及在任的处长。那顿饭吃的相当松弛、愉悦,足足吃了俩小时,从海南的特色、特产聊起,到后面聊到孩子的教育问题,那位司长模样的领导也聊得兴致勃勃,王总话不多,偶尔讲几句笑话,把气氛烘托的更热乎,菜点的极丰盛,是个热情好客的北方人,他自己说是新疆来的,祖籍陕西加山东人。席间酒店经理还专门进来给客人敬酒,王总应该是这家位于海航大厦顶楼的酒楼的常客。直到王总问她:“你下午还要上班吧?别耽误你上班!”她赶紧说:“对的,我们两点上班,稍晚点儿关系不大。”两位客人才说:“那你要迟到了,迟到太多不好,咱们也吃得、聊的差不多了,都撤吧!”王总才叫人来买了单,一起下楼。问她在哪儿上班,顺路送她,她说:“谢谢王总,我开车过来的。”他看到王总眼里的满意更深了。
奇怪的是过了一个多月,春节都过了,王总还没消息。那天周末,她带女儿去海大校园放风筝,回来路上,想了又想,就站在海大的湖边,看着在花丛中扑蝴蝶的女儿,拨通了王总的电话,问:“王总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喝茶!”王总笑说:“哈哈,你请我喝茶?”显然都是他请别人,尤其没被女性请过。她也笑,说:“要不吃饭也行呢!您中午方便吗?”王总又笑,沉吟了一下,说:“饭就不吃了,茶也不喝了,我正在外面理发。那天两个客人,都是部里的领导,有一个还是我的老领导,吃完饭对你赞不绝口,说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形象还好。我也很有面子。现在是这样,公司现在还在工地办公,条件很艰苦,三月份搬新办公室,在国贸中心,到时我跟你联系,你看行不行?”她也不多说,就回了一句:“行,我等您电话。周末,打扰您休息了,谢谢王总!”
主动打电话给别人,尤其是这样一位不太熟悉,还有可能做自己老板的人,在她,这是第一次。
第10章 去哪儿都带着你
三月十一号,她接到王总电话,问方便明天上午去他们位于国贸中心的新办公室谈谈吗?她带着全部个人资料原件如约去了。王总一边笑说:“你还带资料了,其实不用,你原来那公司财务总监和助理总经理都推荐你,说你很专业,主要是人品好。”一边翻看她的各种证书,叹:“这么多证书,你很好学啊!”然后整理好交还给她,说:“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让你看看公司的情况,这办公室也是租的,临时的,公司的办公楼正在建,年底前应该能建好搬过去,就在西海岸你原来那公司那条路上,有点远,会有自己的食堂,到时看交通问题怎么解决,还有上班时间怎么调整,你要来了,大家一起商量。”他抬头看她,说:“还有就是想听听你有啥要求?”她说:“我有孩子,孩子还小,所以我有三个要求:第一,我不出差;第二,我不加班;第三,我不喝酒。”王总诧异地看着她:“就这些,没其它了?”她说:“就这三条,我从原来公司离职并不是因为对职务、工资或者待遇不满,主要是没法儿照顾好孩子。”王总理解地点点头:“职业女性不容易。你说的这三点我都能答应你,没问题。”又谈了对她职务、工资、待遇的安排,她都没异议,只说:“按照《劳动合同》,提出辞职一个月后才能离职,我必须做好离职交接,您这边能等吗?”王总大度地说:“那是应该的,能等。那你就四月十二号过来?”她说:“好。”
在那公司六年,王总果然信守承诺,没要求她出过差,加过班,喝过酒。有几次公司组织外出旅游,为了让她能带着孩子一起去,允许所有有资格去的人都带家属。大型营销活动往往都安排在重要的节日,她作为现场总协调人肯定不能缺席,但总能给孩子有个妥善的安排,最重要王总没要求过她,都是她自己安排的。至于喝酒,有一回公司为欢迎从深圳请来的总工程师安排宴会,她举着一杯酒连敬三次,总工都一干而尽,一边的财务经理不干了,说她“太欺负人,半杯酒一点没动,敬了总工三杯酒。”,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总开口了:“她不喝酒,这是来公司她提的三个条件之一,我答应的,答应了就要说话算话,这杯酒我替她喝。”说着就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她连忙笑着站起来,说:“感谢王总,您一直都说话算话的。我从来不喝酒,但今天这杯酒我必须得喝,感谢王总的说话算话,感谢总工的连尽三杯,而且今天特别高兴,总工和我是真正的老乡,在老家我俩住在一条街上。”总工也端起酒杯,站起身说:“我还不知道王总对你还有这个承诺,今天为我破例了,我陪一个,我提议大家都陪一个,一起干一杯!”那是她这辈子喝的第二个半杯茅台。
第11章 爱是不私
搬到新家大约三个月后,一天晚上下班接了女儿回家,女儿自己坐在沙发上玩,她在开放式厨房灶台边做饭,听着女儿和她的玩具小动物们说话,好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要是能有三个妈妈就好了,一个上班挣钱,一个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还有一个陪我玩。”她不禁失笑,说:“那倒是好,要能那样,妈妈想做那个陪你玩的。”突然女儿开口叫她:“诶妈妈,搬家的时候你忘记把我的小熊拿过来了,它肯定还在旧家沙发上,我可不可以回去拿?”她心里一紧,突然就切到了手,走到水池边挤着受伤的手指,大颗大颗的血滴砸落在水池里,女儿跑过来看,看到满池的血,带着哭音惊叫:“妈妈你流血了!咋办,你会不会死呀?”她轻声说:“没事,让它流一会儿就好了,等下伤口处会形成血栓,自动杀菌止血,过几天伤口就愈合了。”女儿似懂未懂看着她。她说:“你去玩吧,没事。”女儿坐回沙发上,好半天,像自言自语,说:“我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小熊,没带来就没带来吧,不要它了。”她把面煮上,擦干手,拿手机调出爸爸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女儿,说:“你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帮你把小熊送到幼儿园。”女儿接过手机,她转身忙着照顾锅里的食物。直到饭端上桌,一直没听到女儿打电话的声音,她问女儿:“怎么没打?”女儿说:“算了,我其实也不怎么喜欢那个小熊,不要了。”
母女俩默默吃面,洗完、收拾完桌面、灶台,她坐到沙发上面对着女儿,柔声说:“宝宝,你跟妈妈不一样。妈妈和爸爸是后来认识、在一起的,不喜欢就可以分开,分开就啥关系也没有了;你和爸爸的关系是天然存在的,不管喜不喜欢,在不在一起,他都是你爸爸。你想他,想咱们原来的旧家,是很自然的事。妈妈爱你,带你走是因为妈妈觉得妈妈照顾你比爸爸照顾的好,但妈妈不该切断你和爸爸的联系,也切不断。你想爸爸了,随时可以问妈妈要手机,打电话给他。”女儿点点头,紧张的小脸儿慢慢放松下来。
又过了几天,她做晚饭的时候,女儿说:“妈妈,明天星期二,爸爸应该休息吧?我让他把小熊给我送到幼儿园来?”她拿手机调出号码拨通交给女儿,通话完,女儿开心还有点儿骄傲地说:“爸爸答应了,说他明天早晨给我送过去。”她只回身应了句:“是吗?好呀!”
第二天晚上接女儿,没看到她拿着小熊,问她:“爸爸没给你送过来吗?”女儿脸上的表情让她第一次体验到“恨”这种情感,却安慰女儿:“也许爸爸今天上班来不了。”又过了几天,女儿放学回家说想再跟爸爸说一次,让他送小熊来,她默默拿手机调号码递给女儿,过会儿女儿抓着手机跑过来,问:“爸爸说他星期五放学去接我,让我自己回旧家找小熊,行不行呀,妈妈?”她望着满脸放光的女儿,说:“行呀!”
第12章 爱是不计代价去成就
女儿二年级寒假前,周末接了女儿回家,一边做饭一边和女儿聊天,女儿说:“妈妈,你相信吗?古古说她一次都没去过三亚呢?”她问:“谷老师来海口多久了?不会是去年才来的吧?”女儿说:“古古说她来海南好几年了,都没去过三亚,她很想去三亚玩玩。”她再问:“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怎么说起这个?”女儿答:“就今天上午课间的时候,古古坐我旁边和我说话,我说三亚可美了,古古说她都没去过,我说放寒假让我妈妈开车带你去。”她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问:“谷老师怎么说?”女儿眉飞色舞地说:“古古可高兴了,说好呀!”她严肃地问女儿:“宝宝,你知道咱们去一次三亚要花多少钱吗?请谷老师去,肯定晓峰哥哥也要去,那就是四个人去。”女儿愣住了,反问:“要花多少钱?”她一项项给女儿算:汽油费、住宿费、餐饮费、门票,至少得两千,女儿问:“那你一个月工资多钱?请完古古咱们还够花吗?”她又给女儿算自己每年的收入和全部的花销,女儿吃惊:“学费那么贵呢?那我不在这儿上了。”她说:“妈妈要上班,不能保证时时刻刻出现在你身边,这个学校可以保证妈妈不在的时候都有人照顾你,你看谷老师对你多好,周末别的小朋友走了,谷老师带着晓峰哥哥一直陪你玩等妈妈,妈妈多放心哪!”女儿说:“那咱带古古去三亚不住,行不行?”她说:“谷老师没去过三亚,咱既然要带她去玩,就一定要让她玩得开心、尽兴,这叫‘好事要做到好’,否则就是浪费钱浪费时间,还反而伤害了你和谷老师的感情。”女儿最后说:“那就不带她去了。”她说:“人无信而不立,你虽然是小孩也要言出必行,从小说话就要算话。这次妈妈替你做到说话算话,但以后你承诺人家的必须得是你自己能做得到的,你靠自己的力量做不到就不能随口开河、胡乱承诺。你能记住吗?”女儿狠狠地点点头。她又说:“那你好好复习,期末考个好成绩,放假咱们开开心心带谷老师他们去三亚玩,要不谷老师也不好意思去呀。”女儿又认真地点点头,学习去了。
谷老师是女儿的班主任,认真、负责、有正义感。一年级的时候,每次周末等她下班赶到学校,孩子们几乎都被接走了,谷老师不放心女儿自己在校园里玩,总是一边看着自己读三年级的儿子晓峰写作业,一边陪女儿边玩边等妈妈。女儿很爱谷老师,亲切地唤她“古古”,像是“姑姑”,谷老师不反对,她当然很开心,多一个人爱女儿,她求之不得。第一次看到谷老师陪女儿在学校后院沙池里挖沙沙,她心里热乎乎地,眼泪都要下来了,坚持要请谷老师和晓峰一起吃晚饭,谷老师推辞不掉,去了。后来索性带女儿一起去教师食堂吃了晚饭等妈妈,这让她更敬重谷老师的为人。后来女儿渐渐长大,熟悉了不大的校园,住在学校里的几位老师更是熟悉了她和女儿,谷老师周末放学才不再带女儿去教师食堂吃饭,也不陪着女儿等妈妈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谷老师带晓峰去教师食堂吃饭是交了餐费的,周末下午四点半放学,学生食堂晚上不供餐。
第13章 有爱才有恨
岛上夏秋多台风,每到台风来临,学校就通知接孩子。那天她正在公司忙着各种防台风事宜,接到学校短信,要求下午六点前接走孩子。她匆匆忙忙赶到学校,狂风携着暴雨已经先她而至,等她开着车一步一捱过了和平桥,发现路面已经被水淹,十字路口横七竖八歇火了好几辆想趟过去的车,只得掉头去往人民桥,过桥,只见幽幽暗暗的风雨里黑茫茫一片泽国,分不清车道人行道,行人的裤腿卷到了大腿根,过桥的车一辆跟着一辆,退,是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退至一档,慢慢往前开,二东路上既没有车进也没有车出,路口停着几辆死火的车,三东路路口停着更多辆死火的车,没有退路,也不能熄火停车,只得继续缓慢向前,女儿在后面问:“妈妈,你这是开船还是开车啊?咱们这是要往海里开吗?”她强自镇定,笑说:“咱家车厉害吧?水陆两用!宝宝别怕,我看到前面有车在往四东路走,咱跟着它,它能开过去,咱就能!”果然,她跟着那辆车绕过几辆死火的车,开过了积水,拐进了露出路面的原来旧家小区所在的巷子里,心里大大舒了口气。女儿突然问:“妈妈,你开车技术好,还是我爸车开的好?”她答:“妈妈开车是你爸教的。”小人儿大大舒了口气,说:“哦~,那就好,你都能把车开过来,我爸开大姨那辆旧车肯定也能回到家。”那一刻,她心里爱极了女儿,也恨极了他。好半天,轻声说:“宝宝,妈妈爱你!你在自己受困,处于危险中的时候,还能关心别人。”车开到小区后门,她把车靠路边停好,说:“咱就把车放这儿,明天水退了再来取车,咱们从这儿走回家。”背上书包打着伞领着女儿往家走,走到积水过膝的马路边,她把女儿抱上路边一块大石头,让女儿背好书包双手举着伞,说:“水太深,看不见路面情况,万一有大井盖跑掉,把你掉进去。你背书包,妈妈背着你过马路回家。咱得背好了,要一口气走进咱们小区,中间不能歇。”在背上女儿那一刻,她听到女儿在她耳边轻轻、轻轻地说:“谢谢妈妈!”
不知为什么,那天风里雨里水里一直保持着好心情的她,回到家给女儿洗头洗澡,洗完衣服出来,情绪莫名暴躁,心里无名的火、无名的恨,压抑不住地往上蹿,是恨他,更像是恨自己,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没为她选一个配得上她的好爸爸?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他配得上这样的好孩子去关心他吗?有一种砸烂狗头的冲动,如果不是怕吓到女儿,真想跑出去,在暴风雨里一直奔跑,一直呼喊,直到筋疲力尽。然而,她只是阴沉着脸,去做好所有该做的一切。临睡前,女儿坐在床上等她,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说:“妈妈,你好像不高兴了?”她亲了亲女儿,哑着嗓子说:“宝宝,对不起!妈妈没给你找个好爸爸,你爸爸,他配不上你这么好的女儿。妈妈爱你!你以后一定要给你的孩子选个好爸爸。”
第14章 爱是不有
二年级之前,为了安全,寒暑假她都是早起为女儿做好一天的饭,白天把女儿反锁在家里,偶尔工作不忙的时候带女儿去办公室,周末会带女儿去万绿园放风筝,去海大野餐,去海边滑轮滑。二年级暑假,怕女儿一整天一整天关在家里有损心理健康,她买了两副钓具,每天下班回来趁着天还亮着,骑车带女儿到海大湖边垂钓,可能被钓的少,那湖里的鱼很傻,总是天还没黑就钓到一小桶,把鱼倒回湖里,她们就在漫天红霞里唱着歌儿回家了。直到有一天,她俩正聚精会神钓鱼呢,有个挺儒雅的老先生,有点儿难为情地走到他们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这湖里的鱼是专门放养的,不让钓。”她愣住了,说:“我们钓了好多天了,没人告诉我们不让钓。”老先生伸手指了指湖中心竖着的一个有点儿朽坏的木牌子,说:“那上面写着呢——禁止钓鱼!”她这才聚目凝神看过去,可不是嘛,字还不小,只是时间长了,墨色淡了,在夕阳斜晖里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臊的她满脸通红,一边道歉一边把桶里的鱼和水以及买的一小袋蚯蚓全部倒进湖里,带着女儿落荒而逃。三年级起,她给了女儿一把钥匙,嘱她一个人在家反锁好门,出门买饭、上声乐课和美术课也要锁好门。
上声乐课是因为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了园长妈妈,一再叮嘱一定要送女儿去学唱歌,千万别浪费了女儿的音乐天才。兹事体大,刚好楼下就有个知名的课外教育机构,女儿自己去,方便、安全。上美术课是有一回有个开画廊的朋友去她办公室,看到她贴在墙上女儿五岁时随手涂鸦的自创漫画——《史努比要迟到了》,说有天赋,不能浪费,并且介绍了一位国科园中学的美术老师,刚好住的离她们不远,在门口坐车到17路终点站就到了。
四年级暑假前,女儿回来问:“妈妈,我爸爸后天要回新疆了,租的房子已经退了,明天晚上没地方住,能不能让他到咱家住一晚上?”她问:“咱家哪有地方给他住?”女儿说:“咱家沙发不是可以打开当床睡吗,让爸爸睡沙发,行不行?爸爸好可怜啊!”她很珍惜女儿的同情心,就答应了。那天晚上女儿坚持要跟爸爸睡沙发。
那个暑假,她决定送女儿作为无人陪伴儿童自己飞去新疆爷爷家。家里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过于简单的家庭关系不利于孩子情感发育,而且,她希望女儿感受到妈妈以外,来自更多人的爱。并且爷爷马上九十岁了,那是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他还不知道儿子早就离婚了,“不要让我爸知道”,是她在民政局把拟好的《离婚协议》递给他,让他自填抚养费金额并签名的时候,他提的唯一条件。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女儿打电话来,哭着喊:“妈妈,我爸不让我吃东西,我饿!”她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说“让你爸爸接电话”,他接了电话,说:“你觉得我会饿她吗?她吃了好多东西,晚上这么晚该睡觉了,她还要吃,你不知道她回来长多胖了。”她立马体会到女儿的心理,一直以来,女儿都太乖了,因为妈妈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和钱让她不乖,并且她不用作就确定妈妈已经竭尽全力在爱她了,但她需要通过作,确定爷爷、爸爸、姑姑、姑父、哥哥、姐姐也都爱她。她没有责备女儿,只是柔声对她说:“宝宝,晚上要睡觉啦,不能吃太多东西,会生病的,爷爷家好吃的多,明早起来再吃,好不好?”女儿抽抽噎噎答应了。
第15章 时间去了哪儿
她徘徊在记忆里,她的记忆很大一部分被女儿占据,被女儿占据的这一部分记忆里,满满的是对女儿的爱怜和疼惜。在她的梦里,女儿始终是那个抓着小被被被角的小小孩,是她的一部分,走哪儿都带着,不离不弃,即便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已经独自一人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勇敢地展开属于她自己的独立人生,在她的梦里女儿还没有脱离母体。
突然一个大霹雳,照的窗外像白昼一样苍白,风和雨变身成有形有状的妖怪,乱发披头的风狂暴地把雨的大脸狠狠地砸在大玻璃窗上,那脸哗哗啦啦碎落楼下,风又不甘心地裹着一团枝叶拼了命地摔打在那扇毫无防备坦然相迎的大玻璃窗上,然后吸得窗上的玻璃抖动着变了形,她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抓紧了手机……“砰”的一声巨响,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以为那扇大玻璃终于碎了,并没有,声音从楼上传来。她三步两步跑到三楼,铺了一地浴巾的房间,门、窗、屋顶,无恙。她打开手机电筒照向小露台,一大片蓝色防爆玻璃砸落在那盆炮仗花上,花枝花叶缠扭成一个大团儿,巨大的花盆歪向一边,旁边斜屋顶和花盆四围的地面上满是闪亮的碎玻璃。她回到二楼沙发上,惊魂未定。风一阵紧似一阵,“轰隆隆”一声巨响,像是房顶被掀掉了,又像是整个楼被拔了起来,她惊恐地再次跑上楼观望,大露台上一 阵“锵啷啷”的激越巨响,像是不锈钢板甩在琉璃瓦上的声音,那声音切割着她的心脏,她无力地下楼,重重地摔坐在二楼沙发上,瞪大眼睛直视进自己的恐惧里。
她突然意识到,时间好像凝固了,她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里捱延着,既感知不到现在,更无法走进未来,能做的好像只有回到过去。她好像被封印在过往岁月里?是过去的哪一段岁月?还是过往的全部岁月?
是谁说过去的已经逝去,未来的还没有到来,我们能拥有的只有现在,而能让现在绵延的只有爱情?她几乎有些欣喜地发现,恐惧,让她可以自由地穿行于过去的岁月,她像一个过往岁月的旁观者,带着悲悯和怜惜,平静而温柔地注视着曾经的自己。如果能够,她会不会试着去改变自己一路走来的路径?有没有什么风景是她想看而没有去看的?有没有哪一次选择是她明明知道是错,还任由自己犯下那个致命的错误?她知道她从不后悔,因为她所作过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诚心正意的结果,然而,她真的就没有一点点遗憾吗?不,不,不,遗憾?她不是没有,而是有很多很多,然而大多数的遗憾她无能改变,就像她无力扭转摩羯的风向,那么,有没有一些遗憾,是她可以避免、可以改变的呢?她可不可以借助这封印的力量,去对过往做一些让她的人生更丰盈、更圆满的改变呢?呵呵,她承认了,她的人生既不丰盈,也不够圆满,多么痛的知道啊!
第1章 她有一个梦
去年秋天,她回到甘肃,一个人走了一遍河西走廊。第一站去了山丹军马场,在山丹军马场那五天,她平均每天步行两万步。因为那里是她曾经的梦想之地,她曾经被梦想牵拽着两次趋向这里,又两次放弃梦想远走他乡。出走半生,终于得以亲近,她必须仔仔细细端详一遍那雪山、那森林、那冰河、那一望无边的大草原和飘着白云蓝盈盈的天,她得保证那儿和她梦里一模一样,她得确认那儿终究只能是一个梦。
然后她去了张掖。在张掖湿地公园博物馆,她看到一幅张掖市生态保护规划图,那一刻,她的精神游离出窍。她想起不久前看过的一本让她不止一次泪水长流的长篇小说——杨志军的《雪山大地》,她曾经也胸怀梦想,也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去保护这块土地上的勃勃生机。
她还记得大一寒假,大年初二下午,她随着一群同学去一位男同学家拜年,同学的爸爸很尊重他们,又让坐又让烟又倒茶,还搬了把椅子陪着被安顿在沙发上的他们说话。挨个儿问过每个同学的姓名,问到她时,同学爸爸大呼:“原来你就是那个想要去山丹军马场的女同学呀!你还去学了畜牧,对不对?你为啥想去山丹军马场呀?”突然被瞩目,她有些羞涩然而很确定地回答:“高一我们学过一篇碧野的文章——《天山景物记》,那时候我就对大草原充满向往,后来听我爸说山丹军马场的大草原,就像那篇文章里描绘的一样美……”同学爸爸爽朗地大笑起来,说:“所以你就学了畜牧,想去山丹军马场?去过草原了没有?现在还想去吗?”她答:“还没有,三年级学《草地学》,会去太白山下的草场实习,听说非常美!”同学爸爸点头,眼睛里闪着光,笑着说:“很好、很好,你很特别。”
1993年6月底,拿到毕业证和派遣证,她兴冲冲去到G省人事厅学生处报到,处长不耐烦地摆着手说:“你先回家等着去,你看看坐在这儿的这些人,87级的,我们还没安排完呢。”她转身就去找了父亲的老朋友张伯伯,在给张伯伯诉说的时候她还生气的很,心想:“G省不是缺人才吗?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才回来了,你们怎么像收废品一样不情愿。”张伯伯按照她“学以致用”的愿望,介绍她去找畜牧厅厅长,厅长问她想去哪儿,她问:“听说有个西北最大技术设备最先进的种禽公司?”厅长叫来人事处长安排她去她想去的种禽公司。
在为海南的亚洲开发银行贷款生态农业项目服务期间,她负责接待陪同一位加拿大籍的亚行生态环保专家,半个月里跑遍了海南岛南部的山山水水。
1999年6月,亚行以地方政府不作为为由撤销了项目的贷款,同年9月,她辞职去到G农业大学为报考2000年草原生态专业的研究生做准备。2000年3月初拿到成绩单,376分。4月接到导师电话,导师低声和她商量:“同时报考的本校两名本科生都是来自农村的贫困生,为考研准备了两年,毕业实习都在山丹草原的生态观测站为我的研究项目服务,我从校方争取到一个半自费研究生名额,自费费用对你来说很低很低,对他们俩的家庭是一大笔钱,而且应届生不可以保留研究生入学资格,虽然你考研成绩总分比他们高,你可不可以走自费生名额?”她说三天后答复,然后就按照当天报纸上篇幅最大的三条招聘广告的要求去面试,面试完,三家公司都让她第二天就上岗,第三天,她答谢了导师的“好意”,并且表示不需要保留研究生入学资格,她决定继续在海南好好工作。
第2章 回到原点
也许她的人生该从这里重新切入?她很少回忆这段往事,不是因为乏善可陈,而是,这里是她人生一个最重要的分叉口,既然她选择了另一条路,频频回首去看走了几步就放弃的那一条路,又有什么意义?除非可以重新选择,可以回头继续往下走。
她拿着人事处长给她的《接收函》回到人事厅学生处,处长见她,没好气地说:“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家等通知!”她也不客气,递上《接收函》,说:“不用麻烦你安排了,你给我改派畜牧厅吧!”处长吃惊地接过《接收函》,仔细看了,又看了看她,啥也没说,麻溜地给她开好《改派函》,又去找人盖了章,交给她。她拿着《改派函》回到畜牧厅人事处,处长收了《改派函》开了一封《介绍信》,装进一个信封交给她,嘱她三天之内去单位报到,信封上有单位的详细地址。她拿着这个决定她命运的信封去爸爸在生物研究所工地的临时宿舍。8路公交车草场街终点站下车,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吃惊地抬头,看到一张曾经熟悉两年没见的脸,乔健!87级农化系的同乡校友。 他器宇轩昂地站在两个男生中间,眯着眼睛,一脸惊喜地看着她,问:“你怎么在这儿?工作分配好了吗?去哪儿了?”她大致报告了情况,他很不以为然地说:“改派去畜牧厅干嘛?他让你等你就等着呗,我就回家一直等着,他分的不满意要出J城我就不去,直到他分配我去省农校,前几天才报到,刚分了宿舍,宿舍条件还不错,就是离学校有点远。走,去我们宿舍坐坐。”原来那两个男生是他的同事加舍友,三人住一套三房一厅一厨一卫的套房,房子是新的,简单的几样家具也是崭新的,还配了一部电话,看着干净舒适。他给她出主意:“你再让他们给你改派回去,去学校当老师多好啊,还有寒暑假。”她闷闷地摇摇头:“算了,太麻烦了,我先去新单位看看再说。”
第二天一早,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公交车到广家坪,下车沿着盘山路又走了四十分钟,一直走进位于山上的厂区大院。一路走来漫山遍野都是桃树,六月底的光景,枝桠间挂满青青的果实,她想:“这莫不是误入桃花源?”又想:“这儿的春天肯定很美丽。”在门房大爷的指点下,她上了正对大门的办公楼的二楼,左手第一间,推门进去,一个瘦瘦黑黑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个人坐在里面,正是她要找的人事科申科长。不苟言笑的申科长接过信封的同时从眼镜上面不露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抽出介绍信看了,拿出一张表给她填,填完让她一个月后再来上班,记得到时带三张一寸证件照。她一听又要等,就有点儿急,但也只得听安排。过程中不时有人进来没话找话,主要目的倒像是来看她,其中有个将近三十岁穿着不戴肩章的部队干部服的男人,大大咧咧地直接问申科长:“这是今年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哪个学校毕业的?”说的是一口地道J城话。又斜着眼睛打量她。她只作没看见,只管低头填表。申科长介绍:“这是保卫科王科长,回头还要他帮你落户口。”她向王科长点点头,说:“辛苦王科长!”收了表交代完事情,申科长就收拾东西说要出门办事。她谢了申科长下楼,走出院子来到路上,感觉好多双目光在后面送自己,甚至听到窃窃私语声。
第3章 最后一个暑假
回到爸爸兼作办公室的住处,向爸爸说明情况,爸爸说:“那你就回家去等吧,你从学校带回来的行李,前两天车方便已经让人拉回家去了,你在这儿住着也不方便。”她就按申科长说的,回家去过最后一个暑假。
没想到像她一样回家过最后一个暑假的同学还挺多,似乎报完到一个月后再安排工作是各个单位不成文的规定?随着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报完到回家,频繁地打电话、来访、约玩,她很快心平气和地享受起这个名不正言不顺不期而来的最后一个暑期。
最先来拜访的是分配到机场的赫同学和复读落榜在家做生意的归同学,才知道归同学在复读班的时候追上了她高三同班同学张秀,虽然张秀考上大专他落榜,张秀并没嫌弃他,俩人还好着呢。她说:“唉呀,咱俩看人的眼光怎么总那么一致呢!从前你喜欢周静,我也喜欢,现在你喜欢张秀,我还没跟她一个班的时候,每天上学、放学路上看她甩着马尾辫走在前面,像一棵挺拔的小树迎风飘扬,就不自觉地一直跟在后面看,后来一个班,更是近距离大大方方看个够。你干嘛不带她一起来?”这番话听得他咧着大嘴笑得合不拢,说:“噢,我不知道你也喜欢她,既然你俩是朋友,明天带她一起来。不过,她来了你千万别提周静。”
第二天晚饭后,他俩果然带着下了班的张秀一起来了,她忙着倒茶、拿水果招待,抬头喜滋滋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张秀,“唉呀”一声,他们问:“怎么了?”她说:“秀怎么把头发披下来了,不是记忆中扎着马尾辫的神气样儿了!”他们都笑,秀儿拿出皮筋利落地扎了个马尾辫,说:“这回和原来一样了吧?”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说:“怎么都好看,只是我对你的马尾辫记忆深刻、情有独钟。”轮到秀不好意思了。他们提议一起去市中心逛逛,天黑送她回家。
十字街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她望而却步,赫同学提议在人群边缘,工人俱乐部门口唱会儿卡拉oK,他们围着塑料圆桌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归同学很勤快地买来啤酒饮料摆在桌上。赫同学唱了首流行歌,唱得很好,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初中“九一八”纪念日他们两个班合唱《毕业歌》,他一身白西装站在前面指挥。在他从高一到今天假期中持续不断往她家跑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了解到他有很好的音乐素养。让她点歌,她从没唱过卡拉oK,连连摆手拒绝。秀也不唱,谦说自己五音不全。两位男同学一起唱了首《朋友》,归同学嗓门好大、好有气势,虽然跑了点调,但朋友贵在真诚。不过这么一来,大家都放松了,随便喊呗!他们又各自唱了几首歌,然后赫同学点了一首苏芮的《请跟我来》,对她说:“这歌适合你,你唱唱看,肯定好听!”这是她很喜欢的一首歌,不想扫兴,她接过话筒随着音乐唱起来,刚唱了两句他们就鼓掌,把她鼓起的勇气都拍散了,后面就唱不上去了,好不容易唱完,他很热心地探过身想给她讲解如何吐气发声,她敏感地闪开,站起身,说:“你们唱吧,天黑了,我要回家了。”他们一起起身,送她回家。
第4章 在陌生的城市互相关照
第二天他来了,他分配去了冶金部,和她一样,报到后单位让他一个月后去上班,回家过最后一个暑假。她想起从黄艳妈妈那儿听说她分配到航天部,去北京报到了,应该就这两天到家,对他说:“有个老三班的女同学,也分到北京,性格很豪爽,长得很漂亮,乌溜溜的大眼睛,皮肤粉白,艳若桃花,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他羞涩地笑,不知是不好意思拒绝,还是不好意思答应,又或者她总是因为他的脸黑里透红误会他不好意思,其实他并没有。她进一步说服他:“我有她照片,要不你先看看?”起身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白合影,那是去年暑假她们三个女同学去照相馆照的。她把照片递给他,指给他看黄艳,他笑嘻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把照片还给她。她问:“好看吧?”他又那样貌似羞涩地看着她,对着她手里的照片微微扬了下头,说:“我觉得旁边那个好看!”她以为他说的是王璟,嘲笑他:“你啥眼光哪?!”他还那表情,又扬了下头,隔着茶几,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伸出手对着照片上的她飞快地点了一下,眼睛却热诚地望着她。她被他看得脸红了,轻啐一声:“去!”低下头,心里突然一阵涟漪,是啊,如果她也分配到北京,她何必介绍他认识黄艳,她更愿意自己和他在陌生的城市里互相关照。她飞快地抬起头,坦率地迎着他的眼睛,说:“你俩都是我的朋友,都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立足、扎根,我希望你俩能成为朋友,互相关照。”想了想又轻轻加了一句:“能成一家人更好!不能,至少多个认识的朋友。”说完直望向他的眼睛。他晶亮的眼睛瞬间有点点黯然,轻轻点了点头。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说:“你同意了?那我明天去黄艳家跟她说,后天你俩都来我家,先认识一下?”他又点点头,算是答应。
第二天一早她去到黄艳家,黄艳昨天刚到家,俩人见面都有点儿兴奋。黄艳妈妈那时已经退休,刚去买菜回来,就坐那儿一起说话。她讲了他的事,并就她所知介绍了他的家庭情况,听说他父亲就是他们那个超大型央国企的总经理助理,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她连忙说明他父亲是个特别有亲和力又有民主、平等思想的人,黄艳妈妈先开口:“这是好事。不管两人最后发展如何,多个老同学相互照应总是好的。谢谢你哦,真是艳儿的好朋友,这么为她着想。”她又看黄艳,黄艳大咧咧地说:“那就明天去你家先见见呗。你是不是觉得朋友的朋友可以等式替换?” 她也笑,说:“就是,我觉得你俩也得相等。”黄艳发出她那标志性的豪爽的狂笑。
第二天下午,黄艳先到,俩人坐下说话,她替他解释:“他比较腼腆,可能不好意思来太早。”正说呢,他敲门进来了。她介绍了一下,就忙着泡茶、端水、洗水果,然后坐一边长沙发上听他俩说话。还行,俩人挺多共同的话题。她也不知道是替他们高兴,还是有点点失落。
第5章 来给她做饭
第二天上午,他又来了,她问他:“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他好像不愿意提这个话题,低头敷衍了一句:“就那样呗!”然后问她:“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呢?早饭吃没吃?”然后不客气地揭开桌上的电饭锅锅盖,又去厨房揭盖开门地检查了一遍,她被他这一番操作整懵了,跟在他后面乱转,他指着电饭锅里的一个西红柿、两根黄瓜,问:“你今天就吃这个吗?你打算怎么吃?”她说:“煮个西红柿鸡蛋面。”他说:“好!中午我给你煮面,下午咱一起去买菜,我给你做晚饭。”然后,不容她拒绝,进厨房开始操作起来,一边做,一边还碎碎念着教她该怎么做。她很诧异,说:“你好像很会做饭似的?”他说:“当然,寒暑假都是我给我弟弟做饭,有时我爸妈下班晚要给全家做饭。”她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他忙活。不一会儿,他煮出两碗清汤西红柿鸡蛋面,盛出面接着去洗锅,对她说:“你记着啊,炒完菜、做完饭的锅一定要趁热马上洗,很容易就能洗干净。”她拖着长音夸张地答应着:“记住了,王叔叔。”一边往餐桌上端面,他“嘿嘿”地笑。俩人对坐吃面,他热心地问她:“咋样?好吃吗?比你自己做的好吃吧?”她吃了一口,心道一声:“苦也,浪费我一颗大好的西红柿,这面煮的中看不中吃啊。”嘴上却说:“好吃、好吃!面太多了,我吃不完,给你点儿!”站起来挑了一大筷子到他碗里。他吃了一口,可能也自觉一般,说:“原材料缺乏,没表演好。下午买了东西看我给你露一手。”她笑呵呵说:“好好好,我拭目以待!你可千万别露馅了。”他又“嘿嘿”笑。
吃完他抢着收拾,说:“自己铺下的场面要自己收拾利落。”她只得站旁边陪着,听他唠唠叨叨教她怎么干家务。跟他比她好像真的不会干活,至少没他那些章法。收拾完,她泡了杯茶给他。她家待客,最有特色的是那一杯明前龙井,杯是透明玻璃杯,杯里的毛尖嫩芽儿根根竖立,汤色碧绿明净,那茶的味道入口清香,回味甘醇。他并不陌生,每次来必定喝到那茶味儿淡如白水,再上个厕所才走。俩人坐下说话。他俩初中同班,高三又前后座,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她让他赔她那些被他折成两段的新铅笔,擦的乌黑的香橡皮,还有那把被他掰掉上面玉面装饰的小刀,他一脸幸福状低头应承:“赔、赔、赔,我肯定会陪你!”然后说起那些他们共同的同学、朋友,不知不觉房间里光线没那么亮了。他问:“你那小自行车还能骑吗?不行我带你,咱去市场买菜去!”她说:“应该能,得擦一擦灰。太麻烦了,反正没多远,咱别去大市场,就去前面小市场,走路去好了。”他说:“你喜欢走路咱就走路去,不过我还是把车推上,回来好放菜。”
第6章 抢着做饭
他骑车带她来到路边人行道上的临时小市场,停好车,俩人进去买菜,正蹲那儿选菜呢,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赫、归两位同学,她站起身,问他们要去哪儿,赫同学毛茸茸的大眼睛笑看着她,归同学挑衅地看了一眼他,两人一起回答:“正要去你家呢!”又问她:“你在这儿干啥呢?”她大大方方地指着他说:“他说要在我家做晚饭,家里没菜了,来买菜。”又问:“你们认识吗?你们男生好像不分班级大家都认识。”俩人看一眼他,赫同学呵呵笑着说:“认识、认识,高三咱们不是一个班的吗?”归同学几乎有点儿恶狠狠的说:“认识,咋不认识呢!”他则是一副早有准备地样子“嘿嘿”一笑。赫归俩人互看一眼,赫说:“那就一起去你家做饭呗!”她能拒绝吗?
一行四人买了一大堆菜回到家,他们三人抢着进了厨房,一来挤不下,二来她这会儿已经淡定下来,随他们去吧,还能把厨房给烧了不成?她说一声:“你们随便造,别把我家厨房点着就行,我就等着欣赏你们手艺了哈。”自去客厅坐着。
那天的晚饭真是丰盛,恐怕她家也只有过年才会堆这么一大桌,归同学还去买了酒,她打开所有的灯,和归同学一起抬出桌子,正好每人独霸一方。他们吃着、喝着,三人还比着,让她品评谁做的哪道菜好吃,她不偏不倚,认真地品,客观地评。其实吧,当然是归同学菜做的最好,他高一时父亲就因工伤离世,母亲撇下他和他弟改嫁,他带着他弟在他爸留下的一间小房里相依为命,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能连饭都做不好吗?她的品评显然是公正的,评得他们仨都没了气焰。归同学不甘心,又挑着要斗酒,但不知什么时候气氛变了,仿佛他们仨老友重逢,他们才是这屋里的主人,她成了局外人。她乐见其成,甘愿当个透明人,给他们添酒、加菜,听他们讲男生之间说的话,反正她坚决奉行父亲的教诲滴酒不沾。直吃到杯盘狼藉,酒喝干了,天黑透了,三人谁也不说告辞,她心里暗暗着急。最后三个人互相看了好几遍,勾肩搭背,相互扯着,一起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收拾。
她也不去揣测三人出门后会怎么样,反正她有点儿索然无味。男生在这个阶段处理起这样的问题和雄性动物有的一譬,不过他们忘了一点,人不是动物,女同学也不是猎物。她既没有戏中人的激动、兴奋,也没有看戏人的好奇和期待。小说里,主要人物总是兜兜转转,纵有百转千回,彼此的命运总能交织在一起。不知是她的问题,还是现实中命运本就如此,她没走过重复的路线,也遇不到重复的人,那些曾经以为会相伴终生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那些曾经以为还要续写很多集的故事,总是不明所以就戛然而止。
第7章 要住在她家
第二天没人来扰,她也没出门,自己在家清静了一天。
第三天下午,赫、归两位同学来了,归一脸胜利者的样子问:“那谁再没来过吧?”她反问:“这是我家,谁来谁没来跟你有啥关系?”赫同学“嘿嘿”笑着打圆场,归同学牙齿漏风地叫嚣着:“他敢再来我整死他!”她不满地白他一眼:“咋跟街上的小流氓一个调调了,你别忘了高一你还是我们班班长呢!”归同学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说:“唉,都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要不是咱们这帮同学帮忙,我和我弟都不知道怎么活。”她想起当年同学们给他捐款,赫同学说起那时候他们男生去市场帮他偷菜卖的故事。当年也听说过男生去市场偷菜的事,以为就是恶作剧、好玩,没想到在他是真真实实的为生活所迫。他说:“幸亏我老爹还留了那套小房子给我们,要不我跟我弟只能流落街头了。”她笑,说:“结果被你弄成了全班男生干坏事的据点、贼窝子。”他俩相对咧嘴笑。她问他:“你现在到底在干嘛?秀是个好女孩,你千万踏踏实实好好做点事,挣点钱,别对不起人家对你情意。”他说:“我知道。她家到现在都不同意她跟我,尤其她哥。”她说:“只要她对你一心一意,你争点气,好好干,干出点儿名堂,她家里终归是为她好,会同意的。”他点头。她又问:“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俩对视一眼,赫同学说:“他现在靠卖白面维持生计。”俩人脸上的笑有点儿怪。她没概念,只印象从前妈妈让她陪二姐拿着粮本去粮店买米买面。说:“卖面粉?生意好吗?现在粮食市场放开不用粮本了,人们吃粮食的要求也高了,开粮店应该是可以的。”想起和他关系好的江同学爸妈就是粮站的,又问:“是江子帮忙开的吗?”他俩又对视一眼,笑得更怪了。归同学咧嘴打着哈哈说:“对,就是江子他老爸老妈帮忙开的店。”她说:“店在哪儿?告诉咱同学,让家里都去你那儿买粮。”赫同学眼神怪怪地说:“他只卖白面,其它不卖。”说完俩人相视怪笑半天。她不明所以,也不想明所以,不再问。
归同学说:“别老说我呀,说说老赫。你知道吗,老赫现在无家可归了?”她诧异:“为啥?”赫同学低头不语。归同学说:“他爸不是再婚了吗?他哥大学毕业工作以后就不回来了,他和他后妈处的不太好,他爸就让他也别回去了。”她说:“他爸一时气话吧?他爸为了他和他哥一直没再婚,现在他哥俩都长大成人了,他爸追求一个幸福的晚年也没啥错呀!”又对赫同学说:“你爸和你后妈处得来就好,你跟人家客客气气就行了,别让你老爸为难,你这么大的人她还能虐待你不成?”赫同学低下头,不说话。归同学着急地说:“唉呀,你不明白,他后妈带了个弟弟来抢他家产。”她正色道:“抢他家产,他才刚毕业,有啥家产?他爸一个人把他和他哥拉扯大,现在他俩都工作了,该报答他爸才对,还惦记上他爸的家产了?再说他爸能有多少了不起的家产,早被他哥俩造光了吧?”归同学说:“反正他今晚没地方住,你能不能让他住你家?反正你家空房间多着呢。”她勃然变色:“住我家?你脑子坏了吗?为啥不让他住你家?”归同学说:“秀晚上住我那儿呢,我家就那一间房,不方便!”她脑子一下乱了,啥?秀已经住他那儿了?
第8章 赖着不走
无论归同学说什么,她反正不同意赫同学住她家。外面天色都暗了,赫同学说:“要不先吃晚饭再说吧!”俩人起身出门,她送他们,待他们走到门口就要关门,归同学挡着门问:“干啥,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她说:“我家里有吃的,你们去吧!”赫同学也反身回来,问:“你家里有啥吃的,我看看?”然后抢进屋里,像王同学那天一样揭开桌上电饭锅盖,指着锅里的西红柿和黄瓜说:“你成天就吃这个,成仙了你?!”她冷着脸说:“对,成仙了。”那俩人互看一眼,归同学说:“行,我俩出去吃饭,等下再回来。”
没过多会儿,那俩人真又回来了。
归同学死皮赖脸替赫同学说话,求她让赫同学住她家,哪怕就一晚上也行,她坚决摇头,心里已经渐渐有了怒气。赫同学几次示意归同学“算了,走吧”,归同学就不走,最后说:“你要不放心他,我今晚也住这儿,看着他?”她冷冷地说:“我确实不放心他,但我就那么放心你吗?我更不放心自己!你看到没,我房间墙上挂着我爸的猎枪和子弹呢?我十二岁起我爸就教我用枪了,我家每年春节不放炮,放枪!”俩人面面相觑,气氛已经有点尴尬,赫同学再次示意“走吧”,归同学没有抬腿的意思。最后说;“那咱仨今晚都别睡了,就在这儿说一晚上话。”她愤然起身,说:“你俩愿意在这儿说话就说吧,我困了,先去睡了。”然后扔下那俩,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插好门。
哪里睡得着?尽管已经很晚了。倒不是担心他们继续胡来,应该还不至于吧?主要是非常生气。
这位赫同学从高一起每到假期就往她家跑,有时自己一个人来,有时拉着其他男同学陪他来。每次像接待其他男同学一样,客客气气请他喝茶,陪他说会儿话。直到大一暑假,有一天中午从外面回家,妈妈说:“有个小赫来了,你不在家,他在这儿跟我说了半天话。”妈妈那时已经退休。她奇怪地问:“他又没啥事,我不在还不走,跟你说半天,说啥?”妈妈说:“这孩子很可怜啊,九岁妈妈就生病去世了,爸爸怕他们兄弟俩受委屈,一直没有再婚,直到他哥哥和他都上大学,他爸爸才又结婚了,后妈带着一个小弟弟,他爸爸说对他兄弟俩尽到责任了,以后不再管他们了。”她看着跟在她身旁,两眼泪光莹莹的妈妈,一边够毛巾擦手上的水,一边打趣地说:“妈,你厉害啊!快赶上克格勃了。他往咱家跑了几年我都不知道这些情况,跟你坐了一上午你就啥都知道了?”妈妈有点儿不好意思,偷偷低头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说:“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她正视着妈妈,说:“他中考成绩一中第一,高一第一次开家长会,他爸站起来给班主任提了几条意见,班主任当场撒泼,那次家长会我爸去参加的,回来还跟我说‘你们那个班主任肯定是红卫兵小将出身的工农兵大学生,你们班上有个赫同学估计这下子要遭殃了‘。果然,家长会后班主任就把他赶出了教室,原来他爸去找教务处,要求给他换班,一班班主任已经同意接收他了,结果我们班主任去找一班班主任,说’谁要接收他我就跟谁没完。‘,人家肯定不能为了一个学生跟同事硬杠啊,他就这样被班主任挡在教室外面整整一个月,听说后来是他爸上门赔罪,才放他进了教室。从那以后他就不学习了,考试成绩控制在全班平均分以下,说不愿意给班主任挣荣誉。幸亏高三我们班被拆了,他跟我一起被分到五班,五班的班主任挺好的,他那时又重新开始学,本来他的理想是以后开自己造的飞机,想去北航,结果高考分数比我还低几分,上了天航,原来那两年他真的就没好好学,我以为他只是考试不考好呢。”在听她讲这些的时候,妈妈不断唏嘘出声,眼里又盈上了泪水。过了会儿,妈妈问她:“你喜欢他吗?”她摇摇头,说:“我挺害怕他的,总觉得他很危险。他一直往咱家跑,但是又没说过什么,我总不能不让同学来家做客吧?而且他有一大半时候是和其他男同学一起来的。还有,妈你知道不?高一我和一群同学去看电影,你那天晚上跟我爸开会,一直开到电影快要开演还没回来,就没跟你们说,回来我爸骂了我两天,骂得我离家出走,那次看电影应该就是他整的事,我恨死他了,害我被我爸骂!”妈妈沉吟着说:“这孩子要不是脸上的包,其实长得挺好的。”她说:“对,那些包也让人觉得很吓人。他小时候长得挺神气的,初三我们两个班合唱他穿一身白西服站台上指挥。”等了会儿,妈妈说:“同情不等于爱情。这孩子身世挺可怜的,你要不喜欢他,也别伤害他哦!”她点点头说:“嗯,我知道呢。”又过了半天,妈妈问她:“你以后想结婚吗?”她愣住了,想了会儿,说:“没想过这个问题。”妈妈突然叹了口气,说:“其实女人不一定要结婚,婚姻、家庭,对女人只意味着牺牲。不结婚,好好做事业,挺好的。”她咧嘴笑了,半开玩笑半承诺地对母亲说:“好,我听你的,不结婚,好好干事业。”
第9章 那么你后悔了吗
这时候母女俩已经从厨房回到客厅,紧挨一起在长沙发上坐下。沙发扶手上放着那本《泰戈尔散文诗集》,就在昨天下午,她给母亲读泰戈尔,读到《吉檀迦利》第40首——“让慈云低垂,像父亲发怒时母亲含泪的眼光”,妈妈眼里泪水泫然欲滴,过了会儿,妈妈打断她,轻声说:“你再给我读一遍刚才那一首——像父亲发怒时母亲的含泪的眼光。”
她侧过身,拉住妈妈的手,问:“妈,你后悔了,嫁给我爸?那时候我们让你跟他离婚,你不是说‘你爸年轻时候很神气的’吗?”妈妈眼圈儿又红了,说:“不是后悔,但妈妈这一辈子,因为你爸,吃了太多的苦,放弃了太多东西,不希望你吃同样的苦。妈妈希望你在事业上做出成就,做个独立、自强的女人。”妈妈很少和她谈心,更绝少长篇大论,在她记忆里,妈妈总有干不完的活儿,让她低头从全家人还在睡着的凌晨干到全家人都睡下的深夜。她不得不重视妈妈说的这段话。想了一会儿,她假装戏谑地说:“妈,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个女强人呀?好,那我就试试,就不知是不是那块料?”“唉~”,妈妈却长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看她的眼光爱怜横溢又满是悲悯。她不忍直视,说:“哎哟,妈!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我爸快下班回来了吧?赶紧炒菜去吧。”
今晚,这个她深深同情并且答应妈妈不去伤害的“可怜的”男同学,就赖在她家里,赖在她的房门外。在他们这个小城市,在她父母所在的这样的小单位,在她所住的这个家属院,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处在公众的监视之下。像那次她看完电影被几个男同学送回来第二天马上被父亲知道一样,今晚有两个男同学留宿在她家里的事,她相信也很快会传到在J城项目部的爸爸耳中,尽管她相信父亲臭骂她几天和她离家出走,这样的事都绝对不会再发生,但这事对她无疑是一种无形的伤害,当然,这样的伤害只要当事人不以为意可能就不成其为伤害,但这两位同学今天晚上的作为,无论如何,对她绝非善意。
除了生气,还有个原因让她无法安睡。她习惯每天晚上要洗漱、甚至沐浴,然后才能干干净净地躺床上睡觉。今晚,因为这两个死乞白赖的入侵者,她来不及洗漱就插上了自己的房门,她也没胆量再开门出去洗漱,只能等天亮了。那两个人似乎也没睡,在她困得迷迷糊糊睡着前,一直听到隔壁房间有低低的说话声。
等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她穿戴整齐开门出房,他俩从客厅站起来,走过来,归同学陪着笑说:“你起来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俩几乎就没睡。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本来昨晚我俩就想走,商量了一下,还是等天亮你起来了再走。你别生老赫的气,这都是我的主意。我俩走了,你关上门,好好安心再睡会儿!”她瞥了他俩一眼,低下头,一言不发。等他俩出门,她重重地把门关上,反锁好。去卫生间打开燃气热水器,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刷了牙,又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回到自己房间,坐上床,又跳下,穿鞋过去插上门,才放心地脱了衣服,重重地倒在床上,刚一挨枕头就啥也不知道了。
第10章 好朋友来了
她是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坐起身迷迷糊糊想了半天,才意识到那刺耳的声音是电话铃声。伸手拿过床边写字台上的话筒,听到好朋友亲切、温柔的声音,她立刻嚷起来:“春儿,你咋才回来?”春儿在那边可能听出了什么,先轻声解释:“我刚从J城报到回来,听我妈说你回来了,打过电话。你也分回J城了?太好了!我老板也给我放了一个月假。”然后问:“你声音咋不对劲儿?你不会还在午睡吧?都四点多了。”她看看桌上的闹钟,可不,都下午四点了。春儿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来她家看她。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春儿就来了,来了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说:“唉,早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应该让你去我家。”问她这几天都怎么吃饭的,听她说顿顿吃西红柿鸡蛋面,或者干脆吃两根生黄瓜,很不以为然。然后两个人坐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各自的新单位。
春儿听说她找了她张伯伯然后自愿改派去了畜牧厅下属公司,像当年看她填报好的高考志愿表一样吃惊,对乔健的话深以为然,说:“你既然找了你张伯伯就该让他安排你去个好单位呀?要不就不如像那谁说的,回家等分配,大不了等两年呗,当老师多好!你爸妈又不是养不起你!”她说:“我找张伯伯不是想享受啥特权,就是想赶紧工作,我都大学毕业了,不能再让别人养活,我要自食其力。而且我觉得自己挺优秀的,他们不赶紧安排我工作,是他们的错。我不想当老师,如果想当,当时就争取留校或者推荐读研甚至援藏去西藏大学了,而不是回G省去啥农校。再在学校待下去我会憋死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春儿看看她,又低头想了想,问:“那你新单位咋样?”她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讲了报到那天的情形,春儿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正色说:“你先去干着吧,我觉得你在那儿不一定能呆得下去。”春儿分到J城进出口总公司,她爸亲自带她去报到,她老板受宠若惊,反而请她爸和她吃饭。她一点儿也不惊奇,也不多问。春儿当时上大学走的他们单位委培生名额,读的是他们那个单位最好的定点大学。从她认识春儿,春儿就一直因为她爸的原因遭遇着各种特权,她早就习惯春儿每次用“真抱歉”的态度接受所有的安排,反正她俩不是一个单位的,春儿享受的特权也不是从她那儿剥夺去的,就算是,也不是春儿想要剥夺的,她不过是被动接受。还有,春儿是她从初二认识以来,不论在学校还是放假都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十分珍惜这份友情,并且清楚知道春儿对这份友情珍惜的程度不亚于她。
中午吃饭前,春儿告辞,说:“我得回家吃饭了,我妈肯定做好饭在等我回家了。下午你来我家吧,晚上让我妈给咱们做饭吃,中午来不及了。”她毫不客气地答应了。尽管她俩关系非常好,好到双方的家里人对她俩都很熟悉,但好像她两家的家教都很严,谁也还没在谁家吃过饭,总是到饭点儿就各回各家,然后不厌其烦、你来我往地两头奔波着。
第11章 哇,吃蒸面条
下午,她如约去到春儿家。这段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无法描述。不止一次,有多事的同学问她:“你和春那么好,肯定很熟悉她家吧?是不是特别豪华?在哪栋经理楼,几楼?”她总是回答:“哎哟,每次都是凭记忆自然而然走到她家门口,这会儿问我,还真说不上来具体楼栋房号。”这话当然不尽如实,但前半句尽是真话。这会儿她又稀里糊涂就站在了春儿家门口,敲门,春儿笑眯眯开门,给她拿拖鞋,枫姨也在呢,看到她满脸堆笑,坐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嘱她“晚上就在我家吃饭,我给咱们做蒸面条,爱吃吧?”她连忙回答:“爱吃、爱吃,好多年没吃过了。”枫姨站起身,说:“我还要去上班,你们两个好朋友好久不见,好好说会儿话。”就去门厅换鞋。春一直在旁边眯着眼睛笑眯眯看着她妈和她好朋友说话,这会儿送她妈到门口,说:“你赶紧去上班吧,都迟到了,晚上早点回来做饭,要不要我帮你准备啥?”枫姨说:“不用,你俩好好玩,我快的很。”
她和春总有说不完的话,经常一说半天,当时晕乎乎、美滋滋,只管兴奋地倾听、思考、表达,只感觉到时光的飞逝,不知道都说了些啥,过后往往发现她们在一起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全都刻印在她生命里。
不知不觉,窗外光线暗了下来,然后又染上了点儿红色,枫姨拎着一兜菜回来了,吃惊地问:“你俩也没出去看看同学,就坐这儿说了一下午?”她俩互相傻笑着问:“看谁?好像也没谁好看的。”春儿说:“要不咱出去随便逛逛吧?”又问已经进厨房忙乎的枫姨:“妈,你真不用我帮忙?”枫姨说:“不用、不用,你们去逛,六点前回家吃饭。”
她俩出门,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新华书店,可能这是她俩在她们生长的这座小城逛街的经典线路。进到书店,她俩各自选了书,站在书架前看,过会儿春儿过来问她:“看的啥书?有没有想买的?别看了,明天再来。回家吃饭吧,时间差不多了。”又扬着自己手里的书说:“我想买这本。”她拿过来看看,说:“挺好的。那我买这本,回头咱俩换着看!”放下手里那本,拿了搁在旁边的另一本。
回到家,蒸面条刚好出锅,桌上摆着六道菜,摆好了碗筷,她俩赶紧洗手,帮忙盛饭,她问:“枫姨,怎么只有三副碗筷,陈叔不回来吃饭吗?”枫姨说:“不管他,他忙得很,不一定回家吃饭,咱们吃咱们的。”她又问:“就咱们三个人,您做这么多菜,那怎么吃的完呀?您还做了蛋饺,太麻烦了呀!”枫姨说:“不麻烦,麻烦啥,这很好做的,平常我们也做这么多菜,没为你特别做啥,没把你当客人,就是自己家人。来、来、来,赶紧拌上菜吃,喜欢吃啥多放点儿,别客气哈!”那是她吃的最豪华的蒸面条,春儿家的碗好大,她们仨每人吃了一大碗。
吃好饭,春儿很娴熟地戴上手套收碗洗碗,她过去帮忙,正好两个池子两个水管,俩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涮,不一会春儿面前池子里堆成山的碗盘挪到了她旁边的台子上,她又帮着春儿把洗净的碗盘擦干放进消毒碗柜里,春儿笑着小声跟她说:“我妈做饭好吃,就是洗碗麻烦,她做饭的时候用一套碗盘,做好盛出来又用一套碗盘。”她伸伸舌头说:“我说呢!难怪要洗这么多碗,得亏你家厨房大、碗多!”俩人咯咯笑成一团儿。收完碗,春儿又从橱柜里拿出保鲜膜,俩人配合着给没吃完的剩菜覆上保鲜膜,这时枫姨回到厨房,笑着对她俩说:“辛苦你俩了,去客厅看电视吧,我来收拾剩菜,你俩不知道怎么收。”
第12章 偶遇
她俩回到客厅。天还亮着,西北的夏天,晚上天黑的晚,傍晚的天光要从六点持续到九点,屋里不开灯有点儿暗,开灯又显得很浪费,客厅大窗户看出去,还没人家开灯。春儿要开,她说浪费,两人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枫姨帮她俩决定——去逛夜市吧。
夜市人山人海,烤羊肉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肉夹馍、炒凉粉儿、灰豆子、凉皮儿、担担面……她俩看着哪个都想吃,无奈肚子被那一大碗蒸面条占着,只能看看、看看。她俩从春儿家门口那条街走到夜市那头,在十字路口拐到平行的夜市那条街,再从那头往回走,一路走一路看,过过眼瘾也好。人太多,越走越多,俩人怕被挤散,手拉着手。走到公园门口那儿,听到有人高声喊她的名字,她俩抬头一看,一个男生从路中间一辆二八大杠上下来,隔着人流,站在她们面前,是她的高三同班同学加大学校友章同学,他问她:“你这是去哪儿?”她答:“没事干,我俩吃完晚饭在这闲逛呢!”反问他:“你从哪儿来?”因为他来的方向好像和他家相反,倒像是从她家来。他眼睛闪了闪,说:“刚从同学家过来。”人太多,他们仨站在路中间很碍事,说话都用喊的,春儿使劲拉着她以防被人流冲散,他无奈地对她喊:“回头再去你家找你!”她说“好”,挥了挥手,和春子一起汇入人流。从夜市出来,春子问她:“刚才那人是谁?”她答:“那就是原来高三五班和我一起考进我们学校的章同学啊。”春子恍然大悟,说:“原来是他呀!”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很喜欢你?”她不由得笑了,反问:“你怎么知道?”春子说:“他看你的眼光,闪着光,眼睛里只有你那种!”她停顿了一下,说:“这你也能看出来呢?”春子说:“我说对了吧?你没否认,你不会说谎!”从夜市这头走回春子家,大概也就七、八分钟。她尽量简单地给春子述说了关于章同学的一切。
“我俩高三同班过一年,印象中只说过一句话,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有一天课间,他趴在桌上和另外一个男同学说话,腿伸在过道上,我从后面过的时候他刚好一抬腿,踢到了我,他吓得跳起来,转身说‘对不起’,我回‘没关系’,就低头过去了。后来进了同一所大学,他去我们宿舍找我,你知道,我是第一志愿上了那所大学那个专业,因为小时候跟我妈在那儿上过干校,对那学校很有感情,而他是报交大分也够了被调剂到我们学校,对我们学校满腹牢骚,觉得各种不如他意,配不上他。没多久我们宿舍的人就报告说我那同学有女朋友了,和他们系系花一起上晚自习呢。他再找我我就问他,他坚决否认,说是他认的干姐姐……”
听到这儿,春儿撇着嘴插话:“最讨厌啥干哥哥、干姐姐了,最虚伪!”她像才遇见知音,大声说:“对吧,你也讨厌这样的人!”又问春儿:“那你还接着听不?”春儿马上满脸八卦,讨好地说:“你说,你接着说,我再不打断你了。”
第13章 我很感动,但不能承诺你什么
她接着讲:“后来桔子复读定向去了交大读大专,他们来往挺多,他们本来比我熟,高中三年都同班同学。有一回桔子去我们学校,住我那儿,说他曾经带他女朋友去x京玩,让他女朋友住桔子那儿,他女朋友告诉桔子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没考上大学当兵去了,她父母不同意硬把他们拆散,那男孩还在等她。桔子愤愤不平,说那女孩一边和我们的同学在一起,一边和青梅竹马藕断丝连,是不是太欺负人了?我说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女孩是他认的干姐姐。桔子说他带那女孩去交大,亲口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陈力’。我说那女孩能告诉你她青梅竹马的事肯定章同学早就知道,知道还跟那女孩在一起,那就是心甘情愿被人欺负,关咱们啥事?第二天早饭后章同学去我宿舍看桔子,我们仨散步去后河,回来进后门听到有人叫章同学名字,是陈力,章同学看到她脸色大变,我和桔子马上自觉地让他赶紧陪女朋友去,他走后桔子说她女朋友一路上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呢。后来他代表他们系和我们系联合组织爬h山,那我得去呀,必须给他面子,一路上他一直在照顾我,还说他和他女朋友已经分手了,我就问他‘那不是你干姐姐吗,分啥手呀?’他无言以对。我一直当他是高中同学兼大学校友,所以只要他来宿舍找我都会跟他出去,舞会上只要他请肯定先和他跳。后来听我们宿舍的报告说他又跟那女孩在一起了,也没去问他到底干姐姐还是女朋友。大四的时候有一回在舞场遇见,舞会结束,他邀我散会儿步,告诉我他又和女朋友分手了,我就笑了,说’你俩过家家呢,分分合合?‘他怨我对他不如桔子对他好。我就奇怪了,我为啥要比桔子对他好?作为高三同班同学和大学校友,我对他够亲切了呀。后来拿到派遣证我第一个要回家,他那会儿已经考上研究生,非要去我们宿舍帮我打包行李,送我回家,那就送吧。结果火车上那一晚他拿出自己四年的日记本,非让我看他的日记,我说日记是个人隐私不肯看,他说他的日记每一篇都在写我,我必须看,看了他才可以放下。我不得不看,确实如他所说,记的全是我,挺震惊,也感动,但还是无话可说。他说大学四年他们全系同学都知道他在追我,我那会儿没好意思问’怎么追,带着干姐姐、女朋友追?‘,只说’你追我是我俩之间的事,我都不知道,要你们全系知道干嘛?‘。最后我跟他说:’看了你的日记很感动,但是我觉得爱情应该比这更厚重,包含更多的东西,现在我俩一个读研一个分配回本省工作,未来不知道会怎样,我此时什么也不能承诺,让咱们彼此珍惜呗?‘他表示同意。火车到J城,我爸在车站接我,他回家,然后就到刚才了。”
第14章 谁长得漂亮
春子问:“那谁是不是喜欢他?”
她问:“谁?”
春子说:“桔子是不是喜欢你那同学加校友?”
她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不清楚,没问过,有可能。”
想了想,明白春子为何这么问,说:“他不喜欢人家,如果人家没明确说喜欢他,他就该以同学之礼相待,如果说了,他就该明确拒绝,而不是找人冒充他女朋友。他喜欢人家就该大大方方追人家,一心一意待人家,怎么又和其他人姐姐弟弟的,算怎么回事?”
春子想了想,说:“唉,也是,这男生有点儿心志不坚。你说男生是不是都这样?”
她摇头,说:“不清楚,反正我不这样。也不对,你记得咱们高三时刘刚揣着菜刀到学校追着砍路飞不?据路飞自己说起因就是他特别喜欢的一个女生特喜欢刘刚,总是讨好刘刚,烦得刘刚不行就骂了那女生,路飞就打了刘刚一耳光,第二天就被刘刚拿菜刀追。路飞自己上大学后有一天想那女生想的不行,从北京坐火车去上海看那女生,见到之后自己也想不通怎么会为那样一个女生朝思暮想辗转反侧。显然刘刚和路飞这两个男生都不是那样。”
春子听着笑得前仰后合,表示同意:“也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反正你也说不能承诺他啥,那就往下走,边走边看呗。”
然后,春子假装淡定随口似的问:“诶,你和那男生咋样了,就是大一暑假咱们去刘家峡玩,他在西关十字等着见你,等了三天那个?”
她说:“还没等他毕业,那年冬天我们就分手了。他挺优秀的,但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合适。”
春子点点头:“确实。”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说:“唉,我可以问你个事不?你先保证你不会生气!”
她笑说:“你还没问,我怎么保证?快问!你想知道又不问出来,我一定会生气。”
春子问:“你跟那个赫同学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他追了你好多年,你一直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她简直被气笑了,说:“呵,又一个全校都知道他喜欢我就我自己不知道的。他是一直往我家跑,但他啥也没说啊,我怎么拒绝,拒绝啥?”
春子问:“那你喜欢他不?”
她又笑了,说:“他往我家跑了七年,每次去我就客客气气给他泡杯茶,听他说话,他每次把那杯茶喝到没味儿才走。他要是和其他男生一起去,我多半会和那个男生聊的很开心,他在旁边听,因为陪他去的男生好像都和我关系不错。你说我喜欢他吗?”想想,又补充一句:“其实我觉得他也不是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他自己的一个梦,他之所以一直往我家跑一直不说啥,大概是怕自己从梦里醒来。我也不忍心叫醒他,等他自己醒,总会醒的吧?又或者总会有另一个人去叫醒他?”
春子看着她的脸,像做梦一样听她说完,好半天,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女孩儿长得漂亮也挺麻烦的。”
她不以为然,说:“谁长得漂亮?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长得漂亮。”
春子笑:“你还长得不漂亮?也许长得漂亮自己还不觉得,是你最吸引人的地方。”
她也笑:“就你觉得我长得漂亮!”
春子说:“你长得真挺漂亮,不信问我妈!”对着里屋大喊:“妈,你过来,有事问你。”这时她们已经回到春子家,坐在客厅沙发上。
枫姨火急火燎从主卧室跑出来,问:“啥事?”
春子仰头问:“妈,你说雪长得漂亮不?”
枫姨脱口而出:“漂亮,挺漂亮的!”
春子得意地看着她说:“咋样?我妈肯定不会骗你。”
她学着春子的样子问枫姨:“阿姨,你说春子长得漂亮不?”
枫姨呵呵笑着说:“我的姑娘我当然觉得她长得漂亮。”
她用一模一样得意的表情看回春子。
春子气的鼓着嘴说不出话。
枫姨两边看看,问:“就这事?我还以为咋了呢!”
春子推她妈:“就这事,就这事!去吧、去吧,看你的电视剧去吧。”
枫姨回头看看她,笑呵呵回去继续看电视剧去了。
第15章 住我家来吧
看看天快黑了,她告辞,春子说:“你别回去了,干脆住我家得了,反正回家也是你一个人,还没饭吃。”她犹豫了一下说:“不行,我麻烦的很,晚上睡觉前要洗洗刷刷,习惯了,不洗睡不着。”春子笑问:“就洗脚吧,你还洗啥?”她吞吞吐吐说不出口,春子说:“没事,我爸也洗脚呢,你们洗你们的呗。你要嫌我脚臭你就睡我哥那房间,反正他也不在家。”一边说一边脱下袜子,抱着自己的脚闻了闻,说:“不臭,反正我自己闻不见。”又拿过袜子放鼻子前闻。
她被春子的滑稽样子搞笑了,知道她是真心留她,想了想说:“那也得明天才能过来住,我得跟我爸说一下,还得带个人用品。”
听她这么说,春子高兴坏了,穿上鞋往里屋跑,一边叫“妈”,枫姨惊炸着从里屋迎出来问:“又怎么了?”春子说:“雪答应明天到咱家来住了,你赶紧把我哥房间收拾出来。”枫姨问:“那她今天还要回去?”春子说:“她说要先跟她爸说一下,明天才能来。”枫姨说:“明天来之前给她收拾好,那让她赶紧回去吧,天都快黑了,你哥不在也没人能送她。”
春子这才想起来她还没走呢,回过头来对她说:“那你赶紧回去,今晚就打电话跟你爸说,明天早点过来。”她一路点着头换鞋出门挥手告别。这是她从春子家离开最快的一回,以往她总是说几次要走又被话题扯着坐下,直到不得不走,又约了下次见面,两人才依依惜别。
她父亲当然同意,又嘱咐一遍为客之道,最后让她住两天就回家,说已经安排好工作,回来陪她过完这个假期。她怀疑父亲是听到些什么,要回来看护自己的掌上明珠,也不多问。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妥当,仔细检查一遍家里,拿着个人物品去了春子家。
春子已经在等着了,兴高采烈带她去她哥的房间,原来房间里堆的杂物已经收拾出去,换上了干净的床上用品,写字台也收拾得利利落落,她在椅子上放下自己的小旅行包。春子又带她去隔壁自己房间,说:“哎呀,有点乱,没你的房间干净整齐。”俩人就势坐在春子床上看起了春子的毕业留言册。一边看,春子一边给她介绍每个同学的情况。春子同宿舍五位女同学,家庭情况和她差不多,也都是部直属超大型国企领导子女。其中有一个看照片神采飞扬,在理想那一栏留言:拥有自己的老莱。她不解地问:“老莱是谁?”春子嘲笑她:“你个土包子,劳斯莱斯都不知道,那是英国皇家全手工制作的专用车,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她心里暗暗吃惊,嘴上笑嘻嘻地说:“本来就是农民,名副其实的土包子,想都想不到有人的理想会是拥有一辆车。”问春子:“那你的理想是啥?你也想要劳斯莱斯吗?”春子谦虚地说:“我能有一辆像我爸现在坐的奔驰560就满足了。”她大笑:“你还挺谦虚,能有,就满足了,你知道你爸现在啥级别,大学毕业奋斗多少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又有几个人一辈子能奋斗到这个位置?”春子突然正色说:“我爸现在正司级,我哥现在副科级,我爸说我哥能正科级,我肯定能正处级。”她看着春子一本正经地样子,“哈哈”大笑,指着春子说:“你个小官迷!”,春子突然感觉好像上当了,扑过来打她。
第16章 理想
然后,春子问她:“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她想了想,微笑着说:“那当然是实现共产主义,让劳动成为需要而不是谋生的手段。”
春子“呸”了她一下,问:“你是党员吗?”
她老实回答:“我高三才入团。”
春子说:“那你还实现共产主义呢?我初二就是团员了,都没敢有这理想。”
她认真答:“党员未必有共产主义理想,非党员未必没有共产主义理想。”
春子想了想,说:“也是。”又追问:“你刚才说的话是开玩笑,不是真的吧?”
她困惑地说:“这个问题我从进大学想到现在,这其实就是追问人生的意义吧?我想了四年,没有答案,越想越困惑。不过我最后在读《资本论》的时候看到‘劳动创造了人本身’,看到‘劳动成为需要而不是谋生的手段’,觉得那样真好!其实这些文字咱们当年高中政治就学过,但非要经过自己上下求索看到才有感。”
春子倚靠在书桌上,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好一会儿,说:“唉,你太理想化了。这些话如果别人说我肯定觉得太虚伪,但我知道你是当真这么想的。”
中午,枫姨回来,循着声音找到书房,问她俩:“中午没时间做,我简单炒几个菜,咱们吃米饭吧?晚上给你们包饺子吃。”她急忙回答:“好呀、好呀,好几天没吃米饭了。我会包饺子,下午帮您包饺子。”枫姨笑眯眯看着趴在一堆影集上的她俩,说:“你俩好好玩,马上饭就好了哈,做米饭很快的。”
下午她和春子又跑去书店看书,无视营业员的大白眼,找到昨天没看完的书,靠在书架上,看到完,才回家。
枫姨早就回来了,馅儿调好,已经开始擀皮儿了,她俩赶紧洗手过去帮忙。春子问:“妈,你回来这么早,人家会不会提意见?”枫姨说:“提啥意见?我工作都安排好了,也没耽误。”春子嬉皮笑脸地说:“是啊,谁敢给书记提意见!”枫姨头也不抬地说:“嘁,啥书记?我可没摆过官架子,和大家一样干活。”她问春子:“枫姨现在是哪儿的书记?”枫姨轻描淡写地说:“教培中心。”她问:“那原来一中的校长、主任都是您的手下啦?”枫姨说:“对,公司所属的幼儿园、小学、中学、技校、工人夜校,都归教培中心管理。”她伸伸舌头,说:“那可厉害了!”枫姨说:“嘁,那有啥厉害的,事儿多是真的。现在放假,能稍微轻松点儿。”
饺子包好,枫姨看看客厅的挂钟,说:“你爸差不多该回来了,下饺子吧!你俩下,我把菜炒出来。”她才看到台面上放着几盘准备好就等着下锅的食材。
一盘盘菜和饺子上桌,刚摆好碗筷,门响,叔叔回来了,枫姨喊:“你咋这么准时,快来、快来,洗手吃饭了。”等叔叔坐下,春子拉她坐在自己旁边,叔叔也不说话,就笑眯眯亲切地看着她。春子说:“这么多菜,咱们喝点酒吧?能不能喝,妈?”枫姨说:“问你爸!”春子又问叔叔:“能喝不,爸?”叔叔好脾气地说:“你们想喝就喝吧!”春子又问:“喝啥酒?要不就喝黄酒吧?雪,你能喝惯黄酒不?”全家都看她,她说:“看你们的,你们想喝啥就喝啥,我啥酒都喝不了,就意思下,陪陪你们。”春子去储藏室拿来黄酒,枫姨拿碗摆上,她赶紧去客厅取来下午春子给她喝白开水的碗,每人倒了大半碗酒。叔叔端起酒碗,说:“祝你俩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工作顺利,天天进步!”春子回敬她爸爸、妈妈,说:“祝我爸身体健康,祝我妈天天快乐!”,然后放下碗,笑嘻嘻问她:“你不说点啥?”她于是端起酒碗站起来,先对叔叔和枫姨说:“谢谢叔叔阿姨,我住过来给你们添麻烦啦!”然后对春子说:“祝你早日升级处长!”她本意开个玩笑,没想到叔叔很认真,开心地也举起酒碗,说:“好,祝你们两个都早日当上处长!”枫姨笑呵呵说:“当啥处长,你们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就好。”她陪着他们碰了几次碗,喝了几大口,春子突然夺下她的酒碗把余下的小半碗酒倒进自己碗里,大声说:“你别喝了,我替你喝吧,你看你的脸,都红成啥了。你记着你不能喝酒,以后在外面别跟别人喝酒啊。”枫姨看着她笑,叔叔还是不动声色,说:“没事,喝酒脸红正常的,你还想喝不?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了。”她说:“从来没有这样大口喝过酒,要不我喝白开水陪你们吧?”春子说:“那也行,抢着给她倒了半碗白开水。”
可能喝了酒,她那天话比较多,说:“枫姨性格真好,特别乐观,热爱生活。我听春子说枫姨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家还包饺子呢!”枫姨说:“那是因为你叔不知道回不回来吃饭,只能都按他要回来吃饭准备好饭菜,总不能他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没饭吃吧?”她低头去体味每天做好饭等一个不知道回不回家的人的滋味,叔叔还是不言语,只微笑看着枫姨。静了片刻,春子举起碗,站起来说:“来,咱们一起敬我妈一个。妈,您辛苦了!”她也举着半碗白开水站起来,枫姨一边和她俩碰碗,一边看着叔叔说:“我不辛苦,你爸辛苦,这么多年就没休息过!”她俩又举碗对着叔叔说:“爸\/叔叔,您辛苦了!”叔叔微笑着端起碗和她俩碰了一下,喝干了碗里的酒。春子问:“你咋干了,爸?那我们也要干了吗?”枫姨说:“都干了吃饺子吧,饺子都凉了。”她也装模作样喝完了碗里的水,春子说:“你就算了,又不是酒。”她笑说:“我干的还是白的呢。”大家都笑。
第17章 大人物、小细节
吃好饭,叔叔和枫姨去客厅说话,她帮春子收拾厨房,这回俩人配合的更默契了,没多会儿厨房里就恢复了秩序和清洁。俩人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枫姨笑呵呵说:“辛苦了!过来吃水果!”
春子和她爸坐长沙发,她和枫姨各坐一张单人沙发。叔叔问她:“你分去什么单位了?”她答:“畜牧厅直属的一家种禽公司。”春子快嘴快舌说了她分配、改派的事,枫姨也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叔叔没评价,只说:“好好干,去哪儿都一样!”春子又说:“她挺厉害的呢,自己去找她张伯伯。”又好奇地问她:“你去哪儿找他,去他家还是办公室?”她大致说了找张伯伯的经过,说:“之前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张伯伯根本没当我是孩子,郑重其事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有事直接去找他,不用让我爸陪,我就自己去找他了。这次我自己去,张伯伯还是像对成年人一样尊重,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学畜牧的,想学以致用,张伯伯就帮我写了一封信给畜牧厅长,还送我到楼梯口,握着我的手说‘去单位好好干,一定要搞好人际关系。’回去跟我爸说,我爸让我记住张伯伯的话,说这应该是他一辈子的经验总结。”这段话不知是信息量太大,还是出乎人意料,她说完好半天没人说话,好像每个人都在低头沉思。
好半天,枫姨笑着问:“学以致用,你还想去草原呢?”她认真地点点头,说:“还想去,没有变。”枫姨看着另外两个人,笑着说:“雪还是那么浪漫!”叔叔啥也不说,沉思状望着她。
春子叹了口气,说:“她说她的理想是让劳动成为需要而不是谋生的手段,她要去实现共产主义!”
枫姨一脸惊愕,问:“谁?谁要去实现共产主义?雪!你要去实现共产主义?真的假的?”
她大为尴尬,扭捏着说:“阿姨别听春子瞎说,我跟她开玩笑的。”
春子不以为然地说:“我没感觉你在开玩笑,我觉得你是认真的。”
叔叔还是不说话,看她的眼光更深邃了。
春子继续问她:“那你是不是要入党啊?”
她摇头,说:“不入,入团都是高三毕业前班主任说到时进大学别人全是团员,人家过组织生活就我自己玩,想想可怕,就在班主任准备好的入团申请书上签了名字。大三班里民主选举,全票投给我,让我自己选当书记还是班长,我选了班长。”
春子问:“为啥不入?”
她说:“我爸妈十七岁参加革命,我妈因为我爸的原因很晚才入党,我爸一直到前年才入党,咱们上初中那会儿入团的都是公司和市上领导家的孩子,我不认为这个组织和共产主义理想有什么关系,我对任何为利益拉帮结派的组织都不感兴趣。”说完,她发觉自己失言了,求助地看向春子。
春子马上会意,说:“没事,我爸妈不会介意的,你又不是说他们,再说你说的是事实。”说完问她爸妈:“我说的没错吧,爸,妈?”
枫姨说:“啥事实?你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说话。”
春子伸了伸舌头。然后发愁地问她:“你又不入党,还要去实现共产主义,靠你自己一个人去实现吗?”
不知什么时候,客厅里只剩春子和她在那东扯西拉,俩人越说越兴奋。
突然,叔叔站卫生间门口喊她:“丫头,过来洗脚吧!洗脚水给你倒好了,别放凉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春子。春子笑着说:“叫你呢,叫你去洗脚呢!就你跟我爸洗脚,赶紧去!”
她受宠若惊地走进卫生间,只见洗衣机旁边放了一把小椅子,椅子前面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叔叔跟过来,说:“你看看水热不热,凉不凉?”她坐下脱了袜子伸进一只脚,说:“正好!”叔叔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说:“这个给你擦脚用。”然后嘱咐春子:“你也去刷牙、洗脸,洗漱完你俩早点睡吧,不早了,十点多了。”
只剩她俩在卫生间了,她对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春子说:“你跟你爸太像了,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样!”春子呵呵笑着说:“你是说我俩都是眯眯眼小眼睛吧?”她也笑,说:“对,眼神还都充满智慧!”春子得意地问:“真的吗?还充满智慧?”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使劲儿看,看了会儿,失望地扔下牙刷,随便接水抹了把脸,说:“没发现啥智慧。”
第18章 同学、同学
第二天,她俩没出门,就在书房里聊天。
春子指着书柜里一排精装书,说:“我爸给我买的《二十四史》,让我看,还说明史一定要看。这么多,还是古文,我看着就害怕。你要不要看?”她看着那些书道貌岸然的面孔,吓得使劲摇头。说:“我买了一本线装的《史记》,看了好几回没看下去,卡在夏商那部分,人名字全是生僻字。不过我知道那是本好书,没扔,带回来了。你要不要看啊?”春子说:“我先把我爸让我看的《二十四史》看完吧,不知道这辈子能看完不?”
两人愁完、笑够。春子说:“诶,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你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啊!”
她笑说“好,啥好东西?”,闭上眼睛。听到书橱里翻动的声音,然后感觉一个厚重的大本子放到她膝上。春子说:“好,睁开眼睛吧!”睁眼,春子期待、得意的眼神望着她,示意她看腿上。
那是一本精美的相册,打开来,她简直不敢相信,每一页只有一张相片,每张相片都是她,每张相片春子都用她那笔清秀、敏感、细腻的字,蘸着纯蓝墨水配着一首小诗,她细细读来,每首诗都是春子原创,她感动得无以复加,半天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春子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期待的反应,着急地问她:“唉,你怎么不说话?你喜不喜欢啊?”她轻轻点头,还是不敢抬头看春子,含混地说“好,喜欢。”春子抢过那相册,仔细装好,假装生气地说:“早知道不给你看了。”刚好门铃响,春子去开门,她赶紧擦干眼里的泪水。
来的是顾倩和她妹妹,顾倩是她们初中的同班同学,顾倩的父亲和春子父亲是大学同班同学,又是河南老乡,两家算是世交,所以她经常在春子家碰到顾倩、她妹妹,甚至她妈妈。一问,顾倩留在了南京,她想起有个高中同班男生也留在南京,她还没见到人,说了那男生的情况,问要不要介绍他们认识?顾倩说:“随便吧,无所谓。”这是她的口头禅,她跟顾倩不熟未知她心意到底如何,等她们走了她问春子,春子说:“谁知道她,不过她啥都听她妈安排,哪天见她妈,你问问她妈。”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春子的高中同桌肖练,一个是她高中同桌李弘。肖练考上本校的研究生,李弘分配回公司,问他们下一步怎么办?肖练淡定地说:“不知道,再看呗。”李弘紧张地看着肖练。
等他们走了,她问春子:“他俩怎么凑成一对的?离得十万八千里。”春子说:“你不知道吗?李弘特别喜欢肖练,高中就追,追的可厉害了。”她说:“不知道,只知道李弘是我所有同桌里最不像男生那个,跟女生打架都是睚眦必报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不过看外形两人很般配。”春子笑翻了,问:“你是指他俩都很黑吧?可肖练除了黑点儿还是挺漂亮的。”她问:“那时候你俩刚同桌有一段时间关系可好了,后来为啥不说话了?”春子说:“哎呀,都忘了,后来怎么又说话了也不记得了,大概觉得没必要那么认真吧。”她又问:“是不是她个性太强了,跟你这么随和的人都能处到不说话?”春子吃惊地问:“你说谁随和?我还随和吗?我觉得你随和,要不是你包容我咱俩能好这么久?”她更惊讶:“哎呀,我还一直觉得是你包容我呢,我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小气的,跟其她的朋友经常一整一学期都不说话。”她俩吃惊地看着对方,好像才发现她俩似乎从来都没闹过别扭?在一起总是欢欢喜喜的。
第19章 拉家常
那天晚上,叔叔没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她问要不要给叔叔留饭,枫姨说:“不用,你叔到现在还没回来应该不回家吃饭了,咱们吃咱们的。”又说:“今天上面好像有领导来,有接待,晚上都不一定回来。”她问春子:“晚上不回来?”春子头也不抬,说:“住一招。”她好奇:“一招?”枫姨解释:“公司有两个招待所,简称一招、二招。公司办公楼和我家之间这个就是一招,你叔有时候工作晚了就直接住在一招了。”
第二天上午她和春子在客厅闲聊,枫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说:“那谁谁的妈,每次去菜市场见到就要塞给我一大堆菜,不要吧她就追着我,给她钱她又不收,搞得我尴尬吧?都不敢进菜场了。”春子问:“谁妈?”枫姨说:“就那个,你爸帮他爸解决了工作问题的那个谁。”春子说:“哦,知道了。”对她说:“我爸心特别善,不管谁来找他帮忙他都帮。”她说:“你也心善,那次咱俩在路上碰到个要饭的,都走过了,你又回过头去给他放了一块钱。”春子想了会儿,说:“哦,你说那次!那人是个残疾人,看着很可怜。”她说:“我以前也会觉得他们可怜,那次跟我妈回老家给整怕了,在芜湖车站,我妈给了一个要饭的一块钱,围上来一群要饭的,拉着她不让走,吓死人了。那些靠出卖尊严生存的人不值得可怜。我比较尊敬那些在车站拉二胡的残疾人,有时还会听一会儿,有的拉得挺好,很投入。”春子淡淡地说:“没钱哪来的尊严?”
这时她见枫姨已经收拾好那一兜菜从储藏室出来了,赶紧说:“阿姨,中午别做我的饭,我等下回家,我爸中午可能就到了。”春子急问:“你今天就回去?没住几天呢!”枫姨看着手里的菜也说:“这么快就回去,我还说今天早点回来给你们做两个好菜呢!”她说:“我爸不放心,说从J城项目部回来陪我,然后一起去J城。估计这会儿在车上了,我等下回去路上顺便买几个西红柿,回家下面给他吃。”枫姨笑说:“孝顺的你,那你回去给你爸下面去吧!那我俩中午随便做两个菜就好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去做了。”春子点头说:“行,做多晚上还要吃剩菜。”又对她说:“唉,你这么快就回去了!”枫姨说:“那你哥再打电话可以叫他回来了,原来说他回来没地方住,让他过几天再回来。”
她才知道为了接待她,春子哥哥都推迟了回家的行程,真是抱歉的很呐。春子说:“他回来还不是为了梁虹,我妈不喜欢梁虹,不想让他回来。”这话好像戳到枫姨的痛处,一脸苦恼的坐下来,说:“我就是不喜欢她,她妈那人就不咋地,东北人。人说娶妻要看丈母娘,你哥要真娶了她,以后有罪受。”春子说:“你管他,他自己乐意,让他受着去。”她才知道梁虹是春子哥哥的高中同学,读大三时主动追求她哥,现在她哥已经陷进去难以自拔了。原来春子那会儿说“男生都心志不坚”是有所感啊。她笑说:“感情的事旁人很难干涉,都这会儿了,估计很难拆散,不如顺其自然,祝福他们吧!”枫姨鼓着嘴说:“反正我不喜欢她,但他俩要真在一起,也只能尽量往好里处。”春子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再添一句:“孩儿大不由娘呀!”她打趣:“你这是不是给自己打底稿呢?阿姨你防着她点儿!”枫姨看看春子,说:“她还早着呢!”春子像赌气发咒似的说:“我以后肯定不让我爸妈为这事发愁!”枫姨脸上愁云开散,含笑望着春子,满怀希望地说:“你应该不会,希望你不会。”
她第一次见总是笑呵呵的枫姨发愁。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告辞回家,满心欢喜地准备回去给爸爸做西红柿鸡蛋面。
第20章 父亲
她回到家,到处检查一圈儿,果然看见爸爸那个黑色的小旅行包放在沙发上,估计爸爸是去办公室了。她拿了两个刚买的西红柿洗了切好,在碗里打了四个鸡蛋,又切了点儿姜丝,准备好,就用喷壶接了水去浇花。妈妈去照顾姐姐的女儿,她的那盆长成树的秋叶海棠,因为疏于照顾已经奄奄一息,那些摆在她房里的令箭荷花、仙人球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她按爸爸教的,慢慢浇水,浇到透,每一盆都浇到盆底刚刚渗出水来才停下。
刚好全浇完,听到爸爸站门口掏钥匙的声音,她抢过去打开门,叫一声“爸”,吓得爸爸一惊,她得意的笑。等爸爸进来关上门,她说:“中午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吧?”爸爸显然很高兴,说:“你做嘛!”不一会儿面做好,父女两个边吃边说,她问妈妈的情形,爸爸恼火地说:“你大姐真是不省事,她把孩子扔在家自己跑去海南,逼的你妈去给她照顾孩子,暑假还给你妈布置一大堆任务,要带孩子去学这学那,你妈的身体,真担心她吃不消。她不愿意去陕西,走之前眼睛里含着泪说‘不想去’的。”她沉默,好半天,说:“我也心疼我妈,不想让她去,但是婷婷,太可怜了。每次我去看她都抱着我哭,给她买的零食塞满一抽屉,说舍不得吃,看见就想起小姨。”父女俩眼睛都红了。过了会儿,她说:“要不咱强硬些,别理我大姐,非让咱帮她带就到这儿来带,啥教学质量不如S省,啥学小提琴,她那么爱孩子自己去爱,凭啥让别人付出。春子妈妈现在是教培中心书记,婷婷转学就一句话的事,再说婷婷学习那么好,去哪个学校人家都欢迎。”爸爸没说话,但情绪明显好了点儿,问她其他同学的分配情况,沉默地听她说。然后说:“中午休息一下,我下午还要去去办公室,等我回来再说。”
午睡中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她醒了,刚好也睡够了,抱着毛巾被去客厅,半躺在长沙发上继续跟爸爸说话。大部分时候她说,父亲听,偶尔发问。她说:“定向、委培的同学除了春子都回他们公司了,不是定向、委培的也有很多回到他们公司,定向、委培的去的都是公司内部的好单位,不是定向、委培的都分配去很偏很苦效益又差的单位。当初高考定向、委培是因为分数不够才和公司签约,不过也只有领导家孩子才签得到约。春子她爸安排她去J城公司,亲自送她去报到,J城公司的老板反而请他们吃饭。”父亲低头不说话,大概对这些事早就无话可说。她接着说:“我住在春子家第一天晚上,他爸回家了,晚上给我倒好洗脚水唤我去洗脚。”父亲有点动容,说:“你以后要成大事,要好好向前辈们学习。她爸爸没任何背景,全靠自己,从一个一线技术员干到一个超大型企业的总经理,那是有真本事的。你可还记得那次我带你去见你张伯伯,他也是,特别注重细节,哪怕对个小孩子都一丝不苟。他跟你说的话,你要用心记着,做到。”她点头。父亲又问春子父母怎么看她工作分配的事,她答:“叔叔没评价,只说‘好好干,在哪儿都一样’;阿姨和春子都和我那天路上碰到的同学一样,说我不应该改派,应该等着分配去学校。”父亲说:“他爸爸说的对,是金子在哪儿都放光。”
父女两个就这样唠唠叨叨说到天都暗下来了,爸爸问她:“晚上想吃啥?”她问:“那天和春子逛夜市看到好多好吃的,可惜没肚子吃,咱能不能去吃夜市?”爸爸说:“好嘛,你想吃就陪你去吃。”
第20章 他一直在说你
她挽着爸爸的胳膊一起出门,院子里的人纷纷和父亲打招呼,说:“这回开心哇,小四子回来了。”她明显感觉到爸爸越走越有精气神儿。到了夜市,爸爸都随她,她想吃啥就陪她吃啥。肉夹馍、凉皮儿、炒凉粉、灰豆子、烤羊肉串,吃了一路,又买了莱阳梨、翡翠葡萄和秋桃,每人提了一袋水果,她学着爸爸,俩人迈着四方步缓缓归家。
第二天上午,可能父女俩都留恋昨日的温馨,吃过早饭,她又挽着父亲一起去大市场买菜。她陪着爸爸一路走一路和卖菜的农民聊天,菜没买多少,时间花了很多,洒下一路欢声。回家,爸爸做饭,她打下手,唯有那盘花生米,由她为爸爸炸。自从十二岁那个暑假为爸爸炸了第一盘花生米,只要她在家,爸爸下酒的花生米就都由她出品。经过爸爸的悉心指导,她炸的花生米表皮没有焦痕,米粒金黄香脆,总是得到钦点首肯。爸爸习惯正餐小酌半杯竹叶青,家里餐桌上常年放着一瓶竹叶青。今天,给爸爸倒酒的时候她说了那天在春子家吃饭喝酒的情形,爸爸说:“那你也陪我一下,这酒度数很低,和黄酒差不多。”于是她又去碗橱多拿了个小酒盅来,浅浅斟了一点点,陪爸爸泯着。爸爸问:“香不香?这酒属于清香型低度白酒,酒色微有碧水之意,酒气香醇,回味有点点甜,我觉得比茅台、五粮液好,最重要它不会喝到假的。”她咂么咂么,感觉确实还不错,入口清香绵醇。
午睡起来,她又去了春子家。她俩在一起不管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做就说一天话,总是很开心的。
惦记着回家帮爸爸做晚饭,没等天色暗下来她就回家了。爸爸在家,心事重重,有点儿失神的样子,对她说:“有个姓章的男同学,说既是你高中同学,也是你大学校友,来看你了。”她问:“他没说什么事吧?”爸爸说:“没说,就在这儿跟我说了半天话。”她奇怪:“跟你说一下午,说啥?”爸爸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说:“也没说啥。”她“哦”了一声就去客厅、去自己房里忙自己的事。奇怪的是爸爸一直跟着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状,好几次她转身差点儿撞上。她不得不问:“爸,你一直跟着我干嘛?”爸爸从眼镜后面抬起他四层眼皮沉重的大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这个章,他不抽烟!”她说:“不对吧,开同乡会时我见他抽的。”爸爸说:“我给他让烟,他说他不抽烟。”她说:“虚伪,肯定闻咱家没烟味,知道你不抽烟,投你所好。”爸爸不满地白她一眼,终于说出来:“我觉得这个章,做我女婿还不错!”她不禁错愕,又好笑,嘲笑道:“爸,你这转折也太猛了吧?从我上大学,你说了四年‘上大学不许谈恋爱’,怎么一下就想要女婿了?就因为他不抽烟你就想把自己女儿出卖给他了?”爸爸突然很生气的样子,说:“啥把你卖给他?他坐那跟我说了半天话都在说你,肯定是非常喜欢你,人又上进,考上了研究生。”她不满地说;“考上研究生就上进?系里还推荐我上研究生我都没稀的上呢!一直在说我就是喜欢我?喜欢我就可以当你女婿了?他还一进大学就有个说不清是干姐姐还是女朋友的存在呢!”爸爸这回真生气了,大概觉得她“竖子不足与之谋”,掉头往外走。她在后面追问一句:“他一直跟你说我,说我啥?”父亲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没说啥!”开门出去了。
第21章 风物长宜放眼望
过了会儿父亲又回来了,问她“晚上想吃啥?在家吃的话就煮点儿红枣莲子粥,炒个青菜,可好?要还想去夜市就陪你去夜市吃。”她说:“吃红枣莲子粥吧,外面的饭好吃,吃了不舒服。”父女俩一起去厨房做晚饭。
父亲问他:“你说那姓章的同学大学就谈了女朋友?”她就知道父亲一定会问到底,也没打算瞒,把知道的关于章同学的全部情况一五一十报告父亲,除了告诉春子的那些,还说了那次去华山,有个章同学同系的男生回校之后经常去找她,元旦请她去他们宿舍烤羊肉串,她去了,正热闹呢,章同学进去,看见她面如死灰。爸爸问:“你那毕业留言册里有那个同学的照片吗?”她说:“有。”父亲说:“拿我看看。”她回自己房间拿来翻到那一页递给爸爸。爸爸看完,恨恨地说:“这男孩子一看就贱贱的。”她哑然失笑,说:“爸你这回看的挺准,确实贱。有一回给我送什么演出的票,我说没兴趣,他说谁谁问他要他都没给,谁谁是另外一个系的系花,我说那你给她去吧,我又不看,放这儿也浪费。”父亲好像突然意识到这本《毕业留言册》的价值,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来,挨个问到上面每个同学的情况,为了配合说明,她取来了毕业前收到的那一厚叠照片。父亲仔仔细细边看边问,还有点评,重点是谁真心喜欢她。最后指着章同学那一页,说:“他应该是真心喜欢你,对那个女孩子也可能是不得已。”她以为父亲未免太宽容,哪有那么多的不得已可以让一个男生对自己不真诚,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儿不忠诚专一?父亲说:“他现在不是跟那女孩分手了,又送你回家给你看他日记?我觉得你可以给他机会看看。”她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确实有点儿感动,但两个人要想在一起,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吧?看呗!”父亲终于释然。
过会儿跟过来说:“你这一叠照片有没有人对你很重要的,没有给我,我帮你收着,你拿着不好。”她随手全部递给父亲。
她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周末,她骑车去桔子家找桔子,桔子果然知道章同学住在哪儿,很愿意和她一起去他家。两人又去找了同班其他两位女同学,一起骑自行车去章同学家。章同学住得好远,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提前通知,她们到的时候,只有他妈妈一个人在家,他妈妈看到她们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让她们先坐,她去喊他爸爸找他回来。他家屋里只有一个超级大的大炕,有点儿像他们在太白山下实习借住的农家院子里烧火的火炕。几个女同学围坐在炕边,他妈妈只得盘腿坐在里面陪她们说话。她问他妈妈:“阿姨,这好像是炕?冬天能烧火吗?”他妈妈听她这么问很高兴,说:“能呢!我身体不太好,特别怕冷,睡惯了炕,冬天烧热了特别暖和,夏天睡也舒服。”她说:“我们实习的时侯在山里睡过炕,山里五月份晚上还很冷,我们用麦草烧炕,晚上睡的好香。很科学,只用了一把麦草,整张大炕就能暖和一晚上。那炕比你们家这个还大,睡五个人还很宽松。”没说几句话他从外面赶回来了,可能跑得急,脸红红的,脸上有汗。坐下来没说几句话,他就忙着解释:“我家在下面农场,我爸才刚调上来,这儿只是个临时的住处,条件比较差。”说完眼睛落在她身上。他这一解释,她感觉瞬间不好,似乎验证了自己心里的什么。坐了会儿,就有人喊章同学一起再去别的同学家,他看了看他妈妈,俩人小声说了几句,他说:“等下我家里还有事,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他跟他妈妈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让她感觉母慈子孝,挺好的。
第22章 回访
星期一早晨,她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正擦头发呢,有人敲门,她惊问:“谁呀?”他的声音在门口,应:“雪,是我,章。”她喊:“稍等一下!”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裹上浴袍,开了门。看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很惊讶,她解释:“刚洗完澡出来,你就敲门了。”一边请他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问:“一大早在家里洗澡吗?”她说:“对,我们家人都习惯在家洗澡,我上大学之前没去过公共浴室。”他好奇:“在家怎么洗?”她说:“我家卫生间装了淋浴器。”一边说,一边泡了茶递给他。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浴袍,不由自主低头看了一眼,裹得挺严实的呀,不过毕竟有些失礼,她对他说:“你先坐会儿,我去换下衣服。”回自己房间,轻轻插上门,换好衣服,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陪他说话。
他说:“我那天就来过了,家里没人。”
她答:“我猜到了,就是我和春子逛夜市碰到你那天吧?”
他说:“嗯,我知道那女孩,总跟你在一起,二班的吧?”
她说:“对。我们初中同学,我初二转进他们班,她坐我后面,从那会儿起我俩就一直是朋友。那会儿我们有四个女同学天天在一起玩,桔子是其中之一,高中以后四个人四个班,就只剩我俩还保持在一起。”
他说:“难怪你高三一进我们班就和桔子在一起,原来初中关系就好。”
她笑:“桔子高中有了新朋友,我一直没加入进去她们。”
他清了清嗓子,问:“那天听你父亲说,你分到J城了?”
她说:“嗯,去了一畜牧厅直属公司。”
他问:“怎么样?”
她说:“现在说不上来。公司在山上,从西关十字坐专线公交过去得四十分钟,然后还要走半小时上山。山上都是桃林,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应该很漂亮。”
他说:“那么远呢!位置挺偏的,是吧?全是桃林,你应该很喜欢。”
她说:“我一腔热情急不可耐想出校门做一番事业,还以为自己应该挺受欢迎,结果发现G省并不需要我,最后好不容易被接收了,还是被塞进去的。”
他说:“唉,现在哪儿都一样,干点啥都需要关系。”
她低头不语。
看她闷闷不乐,他安慰说:“你也别灰心,你这么优秀,在哪儿都能干好,他们迟早发现你的价值。”
她似是谦虚又似是怀疑地问:“我优秀吗?没觉得!”
他说:“你当然优秀,英语过六级,成绩差两分就是优秀,咱学校有史以来有几个过六级的?看看你留言册上的留言,全班男生都甘愿受你驱使!”
她不以为然:“你别听那些男生瞎扯,我可不敢驱使他们,明明是我被他们驱使着不得不为他们服务好吧!学英语是因为闲,总要干点看上去有意义的事,不让自己因为虚度华年而后悔吧!”
他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她,说:“你还不优秀?你甚至不认为这样是优秀!”
她想起春子那天说过相似意味的话,心里隐隐感觉到胀胀的、满满的,像是幸福和满足的感觉。
但唯其如此,她更觉得委屈和失望,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他说:“其实那天碰到你们第二天上午我又来过,还是没人,加上那天下午来遇见你父亲,来了三次都没能见着你,你一天忙啥呢?”
她说:“哦,我去春子家住了两天,她说省得我俩跑来跑去,还有她妈给我们做好吃的。”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想了想,忍住了。
她大概知道她想问啥,他不问她便懒得解释,本来也没啥好解释的。
他说:“我过几天就回学校报到了,导师那边有安排,让早点回去报到,本来是让我毕业就过去的。”停了会儿又说:“不过回来看看也好,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我父亲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太好。”
她很惊讶,他习惯用“母亲”、“父亲”这两个书面称谓。
她问:“你妈妈看着人很和善,她身体怎么不好了?”
他似乎不想多说,只说:“唉,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也说不上来具体什么病。”
她不懂怎么安慰人,这样的情况从前也没碰到过,只会点点头,说:“你妈妈看上去身体确实有点弱。”
还好,她听到爸爸在门口掏钥匙开门的声音,说:“我爸回来了。”
俩人站起身,她迎过去,叫了声“爸”,小声说:“章同学来了。”爸爸走进客厅,他站起身,说:“伯伯好!”然后对她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保持联系,我在学校的地址你知道,等你去新单位安顿下来,写信给我!”
她应了,送他出门。他又回头给跟在后面送出门的她的父亲道别。
第23章 顺理不成章
两天没见春子,十分想念,刚好春子打来电话,问她:“在家干嘛呢,怎么好几天不见你面?”她赶紧说:“正准备明天去你家呢!”
第二天到春子家,枫姨正在训春子哥哥,她哥躲回自己房间,不接招,她问春子:“为啥说你哥?”春子说:“我妈嫌我哥从梁虹家回来坐了个人力车?”她问:“你妈怎么知道?”春子笑,说:“谁知道他咋那么倒霉,在楼下正给人付钱呢,被我妈撞见!”俩人在那儿笑。枫姨见她来了,也停止了训斥,对她解释:“他昨晚半夜才到家,一大早就跑去梁虹家,就这么几步路,他还坐个人力车回来,他有胳膊有腿的一个大小伙子,干嘛让别人拉他,这不是剥削吗?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这时春子哥哥从房里走出来,说:“有人拉车就有人坐车,有啥剥削不剥削的,我又不是不给他钱?”
这倒是个好问题!她想了想,说:“前几天在J城,我爸还带我坐过人力车!当时好像没觉得啥,就是车费太贵,比公交车贵多了,还比公交车慢,不过那一段没有公交车,走路还有点儿远。”春子说:“我爸也不觉得不合理,还说市场经济,有需求就有供给,都不坐,那些下岗工人没钱挣,反而没有生计。”春子哥哥一听来了劲儿,大声说:“看、看 !我爸都说合理,就你在这儿吵吵,剥削!啥叫剥削你懂吗?”枫姨生气地说:“谁愿坐谁坐,反正我就看不惯你坐!”她小声跟春子说:“你妈到底是看不惯你哥回来一大早就去看梁虹,还是看不惯他坐人力车?”春子小声说:“估计主要是看不惯他去找梁虹,又不好直说,找个借口骂他!”俩人捂嘴偷笑。看看还余怒未消的枫姨,俩人决定出去避避,别触到霉头。春子对枫姨说了声:“妈,我和雪出去玩会儿!”枫姨爱理不理地说:“你俩想出去玩就去呗!”春子对她伸伸舌头,俩人相跟着出门。
去哪儿?商量一下决定去顾倩家。
正好顾妈妈也在,她最喜欢顾妈妈,说话爽气,思路清新。顾妈妈和她们一起聊了半天,春子提醒她:“你不是想介绍顾倩和你班那个分到南京的同学认识吗?正好顾妈妈在这儿,你问问她!”她于是又说了一遍那天的提议,详细介绍了陆洋的情况,顾妈妈马上说:“好呀、好呀,这是好事!”你帮他们约一下,或者带那孩子来我家,我也见见?”她说:“行,我回来还没见陆洋,也没去过他家,我先找人带我去他家。”顾妈妈真心实意地说:“谢谢雪!我正担心她一个人在N京,虽说她舅舅他们都在上海,但那毕竟还有距离。”
当天下午她就约了桔子,晚上带她去陆洋家。陆洋家很简朴,去了她才知道原来陆洋爸爸去世好几年了,他妈妈看上去好苍老,瘦瘦小小的,他还有个姐姐 ,也是大学毕业留在N京,在医院工作,他父母就是江苏人。她说:“那正好,顾妈妈就是上海人。”陆洋有点担心,说怕自己配不上顾倩,她笑说:“你想多了,就是介绍你们认识而已,都是同学,相互有个照应,至于其它,顺其自然。”他这才不那么忐忑,约了第二天下午一起去顾倩家。
第24章 一起去J城
转眼最后一个暑假就要结束,同学们纷纷收拾行囊,调整心态奔赴新的开始。春子父母准备周六送她去J城,春子跟她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J城吧?我爸我妈一个是送两个也是送,索性把你也送到新单位,让我们都跟去看看你要学以致用的是个什么地方?”她说:“太麻烦叔叔、阿姨了吧,后天让我爸送我去好了,或者我自己去也没关系。”枫姨在旁边说:“那麻烦啥,顺路的事,你还要拿行李过去吧?自己怎么拿?我们有车,到时让司机帮你拿。”她也就不矫情,说:“好,那我就跟春子一起去J城。”春子开心地说:“太好了,你去上班之前还可以陪我先住两天。”
回家跟父亲说了,父亲说:“也好,那你就让他们送你去好了。”
那天早晨,她按约好的时间,自己叫了辆黄包车,拉着行李送她到春子家楼下,已经在楼下等着的司机马上过来,帮她把行李放进黑色奔驰560的后备箱。不一会儿,春子和她爸妈以及小表妹一起下来了,她没想到这么多人,问:“那还能坐下吗?”枫姨说:“能,宽敞着呢!”春子说:“胡丽非要一起去玩!”小表妹说:“没事,我坐中间的加座。”
车走到一半,碰到领导车队,被交警红线拦下,有个交警队长模样的人走到车前,先敬了个礼,司机落下车窗,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交警又敬了个礼,走了。司机对春子爸爸说:“有省领导出行,让咱们稍等几分钟。”春子爸爸点点头。
她好奇地问:“交警认识咱们吗?”枫姨说:“不认识吧?这是J城的交警,到哪儿认识咱们去。”她再问:“那这儿拦着这么多车,他干嘛只过来跟咱们说明情况?”所有人都笑了,连坐在两排座位之间的小胡丽都笑了,司机说:“他看咱们车,知道上面坐的肯定也是领导吧!”她说:“是公司领导,又不是交警大队的领导,跟他有什么关系?”枫姨说:“这些人,只要是领导跟他们都有关系。”其他人又笑,她沉默了。
车往广家坪开,越走越荒凉,枫姨说:“你这是要去哪儿上班啊?早知道找你张伯伯就这样,你还不如找你叔,安排回公司下面的绿化公司上班呢!”叔叔说:“唉,你这个人!”她讷讷地说:“不是张伯伯要安排我来,是我自己跟畜牧厅长要求来这儿。”枫姨问:“你张伯伯和你爸是什么关系?”她答:“当年在上海,他们是同事,张伯伯的弟弟是我爸最好的朋友,张伯伯的妻子是我爸的下属。”她感觉到车上所有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好像他们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似乎她有义务再多透露些什么?于是她接着说:“张伯伯有个姑妈是上海资本家的太太,家庭成分不比我爸好,但这么多年所有的运动都没伤到他,谁上台都要用他,都提拔他,当年在建委,他是胡总的办公室主任。张伯伯的能力和为人肯定是非常到位的。”
第25章 进厂
司机在她的指点下把车开到厂部大院门口停下,她下车去二楼人事科找申科长。申科长问:“不是让你星期一来吗,你怎么提前来了?”她说:“我先把行李送过来,星期一来上班。”申科长让他去前面肉鸡厂找丁厂长,她将先在那儿实习三个月。司机向路人问明道路,直接把车停进肉鸡厂。
几个人听到声音笑着从一排平房里出来,迎了过来,她下车问:“请问哪位是丁厂长?”其中一位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说:“我是丁建国。”她说:“我是雪,申科长让我找您来报到。”丁厂长说:“申科长不是说你星期一来?”她说:“我先把行李送来,星期一来上班。”丁厂长喊:“小杨!杨丽萍,把你宿舍门打开,让新来的把她行李放进去。”对她说:“这是分厂会计小杨,她跟你住一个宿舍,她家就在附近,午休或者值班才住一下。”一个短发,皮肤黑黑眼睛大大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应声从一排平房最里面一间飞快地跑出来,拿钥匙开了第五间房门,指着一张空着的上下铺对她说:“那是你的床。”丁厂长又指着进门靠窗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对她说:“这也是给你的。”这时候司机已经把她的行李拿进来,按她的指点扔到了下铺上。她谢了厂长和杨丽萍,重新坐上车,扬尘而去。
枫姨左看右看,说:“这地方太荒凉了,住这儿安不安全啊?”
她说:“我只是在分厂实习这三个月住这儿,实习完应该会回厂部大院的单身宿舍住。”
枫姨又问:“那你星期一怎么过来呀?”
她说:“厂里有班车,我可以先坐公交,到大桥那儿等班车。”
枫姨说:“这地方你进来了想出去都难啊!”
一直无话的叔叔终于说话:“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话啊?!”
春子说话了:“他们不是有班车吗?你晚上要住这儿害怕,下班就去我那儿住,第二天再坐班车过来。”
她说:“不害怕,怕啥?我要怕就去你那儿住,周末休息可以去找你玩。”
春子说:“那也行。”
春子住在公司J城办事处招待所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标准间,里面有两张单人床,进去放下行李,春子很开心,说:“刚好有两张床!”枫姨到处检查了一下,说:“房间有点小!”跟着一起来的办事处主任说:“没办法,条件有限,这是靠边最大的一间。”枫姨又问:“这房间冬天暖气怎么样?”主任说:“暖气从这边进,这间房最暖和。”枫姨又打量一回,说:“行吧,就这样吧!”
叔叔直到这时才说话:“那东西就搁这儿,先去吃饭吧!”转头笑眯眯对主任说:“你也一起去吧,都中午了!”主任连忙说:“您去吃,你们去吃,我这儿还有点事儿没忙完。”
那顿饭吃的格外丰盛,枫姨仿佛怕她们俩人在J城饿着,点了好多菜,一劲儿让她俩多吃,最后还给她们打了包。饭后送她们回到招待所楼下,叔叔、枫姨他们没下车,枫姨各种嘱咐完,车走了。
第26章 师傅
枫姨和叔叔一走,俩人几乎欢呼雀跃,放飞的感觉,新鲜的感觉。回房间放下打包的饭菜,俩人决定先去熟悉下周围环境。
办事处在与J城大学一条大路之隔的一条巷子头上。巷子里很热闹,像是个大市场,卖菜的、卖水果的,各种小吃、干果,还有牛肉面馆。春子带着她穿过巷子绕到另一条大路上,然后拐弯回到J大后面那条大路上,指着路边一栋楼,说:“看,我们公司就在这栋楼的二楼,下周末你要是来早了,可以直接去二楼找我。”
第二天早晨她们起得很早,出门就看到巷子里那家牛肉面馆热气腾腾,门口蹲满了捧着大海碗埋头吃面的食客,她俩走进去,春子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要了两碗加肉加蛋的牛肉面,坚持不让她付钱,说自己是主人,要招待客人。那面的味道确实比她们以前吃过的都好吃,卤牛肉片口感紧实香而不柴,茶叶蛋在里面显得有点儿多余,勉强全吃完,撑的俩人直嚷肚子要胀破了。
她记得J城百货就在附近,俩人去逛商场。各自买了些日用品,中午回房间休息。午睡起来接着去逛民百。回来公交车停在铁道新村路口,里面热闹非凡,走进去看到一家羊肉泡馍店,她想起学校的羊肉泡馍,说起来春子居然从来没吃过,她于是请春子吃羊肉泡馍。没想到J城的羊肉泡馍和学校的完全不一样,是真的泡馍,不用煮的,那碗羊肉汤是真的好吃,里面好多剔骨碎羊肉、青萝卜片儿和粉丝。她俩各自吃完碗里的肉、菜和汤,手里拿着的大饼几乎全部剩下。俩人一商量,出门买了两包榨菜两根火腿肠,星期一的早餐就有了。
星期一早晨,她很早出门,坐公交车赶到黄河桥头等公司班车。到的太早,等了好久车才到。坐在旁边的女同事很热情,主动问她从哪里过来等车,告诉她公司每天有两趟通勤车,其中一条线路第二个站点就在离春子住处不远的盘旋路,她如果去那儿等车,至少可以多睡半小时。一路上她发现通勤车的座位相对固定,她一定是无意中占了某个每天坐车的同事的座位。
车到厂部,她随着众人下车,又跟着人群支流往分厂去。进厂看到自己宿舍的门开着,进去放下新买的日用品,打开行李卷儿开始挂蚊帐、铺床。快要收拾完的时候,丁厂长在门口叫她,她赶紧放下手里套了一半的被罩,应声出门。厂长指着台阶下一个穿着皱巴巴浅灰绿色工作服,带着工作帽的男子,对她说:“这是杨克红杨师傅,你在这儿实习的师傅。进了车间你就听他的,他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又用J城话对杨师傅说了句什么,杨师傅的脸皱成一团也用J城话回应着,她大概听懂杨师傅不想带她这个徒弟,丁厂长连捧带压非让他带不可,最后杨师傅妥协,说:“行吧,行吧!”。丁厂长转过头来,又对她说:“三个人一组,三班倒,负责一个车间,你还有个女师傅姓王,今晚过来接班,你们组杨师傅负责。你先去财务室找杨丽萍领工作服,等下换了衣服和杨师傅一起进车间。”然后就走了。
第27章 车间
她正踌躇着不知怎么跟杨师傅打交道,没想到厂长一走,杨师傅就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今天刚来的?没事,你领了工作服先收拾东西,收拾完从最头上那间女更衣室换上工作服进去,我在七号车间等你,墙上写着‘7’。我先进去领料、领药。”她应了。
尽快收拾完,抱着新领的工作服进更衣室换衣服,又找到一个空的储物柜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锁上,进了厂区。“7”号车间在最里面,她进去的时候,杨师傅正在拌料,抬头见她,说:“你咋这么快就进来了?那边有桌子、凳子,还有床,你先歇一下!困的话也可以睡会儿。带杯子没?这里有开水瓶,我刚打得有开水,你渴了就喝。”她一一应了,看到旁边还立着一把铁锨,就拿起来学着杨师傅的样子干了起来。杨师傅也不拦她,显然对她的做法挺赞同,一边拌,一边从头教她怎么领料、领药、拌料,多久开一次灯、加一次料、喂一次水、换一次干草,检查清点一遍鸡群,然后又教她怎么在生产记录本上做记录。杨师傅说J城话,她说普通话,很快她就能听懂他说的所有话。一上午忙忙碌碌很快过去,到了午饭时间,各个车间的工人们都回到更衣室取自己早晨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拿进厂区,聚集在阴凉处边吃边聊。她没有饭盒,不知去哪儿吃饭,正彷徨无定,有女师傅教她:“厂对面有个小商店,可能有吃的,你去看看。不过出厂区要换自己的衣服,不然被抓住要罚款。”她答应了,换衣服出更衣室,发现办公室的同事们也在吃饭,捧着各式各样的饭盒吃自家带来的盒饭。她回宿舍拿了钱,去厂对面路边的小商店。掀开沉重的门帘,先适应了一下里面的黑暗,柜台后面除了日用品,能吃的只有方便面、火腿肠、榨菜、大饼和几包不知放了多久的不知名的点心,问老板:“这饼是今天的吗?”老板声音响亮地用J城话答:“饼子今早刚送来的,每天都是新鲜的。”她买了两个大饼,两袋榨菜,两根火腿肠。一边付钱,一边暗暗发愁:“难道从此就要天天顿顿吃大饼榨菜火腿肠吗?”
可能干了一上午体力活,累了,她居然就着榨菜火腿肠啃完了一整张大饼,并且满足地想:“味道挺好的,每天吃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她拿上自己的杯子,想想又拿上那本正在读的书,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回到7号车间。低着头路过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师傅时,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对着她上下打量,身后传来她们的笑闹声,说的是J城土话,她完全听不懂。另一边的男师傅们无论眼光还是声音,都要温和低调的多。
她给自己的杯子倒满水,发现暖瓶里水不多了,剩下的水倒满杨师傅杯子,她拎着暖瓶又走了一遍“星光大道”,拎着一满瓶水再回来,她坦然多了,若无其事地回看向她们和他们,他们也便都充满善意地对她微笑,然后三三两两起身散了。挺好。
进7号车间操作间,杨师傅低头从鸡舍出来,说:“你这么快就吃饭回来了?也不休息会儿?”又问她:“带饭了吗?中午吃什么饭?”她如实回答。
第28章 女师傅
劳动的间隙,她便打开那本看了一半的书看起来。杨师傅笑着拉开抽屉说:“你爱看书,这里有几本书,也不知谁放这儿的,你可以看。我们都看不进去书,没人看。”她一听说有书,很感兴趣,拿过去一看,是几本《女友》之类的杂志,还有一本琼瑶的言情小说《彩霞满天》,失望地说:“这本书高中就看过了。”杨师傅笑眯眯地说:“放这儿,你没书的时候可以再翻翻。”然后感叹:“你们读书人就是好啊!像我们这种没读过书的,书和我们也不亲。”她就问:“那你为啥不读书?”他说:“小时候家里没人管,自己也不知道学习,混到初中毕业,厂子征地招工,就进厂当了工人。”她惊问:“初中毕业就进厂当工人?那不是童工?”他笑:“啥童工,不是童工,刚好十六岁,到明年就整整十年喽。”她确认:“那你现在二十五岁?”他答:“对,刚过完生日。”她这才仔细看他的脸,虽然看上去很老练,但年纪真的并不比她大多少的样子。还有,小伙子长得其实挺精神,细长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透着精明劲儿。只是这会儿困的有点儿快睁不开眼了,一问,原来他已经连续工作快十二小时,他和王师傅每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连轴转到两个月后这批肉鸡出厂才得休息。王师傅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所以都是上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晨八点的晚班。而她上早八点和下午四点两个点的班,每班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每隔五天可以出车间休息两天。她心里充满矛盾地问:“两个月不休息,身体能受的了吗?”杨师傅满不在乎地回答:“那有啥受不了的,我们么,生下来就是受苦的人。”然后还不忘安慰她:“你没事,坚持几个月就出去了,出去就好了。”他却不知道让她倍感矛盾的正是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公?也不知道该怎样看待、处理这样的不同,或者是不公。她问:“所以那会儿厂长让你带我,你其实是不愿意的?别人三个人每人顶一个班,就可以工作八小时休息十六小时了,对吧?”他含含糊糊地安慰她:“他们那些人就爱欺负老实人,所以他们说啥你不能马上就答应,答应太痛快他下回更欺负你。”然后又补充:“这和你没关系,不是你来,他们也有别的办法欺负人。”她默然不语。
交班前,杨师傅拌了足够一晚上饲喂的料,又给饮水器加满了水,等王师傅到,三个人一起换了一遍鸡舍的垫草,杨师傅对王师傅说:“好了,晚上你们起来再喂两次料加两次水就行,下一顿等我明早来了再干。”王师傅笑的好开心,一劲儿夸着杨师傅能干,一直送他走出车间门。
她这才有空打量她的女师傅。王师傅看不出年纪,身体瘦削、脸色枯黄。同样都瘦,杨师傅瘦的精神,王师傅却像是一朵风干枯萎的花儿,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声音虽然不小,却像是摩擦着气管露着风喊出来的,破碎而嘶哑,听的人心力憔悴。
第29章 累到迷糊
操作间里桔红色的电灯光昏黄迷离,杨师傅离开没多久,王师傅就出门,一直不见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看书,昏昏欲睡,却又熬着不敢睡,操作间的门开着,厚重的棉帘子严严实实遮着,窗外黑漆漆的,隐约看到高高的围墙上面插着的玻璃碎片的反光。好不容易王师傅回来,看她还在看书,笑说:“你怎么没睡?我睡会儿,等下起来干活。”夜里十二点钟,趴在桌上的她迷迷糊糊被王师傅叫醒,两人一起打开鸡舍的灯,一趟趟用料斗装上饲料进鸡舍添料,等添满所有的料盘又打开全部水阀给饮水器添水,等饮水器全部加满水关了出水阀,又爬上水塔打开进水阀,待水塔加满水又爬上去关上进水阀。凌晨四点趴在桌上沉睡的她再次被王师傅喊醒,打开鸡舍的灯,重复劳作。工作量并不大,却异常疲惫。除了每年除夕守岁与家人通宵打牌,她没熬过夜。
第二天早晨,她被杨师傅的声音喊醒,他掀开棉帘子,带着清晨的新鲜空气进来,用充满精气神的声音叫她:“赶紧回宿舍去睡去,别在这儿趴着了,可把你累坏了。”
她懵懵懂懂起身,拿起自己杯子和书准备走,又意识到不对,放下杯子和书,进鸡舍和王师傅一起换垫草,杨师傅在后面喊她:“赶紧回去吧,回去吧!这儿这点活我一个人干就够了。”她也不做声,机械地跟在王师傅后面一趟趟跑着,干着手里的活,直到换完全部垫草。回到操作间,杨师傅正在拌料,她拿起另一把铁锨上去帮忙,杨师傅不由分说扔下自己手里那把铁锨抢过她手里的,说:“你快别再干了,回去休息去,赶紧的。”她这才洗了手,拿了书和水杯,道声:“那我先回去了。”杨师傅跟在后面喊:“下午四点你再来就行了。”
她就这样听着杨师傅的号令,不知晨昏地干了几天,直到有一天下午杨师傅对她说:“我看你都累晕了吧?是不是从来没干过体力活,也没熬过夜?”她默默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杨师傅说:“明天是星期六,你不要进来了,休息两天,去城里找你同学们玩一玩,星期一下午再来上班。”一听这话,她立刻来了精神,也不觉得累了,恨不能马上飞出去找春子。班车五点半出发进城,第二天她睡到下午,起来洗澡更衣去赶车,正好来得及。
周末的下午,路上熙熙攘攘,班车司机显然非常熟悉路况,也和车上所有乘客一样急于赶回家,车子开的毫无阻滞,坐在车上的她有点儿恍恍惚惚,不知昏黄的鸡舍、操作间,和这个阳光刺目的世界,哪个才是真实的?
从厂里出发前给春子打过电话,到了公司招待所二楼最里间春子房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开了,不止春子在 ,春子高中同班同学,她未来嫂子的妹妹梁华也在,她愣了一下,春子笑说:“听到你脚步声了。你俩认识吧?华子也分在J城,正好咱仨一起玩,热闹!”还好,她不只认识华子,还很喜欢春子这个长得漂亮心直口快的女同学。
第30章 华子
那天晚上华子带她们去铁道新村吃麻辣烫,原来华子在J城读大学,对这座城市再熟悉不过。华子告诉她们:“铁道新村的夜市是全J城最好的,好多本地人甚至外地人特意来这儿吃小吃。这条街的麻辣烫最有名。”华子说做的最好的那家麻辣烫味道果然是好,她俩都有吃出新高度的感觉。遗憾的是一下子吃到饱,再看到其它好吃的,三个人都只能过过眼瘾。那天华子坚持要请客,因为她读大专,已经挣了两年工资了。春子一上班就领到了当月工资,只有她还没见过工资,更不知道能领多少。春子说自己是主人,在那儿认真和华子争了半天,互不相让,最后她说:“别争了,这顿华子请,她最早自力更生,下顿春子,再下顿我请,我们学校助\/奖学金高,我存了好几千呢。”
逛夜市出来,华子建议去J大找同学,一起去看看J大的周末舞会。正好华子说要找的那位J大毕业分在J大的男同学,她也认识并且熟悉,也是她高中同学。
华子领着她们,很快找到留校本系做辅导员的金同学,金同学很有意思,主动向三位女同学说起自己的女朋友,对女朋友的人品、相貌赞不绝口。她还记得金同学高二时突发急病,住院抢救了一个月,恢复学业后听说随时可能再发病有生命危险,大概是很难痊愈了。忍不住多嘴问:“她知道你有风湿性心脏病吗?”华子急忙拉她,可话已问出口。金同学肃容,说:“她什么都知道,说她不在乎,只要我还好着她就要和我在一起。”几个人一时无话。金同学打破沉默,说:“你们不是要看看我们学校的周末舞会吗?带你们去看看。”等到了舞场,华子主动充当起男生,要带她们两人起舞,春子基本不会跳舞,华子就带春子,金同学带她跳。她还惦记着金同学那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一再说:“这么好的女孩太难得了,一定要对她好点儿啊!”又劝金同学去陪那女孩,别把大好周末浪费在三个老同学身上。金同学被她劝得,一曲终了便向她们仨告了别。他这一走,她们仨反而玩得更自在了些,先三个人轮流跳,最后变成她和春子跳,反正总会有不认识的男生请华子共舞。
等她们跳尽兴,离开喧闹的舞场,出了幽暗的校园,大马路上一片寂静。笔直的大道上路灯的光照亮照远前路,除了她们仨,既没别的人,也没什么车。她们像是怕惊到什么,谁也不开口说话,只并排漫步向着那光亮处一直走。如果那是个寓言,她很想知道预言了谁的未来?
回到房间,华子提议把两张单人床并作一张大床,三个人齐头横卧,这主意好!三人说干就干,费了好大劲儿,把两张床挪到房间中间并在一起。洗漱完,春子睡中间,华子和她一左一右,三人并排躺下,熄灯后就开始说话,仿佛黑暗是打开话匣子的密码。
第31章 如果可以选择
春子先问:“哎,雪,你说金有病?啥病?很严重吗?你咋知道的?”
她答:“刚上高二,金有一天半夜里突然发病,送到医院急救,住了一个月院,回来复课,成绩不止没降反而还提高了,被我们班主任立为全班的榜样,还让他当了班长。我是听他本人亲口说的,风湿性心脏病,随时可能再发病,不一定能抢救回来,所以他要特别珍惜生命,尽全力过好每一天。”
春子和华子好像被这个悲伤的故事惊住,半天没人说话。她问:“你们都不知道吗?”
春子说:“他高三才到我们班,我跟他不熟,都没说过话。”
华子含混地说:“好像听说过,不知道这么严重。”
春子问:“那他还交女朋友?不是害了人家?还有,他干嘛要跟咱们说他有女朋友的事?”
沉默。
好半天,华子说:“也许爱情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吧?”
她说:“会不会他根本没有女朋友,杜撰出来的?他看我们三个女生去找他,想多了?”
她能感觉到其他两个人被她的话给说愣了。
春子先反应过来,笑着说:“你把人想的太好了。”
华子显然支持春子,并且给出了论据:“他确实有女朋友呢,我见过。”
这话让其他两个人来了精神,一起问:“你见过?长得好看吗?”
华子笑说:“看你俩,一说人女朋友就来劲了。就一般人吧,跟他一样是回民,皮肤很白,确实像他自己说的‘小鸟依人’。”
另外俩人听了,一起“哦~”了一声。
华子又补充:“各花入各眼吧!反正我没感觉到有他说的那么好。”
她说:“幸好,要不多可惜!”
其他俩人一起笑。
春子突然问:“哎,要是可以给你们选择,长得漂亮和有智慧,你们选择哪一样?”
华子想都没想,马上答:“当然选长得漂亮。女孩只要长得漂亮什么都会有。”
春子追问她:“雪,你呢,你选啥?”
她沉吟半天,说:“我可不可以两样都要?我觉得都挺重要。”
其他俩人笑她:“你怎么这么贪心?都能要还叫什么选择?”
她想了又想,问:“那我就选两样都中上,这总可以吧?”
春子跟她确认:“你的意思跟成绩好的比,你长得漂亮,跟长得漂亮的比,你学习成绩好呗?”
她像遇见知音,黑暗中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这意思!”
春子哂然:“这也算选择?这不就是你现在的实际情况?”
她大为尴尬,然后坦然,说:“那我弃权,不选了,上天给啥我就接受啥。”
华子问春子:“那你呢,春子?你还没说你选啥?”
春子坚定地说:“我选智慧。长得漂亮可能什么都会有,但如果没有智慧,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里。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春子突然说出这么有智慧的话,听的其他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华子说:“你俩要像我一样工作过两年,就会知道:现实社会里,女人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很难!”
她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想:“挺好的,我们都各安天命。人最痛苦莫过于没啥想啥。”
第32章 默契
前一天晚上卧谈,不知说到什么时候,第二天早晨起来,三个人眼睛都是肿的。华子说她上午就回单位了,下午还有事儿。趁华子去洗漱,她和春子商量着把两张单人床复位,正吃力地拉拽,华子从卫生间出来,问:“你俩干嘛呢?”
春子说:“怕服务员看见要说,你中午不就走了吗?我俩趁服务员还没来先把床复位。”
华子大咧咧笑着说:“你就那么放着,谁敢说你?他们最多趁你们不在把床复位,他们要不复位,就那么一直并在一起好了,你一个人睡一张大床也更舒服。”
俩人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春子说:“哎,还是趁他们不知道咱们自己把床复位吧!”
她没说话,只是默契地配合着春子。
华子见状,只得一边叹气,说:“唉,多此一举。你俩也不嫌累?”一边来帮忙。
春子请她们去楼下吃加肉加蛋的牛肉面,她问:“我可不可以只加肉?我觉得加蛋破坏了牛肉面的风味儿。”
春子就要了两份只加肉的面和一份加肉加蛋的。
面端上来,她奇怪的问:“你干嘛也不加蛋?”
春子答:“我也觉得加蛋不好吃。”
俩人对视,笑了。
吃完面,送华子坐公交车。华子上车走了,春子如释重负地解释说:“我妈非让我和她一起玩,我其实不想让她过来。”
她豁达地说:“没关系呀!她是你哥未来的姻亲,是要好好相处一下的。再说,我还挺喜欢她的,一点儿不做作。”
春子苦恼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让梁虹当我嫂子,我爸妈也不喜欢她。唉,我哥好像已经难以自拔了,虽然是梁虹先追他,他现在好像已经不能没有梁虹了,他俩闹分手,他居然跑人家门口去坐了一晚上,求着人家和好。”
她有点吃惊,似乎还应该有点儿抱歉,但更多的是庆幸。问:“那天去你家你妈骂你哥坐人力车回家,其实是因为他跑人家门口坐了一晚上吧?”
春子生气地说:“那时候我妈还以为他晚上过去,梁虹他们家留他住了一晚上,在那儿生气,找借口骂我哥呢。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他是在人家门口坐了一晚上,快气死了。”
她好奇:“你妈听谁说?”
春子不屑地说:“梁虹她妈呗,可得意了,到处跟人炫耀,人家来问我妈,我妈简直气疯了,可我哥都那么大的人了,她能咋办?”
她听着也头大起来。
安慰春子:“没见过梁虹,不过如果她长得和华子一样好看,人也像华子一样爽直不做作,那还是挺好的。”
春子说:“华子是她家四个姑娘里最漂亮的,也是最没心机的。她家老大老二嫁的全都是豪门。”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家教?传统?”
春子厌烦地说:“烦死了,不说他们了。咱俩今天去哪儿玩?”
她赶紧禁口。好脾气地说:“随便啊,去哪儿玩都好!”反正,只要她俩在一起,没有不开心过。
除了那次她俩商量去刘家峡玩,春子妈妈临时派了她哥来当保镖,因为当天必须要住在永靖县城,她被春子哥哥拦在游艇船头,说要对她负责任,不准她上船,她愤怒地对他说:“你又不是我哥,你管不着我!你要负责任对你妹负去,我自己坐游艇去炳灵寺。”就在两人在船头僵持不下的时候,原本站在哥哥身后的春子挺身而出,和她站在一起,对自己哥哥说:“我俩一起出来的,我不能让雪一个人冒险,我得陪她去。”然后拉着她的手俩人一起上了快艇。在快艇上拍照的时候发现春子哥哥也上了快艇。后来春子哥哥成了隐身人,她俩玩得还是挺开心的。
第33章 工人食堂
星期一一早,春子陪她一起吃了牛肉面,又给她买了些干粮,送她去同事告诉她的盘旋路候车点等单位班车。有人已经在那儿,她怕出错,主动问:“请问您也是在等种禽公司的班车吗?”那位相貌和善的少妇眨着J城人特有的温驯的大眼睛,笑眯眯地说:“对着呢,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吧?”她也笑着点头答“是”。然后对春子说:“对的,是在这儿等车。那你去上班吧,别陪我在这儿等啦!”春子笑眼望了望她的同事,说:“那等你下次休息再来,来之前先打个电话啊!”她捏了捏春子手臂,教她放心,俩人挥手道别。
等春子走远,那女同事问她:“那是谁?你姐姐吗?”她不禁失笑,答:“她是我同学,比我还小一岁呢。”同事望着春子的背影,说:“她看上去比你大。”她说:“嗯,她个子高。”
回到宿舍,她先打扫了下房间,她的舍友,那个出纳,好像还带男的进来了,地上有烟头,还有啤酒瓶。中午吃饭的时候,邱会计过来告诉她:“单位食堂开了,你别啃馍馍了,赶紧去看看,去晚了好菜被别人抢光了。”她一听抢就害怕,又不忍拂邱会计的好意,拿着从学校带来的饭盆犹犹豫豫跟在人群后面往食堂去。食堂的位置她是知道的,就在厂办大院和分厂之间的路边,一栋挺高大显眼的棚顶式建筑,紧闭的两扇对开的大门上方有大大的“工人食堂”四个红字。
远远看到食堂大门口人群涌动,她走进去,跟宽敞明亮的建筑比,里面的人并不算多,里三层外三层地伸着碗围在几张摆着大菜盆的桌子前面,被围在里面穿白大褂的打菜师傅简直要被挤跑了。她拿着饭盆远远地等在一边,也不知最后有没有她的份儿。突然,她听到里面有人喊:“别挤了,别挤了!总裁来了,赶紧排队,按顺序来!”涌动的人群好像克制了些,从立体变成了平面,排队,显然是不可能了。反正排不排队她都在最后,她没动,仍然安静地站在后面,和人群保持距离。
她看到里面多了一位没穿白大褂也没穿工作服身材高大挺拔到显得有点儿鹤立鸡群的男人,低头在为工人们打饭,那应该就是总裁了。她正在心里揣测着这位单位最高领导,却见他站直身体,抬起头,笑微微的,高高地向着她伸出手,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人们纷纷回头看她,她愣了两秒钟,赶紧走上前递上自己的饭盆,总裁指着面前的两盆菜,和蔼地问她:“你要打什么菜?”她随手指了一盆能看见肉的菜,又去旁边打了个热乎乎的大白馒头,付了钱低头快步走出食堂。
回到宿舍,关上门,她几乎是带着感恩的心,诚惶诚恐狼吞虎咽地就着热馒头吃完了盆里的热菜。然后心情复杂地看着桌上连汤都用馒头蘸干净的饭盆发呆。这时候她的舍友推门进来,往床上一倒,靠在被子上,很随便的样子用J城话问:“食堂的饭好吃吗?”她老老实实回答:“我一星期没吃过新鲜的热菜热馒头了,好吃,尤其是馒头!”舍友笑着说:“过几天就不好吃了,食堂的饭菜……”她问舍友:“你没去食堂?那你怎么吃饭?”舍友很老练地说:“我才不吃食堂呢,自己带饭,或者出去的时候在外面吃。”然后就转过身子,像是要睡了。
她识趣地拿起饭盆去水房洗碗。
第34章 邱姐姐
午睡醒来舍友已经不在房里。她去水房洗了把脸,关着门在屋里看书。
有人轻轻敲门,她应:“请进!”
伸进头的是戴着酒瓶底眼镜,笑眼眯眯的邱会计。邱会计是厂里财务科的会计,兼着分厂的会计,大部分时间在厂办办公,有时候来分厂办公。邱会计问:“你没在睡觉?不打扰你休息吧?”她答:“不打扰。昨天休息一天。早就起来了,在看书。”邱会计进门坐在她的床上,问:“这是你的床吧?能坐不?一看你就爱干净,会不会很讨厌别人坐你床上?”她从椅子上扭过身,有点儿尴尬地说:“啊,是我的床。如果是脏兮兮的男生肯定很讨厌,是您就请随便坐。”邱会计“嘿嘿”一笑,说:“我一见你就喜欢。不爱坐那人的床,恶心得很。”她不知怎么接话。邱会计又问:“她是不是往宿舍带过男的,我闻着有烟味儿。”她如实答:“我没见过,不过我下山休息两天,回来地上有烟头,还有空酒瓶,以为她在宿舍抽烟喝酒呢。”邱会计说:“她要是往宿舍带人烦到你你就骂她,不行就跟老丁说让她搬出去。”她又不知该怎么搭话。邱会计突然笑嘻嘻地盯着她,问:“食堂的饭好吃吗?你中午去食堂打饭是不是看到总裁了?我中午回家吃饭去了,下午一上班就听说了,总裁今天去食堂给工人打饭了,他们说是去看你了。食堂开过一段时间,停了好长时间,这可又开了。总裁第一次去食堂给工人打饭。”她大为尴尬,讷讷不能成言,好半天,说:“可能别人都在那儿挤,只有我远远地站旁边等着,看着可怜吧?”邱会计大有深意地看着她。然后说:“你这娃娃挺好的,招人喜欢。你也别叫我‘邱会计’了,我64年的,比你能大个几岁,你要看得起,以后就叫我‘姐’吧。”她高高兴兴地说:“64年,属龙,跟我三姐一样大。那我以后叫你‘邱姐姐’吧?”邱会计爽快地说:“行,那我就认下你这个小妹妹了。”又说:“那人恶心得很,招一堆臭男人在办公室发癫,我不愿跟她一起办公,能不能把桌子搬你这儿来?”她看了看屋里,说:“我没问题,不知这房里还能再放下一张桌子不?”
邱会计是个行动派,马上起身开门出去,过会儿真抱了张桌子过来,她赶紧起身迎出门,帮着把那桌子抬进屋里,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恰当地安放,这结果她虽然早有预判,但还是配合邱会计折腾着,直到邱会计自己气馁,愤愤然把桌子放在她宿舍门口,又拿来椅子、文具、算盘、账本,开始办起公来。她心想:“邱姐姐摆的不是桌子,就是个态度,随她去吧,反正不碍我事。”也就不关门,坐在屋里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坐在外面的邱会计说话。
三点半,她把工作服和洗漱用品放在脸盆里,端着盆出门去上班,走到门口,问邱会计:“邱姐姐,你要进屋不?你要进去我就不关门,等下你下班帮我把房门关上。”邱会计答:“我等会儿也回厂办去了,你把门关上吧。这里来来往往外人挺多,你还是要注意安全。”她答应着锁上门,端起盆往更衣室去了。
第35章 桃、花儿
她掀开帘子走进操作间,发现杨师傅已经把所有活儿都干完,哪哪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了,包括他自己。看她进来,杨师傅从长凳上起身,说:“我刚喂过,水也加满了,这些料够你俩晚上喂两次了。”然后拉开抽屉,说:“这里有个桃儿,是给你的。”然后看着她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她点点头。
送杨师傅出门,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桃儿,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桃子!是杨师傅自家果园里结的吗?只有一枚,这里也没水果刀,现在吃肯定还没吃完王师傅就进来看见,带出去,这么大的桃儿一路上惹人眼,还是等会儿王师傅出去和工友一起吃晚饭时吃掉它吧。
她闻着那桃香心猿意马地坐在书桌边看书。过会儿王师傅进来,看看没什么活好干,笑呵呵地说:“那我去跟他们喧会儿。”她应了。
一小时后,王师傅喧得满脸喜滋滋地回来了,叫她:“别看书了,吃饭去了。”一边取了自己的饭盒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出门去了。
她这才拉开抽屉,捧出那枚引诱她很久的大桃子,拿去水池边洗干净,回到桌前坐好,颇有仪式感地一口咬下去,那甜蜜蜜的桃汁瞬间爆的满口、流的满手,她不得不狼吞虎咽一口接一口大口地吮吸、咬下、吞咽,直到手里只剩下桃核和满手的汁液,心满意足地想:“哦,王母娘娘蟠桃宴上吃的那个桃儿,其香甜甘美也不过如此吧!”
连着五天,每天她都以杨师傅留在抽屉里的一枚硕大的桃子作晚饭。直到杨师傅让她周末休息。
她又去了春子那儿,这回没见华子。
星期一早晨坐车回到厂里。她换好工作服进场,掀开帘子走进7号车间的操作间,杨师傅笑眯眯站起身,把桌子和凳子让给她,自己坐到了床上,她惊喜地“咦”了一声,放下杯子和书,坐到桌边,对着桌上酒瓶里插的满满的月季花看起来,又闻了闻。花儿送来浓浓的温馨的香甜意,还带着露珠,像是刚摘下来的。她问:“这花儿哪儿来的?”杨师傅看她喜欢,也笑的像一朵花,得意地说:“旁边研究所院子里摘的。”花多,瓶子小,挤的委委屈屈的,她看了看,果断地用自己喝水的杯子接了一满瓶水过来,把那些花整理一下重新插进去。杨师傅问:“那你用啥喝水?”她笑呵呵说:“等下中午吃饭再买一大瓶桔子罐头不就有新杯子了。”杨师傅又拉开抽屉,说:“这儿还有桃子,你吃不完的等下带回宿舍吃。”这回不是一只王母娘娘牌大仙桃,是一抽屉桃子。她惊问:“怎么这么多?”他说:“像那么大的找不见了,这些小一点儿,你多吃几个。”她问:“这是你自家果园里种的吗?你把好桃子都摘给我了还卖啥呀?”他说:“我家里哪还有果园,地都被厂子征了。这就是在这山上果园里摘的。”她大吃一惊:“啊,偷的?你当自己是孙猴子呢?被人家逮住怎么办?”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半夜里去摘的,都睡着呢,逮啥?再说我们就摘几个自己吃的,又不拿去卖。”她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别再摘了,把人家好桃子都摘完了,人家忙了一年。要想吃就去买吧!”他说:“好好好,再不摘了,你把这最后几个吃了。”
她想了想,拿了两个桃儿去水池边洗干净,递了一个给杨师傅,说:“师傅,你也一起吃!”
师徒俩一个靠墙坐在床上,一手翻杂志一手拿个桃儿啃,另一个坐在桌边一边看书一边啃桃儿。有人哼唱着掀开帘子进来,一看这情形,打趣:“你俩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她的脸马上窘得比手里的桃子还红了,杨师傅看她这样,真生气了,对着来人骂:“你他妈的狗东西胡咧咧啥?”吓得来人一伸舌头。来人也是杨师傅,电工杨师傅,和她师傅同岁同村同时被征地进厂当工人。她低着头取了个桃子洗了递给来人,来人觑着她师傅假装不敢接,说:“这可是克红子晚上不睡觉专门跑人家果园里给你摘的。”师傅骂那人:“吃吧你,还堵不住你的嘴!”
她也不说话,坐桌边低头继续看书,一边听两位杨师傅靠墙并排坐在值班的小床上闲聊。
第36章 风景
他们聊天时说的J城话,和他们跟她说的J城话,好像是不一样的,他们跟她说的应该是J城普通话,和普通话只有音调和发音部位的差异,很容易听懂,当他们聊天时,开始她只能听个似懂非懂。
因为她从不搭腔,只坐在桌边默默看书,慢慢地到操作间来找杨师傅和王师傅聊天的师傅们,聊起天来都当她是透明人,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耸人听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听他们聊的好像都是生产区外面,干部们相互之间争名夺利,或者串通一气侵占、损害厂里或者工人利益的事,随着她地道J城话听力水平的提高,她越听越心惊。让她最吃惊的还是他们所有人都爱说的那句口头禅:“唉,我们么,天生就是吃苦的命!”她想起大二时曾经和春子交换,在一本《中篇小说选刊》上读到方方的小说《风景》,当时大为震惊,问父亲:“这小说里的故事是作者杜撰的吧,不会是真的吧?”父亲当时满脸痛苦和心疼,闪烁着眼光,吞吞吐吐地说:“你现在读大学了,很快进入社会,慢慢地会了解。文学作品是生活的提炼,恐怕她的故事是有原型的。社会是很复杂的,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是光明的那一面,也许真的有人像这小说里写的,生活在地狱里。”
那天中午,她换了衣服出去吃饭,想想没去食堂打饭,又去分厂对面的小卖店买饼和榨菜,算了算自己的工资,每个月108块,平均每天三块五毛,今天还要买一大瓶桔子罐头,得有几天不能吃火腿肠。尽管她有钱,毕业离校前所有的存款都从校门口的农业银行取出来带在身上,但不得量入为出嘛。
对了,上星期二下午她进车间前,邱会计喊她去领工资,金额和爸爸估计的一模一样,本地区本科毕业生国家最低一级干部工资——108块。那天爸爸建议每个月依旧像读大学时一样,给她补贴100块,被她骄傲地拒绝了,她要自食其力。
拿着饼、榨菜和桔子罐头进厂门,碰到穿着白大褂的防疫室的姜大姐,姜大姐操着满口好听的四川话问她:“你怎么没去食堂打饭?又吃饼子榨菜?”她扬扬手里的罐头瓶,说:“没事,我还有桔子罐头。”姜大姐说:“昨天我值班,有个男孩子上山来找你,找到了分厂,我们告诉他你休息,不在山上,让他改天再来。”她愣了一下,那会是谁?姜大姐看着她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那男孩子大概一米七五,眼睛很大,脸上长很多青春痘,说是你同学。”她这才“哦”了一声,心想“得亏我去找春子了。”然后谢过姜大姐,说:“没事,谢谢您!我知道是谁了,确实是我同学,他也分在机场。”
吃完饭,拿着空罐头瓶洗干净带进车间。杨师傅不在操作间。她掂了掂,暖瓶里没多少水了,拿起暖瓶去打水。提着暖瓶再回到操作间,杨师傅回来了,问她:“这么快就来了,中午吃啥饭?”听她说吃榨菜和大饼,嚷了句:“这怎么行呢?你爸爸妈妈要知道你整天就吃这饭心疼死了。”她学着他的样子说:“这有啥不行?我们么,天生就是吃苦的命。”杨师傅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很勉强。她安慰说:“我还买了一大瓶桔子罐头吃呢,你看,这不,又有杯子喝水了。”
杨师傅下班走之前,撩开门帘回头嘱咐她:“那花,你下班带回宿舍去吧!明天我再给你摘新的。”然后不容她说什么,松开帘子走掉了。
第37章 我妈多做了一份饭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依师傅之言,把那瓶花带回了宿舍。
第二天早晨走进操作间,桌上放着更大一束花,插在一个敞口的大玻璃瓶里。鸡舍灯亮着,料盘和饮水器都满着,新换的垫草散发着好闻的干草味儿,鸡们埋头吃食儿,肉眼可见地长大了好多,再不是毛茸茸的小鸡娃子。暖瓶里水不多了,她去打水。
拎着水壶走到门口,正碰上杨师傅推着车从防疫室那边回来,里面放着今天要添加的防疫防病药。她放下水壶,和杨师傅一起拌好足够一天的饲料。杨师傅一边擦汗,一边说:“鸡长大了,吃的越来越多,每天死的也越来越多,每次喂完水和料要及时检查,把死鸡扔出去,要不会传染。咱们的劳动量会越来越大。”她点头应了。
两人洗手坐下,她给师傅和自己的杯子里都倒满水。问师傅:“师傅,这花儿还是从隔壁研究所偷的?”杨师傅说:“我看你好像更喜欢白的,就多摘了几朵白的。”她说:“白的确实比粉的开的更大也更香。不过,师傅,别再摘了,这花摘下来插瓶子里很快就死了,可惜!”杨师傅说:“那有啥可惜,我就不摘,花也是要死的,摘下来还有你爱看它们。”她说:“种花的人肯定也是爱花的,摘下来就没生命了,长在地上是活的,就算死了,落在地上化成泥也可以变成花肥。”杨师傅问她:“你不喜欢这花吗?”她说:“喜欢!正因为喜欢,所以想让它们好好活着。”杨师傅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再不摘了。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搞不懂么!”她笑了,说:“不用懂,懂得越多越反动。”杨师傅也被她逗笑。
中午休息前,杨师傅拿来一个饭盒递给她,说:“你今天再别吃榨菜啃馍馍了,我让我妈多做了一份饭,你带回宿舍吃,吃完休息会儿再进来。”她不知说什么好,默默接过饭盒。
杨师傅的妈妈做的饭很好吃,说不上来是什么饭,她只知道是用面粉、土豆、鸡蛋和肉做的,地道的北方家常面食。她拿着饭盒回到宿舍,关上门,默默吃完,拿着饭盒出门去洗。在水房正碰上防疫室的姜大姐和分厂两个技术员也在那儿洗碗,只听姜大姐说:“也不知道是谁,把隔壁研究所种的月季花,开得好的全给摘了,前天晚上摘了,昨天晚上又去摘,老黄气死了,在那儿骂了一上午。”三个人笑着讨论着谁会是那个“采花大盗”。她吓得不敢说话,想:“得关好房门,别让他们看见桌上的花。”这时候姜大姐发现她手里的饭盒,奇道:“咦,你今天也带饭了?”她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师傅给我的。”姜大姐好奇地问:“你师傅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她尴尬地说:“我不认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很好吃。”姜大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出去了。那两位技术员面无表情地洗好碗,也出去了。
按道理她应该把饭盒装满再还给师傅,可她在宿舍转了几圈,抽屉里除了昨天下班带回来的几个桃子和几包榨菜,可以说一干二净,她能有什么可以回报师傅的?只得厚着脸皮还个空饭盒给师傅了。
正在她自个儿在屋里难为情的时候,邱会计一边敲门一边探头探脑地进来了,说:“今天在厂办收发室看到这两封信,我一看这名字,这不是你吗?就给你带过来了。”她接过信一看,一封来自学校,是章同学的,另一封来自新疆,是北的。邱会计好奇地问:“谁给你写的信?是你同学吗?两个娃娃的字都写的这么好看,是喜欢你的男同学吧?”她笑,说:“这都能看出来呢?”邱会计自得地说:“这字一看就写的很用心,写字的人肯定很在意你。字体挺拔有力,肯定是男同学。”她又笑,说:“邱姐姐你该去公安局刑侦科!”邱会计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昨天下午,保卫科那家伙来分厂想找你,被我骂走了,我说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也配找人家大学生呢?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大吃一惊:“保卫科?谁呀?就那个王科长吗?”邱会计不屑地说:“啥王科长?保卫科就他一个人,除了他还有谁?”她问:“为啥骂他?他找我不会是为落户口的事吧?”邱会计满不在乎地说:“落户口能有啥事?你已经把手续给他了,他去往集体户上落就行了,还找你干嘛?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快三十了也不好好找个媳妇儿结婚过日子,到处沾花惹草。”看她有点受惊的样子,安慰她:“你也别怕他,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她眨了眨眼睛,笑了。
邱会计又打量了一眼桌上的花和饭盒,问她:“谁给你摘的花?你师傅吗?饭盒也是他的?”她老老实实点点头。邱会计探寻地看了她一眼,说:“那娃娃人挺好的,里面那些大嫂子小媳妇们天天调戏他,他谁也没搭理,又谁也不得罪。眼光挺高的,今年二十五了吧,工作十年的老师傅了,还没娶媳妇,也没女朋友。”她说:“嗯,杨师傅人挺好的,口头禅是‘唉,我们这些人么,天生就是吃苦的命’。还说王师傅命苦,家里老人孩子全靠她一个人照顾,所以白天尽量把能干的活都干了,让王师傅晚上多睡会儿。”邱会计看她的眼光尽是赞许,说:“嗯,对你师傅好点儿。”她应:“好,一日为师终生为师。”邱会计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说:“唉,你这娃娃让人心疼的很。你关上门休息会儿吧,我过去了,外面有人等着开票。”她起身拿上饭盒,说:“不休息了,我进去了。”
第38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周末,她仍旧坐班车去找春子。
春子单位的情况好像非常简单,听起来似乎总共就五个人,经理、两位科长、一位去年分进去的男同事和她自己。经理高高在上,少有接触,两位科长对她多有关照,那位男同事更像是被两位科长安排来照顾她的,比她自己亲哥哥对她还好。她问春子:“你那88级的男同事是不是喜欢你呀?长得帅不帅?”春子毫不犹豫地说:“不帅,我觉得他长得挺丑的,比我好不到哪儿去。我也没觉得他喜欢我,就是很客气,人挺好的,很稳重,不像只比咱们高一级,可能因为他爸去世的早吧。”
她跟春子讲自己单位的人和事,春子像在听天方夜谭,听完忧心忡忡看着她,说:“你们单位太复杂了,你这么单纯,能照顾好自己吗?”她问春子:“你还记得大二时咱们一起看过一篇方方的小说——《风景》吗?那时候我以为是作者为了写小说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真的有人活的那么苦。今天社会并不是像政治书上说的消灭了阶级,只有阶层的差别。”春子几乎冷酷地打断她,说:“我知道你说的那篇小说,我没看,看不下去。我不喜欢看那一类的小说,看的人心里难受。”她愣了一下,这好像是第一次,她俩有点儿话不投机?平静了一下,她问:“那你喜欢看哪一类的小说?”春子眯起眼睛,仰起头,一副迷醉的样子,说:“我喜欢看写国外贵族宫廷生活的书。”她想起春子毕业留言册上的“老莱”,突然意识到大学四年已经让她俩之间认知的差距犹如鸿沟之巨。她怔怔地问春子:“你说,咱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吗?怎么样才能做一辈子的朋友?”问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春子的眼里竟有了依依不舍,好像有什么就要把她们分开。春子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很肯定地说:“只要咱们都愿意,我觉得一定能。你上次说的那个词,我觉得特别好!”她问:“哪个词?”春子看着她,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她想起来了,那是有一回她和父亲聊起初中时代四个共同好友只剩下她和春子交情依然如故,父亲评价说:“那是因为你们做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春子看着她,继续说:“咱们一起努力,让咱们的友谊保持纯净如水、平淡如水,贫富贵贱都不移。”她像承诺,又像保证,郑重其事地答应:“好!”一边紧紧握住好朋友抓着她的那只手。
两个人就那样,在J城初秋的街道上走着,看不见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不知道白天和夜晚。她俩的身高差正好让她可以一手拉着春子的手,一手抱着春子的胳膊,头微微靠在春子肩头。
春子突然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手出汗了。”她松开春子的手,又抓起,放在自己另一个手掌上。然后她俩都笑了。这样的比较、端详,她俩不是第一次做。
春子身高一米七,齐耳短发,微微有点儿驼背,在女生里体型属于比较高大的,而她一米六二,长发及腰,在北方,算是比较秀气的女生。高大的春子有一双绵软无骨十指尖尖,手背上有明显肉窝窝的细软小手,而她,有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
春子忽然叹了口气,说:“唉,我要是个男生就好了。”她明白春子的意思,说:“完蛋了,已经有人说咱俩是同性恋了,要再听到你说这话,更是证据确凿。”她俩都笑。春子说:“你说为啥看到两个女生在一起就觉得挺正常,你要看到两个男生在一起这么亲密,是不是会觉得特别恶心?”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春子说:“男生自己也有这感觉。你还记得我哥有个好朋友叫顾柯?”她促狭地说:“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天天‘顾柯顾柯’地说他,我想忘也不能够啊!”春子作势要来打她,她扭身闪到另一边。春子接着说:“他有一回去我哥他们学校玩,找不到地方住,又没钱住学校招待所,实在没办法,最后只好俩人挤在一张床上。我哥说可把他恶心坏了,一晚上都没敢动,怕碰到他,好不容易天亮了,赶紧爬起来。我哥说他上四年大学,那是唯一一天还没睡到中午就起床了。”
春子一边讲,她一边笑的直不起腰,想想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生挤在一张上下铺上,确实大丈夫既不能伸也不能曲啊!
春子还在那说:“你看那天咱们仨挤在一张床上也没觉得别扭。”
第39章 春子要去上学
她问:“怎么再没看见华子?”
春子答:“她交了个男朋友,估计周末和男朋友在一起吧,哪有空跟咱俩玩?”
她愣了一下,问:“之前怎么没听说她有男朋友?她不会是真的对金同学有意思,现在亲耳听到金同学说有女朋友才有男朋友的吧?”
听她这么说,春子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不是,她现在这个男朋友追她有一段时间了,她家人一直不同意。”
她问:“为啥不同意?”
春子答:“她好歹大专,说是那男孩才技校毕业,连大学都没上。”
她笑,说:“那确实和她家人的思想太格格不入。”心里莫名对华子更添好感。
春子说:“确实也不太合适,不说高攀吧,至少得跟她差不多,不能比她低吧?她长那么漂亮。也不知道那男孩有啥好的,让她迷失心智。”
她说:“她那天不是说二选一她选漂亮吗?果然说到做到。”
春子也笑。然后又说:“那她还说女孩只要长得漂亮就啥都有了呢,她要执迷不悟嫁个技校毕业的,估计就难了。”
她说:“也不一定,学历也不能决定一切,咱也没见过那男孩,说不定人家很优秀呢?”
春子说:“有学历确实不一定就多好,但没学历大概率优秀不到哪儿去。”
她认真想了想,表示同意:“你说的对,很难!但愿她那个男朋友是那个小概率事件。”
春子叹息一声:“但愿吧!唉,好女孩往往命不好!”
她诧异:春子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还是她在提醒自己?
然后,春子犹犹豫豫跟她说:“雪,下个月我要去长沙上学,可能要到春节才能回来。”
她瞪大眼睛问:“去长沙上学?上什么学?”
春子说:“去读在职研究生,我爸说以后本科学历可能不够用,让我再进修个硕士学位。而且,我之前没跟你说,你知道我为啥毕业晚回来一星期吗?我没拿到学士学位。我也不知道我那一年是怎么了,情绪特别不稳定,学不进去,跟宿舍所有人吵架……”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她像遭了雷击,一时想跟春子保持距离,一时又想抱抱春子。最后,她像以往很多次一样,选择对春子享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视而不见,毕竟那不是春子去争去抢去夺来的,善良、正直的春子不过是被动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她只是抓住春子的胳膊,热切地看着她的朋友,心痛地问:“你在大学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春子用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制止她继续问下去。
她紧紧握着春子的手说:“好,不就是学士学位吗?不给拉倒,咱不稀罕,咱过两天直接拿个硕士学位。”然后鼓励地对她笑了笑。
春子感受到她的真诚,抿着嘴,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开始为她一个人在J城的未来烦忧,春子不在的时候,周末她去哪里呢?总不能每个周末都回家吧?她安慰春子:“没事,我爸说他要买辆摩托车给我,到时候我就每个周末自己骑两个小时摩托车回家。”春子说:“马上就冷了,你膝盖又不好,怎么骑摩托车?”她说:“我爸说买一身皮衣皮裤骑车穿。”春子想想,说:“那也行,还挺帅的。”又说:“唉,还是太远了,不方便,你就别每星期回了,两三个星期回一次吧。”她说:“那也行。对,我爸说他要送我一把吉他,我本来说不要,要不咱俩明天去兰百,你陪我把吉他买了吧?不回家的时候,我可以在宿舍弹弹吉他。”她把从学校带回来那两三千元存款藏在宿舍被褥里,下山就随身带着,倒也有方便的时候。
当她周一早晨扛着一把大吉他回到厂里的时候,又一次很不情愿地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再一个周末,她休息,下山去送春子,华子也来了。不知为什么,三个人都有点儿伤感,仿佛预知这次送别是三个人命运的分岔口。这情绪左右着她们,让她们有了“今朝须尽欢”的狂野。那天晚饭她们在铁道新村夜市吃了好多东西,还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又谁提议去J大跳舞,黑灯瞎火又喝了酒,胡乱进去跳了一阵,三人互相揽着,头重脚轻地往回走。还是那条暗夜中笔直宽敞的光明大道,她们像舞台上聚光灯下的戏子,笑着、唱着,欢乐得那么不真实!J城的秋天来的格外早,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落叶纷纷,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竟积了薄薄一层,她们还没来得及感叹,几辆自行车风驰电掣从她们身边擦过,骑在最后一辆车上那个少年,伸手接住几片落叶,大声吟诵:“啊,秋天来了,满地落叶金黄……”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诗意席卷,面面相觑,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不加克制的狂笑……
第40章 哦,北
春子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了“身世飘零雨打萍”的孤零感,加上天一天比一天凉,更觉得冷落清秋。
周末休息,她哪儿也没去,在屋里写信,一封给北,一封给章。当她给他们写信的时候内心是充盈的,宁静的。
北,是她大二寒假回家在火车上认识的男生。那时候火车票特别难买,她不得不去西安坐北京开往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车票是姐夫托人买的。上车时间大概在夜里十点左右,姐夫把她和外甥女婷婷送上车,安置好行李,笑呵呵跟前后左右的邻座打招呼,请他们路上“多多关照”,就在列车员的催促下下车了。过道对面坐着六个女生,一看就是大一新生。车刚开,过来一个高个儿男生,挨个儿关照六位女生,其中一个女生站起来让座,被他伸直胳膊半举半抱放回到座位上,站在过道里陪她们说话,六名女生因为男生的到来异常兴奋,很大声地说着、笑着。她听出来,男生和她同级,读大二,受师长委托,放假带着这群师妹们回新疆的家。突然,那男生微笑着问靠走廊坐在对面的她:“你也是回新疆的吗?在西安上学?哪所学校?哪一级的?”清晰的眉眼和那温煦中带着好奇的眼光,感觉似曾相识,她一边一一回答他的问话,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像谁呢?那男生自我介绍是石油大学89级大二生,家在新疆,每次放假回家都坐这趟列车,然后问她:“你也每次都坐这趟车回家吗?”她摇头,说:“每次都坐121,那趟车到我们学校和到J城的时间正好,这回买不上票,第一次坐这趟车。”他盯着她说:“那很奇怪,为啥我感觉以前见过你呢?”说这话时,他的神态很真诚,眉眼微微蹙着,不像是玩套路。她很自然地笑了,说:“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向她解释:“这些女生都是我们单位的定向生,90级新生,第一次回家,那边还有五个89级的,只有我一个男生,不得不做妇女代表,给她们扛包带她们回家。”然后问她:“刚才送你上车的是谁?”她指着坐在旁边的外甥女说:“是他爸爸,我的大姐夫。”然后让婷婷喊他“叔叔好!”他惊讶地说:“你都有这么大的侄女了?是侄女吧?”她笑,说:“是外甥女。我大姐比我大十四岁,我只比她大十二岁。”然后问婷婷:“你把座位让给叔叔坐,小姨抱着你,好不好?”一边站起来去抱婷婷。他赶紧抢着抱过婷婷,说:“我抱着她坐会儿吧。”俩人互相聊了聊彼此的学校、老师、城市、家乡,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婷婷突然叫:“小姨,小姨!”他俩停了话头,她问:“怎么了?”婷婷问:“小姨,你笑起来为啥总捂着嘴?你的门牙有几颗好像没长全?”她大为尴尬,她小时候得肝炎,那时不知道四环素会造成幼儿牙釉质不全,没能有一口像母亲那样的编贝珠齿,是她最大的缺憾,也是父亲一直耿耿于怀的憾事。尽管在她十四岁刚有光固化技术那年,父亲就不惜重金带她去市医院牙科,对她的十二颗门牙做了光固化修饰,毕竟受技术和材料的限制,做不到像一口天生好牙那么光洁。没想到这个时候被外甥女指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外甥女说:“小姨小时候爱吃糖,又不好好刷牙,牙齿就成了这样,不好看吧?”外甥女点点头,说:“难看!”她接着说:“所以你要少吃糖,认真刷牙。”外甥女认真地点了点头,扭着身子说抱着难受,要下来,他于是把孩子放下来半站半坐在俩人之间。
他们的交谈被这个插曲打断,一时陷入沉默。
她想:“婷婷以前为什么从没问过这个问题?是她才看到小姨的牙齿才注意到小姨笑的时候爱捂嘴吗?这孩子以前好像是很爱小姨的,怎么会这会儿问出这个问题?”
他显然也是十分敏感的人,就在她意识到点什么的时候,他站起身,说:“太晚了,马上就要熄灯了,我先过去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列车减速进入J城站,他过来了,帮她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问她:“咱们交换下通讯地址,好不好?”她爽快地答:“好呀!”才发现贴身的行李里居然没装纸和笔,幸亏他大衣口袋上别着一支圆珠笔,他果断伸出右手,说:“要不你把地址写在我手心里?”她便接过笔,在他温暖洁净的掌心写下学校的邮编和地址,一边写一边想:“前路漫漫,下了火车还要转车,只怕到家就了无痕迹了吧?”等她写完,他笑着问:“要不我也给你写在手上?”她摇了下头,洒脱地说:“不用了,开学你按地址写信来,我就有你地址了。”他认真地点点头,说:“好,开学你等我的信。”车停了,他帮她把行李送下车,站在车门口朗声笑着说:“让我们握手道别吧!”一边伸出右手,忽然又觉得不对,缩了回去,说:“咱们握左手吧!”她也笑着换作左手,与他相握。他的手很大,很难得有一只手可以把她那双骨骼清奇的大手妥帖地握在手心。
寒假里她做了一个梦,漫天的白雾,她上天入地寻找一个人,她不知道她要找的是谁,却怀带着希望,毫无畏惧也丝毫不气馁地上下求索,然后,手和手相系,一张像自己的面孔一样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她喜极而泣,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被他拥进怀中。——她要找的人原来是他。
三月二十一号,她收到他春分那天写来的第一封信,他说那天是他的生日。信封上那笔工整秀逸的楷书,让她欢喜。他俩名字中间共用一个字,也让她有宿命的感觉。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直保持通信从没间断。为了方便称谓,在得知她原籍江南后,他称她为“南”,自称“北”。他像她最深最美的一个梦,让她独立坚定的身影成为大学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也让她成了很多人眼里的一道“谜”。
她曾经无数次窃窃希望,他能在寒暑假上学或者回家的中途下车,来学校看望她,或许在梦里她无数次对他说过想要再次见到他,他也在给她的信里不止一次说每次火车经过他都会心跳加快,以为会再一次见到她,然而他没有来过,他们也没约过再坐一遍那同一次列车。她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但她相信,假如有那么一天,千万人之中,她定会一眼认出他。
毕业前,他把单位的通信地址给她,嘱她一定要保持联系。上山第一天她就发现分厂对面的小卖店门口有个Ic卡电话,不远处有个绿色的邮筒,小卖店柜台里面有邮票、信封和Ic电话卡卖,安顿下来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北,一封给章。
第41章 两位师兄
星期天,吃过晚饭,她坐在床上拨弄那把正好花去她一个月工资,新买的红棉牌六弦琴。总厂大食堂关了,分厂办起自己的小食堂,车间里工人们都说这是分厂几个干部给自己盘算的生财之道,除了几个没地方吃饭的单身,谁也不去买饭吃,她却以为挺好的,不用走很远,打饭也不用挤,每天可以吃到热乎乎刚出锅的中、晚餐。顿顿饭都有保障带给人的幸福感是实实在在的。
有人敲门,同时外面还传来说话声,一个声音认识,是分厂其中一个技术员,另外两个男声不认识。等再次确认是在敲她的门,她放下吉他,穿上拖鞋,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男生,台阶上站着的那位举手作敲门状,后面跟着的那位两手插兜正面对着她,门一开,三个人都一惊,然后,两个男生友好地笑了。台阶上的男生满眼欣喜,温和地看着她自我介绍:“我叫朱紫庆,是S农86级畜牧系的,他叫……”不等他介绍,台阶下那位大大方方大声说:“我叫程方青,S农85级兽医系的。我俩同一年毕业分到咱们厂。”她有点意外,更多是惊喜,说:“啊,太好了,原来是两位师兄!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有两位师兄呢!快请进来!”两人进门各自找位子坐下,她想给客人倒杯水,奈何转了一圈,没有合适的器物,只得抱歉:“哎呀,我这里连个杯子都没有,想请两位师兄喝杯白开水都不能够。”两人笑着让她别忙了,都才刚吃过饭。朱师兄带着歉意说:“听说来了一位师妹,我俩就商量着一起来看你,都忙,好不容易凑一起,来了两次,你不是进车间就是休息下山去了,今天才见到你!”她很吃惊,说:“来过两次?都没听人说过。”他俩互望一眼,朱师兄笑说:“可能他们觉得都在一个厂里,我俩多跑几次,总能见到你吧!”
听她说除了厂部和分厂,她来了一个多月还哪儿都没去过,两位迟来的师兄表示要恪尽前行者义务,带她去厂区转转,正好饭后散个步。她欣然应邀,换上旅游鞋取了钥匙关上门,和两位师兄并肩走出分厂大门。
两位师兄一路走一路指东指西给她介绍:这儿是防疫站,程师兄的阵地就在这儿;这儿是研究所,是厂里最神秘也最核心的组织;这儿是蛋鸡厂;往里是种鸡厂;再往里是父系和母系鸡厂;最里面是祖代鸡厂。整个厂区的布局严格按照防病防疫要求,依据地形、地势、风向而建,祖代鸡厂离厂办至少有两、三公里远。每个厂之间以桃林相间,此时正是九月初秋的傍晚,天高气爽,清风拂面,桃林青黄,平坦笔直的水泥路边散落着一簇簇格桑花、万寿菊,像是人工种植,更像是野生野长。
她放眼山林,说:“咱们厂风景挺美的啊!”程师兄笑而不语,朱师兄眯着细长的眼睛应和着:“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更美。我也觉得这儿挺好的,在城市里,又没有城市的喧嚣。”程师兄终于忍不住,说:“这就是农村么,啥城市?虽说也叫J城,比我们那小县城可荒凉多了。”
她顺口问程师兄:“师兄家在哪里?”程师兄答:“离J城不远,渭源,属于定西地区。”朱师兄笑说:“咱们三个人的家,离J城最远的大概就是你了。”程师兄也笑:“直线距离可能我最近。”她便问朱师兄:“朱师兄家在哪里?”朱师兄笑答:“我是h县的,说起来和你还是老乡。”她也笑:“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乡,开同乡会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两位师兄一起笑着说:“你们早被J城的吸收和他们一起聚会去了,哪里看的见我们?”她也笑,说:“那时候J城的、G省的,安徽宁国的、甚至陕西咸阳的,都来找我参加老乡聚会,眼花缭乱,没认下几个老乡。”这时才想起来,好奇地问:“两位师兄按说也和我在一栋楼里住过一年,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你们有印象在学校见过我吗?”程师兄说:“见过,怎么会没见过。不过你未必看得到我们。”朱师兄说:“我比较内向,那时候眼睛根本不敢往女生那儿看。”程师兄意味深长白了朱师兄一眼。
她小心翼翼问朱师兄:“h县好像很穷?”朱师兄答:“嗯,我们那儿穷的很。我小时候我爸我妈下地干活,我一边放羊一边带我弟。早晨出门的时候我妈给我半个馍,那是我和我弟两个人的中午饭,我把羊赶上山,自己一整天都躺在山坡上晒太阳,不敢动,饿了就趴到水沟里喝两口水,把半个馍全省给我弟吃。”她听的大为震动,她很想把朱师兄说的当故事听,但显然朱师兄不像随口编故事的人。她轻轻问:“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现在呢?现在应该不至于饿肚子吧?”朱师兄轻松地说:“现在还很穷,不过好多了,饭是能吃饱了,但也仅仅是不饿了。”程师兄不忍见她难过,笑着说:“他说那半个馍,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全国人民都在挨饿呢。”她想了想,好像是的,大为安慰。
朱师兄也不辩解,只抿嘴笑。又说:“你看我这么瘦,怎么吃也长不胖,就是小时候给饿的。而且可能从小挨饿的缘故,基础代谢特别低,不怕冷,大冬天别人都要穿皮袄,我穿一件衣服也不冷。”
她突然想起来:“刚进学校系里开大会,刘书记讲故事,说系里曾经有个学生是火娃,大冬天只穿衬衣,是说你吗?”朱师兄一愣:“不知道,可能是吧?”
又说:“我不止不怕冷,从来没生过病。你看我今天穿这件风衣,冬天再冷我还是穿这件风衣,我穿这件风衣纯粹是为了怕别人看着我冷。”说着好像注意到她只穿了一件蛋青色长袖衬衣,就要脱下风衣给她挡风,她连连摆手拒绝,说并没有觉到冷。
她问朱师兄:“你弟弟小你几岁?你俩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朱师兄答:“他比我小两岁,从小就特别崇拜我,我俩感情特别好,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同时读书,他上学晚,只读了农校,是我毕业后用工资供他的。不过他们也有助学金,他生活费要不了多少钱。”
她点点头:“所以一起挨过饿,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好处。”
朱师兄说:“那时候挨饿,我也没觉得苦。躺在山上晒一天太阳,看着天上的云,脑子里天马行空,觉得挺幸福的。”
程师兄笑说:“怕不是饿的出现幻觉了吧?”
三人一起笑。
朱师兄说:“其实有时候觉得幻想是生命存在的一种重要形式,像‘庄生晓梦迷蝴蝶’?”
她突然对朱师兄刮目相看,然后不由自主陷入到对生命的迷思里。
只听朱师兄继续说:“所以我觉得在这山上挺好的,半隐半入半神仙。”
程师兄轻笑一声:“哪一天又要饿肚子,你就不得不醒了,还神仙呢!”
第42章 阵营
两位师兄送她到分厂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山上的夜特别黑,星星特别多,也特别亮。两位师兄临分手前问清楚她出来休息的时间,约好等她下次休息,再来看她。他们两人住在厂部单身宿舍,说是两人一间,都是未婚的男职工,还没有女职工住单身宿舍。厂里干部除了分配来的大学生,大多兰州市人,未婚的住在市区家里,已婚符合条件的住厂部家属楼。工人基本都是附近被征地的农民子弟,住自己家里。她不禁替厂领导为难,转正后如果调回总厂,安排她住哪儿好呢?
等她再休息的时候,两位师兄一人抱了一箱苹果来看她。程师兄怕她误会,门一开就说:“这是小朱他们家种的苹果,他一个人拿不了,我帮他拿一箱。”朱师兄轻言细语:“我爸我妈承包了村里100亩果园,苹果是自己家树上长的,前两天我弟来看我给带了几箱,我给你拿两箱。”她倒没客气,是真的发愁:“哎呀,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这么两大箱苹果?朱师兄你拿几个给我尝尝就可以了呀!”朱师兄说:“没事,这苹果放一个冬天都不会坏,你也可以拿回家或者送给山下的朋友吃。这些是早熟的果子,过几天大量成熟,我再给你拿几箱。”程师兄只在旁边呵呵笑。
苹果放到桌子下面,她又和两位师兄一起出门散步。说真的,她好像一直在盼望着休息日,盼望着和师兄们有说有笑一同散步的辰光,一如之前盼望下山和春子相伴。
今天出门早,路过防疫站,几位大姐正在门口说话,看到他们主动招呼,很是亲切。眼光对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还说让她有空去找她们玩。两位师兄给她介绍:厂里的技术干部分成两大派,省内农大和农校来的是一派,外省农大农校分配来的是一派,省内的属于多数派,掌握着实权。刚才打招呼的几位都是省外的,所以对他们主动热情,分厂厂长是省农校毕业的,那两位技术员,都是G农大分来的,程师兄此时快人快语,说:“所以我们之前两次来找你没找到遇见他们,他们都不跟你说。”她伸伸舌头,说:“难怪他俩互相监督着谁都不跟我说话,而里面的工人们拼命在我面前说他们坏话。”三人大笑。
程师兄问:“工人们说他们什么坏话?”
她就把在车间里听到的那些说法学给他们。
程师兄看看朱师兄,说:“这帮家伙欺下瞒上的,越来越明目张胆。就咱还老老实实在这儿干活呢!”
朱师兄笑眯眯地说:“工人说的话不可以全信,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就算是真的,咱们也不可能像他们那样做事。”
程师兄说:“现在的问题是谁做谁就捞到钱,谁不做谁就只拿那点工资,谁就受穷!”
朱师兄说:“厂里迟早知道,肯定不会听之任之。”
程师兄说:“厂里,哼,厂里!厂领导忙着为自己谋更大的利益,谁管厂子的死活。”
听着似乎是朱师兄有机会像工人们说的偷鸡摸狗拿厂子和工人的利益中饱私囊却不肯?她插不上话,只在一边听着。
这时听程师兄说到厂领导,抓住机会问:“总裁,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师兄慢条斯理地说:“总裁人挺好的,就是太忙了,很少在厂里待,下面很多事,他未必知道,他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
程师兄说:“总裁原来是某个地区的专员,和畜牧厅周厅长同一个级别,关系好像也很好。可能是年纪大了,官场上没有上升的机会了,就整了这个企业来捞钱。”
朱师兄问:“你听谁说的?”
程师兄说:“听你老乡说的呀!”
她诧异,问不再说话心事重重低着头走路的朱师兄:“你老乡,是谁?”
朱师兄抬头,温和地看着她说:“他说的是王子文,咱们系83级的,也是h县人,现在不做技术,去管人事了,级别早就是副科,就等申科长退休升科长了。咱们学校在这厂里就咱们四个人。”
那天听两位师兄说到的厂里的现实情况,让她久久不能平静。正好收到北的来信,她便在回信里把自己听到、看到、遇到的,以及自己的困惑和疑虑,一一向他诉说。因为有人倾听,所有这些俗世烦忧似乎便都搅扰不到,她依然一夜好眠。
第二天晚饭后,朱师兄一个人来了,她问:“怎么不见程师兄?”
朱师兄答:“小程去看他女朋友还没回来。”
她笑嘻嘻地问:“程师兄有女朋友了?那你呢,你怎么没去看女朋友?可别为了陪我耽误了看女朋友!”
朱师兄用他一贯的认真样儿慢条斯理地说:“小程女朋友是J炼的化验员,他老乡给他介绍的,谈了两年,快结婚了。”然后略带羞涩,红着脸笑着说:“我还没有女朋友。”
她算了算,朱师兄至少大她三岁,农村里这个年纪还不谈婚论嫁,父母一定是着急的。便问:“那你父母肯定有点儿着急吧?你咋还不像程师兄一样找个女朋友呢?”
朱师兄老老实实答:“人家也给介绍过,我家里条件不好,那时还要供我弟读书,人家没看上。”
她看了看朱师兄,说:“看不上咱的咱也不稀罕她,朱师兄,你肯定能找到个好媳妇儿。”
朱师兄听她这么说,很开心,笑着说:“我也这么想!”
她问:“程师兄如果结婚是不是就能住厂办的家属楼了?”
朱师兄答:“可能不行,分房子要看女方,他们也不想住在山上,他女朋友在西固区那边分了房子,他们今天就是去给新房买家具了。”
她又问:“那朱师兄,你要是结婚能在厂办家属院分到房子吗?”
朱师兄答:“我估计找不到能在外单位分到房子的女朋友,如果是本单位的,双职工应该可以分到,如果是外单位的,估计厂里最多会给我一间单身宿舍。”
好复杂,她听着。懒得再多想,岔开话题。
她问:“朱师兄你是不是很爱看书啊?那天听你说话,感觉你看过很多书。你那有什么好书,可不可以借我看看?我在车间里没事,带来的存货看得只剩下一本线装的《史记》,实在啃不下去了。”
第43章 最幸福的一天
说到书,朱师兄脸上的表情不像往常那般平淡,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语速都加快了:“我确实挺喜欢看书的。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需要买衣服,除了吃饭,就爱买书。你也喜欢看书呢?你喜欢看什么书?”
她说:“我什么书都看,只要能看得进去。我爸说是‘好读书不求甚解’。我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看书本身让我觉得满足。”一边自嘲地笑。
朱师兄笑说:“看书的最高境界就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凡是不抱任何现实的目的去做的事都让人感觉到幸福。”
朱师兄的话说进她心里,此时大有遇见知音的感觉,至少是在看书这件事上。
朱师兄建议:“要不等下散步回去,你去我宿舍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有,你就拿去看?”
她连呼:“太好了。”恨不能立刻掉头往厂办走。好在这时候他们也差不多散步到厂区尽头,祖代鸡厂附近了。
她随着朱师兄穿过黑暗的过道进入朱师兄的房间,程师兄已经回来了,见她跟在后面,一面有点意外地跟她打招呼,一面笑着给朱师兄飞了个眼神,朱师兄没作理会,只矜持地说:“她说没书看,我带她来我这儿挑挑,看有没有她喜欢看的。”径直带着她走到自己床头。
床头一个手工制作的简易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并且大部分都是精装的,每一本都干干净净崭新崭新的。她有点惊喜,两眼放光,如获至宝般俯身去查看。书很杂,但整理得很有条理,专业书不少,其它哲学、国学、艺术……文学类书籍不多,但本本经典,她全看过。她好奇地挑出一本《【牡丹亭】唱词精解》和一本《三十六计》,笑着说:“我爸喜欢昆曲,还爱唱,说唱词很美,我看看怎么个美法。我朋友总说我傻,我看看能不能学学,不要太傻了。”两位师兄都笑,程师兄很包涵地说:“谁说你傻?不傻、不傻!”朱师兄说:“你那叫单纯。”她对朱师兄说:“我先借这两本,我那感觉不太安全,我自己的书都藏在蚊帐里面,我怕被别人拿走了。”朱师兄笑眯眯说:“没事,能拿走多一个人看也是好事。”她便说自己“爱书如命,借都只肯借给好朋友,不像朱师兄这般胸怀大度。”程师兄望着朱师兄,笑着说:“小朱的胸怀也分人。”朱师兄说:“都是爱书的人,爱的方式不同。”
她急着回去看拿到手的两本新书,坐都不肯坐便告辞。程师兄说:“小朱你去送送,我刚回来,要收拾一下。”
朱师兄送她回到分厂门口,看着她走回宿舍开门进去,才离开。她一边急匆匆端着脸盆和衣物去更衣室洗浴,一边在心里比较:她自己一面嗜书如命,深以“书非借不能读”为然,一面奉行“书和老婆概不外借”,吝于借书与人。朱师兄如此大方地让她去挑书,这境界可比她高太多。那她愿不愿意、该不该投桃报李,让朱师兄去挑她的藏书呢?等等,朱师兄送她那么些苹果,她还没回报呢!朱师兄出身贫寒,爱好却广泛而高雅,为人还如此大方,不仅与程师兄不同,与她以往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同,相比较更成熟,也更大气。不知这样的成熟和大气是仅仅因为年龄,还是思想深度就不同?又是什么造就了他丰富深刻的思想呢?是饿着肚子躺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云的信马由缰吗?
洗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清清爽爽地回到宿舍,关好门,放下蚊帐,舒舒服服躺到床上,拿起那两本书,翻了翻,心里又惊叹:朱师兄真的是爱书的人啊!两本书都是精装本不说,封皮和腰封俱都完好无损,书页不见一丝儿折痕、翻卷,简直和新的一模一样,让人怀疑她才是第一个翻开的人。她决定先看相比较轻松愉悦的那本——《【牡丹亭】唱词精解》。
这是她毕业工作以来最幸福的一天。她爱干净,任何时候,只要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就能令她身心愉悦。她对眼前处境最满意的一点,就是每天都可以洗热水澡。厂里有自己的锅炉房,二十四小时保障热水。她还爱看书,虽然她从没吸过毒,但她想象着吸毒的瘾头和她看书差不多。一本好书在手她往往不忍释卷,如果不能马上就看,心里一定抓耳挠腮、坐卧不宁,快看完的时候往往又舍不得猝读,惜字如金。今天,她享受到双倍的幸福。
第44章 父女卧谈
她差不多每隔一两天都要在小卖店门口的Ic电话上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那天,父亲在电话里说要来J城,两人商量她这个周末休息时去生物研究所工地看父亲。
周六下午,她坐厂里另一条线路的班车到草场街,然后步行去父亲在工地的办公室。一路上父亲单位的人亲切地问她:“小四子来啦?在J城工作怎么样啊?你爸想死你了,赶紧去见他!”父女俩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父亲远远看到他满脸欣喜和慈爱,当着外人却什么也不表现,转头进了办公室。等她跟进来,父亲拿起外套,说:“走,带你去外面吃饭去,这附近有一家馆子,饭做得还不错。”想想又问:“你要不要上个厕所、洗个脸啊?”她答:“不上厕所,我喝口水,赶着坐车,渴了一路。”父亲把自己的茶杯递给她:“喏,温度正好,茶味儿有点淡了。”她接过来一气饮尽,说:“还可以,解渴正好。”又问:“我脸很脏吗?”父亲说:“不脏,我怕你嫌坐车脸上落了灰,想洗洗。要洗我再去给你打点热水来!”她说:“不洗了吧,出去吃饭路上还要落灰,回来再洗吧。”挽起父亲胳膊,父女俩并肩出门。她从旁人的话语、表情,感觉得到父亲满心的喜悦。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父亲拿出几封信给她,说是这段时间寄到家里的。毕业时她给同学们留了家里的通信地址。她坐到父亲办公桌前看信,父亲拿了暖瓶去给她打热水。等父亲打水回来,她洗漱,父亲问她:“晚上你是想去那边女工宿舍和赵玲挤一下,还是我再去拿张钢丝床来,晚上你就睡我这张床?”她想了想,问:“我想在你这儿睡,方不方便?”父亲明明盼着这个回答呢,却淡淡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先洗着,我让人拿床来,正好这还有一床铺盖。”
等她洗漱完,父亲还在铺床,她就拿了暖瓶倒出剩余的热水,重新去打了一瓶热水回来,然后帮父亲倒好洗脸和刷牙的热水。帮父亲铺床的人出门时对父亲说:“小四子真孝顺,您老要享福了!”父亲老怀大慰,高兴的合不拢嘴。父亲去刷牙洗脸,她又帮父亲倒好洗脚水、放好毛巾。等父亲泡上脚,她一边帮着续热水,一边絮絮地和父亲说着话。从她十几岁时,这便是父女俩在一起的寻常场景。
父亲告诉她,这次来工地是交接工作的,下星期就回去了,再过几天就是国庆节,父女俩在家过个节,父亲就去兴平看望母亲,母亲在那儿的情况很不好,父亲早就想过去陪陪她了,正好退休前有两个月的假可以休掉。说起母亲被迫去兴平照顾被大姐、姐夫独自留在家的大外甥女婷婷,和母亲的身体,父女俩一筹莫展。她再次说:“不行就把婷婷转回来,我可以去找春子帮忙,她妈妈现在是教培中心书记,也就一句话的事。”父亲叹了口气,说:“你姐姐嫌这的教学质量不好,不想让婷婷在这儿读初中。”她气愤地说:“她那么为孩子着想,怎么还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父亲又叹口气,说:“哎,我先过去陪陪你妈,看看她身体情况再说。”
父女俩收拾完各自躺下。父亲详细问起她在厂里的情形,她事无巨细一一汇报,父亲听完心事重重,半天不说话。
她又说起春子,说起春子父亲对春子的种种安排,颇有点儿愤愤不平。没想到父亲说:“她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朋友之间应该彼此尊重相互理解多多祝福,千万不能有嫉妒之心。”她既羞且忿,理了下思路,说:“我不嫉妒她,因为没有什么好嫉妒的。我认为应该人人生而平等,谁也不应该滥用职权加大这种因为家庭出身不同造成的人和人之间的不公正、不平等。春子是我的朋友,我喜欢她,因为她很善良。她那么高,初中那会儿班主任为了拍她爸马屁非安排她坐第二排,她为了不挡后面的同学,硬生生把自己弯成了驼背。我俩走在路上,看到要饭的,都走过了,她会返回去给那人放一块钱。我的愤怒不是针对她,她没犯啥错,我愤怒是因为人和人天生的不平等,而社会上有人还在利用手里的权利加倍放大这种不平等、不公正。”
父亲沉默良久,说:“作为一个父亲,她父亲做的并不过分。如果我手里掌握了她父亲手里那么大的权利,我也会为你做那些安排,只会更多,不会比他做的少。”
第45章 我靠自己
父亲这番话不长,但带给她的震动是垮塌式的。这垮塌来自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核心观念。在这之前,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一个被共产主义毛泽东思想感召,放弃学业,走出地主家庭,投身到社会主义大改造,历经坎坷,半生磨难,初心未改,把公平公正正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理想主义者。怎么现在他认为利用公权力为子女铺平前路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他们那些人当年的放弃都是愚蠢,当年的追求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对春子父亲对春子一系列安排的肯定,其实就是对他自己既往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的彻底否定。
第二个层面是父亲和她社会角色转变带给父亲的心理变化。1950年土改时,父亲和张伯伯是平级的同事,中间经历反右、文革、打倒“四人帮”,到1981年父亲平反恢复工作,两人社会地位已经天差地别。父亲是倔强的,他从来不肯承认这四十多年他犯过什么过错,也不和现在身居高位的老同事做任何来往,尽管连她都知道父亲平反回到工作岗位后,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年内心的痛苦和挣扎,谁能想到在她大学毕业分配工作,父亲退休之前,父亲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来个全盘否定?父亲刚才那番话里所表达的痛心和对她那口四环素牙的痛心可以归为同类,但程度大小不可同年而语。
想清楚这些之后,她在静夜里睁大眼睛对父亲说:“爸,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能更多了。我已经大学毕业,就应该靠自己在社会立足,我以后要靠自己,努力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去找张伯伯,不是为了获得什么特殊的利益,只为得到现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应该给我的最起码的公平。我相信公平公正和正义才是进步的,社会发展的趋势一定是越来越公平公正正义。”
父亲当然没有睡着,她这番话显然起到了让父亲振作的作用。父亲说:“希望你说的是对的。我和你妈妈都相信你靠自己也一定能过得很好。不过靠自己也要善于借势,公平公正正义是靠斗争得来的,不会天上掉馅饼掉你头上。”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记住了,爸。”
父亲叮嘱一句:“你张伯伯对你有恩,古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还是要懂得感恩,实习结束你记得去看看你张伯伯和郎阿姨。”
她答应:“知道了,爸。”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怅然也有宽慰,说:“睡吧,你也累了!”
第二天上午,父亲加班,她坐在旁边看父亲案头那本线装版繁体字的《唐诗三百首》。赵玲来了,说生物研究所花园里的菊花都开了,要带她去看,她一听来了兴致,父亲也很高兴,催她们:“去吧、去吧!”。赵玲是父亲打猎的朋友赵叔叔的女儿,比她稍大一两岁,接她母亲的班,在父亲单位做打字员,有一年春节,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全家都回老家,只留赵玲一个人看家,父亲派她每天晚上去陪伴赵玲,由此结下友谊。
两人来到花园,五颜六色的菊花开了满园,空气中盈满菊花特有的香气,有个园丁在花园中忙碌着,看她真心喜欢,就拿着花剪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地给她介绍:“这叫万寿菊,花朵不大,花繁花瓣儿多,颜色丰富;这盆九月菊,花大,花瓣卷曲,一般都是黄色;这是墨菊,花色墨绿,比较稀罕;这一棵叫白驹过隙……”她一下被这名字吸引:“诶,这花花瓣特别细,是不是花期特别短啊?”那园丁像遇见知音,说:“对的、对的,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听它的名字么,白驹过隙。不会是你自己给它起的名字吧?你真了不起,这么多菊花,这么多品种,肯定各有各的特性,你都养的这么好!”那原丁被夸,乐不可抑,嘴上却淡淡地说:“也没啥了不起的,干的就是这工作,那就把它干好,名字可不是我起的,我可起不出这么好的名字!”她怕一旁冷落了赵玲,谢过园丁,挽着赵玲往远处去了。
中午,父亲请赵玲还有昨天帮忙铺床的同事和他们一起吃饭。下午父亲还要加班,让赵玲陪她去逛街,给她钱时,她拒绝了,骄傲地说:“我发工资了,自己有钱。”父亲也不勉强,温和地笑了笑,随她去了。她那点工资哪敢买什么,再没有上学时去西安逛街买衣服的豪爽,晚饭前空着手就回来了,只说“没看到喜欢的”。
第46章 我希望他是那个人
晚饭后,父女俩散着步回来,父亲从裤腰上解下钥匙开门,进屋各自坐下。她起身给父亲茶杯里加满开水端给父亲,转身回座。
父亲在她身后问:“给你写信的都是哪个?”
她心里暗暗好笑,这句问话父亲好像憋了一路?终于问出来了。她忍着笑一一向父亲介绍了写信的几位同学的情况。
父亲问:“给你写诗的是哪一个?”
她瞪起眼睛,说:“爸,你咋还偷看我的信呢?”
父亲有点恼羞成怒,强词夺理地说:“啥偷看!你就那么地放在桌上,我以为你想让我看!”
她不想父亲太不好意思,说:“行、行、行,看就看了吧,也没什么秘密。他就是刚才说的那个葛同学。”
父亲记性真好,还记得在家时看过的那些照片,问:“就是个子挺高,瘦瘦的,带个眼镜,文绉绉的那个?”
她笑,说:“这你都还记着呢?就是他!”
父亲说:“他好像很欣赏你哦!毕业留言册里说初见你是一个我见尤怜的小妹妹,后来才知道你是一个处变不惊,有大将风度,让全班须眉尽折腰的班头儿。是所有人里对你评价最高的。”
她笑,说:“是吗?你记得真清楚。”
父亲试探地问:“那你喜欢他吗?”
她想了想,说:“刚进校的时候,我们宿舍五个人对他印象都很好,但是后来我发现,农村出来的和城市出来的,观念不一样,他们更现实一些,我们更理想化,真的相处起来可能很难融洽。”
父亲没做声,看他的眼光带着几许刮目相看的意思。
她戏谑地说:“你不是都说了章同学做你女婿还不错吗,怎么别人写一首长诗你就又动心了?爸,你幸亏不是个女孩儿,要不然很麻烦,动不动就想以身相报。”
父亲不悦地说:“什么以身相报,是你说你不喜欢他的。”
她说:“我不是答应他,也答应你,给他机会,往前走走着看吗?”
父亲没说话。
过会儿又问:“你现在厂里那个同门师兄,你喜欢他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父亲语塞。
她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作为一个人,我挺喜欢他的,不止喜欢,好像还有同情和欣赏。就连我师傅,我也挺喜欢的。都是很好的人。可要是做你女婿,这点喜欢是远远不够的吧?那得是爱吧?”
父亲耐心地问:“按你说的,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呢?”
她认真地答:“就像我喜欢菊花,仅仅满足于花开的时候去欣赏它的美,闻一闻它的香。但今天那个园丁才是真正爱花的人,我能感觉到,他对那些花是倾注了心血的,而且他看到别人喜欢,就像献宝一样,很自豪啊!爱包涵更多东西,它应该始于一见钟情,然后彼此了解、欣赏、尊重、包容、关心、心疼,甚至自我牺牲,直至缔结盟约,执手偕老。”
父亲眼神越来越复杂,追问:“那你心里有这样一个具体的人吗?”
她扪心自问了一下,答:“有一个,我希望他是那个人。”
父亲瞪大眼睛,问:“谁?”
她不加任何主观点评,平铺直叙向父亲叙述了和北认识、书信来往的过程。父亲听完,低头沉思良久,问:“那他有跟你明确表达过什么吗?”她默默摇了摇头,说:“我们保持你来我往每个月两封信的节奏,两年半,从没间断,信里讲的都是各自身边发生的事,遇见的人,读过的书,以及所思所想,但谁也没明确表达过什么,也没有再见过。他是定向生,毕业必须回原单位,他还有个妹妹,如果他不回去,要给单位赔学费。”
好一会儿,父女俩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父亲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五十年代初,我跟你妈还在上海的时候,单位里有个男同事,出差途中遇到一个和他一样也是去出差的女同志,两个人一见倾心,回来之后热度不减,一直保持通信,后来费了好大的劲,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调到一起,结婚了,结果没过两年就离婚了。真在一起,发现彼此和信里差距很远,信里想象的成分更大些,想象总是很美好的,等到在一起落差更大、更难适应。”
听完父亲的故事她脸上竟有了一抹悲切,又或者是悲壮?说:“你们当年那个同事很了不起啊!那个时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要保持联系,然后走到一起,比现在难多了吧?两个人得要都很勇敢,很执着。我相信这样两个人最终都会得到幸福。有梦就去追,哪怕追到了、梦破了,好过一边在现实里苟且一边想入非非。”
父亲认同地点点头。似乎是想安慰她,又像是想提醒她,说:“他没有主动说过什么,会不会是出于自卑,觉得你比他优秀?”
她眨了眨眼睛,重复:“自卑?也许吧,不知道,反正我不可能主动对他说什么,只能等,对吧?”
父亲点点头。像是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了,站起身很轻松地说:“很晚了,洗洗睡吧,你明天早晨还要起早赶车。”
第47章 别伤害他
再次休息的时候,朱师兄和程师兄来看她,又抱来两大箱新采摘的苹果。杨师傅带给她的他妈妈做的面食,还没重过样儿。那段时间她很少去食堂打饭。
有一天邱会计在水房看见她,问:“我怎么发现你这娃娃这段时间气色特别好,小脸儿粉扑扑的,嘴唇红嘟嘟的,不像刚来那段时间像被霜打过似的。”
她一愣,说:“是吗?宿舍里也没镜子,我自己看不到。”想了想,说:“可能是吃苹果吃的,几乎拿苹果当饭吃了。对了,邱姐姐,你喜欢吃沙面苹果吗?朱师兄送来四箱,我都当饭吃了,一箱还没吃完。”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从桌子下面拖出一箱苹果,准备找袋子给跟在她身后进屋的邱会计装。还问:“邱姐姐你能拿得动不?能,就直接拿一箱去。”
邱会计笑着制止她:“你别给我拿,我不爱吃面苹果,再说人家小朱送给你吃的,我哪能那么没眼色。”这话说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邱会计笑呵呵地问她:“小朱是不是喜欢你呀?”
她连忙说:“哎呀,邱姐姐,他是我校友加师兄,给我拿几箱自己家种的苹果还非得喜欢我啊?”
邱会计歪着头觑着她的眼睛,笑嘻嘻地认真问:“那你喜欢小朱吗?”
她正色答:“朱师兄和程师兄人都很好的,朱师兄温和、细致、有修养,应该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吧?”
邱会计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点头,说:“明白了。小朱是个很不错的人,你要不喜欢他,也千万别伤害他哦!”
她认真地点点头,保证似的说:“嗯,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好人的,更不会伤害朱师兄。”
邱会计说:“你来这么久我还没邀请你去过我家,主要怕你有外人在不自在,我家老张出差去了,下星期才回来,就我一个人在家,要不你今晚去我家吃饭,我给你做拉条子,你喜欢吃拉条子不?晚上你要愿意,住我家也行呢!”
她没理由不答应,喜形于色,雀跃着说:“好呀、好呀,喜欢吃拉条子,在家我二姐偶尔回娘家做拉条子,我都是拿汤碗来吃,被我妈骂‘小北方侉子’,我就回敬她‘你个南方蛮子’。不过,做拉条子是不是很麻烦呀?很麻烦就算了,我吃什么都可以的。”邱会计笑说:“不麻烦,拉条子做起来最方便,你爱吃可以经常做给你吃。那就说好了,等会儿我下班来叫你,咱俩一起回家。”她应:“好,我在宿舍等你。”
邱会计笑嘻嘻地学她:“北方侉子,南方蛮子,啥意思呀?”
她笑着解释:“我父母都是南方人,南方人看不起吃面的北方人,蔑称他们‘北方侉子’,北方人也看不起南方人骂他们‘南方蛮子’,我从小爱吃面,我爸妈不怎么会做面食,就骂我‘小北方侉子’。”
邱会计笑:“有意思!”
快到下班时间,她做好随时出门的准备,邱会计在门口一喊,她马上跳起来开门出去。一路上邱会计问她:“你家几个娃娃?你是老几?”她便介绍了家里四姊妹的情况。问邱会计:“你呢,邱姐姐?”邱会计告诉她自己是家里独女,所以虽然长得丑,父母也当她掌上明珠养大,性格就有点像男孩子,野得很。原来邱会计的父亲是畜牧厅的总畜牧师,跟周厅长还有总裁都熟的很,她财会专科学校毕业就分到畜牧厅直属的厂里,那时候厂子刚开始建设,她是第一批进厂的老员工。她爱人是厂里销售科科长,他们经人介绍认识,结婚好多年了,没有孩子。
她问:“为啥不要孩子,你们不喜欢小孩儿吗?”邱会计说:“没有不想要,就一直没怀上。我俩都去医院检查过,他没问题,说是我的生理,也不知是子宫啊还是输卵管的,有问题,不容易怀孕。这时间长了,都习惯了,好像没孩子也挺好的,家里就两个大人,想干啥干啥,不像那些家里有孩子的,整天忙得人仰马翻,吵得鸡犬不宁。”她笑,说:“也是,顺其自然吧,有没有都好,没有就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邱会计嗤笑:“欸,啥二人世界,他做销售的,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他出差的时候我就回自己家,陪我爸妈去了。我家就在草场街,所以你第一次坐车我就看到你了。”
她想起第一次坐车占了别人座位的尴尬,问:“邱姐姐你坐在第几排?”
邱会计说:“我上车早,一般就往后走,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说:“我第一次坐车不知道单位班车约定俗成每个人都有相对固定的位置,上车就坐在了第一排,等知道已经晚了,好尴尬!”
邱会计看她一眼,说:“那有啥,你又不是故意占谁的位置,再说也没谁规定谁该坐哪儿,都是随便坐的。”
俩人聊着天儿,邱会计已经利落地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素炒青菜,锅里烧上开水,开始拉面了。征得主人同意,一直跟在左右的她也洗了手学着一起拉面。
第48章 传说
邱会计做的拉条子滋味相当美,俩人一边吃,她一边就刚才看到的做拉条的过程详细询问操作细节和制作原理,等全问明白,心里跃跃欲试,想着国庆节回家可以做给父亲吃。邱会计夸她:“你这娃娃聪明得很,善于观察,又好学习,长得还漂亮,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她被夸的不好意思,说:“哎哟,我主要是吃着好吃,又不能天天来吃,就想学会了以后可以自己做着吃。好吃、嘴馋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邱会计笑着说:“真有那么好呢,而且还谦虚得很!你要喜欢吃,天天过来,我做给你吃!”
她笑,说:“那可要把你家张科长烦死了!”
邱会计说:“不会的,他人很好的,他是他家老大,家里只有个妹妹,比你大,我俩就当认下你这个小妹妹了。”
她轻声说:“谢谢邱姐姐!”
邱会计问她:“你可能还有半个月实习就结束了,出来你想去哪儿呢?留在分厂当技术员,还是回总厂?”
她想了会儿,说:“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吧?得听厂里安排。不过分厂现在已经有两名技术员,好像绰绰有余了。”
邱会计看了看她,说:“我听说,也不知是厂里开会定的还是人们传说,说总裁看中你了,准备让你去做他的秘书。不过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总裁原来的秘书小雯,办了停薪留职去海南,走了快一年了,她要一直不回来,总裁不能一直没秘书用,肯定要重新安排个人,你倒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她怎么感觉邱会计这番谈话,不像是在聊闲篇,倒有点儿像组织谈话?提醒自己切不可贸然对答。于是笑着说:“我来厂里见都没见过厂领导,直接就下到车间劳动改造去了,这传言怎么来的?还总裁看中我了,总裁知道我是谁不?”
邱会计正色说:“他们说厂里大食堂重新开伙那天总裁去了,其实就是去看你的,应该很满意。”
她诧异:“且不说这话当不当得真,总裁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能决定我合适不合适,是不是有点儿草率?”
邱会计说:“合适不合适还不是总裁一句话的事,他看着满意就合适。”
她沉默。过了会儿说:“邱姐姐,咱都不去揣测,我也懒得去揣测,顺其自然。我听组织安排,不管去哪儿做什么,踏踏实实做到好,我爸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到哪儿都一样。”
邱会计抬起眼,很严肃地看着她,微笑着说:“雪,你以后肯定行,我看好你!”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邱姐姐,我相信你,你说行我肯定行。”她说这话的神情和语气逗得邱会计忍俊不禁,俩人相对大笑。
邱会计不让她动手收拾碗筷,把她从饭桌边引到旁边的房间,伸手拉开头顶的日光灯。房间不大,刚好摆下一床一柜一桌一椅,邱会计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一本影集,说:“你先看看影集吧,要不坐那边屋里,我给你把电视打开,你看会儿电视?”
她连忙说;“我不爱看电视,就看影集吧,挺好的。”
邱会计笑着说:“我估计你也不爱看电视,那你就坐这儿看会儿影集,我去厨房把碗洗了,没几个碗,很快就好了。”
这是一本很大的影集,翻开来第一页有题字——新婚志喜,是朋友送他们的结婚礼物。然后是结婚照,从外貌上来看邱会计的爱人不算帅,但一看就很精明,什么都明白还不说出来,做事胆大心细那种。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摆的,可以看得出来婚后两人的生活轨迹,小家庭的变迁,以及两个人从隐约还带着点儿稚气活泼泼的青年,到老成持重冷静多过好奇的青中年的变化过程,相比较邱会计的爱人变化更明显。
邱会计收拾完一边拿毛巾擦着手,一边去旁边大屋里拿了个装着糖果瓜子花生的糖盒过来放在桌上,还问她:“你吃水果不?家里有梨,我昨天去城里买的,还不错。”她赶紧说:“不用了,吃了那么一大碗面,哪还有地方放梨。”邱会计说:“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眼睛望向她手里的影集,邱会计问她:“怎么样?知道哪个是我家那人了吧?你觉得他怎么样,跟我般配不?”
她笑着说:“挺好的,张科长一看就很聪明,完全配得上你。”
邱会计笑:“哎,他还聪明?他哪里聪明,傻乎乎的还!”
她也笑:“傻乎乎还让他当销售科长,那是总裁傻乎乎吧?”
邱会计笑:“那不是厂里没人,赶鸭子上架么!他是庆阳人,J城商学院毕业和我同一年分配到厂里的。我俩黑白配,我黑,他很白,你看照片能看出来吗?”
她又仔细看了看,说:“看不出来,能看出来我姐夫脾气特别好,完全能包涵你的暴脾气。”
这句话又逗得邱会计“哈哈”大笑,说:“对着呢,你以后见了他直接叫‘姐夫’就对了,啥‘张科长’,我听着就别扭。你看的没错,他脾气确实比我好,我有时候生气,哇啦哇啦叫上半天,人家一句话就把我气给泄了。”
她想着那场景,也笑得乐不可支。
邱会计跟她说:“要不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就睡这张床,这儿啥都有呢。明早我给咱煮点稀饭热个馍馍再煎个鸡蛋,吃了一起去上班。”
明早稀饭馍馍煎鸡蛋?确实让她动心,但是她放下影集,推开椅子站起身说:“我换床睡不着,还是回宿舍睡吧,下次再来吃邱姐姐做的拉条子!”
邱会计说:“那行,我也不留你,怕天太黑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家那人也不在,要不让他送你。”说着又去大屋拿了个手电出来要给她,说:“你拿着,照个亮!”
她摆手拒绝,说:“不用,拿着这个,看不见别人,反而把自己照亮给别人看了,我走路快,一溜烟就回去了,不怕!”一边拦着邱会计不让她送出门,一边低着头快步下了二楼,走得看不见身影了。
第49章 热闹是他们的
国庆前,杨师傅负责养的这批鸡开始陆续出笼,每次来抓鸡都是杨师傅负责,分厂的两名技术员在旁边监督把关,她隐约觉得这个过程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就不知成活率和销售额对她的实习成绩有没有影响?又会不会对她今后的工作安排产生影响?即便有影响,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感觉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随着鸡舍里鸡的数量的减少,她的工作时间也有调整,不用再上夜班,只配合杨师傅上白班。
这天下班前杨师傅他们坐着送鸡的车一起下山了,王师傅来接班,她去更衣室沐浴、更衣,回到宿舍,洗了个苹果,一边吃一边坐在床上拨吉他。有人敲门,是杨师傅,这是他第一次来她宿舍。他好像喝了酒,脸很红,刚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她开门,惊奇地叫了声:“师傅!”
杨师傅递给她一包摸着还热乎乎的东西,说:“你还没吃饭吧?给你,还热着呢!”
她接过那包东西,见杨师傅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让开,请师傅“进来坐会儿吧!”。
杨师傅拉过椅子,坐在对面床头,示意她打开那包东西,她打开袋子和几层油纸,里面是一只酥黄的烤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问:“这不会是咱们自己养的鸡被烤熟了吧?”
杨师傅不置可否,心事重重地说:“管它是谁养的,吃就完了。”
她一想到真有可能是自己养的鸡,瞬间不觉得香,而是,想吐的感觉。把鸡包好放到桌上,说:“我还是吃苹果吧!”
杨师傅说:“热的好吃,放明天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好,我等下吃,先把苹果吃完。”然后才想起来还没招待师傅,问:“师傅你吃苹果还是喝水?你好像喝酒了吧?我闻到酒味?”
杨师傅说:“他们拉着非让喝,别不过就喝了。我不吃苹果,就喝开水吧!”
她就用自己的一只饭碗倒了半碗开水,双手递给师傅,说:“过几天回家我拿点茶叶来,现在只能请师傅用碗喝白开水。”
杨师傅指着桌子下面的苹果问:“你这儿哪来这么多苹果?”
她答:“朱师兄送来的,说是他家里的果园自产的。”
杨师傅问:“哪个朱师兄?”
她便给师傅介绍了两位师兄的情况,杨师傅说:“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突然不那么自然了。
过了会儿,看到她身旁放着的吉他,问:“你还会弹吉他吗?能弹个曲子听听吗?”
她说:“我只会弹一首曲子,弹得不好,您凑合听一下吧!”
就弹了那首《moon River》。
曲子不长,她只弹了一段,等她停下来,师傅问:“这什么曲子,没听过?”
她说:“这是一首英文歌,名字翻译过来叫《月亮河》,是一部经典电影的主题曲。”
杨师傅脸上的表情更拘谨了,又很好奇,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吉他吗?”
她把琴递过去。杨师傅像个发现好玩的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拨动琴弦。她坐在自己床上微笑着看他玩。
突然,又有人敲门,两个人都很意外。
她过去打开门,是保卫科那个王科长,想起邱姐姐上次说的话,她面无表情地问:“您有什么事吗?”没想到那人探头探脑往里看,看到杨师傅,两个人非常熟稔地互相用J城话打着招呼,看看杨师傅,又看看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请进”的意思的她,那人讪讪地说:“没啥事,听到你屋里有声音就随便看一眼。”和杨师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她关上门,问杨师傅:“你好像和他很熟?”
杨师傅答:“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他,还有你屋里这个杨丽萍,都是范家坪的人。”
她就讲了之前邱姐姐说的事,杨师傅说:“你别怕,有啥事跟我说,我跟他说,他不敢害你。”
正说着,门被人推开,杨丽萍冲了进来,还是那个姿势,一下子摔到床上靠在墙角的被子上,两条腿很随便地曲在床边,她好像也喝了酒,红着脸问杨师傅:“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两人用J城话对答起来,她没全听明白,安静地作壁上观。
只听杨丽萍骂了几句脏话,说:“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睡了。”
杨师傅把吉他还给她,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告辞走了。
这个晚上好热闹,热闹的莫名其妙,她像局外人一样,既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送走师傅,自去像往常一样弹琴、刷牙、洗脸、看书、睡觉。对面床上的杨丽萍就那么躺着拉上被子睡了,再没动静。
第50章 拜望长者
放假回家前那个周末,她去看望张伯伯和郎阿姨。早晨七点多就出门,走了四十分钟下山,坐一小时公交车先到西关十字的大商场买礼物,其中有一大袋速冻鸡翅和一大袋速冻鸡腿,那时候这是新鲜货,还没走进寻常百姓家,冰箱也还不是每个家庭的标配。
张伯伯家很好找,最后一排别墅23幢。砖混的二层小别墅,看着很有年代感,周末上午九、十点钟,院子里很安静,看不见什么人,真好!
郎阿姨来开门,当她说明来意,郎阿姨热情地把她迎进客厅,喊张伯伯下楼,她从背包里拿出礼物,双手捧给郎阿姨,阿姨看着张伯伯,笑着说:“你来就是了,还带什么礼物?你看看这孩子!”张伯伯很严肃地说:“你爸爸和我们都是老同事,你家又不在J城,节假日没事就来我们家,当回自己家一样,不要买东西。你刚工作,工资没几个钱。”她只好说:“也不算什么礼物,这是我这几个月下车间实习自己养的鸡的半加工产品,带给您和阿姨尝尝。”郎阿姨一听很感兴趣,拿出那两包看了看,对张伯伯说:“要不我们把这两包留下,其它让她给爸爸妈妈拿回去?”她赶紧说:“阿姨您就都收下吧,我下次再不买了。”张伯伯看看郎阿姨,又看看她,说:“那就收下吧,下次别再买了。”她提醒郎阿姨:“那鸡腿鸡翅是速冻的,吃之前要化冻,吃不完要放冰箱冷冻保鲜。”郎阿姨拿着东西去了厨房,留下她和张伯伯在客厅,张伯伯招呼她坐,她便坐在张伯伯对面的长沙发上。一位老保姆先送了一杯茶给她,她站起身双手接过谢了,又端了一杯放在张伯伯手边两张单人沙发中间的茶几上。
张伯伯就从那两包冻鸡问起,她就像对爸爸那样,从肉鸡产品,说到机械化肉鸡、蛋鸡的养殖,说到自己去畜牧厅报到,进厂下车间,养了一批肉鸡,正在出笼,一直说到实习即将结束,厂里可能对她的安排,当她从自己的所见,说到工人们对厂领导以及干部们的传言,没想到张伯伯的反应比爸爸激进的多,对社会上以权谋私、以私害公的恶劣风气大加鞭挞,完全不似爸爸那般模棱两可。张伯伯甚至愤愤不平地主动说到了社会上存在的各种不公正现象,说:“我们参加工作这么多年,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还要住公房用着公家配的破旧的家具,你郎阿姨退休了,还不得不去给别人当会计做账,补贴家用。”看她很吃惊,张伯伯解释:“家里很多亲戚要照顾,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根本顾不过来。”确实,对比起来,春子家像港片里的豪门之家,张伯伯家和五十年代老电影里老干部们的家没什么两样。都是国家干部,不过一个在企业,一个在政府,张伯伯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干部,级别还高了不止一级,社会利益的分配显然失衡。
谈话中间郎阿姨过来笑着问她:“你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张伯伯也期待地看着她,她便答应:“好,那就麻烦郎阿姨啦!”张伯伯说:“麻烦什么,我们反正也要吃饭,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张伯伯又问到她爸爸妈妈以及家里几个姐姐的情况,她一一详细说明。张伯伯再一次温和地叮嘱她:“在单位要搞好人际关系!”不知是不是由她的家庭现状想到她父亲的耿介和不知变通,对她做个提醒?反正她认真受教。
正谈话间,有人来,一个大姐姐模样的女子在客厅门口怯生生叫了声“爸”,说:“我们回来了。”张伯伯没有看她,只“嗯”了一声,继续和她说话。她站起身,问:“是张姐姐回来了吗?”那女子笑着让她坐,说去厨房给妈妈帮忙了。张伯伯挥手让她坐下继续谈话,不用管她们。
大约十二点,郎阿姨过来,说:“饭好了,先吃饭吧?”
她等张伯伯、郎阿姨坐下,才在下首坐了。张伯伯说:“我们家里圆桌子,随便坐,你不要客气!”
一桌子地道的皖南家乡菜:笋干烧肉、板栗烧鸡、臭鳜鱼……她真的是吃的眼泪快流出来了,郎阿姨还问她“吃不吃的惯?”,她说大二暑假陪母亲回到父亲老家宁国,家乡人就是用这样好吃的家乡饭招待了她们一星期,郎阿姨笑说:“我们也不是特意给你做的家乡饭,我们平常就吃这些,你喜欢吃就经常来。家里的保姆是老家来的,做的一手家乡饭。”她笑着说:“嗯嗯,老家人说‘调的一手好汁水’。”张伯伯和郎阿姨都笑着点头说“是的”。
饭桌上加她六个人,老保姆没上桌,郎阿姨说:“她按老家的习惯,不肯上桌和我们一起吃。”她说:“嗯,我跟我妈回去走了一星期亲戚,每一家女人和孩子都不上桌吃饭。我妈辈分最高属于老祖宗,坐上座,大概因为是客人,破例让我坐在八仙桌下首长条板凳上,主要负责给端着碗站在一边吃饭的孩子们夹菜。”桌上人都笑。
大姐姐旁边坐的应该是姐夫和张伯伯的外孙女。孩子很乖,坐在她和姐姐中间,不一会儿就跟她熟了。姐夫从进门没说过一句话,甚至头都没怎么抬过,闷声干活、吃饭。大姐姐看上去很怕张伯伯的样子,不像她在父亲面前那么没形没状的。
第51章 和而不同
吃完饭回到客厅,陪张伯伯和郎阿姨说了会儿话,她饮尽自己茶杯里的水,说:“伯伯、阿姨,你们该午休了吧?我先回去,下次再来看你们。”张伯伯和郎阿姨也不挽留,说:“好,过节回去看你爸爸,代我们问他好。周末或者放假没事,你就过来,不要客气的,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吃家常便饭,再不要买东西了。”出门经过厨房,她跟在里面帮忙的张姐姐道别,还没忘谢了保姆。张伯伯送她到房门口,郎阿姨一直送到院子外面,让她不胜惶恐。
中秋恰逢国庆,休三天假,肉鸡场给每个职工发两只屠宰真空保鲜光鸡作为双节福利。29号一下班她就背着两只鸡和朱师兄送的苹果,坐厂里班车到西关十字换长途车回家。到银城天已经黑透,坐公交车到火车站,步行回家,还没进院子大门,就看到父亲从传达室那边走出来,估计焦心等待很久了。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起往家走。
爸爸让她洗洗早点睡,奔波了一晚上该累了。她洗漱的时候,爸爸又拿出几封同学寄到家里的信放在桌上。趁着洗脚的功夫,她一封封拆开来看了,心情有点沉重。这个时候,每个同学都和她一样,经历过从豪情万丈到现实残酷再到前途混沌,信里更多表达的是对校园的留恋和前路的疑虑。这回她学乖了,不等父亲问,主动报告每个来信人的情况,最后不忘问父亲:“这些信你要不要看?”父亲说:“不看,信里的内容你不是都告诉我了。”她伸伸舌头,说:“不看,那我就收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父亲已经买回豆浆油条,她不由叹息一声:“回家真好啊!”
吃完早饭,父女俩溜达着一起去大市场买菜、买水果,父亲还陪她坐在大市场入口那儿吃了烤羊肉。国庆的街头熙熙攘攘,银城好像总是很欢乐,银城人的欢乐好像总是比别地儿的人来的更豪放一些,那些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像是在招徕顾客,更像是在练嗓子、炫肌肉,顾客兴奋的砍价声,又像是相声里捧哏的逗乐。走了这一圈,父女俩的情绪也被渲染的高涨起来,火辣辣的生活,还是值得热爱的。
父女俩一起商量着做中饭,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跟同事学了做拉条子,明天做给咱们吃,今天过节先吃米饭吧,万一我演砸了,咱节都过不好了。”父亲问:“哪个同事?”她给父亲讲了去邱会计家吃饭的事,父亲听完,说:“这个女同事可能是个关键人物,对你又挺好,你要跟她搞好关系。”她说:“嗯,知道。昨天去看张伯伯,他又嘱咐一遍‘要搞好同事关系’。”父亲就问起她去张伯伯家的细节。
从做中午饭一直说到天色暗下来该做晚饭了,俩人都忘了午休。
父亲问起郎阿姨的情况,当得知郎阿姨退休了还去给人家做账当会计,父亲也很震惊。她告诉父亲:“张伯伯家住的虽然是别墅,里面摆设和咱家差不多,可能比咱家还朴素,面积也没多大,比春子家可差的远了。”说到这儿她想起第一次去春子现在这个家的时候内心所受的震荡,尽管两年前春子家换新家她已经吃过一惊了。她那时刚看过方方的《风景》,一下子糊涂,一下子又好像明白了,但终究是懵懂着不想太明白。那天晚上,十九岁的她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有一台高速运转的粒子对撞机,撞的她生疼,又晕不过去,脑袋胀的老大没法儿入睡。
她问父亲:“春子说他爸爸现在是副司级,张伯伯是哪一级?比副司级高几级?”
父亲说:“你张伯伯现在应该是副省级,比副司级应该高两级。不过他在政府,春子爸爸在企业。”
她说:“在政府和在企业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党的干部?那要是在银行是不是要拿人民币回家砌墙?难怪张伯伯都愤愤不平了。连张伯伯都愤愤不平,那还有谁能平平静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工作做好?难怪工人们每天就聚在一起说上面人的坏话,我猜干部们也会私下里说领导的坏话吧?张伯伯还让我搞好人际关系,这样子每个人各怀鬼胎,关系能好的了?好,也是驴粪蛋表面光。”
父亲震惊地听她发完这通牢骚,罕见地没有喝止,也没有批评,过了半晌,问:“还记得你读高二的时候,有一回我说起你张叔叔和你张伯伯,当年在上海,他们有个姑妈,是资本家太太,住在上海的洋房别墅里,开始说人家是红色资本家,后来就变成几类坏分子,组织上号召划清界限,你张叔叔讲义气,节假日故意大张旗鼓地去看他姑妈,张伯伯教育他,让他注意影响。结果有一回你张叔叔在姑妈面前骂你张伯伯,姑妈替他辩解,说他偷偷来看的次数更多,那时候物资紧缺,还接济她生活物资,你张叔叔气坏了,回来跟我们骂他哥哥虚伪,两面三刀。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张伯伯比张叔叔做的好,去看姑妈是为了给姑妈安慰和帮助,不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跟组织正面冲突只会伤害自己帮不到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保全自己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帮更多的人。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你那时候对事情的认知就已经比我高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还记着这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时候不懂事,大胆妄议,你当时听我说完就再不说话,我以为你生气了。”
父亲说:“我没生气,你有那番见识,说出那样的话,我觉得你书没有白读,挺欣慰的。”
父女俩又陷入沉默,好半天,她问:“所以张伯伯对这些事的看法,和他让我搞好人际关系并不矛盾?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对事不对人?”
父亲又抬起眼睛用那样的眼光看她,说:“对,你总结的好。但知易行难,你慢慢体会。”
她认真点头,父亲说的真好,知易行难,这大概也是他的切身体会吧?
第52章 引以为戒
第二天上午,二姐一家三口来了,中午二姐、姐夫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节饭,二姐收拾完,姐夫骑着爸爸送他的摩托车带着老婆孩子去逛街,父亲和她各自回房午休。下午四点多,二姐一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仍旧是二姐、姐夫做饭,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
姐夫的工厂主要做铜加工,他所在的是电镀车间,效益还可以。二姐在棉纺厂,80年招工考试,十八岁的二姐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去,做纺纱工,因为工作努力,在技术竞赛中屡创佳绩。出类拔萃的工作成绩加上高中毕业,很快被厂团委看中,领导找她谈话,动员她入党,准备提拔她去厂团委做干部,被她当场拒绝,说劳动光荣,她要一辈子做劳动人民,和劳动人民在一起。回家说起来,还愤愤不平地说工人们都在说厂里干部的坏话,她才不要做干部,站到她工友们的对立面,剥削工人。她那时读四年级,之所以对这事儿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那是二姐第一次和父亲之间爆发冲突。父亲说当干部就要剥削工人,那你的爸爸妈妈不都成了剥削阶级?你爱你的工人朋友,为她们所遭受的苦难而不平,但她们所遭受的苦难并不会因为你和她们在一起就减少,你这样做除了让自己遭受苦难没有别的,反而是你当了干部才有能力帮助他们。可二姐认为去当干部就意味着对她工友们的背叛。就这样,二姐做了十三年的纺纱工,交了很多工人朋友,结识了很多工人姐妹,长年的三班倒,加上超负荷的劳动,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更重要摧毁了她的精神,她现在和她那些工友朋友们一样,除了日复一日的牢骚抱怨,只有无奈的忍耐。前些年厂里效益好,她还挺有劳动人民的自豪感,这两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她的工友们家里有门路的调去其他单位、其他岗位,家里条件好的索性就辞职,她虽然没有明说,但隐隐约约怨怪父亲,当年有能力的时候坚持所谓的原则不安排她到自己单位,现在父亲就算是想安排也已经不能够,只能对他们一家做一些经济上的补助。她记得,曾经在二姐影影绰绰怨怪父母的时候,读高中的她说过,抚养教育儿女是父母的责任,父母对儿女也只有抚养教育的责任。当时二姐说:“你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她始终记得,她的记心一向好,记这些事好像尤其好。她不止记得,还替二姐复盘,以为因为同情别人而让自己身陷泥淖,非常蠢;不依靠自己努力积极改变境况,而是活在没完没了对社会、对他人的怨责和不切实际的指望中,更蠢。此时她只能一边听二姐祥林嫂式的抱怨,一边表达深切而无意义的同情,同时在深心里警惕自己,一定要引以为戒。
姐夫骑着摩托车带着老婆孩子拎着大包小包走了,父女俩半天无话,看父亲低头沉默着,她有点儿心疼。
回房拿来从朱师兄那儿借来的那本《【游园惊梦】唱词精解》,说特别好,没想到昆曲的唱词这么美,既有宋词的大雅,也有元曲的大俗。这话题果然让父亲来了兴致,接过书,说:“你当我为啥那么喜欢京剧和昆曲呢?除了唱腔、音韵,最重要就为这唱词。你去把《西厢记》和《四郎探母》那两套磁带的封皮找来看看,唱词也是非常美的。”于是父亲拿着书看,她拿着磁带封皮看,一边看一边赞。父亲说:“你刚才说,这唱词既有宋词的大雅,又有元曲的大俗,算是说对了,昆曲是所有戏剧之祖,京剧、黄梅戏、越剧、沪剧……,所有这些都是从昆曲来的,而昆曲起源在元朝,它在唱词上继承的是宋词,和元曲一样是从阳春白雪走向下里巴人。”她连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父亲问:“你说你那个师兄家里很穷,他还有这雅兴呢?”
她说:“我也很奇怪,朱师兄人品气质完全不像农村出来的,很淡泊、很豁达,又很细致,温文尔雅的。他说家里很穷,但他买了不少藏书,还都是精装版的,爱惜得不得了,每一本都保存的像新的一样。我以为他买来做装饰的,结果一问,他全看过,说的头头是道。比如这本,他是真心喜欢啊。我还借了他一本《三十六计》,没带回来,这本是特意带回来给你看的。我想你肯定喜欢。”
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又用他那双充满忧虑和期望的大眼睛凝望着她。
第53章 期待明天
犹豫再三,父亲终于说:“你上次说农村人和城里人观念不一样,其实更大的不同是他们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不可能像你一样自由、洒脱。”
她点点头说:“是的。我们班有个男同学,挺优秀的,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学习成绩也一般,但是男生们都很尊重他,在男生中很有威望。我那时候就很好奇,偶尔路上遇见交谈过几次之后,发现他确实很成熟,思想的广度和深度和外型不匹配。毕业的时候很多男生都去西安、深圳找工作,他没有,他说他必须要回家乡,他们家好不容易培养他一个大学生,全家,整个家族,都指望他回去改变他们被人欺侮的命运。”
父亲点点头,说:“你这位朱师兄情况肯定也差不多。”
她说:“确实,他大学一毕业就要负担他弟的学费、生活费,他父母现在承包着果园,好像也经常来找他买农药、买化肥、寻找销路。”
父亲直接问:“时间长了,你会不会喜欢他?”
她想了想,认真答:“我上次好像就跟您说过,我挺喜欢朱师兄的,很敬重他。我对农村人没有偏见,如果有可能,我愿尽我所能帮助他们,因为上天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对他们和我们就很不公平。但他们和我确实很不一样,非要在一起肯定不会幸福。具体说到朱师兄,我觉得他太纤弱了,无论精神还是身体,我喜欢强健的、有力量的,充满阳光的。”说这话时,她眼前浮现出朱师兄紧裹风衣单薄到似乎随着秋风摇曳的身体。
父亲这回真的放心了,说:“那你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要把握好自己,还不能伤害他。这比面对像保卫科长那样的无赖还要难。”
她面色凝重,说:“我知道呢,对他不能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无情,我挺喜欢像现在这样和他相处的,他就是校友、师兄和朋友。我叫她邱姐姐的那个邱会计也说过和你刚说的类似的话。”
爸爸补充:“还有你那个师傅,也是一样。你那个总裁还看中你,让你去当他的秘书,这个角色也不是好当的。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在社会上,这些事处理不好,会毁了一个人。”
她突然觉得好烦,比刚进大学的时候还烦。
父亲看她有点儿气馁,又鼓励她:“你也别被我刚才说的话吓着,你记着,身正不怕影子斜,谣言有时候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她点点头,心情有点悲壮。
大概为了缓和气氛,父亲问:“你说你在你张伯伯家还见到了他们的女儿和女婿?”
她答:“对,还有小外孙女,和我二姐的孩子差不多大。不过,张姐姐和姐夫好像很怕张伯伯,张伯伯似乎不太喜欢他们。”
父亲问:“怎么呢?”
她就讲了那天在张伯伯家看到的情景。
父亲沉吟了一下,说:“你张伯伯和你郎阿姨一直没生孩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是抱养的,不是亲生的。”
她楞了一下,说:“以张伯伯的为人,不会因为女儿不是亲生的,就不喜欢她。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对我都挺好的,当晚辈一样爱护,作为一个成年人一样尊重。”
父亲点点头,说:“也是的。那你有机会自己去看看为啥不喜欢。你张伯伯经历丰富,阅人无数,他能那样对你,是很看重你的,不完全是因为我和你妈的关系,你要好好珍惜!”
她感觉有点不堪重负,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顽皮地问父亲:“那你看重我吗,爸?”不等父亲回答,又说:“哎,还是都别看重的好,轻装上阵,顺其自然、随心所欲,更自在从容,效果更好!”
父亲说:“我随你!我和你妈就希望你好,不指望你为我们做什么。但你要有那个能力不努力去做,以后自己会遗憾。”
她咧嘴笑,坐正身体,假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背诵:“我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我回首往事,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也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父亲白她一眼:“没正形。”
她大叫:“这还不是正形?”
父亲站起身,说:“去、去、去,很晚了,赶紧洗漱睡觉。你明天几点走?明天早晨想吃啥?还吃油条豆浆,行不行?”
她说:“我明天吃完中午饭就走吧,上车上睡午觉去,回到厂里差不多五、六点钟了。明早咱俩去门口吃大肉面,好不好?我好久没吃咱银城的大肉面了。中午我试着给咱们做拉条子,你想不想尝尝?”
父亲很失落的样子,问:“那么早,吃了中午饭就走?我过两天去看你妈,要两个月以后才回来,你这两个月都要自己一个人在J城。对了,你那个朋友春子什么时候回兰州?”
她答:“我昨天给她家打电话,她妈说她考完试才回J城,得一月份了吧。”又给父亲算一路奔波的路程和时间,可不是吗?中午一点出门,晚上六点能回到厂里就算顺利了。父亲像下决心似地说:“是要给你买辆摩托车,就可以吃了晚饭再走了。”又像预言似的说:“很快,你会有自己的小汽车,自己开车回家。”
她吃惊:“您对我期望这么高呢?”
父亲说:“这不是对你的期望,而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你看看韩国,平均每个家庭有两辆小汽车,我肯定可以活到看着你开自己的车。”
第54章 送你一匹白马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说:“爸,你欠我好多东西了!”
父亲眼睛一瞪:“我还欠你?我欠你什么?”
她掰着手指头,说:“欠我一把小提琴,欠我一匹黑马,现在又欠我一辆摩托车。谁让你天天给我许愿!”
父亲“哦”了一声,说:“你不是想要把吉他吗?你自己不是已经买了?我是说过等你长大送你一匹白马,可你拿什么喂它?你也只能晚上骑,白天警察会不会抓你?”
她说:“我小时候,还没上学的时候,咱家墙上贴了一幅画,一个长辫子的大姐姐拉小提琴的,我特别喜欢,你说等我长大能拉开琴弓了,你送我一把小提琴。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这话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冬天,你抱着我坐在火炉边,一边看书一边给我烤核桃。”
父亲的大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又闪,有点儿抱歉地说:“还有这事?我都不记得了。那你还要不要?”
她假装生气地说:“不要,想要我自己买!那黑马,实习的时候我已经骑过了,以后要有机会去草原上生活,可以养一匹。你说送我一匹白马,我说要一匹张承志小说《黑骏马》里一模一样的黑骏马,你记得不?”
父亲说:“这个我记得,我记得是你读高中的时候,电视里看到有人在草原上策马奔腾,我说等你长大送你一匹白马,你说要黑马,还推荐我去看那篇小说。”
父亲像是被触动,问:“那你要不要像你好朋友一样去读研究生?我再供你读三年书,就当还你那匹黑马?”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好不容易读完大学出了学校,我要先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以后需要读也要去考上,自己供自己,正经的研究生国家给发工资的吧!”
父亲看她一眼,说:“春子肯定也是带工资的。”
她愣了一下,说:“是吗?我不能跟她比。一般研究生如果读在职,单位给发工资,毕业后必须回原单位。我如果考研究生,十有八九是想离开原单位。”
父亲说:“你自己看,如果要离开原单位,事先要跟你张伯伯打招呼。”
她说:“好。我就这么一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她奔波了一下午,又回到了厂里。每次在不同场景间转换,都感觉恍若隔世,分不清哪个世界是虚,哪个又是实,还是虚虚实实,又或者几个世界的事同时发生,并行不悖?
长途车到J城,从西关十字坐公交车到深沟桥下车,从深沟桥沿着柏油路往厂子所在的广家坪山上走。这段四十分钟的盘山路,她统共没走几次,但不知为什么,哪怕是第一次走的时候,她就觉得很熟悉,仿佛不知在哪一世,这条上山的路她就这么样一个人走了一辈子。一直过了厂大门,没遇见一个人,此时已是深秋,柏油路两边一望无际的桃林,黑朴朴的枝桠上零零落落挂着摇摇欲坠的残叶,灰黑色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融入灰色的天际。她不像一个归来者,倒像一个远行的人,更像一个朝圣者。她一直走着走着,用心体味这一路上的萧瑟、静谧和安详。
走到分厂门口,她去小商店旁边的Ic电话机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第一声铃响爸爸就接了,她说:“爸,我到啦,马上进宿舍了。”父亲说:“六点多了,到了就好,赶紧去收拾,早点休息。”
分厂小院里也静悄悄的,锅炉房和更衣室的灯亮着。进宿舍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端着脸盆去更衣室洗澡,橘红色的灯光包裹着她,温热的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她,一直冲洗到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充分被抚慰、被润泽,她才恋恋不舍关了水,慢慢擦干长发和肌肤上的水珠,穿上那件淡青色的长袖立领棉质衬衣和白色皱纹九分裤,抱着脸盆出了更衣室。天已经完全黑了,金星深蓝色的光芒闪烁耀目,黑黑长长的影子清晰的投射在水泥地上,回头看,一轮圆月又大又亮,把她罩在中心,这感觉真好!仿佛这儿就是整个世界,她一个人的世界,清静、宁和、圆满!她想起一句词“我影共我舞”,忍不住抱着脸盆背对着月亮走了一个舞步,突然水房里出来一个人,问:“你回来了?”,惊的她几乎落荒而逃,是其中一位技术员,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明确还这么友好地和她打招呼,她赶紧站正,规规矩矩地说:“啊,回来了。你也刚回来?”那小伙儿说:“回来一会儿了,听到更衣室水声,原来是你在里面。”她说:“嗯,我也到了没多久。”点点头,然后低头,一溜烟回了自己宿舍。
洗完衣服回到宿舍,她端坐桌前,桌面上铺好信纸和笔,打开抽屉,取出北的上一封来信又细细读了一遍,开始给北写回信。她要告诉他这个世界里存在的和发生的一切,她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他。她还想让他知道,在他那个世界里,他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因为她通过他的眼睛在看,通过他的耳朵在听,通过他的心跳在感受着关于他的一切。
第55章 不会忘记你们
7号车间养的这批肉鸡即将出尽,她和其他车间的工人们也慢慢熟悉起来,通过两位杨师傅、一位王师傅,她基本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以及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有个姓王的女工,年龄和她相仿,是个今年才结婚的新媳妇,长的有几分俏,圆圆的脸,有一对小虎牙,人很泼辣,总爱在人群面前调戏杨师傅,凭女性的直觉,她知道她是喜欢杨师傅的,杨师傅也不讨厌她。那时候杨师傅在操作室插花,抽屉里放桃子,给她带饭,没少被她酸溜溜地调笑。她每次都假装听不懂、不知道,不苟言笑,她也就没敢对她怎么样,至多说怪话的时候眼睛一瞟一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天她打水的时候又经过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工,小王突然叫住她,说:“过来跟我们喧一会儿嘛,你们这批鸡都出得差不多了,鸡舍里也没多少事了。”她看了看她,就把暖瓶放在一边,走过去和她们一起,女工们纷纷让开给她挪了个位置。她们先是七嘴八舌向她提问,她一一回答,她们就从她养的这批鸡说起,说到技术员、防疫员、会计、出纳、厂长、总裁,最后唉声叹气说到她那两位苦命的师傅和他们自己,她配合着点头、摇头、气愤,不停质问:“他们怎么能这样?”。最后,那个小王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对她说:“你马上就出去了,出去就脱离苦海了,出去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等你当了官,一定要记得对我们好点儿。”她像保证似的说:“不会忘记,我会记得杨师傅、王师傅和你们。”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妥,又加了一句:“你长得这么漂亮,我想忘记也忘不了呀!”然后笑嘻嘻地看着那小媳妇。女人们哄然大笑,估计等她离开,到处都会传说着这个笑话,而不是她保证似的回答。
那小王师傅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一脸娇羞,只会佯装恼羞成怒地说:“我哪有你漂亮!”她心里得意洋洋地想:“叫你天天调戏我师傅,要走了,今天终于为师傅报仇。”嘴上说:“还是你漂亮,那天在车间外面看到你,穿了件红毛衣,围了条粉红的纱巾,花枝招展的,我都没认出来。咱这工作服一罩,帽子一戴,每个人都一样,灰头土脸的,可惜了你的好身材!”
那小王师傅被她这番话说的,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看她的眼睛简直都要含情脉脉了,估计谈恋爱时都没听到过这么动听的话。她看差不多了,站起身说:“我先回去了,等下要抓鸡,我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
两星期后,鸡舍里的鸡出净,她的实习期也接近尾声,清理完七号车间,杨师傅对她说:“好了,就等防疫室来消杀了。从明天起,你就再不用进车间了。”
当天晚上,杨师傅敲她宿舍的门,进门递给她一只热乎乎的烧鸡,说:“赶紧吃吧,这回可不是咱们养的鸡了,是我在城里买的。”她请杨师傅坐下,用从家里拿来的杯子泡了一杯从家里拿来的明前龙井茶,双手递给师傅,诚心诚意地说:“师傅喝茶!这三个月您和王师傅没少照顾我,实习遇到您这样的好师傅,是我的幸运。可惜再也吃不到我师奶奶做的好吃的饭了。”杨师傅说:“你要喜欢吃,我让我妈天天做给你吃。”她笑而不语,反身拉开抽屉,拿出两包早就准备好的红塔山递给师傅,说:“我看您偶尔也抽烟,就买了这两包烟,是个心意,您必须得收下。谢谢您,师傅!”杨师傅被她这一番操作整的不会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终于接了,忐忑不安地坐下来。她又拿了个苹果,坐在桌旁熟练地削皮,一边听师傅坐在对面舍友床上说话。
师傅说:“财务已经在计算这批鸡的收益了,可能不太好。”
看她挑起眉毛,师傅又赶紧补充:“对你没啥影响,你还在实习期,工资和效益无关。我和老王的效益工资和养鸡的收益挂钩,唉,忙了几个月,没黑没白的,就只能拿基本工资。我还好点儿,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爸我妈也不指望我的工资。老王可就惨了,她家里两个娃娃,婆婆长年病着,她老头儿单位效益也很差。”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师傅,一边默默地低头听他唉声叹气。师傅又絮絮地说了些闲话,实在没什么理由再坐下去,告辞走了。出门的时候,眼睛依依不舍地打量了一圈这间因为一个人而显得温馨、淡雅的简陋的宿舍。她不言不语,悄然旁观,心里默默祝福:“好人必有好报!”
第56章 正式安排工作
第二天,丁厂长通知她,在肉鸡厂7号车间的实习正式结束,下午上班去人事科找王科长接受下一步安排。嗯,人事科科长已经姓王了?
下午一上班,她敲开了人事科的门。王科长客气地请她在对面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关上门,笑着对她说:“你可能早就从小朱他们那儿听说了,咱们是校友,我是S农畜牧87届的。”她站起身伸出手隔着桌子和王科长握手,喜形于色地说:“王师兄好!早就从朱师兄、程师兄那儿听说在这厂里我们还有一位大师兄,今天终于见到。”王科长说:“我一直忙,你来了几个月也没机会关心一下,但心里一直是惦记着这事的。”她笑着说:“朱师兄、程师兄一直没提带我见您,我估计是不方便,也知道总会见到,就一直等着。”王科长笑了笑,说:“先谈公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交流。你在肉鸡厂的实习期就算是结束了,现在得等你养的那批肉鸡的生产报告总结上来,厂里才好对你的实习工作表现做个总结,在这之前需要你先写一份实习报告,做个自我评价,总结实习中的经验、教训。你就在我这儿写吧!我给你找了几份其他人写的,比较优秀的实习报告,你可以参考一下。”说完递给他几页表格和一支笔。
她先抬头眨了眨眼睛,感激地看了看王科长,说:“谢谢师兄!”然后看那几份填好的表格,回想起高三填写入团申请的经历,感觉似曾相识。回忆了一下过去三个月的经历,她开始动笔。王科长不声不响关上门出去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样子,王科长回来了,她的小作文也完成,双手递给王科长,王科长看了看,说:“你这笔字写得漂亮,刚劲果敢,挺好的。你明天下午上班再来我这儿。”她略带羞涩笑了笑,算是回应王科长的夸赞,说:“那,明天下午见,师兄!”
那天晚上邱姐姐又带她回家吃饭,下班前站在她房门口问:“我家那位出差回来了,你想不想见见他?想见晚上就跟我走,我给咱们做顿米饭吃,你是不是爱吃米饭,我记得你爸妈都是南方人?”
她赶紧站起来说:“好呀,好呀,去见见姐夫,吃啥都行,看姐夫爱吃啥?”
拿起钥匙关上房门,挽着邱会计,俩人一路说笑着往厂办大院走。
进屋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准备饭菜,这回邱会计没跟她太客气,她在厨房熟练地打着下手,像在自己家给姐姐们帮忙一样。正忙着呢,有人开门进来,她赶紧从小板凳上站起身,笑着问来人:“我是叫您姐夫呢,还是叫您张科长?”来人被她的自来熟给整的愣在门口,围着围裙的邱姐姐赶紧笑着从厨房里面走出来,说:“我叫小潘晚上过来吃饭,顺便你俩也认识一下。”又对她说:“你随便叫,叫他‘老张’也行呢。”她就笑着叫了声“姐夫好”,然后问:“在家就叫姐夫吧,好不好,姐夫?”张科长马上笑呵呵地说:“好、好,就叫姐夫吧,在外面叫也没事。”又问手里还拿着菜刀的邱会计:“需要我帮忙吗?我看好像没我的位置了已经?”邱会计说:“不用,小潘在这儿帮忙,我俩一边说话一边做饭,挺好!你先去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张科长笑着说:“那辛苦你俩,我就等着吃饭了。”
不一会儿邱姐姐就在她的帮助下利落地做好了四个菜,电饭锅里米饭也蒸好了。三个人边吃边说,不一会儿就熟悉起来,放松下来。张科长跟她说:“申科长上个月退休了,王子文接他的班,那是你校友,h县人,也算是你老乡,那人挺好的。”她说:“之前听朱师兄、程师兄提起这位师兄,今天下午才见到面。”张科长说:“你已经认识朱紫庆和程方青了?那就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邱会计笑着说:“照顾挺好的,小朱把他家种的苹果都给小潘拿了四箱了。”张科长憨厚地笑,说:“那就好!诶,我从宁夏带回来的苹果梨,你等下给小潘带几个回去!”她连忙说:“不用了,我那房间暖气热,我都怕那苹果会放坏。”
邱会计问:“王子文有没有说你实习完了住哪儿?还住肉鸡场吗?”又看着张科长问:“这边三号楼还能腾出一间女生宿舍吗?”
张科长答:“那腾不出来吧?好像已经很挤了。不知他们怎么安排?”
她答:“王科长还没提。”
邱会计说;“其实我觉得就住肉鸡厂那宿舍也挺好,洗澡还方便,要你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就好了。”
张科长说:“那不太可能吧,这边单身宿舍也都两个人一间,结婚没房子的才临时安排一下。”
她听着最坏的结果就是还住现在的宿舍,好像也不赖。
吃完饭,邱会计夫妻俩一起送她回宿舍。微凉的山风吹着,那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多,熟人圈子里有了王科长、张科长的加入,她感觉自己更像个成年人了。
第二天下午上班,她再次准时敲开王科长的房门,王科长请她在老位置上坐下,关好门,对她说:“厂里研究了一下,安排你接替小雯的位置,去做总裁秘书,等下我就带你过去见总裁。小雯停薪留职去了海南,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没办法回来做工作交接,也没人能带你,这岗位该做什么,怎么能做好,也没人能教你,只好靠你自己摸索,总的原则就是让总裁满意,总裁满意,你就合格,总裁如果不满意,你就不合格,这个岗位的岗位职责就一条:为总裁服务。我把小雯去年年终的工作总结给你看一下,你大概做到心里有数。”
说到这儿,王科长停下来,看着她,她便也挺直身体,坐端正,笑望着王科长,等着他继续。
第57章 总裁秘书
王科长接着说:“工作安排你要没啥问题,那就再说说宿舍的安排?厂里的单身宿舍目前全住的男职工,基本都是两人一间,极个别结婚没地方住的,暂时住在单身宿舍,厂里研究了一下,实在是调整不出来一间女职工宿舍,现在两个方案:一个是你暂时住在办公室,总裁秘书有独立的办公室,厂里给你配张床再配一个柜子,就当是办公室兼值班室,正好也可以保证随时响应总裁的工作需要,当然这是暂时的;还一个办法就是你暂时还住在分厂的宿舍里。你看你想住哪儿?”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清晰地说:“无论工作,还是宿舍,我都服从厂里的安排,没什么特殊要求。”
王科长赞许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说:“那你等我通知,先暂时不动。现在我带你去见总裁,然后认识一下厂办各个科室其他同事。”
王科长先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分机号,电话接通,他毕恭毕敬地问:“您好,总裁!小潘这边已经谈完话了,我现在带她去见您?”
放下电话,王科长带着她来到二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关着,他敲门,连敲两声,里面一个北方口音的男中音沉稳地说:“进来!”,推开门,是个小会客厅,一组长短木沙发茶几,靠墙是一组黑色的铁皮文件柜,里面有个套间,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办公台一角,她紧跟在王科长后面走进套间。
王科长对着办公台后面一个年纪和父亲相仿,身形挺拔高大,五官疏朗,神态温和,有点不怒自威的男人,说:“总裁,这就是小潘!”
总裁站起身对她伸出手,一边亲切地说:“欢迎你,小潘。”她赶紧上前两步握住总裁的手,嗯,和张伯伯的手有点像,有力而稳定,紧紧握住,稍一用力随即放手。她微笑着回应:“总裁好!请您多关照。”
王科长在旁边说:“晓雯那边不能回来做交接,其他人也不了解您对秘书工作的要求,没办法带她,只能您多费心指点她。”
总裁指着办公室和外面会客厅的铁皮文件柜,对她说:“厂里自成立以来的重要文件都在这儿,你先从文件开始,熟悉厂里的情况,工作上的配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
又问王科长:“其它都安排好了吧?”
王科长犹豫了一下,说:“呃,安排好了。我现在就带她各个科室走一圈认个门,再领一下办公用品。”
总裁微笑着点点头,说:“去吧。”
她跟着王科长,楼上楼下各个科室走了一圈,计划科、财务科、审计科、生产科、设备科、采购科、销售科、后勤科、保卫科,除了销售科张科长和安全科王科长,其他都第一次见。面对同事们或好奇、或友好、或耐人寻味的眼光,她一视同仁,握手问好,请多多关照。王科长一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边说:“还有各个分厂厂长、研究所所长、防疫站站长,他们不在这儿办公,你到时候慢慢熟悉。现在带你去领办公用品,拿秘书室和总裁室的全部钥匙。”
她捧着一盒办公文具,抓着一大串钥匙,走向总裁办公室旁边的秘书室。打开门,除了一桌一椅,就是靠墙放了半圈的铁皮柜。桌面收拾的很整齐,除了几样简单的文件和几个文件夹,什么也没有。所有物品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显然原来的主人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她去水房找到扫把、拖把和抹布,幸好这栋办公楼的格局和父亲单位办公楼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方位感不好的她很容易就找准各个功能区的位置。
全部打扫干净,把所有物品归位,她拿起那一大串钥匙,晓雯显然是一个非常细心的女孩,每把钥匙和对应的房门、柜门、抽屉上都贴着相应的标签,钥匙又分类串成小串,最后汇总成一大串。
她先拿起那串办公桌抽屉钥匙,一个一个打开抽屉,逐一检视、清洁里面的物品、文件,整张办公桌快检视完的时候,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不等第二声铃响,她拿起话筒,问:“你好?”话筒里传来总裁的声音:“小潘,你过来一下!”
她应了声“好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带上房门去敲隔壁的门。总裁在里面应“进来”,她推开门进去,走到总裁办公台前,双手互握,端端正正站着,说:“总裁,您找我?”
总裁从手里正在看的文件上抬起头,指了指台前的椅子,亲切地说:“你坐!”
第58章 总裁
她侧身在总裁对面两张椅子靠墙的一张上半坐下来,双手相合平放在桌沿,抬头微笑望向总裁,等着听他说话。
被这么一双干干净净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总裁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慈父般的温情:“这个女娃娃,年龄比我小儿子还小吧?一举一动有板有眼,明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有着成年人的稳重和大气,难得!”
她等了一会儿,见总裁好像还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说,很自然地微微低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骼清晰,一望可知手的主人敏感、细致,有主见,两手交握的样子很有掌控力。
“我听说你是自己要求到种禽公司来的?为什么?”总裁温和地望着她,发问。
她抬眼先笑了一下,然后口齿清晰地说:“我进大学第一年就听说G省新建成西北五省最大的种禽公司,规模最大、技术最全面,为西北五省的养鸡场繁育、孵化优质商品代种苗并且提供养殖技术服务。毕业就想来这里,学以致用。”
他轻笑了一声,重复她的话:“你想学以致用?”
再问:“你是学畜牧的?为什么学这个专业?”
她很认真地答:“我是高考第一志愿被S农大畜牧专业录取的。小时候我妈妈在S农大读干校,带着我在那校园里待过一个月,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学畜牧是因为高一学过一篇文章,碧野先生的《天山景物记》,从那时起就向往大草原。”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悠远而宁静。
他脸上忍不住又有了笑意,问:“那你去过草原了吗?还想去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答:“去过了,实习去过太白草场,还去过关山牧场,还想去。”
他低下头,笑意慢慢收敛,过了会儿,问:“你来了三个月了,咱们厂和你向往的大草原可差的很远,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畜牧专业和我的想象差的也很远,我想象的畜牧是草原辽阔,牧草丰美,牛羊成群,蓝天下自由自在,事实上我们的专业研究的是怎么用最小的成本生产出最多的畜产品满足人们的需要。这大概就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吧?因为有差距所以理想才更值得向往,您说对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娃娃。
这样的眼光她太熟悉,从父亲、张伯伯和同学们的父亲那里,她理解他们是从她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唏嘘当年的自己,也心疼今天的她。是啊,谁不曾年轻过?谁不曾激情豪迈?是不是谁的豪情也都终将注定被现实磨蚀?那又怎样呢?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听到总裁问她:“咱们厂离市区比较远,厂里现在条件有限,生活上你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说:“习惯,和学校差不多。”
他说:“那你就先在这儿干着吧。先熟悉情况,有什么不明白就问。厂里除了人事科王科长,还有几的技术人员是从你们学校分来的,更多的是从G农大和农校分来的,你要和他们都搞好团结。”
她点点头。
总裁接着说:“我看你这表上填的,你英语挺好的,过六级?大学里还担任过班长?”
她带着几分羞涩又有点儿自豪地说:“嗯,我过六级的成绩是全校第二,78分。”停顿了几秒钟继续说:“我是我们系有史以来第一个英语过四级的。三、四年级,班里民主选举,我全票当选班长。”
总裁点点头,说:“这些你档案里应该都有记载。我听王科长说你的档案还在省人事厅,我的意见别放厂里,就放在厅里,厅里人事处的李处长你应该认识?过几天让王科长给你开张介绍信,你去省人事厅取了拿去厅里交给李处长,你看怎么样?”
她有点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是厂里拒绝接收她吗?又不像,工作都安排妥了。只得先答应下来,说:“嗯,李处长认识呢,他给我开的派遣令,安排我来厂里找申科长的。”
总裁接着说:“还有你的户口,我听说还没落,厂里只能安排你落在广家坪的集体户上,你家不在J城,有没有亲戚朋友家可以让你暂时落户的?”
她脑子又一懵,户口还没落呢!她能落谁家?好像没有亲戚家可以让她落。难道去找张伯伯?总裁这是在难为她吗?好像又不像,总裁看上去对她没啥恶感,要不也不会安排她做总裁秘书。
看她懵懂,总裁说:“要不你先跟J城的亲戚朋友商量一下,商量好再落户,实在没有地方落,那只能先落在广家坪。”
她点点头,说:“好,我先回去商量一下。”
总裁好像轻松了很多,坐直身子,说:“明天我要去厅里开会,如果有人找我,你记录一下。你桌上蓝色那部电话和我这部直拨电话是一个号码,我在不在都由你先接,我在的话,你问清楚是谁,我同意接你再转进来。另外,下次我喊你过来,你带个本子,记录一下,事多容易忘。”
她一一点头表示记住了。
总裁说:“现在,你叫司机小张备车,我要出门。”
她连忙站起身,说:“好的。”
她记得整理办公桌时看到抽屉里有一张《公司内部电话分机号码表》,拿起红色话机的听筒按上面的号码打到司机班。
第59章 送档案
给小张打电话的时候,她故意没关办公室的门。过了会儿,总裁拿着包,从她门口经过,出去了。她打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拿起桌上的茶杯去水房洗干净,整理了小客厅,又清理了烟灰缸和字纸篓,总裁桌面上的文件,她想了想,没有动,只把文具稍稍归位,轻轻关好房门回到自己办公室。
那天,她一直在办公室看抽屉里的那些文件,熟悉那些文件柜的分类和位置,直到天快黑才离开办公室回到分厂的宿舍,她得尽快熟悉情况。回到宿舍,她一边啃苹果,一边思考总裁下午跟她说的档案和户口的事。父亲一星期前就去大姐家陪母亲了,大姐家没有电话,写信来回要半个月,显然来不及,她没什么长辈可以商量,能去问张伯伯吗?好像是合理的,这事情是张伯伯帮忙安排办的,过程中去问,也算是及时回报。还有就是张伯伯是她现在唯一能求教的长辈,即便不合理,也只得厚着脸皮先问问看。
想好,她拿上电话卡去厂门口的Ic卡电话机上给张伯伯家打电话,估计这会儿张伯伯如果回家,正是晚饭后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新闻联播的时间。电话是郎阿姨接的,她说:“您好,郎阿姨!我是潘雪。”郎阿姨那边笑着问:“哦,是小潘啊,你吃过晚饭了吗?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你张伯伯吗?我们刚吃好饭在这儿看新闻呢!”她心里涌出对郎阿姨的万分感激。赶紧接上郎阿姨的话说:“我也吃过了,阿姨。我这边有事本来该找我爸爸商量,可我爸爸休假去陪我妈妈了,我联系不上他,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张伯伯的意见?”郎阿姨让她“你等一下”,叫张伯伯过来接电话。
她不敢耽误张伯伯太多看新闻的时间,先叨扰,然后直奔主题。刚说完档案的事,张伯伯就说:“那你听他安排就是。”她又说了落户的事,还没等她说困难,张伯伯直接了当地说:“星期天你把落户手续拿我家里来。”她以为很难决定很难办的事,就这么轻易搞定,简直难以置信,她欢快地道谢:“谢谢张伯伯!”张伯伯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看新闻去了。”
第二天一上班,王科长叫她过去,关上门,对她说:“总裁跟你说过了吧?你的档案,还放在人事厅,你毕业分配到省人事厅学生处,后来改派到畜牧厅,又由畜牧厅派遣到厂里,原则上档案留在厅里或者由厂里保管都可以,我建议留厅里,留厅里就是厅里的人。”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师兄的关键作用原来在这里!所谓大恩不言谢,她只感激地看了王师兄一眼,说;“嗯,知道了,师兄。”
王师兄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继续说:“你带上身份证,拿着这张函,去省人事厅调出你的档案,记着千万不要打开封口。然后去厅人事处找李处长,把你的档案和你的转正材料都交给他。”她很想问问怎么去,没开口,接过材料、文件,答应了,转身回办公室,然后回宿舍准备了一下,就背着包往城里去。
等她赶到省人事厅,已经上午十点半,她仍旧去找当时管分配的那位学生处的处长,处长看了看《调档函》,很客气地对她说:“调档要去档案室,出门左转走到头,最里面那间。”怕她走错似的,还起身出门给她指了指,她谢了处长,去档案室,很顺利地拿到自己的档案。算算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去畜牧厅,一刻不停地赶过去,已经快十二点了。
在人事处门口正遇上拿着文件夹低着头从外面走回来的李处长,她叫了声:“李处长好!”李处长愣了一下,认出她,问:“你去报到上班了吧?怎么又回来了?”她跟着李处长走到他工作台前,递上两只密封的档案袋说明来意,李处长啥也没问,揭开密封条,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合并成一个档案袋,叫:“小魏,你来一下!”一个年轻的女孩应声过来,李处长把那只合并的档案袋递给她,说:“你先保管好。”然后抬起头看看她,问:“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顺利,她好像一个准备了充足的弹药,上阵没见一个敌人的战士,还挺失望的。她摇了摇头,反问:“您还有事吗?”李处长痛快地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走出人事处,她想:“是不是应该给周厅长打个招呼,去谢谢他,顺便回报下情况?”就走到了厅长办公室门口,抬手刚准备敲门,有个路过的人说:“厅长今天开会,不在办公室。”她又失落了一回,准备好的几句说辞没派上用场。
走出畜牧厅大门,突然发现今天的阳光好温暖,简直不像是冬天。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饥肠辘辘,是时候好好慰劳下自己的肠胃了,她决定去吃一大碗刀削面,然后买个最大号的电饭杯。早晨上班,她看到厂门口有人在卖菜,有西红柿、有黄瓜,还有青菜,再有电饭杯,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吃饭问题了。
第60章 安居乐业
她背着十包方便面,抱着新买的电饭杯,再次走上那条上山的柏油路,从远处看,那身姿更像个不堪重负的虔诚的朝圣者了。不知为什么,她走在这条路上的心境越来越平和、宁定。她看了看表,下午两点,路上安静的可以听到“噗噗”的风声,间或山下大路上传来汽车飞驰而过的“啸啸”声。这儿的天好像比城里蓝一些,阳光刺目,不能直视,她走到微微有点出汗了,又嫌麻烦不愿意脱下风衣。路上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她偶尔看见一辆车开过,竟然一次也没遇到过人,总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感觉,如果这就是“孤独”,她挺喜欢孤独的,她甚至很享受每次一个人孤独穿越,往来人间城市和世外桃园的过程。
正当她细细辨别、体味自己内心的感受的时候,一辆小卡车从后面超过她,出乎意料地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朱师兄从副驾驶位跳了下来,一边伸手接过她手上抱着的电饭杯,一边说:“上车吧,带你上去。”她顺从地爬上车坐到后排座位上,朱师兄仍旧坐到驾驶员旁边。车开了,朱师兄问她:“你进城了?去办事?”她答:“嗯,我从城里办事回来,你们从哪儿来?”朱师兄答:“我们去山下送货,顺便吃了个饭,刚回来。”然后问她:“你买了个电饭杯?”她乐呵呵地答:“嗯,早晨我看到厂门口有人卖菜,我还买了方便面和挂面,这回可以自己煮面吃了。”朱师兄说:“单身宿舍好多人用电炉子做饭,可以炒菜,挺方便的。”她问:“厂里让用吗?楼里是不是经常断电啊?”朱师兄笑说:“就是的,厂里管不住,查到就没收了。”她问朱师兄:“那你呢,你怎么吃饭,用电炉子?”朱师兄答:“蛋鸡厂这边有个自己的小食堂,我就在食堂随便吃点儿。”她说:“本来肉鸡厂这边也办了个小食堂,可吃的人越来越少,办不下去,又停啦。”
说着话,车已经到厂办门口,朱师兄问她:“你在这下?还是分厂门口下?”她说:“在这儿下吧,已经到上班时间了。”朱师兄也跟着下车,把电饭杯递给她,问:“你晚上没事吧?晚上我和小程一起去找你?”她说:“没什么事,那晚上见!”朱师兄上车,打开车窗挥了挥手,说:“晚上见!”
她拿着东西,低着头飞快地经过一间间办公室,掏钥匙开门,回到秘书室,关上房门。刚上班,人们还没坐定,大多数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人还都没认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只好低头不打招呼。桌上有个茶杯,上面印着厂名,应该是厂里配发的,早晨她已经洗干净,并且泡上了从家里拿来的龙井茶,这会儿凉透了,正好解渴,她连饮两杯,才发现自己早就渴得冒烟了。隔壁总裁办公室静悄悄的,应该没人。她拿起红色话筒拨通人事科的电话,电话接通,她说:“师兄,办好了,我回来了。”王师兄略带吃惊:“办好了?这么快?好!”
放下电话,她继续一个个抽屉,一排排柜子熟悉、整理文件。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有点看不清楚了,一看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回宿舍随便吃了点从山下买回来的点心,吃了个苹果,拿起书,刚看了两页,听到两位师兄在外面和人打招呼说话的声音,她不等敲门,主动过去拉开房门,请两位师兄进来。她请两位师兄坐在对面舍友床上,搬过椅子放在他们面前,摆上从山下买回来的几样点心,又泡了两杯茶分别递给两位师兄,这番不同以往的客气,让两位师兄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她,等她发言。
她笑嘻嘻地说:“报告两位师兄:我实习结束,转正了。新来乍到,实习这段时间,谢谢两位师兄的照顾!本来应该请两位师兄一起吃个饭才好,可咱这儿又不方便,幸好今天去城里办事,有机会买了些点心回来,咱就喝茶、吃点心吧!”说着举起自己的杯子,示意两位师兄共饮。
两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笑嘻嘻配合她举杯,茶还烫着,只能象征性地啜了一口。程师兄先说话了:“你来这么长时间,我也没为你做什么,你这一客气,反而让我不好意思了。倒是小朱为你做了很多事。”朱师兄笑着说:“我也没做啥,你不用跟我们客气。”
她说:“我一个人突然被扔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山上,你们能来看我,让我知道这里还有两个自己人,这是多大的安慰呀!厂里的情况如果不是你们介绍,我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现在感觉可以在这儿安居乐业了。”
听她这么说,两位师兄都大笑起来。
第61章 多多关照
笑完,程师兄说:“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了,我和小朱都挺为你高兴的。这回你成了总裁身边的人,有机会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我们。正好申科长退休,王子文也正式接任人事科长。小朱在蛋鸡厂,除了厂长就是他说话算数。这下咱们S农人在这厂里的实力大大加强,人虽然不多,但都在关键位置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师兄灵活的大眼睛不时看看朱师兄,再看看她,意气风发。
朱师兄腼腆地谦虚:“哪里,我也就在技术上能说上话。”又对着她补充:“小程现在差不多就是防疫站副站长,站里啥事都找他。”
程师兄倒没谦虚,自负地笑了笑。
她先有点儿发窘,听到后面忍不住发笑,等两位师兄说完,她笑嘻嘻地说:“让咱们先互相吹捧一下,再共谋大事。”
两位师兄被她一搅,严肃不起来了,也就不端着了,三个人放声大笑。
朱师兄说:“有啥大事呢,也不过就是安居乐业那点事。”
程师兄说:“这点事就够大的。小师妹到现在还不知道去哪儿住呢!”
朱师兄也关心地问:“是啊,你已经不是分厂的人了,还能一直住在分厂吗?”
她就说了王科长给她的两个选择,程师兄说:“这好像都不能算是什么选择,就是临时对付的办法。”
她说:“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就放弃选择,让领导们继续为难去!”说完得意地笑。
两位师兄也笑。
朱师兄说:“确实也够为难的,单身宿舍那边根本调不出一间。家属楼倒是很可能要空出一套来。”
程师兄问:“从哪儿空出一套?早就住的满满的。”
朱师兄说:“我听子文说申科长退休向厅里申请了一套在安宁区的房子,等他搬去那边,他原来在这边的房子就空出来了。”
程师兄说:“那后面排队等着的人还多着呢,厂里也不可能安排小师妹去住。”
朱师兄说:“那倒也是。”
两人就低着头,替她发愁。
她笑着说:“没事啦,不用替我发愁,分厂也是厂里的一部分,虽然实习结束不是分厂的人了,厂里要安排我住这儿分厂还敢把我赶出去?我就在这儿住着,挺好的,对面床的杨会计就偶尔中午过来休息一下,基本上见不到人。住办公室也不是不行,我那间办公室挺大的,再加一张床没问题,就是洗澡不太方便,是不是还得来这儿洗?”
他俩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心。
程师兄说:“你是总裁秘书,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谁敢赶你呢?”
朱师兄说:“要不你就两个办法并行,仍旧住这儿,再要一张床放办公室。”
程师兄说:“怎么你还狡兔三窟呢?”
三人又笑,但也都觉得可行。
她问:“总裁也住在厂里的家属楼上吗?”
程师兄答:“总裁怎么会住在山上?他家在城里呢,但具体住哪儿,好像还真没人知道,小朱你知道吗?”
朱师兄说:“我也不知道。”
程师兄问:“王子文那儿,之前申科长退休,他忙着接班的事,小师妹来了,我们也没带去看他,他也没来看小师妹,现在是不是可以跟咱们一起坐坐了?”
朱师兄答:“应该可以了吧?我明天问问他。”转过脸对她说:“子文媳妇也是咱们老乡,h县人,在咱们厂财务科当会计。”
她好奇,问:“他俩来厂里认识、结婚的吗?”
朱师兄答:“王会计是子文一个村里的,比子文小三岁,但她上的大专,也就比子文晚毕业一年,她上的J城商学院,学财会,刚好厂里那时候缺会计,她就分来了。他们就住在家属楼上,结婚四、五年了,儿子都满地跑了。”
她恍然大悟:“噢,他们是青梅竹马。挺好的!”突然问朱师兄:“朱师兄你怎么没学王师兄,也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同村女友,早早搞定人生大事?”
朱师兄自嘲:“可能我比较晚熟,加上家里穷,自卑,上大学的时候都还不敢看女生。”
程师兄打趣他:“现在敢看了吗?”
朱师兄笑答:“现在也不怎么敢看。”
程师兄说:“怎么不敢?这不是来看小师妹了吗?”
朱师兄说:“小师妹么,她不一样。”
她忍住笑说:“她就不像个女生,她雌雄同体。”说完自己忍不住笑弯了腰。
朱师兄红着脸说:“那不是!”
程师兄继续追问:“那是啥?她怎么就不一样了?”
朱师兄憋了半天,说:“反正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三个人哈哈大笑。
她替朱师兄解围,说:“朱师兄没有妹妹,看到我一个人可怜巴巴给丢到这儿,就有了强者对弱者的保护欲和自信心,所以就敢看了,对不对,朱师兄?”
朱师兄想了会儿,笑咪咪地说:“好像,是这样的。”
程师兄笑朱师兄:“还好像是这样,你还真是晚熟啊?”
第62章 保密
朱师兄被程师兄搞的面红耳赤,她有点儿于心不忍,话头是她挑起来的,她希望朱师兄能懂她的意思,如果不懂,希望程师兄旁观者清,能帮他看明白。她不希望伤害朱师兄,更不想失去两位可亲可敬亦兄亦友亦同事的师兄。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心里装着这份愿望,没多想自然而然话就出口了。
朱师兄这时开始反击,问程师兄:“你不是也来看小师妹吗?怎么还问我?你也没早早恋上个青梅竹马,不也到现在还没结婚?”
程师兄大度地说:“我们准备元旦结婚了,正在做准备,到时候再发请帖。本来准备过段时间再跟你俩说,既然你现在问,我就提前说了吧。”
她开心地说:“早听说就要有嫂子了,还没见过呢。”
程师兄说:“咱这儿交通不方便,来了坐的地方都没有,所以都是我去她那儿,到时候你们去参加婚礼就见到了,也没啥好见的,就是个普通人。”
朱师兄说:“你眼光高的,会找个普通人?普通人用着金屋藏娇?”
程师兄笑骂:“我哪敢眼光高,能有个姑娘愿意嫁给我就不错了,啥金屋藏娇,咋听着不像好话?”
三人又笑。
朱师兄说:“那等我问过子文,确定去看他的时间,再通知你俩,打电话通知吧,现在打电话都方便了。”
两位师兄互看一眼,朱师兄对她说:“那你早点休息,到时电话联系,我俩就先回去了。”
她送两位师兄出门,然后用脸盆端着衣物去女更衣室洗澡,出了趟门,感觉身上灰扑扑的。从更衣室出来正遇上肉鸡厂从没说过话的另外一位姓方的技术员,拿着暖瓶打开水回来,笑着问她:“你两位师兄又来看你了?从门口过听到里面笑的开心。”她说:“呀,不好意思,我们说话声音是不是太大,吵到你们了?”方技术员赶紧解释:“没有、没有,不是说你们吵,是说你们开心。”她笑着说:“啊,是挺开心的,我两位师兄人都很好,对我都很好。”方技术员说:“嗯,你人也挺好的!”她赶紧说:“真的吗?我还担心实习完还住在分厂,会遭你们嫌弃呢!”方技术员说:“那嫌弃啥?这儿有空房间你就住呗,还不都是厂里的。”说着已经到她宿舍门口,她一边开门,一边扭头说:“谢谢啊!”
第二天,她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先去总裁办公室擦桌子、洗杯子,洗完虚掩上门,拿着杯子放自己桌上,接着打扫自己办公室,打来开水,然后开着门在里面看资料。九点钟,总裁来了。她赶紧拿杯子放上自己从家拿来的茶叶,泡好茶端过去。门开着,她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总裁抬头示意她进,她放下茶杯,转身准备出门,总裁叫住她,放下手中的杯子,问:“这茶叶哪儿来的,好像不是我平常喝的?”她诚惶诚恐地说:“这是我从家拿来的茶叶。”总裁温和地说:“不用你的茶叶,那边有茶叶,喝完了你就去办公室领。我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你都要熟悉,我离开了,你要帮我把桌面整理一下,文件归类放好。这些文件对你都不保密,做好保密工作,是秘书重要工作之一。”她点点头说:“记住了,总裁!”总裁坐下,一边低头整理桌面的文件,一边对她说:“帮我把我们和大华饲料厂签的所有合同都调出来,我要看看。”刚好她昨天整理档案柜,看到过这些合同,还按时间顺序整理过一遍,马上回去,全抱了过来。总裁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好,没事了,你去忙吧。”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接着整理、熟悉资料。
不一会儿听到总裁在那边打电话,又过了一会儿,看到财务科长带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短发的朴素女子,手里拿着一堆资料,一起进了总裁办公室,关上了门。
过了很长时间,财务经理和那位女子才开门出来,她拿着暖瓶过去给总裁茶杯里加满水,轻手轻脚退出来,虚掩上门。总裁低头看材料,始终没抬头。
上午下班前,总裁叫她“你来一下”,她赶紧拿上笔记本和笔过去。总裁说:“下午你去档案室找小齐,跟她办一下公章交接手续,本来应该秘书保管的,临时由她保管,现在你来了,交还给你。你学习一下公司《公章管理办法》,以后严格按制度保管、使用公章,千万不敢出差错。”她点头说:“好的。”总裁又说:“下午我不在,有什么事你记录一下。你让司机小张在下面等我,我马上走。”她答应了,转身回办公室打电话到司机班。
总裁走了,她如释重负,这个上午感觉时间过得真慢。
第63章 交接公章
到下班时间了,从窗户看到人们纷纷离开办公楼,她关上房门下楼回宿舍,顺便在厂办大院门口买了些别人挑剩的鸡蛋、西红柿和青菜。早晨过来就看到有菜卖,但她总不能买了菜拿去放办公室吧?感觉好怪!只好随便买些别人挑剩下的。回宿舍煮了半包方便面加了一小把挂面,里面打了个鸡蛋,放进一小把青菜,好吃!她挺满意自己的厨艺的。
午休起来,下午两点,刚进办公室,红色话机铃响,她接了,朱师兄打来的,说:“哎,子文请咱们三个人星期天中午去他家吃饭,一起聚聚,你星期天没事吧?”她赶紧说:“我前两天就约好,星期天要去看望两位长辈,中午肯定要留我吃饭,就算不留可能也来不及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时间能不能改到晚上呀?”朱师兄说:“这样啊!幸好我还没通知小程,那我先问问小程,再跟子文再商量一下,确定了,再通知你。”
过了大概十分钟,朱师兄电话又打来,说:“正好小程也和他女朋友约好,中午回不来,我跟子文说了,他说那就改在星期天晚上吧。晚上六点,你直接去子文家,1号家属楼一单元二楼201房,咱分头去,要不太显眼。”她应了,想:“是不是该带点儿什么礼物?如果朱师兄他们不带礼物,以后就也不带,这次就算他们不带,我一个人带也说的过去,第一次上门做客么。”
关上门,去档案室找小齐交接公章。路上碰到邱会计,说:“我刚看到有你的信,拿回我办公室了,等下给你拿过去。”她连忙道谢,说“好呀、好呀”。
小齐是个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圆乎乎的少妇,满脸写着与世无争的精明,听她说明来意,马上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公章、印泥、《公章使用登记本》一起交给她,同时递给她一份《公章管理办法》,又拿出一张《公章交接表》填好内容,自己先在“交接人”那儿签上名字,又教她在“印鉴式样”一栏盖上章,在“接交人”一栏签名,然后关上房门,带她一起来到人事科,请王科长在“监交人”一栏签名。这才让她把公章带走。
回到秘书室,她先把公章放进抽屉锁好,然后认真看了一遍《公章管理办法》,明白小齐刚才的交接手续就是按《办法》规定办的。
邱会计来了,说:“在下面没看到总裁的车,知道他不在,这会儿还不来,估计下午不来了吧?”
她答:“嗯,上午离开的时候,总裁说下午不来了。”
邱会计一边问:“怎么样,这个总裁秘书当的?”一边递给她两封信。
她答:“还在熟悉情况,学习中。”
邱会计眨着眼说:“总裁肯定是满意的,这么快就把公章交给你了。”
她“噢”了一声,问:“不是应该秘书保管吗?”
邱会计说:“那也得交给信任的秘书管,公章可不是随便就给谁管的。”然后问她:“这两个人的信我看没断过,是谁呀?上次问你也没说,那时候不熟也不好追问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关心一下?你不会嫌我包打听吧?我就是关心你。”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一个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兼大学校友,另一个是我大二寒假在火车上认识的男生。”
邱会计问:“你这高中同学加校友是不是在上研究生,我看这信从学校寄来的?”
她说:“对,他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邱会计接着问:“她是你男朋友?”
她答:“毕业后他不止向我,也向我父亲明确表达喜欢我,我父亲对他很满意,我也答应和他保持联系。”
邱会计大概觉得既然问了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那这个新疆的是怎么回事?”
她答:“我们在火车上认识就都感觉彼此似曾相识,从那时就一直通信到现在。”
邱会计问:“那他也,喜欢你?”
她低下头,说:“没明确说过,他现在油田自动化室,同事全是女孩,就他一个男生,说不定早就有女朋友了,我也没问过。”
邱会计说:“你这娃娃太单纯,浪漫的很。”
她听着,也不知是夸她还是批评她,反正这样的评价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也许只是个客观评价吧,那就听着好了。不过她希望邱会计能把这两封信写信人的事说给应该知道的人,那样或许有一些麻烦自己就解决了。
邱会计站起身说:“行吧,你忙着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刚才问那么多,你没烦吧?”
她说:“没,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也当你是亲姐姐一样。”
邱会计满意地说:“那就好,我先回去了。你闲了也可以走动一下认认门。”
她答应:“好的,邱姐姐。”
第64章 理还乱
第二天是星期六,上午九点过还没见总裁来,估计是不过来了。她又等了会儿,确定总裁不会来了,关上门,去一楼保卫科。
门开着,王科长一个人在里面,她轻轻敲了敲门,王科长抬头横了她一眼,说:“进来吧!”也不请她坐,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找我什么事?”
她说:“我的户口是不是还没落呢?你把我来报到时给你的落户手续还给我吧。”
王科长斜看着她说:“还给你?你自己去办户口?下面派出所没有我出面是不会给你落户的。”
她说:“嗯,还给我,我自己去办,谢谢你操心这事!”
王科长悻悻地从抽屉里取出装着学校为她开具的落户手续和照片的那个信封,甩在桌上,说:“那你自己去办去,办不下来可再不要回来找我。”
她拿起信封出门,王科长在后面叫住她:“你办完把户口本和新的身份证拿过来,我这里要登记一下。”
她没说话,轻轻点了下头,走了。
下午总裁也没来,她去旁边的小会客室,把里面文件柜的文件逐一熟悉整理了一下,又把总裁桌面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分门别类放整齐。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下来,该下班了。
晚上吃完饭,她给北和章分别写了回信,向他们通报自己这边最新的情况。
北的境遇比她好,他本来就是油田子弟,回到原单位,如鱼得水。自动化室的领导、同事大部分都是他的校友,而且多数都是女的,他既招人稀罕又受人驱使,他说的是苦在其中,可她听着更像是乐在其中。信里给她讲很多工作中发生的有趣的事,当然还给她描画了大漠油田的风光。
章的研究生课业非常繁重,本来以为考研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没想到读研是考研那段难熬的苦日子的继续,他周末还会去旱冰场的舞会,总幻想着还能在那儿找到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对章总是抗拒的,他内心好似有很多让她感觉不舒服的阴暗、潮湿的角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自己,难道自己是太阳,能照亮、暖干他的那些小角落?问题她不是光源,最多是月亮,如果她身上有光、有亮,那是因为她向光、吸光。
是的,她也向往光明和温暖,而北的信,总能让她觉得光明、温暖。偶尔他也会说到雨,记的有一年暑假他没回新疆,去了青州,他给他描述小雨天走在青州古城的青石板路上的清新、润泽,只有内心温暖干净的人,才能看到、感觉到细雨的清新、润泽吧?她记得也是在那封信里,他跟她说到八个字——“有求必苦,无欲则刚”,还跟他谈到入世、出世,这些,都让她愈发感觉他们不是似曾相识,而是相互寻觅了百年、千年,终于在那趟列车上相遇。然而,三年过去了,他为什么既没有向她走来,也没有召唤她过去呢?也许他也在等着她的奔赴或者召唤?又或者他身边从来没有缺位?当她这样想北的时候,同时反观自己,她对他做到百分百的绝对忠诚了吗?她不是也同时和章保持着联系?可他什么也没说过呀,她又如何承诺、向谁承诺、对谁忠诚呢?她倒从没想过当她思念着北的时候,是否意味着对章的不忠诚?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喜欢上他,谈何忠诚?但他既然明确对她表白,就该忠诚于他自己,就该痴情地等着她爱上他,又或者明确说不爱他。那么她会因为他痴情就爱上他吗?谁知道呢!
她想着这些事,一时明白、一时糊涂,一时又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也不一定非要结婚,自己一个人,好好做事业,也挺好的,婚姻对女人只意味着牺牲。”母亲有这样的感悟是因为他们那个特殊的年代吧?好好做事业就一定要与美好的爱情、幸福的婚姻背道而驰吗?那么做事业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幸福?而幸福又是什么呢?
哎,把一切交给时间吧!章在学校,她在这里,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坚定地向着她走来、走来,她又有什么理由非要不接受他呢?至于北,如果他此刻不顾一切向她走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无论他要带她去向哪里,只要和他在一起,她都愿意。如果他让她去呢?她也会毫不犹豫向他飞奔而去吧?为爱放弃,那不叫牺牲,应该是得到,得到更好更值得拥有的。
然后,她睡着了。她那时年轻,再多心事,躺下就能睡着。做的梦,总是很美的吧?美到不愿意醒来,害怕睁眼就会忘记。
第65章 君子兰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七点半就出门,走到深沟桥车站还不到八点半。
她之前就注意到,车站不远处有个花圃,里面有花儿卖。她走进大棚,没见人,里面好多花儿,她找到君子兰,挑了一盆,大声问:“请问有人吗?买花了!”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位老师傅,问:“你要哪盆?就要手上这盆吗?你要盆不?”她问:“不要盆多少钱?要盆多少钱?”老师傅说:“要盆你就去那边再选个盆,不一样的盆价格不一样。不要盆就三十。”她说:“三十,太贵了,买了我都没钱吃饭了。”老师傅说:“你会挑,把这里最好的一盆挑了,这盆花养好了正好春节能开。我这里批发价,三十没问你多要。”她说:“那你送我个盆吧,这么贵的花,不得给我配个好盆?”那老师傅看看她,说:“行吧,你去挑一个。”她挑了个景泰蓝的琉璃花盆,那老师傅心疼半天,说:“哎呦,你可真会挑,挑了个最贵的。”她笑:“要不也配不上三十块钱一盆的君子兰啊!”老师傅一边啧啧叹气,说:“亏了、亏了。”一边给换好盆,又送了她一小包硫酸亚铁。
她抱着沉甸甸的君子兰走到车站,正好一辆36路车过来。周末,又是清早,车上没几个人,她怕刹车碰坏,没放手,一直抱着。之所以买花,是因为张伯伯、郎阿姨一再强调不让她买礼物,花好像不算是礼物,至少不是一般的礼物,它是有生命的带着情感有灵性的生物。上次去,她注意到张伯伯家后院儿养了好多被精心照料的盆花,看那摆放位置和重视程度,应该是张伯伯的心头好。她对君子兰的品相略懂一二,而且这花不论名字还是品位都不俗,就送一盆君子兰吧。怀里抱着一盆肥肥壮壮的君子兰,她心里也美滋滋的,和花儿一样。
当她抱着那盆君子兰出现在张伯伯家门口,听到门铃声来开门的郎阿姨惊呼:“阿姨赶紧过来,把这花拿到后面院子里去。”一边把她往客厅让一边埋怨:“这孩子,捧着这么一大盆花走那么远的路,你也不嫌累啊!”一边叫阿姨给她沏茶,一边拿水果给她吃,又叫张伯伯:“赶紧下楼,小潘来了。”张伯伯走进客厅,郎阿姨指着放在后院中间的君子兰,笑着对张伯伯说:“你看这孩子,那么远的路,她还抱了一盆花来!”她趁机问:“郎阿姨,我能去卫生间洗下手不?”
等她洗干净手回到客厅,张伯伯正在看那盆君子兰,问:“你从哪里搞来这盆君子兰?”听她说抱了一路,说:“下次千万别干这样的傻事,你爸爸妈妈知道心疼死了,该怪我们了。我们这里花多的是,不要买的。”她只是笑,不说话。张伯伯的眼光就没离开那盆花,她知道她选对了。张伯伯的视线终于离开那盆花,指着长沙发叫她“坐”,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正好保姆阿姨送茶过来,她赶紧接过来谢了。郎阿姨也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张伯伯问她:“这盆君子兰是你选的,还是卖花的人帮你选的?”
她答:“我自己选的。我爸爸爱养君子兰,又买书又买肥,当宝贝,不让别人碰,而且他养的确实好,每年总有一盆准时大年三十晚上开花,一直开到正月十五,特别能烘托节日气氛。他专门教过我怎么选君子兰。”
郎阿姨笑说:“难怪你这么会选。”
张伯伯说:“你爸爸在你身上也是用心了。”
她替父亲谦虚,说:“唉,我爸干这些闲事总是很擅长的。”
郎阿姨说:“那也不是。你张伯伯也很喜欢园艺,那些盆景都是他修剪的,修心养性。”
张伯伯说:“我还喜欢根雕,等退休了,准备专门去学习。”
她说:“我当时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很想报园艺专业,可惜我的手不行,一摸土就过敏,起水泡、褪皮,只好退而求其次,报了畜牧专业,改去大草原。”
郎阿姨笑:“你去过大草原吗?你想去大草原干什么,放牧吗?”
她也笑:“嗯,我想骑着马儿在蓝天下赶着我的牛羊去吃草。”
郎阿姨哈哈大笑:“那是电影里,真去草原,你可能吃不消。”
她也笑,说:“谁知道现在牛羊都是养在圈里,吃的是饲料和干草,一辈子都不知道草原什么样儿。”
郎阿姨笑的更厉害了,说:“小潘讲话挺有意思的。”
张伯伯一脸轻松、若有所思地听她和郎阿姨说话。
这时候问:“你那天打电话说你户口、档案是怎么回事?”
第66章 不是男朋友
她就不慌不忙详细说了实习结束后厂里对她的安排,以及总裁亲自跟她谈话,给出关于档案和户口的建议,还有就是她在电话里得到张伯伯首肯的第二天,已经跑了人事局和畜牧厅,把档案交给了人事处长。在她汇报这些情况的过程中,郎阿姨起身,对她说:“你跟你张伯伯谈正事,我先去厨房看看。”她赶忙点点头,站起身,目送郎阿姨走出客厅,才坐下接着汇报。
等她全讲完,张伯伯点点头,说:“可以,你听他安排就是,落户手续你带来了吗?拿给我。”
她赶紧打开背包,取出装着《准迁证》的信封交给张伯伯,张伯伯说:“你下个星期天来取户口和新的身份证。”她问:“那我要把旧的身份证也给您吗?”张伯伯说:“不用,你留着,万一要用。”就搁在了一边。
张伯伯问她:“怎么样,新的岗位工作适不适应?”
她答:“我是这个星期三才正式担任总裁秘书,目前看没有难度。总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厂里,可能原来的秘书停薪留职差不多半年,这个岗位一直空缺,总裁不在的时候既没电话也没有人来说事。正好我有时间看资料,熟悉厂里的情况。厂里自82年建厂以来的资料,秘书室里都有。”
张伯伯赞许地点点头。又强调一遍:“尽快和同事们熟悉起来,方便开展工作,要搞好团结。”
她答应:“嗯,好。”过了会儿笑着说:“正好厂里原来的人事科长退休了,我的一位大师兄现在接任厂人事科长,今天晚上他请我和另外两位师兄去他家里吃饭,通知我的师兄特别强调让我自己找去他家,怕一起去太显眼。”
张伯伯说:“这是对的,单位里搞派系不利于团结。”
她说:“嗯,我这位大师兄也很敏感,我到厂里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他,这星期二分厂厂长通知我去找他办转正手续,才在他办公室见到。没想到人挺亲切的。另外两位师兄经常去看我。”
张伯伯很认真地听她说这些闲话,问:“你有三个师兄在这个单位?”
她答:“嗯,大师兄是我们系87届的,分到厂里六年了,在人事科副科长的位置上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老科长退休接任。另外两位师兄三年前同时分到厂里,一位和我同系90届的,在分厂担任技术负责人,另外一位是兽医系90届的,在厂防疫站负责日常工作。”
张伯伯问:“90年来的那两位师兄你原来就认识吗?”
她摇头,说:“不认识,完全没印象,在学校还在同一栋宿舍楼里住过一年呢。他们第一次去看我的时候,我很惊喜,这段时间他们对我很照顾。”
张伯伯问:“他们结婚了没?”
她笑,说:“兽医系那个年纪大些,他们大学读五年,他准备元旦结婚。另外那位师兄还没有女朋友。”
张伯伯探寻地问她:“那你有男朋友吗?你爸爸说’个人问题让孩子们自己做主‘,他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对,父母长辈毕竟过来人,看得更远些。”
她明白张伯伯的意思,第一次见张伯伯,张伯伯就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抢着对张伯伯说:“个人问题让孩子们自己做主。”她当时既为父亲的无礼抱歉,更为父亲的不明理而难为情。既然张伯伯又问,她必须要趁这个机会把这两层意思表达出来。她答:“一进大学,我爸爸妈妈几乎每次写信都强调读大学不许谈恋爱,还派我姐姐、姐夫经常过去敲打我,所以,我还没有男朋友。不过毕业的时候,有个高中同班同学和我考进同一所大学,他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非要送我回家,还正式表白说喜欢我很久了,报完到回家等着上班的时候他去我家找我,我不在,我爸爸接待他,等我回家,我爸爸说做他女婿还不错。我答应我爸爸,也答应他,一起往前走。我们离这么远,要走到一起,两个人都需要做很多努力的吧。”
张伯伯点了点头,说:“不容易。”
这时候郎阿姨回到客厅,笑着问:“我听到你说师兄,是在讲你男朋友吗?”
她笑着答:“不是我男朋友,郎阿姨。是我在厂里有三位师兄,人都挺好的,这段时间对我都很照顾。”
郎阿姨笑着说:“师兄也可以是男朋友呀。”
张伯伯说:“孩子都说了,不是男朋友。”
她笑着重复一遍张伯伯的话:“嗯,他们只是很好的师兄,不是男朋友。”
正说呢,门响,张姐姐领着女儿进来,走到客厅门口,叫了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第67章 恨铁不成钢
她赶紧站起身,说:“张姐姐好!”
张姐姐笑着对她点点头,说:“你来啦?坐吧。”
张伯伯对女儿还是冷脸相对。郎阿姨站起身,笑着过去和女儿、女婿、外孙女说话。不忘回头对她说:“小潘,你等下就在家里吃饭哈,吃了再回厂里。”
她看看张伯伯,答应了。
她轻声问张伯伯:“张姐姐他们就住在附近?每个周末都能回来看您和阿姨?真好!”
张伯伯说:“住的不远。”
她又问:“张姐姐他们在什么单位上班?平常忙不忙?”
张伯伯说:“她两个都在外贸公司,现在外贸上效益不好,忙倒不忙,没啥事。她没出息,学习不好,工作也没什么上进心,又不听父母的,早早嫁人,早几年外贸效益好还可以,现在不行了,生了孩子还要我们补贴她。”
她扑闪了几下眼睛,想仔细辨别张伯伯刚才说的是“早早嫁人”,还是“草草嫁人”,或许都是?想了想,说:“我二姐他们也是。二姐早些年天天抱怨累,收入还可以,现在累还照样是累,还发不出工资,姐夫单位工资倒是有保障,但收入不高,不过就他们离家近,可以经常回家看看我爸我妈,万一有啥事可以有个照应。”
张伯伯说:“你大姐他们在海南收入不是挺高?”
她说:“他们收入高也是这几年的事,一直都是我爸妈在补贴他们,现在收入是高了,钱上不用我爸妈补贴了,又逼着我妈去给她照顾孩子。我妈有很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既怕冷又怕热,S省夏天特别热冬天没暖气,我大姐还特别事多,嫌G省教学质量不好,非让我妈去S省给她带孩子……”说着说着,她替母亲难过起来。
但这番话显然让张伯伯心里好过许多,他和颜悦色地说:“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个人难得地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张伯伯说:“小潘啊,你好好干,做出点成绩来,以后你爸爸妈妈还是要靠你。”
她应:“嗯,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就不要添累我爸爸妈妈,他们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张伯伯说:“我们这些人都一样,一辈子就是各种牺牲,为国家、为儿女,到头来啥也没落下,落不下。”
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张伯伯的话,但话意里的萧索、苍凉,足以让她震动,这样的萧索、苍凉,父亲心里应该也有吧,但父亲从不对她说,为什么?
正在这时候,张姐姐的女儿跑进客厅,站在她面前,看看她,又看看茶几上的零食,她亲切地对小姑娘说:“宝贝儿,你想要啥?小姨给你削个苹果吃,好不好?”小姑娘伸手从桌上拿了一粒糖,但是并不走,仍旧站在她面前,她于是拿了个苹果递到小姑娘手里,小姑娘接了,她从桌上拿起水果刀,问小姑娘:“小姨帮你削了皮再吃,好不好?”小姑娘看看她,信任地把苹果递还给她,她熟练地削起苹果皮。
张伯伯站起身,说:“小潘,你就在这里玩,别拘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等下一起吃饭。我上楼打个电话。”一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准迁证》。
她连忙站起身,说:“好的,张伯伯,您忙!”
不一会儿,她和那小姑娘就叽叽咕咕又说又笑,玩在了一起。直到张姐姐来叫她们去吃饭。
那天饭桌上,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她感觉张伯伯对张姐姐他们一家比上次要和颜悦色些,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比上次和睦,张姐夫还开口说了几句话,这样一来,她又恢复了旁观者角色,默默地吃饭,听他们说话,回答他们问话,不再主动找话。
吃完饭,回到客厅,稍坐片刻,她向伯伯、阿姨告别,说好下个星期天来取户口。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她一直睡到深沟桥站,感觉好累,也不知是起早奔波,还是应对长辈的缘故,又或者是所有这些事,让她的思想和身体都不堪负荷?
她再次走进那花圃,还是那位老师傅,这次她选了一盆黄玫瑰,没买盆,抱着盆走四十分钟上山,她实在是做不到了,把这盆种在原装简易塑料花盆里的玫瑰花抱上山,她觉得她还行。
一路上不知休息了多少回,好在星期天的午后,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蓝蓝的,风轻轻的,山静静的。走走停停,偶尔有一只小鸟儿啁啾飞过,一荡一荡地飞向更高更远的山那边,她的心慢慢又恢复了往时的平静。
第68章 家宴
回到宿舍,她先给玫瑰花洒了点水,然后洗了把脸,就躺床上睡了。
睡的迷迷糊糊醒来,天都暗了,一看表,五点半了,赶紧起身。收拾妥当,五点五十分,捧着那盆水灵灵的黄玫瑰出门向厂办去。这个点儿,来上中班的工人已经完成交接班,住在厂里周末进城的干部还没回来,没进城的正在家做饭、吃饭,路上没有人,挺好的,这让她走的轻松自如。下午这一觉睡的足,傍晚,山上初冬的空气清冽醒人,她感觉身上又有使不完的劲儿,努力克制着蹦蹦跳跳想要跑起来的冲动。
六点整,她准时敲响一号家属楼一单元201房的房门,敲了两下,听到一个女声喊:“子文,有人敲门。”她不再敲,站门口等着。大师兄来开门,先让她进去,关好房门,才笑呵呵对她说:“小师妹,快进去坐。你可真准时,小程、小朱他们两个都到了一会儿了。”她走进大房间,正在嗑瓜子的程、朱两位师兄站起身,程师兄说:“小朱还怕你找不到,准备去接你呢,没想到你比闹钟还准时。”朱师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担心你回来了没有。”她笑着答:“我下午三点前就回来了,睡了一觉,刚睡醒。”才想起来手上还捧着花儿,双手递给大师兄,说:“送给嫂子的,大师兄看放哪儿?”大师兄接过花说:“这你嫂子得受宠若惊了,还从来没人送过她玫瑰花。”她笑着说:“那是我替大师兄买的,大师兄送给嫂子。”大家都笑。朱师兄说:“我们到大师兄这儿吃饭,从来没想过给嫂子送点啥,光麻烦嫂子了。”大师兄说:“不要送,回头她收习惯了,没人送我还要买给她。”大家又笑。她说:“我第一次来么,总要送个见面礼。以后熟了就光蹭饭。”大师兄笑说:“欢迎、欢迎!”程师兄说:“那我们就借你的光一起来蹭大师兄的饭。”朱师兄不说话,只抿嘴笑。
这时候嫂子围着围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过来了,大伙赶紧帮忙清理茶几,嫂子边摆盘,边问大师兄:“说我啥坏话呢?”大师兄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小师妹拿了盆玫瑰花,说送你的,我先给你放阳台上去了。”嫂子笑着对她说:“谢谢小师妹!小师妹太客气了。”然后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她问大师兄:“我要不要去帮帮嫂子?”大师兄说:“不用,马上就好了,哪能让客人动手。”
不一会儿,凉菜热菜全部上齐。大师兄招呼大伙儿入座,说:“人多,方桌子坐不下,只好坐屋里,茶几有点矮,怎么样,坐着还能行不?”朱师兄说:“咋不行呢,别说坐沙发和板凳,坐地上都行呢!”程师兄对她说:“嫂子饭做的好,等下吃起来没人照顾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大家又笑。大师兄招呼五岁的儿子龙龙坐在自己身边。见她还不动筷,说:“小师妹,吃菜,别客气!”她说:“等嫂子来一起吃吧!”大师兄说:“不用等她,她还要做个汤,咱们先吃。”她犹豫了一下,看其他人都开动了,只好不再坚持。
菜很丰盛,两个凉菜,四个热菜,分别是:凉拌黄瓜、青椒皮蛋、红烧肉炖土豆、辣子鸡、百合烧肉、醋溜白菜。大师兄给每人倒上黄河啤酒,她捂着杯子说:“我不会喝酒,大师兄给我意思一下就好了。”程师兄说:“谁会喝酒?我们也不会喝,都意思一下就行了。小朱你会喝不?要不你陪大师兄喝?”朱师兄头摇的像拨浪鼓,笑着说:“我也不会喝。”一瓶啤酒四个人喝,她最少,大师兄自己倒了一满杯,剩下的程、朱两位师兄分了。大师兄举杯,说:“来,咱们碰一下,欢迎小师妹!”她赶紧端起杯子,对大师兄说:“祝贺大师兄!”程、朱两位师兄也举杯,说:“祝贺大师兄,欢迎小师妹!”放下杯子,吃了块黄瓜,她站起身,再次举杯,对三位师兄说:“谢谢三位师兄!刚来那会儿如果不是朱师兄和程师兄,我简直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还有大师兄,虽然见面晚,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呢。”她相信总裁对她户口和档案的安排,后面一定都有大师兄的影响,也相信他这么说,大师兄一定能听明白。果然,大师兄也站起身,和她碰了杯,说:“咱厂S农来的就咱们四个,是绝对的少数派,咱四个一定要互相照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另外两位师兄虽然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的秘密,也都站起身,郑重其事地互相碰了杯,她问大师兄:“要干吗,大师兄?”大师兄笑着说:“不用、不用,咱自己人,慢慢喝,喝出那个意思就行。”其他两位师兄也如释重负,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喝了一大口酒。
大师兄招呼大家:“坐下,坐下,吃菜。今天就三件事,吃好、喝好、说好。”
大家一起笑,边吃菜,边咀嚼大师兄的话。
第69章 前景
每个菜都尝过,她对嫂子的厨艺大加赞美,说:“我嫂子这道辣子鸡做得地道。嫂子是四川人吗?”大师兄说:“她跟我一样,h县人。在外面吃过一回,见龙龙喜欢吃,她就学着自己做了。”她说:“师兄好福气,嫂子兰心蕙质,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我这会儿才认出来,那天在办公室见的是嫂子,那会儿觉得这女子好干练,在家里见像换了个人,完完全全贤妻良母。”程师兄低头对朱师兄小声嘀咕:“主要是大师兄驯妻有方。”朱师兄笑,看了眼大师兄又忍住。师兄像没看见,沉稳地说:“哪有那么好?小师妹你别把她夸的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正好嫂子端着西红柿鸡蛋汤过来,低眉顺眼放下汤盘,说了声:“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先照顾龙龙把饭吃了。”自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坐在儿子旁边照顾儿子吃饭。她大概知道大师兄这一家之主的风格了,不敢再造次。
大师兄招呼着他们吃菜,说:“厂里条件有限,我们平常弄个孩子也忙,也没空照顾你们,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大家别拘束,吃好啊。”朱师兄就问:“我看前段时间你妈不是在这儿帮忙呢?”大师兄说:“本来我妈在这儿帮着带龙龙,一来房子小住着挤,二来现在上小学入学还要考试,必须先上幼儿园,就让我妈回去了,现在你嫂子每天早晨要起很早,先送龙龙去幼儿园,再坐厂里班车回来,晚上还要去接,辛苦得很。”
她想想,确实辛苦,难怪嫂子那么清瘦,王师兄不到三十岁,就满额头画着五线谱。估计程、朱两位师兄也从王师兄身上看到自己的黯淡前景,都不说话。四个人默默吃菜,只听见嫂子哄着龙龙吃饭的低语声,气氛稍嫌沉重。
突然,大师兄对儿子说:“龙龙吃饱了没?吃饱赶紧让你妈带你去洗漱,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起早上幼儿园。”孩子应声放下饭碗,一边用手抹嘴一边站起身,跟妈妈去洗漱。
大师兄起身虚掩上房门,坐下来端起杯子,说:“来,来,来,咱们再碰一下,祝小师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成绩!”她端起杯子和三位师兄碰了一下,象征性地沾了沾杯,嬉笑着说:“我一个端茶倒水抹桌子的小秘书,能有啥成绩?倒是王科长,大师兄,前途一片光明!”程师兄和朱师兄听了,便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敬王师兄:“来,来,来,子文,好不容易申科长退了,你这副科长扶正了,下面就看你的了!”大师兄正容道:“咱们厂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小师妹虽然来了没多久,可能也看出来了,能有啥前途?下面几个分厂,可能就小朱他们是赚钱的,其它几个都亏,照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别说奖金。”她瞪大眼睛听着,并不意外,前几天整理文件,她大概已经看出来这个情况,只是没敢看到这么透。
这时候,她问:“我毕业实习在西安市机械化养鸡场,毕业论文题目是《环境温度和蛋鸡产蛋量的关系》,我看他们那个养鸡场,机械化程度很高,鸡舍是立体的,喂水、喂料、收蛋完全自动化,鸡舍管理也很严格,温度、湿度实时监测,我在那儿实习,每次要进去采集数据,都要厂长同意、严格消杀才放行。朱师兄,咱们蛋鸡分厂也是这样吗?”
朱师兄半低着头,像是他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咱们还做不到那么先进,管理也没那么严格。”
她接着问:“肉鸡生产车间不知道几位师兄进去过没?我怎么看着好像和机械化生产完全不沾边儿,采用的还是农户散养鸡的方式,只是规模大些,选用的是速生肉鸡苗?”
三位师兄尴尬地对视一眼,苦笑一下,仿佛他们一起密谋犯下什么错误,谁也不敢看她。
最后,还是王师兄打破沉默,说:“咱们厂建厂时间早,82年建厂,西安机械化养鸡场是90年建厂吧?咱们建厂的时候养鸡设备、机械和管理方法还没这么先进,这么多年,咱们厂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别说回收投资,维持正常生产经营都难,更别说设备更新,管理水平提升了。”
她黯然地说:“我刚进S农时,有86级的师兄说这个厂是西北五省最大最先进的种鸡厂,为西北五省的养殖企业和农户提供优质鸡苗。”
程师兄失笑,说:“所以你就自己要求来咱们厂了?”
她无言以对。
第70章 和谁共命运
大师兄说:“这厂子82年建厂的时候确实雄心勃勃,要不也不会征这么一大片地,那时候G省,应该说整个中国吧,还完全是计划经济,所以整个厂子的规划追求的是大而全,从祖代鸡厂到商品代鸡厂,还包括研究所和防疫站,计划投资和规模都过大,后期省里建设资金跟不上,厂房起来了,设施、设备很潦草。真正投产,又发现对市场的考虑不足,销路又成了问题,就成了现在这样。原计划投资回报期八年,现在别说收回投资,维持正常生产经营都难。总裁天天被饲料公司追欠款,他也难,去年的饲料款还欠着别人呢,饲料供应还不能停,只能天天跑厅里要钱,幸亏对方也是国企,不敢给咱断供。”
她想起下面工人对干部们、甚至总裁的非议,说:“下面工人不了解这些情况,只当是干部们欺上瞒下把厂子搞坏了,还天天说总裁和干部们的坏话呢。”
大师兄说:“这厂子是总裁一手建起来的。他原来在政府,四十多岁干到地区副专员,后面估计再往上升没啥希望了,他和周厅长都是天津人,关系好,就调到畜牧厅,两人一起整出了这个厂子,前些年很风光了一阵,现在,听说他想离开厂子,回畜牧厅去,本来他也没有经营管理企业的经验。”
她那时听不出大师兄这番话里的全部意思,只是听说厂子的创始人都要放弃这个厂子,有点儿六神无主。她看看程师兄和朱师兄,他俩显然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但不知道多大程度理解厂子和自己的处境?
程师兄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玩世不恭地笑笑,说:“他把该捞的捞完了,留下这个烂摊子。他走了,厅里总要收拾吧?一个多亿的投资在这里,政府总不能就不要了吧?”
朱师兄仍旧温和地笑着,说:“就是,上面总要有人操心这些事,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它的事操心也没用。”
大师兄看了他们一眼,说:“厂子的前途已经很清楚,但厂子的前途不等于咱们的前途,尤其小师妹,还这么年轻,条件又好,不能就这么跟厂子共命运了。小朱和小程还没结婚,路还很长。我也一样,孩子还这么小,不为自己,也要为他多考虑。”
她听完大师兄这段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似有所悟,举起杯,好像很莫名其妙似的又对大师兄由衷地说了声:“谢谢大师兄!”
其他两位师兄不知他谢啥,也端起杯,她就笑了笑,跟朱师兄和程师兄也碰了下杯,说:“也谢谢朱师兄和程师兄!”
大师兄说:“咱们就都喝完杯中酒,吃饭吧!”
大家听了,全都说“好”,仰脖喝尽杯中酒。
大师兄说:“你们先吃菜,我去给咱盛饭。”拉开门出去了。她正准备跟过去帮大师兄端饭,看到大师兄和嫂子一人端了两碗饭过来。嫂子说:“我听你师兄说你是南方人,就做了米饭。”又对程、朱两位师兄说:“今天忙着做菜也顾不上拉面,你俩吃米饭没问题吧?”两位师兄赶紧说:“我们平常没机会吃米饭,也想吃呢,正好这还有这么多菜。”
嫂子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说:“子文光顾着和你们说话,也不招呼你们吃菜,这菜还剩下这么多!”说着就拿起筷子给每个人布菜,连大师兄碗里也没落下。几个人一边赶紧接了,一边说:“我们一直吃着呢,嫂子做太多好菜了。”
等大家吃完,嫂子一边忙着收拾,一边说:“你们师兄妹几个好不容易聚一起,再好好说会儿话。”她要帮忙,被大师兄阻止。大师兄帮着嫂子把茶几收拾干净,又给每人端了一杯茶来。
四个人就坐在沙发上随意聊了些学校里的事,大师兄带着沉思的表情,问的多,听得多,说的少。最后,很谨慎地交代他们:“咱们今天说的话,咱四个人知道就行了。咱们自己人,啥话都能说,多听听,才能更准确地判断形势,不容易走错路。”三个人连连点头称“是”。
看看已经九点多,朱师兄说:“要不咱们先走吧,下次再来听大师兄教诲,嫂子和龙龙明天还要早起。”
三人告辞,在厨房门口谢了还在辛苦洗涮的嫂子,轻声出门。
下楼到院子里,朱师兄问他们:“你俩困不困,不困咱三个一起散会儿步?顺便送小师妹回宿舍。”
程师兄说:“走吧,还早着呢,平常都十二点才睡。”
她说:“我也不困,睡了一下午了。”
院子大门口亮着一盏路灯,照的挺清楚,家属楼上亮起很多盏灯,想是白天进城的人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是在城里还有另外的家。筒子楼的灯光仍旧是那样,昏昏暗暗的。
三个人不说话,并排走出院子,朱师兄走在中间。
第71章 大师兄
一直走到星空下,她才感觉自由了。问朱师兄:“朱师兄,你在学校就认识大师兄吗?还是来厂里才认识的?”
朱师兄答:“我在学校就认识子文,他那时是系里的组织部长,又是我老乡,我俩同校一年,他87年毕业。我那时大一,啥也不懂,子文兄对我很照顾。”又转头问程师兄:“小程你那时候认不认识子文?”
程师兄笑答:“知道这么个人,没打过交道。包括你,也是。”
她说:“原来大师兄在学校就是组织部长,又学畜牧,人和动物也差不多,现在做人事科长还是有专业基础的啊!”
两位师兄就笑。程师兄说:“像我俩这样毕业后一直干本专业的是少数,小师妹,你不也脱离本专业了?”
她想想,也是的哦,虽然还在种禽公司,她现在干的工作可和畜牧完全没关系了。说:“是哦,程师兄提醒我才发现。”
两位师兄又笑。
朱师兄说:“唉,我俩虽然没脱离专业,但做的工作又有多少和专业相关呢。小程可能比我好点?”
程师兄说:“好啥,我也一样。”
她说:“本来就很敬仰大师兄,今天私下一接触,更觉得还需要仰视。感觉他人生规划和管理能力特别强,看问题全面又透彻,跟咱们不在同一境界。”
朱师兄由衷地说:“就是的,在学校那会儿,他就经常指点我,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
程师兄说:“有啥用?他还不是得在副科长位置上一直待到申科长退休才升科长,他毕业都六年了。还得亏申科长退了,要不退,他还得继续等下去。在咱厂里,他升到科长就已经到头了,再往上就是总裁,咱现在的总裁是副厅级的,是厅里派的,以后不大可能从内部提升。”
她说:“以大师兄的韬略,绝对不会停滞在人事科长的位置上。你看看嫂子就知道了,就他俩配合的默契程度,大师兄还有的升,必须升。”
两位师兄大笑,程师兄说:“子文媳妇确实被他教育的不错,小朱,咱俩可得好好学学,我是不行了,不得妻管严就不错了,就看你了,小朱!”
朱师兄笑着说:“我更不行,人家教育我还差不多,我可不会教育人家。”
她笑着说:“嫂子对大师兄可不仅仅是服从,我感觉她从内心里敬重大师兄,愿意配合她,甘当配角。他俩这模式估计从小就养成了。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是好,早早习惯,不需要磨合。”
程师兄打趣:“你这么羡慕,那不见你找个青梅竹马?”
她笑答:“我晚熟啊,后知后觉,现在知道也来不及了。不过,像嫂子那样的绿叶,可能我也当不了,我爸从小总说我‘不驯顺’、‘太任性’。”
两位师兄笑。朱师兄说:“没有啊,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是吧,小程?”
程师兄说:“不知道,目前看挺好,谁知道遇上事会不会‘很任性’?”
朱师兄说:“遇事有主见也不是啥缺点。子文媳妇别看现在没脾气,遇上事肯定强。”
她说:“嗯,我也这么觉得,不止以后遇上事她会强,以前她肯定也支撑过大师兄,她应该是那种柔而不弱,有韧劲儿的。”
程师兄笑:“你咋把她说的那么好?难怪子文都不敢让你再说,再说骄傲起来要造反。”
三人哈哈大笑。她小声问:“咱们背后说大师兄和嫂子,不好吧?”
朱师兄说:“那有啥不好,你又没说他们坏话。”
程师兄笑说:“怕高兴还来不及。”
她问两位师兄:“那你俩现在啥级别?副科长?”
两人互相看看,都说:“啥级别,我俩也不知道。”
朱师兄说:“现在各分厂都实施基本工资加效益工资,也不管啥级别,我一年下来平均每个月的工资和厂办的副科长差不多吧。”
程师兄说:“我也一样,工资可能还没小朱高,是不是小朱?我听说你这几批鸡养的好,产蛋量很高?”
朱师兄谦虚地说:“也没有很高,还可以吧!”
她心里默默地想,不知道她这个月的工资是高还是低?还是仍然像前几个月一样,拿标准工资?
程师兄突然问她:“我听小朱说你今天上午进城去了,去看朋友吗?”
她答:“不是,我那个朋友要要期末考完试才回来。我爸有很多老同事、老朋友在兰州,他去S省陪我妈,一去两个月,拜托他朋友们照看我,我得去报个到。”说的全是实话,但又没把真话全说出来。
程师兄没再追问。
他们就在这初冬的夜里,顶着满头星光,说说笑笑,走到厂区柏油路的尽头,又折返回来。到分厂门口,两位师兄坚持要看着她进宿舍才离开,她便挥了挥手,快步走到宿舍门口拿钥匙开了门,拉亮灯,返过身看,两位师兄还在分厂大门口的路上望着她,便又挥了挥手,黑暗中两位师兄也对她摆了摆手,并肩走了。
第72章 朝九晚五
星期一,她正式打开朝九晚五国企职工的存在模式。
总裁很少在厂里,来厂里也是匆匆忙忙处理完一些事情就走了。她把秘书室和总裁办公室所有的文件全部浏览、整理了一遍,一方面了解、熟悉厂里的情况,另一方面可以保证准确、快捷地提供总裁所需。然后把那本大二时在校门口小书店买的线装本《史记》拿去办公室看。春子父亲买了全套《二十四史》让她读,可见了解历史的重要性,并且这本《史记》,如果不是太多生僻字让人感觉诘屈聱牙,应该挺好看的。
她没有主动去各个科室转,那好像不是她的风格,她也不想复制别人的风格。不过,一星期工作下来,她坐在自己办公室又认识好多同事:财务部经理、两个会计、出纳;销售科除了张科长,其他几个副科长和科员也都认识了;生产科郑科长、蛋鸡厂崔厂长;审计科汪科长;接线员小唐,声音早就认识了,来报到之前就认识了,就差看见声音的主人,总机室就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小唐晚上值班就住在里面……照这个发展速度,很快她就能认识厂里所有人,根本不需要主动。她这才搞清楚,邱姐姐其实是厂里的出纳,只不过大家都习惯叫她“邱会计”,应该是全厂最被总裁信任的人,一星期里往总裁办公室跑了好几回,比谁都勤。每次出来都跟她说几句,有时是抱怨,有时是唠叨,有时就是聊闲篇,让她了解到更多厂里的实况,挺好的。
《史记》真的挺好看的,越看越好看,她很后悔之前没有早点儿啃过夏商那部分,她预感到这将是一本陪伴她一生,值得一读再读的好书。
那天在大师兄家吃饭,大师兄说的那些话,常常不期然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知道,很多人就是在适应的过程中慢慢迷失了自我,大二时就知道。大师兄很难得,毕业六年,既兼顾了生存还能保持清醒。不过,如果找不到,走不出一条更好的路,清醒有时只会带给人更多的痛苦。看吧,大师兄就比朱师兄、程师兄更苦更累,不过大了两、三岁,他看上去已经是个中年人,而那两位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好青年。毕业时她之所以不想读研、不想留校,一方面固然有想要看看外面世界的冲动,另一方面,是大学后期和老师们接触多了,多多少少对所谓象牙塔里的人和事有些失望。她想要走出校园,不是她以为学校外面的世界会比校园里更值得向往,而是没有向往过,也就不会失望吧。现在,她就没有失望,只是感觉受到重重一击,头有点晕,有点儿疼,像脑震荡的后遗症,虽然她从没脑震荡过,想象中,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感觉自己身体虽然在广家坪山上的厂里,在总裁旁边的秘书室里,在那间简陋而温馨的宿舍里,在空阔无人的厂区道路上,灵魂却游离在混混沌沌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雾里,既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更找不到出路。最糟糕的,是她只有一个人,她只得一个人在这茫茫白雾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既怕在这里延搁久了,会像其他人一样无视这艘大船的沉没,放弃求生的意志,随着这艘大船载沉载浮,走向覆灭,更怕慌不择路,逃上另一艘貌似华丽却更大更破沉的更快的破船。像张姐姐和张姐夫他们所乘的省外贸总公司那艘华美的大船,不是也飘摇欲倾了吗?
有一天下午,总裁不在,邱姐姐上来看她,说:“我发现你这娃娃自从实习结束坐到这间办公室,好像突然长大了?原来虽然也不怎么爱往人堆里钻,但脸上的表情是轻松愉悦的,眼睛看人有光呢,现在……”她反手捂着自己的脸,惊叫:“难道我练内功走火,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了?”邱姐姐被她逗笑,说:“也不是苍老,就是脸上的神情不一样了,原来是单纯、清秀的娃娃脸,现在变得严肃了,也沉稳了!”她问:“那好不好?”邱姐姐叹了口气,说:“唉,也好也不好。你现在这个位置,稳重、成熟肯定是更需要,但你这么快就稳重、成熟起来,我心里总觉得不是味儿。”她体会着邱姐姐说的不是味儿的味儿,默默无语。
邱姐姐又问:“总裁对你很严厉吗?应该不会吧?”
她赶紧说:“没有、没有,总裁人挺好的,而且他在厂里的时间也不多。”
邱姐姐还问:“那是跟你那个读研究生的同学有啥事?”
她答:“我们能有啥事,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邱姐姐又问:“那是你家里有什么事?”
她答:“家里也挺好的,我爸去S省看我妈,十二月底才回来。可能是想家了,我估计我是想家了,人家不是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草能好看的了吗?现在都冬天了,也该枯了。”
邱姐姐被她逗的哈哈大笑,说:“欸,你这娃娃!不过这会子我觉得你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还是这样子好!”
她一本正经地说:“那我等下去水房照照镜子,看看这是个啥样子,把这好样子固定下来。”
邱姐姐笑得眼睛都没了,眼镜都掉了。说:“行,看你开心,我就放心了。”
第73章 一艘注定要沉的船
星期六晚上,朱师兄和程师兄来看她,三人一起散步。
她问两位师兄:“师兄,你们知道J城最大的书店在哪儿,公交车怎么坐吗?”
程师兄说:“问小朱,他爱逛书店。”
朱师兄说:“J城有好几家新华书店,离咱们近的就是西固和七里河书店。你要想去,明天休息我可以带你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好久没去书店了。”
她说:“我明天上午得先去一位伯伯家,下午才能去书店,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好了。我要去的伯伯家在城关区,我是不是可以从西关十字转车坐36路车回来的时候在七里河站下车,然后走去七里河新华书店?正好七里河区我还比较熟。”
朱师兄说:“可以呢,新华书店离车站不远,你下车问一下人就知道了。”
程师兄问:“你想买啥书?托福、GRE考试的?你是不是想出国?”
她愣了一下,她倒没想过要出国,而且她一向很反感人们一听说她英语好就认为她是想出国。不过,现在看,这似乎也是一个选择?
她笑着回答程师兄:“还没想过要出国,不过确实想去买几本英文原着小说,一来喜欢看,二来怕时间长了不用把英语忘了。怎么,程师兄觉得我应该出国吗?”
程师兄说:“现在不是好多人都想出国,觉得中国没希望了。确实也没啥希望!”
她想了想,说:“谁知道外国有没有希望?自己的国家再不好也是母国,一个不爱自己母国的人,别人也不会待见吧?跑别人国家当二等公民,我总觉得感觉不会好,有机会出去看看倒是愿意的。”
朱师兄说:“就是,老话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当然谁都希望自己家富裕,自己的国家富强,都跑别人国家做二等公民,怎么富强,怎么富裕?”
程师兄笑说:“就你爱国爱家,人家那么多华侨在国外挣了钱拿回家乡,还不一样改变家乡贫困面貌?”
她说:“你说那些外籍华人,要是两个国家打起来,他该站在哪一边?感觉像间谍,最后很难做人诶!”
程师兄说:“小师妹,你想的真多,管他那么多,当然是你在哪儿生活就站哪边啊!”
朱师兄说:“你现在说的容易,真有那么一天,你肯定也很难选择。”
程师兄想了想,说:“我不会有那么一天,管他容易还是难。”
三个人大笑。
她问他们:“那时候你们去北京了吗?”
朱师兄说:“我没去,也没人叫我去。我觉得学校里好多那时候的风云人物其实内心是很盲目的。”
程师兄说:“我也没去,我觉得反正也不关我啥事。那句话怎么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反正都是苦,何必为别人抛头颅洒热血。”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都是为了啥?如果他们知道……,会不会后悔?张伯伯好像后悔了,父亲好像也后悔了,春子的父亲大约不会后悔,他们这一代呢,到底该度过怎样的一生才不会后悔?
三个人都陷入沉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走着。
朱师兄先打破沉默,他笑着说:“都怪小程,你干嘛问小师妹是不是要出国?问得小师妹都唉声叹气了。”
程师兄说:“我以为小师妹听子文那天说了厂里的情况,会想着要离开。”
她说:“咱们好像确实在一艘注定要沉的大船上,你们不怕吗?”
程师兄说:“怕也没用,这整个就是一艘注定要沉的大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朱师兄说:“我不怕,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比我小时候要好多了,那时候我都不怕,现在更不会怕。”
她点点头,笑着大声说:“那我也不怕!既然你们都不怕,既然怕也没用。”
两位师兄也笑。
程师兄说:“估计全国人民都这么想的,说不定到最后船也没沉,又或者沉了,大家又上了一艘新船。”
朱师兄说:“你说这就像我小时候饿极了出现幻觉时看到的。”
程师兄说:“那你说咋办?”
她说:“如果正当咱三个在这高谈阔论、杞人忧天的时候,船沉了,也挺好的,我觉得也不失一种幸福——既无恐惧,也无所牵挂。”
程师兄说:“所以子文才想了那么多,他有牵挂。”
朱师兄说:“你很快也有了。”
程师兄突然语带萧瑟地说:“谁知道呢?我们还没领证,一切皆有可能。”
朱师兄笑,问:“是你还有其它可能,还是她?”
程师兄说:“都有。”
她说:“要有的话,领了证也会有,也可以有。”
程师兄好像豁然开朗,说:“小师妹说的对,领了证也可以有其它可能。”
朱师兄笑说:“我看你这是得了‘恐婚症’。”
程师兄被说破,好像病也好了,又回复平常的样子,说:“你别说,可能还真是的,突然觉得有家有孩子很可怕,现在多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朱师兄说:“围城。你都走门口了,就进去吧!”
三个人一起大笑。她感觉像和朱师兄押送着程师兄进城。
第74章 新户口
星期天早晨八点,她出发去张伯伯家,一路上都在想要不要跟张伯伯说这一个星期里关于厂里情况的发现和思考,最后,她决定还是要毫无保留地把知道的事实告诉张伯伯。尽管她不打算再麻烦张伯伯在她命运的齿轮上重新拨那么一下,但是,她需要张伯伯在关键时候以他的经验和智慧给她高瞻远瞩的指导,那么,她就必须把所有真实的情报向张伯伯作实时报告。
想好了,她就在心里暂时放下,只一心一意、兴致勃勃地坐在车上,欣赏J城十二月星期天上午的烟火气。人行道上川流的自行车大军里,一位父亲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右把手上挂着一只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碧绿的芹菜和绿的发蓝的大葱叶子,怀里坐着一个小姑娘,穿着带帽子的红棉袄,戴着粉红的棉手套,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一个纸风车,后座上坐着穿着羽绒服、带着彩色线手套的孩子妈妈,一手搂着爸爸的腰,一手抱着一袋苹果。她想起自己的二姐,他们一家每个周末也是这样走动在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家,千千万万个小家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过着这样奔波劳碌的生活,这就是幸福吗?是她向往的幸福吗?这个冬天好像异常温暖,她穿着读大三时自己一个人去西安买的一件灰色毛领日式呢子大衣,戴着一双黑皮手套,坐在公交车上,居然热得出汗了。
到张伯伯家按门铃,张姐姐为她开门,笑呵呵说:“来了?我爸在后面院子里弄花呢。”一边送她进屋,一边对着后院喊:“爸,小潘来了。”她今天特意没来那么早,走进客厅,正好看到张姐姐的女儿囡囡,她打开背包,取出刚才在西关十字转车时,特意去旁边的商场里买的两盒巧克力太妃糖,蹲下身递给囡囡,说:“囡囡好!小姨给你买了糖,看看喜欢吗?”囡囡被漂亮的糖盒吸引,眼睛都亮了,却背着手骨碌碌地望向妈妈,正在这时候,郎阿姨从楼上下来,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又买东西!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还要不要吃饭的?”她站起身笑着对郎阿姨说:“没事的阿姨,囡囡叫我小姨呢,我买糖给她吃还不是应该的!”随后蹲下身把糖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盒,拿出几颗太妃糖放在掌心,递给囡囡,说:“小姨家有两个小姐姐,都很爱吃这个糖,小姨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糖,不知道囡囡爱不爱吃呀?”囡囡的眼睛又看向外婆,郎阿姨笑着说:“那你就拿着吧,谢谢小姨!”囡囡接过糖,开心地朝妈妈跑过去。
张伯伯拍着手上的泥土从院子里进来,笑望着她说:“你又破费!”
她说:“我像囡囡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候我爸还没平反,下放在老家,张叔叔去S省看我们,就给我带了好多这个太妃糖,所以在我印象里,总觉得这个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说着,她眼圈儿有点儿红了。
张伯伯动容,问:“哪个张叔叔?你说的可是我弟弟?”
她答:“嗯,当时我正在院子里玩,看见张叔叔走进我妈管的那个家属院的大门,穿着黑色长呢子大衣,还带着礼帽,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张伯伯笑骂:“他就是爱出洋相。”
她也笑,说:“我妈也说张叔叔是故意的,怕我们在那儿被人欺负,想给我们撑腰吧?”
张伯伯没说话,眼睛暗了一下,大概想到她母亲十多年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养活一大家人的艰辛。
她接着说:“张叔叔进门就去厨房开碗柜,说‘我还没吃早饭,饿坏了,家里有啥吃的没?’,我妈说他就是想了解我们的日子到底有多艰难,还有,就是不见外。”
郎阿姨在旁边说:“你妈妈确实挺了不起的,我们都知道她的。”
就聊起当年父母辈在上海的一些事情,她才知道原来郎阿姨真是上海人,父亲解放前是上海工厂里的会计,难怪看着婉约、精致,和母亲的朴素、豪放不是一个调调。当她听说张姐姐的女儿叫“囡囡”时,就隐约猜到了。
她跟郎阿姨聊天的时候,张伯伯起身上楼,回来递给她一个信封,说:“哪,你的户口本、身份证都在这里,拿好了。”
她赶紧起身,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了看,“J城城关区皋兰路大教梁93号 ”,欣喜地说:“太好了,办得好快呀!谢谢张伯伯!我原来在学校的那个身份证,差不多过了半学期才办下来。”
张伯伯说:“不知道正常办要多长时间,拿给李秘书去办的。”
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去问厂保卫科科长要《准迁证》的时候,他还威胁说‘你自己去办办不下来再别回来求我’呢!”
张伯伯不满地问:“谁呀?他还敢威胁你?”
她说:“没事,没事,不用理他。厂里就这么一个坏人,其他人都很好。”
就说到人事科长,她的大师兄,以及从大师兄那儿了解到的厂里的历史和现况,张伯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恨恨地说:“事情都坏在这群混账手里。”
然后问她:“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说:“我还没想好。我想再多看看,多想想,我估计只要是在中国,哪里都一样吧?”
张伯伯若有所思看她一眼,说:“那你自己把握。”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
第75章 书店
吃完中午饭从张伯伯家出来,坐着公交车晃了一路,睡了一路,到七里河站下车,她向站台旁边书报亭的阿姨问清楚去新华书店的路,就朝书店走去。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太阳很温暖,呢子大衣简直穿不住了,她解开全部纽扣,领子上的毛毛还是让她感觉到热的扎人。
刚进书店,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很惊喜,居然是朱师兄。朱师兄说:“我正好也想来买书,估计你差不多这个时候到。”
书店里人挺多,都低头在选书、看书,她打了个静音的手势,小声说:“师兄,咱俩先分头各选各的书,一个小时后在付款那儿见。”朱师兄笑着点头,说“好”。
一小时后朱师兄来到收银台,看到她已经付过款,手里拿着的袋子里装了几本书,正在旁边书架上翻看其它的书,打了个招呼,便去为自己选好的两本书付款。付完款,过去问她:“走不走?”
两人出了书店,她问:“师兄你买了什么书?”一边伸手接过师兄手里的两本书,一本是《纳兰词选》,还有一本是李渔的《闲情偶寄》,脸上不由自主浮上笑容。
师兄问她:“怎么啦,不好吗,小师妹?”
她说:“好,都是好书。”笑容却抑制不住地在脸上泛滥开来。
朱师兄被她笑得发毛,问:“那你为啥笑呢?”
她忍了忍笑,说:“我爸经常骂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师兄,我看你选的书,终于发现还有人比我更玩物丧志,很欣慰!”
师兄被她的话逗笑,说:“那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书?”
她把手上的三本书递给师兄,师兄一看,一本是英文版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另外两本是《Follow me》的文字版。笑说:“你这还玩物丧志、不学无术?那你玩的都是别人玩不起的。”
两个人哈哈大笑。
她解释:“本质上都是玩物丧志。我看英文书完全出于兴趣爱好,不报目的,只为看书的过程开心。我以前看过中文版《京华烟云》,很好,据说在中国以外的华人圈评价非常高,说它是近代版《红楼梦》。今天才知道林语堂先生这部小说一开始是在美国用英文创作出版的,然后才自己把它翻译成了中文,当然要看看原版了。咱们从小学到大学,学了十几年英语,但说不出来,都是书面语,《Follow me》的电视片挺好的,模拟生活场景,学习英语口语,我以前放假在家经常看,现在没电视看,买两本书来看看。”
朱师兄喜滋滋说:“这么说咱俩确实是同一类人。我看书也没啥目的,感兴趣、喜欢,就看。”
她说:“朱师兄你找媳妇儿可得找个现实一点的,要不然两个人一起穷乐呵,再要有个娃,可不得饿死。”
朱师兄问:“那你呢?一定要找个有钱的吗?”
她笑说:“我就自己穷乐呵,死得其所得了,别祸害别人了。”
朱师兄说:“那这么说,我也不应该祸害别人。”
她说:“你不行啊,你爸妈就生你兄弟俩,还指望着你俩传宗接代广大门庭呢。我爸妈对我没任何期待,随我开心就好。”
朱师兄说:“你怎么知道我爸妈是那么想的?”想想,不等她回答,自己又说:“他们不善言辞,嘴上没说过什么,心里可能确实像你说的,是希望我跟我弟早点娶妻生子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神情就有些黯然。
她问:“你弟弟小你三岁,在你们那儿是不是也是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朱师兄说:“我弟弟也还没有女朋友。而且在我们那儿,哥哥没有娶,弟弟妹妹也不可以嫁娶,要不人家要笑话。”
她笑说:“那你赶紧的,娶个嫂子回来,要不然还要耽误你弟弟呢。”
朱师兄说:“我也想娶,没人嫁我着。”
她笑,说:“你还是不想娶,人家不是说‘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这是前两天我从一个朋友的信里学到的话,你只要决心去找,肯定能找到。其实程师兄条件和你差不多,他不是就找到了,还自带房子呢。”
朱师兄嘴上说:“小程比我条件好多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而且她能看出来,他被她说的心动了。
她就这么一路跟朱师兄胡说八道着,坐上36路车到深沟桥,又沿着盘山公路走回了厂里,俩人在厂办门口道别。
回到宿舍,她也不饿,不用吃晚饭了,中午在张伯伯家吃的好饱,郎阿姨一个劲儿用公筷往她碗里夹菜,说她在厂里天天煮面条吃,都饿瘦了。趁着这个点儿更衣室没人,她去洗了澡洗了衣服,又洗了两只苹果,关上门舒舒服服爬到床上围着被子,一边吃苹果,一边拿起新买的《京华烟云》看了起来。大概因为林语堂先生毕竟是中国人,她之前又看过中文本,她觉得这本英文原版小说读起来特别流畅,比她之前买的那些英文原版经典名着好读得多。
第76章 所有人都要走的路
星期一上午,总裁很早就离开办公室,坐着他那辆苏式奶白色伏尔加走了。她拿着户口本和新身份证下楼到保卫科给王科长登记。
王科长直着一条腿,横斜在办公椅上,低眉搭眼,怏怏地接过户口本,看了看,突然坐直身子,抬头瞪着她,说:“你这是单独的户口?户上就你一个人?”
她说:“对。”
王科长又问:“城关区皋兰路大教梁,那是省委大院,你在省委大院里落了个单独户?”
她说:“是。”
王科长一脸震惊,又拿起身份证正面看了看反面,说,这才几天,你新身份证就办好了?”
她说:“办好了。”
王科长又看了看她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的脸,一脑门问号,却啥也问不出来,拿出登记本做了登记,把东西还给了她。她接过东西,微微低着头,快步离开。
路过财务室时正碰上从分厂收钱回来的邱姐姐,邱姐姐叫住她,问:“你跑那么快干嘛去?”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邱姐姐又伸出手说:“我看你手里拿的啥红红的?”
她只得把手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递给邱姐姐。
邱姐姐翻开户口本,说:“这是你才落的户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是户主呢?大教梁,那不是省委大院吗?”
她拈轻避重地答:“对,保卫科说落好了要做登记,我拿给他登记。”
邱姐姐笑呵呵,很大声地说:“这是你自己落的户口吗?厉害了你个小丫头!”眼睛却没看她,而是得意洋洋看着保卫科的方向,她顺着那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王科长正站在保卫科门口,斜着身子,探着脑袋,惶惶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确定这个人从此以后在她面前都会夹着尾巴做人,挺好。
她从邱姐姐手里接过夹着身份证的户口本,低声说:“那有啥厉害,不就落个户嘛。”然后笑嘻嘻说:“我先上去了,邱姐姐,你赶紧把手上的巨款收好了。”
邱会计在后面爽朗地笑着,重复她的话:“欸,巨款,就这么点钱,还巨款呢。”
她一边捂嘴笑,一边半走半跑跑上二楼,一溜烟回了自己办公室。宿舍还有别人有钥匙,她把重要的个人物品都拿到办公室来了。
厂里唯一让她感觉不舒服的人这回该彻底老实了,她像是拔了手指上的一根肉刺,感觉舒适多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底。这天她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总机通过接线员转到分机上的。她一听是父亲的声音,喊了一声“爸”,就哽咽了,再不敢出声。父亲只简单地说了一句:“雪儿,我回来了。”她呜呜咽咽地应了声:“好,我知道了,爸。”就数着日子,盼着元旦放假回家。
元旦前的周末,朱师兄陪着程师兄来敲她的门,门一开,程师兄满脸笑容,双手递上一张大红请帖,说:“我们确定元旦上午举办婚礼,小师妹,请你参加!”
她赶紧接过请帖,笑盈盈说:“恭喜程师兄,终于要走上康庄大道了。”
程师兄说:“等下我和小朱再过来,他先陪我把这两张请帖送了。”
她也不关门,就在门口站着看程师兄敲隔壁的房门,朱师兄像警卫员一样笔直地陪站在程师兄后面,脸上是感同身受的幸福样儿。她听到隔壁两位夸张地大声说着祝福的话。又听见程师兄拜托他们转交一张请帖给丁厂长。
两位师兄再回来,也不进门,站在门口说:“要不你穿上大衣,咱们直接散步去?”
她默契地回屋拿起大衣,转身锁上了房门。
出了分厂大门,她由衷地说:“祝福你啊,程师兄,在这陌生的城市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程师兄并没多少兴奋,只是轻笑着说:“唉,不过是走了一条所有人都要走的路。迟早要走,那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呗。”
朱师兄笑说:“我看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当着我两个单身的面,还在这矫情呢。”
程师兄说:“我有啥好矫情的,一头马上就要拴上缰绳的驴。”
她笑,夸张地侧过头打量着程师兄,说:“欸,你别说,程师兄这比喻还真贴切,确实像一头驴。”
朱师兄哈哈大笑,程师兄也笑起来。
笑罢,她问程师兄:“需要我们早点过去帮忙不,程师兄?”
程师兄说:“不用,就是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元旦放假人家都急着要回家呢,晚上闹洞房啥的就都免了。”
朱师兄在旁边补充:“和厂里工会那边都说好了,到时候厂里发一趟班车,先从城里把人接到厂里,再从厂里出发一起去到饭店,婚礼结束先把人送回厂,然后再从厂里送到西关十字。小师妹,你到时候参加完婚礼,可以坐班车去西关十字坐车回家。”
她说:“呀,有组织就是好,厂工会安排的挺周到的。”
又很遗憾地说:“不闹洞房啊,那多可惜!我在学校里参加过85级留校的辅导员的婚礼,闹过一回洞房,挺好玩的。”
两位师兄齐声问:“85级留校,那是谁呀?”
她说了名字,两位师兄又齐声说:“认识呢,S省本地人,校篮球队中锋。”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程师兄问:“娶了谁?”
她答:“87级食品系一个女孩,那女孩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一个说:“你认识吗?”一个答:“不认识。”另一个说:“我也不认识。”
她说:“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又不是系花,谁都不认识也正常,要不是嫁给我们辅导员,我们也不认识她。”想想加了一句:“就像也没人认识我一样。”
程师兄看了眼朱师兄,说:“小师妹说这话违心了吧?”
朱师兄只憨厚地笑。
她笑着说:“还好吧,不算太违心,反正我是不认识谁。我们宿舍老大特别厉害,谁都认识,我要喜欢哪个女孩,回来跟她描述一下样貌,她马上能告诉我哪个系哪一级叫什么名字,甚至关于人家的一些故事。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两位师兄瞪大眼睛听,程师兄说:“怎么你喜欢女孩儿呢?”
她笑着解释:“哎呀,女孩儿嘛,都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儿,跟喜欢看漂亮的花儿一样。”
两位师兄对望一眼,程师兄说:“我们以为只有男生才有这爱好。”
她说:“其实女孩儿更喜欢漂亮女孩儿,惺惺相惜吧。”
朱师兄说:“像你们老大那样的人才不送去情报部门重点培养,太可惜了。”
三人大笑。
她说:“我们老大她爸动用关系,把她分配到西京宾馆做前台服务员,她爸是某县计委主任。”
两位师兄相顾愕然。她早就消化了这份愕然,只平静地看着师兄们的反应。
第77章 婚礼
元旦那天上午,她先准备好回家要带的东西,和厂里发的两只光鸡放在一起,是的,厂里过节发福利又是每人两只鸡。然后就去厂办门口坐车,朱师兄已经在车上等了,见她就打开窗子喊她,然后起身让她坐紧靠窗户的位置。既然都是去参加程师兄婚礼的,又是元旦,车上的气氛很热烈,人们七嘴八舌像集合去赶集,不一会儿大师兄和嫂子也带着龙龙上了车。厂里人坐惯班车,坐车都很准时,到点儿载着满满一车人来到西固区一家大酒楼门口,一身蓝西装的程师兄和穿着红旗袍盘着发髻的新娘子,双双站在门口迎客。
她悄声对朱师兄说:“新娘子好漂亮!”朱师兄说:“新娘子嘛,都漂亮。”这话好不经典,和她从小到大的认知一模一样。俩人相视笑。随着人流来到程师兄和新娘子面前,每人拿出包好的红包递给新娘子,程师兄说:“小贾,这是我那两个校友。”新娘子先把红包递给站在后面的一个女孩子,然后对他们说:“小程经常说起你们,谢谢你们,欢迎啊!”朱师兄笑着回应:“早就从小程口里认识你了。”她说:“程师兄好福气,嫂子真漂亮!”新娘子开心地笑了。她说:“我们赶紧进去了,好让嫂子早点进屋,这么冷的天。”新娘子感激地看她一眼,目送他们进门。
红包里放了二十块钱,数目是跟朱师兄商量过的。当她在电话里问朱师兄该送多少红包的时候,朱师兄说:“一般像你,给个五块十块的红包就可以了。我跟子文商量过,我俩每人给二十,子文说他家人多,而且咱四个他最年长,我和小程既是校友还同时进场,又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三年多。”她说:“那我跟你俩一样,也给二十。朱师兄,等你结婚我要送五十。”朱师兄笑说:“你看自己心意,这个也没啥统一标准。”
新娘就是J城本地人,来了好多亲戚朋友和同事,大厅里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他们被司仪领到一张桌上,和大师兄一家坐在一起。
等宾客全部落座,主婚人请介绍人上台讲话,之后双方领导上台讲话,双方父母上台讲话,请证婚人上台,在主婚人的主持下新郎、新娘行礼成婚。主婚人由女方单位宣传处的一位男同事担任,双方领导是双方单位的工会主席,小程父母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县城小干部,女方父母看上去像是大厂里的中层干部,话说得很体面。
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婚礼,带着新奇的眼光看着关于婚礼的一切。她家教严,尽管父母几乎一到节假日就准备好红包忙着参加婚礼,却从来没带她去吃过酒席。她的三个姐姐结婚都按父母移风易俗的旨意, 不收红包、不办婚礼。之前在学校参加辅导员的婚礼,简素而热闹,就是在几个老师的指挥下,一帮学生干部起着哄把新郎新娘送进洞房,又折腾了半天,比较有特色的,是用系里新购置的Sony录像机对整个过程做了完整的记录。
台上夫妻对拜后,正婚人宣布礼成,主婚人邀请所有嘉宾举杯共同祝福一对新人。这时候四个凉菜八道热菜全部上齐,橘子水、黄河啤酒和剑南春也满上,新郎、新娘端着酒杯走下台子挨个桌子敬酒,直把她看的眼花缭乱。每当处于这样热火朝天的环境里,她的意识好像就飞升到半空,身体晕晕乎乎,随波逐流,让她感到害怕,所以她很少主动凑热闹。这会儿她感觉她的意识和肉体又分离了,飘荡在天花板上旁观下界众人。看看朱师兄,她感觉他和她一样,傻掉了,只会眼光追随着新人,一脸傻笑。再看大师兄,他还是那么自在、自为,当新人来到他们这一桌敬酒的时候,他代表这一桌的客人,祝福的话说的既喜庆又振奋人心,幸亏他们这一桌有大师兄。大师嫂,也就是厂财务科王会计,只管低头很没存在感地照顾儿子龙龙吃饭,但是当新郎新娘向她敬酒的时候,她拿起白酒杯,大大方方就干了,看的她敬佩不已。
终于酒足饭饱,一车人在新郎、新娘的感谢声中离开。
她突然说了声:“哎哟,好累!”朱师兄在旁边呼应:“确实。”
她说:“心疼我新嫂子!这么冷的天,穿着旗袍、高跟鞋站了一上午。”
朱师兄笑着说:“人家心里美着呢。”
她说:“还是像外国人那样,站在教堂里,被鲜花簇拥着,当着上帝和亲朋的面,互相承诺‘我愿意’,比较好,很神圣的感觉。中国人的婚礼太闹腾,喜倒是喜的,就是有点儿俗不可耐。”
朱师兄很深沉地说了一句:“生活本身俗不可耐,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第78章 往事
她赶回家已经是下午六点,还没进院门,就看见父亲从传达室里走出来,她紧跑几步,叫了声“爸”,上前挽住父亲臂膀,父女俩不再说话,大步往家走去。
还没上到二楼,小外甥女开门迎出来,对着屋里大叫:“回来了,回来了,是我小姨回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桌,二姐、姐夫还在厨房里忙着,姐夫应:“回来了?回来了就开饭吧!”,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小外甥女去厨房帮妈妈端饭。这久违的家庭氛围竟让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去厨房放下厂里发的鸡和一大包苹果梨,父亲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到客厅衣架上,她又从包里取出两大包鱼片给小外甥女。父亲招呼:“先吃饭吧!”,一边取酒盅给自己倒了半杯竹叶青。小外甥女等的饿坏了,站在凳子上,吃的恨不能把头埋进桌上那盘红烧鸡里。父亲有点儿不高兴,忍着没说话,她笑着问小外甥女:“你想吃啥?说!小姨给你夹。来,你先坐好,别摔了。”
分开的太久,一家人竟不知从何诉说别后情形,闷头干饭。二姐终于找到话题,问:“你中午去参加同事婚礼,随了多少份子钱?”她答:“按兰州的行情像我这样刚工作的五块、十块都可以,新郎是我师兄,我进厂以来对我都很好,我包了二十。”姐夫说:“哎,你不能给这么多,你这个给的多,到时候后面也得给这么多。”她说:“我们厂就我们四个,大师兄早就结婚,孩子都五岁了,今天再结一个,就还有一个师兄没结了。”姐夫说:“那还行,但你其他同事也得随,像我们这厂子大的,有时候过个节收好几张请帖,搞不好一个月工资都送红包了。”她说:“其它的我就提前给个五块钱,也不去吃饭,赶紧回家了。”二姐说:“那也行呢。五块、十块就和咱这儿的行情差不多。是你师兄多送也没事,到时你结婚他还礼也会多还。”她笑,说:“我可没指望他还礼。”姐夫笑说:“咋不指望?难道你不结婚?”小外甥女插话:“等我小姨结婚,我就有小姨夫了。”这话让所有人都笑了,二姐说:“你小姨结不结婚,看把你急的!”父亲没笑,心事重重看着她,慢条斯理泯着杯子里的竹叶青。
吃完饭,姐夫帮着二姐收拾厨房,她和小外甥女在客厅玩,父亲回了自己房间。二姐忙完回到客厅,她问:“辛苦了,姐!我给你削个苹果梨吧?这是我大师兄老家人自己种的,他给我们每人送了一箱。”二姐说:“刚吃完饭,吃不下。”小外甥女凑过脸笑嘻嘻说:“我想吃,小姨。”她削了个一斤多重的大苹果梨,切成五份,一边切一边叫爸爸和姐夫也来尝尝。大家都说好吃,既有梨的清脆甜润,又有苹果的细腻,皮儿还薄。
送走二姐一家,父亲和她坐回客厅。她问父亲:“爸,你的茶杯在哪儿?要不要给你重泡一杯茶?”
父亲答:“在我房间写字台上,不要重泡的,你帮我加点开水就可以了。”
她把茶杯递给父亲,问:“我妈怎么样?我姐家那个炉子冬天还挺暖和的,就是隔段时间一定记着要把烟囱里的积碳打一打,要不容易堵,会煤气中毒,那年就发生过一回,幸亏那天周末,我回家了,要不一老一小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父亲神色黯然,说:“我听你妈说过,所以她现在每个月都让人来给烟囱除一下碳。我去这段时间,你妈身体还可以,对她来讲,S省的冬天比夏天好过。她讲夏天她简直熬不过去,去年夏天她风湿性关节炎发作最厉害的时候,全身疼的不得不打封闭针。”
她听得心隐隐作痛。妈妈的风湿性关节炎是全家最大的心病,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有一回发作,从头到脚都肿了,腿上一按一个坑,爸爸想了各种法子,甚至听了别人偏方,打了一只老鹰回家给妈妈炖汤,喝的妈妈整个人都要热着火了,不过好像真管用了。妈妈不止一次噙着泪水对她说:“我怕是要瘫在床上呀,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就给我床头放一瓶安眠药,我这辈子没让人伺候过。”
她问父亲:“那怎么办?天热之前把婷转回白银来?”
父亲忧愁地说:“你姐不干,她非要让在秦岭中学上初中,说教学质量好。”
她说:“实在不行就让她奶奶照顾吧,我妈都那样了,还怎么为她呕心沥血?”
父亲说:“唉,先不说这事,说说你,你在那单位现在怎么样了?”
她就把过去两个月她在厂里的情况详细跟父亲讲了讲,说到两次去张伯伯家的情形,她问父亲:“爸,我在J城上班去了好几次张伯伯家,是不是还应该去看看张叔叔呀?”
父亲说:“我们,我跟你张叔叔,很久没联系了。”
她惊问:“为啥?你们当年不是最好的朋友?”
父亲说:“你张叔叔那时候爱上了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小护士,要跟你顾阿姨离婚,事情闹得很大,你顾阿姨找他所有的老朋友去劝他,我也去了,劝不住,还是离了。离婚之后他就跟我们都不联系了。”
她问:“感情问题不是个人私事,别人能劝个啥?”
父亲说:“你顾阿姨二十多年对他不离不弃,他那时倒霉的时候,多少人劝你顾阿姨都没跟他离婚,平反了,日子好过了,他要跟人家离婚,说不过去嘛!”
她说:“作为朋友你可以表达你的观点,但不应该站立场,在那个时候和张叔叔为敌吧?张叔叔对你多好,一平反就找你、捞你,要不是张叔叔你还得在老家多待几年吧?”
父亲不做声,脸上却有明显的悔意。
她问:“那张叔叔和顾阿姨离婚后,两个人都过得还好吗?”
父亲说:“离婚后,两个儿子都跟你张叔叔断绝了关系,跟他们妈妈过。我也好久没去看过他们了。你张叔叔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也没人知道他过的怎么样。”
她说:“难怪后来再没见过张叔叔。”过了会儿,笑说:“你信不信?张伯伯肯定知道,张伯伯肯定跟张叔叔还有联系。”
父亲说:“那时候闹得凶的时候,顾阿姨也找了你张伯伯去劝他,兄弟俩也不欢而散。”
第79章 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她笑说:“像张叔叔那样的性情中人,五十岁梅开二度也正常。你们这些去劝的,怕满心羡慕嫉妒恨吧?只恨自己没人家那魅力和勇气,就联合起来道德绑架别人。”
父亲生气地说:“胡说八道,哪个想要跟他一样!”
她又问:“张叔叔是不是啥也没要,净身出户去娶了那个小护士?”
父亲说:“听说他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啥都留给你顾阿姨和两个儿子了。”
她说:“那就是了,人家这才是最高道德,既忠于自己也忠于他人。难道你们希望他不离婚去做些不三不四的事?”
父亲反问:“不离婚就要去做不三不四的事?”
她说:“我听你跟我妈私下非议,就我熟悉的,不三不四的人和事很多啊,你们好像热衷于和稀泥,让婚姻保持完整,再把表面抹光?”
她继续:“那小护士在张叔叔净身出户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嫁给他,说明人家两个人是真爱啊。顾阿姨也是的,还闹啥,不爱就好合好散,还留他做甚,闹的满城风雨,对谁有好处?”
父亲显然被她说乱了,竟反驳不得。
半晌,说:“你张叔叔的性格,做事冲动得很。”
她笑,说:“我还记得咱们家刚搬来兰J城的时候,有一回夏天,您说张叔叔热得跑到黄河边脱了衣服就下河游泳,回来衣服鞋子手表都被人拿走,他就穿着短裤赤着脚大摇大摆回家了,还挺高兴的。”
父亲笑,说:“是的,是有这么回事,把你顾阿姨气坏了。”
她说:“那小护士肯定不气!我说张叔叔那会儿去S省看我们,穿个黑长呢子大衣,戴个礼帽,张伯伯说‘他就爱出洋相’。”说完,笑个不停。
父亲也笑,说:“他这样说啊?!”
她说:“多可爱的一个人啊,多好的一位朋友,爸,我觉得你应该找找张叔叔,把当年的友谊接续起来。”
父亲茫然地说:“那到哪儿找去?”
她说:“那张叔叔当年是怎么找到你给你平反的?”
父亲默然。
过了会儿,父亲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回来办退休手续,二月份就不用上班了。你大姐、姐夫想让我跟你妈带婷婷去海南过春节,我们是说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我们听你的,你看你想不想去海南过春节?想去,我们就一起去。你要是不想去,想留在家里春节见见你的同学、朋友,那我们就都回这儿来过年。要是你这厂里的情况真像你说的都快发不出工资了,我觉得你不妨去海南看看,你建华表哥说是认识海南省委一位领导,他们当年在团省委书记任上走了个前后脚,可以帮你写封推荐信给他。”
她想了想,说:“去看看也好,那我到时请几天假吧。”
父亲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办完退休手续还回S省陪你妈,等婷婷放寒假我们就从西京去海南等你,你一放假就直接从J城去海口,买飞机票的钱我现在就给你。”
她说:“我从学校带回来的钱应该够买机票了,爸,你不用给我钱。”
父亲说:“你哪儿还有钱?每次去张伯伯家都要买礼物,回家也要路费,买东西也花钱,还要给同事送份子钱,你不吃饭啊?我们没办法照顾你,你自己千万别亏待自己。还有,学习上不要懈怠,该买什么书你就买,不要省的。”说着从自己房间拿了1000块钱递给她,说:“这钱本来不该你出的,你快拿着。”她默默地接过钱装进包里。
父亲说:“今年春节是二月十号,你到时候看能不能请假先走两天,我们一家人可以过个团圆年?”
她说:“好,我看看,尽量十号之前到海南。”
父亲说:“唉,你明天就要回J城,这一走又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再见你。”
她委屈地说:“我都快半年没见我妈了,比上学那会儿时间还长。”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你大姐这一搞,搞得我们一家三口人,一人一个地方。我跟你妈还一直盼着等你毕业了,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一想到假如父亲要陪母亲一直待在S省照顾姐姐的女儿,这个家可能就只剩下个空壳子,她就要长期有家难归,无家可归了,也觉得自己确实很可怜哪。
她抱着父亲胳臂,头枕在父亲肩上,父女俩挨坐在长沙发上,唉声叹气。
父亲说:“你去洗了早点睡吧,今朝跑了一天,明天又要奔波一下午。”
她说:“好,那你先泡脚,我去洗脸。我给你打洗脚水。”
父亲点点头。
她打来半盆洗脚水,提来一暖瓶开水,又给父亲拿来擦脚毛巾,顺手把父亲脱下来的袜子带去洗了。
等她刷牙、洗脸回来,父亲的脚泡在盆里,眼睛却愣楞地看着窗台上母亲养的那盆半枯萎的秋叶海棠发呆。她弯腰摸了摸水,早就凉了,拿起暖瓶,唤父亲抬脚,加进一些开水。问:“爸,你的修脚刀带回来没?我给你刮一下脚上的死皮,省得你自己刮着吃力。”
父亲说:“带回来了,在我床头那个黑包里。”
她找到黑包,熟门熟路在侧袋里取出父亲的刮脚刀,拿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抬起父亲的一只脚擦干,垫着擦脚毛巾放自己腿上,很娴熟地为父亲仔细刮去两只脚脚底的死皮。
爱女承欢膝下,一直是父亲最大的宽慰,也是她最大的喜悦。母亲享不了这个福,母亲总是伺候别人,而不能承受别人伺候她。
第80章 年终总结
星期一,总裁一来就让她通知下去,请各科室、各分厂、研究所、防疫站本周六之前提交各单位年度工作总结,下周一上午九点召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下下周一下午三点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是她进厂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成规模的正式行动,不知道自己要在其中扮演啥角色?然后她发现,不止她紧张,打字室天天都挤满了人,清脆的按键声让楼道里所有人的脚步都急促了起来,即便总裁不在的时候,说笑声也小了。
到星期五下午,各单位把年度工作总结送到了她案头。她按照她以为的重要程度排序,整理好。认真看了一遍,这一看,她发现自己以往对厂子的认识太肤浅,那些看上去碌碌无为的人,其实还是默默地做了很多事的啊,有些事甚至关系到整个厂的生死存亡,甚至每件事都关系到整个厂的生死存亡,只是程度不同。这些文件也该让车间里那些工人们看看、听听,才好,应该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大的有机系统的一部分,让他们了解自己所在的组织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和价值,所谓“有奔头”不就是这个意思?下午下班前,她把各单位的报告依次整齐排列摆放在总裁桌面上。
星期六除了中午回家吃饭、休息的时间,总裁在办公室看了一天报告,她听到他在隔壁不时打电话跟各单位核实数据,询问一些具体情况。
星期一早上总裁上楼经过她办公室的时候交代她:“等下开会,你坐在我旁边,做好记录。”她赶紧站起身答应了。准备好记录本和两支笔放在桌角。看到总裁拿着那摞报告端着茶杯往会议室去,她赶紧抓起本子和笔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总裁示意她坐在自己右手边。行政办公室雷主任组织会议,雷主任比较低调,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她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没想到这会儿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会议前半段开的比较顺利,各单位总结去年一年的工作,内容交上来的报告里都有,会上只起了个通报的作用,进行到今年的目标、任务和计划的时候,讨论有点儿激烈,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想法很多,钱很少。销售科张科长提出来应该在J城市区设立自己的门店,建立自己的品牌,有人反对,有人支持。张科长又提出来厂里应该具备对产品进行简单初加工和包装的能力,这下争议更大,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她低着头飞快地做着会议记录,脑子也在高速旋转,不知是会议室太热,还是大脑运转太激烈,她感觉血全涌到头上,头胀胀的,脸也发烫。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下午上班,总裁又把销售科张科长和财务科肖科长请到办公室关着门研究了很长时间。
两位科长走后,总裁叫她过去,说:“你根据会议记录,把今天上午的会形成一份会议纪要,明天下午能写出来吗?”她答:“应该能吧。”
总裁走后,她打开文件柜,准确找出前五年厂里中层年度会议纪要。拿着这些会议纪要,她坐在办公桌前,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写完会议纪要初稿。
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对昨晚完成的初稿进行整理和完善,感觉可以了,又重新工工整整抄写了一份。然后把以往的《会议纪要》放回原处。做完这些,总裁还没来,她就对照着会议记录又读了几遍会议纪要,感觉没什么可改的了,也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就把完成的《会议纪要》放在总裁桌面上锁好门回宿舍了。
下午上班,总裁路过她办公室,问她:“《纪要》写好了吗?”
她连忙起身,答:“写好了,我放您桌上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一边跟着来到总裁办公室,为总裁泡茶。
把茶杯放在总裁办公室右上角,总裁低头拿着《纪要》看,对她说:“可以,我先看看。”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总裁叫她过去。
她敲门进去,站在总裁办公桌前。总裁抬头,笑望着她说:“文章写得不错,你这笔行书很漂亮。你拿去打字室,打印三份,让所有参加会议的人签名,签完名送一份到档案室存档,一份你那儿存档,再给我一份,我要上报厅里。”
她拿着总裁在上面签署了一个大大的“阅”字的《会议纪要》来到打字室,打字员小姜接过文件,连连咋舌,说:“总裁居然一个字也没改!以前他都是改的面目全非。”又抬头笑看着她说:“潘秘书,是不是你这笔钢笔书法太漂亮了,他不忍心下手啊?”她笑着说:“是吗?我问问哈。”小姜说:“你先回去忙,等一下打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小江送来打好的身份文件和她的原稿。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参加会议的其他人签字,最后再请总裁签。他拿起红色话机,拨了总裁的分机号,说:“您好,总裁!《会议纪要》打好了,我现在去请参加会议的人签字,可能需要挺长时间,可以吗?”总裁温和地说:“你去吧。”她看看外面,冬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连大衣都没穿,拿着打印稿和总裁批阅的原稿,在厂里走了一圈,找到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先出示原稿,然后拿出打印稿请他们签字,很顺利的签完字回到办公室。这时候已经差不多五点了,总裁的车居然还停在厂办院里,还没走。赶紧上楼,放下原稿,拿着其他人都签好字的打印稿敲开总裁的门,总裁笑呵呵看了他一眼,在三份《会议纪要》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留了一份给总裁,拿着其它两份去了档案室,给小齐一份存档,然后拿着最后一份回到自己办公室。存档的时候,她想了想,给所有自己拟稿总裁签阅的文件,也专门另外建了档。
第81章 全体职工大会
星期三上午,总裁叫她过去,说:“下星期一开全体职工大会,你帮我写一份讲话稿,开会前给我。”她答应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着实感到有些为难,在整理文件的过程中,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文件。她决定去档案室问问,小齐说她那儿也没有保存过这样的文件。她感到无从下笔,第一,她根本不了解总裁的讲话风格;第二,她对厂里的大政方针并不了解,更把不准厂子未来的发展方向。煎熬了两天,她索性不去揣测总裁的心意,大着胆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参考着各部门上年度报告和本年度工作计划上提供的数据,写了一份题为《向死而生,砥砺奋进》的讲话稿交给总裁。总裁接了,只说:“放这儿吧。”
那段时间,她能感觉到整个厂办大楼喧喧嚷嚷,很少来总裁办公室报到的行政办主任频繁来向总裁请示汇报,总裁更是罕见地几乎天天都来厂里,有一天还让几位分厂厂长、研究所所长、防疫站站长陪着去各个单位视察了一圈,出门的时候,她站起来不知该跟随还是留下,总裁对她说:“等下厅里有电话打来,你帮我接一下。”她便坐在办公室一直等着电话,直到总裁回来,并没接到厅里的电话,总裁也没问。
星期一上午,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到雷主任忙着指挥着几个人搬东西准备会场,期待着职工大会的盛况。
下午两点五十,总裁关门往外走,她赶紧拿上本子和笔,关上门,跟在后面往下走。会场就设在职工食堂,门口就在“职工食堂”那几个字上面拉了“年度全体职工大会”的横幅。跨度长达几十米的棚顶下面靠内墙摆放了一排桌椅,上面还放着一个红稠包裹的有线话筒,桌面上放着一排名签,她扫了一眼,还好,没有自己的名字,每个名签前面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几页信纸和一支铅笔。总裁走到正中央坐下,其他人按名签就坐。台下放了两排长条凳,一些台上没有名签的干部走过去就坐,还有一些就站在后面,她选择站在站着的第一排最右侧边。坐在长凳上的邱会计回头看到她,对她招手,她笑着轻轻摆了摆手,仍旧站在一边。发现台上有大师兄的名签,离总裁还很近。大师兄拿着笔,低头在自己面前的信纸上写着什么。朱师兄和程师兄都坐在下面的长凳上。当她看到他们的时候,朱师兄刚好也转过头看她,微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她也笑着摆了下手。三三两两入场的工人站在台下坐着的干部后面,她看到杨师傅和王师傅,远远地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便打开会议记录本,准备做记录。这时候雷主任走过来,给她指了指主席台最边上一个空着的,没放名签的座位,示意她去坐,说:“那个座位专门给你留的。”她抬头看总裁,总裁视线扫过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她低下头快步走到那个位置坐下。
会议由雷主任主持,从头到尾只有总裁一个人讲话,除了总裁讲话的声音,整个会场雅雀无声,总裁没用她写的讲话稿,也没拿任何其它讲话稿,就那么面对全体职工像聊家常似的温文儒雅、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从国际说到国内,从中央说到地方,从畜牧厅谈到厂里,从每个分厂、研究所、防疫站、每个科室,聊到现场的干部和工人,从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说到摸着石头过河,侃侃而谈脱稿讲了一个多小时。她意外地发现,总裁在发言的最后一部分,用到了她拟稿中的十二个字:向变革求生存,靠制度创效益。她打心眼里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份从容和出口成章的口才,非经历过大场面的大领导不能有。但厂子究竟往何处去,怎么去?讲话没有给出答案。对她来讲这一番讲话的实质内容,还不如大师兄那天晚上那短短几句话丰富。这让自那晚大师兄家家宴结束一直在追问厂子和自己未来的她,更加困惑了。总裁讲话的时候,她不为人注意地抬头看了看场下的观众,干部们每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听着,好像唯恐错过总裁说过的每一个字,工人们则面无表情无欲无求地看着总裁和台上的干部,似乎就等着会议赶紧结束,好回去干那干不完的活。全厂的职工,除了不得不留在车间的工人,应该都在这里了,她大略数了数,有五、六百人,干群比在1:5。而职工食堂场地的总容量应该在2000人以上。这让总裁讲话的声音显得更加空旷。总裁讲话之后是为各单位评选出的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颁奖的环节,奖品是毛巾、香皂、洗脸盆,运动员进行曲一放起来,场面倒是很热烈的,获奖的个人和集体看上去很光荣,其他人也与有荣焉似的满面红光。
会议结束,她跟在总裁和走在总裁侧后方的几个干部后面往办公室走,一路寻思着今天这个会的会议纪要该如何写?还好,总裁并没要求她写。
第82章 春儿回来啦
职工大会开完,接连几天都不见总裁来厂里,紧张了一年的厂子里到处是节日前的懈怠模样。人们在冬日暖阳下懒洋洋地干着节前的收尾工作,只有销售科的几个人,进进出出走出和其他单位的人不一样的节奏,人们宽厚地主动自觉地给他们让出道路。厂里那条柏油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小卡车明显比平常多了数倍。
周六上午总机给她转进来自海南的电话,是大姐夫打来的,大姐夫说:“爸妈他们带着婷婷明天早晨坐飞机来海口,你那边什么时候能过来?你假请好了没?”她说:“不是十号过年吗?我想等一月过完,二月再请,最多请上半个月,节前节后各请一星期,不能再长了吧?”姐夫说:“你看,只要厂里给假,你就请,请假扣的工资,我这边给你补上。咱爸咱妈整个寒假都和婷婷在这儿过,我跟你姐春节就放五天假,没时间陪他们,你最好能在这儿多陪陪他们。”她答:“我尽量吧。”姐夫说:“你这还有福气,海口到J城刚开通了直飞的航班,每星期四往返一趟,上午过去,下午回来,下午两点起飞,六点到海口。你跟厂里商量请好假,提前一星期去J城民航大厦把机票买好,你知道民航大厦在哪儿不?”她答:“我好像看到,离春子住的地方不远,我每次去她那儿回厂里等班车,车站好像就在民航大厦门口。”姐夫说:“你知道就好,我还怕你不知道,还得在这边找人帮你查查。J城飞海口的机票加机场建设费要800块钱,你那儿的钱够不够?够你就先买上,过来再说。”她答:“够呢!”姐夫说:“你记下我电话,这是我办公室电话,住处也有电话。下班时间你打住处电话。你买好票告诉我,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她答应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总机又给她转进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温柔柔、怯生生的女声:“喂,请问是潘雪吗?我找潘雪!”她大叫一声:“春儿!你怎么才打电话来呀?我还以为咱俩就此失联了。”春子在那头咯咯笑着说:“不会的,咱俩怎么会失联。我也想给你打电话,可我在学校住培训中心宿舍,打电话不方便,写信又懒,而且功课确实挺紧张的,你想,三年的研究生课程一年半就要学完。”她一下子就原谅了春子的杳无音讯,急切地问:“那你啥时候回来啊?”春子在那头欢快地说:“我今天刚回来,下午去公司看了看,明天周末,我老板说要请我吃饭,你也一起来吧,好久没见你了。”她马上答应:“好呀、好呀!我下班就去你那,你还住那儿?还是那间房?”春子说:“对,还是那间房。等下我去车站接你,咱俩直接去铁道新村吃晚饭。”
不等下班,她迫不及待回宿舍拿了背包,第一个上了进城的班车。太久没坐班车,上车的人都新奇地跟她打着招呼,她喜不自胜地向每个打招呼的人宣布:“我朋友回来了,我去看她。”
远远地,她就看见站台上,穿着红色长呢大衣的春子,在华灯初上的暮色里,伸长着脖子往她的方向望,车还没停稳,她第一个跳下车,两人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心里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填满,竟然说不出一句问候的话。那就索性不说吧!两人拉着手喜滋滋往铁道新村方向走。
好半天,春子问她:“你在那厂里还好吧?”她笑嘻嘻地说:“挺好的,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我现在是总裁秘书,张伯伯还帮我把户口落到了省委大院,我自己当户主,欸,你户口落好没?要不要落在我那儿,我是户主,当你的家长……哈哈哈”。春子被她的笑感染,也跟着哈哈大笑,说:“唉,那我就放心了。我户口应该落好了吧?我也不知道,反正有我爸我妈操心。”她这才想起问春子:“你在学校好吗?”春子欢快地说:“挺好的,导师对我很客气,钱到位了嘛!对了,那个谁,常辉,也跟我一起去读在职研究生,我俩天天同进同出。以前没发现,他人还挺好的,对女孩儿可体贴了。”她大叫:“啊……你重色轻友!有男生陪你就把我给忘了。”春子眯着眼睛笑着说:“我哪有,我哪儿把你忘了,这不一回来,还没回家看我爸我妈,就给你打电话!不过我爸妈学期中间各去看过我一回。”她说:“真的,叔叔、阿姨都去看过你?那挺好的。”春子说:“常辉他爸也去看过他一回,顺便给我带了好多东西。”她狐疑地问:“你俩,是不是要结娃娃亲啊?”春子大笑:“哈哈哈哈,娃娃亲?就你会想,我俩都这么大,要结也不是娃娃亲。我俩是战斗友情,像手足之情,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她说:“其实你俩门当户对,双方家庭也知根知底,要能结亲,挺好的。而且我对他也从来没啥恶感,虽说他爸早就是公司书记,他身上可从来没有纨绔气,挺单纯的。”春子叹了口气,说:“唉,他是挺好的。不过我俩不合适。”她追问:“那有啥不合适?”春子说:“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太单纯了。再说,我觉得他对我也没那层意思,他对任何一个女孩都会那么体贴的,他就是那样一个好人。”她“呸”了一声,说:“又想说我傻是吧?好像你多成熟似的,你别忘了你比我还小一岁呢,你那么早熟干嘛?”春子说:“谁敢说你傻?我是夸你呢,现在这社会,既聪明又单纯的人太少了。”她在心里品味着春子的话,默默无语向前走,两人手拉的更紧,紧到都感觉到手上出汗,幸亏她戴着皮手套。春子从来不戴手套,她皮肤好,什么油也不擦,从来不长倒刺、冻疮,也不开裂,一双手总是那么温软滑腻,摸着春子的手总让她想起那个词——柔荑,确实形象。
她突然想起要紧的事,说:“幸亏你回来的早,要不然咱俩得等你暑假再见了。我大姐姐夫请我爸妈和我带婷婷去海南过年,而且他们过完年就直接回S省,我爸退休了,去S省陪我妈给我大姐带孩子。”春子说:“那留你自己一人在J城?叫你爸你妈把婷婷带回银城上学呗,你周末还可以回家看他们,那多好!”她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想啊,我爸我妈更想,我大姐不干呀,说咱这儿教学质量没他们那儿好。”春子不忿:“怎么不好了,咱们学校咱们那年高考成绩全省第一,现在全省排名也靠前。你大姐真烦人,搞得你跟个孤儿似的。”“唉……”她抱着春儿的胳膊唉声叹气。春子问:“那你春节一个同学也见不到了?”她闷闷不乐地说:“就是呀,幸亏提前见到你。”
第83章 老板宴请
那天晚上她们一直说话,困到迷糊,直到互相赌咒:“谁再说话谁是小狗!”才憋着将要问出口的问题,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她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缝儿照得满屋光辉,她看到春子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估计也醒了,说:“咱俩昨天睡得太晚了,要不今天别吃早餐了,睡到中午,攒着去吃你们老板?”春子说:“那多不好意思,老板请客,咱俩闷头大吃特吃?”她问:“那我先起来?你再睡会儿?”春子说:“要不咱还是睡觉吧,昨晚睡太晚了,困得很。我们老板请的都是自己人,也不用跟他太客气。”她这才想起来问:“除了你,你们老板还请了谁啊?我跟去好不好啊?”春子答:“就我们科的几个人,没啥不好的,我们老板有求于我爸,对我可好了。我们科长,还有两个副科长对我也可好了,我们科长还去学校看过我,给我拿了好多J城特产。”她说:“那就行。”又问:“你们科总共几个人啊?一个科长、两个副科长,全是官儿?”春子笑,答:“我们科总共就五个人,就我跟高平,高平就是那个88级的男生,就我俩不是官儿。”她说:“那咋办,你俩一人伺候一个官儿都伺候不过来呀,难道还要跑场子吗?”春子笑得在床上打滚儿,说:“他一个人伺候三个,我在学校呢。就算我在公司也不用伺候谁。”她不由得对尚未谋面的88级满心同情,问:“可怜呐!那他是不是特别瘦?腿都跑细了吧?”春子想了想,说:“好像是挺瘦的,反正不胖。”她说:“那你千万别再为难他了,三座大山压着,够他瘦的了。”春子说:“我不为难他,再过几天他也升副科长,还是我领导呢。”她大叫一声:“妈呀!那你再升了科长,谁干活儿啊?”春子说:“升了科长,该干啥也还得干呀,只要上面还有比你官儿大的。”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们经理最惨,他没得升了。”
她们就这样躺床上东扯西拉,一直说到快到约好的吃饭时间了,春子才唤她起床。春子笑说:“唉,就知道是这结果,没吃早饭,也睡不成觉。”
春子带她来到她位于不远处那个二楼的公司办公室,一进门,高平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春子介绍:“高平,这是我同学雪。”高平说:“早就听春子说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春子眼睛盯着高平,问:“怎么样,是挺漂亮的吧?”高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眼睛特别黑,特别亮。”春子大叫:“欸,我发现你挺会看人的,一下就把特点抓住了。雪,你确实,最突出的就是这对眼睛。不是说你别的地方不好看啊,是你的眼睛给人印象深刻。”她笑,说:“以前不知道是黄艳啊还是谁的,还研究过为啥我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好像说是瞳仁和眼睫毛都很黑。”春子笑她:“我发现你这人咋一点都不谦虚呢,一般人被人家夸不都要谦虚几句?”高平呵呵笑着说:“那是一般人都比较虚伪,她还没学会。”她也笑,说:“这有啥可谦虚的,长相么,老天爷给的,要谦虚也是老天爷的事,跟我有啥关系。”这句话显然不止说进春子心里,也说进了高平心里。高平长得确实和春子有几分像。春子自己说过:“我属鼠,所以就长的像老鼠,眯眯眼、尖尖嘴。但人家说属啥就长得像啥有福气。”高平应该属狗。没几分钟,三个人就聊的很热络。
不一会儿,一个个子很高很魁梧的中年人敲敲门说:“走吧,经理来了。”
一行人步行到附近一家酒楼,总共八个人,春子他们科五个人外,还有财务科长。经理很高兴,说:“挺好,正好八个人。”科长带了两瓶茅台酒,叫服务员拿白酒杯,每个人都倒满,春子不说话,她也不好意思说不会喝。经理和几位科长轮流举杯致辞,酒过三巡,别人都干了,她杯子里的酒春子也帮她干了,她担心春子喝醉,春子小声在她耳边说:“没事,我爸人称‘陈八两’,我怎么也有半斤的量,这才二两都不到。”这话更让她害怕,因为爸爸早就跟她讲过“醉了的人都说我没醉,没醉的人都说我醉了”,而爸爸唯一一次喝醉,被人抬回家时红着脸对她说:“雪儿,我喝醉了。”
还好,酒过三巡之后再没人招呼她俩喝酒,她俩很自在地吃了个肚儿圆。春子的领导和同事对她都很客气,她想:“春子的父亲面子确实够大的,连我都备受荫蔽。”
酒足饭饱,两瓶茅台喝完,桌上有几个菜几乎都没怎么动,科长叫人打包,让高平拿着,分手的时候全给了春子,说:“我们都有家呢,晚上回家有饭吃,你俩没人给做饭。”
第84章 请假
因为她春节不回银城,春子说她先不回银城,下下周一再回去见她爸妈,下周末还等她来一起过。她有点儿过意不去,春子安慰她:“唉,那有啥,我回家和他们待的时间长着呢,没几天我妈就该烦我了。”
她回厂里看了看日历,大年初一正好是星期四,她如果要赶在那之前坐J城直飞的航班到海南,必须要坐2月3号的航班,那得赶紧请假,下星期天去见春子刚好把票买了。
星期一,总裁没来厂里。
星期二总裁也没来。
星期三上午九点,终于看到总裁的伏尔加开进厂办大院。送茶给总裁的时候,她说想请半个月假,春节前后各请一星期,总裁问:“为什么请这么长时间假?”当听到她说去海南的时候,本来微微含笑的脸突然紧张起来,盯着她问:“你去海南干什么?”她详细说了家里的情形,总裁听了,很理解地说:“哦,这样!那你有姐姐、姐夫在海南,你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吧?”她摇头,说:“应该不会吧!要去,一毕业就直接去了。”总裁沉吟了一下,说:“要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爸爸妈妈,春节去多陪陪他们也是应该的。你这样,你去人事科,把你在海南的电话留下,万一厂里有啥事可以联系到你。”她谢过总裁,答应了。回办公室在信纸上写下在海南的联系方式,先拿来交给总裁一份,总裁接过,叮嘱她:“你去海南的事除了人事科,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跟王子文也说一下。”她答应了。
她拿着写着在海南联系方式的信纸去找大师兄,关上门跟大师兄说了请假的事,大师兄接过那张信纸,笑着说:“总裁被小雯去海南的事给整怕了。那你也别办请假手续了,按时回来就是了。”她答应了。大师兄又再问一句:“小师妹,你会回来吗?还是说给总裁听的?”她反问大师兄:“大师兄你说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大师兄看了她半天,说:“你先去看看吧!如果好,你就留那儿。都说海南建省后吸引了百万人才下海南,也不知到底怎么样。”她点点头,说:“好,我听大师兄的。到时要难以抉择,就打电话回来跟大师兄商量。”大师兄说:“行呢。”
当天晚上,朱师兄来看她,她猜朱师兄是从大师兄那儿听到什么了。散步的时候,她主动给朱师兄说了请假去海南陪父母过春节的事。朱师兄详细问了她每一步的安排,虽然没再多问多说什么,不知为什么,她从朱师兄清瘦的脸上、微微颤抖的声音里,读出了“依依惜别”四个字。她想,令朱师兄感到不舍的,肯定不是即将有二十天见不到她的事实,究竟是什么?她似乎知道,只是不愿也不能多想,因为多想无益。
周六下班,她进城找春子。吃过晚饭,俩人拉着手走在冬夜的J城里,絮絮地说着说不完的话。春子也同样问她“会不会一去不回”,她说:“不知道,去看看再说吧。”春子说:“我总觉得你应该会在海边遇到一个白马王子,两个人一见钟情……”不等春子说完,她抢着续说:“他带我骑上白马,一起回到城堡,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春子说:“啊,对!就是这样。”她笑骂:“你童话故事看多了,做梦呢吧?”春子说:“可我总觉得对于像你这样的女孩,这是最好的结果!”她低头沉思,说:“哦,那我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给你留下这么不现实的印象?”春子看着她的眼睛说:“雪,你挺好的!不是你不现实,而是生活太现实。我总担心它会伤害你。”她捏了捏春子的手,说:“放心吧,我很坚强的,那些伤害不了你的,同样也伤害不了我。”
第二天春子陪她去民航大厦买机票,拿着机票,她在售票柜台旁边的问询柜台细细询问了机场大巴的发车时间,答曰:“每天两班,早八点和下午两点。从机场回J城市区的机场大巴发车时间也一样。”她所乘坐的航班下午两点起飞,就只能坐早八点的机场大巴早早去机场等。她问“那要是早八点的航班怎么办?”,穿着民航工装的小姐姐微笑着告诉她:“那就只能提前一晚到机场,住在机场的民航宾馆,第二天早起搭乘早班机。”这提醒了她,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住在这儿,第二天一早乘车去机场呢?”小姐姐给她指了指后面的民航酒店前台,说:“可以呢,你在那儿办手续,客房就在楼上。”她又去对面酒店前台问,答说:“随时可以办理入住。”小姐姐还好心地提醒她:“你住三人间要一个床位就行了,一晚上只要三十块钱,其实可能一间房也就只住你一个人。你要住标准间,一间房住一晚就得一百块。”她赶紧谢了小姐姐去和坐在一旁等待的春子会合。
说了情况,两人一起感叹:“J城人就是好。”这是她在J城生活这段时间最切实的感受。春子说:“要不我再跟我爸妈商量一下,下星期四我再回家,这样,你就可以星期三下班过来去我那儿住一晚,星期四我送完你再回家?”她坚决不肯,说:“为了这三十块钱,让你跟你爸妈在一起的时间又少了三天,不划算!”春子也怕一再推迟回家的时间,父母心里不好受,便不再坚持。
第二天早晨,春子坚持要送她去班车站点等车,她没推辞。两人一起早起,下楼去吃牛肉面,吃完天还没亮,手拉着手走到站点,车来了,她上车,两人挥手告别。春子在雾霭沉沉将亮未亮黎明的站前路边对着她依依挥手的样子,永远刻印在她记忆中。
第85章 送别
星期一晚上,朱师兄再次来看望她。
散步的路上,她主动跟朱师兄汇报了买机票的情况以及离厂的时间。朱师兄温和地再次一一跟她确认各种细节,像个担心亲妹子出门丢掉的大哥哥,让她感觉既温暖又难过。以前程师兄在,她还可以嬉皮笑脸、打诨插科,假装看不到朱师兄对她的深情,现在程师兄结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再也不能强装无知,更感觉这份不能接受的感情的沉重。朱师兄那么敏感,想必更加承受到双重的不堪重负。
星期三下班,为了不被人瞩目,她只背了平常背的背包,装了两套夏天的换洗衣服就随班车进城,在民航大厦对面下车,刚好就是她每次去找春子下车的站点。等班车走远,她过马路走进民航大厦,酒店前台的小姐姐还记得她呢,马上给她开好四楼一间三人间的床位,还说:“就你一个人住。”
她进房放下背包,锁好门,拿着钥匙去铁道新村吃晚饭。她不知道这一走还回不回J城,想吃一碗最地道的羊肉泡馍。深冬的铁道新村夜市,摊位上顾客仍然不少。街道两边堆成小山的羊肉串、蔬菜串儿,烤包子、烧饼子……肉香混着油辣椒的香气和白烟缭绕在一起,感觉很温暖、很富足。泡馍店门口那个精瘦的戴着伊斯兰小帽的男孩,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炖肉大锅,一手拿着剔刀,另一只手抓着一根大棒骨,还在剔着羊骨肉,大铝盆里已经积了有半盆碎筋肉。她绕过穿着单薄缩着肩膀机械地一下下使着劲儿的男孩,掀开帘子,走下两级台阶进到店里,要了一碗不带饼子的羊肉泡馍。满满一大碗羊汤端上来,青萝卜、粗粉条混着碎筋肉和蒜苗子吃进嘴里,味道一如既往的鲜美,她连汤带肉吃得一干二净,摸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扫视了一眼店内情形,心想:“唯一的遗憾就是春子没坐在对面。”然后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掀开帘子走进了漫着白烟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她也不嫌远,早早起床,走到平日和春子吃牛肉面的那家店,吃了一碗加肉的牛肉面。回到房间收拾行李下楼,早早等在停在路边的机场大巴旁边。七点五十,司机来了,打开行李仓,开始上行李,正当她验了票准备上车的时候,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喊:“小师妹!”侧头一看,居然是朱师兄。J城二月清早的寒风里,他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风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来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笑着说:“总算赶上了。”她惊喜,又有点怨怪地说:“师兄,你怎么还过来了?”朱师兄满脸通红,平常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上,本来结在后面的风衣带子此刻散开了,忸怩地说:“我来送送你。”她说:“那么远,你得起多早啊?没必要,太辛苦了!”朱师兄微笑着慢慢说:“我就怕赶不上!我就想送送你,小师妹!”那一刻她眼睛有点红了,好想抱抱这个纯洁的大男孩。
她心里明白,朱师兄是来跟她道别,更是来跟过去半年的自己道别。他是带着一个决定来完成一个告别的仪式。
她克制自己,没有向他伸出双臂,只是小声说:“师兄,你风衣的带子跑开了。你转过去,我帮你结好。”朱师兄顺从地背转过身,她仔仔细细地帮他结好带子。这时候有人喊:“上车了,上车了,到点了,车要开了!”朱师兄转过身,潮湿微凉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再见了,小师妹!小师妹,再见了!”她回握着他的手,说:“师兄保重啊!”朱师兄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不来接你了,小师妹!”她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师兄保重!”
她在司机的催促声中上了车,车门“倏”的一声在背后关上,把她和他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车开了,转入快车道,加速移动,她看见朱师兄在后面徒劳地追着、跑着、不停挥着手,泪水夺眶而出。司机温和地提醒:“快别站在门口了,赶紧找座位坐下,不安全。”她低下头,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走上台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有时候她会迷乱,感情这回事真是复杂!为什么对朱师兄,她一直都有亏欠的感觉?对其他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理负担。像春子父亲说的,这无非也是个“度”的问题吧?少一分不足以感动,多一分就可能遭人厌烦。朱师兄对她,刚刚好!朱师兄所以做到刚刚好,因为他正是浑然天成、自自然然、坦坦荡荡的君子。
第86章 第二次到海口
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机场大巴停在中川机场到达厅门口。按照机场地勤人员的指点,她换好票,通过安检,走进候机室,在登机口旁边找到空位置坐下来。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京华烟云》看起来。幸亏她带了书,她还要在这里等三个小时。
刚过一点,她正昏昏沉沉感觉有点坐不住的时候,有工作人员提醒排队登机。上了飞机,她按登机牌找到自己选的机尾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外一看,视线很好,到海口降落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到落日。这是她第三次坐飞机。第一次是去年寒假,从西京经停长沙送大外甥女婷婷去海口,第二次是送婷婷到海南待了两星期,大年初三自己一个人从海口去广州转机飞J城。前几次坐的都是西北航的图154机型,起飞、降落飞机抖动得厉害,耳朵会很疼,心脏也不好受,但愿这回别那么难受。
舱门一关,空姐就开始站在走廊上作例行介绍和安全演示,她听到广播里传来“欢迎您乘坐西北航空公司J城前往海口的班机,本次航班执飞机型为图154……”,立刻紧张起来,不由得坐正身体,又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想想,又剥了空姐刚发的“绿箭”口香糖放进嘴里使劲嚼起来。
还好,飞机有惊无险地在漫天红霞里降落在海口大英山机场。一下飞机她就开始脱衣服,当她抱着大衣、毛衣背着一个背包第一个出现在接机口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站在栏杆外面对她使劲儿挥手的姐夫、婷婷,还有眼里泪光盈盈的爸爸、妈妈。她冲过去,隔着栏杆抱住妈妈,叫了声“妈”,泪水像断线珍珠扑簌簌滑落……姐夫在旁边说:“你先出来,先出来,出来再说!”等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走出栏杆,婷婷跑过来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叫“小姨”。她一边搂紧婷婷,一边对着父亲叫了声“爸”,然后又叫了声“妈”,就哽住了……
司机老蔡远远看到他们过来,帮忙打开丰田子弹头的车门,她微笑着叫了声“蔡师傅!”,老蔡咧嘴笑开了花,一口标准的S省腔说:“诶,你还记得我!”她说:“怎么不记得,去年春节没少坐您的车。”都坐好后,她对前排坐着的爸爸、妈妈说:“爸,妈,我姐夫一个人来接就行了,怎么你们还都来了?”爸爸说:“我们刚吃完晚饭,也没啥事,就跟着一起来了。”妈妈不说话,眼里仍有泪光。姐夫在副驾位上回过头笑着说:“爸妈想你,早见一会儿是一会儿。”婷婷在后排座上抱着她说:“我也想你,小姨!”大家都笑。
没多会儿,车子开进了姐夫单位宿舍所在的小区,她说:“海口真好,机场离这么近!J城机场离市区太远了。”姐夫说:“听说马上要建新机场,这个老机场是原来的军用机场改建的,已经不够用了。新机场离市区就远了。”
她抢过去扶住妈妈,一行人爬上八楼,妈妈一点儿也不肯落后,还走在爸爸的前面。她说:“妈,这楼太难爬了,你没事干就在上面待着,别下来。”妈妈这时才能开口说话,说:“没事的,我的关节炎到这儿好多了,可能这儿暖和吧。”她说:“真的?!那以后咱们就到这儿来住。”妈妈说:“那还行啊?家不要了?”爸爸说:“你妈的关节炎在家也很少犯。”她说:“那咱就还是回家!”大家都笑,爸爸、妈妈的笑里有辛酸的味道。
八楼只有保姆小王一个人在,听到开门声,迎出来对姐夫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姐夫笑说:“谢谢阿妹!”她也说:“谢谢你,小王!”小王眼睛一亮,笑着对她说:“你到了?不客气!”小王是个黎族姑娘,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他们村里很多姑娘都嫁去东南亚,问她为啥不跟着嫁给有钱人,而是来海口公司当保姆,她说她觉得当保姆比嫁人好。她那时问小王的名字,小王说:“你跟他们一样叫我‘阿妹’就行了。”她只得问“那你姓什么?”,知道她姓王,于是叫她“小王”。小王特别聪明,每人教了她一道拿手菜,她就能做一桌地道的陕西菜,味道让那道菜的主人都自叹不如。
她的房间和爸妈对门,婷婷本来和姐夫的下属叶姐住,她来了自然搬来和她睡。他问姐夫:“我睡这儿,那罗工回来住哪儿?”姐夫说:“没事,他放假就直接回家过年去了,回来直接去工地住。”罗工是姐夫公司下面一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爸爸妈妈住的是客房,本来就是专门接待客人的。
姐夫他们公司买下办公室对面这个位于椰树集团附近的商品房小区八楼一整层,共三套房,作为员工宿舍。公司每个人在八楼都有一张床,除了司机和年轻的工程师,公司领导都自己一个人一间房。工程师们在工地还有宿舍,节假日才回公司宿舍住,他们的房间经常用来接待公司领导们的家属。要问公司咋那么多领导,就说来话长了,懂的人都懂,不用说也懂。反正十几位领导,天天去对面办公室上班的不到一半,其他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敢问,也没人问。
第87章 来了,来了,我来了
晚上九点多,吃完晚饭去遛街的姐夫的同事们陆续回来,她听到叶姐的声音在外面问:“雪儿来了吗?”赶紧对爸妈说:“我去打个招呼!”掀开半截布帘子从爸妈房间出来,笑着对叶姐他们说:“来了,来了,我来了!”姐夫的同事们围着她说话,叶姐对姐夫说:“我咋觉得雪儿一下子长大了,去年春节来还是个孩子,现在看完全是个大人了。”大家七嘴八舌替她答:“上班了嘛,不一样,啥都要自己操心了。”她只是笑呵呵地听着,一劲儿点头。从大家的话里,她知道去年没回家过年的今年几乎都要回家过年,隋总和孙总的家人过几天到,会在这儿过年。
洗完澡,临睡前,姐夫叫她过去,关上门,拿出1000块钱给她,说:“这是你过来买机票的钱,回去的机票到时我给你买好。”她不接,说:“买机票的钱元旦回家咱爸提前就给我了。”姐夫说:“那是咱爸给你的钱,你不管,你把这钱拿上,爸妈那儿我会另外给他们。”她接过钱,拿去给父亲,父亲说:“这是你姐夫给你买机票的钱,你拿着就是。”母亲也让她拿着,收好。她只得拿回自己房间装在背包里。
第二天第三天,白天,一整天一整天的,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爸妈房里和他们说话,确切地说是她和妈妈说话,爸爸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当她讲到朱师兄清晨八点赶到民航大厦送她,母亲眼中又见泪光,父亲也沉默。晚上,姐夫带他们散步去海口总站,在那个喧闹的大货场里,给他们,主要是她买了一堆夏天的衣服,又去旁边的电器商行给她买了一台新的随身听,还有一台调频收音机。
星期六晚上大姐从三亚回来,又给她带了一堆之前买了感觉不适合她自己穿的衣服,其中有一条灰色毛领羊绒紧身长裙,她觉得还不错,姐姐笑说:“你还挺会选的,这件是在三亚国际大酒店一楼的商场里买的,800块钱呢,还是港币。我就穿了一次,可惜我穿不好看,你穿肯定好看。”姐姐还送给她一个黑色的挎包,也是在三亚国大商场买的,也要800港币。她担心地问姐姐:“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买这么贵的衣服和包?”姐姐说:“你别管,有人买单呢,又不花我的钱。”她忧心地问:“别人能白给你吗?你可千万别犯错误。你花人家的钱跟我姐夫说没?他没说能不能花?”姐姐不耐烦地说:“行了,你姐夫都知道。你比他还啰嗦!”她转身出了姐姐、姐夫房间。姐姐在后面喊:“欸,这些东西你拿走,都是你的了。”她只得低头回去,抱了衣服挂上背包往自己房间去。想想,怕父母担心,没去跟他们说。
第二天一早,她按事先跟爸妈还有姐夫商量好的,吃完饭就穿戴整齐,等姐夫来喊他出门。老蔡开车送他们到省委大院,姐夫提了满手的礼物,敲开一楼一间房门,开门的是个短发圆脸圆眼睛三十来岁,长得很灵秀温婉的江南女子,姐夫取出建华表哥的推荐信,说明来意,那美妇一边接过信封,一边温柔地说:“我爱人这会儿不在家,要不你们改天再来?或者有什么事上班时间去他办公室找他谈?”姐夫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说:“请您转交这封信,这是我的名片,方便的话请回个话。”那美妇应了,送出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人好多,开了两桌。久久才得见一回的陈总、刘总、吴总都回来了,陈总问:“你妹妹这次来还回去吗?留海南得了,西北那破地方,有啥待的。”姐夫就说了上午去拜访的事,陈总问:“见到了?”姐夫说见到领导夫人,吴总说:“这是他第四任夫人了吧?”几个人就笑,说:“据传这位领导是那种随时推开他办公室门,腿上都坐着位美女的主儿,这第四位夫人好像正在跟他闹离婚。”陈总又问:“给送了多少钱?”姐夫说:“没敢送钱,就提了点礼物。”陈总说:“现在办事,不送钱怎么行?谁要你的礼物,给人出难题,人家里多的都没地儿放,扔了吧还是个东西。”她回想一下,领导家确实到处都放着一堆堆包装华贵的礼盒。
星期一,中午吃完饭,姐夫叫她一起来到她父母房间,关上门,说:“上午那谁打电话来了,说毕业生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安排工作,他不便插手。这是他原话。我考虑他能回话,这事就还有余地,要不再给他送点钱?至少得送一万吧?你们看,钱我这边准备。”爸爸妈妈愣在当地,不得作声。她断然否决:“不用,我不稀罕让他帮忙,这样的人也帮不了啥好忙。”爸爸、妈妈对望一眼,妈妈说:“听雪儿的,她说不用就不用。”姐夫说:“钱,你们不用担心,我这边最多能拿出五万。”爸爸犹豫。她再次肯定地说:“不用,他就算凭表哥的推荐信不收钱就给我安排工作,我都不去,嫌丢人。”爸爸再次看了看妈妈,又看看她,对姐夫说:“那就听雪儿的,她的事情她做主。”
晚些时候她听到母亲对父亲说:“他两个人一个才刚来海南两年半,另一个才刚来一年多,哪来那么多钱?他们都是做财务工作的,在钱上可得谨慎啊!”父亲“嗯”了一声,说:“是的。我提醒过他,他让我放心,说原则性的错误他不会犯的。”母亲说:“那就是说不违反原则的错误他还是犯了的?”父亲没做声。过了会儿,两人同时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第88章 文昌游
下午5:00吃完饭,他们一起步行送大姐到总站坐6:00的长途大巴车回三亚。姐夫公司全是北方人,星期天吃两顿饭,下午4:00就开饭了。大姐在公司三亚经理部工作,每个周末回来和姐夫团聚,有时搭顺车,没顺车坐大巴。海口到三亚,大巴要开整整六个小时。她上次春节来坐过一次,也是晚上6:00出发的,到三亚凌晨12:00,票价60元。大巴车很舒服,车上的座位像飞机上一样可以放倒躺着睡觉,上车还给每个人发一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星期一吃完早饭,姐夫让他们等他电话下楼,有车来接他们去文昌玩。大概9:00,姐夫从办公室打来电话,她接的,姐夫在电话里说:“雪儿,你赶紧带着咱爸咱妈和婷婷下楼,小庄的车在楼下等,还是去年那辆车,开车的还是阿弟,你还认识他吧?”她答:“认识认识,我们现在就下楼。”小庄是姐夫在海南认识的朋友,年纪和姐夫建校毕业的三弟一样大,福建人,小学没毕业,一开始带着几个家乡人从姐夫公司接工程做,听说现在已经自己开发房地产了。
下楼,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擦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桑塔纳,衣着干净整齐,大眼睛毛嘟嘟的阿弟帮他们打开车门,对着她笑,她笑问阿弟:“阿弟,你儿子好着没?他没一起过来?”阿弟腼腆地笑着说:“今天没带他。”她介绍:“这是我爸爸妈妈。”父亲矜持地对阿弟点点头,母亲笑着点头。上车后,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她,回头笑着对爸爸妈妈说:“你们别看阿弟看着像个大男孩,他儿子都三岁了。”然后问阿弟:“是有三岁了吧?”阿弟笑眯眯地点头,说:“有了,马上过生日了。”她问阿弟:“你告诉我爸妈你今年多大。”回头对爸爸妈妈说:“他比我还小,也属猪。”母亲大吃一惊:“怎么结婚那么早?”阿弟笑眯眯地说:“在我们乡下老家,结婚都这么早。”她对爸爸妈妈说:“去年春节过来,阿弟带着他小儿子陪着我们玩了一天。”阿弟好像怕他们还不够吃惊,笑着说:“那个是老大,老二也快一岁了。”她惊得张大了嘴巴。
车往宋氏祖居开,她惊奇:“去年来,这条路还是碎石子林荫路,现在水泥路了!”阿弟说:“去年来这条路就在修,刚铺好碎石子,现在修好,通车半年多了。”正说着,路边走来一队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看到他们车开过来,带队的老师叫住孩子们,一行小学生站立路边对他们行少先队队礼。她还没来得及对阿弟说完“开慢点”,车子已经飞驰而过。
车子停在一个大门前,阿弟去买门票,她惊奇地问:“这是宋氏祖居吗?去年好像没有这个大门,只有几栋老房子?”阿弟咧嘴笑着说:“修了这个门,门票涨了一倍。”走进景区,入口处还在大兴土木,正对门口多了一座汉白玉的宋庆龄雕像。往里走,幸好那几栋低矮的老房子还在,看房子的宋氏族叔也还在,老人家九十多岁,瘦的像根雕,精神还那么矍铄。父亲对历史感兴趣,她就陪着一间一间房子慢慢看。从宋氏祖屋出来,等在门口的阿弟递来几串削好的菠萝给他们解渴。
从景区大门绕出来上了车,阿弟说:“老板有个工地在这边,他今天正好在工地,中午过来请你们吃饭。”他们既然坐上了别人的车,客随主便,就听主人安排。
车子开进一个农家饭庄,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黑车。他们车停好,刚下来,庄老板从里面迎出来。普通话说得不好的庄老板,遇上一口皖南腔的父亲,有鸡同鸭讲的欢乐,她在一边暗暗好笑。庄老板也不请父亲点菜,就大刀阔斧地自己点了一桌文昌鸡,也没喝酒,大家很认真地吃了一顿地道文昌鸡饭。庄老板为了制造气氛,自己带头一边夸“好吃”,一边大吃特吃骨头上还带着血丝的文昌鸡,爱吃白斩鸡的父亲还可以陪着一起吃,母亲、她,还有婷婷,只得蘸着文昌鸡的蘸料吃水芹。
好不容易尬吃结束,告辞了庄老板,阿弟带他们去东郊椰林。
东郊椰林也起来了好些房子,不似去年春节那么天然质朴,然而海水依然是蓝盈盈的,椰林也还是那般摇曳多姿、风情万种。阿弟租了一艘快艇,带着他们去近海游弋,出港前有个老人挑着担子在岸边叫卖木瓜,阿弟买了几个大木瓜放在快艇船头。快艇开到水中央,海南二月的太阳,晒的几个人恨不能脱了衣服跳进清凉的海水里,阿弟让开快艇的中年人关了马达,船儿就那么漂在水中间。阿弟递给他们两把伞,她和婷婷,爸爸和妈妈分别打起伞,问阿弟“不怕晒吗?”,他笑说:“习惯了。”她跟婷婷互相靠着背,挽起裤腿,脱了鞋子,把脚伸在水里,暑意顿消。阿弟说:“这边海水冬天还是挺凉的,不像三亚,一年四季可以下水游泳。”问:“多少度?”阿弟和那开艇的船工互相看看,都答不上来。阿弟拿出把水果刀切开一个大木瓜,就在船边挖去一粒粒漆黑的籽儿,切成牙儿递给他们。爸爸妈妈各吃了一牙。她和婷婷每人吃了两牙,她说:“挺好吃的,不甜。”阿弟以为她的意思是说要是能更甜些就好吃了,说:“挺甜的。”她笑说:“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说不甜,意思就是好吃。”阿弟大笑着和那船工把剩下的木瓜切了,三下五除二吃个精光,连着瓜皮和塑料袋一起扔进水里。她“哎”了一声,没来得及阻止,皱了皱眉头,不再说话。
船回到岸边,有人在骑轮子有一人高的海上自行车,婷婷看的羡慕,拉住她不肯走,阿弟去买了票,让她带着婷婷去骑。骑完海上自行车回来,她皱着的眉头不知不觉打开了。
五点多,阿弟带他们到“东郊椰林”渔排上坐下,老板马上殷勤地过来招呼,问:“庄老板今天没过来?”阿弟指着他们说:“老板今天没来,我带老板的客人来。”然后问她:“敢不敢抓活的龙虾?去抓一个,今晚就吃你抓的龙虾。”她很好奇,就跟着店老板去网箱边挑了个最活跃的大龙虾抓上来。自己抓的大龙虾果然好吃,肉很鲜嫩,关键不需要剥壳,大口吃肉就对了。只可惜蓝色带花的龙虾壳煮熟后变成红色,没活着时好看了。
回到八楼,正是公司的人吃完晚饭出去遛街的时间,小王迎出来问:“回来了,吃饭了没?给你们下面吃吧?”姐夫从自己房间笑着走出来替他们回答:“不用了,阿妹,你看你的电视,他们吃过了。”就跟进她父母的房间,问:“怎么样?玩得开心不?”她汇报了庄老板今天接待的情况,姐夫笑着说:“他说他要有时间就亲自过去请你们吃中饭,还真去了。”好像挺满意。她说:“他还不如不要亲自接待,请我们吃饭点了一桌子鸡,鸡骨头上还带着血丝,吓死人。”姐夫解释:“文昌农家待客就是文昌鸡,吃文昌鸡就是要骨头上还带着血丝,要不肉就煮柴了。”父亲跟着附和:“是滴,上海人吃白斩鸡也讲究骨头上带血丝。”她摇着头说:“欸,茹毛饮血!关键他说鲜,我吃着是腥。”
第89章 过年
年三十那天淫雨霏霏,上午,老蔡开车,姐夫陪着他们去红树林看海上森林。他们在蒙蒙细雨中坐着斑驳的老木船在红树林中穿行,划船的老人说:“这个树好啊,涨潮的时候拦住海水,退潮的时候固定泥沙。种一棵树,扎下根来就长成一片森林。这一大片红树林其实也就十几棵树。”又指着远处一片泽国,说:“那里原来有个村子,一百多年前地震,被海水卷到海底。”一问,原来海南还挺爱地震的,最多的自然灾害是台风,台风十有八九在海岛正东边的文昌登陆,就算登陆点不在文昌,影响也极大。
木船在野菠萝岛边上停靠,船夫在粗大的野菠萝树根上系上缆绳,稳住船体,姐夫一脚踩在岸边的野菠萝树根上,一脚踩在船头,一个个扶着他们踩着树根上岸,还好这时候雨停了,不用打伞。野菠萝岛不大,是个完全的离岛,岛上长满野菠萝树。野菠萝树造型很美,整个小岛被野菠萝树宽大的剑形叶片荫蔽,充满热带气息,她说:“如果能在这岛上搭个小木屋就好了。”姐夫问:“干嘛?你想住在岛上?这岛太小,没淡水,住不了人,而且除了野菠萝树,长不了其它东西,你吃啥?”她指着满树有青有黄的野菠萝,说:“吃菠萝,行不行?”姐夫笑说:“这野菠萝吃不成,吃的菠萝不是这个。”她不相信地说:“这看上去和咱们吃的菠萝一模一样,为啥吃不成?”姐夫说:“你不信?不信我给你摘个黄的,你拿回去看看能不能吃。”说着就抓住一个又大又黄的野菠萝扭起来。岛上只有一条刚刚可容一人弯着腰避开野菠萝叶片剑芒步行通过的小路,从他们登陆的位置起,穿过小岛,伸向外海。不到半小时他们已经走到小路尽头。一行人站在长满嶙峋树根的岸边,眺望雨雾蒙蒙的外海。她心想:“这岛晴天来不知什么光景?幸亏我们是雨天来,感觉真好。”眼睛不由得起雾,心底诗意涌动,可惜既没有急就章的诗才,也找不出现成合适的诗句。站了会儿,姐夫喊“往回走了”,看她还站那儿不动,凝视着远方,笑说:“干嘛?要作诗吗?赶紧走,雨下大了。”上到船上,她以为老船工看到姐夫提在手里的野菠萝会厉声谴责他们,结果他只是宽宏而不经意地说:“多得是,随便摘!不过吃不成就是了。”
回到家,大姐和三亚经理部的刘经理还有司机小梁也到了。老蔡忙着去机场接隋总和孙总的家人。小王没有回家,吃了早餐就在厨房忙着准备年夜饭,叶姐在厨房帮忙,叶姐的爱人带着他们两岁的女儿昨天就到了。
下午五点,年夜饭正式开席,坐了满满两大桌,爸爸、妈妈、姐夫和她,被隋总邀请坐到他们那一桌,理由是隋总的女儿和她年纪相仿,比她大一岁,而隋总和孙总的夫人和妈妈年纪相近。她终于有机会好好观察隋总,平时她只能从其他人的议论里认识这位被认为是被“狐狸精”狐媚住的糊涂老总。因为隋总夫人和女儿要来,“狐狸精”今年没留在海口过年,而当年招“狐狸精”进公司,后来被“狐狸精”怂恿隋总把他边缘化的陈总,今晚坐到了隋总旁边。她一直不相信隋总是真被妖媚迷惑,也不太相信隋总是个坏人,因为隋总特别爱看书,爱到手不释卷的地步,平常吃饭,要么盛碗米饭去桌上搛点菜端回自己房间吃,要么坐桌上拿本书边看边吃,从不主动和谁说话。有一回,她愕然发现,隋总看的居然是《笑傲江湖》。她很想跟隋总聊聊令狐冲,犹豫了一下,万一隋总喜欢岳不群或者左冷禅呢?没敢妄动。隋总夫人是个皮肤很白很富态很和善的女大夫,简直就是“狐狸精”的反义词,特别招人爱戴。隋总的女儿说话娇滴滴的,拉直过的长发在头顶拢了一下,披在肩头,很有点儿大小姐范儿,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动作有点僵硬,不太自然。
吃完年夜饭,小王从厨房端出做饺子的原材料,人们坐在大厅边聊天、看春晚,边包饺子,其乐融融。她的妈妈大显神通,一个人擀皮儿供全部人包还绰绰有余。隋总的女儿吃完饭就回另外那套房看电视去了,没参与包饺子。小梁和老蔡还买了一挂1000响的鞭炮和几个大花炮,饺子下锅的时候,喊她和婷婷一起去楼顶放炮。他们的鞭炮声好像起了个头,城里陆续响起鞭炮声,花炮声此起彼伏,一朵朵礼花在空中开放。他们放完自己的,又站在像风又像雾的细雨里在楼顶看了会儿“花儿”,才下楼吃饺子。吃完饺子,姐夫把她和婷婷叫进房里,每人给了个装着1000块钱的大红包。八楼另外那两套房里已经支起了麻将桌,大厅里有人在招兵买马嚷着要打拖拉机。她被拉去打拖拉机,后来看婷婷困的不行,才把牌交给站在她后面看的小梁,带着婷婷去睡了。回房的时候爸爸、妈妈,姐姐、姐夫的房门还都开着,他们都还在那边打麻将。这是她过的最热闹的春节,以往春节他们都是在自家团聚,最多的时候有十二口人。虽然海口的除夕夜比较平常热火朝天建筑工地似的景象显得有几分潮湿、阴冷、冷清,他们一家人所在的八楼是灯火通明的、温暖的、热闹的。
第90章 作客
大年初一,仍然阴雨绵绵,叶姐笑说:“都是昨晚那首歌唱的——像雾像雨又像风。”正说着电视里重播春晚,大厅里又响起女歌星缠绵的歌声:“你说我像雾像雨又像风……”大伙哄笑。
吃过早饭,爸爸、妈妈留在家里和隋总、孙总的夫人打麻将,小梁开着三亚经理办那辆蓝色的桑塔纳,送姐夫、姐姐、婷婷和她,到海甸岛甸花新村,参加小庄小儿子的满月宴。小庄的房子很大,一栋不带电梯的多层住宅一楼一整层都是小庄家,室内有二、三百平米,还有一个用绿植圈起来的大院子。
他们到的时候,小庄的夫人正在厨房里忙碌,把炒勺交给在厨房帮忙的保姆,笑着走出来招呼,亲自为他们沏好茶,继续回到厨房忙碌。姐夫笑说:“怎么今天是你夫人亲自下厨?”小庄说:“保姆不会做饭,只能打打下手,都是我老婆做饭。”姐夫惊讶:“照顾五个孩子还要做饭,你夫人是不是有点儿太辛苦了?”小庄说:“还好吧。我们福建女人能干,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妈生九个孩子,都是自己带,还要下地干活,我老婆好多了,还有保姆帮忙。”姐夫问:“那你还生不?也准备生九个?”小庄答:“生,为什么不生,我又不是交不起罚款,养不起。我们福建人就喜欢多子多福。”说完拿出两个大红包,一个给婷婷一个给她,她推辞不要,说:“我都上班了,成年人不收红包了。”小庄一定要给,说:“只要没结婚就是孩子,都可以收红包,结了婚就要给小孩子发红包。”姐夫也示意她拿着。
想起来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小庄带她们来到隔壁一个大房间。只见房子中间,一个摇篮旁边,坐着一个辫子散开黑黑瘦瘦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很大很警觉,光着脚,一只脚尖向着摇篮,另一只脚尖朝着房门。铺着凉席的床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光脚的百无聊赖的小男孩,地上还爬着一个光脚的小小男孩。小庄径直走到摇篮旁边,抱起一个穿的很清凉也光着脚的婴孩,让他们看,瘦的像小猴儿一样的婴孩嘴里裹着一个安慰奶嘴,大眼睛睁的圆溜溜看着他们。姐夫拿出五个红包,分别递给五个小娃娃。她简直被屋里的情景吓到了,以为进了非洲难民营。在小庄夫人进来喊她和婷婷去吃饭,自己亲自接管几个孩子之前,她带着婷婷没离开那间房子,组织屋里的孩子们玩他们带来的玩具。出门的时候,小庄的大女儿,那个八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眼里全是依恋,无奈她妈妈坚持“你们先去吃饭,我等下再带他们去吃”,只得羡慕地看了婷婷一眼,放开了手。来参加满月宴的人不少,坐了满满三桌,阿弟也帮着老板在一边招呼。
从小庄家出来,姐夫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路上听姐夫说:小庄是家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也是承包工程的包工头起家,在广东那边做的比小庄还大。小庄的夫人比他小一岁,和他同村。五个孩子,最大的女儿,下面四个全是儿子,一个比一个大两岁。姐姐就说:“他老婆比他还小一岁,那还不到三十岁,看着好老,像他大姐。”姐夫同情地说:“福建女人能吃苦,贤惠。”姐姐说:“你听他说的,他妈生九个,他还要生呢!他挣再多钱有啥用?他老婆就是个生娃的工具,现在已经瘦成这样、老成这样了,再生人都抽干了。”姐夫乐观地说:“等孩子都长大,她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姐姐在那算:“就算她也生九个,两年一个,她也就到我这年纪了,至少还要养到十六岁,都五十多了,一辈子就完了,还过啥好日子。”姐姐、姐夫对话的时候,她眼前一直浮现着小庄夫人略微佝偻的身子和苍白憔悴的脸,还有小庄女儿警觉的大眼睛和光着的赤脚。
回到家,没过一会儿,小王在大厅里喊:“吃饭了,饭好了。”今天人少,有一半人出去玩没回来,只开了一桌。两个大电饭锅放在旁边空桌子上:一锅装着冬瓜海螺汤,这个是小王最拿手,谁也学不去的绝活;一锅是刚蒸好的米饭。每个人自己打米饭和汤,待别人打完,姐夫给他们全家打,她帮忙递饭,姐姐和婷婷坐在桌旁,爸爸妈妈刚从旁边打麻将回来,一个去洗手间,一个回房间了。这时候,隋总夫人坐到姐姐旁边,神秘兮兮拉着姐姐问:“你妈是不是叫***?她原来是不是总公司的人?”姐姐很吃惊:“您怎么知道我妈名字的?我爸平反我妈跟着他调去J城前,确实是咱们总公司的人。”隋总夫人眼睛睁的大大的,说:“难怪我看着眼熟!今天打麻将,你妈坐我对面,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从我参加工作,就见你妈的照片在总公司的光荣榜上,挂了有二十年。年年都是劳动模范,照片没取下来过,位置都没变过。”姐姐笑:“真的?我妈那人,确实责任心很强,很敬业。我妈自己从来不提这些事,要不是您今天说,我们都不知道。”正说着,爸爸和妈妈过来了,隋总夫人用崇敬的眼光看着妈妈。姐姐对妈妈说:“妈,刚才隋总夫人说,从她参加工作,就看见你的照片挂在总公司光荣榜上,挂了二十年没动过。”母亲愣了一下,眼光不知看到哪儿去了,突然有一层晶莹的泪水涌入满眶,红着眼睛低下头,含蓄地说:“是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姐夫帮隋总夫人也盛好饭,端过来,笑着说:“天凉,饭菜要凉了,边吃边说。”隋总夫人一边吃饭一边跟母亲说起二十年前的老人、旧事,夸母亲记性好,二十年前的人名全都能想起来,比她还清楚。父亲在一旁沉默着,听着。这情形很罕见,在家里,她一向习惯父亲说,母亲听。
第91章 汪小姐的路
晚上,爸爸妈妈继续和隋总夫人以及孙总工夫妇打麻将,还在宿舍的,除了叶姐的先生留在家带小叶子和婷婷,大概八九个人,被子公司曾经理邀请,去舞厅跳舞。进舞厅只男士需要买票,女士随便进。进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短发,穿着衬衣长裤和旅游鞋的单身女孩和他们一起进了舞厅。曾经理点好果盘、啤酒、饮料,去门口请了几位陪舞小姐过来。
她好久没跳舞了,和这样一群人在一起玩又毫无压力,几支舞曲跳下来,挺开心的。舞曲又起,她正跟自己人说话,有人过来请她跳舞,居然是刚才一起进门那个清秀的短发女孩。就按照学校舞场的礼仪,起身去了,女孩扮男士,带的挺好,两人配合相当默契。曲罢,女孩送她回座,两人笑着互相致谢。坐下后,叶姐和小梁一起对她说:“雪儿,等下那女孩要再来请,你不要跟她跳。”她问:“为啥?”小梁说:“那女孩是小姐,你跟她跳,别人以为你是她的同伴。”叶姐在旁边瞪大眼睛使劲点头,说:“就是的。”她问:“你们怎么知道的?我看她穿的像个学生。” 小梁说:“你别看她穿的衣服和你很像,气质还是不一样。”再进舞池,她就注意观察那女孩,果然不一样,她好像一个伪装的猎人在舞场里寻觅着合适的猎物。
大年初二,持续阴雨天。
早上八点,老蔡送他们全家到望海楼吃早茶,汪小姐请客。汪小姐带母亲和儿子一起过来。去年春节见汪小姐是晚上,在一家夜总会的二楼。那天,裹着紧身套裙,脚蹬一指高的细高跟鞋,翘着精致的二郎腿,十指尖尖,涂着粉紫色指甲油,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白生生胖乎乎的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只精致的长烟嘴,慵懒地搭在圆桌上,嘴上涂着厚厚的黑紫色唇膏,说话时头微微仰起,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皮厚重的小眼睛,纹了眼线,还割了双眼皮,眼神精明而倦怠的汪小姐,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今天,汪小姐干净很多,显得轻松愉悦,除了殷勤招呼客人品尝一笼笼新上的点心,眼光大部分时间都宠溺地落在五岁的儿子身上。汪小姐的母亲就像她小时候遇见的随便一位邻家大娘,朴朴素素、实实在在,说着河南味儿的普通话。汪小姐的儿子长得白白胖胖的,看人的眼光怯怯的,有点儿呆。通过姐夫和汪小姐的聊天,她知道汪小姐的儿子放在西宁老家,一直由母亲带着,刚接到海口,租住在市中心机场附近一个高档小区里。席间汪小姐拿出两个1000元的大红包,一个给婷婷,一个给她,有了昨天收小庄红包的经历,她没再推辞。姐夫给汪小姐的儿子回了一个大红包。
吃罢早茶,他们全家站在望海楼门口,目送汪小姐开着她那辆长了个翘尾巴的黑色丰田佳美载着母亲和儿子离开。全家人就从望海楼开始,一家家商场逛过去,商场里的衣服价格都很高,能看得上的,价格更是高到离谱,动辄几百上千。问过价格,谁也不肯买,好在人少,逛的从容,看得真切。
走回八楼,爸爸妈妈进屋休息,她和婷婷坐在姐姐、姐夫床上,四个人一起打扑克。下午开饭前,出去看望朋友的、逛街的,陆续回来,午饭又开了两桌。
吃过饭,打麻将的打麻将,打牌的打牌。晚上九点多,刘经理请大伙儿去吃宵夜,打麻将的懒得爬八楼不肯动,腿脚利落的一哄而下。找了个人最多最热闹的大排档,点了一桌鸭头凤爪菠萝排骨炒田螺,又要了几瓶珠江啤酒,一群人尽兴而归。
从初一到初五,都是阴雨天。姐夫安排的好,每天都有人请他们出去吃饭,要么早茶要么晚宴。天气连阴几天,潮湿的厉害,妈妈关节炎犯了,腿疼,不愿意下楼,爸爸也就有借口不下八楼了。后面几天只有她和婷婷随着姐姐、姐夫去赴宴。
有一天上午吃过饭,姐夫叫她一起去爸爸妈妈房间,说:“汪小姐在海府路那边和省军区合作,开发了个房地产项目,公司需要人,看雪儿愿不愿意过去跟着她干,她说工资暂时给800块钱一个月?”妈妈问:“这个汪小姐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姐夫说:“汪小姐青海人,64年的,J大历史系毕业后分到青海大学教政治,她前夫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青海大学的同事。结婚两年,孩子一岁的时候,她前夫下海来海南,两年都不回家,她丢下孩子找到海南,最后还是离婚了。她也没回去,开始跟了一个做电器开关生意的台湾老板,从那时候就跟我们合作,才两年时间自己已经当了老板,做起了房地产开发,听说是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美籍华人合伙,两人可能快结婚了。”妈妈听完低头不语,爸爸和姐夫看着她,她问:“我去她那儿干什么?房地产公司不该需要建筑、安装专业的?”爸爸说:“我觉得你可以去,学着像她一样当个女老板。”她瞪大眼睛,说:“她是被爱人抛弃,受了刺激才走了这条路,我为啥要走这条路?”爸爸欲言又止。妈妈说:“你们让雪儿自己决定走什么样的路!”三个人又一起看向她,她断然说:“我对套狼没兴趣,也没孩子可舍,就算有,我也绝不会舍了孩子去打狼。”话落地,她看到爸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是失望,还是什么?她辨不清楚。妈妈眼里的意思她看明白了,那是说:“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姐夫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又看看她,说:“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我去回了她。”
第92章 暧暧暖风熏人醉
姐姐确定初七和刘经理一起坐小梁的车回三亚经理部。初六上午,刘经理请姐夫、姐姐和她去海甸岛吃早茶。海甸岛是个半离岛,位于大陆和主岛之间的南渡江入海口处,靠人民桥和和平桥两座跨江大桥与主岛连接。岛上大部分面积靠填海而来,交给日本的熊谷组集团整体开发,是海口规划和建设水平都比较高,也是开发比较早比较成熟的区域。刘经理请他们吃早茶的酒楼,位于海甸三东路一个闹中取静的十字路口东北角,这是一栋白色的两层欧式小楼,透过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就餐环境很优雅,橙亮的灯光温暖如春,和刘经理的格调很搭。刘经理是上海人,什么时候都红光满面,顶上的头发和脚上的皮鞋油光水亮,身上的衬衣长裤也都熨烫的一丝不苟。
领班带他们到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刘经理请她坐在靠窗的欧式宫廷木椅上,自己坐在对面,姐姐、姐夫分坐两侧。这里的早茶和望海楼有区别,望海楼是粤式早茶,这里的茶具和茶点更偏向欧式,进来吃早茶的人举止好像也更斯文些。吃饭的时候,刘经理眼睛一直看着街对面。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面是个小院子,院里是一栋高层写字楼,院子旁边是一座灰白色低调奢华的海鲜酒楼。姐夫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笑着说:“我在对面那家酒楼请税务局一个科长吃过一次饭,两个人吃了1000多。那天我总共带了5000,想着就两个人吃饭,1000块钱足够了,就装了个4000的信封给他。谁知道那家伙点菜专挑贵的点,吃完饭买单的时候我钱不够了,只好又问他要钱。”大家“哈哈”大笑。笑完,刘经理指着对面的写字楼说:“我有个朋友,公司在对面那栋楼里,他们是贸易公司,我估计今天应该上班了,等下吃好了,你们在这儿坐着慢慢喝茶,我带雪儿过去看看,看他公司需不需要人。雪儿英语好,他们是外贸公司,应该正合用。”
吃到九点半钟,刘经理问她:“雪儿,你吃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你吃好了,我俩去对面看看。”她跟着刘经理下楼过马路,走进对面院子,保安室有人站起身问:“找谁?”刘经理过去说了个公司名字,说找董事长,是他的朋友,里面的人说:“那公司在二楼,好像年前就倒闭了,没人上班了。”刘经理大吃一惊,说:“不会吧?春节前我们还联系过,都没听他说。”里面的人说:“那你进去看看,我也不是很清楚。”刘经理带着她快步上到二楼。前台没有人,右手边两扇很大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学着刘经理把眼睛凑在门上看进去:里面很大,黑乎乎的,地上一片狼藉,桌椅家具乱七八糟,看上去已经很久没进去人了。刘经理指着门内前台背景墙上大大的“海南**贸易公司”几个字,对她说:“是这个公司,这是他公司的名字,怎么好好的就倒闭了?都没听他说过。”她心里怪为刘经理难过的,真是“乘兴而来,吃惊而归”。回去的路上安慰刘经理:“幸亏我来之前他就倒闭了,要等我去了他公司才倒闭,不是更糟糕?您回头赶紧联系下您朋友,看需不需要帮忙?”刘经理说:“我还是不要主动跟他联系吧,他如果需要我帮忙会找我的。”
初七,海南公司上班,姐姐、姐夫商量,他们都跟着姐姐一起去三亚,三亚温暖、干燥的气候更适合爸爸妈妈的身体。小梁的桑塔纳最多只能坐五个人,她带婷婷去坐中午十二点出发下午六点到三亚的大巴。到三亚姐姐和小梁去总站接了她们,知道早晨出发刘经理特意让小梁走中线,中午请爸爸妈妈在通什吃了果子狸、穿山甲、山龟和蛇。她暗自庆幸:幸亏那车坐不下她和婷婷。
三亚经理部在一栋机关宿舍楼里租了三套房,二楼一套四室两厅作宿舍,一楼两套房,一套作办公室,另外一套住着甲方的项目经理。经理部雇了一位当地的阿姨,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只要刘经理不用车,小梁就带着爸爸妈妈、她和婷婷去三亚附近的景点玩,大东海、亚龙湾、天涯海角、猴岛,大姐有时间就陪着他们一起去。她用自己的压岁钱在景点买了好多珍珠、玛瑙、水晶、玳瑁的首饰。
那几天,每天晚上都有关系单位请刘经理和他们一家吃饭。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小梁送爸爸妈妈和婷婷回去休息,刘经理带着姐姐和她坐对方的车去舞厅跳舞。请客的杨经理很有意思,在夜总会前厅让每个人都给自己选一位小姐,包括她。她便笑嘻嘻地从一排穿着妖冶的小姐里,选了一位自己一个人端坐一边的长发美女。进到包厢,主客很快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里唱的唱、跳的跳,掷骰子喝酒的喝酒,她便和自己选的小姐聊起来。那女子二十六岁,长春人,毕业于沈阳建工学院工民建专业,分配回家乡建筑公司,单位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加上离婚,促使她下海到海南碰运气。前两年海南房地产开发如火如荼,她靠专业在工地做现场管理挣到了钱,这两年很多工地因为拖欠工程款烂尾,靠专业谋生很难,与其放下专业去小公司当文员,每个月辛辛苦苦挣几百块钱,还要被心怀不轨的渣男欺负,不如来舞厅伴舞,光明正大地挣钱。她在夜总会干了半年多,平均每天能挣200,攒点钱,等海南经济情况好转,想回家乡自己去做点事。她问:“当小姐挣钱那么容易吗?”那女子说:“也不容易,要和夜总会老板搞好关系,小姐们之间还有竞争,有时候碰上居心不良的客人,很难缠。有一回碰到一个客人,要了二十罐啤酒,让我全喝完,喝一罐给五十块钱,我一咬牙,全喝了,半夜打120去医院洗胃。”
有一天甲方经理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吃完饭回到二楼,她说:“看那经理有五十多岁了,他夫人有没有三十岁?孩子好像还不到两岁。”刘经理笑而不答,姐姐轻笑着说:“那不是他夫人,是他请的保姆。”爸爸妈妈和她都大吃一惊,她说:“那人看上去像个黑社会头子,没想到对保姆这么好,上桌一起吃饭,还可以带着孩子。”姐姐又说:“厨房有个男的在那儿干活,你看到没?那是那保姆的老公,平常在工地打杂。”她更惊异了:“连保姆的老公都一起照顾?还有这样善良的雇主呢?”姐姐笑着说:“他那保姆啥都做,那孩子说不定是他的,保姆住他那儿,那保姆的老公晚上一个人回工地住。”全家人迅速交换了个惊愕的眼神,母亲说了句:“这什么污七八糟的事。”她说:“额……想吐。”姐姐说:“嗐,你们就是少见多怪!之前的保姆是她亲姐姐,钱挣够了,回家盖新房子去了,换了她来。”这回真无语了。
暖风醉人,日子过的很快,转眼要到她回J城上班的时间。那天下午,小庄过来了,对姐姐说:“你妹妹一个人坐大巴不安全,我正好晚上回海口,可以带她一道回去。”姐姐笑着说:“我妹跟你一道回才不安全,她还是自己坐大巴回吧。”那天下午六点,她在三亚总站含泪告别了爸爸妈妈、姐姐和婷婷,一个人坐上回海口的大巴车。午夜十二点,姐夫和老蔡在海口总站接她回到八楼。
第二天,她收拾行囊,姐夫去给她买回去的机票。中午,姐夫对她说:“机票好买,不着急买。小庄说他晚上请你吃饭,你去不去?”她问:“他请我一个人吃饭吗?”姐夫说:“你要答应了,我就陪你去。”
姐夫下班后在办公室给她打电话,说:“雪儿,你下楼吧!小庄的车已经到了。我现在从办公室出门。”她下了八楼,走出小区,看到姐夫从对面办公楼出来,正过马路,招呼她先去上路边停着的一辆大黑车。她走到车跟前,副驾位的门从里面打开,她弯腰一看,开车的是阿弟,便上了车。稍后,姐夫拉开后门上车,坐在她后面。
第93章 不愿意
她听到姐夫在后面问:“这是你买的新车?你不是才刚买过一辆公爵,怎么又换新车了?”
庄老板得意地笑着说:“这车怎么样?坐着舒服吧?美国车就是比日本车坐着舒服。前两天刚提的新车,跑了趟三亚,阿弟开到160码,车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稳得很。”
姐夫说:“嗯,确实舒服,宽敞、沉稳。这车多钱?得一百万吧?”
庄老板轻笑一声:“哼,一百万?!”
姐夫说:“怎么?一百万还买不了,难道还得两百万?”
庄老板和阿弟都笑而不答。
姐夫说:“你这发财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才几年就成千万富翁了?”
庄老板笑得更得意:“一千万算啥?我光文昌电厂一个工程就能赚几千万。”
过了会儿,姐夫问:“这是什么车?好像没见过。”
小庄说:“问你小姨子,她不是英文好吗?”
姐夫说:“英文好和车有啥关系?她又不懂车。”
小庄说:“车上写着车的牌子,英文的。”
姐夫问:“在哪儿?没看到。”
阿弟伸手在副驾正前方小冰箱的位置点了一下,说:“在这儿!”
她低头一看,果然,皮面上有一个精致的金属标牌——cadillac,她顺口拼读:“卡迪莱克。”
小庄在后面笑说:“有文化就是好,你妹妹一看就知道了,我们开始谁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美国通用生产的顶级豪华车。”
她好奇地问:“比劳斯莱斯还豪华吗?”
小庄正色道:“那没有,劳斯莱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还需要贵族身份。你还知道劳斯莱斯呢?”
这时车已经开到国贸,停在一栋灯火通的大厦前。小庄说:“下车吧!今天就在这儿,请你和你小姨子吃海鲜。”
大堂门口站着两个裸肩上披着毛皮,拖曳着银光闪闪公主裙的女孩,看到他们下车,马上拉开两扇大玻璃门。进门的时候,两个女孩热情似火地大声说:“欢迎光临!”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小庄报了包厢名,身穿紧身职业套装的大堂经理请他们坐上电梯,来到二十三楼。包厢里灯光柔和,透过乳白色的纱帘,窗外是夜的海口,她惊喜地问:“远处那一点一点的红光是渔火吗?”大堂经理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笑着说:“对,这儿可以看见海口港的渔火。”她说:“拉上吧,朦朦胧胧的更好看。”小庄笑嘻嘻地说:“呵呵,我来这里那么多次,都没注意能看到渔火。”一边在靠墙的欧式布艺大沙发上坐下,一边接过菜单点菜。
侍者为他们端上茶水,在铺着白色绣花亚麻桌布的欧式方桌靠窗一面,放上一个插满新蜡烛的银制欧式烛台,然后摆好白瓷餐具和象牙筷子,并在茶杯里加上茶水盖好杯盖,最后拿出火机点亮每一根蜡烛。当他有条不紊做完这些,传菜员推来了餐车。侍者走过来,弯腰低头蹲在小庄身边问:“庄总,可以开席了吗?”
他们坐上桌,侍者依次为他们铺好雪白的餐巾,端起餐车上的小盅,每人面前放了一盅,并一一为他们揭开盅盖。然后走过去关了包厢里的顶灯,房间里的气氛马上变得幽暗起来。
小庄招呼动筷。
姐夫拿起旁边的小勺从冒着热气的小盅里舀了一勺,吃了,问:“这是什么?粉丝吗?”
小庄没动,示意坐在对面的她开动,说:“雪儿,你尝尝这个好吃吗?”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勺吃了,说:“有点像粉丝,但比粉丝好吃,口感很劲道。”
小庄笑说:“还是你小姨子有见识。你个老土,鱼翅让你当粉丝吃了。”
姐夫又吃了一口,笑着说:“这原来就是鱼翅?和粉丝也差不多。”
她把小碗里的吃完,对侍者说:“挺好吃的,可以帮我再盛一碗吗?”
小庄大笑:“再盛一碗?这鱼翅羹是一盅一盅上的,一盅200。我的还没动,你喜欢吃把我这碗也吃了,我不是很喜欢吃。”一边端起自己面前的鱼翅羹放到她面前。
她一听这话,放下勺子,坐直身子,说:“这就要600?我不吃了。我吃一碗加肉的牛肉面不到三块钱,一样好吃,还能吃饱。”
姐夫和小庄大笑。姐夫说:“那你就当牛肉面,把庄老板那碗也吃了吧,他反正经常吃。”
这时侍者又为每人端上一个小小的圆钵,她指着里面圆圆润润的一坨肉说:“这个我认识,是鲍鱼吧?”
小庄笑着说:“是鲍鱼,你尝尝他们做的怎么样?”
她端起来吃了,用桌布擦擦嘴,说:“看着很精致,味道没有东郊椰林好,咬不动。”
小庄笑着说:“确实火候过了,老了,没有东郊椰林做得好。”
姐夫擦擦嘴说:“我吃不出来好坏,反正就囫囵吞枣地吃下去了。”
这时侍者已经在桌子中间又摆上了三道菜,每道菜盘子下面都点着一支粗粗的白蜡烛。小庄招呼吃龙虾,问她“怎么样?”她说:“好吃,肉很嫩、有味儿,是我吃过做的最好的。”小庄说:“都说他家龙虾做得好,你喜欢吃多吃点。”另外两盘菜是爆炒鹦鹉螺和上汤大芥菜,她很喜欢吃上汤大芥菜,螺肉炒老了,硬得很。
小庄自己不怎么吃菜,一碗米饭吃的干干净净。
都吃的差不多了,小庄眼睛看着她,说:“我准备在香港开个公司,需要一个女秘书。”
姐夫低头不说话。
她问:“公司准备做什么?打算招多少人?”
小庄说:“不做什么,就只需要一个女秘书。”
她问:“不做什么招女秘书干嘛?”
小庄说:“给她买套房,让她在那儿帮我管钱。”
她抬抬眉毛,睁大眼睛看了看小庄,不再接话。
饭后下楼,电梯门一开,正对电梯靠墙坐在大堂里的阿弟马上站起身去开车。上车后,她问阿弟:“你怎么没上楼?吃饭了吗?”阿弟目视前方,答:“吃了、吃了。”
下车,走在小区半明半暗的路上,姐夫对她说:“小庄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香港做他的女秘书?”
她望着姐夫,反问:“你希望我去?”
姐夫说:“我不管,你自己定。他让我问,我就帮他问问。”
她答:“不愿意,我对管钱没兴趣,何况是管别人的钱。”
第94章 安心工作
星期三中午,姐夫下班回来交给她一张西北航空公司星期四早晨八点直飞J城的机票。吃完中饭,姐夫带她去东门市场买海南特产。
星期四早晨六点半,姐夫和老蔡送她到海口大英山机场,其它的行李都装在一个新买的水牛皮行李箱里托运,她随身提着一纸袋冬衣,抱了个大盒子上了飞机,盒子里装着一套纯银和白瓷质地的欧式下午茶茶具。
下午三点她坐机场大巴在深沟桥站下车,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在分厂的宿舍。邱会计刚好在分厂,见到她开心极了,大声说:“你咋才回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过了会儿又跑过来敲开门说:“晚上去我家吃饭,下班我来叫你?”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把从海南带回来的特产礼物分类包装好,拿出那套纯银和白瓷质地的茶具把玩,细细体会纯银和白瓷纯洁无瑕的光亮细腻带来的美妙手感,然后爱惜地放回铺着丝绸的包装盒里。这套茶具,离开三亚前一晚姐姐拿给她,刚一打开,第一眼她就爱上了。姐姐说:“就知道你肯定喜欢,太精致了,一般人不配用。”
下班的时候,邱会计敲门,她拿起一个装着腰果、开心果、力神咖啡,和一串珍珠项链的手提袋跟着邱会计往她家走。一路上下班的人们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进门,她把礼品袋递给邱会计,对从厨房迎出来的张科长说:“姐夫好!邱姐姐,我从海南回来,带了点海南特产给你和姐夫。”俩人笑着说:“海南那么远,你还带啥礼物呢?”邱会计说:“你去海南了?问谁都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以为总裁派你出差去了。”她连忙说:“那我就是被总裁派去出差了。”邱会计和张科长都笑。张科长把厨房让给她俩就退去里屋看电视,留下她和邱会计一边说话一边做饭。邱会计好像为她准备了十万个为什么,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倒给她,她也不隐瞒,一一回答了。邱会计惊叹:“你到种禽场这半年的工资还不够买你去海南这一趟单程的机票吧?”又说:“咱厂可能还没人坐过飞机呢,总裁可能都没坐过,你个小丫头已经在天上飞来飞去几趟了。”又问:“海南是不是特别好?挣钱是不是特容易?那么多人去了都不回来了,你怎么还回来了?”这些问题,她一时也回答不好,只得含糊其辞,说:“海南挺好的,天很干净,海很蓝。挣钱容易花钱更快。去的人都是掘地三尺挣快钱的,没有谁想真正扎根在那儿,好好做一番事业的。”邱姐姐看一眼张科长,说:“唉,哪都一样,做啥事业呢,有钱赶紧抓住装自己口袋里是真的。海南还有钱抓,咱这儿根本就没钱,你就想破脑袋也没得抓。”
饭后,三个人聊到厂里的情况,张科长说:“厂里今年可能会有大变化,不变不行,连续几年入不敷出,眼看就要资不抵债。具体办法还在研究中,还需要厅里支持。”邱姐姐说:“啥变化也变不到我这儿,你们销售上是不是有大变动?对你会不会影响很大?”张科长说:“销售、生产肯定都要变,对我的影响很难说,估计工作难度只会更大。”她瞪大眼睛听着。张科长好像怕吓到她,笑着说:“厂里这状况也不是今年才有的新情况,你不用担心,应该也影响不到你。”
邱会计和张科长送她回宿舍,经过3号楼的时候,她看到朱师兄房间的灯亮着,很想过去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上班,从人事科门口过,看到房门开着,王科长在里面,她敲敲门进去,说:“大师兄,我回来了!”大师兄眼睛一亮,笑着说:“你回来了,好!”她说:“大师兄晚上有事没?方便的话晚上吃过饭我约上朱师兄,一起去看看嫂子和龙龙。”大师兄笑着说:“没事、没事,欢迎、欢迎!”
她打开总裁和自己办公室的门,仔细打扫、整理一遍。九点钟,她听到总裁的伏尔加在楼下停车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总裁上来了,她赶紧起身泡好茶端进去。总裁看到她,似乎很欣慰,问:“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她答:“我回来了,总裁!昨天下午三点半到厂里。”总裁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安心工作。”
十点钟,红色话机铃响,总裁的声音说:“通知计划科和生产科两位科长,以及各分厂厂长到我办公室开会。以后,凡是我让你通知的会议,你都列席并且做好记录。”
接到她通知,不一会儿,参加会议的人都上来了,她拿上笔记本,跟着进了总裁办公室。这次专题会议一直开到中午下班前,总裁要求计划科会同生产科和各分厂,在半个月内,制定出各个分厂全年每个月具体的生产目标和详细的生产计划。
第95章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下午下班前,她给朱师兄所在的蛋鸡分厂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朱师兄接的,听到朱师兄温文有礼的声音,她开心地说:“朱师兄,我回来了。”听到她的声音朱师兄显然也很高兴,她说:“师兄你晚上有事没?要没事,晚饭后我去你宿舍找你,咱俩一起去大师兄家?我早上问过大师兄,他说方便的。”朱师兄说:“我没啥事。那晚上我在宿舍等你。”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她提了两个装着海南特产的手提袋敲开朱师兄的门。程师兄结婚后,原来他住的那张床空了,原来两人合住的宿舍显得空了很多,大了很多,收拾得很整齐。朱师兄忙着要给她倒水,她叫住朱师兄,说:“师兄你别忙了,咱俩直接去大师兄家吧?”说着把一袋海南特产递给朱师兄,说:“带了些海南特产,给你和大师兄一人一份。”朱师兄接过手提袋,有点儿发窘地说:“小师妹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她笑嘻嘻说:“我从来不跟师兄客气,师兄你也别跟我客气,赶紧拿着。”
两人敲开门,一前一后进了一号楼大师兄的家。大师兄来开的门,嫂子在厨房洗碗,龙龙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因为提前打了招呼,大师兄家客厅明显刚收拾过,很整齐,桌上放着春节才摆的糖果盒,她注意到放坚果的盒子里竟然还有开心果,心想:“幸亏我买的都是顶级的开心果。”
刚坐下,嫂子就端了三杯茶过来。她把手提袋交给嫂子,说:“嫂子,春节也没给你和师兄拜年,刚从海南回来,给你和大师兄还有龙龙带了点海南特产。”嫂子和大师兄客气一番,收下了。
大师兄对海南的情况很好奇,问了很多问题,她相信这些问题也是朱师兄和嫂子想问的,于是就自己的观察,作了详细解答。她说:“海南挺美的,旅游资源很丰富,有山、有海、有森林,最重要海南的旅游资源具有独特性和稀缺性,从小在内陆地区长大的,谁不曾向往过大海?大冬天从冰天雪地满目枯槁的北方去到海南,感觉简直像上了天堂:蓝的天、蓝的海、婆娑的椰林、雪白的沙滩、温暖的阳光、盛放的鲜花。除了自然环境富有生机,社会机制好像也比较灵活,人和人之间比较平等,好像只有钱多钱少的区别,不分高低贵贱,挣钱的机会好像也比较均等,有点儿像传说中的美国。”听了她的话,两位师兄和嫂子都笑,朱师兄笑说:“听你说的,海南好像很好,我们都想去看看。”她也笑,说:“那么美的地方,我觉得有条件了,全国人民都该去看看,都会想去看看的。”
嫂子问:“那你没想过留在那儿?小雯停薪留职过去就再不愿回来了。”嫂子说话的时候,大师兄看了嫂子一眼,嫂子吞吞吐吐还是坚持说完了。
她答:“去年春节和今年春节,我去了两次,就觉得对我来说去玩玩还挺好,不知道我一个学畜牧的能去那儿做啥?像别人一样去挣钱?啥挣钱就干啥?挣到钱以后呢?就怕习惯以挣钱为最终目的就没以后了。”
大师兄问:“那你不想挣钱,你想做啥?”
她笑说:“我也不是不想挣钱,我只是不想以挣钱为活着的最终目的,我希望能在做自己感兴趣也能创造价值的事的同时能不缺钱。”
其他人都笑,大师兄很理解地点点头,说:“小师妹你说的这是共产主义。”
正在她听了大师兄的话使劲儿点头的时候,大师兄环视其他人,说:“可惜我们好像还生活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大家突然都沉默。
过了会儿,大师兄说:“去年年终结算,咱们厂还是亏损,几个分厂除了小朱那儿有盈利,其它不亏就算好的。干部、工人几乎都没发年终奖,小朱,你有没有领到年终奖?”
朱师兄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发了一点点,几十块钱。春节福利和别人一样,分到两只鸡。”
这时候嫂子笑着对她说:“对了,你那两只鸡我们替你领了,已经吃了。”
她笑着说:“应该的,我还得谢谢嫂子,要不我还得托运去海南。”
大师兄说:“现在全国的国企效益都不好,从中央到省里都大力提倡国企改革,咱们厂肯定也要改。怎么改?改什么?改到哪一步?我听说总裁和厅里已经确定方向?”说完,看向她。
她点点头,说:“应该已经有明确思路。”
大师兄问朱师兄:“小朱,你有什么打算?”
朱师兄说:“等厂里政策出来,我准备承包蛋鸡厂。现在我只是在技术上负责,承包了,如果能全面负责蛋鸡厂的生产和管理,蛋鸡厂效益应该还能更好。”
大师兄点点头,说:“销售那边可能会有大变化。”
那天,她从大师兄和朱师兄的对话中听出来,大师兄有一位堂哥在省人事局干部处,有望升任处长。
从大师兄家出来,朱师兄送她回分厂宿舍,她问朱师兄:“师兄你家里承包果园,今年收益怎么样啊?”
朱师兄说:“今年苹果丰收了,但价格卖不上去,种苹果的越来越多,有些还引进了新品种,加上我们今年第一年卖,销路还没打开,今年刨去水、电、农药、化肥、运输成本,将将持平。不过,我弟弟今年就毕业了,明年他可以帮着家里卖苹果。”
她说:“第一年没经验,能持平就很好。你弟也毕业了,以后你兄弟俩一起干,肯定越干越好。”
朱师兄笑着说:“我想也是这么样!”
第96章 归老林下
回厂第二天,她拿出从海南带回来的短波调频收音机,插上耳机随身带着,每天早起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和报纸摘要,其它时间听bbc和VoA英文广播,一来是怕英文搁置太久丢了;二来山上的生活近乎与世隔绝,她怕万一哪天要下山,她适应不了社会大机器的快速运转;最重要,一直以来,当她没有方向感的时候她就选择学习,充实自己,总能让她不惧未知。
给章和北,以及大学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回信,占据了她大部分闲暇时间,也让她生出旷野独行,狂啸呼应,心有慰藉,无惧风雨的豪情。
星期六下班,她背着背包抱着那个装着茶具的大盒子坐班车去见春子。春子本来可以在家再休一星期寒假,接到电话知道她回来了,上午已经到公司上班。车到盘旋路,春子已经等在路边,接过盒子帮她抱着,问:“哎哟,这么沉,什么好东西?”她赶紧解释:“是一套茶具,等下回去给你看,特别漂亮,不过不是送你的,准备送给张伯伯家。”春子假装生气:“那我不拿了,又不是送我的,白白受累。”她挽住春子,笑说:“你放心,将来你结婚,我肯定送你一份比这贵重的厚礼。”春子说:“真的?那你送我一套真丝睡袍吧!”“真丝睡袍”是她们都很喜欢的一部经典电影《罗马假日》里的一个梗,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公主睡倒路边被格里高利派克饰演的记者捡回家扔在床上,睡眼朦胧地让主人“把我的真丝睡袍拿来”。此刻春子提出来,她马上郑重承诺:“没问题,到时就送你真丝睡袍。”
俩人在外面简单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她打开蓝底碎花精致的盒子让春子看那套茶具,春子眼睛一亮,说:“太漂亮了,我能摸摸吗?”她说:“当然可以,手感可好了,像……凝脂。”春子拿起那只纯银小碗,说:“雪儿,我觉得你该留着以后自己用。”她说:“太精致了呀,我自己不忍心用,而且小心翼翼地用,是不是挺受累的?不如送给能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去用的人。这叫‘宝剑赠英雄’,相得益彰。”春子叹息一声:“唉!”她小心翼翼擦去银器上的指印装好放到一边。拿出腰果、开心果、牛肉脯、鱼片给春子吃,又拿出珍珠项链、玳瑁镯子、猫眼手链给春子,俩人一边吃,一边把玩,一边说起春节期间各自所见所闻。
春节前,春子和她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广州、肇庆和厦门,这趟旅行春子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广州招待他们的那个大老板,在广州郊外有一个占地800多亩的橘子园,园中盖了一栋别墅,请了一对四川来的中年夫妇为他打理,那大老板说等他挣够钱就归老橘园。那个橘子园,太美了!那对夫妇中的男的,特别会照料果树,他们去的时候树上挂满橙红的果子,枝繁叶茂,想吃可以随手摘来吃。那女的把别墅打扫的比五星酒店还干净,饭做的也特别好吃。
她听的羡慕极了,问:“让你爸跟那大老板说说,雇我去给他打理果园,清洁别墅吧,行不行?”
春子哈哈大笑,说:“我以为你羡慕那老板,你要去给人打工!”
她说:“羡慕他干嘛?他一天忙着挣钱,累死了,烦死了吧?挣了钱雇这对夫妇去享受他理想的生活,到底谁给谁打工,还不知道呢!”
春子愣住,说:“也是哦,他挣钱的最终理想是归老林下,那对夫妇现在已经实现了。”
她问:“买那样一片橘子园需要多钱?也不一定非要住别墅,盖两间木屋就够住了。”
春子说:“那应该要不了多钱吧?”
她说:“我这辈子挣够买片橘林盖两间木屋的钱就可以了,争取为自己打理果园。”
春子说:“那应该没问题。”
她问春子:“那你呢?你要像那大老板忙着挣钱,买林子雇人为你打理吗?”
春子说:“光有橘林不行,还得有钱才能活下去、活得好。你得吃饭、穿衣,得养那片林子,还得有车接待来的客人……”
她笑,说:“得,还是你去挣钱,雇我打理林子吧,各得其所。”
春子也笑,像是觉得只好如此,又像有点不甘心。
对她描述的海岛热带风情,春子十分向往,说:“厦门、广州的冬天,还是挺冷的,海也不怎么蓝。”又问她:“你真没在海边遇见白马王子?”她戏谑地说:“遇见青蛙王子,不,癞蛤蟆王子了。”俩人笑着打闹成一团,春子又叹气:“唉!”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邀请春子陪她一起去张伯伯家,春子说:“深宅大院,你带个陌生人去不好吧?”她听了也犹豫,最后俩人决定,她快去快回,拜个晚年就赶紧回来。她说:“可惜,张伯伯家的饭特别好吃,跟我妈退休以后做的差不多,今天吃不到了。”春子嘲笑她:“亏你好意思,每次去都在人家蹭饭,今天总算找回点儿面子。”
九点钟到了张伯伯家,陪着张伯伯和郎阿姨说了会儿话,张姐姐一家还没到,她就告辞要走,郎阿姨说:“吃了中饭再走啊,你爱吃的笋干、臭鳜鱼已经都泡上了。”她说:“我有个好朋友,去长沙读在职研究生,本来可以在家休寒假,听说我从海南回来了,昨天特地回J城单位上班,我俩就今天能在一起,下星期她就要回学校,得等暑假才能再见了。”张伯伯、郎阿姨听了,马上起身送她出门,笑着说:“那不容易,你赶紧去,我们就不留你了。”
第97章 兰舟催发
十一点左右,她坐公交车回到盘旋路口,飞奔向春子所在的招待所。路过邮局,很多集邮爱好者在门口交换邮票,里面办事的人倒不多,她连跑带跳地进去问:“我想破季订报纸和杂志,可以吗?”柜台里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朝着旁边的柜台努努嘴。她走过去对里面一位中年人说:“我想破季订一份《chINA dAILY》和一份《英语世界》,可以吗?”中年人查了查,说:“可以。”她付了钱留了厂里的地址和电话,拿了回执,确定了邮递员开始送达的时间,赶紧去找春子。
不等她敲门,春子打开门,急不可耐地说:“唉,你终于回来了。”她看看春子乌黑的短发,嬉笑着说:“干嘛?头发还黑着呢。”春子皱着的眉头一下展开,“呵呵”笑着说:“你再不回来,就白了。”然后问她:“你跟他们说啥呢,说这么长时间?我想着你放下礼物说两句话就回来了,哪知道你现在才回来!”她说:“今天够快的了,平常每次去都说到吃完中午饭才回厂里。我下公交车几乎一路跑回来的,你摸摸,头上全是汗!”说着要脱大衣。春子拦住她,说:“嗳,你别脱了,我把衣服穿上,咱俩直接出去吃饭吧。”拿上衣服关了门,和她一起往外走,抬手摸摸她的额头,说:“哎,确实一头汗!”递给她一包餐巾纸:“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吃完饭,俩人商量着坐缆车爬到兰山山顶,坐在山顶的茶社喝着三泡台俯瞰J城。那天天很晴朗,J城笼罩在泛着蓝光的淡淡尘霭里,两人默默无语,看了半天,她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凝望处,兰舟催发”这句词,兰舟、J城,她总感觉就是同一个意境。春子突然又叹一口气,说:“唉,J城还是挺美的!”她说:“咱们再坐一会儿,坐最后一趟缆车下山,看能不能看到华灯初上的J城。”城里的灯光终于亮了,像一串串珍珠,茶社老板催她们:“姑娘,再不下山,错过六点的缆车,要走下去了。”两人眼望着山下,缓缓起身,春子突然伸手,捞起茶碗里的龙眼,说:“我想尝尝好吃不?”她顺手捞起自己茶碗里的三颗龙眼,说:“尝吧,都给你拿着。”原来春子从俩人一坐下,听她说这就是龙眼,又说在海南喝龙眼红枣茶很好喝,就觊觎到现在。哪想到春子整颗龙眼连皮带壳丢到嘴里一口咬下,一边小跑一边“呸呸呸”往外吐着,说:“什么玩意,我以为多好吃,难吃死了。”笑的她说不出话。俩人跑上缆车,她剥好一颗龙眼,递给春子,说:“吃龙眼要剥壳呀,你个傻子!小心点咬,里面还有核,要吐出来。”春子依言吃了龙眼肉,吐出核,笑眯眯说:“味道还可以,有点甜。”又问:“那要不小心把核吞下去了咋办?”她大笑着说:“那好办呀,你头顶长出三棵龙眼树,我牵着你,想吃龙眼随时随地就可以吃了。”春子笑着扑过来打她。
第二天一早,春子依依不舍看着她上了班车,她坐在门口第一排的座位上,一直回头对着春子挥手,直到春子的身影被车流覆盖,想到这一别又是半年,眼泪涌了上来。
三月初,一天晚上,她正在宿舍看书,有人敲门,是杨师傅。她赶紧请师傅进来坐。
杨师傅有点拘谨地在对面床上落座,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扣在桌上的《史记》,问:“你一天在宿舍都干嘛呢?无聊不?又在看书吗?我看看你看的什么书?”说着站起身,拿过《史记》翻了翻,说:“咋还是古文的?你能看懂吗?”
她笑了笑,一边泡了一杯茶递给师傅,一边接回《史记》,说:“不管懂不懂,只要能看下去,先看了再说呗。”然后问:“师傅,你从哪儿来,穿的这么精神?”
杨师傅半敞着穿着一件立领深灰色的半长棉服,里面是深蓝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乌黑的头发像是打了摩丝,很有型。听了她的问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精神啥?还不就那样。我刚和几个朋友从城里回来,从厂里过,就想看看你。”
她笑说:“好久没见师傅了,你们还好吗?”
师傅说:“有啥好不好的,我们么,还不就是混日子。”停了会儿,说:“分厂要搞承包经营,自由组合、自负盈亏……”
她点点头,说:“嗯,政策已经公布,各分厂正在报方案。这对你应该是好事吧,有更多自主性,多劳多得。”
没想到杨师傅说:“啥好事,还不是换汤不换药?自由组合,我能说不要老王?干的好了是干部分的多,干的不好是我们得的更少。”
这话像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她听了不知说什么好。低下头想:“什么样的方案才能充分调动一线工人的积极性,切实体现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效益不好,究竟是市场的原因,是生产方式和生产设施设备的原因,还是管理程序有漏洞、工人干部生产积极性不够造成?”
只听杨师傅又说:“我想调到销售科去干销售,厂里在西关十字租了个门面房,专门销售厂里的产品,要从内部招几个销售员,我想去试试!反正大不了再回来当工人。”
她抬起头看着师傅说:“我觉得可以。一般人对销售人员的印象都是奸诈狡猾、唯利是图,你正好相反,勤劳朴实、待人诚恳,可能反而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被人信任。”
杨师傅受到鼓舞,看着她黑亮的眼睛,说:“真的吗?那我明天就去报名,趁着这批鸡苗还没进车间。”
她很肯定地说:“真的,我觉得你干销售肯定行。”
杨师傅一改之前的姿态,腰挺直了,说话声音都大了。问她:“你户口落好了没?那狗东西再没麻烦你吧?”
她连忙说:“落好了,落好了。”然后突然想起来,站起身拉开放在上铺的皮箱拉链,拿出两包力神咖啡和两包腰果,递给师傅,说:“师傅,这是我过年去海南带回来的海南特产。”
杨师傅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咖啡和腰果,说:“这是什么?咖啡,这洋玩意,我也不懂喝。这又是啥,腰果?是吃的吗?这怎么吃呢?”
她说:“这是速溶咖啡,特别方便,像你手里这么大的杯子,你放一小包,包装上有个口,一撕就开,加半杯开水搅匀,就可以喝了。这个腰果和花生差不多,直接吃也行,油炸一下吃也行,比花生好吃。”
杨师傅犹疑地问:“这很贵吧?”
她没想到杨师傅会这么问,犹豫了一下,说:“海南啥都贵,这一包腰果可能能买咱们的十包花生。”
杨师傅大吃一惊,说:“那能吃得起呢!你说和花生差不多,那不如吃十包花生。”
她笑,说:“师傅说的对。咱就偶尔尝一尝,知道它啥味儿就行了,平常还吃咱的花生。”
杨师傅也笑。过了会儿站起身说:“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也起身,说:“等等!”反身在上铺取了个纸袋,帮师傅把手里的咖啡和腰果装进纸袋递给师傅,送他出门。
第98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过了几天,总裁看过销售部报上来的《销售改革方案》,让销售部两位科长来办公室当面汇报,谈到市区禽蛋产品门市部人员安排,挨个儿问到负责人和两名销售员的情况,张科长指着杨师傅的名字说:“这个杨克红,是十年前征地进厂的老工人,今年二十五岁,是潘秘书在肉鸡厂实习时的师傅。”总裁看向坐在一边的她,问:“这个人怎么样?适合做销售吗?”她想了想,答:“杨师傅为人处事讲原则,责任心强,很聪明也很勤快。”总裁点了点头。这是她在列席会议的时候第一次出声,好像一个隐身人突然被人点破现了原形,有点儿紧张。
三月底,厂里的改革方案正式形成文件,因为涉及到一些政策敏感问题,同时也需要厅里在资金上予以支持,方案报到厅里后,厅里召开专题会议讨论,总裁带计划科方科长和她一起到厅里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后,总裁请厅里的领导们一起吃饭,安排她坐在周厅长旁边。
时隔九个月,周厅长居然还记得她,问总裁:“这就是自己主动要求去种禽公司那个小潘?她现在是你的秘书?”总裁笑着说:“是啊,她就是你给我送去的人才,那篇题为《向死而生,砥砺奋进》的讲话稿就是她写的。”周厅长“哈哈”大笑,说:“那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又问她:“我听李处长说你英文还很好?”她不好意思地说:“啊,大三过六级时是全校第二名,好久没用,真怕忘了。”总裁在旁边说:“小潘不错,很上进,每天还在坚持学英语,自己订了英文报纸。”总裁那天出门前临时想起什么,到她办公室交代,看到她桌上放的一摞《chINA dAILY》,问:“这是哪里来的?”她赶紧答:“我到邮局订的。”总裁说:“厂里有书报费,费用你可以拿去财务报了,以后年底行政办订报纸的时候你让他们加订一份。”她想着厂里没钱,看英文报纸、杂志纯属自己一个人的爱好,师出无名,一直没去报。没想到这会儿总裁提到这事。只听周厅长说:“现在学好英语很重要,好多上了年纪的同志职称考试过不了关都是被英语卡住,很多国际合作的大项目都需要用到英文。”
那天饭桌上喝的是五粮液,她在总裁的要求下敬了周厅长三次酒,还好人们的眼光都集中在周厅长身上,并没人注意她每次端起杯只是沾了沾唇就放下,饶是如此,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烫,手都红了。暗自庆幸,幸亏之前和春子一起喝过两次酒,知道自己酒性。
四月初厂里改革方案全面落地,朱师兄承包了蛋鸡厂,杨师傅调去西关十字的门店作销售员。
一天,朱师兄来看她。J城四月,冷起来还在冬天,热的时候就成了夏天。那天白天很暖和,晚上温度又降了下来。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和朱师兄一起去散步,朱师兄仍然穿着那件宽大的香槟色风衣。此时原本黯黑的桃林在傍晚的霞光中隐隐泛出青气,空气中感觉得到春意萌动的清新。两个人欣欣然谈论了会儿天气,她问朱师兄:“山上的桃花儿什么时候能开啊?怎么到现在还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咱学校后面的桃花三月中就开了。”朱师兄淡淡地笑着,不紧不慢地答:“快了,说开一下子就开了,你还来不及注意就漫山遍野地开了。”她说:“我肯定从第一朵花开就注意到了,我从到这山上就盼着花开呢。”朱师兄笑,说:“小师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在这山上住了一辈子,可能都未必注意到花开花落。”她愣住,过了会儿问:“朱师兄你说是像我这样天天盼着花开好,还是根本不在意好?”朱师兄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说:“各有各的好,像小师妹这样,花开的时候比别人多一份喜悦,花落的时候可能也比别人多着一份忧伤。”她想了想,说:“我又不是林黛玉,还要唱一曲《葬花词》吗?花落的时候我又注意到结桃子,盼着桃子长大吃桃子了。”朱师兄笑,说:“那样最好!”
两人保持一尺半的距离,静默着并排走了会儿。
朱师兄叫她:“小师妹!”
她张大眼睛望着他,等下文。
朱师兄说:“小师妹,我要结婚了!”
她眼睛一下瞪得老大,问:“结婚?和谁结婚?没听你说过!”
朱师兄说:“春节前,我花了五块钱在一本杂志上登了一则《征婚启事》,春节后回来只收到一封回信。我们俩通了几次信,交换了照片,都觉得挺合适的,就准备结婚了。正好我现在承包了蛋鸡厂,她辞了职就过来和我弟弟一起给我帮忙。”
她不知怎么就被这则简单的故事打动了,问:“她现在在哪儿呢?”
朱师兄说:“她是东北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父母重男轻女,她从小被伤透了心,中专毕业正好四川巴中县统计局招人,她就报了名,结果只有她一个人报名,她就去了,再没跟家里联系。她说她一个人在宿舍过年的时候无聊,把一本新来的《知音》每一页都仔细翻着看了,直到最后一页征婚广告,看到我的《征婚启事》,就想这人条件这么差还敢打广告,又一想这人说的情况肯定都是真的,所以就按地址写了回信。”
她惊叹:“真好啊!朱师兄,你们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吧!”
朱师兄开心地说:“算是吧!小师妹,你是唯一一个说好的,别人都是质疑。”
她问:“别人?哪个别人?你父母和你弟弟?”
朱师兄说:“不是他们,他们倒没说什么,他们什么都听我的。”
她说:“他们是对的,这本来是你的事,你认定好就好,别人有什么可质疑的?况且人家女孩是辞了职来投奔你,要吃亏上当也是她,她都有这勇气,你还有啥可犹豫的?”
朱师兄笑说:“就是的,我也这么想。”
她认真看着朱师兄,说:“祝福你,朱师兄!我相信这肯定是个好女孩。你这么好,上天必须给你派个好女孩!”
朱师兄甜甜的笑了,说:“嗯,我相信小师妹说的话。”
过了会儿,朱师兄慢慢地说:“我们商量着不办婚礼了,等她过来,我们把证领了就行了,一是我跟厂里签了承包合同,马上要投入生产,没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二是我们也不打算为个形式花冤枉钱,我们也没那么多亲戚朋友需要广而告之。”
她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更确信她一定是个好女孩了。”
朱师兄抿着嘴笑了。
朱师兄送她到分厂门口,分别前,她说:“师兄,等你的新娘子到了通知我,我要去看看她。”
第99章 祈愿
过了几天,朱师兄打电话给她:“小师妹,姜秀昨天到了,我弟弟也过来了,明天星期天,你晚上有时间没?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她说:“好、好、好,我明天早点儿过去,帮新嫂子做饭。”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她先去办公室,用过年收到的红包封套封了100元钱装在口袋里,然后去朱师兄宿舍。
刚进走廊,眼睛还没适应走廊里的黑暗,就听见伴随着“咚咚咚”的切菜声,有个噼里啪啦的东北女声在指挥一个蹲在地上的男生干活,看到她走近,两手插兜,裹着风衣,背着满室天光,斜倚着站在房门口观望的朱师兄站直身子,喜气洋洋喊了声:“小师妹来了!”又对着在走廊里面壁切菜的女孩说:“小姜,这个就是小师妹。”此时,她眼睛已经能看清对面的人,只见她一手拿着菜刀,中等个儿,中等身材,短发,衣着朴素,很有大嫂气度,凭直觉作出判断:这正是大师兄需要的另一半。迎上去亲热地叫了声:“你来了,嫂子!”姜秀也没客气,说:“你就是小师妹?长得真漂亮!小朱,赶紧请小师妹进屋里坐。”她说:“等下再进屋,我先帮嫂子做饭。”这时蹲在一边的男孩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朱师兄介绍:“这是我弟弟!”一时分不清谁的年龄更长些,也不好称呼,她只好不称呼,直接说:“你好!你去忙其它的事,我来帮嫂子炒菜。”说着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锅铲,蹲在煤油炉前翻炒起锅里的芹菜炒肉。
姜秀爽快地说:“小师妹来帮忙太好了,他兄弟俩笨手笨脚啥也不会干。”
她笑着说:“我师兄一直吃食堂,还没机会操练,等你们小日子过起来,他就什么都会干了。”
姜秀说:“女孩子好像天生就会做家务,咱们还不也是吃惯了食堂,说干就干起来了。”
朱师兄很多余地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无缝对接的两个女子,终于说:“那辛苦小师妹了!本来想请你吃饭,现在变成请你做饭了。”她笑着说:“等下把我和嫂子做的菜全吃完,就是对我们辛苦劳动最大的肯定。”姜秀也在旁边附和。
那天,姜秀做了六个家常菜,三个凉菜三个热菜:油炸花生米、凉拌皮蛋、菠菜拌豆腐、猪肉粉条大白菜、肉炒芹菜,还有一碟四川麻辣香肠。他们一起喝了一瓶啤酒。两张方凳上架了个木板当饭桌,三个人坐小板凳,朱师兄的弟弟拿了块红砖当凳子坐,让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砖头歪了他倒了撞翻了小桌板,还好那个比哥哥还腼腆的男孩一直坐的稳稳当当。姜秀是个不论说话做事都实实在在、大大方方,一点都不做作的女孩,短短两天时间已经踏踏实实认真扮演起妻子和嫂子的角色,融入到兄弟俩的心里。不会喝酒的她频频举杯,真诚祝福,感谢上天作了最好的安排,祈愿上天护佑师兄和嫂子日子越过越红火。
吃完饭,朱师兄的弟弟去洗碗,三个人坐在房里说话,她才注意到,朱师兄原来的单人床用砖头架起一副床板加宽了,上面铺着一张旧床单,房间里多了个大大的深红色木头箱子,其它几乎没什么变化。姜秀笑着指着那个木头箱子说:“那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朱师兄也笑着指着房间里的什物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俩穷的坦坦荡荡、门当户对。我们准备明天去领结婚证,领了证就算结婚了。”她才知道,这两天朱师兄都是和弟弟一起住在蛋鸡厂的宿舍里,姜秀一个人住在即将成为新房的朱师兄的宿舍里。姜秀说:“小师妹,要不你今晚别回去了,就住这儿陪我吧?我一个人住晚上还挺害怕的。”她想也没想,就笑着答应了,说:“好,就当我是送嫁的娘家人,明早送你上花轿。”朱师兄听了,笑的很灿烂。
等弟弟收拾完,朱师兄对她们说:“那你们俩早点休息,我跟我弟先回那边宿舍。”她笑着说:“师兄放心,我替你看牢新娘子,保证明天安安全全交给你。”
师兄出门后,姜秀就招呼她洗漱,她学着姜秀的样子在水房捧着冷水漱了漱口,洗了把脸,脱了鞋袜把脚伸到水龙头下面洗了脚,用姜秀递给她的毛巾随便擦干手脚,又在脸上擦了点姜秀的雪花膏,两个人就上了床,把白天穿的大衣盖在唯一的一床被子上。幸亏厂里没别的好,暖气供的又早又足。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红包交给姜秀,说:“嫂子,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送钱吧,祝你和师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姜秀接过红包摸了一下,拿出里面的十张十元钱,惊叫:“师妹,你怎么给我们这么多钱?!我们不能要你这么多钱!”
她压住姜秀的手,说:“我在这山上几乎没什么花钱的机会,也用不着钱,你们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点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是个心意。等师兄承包赚到钱了,我结婚的时候你再加倍还给我。”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梦里还在应和着姜秀的问话,姜秀给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心里又难过、又温暖、又佩服。姜秀的亲生父亲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生病去世,母亲再嫁后,又生了两个弟弟,继父是煤矿工人,母亲没有工作,经济拮据再加上重男轻女,她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家庭温暖,一心想远离原生家庭,拼命学习考上财会学校,毕业后刚好有机会,从此远走四川和家里断了联系。独自一人在四川五年,因为性格耿直不会来事不被领导待见,工作内容不止枯燥无聊还要弄虚作假,在县统计局呆的十分愤懑。年三十晚上一个人在宿舍翻烂《知音》,朱师兄直白坦诚的《征婚启事》让她怦然心动,几次通信,两人一拍即合,这样的相识、相知、相怜,让她有极强的宿命感,朱师兄亦如是。两人都坚信:只要他们恩恩爱爱,全家人齐心协力,只要勤劳、不怕吃苦(也再苦不到哪儿去了吧?),他们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假如祈祷有用,那么上帝之光从此一定会照亮、温暖这一家人,因为那天晚上她正是满怀真诚的祝祷坠入沉沉梦乡。
第100章 旅途
四月十二号上午,总裁叫她过去,她敲门进去,总裁让她坐,坐下后,总裁说:“厅里上报了一个国家级草原生态保护项目,已经立项,现在准备申请亚洲开发银行贷款,亚行要派一个技术援助小组来做草原生态保护规划,项目地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一带,条件挺艰苦的。技援小组需要一个英文翻译,既要懂英文,还要有专业基础,周厅长想到了你,你愿不愿意去试一试?”
当她听到草原生态保护,听到河西走廊祁连山,听到英语,眼睛越来越亮,等总裁说完,她立刻表示:“我愿意。”
总裁说:“亚行技援小组计划五月初到,具体时间等通知,你既然愿意去,不怕吃苦,那就做好准备。这个技术援助项目的时间大概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的工资仍然由厂里给你发,到时候你和邱会计联系。”
她站起身,因为激动,脸红扑扑的,说:“好,谢谢总裁!我一定做好准备,不让您和周厅长失望。”
因为有了这个安排,她听英文广播不再避忌,几乎二十四小时戴着耳机,梦里的人全都说英文。她身边一直带着《牛津英汉双语词典》,把关于草原和生态保护的英文单词全部摘抄出来,怕记不熟,买了个mini笔记本、摘录在上面,随身携带。又去书店看了好多关于祁连山、河西走廊的书,回来把关键词的英文也摘录在小笔记本上。还买了一本《旅游英语》、一本《汉英口译教程》,还有一本《外贸英语》。她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把这些书全部看过一遍,时间就来到了四月底。
这天下午,她接到总机转来父亲的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喊了声“爸”,声音便哽住,不敢出声。父亲的声音也走了腔,说:“你妈在这儿,让你妈跟你说!”她叫了声:“妈!”泪如雨下,任由母亲哑着嗓子在那头呼唤:“雪儿,雪儿,雪儿!”出声不得,好半天才说了声:“妈,我在这儿呢!”母亲在那头问:“你五一放假不?放假能不能来S省看看我和你爸?”“五一”后要接受新的工作任务,而且加上周末也只有两天假期,她本来没打算去看爸爸妈妈,此刻听到母亲问,就有些犹豫,说:“放假时间太短……”没想到母亲含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长大了,不需要妈妈了!”一阵锥心的刺痛从胸部蔓延,她马上对着电话说:“好、好、好,我去,我去看你们。我坐三十号晚上的车,一号早上到!好不好,妈?”
四月三十号下班,她挎了个短途旅行包坐厂里班车到盘旋路,跳上随后而来的31路无轨电车来到火车站,匆匆走到售票处,仰头查看南去的列车发车时间和停靠车站,晚上八点钟有一列从库尔勒始发去广州的特快,没票了。她看了看表,七点整,毫不犹豫买了张站台票,拿着票一刻不停进入二楼候车大厅按指示进入指定的候车室等待放行进站。等待的那几分钟,有铁路警察进来随机查票,她一点儿也不紧张,她想好了,谁也别想拦着她上这趟车,还好,警察从她面前走过什么也没说。开始排队进站了,她拿着站台票排在中间,检票员一边扭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一边顺手剪了她递到面前的车票,她找到八号车厢上了车,走到车厢中部,飞快地巡视车厢,居然看到一个空座位,等等,那个座位空着好像不是没有理由的,两个人的座位,面对面坐了三条维族大汉,她略微犹豫,走过去问空座位旁边的维族小伙儿:“请问您旁边的座位有人吗?”正在说话的三个小伙子同时愣住,交换了下眼神,被问话的小伙子站起身,说:“没人,你坐里面吧!”还很绅士地问:“要我帮你把包放行李架上?”她毫不迟疑把包递给他,说:“谢谢啦!”然后坐进靠窗的座位。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显然一下子取得他们好感,三人从眼神到身体都放松下来。
车开了,三人中明显是头儿的小伙儿问她:“你去哪儿呢?”带着明显新疆口音的普通话唤起她在学校的记忆,那时她认识不少新疆同学呢。她老老实实说:“去西京。你们去哪儿?”他答:“终点站,广州。”又问:“你是学生吧?”她答:“对,想家了,过节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反问他们:“你们去广州干嘛?”三个小伙儿打开了话匣子,互相补充着说:“去做生意。广州三元里知道吧?全是新疆人,我们就住在那里面,广州警察都不敢管。我们在广州做生意好几年了,回家看了看,这次约着一起再去。”她说:“‘三元里’这个名字听着好熟悉,好像历史书上有广州三元里起义还是什么的?”他们一听她说这话就来了劲儿,说:“新疆人在广州三元里做生意由来已久,把三元里叫‘小乌鲁木齐’。三元里的新疆人都很团结,有啥事招呼一声都是一起上呢。有一回和广州的警察对峙,把他们吓坏了。”说到这儿三人得意地大笑起来,不知为啥,她感觉满车厢的人似乎都屏息静气听他们说话呢。
十点钟,车上广播通知:“各位乘客,请准备好车票,列车员将挨个车厢检查车票。”她心里暗自做好主动补票的准备。
列车员查票刚进八号车厢,三个小伙儿对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头儿向后微微撇了下头,坐在她旁边的小伙儿起身去了厕所,她心里暗暗好笑:“原来他也没买票!”列车员查到他们这一排,头儿旁边的小伙子取出三张票,指了指她和头儿,说:“我们三个人的票。”待列车员查完整列车厢,她旁边的小伙子回来了,很得意地对她说:“怎么样?可以吧!”她诧异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没票?”他们很得意地说:“学生嘛,哪来的钱买票?一猜你就是逃票的。”真让她汗颜。
头儿吩咐坐在她旁边的小伙子从放在行李架上的旅行袋里取出烤肉和馕饼,邀请她一起吃,她没吃晚饭,看着如此地道的新疆美食如何能拒绝?毫不客气分享了他们的食物,抱歉地说:“我下了课就往车站赶,什么也没带,真不好意思,没什么可给你们分享的。”三人毫不介意地说:“没事嘛,我们带的多着呢。”
十二点,车厢里大灯熄了,大部分乘客昏昏沉沉打起瞌睡。旁边的小伙儿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铺在小桌子上,然后掏出一个烟盒,在白纸上倒了些黑褐色碎壳状屑末,卷起来,掏出火机点燃,三个人轮流吸了一口,她突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似曾相识,忍不住去向记忆中寻踪,然后陷入一种如痴如醉如梦的美妙境界。三个人各吸了一轮,旁边的小伙儿把那烟卷递给她,她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三人又轮流吸了一轮,头儿表示够了。她还沉浸在那种不知道是什么香气的香气里。过了会儿,轻轻问:“这就是大烟吗?”头儿很淡定地答:“不是,大烟会上瘾,这个不会。”头儿旁边的小伙儿说:“晚上吸一点就不那么困了,要不然太困,又睡不成。”“那这个是什么呢?”她想。“如果不是我坐了这个座位,他们其实可以换着休息一下的。”她又想。
第101章 是相聚,也是离别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列车开进西京站,头儿问:“你能出站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出去?”她说:“我能。别送了,这是特快,停车时间短,西京站人又多,别把你们落在这儿了。”旁边的小伙儿帮忙拿下行李架上的小旅行包递给她,她真诚地谢过他们挥手下车。
跟着人流走到出站口,她向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您好!请问补票去哪儿补?”那人用看怪物的眼光看了看她,摇头说:“不知道!”她只好冒着被检票员逮着的风险拿着那张站台票朝检票口走去,检票员随随便便在她手上的票上剪了一下就放行了,搞得她满心欠疚。出了站重新回到售票大厅,看到有一列北向的慢车半小时后到站,她买了票重新奔进候车室一路询问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终于坠在队尾进站上车。时间还早,车上人很少,很多空座位。
火车一路向前开,窗外是她熟悉的关中平原暮春景象,绿油油的麦苗已经拔节,高过膝盖,油菜花落尽结了豆荚高的能藏住人,然后,她看到一片片灿若云霞的桃林,这里的桃花已然盛放,再然后,她想起学校的樱花,早就谢了吧?牡丹,应该开了。
车到兴平,出站就看到几辆三轮车等在路边,确认是去秦岭公司的,她给了司机五角钱,上了一辆勉强还能再坐两个人的车。三轮车蹦蹦哒哒颠簸着穿过兴平县城,掠过沿途的农机厂、化肥厂、麦地、桃林,在两片玉米地夹着的一条岔路前面,她大叫一声“停车”,三轮车像一匹正欢快奔跑的小马驹被勒住了缰绳,锐叫着停在路边。她跳下车,一路带风,几乎跑着奔向那一大片密集的建筑群。十来分钟后,在两栋旧楼中间,她看到了那棵高大的合欢树,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舒展着染上层层金光的浓密枝叶,她忍不住飞奔起来,跑过一片平房,跑到最后那栋红砖旧楼旁慢下脚步,在楼前面,她碰到了袁妈妈、周叔,打过招呼,他们都笑着让她:“快回家,你妈想死你了!”跑上二楼,正在厨房做早饭的曹会计看到她,大叫一声:“啊呀,雪儿回来了!”不止爸爸、妈妈、婷婷从房里迎出来,曹家的一双儿女也出门张望。
她紧紧抱住妈妈,然后又抱了抱婷婷,爸爸在一边泪光莹莹地看着,催母亲:“快,快去给她下鸡汤馄饨。”她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过去一晚上的传奇经历,妈妈已经把一大碗鸡汤馄饨端了上来,她不顾爸爸在一边说:“慢点吃,烫,你慢点吃!”妈妈在一边替她解释:“不烫,我特意舀了半碗鸡汤在那凉着。”飞快地吃完一碗,连汤都喝干净,问妈妈:“还有吗?”妈妈慌乱地接过碗说:“那我再给你煮一碗去!”爸爸说:“好了,把胃撑坏了,中午再吃。”妈妈说:“你一晚上没睡,困了吧?去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吃中午饭。”她说:“快脏死我了,我得去洗个澡回来才能睡得着。”妈妈看了看表,说:“还早,浴室九点才开门,你先歇会儿,我去准备东西,等会儿咱们全家一起去洗澡,洗了回来做饭吃。”从来不去公共浴室洗澡的妈妈,在这里也学会了去大澡堂子洗澡。这时婷婷偎在她身边问:“小姨,你能不能给我剪下头发,我想要个郭富城那样的盖盖头,姥爷不会剪。”她想了想郭富城的样子,便给婷婷围上围裙,拿起剪刀剪起来,这里剪剪,那里修修,越剪越短,等停下手来,已经完全剪成男孩头,她以为婷婷会像她小时候爸爸每次给剪头发一样哭喊着让她“赔”,没想到婷婷照了照镜子,说:“没事,挺好的。”爸爸不屑地说:“婷婷比你好多了,你小时候最是事多,每次剪完头发都哭。”她笑着说:“你还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再不给你剪头发’呢,然后下次还剪。”爸爸横她一眼,不理她,催:“快收拾了去洗澡,等下回来晚了。”
在这既是相聚又是别离的两天,她尽情地享受着爸爸妈妈的宠爱和婷婷的依恋,一刻不停地向他们报告着近几个月来自己在J城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她帮着妈妈一起洗碗,打扫完卫生,说:“爸、妈,我该走了,我得去学校赶下午五点的火车,明早到J城刚好来得及坐班车回厂里上班。”听到这话,妈妈眼里立刻涌上泪水,爸爸闪着泪光,哑着嗓子说:“嗯,该走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妈妈进屋拿了1000块钱递给她,说:“雪儿,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她推说:“妈,我在那山上,啥也没有,有钱也花不出去。”爸爸说:“你不是要去J城,要去给亚行的专家做翻译,还要到处跑,都需要花钱,赶紧拿着,我们离这么远,你那有啥事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妈妈听到爸爸的话,开始抹眼泪。她赶紧接过钱,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然后拿起来时那只小小旅行袋,牵起婷婷的手,四个人一起出门。姐夫的四弟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一排平房的房头,姐夫家和她家是邻居,姐夫四弟和三姐同龄,大她八岁,小时候经常带着她玩,昨天晚饭后,他来家看她,约好吃完中饭他骑自行车送她去兴平火车站。送到大院门口,她再一次抱了抱妈妈、爸爸和婷婷,跳上自行车后座,含着眼泪,一直挥着手,直到自行车拐弯,隐入路两边的青纱帐。
慢车晃晃悠悠到了学校下面的火车站,出站进售票大厅,买好当日的121次车票,她看了看表,两点半,还来得及回校园里走一圈。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上熟悉的坡道,仰望道路尽头的九十三级台阶,她像那四年无数个周末下午一样,听着路边音像店里传来的歌声,正是她最熟悉、最喜欢,却一直不知道歌名也不知道是谁唱的那首——总是不停地爱,总是不停地受伤害;总是不停地受伤害,还是不停地爱……低着头想着心事往上走
她不希望遇见熟人,只想悄悄地、悄悄地看一眼校园里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迎门两棵高耸入云塔状的大水松,右边的法桐大道,三号教学楼、昆虫楼、四号教学楼、五号教学楼、枫林大道,图书馆、旱冰场、三号宿舍楼、六号宿舍楼、五号宿舍楼,在五号宿舍楼对面那一排水杉树下,她的视线穿过那排杨树,静静地停留在5206宿舍窗口,窗子关着,隐约看见窗子两边的蓝竹窗帘,那还是刚进大学时,她们五个人一起买的,93级的师弟们还在用着。然后犹豫了一下,难以抉择,到底是向右转去四号楼那几间阶梯教室坐坐,还是向左转,去看看后门外那个爬满蔷薇花的神秘院子、足球场、体育馆、游泳池、干部培训中心、招待所、外教院、实验楼?她最想去的其实是后河边,但时间肯定不够。她决定向左转,她还没有准备好再去阶梯教室。外教院墙上的蔷薇花开得花枝招展;三号楼侧那几棵很有年代感的樱花树下还留着些许残红,乌木般遒劲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柔嫩的新叶和蓝莹莹的天空闪着光芒相互交融,和风吹过,摇曳生姿,像是问候“来了,来了”,又像是摇头叹息“迟了、迟了”;那棵横斜的忍冬树旁边的石桌是她经常坐着学习的地方,学累了就去挠挠那棵树,看着它枝叶乱颤的样子,开心地笑一笑,乏倦全消;旁边那棵腊梅,下雪的时候花香尤其清幽……然后她来到三号楼前面的大花圃,碧桃、海棠丝毫没有被花圃中间富贵逼人的牡丹吓住,不卑不亢开出一派遗世独立的超然;牡丹,牡丹自是不用说,极尽雍容华贵、优雅端丽……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必须去赶路了。
走到校门口,她向左,拐进小市场,付了三元钱,让老板给做两个陇西腊肉夹馍,多要了两个袋子包裹严实放进旅行袋里,然后进了旁边的“小四商店”,付了一元钱,要了一瓶学校自产的酸奶和一瓶野刺梨汁,倚着柜台,不露痕迹地咽着口水,像完成某种仪式般缓缓揭开酸奶瓶上的封纸,把野刺梨汁兑进酸奶,用吸管充分搅匀,衔住吸管,眯着眼睛,慢慢喝了起来。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四,一直含笑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也含笑回望,却不作声,静静打量商店里的人和柜台后面的货品。
还好,什么都没变。还好,谁也没遇见。
从信里,她知道,章不在校园,他此时正在山东一家机械厂实习。
第102章 花开的时候
5月3号早晨六点,121次列车在晨曦中缓缓进入J城站。出了站,她径直坐上一辆31路无轨电车,直奔民航大厦前的班车候车点,档案员小齐已经等在路边,好奇地看着风尘仆仆的她问:“你从哪里来?”当得知她奔波了两个晚上,去看望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的时候,吃惊不小。
班车到厂部门口,她来不及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总裁来了,当她把茶杯放在总裁桌上的时候,总裁对她说:“小潘啊,亚行技援小组过来的时间确定了,8号到J城。你7号去草原处找郭处长报到,听他的安排。到时让小张送你过去,你做好出差的准备,带上随身物品。”她答应了,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总裁。”
中午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她蓦然发现,山上的桃花开了,默默在心里念出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恍恍惚惚回到宿舍,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一头栽在床上进入黑甜梦乡。醒来已是斜阳西下,她睁开眼睛,望着床脚一缕微弱的阳光,好半天才回过神,知道自己是在分厂宿舍的床上躺着。无意识旷了半天工,居然无人问津。
起床,拿出在校门口买的陇西腊肉夹馍,就着一杯温水吃了,简直是人间至味啊。拿了一枚妈妈放在她包里让她路上吃的秦冠苹果去水房洗了,关上房门,她边走边吃,走出分厂大门,走上那条横穿厂区的柏油路。趁着天还没黑,她要去看桃花,从夏天等到春天,她终于等到花开了。
5月7号上午九点,总裁上楼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就对她说:“小潘,你赶紧下去,小张在下面等你。”她一边答应,一边快手快脚泡好茶,放到总裁案头,说:“那我去了,总裁。”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1000块钱放进风衣口袋,锁好抽屉,关好门,来到楼下,坐进伏尔加副驾驶座,对小张说:“先去分厂,你等一下,我拿包。”回宿舍背上早已准备好的,那个二年级暑假陪妈妈回皖南老家,在西京买的旅行背包。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背着旅行包来到畜牧厅草原处找到郭处长,郭处长听她自报家门,看了看她背上背着的足有八十公分高色彩靓丽的大背包,笑了,问她:“你从广家坪山上过来的?你家不在J城?那是不是还要给你安排宿舍呢?”她连连点头,郭处长说:“那你先在这儿坐一下,我去跟办公室商量一下。”她依言在郭处长办公台前的椅子上放下背包,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只见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格局、设施和人事处相近,郭处长的大办公台在最里面,面对着十几张两两相对摆放的办公桌,办公桌前的人们似乎都很忙碌的样子,并没人和她搭话,偶尔目光与她相对,马上若无其事地转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郭处长回来了,说:“这样,厅里的单身宿舍离这儿太远,你干脆暂时住在后面的厅招待所,方便工作。你先熟悉一下项目情况,中午吃完饭让亚行项目办公室的小贺送你去招待所,你身份证带了吧?到时凭身份证去招待所前台取房。”她一一点头答应。郭处长带她来到二楼,取出钥匙打开一间挂着“亚行项目办公室”牌子的大办公室的门,只见里面靠墙摆着几套崭新的现代化桌椅,中间放着一张小型会议桌,最里面放着一组她没有见过的现代化办公设备,无一例外都在显着位置上看得到“Sony”的品牌标签。郭处长指着靠门口的一张办公桌,说:“你就坐这儿吧。这些是项目资料,你看完收好。十二点你下去找我,我带你去机关食堂吃饭。这是办公室钥匙,你收好,出去锁好门,这些设备都是才到的,是亚行专为技援小组配套的办公设备,价值一万美金。”说完,在她惊愕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她放下背包,拿起《项目预可行性研究报告》看了起来。《报告》是中文的,不是很长,十二点之前她就看完了,内心激情澎湃,在她心底蛰伏了很久的共产主义理想不期然被唤醒。如果项目实现预期目标,不仅河西走廊祁连山下的原始森林湿地草原生态环境会得到保护和恢复,整个区域的农牧民将会得到妥善安置,还将因为一系列农牧业、农牧产品加工业项目的实施,繁荣当地经济,带来大量就业机会,大大提高当地人民的生活水平。
她来不及想太多,匆匆收好资料,锁上抽屉,锁好门,背上背包,下楼去找郭处长。只见郭处长桌前坐了个比她年长几岁,短发齐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漂亮女孩,听到她声音,转过身,大大的黑框眼睛后面一双大的让人担心的黑眼睛笑微微望着她。郭处长为她介绍:“小潘,这是外经外事处的小贺,她和你一起为技援小组服务,她的英文也很好,过了大学英语四级。你们好好配合!”又对小贺说:“你先带她吃饭,然后带她去招待所,先把她这个大背包放下。”说着自己先笑了。小贺也笑,说:“你这包里没啥贵重物品吧?先放郭处长这儿,去食堂吃完饭再来拿?”她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贵重物品。”一边拉开最上面一层袋子的拉链,取出身份证放进风衣口袋。跟在小贺和郭处长后面走出办公室,去机关食堂的路上,小贺递给她一张“机关食堂就餐卡”,说:“这是给你的,你收好。以后就凭这个去机关食堂吃饭。机关食堂工作日免费提供三餐,不过大部分人就只中午去吃。”
第103章 前行者
机关食堂像学校食堂,饭菜品质也像学校食堂,唯一不同是自助免费,让她充分体验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吃完饭,小贺陪她回草原处取了背包,一起来到办公楼后面的接待中心,接待中心前台显然已经得到通知,热情地和小贺打过招呼,接过她的身份证办了登记手续,给了她一把挂着房号小牌的钥匙,说:“上七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718房。”小贺看了看她硕大的背包,说:“我陪你上去吧。”走到楼梯口,小贺说:“你把包放下来,咱俩一起抬着上去。”她听话地放下包,和小贺一人拉着一边肩带抬着包来到七楼。
打开718房的房门,这是一间不带卫生间的双人房,门两侧挨着窗户靠墙放着两张单人床,床上配着微微发黄的床单、枕头和被子;两张床之间靠窗放着一张两个抽屉的大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暖瓶,桌子下面放了两个脸盆,还配了一把椅子;床脚各放了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房间很干净,简简单单、敞敞亮亮,和她在山上的宿舍差不多。小贺告诉她,每个楼层有公共的卫生间、水房和淋浴房,她听话跑出去看了看,大喜过望。小贺说:“你休息会儿,下午两点上班。”她问:“那你呢?中午回家休息吗?”小贺说:“我家不在J城,我住厅里的单身宿舍,远得很,在安宁区呢,中午就在办公室趴会儿。”她说:“这儿有两张床呢,你中午可以在这儿休息。”小贺略略迟疑,笑着说:“那好吧。”
她简单归置了一下自己的物品,拉上窗帘,两人各自躺下。
小贺问她:“你多大了?”
她答:“我71年7月的,你呢?”
小贺说:“你比我妹妹还小一岁。我68年的,比你大三岁。”
她问:“那你90届的,毕业四年了?”
小贺说:“对,你是93届的,刚毕业?”
她不好意思地更正:“我毕业快满一年了。”
小贺看着她呵呵笑,眼神亲切、自然,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报了自己毕业的学校和专业,问:“你呢,你是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小贺答:“我是b农大农经系的。我家在张掖,你呢,你家在哪儿?”
她答:“我家在银城。”
小贺说:“那很近,回家很方便。”
……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一问一答,直到小贺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跳起来说:“快起来,55分了,要迟到了。”两人匆匆下楼,小贺叫她:“你先陪我去我办公室拿办公用品,我也搬去亚行办办公。”两个人去到外经处,小贺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桌上立着桌牌,上面写着“贺葳 科长”,小贺从最下面大抽屉里取出自己的背包挎上,抱起一纸箱办公用品,示意她抱起另一个装满文具的纸箱。
两人来到二楼,小贺取出钥匙,开了亚行项目办公室的门,自去坐了进门另一侧桌上有一部台式电脑的办公桌,拿了一套办公用品给她,又在其它桌上摆了四套办公用品。对她说:“亚行的技援专家这两天已经陆续到了北京,明天中午11:00到J城,司机小唐开车带咱俩去接机。亚行为这个技援项目专门配了一辆田野考察越野车,还有那边那些办公设备,都是节前刚到的,要求厅里配套提供办公室、本土草原生态保护专家、联络员、翻译和司机。小唐是厅里为亚行办配的专职司机。郝教授是厅里从G农大草原系延请的本土专家,他明天会在这儿等技援专家。”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份英文的《河西走廊祁连草原生态保护项目技援小组工作计划及行程表》,说:“这是亚行农业司最后确定的这三个月技援小组在这儿的工作计划和行程表。”她仔细看完,说:“他们工作可真严谨!而且他们是没有休息日的,连轴转?”小贺说:“从这份工作计划看是这样的,不知实际工作起来是不是也这么忙?亚行有个资格专家长名单,有项目需要的时候临时聘请合适的专家组成专家组,完成任务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报酬也是按任务工作量付,所以早完成任务早好,休不休息无所谓。咱们的任务就是配合完成这个技援项目,达成技援目标,他们要不休息,咱们也必须配合上。”她点点头,笑着说:“我没问题,我早就闲的发慌了。”小贺又用那样看妹妹的眼光看着她笑,说:“厅里也没啥事。有,也是闲事。忙一忙,挺充实的。”她又问:“技援是亚行贷款项目的一部分,那技援的钱也是要还的吗?如果要还,那怎么亚行还替咱们先花钱买了进口车和办公设备?”小贺笑,说:“技援的费用不算在贷款里,不需要还。就算要还,亚行贷款注重生态环境保护和社会效益,是无息贷款,还款期限很长,加上宽限期,有三十年,是非盈利性质的贷款。”她听了使劲点头,说:“那真好!”小贺又说:“但是他们会严格要求地方政府提供配套的条件,以确保技援目标的达成。”她又使劲点头:“这是应该的。”俩人再一次相视而笑。小贺接着说:“《预可研报告》是没有与亚行达成贷款意向之前向省里和国家相关部门申请立项的报告,与亚行达成贷款意向之后,亚行就安排了这个技术援助项目,等这个技援项目完成,亚行会安排国际专家过来,依据这次技援项目完成的项目规划,编制可行性研究报告,最终的项目预算和贷款规模会依据亚行下一个技援小组编制的可研报告确定。”她听了,又是连连点头。然后敬佩地问:“你毕业后做过几个亚行贷款项目,对项目流程这么清楚?”小贺淡淡地笑着说:“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亚洲开发银行贷款项目,据我所知也是本省第一个亚行贷款项目,之前只做成过一个世界银行贷款的水利项目。我毕业三年参与的项目不少,做成的还没有,希望这个项目能成。”
小贺就这样,好像谈家常一样,清晰明白、详详细细把项目的来龙去脉对她作了交待。她心里暗自庆幸,在这里,又遇见一位好姐姐,不,是前行者。
第104章 上阵
下午下班,小贺说为了避开下班交通高峰,她都是去食堂吃了晚饭再回安宁的宿舍,于是她和小贺一起去机关食堂吃饭,吃完饭小贺坐公交回安宁区的宿舍,她去附近商店买了洗漱用品,回到亚行办继续看资料,把一些关于项目的关键词抄录到小笔记本上,然后仔细研究了技援工作计划和行程表,心里模拟了一下明天接机见面的场景,感觉心中基本有数了,才回到招待所七楼。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她又翻看词典熟悉一些可能用到的单词,然后才洗漱、睡觉。
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后,她先坐在桌边,翻开那本《旅游英语》飞快地大声读了一遍。之所以敢大声读,是她经过这大半天的观察,发现七楼就住了她一个人,好不自在。
七点钟她出门去机关食堂吃早饭,空荡荡的食堂,就她一个人,早饭很简单,稀饭、馒头、炝土豆丝、凉拌黄瓜、榨菜丝、水煮蛋,却让她感到无比满足和幸福。
七点四十分走进二楼办公室,她拿出英文资料继续熟悉。
八点左右,小贺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西服套裙,好像还化了淡妆,头发在脑后拢了个小刷刷,显得十分干练。过了会儿,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问小贺:“咱们几点出发?”小贺笑着说:“早着呢,飞机十一点到,咱们十点钟出发。”年轻人说:“那我在下面等,你们下楼前打个电话给我。”小贺说:“行,你去吧!”等年轻人下楼,小贺对她说:“刚才那个就是亚行办的司机小唐,去年从部队复员招进厅里的司机。厅里的司机几乎都是领导家亲戚。”说到最后一句,小贺笑着对她眨了下眼睛,她也眨了下眼睛,伸了伸舌头。
小贺拿出一张3.5盘放进桌上电脑的驱动器,用旁边的打印机打出一张《通讯录》,贴在电话机旁,对她说:“这是厅里各办公室的联络电话,回头我再给你打一张厅直属各单位的通讯录,等咱们下去考察说不定你会用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人用台式电脑办公,很新鲜,就问:“你电脑用的很熟练啊,是工作以后自学的吗?”小贺说:“我也就在大学学过计算机basic语言,厅办公室去年配了一台电脑,厅里安排参加了计算机班,用多了就熟练了,刚好技援项目配了一台电脑。”
十点整,小贺招呼她下楼。
在门口等着她们的,是一辆从来没见过的底座特别高的香槟色丰田越野车,小唐下来帮她从后面打开后车门,小贺说:“你陪技援专家坐后面吧,我坐前面。”她依言爬上后车厢,靠窗两排相对放的长条凳,她坐到副驾后面,一手拉住中间的手环,一手从后面抱住副驾靠椅。小唐从外面关好后车门,跳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她说:“这车好特别啊,后面像公共汽车,能坐好多人。”小贺和小唐都笑。小贺说:“是啊,到的那天好多人来看,去上牌的时候费了些劲儿,交警大队没见过这样的车型。”小唐说:“坐满能装十个人,就不知道交警会不会抓。”他们全笑。小唐又说:“不过这原装进口车开着确实舒服,这车双缸四轮驱动,越野性能特别好,能爬山,能涉水。”她坐在上面能感觉到车子跑的很拉风。
到机场,飞机准点到达,他们在到达口等了四十分钟,才看到三个外国人走出来。小贺拉着她赶紧走上前自我介绍,看着她红着脸磕磕巴巴的致辞,三位高大的技援专家宽容地笑了,其中一位自我介绍:“我是技援小组负责人斯塔克,来自苏格兰。这位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威廉姆斯,这位是来自新西兰的庄森。”而她听到他们各自带着不同口音的英语,先是头“嗡”的一下大了,然后就释然了,既然谁也不比谁英语说的更好听,有啥不好意思说的呢。虽然小贺也用英语做的自我介绍并致欢迎词,她还是把他们说的话一一为小贺作了翻译。
小唐打开后车门,按下机关,翻开座位,原来座位下面是行李箱。几位专家把外观酷似她的大背包,却比她的大背包更壮大的背包塞进行李箱。请她先上车,然后才上车。车往J城飞驰,为了消除自己的紧张,她主动和三位专家聊了起来,就当熟悉彼此的语音、语调吧。通过交流,她了解到三位技援专家的专业领域分别是:斯塔克-草原规划;威廉姆斯-草原物种多样性保护;庄森-草地生产。她也为他们介绍了小贺和自己的本科专业,他们很惊奇,说:“以为你就是翻译。”一路上,她像个导游,一一为他们介绍路过的地面标志建筑,以及城市特色、特产。他们不愿意叫她“pan”,听着像“钢笔”,一致决定叫她“panda-熊猫”,她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英文名字。等车进了畜牧厅院子停在接待中心前面,她基本找回自信。
小贺安排几位专家先入住接待中心三楼,放下行李,十分钟后在楼下集合。等专家接过钥匙提着行李上楼,小贺在前台给郭处长打电话,说:“郭处长,我们接到专家,回到招待所了,他们十分钟后下来。”等专家下楼重新坐到车上,小贺吩咐小唐把车开到省政府招待所,带着他们走进省政府招待所二楼中餐厅一间包厢。周厅长、郭处长以及几位不认识的领导已经等在里面,她赶紧承担起翻译职责,一边暗自庆幸,多亏刚才练了一路。谈话中她知道那几位不认识的领导分别是厅办公室主任、经管处处长和发展计划处处长,还得知晚上省人行融资中心还将设宴为技援小组接风。那些复杂的部门名称她也不知道自己翻译的对不对,她猜三位技援专家比她更糊涂,当斯塔克指着周厅长问:“他是你老板?”时,她就完全放心了,用词更加大胆。
第105章 集合
宴请结束的时候,周厅长夸她:“小潘,英语不错。明天你就陪着专家下去考察吧,我们不用从外事办借翻译了。”说完笑着环视其他几位处长,几位处长纷纷点头。
回到厅里已经两点过,她们先陪三位专家回招待所取手提电脑,然后带着专家直接来到二楼亚行项目办公室。三位专家看了办公室条件,又开机调试了电脑和其它办公设备,表示满意。然后动手把所有桌子靠墙90度摆成一排,椅子随意靠在桌边,传真机、打印机、复印机、投影仪、装订机挪到办公室中间,这样一来办公室显得宽敞许多,也随意许多。
五个人正忙乎,一位提着文件包,温文儒雅,身高足有一米八多,六十岁左右的长者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小贺看到,说:“快请进,郝教授!”然后给三位专家介绍:“这位是本土草原生态专家,G农大草原系郝教授。”又挨个儿为郝教授介绍三位专家。她从郝教授的神态判断,郝教授大致能听懂,但是不能说英文,这让她既紧张又安慰,紧张是有人监督,翻译的准确度必须有所保证,安慰是万一下去碰到专业词翻译不出来,旁边有活词典了。
小贺拿出四份《技援小组工作计划和行程表》分别递给四位专家,郝教授表示已经收到一份,并安排好手头所有工作,明天起可以配合技援小组工作。斯达克笑着说这份计划和行程表本来就是他根据亚行农业司和中国政府沟通的结果制定。五个人坐在一起商议第二天的行程,等商议结果确定,斯达克已经在自己的手提电脑上打印出来,交给小贺,小贺确认后拿到复印机上复印了七份,每人拿到一份,另外两份小贺送去办公室和草原处。
当年在学校图片社,她曾经为那套富士冲印设备颠倒,每次去冲印焦卷,很享受站在玻璃门外等待焦卷变成照片的那两个小时,这会儿被斯塔克随身携带的那台比A4纸大不了多少,跟她那本线装本《史记》差不多厚薄的可以打印并且收发传真的手提电脑折服,忍不住问了很多问题。还有那台Sony复印机,本来她还有点儿抱怨亚行花钱不心疼,那几台设备就值一万美金,十万人民币?现在看到设备的工作效率和工作效果,只有赞叹的份。暗想:“中国真的是太落后了。”那时候除了上计算机课时在学校微机房,她还没见过谁用台式电脑,更不要说带打印功能的手提电脑了。
等他们为第二天出发做好所有准备工作,差不多也就到了去赴人民银行融资中心的宴请的时候,郝教授说他还要回去做些准备工作,就不参加晚上的宴请了,三位专家表示要先把手提电脑送回房间再稍稍洗漱一下。早上她看到小贺的衣着装扮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着装不够职业,这会儿趁机回去换下身上的棉布衬衣、老板裤和旅游鞋,穿了蓝底以玛丽莲梦露为白色印花图案的丝质衬衣、白色牛仔裤和白色中跟皮鞋。
郭处长同他们一起赴宴,宴请地点在人民银行顶楼的餐厅。包厢很大,很豪华,很有点儿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感觉,落地大花瓶、红地毯、大幅国画、真皮大沙发、实木餐桌椅。七点整,郭处长带着他们一行五人准时进入包厢的时候,融资中心的两位处长,还有一位年龄介乎小贺和她之间,披着自然卷曲的半长乌丝秀发,面色艳若桃李的大眼睛女孩儿已经等在里面。
郭处长和两位处长握手寒暄,并为双方作了介绍,贾处长和王处长请大家在进门会客区沙发上落座,那位漂亮女孩小马,作为两位处长的翻译,从餐桌边拿了把椅子坐在两位处长身旁。她乐得轻松,坐在靠近门口的长沙发一角,侧耳倾听双方交谈,从双方身体语言,她断定贾处长和王处长完全听得懂英文。
不一会儿,菜上齐,服务员邀请他们入席,小马坐在她旁边。中午的宴请因为时间短没有上酒,这会儿上了茅台,三位技援专家不知道是看不起那小小的白酒盅喝的太爽快呢,还是喝惯了洋酒,不习惯喝白酒,不一会儿就有点儿不胜酒力,三位处长也不为难他们,自个儿说说笑笑喝了起来,桌上的情形变成三位处长、三位专家、三个女孩,各自为政,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互相介绍起来,小马是b城人,大她一岁,毕业于宁夏大学历史系,之前在b城电视台工作,今年初才外聘到融资中心。她感觉很亲切,因为她的出生地离b城很近。小马竟然说:“你比我妹妹大一岁。”她看看小贺,两个人忍俊不禁笑起来,笑得小马莫名其妙,她告诉小马,昨天小贺刚说过:“你比我妹妹还小一岁。”小马也笑。旁边的斯塔克看三个女孩笑的开心,问:“什么事那么好笑?”她告诉他:“小贺和小马看到我都想念起自己远在他乡的妹妹,她俩各有一个和我年龄相当的妹妹。”斯塔克很认真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酒足饭饱,贾、王两位处长让服务员换上新茶,打开卡拉oK设备,邀请他们重新在娱乐区软沙发上就坐。小马和小贺分别唱了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和苏芮的《牵手》,音响设备非常好,好到她很想试试音,但她几乎从来没唱过卡拉oK,坚决不肯献丑,三位专家也耸着肩大摆其手,贾、王两位处长都说自己五音不全,请郭处长唱,郭处长大大方方唱了《草原之夜》和《在那遥远的地方》,低沉磁性的男中音赢得阵阵热烈掌声,小贺说郭处长是蒙古族,能歌善舞那是必须的。
十点钟,宾主尽欢,小唐送他们回到招待所,又去送郭处长和小贺回家。
第106章 任务开始
第二天早晨7:20,她准时背着背包来到接待中心二楼中餐厅,服务员看她进来,请她在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上坐,她把背包靠着自己立放在餐椅旁边的地毯上。服务员端来热牛奶、煎蛋、小米粥、馒头、花卷还有几样小菜,四份早餐刚摆好,三位专家进来了,她赶紧起身招呼,四人一起坐下吃早餐。
7:55分,四人下到一楼,坐在大厅等车来接。8:00正,丰田越野车准时停在接待中心门口,小唐打开后车门,小贺跳下车,郝教授也从副驾位下来,反正车厢中间空位置很多,他们索性就把四个大背包放在车厢地板上,郝教授和斯塔克互相谦让着都不肯坐副驾位,最后小贺坐副驾位,郝教授和他们一起坐“公交车”。
车开出J城,一路向西北,人越来越少、车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一重又一重层层叠叠的山峦不断扑进视线里,嫩绿青黄,春意盎然、生机勃勃,偶尔能看到山脚有披着黑白毛线衣的牦牛在吃草,极远处蓝天下群山雪帽和白云相连,分不清天上人间。行至两山一谷间,看前后都没车,小唐靠路边停了车,全部人下车舒展筋骨,小贺笑嘻嘻拉着她往车右边,走到一个小土包后面方便,她担忧地问:“他们知道啥意思吗?”小贺笑着说:“你放心吧!这些专家经常野外考察,何况还有郝教授和他们在一起呢。”
大约中午十二点,车进入t县境内,路边停着一辆国产越野车,县畜牧局黄副局长站在车边对他们招手,小贺下车与黄局长沟通,之后各上各的车,小贺让小唐跟着前车走,说是主管农牧的加措副县长和畜牧局张局长在县招待所为专家设宴洗尘。郝教授解释:“t县是藏族自治县,一般自治区、自治县的副职由少数民族干部担任,正职必须由汉族干部担任,可能还都是部队转业干部。”
一路行去,县城只有一条街,低矮的民房沿街而建,街道上车很少,此时正午,阳光热烈,行人大半裸着一边胳膊穿着厚厚的藏袍。车开进县委招待所院子,院子中间是一栋两层旧楼房,黄局长带着他们走进一楼右手边一个房间,只见房间里围了一圈矮桌,桌上放着油果子、奶疙瘩等藏族食物,正对面几位穿着汉族服装脸蛋红红的汉子,中间坐着一位着藏袍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主人起身迎接,双方互相介绍,小贺为加措县长介绍项目的情况,通过小贺的介绍,她才知道,项目从提出到立项到与亚洲开发银行初步达成贷款意向,历经两个年头,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
说着话,有穿着藏袍的少年端着铜盆、拿着白毛巾请每位客人净手,不一会儿,穿着藏袍、梳着满头小辫子的藏族姑娘,把大盘大盘冒着热气的牛肉、羊肉端了上来,又为主客斟满米汤一样浓稠的青稞酒,主人道声“一路辛苦了”,招呼大家动手。他们学着主人的样子拿起一大块牦牛肉刚啃了两口,进来一队载歌载舞的藏族姑娘,到每位客人面前祝酒,美丽的姑娘、悦耳的歌声,让人眼花缭乱,加上久闻大名的青稞酒的诱惑,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连尽数杯,幸亏酒宴上一切尽在不言中,也不需要翻译。
在主人的热情款待下,他们酒酣肉饱,被主人们送出餐厅,小贺问斯塔克:“我们今晚住在县政府招待所,要不要先去放下行李休息一会儿?”斯塔克看了看其他两位专家,说:“直接去附近的几个保护站考察,晚上回来再休息吧。”
黄局长的越野车在前面带路,这个下午他们驱车四百公里,去了两个保护站。下午三点他们到达第一个保护站的时候,她晕乎乎的,只看见保护站站长的嘴在动,不知道他后面都说了啥,翻译两句就短路了,所有人似笑非笑看着面红耳赤的她,她被窘的酒意一下去了大半,脑回路又接上了,郝教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站长之前的介绍,总算顺利完成后面的考察翻译工作。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工作中再也不喝酒了。
完成一天的考察任务,小唐把车开进县政府招待所,天已经黑透了,从车上跳下来,抬头看,只见满天繁星,像缀在深蓝深黑的天幕上的钻石,璀璨耀眼,空气冷冽醒人。
等他们拿着行李走进县政府招待所的两层新楼,张局长从前台旁边的木椅上站起来,说县委书记兼县长赵书记已经在等着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了。他们只好把行李放在前台,随张局长走进旁边的餐厅,一间很大的包厢,里面的设施像人民银行顶楼包厢山寨版的山寨版,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迎门位坐着一位身姿英挺脸膛漆黑霸气内敛的中年汉子,张局长介绍:“这位是赵书记。”
这个晚上,任谁来劝酒,她一概笑嘻嘻地坚决谢绝:“职责所在,不敢贪杯误事。”自始至终,为宾主双方恪尽翻译职责,酒宴快结束的时候,赵县长问她:“小潘看着年轻的很啊,哪所学校毕业?”等知道她并非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毕业,而且毕业还不到一年,又问:“那你英语怎么学的那么好的?”她回答:“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韩县长深以为是,说他自己就因为工作需要,会说很多语言,包括藏语、蒙古语、东裕固语。还为他们解释东裕固语和西裕固语的区别,前者属蒙古语系,后者属突厥语系。
第107章 山川大地
第二天早晨7:00,她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简单收拾了一下卫生间,就拿着相机,关好房门,来到招待所小院子里。郝教授已经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了,两人打过招呼,她趁机请教郝教授一些社会常识,比如:县委书记兼县长,她该称呼赵书记,还是赵县长呢?翻译起来倒是容易,直接说“一把手”,反正专家也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郝教授笑眯眯地说:“当然是称呼赵书记,党指挥枪嘛。”然后问到郝教授在学校教学、研究的情况,郝教授基本上已经不给本科生代课,带着九名研究生和三名博士生,除了读研一的三名学生在校上课,其他现在都承担着研究任务,在草原观测站实习,郝教授这趟既是陪同亚行技援专家考察,顺便也去几个观测站检查、指导学生们的工作和学习情况。郝教授说自己的学生全是男生,因为必须到观测站实习,条件太艰苦,女学生不方便。
她一边和郝教授聊天,一边拿着相机,拍下墙角一丛刚刚冒出的新芽,郝教授说:“这应该是野菊花。这里海拔2000多米,处于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的交汇地带,属高寒高原,春天来的晚,来的慢,要到七、八月份各种花才开。”
正说着,威廉姆斯走了出来,打过招呼之后,她把刚刚郝教授说的话翻译给他,威廉姆斯蹲下身研究了一下那棵植株,说:“在我们那儿叫它‘太阳花’,因为它早上花瓣张开,花朵一直向着太阳,晚上花瓣又合上。”她也不翻译了,直接对郝教授说:“太阳花?那不是咱们的向日葵?”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小花坛里似乎种着几株向日葵,跑过去指着那几棵约莫一、二十公分高的高杆植物问郝教授:“这好像就是向日葵,对吗?”郝教授看了看,笑着点头:“还真是向日葵。”她指着向日葵笑呵呵对威廉姆斯说:“我们把这个叫太阳花。”威廉姆斯笑着点头,说:“我们也叫它太阳花,他们是同科同属的草本植物。”
陆陆续续,庄森、斯塔克、小贺都出来了,高原山谷里的早晨,天空蓝得透明,一片云也没有,远处的山坡像流翠的瀑布,近处的树芽儿草芽儿绿的发亮。显然每个人都对高原五月清晨的户外气温估计不足,站了会儿,她感觉脸都冻得发僵了。郝教授招呼大家进去吃饭吧,最美的风景尽在路上。
早餐酥油茶、薄麦饼、青椒土豆丝、水煮蛋、榨菜丝和白粥,除了酥油茶,其它尽皆平常,然而味道就是不一样的好啊!麦饼柔软劲道,吃得出麦子的香味,她卷着青椒土豆丝狼吞虎咽,吃个风卷残云,吃完发现每个人都学着她的样儿吃光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卷饼,大家相视大笑。这一笑,团队所有人有了一家人的感觉。白粥米粒圆润q弹,郝教授说:“这是没有去内皮的粳米。”就连水煮蛋都喷香喷香的。这是她第一次喝酥油茶,一下子就爱上了酥油茶,喝完碗里的舔舔嘴,意犹未尽,又去旁边炉子上拿了装着酥油茶的铜壶过来,先问其他人还要不要,郝教授和小贺、小唐都摆手,三位外国专家欣然接受。好想把铜壶拎走,路上边走边喝,郝教授笑眯眯说:“前面还有机会喝。”
吃完饭,斯塔克坐到旁边桌上,取出手提电脑,一边和小贺商量,一边打印出当天的行程表,分发给每个人。
8:00正,他们准时上车出发,车走到县招待所门口,迎面碰上黄副局长的车,黄副局长跳下车走到副驾窗边和小贺确认了当天的行程,然后和车上人挥手道别。
车向西北,大约一小时后,来到乌鞘岭保护站,保护站路站长和王副站长接到黄副局长的电话已经等在门口。
小唐在路站长的指挥下把车停到会议室门口,全部人下车后,她为双方一一做了介绍,介绍到郝教授时,路站长亲切地握住郝教授的手,说:“欢迎老师来指导工作。”原来四十岁的他是郝教授的学生,本科上过郝教授的《草地学》,教材主编正是郝教授本人。
一行人进入会议室,有人捧上砖茶,路站长和王副站长为专家介绍乌鞘岭保护站的情况:
自古以来乌鞘岭不论在军事上、商贸上,还是自然环境保护上,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主峰海拔3000多米,位于祁连山东端,G省w地区的中部,其地理位置和海拔高度,使它成为我国自然环境的一条界山。首先,它是我国地形第一与第二级阶梯的边界,乌鞘岭的西南为地形第一级阶梯。以东以北为第二级阶梯;同时乌鞘岭也是划分我国季风区和非季风,内流区域和外流区域的分界线经过的地段,以东为季风区和外流区域,以西为非季风区和内流区域。其次,它处于我国三大自然区的交汇点上。在地形上,它位于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的交汇处;在气候区划上,高原亚干旱区、中温带亚干旱区、中温带干旱区三大气候区在乌鞘岭相交。因此,区域内生态和动植物物种丰富,其保护意义尤为突出。
介绍完情况,两位站长驱车带路,引导亚行技援专家对保护区范围内代表性生态区域进行实地考察。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深入G省,深入祁连山,在这之前,她对G省的印象就是银城、J城,最美好的印象止于山青水秀的永靖县、止于碧波万顷的刘家峡水库。尽管她从来没有因为她所认识的G省的荒蛮、贫瘠而厌憎过这片她视为乡土的土地,但这一回,她是真的爱上了这片犹如深藏闺中,不染一丝儿尘埃的圣女般天真纯洁、钟灵毓秀的土地。她感觉以前的自己太狭隘了,祖国山川大地的美还远远不为人所知,应该为更多的人知道。
第108章 约定
高中时代,她和春子有两个约定:
一是要一起去登一回黄山,看一看如她家那幅挂历上展示的,黄山的奇松、怪石、云海、温泉。那时候,她不止一次和春子一页一页翻开她家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挂历,欣赏、赞叹黄山的秀美,更因为黄山是她父母家乡的名山而自豪不已。大二暑假她陪已经退休的母亲回到阔别十九年的家乡,顺道去了黄山,春子因为她的捷足先登耿耿于怀,她答应春子,一定会陪春子去,因为黄山值得一去再去。
二是要一起去瑞士爬一回阿尔卑斯山,这个愿望源自春子家书房里挂着的一幅挂历,也因为她们都看过秀兰邓波儿演的电视剧《海蒂》,都想去看看海蒂和彼得放羊的山坡,在海蒂爷爷阿尔卑斯雪山小木屋阁楼的厚干草上打几个滚儿,尝一尝新鲜羊奶配黑面包的滋味。
现在,她想带春子来看看这里:看一看蓝的像一泓水一样深、一样静、一样让人想要投身其中的天空,看一看仿佛深吸一口气就会被吸进嘴里,融化在胸中的白云,看一看雪线下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听冰泉幽咽的低吟,感受高原草甸的厚实绵软,呼吸林木发芽春草萌动的馨香。
到了草原上,不需要路站长、王副站长介绍,四位专家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反客为主开始为其他人上起课来,最兴奋的是威廉姆斯,他说这里的原始性,使得这里成了很好的生物物种种质资源库,极有可能发现在其它地方从没有被发现的新物种。
中午,他们回到保护站,食堂已经准备好一桌丰盛的大餐,有些肉她吃着怪怪的,不像是熟悉的牛肉、羊肉,郝教授低头让她:“不要问,吃就对了。”三位专家大概也有同感,问她都是什么,她按路站长他们教的,全都说成是牦牛肉、羊肉,甚至马肉、狗肉、猪肉,专家们狐疑地尝了尝,不再下筷,只去吃熟悉的牛、羊肉。小贺笑着说:“三位专家,其中有一位是生态保护专家,晚饭吃简单一点就行,要不得饿肚子。”
吃完饭,坐在饭桌边喝了几杯茶,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全部人重新上车,出发去另一边的干旱、半干旱草原。
按计划完成一天的考察任务回到保护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吃过晚饭,王副站长带他们去临时住所,房间里设施太简陋,没有工作条件,斯塔克问:“可不可以借会议室用?”于是放下行李,考察组来到会议室,先讨论确定第二天的行程,斯塔克打印出来,多打印了一份给王副站长。然后郝教授陪着技援专家工作,她问需不需要翻译,郝教授笑着说:“他们如果有问题,说的也都是专业词,你留这儿也帮不上忙,我自己对付吧。”于是她跟小贺一起回房间休息。小唐辛苦一天,吃完饭进到他和郝教授的房间没再出来,早就睡着了。
保护站卫生条件艰苦,她和小贺俩人用房间里的脸盆,在凉的扎手的冰水里加了点热水,胡乱洗了脸、洗了脚,却被上厕所的需要难住,站里的老式旱厕,离房间很远,在院子外面的下风口处。临睡前,俩人犹豫再三,决定去房子后面解决,不止安全,比厕所要干净的多、空气也好的多。俩人偷偷摸摸、悉悉索索蹲在房后,小贺一直压低着声音教她:“小声点儿,小声点儿。”搞得她愈发紧张,控制不住节奏,脑子里回忆起小时候有记忆后唯一一次尿裤子的经历。
回到房间里,小贺还在笑她。她就给小贺讲自己三、四岁时候尿裤子的故事:母亲带她去咸阳出差,母亲在楼上开会,她在楼下花坛里和一群小朋友玩捉迷藏,玩了好长时间,玩得好开心呀!有大孩子提议去上厕所,上完再接着玩儿。一群孩子来到厕所,别人都飞快蹲下,响起一片“嘘嘘”声,她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裤子,所有小朋友解完手都来帮她解裤子,谁也解不开,有大孩子说:“实在不行,你就尿裤子吧,我们去跟你妈证明,不怪你!”她忍无可忍、无可奈何、无比羞耻地,站在茅坑上,在一群刚结识的小朋友的围观下,一边哭一边尿在了棉裤里。那会儿春节刚过,还没脱棉裤。
小贺听了她的故事,笑的在床上打滚儿,说不记得自己有尿裤子的经历了。她假装哭着说:“我刚才又重温了一遍尿裤子的记忆。”刚站起来的小贺又笑翻在保护站的厚棉被上。止住笑,起来对她说:“我怀疑他们这被子直到盖破都没洗过,咱别脱衣服了,就这么盖着睡吧。”
山里的夜很冷很黑,棉被很厚很重,她睡的很沉很香。
第109章 山丹军马场
他们就这样沿着河西走廊,顺着祁连山脉,一路向西、向北,在沿途的重镇要塞留宿,去每一个保护站周边考察,不错过任何一片特殊形态的草原,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来到此行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地——山丹军马场,驻扎在山丹军马场一场招待所,陪同接待的是山丹县畜牧局张副局长。
对她来说,山丹军马场一点儿都不陌生,在梦里她曾经无数次来到过这里。让她欣慰的是,这儿和她梦见的一模一样:
蓝天辽远,白云悠悠,重山绵延,风吹草长,牛羊成群,野马欢腾……
终于来到这里,恍恍惚惚,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幸好同行的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自从车进入马场地界,如痴如醉扭头看着窗外微雨后的大草原,集体失语了,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负责管理招待所的一场副厂长姓郭,这让她脱口而出:“郭谝子?”
郭场长惊喜:“你怎么知道?”
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您也姓郭,所以就想起电影《牧马人》里的郭谝子。”
郭场长很激动地笑着说:“那电影就是在我们场拍的,我们一家人还在里面当了群众演员,许灵均和秀芝结婚,趴在外面窗户上的有一个小子就是我儿子。”
因为这个插曲,本来就很热情的郭场长显得更热情了,连跟在他后面的两条土狗都对他们这一行人摇起了尾巴。
当天晚上,场里杀了一头羊,用烤全羊、马奶酒款待他们。从方场长和郭场长的叙述里,她才真正对向往已久的山丹军马场有了一点点了解:
山丹军马场是当前世界最大和历史最悠久的马场。公元前121年由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始创,距今2100多年。马场面积2195平方公里,比两个香港稍大。
自1949年9月以来,山丹军马场近50年一直归属军队管理,是我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军马繁育基地,也是我军最大的粮油肉生产基地。每年都要输出大批的骏马良骥支援国防和经济建设。特别是以蒙古马和西域大宛马为基础培养出的“山丹马”,是我国少有的挽乘兼用优良品种,近几年来已向全国各地输送10万多匹。为我国的良马培养做出了重大贡献。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方场长、郭场长都说着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他们本来就不是当地人,也不归地方管,他们是标准的军人。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两位场长有点儿尴尬地说:“我们现在既不算企业,也不完全按部队建制,既要完成上面下达的各项任务,又要一定程度上自负盈亏,场里的老职工原来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职业军人,现在老职工安置和他们的子女就业成了场里最重的负担。”
她望着郝教授,问:“场长刚说的这些能翻译给他们吗?”
郝教授肯定地说:“能。在生态环境保护和解决当地就业之间取得平衡,达成共赢,应该是项目要实现的最主要的目标。”
第二天,他们徒步二十多公里,横穿高寒湿地草原和窟窿峡原始森林保护区,一路上,山鹰在蓝天上盘旋,秃鹫在山巅凸岩俯瞰,远处山崖上时有羚羊、野狍子出没,斜刺里又窜出野兔和草原鼠,还遇见牦牛群挡路,还有光着脊梁的马场工人吹着口哨,引领着马群踩着溪水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惊吓连连、惊喜连连。
马场招待所的床单、被子很干净,像浆过一样硬挺、干燥,触手沁凉,晚上呼吸着清新冷冽的空气,盖着两床厚棉被睡的很香,半夜却被一阵阵心慌惊醒,以为自己心脏不太好用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说起来,小贺说她也有同样的症状,郝教授笑呵呵地说:“这是高原反应,这里海拔3000多米,几乎和拉萨等高。”知道自己心脏没问题,她就放心了。
两天后,他们离开山丹军马场,继续前往嘉峪关方向,开展对项目区域最西北部四个自然保护站周边草原的考察,三天后圆满完成技援项目考察任务。
为了增加技援专家对项目区域人文、历史、文化、社会经济发展现状等背景的认识,按照既定的返程计划,他们依次驱车进入嘉峪关市、酒泉市、张掖市、金昌市和武威市,受到各地市畜牧局和主管畜牧业的副市长的热情接待,并由当地畜牧局副局长亲自陪同,参观当地的主要历史文化名胜区。
一星期后,考察小组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J城。
下午五点越野车进入J城城区。此时已经六月初,J城早已不再是那个春寒料峭,青黄嫩绿的J城城。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路边的行道树已经绿意盎然,花坛里已经有着急的金菊、石竹、刺梅、八瓣梅开出了可爱的小花朵,爱美的J城姑娘已经穿上了漂亮的连衣裙。收回目光,再看看自己,车上的人都自惭形秽,自嘲地笑了。
小唐问小贺:“可不可以按进城路线,先送郝教授和你回去,然后再送老外去厅招待所?”
小贺说:“还是先回厅里吧,郭处长今晚要请考察小组所有人吃饭。”
车到厅接待中心楼前,一行人下车,小贺去前台给郭处长打电话,打完电话说:“半小时后所有人在这儿集合,郭处长也过来,他安排好了地方,带咱们一起去吃饭,周厅长也参加。”
听到这话,她跟在几位专家后面飞快地取下自己背包就往楼上跑,三位专家此时才知道她也住在接待中心,不过是在最顶层,七楼,他们很同情地看着她,指指自己的大背包,表示爱莫能助。
等她下楼,郭处长已经到了,笑呵呵地望着小贺和她,开玩笑说:“这一趟收获肯定很大,看你俩的脸蛋儿就知道了,高原红都晒出来了!”小贺跟她互相看看,也笑了。她才想起来,小贺的家不就在张掖吗?这趟考察她竟是过家门而不入,快赶上大禹治水的劲头了。
那天晚宴,周厅长走进包厢,看到满脸风霜色的他们,主要是小贺和她,笑呵呵地,一个劲儿真诚地说:“辛苦了、辛苦了!”。也许是习惯了野外活动,三位技援专家和郝教授好像变化不大,除了满脸胡茬。
第110章 回厂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位技援专家每天坐在二楼亚行贷款项目办公室忙着编制《草原生态保护规划》,小贺兼顾着项目办和厅办公室的工作,她在办公室配合三位专家查询和翻译相关资料。在征得小贺同意后,小贺不在项目办的时候,她开始上机熟悉那台计算机。
为了能尽快熟练应用计算机,她在附近找到一家电脑学校,报名参加晚班学习,每天晚上7:00到9:00过去学习计算机操作,半个月后,她已经能熟练使用那台Sony电脑,每分钟五笔输入汉字达50字以上。有一天郭科长受邀到项目办接受三位专家访谈,发现她已经可以熟练操作亚行为技援项目配备的所有办公设备,问起来,知道她自费200元参加培训班,让她去要张发票,拿回厅里报销。
一天下午下班前,她意外接到邱姐姐打来的电话。
听到她的声音,邱姐姐笑呵呵在电话那头说:“你个小丫头,你跑哪儿去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工资你也不要了么?”
她赶紧解释:“哎呀,邱姐姐!总裁把我借给了厅里,走的那天匆忙,没顾上跟你们说,到厅里第二天就陪着亚行专家下去考察,考察回来配合他们编制《规划》,外国人好像是铁打的,他们不休息的呀,我也得跟着连轴转,根本没时间去想、去做其它事。”
邱姐姐说:“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只知道是小张送你走的,我也是问了总裁才知道,厉害呀,你!总裁说你去给外国专家当翻译了?”
她答:“哦,对,厅里上报了个草原生态保护项目,准备申请亚洲开发银行贷款,亚行安排专家过来先做个生态保护规划,我为他们做翻译。”
邱姐姐说:“你行呀,你!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呢!那你什么时候回厂里?你两个月工资没领,你不要这钱了?”
她说:“要,得要!不要工资吃啥?要不我跟这边商量一下,明天回厂里领工资?你明天在厂里吧?”
邱姐姐说:“你说好明天过来,我就在厂里等你。万一你要来不了,你也跟我说一声,看啥时候能来。”
她答应了。
放下电话跟小贺商量得回趟厂里,小贺说:“没问题,让小唐送你过去,快去快回。你跟斯塔克打声招呼。”
第二天上午到办公室,安排好相关工作,她问斯塔克:“我上午要出门办事,中午吃饭前赶回来,有没有问题?”
斯塔克说:“没问题。”又看看庄森和威廉姆斯,他们也耸肩摇头,表示没问题。
九点半,小唐开着那辆形状特别酷的丰田田野考察车送她来到厂办。总裁的伏尔加停在厂办门口,她问正在擦车的小张:“张师傅,总裁来了吗?”
小张答:“来了,来了,刚上去。”
她先去二楼,轻轻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总裁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她推门进去,还好,里面没有其他人。她笑嘻嘻地说:“总裁好!”
总裁诧异地看着她,问:“小潘!你怎么回来了?技援结束了吗?”
她答:“邱会计通知我回来领这两个月的工资。上个月技援小组完成了为期一个月的项目实地考察工作,现在正在闭门做《规划》,他们工作很严谨,应该会严格按计划完成技援工作。”
总裁笑着说:“哦,那就好!我听周厅长说你英语很好,和亚行专家配合的不错。”
她笑嘻嘻地说:“谢谢总裁!谢谢周厅长!您和周厅长都是伯乐,给我这个试跑的机会。我会继续努力工作,不让您和周厅长失望!”
总裁笑眯眯看着她,连连点头,说:“好、好、好!”
她接着说:“总裁,那天我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把公章暂时交给小齐保管,没耽误厂里的事吧?要不趁今天回来,我先把公章移交到小齐那儿?”
总裁想了想,说:“没耽误什么事,财务章和合同章在财务那儿,不过,你先移交了也好。”
她又问:“总裁,您还有什么事交待我的吗?”
总裁笑着说:“厂里没什么事,你就全心全意做好亚行贷款项目那边的工作。”
她站起身,说:“那我等下办完事就直接回项目办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揭开总裁桌角茶杯的盖子,发现还没有泡茶,杯口已经有了一圈茶渍,拿起空杯子,出了总裁办公室,开了秘书室的门,从抽屉里取出牙膏挤了一圈涂在杯口,拿去水房,把杯子洗得洁净如新,然后去到总裁办公室,泡好一杯茶,恭恭敬敬放在总裁桌子右上角,轻声说:“那我先过去了,总裁!”
总裁从手里的文件上抬起眼睛,温和地对她点点头,说:“好,你去吧!”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拿出工作笔记本,在上面画好《印鉴交接表》填好内容,拿上法人章和法人代表章,去档案室找小齐。
小齐见到她,很惊奇,她笑着简单说明情况,等小齐签了字,两人又一同去人事科找王科长监交。
大师兄啥也没问,啥也没说,就在“监交人”一栏签了名。等小齐拿着公章离开,她关上房门,先笑着给大师兄赔罪,然后详细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又主动给大师兄留下在厅里的电话。
大师兄笑着说:“我听总裁说了,这是好事!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英文那么好,留在厂里真是屈才了,你在那好好干,肯定有好前途。就是今后不管去哪儿,一定要跟我们保持联系!”
她连忙又解释一遍:“一去就陪着亚行专家下去考察,不是不跟你们联系,是和原来的世界整个儿都失联了,考察回来又连轴转,老外干活不休息的,我也只能陪着。”
大师兄笑着点头,说:“辛苦了,辛苦了!没有怪你,不敢怪你!就是怕就这么着断了联系!”
她说:“怎么会呢?不会断,永远都不会断联,我这不一回来就先找大师兄报到。”然后问:“朱师兄和程师兄都好着呢吧?我中午下班前就得赶回去,怕没时间去看他们了。”
大师兄笑呵呵说:“他们都好着呢,小朱现在既管生产又管经营,忙的要死,他媳妇和他弟弟也跟在后面忙的脚不沾地。小程现在也比以前忙多了。”
她听了放心了,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大师兄你帮我问候他们,我今天就不去见他们了。”
大师兄应了,送她出门。
她回到秘书室,重新整理了一下留在里面的自己的物品,捡重要的几样装进包里,关好门,去一楼财务室找邱会计。
邱会计一见到她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你咋黑了好多,好像还长胖了些?我说门口咋停了一辆怪模怪样的车,是送你来的车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去河西走廊野外考察,坐在车上跑了一个月,天天吃肉,喝奶,没有蔬菜水果吃,就成这样了。”
邱会计笑眯眯说:“这样好,这样好,健康、有活力!”
她签了字,领了工资,又陪邱会计说了会儿话,看看接近十一点了,赶紧告辞,说:“我得在中午下班前赶回去,下次再来看你,邱姐姐!”
邱会计说:“你等等,我家里还放着你的几封信,还有你订的报纸和杂志,本来想哪天去厅里给你带过去的,走,你跟我一起去取上。”
她随邱会计回家,邱会计从小屋桌上拿了信件递给她,她谢了邱会计,说:“我得赶紧走了,邱姐姐!老外特别守时,我不能晚回去。”
邱会计大笑着在后面说:“走吧、走吧、走吧!有事打电话呀!小丫头。”
第111章 去哪儿
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忙着工作和学习,她几乎没想到过北和章,以及其他的同学们。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回到宿舍,坐在桌边读完几封信,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又丰富起来,既喜悦又热闹到令人烦恼的样子。
那天下午下班,陪着技援专家在接待中心一楼吃过晚饭,她回到办公室给同学们写回信,写完回信已经快十点了。她一个人出了畜牧厅院子,沿着平凉路在人行道上散步。城市的夜晚,灯光流离,车流声、人流声,声声入耳,星星和月亮那么遥远,看的很不真切,空气里混着白天的尘埃和夜晚的湿气,让人联想到黄河水的厚重浑黄。
她开始怀念草原的夜——清澈、宁静。她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宿舍老大曾经威胁她——你想想,草原上可能一年才能洗一次澡,你还想去?她笑了,如果草原上也能像厅招待所一样,可以天天洗热水澡,那就是天堂了。
前面有个报刊亭,她走过去买了信封和邮票,想想不敢再走,短短一段路,已经遇到两波二流子对她吹口哨了,返身回到招待所。
七月初,三位技援专家初步完成《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提出来希望能去相关部门调研,采集数据。小贺联系省林业厅、农业厅和环资厅,得到各部门积极配合和响应,确定调研计划和行程安排,又通知了郝教授。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们频繁拜访了省林业厅、农业厅和环资厅,每到一个部门,都受到极大重视,由部门最高领导和相关业务部门负责人亲自接待。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省环资厅张厅长,对全省的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保护状况了然于胸,所有数据脱口而出,对环资厅肩负的使命和未来要面对的各种问题,侃侃而谈、忧心忡忡。她忍不住替亚行专家发问:“从您刚才介绍的情况,您本人更像是一位资深环保专家,而不是政府官员?”张厅长坦然回答:“来环资厅任职之前,我是J城大学环境学院的院长、教授。”三位技援专家听说后,纷纷站起身,再次和张厅长握手,向这位专家型官员致敬。
七月底,技援专家正式完成并提交长达527页的《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在他们离开J城前往亚洲开发银行北京代表处之前,人行省分行的马行长亲自设宴,周厅长作陪,向他们表示感谢,为他们送行。
第二天,郭处长问她:“这本《保护规划》给你一个月,能翻译完吗?”
她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地回答:“不知道,我试试,应该能!”
郭处长说:“那就给你一个月,明天开始。”
从这一天开始,她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办公室沉浸在那本《保护规划》的翻译工作中。她还是习惯手写翻译,小贺拿着她的手稿帮忙用拼音输入电脑。她按每天二十页,只能多不能少的计划工作量,只用了二十一天就完成了整本《保护规划》的翻译工作。期间郭处长多次来检查工作,担心工作量太大,她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完成?每次只见她埋头苦干,不舍昼夜。
等到她在第二十一天捧着翻译完稿的中文本《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出现在他面前,郭处长有点儿大喜过望,都不知该怎么表扬她了,她笑着说:“幸亏贺科长帮忙,她噼噼叭叭在旁边电脑上敲击键盘的声音,是最美妙、最激励人心的伴奏音乐!”大家都笑。
那段时间是她大学毕业后最辛苦,精神上也最富足的一段幸福时光。
之后,郭处长问她:“这段时间你担任亚行技援项目的翻译,厅里对你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接下来你是想继续回种禽公司工作,还是留在厅里?留在厅里的话,你愿不愿意来草原处?还是你想去外经外事处?”
她没想到她还可以有这么多选择,愣了一下,问:“去外经外事处做什么呢?去草原处具体做什么工作?”
郭处长答:“去外经外事处主要就是利用你的英语特长,做与外资利用、外事接待相关的工作;来草原处就做与草业发展和草原生态保护相关的工作。”
她想了想,说:“我想留在草原处,继续致力草原生态保护工作。”
郭处长笑了,说:“你先不急着做决定,再好好想一想,这段时间你和小贺陪着那几个技援专家,都辛苦了,先给你补放一星期假,下个星期三回来,人事处会找你谈话,到时再定。”
第112章 顺心意,尽心尽力
得知即将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她首先想到去看望爸爸妈妈,但大姐家没电话,没办法提前联系;然后,她想到春子,春子该放暑假了吧?不知此时她在哪里?
她马上提起电话拨了春子家的号码,铃响第四声,枫姨接了电话,果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呢。她问:“枫姨,春子放暑假了吗?回家了没?”枫姨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说:“雪儿,是你呀!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春儿暑假没回家,去上海了,J城公司派她去上海工作了,估计要到春节前才能回来。”她心里好失望啊,大大地“哦”了一声,说:“那只好等春节再见了,谢谢枫姨。”
当天晚饭后,她带着从山丹带回来的一大包牦牛干和两瓶马奶酒,去看张伯伯和郎阿姨。
J城八月的傍晚,暖风习习,金柳轻拂,想着即将到来的短暂假期,坐在公交车上的她,心情和街道两边晚饭后出门溜达、逛夜市的J城市民起了共振,满脸金灿灿的是霞光,更是由衷的喜悦。
听到门铃声,郎阿姨出来应门,隔着低矮的院门看到是她,郎阿姨笑呵呵地说:“小潘来了,快进来!你怎么好久没来了?你张伯伯前几天还说到你。他在家,在看电视听新闻呢。”
张伯伯看到她,脸上也露出由衷的喜悦,问:“小潘哪,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来?你还好吗?”
她一边给张伯伯、郎阿姨述说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一边取出牦牛干和马奶酒递给伯伯和阿姨,张伯伯、郎阿姨这回谁也没推辞,很稀奇地接过她千里迢迢亲自去带回来的南山特产,看了又看,夸她:“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听她说了为亚行技援专家做翻译的事,伯伯、阿姨都很满意,郎阿姨夸她:“这孩子真能干!”
她说:“技援项目七月底结束,提交了技援成果,我用二十一天完成了《规划》的翻译,明天起厅里给我补放一星期假,说等我回来人事处要跟我确定下一步是留在厅里草原处,还是外经外事处,还是仍然回种禽公司。”
张伯伯问她:“那你怎么考虑?你想去哪儿?”
她很慎重地回答:“我觉得自己因为缺乏社会经验,出学校后第一次选择很不成熟,可以说是率性而为。很幸运,现在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希望听听您和阿姨的意见,你们的眼界和视野肯定可以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郎阿姨听她慢条斯理说出这番话,很不以为然地笑了,然后看了看张伯伯。
张伯伯说:“所有的选择都有利有弊,很难说对错。这世界变化太快,谁也不敢保证做出选择不会后悔,没有遗憾。像我们家,你姐姐,我们当初安排她去外贸公司,认为那肯定是金饭碗,结果现在饭都吃不饱,但谁知道过几年又会怎么样?”
她点头,表示理解,说:“嗯,确实,没有绝对的对错。那我就还是顺心意去选择,尽心尽力去做,让自己的选择成为正确的选择,对吗,张伯伯?”
张伯伯点头,说:“是的。事在人为,你说你当初的选择是率性而为,可你现在的发展不也挺好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也谈不上怎么好,我现在还没有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富裕,如果不是我爸爸妈妈补贴,放假想去S省看他们,都买不起火车票。不过目前做的工作是我感兴趣,愿意全力以赴去做好的,工作本身给我极大的幸福感。”
张伯伯笑着说:“那还不算好?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幸福感。”
郎阿姨深有同感,说:“是的,是的,大部分人忙忙碌碌一辈子,就为了一碗饭,一张床。”
这时候张伯伯又说:“你说的这个项目我知道,向上申报了好多年了,国家没有钱,省里更没有钱。生态、环保项目利在千秋,利在下游那些富裕省份,费在当代,费在上游的贫困地区,而不是功在当代。现在想利用亚洲开发银行贷款来搞这个事,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亚行的钱不是那么好用的,得有配套资金,得先干了才能要得到钱。”
她是抱着极大的热情投身于祁连草原生态保护项目的,现在突然听到张伯伯这么说,似懂非懂,心突然黯了。想起环资厅张厅长的忧心忡忡,似乎为张伯伯这番话埋了伏笔,做了呼应?
她于是大致复述了张厅长那天访谈的发言,张伯伯说:“他在G省从事生态保护工作几十年,最是明白这里面的各种难处。G 省现在最迫切的不是保护生态资源,而是怎么消除贫困。”
沉默了一会儿。
她笑着问:“那,张伯伯,我选择去草原处,好不好?算是不改初衷!”
张伯伯笑着说:“好嘛,没啥不好的。”
郎阿姨问:“那你现在住哪里,小潘?”
她答:“前段时间为了方便工作,厅里安排我和三位外国专家一起住在厅接待中心,不过,他们住三楼的贵宾房,我住七楼的内部招待所。厅里的单身宿舍听说在安宁区,上班很远。”
郎阿姨看看张伯伯,说:“安宁区?那是很辛苦的哦!”
张伯伯说:“他们有家属区,就在附近,可以让他们先给你安排个小房子住着。”
她惊喜,看看张伯伯,再看看郎阿姨,说:“那太好了,反正我就一个人,能住,方便就行。”
郎阿姨笑着说:“让你张伯伯跟他们打个招呼。”
她再看看张伯伯,笑眯眯地说:“那我先谢谢张伯伯了!”
又望着郎阿姨甜甜地说:“谢谢郎阿姨!”
郎阿姨笑着说:“不要客气的,趁你张伯伯现在说话还有人听,能帮就帮帮你,这也不是什么违反原则的大事。”
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说:“伯伯、阿姨,那我明天就去S省看我爸爸妈妈了,回来有时间再来看你们。”
张伯伯说:“好的,好的,见到你爸爸妈妈,替我们问声好。”
郎阿姨说:“好,好,好,你一个女孩子,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赶紧回去吧。”
第113章 往复复往复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火车站买好当晚122次列车车票,然后去铁道新村市场买了两大包最好的宁夏枸杞子,枸杞子泡酒,据说喝了对母亲的关节炎有疗效。又买了两袋最好的蕨麻,也叫人参果,爸爸最喜欢煮粥的时候放些蕨麻。黄河蜜已经上市,她很想带几个去给爸爸妈妈尝尝,但是没法儿拿,真是遗憾。正是J城水蜜桃大量上市的时候,整条街都弥漫着甜蜜蜜的桃香,可惜也没法带。
她想起去年此时在厂里度过的时光,竟然有不胜唏嘘的感觉,很想回厂里看看,或者去西关十字找到厂里设在那儿的销售门店,去看看杨师傅?唉,还是算了吧!既然是上辈子的事,又何必多生枝蔓。顺其自然,向前看,往前走吧。
她揣着车票,拿着一袋特产往招待所走。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秦文!食品系88级的J城老乡。两人惊喜地抓住对方的手,惊呼:“太巧了!”她知道秦文前年毕业后,分回她母亲所在的J城供销合作社,但没想到她就在兰J城供销合作社的一个门店里上班,还是盘旋路附近她曾经无数次经过的那个门店。
秦文带她进到店里,跟同事打过招呼,两人拉着手坐在柜台后面说话。秦文的同事是几个和她们父母同时代的老太太,当她俩在那儿兴奋地述说别后情形时,宽容、慈爱地看着她们。
在学校时,J城老乡里,她和秦文的关系最好。秦文最爱银杏树,是秦文带她认识了校园里的每一株银杏树,教她捡银杏树叶做书签,带着手套剥出雪白的银杏核果,她还记得秦文站在食品系和园艺系那两排实验室之间,那棵得两人拉着手方能合抱的大银杏树下的样子:
那天天很蓝很高很远。阳光透过银杏树巨伞般的枝叶,慷慨地洒在秦文身上,在她穿着的那件苹果绿的棉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秦文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比涂了胭脂还美。两颗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灵光闪动,在她脚下,金黄的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
她记得那天给秦文拍了好多照片,送照片给秦文的时候一个劲儿道歉:“唉,拍照水平太臭,照片上的你,不及那天我眼中的你,十分之一的漂亮。”秦文却很开心,真诚地说:“谁说的?挺好看的!大学四年,幸亏有你,给我留下这些照片作纪念。”她这才忐忑地问:“有几张我觉得好的,自作主张多洗了一套自己留下了,你不介意吧?”秦文婴儿一样白皙、圆润的脸,又像那天一样绯红,说:“不介意,怎么会介意,我高兴都来不及。”
秦文大学毕业两年的经历用两句话可以概括:为了让J城供销社接收秦文,她妈妈提前退休让出了自己编制。秦文接替她妈妈的位置,重复着她妈妈几十年如一日的日子。
她告诉秦文刚到J城就碰到了乔健,他在家等了两年后和她同一年分去了省农校。两人都静默,她猜秦文和她一样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也应该等着,直到分配的单位满意才去报到?”她很想知道乔健现在是否仍然满意?说不定哪天她会再次在这座城市碰到他?秦文脸上很快恢复了笑容,说:“唉,我现在挺好的,工作清闲,离家近。”但她明明在她脸上看到悲伤和落寞,让人心碎。
两人一直说到中午,秦文拉她回家吃饭,说她家就在马路对面。
秦文家在供销社家属院一栋楼房里,一套阳光充足,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的异常干净、舒适。没想到秦文的父母看上去那么苍老,像七八十岁,瘦瘦小小、颤颤巍巍,不苟言笑。秦文告诉她,她父母都是江苏人,她还有个哥哥,大学毕业后已经回到江苏工作,他们一家人迟早都要回江苏去。
吃过饭,两人靠墙并肩坐在秦文房间的小床上,一直说到秦文该去上班,她把秦文送到供销社门口,回招待所休息。
当天晚上,她乘坐122次列车,第二天天蒙蒙亮,在学校那一站下车,换乘一趟慢车,车到,在车站门口搭乘三轮车到秦岭公司路边,当她背着大旅行包出现在大姐家门口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在厨房做早饭的母亲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推开门,紧走几步,走到母亲面前,大声说:“妈!是我来了!”母亲直到此时才确认自己不是幻视,哆嗦着薄薄的嘴唇,喊了声:“雪儿!”泪水迷糊了双眼,哽咽着说:“我以为自己又眼花了。”
第二天,她接替爸爸送婷婷去西京音乐学院学小提琴。
婷婷开心极了,像过节似的。
她背着琴,牵着婷婷的手,下了火车沿着解放路,先逛北大街,然后去东大街吃虾肉包子,接着又在南门口下车去吃笼笼肉,下午两点才到小寨朱教授家。
朱教授出国了,这段时间由他的儿子,小朱老师,继续教婷婷学琴。她本来还有点儿担心,没想到婷婷交完作业,小朱老师拿过婷婷的3\/4琴做了段示范,天呐,这是同一把琴、同一首曲子吗?为什么原来吱吱嘎嘎的噪音变成了深沉美妙的乐音?她真想对大姐说,快别折腾老爸老妈让婷婷坚持学琴了,估计她就是学一辈子,也拉不出如此动听的琴声。
奔波忙乱中,一星期假期很快花光,她背上空空的行囊,再次回到学校。
从三月到七月,从九月到一月,她熟悉学校的每个季节,清楚记得每一季的花开花落,还是第一次看到八月的校园。
八月的校园是静谧的,又是噪嚷的,静谧的除了蝉鸣声再没有其它的声音,噪嚷的持续尖锐的蝉鸣声刺耳欲聋。八月的校园是炽热的,又是荫凉的,当她走上九十三级台阶,走在浓荫蔽日的校园里,能感觉得到汗水浸透裙衫,顺着大腿往下流,也能感觉到荫蔽的沁凉。
学校图书馆开着门,“诚朴、勇毅”四个大字端端正正映入眼帘。她轻手轻脚走上二楼,通过门禁,走进右手边综合阅览室,足有篮球场大的阅览室里只坐了三个人,她走到最熟悉的那张大木桌前,放下背包,随手取了一本《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坐下专心看了起来。
当阅览室门口上方的钟表指示四点二十分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她把书放回原处,依依不舍离开图书馆,向大门口走去。
第114章 小小包裹
第二天早晨回到招待所,她从从容容洗了个澡,没去吃早饭,拿了在校门口买的陇西腊肉夹馍和一包玫瑰瓜子,先去找小贺,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到人去屋空的亚行项目办公室。
八点半,她打电话给郭处长,报告:“处长,我回来上班了。”郭处长笑呵呵说:“你回来了?好、好,等下我再打给你。”
一个小时后,人事处李处长打电话让她过去。正式通知她去草原处上班,并且说工资从五月份开始算,让她去郭处长那儿报完到,去财务处领补发的五至八月的工资。
她拿着李处长出具的《调入令》去郭处长那儿报到,郭处长已经让人准备好办公桌,就在郭处长旁边。她第一次正式认识草原处的同事们。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郭处长:“处长,我在种禽公司的工作还没有做交接,明天可不可以先去做个交接?”
郭处长说:“那你去嘛,应该的。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拿下山?要不你明天先去做交接,等过两天房管科把宿舍安排好,你再去取趟行李?”
她都忘了还有行李在山上,幸亏处长提醒。她在山上宿舍里的缎面被褥,是去上大学前母亲亲手缝制的,红黑格子的电褥子和薄如蝉翼的尼龙蚊帐,是姐姐给买的,在她心里都是最好的,可不能丢了。
她感激地看着郭处长,说:“谢谢处长!住了几个月招待所,我都忘了自己还是有点儿家当的人。”
郭处长说:“明天上班让小唐送你去,小唐和技援那辆车暂时都归咱们处里用。”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唐送她到厂办门口,没看到总裁的伏尔加。她轻悄悄上二楼,打开秘书室的门,又过去打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像平常在厂里一样,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然后去开水房打来两瓶开水,洗净总裁的茶杯,放上茶叶,拿到自己办公桌上。
做完这些,总裁还没有过来。她打电话给大师兄,大师兄听到她的声音很意外,说:“小师妹!你不是调到草原处了,怎么,回来了?”
她笑着问:“大师兄,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调去草原处的?我昨天才知道。”
大师兄说:“上星期厅人事处就通知我了,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公章早就交接,不来办手续了。”
她笑着说:“厅里给我补放了一星期假,去S省看我爸妈,昨天刚回来。还是办一下手续吧,主要是想过来看看你们。我想先跟总裁告个别再去找你办手续,总裁还没到,也不知道他今天来不来?”
大师兄说:“一般都来。诶,我看到总裁的车进来了,那我在办公室等你来。”
放下电话,她听到总裁的脚步声,马上起身泡好茶,端着茶杯,笑盈盈站门口迎接总裁。
跟着总裁进门,把茶杯放在桌角,总裁笑着让她坐,说:“听说你留在了草原处?为什么没选择留在外经处?我以为你更希望留在那儿。”
她答:“谢谢总裁!我终于去到了梦想的大草原。我希望今后能为梦想中的大草原做更多有益的工作,去草原处是不是更适合些?”
总裁笑了笑,未置合适否,问:“如果那个《规划》批下来,厅里主持操作那个草原生态保护项目,你愿不愿意去做那个项目?”
她愣了一下,问:“厅里操作?草原处主持吗?那当然好!”
总裁笑了笑,没继续说。问:“你今天是来办交接手续的吧?你先去忙吧,以后有机会再说项目的事。”
她答应了,站起身,带着疑惑去人事科找王科长。
当她把《调出令》递给王科长,大师兄笑着递给她一张《离职交接表》,说:“手续有点儿繁,你先办手续吧,办完咱再聊。”
她拿着《表》,挨个儿部门签字,最后来到财务科。邱姐姐大叫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说:“你个小丫头,终于回来了!”等看到她手里的《表》,呆滞了一下,问:“咋?你这就要走了?”她坐在邱会计旁边,一边絮絮跟她,还有大师兄的爱人王会计说着话,一边结了七月和八月的工资,请财务经理在《表》上签了字。然后跟着邱会计来到她家,除了信件、报纸、杂志,邱姐姐还帮她收着一张邮局的《包裹单》,寄件地址在山东,邱姐姐详细跟她说了辖区邮政局的地址。
等她再拿着《表》回到人事科已经十一点过,大师兄收了《表》开了一份《离职证明》给她。问:“要不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把小朱两口子和小程都叫上?”
她说:“今天太仓促了,反正我还要回来取行李。等我宿舍安顿好了,请几位师兄一起吃顿饭。今天可能又来不及见朱师兄和程师兄了,大师兄,你帮我跟他们两位说一下,改天咱们在城里聚。”
大师兄说:“也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回到秘书室,把所有私人物品装进背包,锁上门,背着包去跟总裁道别。总裁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都办好了?那你去吧!”
她下楼,顺路把办公室钥匙交还大师兄。
坐上车,她指点着小唐按邱姐姐说的地址找到邮政局,取到那个在邮政局地上躺了一个半月的小小包裹——隔着邮政局特制的白色粗布,摸着像是个半本词典大小的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地址是陌生的,但那笔字是熟悉的,章同学的字,很漂亮!如果能再豪放些,在她想象中,《倚天屠龙记》里铁划银钩张翠山的字就该写这样!按时间算,包裹到J城应该在她生日前,这难道是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第115章 花开花落
正是中午下班时间,路上有点儿小堵,估计来不及赶去机关食堂吃中饭了,她跟小唐商量,索性在路边吃了中饭再回去,错过中午下班的小高峰。小唐比她熟悉这座城市,带她进到一家清真小馆,吃拌面。
这是她第一次吃拌面,感觉以前白在J城待了,不止味道好,最重要从她的专业角度看,营养均衡,价钱也合适。一块二一大盘,里面啥颜色都有:青红椒(绿色、红色)、青菜(绿色)、西红柿(红色)、洋葱(紫色、白色)、拉面(黄色)、牛肉(酱色)。
等她把一大盘拌面吃的干干净净,去买单的时候,戴着白头巾的伊斯兰小姑娘对她竖起大拇指,她知道这是夸她不浪费粮食呢。小唐见她买单,推开盘子过来抢着付钱,说:“J城爷们没有吃饭让女孩儿付钱的道理。”她笑着说:“我今天结了几个月工资,暴发着呢,见面有份。”
回到招待所房间,她拆开那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纯不锈钢盒子,盒子上有一个精致的锁扣。按开锁扣,里面躺着一封折好的信,信很长,一笔一划清癯俊秀的字,写了满满三页信纸,从入学的九月一直说到七月,最后,他说:“这个盒子,是我在山东实习的工厂里,抽时间自己亲手做的。这几朵干花、几片叶子,是我一个人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寻找你的踪迹时捡起来的,一直保存到今天。这几张照片上的是校园里我曾经和你一起去过的地方。这盒磁带里录的,是我最喜欢的那首歌——《Scarborough fair》。来吧,轻轻地,再次亲吻它们,你曾经熟悉的这一切!”
她小心翼翼拈起每朵干花一一辨认:忍冬、腊梅、碧桃、海棠、樱花、紫丁香、鸢尾、石榴。两片叶子,一片是五角枫叶,另一片是银杏叶。她把磁带放进Sony随身听里,戴上耳机,按下按键,悠扬的音乐,耳语般的歌声,穿越时空,把她带回到校园,她仿佛看到章含情脉脉站在她的面前,欲语又止。她心里漫溢着说不清是甜蜜还是忧伤的情愫,好想抱抱他,安慰他,又唯恐伸出手,穿过柔软美丽的羽毛,她的手指将会触碰到另一个敏感、脆弱、饱含期待的灵魂,有不堪负荷,唯恐辜负的沉重感。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她一个人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走在那片樱花林下,花影扶疏,暗香流动。她眯着眼睛,仰起头,望向蓝盈盈的天空中粉莹莹的花儿,满心温柔的甜蜜和感动。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满树樱花簌簌飘落,转瞬间,落英缤纷,残红满地。她扑倒在树下,张开双臂,想要抱起那正在逝去的美丽,她哀哀恸哭着憋醒,不能呼吸,坐起身,睁大眼睛,在深静似古井的黑暗中抽泣良久,伏在枕上睡去……
过了几天,她认认真真给章写了回信,说了她做的那个梦,留了她的新地址和新电话。
两个星期后,房管科让她过去,给了她一把房门钥匙,说按照单身宿舍的标配,给她配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其它的需要她自己配。
当天晚饭后,她欢天喜地去了那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除了房管科提到的那几样简单的家具,她还在阳台上看到几盆几近枯萎,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的花儿。当即下楼买回桶、盆、扫把、拖把、抹布、畚箕、洁厕灵、洗洁精,还有一把张小泉的大剪刀。用剪刀剪去花盆里全部的枯叶,剪碎敷在土上,细细地淋透水。然后仔仔细细给整套房子做了彻底清洁。
等到星期天,她去商场花一百二十块钱买回一个大大的迷你衣橱,她在海南见过,姐姐、姐夫的宿舍都配着,轻巧、方便。她自己动手,安装好衣橱已经到中午。下楼吃了碗牛肉面,又去买了几米蓝布和一盏状似花瓶的台灯。下午,她比划着,手工缝制好三副窗帘,下楼去五金店买了一把小榔头和一盒水泥钉。
站在桌子上把窗帘钉好,跳下桌子,把桌子复位,擦干净。她打开全屋的日光灯,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家。然后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星期一上午,得到郭科长允准,下午,她叫上小唐,回厂里搬行李。
幸亏离校时包裹行李用的,那块实习时用过的黄油布还没扔,她在小唐的帮助下打了个超级大、超级漂亮的行军包,小唐把包袱抱到丰田车后箱,笑着说:“这车好像专门给你搬行李用的,尺寸刚好合适。”其它的零碎正好装在塑料桶里盖上塑料脸盆放在副驾位她的脚边,那把吉他,她准备抱在怀里。
她让小唐上车等。她去厂长室找到丁厂长,还了房门钥匙,感谢一年来分厂对她的照顾,感谢丁厂长对她的照顾。丁厂长和分厂的两名技术员客气地送她走出厂门,看着她上车。
车到厂办门口,她让小唐停下车稍等一会儿。她先去找到大师兄,说:“师兄,我来拿行李,分厂的宿舍已经退还。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师兄妹几个在城里聚一回?”
大师兄笑着说:“好,我联系一下他们两个,碰一下时间,到时再跟你说。你把办公室电话留给我。”
然后她又去找邱姐姐,说:“邱姐姐,厅里给我分了宿舍,我在分厂的宿舍已经退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去看我?”
邱会计乐呵呵地说:“好,我去之前先跟你联系。你把电话留给我。”
没有看到总裁的车,反正上次已经道过别。她跳上丰田车副驾座,抱过小唐递过来的吉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她曾经短暂生活了一年,却终生难以忘记的地方。
此后好长时间,她都没见到过朱师兄,也没联系过,没法儿联系。朱师兄大多时间在车间,车间里没有电话,她只有办公室有电话,上班时间可以联系,下班就意味着失联。大师兄说朱师兄一直忙得很,根本抽不出一天时间进城聚会。他们虽然在同一座城市,却仿佛已经被看不见的厚厚的屏障隔开。
第116章 到底要什么
中秋节前,她接到春子的电话。她们好久没联系了,很奇怪,她们俩之间的陌生感总是能在通话或者见面的瞬间就彻底消除。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接电话的:“你好!”
春子在那头笑呵呵地说:“我好着呢!你好着没?”
她大叫一声:“春子!”惊的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吓得她赶紧压低身子,捂着嘴,问:“你在哪儿呢?”
春子“咯咯”笑着说:“我在J城呢,昨晚刚到的,太晚了,没办法跟你联系。我听我妈说你电话号码变了,不再是了,那你还在那山上吗?”
她说:“我调到草原处,现在办公室和宿舍离你都不远。你回来过中秋节的吧?哪天回银城?”
春子说:“明天早上回去吧!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得了?你要跟我一起,我就等你下午下班再回!”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家没人,我爸我妈还在S省。”
春子说:“那你就别回你家,住我家呗,反正我哥也不回来,梁红都去深圳了。”
她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我下班去你那,咱俩见面再商量?”
春子说:“那也行,你几点能到?”
她说:“走路有点远,我坐公交车过去,说不准要多长时间,你回招待所等我吧!你还住那间房吧?”
春子说:“好,我在房间等你,还是那间房。”
放下电话,郭处长问:“谁给你打电话?男朋友吧?看把你激动的!”
她笑,也不解释,笑嘻嘻地反问:“我很激动吗?快一年没联系了。”
下班她一反常态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直奔公交站。以往,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第一个到办公室。
刚上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房的房门就打开了,穿着裙装的春子站在走廊中间,笑眯眯看着她。唉、唉,时间的流逝,在她俩之间,是如此的斩截,匆匆又是一年,她却感觉上一次春子站在房门口等她,仿佛就在昨天。
她飞奔过去,拉住春子的手,问:“你冷不冷,还穿着裙子?”
春子说:“不冷,我带了一件外套,上海现在还热着呢。”
反问她:“你饿不饿?饿,咱俩就先去吃饭,不饿就说会儿话再走?”
她说:“我随你便。先去吃饭也好,我怕咱俩会一直说到明天早晨忘了吃饭。”
春子笑,说:“那好吧,你把包放下,咱俩走!”
她说:“我得上个厕所,下班就着急往你这儿跑。你把外套穿上,晚上冷。”
她建议去铁道新村那家老店吃羊肉泡馍,一路上给春子讲上次去的情形和心情。吃完饭,俩人散着步顺着大路走到J大后面那条路上,一阵风过,落叶飘舞,俩人相视而笑,她学着那个少年的口吻朗诵:“啊,秋天来了,满地落叶金黄……”春子笑弯了腰。
她问:“华子呢?不知她怎么样了?”
春子说:“她结婚了,嫁给了那个技校生,为了嫁给那人和她家决裂了。”
“啊?!”她大吃一惊。问:“那你跟她有联系吗?不知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春子说:“五一才刚结婚,肯定好着呢!我跟她没啥联系,以前联系也是因为我妈,现在她跟她家都决裂了……”
她欢快的心情陡然低落,为那个漂亮的,为了爱情舍弃亲情的女孩。过了会儿,她说:“她家人最终肯定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的吧?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春子撇着嘴说:“够呛能过好。好不好最终她家人还是得接受吧。唉,我哥和梁红准备春节结婚了。”
她笑说:“你这啥口气,你哥你嫂结婚明明是好事嘛!”
春子颓丧地说:“好啥好?还没结婚已经搞得我家各种鸡飞狗跳。没办法,我哥就是离不开她。”
她劝春子:“没结婚折腾,可能结婚就消停了?反正都这样了,也改变不了,就接受了呗。他俩在深圳,也烦不到你爸妈,更烦不到你,你还在上海呢。”
春子叹口气:“唉,也是。但愿吧,但愿结婚就能消停。”
她说:“你个做妹妹的,别瞎操心了。你怎么样?听你妈说J城公司派你去上海,在上海干嘛呢?你研究生毕业了吗?拿到硕士学位没?”
春子情绪明显好起来,说:“J城公司在上海中期买了两个席位,派我在那儿代表公司做期货交易。年底毕业,过完节我就回学校,毕业论文通过答辩就可以拿证了。”
她问:“期货是什么?”
春子说:“就是买空卖空,以小博大,买和卖看的都是未来趋势。哎,我告诉你,他们都说我直觉特别准,适合做期货,我已经帮公司赚了好多钱了。”
她问:“那亏起来是不是也很厉害?还有,做期货除了赚钱有没有啥社会效益?”
春子说:“那当然,有人很快就把保证金亏完,不得不离席。啥社会效益,赚到钱就啥效益都有了。”
她说:“所谓直觉应该是知识、经验、技术、资源,甚至性格的总和吧?我看你一说到这工作就两眼放光,那它就适合你。如果你觉得赚到钱就啥都能有了,就很开心,那你就去赚钱,去开心,能让你开心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春子欣然看看她,捏捏她的手,说:“嗯,我也这么想!”然后问她:“那你呢?你现在工作开心吗?”
春子这个问题仿佛直问到她心坎上,是啊,她现在工作开心吗?
她老老实实回答:“前几个月陪着技援专家考察、访谈、翻译《规划》,是我工作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虽然很辛苦,四个月没休息,感觉自己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机器,但很充实,很满足。最近这一个月,很安逸,很清闲,要是成年累月一直这么下去,感觉像混吃等死。”
春子惊讶地看着她,说:“雪,你不会还想着实现共产主义吧?不过,混吃等死肯定不适合你。”
第117章 日久生情
她说:“如果项目真能按《规划》设计、实施,差不多就是在项目区域内小范围实现共产主义。但我听张伯伯说项目提出、上报好多年了,国家没钱投资,省里更没钱,现在全指望亚洲开发银行贷款,如果亚行贷款真能批下来,还款期加宽限期五十年,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了,投入进去,可就真的实现了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理想。”
春子抬眼像被催眠似地听她说话,等她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似的叹了口气,说:“唉,我看你说起你那生态环保项目也是两眼放光,那你就去做吧。不过,你知道吗,雪?你黑了好多,你脸本来很白净,就左边脸颊上有几粒雀斑,现在多了好多,连右边脸也有雀斑了。你要真跑那儿工作五十年,可能要变的和那儿的人一样黢黑黢黑的。”
她摸摸自己的脸,说:“是吗?我好久都没认真照过镜子了,在下面考察,有时候有水洗脸就谢天谢地了,回来能好好洗个热水澡感觉幸福得像花儿一样。不过,五十年后谁还不是个丑老太婆?你现在还看《世界博览》不?那时候咱们经常在初中部一楼的图书室看那本杂志?前不久一期的封面人物,是一对美国的野生动物专家夫妇,两个人都五十多岁,皮肤晒成金棕色,脸上还有很多愈合的疤痕,但你就是觉得很美,生动、自然、野性或者说是灵性的美,非常有感染力。”
春子又叹气:“唉,反正你也不打算靠脸吃饭,也无所谓,你自己心里觉得美就行。”
她笑,说:“我确实觉得心里美更重要。不过,既然你都嫌弃我了,我下次还是注意点儿,再下去戴个帽子,或者打个伞?洗完脸记得擦油油,涂防晒霜。”
春子抓着她的手,急切地说:“雪,我没有嫌弃你,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心疼你。人家都向往锦衣玉食,你干嘛要去经历那么多的风霜呀?”
她回望着自己的朋友,说:“我希望能活出生命的价值。你也一样,春儿,你做期货为公司赚到很多钱,是不是也体验到个人价值实现的满足感?”
春子愣住,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殊途同归。”
她又说:“其实,你比我更难,挣到很多钱又不在纸醉金迷中迷失自我,需要很大的定力。”
春子突然站住,在路灯下歪着头,一脸迷茫地望向虚空,她随之止步,拉着春子的手,侧过身子,微微仰头,黑眼睛亮晶晶地,想要看进春子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春子收回眼光,又叹了口气,说:“唉,啥自我?我也不知道我的自我是什么,先挣钱再说,也许挣到钱就能找到自我。”
她笑了,说:“那你就好好挣钱去。”
然后,她好像突然想起来,问:“你们公司在上海中期买了两个席位,那是不是派了两个人过去?另一个人是谁?高平吗?”
春子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她抿嘴一笑,说:“跟你做期货一样,靠直觉。”
两人都笑,笑完,春子追问:“快说呀,你咋知道的?”
她说:“我不止知道另一个人是他,还知道他在追你,对不对?”
春子大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什么也没说呀!”
她得意地说:“反正我就看出来了。可能对你太了解了吧,还有,旁观者清。”
春子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沉吟半晌,说:“说不上来,感觉他桩子埋的比较深,你得多考察考察他。”
春子问:“桩子埋的比较深,那是啥意思?”
她笑,说:“这是我们饲料生产学老师说的话,意思想法比较多轻易不显露。”
春子笑着点头,说:“这比喻挺恰当。”
她问春子:“咱先别管他,先问问你自己,你喜欢他不?”
春子说:“开始肯定没啥感觉,他长得又不帅,没啥出众的,但是,唉,可能顾倩说的对,日久生情,时间长了,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就感觉有点离不开他了。”
她同情地点点头,想了想,说:“那就别急着答应他,多跟他谈几年恋爱,让他养成对你好的习惯,再嫁给他,管他真假,能一辈子对你好就是真的好。反正,你没打算不结婚吧?总是要嫁给谁的?嫁给谁都存在一样的风险。除非,你嫁给常辉?”
春子又叹气:“唉,不可能的,我跟常辉。”
她说:“那就别着急,多谈几年恋爱,先别跟他在一起。”
春子答应:“好!”
又拉着她的手说:“唉,我要是个男生就好了。”
她明白春子的意思,笑而不语。
这时候她们已经回到春子的房间,房间灯一亮,她赫然发现,春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她在海南把那些老板手上见过的大哥大,问:“春儿,这是你的大哥大吗?”
春子连忙解释:“啊,对!做期货交易随时要和公司保持联系,公司给配的,你记一下号码,以后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记完电话号码,春子又问:“你还没说明天跟不跟我回家呢?”
她想了想,说:“中秋节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我毕竟是外人,插进去不好吧?怪打扰你们一家的。”
春子说:“那有啥打扰的,你又不是不熟悉我爸我妈,你去了,家里多个人,热闹,他们只会更开心。”
这回轮到她叹气:“唉,我爸我妈在我姐家连个电话都没有,今年中秋和国庆又不在一起放假,他们要知道我中秋节跑别人家团圆去了,心里肯定很难过。”
春子说:“那你就别让他们知道呗。”
她想了又想,还是说:“唉,我还是别去了,去了会感觉很对不起他们,一个人孤孤单单过这个节,好像才对得起亲人的思念。”
春子再叹一口气,说:“唉,好吧!随你。”
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春子对她说:“你知道吗?那谁,顾倩,喜欢上了他们厂一个小混混,快把她妈给急疯了。”
第118章 J城人
她惊问:“喜欢上一个小混混?那谁呢,不是介绍陆洋和她认识,难道陆洋还不如一个小混混?”
春子说:“开始她也想和陆洋,可他俩每次见面,陆洋都说吃的,好像除了吃,他再没别的兴趣,没啥可说的。你知道顾倩,她最烦琐碎的男生。”
她想象了一下,确实挺烦人,就笑了,说:“那娃确实琐碎,别看长得又瘦又高,身材还挺有型的。高中我俩同班,有几回晚自习他坐我旁边,一晚上都在旁边叨叨,叨叨的全是些特别无聊的破事,每次都被我骂走。但他那人不坏。”
春子说:“结婚过日子,人不坏很重要,谈恋爱,可能越坏越喜欢。”
她笑,说:“越坏越喜欢,谁?你,还是顾倩?”
春子说:“顾倩呗。他们厂追她的那个男生好像是厂里黑社会头头,手下有一帮小弟。”
她被吓到了,问:“黑社会头头?她不会是被坏人胁迫了吧?实在不行就别在那厂里待了,回来呗,她爸她妈随便就能给她安排个好单位。”想起在学校时被镇上黑社会头子纠缠的园艺系漂亮学姐,她不寒而栗。
春子安慰她:“被胁迫?那倒没有,就是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追求她,她去哪儿他就追到哪儿,星期天他们财务处加班,他就买了水果、点心送到办公室,请所有人吃。”
她笑了,问:“你俩大学同宿舍,她那时有男朋友吗?被人这么追过没?”
春子说:“没有,我俩大学都没谈恋爱。”
她笑:“那完了,她肯定顶不住这样的糖衣炮弹。”
春子笑,说:“就是顶不住呀,她妈快急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又笑:“怪她妈自己。咱们的父母进大学前都要求咱们大学期间不要谈恋爱,她要是大学谈过恋爱,现在还会吃小混混这一套吗?”
春子说:“那倒也是。大学里遇到的好歹也是大学生,像你们园艺系那个学姐,遇到黑社会头子,毕竟少数。”
她问春子:“那咋办?她妈那个人那么好强,肯定不能随她去吧?”
春子说:“肯定要管,她妈都杀过去好几回了,又逼她写保证书,又找那男孩谈话的。”
她叹:“就怪陆洋太笨,他要给力,还有那小混混啥事?”
春子又问她:“你呢?你怎么样了?”
她讲了朱师兄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故事,讲了章寄给她的那盒生日礼物。
春子对朱师兄的故事毫不在意,只问:“你俩,你和章,一年多没见了吧?男生,一年多没见还能保持这热度,看来他确实很喜欢你。”
她惊奇:“一年多就能说明什么了吗?我爸我妈分开二十年还彼此忠诚呢!”
春子不以为然:“唉,那时候,不一样!现在人诱惑太多。”
第二天是星期日,要上班,俩人一起去吃牛肉面,然后春子送她去公交车站,上午九点有车过来接春子回银城,再见面就是1995年的春节了,好在并不遥远。
中秋假期第一天,阴历的八月十四,她去看望张伯伯和郎阿姨。
郎阿姨拿着她上次去S省看爸爸妈妈,专程去学校营养品厂买回来的花粉,左看右看,问:“这要怎么吃啊?”
她详细给郎阿姨讲了花粉的食用方法和功效,郎阿姨开心的样子,和大一寒假,妈妈收到她带回家的花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边张伯伯拿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熊胆酒在仔细研究,研究完,说:“这酒好,比啥茅台、五粮液都真、都好!”
她说:“我妈说她冬天喝了这酒,从里暖到外,关节也不怎么疼了。”
郎阿姨说:“那么好呢?南方潮湿,南方人多多少少都有关节炎,你张伯伯膝关节也不太好。”
她说:“那过几天放国庆假,我去看我爸妈,再去学校买两瓶熊胆酒回来。”
张伯伯笑着摆手,说:“够了,够了,药酒不能多喝,这两瓶够喝一个冬天的。”
张伯伯听她说调到草原处,住进了家属楼里一间五十平米左右的两房,说:“你一个人,够住了,以后有机会再换更大、更好的。”
她说:“足够我一个人住了,离办公室很近,很方便。谢谢伯伯,谢谢阿姨。”
中午,她留在张伯伯家和张伯伯全家一起吃团圆饭。
从张伯伯家出来,她不想回宿舍。
一个人沿着因为节日放假反而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一直走到黄河边。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黄河大铁桥。
想起八岁那年暑假,母亲带着她来探望平反后刚恢复工作一年的父亲,临回S省前,父亲带她来到J城黄河大铁桥,就在这个位置,父亲把她抱上栏杆,她皱着眉头,胆颤心惊地抓着父亲的手,留下一张和黄河大铁桥的合影。
走到铁桥中间,黄河水闪烁着中秋正午的阳光,浩浩荡荡汹涌而下,让人想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这样的诗句,倍觉自己的渺小。
不知不觉,她来到白塔山下,下意识拿出两角钱,买了张门票进去,径直上山,坐到正对着大铁桥的两棵大雪松,其中一棵下面的长凳上。这个位置,这个视角,也曾留下深刻的记忆。她的心,忽然狠狠地被刺痛了一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这是她自九岁来到J城,第一次爬白塔山。当她爬到山顶,一边潜心捕捉身后的白塔金铃声,视线穿过左右两侧山崖间常绿的高大乔木,俯瞰蜿蜒穿越的黄河,眺望依河倚山而建的J城,她第一次,对自己“J城人”的身份,有了强烈的认同感。
第119章 往事并不如烟
九月二十九号下午下班,她坐公交车去火车站排队买第二天晚上的车票,公交车路过盘旋路口的供销社,她想起秦文,上次偶遇居然忘了留彼此的联系电话,国庆回来再来找她吧。
国庆放假第二天,她和母亲一起带婷婷坐火车去西京音乐学院学琴,到西京先买好自己当天下午回J城的车票。把婷婷送进朱教授家,她陪着母亲逛西京小寨,母亲一路走一路辨认一路跟她说,四十年前的小寨是什么样子,她和父亲那时住在哪条街,哪座院子,哪栋楼里。
她想起父亲平反前曾经带着她到西京,拜访过一位老朋友——靳叔叔,他家好像就住在小寨?母亲想了想,说:“他们可能还住在这里。”
她问:“那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靳叔叔?”
母亲很生气地说:“我没事干的,去看他做什么?!”
她很奇怪,问:“他不是我爸最要好的朋友?从小我就从我爸的叙述里熟识了这位靳叔叔,我爸不是刚有点自由就先去看他?”
母亲说:“那次你爸去看他,我就不愿意。他是你爸在宣城读书时的同学,解放前夕,你爸放弃学业参加革命,他一直读到大学毕业才参加工作。他结婚晚,那时候在西京,他顿顿饭都在我家吃,恨不能住在我家,等你爸被打成右派,劳改、下放,他一次都没去看过我们……”
她很吃惊:“这人怎么这样?我爸这人好像有点儿糊涂,香臭不分呢。张叔叔对他那么好,人家离婚他就跟人家断交,这个靳叔叔他倒是天天念叨着,搞得我以为是个多么要好的朋友。”
母亲解释:“你爸爸念叨的也不是老靳,他只是在怀念自己美好的青年时代。”一边说,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知道母亲故地重游,想起了备受摧折的人生和被蹉跎的岁月,连忙打岔,说起当年在靳叔叔家的情形。
她说:“我爸带我去靳叔叔家那会儿我还没上学吧?我记得他家有个小哥哥,比我大两三岁,带着我从窗户里钻出去,爬到屋顶上玩。”
母亲说:“你记性真好!你那时候还没上学。听说老靳三十岁才结婚,娶了个北京人,就生了一个儿子,很小,比你大不了几岁。”
她说:“我记得靳叔叔是满族人,他爸爸是留洋回来的铁路工程师,所以靳叔叔英语特别好,除了英语其它功课都没有我爸学得好。他结婚那么晚,是不是他那时候日子也不好过啊?”
母亲说:“他再不好过,能比我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还难?”
她想想,也是!但还是说:“每个人对噩运的承受能力不同,他也许只顾可怜自己了,根本想不到还有比他更难更需要帮助的人。”
母亲说:“不是那回事。他那人人品就不行,那时候你爸带你去看他,他以为你爸是去找他帮忙,问他借钱,先哭起穷来。他也不想想,多难的日子我们也没求过人,‘四人帮’打倒了,要解放了,我们会去求他?你爸那时候不顾我反对,要去看他,去了,回来再也不提他。”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后来再没见过靳叔叔。”
看看时间差不多,她和母亲回朱教授家接了婷婷,母亲说要带她们去南大街吃羊肉灌汤包,从前在西京,父亲最好这一口,每个周末都要去吃。
南大街的羊肉灌汤包很好吃,母亲却不吃,只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和婷婷吃。她诧异,说:“妈,你也吃呀,咱不至于连羊肉灌汤包都吃不起吧?”
母亲说:“我不吃羊肉,膻得很,你爸爱吃,你像你爸。”
她说:“那咱给我爸打包一笼带回去。”
母亲说:“羊肉的,凉了难吃,他要吃下次自己来吃。你喜欢吃多吃几个。”
她问:“那你吃点其它的?这儿有没有你爱吃的?”
母亲环顾左右,说:“那我吃一碗胡辣汤吧!”
她马上放下筷子,跳起来,说:“妈,你就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过来。”
母亲一边吃胡辣汤,一边讲故事:“那时候你爸在陕北劳改,我带着你大姐去看他。坐了一晚上火车,早晨下车,车站只有一个卖胡辣汤的小摊子,只好吃了一碗胡辣汤,就靠着那一碗胡辣汤,抱着你大姐在山路上走了一整天,才走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时候,你大姐才一岁多,不到两岁。”
她说:“难怪你要吃胡辣汤!我尝尝,好吃不?”
说着接过母亲手上的洋铁皮勺子,在母亲碗里舀了一勺胡辣汤吃了,说:“嗯,好吃,我再要一碗,婷婷,咱俩分着吃,好不好?”
起身又去旁边店里端了一碗胡辣汤回来。
接着,她戳破一个包子,把里面的肉馅儿挖给婷婷,皮儿蘸上料汁,搛给母亲,说:“妈,这皮儿不膻,很好吃,你尝尝!”
母亲很顺从地吃了,说:“还可以,挺好吃的!”
她看母亲爱吃,又挖了几只包子皮儿搛给母亲,母亲连连说:“不要了,不要了,我尝一尝就可以了,等下打嗝都是羊膻味,难受!”
她做个鬼脸,一边嗔怪母亲:“事儿真多!”一边把蒸笼里婷婷吃剩下的皮儿和包子都吃了。
到车站,安排母亲和婷婷坐在售票大厅长凳上等,她去买了两张带座的火车票和一张站台票。
进站,送母亲上车,把小提琴放上行李架,安排母亲和婷婷在座位上坐好。俯下身,抱着母亲亲了亲,轻轻拂去母亲眼角的泪水,柔声说:“妈,等婷婷放寒假你们就回家,到时我每星期都回家看你。”又亲了亲婷婷。她在列车员的催促声中恋恋不舍地下车,站到车窗旁,目送着绿皮火车载着母亲越走越远,直到视线模糊。
第120章 蓝星拉面
国庆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早饭后,她步行去到秦文上班的供销社门店,本意是想问秦文的同事要到电话号码,周一就可以打电话约秦文见面了,没想到刚走进店里,秦文就满脸欣喜地从柜台后面站起身,叫:“雪!”原来她们调休制,她这个星期天刚好上班。
两人坐在柜台后面没说几句话,秦文跟同事打了招呼,拉着她一起去逛街。
她问:“上班时间出去逛街,没事吗?”
秦文说:“没事,我很少上班时间出去逛,她们经常出去逛着呢。”
两人就拉着手,晒着J城冬天暖洋洋的太阳,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聊。走到新开的亚欧商厦,秦文说:“那上面新开了一家蓝星牛肉拉面馆,据说是J城最好最贵的,一套牛肉面要四块五,给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牛肉面,一碟牛肉,一个茶叶蛋,还有两份小菜。我请你去尝一尝,好不好?”
她看秦文很向往的样子,也不扫兴,说:“好呀,不过得我请你!”
两人上到商厦顶层。蓝星牛肉拉面馆窗明几净,干净的不像牛肉面馆,像西餐馆。生意好的很,坐满了人。秦文让她占座,自己去买票、端面。确实很高大上的样子,每人一个托盘,蓝花白瓷的碗碟看着赏心悦目。
秦文端了一份放她面前,催她:“你先吃,别等我,面坨了不好吃。”
很快,秦文又端了一份回来,俩人一起开动。
第一次像这样坐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斯斯文文、从从容容地吃牛肉面,感觉挺新奇。她不好意思像平常那样搛起一筷子面,卷在筷子上大口大口地吃,更不好意思端起碗,吹开碗口的辣子油,大口大口地喝汤,只学着秦文的样子,挑着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然后拿起配在面碗里的一只长柄瓷勺一勺一勺地舀面汤喝。
好不容易吃完,俩人相视,抿嘴一笑,一边擦嘴一边起身出门。
直到下了自动扶梯,从商场出来,她才笑出了声,对秦文说:“我觉得他家的面不如随便一家脏兮兮的清真老店里四毛钱一碗的面好吃,你觉得呢?”
秦文也笑,说:“我觉得他家环境挺好的,而且看着很卫生。”
她又笑,说:“习惯了呼噜呼噜大口吃面大口喝汤,突然秀气起来,感觉没了吃牛肉面的气氛。”
秦文说:“我觉得还行,那种门口蹲着很多人的,我每次进去吃面都很紧张。”
她笑,说:“高一的时候,我们学校开了家牛肉面馆,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学生可以直接从后门进去吃面。有一回寒假补课,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们班的几个一起去吃面,有个外面来的女的非要跟我们挤,我们有个男生,我们班个儿最高的,直接把半碗汤倒进她棉衣帽子里,哈哈哈……”
秦文大眼睛瞪得溜圆,说:“你们班那男生咋那样?”
她说:“那本来是学校开的面馆,方便没吃早饭的学生第二节课后去吃碗面,她非赶那个点儿去跟学生挤,人家端着面出来让她让一让,她偏不让,可不活该倒她一帽子面汤。”
秦文还是同情那女顾客,说:“牛肉面的汤溅到衣服上很难洗的,所以我每次吃面都很小心。”
她仔细看了看秦文的衣服,确实哪儿哪儿都很干净,纤尘不染,就有点惭愧,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吃牛肉面衣服会溅上油点子的问题。
逛累了,她邀请秦文去自己宿舍休息,秦文说得打个电话跟她妈妈说一声中午不回家吃饭,她拿出电话卡给秦文,让她就在路边的Ic电话上打,索性告诉她妈妈晚上也不回家吃饭,两人去她宿舍做饭吃好了。
当她带着秦文回到自己简陋的宿舍,秦文惊呆了,问:“你一个人住这一整套房子吗?”
她答:“暂时一个人吧?说不定还会安排人住进来,那边不是还空着一间房。”
听她这么说,秦文好像感觉好多了。
看到阳台上被她每天不折不挠悉心照料,终于救活过来,长出嫩绿枝芽的对角兰、太阳花和万年青,秦文讶异出声,说:“你真有耐心,这都能救活!真好!”
她那时买了个可蒸可煮可以炒菜的电锅,学着邱姐姐的样子,晚饭做了蒜蓉青菜和西红柿炒鸡蛋,手忙脚乱煮出两碗拉面。
秦文吃了,赞不绝口,说:“你太厉害了!我还什么饭都不会做呢。”
她笑着说:“你住在家里,妈妈又退休了,肯定没机会做饭呀。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碗面,还是现学现卖。这是第二次卖,第一次卖给我爸。”
秦文问:“是啊,你爸妈也都是南方人,你跟谁学的拉面?”
她说:“我那时候在广家坪山上的厂里,没有食堂,也没饭店,啥也没,经常饿肚子,每天还要工作十六个小时,有个女同事看我可怜,带我回家做拉面给我吃。我实习时候的师傅,经常从家里带饭给我吃。还有个同系86级的师兄送好多自己家种的苹果给我吃。”
秦文倒吸一口气,说:“没饭吃?你吃了那么多苦呢!幸亏遇见的都是好人。”
她笑,说:“是啊,幸亏遇见那么多好人,我才能活着再见到你。”
两人收拾完,她坚持要送秦文回家,说:“我感觉你家教很严,我要不送你回家让你爸妈放心,估计她们下次不让你到我这儿来。”
这话肯定说中,秦文犹豫了一下,任她送自己回家,两人步行到秦文家,她上楼、进屋,坐了会儿,才坐公交车回自己家。
元旦前,她接到邱姐姐的电话,问:“小丫头,你元旦怎么过呢?回家吗?”
她答:“不回,过几天放寒假我爸妈回来我再回。”
邱姐姐又问:“那你放假有啥安排?在J城吗?”
她答:“没什么安排,就在家看书。”
邱姐姐问:“那我过去看你,欢迎不?”
她大喜,说:“欢迎、欢迎呢!你一个人来,还是和我姐夫一起来?”
邱姐姐说:“我一个人去,老张人家要回老家看他自己爸爸妈妈呢。”
俩人约好二号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第121章 新年快乐
二号下午三点半钟,她在公交车站接到邱姐姐。
邱姐姐一下车就递给她厚厚的一摞书报,还有几封同学来信,说:“这应该是全部了,估计以后再没人给你寄东西到厂里了。”幸亏有邱姐姐主动帮她做接应,要不然写信的同学可能就此断联,花了很多钱订的《英语世界》和《chINA dAILY》也看不到了。
她带邱姐姐回到宿舍,邱姐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说:“唉,咱厂除了总裁,申科长直到退休才在安宁区申请到一套房子,可能还没你这套大,你个小丫头这就住上了城关区的两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局促不安地解释:“这可能是临时的,那间空房间说不定哪天就安排进其他人了。”
邱姐姐拉开距离,宽厚地笑着说:“挺好的。你个小丫头,我就知道不是平常人,在种禽公司待不久。”停了下又说:“像你这样的人才,也不应该浪费在种禽公司。”
她笑着说:“邱姐姐你是我在咱厂遇见的第一个伯乐!”一边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边,又去厨房沏了两杯茶端出来。
邱会计笑问:“第一个,还有第二第三个吗?”
她说:“王子文王科长也算一个吧,还有总裁!”
邱会计说:“王子文肯定也不会一直待在种禽公司,你信不信?”
她戏问:“为啥?是不是种禽公司水太浅,藏不住我大师兄?”
邱会计大笑:“还是你会说,就这么个意思吧。”
又低下头,说:“我听说过完年总裁可能也要离开种禽公司。”
她问:“总裁是种禽公司创始人,他要离开,种禽公司怎么办?”
邱会计说:“谁知道呢!反正是国家的公司,厅里肯定会有安排,我们这些人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两人沉默。
她问:“我朱师兄和程师兄怎么样了?也联系不上他们。”
邱会计说:“小朱干的挺好的,今年应该是赚到钱了。就是累的人更瘦了,还有就是他媳妇儿,也不知道咋回事,怀了两次都莫名其妙的掉了,听说现在又在保胎呢!”
她吃了一惊:“啊?!怎么回事?”
邱会计说:“谁知道呢?我这是根本怀不上,她倒好,怀上保不住。”
她说:“是不是太累了?还有,压力太大?我得抽空去看看他们,下周末吧,他们应该在,那些鸡离不开人。”
邱会计说:“你去看看他们吧,小朱人挺好的,他媳妇儿人也挺好的,能干得很。”
她问:“程师兄怎么样?”
邱会计说:“应该挺好的吧?他现在不住在山上,上班也不在厂办,没听人说啥,应该好着呢。”
她又问:“我师父咋样了?”
邱会计说:“你是说杨克红吗?那娃娃确实是个人才,现在已经是西关销售部的负责人了。销售科内部招聘的几个人就他最能干。”
她说:“太好了!那我师父有女朋友了吗?”
邱姐姐说:“好像没听说有女朋友,那娃娃今年也二十六了,该结婚了,不知道为啥还不找女朋友。”
过了会儿,她笑着说:“问了一圈儿别人,还没问你和我姐夫好着没?”
邱姐姐也笑,说:“我们么,还不就那样,没啥好不好。”
她问:“那总裁离开种禽公司要去哪儿?”
邱会计说:“具体不知道,离开也是听说,不过年后就知道结果了。”
然后问她:“你呢?你咋样,在厅里工作顺利吗?你跟你那个读研究生的同学,咋样了?”
她答:“前段时间陪亚行专家做项目调研,很开心。现在和在厂里差不多。整个草原处的人在一间大办公室办公,我就坐在处长眼皮子底下,幸亏郭处长人很好,但还是不自在,没啥事,还不能自由自在地看书。”
邱姐姐说:“那确实,要说自由自在,机关和厂里肯定没法比。”
又追问:“你跟你那同学咋样了?”
她笑说:“我们能咋样,都一年半没见面了。不过,你还记得那个包裹单不?是他寄给我的一盒生日礼物,盒子是他在实习的工厂里自己亲手做的。”
邱姐姐说:“那挺好。你今年过年应该不去海南了吧?那肯定就能见到他了。”
她说:“今年我们家在银城过年。应该能见到他。”
邱会计说:“这娃娃不错,你们好好相处。那个新疆的,我觉得不太靠谱,不是说他人不靠谱,是这事不太靠谱。”
她低下头,满脸落寞。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笑着说:“你还记得他呢,邱姐姐?”
邱会计像个知心大姐姐,体贴地说:“怎么不记得?你这娃娃单纯得很,也浪漫得很。时间长了,慢慢的,你就把他忘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北,有多久没写信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通信的频率由一月两封变成了一月一封。唉,她自己是因为那几个月忙项目,加上后来工作变动,不能维持原来的回信速度,他呢?难道也有什么不得不拖延的理由?他没说,她当然也不会问。
看看天快黑了,她对邱会计说:“邱姐姐,那天我一个校友请我去蓝星吃拉面,还可以。晚上我请你去吃蓝星拉面,好不好?”
邱会计说:“下次吧,今晚我得回去陪我爸妈吃饭,他们肯定都快做好了。太远了,要不我带你一起回家吃。我妈做饭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然后一脸八卦地问她:“你校友?男的女的?”
她笑答:“女的,88级的漂亮学姐,在路上遇见了,你说巧不巧?刚好我俩在学校时关系还挺好。”
邱姐姐说:“那挺好的,你也多个伴儿。行了,我也该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着起身。
她赶紧从里屋床上拿来邱姐姐的羽绒服,帮她穿上,然后拿过自己的羽绒服边穿边跟着邱姐姐出门。邱姐姐转身拦着,不让她出门送,她笑说:“我反正要出去找地方吃饭呢,顺便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站在夜幕初降深冬的J城街头,等8路公交车。好久没见雨雪,J城城尘霾厚重,路灯的光线好像都被尘霾吸收,变得晦暗不明,视线被黏稠厚重的空气阻挡,只看得见一团团形状各异的浅灰、深灰、灰黑、深黑……有个笑话,说美国的侦查卫星在太空中拍不到J城,为中国的军事科技水平震惊,后来才搞明白,原来是尘霾让J城隐形。
邱姐姐笑着对她说:“看见你挺好的,越来越好,我就放心了。像你这样的娃娃应该越来越好,一定会越来越好。”
正说着,车来了,邱姐姐上车,她目送着8路车和路边几个匆匆的行人,一齐隐入暗夜尘霾。
第122章 回厂探望
星期六晚上下班,她去药店买了两盒东阿阿胶,又去水果店买了些苹果和血橙。
星期天一早,她去广场东站等厂里的班车。担心错过,她去的很早,站点等车的两个人她虽然不认识,但确认是种禽公司的人,知道自己没站错位置。
果然等到了。星期天,车上人很少,避免了和半生不熟的同事搭讪的尴尬。
下车,她直奔朱师兄宿舍。
姜秀正弯腰在门口走廊上收拾锅碗,她走近去叫了声:“秀姐!”
姜秀站直身体,在走廊白炽灯灯光下看了她半天,才惊呼出声:“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她笑嘻嘻说:“我来看看你和朱师兄。”
姜秀眼里瞬间有了泪光,她掩饰地低下头,放下手里的碗筷,说:“你师兄刚去厂里,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她追上去拉住姜秀,说:“外面冷,你把外套穿上。”等姜秀拿了外套,边穿边往外走,她又追在后面喊:“别急着催我师兄回来,厂里的生产先安排好。”
姜秀头也不回地答应着,疾步出了单身楼。
她跟到楼门口,看着姜秀进传达室,拿起电话,然后走回来对她说:“小朱说他马上回来!”
她担心地问:“不会耽误工作吧?”
姜秀果断地说:“不会,他弟弟还在厂里看着呢。”
两人拉着手,回到那间除了多了两个大纸箱子,和之前一样简陋的单身宿舍。
她从背囊里拿出两盒东阿阿胶和一袋水果,说:“嫂子,这是给你补身体的。你看你,比刚来的时候还瘦了。”
姜秀的眼睛又红了,低下头说:“哪里瘦了?长胖了,重了好多。”
她说:“我那时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见你们,本来想大家在城里聚一下,你们又忙着走不开。星期一,元旦放假第二天,邱会计去看我,听说你们的情况,就想着要回来看看你,还有我朱师兄。”
然后问:“你认识邱会计吗?”
姜秀说:“知道是谁,没说过话。”
她问:“你在这儿过得开心吗?”
姜秀一脸幸福,笑着说:“这儿挺好的,比我原来自己一个人在四川好多了,你师兄人很好,对我很好,他家人也都很好,老实本分,实实在在的。”
她说:“那就好,对得起你千里迢迢奔他而来。我就知道我师兄一定会好好待你。”
姜秀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亮色,随即黯淡下来,低声说:“只可惜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家里人,怀了两个孩子都掉了,让他和他家里人空欢喜。”
她拉着姜秀的手说:“你别这么想,他们肯定也不会这么想。只要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孩子迟早都会有的,这是很自然的事。前面怀不住,我估计是你刚来,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西北的环境,还有可能是你太想为他家传宗接代,思想压力太大了。秀姐,你放轻松些,别想那么多,养好身体,安安心心迎接新生命。”
姜秀神情慢慢宁和,微笑着说:“你师兄也这么说,这才两个月,家里啥活他兄弟俩都不让我干,让我别想那么多,安心在家保胎。”
说着话,朱师兄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满脸欢喜地叫她:“小师妹,你来了!”
她站起身,笑着说:“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跟师兄和嫂子道别,特意回来看看你们。”
姜秀站起身,说:“你看小师妹,来看我们还带了这些东西,说给我补身子。”
她说:“二号那天邱会计去看我,问了她你们的情况,当时就想来,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也没提前跟你们说,就来了。师兄,没耽误你工作吧?”
朱师兄说:“小师妹,你过来,我们什么时候都欢迎。那耽误啥?自己家的事。”
这时候姜秀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小师妹,你跟你师兄说会儿话,我去买菜,你今天中午就在家吃饭。”
她看看朱师兄,朱师兄也热切地说:“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吃过饭我带你去看老程和子文。”
她对姜秀说:“那就麻烦嫂子了,跟你们平常一样吃就行,嫂子,你千万别累着。”
姜秀答着:“我赶紧去看看,在这山上也买不到啥好菜,累不着,你放心。”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师兄倒了杯水端给她,又洗了个苹果递给她,让她坐在床上,自己端了张凳子坐在桌子边。
她直接说:“听邱姐姐说嫂子正在保胎,我去药店问了,说吃东阿阿胶最好,就买了两盒。这个吃起来很方便,就取一块化在一小碗水里,加红糖调匀,上锅蒸半小时,凉了之后成膏状,每天吃一勺,你记得做给嫂子吃。”
朱师兄看着两盒阿胶,说:“这个,很贵吧?”
她说:“管它贵不贵,只要有效就值得,这两盒应该够吃到我嫂子把娃娃顺利生下来了。”
朱师兄嗫嚅着说:“小师妹又给我们花钱,姜秀来的时候你就给了她100块钱红包。”
她笑着说:“师兄,你好好挣钱,到时成万元户,等我结婚的时候加倍还我。”
朱师兄抬起头,雄心勃勃地说:“好,一定!”
她问:“师兄你好像也瘦了,为啥?厂里很忙吗?”
朱师兄满脸迷惑地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结婚后就一直接连不断地感冒,我以前从来不感冒,大冬天下雪的时候穿衬衣都不觉得冷,现在还特别怕冷。”
她这才注意到,朱师兄穿的是一件厚厚的棉服。
她笑着说:“师兄以前是神人,嫂子把你变成了平常人。”
朱师兄也憨笑。
她说:“估计你俩都需要适应新的状态,原有的生理系统被打破,新的系统正在建设中。”
朱师兄笑着附和:“可能吧。”然后问:“小师妹,你现在好着没?”
她答:“这几个月和在山上差不多,除了山上和山下的区别。对,洗澡还没有在厂里方便,得去公共浴室,远,跟咱学校差不多远。吃饭倒是方便很多,上班有食堂,周末自己做。”
朱师兄说:“那就好!”
两人正想再找话题,姜秀买菜回来了,回屋脱了大衣,也坐在床上,三人一起说话。说起蛋鸡厂的生产经营,朱师兄意气风发,姜秀也不时参与意见,俨然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强人,并非单纯小鸟依人的家庭主妇。
等她和姜秀一起做中饭时,朱师兄说他也帮不上忙,先回厂里看着出货,等下和弟弟一起回家吃饭。
吃完饭弟弟收拾,姜秀休息,朱师兄带她去防疫站看程师兄。程师兄很意外,说:“幸亏我今天调休上班,要不见不着小师妹了。”还开玩笑说:“小朱别看结婚比我晚,这回可能要捷足先登先当上爸爸了。”又问:“小师妹去到厅里当领导,感觉怎么样?”
她笑答:“就领着自己先倒下了。”
大家嬉笑一阵,时间好像又被拉回到一年多前。这一年多,感觉好漫长啊,发生了那么多事,每个人都有质的变化。
看看两点钟,估计大师兄一家午睡该起来了,三人一起去家属楼二单元201室。
大师兄开门,见到他们三人,既意外又惊喜。四个人一直聊到五点,大师兄留他们吃晚饭,程师兄和她都说得坐厂里班车回家,否则太麻烦,大师兄也不强留,只嘱咐她“空了经常回来看看”。她也诚心诚意地邀请三位师兄有时间去城里看她,虽然心里明白,这样的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第123章 扶老携幼归家路
一月十号,她接到姐夫打来的电话,说已经为祖孙三人买好十四号晚上,从西京出发经停J城的卧铺票,问她十五号早晨能不能接站,送祖孙三人回银城。
她想都没想马上答:“可以,当然可以。这趟车到J城的时间,刚好能接上J城去银城那趟慢车的时间,我到时提前买好四个人的票,接了他们直接在站内转车。”
姐夫很高兴,说:“那就辛苦你了。兴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有人送他们到西京上车,你放心!我跟你姐一月二十六号坐海口直飞J城那趟航班回J城。”
放下电话她就兴奋地开始数日子,似乎从放下电话那一刻起就要过年了,搞得办公室里正在写年终总结的同事们也都如坐针毡,有点儿坐不住了。
十五号早上八点,她到火车站,去售票处买了四张八点半发车,J到靖远经停银城的慢车票,进站后找到爸爸妈妈坐的那趟车停靠的站台。眼巴巴看着列车缓缓进站,急不可耐地走到二号车厢门口跟着往前跑,直到列车一个急刹车,停稳了。
列车员打开车门放下踏板的瞬间,她看到了扶着行李箱站在车门口的父亲,以及紧跟在父亲身后,拉着婷婷手的母亲。
她一边叫着“爸、妈”,又答应着婷婷,一边从父亲手里接过拉杆皮箱,从母亲身上解下挎包,当她准备接下婷婷背后背着的小提琴的时候,已经长高,到她耳垂的婷婷说:“小姨,不重,我自己可以背。”父亲也说:“你让她自己背,这些全都是她的东西,我跟你妈几乎啥也没带。”她这才发现,从母亲身上解下的其实是个硕大的超级沉重的双肩书包。父亲接过那个沉重的大书包,说:“这个还是我来拿吧。”
她一手拉着皮箱,一手挽着母亲,婷婷扶着皮箱紧跟在她旁边,父亲拿着大书包,吃力地走在最后,四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艰难地往四号站台移动。
等上了车,安置好行李,她擦着头上的汗,说:“爸、妈,幸亏你们明智,啥也没带,要不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带这么多东西,可咋办?”
父亲嫌弃地说:“你大姐么,遥控着指挥我们给婷婷带这个带那个,我跟你妈一商量,我两个就啥也别带了吧。”
母亲说:“这算啥?文化大革命大串联那会儿,满车厢塞满了人,只能从窗口爬上爬下,我一个人带着你三姐回老家,还背了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呢。”
她笑着说:“要不,妈,等寒假过完,再回S省的时候,你背一袋银川大米回去?”
妈妈面露恐惧之色,说:“现在不行了,背不动了。”
父亲好像气还没消,不说话,也不笑。
她拿出背包里昨天晚上下班去买的点心、零食、水,和洗干净的水果,摆在小桌上,说:“爸、妈,婷婷,赶紧吃,吃完等下下车我就不用背了。”
妈妈看着她,心疼地说:“你怎么还背了这么多东西?我们也不饿,一会儿就到家了,到家再吃都行。”
她笑着说:“这跟你那一袋面粉比,哪个重?妈,你一天光顾着心疼别人,咋不心疼心疼自己呢?”
爸爸这会儿回过神儿来,看着她的眼光满是爱宠和信赖,对婷婷说:“婷婷,你昨晚在车上不是说饿吗?赶紧吃,吃了,等下你小姨就不用背那么重了。”
这时,绿皮车缓缓开动,慢慢出站,一座一座连绵不尽的荒山秃岭次第扑面而来,告诉他们,这是回家的路。家,就在那更深更远的山凹凹里。
每次走这段路,她都会想:“父亲平反那会儿不知是怎么想的,把他们一家人带到了这里?从皖南到上海再到西京,最后到银城,看似国家的安排,命运的捉弄,是不是终归还是父亲的选择?”她没问过父亲,因为那样的疑问更像是指责,所以也没机会知道答案。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转学到J城的第二年,语文课上学了鲁迅的《闰土》,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我的故乡》。她在作文里写到所来处清幽幽的小河,河岸边的垂杨柳,春天折迎春花、挖野菜,夏天采黑星星、烤知了,秋天掰玉米棒子、拾麦穗,冬天在河面上滑冰在房檐下嚼冰凌子,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怀念”这种情感,“乡愁”由此生根。所以成年后她又回到“故乡”读了四年书。
十点钟,列车到站,她扶老携幼下了火车,出站再上公交车。还好,始发站,没有人,她可以从从容容拿着行李上车,安排爸爸妈妈和婷婷坐稳,再去买票。
十一点半到家,二姐、姐夫已经快做好中饭,两个外甥女无缝衔接玩在一处,小外甥女羡慕地摸着姐姐的琴盒,婷婷大方地拿出小提琴开始表演,饭菜全部上桌,二姐夫喊:“婷婷,别拉了,吃完饭再拉,赶紧洗手吃饭。”
婷婷小声嘀咕:“拉、拉、拉,不知道还以为我在拉啥呢!”
小外甥女捂嘴偷笑。
妈妈忙着打理她那盆秋叶海棠,爸爸去看他的君子兰、桂花还有没有的救,她回自己房间整理要带走的书和自己的爱物。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坐在客厅里说话,在厨房收拾的二姐又端上来一盘水果。
二姐夫问她:“听说你在J城分到房子了?多大面积?”
她答:“啊,我也不知道多大面积,比咱家少一间房。”
二姐夫羡慕地说:“我们结婚都多少年了,才搬进现在这套两房,还是跟她爷爷奶奶换的,你才刚毕业一年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她说:“跟宿舍差不多,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塑料凳子,还有个迷你衣柜。要不早请你们去J城玩的时候住我那儿了,现在去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爸爸问:“要不要给你买个电视机,再添几样家具?”
她说:“不用,现在这样挺好,都够用了。”
二姐这时也过来了,说:“等结婚时候再买吧,现在买,结婚时候还得换新的,浪费钱。”
小外甥女听到“结婚”,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探头探脑站在客厅门口问:“谁要结婚?我小姨吗?”
婷婷也跑过来,问:“我小姨要跟谁结婚?”
大人们都笑起来,二姐夫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咦,你看这俩急的,你小姨还没急,你俩急啥?”
她也笑,说:“你俩的小姨夫还连影子都没有呢,等着去吧!”
俩小失望地回去接着玩去了。看来八卦之心纯属天然啊。
二姐看看爸爸,又看看她,问:“不是有个读研究生的,来咱家跟咱爸说了半天的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笑着说:“啥怎么样了,在学校上研究生呗。”
二姐追问:“那还联系不?有没有把话说开?”
她发现全家人眼光都盯在她脸上,两个小家伙不知啥时候又支起耳朵站在客厅门口,笑着说:“联系啊,从毕业就没见过面,想绝交也找不到理由啊。说啥话?他不都跟咱爸说了半天,说的咱爸都跟我说‘此人做我女婿还不错’了。”
全家眼光转向父亲,爸爸被二姐、姐夫戏谑的眼光看的恼怒,站起来愤愤丢下一句:“这个不识好歹的鬼东西。”推开俩小走出了客厅。
妈妈关心地问:“谁啊?谁到咱家跟你爸说了半天你,小赫吗?”
二姐问:“小赫是谁?”
妈妈说:“那个分到机场的?”
俩小此时索性进到客厅里找小凳子坐了下来,大大方方听八卦。
二姐夫笑:“坏了,咱爸咱妈一人看中一个女婿。”
她像事不关己似的跟着笑。然后不被人注意地起身回自己房间往背囊里装书、装她的那些宝贝玩艺儿。爸爸跟在后面问:“明天走行不行?你把这些都拿走,不回来了?”
她笑说:“我那儿四壁萧然,太冷清了,拿去暖暖房子。爸,你忘了,我上学的时候发烧烧到恍惚,你都不让我请假?”
爸爸低下头,叹了口气,问:“那你吃了晚饭再走,行不行?”
她说:“来不及吃晚饭了,四点钟出门吧,晚上八点能回到宿舍,还得收拾一下明天上班。”
妈妈这时也跟了过来,眼含泪光问:“你现在就要走吗?”
她娇嗔地抱着母亲,说:“哎呀,妈,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我就又回来了。”
俩小这时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抓着小姨,说:“小姨,你咋这么快就要回J城了?”
她摸着她们的头,笑着安慰:“不走不走,小姨四点才走。”
她看着母亲,跟爸爸妈妈商量:“爸、妈,我下星期天就不回来了,等过年放假回来哈!”
妈妈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不需要妈妈了。”
她听得心里发紧发疼,马上投降,连声说:“好、好、好,我下周六一下班就回来。估计到家最快得晚上九点了。”
第124章 迎春花儿开
一月二十一号上午一上班,她接到电话,刚问了句“你好!”
电话里传来春子的声音,问:“雪,你爸你妈是不是带着婷婷回银城了?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回去看你爸妈?”
她笑靥如花,大叫一声“春儿”,快嘴快舌忙着应:“对,他们都回来了,我接他们送他们回家的,我说过年再回,这周末就不回了,我妈说我长大了,不需要她了,所以今晚还得回。”
春儿笑着说:“那肯定的,你爸妈多久没见你个老疙瘩了。那你下午下班和我一起回去吧,正好有顺车,你能早点走不?”
她环顾一眼办公室,同事们都低头各忙各事,她对着郭处长的方向小声喊:“郭处,郭处!”郭处长抬头看过来,她压低声音问:“下午我能早走一会儿坐顺车回家不?”郭处长不动声色微微点了下头。
她喜不自胜,小声对着听筒说:“我们领导同意了。”
春子在电话里继续说:“那到时候我们在畜牧厅门口接你,你下午四点钟出来。”
她答应:“好。”
春子又问:“那你中午能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不?我早晨刚到J城,中午老板请我吃饭,还是上次那些人,你都认识。我想早点儿见到你。”
她急切地说:“我也想早点儿见你。你老板在哪儿请你吃饭?还是上次那儿吗?”
春子说:“哎呀,我忘了问了。你等一下,别挂电话,我过去问问我们科长。”
她听到春子在电话那头开门、小跑、推门的声音,然后问他们科长:“科长,中午在哪儿吃饭?我想让我同学也过来。”
科长答:“哪个同学?就上次那个女同学吗?那就还去上次那家餐厅呗,她应该还记得地方。”
春子兴高采烈对她说:“还是上次那家餐厅,你能找到吧?”还不忘回头故作谦卑地小声对科长说:“谢谢科长!”
她答:“应该能,不过我这儿稍微远点儿,十二点下班才能去,可能晚到几分钟,你们先吃,别等我。”
春子笑呵呵说:“没事,你不用着急。那就中午见!”
她笑得像朵花儿,说:“中午见!”
等她放下电话,郭处长笑着问:“中午见谁呀?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
她笑答:“一个好朋友,我俩快半年没见面了。”
旁边一个同事打趣:“男朋友吧?女朋友不会这么高兴。”
她得意地回答:“女的,女朋友才这么高兴。”
中午,等她下班赶到去年春子老板请她吃饭的那家餐厅,刚好菜上齐,科长正在斟酒,春子老板笑着说:“你这赶得巧,我们刚才还说要不要等你呢。来、来、来,赶紧坐下,大家一起举杯!”
春子站起身,笑眯眯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空座位上,俩人含笑凝视,捏了下手,春子一边示意她举杯,一边举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杯中斟满的还是茅台酒。
碰杯之后,春子仍是小声对她说:“唉,你意思一下就行了,不能喝别喝。”她突然有倒带的感觉,时光倒流,循环播放着去年此时的光阴,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群、不完全一样的心情。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她也不回宿舍取东西,反正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告别春子和她的老板、同事们,直接回办公室上班。
三点五十五,她略略收拾下桌面,悄悄给郭处长打了个招呼,溜出办公室,四点整,准时站在大门口路边。一辆黑色皇冠悄没声息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春子一边喊她:“哎,雪,快上车!”,一边往里挪。
上车后,她发现除了司机,副驾上还坐了个四十岁左右不认识的男人。看她询问的表情,春子介绍:“哎,李叔,这是我同学雪。”又小声对她说:“李叔是公司办公室主任。”
她随着春子,问候:“李叔好!”
李叔很高兴,说:“你好!”一口土得掉渣的陕西话。又问:“你在畜牧厅上班?”
她答:“对的。”
李叔问:“哪个部门?”
她答:“草原处。”
李叔问:“那你在这上班能开多钱工资?”
她答:“每月也就一百多。”
李叔吃惊地问:“工资这么低,那你够花不?”
她笑说:“勉勉强强、凑凑合合能活着。上班这一年半是我这辈子最穷的一段时间。上学的时候奖学金、助学金,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费,我每个月有两、三百。”
春子在旁边说:“那你那会儿太富了,我妈每个月才给我八十块钱,我们助学金才十几块钱。”
她说:“我奖学金助学金加一起有一百多,我爸妈说那是我自己的钱,他们该给的还是要给,每学期开学给我带五百块钱走,学期中间一想我就又给我寄钱。唉,真怀念富得流油的学生时代啊!”
三个人都笑。
李叔说:“那你还不如回咱公司,你回咱公司去个好点儿的单位,每月都能拿二百,说不定还能有三百。”
她笑着说:“那,李叔,我现在找你帮忙,把我调回咱公司,每月拿三百,行不行?”
李叔坐直身体,转过头,问:“你是说真的吗?”
一直坐旁边笑眯眯看着她说话的春子赶紧插话:“雪跟你开玩笑呢,李叔!她想学以致用,自己要求分到畜牧厅的。”
李叔不以为然地说:“啥学以致用,干啥还不都是为了挣钱,干啥挣钱多就干啥。”
春子问她:“那你现在学以致用了吗?你那个亚行贷款生态扶贫项目做的怎么样了,雪?”
她有点儿黯然,说:“那项目,上次亚行派专家过来完成的规划,报到亚行和国家相关部委就没消息了。我现在每天做的基本上还是原来在厂里做的文书工作,无聊得很。”
春子叹了口气:“唉!”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都一样,分到机关里的人工作都一样无聊。”
李叔又回过头来问她:“你真想回公司吗?想回还不就是陈经理一句话的事,我就给你办了。”
春子笑着说:“李叔,你就别操心了,让她自己决定。”
她这才问春子:“春儿,你怎么样了?你一个人在上海好吗?工作开心吗?”
春子简单地说:“工作很开心,上海不好,上海人特别排外。”说完,转过头望向窗外。
过了会儿,回过头来,兴奋地跟她说:“哎,我跟你说,我这半年,我给公司赚了好多钱。”
她拉着春子的手开心的笑,说:“真的?!难怪我觉得你老板还有你们几个科长,对你更客气了,连带对我都更客气了。”
春子雍容大度地笑,过了会儿,说:“那当然,给他赚钱了嘛!”
她问:“高平是不是升副科长了?我看他腰杆儿好像挺起来了,不像原来那么卑微了。”
春子哈哈大笑起来,问:“真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也笑,说:“我就看出来了,好像还看出更多别的东西。”然后趴在春子耳边,小声问:“他是不是追你了,还追上了?”
春子大惊,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啥也没说吧?”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说:“我火眼金睛,你休想在我这儿瞒天过海。”又问:“你爸你妈知道不?他们同意吗?”
春子看看李叔,小声说:“唉,回去再跟你说。”
她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问李叔:“李叔,我听你说话,你是陕西人吧?”
李叔开心地说:“就是的,你能听懂陕西话,你也是陕西人?”
她答:“我在陕西生的,目前为止在陕西生活的时间最长,算是陕西咸阳人。小时候还会说陕西话,现在说不出口了。”
李叔兴奋地说:“那咱是正儿八经的老乡,我是乾县人。”
她看一眼春子,春子微微点了点头,抿嘴笑眯眯一直看着她跟李叔扯闲篇,不时还插句笑话。
很快,车到银城,有了之前坐奔驰560进种禽公司的教训,她要求李叔在火车站放下她,剩下不足五百米,她自己走回家。下车前,春子跟她约好,明天吃过晚饭,她七点钟到春子家,两人再一起回J城。
第125章 家的感觉
进家门,饭菜都已经摆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听到开门声,父亲、母亲和婷婷分别从客厅、卧室、厨房迎出来。爸爸说:“赶紧洗手,先吃饭。”
她进厨房洗手,问跟在身边递上擦手毛巾的母亲:“妈,你咋算的这么准,进门正好吃饭?”
妈妈说:“你不是打电话了吗?”她才想起来,出J城的时候,春子自己给家里打完电话,把大哥大递给她让她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妈做了香菇炖蹄膀、蒜苗炒肉、榨菜炒肉、韭菜煎鸡蛋、蒜蓉青菜,全是她爱吃的,吃完一碗米饭,她问:“妈,锅里还有饭吗?”
母亲一愣,说:“你原来在家不都吃小半碗饭,我还特意给你盛了一大碗。”一边把自己碗里余下的半碗饭往她碗里倒。
她急忙阻止,说:“锅里没了就不吃了,其实我已经吃饱了,就是太好吃了,嘴上还没解馋。”
母亲眼圈又红了,说:“这孩子这一年多都没好好在家吃过饭了。”
父亲瞪她一眼,说:“晚上要睡觉了,吃八成饱就行了。”
她伸伸舌头,说:“胃里已经十分饱了,可我妈做的这几个菜太好吃了,嘴上还没吃够。”
母亲说:“那我再给你盛一碗汤,锅里汤和肉还多得很。”
她说:“不用了,妈,我就喝桌上的吧,那个股股子肉是婷婷的最爱,留着她明天吃。”
父亲说:“她经常吃,我跟你妈隔两天就给她炖一回,你不用省给她吃的。”
婷婷说:“就是,小姨,天天吃,我早就吃腻了。”
妈妈眼圈又红了,说:“你吃腻了,你小姨连饭都没得吃,还在饿肚子。”
她柔声对妈妈说:“妈,中国人民半年前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您还惦记着老黄历呢。”
母亲擦着眼泪笑着说:“对、对,我忘了,你现在在机关食堂吃饭,伙食怎么样?”
她笑,说:“刚开始,能吃饱饭就感觉上了天堂,现在天堂待久了,开始嫌弃食堂的饭难吃了。人都是这德性!”
全家笑。
她又轻声对母亲说:“妈,只有你做的饭,天天吃,也不烦。”
母亲又要流泪。她赶紧对父亲说:“爸,你发现没?我妈自从退休以后,饭做的越来越好吃了。”
父亲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说:“上班的时候忙么,没有时间,能做熟就不错了。退休有的是时间研究菜谱,小火慢炖。”
她笑,说:“妈,你一说炖,我就想起来,我高考那几天吃不下饭,你们还非逼着问想要吃啥,我胡乱说想吃酱猪蹄子,你就给做了,结果味道是好,可根本咬不动,最后全让我爸给吃了。”
母亲笑着说:“我现在会了,炖的猪蹄子可烂了,你想不想吃?明天做给你吃?”
她赶紧说:“明天咱把这炖蹄膀和剩菜吃了吧,过年再卤猪蹄子。妈,过年你有的是机会大显身手。”
母亲说:“下星期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你哪天能回来?”
她这才想起来,说:“我大姐和我姐夫跟你们说了吧,他们下星期四晚上到家?妈,洗带鱼炸带鱼的活儿,你记得留给他俩干。我可能得年三十下午才能回来,帮不上啥忙了。”
母亲又问:“那你明天能吃了晚饭再走吗?”
她说:“能,我吃完晚饭去找春子,和她一起回J城。”
妈妈赶紧问:“明天中午你二姐他们肯定回来做饭,晚上你想吃啥,妈妈给你做?”
她说:“妈,你随便做,你做的我都爱吃。”
婷婷在旁边嚷:“姥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妈妈高兴地说:“你喜欢吃?那就做!你小姨还没吃过我做的糖醋排骨呢!”
她夸张地说:“妈,你厉害了,还研发了新菜式呢!”
爸爸在旁边点着头说:“你妈的糖醋排骨做的确实不错。”
吃完饭,她帮着妈妈收拾厨房、抹桌子、扫地,爸爸不动声色,出门去开水房提了两壶开水回来。好久没回家,都忘了还有这活儿了。从前只要她在家,拎开水的任务都由她承包,管够。
收拾完,一家三口坐在温暖、明亮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好播国际新闻,却没有人看。她削了一个足有一斤重的大苹果,切了一小半喊婷婷来吃,挖出果核,分成三份,爸爸妈妈和自己一人一块,边吃边聊天。
时隔一年半,她终于又回到家里,做回那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幺女、小四子,久违的幸福感,令她不胜感慨。在爸爸、妈妈的脸上,她看到同样幸福到恍惚的神态。
九点钟,妈妈端了一奶锅热牛奶来,问谁要喝,每个人都喝了大半杯,剩下的母亲就着奶锅喝了,招呼婷婷去洗漱。
她跟在后面喊:“妈,奶锅你拿热水洗,我爸打那么多开水,用不完也浪费了。”母亲乐颠颠地答应:“听到了,用热水。”
婷婷洗完,她洗完杯子,为父亲和母亲分别端来洗脚水,伺候他们洗完,又收了四个人的袜子去洗。
等爸爸妈妈去洗脸、刷牙、上床、关灯、睡下,她关了电视和厨房、饭厅的灯,端了一盆热水到客厅,脚伸进盆里那一刻,禁不住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为了加强幸福感,特意准备了一本书在旁边,一直看到洗脚水都冷了,才擦干脚,收拾上床。
婷婷居然还没睡着,在黑暗中小声喊:“小姨。”然后钻过来,紧紧抱住她。
她搂着婷婷,问:“上初中了,功课难不难?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婷婷不说话,只是贴着她的身子又点头,又摇头。她感觉到左胸前慢慢湿了一大片,不再说话,只是侧过身,更紧地搂住婷婷。
过了好半天,小家伙呜呜咽咽的哭声渐止,她轻声说:“姥姥、姥爷去陪你,比你妈待你好多了,再没人对着你吼,搧你大耳刮子了,多好!别哭了!咱好好睡觉!”
婷婷使劲儿点了点头,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第126章 去上海?
第二天晚饭后,爸爸、妈妈一边催她赶紧走,说:“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你赶紧过去,太晚了冷,路上也不安全。”一边跟前跟后绕着她转,舍不得她离开。
她挨个儿抱抱妈妈和婷婷,爸爸在后面犹犹豫豫不好意思过来让她抱,她挥了挥手,说:“再过七天我就又回来了,你们赶紧进去。”把他们推进屋里,关上房门,转身下楼。
听到门在身后打开,黑暗的楼道瞬间有了光的温暖,楼梯转弯的时候,她抬头看,只见三个人都站在楼梯口探头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低下头飞快地走进黑暗中。
春子家送别的场景比较轻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场的缘故?
她上到五楼,刚举手要敲门,门就开了,春子笑眯眯站在门口问:“你还进来吗?进来还要换拖鞋。”
又回头对枫姨和陈叔喊:“爸、妈,你们不是说好长时间没见雪了,要不要她进来让你们看一看?”
枫姨闻声走到门厅,笑着说:“本来就是好久没见了,雪越长越好看了。行了,站门口看看就行了,你俩赶紧下楼,车已经到楼下了,春节回来再慢慢看。”
这时陈叔也走到门口,她笑着问候:“阿姨好!叔叔好!”
陈叔笑眯眯说:“都上来了,进来坐会儿再走吧!”
枫姨看看陈叔,笑着问:“还坐吗?春节回来再坐吧?她穿的皮靴不好脱,麻烦的,司机已经在下面等了。”
这功夫春子已经利落地穿上大衣和皮靴,拿了包出来了,拉着她说:“走吧走吧,雪好看,过几天再看!”
枫姨在后面笑骂:“说啥了,我们说啥了,你?!”
她一边回头道别:“叔叔、阿姨再见!”一边被春子拉着踢里哐啷快步下楼。春子家楼道是感应灯,晚上下楼不怕黑。
这回换了辆黑色奥迪车,司机也换了,没见过。春子对这司机显然也很陌生。两人只随便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时候靠眼神和捏手交流。车开得很快,进J城还不到八点。
春子问她:“你还回自己宿舍吗?住我那儿得了,明天再回去?”
她说:“要不你住我那儿吧?我搬了新宿舍你还没去过,去看看呗。”
春子问:“有啥好看的?你那儿有啥?”
她尴尬地说:“额,没啥好看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凳子和一个迷你衣橱。”
春子笑:“一张床?多大的床?咱俩能睡下不?”
她说:“挤一挤,能睡下,就是给单身宿舍配的那种单人床。”
春子不屑地说:“那咱俩还不如睡我那儿,我那儿还有两张床呢。”
她随和地说:“好吧、好吧,就睡你那儿吧。你那儿确实比我那儿方便。说实话,我现在虽然住两室一厅,真不如原来住厅招待所,甚至还不如住厂里宿舍方便,连个热水都没有,洗澡还要去公共浴室。”
春子笑说:“人就是不知足,你这两室一厅,多少人熬半辈子也不一定能分到。”
她斜春子一眼,不满地说:“还不是你先嫌弃我那两室一厅的,我本来挺知足的。”
春子讨好地说:“我哪敢嫌弃,不过咱俩现在去住你那儿,确实不如住我那儿方便。”
她也笑,说:“那确实。”
等进了公司招待所二楼最里面那个房间,两人把包往床上一扔,脱了大衣和靴子,春子爬到一张床上,靠着床抱着枕头,她直接把自己四仰八叉扔在另一张床上,说:“快憋死我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春子“咯咯”笑,问:“你想说啥,看把你憋的,赶紧说!”
她跳起来,笑着说:“我先不说,让你再憋一憋。我去上厕所,顺便洗漱。哎,你要不要先上厕所、先洗漱?我时间比你长,你快,你先来!”
春子听话,想了想,下床穿了拖鞋,去洗手间。
等她洗漱完,春子已经躺进被窝,捂得严严实实,只剩头在外面。被窝里肯定又翘着二郎腿,鼓起好大一个包,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啥?
她问春子:“哎,咱俩是关了灯说黑话呢,还是打开天灯说亮话?”
春子笑抽了,笑完,说:“说黑话吧!困了就直接睡着了。”
她关了灯,飞快钻进被窝,慢慢露出头来。等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能看见对面的春子。她问:“你俩到哪一步了?你和高平。”
春子忸怩着说:“没到哪一步,就他说喜欢我,我说处着试试看呗。”
她问:“那你喜欢他吗?”
春子说:“以前没喜欢过别人,开始也没喜欢他,处着处着就……唉,人家说日久生情,确实是有道理的。”
她再问:“那你爸妈知道了吗?他们怎么说?”
春子郁闷地说:“他们,不是很满意,但也没得挑。”
她又问:“那你们处了多久了?你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春子说:“我也不知道,但他确实对我特别好,百依百顺,有时候我故意耍点小脾气啥的,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
她“嗯”了一声,说:“这似乎有点儿太好了,正常人都是有脾气的吧?”
春子不说话。
她说:“好吧,咱不管他啥情况,他能一辈子对你百依百顺,那也行。”
然后问春子:“你说呢?”
春子说:“一辈子,挺难的吧?”
她问:“你俩没在一起吧?”
春子说:“还没。我妈说必须要等结婚后才能在一起。”
她说:“你妈是对的。像他这种情况,你必须多考验他几年,确认他已经养成对你百依百顺的习惯,再和他在一起。”
春子惊问:“还要考验他几年啊?”
她说:“那当然,你俩现在当同事也才一年半,从你上次跟我说到现在才三个月。”
春子大吃一惊:“啊,我上次就跟你说了吗?我都忘了。”
她嗤笑:“果然人一谈恋爱就傻!你那么聪明也犯迷糊了。”
春子说:“唉,你要能跟我一起去上海就好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上海得了,破J城有啥好待的,一个月才一百多块钱,够干啥的。你也别做你那生态环保扶贫项目了,先给自己脱贫吧。”
她愣住了,过了会儿,笑着问:“我跟你去上海?我怎么跟你去上海?我不上班了呀?”
春子说:“那还不简单,让我爸跟我们老板说一下,你调到J城公司上班,然后让我们老板把你也派到上海就行了。”
她瞪大眼睛,问:“那么简单?”
春子说:“就这么简单,你放心好了,我明天就让我爸跟我老板说。”
她慢慢说:“咱俩能在一起,我当然开心,啥贫呀富的,我好像也没啥感觉。不过,我跟你去干啥?也做期货吗?”
春子说:“对呀,和我一起做期货。你知道我今年一年给J城公司赚了多少钱吗?我一个人给公司赚了两百万,比他们全加起来赚的还多。”
她犹豫着:“但是,做期货,我感觉也不创造啥社会价值啊,好像就是把钱倒腾来倒腾去倒腾进自己口袋里,跟赌博有点像。”
春子说:“等你有钱了想干啥不行?你喜欢环保扶贫,那时候你是老板,你想做你就做呗,不用求别人,等别人,看别人眼色。”
这似乎很有道理哦。她不再说什么了,只疑惑调到J城公司真有那么容易吗?
第127章 按手印
这点疑惑随即被八卦之心覆盖,她问春子:“顾倩怎么样了?她妈拆散她和那个小混混了吗?”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我觉得她肯定没得救了,除非她妈把她带回来。”
她大吃一惊,在床上翻了个身,双手撑起上身,昂头斜望着春子问:“为啥?”
春子说:“元旦的时候,我和高平去南京玩。我们三个人从饭店吃完饭出来,刚要下台阶,那男孩骑了辆摩托车过来,停在台阶下面,也不说话,就直愣愣看着顾倩。当时我一看到顾倩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完蛋了,根本不可能放下那男孩。不过,那男孩长得确实挺帅的,有点像张学友,个子也不高。那男孩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我听顾倩说她提出要分手的时候,那男孩割脉了。还有,从她进厂,那男孩在舞场上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她去到哪儿,那男孩从手下小兄弟那儿得到报告,很快就追到哪儿。”
她问:“那然后呢?”
春子说:“后来我俩看他俩这样眼中只有对方一直对看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就劝顾倩过去跟那男孩好好说说,顾倩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那男孩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三个人就打车走了。”
她重新躺好,仰望着天花板,说:“像琼瑶小说里的情节,太有画面感了。难以想象像顾倩那么理智的人失去理智会怎么样?”
春子不以为然地说:“她理智啥?她一直就是个颜控,好吧?你不知道吗?她原来一直喜欢你们院子那个长得挺好看的男生,放假经常去那男生家找那男生。”
她有点懵,回想了一下,好像确有其事。她和顾倩交往不多,有限的几次顾倩去她家,好像目的地都是那个男生家,去她家不过是个幌子,后来大概幌子都懒得打,直接甩下女伴,自己一个人去找那男生了。有一回,陪顾倩去她家的一个女生毫不客气地让她自己去找那男生,她们就在她家等。
俩人兑完这些线索,她说:“哎,一直以为顾倩挺有头脑的,她看人的眼光也不行啊,当初喜欢我们院子那个,我就觉得浅薄了,那男孩也就是个长得有点漂亮的小男孩,人品好像还挺邪。”
春子说:“越是家教严、有头脑的女孩,在这种事上越容易犯低级错误。雪,你小心点,千万别蹈她的覆辙。”
她骂:“去去去,咋还说到我头上来了,现在有危险的是你,好不好?”
春子又叹气,显然她自己也意识到危险,看样子还有的救。然后对她说:“正因为这样,我才好心提醒你呀,防患于未然。你那么傻,就怕到时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她被气笑了,说:“我怎么傻了?我有那么傻吗?让你被人骗了还那儿惦记着怕我被人骗!”
春子呵呵笑着说:“你就是挺傻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她知道春子说她傻是爱护她,也不计较,说:“好吧、好吧,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看吧,自有聪明的朋友替我操着那份心。”
春子骂:“臭美吧,你!谁替你操心?告诉你,你就得靠自己,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她笑呵呵说:“好好好,我知道了,靠你是靠不住的,我得靠自己。”
春子气鼓鼓,说:“去,不理你了。”
过了会儿,她问:“张学友好看吗?我咋没觉得?我讨厌油头粉面女里女气的男生。”
春子说:“哎,各花入各眼呗,她就看对眼了,你咋办?”
她问:“那你喜欢,觉得好看吗?”
春子说:“我觉得还行吧,不难看。”
她又说:“而且我很讨厌动不动就拿自杀威胁别人的人。要是我,这只会让我更嫌恶,像大鼻涕。”
春子笑死了,说:“她肯定就吃这一套啊,你不吃这一套,也就不会有人这样威胁你。话说回来,要是你碰到这样的,你咋办?”
她说:“我转身就走啊,我又不爱他,他的死活关我啥事。”
春子想了想,说:“估计那种动不动自杀威胁的,碰到你这种一下就给治住了。不过,她不是真的想和那男生分手,是被她妈逼的呀?”
她很肯定地说:“我不会被谁逼着去分手,除非我自己觉得应该分手。”
春子同意:“嗯,我觉得你也不会。”
然后说:“哎,咱俩睡吧,明天再说?明天你还住我这儿来吧,你那宿舍啥也没有,有啥可回的?”
她问:“那你要不要去我宿舍看看?明天晚上我做饭给你吃?吃完咱们再回你这儿来住。我跟同事学会做拉条子,做过两回了,都挺成功的,一次做给我爸吃,还有一次做给一个88级的学姐吃。”
春子敏感地问:“88级的学姐?谁呀?”
她说:“你不认识。学校里的老乡,她88级食品系的,长得可漂亮了,那时候J城老乡里,我跟她关系最好,毕业后就失联了。没想到那天在路上遇到了,带我去她家吃饭。诶,你想不想认识她呀?明天晚上可以一起去我那儿做饭吃。”
春子笑说:“算了吧,要是个帅哥,认识一下还可以。”
她笑骂:“你个重色轻友的小花痴。”
春子说:“哎,雪,咱别去你那儿做饭了,跑来跑去麻烦,你不都要跟我去上海了吗,我还去你那宿舍看啥?你到时候一辞职,那房子肯定就收回去了吧?”
她愣住了,辞职?收房子?去上海?春子这是当真的?她以为随口说说就过去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她怕被好朋友看成信口开河、言而无信的人。
看她半天不答,春子追问:“哎,问你呢,好不好呀?咱这几天就在外面随便凑合一下就回家过年了,你想做饭,回头去上海做去。”
她咋觉得春子这是给她去上海的事一次次加按手印呢?就不知春子按的手印能不能算数?
她此时只能答应:“好好好,你现在是小富婆了,看不上去我那贫民窟啦。”
春子咬牙切齿地大声说:“最讨厌富婆这个词儿,我要当就当大老板。”
她笑:“行,当比你爸还大的老板,我听陈老板的,跟陈老板吃香喝辣去,谁还傻乎乎做啥拉条子。”
春子笑着说:“那就说好了,你明天下班去办公室找我吧,我叫上高平,咱们一起吃饭。”
她说:“好!”
刚闭上眼睛,春子又问:“哎,你明天能不能早点过来?非要等到下班吗?”
她想了想,说:“我尽量吧,处长一走我就走。”
春子说:“行,你睡吧。我再不说话了。”
第128章 入职
春节前那几天,她一下班就往春子办公室跑,高平陪着她俩吃饭、逛街,跟在后面买单、拎东西,三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她对春子是绝对的爱护,春子偶尔对高平有什么过分的言行,她又会不失风趣地用幽默化解,三个人都挺开心的。
想想真去了上海,三个人可能也是这样相处,似乎还是挺不错的。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九号,星期天,是农历的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再上半天班就放春节假了,她还请了六天探亲假,加上调休后的春节假和周末,可以一直休假到二月十二号,农历的正月十三。二月十三号,农历的正月十四再上班。
那天晚上,和高平分手,她和春子回到春子宿舍。
一进门,春子对她说:“哎,雪,你明天能不能晚点去上班,先去我们办公室见见我们老板?我爸跟他说了,他答应了,说明天跟你谈话。”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春子说:“这么快就搞定了?你老板要跟我谈话,谈啥呀?”
春子说:“谁知道他要谈啥,你害怕了吗?别怕,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他要谈你就跟他谈呗。”
她想了想,说:“这会儿办公室里早就人心涣散,估计我晚去一会儿没人会注意。那我明早先跟你去你们办公室,跟你们老板谈完再回去上半天班呗。”
春子说:“行,中午下班你就过来,吃完饭,咱三个一起坐顺车回家。”
她笑:“咱仨在车上睡一觉就到家了,就是辛苦那司机师傅了,正好是午睡时间。”
春子眯着眼睛笑着说:“哎,没事,那就是他的工作。放心吧,他不敢打瞌睡。”
第二天早饭后,她和春子一起去J城公司办公室,高平已经到了,看到她俩进来笑着站起身,并不问啥,显然已经知道她要来的事。三个人随意坐在三张空座位上说些闲话。
她问:“春子,你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办公位吗?”
春子答:“就算是吧,我也没在这个位置上坐过几天,大部分时候空着。”
三人笑。
她又问:“那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有人坐吗?”
高平说:“那是孙科长的位置。”
她马上坐直身子作势要站起来,说:“坏了,我以为没人坐呢!”
春子和高平一起笑着说:“你坐着吧,没事。”
春子说:“孙科长是我们副科长,没啥架子,平常对我俩可好了,而且他也很少坐在那儿。”看看高平,又补充:“我们正科长姓李,人也可好了,他办公室在对面,就他自己一个人。”说完问高平:“对吧,高平,咱们两个科长人都挺好的?”
高平嘿嘿笑着说:“你都说好了,谁还敢说不好?”
春子笑骂他:“这儿就咱们三个,你那么虚伪干嘛?实话实说呗!”
高平笑着说:“实话实说就是你说的都对!”
她笑呵呵看春子和高平斗嘴,心想:“难怪春子要我跟他去上海,这高平的桩子确实深,都这会儿了,还不知下面埋了几米呢。舒服倒是舒服,就怕是温水煮青蛙。都说旁观者清,我可得帮春子把好人生大事的关。就不知现在才来把关,还来得及不?”
门被推开,身高足有一米九的李科长把着门把手探身进来,问春子:“哎,春子,你那个朋友来了吧?老板过来了,让她过去。”
春子和她同时站起身,春子说:“来了,那不是,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李科长抱歉地说:“哎哟,不好意思,没看见你。”
她看着李科长,笑着说:“这椅子,靠背太高,我太矮。”
大家都笑。
李科长说:“那你跟我来吧,老板在他办公室等你。”
老板办公室门开着,李科长让她进去,说:“老板,小潘过来了。”然后关上门走了。
个子不高,带着眼镜,眼光深邃,面色温和的老板笑着对她说:“你来了,坐吧!”
她依言在大班台前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老板说:“你的情况我听春子说了,她说你英语很好,过六级了。我们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正好能用得上。你过来的话呢,工资比春子稍微低一点,她已经拿到硕士文凭,也比你早来一年半。每个月基本工资600,你看行不行?应该比你原来在畜牧厅高。”
她点点头,笑着说:“确实不能比。”
老板接着说:“其它的就跟春子一样。你要没啥异议,今天就算入职了,工资从一月份开始发。”然后看着她。
她有点懵,但还知道点点头,说:“我都听您的安排。”
老板很满意,说:“你去把春子和高平也叫过来。”
她连忙起身,过去喊春子和高平来,大班台前只有两张客椅,三个人便都围着大班台站在老板面前。
老板说:“这样,上海中期那边正月十五以后才开市,春节后上班到十五这段时间,你们来办公室也没啥事,不如就在银城待着,去催催银城铜加工厂欠公司的那笔账,正好也在家多陪陪家人。高平,你到时候负责,带她俩去催债,照顾好她们两个人。”
三人听到这样的安排,几乎欢呼雀跃,高兴得合不拢嘴,高平笑呵呵,低沉着声音,笑着答应老板说:“我照顾她俩?没问题,老板!”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她有点儿迷糊,问春子:“那我还要去畜牧厅上班吗?刚老板说我今天就算入职了,我是不是得去跟厅里辞职啊?该怎么说啊 ?还有张伯伯那儿,是不是要先打个招呼?”
春子怒其不争地说:“诶,你咋那么老实呢?又不耽误你啥事,你急着辞职干嘛?你去上班呗,过年放假领两份工资不好吗?”
她“哦”了一声,有点儿脚踩两只船的眩晕感,讷讷地说:“那我先去上班了。”
高平笑,问春子:“雪刚才说的她张伯伯是谁?”
春子说:“哎,等会儿再跟你说!”然后对她挥挥手,说:“你去吧,赶紧去吧,下班早点过来,我俩等你一起吃饭。”
她赶到办公室,郭处长不在,还有好几位同事也不在,在的人也都坐不安稳。她心里有事,如坐针毡。还没等到下班,春子给她打电话,笑呵呵说:“哎,雪,老板说中午一起吃饭,欢迎你加入,吃完饭就各自回家过年了。你赶紧过来吧!”
第129章 大道,歧途?
她还是坚持到十二点,才连跑带颠儿坐公交车赶到吃过两次饭的那家餐厅。
今天吃饭的人比前两次多,坐了两桌,见她进门,春子站起身向她招手,她跑过去,坐在老板、李科长和财务科长都在的那一桌,春子的旁边。菜已经上齐,正在斟酒,还是茅台。
老板端起杯,说:“今天是农历甲戌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乙亥年新年第一天,过去的一年,在经营部和其它各部门同志的共同努力下,公司取得良好的业绩,希望明年大家再接再厉,再创佳绩。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
两桌人都站起来,相互碰着杯。这是她第三次和同一桌人一起吃饭,这次的身份和前两次都不同,以后这些人就都是自己的同事了,她感觉有点儿找不着北。哎,不是新疆那个“北”。哎,新疆那个北也确实找不到。
老板是个好老板,知道大家此时都急着回家团圆,准备年夜饭,酒过一巡,该说的话择要点说完就招呼大家趁热赶紧吃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当然免不了小范围地对春子去年为公司创造的经济效益表示感谢,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
吃完饭一行人热热闹闹从餐厅出来,春子等老板和科长他们都走远,才打司机的传呼机让他过来。
春子收起大哥大一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公爵停在三人面前,高平坐副驾位,她和春子坐在后面。坐下后,春子笑着问司机:“哎,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我以为还要等一会儿呢?”
司机说:“我早就过来了,就停在路边,一看是你的号码,就直接开过来了。”
春子问:“那你吃饭了没?”
司机连忙说:“吃了、吃了。”
要过年了,路上人很少,说话的功夫车已经开出了J城。
她问:“哎,春子,今天吃饭的就是J城公司的全部人吗?”
春子答:“是吧?我也不清楚,好多人我都叫不上来名字,只知道在公司见过。问高平。哎,高平,今天吃饭公司全部人都来了吗?”
高平说:“应该是全部人都来了。在外面跑业务的也都回来过年了。”
春子说:“认不认识也无所谓。反正咱们过完年就去上海了,也没机会和他们打交道。我来公司这么长时间,就认识两个科长和老板,还有高平,一点儿不妨碍我给公司赚钱。”说着有点儿小得意地“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她跟高平也笑。她跟春子之间从来都不掩饰各自的观点、情绪,如果在朋友面前还要伪装成“温、良、恭、俭、让”的样子,那得多累。
她说:“你说赚200万,我还没啥概念,今早老板跟我谈话的时候,我看到他背后挂着公司的营业执照,公司注册资金才200万,那你不是又赚了个公司回来,厉害了!”
春子一愣,说:“真的?我都没注意。那好像确实还挺厉害的哦!”
高平笑着说:“贸易公司没啥固定资产,注册资金不需要那么多,主要看流水和纯利润。”
她俩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个“他说的,你懂吗?我不懂。”的眼神儿。
春子夸高平:“诶,看你一天不学无术,懂的还挺多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
高平说:“那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是该谦虚一下呢,还是该狡辩一下。”
她笑的更厉害了,说:“春儿是怕你太骄傲,骄傲使人落后,你得保持进步。”
这回该春子眯着眼睛笑的前仰后合了,说:“对,雪说的对,就是这意思。”
高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表示无语。
她又说:“老板人很好啊,各种安排,对下面人很体贴。”
春子说:“嗯,我爸说他精明得很。”
她说:“那精明挺好的,让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高平说:“分人,你得和他利益一致,才舒服。”
春子笑,问:“你的意思,如果和他利益不一致,他能让你难受死?”
高平笑着说:“我可不敢这么说老板,更不敢和他利益不一致,除非我不想活了。”
她听出来了,老板驭人有方,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会有一天和老板站在利益相对方吗?
她和春子又交换了个“知道了,以后小心点儿”的眼神儿。
春子捏捏她的手,满不在乎地小声说:“别怕,他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她笑着说:“他就算怎么样咱也不怕他,大不了咱挣够200万,开个公司自己干。”
高平在前面笑着说:“这话千万不敢让老板听到。”
春子也笑,坐直身子趴在前排座椅背后,对高平说:“这儿就咱三个,我和雪肯定不会去告老板,老板要知道了,肯定就是你告的密。”
高平回头说:“谁,谁去告密?我不可能去告密。我只是让你俩小心,隔墙有耳。”
春子看她一眼,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笑着对她说:“那倒是。雪,咱以后有外人在的时候,该装还是要装一装。”
她笑,说:“以后公司里再没春子和雪,只有三个高平。”然后学着高平的样子,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相。
春子“哈哈”大笑,说:“哎,你学的真像。”
高平回过头来看,春子让她“你再学一个让他看”。她伸伸舌头,做回自己。
高平“嘿嘿”笑,说:“我发现雪的观察力很强,进老板办公室一回,就看出那么多东西。”
春子若有所思,说:“确实。”很快又说:“可能跟她爱画画有关系。你知道吗?雪画画画的可好了。”
她是从来不会虚伪的,也跟着说:“噢,可能是这个原因,也没想,自然而然就看到了。”
高平有点吃惊,问:“你还会画画呢?现在还画吗?画什么画?”
她不好意思地说:“也没专门学过,就是以前上美术课,周围同学的美术作业都是我帮着完成的,有兴趣而已。我爸不让画,说‘再看见你画画就把你手指头剁了’。不过我高考完报了建筑学和服装设计专业,还去考了素描,可惜我还报了农大,我那会儿不知道农大提前录取,分够一定能上,不报都能上。”
春子笑着说:“雪那时候填完高考志愿到我家,我跟我哥都震惊了,都报的啥呀,什么服装设计、建筑学、中药、针灸、畜牧、生物……我哥本来让她回家重填,后来想了想又说‘你真对这些感兴趣就报吧’。雪,你还记得吗?”
她笑着说:“记得。记得你们兄妹俩看着我无药可救、误入歧途的样子。”
春子叹了口气:“唉!”
高平说:“也不算啥误入歧途,你现在还不一样要去做期货了?咱三个谁也没学过期货交易。”
春子和她互望一眼,仿佛释然,却又陷入更深的沉思。好半天分别看向窗外,谁也没再说话。
第130章 流年似水
车很快到银城,她还是在火车站广场前面下车,步行回家。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两个外甥女从单元门里一前一后冲出来,一边叫着“小姨”,一边子弹一样朝她射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往家走,小外甥女兴高采烈地说:“我跟婷姐玩1、2、3,正站在窗口数数呢,看到你了,我俩就下来接你了。”
家里很热闹,厨房里简直就是热火朝天,大姐咋咋唬唬,二姐唯唯诺诺,和油锅烹炸的“滋滋”声,满屋子刚出锅的油炸食物的香气。看她们进来,大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果子,说:“雪回来了,赶紧尝尝,你二姐的手艺。”
她叫了声“大姐”,又进厨房喊了声“二姐”,说:“你俩辛苦了!”
二姐笑着说:“辛苦啥?就等你了,炸完这些就做年夜饭,你饿了就先吃些油果子。”
她说:“不饿,上车前刚吃饱饭,我没坐公交车,坐春子的顺车回来的。”
两个外甥女拿着那盘油果子,要拉着她一起去玩,她把自己的包递给俩小,安抚说:“你俩先把小姨的包拿屋里去,我等下就过去。”说着走进客厅。
爸爸、妈妈、两个姐夫坐在客厅说话,一边说话,一边手里还各自忙着活儿,大姐夫在剁饺子馅儿,二姐夫在择菜,爸爸在剥板栗,妈妈在揉面。
她先“爸、妈、大姐夫、二姐夫”叫了一圈,然后过去帮着二姐夫择菜。爸爸妈妈很开心,问:“你今天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答:“我没坐外面的车,和春子他们公司的人一起吃完饭,坐便车一起回来的。”
二姐夫咧着嘴说:“啥便车,专门派去接她的车吧?那肯定快!我们还担心你能不能赶上吃年夜饭呢?”
大姐夫问:“你放几天假?能在家待几天?我们准备过完十五和咱爸咱妈一起走,先把他们送回兴平。”
爸爸妈妈听到“回兴平”三个字,脸上马上罩上一重阴影。
她答:“我所有的假加在一起,快的话正月十二就得回去上班,慢的话过完十五,正月十六回J城,然后去上海。”
四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她。
她望向爸爸妈妈,说:“春子让她爸给他们老板说让我去他们公司上班,我今天已经在他们公司报到了,老板安排我们十五之前在银城催债,过完十五我和春子一起去上海做期货。”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又望向她,想要提问,又不知先问啥。
大姐夫说:“去上海做期货,那很好呀!不过期货不好做,赚的多,赔起来也很吓人。”
她说:“确实,春子今年带了公司二十万进场,年底给公司赚了两百万,公司奖励她十万。”
二姐夫一脸惊愕地重复着:“赚两百万,奖励十万!干啥能这么快赚这么多?”
大姐夫淡定地说:“期货就是这样,亏起来也快,一下子就能把二十万全亏掉。那你那朋友确实厉害,你跟着她好好做。赚钱了奖励,你老板没说做亏了怎么办?”
她答:“老板没说,就说底薪每月600,其它待遇都跟春子一样。”
二姐夫笑着说:“跟她一样还怕啥,肯定不会让她赔钱的。”
大姐夫也笑,说:“那倒是。这是好事,你就跟她去上海吧。那你工作咋办,辞了吗?”
她说:“还没来得及辞。我以为我俩随便说着玩的,没想到就让我去报到了。”
二姐夫说:“那你就在这边请假,或者办个停薪留职,要不然你一辞职肯定J城那房子就得还回去。”
这时,爸爸终于问:“你有没有问问你张伯伯的意见?”
她答:“我根本来不及问谁呀,就前一天晚上开了个玩笑,过两天就让我去报到了。”
爸爸说:“你真决定去,辞职前,要跟你张伯伯打个招呼。”
她答应:“哦,知道了。”
这时候两个姐姐和两个小外甥女也站在了客厅门口,大姐说:“啥,你要去上海?去上海好呀!”
全家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二姐问:“三点了,油果子和带鱼都炸好了,开始做年夜饭吧?”
妈妈说:“开始做吧。”
下午五点,天刚暗下来,年夜饭上桌。三家九口,围坐在一张四方桌旁,有些拥挤,勉强能坐下。
板栗烧鸡、粉蒸排骨是平常不下厨的爸爸,每年年夜饭才出品的主打菜。妈妈做了一道红烧风干鲤鱼和一道糖醋里脊,二姐夫做了红烧带鱼和回锅肉,剩下的酱肘子、皮冻、蒜苔炒肉、白果西芹、香煎豆腐、蒜蓉菠菜、凉拌黄瓜、青椒皮蛋、油炸腰果,全部由二姐操持。大姐玩了个花活儿,做了道拔丝苹果,每人尝了一块,都说“幸亏每人尝一块就没了”。
不出意外,素菜几乎全吃完,荤菜全剩下。二姐夫说:“就知道会是这样。”二姐说:“知道也得做呀,过年嘛,宁愿剩下,也得啥都有。”
她问二姐:“姐,皮冻还有吗?”二姐夫笑说:“一盘皮冻全让你一个人吃完了,还没吃够,你?”二姐说:“有,我家还有一脸盆呢。等过两天去我家,让你吃个够。”二姐夫笑说:“还有你爱吃的武昌鱼,也给你准备好了,五条,到时全给你做出来,吃不完打包。”
全家笑。
她说:“行,我就吃皮冻和武昌鱼,还有拍黄瓜,就行。”
爸爸妈妈心事重重,不怎么说话。
俩小说吃撑了,听到外面放炮的声音,有点儿坐不住。
她站起身,说:“走,我带你俩去。顺便带两壶开水上来。”
招呼俩小穿上大衣,拿好花炮和火机。自己也套上羽绒服,拎着两个大水壶跟在后面一起下楼。
三个人在楼下放完一兜子花炮,她去开水房拎了两壶水,跟在俩人后面上楼。
进屋,餐桌已经收拾干净,她把水提到厨房,对正在刷锅洗碗的二姐说:“二姐,你用热水洗。把暖瓶里的热水全用掉,我灌满暖瓶,再去拎两壶回来,今晚人多。”
二姐答应了,把暖瓶里的热水全倒了出来。她把六个暖瓶全灌满,拿起两只空壶又去拎开水。
再回来,四方桌上麻将已经推好。大姐开始切调肉馅用的韭菜了。二姐夫在旁边说:“大姐,你切好先别拌,等下要包的时候再拌,要不出水。”大姐说:“我知道。我切好就陪咱爸咱妈打会儿麻将先。”
八点钟,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爸爸、妈妈、大姐、姐夫开始搓麻将,二姐、姐夫、她,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打扑克牌。
这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情形,每年重复一次,然后就盼着再次重复的时候。相同的是欢乐的心情,不同的是爸爸妈妈一年比一年老,孩子们一年比一年高,让人感觉到流年似水,悠悠流淌。
第131章 年味儿悠长
她带着俩小正逼着二姐夫交出被他藏起来的大王,二姐夫还想耍赖,连二姐都不帮他,笑着说:“你那又不是王八窝,咋每次都抓到大王?”
大姐在那边喊:“雪,你来打会儿麻将,十点半了,我要调馅,准备包饺子了。”
她答应一声,准备放过二姐夫,去做麻将腿,二姐站起身,说:“姐,我去调馅,你俩接着玩吧!”
大姐说:“那我也得去和面,准备擀皮儿了,让雪过来打。”
刚坐下的她再次站起身,俩小也丢下二姐夫,说:“看小姨打麻将去,不跟二姨夫(我爸)玩,他是个大赖皮。”三人一起来到八仙桌旁。
不知道是她身边围着俩小人多气盛的缘故,还是她很少打麻将赌神比较稀罕她,手气特别壮,连吃带碰,不一会儿就和了牌。俩小比她还开心,在旁边替她数钱。
她笑着说:“你俩就站小姨旁边招财进宝,等下赢的钱全给你俩买花炮。”
又打了几把,把把都是她和牌,桌上其他三个人好像故意在给她喂牌,和了她一个,高兴了全家,两个小跟班笑的比谁声音都大,二姐夫在旁边笑着说:“诶,你看这俩,简直就是她小姨的小狗腿子。”
俩小白他一眼,小外甥女说:“去去去,我们不跟赖皮狗子玩。”
二姐夫也不生气,笑着说:“玩牌就是得耍赖,玩着才有意思,要不然没意思。”
大姐夫在旁边呼应:“就是,玩嘛,都那么严肃、认真,就不好玩了。”
她想起上次在家过年打牌,大姐夫作弊的事,笑着说:“都像你,一副牌你一个人拿到五个二,才好玩?”
大姐夫煞有介事地笑着问:“还有这回事?哪有这回事?一副牌总共四个二,我怎么可能一个人拿五个二?”
二姐夫笑着起内讧:“你那次就是拿了五个二,还是被我给发现的。哎哟,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咱家有两年没在一起过团圆年了。”
她看了看爸爸妈妈的脸色,没难过,就笑说:“只有你能发现,别人不作弊,不知道往作弊上想。”
俩小马上一腔正义地声援她:“就是,就是,不跟你俩玩,让你俩自己玩去,互相作弊,互相揭发。”
二姐夫笑着说:“不跟谁玩?等下吃完饺子打升级,不跟你俩玩,你俩不会玩。”
俩小互相看看,一边一个抱住她,说:“你们四个打升级去,我小姨和我俩玩跑得快和吹牛。”
大姐夫说:“你小姨最爱打升级,每次我们都是陪她打升级打到天亮,她怎么可能不打?”
俩小委屈地看着她。
她说:“别听他俩的,我跟你俩玩吹牛,婷婷最会吹牛。”小外甥女抱着姐姐的胳膊咧嘴笑了。
爸爸被几个人的闲话扰的正烦,听到大姐、二姐在那边喊:“都洗手来包饺子喽!”推倒面前的牌说:“不打了、不打了,哎呀,都洗手去包饺子吧!”
大姐擀皮儿,全家包,不一会儿就供应不及,二姐笑着说:“还是让咱妈来擀吧!”
电视里许戈辉报节目,下一个节目是杂技表演,二姐说:“雪,你最讨厌看杂技,去给咱下饺子吧,可以下了,时间差不多了,也快包完了。”
她答应一声“好”,端起两篦子饺子,起身往厨房走,爸爸在后面喊:“今天的饺子皮薄,煮两滚就熟了。”
她也不回头,只应一声“行”,端着饺子小心翼翼往厨房去。爸爸看不惯,说:“怎么那么懒,多跑两趟就是的,非要担着小心一次端两篦子?”
她也不辩解,姐姐、姐夫们笑,妈妈放下擀面杖跟过来,两手接过一篦子饺子,帮她送到厨房。她问:“全擀完了,妈?”
妈妈举重若轻地说:“全擀完了。这算啥,年轻的时候,我一个人擀可以供十个人包。”
母女俩一起在厨房煮饺子、剥大蒜、捣蒜泥、调蘸汁儿,配合默契。真是难得的清静和欢愉。
母亲问:“你真的要跟春子去上海?”
她答:“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就报到了。”
母亲说:“那你想好了再做决定。”
她点点头,望着母亲,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饺子上桌了。爸爸又给孩子们讲了一遍“过年”和“更夜交子”的来历,全家人一边呵着气吃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边再次重温爸爸的老黄历。
当三位春晚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虔诚地倒计时的时候,爸爸放下碗筷,也不穿外套,拿上早就擦得锃亮,准备好了挂在墙上的猎枪,腰挂子弹带,打开了阳台门,全家人都跟过去观望。
当主持人数到“0”的时候,爸爸的苏式双管猎枪“砰、砰”连放两枪,紧跟着利落地装上第三发子弹,放出了第三枪。这冲天的三声礼炮仿佛下了冲锋令,全城烟花礼炮齐鸣,炸的人耳膜微微发疼,硝烟味儿在屋里都能闻得到。妈妈在后面喊:“叫你爸赶紧进来,他没穿外套,别感冒了。把阳台门关好。”
全家人坐回原位儿,继续吃饺子。二姐找不到自己的碗,看了一圈儿,说:“姐,你拿的是我的碗,我碗里辣椒多,料汁少。”大姐还了碗,端起桌上那只碗,说:“哎呀,还不都一样,就你事多。”她说:“我二姐是怕辣的你等下又说各种受不了。”全家哄笑。
吃完饺子,收拾完现场,杨洪基、林萍的《今夜难眠》响起。她说:“诶,怎么不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了?换了两个生面孔,唱了一首新歌。”
二姐说:“你们没在家过年那两年李谷一就没唱《难忘今宵》了。”
她一本正经地问:“那我们现在回来了呀,她干嘛还不来唱?”
全家人都笑了。
关了电视,爸爸妈妈洗漱完回房休息,他们分成两伙打扑克,二姐夫带着俩小玩吹牛,其他四个人合了两幅新扑克打拖拉机。
一直打到三点多,每个人还都很精神,二姐提醒:“别玩了吧,等下那些人又要放鞭炮,天一亮雪的同学就要来拜年,再不睡就没时间睡了?”大姐夫说:“打完这把,打完这把都去洗漱睡觉。”
当晚爸爸妈妈睡一间房,其余人男的睡一间房,女的睡一间房。大姐、二姐和她带着两个外甥女,五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居然谁也没觉得挤,睡的极香甜。
第132章 老三
熟睡中的她们被一阵鞭炮声炸醒,迷迷糊糊还想再睡,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天渐渐亮了。
两个姐姐一前一后起身,轻轻关好门出去,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俩小在脚边说悄悄话:
小外甥女问:“姐,你就不能到这儿来上学吗,非让姥姥姥爷去你家?”
大外甥女说:“我没非要不来这儿上学,是我妈非要让姥姥姥爷过去。”
小外甥女说:“这下小姨也要去上海,你爸你妈在海口,你和姥姥姥爷也不在家,咱家不就四分五裂了?”
她问:“婷婷,你小提琴四级考过了吗?还要继续学吗?”
婷婷说:“考过了。朱教授说再继续学习,过十级就得走专业学琴的路子,最好能去音乐学院附中。”
她问:“那你想上音乐学院,以后做专业小提琴手吗?”
婷说:“可能挺难的,朱教授说再往后进步越来越难。”
小外甥女说:“那你要不学琴了,就赶紧转到咱这儿一中来呗,咱这儿的一中可厉害了,全省第二,除了会宁一中就是它。”
她笑了,说:“你咋啥都知道?”
小家伙爬到她身边,脸对脸笑嘻嘻看着她说:“我听我爸我妈说的。”
这时,婷婷也爬过来,偎在另一侧。
她搂着两个小外甥女,重新闭上眼睛,说:“那些人放完鞭炮了,咱仨再睡一会儿。”
三个人迷迷糊糊刚睡着,大姐推门进来,说:“唉,你们三个起来吧!饺子都煎好了,闻到香味儿没?饿不饿?”
三人谁也不吭声,闭紧眼睛,手在被窝里互相捏了捏。
大姐又说:“唉,叫你们起床呢,听到没?一会儿饺子凉了。”
这时候二姐也进来了,站在床边,笑嘻嘻说:“婷婷,别装了,我看到你眼珠子在转呢。你小姨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嘻嘻……”
三个人装不住了,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掀了被子起床,分别去上厕所、刷牙、洗脸。其他人都已经吃过早饭,在客厅里坐着说话了。
等她们仨吃了早饭,二姐收了碗盘。她领着俩小一进客厅,大姐夫拿着三个红包笑吟吟起身,说:“来,你们三个,一人一个大红包,猪年大吉大利,工作、学习顺利!”
她们接过红包,一起对着屋里的人说:“谢谢大姐夫(爸爸,大姨夫)!祝新年大吉大利,事事胜意!”
她掏出红包里的1000块钱,分成三份,留下四百的那份,两份三百的分别塞到两个外甥女的红包里,说:“我留一百意思一下就好了,分给他们三个。”
大姐夫笑着说:“你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诶,老三他们一家是今天回来还是明天回来?”
二姐夫说:“明天吧?初二回娘家,他们每年都是初二回来。这都两年没见他们了。”
父亲说:“明天下午回来,他们年前打了电话的。”
大姐端进来一盘洗好、切好的水果,放在爸爸妈妈面前。二姐也收拾完过来,端了个小凳子,靠着暖气片嗑开心果。一家人就着热乎的年味儿围坐在客厅里说话。
大姐夫问爸爸:“老三他们一家情况怎么样?”
爸爸说:“听他们讲还可以,六建在J城接的工程项目挺多,效益还可以。”
大姐、二姐问三姐家里的具体情况,爸爸说不上来了,说:“等她明天回来,你们自己问他们。”
说起三姐从前在家各种让全家人头疼的故事,她又从妈妈眼里看到了莹莹泪光。想起妈妈刚去兴平帮大姐照顾婷婷那年,她陪着妈妈去看婷婷的奶奶,比三姐大一岁的婷婷四叔说起文革时的旧事:母亲脖子上挂着家里擀面用的实木大案板,被拉去游街,案板上贴满写着各种污言秽语的大字报,十岁的大姐躲在屋里哭,三、四岁的三姐拉着妈妈的衣襟,一路哭喊着:“妈,咱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妈!”跟着妈妈游街。
二姐夫笑着说:“你别说,咱家老三还是个有福气的,人一生就生个儿子。哟,强强今年有五岁了吧?”
她算了算,说:“我上大一放寒假前生的,六周岁了。”
二姐夫问:“你在J城没去看看她?”
她说:“不知道怎么联系。我就那年寒假路过J城去她家看过他们一回,早就不认识路了,那次去也不怎么愉快,挺怕见她婆家那些人的。”
二姐夫笑说:“全家就你去看过她。”
她说:“那不她刚生了儿子,想去给她撑个面子,带了一堆礼物,还有两个同学陪着,幸亏其中有个男同学比较老成,很会处理场面上的事,要不太尴尬了。要依我回来就该喊上咱家人打上门去!”
爸爸说:“你三姐那个人,谁说得清是谁的错?”
她说:“哎呀,我三姐还在月子里呢,就能对她动手,咱家还不为她出头,还说啥对错?”
一家人都沉默。
小外甥女说:“那咱等三姨明天来问问,要还对她不好,小姨你就领着我们打上门去!”
她笑看着小家伙,大声答应:“好!”
二姐夫笑着说:“你这小孩儿,唯恐天下不乱!”
小外甥女对着自己爸爸翻了个白眼,说:“你走开!生儿子怎么就有福气了,生女儿咋没福气了,你说!”
全家人看着二姐夫,二姐夫不得不怂,陪着笑说:“谁说生女孩不好了,谁敢说生女孩不好了,这屋里一屋子潘门女将。”
小外甥女得意地说:“算你懂事!”
全家大笑。
二姐说:“好像有人敲门,是不是有人来拜年了?”
站在门口的婷婷跑去开门,回来报告:“赵爷爷他们来拜年了。”
不相干的人退出客厅,只留下爸爸妈妈和来拜年的客人,她去厨房泡了几杯茶端给来拜年的长辈们。
紧跟着,她的同学们一波一波的来串门、拜年了。两年没见,终于见到,奔走相告,络绎不绝来了更多想见她的同学,可谓门庭若市。
第133章 大旧闻
陆陆续续,来拜年的人流一直持续着,几乎就是她刚说好要随着来拜年的同学一起去给其他同学拜年,就迎来了另一波来拜年的同学,不得不留下来接待。
晚饭后,来了四个男同学,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帅,两个外甥女偷偷躲在客厅门口看了又看。
其中一个是赫同学,一个是祖上有罗马人血统全校最帅的大帅哥杨同学,一个是自称“北京人”的成同学,还有一个是她曾经的同桌“妞”。她问赫同学:“归同学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杨同学反问:“你不知道吗?真不知道吗?”
她莫名其妙,知道啥?
四个人又互相看了看,妞和成同学说:“她可能真不知道,谁会去告诉她?都不知道她在哪儿。”
赫同学说:“他去年六月在北京被抓了,判了十五年,现在关在J城大沙坪监狱。”
“啊?!”她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问:“为啥?为啥被抓?”
四个人七嘴八舌凑出了归同学的故事。原来他卖的白面不是粮食,是毒品,不过他在北京地铁站被抓不是因为贩毒,而是因为贩卖枪支。
她更吃惊了,贩毒?贩卖枪支?
几个人又没心没肝、绘声绘色讲起故事,说老归本来呆在银城没啥事,都混成黑社会老大了,扛着脑袋赚了好多钱,可丫不知脑抽还咋地,偏偏那几天跑到北京,在地铁站,警察叫他:“过来!”,其实也就是例行检查,可他做贼心虚,转身就跑,一下就被摁住,又从身上搜出了一把六四式手枪,还好他没有前科,认罪态度又好,就给押送回原籍判了十五年。
哎呦喂,她被这惊天的大旧闻震的说不出话来,心里突然感觉自己似乎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四个人后面的话就不怎么能听到了。
然后,她听到赫同学叫她的名字,问她:“你不是去海南了吗?在海南干什么呢?”
她瞪大眼睛反问:“谁说我去海南了?我一直在J城上班啊。”
这回轮到那四个人吃惊,互相又打又看闹了半天,成同学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可害死老赫了,他以为你去海南,辞了职跑去海南找你。”
她无辜地说:“我去海南过年啊,过完年就回来上班了。”
然后,赫同学盯着她问:“你没去海南,那咋比以前黑了好多,还胖了?人家都是又白又胖,你咋又黑又胖?”
其他三个同学笑骂着打赫同学:“你丫会不会说话?!”又安慰她:“你别听丫大放厥词,丫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看到赫同学望向她的眼光,听到他的问话,感觉悬在心头八年的负担瞬间释然,很认真地回答:“哦,可能因为我去年夏天一直风吹日晒,在河西走廊那边考察项目,还天天吃牛羊肉喝酥油茶吧。”
接下来,她严肃认真地回答了四个人关于她工作的一系列问题。
趁着四个人还都很严肃认真,她问:“老归要服刑十五年,那秀怎么办啊?”
杨同学不胜唏嘘地说:“你知道那女孩?你认识她吗?那女孩说是要等他十五年。她家本来就不同意他俩的事,后来看老归赚了钱还一直对她很好,态度刚有点松动,结果就出了这事。现在她家天天安排人给她介绍对象,我估计她最后肯定顶不住压力。”
四个人都表态,说秀现在就算另作他人妇,也没人会怪她,包括归同学,也劝她别为自己耽误了。
她问:“咱同学能去探监吗?你们有没谁去大沙坪看过他?”
他们说有人去看过,趁过年放假大家准备再一起去看看,问她到时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如果都能进去,就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等送四个人出门,她去向母亲报告:“妈,我没伤害赫同学,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咱家了。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母亲欣喜地回答:“真的?那就好!是他找到合适的女朋友了吗?”
她说:“不知道啥原因,但是我确信他心里已经放下我了。只知道他以为我去海南了,辞职去海南找我,没找见,他现在在广州工作。”
母亲说:“广州挺好的,那孩子以后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她又跟家里人说了归同学的全部故事,还说等同学们策划、安排好,她将和同学们一起去大沙坪探监。全家人沉默。
过了会儿,大姐夫说:“你就别去探监了,你一个女孩,他又不是你男朋友,你准备点东西,到时让他们帮你带进去,表达下心意就行了。不行,我帮你准备点儿海南特产,到时你交给他们。”
爸爸妈妈,其他姐姐、姐夫也都附和,说:“这样最好,表达下心意就好了。”
爸爸说:“你们这个归同学啊,大难不死,以后或许会成个人物。”
妈妈说:“管他成不成人物,同学一场,这孩子身世又确实可怜,表达下心意是应该的。”
除夕守岁,大年初一一整天客流不断,全家人都有点儿疲惫不堪,爸爸让二姐一家早点儿回自己家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小外甥女闹着要留下来跟姐姐和小姨在一起。
二姐两口子走后,其余人早早洗漱、睡了。
第134章 背叛
初二,来拜年的人还是很多。
上午十点多,二姐、姐夫回来。中饭前,三姐一家三口回来了。家里十二口人,加上一群一群来拜年的客人,显得有点儿拥挤不堪。
下午三点多,她跟着一群来拜年的关系很好的女同学出门。事先征得春子同意,她带着这群女同学去春子家拜年。
春子来开门,除了春子,只有枫姨在家,看她带了五、六个同学一起来拜年,枫姨有点儿吃惊,但是很高兴,一群人进客厅说话。没说几句话,有人敲门,春子去开门,迎进来有男有女五、六个同学,互相都认识,又说又笑闹成一片。
枫姨提议:“人太多,客厅坐不下,要不你们去主卧室坐吧,那边空间大,有地毯,我把这些吃的、喝的也都给你们端过去。”
那时候很少有人家里铺地毯,大家一哄而起,经过春子兄妹俩的房间和书房,有人探头探脑、问东问西,尤其对书房墙上陈叔和几位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合影感兴趣,然后跟着枫姨走进足有三十平米的主卧室,有人帮着春子去搬椅子,有人索性席地而坐,并且喊其他人:“很舒服,就坐地毯上吧!”结果拿来的几把椅子并没有人坐,所有人或靠墙、或靠床坐了一地。
有人提议:“诶,咱们正好十二个人,拿三副扑克来打拖拉机吧!”
坐在门口地上的春子抓着头发,为难地说:“到哪儿去找扑克牌,我家好像没扑克牌。”又对着枫姨喊:“妈,咱家有扑克牌吗?”
坐在旁边梳妆椅上的枫姨听到这话,赶紧去对面书房,从下面柜子里找出来一盒十二副崭新的非常精致的礼品扑克牌,说:“我就记得在书房见过。这盒扑克牌放在这儿很长时间了,我家也没人玩,正好给你们用上。”
十二个人抖擞精神,围成一圈,有人讲了玩法和规则,开始打超级拖拉机。一屋子人连吃带喝又喊又叫又笑又闹,不知不觉天暗下来了。再不走就要赖在春子家吃晚饭了,人们才想起来明明是出来拜年的,怎么就坐地上玩起来了,放下扑克牌告辞。
出门的时候,春子拉住她,说:“唉,雪,你明天来我家玩吧。”
她说:“我三姐今天中午刚回来,明天中午就要走,几年没见了,我等他们一家走了,下午过来找你玩吧?”
春子点点头,说:“行。”然后悄悄跟她说:“我哥和梁红定在大年初六在同庆饭庄举办婚礼,到时你来作伴娘。”她问:“那我要准备红包吗?”春子说:“不用。按礼该给你红包,不过我爸说了,既不收礼,也不送礼,所以也没红包给你。你到时就穿漂亮点儿就行了。”
等她回到家,天都黑了。一进门,全家人从客厅以外的屋子里走出来,围了过来,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爸爸,她以为三姐家又出了什么状况,刚要开口询问,父亲朝客厅方向扬了扬下巴,清了清嗓子,很艰难地说:“你那位章同学来了一会儿了,在那边等你,还带着他的未婚妻。”
她眼睛瞪的溜圆,脱下大衣递给婷婷,转身进了客厅。
客厅里,坐着章同学和他的干姐姐、前女友、现未婚妻陈力,以及一脸难色的桔子。
四个人客气地寒暄完毕,章同学眼光灼灼望着她说:“那个,潘雪,我和陈力,我俩已经订婚了。”
她扬了扬眉毛,笑了笑,说:“祝贺你们啊!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
章同学怎么回答回不回答其实都不重要,也不关她啥事。
送走客人,全家人看着她,爸爸一脸担忧。她笑了,说:“这干啥呢?咋一个个如丧考妣?”然后对父亲说:“爸,这回你该承认了吧?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幸亏我一开始就没看好这个反反复复、蛇鼠两端的小人。”
看她这态度、这神情,全家人松了口气,不知道情况的终于敢开口打听刚才那客人是咋回事。
她若无其事说了明天下午要去春子家玩,初六要作为伴娘去参加春子哥哥婚礼的事,又去拿了那个装着四百元钱的红包给了三姐的儿子强强。
妈妈问她:“雪儿,你吃晚饭了没?”
三个姐姐张罗着要去厨房给她热饭,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在春子家玩扑克,嘴就没停,一点儿都不饿,别忙了。
一家人分散在三间屋里聊天。中途,她和爸爸妈妈在厨房碰头,妈妈问她:“雪儿,你真的不在乎那个章同学的事?”
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没喜欢他,刚刚有点儿感动,以为可以试着喜欢他,他就自己把自己杀死在我心里,挺好的。”
母亲点了点头,眼里忧色稍减。
她问爸爸妈妈:“我三姐咋样?跟她婆婆和小姑子能和睦相处了吗?”
爸爸妈妈宽慰地说:“你三姐现在在工地开翻斗车,收入挺高,他两人都说家里现在和睦了,说你三姐和她小姑子现在好的像亲姐妹,还帮她小姑子介绍对象呢。”
她说:“那就好!”
六岁的强强看到两个姐姐很亲爱地偎在小姨身边,非常羡慕,又不敢走过来,怯怯地站在她卧室门口看着。
她抓着一袋开心果,边吃边回答两个外甥女的问话,一不小心,手里正在剥壳的开心果崩到地上,三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找,看了看,地上没有,她刚说了一句:“不管它了,估计掉沙发下面去了。”只见强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趴到地上,整个人都要钻进爸爸妈妈年前刚花了六千块钱为她买的那个大黑皮沙发下面了,她慌的赶紧去抱强强,那一刻,眼泪几乎流下来。强强不肯起来,嘴里喊着:“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小姨!”。
全家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大姐和二姐很嫌弃地说:“小强怎么趴在地上,脏死了。他妈怎么也不管他?”
三姐扑过来拉儿子,嘴里喊着:“快起来,快起来,地上脏。”
强强从地上爬起来,一只小手里攥着那粒剥了壳的开心果,满脸堆笑,举到她面前,说:“我帮你找到它了,小姨。”
二姐夫在后面说:“掉地上了,脏了,不能吃了。”
她接过开心果,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幸亏咱家有强强,那下面除了你别人都进不去!”
听她这么说,三姐很高兴,对儿子说:“看,小姨夸强强能干呢!”
她抱起强强,亲了亲他沾着灰的胖脸蛋儿,说:“谢谢强强!”然后把孩子交给三姐,说:“快,赶紧给娃洗洗去。呀!这孩子脸蛋看着胖,抱起来怎么这么轻呢?”
三姐说:“就是的,他就看着胖,其实身上没肉,骨架也小。”
她又对在旁边“嘻嘻”怪笑的两个外甥女说:“你俩也去洗漱,晚了,该睡觉了。”
那天晚上,大姐睡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她和三姐带着三个孩子睡在她房间的大床上。
第135章 豪门
初三早晨,她很早起来,洗漱完就去拎了四壶开水回来,供全家人洗洗涮涮。
上午,仍然有零星的同学来拜年,桔子和她的两个好朋友来了。四个人关了房门,坐在客厅里说话。
桔子五官皱在一起,说:“昨晚我真不想陪他俩过来,没办法,那谁,章,说他不认识你家,非让我帮他带路。拜年就拜年呗,还带着他未婚妻,也不知道他啥意思?”
她笑,说:“哦,他不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他有一回来我家,我不在,我爸请他抽烟,他还说他不抽烟呢!”
三个人笑。
桔子一脸懊丧地说:“你说他这人咋这么虚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桔子的两位朋友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哪有机会深入了解哪个男生。”
她看着桔子笑,说:“桔子那两年没少跟他交往,他女朋友还去桔子宿舍住过呢。”
桔子生气地说:“那女孩比他大一岁,太有心机了,找他的时候就是脚踩两只船,俩人分分合合,到最后他还是没能逃出那女孩的手掌心。”
她又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搞来搞去,凑成一家,说明他俩很般配。”
桔子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其他两个女孩也说:“这种事,肯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甘情愿。”
桔子又说:“你知道吗?这两人去我家还给我家推销床垫呢,说是代理了一个什么品牌的床垫,睡着有多好。”
她心里暗暗寻思,这位章同学还真是与时俱进呢!一进大学就入党,全省各大高校讲习马列,然后追随气功大师严新,现在又髦得合时不甘落后地去追赶全民皆商的大潮。问:“那你买了吗?他昨天咋不给我家推销呢?我妈春节前刚给我那屋买了新床、新沙发。”
三个人又笑。
桔子说:“谁知道呢?就是,他昨晚咋不给你推销他们那个床垫呢?”
她说:“可能我回来晚了,等太久,来不及了吧?”
桔子仍然耿耿于怀,撇着嘴说:“这俩人也不知道啥毛病?还整个订婚,还什么未婚妻,结婚你就大大方方地结呗,大过年的带着未婚妻到处招摇,啥意思?显自己有本事,别人都没本事带个未婚妻回家吗?”
她“哈哈”大笑,说:“你想多了吧?咱管他啥意思,爱现现去呗。”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畅快许多。
这才想起来关心桔子和她两位朋友的状况。三人都读大专,桔子复读委培去了西交大,她的两位朋友应届大专,毕业后三人都分配回了公司,桔子分配去的单位效益最好,离家最近,其她两人上班远不说,单位效益也不怎么好。
其她两人都有男朋友了,问桔子有没有男朋友,桔子答:“唉,哪天你来我家,我再跟你说。”又委委屈屈地抱怨:“你回来也不去看我,就在J城,也不给我打电话。”她连忙解释去年一年自己就没回过银城,又互相留了办公室电话。
吃完中饭,帮着收拾完,三姐一家要回J城了。她对爸爸妈妈说:“我送他们去公交车站,然后去春子家。”爸爸妈妈都很高兴,说:“你去吧,去送送你三姐他们吧。”出门前她让家里人别等她吃晚饭。
送三姐一家到公交车站,帮他们买好车票,一直等到车要开了,她才下车,挥手与趴在车窗上频频回头张望的三姐一家告别,步行去春子家。不知为什么,她似乎特别享受步行去春子家的那十几、二十分钟,无论寒暑,从来不骑车,也不坐公交车。
梁红给她开的门,这是她第一次在春子家遇到梁红。两人像老朋友一样,很自然地打了招呼,她在门厅换了鞋,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随梁红走进客厅。
春子从厨房探出头对她说:“雪,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洗完碗了。”
枫姨在卫生间里,不知忙啥,乒乒乓乓,声音很大。春子哥哥在自己房间倒腾,动静也不小。
梁红盘腿坐在真皮大沙发拐角处,从身边几本杂志里拿出一本递给她,那是一本质地很精美全是彩页的杂志,像从飞机上拿下来的,又好像不是飞机杂志。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全是美服、美肤、美食,不到一分钟看完,放回原处。
梁红又递给她一本,里面全是明星或者豪门八卦,她还是不到一分钟翻完。
不一会儿,放在沙发上的几本全翻完了,春子还在厨房忙乎。梁红要把自己手里正在看的那本递给她,她笑着摆摆手谢绝了,说:“这是给那些豪门贵妇看的,我好像不配。”
梁红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其实豪门中的真实生活和一般人家里没啥区别,也不过还是那些事。”
她愣了一下,突然感觉有必要对春子这位准嫂子刮目相看一下。
她问:“这些有点像飞机上的杂志,是坐飞机带下来的吗?”
梁红说:“啥飞机上带下来的,这些时尚杂志都是买的呀!”
她大吃一惊,心里恨不能骂出声,这tm的谁这么无聊,制作出这样的杂志,又谁这么无聊去买这些东西看?这么好的纸张,这么精美的色彩、画面和设计,拿来承载这么无聊的内容,简直暴殄天物、人神共愤啊!
她平静一下自己,笑着问:“谁买的?你买的?这杂志不便宜吧,纸张质量这么好?”
梁红答:“我买的,后面有标价,大概二、三十块钱一本吧。”
她瞪圆眼睛,心说:“啥?花一两百块钱,买这一大堆金玉其外的垃圾?”
再次平静了一下心情,笑着问:“这不是在银城买的吧?你从深圳带回来的?”
梁红很不屑地说:“银城有时尚吗?怎么会有时尚杂志卖!这都是请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
她决定闭嘴,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啊。
恰在这时枫姨从卫生间出来了,先很难看地对她笑了笑,说:“雪来了?你先坐会儿,春子在厨房干活,马上就干完了。”然后对着春子哥哥的房间大声斥骂:“一大早晨我就听到洗衣机在转,想着谁这么勤快,还知道洗衣服去了。刚才打开一看,里面就放了一双袜子。你个败家的混蛋玩意儿,一双袜子开洗衣机搅一上午?浪费的这些水电够买你几双新袜子了!”
她不禁捂嘴失笑。刚好春子一边往下放卷着的衣袖,一边从厨房出来,也笑,说:“这事只有我哥能干得出来。”
春子哥哥从自己房间走出来,歪着头大声狡辩:“不放洗衣机洗怎么办?扔在外面?还不是一样要挨你骂?”
枫姨气愤地拿袜子抽他,骂:“就一双袜子,你拿手洗了会把你累死吗?”
春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她问:“你也喜欢看这些时尚杂志吗?”
春子说:“谁?谁喜欢看这些?我才不喜欢看,无聊死了。”
坐在沙发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梁红,俏脸拉的更长了。
她和春子对视几眼,春子问:“外面冷不冷?咱出去走走吧?”
她马上响应:“走,不冷。”
两人同时起身,春子对枫姨说:“妈,我和雪出去走走。”
枫姨柔声说:“好,你俩去吧!”
两人穿上大衣,下楼来到街上,她问:“你哥和你嫂子结婚以后,他俩是不是就住你哥的房间?”
春子说:“应该是吧!”
然后两人就不知怎么说,说啥好了。春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紧紧挽住春子的胳膊,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
初三下午的银城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车,除了几个放炮的半大调皮小子,路上行人也很少,冷飕飕地。
第136章 相请不如偶遇
两人相互依偎着,一边小心躲着熊孩子的窜天猴,一边百无聊赖地长街信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春儿”,回头一看,路边两栋旧楼房之间,走出一个无论体型和长相都像个漂亮的大男孩儿的男同学,那是洪宇,她俩的初中同学,春子高中到大学的同学,她听春子说过,大学期间,两人关系很好,就差成哥们了。
洪宇问:“你俩干嘛去?”
春子答:“没啥事,随便逛逛,正不知道要去哪儿呢。”
洪宇笑说:“我也一样,在家无聊,一出来就碰到你俩,要不一起吧?”
春子看看她,笑着说:“随便你,我俩无所谓。”
三人在街上随便走、随便说着,没走几步,只见前面两排楼房中间走出两个跟洪宇差不多高矮胖瘦的大男孩,一个两手插兜低头边说边笑,另一个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洪宇对着俩人大喊:“刘刚、代逸!”
俩人朝他们看过来,五个人凑到一起,洪宇问:“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俩人互相看看,都笑了,说:“就没事干,出来转转,习惯性地准备往常辉家去。你们仨咋凑一起了,这是要去哪儿?”
他们仨也笑,说:“跟你俩一样,没事干,在街上瞎转悠,就碰到一起了。”
五个人都是初中同学,他们初中那个班集中了市领导和公司领导家的孩子,刘刚的父亲时任银城市长,其他几个同学的父亲都是公司领导。
五个人立在街头,稍一商量,外面太冷,家里不自在,决定就近找个开着门的营业场所去坐坐,这会子估计大多都还关着门呢。
代逸说:“诶,咱俩刚才过来,我好像看到路上有家菜馆开着门呢。”
刘刚说:“那家好像做东北菜,不知道他们吃得惯不?”
她和春子都笑了,说:“这会儿能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店就不错了,总比在外面吹风强。”
五个人并排往那家东北菜馆走,代逸突然停下来,说:“刘刚,你带他们去,我去叫上常辉,人多更热闹些。”说着撒丫子飞奔往常辉家住的经理楼跑。
刘刚解释:“我们仨秤不离砣,习惯在一起玩,缺一个感觉不完整。”
其他三个人笑。
洪宇说:“你们就是蛇鼠一窝。”
刘刚指着她俩说:“那她俩就是狼狈为奸。”
春子笑说:“你这准头,别人抬枪打你,你打我俩干啥?”
她指着洪宇说:“我俩形影不离,他是缺个狈的孤狼。”
四人大笑着走进东北菜馆。这时间不中不晚的,也不知厨师在不在?
刘刚问店里坐着的几个穿着厨师服的闲人:“师傅,现在吃饭,能给做吗?”
马上有人站起来,用纯正的东北话答:“能啊,开着门就是做生意的,你们几个人!”
洪宇说:“六个人,后面还有俩,马上到。有没有雅间?”
一位大姐起身带路,说:“有呢,这边来。”
雅间里环境还不错,挺温馨的。八张椅子,坐六个人正好,宽敞。大姐给倒上茶水,递上菜谱,刘刚接了,递给旁边的春子,说:“你俩点!”
俩人凑一起看了看,她对等在旁边的大姐说:“反正也没别的客人,麻烦你再帮我们多拿几本菜谱来,我们先研究下你家的菜谱,等人到齐了再点菜,行不行?”大姐答应一声,又拿了两本菜谱进来,出去了。刘刚在后面叮嘱:“等下有两个小伙儿进门,麻烦带他们来这儿。”
四个人各自研究菜谱,看完都说:“这也不饿呀,点啥呢?”
洪宇说:“要不等他俩来了,咱们各点一个菜,凑上一桌?”
正说着,那俩带着一股冷气进来了,还喘着气。
刘刚笑说:“我们还在等你俩来点菜呢,你俩跑啥,怕我们把好菜吃完了?”
代逸说:“怕你们等着急了,我一路跑去跑回。”
四个人连忙让座,让服务员撤掉两张椅子,六个人舒舒服服坐定,都说:“这可比在街上吹风遛弯儿舒服多了。”递了一本菜谱给新进来的俩人,催着让他俩赶紧点,一人一个菜。
俩人看了半天。常辉说:“要不我点个香酥鸡?”然后把菜谱推给代逸。
其他人都说:“可以可以,东北菜里香酥鸡不错。”
代逸想了想,说:“他都点鸡了,那我就点个烤鸭吧?”
轮到刘刚,他笑着说:“你俩一个是鸡一个是鸭,那我就点个松鼠鱼吧!”
常辉笑骂他:“你丫咋说话呢,你自己鱼肉百姓也就罢了,我俩堂堂正正,怎么就成了鸡和鸭了?”
一桌人笑翻。
刘刚还解释:“我可没那意思,你俩千万别心虚。”
大伙儿笑的更厉害了。
洪宇问她俩:“你俩先点吧?”
代逸和常辉这才反应过来,说:“你们还没点呀,我俩以为你们都点完就差我俩了。”
她俩对洪宇说:“没事,没事,你先点吧,你点完我俩再点。”
洪宇笑着说:“那我就点个肉呗,锅包肉,行不行?”
大伙说:“行啊,有啥不行,凑齐鸡鸭鱼肉。”
她让春子先点,春子想了半天,说:“鸡鸭鱼肉都有了,那我点个酱牛肉吧?”
大伙儿说:“可以可以,你想点啥就点啥。”
就剩她没点了,她想也不想,说:“我就点个醋溜白菜吧!”
大伙儿齐声说:“好,过年早吃腻了,醋溜白菜好。你再点两个菜,凑成八个菜,看着好看些。”
她就笑着又点了西芹百合和油炸花生米。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洪宇问喝酒不?都摇头,说:“自己人,就别整了,喝喝茶,吃吃菜,说说话,挺好。”
洪宇提议,说:“要不咱玩个游戏,成语接龙,每个成语必须带数字的,谁输了,谁就给大伙儿表演节目,干啥都行,说个笑话都行。”
大伙儿拍手称“好”。常辉让春子先开头。
春子说:“一言为定。”
她说:“一诺千金。”
几个男生都说这头开的好。
洪宇说:“三言两语。”
常辉说:“七上八下。”
被众人嗤笑。
代逸说:“日理万机。”
刘刚冲口而出:“鸡飞蛋打!”
全部人笑个人仰马翻。
笑毕,常辉假装深沉地说:“你这是从何说起呢?”
刘刚红着脸,一脸悲痛地说:“我女朋友去了美国,我追了好几年才追上,现在跑去投奔美帝,我可不鸡飞蛋打。”
众人又好气又好笑,问:“到底怎么回事?”
第137章 大事议定
要知道刘刚,哎,就是之前提过,高三带菜刀去学校追着同学砍的那个,73年的,比班里大多数人要小两、三岁,人特别聪明,长得也漂亮,有点儿淘,学习成绩还特别好,她记得当年她坐最后一排,她的同桌经常拍着自己的大腿喊刘刚:“地瓜,来,坐哥腿上。”两人一坐一站,差不多高。
刘刚一脸惨兮兮的样子说:“我学生物,她学物理,人聪明,长得也漂亮,我进大学就追她,到四年级好不容易追上,两人一起考上本校的研究生,本来我以为十拿九稳了,没想到她申请去斯坦福留学了。”
大伙惊叹:“厉害呀,复旦大学物理系,斯坦福的研究生,长得还漂亮!”
然后又一起幸灾乐祸:“你丫活该吧!从小到大各种碾压我们,活该你被人碾压!”
刘刚欲哭无泪状。
她问:“那她出国前没跟你商量吗?你俩可以一起申请出国留学嘛!”
刘刚苦着脸说:“没商量,走之前才通知我。”
她说:“那你要放不下她就也申请留学,追过去呗。”
洪宇坏笑着说:“算了吧,说不定人就是躲你才出去的?”
常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呢?”
代逸说:“跟过去看看呗,管是啥情况,也就死心了。”
春子不说话,就眯着眼睛笑着聚焦在刘刚脸上。
刘刚突然笑着问:“那我这是不是就算表演完节目了?”
大伙儿才发觉上当:“你丫讲故事呢?我们还都当真了嗐。”
洪宇说:“算,讲自己的故事也算表演节目。”
常辉问:“那是不是还从他这儿接着玩?”
玩着玩着,一盘醋溜白菜被吃个精光,常辉说:“诶,这盘醋溜白菜挺好吃的,再来一盘好不好?”
大伙齐声说:“好好好,再来一盘,还盛在这个盘儿里,可以少刷一个盘子。”
那个大姐被叫来,却不肯把空盘子拿走,说等下结账要看空盘子。大伙儿面面相觑,摇着头说:“这是怕咱吃不起耍赖啊!?”
接着玩,一轮轮游戏玩下来,每个人表演的节目都是讲故事,而且还都是和大伙儿一问一答,也好罢,就这样了解到每个人现在的状况:常辉,代表公司在上海中期做期货;代逸,分配到上海一家大型国企;洪宇,分配到首都钢铁公司。中间相互还穿插交换着其他同学的信息。
代逸建议:“今年过年咱们同学好像都回来了?不如咱们组织一个89级同学聚会,趁现在还能联系上赶紧联络起来,要不然再过两年,想联系都找不到人了。”
大家齐说好,三言两语议定聚会相关事宜:
明天晚上七点,工人俱乐部二楼歌舞厅,参加聚会的人仅限一中89届高三毕业生,参加聚会的人每人现场交纳活动费50元。
吃完饭,在座的六个人各自去通知自己能通知到的同学,每位被通知到的同学也尽可能最大范围把聚会的消息传递出去。到时能去多少人就多少人。
在座四位男生负责垫资租赁场地、设备,准备酒水零食。到时收上来的活动费如果不够支付全部费用,由在座六个人分摊不足部分;如果有盈余,也是六个人平均分配收益。
商量完,大伙儿准备起身分头行动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六个人又连叫了五盘醋溜白菜,空盘子在外面桌上摞起一摞,其它几个菜,除了花生米和西芹百合吃的差不多了,五道硬菜几乎一动没动。
刘刚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点六盘醋溜白菜,一人一盘,吃去吧。”
大伙“哈哈”大笑,然后就尴尬了,除了她口袋里有点钱,估计够买六盘醋溜白菜的单,其他人都没带钱,看看等在雅间门口的服务员大姐,已经站起身的六个人老老实实坐下,问:“谁回家拿钱去?”然后自嘲:“原来人服务员早看出来咱六个穷光蛋是来吃霸王餐的,就咱自己还不自觉。”
最后决定其他人押在这里,派离家最近的洪宇回家拿钱去。
洪宇一边骂骂咧咧:“凭啥让我回家拿钱?”,一边飞奔着回去拿了钱来,几个人说:“那些硬菜都没动,你打包拿回家吧,别浪费。”洪宇愤愤不平,待要拒绝,又下不了狠心浪费那些大好的食物,只好委委屈屈打包了一堆肉菜回家。
她随春子回家,进门看到高平在座,陈叔和枫姨陪着,春子哥哥、嫂嫂都出去了。高平邀请她俩晚上去他家吃饭,她俩就说了在外面吃了一下午醋溜白菜和明天晚上年级同学聚会的事,全家笑。
叔叔说:“那你俩不吃饭就去高平家拜个年吧,既然他都来邀请你俩了。”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门去高平家。
路上才知道,高平的情况和她相近,也是家里的老疙瘩,上面一个姐两个哥,姐姐比他大十多岁,像副妈妈,父亲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因病去世,母亲是家属,没有工作过。
高平家在一栋打板楼的顶楼,对门的两套房都是他家。
高平带着他们先进了左手那套房,一屋子人,客气中略带惊惶,矮小瘦弱的高平妈妈诚惶诚恐不知该怎么表达对她俩的厚爱,高平的大姐像一家之主一样粗声大气热情张罗着,说:“这屋人太多,小孩儿闹哄哄的,高平,你带他们去对面屋坐。”
她们进了对面屋,坐下,高平去对面泡茶。她问春子:“这是你第一次来他家吗?”
春子点点头。
她说:“他妈妈看上去人很好。”
春子说:“好像吧。”
高平妈妈推门进来,给他们放下一盘水果,一盘瓜子花生糖果。这回大概弄清楚重点了,微笑着对着春子使劲儿打量。
然后他大姐拿着两瓶健力宝进来了,要打开给她们喝。俩人连忙制止,都说不喝饮料。这时高平端着两杯茶进来,笑咪咪对大姐说:“姐,没事,你别管了,她们不喝饮料,我给她俩泡了茶。”
大姐又客气了几句,出去了。
三人这才自在了,坐下说话。
高平提议:“今天初三了,明天就是初四,要不咱仨明天去J城给领导们拜个年?”
她问:“你每年都去给领导拜年吗?”
高平说:“哎,对着呢,每年都去拜!”
她看看春子,说:“那咱就去呗,你说呢?”
春子说:“也好,正好咱俩都去买一身好衣服去,我哥初六结婚,我都不知道穿啥,你是不是过年也没买啥新衣服?”
她说:“确实,我也发愁呢。那我顺便去给张伯伯拜个年,时间来得及不?”
春子说:“我跟我爸说一下,给咱们派一辆车,咱抓紧点儿,应该来得及。”
她说:“那咱赶紧回去吧?要准备明早去J城,还要给同学们通知明晚聚会的事。行不行,高平,我俩现在就走?”
高平说:“那有啥不行,走,我送你俩回去。”
三人走到门口,高平说:“你俩等会儿,我去给我妈说一声。”
打开对面的门喊了声:“妈,她们要走了,我去送送她们。”
一家人都送出来,又挽留:“多坐一会儿嘛!”
高平说:“她俩还有事,就不坐了,我去送送她们。”
走到春子家楼下,春子让高平送她回家,她坚决不让,说:“送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没办法,春子要和高平一起送她回家。她想,也好,估计他俩春节也没啥机会单独在一起,就让他俩送吧。
第138章 你在他乡还好吗
送到她家楼下,两人也不上楼,看着她进单元门,才挥挥手,转身离去。
到家她一边给爸爸妈妈汇报情况,一边给家里有电话的同学家打电话,又叮嘱他们继续扩散明晚聚会的消息。她的同学家没几个装了电话,她很快完成任务。
她征求爸爸妈妈的意见:“明天去J城,我想给张伯伯、郎阿姨拜个年,要提去春子他们公司上班的事吗?”
爸爸妈妈都说:“先不提吧,万一有变化?拜年就诚心诚意拜个年。”
大姐夫问她:“你去人家拜年要带礼物吧?你看看我跟你姐带回来的特产,没拆封的带上些。”
她说:“没事,留着家里吃吧,我们明天要先逛商场,到时买上些合适的礼物就行。”
第二天早晨八点,她赶到春子家,高平已经到了,几分钟后,司机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她们仨告别陈叔和枫姨下楼。
九点半,司机把他们放在亚欧商厦门口,商厦刚开门,还没几个客人。他们从五楼逛到二楼,每个人都有收获,挺满意,效率很高。又陪她去一楼营养品柜台,她买了两套脑黄金,又让服务员给拿两套昂立一号的西洋参片,高平问她:“你去看你张伯伯,是要求他帮你办啥事吗?”
她说:“不是啊,就是单纯去拜年。”
高平说:“你送这么重的礼,够办很大的事了。”
她愣了一下,说:“我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高平还想说啥,被春子用眼色制止,最后笑着说:“好吧,那你就涌泉相报吧。”
高平先带着她俩去孙副科长家拜年,礼物是从春子家拿的现成的。从孙副科长那儿知道老板过年回天水老家了,那就不用去老板家拜年了。孙副科长又陪着他们去给李科长拜年,李科长就一个人在家,刚好也到吃饭时间了,请他们四个人去外面吃了个便饭,说反正自己一人也懒得做饭。
三点钟,春子和高平陪她来到张伯伯家。伯伯、阿姨看到她专程从银城过来拜年很高兴,又埋怨她浪费钱买那些广告上骗人的营养品。当张伯伯知道春子的爸爸是陈叔叔的时候,很意外地多看了她两眼,还详细问到春子和高平的工作情况。
一小时后,三个人告辞,从张伯伯家出来,春子很意外地说:“没想到你张伯伯那么大的官,家里还没我家好,说起来住的是别墅,其实就是一栋旧砖房。”说完伸了伸舌头。
高平笑着说:“政府官员么……”
春子说:“难怪政府里那么多贪官,心里不平衡呀!”
高平说:“高薪也未必就能养廉,还是得靠制度。香港的政府官员工资挺高,但廉政还得要靠廉政公署。”
五点半,她回到家,刚吃完饭,黄艳和王璟,还有楼上的陈岩,来等她一起去参加晚上的聚会。
身上出远门穿的衣服太随便,今天新买的衣服又太正式,她拿出一套喜欢的衣服准备穿去参加同学聚会。穿的时候发现中灰色羊毛小喇叭裤的裤缝有点儿开线,想自己拿针缝几下,妈妈见了,自告奋勇,说:“我给你用缝纫机重新压一条缝。”几个同学都说还早,来得及,不着急,等修好了再出门。
于是,妈妈打开家里那台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跟新机器一样漂亮的蝴蝶牌缝纫机,开始大显神通,她的几个同学好奇又期待地在旁边观望。
不一会儿,妈妈把修好的裤子递给她,期待地说:“你穿上试试看!”
她接过裤子一看,脑袋就大了,原本两毫米的裤缝被妈妈改成了半厘米,丑的简直没法儿穿了,她从缝纫机抽屉里取出一个缝纫小剪刀,开始默默地拆线,突然感觉到整个家里出奇的安静,抬头一看,妈妈坐在床头抹眼泪,爸爸恨恨地瞪着他,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才发现自己闯下了大祸。
连忙扔下裤子,过去搂着妈妈说:“妈,我又没怪你,但是压出那么粗一条裤缝没法穿了,我只好拆了呀。”
妈妈哽咽着说:“妈妈老了,这么一点点小事也做不好了,没什么用了。”
这时大姐过来打圆场,说:“你放在这儿,等下我给你拆了重新压个缝吧。你赶紧穿其它裤子出去吧,你同学还等着你呢。”
她重新找出一条长裤穿上,懊恼不已,灰溜溜地跟在几个同学后面逃出家门。
这么一折腾,她们到工人俱乐部二楼歌舞厅时,里面已经到了很多同学。
等到七点半,偌大的歌舞厅坐的满满当当,代逸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提醒来参加聚会的所有人把50元活动费交到洪宇处,桌上的啤酒饮料瓜子花生糖果随便用,不够,自己到前面取,聚会正式开始。
没想到他们四个大神通还组织了同学上台表演节目,还有歌有舞有小品有相声呢,主打一个逗乐。
她和春子,和一群交好的女同学挤在两排火车座上,光顾着说话,也没怎么注意看台上的表演。
突然,一阵轻灵的吉他声传来,聚光灯下有人搬了把吧椅,坐在台上低头拨弦,自弹自唱光头李进的《你在他乡还好吗》,弹得很投入,唱的很动情。全场肃静,只有激越的歌声和琴声,回荡在挤满着亲爱的同学的歌舞厅里。不知为什么,她感觉那歌是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或许每个同学都是这样的感觉。她甚至用心感受到台上人在异乡每个拨弦弹唱这首歌的夜晚,心中想的也是她,是她自作多情了吗?
这时,黄艳轻声说:“是王一宁。”
是他,她早就认出来了。此时只说:“没想到他吉他弹得这么好,唱得也好。”
一曲歌罢,掌声雷动,有人起哄,大家起哄:“再来一首!”
他“嘿嘿”笑着说:“只练了这一首,其它唱的不好,就不献丑了。”
表演结束,音乐响起,开始跳舞,她看到有风流的女生主动上前邀请他跳舞。她问黄艳:“你俩怎么样,这一年半在北京是不是经常见面?”
黄艳说:“我俩离得太远了呀,虽然都在北京,可北京大了去了。他在西城区,我在三棵树,他坐地铁到我那儿,光来回路上就得三、四个小时,比从咱这儿到J城时间还长。就见了两回。”
她也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什么,只贫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俩要这么懒,我这当师傅的也没招了。”
黄艳嘻哈笑着说:“没招了,你就别管了吧。”
其他人问,俩人都敷衍着啥八卦也不提供。
当天晚上,所有人放浪形骸,就差又哭又喊了,玩到很晚才散。七、八个男同学很绅士地主动送她到她家楼下。
分手前,春子悄悄约她:“哎,明晚公司有迎春舞会,我爸说咱们可以去参加,你早点来我家,咱俩一起去。”
第139章 记在心里
第二天早起正和家人吃早饭,王一宁来了,她请他在客厅稍坐,自己回到饭桌吃完早餐,泡了杯茶拿给他,虚掩上房门,坐下说话。
她笑着说:“昨天那首《你在他乡还好吗》,你唱得真好!吉他弹得也好。是在大学里为了骗女孩儿学的吗?”
他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嘿嘿”笑着说:“我高中就开始弹吉他了。”
她回想起他那时总是侧身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好像确实经常左手拿书,右手作拨弦状,又或者右手拿书,左手在自己的桌面上按着弦,笑了,说:“那你挺沉得住气,一直等到昨天才一鸣惊人?”
他低下头似腼腆又似得意地笑。
然后问她:“你现在到底在哪儿?他们说你在J城,我不是听说你去海南了吗?”
她笑着说:“都是真的,去年春节去海南过年,过完年回到J城工作。”
他问:“那你现在具体做什么?”
她说:“去年在畜牧厅,做一个亚行贷款的草原生态保护扶贫项目,不过今年有可能要去上海做期货了。”
他问:“去上海做期货?那是什么情况?”
她大致说了去春子他们公司报到的事。
他低头若有所思。
她问他:“你呢?还在冶金部?升处长了没?我听黄艳说北京的官儿都是处长起步。”
他呲着白牙笑着说:“哪那么容易,还在给人端茶送水抹桌子呢!”
然后叹着气说:“去年被我弟折腾坏了,他和我上了一个学校,一年级没上完就要辍学去画画。我弟喜欢画画,你别说这小子画的还真挺好,就在街头给人家在白t恤上画炭笔画,画一件十块钱。我爸我妈急死了,让我去劝他回学校上学,说我们同龄人说话更能听得进去。”
她关切地问:“那你弟听你的了吗?”
他说:“我好不容易在西双版纳找到他,天天陪着他,劝了他一个月,我说‘这社会还是需要被认可的,人家要认可你,学历就是敲门砖,你要画画啥时候都能画,大学毕业你拿到毕业证,如果还想画,那你就去画,我也不拦着你。你现在这样去画下去,很有可能到最后你就沦为社会最底层了。’他最后还是听了我的,我又亲自把他送回了学校。”
她叹:“唉,每个人的成长,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底下都暗流涌动啊。你这当哥的也不容易,自己可能还都经常在劝自己呢吧?”
他笑,说:“跟我弟比,我比他可省劲儿多了。”
过了会儿,她问:“你和黄艳怎么样了?你俩有好好互相关照吗?”
他说:“哎,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也想跟她好好交往,可是我每个月就那一百多块钱死工资,去看她一次,光坐车就得十几块钱,总得请她吃饭吧?总不能请她就吃一碗面吧?至少又得十几二十块钱,等回去,我这一个月就只够吃方便面了。”
她不以为然;“为啥不能就吃一碗面?我相信黄艳不会介意跟你在一起就吃一碗面。”
他看着她,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她可能也不会介意,问题是我得介意呀。在北京,要过上体面的生活,至少得有1000万。”
她低头无语。
半晌,说:“你这都是借口吧?你要真喜欢她,哪有这么多废话!”
他又“嘿嘿”笑,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啥也没说。”
她白他一眼。
他问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上海?”
她答:“去上海的话过完十五走,但我畜牧厅那边还没辞职,休假到大年十二,我想还是应该按时去上班,不能不辞而别吧。”
他问:“那就是说你至少在银城待到大年十二?”
她答:“对。”
他说:“那好,还有几天。今晚咱俩去跳舞吧?吃过晚饭我来接你?”
她笑说:“今晚我答应春子陪她去你们公司的新年迎春舞会,要不咱在那儿见?”
他说:“我不去,那是我老爹去的地方。诶,我说你跟那个谁,春子,你俩是不是同志啊?整天形影不离。”
她问:“同啥志?同事吧?要去上海,我俩就是同事了。”
他气恼地叹口气,说:“哎,你咋啥都不懂,同志,就是同性恋!”
她“呸”了一声,说:“我俩是好朋友,啥同性、异性的,干嘛非往下流上想,下流上去?”
他讪笑着说:“同性恋也不下流。”
她说:“好吧,我对同性恋也没啥偏见,和异性恋一样,只要是好的恋爱都不下流。但我俩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纯洁友情。”
他说:“我知道。就随便说的,谁让你天天跟她在一起,那你俩谁要谈恋爱了咋办?”
她坏笑着说:“凉拌!”
他也笑。
然后问:“你家这电话能打吧?“
她说:“能,你打吧!需不需要我出去?”
他笑:“哎,我意思要给你打,你把你家电话号码给我,在我走之前,咱俩约着去跳回舞,行不行?”
她念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他,他用心记着。
她问:“需不需要给你纸和笔,写下来。”
他说:“不用,我要用心记,记在心里。”
这话!她不好接啊。只得不接。
他饮尽杯中茶,问:“你明天有事吗?”
她说:“明天春子她哥结婚,我要去帮忙。”
他嘟囔一句:“又是她!”
说:“那我先回去了。回头给你打电话哦。你家好像好多人,那我还方不方便去上个厕所。”
她笑说:“方便,去吧!”
送他出门。
估计他走远了,全家人走出来大笑,因为他临出门前要求去上厕所。她说:“他每次来都这样,临走前要去上厕所。”
刚进门不久的二姐好像才想起来,问:“他叫啥名字?他好像来过咱家拜年,也是一个人,初三那天,你出去了。”
她答:“他叫王一宁。”
二姐说:“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开的门,他一个人来的,听说你不在就没进来。别人都是几个几个的来,一般不问名字,他就一个人,我就问了下名字,晚上没等你回来我们就走了,就忘了这事了。”
妈妈说:“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人看着也憨厚,他现在在哪儿呢?”
她答:“在北京,分配去冶金部。”
二姐夫说:“哦,那厉害!家里有关系吧?”
她答:“他爸是公司总经理助理。”
妈妈听说在北京,脸上的热情就没了。她开玩笑问:“妈,你怎么知道他憨厚?就因为他每次来咱家走的时候都要先上个厕所吗?”
全家笑。
妈妈憨厚地说:“他跟我们说话还脸红呢。”
她笑:“原来他真的脸红,我以为是高原红。”
全家又笑。
第141章 新春、婚礼、探视
公司的新年迎春舞会在一个大礼堂里举办,她们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陈叔在小舞台上致新年贺辞,她俩站在人群最外面,春子看着她爸,说:“诶,我还是第一次现场看我爸在台上讲话,感觉怪怪的。”
她笑。
陈叔致辞毕,宣布迎春舞会开始,音乐响起,是施特劳斯的《春天圆舞曲》,轻快的快三舞曲,瞬间让整个礼堂春意融融。
陈叔走下小舞台直接向她俩走来,原来他在台上早看见她们进来了。人群让出一条通道,陈叔满面红光,精神百倍地走过来,问她俩:“你俩吃饭了没?”
春子答:“吃了,我妈包的饺子,说破五吃饺子。”
然后问:“爸,你喝酒了?一股酒味儿。”
陈叔笑眯眯说:“喝了一点,他们要敬,我总不能不给面子,给了这个面子就得给那个面子。”
她俩捂嘴笑。
春子问:“那你没事吧,爸?”
陈叔说:“没事,那点酒能有啥事。”
这时,有人过来和春子说话,是顾倩的爸爸妈妈,还有几位长辈,她也都认识,是她们同学的爸爸或者妈妈,然后有叔叔请春子跳舞,春子看了看她,她说:“去吧,没事,我在这儿等你。”
春子被带进舞池,陈叔向她伸手,相当正式作了个邀舞的姿势,于是她被陈叔带进了舞池。
本来是有点儿紧张的,等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长辈的面孔,慢慢就从容了,何况四年大学,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艺,除了英语,大概就是交谊舞了,很快就展示出游刃有余的实力。
一曲终了,陈叔带她回到门口的位置,春子也回来了。陈叔夸她:“你舞跳的很好。”
第二支舞曲响起,陈叔请春子跳,春子嘻嘻哈哈说:“爸,我不会跳舞,踩到你脚,你可别嫌弃。”
陈叔说:“没事,随便跳。”
有不认识的人来请她,她也去了。
曲罢,三个人聚到一处,陈叔笑说:“春儿是真的不会跳舞,回头让潘雪教教你。”
她笑说:“我是野路子,没学过,在学校直接被人带上场跳了四年,可别把春儿给带歪了。”
陈叔问:“你俩还想玩不?想玩,就在这儿玩;不想,就跟我一起回家。”
她俩互相看看,说:“那咱们也回家吧。”
三个人走进寒冷的夜里,哈着热气边走边聊,很快到家。
枫姨听到声音从卧室里跑出来,惊讶地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电视剧才刚开始呢!”
春子说:“还是你会享受,妈!这多舒服,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剧。”
枫姨问:“怎么,舞会不好玩吗?”
春子说:“好玩,咋不好玩?好玩也玩一玩就行了,还在那儿一直玩呀。”
四个人坐沙发上说话。陈叔对枫姨说:“你能不能给我杯热水喝? ”
枫姨笑着站起身,说:“看把你可怜的,还能不能,当然能,热水么,还不多的是!”
说着去厨房端了一碗白开水递给陈叔。
然后问她俩:“你俩喝不喝水?”
她俩对视一眼,春子问:“晚上的饺子汤还有没有?”
她跟着说:“我也想喝饺子汤,阿姨。”
枫姨说:“有呢,我没倒,你俩要喝得热一热。”
春子起身,说:“我去热吧。”
她跟在后面说:“我去端。”
不一会儿,俩人一人端了碗饺子汤出来。
春子问:“妈,我哥明天婚礼的事都准备差不多了吧?”
枫姨说:“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你顾姨、刘姨、张姨、邓姨,还有你二姨三姨、两个舅妈,都过来帮忙。”
春子笑着说:“哦,这么多人,那肯定是没问题了。”
她问:“那我明天啥时候过来,给我安排的啥任务?”
枫姨说:“你没啥任务,你就跟着春儿就行了,她干啥你就干啥,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吃完早饭就来也行,是吃了中午饭再来也行。”
她和春儿都笑,她问春儿:“那你想让我啥时候过来?”
春子说:“哎,你早点来吧,万一有啥突发的事情需要咱俩去干呢?”
她说:“行,我听你的。”
陈叔像事不关己,不悲不喜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
她起身告辞,说:“那,叔叔阿姨,春儿,我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随便帮个忙。”
全家人都笑,起身送她。
第二天早起,洗漱完,妈妈给她端来一大盘滋着油汽的香喷喷的煎饺子,说:“婚礼上人多,一忙起来可能没人顾上你们吃饭,你吃饱点再去。”
她问:“妈,咱家昨晚也吃的饺子吗?每年初五咱家都吃饺子吗?”
妈妈说:“我们老家没这习俗,吃饺子是北方人的习俗。不过现在每年初五咱家都吃饺子,昨天我们也包了饺子。”
她又问:“那你知道初五也叫破五吗?”
妈妈说:“知道啊,过年的那些忌讳,过了初五就都可以不用讲究了嘛。”
她边吃饺子边嘀咕:“原来就我不知道这风俗,还以为咱家人都不知道。”
爸爸说:“以前在我们老家,过个年,每一天都有不同的讲究,该吃什么做什么说什么,不能吃什么做什么说什么,现在出来了,就入乡随俗了。”
原来如此,南人北生,随变处之。
等她吃完,大姐取了她吃过的空盘子,盛了一盘煎饺给刚洗漱完的婷婷吃。
她笑着问:“这啥意思,自己的娃自己喂?”
全家笑。
正笑着,有人敲门,是住她家楼上分到J城日报社的黄同学,这有点儿非同寻常,他们从三年级断断续续作同班同学,一直到高中,互相没有走动过,小学还做过同桌,那时候调皮的黄同学总是挨了她打,又挨班主任打,仍然乐此不疲地撩她嫌。
她客气地把黄同学让进客厅,正要去泡茶,黄同学叫住她,说:“你别忙了。是这样的,我借了辆车,咱班同学商量好,今天去大沙坪看老归,一会儿就走,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为难地说:“呀,就今天呀!春子她哥今天结婚,请我去当伴娘,是早就说好的事。”
黄同学说:“那就算了,反正面包车也坐不下,还有好多人想去呢。”
她问:“那你们能帮我带些东西给老归吗?”
他说:“可以吧?你拿给我,我帮你带去给他。”
她取来一袋海南特产,还有自己随身带回家的Sony随身听,里面放着章同学送她的那盘自己录制的磁带,她听了很长时间,以后再也不想听了。
黄同学接过袋子看了看,拿出随身听,说:“这个,里面可能不让用吧?”
她说:“你先带去,如果不让留下,你再带回来好了。”
黄同学想想,说:“那也行呢。”
送黄同学出门,她穿上准备好的那身新衣服,去春子家。路过同庆饭庄的时候,看到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好多人忙进忙出,喜庆气氛呼之欲出。
她快步飞奔到春子家报告情况。只见满屋子婆婆妈妈,她和春儿被差遣来差遣去,忙的不亦乐乎。
喜宴安排在晚上,婚礼简单热闹,只摆了十桌。他们这一桌全是春子哥哥和春子的朋友,春子的朋友就邀请了包括她在内那天吃醋溜白菜的五个人,春子哥哥有四位男同学,梁红的朋友一个也没看见。
晚宴结束后陈叔和枫姨去了别处,把新郎新娘和家留给她们这一桌闹洞房,可能闹的太厉害,逼得新娘子发了火、拉下脸来,他们只得保留还没来得及演出的节目,草草结束。把家留给新郎新娘,他们五个反过来劝光了火的春子,陪着春子在烟火气初升的街道遛弯儿消气,顺便送她回家。
第140章 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过中午饭,两个姐姐收拾,她去拎了两壶开水回来,跟在客厅坐着说话的爸爸妈妈打了招呼,去找春子玩了。
到春子家,一家人正在吃中午饭,春子跑来给她开了门,飞快地回去把饭扒完,跟她爸妈打了招呼,拉着她就出门了。
俩人飞快地下了五楼,春子得意地笑着说:“幸亏你来的早,要不然又让我洗碗。”
她问:“那你不在谁洗啊?”
春子说:“爱谁洗谁洗!跑我家凭啥让我伺候她?”
她笑,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很小,还够不着灶台的时候,我二姐和我三姐轮流洗碗,一轮到我三姐,她就飞快地放下碗,说去上厕所,然后再不回来了,每次派我满院子去喊她,我恨死这差使了。”
春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三姐咋这么有意思。”
两人商量一下,决定去新华书店看书去。
路上她问春子:“你说昨天聚会收的钱应该够付场地和设备租金了吧?”
春子说:“昨晚去那么多人,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她说:“他们还买了那么多酒水零食呢。”
春子说:“那也够了。”
她说:“那就好,我还想着咱俩要不要主动找他们分摊费用呢?”
春子说:“我哥说他们几个肯定赚钱了,估计场地和设备根本不需要租金,去找那谁他爸,说一声就行了,反正大过年本来也不营业。”
她笑,说:“赚钱也是人家的本事,这么短的时间,组织的挺成功的,你说呢?每个人50块钱也不多吧?”
春子笑:“对你来说不多,对有的人可能挺多。”
她就不吭声了。
春子问她:“哎,人家说咱们银城有几个百万富翁,你猜猜有几个?”
她笑,毫不在乎地说:“我不知道现在有几个百万富翁,但我知道你很快要超越他们成千万富翁了。”
春子很为她的话鼓舞,拉着她的手说:“真的,雪,你这么看好我吗?”
她毫不含糊地说:“这还有什么疑问吗?你算算,你去年带了20万进场,赚到200万,就算你今年和去年做的一样好,以后也都不进步,保持今年的水平,今年带200万进场,就能赚到2000万,明年就是两个亿啊。就算老板还像今年一样,奖励你5%,要不了两年你就是千万富婆了呀!”
春子越听越兴奋,眼睛越眯越小,眼里全是小钱钱,财迷地说:“真的诶!我都没算过。”但马上又愁容满面地说:“但是,万一我今年做得好是运气好,以后越做越差,做赔了呢?”
她说:“呸,屁话!你怎么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你就那么不长进吗?”
春子想了想,“哈哈”笑着,指着她说:“你刚才说脏话了!”
她伸伸舌头,说:“赔了就赔了呗,大不了再重新来过,有啥大不了的,像那个谁做的那个广告词‘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能做到胜不骄、败不馁。”
春子“哈哈”大笑,然后认真点点头,挺了挺有点驼的背,说:“你说的对。”
两人站在书店看书,不知不觉天晚了,春子叫她:“走,咱俩回家帮我妈包饺子去,今天破五,晚上吃饺子。”
她问:“什么是破五?为啥要吃饺子?”
春子被她问住,愣了一下,说:“我只知道今天大年初五,也叫破五,按北方习俗要吃饺子,至于为啥,就不知道了。等下到家咱们问问我妈,看她知道不?”
她说:“我家好像都没这规矩,等会儿回去看看他们今天吃饺子没。”
走到盘旋路沙枣树林那儿,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迎面蜿蜒而来,旁边还有敲锣打鼓的,她好奇:“这是干嘛的,这么多豪车排着队出来了?”
春子说:“这是市政府的春节游行车队,公司的应该在后面。咱们就站这儿,看看市政府有啥好车?”
只见七八辆奥迪,后面跟着公爵、皇冠、桑塔纳过去了。随后又一条雄壮的长龙游过来,几辆奔驰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宝马、奥迪、皇冠、公爵、桑塔纳,还有她们不认识的,浩浩荡荡开过去。
春子得意地说:“公司的好车比市政府多多了,好几辆奔驰,还有宝马。市政府一辆奔驰都没有,最好的就是奥迪。”
她说:“自从你爸当了公司总经理,你们公司的实力越来越雄厚,影响越来越大,那天张伯伯都说呢,说你们公司这几年发展不错,在全省影响颇大。”
春子听着,一脸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后,她满脸迷惑地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些豪车排着队这么满城走,是什么意思啊?”
春子说:“这你都不明白?展示实力啊!”
她伸了伸脖子,瞪大眼睛“啊”了一声,生生吞下一句“傻不傻啊?!”
春子继续说:“每年国庆天安门阅兵有啥意思?还不也是展示实力!”
她心想:“那一样吗?”反正她觉得很浪费,不如用那些钱,花那些精力改善民生。
到家枫姨已经包好饺子,在收拾面板了,看到她俩,心情很好地笑着问:“你俩算好了?回得这么巧,我正准备下饺子呢。”
春子说:“如果不是看游行车队,我俩早回来了。”
枫姨问:“好看吗?”
她笑嘻嘻答:“好看,贼威武,公司以绝对优势完胜市政府。”
枫姨“嘁”了一声,笑而不语。
春子问:“就咱们仨,其他人呢?”
枫姨笑着说:“你爸今晚要请公司领导们吃饭,他俩去梁红家了,所以就咱们三个,开开心心一起吃顿饺子。”又问:“我就不做菜了,咱们就吃饺子,行不行?我包了两种馅的,茴香的和白菜的,我怕雪吃不惯茴香的。”
她说:“没吃过茴香饺子,不过我爱吃饺子,只要是饺子,应该啥馅都吃得惯。”
说着话,她和春子相互配合着煮好了饺子。
三个人有说有笑开始吃饺子。
春子问:“妈,雪刚才问初五为啥叫破五,为啥要吃饺子?”
枫姨解释:“古代的时候,一般过了初五,年就算标志性地过完了,出远门当官的、做工的、做生意的,第二天就该出门了,过年的一些忌讳就不用讲究了,所以叫‘破五’。破五吃饺子是因为北方人认为饺子是圆满、团圆的象征,出门之前,一家人坐一起热热乎乎吃顿饺子,寓意一家人新的一年事事圆满。”
她认真听完,由衷赞美:“枫姨,您懂的真多!刚才这一段说的像散文诗朗诵。”
枫姨高兴得合不拢嘴,春子笑靥如花看着她妈妈,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妈原来是当老师的,教你还不小菜一碟。”
她问:“阿姨您以前教啥的,语文吗?”
枫姨说:“我们那时候啥都教,缺什么老师我都得顶上。”
春子问:“那你教过音乐和美术吗?”
枫姨说:“那我可教不了。”
三人笑。
吃完饭,春子和她自觉自愿洗碗,俩人配合默契,边说边干,开心得很。
收拾完七点过了,枫姨说:“你爸不是邀请你俩参加今晚的迎春舞会吗?七点半开始,你俩快去吧。”
她问:“枫姨你不和我俩一起去吗?”
枫姨说:“我不去,我又不会跳舞,我就在家看我的电视剧。”
第142章 并非偶遇
初七上午,吃过早饭,她接到春子用她的大哥大打来的电话,春子说:“哎,我跟高平在一起,让高平跟你说。”
高平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说:“是这样的,雪,老板不是让咱三个去铜加工厂催债吗,本来昨天上班我就想带你俩去,春儿她哥昨天结婚,就没去,这不都没啥事了吗,我想今天带上你俩,咱三个去铜厂催一下那笔债,你看行不行?”
她回答:“行啊,老板不是让我俩跟着你吗,我俩听你的,你说怎么就怎么。”
高平很高兴,笑着说:“别呀,别都听我的,这不跟你俩商量呢吗?那,你俩要都同意了,咱今天下午就过去,我和春儿打的,顺路去你家接上你,咱直接过去,行吗?”
她说:“好,我在家等你俩,你俩大概几点到?”
高平说:“不用太早,我俩两点半出门,大概两点四十到你家楼下。”
她说:“那我也两点半出门,走到马路对面等你们,省得你们还要拐进来,麻烦。”
高平说:“那也行,反正谁先到就稍等一会儿呗。你还要和春儿说话吗?”
她听到电话那头高平把大哥大还给了春子,春子在那头轻声说:“那咱们就两点四十见!”
她也轻轻说:“好,下午见!”
下午三点,三个人坐着出租车去到铜加工厂,高平应该事先通知了厂里,除了一把手不在,几位厂领导在会议室见了他们,会议室桌上还摆了水果,领导们低声下气陪着笑,听说春子姓陈的时候,态度更谦卑了,拿眼睛不停地偷偷打量春子,还说要留他们吃晚饭,给他们安排酒店住,他们也很温雅,客客气气说了会儿话,说都是银城人,就不麻烦厂里安排食宿了,就告辞走了。
出租车开出厂区,三人一路春风得意,说这差事好,跟黄世仁似的,舒服!要是愿意还可以混吃混喝。
高平说:“估计老板也没指望咱们要回钱,不过就是给咱们找个在家过完十五再走的理由。”
春子说:“我听说铜加工厂马上要被公司兼并了。”
高平说:“那就更别想要了,咱们还欠着公司钱呢。”
三个人“哈哈”大笑,说管要不要得回呢,要到十五咱就走。
车到她家,一看表才刚过四点,春子说:“太早了,你回家干啥?也没事干,不如咱俩去逛街,我看商场都开门了。”
高平说要回家孝顺他妈去,就把她俩放在百货大楼前面,让她俩自己逛去。
她俩在大十字附近的百货公司、书店随便逛了逛,也没看中啥,就穿街过巷往春子家去。
走到春子家上一套房子的楼下,春子突然很生硬地拉住她,十分紧张地对她说:“哎,雪,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被春子突如其来的严肃紧张吓了一跳,问:“什么事,你说吧?”
春子先叹了口气,说:“唉,我要是男孩就好了。”
她刚想笑,说这话你说第二回了。春子很快接着说:“我表哥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表哥好?”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问:“你表哥是谁呀?我认识他吗?”
春子说:“你在我家见过,可能没留意,唉,追你的男孩太多了。”
她被春子一连串的“唉”搞得也想叹气,就笑着说:“唉,我都不知道你表哥是谁,跟他好啥?”
春子放开一直紧紧地拉住她胳膊的手,说:“唉,我太着急了,要不让你俩先正式认识一下?”
她被这声“唉”整的赶紧答应:“行,先认识再说吧。”
两人回到春子家,枫姨在家,春子跟枫姨说:“妈,我跟雪说了孙果林的事,她说她不认识,先认识了再说。”
枫姨眉飞色舞,说:“真的!她怎么不认识,就在咱家,他俩见过,要不孙果林怎么会对她念念不忘呢?”
春子说:“雪说她没印象。”
枫姨激动地坐下来,为她描述孙果林,她抱歉地笑笑,摇着头说:“完全没印象。”
枫姨说:“他是我大妹妹家的儿子,他还有个弟弟,他家就两个孩子。他家在金昌,金昌公司的大公子嘛。我家孙果林人可好了,我家所有孩子里,我最心疼这个孩子。他跟你一年,也是71年的。那时还小,暑假家里没人管,他妈送他来我家,我那时是一小的教导主任,有寒暑假。他们几个年纪差不多,我就一起带。有一回买了几块巧克力,一人一块,春儿和她哥马上就吃完了,过了几天给他们洗衣服,我就发现孙果林的裤子口袋里啥呀,黑乎乎黏糊糊的?一闻,好像是巧克力的味儿,就问他,他说他吃了一半,留了一半想带回家给他弟弟吃。”
她说:“诶,这孩子不错,挺有爱的。”
枫姨受了鼓舞,继续讲,还满眼放光憧憬着她如果能和孙果林在一起的美好前景,连陈叔进门都没能打断。陈叔坐在沙发上几次递眼色,又发声,都没能阻止枫姨,气恼之下,说:“我说几点了?你该去做饭了吧!”
枫姨这才恍然大悟:“哎呀,天都快黑了,我赶紧去做饭,雪,你就在我家吃饭吧?”
她也赶紧起身,说:“我也该回家了,出来一下午了。”
春子说:“哎,雪,你回家吃完饭过来,咱俩一起去工人俱乐部二楼跳舞去吧?你教教我,我连跳舞都不会,唉!”
她说:“好,那咱俩晚上七点半直接在俱乐部门口见,我就不来你家了。”
春子说:“行,晚上七点半见。”
晚上七点半,她俩准时在工人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相遇,走到门口,才知道银城的舞厅也对女士免费。
进场,一曲正酣,她带着春子入场,把自己交谊舞启蒙老师教授的全套秘笈倾囊相授,对春子说:“放轻松,跟上音乐的节奏,配合你舞伴的身体动作,随着旋律起舞。对,就这么简单!你跳的很好呀!”
一曲终了,春子兴奋地说:“哎呀,我好像会跳了。雪,你太会教了,别人怎么教我都不会跳。”
她笑说:“你出师了,可以去叱咤舞场了。当年我的藏族女老师就这么带了我一曲,就给我发了结业证书。”
春子笑的花枝乱颤。
她说:“哎,我那老师才真的是,夸你可以说‘乐感好’,她整个身体就是流动的音符,我的手往她身上一搭,就跟音乐相通了。”
俩人正说着,音乐响起,有人来请她跳舞,她刚准备拒绝,抬头一看,来人是他——王一宁,三个人都笑了,春子示意她“去吧”。于是,她随他进场,他居然支起国标的架势,在拥挤的银城舞场很快被人撞的左支右绌,只好放下架子,换了保护她不被人碰到的姿势,两人渐入佳境,在舞场中穿梭,如鱼得水。他也不说话,就专心带她跳舞,偏偏她最喜欢这样专注的舞伴,也不说话,只沉浸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欢乐里。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她担心着春子,他说:“没事,她那么大的人了。我看到有人请她跳舞呢。”并且带她转身,示意给她看。
然后,灯亮了,音乐暂停,春子穿过人群,挤到她跟前,说:“雪,九点半了,我得回家了,我答应我妈十点回家。你回不回?”
她说:“我跟你一起回。”
他马上说:“我送你回去。”
三人一起走出舞场,她建议:“那,你先陪我送春子回家,好不好?”
他笑着点点头。
春子坚决不同意,说:“我家近,就在旁边,没啥危险。你赶紧送雪回家。”说完不容再议,道了声“明天再联系”,转身大步往自己家的方向去了。
她只好在他的陪伴下往相反的方向回自己家。
他说:“我给你家打电话了,你家人说你来跳舞了,我就也过来了。”
她笑说:“哎,我以为是偶遇呢。你这人真没趣,非要说破。”
他低头“嘿嘿”笑。问:“你一天忙的,今天都干嘛了?”
她“咯咯”笑着说:“上午没出门,下午和春儿,还有另外一个同事,去铜厂催债。”
他笑,说:“那他们不得把你们当爷供着?”
她说:“确实,除了厂长没出面,好几个副总接待我们,还要请我们干啥去,我们仨很清廉,啥也没接受就走了。”
他说:“你们是还不习惯当爷,习惯了就不这么清廉了。”
她说:“我们临时客串,假装在银城公干,过几天就去上海了,可能没机会习惯当爷。”
他说:“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上班了,明天晚上咱俩再正式一起跳一次舞,行不行?”
她笑着说:“刚才跳的不正式吗?咱还正儿八经跳了会儿国标呢。”
他呲着白牙看着她笑,笑的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说:“行,明天再正式跳一回。”
他说:“那我明天晚上七点来接你,咱俩不见不散。”
她说:“好。”
送她进院子,他在离楼门二、三十米,正好可以仰望她家阳台的地方站住,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她“嗯”了一声,低头碎步往家走,进楼门那一瞬,她歪头看向他的方向,他抬起手对她摆了摆,示意她赶快进去,她在微亮的橘黄色灯光下远远地对他微微一笑,消失在他视线中。
第143章 他呀他
用钥匙打开门,回到家,厅里是黑的,大姐、姐夫的房门虚掩着,有灯光从门缝里照出来,他们一家三口在里面低声说话。
她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母亲已经上床,还没睡,靠在床头和父亲说着话,父亲坐在床边泡脚。
她脱下大衣抱在手上,说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母亲说:“你回来了?怎么回来这么晚?以后早一点儿,这么晚一个人在路上走不安全。”
她抱着大衣坐在父母卧室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笑着说:“没事,有个同学送我回来的,就是那个每次一个人来,出门前一定要上厕所的那个。”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
妈妈问:“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你说春子让你跟她表哥好,是怎么回事?”
她皱着眉头说:“谁知道呢!好像不是春子的意思,应该是她妈的意思。”
爸爸问:“那她爸爸的意见呢?”
她说:“陈叔应该没参与,她妈妈在那儿说的时候他爸几次想打断,我看有点像你第一次带我去张伯伯办公室,张伯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你说个人问题让孩子们自己做主的意思。”
妈妈说:“你那会儿急着要出去跳舞,我们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答复的?”
她答:“我说‘我都不认识你表哥,怎么跟他好?’。”
妈妈问:“那他们怎么说?”
她说:“她们说那就先认识认识。”
爸爸妈妈又对视一眼,妈妈说:“你是对的,总要认识了人再说好不好。”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撅着嘴慢慢说:“我感觉不太好!先安排我去他们公司,随后提出让我和他表哥好,像是交换条件。”
爸爸说:“这么想太偏激了,他们对你肯定是一番好意,喜欢你才会这么安排。”
母亲低头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母亲说:“先看看人再说吧。”然后温和地对她说:“雪儿,你赶紧去洗漱,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温煦和暖,九点钟还没来电话也没有访客,大姐提议他们全家带着相机去逛公园。他们举家出动,兴冲冲去,乐悠悠回,在公园里留下很多珍贵的合影。
从金鱼公园出来,二姐提议顺便去大市场买菜、买特产,是到该充实大姐他们行囊的时候了。全家人鱼贯而行,边走边看边买,葡萄干、百合干、蕨麻、枸杞子、沙枣、杏干……穿过大市场,走到自由市场旁边,她建议全家去吃大肉面,听说里面那家大肉面馆的面非常好吃,高中时代,她的同学们经常相约专门来吃。
听从她的建议,全家人进去吃面,她积极扮演东道主的角色,安排全家坐定,去付钱点面,然后一一给大家端上桌,除了基本不在外面吃饭的妈妈说的很勉强,其他人,包括爸爸,都盛赞“好面!”。
吃饱了,全家人晒着太阳优哉游哉散步回家。她在冬日暖阳下一边享受二姐给她挖耳朵,一边睡着了,终于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午觉。
一觉醒来,大姐、二姐已经在厨房里做晚饭了。她去提了两壶开水回来,灌满所有的暖水瓶,又去提了两壶。然后在客厅里一边陪爸爸妈妈说话,一边和两个外甥女玩。
爸爸又砸核桃,喊两个孩子吃,小外甥女小声嘀咕:“姥爷就会喊咱们吃核桃!”没想到爸爸居然听到了,说:“核桃好啊,吃核桃补脑。”
她笑,问:“爸,你不是耳朵有点聋吗?她说这么小声你怎么都听到了?”
全家笑。爸爸不理她。
二姐夫在客厅门外笑着说:“爸这回真听不见了。”
全家笑的更厉害了。爸爸也不恼,只不理他们。
吃过晚饭,全家人聚在客厅喝茶、吃水果、嗑瓜子、聊天。她陪着爸爸看新闻联播,高谈阔论,点评时事,其他人或有参与。
小外甥女说:“我咋觉得又要过年了?”
全家人哄笑。
大姐夫问:“你是不是还想再要个红包?钱都买炮花光了?”
小外甥女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哪有,钱都给我妈了,我妈就给了我十块钱买炮。我是觉得我小姨一在家咱家特热闹,特有年味儿。”
二姐笑说:“你小姨是咱家承上启下的核心人物。”
小外甥女追问:“承上启下是啥意思?”
大外甥女说:“是说小姨既可以陪姥姥姥爷说话,又能和咱俩玩,还能和我爸妈,还有你爸妈商量事情,所以在咱家很重要。是这意思吧,二姨?”
二姨夸婷婷:“婷婷真聪明,不愧是第一名。”又对自己女儿说:“你好好向你姐姐学习。”
小外甥女拉着姐姐,说:“走,姐,咱俩回小姨那屋玩去。”
二姐夫笑说:“这家伙,一听说学习就跑。”
全家笑,笑完,她起身说:“爸、妈,估计我同学来接我已经到楼下了,我出去了。”
在播音员李瑞英“今天的新闻联播到此结束”的告别声里,她一边穿大衣出门,一边应着妈妈“早点回来”的叮嘱,说:“我知道了,妈!十点前一定到家。你们睡你们的,别等我,我带钥匙了。”
下楼,拉开单元门,一阵冷冽的寒风迎面袭来,她缩了缩脖子,反身轻轻合上大门,转身抬头,看到他端正挺直地站在昨晚分手时的那个位置,穿着一件大西服翻领的黑色长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像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那儿,对着她家的方向伫立凝望。
她小跑几步到他面前,问:“你站了很久吗?为什么不上去?外面多冷。”
他满眼笑意迎着她,说:“没多久,没事,我喜欢站在这儿等你。”然后说:“我骑车来的,我带你去,好不好?可以省点时间,多跳几支曲子。”
一边说,一边从车棚旁边推过自己的二八大杠。
她答:“好。”
两人并排走出大门,走到路上,他脚撑着地,让她:“快坐上来。”
她扶着车座,轻轻坐好,说:“可以走了。”
他“嘿嘿”轻笑一声,骑上车向昨天的舞场而去。这一晚,他们配合得更好,欢悦和畅。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用心体会那旋律、那节奏、还有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协调。
真希望就这样跳下去、跳下去,一直跳下去。她想起安徒生童话里的《红舞鞋》,自嘲地笑了。他问:“你笑啥?”她说:“我脚上好像穿上了安徒生的红舞鞋。”他又“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幽暗的灯光中,不知为啥,她就那么肯定,他的脸红了,于是自己红了脸,低下头。
九点半,他主动说:“我送你回去吧?要不你家人该担心了。”
他取过自行车,用双脚驻停在马路牙子边,方便她坐上来,她好想抓着他的胳膊坐到车上,又或者要求坐在前杠上,但她只是轻轻地扶着车座坐稳,他问:“可以走了吗?”,她“嗯”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迎着风蹬着车往她家去。
好半天,两人谁也不说话。她能感觉到前面那个高大厚实的身体散发出的温暖的磁力,这力量让她阵阵发晕,不由自主想要抱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她使劲儿抓紧车座,竭力克制着自己,既不贴上去抱住他,也别掉下去。
然后,她脑海中倒映出关于他的一幕幕:
初二下半学期,她转学到他们班。他们班的学生全是市上和公司里领导,或者本校老师的孩子,小升初考试最低总分195分,颇有几个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第一次代数单元考试,前排那个下巴很长又黑又丑又怪的女同学故意站起身,越过她,把卷子传给她后面的同学,她被这不知其所的恶意震惊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她满眼震惊、愤怒,满脸通红愣在那儿的瞬间,过道对面的他从刚传到自己手里的那摞卷子里拿出一张递给她,她问:“那你那排最后那个人没卷子怎么办?”他扬扬头,笑着说:“没事,他们会互相传给的。”
高三,她又插班到他们班,坐在他后面。他经常,甚至几乎总是侧身坐着,一只胳膊撑在她桌面上。有一回上物理课,物理老师(巧了,就是那个丑八怪的父亲)在台上问他:“王一宁,你什么意思?你要对老师有啥意见你就提,干嘛总是拿后背对着我?”他低着头“嘿嘿”笑着转正了身体。
她那时喜欢画画,靠墙坐的时候,在还算干净的墙面上,用铅笔画了个如席慕蓉的诗中所意象的长发飘飘的美少女。过了几天,发现美少女变成了短发的英俊少年,旁边还题了一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正当她面对着被篡改的画面惊奇、疑惑、愤怒的时候,他在前面问:“这是不是才是你真正想画的人?”气的她拿起橡皮擦使劲儿擦了个一干二净,而他,在那儿得意地笑,还说:“擦了干嘛,多可惜!”
……
正当她打开一帧帧记忆的画面细心翻看的时候,他在前面问:“你去上海,那你这边的工作怎么办?辞了,还是停薪留职?”
她突然想听听他的意见,于是,她说:“我不想去上海了。”
他骑车的速度慢下来,回头问:“为啥?”
她说:“春子和她妈提出来想让我跟他表哥好。”
他半天不吭声,快到她家了,他说:“去上海!”
她不再问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车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说:“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看着你进去再走。”
她跳下车低着头快步回家,没再看他。
第144章 怕心里苦
第二天上午,春子打来电话,问:“雪,你昨天都干嘛啦,也没来我家?”
她说:“我大姐、姐夫快要走了,昨天我们全家去逛公园,给他们买特产,还吃了自由市场里那家大肉面,哎,真好吃欸!我们全家都说好。哪天我带你去吃一回。”
春子笑着说:“好。哎,估计我妈不会同意我就在银城还不回家吃饭,跑外面吃大肉面。”
她说:“以前我爸妈也不让我在外面吃饭,现在他们想开了,还陪我去吃外面的饭。”
春子说:“你爸妈真好!哎,雪!我妈说今晚让咱们几个一起出去玩,就咱俩、高平、我哥和孙国林。你晚上吃完饭先来我家,咱们一起出去,好不好?或者你干脆现在就过来,晚上一起出去?”
她沉吟了一下,说:“我想陪陪我爸妈,等婷婷开学他们又要去S省了。”
春子说:“唉,也是。那你晚上早点过来吧?”
她答应:“好,晚上见!”
她在春子家见到了孙国林,他见她进来紧张得都不会说话了,倒像他是未经主人同意私闯入宅的不速之客。春子妈妈为他们做介绍,笑着说:“应该见过吧!肯定在我家见过。”
孙国林红着脸说:“见过,当然见过!”
她不好意思地反问:“见过吗?可能吧。”
高平和春子笑着坐在一边看他俩尬聊,春子哥哥从自己屋里走出来问:“不是说去歌舞厅吗?什么时候去?谁带路?”
高平说:“那现在就走呗。我也不熟悉,没去过。”
孙国林说:“我也没去过,不知道哪家好。”
春子哥哥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说:“那行吧,我来带路,听说十字路口下面有一家不错,可以喝茶、喝咖啡,还可以唱卡拉oK、跳舞,我跟几个男同学去过一回。”
于是五个人穿戴整齐被笑呵呵满脸期待的春子妈妈送出门。
一行人刚要过马路往大十字方向去,听到一个声音在后面问:“哎,你们这么多人要干嘛去?”
回头一看,是洪宇。
春子说:“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跟着我哥去玩。”然后一个劲儿给洪宇使眼色,让他别跟着。
哪知道洪宇打量一遍五个人,说:“我反正也没事干,带我一个呗!”
她心里暗暗好笑,期待好戏开演,当然不会说什么。
春子和她的哥哥、表哥、男朋友互相看了半天,谁也不好意思拒绝。最后,高平呵呵笑着说:“那就一起去呗,多一个人也无所谓。”
于是洪宇跟在她旁边,一行人在春子哥哥带领下进了一家在银城显得很有档次的歌舞厅。
来得早,很多空座位,他们选了张六人的沙发座,高平、春子和她背对门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春子哥哥、孙国林和洪宇坐在他们对面。灯光暧昧,气氛古怪。
春子因为洪宇的不识趣有点儿怒气冲冲,不爱搭理他。洪宇很活跃,又是叫服务员来点单,又是讲笑话,又是对她大献殷勤,好像今天是他和她的主场。中间洪宇请她去跳了两支舞,其他人都说不会跳舞。
所有人里只有她最无为,乐呵呵看着每个人尴尬、无奈、无聊、无助、或无赖。好不容易熬到九点,春子说:“差不多,别太晚了,咱们走吧!”
春子哥哥、表哥和高平三个人商量谁去开发票买单,高平笑着说:“我报不了。”春子哥哥说:“银城的发票我也报不了。”让春子表哥买了单开了发票。她有点儿愕然,如果她和他好,是不是以后过日子吃喝拉撒都要开票报销?报不了是不是就不用消费了?公司,乃至这个国家,迟早像这样被吃光喝尽!
买完单走出歌舞厅,春子说:“孙国林,你去送送雪吧,她家远,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孙国林还没来得及答应,洪宇跳出来说:“我去送,我去送。”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洪宇已经死了好几遍。
最后,所有人一起,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送她回家。
到她家楼下,洪宇殷勤地一定要送她上楼送她进门,于是所有人一起跟着她回家。
全家人一惊不小,赶紧各自回屋穿戴整齐。
爸爸把一行人迎进客厅,妈妈为他们一一端上茶水,没坐两分钟,好像只有洪宇踏踏实实走到最里面坐下了,其他人如坐针毡,春子说一声“太晚了,别太打扰叔叔阿姨休息,咱们走吧。”带着一行人起身告辞。
客人走远,妈妈问她:“哪个是她表哥?第一个进门的那个?我看那男孩子长得挺漂亮,就是个子矮一点。”
她哈哈大笑着说:“不是那个,那个是路见不平,斜刺里杀出来搅局的。”
妈妈问:“那是哪个?”
她挨个儿为妈妈解说来的四个男生都是谁,妈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再说话。
她“咯咯”笑着把今天的情形完整描述了一遍,然后说:“本来我还没太看清楚这件事的实质,但借助洪宇的反应,这事情一目了然。这男生今晚莫名其妙给我献了一晚上殷勤,绝对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要追我,而是正义感作祟。”
爸爸妈妈不语。
好一会儿,爸爸说:“人家也并无恶意,你看不上她表哥直说就是,人家先安排你去上海,然后才提出她表哥的事,可见并非以后者作为交换条件。”
她低下头说:“我不想去上海了,我更喜欢去大草原上餐风露宿,为这个世界,哪怕做一点点有益的事。我不怕吃苦,就怕心里苦。”
爸爸还想再说什么,妈妈说:“你让雪儿自己决定。还是要靠自己。”
爸爸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妈妈说:“你想好了,决定了,好好跟他们家说。你那个朋友——春子,她很爱你,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因为这事伤了你俩的感情。”
她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妈!”
第145章 无猜不忌
初十早晨,吃过早餐,全家人去汽车站送大姐、姐夫,他俩要乘汽车去J城,然后坐火车回兴平的家,在那边陪陪姐夫的妈妈,见见姐夫的兄弟和他们共同的同事,过完十五,再从西京飞回海口上班。
婷婷从她爸爸妈妈拿上行李出门,就不敢抬眼看人,等她爸爸妈妈乘坐的长途公共汽车开出车站停车站,婷婷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抱着小姨呜呜咽咽抽泣哽咽,泪水揉湿了她大衣前襟,令在场所有的人感伤不已。她抱着比她小十二岁的大外甥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是该劝她“别哭了,别哭了”,还是该鼓励她“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一行人从汽车站坐三路公共汽车回到火车站,步行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坐了会儿,二姐一家说要回去了,二姐夫请假过来的,小外甥女问:“我可不可以在这儿陪陪我姐?过几天我姐、我小姨、我姥姥姥爷也都要走了。”
二姐、姐夫对望一眼,又看看屋里其他人,说:“那你在姥姥家待几天,听话,别惹姥姥姥爷小姨姐姐生气!”
小外甥女不满地白了爸爸妈妈一眼,说:“我啥时候惹他们生气了?我姐哭又不是因为我不好。”
俩小回她的房间去玩,她陪爸爸妈妈在客厅说话。
她问:“给我姐姐夫搭的那张临时床要拆不?”
妈妈说:“算了吧,拆来拆去麻烦,沙发和电视就放我和你爸这屋,这屋就兼作客厅好了。”
她问:“跟我姐姐夫说了没?把婷婷转这儿来?”
父亲说:“你大姐夫说他回去看看,能办就办过来,到时可能还要请你那个同学春子的妈妈帮忙转去一中。”
她说:“哦,他们同意转过来就好,这边没问题,可能就一句话的事。”
妈妈问:“你现在不去上海,也没看上她表哥,情况会不会有变化?”
她很肯定地说:“应该不会,我和春子的关系应该不会受这些事的影响,我想她能理解我,就像我理解她一样。”
妈妈说:“那就好!”
爸爸什么也没说,又深深地看她一眼。
中午,她帮妈妈做饭,爸爸去提了两壶开水回来,妈妈说:“家里没那么多人了,以后中午提一壶水就够用了。”
爸爸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哦,我忘了。”
午睡起来,让俩小自己在家写作业、玩,她陪爸爸妈妈去小市场买菜。
她左手挽着爸爸,右手挽着妈妈,三个人一起出门,下午的阳光很温和,风也很轻,三个人心情都很愉悦,院子里的人看到他们一家人都说:“看你们这一家三口,多幸福!”
做晚饭前,她跟爸爸妈妈商量:“吃完晚饭我想去看看桔子,桔子来两次了,还埋怨我不去看她,走之前得去看一次。”
爸爸说:“该去的,和春子好,也不能冷落了其他的朋友。”
她说:“没故意冷落,但确实感觉彼此差距越来越大,渐行渐远,非往一起拉,肯定彼此痛苦,顺其自然吧。”
爸爸说:“当然,也不要勉强。”
妈妈问:“差距怎么大了?”
她想了想,说:“很多事情,我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从高中分班她想让春子帮忙把她分到春子他们班,春子没答应,她就在背后说春子不帮忙、不讲义气和春子疏远开始,我就觉得我俩很不一样,越来越不一样。”
爸爸问:“那有什么不一样?你现在还不是要找春子帮忙给婷婷转学?”
她想了想,说:“两件事性质不一样吧?她想通过朋友谋特权,婷婷要的不过是受教育的基本权利,何况婷婷成绩那么好,去哪个学校应该都受欢迎。”
爸爸妈妈都不说话,好像很难分辨。
她又说:“最重要我还没找春儿,春儿已经主动说要帮忙了。朋友之间相互帮忙应该水到渠成,彼此都不觉得为难才好吧?”
爸爸妈妈都点头,表示认同她的观点。
爸爸让她:“你赶紧去给桔子打电话约她晚上见面,等下她下班了。”
桔子接到她的电话非常开心,说:“你晚上要过来,我肯定哪儿都不去在家等你。”
吃完饭,她早早拿了打气筒和抹布下楼擦自行车、打气,晚上自己一个人回家,骑自行车稍微安全些。她的小自行车太久没骑,简直看不出颜色了,楼上楼下跑了几趟才擦干净。
七点钟,她骑自行车到桔子家,桔子家已经吃完晚饭,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先在客厅里跟桔子爸爸妈妈大姐二姐三姐打过招呼,然后随桔子去她和她三姐的房间说话,她三姐送零食进来,也坐下来跟她说话,说:“我怎么觉得你俩越长越像了?”
桔子很开心,问:“真的吗?我哪有雪长得好看。”
她笑,说:“我碰到好几次了,有人说我长得像谁,可能长了张大众脸,比较具有普遍性。”
桔子三姐笑。
桔子催她姐:“大姐好像有事要跟你说,你赶紧去看看,让我俩说会儿话。”
桔子三姐抱歉地笑笑,说:“我家桔子攒了好多私房话要跟你说,赶我走呢,那我过去了,你俩好好说会儿话。”
她客气地站起身送桔子三姐出卧室。
桔子真的攒了一肚子话要跟她说,家里的、工作的、感情的。
桔子喜欢她的科长,喜欢到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地步,但不敢确定她的科长是否喜欢她,烦恼呀!
她本来想说:“你都暗示这么多他还无动于衷、含糊其辞,坚守同事和领导的底线,估计没啥戏,算了吧!”
想到大学宿舍老二的故事,她建议:“既然这么喜欢他,他又没有女朋友,就勇敢地表白,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桔子问:“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
她答:“我只隐隐约约喜欢过,还没到朝思暮想难以自拔的地步,如果有一天喜欢一个人到这么具体的地步,我想我会直接说的。要么拿起,要么放下,这种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状态能逼疯我。”
桔子点点头,眉头微蹙,一脸难为。她暗想:“如果是春子,绝不会这样纠结。”
给桔子当大柳树到九点,她起身告辞,桔子问她怎么来的,知道她骑车来,叫上她三姐,两个人推了一辆车送她回家,说必须送,得保证她的安全。
第146章 顺其自然
正月十一上午,正陪爸爸妈妈说话,春子打电话来,问她:“你姐和你姐夫走了?
她答:“嗯,昨天上午我们全家送他们到火车站。”
春子说:“你们家人真重感情,我家谁也不送谁。我哥和梁红也昨天走,没人送。”
她想想,笑了,说:“你别说,我好像很难想象你、或者你爸妈去送他们的情形。”
春子也笑:“就是呀,是很奇怪吧?可你们家人好像就送的很自然。”
她说:“确实。我们每年春节接送我大姐姐夫已经成固定节目。”
春子问:“哎,你姐同意把婷婷转银城来了没?”
她说:“同意了,他们先去那边办转出手续,如果没问题开学就转过来了。”
春子说:“应该没问题,那能有啥问题。太好了,到时让我妈给一中打个招呼。”
她说:“嗯,好。”
春子问:“你今天来我家不?要不我跟高平我俩去你家吧,今年春节还没去你家拜过年,你家过年人太多了!”
她说:“好呀,你俩过来吧,我在家等你俩。你俩什么时候过来?”
春子说:“那我俩现在就打的过去呗,很快就到!”
放下电话,她跟爸爸妈妈商量:“春子和高平马上过来,说给你们拜个晚年。我是等他们来,今天,就在咱家,跟他们说我不想去上海了,还是去她家单独跟她说?”
妈妈说:“你还是单独跟她说吧,好一点。”
几分钟后,春子和高平到了,进门就对她爸爸妈妈说:“给叔叔阿姨拜个晚年!”
爸爸妈妈客气地把两人让进客厅,妈妈给两人端了茶来。等爸爸妈妈带上客厅门出去,高平说:“你爸妈真客气!感觉压力好大。”
春子说:“就是,你家也是,贼客气,搞得人很不自在。我家好像就没有给客人泡茶的习惯,自己家人谁渴了就拿碗倒一碗白开水喝。”
她笑,说:“习惯问题。大二暑假,我陪我妈去我爸老家,不管去谁家做客,都是先上一杯明前龙井茶,他们自己也喝茶。”
高平说:“我家没这习惯,自己也很少喝茶,对你客气说明重视你!”
春子有点儿幸福又有点儿矜持地笑。她感觉好像过了个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大概因为有了双方父母的默认,关系公开,更正式化。所谓“名正言顺”,大约如是。
春子说:“哎,好多同学都走了,好像除了留在银城上班的,差不多都走了。”
高平说:“毕业第二年回来的人最多,明年你们就不会有这么多同学回来了。”
她笑,说:“男同学都去拜见未来的老丈人丈母娘,女同学都去见未来的公婆了。”
春子说:“确实,今年好像已经有几个同学带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回来过年。”
她笑说:“我熟悉的同学只有一个,带未婚妻回来过年的。”
春子问:“谁?”
她答:“你见过的那个章同学。”
春子大惊,好像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似的,问:“他这么快就有未婚妻了?”
她答:“嗯,还是那个女孩,他那干姐姐。”
春子不屑:“切,幸亏当时你没答应他,这男生,真的是水性杨花。”转头看看高平,问:“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样?”
高平很无辜地问:“咋样?”
春子说:“心志不坚,水性杨花。那男生明明喜欢雪,其他女孩主动追他,他就认别人做干姐姐,毕业和干姐姐吹了向雪表白,说他喜欢了雪四年,这才过了一年半又跟那女孩到一起去了。”
高平说:“这很正常,他向雪表白,雪接受了吗?”
春子说:“雪没接受,可也没拒绝呀!哎,雪,你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她回忆了一下,说:“我说‘很感动,但不能承诺你什么。爱包含很多东西吧,让时间来证明。’大概是这样。”
春子得意又探究地看着高平。
高平笑着说:“这不就等于拒绝?”
春子和她都很吃惊,问:“你们男生都是这么以为的?”
高平说:“追了四年,还表白了,都没答应,那边还有人在追他,搁哪个男生都从了。”
她俩互看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唉~~~”
高平说:“我这是帮你们分析,跟我可没啥关系,以后别一说就你们男生咋样,跟我有啥关系?我啥也没干,就代人受过。”
她俩笑,春子说:“给你打打预防针。”
高平说:“别再打了,你就不怕没病扎出病来?”
春子问章同学初二带未婚妻来官宣的具体情形,听说是桔子陪他俩来的,问:“对了,桔子现在怎么样?我好久没见她了。”
她说了初三上午桔子又和她的两个好朋友一起来拜年,以及昨天晚上她去桔子家的情形,问春子:“你想去见见桔子吗?想去,我现在打电话跟她约一下,晚上我陪你一起去她家?或者我把她办公室电话给你,你自己和她约,自己去见她?”
春子眯起眼睛想了一秒钟,说:“唉,还是算了吧!见了可能也没啥话说。”
母亲敲门进来,慈爱地问:“中午都在这儿吃饭吧?”
春子和高平一起站起来,答:“谢谢阿姨,不用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一直送他们到楼下,约好下午她去春子家。
吃完中饭,她帮母亲收拾、打扫完卫生,陪父母在客厅说了会儿话。爸爸妈妈日常有午睡习惯,她说约好要去春子家,爸爸妈妈便去招呼两个外孙女睡午觉。
平常她一个人走在去春子家的路上,总是满怀喜悦和憧憬,这天脚步略有踌躇。
春子来开门,幸好,只有春子在,她心情轻松了一点儿。
她心里藏不住话,有事情没讲清楚办明白,便如鲠在喉,这会儿想明白,下定决心,她决定开门见山。
她对春子说:“春儿,我想了想,我还是继续去做我的生态扶贫项目吧,不跟你去上海了。”
春儿愣住了,像似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眉毛挑着,眼睛睁的很大,眼中无光。但很快,春儿就使劲儿点了点头,似乎既失望又在意料之中,似乎很难过又很高兴,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明白很多,更确认了一点——唯愿永远是朋友。
她小声问:“你老板那儿会不会很难交差?”
春子说:“唉,没事,你不用管,你不想去上海就不去了吧。其实想想,做生态扶贫项目确实更适合你,你那么傻,去做生意,肯定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她抿嘴笑了,春子“哈哈哈哈”笑了,两人一起笑了。
笑完,春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抓住春子的手,说:“我很想和你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当时昏头晕脑,可过后回忆起来,在一起的情形历历在目,清清楚楚记得你的每一个表情,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春子回握着她的手,说:“真的?我好像,也是这样。唉,我要是男生就好了。”
然后,春子眯起眼睛,一直望进她心里去,问:“你不去上海,那你还会跟我表哥好吗?”
她答:“顺其自然吧。我其实还不认识他呢,对不?”
春子恨恨地说:“都怪洪宇,那家伙那天晚上也不知道犯啥病,非要掺和进来。”
她笑,说:“跟他没关系,跟他有啥关系?他应该回北京了吧?”
春子说:“可能吧。”
她说:“你俩不是好朋友吗?我跟他其实从初中到现在总共就说了那么几句话。”
春子还气恨难消,说:“我以前觉得他挺懂事的,虽然看着小,这回才发现他原来这么不靠谱。”
她笑着说:“肯定是北京那地方有问题,怎么去了那儿的同学都变得不靠谱了?”
春子问:“还有谁?”
她说:“黄艳啊,说两个外地人在北京肯定混不下去,必须得找个本地的有根基的。还有王一宁,说得有一千万才能在北京过上体面的生活。”
春子认真听完,说:“我倒是觉得他俩这么说,挺现实的。”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问:“诶,咱俩那天晚上去跳舞,碰到的就是王一宁吧?他长变了,初中那会儿又瘦又小的,因为调皮,他们几个天天被老师训,现在又高又壮。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她笑着说:“你又来了。他高三就坐在我前面,那会儿已经长高长壮,整天抱个篮球。我本来给他介绍黄艳,想着他俩挺般配,结果这俩人一年半就见了两次面,还都说的那么现实,估计没戏了。”
春子说:“那应该是没戏了。你也别瞎操心了,操心下你自己吧!年也过完了,你都二十四岁了吧?”
她笑,问:“你是不是有了高平,就嫌弃我这三百瓦的大灯泡啦?”
春子又叹气,说:“唉,我没嫌弃你,我哪有嫌弃你,我巴不得你天天照着,我爸我妈也希望我和你在一起,他们不希望我那么早结婚,但我和高平要一起去上海,天天在一起,只能赶紧结婚。”
她问:“那为啥?”
春子说:“别人会说闲话呀!”
她说:“谁那么无聊?你理他呢!”
春子说:“唉,我可没你那么洒脱。”
她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对春子说:“对不起,春儿!”
春子看她一眼,说:“唉,没事,又不是你的错,顺其自然吧。”过了会儿又说:“我要是结婚,你得送我礼物!”
她笑说:“哈哈哈,女大不中留了!没问题,你想要啥礼物,说!”
春子认真想了下,说:“我想要一件真丝睡袍,像《罗马假日》里公主穿的那样。”
她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心想:“她这样歪着头问我要礼物,天真妩媚的样子,恐怕只有我能见识到。”宠溺地笑着说:“没问题,那还不简单!买不到我亲手给你缝一件。”
春子看着她,愣愣地说:“雪,你对我真好!你还记得不,大一寒假回来,你送我一条你自己亲手织的白围巾?那年暑假你还亲手给我做了件衣服!”
她笑,说:“我们宿舍的人都笑我,别人都是给男朋友织围巾,我给女朋友织了一条围巾。对了,那条围巾和衣服还在吗?你戴过?穿过吗?”
春子说:“肯定在,不知道我妈给收到哪儿去了。礼物是用来做纪念的,不是真给我穿、给我戴的吧?”
她笑说:“唉,我还以为你不穿、不戴,是因为你不喜欢呢!”
第147章 若无其事
她俩就这样絮絮叨叨从客厅说到春子卧室,又从卧室说到书房,然后又回到客厅,好像答应去上海和决定不去上海,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然后,门响,枫姨和陈叔一前一后进来了,春子笑:“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俩怎么还一起下班回家了?”
枫姨笑,说:“我俩在楼下正好碰上了。”
春子对她爸爸妈妈说:“雪说他不想去上海了,我也觉得她还是更适合做她那个草原生态保护扶贫项目。”
陈叔立刻轻描淡写地说:“木有事,不想去就不去了。”看她的眼光比以前更近、更亲切、更温和了。
枫姨脸上的笑一下僵住,问:“为啥?不是说的好好的,怎么又不去了?”
陈叔不耐烦地说:“那有什么为啥,不想去就不去了呗。”
春子面带微笑,低头抬眼,安静地看着自己爸妈的反应。
枫姨满脸失望和怀疑,眼光在其余三人脸上看来看去,其余三人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时平静地回望着她。
春子说:“妈,你先赶紧做饭去吧,我爸都回来了。”
枫姨去储藏室拿菜,问:“雪等会儿在这儿吃饭吧?”
她赶紧起身答:“不啦,枫姨,我家没什么人了,我要回去陪我爸妈吃饭。”
春子问她:“那你不去上海了哪天回J城上班?”
她答:“我后天下午回J城,大后天上班。”
春子说:“哦,那你不能跟你爸你妈一起过元宵节了?”
她说:“嗯,只能自己一人在J城过十五了。”
春子说:“还好,等婷婷转过来,你就可以随时回来看你爸你妈了。”然后,对着在厨房做饭的枫姨喊:“妈,雪她大姐同意把婷婷转咱这儿来上学了,到时候办转学手续,你跟一中说一下呗!”
枫姨在厨房大声回答:“行,到时让她爸她妈直接来找我。”
春子又喊:“妈,你做饭需要我过去帮忙不?”
她趁机站起身,说:“你快去给枫姨帮忙,我也该回家了,明天再过来。”
春子起身送她,陈叔也站起身,她语含歉意,对陈叔说:“那我先回家了,叔叔。叔叔再见!”
陈叔笑眯眯说:“那你先回去吧,闺女。”
回到家,她一边在父亲的催促下去洗手,和全家人一起坐下来吃饭,一边把去春子家的情形作了汇报,爸爸妈妈都为春子一家的豁达大度而替她感到庆幸,尤其是父亲,在听说陈叔的反应后,很长时间一言不发,最后说:“春子的爸爸,很了不起!凭这份胸怀,如果省上有人,应该能到地方上再上个台阶。”
晚饭后,她一边陪爸爸妈妈看电视、聊天,一边和两个外甥女打扑克,享受后春节假期不被外人扰的安逸、闲散。
第二天早饭后,她先打了个电话,确认春子在家,春子奇怪地问:“你以前都是直接过来,今天怎么还先打上电话了?”
她笑答:“今时非同往日,你有心上人了,我只能见缝插针。”
春子笑说:“咱俩说好的,哪有他什么事?”
她说:“昨天只说今天去,忘说啥时候去了。”
春子说:“你没说啥时候,我肯定一整天都在家等你来呀!你赶紧过来,再不来,我都准备打电话催你了。”
放下电话,跟爸爸妈妈打了招呼,她出门去找春子。
春子来开门,家里除了春子,还有别人,是春子高中同班女同学唐瑞,她认识的,是她通过春子认识的几个女同学之一。记得她曾经问春子:“唐瑞性格好像很好,说话细声细气,很有耐心,很温柔?她对谁都这样吗?”春子说:“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可能习惯照顾别人吧!”
看她进来,春子又对自己满脸敷衍的微笑,唐瑞很知趣地又自说自话了会儿,就告辞走了。
她问:“她分去了哪儿?怎么还没上班?”
春子说:“她跟我一样定向生,分回公司冶炼厂了。”
她问:“那她怎么没去上班呀?她应该没有探亲假吧?”
春子撇着嘴说:“她要停薪留职跟我一起去上海了。我妈安排的,她妈和我妈是老同事,她妈原来也是五小的老师。”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也好,她性格这么好,可以照顾你。”
春子很烦恼的样子说:“我不想让人照顾,烦人!我妈非要这样安排。”
她拉住春子的手说:“对不起,春儿。”
春子说:“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有各的命。”
她想着春子的话,想着因为她的拒绝,唐瑞无端被一个天上飞来的大馅饼砸中,想着春子妈妈肯定不想唐瑞做自家外甥媳妇,即便想,唐瑞也只会求之不得,想着如果不是因为春子妈妈想让她做外甥媳妇,她本可以和春子一起去上海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她俩做朋友心心相印十年,从来没有任何猜忌和不愉快……还真是造化弄人呀!可造化又是谁?在这件事上似乎就是春子的妈妈?
这时候春子说:“难怪我爸总说过犹不及,凡事最重要一个‘度’字。”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春子此时说这话没头没脑,她知道,她俩在同步复盘整件事,并且从不同角度生出了同样的感慨。
此时她品着春子转述的她父亲的话,说:“陈叔说的真好,‘过犹不及,凡事有度’。”
春子又说:“唉,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笑,说:“这话听着不怎么积极,像是向命运低头,随造化弄人?”
春子说:“有时候只能低头,只能被人作弄,不如随顺。”
她点点头,说:“你说的对,随波逐流可能是常态,难得的是保持清醒地随波逐流,该出手时就出手。”
春子看着她,由衷地说:“雪,你说的真好!”
她笑,说:“那还不是被你带的好,咱俩一比一兴,就带出了这么些真知灼见!理论水平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两人一起笑,笑完又一起叹气:“唉……”
春子说:“得了得了,咱俩别在这屋里叹气了,我看外面天气挺好,咱俩去逛街吧?”
她说:“不如去逛公园吧?那天我们全家去逛金鱼公园,里面现在挺好的。”
俩人说走就走,穿上外套去逛公园。
第148章 未来的才是最美好的
俩人从离春子家最近的北门进公园。沿着公园门口,文化宫和大市场之间的台阶拾阶而上,走进公园,只见这里、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字谜,一派迎元宵的喜庆气氛,比之前几天和家人一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顺着人工湖边,沿路走过四角亭、五角亭、六角亭、八角亭,园里的桃树、杏树、李树、苹果树、梨树还没开花,更没长叶子,俩人一一辨认,她指着一片枝头微微鼓起花骨朵的小树林,说:“我确定这一片是杏树。高一那年春天,有一回周末上自习,班主任没来,我们班一帮人溜到公园,这一片花开得正好,我实在忍不住,折了一小枝,那时以为是桃花。回去放在桌上,结果班主任来了,看到我桌上的花,问:‘这是什么花?’我说:‘桃花吧?’她说:‘这好像是杏花,花托和花心是红的,花瓣儿是圆的。’”
春子问:“哪个班主任?就那个把你们班整散的那个?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嗯,这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不坏的一次。”
春子“哈哈”大笑。
银城雨少,雪更少,人工湖里水少得可怜,但是高高的堤岸垒的很认真,湖意俨然。公园里种了很多常绿的松柏冬青,因为灰尘少,比公园外面的青翠很多,连带着那些枯树干草都显出萌动的盎然生机。
她说:“咱们来的少,一不留意公园里的树都长这么大,成材了。”
春子说:“那可不,‘十年育树,百年育人’,这些树有十年了吧?不止十年了。”
俩人掰着指头算了算,居然有十五年了。
她说:“突然有岁月如梭的感觉,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不知不觉竟过去了。”
春子不以为然:“谁说?未来的才是最美好的!”
她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朋友,说:“每次在一起你总能说些让我记住,一辈子都难忘的话!”
春子笑着说:“真的吗?我哪有那水平?不过是你悟性好,悟出了更多的言外之意。”
她说:“我记得大一的时候,你给我写信,说你看了一部特别好的小说——《窄门》,推荐我看,很遗憾,我到现在还没看,一定要找来看看。”
春子说:“真的吗?我都忘了,不过我确实看过这本书,当时对我影响挺大。”
她说:“你先别说,等我也看过了,咱俩再讨论。”
春子笑着说:“好。你现在还看书呢?我自从学校出来好像都不看书了。”
她笑:“你怎么不看书,不看书怎么拿到硕士学位的?”
春子笑,说:“那些好像都不算是书。”
她说:“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一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修的是这一道。”
春子笑问:“那你呢,你修的是哪一道?”
她嬉笑:“我修的是没道道。”
春子“哈哈”大笑,重复她的话“没道道”,说:“哎呀,雪,你太有意思了。”
她说:“我不过自嘲‘没道道’,其它意思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春子笑的更厉害了。
俩人就这样,乘兴而去,兴尽而返,不知不觉出了公园东门,来到东山路上,这是一条不认识的路,她们几乎没走过。
春子问:“这是哪儿,我怎么不认识?你来过吗,雪?”
她答:“骑自行车来过一回,武潮歌家住在这儿,高一那会儿我俩关系还可以。”
看春子脸上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她笑,说:“你们三个为啥都那么讨厌她?我记得初中那会儿,看见我跟她玩,你们三个还给我上课,让我别跟她玩。我告诉你,她是个很有思想的女孩,那次我来她家,她打开箱子让我自己选书,箱子里装的全是名着,我看名着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才知道自己从前看那些书有多浪费时间。”
春子脸上一副“你说的是真的吗”的表情,嘴上说:“我也不是讨厌她,就是觉得她有点儿早熟,心机太多,不喜欢她。上大学的时候她就住在我们隔壁宿舍,我俩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想想,说:“可能吧。一般人都认为早恋是那些长得漂亮的风流女孩的专利,她长那样,从初中就早恋,高中时我们班那个从二中过来的中考第一名被她追上,那男生最后复读几年都考不上大学,她学习成绩丝毫不受早恋影响,考进了你们学校,然后又换了个男朋友。你知道吗,那男生留着她写给他的所有情书,到处给人说她害了他?”
春子嘲笑她:“你赶紧跟人学学,人家条件那么一般都能颠倒众生。”
她笑:“我也得有那志气呀!”
春子问:“那你的志气是啥?”
她老老实实回答:“我想一生一世只爱一人,像我妈那样!”
春子说:“唉,挺好的!你爸你妈挺好的,在他们那个年代就能自由恋爱,又能历经坎坷终生不渝。”
又说:“希望你能遇到值得你爱他一生一世的那个人。”
这时,正好走到春子家楼下,两人站定,春子问:“你明天坐几点的车回J城,我去送你?”
她答:“送啥呀?你过完十五要先去J城吧,到时咱们又可以见面了?”
春子说:“那也行,我到时到J城给你打电话。”
两人互相捏了捏手,频频顾视着摆着手,各回各家。直到春子转弯进了楼群里,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二点了,赶紧连跑带颠往自己家奔去。
妈妈肯定已经做好饭,全家人在等她回家开饭了。
第149章 别亦难
回到家,果然饭菜已上桌,爸爸妈妈在客厅说话,俩小在她房间玩,听到开门声四个人都迎到饭厅,爸爸说:“赶紧去洗手,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午睡起来,阳光正好,她陪着爸爸妈妈去大市场买菜,一家人在冬日暖阳下缓缓行去、归来,其乐融融。
晚饭前,二姐、姐夫过来了,听说她决定不去上海了,都替她感到遗憾,不同的是二姐以为她的决定合情合理,二姐夫却以为迂腐,说:“看不上她表哥就不跟她表哥好呗,为啥不去上海?或者先去上海,以后再和她表哥吹了,不就行了?”全家人像马群里混进一头骡子一样看着他。二姐说:“跟你这人没话说。”姐夫的表情像走进鸡群里的鹤,倒是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二姐、姐夫联袂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臊子面,第一碗面用汤碗盛了端给她,说:“你明天要走了,明天我们就不去送你了,这碗面给你饯行。”
她毫不客气接过碗,说:“不用送,有这碗面就行。”
二姐说:“家里还有一大盆皮冻,本来是等你去吃的,你一天忙着和你同学玩,过年也没去过我家。”
姐夫在旁边帮腔:“我说让你姐拿来,给你打包到J城吃去。还有武昌鱼。”
俩小在旁边捂着嘴笑。
一家人围一圈儿看她捧着那一大海碗臊子面,她挑起一筷子刚准备放进嘴里,想想不对,对爸爸妈妈说:“那我先吃了,爸、妈?”
爸爸说:“你先吃就是,一会儿坨了不好吃。”
妈妈摇着头说:“你个小北方侉子,快吃吧!就你最爱吃,我们都无所谓。”
面汤里放了很多香菜,她想起从前吃这碗臊子面,每每吃到香菜,就一阵反胃,几乎要吐出来,二姐总是说她矫揉造作,装的,下次仍然放很多香菜,她也终于被训练的可以若无其事吃下这一碗放了很多香菜的臊子面。
九点多,二姐姐夫要带着小外甥女一起回家,小外甥女不肯走,最后姐夫自己骑摩托车回去,二姐坐厂里班车把大外甥女也一起带回去了。
人全走完,关上门,她感觉爸爸妈妈仿佛舒了口气,似乎这才是这个家该有的样子。
一家三口围坐闲话,她为爸爸妈妈打水洗脚,又帮他们剪了脚趾甲、修了脚。妈妈很不习惯,但显然是喜欢的,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说:“不去上海也好,婷婷转过来,我跟你妈也不需要去S省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圆了。”
妈妈说:“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妈妈做了一桌子饭:油炸糍粑、糖沙年糕片、煎饺、醪糟鸡蛋汤圆,还有一碟妈妈年前腌上,昨天才刚刚腌好的青红椒姜蒜片毛豆米,这可是妈妈的独创绝活儿,爸爸在旁边笑着说:“你妈说提前给你过十五。”
她说:“好,吃不完的我打包,后天一个人拿出来慢慢吃。”
妈妈当真了,说:“哎哟,这些东西不能放,一放就不好吃了。”
她笑问:“那你还做这么多?肯定吃不完。我走了,你们又舍不得扔,怎么吃呀?”
妈妈委屈地说:“后天你一个人在J城过节,啥也吃不到……”
她笑着说:“好,我全吃肚子里,带去J城过节。”一边抓起一块糍粑作牛嚼状。
爸爸大喝一声:“洗脸刷牙去!”
吃过早饭,她陪着爸爸妈妈在客厅说话,妈妈问她:“中午想吃啥?我去准备一下。”
她无奈又幸福地笑:“妈,才刚吃完早饭,这会儿啥也不想吃,您就歇歇吧!”
妈妈问:“要不去逛大市场,我知道你喜欢吃外面的凉皮、烤羊肉、肉夹馍,或者炒面片?”
她说:“真的?那你们吃啥?你们又不爱吃那些。”
妈妈说:“我们吃不吃无所谓,看你喜欢,你吃的开心,我们也高兴。”
爸爸看了看外面,说:“今天外面太阳很好,去走走也好。”
她笑,说:“只要想出去,天天太阳都好,那咱们走吧!”
一家人欢欢喜喜又出了门,本来走的就不急,爸爸还时不时站住脚,抬起头四面张望,她笑:“爸,你这是不是在山上打猎养成的习惯,走一走,下意识地要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妈妈笑。
爸爸恍然大悟,说:“你别说,还真是的,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问:“爸,你好久都不打猎了吧?”
爸爸说:“现在管得越来越严,兔子也越来越少。我那些猎友的土枪都给没收了,持枪证也办不下来。”
妈妈在一边说:“他一个人出去不安全,不让他去打了。”
她才想起来,问:“我读大一的时候,我爸便血,后来查出来是直肠癌,要动手术,没动,现在怎么样了?”
爸爸说:“退休前去检查身体,检查完,医生说‘老先生,凭您这身体机能,活到一百岁一点问题都没有。’已经完全好了。”
她笑:“是不是当时误诊了?您既没动手术,也没吃药,真就每天吃红枣炖红参吃好了?”
爸爸说:“不会误诊。真就吃红参吃好了。确诊后让我去J城开刀,我说‘生死有命,能活一甲子也尽够了,我可不想挨一刀让人把真气给泄了”。后来有个老中医让我每天八片红参炖八颗红枣,连汤带渣全吃光饮尽,我就一直吃,中间也没去复查,直到退休前全面检查身体,发现早就没事了。”
妈妈侧脸看着爸爸,说:“可能你爸常年打猎,在山上一跑一天,身体素质好,心胸也开阔,真就没把癌症放在心上,该干啥干啥,癌细胞见吓不住他,就自己放弃了。”
她说:“我爸心胸开阔,妈,你心胸也开阔,就这么随着我爸去了。”
妈妈笑着说:“不随他去怎么办?”眼睛还是看着爸爸。
爸爸一脸坦荡和无畏,不动声色地背着手,昂首挺胸,不疾不徐,自在前行。假装不知道妈妈在看着他。
她说:“既然红参那么好,爸,你就继续吃,妈,你也跟我爸一起吃!”
爸爸说:“我也这么想,去问那老中医,他说没什么事还是不要大补,过犹不及。”
她伸伸舌头,说:“说的好有道理。那就算了,好好吃饭就行了。”
到了市场,烤羊肉的香味儿扑鼻而来,妈妈问她:“去吃吧?”
她说:“现在还不饿,咱们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回来再吃。”
非节非假日,大市场逛的人少,摊位、货品却不少,三个人从从容容,走走看看,去了又来,早晨吃的实在太饱,她啥也吃不下,最后回到大市场门口的烤羊肉摊前,要了二十串烤肉,妈妈一脸嫌弃吃了一串,爸爸凑趣吃了六串,剩下的,她勉为其难全吃了下去。
妈妈说:“两个小家伙要在就好了,都能吃肉,爱吃肉。”
她想到小外甥女脸上被烤羊肉的铁签子烫出的一撇小猫胡子,笑说:“可不,被签子烫了都不觉得,光顾吃肉了。”
回到家,她给爸爸妈妈各泡了一杯茶,陪着他们喝茶,又说了会儿话,她让爸爸妈妈去睡午觉,说:“走了一上午,你们也累了,去睡会儿。我也该走了,房子好久没住人,回去要收拾、打扫一下,明天就上班了。”
本来满面红光、心宽体泰的爸爸妈妈,脸色马上黯淡下来,说:“你这就要走了?!”
她安慰:“你们不去S省了,我随时就回来看你们了呀。等我姐夫把婷婷的转学手续寄来,你们打电话告诉我,我跟春子说,请她妈妈帮忙安排。”
妈妈去拿外套,说:“我们送你去长途汽车站。”
她坚决不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囊,说:“春节这段时间家里人多事多,你们都没休息好,趁着全走干净了,你俩好好休息一下。J城近得很,有什么好送的?”一边说,一边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走到大门口,回头看,爸爸妈妈还是送下了楼,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然后大步流星走上门前大路。
第150章 只做耕耘
上班第一天上午,郭处长让她一起去周厅长办公室,路上跟她说:“亚行那边确定三月六号派技援小组过来,开始做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她愣了一下才进入状态,她心心念念的祁连草原生态保护项目又要启动了,太好了。
走进周厅长办公室,意外看到总裁也在,还有小贺,以及其他三位她看着面熟但不认识的厅里同事,她先笑着向周厅长说:“周厅长新年好!”然后问候:“总裁新年好!”
周厅长让她把门关上,搬椅子坐在小贺旁边,长沙发上三个人挤了挤,给郭处长留出一个位置。
周厅长说:“是这样的,这个祁连草原生态保护项目我们往上报了很多年,现在上面终于决定借助亚行贷款来操作,贷款规模初步确定为5300万美金。亚行贷款项目不能由政府操作,必须由公司操作,既然用亚行的钱就要守亚行的规矩,现在这个项目被划分成三个板块,由三家公司操作完成。年前,厅里专门为此成立了祁连草原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主要承担祁连草原生态保护性开发的任务,这个板块的项目贷款规模为1800万美金。另外两家项目公司也都有相关部委或者省里其它厅局的背景。”
周厅长说到这儿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她听的似懂非懂,有一肚子问题,又不知道该问啥,能问啥,只好闭了闭嘴巴不做声。
周厅长接着说:“厅里成立的这个祁连草原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由我担任董事长,李济生同志担任总经理,具体工作由李济生同志全权负责。公司员工,暂时由各处室抽调、兼任,以后视项目进展适时调整、充实。抽调、兼任的同志也都是之前为项目服务过,熟悉项目的同志。公司办公地点暂时就放在二楼,原来亚行办那间办公室。下面由李总经理安排具体的工作。”
总裁,啊,不,李总经理,和蔼地看了看大家,说:“对于这个项目,你们各位比我更熟悉,亚行派来编制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技援小组下个月六号就到了,希望你们仍旧按照之前的分工,各就各位、各司其职,确保项目平稳运行,亚行贷款拨付到位,项目目标顺利实现。”
李总经理停下来看了看大家,问:“看各位有什么问题,或者建议、意见?”
大家互相看看,随即都低下头做作沉思状。
李总经理说:“那我建议小贺和小潘尽快交接手头的工作,搬到二楼公司办公室,全职服务于公司和项目,其他同志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暂时兼职配合项目工作,等项目运行到一定程度再做调整。”说完看向草原处和外经外事处两位处长。
郭处长和赵处长立刻表态:“没问题,全力支持项目。”
李总经理接着安排:“财务那边需要为项目公司专门建账,会计工作由财务处安排,现金出纳暂时就由小贺兼任,有没有问题?”
小贺大吃一惊,说:“啊!?我可不懂财务,没干过出纳。”
财务处张处长和会计科长小范都笑着说:“很容易,我们会教你。”
小贺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说:“那好吧。”
李总经理最后说:“原来亚行办设在厅里,现在改设省人行融资中心,省亚行办正副、主任分别由融资中心贾处长和王处长担任,他们的联系方式小贺那儿应该都有,尽快取得联系,方便下一步配合工作。小唐和他开的那辆越野车仍旧为项目服务。”
李总经理看了看周厅长,又看了看其他人,问:“看周厅长还有什么指示?”
周厅长笑着说:“我没什么指示,以后关于项目的具体工作安排就都听你的了,需要什么支持再来找我。”
李总经理笑着说:“感谢周厅长、周董事长对公司和项目工作的支持!那各位就马上行动起来吧。”
各人纷纷起身走出厅长办公室,她和小贺各自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搬回原处,跟在最后出门。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她就知道小贺也一直在挂心着项目呢。走过外经外事处,她和小贺互相轻轻握了下手,俩人微微一笑,小贺转身进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天下午,她就按郭处长安排,交接了处里的工作。下班前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和办公用品搬到二楼原来亚行办的办公室,仍旧坐了原来那张桌子。明明几个月前还在这里紧张工作,再回来,却感觉好像那些都是很久前的故事了。
第二天,她很早就来到办公室,打开窗子,彻底清洁所有的桌面台面椅面地面,然后关上窗子,给自己泡了杯茶,从抽屉里取出项目的所有英文文件,重新熟悉起来。
十点左右,小贺抱着一个大纸箱子上来了,看见她,笑着说:“你比我还积极,我觉得我就够积极了,交接完马上就过来了。”
她说:“我在草原处时间短,没什么好交接的,昨天下班前就搬过来了。”
小贺摸了摸她原来那张办公桌,说:“咦,大半年没人坐,居然还挺干净的!”
她笑,说:“我早上都擦过了。”
又问:“不知李总经理坐哪儿?难道他也像老外一样跟咱们一起坐在大办公室里办公吗?”
小贺笑,说:“目前就咱俩是全职,李总和几个处长都是兼职,李总从种禽公司调回厅里任副厅长,专管亚行贷款项目,他有自己的办公室呢。”
她看了看宽大如会议室的大办公室,问:“那这儿就只咱俩?咱重新调整一下,可以打乒乓球了。”
小贺嘻嘻笑。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办公桌坐下,并且打开了旁边桌上的电脑,接着打开打印机、复印机、传真机,一一调试。
她终于问出在心里憋了一天的问题:“这个项目不是由咱们畜牧厅提出来的吗?要做的事也确实属于畜牧厅职责范围应该做的事,现在怎么划分成四个板块,由四个分属不同部门的公司来操作?”
小贺轻笑一声:“嗐,这是中国特色,我早就习惯了,每个向上申报的项目,等申报下来都是这个结果。咱这个项目算是不错了,还能拿到贷款总额的三分之一,有的项目在做的过程中不断换主管部门,做到最后成了和厅里完全无关的项目。”
她佩服不已地看着小贺,说:“你可真坚强!要我,经历这么一次可能就灰心了。”
小贺说:“呵呵,我早就灰心了。不抱希望,也就不再失望。你再过几年也会这样。最好现在就教自己只做耕耘,不问结果,省得到时痛苦。”说完,无限同情地看着她。
俩人对视良久,她假装哭泣,说:“你教我的痛苦提前了,你赔我耕耘的快乐。”
小贺哈哈大笑。
笑完,说:“下班了,回家、吃饭,下午再陪你。”
俩人又笑,一边锁了门,下楼。
吃完饭,她邀请小贺去她宿舍休息,没想到小贺说:“我结婚了,我爱人在计划厅分了房子,离咱们办公室很近,我回家休息。”
她刚要再问,小贺笑说:“有啥下午上班再问,先抓紧时间回家休息。”
第151章 草原情怀
下午上班,她刚想开口问小贺她什么时候结婚的?嫁给了谁?电话响,小贺接了,对她说:“李总让你去他那儿。对,他办公室就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她赶紧拿了个笔记本,抓了支笔,去见李总。
敲门进去,李总让她坐。问她:“年后你上班迟,把你从草原处借调到公司来做项目,也没征询你个人意见,怎么样,能接受吧?”
她点点头,说:“挺好的,跟着您做这个项目。”
李总说:“之前和你聊过,知道你对草原的情怀,应该愿意为这个项目服务,正好项目要用亚行贷款,以后少不了和亚行打交道,能用上你的英语特长,但我不希望你对自己的定位局限在翻译这个角色上,结合你的专业和英语特长,在这个项目上,你应该能承担更多?”
说完这段话,李总诚恳地、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她说:“谢谢总裁!我也希望能学有所用。英语只是一个与国际交流和沟通的工具,我希望能充分运用这个工具更好地为项目服务,为公司服务。”
总裁点点头,问:“之前陪亚行规划技援小组,你应该去过山丹军马场了?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挺好的,但我觉得应该更好。”
总裁点点头,说:“我从58年下放到那儿,直到78年才正式离开,在那儿待了二十年,离开后还一次都没回去看过。”
她眼睛一亮,说:“真的?!”
总裁点点头,继续说:“等项目亚行贷款下来,肯定很多人都想进这个公司,也许不等亚行贷款下来,就不得不让一些没什么用的人进来,你一定要切切实实进入项目,抓住项目,确保用好亚行贷款,实现项目目标。”
她再次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听总裁的,全心全意、全力以赴服务于项目。”
总裁满意地点点头,说:“从这个月开始,你和小贺的工资都从公司发,都按每月600的标准发放,公司实行保密工资制,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工资,你不用告诉别人你的工资,也不要打听别人的工资。”
她想起春儿老板给她定的工资标准也是600元\/月,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突然又发现这个笑容不妥,马上正襟危坐,带着感激之色对总裁说:“好的,谢谢总裁!”
总裁身体靠向座椅靠背,说:“在亚行技援小组来之前,你好好熟悉项目,做好配合完成可行性研究报告编制工作的准备。”
她答应:“好的,总裁。”
总裁鼓励地对她笑了笑,说:“那你去吧。”
回到办公室,小贺问她:“李总给你训话啦?”
她伸伸舌头,点了点头。
小贺笑着说:“前两天已经找我谈过话了。”
她想问是不是一样的内容?想了想忍住。笑着问小贺:“中午那会儿就想问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也没告诉我?”
小贺笑着说:“我爱人是我中学同学和大学校友,他学农经,毕业分回省计划厅农经处,他们单位正好要分房子,我俩去年国庆前就把证领了,J城也没啥亲戚朋友,也就不办啥婚礼了,春节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
她说:“真好!我三个姐姐结婚也都是这样,简单,但不草率。春节我参加好朋友哥哥的婚礼,闹洞房还把新娘子给惹生气了,最后不欢而散。”
小贺说:“我俩都懒,不愿折腾事,反正将在外,家里也管不到,领了证就算合法经营了。”
她被小贺的说法逗笑,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姐夫?还没见过呢!”
小贺笑说:“我们家具家电还没置备齐,现在还各自吃食堂,等能开火做饭了,请你去家里吃饭,你就见到他了。”
她问:“你俩是不是中学就早恋啊?商量好考到一起去的?”
小贺说:“我们那时候保守得很,中学是绝对禁止早恋的。他比我高两届,高三毕业前给我写信,我悄悄把信还给他,说等上大学再说。没想到跟他考进同一所大学,顺理成章就走到了一起。他88年已经毕业,没受影响,直接分到省计划厅,等到我毕业,他帮我进了畜牧厅。去年他们单位分房子,如果我们结婚他刚好够资格能分到,我们谈恋爱谈了八年,也该结婚了,就去把证领了。”
她想起章同学,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由衷地对小贺说:“确实有缘,应该珍惜,你俩真幸福,恋爱、婚姻,像上天给安排好了,一切都那么自然。”
小贺不说话,只一脸幸福又迷茫的微笑。
然后问她:“你不是有个高中同班大学同校的,在校读研的男朋友?春节见到了吗?你俩到哪一步了?”
她说:“唉,我俩就是单纯的同学,根本还没来得及走到男女朋友那一步。大年初二他带着未婚妻,就是那个跟他分分合合比他大一岁的女孩,去我家官宣已经订婚。幸亏我爸心脏很好,要不得要了他老人家的命。”
小贺听她叙述,看她神色自若,毫不在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就笑,说:“这男孩配不上你,赶紧去跟别人订婚了好,你这么好的女孩,肯定会有更好的男孩在前面等你。”
她笑,说:“我妈很早就告诉我要靠自己,前面有没有好男孩,随缘吧。有,固然好;没有,也不强求。”
小贺又笑,说:“看你这么淡定,我就放心了。我妹要有你一半的淡定就好了。”
她问:“你妹妹怎么了?”
小贺说:“算了,不想说她,烦。”
这时候小贺接到李总经理电话,交代她和范科长一起去办理有关公司的工商、税务手续,跟她说了一声,拿着各种文件出门了。
她一个人静下心来,很快看进手头的项目文件里。
第152章 惜别
元宵节后,爸爸在电话里说:“你大姐夫把婷婷的转学手续寄过来了,打听了一下,一中开学的报名时间是二月二十六号,你看你什么时候跟春子说,怎么说?”
她说:“她今天应该就要来J城,到时我跟她说,您等我电话。”
中午就接到春子的电话,说:“雪,我们已经到J城了,今天去公司见老板,明天一早坐火车去上海,走之前能见到你吗?”
她答:“当然能,我下班就去找你,去哪儿见你好?”
春儿想了想,说:“你直接来办公室吧,等你到,公司早下班了,应该只有我和高平。唐瑞和我一起,下班我让她自己先回宿舍去。”
三人见面,她跟春子说了婷婷的事,春子马上拿出大哥大给枫姨打电话,问:“妈,雪她家婷婷的转学手续寄过来了,你啥时候去跟一中那边说呀?”
枫姨在电话里说:“一中下个星期天报到,到时我带她家婷婷去报到就行了,让雪,她要是不回来,就让她爸或者她妈,到时先带上婷婷和她的转学手续到咱家来。”
她和春子一起答应了。春子挂了电话把大哥大递给她,说:“你现在就跟你家人说一下,让他们早点儿放心。”
她想了想,等亚行技援小组一到,可能又要连轴转几个月,没时间回去看爸爸妈妈,下星期天确实应该回去看看他们。接过大哥大,拨了家里的号码,妈妈接的,她说:“妈,春儿已经跟她妈妈说好了,我下个星期六回去,星期天一早带婷婷去她家,阿姨带我们去一中报名。”
妈妈说:“你已经说好了?那太好了,下星期天报完名请春子妈妈来咱家吃中午饭吧?应该谢谢人家。”
春子在旁边笑眯眯地,满意地听着她和母亲的对答。听到这里,连忙摆着手说:“不用了,不用了,阿姨!”
妈妈在电话里说:“她星期天帮忙去报名,肯定要耽误做饭,就来我家吃个便饭,也不麻烦的。”
春子尴尬地说:“啊,那好吧,我跟我妈说。”
挂了电话,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都捂着嘴笑,高平也在一边笑,说:“这一客气反而显得不自然了。”
春子说:“不管了,反正我跟我妈说,去不去随她。”
她也笑,说:“对,咱只管吃饭,把尴尬留给他们。”
三人笑。高平说:“走,咱吃饭去。”
三人一起往外走,她问春子:“明早车票买好了吗?几点的?我去送你吧?你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春子说:“买好了,八点多的。算了,你别送了,唐瑞在,你晚上住我这儿也没啥意思,明早再专门过来送就没必要了。”
她说:“那好吧。”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春子说借调到公司去做项目的事?算了,不问就不用特意去说吧。
高平带俩人去民航大厦附近的丽都饭店吃饭,她笑着对春子说:“你去上海好好挣钱,以后我跟着你,就尽可以来这样的大饭店吃香喝辣了。”
春子笑。
高平不乐意了,说:“这顿明明是我请的,好吧?”
她笑着说:“以后春子的是春子的,你的也是春子的,连你都是春子的。”
春子笑的更开心了。
高平也笑,说:“完了完了,这么快就丧权辱国了。”
她说:“你会不会说话呀?明明是很光荣幸福的事,被你说的好像很屈辱?”
高平投降,笑说:“行、行、行,你俩说啥就啥!”
春子笑问:“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好吧?”
高平笑,说:“你还用说吗?你不说话已经都是你的了。”
三人大笑。春子说:“这话可是你说的!”
她在旁边帮腔:“对,男子汉大豆腐,说话算话!”
高平一脸幸福地苦笑,春子看着他得意地笑。
吃完饭,春子和高平步行送她回宿舍,这是春子第一次来她宿舍,送到,她请他们上楼坐坐,春子看着高平说:“那咱上去坐坐?我还没来过雪的宿舍。”
高平说:“随你,你想上去咱就上去。”
三人上楼,她开门请两人进屋,打开屋里所有的灯。
春子眼睛睁的好大,说:“哎呀,雪!没想到你一个人住着这么大一套房子。你总说宿舍宿舍,我以为就一间小房子,没想到是一套两室一厅,在J城好多人结婚好多年都分不到这样一套房子吧?”
她抓了抓头发,说:“这,有那么好吗?我确实觉得这就是个宿舍。”
春子看看她,说:“你就在J城好好安居乐业吧。”
然后进屋去参观每个房间,说:“雪,你可真干净!你这屋里收拾得比五星级酒店还干净、整齐。”
她笑,说:“确实,家徒四壁,干净的只有一张床。”
春子也笑,说:“你一个人,这样就足够了,等结婚再添东西。呀,你还种了几盆花,还长的挺好!”
她说:“这花比我先住进来,我进来的时候它们奄奄一息,救了好几个月才活过来,春节没人管又受一回伤害,这两天才好点儿。”
高平说:“到底是学畜牧的,动物和植物,养起来是不是差不多?”
她笑:“人也差不多,用心,感同身受,就能养好。”
春子和高平互看一眼,都笑。春子说:“不能再夸你了,再夸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就那么确信自己啥都能养好?”
她也笑,说:“差不多吧!”
一边泡了茶,分别递给春子和高平。这时候,她已经在房间里添了一张小饭桌和两把餐椅,加上原来那把配写字台的椅子,正好可以坐三个人。
春子坐在那儿四面张望,突然发现她的窗帘,问:“这窗帘,是你自己缝的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知道去哪儿买窗帘,就自己买了布和针线,手工缝了一个。”
春子啧啧赞叹:“雪,你真厉害!让我想起三毛有一部短篇——《白手起家》。”
她更不好意思了,笑着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三毛的一部短篇。不过我哪能和她比?人家是在异国他乡的撒哈拉沙漠里靠捡东西白手起家,我这是在家门口的闹市,而且我也就缝了个窗帘而已。”
春子说:“反正就那个意思呗。”
这时候,高平笑着对春子说:“行了,快九点了,你看也看了,夸也夸了,咱们该走了吧?明早还要去赶火车。”
三人一起起身,她坚持要送春子和高平去公交车站等车。
两人在公交站惜别,相约保持联系。
第153章 大驾亲临
二月二十五号,星期六,下午下班她直接去西关十字,坐长途客车回银城,到家快九点了。
妈妈像从前对待出差回来的爸爸那样,给她煮了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挂面,又从坛子里舀了一碟青红椒姜蒜片泡毛豆米。爸爸妈妈围坐桌边看她吃面,一边商量明天带婷婷去报名的事。婷婷在她房间,坐在她的书桌前在台灯下复习功课。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打电话去春子家。枫姨接了电话,对她说:“雪,你把婷婷送我家就先回去,我带她去一中报完名再把她送回你家,她认识回家的路吧?”
她问婷婷:“认不认识从大十字回咱家的路?”
婷婷说:“应该认识吧?!”
她回答枫姨:“她说她认识呢。”
枫姨说:“那就行。到时我就跟一中说是我亲戚家的孩子,肯定能分个好班,让你爸你妈放心。”
她笑着说:“枫姨,您老人家都亲自出面了,谁还敢有啥不放心?我只担心您这一大驾亲临,把一中的校长和主任吓慌了。”
枫姨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她问:“那,枫姨,我现在就带婷婷出门,大概半小时后到您家,您看行吗?”
枫姨说:“行呢,咋不行,你们过来吧。”
半小时后,她带着婷婷敲开春子家大门,枫姨乐呵呵招呼她们进门,说:“婷婷都长这么高了,样子没变,走在路上应该还能认出来。那时候来我家跟胡丽姐姐妹妹地胡乱叫着。”
她也笑,说:“按道理她该叫您姥姥,可这么一来把您给叫老了,挺烦人。”
枫姨也笑,说:“就叫姨姥姥吧,今天胡丽不在,乱不了套。”
说着让她和婷婷换拖鞋进了客厅。孙果林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枫姨在后面解释:“他周末刚好没事,昨天就过来了,住在我家的。”一边给婷婷拿零食。
她问枫姨:“枫姨,婷婷该叫他啥?舅舅,还是叔叔?还是跟着胡丽叫哥哥?”
枫姨笑骂:“切,尽乱说,咋能叫哥哥?当然随着你叫叔叔。”
婷婷还没开口叫人,她说:“随着我?我叫他孙果林,难道婷婷也叫他名字?”
枫姨被气笑了,说:“随着你的辈份,不是随着你对他的称呼。”
说着作势要打她的头,她调皮地闪开,随后正色让婷婷叫“叔叔”。
婷婷很乖巧地对孙果林说:“叔叔好!”
枫姨说:“还早,估计这会儿学生们正在报名,忙乱得很,等十一点我再带婷婷过去,你俩先在这儿玩一会儿,等下咱们一起出门。”
她说:“好。”
枫姨说:“春儿她们已经去上海了,那天去J城,你们见面了吧?”
她答:“见了,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本来我想第二天送春儿上火车,她说唐瑞和她一起住,我早晨要从自己宿舍赶过去送又太麻烦,不让我送。”
枫姨说:“就是,送啥送,我们都不送。临走前,你们见面,还在一起吃饭就可以了。”
她想到本来她可以和春儿天天在一起,看了眼孙果林,不禁暗暗来气,不再说话。
枫姨又问:“你现在畜牧厅怎么样?挺好的吧?”
她答:“我之前参与的那个亚洲开发银行贷款项目,即将进入可行性研究阶段,根据亚行的要求,贷款主体必须是企业法人,所以厅里投资成立了一个公司,专门来操作亚行贷款项目,因为我之前参与过这个项目,所以被借调到新成立的这家公司。”
枫姨说:“诶,那挺好的,关系还在厅里。工资是不是还涨了?比在厅里高吧?”
她答:“嗯,高,原来在厅里工资不到两百,借调到公司六百。”
枫姨看了眼孙果林,说:“一下涨这么多呢?!那是不是比你高多了?你现在每个月能开多少工资?”
孙果林红着脸怯生生地说:“我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全加在一起也就三百吧。”
枫姨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畜牧厅单身宿舍?”
她答:“厅里的单身宿舍在安宁区,远得很,开始为了方便工作安排我住厅招待所,后来亚行专家走了,在家属区安排了一套两房给我。”
枫姨张大眼睛问:“两房?给你一个人住吗?”
她答:“嗯,目前为止没再安排其他人进来。”
枫姨问:“厅里咋对你这么好?你张伯伯是不是打了招呼的?”
她老老实实答:“张伯伯确实问过情况,打没打招呼就不知道了,也不好问那么清楚,反正随他们安排,那时候住招待所也挺好的,就是要爬七楼,不背行李还好,背行李爬七楼确实辛苦。”
枫姨一脸“你这孩子可真傻”的表情,说:“招待所能和两居室比吗?春儿她们这回过去,她爸也准备在上海给他们买一套两居室。”
她才想起来竟然从来没问过春儿她们现在在上海住在哪儿。连忙问:“那他们现在住哪儿?”
枫姨说:“好像是J城公司在交易所旁边给他们租了一套三居室,我也没去过,不知道条件咋样,听春儿说房子很旧,条件一般。”
她想到好朋友在吃苦,着急地说:“那让叔叔赶紧给他们买套新房子。对,他们吃饭怎么解决?有食堂吗?”
枫姨说:“哪有食堂?就那么胡凑合着,有时候自己煮方便面,有时候在外面订盒饭,或者出去吃。”说着眼圈居然有点红了。
她心里也难过起来,说:“我要是去了就好了,我会煮西红柿鸡蛋面,总比方便面有营养。”
枫姨笑,说:“你还会煮西红柿鸡蛋面,我家春儿啥都不会做,高平也一样,啥也不会做。”
她问:“唐瑞会不会做饭?”
枫姨说:“不知道,可能会吧,她还有个弟弟,放假她爸她妈上班她是不是要照顾她弟弟吃饭呢?”
当她和枫姨在那儿聊着的时候,孙果林只得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这时候枫姨问他:“孙果林,你会不会做饭?反正在我家我没见你做过。”
孙果林被点到名字,马上来了精神,兴奋地说:“我会做简单的家常饭,放假在家中午做我和我弟的饭,有时候也给我爸我妈做晚饭。”
枫姨撇撇嘴说:“看把你能的,那今天中午咱们就吃你做的饭。”
孙果林不好意思地说:“那还是大姨你做吧,我怕我姨夫吃不下去我做的。”
枫姨笑,说:“今天中午你姨夫有接待不回家吃饭,我等下去雪家吃饭,你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吃,行不行?”
孙果林说:“那我不如出去吃一碗牛肉面得了。”
枫姨说:“你不是说你会做,怎么让你做,你就出去吃了。”
孙果林说:“我能把饭做熟,能吃,但是不好吃。”
枫姨气道:“那叫啥会做饭?难怪你弟弟长的比你还瘦小。”
看看客厅对面墙上的挂钟差不多十一点了,枫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带婷婷过去报到。雪,你是在这儿和孙果林说会儿话,还是咱们一起出门,你回家等我们?”
她说:“我和您一起走,阿姨。”
孙果林也站起身,说:“那我也出去转转,顺便吃了饭再回来。”
枫姨看看她,笑问:“要不你送雪回家?”
她笑:“大白天的送啥呀,枫姨?我陪您走到一中门口,自己回家。”然后对婷婷说:“姨姥姥带你去报到,报完到你带姨姥姥回咱家,小姨回家和姥姥姥爷一起等你们,好不好?”
婷婷懂事地点点头,一脸郑重地说:“好的,小姨。”
四个人一起出门。
第154章 答谢宴
她顺路送枫姨和婷婷到一中门口,看着老太太领着婷婷进校门往办公楼走,转身快步回家去给妈妈帮忙做饭。
妈妈正在炒最后一道青菜,门开了,婷婷领着枫姨进门,她赶紧从厨房迎出去,一边喊:“爸,枫姨来了!”
爸爸从客厅里迎了出来,枫姨要换拖鞋,她说:“哎呀,我家没那么讲究,不用换。您先去客厅坐,我给您泡茶!”
她泡好茶,拿进客厅,端给枫姨,只见爸爸满脸陪笑在听枫姨说着去报到的事。
枫姨说:“都办好了,分在初一二班,班主任姓丁,是个老资格的优秀班主任,各科老师也都是最强的,校长带着,我亲自送进班里,你们放心!”
爸爸一脸感激,说:“辛苦您了,亲自跑这一趟!”
她笑着对枫姨说:“枫姨,我估计一中的校长、主任、班主任,这会儿正惴惴不安地在揣测,这娃到底是谁家的,值得书记大人亲自送来?”
枫姨“呵呵”笑。
她又叫过婷婷,说:“婷婷,你有没有谢过姨姥姥?一定要好好学习,千万别丢姨姥姥的脸啊!”
婷婷恭恭敬敬站在枫姨面前,说:“谢谢姨姥姥!我一定好好学习,给姨姥姥增光!”
枫姨笑着说:“没想到婷婷成绩这么好,丁老师一个劲儿感谢我给她送了棵好苗子。”
她也笑,说:“太差的话,我们也不好意思麻烦您!”
这时候,妈妈进来,说:“辛苦您了!太感谢了!先吃饭吧,都做好了,边吃边说!”
爸爸请枫姨坐了上座。问:“喝点酒吧?有五粮液、竹叶青,还有黄酒和红酒,您喜欢喝哪一种?”
枫姨说:“看你们!我对酒没啥研究,也很少喝。”
她问枫姨:“枫姨,咱们喝红酒,好不好?这个长城红过年我们开过一瓶,还可以。”
枫姨说:“那就喝红酒吧。”
她去取了四只高脚杯,又拿开瓶器递给爸爸,然后从爸爸手里接过打开的红酒瓶,依次为枫姨、爸爸、妈妈,和自己斟上半杯红酒。
爸爸端起酒杯,站起身,对枫姨说:“今天主要是感谢您,帮我们解决了婷婷转学的问题,又安排了最好的班,谢谢书记,感谢啊!”
枫姨起身,笑着说:“雪和我家春儿好的像姐妹俩,我们都当她是自己家人一样,我也没帮啥忙,就带着婷婷去一中走了一趟,你们也别太客气!”
妈妈也起身,端起杯子,说:“婷婷上学的事,多谢你了!”
她跟着端起杯子站起来,婷婷见状也跟着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她笑着按下婷婷,说:“你听着、看着就行。”然后对枫姨说:“谢谢枫姨!说谢谢好像见外、生分了?那就祝枫姨天天开心,年年健康,岁岁如意!”
枫姨笑着说:“对对对,别客气得生分了,祝大家天天开心,婷婷学习进步!”
四个大人碰杯,爸爸干了,枫姨见状也干了,妈妈也干了,她愣在那儿,说:“那我是不是也得干了啊?”
枫姨笑望着她的爸爸妈妈,妈妈看着爸爸,爸爸说:“要不你分我一半,我帮你干了?”
枫姨说:“你喝不了酒,我知道的,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别勉强!”又对她爸爸妈妈说:“她在我家我们都让她喝白开水。”
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顿时松弛下来,说:“那你就看着喝吧。”
她犹豫了一下,干了一半,起身给三位长辈斟上酒。
坐下后,她先帮枫姨搛了一块腊野兔腿,说:“枫姨,您先尝尝这个,只有我家才能吃到,腊野兔。”
枫姨笑着说:“早就听你说过,你那次不是还给我家拿了两只腊野兔,不知道怎么做,还在冰箱放着呢。”
她说:“您先尝尝,这是蒸的,看好吃不?然后让我妈跟您说说怎么做。”
枫姨尝了尝,说:“这好像有点像金华火腿的味儿?”
父亲说:“制作和烹调方法是一样的,只是原材料不同。”
她才想起来,问:“枫姨,您好像就是浙江金华人吧?金华离我们老家很近。”
枫姨说:“我九岁就跟着我爸,我们全家来了大西北、嘉峪关,所以饮食习惯上基本都成西北人了。”
她又搛了一块糖醋排骨给枫姨,说:“这是我妈退休以后才对着菜谱学会做的拿手菜,您尝尝!”
枫姨说:“你们也都吃,别光照顾我了。”
这时妈妈说:“我们在西北生活了三十多年,生活习惯上还是南方人,不怎么会做,也很少吃面食,听雪儿说您面食做的很好,不知这菜您吃着还顺口吗?”
枫姨说:“顺口、顺口,味道像我们家乡菜。我做面食也就瞎做,成天上班也没时间研究,糊弄着让一家人吃饱完事。”
她说:“枫姨太谦虚了,就您上次做那个蛋卷,我回来跟我妈说,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咋做,感觉必须酒店大厨才有的手艺!”
枫姨“呵呵”笑,说:“那个其实最简单,就是摊张蛋皮,铺上一层肉馅,卷起来切成片,然后码放在锅里蒸,就行了。”
她和妈妈对视一眼,恍然大悟,说:“诶,还真是不难!就是有点儿麻烦。”又对爸爸妈妈说:“枫姨特别热爱生活,自己一个人在家,吃饭也绝不凑合,还包饺子呢!”
爸爸说:“在我们家,包饺子是件大事,必须春节,年三十晚上,全家一起动手才能行!”
枫姨笑,说:“北方人经常吃饺子、吃面,就不觉得难。你让他们做这一大桌子菜,那可真是件难事,必须过年过节才能吃上。”
这时,她端起杯子,对枫姨和妈妈说:“敬两位伟大的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工作生活两不误,照顾着一大家人!”三人碰杯,她又对父亲说:“爸,你也辛苦!”四人一起干杯。
她再次起身斟酒,然后招呼婷婷自己去厨房盛饭来吃。
爸爸问枫姨:“那您金华老家那边还经常回去吗?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呢?”
枫姨说:“亲戚挺多,姨姨舅舅、姑姑叔叔,但因为出来的早,没啥印象,来往又少,都生疏了,这么多年就回过一两次。”
她说:“枫姨特别能干,很了不起,她是家里老大,母亲去世早,弟弟妹妹全是她带大的。”
枫姨眼圈有点红了,说:“我十九岁我妈去世,我爸再婚,留下五个弟弟妹妹,最小的才五岁,我不管咋办?”
妈妈听的也跟着红了眼圈,说:“那真是难为你了!”
她又说:“我陈叔也好,这么多年一直帮着枫姨照顾弟弟妹妹。”
枫姨说:“你叔他,人确实好!”
爸爸说:“干大事的人都有担当、肯担当!”然后举起杯,说:“来,祝福您苦尽甘来,福泽绵长!”
四人一起干杯。她再次起身为长辈斟酒。
然后对枫姨说:“枫姨,您尝尝这道粉蒸肉,这可是我爸的绝活。”
枫姨搛起一块,尝了一口,说:“嗯,这比外面饭店做得好,糯而不腻,香的很。”
然后说:“没想到你爸做菜的手艺这么好,你陈叔什么菜也不会做。”
她笑,说:“陈叔做的是整个公司这道大菜,家的菜就交给您做了。”
枫姨笑说:“不过你陈叔这人不挑剔,做啥他都能吃饱,都说好吃。”
她说:“您这么用心,陈叔只要回家一定有口热乎饭吃,他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挑剔?”
这时,枫姨举杯,对母亲说:“做这么一大桌子菜,你忙了一上午吧?辛苦了!来,咱们一起干一个,祝愿孩子们都能健康成长,幸福快乐!”
她笑嘻嘻举杯,说:“我代表所有的孩子们,感谢长辈们的遥遥祝福!也祝所有的长辈事业顺利,生活美满幸福!”
四人干杯。她再次斟酒的时候,被枫姨挡住,问:“还喝吗?不喝了吧?”
爸爸妈妈一起说:“那就添饭吧,你去盛饭!”
她去厨房盛饭,依次端给枫姨、爸、妈,和自己。
吃完饭,全家人把枫姨让到客厅,她给三位长辈重新换上新茶,让爸爸、妈妈陪枫姨坐着说话,自己去厨房收拾。刚好收拾完的时候,爸爸妈妈送枫姨出门,她连忙擦干手,穿上外套,陪着枫姨下楼,对送下楼的爸爸妈妈说:“爸、妈,我替你们送送枫姨。”
她陪着枫姨一路说笑,一直送到春子家楼下,枫姨笑着问她:“都到楼下了,要不你上楼坐会儿?”
她说:“我不上去了,枫姨,吃了晚饭就该回J城了,亚行技援小组一到,我可能几个月都没时间回家,再去陪我爸妈一会儿。”
枫姨笑说:“看你孝顺的,去吧,赶紧回去再陪陪他们。”
第155章 勇往直前
取钥匙开门,进屋,轻轻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往自己房间走。没想到爸爸妈妈都坐在客厅里,一起看着她。
她笑,走进客厅,说:“你们怎么没睡午觉?我还怕吵醒你们呢。”
妈妈问:“你怎么送人送了这么长时间?”
她答:“唉,人家大书记,为了咱这点事,来回跑,要有车应该送她回去,没车,只好陪她走回去。我一直送枫姨到她家楼下才回来的。”
妈妈看了一眼爸爸,问:“你不会因为这事和她外甥好吧?”
她很惊讶,说:“当然不会!”
爸爸妈妈互相看一眼,妈妈说:“我们有点儿看不懂你。那时候说好去上海,因为她外甥的事,你推辞不去了,现在因为婷婷的事,你又对她这么殷勤,我跟你爸担心你看人家对你这么好,心里过意不去,就……”
她挑着眉毛问:“就啥?就以身相报了?”
爸爸妈妈不说话,张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她。
她“哈哈”大笑,说:“你们别瞎担心了,一码事是一码事。因为一码事是一码事,我才对枫姨热心帮忙婷婷的事心存感激。人家又不欠咱的,未必因为我跟春儿是好朋友,她妈就该巴巴地为咱跑来跑去?”
妈妈说:“你爸担心你听他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说:“那我也不能、也不用拿自己报答呀?”
爸爸问:“那你跟她表哥……”
她说:“你们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难而退的,我想枫姨已经知道这事不可能了,现在就等她外甥自己明白了。”
爸爸妈妈一副等着听她说究竟的表情。
她说:“上午去春儿家,她表哥在家等着呢。枫姨问我在兰州工作的情况,我说借调到公司去做亚行贷款项目,她问公司工资是不是比厅里高,我说高,600。她问她外甥,她外甥说全加一起最多300。她又问我住哪儿,听说分了两房,她又看她外甥,说准备给春儿在上海买套两房。出来的时候她说让她外甥送我回来,我说大白天的不用送,顺路陪她去学校自己回来了。”
爸爸妈妈互望一眼,妈妈问:“那要他们还不退呢?”
她说:“我跟枫姨说了,三月六号亚行技援小组一过来,我可能连着几个月都没时间回银城看你们,时间和距离自然会让他们放弃。”
爸爸妈妈互望一眼,低头沉吟。
爸爸抬头问:“你借调到什么公司,没听你说?”妈妈也关切地看着她。
她说:“哦,这不尽忙着婷婷这点事,还没来得及说嘛。亚行贷款项目必须由企业法人操作,厅里为此专门成立了一家公司,厅长任董事长,原来种禽公司的总裁任总经理,安排我,还有厅里几个同事借调或者兼职为项目服务,我的工资以后从公司发,涨到600。”
爸爸妈妈点头,都说“这是好事”。
爸爸说:“这些事肯定你张伯伯都说了话的。”
妈妈嗔怪爸爸:“你刚才还说雪儿对他张伯伯的恩情报答的太过了呢!”
她说:“我也不知道张伯伯是不是说过话,打过招呼,我对他们的一切是自自然然的,没那么多功利的想法,他们确实是值得敬爱的长辈。我想最重要得我是个可用之才吧?这项目确实适合我,张伯伯就算要替我说话也不会感到为难。”
爸爸不语,妈妈点头。
她笑问妈妈:“我看刚才枫姨来,您如临大敌,这回放心了吧?”
妈妈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不喜欢她,居然想让你和她外甥,他哪配得上你!”
她搂了搂妈妈,笑着说:“就是就是,他也配?谁都不配!”
爸爸在旁边欲言又止:“那也不是……”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果断地说:“那男孩子也不配!”
她知道妈妈在说谁,“哈哈”大笑。然后说:“爸、妈,你们去休息会儿吧,我也去眯一会儿。晚上咱随便吃点剩饭就行,吃完晚饭我就该回J城了。估计得下去出差,可能后面两个月都不能回家,也没办法和家里联系,反正你们都回家了,我二姐他们离得也近,我也就放心了。”
爸爸妈妈点头,妈妈说:“那你出差回来就回家看我们!”
她承诺:“好,有空我就回来。等回头我再买一张大床,您和我爸也可以去兰州跟我一起住,你们还没去过我那儿呢。”
爸爸妈妈一脸欣喜,说:“好、好,我们去你那儿照顾你。”说完都不由自主觑了觑在她房里午睡的婷婷。
晚饭后,妈妈不让她帮忙收拾,催着她赶紧走,说:“天太晚了,不安全!”
她背着空空的行囊从家出来,坐3路公交车到长途汽车站,一路上想:“爸爸妈妈对我爱的表达就是给钱,从离开家去读大学那时起,就是如此,从来不像别人的父母在他们离家的时候,给他们鼓鼓囊囊塞满大包小包,为什么?”
这个问题读大学的时候她就想过,那时候她甚至在舍友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之,给自己父母寄回学校的特产,就那也没能提醒爸爸妈妈给她寄点儿啥,或者带点儿啥。他们只会在她出门的时候给她装上足够一学期的生活费,每次听说她去哪儿玩、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又一百一百地寄钱给她,搞得她后来写信都不敢汇报自己的行踪,怕爸爸妈妈误会她又去要钱,但他们还是会在各种节日寄钱给她。
当一身轻松坐上回J城的长途汽车的时候,她甩了甩头,想:“也许他们就是想让我没有任何负累地勇往直前罢!”然后望着夜色中扑入视窗的一重重无边无尽的青黑山峦,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热烘烘的暖气里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第156章 项目
在亚行派来做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技援小组到来之前,发生了一件让她吃惊的事。
二月二十七号星期一,刚一上班,小贺就接到小马的电话,说:“上次技援亚行赠送的那批办公设备和田野考察车,是不是在你们那儿?我们处长说那些应该放在亚行办,为项目服务,你们看是你们派人给送过来,还是我们派人去取?”
小贺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马上回答:“那些设备厅里作为固定资产拨给项目公司,属于项目公司,同样也是为项目服务,你们想要,得去和厅里交涉,我们无权随意处置公司的固定资产。”
放下电话,俩人简单沟通两句,都认为应该马上报告李总,小贺起身去李总办公室。
第二天,来了几个人,说是亚行办派来的,要搬走那套办公设备,两人拦住那些人,打电话给亚行办,小马说是领导们商量好的,办公设备归亚行办,车留给项目公司用。小贺去李总办公室请示,回来后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对那些人摆了摆手,让他们“搬吧、搬吧”。搬电脑的时候,小贺说:“里面存了很多公司文件,要处理一下,处理完你们再来搬吧。”
等那些人走了,小贺说:“处理啥,不理他们,就不信他们还能再来要。”俩人笑。
星期三,公司来了两位新同事,都是新面孔,应该不是厅里的人。
星期四,郝教授过来了,小贺带他先去见李总。
三月六号下午,小贺接到亚行办的通知,要求各公司负责人三月七号上午8:30到亚行办开会,李总让小贺和她明天都随他去亚行办。
第二天上午八点,她和小贺随着李总坐上小唐开的那辆田野考察车,一起来到省人行融资中心所在的华信大厦二十三层。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融资中心的金字招牌,左边半层作为亚行办的办公室,包括一个大开间的办公室,一间放着一张足可以坐下二十人的大会议桌的超大会议室,会议室里套着两间小办公室,小办公室门口放着一组沙发。从他们那儿搬来的那套办公设备放在那个大开间办公室的中心位置,旁边围放着一圈办公桌椅,和他们办公室原来的布局很像。四位外国专家正坐在里面各自对着手提电脑忙碌着。
他们走进会议室,沙发上坐着五六个人,正聊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都友好地打着招呼,互相做着自我介绍,原来他们就是另外那两家项目公司的负责人,两家公司的名字要么带着华,要么带着国,一听就知道有国资背景。
会议桌一头坐着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士,一脸严肃地低着头看文件,不与其他人作任何交流。在他旁边坐着一位年纪和她相仿,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女孩儿,见他们进来,友好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8:30,小马从其中一间小办公室出来,看了看,逐一核对来人的身份,她听到那两家公司的负责人分别是雷总和董总,正在核对,电梯门开,走进一位一望而知是政府官员的男士,小马上前询问,知道是省计划厅外资处的黄处长。
小马说:“今天开会的人都到齐了,请大家就坐吧。”转身去请四位亚行专家和融资中心的贾、王两位处长。
贾处长主持会议,逐一介绍了在座的所有人,与其说介绍,不如说是每个人向在座的其他人作自我介绍。
贾处长只郑重介绍了会议桌那头不苟言笑一直低头看文件的那位,财税厅世行处陈处长,并且虚心地说:“陈处长曾经成功操作过世行贷款项目,对于外资的引进和利用有丰富的成功经验。”
没想到看上去有点儿倨傲的陈处长,其实是一个彬彬有礼、严谨认真的谦谦君子。在贾处长介绍的时候,站起身清晰报上自己姓名,说:“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能为亚行贷款项目的顺利开展尽绵薄之力。”更在贾处长称赞他有丰富的引进和利用外资的成功经验的时候,说:“世行侧重投资基础设施项目,对项目公司的要求也与亚行不尽相同,对于亚行贷款项目的管理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她感觉陈处长在潜移默化中提高了对参加会议的人的素质要求和会议的规格。
王处长言简意赅概括性介绍了项目的总体情况,包括项目宗旨、规模、内容、组织、愿景,着重说明亚行贷款对项目公司的各项要求,然后才介绍了项目可行性研究技援小组的行动目标、人员组成以及工作计划和行程安排。小马为亚行专家作翻译。
她作为项目公司的工作人员听的冷汗直冒,居然是从王处长这儿第一次窥见自己所投身的项目的全貌:项目旨在通过对祁连山脉河西走廊地区自然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利用,保护核心区域生态环境、解决当地居民就业,改善当地人民生活条件、提高当地人民生活水平。项目总规模万美元,其中亚行贷款5300万美元,项目内容包括牧草种植、畜牧生产与畜产品加工、粮油作物种植与加工和中药材种植与加工,其中牧草种植和畜牧生产与畜产品加工两块内容由她所在的祁连草原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承担,其它由另外三家公司分别承担。
根据亚行对贷款主体的要求,各项目公司必须为非国资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并且有能力为项目提供与贷款金额相比不低于1:1的自有资金,作为项目配套资金。
亚行项目可行性研究技援项目由澳大利亚哈索咨询公司承担,将在前次技援项目的成果,即祁连草原生态保护规划的基础上,根据当地资源条件、基础设施和经济发展状况,在五个月的时间内通过实地考察、调查、走访、咨询、研究等方式,完成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编制工作。项目小组成员包括畜牧专家、农业专家、财务专家和生态经济学专家,经济学家Jeff为小组负责人。
会议最后,小马给每个单位提供了技援小组的工作计划和3月6日至8月4日的行程表。
第157章 公司
会议在十二点过几分时结束,小马对大家说:“今天中午,亚行办在大厦三楼的酒楼,订了一个可以坐两桌的包厢,宴请技援专家和各项目单位,各位如果没有其他安排,请移步三楼五泉包厢。”
经过一上午的会议,参加会议的人仿佛彼此都成了同志、熟人,纷纷起身,说说笑笑着分批乘坐电梯到三楼包厢。
她此时满脸通红,一上午的会议干货满满,她既要忙着在大脑里接收项目全部信息,同时又要将自己置身于小马的位置上,在听的同时同步把所有内容进行中英文互译,大脑的高速运转产生的热量让她全身热血沸腾。
进了包厢,大家很自觉地分坐两桌,小马、小王、小贺和她四个人很自然地坐到一起。小王就是随财税厅世行处陈处长一起来参会的王敏。
她听到小马笑着对小贺说:“设备清单上显示,亚行随上一个技援项目赠送的办公设备里还包括一台索尼台式机,我们两位处长说算了,留给你们用吧,反正老外都自带手提电脑,我们每个人也都配了台式电脑,用不上。”
小贺笑着回说:“那台台式机里存了好多项目和公司的文件,那天你们突然去搬,我们来不及转存,既然拿到你们这儿也用不上,正好留我们那儿继续为项目服务。”
小马宽容地笑笑,接着说:“其实其它的办公设备我们这儿也有,但就怕老外用惯了配套的全进口设备,不习惯。”
小贺看了看她,两个人互换一个眼神,说:“那套设备本来就是亚行为项目配备的,在哪儿能更好地服务项目就放哪儿,我们服从领导安排。”
说到这儿,正好上菜了,小马尽地主之谊,热情地邀请小贺和其他人动筷,然后笑着小声说:“就是、就是,咱们服从领导安排,领导说放哪儿就放哪儿。”
小王轻声问她:“她们在说啥?”
她小声说:“楼上老外办公室那套办公设备,是亚行赠送给项目的,本来放在我们厅亚行办,现在亚行办改设在融资中心,去我们那儿把设备搬过来了。”
小王超脱地笑,说:“听说计划厅还想把亚行办设他们那儿,省里原来还想放在我们世行处,被陈处长给推了。”
她压低声音说:“你们陈处长英语真好,说话办事风格清奇,中国的政府官员要都这素质,成为世界强国指日可待。”
王敏也压低声音说:“我们陈处长的父亲是西南某省的省长,他不愿意在本省受父亲荫蔽,跑咱这儿来支援大西北。”
她说:“难怪听他普通话标准,不带一点儿地方味儿。真了不起!”
王敏叹了口气,低声说:“难啊,他!”
俩人对视一眼,不再往下说。
她问王敏:“我是93届S农毕业分到畜牧厅的,你呢?”
王敏说:“咱俩同届,我是北大财经学院毕业,参加财税厅的公务员考试,考进去的。”
她由衷敬佩地说:“真了不起!太优秀了!财税厅的工作人员都是通过公务员考试录用的,那是不是很公平?你的同事是不是素质都很高?”
王敏摇着头说:“也不尽然,现在哪儿有什么公平?”
过了会儿,她问:“你们处长英语这么好,你们世行处的同事是不是都以英语作为工作语言呐?你英语几级?”
王敏笑着说:“我过六级,处里就我一个人英语六级。”
她笑,捂着嘴说:“我想多了。”
另外两家项目公司随行参会的人员都是男同志,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她和小贺很自然地与小马、小王打成一片,交换着非正式的信息,此时不甘心地加入进来。
通过他们和小马、小王的对话,她了解到其中一家华字头的公司是省里的全资公司,另一家国字头的公司是国家计委机关服务局的全资公司。
小王说:“按照亚行对项目公司的要求,三家项目公司可能都得重新组合,注册有三家股东以上的有限责任公司。”
小马说:“按照技援小组的工作计划,他们要做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核实项目公司的法人主体身份,然后是各公司的股份构成,资本金到位情况,以及项目配套资金的落实情况。”
三家项目公司的人相互看看,都低下头专心吃菜,不再说话。
小王说:“没关系,刚开始肯定各有各的问题,在可研报告出来,提交亚行之前,能满足亚行的要求就行。”
大家各怀心事,闷头吃喝,好像才感觉到饿。另外那一桌倒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这时坐在她对面,另外一家项目公司的一位男同志说了一句:“有领导在,轮不着咱们操心这些,来、来、来,咱们也来碰一下!”说着举着杯子站了起来。
大家随之端杯站起,碰在一起。
又有一位男同志说:“以后咱们就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这话听着好有道理,有人提议再干一杯,就这样,说着、喝着,大家的心都热了起来。
她和小贺互相看了一眼,融入其中,尽释前嫌。她甚至都忘了,他们有过前嫌吗?好像本来根本就不认识,然后受不知道什么的驱使,走到了一起,坐在了一桌,以后可能还要一起经历更多的事。
吃完饭已经接近下午两点,李总让小唐直接开车回厅里。
下午四点,她把亚行技援小组的工作计划和行程表的翻译件送到李总办公室,李总嘱她给郝教授一份。
按照行程表,三月、四月,技援小组的主要调研活动都在J城开展,针对他们这个子项目的部分活动需要他们配合、陪同,五月、六月,技援小组将去项目地做实地考察,三家项目公司必须安排专人全程陪同,并做好相应的接待准备工作,七月、八月是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编制期,各项目单位随时做好补充提供相关数据、信息和资源的准备。
亚行技援小组的工作计划里专门提到:亚行的工作语言是英语,要求各项目单位提交的所有材料必须是英文的,所有活动全程配备英文翻译。
第158章 真丝睡袍
3月8号那天下午,李总给她和小贺放半天假,过节。
两人被这异乎常人的福利搞的很兴奋,又不知该如何消受,小贺说:“不如咱俩去逛街吧?后面正式的场合越来越多,我看你也没啥合适的衣服,还穿着学生装。有合适的我也买两件。”
在机关食堂吃过中饭,两人挽着手一起去逛街。
小贺很快为自己选到一套西装套裙,又热心地给她推荐衣服,无奈小贺推荐的她都穿不了,小贺试着倒是都很合身,却说自己衣服够了,不需要再买了,还很宽厚地看着她说“没看出来胖,可能有点儿婴儿肥”。一向不怎么关注自己外形外貌的她大受刺激,心里暗暗下决心减肥。有了这个决心,对于小贺推荐的衣服就更不怎么上心了。还是等减了肥再买吧,好身材穿什么都好看,没有好身材,就没必要浪费钱了。
小贺不甘心,拉着她从服装市场逛到各大商场,到最后,她都搞不清楚是谁在陪谁了。
她跟在兴致勃勃的小贺后面,逛到亚欧商厦五楼,这里全是品牌店,随便一套衣服至少得要她一个月工资,还得是三月份的工资。她这时心态已经完全转变,抱着欣赏的态度,一家一家店走马观花看过去。
突然,她的眼光被一家真丝制品品牌店最显眼位置,挂着的一件粉红色真丝睡袍黏住,这不就是春子想要的真丝睡袍吗?
她叫住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已经遥遥领先的小贺,说:“等等,我想看看那件真丝睡袍!”
小贺笑着问:“你想买吗?这家店的东西可能很贵哦,这也太华而不实了吧?”
她这时眼里已然无它,也顾不上回答小贺,径直走过去,轻轻抚摩着那件真丝睡袍的面料,轻凉滑爽,像婴儿的皮肤。睡袍的前襟上用金丝银线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袖口和下摆也绣着精美的云纹。华美的外袍里面,还有一件做工精致、剪裁得体、线条简约、轻薄微透的粉红色低胸吊带睡裙,面料摸上去比外袍更细腻、轻滑,不由得有点儿大喜过望。
这时服务员走拢来,仰着头,很矜贵地说:“外面的睡袍和里面的睡裙是一套,睡袍上的刺绣全是手工制作。”
她问:“都是真丝的吗?”
服务员笑着说:“这个您放心,我们家专做真丝,所有的产品用的都是真丝面料。这套睡袍除了挂在这儿的这套粉色的,还有一套白色的。”
她看了看睡袍上挂着的价格标牌,1999元。问:“这是全套的价格?”
这时,小贺说:“里面的吊带裙挺好看的,可是太透了,也没法儿穿。”
服务员说:“是全套的价格。里面的吊带裙不能单独卖。”
小贺说:“走吧,这衣服也就看一看,没法儿穿,还这么贵!”
她眼睛亮亮地对小贺说:“我不是买来自己穿的,是想买来送给我那个好朋友作结婚礼物,是她问我要的,她说她结婚我得送她一件《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演的公主穿的那样的真丝睡袍。”
小贺笑,说:“那倒是挺合适。但是,是不是太贵重了?这都2000块钱了。”
她说:“没事,礼物么,务必要送到让她满意。我一眼就看中了它,是不是很好看?”
小贺微笑着说:“你俩关系要真好到那个程度,你就买!反正你还没结婚。”
她问:“你说粉色的好,还是白色的好?”
小贺说:“结婚礼物,这也不是婚纱,送白色的不好吧?”
服务员在旁边说:“睡袍本来就是西式的服饰,和婚纱差不多一个意思,白色也是合适的。”
小贺说:“你一眼看中的就是这件粉色的,那就买这件粉色的呗。”
她以为小贺说的有道理。
对服务员说:“那你给我拿一套粉色的吧。我朋友比我高,一米七。”
服务员高兴的合不拢嘴,说:“这是均码的,只有这一件,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只进了两套,还有一套白色的没挂出来。”一边说,一边动手连衣架带衣服拿了下来。
小贺阻止她,说:“你这都挂了多久了,还能买?都脏了,旧了吧?”
服务员说:“我昨天才挂上去的,你看看,哪儿有灰,新的很呢!不信我拿进货单给你们看。”
小贺说:“要不你要那套白色的吧?那套没挂出来,干净。”
服务员好脾气地说:“随便你们,都是新的。”
她想了想,说:“中国人结婚还是更喜欢穿红色,你帮我一起检查一下,看这件粉色有没有啥问题,如果没问题,还是送她粉色的吧?!”
小贺和她一起,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服务员说:“这么贵的衣服,进货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要仔细把关的。”
她让服务员把衣服包起来。等服务员从衣架上摘下衣服,她突然发现那个衣架很特别,上面包着粉红色的真丝软包,倒像是和衣服配套的,问:“这是专门挂真丝衣服的衣架吗?”
服务员得意地说:“对的,它可以保证衣服不变形,不挂丝。”
她问:“这个衣架你能送给我吗?这么好的衣服不得配个好衣架来挂,要不可惜了。”
服务员略一为难,笑着说:“好吧、好吧,就送你一个衣架。这衣架很贵的,我们买得二十块钱。”
小贺说:“人家买你2000块钱的衣服,你也没给人打个折,送个衣架还不是应该的?诶,对了,有优惠没?打个八折,或者五折?”
服务员笑说:“这么高档的衣服,昨天才到的货,我们只进了两件,不可能打折的。”一边开好票递给她。
小贺问她:“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点儿。”
她说:“刚好带了2000,买完单就只剩一块钱了。”
小贺笑,说:“你喜欢就好。早知道不拉你出来逛街了,钱全花完了,你给自己啥也没买。”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去付款台付款,心里想着春子收到她的礼物时的惊喜,喜滋滋地乐开了花。
第159章 一切为了亚行贷款
过完清明节,公司根据亚行和亚行办的要求已经变成了一套班子两块招牌的两家公司,承担亚行贷款项目的公司为祁连草原生态实业有限公司,原来的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作为实业有限公司的母公司,投资占股49%,实业有限公司的另外两家股东,分别是省内一家大型股份制公司和畜牧厅下属的一家股份制公司。
公司从原来畜牧厅亚行办办公室搬出来,搬到其中一家股东在安宁区的一栋办公楼的七楼。
李总成了实业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新来的总经理姓崔,三十岁左右,据说是省里某位高官的公子。总经理还带来了一位张副总,听说两人是发小,几乎形影不离。
公司搬家前,小贺悄悄对她说:“我已经跟厅里说好,仍旧回外经外事处,就不跟着公司去安宁区了。”
她问:“那你不想做这个项目了吗?”
小贺笑着说:“想做项目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这一个。”
她又问:“那你回外经外事处做什么?你原来的工作不是都交出去了?”
小贺说:“我的关系还在那儿,总要给我有个安排的,大不了等几天。”
两人拉着手,相约保持联系,还有,“苟富贵,莫相忘”。
实业有限公司在办公室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租了一套四房,解决单身的住宿问题,她在其中一间女员工宿舍分到一张床。公司还请了一个阿姨为他们做午、晚两餐,不过是要收费的,每餐3元。阿姨周末休息。
这时候公司员工数量已经接近二十人,除了项目顾问郝教授,其他人她都不怎么认识,每个人的背景都讳莫如深,她也懒得去知道。有一位办公室主任,是郝教授介绍来的,原来是甘农大草原系的系办秘书,来公司没几天就和年轻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人,包括做饭的阿姨,打成一片。非常颠覆她以往对大学老师,知识分子的认知,好像也颠覆了郝教授以往对她的认知,很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有一回郝教授来了,正坐在项目办公室和她说项目的事,总经理办公室那边传来办公室时主任银铃般的笑声,她笑着对郝教授说:“郝教授,你们学校的老师都是这么长袖善舞的么?”郝教授勃然变色,说:“系办秘书不算大学教师,最多算教职员工。”她从郝教授的神色中明显读出“懊悔”两个字。
项目部包括她和郝教授,总共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人分别从草原处和畜牧处借调来,一位是草地生产专家苏工,另一位是畜牧专家谢工。他们对待公司其他人和项目以外其他事的态度和她如出一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其它那两家项目公司也有变化。董总的公司和她所在的公司一样变成了一套班子两块牌子,成立了新的实业有限公司,实业有限公司的股东除了原来的国富公司,另外三家股东都是各地方计委所属的有限责任公司。雷总的公司变化比较大,项目分裂成粮和油两个部分,由两个分属省里不同厅局的实业有限公司承担,雷总是其中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另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姓于,是个四十多岁很接地气的中年人。
四月中旬,亚行办主持,再次召开项目碰头会的时候,四家公司的人彼此看看,眼里尽是一言难尽的悠长意味。那次会议,崔总让她作为公司代表汇报公司和项目的情况。在之前的多次会议中,为了提高会议效率,董总和雷总都是直接用英文发言,所以,她也直接用英文发言。等她发完言,明显感觉到在座的熟人看她的眼光都不一样了,好像在说:“这小姑娘啥时候成大人了?”
在确认过各家项目公司已经按照亚行的要求具备承担项目建设的法人主体资格后,亚行、亚行办,要求各项目单位在四月底前提供注册资本金和项目配套资金到位的证明。
会后亚行办安排宴请。此时亚行办也增加了一个人,一位三十岁左右看上去十分洋派的少妇——王莹。财税厅世行处和计划厅外资处再没来人参会。
不知是不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老资格,小马和她亲热地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有意冷落着王莹。她不得不主动去招呼王莹,人家毕竟是主管单位领导呀。没想到王莹是个爽快人,竹筒倒豆子般倾告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原来她本是首都电视台的知名电视制片人,停薪留职陪着在人总行工作的先生到西北下基层,暂时在亚行办落脚。小马只怕也是才了解到这个情况,明显对自己先前的防卫过当有点儿懊悔。倒是王莹,很大方地应对着其他项目的同志对首都电视台制片人的好奇。
坐着崔总的q45回公司的路上,崔总问她:“亚行办开会都要求用英文吗?”
她解释:“亚行办并没有这样要求,不过亚行的工作语言是英文,亚行办贾、王两位处长以及小马、王莹,英文沟通表达都没问题,项目单位的董总和雷总,一个美国留学回来,另一个澳洲留学回来,他们都不配翻译,直接以英文和亚行专家交流,慢慢地大家就都直接说英文了。”
崔总说:“以后你负责和亚行办对接,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汇报。我以后就不去开会了,去了也听不懂。”
她赶紧回答:“好的,崔总。”
崔总又问:“你对项目的整体情况十分了解,我看你今天汇报的很流利?”
她答:“我从去年五月开始为项目服务,项目和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我们和亚行专家以及亚行办官员多次沟通、磋商的结果,所以我比较清楚他们的要求。”
崔总又问了很多关于她个人的情况,她一一如实回答。
崔总最后对司机小刘说:“以后你这辆车首先保障潘经理来亚行办开会用,我可以和张总用一辆车。”
小刘恭恭敬敬地应:“好的,崔总。”然后又侧过头对她说:“那,潘经理,你以后要用车提前打我call机跟我说,我好做准备。公司通讯录上有我的call机号码,是汉显的。”
她应一声:“好的。”
又回头对崔总说:“谢谢崔总!”
崔总不以为意地说:“哎,应该的!这公司现在一切都为了项目,为了亚行贷款。”
第160章 沧海桑田
在崔总亲自出面去求人开具公司注资证明,拿着省政府的担保函与各家银行协商,申请开具《贷款意向函》的时候,亚行技援小组的专家也没闲着,在亚行办的安排下,由小马和王莹陪同,走访各相关厅局,以及各项目公司的股东单位。
到四月底,各家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金和项目配套资金证明文件全部到位。四家公司负责人,董总最轻松,他们账面上实实在在已经到位6000万国家拨款,加上800万的注册资本金,自有资金完全满足项目配套资金需要。其它项目公司的情况,她估计和他们公司一样,所谓的到位,都停留在纸面上。
四月二十三号,是星期天,她一个人在公司宿舍看书,听到大厅里电话响,出去接了,居然是春子。春子说:“我以为你周末回去看你爸妈,打到你家,你妈给了我这个号码,没想到还真是你接的。”
她笑说:“这段时间公司变动比较大,也不知道算不算安定下来了,所以除了我爸妈,也没告诉别人这边宿舍的电话。下周末肯定要回家过五一,这周就不回了。周末这边宿舍人都各回各家,没人,很清静,还有电话,我就懒得回那边宿舍了。”
春子笑说:“幸亏你在这儿,要不还找不到你呢。”
她说:“公司给我配了个bb机,你记一下号码,以后就可以随时找我了。”
春子说:“我懒得记,我有你家的电话,有事总找得到你,不怕。”
她这才想起来问:“这么说你不是想我了,是有事才找我喽?”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雪,我已经定了,五一回白银和高平办婚礼,请你做我的伴娘。”
她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叫出声:“啊!?”
春子平平淡淡地解释:“反正都在一起了,我爸我妈的意思就赶紧办了吧。”
她心里一阵难过。故作轻松地说:“你是不是知道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结婚礼物,所以迫不及待地要结婚呀?”
春子追问:“你礼物都准备好了?啥礼物?”
她不满地说:“你都忘了?你不是说‘把我的真丝睡袍拿来’么?”
春子笑着说:“哎,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还真记住了。”
她说:“你随口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你以后小心点儿,别随口乱说。”
春子答应:“好,不乱说。”
过了会儿,春子问:“那你答应了,来做我的伴娘?”
她说:“那还用说,肯定答应呀。有啥要求吗?”
春子说:“打扮的漂亮点儿,但不能比我漂亮。”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她也笑,说:“你穿上我给你买的真丝睡袍,保准没人能比你更漂亮。”
春子的婚礼办的中规中矩,婚礼的规模、规格和程序和她哥哥的婚礼如出一辙,她哥从深圳回来参加婚礼,嫂子居然没一起回来。婚房就设在高平家接待她们的那套房里,没有人闹洞房,高平家所有人对她们客客气气,如奉天人。婚礼第二天,春子就住回了自己家,在高平家为他们准备的那套新房里,春子总共就住了一天。
为参加春子的婚礼,她特地请了半天假,五月二号早晨告别爸爸妈妈,她先去春子家看回门的春子,然后才坐长途汽车回兰州。
在参加过几次婚礼之后,她对婚礼所有的幻想几乎完全破灭,当枫姨向她抱怨,高平家只给了春子一枚宝石戒指作为入门礼的时候,春子指着金灿灿的黄金戒指戒面上那颗硕大的红宝石,说:“这么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红宝石?”她甚至对婚姻的神圣性也产生了疑问。却安慰春子和枫姨:“他爸爸去世的早,妈妈又没工作,应该已经尽力了。咱又不缺那些,咱自己能挣钱,喜欢多大的钻石咱自己买。”
她送的真丝睡袍放在春子的闺房里,她问春子:“昨天晚上穿了没?”
春子说:“她家那么多人,哪好意思穿?”
然后枫姨就替春子收了起来。
回到公司,她接到小马的电话和传真,传真内容是《技援小组项目实地考察行程表》。根据行程表,五月八号到六月三十号,技援小组将前往项目地进行实地考察。这意味着下个星期一她将随同考察小组出差河西走廊,直到六月底才结束。公司还有一星期的时间,依据亚行技援小组的考察行程表,联络各个考察点,做出适当的安排。小贺离开了,这个任务想当然地落在她的头上。
接下来这个星期,她从小贺那儿要来下面所有考察点的联络人名单和联系方式,一一沟通、商定食、住、行、考察接待各项具体安排。幸亏她记心好,记得见过的每一位领导和接待人,也幸亏还有郝教授这位顾问,熟悉下面的所有情况,悉心为她提供全方位的信息,帮助她筹划路线、行程和要拜访的地方官员。
五月六号,星期六,上午,她买了几盆开的正好的春天的花儿,请小刘帮忙,送到张伯伯家门口。从这个周末起,中国政府和企事业单位开始实行周末双休、每周五天工作制。
郎阿姨来开门,看到那些花儿又是惊讶又是开心,问:“你哪里搞来这么多花儿?”
她一边往里搬花,一边说:“好久没来看您和张伯伯,马上又要出差两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来看你们,走路上看到这些漂亮的花,就想把春天送给你们。”
郎阿姨笑着叫保姆来帮她搬花。
张伯伯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问:“这么多花,你一个人怎么拿来的?”
她说:“公司的司机帮我送到门口。”
郎阿姨问:“哪个公司?你不是在畜牧厅草原处?”
她这才想起来,几个月的时间她这边早就沧海桑田,张伯伯和郎阿姨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摆好那些花,洗干净手,捧着老保姆递来的一杯清茶,她像讲故事一样把春节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向张伯伯和郎阿姨作了汇报。说起公司现任的总经理崔总,张伯伯说有所耳闻,说起四家项目公司的母公司,张伯伯也说都知道呢。
郎阿姨在一边啧啧叹息:“哎,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
她说:“我也没来得及跟你们商量,厅里就作了把我借调去公司的安排,然后就不由自主跟着项目走到了这一步。”
张伯伯问:“是借调,你的关系还在厅里吧?”
她说:“还在厅里。那套两房的宿舍也没动,公司宿舍还给我分了一张床。”
张伯伯点点头,说:“去公司的工资是不是要高一些?”
她答:“比在厅里高,现在每月1000。借调到畜牧厅的公司时涨到600,按亚行要求改制成股份制的有限责任公司后涨到1000。”
郎阿姨惊叫:“那么高?比你张伯伯工资还高!”
张伯伯白了郎阿姨一眼,说:“那你就在公司好好干着。反正你喜欢做这个项目嘛!”
她说:“嗯,好,我听张伯伯的。”
正说着张姐姐一家来了,小外甥女和她熟了,直接跑到她跟前叫“小姨”,看到那些漂亮的花,欢笑着喊得全家都跟出去欣赏。
张伯伯招呼她:“你等下在家里吃中饭哈,有老家拿来的冬笋和臭鳜鱼。”
她答应了。张伯伯说要上楼处理一些事,留下她和郎阿姨以及张姐姐一家在客厅里说话。
从张伯伯家出来,她直接去了西关十字,坐长途车回银城看望爸爸妈妈。上次回去时间都花在春子的婚礼上,她得亲自回家跟爸爸妈妈说要出差两个月的事。
第161章 变和不变
那辆全进口的丰田越野车,作价注资到有限责任公司,小唐却没有跟过来,这次亚行技援小组下去考察,崔总派小刘开这辆车,载着郝教授和她一起陪同。
虽然亚行办要求四家项目公司派人陪同,但其实主要的考察内容都在他们公司这边,他们这边的内容全部考察完,到约定的地点把四位亚行专家和亚行办陪同考察的小马和小王交接给其他三家项目公司即可。其他三家公司总经理亲自陪同,他们都有大哥大,为方便途中联络,张副总把自己的大哥大交给她用。
没想到下去考察,行程异常顺利,原本小贺不在,她担心下面接待单位的接待工作可能未必那么周到,没想到各个接待点的负责人还是那么热情、周到,尽其所能安排得无微不至。她这时才明白,狐假虎威,亚行专家是虎,他们都是狐,谁来当狐,百兽都一样臣服。或许亚行专家也是狐,人家接待其实看的是亚行贷款的面子,希望项目贷款下来,项目操作起来,各地方可以雨露共沾。
唯一的遗憾是现场翻译工作几乎全被王莹抢着去做了,她大概是把这次陪同考察当成了练习英语口语的绝佳机会,张牙舞爪像一道隔离带,把她和小马隔离在亚行专家两米之外。她一面觉得可惜,语言就是这样,多说多听多思考才熟练,不深入其中,只在一边旁听,仿佛隔靴搔痒,效果和现场翻译的头脑风暴完全不同;一面又觉得庆幸,作为技援专家组长的Jeff,不知道是澳大利亚哪里人,他那口英语极难听懂,访谈的主要发言人是他,让王莹去头疼好了。还有一个好处,是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从从容容熟悉下面的各级地方官员,以后项目实施起来,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一辆丰田田野考察车,载着四位来自澳大利亚哈索咨询公司的亚行专家,以及郝教授、小马、小王和她,加上司机,共计九个人,风尘仆仆,历时一个半月,按照既定的行程,顺利完成项目背景考察和项目地政治、经济、基础设施和资源条件考察,在张掖市把亚行、亚行办的专家、官员交接给前来会和、接站的董总、雷总和于总。
不知是出来的久了想家了,还是卸下六个人轻松了,他们居然只用了一天就日行六百多公里,于六月十八号晚上八时进入J城地界。三个人在离G农大不远的地方找了家还开着门的东北菜馆,每人要了一盘饺子,又点了两盘家常菜,吃完,送郝教授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进G农大,小刘按郝教授的指点,把车停在郝教授家所在的家属楼下,郝教授客气地邀请他们:“我家就在一楼,进去坐坐吧!”
她说:“今天太晚了,就不打扰了。改天专程来拜访您和师母。”
一边跳下车,帮小刘拿出郝教授的行李。这时郝教授的夫人韩大夫开门迎了出来,说:“我在阳台上听到声音,想着是不是你回来了,出来看看,果然是你!”
郝教授连忙给她们介绍,韩大夫满眼含笑,热情地请她进屋坐坐,她没想到郝教授经常笑眯眯戏称“我家那个雌老虎”的夫人,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暖慈和的阿姨,笑着说:“谢谢师母!今天晚了,就不进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郝教授和师母站在楼门口,看着她跳上越野车副驾位,跟他们挥手告别。
第二天星期一,她没休息,先去自己办公室整理一路上的访谈记录和带回来的资料,九点钟,崔总和张总说笑着走进办公室,看到她,惊喜地说:“你们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拿上笔记本和张总的大哥大,笑着迎过去,一边跟在两位总经理后面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一边回答:“昨晚八点进的J城,回到宿舍大概十点。”
崔总请她在沙发上坐,她便坐在沙发上,把一路上的情况简略作了汇报,汇报完,双手把张总的大哥大递过去,说:“谢谢张总!幸亏带着它,出差联络方便多了。”
张总看了看崔总,笑着接回手机,说:“这个还是太笨重了,现在新出的摩托罗拉手机比这个好用多了。”
在三人说话的过程中,前台小蒋端了三杯茶进来,崔总和张总翘着二郎腿深坐在绵软的真皮沙发里,手上安然地夹着香烟,茶几上晶光璀璨的水晶烟缸里,不多会儿就丢了几个只吸了几口,还剩着大约七、八成的长长的烟蒂。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崔总说:“过几天公司要来个副总,分管项目部,姓赫,从东北来,是计划厅张厅长的亲戚。亚行办可能也要划归计划厅,由外资处尚处长兼任亚行办主任。”
她听到这两个大消息,心下愕然,却只不动声色地问:“那亚行办的工作人员是不是会做大的调整?项目没什么变化吧?”
崔总说:“项目没什么变化,亚行办那边可能会有很大的变动,我们这边就由老赫和你负责跟亚行、亚行办的日常联络。”
她点点头,说:“好。”然后问:“两位老总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没有,我就去财务先把账报了。”
张总说:“你辛苦了,先不急着报账,休息两天再说。”
她笑着说:“谢谢张总。那我就先过去了。”
两位总经理点头、含笑,看着她关门出去。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拿上所有的票据和没花完的出差公款去财务报账。
财务陈经理看着她还回来的八千多元现金,吃惊地问:“你出差一个半月就花了一千多块钱?”
她笑着说:“一路上都有人接待,只在张掖市我们没有惊动谁,自己住了一晚上,回来路上吃了两顿饭,加油的钱都是小刘出的。”
出纳小周笑看着也在财务报账的办公室负责采购的小林,说:“你听到没?”
小林笑看着她说:“就没见过谁借了钱还能还回来的!”
小周说:“没花完当然要还回来!”
小林说:“那就花完啊,给钱还有人不会花吗?”
她听着,什么话也没说,心里有了结一桩大事的轻松,同时升起更多的迷惑。
第162章 一个人的家
下午刚上班,她接到小贺的电话,小贺笑着说:“我还是问了李厅长,才知道你现在办公室的电话,李厅长说你陪亚行专家下去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回来没,我就试着打了。”
她笑着说:“看来你人虽然回了厅里,心还在项目上,有感应呢,我们昨晚才回来,你就知道了。”
小贺说:“诶,还真是的,那么巧!这次下去顺利吗?”
她说:“看在5300万美金的面子上,必须一切顺利啊!”
小贺笑得呵呵出声。
她又说:“亚行办从北京来了个王莹,特别勤奋,抢着把现场翻译的活儿全做完了,我这趟可轻松了,主要是看塞外风光。”
小贺又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会儿,她低声问小贺:“上次打电话忙着安排下去考察的事,也没来得及聊,你回到厅里还好吗?”
小贺说:“厅里能有啥好不好,就那样呗。倒是你,我听说公司变化很大,你在那边还好吗?不行就跟李厅长说说,还回草原处去。”
她说:“目前还好,过几天要来个主管项目的副总,不知道又会怎样?”
小贺小声嘻笑着说:“都是来吃唐僧肉的,只有你是保唐僧西天取真经的,你小心点儿,别连你一起吃了。”
她被这个形象的比喻指点得眼前豁然开朗,嘴上却嘻笑着说:“谁敢吃我?我是石头变得,变回石头崩掉他的牙。”
小贺笑着说:“那就好,反正你先照顾好自己。有你的一封信,新疆寄来的,应该对你很重要,寄到好几天了,他们找不到你,拿到我这儿,你看你什么时候来拿。”
她这会儿感觉昏昏沉沉的,直想回自己窝里,爬床上躺着,就说:“我现在就去拿,你下午不出门吧?”
小贺说:“我等你过来。”
她收拾了桌面,去向张总告假,张总听说她身体不舒服,马上说:“可能出差累的,回来也没休息。亚行和亚行办的人还没回来,公司也没啥事,你回去好好休息两天,身体恢复了再来公司。让小刘送你回家。”
她也没推辞,答应了,听张总叫小刘进来,安排他送她回家。
她让小刘先送她回公司宿舍取行李,然后送她到厅里,进门正好碰到郭处长,问她:“听说你又陪亚行专家下去考察了?怎么样,顺利吗?几时回来的?”
她索性跟着郭处长回到草原处,坐在处长对面把近半年来公司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作了汇报,大部分情况郭处长显然都是清楚的,但是听她讲来又是不同。
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她竟有点儿委屈、心酸了,好像在外面受气回家找家长告状的小孩,事实也并没什么人苛待她,相反人家都对她挺好的。郭处长大概是感觉到她的情绪,说:“你虽然跟着公司去那边办公,还是借调,是厅里的人,有什么事回来跟我说,跟厅长说,可别让人欺负了。”
她警惕起来,收敛自己的情绪,笑着说:“好,谢谢郭处!那边公司里的人对我都挺好的。谁要敢欺负我,我就告诉他我领导是郭松。”
郭处长被她逗得大笑起来,处里其他同事也笑。
郭处长问她:“你今天过来干嘛来了?”
她说:“小贺说收到一封给我的信,我一听赶紧回来了,这不有借口回来看您了么!”
郭处长说:“那你去取信,有时间就回来看看,不需要找借口。”
她应一声:“好。”又说:“处长您拨冗也去公司视察一下,给我壮壮威风。”
郭处长笑呵呵说:“行,哪天我陪李厅长,你们公司的董事长过去看看,我也狐假虎威一下。”
两人相视大笑。她跟处长和同事们又打了一回招呼,去外经处找小贺。
见到小贺,把信递给她,两人又到小会议室说了半天话,小贺听说她已经见过郭处长,问她:“要不要去见见李厅长?”
她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不见了吧,别让谁误会了。”
小贺笑了笑,送她出去,笑嘻嘻上下打量着她,说:“你瘦了好多,脸上的线条都清晰了。”
她也笑,说:“瘦下来好去买漂亮衣服。”
小贺送出楼门,看她坐上小刘开的q45,才挥挥手进去了。
小刘看她拿着一封信上车,问:“现在去哪儿?”
她说:“送我回家。”把地址告诉小刘。
小刘又问:“你专门来拿这封信的吗?看来这封信很重要?”
她笑说:“这段时间一直不稳定,写信还留的厅里的地址,同事帮我保管,听说我出差回来,让我来取。”
小刘说:“真难得,现在还有人写信!”
回到家,放下行李,她先坐在书桌旁,取出剪刀,剪开信的封口。北的来信她都是这样拆的。看完,整整齐齐用一根紫罗兰色的丝带扎住,放在一个本来用来装人参的,很精致的木盒里。几年下来,积了几乎满满一盒。她慢慢地盖好木盒,放回书桌右手最上面那个抽屉的最里面。
她缓缓起身,开始打扫卫生。看了看四壁萧索的房间,她想:“是该买几样必须的电器、家具了,这是我的家啊,一个人安居乐业的起点和终点。”
直忙到晚上七、八点钟,她才彻底打扫完卫生,洗干净自己,铺上洁净的新床单,躺到床上。幸亏此时已是夏天,她用电水壶烧了几壶水,就在屋里洗了头洗了澡。对,她要买的第一件电器,是燃气热水器;第一件家具,是一张长沙发,或者一张太妃榻;然后要买一个大书柜……明天就去办。
躺下后,她又起身,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取出那个小木盒,把那一扎信都拿到床上,盘腿靠墙坐着,从最底下那封读起,直至刚收到的最后一封。她决定:不回信了。
然后,她又一次更加仔细地按顺序读了一遍所有的信,终于下定决心:“烧了它们。”
说干就干,她起身,穿好衣服下楼,在路边的书报亭里买了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回家关好门,拿着那叠信到卫生间,蹲在地上,一边看一边烧,等全部烧成灰烬,直着眼睛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键,然后又重新刷洗了一遍马桶,直到痕迹全无。
她用冷水洗了一遍脸,关了灯,躺到床上,睡了。
第163章 平常事
这一觉睡得好沉。
她沉淫在梦底,一会儿在天上御剑飞驰,一会儿在地底摸黑爬行,一会儿阳光刺目汗如雨下,一会儿如坠冰窖冷的打战,全身的骨头、关节痛入骨髓……她想:“莫不是遭逢什么机缘,误食洗髓的丹药,正经受剜骨洗髓的痛?那就来吧,来吧!”只用心去体会那磨折的苦,全身竟越来越通泰、越轻盈,好像被淬过火的器物,更纯粹。而喉咙里似含着一柄手术刀样的锋刃,割的火辣辣的疼……
中间爬起来,上厕所,“咕咚咕咚”喝下几杯水,最后干脆提了一壶凉开水,拿了个杯子,放在床边。起身的时候,有时候外面天是黑的,有时候是白的,她也不管白天黑夜,她怀疑自己被煅烧出了火眼金睛,也不用开灯,喝水、上厕所,趁着梦还没断,扑到床上继续上天入地、扑风捉影、寻踪觅迹,觉得梦里好幸福,宁愿不再醒来,最好再也不用醒来。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不再觉得冷或者热,而是虚弱的时候,她拿过bb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1995年6月22日上午7:00,她睡了整整两天三晚。bb机上显示两个号码,两个号码都是办公室前台座机的。除了公司的人,没人知道她的bb机号码,她不喜欢被人呼叫到处找电话回话,张惶失措的感觉。
她感觉到肚子饿,喉咙堵。一边咳嗽一边爬起来,咳出来的痰吐到马桶里,红红的,吓了她一跳,这是吐血,要死了吗?继续咳,再吐,还是红的。喝了一杯水,再咳,吐出来还是红的。嗓子眼好像塞着一枚咳不出来的大核桃。她镇定下来,确定只是痰中有血,而不是吐血,就放心了。咳几天,等这个大核桃化了,应该就好了。
她慢慢地洗漱、穿衣,拿上钥匙,有零有整抓了一把钱,锁好门下楼。就近找了家门口蹲满端着大碗喝汤吃面的人,看着脏兮兮的清真牛肉面馆,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加肉的牛肉面,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擦了擦嘴,出面馆。找了个报刊亭,在公用电话上拨打公司前台电话。
小蒋接电话,她问:“小蒋,是谁这两天打过我的呼机?”
小蒋居然没听出她的声音,问:“请问您是哪位?”
等她报上名字,小蒋惊问:“哦,不好意思,我没听出来是你,你的声音怎么变了,一点儿也听不出来是你?”
她哑着嗓子说:“我好像感冒发烧把嗓子烧坏了,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谁找我呢?”
小蒋说:“是小刘找你,你等一下,我叫他来接电话。”
她听到小蒋叫:“小刘,潘经理给你回电话了!”又听到小蒋压低声音说:“你快点,潘经理好像生病了。”把听筒塞给小刘。
小刘接过电话,笑着问:“你没事吧,潘经理?这两天你没过来,张总担心你有什么事需要用车,让我问问你。”
她说:“我没事,发烧迷糊了,睡了几天,刚醒,这会儿头重脚轻,你跟张总说,我再休息两天,下周一去公司上班。”
小刘连声答应着:“好、好,我跟张总说。那你好好休息,需要用车你就呼我。”
她说:“好,帮我谢谢张总。”
挂了电话,付了五毛钱电话费,她慢慢踱回自己家。感觉很虚弱,又不想再躺下,感觉头都要睡扁了。缓缓滑进书桌前的椅子里坐下,对着窗外J城夏日早晨明媚的阳光,回忆这一场长觉前发生的事,突然感觉心如刀绞,努力克制着不去拉开抽屉,不去看那盒子。
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起身,抖擞精神,把放在书桌中间抽屉里的备用金全装进包里,然后出门了。
第二天吃中饭前,她的小窝里已经安装好了燃气热水器、燃气灶和液化气罐,卧室旁边的空房间里,添置了一张橘黄色可以打开摊平作双人床的布艺长沙发,一张胡桃木茶几和一组胡桃木大书柜。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有了那么点家的味道的小窝,决定中午就试试新买的双炉燃气灶。下楼去最近的市场,买了鸡蛋、西红柿、青菜、面粉、葱姜蒜,用一口小铁锅端了回来。
她一丝不苟地炒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蒜蓉青菜,又煮出一大碗拉面。拌面做的很成功,很好吃。吃着吃着,一串晶莹的泪水掉进碗里,当她意识到那是眼泪的时候,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就那么无声地和着泪水吃完了所有的面和菜。
收拾完,她不想午睡,她已经睡够了。
回家吗?明天是星期六。
不、不、不,她不能这时候,这样子回家,会吓到爸爸、妈妈。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他们已经经历太多的苦难,没道理还要分担她的苦难。况且,她现在经历的算是什么苦难呢?是呀,其实什么都不算吧?最多就是不如意,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十之八九还不就是平常事?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如此难过呢?当眼泪再次涌出的时候,被一阵羞耻感阻挡在眼眶里,她像怕被谁看见一样,偷偷擦去。
她决定出去走走,去晒晒太阳。
她相信,明媚的阳光会给她力量,茂密生发的绿树小草会赋予她生机,奔流向前的黄河水会荡涤她的心灵,而黄河母亲,会抚慰她忧伤的心。
她出门向北,走到滨河路,顺着黄河一直走到黄河母亲雕像。坐在雕像旁,看着滚滚而去的黄河水,心慢慢清了,也静了。
河上有人在撑羊皮筏子,小小的羊皮筏子被河中心的激流和水下的暗流推搡着、拨弄着,左摇右晃、上下起伏。筏子上撑浆的汉子左支右绌,一刻也不得停歇,努力控制着筏子,既不让它随波逐流,也不教它被冲向岸边浅滩,而是乘势利导,顺流而下。
她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一颗心,随着水流,随着那汉子手里的浆板,每一下充满力量的扳动而起伏。宽广的河面上,那汉子摇摇晃晃、稳稳当当,驾驭着小小的羊皮筏子,一直向前、向前,在耀眼的阳光和河水的波纹里,终于幻成一个发亮的小点,消失在天际。
第164章 归位
星期一,她很早出门,交通早高峰到来之前,她已经乘坐公交车到了公司安宁区的办公室。
她取出钥匙,推开两扇玻璃门,进门打开大办公室里所有的灯,打开饮水机加热开关,放下包,取自己的杯子在前台挤上牙膏,去卫生间洗干净,泡上一杯浓茶,然后,坐在自己座位上,目不斜视看资料。
八点一刻,她听到外面电梯门响,几个女孩子的说话声,小蒋的声音:“咦,办公室门怎么开着,灯也开着?上星期五走的时候我都关好了的呀,对吧,小韩?咱俩最后,一起走的。”
公司里的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进门,小蒋看到她,大声笑着说:“是潘经理!潘经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你病好了吗?”
她站起身,一边去前台给杯子里添水,一边笑着说:“好了、好了,早点过来不堵车。”
几个女孩子都走近来围着她,出纳小韩说:“你吃药了没?听你声音感冒还挺严重的呢。”
她笑着说:“已经好了,就是嗓子哑了。”
这时有其他同事陆续进来,她走出热闹圈儿,回座位看资料,仍听到前台那边不时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九点过,张总风风火火走进办公室,看到她,一问:“你来了,病好了吗?”一边往自己办公室去。她只好放下手里的资料,跟过去,随张总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张总让她在办公室一侧围成一圈的白色真皮软沙发上坐,自己面向着她,弯腰把手里的大哥大放在正方形茶几上,又掏出烟和火机放在旁边,然后拉了拉熨的笔挺的灰色西服长裤,深深地坐进单人沙发里,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用精致的金色防风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放在烟缸旁边。这时小蒋端着张总的茶杯进来,放在张总手边。张总打开杯盖,一边说:“把潘经理的茶杯也端来。”一边吹了吹面上的浮茶,喝了一口。
她等张总坐定,完成所有这些仪式,才眼光凝定地,隔着一缕袅袅青烟,望着眼前这位脸上既有像是未经世事的单纯,又故作深沉的年轻副总,说:“不好意思啊,张总,那天回家打扫完卫生,躺下去一觉就睡到了三天后,醒来看到呼机上有公司电话,赶紧回了过来。”
张总倒不好意思似的,连声说:“没事、没事,就是让小刘问问,看你需不需要用车。病了就多休息几天,病好了再来上班,公司也没什么事。”
她说:“应该已经睡好了,就是发烧烧的嗓子哑了。”
张总问:“去医院看了没?”
她答:“等能爬起来的时候,感觉已经好了,就没去医院。”
张总又问:“那你有没有买点药吃?”
她说:“不用吃药了吧?我觉得已经好了。嗓子哑了,少说点话,养几天就没事了。”说着咳嗽起来。
张总像是不忍心看她咳嗽的痛苦样儿,说:“身体要是不舒服,你就回宿舍躺着,有事让他们打电话找你。”
她说:“好,谢谢张总。”
站起身正要出门,崔总进来,看到她,惊喜地问:“听说你生病了,好了吗?好像瘦了好多?”
她沉着嗓子说:“谢谢崔总,我已经好了。”
崔总笑着说:“好了就好。正好你来了,等下上次说的那个分管项目部的赫总过来,一起开个会。”
她应:“好。那我先过去。”
崔总点点头。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回到自己桌前。
没多会儿,小刘悄没声地放了一大包药在她桌上,小声说:“张总让我买的。”
大约十点半钟,来了个中等个儿,步履轻快,背影看,微微有一点驼背的男人找崔总,被小蒋领去总经理办公室。过了会儿,小蒋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等所有人到齐、就坐,崔总和张总说笑着陪着那个男人进来。崔总简单地介绍:“这位是公司新来的副总经理赫荣臻,赫总以后分管项目部。公司领导层分工调整为:赫副总分管项目部,张副总分管人事、行政和财务,我负责全面。下面先请赫总为大家做自我介绍,然后请各位也为赫总介绍下各自的情况,项目部的同事,给赫总汇报下自己手头工作进展情况。”
正面看,赫总是个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大叔。五官,乃至整个人,都长的圆乎乎的,一蓬油黑发亮的自来卷短发夹着几根白发,年轻时肯定很茂密,小时候肯定是班里年纪最小最调皮捣蛋又最聪明的那个。他自我介绍,说原是东北一家兵工企业的总工程师,企业项目下马,濒临倒闭,现在转行做农业,是需要学习和改造的外行。对于亚洲开发银行贷款的申请和使用也是完全的外行。但他有信心一定能做好这个亚行贷款农业项目,因为当初参与建设兵工企业时他也是完全的外行,可后来他们兵工企业制造的武器在海湾战争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挺志气激昂的一番话,被赫总笑容满面轻描淡写像聊家常似的说出来,不知怎么变得很喜感。大家在张总的带头下微笑着鼓掌,心里不可言说带着几分看滑稽戏的轻松、愉悦。
这其实是公司第一次全体员工会议,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如此全面、认真地为崔总、张总以及公司的同事们介绍项目。因为没有准备,她反而显得很从容、准备很充分的样子,因为在亚行办组织的会议上,她不止一次做过相近内容的英文发言,现在用中文把那些英文长句子翻译出来,加上她发烧后低沉的嗓音,显得异常庄重。
和赫总的发言一谐一庄,反差鲜明。
等她介绍完情况,崔总带头鼓掌,同事们像是才明白过来,紧跟着鼓掌,脸上的表情都严肃起来。她本来是公司年纪最小的那个,这会儿大家看她的眼光里再没有看邻家妹子的亲切,反而多了一重像是敬,又像是畏的意味。崔总说:“我也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全面地介绍项目,才知道这个项目原来还背负着这样的使命。”
赫总被安排在项目部对面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张总和崔总共用一间总经理办公室。赫总来之前那间副总经理办公室空着,张总一直和崔总一起办公。最里面还有一间董事长办公室,小蒋每天打扫,董事长一次都没来过。
小蒋有一回在宿舍里用惊艳的语气说:“你们知道吗?咱们董事长办公室比总经理办公室还大,还豪华,差不多占整个办公室四分之一的面积,没人用,好可惜!”
第165章 赫总
下午刚上班,郝教授就来了,向她打了个招呼,就被带去了赫总办公室。过了会儿,赫总打开办公室门,招手让项目部的三个人都过去。
郝教授坐在大班台前里面那张客椅上,看她进来,笑着问:“听说你出差回来生病了,还挺严重?我到家那天晚上也有点儿发烧,你师母胡乱给我配了药吃了,没事了。”
她笑着说:“师母也没说给我配点儿药,我烧了三个晚上睡了三个晚上,才好。”心里暗暗感谢郝教授,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做了谣言终结者。
中午回宿舍吃饭,午休的时候,小蒋偷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有困难就说出来,大家帮你解决。”她猜一定是小刘跟张总说了什么,或许是信的事?张总安排小蒋来问情况。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关怀,当然也还不至于被冒犯,毕竟他们都无恶意。她打着哈哈笑着说:“张总已经帮我解决了,让小刘买了一大包药给我,够吃几年的了。”
赫总指着另外一张客椅让她坐,她看看其他两位同事,笑着说:“没事,我们一起站着吧!”
其他两位同事笑着让她坐,说:“你是女孩子,还病着,你赶紧坐,我们站会儿没事。”
她才含笑坐下。
赫总笑着把同心同德拿下亚行贷款的话儿又说了一遍,一再强调,他不是什么领导,只是比大家虚长几岁,(说到这儿和郝教授比较了一下年龄,赫总五十五,郝教授五十四,确实虚长一岁),经历的事情稍微多一些,专业上还要靠大家,尤其是离不开郝教授的专业指导。
套话说完,开始聊家常,站着的两位同事说手头有工作,先告辞出去了。
她认识郝教授很久了,但在一起时几乎都处于紧张严肃的工作状态,对郝教授家庭、教学研究方面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从赫总和郝教授的对话中,她才知道,郝教授两个儿子,大儿子毕业于G农大园艺系,留校任教,小儿子草原系毕业,留在系里,停薪留职去了海南,在一家投资公司担任董事会秘书。两个儿子都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他现在带着十几个研究生,三个博士生,他所带的学生毕业去向无非三个,要么留校,要么做科研,要么下基层,反正都既贫且苦,所以报考草原生态专业的基本上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他自嘲地笑着说:“我本人就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
赫总的夫人和儿子、女儿还都在沈阳的国营大厂里上班,暂时还做不了什么打算,一家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没想到赫总第一天见面聊着聊着就会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只得老老实实说:“没有。”
赫总两眼放光,身子本来仰靠在沙发上,这时坐直,双手趴在桌面上,问她:“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一个外甥、一个侄儿,都和你年龄相当,比你稍微大着几岁,都跟着我那个挑担儿——妻妹夫,到这儿来了,还没结婚。”
她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是顺其自然的好。爱情、婚姻对我都不是必需品。”
赫总追问:“那是啥?奢侈品?你的意思就是宁缺毋滥,绝不将就呗?”
她含笑点头。
两位长辈都受触动,有不胜唏嘘之意,似乎他们儿女的婚姻都不如父母的意,但仍恪尽长辈职守,一唱一和地教她:“那也不能太被动,有好的别错过。”
她低头,脸上淡淡的,不再言语。这话题便就此打住。
晚上赫总请客,请郝教授和项目部的三位同事吃饭。人多,张总便安排小刘开丰田越野车跟他们一起去。
六个人来到金城很有名的清真饭馆“老马家”,正吃着、喝着、聊着,赫总呼机一个劲儿响,他只得去前台借电话复机,回来抱歉地说:“我那个宝贝侄儿,跟人家在外面吃完饭,没带钥匙,回不了家,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外面吃饭,他说要来找我,只好让他过来。”
这时大家已经亲如一家人,都说:“让他来么,人越多越热闹。”
过了会儿,一个形象、气质、着装,都有几分像春晚小品中的陈佩斯的年轻人,提了一大袋打包盒进来,在门口东张西望,赫总站起身向他招手。
年轻人点头哈腰在大家让给他的座位上坐下,伸手解开袋子,一样样取出打包盒,架在本来就堆的很满的菜盘子上。打开打包盒,里面赫然装着酱排骨、东坡肉、锅包肉、皮冻,桌上人一惊不小,不约而同压低身子拢了过去,说:“赶紧盖上,人家是清真饭馆,发现了会把咱全打出去!”
那年轻人——陈鼎,大大咧咧,不以为意地说:“哎,没事!啥清不清真,既然开店,就都是生意人,做生意哪有把客人打出去的理?”一边说,一边带头夹了块锅包肉吃起来,嘴里还说着:“这锅包肉做的真地道,你们也吃,还酥着呢,没软!”
大伙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决定:“既然盖不住,只好赶紧消灭掉,防患于未然。”一起下筷去夹打包盒里的肉。
赫总问陈鼎:“你不是刚吃完饭吗?怎么还吃这么香?没吃饱吗?”
陈鼎大嚼着,头也不抬地回:“本来吃饱了,过来找你,又饿了。”
赫总笑骂:“滚犊子的,谁能饿这么快!”
如此一来陈鼎很快和满桌子的人吃喝成一片。幸亏同事中并没有真正的伊斯兰,否则可大大冒犯了。大伙偷笑着说:“还是大肉好吃。”陈鼎大言不惭地说:“在清真饭馆里吃大肉更好吃!”这时打包盒里的罪证已经消灭完,大伙毫不遮掩地开怀大笑起来。
这时赫总的呼机又不停地响,赫总看了眼呼机,无奈地说:“肯定是常磊,也没带钥匙,进不了门。”说着把呼机递给陈鼎,说:“你去回,不行让他也到这儿来。”
陈鼎听话地放下筷子,去前台复机。
不多会儿,门口进来个气宇轩昂的大个子,不等他张望,陈鼎站起身对他大呼小叫。
常磊过来,先客气地含笑对座上人点头,然后坐下。赫总让服务员加餐具,招呼他一起吃,他却说:“在单位吃过饭回来的。”不肯执箸。其他人也都停筷,看着这一家三口。
眼看一桌正式的见面宴被搅和,赫总埋怨:“你俩怎么回事,出门都不带钥匙?”
常磊说:“平常你不都在家吗?”
陈鼎也说:“就是!谁知道你今天出来了,还这么晚不回去。”
赫总被气笑了,说:“我没管过你们,你们还管起我来了?”
常磊说:“我们哪敢管你,你不带钥匙了吗?我们管钥匙。”
一桌人都笑。郝教授说:“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赫总看看大家,问:“都吃好、喝好了吗?今天被这两个混小子搅和了,改天再聚!”
所有人连称:“吃好了,吃好了,谢谢赫总。”一起起身。
几个同事都住宿舍,离饭馆很近,说:“吃太饱,走几步回宿舍。”
小刘开车先送郝教授,再送这一家三口。
她和三个同事散步回宿舍,远远听到陈鼎的声音:“我靠,你们这是什么车啊?这tm怎么像美国大片里特种兵坐的?”
三个人回头望望,又笑得乐不可支。
第166章 闲愁
实地调研还在进行中,亚行专家下乡没回来,即便回来,按计划他们还需要一个月时间编制《可行性研究报告》,整个公司的人其实都无事可做,至少表面看是这样,下面的暗流涌动就只有公司最高层才掌握了。
赫总是个好热闹的人,聊天似乎是他熟悉和掌握情况的主要手段,很快就跟公司所有人都打成一片,不管是谁,只要有事进了他的办公室,至少得半小时后才得出来,出来时都面带笑容,像被浩荡的春风吹拂过,包括小蒋和小刘,包括张总和崔总。
没过一星期,公司每个人都和赫总深度交流完一轮,每个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领导说他有工作方法,项目部的人说他没有领导架子,其他人说他平易近人。他对每个人的评价也都很高,对她似乎格外器重,经常有事没事让她过去,问工作是引子,大部分时间陪他聊闲篇。
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领导、长辈,心里满是好奇。
有一天郝教授过来了,也不知是赫总请他来的,还是他有事找赫总,两人关着门说了一个小时,赫总开门招呼她进去说话。赫总一手扶着大班椅的靠背,倚坐在大班台上,她和郝教授各坐一张客椅,相互成60度夹角。
赫总问:“郝教授,你以前做过这样的亚行贷款项目没?”
郝教授笑着说:“这个项目是省内第一个引进亚洲开发银行贷款的项目,所有人都没有经验。”
赫总又问:“那亚行贷款要贷不下来,这项目用自有资金能做吗?”
郝教授说:“亚行给环保扶贫农业项目的贷款是无息贷款,还款期限二十五年,加上宽限期五年,就是三十年,算下来项目的投资回报率只需要在3.33%以上,加上1%的手续费,也不超过5%,就可以确保项目收益。很难找到利用成本这么低的自有资金。”
赫总站起身,一边转着大班椅,一边兴奋地问:“5%?那意思贷款拿下来啥也不干,按国内商业银行的贷款利率转贷出去就能赚钱呗?”
郝教授呵呵笑着说:“那恐怕不行吧?亚行贷款的资金拨付有严格的程序,不像国内商业银行贷款,给你你就可以随便花了。不过亚行贷款不需要抵押担保,国内商业银行一般得提供抵押物,还得有担保。”
赫总抓住打着转的大班椅,身子伏在椅背上,又问:“那意思咱必须要等亚行贷款贷下来才能开始做项目?那贷款什么时候能下来啊?”
郝教授说:“那要看公司,看省里、看国家,如果他们决心要做这个项目,不管亚行贷款能不能贷下来都要做,那就不必等,现在,甚至几年前就可以做了。贷款什么时候能下来,谁能说得准?反正我接触这个项目已经两年多了。”
赫总又开始转椅子,有点儿烦躁地说:“那我们就只能这样等?这也不是个事呀!啥也不干,养着这么多人,还有这办公室,办公费用每个月也不少呢。虽然股东现在没管咱要,但这账迟早要算。”
郝教授低头沉默。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每次想到“哎,自有总经理、董事长去操这心”,就不再往下想了。
这会儿她问赫总:“您跟张总、崔总讨论过这些问题吗?他们怎么说?”
赫总说:“我还没问过他们。他们要想的应该更多吧,万一贷款贷不下来,公司前期这些投资可就全打水漂了。”
郝教授乐观地说:“大家肯定都是认为贷款一定会下来,项目一定能做成的,1800万美金的无息贷款,还是有足够的吸引力值得让他们担这个风险的。”
赫总这时停下手里的椅子,笑着问:“我听说本来贷款规模是5300万美金?”
她和郝教授互相看了一眼,郝教授笑着说:“让雪跟你讲讲5300万美金的贷款怎么瘦身成1800万的。”
她笑了笑,说:“这故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就我所知道的给您讲讲这个悲伤的故事,没讲明白的请郝教授补充。”
郝教授笑着说:“你讲不明白的,我更讲不明白,我只知道故事的结尾。”
她也笑,说:“我其实也只知道结尾,小贺要在,可能还能讲讲过程。”
赫总问:“小贺是谁?”
她说:“小贺原来是,现在也是,畜牧厅外经外事处的科长,一直在经办这个项目,亚行要求项目必须由企业法人承担,畜牧厅成立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的时候她和我一起借调到公司,亚行要求国资不能控股,其它股东参股,项目单位变成实业有限公司的时候,她回厅里了。”
赫总问:“你也是借调到公司的,你怎么没回畜牧厅?”
她愣了一下,反问:“是啊,我怎么不回厅里?”
赫总马上笑着说:“不回去好,呆机关有啥意思,看报喝茶混吃等死。”
她笑,说:“得,您自个儿答了。”
赫总坐下来,两只胳膊放桌上,双手交握,说:“你还没说呢,5300万怎么就变成1800万了?”
她说:“怎么变得我也不知道,其实贷款总规模还是5300万,只不过在向省里和国家相关部门申报过程中,项目单位变成了三家,然后四家,咱们变成了其中之一。”
不用再多说了,赫总马上很明白地拖长声音“噢~~”了一声,三个人都笑。
赫总问:“我要猜的没错,那几家公司的背景应该就是那几个负责审批的部门吧?”
她说:“具体我也不甚清楚,而且说不准下次开会又会有什么变化。这世界变化快啊,不是我不明白!”
三人又笑。
赫总叹了口气,低着头说:“唉,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三个人低头,各自默然。
过了会儿,赫总笑嘻嘻问她:“诶,上次吃饭我那外甥和侄儿你都见过了,怎么样啊?”
她装傻:“都挺好的呀!”
赫总说:“陈鼎我估计你可能看不上,家伙太赖了。你别看他那样儿,他也是本科毕业,不过不是自己考上的,差几分,家里给安排上的。常磊我觉得配你还可以,他是正儿八经考上,中国民航学院毕业的本科生,在机场工作。”
她问:“飞行员吗?”
赫总说:“不是飞行员,做地勤的。他那体格,看上去是不是像飞行员?又高又壮。”
她说:“他那学校我知道,在天津吧?我有个高中同学也是那学校毕业的,也分在机场。”
赫总仰坐在椅背上,说:“前段时间听说他处了一个空姐,前几天不知怎么分了,正难受呢。我怀疑人家嫌他穷,空姐么,有的是机会傍上大款。你要觉得有意思,我就帮你们捏合捏合?”
郝教授笑眯眯看着她点头,说:“我看行!”
她笑着说:“算了,机场空姐那么多,这个不行他还可以再换一个,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赫总不折不挠地说:“没关系,他俩你要都看不上,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可以帮你留意。”
她笑着说:“我没啥目标,遇上了才知道吧。”
赫总说:“那是想一见钟情了?我告诉你,那玩意不靠谱!”
她说:“总得看着有感觉,才去想合不合适的问题吧?”
赫总说:“那当然,那当然。我明白了,你对我家那俩都没感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也笑,说:“我哪敢呀?主要你家那俩高干子弟,我怕人家对我一小平民没感觉。”
赫总说:“屁,他俩算啥高干子弟。”
郝教授和她被赫总这声“屁”,逗得哈哈大笑,赫总脸好像红了,有点儿不好意思。
赫总盯着她的脸问:“你上大学的时候肯定有男同学追你吧?肯定有,还不少呢吧?”
她正襟危坐,说:“我家教严,我爸严令大学期间不准谈恋爱。”
赫总说:“家长都那么说,该谈还不照样谈。”
她微笑,很端庄地说:“我很乖,很听话的。”
两位长辈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赫总终于放弃,说:“行,你要不想让我们操心,我们就不管你了。”
郝教授点点头,笑眯眯地说:“顺其自然吧。”
她但笑不语。
第167章 醉生梦死
亚行专家结束调研,回来了,开始编制项目可研报告。偶尔打电话请她过去,问些专业技术、生产管理或者地方政策上的问题,她答不上来的,便回来请教两位同事和郝教授,甚至打电话到厅里请教郭处长,再去回话,太复杂的,怕专家深究,就带着同事一起去亚行办专家们的办公室,当面解说。王莹和小马这回都不来抢着翻译了,她学过的专业英语有机会用上。两位同事口语和听力虽然不行,说到专业,偶尔还能给她提词,她很后悔大学毕业的时候,所有课本都没带回来。
有一天早晨,崔总叫她过去,说:“你和亚行办那边勤联系点儿,没事带老赫过去认识认识,有啥情况及时掌握。老外闭门写可研报告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跟张总、老赫他们商量个时间,请亚行办的人,还有那几个老外,和公司的同事一起聚一下,联络一下感情。”
她答应了,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张总。
张总笑着说:“你们商量,商量好通知我,我只管去买单。”
出来问赫总,赫总也是一样的说法,除了不提买单的事。
她便联系了小马,等说明情况,小马笑着说:“可以呀,老外就算了,他们忙的要死,怕不能按时完成工作任务呢,他们跟亚行签了技援合同,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会影响付款。那你们是只请我们,还是连着财税厅世行处和计划厅外资处那边一起请?”
她笑着说:“你们定。我们只管买单就是。”
小马笑着说:“那我问问我们两位处长,再回你。”
下午上班,小马回过电话,说:“就我们两位处长和我跟王莹,你们定好时间、地点通知我们。”
她把情况报告给崔总和张总,张总说:“就去我们自己酒店顶楼的夜总会吧,明天晚上吧,我让他们把总统包厢留着。”
崔总说:“我不管,随便你们,我到时看情况,不一定能参加。”
她又看看张总,张总说:“那就这样,你去联络亚行办。公司这边,让小蒋通知,没什么事的同事,明晚七点从宿舍出发,公司安排车,大家一起去。公司同事还没一起聚过呢。”
她问:“那就跟亚行办说,明晚七点半,我们在金海岸酒店顶楼夜总会总统包厢恭候呗?”
张总说:“对,就这样。”
崔总叉着腿,仰坐在大班椅上,事不关己似的听着。
她答应了,先去告诉赫总,然后出来安排。
同事们都很兴奋,小刘说:“总公司酒店顶层的夜总会总统包厢可豪华了,像皇宫一样,在金城没有比它更好的。能坐下几十、上百号人。”
她早就听说总公司财大气粗,厅里其实是把项目作价卖给了总公司,总公司提出的条件之一,是项目部的三个人,尤其是她必须留下来,也知道J城刚开业的那家五星级酒店是总公司投资的,此时也想去看看有多豪华。
电话里小马听她说完,“呵呵”笑着说:“我们王处长还说呢,你们肯定是酒店开业,想给亚行办展示下实力,果然。那咱们明天晚上见!”
她也笑,说:“明晚见!”
第二天晚饭后,她跟赫总还有宿舍的同事们,一起被司机拉到金海岸酒店。
酒店外形酷似图片上的白金汉宫,灰色石灰岩质地的外墙被橘黄色的灯光照的气度恢弘,大堂门口,外面站着一位像从《天方夜谭》里走出来的,盘着白色头巾,穿着红色制服,脸色黑红,一蓬漂亮的络腮胡子漆黑黝亮的印度人,看到他们一行人下车,马上拉开巨大的玻璃门。里面站着两位盘发,身着白色公主裙的咨客,其中一位春风满面地问:“请问你们要去哪儿?”
这时,小刘停好车追上他们,赶过来说:“去顶楼夜总会。”
那女孩冲小刘微微一笑,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朝大堂右侧的弧形楼梯一指,说:“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在女孩后面拾阶而上,被环形楼梯半抱着的酒店大堂一览无余,只见以黄、白为主色调,大理石为主要材质的大堂,被巨大的水晶吊灯,和橘黄色的柔光射灯,照的金碧辉煌,里面的人,不像是现实生活中能见到的,倒都像是豪门贵胄,富贵、优雅。
小蒋眼睛熠熠发亮,问:“在这里住一晚上要多钱啊?”
小刘说:“看你住什么房,标准间一个晚上998,总统套房9998。”
小蒋惊叹:“妈呀,能住在这儿的都不是一般人吧?”
赫总笑着说:“你现在也不是一般人。”
大伙儿哄然大笑,笑完却不由自主都端了起来。
小韩、小林,也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张惶样儿,左顾右盼,小韩光顾着看下面,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幸亏小刘在后面扶住。
上到二楼,咨客带着他们向右拐,来到电梯间,按了上楼键。电梯门打开,咨客伸手挡住电梯门,先请他们走进铺着厚软地毯四壁都是镜面的轿厢,然后才跟进来按了七楼。等到七楼,门口另有身穿带着彩色亮片纱质短裙,脸上画着浓妆的女孩过来迎接,小刘在赫总和她的后面抢着说:“去总统包厢。”
门打开,长方形,金碧辉煌,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包厢尽头,崔总和张总并排安坐在迎面一张欧式软面长沙发上,面前各放着一杯红酒。见他们进来,张总很随意地说:“大家随便坐、随便玩。想吃啥、喝啥、玩啥,凡包厢里有的,都可以随便用。”
大家四散开来,各自去看西洋景、找位置坐。
她随着赫总走到崔、张两位身边,分坐在两边的单人沙发上。
崔总问赫总:“怎么样,老赫?这里还可以吧?”
赫总眯眼笑着说:“可以可以,这谁还敢说不可以。”
崔总爽朗地笑。
张总微笑,问:“看你们俩想喝点啥?红酒、咖啡,还是茶?”
看看桌上现成放着欧式茶壶和茶杯,赫总说:“我喝茶吧。”自取了一个茶杯倒了半杯茶。
她说:“我也喝茶吧。”也倒了一杯。那茶茶汤深红,闻之温香醒神,入口极醇厚,没一点苦涩味儿。
她喝了一口,惊喜地问:“这什么茶?好喝!”
张总说:“不知道是什么茶,等下问问泡茶的少爷,你喜欢,回头给你拿几盒。”
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笑着说:“谢谢张总。”就低着头专心品茶。
崔总问:“亚行办的人几点到?我那边还有客人,要去应酬一下。”
她看了看表,说:“约好七点半,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包厢门开了,贾处长、王处长,后面跟着小马、王莹,进来了。
她赶紧起身,迎了过去,陪着客人往里走,那边崔、张、赫三位已经满脸带笑站起身。
她顺手端起自己杯子,请贾处长坐,转身把杯子放到旁边没人坐的一组茶几上。赫总学着她的样儿,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请王处长坐。张总招呼他:“赫总,你坐我旁边来。”
她便带着小马、王莹在旁边落座,招呼她俩:“看你们喜欢喝点啥,自己取。我先过去招呼下你们两位处长。”
然后走去贾处长旁边,问:“两位领导,喝点什么?”
王处长笑着说:“你去玩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想要啥自己取。”
这时少爷已经进来,张总笑着对她说:“你去陪那两位,这边让少爷招呼。”
她便坐去小马、王莹一处,三人已经很熟悉,俩人也无需她招呼,已经各人自适。
小马笑着说:“你们崔总和张总,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这儿纸醉金迷?坐在那儿像坐在自家客厅一样自在。”
她也笑,说:“不止呢,崔总说他在旁边包厢还有客人呢。”
小马笑,说:“你意思他俩每天还要在这儿跑场子?”
三人笑。
王莹问:“他俩跟这酒店什么关系?”
她说:“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俩同时是总公司的总经理和副总经理。”
王莹点点头,说:“那他们可能也是这酒店的总经理和副总经理。我听说这酒店是委托给香港的一家酒店管理公司管理的,他们只有所有权,没有管理权。”
她说:“那挺好,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老板只管出钱。”
小马看着她说:“还有,数钱和花钱。”
三人又笑。
这时候有人调暗了包厢里的灯光,有人点了歌,唱起卡拉oK,还有一对儿同事在舞池中间拥舞。
小马问:“这都是你们公司的同事吗?你们现在人好多啊,忙啥呢?”
她笑着说:“忙着做项目呗。人多事就多,人越多越忙。”
小马笑。王莹笑了一下又不笑了,低头喝茶。她猜她联想到亚行办和自己的情形,想多了。也不解释,省得越描越黑。
桌上有骰子,她认识,在海南玩过,拿起来问小马和王莹:“你俩会不会玩?咱们来玩呀?”
小马问:“这个怎么玩?只见别人玩,自己没玩过。”
王莹不动声色接过装着骰子的碗,举在手里一顿乱晃,“呼”的一下倒扣在桌上,说:“猜,是几点?”
这一手不止震住了她和小马,连隔壁桌的人也看了过来。
王处长笑着说:“王莹还有这一手呢?真人不露相啊。”
贾处长也回过头看着他们笑。
三个人就这么玩了起来,那边五位领导谈笑甚欢,不时传来崔总爽朗的笑声,王处长、赫总讲笑话的声音,贾处长只夹着烟,稳稳地坐着。崔总并没有离开去隔壁包厢。
十点钟,小刘带着公司的同事往外走,路过的时候问她:“外面大厅开始蹦迪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王莹跃跃欲试,说 :“蹦迪得人多才有气氛。”
她便起身,陪着小马、王莹去蹦迪。
她没蹦过迪,甚至好久没跳舞了,开始还有些僵硬、拘谨,到后来所有人都忘形,王莹更是舞得如醉如痴,便也放开,随着音乐、节奏和灯光放松身体、舞动四肢。
一小时后,节奏慢下来,灯光和音乐也柔和下来。满身热汗的她们回到包厢。
看到她们回来,王处长问:“怎么样?玩好了没?玩好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还要上班。”
崔总笑着说:“以后想玩可以随时过来,跟小潘说一声就行,我们张总安排。”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张总的肩。
张总说:“欢迎、欢迎,随时欢迎!求之不得。”
贾处长站起身,说:“那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三位老总盛情款待!”
她跟在三位总经理后面送亚行办的领导进电梯。
其后,这样的聚会至少每个月安排一次。
有一回,她和赫总私下里说起来,赫总说:“啥叫醉生梦死?这就叫醉生梦死啊!”她悚然一惊,以为赫总会读心术。
第168章 目中无人
七月二十八号下午,她接到小马电话,说:“《项目可研报告》出来了,下星期一上午8:30,请各项目单位来亚行办开会。”
她说:“辛苦了,辛苦了!总算掐着点儿完成了。这段时间你们陪着亚行专家,也都辛苦了。”
小马说:“可不是,他们晚上加班,周末不休息,我们也都得陪着。总算熬过去了。明天装订成册,后天他们回国。”
她问:“他们不用去马尼拉做汇报吗?”
小马说:“不用,几个人各回各的国家。唉,先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去通知其他项目单位。”
七月最后一天,早晨七点半,小刘按约定好的,先去家里接她,然后去省政府家属院一栋住宅楼下接赫总,进大门的时候,小刘得意地指着皇冠车前窗玻璃上贴着的通行证,说:“咱这辆车进这个院子不用登记。”
走出电梯,来到华信大厦二十三层,只见平常每次来都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景象的大办公室灯黑着,门上挂着锁。会议室倒是亮堂的、热闹的。陈处长像上次一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同一个座位上,面前堆了一摞文件,每一本都很厚重,手里正翻看着一本。沙发那边坐着其它项目单位的负责人。
墙上一排挂钟,中间那个指向8:20。开会时间还没到。她对赫总说:“赫总,我先给您介绍下来参加会议的其它单位的负责人。”
带着赫总来到陈处长面前,说:“陈处长早啊!王敏今天没陪您一起过来吗?”
陈处长抬头,文质彬彬笑看着她,说:“早啊,小潘!小王今天有其它工作,没过来。”
她说:“我给您介绍下,陈处长,这位是赫荣臻,赫总,我们公司新来的主管亚行贷款项目部的副总经理。”
然后又对赫总说:“赫总,这位是财税厅世行处的陈处长。”
陈处长起身,和赫总握手寒暄。
然后,她又带着赫总一一认识其它项目单位的三位负责人。
赫总很快和董、雷、于三位老总熟识起来。她见小马和王莹还在办公室那边进进出出忙着准备会议材料,便走过去问:“需不需要我帮忙呀?”
她们也不跟她客气,马上给她分派了具体的任务。小马低声抱怨:“还是你好,那几位早就来了,看我们忙成这样,没一个人过来帮忙。”
她笑,说:“人家是大老爷们儿么,怎么能干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莹说:“越摆大老爷们儿谱的,回到家越是大豆腐。”
三个人笑,手上却不停地忙着,一片和谐。
王处长从他和贾处长的办公室走过来,问:“人到齐了吗?准备好了没?到点了,能开会了吗?”
小马探头出去看了,说:“除了计划厅,都来了。马上准备好。”
王处长说:“到点了,准备好就开会,不等了。”
小马答应了,去组织大家就坐,三人一起分发会议材料,提来矿泉水摆上。
会议开始。贾处长开场白还没说完,电梯门开,一个戴着眼镜白白胖胖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左右环视,问:“这里是亚行办吗?”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湖南腔。
王处长扭头问:“请问您是?”
来人说:“我是尚筱玉。”
王处长起身说:“噢,尚处长,欢迎欢迎!您请就坐!会议时间到了,不知道你们来不来人,就没等。”
贾处长和陈处长都没动,其他人也就都没动,只对来人行注目礼。小马起身,冷着脸抱了一摞材料放在尚处长面前,又放了一瓶水。
会议内容很简单,就是分发项目可研报告,要求各项目单位自行翻译、印制、装订各家项目的项目可研报告中文版,并按可研报告中的项目内容,着手实施项目。同时,做好迎接亚行项目评估小组的准备工作,确保评估通过。
回去的路上,赫总问:“最后进来那个人是谁?他怎么还迟到了呢?我看大家好像都不怎么欢迎他。”
她看了看赫总,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她反正是真不知道。于是说:“搞不清楚,应该是计划厅外资处的处长,上次他们来的是一位黄处长,不知这次怎么换了尚处长?”
赫总说:“噢,计划厅的啊!等我回去问问。”
第二天,赫总有点儿兴奋地告诉她:“那个黄处长退二线做巡视员了,这个尚是外资处新任的处长。听说那个黄把持外资处多年,到退休年龄了,还不想退,还想管几年亚行项目,这个尚是湖南人,咱们国家第一批经济学博士,厉害,硬是把他顶走了。他还不到四十岁,年轻得很呢。”
她那时正坐在赫总办公室的电脑前,沉浸在项目可研报告的翻译工作中,也不知听没听到,懂不懂赫总说的那些,只挑着眉毛,张着那双乌朦朦的黑眼睛,对着赫总频频点头,然后就把目光重新调回到那本厚厚的英文版可研报告上,接着,就见她那双骨感细长的手,像弹奏乐器般,在电脑键盘上一阵噼噼叭叭,屏幕上出现了一长段汉字。
看到这样的情形,赫总说:“行吧,行吧,我不打扰你了,你赶紧翻译可研报告吧。”微笑着退出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关上了房门。
工作,总是能让她如痴如狂。
她用了二十天,完成了长达500页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翻译工作。在那二十天,她能感觉到,公司里每个人好像都到赫总办公室,悄悄地看望过坐在电脑前忙碌的她,可能还都说过些什么,她也许回应了,也许只是睁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眼睛视而不见地看了看他们。
过后,有个同事说:“最喜欢坐在旁边看雪工作,让人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她那时已经恢复正常,有点儿抱歉地说:“我一工作起来就有点儿目中无人、六亲不认,别介意啊!”
同事们笑着说:“确实,那样子就是目中无人。工作的入神,忘我了。”
赫总问:“你那几天吃饭没,都吃啥了,你还记得吗?”
她一愣,真没印象了。
小蒋笑着说:“那几天张总特意让人专门给你做的营养餐,唉,你都不知道,白吃了。”
她惭愧地说:“哎哟,白吃了,白吃了!可惜,可惜!”
大伙儿哄笑。
两天后,办公室把她翻译完成的中文版《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装订成册拿回来,她按亚行办的要求,送了三本过去。小马和王莹吃惊地说:“都翻译完了?你们的最厚,反而第一个翻译完!”
那天是星期四,崔总拿到装订精美的中文版可研报告,说:“这么厚呢,这不得看几天才能看完。这些天真辛苦你了!你这样,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下星期一你回来,咱们开个会,研究下后面的工作。”
张总说:“你家是不是不在J城,在银城呢?也不远,让小刘送你回去。你好久没回去了吧?”
她笑着说:“确实,三个月,快四个月没回家了,该回去看看了。不用送,去西关十字坐长途车很方便。”
张总笑着说:“随便你,你看,需要接送,你直接叫小刘。”
第169章 休息休息再说
当天下午她就坐长途车回了银城。
回家之前打了电话,还没走进院子,就见两个外甥女跑出院门,顺着柏油马路朝她狂奔而来,跑到跟前,抢过她身上的背包,大外甥女挽着她的胳膊,说:“小姨,你咋才回来啊?”
小外甥女抓着她另一只胳膊,说:“可把我姥姥姥爷想坏了,天天念叨。”
她问:“那你俩想小姨没?放暑假了吧?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小外甥女憨嗔着说:“当然想,我跟我婷姐都想去兰州找你了。不信你问我姐。”
大外甥女点着头说:“姥姥也想去找你,她说你从来没这么长时间不回家,现在离得近了,反而见不到你了。”
她抱歉地说:“小姨一直出差,忙工作,一有时间就赶紧回来了。”
小外甥女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期末考试没考好,小姨你就别问我成绩了。”又抬起头,不无骄傲地说:“我婷姐可厉害了,考了全年级第一。我姥爷去开家长会,回来高兴坏了。”
她看向大外甥女,问:“真的?太棒了,可给姥爷扬眉吐气了,那会儿给我开家长会可没这样的机会。”
两个外甥女异口同声地说:“谁说的?姥爷在家天天夸你,让我们向你学习。”
这话听的她汗颜。也没来得及细问爸爸让俩小向她学习啥,已经到家。
二姐也来了,在厨房做饭,见她进门,一边翻着锅,笑着说:“回来了?先歇一会儿,饭马上好,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臊子面。”
爸爸、妈妈站在客厅门口,两个人眼里都汪着莹莹泪光,她过去抱住妈妈,说:“妈,我回来了。”
妈妈嘴唇微微颤抖,嗫嚅着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工作有那么忙啊?”
她看了看爸爸,笑着对妈妈说:“老外呗,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才不管星期天不星期天,连轴转。这不,上个月才把可研报告写出来,七月三十一号才走。”
小外甥女抢着问:“他们七月就走了,现在都八月二十几号了,你咋才回来?”
她笑着低头摸了摸小家伙油光光的小黑脑袋,说:“我这不翻译完他们写的可研报告就回来了嘛!”
小家伙又抢着问:“翻译要二十天那么长啊?”
她说:“英文原件538页,你说要不要二十天?”
两个小外甥女互相看看,算着账,咂舌。
爸爸妈妈被俩小抢了话,只期望的眼神看着她。过了半天,妈妈问:“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工作很忙很累吗?吃不好饭吗?”
她笑,说:“我们当年教营养的老师,给我们上第一节课,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胖,是营养不均衡的表现’,我瘦了,说明现在吃的好,营养均衡了啊。”
爸爸妈妈将信将疑。
小外甥女听了这话,看了看她婷姐,跑去厨房很大声地对二姐说:“你听到没,妈?我小姨说胖是营养不均衡的表现,我长这么胖是因为你们给我吃的不好。”说完又飞快地跑回来,怕错过什么似的。
大家笑完,爸爸对小外甥女说:“你还吃的不好?你少吃点儿零食就不会长那么胖了。”
小家伙振振有词地说:“这不是我说的,我小姨说的。也不是我小姨说的,是他们营养老师说的。”
她只好笑着杜撰说:“我们营养老师说的第二句话是‘什么东西吃多了都会长胖,尤其是零食’!”
小家伙怀疑地看着她,问:“真的?不会是你骗我的吧?”
她认真地说:“当然是真的,小姨啥时候骗过你?”
小家伙一脸狐疑挨个儿脸上看过去,每个人都微笑着看着她,她斜着眼睛看着所有人,说:“我咋不相信呢?!”
她说:“还有,好好学习,多动动脑子,也不会胖,你看你婷姐,就不胖。”
回头看向爸爸,问:“听说婷婷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是真的吗,爸?”
爸爸很矜持地点点头,说:“是真的。她那个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把婷婷夸上了天。不过我觉得不是为婷婷考了第一名,是看春子她妈的面子。”
她反问:“为啥?这不会是小人之心吧?”
爸爸不屑地说:“啥小人之心,那时候楼上的陈岩也考第一名,高考考全省第二名,也不见一中的老师阿谀成那样儿。”
她笑,说:“阿谀好,总比我那时候被他们各种整好。”
妈妈问:“他们整你了吗?没听你说过。”
她笑说:“整,乐此不疲地整。主要是整别人一整就服,整不服我。我爸知道,就那个我爸说她当年肯定是红卫兵小将的那个。”
妈妈看爸爸,爸爸鼓着嘴,估计想起她当年那个班主任,对比婷婷今天的班主任的表现,又气大起来。
她笑说:“我得给春子打个电话,让她知道咱家婷婷没给书记丢脸。”
爸爸说:“你去打嘛,应该的。”
妈妈说:“现在不要打吧,走之前再打。”
她看着妈妈笑,答应:“好。”
这时,二姐在外面喊:“面煮好了,来端面吧!”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二姐说:“明天你带她俩去我家玩吧?让你姐夫给你做羊肉泡馍吃。”
她看看爸爸妈妈,爸爸说:“你想去就去。”妈妈也说:“你爱吃羊肉,去吃吧。”
小外甥女说:“去吧,小姨,过年你都没去我家。”
她便答应说:“好吧,那我后天早晨吃完饭带她俩坐你们厂的班车过去,晚上吃完饭回来?”
二姐说:“可以呀,为啥后天,明天就去不行吗?”
她说:“明天我二姐夫上班,中午没时间给我做饭吧?”
二姐说:“没事,他们车间没啥事,有事我给你做呗。”
她说:“那行,就明天去。”
她看看俩小,俩小齐说:“好呀、好呀!”
她又看妈妈,妈妈说:“可以,你带她俩去你二姐家玩玩也好。”
她笑问二姐:“我姐夫是不是升官了,当车间主任了吧?”
二姐说:“嘁,升啥官,他们车间没几个人了,也没啥事。”
这时爸爸说:“你二姐辞职了,现在没工作了。”
她倒也不惊讶,说:“辞就辞了吧,省得天天抱怨,抱怨十多年了。”又问二姐:“那你有啥打算?你今年才三十三岁,总不能就不工作了吧?”
二姐讪笑着说:“啥打算?你说说,我能去干啥?”
她笑着安慰:“没想好就在家待着,累了这么多年,好好歇歇,休息够了再说。”
爸爸妈妈一脸肃然,满腹心事。
第169章 休息休息再说吧
当天下午她坐长途车回了银城。
回家之前打了电话,还没走进院子,就见两个外甥女跑出院门,顺着柏油马路朝她狂奔而来,跑到跟前,抢过她身上的背包,大外甥女挽着她的胳膊,说:“小姨,你咋才回来呀?”
小外甥女抓着她另一只胳膊,说:“可把我姥姥姥爷想坏了,天天念叨,”
她问:“那你俩想小姨没?放暑假了吧?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小外甥女憨嗔着说:“当然想,你再不回来,我和我姐就去兰州找你,不信你问我姐。”
大外甥女点着头说:“姥姥也想去找你,她说你从来没这么长时间不回家,现在离得近了,反而见不到你了。”
她抱歉地摸了摸大外甥女的头,说:“小姨一直出差,忙工作,有时间就赶紧回来了。”
小外甥女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期末考试没考好,小姨你就别问我成绩了。”抬起头,不无骄傲地说:“我婷姐可厉害了,考了全年级第一。我姥爷去开家长会,回来高兴坏了。”
她看向大外甥女,问:“真的?太棒了,可给姥爷扬眉吐气了,那会儿给我开家长会可没这样的机会。”
两个外甥女异口同声地说:“谁说的?姥爷在家天天夸你,让我们向你学习。”
这话听得她汗颜。也没来得及细问爸爸让俩小向她学习啥,已经到家。
二姐在厨房做饭,见她进门,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笑着说:“回来了?先歇一会儿,饭马上好,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臊子面。”
爸爸妈妈站在客厅门口,两个人眼里都汪着盈盈泪光,她过去抱住妈妈,说:“妈,我回来了。”
妈妈嘴唇微微颤抖,嗫嚅着说:“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工作那么忙啊?”
她看看爸爸,笑着对妈妈说:“老外呗,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才不管星期天不星期天,连轴转。这不,上个月才把可研报告写出来,7月31号才走。”
小外甥女抢着问:“他们七月就走了,现在都八月二十几号了,你咋才回来?”
她笑着低头摸了摸小家伙油光光的小黑脑袋,说:“我这不翻译完他们写的可研报告就回来了吗?”
小家伙又抢着问:“翻译啥要20天那么长啊?”
她说:“英文原件538页,你说要不要20天?”
两个小外甥女互相看看,算着账,咂舌。
爸爸妈妈被俩小抢了话,只期望的眼神看着她。过了半天,妈妈问:“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工作很累吗?吃不好饭吗?”
她笑,说:“我们当年教营养的老师,给我们上第一节课,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胖,是营养不均衡的表现’,我瘦了,说明现在吃得好,营养均衡了啊。”
爸爸妈妈将信将疑。爸爸点点头,说:“瘦点好,看着成熟多了。”
小外甥女听了这话,看了看她婷姐,跑去厨房很大声地对二姐说:“你听到没,妈?我小姨说胖是营养不均衡的表现,我长这么胖是因为你们给我吃的不好。”说完又飞快地跑回来,怕错过什么似的。
大家笑完,爸爸对小外甥女说:“你还吃的不好?你少吃点零食就不会长那么胖了,你小姨带回来的牦牛干全给你姐姐吃,你不要吃。”
小家伙振振有词地说:“为啥?除非我小姨不让我吃。这不是我说的,我小姨说的。也不是我小姨说的,是他们营养老师说的。”
她只好笑着杜撰说:“我们老师说的第二句话是‘什么东西吃多了都会长胖,尤其是零食’!”
小家伙怀疑的看着她,问:“真的?不会是你骗我的吧?”
她认真地说:“当然是真的,小姨啥时候骗过你?”
小家伙一脸狐疑挨个儿脸上看过去,每个人都微笑看着她,她斜着眼睛看着所有人,说:“我咋不相信呢?!”
她说:“还有,好好学习,多动动脑子,也不会胖,你看你婷姐,就不胖。”
回头看向爸爸,问:“听说婷婷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是真的吗,爸?”
爸爸矜持地点点头,说:“是真的。她那个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把婷婷夸上天,不过我觉得不是为婷婷考了第一名,是看春子她妈的面子。”
她反问:“为啥?这不会是小人之心吧?”
爸爸不屑地说:“啥小人之心,那时候楼上的陈岩也考第一名,高考考全省第二名,也不见一中的老师阿谀成那样。”
她笑,说:“阿谀好,总比我那时候被他们各种整好。”
妈妈问:“他们整你了吗?没听你说过。”
她笑说:“整,乐此不疲地整。主要是别人一整就服,整不服我。我爸知道,就那个我爸说她当年肯定是红卫兵小将的那个。”
妈妈看爸爸,爸爸鼓着嘴,估计想起她当年那个班主任,对比婷婷今天班主任的表现,又气大起来。
她笑说:“我得给春子打个电话,让她知道咱家婷婷没给书记丢脸。”
爸爸说:“你去打嘛,应该的。”
妈妈说:“现在不要打吧,走之前再打。”
她看着妈妈笑,答应:“好。”
这时,二姐在外面喊:“面煮好了,来端面吧!”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二姐说:“明天你带她俩去我家玩吧?让你姐夫给你做羊肉泡馍吃。”
她看看爸爸妈妈,爸爸说:“你想去就去。”妈妈也说:“你爱吃羊肉,去吃吧。”
小外甥女说:“去吧,小姨,你过年都没去我家。”
她便答应说:“好吧,那我后天早晨吃完饭带她俩坐你们厂班车过去,晚上吃完饭再回来?”
二姐说:“可以呀,为啥后天,明天不行吗?”
她说:“明天我二姐夫上班,中午没时间给我做饭吧?”
二姐说:“没事,他们车间没啥事儿,有事儿我给你做呗。”
她说:“那行,就明天去。“
她看看俩小,俩小齐声说:“好呀好呀!”
她又看妈妈,妈妈说:“可以,你带她俩去你二姐家玩玩也好。”
她笑问二姐:“我姐夫是不是升官了,当车间主任了吧?”
二姐说:“嘁,生啥官?他们车间没几个人了,也没啥事。”
这时爸爸说:“你二姐辞职了,现在没工作了。”
她倒也不惊讶,说:“辞就辞了吧,省得天天抱怨,抱怨十多年了。”又问二姐:“那你有啥打算?你今年才33岁,总不能就不工作了吧?”
二姐苦笑着说:“啥打算?你说说我能去干啥?”
她笑着安慰:“没想好就在家呆着,累了那么多年,好好歇歇,休息够了再说。”
爸爸爸爸妈妈一脸肃然,满腹心事。
第170章 小姨,你还记得不
第二天吃完早饭,她带着俩小,小外甥女带路,坐铜厂班车,穿山越岭往二姐家去。
车过火车道口的时候,正好唯一的那趟从银城过的绿皮火车开过,大轿车停在闸口等待。小外甥女说:“我三岁那年,有一回星期天,我们厂大轿车没等,抢着过,被火车给撞飞了,有一家三口全在车上,那小孩和我一样大,被她爸从车里扔了出来,活下来了,他爸他妈都没了。从那以后才装了这个道闸。”
她笑着摸了摸小外甥女粉嘟嘟的胖脸蛋,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外甥女抢着说:“这故事你说很多遍了。再说,小姨也不是客人,她就是银城人,她会不知道这事?”
她笑着说:“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这事,还一遍遍跟人说,可见当年印象有多深刻。”又对小外甥女说:“确实挺吓人的哈。”
然后说:“我小时候有个邻居,一个大哥哥,每到夏天喜欢把一根粗铁丝一头磨尖,另一头圈成一个把手,在河边穿青蛙,穿一串回来,在院子里公用的水龙头下面剥皮开膛洗净,拿回家炖来吃。有一年冬天,上午放学,他们那个中学在铁路那边,回家要从铁轨上过,他戴着一顶戴护耳的棉帽子,火车来了他没听见汽笛声,拉煤的大娘喊他,他也听不见,只管走,被火车压成了两截。”
两个外甥女被这个凄惨的故事吓得脸色煞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她笑说:“你们看,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故事。我那时候还没上学。他的姐姐对我特别好,走哪儿都带着我,谈恋爱和男朋友约会都带着我。姐弟俩像天敌,见面就骂,有时候还打架。我挺怕他,躲着走,因为见过他在水龙头下面杀青蛙的样子。姥爷说他是遭报应了,青蛙是益虫。”
小外甥女缓过劲来,嘻笑着说:“嘻,我姥爷说这话,人家家里人没听见吧?”
她说:“当然是在家跟自己家里人说的。不过他第一次在那儿杀青蛙的时候,姥爷就去劝过他,他没理。”
大外甥女问:“姥爷怎么劝的?”
她说:“姥爷说青蛙是保护庄稼的,你把它们都吃了,庄稼就会被害虫祸害,人就要闹饥荒了。”
小外甥女问:“那他咋说?”
她答:“他说青蛙多的是,他今年吃了,明年还会有。”
小外甥女问:“那青蛙肉啥味儿?是不是很好吃啊?”
她说:“不知道,没吃过,不过我见过他剥皮洗净的青蛙,那肉晶莹剔透,有点儿像你脸蛋。”
三人哄然大笑。
小外甥女摸着自己的脸蛋说:“那肯定挺好吃的。”
她逗那孩子:“我咋好像听到你咽口水的声音?”
那孩子憨厚地说:“真的?被你听到了。”
三人又一阵笑。
这时候车到五车间,小外甥女兴奋地指着一排破烂凋敝的平房,说:“看,那就是我家。小姨你记得不,你带我在那房后的小树林里捉蝴蝶、捏蜻蜓?”
大外甥女也问:“还有那个泉水,不知道还在不在?”
小外甥女说:“早没了。前面那个铝厂一建起来,泉水就干了。”
大外甥女说:“可惜诶,我记得那泉水特别甜,特别冰。小姨,你还带我们在里面捡了好多漂亮的小石子。”
她笑着问:“你还记得呢?”
大外甥女眼里无限神往,说:“嗯。我那时候还没上学吧?”
她说:“应该还没有。我那会儿才上高一。”
小外甥女不甘寂寞地插进来,说:“小姨你还记得不?你那时候上大学,暑假回来给我带了一大盒鲜花,各种各样的,可漂亮了,我爸给我冻在冰箱里,过了好长时间还没蔫。”
她笑,说:“那是因为你跟你爸陪姥姥送我去上大学,在西安,我们在东大街逛商场,你爸带你坐在商场门口等,一个没留意,你把花坛里的花揪了一朵,马上有个红袖章过来要罚款,罚五十,我们从商场出来,就见你和你爸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旁边的围观群众七嘴八舌说那红袖章,不让你爸交罚款,最后罚了五块钱。”
小外甥女不好意思地笑,说:“我都忘了。就记得你暑假回来给我带了一大盒鲜花。”
这时候车到铜厂家属区,小外甥女一手拉她,一手拉着大外甥女下车,往自己家走。后面有人喊:“雪,是你吗?”
她吃惊地回头看,是和她同一天生日的高中同学王玉婷,警校毕业分到铜厂派出所,停下来转身,说:“这么巧,我还想怎么到这儿还有人认识我呢。”
王玉婷说:“我就坐在你们后面,我每天这时候坐班车上班。去你二姐家吗?今天星期五,你咋没上班?对了,我不是听桔子说你去上海了吗?”
她说:“啊,去我二姐家。对,没去上海,在兰州,出差回来补假。”
王玉婷说:“那你先去你姐家吧,咱们回头再说,我上班要迟到了,我们要签到。”一边往派出所方向走,一边回头叮嘱:“有时间过来找我玩啊。”
小外甥女说:“我认识她,每次我和我妈在厂里碰到她,都问你的情况。”
她说:“小姨同学,神气吧?女警察。可惜今天没穿制服。”
小家伙呲着牙笑。说:“我咋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呀?”
她也笑,说:“她很厉害的,特别爱管人管事。不过威信是靠实力建立的。你想要别人听你的,首先自己学习要好。”
小外甥女点点头,也斜着眼睛看着她说:“知道了,小姨。你上大学当班长,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学习好?我看到你写字台下面压着学校寄给姥爷的喜报。”
她说:“真的吗?我都不知道这回事,我们学校还有这一手呢。”
说着三人上了二楼,二姐开了门站门口迎接,说:“在阳台上看到你们,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
姐夫在厨房忙乎,见她进来招呼她:“你先坐。那边给你们准备了好多零食、水果。”
她把出差带回来的马奶酒和牦牛干递给二姐。小外甥女恪尽地主之道,在她和婷婷身边堆满了零食,又拿出自己的各种稀罕玩意儿献宝一样给她俩看。
第171章 长大要当邓亚萍第二
小外甥女又端出一盒跳棋,说:“咱们四个人玩跳棋吧,这跳棋还是你给我买的,小姨!”
她接过跳棋,说:“咱家悦悦用东西真爱惜,咱家那盒跳棋,盒子都破了。”
二姐说:“咱家那个玩的多,我家这个很少玩,你要不来没人跟她玩。”
小外甥女听到这话,说:“看,你要不来都没人跟我玩,你就跟我们玩一玩吧!”
于是四个人下跳棋,下了会儿,小外甥女说:“还是跟我小姨下好,要是我爸,趁人不注意就耍赖皮,你都不知道咋回事,他就赢了。必须得盯着他一步一步走。”
这时二姐夫端了一大盘手把羊肉过来,说:“又在背后说我啥坏话呢?”
大家笑。
小外甥女说:“说你坏话你耳朵可灵了,要是我妈让你干活,你耳朵也这么灵就好了。”
二姐夫被气笑了,说:“诶,这家伙怎么是个叛徒,胳膊肘往外拐?我怎么不干活了,这不你们在这玩,我在厨房做饭吗?”
小外甥女伶牙俐齿地说:“啥叛徒?哪是里哪是外?平常家里啥活都是我妈干,你干啥了?有人来你就开始表现了。”
她以为二姐夫会生气,没想到并没有,二姐夫继续笑着问:“那我羊肉做好了,你吃不吃?你个小叛徒。”
小外甥女义正严辞地说:“吃呀,好不容易吃一回你做的饭,为啥不吃?”
二姐夫说:“吃就赶紧洗手去,快,带上你婷姐、你小姨,去洗手。手把羊肉,手抓着吃才好吃。”
几个人鱼贯去洗手间洗手,二姐夫在门口递给她一块儿绒布擦手,说:“用这个,不伤手。”
她说:“这不是姣姣小时候感冒你给她擦鼻子的那个布吗?”
二姐夫说:“对,你还记得呢!这布可好了,软乎,感冒擦鼻子最好,擦不破。我们厂虽然效益不好,穷,但是每年这些东西用的可不含糊,随便拿。还有手套,以前你姐还拆手套给我织线衣,现在懒了,也不拆了,积了好多手套都没用。”
二姐说:“现在谁还穿线衣?”
二姐夫说:“你织了我就穿,我就喜欢线衣,纯棉的,可暖和了,还透气,比羊毛的好。”
二姐说:“你说你姐夫傻不傻?那能比羊毛的好?”
这时小外甥女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厂效益不好,穷,说不定就是被你们这样拿穷的。”
全家愣住。她笑说:“别看咱家悦悦年纪小,很有思想呢,一语中的。”
二姐夫说:“我们拿这点劳保算啥,上面那些有权的早把厂子拿空了,权大大拿,权小小拿,像我们这种没权没势的,只好多拿些手套啊,擦机器的棉布啊什么的。不拿白不拿。”
小外甥女冷冷地说:“拿了也白拿,是吧?你们就拿吧,迟早把厂子拿垮。”
二姐夫说:“垮就垮吧,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来来来,咱吃咱的羊肉。”
说着拿了一大块羊肉给婷婷,又拿了一块给她,然后是悦悦,对二姐说:“你还用我帮你拿吗?”
二姐说:“不用。”伸手拿了块大骨头。
二姐夫又把椒盐和蒜片推过来,说:“羊肉要吃蒜蘸椒盐才好吃。”
她问:“羊肉不都是冬天吃吗?你们怎么想起来现在吃羊肉泡馍?”
姐夫说:“冬天买的羊肉,听咱妈说你爱吃,一直想你过来做给你吃,哪知道你现在才来。你要再不来,就等吃明年的羊了。”
她笑,说:“等我干啥,下次别等我了,我出差在下面有的是牛羊肉吃。”
姐夫说:“那你觉得我做的咋样?”
她说:“做的确实不错,很地道。”
姐夫来劲了,说:“咱先把肉吃完,你再尝尝我炖的羊汤,那才是一绝呢。”
每人一碗羊汤端上来,味道果然是好。她赞:“姐夫,你这水平,可以在银城开一家羊肉泡馍店了,管保比银城任何一家做的都好。”
二姐说:“他要开店肯定能把我累死,还赚不上钱。”
小外甥女说:“就是,肯定啥活都让我妈干完,他只管炖羊肉。”
二姐夫笑说:“大厨都是这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吃饱喝足,二姐不让她动手,一个人收拾了去厨房洗涮。
二姐夫问她:“晚上给你炖武昌鱼,咋样?已经放冰箱上面化冻了。”
她问:“武昌鱼,是过年准备的武昌鱼吗?”
二姐夫笑说:“就是的,一直等你来吃,你没来,就一直冻在冰箱里。”
她问:“那皮冻,是不是还有呢?”
二姐夫笑,说:“那没了,那要放这么久早坏了。”
小外甥女嘻嘻笑着说:“我小姨还想吃皮冻呢。”
正好二姐拿着热抹布过来擦桌子,笑着说:“想吃皮冻?那我给你做一盆,不过那玩意做起来比较费时间,等我做好你可能都回J城了。”
她笑,说:“不是想吃皮冻,是我姐夫说还有过年时的武昌鱼,我就想起了皮冻。”
全家人想起那两盆要给她打包吃的皮冻,笑起来。
说了会儿话,姐夫问她和婷婷:“你俩要睡午觉不?要睡你们四个在大床上睡,我去小床上躺会儿。”
她问姐夫:“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去上班?你要睡就去睡,我带她俩出去玩会儿,不吵你。”
小外甥女先叫起来:“走,小姨,我带你们出去玩。咱们把乒乓球拍带上,可以打会儿乒乓球。”
二姐夫笑说:“一说出去玩她就来劲儿了,是不是想给你小姨展示下你的球技?”
小外甥女横横地说:“就是的,咋滴?”
她问:“悦悦乒乓球打得很好吗?”
二姐过来,说:“欸,她打的真挺好的,人家说长大要当邓亚萍第二呢!”
她说:“真的,那不错嘛!可能是遗传了姥爷的运动天赋。”
两个外甥女齐声问:“我姥爷还会打乒乓球呢?”问完对视而笑。
她说:“会呀,不过我没见过,只听说过。那时候陪姥姥回老家,听老家的人讲的。说文革中,你姥爷下放回老家,有一年冬天,是个星期天,姥爷挑了一担柴去集市卖了,回来蹲在乡里小学墙根儿晒太阳,休息,看两个小子在那儿打乒乓球。有个小子很轻狂,看你姥爷蹲在一边,就挑衅说:’你又不会打,在这儿看啥看?你认识这是啥吗?这叫乒乓球?‘,说完还把球抛起来做了个发球的姿势,你姥爷站起身,把系在棉袄上的稻草绳紧了紧,说:’那我试一试!‘,然后接过拍子就打的两个人都稀里哗啦,打的学校的老师和路过的人都来看,这哪来一个老农民,乒乓球打的这么好!”
全家人都笑,笑的满脸放光,俩小又互相看看,说:“没想到我姥爷还这么厉害呢。”
这时候悦悦已经拿出球拍,等在门口。
她对二姐说:“姐,你俩辛苦了,休息会儿,我带她俩出去转转。”
二姐夫在后面叮嘱:“先带你小姨她们在厂里转一转,然后再打球,刚吃完饭。”
俩小已经跑到楼下,小外甥女大声应:“知道了。”然后又小声嘀咕:“真啰嗦!谁还不知道似的。”
第172章 晚霞余晖映山峦
银城八月末的正午时分,并不热,但阳光很猛。厂区静悄悄的,偶尔有人出来,见到小外甥女,问:“大中午的,你怎么没睡觉?要去哪儿?”
小外甥女总是先满脸带笑甜甜地喊一声“爷爷”、“奶奶”、“大爷”、“大娘”,才回答:“我小姨和我姐来了,我带她们转转。”
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她和婷婷说:“你俩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看一眼我爷和我奶,他们好几天没见我,肯定想我了。”说着把手里的拍子塞给她。
她们便站在一排平房的房头等着,只见悦悦飞快地跑下路梗,跑到第四间院子里,很快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了三只碧绿的莱阳梨,说:“给,我奶奶给我的,咱们一人一只。”
她问:“你爷和你奶身体好着没?吃过饭了吧?”
小外甥女一边啃梨,一边回答:“都好着呢,我进去我奶奶正在收拾洗碗。”
她说:“你奶奶真好,悦,你长大了要好好孝敬她。”
悦悦说:“嗯,我奶奶确实好,她对我比对她自己的亲孙子亲外孙女还好,啥好东西都给我留着,可心疼我了。”
她说:“把厂里分给他们的新楼房让给你们住,他们自己还住老平房。”
悦悦说:“他们喜欢住平房,平房还有院子。”
她说:“平房还要出去打水、上厕所,多不方便呀!他们把楼房让给你们住还怕你们心里不安,才那么说的吧?”
悦悦不说话了,眨巴着眼睛啃梨。
这是她第一次逛铜厂的厂区,小外甥女是个合格的向导,带着她们沿着厂区的道路走了一圈,一一指给她们看,这是办公大楼,这是派出所,这是医院,这是大礼堂,这是小学,这是后勤服务大队,这是食品加工厂,这是小市场,这是篮球场,这是家属楼……
她惊叹:“没想到里面这么大!啥都有呢!”
小外甥女很自豪地睨睥着她们说:“这算啥?咱们刚走过的才不过是我们厂的福利区,那边山里头还有八个车间呢,每个都像五车间那么大,比五车间还大。”
她问:“咱们银城最高的那个山,叫‘了高山’的,是不是就在这后面,站那山上是不是能看见你们厂的八个车间?”
小外甥女惊奇:“你咋知道的?”
她说:“高一的时候,我们班组织秋游,爬了高山,骑自行车从你们厂穿过,有个同学从她家迎出来给我们带路。”
小外甥女问:“那你们现在想不想去爬,我带你们去!”
她说:“很远吧?那山好像还挺高,咱要去得先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
小外甥女说:“跟他们说干嘛,跟他们说肯定就去不成了。不过好像是挺远的,等咱们走过去爬到山顶再回来,估计天都黑透了。”
婷婷说:“小姨,咱别去了吧?”
她拍拍小外甥女,说:“下次吧,咱上午去,带上吃的,去山顶野炊去。现在太晚了,而且就咱们三个,不安全。”
小外甥女不情愿地转回身,说:“那好吧。走吧,我带你们去打乒乓球。”
三人折返身往小学走。这会子已经有午睡起来,或者睡不着的小小子儿和小丫头出了家门,然后是在厂区上班的人陆续出门,死气沉沉的厂区,有了些许生气。但不知怎么,这个地方、这些人,看上去总有些不知秦汉、无论魏晋,遗世遗民的隔膜感。
小外甥女的乒乓球打的确实好,打得她只有捡球的份儿。大外甥女根本连球都发不出去。很快,贪玩的小外甥女就兴趣索然地说:“算了,算了,咱别打了,还是回家下跳棋吧。”
姐夫做的武昌鱼一如既往的好吃,二姐拌的凉拌黄瓜味道也好极了,他们也不藏私,仔仔细细地全教了她,就不知她啥时候才有机会实践。
吃完饭,二姐说:“你早点回去吧,让你姐夫骑摩托车送你回去。好不容易回来,还被我拉到我家。她俩就不跟你回去了,让婷婷在这儿住几天,住几天就该开学了。行不行,婷婷?”
她问婷婷:“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婷婷说:“写完了,小姨。”
她说:“没拿她换洗的衣服。”
二姐说:“没事,家里还有她上次来带的衣服没拿回去。”
她看看一脸期盼地望着她的婷婷,说:“那,行吧。你在这儿听你二姨和你姨夫的话,看着你悦悦妹妹把暑假作业写完。”
俩小欢呼雀跃。
姐夫说:“你等几分钟再下去,我先去平房那儿把摩托车推出来。”
过了会儿,二姐带着俩小送她下楼,看着她坐上姐夫的摩托车,挥手告别。
这会儿大概是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人们好像都从家里出来了,晚霞余晖映得旧房子、人脸,和道旁的银叶白杨,还有远处一叠叠的山峦,都红彤彤的。
姐夫在她的催促下把摩托车开得风驰电掣。她只穿了一件丝质衬衣,和一条棉麻的老板裤,白天残留的一点点暑意被猎猎晚风吹的烟消云散,凉爽,加倍放大了速度带来的快感。
二十分钟后,车到五车间,路上已经稀有车辆行人姐夫问她:“你想不想自己试试骑一下?”
她兴奋地答应:“好呀,好呀!”
姐夫便停下来,把车交给她,在一旁讲了技术要领,然后坐在她后面,指挥着她慢慢开起来。感觉好像跟骑自行车差不多,比骑自行车要爽。
她不断加大油门,不顾姐夫在后面连声喊着“慢点儿、慢点儿,你慢点儿”,速度慢慢提上去,提到50摩托车的极限速度,一直骑进了院子,停到自己家楼下。
俩人一道上楼,姐夫还在说她。
爸爸妈妈从家里迎出来,打开门,姐夫没忘给爸妈告状,她笑说:“他让我把速度控制在15公里以内,那我还不如骑自行车呢!骑摩托车,要的不就是速度感吗?”
见爸爸妈妈并没有责备她,而是追问:“她自己骑回来的?”姐夫转而夸她:“她自己从五车间骑回来的。她比她二姐强多了,她二姐我教了几回都没学会。”
爸爸妈妈脸上一副“那还用说”、想当然尔的表情。
妈妈催二姐夫:“你赶紧回去,你眼睛不好,天黑了骑车不安全!”
二姐夫说:“我把车放这儿,坐厂里班车回去,明天再来拿。”
四个人进屋里坐,妈妈让姐夫吃水果,又问他:“要不要喝水?”
她给爸妈汇报去二姐家的情形,姐夫听说她们还差点儿去了了高山,惊得直骂:“这小崽子,胆子太大了,幸亏你没去。现在企业下岗的、倒闭的太多,乱的很。”
爸爸听说悦悦乒乓球打的好,想当邓亚萍第二,对姐夫说:“可以培养一下。”
姐夫笑着反问:“怎么培养?”
爸爸便不再言声。
第173章 谁都可怜
姐夫走了。
爸爸问起二姐家里的情形,她知道爸爸妈妈一是担心姐夫一个人的工资难以养活一家三口,二是担心二姐没工作了在家里受委屈。便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说了。
她说:“一时半会儿估计他们还不至于没饭吃,但姐夫他们厂的情形也不容乐观。那地方如果不是有矿,就是块死地,没有活路。以前我二姐和我姐夫谁也不让谁,现在我二姐不争了,我姐夫也没那么强势了,而且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大人不得不收敛些,我看他们比前些年还更和睦些。”
爸爸妈妈听了,略略宽心。
她说:“孩子还小,我姐和姐夫也还年轻,总要干点什么才行,不能坐以待毙吧?”
妈妈说:“你二姐夫厂里没事,可以骑摩托车去车站拉客。”
爸爸说:“他那天不是去了?说是不好意思拉,在那儿白等了半天,反而白搭了些油钱。”
她问:“我二姐进棉纺厂之前,咱家没来这儿那会儿,是不是在建筑公司做过测量工?现在工地很多,她可不可以把那门技术再捡起来?”
爸爸摇头,说:“建筑公司正式的工人都在精简,很难安排。”
妈妈说:“看你大姐和你,你们能不能帮帮她?”
她说:“我们项目还没开始做,公司二十多个闲人在等亚行贷款,而且每个人都有背景,有个四十来岁的女同事,听说是开奔驰车来上班的。”
爸爸妈妈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爸爸说:“我跟你妈的退休工资加一起有一千多,我们自己花不了什么钱,倒是可以帮帮他们,但是不可能一直帮吧,那谁受得了?”
她说:“帮也要帮他们去做事,不能直接给钱。这事他们得自己先急起来,别人才帮的上忙。”
爸爸说:“是滴。”
妈妈斜看一眼爸爸,说:“你让他们做什么事?他们能做什么事?现在下岗的、没工作的这么多,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都不知道卖给谁。”
三人都沉默。
过了会儿,她笑,说:“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人家一家挺安逸的,咱们倒替人家愁死了。”
爸爸说:“安逸啥安逸?你没看你二姐,一下子老了许多,她还不到三十五岁。”
她怎么没看到,她甚至倒退回去,看到了十几、二十年前的二姐,看到那只命运的大手怎么一步步拨弄着二姐,走到了今天。
她说:“看到了,我也心疼她。看到她现在在我二姐夫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我更心疼。我二姐以前多凶悍哪,跟老三打架都拿菜刀剁,教训我都是直接搧大耳刮子。但,这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吧?一个家总要有个一家之主,总要有人低头吧?你们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只能随他们去,不用替他们太担心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的命各人受。”
妈妈不语,爸爸挑着眉毛问:“你二姐啥时候搧过你大耳刮子?”
她笑,说:“搧过,不止一个呢,不信你问我妈。但我也记得小时候挖野菜,被看地的老头追,她们本来都跑远了,听到我在后面哭,我三姐还教我二姐别管我,说抓住了也不能把我咋样,我二姐返回来背起我跑,被老头抓住……”
爸爸狐疑地看妈妈,妈妈说:“有这事,你爸爱吃荠菜饺子,那年正月,她俩带你去挖荠菜,被人家把一个新篮子收了去。”
爸爸叹了口气,说:“那打你耳光又为啥?”
她笑说:“我肯定都觉得没道理呀,因为我妈从来没打过我,甚至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你也只打过我一次,我大姐也打过我一耳光,不过你和我大姐打我我都是当场认错服管,过后很后悔的。”
爸爸问:“你大姐为啥打你?”
她说:“那时候刚有的确良布,我妈买了一块,我还记得什么样儿,细红白格子的,对吗,妈?”
妈妈点点头,说:“对,那块布后来我做了一件衬衣给你大姐,她穿到布料都化了还舍不得扔。”
她接着说:“看,我妈也记得。布买回来,一大帮子院子里的大姐姐来咱家看,我大姐很矫情地说‘我其实并不喜欢’,我在旁边坐着,马上接了一句‘你不喜欢,那给我吧’,她甩手给了我一耳光。我当时就愣了,她倒哭了。后来我妈跟我说……妈,你还记得你说啥了吗?”
妈妈叹了口气,说:“你大姐可怜,长那么大,一直穿我的旧衣服,第一次买块带颜色的布,想给她做件新衣服。”
她接着说:“嗯,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大姐可怜,让我不要恨她。我没恨她,我恨我自己让她难过了。”
爸爸妈妈半天不作声。
她笑问爸爸:“那你还记得你为啥打我不?”
爸爸说:“我当然记得。”
她说:“三米长的棍子打了两下,打成了三截,第二天大腿上肿起两条红印子。”
爸爸看了她一眼,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人家打你一耳光你记一辈子怎么成?”
她笑说:“我受教,所以我挨打挨的少呀!不过,我觉得主要还是你俩天天在我面前杀鸡给猴看,看的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老老实实。”
爸爸大约是看到妈妈眼眶里涌起的泪水,大声说:“滚,你个狗东西。去洗了睡觉去。”
她伸了伸舌头,去洗漱。又走回来问:“你俩洗过了没?”
妈妈清了清嗓子,说:“你爸刚才打开水回来要灌壶,我就把壶里的剩水倒出来先洗了。你爸还没洗。”
她先去倒了一盆热水,端过来给爸爸泡脚,然后自去洗漱。
等她拿着擦脚毛巾来给爸爸擦脚的时候,听到妈妈说:“把那张活期存折给他们吧,我们也用不到?”
爸爸说:“先不用,我那天问,说他们还有1800块钱存款。老三咱们也没帮过。”
妈妈叹了口气,说:“老三,唉,老三,他们现在好了,应该不需要我们帮忙嘀。”又问:“老二两口子工作那么多年,怎么才存了1800块钱?”
爸爸说:“你看他们喏,花钱大手大脚,给孩子买零食都是一箱一箱的买。”
妈妈叹了口气,说:“唉,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挣一个花两个。那依你,先不管他们?”
爸爸低着头“嗯”了一声。
第174章 跟我走,我爱你
第二天,她踏踏实实陪了爸妈一天,感觉爸爸妈妈的气色明显比她刚回来那天精神了许多。进进出出,邻居问起她在J城的情形,听到她的答话,爸爸妈妈脸上抑制不住的欣喜、自豪。
回家详详细细问起她公司和项目的事,她便像讲故事一样夸张地说给他们听。听到赫总的外甥和侄儿,详细问了人家的情况,似是想要从她的描述中看出些什么可能。她心里暗暗好笑。
下午五点多,接到桔子的电话,问:“你回家了?什么时候回J城?晚上我去看你,欢不欢迎?”
她赶紧答:“当然欢迎!你下班就过来,来我家吃晚饭吧?”
桔子说:“我家人不知道,肯定做了我的饭,我还是先回家吃饭,再去看你。”
她说:“那也行,我在家等你。”
晚饭后,帮妈妈收拾完,拎了两壶开水回家,爸爸迎出来,说:“小桔来了,在你房间等你,我来灌壶,你赶紧接待你的朋友去。”
她放下水,去自己房间,桔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夸她:“勤快的,一回来就帮你爸妈干活儿。”
她笑说:“比不得你,天天承欢膝下。我这几个月回来干一次,满院子的人都夸,倒像是在表演。”
桔子咧嘴笑,说:“就算表演给你爸妈看,他们也开心呀。”
妈妈正好洗了一盘葡萄端过来,笑着说:“开心,开心!你俩许久没见,好好说会儿话哈。”放下葡萄,虚掩了房门出去。
她问桔子:“你怎么那么巧,刚好我回来就打电话来?”
桔子笑说:“今早上班出门,碰到王玉婷在八号楼等他们厂班车,她告诉我的。”
她笑说:“我说呢!挺好的。你每天出门都能见到她吗?”
桔子说:“差不多吧。每天都像小喇叭一样,叭叭叭叭告诉我一大堆消息。”
她笑,说:“昨天去我二姐家,碰到她,追上来说了会儿话。”
桔子问:“你咋没去上海?还在J城,干嘛呢?怎么样?”
她说:“最后和我家人一商量,就没去,继续做我的乌托邦项目。你怎么样?上次说喜欢你们科长,表白了吗?”
桔子的脸上露出又幸福又迷茫又不知所措的样子,说:“我跟你说过了吗?我以为你不知道。”
她笑,说:“那你就当我不知道,再从头说一遍好了。”
桔子苦恼地说:“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要说他喜欢我,这么长时间了,他有的是机会表白,他一直没表白;要说他不喜欢我吧,他又对我挺好的,工作上很照顾我,平常对我也很关照。”
她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就让她陷在里面吧,这样为爱所困也未必不是一种美好。便不作声。
桔子叹了口气,说:“前段时间别人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也是咱们同学,他俩的爸妈都是职工医院的医生。他明明不喜欢那个女孩,但还是按他父母的安排和那女孩处着。你说他到底咋回事呀?”
她看着自己的朋友,柔声说:“你不必去猜想他,只需要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就行。你喜欢他?放不下他?那就直接向他表白,他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大家都好清清爽爽往前走了。”
桔子捂着自己的脸,说:“本来我们关系挺好的,他就这样一直做我科长,我觉得挺幸福的,我怕万一……我们连好同事都做不了。”
她笑,说:“那你们就一直做好同事好了,别再整天想他了,人家都接受包办婚姻了,你也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你比我大,快二十五了,再不结婚,你家人是不是也该着急了?”
桔子反问:“那你呢?你家人急不急?”
她说:“我好一点儿,不住在家里,他们就算急,也传染不了我。”
桔子追问:“那你有男朋友了吗?”
她笑说:“没有。我没碰到让我喜欢的人,我要像你对你们科长那样,对一个人辗转反思寤寐思服,就直接走到他面前,说‘嘿,小子,你的福气来了,赶紧跟我走‘。”
桔子被她逗得笑出了眼泪,伸手假装不经意地擦去泪水,问:“那他要不跟你走呢?”
她大声说:“那他就是傻缺呀!我这么好,他都不知道来爱。还理他干嘛?”
然后就想到了北,她没对北说过什么,如果说了,他会跟她走吗?难道不该他走过来对她说“跟我走,我爱你”吗?可她等了这么多年,竟等来他对她说“我成了大龄青年,准备接受家人的安排去相亲了”。
桔子含泪笑着说:“好,不理他了。”
然后给她讲厂里的八卦,她听出来八卦的中心人物居然是她高中一位好朋友的姐姐,说:“她妹妹是我高一高二的同学,有一回带她来我家,我家人说她长得漂亮。”
其实当时二姐的原话是:“你朋友中唯一一个长得漂亮的。”甚至她带她回家就是因为二姐说:“你对自己不自信,交的朋友一个比一个长得丑,学习也不如你。”
桔子听她这么说,问:“杨静,她妹妹是叫杨静吧?她结婚了,又离婚了,你知道吗?”
“啊?!”她大吃一惊,说:“我只知道高中毕业她家人直接安排她去银行工作,然后就再没联系了。”
桔子带着几分优越感说:“早就结了,又离了。她两个姐长得也漂亮,厉害呢,都是能说会道长袖善舞那种,要不咋能安排她去银行上班?”
她心里挂念着那个像《倚天屠龙记》里的小昭一样,眼里莹莹有海水之蓝,腼腆、文静、又美丽的朋友。问桔子:“我只知道她在建行工作,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具体在哪个营业点吗?其实我还记得她家在哪儿,但这么多年不联系,突然上门,是不是太唐突?”
桔子看了看她,说:“行吧,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同学知道她的情况。”
后面桔子又唠叨了些什么,她没听进去,大概就是厂里领导之间,公司领导之间的各种龌龊事,反正都离着她十万八千里,只漫应着。心里想的全是杨静,那个教她指甲要怎么留,眉毛要如何修,擦脸油什么牌子的最好,教她知道什么是女性之美的女同学,隐隐感觉到一朵美丽的花儿被摧残的心痛。
第175章 城里城外,各自珍惜
星期天早晨,她给春子打了个电话,九点多了,春子的声音听着像是从被窝里发出来的。
她问:“懒虫,起床没?”
春子叫一声“雪”,听着像是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又一叠声催高平“你先出去,给我把门关上。”
然后才笑着说:“起来了,起来了,现在起来了。”
她问:“你怎么这么晚才起来?早饭吃什么?自己做还是去外面买?”
春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每天晚上要跟着伦敦交易中心做夜盘,到凌晨两三点钟,白天在中期,只有周末可以睡懒觉。还不知道早餐吃啥,高平只会煮方便面,要不就在外面买早餐。你好着没?怎么这么久没给我打电话?啥时候回家的?”
她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这几个月的情况,说:“一直忙到这个星期三才忙完,老板给我放假,星期四下午回来的,回来就听说婷婷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名,就想着赶紧给你报个喜,跟你妈说一声,俺们没丢书记大人的脸。”
春子在电话里“咯咯”地笑,说:“好好好,你家婷婷真厉害!我跟我妈说,让她也开心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回J城?是不是能在银城待几天?”
她说:“老板说星期一要开会,研究怎么组织开展项目,下午就回J城了。”
春子说:“哦~”
她问春子:“怎么样,你俩?高平对你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好?”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就那样吧。”
停了会儿,又说:“雪,你千万别急着结婚。结婚,挺没意思的。”
她“呵呵”笑着说:“不急、不急,我才不急呢,宁缺毋滥!”
过了会儿,又说:“咱在城里的就享受城里的好,没进城的就好好珍惜外面的自由自在,谁也别羡慕谁,好不好?”
春子笑着,清清楚楚地回答:“好!”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J城?中秋节能见到你不?”
春子说:“不知道,可能不回去,今年中秋早,国庆应该能回去。到时候跟你联系!”
她说:“好,你回来之前,我换一张大床,你就可以住我那儿了。”
春子说:“我爸在上海给我俩买了一套两居室,你要有机会来上海,可以住我家。”
她说:“好。有机会我就去上海看你。”
俩人突然同时叹了口气:“唉!”
然后一起笑。
一遍遍说着再见的话,恋恋不舍挂了电话。她坐在写字台前发呆。
妈妈这时过来问:“我听你刚才电话里说下午就要回J城?”
她说:“嗯,明天上午要开会,明早还要起早从城关区坐公交车赶去安宁区,我下午五点出门吧,好不好,妈?”
妈妈问:“那么早?那我四点钟就把晚饭做好,你吃了再走。”
她说:“不用了,妈,你们按照平常的规律,别为我改变。我好久都不吃晚饭了,减肥呢!”
妈妈不满地说:“你哪里肥?减什么减?不要减肥,把身体搞坏了。”
她说:“我后来发现不吃晚饭,身轻如燕的感觉挺好。我讨厌胖子,更讨厌自己胖。”
爸爸这时走过来说:“你随她,现在流行以瘦为美。胖了看上去确实蠢相。”
她不满地白了爸爸一眼,问:“你说谁蠢呢?”
爸爸一脸真诚地说:“你又没胖过,现在是瘦了,瘦了更好看,不过不能再瘦了。”
她“哈哈”大笑,说:“你说来说去就是我啥时候都正好呗,胖了你看不出胖,瘦了你觉得更好看。”
爸爸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回,点点头,说:“嗯,好看”。眼里有掩藏不住的欣赏。
妈妈还是四点钟就做好了晚饭:莲子百合粥,蘑菇炒肉、蒜蓉小油菜、一碟滴了香油的自制的豆腐乳、一碟青红椒姜蒜片毛豆米。让人没法儿拒绝的人间清欢。
吃了饭,收拾完,爸爸妈妈要送她出门。
她从包里拿出1000块钱给妈妈,说:“以前我二姐和我三姐,工作后都把工资交给你,自己只留零花钱。前两年我工资低,勉勉强强养活自己,没的给你上缴,现在补上。”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说:“你二姐三姐工作后一直住在家里,你自己在外面独立生活。我们钱够花的,不需要你给钱我们。”
她说:“我知道你们钱够花,但你们又要帮我二姐,又挂念着我三姐,再说我有钱了孝敬你们,还不是应该的?老板临时放假,我身上只带了1000块钱回来,下次我多取点儿回来给您。”
妈妈又看了爸爸一眼,接过了钱,眼里全是笑,说:“那好,那我就帮你收着,等你结婚的时候双倍还你,作嫁妆!”
她笑,说:“我结婚既不收彩礼也没有嫁妆。给您了,就是您的,您该花就花。你和我爸,开心一点,别为钱发愁,啊!”
妈妈回屋把钱放好,跟爸爸一起送她出门。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果然如此,她感觉爸爸妈妈的步态都变得轻捷了。她因为自己让爸爸妈妈觉到安心、看到希望,感觉到身上突然有了责任,不自觉地挺了挺本来就挺的倍儿直的腰。
到车站,一辆3路车坐满了人,正要发车,她三步两步冲了上去,车开了,她找到一个空座位坐下,回头看爸爸妈妈,站在马路牙子上,满脸殷切地目送着她,她探出手,对着他们使劲挥了挥,喊:“你们回去吧,爸,妈!”
妈妈扬起手回应着她,然后又抹了抹眼睛,爸爸站在妈妈身后,像一座厚重的山,岿然不动,只有眼镜片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第176章 山中一日
星期一,赫总主持,崔总旁听,在会议室召开项目部部门会议。
崔总听了半天,说:“闹了半天,这里加我五个人,没一个人做过类似的项目,这么讨论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
赫总红着脸说:“我虽然没做过农业项目,但我做过工业项目,那比这复杂的多。做项目都是一样的流程,项目的组织安排大同小异。没做过也不怕,做完这个项目就有经验了。经验那玩意有时候可以让人少走弯路,有时候也可能是个负担。”
崔总听得乐了,说:“那你说说,从哪入手?”
赫总说:“这么大个项目,靠项目部现在这三个人来做肯定是做不起来的,肯定要招人。”
崔总有点儿不耐烦起来,说:“行,那你先列个招聘计划,我看一看,然后你和张总配合,组织招人吧。等人来了再商量下一步的事。”
九月初,亚行办打来电话,小马在电话里说:“亚行安排了个加拿大的生态专家,专门过来考察祁连草原的生物物种多样性,这是亚行主动发起的独立项目,和你们的项目没什么关系,你们愿不愿意安排接待?几家项目单位,就你们有条件安排接待。”
她说:“这好像需要我们董事长和厅里打招呼,由厅里安排下面配合。我问问,下午给你回话,行不行?”
赫总听了,让她去问崔总。崔总、张总听了,让她去问问李董事长。她打电话给李董事长,董事长满口答应,说:“你直接安排就是,你仍是厅里的人啊,项目还是厅里的项目。这个项目虽然是亚行主动发起的,但肯定对厅里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你好好配合。”
得了副厅长、董事长的令箭,她马上给小马回话,要了专家的行程表,去和下面联络,安排考察路径和行程,又给郝教授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陪同考察?郝教授毫不犹豫要了行程单,说他去安排下自己的时间。
周五,办公室给每人发了两盒金海岸酒店中餐厅出品的月饼,她才知道星期天是中秋节,下班赶紧回宿舍收拾东西,拎着两盒月饼回银城看爸爸妈妈。
九月十一号,小刘开着那辆田野考察车,带着她和郝教授从亚行办安排的酒店接了亚行专家,告别亚行办负责交接亚行专家的小马,出发去考察祁连草原的生物物种多样性。
这辆亚行技援项目赠送的丰田原装进口田野考察车,在公司特别不招领导待见,平时几乎没人用。她每次却像见老朋友一样欢喜,尽管坐在后面颠簸的厉害,却感觉比坐小轿车舒服多了,再没一点儿缺氧、头晕、恶心的症状。
郝教授和david,就是那位加拿大籍的物种多样性生态专家,互相谦让了半天,最后郝教授坐副驾,她和david坐后车厢。
david非常随和,说他是加拿大安大略省人,是亚行农业司的生态环保专家,受命于亚行,他的足迹遍及亚洲所有国家,第一次来中国,对这个亚洲第一大国充满好奇。
因为人少,任务也不是那么正式,这趟考察他们都有点儿随心所欲。
九月的祁连草原,山青水绿,草长畜肥,正是最丰美繁盛的季节。有时候他们沿着风景线一直往草原深处开,丰田车像一匹香槟色的野马,在草原上纵情驰骋,车上人浑然忘我,一颗心都融入车窗外雄浑壮阔的风景里。
接待他们的都是见过几次面,一起喝过马奶酒,吃过手抓肉的老朋友,凡他们有所要求,没有不积极响应的,只把风险控制在有惊无险的边缘。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考察结束,他们已经踏上归途。旅途是最容易打通人与人的心灵的,此时三个人心里都已经认定彼此是同类,都是那种爱自然甚于爱繁华世界的人,一路上笑语晏晏,欢声不断。
最后一餐饭,她请郝教授和david去总公司投资的五星级的金海岸酒店西餐厅吃西餐。一路上都是用筷子、吃中餐,虽然david没说什么,但他们明显感觉他都没怎么吃饱过。果然,david对着自己面前的西餐盘,举起刀叉,游刃有余,狼吞虎咽。
郝教授笑说:“不容易啊,看样子这一个月都没吃饱过。”
david听了,连忙解释:“每餐饭都很有特色,也都吃饱了。不过还是吃惯吃西餐,更顺口些。”
吃完饭,送david回酒店,david问她:“你能跟我去一下房间吗?
她看看郝教授,郝教授示意:“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随david来到房间门口,david掏出房卡开房门,一边踩脱自己脚上那双沾满黄泥的旅游鞋,一边回头对她说:“请你稍等一下。”光脚走进铺着地毯的房间。
过了会儿,david返回门口,一手递给她一本挂历,另一手递给她一罐蜂蜜,带着几分羞涩,说:“送你两件小礼物,感谢你这一路上的陪伴!这本挂历上印的是我的家乡,这罐蜂蜜产自我自己家的农场。”
她拿着礼物回到车上,郝教授看了,笑着说:“看来他对这一趟考察的安排很满意。”
小刘却说:“别人请你这样的翻译,每天至少两百块吧,他就送你个这!”
她看了眼郝教授,两人都不再说话,她拿回挂历和蜂蜜,上了车,让小刘先送郝教授回家。
第二天到公司,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项目部坐着五、六个生面孔,幸亏小蒋是认识的。
看到她惊愕的表情,小蒋捂着嘴笑着说:“是不是不认识了?这都是你出差的时候赫总和张总招进来的新同事。”
去财务部交回没用完的借款,发现连财务部也有新面孔。
陈经理看着她把发票和钱交给小韩,笑着说:“公司里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财务部的工作就好做了。”
小韩说:“那些人啥也没干还拿一堆发票来报销,潘经理你出差这么久就这么两张发票吗?这张钱多的还花在咱们自己的酒店。”
她说:“一路上都有人接待,没什么机会花钱啊。”
旁边有个来报销的同事觑着其他人的脸说:“有发票就行,不一定要花钱,对吧?”
第177章 连连变
赫总看到她,像见到归乡的游子,急不可耐地招着手叫她:“来,来,来,到我屋里来说。”
听她讲完,赫总羡慕地说:“我还没去过呢。不行,听你说的这么好,我必须去看看,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
她兴奋地说:“好。要不咱这就安排上,过几天就去,去看燕山雪花大如席?我去了几次都是夏天。”
赫总笑着说:“你还没去够呢?要别的女孩早就嫌苦,不愿下去了。”
她笑:“各人有各人的苦乐。去杳无人迹的大草原,我乐在其中。”
赫总说:“行,那咱就冬天去,去看一回塞北的雪。你听过这首歌吧?”说着哼了一段“塞北的雪”。
她笑,说:“知道呀!我进大学那年,迎新晚会上,我们宿舍来自黑龙江的老三,一展歌喉唱了一曲《塞北的雪》,从此得了‘塞北的雪’的花名。”
赫总问:“黑龙江的,那是不是很漂亮,像殷秀梅?”
她说:“比殷秀梅好看,我家人说她像王祖贤。”
赫总说:“那漂亮!现在在哪儿,还有联系吗?”
她撅了撅嘴,说:“只知道她毕业分在了西京,失联了,已经。真要想找应该还能找到,我们班有留校的,还有读研的,他们肯定有她的消息。”
赫总说:“没事,到时候该有联系的都能联系上。”
过了会儿,说:“亚行办那边有大变化,你还不知道吧?你昨天才回来,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问:“啥变化?”
赫总说:“你出差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计划厅外资处尚处长带队,带着计划厅的几个官员,亚行办的小马和小王,还有各项目单位的人,去其他省份观摩学习亚行贷款项目的操作,去了西安和贵阳,咱们这边你不在让我去。啥观摩学习,就是去给他们买单的。回来之后,亚行办就搬到了计划厅,小马跟着过来了,小王听说回北京了。”
这消息太震撼,惊得她张大了嘴,半天没说一个字。
赫总得意地看着她,说:“没想到吧?”
接着说:“还有呢,下星期亚行要在昆明办一个资金拨付的培训班,正好你回来了,你去吧!讲亚行贷款项目资金拨付的,你去听听挺好,全英文的,别人去了也听不懂。”
她答应:“行,要培训多长时间?我好久没回家了,能先回家看看我爸我妈不?”
赫总说:“这没多长时间,就一星期。可以呀,你先回去看你爸妈,看完再去。”
她说:“谢谢赫总。”就准备出去。
赫总叫住她,说:“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外面那些新同事,你看见了没?都是你出差这段时间张总招来的,你先认识、认识,以后就要在一起工作了。”
她说:“行,那就认识认识吧。张总厉害的,这么快就招了这么多人!”
赫总说:“谁知道他从哪儿招来的,嘁,我看都是他们的关系户、老乡。也不知道这些乌合之众能干啥?”
她笑。
赫总说:“你先过去,我等下问问崔总,要不要开个会。”
她答应了,出去。
过了会儿,崔总和张总一前一后大步流星着进来了,看到她,惊喜地说:“你回来了,过来坐坐(说说?她没听清到底是坐还是说。)吧!”
她连忙答应了,起身跟进崔总办公室。
崔总站在大班台后面摆手让她坐,她看张总直接往沙发那边去,便犹豫着不知该坐哪边好,张总随和地指着大班台前的客椅说:“没关系,你随便坐,坐哪儿都行。”她便在客椅上斜身坐了,和崔、张各成六十度角。
这时,小蒋把崔、张两位的茶送进来,又问她:“潘经理,我把你的茶杯也帮你拿进来,好吗?”她直起身轻声说:“不用了,谢谢啊!”小蒋关门出去。
崔总问:“你哪天到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她答:“昨天下午到的,挺顺利的,那专家应该挺满意,到J城请他和郝教授去咱们自己的酒店吃了顿西餐,送他回去,他还送了小礼物感谢我。”
崔总满脸好奇地问:“还送了你礼物,什么礼物?”张总也一脸孩子气地等她回答。
她笑说:“一本以他自己拍摄的家乡的照片制作的挂历,还有一瓶他自家农场产的蜂蜜。”
崔总问:“他家乡?他家乡是哪里?”
她答:“他自我介绍是加拿大安大略省人。”
张总问:“他多大年纪?”
她笑说:“我跟郝教授也好奇了一路,郝教授说‘外国人看不出年龄,毛发本来颜色浅,白种人皮肤粗糙也看不出皱纹,加上满脸络腮胡子。按他们的礼仪,又不方便问年龄’。”
崔、张两人都笑。
崔总问:“他和上次做可研报告那帮子老外一样,也是亚行请来的吗?”
她答:“不一样,那些人和亚行没有任何关系,是亚行外包项目单位的雇员,他是亚行农业司的生态专家,上次来做规划的专家是亚行资格专家长名单里的专家。”
崔总说:“搞得真复杂。这么说就他是亚行的人。”
她也笑,说:“确实,他是目前为止我接待过的第一位正儿八经亚行的人。”
说到这儿,有人敲门,张总说:“进来。”
是财务部陈经理,一手里拿着一摞报销单据,一手拿着一支签字笔,说:“正好潘经理也在这儿,你先签个字吧!”
她一看,是她早上拿去的发票,财务已经帮她贴好了《报销单》,问:“我签在哪儿?”
陈经理笑了笑,指着“报销人”一栏,说:“签这儿。”
等她签完字,陈经理又拿去给张总签,张总看了她的单据,问:“怎么才报这么点钱?”
陈经理答:“潘经理说没花钱。钱已经退回财务部了。”
张总问:“你们四个人出去那么多天,怎么没花钱呢?不吃不喝不住吗?”
她笑答:“一路上都有人接待。”
张总对陈经理说:“那你们帮她重新填《差旅费报销单》吧。”说着把已经签好字的《报销单》撕了。一边向陈经理问话,一边把一摞单据签完。
陈经理又拿去给崔总签,崔总啥也没问,龙飞凤舞行云流水般签完名,陈经理收了单据出去了。
崔总看看张总,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三人都笑。
张总一边拿出烟点上,一边说:“你问那专家是不是和上次一样,是亚行请来的。”
崔总一边伸手问张总要烟和火机,一边说:“对对对。亚行办的事你知道了没?”
她答:“早上听赫总讲了。”
崔总说:“这好像和我们关系不大?谁管都一样吧?”
她说:“现在还说不上来,计划厅的人没接触过,只那天去接赫总,在他家碰到陈厅长,还挺随和。”
崔总说:“他是副厅长,不管事,正厅长姓刘。”
她说:“哦~”
崔总说:“先不管它。老赫跟你说了吧,下星期去昆明参加培训的事?”
她答:“说了,我可不可以先请几天假,回家看看我爸妈再去参加培训?好久没回家了。”
崔总说:“可以,你出差那么久回来确实该休息一下,让张总安排吧!”
张总问:“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让司机送你。”
她说:“谢谢张总,不用了。赫总好像说想开个会,我开完会自己坐长途车回,方便呢。”
崔总问:“赫总想开啥会?你去叫他过来。”
她去请赫总,等赫总先进去,她站门口问:“那我先过去?”
崔总说:“行,你先过去吧。”
赫总从崔总办公室出来,只是来到项目部,简单地为她和几位新同事做了介绍,并没有开会。新同事中居然有一位军区后勤部转业的上校,着实让她惊奇。
第178章 浮沉之间
赫总介绍完,对她说:“你不是要回去看你爸妈吗?赶紧回吧,国庆都没回去。今年闰八月,今天也是八月十五,可以再过一回中秋节。”
她听了兴奋地站起身,说:“真的。那我现在就回。崔总、张总那儿您替我说一声。”
赫总笑着说:“回吧。你哪天回来?”
她反问:“您想让我哪天回来?”新老同事都笑。
赫总想了想,说:“我当然希望你快点回来。算了,你下星期一回来吧,有事给你打电话,对了,你把家里电话告诉我。”
她在办公室刚印好的漂亮的信签纸上写下家里电话,撕下来递给赫总。正好小刘进来,赫总叫住小刘,让他送她去车站,小刘答应了,说:“我先把烟给张总送进去。”
这时候陈经理从里面财务部出来,笑着说:“潘经理,你不领工资吗?真是有钱人,不缺钱啊,光知道干活,工资都不知道领?”
她伸伸舌头,笑说:“我说我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呢,原来工资还没领。”
去财务,签了字,拿了钱就要走。陈经理叫住她,说:“哎,你也不数一数。”
她顿了一下,说:“还能少给我吗?”
陈经理笑着说:“数一下吧,万一多了呢。”
她说:“多了我就假装没发现。”
小韩笑说:“那不行,月底盘点我得赔钱了。”
她说:“这样啊,那要是多了我还是退给你吧。”
一边说一边数完,愣住,真的多了好多,足有3000多了。
看她傻乎乎的样子,陈经理和小韩都笑。陈经理说:“张总通知,从十月起你的工资涨到1800。还有,你们每月月初发的是当月工资,提前发,新来的同事发上月工资。”
她楞楞地说:“那也多,这有3000了,是两个月的吗?好像又不够。”
小韩看着陈经理笑。
陈经理说:“是3260,有1500的差旅补助,扣了个税。”然后对小韩说:“你把那张《差旅费报销单》给潘经理签字。”
然后笑看着她说:“签在报销人那儿,别签错了。”
她一看,也只有报销人那一栏空着,其它地方都签满了名。懵懵懂懂签了名出去。
她让小刘先送她回宿舍,取了出差带回来的牛肉干、松茸和虫草,还有专家送她的挂历和蜂蜜,去西关十字坐长途车。
到家快两点,听到开门声,妈妈出来看。压低声音惊喜地对着卧室喊:“是小四子回来了。”爸爸应声披衣出来。
问她:“今天星期一,怎么回家来了?”
她笑着说:“不是回来陪你们过中秋节吗?”
爸爸妈妈都愣住,妈妈说:“你上次回来不就过了中秋节的,怎么还过?”
她说:“今年闰八月,有两个中秋节呀!”
爸爸妈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笑着说了前因后果,爸爸妈妈满脸的紧张才松弛下来。
妈妈说:“你还没吃中午饭吧?给你用中午的剩菜下碗面吃,行不行?”
她说:“有剩饭没?给我口剩饭吃就行。”
爸爸对妈妈说:“你还是去给她下碗面吧,饭菜都凉了。”
妈妈去下面,爸爸看她拿回来的东西,听她一件件解说,详细问到亚行专家的性别、年龄、身高、长相、国籍等等。
不多会儿,妈妈端了面出来,爸爸妈妈坐在饭桌边看着她吃面,一边听她讲出差的趣闻。
两点半,婷婷醒了,看到她惊喜地叫:“小姨!”过来抱住。
爸爸催婷婷:“赶紧洗脸去上学,别迟到了。”
婷婷走了,爸爸才想起来,说:“国庆节你没回来,春子和桔子都打电话来问。”
她问:“春子国庆回家了吗?”
爸爸说:“应该回来了吧?我没问,她听说你出差没回来就挂了电话。”
她说:“那我等下打个电话给她。”
妈妈说:“你哪天回J城?走之前再给她打。”
她抱了抱妈妈,笑说:“好。”心想:“过了这么长时间,春子她妈和她表哥应该早就凉透了。”
吃完面,妈妈要拿碗去厨房洗,她说:“我自己洗,你跟我爸去睡午觉,被我吵醒了。”
妈妈看了眼爸爸,说:“我们眯一会儿就行了,已经睡够了,你回来之前就醒了,正说你呢,你就进门了。”
她问:“说我啥?”
爸爸说:“你妈想你了,念叨你又有一个月没回来了。”两人互看一眼,欲言又止。她不再追问。终于还是妈妈抢着去洗碗,让她:“你陪你爸说会儿话去。”
爸爸问她:“你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
她说:“我在车上睡了一路,不困。”
父女俩去客厅说话。
她像说书一样给父亲讲亚行办、公司和自己陪专家下去调研的事,爸爸听的很认真,妈妈洗了碗,也过来听她说故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故事跌宕起伏,又问很多问题,她知道他们是被身边各种破产、下岗、失业的故事吓成惊弓之鸟了。
故事讲完,她回自己房间,从包里取了2000块钱,拿给妈妈,说:“出差回来领的工资,给您存着吧。”
妈妈问:“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她说:“还有差旅补贴啥的,我也没搞清楚,总之确定不是他们发错了,都是我该得的钱。”
妈妈说:“你自己不留点儿用吗?都给我。”
她说:“我还有呢。”
妈妈数出1000块钱还给她,说:“你下星期不是又要出差吗,穷家富路,带着,给自己买几身好衣服也行。”
她想想,也是,要不出发前可能还得去银行取钱,就收了。
问起二姐家的情形,爸爸妈妈刚刚和霁的脸漫上阴云,爸爸说:“他们能有啥打算,坐吃山空呗。”
她说:“银城的单位好像情况都不太好,那天桔子来,说他们单位效益也不好,好像还要私有化。总之上面乌烟瘴气,下面唉声叹气。”
妈妈说:“那天你大姐夫打电话,说不行让你二姐去海南。”
爸爸说:“她去海南能干啥?”
她问爸爸:“我二姐原来厂里那些同事、朋友,现在都啥情况?”
爸爸说:“你二姐就算不辞职,棉纺厂也要完了,大部分工人都买断工龄办了内退。”
妈妈垂着眼睛在旁边说:“她要是不辞职,再等等,现在也能办内退了,每个月还能有点退休金。”
爸爸不吭声。好半天,说:“她能听进去谁的话?”
她问:“什么是内退?”
一边听爸爸妈妈解释“内退”,一边替二姐一家的生计发愁。问:“我二姐他们经常回来吧?爸、妈,他们现在挺难的,咱们能帮就帮一帮,帮不了也别唠叨他们,这些事也怪不得他们,大趋势决定的。”
爸爸沉着脸“嗯”了一声。
妈妈说:“我们也就跟你说说,当着他们的面啥也没说,该咋样还咋样,甚至对他们比以前还好。”
第179章 昨日幸福
看看已经下午四点多,她说:“我给桔子打个电话,然后帮妈妈做饭。”
妈妈问:“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她说:“我看中午的剩菜还挺多,热一热晚上够吃了。不知道剩的米饭多不多?多就蛋炒饭,不多就煮泡饭。”
妈妈说:“你好不容易回来待几天,就让你吃剩饭啊?”
她笑着说:“哎哟,我又不是外人。剩饭不吃倒了吗?多浪费!你再做我明天都得吃剩饭了。”
妈妈看爸爸,爸爸说:“她要在家待几天的,明天再给她做好吃的也行。”
她去爸爸妈妈卧室打电话,电话接通,一个沉稳的男声在电话里告诉她:“小张下车间检查锅炉去了,等下她回来我让她给你回电话,你是哪位?她知道你电话吗?”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说:“啊,知道,听小张说过你,等她回来让她打给你。”
她放下电话,回到客厅,说:“桔子下车间了,等下她要打过来就说我去拎开水了,马上回来。水房这会儿有开水拎了吧?”
妈妈说:“有了,让你爸去拎,你在家等电话呗。”
她说:“我都回来了,还让我爸去拎开水,那不是给老潘家抹黑吗?”笑着拎了两个大水壶下楼拎开水。
回来一边去厨房灌开水,一边问:“桔子回电话了吗?”
爸爸说:“她说她过五分钟再打来。”
刚把几只暖瓶全换上新水,电话响,她去接。
桔子在电话里问:“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咋那么忙,国庆节都不放假?”
她说:“我刚回来,听我爸说你国庆打电话来,赶紧给你回一个。我平常没啥事,国庆刚好出差,下去了一个月,昨天才回来,下星期又要出差,赶紧回家看看。”
桔子笑着说:“这还不忙?忙的连家都没时间回了,还要怎么忙呀。”
她笑,说:“没觉得忙,好像还挺闲的似的,要平常都这么忙就充实了。”
桔子打趣:“呵呵,你要当女强人吗?”
她笑说:“对,像你一样当女强人。刚才你同事接电话说你下车间巡视去了,威风八面是吧?”
桔子笑:“屁,啥威风八面,我们搞技术的,和工人一样,就是个蓝领。”
她说:“嗯,高级蓝领。”又问:“刚才接电话的就是你们科长吗?”
桔子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直觉。他说听你说过我,那他还能是谁?”
桔子说:“哎,见面再说。你什么时候回J城?”
她说:“星期天下午吧。”
桔子说:“那我星期六下午下班去你家,行不行?”
她说:“你看,哪天都行。你下班直接过来,在我家吃饭吧?”
桔子说:“没事,我还是回家吃吧,回家换了衣服再去找你。”
她说:“行,那我在家等你。”
放下电话,她要去帮妈妈做饭,妈妈说:“不用你帮忙,你陪你爸坐着说话,我就把剩饭热热,很快就好。”
然后问她:“你想吃蛋炒饭吗?想吃就给你炒,我再煮个莲子粥。”
她笑说:“您那碗面里的两个荷包蛋现在还在我胃里顶着呢。看婷婷要吃蛋炒饭不?她要吃就炒。”
爸爸说:“你炒吧,明天早晨我去买豆腐脑豆浆油条,不吃泡饭了。”
她说:“我不在你们也要少吃泡饭,吃泡饭对胃不好。”
爸爸说:“晓得的,我们也不是泡了就吃,都煮成稀饭了,这么多年都吃习惯了。”
妈妈说:“有时候我一个人吃泡饭,给你爸煮一碗挂面,像你上学时候那样,煎两个荷包蛋,葱花炝锅,面煮好再放几根青菜。”
她说:“那挺好的。妈,你为啥不煮两碗,你也吃?”
妈妈说:“那剩饭怎么办,扔掉?太浪费了。”
这个问题几乎从她上高中时就提出来,到现在也不能根本解决。更夸张的是妈妈以前每顿饭都吃剩饭,直到姐姐们都出嫁了,家里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妈,你为啥要委屈自己顿顿吃剩饭,把新鲜的饭剩下来?咱能不能尽量别再剩饭?以前人多,做饭时量不好控制,宁愿做多不让人饿肚子,现在就三口人,谁每顿能吃多少饭清清楚楚。就算剩了,也把它做成大家都爱吃的蛋炒饭,不好吗?咱又不是吃不起蛋炒饭。”
她忍了忍,没说话。
终于,她释然地说:“其实你早晨就爱吃泡饭,习惯吃泡饭,对吧?”
妈妈说:“是呀,你爸也爱吃。剩饭加水煮开了,打两个荷包蛋在里面,再放点青菜放点盐,配上豆腐乳和酸辣毛豆,好吃,吃了舒服,又方便。”
她拍了拍妈妈,说:“你喜欢吃就吃,啊!也不用故意剩饭,没剩饭就吃挂面。”
妈妈说:“我吃面消化不了,胃里不舒服。你爸可以,吃一大碗面也不难受。”
她宽容地笑着说:“这样啊!那你还是吃泡饭吧。”
妈妈像一个犯了错误得到大人原宥的孩子,满脸红光,开心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豆腐乳、豆浆、油条,你吃了舒服吗?”
妈妈说:“偶尔吃一次,不要紧的。”
她说:“那行,明天就变变花样儿。我吃啥没所谓的哈,爸,妈,我啥都吃,都能吃饱呢,你们不用管我的。”
爸爸妈妈点点头,互相看一眼,说:“知道了。那后面几天还像她以前在家时候一样给她和婷婷做早饭。”
她说:“行。”
她骤然得了这么个不长不短安安静静的假期,又沿袭多年前在爸爸妈妈身边的习惯,晚睡早起。每天晚上等家人都睡了,自己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到十二点,早晨睡到七、八点钟自然醒,白天要么陪着爸爸妈妈去逛市场、买菜,要么陪爸爸妈妈坐家里说话闲聊。
三个人都感觉似乎昨日的幸福时光又重现,格外珍惜。
第180章 婚姻是大事也不是个事
星期六晚上,桔子来了。脸上的表情委委屈屈,含悲带戚,像是有很多话要向她诉说。
她觑着桔子的神情,笑着问:“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桔子眼里几乎滴下泪来,幽怨地说:“你都不关心我,这么久才回来,连个电话都不打。”
她只好一手递纸巾给桔子,一手拉起她的手,轻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桔子哽噎着说:“他结婚了,国庆结的。”
她心里哑然失笑,安慰桔子:“这个男生肉乎乎的,赶紧结了好,让他去祸害别人去,你可以彻底解脱了。”
桔子擦着眼泪说:“他不愿意和那个女孩结婚,但又不得不听他家里人的安排。”
她不屑地说:“这都是屁话!现在都啥时代了?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做不得主?真要是这样,也不值得任何一个女孩爱。”
桔子辩解:“他是他家长子,很孝顺。”
她更看不起那男生:“孝顺父母就要牺牲自己的婚姻吗?现在也没这样的父母吧?你就别听他瞎扯了,更不必要替他找啥借口。赶紧的,该干啥干啥吧!”
桔子说:“我家给安排了个男生,咱们同级,比我大一岁,学法律的,工作单位很好,他爸跟我爸是朋友。”
她拍手:“那多好!门当户对。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桔子说:“不能说认识,见过。”
她笑说:“好、好,我看这个行。”
桔子不满地看他一眼:“你都没见过人,就说行。”
她说:“你那科长我也没见过人啊。你爸妈肯定是全心全意为你好呀,他各方面条件跟你都匹配,而且两家父母本来关系就好,这是好上加好的好事。”
桔子懊丧地问:“那他父母是不是也全心全意为他好?”
她说:“理论上,也是。他的问题不是他父母,是他根本就没给过他父母认可你的机会,对吧?”
桔子不说话,也不知听进去没。过了会儿,说:“我家人和他家人准备让我们春节结婚。”
她笑着说:“我同意了。啥都齐了,你也该结婚了。”
桔子悲悲切切地低头不语。过了会儿,问:“那你呢?过了年你也快二十五了。”
她说:“我家人没催我,我爸妈自己都是自由恋爱的,肯定不会干涉我,也没干涉过我任何一个姐姐的婚姻。”
桔子问:“那你不结婚吗?”
她说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
桔子说:“还是你好,多自由。”
这时候妈妈送进一盘月饼和一盘水果。笑着说:“今天也是八月十五,这还是雪儿上次拿回来的月饼,我们没舍得吃。”
虽然闰八月,天黑的毕竟早了。九点钟,她送桔子出门,在郎朗月辉下切切叮嘱桔子:“结婚一定要提前通知我哦。”看着桔子答应了,优雅地跨上她天蓝色的女士坤车,出了院门,走远了。
幸福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又到了离别的时候。
星期天中午吃过饭,妈妈提醒她:“你不是说走之前要给春子打个电话?”
她说:“幸亏你提醒我,我都忘了。”
去父母卧室,关了门给春子打电话。
春子接电话,听到她喊“春儿”,马上大叫:“你一天忙啥呢?国庆节都不回家?”
她解释:“亚行那边派了个生态环保专家要去下面考察,我得陪着,去了一个月才回来。”
春子“哦”了一声,然后问:“你们那项目贷款下来没?开始做了吗?”
她说:“可研报告提交上去了,在等亚行评估小组来评估。”
春子不满地说:“咋那么麻烦呢?折腾几年了,到底能不能贷下来呀?”
她说:“谁知道呢,我认识的人都是第一次做亚行贷款项目。”
春子又问:“你那项目要真做起来,你是不是要天天待在下面呀?”
她竟然一次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冷不防被春子提出来,发现这好像还真是个大问题呢。说:“还真是的呢,估计到时候就不是去出差,是要驻扎在下面了。”
春子说:“下面是不是很苦啊,你能受的了吗?”
她说:“能,肯定能瘦得了。”
春子一愣,笑说:“去,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真的呢!长期在下面耽着,你能受得了吗?你受得了,你爸你妈也受不了啊,几个月、一年才回一次家。”
她反问:“那你不也几个月、一年才回一次家吗?你爸你妈能受的了吗?”
春子说:“我爸我妈还在上班,一忙起来也顾不上想我,你爸你妈不是呀。”
这一串问话终于把她问哑,半天作声不得。
春子在那头似乎不忍心看她苦恼的样子,说:“唉,也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接:“有路必有丰田车。诶,你别说,我们下去考察都坐亚行赠送的原装丰田越野车,那车放在J城,领导们都不爱坐,说像拉犯人的刑车。”
春子笑,笑完又叹气“唉”。
她说:“上来就被你追着三连问,倒像是你给我打的电话。明明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呀!”
春子笑说:“行行行,你想问啥,你问吧。”
她想了想,说:“我也没啥好问的。你好着没?开心吗?他对你好吗?”
春子温和地笑着说:“我好着呢。挺开心的。我俩都老夫老妻了,有啥好不好的,就该咋样咋样呗。”
两人都不说话了,她在心里琢磨着春子的话,难道这就是婚姻能给人带来的东西吗?
春子大概不忍心看她难过,打起精神,说:“哎,我跟你说,我今年给公司赚了好多好多钱,比去年还多十倍。”
她笑:“那公司是不是得奖励你几百万?厉害啊!这就成百万富婆了。”
春子得意地笑,两人似乎都开心起来。
春子说:“你知道吗?公司现在好多人都在上海中期做期货,有跟咱们一级的,还有咱们前面和后面几级的。对了,王一宁也来上海做期货了,那天我们还打招呼了,他还问你呢,我把你J城宿舍的电话给他了。”
这消息让她心里一震,他去上海了?
意识到春子还在那头等她的反应,她说:“他不是在冶金部上班吗?怎么也跑去做期货了?”
春子说:“谁知道呢。跟他不熟,也没好意思问。”
她说:“那不是挺好的,有那么多同学和熟人在一起。”
春子说:“好啥好,那有啥好的?哎,跟你说你也不懂,同行是冤家。”
她笑说:“行行行,我不懂,也不用懂,你懂就行。你是不是他们当中业绩最好的呀?”
春子十分肯定地说:“那当然。”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自得。
她笑,说:“你现在这状态我喜欢,很自信。你就在上海好好干吧,不管你做什么,能让你在其中找到自信,就很好。”
春子爽朗地笑,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她又叮嘱:“照顾好自己,别总吃方便面。”
春子答应:“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正准备挂电话,春子在那头喊:“哎哎哎哎,你等等!”
她说:“怎么啦?又想起啥了?”
春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她“哈哈”大笑,说:“我忙着呢,没空管这事!你忘了,你上次还让我别急着结婚?”
第181章 多希望永远在一起
爸爸妈妈送她出门。
妈妈问:“你跟桔子和春子都说啥呢,关着门说那么久?”
她说:“桔子一直暗恋她们科长,现在他们科长跟别人结婚了,那女孩我们也都认识,是我们高三的同班同学。”
爸爸很吃惊,说:“没听你说过这事?小桔挺好的,温温柔柔一个小姑娘,他们科长为什么不喜欢她?那个女孩子比她还好吗?”
她说:“和那个女孩不熟,只知道学习很好。高考分数比我高,小桔是复读委培生。”
爸爸又问:“那女孩子比小桔长得好看吗?”
她笑,说:“和小桔差不多吧,都一般。爸,你看小桔好看,是爱屋及乌吧?”
爸爸不做声,妈妈笑。
她想了想,没说桔子可能春节结婚的事,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只笑着说:“桔子爸爸妈妈安排她和她爸朋友的儿子相亲,那男孩比我们高一级,应届考上省内一所大学的法律系,在烟草公司工作。”
妈妈说:“那不是挺好?”
她说:“我也觉得挺好,比她那个科长强多了。但桔子好像中了邪一样暗恋了那人好多年。那人很糟糕的,不可能不知道,但就装了几年糊涂,直到跟别人结婚,还跟桔子说是迫于父母的压力。”
爸爸说:“那可能是真的。但他肯定也没那么喜欢小桔就是了。”
妈妈问:“春子呢?”
她说:“春子厉害了,已经给他们公司赚了2000多万。”
爸爸妈妈互看一眼。
妈妈吞吞吐吐地问:“那你后不后悔,没跟她去上海?”
她不以为意地说:“那有啥后悔。我做选择的标准就是不管结果如何以后都不会后悔。本来我去上海也不是为了挣大钱,而是想和春子在一起,但事实上,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吧?”
爸爸妈妈低头走路,都不说话。
走出好远,爸爸说:“那也不一定。”
她笑:“啥不一定?你和你哪个朋友在一起一辈子了?我妈更不用说了。”
妈妈说:“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更身不由己些。”
这时已经走到火车站3路车的始发站。爸爸让她上车,她说:“没关系,我再陪你们说会儿话,等司机发动车子我再上。”
妈妈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从云南培训回来,我想去看看张伯伯和郎阿姨,好久没去了。亚行评估小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要到了可能又要连轴转一段时间,但不管怎样,春节总是会回来的吧。”
妈妈又吃惊又失望地说:“还要到春节才得回啊?!现在才十月份。”
她笑着说:“说不定这中间哪天有时间我就回来了,这是最忙的打算。给你们惊喜总比让你们失望好吧?”
爸爸看她一眼,垂下眼睛,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眼睛红了,挺秀漂亮的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她不忍心看,抱住了妈妈。
突然,爸爸说:“司机上去,车子发动了,你赶紧上车。”
她扭转身,跳上公交车,刚想回身跟爸爸妈妈说:“你们回去吧,我有空就回来。”车门“唰”地一声关上。只来得及站在门口,隔着车门对妈妈摆了摆手,看见妈妈从裤袋里摸出手绢擦眼睛,爸爸挺着腰转身,迈开大步跟在公交车后面,似乎是想追上车,又像是要往家走。
星期六下午,她在机场和财税厅陈处长带队的亚行贷款资金拨付学习小组的其他成员汇合,一起飞往昆明。这个学习小组,除了带队的陈处长,她一个人都不认识。看上去陈处长也和她一样,只认识她。不过很快大家就都熟悉起来。老骆,是亚行办新来的部长,听口音就知道他是尚处长的老乡。其他三位都是另外三家项目单位的财务经理。
她问陈处长:“呀,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让财务经理来参加这个培训?”
陈处长笑着说:“你来也没有问题,这个培训主要是讲亚行的资金拨付程序,专业性不是那么强。再说财务那点东西,你一听就能明白。”
培训安排在滇池边上的翠湖宾馆。和她同处一室的是云南楚大公路建设单位的一名会计,年龄和她相仿,长的和她大学同宿舍的老六非常像,水灵灵、毛茸茸的大眼睛,团团脸,团团身材,相处下来,更觉得相像,俩人很快亲近起来,出双入对。
亚行专家还没到,前两天的接待活动安排得比较松散,就在昆明市区,主要是创造机会让培训班成员相互熟悉。
当天晚上在翠湖酒店中餐厅安排宴请,宴席上主人一道道菜殷勤介绍云南的十大名菜:汽锅鸡、菌锅、鱼羊鲜、炸蚕蛹、炸蜂蛹、炸蚂蚱……总之不是水深就是火热,吃的人心惊胆战、满头大汗。
她才知道,这次培训的主办方是人民银行干部培训中心,接待单位就是楚大公路集团,因为亚行那边来的主讲人是资金司的司长,所以人行也来了一位司长陪同接待。楚大公路建设利用了亚洲开发银行的硬贷款。
星期天上午,接待方安排去了附近的少数民族村寨,中午在寨子里吃苗家饭。饭菜全用竹筒烹制,食材生猛,佐料更是火爆,相比之下昨天晚宴的饭菜简直就是温吞水,除了竹筒饭,所有的菜都可以说是**炒辣椒。
晚宴安排在演艺大厅二楼,一边享用地道的云南过桥米线,一边欣赏风情表演。尽管主人一再提醒:别看那一大碗米线汤表面冷静,食材放到碗里微微涮一下就可以挑出来吃,所有滋味都浸在那碗汤里,但喝的时候千万要吹凉,莫被烫到。她还是被那口滚热鲜香的米线汤狠狠地烫到了。
五天的培训安排得十分紧凑,高大斯文的亚行资金司司长是菲律宾人,一口又粘又糯的英语十分难懂,真是难为了人行陪同接待的李处长,也幸好亚行安排的培训助理杨小姐是台湾人,一口温柔绵软的台湾国语,让人如沐春风。
培训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和骆部长还有其他三位小组成员打成一片。陈处长只前三天露面,后面几天都没看到人,听骆部长说陈处长是云南人,顺便回家探亲去了。
第182章 根雕
最后一天,接待方安排游览石林。
车到景点,同屋的小姑娘要和她一起玩,骆部长和其他三位小组成员邀她与他们同游,于是她带着那女孩和自己的伙伴一起游览石林。骆部长非常热心,一路拿着她的相机帮她们拍照,又怂恿她换上民族服装和阿诗玛们合影。
云南真是个好地方,风光旖旎,气候宜人。季候已近初冬,穿长袖长裤外加一件西装外套足够温暖。
星期六离开的时候,接待方为每位远道来的客人送上一份带着浓浓地方特色的厚礼:一头二十公分高的铁树原木雕刻的惟妙惟肖的小象,一套锡制的酒器,一条男士象皮腰带。
她在心里想:“有一天我们也将成为亚行贷款项目单位,人行会不会指定我们作为培训接待单位?这么多人,连吃、带住,加上玩,还要送上一份礼物,得不少钱吧?是一个生态环保农业扶贫项目能负担的吗?”
陈处长归队,和他们一起回兰州。有人明知故问:“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您,陈处长?”
陈处长一脸幸福地说:“亚行贷款的资金拨付程序和世行的差不多,我回家看我妈去了,两年没回去看她了。”
大家笑:“难怪您这气色比来的时候可好多了,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陈处长但笑不语,脸上带着孩童才有的单纯的欢悦。
第二天是星期天,她带着从云南带回来的礼物去看张伯伯和郎阿姨。
郎阿姨见到她,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张伯伯?上次来还是五一吧?”
她连忙说明情况,张伯伯、郎阿姨听说她国庆节都在外面出差,半年里出差的时间占了将近一半,都说:“那是真忙!”
张伯伯问她:“你那个亚行贷款项目怎么样了?”
她说:“八月份可研报告就报上去了,现在还没有下一步的消息,这亚行看上去也跟中国的银行一样官僚,手续繁琐、办事效率低。”
张伯伯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都一样。你想从别人那儿要钱,难啊!”
她又说到去云南参加培训的事,不无忧虑地说:“不知道是不是亚行贷款项目单位都要轮流坐庄当这个接待单位啊?这接待费用不知道可不可以从亚行贷款资金里拨付?”
张伯伯和郎阿姨都笑。
郎阿姨说:“你还想那么多,等申请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蛋糕还没做好,面粉、鸡蛋、黄油先叫人分了。”
她又说到亚行办的变迁更替,说到原来亚行办设在省人行下面,只有一个全职的工作人员,等迁到计划厅,短短两个月内专职的亚行办官员就增加到了七八个,而且清一色全是尚处长的老乡,除了原来人行调过去的小马。
张伯伯听了,恨恨不平。
郎阿姨在一边看着张伯伯的脸说:“你张伯伯年龄到了,已经退居二线,调去省政协了。”
她说:“那也好,可以好好在家陪陪您,养养花、弄弄草,安享天伦之乐。天下混账事太多,管不过来,让该生气的人去生好了。”
张伯伯没说话。
郎阿姨笑着说:“是的,我也这么劝他。”
她拿出带来的礼物,张伯伯、郎阿姨一件件把玩,很喜欢的样子。张伯伯说:“你得点好东西,全拿来送给我们,你爸爸妈妈知道要难过了。”
她笑,说:“我们家房子小,外面来的客人也少,这些宝贝拿回家也是要被埋没了。送给您,和您家,和主人,和来的客人相得益彰。”
郎阿姨笑说:“我们房子也不大,也没啥客人来的。”
她说:“这个象皮皮带,我觉得挺好,逛街的时候去外面商店里给我爸爸也买了一条同样的,下次回去带给他。”
张伯伯笑着让郎阿姨把礼物收了,说:“既然都拿来了,是孩子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
她问张伯伯:“张伯伯,您和郎阿姨多少年没回老家了?现在是不是有时间可以回去看看了?”
张伯伯说:“喔唷,我们好多年没回去了,总有十多年没回了吧?问你郎阿姨!”
郎阿姨回来,算了算,说:“我们还是83年秋天回去的,有十二年了。”
她说了培训期间陈处长回家看妈妈的事,说:“他说两年没回云南看他妈妈了,我看他回了趟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原来很沉重,当然,说是沉稳也行。”
张伯伯郎阿姨都笑。
郎阿姨笑说:“他那个位置,不沉稳不行。”
张伯伯说:“是要回老家去看看。我准备退休之后和你郎阿姨回老家,落叶归根。我想去跟人学学搞根雕,你拿来那个象就是根雕。”
她说:“那很好呀。您是不是从小就对艺术感兴趣?”
张伯伯说:“那也谈不上是什么艺术,就是个兴趣,做好了还可以卖钱,现在喜欢根雕的人可多了,以后有钱人多了,收藏这些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说:“我觉得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还可以有收入。其实有人买本身就是一种激励,一种肯定。这也很重要!”
张伯伯很认真地说:“我倒没想那么多。主要是我和你阿姨的退休工资太低,有收入嘛,也可以补贴一下家用。”
她一下愣住了。张伯伯这个级别的政府官员,退休后还需要为家用谋吗?
郎阿姨笑着替张伯伯解释:“你张伯伯家里要照顾的亲戚比较多,要光是我们自己,够用了。”
她说:“以前我爸我妈也各自有要照应的子侄,现在好像没听他们说老家还有人需要接济。倒是我二姐一家现在情况不太好,我二姐辞职没工作了,姐夫单位也一直要垮要垮的,我怀疑我爸妈已经在用退休工资补贴他们了。”
张伯伯说:“我家那个还不是一样。”
她说:“这次回去还和我爸妈商量呢,坐吃山空不是个事,一直靠父母的退休工资生活也不行,得谋点事情做,还得靠自己,别人只能是帮忙。”
张伯伯说:“说的是地。”
她说:“但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又勉强打起精神说了几句闲话,郎阿姨留她吃中午饭,她也没心情吃,推说约了供销社的同学,今年还没见过,要去看看,出来了。
第183章 生活是多么美好
培训那一星期每天三顿饭,既丰盛又有特色,吃得人脸皮都发胀,回来饿一饿也好。这时候背囊空着,走一走路也挺好。
十月底的J城,乍冷又暖,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暖洋洋地照着。她从云南刚回来,一时还没找到感觉,仍穿着秋天的衣服,一件半长的灰色毛衣外套,白色小喇叭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平底单靴,从大教梁走到广武门,已经微有汗意。
缓缓走到广场中间的花坛边坐了,有鸽子落在草坪上,吃上午在草坪上玩的孩子们洒落的零食碎屑。广场上人不多,有几个还提着行李袋,像是外地来的,脸蛋儿红红的,口音刺啦刺啦的,牙齿白白的,在拍照。
这一刻,她觉得J城挺好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然后她想到了张伯伯、张姐姐、二姐、爸爸妈妈、桔子、春子,还有王一宁,心里面怅怅的。
晒着太阳,坐了会儿,广场上人越来越多,鸽子越来越少。她起身往家走。哎,既然说约了秦文,不如就去供销社看看秦文吧,如果在,那是缘分,不在?那也是缘分。
从外面灿烂的阳光下,刚一走进阴凉黑暗的供销社商店,就看到后门口那儿一个人从柜台边站起身,喊她:“雪!”声音里带着惊喜。
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她看到秦文那张白皙干净的脸,因为激动泛着红晕,乌溜溜的大眼睛盛满喜悦,心里一阵感动。
秦文抬起柜台门板,让她进去。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说话。
秦文问她:“你从哪儿来?怎么好久没看见你了?我打电话去你办公室,他们说你借调到什么公司去了,还给了你公司的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没人接。”
她笑说:“唉,说来话长,够写一本书的了,待我慢慢给你道来。”
秦文微笑着听她讲完全部故事,说:“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确实够写一本书的了。你都已经报到了,为啥又没去上海?可惜!”
她说:“感觉不太好,我妈说还是要靠自己,就还是留在J城了,没想到又被借调到公司,公司又重组,身不由己,感觉身世飘零雨打萍诶。”
秦文笑,说:“你那儿是变化太多太快,我这儿是一潭死水,我倒挺羡慕你的,经历了那么多,多有意思!唉,不过,我们也要变了,整个供销合作社可能都要变没了。”
她吃惊,难道二姐、张姐姐的厄运也要落在秦文身上?这世道,还有没有一处安稳地儿?问:“变没了?那你咋办?”
秦文反而来安慰她:“没事,整个供销社系统那么多人,总会有个合理的安置,等着他们出方案吧。”
她们说着话的时候,又有几个秦文的同事进来,秦文便打了招呼,拉着她出去说话。两人走到路上,走到阳光下,顿时心情也敞亮了。
秦文问:“你还记得不?那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比这稍微再晚一点,咱俩在校园里找银杏树?”
她笑答:“当然记得,那天阳光也很好,没这暖和。咱们学校真美!那时候巴不得早点离开学校出来混社会,出来才发现,学校才是我心目中永远的世外桃源啊。”
秦文看着她笑,眼睛里全是欣赏,仿佛说:“怎么我的心里话,全让她说出来了,还表达的这么准确。”
问她:“你后来又回过学校没?”
她说:“回过两次,一次五一放假,一次暑假里,校园里都没有人,很宁静,一切都是咱们在时候的样子,好像我从来不曾离开过。可惜既不是枫叶红了的时候也不是银杏黄的时候。”
秦文真心实意地说:“那也很好了。我毕业后还一次都没回去过。”
她说:“什么时候咱俩一起回去?要不就下个周末,说不定和咱们上一次在校园里看风景是同一天,能看到同样的风景?”
秦文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下星期?回学校?在学校住一晚上再回来?”
她两眼放光,兴奋地说:“可以呀。咱现在就可以去把火车票买好,刚好提前一星期。”
秦文畏缩着说:“我爸我妈肯定不同意,算了吧。”
她便不再起劲儿。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她家大门口,她邀请秦文:“太阳快没了,凉了,咱们到我家去说话吧,晚上我给你做饭吃,好不好?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秦文也不说话,跟着她进院子,上楼。
等进屋,秦文笑着说:“比我上次来好多了,像个家了。一直是你一个人住着吗?”
她笑答:“一直连我一个人都没住。我大部分时候出差,不出差大部分时候住公司宿舍,这个家入住率还不如酒店高。”一边说一边烧水给秦文泡茶,又让秦文尝她从云南带回来的漂亮的热带水果。
秦文问:“这啥呀?长得真好看!”
她说:“这个叫山竹,说是热带水果之后,你尝尝,我觉得最好吃的就是它,像我小时候吃的一种叫‘黑星星’的野果子。这个叫红毛丹,我觉得不好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是火龙果,味道像萝卜,还不如咱们J城冬天的大青萝卜,咱们的大青萝卜又脆又甜,口感多好。你都尝尝吧!”
她知道秦文斯文,把每样水果都切好、掰开,又递给她一柄勺子,让她尝。
秦文每样都尝了尝,说:“和咱们北方的水果不一样。”
两人洗了手,重新并排坐在沙发上说话。
她问秦文:“有没有联系上咱们其他的J城老乡?”
秦文淡淡地笑着说:“我到哪儿去联系,每天上班就坐在店里,不上班就在家呆着。倒是你,你不是有个同班同学跟你一起进咱们学校吗?你上次说他读研,现在呢?还有联系吗?”
她笑着说:“没啥联系了,我这通信地址三天两头的变,同学都失联了。不过过年他带他原来那个女朋友去我家,说他们订婚了。”
秦文“哦”了一声,说:“那么早就急着订婚了?他不是还在上学,我记得他和你同岁,比你还小几个月吧?”
她说:“他家是农场的,又是独生子,和咱们的想法不太一样吧。”
过了会儿,她问秦文:“你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秦文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问:“那你父母着急吗?”
秦文笑着说:“他们着急也是干着急,他们也不是本地人,在这儿不认识几个人。”
她问秦文:“那你自己呢,会着急吗?”
秦文笑着说:“不急,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呢,你急吗?”
她也笑,说:“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的。我那个好朋友结婚了,还不到半年,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都老夫老妻了,有啥好不好,还让我别急着结婚,说结婚没啥意思。”
秦文笑,说:“每个人都不一样,随缘吧。”
两个人商量着做晚饭,秦文听说还要先去市场买材料,就邀她去自己家吃饭,她说有长辈吃的不自在不愿去,最后她请秦文去吃J城拌面。
秦文说:“好吃。我在J城长大的,居然第一次吃。”
她笑说:“我们家也很少让我去外面吃饭,读大学之前只知道大肉面、牛肉面、凉皮儿。”
第184章 游戏的心
第二天早早到公司,同事们正在分享她从云南带回来的热带水果,赫总来了,问她:“回来了,怎么样?收获大吗?”
她拿了几只水果,拿着一盒象皮皮带进了赫总办公室。
赫总一边研究那条据说拉链拉开,里面能放一万块钱的象皮皮带,一边听她说去培训的事,听说亚行办老骆去了,问他:“老骆那人怎么样?
她答:“挺好的,像个学者,确实本来也是大学老师,人很随和。”
老赫笑着说:“他是我同学,我推荐他去亚行办的。”
她惊讶地说:“我以为是尚处长的关系,我听他口音,他俩是同乡。”
赫总说:“也有这层关系。”
她问:“在学校当老师不好吗?要去亚行办?”
赫总说:“好啥好,穷得要死,他们学校还在那个犄角旮旯。”
她问:“那您为啥不去亚行办,要来公司?”
赫总说:“公司好呀,多自由,收入也高。他那破亚行办,上面几个处长管着。”
她说:“那倒是,头儿太多。”
赫总终于放下那条皮带,坐起身,兴致勃勃的说:“诶,你知道吗?小马辞职了。”
她一惊:“辞职?为啥?计划厅的人容不下她?”
赫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说:“啥容不下她,我听说她好像是上次出差的时候和尚处长好上了,尚处长正在闹离婚呢。我以为你知道小马去哪儿了,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
她说:“我们就是一起共事的关系,哪能知道她那些事。”
赫总问:“小马今年多大?”
她说:“属狗,大我一岁。”
老赫笑着说:“可以啊,这还真是老牛吃嫩草,尚处长至少比她大一轮。”
她笑,不说话。
赫总又问:“诶,你们现在的小姑娘是不是觉得大十几岁很正常啊?”
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能代表现在的小姑娘。不过我觉得如果是真爱的话,小我十二岁也不是什么问题。”
赫总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脸从桌子对面探过来,直勾勾看着她的脸说:“你这是说真的吗?小你十二岁,在过去十二岁可以当妈了。”
她怕赫总当真了,笑着说:“当然是说假的。比我小一天我都不能接受,大多少的问题我还没想过。我认识的最多大我三岁。我一直想要个哥哥,替我打架那种。”
赫总笑,说:“一般女孩儿都想要个哥哥,很少想找个弟弟,或者叔叔的。”
两人正说笑,张总一边敲一边推开门,笑着说:“小潘回来了?过来说说你参加培训的情况吧。”
她答应着站起身,说:“我先回去拿一下培训笔记。”
然后去崔总办公室,又详细汇报了一遍培训的要点。听完,崔总说:“你到时候和财务配合,指导他们做好亚行贷款资金拨付工作。”
然后对张总说:“这亚行贷款对资金的使用控制的这么严呢?我以为拿过来花,到时还上就完了。”
又问她:“那到时国内这边还要重重审核才能付款,先到财税厅,然后人行?”
她答:“主要是财税厅世行处那边,陈处长主管这事,具体办事的,上次您好像见过,那个女孩——王敏。”
崔总说:“啊,就那个小女孩?!”
她笑,说:“您别小看她,北大财经系毕业的呢。”
崔总说:“真看不出来。”
然后嘱咐她:“你跟他们都搞好关系,没事请他们吃吃饭,送个小礼物啥的。”
她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
张总说:“你把发票开上,到我这儿来报。”
她眨眨眼,说:“好。”
崔总又问:“听老赫说亚行办那边又有新变化,你知道吗?”
她说:“听赫总说亚行办这次去参加培训的老骆是他的同学,人挺好的,培训期间我们一直在一起学习。以后亚行办的具体事务好像由他负责。”
崔总满意地点点头,说:“你已经认识了,那就好。”等了等,终于按耐不住,笑着问她:“那个小马是怎么回事?”
她满额头问号地说:“听赫总说辞职了,也不知为啥?”
崔总有点儿不相信地说:“你也不知道啊?”
她默默摇了摇头。
张总说:“你去财务把这次培训的花销报一下吧。”
她愣了一下,说:“这次培训,吃、住、行接待单位都包了,机票是亚行办那边统一买的,我没花啥钱。走的时候借了两千块钱,刚才已经全还给财务了。”
张总看了看崔总,无奈地笑。
崔总咧嘴一笑,说:“没花就没花吧,你先过去吧,跟亚行办那边保持联络,看着点儿亚行和人行有啥动作。”
她答应了,关门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宿舍电话响,居然是找她的。她心里一动,不会是王一宁吧?
小蒋把电话递给她,笑嘻嘻小声说:“是个男的。”
她接过话筒,问:“你好?”
那边是个怯怯的男生喊她的名字:“雪!”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检索这个声音。
那头结结巴巴接着说:“我是孙果林,春子她表哥。”
她恍然大悟,说:“哦,你好!”
那头说:“我来兰州出差,明天回去,今晚正好有时间,能一起吃个饭吗?”
她想问:“用公款请我吃饭吗?”忍住,说:“好呀,你来兰州是客,我尽地主之谊,晚上请你吃饭吧。你在哪儿,到时我让司机去接你?”
放下电话,接着回餐桌吃饭。赫总问:“谁呀?你晚上要请谁吃饭?”
这会儿同事们大多已经吃完饭回房间休息,她便笑着跟赫总说了春子表哥的事。
赫总一听就明白了,说:“你是不不喜欢他?这好办,我帮你,让他彻底死心,再也不来烦你。”
她好奇:“怎么帮?”
赫总说:“晚上你请他吃饭我陪你去,把常磊和陈鼎都叫上,这俩好事之徒正好没事干,准保一叫就来,来了就能把那什么表哥给搅黄喽。”
她笑的合不拢嘴,说:“那不好吧,这样利用他俩。”
赫总果断地说:“那有啥不好?他俩白吃一顿饭,还挺好玩儿。”
她笑不可支地说:“那行,您安排吧。”
赫总又追着她问:“你是不是真不喜欢那表哥?别把你好事给坏了。”
她笑说:“因为这个人,我上海都不去了,我去上海那同学都是千万富婆了,你说我会喜欢他吗?”
赫总点点头,问:“那你为啥不喜欢他?”
她想了想,说:“有时候第一眼就决定了你喜不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为啥?”
赫总问:“是不长特丑?”
她笑说:“晚上吃饭您自己判断为啥吧。”
赫总满脸等着要看恶作剧的蠢蠢欲动,像极小时候隔壁家的男孩,既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成年人,更不像一个道貌岸然的副总经理。
第185章 最繁华时也是最迷惘
晚上吃饭就安排在上次那家伊斯兰餐厅。
离公司不远,下班她跟赫总一起步行过去。下班前已经安排小刘帮忙去接孙果林,她以为小刘会说要请示一下张总,没想到小刘答应了就去了,她准备好要跟张总说的用车的理由没用上。
路上她问赫总:“那俩难兄难弟什么时候过来?怎么过来?”
赫总说:“他俩下班就过来,管他们怎么过来,过来就行。”
等她和赫总到包厢,小刘正在给孙果林倒茶。她问:“你们怎么比我们到的还早?”
小刘得意地说:“我怕回来赶上下班高峰期,开的贼快。”
赫总笑说:“你别以为你还在部队开军牌车呢,别被交警抓了。”
小刘说:“我车上放着省政府的出入证,交警一般不敢抓。”
转头见孙果林站着听他们问答。她连忙说:“不好意思还让客人等。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顶头上司——赫总。赫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我好朋友的表哥——孙果林。”
俩人握手寒暄,她也没注意听他俩怎么在互相应付,只想着那俩啥时候到呀。一边接过菜单把菜点了,跟服务员说:“总共六位客人,你让人撤掉两个位儿,坐着宽敞些。”
服务员刚把座位、餐具安置好,陈鼎和常磊一前一后进来。陈鼎坐下,看常磊进来,质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老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常磊说:“我哪知道你要来,你要不想和我一起吃,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孙果林被这形势整的一脸懵。赫总像看把戏一样笑眯眯看那哥俩儿闹。她早见识过这俩兄弟,微微笑着静待好戏开演。小刘也只管笑。
只见陈鼎说:“为啥是我走,先来后到,谁后进来谁走。”
常磊说:“今天是你请客吗?要是你请客我立马走人。”
陈鼎翻了一眼常磊,不再说话。
正好服务员端着手抓羊肉来了,赫总说:“先吃饭,你俩吃饱了再走。”
俩兄弟站起来抢着给她布菜,她笑着说:“客人先来。”
陈鼎说:“对了,今天的客人是谁?还没介绍呢!”
她笑着说:“都是、都是,咱这桌今天六位客人。”
大家都笑。
她指着孙果林说:“其他咱们都是熟人,这位第一次见,我同学的表哥——孙果林。”
常磊变戏法似的放了一瓶五粮液在桌上,让服务员拿酒盅来,挨个儿倒酒。端起杯子,说:“来来来,小潘喝不了酒,我替她敬客人一杯。”
孙果林四下看看,端起杯子干了,连连称谢。
刚放下杯子,拿起盘中的手抓肉陈鼎举起酒杯,说:“来来来,我也替小潘敬她同学的表哥。你好像第一次来兰州看我们小潘?银城离得很近,以后要经常来。”
孙果林已经面红耳赤,看看众人,端起杯子又干了,再次称谢。
看小刘也端起杯子看着孙果林,她有点儿不忍心,说:“大家慢慢喝,先趁热吃羊肉。”夹起一条刚上桌的烤羊腿放在旁边赫总盘子里。
赫总已经吃的满手是油,抓起烤羊锤,笑呵呵说:“他家羊肉做的就是地道,一点儿膻味儿没有,肉烂还有嚼劲儿。”
陈鼎说:“要不怎么说吃羊肉还得吃回回做的呢。”
想起陈鼎上次打包一堆大肉来店里大嚼,她忍不住笑。赫总问她:“你笑啥?”
她忍着笑,说:“在回回店里吃大肉也很香的。”
赫总也指着陈鼎笑。
陈鼎梗着脖子说:“他们店里就有卤猪蹄儿卖,你们信不信?做生意赚钱呢还管啥信仰不信仰。”
她不信,但不敢说自己不信,怕陈鼎真叫过服务员来问,那近似于找茬儿闹事。
赫总估计也有这担心,黑着脸喝止:“你别瞎胡闹?”
这会儿已经每人吃下一只烤羊腿,其它的菜也都上齐了。小刘举起杯子,说:“来,我也敬客人一杯。潘经理的客人就是我们大家的客人。我等下还要开车,只能敬这一杯,您尽兴哈!”
孙果林此时脸色已经缓和过来,没那么红的吓人了。听到小刘的话连忙举杯碰了一下,干了。
赫总擦了擦手,也举起杯子,说:“潘雪在这儿和我们大家处的都不错,我作为她的领导,有啥事肯定要帮衬她,来来来,我也代她敬你一杯。”
孙果林干下第四杯酒,脸上几乎滴出血来,说话更不利索了,加上本来可能就不怎么会说话,此时讷讷不能成言,只剩下唯唯诺诺。
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看她满脸不忍之色。丢下孙果林,几个人自己随意吃喝起来。
除了赫总,她其实和他们都不熟,听他们说一些社会上的事,似懂非懂,又听赫总端起长辈架子教训他们:“你俩不要胡来。”
陈鼎不以为然,说:“现在这社会就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小的。像你那样老老实实做事,只能穷一辈子。我这儿随便倒腾点啥,够你干一辈子的。”
赫总问常磊:“他干的那些事,你没参与吧?”
常磊说:“我没参与。我最多帮他们在货运上搞几个仓位。”
陈鼎“嘿嘿”笑。
看孙果林,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还是在干瞪着眼睛想事情,一副呆若木鸡状。
看大家都吃差不多了,她悄悄示意,让服务员过来结账,过了会儿,服务员跑回来说已经结过账了。座上只有常磊,中间曾经拿着呼机出去过一会儿,一问,果然是他抢着把账结了。
她过意不去,说:“都挺忙的,那么远专门过来帮我接待客人,已经万分感激,哪能让你买单,名不正言不顺的。多少钱?我必须得还给你!”
常磊摆摆手说:“就你们公司那工资,这样的客够请几次?航空公司的工资毕竟比你们高多了。”
赫总也说:“你别管,让他们买单,他们有钱。”
她只好作罢。
席散出来,她让小刘帮着送其余五人回去,他们坚持让小刘送她,说:“晚了,你一个女孩自己在街上走不安全。”
她说:“我从这儿走回宿舍一公里都不到,又在闹市区,并且我啥也没拿,能有啥不安全?”
最后还是赫总笑着说:“她说的好像有道理,那咱就走吧。”
四个人撮着孙果林坐在后排中间的座位上,摆手走了。
剩下她一个人,在雾霭沉沉、人影憧憧的长街独自行去。一阵北风吹来,彻骨的寒冷由外渗到内,只恨自己穿少了,还应该多吃几块羊肉、多喝几杯三泡台茶御寒。
第186章 不忍消磨
第二天上班,赫总拿了一本《会计学》给她,说:“我看你挺爱学习的,你学学吧,以后项目上肯定能用上。”
她接过书,不一会儿就看进去了,自己也纳闷,本来最讨厌跟财务有关的事,自己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永远是一把,只知道大数,不计其余,每件冬衣的口袋翻一翻准能翻出有零有整一把钱,怎么这会子捧一本财务管理的书一下子就看进去,并且看懂了?
一星期后她把《会计学》还给赫总,赫总问:“怎么,全看完了都?”
她笑说:“嗯,看完了,没想到还挺好看的。我的意思容易看,能看进去。”
赫总笑着说:“还能看进去书,真好!我现在都看不进去了。书你留着,说不定以后能用上。你这么好学,为啥不去考研?”
她答:“那时候一天都不想在学校待了,就想出来看世界,系里本来推荐我读研,没有我喜欢的专业,唯一还有点兴趣的专业,我们宿舍老二复习了两年想上,哪好意思跟人家争。”
赫总问:“那现在呢?想回学校吗?”
她犹豫着说:“学校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吧,想逃避是不现实的。”
赫总说:“确实。但多学点东西毕竟是好。再说吧。”
亚行办那边迟迟没有亚行下一步行动的确切消息,一会儿说亚行评估团十一月底来,一会儿又说十二月底来,有事没事就找项目单位请客吃饭、唱歌、跳舞。
一天周末,她自己在宿舍画画。闲着无事,她买了画水彩画的书和工具、材料,这是年少时的爱好,此时空闲,正好重温色彩和想象带给人的恬淡幸福。正画呢,客厅电话响,她放下画笔去接了。
亚行办一位姓谢的主管打来,她以为是工作上有啥紧急的事,要周末打电话到宿舍来。谢主管东扯西拉说了一大堆闲话,正不得要领,说到某种正风靡的美国进口的日用品,无论沐浴露、洗发水、洗洁精、香皂还有什么的,都非常好用,并且纯植物提取,对人体完全无害。她未知何意,耐着性子,随口附和。
谢主管说:“和性能相比,这套产品的价格并不贵,一整套,才800块钱。”
她笑,说:“相对你们亚行办的工资可能不贵,对我来说,那还是挺贵的吧?”
谢主管说:“买一套能用一年呢,我们工资比你们低多了,我都买了一套。你要不要也买一套?可以在我这里拿货。”
她还从来不曾当面拒绝过谁,吭哧半天,说:“我也不做饭,其它都不缺,正好需要一块香皂,要不我买一块香皂吧?”
谢主管说:“这套产品不单独卖,要买就得买一套。你用着好还可以推荐给其他的亲戚、朋友、同事,他们要从你这儿拿货,你还可以有提成。”
她讷讷地说:“我一想到要赚别人的钱就臊的慌,算了吧。”
谢主管声音更温柔了,耐心地说:“我原来也是这样的人,但是等你真赚到钱,你就不这样想了。”
她果断地说:“我只需要一块香皂,不管多钱,我买一块就是,至少它对我是有用的。如果不卖,那就算了。赚钱啥的,你找其他感兴趣的人吧。”
周一上班跟赫总说起这事,赫总气哼哼地说:“原来这家伙也找你了。他也给我打电话纠缠了半天。我估计凡是通讯录上有的人,他全骚扰了一遍。我得跟老骆说说,亚行办都招些什么人啊?!”
她问:“贷款还没下来,项目还没开始,他们养那么多人,钱从哪儿来?”
赫总冷笑着说:“还能从哪儿来?最终肯定都从项目单位身上薅羊毛。暂时肯定是厅里拨钱。”
她担心地问:“这项目即便做下来,能养得起那么多闲人,补上那些亏空吗?”
赫总冷静下来,笑着说:“谁管养不养得起,补不补得上,还不都是自己先卷了再说,还贷款的事留给后人。”
她惊呆。
赫总看看她,问:“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你不会真想做这个项目吧?”
她毫不犹豫地又摇头又点头。
赫总被她的样子逗笑。叹口气,说:“唉,你还是年轻!再过几年就不这么想了。”
两人沉默。
半晌,赫总说:“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就算现在,我也不能完全习惯这样的现实。”
她不知说什么,低头不语。
赫总像下什么决心似的说:“既然咱们都想要做点事,那我明天跟崔总他们商量一下,公司要有钱,咱就别在这儿傻等亚行贷款了,可以自己先干起来。反正听你说亚行贷款也是需要先用自有资金投资项目,然后核实了,一笔一笔去报销的?”
她说:“对,差不多就这意思。”
赫总说:“那我今晚先好好想想,看明天怎么跟他们说。”
第二天,崔总、张总一进来,赫总就满脸倦容地揉着一头乱发从自己办公室走出来,对崔总说:“你们两位有没有时间?咱们是不是得一起商量一下项目的事?”
崔总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最后几个字:“商量一下项目的事?”一边回头看看张总。
张总问:“那要去会议室吗?是不是要通知项目部的人都参加?”
赫总说:“先不用吧。我想先听听你俩的想法。”
崔总说:“那你过来吧。”
项目部的人全都低着头,支着耳朵,听到赫总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三人一起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门重重关上。
上校马上起身,走到她办公桌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趴在她桌子上,笑着问:“哎,赫总要和崔总他们商量啥?”
她摇摇头,说:“不清楚。”
上校不相信地说:“你天天跟赫总在一起,你还会不知道?”
她笑,说:“崔总、张总、赫总天天都跟咱们大家在一起。他们商量好了,咱们肯定会知道结果,稍安勿躁。”
上校又问:“亚行办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亚行贷款到底能不能贷下来?我来了好几个月了,就是干坐在这儿等贷款。”
她笑说:“你才来了几个月就着急了?这项目立项三、四年,申请亚行贷款也有两、三年了,等着吧!”
上校嘴巴张得老大,长长的“啊?!”了一声。
她心里暗暗叹气,这些人来了几个月,对项目一无所知,也从不见问,只关心亚行的钱能不能拿到。
第187章 平安夜之邀
过了很长时间,赫总才从崔总办公室出来,她询问的眼光一直送赫总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赫总回身关上门之前对她勾了勾手掌。她会意地起身进了赫总办公室,赫总示意她关上门。
等她坐下,赫总说:“他们没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说要自己投资做项目需要股东们注资,得董事会研究决定。让咱们等结果。那咱们就等吧。”
她听了低头不语。
赫总说:“你没事干就看看书吧,厚积薄发。别像那些人一样无聊,浪费时间。”
她点点头,说:“好。”
赫总又说:“我听说国家计委拨款的那家公司项目已经动工了?”
她眼睛一亮,说:“真的?”
赫总说:“真的。他们先建设一个占地500亩的示范农场,地已经征下来,正在做三通一平,听说农场的场长已经找到人。董总这段时间一直在下面呢。这小子既然想当农场主,当初干嘛还从澳大利亚回来,留在澳洲不就得了,那边土地多的是,谁要想开发,政府不止白给地,还有补贴呢。”
她想起表哥曾经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做访问学者,一年后去了英国伦敦大学,说在澳洲,只要哪家超市打折,门口排队的全是华人。
笑着说:“在自己的母国当农场主和在别人的国家当农场主,感觉不一样吧?”
赫总笑着说:“那倒是。拿自己的钱去当农场主,和有人给投钱当农场主,感觉也不一样。”
一老一少说了会儿闲话,假装忘记了前途未卜、无所事事的苦恼。
日子就这么磋磨着来到了1995年的圣诞节。
平安夜那天,亚行办组织项目单位活动,崔总、张总没空去,赫总不爱去,让她代表公司参加,她责无旁贷地去了。
亚行办在骆部长的带领下倾巢出动,项目单位各派了一到两名代表。董总他们公司除了董总,上次去参加亚行培训的财务郑经理也去了。
歌舞厅包厢里,郑经理和她坐在一处,各自聊着公司和项目的情况。突然很神秘地问她:“你想不想换个单位?”
她一愣,问:“换哪儿去?”
郑经理说:“我们公司正缺一个负责和亚行、亚行办联络的项目经理。我们6000万的拨款已经到位,有没有亚行贷款,项目都是要做的,只是规模和开发周期的问题。”
看她没有拒绝,郑经理说:“你要有这想法,我请董总过来,你俩单独谈。”
她仍然不知如何回答。
董总过来了,他们其实很熟悉了,却没有单独说过话。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董总:身高近180,体重大约也有180,大腹便便,动作中却带着蒙古族马上汉子的矫捷和轻松,可又戴着酒瓶底儿一样的近视眼镜,其实才三十出头,看上去却很老成。她听小马说过,董总十六岁上大学,当年是内蒙的文科高考状元。
董总在郑经理刚才坐过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随意地问她:“怎么样?想好了就过来!都一样是亚行贷款项目,我们自有资金实打实已经在账上,等亚行贷款下来,我们项目已经初具规模,即便亚行贷款下不来,对我们项目影响也有限。你过来和在那边一样,做项目经理,负责和亚行那边的对接和公司办公室的日常管理。我们不像他们,人少,人事也少,除了我和老郑,他们几个都跟你差不多年纪,也都是本科毕业。工资待遇,肯定要比你在那边高。”
董总显然很懂她的心理,话不多,但句句都中要害。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董总又说:“女孩子么,出来做事,最难得周围没人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像小马……嘿嘿,挺能干的一个女孩,事业、前途,就那么断送了。”
……
她终于开口,说:“我是借调到项目公司的,我的关系还在畜牧厅……”
董总不等她往下说,打断她:“那有啥,我的关系还在国家计委呢。没啥用,啥也不影响。”
她低下头想了想,像下了决心,说:“行,那我回去跟公司商量好了,给您回话。”
董总很高兴,说:“那好,等你那边确定了,咱们再具体商量你过来后的安排。”
亚行办订的歌舞厅离她家不远,活动结束,她直接回家。她要好好想想换单位的事,似乎也不方便在公司宿舍里想。
她回去思前想后,想了很长时间,直到想清楚,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早坐公交车到公司。赫总到的时候,她已经喝完第一杯清茶。却没想好怎么跟赫总说。
没想到赫总主动开门招手让她进去,她吓了一跳,以为赫总已经知道她打算换单位的事了。
赫总絮絮叨叨问她昨晚活动的事,都谁去了?都干什么了?谁买的单?听到些什么消息?
她有问有答回着话,显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赫总看着奇怪,问她:“怎么?昨晚玩的不高兴吗?还是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终于说出口:“赫总,董总让我去他们公司,我已经答应了。”
赫总勃然变色,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说:“他们怎么能这样?挖墙脚挖到你这儿了都?你还答应了,你怎么能答应呢?”
她没想到赫总反应这么激烈,期期艾艾地说:“你不是也说他们公司好,有背景,实力雄厚,项目配套资金已经全部到位,最重要他们真心实意要做这个项目,人事关系简单。”
赫总被问住,尴尬地说:“我说过他们好吗?就算我说了,我也没想让你去他们公司啊。”
她问赫总:“那要是你,你去不?”
赫总涨红了脸,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最后说:“反正我不同意你去。当然,你要决定了,我也拦不住。你想好了,就自己去跟崔总和张总说去。”
那天上午崔总没过来,张总一个人来的。
她想了想,觉得一个个老总那儿单独请辞更好。
等小蒋送茶出来,其他要签字、要请示的人都出来了,她鼓起勇气去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张总第一次见她主动敲门,挺高兴的,温和地指指沙发,让她坐。问她:“你有什么事吗?”
她硬着头皮,说:“亚行贷款的另一家项目单位,项目配套资金已经全部到位,用的全是自有资金,不管亚行贷款能不能贷下来,他们都是要做这个项目,也有实力做这个项目的,而且他们项目已经在做了。”
张总温和地看着她,说:“我们也是真心实意要做这个项目的,董事会正在商量,等股东注资到位,咱们就开始做项目,已经让老赫去做项目实施计划了。”
停了会儿,她接着说:“他们公司包括董总,只有五六个人,都很年轻精干,各有各的专业,都是奔着项目来的。”
张总轻声说:“咱们公司进来的这些人都是领导打了招呼的,我们也没办法,我们也希望用的都是像你这样踏踏实实能做事的。”
她低下头想了又想,终于下决心,抬头望着张总说:“董总邀我去他们公司,我已经答应了,希望您能同意!”
张总脸上的表情突然失控,失声说:“为啥?你为啥要去他们公司?是公司,是我们,对你不好吗?”说完,眼里居然有了泪光。
第188章 我们不会同意的
她长那么大从来没跟人正面冲突过,一来被张总的反应吓到,二来被张总的问话问倒,心里既有一股执拗,想要跟志同道合的人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又隐约感觉万分抱歉,因为辜负了别人的信任和期望,在张总眼泪汪汪的瞪视下,居然抢先流下泪来。眼泪既已流出,心里真像有什么委屈似的,竟哗啦哗啦流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总慌了神,站起身拿过纸巾盒,一边不断拽出纸巾递给她,一边像哄孩子似的连声说着:“你别哭呀,你别哭呀!快别哭了呀!”然后像急于洗清自己嫌疑似的站起身,走到大班台和大班椅后面站着。
她一边难为情地擦着莫名所以的眼泪,一边想着然后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候,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崔总被惯性带到办公室空地中间,愣在当地,看看坐在沙发上擦眼泪的她,又看看躲得远远的张总,似笑非笑地问:“咋回事?”
张总没回答,只对着她扬了扬下巴。
崔总回身把办公室门关上,又问她:“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忖度着崔总的反应,不敢回答。
张总叹了口气,说:“她说她要去另外一家项目公司。”
崔总问:“为啥?”
张总说:“你问她?”
她还是不能回答。
崔总问:“老赫知道这事吗?你跟老赫说了没?”
她可怜巴巴点点头。
崔总问:“老赫说啥?他同意啦?”
她又摇摇头。
崔总对张总说:“你打电话给老赫,让他过来。”
张总刚放下电话,有人敲门,崔总拉开门,对跟在赫总后面捧着茶杯的小蒋说:“你等下再过来。”赫总一愣,回头看见小蒋,才明白不是跟自己说话,遂走进办公室。
崔总从小蒋手里接过杯子,关上门。劈头问赫总:“怎么回事,小潘要去其他项目公司?是你们为难她了吗?”
赫总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说:“我们怎么会为难她?我为什么要为难她?”
崔总质问:“那她为啥要去别的公司?”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要换公司不仅仅是自己取舍之间的事,还有可能会伤害到别人。眼看赫总要代她受过,她豁然站起,大声说:“不关赫总的事。”
崔总转向她,问:“那是张总的事?”
她茫然摇头,说:“也不关张总的事。”
崔总问:“那是因为我?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她这会儿脑子有点乱,但心已经静下来,吸了口气,说:“公司对我很好,赫总、张总和您对我都很好,公司其他同事对我也很好……”
崔总马上接口:“那你还要去别的公司?”同时示意赫总、张总一起到沙发那儿坐下,对她说:“你也坐下,有什么问题和想法慢慢说。”然后取过烟,发了一支给张总,又对赫总客气了一下,甚至还对她客气了一下,张总拿起火机,先给崔总点上,然后给自己点上。
她突然想起来,董总和郑经理都不抽烟。他们做什么事都跟她一样,简单直接,做对的事,把事情做对。董总的工作作风,甚至为人处事的风格,都是她极赞赏的,不需要翻译,不带秘书,连司机都不用,凡事亲力亲为,高效多能,爽利果决。跟着这样的人做项目才有可能把项目做成吧?
崔总吸了一口,把烟架在水晶烟缸的缺口上,端起茶杯,撇了撇面上的浮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说:“你说吧,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要离开公司?”。这问话把她的思路拉回到眼前的困局。
她再吸一口气,想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话,但还是在心里甩了甩头,鼓足勇气,语速平缓,清清楚楚地说:“我要走不是因为对公司或者对哪个人不满意,而是我想要去一个有实力的公司,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踏踏实实做成一个像建设“理想国”一样的好项目。”
崔总看看其他两位副总经理,靠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笑着说:“就这些?咱们公司不就是这样的公司?至于人,如果不合适,可以再招合适的人嘛。咱们公司的规模,项目的规模,亚行贷款的规模都比他们大得多,咱们母公司有的是钱,你想想,建一家五星级酒店要几个亿,咱们有好几家像金海岸那样的五星级酒店。项目现在还没有组织实施,只是在酝酿更好的时机。你不要着急,很快就有的是事情给你做。你先回去,再别提去其他公司的事,想都不要想,我们不会同意的。我还要去找他们算账,md,跑我这儿挖墙脚来了。”
她看看赫总,再看看张总。
赫总说:“就是,就得找他们算账,不带这么玩的。”
张总说:“你先回去,安心工作,我们不会让你走的。”
她站起身,尽管心有不甘,也只能灰溜溜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
听到崔总说:“赫总,你先别走,把门关上。”
她回到座位上,一筹莫展。想想“何以解忧,唯有读书”,拿过一本草业生产和科学管理方面的书看起来,很快就忘了人事上的纷扰。这本书是郝教授主编的,里面讲到的生产方式和管理模式,还是前苏联时期的,她很想了解当今世界最先进的草业生产和科学管理现状,不知可以从什么渠道获得?听说国外已经有可以实现人机对话的计算机系统,拨号上网的互联网上已经可以查到全世界任何地方的知识和信息,什么时候她可以用上这些先进的技术手段?
过了会儿,她从洗手间回来,小蒋叫住她,低声问:“怎么回事?崔总刚刚发那么大火?我还没见他那么生气过?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哭了?为啥?”
她说:“别瞎猜,没什么事,我哭啥?”
小蒋问:“那赫总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出来?”
她说:“商量事情呢吧?你要不假装添水进去听听?”
小蒋“嘿嘿”讪笑着说:“算了,我还是别去自讨没趣的好。”
这时候小刘凑过来,笑着说:“你还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呢?赶紧该干啥干啥,别烦潘经理。”
第189章 她竟无话可说
赫总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已近中午,一出来就叫着她的名字喊“你过来!”。
等她进去,关上门,赫总让她:“坐。”
她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坐下。
赫总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他们不会同意你走吧?”
她抬起头,低声说:“对不起,赫总,我不知道会给你添麻烦。”
赫总身子向后一靠,说:“那倒没什么,给我添什么麻烦?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啥了。
赫总问她:“怎么,你还没死心?还想走?”
她嗫嚅着说:“公司这么多人,少我一个有啥关系?我走了,万一亚行贷款下来,分起钱来,还少一个人。”
赫总抢白:“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想走就走啊?”
她看赫总一眼,那意思“难道不是?”。
赫总看她一眼,说:“崔总他们去找那边去了,这么一来,他们也不好再要你。”
她愣了一下,那边会迫于压力不要她吗?
赫总口气和缓下来,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苦口婆心地劝:“你就在这好好干!四个亿的项目呢,够你干一辈子的,你急啥?干啥事那么容易的?等几天怕啥?以后你就知道了,人这一辈子快乐和痛苦都是短暂的,大部分时间是空虚无聊。而且我看你也不无聊,你挺能消遣自己的,看看书、画画画,写写日记,你还有几个好朋友,这不挺好的。”
她突然觉得,如果离开这家公司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会失去这位心地纯良,像长辈,像朋友,就是不像领导的领导。他对她说的这些话,她相信都是真心话。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同类,所以他能理解她既不快乐也不痛苦的“闲愁”。
她茫然地睁着那双澄澈的黑眼睛,看着赫总,又仿佛穿透了赫总,轻轻地说:“可是我内心里有一种唯恐虚度年华的恐惧。”
赫总笑了,捋着自己的头发说:“都有过!年轻时都有过。后来就习惯了,慢慢就找到平衡了。你也会的。”
她再次低下头,沉默着。
赫总说:“我是过来人,你要相信我。这公司挺好的,项目也挺好的,小崔他们,人也挺好的。当然,那边也不错,可这边要坚持不放人,那边不敢硬要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踏实在这儿待着吧。崔总他们说会督促董事会尽快让股东们的注册资金到位,很快咱们就要忙起来了。”
她认真听着赫总的话。她觉得自己内心是坚定的,但面对这样推心置腹的温言细语,她却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说出悖逆的话。但又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主张,只得沉默。
赫总看看表,说:“这都过了午饭时间了,要不我请你去外面吃饭吧,你想吃啥?”
她说:“我有点儿头疼,中午想回宿舍躺一会儿,食堂肯定会给咱们留饭,不吃就浪费了,咱们回去吃吧。”
赫总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特别真诚、朴实。走吧。”
下午下班前,她接到董事长的电话,说晚上邀请她,还有另外两位厅里借调过来的同事吃饭。自从搬到新办公室,她就再没见过董事长,为什么偏偏今天,董事长要请他们吃饭?
下班后,她和两位同事一起,步行来到董事长指定的北京烤鸭店。他们到的早,董事长还没来。他们选了个进门就能看见的桌子坐了,因为不知道董事长那边来几个人,他们选了个六人桌,也不敢自作主张点菜,只要了一壶茶喝着。
她忐忑不安地听着那两位同事闲聊,揣测着董事长请他们吃饭的动机。
约定的时间过了五分钟,董事长匆匆走进餐厅。
董事长满面春风地坐下,说:“出门前开了个短会,来晚了几分钟。你们没等久吧?”
他们赶紧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说:“我们也刚到。”
说完,她微笑着对后面进来的小唐点了点头。
董事长一边举右手往下压,让他们坐下,一边问:“菜点了没?”
她答:“不知道几个人,还没点。”
董事长把菜谱推给小唐,说:“你来点吧。”
然后笑眯眯看着他们问:“怎么样,你们在实业公司待得还好吧?项目进展还顺利吧?这段时间厅里忙,也没顾上这头,不过我听说人行、亚行,和几个部委那边都挺顺利,亚行评估团估计过完年就要过来。”
他们只有点头,说“挺好”的份儿。
董事长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们三位,是经济建设总公司派到实业公司的,也是代表厅里参与这个亚行贷款项目的建设管理的,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向厅里汇报,遇到什么困难也要及时向我、向厅里报告。”
她同其他两位同事一起唯唯诺诺。
董事长说:“本来想让郭处长和栗处长一起来听听你们的情况,临时通知,他们都有安排了。你们要和他们保持联系,他们虽然不直接参与项目的管理,但在业务上还是你们的领导,在组织关系上也是你们的领导嘛。”
这时有个同事大着胆子说:“我们以为厅里不要这个项目,也不管我们了。我们听说厅里是把这个项目作价卖给了大股东。”
董事长笑着说:“听谁说的?胡说八道!怎么不要了?我还是董事长嘛,厅里虽然不是最大的股东,但还占着很大的股份。他们投资入股的条件就是要你们三个过去,尤其是小潘,她一直跟着这个项目,情况最熟悉。”说完,眼光殷殷地望着她。
董事长是她初入社会的第一任领导,目前为止,她所有工作际遇,可以说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在她心里,对董事长,敬畏和感激永远是最基本的底调。此时听董事长说出这番话,她已经完全明白他所为何来了。
其他两位不明就里的同事连忙表示出“厅降大任于斯人”的担当。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正好烤鸭上来了,董事长亲自动手,给每个人布菜,几个人热热闹闹吃起来,好像他们今天来这家开张不久就声名鹊起的烤鸭店,特特来吃这顿北京烤鸭的。
最后,董事长用小毛巾擦着手,叮嘱他们:“在实业公司好好干,拿出你们的专业素养,把项目做好。不要被眼前局势的不明朗,或者资金啊、管理上的困难吓住,要坚定信心。做事情嘛,困难总是会有的,做事情的过程就是不断解决困难的过程。”
三个人连连点头称“是”。
小唐买了单,去开车,董事长和他们一起往外走,问:“你们怎么过来的?”
她说:“离得不远,时间够,我们下了班走路过来的。”
董事长说:“那你上我车,我送你回去,正好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那两位同事识趣地跟董事长告别,快步走进金城1995年底的寒风里,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尘霾中。
她本来想坐副驾位,董事长让她:“坐后面来,说话方便些。”她绕到车左侧上了车,董事长问了她宿舍地址,说:“条件怎么样,我还没去过?”
她答:“挺好的,张总对员工很好,想得很周到。”
董事长突然微笑着说:“那你还要走?事情我都知道了。以后有什么想法要先和我沟通,不可以再这么任性。”
她头低着,轻轻点了点。
董事长继续说:“崔总他们对你的工作表现和人品都赞不绝口,是很器重你的。你也不要因为这事有什么心理包袱,没人敢,也不会有人对你怎么样。大胆放手工作,等亚行贷款下来,去草原上建设你的理想国。”说到最后,嘴角不自禁上扬。
她还能说什么呢?
第190章 不堪重负也不得不负
元旦放假,她不想回家。
虽然事情明摆着,她走不了,但她从内心里还没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也没想好怎么去给董总回话。不回话,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是有可能过去?她得好好想想。
她不想回家,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不堪重负。爸爸妈妈嘴上说什么都随她,不指望她什么,只希望她好,但她分明感觉到他们对她的期盼,事业上的,婚姻上的,金钱上的。哪一样她能如他们所愿?她总觉得,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完全让他们满意。她既不能彻底帮他们解决婷婷的问题,让他们自由自在安度晚年;也不能帮他们解决二姐的问题,让他们别再为二姐一家的生计忧愁;更变不出一个乘龙快婿,让他们称心如意。
她也不想去张伯伯家,她很怕去面对一位曾经在她心目中代表着人生巅峰,如今却因欲望难平而牢骚抱怨满腹的长者。
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待几天。或者,如果春子回家,她就回家,这样,就不用无可逃避地面对爸爸妈妈询问加期待的眼光,和日益苍老的容颜,还有,二姐一家无需言说的困窘。
她想给春子打个电话,办公室和宿舍的电话都不能打长途,她去找赫总,问:“我可不可以在您这儿给上海的朋友打个电话?”
赫总马上站起身,说:“可以,可以呀!你坐我这儿打,我去你那儿坐会儿。”
电话拨通。
春子说:“喂?”
她喊:“春儿。”
春子马上大声叫:“雪!”问:“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呢?”
她说:“在我领导办公室。”
春子说:“那我给你打过去吧?”
她说:“没事,不用。”
春子说:“那能说那么长时间吗?是不是不太好?”
她说:“没事,我领导关门出去了,让我随便说。”
春子说:“哎,你领导真好!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她笑,说:“男的,五十多岁,挺好的,对我很关照。还想让我嫁给他的外甥或者侄儿。”
春子问:“那你怎么样?喜欢他们吗?”
她说:“挺喜欢的,很好玩的两个人。但不是那种喜欢。”
春子说:“哦~你太挑了,雪。”
她说:“真的吗?你真这么觉得?”
春子说:“真的,我觉得你有点儿挑花眼了。”
她便不做声。
春子问:“怎么,你生气了?”
她说:“没,我在反省。我觉得我不是,我确实没遇到真正喜欢的。”
春子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说:“有温度、有思想、独立自主的。”
春子“呵呵”笑,说:“那不就是你自己?”
她问:“那不应该吗?”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你太理想化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又不说话,似在回味刚才的问答。
春子问:“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吧?”
她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元旦回来不?”
春子说:“我妈来上海了,我就不回去了,春节再回去。”
她说:“哦~”
春子问:“你呢,你是不是要回去?回去吧,大过节的,你一个人呆J城干嘛?”
她本来还想说说为啥不想回去,想想说来话长,而且她不愿意好朋友分担她的压力,也没人能分担自己的压力。于是答应说:“好,回去,回去看看我爸我妈。可惜又见不到你了。”
春子说:“唉,本来我俩要回去的,我妈说她过来,所以……”
她说:“没关系,那就春节见吧。陪你妈在大上海好好过元旦。”
春子答应了,俩人又一遍遍说着“再见”,才挂了电话。
见她开门,赫总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回自己座位上,问她:“打完电话了?她元旦回来吗?”
她说:“她妈去上海了,她春节才回来。”
赫总问她:“你元旦回家吗?要不回去,跟我们一起过吧?反正我们就三个,四个,单身汉,也挺没意思的。”
她笑,说:“我看你们几个在一起挺开心的呀。”
赫总说:“开心啥?那是你在,你要不在,我们就各呆各的屋里,或者在外面看电视,谁也不理谁。”
她想想四个男人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形,又笑。说:“我得回家陪我爸我妈过节,他们要知道我就在J城还不回家过节,会伤心的。”
赫总点点头,说:“那是。你是老姑娘,爸爸妈妈的小棉袄,回去暖暖他们吧。等项目做起来,你回家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就这么着,她还是回家陪爸爸妈妈一起过元旦。
上次在昆明,除了那条象皮皮带,她还给妈妈买了一把象牙梳子,给婷婷买了一块玉坠。除了这三样,她什么也没买,只准备了1000块钱。她想,他们也许更需要钱。
她打定主意,自己的烦心事,一样也不和他们说。他们要烦心的事够多了,说了徒增他们的烦恼,也不能帮她解决任何问题。她就开开心心的回去,如果能让他们也开开心心的,那最好。
抱着这样的决心,到家当天晚上,她就把礼物分给三个人,三个人都爱不释手。爸爸当时就解下腰上原来那条老水牛皮带,换上了她买的象皮皮带;妈妈那天晚上手里一直攥着她买的那把象牙梳子,不知道睡觉时有没有放下;婷婷则是马上请她帮着把那个玉佛挂在了脖子上。
婷婷还问她:“小姨,你为啥不给我买个玉观音?”
她笑着告诉婷婷:“我也喜欢玉观音,想给你买来的,卖玉器的老板说‘男戴观音女戴佛’。”
婷婷还问:“那为啥?”
她说:“我也这么问,老板答不上来,说反正就这么个讲究,不可以戴反了。”
等婷婷睡了,她把准备好的1000块钱拿给妈妈。
妈妈看着爸爸,说:“这孩子,怎么又给我钱?”
爸爸问:“都给我们了,你自己不要花钱的?”
她笑着说:“我在公司吃公司住,连日用品公司都买好了,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再说,给你们钱,你们不就放心了吗?说明我在外面过得挺好的。”
妈妈又看了一眼爸爸,收了她塞到手里的钱,说:“那我就帮你存着。”
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在家好好陪了爸爸妈妈三天。那三天,她觉得他们是开心的。
元旦那天,二姐一家来了,她什么也没问,他们问她则有问必答,只管和两个外甥女玩,又带她们出去买了一大堆悦悦爱吃的零食,婷婷除了巧克力,不怎么稀罕吃零食。吃饭的时候,悦悦整个人几乎都埋在桌上那盘红焖鸡里,二姐姐夫不说,爸爸妈妈和她也都不说,只有婷婷,一脸嫌弃。
二姐一家走后,她说:“我二姐家可能好久没吃这些了……”
婷婷说:“就是的,看我妹,恨不能把那一盘子鸡全吃了。”
妈妈叹了口气,说:“你是天天吃,不稀罕……”
爸爸说:“他们上星期回来我们还吃了鸡的。那孩子,没家教。”
她笑说:“姥爷家也没教她,都舍不得教她。”
妈妈又叹一口气:“唉,那孩子也是可怜,正长身体。”
第191章 为什么我的眼里满含泪水
一月份发工资的时候,她发现又多了200块钱,心里并无多少喜悦,只一言不发把钱装进大衣口袋里。
赫总叫她过去,笑嘻嘻问她:“给你涨工资了,发现没?”
她点了点头,说:“好像是多了200。”
赫总问:“涨工资了,怎么也不见你高兴呢?”
她无可奈何地说:“赫总,你知道,我要离开不是因为那边工资高。”
赫总说:“可人那边愿意给你更高的工资,说明你值呀,那这边就该给你涨。”
她还想说“我不会因为这点钱就放弃选择的自由”,终于动了动嘴唇,没说。
赫总问她:“你回了那边没?”
她低着头说:“还没有,不知道怎么回。”
赫总说:“那有啥不知道怎么回,就说这边不放。你赶紧回了,也别耽误人家物色人才。要不你就在我这儿给他打电话,我有他手机号。”说着拿起电话,就要拨号。
她连忙制止。说:“等我想好怎么回他,我会尽快回的。您说的对,不能耽误别人。”
赫总看样子放心了。说:“崔总让我编制项目实施方案,我还没去过项目地,没跟当地政府接触过,也不能就凭着老外做的可研报告闭门造车,今年农历过年时间晚,这不年前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想下去实地看看。昨天跟郝教授通了个电话,他答应陪我一起去。你想不想一起下去?你上次不是说还没有见过‘燕山雪片大如席’,想去看看吗?今年还没下过雪,兴许咱下去,就见着了。”
她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
赫总说:“郝教授那边还要安排一下学生的事,下周一应该能出发。那边可能冷,你衣服够不够?要不要去买一件厚点儿的衣服,别把你冻坏了。我这儿带着在东北过冬穿的衣服,应该足够了。”
两个人又具体商量了这次出差的行程,要接触的人,要了解的情况,赫总让她像每次接待亚行专家一样,制定出行程表和工作计划,并且通知到相应的地方单位。
她答应了,起身出门。赫总叫住她,又叮咛一句:“咱走之前,你最好给那边把话说明白。”
她点点头。
星期六早晨,住宿舍的同事都各回各家。九点多,她估计董总应该心情正松弛着方便说话,拨了董总的手机。
电话接通,她先说:“您好,董总,我是潘雪。”
董总一听是她,马上笑着问:“是不是他们不让你走?”
她心里愈发觉得可惜,自己确实是要错过一个好机会了,但也只能错过。答:“嗯,他们不同意,还去找了畜牧厅厅长……”
董总“呵呵”笑着说:“计划厅陈厅长也找了我,我倒无所谓,也不怕他们,就看你。你要是觉得为难,那就以后有机会再说,反正就你们公司那情况,不定什么时候又有新变化。”
她满怀感激地答应:“好的,董总,等机会成熟了,我再跟您联系。谢谢您!”
放下电话,她出门坐公交车去买加长加厚的羽绒服。正好,她早就想买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之前觉得不实用,没买。
回顾和董总沟通的过程,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晓畅愉悦。她得好好学学。能从他身上学习的应该还很多,可惜至少眼下不行,真可惜!
星期一,新来的司机小江开着皇冠车,载着赫总、郝教授和她出了尘霾笼罩的J城,直奔祁连腹地。
车出西固,回望深冬的J城,愁云惨淡。而前方的风景越来越雄壮广阔,那是一种悲壮苍凉到让人想像狼一样嚎叫的美,美到窒息,美到哽咽,她想起艾青先生的那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满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衰草萋萋,冰河凝结,仓黄的山峦毫无遮拦地在眼前连绵横亘,远处山顶白雪皑皑。天本来阴沉着铅灰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就分了层,铅黑上面压着铅灰然后灰白,最后竟成了白。太阳出来了,洒下万道光芒,露出一角蔚蓝,给下面的铅云镶上一圈明晃晃的银边。车上四个人被这变幻莫测的光与影震惊,都不说话,偶尔小江说一句,也没人响应,不知有没听到。
车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间驰骋,过了一道道山,又过一道道梁,只有山,有梁,有衰草和冰河,再无其它。他们像极了科幻片里在世界末日逃亡的最后的几个人类。
中午,车到天祝县,头顶的天空已经蓝得像被水洗过又被封印住的大海,不带一点儿温度,也没有一丝儿尘滓。
赫总说:“难怪你们都愿意下来,确实好。经常来一来这样的地方,人的心灵都能干净许多。”
郝教授笑眯眯地说:“赫总是不是诗意大发啊,潘雪赶紧记录一下。”
四个人这才仿佛回到了人间,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地去找地方吃饭休息。
项目选址不在天祝县,按照他们商量的结果,这次出来不打扰当地县里的领导,不去草原观测站,冬月的草原观测站也没有条件接待他们。
项目选址在武威地区的民勤县、古浪县、凉州区,以及张掖地区的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民乐县、高台县和甘州区,他们将依次拜访这些区县负责畜牧业的领导和具体业务负责人,初步就项目开发建设模式,牧草和牲畜的选择,生产、销售组织,以及土地、劳动力、优惠政策等具体问题达成意向。
这个季节,这个时候,正是河西走廊地区畜牧业生产休闲期,也是来年生产、销售的酝酿期,所有接待单位都有足够的兴趣和充分的时间和他们慢慢商议关于项目的种种安排。赫总和郝教授两个人,一个擅长联络感情沟通情况,另一个精于专业了解生产具体环节,配合默契。
她抱着学习的态度,拿着本子和笔,跟在后面边听边记录。感觉生平第一次,双脚结结实实踩在坚实肥沃的土地上,新鲜、亲切、生机涌动。这种踏实感,让她振奋,也令她欣喜。
她的存在,让这个本来没有多少商务气息的三人团队,更像一个学习型组织,一个带着四个亿投资的学习型组织,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得到希望的学习型组织。
第192章 她,没有妈妈了
1996年1月25日,他们到达甘州地区。当天下午,他们在甘州地区畜牧局高副局长的陪同下,考察项目用地。考察结束,甘州地区主管农业的副区长出面宴请。
吃晚饭的时候,赫总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他接了,拿着手机出了包厢,回来后有点心神不安,跟领导们说着话,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她心里暗暗奇怪,但赫总是个心里装不住事的主儿,真有什么事,她相信不用问,他很快会主动倒出来。
晚宴结束,回到区政府招待所,洗漱完毕,她坐在桌前整理工作笔记。
大约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她穿戴整齐去开了门。
赫总踟蹰地站在门口,问:“你休息了吗?是不是已经休息了?方不方便进来?”
她大方地让开门,说:“方便,请进!”
她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赫总,用招待所的茶杯给赫总倒了一杯开水,放了一袋招待所的袋泡茶。自己坐在床边,问赫总:“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您吃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就不太对劲儿?”
赫总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既不像笑,也不像要哭,说:“公司能发生什么事?公司没事。”
她看着赫总,等他说下文。
赫总又难受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看着她,说:“是你家里出事了,你母亲病危。小刘已经开着崔总的车往这儿赶了,估计夜里十二点能到。明天一早先接你回公司,然后送你回家。”
她只听到“你母亲病危”,魂就被炸出窍,后面只看到赫总的嘴在动,脸上难过的表情,直让她想要去安慰他,却张不开口,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就那么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一脸木然地听赫总说着他从接电话就开始搜肠刮肚,想出来的那些安慰的话。也不知赫总坐在那盏本来就不怎么亮,越来越昏暗的日光灯下说了多久。
赫总走了。
她关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盖上被子,也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起来,摸着黑洗漱完,坐在黑暗里。
七点多,天还没亮,有人敲门,她跳起来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外举手正要再敲门的小刘吓了一跳,说:“灯黑着,我以为你还没起来。你起来了,那先去吃早饭吧,吃完咱们就走。”赫总、郝教授,还有小江都跟在后面,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回身去床上背起自己的大背囊,对小刘说:“走吧。”
小刘看看其他人,赫总回头对小江说:“那你去把那鸡蛋、馒头给她打包带上。”然后对小刘说:“你先把东西给她拿车上去,我跟她说两句话。”
小刘拿过她的背囊去了,赫总拉着她回到房间里,郝教授也跟进来,掩上房门。
赫总一脸憔悴,好像一晚上没睡,殚精竭虑,又想出这几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生、老、病、死的过程。你想开点儿,顺其自然,别太难过。想哭你就哭,啊!难受过去了,就好了。”
郝教授在后面使劲儿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偶尔接过小刘递过来的水喝一口,不知疲倦地瞪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也不知她在看啥,在想啥。小刘被她的样子吓住了,几次开口想要安慰,看看她,又禁口。
中间休息打尖,小刘让她下车她就跟着下车,让她吃饭她就拿起筷子,问她“你要不要去上厕所?”,她就去上厕所。然后坐上车,继续一言不发看着窗外。
下午五点,车到公司楼下,小刘带她上楼,送她进到总经理办公室,长长地吁了口气。
崔总、张总、李董事长,都在里面坐着,好像在等她。张总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小蒋端了一杯茶进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没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张总把自己的新款摩托罗拉手机递给她,说:“你先别急,先打个电话给家里,问问情况。”又对小蒋说:“你让陈经理把准备好的钱拿过来。”
她依言拨通家里的电话,大姐夫接的。她开口问:“姐夫,咱妈……”泪如雨下,再不能言语。
大姐夫在电话里说:“咱妈昨天中午已经去世了,你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带上,赶紧回来。”
她泣不成声地应了,挂了电话。
这时,陈经理进来,张总接过他手里的钱,关上门。对她说:“这时候家里办事肯定需要钱,这5000块钱是公司给你的。”然后又取出自己的钱包,拿出一沓钱放在旁边,说:“这1000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崔总、李董事长也都拿出钱包,各取了一沓钱放在旁边,说:“发生这样的事,其它的忙我们也帮不上,只能这样表达下心意。”
张总说:“你现在就回宿舍收拾东西,吃过晚饭,小刘送你回家。”
她听到“回家”,站起身往外走。张总叫住她,从大班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把所有的钱装进去,折好,递给她,说:“把钱装好。”
她回自己座位,取出抽屉里的2000块钱也放进大信封里。穿过全体同事静默无声的眼光,跟在小刘后面出门。
小刘送她和她的大背囊回到宿舍,让她:“你先收拾东西,我去加油。”
她从大背囊里取出必须随身带的物品装进背包,取出床头柜抽屉底下压着的2000块钱放进那个大信封里,就怔怔地坐在床边发呆,直到小刘回来喊她出去吃饭。
在小刘和保姆阿姨的关照下,她默默地扒完一碗饭,跟在小刘后面坐上车,往银城赶。
坐上车,她让小刘先去一下自己在城关区的家,小刘问:“还去那边干嘛?”
她答:“那边还有点钱。”
小刘说:“你妈妈已经去世了,你不留点儿钱给自己吗?”
她像蓦然又被戳了心,眼泪扑簌簌流下来,什么也顾不上想,顾不上说,任由小刘开车出城。
那个晚上,天特别黑,既没星星也没月亮,连路灯好像都没有一盏。在无尽的黑暗里,一辆黑色的q45,载着没了妈妈的她,悄无声息地一直向前向前,却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那个家,那个永远亮着一盏灯,随时有一碗压着两个荷包蛋的挂面配着两碟小菜,再寒冷的冬天也让她觉得温暖的家。
她感觉到冷,那种从心里向外浸出来,无论小刘把车上暖气开多大,怎么也暖不热的冷,禁不住牙齿打战,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缩成一团。
第193章 别怕,还有我,我在呢
推开门,小刘把她送进了银城的家。
迎面墙上挂着妈妈的黑白相片,这是用父亲刚平反那年,母亲的一张证件照翻拍的,模糊不清,她看着有点儿不认识。那张四方的饭桌上摆着香烛和祭品。她想马上见到妈妈,她心底存着一个暗想:“只要我叫一声‘妈妈’,妈妈就会醒过来,会醒过来的。”
屋里香烟缭绕,全是人。
两个母亲单位的大哥哥从人堆里挤出来,她原本是认识他们的,自她少年时,他们就常来家里走动。此时看着有些陌生,记忆中他们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什么时候变成了老成持重的中年人?
脸色苍白,大大的眼睛有点儿浮肿的小张哥哥拉住她,说:“雪儿,你终于回来了。快进去看看你爸吧!”
同样一脸憔悴的小徐哥哥,微驼着背,在她耳旁轻声叮嘱:“雪儿,你千万不要哭啊,你爸,他刚刚好一点。”
人们让出一条通道,两位大哥哥一前一后护持着她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床前都是人,站着的,坐着的。小徐哥哥大声说:“叔叔,老四回来了,雪儿回来了!你不是一直说‘老四要在家就好了’吗?老四回来了!”
床前留出空地儿,小张哥哥把她推到父亲床边坐下。
爸爸挣扎着坐起身,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攀住她的两只胳膊,有气无力地哭喊着:“雪儿,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回来的太晚了呀,你妈走了……”声音羸弱喑哑,干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水。
自从听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她就离了魂。孤孤零零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身体周围发生的一切,想要逃离,下不定决心,想要回去面对,又没有勇气。
突然看到她心目中从来像山一样岿然不动的的父亲,彻底垮塌,软瘫成一滩稀泥,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勇气,定定地挺坐在父亲身边,紧紧抓住父亲的双臂,一脸坚毅地对父亲说:“爸,别怕,还有我,还有我,我在,我在呢!”
已经完全失去主心骨的爸爸,被她这一声声清清楚楚的“别怕,还有我,我在呢”,镇定住了,停止了哭泣,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生机,坐正了身体,摸着她的脸,说:“你长大了,你长大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就好了!”
屋子里的人仿佛都吁了一口气。
床边坐在椅子上的李叔叔,和趴在写字台边的傅叔叔,都站起身,如释重负地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老四回来了,没事了。”
又对她说:“从你妈送进医院,你爸就倒下了。这两天一直在哭,谁劝也没用,看到你就好了,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她站起身,对两位叔叔和屋里所有人深深鞠躬,说:“谢谢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然后站起身,环视所有人,问:“谁能带我去看看我妈?”
小张哥哥走上前,说:“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晚上带你去看你妈,今晚你先给你妈守灵。”
她哽咽着说了一句:“我想现在就去见我妈!”
小徐哥哥走过来,说:“今晚不行,跟那边说好了,明天晚上带你去见你妈妈。”
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胡搅蛮缠。呜……想见妈妈,在她,已经成了胡搅蛮缠。
屋里的人慢慢出去了,她这才看见躲在人群后面的自己的家人,
二姐走过来,问她:“你吃过晚饭了吗?”
她点点头。
二姐说:“太好了。那你过来,我教你怎么守灵。你就跪在这里,看着香炉里的香,别让香火断了,每次续点三根。这是做白花的纸,像这样做,这花是给来祭奠的人戴的,做好的花放在这个竹匾里,装满,放不下了,这下面还有一个匾。”
她便依言跪在蒲团上,开始做白花,如同跪在母亲膝下,做一件能令母亲开心的事那样,诚心正意,一丝不苟。
二姐叹了口气,轻声说:“那你在这儿守着,我们去睡了,我已经三天没休息了。
身边人蹑手蹑脚,来来往往,她完全看不见听不见,眼里只有那一朵朵洁白如雪的小白花,那是献给母亲的花。
她心里像看一部不连续的黑白老电影,翻过一帧帧关于母亲的画面,偶尔抬头看看墙上母亲的照片,心里暗暗埋怨:“这些人啊,太草率了!母亲的慈蔼、温存,这张照片不及万一。”
什么时候屋里安静了,周围的灯都熄了?她没注意。
黑暗中,她一个人,守着一盏孤灯,两支红烛,几点香火,一心一意做着小白花,既没感觉到孤单,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无边的宁静和祥和。
她对母亲最早的记忆,是冬天,早晨醒来,天还黑着,母亲用热毛巾给她擦脸,给她穿好衣服,从厨房拿来一个煮鸡蛋塞在她手里,说:“给你暖暖手。等下不热了,就剥了吃。”
母亲去咸阳开会,把她放在袁妈妈家,袁妈妈一遍遍教她和袁荣丽说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母亲晚上回来,她已经睡着,被母亲亲醒,母亲的脸可真凉。母亲见她醒了,在她枕头边放下一本小人书,书名字她还记得——《跟踪追击》,还有一包米花,说:“雪儿今天很乖,袁妈妈夸你了,这是奖励你的。”她举着书让妈妈讲故事,妈妈说:“你拿着,先睡觉,睡醒,明天讲。”说完又亲了亲她。
母亲带着她去咸阳开会,把她放在一个阿姨家,母亲出去开会,阿姨给她糖吃,她把手藏在身后摇头不要,母亲回来,阿姨说:“你家老四真怪,哪有小孩不爱吃糖的?”母亲拿过糖给她,让她吃,她看看阿姨,接了过来,母亲和阿姨笑,阿姨说:“怎么,你妈给你的糖才甜吗?”妈妈笑说:“这是对的,别人给东西,妈妈让拿才能拿。”
母亲带她去咸阳开会,开完会来不及吃饭就带着她去赶火车。在火车站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一包酥皮点心,母亲让她吃点心,她望着卖茶水的摊儿,说“渴”。母亲带着她过去问价,茶水五分,白开水两分。母亲问她想喝哪个,她眼睛看着茶水,说:“白开水吧。”母亲给了老太婆五分钱,老太婆递了一杯茶水给她,杯子很大,她伸双手去接,杯子很烫,她手一松,杯子掉地上摔碎了,她吓傻了。老太婆大声喝骂她。母亲问那老太婆:“我赔你杯子钱,多少钱?”老太婆说:“五毛。”母亲递给她五毛,又递给她五分,说:“再拿一杯茶水。”老太婆一边接钱一边说:“她打碎了杯子,你不揍她?赔了杯子,还给她买水喝?”母亲说:“她又不是故意的。她打碎杯子,心里已经很难过,我为什么还要打她?”一边接过茶水,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柔声说:“慢慢喝,小心烫。”
第194章 让慈云低垂
母亲带她去镇政府开会,经过一楼的缝纫铺,几个像老巫婆一样的大娘,手里拿着破布卷成的软棍,冲过来捉牵着母亲衣角的她,“嘎嘎”怪笑着大声喊:“小尾巴来了,小尾巴来了,脱了她的裤子,给她装上小鸡鸡。”她吓得哭着往母亲身后躲。母亲先还容忍着,直到她嚎哭着使劲往自己身后的墙壁脚钻,暴怒起来,喝道:“好了,好了,别瞎胡闹了,没看到孩子已经吓哭了吗?”老巫婆们悻悻地低着头回去干活儿,嘴里嘟囔着“那么小气、开个玩笑都不行”。妈妈牵着她的手上楼,安慰她:“她们没有恶意,逗你玩呢,她们以为妈妈想要个男孩,其实妈妈就是爱你,男孩女孩都一样爱。”妈妈让她坐在二楼会议室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她很想下楼,跑出去和街上的孩子一起玩,又怕那些老巫婆。楼梯拐弯那儿有扇窗子,窗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开满火红的石榴花。她坐到窗台边看那美丽的红花,好想伸手摘一朵,够不到。散会了,母亲夹在一群人里出来,问她:“怎么坐这儿来了?你不是怕那些老太婆吗?”她指着满树红花,说:“妈,花好看,你帮我摘。”和母亲一起下来的一位叔叔,打开窗户,蹲下身子,准备伸出胳膊帮她摘一朵,被母亲劝止。母亲对她说:“那是石榴花,花落了,秋天会结出大石榴,大石榴又酸又甜,可好吃了。摘了花,就结不了石榴了。”她一直盼着秋天,盼着母亲再带她去镇上开会。
春节前,妈妈买了几只鸡,忙着处理公务,没时间杀,扣在笼子里,让她看着,别让鸡从笼子里钻出去飞走了。她忠实地守着鸡笼子。鸡们拱着笼子动起来,她吓得步步后退,摔到房头坡下水沟里,被听到喊声的姐姐们救起来,发现右胳膊不听使唤了。那天晚上天很冷,长长的街道,黑乎乎的,人影幢幢,母亲背着她去理发店找罗锅理发师,锣锅子脸色铅灰,面无表情,听母亲说完,抓起她的胳膊转圈,转着转着突然往里一送,只听“喀”的一声,锣锅让她“把手抬起来”,她听话地抬起手,母亲欣喜出声:“好了,好了。”母亲千恩万谢谢过锣锅子,背着她,走出理发店,那个绘着彩条不停转动的花筒,离她好近,好想伸手摸一下。她又困又乏,趴在母亲肩上。长街寂寥,发白发亮的地面在幽暗的路灯下冒着白烟,两边的房子黑黢黢的,里面肯定藏着很多可怕的东西。可是她不怕,她的脸贴着妈妈温暖的脖颈,感受得到妈妈的脉动,那是她熟悉的韵律,像大海的潮汐,她睡着了。
母亲用一条蓝底白点的长围巾衬着一本薄书,挂在她脖子上,兜住她的胳膊,叮嘱她自己坐在房头小方凳上晒太阳,看小人书。几个讨人厌的男孩子站在对面马路上用话撩拨她,她只听母亲的,不理他们。一个小男孩捡了根棍子,搅动水沟里的脏水,脏水溅到她身上,她喊起来,二姐从屋里跑出来斥骂他们,另一个男孩捡了块大石头,狠狠砸在水沟里,她大叫一声“啊”,本来准备去追打男孩子的二姐返身问她:“怎么了?”她说:“脏水进我耳朵里了。”男孩们丢下棍子鸟兽散。一星期后,胳膊好了,她得了中耳炎,疼的满世界只剩下疼了,右边耳朵往外冒脓水。消炎后,听不见声音。母亲带她去中医院,穿白大褂的光头老头拿着一根长长的挖耳勺,狠狠一勺挖进去,疼的她一声惨叫——“啊!”,坐在靠墙长椅上的其他病人纷纷逃走。老头骂她,母亲急了,说:“疼,还不许孩子叫吗?你讲不讲道理?”母亲待人总是和颜悦色,她还没见过母亲像这样面红耳赤大声跟人争。
五岁的时候,她得了黄疸肝炎,每天两个姐姐轮流带她去医院打针。那天母亲带她去打针,回来的时候,母亲要背她,她不让,说:“我长大了,自己能走。”母亲心疼她,说:“两边屁股轮流扎针,走路疼吧?妈妈背你走。”硬要背她。她跟母亲商量:“背到前面那根电线杆那儿,就放我下来。”母亲答应了,却不放她下来,一直走到院子隔壁的小学门口,才放下她。
她上学了,有一天早晨放学回家,门锁着,她和三姐饿着肚子去上课。老师正在讲课,教室门推开一条缝,母亲满含歉意的脸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听到母亲说:“镇上突然通知,锁了门去开会,孩子没吃上早饭。”然后递给老师一个蓝色的手绢包。下课,老师把手绢包递给她,里面装着一个因为馏干了锅底儿烤的焦黄的馒头,里面夹着干辣椒炒过的酸卷心菜,还温热着呢。她狼吞虎咽吃完。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酸菜夹馍。那个蓝底儿上印着一朵粉红的牡丹花的花手绢,现在应该还在缝纫机抽屉里。
朝夕相伴的母亲突然消失了整整半天,那天中午饭,是放学后三姐胡乱热的剩饭。晚饭前,母亲回来了,面色有点苍白,眼睛还有点肿,像是哭过。袁妈妈在旁边叹息着说:“你本来可以有个小弟弟,现在没了。”第二天早晨醒来,微熹的晨光中,母亲一手拿着一个乳白色的细颈瓶子,一手用一根筷子在瓶子里搅动了一下,带出一小团乳白色浓稠的液体滴进桌上一个搪瓷缸子里,母亲递过筷子,小声对她说:“快,张嘴。”她听话地张嘴,母亲手里的筷子飞快地在她嘴上刮过,一股又香又甜,似乎还有点儿熟悉亲切的味儿充斥了她的的口腔,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滑进了肚儿里,母亲爱宠地问她:“好不好吃?”她完全醒了,坐起身说:“好吃,还想吃。”母亲说:“你明天早点醒,还给你吃。”自己用筷子搅拌了几下那杯热水,端起来喝。回头看她还眼馋地看着,把剩下的小半杯递给她,她端起来喝了,跟水差不多,淡淡的,有一点儿甜香味。
二姐、三姐出嫁前那几年,爸爸像火药桶,一触即发,不触也会莫名其妙地自燃,发怒的时候会用皮带抽得三姐满屋子尖叫着乱窜,有一回还让二姐“跪下”,用皮带抽她,二姐低头默默忍受。那几天爸爸去J城出差,家里着实和静了几天。三姐对妈妈说:“跟他离婚,咱们不要那个活阎王了。”妈妈眼里含着泪水,说:“你爸吃的苦太多!”三姐抢白:“他吃苦,你就没吃吗?你还是因为他吃的苦呢,没他你不用吃那么多苦。”她问:“妈,你当初为啥嫁给我爸?”妈妈面露神往,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可神气了!”她又问:“就因为他年轻时候神气,你就为他吃一辈子苦,还要继续吃苦吗?”妈妈咽着嗓子说:“你爸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二十年被剥夺了,那些从前不如他的,现在都在他上面,他心里不好过。你们要体谅他。”
第195章 母亲的含泪的眼光
高三那年秋天,星期六中午,骑车上学的路上,在盘旋路拐弯的时候,前面那辆大卡车上突然甩下来一根绳索,套住了自行车把手,她连人带车被拖行数十米。爸爸听上班路过的单位同事报告,赶到学校带她去医院检查。晚上,她盖着毛巾被半躺在沙发上,胳膊腿上缠着纱布,一堆同学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笑。陈彦说:“等会儿雪儿妈妈出差回来,看我们一堆人围着她,肯定还以为怎么了呢。”她出主意:“等会儿我妈回来,咱们都不说话,低头作沉痛状,看我妈啥反应。”妈妈进门,果然被吓得面无血色,问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她马上就后悔了,拉着妈妈的手说:“妈,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给我爸找了个忘年交,他晚上还请那司机喝酒呢!”说着掀开被子,忍着疼活动了一下四肢。妈妈惊魂稍定,脸上渐渐回复颜色。问起事情经过。
二姐、三姐相继出嫁,爸爸再难找到发火的由头,妈妈也退休了。记忆中,那是妈妈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妈妈极尽温柔细致地珍重打磨着“岁月静好”四个字。以至于她常常惊叹:“妈,这是你做的菜吗?怎么这么好吃呢?”,“妈,怎么你养的这盆荷花令箭花妖附身了吗,不停地开花?”,“妈,咱家的家具被你擦的都包浆了,水泥地面被你拖的走在上面直打滑!”,妈妈满面红光,“呵呵”地笑。
读大学之前,母亲离开她,时间超过三天,记忆中只有两次。一次是二年级暑假,母亲带她到J城探望刚刚恢复工作的父亲,回去经过马嵬坡,顺路去看刚刚参加工作的大姐,大姐留她在身边带了半个月,再回家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紧紧揽着她,说:“再不让你离开那么久。”四年级的冬天,母亲去J城动手术,住了一个月医院,中间说太想她了,让父亲带她去J城医院见面,见到她的时候,她分明看到母亲眼里有泪光。
她上大学,母亲舍不得,跟去大姐家,想每个周末都能见到她。还没入冬呢,周末她去大姐家,不断地听到大姐在训斥母亲,先是嫌弃母亲碗洗得不干净,继而抱怨母亲桌子擦的不干净,然后又数落母亲不会用她家的洗衣机,她愤怒地对大姐说:“你不知道咱妈有关节炎吗?你家的水那么凉,你还让咱妈洗碗、洗衣服?洗了,还嫌她没洗干净?”然后对母亲说:“妈,咱回家去,别在这儿受她的气。”母亲眼里含着泪,嘴唇微微颤抖着说:“我想在这儿多陪陪你。”她轻轻帮母亲擦去泪水,说:“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想让你受人家的气。”
大二暑假,她陪母亲回到阔别多年的皖南老家。她们住在黄山脚下的民宿里。早晨,向导带着她们在山脚游玩,母亲说累,她让向导带母亲回去,自己步行进了翡翠谷,走远了,回头看,母亲还在原地站着,眼里泪水泫然欲滴,像被大人抛弃的孩子一样委屈无助。上山后,她们住在光明顶,第二天天不亮她去看日出,奇峰云山雾罩,风云变幻,下雨了,旁边的游客纷纷找地方躲雨,母亲撑着雨衣出现在她身后。回到湾沚,母亲在种满茶树的山间小道上健步如飞,远远把她甩在后面,她笑母亲:“啊,你这会儿不嫌累了,腿也不疼了?”母亲头也不回笑答:“我十九年没回来了,你慢慢来,我先去看看我哥哥。”她陪着母亲,在舅舅家住了三天,没上过一次厕所,也没敢喝一口水,母亲陪着她,满村子找厕所,没一个是她能走得进去的,本来想回家多住几天的母亲,只得含泪告别了舅舅,带着她去城里找厕所。进南京玄武湖公园,她把母亲安顿在湖边长椅上,说:“妈,你坐这儿,我进去转一圈,回来接你。”母亲瘪瘪嘴,又委屈得要哭,她只好陪着母亲就在公园门口走走停停坐坐。
她和母亲去南京火车站买回家的火车票,刚下公交车,只见买票的队伍,从售票大厅出来,拐着弯穿过火车站广场,一直排到了路边。她问旁边维持秩序的铁路民警:“排在最后的人今晚下班前能买到票吗?”民警答:“那不一定。”她又问:“那明天来了今天排的还算数吗?”民警答:“那肯定要重新排了。”母亲绝望地看着她,问:“那咋办?”她安排母亲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说:“妈,你就坐在这儿等我,我进去看看。”自己一个人进了售票大厅。过了会儿出来,招呼母亲:“走吧,妈,咱回去吧。”母亲诧异地问:“回去?那咱们不买票,不回家了?”她扬了扬手中的两张票,说:“买好了呀,已经!”母亲满眼惊诧:“买好了,都?”随即转为欣赏、赞叹,问她:“你怎么买的,这么快?”她笑着说:“我先看好车次和票价,准备好钱,然后就站在窗口等着,前面的人刚买完,我就问:“请问7月29号51次列车到J城的票还有吗?”售票员说:“有。”我直接把钱递给她,说:“我要两张。”然后就拿到票出来了,后面排队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走出售票大厅了。母亲仰望她的目光,让她既得意又心酸。
暑假里无事,她给母亲读泰戈尔的诗,当她读到:“在我干枯的心上,好多天没有受到雨水的滋润了,我的上帝,天边是可怕的赤裸——没有一片青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如果你愿意,请降下你的死黑的盛怒的风雨,以闪电震慑诸天吧。但是请你召回,我的主,召回这弥漫沉默的炎热罢,它是沉重尖锐而又残忍,用可怕的绝望焚灼人心。让慈云低垂下降,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时,母亲叫住了她,母亲眼里含着泪水,微笑着说:“再给我读一遍刚才那首诗,最后那一句——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写得真好!”于是,她一遍又一遍,重复地为母亲读着这一首诗,母亲总是意犹未尽地倾听着,透过朦胧的泪光,凝视着不知道是哪里的远方。
第196章 我妈真美
她沉浸在对母亲的回忆里,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母亲最爱的那首泰戈尔的诗——让慈云低垂下降,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身上仿佛沐浴着母亲温暖的目光,如痴如醉,面前的两只大竹匾里堆满了洁白的纸花,那是献给母亲的花,像母亲一样干净,像母亲一样圣洁。
二姐打开卧室门走过来,说:“呀,你做了这么多白花,整晚上都没打瞌睡吧?够了,够了,别做了,这些足够今天用的了。你起来,去床上躺一会儿,腿跪麻了吧?”一边搀起她,扶她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默默揉着自己的双膝。
家里人都起来了,婷婷叫她:“小姨,你上床睡一会儿吧?”
她默默地摇头。
二姐做好了早饭,招呼其他人吃,她自己去喂爸爸。
全家人吃完饭,二姐去厨房收拾。两个小外甥女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胳膊,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
大姐坐在原本的餐桌,现在的临时祭台旁边,厉声喊:“潘雪,把你带回来的钱都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站起身,找到自己的背包,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出去交给大姐。大姐问:“这多钱?”
她答:“。”
大姐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和悦了很多,问:“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一边拿出信封里的钱熟练地数起来。
她答:“公司给了5000,三个老总各给了1000,其余是我自己存的。”
这时大姐夫在他和大姐的临时卧室里说:“你把人家老四的钱还给人家。”
大姐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你少啰嗦!”房间里静的怕人,再没人敢啰嗦。
八点钟前,小张哥哥和小徐哥哥来了,给他们讲今天的仪程和安排。开始陆陆续续来人吊唁。她被安排站在门口,向每一位来人鞠躬致谢,然后双手奉上一朵小白花。
下午三、四点钟,三姐带着小外甥回来了。可怜的三姐,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徒然地问着没人回答她的问题。世界上唯一疼爱她的人走了,她可咋办?
晚上,三姐被安排守灵。
午夜十二点前,小张哥哥和小徐哥哥让她带上自己平常用的化妆品,跟上他们走,带她去看妈妈。司机开车送他们到医院后门,小张哥哥和小徐哥哥,一左一右护恃着她,一路穿廊过巷。
小张哥哥睁着疲倦的大眼睛,转头对她说:“雪儿,别怕哈,自己的亲人,不用怕!”
她摇摇头,轻声说:“我不怕,我只想快点见到我妈!”声音温柔而稳定。
小徐哥哥叮嘱她:“等会儿见到你妈妈,千万不敢哭,眼泪掉在她身上不好的。”
她用梦一样的声音问:“为啥不好?会把我妈烫醒吗?是不是我叫她她就会醒过来啊?我总觉得她在等我,等我去叫醒妈妈呢。”
两个哥哥互看一眼,小徐哥哥说:“都这会儿了,她老人家要突然醒过来,得把别人吓死。”
小张哥哥柔声说:“雪儿,你妈妈她老人家已经走了。临走前是我和你二姐夫给她换的衣服。”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一串滑落到地上,寂静的夜仿佛被敲响,冰冻坚硬的水泥地面被砸的“铿铿”有声。两位哥哥被她无声的吞泣感染,也都默默地拭着眼泪。
走到一间亮着灯的平房前,门口站着个捂着棉帽戴着口罩穿着黑棉袄的人,小徐哥哥上前交涉,两扇门开了,眼前突然大放光明,两位哥哥扶着她走进寒冷空旷的大房间。
小张哥哥说:“雪儿,你把眼泪擦干。”
小徐哥哥说:“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咱们就去见你妈妈!”
她用双手胡乱地抹干脸上的泪水,又顺手撸了撸自己好几天没顾上整理的长发。轻轻说:“我好了。”
小张哥哥扶着她走近,小徐哥哥轻轻揭开覆在母亲脸上的白布。妈妈闭着眼,神态安详,脸上的皮肤白中透着粉,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鼻尖,白净的接近透明,嘴唇轻轻抿着,略微有一点点苍白。
她轻轻、轻轻地说:“妈,我来了!”像是怕吵醒熟睡中的妈妈。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无声滑落。
小张哥哥眼疾手快,赶紧把她拉开,说:“哦,不能再哭了,不能再哭了。”
咫尺之遥,她隔着泪水,无声凝望着妈妈。
终于,她轻轻挣了挣被两位哥哥拉住的胳膊,说:“我好了。”
两位哥哥试探着松开了手。
她再次抹净泪水。
小徐哥哥说:“你要是能不哭了,就去给你妈化妆吧。”
她拿出那盒朋友送的,她从来没用过的大化妆盒,开始给母亲上妆。
她像第一次见母亲似的,仔细端详着母亲。
自她有记忆起,母亲仿佛就是这个样子。母亲生她时已经38岁,母亲年轻时有多美丽?她没机会见过。母亲有一个真皮的带拉链的公文包,那几乎是父亲母亲曾经的光辉岁月的一个见证,里面装满了他们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封信纸边缘已经磨毛的信。
据院子里看过那些照片的大姐姐们说,年轻时的母亲美极了,酷似黑白电影时期着名的女演员秦怡,甚至比秦怡还漂亮。有一张工作合影,蹲在第一排的母亲,穿着双排扣的列宁装和黑色短靴,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巧笑嫣然,尽现江南女子的灵秀温婉。
那封信是父亲写给组织的一份申请书,说在合肥带队参加芜湖地区土改的过程中,认识了当地的一位女同志,该女同志思想进步、工作积极,请求组织上同意,允准确定自由恋爱关系。上面还有组织的批复:同意该两位同志确定恋爱关系。
母亲从没画过妆,没买过除了雪花膏以外的化妆品;在她上大学一年级给妈妈买回两个拢碎发的金属发箍之前,母亲一直用两只黑卡子拢着耳边的碎发;母亲除了黑白蓝灰,没穿过带颜色的衣服;母亲没买过也没戴过任何首饰;母亲的手摸在身上刺刺剌剌,会刮疼她的皮肤……啊,母亲,她的饱经沧桑美丽的母亲。
任凭她一遍遍毫不吝惜地在母亲的脸上擦上粉,涂上腮红,染上唇彩,母亲那张冰冷的脸始终不染铅华,保持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本色。她好想好想钻进母亲的被窝儿,给她暖暖,暖热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就像六岁那年看完《画皮》回家,整晚噩梦惊醒,母亲抱着她那样。
终于,小徐哥哥说:“就这样吧,雪?你不可能把你妈妈画的和活人一样。其实,你妈妈走的挺安详的,不画,也不难看,这就是个意思。”
小张哥哥说:“你妈妈皮肤真好,我给她换衣服,浑身的皮肤干干净净,又白又光滑。不用化妆也挺美的。”
她放下手里的化妆盒,再次端详着母亲,说;“嗯,我妈真美!”
第197章 下雪了,好冷
第二天早晨不到四点钟,二姐叫醒全家。
她看到二姐走到门口跪着的三姐跟前,拿起地上的竹匾,质问:“一个晚上你就做了这么点儿花?”
三姐嘀咕:“这些够用了呀。”
二姐拿出桌子下面她前天晚上做好没发完的白花,说:“雪儿一晚上做了这两竹匾,你一竹匾都做不满?”
她过去问:“够不够,不够咱们赶紧再做些?”
二姐说:“幸亏你前天晚上做的多,应该够了。”说完恨恨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三姐。
她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过去扶起三姐,说:“孩子起来了,你赶紧去照顾孩子。”
全家人听从小徐哥哥的指挥,大姐披麻戴孝捧着妈妈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二姐、三姐和小外甥、她和两个外甥女,然后是三个姐夫,鱼贯而出。一出楼门,她就感觉喉头被一只巨大的拳头堵住了。大西北腊月初九凌晨四点的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男人、女人,大人、孩子,被搀扶着的老人、抱在怀里的婴儿,她简直不知道爸爸妈妈单位有这么多人。
小徐哥哥特意指着排在楼门口的花圈,让她看。有四个特别大的花圈,挽联上清清楚楚,分别写着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生态实业公司和董事长、以及崔、张两位总经理的名字。
一辆大卡车上面堆满花圈,拉着妈妈走在前面,几辆大轿车载着全院子的人跟在后面,她听到车上有人在哄孩子:“嘘,别哭,别哭,宝宝别哭!咱们去送送潘奶奶。”
车停在山沟里,几个精壮的年轻人上前卸下那口黑漆漆的柏木棺材,有人放起了鞭炮,棺材被抬起来,顺着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走,随着大姐一声“妈呀,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呀!”全家人放声大哭。
黑压压的人群站满半个山坡,有人指挥着,一点一点,把棺材送进提前准备好的穴位,有人带着他们绕穴一周,她扭脸看着沉在深穴里长方形的黑盒子,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在演戏,是实实在在的永诀,从此这世上再没有妈妈,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真的去了啊,再也不会回来,那下面那么深、那么冷,妈妈会冷的哦,妈妈有关节炎,怕冷的哦!
她疯了一样跳出被催眠的队伍,她要去给妈妈暖被窝,让她去给妈妈暖暖被窝呀!
然后,她就不知道了。
等她清醒过来时,她被小张哥哥和小徐哥哥扶着,挨桌给人们敬酒。小徐哥哥在她耳边说:“雪儿,你要不会喝酒,端着杯子沾一沾嘴就行,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她看到人们像过节一样吃着、喝着,说着、笑着。
她觉得好冷哦!原来是下雪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唯一的一场雪。奇怪哦,天是那样黑沉沉的,洒落下来的雪却那么白。雪不大,雪粒子敷在地上,风一吹,就露出黄土地本来的颜色。风,却冷的透骨。
妈妈下葬后的第二天,三个姐夫各回各的工作岗位。
下午,小张哥哥、小徐哥哥、傅叔叔来看爸爸。
两位哥哥请她当着父亲的面看一个账本,上面赫然列着为妈妈办丧事所有的收支。小徐哥哥说:“这个本子不止要让你看,也对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公开。你好好看看吧,雪儿!”
怕她看不明白,小徐哥哥在旁边解释:“你带回来的块钱加上收到的丧仪,除了给你妈妈买墓地、买棺材、办葬礼、给医院、请来送行的人吃饭,还剩5000多,都在你大姐那儿。按照你爸的意思,你二姐他们没钱,出力,大部分事情都是你二姐夫和他那帮工友去办的,你三姐他们也没什么钱,就不让他们出钱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傅叔叔说:“你二姐真好,你妈在医院那三天都是她伺候的,你妈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小张哥哥在旁边说:“那天早晨,你爸连大衣都没穿,慌里慌张从家里跑出来,我一听,赶紧叫了几个人,拿上担架,到你家抬上你妈就往医院跑。刚好那天晚上你大姐从海南回来,我们接上她直接就拉去了医院。第二天,医生说要开颅,放出里面的淤血,问你大姐和你二姐,谁也不敢做主,医生只好保守治疗。你妈在医院病床上昏迷了两天,到第三天中午,就走了。”
听到这儿,她瞪大眼睛看了一眼爸爸,问:“当时为啥没有给我打电话?如果马上开颅,可能就救回来了。”
爸爸嗫嚅着说:“医生说开颅成功的希望是50%,开颅成功后完全康复的可能性是50%,如果不能完全康复,就会半身不遂,或者瘫痪在床。你知道,你妈那个人……”
她默然。妈妈曾经不止一次跟她说过:“我这辈子没让谁伺候过,如果我以后因为关节炎瘫痪了,你就在床头给我放一瓶安眠药。”她一直当笑话听,当笑话回。记得有一次她回:“从法律上来讲,这等同于我杀了你,你说你是让我伺候你,还是给你陪葬?”
爸爸絮絮地说:“那天早晨,你妈站在窗户前面做操,她喜欢在那个能看到外面大路的窗户前面做操,说要是你回来,她马上就能看见。你妈正在做操,突然感觉嘴有点儿歪,她喊我过来,说‘我怎么感觉嘴歪了呢?’,我一看,好像是歪了。她说了声‘我好像不行了’,就倒下了。我赶紧跑出去喊人。”
小张哥哥说:“幸好是早晨刚上班的时候,马上喊来几个人。”
她听着,默默地淌眼泪。
一家人围坐吃晚饭的时候,爸爸起床了。
一家人沉默地吃着,一个没有妈妈的家,简直吃不出饭味儿。
不知怎么起的头,大姐开始诉说,连流眼泪带擤鼻涕,不,她不是在诉说,她听明白了,她是在控诉,控诉她这一生所有的不如意,不得志,全赖爸爸,是爸爸让她入不了团、考不上大学、一个人流落在陕西农村,是爸爸,她所有的不幸全赖爸爸……
爸爸,曾经像狮子一样威武的爸爸,像老虎一样没人敢摸的爸爸,一言不发,整张脸难过地皱成一团,涕泪滂沱。
其他两个姐姐,还有外甥女、小外甥,都像批斗陪绑的家属,头抵在桌面上,没人敢出声。
大姐还在肆意攻讦着爸爸,她回想起每年过年前,大姐回来都要痛诉“血泪史”,惹得妈妈泣下泪流,现在妈妈走了,轮到爸爸。她简直怒不可遏,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大声怒斥:“人家说长嫂如母,我们没有哥,也没有嫂子,但我们有姐。咱妈走了,你就该像个主妇,帮咱爸撑起这个家!可你都做了些啥?你都为妈妈做了些啥?妈妈走了,咱爸难过的几天下不了床,你有好好伺候过他一天吗?咱爸今天好不容易好点儿,刚能下床吃饭,你就开始讨债了?谁欠你的?你所遭受的那些事是你一个人的遭遇吗?那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遭遇!怪咱爸吗?能怪咱爸吗?咱爸怪谁去?”
大姐骇然闭嘴,她看到二姐、三姐在桌子下面对她竖起大拇指。
第198章 临终遗言
当天晚上三姐带着小外甥和大姐睡一张床,二姐、她,还有两个外甥女睡一张床。
临睡前,二姐偷偷笑着说:“也只有你敢怼咱姐,谁有钱谁就掌握真理!”
她惊讶地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二姐说:“对,你说的很对,上过大学的人说话就是有水平。可是这家里只有你敢这样说她。”
她默然。
所有人都困乏极了,死一样的寂静回荡在几间房里。爸爸这几天不知道睡着没?都没听到他的鼾声。
第二天早晨醒来,婷婷爬到她的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说:“小姨,你昨天不是问二姨,姥姥最后有没有说什么吗?二姨说姥姥自始至终都昏迷不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说的不对,她不知道,姥姥说了,姥姥的临终遗言是‘哎,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一下被拉回到现实,偏过脸,挑起眉毛看着婷婷。
婷婷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使劲儿点点头,说:“真的,这真的是姥姥说的最后一句话。姥姥被人抬出去的时候,我想她肯定有话要留给你,就追了出去,在大门口追上他们,我拉着姥姥的手问她:‘姥姥,你有啥话要留给我小姨吗?’,姥姥就说了这句话。”
她似乎有点儿难以置信,茫然地重复着:“她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她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婷婷使劲儿往她身边偎了偎,说:“我也不知道姥姥说这话是啥意思,她为啥要说这句话?”
姨甥俩都陷入沉思。
默然良久,她问婷婷:“那几天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
婷婷说:“没什么特殊的事,我刚放寒假,对了,我妈打电话说她要回来了。”
她问婷婷:“离过年还早呢,你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不用上班吗?”
婷婷说:“我也不知道。你去问我妈吧。”
吃早饭的时候,二姐问三姐什么时候回兰州,三姐说:“看家里,需要的话我可以多呆几天,反正工地已经停工了。”
大姐和二姐都说:“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回去好好上班,好好过你的小日子,你带个孩子,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二姐又问她:“雪儿,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多陪陪咱爸,等咱爸恢复了,有精神了,我再回去上班。”
二姐问:“你们单位不会有意见吧?”
她说:“应该没事,我的几个领导都挺好的,有事他们会打电话给我的。离这么近,马上就能赶过去。”
她明显感觉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二姐说:“有你在这儿陪咱爸,我们都放心,你看,你一回来咱爸就不一样了。”
吃完早饭,二姐就催三姐:“你赶紧带着孩子走吧!”
三姐说:“我帮你收拾完再走吧。”
二姐说:“这有啥收拾的,你赶紧带着孩子走吧,我等下收拾完也带婷婷、悦悦她们走,让咱爸清净清净。”
三姐低头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
三姐去收拾东西,她想起妈妈在世的时候从不让三姐空着手走,跟过去问三姐:“过年你们还回来不?”
三姐看了看屋里其他人,说:“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吧。”
她走到大姐跟前,用不容拒绝的口气低声说:“给我拿两百块钱!我的钱全给你了,身上一分钱都没了。”
大姐一边从那个大信封里给她取钱,一边嘟囔着问:“你现在要钱干嘛?”
她没理大姐,数出两百块钱,多的装进自己裤袋,走到三姐跟前,说:“提前把孩子过年的压岁钱给你吧,回去照顾好孩子,好好过日子,妈走了,再没人替你操心了。”说到后面已经语带哽咽。
三姐看了看她手上的钱,汪着满眶的泪水,嚷着说:“你还给我钱!给咱妈办事都是你出的钱,我们一分钱都没出。”
她说:“只要我有,我愿意都给咱妈,其他人给不给,但凭个人的心意和能力,我不管她们。这两百块钱,你就当我替咱妈给你的,她要在,你回来她肯定要给你钱。”说着把钱塞进三姐手里,穿上大衣,领过小外甥,说:“走,我送你们去汽车站。”
等她送完三姐回来,推开门,听到爸爸在里屋喊:“雪儿,雪儿你回来了?”
她赶忙答应一声:“是我,爸,我回来了。”
脱下大衣丢自己房间沙发上,进到爸爸妈妈的卧室。只见爸爸一个人盖着被子,坐在床上。
爸爸说:“她们都去你二姐家了,家里只有你和我了。”
她笑,说:“那好呀,只有咱俩好。”
爸爸说:“我想去看看你妈,你带我去看看你妈,好不好?”
她说:“好呀,我也想去陪陪我妈。问题是,爸,你行不行?你都好几天没下地走路了。要不过两天,等你身体好点儿,能走那么远的路了,我带你去。要不然到时你赖地上不走,我可背不动你。”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现在就下地走路。”说着掀开被子,伸脚在地上找鞋子。
她蹲下身,帮父亲穿上棉拖鞋,又从椅背上拿下父亲的外衣外裤,帮父亲穿上,扶着颤颤巍巍的父亲在各个屋里转了一圈,感觉父亲自己能站稳了,她说:“爸,你就这么慢慢地扶着墙再多走几圈,我去把你床上的被子叠好,我妈最讨厌人起床不叠被子。”
爸爸说:“好,你去吧。”
她叠好被子,跟在父亲后面,顺手收拾着乱哄哄的家。
看到那盆秋叶海棠,她笑着说:“这盆花又被我妈救活了,都长这么高了,像一棵树。我妈养的这些花好几天没浇水了吧?你等下,爸,我去接水,咱俩给它们都浇浇水。”
爸爸站在花跟前出神,说:“你妈都是前一天晚上接一壶水,放到室温,第二天早上才浇。”
她笑着说:“那是平常,现在都快渴死了,先救命要紧。你说对吧?”
说着她打来了水,一盆一盆,按照爸爸的指点,把那些花一一浇透水。
第199章 嘿嘿,两小无猜
正当父女俩温言细语忙忙碌碌的时候,电话铃响,她放下水壶,跑过去接了,大姐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雪儿,我到海口了,昨晚上就到了,月底事多,忙得很,才有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咱爸呢?”
她说:“咱爸在呢,刚才我俩在浇花,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大姐夫急忙叫住她:“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先别忙着叫咱爸。咱爸能下床了,已经?”
她说:“刚下床,他说想去看咱妈,我说你得能自己走那么远,我才能带你去,他就下地扶墙在屋里先走起来了。”
大姐夫笑着说:“好,好,还是你有办法!”又问:“你大姐和婷婷她们呢?”
她答:“我送我三姐去汽车站,回来她们都去我二姐家了,家里只有我和咱爸。”
大姐夫说:“这样也好,你别急着回去上班,好好陪陪咱爸。”
她“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姐夫说:“雪儿,咱妈不在了,咱爸状态也不太好,有些事我只能跟你说,你听着,知道就好,别说话,小心别让咱爸听到。”
她说:“行,你说吧!”
大姐夫好像在斟酌着不知该怎么说,终于开口,说:“你姐没工作了,雪。本来海南公司派她去三亚经理部是去监督刘经理工作的,结果她和刘经理穿一条裤子,还写了一封告状信到总公司去告崔总的状,信转到崔总那儿,我要是还在海南公司,崔总可能看我的面子,不会怎样她,可我去年就离开海南公司到了海南物业,现在崔总把三亚经理部撤了,刘经理被赶走了,她现在也回不了原来的单位,她来海南四年,人家没有位子给她了……”
她插问一句:“所以我姐这么早就回来过年了?咱爸咱妈知道她是没了工作回来的吗?”
大姐夫吞吞吐吐:“这我不太清楚,不知道她跟家里怎么说的。”
过了会儿,大姐夫接着说:“还有一件事,雪,我先跟你说,你不要对其他人说,我要跟你姐离婚。”
她说:“你先等等。”放下话筒,过去关上爸爸妈妈卧室的房门,回来拿起话筒质问道:“为啥?你俩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怎么我姐一没工作,你就要跟她离婚了?”
大姐夫气愤地说:“我不是因为她没工作就要跟她离婚,是你姐跟刘经理,别人早知道了,好几个人跟我说,人家都看见了,我最后才知道,她自己也默认了。我也不是现在就要跟她离婚,她回去之前,我俩就说好了,等婷婷考上大学,我俩就去办手续。”
她听完,一点儿都不意外,大姐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起刘经理的时候,她就知道,如果不防微杜渐,一定会出问题。她从没见过大姐有过那样的小女人态。当年大姐和姐夫谈恋爱的时候,七、八岁的她穿插其中,没见到过这样的风光,好像本来就一直在一起,顺理成章应该成为一家人。
她想了想,说:“我相信你说的,我早就提醒过我大姐,第一次见刘经理的时候就提醒她。”
大姐夫说:“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她说:“我不是知道啥,而是预感到要出问题,我是她妹妹,第一次见刘经理就知道要出问题,你是他丈夫,他们就在你眼前,为什么你看不到问题?是不是你也有点失职啊?你是不是成天忙着当中央空调,给这个帮忙,给那个帮忙,忽略了我姐啊?”
大姐夫说:“可能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也有责任,我压根就没往这上想。”
她说:“我相信我姐也没往这上想,但这事就是发生了,但凡你对她上点心,早就该发现了。再说你们三亚经理部吃住都在一起,孤男寡女、瓜前李下,难道不该警惕吗?”
大姐夫叹了口气,说:“确实,我后来想想,我也有责任,也不能全怪她。”
她说:“你要说的就这两件事?”
大姐夫说:“对,就这两件事。”
她问:“那我姐找工作的事你打不打算帮忙?当初是你让她去海南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还在安装处好好当她的会计,我爸我妈也不用替你们管婷婷,也许我妈也不会这么早就走了。”说着她吞泣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大姐夫在那头说:“你姐找工作的事,我肯定会帮她,但你知道,海南,全国的房地产这两年都不太行,找工作可能没这么容易。”
她问:“但你至少会为她提供吃和住的保障呗?”
大姐夫说:“那没问题,而且,你姐有钱,她带着十万块钱回家的。那是她的钱,我也不要她的钱。”
她说:“行,那我知道了。你俩的事你俩自己考虑清楚,还有婷婷的问题,咱爸一个人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你们不会还指望咱爸帮你们把婷婷带到上大学吧?”
大姐夫说:“回头我跟你姐商量一下,看是不是把婷婷转到海南来,海南的教学质量是差一点儿。”
她说:“孩子要健康成长,不是学习好,考上好大学就算健康成长。最重要,你们现在不能再指望别人了,没人可以指望。”
大姐夫颓丧地说:“行吧行吧,我知道了。你跟咱爸说一下,我到了,让他多保重,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她说:“行,我转告咱爸。”
挂了电话,她开门去找爸爸。爸爸坐在沙发上,眼光呆滞,看样子不像听到她和大姐夫的对话。看她回来,问:“谁打电话?”
她不动声色地说:“我大姐夫打来的,说他昨晚安全到海口,月底事多,忙到这会儿才打电话报平安。”
爸爸说:“那怎么说了那么长时间啊?”
她看看爸爸,似乎不像是有什么怀疑的样子,是因为她离开了这么久,有点儿不安心。
她笑着说:“说了很久吗?我都没注意。我俩也好久没说过话了。他关心你的情况,问你怎么样了,听我说你扶着墙下地走路了,他可高兴了。爸,你赶紧好起来!你这个样子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咱家的顶梁柱,闹了半天一直是我妈在支撑着你呢!你个男子汉大豆腐,太不像话了。我妈要在肯定失望透了,你在她心目中,可一直是年轻时很神气的样子呢。”说这番话时,她一直看着爸爸的脸,注意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掂量着他内心的接受程度。
随着她说的话,爸爸原本木然僵滞的脸有了些微变化,表情变换了好几回,等她说完,爸爸脸上的表情变得既好奇还有点儿兴奋,问:“谁说的?你妈吗?说我年轻时很神气?”
她说:“除了我妈还有谁?我问她你有啥好,她跟着你受一辈子苦,她说你年轻时可神气了。”
说完笑眯眯凑到爸爸脸跟前,说:“让我看看,哪里神气?”
爸爸脸一垮,作发怒状,抬手推她,嘴里说:“哎呀地!”
她知道,那个虎虎生威的父亲快要回来了。
第200章 且顾眼前
那些天,她的注意力全在爸爸身上,大姐什么时候回家的,她没注意。
在那之前,她很爱很爱大姐,爱屋及乌,也爱大姐夫和婷婷。
大姐大她十四岁,据说她小时候是大姐抱大的。她头上有块指甲大的疤,自她记事起袁妈妈就一遍遍言之凿凿地告诉她:“那就是你大姐摔的。她抱着你哄你睡觉,把自己哄睡着了,失手把你掉在地上,头摔破了,留了那个疤。”
打她记事起,大姐就离家,先是去公司子弟学校读高中,然后下乡插队,偶尔放假回来,家里总是像过节一样热闹。
她有一个固定的记忆,就是每年春节,妈妈会分零食给她们,大多时候是用沙子炒熟的带壳的花生。炒花生似乎是个繁重的体力活,需要二姐和三姐配合完成。一般三姐坐在灶前拉风箱,二姐翻炒,开始三姐总是开小差,一遍遍被喊回来“再拉两下”,她就真的拉两下就又跑了,气的二姐直跳脚。到了能闻到炒花生的香气的时候,三姐不用人喊就粘在灶前,一遍遍殷勤地让二姐:“让我尝尝,熟了吧?”炒熟的花生用筛子筛干净,倒在大方桌中央,不知谁把她抱到凳子上站着,三姐妹围在旁边,等妈妈来分花生。那个时候大姐总是矜持地仍旧在干着活,每年这时候大姐总有洗不完的床单、被单,还有拆下来的棉服面子和里子。妈妈很仔细地把那一大堆花生分成均匀的四小堆,中间留下一小把,那是爸爸妈妈两个人的,然后从最小的她开始挑。她往往无所适从,难以抉择,即便站在椅子上,她也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堆花生,最后多半是听二姐的,她比较信任二姐,也有可能是听大姐的,如果她及时过来。然后是三姐、二姐,挑剩的那一堆是大姐的。大姐每次最多装一半到口袋里,剩下的都推给她。这时候三姐就闹起来,非让二姐也分一半给她,理由是大姐都分了一半给小妹。结果,好像有时候是妈妈把她和爸爸那一小堆给了三姐,有时候是二姐揍了三姐一顿,到后来基本上就是二姐和大姐和起来揍了三姐一顿。随着年纪的增长,三姐挨揍越来越频繁,揍三姐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先是二姐,然后大姐,再到妈妈、爸爸,直到她也加入这个队伍。
她记得特别清楚,她得肝炎那会儿,大姐给她买回十盒葡萄糖浆,妈妈让她每天喝一支。每到喝糖浆的时候,她就到处藏,但好像只有缝纫机下面是唯一的可藏身处,每次都被三姐发现。三姐总是很艳羡地看着她痛苦万分地仰着头,让妈妈一点点把糖浆从切碎的玻璃瓶口倒进喉咙里,有一回私下跟她说:“下次妈再让你喝,你别躲,你就接过来,骗她说自己慢慢喝,然后偷偷递给我,我帮你喝。”到了下一次,事情没能得逞,妈妈怕她扎破喉咙,一定要亲自喂她喝,并且对她说:“你大姐省下自己的伙食费,给你买了这十盒葡萄糖浆,你一定要好好喝,赶紧好起来,才对得起她。”从那以后她再不躲了,咬着牙喝的一滴都不剩。
思念大姐,盼着大姐回家,是她童年主要的情感皈依。每到大姐快要回来的日子,她就守在院子门口,单等着大姐的脸出现在坡下,她就像一只离弦的箭冲过去,扑进大姐怀里。有一回,她看见大姐的脸从院子门口马路对面的坡下露出来了,欢喜地飞奔着从院子里冲下去,大姐不知道为啥大惊失色冲她大声嚷嚷:“别跑了,别跑了,雪儿,别跑了!”,她不理会,带着惯性只管往下冲,一阵刺耳倒牙的摩擦声刮醒狂喜得昏了头的她,紧挨着她的是一个比她还高的多的,散发着难闻的胶热气的巨大的拖拉机轮胎,脸白的像死人一样的司机探身子,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吼出一句:“找死哇!”惊魂未定的大姐抢过来,一边涎着脸给司机道歉,一边丢下手里的东西,把她抱到路边,上上下下一顿检查,问她:“他没撞到你吧?”她怯怯地摇摇头,随机“格格”笑着重新扑到大姐怀里。这份思念和盼望,一直持续到上高中。她还记得,过完年,全家去火车站送大姐一家回陕西,回到家,她躲在自己房间里,趴在床上,拼命地咬着被子,遏制胸中骨肉分离的痛苦,眼泪扑簌簌地流进被子里,还不敢哭出声,怕被其他人笑话。
大姐送过她很多东西,一年级时送她一条粉红色的纱巾,三年级时给她织了一件满是小花朵的金黄色的对襟毛衣,四年级时大姐旅行结婚从北京回来,送她一条红色的紧身牛仔裤,五年级时大姐送了她一件刚刚在电影电视里出现的大红的羽绒服,初一时刚在家做完月子的大姐带她去买新书包,她看中了一个孔雀蓝的坤包,大姐毫不犹豫给她买了……
她还记得,三年级暑假在马嵬坡和大姐一起过的那两个星期,每一天都是那样快活。晚上吃完饭,洗过澡,大姐在渠里洗衣服,她光脚在下游汩汩涌涌凉沁沁的清流里捡石子儿,每捡到一个漂亮的石子,就像捧着一颗宝石一样,拿去给大姐看,大姐往往欣喜地说:“呀,这颗好看,像彩霞!”又或者说:“诶,这颗好看,像玉石!”乡里小学校长的女儿来找她玩,看中了她扎在头上的那根白色绣五彩金线的彩带,拿一堆漂亮的夹子来换,被她断然拒绝,失望地离开。大姐说:“你咋不跟她换呢?那些夹子值很多钱的。”她不以为然地说:“再值钱我也不换,这根发带是你给我买的。”大姐宠溺地笑她:“你可真是个小傻瓜!你跟她换了,我再重新给你买一条呗。”
……
在那些大姐仿佛不存在的时间里,陪伴和照顾父亲的间隙,她问自己:“在发生了所有这一切事之后,我还爱大姐,她还配被人爱吗?”
她听到自己的心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爱!不只爱,还心疼她!”
她又不禁问自己:“那到底什么是爱?”
然后,她想到了母亲,从母亲身上,她看到:真爱就是自我牺牲。
然而一味地自我牺牲就是爱的全部吗?子不是曰“人先自爱,人恒爱之”吗?
如果是对的,母亲为什么只留下一句“哎,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就走了?真爱,难道不该让被爱和施爱的人都倍感幸福?为什么母亲自我牺牲的一生,让她自己倍感无意义的绝望?
她心里徘徊着。“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和“人为什么活着”应该是一个问题,其实根本无所谓为什么,因为人活着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事实。既成事实,人就应该,也只能尊重生命本身的自然规律,悦纳身体的生、老、病、死。“人究竟该怎样度过一生?”,在她看来倒是可以选择的,也是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太宏大,太抽象,她以为也许她还没有回答这样问题的资格。
她决定且顾眼前,循着自己的本性,做好眼前每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有些事情,也许就在一心一意去做好的过程中,其义自明。
第201章 托体同山阿
母亲头七那天上午,傅叔叔、小张哥哥和小徐哥哥来了,拿来一本相册,是母亲出殡那天的照片。也不知是他们想的周到,还是父亲事先提了要求。
父亲翻看着那本相册,好不容易擦干了两天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下来。在众人的劝慰下,父亲终于停止哭泣。
从父亲和众人的诉说中,她才知道,按照规定,国家干部去世后必须火葬,由国家出丧葬费。但父亲不愿意火葬,他想“托体同山阿”,他当然还要和母亲合葬,于是母亲也必须按父亲的意愿土葬。她私心里深不以为然,她记得母亲不止一次说过“死了死了,烧成灰了事”。而且,母亲有关节炎,怕冷,在烈焰中升华,估计比栖身在地底更舒适一些吧。凭什么母亲在世时要为父亲委屈自己一辈子,离世了,还要服从父亲的旨意?但这事没人征询过她的意见,即便征询,她多半也会随了父亲。
父亲看样子对墓地的选址以及母亲身后的哀荣十分满意。因为地是傅叔叔按照父亲的要求去选的,也是傅叔叔和二姐夫一起,去跟那块地的地主去交涉的,还因为买地的钱是她出的,傅叔叔详详细细叙述了整个过程。父亲这时已经振作起来,像交代自己的后事一样,当着她的面,逐项和傅叔叔,小张、小徐两位哥哥讨论着。
直到中午,傅叔叔和小张、小徐两位哥哥才告辞,三个人都很高兴,傅叔叔走到门口,反身握着父亲的手,对她说:“雪儿,你在家,你爸就不一样了!多陪陪你爸,别急着走。”
那天二姐一家也特意回来了。
中午刚吃完饭,二姐正在厨房收拾,有人敲门。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阿姨,卷发蓬乱,眼睛红肿,问了声:“你是雪儿吧?”待她点头,抓住她的手说:“我是你郑阿姨呀,你妈妈以前的同事。”
她想起来了,郑阿姨跟妈妈同事过两年,她的先生是爸爸妈妈单位的工程师,后来她随先生调动,回了上海。当郑阿姨说到“你妈妈”这三个字时,两人像被触到了按钮,同时红了眼圈。
她先叫了声“郑阿姨”,一面请郑阿姨进客厅,一面对着卧室里刚上床,准备午休的父亲喊:“爸,郑阿姨来了。”
待爸爸迈着沉重的脚步挪出来,郑阿姨大放悲声,问:“潘师傅在哪里?带我去她跟前,我要去祭奠她。”
郑阿姨走到放着母亲遗像的写字台前,先恭恭敬敬对着母亲鞠了三个躬,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金刚经》放在母亲遗像前,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诉说。
从郑阿姨的哭诉中她才知道,郑阿姨是听别人说母亲去世,特意从上海回来吊唁的。郑阿姨一边哭一边追忆和母亲共事的点点滴滴,有些事她当时就知道,有些才知道。她相信郑阿姨对母亲的情感,和单位里大多数人对母亲的情感,和她对母亲的情感,是相通的。母亲就是那样一个人,为所有人着想,体谅着所有人的不容易,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母亲曾经自豪地对她说:“马克思说‘我有很多敌人,但没有一个私敌’,我也敢这么说,我没有一个私敌。”母亲那样谦和的人,用这样骄傲的神气说话是不多见的。
郑阿姨的哭诉持续了很久,父亲先还坐在床边听着、陪着,后来大概哭得坐不住,去客厅沙发上倒着去了,只有她,一直陪在旁边,到后来,她甚至有点儿羞惭了,好像她失去母亲的悲伤,还不如母亲的一位久不联系的老同事大似的。
就在她讷讷地低声安慰着泪水像泉一样源源不断,哭声和诉说声经久弥张,渐渐显出韵律来的郑阿姨时,二姐尬笑着走进来,走到郑阿姨身边,说:“阿姨,您别伤心了,别再哭了。我爸哭了好多天,哭得下不了床,这两天精神刚好点儿,现在又被你惹哭了。”
郑阿姨渐渐收了涕泣。郑重地把那本《金刚经》交到她手里,对她说:“你妈妈是有福的人啊!像她这样临终前一点都不遭罪的人,都是积了德的大德之人。像你妈妈那样的人,死后一定会成佛成仙。你每天坐在她遗像前为她念诵《金刚经》,可以超度她早入西方极乐世界。你走了,让你爸爸每天为你妈妈念诵。千万要记着啊!”
送走郑阿姨,扶爸爸上床休息,她把郑阿姨的叮咛转告父亲,父亲垂着含泪的眼眸,低声说:“既然是她的一片心意,你就把它放在你妈妈跟前罢。”
她那时尚不知生,对于死后的事更不敢妄加揣度。只觉得郑阿姨的话逻辑不是太严密,对她拿来的那本《金刚经》便有些敬而远之。
说母亲是大德之人,她认同。
说母亲有福?她不禁疑惑,什么是福?如果说一个人内心安宁便是福,或许母亲是的。
回想起来,从小到大,母亲居然从来不曾对她疾言厉色过,更不要说打她、骂她了。母亲的安宁不只镇定着她的心,镇定着这个家的心,还镇定着身边所有人的心。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常常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她像唱歌一样念《马恩列斯全集》、《毛泽东选集》,那时候,屋外的阳光总是很明媚,小鸟儿也欢唱。母亲组织全院的家属政治学习,围坐一圈听她念报纸,她站在圈外,听着母亲歌者一样的颂念声,和阿姨、大娘们纳鞋底的“刺啦”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流淌,悠悠的,像流云,又像山谷里的幽泉,舒舒缓缓、清清凉凉的。
至于说母亲死后一定会成佛成仙,说心里话,她是不愿意的。除非母亲能不受人跪拜,可以狠下心不理人间事,她不想让母亲再负累任何人、任何事,包括她自己。如果精神可以独立于身体存在,她希望此后母亲的精神可以得到完全的自由。她认为精神的完全自由,应该是母亲根本的追求,也必将是母亲最终的、唯一的归宿。
第202章 依山傍水好地方
她就那样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地陪着爸爸,父女俩在一起本来话就多,这时候沉浸在共同的心境、语境里,真有点儿浑然物外了。在她的悉心照料和全心全意的陪伴下,父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腊月二十三那天,一早起来,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她诧异地问父亲:“过年了么,已经?”
父亲说:“恐怕今天是小年,要放炮送灶。”说着掀开客厅门口墙上挂着的黄历,撕去一月份那一页,看了看。补充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人的小年。明天腊月二十四,是我们南方人的小年,我们两个去看看你妈吧?”
她问:“你行不行?能走那么远的山路吗?”
父亲说:“慢慢走,没事的,走不动了就坐下来歇会儿。我出去活动一下腿脚也好。”
她又问:“那要不要请傅叔叔或者我二姐夫陪咱们一起去?我那天是坐车进去的,走路不一定能认得地方。”
父亲说:“没关系,我能认识。那一片山是我打猎跑遍了的,我一看照片就知道是哪几座山头。就我们两个去,我不想和外人一起去,找他们来说不定又讲一大堆规矩,搞我们去不成了。”
她说:“行。那我要不要提前去买些香烛纸钱,或者鲜花?”
父亲说:“不用了,心意到了就可以了,我跟你妈都不爱那些形式。我们就去看看她,陪陪她。”
她说:“行,我听你的。那咱们是明天上午去,还是下午去?”
父亲说:“早上吃了饭就去吧?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从容些。”
第二天一早,她按母亲平常的做法,煮了两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青菜挂面。父女两个吃了,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父亲嘱她:“你拿上个能防风的打火机。”
她问:“你不是说不用买香烛,没香烛,带打火机干嘛?”
父亲笃定地说:“你带上就是,到时就知道了。”
她扶着父亲出门,院子里的人看到父亲,都围过来说话,她搞不清楚按照凡人的规矩这时候可不可以带父亲去看母亲,就顺着人们的话虚应着。
人们说:“陪你爸出来走动走动好,慢慢就过去了。”
她含笑点头:“嗯嗯,好好。”
那天多云少风,太阳透过云层,虚虚地照着,虽没多高的温度,却让人心里宁定、和暖。早上仍然有人放鞭炮,空气中弥散着好闻的硝烟味儿。她想:“哎,看来妈妈是很喜欢我们去看她呢!”
两个人慢慢踅到火车站去坐5路车,据父亲说现在有公交车去铜厂了,坐着去看母亲很方便。发车时间间隔很长,幸亏是始发站,车门开着,她扶父亲上车,坐着等司机。
银城火车站每天只有早晚两班绿皮客车,主要是为运输这座矿产资源型城市的矿产而存在。此时正当年节前,从J城来的早班客车快要过来了,等着坐车往银川方向去的人还挺多的。
她看着穿着臃肿的棉服,提着笨重的行李,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人们,不知怎么又想起母亲最后的话“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知道母亲的临终遗言?他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各自望着窗外出神,谁也没有说话。
司机来了,公交车从人烟稀少的城郊,一直开进荒无人烟的山野,这就是母亲往后的栖息地了。
随着一声“五车间到了”,疾驰的公交车戛然止住。在司机“不着急,扶着老人家慢慢下,车上没几个人,都没啥急事”的关照声里,她扶着父亲下了车。没忘对一直平和地看着他们的司机师傅说了声:“谢谢师傅!”
父亲指点着她,穿过五车间后面的小树林,走进了群山里。父亲的脚步越来越疾,待她发现她的搀扶已经成了拖累的时候,就放开手,和父亲并排而行。父亲教她沿着车辙走,那是母亲留下的痕迹。她很快就完全信任了父亲,他果然对这里的每一个山头都了如指掌。
他们放开手,顺着山谷,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父亲说:“这应该是个河道,如果有一天南水北调,你妈所在处应该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她信。
突然,父亲站住了脚,深情凝望着左侧的一道缓坡。她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果然,坡上一块三山半抱的平地上孤伶伶地落着母亲的坟,坟头纸幡在黄土高原刺眼的紫外光里随着和风轻轻摆动。
父亲背着手,昂首挺胸,对着母亲的方向说:“我说的就是这里,一点都没错。你看这里多好,像个大椅子,后面有靠背,两边有扶手。抬头看群山苍莽,低头,你看,这谷底一块一块的,是农民的麦地,春天来了,农民会在这里撒上种子,秋天就来收获,能收获多少是多少。”
她说:“唉,这里的农民真懒,撒了种子就不管了吗?”
父亲说:“不是他们懒,这里雨水少,附近也没有水源,精耕细作也是徒费心力。”
两人低头寻路往山坡上走,父亲指着相邻的两块地对她说:“你看,这两块地肯定不是一家人的。上面那块地,那家人懒些,地里好多石头,下面那块地的主人勤快些,地里的石头捡的几干净呀!这两家的收成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她连连点头,说:“果然是这样。”
终于走到母亲身边,她寻了块大石头,让父亲面对着母亲坐了,自己侍立在旁。此时时近正午,云散了,阳光一览无余洒在母亲、父亲和她的身上。父女俩好像化作两块岩石——一块望妇石,一块望母石,谁也不说话。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就这样,一直陪着母亲,直到永远。也挺好的!”
父亲开口,仿佛从没沉默过一样,说:“那块牌子上的字是我写的。”
她问:“为啥不立块碑?就插个木牌子,是不是太简陋了?这墓就只有一抔黄土,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一场大雨会不会就给冲没了?”
父亲说:“现在只能这样,立碑要等清明以后,修墓要等明年清明后。过两天咱们去给你妈选块墓碑,我写好碑文,让人刻好,赶清明立上去。”
她说:“好。”
父亲吩咐她:“你去!把你妈坟边的干草全都点燃,烧了。”
她问:“为啥?”
父亲说:“你不是学过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现在烧了上面的干草,等春天来了,下一场春雨,这里就绿了。你妈会喜欢的。”
她答应一声,欢喜地去了。此地入秋后几乎没什么雨水,一丛丛的干草一点即着,很快,蓬蓬勃勃连成一片,遇见光秃的地面,火势断了,她便跟过去,点燃更多丛。
她问父亲:“咱们不会闹出火灾吧?”
父亲轻笑着说:“什么时候此地一点野火就能酿成火灾,就好了。”
她扶起父亲往母亲右侧的山上走,避开火焰和焚灰,父女俩站在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的峰顶上,静静俯看那一蓬蓬枯草轰轰烈烈地燃着,燃尽,沉寂。
第203章 多少恨
春节前,春子打电话,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一月二十六号回来的。”
春子说:“那么早就回来了?你们春节怎么放那么长时间假?”
她平静地说:“我当时正在河西走廊出差,公司派车接我回家,我妈去世了。”
春子惊叫:“啊?!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为啥?怎么这么突然?”
她说:“脑溢血。”
春子说:“这不是什么绝症啊,公司医院就能做开颅手术。我认识好几个老人都是脑溢血在公司医院抢救过来的,现在都好好的。你为啥不告诉我呢?”
她沉默。好半天,说:“我妈送医院,在医院昏迷了三天,去世了,他们才打电话到我公司。”
春子“啊”了一声,也沉默。
好半天说:“唉,你也别太难过了,已经这样了。唉,真可惜!你妈还那么年轻!你妈今年多大年纪?”
她答:“我妈1934年生人,还不满62周岁。”
春子说:“唉,本来还想约你一起去J城逛街买衣服呢。哪天我去你家看你吧?你都在家吧?”
她答:“都在,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我爸。”
春子来了,其他的同学也都来了,她像做梦魇着了一样陪他们说话,流着泪,微笑着,语气像在说很遥远的故事。至于都有谁来过,竟然没印象了。
二月二十六号,赫总打电话到家里,问她:“你母亲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父亲情况怎么样?公司春节放一星期假,今天上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她答:“都处理好了。我爸的情况不太好,我到家之前他已经哭得起不了床,这段时间刚刚能下地走路。我想多陪他几天,可不可以?崔总、张总他们催我回去上班了吗?”
赫总说:“他们倒没催你,我也不是催你,就是关心一下你的情况。现在刚过完四七,古人讲究守孝七七四十九天。反正现在也没啥事,你就在家好好陪陪你父亲吧,他们要催问,或者亚行那边有啥动作,我再给你打电话。你随时能回来吧?”
她说:“应该能吧。我爸这边当然是能多陪一天是一天,最好不要离开。”
赫总说:“不容易,他肯定很难接受。那你好好陪你父亲,有事我再打给你。”
她说:“谢谢赫总。您也帮我谢谢张总和崔总。”
三月五号,是正月十六。吃过早饭,父亲说:“十五过完,对一般人来讲年就过完了,好开工了。我两人去看看,给你妈妈选块碑吧?”
她答应一声,取了两人的棉服,先照顾父亲穿好衣服,然后自己穿衣。两人锁了门出来。
父亲带她来到郊外的墓碑厂,一位老师傅陪着他们,在空旷的碑林里慢慢走,慢慢看,有些已经刻好字,父亲站定,仔细看上面的碑文,完了又去山上的公墓,看墓、看碑、看碑上的文字,全部看完,父亲问她:“你觉得哪个材料好?”
她答:“那个黑色大理石的,庄重、肃穆,我看挺好的。”
父亲说:“那个价格最高,连刻字,恐怕得要5000块钱。”
她说:“不是还剩5000块钱?够了。”
父亲说:“刚才问那个老师傅,他说其实最结实的是用混凝土做的,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断裂破碎,最多边缘有些损坏。”
她说:“那个,好看吗?方便刻字吗?”
父亲说:“他说方便,写好字,做的时候直接拓出来。做那样一个碑,1000块钱足够了。”
她心里面觉得很怪,母亲在世时,父亲绝少说钱的事,更不要说斤斤计较,总之目之所及,什么都要最好的。还有大姐,在她印象里也是花钱极随性的人。大姐眼里,钱突然变得比命还重要,她尚可理解,38岁,没了工作,婚姻也走入绝境,妈妈又突然病危,自己和孩子都不知如何着落,抓住钱,似乎出于本能。父亲呢?父亲是怎么回事啊?父亲从前最讨厌大姐,嫌她势利眼、市侩。是不是同性相斥啊?事情如果反过来,母亲会怎么做?一定会像当年一个人背着突患重疾的辖区家属去西京就医,正好求到一位德国来的外科专家,为那个家属换上了一段狗肠子那样,救回父亲吧?对一个不相干的甚至很讨厌的人,母亲都会全力以赴去挽救她的生命,何况是父亲?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些想法,吓了她自己一跳。她突然警惕地发觉,她竟然有些恨父亲了,恨他不救妈妈,恨他在妈妈需要他的时候软成一滩烂泥。这恨是什么时候滋生出来的?好像从春子说公司医院就有能力抢救脑溢血病人时,就暗暗滋生,等到问清楚开颅手术的费用至多不超过块的时候,她心里的悲哀和失望,不敢想,却不可遏止地滋生、泛滥。
倏忽间她脑子里转过那么些令她自己觉得震惊、罪恶、不能承受的念想。她若有所思,看着父亲说:“所有我给我妈的钱,我都不打算再要回来,至于怎么花,花在哪里,你跟我大姐商量。我妈去世了,你俩就是这个家的家长。”
爸爸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回家后,父亲就兴致勃勃地坐在写字台前拟写碑文底稿,又指示她在曾经用作母亲供桌的四方饭桌上磨墨、铺纸。
很快父亲把自己打了很多天腹稿的碑文写了出来,让她看。碑文以母亲的孩子的语气叙述了母亲含辛茹苦的一生,她除了为其中的一些古语称谓请教父亲,别无异议。
父亲伏在四方桌上,用他那一笔毛体狂草,连写了八遍碑文,在征求过她的意见后留下其中的三稿。
那天,家里只有她和父亲。大姐那段时间和他们都不说话,去哪儿也不跟他们打招呼。
吃过晚饭,她觉得是时候把大姐的情况告诉父亲了。等她走了,大姐和父亲必须相互谅解,有商有量,才能安顿好彼此。最重要,安顿好婷婷。
第204章 为啥,为啥啊
吃过晚饭,收拾完,她去拎了开水回来灌满暖瓶,一边脱外套,一边走进客厅。
客厅灯开着,父亲呆呆地坐在长沙发上,看着对面窗台上母亲养的那盆秋叶海棠发呆。
她刚叫了一声“爸”,爸爸妈妈卧室里传来电话铃声,爸爸一惊,茫然地看向她,她说:“我去接。”挂好外套过去接电话。
是春子。
春子说:“我买好了后天回上海的票。你明天方不方便,我去你家看你?唉,这次回来,咱俩才见了一面。”
她想了想,说:“还是我去你家看你吧,你方便不?”
春子说:“我有啥不方便的,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在家等你?”
她说:“上午,稍晚一点,行不?我先给我二姐打个电话,让她们明天回来陪着我爸,她们到家我才能出门。”
春子说:“好,没问题。你爸现在还离不开人吗?”
她说:“唉,不得不离开也只能离开吧。没人在身边他就坐那儿一直发呆。”
春子也叹气:“唉。那咱们明天见面再说吧,你去陪你爸吧。”
挂了电话,她拨通二姐家的电话,二姐家早就装上了铜厂的分机电话,听她说了情况,马上答应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回来。
等她回到客厅,看父亲,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和神情。
她叫了声:“爸。”
父亲回过神来,问:“谁打电话?”
她说:“春子,她后天要回上海了,说明天来咱家。我想,还是我去她家吧,顺便见见她爸爸妈妈。我已经给我二姐打了电话,让她们明天回家陪你,她们到家,我再出门。”
爸爸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她,像是不情愿,过了会儿,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吧!”
她问父亲:“你困不困?要困,现在去洗漱,洗漱完就可以睡了。要不困,我就陪您说说话,等会儿再洗,反正热水很多,咱俩用不了。”
父亲说:“我不困,睡不着。”
她问父亲:“爸,你是不是一直都没睡着?我好像好久没听到你的鼾声了。”
父亲默不作声。过了会儿,说:“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你妈。”
两人半天无语。
过了会儿,她说:“我刚才跟我二姐说,明天让我大姐一个人回来陪你,她们先不急着回来。爸,我已经在家呆了一个多月了,公司对我够容忍了。现在已经三月,我估计亚行项目评估团快来了,到时公司打电话,我就得立刻回去上班。”
爸爸一脸悲戚地望着她。
她继续说:“我大姐可能要在家呆一段时间,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后面的事。那天我姐夫打电话,说三亚经理部撤销了,我大姐没工作了……”
爸爸一脸鄙夷,说:“我就知道她那个样子……”
她还是决定什么都告诉父亲。接着说:“还有,他俩商量好,等婷婷考上大学就去办离婚手续。”
爸爸收起刚才的表情,惊问:“为啥?”
她说:“我姐跟刘经理……”
父亲一脸震惊,粗声骂:“这个混账东西!”
她淡淡地说:“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我看我姐的情形,恐怕当年就没尝过爱情的滋味,人到中年才情窦初开呢。我第一次听她说刘经理,就觉得不对了,那还是我大四寒假的事。我大姐夫要到几年后别人跟他说,又跟我姐对质了,才知道,也是够后知后觉的。”
爸爸垂下眼睛不做声,大概是在想她说的话。
她接着说:“咱们是一家人,不论对错,只有立场。我姐这时候只能回家找咱们,咱们必须要给她支撑。您说对吗?”
爸爸瞪大眼睛,眼珠子不停转动。
她说:“明天,你跟我大姐好好商量下后面的事,已经发生过的事,就不要去指责她了,好不好?她现在,够难的了。”
爸爸直着眼睛看了她好半天,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大姐一个人回来了。她探身见大姐进门,大声对父亲说:“爸,我大姐回来了。那我去春子家了,中午饭你俩不用等我回来,先吃,我回来随便吃点剩饭就行。”说着穿上外套,低着头出门,也不看大姐。
这是她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一个人轻轻松松地出门。三月初的银城,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尽管还很冷,但那是春寒料峭的冷,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小刀子那般割人的脸。路上行人虽然还穿着厚重的冬衣,但都敞着怀,散漫着神气。她仰头看着那只有银城才有的高远蓝天,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步履轻捷,直奔春子家。
进门,知道春子一个人在家等她,她不禁说:“唉,真好!”
春子也不说啥,只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她换拖鞋、挂衣服,跟在她后面走进客厅。
她问春子:“高平呢?”
春子仍旧笑眯眯看着她,说:“他说要去J城公司看看,先过去了,我就不去了,明天直接去上海。”
她笑说:“还是结婚好,他一个人就代表了。”
春子只“唉”了一声。
问她:“你今天是不是第一天出门啊?你爸放你出门呢?”
她说:“唉,得让他有个过程,公司那边有事,我说走就要走了。”
春子说:“你们公司的人对你可真好,你回家呆了一个多月了吧?”
她说:“四十多天了。”
春子说:“真难得。他们没催你吗?”
她答:“没,让我好好陪陪我爸,有事打电话就得马上回去。”
春子说:“那当然,那是应该的。”
过了会儿,春子说:“你妈,真可惜!你怎么样?没事了吧?可以说不?你要不想说咱就不说。”
她怔怔地说:“没事,这段时间陪我爸,天天都在说我妈。”
春子说:“你爸和你妈感情那么好,怎么当时不让医生救你妈呢?”
她不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春子递纸巾给她,又说:“还有你大姐,你二姐就算了,没钱,你大姐为啥也不救你妈?”
她只默默流泪,她知道春子只是在替她问出这两句话,也只有春子才会当着她的面问出这两句话。
过了好长时间,她止了泪,擦净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呼出来,睁开眼,说:“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打算吧,但不管怎么说,就是自私。我也不想深究,或者去恨他们。或许这就是我妈的命吧!我也想通了。就算当时我在场,救回我妈,我妈还不是要为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过是让我妈为他们多受几年苦罢了。我妈,早点走了也好,他们不配!”
说完,眼泪再一次滚滚而下。
春子也不劝她,只在一边不停地给她递着纸巾。
第205章 凡事有度
她再次擦净脸,深呼吸。
说:“我妈被抬到院子门口,婷婷追上去,问姥姥有什么话要跟小姨说,我妈说‘唉,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这是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春子有点儿吃惊地看着她问:“你妈这么说?”然后低下头,想了会儿,说:“唉,也是,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说:“我想我妈这辈子是活的太没有自己了。我妈这个人,责任大于山。太自私的人讨人厌憎,但若太无私,一味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就会了无生趣。”
春子点点头,说:“对,所以我爸经常说‘度’很重要,过犹不及。”
过了会儿,春子笑着说:“你家婷婷挺有意思,追上去问你妈有什么话要给你说。”
她突然捂着脸,很痛苦地说:“我总觉得我妈走的一点都不留恋,是因为她觉得我不需要她了。”
春子大惊,挪过来,拍着她的背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不会的,不会是因为你,这跟你有啥关系?”
她流着泪说:“那次去黄山,我把她丢给导游,自己进山。去年春节咱们同学聚会,我妈帮我修裤子,修的不好看,我当时就拆,我妈哭着说‘妈妈没用了,什么也做不好了’。”
春子说:“那能怪你吗?你妈不会怪你的。你不要乱想,把什么都往你自己身上揽。你刚才还说人活着得自私一点,才有生趣。”
她渐渐止了泪。不好意思地看了春子一眼,说:“唉,今天尽来找你哭了。”
春子说:“没事,想哭就哭吧。我估计你陪着你爸,憋了好长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好了,我哭够了,感觉好多了,不哭了。你怎么样,公司奖励了你几百万?”
春子撇撇嘴,说:“屁,一百万都没有。我们想出来自己开公司,自己给自己赚,我爸倒没说啥,我妈不同意。”
她说:“你爸既然同意了,你们就自己干呗,你妈迟早同意。”
春子笑。问:“你怎么样?你们项目开始做了吗?”
她说:“还在等亚行贷款。感觉大好岁月都被蹉跎掉了,这几年过得好漫长,度日如年的感觉。”
春子笑,说:“那还不好?别人的青春一晃眼就没了,你的青春按了暂停键。我就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进入中年了。”
她看看春子,轻轻“呸”了一声,说:“你妈要听见你说这话,揍死你,你都中年了,她怎么办?”
春子说:“真的。我们回来的时候坐火车,坐我对面那人问我多大,我让他猜,他说三十多吧。”
她笑,说:“那人眼瞎吧?!”
春子也笑。
她又说:“不过人家说‘红颜易老’,太漂亮的人可能老的快。”
春子“哈哈”大笑,说:“你说谁太漂亮?你说你自己呢吧?我只听过别人夸我‘少年老成’。”
她笑,说:“这谁呀?谁这么会夸人?”
春子憨厚地说:“忘了是谁了。”
她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对春子说:“唉,咱俩在一起,时间总是过的太快。你爸你妈快回来了吧?我就不见他们了,彼此心里难过。你去上海照顾好自己。”说着起身。
春子送她到门口,又依依不舍,索性拿了大衣穿上,说:“我去送送你吧,反正我妈还没回来,我等她做好饭回来就行。”
她说:“那你把手机拿上,别让你妈他们担心。”
两人出门,也没商量,牵着手一直往十字街书店走,好像分别的时刻晚一分钟来也是好的。
她回到家,饭桌干干净净的,爸爸在午休,她自己悄悄去厨房热剩饭,大姐走到厨房,揭开锅盖,从锅里拿出热水里坐着的饭菜,说:“还热着呢。”
她问:“咱爸吃过了吧?”
大姐说:“吃了,吃了一大碗饭,说好吃。”
她笑,说:“那以后你天天做给她吃吧。”
端着饭菜坐在饭桌前边吃边问大姐:“她们几个哪天回来?要回来给咱妈过六七吧?”
大姐说:“嗯,他们明天回来。”
吃完饭,她洗了碗,看爸爸还没起来,大姐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反正也早过了午休的时间,索性也去客厅,问大姐:“你不睡午觉吗?”
大姐说:“我刚眯了一下,听到你开门才起来的。”
她关上客厅门,坐在单人沙发上,对看上去变得贤惠很多的大姐说:“那天我姐夫打电话来了,我都知道了。妈虽然不在了,这个家还在,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工作没了再找呗,反正有经验的会计哪儿都需要,你干了那么多年,不怕找不到工作。我姐夫说他会帮你在海南找工作的。在他帮你找到工作之前,你就在家待着,好好陪陪咱爸和婷婷,也挺好的。”
姐姐也不抬眼看她,只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嗯,我知道。”
她又说:“我给你的钱,给咱妈办完事,不是还剩5000多吗,咱爸说要给咱妈立碑,修墓,我们去看了,选好了,应该不会超过2000块钱,到时从那里出。剩下的,你留着好了。
大姐又含混地“嗯”了一声。
这时,听到爸爸的咳嗽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她开门迎了过去,问一声:“爸,你起来了?”
父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吃了饭的?”
她一边扶着父亲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吃了,我大姐给我温在锅里的。”
父亲说:“今天中午你大姐做了红烧鸡,挺好吃的。”
她笑着问:“爸,这些天天天吃我做的清汤面,你早吃的够够的了吧?”
父亲说:“没有,你做的面条也挺好吃的。”
她笑着拉开卫生间的门,打开灯,送父亲进去。
3月8号早上九点,她接到赫总打来的电话,赫总说:“哎呀,本来还想让你过完你母亲的七七再回来,现在不行了。昨天接到亚行办的电话,这个周末亚行评估团的人就到了,你必须要回来了。”
她应:“公司对我已经很好了。我父亲的状态现在也很稳定了。我星期天就回兰州,星期一上班。”
赫总很高兴,说:“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再陪你父亲两天,好好安抚一下老人家。工作上的事,咱们星期一见面再说。”
第206章 一片模糊在心头
晚上,二姐、姐夫带着悦悦离开之前,她说了星期天下午回J城的事,二姐夫觑着父亲的脸色,说:“那你就回去上班吧,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你也要没工作了。咱爸好多了,已经。再说大姐不是在家,我们这离得也近,咱爸有啥事,打个电话,我们就过来了。”
爸爸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哀伤地低垂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星期天中午吃完饭,她背着背包,离开了家。爸爸要送她去车站,她坚决不同意,关上门,腰挺得直直的,大踏步去了。
星期一早早到办公室,同事们进来,见了她,都过来慰问,她没什么心情多说话,只微笑着淡淡地应着。
赫总来了,招呼她去他办公室说话。详细问了她母亲从发病到去世到后事处理的情况,她也不刻意隐瞒,垂着眼睛有问必答,赫总不胜唏嘘,又安慰她,无论如何还是没忍住,问出:“脑溢血现在也不是什么绝症,怎么会不治而亡呢?”既问出口,不等她回答,又找了很多说不过去的理由不住地劝解她。
她低着头,垂着眼睛,咬着嘴唇,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赫总最后说:“唉,我跟你差不多,我母亲去世的也早。一个家,母亲一不在了,慢慢就散了。好在你已经独立成人,你妈走得也是放心的。”
她抬起泪眼,说:“我妈这一辈子只允许别人对不起她,她是绝不欠任何人的。”
赫总说:“我有时候觉得吧,啥‘好人好报,恶有恶报’,都是屁话,就我看到的,好人都不长寿,反而是那些自私自利的坏人恬不知耻地活的贼长寿。”
她说:“也许活着,长寿,并不一定就是好报?”
赫总皱着的眉头豁然舒展,笑着说:“这话说的有道理。看来你自己已经想开了,倒不需要我劝。”
说着递给她几页文件,说:“这是亚行办传过来的,亚行评估团的工作计划和行程安排。这也不知道翻译的对不对?亚行办现在配了个专职翻译。”
她先看了看亚行传过来的英文原件,又看了看亚行办的翻译件,笑着说:“这要是都能翻译错,亚行办丢人可丢大了。项目单位负责人好几位都是留学回来,不需要翻译的。”
评估团的工作分三步:首先是亚行的财务经济、专家过来,全面核查《可研报告》所提供的数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评估项目的财务、经济可行性;然后是亚行法律专家过来,评估项目单位各项法律文件的真实性和合规性;最后是亚行农业司官员考察项目现场,综合评估项目的可行性。
项目评估团的行动日程安排,从三月九号开始,到六月三十号结束,长达近三个月。
她说:“其它的都不怕,我们提供的数据都是真实的,主要是公司注册资金的到位情况,和项目自有资金来源的证明文件,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落实?如果还没有,可能需要尽快落实。按这份日程安排,三月底前,亚行法律专家进场之前必须落实,他是要到现场、核实原件的,财务专家那边还要看公司的财务三表,这个也需要提醒一下财务那边做好准备。”
赫总马上坐正身体,说:“那等下崔总来了,咱们就开个会,布置一下这些事,你去做下准备。”
她答应一声去了。
大约十点钟,张总来了。看到她很高兴,温和地说:“你回来了,到我办公室来吧。”
她跟着张总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张总让她坐,又让小蒋给她倒茶,待小蒋出去,张总问她:“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她低声答:“都安排好了。谢谢张总,谢谢公司!”
张总问:“你父亲今年多大年纪?”
她答:“我爸和我妈同年,比我妈大几个月,正月初三刚满62周岁。”
张总惊讶地说:“哦,你母亲才刚过六十,那还很年轻呢。她是本来身体就不好,还是突然发病?”
她刚才说出“我妈”两个字,声音已有异样,这时又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南方抗洪救灾,洪水里泡了四十多天,落下了风湿性关节炎,除了这个,身体没有其它的病。这次是突发脑溢血……”已是哽咽着潸然泪下。不知为什么,她在张总面前特别容易哭。是因为他跟她说话总是很温柔吗?
看她哭,张总又有些不知所措。起身把面巾纸盒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屋里转了半天。幸亏总经理办公室比较大,有地儿转。
她默默吞泣一会儿,渐渐平复。有些儿羞愧地擦净了脸。正好小蒋端了两杯茶进来。张总重新坐下来,面对她,让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
问她:“公司给你那5000块钱,都花完了吗?”
她点点头,说:“我带回去,都花完了。”
张总说:“我们几个给你的不需要发票,那5000块钱,你把发票给财务。”
她蓦然睁大眼睛,问:“发票?”
张总说:“对,发票。你带发票回来没?”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张总吓的赶紧站起身,说:“你没要发票?没关系,没关系,我让陈经理过来商量一下。”
打电话让陈经理:“你把小潘的借款单拿过来。”
陈经理来了,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眼里是同情,还有,唉,如果她有个哥哥,这时候看她的眼光应该是这样的。
陈经理把借款单和笔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微笑着说:“我们要做账,张总已经先签好字了。”
她在单子上唯一空白的“借款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单子递还给陈经理。
张总叫住正准备出去的陈经理,问:“她没有发票,怎么办?”
陈经理沉吟半天,问:“那只能一直挂欠款?”
张总说:“那怎么行?”
两个人相对各自低头为难了半天,张总抢过那张借款单一把撕了,说:“算了,挂我名下吧!你去重新拿张借款单来。”
陈经理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重新取了张借款单给张总签好字,关上门走了。
张总重新坐下来,问:“你回来见过老赫了吧?”
她答:“早上一来就跟赫总先碰了下亚行评估团的接待工作,可能我们还需要落实一些具体问题,才能顺利通过评估。赫总说等崔总来,开个会,做一些布置安排,让我先准备一下。”
张总说:“那你去准备,崔总可能要晚点儿才过来。对,你先去财务把二月份和三月份的工资领一下。”
她点点头,一边起身,一边看着张总,轻轻说:“谢谢张总!”
张总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歪着头,笑着说:“没事。你回来了,就安心工作,有什么困难,就跟公司说。”似乎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她点点头,出去了。
她去财务部领工资,签字的时候看金额,一分钱没少。陈经理这回没提醒她数一数,只是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看着她,眼光深沉,像是在研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财务部在最里面,没有窗户的缘故,陈经理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接受不到阳光照耀的植物。
第207章 上下齐心
上午快下班前,崔总才急匆匆走进办公室,看到她,脸上绽放笑容,说:“你回来啦?!”她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崔总点了点头,又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自己径直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过了会儿,赫总去了总经理办公室。几分钟后小蒋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下午2:30开会。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参加公司各部门都参加的会。
会上赫总让她介绍一下亚行评估团的情况。她言简意赅介绍了评估团的行动目标、宗旨,要核查和评估的内容,涉及到的部门,和重点要完善的准备工作以及时间节点。介绍完,她看了下财务部陈经理,说:“在项目可行性研究阶段,项目部粗略地向亚行专家提供了一份《项目自有资金筹资计划》,《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里有详细的项目投资计划,回头我可以把这两份文件提供给陈经理。这次我们要顺利通过亚行评估团的评估,可能需要陈经理依据这两份文件做出《项目资金使用计划》,这份计划最好包括总的资金计划和亚行贷款以及配套资金使用计划。亚行贷款的拨付原则是先用后付,也就是说配套资金前期必须有充分的垫付能力。根据这份《资金使用计划》,我们要能够出具自有资金到位的相关文件,包括进账单、银行存款流水单、资金证明、贷款协议、财务三表。可能还需要股东会和董事会的相关文件。”
陈经理刚开口准备问点什么,被已经听的晕头转向的崔总打断,崔总说:“具体的准备工作怎么做,会后请陈经理配合潘经理,务必按照潘经理的要求,做到万无一失。啥财务三表,我一听就晕了,你们去做,我只管结果。小潘,你刚说的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要?”
她看看陈经理,说:“按照评估团的工作行程,这周两位亚行专家主要由亚行办陪同,走访相关政府部门,核实相关公共数据,下星期来我们公司核实相关数据、文件,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星期的准备时间。”
本来仰靠在扶手椅上的崔总突然坐直,身体前倾,问:“怎么这么紧张?为啥先来我们公司?不能让他们先去其它几个项目公司吗?”
她微笑着说:“按照我们之前提供给亚行专家的复印件,我们应该是已经完全满足亚行的贷款要求了,问题是评估团这次要看原件,并且要看银行单据和财务报表,要和给我们提供配套资金的贷款银行见面。”
陈经理一脸为难地看着崔总和张总,三位老总互相看看,低下头。
赫总问:“其它项目单位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吗?”
她说:“除了董总他们公司,公司注册资金全部到位,作为项目配套资金的拨款也全部到账,其它两家公司的情况应该和我们差不多。”
停了会儿,她接着说:“我们项目的规模和资金需求都比较大,项目投资期也比较长,从资金筹措和合理利用的角度来讲,配套资金没有必要一次性全部到位,完全可以按照项目投资进度,逐步到位。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建议陈经理先按项目投资计划制定出资金使用计划,然后再根据资金使用计划准备那些文件的原因。”
崔总问:“这样可以吗?能通过亚行的评估吗?”
她肯定地说:“可以,能。之前我跟来做可研报告的亚行财务专家沟通过这个问题,上次去昆明学习,也和给我们讲课的亚行资金司司长探讨过这个问题,他们都说资金的合理利用能力也是项目单位项目执行力的保障,还说如果我们有那么多闲钱,又何必申请亚行贷款。”
崔总和赫总神情明显松弛,都笑。张总笑望着她,好奇地问:“你不是学畜牧的吗?这些好像都是财务金融的范畴,你怎么那么清楚?”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谈不到很清楚,这些都和项目相关,自然是要关心的。上次赫总还送了一本《会计学》给我。”
崔总、张总都看赫总,赫总不好意思地说:“我买了一本想自己看,发现看不进去,看她爱学习,就送给她了。”
张总问她:“那你对财务、金融感兴趣吗?”
她看看陈经理,说:“如果直接给我这本书,我肯定看不进去,但我在做项目的过程中遇到一些问题,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找到了答案,就看进去了。我看它主要是为了解决项目上的问题。”
崔总笑着说:“行,那就这样,小陈你好好配合小潘……”
陈经理终于说话了:“财务这边配合潘经理没问题,主要是贷款协议、股东会和董事会文件,注册资金入账,这些靠我们财务部做不到。”
崔总愣了一下,很快不以为意地说:“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找我和张总,我们给你解决。”
陈经理看了一眼她,两个人会意地笑了一下,陈经理说:“行,有您这句话,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一星期,她陪着财务部,没日没夜,推动着崔总、张总,上下齐心,准备文件、报表、单据,一直到星期天下午,总算把所有的原始材料都拿到手,准备齐全。过程中张总不时安排小刘给他们送来宵夜、下午茶。
晚上,张总请她和财务部全体人员吃饭。
陈经理端着杯子,站起身,真诚地对她说:“感谢潘经理!如果不是你,我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平常看你,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没想到工作起来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指挥若定,有大将风范。”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一工作起来,眼里只有工作,有时候可能显得武断、蛮横,都是对事不对人哈!谢谢陈经理和咱们财务部全体同事的理解和配合!也感谢公司领导的大力支持!为了亚行贷款项目,为了大家的项目,来,咱们一起干一个!”
张总满意地看着他们两个,笑眯眯站起身,和他们一起干杯。然后也不坐下,让人把酒杯满上,端起杯,说:“来,咱们大家一起,预祝项目顺利通过评估!”
第208章 工作着是美丽的
接下来的一星期,按亚行办的要求,她每天早晨带司机去亚行办接两位亚行专家来公司,本来以为准备工作做得够充分、细致的了,没想到亚行专家的检查更细致,幸亏有中英文的差异,各部门又全力以赴配合,总算能按要求及时补充提供相关文件原件。
到了星期五,就在她以为亚行财务和经济专家对公司的评估即将结束的时候,没想到到最后,两位专家又提出要拜访实业公司的三家股东单位,她问:“拜访母公司主要是想核实哪些情况呢?”
财务专家史密斯先生说:“主要是了解母公司的财务状况,以确定他们具备项目投资能力。”
她说:“事先我们不知道评估团的检查工作还涉及股东单位,需要去协调一下,而且明、后天是休息日,可能也不方便突然上门检查?”
两位专家互相看了一眼,说:“我们可以下星期一再过去检查。”
她说:“那,两位稍等,我去请总经理跟公司董事们商量一下。”
崔总听她说了情况,当着她的面,马上拿起电话和各股东公司总经理商量,其它两家股东都是拟上市公司,不存在问题,只有经济建设总公司,问题比较大,但李总答应马上安排相关人员去准备,要求在其他那两家公司的检查能拖就拖,尽量多给他一点时间。
她回会议室去给专家们回话,两位专家看了看表,又简单商量了一下,史密斯先生问她:“可不可以帮忙问问另外那三家项目单位,如果有哪家可以现在就安排上门检查的,你可不可以现在就送我们过去?我们也没想到在你们公司的检查用了这么多时间,后面的检查时间有点儿紧张。”
她马上打电话给骆部长,骆部长首先问董总,董总毫不含糊地说:“可以呀,你让他们来呗,早检查早完事。”
她送两位专家去董总他们公司,在电梯里,她笑着问史密斯先生:“您从哪里来?您的英语说得好听极了,我的意思很绅士味儿,也很容易听懂。”
史密斯先生很严谨地回答:“我来自约克郡。”
她愣了一下,问:“那么您是大不列颠人?”
她以为这么说史密斯先生会很开心,好比说我们中国人是大中华人。没想到史密斯先生几乎有些愤怒地昂着头,骄傲地说:“我是英格兰人。”
史密斯先生的态度吓得她不敢再说什么。
幸亏经济学专家乔伊斯先生恰到好处地开口,主动介绍自己:“我来自田纳西,我是美国人,我的英语说的没有史密斯先生的牛津腔那么好听。”
说的三个人都笑了。
星期一,她接了两位专家去那两家拟上市的股东公司。股东们都很重视,不仅敞开财务部的大门,检查完,董事长们还都亲自接待,陪同参观,介绍各自公司的情况。她发现领导们讲话的水平都非常高,最好翻译的是领导们的讲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句式工整。领导们对她的翻译工作也都留下深刻印象,不约而同都当面问了她的名字,夸她翻译流畅。
一天的检查工作结束,在送两位专家回去的路上,她告诉他们:“今天检查的两家股东都是拟上市企业。”
专家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互相看了看,轻松地说:“那他们的投资能力肯定没有问题。”
星期二,她按照李董事长的指示,接了两位专家来到畜牧厅二楼,之前经济建设总公司的办公室,再之前亚行办的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个估计是临时安排过来的人,小贺也在其中。
专家们看了财务报表,对公司的情况满腹疑问,李总侃侃而谈,直言经济建设总公司本来是厅里为建设亚行贷款项目设立的,后来因为亚行要求项目单位必须是非国资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引进了两家股份制企业股东,成立了实业有限公司,后因为那两家股东实力雄厚,经济建设总公司的投资资金来源是厅里的拨款,厅里资金有限,放弃了大股东地位。目前,除了投资实业有限公司的亚行贷款项目,经济建设总公司并未开展其它业务。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可否通过亚行评估?只能按照李董事长的说明如实翻译。好在两位专家听完,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询问。
应付完一轮财务、经济专家的检查,公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崔总让她过去,张总、赫总也都在,问她:“你觉得怎么样?咱们能通过评估检查吗?”
她笑着说:“在咱们公司的检查问题不大,两家拟上市的股东问题也不大,他们一听说那两家公司是拟上市公司,直接表示信任他们的投资能力。只有经济建设总公司,他们本来疑问比较大,听完李董事长的说明,大概明白这就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了吧?”
三位领导听完她的话都笑。
她接着说:“财务、经济专家检查的过程中,提出了一些我们之前没有想到的问题,虽然都应付过去了,但我认为我们还需要再完善一些配套的法律文件,来从容应对后面法律专家的检查。”
崔总说:“那没问题,你看需要完善啥,该谁配合,你就去安排,有问题直接找我。”
接下来那三个星期,她和其他那三个项目单位的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他们纷纷打来电话,向她请教各种关于如何通过项目评估的问题,说是亚行办的人教他们来找她的。有同事开玩笑,说:“你可以找他们收顾问费,那不能白指导他们啊!”她一笑置之。
工作挺好的,让她觉得充实、自信、满足。如果可能,她愿意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把全部的生命都投入到工作中去。
她多么希望这样的忙碌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却不得不暂停下来,等着四月十五号迎接亚行评估团法律专家的检查。
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人总是忙着日理万机,而她,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等待,等待一封信,等待一场雪,等待一次相逢,等待一个毫无指望的等待……
第209章 天上、人间
4月3号上午,接到通知,4号早晨八点半在亚行办会议室,召开项目评估团阶段性工作汇报会。
那天晚上,她去到一个林木蓊郁,好像有点儿熟悉,又实在是陌生的地方。她一个人在林荫下走着,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密叠的枝叶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洒在她身上。林子里很静,只有她的脚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她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好像有一束光照亮着她,温暖着她。
她走到一个院子门口,院子笼在高高密密的篱笆墙里,篱笆墙上开满粉白芬芳的蔷薇花,她凑近一朵,去闻,心里一阵欣慰:“这就是母亲的家啊,挺好的!”不知怎么,她很明白,母亲的这个家自己是进不去的,又有点儿难过。
这时候一袭白袍的母亲出现在篱笆墙的那一边,微微笑着,头矜持地微微仰着,垂着眼温柔地看着她。这是一个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美丽、高贵的妈妈,可她心里就是觉得很亲近,知道她就是她的妈妈,不会错。
她叫了声:“妈!”心里一阵绞动揉搓,颤颤的、疼疼的、暖暖的。
母亲什么也没说,递给她一双红色的鞋子。呀,这是一双多么好看的鞋!像安徒生童话《红舞鞋》里的那双。她低头看自己的双足,裸着。便弯腰穿上那双红鞋子,软软的,很熨帖。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也不说话,拉起她的手,越走越快,走出森林,跨过一座座山峰,在群山之颠游弋。她看着脚下飞掠而过的风景,骄傲地想:“嗨,这就是母亲的王国吗?母亲是在带我视察她的疆土呢。”
她睁开眼睛,天光微明。原来是一个梦!她眼睛湿了,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怔怔地想:“妈妈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
早晨八点半,她跟赫总准时出现在亚行办会议室。尚处长亲自主持会议,两位亚行专家在会上对近一个月的评估检查工作作了总结,最后预祝项目亚行贷款签约顺利,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里一宽,相视展颜微笑。
会议结束,尚处长说两位专家下午将飞北京,明天向人民银行资金司回报完情况后,返回亚行马尼拉总部,大家纷纷起身向两位专家表示感谢,并预祝他们旅途愉快。
回到公司,还不到十一点。崔总和张总都不在公司,赫总心情很好,也不急着回自己办公室,趴在大办公室的隔挡上跟大家聊天,不知谁说了句:“今天好像是清明节。”
她脸上突然变色,想起早晨醒来时还清楚记得的梦。
赫总看过来,对她说:“你去我办公室,给你父亲打个电话吧!”
她点点头。低头进了赫总办公室,关上门。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很奇怪,问:“爸,我大姐呢?她怎么不来接电话?”
父亲答:“你刚走没几天,你大姐就走了。”
她大吃一惊,问:“那婷婷呢?也带走了吗?”
父亲说:“婷婷还在这里,你大姐一个人走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问:“您一个人照顾婷婷?行吗?”
父亲不答。
过了会儿,父亲发狠似的说:“我要跟你说两件事,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她没有迟疑,说:“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您。”
父亲好像吃了定心丸,口气和缓了些,说:“第一件事:我跟你妈的单位要房改。单位分给我们的这个房子,以前每个月交租金,很少,只要十几块钱,现在房改要让我们买,他们出了个房改方案,有个算法,按职级和工龄折算,算下来他们还欠我跟你妈的,后来他们说意思一下,交上3000块钱,这房子的产权就归我了。我希望你来出这个钱,等我百年之后,这个房子就是你的了。”
她马上说:“钱没有问题,我回来领了工资,手上正好有3000块钱,周末就给您送回去。至于您百年之后这房子给谁,谁需要您就给谁吧,我不要您的房子。”
父亲大约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痛快。静了一会儿,接着说:“还有第二件事:你又彰叔叔家的王阿姨在我这里,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我比她先走,等我百年之后,你要像对你妈一样为她养老送终。”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父亲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好像是在催着她答应,她死死地捏着话筒,紧紧地压在耳朵上,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无情的铁手拽了起来,拼命地拉扯,她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也听不见什么话,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涌出来,她觉得快要被自己的哽咽和抽泣憋死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赫总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门口站着赫总和其他几个同事,赫总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外面就听着声音不对,敲门你也不答应,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呀?你这怎么哭成了这样?”
她不能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心要炸裂,脑袋里像被扎进了钢钉,除了眼睛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泪水,五官全部壅塞。
五六个同事围着她,手足无措。她手里的话筒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掰出去挂上。
赫总让大家都出去,关上门,拿过纸盒,坐在她对面,不断地拽面巾纸给她,嘴里不得要领地不停地问着“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吗?”,“是你父亲有什么事吗?”……
终于、终于,她对赫总的问话作出了反应,她一边抽泣,一边摇头。
赫总接着问:“都没事?那你为啥哭的那么伤心?”
过了好久好久,她说:“我爸说他一个好朋友的未亡人现在在我家,让我答应如果他比那阿姨走的早,我要像对我妈一样给那阿姨养老送终。”
赫总脸色一下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说:“你父亲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对你妈?你还是个孩子呀!你妈这才刚去世两个月!”
她刚擦干的眼泪又不断地涌出来,说:“我妈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抢救,他们没一个人签字,如果不是我带着钱回去,我妈的后事都办不下去。他刚才接了电话就让我答应他两件事,一是家里房改让我给他出房改的钱,二就是给那阿姨养老送终。”
赫总气的嘴唇都哆嗦起来,站起身,转着圈儿,说:“你父亲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是不是你母亲突然去世,打击太大,他脑子出问题了?”
又问:“你母亲和你父亲感情不好吗?”
她此时一遍遍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头很疼,但已经平静下来,抽离出去,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说:“他俩十八岁在工作中相识,自由恋爱,两年后结婚,自57年我爸被打成右派,一直到80年,我妈一个人一边工作一边带大我们姐妹四个,对我爸不离不弃,我爸平反后不愿意回原单位,我妈就带着我们随他来到这儿。”
赫总说:“那感情应该很好才对哇!按说你妈对你爸是有大恩的呀!”
两人都静默。
过了好半天,赫总颓然苦笑着说:“虽然我自己也是个男人,但说实话,我有时候,我觉得男人真不是个东西!男人不如女人坚强,也没有女人坚贞,他们脆弱得很,也自私得很。”
说完,像是怕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似的,勉强笑着补充一句:“当然,肯定也有不这样的,也有好的。”
第210章 其刚易折
两人一站一坐,各自发呆,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只偶尔还听到她不由自主的抽吸声。
赫总站在椅子后面,扶着椅背问:“那你答应了吗?答应你爸给那个阿姨养老了吗?”
她深深地抽吸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应该是答应了。”
赫总说:“哎呀,你不应该答应他的,你那阿姨肯定有她自己的孩子吧?你爸要不在了,当然应该由她自己的孩子管她,凭啥要你给她养老送终?”
她愣了一下,说:“那阿姨家有两个姐姐,都挺好的,应该不会不管她们的妈妈。如果真没人管,我要有能力,应该会管她的。”
赫总来了兴趣,绕到前面坐到椅子上,探着身子问:“怎么,你认识那阿姨?”
她点点头,说:“那阿姨是我爸文革在陕北劳改时认识的一位狱友的妻子。跟我妈差不多,也是一位很伟大的母亲。她也上过学,但没有工作,又彰叔叔被打成右派、反革命,她带着两个女儿回到河北农村,独自一人把两个女儿培养成人。又彰叔叔平反恢复工作后,他俩做生意,赚了很多钱。又彰叔叔突然得了癌症,五十岁就去世了。又彰叔叔去世后,阿姨结束了生意,去中央美院学习中国画,后来听说在琉璃厂附近开了一家装裱店。”
赫总眼睛越来越亮,笑着说:“那不是挺好的?听你这么说,你对那阿姨并无恶感。”
她摇摇头,说:“平反后又彰叔叔带着全家到我家来过两次,叔叔去世后,阿姨也来过我家,他们四个是很好的朋友。”
赫总说:“那不是挺好的,你爸跟她在一起。”
她眼泪又流下来,说:“我不是不愿意他们在一起,是一想到他,我爸,他们,和我姐,那样对我妈,心里难过……”
赫总说:“那倒是,那倒是!他们这样对你,也不应该。”
过了会儿,又说:“但现在已经这样了,你想开点儿,这未尝不是件好事?现在有人照顾你爸,你就不用替他操心了,对不对?”
她低头,默默不语。
这时有人敲门,赫总过去开门,小蒋站在门口,递给赫总一个袋子,笑着说:“看你们俩说话,估计没时间回宿舍吃饭,给你们打包拿过来了,你俩趁热吃吧?”又对她摆了下头,悄悄问赫总:“怎么样?潘经理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赫总笑着说:“没事,没事,谢谢你,你先过去吧。”把门关上。
赫总拿过两张旧报纸,给她一张,说:“你饿了吧?来,先吃饭,吃饱饭再说。”
两人铺上报纸,打开装得满满的饭菜盒子,相对而坐,默默吃饭。
赫总又问她:“你说你妈送医院没抢救,是不是他们确实没那么多钱啊?”
她垂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大姐正好我妈发病那天到家,身上带着十万块钱。我爸妈的退休工资加一起一年存应该没问题,我毕业后陆陆续续给我妈的有五、六千块钱。”
赫总抬眼笑看着她,问:“你才刚毕业,不问他们要钱就够好的了,哪来那么多钱,还给他们?他们又不缺钱。”
她说:“我妈总担心我,我想着给她钱她就放心了。她可能是真的太放心我,说走就走了。”说着嘴巴一瘪,又一串眼泪落下来。
赫总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你这么孝顺,你妈没福气!”
她长出了一口气,说:“也可能走的早正是我妈的福气。我想了想,假如我妈没走,健健康康地,她还得继续为他们吃苦受累;假如她没走,生活不能自理,他们几个一定要给我妈气受,与其让我妈受他们的鸟气,不如让我妈干干净净地走掉。我妈一生要强,没求过谁,让她受气,不如杀了她。如果我强行把我妈接过来照顾,她肯定又会因为拖累我而自责、难过。”
赫总叹:“所以老子说‘其刚易折’,我们中国人的传统观念认为好死不如赖活。其实与其没有质量的长寿,不如每一天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她突然想起来答应给父亲3000块钱,本来想周末送回去,现在,去邮局汇给他吧。
她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报纸、饭盒,对赫总说:“我去趟邮局,下午上班可能稍晚几分钟到。”
赫总说:“你去吧!干嘛?给你爸汇钱?后天就是周末了,你给送回去不好吗?”
她低着头,一边提了垃圾袋去开门,一边说:“我已经没家了,还回哪儿。”
赫总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他说:“这孩子,刚还说得好好的,想事情要往宽处想啊!”
星期五下午下班前,她接到小贺的电话,意外惊喜。
小贺还是那样,像她的小姐姐一样,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说:“你上次不是说想见见我家那位吗?那时候我家啥也没有,接待不了你。这个周末你有时间没?请你来我家吃饺子!”
她马上说:“好呀,好呀,那天在厅里见到你,也没机会好好说话。咱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星期六上午,她买了一大捧黄玫瑰,按照小贺给她的地址,兴致勃勃来到省政府家属院。小贺家在一栋旧的单元楼的一楼,她敲了两下,听到小贺的声音在里面说:“来了,来了,你快去开门!”
一个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来开了门,小贺的声音在里面问:“是雪儿到了吗?那是我家王宾。”一边端着面盆,从厨房里探出身来。
她笑着对王宾说:“你好!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一边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一边弯下腰换上摆在门口的一双新拖鞋。
小贺乐呵呵地说:“呀,这花真漂亮!你还这么客气!”又指挥王宾:“你赶紧找个瓶子,或者杯子也行,装上水,把这花插上。”
她换好鞋,走进厨房,揽着小贺的腰,说:“你这一戴上围裙,俨然一个贤惠的小主妇,我还有点儿不适应呢。”
正在对面卫生间接水的王宾听到,笑着说:“她的偶像是撒切尔夫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小贺笑骂:“王宾你也不知道害臊,有你这么自卖自夸的吗?”
王宾笑着说:“我知道你谦虚,我再不夸,那你多屈得慌。”
她也笑,说:“就是,人家撒切尔夫人在台上演讲,撒切尔先生就在台下带头鼓掌,喊‘她说的多好呀!’。”
三人都笑。
她看着厨房台子上堆着的原材料,问:“这些都是咱们中午要吃的吗?太多了呀!咱能不能简单点儿,就包个饺子,咱们好好说说话?要不光忙活了。”
小贺说:“没事,我只管做,他负责收拾,咱们有时间说话呢。”
第211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向小贺申请洗了手帮忙,小贺也不客气,组织着三个人做菜、调馅、擀饺子皮、包饺子。
王宾自告奋勇负责调馅,小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他妈是天津人,祖传“狗不理”包子的调馅手艺,今天让他给咱们露一手。”他也不藏私,一边调,一边解说步骤要领:
首先是制葱、姜、花椒水。葱、姜分别切末,放盐腌半小时。花椒提前一晚加温水泡。腌好、泡好的葱、姜和花椒,捏出来的水调在一起,成一碗葱姜花椒水。
然后准备蔬菜。不论饺子馅里要拌入什么蔬菜,洗净,切碎,撒上盐,用手抓拌均匀,搁置大约半小时,捏干里面的水分。
然后剁肉馅。肥肉、瘦肉分开剁,细细地切成小块,然后一刀挨一刀密密地横竖各剁过一遍就行,不需要剁的太细。
接下来肉馅上劲儿,这一步很重要,做到位可以确保饺子馅下锅前不出水,煮熟后多汁、q弹、有嚼劲。剁好的肥肉和瘦肉沫放在一起,先加入1\/3的葱姜料水,使劲儿搅拌,直到水分全部吸收,再加入1\/3的料水,使劲搅拌,水分吸收完,加入剩余的料水,接着搅拌,直到肉馅成团不散。
最后调馅。把搅拌好的肉馅和捏去多余水分的蔬菜放在盆里,打入一个生鸡蛋,按家人喜欢的口味加上素油、酱油、蚝油、胡椒粉等调料拌匀。
她看着王宾调出来的馅,恍然大悟:“难怪我们家的饺子,总是等全包完下锅的时候,前面包好的已经粘在案板上拿不起来,原来步骤就不对。”
王宾笑说:“你们家南方人吧?没有家传,可能也没遇见好师傅。”
她笑说:“我爸我妈当年跟南下干部们学的做饺子,估计那些人要么穷人家出身,就没吃过几顿饺子,要么地主家阔少爷跑出去闹革命,只吃过,没做过。”
三人笑。她因为刚才说到“我妈”,眼睛又湿润了。
小贺和王宾似乎察觉到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三个人只管默契地干着手里的活儿。
窗外春光明媚,一排杨树,枝头鹅黄嫩绿,在春风中飒飒地抖动着,园中的大柳树,随风舒展着柔软的绿意盈盈的枝条。屋里气氛很宁静,很温馨,很亲切。她突然想起这正是往年过年家里的气氛,这气氛在她是不是从此只堪回味了呢?竟有些痴了。
小贺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她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我已经没事了,慢慢会习惯的吧。”
过了会儿,她轻轻说:“我哭够了,不想再哭了。”说完抬头,对小贺笑了笑。小贺的眼睛突然湿了,假装擦眼镜,转过身擦去了泪水。
过了会儿,小贺说:“我们小时候很少有机会吃包子饺子,如果吃肉包子肉饺子,那就算不是过年,也跟过年差不多。每次吃包子的时候,舍不得吃馅儿,转着圈儿先把皮儿吃了,最后才吃那口馅。有一回皮儿快吃完,那口一直舍不得吃的馅儿掉到了地上,真是欲哭无泪啊。”
三人笑。
她说:“我咋觉得这说的像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王宾也笑说:“我估计咱们的同龄人,每个人都有个类似这样的故事。”
她笑说:“我也讲个吃包子的故事:那时候周末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从抽屉里取出饭票菜票,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那天食堂卖肉包子,我买了十个。回家趁热吃了一个。馅很好吃,皮儿好像面没发好,而且好像没完全蒸熟,吃起来黏糊糊的。我把馅儿吃了,皮儿实在吃不下去,就捏成一团,打开窗子扔了出去。偏偏在这时候,我爸下班回来了,问我往楼下扔什么呢,我吓得不敢吭声,我三姐唯恐天下不乱,马上揭发我,我爸就命令她下楼去捡回来,让我当着他的面吃下去。”
讲到这儿,她不讲了。
小贺和王宾一起追问:“那你吃了没?”
她笑着说:“我心一横,准备闭着眼吃下去了,我妈回来了,说这么脏吃了不得生病呀,你爸教训的对,是不该浪费粮食,以后不能浪费粮食了哦。”
三个人全笑。
小贺说:“我家也是,我爸凶得很,有时候还打我和我妹,我妈特别好,从来没打过我们,总护着我们。”
王宾笑着说:“我家是男女双打。我妈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有时候没考第一名,回家他俩一起打。不过我们好像也不怕挨打,该干啥干啥,男孩儿皮实。”
她笑,说:“看来还是该打,你两个挨打的,一个是本市高考文科第一,一个是理科第一。我没考第一大概就是因为没挨过打。”
小贺“咯咯”笑着说:“那也不是,我妹比我挨打多,她只考上大专。”
王宾说:“我哥跟我弟挨打不比我少,也没考第一。”
她笑着说:“总不能第一全教你两家占了去。这样才公平。”
说着话,小贺已经端上四道凉菜,煮出一大盘饺子,王宾开了一瓶红葡萄酒。
此时三个人已经很融洽,谁也不跟谁客气,三个人又喝又吃又说又笑,不知不觉竟然把一大盘饺子和四个凉菜全吃完了,连那瓶长城红也喝干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饺子,忘了假装矜持了。”
小贺笑,说:“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躺着。来,让你更舒服一点。”一边递给她一个沙发垫。
王宾说:“咱仨今天这样,是吃饭的最高境界。如果都吃完了,桌上还剩很多,只有两种情况:要么饭菜实在太难吃,吃不下去;要么太少,大家都不敢吃,饿着肚子呢。”
她想了想,说:“还果然是这样的呢。”小贺在旁边笑。
王宾起身收拾了桌子,去厨房洗涮,留下她和小贺坐在沙发上说话。
小贺说:“春节前,我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三月份成绩出来,前两天接到导师的面试通知。”
她扬了扬眉毛,说:“诶,你悄没声息干了件大事。考的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小贺坐正身体,清了清嗓子,说:“人民银行研究生院金融专业。”
她问:“就是传说中的五道口金融学院?厉害呀,你!那可是全国金融学院的天花板。”
小贺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她惊问:“为啥不去?”
小贺说:“我比你大三岁,今年二十八了,如果去,毕业就三十一了,可能就错过了要孩子的最佳时机。”
她低下头想了想,说:“孩子肯定还是要要的吧?要不然感觉生命不完整,尤其对于女性来说?”
小贺点点头,说:“我们也是这么想。”
她问:“那你当时怎么想到要报考研究生的呢?”
小贺说:“你知道的,我先借调出去,然后又回到厅里,厅里本来就没什么事,这样一来更是混日子,我实在是不甘心,也没别的出路,就……”
她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读研期间好像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吧?”
小贺说:“应该可以吧。”
她说:“那你还为难啥?既然考上了就去上啊,至于孩子,顺其自然呗,有了就生。”
小贺说:“生了谁带?我总不能带着孩子上学吧?学校里也没条件。”
她问:“你父母或者他父母能帮忙吗?”
小贺说:“他们现在都还没退休,可能没办法帮忙。”
两个人都低下头,不说话。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拍了拍小贺的手,说:“顺其自然往下走呗。我有个好朋友,经常说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等有孩子了,自然就有办法解决孩子的问题。”
小贺反握着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她又问小贺:“那你去读研,他是不是也要去呀?”
小贺说:“不一定,他现在在单位干的挺好,上研究生回来未必会比他在单位干这三年发展的好。”
她点点头,说:“挺好的,你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是好!”说完,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大姐和姐夫,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小贺和王宾可以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第212章 无家可回
四月十五号,亚行法律专家到了,亚行办把专家henry hoffman 所住酒店的电话和房号给她,让自行联系,安排接送。她虽然觉得很奇怪,也没多问多说什么。
上午8:30,她打电话到酒店房间,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问:“hello?”
她愣了一下,问:“may I speak to mr.henry hoffman?”
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说:“Speaking.”
她好像明白亚行办为啥让她自行联系了。
她按约定时间敲响客房门,门开了,一位中等身材,黑发蓝眼,络腮胡子刮的十分干净,穿一身合体的银灰色西装,一丝不苟打着领带的,非常典型的西方美男子,拎着一个看上去很有英国贵族气质的公文包出现在她面前。打过招呼之后,他挎上放在地上的手提电脑包,随她出门。
等到公司会议室,崔总、赫总亲自接待,她按照hoffman先生的要求,在相关部门同事的配合下,一一提供公司全部法律文件的原件,待hoffman先生检查确认后,又提交复印件。幸亏他们准备工作做的比较充分,所有准备好的文件几乎全部用上,一点无用功也没做。
检查结束,崔总请hoffman先生参观公司。就在她暗自庆幸又过了一道关的时候,走出会议室的hoffman先生突然转身,指着她的名片上的英文名字问她:“the pen is not the 潘,why?”
她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先用英语解释:“读音上pen更接近潘,而且我宁愿是pen而不是pan。”
他突然用很标准的京腔问:“是因为你更喜欢学习吗?”说完还促狭地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心跳也加快。大家都以为他不懂中文,刚才在会议室可没少说不该让他听到的话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才大家都说了什么了?还有没有机会补救?
嘴上却笑着用英文说:“because I don’t want to be heated(hated).”
一直板着脸不苟言笑的hoffman先生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用英文说:“你很幽默。”
她说:“您中文很好?!”似问又似赞。
hoffman先生说:“我在中国生活了十年,常驻亚行在北京的中国办事处。”
她笑着说:“所以您不只懂中文,还懂中国人和中国事?”
hoffman先生又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用中文说:“不能说很懂,聊懂一二吧。”
走在前面的崔总、赫总不明所以,回头问:“怎么了?他又在问你什么?”
她笑着安慰他们:“没什么,hoffman先生常驻北京,中文很好的。”
崔、赫两人一惊不小。
吃过饭,她送hoffman先生回酒店。
一回到公司就被请去崔总办公室,三位老总紧张地看着她,问:“怎么样?咱们没啥问题吧?”
她笑着说:“没问题,所有我们提供给他的复印件都是有符合法律要求的原件,而这些文件足以证明公司作为亚行贷款人的合法合规性。”
三个人如释重负。
赫总笑着问:“那他那会儿问你啥,怎么你回答完他笑成那样?”
她简单地解释:“我俩探讨了一下中英文的发音,有些单词读音一样,意思完全不一样,说出来变得语带双关,他听懂了,觉得很幽默。”
崔总问:“那他为啥指着你的名片?”
她笑着说:“哦,他问我英文名字为啥没用拼音的潘。我说我宁愿是一支钢笔而不是一个平底锅。拼音的潘,英文里是平底锅的意思。”
这回他们都听懂了,全笑了。
张总问:“他后来又笑,是为啥?”
她说:“哦,他问我英文名字取pen——钢笔,是不是因为我爱学习,我回答说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放在火上烤,这句话的英文听上去和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恨是一样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幽默这种东西只有在“你一说,我就懂”这种情况下才有会心一笑的喜悦,这么着鸡对鸭讲一番解说,不论听者还是讲者都失去兴味。
一个星期后,亚行法律专家无声无息地回北京了。
她一直没有回银城的家。四月份工资发下来,她去给自己的小窝买了台洗衣机。
五一放假,她决定去看看张伯伯、郎阿姨。按常理,春节她应该去给两位长辈拜年,今年没去,也许他们已经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不会怪罪她?
一大早,她去花卉市场,选了一株含苞待放的牡丹,打车来到张伯伯家。
郎阿姨看到她很高兴,一边喊阿姨来帮她搬花,一边大声喊张伯伯:“小潘来了,小潘来了,你那天不是还说吗,说小潘好久没来了。”
张伯伯应声下楼,看到那株结满花苞的牡丹,很开心。她指着最大的那个花苞,说:“这一朵,那个花匠说,这两天天气暖和就能开。”
三个人站在后院看了会儿花。她发现后院放了几只鸟笼,养了好几只鹦鹉。
郎阿姨招呼他们进屋里坐,保姆阿姨端了茶来。
张伯伯说:“你妈妈的事情,我前几天才听人说了。”
她没想到张伯伯会主动说妈妈的事,她本来是打定主意不提的,她的心正在慢慢结痂,实在不想去拨弄那伤口。
本来她的脸因为看花满是喜悦,突然听到“妈妈”两个字,骤然变的肃穆。她垂下眼睛,泪水泫然欲滴,却始终噙着,没有落下。
郎阿姨问:“你妈妈年龄应该不大,她跟你爸爸同年吧,跟我同岁的。”
她点了点头。
张伯伯问:“你爸爸还好吧?唉,他也是,吃了那么多年苦,现在好不容易要享福了,老伴儿又走了。”
她始终不说话。
郎阿姨问:“你可有见到你妈妈最后一面?”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却不敢开口说话。
郎阿姨嗔怪张伯伯:“唉,你不该提这个事的!咱们不说这个事了,啊,小潘,你别难过了。”
她垂头不语。
一阵沉默。
张伯伯起身上楼。
郎阿姨问她:“你那个亚行项目现在怎么样了?”一边低身过来,从果盘里取了一个苹果,拿了水果刀削皮。
她赶紧飞快地抹了下眼泪。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了一口气,说:“亚行正在做评估,专家的检查评估已经结束,现在在等亚行农业司官员的现场评估。”
郎阿姨低头削苹果,笑着说:“真不容易!这也算是好事多磨吧,哈?”
她说:“但愿吧!”
这时候张伯伯回来,一边坐回到沙发上,一边说:“中央现在出了政策,不允许政府官员在公司兼职,我记得你们公司的董事长是畜牧厅的副厅长兼的?”
她一愣,答:“亚行要求贷款单位必须是非国有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所以我们公司现在是有三家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畜牧厅的那家公司现在是其中最小的股东,不过李副厅长仍然兼任我们公司的董事长。”
张伯伯说:“恐怕他兼任不了多久了。”
她听明白张伯伯的意思,她迟早面临回厅里还是继续在公司干的选择。
郎阿姨笑着说:“唉,中央的政策要执行到她这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执行呢,到时候再说呗!”
张伯伯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张姐姐一家进来了,她从背包里拿出给小姑娘准备的巧克力。
张伯伯再次问她:“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他挺好的吧?你过节没回去看看他?”
她答:“我正在下面出差,被公司接了送回家,陪着我爸,一直到三月十号,亚行评估团马上要到了,公司才催我回来上班,走的时候我爸已经挺好的了。清明那天打电话回去,他原来在陕北的一个难友的妻子,过来看他,住在我家。”
张伯伯一愣:“难友的妻子?”
她解释:“那个叔叔平反没多久就去世了。叔叔在世的时候,他们四个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全家都来过我家。那阿姨跟我妈很像,那时候被下放回河北农村,没有工作,靠做点小生意,自己一个人把两个女儿培养成才。大女儿是电视台的播音员,小女儿是省杂技团的台柱子。”
郎阿姨和张伯伯对视一眼,问:“那阿姨现在住在你家?”
她答:“叔叔去世后,那阿姨一个人也来过我家。清明打电话回去,她在我家,现在不知道走了没。我家房子小,我就不回去了,回去住不下。”
郎阿姨问:“你家几间房子?”
她答:“三房,一间客厅,两间卧室,我大姐的女儿还在我家。”
郎阿姨又跟张伯伯对视一眼,说:“那也是的。你休息没事就来我们家,你张伯伯经常说起你呢。”
她轻声答:“好的,郎阿姨!谢谢伯伯、阿姨!”
第213章 今宵酒醒何处
在张伯伯家吃过中饭,告辞出来。她沿着滨河路走到《读者》编辑部大楼,然后掉头回家。路过新华书店,进去选了几本书,坐在楼梯边,不知不觉看了一下午。抬起头时,发现刚才还嫌热闹的书店里已经没多少人,外面斜射进来的阳光给书架前低头看书的人,镀上一层神圣而柔和的光。
她选了两本书去结账,在收银台前面看到托福英语和GRE英语的书,犹豫了一下,没有停,走了过去。
五月中的一个星期六,她一个人呆在公司宿舍。午睡刚醒,懒得动,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微神,听到客厅电话响。
她拿起听筒,说:“你好!”
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说:“我挺好的。我运气咋那么好?一打就正好是你接的电话。”
她轻轻问:“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上海。那谁没跟你说吗,我也到上海来了?”
她答:“说了,说了好久了,以为你神出鬼没又换了地方。”
他说:“谁?谁神出鬼没?我就从北京到上海,再没去过其它地方。哎,我问你,你咋没来上海呢,啊?我以为你到上海来了。”
她不说话。
他自说自话:“我今天中午喝了好多酒,这会儿头有点晕,酒壮怂人胆,给你打这个电话,没想到一打就是你接的,嘿嘿嘿。如果说错了什么,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哈!”
她想起那个穿着双排扣的呢子大衣,寒风中挺立在她家楼下等她下楼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说:“放心,我怎么会跟一个自称是怂人的人计较呢?你想说啥,说吧,我听着呢!”
他问:“这电话号码,是你家那谁给我的,你这是在哪儿?公司宿舍吗?说话方不方便?”
她答:“对,公司宿舍,周末,别人都回家了,就我一个人在。”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得意的有点不正常的狂笑,她听出来,他确实是喝多了,行为有点失控。
他笑完,大声说:“我这边现在也就我自己,那我可就放肆了,想说啥就说啥了?”
她微笑着,温柔地说:“说呗!你不是一直都很放肆?放肆地占去我半张桌子,放肆地把我文具盒里的新铅笔掰成两截,香橡皮擦得乌黑,钢笔里的墨水全挤到你自己的钢笔里……”
他又爆发出一阵得意的怪笑,笑完,问:“哎,你说实话,你那时候是不是特讨厌我?”
她笑着说:“特别讨厌,尤其是你把我刚买的一把漂亮的小刀,上面嵌着的装饰面全扒掉,还对我说没那两块绿玉一样的装饰面,小刀也一样能用的时候,我真想踢死你!”
他又笑,笑的她似乎都看见他那两排整齐的白牙齿了。银城的水土可能有问题,银城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他很特别。
笑完,他问:“那你咋不踢呢?我记得你还把那把小刀送给我了?”
她哭丧着脸说:“那把小刀被你扒掉装饰面,那么丑,我不想要了,扔了又可惜,你说一样能用,就给你用好了。”说完,她口气一转,得意地说:“放学我就去百货大楼又买了一把紫色的,我当时买的时候在选紫色还是绿色的时候犹豫来着,前面买了绿色被你弄坏,这回正好有机会再买一把紫色的。”
他宠溺地笑,问:“你又买了把紫色的?那我咋没看见呢?”
她得意地说:“我咋那么傻?还敢让你看见呢?”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一阵沉默,两人似乎都陷入了回忆里。
过了会儿,他说:“我那时候傻得很,不知道怎么跟女孩打交道,不像坐在你旁边那个谁,整天把你哄的五迷三道的。”
她问:“现在不傻了?知道了?”
他老老实实地说:“现在好像还傻着呢!”
她笑:“那你这人完蛋了,这么多年都没个长进吗?”
他腼腆地笑,酒醒了的样子。
她问:“杨柳岸,晓风残月,今宵酒醒何处?”
他大声笑,说:“你还记得呢?”
她明知故问:“记得啥?”
他说:“你画在墙上的那幅画。你还嫌我给改成了男的,你那画的本来就是个男的么。”
她说:“呸!有眼睫毛那么长眼睛那么好看的男生吗?”
他说:“怎么没有?也有呢!”
她突然想起来,他的眼睛就很大,眼珠子乌溜溜的,眼睫毛也挺长。不说话了。
他突然咬牙切齿地说:“我这会儿想紧紧地抱着你……”
她不说话,仿佛已经被他拥进怀里。
过了会儿,她说:“你不是已经抱过了?”
他问:“我什么时候抱过你?我在你面前可是一直道貌岸然地克制着自己。”
她笑,说:“道貌岸然,这个词挺准确的。你带着我跳舞的时候,确实挺道貌岸然地。”
他“嘿嘿”笑着说:“你说那时候,那不算抱,那是公共场合,必须道貌岸然啊。”
两人又沉默,在这沉默里,两人似乎都在计算着一种可能性的概率,她迷迷糊糊地想:“难道他写在墙上的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一句谶语?”
他突然说:“你家那谁太厉害了!你知道吗,她现在是整个交易大厅最牛掰的交易员!哎,你能不能跟她说说,让她给我传授一下她做期货的秘笈?”
她说:“她这么厉害呢?她跟我说过,赚了好多钱,但我不知道她有这么厉害呢。你刚去上海的时候,她跟我说,我就跟她说让她带带你,她说不行,同行是冤家。”
他“嘿嘿”笑着说:“我也知道同行是冤家,就这么一说。哎,期货太难做了,我带了五十万进场,几乎亏完了,有点儿撑不下去了。”
不知怎么,她听着心里有点疼。过了会儿,说:“我不懂期货,但听春子说心态很重要。她第一年只带了十万进场,一年下来赚到了两百万。”
他惊叹一声:“啊唷,这家伙确实厉害!”
她说:“我的意思,哪怕你现在手里只剩十万,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说:“唉,你不知道,现在和那会儿不一样,她刚进场那会儿带十万保证金算是多的,现在很多人都一百万起步。”
她柔声说:“总之,你不要心里负担太重,会影响你的判断。”
他说:“我知道。而且我也不想一直做期货,我还是想做自己的专业,我想在期货市场挣点钱去搞自己的专业。”
她认可:“嗯,我也不喜欢期货,我觉得它就算能赚到钱,也并没有创造什么价值。”
他说:“嗯。我必须挂电话了,手机话费打完了。再见哈,再见!”
第215章 捧在掌心
放下电话,她坐在那儿发了很长时间呆。
想象着他此刻的处境,确实挺难的哦。毕业三年,当时分配到冶金部,想必他父亲是下了大功夫的。放弃部里的位置,去上海做期货,要下更大的决心吧?带资五十万,想必也是他父亲帮忙。他是长子,弟弟已经让父母伤透了脑筋。他此刻得背负多大的压力啊?!
她能给他什么?她又能要求他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她想他是为了她去的上海,感觉心里沉甸甸地。随即否定,他做这个决定或许有她的因素,但归根结底一定出于他自己的考虑。他以为会在上海遇见她,没有见到,心里一定也曾经怨过她,所以他会问“你怎么没来上海呢?”,但他后来想通了,并且还意识到,她当时没选择去上海,这其实是他们俩之间最大的一个分歧,因为这个分歧,他心里面恐怕会更加敬怕她,所以他去到上海一年多,才“酒壮怂人胆”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他们俩的关系会因为这通电话改变吗?不知道。
他们眼下各有各的路要走,谁也帮不上谁。如果有一天,他眼前的路走成了一条通衢大道,如果到那个时候,他还念着她,他身边也没有别人,他或许不需要喝酒就敢直接走到她的面前,紧紧抱住她,说“跟我走”。否则,他永远不会对她清清楚楚、明明确确说出他的真心。
她难道不知道他的真心吗?从他那会儿整天侧坐在座位上,竖着耳朵听她和旁边的男生说话时,就知道的吧?就她的观察,他几乎从来不和其她女同学主动说话,初中时天天和两个和他一样淘气的男生玩在一起,高中时每天抱着一只篮球。可那又如何?她现在能不顾一切去上海找他,和他在一起吗?她若真那么做了,他们就能幸福地在一起吗?她不想成为他另一重负担。
如果当时,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跟他说因为春子表哥的事过年后不想去上海了,他不是简单地说“去上海”,而是说:“别理他,你先去上海,等我去找你。”……哈哈哈哈,只怕她会更加鄙视他。
他为什么不能抓住她的手,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如果愿意,让我们一起来商量一下,怎么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呢?如果他这样做了,她是会答应他,和他一起努力的吧?一生那么长,如果非要料定、确保,才敢去爱,去承诺,那爱情故事永远没有开始的时候。
那么她会直截告诉春子,我已经答应别人,不能再考虑你表哥了。春子会因此就不让她去上海吗?不会的,她去上海当时既成事实,春子不会主动改变那个事实,但去上海以后会发生什么,殊难预测。他不会是想通过她成为春子的合作伙伴,借上春子父亲的东风吧?不不不,不会的,如果有这样的结果,他当然乐享之,但他之于她确定纯乎自然,没有任何算计。
她突然想明白了,他们命中注定不会在一起。从她从他自行车后座下来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分道扬镳了。除非,他在他们的命运还没发生其他变化之前,就把五十万变成了五百万、五千万,除非他在其他人干预之前有能力掌控他和她共同的命运。
在他心里,早就对幸福估了价的,在北京是1000万,在上海,今天,只怕更高,2000万?最可怕的是,也许他竟是对的?那么,假如他穷其一生也不能拿到他心中幸福的保障,难道他就永远都这样对她吗?她会永远为他保留这样的特权吗?
她在心里默默回忆着关于他的一切。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她去补考体育,在学校大门口的花坛旁边遇见他和她的同桌,他问她考了多少分,要去哪所学校,听到她的回答,马上梗着脖子叫了声“凭啥?凭啥你又比我高出这么多分?”。她想起有一天听到他和她的同桌对话,他说晚上下晚自习回家还要学到十二点,同桌悄悄跟她说:“你别信他,也别信我,我其实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学到一点,他只会比我晚睡,不会比我早。”而她那时正包着语文书皮看《楚留香》,每天晚上最迟十一点睡着。
大学期间,她从来没收到过他的信,但每个假期,他至少会单独来她家一回,也许是几回,只找到她一回?
她曾经问过他大学期间有没有交女朋友,他摇头,问他为啥,说太麻烦,家里也没钱给他交女朋友。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有没有男朋友?也许他问过其他人,他好像和她的同桌,和章同学,关系都很近?
他喜欢她,似乎毫无疑问?
那么,她喜欢他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从初二代数考试,他隔着走廊递过来一张卷子那时候起?如果不喜欢他,她会容忍他一次次翻腾她的文具盒?会把被他弄坏的文具都送给他?会把同在北京的自己的女朋友介绍给他?会把自己家的厨房交给他随便造?每一次打开门,看到他站在家门口,她都是很开心的吧?
至于说爱,唉,她现在简直不能定义这个字。但是,如果可以,她是愿意在未来无尽的岁月里,和他一起去探讨这个字全部的内涵和外延的吧?
既然命运已经在他们走过的路径上,为他们打了那么多道结,不妨把他们的未来也交给命运吧。她最后决定。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十分笃定,他的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这么决定的。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就是有点怂,但她愿意原谅他的怂,当她决定原谅他的时候,他就不是怂,而是对她的珍重,当然也是对他自己的珍重。
想完这些,她发现自己坐在春天的黄昏里,一室静寂。春天,像这一天的光景,已近迟暮。
她决定趁着夜还没有来,春还没有去,坐上公交车,穿城而过,回到自己的小窝,顺便感受人间烟火的温暖。她飞快地回房间,换好衣服,背上背包,出门了。
第216章 西出阳关
1996年6月3号,亚行农业司司长Niho先生只身一个人来到金城。
6月4号,计划厅于厅长在计划厅大会议室亲自主持会议,欢迎亚行农业司司长的到来,并在会上听取了亚行办和各项目单位的工作汇报,指示亚行办做好项目评估团接待组织工作,要求各项目单位全力以赴做好亚行农业司司长在项目现场的检查接待工作。会后,他们拿到了亚行农业司司长此次项目评估考察的工作计划和行程单。
第二天,省里相关领导接见亚行农业司司长。她按照亚行的行程单,制定出Niho先生在他们项目区域考察的行程表,一边通报亚行办,一边联络考察涉及区域的相关地方官员,并把行程单传真至所有参与接待的人员手里。
赫总很兴奋,他终于可以去看看被她描绘得如同天境的高原草原了。
第二天一早,小刘和她先去接了郝教授。每次看到郝师母站在家门口送郝教授出远门的样子,她总会想起一个词——伉俪情深,羡慕不已。当她笑着跟坐稳了的郝教授说出自己心中所想,郝教授笑呵呵地说:“你师母是医生,她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她的病人一样照顾,已经成了习惯。”
三人去省政府大院接了赫总,然后去亚行办接Niho先生。
计划厅非常重视这次接待工作,专门从农经处调来一位副处长陪同Niho先生。
刘处长三十来岁,戴一副最简单的白塑料框眼镜,短发,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目光锐利,说一口带着严重山西口音的普通话,朴素、严谨、精当。她们在亚行办召集的会议上曾经见过两次。
Niho先生大约五十岁左右,穿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的衬衣白的发亮,今天没打领带。身材高大,背微微有点弯,乌黑的头发自然卷曲,皮肤棕黑,一双睫毛很长湿漉漉的大眼睛,显得温厚善良。说话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英语说的很难懂,有点抱歉,每说完一句就会笑一下,等待其他人的反应。
她本来有点担心刘处长不好打交道,没想到她只对工作认真,其它的事完全不拘小节,极其随和,并且善解人意。也许是和他们在一起不需要端着,刘处长显得很活泼,还有点儿心直口快。
她很快了解到:刘处长63年的,山西运城人,研究生毕业于北农大农经系,八年前分配到农经处,本来早就该升任处长,奈何老处长提拔、调动均无望,所以现在还是副处长,加上农经处清水衙门,工作枯燥乏味,又没有外快,正在活动着想要调到外资处。尚处长为人精明、处事灵活,资格也老,应该很快升任副厅长,届时她顺理成章升任处长。即便尚处长不升,在他手下工作也机会多多。
刘处长英语过六级,托福、GRE成绩不俗,就是口语不行,有机会和老外练练口语和听力,当然不会错过,一路上主动担当Niho先生的翻译,热情地和Niho先生交流。
赫总听他俩一路上聊得来劲儿,一脸懵逼地问:“他俩说的是英语吗?我怎么一个单词也听不懂?”
她咧嘴笑,说:“是英语。我刚听Niho先生说他是孟加拉人,可能口音比较重吧。”
刘处长笑着自嘲:“我俩的英语口语都很蹩脚,正好谁也不嫌谁,他要真是英国人,我还不好意思和他说了。”
大家都笑。
Niho先生听到她说自己名字,又见他们大家笑,温和的大眼睛询问地看过来。
她连忙解释:“赫先生问您是哪国人,我说您是孟加拉人。刘女士说她所以愿意跟您多交流,就是因为您是孟加拉人。”
Niho先生瞪圆眼睛问:“why?”
刘处长抢着说:“因为咱俩英语说得都不好,谁也不嫌谁。”
Niho先生哈哈大笑。
她接着解释:“您的名字Niho,和我们中国人见面打交道说的‘你好’,听起来是一样的,如果您看到两个刚见面的中国人互道‘你好’,千万别以为他们是在背后谈论您。”
Niho先生一边笑,一边连连点头。
因为这段插曲,更因为下面的相关单位已经在电视上看到省领导接见亚行官员的新闻,他们的考察行程异常顺利、愉快,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带着旅行团去塞外草原观光的地接导游,而那塞外六月的风景,又有谁看了会不心旷神怡,乐而忘俗呢?
一个星期后,他们在张掖市把Niho先生和刘处长交给了前来接应的董总。
赫总说他还没去过敦煌,不如顺便去看看?马上得到郝教授和她的响应,原来他们也都还没去过张掖以西以北的地方。问小刘认不认识路,小刘很低调地说:“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这一带的路都跑的很熟,不过要去敦煌的话,咱们可能至少要晚回去两三天。”
赫总说:“那有啥,他们那三家单位考察完之前,咱们指定回去了,耽误不了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小刘笑着说:“您是副总经理,我听您的。”
她和郝教授不说话。
赫总笑着说:“听我的就赶紧去敦煌,还说那么多干嘛?”
小刘的脸红了一下,说:“好,出张掖之前我把油加满。这一路上加油站少。”
过了会儿又问:“直接开到敦煌可能有点远,路上要不要在嘉峪关或者酒泉住一晚上?”
赫总说:“这个,你看,需要住就住呗。嘉峪关和酒泉都有啥?”
小刘说:“嘉峪关是长城最西边的关隘,也是最重要的关隘,很宏伟。”
赫总说:“那就顺便也去看看呗。”
既然还要在一起好几天,她希望所有人都旅途愉快,于是说:“太好了,终于可以把导游的接力棒交给小刘,当个轻轻松松只管游山玩水的游客了。”
大家笑。
小刘笑说:“哪有水?前面只有戈壁和荒山。”
她惊问:“没水?那我们会不会渴死?”
赫总笑说:“放心吧,那些地方现在早都是旅游胜地,怎么会让你渴死!”
这一路上,他们充分领略了什么是“大漠孤烟直”,又为什么“西出阳关无故人”,为敦煌石窟的辉煌瑰丽而流连赞叹,也为鸣沙山、月牙泉的奇特风貌而惊奇造物主的神来之笔。
在瓜洲,她并没有看到什么“古渡头”,看上去这遍布石头的戈壁荒滩也不像是曾经做过渡口的样子,很奇怪为什么“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他们没有遇上小刘所说的黑色沙尘暴,反而在嘉峪关城楼等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在鸣沙山顶欣赏到大漠落日,彩霞满天。
一星期后,他们回到金城,并没有人问什么,说什么。Niho先生他们的评估考察行程还没有结束呢。
第217章 红玫瑰黄玫瑰
一星期后Niho先生结束现场考察返回金城。
6月24号,尚处长主持,在亚行办会议室召集会议,温文儒雅的Niho先生对亚行办和各项目单位的热情接待表示感谢,并且对项目的前景表示期待,祝愿项目实施顺利,取得预期的生态环保、社会和经济效益。大家都很振奋,以为离亚行贷款签约和放款不远了。
7月,赫总根据崔总的要求,在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和上一次实地调研的基础上,初步制订《项目实施计划》,报崔总和董事会审核后,崔总指示赫总带着项目部的全体人员去到项目地,与当地磋商落实项目实施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8月至11月,赫总带着包括她在内的项目部全体人员下到河西项目区域,与各县、区主管单位磋商项目用地、用工,与当地农场和个体农户的合作模式,等等具体事项,并初步达成多个关于土地转让的意向性协议。
那时候项目部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七个人,除了她和另外两位从畜牧厅借调来的同事,其他人都是张总陆陆续续从不同渠道招聘来的。在下面那两个月,他们一起住招待所,白天按赫总的安排各忙各的工作,晚上就聚在一起打扑克。
从前,她最讨厌那些成天打麻将、打牌的人,两个月共同工作和集体生活下来,她迷上了打扑克,意外地发现自己拖拉机打的还挺好的,跟谁都能配合默契,越是一手臭牌,越能出奇制胜。打扑克不仅是杀时间的游戏,也可以是陌生的同事相互之间了解、熟悉、结交的手段。并且,人生真的好长啊,偶尔消遣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谅的吧?
赫总的牌打得很好,既能独断专行,又有牺牲精神,还精于算牌。只要赫总在,总是他们俩人配合,基本上每次都能把对家摁在地上摩擦,碰到牌运特别差的时候,两人也都能配合默契、全力以赴,做到胜不骄败不馁,无怨不悔,恬然怡然。
最可喜的是在与地方上接触的过程中,赫总物色到了几个农场场长的合适人选。在实际工作过程中,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人才的重要性,好像才意识到对于这样一个项目,她身后其实是有一个庞大的人才资源库的,什么时候启动这个人才资源库合适呢?时机好像还未到。好在它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不晚。
12月,回到金城。崔总和张总听了赫总和项目部的工作成果汇报,十分满意。对于赫总物色到的那几个场长人选,张总表示项目一旦实施,公司需要大量的人才,欢迎大家积极推荐,合适的适时引进。
会后,崔总留下赫总和她,对赫总说:“亚行贷款即将签约,项目可能明年春天就能进入实施阶段,公司股东、股权和股本金需要马上落到实处,我跟几个股东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年一月份,春节前,在北京召开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和董事会,议定这些议题。我跟张总商量了一下,想把小潘从项目部抽出来为股东大会和董事会的召开做准备,你那儿有没有什么问题?”
赫总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笑着说:“要开股东大会和董事会?这是好事啊!我能有什么意见。”然后看向她问:“你没问题吧?”
她从没经历过股东大会和董事会,能有机会了解,当然是乐意的,而且她从来不怕工作多,工作难,就怕没事干。马上笑着说:“都是公司的工作,我服从领导们的安排。”
从那天开始,她跟着崔总和张总,投入到股东大会和董事会的筹备工作中。那时候公司买了第一台,唯一的一台康柏电脑,装的是最新的wINdowS95系统。她好久没摸电脑,有点儿担心生疏了,没想到手一摸键盘,那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wINdowS95系统比之之前的doS系统,不可同年而语,基本实现了人机对话,而人对先进技术的接受和适应几乎在不知觉间就完成了,她很快把那台康柏电脑用到得心应手。
崔总和张总意外惊喜,他们本来想招个专门的打字员为她服务,这样一来索性把这台电脑配给她用,又买了一台放在财务部。公司还办理了拨号上网,第一次打开Yahoo和Google页面时,她简直激动得无以言表,仿佛整个世界一览无余展现在她面前。
经过一个月的紧张筹备,她和财务部陈经理准备齐备全部股东会和董事会会议文件,刻录在几张5.25磁盘上。随崔总一起来到公司第一大股东的总部。是的,公司股东又有新变化,第一大股东现在是一家总部在北京的央企的子公司。
出发前,她意外地接到章同学的电话。电话里章同学温言细语,对她倍加关心,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生疏过,被反问到近况时告诉她他考上了北农大的博士,现在北京就读。她脱口而出:“这么巧,我明天要去北京开会。”章同学请她到北京一定要打他的电话,和他见面,她答应了。
在北京,他们被安排住在东城区,大股东总部大楼附近,原为国家某部委招待所的仁实宾馆。到的当天,晚上没有工作安排,住进宾馆后她拨通了章同学的电话,章同学说晚上过来看她。
吃过晚饭,大约晚上九点多,房门被敲响,章同学手捧一束红玫瑰站在房门口,后面露出他妻子的半张脸。
她愣了一下,接过章同学手上的玫瑰花,请他们进来,笑着说:“这花挺好看的,尤其是在寒冬腊月的北京看到,不过,颜色好像不对吧,是不是应该选黄玫瑰?”
章同学笑着解释:“只有这一家花店有卖新鲜的玫瑰花,只有红色的。你喜欢黄玫瑰?”
她笑着说:“我也不是喜欢黄玫瑰,不过黄玫瑰代表友情,红玫瑰代表爱情。”
章同学和他的妻子都表示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个说法。
奇怪的是,他们聊到过去的人过去的事,熟悉的同学最新的境况,还挺开心的,章同学的妻子坐在他身后,话不多,只是抿嘴笑,温婉贤淑。
章同学问她:“有男朋友了吗?”
她坦然相告:“没有。”
章同学带着几分不满看了妻子一眼,说:“咱们同学都没结婚,只有我,这么早就结婚了。”
她笑着:“古人说成家立业,成家放在立业前面。你们步骤没错。”又问:“你们结婚好几年了,有孩子了吗?”
他妻子在后面怨怪地推了他一下,说:“他不想要,说没条件。”
章同学脸上变色,斜眼看了妻子一眼,他妻子低头不再说话。
临走前,他邀请她开完会,周末去他们学校看看,因为北京着名的颐和园、圆明园,都离他们学校不远,下午送她回来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去天安门广场看降旗,正好他们也还没去看过。
她答应了。
第218章 花花世界
崔总和张总忙着跟已经到北京的董事长、股东代表、董事们磋商,她和陈经理借用大股东的一间办公室和一套办公设备,按照最后的磋商结果完善所有的会议文件,然后打印、整理、装订。
两天后,公司第一届股东大会暨董事会在大股东总部大厦的外事会议室召开。她和陈经理列席会议。她负责会议记录。
两天后会议全部议程结束,她撰写出会议纪要,和陈经理根据会议讨论结果再次完善形成决议文件,然后一一拜访董事长、股东代表、董事、监事,请他们在文件上签名。
董事会聘请早已离休的副部级的原大股东总公司董事长作为公司名誉董事长。她因为工作关系,跟着崔总、张总,多次见到那位年逾七旬,名字一点儿也不陌生的老人,听到他说的最多的、唯一的一个字,是“好”,看到他最多的一个表情是微笑着点头。
董事长由大股东董事长担任。张董事长将近五十岁,长眉朗目,一头乌黑的波浪卷发,个子很高,即便身材已经发福臃肿,一双笔直的长腿还是很引人注目。当她坐在名誉董事长面前,嗲声嗲气跟他说话的时候,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明眸善睐的女秘书。她第一次听崔总“呵呵”笑着说“资深美女”这个词,觉得真贴切。
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仍然是公司股东,不过是股权最小的股东,李副厅长因为工作关系没来参加会议,全权委托张董事长代行股东代表和董事的职责。
到星期五,几乎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中午,他们在附近的一家粤式酒楼宴请全体股东代表、董事和监事。
下午,她和陈经理去那间借用的办公室收拾现场。名誉董事长的秘书过来找她,说:“他们在谈事,让你去做下记录。”
钱秘书大约三十多不到四十岁,是唯一一个与她这次北京之行见到的其他人气质不同的人。她第一次见到就觉得气质熟悉,两人一起往大厦顶楼名誉董事长办公室去的路上,她想起来他像谁了,像归同学。听崔总说,他原来是盛老的司机,盛老退下来后兼任秘书。
电梯里钱秘书一双灵活过度的眼睛对着她上下打量,颇有玩味地笑着对她说:“小潘挺不错的,就是胆子不够大。”
她的脸不禁红了,心里十分愠怒,却学着盛老的样子笑而不语。
进到盛老办公室,果然看到张董事长和崔总他们都在,崔总摆手让她坐在身边,说:“你做下记录,需要的话形成会议纪要。”
董事长和总经理当着名誉董事长的面讨论了公司股本金到位的时间和方式,董事会、监事会的日常运作方式,对公司的监督管理流程等具体实务,最后,张总问:“这些工作是不是需要一个人具体的人去落实?是不是还需要一位董事会秘书?”
几位领导稍微愣了一下,张董事长笑着对崔总说:“确实,咱们都忘了,还需要一位董事会秘书,你看谁合适?”
崔总很随意地指了一下她,说:“就小潘吧,我觉得挺合适的。”
张董事长笑眯眯看了看她,说:“行,你们觉得合适就行。”
崔总笑着对她说:“董事会秘书平常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只在股东大会、董事会活动期间负责董事会事务,算是兼职,不额外发工资,你愿意吗?”
她笑着说:“我服从领导安排。”
几位领导都笑眯眯看着她点头。
晚饭后,崔总邀请协助、配合过他们工作的,大股东的几位工作人员带他们一起逛逛北京城,包括钱秘书和公司监事长、大股东财务经理范经理。
范经理提议去新开张的赛特广场。
她被赛特广场的物价震撼到了,自觉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他们问她啥,她都摇头,范经理以为她没看上里面的商品,说:“要不咱们换一家商场?”
她问:“其它商场的商品价格也这么高吗?”
范经理笑着说:“赛特的价格确实挺高的,但大家都说它里面的东西确实比其他地方的高档些。你怕啥,你们崔总在这儿呢,又不用你买单,你只管喜不喜欢就行。”
她确实看中了一双莱尔斯丹的系带皮鞋,那鞋,脚一伸进去就仿佛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握住,无一处不熨帖,最难得的是它居然有36.5码。穿上那双鞋,她陡然感觉自己走在这个灯光璀璨的花花世界里更自信了。那双鞋要800块钱。
大家都说好,崔总毫不在意让服务员开单,又让范经理和钱秘书也赶紧选心仪的商品。他们好像单等着她开张呢,纷纷下手,取来早就相中的商品。张总拿了一堆小票去收银台买单。
回宾馆的路上,张总听她说周末约了同学,说:“你要和你同学逛街的话,有看中的衣服、包包就买,记得把发票开上,就当是会务费。你这个董事会秘书没工资,至少也要给配几身好行头。”
崔总笑。
回到房间,她给黄艳打电话,黄艳得知她已经到北京五天了,嗔怪道:“你怎么才跟我联系呀?”
她连忙解释:“除了章同学,正好在我出发前打电话,知道我到北京了,你是我唯一联系的同学。前些天开会,忙的四脚朝天,刚才忙完回到房间。”
黄艳说:“那我明早去你那儿看你,带你逛逛?”
她问:“你明晚来我这儿,就住在我这儿,后天陪我逛一天,好不好?章同学和他妻子那天过来,约好明天去他们学校看看。”
黄艳爽快地说:“那也行。”又问:“他都结婚了?咱们同学在北京的,我好像还没听说谁结婚的。”
她问:“你是不是有紧迫感了?”
黄艳大咧咧地说:“那有啥紧迫的,我们两家的父母都随我们便。”
她笑着问:“你有男朋友了?谁呀?是咱们同学吗?”
黄艳笑着说:“哎,不是王一宁,你不认识。外地的在北京要站稳脚跟,必须找个北京人。咱们见面再说吧,你要有时间,我可以带你见见他。”
她又给章同学打电话,约好明天在北农大北门口见。章同学细心地教她怎么坐公交车,她耐心听完,笑着说:“太复杂了,我怕记不住坐错车,等见到你们已经晚上了。我打的过去吧,要多长时间?”
章同学说:“那,四十分钟足够了。”
第219章 北京、北京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准时出现在北农大北门口。
早已等在门口的章同学笑着迎上来,说:“你可真够准时的,一分钟都不差。”
她笑着说:“那得谢首都的士司机,方向盘控制得好。不知方向盘控制的好,国际国内,上天入地,一顿侃,直接侃晕我。”
章同学“呵呵”笑,说:“北京的出租司机,确实,能侃,京油子,都那样。”
左右看看不见他妻子,她问:“诶,陈力呢?”
章同学说:“她在宿舍等你呢,她身体有点儿不舒服。”
她连忙说:“那你们今天就别陪我了。要不我去你们那儿坐坐就去找其他同学,你好好陪陪她。”
章同学诚挚地看着她说:“她没事,就是有点儿感冒,不用管她。她等下要不能陪你逛,我就一个人陪你。”
她猜测着这几天他们夫妻之间可能发生的情况,感觉有点不胜其烦。从一开始被扯进他俩的关系里就很无辜,都这会儿了,还扯啥呢?又有点儿幸灾乐祸和好奇,想看看他俩到底要哪样呢?是的,打心底里,她将他俩归为一类人。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诚也!
北农大校园比他们的母校小多了,也没有他们学校那种厚朴凝重的气息,倒是和他们那个中学母校有几分相似。她在他面前没任何心理负担,一直坦坦荡荡,此刻直言无忌说出对北农大校园的感觉。没想到他马上附和:“就是,我也觉得。也不知道凭啥排名在咱们学校前面。”
她笑,说:“它现在是你们学校。”
章同学说:“陈力还在咱们下面的林院当老师,她笨得很,考研考了两年也没考上,又不愿意留在林院好好当辅导员,这会儿是请假到我这儿,正在活动,想调到这儿来当辅导员。”
她听着,没继续发问,只“哦”了一声。
她跟着章同学进到博士生宿舍,陈力和衣从其中一张上下铺的下铺床上坐起来,脸上勉强笑着。她看看一脸萎顿的陈力,说:“我听章说你生病了,感冒了吗?”
陈力勉强笑着说:“哦,是,我有点儿不舒服。”
她把给他们带的一大包家乡特产递给章同学,说:“要不你俩今天别陪我了,本来黄艳说要来陪我,我说跟你俩约好,让她今晚去我那儿,明天再陪我逛,既然你生病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约黄艳,让她陪我逛两天好了。”
又问章同学:“航空航天部家属区离你们这儿远吗?”
章同学横了妻子一眼,脸色一凛,说:“我不知道远不远。陈力要是陪不了你,我就自己一个人陪你去逛。”
陈力勉强笑着说:“我没事,我没事。”
她笑着说:“千万别勉强,我逛不逛,谁陪我逛,都无所谓的。反正咱们已经见过面了。你们已经尽了地主之谊了。”
陈力站起身,说:“我没事,咱们现在就去逛,走吧。”说完委委屈屈看向自己的丈夫。
章同学脸色缓和下来,笑望着她问:“你想去哪?我觉得你可以在颐和园和圆明园,北大和清华各选一个,都在这一片。”
她问:“哪个离你们近?”
章同学说:“都差不多。”
她想了想,说:“那就选圆明园和清华吧,你们觉得呢?”
章同学眼睛闪了闪,说:“我也觉得圆明园和清华更有特色。”
三人起身出门。
陈力问章同学:“你带钥匙了吗?”
章同学说:“锁不锁也无所谓,反正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看了看她,笑说:“不行,你刚给我们的那一包特产值好几百块钱呢,至少能顶我大半个月的津贴吧,我还是把门锁上吧。”
说着进屋拿钥匙,锁上门。
三个人来到圆明园,看着园中鹅黄的迎春、泛着青绿的柳枝,她突然意识到,冬将尽,春天的脚步近了。
在那几根国人视为疤痕、耻辱的断柱残石旁,章同学要帮她拍照,她只得把相机交给他。旁边有个女孩爬到残阶上抱着半截柱子拍照,章同学非让她也上去拍一张,她实在觉得不雅,但懒得啰嗦,上去让他拍了。相机和她的皮包好像顺理成章就一直由章同学替她背着、提着了。她试着要了两回,章同学固执地要为她“拎包”,她若坚持不让,反而感觉小气,索性随他去吧。
圆明园不大,即便在腊月里,周末的游客也不少。
出了圆明园,他们从西门进入清华园,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看到好多学生拿着饭盒低头在校园里匆匆穿过,感觉好亲切。
她说:“咱要能混进他们学生食堂尝尝他们的饭就好了。”
章同学说:“我在清华有认识的同学,要不咱们去找他,让他带咱们去尝尝他们食堂的饭?”
她吓得连忙摆手,说:“别,别,我就这么一说。我们老三班有个同学在清华读博士,可惜我只有他的通信地址,没有电话。”
章同学说:“你想去找他吗?学校里找人容易得很。”
她笑说:“不了,不了。要正好碰见那就是真有缘分。”
章同学笑望着她不说话。
走到清华东门口的日晷和华表前,他要为她拍照留念,她让他给他妻子也拍一张,他却要给她们两人拍合影。她说给他们夫妻俩拍张合影,他却找了个同学帮三人拍合影。她想着反正明天就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了,都随他罢。
从清华出来,章同学问她:“你饿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去吃饭,你想吃啥?”
她不想让他们为难,指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说:“咱们可不可以不吃饭,留着肚子尝尝北京的小吃?”
她分明看到章同学和妻子互望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章同学说:“可以。我去给咱们买烤红薯。”
章同学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大一小两只烤红薯过来,她抢先说:“我要吃小的,烤红薯越小越好吃。”
三个人一边吃烤红薯,一边往地铁站走,章同学问她:“你还想吃点啥?我总不能就请你吃个烤红薯吧?”
她看到站门口棉帘子外面支了口大铁锅,里面正在翻炒的糖炒栗子泛着油亮的红光,散发出油糖化合物的焦香,指着说:“哎呀,太好了,这儿有糖炒栗子,你再请我吃个糖炒栗子吧?”
章同学笑着答应一声,过去买了四块钱的糖炒栗子。栗子炒的不到火候,不好剥,她吃了两粒,没耐心再吃。
章同学去买地铁票。坐地铁,也是章同学为她规划的逛京城的节目之一,因为她还没坐过地铁呢,那时候全国只有北京和上海有地铁,上海的地铁才开通不久。
他们乘坐地铁来到天安门,刚一出站,章同学递了一把剥好的栗子给她,她若不接,仿佛在强化他这一举动的不合理性,她只得装作浑不在意接过来。心里真为他的妻子难过,继而又狠下心想:“求仁得仁,这就是她要的,也是他要的,我何必替人受过。”遂坦然食之。这好像鼓励了章同学,源源不断递过剥好的栗子,直到她说:“我吃够啦,你剥给陈力吃。”
来到天安门广场,她选不用买门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仔细研究了半天,其它只在外面看看就停步。好在天安门广场大,走一圈下来已近黄昏。
广场上人越来越多,还有人从四面八方不断地走来、走来,降旗的时间快到了。随着一声音量和频率足以压过广场上成千上万人的噪杂声的口令,伴着鼓乐声,仪仗队迈着庄严的正步从天安门城楼一侧出来,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广场正中的旗台下,当国歌响起,五星红旗缓缓降落,她禁不住热泪盈眶。周围如山的人海里,每一个人莫不如此。这真是耐人寻味。
人群慢慢散去,她问:“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来看降国旗吗?”
章同学答:“每天都有很多人。我上次是国庆节那天和几个同学来的,根本挤不进去,只得远远观望。听说看升旗的人更多。”
第220章 旁观者清
暮霭沉沉中,他们步行送她回到仁实宾馆。那时候的他们可真能走啊,除了坐地铁从中关村到天安门那一段路,这一整天的其它时间里他们一直在用脚丈量大北京。
宾馆楼下的川菜馆里热气腾腾,很是热闹。喝了一天凉风,感觉她的胃正酝酿着要造反。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他们夫妻俩说:“今天可把你们累坏了,尤其是陈力,带着病陪我走了一天。我请你们吃川菜,好不好?你俩应该都不怕辣吧?”
俩人都说不怕辣,章同学眼睛闪闪,说:“我们请你吧!你是客人,来了我们一顿饭都没请你吃。”
她笑着说:“都是老同学,还客气啥?等你毕业挣大钱了,再请我吃满汉全席。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等下不要跟我抢着买单哈。”
章同学郑重地点点头,说:“行,今天你请,以后全我请。”
三人进去找桌子坐下,她请他们点菜,他们推说都不懂点,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让她随便点。她估计他们难得在外面打牙祭,接过菜单,点了辣子鸡、回锅肉、酱牛肉、宫保鸡丁、京酱肉丝,还有醋溜青椒土豆丝。陈力阴了一天的脸,这会儿算是完全晴朗了,俩人不住口地说:“太多了,点太多了,够了,够了。”
她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说:“没事,吃不完咱们打包,你们拿回去继续吃。”
陈力看向章同学,章同学看着她,爽快地说:“行,吃不完的我们打包。”
饭菜很实惠,味道也还可以。吃饱了,暖和了,三个人的脸色都好看很多。她买了单,让服务员把几乎没动的辣子鸡、回锅肉和酱牛肉打包。陈力指着其它三个盘子里的剩菜,问:“那这些咋办,不要了吗?”
章同学大声说:“要,这顿饭是潘雪请咱们吃的,不能浪费。”又要了个餐盒,把其它的剩菜全装进去。
看看还不到七点,她请他们上楼坐一会儿,他们欣然应邀。
进屋,她烧水,泡了两杯茶,端给他们夫妻俩人一杯,笑着说:“没办法,房间里只有两个杯子,你俩喝一杯吧。”
陈力显然对她这个安排很高兴,笑着接了过去。
章同学指着花瓶里插着的玫瑰花,问:“你从哪儿整来的花瓶?”
她笑说:“问服务员要的,这是原来在前台插假花的,借给我用几天。”
章同学说:“没想到过了一星期了,还开的这么好。”
她说:“我在花店专门请教过人家的,玫瑰花插在花瓶里,水越多越好,要每天换,叶子不能保留太多,每天要把蔫了的花瓣剥去。插一星期没问题。”
章同学赞赏地望着她,说:“看来你很爱花,也很懂花。”
她笑,说:“我最爱送花给别人,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别人送的花。”
章同学问:“你经常给人送花?你都给谁送花了?”
她说:“长辈、同事、朋友,不过我一般送盆花,可以养活的那种,很少送鲜切花。”
章同学问:“那为啥?”
她想了想,笑答:“更喜欢有生命力的美吧?”
章同学看着她笑。她的妻子脸上像是戴了一张微笑的面具,和眼睛里射出的光是那么的不协调。
她心里暗想,三个人照这情形对话下去,这夫妻俩回家不知道又要上演几出戏。
刚好这时候房间门被敲响,她赶紧过去开门,一边说着:“肯定是黄艳来了。”
果然是黄艳,只见她披着一头波浪起伏的华丽长发,戴着夸张的大圈耳饰,穿了一件质地很好长至脚踝的卡其色风衣,脚蹬一双粗跟黑色半长靴,时髦、大胆,而不庸俗。
一见面就问:“你今天都到哪儿逛去了?六点钟,我打电话过来房间里还没人接?”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她赶紧请她进来,关上房门,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章同学,这是她妻子。他俩都是我大学校友,章同学高三和我一个班。”
黄艳“哦”了一声,说:“听你提过。”
又对章同学和他妻子介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黄艳,我俩高一、高二一个班。”
黄艳一边笑着说:“啥大名鼎鼎,你说啥呢?”一边走过去和章同学夫妻俩握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章同学笑着说:“确实大名鼎鼎,潘雪今天提了好几遍你的名字。”
几个人都笑。
黄艳问:“提我名字?说我啥了都?”
她笑说:“说你长的漂亮,人又爽朗。”然后问章同学和他妻子:“我没说错吧?是挺漂亮,也爽朗吧?”
章同学笑着点头。
然后黄艳跟章同学聊了起来,她去卫生间取了个水晶玻璃杯洗净,泡了一杯茶端给黄艳,坐在一边听他俩聊天,偶尔他们问话,她随声附和,推波助澜。
她发现章同学看黄艳的眼光也是很亮的,里面有欣赏也有好奇,是不是除了妻子,他看其她女孩的眼光都是这样生动的?而他妻子,监视所有和他说话的女孩的表情也是相近的,对,就是这个词——监视。
她忍不住拿他和王一宁对比。好像除了她,她没见王一宁正眼看过其她的女孩?
她坐在旁边,置身度外,观察着她的三位客人。心里很感谢黄艳,累了一天,她终于可以静静地做回自己。
两人聊北京、聊学校、聊银城、聊在北京的其他同学,聊的很开心。她听到章同学问黄艳:“咱们同学在北京人不多,应该多联系,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黄艳大大方方说了自己办公室电话,她赶紧拿了房间里配的笔和纸递给章同学,章同学记完,问黄艳:“我也把我绘图室电话留给你吧?”
黄艳头一甩,笑着大声说:“不用,我到时问潘雪就行了。”
这时陈力在旁边说:“章,咱们走吧,潘雪今天累了一天,让她早点休息吧!”
她笑着说:“我倒不累,我看陈力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她本来就病着,又陪我走了一天。而且你们从这儿回去是不是还挺远的?”
章同学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说:“那,潘雪,咱们就下次见了。”
黄艳在旁边提醒:“怎么下次,过年你们不回银城吗?”
章同学说:“我们过年回陕西她老家和甘肃我老家,不一定回银城。”
黄艳“哦”了一声,和她一起送章同学夫妇出门。
第221章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宁缺毋滥
关上门,黄艳笑着说:“这就是章同学啊……”
她笑问:“怎么?”
黄艳说:“没啥,这男孩挺不错的。他怎么那么早就结婚啊?而且,那女孩……”
她笑问:“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地说话了?”
黄艳一吐为快:“那女孩感觉根本配不上那男孩。”
她继续配合:“你凭啥这么说呢?”
黄艳一边脱了靴子盘腿坐到其中一张床上揉着脚,一边大声笑着说:“你看嘛,咱仨在这儿聊天,她根本插不上话,而且她看那男孩的眼神,像看自己的主人,看咱俩的眼神,像防贼。”
她听完“哈哈”大笑。
黄艳笑说:“你笑啥,我说的不对吗?”
她说:“你说了不算,他能娶她,这结果就说明他俩是般配的。”
黄艳笑:“你这样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不过那女孩一看就特别会算计,也可能她用什么手段拿住了那男孩。”
她笑:“那还不是一样,他也许就配被人家拿住。”
黄艳突然八卦地问:“哎,你俩挺有缘分的,高中同学,大学又同学,我看那男孩挺喜欢你的,你俩怎么没在一起?”
她笑,说:“我还看他挺喜欢你的呢!人家要给你留电话,你为啥不要?”
黄艳笑着说:“他哪是喜欢我,他是想在北京织一张他自己的关系网。没用的,北京不是随便哪个外地人就能混的。而且他老婆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可没兴趣趟那淌浑水。”
她笑道:“你可真是人间清醒啊!”
想起章同学在大学里的一系列表现,心里暗暗佩服黄艳的精明。说:“你提醒了我,那女孩有个哥哥,好像是在农业部还是什么的,应该能给他帮上忙。”
黄艳问:“你的意思他娶那女孩是有所图?那也没用,北京一片树叶掉下来能砸死好几个厅局级的官儿。不过,要这么说,他俩倒确实沆瀣一气,挺般配的。”
她被黄艳的用词逗得哈哈大笑。说:“得,咱别替别人瞎操心了。快,给我说说,你现在跟谁狼狈为奸呢?”
黄艳爆发出一阵魔性的“哈哈”大笑,大大方方地说:“你是说我男朋友吗?他是我同事,北航毕业,跟咱们一级的,他爸妈是航空航天部的老人,都退休了。我俩现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已经住在一起半年了。”
她吃惊:“住一起了?你爸妈他们知道吗?同意吗?”
黄艳答:“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知道太多只能是瞎操心。怎么,你觉得我不应该跟他同居吗?”
她沉吟片刻,正色说:“我不了解你俩的状况。不过,同居这事,对男孩没啥伤害,对女孩伤害挺大的。也许这事在北京不算啥?北京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就同居吗?”
黄艳也沉静下来,说:“当初我要搬出去跟他租房子住一起,我一个比我年龄大的女同事也劝我,她怕我吃亏。”
她看着黄艳,说:“是呀,我也怕你吃亏!”
黄艳又发出一阵魔性的笑声,说:“明天我带你见见他,看到时候你还担心不?”
她微笑,说:“行。不过,你都把生米给煮成熟饭了,我是不是只能随你去,祝福你?”
黄艳头一歪,说:“那不一定,我还是可以选择的,别说同居,就算结婚了,不也可以随时离婚?”
她笑:“那倒也是。诶,你俩同居都有半年了,为啥不索性结婚得了?照你刚才说的同居和结婚也没啥区别。”
黄艳说:“主要是没房子。我不想住他家,他家也住不下。当然非要挤,也不是不可以,可那么点儿个空间挤着两代人,肯定会发生矛盾,虽然他爸妈人都挺好的。”
她点点头,问:“他家几个孩子?”
黄艳答:“和你家一样,四个,他上面有哥有姐,比他大得多,都成家了,他是老小。”
她说:“哦,他跟你一样都是老小。不过你家你比你哥更像老大。”
黄艳笑,说:“确实,我哥从小就比较胆小怕事,反而是我管他。”
她问:“那你俩什么时候能分上房子?总不能分不上房子就一直不结婚吧?如果结婚也一样需要租房子,那不如早点儿结了吧?”没说完,自己笑,笑完接着说:“哎呀,我还是担心你吃亏,同居越久你是不是越吃亏?男生无所谓呀,三十岁不结婚都没关系,事业有成了照样可以找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女孩儿行吗?”
黄艳低下头,若有所思,估计这些想法在她自己心里早已盘桓日久,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排上队分到房子呢。”
她拍拍黄艳,说:“明天带我见见他,如果可靠,你就赶紧带他回家,终身大事,该办就办了吧!”
黄艳“哈哈”大笑,说:“我说你咋那么着急让我结婚呢?别忘了你自己还连男朋友都没有呢。”
她说:“我没有男朋友,当然也就不必急着结婚。我反正都到这会儿了,当然是坚持宁缺毋滥。”
黄艳点头,说:“那倒也是。”又笑,问:“我说你咋那么挑呢?那么多男生喜欢你,就没你能看得上的?”
她也笑,说:“我哪里挑了?我根本就没挑过好吧?我就只管往前走,走着走着,身边就没人了。”
黄艳笑,问:“你的意思没人能跟上你的脚步?”
她笑,说:“我也不知道。你说到底是我没遇见值得我停下脚步的人,还是没有谁能跟上我的脚步呢?”
黄艳笑,说:“那还不是一回事!”
她对黄艳说:“哎,咱俩洗澡上床,躺被窝再说吧?你先去洗,我可能洗的时间长,今天走了一天,走了一身灰,要洗头发。北京和J城也差不多,都脏得很,还不如咱们银城干净,还说咱们银城污染严重,可咱们银城的天经常都是蓝的。”
黄艳笑着说:“得亏北京的天是灰的,北京的天如果像银城那么蓝,不更得挤爆了,就这已经人满为患了。”
她笑,说:“你这就是那个上公共汽车的心理,一旦自己挤上去,就希望赶紧关门。”
黄艳“呵呵”笑着进了卫生间。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本铁凝的小说《无雨之城》,心不在焉地翻着。
第222章 钱至少能解决我眼前的问题
没多会儿,黄艳裹着浴衣,用浴巾包着头发出来。
她作馋涎欲滴状,说:“呀,美人出浴!我何其幸哉?”
黄艳笑骂:“去,去,去!你赶紧进去洗去,别搁这儿跟我贫嘴了。”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笑说:“我不想把衣服放浴室,就在外面脱了哈,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就把眼睛闭上先。”
黄艳笑呵呵地说:“你随便,反正我也就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个影子。”
她问:“对,从你进来我就想问,你近视那么厉害,不戴眼镜危险吧?虽然你不戴眼镜更漂亮,毛茸茸的黑眼睛是你的亮点,被眼镜遮住确实可惜。”
黄艳笑,说:“我哪敢不戴眼镜啊,不戴眼镜我路都不敢走,我戴的隐形眼镜,刚洗澡摘了。”
她关心地问:“隐形眼镜戴多了,是不是对眼睛不好啊?”
黄艳不以为然地说:“没事,我都戴了几年了,就是每天要摘要清洗,比较麻烦。诶,你原来不是也戴眼镜吗?好像上大学就没见你戴了?”
她笑,说:“我两只眼睛视力差比较大,左眼只有100度,不戴眼镜看着稍有点模糊,我倒觉得挺好的,看谁都挺美。就是晚上看东西没有距离感,分不清平面和立体。上大学想听的课就坐第一排,不想听就坐最后一排,不需要戴眼镜。”
黄艳“呵呵”笑,问:“那你是不是跟动物一样?马是不是就这样,看东西没有立体感?”
她笑,说:“诶,这不是我的专业,你怎么知道的?马看东西没立体感是因为它的两只眼睛不在一个平面上,所以它的视力范围接近360度,但视物没有立体感。”
黄艳说:“反正效果是一样的呗。你赶紧进卫生间,别冻着了。”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见黄艳盘腿坐在床头,双手敲着自己两侧的脸颊,看她出来,说:“把你的化妆品借我用一下,我嫌麻烦,什么都没带。”
她把自己手里的旁氏面霜递过去。
黄艳问:“只有面霜吗?有没有眼霜?”
她愣了一下,说:“我就只用洗面奶和面霜,用洗面奶还是后来从我们宿舍老大那儿学来的。”
黄艳说:“现在不用问题不大,二十五岁以后必须要用眼霜,眼部的皮肤比较娇嫩,衰老的更快。”
她唯唯诺诺。
黄艳擦了面霜,继续敲着自己的两颊。她问:“你怎么了?牙疼吗?”
黄艳笑的花枝乱颤,说:“每天睡觉前拍打这个穴位,可以改善面部血液循环,让你青春永驻。”
她“哦、哦”连声,一边学着做。
黄艳又说:“还有,按摩脚底这个穴位,可以改善睡眠质量。”
她笑,说:“我睡眠挺好的,一挨枕头睡到天亮。”
黄艳说:“那挺好的。我有时候会失眠,睡不好。”
她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黄艳说:“工作倒没什么压力,就是画图,挺无聊的。有时候看看我们设计室的那些老前辈,想想挺可怕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那么重复着,直到弯腰驼背,满脸皱纹。”
她问:“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黄艳迷茫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呢,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她坐进被窝里,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忙的时候挺充实的,挺喜欢的,就是太闲了,要是能天天都那么充实,就好了。”
黄艳笑骂:“你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哈,哪有人嫌自己太闲的。你英语那么好,要不你给人兼职当翻译呗,还可以赚外快。或者你也去读研究生、读博士,像你那同学。”
她想了想,说:“我们专业和他们不一样,当年读本科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学就毕业了,只有一门课,因为旷课太多,那老师实在太气愤,给了我个59分。他们专业就他那么刻苦的,都还有考不及格的课程。只怕读研、读博,我比现在更闲。”
两人一时低头无话。过了会儿,她问黄艳:“你呢,你不考虑读研吗?”
黄艳说:“我坚决不考研,我好不容易把本科熬完。我们这个专业和你那同学的专业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贼累人,学工科的都累。”
她笑,说:“看来人没有满意的时候,闲的说不充实,忙的说累死人。咱还是各安天命吧!”
黄艳也笑,说:“累和充实,不是一回事。”
她也笑,说:“所以你让我给别人兼职做翻译,可能并不能解决不充实的问题。”
黄艳笑,说:“等你挣上钱,你就感觉充实了。”
她想了想,正色问:“你认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黄艳说:“至少它能解决我现在的问题。”
她点点头,说:“嗯,可能在北京,钱的问题最迫切。王一宁毕业第一年回去,就说在北京要过上有尊严的生活,至少要有1000万。”
黄艳说:“1000万可能有点夸张,但几百万是要的。”
她问:“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黄艳说:“没啥联系,我俩就刚来北京见过两面,后来再就没联系了。”
她说:“他去上海做期货了,和春子他们在一起,咱们同学有好几个都过去了。”
黄艳说:“我就知道,他那人那么不安分,不可能在他原来那单位一直待下去,那种单位,就是要熬资历,他熬不住的。”
又问:“他去做期货做的咋样?”
她答:“可能不太好,有一天喝醉了,打电话给我,让我跟春子说说,传本秘笈给他。”
黄艳大笑。问:“春子做的很好?”
她说:“我也是从他那儿才知道春子做的那么好,说是整个中期交易大厅做的最好的。”
黄艳惊叹:“那么厉害!”眼里透着神往。随即黯然,说:“期货那东西,可不好玩,玩不好倾家荡产。”
她点点头,说:“嗯,听春子说过,压力特别大。而且她既要做中盘,还要做外盘,每天晚上都要一两点钟才睡,早晨八点半就要赶到交易所,玩儿命的感觉。”
黄艳说:“那确实不容易。”
晾干头发,两个人关灯躺下,又说了很久的话,才迷迷糊糊睡着。
临睡着前黄艳问她:“咱俩明早几点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说:“咱们又没啥事,睡醒了再起来。”黄艳舒舒服服说了声“那太好了”就没声音了。
第223章 知足者富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掀开一角窗帘看出去,灰蒙蒙一片,天还没有完全亮,黄艳兀自沉睡。她轻手轻脚进卫生间,关好门。
等她带着一身水气从卫生间出来,黄艳问:“你咋又洗澡?还洗那么长时间,昨晚不是洗过了吗?洗太勤、洗时间太长,对皮肤不好。”
她笑问:“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这房间是气暖,特别干燥,感觉皮肤要裂开,就想在水里多泡会儿。而且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去洗个澡,心情就很好了。”
黄艳说:“越洗越干燥。我刚醒,听到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
她抱歉:“呀,我特意把卫生间门关严了,还是把你吵醒了。”
黄艳说:“没事,我也该醒了,都八点了。”说着起身去卫生间。
不一会儿黄艳收拾好出来,问她:“你早晨想吃啥?”
她问:“你们北京早餐有啥好吃的?”
黄艳说:“没啥好吃的。豆汁,我估计你根本喝不下去,我带你去吃炸酱面吧,也没啥好吃的,但你不是都来了吗,尝尝呗!”
看她在梳头发,黄艳热情地说:“我刚跟人学了个盘发,来,先给你盘一个试试。”
等盘好,两人都挺满意。黄艳说:“你以后就这么盘着吧,挺好看的!我看你的发型从上大学就没变过吧?”
她笑,说:“是从上初中就没变过,只是长度不同。”
黄艳“呵呵”笑,说:“好像还真是的。那你现在就变一变吧。”
两人相携出门,她意外地发现,楼下两株树:一株高的,灰蒙蒙的叶子下面居然隐隐透着点绿;另一株矮的,不知道是什么树,枝头居然打着小小的苍白的花苞。感觉真是抱歉,才注意到它们是有生命的。于是拿出相机,请一个过路的人帮她们在树下留影。
黄艳带她在附近一条巷子口找到炸酱面,很便宜,她也不跟黄艳抢单。那面,确实,不好吃。勉强吃完,黄艳一直在对面说:“你要实在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吃完面走出巷子口,黄艳问她:“你们昨天都逛哪儿了?”
听她说完,黄艳说:“那我今天带你去天坛吧?或者你想去地坛?这俩地儿差不多,去一个就行。”
她答:“那就去地坛吧。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我看过好几遍,印象深刻。”
黄艳笑笑,说:“那就走吧。你还是那么浪漫,还那么爱看小说。”
她中学时就知道黄艳几乎不看小说,一门心思学习,在这方面她俩没什么共同语言,也不多说。
地坛挺好的,和史铁生先生在小说里给她留下的印象完全吻合,这真是难得,大多的想象遇到现实往往大写的尴尬。黄艳是个很好的玩伴,一路上帮她拍下《她和地坛》,还说地坛的气质跟她很般配。
从地坛出来,黄艳问她还想去哪儿,她问:“我想买套西装套裙,一直没看到满意的,你知道哪儿有合适的吗?”
黄艳问:“你这几天都去逛过哪儿了?”
她答:“就只逛了赛特。”
黄艳问:“买上东西了吗?”
她说:“就买了一双皮鞋。”
黄艳问:“是脚上这双吗?”
她答:“不是,那是双单鞋,准备过完年穿。”
黄艳又问:“多钱?”
她答:“800。”
黄艳说:“那走,我带你去长安街上那家藤氏专卖店,你肯定能找到喜欢的,她家的版型也适合你。”
果然,她进门就看中一套藤氏的中灰丝麻质地的西装套裙,服务员殷勤地从模特身上取下,请她去试。
衣服太合身了,像量身定制,无一处不服贴。她问黄艳:“我是不是该买大一号的?这套太贴身了。”
黄艳说:“贴身还不好么?藤氏是日本的品牌,它的西装版型最符合中国人的身材。这套你穿着就很好。”
她问服务员:“这套多钱?”
服务员答:“这套西装的价格是人民币800元。”
黄艳在旁边说:“有没有优惠,能打折不?”
服务员微笑着说:“这套是今年春天的最新款,今天刚到的货,不能打折。”
她取出800块钱给服务员,说:“麻烦你帮我开张发票。”
服务员问:“您要开多少?”
她一愣,问:“你们能开多少?”
服务员微笑着说:“看您的需要,别太多就行。”
她说:“按原价开吧。”
服务员请她们稍坐,拿着衣服和钱,转身去了。
黄艳问她:“你买衣服还能报销呢?”
她答:“我被聘为兼职的董事会秘书,我们总经理说没工资,让我买几身衣服吧。”
黄艳说:“那你为啥不让她给你多开点票?”
她说:“我觉得这衣服800够贵了。”
黄艳说:“这算啥?让你买你就买,别跟谁客气。”
她笑。
黄艳问她:“那你要不要再看看,多买几件?”
她摇摇头,说:“买到这件,我已经十分满意,只怕过犹不及,不看了。”
黄艳笑,说:“你可真容易满足。不过,也挺好的。”
从藤氏出来,黄艳说:“咱们就在这附近随便吃个快餐,然后就去我男朋友家吧,你不是想见见他?今晚让他回家睡,咱俩在我们租的那个房子里睡,明早我送你回宾馆,你是明天中午回去的飞机,对吧?”
她说:“行。明天我自己回宾馆就行,星期一你该上班了,不耽误你上班,再说送来送去的,也没啥意义。”
黄艳笑说:“那也行。”
带她去到肯德基,点了汉堡和薯条。肯德基里人山人海,每桌上都有个熊孩子。她吃着汉堡和薯条,十分想念牛肉面,尤其听黄艳说了价格后,被黄艳耻笑。
从肯德基出来,黄艳伸手拦了一辆面的,说了个也不知是几棵树还是几棵松的地址,她听了奇怪,说:“这名字挺好玩的。”
司机马上接过话茬儿,说了一大堆北京的地址,都是什么屯、村、树,又说:“不过,你一听地址是这样色的就知道在三环以外,城郊的。”
黄艳接口:“确实,我们那儿说是北京,离天安门可远了,比银城到J城近不了多少。”
她心下感念黄艳,这么远的距离,她说来就来,还说要送她回来。
司机说:“你那还不算远,比你那远的也叫北京的地儿还多的是,北京这四环、五环马上都要开发出来了。”
黄艳又“呵呵”笑着补充了一句:“所以你那时候还让我跟王一宁保持联系,那会儿还没有面的,他坐公交去我那儿,到了就中午了。”
她隔着皮手套,捏了捏黄艳的手,没说话。
第224章 尘埃中开出美丽的花
面的在黄艳的指点下,停在密密麻麻一片旧楼房中间,黄艳付了钱,带她进了单元门,笑着说:“他家在顶楼,咱慢慢往七楼爬吧。”两人沿着狭窄的楼道往上爬,爬到七楼已经气喘吁吁。
黄艳敲门,一位和蔼的老妈妈来开了门。
黄艳也不叫人,笑着说:“这是我同学,来北京出差,王杰回来了没?”
一位和老妈妈一样瘦瘦小小的老爷子迎过来,说:“他刚才打电话问你到了没,说他一会儿就到家,如果你先回来了,就等会儿他。”
她趁他们对话的间隙,问侯:“叔叔、阿姨好!”
黄艳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两位老人,说:“这是我同学带来的兰州特产,你们看看,要不就都搁家里吧?”
两位老人接过袋子,一番客气,请她们进屋坐。
进屋后,她看了看,房间很小,挤挤挨挨全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好像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坐,要不就坐在一张窄窄的钢丝床上,正为难呢,大门响,有人进来。
一个和歌星王杰长得还真有几分像的小伙儿走进来,也不见外,笑着过来跟她招呼,说:“潘雪来了,黄艳经常提你,感觉咱俩像老熟人似的。”
她也笑,说:“你叫王杰?和那个歌星王杰名字一样?”
王杰跟黄艳相视而笑,黄艳咧嘴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有人第一次见都这么问他。”
王杰笑说:“那主要是我爸当初起名字的时候有先见之明,知道这名字要火。”
然后问黄艳:“你还有事吗?要没事咱走吧,出去吃饺子去,吃完我送你俩回去?”
黄艳笑问:“你又把那谁的北京吉普开来了?”
王杰妈妈在外屋嚷:“天快黑了,你眼睛不行,能开车吗?”
王杰说:“没事,我慢着点儿开。”
三个人往外走,老妈妈把刚才那个袋子又交给黄艳,说:“我挑了一下,能直接吃的你带去那边吃,今天刚蒸的包子,我给你放了几个,你明早热一下你们当早餐吃。”
老爷子在后面嘟囔着:“你慢点儿开,注意安全。”
黄艳笑着对王杰说:“你爸跟你说话呢,你答应一声。”
王杰不耐烦地应付着:“知道了,知道了,爸,你们赶紧进屋吧。”
楼门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北京吉普,王杰打开车门,请他们上车。黄艳自去副驾位拉开门上去坐了,说:“省得你往里挪。”
等他们坐好,王杰说:“这车就一点不好,暖气不行。不过咱们没多远,还来不及感觉冻,就到了。”
车慢慢往前走,她感觉出来王杰的紧张。问:“你开车开了多久了?”
王杰答:“刚拿到驾照,车倒是早就会开了。”
黄艳说:“他上手很快,拿到驾照就敢自己上路了。他有个朋友,早就拿到驾照了,到现在不敢单独上路。”
王杰笑,说:“那家伙,像前面那车,离咱还有一百米呢吧,要他就开始刹车了,嘴上准保还骂骂咧咧‘你他妈地找死呢’。”
三人都笑,笑完,感觉王杰从容些了。
她问:“你也是戴隐形眼镜吗?”
王杰答:“谁?我吗?我没戴眼镜,我近视没黄艳厉害,她要不戴眼镜跟瞎子差不多。”
她对黄艳说:“现在好像已经可以手术矫正近视眼,你要不去做个矫正手术得了。”
黄艳说:“我了解过,不行,还是有风险,而且会反弹,反弹以后只能戴眼镜,既不能戴隐形眼镜,也不能再手术矫正。”
她说:“这样啊。那就等等,现在医疗手段和技术,进步很快,等安全可靠了再说。”
黄艳说:“再说吧。”
说着话,王杰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三人进去,王杰在征求过她俩意见后点了三盘饺子,她要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端上来,黄艳问:“都没啥忌口吧?要都没啥忌口就放中间一起吃吧,都尝尝。”然后对她说:“这家饺子做的不错,我俩经常来吃。”
三个人简简单单、热热闹闹把三盘饺子分吃干净,又要了饺子汤来喝,喝完心满意足地出门。
上车后,王杰对黄艳说:“我把你们送过去,我就不上去了吧?小柯那儿还有点事,让我过去给帮帮忙,正好有车。”
黄艳说:“你有事你就去忙,反正我俩说话你也插不上。”
车停在一栋黑乎乎的旧楼房下面,等他们下车,王杰道了声“再见,下次来再见!”,就晃晃悠悠开着北京吉普消失在北京灰蒙蒙的尘霾中。
昏黄的灯光下,黄艳带着她穿过摆满杂物的走廊,取出钥匙开门,走进一套黑漆马乎的房子里,没等她看清房子里的情形,接着打开右手一间房门,说:“我们住这间。这套房里住着三家,共用卫生间和厨房。你晚上要上厕所不?还是我给你放个盆在屋里?”
她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晚上从来不上厕所。”
黄艳说:“你先坐着,给你这个懒人沙发,你试试,可舒服了。我去给咱们烧点热水,洗漱完咱俩上床说话。”
黄艳出去。她打量着这间出租屋:太昏暗,看不出有多大,中间悬一盏昏黄的橘色小灯泡,右手边靠墙放着一张巨大的床垫,床前一团懒人沙发,两只小板凳,令人瞩目的是迎门一个占了三分之一墙面的大鱼缸,幽暗的灯光里水草摇曳,里面大大小小五彩缤纷的鱼儿游弋其中,过滤器的马达声和水流声,让人有进入海底世界的迷离。
正看着,黄艳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说:“你先泡个脚吧?卫生间有人在用,等下你再去刷牙、洗脸。”
她赶紧接过黄艳递过来的擦脚布,说:“怎么还让你伺候上了?这多不好意思!”
黄艳“呵呵”笑,说:“那有啥。我这儿条件有限,你就将就着点儿。你坐这懒人沙发上泡脚吧,特舒服!”
她按黄艳说的,小心翼翼坐上去,赞:“果然很舒服!”
黄艳说:“就这玩意儿,老贵了,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不过我觉得挺值,每天回来往上面一躺,贼享受。诶,你要不要也买一个带回去?”
她笑,说:“确实不错,我就不带了,麻烦。”那鱼缸也是你喜欢的?”
黄艳说:“一点儿也不麻烦,你坐飞机不是可以托运吗?有人送有人接吧?”
她说:“倒是有人接送,可我不还得去买,买了还要自己拿回宾馆。”
黄艳说:“这玩意其实没打开的时候很小,很轻,你随便就能拎走。”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笑着说:“还是让它成为你家的一道独特风景吧,我就不copy了,省得东施效颦。”
黄艳“哈哈”笑。
她问:“那缸鱼也是你喜欢的?”
黄艳答:“那是他养的,他特喜欢鱼,说他早就想有个大鱼缸了。他这里面养了好多种鱼,是个完整的水下生态系统。你看最下面这个,叫清道夫,有它,这鱼缸里就没垃圾了,它专门吃其它鱼的排泄物。”
她指着鱼缸里的鱼,挨个儿问名字以及它们在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中的作用,黄艳详细给她解说,俨然已是行家。
她说:“你肯定很爱他!你已经把他的爱好变成了你的兴趣。”
黄艳微笑着说:“可能吧。哎,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用了春子经常用来形容男生的一个词,说:“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儿。”忍不住又唠叨一遍:“你要认准了他,就赶紧结婚吧。”
黄艳笑,说:“你咋又来了?我爸我妈还没你这么急。而且我哥还连女朋友都没有呢。”
她说:“你要是在家,在你父母身边,那自然最好是等你哥结婚你再结。可你现在一个人背井离乡,再说男女有别,反正你俩已经在一起了,还可能分开吗?不如早点儿结了,安安心心、一心一意携手往前奔!”
黄艳垂下眼睛听她说,不答话。突然笑着说:“你赶紧别泡了,水都凉透了吧?要不我再给你加点热水?”
她一边说“不用了、不用了”一边胡乱擦干脚,穿上黄艳拿过来的一双棉拖鞋。然后接过黄艳递来的牙刷、牙杯,去仅能一人容身的卫生间胡乱刷了牙,用凉水洗了把脸,逃也似的回到屋里。
黄艳已经洗完脚坐到床上,递给她一颗小小的颗粒,说:“给你,这就是眼霜,像这样,揉在眼周的皮肤上。”然后又递给她一颗胶囊,说:“这个是精华,你把她弄破,用无名指轻轻擦在脸上,别使那么大劲儿,轻轻拍上去就行。”她依言照做。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很难过,但又有点儿欣慰,因为生活的艰难,因为生命的不屈和执着。
那一晚,她躺在洪荒宇宙般的黑暗中,听着汩汩的流水声,睡的像死去一样沉,连梦都没有作一个。
第225章 别了,北京
第二天早晨醒来,刚一睁眼,就见黄艳端了两只冒着热气的包子进来,说:“你醒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叫你呢。”
她说:“这房间黑,再加上流水声,睡的特香,感觉能睡到地老天荒。”
黄艳笑,说:“我有时候周末一觉能睡到中午。”
等她洗漱回来,黄艳已经吃了包子,穿戴整齐,在等她出门了。她不得不加快动作,拿了放在冰箱顶上的包子,跟在黄艳后面出门。问黄艳:“冰箱上面为啥压着一百块钱?”
黄艳锁了门,一边领着她在黑暗中穿行,一边笑着说:“你不知道吗?现在北京特乱,好多东北老厂子倒闭,那些人活不下去的,就跑北京来,啥斧头帮、菜刀帮的,都是这帮人。北京人现在出门都在家里显眼的位置放一百块钱,万一那些人进来,拿了钱就走了,不至于给你搞破坏。”
她听的头皮发麻,不由得抓紧黄艳的手,说:“那你可小心点儿。”
黄艳大咧咧笑着说:“我这儿没事儿,除非穷极潦倒,否则谁会跑我们这儿来想辙。”
她说:“那你还放钱?”
黄艳说:“这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不放心里过意不去嘛!”
幸亏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出黑暗,来到路边,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说:“总感觉有人举着斧头在后面追。”黄艳听了“哈哈”大笑。
黄艳扬手拦了辆面的,拉开后门让她上车,自己关上门去坐了副驾位,让司机先顺路送自己去办公室,然后送她回宾馆,问了价钱,直接把钱给了司机,回头对她说:“车钱我已经付过了,你等下下车别再给钱了哈。”
她既不客气,也不多说,只应:“好!”
黄艳说:“我每天早晨从起床到出门,最多需要十分钟,一般五分钟。我看你慢得很,你每天早晨几点起床?”
她答:“我一般六点半起床。”
黄艳问:“那你们几点上班?”
她答:“八点半。”
黄艳说:“那你起那么早干嘛?宿舍离公司很远?”
她答:“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我习惯早睡早起。”
黄艳说:“难怪你不紧不慢的,我要像你那样准得天天迟到。”
她笑,说:“我要像你那样,准得得心脏病。”
没想到黄艳办公室离出租房还挺远,面的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到,黄艳说:“没办法,离得近的房子租金更贵,那房子正好在他家和我们办公室中间。”
办公室到了,她和黄艳一起跳下车,紧紧抱住黄艳,说:“多保重!过年回家见。”
回宾馆收拾行李,她按约定的时间下楼,崔总、张总,还有陈经理,已经等在前台。见她下来,陈经理笑着问:“你这两天都忙什么呢?我们去找过你几次都没找见。”
她抱歉地说:“你们去找我了?我都不知道。有事吗?”
张总笑说:“没什么事,想叫你一起吃饭。你昨晚没回来住吗?”
她答:“昨晚住朋友那儿了,她在航空航天部上班,特远,住在一个叫几棵树还是几棵松的地方,早晨坐面的回来,一点儿没塞车,花了一个半小时。”
几个人都笑,崔总重复:“几棵树还是几棵松,那是在航天城那边,那确实够远的,那破地方有啥逛的?”
她说:“我朋友想让我见见她男朋友和他家人。”
陈经理笑:“她男朋友,让你见干嘛?”
她笑着说:“大概需要一个人在后面踹一脚,才有勇气进婚姻的大门吧!”
张总问:“那你踹没?”
她答:“我感觉自己被她绑架了。”
崔总问:“为啥?”
她说:“她已经跟人家住一起了,我还能说不好吗?虽然那男生还可以,长得有点儿像王杰,就是看上去不够强壮。”
崔总问:“王杰是谁?”
陈经理抢答:“一个台湾的歌星,浪子王杰。”
张总笑崔总:“不行了,你已经过时了。”
崔总说:“你得跟我说他唱过什么歌,谁唱的我可能就不一定知道了。”
陈经理说:“他的歌你肯定熟悉,最流行的——《一场游戏一场梦》。”
崔总恍然大悟:“哦,那个,那不是齐秦吗?”
三人笑。
她说:“齐秦是《北方的狼》。”
崔总说:“好像差不多,我以为是一个人。”
她说:“声音是有点像,不过一个发音部位靠上靠前接近鼻腔,另一个靠下靠后接近喉咙深处。”
其他三人惊愕。
陈经理说:“这咋听出来的呢?!”
张总问她:“你喜欢强壮的?”问完大概觉得太直接,又加一句:“你朋友自己是不是很强壮?”
她答:“我朋友性格像男生,很强,人长的很娇艳。”
三个人互相看看,都笑,说:“这么好,你怎么不让我们看看?”
她笑,说:“你们都有家有室的,人家也已经罗敷自有夫,有啥好看的?”
张总看看陈经理,说:“我们陈经理还是单身呢。”
她大方地问:“陈经理是不是和我朋友一样,也正需要有人踹一脚才肯进门呢?”
陈经理看看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找到门呢!”
其余三个人笑。
恰在此时,送行的车来了,司机下来帮他们拿行李。
车往南苑机场开,越开天空越亮,隐隐约约露出些淡蓝色来,她突然发现,原来路中间的绿化带里种的全是桃树,来的时候灰蒙蒙一片,根本没看出来。这时候枝干泛着绿意,枝头一点点淡淡的粉红、粉白,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动人的。
坐在前面的崔总问送行的司机:“北京现在这天一到冬天就这样吗?我们来了一星期感觉不见天日啊!”
司机说:“差不多,要是不下雪,天天都这样,难得看见蓝天。”
张总问:“其它季节会不会好点儿?”
司机答:“春天更糟糕,搞不好还有沙尘暴;夏天能强点儿,但北京现在夏天越来越热,干热干热的,要么不下雨,要下就大暴雨;秋天最好,凉快,能看见响蓝响蓝的天。”
崔总说:“那跟咱们J城差不多噢。J城夏天最好,不热,前些年更凉快,现在偶尔还会出汗,前些年简直不知道热的出汗是啥感觉。”
她说:“好像郁达夫有一篇特别有名的散文叫《故都的秋》,看了让人特别想看看北京秋天的样子。”
陈经理在旁边小声说:“好像老舍也写过一篇《北平的秋》,写得很有感情。”
她没想到陈经理居然也看老舍的文章,看了他一眼,说:“老舍先生是北京人,最懂北京的好。”
张总不说话,微微笑。
崔总回过头看着他俩打趣道:“诶,我发现你俩挺有共同语言的啊?”
她早就习惯被人打趣,但笑不语。
转头看陈经理,只见他白皙的脸红的比窗外的桃花还显眼,讷讷半天,说:“这都是中学语文课上学的吧,谁不知道?”
听了这解释,崔总和张总笑的更厉害了。她也抿着嘴笑。
过了会儿,她问他们:“你们这两天都去哪儿逛了?”
崔总答:“他俩都第一次来,我带他们去了故宫和长城。”
她说:“好玩吗?可惜了,我都没去过。”
张总说:“你说你约了同学,我们就没管你了。也没啥,不去遗憾,去了更遗憾。”
连司机都笑了,说:“出来旅游都那样。”
第226章 新年之约
春节放假前,她接到大姐夫的电话,说:“雪儿,咱爸上个月已经来海南了,婷婷暑假过完就转到海南中学上初三了,我们准备在海口过春节,你想不想也来这儿过春节?你哪天放假?你要过来的话,我给你买机票。”
她想都没想,马上答:“婷婷转学的事,听我二姐说了。你们在海口过年吧,我就不过去了,去年请了太长时间假,今年不好意思再请了,我自己在家过吧。”
姐夫也不勉强她,说:“行吧行吧,你也别自己过年,我跟你二姐他们说一下,你去你二姐家,跟他们一起过年吧?”
她答:“行,我跟我二姐商量吧,你就别操心了。”
心里觉得奇怪,这会儿他又是大姐夫了?
小年那天,刚好是周末,她回到自己的家,给春子打电话。铃响一声,春子马上接了电话,说:“喂?”
她笑着学她:“喂?”
春子愣了一下,问:“谁呀?”随即醒悟过来,大叫:“雪儿,是你吗?你是潘雪?”
她笑说:“不错嘛,单凭一声‘喂’就能听出是我。”
春子笑说:“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这又是个手机号码,也不应该是谁打错电话了。哎,这谁的手机?”
她笑:“当然是我自己的手机,我又不是那个谁,一毕业就给所有同学留手机号码,结果人家打过去,是他早已经分手的前男友接的,还是个日本人。”
春子“哈哈”大笑,问:“谁呀?你们班的?”
她说:“嗯,我们班那个复读改去二中学文科,考上北大法律系那个,我说名字你可能也不认识,就不跟你说了。”
春子说:“我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长贼丑那个?”
她连忙说:“嘘!人自己可以为自己美得很,千万别这么说。”
春子说:“哎,我就跟你说说,有啥关系。你怎么知道她留的是男朋友手机号?不对,前日本男朋友手机号?你给她打电话了?”说完自己先笑翻了。
她本来站着,笑弯了腰,顺势坐到沙发上,说:“我月初去北京出差,见了黄艳,听黄艳说的,我才不会给她打电话呢。”
春子说:“黄艳,就那个长挺漂亮,哈工大毕业分到航空航天部,你那年过年带我家去过的?她在北京好吗?”
她笑着揶揄老友:“你个好色之徒,就因为人家长得漂亮,你就记得这么清楚?”
春子说:“呸,她长得漂不漂亮关我啥事?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你老说她,你不是还把王一宁介绍给她,肯定也没成,哈哈哈哈,要不然那谁也不会来上海。”
她笑,说:“王一宁个笨蛋。黄艳现在和她一个同事在一起了,那男孩爸妈是航空航天部的老人。
春子问:“在一起是啥意思?两人同居了?”
她惊问:“你神了吧,啥也瞒不过你?”
春子不以为意,说:“那有啥神的,北京那地方,他们那种单位,他俩要有自己的房子得等猴年马月,她要不肯将就结婚,就只能先同居。唉,没用,最后还得将就结婚,还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把婚结了。”
她听的五味杂陈,这是春子的经验之谈么?点头响应,说:“我也这么劝她,不如结婚,俩人该干嘛干嘛去。”
春子问:“干嘛?生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倒没急着让他们生孩子,我的意思共同建设美好未来。”然后才想起来,问:“你提醒了我,你俩结婚快两年了,咋还不生孩子,还是背着我已经把娃生下了?”
春子骂:“你滚!啥背着你把娃生下了,多难听!我们……可能不会有孩子了。”
她奇怪了:“为啥?你俩商量好了,都不想要孩子吗?为啥呀?”
春子语气黯淡:“唉,我俩没结婚那会儿……,我不小心怀孕了,我俩怕丢人,不敢跟家里说,又不敢去医院,就自己去药店买堕胎药,结果没打干净……,医生说我可能生不了孩子了。你打电话前我俩正为这事吵架……”说着语带呜咽。
她听的心疼,连忙安慰:“别听医生放屁,他当然这么说,以后你怀孕了,得千恩万谢,感谢他妙手回春,万一怀不了,也不至于怪他。孩子是上帝的礼物,合适的时候会送给你的,你放宽心,该怎么怎么,说不定哪天就有了,别杞人忧天,啊!你俩居然还为这事吵架,傻不傻啊?你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对你,你还这么年轻,身体还这么强健,生娃,那是迟早的事,就看你愿不愿意给他生了。”
春子被她说开,带着哭声“嗯”了一声。然后说:“咱俩说了好半天了吧?要不你先挂了,我再给你打过去?”
她笑,说:“没事没事,这是公司刚给我配的手机,话费公司给交。”
春子说:“那话费太高也不好,还是我给你打过去吧!”
她领受老友的好意,说:“那行,咱先挂了。你过两分钟再打过来,我下班回来,刚进门,还没来得及上厕所,我先去上个厕所,再烧上一壶开水。”
春子说:“行,我也去洗把脸。”
等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说:“嗨!”
春子问她:“你这是在哪儿?”
她答:“在J城我自己的家。我一般周末回这边,平常住宿舍。”
春子笑:“你还狡兔三窟呢!”
她说:“那我还得再建一个,现在只有俩窟。”
春子说:“在银城,你不还有一个家?”
她叹了口气,说:“唉,从我妈离开的那天,那儿就不是我的家了。”
春子也叹气:“唉!”又说:“怎么不是你家?你爸不是还在呢?”
她说:“唉,我爸,一言难尽,回头见面再跟你说吧。”
春子小心地问:“你爸怎么了?那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笑,说:“咱俩一打电话,说起来就洋洋洒洒离题万里,我今天打电话主要是问你春节啥时候回来?能在家待几天?嗐,这都说了半小时了,才扯回正题。”
春子也笑,说:“没事,我手机话费每个月都一两千,不在乎多这点儿。”
她质问:“那咋也不见你主动给我打过一回电话呢?”
春子笑着解释:“唉,每天浑浑噩噩地瞎忙,想你的时候不方便打,方便的时候又不想打了,好像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真让我说,又好像都没必要说。”
她问:“为啥没必要?因为你不说我也知道,说了我也帮不上你?”
春子惊问:“诶,还真是这样的,你怎么知道?”
她怔怔地说:“因为我也是这样。”
春子叹气:“唉,咱俩要在一起就好了。”
她也学着叹气:“唉!我跟你别的没学到,就学会了叹气。”
春子“咯咯”笑。
她突然想起来,嚷:“哎呀,又跑题了。你还没回答我,你哪天回来?能待几天?”
春子带着几分抱歉,说:“你等一下,我看看日历,我只能跟着期货市场走,应该是2月6号晚上回去,16号回上海。你呢?”
她说:“我们今天刚出的放假通知,刚好也是这几天放假。那我要不要在J城等你一起回银城?我今年自己一个人在家过年,婷婷暑假就转去海口上初三了,我爸去海南过年了。”
春子“啊”了一声,问:“你自己一个人过年?那你干脆住我家来吧,跟我们一起过年?”
她说:“我准备去我二姐家和他们一起过除夕,第二天回自己家,待到初三,估计该见的同学都见过了。你要在银城,我就陪你待在银城,你要不在,我就准备初四回J城现在这个家了。”
春子说:“哦,对,银城你还有你二姐。那咱们到时见面再说呗。”
第227章 哀思不在坟前
给春子打完电话,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好长时间。即便是早已经达成愿望做了千万富婆的春子,也有不如意的事,果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禁不住又想到母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唉,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是啊,有什么意思?然而既然活着,只有全力以赴,但求无怨无悔,才不辜负来这世上走一遭。
想到母亲,她拿起手机给二姐家打电话,电话拨通,她站起身,打开灯。
悦悦接的电话,一听是她,马上问:“小姨,你咋那么长时间都不打电话呀?你明天回来不?”
她笑,说:“小姨太忙了,刚出差回来。明天回去。你妈在不?先让你妈接电话好不好?”
早就等在一边的二姐接过电话,问:“雪儿,你明天回来吧?上坟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是不带什么东西,就直接坐公交车到五车间,我们在五车间等你。你大概几点能到?尽量早一点,最好中午一点前结束。”
她说:“好,那我明早七点就出门,估计十点钟能到五车间。”
二姐说:“那太早了,你太辛苦了,而且不一定有车,你能赶上八点钟出发往银城的长途车就行,现在J城到银城的高速公路修好了,一个半小时就能到,我们还是十点到五车间等你,你什么时候到,咱们什么时候去。”
她说:“好,那咱们明天十点见。”听到悦悦在旁边喊:“等等、等等,妈你别挂,我还要和我小姨说话呢。”她含笑拿着手机,等着。
听到二姐说:“你小姨明天就回来了,你有啥话明天见你小姨再说,你小姨打长途电话不花钱吗?”说着好像话筒被悦悦抢过去。
听到悦悦在那头问:“小姨,你明天回来能待几天?是不是可以一直待到过完年啊?”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听到二姐在那边笑:“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想她小姨想傻掉了?你小姨上班呢,你以为跟你一样还放暑假吗?”
她笑着耐心地回答:“小姨明天回去,后天回J城,再上差不多两星期的班,5号下午回去,过完年再走。”
悦悦接着问:“那你明天回来可不可以就住我家?咱俩睡我屋。反正姥爷也不在家,咱家没人。”
她笑着说:“行,明天看完姥姥,我跟你们一起回家,星期天咱再一起回姥爷家,小姨好久没回去了,回去看看。”
悦悦问:“那你为啥那么久都不回来看姥爷?是因为那个奶奶吗,小姨?”她听到二姐一把夺过话筒,呵斥悦悦:“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啥?去去去。”然后笑着对她说:“雪,你别听小崽子胡说八道。长途电话很贵吧?不说了,明天见面再说吧,啊?!。”说着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月二十五号,星期六,是母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她如约赶到五车间,车还没停稳,就看到悦悦探头探脑在五车间大门口张望,见她下车,一边回头对着院子里喊:“来了,来了,我小姨来了!”一边朝她飞奔过来,扑进她怀里,然后牵着她的手往五车间后面走。
二姐和姐夫连走带跑地从院子里出来,跟在她俩后面。
二姐夫手里提着把铁锨,在后面喊:“悦悦,你慢点儿,你拉着你小姨跑啥跑?时间还早着呢。”
悦悦回头看着爸爸妈妈得意地说:“我说我小姨肯定在这趟车上吧,你俩非不信。”又一脸欢笑地对她说:“小姨,咱俩走快点去看姥姥,让他俩追咱俩去。”她回以同样的笑,说:“好!”
二姐夫在后面笑,说:“你俩走那么快有啥用,上坟的东西都在我跟你妈手里。”
二姐气喘吁吁在后面问:“雪,你坐的几点的车?”
她答:“七点半点的,到那儿已经发动了。特意问了下,冬天最早一班车是七点开,夏天六点。”
二姐说:“那么早呢!”
姐夫说:“是不是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她答:“对,比原来快了半个小时,从汽车站出来正好赶上3路车,一分钟都没耽误,顺得很。”
二姐说:“那是司机知道这个点正好有长途车到,特意等着的吧?”
悦悦甜笑着说:“就是,特意等在那儿接我小姨的。”
二姐夫笑:“嘻,你个小狗腿子,天天想你小姨,这回你小姨回来了,可把你乐坏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迤逦而行,如果不是时值隆冬腊月,倒像是进山春游。她不禁疑惑,也许对亡人最好的祭奠竟是在世亲人和和美美谈笑自若?所谓“哀思”是独属于一个人,属于静夜的吧。
那天天气很好,几乎没什么风。姐姐很容易就点着了香、烛。让她上香,她说:“稍等一下,我给咱妈带了点儿吃的。”说着把从北京带回来的一包红楼糕点,一包糖炒栗子,还有一袋母亲最爱的正林甘草味西瓜籽放在小小的供桌上。
二姐夫说:“哎呀,咱们都没准备供品,还是雪想的周到。”
二姐说:“这些供品等下都要拿回去,放在这儿招老鼠,说不定还有兔子,到时把坟都拱坏了。”
她没出声,这些东西她准备了两套,本来想着包里那一套拿去二姐家,和母亲一起吃,吃着一样的东西。
她也上了香,三个人蹲在坟前默默烧纸,二姐夫在旁边说着:“妈,我们看你来了。我们都好着呢,你在那边放心。这些钱给你在那边花,你要保佑我们啊,保佑我们每个人。”
她心里想的却是:“妈,您老就放心地去吧,您终于自由,就别再受世人牵绊,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至于这里的每个人,各有各的造化,各有各的缘法,让我们全都自作自受吧。”
四个人围在坟前,看着那堆纸钱越烧越旺,渐渐归于灰烬。
二姐夫说:“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把后边的排水沟通一下。”说着拿起铁锨绕到坟后,先仔细检查了坟的周围,用石头堵了几个小洞,拍严实坟土,然后去后面清沟。
悦悦拉着她的手,说:“小姨,咱俩爬到最高的那个山峰去看一看。”
她把背包交给正在收拾供桌的二姐,和悦悦一起爬上那座石头的山峰,在上次坐过的大石头上坐了。
悦悦问:“脏不脏?”
她答:“不脏,上次我跟姥爷还坐过。”
悦悦笑的一脸灿烂:“那都啥时候的事啦?”说完过来偎着她坐下,说:“反正我是跟着你坐的,我妈也不好说啥。”
她笑着搂了搂悦悦,两个人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山谷间那座孤冢,还有坟前、坟后正在拔草、开沟的两个人。
悦悦突然问:“小姨,你梦见过姥姥吗?”
她答:“经常梦见,好像每天晚上都和姥姥在一起,不一定看见她,心里知道她在呢。还经常去姥姥的家,梦里知道那是姥姥的家,不是我家。”
悦悦搂了搂她,说:“我没梦见过姥姥,但我经常梦见我奶,喊着我的名字,给我送好吃的,跟她活着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难得一脸戚容的悦悦,笑着说:“嗯,你是你奶带大的。你咋梦里都想你奶给你送好吃的,你妈没给你吃饱吗?”
悦悦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哎呀,吃饱了。但我奶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有啥好吃的赶紧给我送来。”
二姐夫在下面喊:“你俩下来吧!咱们走了。”
两人冲下山,她问姐夫要火机,姐夫问:“干嘛?”她不答,接过火机,直接去点那一丛丛的干草,姐夫大叫:“哎,不行,这太危险了,你别把整座山给烧了。”
她也不理,只管去上风口点着坟周围的几片干草。那干草一点就着,火势顺着风的方向,蓬蓬勃勃燃起来,有时候能过到下风口另一片干草,轰轰烈烈燃起又一蓬烈火,有时候燃尽一片很快就熄灭了。
没多会儿,火全熄了,坟周围的干草烧成了一片片乌黑的草木灰。
悦悦得意地看着爸爸,说:“还别把整座山给烧了呢?你说说,危险在哪儿,哪儿来的危险?”
二姐夫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会烧起来。”
她担心悦悦学着她去放火烧山,一边背起包往山下走,一边告诫悦悦:“你可别跟小姨学啊,万一草密,连成了片,还是很危险的。”
悦悦笑着白她一眼,不耐烦地说:“知道、知道,我到哪儿去烧去?”
二姐笑着说:“你小姨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第228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一行人走出那片大山,走到五车间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
二姐夫看了眼手表,说:“刚好一点钟,幸亏雪儿没听你二姐的,出发的早。”
二姐说:“咱们在山上耽误了会儿,要不然晚来半小时这会儿也结束了。”
悦悦说:“啥叫耽误呀?噢,你以为上坟就是烧纸,烧完就走吗?”
二姐问:“那还要干啥?”
悦悦说:“像我爸给姥姥清排水沟,我和我小姨坐山顶说了说我姥姥和我奶,都是怀念她们呀!”
二姐夫笑:“咦,看把你能的,能给你妈讲道理了。”
大伙儿笑。
二姐夫说:“我去还铁锨,顺便进车间去看看,车来了你们先回去,别等我。”
悦悦在后面说:“啥进车间看看,谁还不知道你就是去跟那帮人打牌?等我妈做好饭你就回来了。”
二姐笑。
二姐夫回头笑骂:“诶,这小崽子!”
回到二姐家,二姐在脸盆里倒了热水,唤她们都去洗手,自己用凉水洗了手就开始和面、剁肉馅,准备包饺子。
她问:“包饺子太麻烦了吧,姐?随便做点什么吃就行了。”
二姐笑着说:“一点儿都不麻烦,包饺子最简单了。你跟悦悦去玩会儿,我很快就包好了。”
悦悦在旁边拉她:“走,小姨,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去!”
她对二姐说:“那等下包的时候你叫我,我跟你一起包。”
二姐笑着说:“没事,就咱们几个人的饺子,没几个,我随便就包好了。”
她跟着悦悦来到她的卧室,悦悦拿出一个大盒子,让她看她的宝贝里又多了些啥。
两人把玩了一会儿悦悦那些小零碎。悦悦笑着说:“我每次回去都让姥爷打开柜子,把你那盒宝贝拿出来让我和我婷姐看一看。”
她问:“你们怎么知道姥爷帮我收着一盒宝贝的?”
悦悦说:“有一回姥爷打开柜子,正好被我们看到了,还有那一摞照片,小姨,那都是你们班的男同学吗?”
她笑,说:“有的是有的不是。毕业的时候,有人来要照片,出于礼貌就回要一张。”
悦悦说:“还有一那本《毕业留言册》和那些影集,我们也经常看。”
她摸摸悦悦丝一般的乌黑短发,心想:“她这是在诉说对小姨的思念呢!”心里为这朴素的表达莫名感动。
悦悦拿出自己家的一摞影集,说:“小姨你先看,你肚子饿不饿?我都饿了,我去给咱们拿点儿吃的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包里带的东西,领着悦悦一起去大卧室,取过放在沙发上的背包,拿出里面全部的东西,说:“这都是小姨给你带的好吃的。”
悦悦开心极了,跑厨房报告:“妈,你快来看,我小姨给我带了一大堆好吃的,咱家茶几上都摆满了。”
二姐说:“是不是?你俩别吃太多零食,马上饺子就好了,留着肚子吃饺子。”
两人打开刚才在坟前打开过的那盒红楼糕点,她对悦悦说:“你先拿一块给你妈吃,她肯定也饿了。”
悦悦拿了一块,用另一只手托着,跑去厨房,说:“妈,给你,跟姥姥一起吃一块。”
她让悦悦吃点心,自己剥了几颗糖炒栗子,拿去喂二姐。二姐吃了,说:“嗯,这栗子好吃的很,是真正的糖炒栗子,你在哪儿买的?”
她说:“我去北京出差,发现每个商场门口,棉帘子后面都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这是在宾馆附近的万方超市门口买的。”
悦悦跟过来问:“小姨,你去北京了?北京好玩吗?”
二姐笑说:“你小姨是去出差,是工作,你当她是去玩吗?”
她答:“不好玩,老北京炸酱面贼难吃。脏了吧唧,比兰州还要乌忒忒。我待了一星期,走的时候才看出来宾馆楼下黑乎乎的是树,好像还能开花呢。”
悦悦笑。
俩人吃了点心,接着回去看影集。等合上全部影集,悦悦说:“小姨,我最喜欢听你说我小时候的事,有的我有印象,有的我都不记得了。”
又拉着她去客厅下军棋,听说她不会下,更积极了,要教她下。两人一边吃栗子,一边下棋。
刚下完两盘,二姐喊:“你俩收拾一下,饺子好了,吃饺子了。”
悦悦回:“妈,咱们在饭桌上吃行不行?茶几上都是东西,我不知道怎么收拾,得你来收。”
二姐说:“那你把饭桌收拾一下吧!”
二姐包的饺子皮儿薄馅多个头儿大,三个人吃的满嘴流油。她问悦悦:“你妈是不是经常给你包饺子吃?”
悦悦说:“就是,我妈一不知道吃啥就包饺子。本来我挺爱吃饺子的,现在我最讨厌吃饺子了。”
二姐笑着说:“你最讨厌吃饺子吗?我咋没发现?我看你每次都吃挺多。”
悦悦说:“要不是你经常给我吃,我还能更爱吃,吃更多。”
三人笑。她想:“看来二姐一家日子还过得去,还可以经常吃纯肉馅的饺子。”
吃饱了,二姐问:“你俩困不困?要不困咱们去洗个澡吧?上坟走了一身土。要困就先睡会儿,睡起来去洗。”
悦悦翻着白眼说:“你啥时候见我睡过午觉?”
她说:“这会儿困劲儿早过了,不睡了,洗干净回来睡吧。”
二姐说:“行,那我收拾完咱就去洗澡。”
三个人洗完澡回来一进门,只见二姐夫正对着一盘饺子自斟自饮。
悦悦喊:“爸,你咋又喝酒?”
二姐夫眯着眼睛,一脸幸福状,说:“谁让你妈包饺子了,你不知道‘饺子就酒,神仙不换’吗?”
二姐白了姐夫一眼,说:“熊样子,还神仙不换呢。”
二姐去洗衣服,姐夫喊:“顺便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也洗了。我在五车间洗完澡回来的。”
她和悦悦继续下军棋。悦悦不满地抱怨:“我爸在家啥也不干,我妈不上班,她可高兴了,整天被她吆五喝六地伺候着他。”
她知道姐夫肯定竖着耳朵听着呢,笑着问悦悦:“那你帮你妈干活不?”
悦悦不满地白她一眼:“我能帮我妈干啥呀?”
过了会儿,二姐过来问:“雪,你晚上想吃啥?”
她抬头反问:“咱不是刚吃完饺子吗?咋又吃饭?”
悦悦笑。
二姐也笑,说:“你不饿是吧?不饿咱们也要吃呀,要不然晚上睡觉会饿。”
悦悦说:“小姨,你知道我为啥长这么胖了吧?因为我妈总担心我饿着。”
她笑,说:“我妈也这样,整天问我‘明早想吃啥?’、‘中午想吃啥?’、‘晚上想吃啥?’。”
悦悦笑说:“那也没见你长多胖呀?”
她笑着回:“因为我没妈了呀。”
屋里静了片刻。
悦悦说:“小姨,你以前跟我说话都说‘你姥姥’,现在咋改说‘我妈’了?”
她一愣,说:“是吗?”
这时二姐在旁边说:“你们要都不饿,晚上我就煮点儿稀饭,炒两个菜,再热几个馒头?”
她说:“行,稀饭煮稀点儿,炒两个素菜就行,馒头我就不吃了。”
姐夫说:“少热点儿馒头,我吃半个。”
悦悦说:“我也不吃,我要饿了,就吃我小姨给我带回来的点心,还有牛肉干,还有栗子。”
吃过晚饭,二姐夫问她:“雪,你晚上想不想去跳舞?”
她瞪圆眼睛,问:“去哪儿跳舞?”
二姐夫说:“就在这后面篮球场,每天晚上他们在这儿跳交谊舞。你要想去咱们一起去。”
她问:“你俩平常每天晚上都去吗?”
二姐说:“我才不去呢,你姐夫每天和别人去跳,他还有个固定舞伴呢。”
她瞪视着二姐夫。
二姐夫笑着说:“别听你姐瞎说,啥固定舞伴,我也就偶尔去跳,都认识,有时候遇见了就一起跳。你姐每天和人打麻将,你咋不跟雪儿说你天天跟人打麻将呢?”
她突然感觉不寒而栗,这也是生活?不禁又有几分好奇,说:“那我晚上跟你去看看。姐,你别打麻将了,陪我去看看。”
悦悦在旁边不满地说:“你们都出去了,那我咋办?”
她说:“我就去看一眼,我好奇得很,厂子都快没了,这些人还天天跳舞,有这么happy吗?很快回来。正好,你今天还没写寒假作业吧?你先写作业,有不会的题留着,小姨回来帮你看看。”
二姐夫说:“就是,你成天嫌我跟你妈帮不上你,这回你小姨回来了,有人帮你了。”又说:“厂子没了,该嗨还得嗨,更要嗨。”
悦悦对爸爸翻着白眼,说:“就是,你们就自我麻醉吧。寒假作业那么简单,我要还需要我小姨帮就完蛋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舞场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幸福和欢乐,至少每个人看上去都比她更快乐。她真的只去看了一眼就跟二姐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想起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自己也很热衷于每个周末去旱冰场跳舞,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也是很快乐的。这快乐和那快乐有什么不同吗?人啊,果然怎么都能活下去,这样活和那样活,有高下之分吗?
第229章 隐密之私
第二天吃过早饭,二姐和悦悦陪她一起回家。
院子里的人看她们走进大门,好奇地张望,还有人走过来跟二姐打招呼,又问:“这是老四吗?好久没看见了,怎么瘦了很多?”,她连忙笑着叫“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解释:“一直忙着在河西走廊那边做项目,没时间回来。”有人问:“这是回来给你妈过周年的吧?真快啊,你妈走了都一年了。”说着便抹眼泪。二姐笑着答应着:“对,昨天我们一起去看了我妈,我妹今天就要走,让我们陪她回家看看。”那人还想说什么,见他们走远,对着她们背影喊:“你爸不在家,去海南了。”二姐回头应着“噢,知道呢”。
家里冷冷清清,她的床上盖着报纸,报纸上明显能看到灰尘,感觉像坟墓,埋葬着她过去所拥有的娇宠和幸福。二姐跟在后面到处摸着,说:“还行,咱家门窗密封挺好,没落什么灰,我上星期刚回来打扫过。你床上的东西你看要不要换?婷婷走的时候洗的,怕落灰,一直盖着报纸。”
她说:“不用了,我等会儿就走了,也不睡。”
二姐说:“那你过年回来前我再换。你哪天回来?我听悦悦说你5号回来?”
她说:“我们6号开始放假,估计6号坐车的人多,我5号下班就回来,到家可能很晚了。”
二姐说:“要不让你二姐夫骑摩托车去长途汽车站接你,直接去我家?年三十咱们在我家过,初一你再回来?你要回来见你那些同学吧?初一他们是不是就来拜年了?”
她应:“好,年三十咱们在你家过。我二姐夫眼睛不好,晚上骑摩托车没事吧?”
二姐说:“没事,让他慢点开。”
她说:“我去看看咱妈。”往爸爸妈妈的房间走。走到门口愣住了,只见房门上一行铅笔写的黄豆大的小字,正好对着她的眼睛,写着“非法同居处”。
她指着那行小字问二姐:“这是谁写的?”
二姐仰头,踮起脚吃力地看上去,“啊”地叫了一声,说:“这谁,啥时候写的,肯定是婷婷。”回头对着悦悦喊:“快,去你小姨的写字台上找个橡皮给我。”
正在她屋里翻看着姐姐遗迹的悦悦拿着橡皮过来,问:“哪呢,哪呢?我姐写啥了?”
二姐捂住那行小字,夺过橡皮,说:“去去去,小屁孩,不该看的别看!”
悦悦不满地说:“谁是小屁孩?就那几个字是吧?我姐早指给我看了。她还想让我姥爷看见呢!嘻嘻,我估计我姥爷老眼昏花,根本没看见。”
二姐不知是气的还是替谁臊的,脸都红了,骂:“这俩小崽子!一点儿事都不懂,在门上乱写啥。”
悦悦在一边不忿地说:“我姐写的,又不是我写的,你有本事你骂我姐去!你们大人总以为小孩啥也不懂,其实我们啥不知道哇?就因为你们以为我们啥也不懂,所以我们可能往往比你们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还要多。”
她扔下二姐母女,自去书桌前拿起母亲的遗像,用手轻轻抹去上面的灰尘。说:“我想把咱妈的照片拿我那儿去。”
二姐犹豫着说:“这……不好吧?有底片呢,你要想要,再洗一张吧?”
她问:“咱爸走的时候家里钥匙有没有交给你?我想把我原来交给他保管的那些东西拿我自己那儿去。”
二姐说:“你说你房间里咱爸那个柜子的钥匙吗?在这儿呢!咱爸走的时候放这儿了。”说着走过来拉开爸爸妈妈房间写字台中间的抽屉,取出那串本来一直拴在父亲裤腰带上的钥匙递给她。
她拿着钥匙走回自己房间,蹲下身开门,取出放在最中间大格的,自己所有的宝贝——七本规格不一的日记本,一本《毕业留言册》,十几本影集,还有一盒各种各样的石头。
二姐在一边指着她那些日记本,说:“你写的真好,像琼瑶小说。”
她惊疑地回头,瞪大眼睛问:“你怎么知道?你看了?”
二姐不无得意地说:“你的这些日记,我全看过,不止一遍。我刚辞职没事干那会儿,回家找书看,咱爸打开这个柜子,我看到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咱爸知道你看我的日记本吗?”
二姐说:“知道呀,咋不知道?”
她接着问:“他没拦着你不让看?”
二姐不解地说:“咱爸拦我干嘛?都是自己家人,你里面又没啥秘密。”
她脑子“嗡”地一声乱了。这些日记本,记载着她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的青春痕迹,她自己都小心翼翼不去翻、不去看、不去想,怕疼。就这样丝毫不加珍重地袒露在别人眼前,还看了不止一遍!
她涨红了脸,低着头,抱起那一摞日记本,去卫生间拿了个洗脚盆,又从厨房取了打火机,打开阳台窗户,蹲在阳台上烧起来。
二姐跟到厨房,在后面嚷:“你烧了干啥?你要不想要了就放家里,我有时候没事干还可以看一看。”
她胸中的怒火简直恨不能烧了这整间房子和里面的人,但跟这样无知的蠢人能说清楚啥?如果说了她能听懂,她就不会干这样的蠢事,说这样的蠢话了。
她一页页撕着日记本,不断地投进火盆,动作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在投入之前忍不住看一眼纸上的内容,仿佛和自己的青春岁月作最后的惜别。
她听到悦悦在后面谴责自己的妈妈:“你傻呀?我小姨生气了,你看不出来吗?你还笑呢!日记是别人的隐私,隐私你懂吗?你怎么能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还琼瑶小说呢!幸亏我不写日记,你想窥也没得窥。”
她烧到手软、心颤,等火熄了,抱着剩下的六本半日记回到自己房间,和其它的宝贝一起放进自己背包里,想想,又取出烧了一半也看了一半的那本,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接着看起来。
悦悦走过来,善解人意地说:“小姨,你别生气了。我替你骂我妈了,你要还不解气,就再骂她几句。”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如果骂她管用,那她根本就不会看。我只怪自己所托非人。”
悦悦说:“就是呀,我姥爷也是,既然交给他锁在柜子里,就是不想让别人看,他怎么能让我妈随便看呢?那还不如干脆放在书橱里。”
她在心里不断吁着长气,帮自己找回inner peace。
二姐浑然不觉,一边在厨房做中饭,一边还满脸愉悦地沉浸在她的日记里,叨叨着:“真羡慕你呀!我们没上过大学,感觉你那才叫‘青春’,我们都白活了,跟你比,简直就是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就过了一辈子。”
她听了禁不住生出几分同情,算了,原谅她吧?唉!
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伤害,想要避免,只有更好地保护自己,怨不得旁人。
悦悦在一边看着她的脸色,对着厨房喊:“妈,你赶紧闭嘴吧,还在那说。”又恬着脸凑到她跟前,说:“小姨,你那盒宝贝,带走之前,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
她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日记本,微笑着看看悦悦,说:“你去拿过来,咱俩一起看吧。”
悦悦拿过那盒宝贝,取出里面的物件,一样样在手里端详,问着:“小姨,这上面的画是你画的吗?画的真好,这块石头要拿去卖,肯定有人愿意买。”
她问:“如果卖给你,你觉得多钱你会买?”
悦悦说:“五块钱以内吧?超过五块钱我就买不起了。”
她笑,说:“可对我来说,她是无价之宝。”
悦悦点头,说:“那倒是。”
又拿起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问:“这里面装的是啥?是一条金项链吗?”
她说:“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男生放暑假在火车站卖了一个寒假的啤酒,攒钱给我买的一条金项链。”
悦悦“啧啧”有声,问:“那这男生现在去哪儿了?”
她微笑着说:“你姥爷不让我在大学里谈恋爱,我让他走开,不知道走哪儿去了。”
悦悦嬉笑着说:“切,我姥爷!你咋那么听话?那男生也太听话了吧,让他走就走?”
她笑,说:“我们那时都听话的很。哪像你,人小鬼大!”
悦悦不好意思地“嘻嘻”笑着说:“我哪有!”
第230章 底气
她抱着自己的东西坐在长途车上。
快过年了,长途车上人坐的得满满的,冬天穿的又厚,显得很拥挤。正午的阳光好,司机好像把暖气关了。
有人喊:“师傅,暖气开一下唦,脚冻得不成么!”
司机说:“人坐得满噔噔的,外面太阳这么大,再开暖气,味道大得受不了么。”说的都是J城话。
然而毕竟还是开了暖气,因为不多会儿,脚下暖和起来,车厢里的味道果然也大起来。外面的景色一成不变,蓝格莹莹的天,黄秃秃的山,醺醺然中,人们都摇头晃脑地睡了过去。
她睡不着, 想着父亲、婷婷,还有二姐一家,甚至就在J城,却不联系的三姐。当她把放在父亲那儿保管的自己的宝贝全拿走的时候,纯粹发乎自然,想都没想就决定了。这会儿抱着它们的时候,它们一下子变得具体了,份量好像变轻了。当它们在父亲那儿的时候,她心里总以为自己还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宝藏,那里面藏着她面对这世上一切风霜雨雪的底气。
这会儿她开始思考自己这个决定隐含的意义,以及父亲知道后可能的感受,还有,父亲为什么一面信誓旦旦地承诺为她看顾好她的宝贝,一面把她的宝贝一览无余地展示给二姐呢?那堆宝贝对于她的意义,父亲毫无疑问是清楚的,明了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有没有看过她的日记?当初把它们交给父亲的时候,她问父亲:“爸,你不会偷看我的日记吧?”父亲很不耐烦地说:“哎呀地,我看你日记干啥?而且你的字那么小,我根本看不见。”看不见倒有可能是事实,因为父亲和舅舅的通信,一页信纸上写不了几个毛笔字,怕超重被邮递员退回来,往往贴一排邮票。
三姐出生后,两岁的二姐留在父亲身边,在皖南老家长大,一直到九岁,诶,二姐九岁不正是她出生那年吗?那时候大姐十四岁,正好要去兴平的子弟学校读高中,这么说二姐被接回母亲身边,最直接的原因有可能就是接替大姐帮妈妈管三姐,照顾刚出生的她?父女俩相依为命的那七年,让父亲和二姐之间的感情相比和她们仨更为亲厚,父亲对二姐的感情可以用“心疼”这个字眼来描述,那程度与母亲“心疼”三姐相仿佛,但内涵却不完全一样,父亲对二姐的心疼包含着对艰苦岁月中自己的心疼,而母亲,是悲天悯人的心疼。二姐暗地里一直跟母亲拗着劲儿,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打三姐的时候下手贼狠,因为一点小事就大耳刮子搧她,打三姐似乎总有充分的理由,打她很明显是对母亲的报复,因为对“母亲”的理想在母亲那儿落了空。
她想的头疼,而她所想的这些永远都不可能去和当事人对质。真相就是个罗生门,就像她的日记被二姐看了这件事,父亲、二姐和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评判。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和需要的不同。家事如此,以家观家,天下事莫不如此。
当她回到家,把那些宝贝安置在书橱最下面的柜子里,蓦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家更有家的味道了,一度失去的底气,好像又找回来了。
年前还有点儿时间,她决定去看看秦文。嗐,不知不觉,居然跟秦文失联了一年多。既然要见就一定要见到,她决定不打电话了,直接去供销社门店,不在门店就直接去她家里找,反正离得很近。
运气真好!当她出现在供销社门店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柜台后面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惊喜地喊了一声:“雪儿!”
她也不说话,只管走到柜台前面看着秦文傻笑。这世界变化快,只有秦文,永远都那么恬静、素朴,让人心安。
秦文带着几分歉意对旁边的阿姨说了声:“我先走一会儿啊!”,钻出柜台,挽着她往外走。那几个阿姨早认得她了,不等秦文的话落地,一劲儿笑眯眯看着她,点着头说着:“去吧、去吧。”
秦文挽着她的胳膊被她带着往她家的方向走,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找我?你好像瘦了好多,为啥?”
她笑,说:“怎么一见面你就给我来个灵魂三连问哪?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给我打电话呀?”
秦文笑着说:“你忙得很,而且不一定在哪儿,我反正就在这儿,你想找一定能找到。”
她盯着秦文问:“所以你就守株待兔?”
秦文脸绯红,不好意思地笑。笑完,说:“幸亏你今天来找我,我哥帮我联系了我们江苏老家那边的供销社,那边已经同意接收,就差办手续了。春节后办完手续,我们全家可能都要搬回江苏了。”
她说:“哟,幸亏我来了,要不咱俩可就真的失联了。”
秦文挽紧她,说:“不会的,哪能呢?我有你办公室电话,总能找到你的。”
她笑:“你是有我电话,可你从来没打过呀。”
秦文说:“我不守着这株大树的时候肯定就要打你电话,告诉你一声了呀。”
两人突然都静了下来,低头走路。
她问:“你要调去江苏哪里?到时候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秦文说:“我老家在江苏南通。其实我都没回去过几回,家里亲戚都不怎么认识。”
她问:“南通,离南京近么?我老家离南京很近,到时候去看你。”
秦文说:“好像还挺远的,我们每次坐火车到南京还要转车,还要坐汽车,差不多还要折腾一天才能到家。”
两人又不说话了。
秦文再问:“你忙啥呢?上次来找我还是去年的事吧?”
她说:“工作也忙,有时候出差……”,像是下了决心,抬头微笑着看着秦文,说:“我妈走了,去年春节前。”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禁不住还是有点儿哽咽。
秦文抓着她胳膊的手一紧,惊疑地问:“你妈走了,去哪儿?啊?!为啥?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说:“脑溢血,倒下就没再起来,送医院昏迷三天就走了。”然后紧紧抓住秦文的手,说:“好好珍惜天天在你爸妈身边的日子。”
秦文回握着她的手,深深地点头。
她说:“你都要走了,要不今晚住我那儿去吧?你要走那么远,咱们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再见。”
秦文犹豫了一下,说:“那你陪我回家先跟我妈说一声,要住你那儿,我也得回去拿点儿东西。”
她喜笑颜开,说:“好。”
两人掉头往秦文家去。
秦文把她带进小卧室,自己去厨房用家乡话和妈妈嘀咕了好长时间。只见秦文妈妈和秦文一起回到小卧室,秦文妈妈眼里满是慈爱,对她说:“今天晚上你就在我家里吃饭,好不好?你两个在这里玩,稍微等一下饭就好了。”
秦文也用期待的眼光望着她。
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说:“好的,谢谢阿姨,那就麻烦您了!”
秦文妈妈开心地说:“不麻烦,不麻烦。”又叫秦文:“你先去洗点水果,你们俩先吃水果。”
秦文端着一盘水果回来,问她:“你想吃啥?苹果,还是梨?还是桔子?”
她顺手拿了个桔子,说:“吃桔子吧,省得削皮。”又悄悄问秦文:“你刚才跟你妈说什么呢?是不是说我是个孤儿了呀?我看她看我的眼光和以前咋不一样呀?”
秦文低头掩饰地说:“没有没有,你别乱想。我也吃个桔子吧。”
她问:“那你妈妈同意你今晚去我那儿住了吗?”
秦文说:“同意了,等下吃完饭咱们就去你那儿。”
那天晚饭,秦文妈妈做了好多菜,蒸腊鱼、蒜苗炒腊肉、干豆角烧肉、还有土豆丝和溜白菜。
秦文妈妈给她盛了一大碗米饭,笑眯眯对她说:“你多吃一点,我看你都瘦了好多。”
借着碗里蒸汽的掩护,她轻轻抹去眼角的一滴泪水,笑着说:“好。我看您做的菜,跟我家的很像呢!”
秦文爸爸问:“你老家哪里的?”
她答:“我妈妈是安徽芜湖人,我爸爸是宁国人。”
两位老人家互相看一眼,“呵呵”笑着说:“那离我们家很近哇,饮食习惯是应该很接近的。”
秦文在旁边说:“难怪我爸我妈说的普通话你都能听懂。”
吃完饭,秦文妈妈就催她们:“秦文你不是要去她那儿住?赶紧过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秦文说:“急啥,我帮你洗完碗再过去嘛。”
她妈妈推她,爸爸也说:“洗碗么啥时候不能洗?你就住在家里,天天都可以洗的喽。”
秦文无奈,只好拿了个小包,笑着和她一起出门。
第231章 顺其自然,节哀顺变
到家,开门。
秦文问:“你为啥不锁外面的防盗门?现在好像入室盗窃的挺多的。”
她一边笑说:“我家里没什么值得让人惦记的贵重物品。”一边开了灯请秦文进门。拉上防盗门,又反锁上防火门,接着说:“我一般人在家里的时候才锁防盗门,这样就不害怕了。”
秦文笑:“这也对着呢,防盗门开着,坏人以为家里有人就不敢进来了。我家的防盗门几乎就没锁过,因为我爸我妈至少有一个人在家。”
她说:“你回去跟你爸妈说,有人在家更要锁好防盗门,万一碰到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秦文笑着答应:“好。”
她带秦文进卧室,秦文眼睛一亮,说:“这间屋子温馨好多,你换了张大床,还买了个梳妆台。”说着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她说:“我一直想要这么个梳妆台,可惜我那房间太小,根本放不下。”
她问秦文:“你是睡觉前才漱洗,还是现在就洗漱,等下困了就可以直接睡了?”
秦文说:“那我现在就漱洗吧。”
她带秦文去卫生间,为她打开灯。秦文看了看,问:“你装了淋浴器,可以在家洗澡了,上次来好像还没有?”
她笑,说:“我不喜欢去公共浴室洗澡。你要洗澡不?我给你拿一条浴巾过来。”
秦文说:“算了,我昨天刚去公共浴室洗过澡。”
她一边说:“我的洗漱用品和化妆品都在里面,下面那个是洗脚盆,这是擦脚毛巾,那把小塑料椅子,是我坐在上面洗脚用的。你随便用哈。”一边替秦文关上卫生间的门。然后去书房,拿起沙发上看了一半的书看起来。
过了会儿,秦文从卫生间出来,对坐在沙发上的她说:“呀,你把这个房间布置成了书房,真好呀!”
她拍着沙发对秦文说:“那你快来,咱俩一起坐这儿看书。”
秦文笑着说:“好,等我把袜子晾上。晾哪儿呀?”
她指着书房的暖气片,说:“你明天早上要穿的吧?放那上面,肯定能干。”
等秦文坐过来,她指着书橱里的书,说:“你先随便看会儿书,我去洗个澡,今天中午从银城坐长途车回来,感觉身上脏得很。”
秦文问:“J城到银城通高速了吧,路上应该没那么脏了?”
她说:“那我随便冲一下,马上就好。”
她冲洗干净,裹着厚厚的浴衣从卫生间出来,秦文坐在沙发上对着她笑。她问秦文:“你这个笑容,里面好像很多内容?”
秦文说:“如果能像你这样,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其实根本没必要结婚,自己一个人就很完满。”
她笑,说:“我还羡慕你和你爸妈相依为命,那才幸福呢。”
秦文张嘴还想说什么,她说:“你稍等一下,我去换衣服,你穿那么整齐,我穿浴衣,感觉咱俩外交不对等。”秦文“咯咯”笑。
她换好衣服,回来面对秦文,盘腿坐在沙发另一边。秦文问她:“你头发还在滴水,要不要吹一下,我帮你吹?”
她说:“没事,这房间暖气热,干燥得很,一会儿头发就干了。”
然后问秦文:“咱俩刚才好像讨论到一个很重大的题目?”
秦文笑,说:“我说你这样一个人就很完满,根本没必要结婚,你说你羡慕我跟我爸妈相依为命。其实没什么好羡慕的,他们什么都管,还当我是孩子,当然,在他们身边我永远都是孩子,永远被人照顾。但是不自由,有时候觉得很压抑。”
她问秦文:“哎,你这么好,为什么那个骑着白马的人还不来带你走?”
秦文笑,问:“你呢?你又为什么还没走?”
她也笑,说:“你不是说我已经完满了嘛?哪里还容得下另一个人?”
秦文笑,说:“你们可以是两棵树,根与根相连,叶与叶相融,肩并着肩,分担、共享、相依。”
她笑,知道秦文是在演绎舒婷的《致橡树》,这样的爱情应该是她们那个时代,如她和秦文这样的女孩儿共同的理想。
她说:“我很想去见见舒婷,见见她的先生,不知道诗人自己是不是拥有这样坚贞的爱情?”
秦文轻笑,说:“那还是不见的好吧,省得你感觉被骗。”
她想想,说:“也是,理想是不堪验证的,然而有理想总比没有好。谁能想到写下那么美的诗句的顾城,现实中是那样一个人呢,真是亵渎!”
秦文含笑不语,低下了头。
过了会儿,秦文低声说:“你现在还看书呢?我都好久不看这些书了。我身边也没人和我说这些,你也看到了,除了我爸妈,就是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整天关心的就是物价又涨了,哪个商场在搞活动,什么时候涨工资,还有就是替电视剧里的人操心。”说这些的时候,秦文的脸上竟然带着一抹恬然安然若有似无的微笑,她看呆了。
秦文看了她一眼,接着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心和他们一样老,不,比他们还老。我觉得自己可以保持这样从容的心态,一直到退休,到死。”脸上一直保持着那样奇异的微笑。
她说:“嗯,从容,很好。但是,你会不会遗憾?”
秦文轻轻摇头,说:“没什么遗憾的,对这个世界我没有什么想要而不能得的。”
她点点头:“那倒是。那你就没有好奇心吗?”
秦文犹豫了一下,笑着说:“我一想到要为它付出代价,就不好奇了。”
她也笑,说:“确实,好奇心有时候是烦恼、祸患的开始。”
秦文又笑,说:“我并不是害怕什么,我觉得我什么都不害怕,但我确实什么都没遇见,就这样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一直走到现在。”
她颇有同感,说:“确实,生活大多数时候是平淡的,在平淡中如何自处,其实是最大的难题。”
秦文看过来,大眼睛亮亮的,似乎在说:“知音啊!”
她笑,说:“咱俩像不像两个老僧在参禅?”
秦文笑,说:“我有时候确实感觉自己置身世外。”
她也笑:“还没入世,已然出世。因为你心里没有什么执念,就是顺其自然。”
秦文说:“对,你说的对,我就是顺其自然。”
她笑,说:“好吧,你顺其自然,我节哀顺变。都随命运的便吧,给咱们,咱就双手接过,好好珍惜;不给,咱也绝不乞求,咱就自个儿完满去。”
秦文咧嘴,笑的好开心。
她问秦文:“你平常几点睡,几点起?咱们要不要躺床上接着参禅去?坐这儿,有可能说到天亮都不困。”
秦文说:“不困就一直说呗。反正我平常睡的太多了。你没事吧?明天还要上班,你们上班忙不忙?”
她笑着说:“那咱还是秉持一贯,顺其自然,躺床上关了灯接着说,说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好不好?”
秦文笑呵呵说:“好,我听你的。”
两人上床,她才发现问题,她虽然买了一张大席梦思床和大床单,被子、褥子还是上大学时妈妈给她做的那套,没舍得换。只好抱歉地跟秦文商量:“要不咱俩盖一床被子,各睡一头?”
秦文笑着安慰她:“行,没事呀,你这房间暖和,你的被子也挺厚挺大的。”
结果她躺下没参几道禅就睡着了。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
第232章 再见只为惜别
第二天,她像平常一样,六点钟就醒了。等她蹑手蹑脚准备好早餐,收拾好自己,秦文醒了,问她:“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也不叫我?”
她笑说:“叫你干嘛?我最讨厌睡觉的时候被别人叫醒,所以绝不会打搅别人好睡。”
秦文去洗漱,一边笑着说:“你昨天晚上几乎躺下就睡着了,我不知道,还在那儿跟你说呢,你半天没反应。”
她抱歉地说:“我星期六一大早赶第一班车回银城给我妈扫墓,晚上住我二姐家,今天中午又赶回来,这两天几乎都没怎么睡觉。”
秦文说:“哦,那你真辛苦!早知道昨晚让你早点睡。”
她笑着说:“你知道吗?有你在旁边说话,我睡的特别香,今早起来贼精神,把前两天的觉都补回来了。”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看着桌上的煮鸡蛋、热馒头、小菜和牛奶,秦文说:“呀,真丰富!”
她笑着说:“快吃,牛奶要凉了。”
吃完早饭,她对秦文说:“公司给我配了个手机,你记下我的电话号码——,不管你去哪儿,记得要跟我保持联系呀!”一边撕了一张信签纸,郑重其事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最怕给人名片,几乎从来不带名片。
秦文笑盈盈收了那张信签纸,说:“好。”
两人一起出门,秦文坚持要送她去公交车站,陪她等车,说:“我现在去上班太早了呀,正好陪陪你。”
车来了,秦文在后面推着她,帮她挤进那辆装满人的公交车,在站台上一直看着公交车走远,走到看不见。平常,她为了不跟人挤,出门都很早,赶在早高峰开始之前到公司,今天有可能要迟到了,好在春节前大家都比较松弛,有的同事已经提前请假回老家了。
很快就到了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办公室已经没几个人了,赫总问她:“你怎么还没回银城?”
她答:“急啥?回去也是一个人。”
赫总招手让她去自己办公室,她进去,赫总示意她关上门。问:“怎么回去也是一个人?你父亲呢?你不是还有几个姐姐吗?”
她笑呵呵说:“我爸去海南跟我大姐他们一家过年了,家里这会儿没人。”
赫总沉默。过了会儿问:“那你怎么过年?总不能真的自己一个人过年吧?”
她笑,说:“不能。去我二姐家和他们一起过年,一个人守岁多凄凉啊!我那个朋友还让我直接住她家,跟他们家人一起过年呢!”
赫总说:“诶,那也可以。你以前也在她家住过吧?我记得听你说过。”
她说:“我想想还是算了,平常在人家住两天也就算了,大过年的,太打扰人家了,也不方便。”
赫总说:“那有啥不方便,人多还热闹。”
她呵呵笑,说:“那我也太不见外了,她嫂子和她先生都不在她家住。”
赫总也笑,问:“那怎么她嫂子和她先生都不住她家呢?”
她说:“谁知道,他们过节各回各家,反正离的都不远。去年是这样的,今年估计一样。”然后,她好像才想起来,问:“赫总,您怎么还没回吉林老家呢?”
赫总笑呵呵答:“今年他们过来了,我老婆和我儿子,他们前几天就到了。”
她说:“呀,您怎么才说?今天来不及了,我等下要坐车回银城,说好我二姐夫晚上去车站接我。那等我从银城回来跟您联系,我请他们,咱们一起吃个饭呗?应该一到就给他们接风洗尘才对,哎呀,这事整的,太失礼了。”
赫总听了很开心,笑呵呵说:“你还这么客气!他们来这几天天天有人请饭,你就算要请可能都排不上队。那行,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饭,我请你。你哪天回J城?”
她答:“我那朋友说她十六号回上海,我可能不会提前回来。节后第一天准时回来上班吧!”
赫总说:“那行。那你赶紧回去吧,难道还等下班?又没什么事!”
她跳起来,笑着说:“那我就先走了。恭喜您阖家团圆,预祝您新年快乐!”
赫总起身,一边笑着说:“去吧去吧,快乐、快乐,都快乐!”一边送她出门。
她回宿舍,掂量着姐夫摩托车的载重能力和自己的运力,拿上准备好的节日物品,打的来到西关十字。这时大概是年二十九的下午四点多,西关十字人潮拥挤,摩肩接踵,她径直走上第二辆空车,在行李架上放好行李,暗自庆幸,幸亏来的早,明天还不得挤破脑袋。然后取出手机,通知二姐:“姐,我已经坐上车了,估计五点开。”
二姐在那头喊:“现在还不到四点半,你都已经上车了,为啥五点才开?”
她声不由己,也喊着说:“前面那辆车估计行李架已经塞满了,我拿了好多东西,怕没地方放。”
二姐说着:“行吧行吧,你带那么多东西干啥?我去给你姐夫说,让他六点半到车站等你。”就自管挂了电话。
收好手机,她靠着车窗坐下,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不一会儿就困的闭上了眼睛,直到售票员在过道上对着她喊:“姑娘,醒醒了诶,来把票买一下哈。”
她递过去十五块钱,说:“我以为到了,怎么还在J城呢?”
售票员笑,说:“马上开车。你再睡一觉就到了。”
等她再睡一觉醒来,满车寂静,发动机的嗡鸣声清晰、稳定,车在无边的黑暗中向前、向前。她突然想到一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这一刻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她和这辆车上的几十号人共命运,在同乘的这一个半小时里,他们的命运交叉、重叠,这感觉好奇特啊。
不一会儿,车进入银城地界,高速出口张灯结彩,“银城”两个字光鲜、亮丽。静夜里远远地看着,像古代的城楼,城楼上该有持戟逡巡的披甲武士。然而并没有,司机仿佛是为了提醒车上的乘客“喂,醒醒、醒醒,到家了”,故意一个急刹车,车啸叫着,停在收费站口,紧跟着丝滑地进入市区道路。
唉,银城,现在的每一次回来,都仿佛是跟这座城市的惜别。这座她在其中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八年的城市,不知不觉中成了她又一个“故乡”。
第233章 又一年
从汽车站一出来,就看到明亮的路灯下二姐夫骑着爸爸给他买的那辆,被他爱惜的比刚买回来时还新的五十铃等在路边。
看她走过来,二姐夫笑着说:“诶,真准时!我也刚到,还没来得及熄火。”又说:“你咋还拿这么多东西?来、来、来,都放到前面来,你就背着你的包就行了。”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路上没什么人,车也少,她扶着姐夫的肩膀,一个劲儿在后面催:“开快点儿,开快点儿,不开个风驰电掣叫啥摩托车!”
二姐夫笑,说:“你姐胆小,要知道咱俩开这么快肯定骂。她坐后面,总是喊开慢点儿。”
她喊:“趁她不在,快开。这车最快能跑多少?能比汽车快吗?”
姐夫说:“五十铃,五十铃,这车最快能跑五十码,那肯定比不了汽车。”
她泄气了,说:“哦,那算了。你还是慢慢开吧!你能看见不,要不让我开?”
姐夫说:“你不也近视?拉倒吧,大过年的,咱还是悠着点儿。”
到家,姐姐和悦悦都还没吃饭,在等他们。见她进门,悦悦过来拉着她往里屋走,说:“小姨你咋才回来呀?快饿死我了,赶紧来吃饭。”
她放下包,说:“你爸去你爷爷家放车,咱们等下他。”
悦悦说:“管他呢,谁知道他回不回来吃饭,说不定我爷爷留他在那边吃饭了。”
她一边洗手一边问二姐:“会吗?我姐夫会留在那边吃饭吗?”
二姐说:“说不定。咱们不管他,咱仨先吃。”
果然,等她们吃饱了,也不见姐夫回来。悦悦得意地说:“看,我说的吧,我就知道他,要过年了,我爷那儿有好吃的,他俩肯定又喝上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和二姐一家再次去坟前看望母亲,二姐夫带着悦悦去给埋葬在另一边的悦悦奶奶上坟。她跟二姐先回五车间,去浴室洗澡,洗完澡两人坐公交车回家,她洗衣服,二姐准备年夜饭。
二姐一边做饭,一边说:“你不是爱吃皮冻吗?我做了两脸盆,明天给你带一脸盆回去。我还炸了好多带鱼和油果子,你带些回去,再带一包青菜,咱家还有鸡蛋,葱、姜、蒜也都有,你想做,就吃红烧带鱼,懒得做,就直接吃。水果我也给你准备好了,在厨房外面那个阳台上放着呢,你晚上睡觉别关厨房门,要不冻坏了。”
她连声答应着,又说:“我能吃多少?再说也待不了几天。”
二姐说:“没事,你吃不完,我们偶尔过去也可以吃。”
正说着二姐夫带着悦悦回来,悦悦手里抓着花炮,一脸兴奋,说:“小姨,我爸给我买了花炮,等会儿吃过饭咱俩去放。”
她说:“总共就这些吗?太少了,走,咱俩再去买点儿,去晚了人家该回家过年了吧?”
悦悦得意地对爸爸说:“爸,你去接我小姨的班洗衣服去。走,小姨,咱俩买炮去。”
不一会儿,两人提了一大袋子炮回来,二姐喊:“呀,你给她买那么多炮干嘛,浪费钱!”
悦悦笑的合不拢嘴,说:“这可不是我问我小姨要的,我小姨说她要放,我就帮她参谋了一下哪个好看。”
姐夫笑骂:“就你个小崽子会说,还帮你小姨参谋了一下。”
吃完年夜饭,天刚擦黑,离春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姐夫带着她和悦悦下楼放炮,姐夫放完一挂鞭炮,就走了,说约好要和他几个哥们一起打牌。她跟悦悦在楼下放了大一点儿的花炮,外面太冷,风大,不好点,又拿着小花炮回到家门口放。悦悦胆子贼大,什么都敢拿手里放。
二姐在屋里听到声音,开门出来喝止:“哎,谁让你们在楼里面放的?烟这么大,等会儿邻居该骂了。呀,悦悦,你个死孩子,谁让你拿手里点的,看把你手指头炸断了!”
她讪讪地招呼悦悦:“剩下的你明天自己玩吧。走,咱回家跟你妈一起看春晚去。”看悦悦有点儿不情愿,说:“小姨给你准备了压岁钱,你要不要?你拿了钱还可以买更多的炮。”
悦悦马上满脸堆欢,跟在后面回家。
她取了一个红包给悦悦,说:“过年了,长大一岁了,听你妈的话,好好学习,别让你妈操心啊!”
悦悦美滋滋接过红包,说:“谢谢小姨!我没让我妈操过心,不信你问我妈!”
她看向二姐,二姐微笑着说:“她还可以吧。”又问悦悦:“让我看看你小姨给你多钱?”
悦悦把红包藏在身后,说:“我不,你一看,又给我没收了。”
二姐笑着说:“没收了还不是给你花了,给你交学费、买文具……”
悦悦知道最终逃不过压岁钱被没收的命运,把红包递给妈妈,商量的口吻说:“妈,你今年能不能给我多留点儿?”
二姐打开红包,一声惊呼:“哎呀,你小姨咋给你这么多钱?雪,你给太多了!”
她笑着说:“本来想给悦悦买衣服,怕买不合适,就都给钱吧,你回头带她去买。”说着,又把自己口袋里刚才买炮剩下的零钱掏给悦悦,说:“给你这些,别问你妈要了。”
看二姐眼睛有点儿红,她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手,咱是不是又要准备包饺子了。”
悦悦跟过去,说:“小姨,我跟你一起洗手去。洗完手我给你拿冻梨吃,我妈今年做的冻梨,可好吃了。”
两人端着冻梨回到大屋,二姐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说:“包饺子不急,馅儿我早就剁好,调一下就行,面我也和好,放那儿醒着呢。”
三个人吃冻梨。以往她只见本地人吃冻梨,看着黑乎乎的实在没什么吸引力,没想到吃起来还可以。
悦悦听她说“还可以”,笑着说:“我妈做的那会儿我还说这什么呀,黑乎乎软乎乎的,坏了吧,赶紧扔了,后来越吃越上瘾。小姨你多吃几个,会越吃越好吃的。”
二姐说:“你要喜欢吃,明天带几个回去。”
她说:“这玩意不好带吧,别压扁了,我就在这儿再吃一个吧。”
春晚开始了,三人边嗑瓜子、吃花生,一边看春晚。二姐说:“我咋觉得春晚的节目越来越不好看了。”
她也说:“确实,只不过习惯了过年看春晚,不看好像少点儿啥。”
二姐说:“那咱早点儿包饺子,今晚也别熬太晚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早点儿回去?让你姐夫骑摩托车送你回去吧?”
她答:“不用了,让他俩睡懒觉吧,你送我去公交站,下公交两步路就到家了。”
二姐说:“那也行。”
悦悦问:“妈,我明天可不可以跟小姨一起回姥爷家?”
二姐说:“你小姨自己一个人,没人做饭,你回去要跟你小姨饿肚子,饿肚子你去不?”
她笑,说:“别听你妈的,你放心,有你小姨吃的,就饿不着你!”
悦悦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还是在家吃我妈做的饭吧。”
第234章 让经典永流传
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霎那,二姐家的电话铃声响了。大姐夫打来的,二姐接了电话,挨个儿跟父亲、大姐、婷婷说话,喊她和悦悦过去接电话,两人都使劲儿摆手,她笑呵呵说:“你代表我们说话就行了,少说几句,长途电话费贵得很。”
第二天早晨,她在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中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闻到煎饺子的香味儿,看看表,七点多了,赶紧起来。
二姐见到她,低声笑着说:“我还在想着要不要叫你起床呢,你倒自己起来了。今早厂里第一班车好像八点开,要不你坐厂里班车回去?”
她说:“我还是坐公交车吧,在咱家门口就有一站,坐你们厂班车还得从火车站走回来。”
姐姐说:“那倒也是。不过,厂里班车不是免费么?!”说完自己“嘿嘿”笑。
她也笑,说:“我要空着手就去挣这一块钱。”
洗漱完,和姐姐一起坐餐桌边吃早餐。早餐很丰盛,有煎饺,还有醪糟鸡蛋汤圆。
她说:“姐,你咋还做这么多?”
二姐说:“给你把十五的汤圆也一起做上了。这醪糟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为啥,我怎么做都没咱妈做的好吃,吃着总是有点儿酸。咱妈做的醪糟是甜的。”
她说:“奇怪得很,咱妈腌的酸菜,做的醪糟、豆腐乳,就是好吃,随便怎么做都不失手。你还记得咱妈每年入冬前做的那一小坛青红椒鲜姜生蒜片毛豆米?经典啊!恐怕要失传了。”
二姐笑着说:“你喜欢吃那个?我会做呢!咱妈每年都叫我回去帮她一起做。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我给你做一坛子。”
她说:“那太好了,让经典永流传!”
这时悦悦开门出来,嘻笑着问:“你俩在这儿商量吃啥好吃的呢?”
二姐笑说:“还没做呢你就起来想吃了?”
她也笑,说:“你起这么早干嘛?怕我们吃好吃的不带你?”
悦悦说:“我每天差不多睡到这会儿就起来了。他俩爱睡懒觉,我又不睡懒觉。”不满地看了妈妈一眼,接着说:“今天幸亏我小姨在,要不我又要饿着肚子等我爸我妈起床做饭。小姨你知道不,他俩差不多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来!我为啥长不高,纯粹是给饿的!”
她说:“那是从前吧,你妈三班倒,可能半夜才回来,顾不上给你做早饭?”
悦悦翻着白眼说:“啥呀,那时候我还能吃上早饭,我妈睡觉我爸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现在倒好,他俩比着睡。”
她看着二姐说:“悦悦这年纪正是抽条儿的时间,不吃早饭不行吧?咱妈一年365天,没一天不给我做早饭。”
悦悦说:“看,难怪我小姨长这么高!”
二姐说:“你姥姥一直都起得很早,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等其他人起床时,她已经把一天的活儿都干完了。”
悦悦问:“那你跟我三姨为啥还这么矮?”
二姐笑着说:“所以你如果长不高和不吃早饭没关系,是你遗传基因不好。”
悦悦翻着白眼说:“正因为遗传基因不好,才更要好好吃早饭!”
她笑,说:“咱家悦悦说的对,要保证悦悦吃好早饭。其实悦悦你这么大可以自己做早饭了,他们要不起来给你做,你就自己做。”
二姐说:“就是,你小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照顾你大姨坐月子了,每天早晨给你大姨下西红柿鸡蛋面。”说完自己笑。
悦悦凑到她脸上问:“真的吗,小姨?”
她自豪地说:“那可不!你大姨晚上照顾你姐,早晨起得晚,别人都上班去了,我正好放暑假在家。”
悦悦说:“那行,以后我自己做早饭。可我爸我妈又不坐月子,干嘛起那么晚?”
她大笑。二姐笑骂:“这小兔崽子!”
说着话,三人已经吃完早饭。她要收拾碗筷,被二姐拦住,说:“你不管,等会儿你姐夫起来吃完饭让他收拾!”
看看马上到半点儿发车时间,三个人穿上外衣,换好鞋,拎着东西准备出门。二姐夫在大屋里喊:“雪儿,我送你回去吧,你稍微等会儿,我马上起床咱就能走。”
她笑着说:“你睡吧,姐夫。大过年的,睡够觉。我坐公交车方便得很,不用送。”
外面没有人,只有好闻的硝烟味儿,和在晨风中打着旋儿的碎花一样的鞭炮屑,还有花炮残骸。
悦悦说:“我咋觉得现在放炮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前每年过年,早晨被鞭炮声吵的没法儿睡觉,今年好像没响几声就安静了。”
二姐说:“现在谁家还有那么多钱浪费?不过,也好,省得吵,走在路上也不用防着那些放炮的熊孩子了。”
悦悦问:“哎,你说话注意点儿,你说谁熊孩子呢?”
二姐眉花眼笑地说:“哎哟,忘了这儿还有一个熊孩子呢。”
车站上没有人,只有一辆敞着车门的3路公交车。
三人把东西放车座上,站在路边等司机。
她问二姐:“你们哪天回咱家?今天是不是要跟我姐夫他家人一起过?”
二姐说:“哦,就是的,中午去她大哥家吃饭,晚上在我家吃。昨晚她爷爷在她大伯家吃的年夜饭。我们明天回家,你不用管,该干啥干啥去。明天中午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哨子面吧?”
她说:“你做啥我都爱吃呢,你看看他俩想吃啥?”
这时候司机从马路对面过来了,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二姐说:“行,你赶紧上车。”
悦悦在后面喊:“小姨再见!”
车开了,司机问:“你去哪儿呢?”
又问:“刚才那个是你姐?嫁到铜厂的?你昨晚在这儿过的年?”
她脾气很好,但不愿意满足司机的好奇心,只微笑着应:“对,我姐。嫁到铜厂,在她家过年。”
公交车一路狂飙,没几分钟就停在院子门口,她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正暗自庆幸人们都还没出门,不用应付各种关心、好奇和揣测,收发室的窗户打开了,楼下的张大爷在里面问:“老四回来了?你怎么没去海南?你家没人呀?”
她保持着好脾气和微笑,答:“啊,新年好,张大爷!我回来就有人了。”
到家,安置好带回来的各色食物。她赶紧提着两只水壶下楼,趁着拜年还没开始,要把所有的暖瓶都装满开水。
第235章 肺腑之言
她刚把待客的准备工作做好,有人敲门,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几个男生的声音在说:“她家不会没人吧?门上都没贴春联。以前每次来都换了新春联。”好像是妞的声音。
她笑着拉开门。几个男同学一哄而入。
落座后,妞问她:“我听我爸妈说你爸去海南了,你怎么没去?你自己在家过年吗?”
她答:“我去过两次了,不想再去了。昨晚在我二姐家和他们一起过年,今早刚回来。”
成同学和其他人一起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糖炒栗子,一边剥着吃,一边说:“你从哪儿整来的糖炒栗子?这吃着像北京的糖炒栗子?”
她笑,说:“你倒识货,这是从北京万方超市门口买的糖炒栗子。”
成同学问:“你去北京了?”
她答:“对,年前去北京出差。”
成同学气愤地把栗子壳往茶几上一砸,喊:“你丫去北京都不跟我联系?!”
她连忙解释:“去开会,开完会只有一天时间,就联系了黄艳。我也只有她的电话呀!”
成同学大骂:“她咋不跟我们说呢?这家伙真不够意思!”
她笑着安抚:“北京那么大,我去了一下她那儿就花了一天,要这么多同学都见一下可不得累死。”
成同学见好就收,说:“那倒是。我俩虽然都在北京,一次也没见过,就打过两次电话。”
杨同学拍着成同学的脑袋说:“就这你丫还装呢!只怕跟你联系,你也未必去见人家。”
成同学信誓旦旦地说:“哎,你别乱说,潘雪要去我肯定要见她,我俩啥关系!”
妞问:“你俩有啥关系?要说关系,怎么也轮不到你呀!”
李同学在旁边起哄:“就是呀,我俩好歹还同桌过一学期呢。当然比不上妞,他俩同桌时间更长。”
杨同学在旁边说:“他俩何止同桌时间长,人家小学就同学,还住在一个院子里。”
妞老老实实说:“我俩小学没同学,初中才同学,不过那会儿没说过话。”
她笑,说:“要说起来,楼上的猫哥跟我交情应该最深,小学三年级就同桌,一直同学到高中,还住楼上楼下。”
杨同学说:“哈哈哈哈,听大猫说过,从小被你碾压,打不过你,关键是被你打完还得挨老师打。”
成同学说:“难怪刚才叫他一起来,他不肯呢,原来是怕挨打。”
李同学说:“他不是怕挨潘雪打,是怕挨他媳妇儿打吧?”
她笑着问:“她媳妇儿,是方莹吗?他们结婚了?”
几个男生齐问:“你知道呢?”
她说:“早就知道了呀,老早就在楼道里碰到过方莹。”
几个男生互相看看,说:“忘了这茬,她这手上掌握的才是第一手情报。”
杨同学说:“他俩快结婚了,两边的家长都见过面了。”
她说:“挺好的。难得同学里成就一对。”
成同学说:“老赫已经结婚了,你知道吗?”
她笑着说:“我俩又没联系,我咋能知道呢?他和谁结婚了?”
杨同学说:“他那年不是以为你去了海南,就去海南找你嘛,没找到你,碰到了他媳妇儿的哥,就认识了他媳妇儿,然后跟着他大舅哥去了南航,在白云机场工作,后来考上了北航的研究生,现在快要毕业了吧,都!”
成同学说:“谁知道,丫今年没回来,我听他爸说去他老丈人家过年了。”
她说:“那挺好的呀,他本来就想去北航,这回终于去了。”
李同学说:“啥挺好的,挺好的你当年不要人家?”
她说:“哎呀,缘分没到呗,你看他跟他媳妇儿多有缘。”
几个男生互相看看,说:“那倒确实!”
成同学问李同学:“你跟你家那位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李同学说:“等我研究生毕业才能商量这事吧!”
她惊问:“你回学校读研了?”
杨同学说:“他没回自己学校,去了她媳妇儿的学校读了她媳妇儿那个专业的研究生。”
她笑,说:“厉害!有恒心、有勇气、有能力!”
李同学低调地说:“哎,没办法!”
杨同学看着李同学替他解释:“他要不去上研究生还待在银城,他俩只能吹,他家那谁研究生毕业分配去了广东省人民银行。”
她叹:“那可真优秀!必须得拼命跑才能追上。”
她问成同学:“哎,你什么时候跟人家那女孩儿结婚呀?”
成同学一脸尴尬,其他男生都盯着他。他不得不老实交代:“哎,我在江西读大学时的同学,跟着我去了北京。”
李同学说:“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魅力的嘛!”转头问她:“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听黄艳说的。我俩都觉得人家女孩对你那么痴心,你该给别人一个交代。”
成同学没了往时的嬉皮笑脸,一脸沉重,甚至疲惫,说:“我也在考虑这个事,我家里还不知道,就怕我爸妈反对!”
几个男生齐声谴责:“你小子太不地道,生米都煮成熟饭,人家为你都漂在了北京,你来个怕你爸妈反对!”
成同学没想到成了众矢之的,一脸惭愧,说:“那是那是!我好好想想,怎么跟家里人说。”
杨同学笑呵呵说:“你要不知道怎么跟你妈说,我去帮你跟她说。”
成同学连忙说:“不用、不用,还是我自己去说的好。”
杨同学问:“你还记得杨静不?就是老归一开始追,没追上,高中毕业就去建行上班那个女生?”
她说:“当然记得,长那么漂亮我怎么能不记得。”
几个男生笑,李同学问:“你这取向是不是有问题?”
她笑骂:“去!”
杨同学接着说:“她又结婚了,嫁给了咱们老三班一个男生。”
这回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她笑说:“你们几个惭愧不?瞧人家这效率,都又结婚了!”
男生们刚做惭愧状,马上醒悟:“你不是更应该惭愧!?”
她马上捂着脸,做没脸见人状。
妞问:“你快说说,那个老三班的男生是谁?”
杨同学说:“我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一定有印象,一个特别没有存在感的男生——李乔。”
她笑,说:“还是有点印象的,个子不高,总低着头,背有点驼,学习不好不坏,既不听话也不淘气。”
男生们都笑,说:“描述的很准确。”
李同学问:“他俩怎么在一起了?”
杨同学说:“说是李乔去银行办事,正好碰上杨静,刚好杨静那时候刚离婚,心情很低落,李乔乘虚而入,一路狂追,就追上了。”
妞说:“那说明他当年就喜欢杨静,如果没有前面那一段,他可能一直藏在心里,一辈子都不敢追杨静。”
她点头,说:“确实,还挺感人的。这回杨静算是落到实处了呗。”
几个男生也都感叹。又问她:“你呢?你没带回来一个?”
她笑,说:“我要带回来了,一定先展示给你们几个看!”
李同学语重心长地说:“你也该抓紧了,不小了。”
成同学打着他的脑袋说:“啥不小了?你操心你自己得了。那个,潘雪,听我一句过来人的肺腑之言——别着急,这事儿,还是应该宁缺毋滥。”
她“哈哈”大笑:“必须听,我都感觉到你那切肤之痛了。”
第236章 一朝散尽
这时有人敲门,还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连忙站起身,说:“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
门开,桔子和她的两个好朋友,都是她高三的同班同学,站在门口。她连忙往屋里让。
桔子问:“你哪天回来的,也不跟我联系?”
她笑着说:“我今早九点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跟你联系。”
这时已经进到里屋,她为两拨同学互相介绍:“他们都是我老三班的同学,她们是我高三五班的同学。”
两拨同学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互相打着招呼,这时杨同学说:“咱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吧?”四个男同学起身告辞。
成同学临出门不忘叮嘱:“下次去北京可一定要跟我联系呀!”
她笑,说:“知道了,知道了,北京人。”
其他人都笑。他们都知道,高二那年,成同学送她一张新年贺卡,卡上是半隐在樱花丛里初春的陶然亭,成同学的新年贺词是:“图片上是我的故乡——北京,送给你……”,从此成同学又得了“北京人”的雅号。
看着他们一直走到楼梯拐弯处,她才回到客厅。
桔子问:“你咋今早才回来?你家其他人呢?咋就你一个人在家?”
她笑呵呵说:“我爸去海南过年了,我前天晚上从兰州回来,直接去了我二姐家,昨晚和他们一起过年,今早才回来。”
桔子问:“那你这几天就自己在家?怎么吃饭呢?”
她笑着说:“吃饭也是个事?一个人吃饭就更不是个事!我二姐给我带回来的东西,估计吃到我回兰州还吃不完。”
桔子这才放心,说:“那就行!”
一一问起三个人的情况,桔子去年春节前就结婚了,儿子刚过完百天,一直没机会告诉她。荣格尔嫁给了那个她妈极力反对的技校生。佳佳早就和他们当年的团支书结婚了。
“桔子是效率最高的那个,眨眼间完成了结婚、生子两大人生任务。”当她这么夸桔子的时候,桔子笑的那么勉强,简直比哭还让人心酸。
她问桔子:“那你怎么没带你家李德昭一起来呢?我都还没见过他呢!”
桔子说:“他这两天在单位值班,哪儿也去不了。”
她笑,说:“单位值班?那不是领导才干的活儿?那能让领导给我拜年,还是我哪天去给领导拜年吧!”
荣格尔和佳佳都推小桔,说:“看,潘雪也这么说,领导才值班呢!”
荣格尔一脸真诚,佳佳不论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她总能听出一股酸味儿。反正都是小桔的朋友,她从来都独立、旁观。
小桔问她:“那你见过春子了吗?她过年回来不?”
她说:“还没呢。她肯定要回来的吧,他俩家都在银城,她不回来去哪儿过年?”
小桔问:“他们还在上海吗?”
她答:“应该吧!”他们父母都是同一个单位的,并且她们还在同一个单位,她觉得自己有义务为春子一家保守一点隐私。
桔子说:“我怎么听人说在大十字见到她家高华,她老公是叫高华吧?比咱们高一届,读大学在江西?”
她说:“哦,那不太清楚,可能回来有事吧,他家在银城,他们单位和你们公司也有业务关系。”
桔子继续说:“我听人家说见到他和一个女孩,很亲密,挽着手,在大十字逛街呢!那女孩长得挺漂亮的,不是春子。”
她脑袋“嗡”地一声,心里竟先有几分信了。嘴上却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胡说八道。这帮人就不盼着别人好,造谣生事不怕事儿大。我认识高平,其它不敢打保票,但他至少不蠢,就算要搞事情也不会在银城,在春子爸妈眼皮子底下搞。”
桔子和她的两位朋友都愣了一下,一左一右推着桔子说:“那倒也是,这样做也太蠢了。”
桔子说:“你要不要提醒一下春子?”
她断然拒绝,说:“这种事,除非我亲眼看见,就算亲眼看见我也不会回头跟春子或者其他什么人说,我会当面问高华,抽他大耳刮子。”
桔子面有惭色。
荣格尔推着桔子,说:“哎,管她呢!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管好你家李德昭就行了。”
小桔挺了挺腰,扬了扬脖子,说:“他没那份野心,也没那魅力,除了我,谁能看得上他。”
其他人笑,她说:“能让你这么自信,看来是嫁对人了。”然后离开客厅,回自己房间,快速从包里拿出200块钱,回到客厅。
她把钱递给小桔,说:“哎,错过了你的婚礼,又错过了你儿子的百日宴,也来不及买礼物了,直接给礼钱吧!”
小桔还待客气,其她两个同学推她,让她赶紧接过来。
这时大门又被敲响,还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起身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以黄艳为代表的几个老三班的女生,看到她,黄艳爽朗地笑着说:“我说她肯定在家吧!”
她赶紧邀请她们进客厅,一转身桔子她们三位女同学站在她身后,桔子说:“那我们先过去了。你明天来我家不?我在家等你!”
她先请黄艳她们自行进客厅坐。自己一边送桔子她们出门,一边说:“行,我明天上午去你家拜年。诶,去你哪个家啊?”
三人笑。桔子说:“我明天在我爸妈家,你还到我爸妈家来吧。”
她答应了。一直把桔子她们三人送下楼。
一进客厅,王玉婷问:“你家今年过年怎么这么冷清?往年都一屋子人没地儿呆。”
她笑着说:“嗯,就我一个人,开心吧?来客人再也不用发愁去哪儿呆了。”
王玉婷笑。
黄艳问:“咋就你一个人在家过年?”
她答:“我爸去海南了,我昨晚在我二姐家,早晨刚回来。”
黄艳说:“那也挺好的,清净。以前我看你家那一大屋子人都替你们发愁,晚上怎么睡啊?”
几个人在那儿算他们家往年人口最多时的人数,乖乖,整整十二口人,问她怎么睡的。她答:“我爸我妈一屋,其余人男的一屋,女的一屋,最挤的时候我跟我爸我妈睡一张床。”
大家哄笑。然后沉默。
问起每个人的情况,外地回来的虽然都还没结婚,也没带男朋友回来,但都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人,只有王玉婷,还是不折不扣的单身。
王玉婷快言快语:“诶,咱俩同一天生日,果然命运也很像。”
她笑,其她人也都笑。
她没问黄艳为什么没带男朋友回来,她自省已经说太多了,黄艳是个非常要强,也很有主意的女孩,应该知道做什么不做什么。
第237章 看看你的耳朵
送走黄艳她们,已经差不多中午一点钟,她随便找了点东西吃了,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发呆。
婚姻果然像一座围城,他们都已经来到城下,城里传来的消息并不那么令人振奋,然而城外的人还是被簇拥着习惯性地要进城。记得春子曾经说过:“你得跟普通人一样生活才有可能幸福。”春子倒是从善如流,她幸福么?她自己又幸福吗?也许幸福,本来就是个幻影,他们所能拥有的,至多是一些终生难忘的美好瞬间。用“快乐”这个词也许更确切,因为欢乐,总是稍纵即逝?
她起身拖了拖地板,准备和衣去沙发上眯一会儿。
正在这时敲门声起,她振作精神,去开门。来的是五班的几个男生,有两个既是五班的同学,也是老三班的同学。一群人坐下来说话,当他们得知她只有一个人在家,热情地邀请她跟他们一起走,说:“正好带我们去那些女同学家。”
她随着这一队人马出门,队伍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几个男生又大多身高马大,走在这座小城市里简直像一群打家劫舍的豪强,中间还夹着几个女强盗,从每个家里掳走一个人。有人提议去某个自己一个人住着一套房的男生家打牌,或者打麻将,随便玩什么都行。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那个男同学家,那套房子在顶楼。
那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话要说,主人家的哥哥从对面为他们送来了扑克牌、麻将牌和各种零食,也没人张罗着玩,就各适其所,或坐或站或半躺着一起聊天。
不知道聊了多久,有个男生问主人:“你家这儿楼下停车安全不?我骑的是我姐的新车,别给她弄丢了。”
主人说:“难说啊,要不你给送回去再过来得了,反正你家也不远。”
那男生匆匆下楼。大伙儿继续聊。没两分钟,只见那男生去而又返,六神无主地说:“车没了。”
主人镇定自若地问:“你姐的车长啥样?”
那男生颤抖着声音说:“26的,斜杠,蓝色的凤凰女式车。”
主人和他的同桌,对,也是她的同桌,互相看了一眼,从床底下拿出一把扳手和一把钳子,说:“走,下去看看去!”一边出门,一边回头招呼其他人:“你们玩你们的,我俩马上就回来。”
三人出门。其他人左顾右盼,不明所以,她实在太好奇了,建议:“要不咱们都跟着下去看看,看他们怎么抓贼!”
他们尾随至楼下,只见主人指着楼门口一排自行车中一辆崭新的坤车问那男生:“跟这辆像不像?”
那男生犹豫着不知想点头还是摇头,他们的同桌说:“唉,差不多呗?差不多就行了呗!”说着上前扶稳那辆车,主人上前,对着车锁位置“哐哐”踹了两脚,两个人弯腰低头,几秒钟时间已经卸掉了车锁,主人把车把手递给那个男生,说:“赶紧回去吧,别过来了。”
一回头,看到后面站着目瞪口呆的其他人。
她问:“以为你们下来抓贼!看你俩这配合默契,这不是第一辆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可是在你家楼下!”
同桌说:“反正咱们过几天就都走了。一般我们不在自己家楼下,这不要帮那谁的忙嘛!”
主人招呼大家上楼继续玩。她借口说“楼太高,懒得爬,也该回家吃饭了。”其他同学也纷纷响应,主人也不勉强,一伙人鸟兽散。
她走路回家,想起高三时,有一回放学,她发现自己的自行车把手没了,下午同桌问她:“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听她说自行车把手被人偷了,仔细问她车停在哪儿,长什么样,丢了的把手什么颜色,直到把她问烦。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发现把手回来了,但不是原装那个。晚自习时问他:“是你给我装上的吗?这不是我的那个。”他说:“管他谁的,你拿我的我拿你的,最后每个人都有的用就行。”她想,这些亲爱的同学们,不知道社会中是什么样的人?有点儿不敢想。
到家天几乎黑了。她洗了个苹果吃,然后给果盘里续上瓜子、花生、糖炒栗子,糖炒栗子特别受欢迎,几乎吃完了。做完这些,她回自己房间,随便取了本书,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书。
居然又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
门口站着王一宁。
她请他去客厅坐。然后泡了杯茶端给他。
他显然坐下来一动未动保持着坐下时的姿势在等她回来。
见她坐下,他问:“就你一个人在家?”
她答:“嗯,我爸去海南了。我不想去,就自己一个人在家过。”
他问:“那你今天都干嘛了?”
她简单跟他说了这一天的情况,不由自主详细叙述了下午发生的事,最后问他:“你说他俩是不是经常干这事啊?你们男生是不是根本不把这样的事当回事呀?”
他垂着眼睛,不看她,笑着说:“我们几个虽然从小被老师当成典型,经常修理,但其实我们没干过啥真正的坏事,就是好玩,喜欢搞些恶作剧。”
她忧郁地说:“他俩是高三毕业前老师给我指定的入团介绍人,那谁还是部队的军人,太可怕了!”
他笑着说:“你可能对部队有啥误解。”
她点点头,说:“那确实,哪里都一样!”
过了会儿,她问他:“你怎么样?研究出武林秘籍没?挣了几千万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一千万都没挣到。”
她问:“那怎么?继续钻研?还有本钱没?”
他说:“还没死心。我就不信,你家那谁都行,我凭啥不行?”
她笑,说:“你干嘛跟她比?说不定她有这方面的天份?”
他说:“反正我想再试试。”
她点头,说:“也好,省得以后后悔、遗憾。”
他问:“你今天见过的,他们几个,都什么情况?”
她一一为他陈述见过的同学的情况,听说她明天要去桔子家,他问:“你明天能带我一起去她家吗?”
她说:“可以呀。她跟你缘分不浅,初中、高中,同学六年呢。”
他说:“我主要想认识下她老公,你不是说他在烟草专卖局?”
她看他一眼,奇怪:“你又不抽烟不喝酒,烟草专卖局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诶,万一以后能用上。”
她不说话。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耳朵?”看她一脸迷惑,他解释:“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你耳朵长什么样儿?后来一想,我好像从来就没见过你的耳朵。”
她听话地侧过身,撩起长发,对着他完整地露出耳朵。
好半天,问他:“看够了没?记住了没?”
他不好意思地说:“看够了,记住了,挺好的。”她又以为他脸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红了。
他进一步要求:“我可不可以再看看你的手?”
她问:“哪只手?”
他说:“右手就行。”
她向他伸出右手掌。
他凑过来,抓着他的手,仔细研究她的掌纹,看了好久,合上她的手掌,“嘿嘿”笑着说:“可以了。”
她问:“看出什么来了?”
他说:“没看出什么,就,挺好的。”
她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看都看了,有什么不能语?”
他说:“我也不懂,不敢胡说。”
然后仰头喝干杯子里的茶水,说:“太晚了,我先回去了,走之前能不能再去上个厕所?”
她笑,说:“好,你去吧,反正都熟门熟路了。”
她送他出门,他回头说:“明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等我啊,等我陪你一起出门。”
她答应:“好。”
第238章 是不是有点儿傻呀
第二天早晨,她正吃着自己煮的青菜鸡蛋挂面,电话铃响,跑过去一看,是春子的电话号码。
她笑嘻嘻说:“新年好!”
春子在那头轻声笑骂:“呸,明明是我打电话,倒给你抢先拜了年。你一个人在家干嘛呢?既不见你打电话,也不见你来我家?”
她答:“我昨天一大早从我二姐家回来,从早上九点开始接待来拜年的同学,一直到晚上九点。”
春子问:“咋每年都那么多人去你家拜年?都谁呀?是谁晚上九点还去给你拜年?”
她笑答:“我不是换了好几次班吗,所以同学多,而且我们几个住的远,有人去楼上下楼时就顺便来我家,要不跑那么远的路多亏呀!”
春子轻笑一声,说:“那也有可能。但我怀疑他们是去你家,然后顺便去楼上。你还没说谁晚上还去你家拜年?”
她说:“王一宁。估计白天去他家拜年的人多没空出门吧?”
春子说:“哦,是他呀!他好像每年都去你家拜年?”
她笑,说:“对,临走前还要上个厕所。”
春子笑,说:“真的?他怎么这么有意思?”
她说:“好玩吧?!”
春子问:“哎,你明天来我家吧?我爸我妈都问你呢。你反正自己一人在家,我就不去你家了。”
她说:“明天我二姐回来,说要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臊子面。”
春子说:“哨子面有啥好吃的,你来我家,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说:“那我二姐多伤心!要不我吃了我二姐做的饭下午再去你家?”
春子说:“那也行。你吃完饭就赶紧过来!”
她答应了,放下电话,赶紧去吃已经有点儿坨了的青菜鸡蛋挂面。
刚吃完收拾好,楼道里响起一阵龙卷风似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她开门。
王一宁站在门口,问她:“你可以走了吗?”
她说:“可以。我去穿大衣,换鞋。”
他还站在门口,说:“哎,要不你也把你那小自行车骑上?我刚才看了看,除了有点儿脏,打上气应该就能走。”
她犹豫一下,说:“还要骑车吗?我好久没骑了。”
他说:“她家门口那个大坡有点儿大,我可能带不动你。”
她畏难地说:“那还要打气,擦车,咱俩走路去行不行?”
他说:“那有啥,我给你打,我给你擦。你把打气筒拿给我,你家有打气筒吧?再给我拿块抹布。”
她说:“打气筒倒是有的。”
他说:“那赶紧拿给我,还有抹布!”
她转身去爸爸房间的门背后取出打气筒,又去厨房拿了条旧毛巾打湿,递给他,说:“等下擦完你直接扔了得了。”
他几乎快活地对她说:“你就在家等我,我干完了上来叫你。”
她等了十来分钟,还没见他上来,穿上大衣换上靴子下楼去看。
只见他在车棚里正起劲儿地擦着她那辆造型有点儿特别的深绿色的25飞鸽坤车,她走过去,说:“气打好了吗?你就随便帮我把车座和车把手擦干净就得了。”
他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笑着说:“那哪儿行,不擦干净会把你的大衣蹭脏。”又对她说:“你别站这儿,这儿冷,你站那边有太阳的地方看我给你擦。”
她依言退后几步,站到太阳下面看他擦车。她那辆没骑几天,一直搁置在车棚里,落了厚厚一层灰的小车,在他那双大手周到的侍弄下逐渐恢复“名车”的本来面目。他蹲在那儿,细心地一根根擦拭着辐条,说:“这车还是好,在外面放了这么久,一点儿都没生锈,一擦,跟新的一样。”
她笑,说:“我这辆车这辈子从被人这样细心地照顾过。”
他“嘿嘿”笑。
终于,他站起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说:“好了。”然后拿着打气筒和抹布从车棚里走出来。
她说:“抹布扔了得了。”
他说:“扔了干嘛?洗一洗还能用呢,我洗,不让你洗。”
两人上楼,她去放打气筒,他果然去洗抹布,洗完还得意地让她看,说:“你看,这还是块新抹布呢!”
她笑着说:“行、行、行!你会过日子!我不会过日子!你不就想让我夸夸你吗?”
两人骑车出门。骑着擦的锃亮的车出门,感觉确实好极了。她突然觉悟,自己不愿骑车宁愿走路出门,可能就是因为不愿擦车,更不愿骑一辆脏兮兮的车。
到了“八号楼”,他问:“那谁,黄艳家是不是也在这一片?”
她说:“对,她们两家前后楼。”
他问:“你跟那谁约定具体时间了吗?要没有,咱们能不能先去下黄艳家?”
她说:“可以呀,反正我也要去一下黄艳家的。”
黄艳和她妈妈在家。黄艳家的房子稍微改造了一下,一间大屋隔了堵墙,一半作客厅,一半作她哥的卧室。从他们进去,黄艳妈妈像以往每年一样,一直和黄艳一起陪着。
她先问:“黄艳一年才回来一次,为什么还要为她保留着那间大点儿的卧室,黄艳哥哥就在家住着,反而给他住小卧室?”
黄艳妈妈一脸嫌弃地说:“他哥又不爱学习,在家就睡觉,要那么大的房间干什么?黄艳回来有时候还要看书学习,而且女孩子衣服也多,那小房子根本放不下衣柜和书桌。”
三个人互相看看,笑。不知怎么,她觉得黄艳的笑里有不堪重负的苦涩。
她看看小客厅,好奇地问:“这边凹出来这个位置放沙发,那那边屋里凸出一大块不是很难受?”
黄艳和她妈妈一愣,不知道怎么解释,黄艳妈妈说:“要不你去那屋看一眼就明白了。”
她犹豫着,觉得去黄艳哥哥房间看有点儿突兀。
他笑看着她,说:“哎呀,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傻呀,那边屋子和这边屋子一样,只不过凹凸的部位正好相反。”
她一下明白了,笑着说:“哦哦,明白了,明白了,确实很傻!空间想象力不够,难怪当年立体几何没黄艳学的好。”
四个人笑。
因为黄艳妈妈的在场,聊完她找出来的这两个话题,四个人几乎没什么可以深入的话题,他提醒她:“你不是还约了那谁?咱别去太晚了。”
她赶紧站起身,说:“今天上午还约了桔子,要去她娘家拜年,别让她在她娘家等急了。黄艳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黄艳看看她妈妈,说:“我跟她不是很熟,你俩去吧!你们仨不是初中高中都同学?”
她猜他们去之前,黄艳应该正和她母亲进行着一场不十分愉快的谈话。黄艳的母亲是个让孩子亚历山大的母亲。
第239章 般配
桔子按照约定,在娘家等着她呢。见她和王一宁一起出现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复杂。桔子家人挺多,把客厅让给他们仨,一家人分散在其它屋里。三人说话的时候,桔子哥哥姐姐的孩子们从每个门口探头探脑看过来,不时还从三人面前跑过。
她问桔子:“你家李德昭今天还在单位值班呢?”
桔子说:“对,他们领导家都不在银城,他要连值三天班。”
他问:“我俩能去他单位给他拜个年不?”
她也说:“就是,你俩娃都生了,我还不认识他呢。对了,孩子呢?我能看看你们的宝宝吗?”
桔子说:“怕孩子闹,特意把他放在他奶奶家。你们想去他单位见他?那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做个准备。”起身去里屋打电话。
三人骑车来到烟草专卖局李德昭的办公室。
李德昭只比他们高一级,看上去竟不像是同时代的人。在李德昭之前,她还不曾接触过他那一类人。
办公室不大,正好能放下一套中班台椅,一对单人皮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一进门,李德昭就指挥桔子:“你去那边办公室搬一张椅子来。”自己殷勤地为他俩泡茶。
她连忙欠身拦阻,说:“我可能喝茶的指标用完了,现在喝茶睡不好觉了,我喝白开水就行。”
李德昭坚持泡茶,说:“诶,我这茶叶好得很。我听桔子说过,你很懂喝茶的,必须请你品品我这茶。”
他侧身,询问的眼光看过来。
她连忙解释:“我也不算懂喝茶。不过我老家就是龙井茶的产区,我从小喝龙井毛尖长大。”
他说:“难怪!就我每次去你家你给我泡的,原来是龙井毛尖,难怪那么特别!”
她笑,说:“嗯,你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前面的可都白瞎了。”
他笑,说:“幸亏我每次都喝干净杯子里的水才走。”
这时,李德昭把茶放到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说:“你赶紧品品咱这个茶。”
她掀起杯盖,凑近闻了闻,说:“好香!”往沙发后面坐了坐,说:“看来咱们今天必须在这儿多打扰一会儿了。”
李德昭得意地笑。
他问:“为啥?”
她说:“至少要加三遍水,品过三道茶汤,才能完全领略这杯茶的好呀!不然可惜了。”
李德昭笑的满脸红光,用他那沙哑低沉浑厚的烟嗓大声说:“那咱们就在这好好说会儿话,反正我这值班也没啥事,正盼着有人来陪我说话呢。”
这时候,王一宁很认真地对她说:“哎,你既然这么喜欢茶,不喝多可惜!我跟你说啊,茶叶中影响人睡眠的成分主要是咖啡因和茶碱,这两样都可溶于水,开水中浸泡五分钟基本就都溶解出来了,你只要把这第一道茶汤倒了,再喝就不会影响睡眠了。”
她点点头,说:“那可以,正好一般的茶,第一道茶汤味道也不好,从第二道茶开始喝也行。不过像我家那种龙井毛尖,最多也就冲泡三遍,第四遍已经味淡如白开水,还不如白开水好喝了。”
李德昭说:“我这个是乌龙茶,比较经泡,一般能冲泡到第五遍,到第六遍味道就有点儿差强人意了。”
三人说话的时候,桔子坐在一边,只偏着脸听着,脸上虽然挂着笑,但总让人感觉委委屈屈。
李德昭拿出烟请王一宁抽,王一宁看看她和桔子,笑着摇头。
她说:“没关系,你们想抽就抽吧。”
李德昭再让,王一宁说:“我不会抽烟。”
李德昭自己点上烟抽,说:“我们这没办法,抽烟是工作需要。”
桔子忍了又忍,终于说:“客人都不抽,你也别抽了。”
李德昭说:“咋,在家抽烟你把我赶阳台上,在这你也管?”
她说:“你儿子还在哺乳期,为了他们母子健康,回家还是别抽烟的好。”
桔子说:“你看,人家潘雪也让你不要抽。”
李德昭悻悻地把烟灭掉。
王一宁问李德昭:“你也是咱们一中的同学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李德昭是如此健谈,就这一个问题,他从自己毕业的中学,一直说到大学,又说到家里为他安排下的这份好工作,他和桔子新婚的大房子,他对父母和两个弟弟的责任,他在单位被领导的器重……
王一宁负责捧,在捧的过程中顺便确定李德昭有能力帮忙拿到平价的好烟真酒。
她和桔子在旁边听,桔子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哎呀,你别吹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连忙说:“哎呀,这怎么是吹呢?确实年少有为,不过比我们早毕业一年,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了。咱们同学结婚就能有自己的三房两厅的,恐怕没几个。就我知道的,一个都没有。”
李德昭挺谦虚的,马上解释:“独立办公室是工作性质决定的,我这工作必须要保密。房子也不是靠我们自己,是我爸妈给买的。所以我必须要好好报答我父母,担负起对两个弟弟的责任。”说完指着桔子,说:“就这,她还不知道感恩,总嫌我给家里太多。”
桔子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人家谁愿意听你说这些。”
她连忙打圆场:“男人是得有家庭责任感。我觉得你比我们的同学们都成熟、沉稳的多。桔子真是好福气!”
桔子嘴上“嘁”了一声,但她分明感觉她原来一直别扭着的心舒坦了许多。
王一宁只低头“嘿嘿”笑。
出门的时候,王一宁问李德昭:“能把你办公室电话给我留一下吗?”
李德昭爽快地从桌上的名片架上抽了一张名片,双手递给王一宁,说:“不好意思,忘了给了。”又问她:“要不要也给你一张?”
她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有事找桔子就行。”
王一宁“嘿嘿”一笑,收了名片,说:“我就不给你了,我现在也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
她怎么觉得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拿到这张名片呢?
两人告辞出来,王一宁问她:“哎,你真觉得他有那么好吗?”
她说:“我觉得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他那个世界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然后问他:“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又“嘿嘿”一笑,说:“配你的朋友还是可以的。”
她白了他一眼。
他问她:“咱现在去哪儿?要不,我请你吃牛肉面吧?应该能找到开着门的。”
她说:“我二姐说她今天中午回来给我做臊子面,要不我请你去我家吃臊子面?”
他说:“既然你有饭吃,那就不用我操心了。我回家陪我爸我妈吃饭去。”又问:“下午你干啥?”
她说:“早晨你来之前,春子打电话,约好吃完中午饭就去她家,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他低下头,并不看她,说:“那还是算了,我就不去她家了。那我先送你回家吧!”
她说:“那还送啥,咱骑上车各回各家就得了呗!”
他坚持:“那不行,我把你带出来的,得把你送回去。”
她笑,说:“那咱们赶紧走吧,别让你爸你妈等着急了!”
他“嘿嘿”一笑,说:“走!”
回家一路上坡,她骑着小车吃力地蹬着,他不得不经常脚踩着马路牙子回头等她,她让他:“你骑到那大坡上面等我!”
他说:“没事,咱俩一起往上骑!”
她说:“这样不过是让你更累,我也并没有因此更轻松,何必呢?”
他终于听了她的话,蹬着他的二八大杠遥遥领先骑到了坡上。
第240章 好久没见
回到家,二姐在厨房做饭,悦悦在看电视。
二姐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在同学家吃饭了。”
她说:“那哪能,说好你回来给我做饭的。诶,你做的什么?是臊子面吗?”
二姐说:“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我想想还是给你做臊子面吧,行不行?”
她说:“行,为啥不行,我最爱吃你做的臊子面。”
悦悦在客厅里说:“你说我妈虚伪不,小姨?她做都做好了,还问你行不行。”
她笑着说:“你用词不当,虚伪用这儿不合适吧?”
二姐在厨房喊:“雪儿,来端面,咱家锅小,一碗一碗煮好吃,你先吃!”
她赶紧挂好大衣去端面,把面放饭桌上,她去洗手,说:“我等你俩一起吃。”
二姐说:“诶,你先吃,要不不好吃了。”
悦悦也说:“别等了,小姨,你跟我俩还客气啥?”
她跟二姐相视而笑,说:“那,为不辜负这第一碗面,我先吃了!”
二姐说:“你赶紧去吃!辣子和醋,我没拿,你要吃自己拿。”
她说:“我先吃吃不放的。”
悦悦过来看她吃面,说:“我必须要多多的放辣子才吃得下面。”去拿了辣子和醋过来。
刚放下,二姐喊:“悦悦,你的面好了。”又赶紧回去端面。
两人埋头吃面。二姐端着一碗面过来,问:“你们谁还要?我再给谁分一点儿?”
两人都表示够了。二姐说:“那我吃这么一大碗太多了。”
她推过自己的碗,说:“那我帮你吃一筷子吧。”
二姐一边给她分面,一边问:“我就放了一点儿香菜,你吃出来没?”
她笑着说:“你随便放吧,我早就被你训练的吃香菜不恶心了。”
二姐说:“放香菜多好吃,恶心啥?你想多放也没有,你知道过年香菜多钱一斤?十五块钱一斤!简直像吃金子一样,我总共就买了三块钱的。”
悦悦说:“我没觉得放香菜更好吃,那么贵就别放了呗,你还非买不可?”
她笑,说:“你只要有辣椒,什么都好吃!”
悦悦满嘴辣椒,向她咧嘴一笑,说:“你咋这么了解我,小姨?”
三人吃好,二姐不让她收拾,说要用热面汤洗锅洗碗,抢着占了厨房。
她对二姐说:“姐,我答应春子下午去她家。”
二姐说:“那你去吧,你是不是回来还没见过她呢?”
她说:“就是的。那你跟悦悦能在家住几天?”
二姐说:“看悦悦,你问问她?”
悦悦站在电视机前面喊:“妈,咱们就在这儿陪我小姨多待几天吧,行不行?”
二姐笑着对她说:“那我们就在这边陪你呗。”
她说:“那太好了。那我去打一壶开水,你晚上做饭要用吧?”
二姐说:“不用了,我看暖瓶还都满着,晚上吃完饭再打吧?”
她说:“那我现在就去春子家了。”
二姐说:“你不睡一会儿?睡会儿再去呗?”
她说:“我怕我一睡就睡晚了。”
她进里屋穿大衣,拍着悦悦油光水滑的小脑袋说:“别站电视机前面看,坐沙发上看,把眼睛看瞎了去。”
悦悦退到沙发跟前坐下,伸长脖子看电视,嘴上敷衍着:“小姨再见!”
出门前她跟二姐说:“你啥时候带悦悦去查下视力,我怀疑她眼睛近视了,要配眼镜。”
她骑着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坤车去春子家。
春子开门,两人笑眯眯对视一眼,春子小声说:“李雪红来了,在里面。”
李雪红是春子高中同学,在广西读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除她之外算是和春子关系比较近的一个女生。
她脱下大衣递给春子,换上拖鞋,随春子穿过储藏室和小会客厅,走进客厅,坐在对面双人沙发上的枫姨笑呵呵大声说:“潘雪来了,可把我家春儿想坏了。”
满屋人都笑。
她说:“阿姨新年好!我叔呢?我给我叔拜个年!”
枫姨和春子同时说:“他\/我爸有接待,出去了。”
她问:“那你哥你嫂还有高平呢?”
春子和枫姨又同时说:“他们都不在,就我俩在家。”
她转头对李雪红说:“新年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俩也第一次见面吗?”
李雪红说:“我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我俩也今天才见面。”
春子说:“哎,还是在学校当老师好,还有寒暑假。”
李雪红笑说:“也就只有这点好处了,穷酸死了。”
枫姨说:“以后有孩子,这就不是一点好处了。我那时候得亏当老师,有寒暑假,春儿和他哥,还有我弟我妹的孩子寒暑假就都不用发愁了。”
她问:“对哦,他们几个,孙果林、小狐狸、星星,我也好久没见了。”
枫姨说:“你想见吗?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孙果林明天就过来,他回他家过年去了。”
她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几人都笑。
李雪红起身告辞,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吧,都好久没见了。”
她说:“别呀!怎么我一来你就走,我多不好意思?”
李雪红说:“我来了好长时间了,也该回去了。”
她陪着春子一起送李雪红。
回到客厅,她问春子:“她结婚了吗?”
春子说:“还没有,不过好像有男朋友了。你看看你,人家都尘埃落定,就差你了!”
她对枫姨说:“为啥刚才李雪红在这儿的时候她一脸温良恭俭让?怎么人家一走她就张牙舞爪的?”
枫姨“呵呵”笑,说:“她在你面前就不用装了。”
春子一愣,说:“你胡说!妈,我有啥不一样吗?”
枫姨笑看着春子说:“我哪知道你,问你自己呗!”然后站起身,说:“你俩好久没在一起了,好好说会儿话,我回房间看我的电视去。”
剩下她和春子相互上上下下地打量,还没来得及开口,枫姨又回来了,拿了一大袋开心果,加满果碟后索性放桌上,说:“给,你俩在这儿别说边吃!”又抬头对她扬了扬下巴,说:“晚上你就在我家吃饭,我给咱们做好吃的。”
她笑,说:“好的呀,阿姨!”
两人看着枫姨走回最里间的主卧室,又把眼光调回到彼此身上。
她问:“你妈怎么说给咱们做饭?其他人不回来吃饭吗?”
春子说:“就咱仨,我哥我嫂去她家吃饭,高平住在他妈家,今晚应该不过来吃饭。”
她问:“年初二回娘家,他不陪你回来?”
春子笑:“我本来就住家里,还回哪儿去?他早晨过来了,陪我爸妈说了会儿话走了。”
春子的笑容让她放心,她点点头,说:“那还差不多。”
春子问:“你今天上午干嘛了?”
她说:“昨天桔子去我家,约好今天上午去她娘家拜年,顺便还去了黄艳家,还去烟草专卖局见了桔子家那位。”
第241章 真正的友谊
春子问:“她什么时候结婚的?她嫁了个烟草专卖局的?”
她“呵呵”笑,说:“她去年春节结婚,今年春节前给孩子过了百天。对,她家李德昭在烟草专卖局法务部工作。”
春子说:“那挺厉害的!烟草专卖局好像很难进。”
她说:“嗯,听桔子说他家为了让他进去花了很多钱。”
春子说:“那肯定的。他俩怎么认识的?”
她说:“他们两家父亲关系很好,是世交,算父母之命。”
春子说:“看不出来,桔子还挺有福气的。”
她说:“确实,听李德昭说他们结婚他家给买了套一百多平米的三房两厅,就在桔子家前面。现在两家父母都抢着给他们带孩子呢!”
春子说:“我都好多年没见桔子了,走在路上恐怕都不认识了。”
她问:“你想见她吗?她每次见我都问你的情况。”
春子问:“你俩经常见面吗?”
她答:“也不能算经常,每年过年都会互相拜年吧。”
春子说:“那,我去见见她?你陪我一起去!那我是不是要给他儿子买点儿啥?”
她说:“买吧!”
春子问:“买啥好?”
她说:“我因为不知道买啥好,直接给了她200块钱,反正结婚她没通知我,也没给她送礼。”
春子说:“我问问我妈。”喊:“妈,妈,你过来一下!”
她过去抓起电话,说:“我先通知下桔子。”
拨通桔子家电话,桔子接的,她说:“哎,我在春子家,她说想去看看你家孩子,我俩现在就出门,你等下在家吧?”
桔子说:“在家。那我去我爸妈家等你俩?”
她说:“不用,你带着孩子出门麻烦,你直接告诉我你家楼号、单元、房号,我们自己找上去。”
桔子详细跟她说了地址。
枫姨小跑着过来,听她打完电话,问:“怎么了,什么事?”
春子说:“那谁,桔子,你还记得不?”
枫姨说:“就是初中你们四个经常一起玩那个,他爸是……”
春子打断枫姨,说:“对对对,就是她。她结婚了,孩子刚过完百日,我想让雪陪我去看看他家小孩,是不是应该送个啥礼物?你说送啥好?”
枫姨问:“男孩,女孩?”
她说:“男孩。”
枫姨说:“要不你俩从百货大楼过,顺便给他买一套小孩衣服呗。”
春子说:“诶,那可以。”说完朝枫姨伸手。
枫姨问:“干嘛?”
春子嬉皮笑脸地说:“嘻嘻,给我钱呀,你不是让我买衣服?”
枫姨问:“你要多钱?一百够不够?”
春子说:“给我200吧,万一我俩出去看上个啥。”
她笑,说:“我身上有钱。”
枫姨给了春子两百块钱。两人起身出门。枫姨在后面叮嘱:“你俩看着点时间,别回来太晚了,最好六点前回来。”
两人一边连声答应着,一边出门。
下楼从常辉家门口过,正碰上从外面回来的常辉,匆忙打了个招呼,常辉就进屋关上了门。
走出楼门,春子看着她放在门口的自行车,说:“诶,这自行车看着怎么这么面熟,跟你那辆一模一样,好像?”
她笑:“啥一模一样?本来就是我那辆!”
春子说:“你就放这儿?不行,太不安全了!咱俩把它抬进楼道里。”
她想了想,动手推车,春子在后面帮忙抬着,放进楼道里。
两人关上单元门,往桔子家走。
她说:“昨天下午我跟五班那帮人去那谁家玩,我同桌的同桌,就你说长得很英俊的那个,结果有个同学借的他姐的自行车,放楼下没了,我同桌和他同桌,俩人对了下眼神儿,二话没说,下楼就踹开一辆差不多的车让那同学骑走了。你说吓人不?每个人都成了失主,同时又成了窃贼。”
春子又吃惊又好笑,问:“谁,就你那俩同桌?他俩看上去那么斯文,怎么还会干这事?”
她说:“最可怕就在这儿,看他俩那默契劲儿,合作过不止一两次。这还了得,防不胜防啊。后来散了,我同桌还特意追上我,解释说高三那年,他家车棚里五辆车一夜之间让人连锅端了,报案也白报,一气之下他俩就商量着去路边踹了五辆差不多的车回家。”
春子说:“他这么有血性呢?”
她笑,说:“他家就他一个男孩,所以他看上去像女孩,又因为他上面都是姐,所以他觉得他有义务保护她们吧,大概,我猜!”
春子说:“那也挺好的,人善被人欺。”
她说:“保护家人没错,问题他又伤害了无辜的人。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就人人都受伤害。”
春子说:“管他呢,先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她问:“你的意思要你也会像他这么做?还是尽量想办法别让自己的被偷?”
春子说:“想办法让自己别被偷吧,我可能没那胆量去踹别人的车。”说完笑。
她说:“问题是他们家已经很小心了,车全锁在楼下的小房里,这真不是小不小心的事。”
春子说:“那只好自认倒霉。”
她笑,说:“设身处地为他想想,好像只有去踹五辆车回来。他家人每天上学上班都必须用到这五辆车,一下重新买五辆还真得一大笔钱,关键咽不下这口气。我简直怀疑我要是他也会理直气壮去干这事了。而且影响足够大的时候可能公安局就不得不加大破案力度,对社会有所交代了。”
春子看着她笑,说:“你不会,你不忍心伤害无辜的人。但如果有人为你去干这事,你不会反对。要我也会这样。”
她笑,说:“像高中时他把别人的车把手装到我车上,我也就接受了一样?”
春子说:“对!”
她说:“你发现没?这事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气愤之下干了一次,而在于干了一次之后观念就改变了,可以随随便便干第二第三……以至于无数次,还无动于衷。”
春子说:“唉,你想这么多干嘛,多累!啥事等碰到了再说。”
她说:“我昨天不就碰到了?”
春子笑,说:“那倒是!”
两人闷头走了会儿路。
她问:“常辉好像变化很大?他在上海做期货做的不好吗?”
春子说:“还可以吧。你看出什么了?”
她说:“他原来脸上总带着顽童的表情,这回好像一下子长大了,灰头土脸,像个悲伤的小老头。”
春子审视地看着她,说:“他家出了点事。”
她吓了一跳,问:“他家出事?不是他爸出事吧?不会影响到你爸吧?”
春子马上说:“不会,跟我爸没关系,他爸也没出事,好像是他妈,具体我也不清楚,等下回去问问我妈就知道了。”
她又问:“你俩现在关系还很好吗?还是也成了冤家?”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我俩现在基本上就只剩下见面点头了。”
她抓住春子的胳膊,说:“那多可惜!我记得那时候你俩关系挺好的。我觉得他挺单纯挺善良的,虽然我没真正接触过他。”
春子转头看看远方,然后低下头,说:“他人是挺好的。但是,我们早就各走各的路了。”
她问:“是因为高平吗?他会介意你有男性的朋友吗?”
春子说:“也是,也不是。唉,男生和女生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友谊?!”
她沉思,不语。
春子问她:“你不这么认为吗?”
她说:“不知道,也许你是对的。我想了想,我跟我现在的顶头上司之间的关系也许可以被定义为真正的友谊,不过他都五十多快六十了,大概把我当自己亲闺女了。”
春子笑,说:“那不能算朋友吧?”
她低头又想了想,说:“那目前能算作是我朋友的人只有三个,你,秦文,还有贺葳。都是女的。”
春子侧头看她一眼,说:“够多了。我除了你,好像没别的朋友。我和我经纪人他们夫妻俩关系不错,但那好像更多是合作关系。”
第242章 与众不同就不幸?
说着话两人已经进了百货大楼,直奔童装柜台,服务员按她们的要求推荐了一套童装,68块钱。春子问:“还不到100块钱,是不是太少了?要不再买一套?”服务员帮她们装起两套童装,春子付了钱。
两人拿着衣服继续往桔子家走。
春子问:“你刚才说桔子她老公长得挺高的?”
她说:“嗯,跟你家高平差不多高,比高平壮。”
春子问:“他到底啥样一个人?咱们等下能见到吧?”
她答:“挺特别的,没法儿拿咱们任何一个同学来形容,跟他比咱们同学是男孩或者男生,他是男人。你可能见不到他,他应该还在单位值班呢。”
春子说:“他家是不是和桔子家一样,都是G省人啊?而且是市上单位的?你说的区别可能是本地人和咱们这些外来户的区别,厂矿子弟和市属单位子弟的区别。”
她想了想,说:“那好像也不对,四班像刘刚他们,爸爸妈妈不都在市上工作,他们和咱们没啥区别。”
春子也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他们也是外来户,不是本地人。”
她点点头,说:“那有可能。”
两人从公司医院门口过,她说:“桔子的孩子在这儿生的。听她说的真可怕呀,她生了五十多个小时,医生愣是不给她剖腹产,就让她自己在那儿挣扎,她大姐还是医院的护士,那也没用,求不动那医生,一口咬定说她自己能生,让她自己慢慢生着。”
春子笑:“那她最后是剖腹产还是顺产?”
她说:“自己生的。”
春子说:“那说明医生判断的没错呀,她不是自己生了,也没事。”
她说:“桔子说公司医院黑暗的很,看病、生娃都要靠关系。”
春子说:“那也不是只有公司医院才这样吧,现在哪儿不都这样?”
她说:“那倒是,窥一斑可见全豹。”
春子问:“桔子是瘦了还是胖了?我看好多人生完孩子都胖了。”
她说:“瘦了,比以前还多了一分楚楚动人。”
春子看看她,说:“我咋不相信你说的话呢?你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她笑:“你又不胖,也不需要瘦下来才变得清秀。”
春子又看看她,说:“好吧,等下我自己看。”
两人找到桔子家,敲门。
桔子穿着一条暗红色的细条绒背带裤,里面是黑色的细绒立领羊毛衫打底,及腰的长发两边用发卡笼住,脸上薄施粉黛。进门后,她揽着桔子的腰,说:“呀,看你这小蛮腰,那些怕生孩子变胖的都有信心生了。”说完看着春子。
春子笑。
桔子被她夸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两人换鞋,被桔子让到客厅沙发上坐,桔子拿来两罐饮料。春子毫不客气拉开一罐健力宝,喝了一口。桔子让她也打开喝,她说:“我喝不了带汽的,会胃疼,要不你给我一杯白开水吧!”
桔子拿来一次性杯子,在旁边饮水机上接了半杯热水给她放在茶几上,她有点儿想念春子家的大碗凉开水了。
春子问:“哎,你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生完孩子身材反而更好了?”
桔子说:“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可能是带我儿子睡不好觉累的吧?”
春子说:“诶,对了,孩子呢?抱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桔子说:“怕他闹,给放他奶奶家去了。”
春子遗憾地叹气,说:“哎,还想看看你家孩子呢!对,这是我俩给他买的两套衣服。”
她赶紧说:“春儿买的,我就帮着参谋了一下。”
桔子打开衣服,说:“挺好的,我儿子长得大,可能下个月就能穿了。”
问春子:“我听雪说你现在上海做期货,怎么样啊?我听说不太好做,风险特别大。”
春子笑答:“还行吧。
桔子问春子:“那你回来能待几天?是不是可以多陪你爸妈几天?”
春子说:“开市那天就得回去,可能待不了几天。你哪天上班?”
桔子一脸苦涩,说:“我可能要下岗了。我们药剂厂要股份制改革,改革后厂长就成了老板,谁留谁走他说了算。我一向只会干活,不会拍马屁,谁的人也不是。”
她第一次听桔子说到这个情况,不禁坐起身,问桔子:“股份制改革?是只有药剂厂要这样改,还是公司所有的下级单位都要改?”
桔子说:“听说是药剂厂效益比较好,资产比较优良,所以要拿药剂厂作为试点先行。”
她安慰桔子:“你别杞人忧天,公司十几万人……”
春子在旁边补充:“现在不止十几万人,二十多万了。”
她看看春子,说:“好吧,几十万人,药剂厂作为改革试点,所有的改革方案肯定会慎之又慎,尤其是人的去留。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专业对口的技术人员,而且正是做事情的年龄,不可能随随便便被下岗,除非药剂厂关门。”
桔子听了她这番话,好像有了点信心,但还是说:“现在谁管你学历、专业、年龄,只管你站没站对人。”
她说:“总是需要做事的人呀。我倒觉得站队才危险,万一判断失误站错队?不如抓技术,吃技术饭。”
春子也点头,说:“我觉得雪说的对,谁下岗也轮不到你。”
桔子勉强笑着垂下眼睛。
她问:“你儿子吃母乳还是吃奶粉?晚上还得跟你睡吧?”
桔子说:“吃母乳。四小时吃一次,等下就要去接他回来了。”
春子听说这话,马上起身,说:“那,雪,咱俩走吧,别耽误桔子接孩子。”
她对桔子说:“那咱们一起走吧。”
桔子说:“你俩先走,我还要收拾一下才能出门。”
两人告辞出门。
她叹:“桔子家太干净了呀,干净的让我觉得咱俩坐那儿,沙发上就多了两堆垃圾。”
春子笑,笑完,说:“确实,太干净了,没必要。”
她说:“光干净还好啦,关键是太整齐了呀。”
然后问春子:“是不是瘦了好多?”
春子笑,说:“瘦倒是瘦了,可并不见得像你说的那么楚楚动人。我觉得有点儿憔悴,是真的。”
她翻白眼。
春子说:“真的,我说真话而已,你瞪我干嘛?”
她问春子:“这说明啥?是不是结婚、生子对女性而言,真的不是啥好事呀?”
春子矜持着,说:“是不是好事你总要结婚的,你还能不结、不生?到时候单单是跟别人不一样这一点,就够让你不幸的。”
第243章 生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她转过身面对春子,一边倒退,一边说:“我先声明啊,我并没有想过一定要结婚或者不结婚,包括生孩子,后面的讨论只是就事论事。”
春子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点点头,说:“你还是转过来,好好走,别摔了。”
她说:“我记得有个法国哲学家说过一句意思跟你刚才那句话完全相反的话。”
春子问:“哪句话?”
她说:“原话我没背下来,大意就是:参差多态,乃幸福之本源。”
春子使劲儿眯了下眼睛,说:“哦,你说我说的‘单单是跟别人不一样就足够让你不幸’那句话?”
她点点头。
春子想了想,说:“其实我们说的可能是一个意思。他想表达的是,当人们对生活可以有很多的选择,才会感到幸福。那是理想和愿望。而我说的是现实,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咱们的人生道路其实是被规定好的,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做有限的选择。”
她低着头想了会儿。抬头看着春子,笑着说:“你说的对。你说的话可能是在今天的社会情态下,对他的话的一个补充。”
春子笑:“我哪有那水平,我不过有感而发。”
她闷闷不乐地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婚姻和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果,而不是社会强加的义务。而且我觉得很多东西你屈从它,它就不可抗拒;你真的不理它,它也奈何不了你。比如人们看待你的眼光。”
春子笑,说:“你到现在还能这么想,就挺幸福的。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不必受我的影响。”
她点点头,说:“好。”
两人拉着手往前走。
春子说:“你知道吗?顾倩也结婚了。”
她问:“和谁?”
春子说:“还能和谁?她妈为了拆散她和那个男孩,动用关系,把她从南京调到了上海,也没能阻止她嫁给那个男孩。”
她问:“那他们现在幸福吗?”
春子挖了她一眼,说:“可能幸福吗?那男孩家四口人,就两间房,没结婚的时候那男孩和她妹睡上下铺,现在他妹和他爸妈睡上下铺,两人还两地分居,那男孩每个月工资才一百多。”
她想象一下,好像确实幸福不起来。笑着说:“她妈的能量也够大的,手都伸上海去了。不过,既然已经结婚了,难道还不希望他们在一起能幸福吗?难道还想拆散他们?”
春子冷笑:“哼,还用谁拆?时间长了肯定得散。爱情能当房子住?能当饭吃?”
她笑,说:“其实我一直没想通,她怎么能爱上那样一个男孩,对,她以前还喜欢我们院子那个男生,也让我想不通。在我眼里,她是个很有思想的女生呀!”
春子笑:“可能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她说:“那也是,毕竟我都是通过你和她说话。对了,我今天上午去黄艳家拜年,感觉在我去之前,她和她妈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因为她爸和她哥都出去了。我本来以为她今年春节会带她男朋友一起回来。”
春子问:“她有男朋友了?”
她点点头,说:“一个北京男孩,和她一个单位的,北航毕业,和咱们同级。”
春子说:“那挺好的呀!”
她继续说:“那男孩还可以,我觉得黄艳挺爱他的。那男孩家的条件和顾倩那男孩家差不多,他俩在外面租房子同居,和别人合租在一栋上面画着‘拆’字的破楼房里。”
春子断然说:“那她要么赶紧结婚,要么该断就断,同居时间长了准没好事。”
她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春子说:“那谁她姐,就住我们楼上,她家给她买的房子,男朋友是她高中同学,她家不同意,但那男孩对她特别好,追到上海去照顾她,俩人同居好几年了。她姐自己说早都没激情,要散又下不了那狠心。现在就那么习惯性地还住在一起。”
她说:“我也劝黄艳,不如赶紧结婚,在单位排队分房子也好,自己存钱买房子也好,两人一起往前奔呗。同居,某种意义上和结婚一回事,无非多了点儿三心二意的不确定性。”
春子点点头,问她:“你跟黄艳联系很多?对她的情况这么熟悉?”
她笑,说:“平常没啥联系,春节前去北京出差,给她打电话,她特别好,陪了我两天,接我去看了他男朋友家,还在他们自己的小家住了一晚上。我估计她很想听听我的意见,这些情况她肯定不敢告诉她爸妈。”
春子点点头,说:“那肯定的。”抬头看了看远处,叹了口气,说:“唉,估计她一个人在北京也挺难的。”
她笑说:“对比起来,桔子最幸福,结婚就住三房两厅的新房,生个娃两家的父母抢着帮她带。”
春子又叹一口气,说:“平庸者有平庸的幸福。”
又问:“你去北京出差?干嘛?”
她说:“我们在北京开股东大会和董事会。”
春子问:“你不是在项目部?开股东大会、董事会跟你有啥关系?”
她故作得意地笑,说:“我现在兼任公司董事会秘书。”
春子一边点头,一边上下打量她,笑着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去上海开股东大会?”
她沮丧地说:“估计不大可能,我们现在最大的股东总部在北京。”
春子笑说:“你挺能混的,啥时候也混到北京去!”
她说:“对北京印象不好,灰扑扑的,各方面感觉很压抑。”
春子问:“那你对哪儿印象好?”
她神采飞扬地说:“祁连草原!”
春子说:“那为啥那么多人挤破脑袋要扎根北京,咋没人愿意去草原呢?除了你!”
她静默无语,最后不得不承认:“那可能还是我太个色了呗。”
春子宽宏地一笑,问她:“咱们同学在北京的挺多,你就见了黄艳吗?还见其他人没?”
她说:“巧得很,就在我去北京的前一天,章同学打电话,顺口跟他说了去北京的事。”
春子问:“他还有你电话?你俩还有联系呢?”
她说:“没联系,估计他从桔子那儿要了我的电话。”
春子问:“你俩见面了?”
她说:“见了,到的当天晚上他拿着一束红玫瑰去宾馆见我。”
春子笑,说:“他还挺浪漫地,那你原谅他了?”
她促狭地看着春子笑着说:“后面跟着他妻子。”
春子变色,骂一声:“这人脑子有病呢!”
她点点头,说:“我也怀疑。”
春子问:“他俩在北京干嘛?”
她说:“他在北农读博士,他妻子在联系调动的事,说是连考了几年没考上研究生。”
春子说:“那他挺厉害的,能考到北京。那女的可能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她说:“可能吧,管他呢。我反正看不上他,做男朋友首鼠两端,做丈夫三心二意。既然选择了就该忠贞不二,要不就别选。”
春子眯眼看着她,笑着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大多数人活的含含糊糊、委委屈屈。”
她诧异,问:“那你呢?”
春子神色黯然:“唉,我也有我的妥协。”
她笑,说:“好像谁说过‘生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春子说:“是吗?”
这时,两人已经回到春子家,正好在门口换鞋,她遗憾地说:“那我于这门艺术就还没入门!”然后笑嘻嘻把脚伸给正弯腰脱鞋的春子,说:“你擅长脱鞋,不妨帮我也脱脱!”
春子不知在想什么,看她伸脚,下意识帮她拽靴子,突然明白过来,放下靴子打她,她脱了另一只靴子,匆匆换上拖鞋,跳着往屋里逃,春子一直追打到客厅。枫姨抱着面盆从厨房出来,笑着喝止:“哎,哎,干嘛呢?为啥追着打人家?”
第244章 谁是树,谁又是藤?
春子余怒未消,气愤地指着她说:“她让我给她脱鞋!”
枫姨笑呵呵说:“你帮她脱个鞋有啥?她穿靴子不好脱。”
春子翻着白眼说:“不是那么回事!”
她笑着说:“她说她擅长妥协,我说我还没学会妥协,请她帮我脱。”
枫姨听的莫名其妙,哄着她俩说:“没听懂你俩说啥。你俩好好玩,我给咱们做蒸面条吃哈。”
春子和她一起问:“要我俩帮忙不?”
枫姨说:“不用,等下吃完你俩洗碗就行。”
她对春子说:“你妈都开始做饭了,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我二姐晚上别做我的饭。”
春子问:“你二姐还在你家呢?”
她说:“她带着悦悦说回家陪我,一直到我走。”
春子说:“诶,那还挺好的。你赶紧给她打电话!”
打完电话,春子说:“咱俩去我屋里说话吧?省得我妈偷听。”
她笑着说:“好!”
枫姨在厨房里大声说:“谁偷听你俩说话了?谁稀罕听!”
春子说:“你没偷听咋知道我俩说啥了?”
两人去春子的房间。春子的房间保持着她出嫁前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她说:“真好!一点儿都没变。”然后像以往每次一样,背靠着墙壁,坐到春子的小床上。
春子扔给她一个垫子,说:“墙太冰,你关节本来不好。”
她听话地把垫子垫在身后。
春子自己面向她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春子问她:“婷婷去海南,你爸也去了,是不是打算在海南常住呢?”
她说:“不知道,管他呢!他之前还说要跟那个给我画了那张《人约黄昏后》的仕女图的阿姨一起去浪迹天涯呢!”
春子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完,说:“你爸还这么浪漫呢?看来你的浪漫是遗传你爸的。”
她低头紧抿着嘴唇不语。
春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腿。
她说:“没事。”然后咧嘴冲春子笑了笑,说:“你看,我已经是孤儿了。自从我妈去世,我爸就不再是我爸了。”
春子勉强笑着,问:“你爸不是你爸是谁?”
她说:“我也不知道。他在我妈身后的所作所为,好像我妈是一道绑缚他的绳索,他现在终于解脱了,自由了。”
春子问:“你原来不是跟你爸感情很好,整天你爸你爸的,很少提你妈。”
她垂头,说:“嗯,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妈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爱有多么宝贵!以前我以为我爸是棵大树,现在才知道他是攀缘的凌霄花,我妈才是那棵支撑他的大树。”
春子想了想,说:“可能男人都是这样?其实男人不如女人的生命力旺盛,要不怎么说‘柔能克刚’?”
她笑,说:“希望我爸不代表男人,如果他能代表所有的男人,那我还是趁早对男人绝望吧。”
春子问:“哎,你理想中的男人是什么样儿的?”
她想了想,说:“有责任感、有好奇心、有幽默感,坚定、执着、忠诚。”
春子点点头,说:“这描述的都是品格,其它没别的了吗?比如有一份好工作,家庭富有……”
她想了想,说:“没想过这些,我觉得品格更重要,这些是会变化的吧?而一个人的本质很难变化。只要他足够优秀,这些都不在话下吧?”
春子点点头,然后笑,说:“你刚才描述的好像是你自己?你不就是那样的吗?”
她侧头斜望着春子,问:“我有那么好呢?”
春子笑:“你可能都没意识到,你要找的其实是另一个自己。也许每个人下意识要寻找的另一半,其实都是自己的一个镜像?”
她想了想,说:“也可能。你还记得那个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新疆男孩吗?我后来分析了一下,他打动我的其实就是那双眼睛,而那双眼睛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和我在镜子里每天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春子问:“诶,对哦,那男孩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春子问:“为啥?”
她说:“他说他成了大龄青年,家里催婚,他要去相亲了。我就再没回信,他也没再写。”
春子“唉”地叹了口气,说:“你俩不合适,算了。”
她“嗯”了一声,两人沉默。
她突然笑了,说:“你记得不,以前咱们最讨厌别人一说话就男人、女人,现在咱们自己满嘴男人、女人。”
春子也笑,说:“那说啥?感觉现在还说男孩、男生,也挺矫情的。”
两人静了片刻,她欠身摸着春子的膝盖,问:“你刚才说黄艳一个人在北京可能很难的时候,我怎么听出你在上海也不容易呢?你们在上海还好吧?”
春子说:“哎,大城市呆着都不容易,虽然我可能比她强点儿,至少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住。上海人特别排外,外地人很难融入,就算挣再多的钱,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是乡下人,他们还是觉得自己有优越感。”
她问:“那你为啥一定要呆在上海呢?它肯定还是有吸引你,让你舍不得离开的地方吧?”
春子抿嘴一笑,说:“我呆上海挣钱呀!你知道吗?我今年挣了……哎,算了,不跟你说了,反正你也不关心挣钱的事。”
她笑,说:“可我关心你呀!你刚才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满是荣光,特别自信。如果挣钱能让你自信、开心,那你就去挣!”
春子点点头,说:“能,我只有在赚到钱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种开心和自信。”
她说:“我能理解,我有时候在工作中能体会到这种自我实现的满足感,可惜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有。”
春子问:“哎,你们那个项目还没开始做?亚行贷款还没下来?”
她说:“亚行评估团已经走了大半年了,总说快了快了,希望过完年能签约,开始实施。”
春子安慰她:“唉,好事多磨,你反正也等了好几年了,就再等等吧。”
她问春子:“你说你挣了好多钱,那为啥咱们刚才出去你还要问你妈要钱?”
春子说:“挣的钱都用来再投资了呀。你放心,我们家的钱全在我手上,只要钱在我手上,他就得老老实实的。”
她看着春子的样子笑。
春子问:“你笑啥?”
她说:“活脱脱一只母老虎诶!”
春子说:“唉,你不懂!等你结婚你就知道了。”
她说:“那我还是永远都别知道吧,我可不想也变成母老虎。”
春子笑,说:“那你就等着被别人吃掉。”
她说:“螳螂吗?”
春子不明所以,问:“啥意思?”
她说:“螳螂在交配完成后,雌螳螂就会把雄螳螂吃掉,以保证有足够的营养顺利产子。”
春子说:“真的呀?原来动物界也这么残忍!”
她笑,说:“你还也上了,你真这么残忍,要把高平吃了吗?”
春子笑,说:“那不一定,得看他的表现。”
她问:“目前为止,他的表现怎么样?对你还像以前那么好嘛?”
春子说:“就那样吧!不好,也不能说坏。”
她沉默。
春子反而安慰她:“唉,结婚后都一样,时间长了就没啥感觉了,左手摸右手,你说那有啥好不好的?”
她抬眼,探究地看着春子。
春子认真地点点头,说:“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候枫姨在厨房喊:“饭好喽,吃饭喽!”
两人连忙跳起来,一边答应着“来了、来了”一边相跟着往厨房走。
第245章 不让人省心的老爹
枫姨指挥着俩人摆桌子,端菜,盛面。
枫姨问:“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就听着我家春儿不停地在哈哈大笑。”
春子看了一眼她,说:“哎,没啥!”
枫姨说:“切,还跟我保密呢。”
春子问:“哎,妈,你那天说常辉他妈是怎么回事?”
枫姨脸一沉,说:“你问这干嘛?”
春子说:“我俩刚才出门就碰到他了,雪儿说他变化特别大,原来一脸稚气,现在像个小老头。他哥过年是不是都没回银城?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妈的事?”
枫姨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唉,现在就可怜他哥和他了!”
春子追问:“到底咋回事呀,妈?你跟我俩说说呗,现在又没有外人。”
枫姨一改往日的爽朗,耷拉着眉眼,强笑着说:“谁知道他妈咋回事?给纪委写了封信,检举他爸。”
春子和她齐呼出声:“啊!?”
春子问:“检举他爸啥?”
枫姨还是不看她俩,强笑着说:“说他爸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还说公司一招就是远华的红楼。”
春子和她互看一眼,大惊失色。
她问:“那,是真的吗?”
枫姨看了她俩一眼,义正言辞地说:“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公司一招怎么可能是远华红楼呢,国家领导人每次来不都是住在那儿?公司前任书记,现任省委书记不是还经常过来住着呢?”
她跟春子面面相觑。
她问:“那他妈无缘无故黑他爸干嘛?”
枫姨说:“谁知道!现在他爸说他妈神经出问题了,要送他妈去神经病院。”
春子问:“那送了吗?”
枫姨说:“他哥和他肯定不让送呀,应该还在家呆着呢。”
她问:“阿姨,我记得他妈跟你关系很好,你们以前是同事,我也见过他妈。一个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成神经病了?你们以前没发现什么征兆吗?”
枫姨说:“没发现啥征兆,一直都好好的。你忘了我家春儿和她哥结婚,她还来帮忙了。”
她又问:“那现在这种情况,他爸和他妈要离婚吗?”
枫姨说:“不知道。反正现在还在一起过着呢。”
她和春子互望一眼,心里对常辉充满同情。
三人一时无话,默默地拌着自己碗里的面。
春子说:“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枫姨说:“不管人家的闲事了。赶紧吃面,面都坨了。”
然后问她:“蒸面条好吃吗?”
她赶紧说:“好吃、好吃。我妈做的蒸面条特别简单,跟您做的完全不一样。您说吃蒸面条,我还以为是我妈做的那种呢。”
枫姨问:“那哪种好吃?”
她答:“都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枫姨笑,春子也笑,说:“就你嘴甜!”
她说:“我说真的呢!”
枫姨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吃完面,枫姨去客厅看电视。她跟春子在厨房洗碗。
她说:“难怪咱们那会儿见常辉,感觉他像是抬不起头的样子。你说他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得了神经病呢?不会是他爸真的有问题吧?”
春子说:“肯定他爸有事。他妈也傻,检举信到纪委,他爸是党委书记,最后还不是到他爸手里?他爸说他妈神经有问题了,谁敢说是他爸有问题?”
她问:“那你说他妈该咋办?默不作声跟他爸离婚得了?”
春子说:“那她肯定不甘心!”
她说:“真可怜!”
春子问:“谁?”
她说:“常辉跟他哥呀!你说他俩能咋办?”
春子说:“确实。唉!”
她也叹气:“唉!”然后说:“我觉得自己就够不幸了。现在看来他比我还不幸!这些不让人省心的老爹呀!”
春子又“哈哈哈哈”大笑不已。
笑声吸引来枫姨,站在门口问:“你俩又说啥,这么高兴?”
春子还没笑够,伸出戴着橡胶手套满是泡沫的手,指着她说:“你问她!”
她认真地问枫姨:“枫姨,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很低级呀?”
枫姨被问愣住,一脸尴尬,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这时门锁响,枫姨侧头看了一眼,很大声地说:“陈昌明同志回来了。”
春子小声说:“我爸回来了,咱俩快别胡说八道了。”
两人叽叽咯咯笑着,配合默契地干活儿。好像一切的坏事都是别人家的,跟春子家,跟春子的爸爸没有半毛钱关系。
两人收拾完,洗干净手出来。正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枫姨问话的陈叔笑眯眯看着她们。
她赶紧说:“叔叔新年好!”
陈叔笑眯眯回应:“你也新年好!”
枫姨笑着问:“她是谁呀?你认识她吗?”
陈叔瞪了枫姨一眼,说:“你这个人真是的!我怎么不认识她,潘雪嘛,春儿最好的朋友。”
枫姨说:“她都两年没来咱家了,你还认识她呢?”
她笑,说:“去年过年我来了,阿姨,家里只有春儿在。”
枫姨抱歉地说:“对对,你来了。可我跟你叔没见你呀!”
春子眯眼笑看着她和自己的父亲,说:“我爸每次看到你都笑眯眯的。”
她笑着说:“那还不是爱屋及乌!”
全家笑。
陈叔问她:“你们那个亚洲开发银行贷款的环保农业扶贫项目,做的怎么样了?”
春子在旁边叫:“你看看,我爸记得多清楚,他还记得你要去干啥呢!”
她笑,说:“可能我要干的事情太特别了吧。”然后面对着陈叔认真地回答:“我们那个项目去年六月份已经通过了亚行评估团的评估,预计今年能签约。谢谢陈叔关心。”
陈叔微笑着点点头,说:“好啊,项目投资期和还款期加起来三十年,够你好好干一辈子了。一个人一辈子能干成一件事,就很好。”
她大有知音之感,使劲儿点头,说:“我也这么想!”
春子在旁边看着两人问答,这时又插话:“爸,你咋把潘雪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呢?我都不记得她那项目能做三十年了。”
陈叔说:“她说他们那个项目贷款总规模5300万美金,建设期五年,还款期二十五年,加一起不就是三十年吗?”
她和春子都笑。
她说:“叔叔您记得真清楚,一点儿都没错。当领导的是不是对数字都特别敏感?”
枫姨在旁边笑着说:“你叔当了八年审计处处长,肯定对数字很敏感。”
她叹:“叔叔以前还当过审计处处长啊!叔叔您又不是学财会的,怎么还当过审计处处长呢?”
陈叔说:“审计处和财务处不一样,而且具体的业务有人管,我只负领导责任。”
枫姨在旁边由衷地说:“你叔啥没干过?从一开始在矿山当技术员,然后技术科长,再然后设备处长,审计处长,然后到办公室主任、副经理、经理。”
陈叔笑眯眯听着。
她说:“我认识春儿的时候,我叔已经经常出现在公司电视台的新闻里了。”
枫姨说:“你叔真是脚踏实地,从最基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在矿山那些年,多苦啊,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回来累的话都不想说。”
她和春子互相望望,看着春子的爸爸妈妈笑,等着听更多他们的故事。
春子问:“妈,你那时为啥找我爸?”
枫姨说:“我们那时候是工会介绍的,我和你王阿姨她们九个人,和你爸他们九个。”
春子又问:“那爸,你那时为啥选了我妈?”
陈叔说:“你妈工作好,思想好。”
春子苦着脸说:“哎呀爸,你这也太不浪漫了吧?!”
回头看她,两人乐不可支。
枫姨笑着说:“我们那时候一心一意干好革命工作,哪像你们现在!”
第246章 安能辨她是雌雄
她问陈叔:“工作好容易判断,思想好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陈叔说:“你阿姨是她家老大,她家九个孩子,她母亲去世的早,她母亲去世后,弟弟妹妹都是她帮她父亲拉扯大的。”
枫姨眼圈有点红,说:“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刚十九岁,我最小的弟弟才五岁,我爸根本不管事,而且他在我妈去世不久就再婚,后妈还带了几个孩子。”
她和春儿都动容。她问:“才五岁?就是小舅舅吗?那他基本上就是您带大的?难怪他跟您这么亲。我叔肯定也是个特别好的大姐夫。”
枫姨说:“是呀。我家陈昌明特别好,我照顾我弟弟妹妹,他从没怨言,总是让我能帮就帮。我小弟弟基本上一直跟着我,后面上学、安排工作、结婚、分房子,都是春儿她爸安排的。我爸啥也不管,只管当他的甩手老爹。”
听到这里,她和春子又相视而笑。
她说:“小舅舅真可怜!幸亏有个好大姐、好大姐夫。后面还娶到个那么好的小舅妈,还生了个那么可爱又漂亮的儿子。”
枫姨充满感情地说:“是呀,我这个弟弟命苦,所以我最心疼他。春儿她小舅妈人好,善良,又懂事,还能干,她们那一家人都很好,把我弟弟当亲儿子待。”
春儿说:“我小舅妈人长的也漂亮,要不星星能长那么好看。”
她说:“小舅舅长得也不赖呀,人又风趣。”
全家人都笑。
这时厨房门上方正对客厅挂着的石英钟“咔”地一声响,她侧头一看,说:“呀,不知不觉都九点了。我先回去了,叔叔阿姨,你们也早点休息!”
枫姨说:“太晚了,要不你别回去了,就住我家吧?反正春儿她哥的房间空着。”
她问:“那他们住哪儿呀?”
枫姨说:“我跟你叔给他们买了一套新房子,让他们自己过去了。”
她说:“我二姐和她家悦悦专门住家里说来陪我,我还是回去吧。”
春子在旁边说:“没事,她今天骑自行车来的,骑快点儿,十分钟就到家了。”
枫姨说:“行,那你赶紧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全家人起身,春子送她到门口,说:“你明天没事吧?明天你早点过来,上午就过来吧!”
她说:“好。我吃过早饭就过来。”
她下楼骑上自己的小车飞奔回家。
二姐和悦悦在客厅看电视,悦悦见她进门,喊:“小姨,你咋才回来呀?我爸一直等着见你,刚走。”
她问:“你爸等我,有啥事吗?”
悦悦说:“没啥事,他就是来吃饭的,想见到你再走呗。”
她笑,问:“那他是不是替我把开水拎回来了?”
二姐笑着说:“你姐夫去拎的开水。你赶紧去洗吧,他拎得多,灌完暖瓶壶里还剩好多,我和悦悦早就洗过了。”
等她洗漱完,二姐和悦悦已经上床。悦悦还醒着,看她进屋,一边在被窝里挪着身子,一边说:“小姨快来,我把被窝都给你暖热了。”
二姐手里拿着一本《读者》躺被窝里看书,“嘿嘿”笑着说:“你小姨用你献殷勤呢?姥爷家暖气热,不用暖被窝。”
悦悦说:“我就愿意给我小姨暖被窝,咋啦?”
她脱衣服快速钻进被窝,搂过悦悦,笑着说:“不咋,暖的好,赶紧过来睡!”
悦悦探出小脑袋问:“小姨,你明天还要去你同学家吗?你能抽时间陪陪我跟我妈不?”
她跟二姐都笑。她说:“能。明天下午吧,好不好?我已经答应春子阿姨明早去她家了。”
悦悦说:“你跟春子阿姨,你俩咋那么好呀?天天在一起。”
她说:“哪有天天在一起?我俩一年了,才在一起七、八个小时。”
悦悦小声咕哝着:“哦,那好吧!”
第二天吃过二姐煮的饺子,她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二姐问她:“你中午回来吃饭不?”
她停住脚步,说:“昨晚不是答应悦悦下午陪她玩吗?那我就吃中午饭前回来吧,老在人家蹭饭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二姐说:“咋,她家人有意见了?”
她说:“没意见,她妈高兴得很,加上我也就三个人吃饭。可我不好意思呀!”
悦悦在旁边欢呼雀跃,喊着:“喔,喔,我小姨下午陪我玩喽!小姨,咱们去公园划船吧?”
她答应:“行,去公园,湖里有水咱就划船。”一边笑着出门。
二姐在后面喊:“中午你想吃米饭还是面条?”
她一边下楼一边回头喊:“吃米饭吧,好多天没吃米饭了。”
天气很好,没什么风,她骑得又快,到春子家楼下已经微有汗意,她一边脱大衣、摘手套,一边往楼上跑。敲门,门开,高平出现在门口,笑眯眯说:“一听就知道是潘雪来了!”
她问:“为啥?”
高平说:“这楼里没人跑着上楼。而且你一般敲门连敲两下。”
说着两人已经走进客厅,春子盘腿坐在双人沙发中间拿手机打电话,听着像是在跟她的经纪人沟通期货交易的事。两眼上翻,一副六亲不认、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轻声问高平:“不是休市了吗?怎么还下单呢?”
高平说:“伦敦那边不是还开着呢,她们在复盘昨晚的交易情况。”
她问:“那她其实春节也不能完全休息?她每天都这样吗?”
高平不动声色地说:“每天都这样,没办法。”
她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工作状态下的春子。这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春子:杀伐果断,很无情,很冷酷。不过,她觉得挺好的,工作,应该是没有性别差的。
高平问她:“你喝水不?我给你倒杯水。”
她摇摇头。
高平递过来一个桔子,说:“那你吃个桔子吧!”然后自嘲地说:“幸亏你不喝,我一直没搞清楚她家杯子在哪儿。”自己也拿过一个桔子开始剥皮。
她笑,说:“她家喝水用碗,你要想喝水,就从消毒碗柜里拿个碗喝吧。”
高平放下剥了一半的桔子,起身去厨房,说:“我还真渴了,早上我大姐给煎的饺子,出门前也没喝水。”
不一会儿端了大半碗水出来,问她:“你真不渴?那我就不客气,自己喝了?”
她挥手笑着说:“快喝、快喝!”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春子放下电话,对她说:“不好意思啊。”
她说:“那有啥?你都没怕我把你的商业机密听走!”
三人笑。
春子皱着眉头对高平说:“他们昨天下错单了,他们给卖了,下完单就开始涨。”
高平说:“那有啥,说不定到三月份就又跌了。”
春子说:“唉,不行,我今晚还是得自己看盘。”
高平说:“算了,就这么几天,还买台电脑?再说,就银城这办事效率,等把网线拉好能上网了,咱也该回上海了。”
春子一脸苦恼,拿过高平剥了一半的桔子,低着头无意识地边剥边吃。
高平说:“算了,别想了,反正已经这样了。潘雪都来了,你俩今天想干啥去?”
春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把桔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说:“唉,不管了。”问她:“你想去干点儿啥?”
她说:“我没啥想法,干啥都行,看你俩!”
高平说:“要不我带你俩去我家吧!”
她说:“好呀,去给你妈你姐你哥他们拜个年。”
高平说:“呵呵,我家春儿都没想到要去给我家人拜个年。”
她笑:“她不就是你家人?哪有大年初三给自己家人拜年的理儿?”
春子看着高平得意地笑。
高平无奈地说:“得,我家春儿就够不讲理了,再来个你帮着她,我惹不起你俩。”
春子说:“那走,咱去你家吧,你家人都在吧?”
高平说:“都在!”
三人起身往外走,春子突然转过身,问走在最后的高平:“哎,我要不要给你哥你姐的孩子发红包?”
高平说:“算了吧。三十晚上我已经给过了。”
她问:“呀,那我要不要给孩子们红包?”
春子说:“你给啥?不用。”三人继续往外走。
第247章 越来越多不同
三人在门厅穿大衣,换鞋子。她动作最快,站门口等春子和高平。
春子直起身,眼睛一亮,问她:“诶,你这件大衣挺漂亮的,什么时候买的?”
她笑,说:“你不认识了?这不是我上大学时候穿过的那件吗?我大姐找裁缝做的,她穿不了了,送我的。”
春子摇头,说:“哦,不记得了,你这一说好像有点儿印象。”
高平在旁边说:“那都穿了快十年了吧?我家春儿去年买的衣服今年要还能穿就不错了!”
说着话,三人关上门下楼。
她走在最前面,回头问高平:“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嫌乎我太穷了吗?”
春子笑,说:“他夸你呢!主要是对我有意见,我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去逛街买衣服。”
高平委屈地笑,说:“我哪敢嫌你穷呀?我说谁我也不敢说你呀!”
她吃惊地问春子:“你每个星期都逛街买衣服?买那么多衣服干嘛?”
春子说:“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在上海呆的太憋屈,只有买买买,把钱花出去,心里才舒服点儿吧?我差不多每个周末都要花2000多块钱买衣服。”
她更吃惊了,上上下下打量着春子,问:“每星期买2000多块钱的衣服?!”
春子说:“上海多大呀,出去逛街,打车、吃饭、喝饮料,怎么也得花几百块钱呀。”
高平在旁边淡淡地补充:“她好多衣服买回来一次都没穿过。”
她摇摇头,说:“好吧,你们有钱人的生活我也不懂。我大概每年逛四次街,最多四次,逛一次就把下一个季节缺的衣服买齐。而且我那也不能叫逛街,缺什么想要什么样的,我早就想好,到时候就直奔目的地,找到我想要的拿了就走,既不货比三家,也不跟人讲价钱。我最讨厌逛街,人一多我就找不着北,迷失自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春子笑,说:“你这种商家最欢迎,只要是你喜欢的,多钱你都会要,人家不宰你宰谁?”
她毫不在意地笑:“那有啥?我不计代价买回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喜欢它一辈子。我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穿到旧、穿到破、穿到实在不能再穿,才扔了买新衣服。”
春子得意地说:“那你不是天天穿旧衣服?我就喜欢天天都穿新衣服。”
她又打量一回春子,说:“我宁愿用买十件便宜衣服的钱买一件真心喜欢的好衣服。”
春子说:“那多麻烦,一会儿担心它脏了,一会儿担心它皱了,一会儿还要担心它过时了。”
她说:“好衣服确实会对人的言行举止产生潜移默化的限制。过时我倒不担心,时髦跟我不搭界,我俩互相不认识。”
春子和高平都笑。
高平说:“确实,时髦的就会成为过时的。”
她笑着对春子说:“咱俩终于在一件事上找到了不同!以往咱俩好像都是一拍即合?”
春子微笑、探究地看着她问:“咱俩以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不同,那咋办?”
她稍微想了一下,笑着说:“好像有一句话——‘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希望咱俩都是君子呗!再说咱们的不同又不是什么根本的不同。你说呢?”
春子捏了捏她的手,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和初中时她熟悉的那个春子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高平看着她俩“嘿嘿”笑。
她走上前一步,歪着头问高平:“你是不是嫉妒了?”
高平故作大方地大笑数声,说:“我嫉妒啥?!”
春子一脸幸福地笑。
高平问:“诶,刚才咱们下楼,楼下放的那辆小自行车是潘雪的吗?”
春子说:“是她的,怎么了?”
高平说:“你看看人家潘雪,自行车擦的比咱家镜子都干净。”
她问:“哪个咱家?”
春子笑着说:“他说的当然是我俩上海的家。”
她对高平说:“那你还好意思说?过完年回去赶紧把你家镜子擦擦干净去!”
高平大哗:“咋还成我的事了?我不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问:“脚疼不?”
高平说:“当然疼!”
她说:“以后别砸自己了。”
春子“哈哈哈哈”大笑不已。
三个人走到高平家楼下,刚走到楼梯拐弯,顶楼左边的房门开了,高平的大姐探出半个身子,笑呵呵说:“小弟回来了!春儿和她同学也一起来了,赶紧进屋坐!”
三人进门,一屋子人,那盛况和两年前她家的情形相仿佛,很亲切。
她跟在春子后面,给高平妈妈、大姐和两个哥哥拜年,高平妈妈满脸堆笑看着儿媳妇。
高平大姐给三人端来热茶。
她笑问:“大姐,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提前给我们开了门?”
大姐声音洪亮地说:“我家小华的脚步声我一听就听出来了。”随即看了看其他两个弟弟,说:“我家每个人的脚步声我都能听出来,不信你问他们。”
她笑,说:“我相信呢。我家每个人的脚步声我也能听出来。”
高平哥哥姐姐的孩子们探头探脑对着客厅里张望,高平妈妈和两个哥哥站在客厅里,有点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
高平笑着说:“走吧,咱仨到我那屋去坐,咱们在这儿他们都不自在。”
她赶紧捧着那杯热茶跟在高平和春子后面去了对面的房子。
她把有些烫手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春子问:“你是不是在我家没茶喝,跑这儿有人给你泡茶,你喝了就舍不得放下?”
她说:“哦,我主要是不想麻烦高平他大姐再给端过来。”
正说着高平他大姐端着春子那杯茶过来了,放在春子面前,问春子:“春儿是不是不爱喝茶?小华你给她俩拿饮料。”
高平起身去对面拿饮料来。高平妈妈端了果盘来,讷讷地招呼春子和她吃。
高平说:“妈,姐,你们别管了,都是自己人,又不是什么客人。”
高平大姐问:“等下你们都在家吃饭吧?春儿想吃啥,我去做!”
春子说:“哦,我们不在这儿吃了,我妈等下回来要给我做饭吃。”
她心里松了口气,省下了要说的话。
高平妈妈和大姐出去,高平把门关上。
她舒了口气,说:“哎,你家人太客气了。”
春子说:“就是的,搞得我每次过来都很不自在。”
高平笑说:“你还是来的太少。”
她环视整个房间,仍然保持着当年新房的模样。问高平:“你们不在的时候谁住这边?”
高平说:“没人住,空着。我哥他们都有自己的房子,我大姐他们一家三口和我妈住那边,够住了。”
她说:“你大姐特别有长姐之风,你们家姐弟四个都很孝顺,你妈妈有福气呢。”
高平说:“嗯,我大姐操心,我爸去世的早,我们几个都听我大姐的。我妈那人性格特别好,从来不多事。”
春子说:“就是,每次来他们家,就听见她大姐一个人的声音。”
她问春子:“你们回来这是你第一次来吗?”
春子看了一眼高平,说:“到家那天过来看了一眼,给他家拿了些年货。”
她问春子:“你们还要去J城拜年不?还是过几天直接回上海?”
春子说:“他说要去J城拜年,我不想去,想到时候直接从银城走。”又问她:“你呢?你哪天回J城?”
她说:“那我就在银城陪你待到上班为止呗。”
春子说:“哎,你要能住我家就好了,省得每天跑来跑去的。”
她笑,心里想:“这可不得乱套了?儿子、儿媳妇、女婿都不住家里,我一外人倒住进去了。”
春子问高平:“可以了吧?也来你家看过了。哎,还是待在我家自在,是吧,潘雪?”
她笑:“我待你家待我家都一样自在。”
春子笑说:“就是待这儿不自在呗?”
她也笑,说:“这不也是你家吗?”
春子发现上当,打她一下。
高平笑着说:“那行吧,你俩要实在待着不自在就回去吧。”对春子说:“我想明天去J城给咱们几个领导拜个年。”
春子说:“那你去呗。”
高平说:“那明天我就不去你家了,你跟咱爸咱妈说一声。”
春子说:“行。”
高平说:“走,我送你俩回去。”
春子说:“那还送啥,有潘雪陪我呢,你就在家陪你妈吧!”
高平说:“那也行,我送你俩下楼。你俩先走,我去跟我妈打个招呼。”
又是她第一个下楼,春子紧随其后,还没走到楼梯拐弯,高平一家人送出门,在六楼过道排成几行,她随着春子一起挥手告别。
出了单元门,她俩催高平回去。
走到看不见高平的地方,两人不约而同长长出了口气,拉着手相视而笑。
第248章 我像我自己
两人往春子家走,她说:“高平他们家的孩子挺好的,很有教养的样子。”
春子望着她,笑着说:“这一点跟你家有点像,你家婷婷和悦悦也很大方。”
她笑,说:“你俩这样挺好,各住各家,避免产生婆媳矛盾,或者老丈人和女婿的矛盾。诶,你说为啥婆媳矛盾很普遍,就没听说过老丈人和女婿闹矛盾的?”
春子笑,说:“可能一般情况下女人比较小心眼吧?”
她说:“好像不完全是。我看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我虽然不是很同意他把一切心理问题都归结到性上,但他说男性会有恋母情结,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婆媳之间很难融洽。”
春子问:“那女孩就没有恋父情结吗?”
她说:“我觉得也有,但女孩结婚后很可能会把它转变为对自己丈夫的依恋和顺从。”
春子笑了一下,说:“依恋和顺从?我好像没有。”又说:“你看书可够杂的,你还看弗洛伊德呢?”
她说:“那咋办?人家都是进了大学看金庸、看亦舒琼瑶席绢三毛龙应台,我中学就把这些看完了,进大学只好看弗洛伊德、看荣格、看法拉奇、看d·h·劳伦斯。”
春子笑,说:“这些都是谁?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她说:“这些都是我在我们学校图书馆看的。我们学校图书馆二楼,有一面墙全是哲学和心理学书,三楼还有一个专门的文艺借书室,里面全是外国的经典名着。”
春子说:“我好像都没进过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也不知道里面有啥书。哎,从学校出来以后,我几乎就没看过书了。”
她笑,说:“你是全心全意投入了火热的生活。而我,好像和真正的生活一直有一层隔膜,总像是在隔岸观火、隔江观花。”说着露出既像是迷惘又像有几分失落的样子。
春子笑看着她说:“从我认识你,你一直都是这样脱俗。”
她笑:“深入地入过世才有资格谈出世,我根本就没入过世,哪里谈得到脱俗。你以后才有资格说自己洗尽铅华返璞归真,我最多自诩‘质本洁来还洁去‘。”
春子“哈哈哈哈”大笑,说:“你当自己是林黛玉呢?!不过,你还真跟她有点像。”
她变色,追问:“不会吧?我有那么矫揉造作小心眼儿吗?那可太讨厌了!”
春子捏了捏她的手说:“你没有小心眼,你根本就没心眼。不过你像她的文艺范儿。”
她问春子:“那你像谁?”
春子说:“没想像谁,我像我自己。非要说像谁,那我像探春吧!”
她笑,说:“厉害!”
春子问:“谁厉害?探春厉害吗?好像是挺厉害的。”
她笑说:“我说你厉害,说’我像我自己‘,多骄傲的一句话呀!”
春子说:“骄傲吗?我真这么想的。”
她说:“正因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才真正骄傲啊!”
两人笑。这时已经走进春子家楼里。
她站住,说:“我就不上去了,我答应悦悦下午带她去逛公园划船。”
春子说:“大冬天的哪有船划?滑冰还差不多!”
她笑说:“管她划啥,我反正带她去玩过,让她开心地玩过就对了。”
春子笑说:“那也是!”随即抱怨:“以为你会像昨天一样,一直在我家待到晚上才回去,不行,下午我得让高平过来陪我。”
她笑,说:“刚才还说你不依恋呢!这还不是依恋是什么?”
春子愣住。
她已经推车出门,春子送出来,她说:“别送了,再送又到我家了。”两人笑。
她挥了挥手,优雅地骑上车,春子在后面喊:“明天你过来吧?”
她回头,一边挥手,一边说:“明早吃过饭就过来,明天见!”
春子在后面重复:“明天见!”
回到家二姐正在做饭,笑着说:“诶,你这么早就回来了?饭马上好哈,稍微等会儿。”
悦悦从里屋跑出来,抱着她的胳膊说:“要不是我催,我妈还在那儿看电视呢。”对着厨房的妈妈喊:“我说我小姨肯定会早点回来,吃完饭带我去划船吧?我小姨说话从来算话。”
她笑着对悦悦说:“刚才春儿阿姨提醒,我才想起来,这大冬天的,湖水都结冰了吧,哪有船划?”
悦悦脸上笑的更灿烂了,说:“那就滑冰,更好玩。”
她说:“行,反正有啥玩啥,咱们保证开开心心地去,快快乐乐的回哦!”
悦悦说:“放心吧,小姨!你当我还是小时候呢,动不动耍赖皮。”
二姐在厨房笑着说:“她只要出去玩,啥时候都开心。”
她问二姐:“饭是不是还要等会儿才好?这会儿水房的水最开,我去拎一壶吧?”
二姐说:“水还多着呢,你要去拎也行,等下把暖瓶里的倒出来洗锅洗碗。”
悦悦雀跃着说:“小姨我跟你一起去!”
她笑:“要不你去拎得了,小姨四年级就开始给家里拎开水,你都五年级了吧?”
悦悦呲牙笑,说:“我拎不动。”
吃过中饭,稍微休息了一下,三个人出门坐公交车去金鱼公园。公园里游人如织,风景谈不上,绿色倒是随处可见,松针柏叶上的灰尘比路边轻多了,能看出浅浅一点新绿。人工湖里的水几乎抽干,只湖心有冰,湖边还用围挡拦住,上面写着“禁止滑冰,危险!!!”。
她指着围挡上醒目的红字问悦悦:“咋办?”
失望在悦悦脸上一闪而逝,随即笑着说:“没事,就看看也挺好的。”
她被悦悦出来玩执着的好心情感动,说:“走,带你去那边游乐场玩旋转木马去,玩完了带你去吃烤羊肉!”
悦悦开心地跳着说:“喔哦,喔哦,去游乐场,去吃烤羊肉了!”
这快乐感染了二姐和她,三个人兴高采烈往前走。
从游乐场出来,悦悦轻车熟路带着他们来到大市场门口一家烤肉摊前,她要了五十串烤肉,悦悦一个人吃了三十串,抹着满嘴满脸的辣椒说:“小姨,你真好!我爸带我来最多给我买二十串。这回我可是真吃够了!”
二姐笑着说:“赶紧把嘴捂上,别说话!小心冒出来一串烤肉。”
她说:“姐,咱索性吃饱再回家,省得回去还要做晚饭?”
悦悦高呼:“好啊,好啊!”
二姐问:“你还能吃下呢?”
悦悦说:“能,为啥不能!烤肉不占肚子。”
她们嘻嘻哈哈又去吃了凉皮、炒凉粉和灰豆子,心满意足地走路回家。
走到家天都蒙蒙黑了。进门,二姐夫举着啤酒瓶正仰脖儿喝啤酒,见他们进来,放下酒瓶,问:“你们吃过饭了吧?”
悦悦喊:“吃过了、吃过了,我小姨今天让我吃了三十串烤肉。”
二姐夫说:“我一猜你们就不回来吃饭了,就去买了两个馒头,自己热了剩菜吃。”
悦悦说:“你挺会照顾自己的嘛,还喝啤酒呢!”
二姐夫说:“哎,没人管我,我还不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笑着说:“我去拎两壶热水去。”
悦悦说:“小姨你咋又去拎水?”
她答:“咱们晚上洗漱用呀。”
二姐说:“走了那么远,你累不累?让你姐夫等下吃完饭去拎。”
她说:“等下该往里加凉水,没这么热了。没事,让我姐夫消消停停吃吃喝喝。”
二姐夫笑着对悦悦说:“看,还是你小姨好!你好好跟你小姨学学,知道心疼人。”
悦悦不屑地“切”了一声,进里屋看电视去了。
第249章 带上好心情去哪儿都好玩
第二天一早她步行去春子家,枫姨笑呵呵给她开门,说:“春儿在厨房洗碗,马上就好,你先坐会儿。”站旁边看她脱下大衣挂好,换了拖鞋,和她一起进屋。
坐下后,她问枫姨:“我叔又出去了?”
枫姨说:“他大忙人,吃完早饭就出去了,过年过节比平常还忙。”
她问:“为啥过年过节比平常还忙?”
枫姨说:“要去给领导拜年,看望老干部、老领导,还要接待外地回来的老同志……”
这时候春子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不满地说:“那谁是不是又回银城来了?每次回来连吃带拿,还要我爸全程陪着,烦死人了。”一边盘腿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枫姨皱着眉头嗔到:“去,别胡说,人家是从公司出去的省领导,回来看看,是对公司的关心!”
她问:“他现在还是省委书记吗?不是了吧?好像已经退下来了?”
枫姨说:“早就不是了。”
春子口无遮拦地说:“他这些年从公司刮走的钱足够救活好几个选矿厂了吧?md,都这样了,还来刮皮!”
枫姨说:“公司现在主要的问题是资源枯竭,跟他没关系。如果公司的金矿、铜矿、铅锌矿、铁矿还像前几年产量那么大,养着他也没问题,他毕竟也从政策上给过一些关照。”
春子说:“他给的那些关照给公司带来的利益和他从公司拿走的差不多大吧?这些贪官污吏!”
枫姨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他对你爸还是有恩的,你爸就是在他手上提拔起来的。”
春子气鼓鼓地,还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枫姨问:“你俩今天去哪儿玩?”
她问:“今年没见小舅舅他们?”
枫姨说:“他们一家三口大年初一就来了,还有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也都来过了。”
春子说:“要不咱俩出去转转吧?整天呆在屋里气闷。诶,你们昨天去公园好玩吗?”
她说:“我们带着好心情,去哪儿都好玩。”
春子和枫姨都笑了。
春子说:“那走,咱俩也带着好心情,出去转一圈,看看银城。咱们银城有一点好,啥时候回来都那样,没变化,不像上海,上海有些地方你隔一段时间过去,就不认识了。”
她问:“那是不是说银城发展太慢了?不过如果发展就意味着面目全非,我宁愿别发展。”
春子说:“你太保守了,发展肯定要变化呀!”
她说:“发展应该是一个扬弃的过程吧?既要变化,更要传承吧?”
春子鼓着嘴巴,转着眼珠思考中。
枫姨说:“诶,你俩还出不出去了?在这儿又说上了。”
春子笑,说:“走吧走吧,我妈赶咱们出去,她好去看她的电视剧呢。”
枫姨说:“我赶你们干嘛?你们不出去我也一样能看我的电视剧。我就看今天天气挺好的,想让你俩出去走走。”
她问:“那,阿姨,您要不要跟我俩一起出去走走?”
枫姨笑说:“我不去,你俩去吧,你俩自己逛更自在些。我等下在家给你俩做饭。”
春子笑看着她和枫姨说话。等她们说完,对她说:“那咱俩走吧!”
两人穿大衣、换鞋。她说:“唉,穿穿脱脱的,早知道刚才不脱不换,在小客厅等你一会儿就好了。”
春子笑说:“你咋就这么懒?唉,谁让你穿靴子,既难穿又难脱!”一边拿着她的大衣,等着为她披上。
枫姨站在客厅门口说:“你俩看着点儿时间,别回来太晚了哈。”
两人一边答应,一边关上门下楼。
两人拉着手来到街上,同时恍惚了一下,相视一笑。
她说:“就见了常辉,那三个不知怎么样了?”
春子说:“洪宇不知道,他以前每年都来我家拜年,今年没来。代逸好像还在上海。听我妈说刘刚去美国读博士,不知为啥读了一半回来了。”
她惊问:“读了一半回来了?天哪,前段时间看到一条新闻,有个中国留学生,在洛杉矶,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他持刀尾随,被法庭判决危害他人遣返回国,名字和他一模一样,不会是他吧?”
春子看她一眼,轻笑一声,低头说:“真的?搞不好就是他。”
她说:“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啊!当年他被别人纠缠,现在他又去纠缠别人,各种为爱所困啊!”
春子又看她一眼,说:“不一定是爱吧?可能就是不甘心。你想,他从小是神童,然后学霸,长得也漂亮,结果喜欢上一个女孩,人家不喜欢他。其实就是太脆弱,受不起挫折。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他!”
她说:“可惜了。诶,你说他经过这次,还能再振作起来不?”
春子说:“那谁知道!?”
两人低头走路。
突然,她笑,说:“人果然是,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咱们走在这条街上,我仿佛一下回到两年前,但当年此时的情景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春子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会儿,问她:“咱俩去哪儿?”
她说:“不如咱们去一中看看,然后走一遍咱们每次从学校出来走过的那条路吧?”
春子笑着说:“行,反正也没事,随便逛逛。”
两人原地向后向左再向左转,七、八分钟后,来到一中门口。大门锁着,小门关着。两人走到传达室,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传达室的大爷发现她们,走出门,问:“什么事?”
她说:“大爷,您还认识我们不?我们是一中毕业的学生,想进去看看母校,麻烦您给我们开下小门。”
大爷拨开门闩,问:“你们是哪一级的?”
她答:“我们是89届高中毕业生。”
大爷说:“哟,那毕业好多年了,都工作了吧?”
她说:“工作好多年了,都在外地。”
大爷说:“去好好看看吧,可能都不认识了。”
她们走到高中部楼前,她指着楼门口影壁上那一行字,说:“也没与时俱进一下,还是‘教育要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
春子笑,说:“说明说这话的伟人还健在!”
两人走到课间休息时两人常常靠在那儿聊天的那个老位置,春子说:“这个花坛,唉,也没有变。挺好的!”
她指着对面花坛里的一排杨树,对春子说:“你知道吗?咱们初三那年,有一回下午第二节课后,咱们不是还要加上一节自习课吗?中间休息半小时,咱们几个就在那边初中部门口的花坛后面说话,有一群初一的小豆子在操场踢足球,那球被踢飞起来,落在那棵大杨树上,那时候那排树还没这么高,然后有个高中部的男生,就站在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和几个同学说话,他三步两步窜上那棵树,用手指头一顶,不等那足球落到操场里,他已经站回原来位置继续和同学说话了。”
春子笑,说:“谁呀?那么帅!”
她说:“嗯,不认识,确实帅呆了。”
春子说:“让我猜猜,那男生是不是高高的、瘦瘦的?”
她点点头,悠然神往地说:“嗯,玉树临风。”又补充:“其实我近视眼,根本看不清楚他长啥样。”
春子笑,问:“那后来呢?”
她也笑,说:“哪还有什么后来!”
春子一脸世事洞明的了然说:“你骗人,肯定还有故事!”
她笑,说:“好吧,看样子瞒不过你,索性全跟你说了吧。后来咱们也上了高中,第一天上午做课间操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他比咱们高一级,上高二,每次做课间操他们班挨着我们班,好几次,他就在我旁边……”
春子插话:“你跟他说话了?”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每次紧张的全身僵硬,目不敢斜视。”
春子叹了口气:“唉,真笨!”又问:“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他读高四,他们班教室和我们班教室斜对门,我可以经常看见他……”
春子白她一眼:“经常看见有啥用,你还不是不认识他?”
她没理春子,继续述说:“有一天我值日,他可能也值日,正好一前一后下楼,他和他班一个女生并排走。那女生你说不定有印象,长发及腰,特别爱笑,走起路来风摆杨柳,经常和男生在一起打闹,她有一件和我那件一模一样的带围巾的呢子大衣……”
春子又插话:“哪件?浅咖啡色那件?”
她说:“对,就是那件,后来为了跟她有所区别我就不围围巾了。”
春子笑,说:“肯定是她跟你学的,你不会买一件跟别人一样的衣服。”
她说:“不知道。也许同时买的,也不一定,当时买的时候人家是说价格太高,只进了两件。”
春子又说:“那女孩学习肯定好不了,长发及腰,还复读,比你差远了。”
她笑着捏了捏春子的手,问:“那你还听不听故事?”
春子连忙说:“听,听,你接着说,我再不打扰你了。”
她说:“我从下楼就一直跟在她俩后面,他俩跟我正好同路,我就一直跟着,就见他俩一路说着什么,很开心的样子,然后那女生,走着走着就往那男生那边靠,快要挨上了又赶紧分开,相隔大约一米,然后又不由自主靠过去,如此三番四次,我心里暗暗好笑,走到咱们学校那个牛肉面馆那儿,终于超过他们。后来好像再没见过那男孩。”
第250章 都是故事
她一边说,一边学着当年那女孩的样子,一次次想保持距离,又一次次身不由己地靠近,春子听着她的叙述,看着她的表演,笑的全身颤抖。
两人突然都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春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她一脸温柔浅笑,好像还沉浸在当年那个日暮黄昏放学的路上。
春子碰了碰她,问:“为啥后来再没见过他?”
她说:“是不是当你心里总惦记着一个人的时候,就经常能看到他?当你不再惦记他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春子歪着头,思索状。然后又碰她一下,问:“唉,那你为啥不再惦记他了?是因为你以为他喜欢那个女孩吗?”
她摇摇头,说:“不是,是我从那个女孩身上看到自己,然后就跳出了自己。”
春子似懂非懂,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说:“我也说不清楚。就好像是对自己当年那段朦朦胧胧的感情划了个完美的句号。”
春子问:“你爱他吗?”
她说:“那也不能说是爱,就是欣赏、好奇,还有一点点神往。”
春子问:“那应该算是你的初恋吧?”
她笑,说:“只能算是第一次心动吧?!”
春子八卦地问:“还第一次?那是不是还有第二、第三次?”
她不置是否,反问:“我们三班那个杨辉,你还有印象没?”
春子笑,说:“当然有,估计没一个女生会对他没印象。”
她笑着说:“我估计刚上高一的时候,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都喜欢过他。”
春子问:“你也喜欢他?”
她笑,说:“你知道,我喜欢画画么,他长得太完美了呀,像掷铁饼的那个希腊少年。而且他的眼睛,真的是灰绿色的,差一点儿就是盈盈海水之蓝。我问过他,他说他祖上真的有罗马人,应该是他妈家,有罗马人血统,他还有两个哥哥,长得也都像他一样五官立体,高鼻深目。”
春子笑眯眯推她一下,说:“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呢?”
她笑,问:“你为啥那么着急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
春子佯装生气,说:“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
她又开始讲故事:“刚开始,我像其她那些女生一样为他心动不已。国庆节放假,我们班组织秋游,去爬了高山,那时候我还不会骑自行车,他们就安排几个高个儿的大男生带我们这几个不会骑自行车的女生,其中包括他,我心里特别想坐他的车,最好是坐在前杠上,可不知为什么,我拒绝坐所有男生的车,最后没办法,王玉婷骑车带我,她那时候经常骑车带我。爬山的时候,他们几个大男生站在隘口上接应后面的女生,每次当他那双大手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全身像过电一样颤抖,也不知他发现了没有?回来的时候,王玉婷实在带不动我了,我又不愿意让男生带,没办法,咱们体育老师只好亲自带我,他是秋游的主要组织者。”
春子脸上的表情随着她讲的故事变幻不定,她停讲了好一会儿了,春子才意犹未尽地问:“那后来呢?”
她斜了春子一眼,说:“你咋那么多后来呢?还非要听个好歹出来呀!”
春子打她,说:“快说!我知道你肯定还没讲完。”
她说:“后来就发现他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蠢得要死,又爱慕虚荣,喜欢到处撩女生,这一点最要命,贱兮兮的。正好咱们学到那篇刘基的《卖柑者言》,“望之烨然,败絮其中”,我简直觉得这说的就是他。一个人蠢点儿未必会那么让我生气,但长那么漂亮却是个蠢材,这实在让人怒不可遏,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我们班那时候上晚自习不固定座位,他总是喜欢抢着坐在我旁边,每次都被我骂到死。”
春子笑的前仰后合,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突然说:“我知道你后来为什么跳出了自己,也许真的接触下来,那个男生比杨辉好不到哪儿去。长得好看的男生大多免不了轻浮,这好像是个规律。所以你不去认识他是对的,葆持心底那份纯真美好!”
她紧紧抓住春子的手,眼光中尽是“知我者唯君而”的赞佩和庆幸。
春子的手回应着她,紧紧地回握。
两人沐浴着冬日的暖阳,静静地靠在花坛边,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足过了听完一支口哨曲的功夫,她问:“你刚才有没有听到那支口哨曲?”
春子问:“哪支?我没听到什么口哨曲呀?”
她轻轻哼起那首曲子。
春子说:“听着好熟悉呀!这什么曲子?”
她说:“那时候课间休息,咱们靠在这儿说话的时候,学校的广播里就放这支口哨曲。可惜我不会吹口哨。王一宁吹的可好了,有一回自习课,他那时候总是喜欢侧身坐在我前面,一边看书一边吹口哨,我问他会不会吹这首曲子,他马上吹了出来,说是苏联歌曲《小路》。”
春子长长地“哦……”了一声。说:“王一宁挺好的,初中那会儿被老师那么整,还是挺单纯、挺善良的。我记得有一回有个男老师,也不知为啥,快把他的耳朵扯下来了,流了好多血。”
她没说话,她当然记得,都记得。
春子又问:“哎,为啥你身边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人?”
她愣了一下,反问:“是吗?”
春子说:“你看,初中的时候,你跟张彤和舒奕同桌,他们也都是风云人物,还有你家楼上那两个,也都是风云人物。”
她笑,说:“好像还真是的。你还记得初三那次,咱们最喜欢的,长得像山口百惠的英语老师,讲着讲着课突然晕倒了,舒奕一个箭步抢上去背起她,张彤在后面扶着,路上两人还抢了一下,去了校医务室?”
春子“哈哈”大笑,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呢?”
她笑,说:“这俩无耻之徒回来还在那儿讨论呢,什么深谷幽兰,软玉温香……”
春子笑得花枝乱颤,说:“那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肯定不会说的像你这么文雅吧?”
她也笑,说:“我说个大意,你知道就行了。”
春子又笑。然后问:“咱俩走走吧?你想去初中部那边看看吗?”
她说:“算了,那边有太多惨痛的记忆,咱俩去后面实验楼和操场看看吧?”
春子笑,说:“行!”
两人说说笑笑走过实验楼,穿过小花园,拾阶而上,走到后操场。
她指着操场尽头的那面高墙,说:“那面墙那么高呢!想象一下当年路飞是怎么被刘刚追着飞过去的?”
春子的笑声在空阔的操场上听着很响亮,两人都吓了一跳。这时从那一排教职工宿舍里走出一个人。
两人放低音量,她说:“你还记得吗,咱们高三那年学校办了个冰棍厂,就在那边体育器材室旁边?”
春子说:“好像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她说:“刚开业那会儿,有一天晚自习,我那个同桌,他不是长的特瘦吗?又穿了一件很肥大的长风衣,跟老师请假,说要上厕所,然后就在身上藏了十几只冰棍儿回来了,分给周围的每个人。”
春子禁不住又“哈哈”大笑,笑声引得刚出来的那个老师频频向她们这边张望。
她突然拉起春子仓皇逃跑。春子问她:“怎么了?那人是谁?为啥一直往咱们这边看?你干嘛害怕他?”
她说:“那好像是我高一高二的数学老师。他原来一直当我是数学天才,有一回全校选拔全省奥数竞赛选手,他突然通知我去参加,我从来没接触过奥数,一看那些题,根本就不认识,直接考了8分,紧接着数学单元测验我又考了8分(春子“哈哈”大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不懂数学题了。从那以后他对我各种指桑骂槐、讽刺挖苦,搞得我见到数学题就犯怵。得亏高三把我们班拆了,换了数学老师,我才慢慢自我疗愈,从零开始,恢复信心,高考勉强考及格了。”
春子一边追着她的步伐往外走,一边同情地说:“你还有这么一段呢,都没听你说过。”
她说:“我跟谁也没说过。就我自己也是过去那么多年才慢慢看清这件事。”
春子说:“唉,每个人能活这么大都不容易啊!”
她说:“嗯,一个好老师足够成就一个人一辈子,一个坏老师足够毁了一个人的一生。我比较不幸,在你们公司一中碰到不止一位毁人不倦的老师,还好我比较坚强,居然活了下来。”
春子在后面捏了捏她的手。
她回头笑了一下,又说:“当然也有温柔的好老师,比如咱们初中的英语老师和我高三的班主任,还有,我认识了你。”
然后她走的更快了,说:“真是我们当年的数学老师,他也要出校门,就跟在咱们后面。快走!”
两人逃亡似的奔到校门口,拉开门闩,大声谢过传达室大爷,一溜烟往春子家去了。
第251章 傲慢与偏见
两人上楼,进门。枫姨听到声音从主卧室出来,看是她俩,说:“诶,你俩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俩会在外面玩一会儿呢。那我是不是要去做饭了?
两人笑着说:“都不饿,晚点儿再做饭吧。”
枫姨靠在门框上看她俩脱大衣、换拖鞋,笑着问:“没饿为啥这么快就回来了?脸还都红扑扑的,跑着回来的吗?”
春子一边往客厅走,一边笑,说:“你问她?”
枫姨跟在春子后面,回头问随后走进客厅的她:“怎么了?”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当年的糗事,看着春子笑。
枫姨又追问春子:“两人莫名其妙笑啥?快说呀,咋回事?”
春子问她:“那我说了?能说不?”
她笑,说:“你说吧,要不阿姨还以为怎么了呢。”
春子绘声绘色给枫姨复述了她当年的滑铁卢事件,说:“我俩在后操场说话,他们数学老师出来,一直往我们这边看,她认出来了,吓得拉着我就跑,结果那老师跟在我们后面也出了校门,我俩也不敢回头看,直接吓得跑回家了。”
枫姨笑,说:“参加奥数竞赛是要经过专门的培训呢,那老师也是瞎整。”然后笑望着她说:“你也是厉害,考8分,单元测验也考8分,他肯定以为你是故意捣乱呢。”
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正上着课,被拉去参加奥数选拔赛,而且我知道那老师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是突然杀出的一匹黑马,给他扬名立万。结果第一道题就看不懂,直接懵了。选拔赛成绩出来,他就不点名地骂了我好几场,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下课同学们也来取笑我,虽然无恶意,但还是搞得我抬不起头。紧跟着就单元测验,我那时已经全面心理崩溃,不止数学,物理题也快看不懂了,本来我物理还考过第一名呢,所以又考了个8分。”
春子又笑得前仰后合。
她说:“其实我那时已经遭受严重的心理创伤了吧?再加上我们那个班主任,我都准备自暴自弃了。得亏高三我们班被拆散,我去了五班,虽然换了三个班主任,但三个班主任人都挺好的,他们班同学也好,让我有足够的空间从头学起,慢慢重拾信心。要不就完蛋了,考啥大学,我怀疑技校都上不了啦。”
春子又笑,笑完叹气。
枫姨跟着春子笑,然后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你们那个数学老师,可能是一中从东北引进的那批刚毕业的大学生中的一个吧?没啥教学经验,也不懂教育心理。教学上一心想出成绩是对的,但是不可以急功近利。”
她点点头,说:“对,当时给我们班配的,除了那个我爸说当年肯定是红卫兵小将的班主任,其他代课老师全是那一批刚到的年轻老师。”
她轻笑了一下,直视着枫姨问:“一中我们那一批有五个重点班,二班全是公司领导家的孩子,四班全是市领导家的孩子,一班、五班大部分是公司普通干部子弟,外单位借读的全都安排在我们三班吧?”
枫姨不知道是刚才笑过,还是被她问的,脸有点红了,说:“也不是那么分配的吧?”
她又笑了一下,接着说:“二班、四班配的都是有经验的班主任和老教师,一班、五班是新老搭配,我们班全是新老师和一个心理变态的班主任。”
枫姨说:“你们那个班主任好像真的是工农兵大学生,那个人很难安排,按年龄和资历她也应该算是有经验的班主任,但教学和管理水平,确实不咋地。”
她又笑了一下,说:“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因为这个班主任的缘故,我们班的同学特别团结,而且那两年我们班发生很多有趣的事,考进清华北大的和贩卖枪支的都出在我们班,不像其他四个班就只有学习。”
春子点头,说:“确实。我们班气氛特压抑,大家唯一的共识就是都特恨大嘴。”
三人笑。
枫姨说:“他就因为带你们班出了成绩,现在是一中的教导主任了。”
她说:“你们班和四班的班主任也都很不人道,但他们的目标是全面提高学习成绩,我们那个班主任想把全班同学都驯化成她的狗,从第一名开始整治,挨个儿整到服,要不是她这么神经,我们班应该至少还能出一个超级大学霸。”
春子问:“谁?你吗?”
她说:“我哪儿敢那么猖狂,赫同学呀!”
春子点点头,说:“那倒是,他中考好像是一中初中部的第一名吧?”
然后笑着问她:“那你服没服?”
她笑着说:“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表里如一表示绝不服的。”
春子又问:“那你怎么个不服法?”
她笑,说:“比如她上午刚找过我的茬儿,下午单元测验可能我就考第一名。她如果没找我茬儿,我绝对考不了第一。”
三人又笑,枫姨说:“那她要气死了,示威呢,你!”
她笑完接着说:“我们班那会儿期末总考第一名那个女孩儿,多乖啊!说话都小声小气的,她也整人家!还有坐我旁边那个数学学得特别好的男生,整天除了学习就是打篮球,她也整人家!”
春子问:“她怎么整?”
她说:“反正就是一点点小破事,借题发挥,也许就是什么打扫卫生不干净之类的。”
枫姨说:“那太过分!”
她说:“要不我怎么说她是心理变态呢?她整我我都能理解,整他们我不能原谅!”
春子和枫姨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春子追问:“她怎么整你的,你说说呗!”
枫姨站起身,笑着说:“你俩在这儿说,我去做饭,你俩笑饿了就吃饭。”
她想了想,说:“她儿子中考分数离重点线至少能差100分,也在我们班,并且她还安排她儿子当班干部——体育课代表,来管我们。有一天早操,我那时一跑步就肚子疼,所以我妈天天帮我写请假条,我在座位上看书,有个男生,就前两天丢自行车那个,他也没去跑步,她儿子就过来问那男生为啥不去跑早操,那男生说‘我有病’,他就问他‘你有什么病’,那男生说‘毛病!’,两个人就打起来了。班主任刚好是语文老师,她那时候要求我们每天写日记给她看,汇报思想,那天要求每个人必须在日记里写写对这个打架事件的看法。我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事件的过程,然后说‘公道自在人心’。自习课她把我叫到讲台上当众质问我‘你什么意思?你给我好好说说什么是公道?人心又在哪边?’。我低着头,就是不说话。从那以后她就乐此不疲地找我的茬儿。”
春子坐在沙发上笑,枫姨在厨房也笑。
春子问她:“那你真觉得是她儿子的错吗?”
她说:“那倒不是。打架么,肯定两人都有错,虽然是她儿子先动手的,但那同学回答‘毛病’,显然也是挑衅。我就是讨厌她这种做法,不愿意让她得逞。”
春子问:“她什么做法?”
她严肃地回答:“让每个人给她表忠心,孤立那个男生,要求我们每天向她打小报告汇报思想,给她儿子走后门进重点班,在班里培养狗腿子……”
春子若有所思,过了会儿,说:“唉,你太认真了,要别人可能就耍个两面派,一面逢迎她,一面照样跟那个同学玩。”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一抹淡然的微笑,说:“是的。那天除了我,每个人都在日记里真真假假批判了那个同学,包括那个同学自己。过后也没人在意,照样一起玩。我跟她儿子同学两年,一句话也没说过,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他是遭了池鱼之殃。”
春子说:“那对他不是也不公平?”
她点点头,说:“那没办法,当他享受那些不公平的特殊待遇的时候,就注定要承受一些不公正的偏见。”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忧郁地看向她的朋友,只见春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果盘,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第252章 劫后余生,喝一杯压惊酒
她悠悠地问春子:“你知道咱俩为啥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吗?”
春子问:“为啥?”
她说:“你长这么高,所有的班主任都安排你坐第二第三排,你为了不挡着后面的同学,愣是把自己弯成了驼背。”
春子又“唉”地一声长叹。
两人低头,各想各的心事。
她想:“其实人没有必要那么好胜好强,上天手中掌握着一杆天平,加加减减,总的来说是公平的,这里给你多一些,必然在其它地方亏待你。反之亦然。”
春子在想什么呢?
过了会儿,春子说:“我们班也有故事,我们班高一的时候,不是有个男生因为故意杀人,被判了死刑?”
她说:“哦,我知道呢!全校应该都知道吧?刚好那一学期咱们政治课学的是法律常识,被老师拿来当活教材。他初中不也是咱们班的?挺好的一个小男孩,咱班男生除了坐我周围的,我大部分都没说过话,跟他好像还说过几句话呢。”
春子问:“说啥了?”
她笑:“那哪儿还记得,他喜欢到后面找王一宁玩,大概这么着说上话的。”
春子说:“唉,他运气不好,那两年刚好严打,偏偏他又刚过了十六岁生日,直接就给判了死刑。其实他杀的那人是个社会上的小流氓,在工人俱乐部旁边的台球场欺负咱们同学很久了,他那天就揣了把匕首,结果那家伙又打他们,他就……唉!”
她眼前浮现出那张定格在十六岁的少年的脸,一双细细长长爱笑的眼睛,眼睛下面外眼角下方各有一个三角形的小窝。
这时,枫姨在厨房插话:“你说的是那个谁家的孩子吧?唉,那孩子,太可惜了!平常表现都挺正常的,学习嘛,也马马虎虎不算差,要不是出了那事,按你们那年的升学率,应该至少也能考上个大专。他妈哭死了呀,他家就他一个男孩,上面还有个姐姐,比他大得多,都结婚了,他姐夫还是公安局刑侦科的,好像还是个科长嘛还是副科长的,那也没办法,谁让他杀了人,刀子还是自己带去的。”
她突然想起来,说:“我才想起来,我有个小学同学,他爸是我们单位的工程师,也是,转学到J城之后杀了人,不过他那时还小,大概差几天十四岁,又是抢过对方的刀杀的,可他捅进去之后还在里面转了一下,判了十六年。呀,听说他在里面表现好,说不定减刑,已经出来了。”
春子问:“他杀的是个什么人?他咋那么残忍,还在里面转一下?”脸上一副不寒而栗的表情。
她说:“应该和那谁一样,杀的也是个社会上的小流氓,在路上拦住学生要钱,没钱就打,他之前应该被打过不止一次了。”
春子说:“唉,那时候真乱!咱们同学好多都被劫。”
她说:“嗯,劫财、劫色,男生女生都人心惶惶。我下晚自习路上都被劫过好几次!”
春子大惊:“真的?那你没事吧?都没听你说过!”
她摇摇头,苦笑着说:“有事还能坐这儿跟你讲故事?被劫一次至少做一个月噩梦,恍恍惚惚半学期,哪顾得上跟别人说。”然后又笑着说:“没看出来吧?我也算是大难不死之人呢!”
春子笑,说:“你就想说你必有后福呗!”
她笑,说:“没出事的,能活到今天的,都是有福的,你也是!”
春子说:“那咱等下干一杯吧!”然后对着厨房喊:“妈,咱家有酒没?我等下想和潘雪喝一杯!”
枫姨在厨房笑骂:“哎哟,听见了、听见了,你喊啥?还喝一杯,人家外面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家养了个酒鬼呢!”
春子笑:“外面哪有人?”再问一遍:“咱家有没有酒呀?”
枫姨说:“有、有、有!你想喝啥酒?茅台还是五粮液?储藏室里都有。”
她笑,说:“阿姨,你太高估我俩了,黄酒或者红酒就可以了,我已经是舍命陪君子了。”
春子豪气冲霄,说:“不行,我要喝茅台。今天受惊了,我要压压惊!”
她和枫姨笑。
枫姨说:“你要喝啥自己去储藏室拿去。”
春子起身去储藏室,拍着她的肩说:“你也来,看你想喝啥!”
储藏室里堆的满满的,烟、酒、水果,各种食品、营养品,无处落足。春子两只脚插进去,原地转圈搜寻,她站在门口看着,春子找到茅台,让她:“哎,你去厨房,帮我拿把剪刀过来,这还没开箱呢。”
她熟门熟路,去厨房找到放保鲜膜的抽屉取了剪刀,拿给春子。
春子拆茅台酒箱,她问:“你还真要喝茅台啊?我可陪不了你,你自斟自饮吧!”
春子说:“行,你能喝多少喝多少。不知道为啥,我今天特别想喝酒。”
她笑问:“拿我的糗事当下酒菜?”
春子“哈哈哈哈”笑,说:“对。你以后多说点儿自己的糗事,再也没有比听你出丑更开心的事了。”
她打春子,说:“不行,你也得说。估计你等下喝多了,不用我催,自己就开讲了。”
春子得意地说:“那不会!我的酒品还是可以的,喝多了就睡觉,既不会胡说,也不会又哭又笑地吓唬人。”
她笑说:“我拭目以待。”
两人拿了酒回厨房。枫姨说:“马上好,最后一道菜。米饭好了,在电饭锅里,你俩先盛饭。”
两人盛好饭,摆好桌子,春子开始倒酒,用茅台酒盒子里配的小酒杯给她倒了半杯,问枫姨:“妈,你喝不喝?”
枫姨说:“我不喝,你俩慢慢喝吧!”
春子取了一只碗,给自己倒,酒浆“汩汩”地倾进碗里,她在一边不停地喊:“行了,行了,行了!”
春子笑着说:“这算啥?你要能喝完那一小杯,我就能喝半斤。”
这时枫姨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她对枫姨说:“阿姨,你快管管她,她还倒呢!”
枫姨斜眼看了一眼春子,对她扬了扬下巴,说:“没事,让她喝!她压力太大了,每天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便不再作声,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看到好朋友眼角有泪光一闪而没。
三人坐下喝酒吃饭。枫姨早早吃完,去客厅看电视,她端着那半杯酒,一次次和春子的大碗干杯,直到春子举着碗一干而尽,她也抿干净小酒盅里的残酒。两人捧着碗吃饭。吃完默契地配合着收拾、洗涮。
春子说:“有你在真好!洗碗都成了件快乐的事,本来我最讨厌洗碗。”
她说:“我也是,我宁愿做饭,挺开心的,有一种创作的喜悦。”
春子说:“我啥也不爱干,我宁愿吃方便面,也不愿意做饭、洗碗。”
她问:“那高平呢?他干不干?”
春子说:“他呀,他就会煮方便面,比我稍强那么一点点儿,我连方便面都不会煮。”
她笑:“那他还真是投你所好。”
春子说:“我俩大部分时间吃盒饭,剩下的时间在外面吃,偶尔吃方便面。”
她发愁地看着春子。
春子笑着说:“没事呀,吃盒饭或者在外面吃挺好的,不用洗碗收拾厨房。我家厨房可干净了,你到时去看了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完,解了围裙进客厅。
枫姨问:“你俩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午觉?”
春子说:“我可能喝的有点儿多了,这会儿有点儿晕乎乎,还真得睡一会儿。”
她说:“我也困,本来每天都要睡午觉。”
枫姨说:“那你俩脱了外衣去到我屋里大床上睡去,我也回我们屋里看电视去。我看电视不吵你俩吧?”
俩人笑,一起说:“不吵,还有人不开电视睡不着呢。”
第253章 跟你同床共枕
两人脱了外衣,各站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笑着说:“哈哈,终于跟你同床共枕!”
春子和枫姨都笑,枫姨说:“咋说的那么难听?不就一起睡个午觉,还说的那么暖昧,还同床共枕呢!”
春子问:“诶,那字到底是暖昧,还是暧昧?”
她笑,说:“咱俩是暖昧,别人就是暧昧。”
三人一起“哈哈”大笑。
春子对枫姨说:“妈,你还当过老师呢,暧昧都能说成暖昧?”
枫姨提高音调反问:“咋,我说错了吗?我一直都读暖昧。”
她笑,说:“您当年是不是教数学的?”
枫姨笑着说:“除了美术和体育,我啥都教过。”
春子说:“尽误人子弟了。”
枫姨不服气,说:“谁说的,我教的学生不能说桃李满天下,也出了好多人才呢。”
春子笑眯眯说:“吹吧你!”
她发现喝点酒真好,气氛都变得更暖昧、更温馨了。
枫姨把电视声音调小,说:“都不吹了,你俩赶紧休息会儿。你昨晚几点睡的?夜里一点多我还听你在那儿打电话呢。”
春子蒙着头,含糊地说:“打完那个电话我就睡了。”
她拉被子,说:“你干嘛把头埋进被窝里,多不卫生!”
春子的头被露出来,问:“那咋睡?”
她示范,说:“像这样,被窝里不漏风,暖和,把头放外面。”一边帮春子掖好被角。
春子任她摆布,说:“哎,我习惯蒙头睡,露出来睡不着。反正我睡着了又不会放屁,被窝里不臭。”
她“哈哈”大笑。说:“你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放没放屁?”
春子一时口拙,对不上来。
她问:“你是不是小时候怕黑,所以养成蒙头睡觉的习惯?”
春子说:“不知道,可能,反正我一直都这么睡的。”
她说:“我小时候,不,都好大了,还怕黑。自己一个人睡一间房,灯绳离床很远,总是把被子铺好,掀开,然后光着脚跑过去把灯拉灭,然后飞快地跑回床上,整个人藏进被子里,直到缺氧迷糊,才慢慢探出头。睡着了。”
春子说:“你为啥怕黑?”
她说:“不知道,就是感觉黑暗中有好多不怀好意奇奇怪怪的东西,尤其是床底下。”
春子“咯咯”笑。说:“你说是不是小孩儿能看到好多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长大后你就不怕了吧?”
她笑说:“你想听真话吗?真话就是,其实也怕。只不过人长大了就会装,怕也努力做出不怕的样子。
春子又笑:“哈哈哈哈……”
然后若有所指地说:“确实,长大了就不得不装。”
这时,电视画面上一群少年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春子突然说:“哎,我太笨了!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枫姨回头诧异地看着春子说:“那有啥,我也不会骑。那时候你爸教我骑自行车让我摔了一跤,从那以后我再不骑车了。”
春子说:“我啥好的没遗传上,遗传了你的笨。”
她说:“你不会骑自行车,只能说明你没啥必要骑。像我,高一的时候为了省时间要骑自行车上学,星期天上午跟我妈去买自行车,下午我们院子那谁陪我去火车站广场那儿练了一会儿,我俩就上路了,骑到劳研所门口,路边站了几个小混混,见我俩过去,就在后面喊‘倒了倒了倒了”,我心里一慌,果然车头一歪和那谁撞在一起,倒了。”
春子“哈哈”大笑,笑够了,问:“那咋办?”
她说:“那还有啥咋办的,爬起来,扶起车子继续骑啊。”
春子对枫姨说:“妈,你看看人家!”
枫姨辩解:“她那是摔得轻,我摔得狠啊,胳膊腿都胔破皮,一瘸一拐了好几天。”
春子说:“不行,我也要学会骑自行车,妈,你给我买个自行车去。”
她笑:“你还骑啥自行车,你都大富豪了,开小汽车呀!阿姨,赶紧给她买个小汽车,让她开去,看谁敢笑话她不会骑自行车。”
枫姨说:“那得多少钱?我可买不起!”
她说:“跟她挣的钱比,买辆小车的钱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好吧?”
春子眯着眼睛笑着说:“自己买车,那还是早了点儿,上海也没几辆私家车。”
她拍着春子的肩膀说:“小同志胆子要大一些,步子还要再放开一些。”
春子和枫姨笑。
枫姨说:“就有钱现在也不要买,别去当那出头鸟。”
春子说:“我妈说的对,枪打出头鸟。”
她说:“早起的鸟儿还有食儿吃呢。”
枫姨说:“啥有食吃,被枪打还差不多。”
三人又笑。
她说:“总之,会骑自行车,现在根本不是啥技能,只要去骑,人人都会骑。你完全不必为这事自卑。”
春子说:“我没自卑,谁自卑了?我就这么一说。”
她说 :“本质上人人都自卑,又自负,越自卑越自负。”
春子说:“谁说的,我就没发现你自卑。”
她说:“我怎么不自卑?我要不自卑高考就不会少估五十分。”
春子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哎,我好像估的挺准的,就差了几分。看,我就说我不自卑吧?”
她笑,说:“行,你不自卑,我自卑。”
她突然掀开被子,大叫:“呀,枫姨,你赶紧看看,你家春儿以后必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枫姨站起身回头往这边看,春子也张开她睡意和醉意两朦胧的眯眯眼,半撑起身子,一起问:“怎么了?看啥?”
她说:“她睡觉都翘着二郎腿!我说被子中间为啥老鼓着一个大包。”
三人大笑。
枫姨咳嗽着坐下,说:“我当咋了呢。她一直这样,从小就爱在被窝里跷二郎腿。”
春子笑说:“我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翘着二郎腿。”
她说:“不得了,不得了,睡着都保持着’一览众山小‘的霸气从容。”
枫姨和春子又笑。
枫姨问:“哎,你俩到底睡不睡觉?一直在这儿说话。要不睡就起来,出去走走,别老在被窝里躺着。”
她说:“我还等着春儿酒后吐真言呢!她好像酒已经醒了。还是喝的不够多啊!”
春子笑,说:“你等着去吧,想听我酒后吐真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她叹:“哎,桩子埋太深,没办法!”
枫姨回头问:“啥意思,桩子埋太深?”
春子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上次给我解释过一回,陕西话,意思城府深。”
枫姨说:“这咋还说上陕西话了?”
她说:“这是当年我们植物生产老师说的话,您没觉得这话特形象吗,阿姨?”
枫姨笑笑,说:“没觉得。哎,你俩赶紧起来吧,要不睡的话。在这儿一直说话,害得我电视剧也看不进去,光听你俩说话了。”
她俩相对笑,春子做个鬼脸,说:“她偷听咱俩说话,还赖上咱们了!”
她说:“那咱们起来吧,去公园玩。我妈也最讨厌别人醒着不起床。”
枫姨接茬儿:“就是。床嘛,就是睡觉的地方,不睡就起来。”
两人互相看看,一个说“起吧!”,另一个说“那就起吧”。一起跳下床,赤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配合默契地把被子拉展,枕头拍松,拿着衣服鞋袜走回客厅。
春子没忘对着枫姨的背影喊:“我俩走啦,省得你烦我俩。”
枫姨头也不回地盯着电视机,说:“走吧、走吧、走吧。”又回头摆着手说:“再见!”
第254章 凡事好玩最重要
她“吃吃”笑,春子眯眼看着枫姨的背影,拧着眉头,气鼓鼓对她说:“唉,看来我人品真的太差了!连亲妈都这么嫌弃我。”
她说:“比我好多了。”
春子看她一眼,“唉……”叹了一声,拉着她一起坐沙发上穿外裤和袜子。
春子说:“还好我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走了让我妈好好清静清静。”
她没笑了,正色说:“我后天中午吃完饭就回J城,十四号要上班了。”
春子愣了一下,怅然若失地说:“啊,这么快!你都要回去上班了。你不能晚几天跟我一起走吗?”
她说:“又没什么事,不好意思呀!去年春节在家呆了四十多天,公司一分钱工资都没扣我的,还给了我好多钱。”
春子问:“多多?”
她说:“三个老总个人给的,加上公司给的,有八千吧!”
春子说:“那你们领导对你可真好!不管那项目咋样,你在那儿好好干。”
她说:“嗯。”
她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J城吧,白天你跟高平去逛街,晚上我陪你?”
春子说:“算了吧?我妈该伤心了,就回来这么几天还不在家呆。”
她笑说:“你不是说她烦你么?”
春子说:“唉,就那么一说。她能咋烦我?再烦也是亲生的。”
她笑,春子也笑。
春子说:“那后天我和高平送你去汽车站吧?你早晨吃完饭就过来,中午在我家吃饭,让我妈给你做顿好吃的,吃完饭我俩送你去汽车站。”
她笑,说:“这么正式呢,还送我?”
春子说:“唉,一年才见这么一次。反正我俩也没啥事。你东西多吗?重不重?要不你坐个黄包车过来?”
她笑,说:“那你妈不得骂我剥削?算了,我还是走过来吧。没什么东西,我一般往家背东西、寄东西,空着手出门。”
春子说:“那费翔歌里唱的不对,他说‘归来却空空的行囊’。不过我好像每次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回来空着手。我妈爱给我塞东西,家里没人吃的都塞给我。”
她说:“我妈好像从来不给我带东西、寄东西,就给钱,我一说去哪儿她就给钱。”说着语音哽咽,连忙低下头。
两人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春子往屋里大声喊:“妈,我俩出去了。”
枫姨回喊:“知道了,你俩早点回来吃饭。”
她喊:“阿姨,我回家吃晚饭,您别做我的饭哈。”
枫姨走出卧室,站在走廊上说:“你不在这儿吃晚饭?行,那我就不做了,就我俩,吃剩饭吧。”
春子可怜兮兮眨巴着眼睛说:“唉,你看看,你不来吃,她饭都不给我做了。”
枫姨说:“还做?那剩饭咋办,倒了?切!”转身回去看电视了。
春子摇摇头,推着她出门。
两人晃晃悠悠走到街上,春子问:“去哪儿?真的去公园吗?”
她说:“走呗,带你去逛公园!碰碰车你爱坐不?还有旋转木马?姐带钱了。”
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钱。
春子作抢钱状,她连忙塞回口袋。春子说:“小气!抠门!”又问:“你身上总是带着这么多钱吗?”
她说:“不一定,这不昨天出去玩,带的钱没花完嘛。”
春子说:“哎,昨天你们划上船了吗?”
她笑,说:“水都被抽干了,就中间结了一小块冰,还拿围挡拦着,写着大大的、血红的‘危险’、‘禁止’,估计是不是出过事?”
春子说:“诶,好像是听我妈说有小孩滑冰掉窟窿里了,好像每年都有。”
她说:“难怪!”
两人已经拾着那一长排台阶上到公园的北门口,没走几步就是儿童游乐场,玩的人还不少呢。
她问春子:“咱俩去开碰碰车吧?”
春子说:“我不会开,你会吗?”
她说:“会,好开得很!我先开一回,给你做个示范,你再开一回。”
春子说:“行。”
两人交了钱,选了一辆碰碰车坐上去。她驾轻就熟带着春子绕着场地跑,灵活地躲避着从各个方向碰过来的车。两人开心地像孩子一样。很快,五分钟就过去了,车停了。
管理员过来,她又递过去五块钱,说:“我俩换个人开,再玩一把。”两人站起身换座位。
管理员给他们再次接通电源。
她教春子:“使劲儿踩油门,把握好方向盘,尽量躲开四面八方来的车,也别撞到墙上。”
车开了,开进车堆里,两人被别人的车撞的七荤八素,春子懊恼地说:“唉,我太笨了,总是让别人撞,要不我停下来,还是你来开吧?”
她笑,说:“没事呀,使劲儿踩油门,撞他们!碰碰车、碰碰车,就是要跟人碰才有意思。你不是学过物理,速度越快动能越大,撞起来越占便宜?使劲儿踩油门,冲啊!”
春子被她激励、感染,油门踩到最大,吓得别人的车都避之唯恐不及。正开得兴起,又到点儿了,车停了。管理员过来。
她问春子:“还想玩不?要不你再玩一把?”
春子问她:“还能再玩一把?好,那就再玩一把!”
她再次递了五块钱给管理员,这回春子俨然老司机,极力躲避着别人,绕着场地跑起来,偶尔被撞歪歪,也从容处之。
车停,两人携手走出游乐场。
她问春子:“好玩不?”
春子说:“好玩!”
她说:“是不是很容易?”
春子说:“挺容易的。跟你在一起好像啥都挺容易的,你总是让我上啊,冲啊,你肯定行!其他人,我爸、我妈,还有高平,他们好像总怕我笨手笨脚,啥也干不好,啥都不让我干!”
她深深地看着春子,说:“他们是不是太爱你了?关心则乱?”
春子说:“也许吧!不过我宁愿他们少爱我一点儿,像你这样,什么都放手让我去试试。”
她捏了捏春子的手,说:“我对你和对自己是一样的,我自己什么都喜欢试试,凡事好玩最重要。”
春子说:“嗯,我知道。这可能跟家庭环境和父母的教育有关系。唉,我太多束缚,中规中矩,不像你那么洒脱。”
她说:“各有各的好吧,看在什么事上。”
这时两人上到四角亭。
春子指着远处最高的那栋楼,说:“看,那是我家吧?”
她顺着春子的手看过去,说:“应该是!”
春子说:“唉,银城跟上海比就是农村,一栋高楼都没有,最高的就是银城大厦吧,才十层。”
她笑,说:“这就嫌弃自己的故土啦?对上海来说哪儿都是乡下,连北京都是。”
春子笑:“那倒是,上海人眼里,除了上海人其他都是乡下人。”
她笑,补充:“在北京人眼里除了京城人,其他都是外省人。”
两人“哈哈”大笑着,走进了六角亭。
春子指着东边说:“那边我一次都没去过。”
她说:“我去过两次,上高中那会儿,那谁,咱们初中同学,对了,跟你读了同一所大学的,她家住在这儿,她有一箱世界名着,让我随便挑。我看世界名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以前有偏见,以为会很枯燥。”
春子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问:“你现在还跟她有联系呢?”
她说:“有啊,她大年初一还去我家了,和我们三班几个女生一起。她留校了,你知道吗?”
春子脸上淡淡地,说:“知道。不喜欢那个人,太世故。”
她低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她挺有思想的。”然后笑,说:“初中那会儿,有一段时间我跟她来往,你们仨还给我上课呢,让我别跟她玩,说她思想很复杂。”
春子笑,说:“那你还跟她玩?”
她偏着头说:“也许她只是比咱们都成熟?你们对她像我之前看世界名着?看一看才知道够深刻,好看?”
春子笑,说:“也许吧。反正我不喜欢她。她那时就住我隔壁宿舍,我俩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说:“你不觉得她肯定有过人之处吗?我爸说她其貌不扬,可其貌不扬的她初中就早恋,恋上的还是班里大哥大式的男生,高中换一个继续恋,恋的那人从二中中考第一到复读两年考不上大学,没耽误她进大学换一个再恋!”
春子笑的乱成一团,说:“哎,你说的太好玩了。也许吧,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还是不会和她成朋友。唉,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
然后又说:“啥其貌不扬,你跟你爸说的太客气了,她明明就是丑好吧?不过,我长得也挺丑的,好像没资格说她。”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
她说:“丑和不好看有区别吧?丑包含着恶,她只是不好看吧?”然后看着春子说:“你比她好看多了。她可以说一无是处,你身上皮肤挺好的,又细又白;你身材也挺好的,骨骼纤细,又高,就是有点儿驼背,但你现在不挡别人了,挺一挺,应该能直起来。”
说着伸手抚春子的背,春子努力昂首挺胸,两人笑。
过了会儿,春子问:“她又恋上谁了?”
她说:“说是她们系88级留校的,说不定你认识?”
春子说:“她们系的,那我肯定不认识。唉,管她呢!”
第255章 长亭更短亭
两人蹓蹓跶跶,又说又笑,走到八角亭,站在亭子里俯瞰银城。
她说:“这儿就是银城制高点了。”
春子看着下面自由市场,指着熙来攘往的人流,说:“看,那些人像不像蚂蚁?”
她笑,说:“说不定那下面正有个人指着咱俩,说‘看,那儿有两只大蚂蚁’。”
春子笑,说:“那句话怎么说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笑,说:“呀,徐志摩!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他,还买了一本《徐志摩诗全集》,后来看到《泰戈尔诗集》,发现格调比他高太多,原来他的风格是模仿的泰戈尔,而且他的人品也太差,婚内爱上别人都没错,毕竟包办婚姻,但怎么能一边和妻子生娃一边去追求林徽因?得亏林徽因明智。”
春子倾听她说完,笑着说:“我就听说过那句话,觉得还挺有哲理的,压根儿不知道那就是徐志摩的诗。大多数男人都挺渣的,写诗的感情丰富,可能更渣。”
她笑:“你这是以高平观天下男人得出的结论吗?”
春子嗤之以鼻地说:“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现在还挺老实的,那是因为我们家的钱全在我手里。”
她完全放心了,明白如春子,根本不需要谁提醒。
两人豪情万丈指手画脚了一番,从八角亭下来,往西大门走。
出了大门,春子问:“咱现在去哪儿?从大市场穿过去?可惜我没拿手提,要不可以问问我妈要不要帮她买菜回去。”
她说:“可惜你要回家吃饭,要不咱可以去吃商场大肉面,都走到这儿了。”
春子说:“唉,我妈知道肯定要说。”
她笑说:“没上大学以前,我爸我妈也不准我在外面吃东西,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每天中午回家都不饿,我爸就怀疑我放学路上去偷吃酿皮子了,有一天他又说,还说要没收我的零用钱,我特别生气,就把一大盒硬币全倒在桌上,说‘都还给你,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春子“呀”地一声,问:“你爸生气了吧?打你没?”
她说:“生气肯定生吧,没打我。我不这样他怎么知道自己冤枉我了?”
春子说:“要我爸肯定揍我。”
两人才发现已经站在大市场入口处,有点碍路人的事了。
她说:“要不咱俩从这里进去到下面工商局,去看看陈琪?今年过年还没见她?”
春子说:“我都好几年没见她了,她还是那年跟你一起去的我家。”
她问:“她妈以前不是跟你妈很熟吗?现在还有来往吗?”
春子说:“可能没啥来往了,好久没听我妈说了。唉,自从上高中咱们四个人就散了,就剩下咱俩。”
她说:“那走吧,咱那天都去看桔子了,今天去看看她。”
两人进大市场,大约五十米后下台阶走进自由市场,找到二楼工商局办公室,一问,陈琪在商标科,两人看着门牌,找到商标科,一低头,正看见坐在门口的陈琪,三个人都笑。
陈琪起身,微笑着说:“你俩咋来了?”脸红红地,一脸意外和欢喜。
她笑,说:“我俩专门来看你!不耽误你工作吧?”说完环视整个办公室,只有一个男同事,一脸漠然地坐在最里面的桌前。
陈琪说:“没事没事,我也没啥事。”一边拉椅子给她俩坐。
三人顺口聊些家常。初中时她们四人被她父亲称作“四人帮”,天天在一起,应该很亲切,然而实在是陌生,好像只能聊些“什么时候走”、“哪天上班”、“工作忙不忙”之类没味道的话。
三人坚持聊了十来分钟,春子对她说:“哎,咱俩走吧?人家陈琪还在上班呢,等下领导该训她了!”
陈琪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不来我也是干坐着。”
两人还是起身告辞,陈琪送出门,问:“你俩要去买衣服不?看上谁家的衣服,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俩优惠!”
两人连忙说:“不了、不了,我俩不买衣服,就是来见见你。”
三人摆手道别,两人从自由市场大门走到街上,顺着大路往大十字走。
春子说:“唉,陈琪的性格,在这样的单位肯定吃不开。她不像她妈,她妈是女强人,霸气的很,她姐像她妈,她像她爸。”
她说:“对她爸没啥印象,她妈太凶了,陈琪见她妈像老鼠见到猫。她姐虽然也很霸气,但气质内敛,不张扬,比她妈更胜一筹。”
春子笑,说:“我也不喜欢她妈,我觉得她妈有点儿势利眼。”
她笑:“那必须的,职业习惯,百货大楼的经理,眼睛可不就得紧盯着顾客的钱袋子。”
春子“哈哈”大笑。
她说:“感觉陈琪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她妈和她姐的阴影里了,好可怜!”
春子说:“我觉得她性格有点儿懦弱,别看长得又高又大。”
她说:“人说‘性格决定命运’,我觉得是互相决定,家庭、环境、成长经历养成性格,性格决定了在人生节点上的选择,最终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走向。”
春子看着她笑,说:“我觉得人跟人还是有先天的、本质上的区别,比如说,如果把你放在陈琪的位置上,你可能一样有主见,不屈不挠。”
她笑,说:“那可不一定,不好说啊,搞不好我先折了,半路夭折,中道崩殂。”
两人一起放声大笑。
两人心心相印,拉着手向前走,过了十字路口,经过百货大楼,一直走到公司办公大楼前的丁字路口,不约而同站住脚。
春子问:“你直接回家,不去我家了吗?”
她笑说:“不去了吧,咱俩就在这儿各奔东西。”
春子笑,说:“那好吧。你后天走,那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她说:“明天破五,我跟我二姐她们待一天吧。高平回来了,我得自觉一点儿,别天天霸占着你。”
春子说:“他才不在乎呢,巴不得有人天天陪着我,省得我去烦他。”
她笑,说:“我明天在家待一天,后天吃完早饭就去你家。”
春子说:“那行吧!你家远,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她说:“不,咱俩一起转身,齐步走。”
春子笑着配合她。
她转身,向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走到劳研所门口那儿,即将拐弯,她回过身望向春子刚才站立的位置,只见春子岔开两只脚,脚尖微微相对,面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怔怔地站着,两只手互相抓着垂在小腹前,背微微有点儿驼。见她转身,扬起手使劲儿对她挥着,她挥手响应,一边夸张地抬头挺胸,示意春子不要驼背,春子会意,挺直了身体。她又示意春子回家,春子示意她向前走,两个人就这样不停挥着手打着手语,直到她转过那个带点儿坡度的弧形弯,互相看不见。
她大步向前走了十来米,又退回到弯前面,偷看春子,哪知道春子像后背上长了眼睛,马上也回转身来看她。两人遥遥相对,笑弯了腰。只好又重复刚才的过程,再次挥手告别。
这一次她没有再退回去,迎着一抹冬日残阳,径直往家走。
第256章 想静静
悦悦听说她第二天不出门,特别高兴,嚷着要给她爸打电话,明天一起去逛街、逛公园。
二姐听说她初六吃完早饭就走,说明天中午让姐夫给她做哨子面,晚上包饺子。
她全听她们安排。
一大早人们好像要把没来得及放的鞭炮全放完,劈劈啪啪吵醒沉睡的她们。
她早早起床,自告奋勇去买早餐。端着小锅去早餐铺买回豆腐脑、油条和油饼。二姐说:“你信不信?悦悦今天不用人叫,自己就能起来。平常她都要睡到吃中午饭。”
悦悦在被窝里说:“你还好意思说,你要像我小姨这样,早早地就给我买回来早餐,我能一直赖床上不起来吗?”
十点多二姐夫来了,看到桌上的豆腐脑和油条、油饼,说:“这谁买的早餐,买这么多干啥?剩下这么多!我本来从来不吃早餐,算了,我把这些吃了吧!”
悦悦说:“看把你给为难的,好像谁稀罕你给面子似的。我小姨说不吃早餐人会变傻,难怪你这么傻!”
二姐夫笑着说:“谁傻?说你爸傻,你能聪明的了吗?”
悦悦说:“我就是不聪明呀,都怪你,本来遗传基因就不好,还不给我吃早餐。”
二姐夫说:“你遗传基因怎么不好了?要不好也怪你妈,别怪我。”
二姐插入:“我是遗传基因不够好,你也不咋地,雪儿说的,生女孩父母的基因各起一半作用。”
她笑着拍着悦悦的小脑袋说:“别给自己找借口,一个人的成长,遗传基因和后天努力都很重要,遗传基因不可改变,改变不了的事情不要去纠结,做你力所能及的。”
悦悦回头笑着说:“小姨,你别再拍我头了,再拍我就更傻了。”
她笑着说:“谁说你傻?看你在家把你爸你妈说的一愣一愣的。”
二姐、姐夫都笑,说:“就是的,有时候我俩加起来都说不过她。”
她笑说:“咱家悦悦思辩能力这么强,以后长大当律师吧!”
悦悦说:“我才不呢,我最怕背东西了。”
她问:“那你以后长大想干啥?”
悦悦说:“我想当医生,救死扶伤。”
二姐小声说:“她总觉得她奶奶如果遇到好医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她。”
她摸着悦悦的头说:“那好呀!那你以后要学好生物和化学,长大当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二姐夫说:“当医生好呀,随便动个小手术,病人家属还不得送个几百。”
三人侧目视之。
二姐夫一边喝豆腐脑,一边说:“都看我干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以为我胡说的?”
没人应他。
二姐说:“等你做哨子面呢,你都吃饱了,中午还做不做哨子面了?”
姐夫说:“做呀,我做了你们吃呀,看我多有服务精神。”
悦悦说:“天天、顿顿都是我妈做饭,你就做这一顿,还没做,先夸自己一通!”
姐夫说:“你以后千万别学你妈,你妈要天天夸我,我不就天天做饭给她吃了吗?”
她笑,说:“这话说的经典,咱们以后都学着点儿。多夸别人比多干活更让别人开心。”
吃了姐夫做的哨子面,她回自己房间,踏踏实实睡了个短而高效的午觉,二姐一家三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她起床,躺在长沙发上的姐夫坐起身,喊:“快,悦悦,你小姨起来了!”对她说:“这家伙一直在这等你起床带她出去玩呢。”
她笑着说:“那咱们走吧。”
二姐说:“大市场那边逛过了,今天去五一街,银城商厦那边逛吧。”
她说:“随你,我听你们的。”
四人坐公交车到银城商厦,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穿的。
二姐说:“你明天要走了,给你买点特产带上吧?”
她笑:“我上大学的时候,入的是J城同乡会,J城特产和银城特产有啥区别?”
姐夫也笑,说:“诶,还是有,比银城更全更多更好更便宜。”
她说:“我明天什么也不带。”
二姐说:“要不你把那些馓子和炸带鱼带上?”
她笑,说:“公司食堂的伙食好得很,够让我长胖的了,你们留着吃吧。”
二姐讷讷地说:“那你就空着手离开?”
她笑着说:“我嘴大,嘴大吃四方。”
悦悦笑着说:“我小姨脚也大。”
她笑,说:“嗯,脚大踩的江山稳。”
几个人都笑,这两句是父亲经常用来打趣他自己和她的话。
二姐说:“咱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应。
过了会儿,二姐夫说:“回来干啥,那边好就在那边呆着呗,咱爸咱妈给大姐他们带了那么长时间婷婷,也该享他们几年福了。”
没人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二姐说:“雪,你是不是好长时间没见咱爸了?快一年了吧?”
她“嗯”了一声,说:“快了。”
二姐说:“咱爸其实也挺难的……”
她不说话。
二姐接着说:“其实他要真和王阿姨成一家人也挺好的,不知为啥,王阿姨又走了……”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她说:“我对王阿姨没意见,对咱爸和她在一起也没意见。但咱爸对咱妈太无情了……”咽下了后面的半句“对我太狠心了”。
二姐过了好半天,才说:“咱妈已经走了,先顾着活着的人吧。”
她看着二姐,想大声质问:“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只管自己活着,活得好?”想想,忍住了,低下头,紧紧闭上嘴。
悦悦推她妈,说:“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们管得了吗?我姥爷爱干嘛干嘛去。”
四人提着大包小包坐公交车回家。
二姐到家就去厨房忙着包饺子,也顾不上休息。她默不作声,提了两只水壶去拎水。姐夫和悦悦去客厅看电视。
姐夫看到她拎着水壶出门,说:“你放那儿,等下吃完饭我去拎!”
她说:“我现在就去吧,省得待会儿脱大衣穿大衣,麻烦!”
她其实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本质上,她是一个既静且冷的人,母亲的离世让她越来越清楚地看清这一点。
第257章 从前慢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告别二姐和悦悦,她们要送她去汽车站,她拦着没让她们出门。
她刚要举手敲门,门开了,高平站在门口,笑着说:“我说是潘雪来了吧,我家春儿还不信。”
春子站在客厅入口那儿,斜睨着高平,说:“你耳朵咋那么好?连潘雪的脚步声都能听出来?”
高平不动声色地说:“我谁的脚步声听不出来?咱家谁的脚步声我都能听出来。”
她笑着说:“你意思夸自己聪明呗?聪明聪明,耳聪目明。”
高平笑着说:“那看来我还不如你俩够格,还要戴眼镜。”
春子笑,说:“那只有潘雪够格,我其实也需要戴眼镜。”
她笑着跟在他俩后面走进客厅坐下,说:“我更不够格,右边的耳朵和眼睛都是装样子的,全靠左边。”
三人都笑。
春子问:“你右边的耳朵和眼睛怎么啦?没听你说过?”
她说:“我小时候得中耳炎,右边耳朵听力受损。初中坐最后一排只能偏着头用一只眼睛看黑板,用进废退,那只眼睛就不行了。”
两人看看她,又互相看看,春子说:“看不出来哦。”
高平也摇着头说:“看不出来。”
她笑,说:“那当然,装装样子还是满可以的。”
三人笑。
她问春子:“你妈呢?”
春子说:“她出去买菜了。”
高平问:“你俩干点啥,今天上午?”不等她俩回答,又问:“你俩昨天都干啥了?”
她俩互相看看,笑。春子说:“也没干啥,上午去学校看了看,下午去公园玩了。潘雪教我开碰碰车,老好玩了。”
高平看看春子,笑着说:“你会开车?你没把人潘雪从车里扔出去吧?”
春子气咻咻地对她说:“你看,我说的吧!他就会打击我。”又转头对高平说:“幸亏昨天你不在!”
她笑,说:“春儿开得可好了,油门踩到底,横冲直撞,就差喊‘你们都闪开’了,吓得别人都不敢来碰。”
三人笑。
春子说:“不是你让我把油门踩到底吗?”
她说:“是啊是啊,我教的没错,你做的也对着呢。”
高平说:“潘雪胆子真大。”
她说:“我当年带着婷婷在西京辛庆公园开赛车,教练就告诉我这是油门,这是刹车,这是方向盘,就让我就带着婷婷走了,玩了十分钟还没玩够,又玩了十分钟。”
春子羡慕地说:“真的?”
高平说:“你家人胆子真大,开赛车,还带着你家婷婷,这不是玩命呢吗?”
她说:“确实,他们也没觉得害怕,还都夸我厉害,上去就开那么好。”然后说:“你们以后也要这么信任春子,她一样无事不能。”
春子挑战地看着高平。
高平笑着说:“别看我,就算我让,咱爸咱妈也不会让你去,到时连我都不信任了。”
春子沮丧地鼓起嘴,低下头。
她笑,说:“那有啥?他们不是让你掌控着所有的钱吗?其它的就交给他们好了呀,各尽所能。”
春子看着她笑,然后又看看高平,高平目不斜视“嘿嘿”笑,然后又问一遍:“咱仨今天上午干啥去?既然银城能去的地方你俩都去过了。”
她说:“要不咱仨在家打扑克吧?跑得快?或者五十一?或者其它你俩会玩的,教我玩?”
春子说:“诶,也行,我去找扑克,你俩想想玩啥。”说着跑去了最里面的书房。
她说:“要不咱都跟过去,就坐书房地毯上玩吧?”
高平说:“那行,走吧!”
两人起身往书房走,正碰上兴冲冲拿着扑克往外走的春子,问:“你俩咋也跟来了?”
高平说:“那谁,潘雪说,就坐书房地毯上玩。”
春子说:“那还不如坐我爸我妈房间地毯上玩,那边宽敞的多。”
她笑,说:“我正是这么想的,就等你说出来。”
高平笑。春子问:“为啥非要等我说出来?”
她说:“我哪好意思说去你爸妈卧室玩呀?”
春子说:“那有啥?咱昨天不是还在他们床上睡午觉了。”
她说:“那是你妈主动让咱们睡的,要不别说我,你也不能要求去你爸妈床上睡吧?”
春子歪头想了想,说:“好像真的不能。”
高平说:“咋,你俩昨天还在咱爸咱妈床上睡午觉了?”
春子说:“咋啦?有啥问题吗?”
高平笑着说:“咱妈都让睡了,我能说有啥问题,我敢吗,我?”
春子说:“你看看,他就爱这样说话,你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说啥!”
她笑,说:“我看他就是嫉妒,第一嫉妒咱俩睡,第二嫉妒你妈让咱俩睡大床,你想想嘛,会让他睡吗?”
三人笑,高平一脸委屈,喊:“啥我嫉妒,我至于吗我?”
春子捶打着他说:“你就是嫉妒!潘雪说的没错!”
高平缩着脖子歪着身子躲着春子的拳头,说:“好好好,你说啥就是啥,我嫉妒行了吧!快别打了,人家潘雪看着呢!”
春子说:“那咋了,她又不是外人。”
她笑,拍着手说:“还有人喝彩,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三人笑歪了。
高平说:“行了,你俩还玩牌不了?到底玩啥,想好没?”
她说:“那就先玩跑得快吧?肯定谁都会!”
大家一致同意,高平洗好牌发牌。
连打了几把,大小王都在高平手里,每次都是他赢。高平再洗完牌要发牌的时候,她说:“你等等,把牌给我!”
高平听话地把牌递给她,笑着说:“咋,怀疑我抽老千?”
她不说话,又洗了三遍牌,递给高平。
春子在旁边说:“我也怀疑你抽老千,凭啥每次都是你赢,你牌每次都那么好?”
高平一边发牌一边委屈万分地喊:“我冤枉啊我,我真没抽老千!”
结果大王还是在高平那,他又赢了。
不等高平收牌,她抢着收牌洗牌,也不让高平发牌了,她自己发。
这回她的牌很好,她笑逐颜开地赢了。
高平问春子:“那你咋不怀疑潘雪抽老千呢?”
春子毫不犹豫地说:“她不会,她那么正直,绝不会干那种事!”
高平愤愤不平:“诶,你说这话啥意思?我难道不正直吗?”
春子说:“你肯定没潘雪正直呀,那还用问,你咋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发完了牌,高平恨不能拿头去撞门。
这把她虽然没拿大小王,但牌好的硬是没别人出牌的机会,又赢了。轮到春子不淡定,说:“我看这牌八成是喜欢勤快人,谁干活它就对谁好!”抢过牌去洗,去发。
奇了怪了,这把果然春子赢了,笑了。然后三个人都笑了。正在这时候,枫姨回来,进门就说:“我在外面都听见你们的笑声了,这干嘛呢,这么高兴?”
春子起身迎出去,她也跟在高平后面出去,喊:“阿姨,您辛苦了!”
枫姨看到她,笑呵呵说:“我说咋那么高兴呢,原来是潘雪来了。你们干嘛呢,笑得那么开心?”
春子叽叽喳喳给枫姨汇报情况,枫姨听的也笑。
笑完了,春子问:“要我们帮你做饭不,妈?”
枫姨说:“你们去接着玩吧,我不用人帮忙,等下吃完饭你们收拾。”
三人回到大卧室,坐地上接着玩。
她说:“跑得快要赢全凭牌好,咱换个玩法,玩五十一,好不好?”
都没意见,她讲了规则。春子把牌递给高平,说:“还是你洗吧!”
高平说:“噢,不怕我抽老千了?”
春子微笑着一脸端淑状摇了摇头。
他俩都是第一次玩五十一,很快来兴趣,上瘾了,三人一直玩到枫姨喊:“饭好喽,吃饭喽!”,赶紧丢下牌,在春子的带领下奔去厨房。
吃完饭,她和春子收拾,高平装模作样要帮忙,被赶出厨房。
收拾完,高平和春子打车送她去汽车站,本来很应该悲戚戚的送别场面,被三个人搞的频频笑场。
最后,她紧紧拥抱春子,拍着她的背说:“明年见啦!”然后很洒脱地握着高平的手说:“照顾好春子,明年见!”在司机的催促下上车。幸好长途车开出汽车站很快转弯,她不用一直趴在后窗看着站在路边扬手送别她的那个人儿。
第258章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得益彰
年后第一天上班,大家都很兴奋。
赫总来了,先站在大办公室跟大伙儿聊了会儿才进自己办公室,她跟 过去,问:“今晚没别的安排吧,赫总?我请您全家,包括陈鼎和常磊,一起吃饭?节前就跟您说好了的。”
赫总“呵呵”笑,说:“我爱人和我那小子昨天就回去了,我儿子要回去上班,他妈要回去照顾儿子。”
她“啊”了声,说:“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都没来得及见一面。”
赫总说:“还快啊,都待了半个多月了,也该走了。你真想请客啊?要不,晚上叫上陈鼎和常磊,咱几个也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她说:“行,您通知他俩,我去订个包厢,您想去哪儿吃?”
赫总说:“去吃东北菜吧,这段时间尽吃牛羊肉了。不用订包厢,人少,都自己人,在大厅吃就行。”
她说:“那好,听您的。”
刚走出赫总办公室,崔总和张总来了,张总对小黄说:“通知所有人,九点钟在会议室开会。”
会很短,不到半小时几位领导就讲完了1997年的开场白。崔总说:“希望上半年亚行贷款能顺利签约,我们与下面市县的土地使用合同也能顺利签约,项目进入实施阶段,明年春节前可以给大家发三薪、四薪,稳步实现共同富裕。”然后安排她:“会后你马上跟亚行办那边联系一下,问问亚行那边什么时候可以安排签约、放款?”
她打电话到亚行办,自然是没什么消息。又打给农经处的刘处长,毕竟在接待亚行农业司司长你好先生的过程中,她们曾经愉快地合作过,刘处长接到她的电话很随和,甚至很热情,两人稍事寒暄,她问到项目亚行贷款的进展情况,刘处长也满腔无奈,并且带着几分遗憾地透露,她自己平调到外资处的事也同样搁浅了。
最后,她约刘处长哪天一起坐坐,刘处长很温和、很原则地说:“我从来不接受任何单位、任何人在外面消费的邀请,要不,下个周末,这周末调班不休息,下个周末你来我家吧?咱们一起包饺子吃。”两人约好去之前先联系,刘处长给了她家里的电话。
下午,有电话找她,她走到前台接听,电话里传来小贺的声音,她有点惊喜,说:“我正准备哪天去你家找你呢!”
小贺说:“我昨天刚跟王宾一起到的J城,估计你也是吧?”
她说:“确实,我也昨天下午回来的。你哪天去北京?”
小贺说:“准备买下周五的车票,刚去看了一下,火车站广场挤满了买票的人。你今晚有空没?咱们一起吃饭?”
她说:“今晚有安排了,明天晚上好不好?明天晚上我请你和王宾吃饭?你想吃什么?家乡饭吧?我订好座通知王宾吧?好不好?我还没他办公室电话,你告诉我一下!”
小贺给了她王宾办公室的电话。她在小贺家附近的西北酒楼订了座,通知王宾。
当天晚上吃饭气氛很轻松,也很开心,她跟赫总一家人几乎到了熟不拘礼的地步,也不分什么宾主。中间她找了个借口离席,去前台把单买了。待所有人酒足饭饱,常磊又招服务员来结账,发现她已经抢着买过单了。
赫总笑着说:“你跟他抢啥?他们工资多高,你让他买呗。你看,我们都不跟他抢。”
她笑,说:“我好歹要在领导面前真诚地表现一回啊!”
第二天下班,她蹭赫总的专车来到城关区的西北酒楼,贺葳和王宾还没到,她基本熟悉他们的口味,预先点好了菜。服务员刚走,贺葳和王宾一起走进包厢。
两人都没什么变化,浓浓的书卷气和学生味,干干净净的,挺好。
她问贺葳:“重新回到学校,什么感觉?”
贺葳笑嘻嘻说:“挺好的。不过我们学校很小,只有研究生部,很多在职的,跟一般高校比,社会化程度高的多。”
她又问:“那工作后再去学习,是感觉更容易了,还是更难了?”
贺葳说:“我反正是觉得更容易了,人家说工作过理解能力更强,但记忆力没年轻时好,我也没觉得自己记忆力变差了。”
她笑,说:“那是不是因为你正当盛年,两种能力都在峰值?”
王宾笑着说:“我听说女生生过孩子就会变笨,我看我们单位那些当了孩子妈妈的,确实有点儿婆婆妈妈、啰啰嗦嗦,就算没全残,也半脑残了吧。”
三人笑。贺葳投向王宾的眼光里,有感谢和安慰的意思。
贺葳自然要问到亚行项目,听她说了情况,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要不你也考研得了?你英语那么好,考研难度比别人降低一半。等你研究生读完,再继续去做这项目,可能都来得及。”
三人都笑。
她心里一动,好像说的不错诶!有多少岁月可以像这样无谓蹉跎?学习或许可以消减光阴哗啦啦白白流逝带给她的惶恐?
她问贺葳:“你考研复习了多久?”
贺葳说:“没多久,我下决心比较晚,五月份才真正开始复习,幸亏那会儿工作不忙,没啥事。”
她点点头,说:“我看看,如果亚行贷款签约,开始干起来了,就算了,如果还不签约我也回学校读书去。”
她又问贺葳:“那你研究生毕业了准备去哪儿?总不能读一辈子书吧?”
贺葳笑,说:“我倒想读一辈子书呢!”过了会儿,说:“应该还会回J城吧,到时候再说吧。你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边走边看呗。”
她问贺葳:“现在研究生津贴每月有多少?”
贺葳看了眼王宾,说:“很少,200多,不过在学校够花了,我们学校食堂的饭不错,还便宜,有补贴。”
她笑,说:“其实想一想,人真正的需要也就那么一点点。听说国外有人读一辈子书,靠奖学金生活,我觉得那也不错。”
王宾说:“嗯,广厦千间,夜眠八尺。”
她问王宾:“你有没想过也回学校,然后……”然后怎样她也不知道
贺葳说:“他在他们单位干的挺好,现在已经是副处长了,去上学有点儿可惜,让他混着吧!”
王宾笑了笑,说:“我可能考不上,现在脑子太复杂了,根本看不进书。”
她笑:“两个系统,不可兼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各安其所,相得益彰。”
三人笑。
王宾悄悄起身去买单,她不动声色,自管和贺葳说话。
王宾回来,笑着说:“你咋还吃饭前就把单买了,以后不带这样的哈。”
她笑说:“贺葳现在是半个客人,我当然要恪尽地主之谊,你今天是陪客。”
三人又笑。
贺葳说:“你明天还要去那边上班,是不是要起很早?要不咱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叹息:“现在见一面好难。下次再见你是不是要到放暑假了?”
贺葳说:“我们可能没有暑假,不一定回来,春节肯定放假的。”
她问贺葳:“那咱们中间怎么联系?万一我想考研究生,需要你的指点呢?”
贺葳说:“我们研究室有电话,你记一下,有需要打这个电话找我。”
她那时记忆力好得很,根本不用拿出手机存号码,听完,重复一遍,记住。
贺葳说:“哎呀,没事,你要没记住可以找王宾要。”
两人坚持要送她回家,她也不客气,三人步行到她宿舍楼下,她邀请他们上楼坐会儿,贺葳说:“太晚了,下次吧!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儿,虽然早就听说你住在这边。”她也不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只微微笑了一下,很自然地跟贺葳拥抱告别。
她越来越觉得,朋友比家人更亲、更近,亲近的更自然。唉,随变吧,凡事不强求,惜缘但无需太执着。
第259章 拜晚年
下下个星期六一大早,她去商场一楼买了些营养品,去张伯伯家拜年。
因为事先打了电话,门铃声一响,郎阿姨来开门。张伯伯在后院莳弄盆景。她把东西递给保姆阿姨,就去看张伯伯弄花,一老一小,对着那几盆盆景稀罕得不得了。
郎阿姨说:“你也很喜欢盆景啊?多来陪你张伯伯说说养盆景的事,他可开心了。你张伯伯春节前已经正式离休了。”
她一点没露出吃惊的意思,笑着问:“那张伯伯是不是正月的生日?我爸也是。我爸生日在大年初三,我三个姐夫也都是正月里过生日。”
郎阿姨笑,说:“那你最好也找个正月里过生日的女婿,给他们集体庆祝生日好了。”
张伯伯没笑,说:“我比你爸爸整整大一岁,他比我弟弟又大一岁。”
她问:“张伯伯,您跟张叔叔有联系吧?他是不是也退休了?在兰州吗?我方不方便去看看他?”
张伯伯说:“有联系,春节我们还一起吃过一次饭。”
郎阿姨笑着说:“你张叔叔怪得很,你张伯伯没退之前,他从不主动跟我们联系,听说你张伯伯退了,今年春节他主动请我们全家,我们两家一起吃了一顿饭。”
她笑。问张伯伯:“张伯伯,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郎阿姨、张姐姐和姐夫,还有囡囡,和张叔叔全家一起吃饭,好不好?我也跟张叔叔一样,听说您退了,才敢请您吃饭。”
张伯伯和郎阿姨都笑了。
张伯伯说:“哪里用你请的,你那几个工资请我们这么多人吃饭,吃一次你要饿一个月肚子了。”
她笑,说:“那怕啥?我可以来您家,去张叔叔家,蹭饭!哪那么笨,还能饿着?”
郎阿姨笑着说:“你张叔叔现在饭做的可好了,你小程阿姨还没退休,在上班,你张叔叔每天在家给她做饭。”
她“哈哈”大笑,说:“我张叔叔性情真好,凡事都没有偏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张伯伯说:“哼,他就是任性。啥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他干的不守规矩的事还少哇?”
她笑着伸了伸舌头,没敢辩解。
郎阿姨笑,说:“你张伯伯总爱教训他弟弟,我说‘他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还指望他老了能改啊?’,他还是忍不住要说他。”
她问:“张叔叔和程阿姨身边有孩子吗?”
郎阿姨说:“他们结婚后没要孩子,你小程阿姨离婚前有个儿子,跟了他爸爸。”
张伯伯冷冷地说:“看他们以后老了怎么办?”
郎阿姨笑着说:“你以为老了孩子会管你?”
她说:“为啥要让谁管?自己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比啥都强。儿女要有能力就没时间没精力,要没能力可能还要老人给他们帮忙呢。”
郎阿姨笑,说:“小潘这话说的有道理,谁都靠不住,自己开心一点,健健康康地,最牢靠。”
张伯伯不说话。
她笑着说:“我有个朋友,就是那个大学校友,兰州老乡,高我一级的女孩,她说她就希望赶紧变老,退休,那才活的从容。”
郎阿姨笑:“傻话!哪有人急着变老的?”
张伯伯没说话,但眉宇间似乎开阔了些。
过了会儿,张伯伯问:“你这个校友,她还在供销社干呢?供销社系统好像都要撤销了。”
她说:“前段时间听她说过,春节前见她,说他哥哥已经帮她联系好江苏南通那边的供销社,年后可能他们全家就要回江苏了,我回兰州还没跟她联系过,明天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原来那门店上班。”
郎阿姨问:“她爸爸妈妈也是南方人?南通离上海不远。”
她答:“嗯,她爸爸妈妈都是当年支援大西北来的南通人,都退休了。他还有个哥哥,在上海读大学,毕业留在南通工作。”
张伯伯说:“落叶归根,我跟你阿姨也准备回皖南老家去养老。”
她问:“那您们准备什么时候回?”
张伯伯说:“还要落实一些事情,房子啊什么的,才能回去,要不然回去住哪儿?这边也要处理一下。”
她惊恐:“那我以后到哪儿去找您和阿姨?不会找不到您跟阿姨了吧?”
郎阿姨笑:“不会的,我们走了,你张姐姐还在这里,你跟她联系,总能找到我们的。”
正说着,张姐姐一家进来了,她赶紧问张姐姐要联系方式,张姐姐跟她说了办公室电话,她便也从包里取出纸笔,留下自己办公室和宿舍的固定电话。
吃过中午饭从张伯伯家出来,她看看时间,一点刚过,取出手机给刘处长打电话。
电话接通,刘处长听出是她的声音,马上问:“你吃过饭没?要没吃赶紧过来,我们刚上桌,还没开吃。”
她笑说:“我去一位伯伯家拜晚年,顺便蹭了饭。你们中午休息不?要休息我就先回去,下午再去拜访?”
刘处长说:“不休息,休息啥?我家就我儿子吃完中午饭要睡会儿午觉。你是不是就在我家附近?你过来吧!我们很快就吃完饭了。”
她去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五六斤最好的水果,敲开了刘处长家的门。
刘处长家和她本人一样朴素,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不太合适,但可以通感一下。屋里有点乱,没任何用来奢侈享受的家具、家电、摆设,唯一多的就是书,到处都是书,业务书、儿童教育的书、学英语的书,三室一厅显得有点儿拥挤。
刘处长的爱人个子不高,瘦瘦小小,有些腼腆。
刘处长指着一位慈祥的北方老太太,说:“这是我妈,来帮我们带孩子。”
指着一个像极小萝卜头的大眼睛、瘦瘦小小的小男孩,说:“这是我儿子——末末。”
本来应该去睡午觉的末末,看到她有点儿兴奋,一直绕在她身边,无论爸爸妈妈怎么命令他,就是不走,最后,刘处长没办法,看了看她先生,说:“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明天也不上幼儿园。”
又对她解释:“可能我们家很少来外人,平常也没人跟他玩。你是不是在家里是老小,经常带哥哥姐姐们的孩子玩,对付孩子比较有经验?”
她笑,说:“确实,我从小就帮院子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带孩子,孩子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
刘处长如释重负,说:“那太好了,我们都拿他没办法,一天烦的不行,又不好对他发脾气。”
末末拿来自己的积木、拼图,邀请她一起玩,她欣然接受,末末满眼放光,看向妈妈。
刘处长放心地说:“那你先陪他玩,我去收拾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客厅里就剩下她和末末,两个人坐着小板凳,趴在末末的小桌子上旁若无人地玩拼图。
终于完成了一整幅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拼图,末末欣喜若狂,在那儿拍着手跳。又邀请她一起玩积木,她明明看着孩子的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了,笑着问:“末末,你能带阿姨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不?让阿姨看看你睡哪儿,舒不舒服?”
末末使劲点头,拉着她的手,带她去自己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上下铺,外婆百无聊赖地坐在下铺发呆,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她笑着点点头,说:“末末要带我看看他的小床。”
末末指指上铺,示意她自己的床在上面。
她问:“你睡这么高呢?你能爬上去吗?还是每天都要爸爸妈妈抱你上去?”
末末说:“我能,我自己上。”
她说:“真的吗?你上一个给我看看,我咋不信呢?”
末末脱了鞋往上爬,她在旁边护着。末末趴在床上得意地看着她。
她说:“末末真厉害!那你都上去了,就躺床上睡会儿吧,睡醒了咱俩玩积木。我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末末说:“你别走!”
她点点头,伸出小拇指,说:“拉钩!”
末末显然很认同这个承诺的表示,认真地跟她拉完钩,躺下。没等她给他盖好被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她回身,刘处长在门口笑眯眯看着她。她作了个“嘘”的动作,轻手轻脚走出去,小声对客厅里坐着的刘处长母亲说:“阿姨,您也去休息吧,末末已经睡着了。”
刘处长满意地用山西家乡话对自己母亲说:“去吧去吧,你跟末末一起睡会儿,等他起来一闹,你又睡不成了。”
第260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她问刘处长:“您爱人呢?”
刘处长说:“谁知道他,可能出去了,不管他!”突然想起来,说:“都忘了给你倒水了,我给你倒杯水去。”站起身看看她,又问:“要不我给你削个苹果?”
她笑,说:“你赶紧坐下,别忙了。我自己削苹果吧!”一边接过刘处长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熟练地削起皮来。
刘处长看着她的动作,笑着说:“确实比我削的好,又快又薄,我像削土豆皮。”
她说:“那我给你也削一个,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刘处长也不客气,说:“好,那你就给我也削上。”
两人一时不知说什么了,都看着她削苹果的手。
过了会儿,刘处长问:“你说上午去给一位伯伯拜晚年,他也住这附近?”
她答:“嗯,离你家不远。我爸爸最早在上海时的同事,伯伯和他家阿姨都是,还有他弟弟,当年跟我爸关系特别好,如果不是他,我爸平反可能还得晚几年。”
刘处长问:“你父亲多大年纪?经历这么坎坷呢?”
她说:“我是家里老小,最大的姐姐大我十四岁。我爸今年65了。”
刘处长说:“哦,那是老干部了。”
她问:“你妈妈好大年纪?”
刘处长说:“我妈五十多,还不到60,农村人看着老。我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问:“那你弟弟妹妹现在都在哪儿?”
刘处长说:“他们也都上了大学,毕业回到我们老家,现在都在政府工作。我大弟弟比我生孩子早,我爸现在他那儿,帮他带孩子呢。”
她说:“你爸爸妈妈很了不起哦,四个孩子全培养成大学生!”
刘处长说:“嗯,我爸那人特别要强,也能干,什么都干得好,是我们那儿有名的巧手木匠。他觉得他自己一辈子就吃亏在没文化上,所以不管再苦,也要送孩子上大学。”
她笑,说:“你们也争气呀!而且你爸很难得,一点儿也不重男轻女。”
刘处长笑,说:“我爸确实,在观念上完全不像个农民。可能我这个老大头带的好吧,我弟弟妹妹他们学习也都不错,考上了我们山西本省的大学。”
她问:“那你当年去北京上大学,后来又读研究生,在你们那儿方圆多少里都是名人吧?”
刘处长笑,说:“所以我现在根本不敢回去,家乡人期望太高,压力太大。”
她笑,然后问:“对了,你们处那个老处长,还没退呢?”
刘处长说:“没,要等他退,还早着呢,往上升又没可能,现在不止挡了我,我上不去,还挡着别人呢!不过,尚处长已经答应把我调到外资处了,好歹挪一下,人挪活,树挪死。”
她问:“那尚处长什么时候能提副厅长啊?”
刘处长看了看她,问:“原来从人行融资中心调到计划厅亚行办的小马,你认识吗?”
她说:“认识啊,亚行办原来不是设在融资中心吗?还有他们的两位处长,也都认识的。”
刘处长说:“小马后来辞职,你知道吧?为啥辞职,你知道吗?”
她摇头,说:“我出了趟差回来,就再没见小马了。”
刘处长说:“尚处长本来是有机会提副厅长的,可他去年离婚,事情闹的挺大,可能提副厅的事要受影响。”
她“啊”了一声,琢磨着这些信息之间的逻辑联系。过了会儿,问:“那你还去外资处,到时候不又得当千年老二?”
刘处长笑,说:“尚处长的能力和资历,我猜他不会甘心继续在外资处处长这个位置上一直待下去的,到时我总有机会。”
她点点头,说:“有道理!”然后问:“尚处长今年有多大?”
刘处长说:“他今年四十了,再不上去,就没啥机会了。”
这时,她吃完手里的苹果,问:“我能去卫生间洗下手吗?”
刘处长带她到卫生间,帮她把灯打开,她洗了手,看看卫生间,蹲厕,还挺干净,关上门,顺便上了个厕所。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刘处长问她:“晚上就在我家吃饺子吧?你想吃什么馅的?咱俩边准备包饺子的材料边聊?”
她说:“好呀,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来了就蹭饭!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呗,反正我觉得只要包成饺子啥都好吃呢。”
刘处长笑,说:“我也这么觉得,那咱们就包大白菜肉饺子。肉馅是现成的,拿出来解冻就行了,我先把面和上。”一边准备食材,一边接着说:“客气啥?我在这儿也没什么朋友。末末那么喜欢你,说明你人很好,小孩子其实直觉很好的。”
她笑,说:“这,好像还真不能客气,客气就成坏人了。”
两人去厨房,刘处长和面,她帮着往面盆里加水。
刘处长问她:“你们公司应该没有编制吧?你怎么到这个公司的?”
她笑,说:“我的关系还在畜牧厅,开始这项目是畜牧厅的,后来亚行要求项目必须由非国有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承担,借调来借调去,我就到这个公司了。”
刘处长说:“哦,机关好像不允许办企业,干部好像也要一刀切不允许在企业干了,你得想好,到时是回畜牧厅,还是从畜牧厅辞职下海到公司。”
她说:“嗯,听说了,畜牧厅李厅长是我们副董事长,听说也不能兼了,还没轮到我这儿。”
刘处长说:“轮到你,你咋办?”
她反问:“您觉得呢?是回厅里,还是下海到公司?”
刘处长沉吟不语,好半天,说:“如果亚行贷款下来,我觉得留在公司也没啥不好,这项目能做三十年吧?够你干到退休了。如果到时候亚行贷款还没个结果,你可能就得考虑回你们畜牧厅了。”
她点点头,说:“嗯,好像还得看亚行贷款的情况。那您觉得到时候亚行贷款能下来吗?”
刘处长笑着说:“这事情折腾了这么久,项目单位,包括政府这边,前期投入都几百万了吧,必须得能下来啊!但是,亚行,不是国内银行,不受中国政府的影响,他们有他们的规则。”
她点头。
过了会儿,她说:“畜牧厅本来还有个女孩,跟我一起借调到这个项目公司,在成立有限责任公司的时候,她选择退出项目,回到厅里,她本来已经是科长,估计原来的位子没了,后来考上五道口的研究生,读研去了。”
刘处长抬头看着她,问:“你说的这个女孩,她爱人是不是叫王宾?”
她惊问:“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刘处长说:“我俩一个办公室的呀,我刚才说我要不升、不走挡别人道,说的就是他。小伙子很能干的,能力强,做人又全面,去年已经升到副处级了。听说他有个叔叔是副省级的领导。”
她先“哦”了一声,然后笑起来,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计划厅农经处,傻乎乎竟然从来没把你俩联系起来。你俩还是校友呢,贺葳也是你校友,贺葳就是那个女孩。”
刘处长伸出一根沾满面粉的指头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前几天她到办公室找王宾,我们见面,还聊了几句。”
她说:“前几天我请他俩吃饭,要知道的话,应该请你一起去,大家肯定都很开心。”
刘处长像大姐姐一样看了她一眼,说:“机关里不像公司,我从来不在外面跟人吃饭。老让别人请客欠别人人情,要我请别人,我又请不起,你也知道,机关里靠工资养家活口的人,都穷得很。”
她伸伸舌头,笑说:“晓得了,刘处,我尊重你的原则性。”
刘处长侧头也斜着眼睛望着她,说:“你以后别叫我刘处,就叫我刘姐吧,我比你大吧,够资格当你姐吧?”
她连忙笑着说:“够,够,完全有资格,刘姐。”
这时候面团揉好,刘姐拿块蒸笼布打湿盖在面团上,说:“走,咱去客厅说话,让它醒醒。”
两人坐回到沙发上,刘姐说:“你到时也可以像贺葳一样去考研究生,你比她还小几岁呢吧?而且你还没结婚。这也是一条路。”
她点头,说:“贺葳也这么建议。”
然后,刘姐笑了,说:“咱俩在这儿杞人忧天了半天,说不定后天亚行那边就传来消息,贷款下来了。”
她也笑,说:“但愿吧!”
第261章 你得有一件御寒蔽体的外袍
刘姐真像姐姐一样,问她:“我记得你是71年的吧?今年也26了。有男朋友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她笑,说:“对,到七月份就满26了,没有男朋友。刘姐,是不是必须要结婚呀?没遇到满意的,不结婚行不行?”
刘姐深深地看她一眼,说:“最好还是结婚,女孩子不结婚很麻烦的,尤其你长得还挺漂亮。”
她笑问:“刘姐你是不是说反了,不结婚很麻烦?我怎么觉得结婚很麻烦?而且我看看自己身边已经结婚的同学、朋友,感觉婚姻和幸福真没半毛钱关系,除了贺葳和王宾,但他俩那样的神仙眷侣太难得了。”
刘姐说:“有一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听过没?不管你以后回到机关,还是留在公司,稳定的婚姻都可以为你提供多重保护。如果你回机关,走仕途,这一点对你更重要。公司里的情况我不是很了解,估计能好一点儿,但好不到哪里去。”
她似懂非懂,但知道刘姐这样说一定是为她好,听话地点头。
刘姐接着说:“我的理解,婚姻对女人很重要,尤其是对有事业心的女人,但是千万别用理想化的眼光去看待、要求婚姻,我记得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婚姻是一袭外表华丽的外袍,翻过来仔细看,里面无一例外都千疮百孔。”
她笑,刘姐自己也笑,认真地说:“真的,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千万不敢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下过吧。你反正必须有一件外袍御寒蔽体。”
她愣了一会儿神,然后长长地“唉……”了一声。
刘姐笑,问:“我说的是不是太沉重了?我的意思你应该趁着对爱情、对婚姻还有那么点儿激情,碰到差不多合适的就上路吧!看得越清楚、越冷静,越痛苦。”
她笑,一边点头,一边凝视着眼光发直,不聚焦地盯视前方的刘姐。
屋里很安静,两人一时都不想打破这安静。
突然,里屋门开了,末末跑出来,外婆跟在后面为他穿外衣,还说着她听不懂的家乡话,她猜大意是“刚睡醒,快穿上外衣,别着凉了”。
末末径直跑到她面前,两眼放光,说:“玩积木。”
她看看刘姐,说:“我答应他,睡醒了陪他玩积木。”
刘姐笑着对儿子说:“阿姨说话算话,一直在等你醒了陪你玩积木呢。末末以后长大,也要像阿姨一样,做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好不好?”
末末使劲儿点头。
刘姐对她说:“那你先陪他玩积木,我去把饺子馅准备上,等下咱们一起包饺子。”
她微笑着说:“好!”和末末一起搬小板凳坐在小桌子前玩积木。老太太慈祥地坐在沙发一角看着他们。厨房里传出菜刀在案板上切白菜的“咔咔”声。冬末春初,下午的阳光正好斜照进客厅这一隅,画面温馨、恬美。
刘姐过来把饭桌收拾干净,又抹了两遍,说:“等下晾干,咱就在这桌子上擀皮儿、包饺子,我家没有大案板。”然后坐在他们旁边,一边看他们玩积木,一边调馅。她看着刘姐的手势,很想说“我来调吧”,忍了忍,继续和末末玩积木。
刘姐把包饺子的准备工作全做好,招呼他们:“咱们开始包饺子吧!”
她带着末末去洗手间洗手。
刘姐用家乡话对母亲说:“妈,你也洗了手一起来包饺子吧。”
刘姐揪了一小团面给末末,说:“这个给你,拿去你自己的小桌子上包饺子去吧。别到这边来,这边包的是真的要吃的,弄脏了就没饺子吃了。”末末欢喜地接了,去一边玩了。
三个大人开始包饺子。刘姐调馅的手段不行,调出来的馅不成团,还出水,幸亏面和的劲道,勉强能包,估计不怎么好吃。但你只要下决心去吃,什么样的饺子都能吃下去,并且吃饱。反正她中午刚在张伯伯家饱餐过一顿可口的皖南家乡饭,一点儿都不饿。有时候吃饭只是一个仪式,但没有这个仪式,可能还真不行,除非你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婚姻亦如是?
一直到四个人热热闹闹吃过饺子,刘姐的爱人都没出现。
下饺子前,她问:“要不要等我姐夫回来再下?”
刘姐说:“不管他,他没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自己再下吧。”刘妈妈和末末谁也没提末末爸爸,看样子他在这个家似乎可有可无。
帮着刘姐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客厅,她笑着说:“今天没白来,学到好多东西,还吃了个肚儿圆。谢谢刘姐!下次再来看你们。末末,阿姨下次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末末一边答应“好”,一边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说:“阿姨不走!”
刘姐笑说:“天都黑了,阿姨要回家了。要不咱们一起去送送阿姨?”抬头对她说:“他吃太饱,让他出去走走,顺便送送你。”
三人穿上大衣,换上鞋,一起出门。
她走在第一个,门一拉开,刘姐爱人站在门口,正掏钥匙准备开门,两人都吓了一跳,她笑,说:“你回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楚他,黑黑瘦瘦,眼睛挺大,眉毛、头发、眼睫毛浓密乌黑,很敏感、很善良,还有点儿不胜苦恼的样子。
刘姐在后面说:“你咋才回来?吃饭了没?没吃,你自己煮饺子吃吧,我带末末出去走走,顺便送送小潘。”
他没说话,只是略带羞涩,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进去了。
刘姐和她牵着末末的手往大院外面走。刘姐不满地说:“他就这样,话都不会说,在单位也这样。你说他领导能喜欢他吗?同事关系能好吗?”
她笑,问:“我姐夫是理工男吧?”
刘姐说:“J大数学系毕业的,学理论数学的。唉,没办法!”
她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刘姐说:“别人介绍的。那时我俩都快三十了,彼此也没看出对方有啥大问题,就这么凑凑合合走到现在。幸亏有儿子,能维系着。”
她笑,说:“刚才在门口,我差点儿脱口而出‘姐夫,你回来了’,估计要真这么喊出来,他得吓一跳。”
刘姐也笑,说:“那倒不会,他毕竟也被我弟弟妹妹叫姐夫叫习惯了。”
送到院子门口,刘姐对末末说:“末末跟阿姨再见,咱不出去了,天黑了,外面车多,不安全。”
末末听话地站住,挥着小手跟她再见。
第262章 山外的山
星期天一早,她去供销社门店,希望还能再见到秦文。
然而再也没有那样一个透着光的轻灵的人影从柜台后面冉冉站起,笑微微地迎着她。老阿姨们告诉她,秦文一家春节前就办好了全部搬迁手续,过完年就举家迁回江苏了。她愣愣地看着秦文往常坐着的那个空位置,听着老阿姨们的讲述,听到她们问:“她没告诉你吗?你不知道吗?”
回过神来,她怅怅地说:“她上次说过,我以为还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她不知道秦文安顿好之后会不会跟她联系,什么时候能跟她联系,难道秦文也要像她一路走来遇到的很多人一样,消失在她生命的半途?
三月初,她接到亚行办的通知,亚行将派来一位项目管理专家,对各项目单位的项目经理进行为期四周的关于如何制定项目实施计划的培训,要求各单位上报参加培训人员的名单。她把情况上报赫总,赫总说:“那你去呗!就报你的名字。亚行的工作语言是英语,别人去了也听不懂啊。你先等一下,等我跟崔总商量,确定了你再报给他们。”
亚行这次派来的项目管理专家和以往的专家都不同。首先是年轻,最多是个中青年,以往都是相对稳重成熟的中年人;其次他还带着太太——一个看上去不太像是个正经人的混血女子;然后,不知是他自己无知,还是他以为来听课的项目经理都很无知,他的讲授从内容到形式都很浅白,他还有个口头禅——your guys。
讲课的美国佬傲慢无礼,亚行办的翻译差强人意,听课的几个项目经理开始还很冷静,尤其是她,只是颇觉得好玩地看他们表演。没想到董总先爆发了。
一天,培训结束,董总带头,一呼全应,他们几个都跟着他去亚行办找尚处长。
董总说:“亚行是什么情况啊?是不是太看不起中国政府、中国企业了,派了个什么玩意儿来给我们上课啊?他懂项目管理吗?他管过几个项目啊?他是来工作还是来这儿泡妞的?动不动还让我们请他们吃饭、唱歌,凭啥呀?他课要讲的好,我们尊重他,感谢他,自然愿意请他吃饭、唱歌,他就这副德行,凭啥要求我们啊,我们又不欠他。我们是不懂项目管理吗?我们只需要他们赶紧签约、放贷。他们要没钱放贷就赶紧吱一声,我们用自有资金也一样能把这项目给做成,谁tm有功夫成天陪他们玩。”
她听的心里直鼓掌。几家项目公司,也只有董总有这个资格和资本像这样说硬话。
可能是这次交涉有了效果,他们再没见过美国专家的混血夫人,课堂上也很少听到他的口头禅了。第一期项目管理培训在不尴不尬中勉强结束。
之后亚行要求各项目单位提交英文版的《项目实施计划》,亚行办补充要求同时提交中文版。任务自然落到她的头上。
五月,亚行办通知人行外资司和中化进出口贸易总公司在深圳联合举办亚行贷款项目招标采购研讨班,为期半个月。公司安排她去参加。
毕业回J城前,她知道班上有三个男生结伴去了深圳一家大型饲料公司。当时在西安的应届毕业生人才交流会上,她先去这家公司拿了面试资料,三个男生紧随其后也拿了资料,后来她没去,他们三个人都去了,有人开玩笑说是她把他们三个人骗去了。她还听说他们班毕业后读研究生的张尧,毕业那年被他的好哥们,同为校篮球队中锋的周森要去了深圳海关。
大学时她们宿舍六个人,小六90级,第二年才插进她们宿舍,她是老四,从老大到老五都是同班同学,除了老五后期和她们都不怎么说话,她们其她几个都保持着通信联系,彼此约定,永不失联。虽然联系不多,变动频繁,但老大、老二、老三的联系电话她一直都有。
出发前,她给老大打电话,因为老大当时还在西京宾馆的前台当接待员,接电话比较方便。
老大听到她喊:“大姐!”欢喜得声音都发抖了,隔着电话线,她几乎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动,就像一个被封印在古墓里的人,突然接收到电波信号。
老大结婚了,终于还是嫁给从高中就追求她的那个88级老乡,尽管老大嘴上一直对他不甚满意,嫌弃他长得太丑。窦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头大个儿矮身子长,眉骨很高,眼睛很小,朝天鼻龅牙,不过很喜感,在几分书卷气的衬托下颇有点儿五四青年的清癯,最难得他懂诗词曲谱,人也很风趣。据她们几个人判断,老大其实就是矫情,真心里其实还是爱窦的。
老大告诉她:老二一毕业就跟园艺系那个汪博士结婚了,连考了几年研究生都没考上,现在还在农科院,博士毕业去了广东省农科院,估计迟早把老二调过去。老三一毕业就跟一个她们都不认识的西京人结婚、生子,现在在西京高新区管委会工作,前几天她们还联系过,老三好像离婚了,暂时一个人,儿子人家不让她带走。
老大讲的这些让她有山中一日、山外百年,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感觉。啥?都结婚了,生儿子了,还离婚了?别人的生活已经飞快地翻页,她的生活,怎么好像捧在手里,迟迟不曾打开?是她太珍惜了吗?还是她无知不觉中已经错过什么?
听说她要去深圳出差,老大让她跟老三联系,说老三前段时间还回了趟学校,肯定有在深圳的同学的联系方式,说完,给了她老三的办公室电话。
老三听到她的声音,先是狂喜,随即语带哽咽,电话里不好说什么,老三说:“等你从深圳回来,我去J城看你,咱俩见面再说。我想死你了!”
她问:“你知道咱班深圳的几个同学的电话吗?这次去学习,时间挺长,半个月呢,我想见见他们。”
老三说:“你等等,我马上就能帮你问到,你那儿打长途方便不?要方便你过五分钟再打过来,要不方便我给你打过去。”
她说:“方便呢,我五分钟后再打给你。”
五分钟后,她重新打过去,老三说:“你记一下,这是我从系办要来的张尧办公室的电话,他去深圳肯定会联系那三个男同学,你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他们四个。”
老三风风火火地说:“你知道吗?王世宏在我这儿呢!他在他们老家那个单位待得太憋屈,实在不想待了,我就让他来我这儿了。”
她笑,老三还是一贯的大姐大作风,在你以为她一个弱女子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担心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在那儿强悍地罩着别人呢。
她说:“好呀,你好好干,我这儿要是也待得憋屈了,也投奔你去!”
老三在那头爽朗地“哈哈”大笑,说:“来吧,我这儿正需要人呢!你英语那么好,肯定用得上。”
她说:“等我从深圳回来联系你,咱俩见面好好聊。我听着旁边有人等着向你请示工作呢,就不耽误你了。”
第263章 深圳还是挺乱的
研讨班成员来自祖国各地,除了亚行项目单位招标采购负责人,还有世行项目单位招采负责人,大多都是男士,不多的几位女士,只有她和一位来自贵州的桥梁专家是独个儿来的,会务组在征得她们同意后,安排两人同住一室。
桥梁专家姓邢,五十多岁,是重庆交通大学桥梁专业文革前毕业的老大学生。
两人一进屋,邢工就问她:“你多大了?我看你应该跟我大女儿差不多大,可能比她还小?”
她问:“您大女儿是哪年的?我是71年的。”
邢工笑说:“那你俩同年,她是五月的,你呢?”
她笑,说:“那她大我两个月,我是七月的。按说您是我的长辈,但是,我还是称呼您‘邢工’吧,您看好不好?”
邢工笑呵呵说:“当然,那当然,应该的。”
她问:“您能给我讲讲您做的桥梁工程的项目吗?我太好奇了。我当初报了重庆建工学院建筑学专业,那时候不知道农大提前录取,只要报了就没得跑。没当成建筑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邢工微笑着说:“房建和桥梁工程区别还是很大的。”
她说:“您先等等,我先给深圳的同学打个电话,等下他要下班了。我有四个同学在这儿,刚才看研讨班行程安排,这个周末休息两天,自由活动,看能不能见见他们。”
邢工笑着说:“那你赶紧先跟同学联系。”
她拨通电话,接电话的人听说找张尧,喊“张尧,找你的,一个女孩!”她听到张尧一边往电话跟前走,一边笑着问:“找我的?一个女孩?谁呀?”接电话的人打趣:“是不是你女朋友?”张尧说:“不可能。”
张尧的声音从电话线那边传来:“喂,哪位?”
她说:“张尧,我是潘雪。”
张尧语气波澜不惊,但声音里带着欢喜,问:“潘雪!你来深圳了?我看这号码是深圳的。多会儿来的?住在哪儿?能待几天?干嘛来了?你从哪儿有我的电话?”
她答:“今天刚到,来深圳学习,能待十天,住在扬州大酒店。孙瑛找系里帮我要到你的电话。”
张尧说:“扬州大酒店,你等等,我问问在哪儿呢?”扬声问:“哎,伙计们!谁知道扬州大酒店在哪儿?”几个男声七嘴八舌,有人报出具体位置。
张尧说:“行,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今天刚到,怎么安排的知道吗?”
她说:“发了张行程安排表,周末两天休息,自由行动,下周学习结束安排在深圳和珠海旅游,然后就回去了。”
张尧说:“梁东他们几个也在深圳,这你知道的吧?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跟他们联系一下,要没什么意外,我们星期六上午十点过去找你,你看好不好?这是你酒店的电话,你住几号房?我们到时直接去这儿找你?”
她告诉他房号,然后挂了电话。
邢工一直像看自己女儿一样,坐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她,等她放下电话,问:“联系好了?”
她难掩脸上的兴奋,说:“嗯,说好了,他们星期六上午十点钟过来找我。”
邢工问:“男同学女同学?毕业后第一次见吧?”
她说:“四个男同学,毕业后第一次见同学。”
邢工说:“那很难得,老同学见面是非常开心的。”
她使劲儿点头。
然后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请教怎么在宽阔的河道和高高的山谷间架起一座座天堑?
说到自己的专业,邢工一脸自信,像老师讲课一样详细为她讲解,答疑。
正当两人热烈讨论的时候,会务组打来电话,催他们去中餐厅吃晚饭。
满桌淮扬菜,同学大多北方人,都吃不惯,她觉得还好啦,虽然有点点甜。一盘扬州炒饭倒是很受欢迎,被分吃的干干净净。
她注意到邢工几乎没吃什么,只象征性地搛了几筷子青菜,问:“您也吃不惯吗,邢工?”
邢工说:“哦,还好,我老家就是江苏人,贵阳人爱吃辣子,我反而受不了。我每天只吃两餐,平常晚上都不吃饭。”
她放下筷子,问:“您不吃晚餐?多长时间了?”
邢工说:“有十几年了。四十岁以后我感觉消化能力就弱了,晚上少吃一顿,反而更轻松、更精神,慢慢就不吃晚餐了。”
她看看邢工,身体清瘦,但显得比同龄人都精神。说:“那我以后也试试不吃晚餐了。”
邢工笑着说:“你还年轻,年轻人活动多,身体机能强,代谢快,不吃会饿的。”
一个星期的学习既紧张又快乐。开始她是懵的,因为项目还没开始,没接触过相关的工作,来参加研讨的很多单位的同学都是带着在实际工作中积累的问题来的,研讨十分充分,她渐渐听进去,听懂了。才知道原来亚行贷款下的采购都必须遵循公开、公正、公平的原则,五万美金以下必须走国内购买程序,十万美金以下必须走国际购买程序,十万美金以上必须走国内招标程序,五十万美金以上必须要走国际招标程序。而中化进出口总公司是中国唯二的有国际进出口代理权的公司之一。
她举手问代理费用,回答是1~3%。心里暗暗咋舌,亚行贷款究竟有多少能实打实地落在项目建设上?即便贷款下来,对于真正需要扶持和帮助的地区,似乎也只是一件看起来很美的事?
回到房间,她对邢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邢工一脸淡然地说:“你太单纯了,这算啥?这只是明的费用,还有很多暗的你可能都不知道的费用,真正投入到项目建设上的费用能有60~70%就不错了。咱们国内银行的贷款,各种明里暗里杂七杂八的费用更多,能有50%落在项目建设上就算好的。哎,我刚毕业时也像你一样,一心一意想要做一番事业,现在,看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能洁身自好的人太少了!”
她哑然失语。
学习之余,每天晚上,同学们约着去附近逛街,主办单位负责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她们:“最好男女搭配,结伴一起出去,深圳还是挺乱的,别走丢了,回不去了。”
出去过几回他们就信了主办方的话,确实,人又多又乱,商品也又多又乱,整个城市既热且闹,活力四射,让人眼花缭乱。
第264章 深圳闻见录
星期六吃过早餐,同学们三五成群结伴去逛街。几个女生邀请她和邢工一起出去,邢工替她答:“她要等她的同学,我跟你们一起去逛吧。”同来的S省其它三家项目公司的同学邀她一起,她说:“我约了同学,马上要到了,你们去吧。”
她回房间一边看书,一边等同学。
十点刚到,房间门被敲响,张尧和梁东站在门口,两人一点儿都没变,几乎和毕业前一模一样。
她诧异地问:“就你俩?他们俩怎么没来?”
梁东笑说:“我们厂是调休制,他们俩今天要上班,调不出时间,就我能来,他俩让我代表他俩来见班长。”
张尧笑着问:“咋啦,就我俩给你当保镖还不够?你还想要谁来陪你呢?”
她看着像座小塔一样矗立在她跟前的张尧,笑说:“够了够了,有你俩我去哪儿都不怕了。”
梁东问:“这房间就你一个人住吗,班长?”
她说:“两个人一间,和我同住的是贵州省世行贷款桥梁项目的一位工程师,他们都出去逛了,只有我没去,留在这儿等同学。”
张尧问:“你想不想出去逛?想去哪儿逛呢?我俩陪你?”
她笑说:“我客随主便吧!逛不逛,去哪儿逛,你俩说了算。”
张尧说:“你说会务组会安排你们在深圳、去珠海玩?那我俩就不带你去世界公园、华侨城那些地方了,带你随便走走,去看看深圳,好不好?你想不想购物?带你去逛商场?”
她说:“就随便看看深圳吧?看看它到底特在哪里。我好像不缺什么,没啥想买的。”
两人笑。梁东说:“你们女生不是都喜欢购物吗?总觉得缺一件衣服吗?”
她也笑,说:“这一点我好像不太像个合格的女生,很少逛街,实在感觉缺的厉害了就直奔主题,找到喜欢的,一下子全买回来。”
两人笑,对视一眼,说:“这确实跟我们男生一样。”
张尧说:“那我就带你们去看看深圳最繁华的几条街,正好梁东他们工厂在关外,他也没好好在深圳逛过。”
她问梁东:“在关外?那很远吗?”
梁东说:“挺远的,我今天早晨七点就出发去张尧那儿了。我俩一点儿也没敢耽误,十点才赶到你这儿。”
她问张尧:“那从你那儿到这儿要多长时间?”
张尧说:“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你住这个酒店,别看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好找,但它位置在深圳市中心,逛街挺方便的。那走吧,咱仨边逛边说?”
她挎上包跟在两人后面出门。
三个人边走边说,学校里的事情,每个同学的情况,他们各自的情况。毕业四年了,发生了多少事啊,他们有那么多情报要交换呢。最让他吃惊的一条情报是:他们班当年最调皮的那个男生——王军,回学校读研究生了。
这消息太震撼,要知道王军当年是他们班唯一一个非团员,四年本科读下来,有五门课不及格,只拿到毕业证,没有学位证。
她必须要问问是什么情况。
张尧说:“王军大学毕业前追求农经系他一个女老乡,你知道不?”
她使劲儿摇头。
张尧笑着说:“你那时候太忙了,根本没精力关心这些。他那个女老乡在他们班上一直拿一等奖学金,王军说自己学习太差,要找个学霸互补一下。后来他毕业分回他们当地的畜牧局,那女孩考上本系的研究生,那女孩研究生毕业又考上中国农科院的博士,两人一直没断,那女孩研究生毕业前,王军回到学校,复习了一年,考上了农经系的研究生。”
她说:“那他挺有毅力的,看来爱情的力量挺伟大的,能让王军跨专业考上研究生。”
张尧说:“确实挺厉害的。你知道,他英语特别差,所以本科改修俄语,考研必须考英语,他几乎从头学,一年就考过了研究生英语。”
梁东也说:“没想到王军都能去上研究生。我还记得他当年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
三个人说起王军当年读本科时的怪事,都笑得前仰后合。
张尧说:“那家伙其实很聪明,身体反应也快,你想想,千钧一发的几秒钟他能从马背上跳起来,抱住门口一棵大杨树的树枝,要别人谁行?要不是那一跳,等那马奔回马厩,非得把他脖子挂断。那回把给咱教养马那老师吓坏了,差点没吓跪在那儿。那可是重大事故!”
说起在马场实习,必然说到她当年被关中马甩下马鞍的往事,她举起拳头又要去捶张尧,说:“就你,当时还躲在后面捂着嘴说’幸亏她长得胖‘!”
梁东笑,说:“他其实是看你疼的呲牙咧嘴,怕你哭!故意那么说。你那时哪儿胖,一点都不胖。”又看看她,说:“现在也不胖,正好。”
突然,张尧站住,转过身,对跟在她后面的一个小男孩说:“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那小男孩看看高大的张尧,脸色如土,灰溜溜钻进天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跑没影了。
她问:“怎么了?”
张尧说:“你赶紧看看你的包,丢东西没?”
她才发现包被打开了,摸了摸,钱包、手机都还在。张尧说:“应该还没来得及偷,刚好我回头看见了。把你的包拿过来,我帮你拿着吧。”
她说:“那多不好意思!”
梁东笑说:“那有啥,能帮班长拎包是我们的荣幸。”
张尧笑问:“要不把这荣幸给你!”
梁东说:“还是你拿着,你更具威慑力。”
她把包递给张尧,张尧把带子卷在包上,用他蒲扇般的大手抓着她的小包。三个人看着都笑。
她问张尧:“诶,你那个青梅竹马的中学女同学怎么样了?”
张尧一愣:“什么青梅竹马的女同学?”
她笑:“果然是你编出来骗我们老二的!”
张尧愣了一下马上明白,笑着说:“我女朋友是园艺系咱们同级的一个女生,她也考上研究生,我俩读研时才认识的,现在还在咱学校读博士。”
她说:“哎哟,人家博士,你才硕士,你会不会自卑呀?”
张尧大咧咧自信满满地说:“自卑啥?谁要女博士,除了我没人要她!”
她笑:“你小心点儿,同级的,说不定我认识,当心我进谗言,让她给你点儿颜色看看。”
张尧昂然不惧,说:“谁?她给我颜色看?你让她试试!”
梁东在旁边打圆场:“你让他先硬气几天,反正那女生也听不到。”
她问:“那你俩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等她博士毕业?她毕业也来深圳工作吗?”
张尧说:“应该吧,反正还有两年她才毕业,看这边有合适的单位,先帮她联系着。”
一边说,一边护着她靠着天桥右边走。她才发现,靠着栏杆坐了好多要饭的,向她伸着手,她尴尬地问:“要给他们钱吗?我好像没带零钱。”
梁东说:“不用给,我从来不给,那么多,哪儿给的过来。再说,说不定他们比我有钱。”
张尧说:“我刚来深圳那会儿,第一次拿到工资,2000块钱,一下子感觉自己暴发了,成大款了。跟周森他们几个篮球队的一起上街,碰到个女孩,在天桥上要饭,挺体面的一个姑娘,年纪也不小了,面前放了一张纸,说家里惨遭各种不幸,不得不跑到深圳来打工,又怎么没工作了,家里人又病了,只好来要饭。我心一热,直接拿了一百块钱给她,还对她说’拿着这钱作路费,赶紧回家去吧,别在这儿要饭了,家里你爸妈要知道你在深圳要饭,心里得多难过。‘那女孩千恩万谢。那哥几个一顿嘲笑,说我是见的太少,被骗的太少了。后来果然在另一个天桥上又碰到那女孩,我才知道真是上当了。现在再不理这些人,他们都是专业的,把这当职业了。就刚才偷你包那小子,你别看他瘦瘦小小,以为他是小孩,那其实是个大人。”
三人笑,不知怎么她感觉梁东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
中午,张尧请她和梁东吃肯德基,餐厅里挤满了人,张尧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跟梁东一起端回来三大盘食物,问:“J城有肯德基吗?你之前吃过没?”
她说:“在北京吃过一回,比酒店的淮扬菜好吃,不过我觉得还是J城牛肉面更适合我的中国胃,吃了十多年每次都像第一次吃。”
三人笑。
张尧问:“我看你们住那个酒店也是带星的,三星四星?咋,饭不好吃?”
她说:“酒店的饭,再好吃,连吃一星期也吃吐了。”
梁东说:“适合的就是最好的,不一定美国的或者中国的就一定好。”
三人皆以为然。
梁东还要赶六点的末班车回工厂,四点钟,两人送她回酒店,约好第二天仍旧早上十点钟过来陪她。
邢工早就回来了,两人说着各自的见闻,晚上一起去中餐厅继续吃早就吃的头大的甜滋滋、汤汤水水的淮扬菜。
第265章 交浅情深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房间门被敲响,她去开门,只张尧一个人,站在门口笑微微俯视着她,她探头出去左右张望,问:“诶,没其他人了?”
张尧说:“梁东说他今天要上班,请不下假,就不过来了,今天就我一个人陪你,行不行呢,班长?”
她略感怅然,说:“当然行呢,只是,他们都忙,没时间,你连着陪我两天,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张尧笑着说:“我能有啥事?我一个单身汉在这儿。你要不来,我周末还不知道怎么打发呢,估计又要跟那几个哥们打球去。我出门的时候他们都可羡慕我了,还有机会陪班长逛街。”
她笑:“羡慕啥?没准是个无趣的丑八怪,可遭老罪了。”
张尧说:“他们又不是不认识你,好几个人都知道你呢,都是咱们学校,跟咱们一级的。”
她说:“是吗?我只知道周森,也不认识他,他知道我是谁吗?”
张尧说:“知道,咋不知道!他们都知道呢,系花谁不认识?”
她有点吃惊,一脸怀疑看着张尧,张尧说:“真的,你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使劲儿摇头,表示真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张尧看着她笑,那样子就是一个让人信赖的大哥哥。其实读大学的时候他们没什么私交,甚至没有单独说过话,然而现在,亲切感油然而生,不需要理由,大学同班同学就是最强横的理由。
张尧问:“你今天想干嘛呢?总不能再陪你走一天吧?昨天累坏了吧,你?”
她摇头,说:“不累,一直跟你俩说话,都没感觉,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张尧笑,问:“那你今天还能走呢?想去哪儿呢?”
她想了想,说:“前年我买过一双特别好看的,像《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穿的那样的,在脚背上交叉绑带的白皮鞋,穿了两个夏天已经有点儿走形了,我想再买一双一模一样的,你能陪我去找找吗?”
张尧说:“能呀,那有啥不行的。”
两人出门,一边往外走,张尧一边回头问她:“那款式你都穿两年了,就不想换个新款式?”
她说:“我很喜欢那款式,就想找双一模一样的,我还记得那鞋子的品牌。”
张尧说:“你还记得品牌呢?那应该容易找,我带你去深圳那几家最大的商场,肯定能找到。”
张尧不辞辛苦,带着她走遍了深圳所有知名的大商场的女鞋部,都没找到她想要的那双鞋。
最后,张尧说:“我带你去新开的沃尔玛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
她也不知道沃尔玛是啥,张尧一路上给她介绍:“沃尔玛是美国最大的全球连锁超市,去年春节前才开到深圳。它是仓储式的超市,特别大,里面什么都有,说不定能找到你要的那双鞋。”
她果然在沃尔玛比足球场还大的货场里,在篮球场一样大的女鞋区,找到了她想要的白色羊皮细带高跟皮鞋,价格比她原来那双还便宜了100多,她犹豫着:“一模一样的鞋,品牌都一样,为啥价格便宜了差不多四分之一?不会是假的吧?”
张尧笑着说:“便宜了还不好?这种货仓式的超市位置都比较偏,又没有服务员,成本比大商场低得多,所以一模一样的商品,价格能便宜很多,不止鞋子,这里面什么都比大商场里便宜。你看你还要不要再看看衣服啥的?”
她抬眼看看张尧,一脸歉意地说:“为了陪我找这双鞋,咱俩走了一天,天都快黑了。能找到这双鞋,我已经非常满意啦,不需要买别的了,咱们走吧。”
张尧一脸真诚的喜悦,说:“找到就好,你满意就好,陪你走一天总比我在篮球队训练一天轻松多了。我没事,我就怕把你累坏了。”带着她去超市出口买单。
为了找这双鞋,两人中午饭都没吃,走在路上,她看到没吃过的地方特色小吃,刚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张尧已经付钱为她买了。她是不饿,吃了一路的小吃,可张尧啥也没吃,还帮她拎着包呢。
她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你想吃啥?”
张尧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说:“你请我吃饭?到深圳了,还要你请我吃饭?当然是我请你吃饭。你想吃啥?”
她看出来他是真诚的,就不再多说,说:“我想吃不甜的中餐,行不行?”
张尧笑,说:“看来你确实吃那酒店的饭吃怕了,也确实不喜欢吃西式快餐,那我请你吃深圳的中式快餐吧?我吃过一回,还挺不错的。”
她连忙点头,说:“好呀好呀!”
张尧带她进了一家连锁中式快餐厅,两人每人点了一份套餐。饭端上来了,她的餐盘里有两块鳕鱼,一盘青菜,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碗米饭。天哪,这简直是她到深圳一星期吃的最好吃的一餐饭。她吃的一口不剩,连汤都喝干净了。
她擦了擦嘴,说:“太好吃了!”
张尧看着她,眼里装着满满的笑意,说:“这哪有酒店餐厅的饭好吃,咱俩中午没吃饭,又走了那么多路,你肯定是饿了,吃啥都好吃。”
她想了想,哑然失笑,咧嘴说:“那也有可能。反正很好吃!”
张尧送她到酒店,她邀请他去房间坐坐,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何年何月了!”他笑着随她上楼。
邢工已经回到房间了,见他们进来,问:“哎呀,你们吃晚饭没?晚餐应该还没结束,要不你带你同学去餐厅吃去,反正我没去吃晚餐。”
张尧笑着说:“我们吃过了回来的。”
她这才为两人作介绍。
邢工说:“你同学个子真高!你有多高呀?”
张尧笑答:“也没多高,183。”
她替他补充:“我同学以前是我们校篮球队的中锋,他们篮球队个个都这么高。”
邢工笑说:“难怪他还说183没多高呢。”
又问张尧:“你是哪里人?北方的吧?南方很少有你这么高这么壮的男的。”
张尧答:“我是内蒙的。”
邢工更笑了,说:“难怪呢!我出差去过一次内蒙,那儿的男的像你这样长得又高又壮的很多。”
又问:“那你怎么来深圳了?”
张尧说:“研究生毕业,刚好有个机会,就过来了。”
邢工一脸诧异:“你是研究生啊?一般运动好的人学习都不行,你很难得啊!”
……
她递了杯茶给张尧,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和邢工一问一答。
然后,张尧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说:“行了,你们该休息了,我也该回去了。那,咱们就下次再见了。”
她站起身,说:“我送你。”
下电梯,穿过大堂,送到酒店门口,在亚热带初夏傍晚的霞光里,张尧回转身,向她伸出一只大手,说:“行了,再别送了,咱俩握个手吧,握手道别!”
她微笑着把自己的手递到那张大手里,紧紧跟他握了一下,说:“再见了,下次见!”
张尧轻笑一声,说:“好,下次见!”转身大步向前,走进华灯初上的街头,汇入人群之前,他回头,见她还朝着他的方向,站在大堂门口的灯影里,挥了挥手,扬声说:“你上去吧!”
她也扬手,目送他汇入人流,再分辨不出。
回到房间,邢工问她:“你们今天都去干嘛了?”
她笑,说:“就干了一件事,走了十万八千里,找到一双我想要的鞋。”然后拿出那双鞋给邢工看。
邢工看了,说:“真好看!你同学对你可真好!男人都是很讨厌逛街的,他能陪着你走一天,去找你想要的鞋,这啥交情啊!”
她点头,说:“确实,当时在学校我跟我们班的男同学都没什么私交,虽然也知道他们都对我很好,每次我一说要搞什么活动,他们就主动担当,策划的、组织的、借教室借设备的,根本不用我操心,我只负责站在台上就行了。”
邢工问:“你是文艺委员?”
她笑,说:“我是班长,他们民主选举,全票选出来的,所以不得不全力支持我工作。”
邢工又说:“难怪!”
第266章 初衷未改
学习结束,会务组安排学员在深圳和珠海旅游,她一向最怕参加群体性的活动,尤其是作为被安排者参加,晕头转向随着大流被组织者摆布了两天。唯一留下印象的是其中一个项目,乘坐游艇在海上环游澳门,导游说连接珠海和澳门的港珠澳大桥正在论证、设计中,她脑海中马上涌出关于跨海大桥建设的无数个问题,急着想要回去请教邢工。
回到J城不久,接到亚行办的通知,亚行安排了关于项目实施的第二轮培训——如何编制项目商业计划,下周二亚行延请的讲师将抵达J城。为期半个月的培训结束,亚行要求各项目单位在一个月内提交项目商业计划,当然是中英双语的。六月底她在Internet的帮助下,查阅到大量免费的信息和资料,按照亚行和亚行办的要求,顺利提交《项目商业计划》。她并不知道项目会否按她所提交的计划执行、落实,她所做的计划好像专为亚行量身打造,亚行满意大家就都满意,尽管如此,她还是像上一次提交的《项目实施方案》一样,多装订了一套,英文版自己留着,中文版交给了赫总,赫总又安排小黄复印、装订了一本,给了崔总。她在崔总办公桌上看到过。
然后又复归沉寂。
百无聊赖中,赫总让小刘开车送她去驾校报名。一天下午,小刘坐在副驾位,她开着车,去驾校的练车场接受了半天的正规培训。一个月后,她自己开着那辆丰田越野车,去驾校按工作人员给的标准答案填写了一份书面考卷,取到自己那本c牌驾照。张总知道后,让她拿驾校培训的收据去财务报销,说以后丰田越野车就交给她开了,再出差也不用在项目点留司机了。
中间她多次接到法国一家设备公司的电话,邀请他们去法国考察,希望项目能采购他们的农业生产加工设备。情况报告赫总,赫总说:“他们是不是也太着急了点儿?亚行贷款协议还没签,设备招投标工作还没开始,考察什么呀?到时候再说吧!你先敷衍着他们。”
一直到九月,亚行方面还没有传来任何关于项目贷款的实质性消息。
一天下午,她在赫总办公室陪赫总聊天。
先聊她上次去深圳培训学习的情况,听说她有四个男同学在深圳,这次去还见到两位,赫总很感兴趣,一一问到深圳同学的情况,又说到同班其他同学的情况,听说班上四位女同学,有联系的三位都结过婚甚至离了婚,还都有了孩子,赫总笑着问她:“你着不着急?”
她嬉皮笑脸地说:“我倒不着急,就是有点儿惭愧,不结婚也就罢了,生了个娃还难产,生了三四年生不下来。”
赫总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她说的是亚行贷款项目,笑得像个弥勒佛,随即正色训她:“净瞎说!你个小姑娘家,可不能跟别人这么胡说八道。”
然后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亚行那边?”
她收敛了笑容,垂下眼睛,默默摇头。
赫总皱着眉头说:“这亚行贷款项目确实够磨人的,说是无息贷款,可项目前期工作一拖几年,管理费用也是成本啊,算下来可比国内银行的商业贷款利息高多了。这没钱还真做不起亚行贷款项目,可要有钱谁还磨磨唧唧在这儿等着他们放贷?”
说完,看着她,不无歉意地说:“听说董总他们那个项目已经开始有产出了。他是真的干事的人,什么都自己亲力亲为,这小子,准备在河西走廊建他的乌托邦呢。毕竟在澳大利亚待过几年,做事的思路和风格和一般的中国人都不一样。”
她低头,不说话。
突然,她抬头看着赫总,很认真地说:“赫总,我想考郝教授的研究生。”
赫总吃了一惊,问:“你怎么想起来考研究生了?”
她说:“好几个朋友都建议我考研,而且上次去深圳,听说我们班当年最调皮,毕业都没拿到学位的那个男生都读研了,最重要,我受够了这样无休止的等待,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赫总皱着眉头,烦恼地揉了揉自己微微卷曲的短发,说:“让你这么闲着,确实很浪费,去上研究生也不是不可以。你为什么想到要去考郝教授的研究生?”
她答:“我了解过,草原生态专业,郝教授是目前国内最优秀的有博导资格的教授。”
赫总瞪大眼睛,问:“你还想学草原生态?还想读博士呢?真想读一辈子书吗?”
她笑,说:“致力于草原生态保护,是我的初衷,至今没变。读博士倒不一定,但有博导资格说明郝教授的学术地位。”
赫总想了想,说:“那你先复习,但先别跟其他人说,让我想想这事怎么安排才好。”
她答应了。
第二天找了个机会,去G农大草原系办公室,买到全套草原生态专业研究生招生必考科目的专业教材,同时拿到了有机化学和生理生化两门专业基础课考研辅导班开课时间表,恰好上课时间都在晚上或者周末。好在这些书和他们正在做的项目关系密切,而且本来她在办公室大多数时候也是旁若无人地看书,并没有谁感觉到什么异样。
国庆节前,她接到孙瑛的电话,意外惊喜。
孙瑛问:“雪儿,你国庆在J城吗?有时间不,我想去看你?”
她真诚地说:“你要来,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你哪天到?票买好了吗?告诉我车次,我去接你?还是坐飞机?那告诉我航班号。”
孙瑛的声音明朗了许多,几乎欢快地说:“不用你接我,有人接,我到了以后和你联系,关键是放假了,怎么联系你?你有没有呼机?”
她答:“有呢,很好记,,你记一下。”
孙瑛重复了一遍,问:“这好像是个手机号码?”
她答:“对,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孙瑛有点儿懊丧地说:“你都有手机了,什么时候有的?我都还没配手机呢。”
她轻声笑着说:“我有时候出差,一出去就一两个月,公司给配了这个总经理用剩下的模拟手机,他换数字机的时候这个就给我用了。”
孙瑛“哦”了一声,好像得到宽慰。
她说:“那我过节就哪儿都不去,在家等你电话哈。”
孙瑛说:“诶,不用,你该干嘛干嘛,我到了联系你,咱们再商量见面的事。”
她说:“好。”
心里有点儿失落,孙瑛来J城显然不是专门为了见她。随即释然,这才是孙瑛啊!孙瑛的故事里怎么可能只有两个女生?怎么可能没有男人?是的,男生这个词早就和孙瑛不搭界,配孙瑛的就是男人,只能是男人。
国庆节当天上午,她在自己家书房里学习。十点钟左右手机响,一个陌生的数字手机号码,J城的。她接了。
听筒里传来孙瑛的声音,问:“雪儿,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她问:“你到了?告诉我位置,我去接你呗。”
孙瑛说:“没事,有人送我过去,让他送吧。”
她把自己家的地址报给孙瑛,说:“你问问你朋友多久能到,我下楼去路边接你。”
半小时后,她看到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服裤装,依然修长、苗条、丰满的孙瑛,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仿皮女包,从一辆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两厢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连忙招手,目不斜视地疾步上前拉住孙瑛的手,两人牵着手回到她家。
进屋,孙瑛站在书房中央,问:“这是你们公司给你配的宿舍?就你一个人住这一整套房子?”
她笑说:“这是原来畜牧厅给我配的宿舍,我的组织关系还在厅里,算借调到公司,公司集体宿舍我只有一张床,公司在另一个区,挺远的,我平常上班住宿舍,还有饭吃。”
孙瑛讷讷地说:“喔,你现在条件这么好呢!我要是在西京能自己有这么一套房就好了,就可以把我爸妈接过去,把我儿子从他奶奶手里抢过来了。”
第26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问孙瑛:“你最后嫁给谁了?我这位前三姐夫我见过吗?是大四在西安实习时认识的那个吗?”
孙瑛笑:“不是那个,那个去过一回咱们宿舍,你们不是都嫌他长得丑吗?”
她笑,说:“幸亏不是,确实挺丑的。那是谁呀?”
孙瑛笑着说:“你不认识,你们都没见过。那会儿快毕业了,我才想着要留在西安,咱们那时候太傻了,根本不知道好好利用自身的优势资源,临毕业才稍微明白那么一点儿,又没时间好好找了,他条件不错,西安人,个儿挺高,西工大本科毕业,比咱们高两级,他家又有能力把我分配到西安,所以我就匆匆忙忙嫁给了他。我当时想着他爸他妈好歹也是西工大的教授,他们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应该差不到哪儿去,谁知道他们一家人,他爸稍微好点儿,他妈、他妹妹,都尖酸刻薄,庸俗势利,斤斤计较,而且总好像是我高攀了他们,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还等着我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伺候他们呢。”
她一边笑,一边把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在孙瑛面前,又拿起一个翠绿的莱阳梨削皮,接着孙瑛的话说:“那他们不是惨了?你非把他家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孙瑛“哈哈”大笑,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咋这么了解我呢?”
她笑,说:“你会受那个气?你不给别人受气就算好的。我还记得你那时教我‘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孙瑛笑的直抹眼泪,说:“这你都记得呢!”
接着说:“一开始我是想好好跟他过日子来的,没想到他,还有他家人,优越感那么强,全家人合起来欺负我,我刚想造反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唉,那时候啥也不懂,刚结婚,糊里糊涂就怀上了,只得忍气吞声等孩子生下来。我儿子生下来以后,我还想着看在儿子的份上,大家再往一起凑合凑合,把日子过下去,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大概是以为我自己一个人在西安,又生过孩子了,蹦跶不了多高了吧。我才不呢!孩子刚满月,有一回他妈让我给全家做饭,我说我不会做,他妈说不会做就煮面条吧!我就烧了一锅开水,把家里所有的西红柿、鸡蛋和挂面全放进去,煮成一锅糊涂,完了我自己带头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大声说‘好吃’,把他妈气了个半死。”
她想象着当时的情形,笑得合不拢嘴。问:“那是谁提出离婚的?”
孙瑛说:“我们就那样又打又闹得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回打完架,他气呼呼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吧!’,我马上说’离就离,咱现在就去办手续!‘然后我俩就去办手续了。只可惜我儿子他们不让带走,主要是我也没条件自己带着儿子。我后来就搬去高新区管委会的单身宿舍了,开始两人一间,现在我自己一间。就算我是为了留在西安,为了分到高新区管委会嫁给他,我也付出了代价,我觉得自己够对得起他,对得起他们家了,没想到这家人可真差劲儿,现在不让我见儿子。”
她看着革命不彻底的孙瑛,又是怜惜又是好笑,问她:“那你儿子今年都三岁了吧?你离婚有两年了?”
孙瑛答:“对,我儿子四月十二号的生日,三岁半了,上幼儿园了。我俩离婚两年多快三年了。”
她笑着问:“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两年你应该没闲着吧?”
孙瑛爽朗地笑着说:“你又知道了!不过这回我不打算随随便便把自己批发出去,除非遇到特别满意的。”
她说:“可你这么不闲着,可能就没机会遇上真正满意的。”
孙瑛愣了一下,思考了半分钟,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那句话怎么说的,反正就是就算我想闲着,那些男人也不会让我有机会闲着。你可能感受不到,雪儿,男人贱的很,是个男人都想占女人的便宜。”
她笑,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孙瑛笑,说:“对对对,就是这句话!”
她反问:“我为什么感受不到?我不是女人吗?”
孙瑛说:“你的心太静了,一般男人不敢惹你。”
她笑,看着孙瑛。
孙瑛说:“唉,还是你原来说过的那句话吧,你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是无缝的好蛋,我不行,我有缝。”并无愧色。
她笑,说:“行,你可以了。就你现在的心态,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再吃男人的亏,当然我也不为他们担心,你能让吃亏的,都活该,都是贱男人。”
孙瑛像遇到知音一样,两眼放光,笑的意气风发。
看看时间,该吃中午饭了,她问孙瑛:“你想出去吃饭呢,还是吃我给你做的饭?放心,我做,不让你做,我可不想吃糊涂面。”
孙瑛笑的像暑风中的藤蔓,一漾一漾地。说:“我来你这儿之前才刚吃过一大碗牛肉面,也不饿,我就想见见你,跟你好好说说话。”
她说:“那行,我也不饿,我平常休息也都吃两顿饭。你昨晚坐火车来的吗?困不困?困的话咱俩去床上躺着说话,你想不想洗个澡再睡?”
孙瑛问:“昨天晚上到的。你这儿还能洗澡呢?”
她带孙瑛到卫生间,孙瑛看了看,说:“真好!不过我还是不洗了,我没带化妆品,东西都在酒店放着呢。”
她说:“没事呀,你可以用我的。”
孙瑛看了看她的化妆品,说:“你就用这个吗?遮瑕膏、粉饼、腮红,啥都没有?”
她略带羞惭,说:“那些擦在脸上我总觉得脏,想马上洗脸。我只用润肤霜。”
孙瑛说:“我带了一套日本高斯的试用装,等我走的时候留给你,你要用了好,可以找我买,我现在在代理它呢。还是要用遮瑕膏和粉饼呢,不止遮瑕,还可以防晒,你看你脸上都长雀斑了。”
她仔细看了看孙瑛脸上浮着的像面具一样厚厚的白粉,心想“我还是长雀斑吧”。却只轻轻应了声:“好。”
两人脱下外衣,躺床上继续说话,她闻着孙瑛身上散发出来的体脂混合着脂粉气的体味,仿佛又回到五号楼的5206。这味道让她觉得身边躺着的是一头加盖了伪装,随时准备出击的敏捷凶猛的猎豹,不由得笑了。
孙瑛问她:“你笑啥?”
她说了自己的感觉,孙瑛笑的牵着整张薄被猛烈地抖起来,说:“我喜欢你这比喻。”抬胳膊闻了闻自己,问:“味道很大吗?难闻吗?我自己闻不到。”
她笑着说:“不难闻,对有的人,应该是充满野性的诱惑。”
孙瑛再一次笑的整张床都颤抖起来,说:“幸亏你不是有的人。我太喜欢你了,雪。你记不记得那会儿在宿舍,有一回你跟老大正说啥呢,那家伙突然踮起脚,在你嘴上亲了一下?其实我早想那么干了!”
她微笑着说:“你不是早干过了?有一回我站在凳子上正准备爬上上铺,你突然走过来抱起我。”
孙瑛哈哈大笑,擦着眼角的泪水说:“你都记得呢?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次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两人一起放声大笑。然后搂在一起,静静地,谁也不说话。
她想起毕业离校,同学们去火车站送她,孙瑛突然跳下站台,追过来,在铁轨上紧紧地抱着她不松手,直到有个男生把她们推出铁轨,一列火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她知道,孙瑛此刻一定也想起了那一天、那一幕。
过了很长时间,两人分开,躺平。
孙瑛问:“你知道老大的情况吗?她可太能作了,怀孕了,不想要,也不跟窦商量,自己去药店买打胎药吃,孩子没打掉,差点儿出人命。”
她吃了一惊,翻身坐起,问:“那孩子呢?生下来没?好着没?”
孙瑛拉她躺下,笑着说:“早生了,是个女儿,好着呢,也两岁多了。你知道她,她一直对窦不怎么满意,窦现在在陕S省最大的化肥厂销售科做销售,窦那个人,你也知道,做销售肯定是没啥前途的。他俩不管在西京还是在老家都没有自己的房子。”
她问:“那现在怎么办?孩子谁帮他们带?”
孙瑛说:“哎呀,你放心!她婆婆和她妈抢着帮她带呢,他爸和她老公公也都退休了,可以帮他们带娃。她老公公你不是见过的,窦他们一家对老大都很好的,他们两家关系一直都很好。”
她没说话,屋里安静了片刻。
孙瑛突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说:“那会儿我生我儿子的时候,老大去我婆婆家看我,送了一百个红鸡蛋,说是他们陕西的习俗。她那会儿在医院生她女儿的时候,我又把这一百个红鸡蛋给送了回去。”
她“啊”了一声,问:“那都过了一年了,不都臭了?”
孙瑛笑,说:“你傻啊?当然是另外的一百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鸡蛋都染成红的,只好放上红色的食品色素,全煮熟了,反正他们也没条件做饭。”说着想起那一百个熟鸡蛋,自己促狭地笑。
她问:“那老大他们两口子就这么一直两地分居下去?”
孙瑛说:“谁知道!她好不容易她爸托关系把她留在西京,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其实要回他们县,可以随便在政府给她安排一份工作,她公公和她爸虽然退了,关系还在,而且她姐夫不是还在县政府,都副县长了吧?她挺能干的,现在已经是前台领班了,我那次去,正好看见她训人,挺有领导派头的。不过,她心里一直憋着委屈,她毕竟一个本科生,在宾馆当服务员。我总觉得这家伙迟早要憋出点儿大事来。”
她问:“啥事?”
孙瑛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道,看吧!”
第268章 总有人为她提灯照亮
她问孙瑛:“你呢?是不是也觉得委屈?也憋着想要干出点儿大事?”
孙瑛眼圈突然红了,在被窝里握着她的手说:“你了解我的,我这人特别好强,我总觉得我这辈子不该就这么完了,我不甘心哪!”
她回握着孙瑛的手,说:“你怎么会完了呢?你才二十七岁!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二十七岁是人生最美丽的年纪。你父母现在应该还不需要你照顾,你儿子在她奶奶家,他们再对你有偏见,孙子还是亲孙子,会好好对他的,你不用操心。现在不让你见就不见呗,以后你好了,他长大了,他自己会来找你的,谁也拦不住。你想干啥,就大胆地去干,你只要控制着点儿自己,别放纵,稳稳当当地,一定能成大事!”
孙瑛望着她,问:“真的?你这么看好我呢?”
她真诚地说:“真的,我一直看好你!你身上有一股狠劲儿,像一匹有爆发力的良驹,只缺一根能控制好方向和节奏的缰绳。”
孙瑛问:“那我到哪儿去找那根缰绳?”
她说:“你儿子,你爸妈,你自己内心对成就的渴望,都可以是那根缰绳。”
孙瑛突然问:“你上次去深圳见到张尧他们了吗?”
她说“见到了”,详细给孙瑛讲了在深圳和几个男同学见面的情形。
孙瑛说:“张尧挺好的,咱那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唉,其实也不是咱们没发现,老二整了那一出,咱们就算发现了,也不好怎么样。老二可真是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那时想考徐老师的研究生,所以你都没较真儿去争取推荐上研究生的资格,以你过六级差两分优秀的成绩,学校的研究生英语考试算个p呀,连四级都不够吧?结果她还没考上。老二其实是咱们五个里最有心机的,毕业前悄没声地找了个园艺系的博士,也不知怎么鼓捣的,还把自己分配进了农科院,咱们几个还看不上那傻博士,不稀罕进农科院,其实真傻的是咱们几个。从一进校,咱们几个就把所有的好处都让给她,就因为她家在农村,穷。咱那时候还给她买蛋糕过生日,因为她说从来没过过生日,没吃过生日蛋糕,除了她,咱几个谁也没在宿舍过过生日,你还记得吗?”
她笑,说:“唉,咱让给她的那些好处,真给你你也不稀罕呀!我本来就没想上咱学校的研究生,再说老二为上徐老师的研究生,从大三就开始复习了,她考不上是她的事,要让我抢她的机会,我是真下不去手。”
孙瑛叹了口气,说:“唉,咱们那时候都太单纯了。我最亏,别人看着都以为我很精明,其实傻得厉害,不像你,你是表里如一的单纯。”
她猜想孙瑛又在动张尧的脑筋了,据她当年的观察,孙瑛那时候就动过脑筋并且有所作为,只不过那时候可能还比较含蓄。
她说:“张尧有女朋友了,咱们一级园艺系的,还在学校读博士。他是挺好的,但我觉得是那种好同学,大哥哥式的好,比那种男女之间的好更纯粹,更美好,更值得珍惜,可能也更恒久。”
孙瑛没理她,低头不知在想啥,过了会儿,说:“雪,我不想在西京呆了,我想去深圳。”
她问:“那王世宏怎么办?你走了,他还能在那儿干不?他可是你叫过去的。”
孙瑛说:“你不知道,雪儿,王世宏那个人,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是才子,但做起事来眼高手低,他去我那儿这么长时间,还不能独当一面,别说给我帮忙,经常地,我还得给他擦屁股。我现在自顾不暇,也顾不上他了。”
她知道,孙瑛这么说,一定是又因为男女关系之类的破事在原来单位弄了一团糟,没法儿继续待下去了。于是说:“你要想去深圳就去吧,那地方观念更开放,可能更适合你。再说咱不是还有四个同学在那儿,好歹能有个照应。”
孙瑛犹豫着说:“我再看看。说不定我能调到你们J城来。”
她看看孙瑛,没说话。猜想接待孙瑛的一定是个男人,对她有所承诺,让她抱上幻想的男人,她没见这个人,不好妄说什么,但直觉不靠谱。
两人接着聊到她毕业这些年的情况,她毫不隐瞒,把北的情况、章同学的情况、春子表哥的情况,和盘托出,孙瑛直替她可惜没去上海,说她太傻了,她一笑置之。
大概五点多,她的手机响,还是那个J城的数字手机号码,她直接把手机递给孙瑛,听见那头说晚上请孙瑛和她同学一起吃饭,她问:“去哪儿吃?”
那头说了个中等规模的湘菜馆和包厢的名字,她说:“行!”
那头说过来接她们,她说:“不用了,我这儿有车,咱俩直接过去,半小时后包厢见!”
孙瑛挂了电话,问她:“公司给你配车了?你啥时候学会开车了?”
她说:“刚拿的证,闲着没事干就去学车了,正好公司车多司机少,这辆车是亚行技援项目赠送给厅里带到这个项目的田野考察车,别人都不爱坐,说像拉犯人的囚车,刚好我喜欢。”
说着话两人起床收拾出门。
进到包厢,一个三十来岁接近中年,满脸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暧昧不清的不年轻的男人,站起身迎接她们,孙瑛只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并不提两人姓名。
席间孙瑛的表现更让她确信她的猜测,而那个男人压抑的表情,躲闪的眼光,也让她确定孙瑛这回肯定是又上了一当,看来孙瑛去深圳已经势在必行,她暗暗替张尧头大,不过,并不怎么担心,她断定张尧人情练达,足以处理好和孙瑛的关系,更不会为了孙瑛危及和博士女友的关系。
她以为吃完饭孙瑛会跟她回去,没想到孙瑛要跟那男人走,正好她第二天要去G农大上一天课,这课全是干货,辅导班的补习老师就是将来出考试题的老师,缺一节课,将来考试可能就少得十分,她也不勉强,只随孙瑛的便。
三人说好,第二天晚上她请孙瑛和她的朋友一起,吃靖远羊羔肉。在饭店门口,她跟孙瑛拥抱告别。
第二天晚上吃饭,孙瑛和她男朋友的神情都很僵硬,显然,两人之间没有谈拢。整顿饭全靠她拉气氛,真是辛苦。好不容易晚餐结束,她以为这回孙瑛该跟她一起走了,没想到孙瑛还是要跟那个男的一起走,是不是还想再施展一下女性魅力,打赢这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呢?她只得恪尽地主之谊,悉听尊客方便。
孙瑛说她可能第二天一早就回西京,让她不用送,就此别过。两人再次在饭店门口拥抱告别,她环抱着孙瑛柔细的腰肢,伏在孙瑛耳边说:“不行就去深圳吧,那边更适合你。不管怎样,多保重!祝你好运!保持联系!”
孙瑛走了,她心里好多天都平静不下来。
3号那天,她给小贺研究室打了个电话,没想到正是小贺接的,两人都很惊喜。听说她要考研究生,小贺大声表示支持,并且主动说要去北京最大的书店买最权威的全国统考英语和政治参考书给她,这简直太好了。小贺让她先专心致志在辅导班学好专业基础课,等她买的英语和政治参考书到了,自己复习英语和政治,考前一个月找郝教授划重点开始复习专业课,时间足够。她听着小贺的经验之谈,暗自庆幸,生命中总有这位前行者为她提灯照亮。
第269章 爱情它到底是什么
国庆假期快过完的那天,她突然接到小马的电话,小马在电话里说:“那时候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都处理好了,又回J城了,回来几个月了,工作早没了,我在J城也不认识谁,就认识你和贺葳,听说她去五道口金融学院读研究生了?挺好的。我在想,我是不是也该去读书?你还在生态公司做亚行贷款项目吧?唉,这项目可真能折腾,你知道吗?我儿子都快两岁了。”
她一点儿也不吃惊,更没追问小马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结婚,只说:“是啊,这项目太耗人了,随便干啥,都比干这事有成就感。时间的流逝在孩子身上最见形迹,一个生命从无到有,从无知到无所不知,再没什么比生个孩子更有意义的事了。”
小马轻笑一声,问:“你知道我和谁结婚了吧?J城这地方,你肯定都听说了。”
她笑,说:“确实,你虽然人离开了江湖,可江湖上尽是你的传说。其实也没有,从别人隐约的话里,我大概猜到一些,你是不是跟尚处长有情人终成眷属啦?”
小马又一声轻笑,对她的说法显然很欣慰,说:“他为了跟我在一起,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挺感动的。那段时间闹的挺凶,现在事情总算过去了,我先回来,我儿子还在老家,我妈帮我带着,我特别想我儿子。”
她说:“那就把他接过来呗,这都修成正果,既成事实,那些人该接受就得让他们接受了。”
小马说:“嗯,我再想想,你说的有道理。晚上你有时间没?咱们一起吃饭呗?”
她问小马:“就咱俩吗?那你到我家来吧,我去接你,晚上我给你做饭吃,在家可以好好说会儿话。”
小马说:“那你等等,我问问他,等下给你回电话。”
过了会儿,小马回电话说:“他晚上有事,就咱俩,你不用来接我,我打的去你那儿,现在就过去,你是不是住在畜牧厅的家属区?”
她说:“对的,那我出去到路边等你。”
小马到了,原本就浓眉大眼粉面桃花窈窕圆润的小马,比几年前更漂亮了,眼波盈盈,粉面流韵,明艳中还带着三分娇羞,原来在工作中养成的那点职场的强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新妇的娴静和贵妇的矜持。难怪人到中年的尚处长会为了她革命到底。
两人牵着手走回她的住处。小马问:“这还是那时候畜牧厅给你分的那间宿舍?挺好的。你把这儿收拾的挺温馨的。”
她笑,说:“还是那间,没收回去就够好的了,还想换更大更好的吗?听说房改,到现在也没人催我交钱,这房子太老,估计没人抢,他们要让我买我就把它买下来,反正我一个人,够住了。”
小马笑嘻嘻说:“你还能一直一个人呀!单身住住还可以,买下来就不必了吧?对了,你哪天去我家?我不想住他们原来的家,我们买了套三房两厅的商品房,他爸和我们住在一起。”
她说:“好呀,哪天去看看你们的新家!他爸多大年纪,身体好吗?我过去方便不?”
小马说:“方便,那有啥不方便。他爸七十多,快八十了,身体挺好的。唉,你不知道,他爸的故事可传奇了。”
她一向对老一辈的故事感兴趣,一边坐在旁边给小马削苹果,一边问:“快说说,怎么个传奇法?我最爱听故事。”
小马接过她递来的苹果,一边吃,一边说:“他爷爷是个大地主,他爸是个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老干部,文革的时候他爸被整的很惨,他妈被迫跟他爸离婚,一个人带着他,没办法生活,只得再嫁了个工人,他继父人挺好的,后来又生了他妹妹。他爸平反以后千方百计找到他妈和他,非要让她妈跟他继父离婚……”
听到这儿,她着急插话:“哎呀,那咋办?要是他继父人不好还好办,他继父人很好,这可难死他妈了!”
小马笑着说:“就是呀,可把他妈为难坏了!但是没办法,他爸太强硬了,他继父不忍心看他妈为难,又说他爸吃了那么多苦,该过几年好日子了,就跟他妈离婚了。他爸还把他妹妹也一起要了过来。”
她笑,说:“这老头太过分,不过挺可爱的。那他妈肯定特别好,所以前后两任丈夫都那么爱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啊?”
小马笑,说:“他妈人确实很好,话不多,特别勤快,对谁都特别好。是不是很漂亮就不知道了,现在都七十多岁,老成老核桃了。不过,年轻的时候应该不难看吧!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
她自己笑,说:“从小看琼瑶看亦舒看严沁,中毒了,总以为美好的爱情一定发生在两个很漂亮的人之间。”
小马笑而不语。
她又问:“那他继父呢?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小马说:“嗯,他继父一直自己一个人,不过他和她妹,尤其是他妹,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看他继父,还不敢让他爸知道。”
晚上她煮了点儿白粥,做了两道小菜——凉拌莴笋丝和鸡蛋炒莴笋叶,小马说:“还是在家里吃的舒服,自己做的饭,哪怕一碗青菜鸡蛋面,都比外面的饭好吃。”
她说:“是呀,我平常都在公司吃,有时在外面吃,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在想着周末要给自己做点啥可口的饭菜。”
小马笑,问:“你们公司食堂的饭不好吃吗?”
她说:“刚开始觉得很好吃的呀,吃多了就不好吃了。只有自己做的饭永远都吃不厌。”
小马笑着点头,说:“平平淡淡才是真。”
吃完饭,俩人牵着手去外面散步。J城仲秋的晚上天黑的还很晚,外面还热闹得很,街道、建筑、人流,还有黄河,都笼在温暖的霞光里。
小马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小马接了,说话的时候满脸温柔,甚至晕红双颊,挂了电话,说:“他说他应酬完了,过来接我,咱俩回去吧!”
她们刚走回大门口,一辆黑色本田停在她们身边,副驾座的车窗打开,露出尚处长肥白的胖脸,温柔地看着小马,说:“你上来吧!”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一副眼中无它的专一痴情,倒也挺美的。
小马看了看她,笑着拉开车后门坐进去,两人一起说:“再见!”。她帮小马关上车门。
尚处长对她点了点头,关上车窗,车开走了。
她就知道小马迟早会来找她,最近几回,在亚行办开会的时候,好几次,他发现尚处长的眼光悄悄停在她身上,好像在琢磨:“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可不可以信任?”
第270章 所谓幸福
国庆过后,她全身心投入到考研准备工作中,小贺如约寄来了研究生英语和政治的统考复习资料,她做了严密的复习计划,每天看几页书,做几页卷子,严格按计划执行,只多不少,幸而那段时间几乎没什么工作,赫总又各种为她行方便,还有那辆丰田田野考察车可以自由支配。每天只睡七个小时,高效率满负荷的学习,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振奋。有生之年,学习这件事,从没如此这般让她感觉到快乐、满足,以及自信。
天气渐凉,一个周末的上午,小马邀请她去她家做客,她欣然应邀,正好休息放松一下。
她见到了小马的公公,一个沉默寡言,看着很平常的老人。打了个招呼,老人就找了个理由出门去了,家里只留下小马和她。
小马听说她在复习考研,说中午给她炖鸡汤,补补身体。她陪着小马在厨房做饭。小马拿出一个新案板,说:“咱们用这个新案板,那个旧的早就让他爸拿去扔了,老人么,舍不得,买了新的也不用,趁他不在,咱等下把那个旧的给他扔楼下垃圾桶里去,放门口他看见肯定又捡回来。”
她问:“那他回来发现旧的没了,会不会生气,发火?”
小马嘻嘻笑着说:“不会的,他脾气可好了,我还没见他发过火。”
她笑,说:“你长得这么漂亮,人又这么温柔,年纪又这么小,他不忍心发火吧?”
小马笑,说:“我比他儿子小十二岁,比他孙女大十二岁,我俩年龄是不是差的太远了?”
她笑,说:“大一点儿好,看他跟你说话的样子,那么温柔,好像唯恐声音大一点会吓到你。”
小马的脸绯红起来,幸福在眼角眉梢荡漾。
她问:“他女儿都十五岁了?他怎么那么早就生孩子了?”
小马说:“他十六岁就上大学,大学一毕业就结婚,读博士的时候生了他女儿。他前妻是他大学同学,比他大三岁。”
她恍然大悟:“其实他女儿出生的时候她妈妈已经二十七岁了,比你生你儿子时还要大一岁呢。”
小马讷讷地解释:“他说他那时根本不懂事,只知道要努力学习。小时候家里苦,觉得有城里女孩主动要嫁给他,开心得不得了,其实两人没什么感情,后来更是越来越没话说,离婚的时候他前妻坚持要要孩子,他女儿跟他前妻一起生活。”
她“哦”了一声,问:“她们也在J城吗?”
小马说:“不知道,可能还在J城吧!我没问过。”
她说:“嗯,别问,他的事,他自己处理好就行。”
小马只用微波炉配的小锅,蒸了够两个人吃的米饭,她问:“就咱俩吗?他爸和他中午不回来吃饭吗?”
小马说:“不管他们,应该都不会回来,咱们吃咱们的。”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小马真的专门换上鞋子走了很远去把那个发霉的旧案板给扔了,回来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很开心,又有点儿小得意。
中午,小马邀请她和她一起在主卧室的大床上午休,她感觉似有不妥,又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隐约中,她感觉小马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可能她在这座城市,这个家里,实在是太孤单了吧。
两人其实也没睡着,一直躺在床上叽叽咕咕说话,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还有厨房开抽油烟机的声音,小马说:“肯定是他爸转回来了,老人家不舍得在外面吃饭,回来自己做饭吃呢。”
她问:“中午咱们炖的鸡汤,只喝了一半,要不要告诉他?”
小马说:“不管他,他会看到的,咱们睡咱们的。”
她问:“他爸和你们在一起,他妈呢?怎么没一起来?”
小马说:“她妹的孩子小,他妈在老家给他妹帮忙,他爸过来照顾他。”
她很感慨地“噢”了一声,没继续问。
大概五点多,小马的手机响,她接了电话,走进套在主卧室里的书房,关了门在里面说话,说了很久。
她无聊地坐起身,想从床头书架上随便抽本书看看,没想到光看那一排书的书名就让她的脸一直臊红到脖子根儿,赶紧躺下,目不斜视地等小马回来。
心想:博士果然具有钻研精神,干什么都是从理论到实践啊。又好奇,那些标题赤裸裸的新书自不必说在讲什么,那几本名气很大的旧书——《肉蒲团》、《金瓶梅》,到底说些啥?
小马回来了,说:“他让咱俩起来收拾一下,半小时后他让司机过来接咱们一起去吃饭。”
刚好她没开车,走路过来的,说:“好!”
两人起来洗脸、收拾,小马指着梳妆台上的一排化妆品,让她随便用,她看的眼花缭乱,只找出润肤露擦了。
晚饭在一家新疆人开的清真酒楼吃,她才想起来,小马是回族。小马点菜,点的全是素菜,尚处长有点委屈地轻声问:“怎么全是素菜啊?”
小马嗔怪地看了眼他肥胖的身躯,说:“你看你的肚子!少吃点儿肉吧,好不好?”
尚处长委屈地垂下眼睛,没再说话。小马说:“哎呀,中午人家请你,你不是吃过肉了吗?”
尚处长咕哝:“那是中午,现在都晚上了。”
她笑,小马也笑,尚处长无奈地笑着说:“好吧好吧,你说不吃就不吃。”
几样素菜陆续端上,小马哄着尚处长吃草,说:“你看这姜汁豆角,翠绿翠绿的,肯定好吃!”又给尚处长夹蒜蓉油麦菜,说:“多吃点儿绿叶蔬菜,对你身体好!”
她简直像是被请来看恩爱Show的。笑眯眯看尚处长像孩子似的享受娇妻的百般照护。
吃完饭,尚处长招手让服务员过来结账,服务员俯身说:“已经结过账了。”站起身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张桌,桌上有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站起身对着尚处长扬了扬手,服务员说:“那边那位先生给结的账。”
尚处长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对小马说:“咱们走吧。”
三个人出门,稍作商量,尚处长让司机送他们去滨河路的一处景点散步。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走进景点,刚好看到卫生间,小马问她:“去不去卫生间?”
她说:“走吧!”
两人牵着手往卫生间方向去,尚处长在后面喊住她们,取出身上的钱包,在一堆卡里面翻找,嘴里说着:“他们送过一张卡给我,好像说拿这张卡在里面不管干什么都免费。”
小马笑着说:“哎呀,别找了,上个厕所,最多一个人五毛钱吧,说不定还不收费。”
尚处长找出那张卡递给小马,笑眯眯轻声说:“你拿着,能免费不是好吗?”
小马嘻嘻笑着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张金卡。
景区的公厕是免费的,那张卡没派上用场。
九点多,他们赏过沿河两岸星星点点的灯光,尚处长让司机先送她再送他们回家。
又过了些日子,小马在电话里告诉她,她去J大和英国威尔士大学还有国内几所大学合办的mbA班上课了。十二月初,小马打电话来,说她要去北京读摩托罗拉集团在中国办的mbA班,到时寄最新的考研英语和政治学习资料给她。
没过几天,她果然收到小马从北京寄来的两本参考书,她评估了一下那两本书的价值,果断把它们纳入本来就十分丰满的学习计划。
第271章 苟富贵莫相忘
元旦那天晚上,她接到一个陌生的数字手机号码打来的电话,是孙瑛,电话里传来孙瑛银铃般的笑声,她马上叫出她的名字,孙瑛讶异地问:“我还没说话,你怎么就听出是我了?”
她笑着说:“塞北的雪么,你的声音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孙瑛说:“你还记得呢?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说:“不止是我,相信好多人都记得那一曲《塞北的雪》,记得当年那个头发像乌木梳子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的黑龙江女孩儿。”
孙瑛声音中无限怅惘,说:“你不提,我都忘了。那次迎新晚会上唱过那首歌,得了‘赛雪’的外号,后来好像再没唱过。”
她也被带入八年前,那时的孙瑛风光无两啊。可惜她没有好好利用那瞬间的光彩照亮自己下一程人生,她们那时都不懂怎么好好把握自身的优势。现在懂了吗?恐怕她自己还是不行,因为目的性不足。孙瑛呢,她应该很明确自己要去向哪里了吧?
孙瑛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在深圳呢!来了两个多月了,在一家高科技公司任总经理助理。雪儿,深圳真好,你也来吧!我见到张尧他们了,经常见,明天我们几个又约好要见面。你也过来吧,咱们又在一起,多好!咱两个合伙,肯定能在这儿干出一番事业。”
她笑,说:“没有我,你一个人也照样能干出一番事业,不管在哪儿你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孙瑛疑惑地问:“真的吗?你这么看好我呢?”
她笑着说:“我一直看好你。只要你管住自己,别犯糊涂。”
孙瑛问:“那你来不来,和我一起干大事?”
她说:“我报名参加研究生考试,至少现在去不了。”
孙瑛问:“你也要考研?考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她笑:“我还是想去草原,报了G农大草原生态专业,这个专业目前我报的这个导师算是最好的。”
孙瑛恼火地说:“你咋还做梦呢?你为了这个草原梦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吗?”
她笑着说:“做梦多好啊,能永远活在梦里不醒来,那才好呢!”
孙瑛无可奈何,意兴阑珊地说:“行吧、行吧,你继续做你的草原梦吧!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电话中一阵沉默,仿佛听得到电波的沙沙声。
孙瑛说:“你知道吗?那三个男生,真的是为你来的深圳,他们都还没有女朋友呢!”
她愣了一下,“那三个”,哪三个?她几乎想不起来大学四年和他们有什么交集?说过哪些话?说过话吗?马上说:“得啦,你别听他们瞎说了,他们不好意思直接对你胡说,拿我做筏子吧?梁东至少上次我去深圳见到了,那两位甚至都没空见我呢!”
孙瑛有点急,一本正经地说:“哎呀,我说真的呢,你咋还不信!你这人心太狠了,你知道你伤了多少人的心吗?”
她不由得严肃起来,说:“无论如何,我只能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么其他人注定要伤心,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样做,他们才能不伤心呢?”
孙瑛被她问住,说:“反正我告诉你,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记得他们在你毕业留言册上的留言吗?那时你还很生气,说他们在你的留言册上胡说八道,其实人家是鼓足勇气才说出憋了四年的真心话。”
她笑,说:“青春,总会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美好记忆和遗憾,岁月会抚平他们,我也一样,终将被岁月抚平。”
孙瑛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我说不过你,你这个人啊,铁石心肠。”
她笑着说:“我反而要劝你,别太心软,弱水三千,记得你只能取一瓢饮,饮多了会撑死。”
孙瑛又发出她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又心软了?我现在早就心硬如铁,只想做一番大事业。”
她笑说:“想做一番大事业我支持你,心硬如铁就不必了,你又没受啥摧残,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吧!”
孙瑛又笑,大声说:“我喜欢你这么说,还是你最了解我,那我就听你的,好好享受现在的一切,去做一番大事业!你真的不来?”
她再次确定:“至少现在不去,我已经报了名,导师已经为我辅导过专业课,我不能失信师长。”
孙瑛说:“那好吧!祝你考试顺利,也祝我自己新年心想事成,能干一番大事业。”
她笑,说:“一定的。我等你的好消息!苟富贵莫相忘啊,狗!?”
孙瑛呆了一下,随即在那头笑骂:“好吧,你这头乌克兰小白猪。”
研究生考试结束那天,刚好是母亲的周年忌日,也是公司春节放假的前两天,她提前请好了假,下午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就开着车往家赶。
到家,二姐正在厨房收拾,全家刚吃完晚饭,二姐听说她还饿着肚子,连忙为她下了一碗面,她就着剩菜狼吞虎咽地吃着。
二姐问:“你不是说今天考试吗?我们都以为你春节放假才回来。上午爸和我们几个去看过妈了。”
她眼圈一红,说:“我还是想今天回来,虽然赶不上和你们一起去看咱妈。”
二姐说:“没事,三十那天早晨还要去的,咱妈不会怪你。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要看相对成绩,即便我考的分数高,如果别人比我分数还高,也没用。”
二姐说:“那么难呢!好啦,不管它了,反正都考完了。你春节放几天假?”
她说:“正常吧,和别人一样放到初七。年后公司要开股东大会和董事会,还挺忙的。”
二姐说:“哦,那你在家待不了几天。”
她跟二姐对话的时候,父亲,二姐夫,以及悦悦,都站在旁边听着。
她好久没见父亲了,自从去年清明节她答应完父亲的两个要求,他们再没通过电话,也没见过面。父亲好像没什么变化,仔细看神情有点恍惚,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这些都让她心里莫名酸楚。作为女儿,她是不是太过分了?但她只是什么都没做,父亲也什么都没做,父亲又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内疚吗?难堪吗?
她觉得她有义务先打破坚冰。笑着问父亲:“爸,你什么时候回银城的?不适应海南吗?怎么不在那儿多住一段时间?”
父亲讷讷地说:“今年五月份就离开海南了,太热了,受不了。本来你建华表哥安排我回老家看看,你大姐夫给买了海口到合肥的机票,在你建华表哥家住了半个月,见了见在合肥的老同事、老朋友。你建华表哥派了个车,送我回宁国老家,正赶上梅雨季节,皖南又发大水,又潮又湿又热,可能还会有危险,还没走到湾沚,我全身关节酸痛,真怕自己报废在路上,赶紧让司机往回开,到合肥买了张机票就回J城了。还是J城好啊!我已经完全适应、习惯了J城的气候,回不去老家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二姐让开,让父亲坐在她的对面,等她吃完面,又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涮,姐夫和悦悦站在一边听她和父亲对话,父亲说的他们应该听过不止一遍,但还是唯恐听漏了,在一边认真地听着。
第272章 打破坚冰
她想起张伯伯、郎阿姨可能已经回到老家,不知道他们在老家可还好,提醒自己明天给张伯伯家,或者张姐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嘴上已经说了出来:“呀,张伯伯和郎阿姨恐怕已经迁回老家定居,不知道能适应不?”
父亲说:“我听说他们在绩溪县城里买了房子,你张伯伯现在做根雕,还卖呢。我本来打算回去要去看看他,我们离的很近,就在隔壁县,没想到走到半路身体实在是受不了了。唉,这辈子只怕再没机会回去了。”
这时悦悦插嘴:“建华表哥是谁?”
父亲看了眼悦悦,没说话。
姐夫看了眼悦悦,笑着训斥:“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二姐这时已经回到饭厅,靠墙站在她旁边,看了眼父亲,笑着说:“我都一直没搞明白他跟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只知道应该叫他表哥。”
她笑着说:“他的奶奶和我们的奶奶是亲姐妹吧?”
二姐恍然大悟:“这么说还是挺亲的。就好比以后婷婷和悦悦他们的孩子的关系。”
二姐夫笑着说:“那还是不一样吧,她们到时候是她们的姥姥是亲姐妹。”
父亲说:“我在宣城读书的时候,经常去他们家住,他们家离宣城比我们家近,早晨起来,他奶奶煮面条给我和他爸爸吃,总是在我的碗下面埋很多腊肉,还有两个荷包蛋。”
她问:“那我表叔,是表叔吧?他的碗底下没有吗?”
父亲说:“恐怕没有。我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偷偷地吃掉,尽量不让他发现。”
二姐笑着说:“说不定两个人碗底下都有,都一样的心思,都不说出来,偷偷吃掉。”
悦悦听了嘻嘻笑。
她笑着问悦悦:“你婷姐去你家,你妈是不是就这样?”
悦悦咧嘴笑着说:“反正我妈有好东西肯定不会不给我吃。”
父亲抬眼看了一眼越长越胖的悦悦,不说话,但眼里的嫌弃,难以掩饰。
二姐义正严辞地说:“有好东西为啥给别人不给自己的孩子?至少要两个人平均分。”
父亲脸板的平平的,说:“我们那个年代,讲究待客之道,人都是很厚道的,不像现在人这么自私。他来我家,你们的奶奶肯定也是一样这么对他的。”
她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争论的,反正最后,大家都会采取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策略,结果一定是趋向越来越公平。
故意岔开话题,问:“我记得他爸爸后来也参加了革命,干的还挺不错的?”
父亲说:“他爸爸参加革命还是我动员的,解放后在泾县当县长。”
她问:“那建华表哥现在在做什么?”
父亲说:“他现在是离合肥不远一个地级市的市长。”
悦悦吃惊地张大眼睛伸出了舌头,说:“市长!咱家还有亲戚当这么大的官儿呢。”
父亲又扫了悦悦一眼,面沉似水,大约嫌弃她没见过世面。
她问:“那建华表哥的妻子,我表嫂是做什么的?”
父亲答:“她在大学里当老师。”
悦悦又伸了伸舌头:“教授呢!”
她说:“那我表嫂很贤惠啊!您在他家里住了半个月呢?”
父亲说:“嗯,建华两口子人都不错,虽然家里有保姆,不用他们伺候,但两个人嘘寒问暖地,礼数周到。”
她叹了口气,说:“唉,可惜我们几个没有他这样的本事,做不到礼尚往来,这门亲戚可能到这儿就要断了。我表叔、婶娘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父亲说:“建华他爸爸早几年就去世了,他妈妈,我叫嫂子的,和他们住在一起。”
她看看手腕上的表,问:“热水打过了没?还有呢吧?”
二姐夫笑着说:“早打过了,你不在家难道我们都要用凉水?”
她叫悦悦:“悦悦,走,跟小姨下楼去拿东西!”
二姐问:“拿啥东西?你不是背着包进来的,悦悦刚给你拿大屋里去了。”
姐夫说:“啥东西没拿回来放外面,早被人拿走了吧?”
她笑着进大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说:“估计还在!”
悦悦眼睛一亮,问:“小姨你自己开车回来的?”
姐夫问:“咋,公司给你配车了?”
她说:“也没说配给我,这车领导们都不爱开,我需要用就可以用。”
二姐问:“你啥时候拿的驾照?”
她答:“七月份,巧了,刚好是我生日那天。”
姐夫笑着说:“诶,你二姐也是七月份拿的证,她现在在开出租车呢。”
她替二姐高兴:“真的,那挺好的。能挣上钱不?”
二姐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说:“车钱还没挣回来呢。”
她心中有数了,车是父亲出钱给二姐买的。
笑着说:“这才半年,哪能那么快回本!那还不都去开出租车了。买车花多钱?估计多久能挣回来?”
二姐说:“买车花五万多,上牌啥的差不多一万,估计得开两年才能回本。”
她说:“那挺好的,两年以后就是纯赚得了呗?那车能开几年?”
二姐说:“自己的车爱惜着开,开五、六年应该没问题。”
她说:“挺好挺好,有一技之长,以后就不怕了。”
二姐说:“唉,现在跑出租的越来越多,生意也难做。”
父亲站起身,说:“不是要下楼去拿东西,赶紧去吧,你二姐明天还要起早出车。”
悦悦拉着她的手准备下楼,二姐夫在后面问:“就你俩,行不行?”
她看着二姐夫,笑着说:“你要是也去,肯定行。”
二姐夫笑着说:“诶,这家伙,自己家人她有话还不直接说。这就是当官的艺术!你说实话,是不是当官了?”
悦悦在门外笑着说:“我爸想当官想的发疯,以为人家都跟他一样。”
她伸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说:“全楼的人都听到了。”
三人下楼,她打开车后箱,三个人搬出她为家里准备的年货。
二姐夫说:“得亏我下来了,这你俩怎么能拿得动。你们公司这车,长得是够奇怪的!”
她笑着说:“你说话很客气,别人都直接问‘这车怎么像拉犯人的囚车?’。”
姐夫和悦悦都笑。
姐夫说:“就是啊,这座位为啥弄成这样?”
她说:“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田野考察车,越野性能特别好,能坐十二个人呢,做成这样大概一来可以多装几个人,二来不怕颠簸、晕车。”
姐夫一副不明觉厉的表情,说:“不过这车一看就是好车。”
三人抱着东西上楼。进屋,姐夫往阳台上搬,她说:“哎,我都准备的两份,一份你们拿回去吧。”
二姐说:“那你刚才不说,让你姐夫拿钥匙下去直接搬我车上去多好。”
她尴尬地解释:“回家脑子短路,忘了。”
二姐笑说:“学习学傻了。”
悦悦捂嘴笑。
姐夫说:“算了,懒得再搬下去,先放咱家吧,反正我们经常回来吃,咱家冰箱放不下,冬天放外面也坏不了。”
二姐问:“你过年去我家住几天吧?咱家洗澡不方便。”
她说:“三十扫完墓,咱们一起去你们厂洗澡,再一起回家过年吧?”
二姐看向父亲,问:“行不行,爸?”
正看电视的父亲转过头,问:“啥?”
悦悦重复一遍二姐和她的问话,然后捂着嘴,小声对她说:“我姥爷现在聋的厉害,经常听不见人说话。”
二姐夫小声说:“你小心点,说别的他听不见,你说他聋,他立马听见。”
三人笑。
父亲好像回过神来,说:“行吧。你们安排,我听你们安排就是。”
第273章 劳动光荣
二姐一家走后,她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给春子打电话。
电话铃刚响,春子就接了,叫:“潘雪,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给我打电话?”
她不气反笑,答:“诶,我好歹还给你打电话呢,你这么长时间都不给我打电话!忙啥呢,你?”
春子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答:“好像也没忙啥,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整天都干啥了,时间就过去了。你回家了吗?”
她答:“我们后天下午放假,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我请了两天假先回来了。你呢,回来了吗?”
春子答:“我们明天回家,坐火车,后天到。”
她问:“那我去J城接你吧?”
春子说:“不用,有人接呢。你都已经回到家了,还跑J城接啥,你要还在J城,就来接我们,咱们一起回银城。”
她说:“要不去接,就得晚好几天才能见到你了。”
春子问:“那为啥?”
她说:“春节前谁家都忙着准备过节的东西,咱俩不在家帮忙,自个儿找着玩去了不好吧?”
春子笑着说:“那倒是。那你初二来我家吧?初一你家是不是有安排?我记得每年初一你都不出门。”
她说:“那行,我初二去你家拜年,咱们见面再说。你们都好着呢吧?”
春子愣了一下,说:“都好着呢!哎,没啥好不好,就还是那样。你好着呢吧?”
她笑:“也就还是那样。哎,真快!感觉去年春节像是昨天的事。”
春子说:“行啦,别发感慨了。咱们见面说!哎,真想马上见到你!”
她说:“你赶紧上马,下马就见到了。”
春子“哈哈”大笑。
两人在笑声中道再见。
父亲推开门,问:“你在跟我说话吗?”看到她手里的手机,问:“你打电话?给谁打电话?”
她站起身,跟在父亲身后往客厅去,一边答:“春子,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问:“她哪天回来?”
她答:“明天动身,坐火车,后天到。”
父亲问:“她怎么样?他们有孩子了吧?”
她答:“没听她说,应该还没有,这么大的事,要有了她应该会告诉我。”
父亲不说话,像满腹心事。她连忙问:“你还没洗吧?我给你打水泡脚吧?”
父亲终于还是问出来:“她比你还小一岁吧?”
她假装没听出父亲的弦外之音,答:“对,她72年的,小我八个月。”一边给父亲端来洗脚水,又去拎了一暖瓶开水放父亲身边,自去洗漱。
洗漱完,拿了擦脚毛巾递给父亲,说:“可以了吧,泡好了吧。”
父亲吃力地抬起腿擦脚,等父亲抬起另一只腿,她端起地上的洗脚盆拿去卫生间倒了父亲的洗脚水,把盆洗干净,重新打了一盆清水,端到父亲刚才坐过的洗脚凳前,开始洗脚。一边搓脚,一边抬头对坐在沙发上,两手交握搁在鼓起的肚子上发呆的父亲说:“洗脸和刷牙的热水都给你倒好了,你赶紧去洗脸刷牙。”
父亲应声站起,慢吞吞往卫生间走。
等父亲回来,她擦干双脚,把父亲和自己的袜子放在盆里端去卫生间洗,回头对父亲说:“趁着刚泡的脚,热乎气还没散,你赶紧去睡吧,十点多了。我明天可能会起的很晚,好久没睡够觉了。你明早想吃啥?我去给咱买!自己做可能来不及了。”
父亲说:“我去买吧,就吃豆腐脑和油条,可好?”
她说:“好。我要起得早,我就去买。”
父亲拖沓着步子往自己房间去了。
她收拾完,关了除自己房间以外所有的灯,临回屋之前,特意去父亲虚掩的房门上看了一眼,那一行被二姐用橡皮擦过的小字痕迹犹存,仔细看还是可以从那深深的印痕看出内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听不到父亲的鼾声,父亲应该还没睡着。
她躺上床,被褥都是二姐才换的干净的,干燥、清爽,有股淡淡的太阳味儿。未经蹂躏的棉制品的褶皱摩擦着裸露的肌肤,像母亲粗糙的大手,很亲切!她心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拉熄了灯,却在黑暗中更大地张开了眼睛。
她以为考研结束她会一挨枕头就睡着,睡着就再醒不过来。并没有,此刻,她脑海中一片澄明。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居然坚守本分,认真地在“喔喔喔”地打鸣。很快就被主人制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鸡飞狗跳的骚动。父亲房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自从母亲去世,好像再没听到父亲那“轰隆隆”,似暴风雨前的闷雷,又似风暴海的汹涌波涛,令人震耳欲聋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起身、洗漱。
父亲他们单位原来从南方支援大西北过来的很多人,都依据国家的回乡政策,调回了南方,现存的人员从项目管理到建筑安装技术都不能跟当年比,加上没有本地最近几年发展起来的建筑公司的社会关系,企业本身负担重,间接生产成本高,在银城几乎接不到什么像样的项目,听说现在发工资都成问题,人们都闲的很。她最好在人们下楼活动之前就把早餐买回来,免得路上要应付各种各样的眼光和询问。
等她端着早餐进屋,父亲正在用热毛巾擦脸,看到她很吃惊,说:“我以为你还在睡着。你不是说今朝要起晚一点吗?我也就多睡了会儿。”
她说:“我以为会很困,结果很清醒,没等那谁家的公鸡打鸣就醒了。你都洗完脸了?正好,咱们一起吃早餐吧。”说着取来碗筷,盛出两碗豆腐脑。说:“我看他家油饼也不错,买了两根油条一张油饼,一人一半,都尝尝吧。”
父亲坐下来,说:“我吃过他家的油饼,挺好吃的。”
她问父亲:“咱家的招牌小菜——霉豆腐和青红椒蒜姜片腌毛豆,还有吗?”
父亲眼睛一亮,说:“有的,你二姐学着各做了一坛子,没有你妈做的好,还可以吃,你去装点儿来来尝尝。”
两人一起吃早餐。
她尝了霉豆腐和腌毛豆,点头赞赏地说:“腌的时间有点儿短,还没有很入味,但确实是得了真传的。”
父亲望着她说:“可是的啊?我总以为没有你妈做的好吃。”
她问父亲:“过年前这几天出租车生意是不是特别好?让我二姐好好拉客挣钱去,家里有啥要准备的您跟我说,咱俩一起干,就别耽误我二姐做生意了。”
父亲说:“就咱们两个人,也没啥要准备的,你二姐跟你二姐夫抽空顺便都已经准备差不多了。你二姐开出租车以来,你二姐夫表现不错,家里都照顾的挺好的。”
她心想“那还不是应该的!老婆孩子都老丈人帮忙养着的,他再连家里的活都不干好,成什么了?”
笑着说:“那还挺好。看来女人要提高家庭地位,经济能力很重要。”
父亲没说话。
过了会儿,父亲说:“你二姐买车的钱是我给她的。没办法,她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工作,你二姐夫他们单位工资也不高,还一直说要下岗、下岗的,悦悦还小。”
她说:“您既然有钱,应该帮帮他们。没钱就没办法了。”
父亲说:“说好了是借给他们,要还的。”
她说:“哎,一家人,啥还不还的。不过,让他们有点压力也好,他俩花钱还是挺大手大脚的。”
父亲说:“你三姐他们知道了只怕会有意见。”
她问:“我三姐他们情况怎么样?”
父亲说:“也不太好,但勉强能过得下去。我听说你三姐,单位没工作干的时候,摆了个小摊在学校门口卖煎饼果子。”
她说:“那挺好的呀!我记得她喜欢钻研吃的,饭做的也好吃呢,生意应该能不错。”
父亲叹了口气,闷着声音说:“哎,丢人诶!”
她歪头看着父亲,正色道:“那有啥丢人的?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养家,丢谁的人了?”
父亲问:“你不怕丢你的人吗?”
她答:“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脸面怕她丢的。我要是在路上碰到她,就帮她一起吆喝,一起卖。”
父亲不太相信,瞪眼从眼镜片上方看着她问:“真的吗?”
她不以为意地说:“那还能是假的。劳动光荣!”
父亲不作声了。
过了会儿,父亲说:“你二姐说你要在路上遇见,肯定假装不认识,赶紧走开。”
她轻笑一声,说:“那是她以为的,她八成会那么做。我也并不认为她开出租车比我三姐摆摊儿卖煎饼果子高级到哪儿去,相比较而言,靠自己,更可敬!当然她们也都不比我在公司上班低级,比我更辛苦、更累,钱更难挣是真的!”
父亲哑然无语。
她说:“我三姐又不知道我二姐开出租车,她不问,你也没必要告诉她。我三姐如果需要你借钱给她,你要有钱,也会借她,对不对?”
父亲有点尴尬,说:“我哪儿还有钱借给她?就那点钱,全借给你二姐了。”
她点点头,笑着说:“别怕,她又没找你借。要借了,再说。”
父亲问她:“你要去上研究生,工作不要了?读研究生的生活费和学费我可以给你,我的退休工资可以再支持你读三年书。”
她说:“公司还不知道我考研的事,估计要去上研究生就不能上班吧。刚说借我三姐,你说没钱,这会儿怎么又要支持我再读三年书了?我不要你支持,我都这么大了,没理由还要你拿退休工资来支持我。我是自己考上的研究生,不需要学费,国家每个月还会发生活费,我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靠那两三百块钱够用了,不够的话帮导师干点儿活,可能还能有点儿收入。你那点钱,还是留着帮我二姐和三姐吧。”
父亲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些,不知道是放心呢,还是失望?抑或兼而有之?
第274章 重要的是做个有用的人
这时,两人已经吃好早餐,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涮。
父亲跟到厨房,问:“我看你公司挺好的,给你又配车又配手机,这工作不要了,可不可惜?”
她笑,说:“这公司啥都好,就是靠不住,因为它还要靠别人。”
父亲问:“它要靠谁?”
她说:“靠亚行啊!公司申请的亚行贷款,到现在还没贷下来,也不说不给贷了,就这么胶着了几年,别人离开这个项目去生娃的人,娃都几岁了,你说烦不烦人?”
父亲问:“那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万一你去读研究生,贷款下来了,你亏不亏?”
她说:“那有啥亏的?我读研究生学的专业和这个项目要做的事是一致的,我如果对公司有用,研究生毕业一样可以回公司继续做亚行贷款项目,如果没用,迟早被公司淘汰。重要的是我要做个有用的人。再这么无聊地等下去,我就废了。”
父亲点点头,说:“你要都想好了,那你就去读吧。”
她笑了,说:“怎么说的好像囊中取物那么容易?还得看我考不考得上。”
父亲说:“你要真想上,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她笑:“您这份他信是哪来的啊?合着您也是他信家族成员?”
父亲白她一眼,转身走了。
全收拾完,她擦了桌子。看看表,张姐姐应该已经上班了,她走到客厅门口,对父亲说:“我去给张伯伯的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张伯伯和郎阿姨的情况。我最后一次去看他们,他们说要回老家,我怕失联,留了张姐姐办公室的电话。我用家里座机打哈。”
父亲说:“你打就是的。”
她说:“那不也是长途电话么,要花钱。”
父亲说:“那能花几个钱?再说,该花的钱就得花。”
她去父亲卧室拨通张姐姐办公室电话,接电话的人喊来张姐姐。
张姐姐一听是她,挺惊喜,说:“我爸爸前两天还问到你。”
她说:“我们那个亚行贷款项目一直也没结果,我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最近这半年一直在忙着复习考研,所以也没去看望过伯伯、阿姨。昨天刚考完试,正好是我妈的忌日,出考场直接回银城了。那时候伯伯和阿姨说要落叶归根,回老家,不知道回去了没?如果还在兰州,我春节去给他们拜年,如果回老家了,只好以后有机会回老家去看他们了。”
张姐姐说:“那次说完没多久,他们就回老家了。你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考得怎么样?”
她答:“三月份出笔试成绩,完了还要面试,现在还很难说。”
张姐姐笑着说:“你肯定没问题。”
她问:“伯伯、阿姨他们在老家的联系电话能给我吗?我给他们打个电话,汇报下情况。”
张姐姐说:“你等一下,他们装了电话,电话号码我还没记住。”
她记下电话号码,谢过张姐姐,又回自己房间拿手机拨电话给张伯伯跟郎阿姨。
郎阿姨接电话,口气里全是惊喜,忙忙喊张伯伯过来接电话:“老张,老张,快来!小潘打电话来了,你不是前几天还说到她么!”
张伯伯接过电话,居然也能听出来很开心,她把跟张姐姐说的话又向张伯伯说了一遍,抱歉地说:“上半年一直忙着参加亚行和中国银行的培训,忙着给亚行编制《项目实施方案》和《项目商业计划》,九月份才决定考研,时间很紧,也没时间去看您和阿姨,你们搬家那么大的事,也没去帮忙,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再见一面,真对不起啊,张伯伯!”
张伯伯大度地说:“哪里用到你来帮忙!我跟你阿姨回来后一直担心你再去找不到我们,失去联系了。现在好了,你打电话来了,你阿姨也可以放心了。”
她问:“您和阿姨回去还适应吗?气候、饮食、环境,各方面变化都很大吧?”
张伯伯说:“挺好的,挺好的,你阿姨和我还都蛮适应的。我现在做根雕,这里山上好多好材料,又认识了几个做根雕的朋友,这边还有一些老同事、老朋友经常能见见面,挺好的。”
郎阿姨的声音在旁边说:“你张伯伯现在可开心了,每天又有做不完的事了,比那时候上班还开心。”
她笑了。
张伯伯说:“那能比吗?现在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成就感。”
她笑得更开心了,说:“可惜离太远,我不能随时去看你们了。”
张伯伯问:“你爸爸不是也要回老家?他回来了吗?你来看他,顺便就来看看我们!”
她说:“我爸爸回去的时机没选好,正赶上黄梅天,发大水,半路又掉头回合肥、回兰州了,他说身体已经不适应皖南的气候,恐怕这辈子再回不去了。没事,张伯伯,我到时候专门去看您和阿姨。”
张伯伯和郎阿姨一起笑着说:“欢迎,欢迎!欢迎你来!这也是你的老家么,你爸爸妈妈的老家。”
她说:“那您跟阿姨保重身体!预祝您跟阿姨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
两位老人一起在电话里一叠声地祝她:“心想事成,考研顺利,工作顺利!”
挂了电话,她去客厅,父亲问:“联系上你张伯伯和郎阿姨了?”
她才想起来,该让父亲和张伯伯他们说几句话的,懊悔不已,父亲说:“没关系,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些客气话。你打电话声音很大,我在这边都听到了。”
她惊觉,笑,说:“张伯伯和郎阿姨可能开了免提,两个人一起跟我说话,我听他们声音大,自己也不由自主声音很大,没吵到你吧?”
父亲默默摇了摇头,神情有点失落。她还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两人默默低头坐了会儿。
她问:“中午您想吃啥?咱们一起去买菜吧?”
父亲说:“你二姐他们买了好多菜,你去看看,在冰箱和阳台上,我怕吃到年过完都吃不完。平常你二姐或者你二姐夫过来做中午饭,悦悦放学也回这儿,四个人一起吃。现在悦悦放假了,你二姐每天中午过来做我们两个人的饭,都很简单。不知道她今天中午还过来不?”
她问:“那你饿不饿?你要不饿,咱就等等,看他们等会儿来不来,等他们来了再说,等到十一点,他们要还不来,我就给咱俩做饭吃。”
父亲说:“我不饿,晚点儿吃中饭不要紧的。”
她问:“那你想出去走走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父亲问:“你没事了么?”
她说:“打完这几个电话,再没啥事了。”
父亲说:“那走,一起出去走走吧!”
两人穿上大衣,锁了门,她挽着父亲出门。
走在院子里,人们纷纷过来和父亲打招呼,问:“小四子回来了,开心哇?”父亲矜持地点头表示开心。
走到大门口,门房董师傅探出身子问父亲:“那辆车是你家老四开回来的吗?”
父亲回头顺着董师傅手指的方向看车,又看看她,她点点头,笑着问:“是我开回来的,停在那儿不碍别人事吧,董师傅?”
董师傅咧着大嘴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你怎么开了那么大一辆车?”
她笑,说:“太大了,别人都不愿意开,我不嫌,就开了。”
董师傅反而没话说,只剩下笑。
两人出门,父亲站住,问:“往哪边走?”
她当然想往左,那是母亲所在的方向,却只是说:“随您!往哪边走都行。”
父亲抬脚向右,她紧随向右。反正再过两天就可以去看母亲了。
第275章 一蓬火
两人顺着马路,往市区方向走。
父亲说:“现在走路去看你妈妈,十一点之前恐怕回不来,明天我俩人早点儿去,今天跟你二姐说一声,免得她回来见不到我两个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笑,说:“现在去也来得及,我带上手机,咱俩开车去,这车越野性能好,能一直开到我妈家下面那条沟里,十一点之前咱如果回不来,可以打电话告诉他们。”
父亲站住脚,问:“可以吗?”
她说:“为啥不可以?”
父亲果断掉头,说:“那就走。如果可以,我真想每天都能去那儿陪陪你妈。”
她心里突然一阵难过,她没了妈妈,父亲是不是没有了整个世界?她是不是该对父亲好点儿?
董师傅见他们回来,打开传达室的窗户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忘带啥东西了吗?”
父亲只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让父亲在车边等,她上楼取钥匙。
她拿了钥匙和手机回来,打开车门,扶父亲坐上副驾位,座位太高,父亲上的很吃力,两人几乎都出了一身汗,父亲才在座位上坐稳,她为父亲系上安全带,关上车门,自己跑到另一边,开门上车。
院子里很有几个闲人在路上晃荡,她也不按喇叭,只慢慢地掉头,跟在后面往门口开。
董师傅跑出来帮忙打开大门,她打开两边的车窗,跟父亲一起道谢,董师傅很大声地说:“这车太大了,老四坐在里面几乎看不到人。”说时眼角向四周瞥。父亲和她客气地笑、点头,都没说话。
出了大门,路上没什么车,她一脚油门,车子轻盈地向着母亲的方向划去。两人都不出声,各自在心里一板一眼地演绎着独属于自己的仪式。
丰田车很轻松地开到母亲躺卧的那片坡地下沟对面的便道上,她在路边杂草地上停好车。
父亲说:“就停在路上也没有关系,没什么人,更不会有车来这里。”
她说:“万一呢?挡别人道不好,被人打扰咱们更不好,反正待会儿出去也要掉头。”
说着下车,绕到父亲那边打开车门,吃力地把父亲扶下车,锁上车门。
她想搀扶父亲,父亲却甩开她,大步走在前面,说:“我自己能走。”她笑了笑,放手,跟在父亲后面,沿着那条被他们走出来的小路一直走到母亲坟前。
两人默默地站了很久。不知为什么,每次站在这里总是风和日朗,似乎谁都不忍心打破那静谧,连风都轻轻、轻轻地,无声地拂动着她的长发。
她觉得腿有点儿发酸,扶着父亲去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拿出打火机,说:“我去把旁边的干草烧了。”父亲点点头,说:“你去吧!”
她几乎欢快地一丛一丛地点燃母亲坟墓周围的荒草,一次一次看着火焰噼噼叭叭地燃起,迅疾地扩散,然后逐渐熄灭。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那应该是她生命中最早的记忆:春天,下着小雨,房后的菜园子里,母亲赤裸着双足,衣袖和裤脚挽得老高,在一垄一垄的苗床上播种,泥泞从母亲雪白的脚趾间冒出来,黑油油地。她站在菜园边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母亲叫她:“下雨,赶紧回屋里去,等下淋感冒了!”
她究竟回屋里去了没?不记得了。感冒了没?也许吧!不知是不是末生女的缘故,她小时候经常生病,得到的最多的夸奖就是:“这孩子真乖,她好像很爱吃药似的,喂药一点儿都不难!”
她在心里轻轻喊:哎,母亲!你可听到我的呼唤?当我沉浸在对你最初的记忆中时,你是否也感觉到细雨的浸润?闻到泥土的芳香?还有,播种的喜悦?
她沉浸在记忆和思念中,越走越远,直到父亲站起身,对着她的方向喊:“好了吧,别再走远了,你烧到别人家坟前去了!”
她答应着,看着最后一蓬火泼旺、蔓延、熄灭,掉头跑回父亲身边。她看了看表,说:“十一点多了,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响到第五声,二姐接了。
她说:“姐,我跟咱爸来看咱妈了,现在回去,估计二十分钟后到家。”
二姐说:“我知道了,我回来董叔给我开大门的时候跟我说了,其实过两天就又要去了,你没必要急着今天去。行了,不跟你说了,我没关火,锅里煮着菜,你俩回来正好饭好了。”
她挂了电话,一边跟父亲报告通话结果,一边扶着父亲,两人又走回母亲坟前,静默着站了片刻。
下坡经过坡下的两座新坟的时候,父亲停下来,说:“你看,这两个是来给你妈站岗的,你妈来这儿没多久,他们就来了。”
走在前面的她回头一看,可不是吗?一左一右,端立在母亲两侧。她想起那年清明前她做的那个梦——母亲在森林中的家,高高的篱笆墙,上面爬满带刺的藤花,一身白袍的母亲递给她一双红舞鞋,她穿上,母亲拉着她在群山峻岭之上逡巡。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那双美丽的红鞋,还穿在脚上吗?
进大门的时候,董师傅一边开门,一边向他们报告:“老二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做好饭了。”
父亲点点头,她笑着谢过董师傅。
进门,二姐在厨房说:“回来了!正好,我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就可以开饭了。雪儿,你洗手盛饭吧!”
三人坐下来吃饭,她问二姐:“中午客人多不?中午客人要多的话你就别回来做饭了,等客人少了回来吃饭就行了。”
二姐看一眼父亲,陪着笑说:“那哪行?咱爸吃饭特别准时,一点儿都不能晚。”
她说:“明天我给咱爸做饭,咱爸到点就吃,你空了或者顺道回来吃。我不在的时候,咱爸可以自己做。”
二姐看一眼父亲,怯怯地说:“你问问咱爸,行不行?”
父亲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着没听见,只端着酒杯抿着那小半杯竹叶青,不说话。
她看了父亲一眼,说:“那有啥不行的,咱爸身体好得很呢,刚才上山都不用我扶,跑得比我快。能动尽量多动动,生命在于运动。”
二姐觑着父亲嘿嘿笑。
她问二姐:“家里过年前还有啥活儿要干的不?你别管了,好好开车拉客挣钱,交给我来干就行了。”
二姐说:“带鱼都洗好了,腊肉也腌好了,咱爸还风干了一条大鲤鱼,说你喜欢吃!三十那天不出车了,上午去扫墓,洗完澡回来炸油果子,做年夜饭,包饺子。这两天没什么事了。这两天打车人挺多,要不你就给咱爸做饭,也不用管我了,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啥就行。”
她说:“行,我给咱仨做饭,你空了回来吃,别在外面凑合。我们不等你,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菜给你放暖气片上热着。”
二姐喜笑颜开,“嘿嘿”笑着说:“那好,我也享享福,吃两天现成饭。”
她心里刚生出的一点对父亲的热心,好像又凉下去了。这也许是父亲和二姐的命,她不该干涉?
二姐问她:“你开车带咱爸去的咱妈那儿?”
她说:“对,那车越野性能好,随便能开进去,就是车身太高,咱爸上下太吃力了。”
父亲问:“后面是不是好上些?”
她说:“后面更难上,刚开始我上都吃力,现在练出来了。”
二姐说:“那三十去给咱妈扫墓,还是我过来接你们,让他俩骑摩托车过去。”
她说:“行。正好我觉得进山的那段路,走着去仪式感更强。”
二姐笑着问:“啥仪式感?吃灰的仪式感?”
两人笑,她也不解释。
吃完饭,她催二姐:“赶紧拉客去,我洗我收拾,晚上抽空回来吃饭就行了。”
二姐看看父亲,说:“那我走了,爸!”
父亲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二姐伸了伸舌头,看看她,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和手套,走了。
第276章 愈远愈清
也许是去看过母亲,内心安宁,也许是走了点山路,又晒了会儿太阳,褪黑素分泌旺盛,收拾完厨房,她掂掂几个暖瓶,还有挺多热水,去客厅招呼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父亲:“去睡午觉吧。”父亲听话起身,两人各自回房掩门睡下。等她醒来,天光都有点儿昏暗了。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想要回忆起刚才的梦境,想不起来了。她缱绻在梦境留给她的幸福感里,久久不愿起身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房门无声地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看向她,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寒暑假,父亲在上班中途回来监督她的作息一样。
她不作声,只静静地看着父亲。父亲问:“你醒了?你睡了好长时间了!”
她笑,问:“你眼睛这么好呢?这么远都能看得出来我的眼睛是睁着的。”
父亲说:“老了,越远的看得越清楚。你起来吧?睡那么久,晚上还怎么睡?”
她答应一声,随即坐起,一边穿毛衣,一边问:“你晚上想吃啥?”
父亲答:“我怕你睡着还不醒,已经淘米,把莲子红枣粥煮上了。”
她又问:“那你想吃什么菜?”
父亲答:“菜我还没准备,你去看看有啥,随便炒两个素菜就可以了吧?”
她说:“行。我先去拎开水,这会儿水房的水是不是温度最高?回来再炒菜。”
父亲说:“要不我去拎开水,你在家做菜?”
她笑:“那院子里的人不是要骂我啊?您这是坏你家老四的好名声呢!这样吧,我先把要做的菜取出来,你在家帮我做准备吧?”
父亲说:“那也行。”
冰箱里和阳台上都堆满了菜,她随手拿了两根胡萝卜和一把青菜,对跟进厨房的父亲说:“我给咱炒个胡萝卜炒鸡蛋,再炒个蒜蓉青菜,您看行不行?”
父亲说:“都没吃过,你炒了吃吃看么!”
她说:“哎呀,算了,这两个菜也没啥好准备的,您去坐着吧,要不我回来您给咱灌暖瓶得了。”
父亲好像就等她这句话呢,掉头缓缓去了客厅。
等她拎了开水回来,父亲从客厅出来,她清了清暖瓶里的残水,把几只空暖瓶放在厨房地上一字排开,把灌水的工作留给父亲,自去洗菜、切菜、炒菜。菜盛出去端上桌,她趁热洗了锅,顺手擦干净灶台和抽油烟机。
一转身,父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满意地说:“嗯,就是要趁热擦才擦的干净。”
她笑着说:“您是不是不放心我呀?怕我做个饭毁了你的厨房?”
父亲没作声,取了碗盛粥,她洗干净手接过粥。
父亲在后面说:“那儿放着一双胶皮手套,你干活的时候戴上,不然把手弄粗糙了。”
她笑,说:“没事,我不习惯戴着手套干活,等下干完活我擦点油。”
父女俩坐下来吃晚饭。
她问父亲:“怎么样?菜还可口吗?”
父亲说:“可口,比你二姐做的好吃,她总是放很多盐,说了几回也不改。”
她笑:“我口比较轻,还怕您嫌淡呢!”
父亲说:“这样好,正好!盐吃多了不好。”
她看得出来,父亲是真的吃着可口,很有了点吃的热情。
看着盘子里的菜,她问:“要不要给我姐留出来?吃剩的给她,不好吧?”
父亲说:“不用,咱们就这一边吃,别乱扒就是。”
她又问:“光吃粥,没有干粮,您行不行?晚上会不会饿?”
父亲说:“不会,晚上吃少点儿好。你要不要吃干粮?”
她说:“我够了,晚上吃多了睡不安稳。”
父亲说:“没想到胡萝卜炒鸡蛋挺好吃的,婷婷那时候总说吃胡萝卜好,让我给她做胡萝卜,我做了红烧肉炖胡萝卜,她把里面的肉全吃了,胡萝卜都留给我 ,我恨死胡萝卜了。”
她笑,说:“那咱家婷婷还挺孝顺的,知道把好东西留给姥爷吃。”
父亲恨恨地“哼”了一声。
她问:“婷婷去海南怎么样?还适应吗?”
父亲说:“学习上应该没问题,她离开这儿的时候是全年级第一,去海南考进最好的中学,因为成绩好,人家都没收她赞助费。生活上就不知道了,那边的中学都必须要住校,一星期才回一次家。”
她点点头,说:“那她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三年级就离开爸爸妈妈了。”
父亲没说话。
她再问:“我大姐和我大姐夫他们怎么样?”
父亲说:“你大姐夫单位给他分了三房两厅的大房子,离婷婷学校不远。你姐姐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听说那家公司的背景很厉害,董事长是哪个开国元帅的女儿,可能还是个女将军,上班的地方就在咱们那年去吃早茶的那家酒店附近,下面就是免税商场。”
她说:“那挺好的。他俩还挺好的吧?”
父亲说:“挺好的吧。你姐夫就是爱交朋友,经常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吃饭,你姐姐也不管他。”
她不再问,两人默默吃饭。
父亲问:“你这个青菜是怎么做的,也没放肉,还挺好吃的?”
她答:“这是我在山上,同事带我去她家吃饭,跟她学的。很简单,油热,火调到最小,把青菜放进去,稍微翻一下,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大闷大概两分钟,然后揭盖儿,把火调到最小,放蒜蓉、胡椒粉和盐,翻炒均匀,就可以出锅了。”
父亲问:“不放味精?”
她说:“我炒菜一般不放味精。味精主要成份是谷氨酸钠,氨基酸摄入不均衡会增加身体的负担,会生成脂肪,钠吃多了会影响钠钾平衡。我对味精比较敏感,菜里有味精吃了就会一直口渴,需要喝很多很多水。”
父亲说:“我说我吃你二姐做的饭怎么总是口渴,她做菜就喜欢放很多味精,说她也不听。”
她笑,说:“不管谁做的饭,吃多了都不觉得好吃。我们食堂的师傅是国家特二级厨师,之前在五星级酒店干的,刚开始我们都觉得食堂的饭特别好吃,现在我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在想着自己周末回家要做点啥可口的饭菜。”
父亲不作声。
两人吃好,她取来两只干净的空碗,盖在两盘各吃了一大半,看着挺整齐的菜盘上,把菜盘放饭厅暖气片上热着。说:“粥就不管了吧,我二姐要回来的晚嫌太凉,就热热,也很快的。”
父亲点点头。
她说:“你去看会儿新闻吧,我收拾一下。”
八点多,二姐回来了。她先把菜端上桌,试了试,还温着,让二姐赶紧吃,然后去厨房点火热粥。不一会儿端了一大碗粥给二姐。
二姐笑着说:“这菜是你做的还是咱爸做的?咱爸最讨厌吃胡萝卜,你还给他做胡萝卜!”
她笑着答:“他讨厌的是婷婷把红烧肉全吃了,让他吃胡萝卜,可不讨厌吃胡萝卜炒鸡蛋。”
二姐笑。
她问二姐:“淡不淡?要不要我给你舀块霉豆腐或者一碟腌毛豆?”
二姐说:“不用了,这还有这么多菜,我能吃完就不错了。咱爸老嫌我做菜咸,没嫌你做菜淡吧?”
她笑,说:“你以后也做淡一点,盐吃多了对心血管不好。”
二姐说:“我也知道盐吃多了不好,可每次就是习惯了,总怕没味儿,然后就又放多了。”
她问二姐:“你晚上要开车到几点?我再热个馒头给你吧?”
二姐说:“今天生意好,可能要开得晚一点。不用热馒头了,这么一大碗粥,还有这么多菜,足够了。”
她问:“晚上开夜车安全不?要不要我陪你?”
二姐说:“没事,看见不安全的人就不拉他,太偏僻的地方也不去。”
二姐草草吃完,端起碗盘要去厨房洗,她赶紧接过去,说:“你去歇会儿,然后赶紧拉客去吧,晚上别开太晚了。”
二姐笑着把碗盘给她,说:“行。那我也不歇了,好不容易今天生意好。明天就三十了,咱俩都算错日子了,还以为后天才三十呢。”
她愣了一下,“啊”出声来。
二姐笑着说:“我明早九点过来接你们去看咱妈,上坟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就是看别人买东西,一问旁边一起等车的司机,才知道明天就三十了。”
她端了碗盘去厨房洗涮,二姐去客厅穿衣服,又大声向父亲重复一遍:“爸,明天就三十了,我明早九点来接你们去看我妈。”
她听到父亲说:“我一直都知道明天是三十,你来接我们,要不要在这儿吃早饭?”
二姐说:“不用了,还有他俩呢,我在家跟他俩一起吃吧,要不他俩又不吃早饭睡懒觉。”
第277章 选择就意味着放弃
第二天,她早起下了两碗青菜肉丝面,父亲吃的很满意。
刚收拾完,二姐上楼了,推开门,站在门口说:“爸,我在楼下等你俩吧,就不进屋了!”
她一手拿着大衣,一手拿了半个洗干净挖去果核的苹果递给二姐,问:“你吃早饭了吧?”
二姐点头,说:“在外面买的早餐。你跟咱爸吃什么了?”
她一边答:“我们煮了两碗面吃。”一边穿上大衣。
父亲也一边穿外套,一边走出客厅。
二姐笑着问父亲:“雪儿煮的面好吃吗?”
父亲点头,说:“好吃。”
二姐瞥了她一眼,觑着父亲,“嘿嘿”笑着说:“咱爸从来不说我做的饭好吃。”
她笑,说:“怕你骄傲!我反正也没什么机会骄傲,做不了几顿就滚蛋了。”
二姐笑。
父亲看都不看她们,扶着扶手,低头下楼梯。
她扶着父亲坐在二姐后面,关上门,自己绕到前面坐了副驾位。
二姐问:“为啥不让咱爸坐前面?他平常都坐前面。”
她回头隔着铁栅看着父亲说:“爸,你以后都坐我二姐后面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最安全,副驾位最危险。”
这一声“爸”出口,她自己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回来第一次叫“爸”,不知父亲和二姐可有注意到?
二姐可能没注意到,一边掉头往外开,一边问:“为啥副驾位最危险?”开到门口还没忘轻按喇叭向董师傅致谢。
她解释:“因为人遇到危险第一反应,自然反应,就是躲避。驾驶员一躲避,就把副驾位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了,而驾驶员后面那个位置就成了最安全的位置。”
二姐笑着说:“我都不知道,每次还让咱爸坐前面,想着前面宽敞,能舒服些。”回头笑着对父亲说:“那,爸,你以后就听雪儿的,坐我后面吧。”
父亲大声答应着:“知道了。”她觉得那是在应她那声“爸”呢。
二姐把车停进五车间,说:“他俩先进山了,去给悦悦她奶奶上坟,这会儿应该已经往咱妈那儿去了,这样可以省点儿时间,上完坟早点洗澡,回去炸馃子、准备年夜饭。”一边扶父亲下车。
三个人迈着大步往山里走。一进山,父亲的动作马上矫健起来,不知是急着要去见母亲,还是从前在山里打猎,追兔子养成的条件反射还没完全消退?
她问父亲:“爸,您现在怎么不打猎了?没事干可以背着猎枪进这山里转转,强身健体,顺便看看我妈!”
父亲悻悻地说:“还打猎呢,猎枪都被没收了!”
她大吃一惊:“为啥?您不是有持枪证吗?咱家的猎枪不是都在公安局注册过的吗?”
父亲气的不想说话,二姐替父亲说:“早就没收了。管你有没有持枪证,是自己造的土枪还是正规的猎枪,全部没收,恨不能连家里的菜刀都要没收了。”
她问:“没收?那赔钱了没?咱爸那枪可都挺贵的,当时也是他们准许买的。”
二姐说:“赔钱?谁给你赔钱?”
她问:“那要是不给他们呢?”
二姐说:“谁敢不给?不交出来就是私藏枪支,重刑!”
她问:“那,爸,您花六千块钱新买的那杆苏式双筒猎枪,也给他们了?买来用过没?”
父亲不作声。二姐窃笑着说:“你最好不要知道!”
她明白了,不再问。只说:“那那杆咱爸用了好多年的,说要留给我的,漂亮的双筒猎枪已经没了?哎哟,我的传家宝呀,好心痛!那今晚更夜交子咱家也没枪可放了?”
二姐说:“爸为这事生了很长时间气,好不容易快忘了,你快别提了。”
父亲终于开口,几乎叫着说:“忘了?谁忘了?”
二姐陪笑:“不忘又能怎么样?雪儿,你以后别再提了。”
她气的不想说话,只气愤愤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快走。父亲家世代打猎,代代都有神枪手,一杆猎枪不知传了多少代,她曾经向往过有一天接下父亲手中的猎枪,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神气的猎人,这回美梦彻底破碎。
三个人各怀心事,埋头赶路。突然,她听到远处、上方,传来悦悦清晰的、欢快的声音:“来了、来了。”看到二姐夫正把一挂鞭炮提在手里,鞭尾拿在悦悦手里,中间几乎拖在地上,两人配合着在点炮。
三个人跨过那道水沟,往山上走,“噼噼叭叭”的鞭炮声混响在整条山谷,等他们走到母亲坟前,姐夫扔了手里的炮,五个人看着那些红红的炮仗在地上蹦跳着、炸响着……他们家的节日气氛从这一刻,从这里,开始。
父亲肃立一旁,看着他们摆上贡品,上香,烧纸,姐夫嘴里念念有词。
剩下最后一刀纸,姐姐装回袋子里。四个人默默守着那蓬火,直到那些万元、十万元面值的冥币和黄纸全部化为灰烬。
父亲说:“好了,回去吧!”带头向山下走。
姐夫、姐姐紧跟在后面,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飞灰。
悦悦拉着她的手往下走,两人不时用空着的那只手帮对方拍打。
她说:“看你姥爷,一走进这山里就来劲了,一点儿都不显得老态龙钟了。打不成猎了,得给你姥爷找个其它可以在山里跑的事让他干!”
悦悦笑着说:“那干啥呀?还能干啥呀?”
她笑,说:“现在我能理解咱爸为啥非要把咱妈安置在这儿了,至少他还可以经常来看看咱妈啊!”
姐夫笑,二姐说:“就是不让他经常来呢,年纪大了,阳气不足,总来这种地方不好。”
她笑,说:“我看咱爸整天呆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阳气不足,你看他现在,比咱们走的有劲好吧!你信不信,前面要有只兔子,他还能追着跑一天。”
四个人笑。父亲不知听到没,只在前面低头走路。
回到五车间,二姐夫带父亲去男浴室,她们仨去女浴室。五车间的浴室本来简陋,现在更是寒酸,但那水一如既往的大,一如既往地热,暖气也足。
三个人痛痛快快冲洗干净换上过年的衣服,从黑漆漆的浴室出来,父亲和二姐夫已经满面红光地站在太阳下面等着他们了。
二姐夫看着她们说:“就悦悦穿了新衣服,雪儿,过年呢,你怎么不给自己买身过年的新衣服?”
她答:“我哪有时间啊,前段时间复习考研,每天最多睡七个小时,考完试就从考场直接回家了。”
二姐夫说:“过年让你姐陪你逛街去买。”
她说:“算了,就这么着吧!万一考上了,还要再当三年苦学生,省省吧。”
五个人坐上车,父亲抢先坐在二姐后面,悦悦坐中间,她坐悦悦旁边,二姐夫坐二姐旁边。
二姐夫回头问:“那你要考上了就不要工作了?你现在这工作不是挺好的?你上研究生不也是为了有份好工作?”
她答:“人不能啥都想要吧?有时候选择就意味着放弃。”
二姐夫说:“这么好的工作,放弃了多可惜!”
她笑,说:“只要是自己主动选择的,就会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吧!?”
一车人都不说话。
突然,悦悦来了句:“我小姨说的对,关键得是自己主动选择的。”
除了父亲,其他人都笑。
悦悦不满地说:“诶,你们笑啥?我说的不对吗?”
三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悦悦无奈地“切”了一声。
她拍着悦悦的手,说:“你说的对!”
二姐笑着说:“说来说去,还是在肯定你自己。”
大家都笑。
父亲丝毫没被感染,默默转头,看向车窗外。
第278章 君子之交,至死不渝
他们炸了好多油馃子,二姐说:“过年打车的人多,生意好,我可能来不及回家吃饭,装上些油馃子,饿不着。”
二姐和二姐夫配合着做大菜,她说:“蔬菜类的留给我来做吧,昨天炒了个蒜蓉青菜,咱爸说好吃,还问我怎么做的呢。”
二姐说:“行,就做三道青菜,一个西芹腰果,一个蒜蓉小油菜,还一个拍黄瓜,最好今天能吃完,素菜不能热。让我们也尝尝你做的菜。”
她说:“就清炒西芹吧,腰果直接吃还更好吃些,西芹也没因为有腰果就更好吃。”
二姐笑着说:“随你,我们无所谓,本来想着过年么,西芹腰果不是显得高大上些吗?”
悦悦在一边说:“给谁显呢,今天又没有外人!”
二姐夫看了看客厅那边,笑着压低声音说:“你姥爷喜欢高大上。”
父亲亲自下厨做了红烧风干鲤鱼,好像谁都忘了父亲的拿手菜——粉蒸肉。
三道素菜,二姐夫尝了尝西芹,问:“雪儿你是不是忘放盐了?”
二姐笑着说:“放的少吧,不可能忘了,我看到她放盐了。”
悦悦说:“我觉得挺好吃,能吃出菜本身的清甜味儿。”
二姐夫笑着说:“就会拍你小姨的马屁,啥菜本身的清甜味儿,不就是没炒熟吗?”
二姐问父亲:“爸,雪儿炒的青菜你能咬动吗?”
父亲说:“能!”一边夹了一大筷子小油菜放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
悦悦说:“看,我姥爷也爱吃。”
她看着桌上的红烧鱼、糖醋里脊、清蒸板鸭、黄焖鸡、红焖肘子……,说:“现在人生活好了,过年实在没必要做这么多硬菜,根本吃不动。但不做这一大桌子,好像又没有年味儿。”
全家人点头,望着满桌的鸡鸭鱼肉举箸又停。
二姐说:“今天过年,鱼是必须要吃的,年年有余嘛!咱今晚把咱爸做的这道红烧风干大鲤鱼吃了。爸,鱼头冲着你呢,你先动筷子!”
父亲依言举起筷子,先在鱼背正中间夹了一筷子,白的像腊似的鱼肉顺着鱼皮的裂口乍满鱼脊,每个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眼巴巴看着父亲搛了一筷子到碗里。
二姐说:“嗯,这蒜瓣儿肉,看着就香。雪儿,赶紧,你也吃鱼。”
她在鱼头后面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送到悦悦碗里,随即夹了一块鱼鳍到自己碗里,然后让二姐、姐夫:“你们也吃,一起动手。”
二姐夫笑着说:“你夹那么一大块肉给悦悦干嘛?你自己吃肉。”
二姐笑着说:“这小孩怪得很,她就爱吃鱼头,要吃鱼眼睛。不爱吃肉,嫌没味儿。”
她看着悦悦,问:“真的?你不爱吃鱼肉?”
悦悦抿嘴笑着说:“我小姨夹的这块肉我喜欢吃,挨着鱼头的,有味儿,嫩。”
二姐夫戏笑着说:“又拍你小姨马屁!”
她说:“等下鱼肉吃完了,你再吃鱼头,今天过年呢,不能上来就让鱼没头了。”
二姐夫笑着说:“你小姨说话你听见没?悦悦!每次不管去哪儿,只要有鱼,她上去先把鱼头给人夹走。”
悦悦说:“那你们也没说过不能那样啊!今天我小姨说了,我不就不那样了,以后去别地儿也不那样了。”
二姐夫说:“咦,这咋还怪上我们了。”
她笑:“子不教父之过,不怪你怪谁!”
二姐在旁边低头笑。
二姐夫看着二姐说:“怪你二姐,子不教父之过,悦悦是女孩,当然怪她妈!”
二姐说:“我也说过呀,她不听,我就不说了呗。她小姨有本事,她就愿意听她小姨的。”
悦悦不快地说:“咋说来说去又是我的错了?那你俩为啥没本事呢?我爸就算了,我妈和我小姨那还不是同一个爸同一个妈?”
她带着微笑正色说:“第一,小姨没啥本事,小姨只是比你妈命好,生在一个更好的时代;第二,你妈有没有本事要横向比,和她当年的小伙伴比,你妈当年进棉纺厂,文化课考试考第一名,进去当挡车工年年都是技术比武冠军,先进个人。即便现在你妈开出租车,考驾照一次就考过,这么短的时间技术就这么好,自己还会修车,也比很多开出租车的人都优秀。你在你小伙伴中不管做什么都是佼佼者吗?恐怕你没资格说你妈没本事;第三,我比你妈强,那叫一个比一个强,你比你爸妈强,那叫一代比一代强,后来者居上,是理所应当的事,没什么可骄傲的,反之,做不到,可耻!”
悦悦低头抬眼偷看着她,笑着说:“那小姨你不也会开车,也拿到驾照了?难道你是考了几回才拿到驾照的。”
她笑着说:“我压根儿就没考,我给了他们2800,他们给了我一张卷子还有一份答案,让我照着抄别全抄对错上几道题,然后就给我驾照啦。”
悦悦笑着说:“原来你的驾照是买的。不过,那也得有钱买啊!我妈那驾照考的,好像才花了1000多。”
二姐笑着说:“1600,你姥爷给我出的钱。”
她笑着说:“我那2800也不是自己出的,回去公司给报销了。”
悦悦说:“那还不是因为你有本事,要不公司凭啥给你报销?给谁都报销吗?”
她一愣,只得说实话:“好像没有。”
悦悦说:“那不就得了。”
二姐夫不无得意地说:“这家伙会说的很,你说不过她,我们更说不过她。”
她说:“会说分两种:一种是思辨能力强,这样会说的人说出来的话对自己对听话的人都是一个提高;还有一种是擅长诡辩,这样的会说会带偏辩论的节奏,让所有人误入歧途,对厘清问题解决问题无益。人们说话归根结蒂是为了沟通,为了达成共识,为了更有效地解决面临的问题。”
说完,她笑看着悦悦,问:“你说对吧?”
悦悦被催眠似的点点头,随即顽皮地一笑,问:“那我是哪种,小姨?”
她未及答话,父亲、二姐、二姐夫,同声说:“你当然是诡辩!”
悦悦遭到这样一致的打击,有点儿委屈,黑亮的大眼睛看了一圈众人,倔强地说:“我没问你们,你们一天天地就会打击我。我问我小姨呢!小姨你说!”
她摸了摸悦悦的黑脑袋,说:“你呀,目前是介乎两者之间。无论思辩还是诡辩,都需要术,你现在是有术无道。”
悦悦接着问:“那小姨,啥是道呀?”
她想了想,说:“这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呢?因为道本身是在不断变化的。我打个比方,哎,你还没学物理,你要学过物理,我就好打这个比方,你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了。简单粗暴地说,道就是规律、是真理,人们对规律和真理的认知随着认知水平的提高会不断变化,对不对?”
悦悦习惯地点头,随即迷惑地摇头,大人们全笑了。
二姐说:“你说这些,我们都不一定能全听懂,别说她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她说吧。来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大伙儿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饭桌上,却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默默地吃了会儿,二姐夫说:“悦悦,你好好跟你小姨学学。你看你小姨现在说话,一张口就第一第二第三,要不就一种两种,首先其次,我们厂厂长讲话也没这水平呀!”
全家又乐了。她笑问:“欸,姐夫,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姐夫说:“当然是夸你!你不信你今晚听听公司新闻,别说我们厂厂长,公司总经理,你那好朋友,春子她爸,讲话也没你这水平呀!”
她笑:“这可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能跟陈叔比,陈叔人家是司级高干!”
父亲突然说话:“你到他那年纪比他级别高。”
她笑,说:“爸,你这话让我想起陈叔说春子和她哥的话,她哥毕业两年升到科长,陈叔说她哥能当科长,她至少当处长。”
二姐问:“那她现在当处长了吗?”
她笑:“她不止现在,以后,这辈子也当不上处长了,她根本就没往这条道上走。她的财富水平,两年前在银城可能已经没人可以比肩了吧。”
全家人放下筷子,吃惊。
姐夫勉强笑了一下,不屑地说:“那还不是靠她爸!”
她严肃地说:“这你可说错了,她现在如果挣个几百万,那可能是靠她爸挣得,可她要能挣几千万、几亿、几十几百亿,那一定得靠她自己,当然,靠自己不见得就不用靠她爸,基础肯定还是她爸给打的。”
二姐愕然地问:“她有那么多钱呢?几百亿?那得多少?”
她淡淡一笑,说:“她具体有多钱我没问过,她有多钱对我都一样,我俩君子之交,至死不渝。她要能稳住一直这么走下去,几百亿是迟早的事吧。”
“几百亿!”悦悦重复着,下巴颏几乎掉地上。
第279章 说不清、道不明
全家继续默默吃饭。
悦悦又问:“那小姨,你刚才说春子阿姨没走这条道,这个道,和你刚才说的那个道是一个道吗?”
二姐夫笑着说:“悦悦你在说绕口令吗?”
父亲严肃地说:“你让她问,别打断她!”
她想了想,说:“总的来说是一个道。但道和道又不尽相同,这道和那道又不尽相同。”
二姐夫更乐了,笑出声:“你小姨比你还绕……”
父亲抬头白了他一眼,他没再打岔。
她继续说:“其实我们选择走哪一条道路,在每个岔路口选择往哪边拐弯,和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有密切、绝对的关系的。这个道,既是具体实在的道路,像从你家来姥爷家的道路,咱们今早去看姥姥的道路,也是抽象虚拟的道路,像我刚说的春子阿姨没走这条道,什么道?进体制,做国家的管理者,或者像他们说的为人民服务的道路,这条道是看不见却存在你的认知里的,对吗?”
悦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父亲说:“这个太难了,她恐怕听不懂。”
二姐笑着说:“我也听不懂。”
她看悦悦。
悦悦瞪眼看了一圈其他人,对姥爷说:“哎呀,姥爷,你就让我小姨给我说说呗,就算我不能全听懂,但我脑子里存着这些问题,以后才有机会懂啊!”
她赞许地对悦悦笑了笑,对父亲说:“悦悦说的对,这就是启蒙。”
悦悦问:“啥是启蒙,启蒙是啥意思?哪两个字?”
她笑着解释:“启蒙就是开启蒙昧,通向真理。启发的启,蒙住眼睛的蒙,启蒙就是把蒙在你眼睛上的布摘掉,让你睁开眼睛自己去看这个世界。悦悦你知道吗?像咱俩今天这样的讨论,就是在问道。我跟你春子阿姨在一起,经常像这样聊天儿,一聊一整天,也不觉得厌倦,反而越聊越精神抖擞,越身心愉悦。”
悦悦问:“这就是你说的君子之交?”
她大乐,看了一圈其他人,说:“咱家悦悦是很聪明的,她思维的触角和网络是十分发达的,思考既有深度又能普遍联系。”
二姐、姐夫笑。二姐说:“诶,你可不敢再夸她了,我们已经管不了她了。”
她笑:“管她干啥?让她自我管理啊!”
父亲说:“吃饭吧!要都吃饱了就收了。你有时间好好给这孩子启蒙启蒙,她要像你说的,有那么好的悟性,别给耽误了。”
二姐夫说:“那悦悦从今天起就住姥爷家吧,住到你小姨走再回家。”
悦悦白了她爸一眼,说:“你不就不想管我吗?谁稀罕你管!我巴不得住姥爷家,天天和我小姨在一起。”
二姐说:“只怕你小姨要去和她同学一起,没空教你。”
她笑,说:“没事,我可以走哪儿都带着她。”
二姐夫笑说:“那她不就成拖油瓶了。”
悦悦狠狠瞪着她爸,说:“你才是拖油瓶呢。”
二姐也骂:“你个傻子,你会不会说话?拖油瓶是啥意思你懂吗?”
悦悦气咻咻地说:“他可不就是个傻子,急着让我去当拖油瓶。”说完大概怕说了错话,眼睛溜向爸爸妈妈,自己先笑了。
二姐夫说:“我咋不知道拖油瓶是啥意思,你们说的那是引申的意思,我说的就是这个词本身的意思。”
悦悦和她妈一起嗤笑她爸:“耶,看把你(我爸)能的,还知道引申了。”
二姐夫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故作大言不惭地说:“我知道的多着呢,怕你俩听不懂,平时不跟你俩说。”
父亲又问一遍:“那你们都吃饱了没?还吃不吃?不吃就收了。”
她问:“爸,你是不是想让我们陪你打麻将啊,着急收桌子?”
父亲说:“就是的,每年过年不都要打麻将吗?你们不想打吗?”
她笑,说:“那就收了陪咱爸打麻将吧,打不了多会儿,等下该包饺子了。”
父亲说:“就是的,还尽在那儿说话耽误时间。”
二姐窃笑着说:“刚才不是你让悦悦问……”
父亲没理会。
大家一起动手收拾桌子。
父亲拿出麻将牌倒在方桌上,她跟父亲坐对家。二姐、姐夫也坐下来。悦悦无聊地问:“你们打麻将,那我干啥呀?”
她叫:“悦悦,你拿个凳子坐小姨旁边,小姨教你打麻将,这样万一小姨不在姥爷想打,你还可以凑条腿子。”
二姐和姐夫都笑。
悦悦问:“我能学吗,姥爷?我怕我姥爷骂我。”
她笑:“不会的,姥爷不会骂你的。小姨打麻将就是你姥爷教的。会打麻将,偶尔凑个趣没什么问题,就怕成瘾,失控,管不住自己。吃鸦片本身是治病的,但吸毒成瘾人就完蛋了。”
父亲不说话。
悦悦拿了凳子坐在她旁边。
她说:“你自己看,看不明白就问,别把我的牌说的让他们都知道了。”
悦悦说:“放心吧,小姨,我没那么傻!”
这大概是她自学会打麻将以来第二次在家打麻将。大学期间很多宿舍集体打麻将、打牌,学校甚至成立了纠察队,去抓那些上课时间或者晚上熄灯后打麻将、打牌的学生,她那时觉得活得那么无聊还不如死了算了。现在,她不那么偏激了,对生命中那些无聊的事无聊的人都含含糊糊地不去反对了,偶尔同流合污一下,甚至觉得很欢乐。
父亲放下一个二万,二姐一声欢呼“和了”。
她问父亲:“输了要拿钱不?你有零钱不?咱们玩多大的?
父亲笑着说:“拿钱,悦悦去我外套口袋里把里面的钱全拿过来,一毛两毛就行了吧,意思一下!”
她说:“哎呀,我恐怕没有零钱。”
二姐站起身,开心地笑着说:“我有呢,我钱包里有好多零钱,我给你换。”
她起身取了二十块钱回来,问:“够不够?”
父亲说:“足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二姐给她换成零钱。
继续打,奇了怪了,她和父亲两个人轮流给二姐送吃送喝,只听二姐不停地喊“吃”、“碰”、“和了”,笑的露出十二颗大门牙。
悦悦一边帮她理财,一边笑着说:“小姨,你再这么下去,又要找我妈换零钱了。”
她笑,说:“我怀疑你妈给我换零钱就是个预谋,换来的零钱她都做了标记的,迟早要回流到她的钱包里去。”
悦悦笑着问:“那姥爷呢?姥爷又没找我妈换零钱。”
她看看父亲,说:“那姥爷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给你妈钱。”
二姐幸福地傻笑。
父亲不说话。
二姐夫看着父亲笑。
又打了会儿,父亲几乎把自己输出去的钱全赢回去了,她拿出来的二十块钱所剩无几。
她问父亲:“差不多了吧,坐久了对身体不好。爸,你要不带悦悦下楼去转一会儿,我们该准备包饺子的材料了吧?”
二姐意犹未尽,双手在桌上洗着牌,说:“还早着呢,再玩一会儿呗!”
她笑着说:“我不行啦,一摸牌,一听这声音,脑子里就缺氧,困迷糊了。要不你们三缺一再玩会儿,我带悦悦下楼溜达溜达去,看有没有卖炮的。”说着一边把自己剩下的零钱全部塞给父亲,一边招呼悦悦:“走,悦悦,穿上衣服,咱俩出去买炮去!”
两人穿上外套换上鞋往外走,二姐夫在后面说:“谁这会儿还卖炮?”
悦悦回头说:“万一呢!”然后追上前拉着她的手说:“是吧,小姨!”
她夸张地回应:“就是!”
房门在身后关上。两人一路小跑,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桔红的灯光,很温馨。
她说:“你说这会儿外面要是下着大雪,一片银白,多好!”
悦悦笑着说:“做梦呢吧,小姨!咱这儿啥时候过年下过大雪,别说过年,我长这么大见过几场大雪?”
她摸到口袋里的钥匙,说:“悦悦,你还没坐过小姨的车吧?不如咱俩开车出去找炮去!”
悦悦欢呼雀跃:“好呀、好呀!”
车还没开到大门口,董师傅已经从传达室出来为她们打开两扇大门,她开窗致谢,悦悦也说:“谢谢爷爷!”
董师傅问:“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悦悦说:“我小姨带我买炮去。”
董师傅说:“今天过年呢,还有人卖炮吗?”
车已经开远,她们无需回答。
没想到刚开出去几十米,就看到一个小店门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花炮。
她一脚刹车,问悦悦:“买不买?”
悦悦说:“再走远一点儿吧,小姨,我还没坐够呢,这车真宽敞,坐着可比我妈的车舒服多了。”
她笑,说:“那咱索性绕着银城跑一圈,我负责开车,你负责看哪有卖炮的,回来咱找个炮最多的店去买。”
整个城市,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她开的很快,双手抓着方向盘,注意力格外集中。万一谁家熊孩子冲出来,大过年的,千万别乐极生悲了。
悦悦笑,说:“小姨,你那么紧张干嘛?路上都没人。”
她把自己的警惕心告诉悦悦,悦悦点头,说:“那倒是。”
过了会儿,悦悦问:“小姨,你说春子阿姨没选当处长的道,选了成亿万富豪的道,那你呢,你选了哪条道?”
她沉吟片刻,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选择的,大部分人身不由己。”
悦悦追问:“那你是身不由己的还是自己选择的?”
她说:“各占一半吧。我只能是做好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尽我的能力做到最好。”
悦悦笑,说:“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选了哪条道,小姨?”
她笑:“小姨好像到目前为止还一直脚踩两条道。”
悦悦乐了,问:“那怎么走呀?”
她也笑,说:“是啊,总有一天要做出选择,快了吧!”
悦悦执着追问:“那到了那一天,你选哪条道?”
她笑着说:“现在还没到,不预设。你春子阿姨有一句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只管加满油,保持车况,往前开就好了。”
悦悦不说话了,好像更疑惑了。
她看看悦悦,问:“你爬过山没有?”
悦悦问:“了高山算不算?”
她笑:“当然算,甭管大山小山,爬山的理儿是一样的。上了高山有几条道?”
悦悦答:“几条道?好像没有道,也可以说有很多道。”
她笑:“通向山顶的道有很多条,是不是?”
悦悦迷惑不解地望着她,说:“对啊!”
她说:“只要方向对,坚持向上,终归会到达山顶,对不对?”
悦悦肯定地说:“对!”
她说:“我想人生也一样。”
悦悦似困惑,又仿佛明白,使劲儿眨着她睫毛黑长而稀疏的黑眼睛。
她觉得自己其实也似乎介于明白和困惑之间。
第280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车飞快地掠过银城的几条大道,她突然感觉很陌生,也许对这座生活了八年的城市,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熟悉过,她熟悉的只是她惯常走的那一小段,她生活其中的那一小片,不足这座城市的十分之一。
悦悦在旁边说:“才发现咱们银城挺大的。”
她笑,说:“我小时候以为世界就是你姥姥管的那个家属院,上大学的时候骑自行车回到那个院子,发现它其实就是几排平房。”
悦悦笑,说:“你的意思你现在看银城,小的很?”
她笑:“恰恰相反,我觉得它挺大的,比我原来认识的那个银城大得多。在我原来的认识里,银城的长,就是从咱家到大十字,再到春子阿姨家,宽就是一中到金鱼公园。”
悦悦笑,说:“那还没我认识的大,我好歹要从我们厂出发,坐半小时车,才能到我姥爷家。”
两人笑,都有点儿若有所思。
这时,她们已经在市区绕了一圈回到火车站,她好像还没舒展开,问悦悦:“你去过西区没?”
悦悦说:“没,就听我妈说她开车经常跑西区。”
她说:“那咱们去看看。”
悦悦说:“那好像挺远的,你别把油跑完了,到时回不了J城了。”
她说:“没事,这车油箱大得很,我回来之前司机给加满油了。”
悦悦说:“那咱先在这儿把炮买了,我听我妈说那边还荒凉的很,恐怕啥也买不到。”
两人下车,在家对面的马路边买了一大袋花炮,悦悦还让老板给送了个火机。
两人提着袋子上车,悦悦说:“这会儿他们要正好在厨房,隔着阳台玻璃看到咱俩,肯定会奇怪,这俩人明明回来了,怎么半天不见到家?”
她笑,说:“你别说,搞不好你妈正看着你呢!”
两人嘻嘻哈哈从院子门口开过去,往西区走。
果然很荒凉,但看得出,有人在这片山里绘制了一幅好大的蓝图,笔直宽阔的道路,高挑明亮的路灯,方正开阔的社区。
悦悦说:“他们说银城以后要往这边发展,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发展起来?这还啥都没有呢!”
她说:“听说六十年代初那些人刚来银城的时候,也啥都没有,全是一毛不拔的荒山秃岭,八十年代初姥爷带着我们一家来的时候,银城已经是初具规模的城市。”
悦悦说:“那都二十年了。这要再过二十年,我都快三十了,比你现在还大,小姨!”
她说:“二十年说快也挺快的,我来这儿时还没你现在大。身在其中的时候感觉不到变化,回过头来看,这小二十年银城的变化挺大的。”
说着话,两人已经又回到院子门口。
董师傅过来打开大门,问:“我看到你俩刚才从门口开过去,没进来,去哪儿啦?”
悦悦答:“我小姨想去看看西区,我俩去那边看了看。”
董师傅问:“怎么样啊,那边?听说荒凉的很,啥也没有。”
她笑,说:“会有的,再过几年啥都会有的。”
董师傅笑着说:“那我估计是看不到了。”
停好车,两人也不回家,拎着一袋炮来到篮球场,把袋子放在篮球架下,开始放炮。
在炮声和她们俩的欢笑声的招引下,陆陆续续几个禁不住诱惑的小孩子拿着炮从楼里出来,加入放炮的她们,悦悦紧张得赶紧去守着自己那袋炮,但放着放着就忘记了,征得她的同意后,开始主动给放完炮的孩子们分炮。
几个孩子她都不认识,但从他们的长相和他们所来的那栋楼那个单元,她大概猜出他们都是谁家的孩子。
很快,一袋炮全都变成绚烂的火花和欢乐的笑声,放完了。
她招呼孩子们把散在篮球场上的垃圾捡到袋子里,悦悦指着地上的纸屑问:“那,这些咋办呀?总不成咱还要找个大扫把把篮球场扫一遍?”
她拍拍悦悦的头,笑着说:“就这样吧!”对那群孩子说:“炮放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新年快乐!”
孩子们“呼啦”一下子散了,有个小男孩一边呼啸着往自己家跑,一边大声重复着她的话——喔,喔,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喽。
悦悦转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她也回以灿烂一笑。
两人往家走。她想起少年时代他们也曾在这院子里游戏、嬉闹,禁不住又笑了。
悦悦侧头问:“小姨,你想起什么了,笑的那么开心?”
她说:“我想起像你这么大时,有一年过年,洗了澡穿了新衣服,和楼下的蔡英跑出来玩,跳鞍马,你知道吗?就是一个人弯腰,另一个跑着从她身上跨过去,轮流这么跑啊,跨啊,弯腰的那个身子越抬越高。”
悦悦说:“知道,我小时候也玩。”
她说:“玩着玩着,我跑得太快,从她身上跨过去之后扑倒在地上,新裤子膝盖这儿胔开一个大洞。”
悦悦笑:“哈哈,乐极生悲了,我小时候玩这个经常摔倒,我好多裤子膝盖上都有一个洞,回去就挨我妈一顿揍。”
她说:“那我妈比你妈好,没揍我,第二天发现我怎么新裤子穿了一天就洗了,问我,那时候我已经自己偷偷把那个洞补好了,你姥姥一看,说这么补不行,你得在下面垫一块布,才能补的好看,也结实。”
悦悦说:“你那么小就自己洗衣服了?还会补裤子?我到现在都不会洗衣服。”
她笑说:“你不是不会,是懒吧?”
悦悦吐着舌头说:“是我妈没让我洗,我也懒得洗。”
她说:“你姥姥都是自己干活,从来不让别人干活,我干啥都是自愿的,一旦会干就主动承担起来。你还记得小倩阿姨不?她比我小,但在家是老大,下面又是弟弟又是妹妹,从小什么活都会干,都要干,我觉得我不能比她差。”
悦悦说:“我记得呢,很瘦很小那个,原来她那么惨啊。”
她笑:“她自己没觉得惨,我也没觉得啊,我觉得这世上最无药可救的绝症是懒,一个人一旦得了懒病,就完蛋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一路比划,才走到家门口,门就自动开了,二姐夫站门口问:“你俩到哪儿去了?买的炮呢?”
两人同时说:“放完了呀!”
二姐在客厅里一边拌着肉馅,一边说:“你姥爷和你爸都看到你俩了,你姥爷在客厅窗口看到你俩开车回来了,你爸看到你俩下车在对面的小店里买炮,结果等呀等,不见你俩回来,你俩到哪儿放炮去了。”
两人脱下大衣挂好,相视一笑。悦悦说:“小姨你说,我说啥他俩都不信!”
她笑着说:“买完炮我俩去西区转了一圈,回来在篮球场放炮,引下来一群小孩,放嗨了,把一袋子炮全放完了。”
二姐夫问:“谁?谁放完的?你俩,还是那群孩子?”
她笑,摊着两手说:“反正放完了,谁放完的都一样开心,放炮不就是为了开心。”
二姐说:“肯定是悦悦个熊孩子,悦悦你是不是把你小姨买的炮都分给别人了?”
悦悦望着她,说:“我小姨同意了的。”
她笑着说:“对,我同意她分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二姐夫说:“嘁,这下好,都放完了,你后面几天再别放了,再别问你妈要钱买炮。”
悦悦翻着白眼说:“不放就不放,不要就不要。”
父亲说:“放完了好,省得天天造得到处都是垃圾。”
悦悦说:“我小姨让我们把垃圾都收了扔垃圾桶了,除了收不起来的纸屑。”
二姐夫大笑:“这俩傻瓜,大过年的给人捡垃圾去了。你们把垃圾都收了,明天打扫卫生的干嘛去?”
悦悦气急,回骂:“你才是傻瓜!说我俩傻瓜。”
她笑着拉悦悦去洗手,说:“跟傻瓜没道理可讲,离远点就对了。”
父亲不说话,二姐傻笑。
吃过饺子,她回屋取出崭新的两百块钱递给悦悦,说:“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又长大一岁了,祝你天天向上,年年进步!”
悦悦看看爸爸妈妈,接过钱,喜滋滋说:“谢谢小姨!”
然后得意地对她爸说:“这钱你们别问我要,我自己就有钱买炮了,我小姨给我钱买炮。”
她笑,说:“这可不是给你买炮的钱,买文具吧,新学期开学别问你妈要钱买文具了。”
悦悦伸伸舌头,说:“我知道,小姨。我就故意说了气我爸的。”
第281章 受教,还是受伤
大年初一,家里来了很多客人,父亲的老同事、猎友、子侄辈,几乎都来了,估计是因为父亲有一年多时间不在家的缘故。她的同学们来的似乎比往年少,有些在外地工作、结婚,带着另一半回家探亲,稳重起来,不再像从前那样到处串联、拜年了。来的同学有见过银城媳妇儿和银城女婿的,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新人的模样。
下午,二姐、姐夫带着悦悦,说去给亲戚、同事、朋友拜年,明天再过来。
好不容易家里清静片刻,她和父亲坐在客厅,刚准备挑起话头,有人敲门。她起身去开门,来的是小徐哥哥。
她请小徐哥哥进客厅坐下,泡了一杯茶端来。自母亲丧事处理完,她还是第一次见小徐哥哥。
三人刚聊了几句家常,厨房外面的阳台上传来奇怪的声音,她赶紧跑去看,只见一只翠绿的鸟儿,没头没脑地在封了的阳台里到处乱撞,她大开两扇窗户,很想帮它重归自由,但从小怕各种小动物的她此时早已汗毛倒竖,不敢再靠近阳台,而惊慌过度的鸟儿辨不清方向,固执地一次次撞向墙壁。
她只得回到客厅,求助地说:“有一只很漂亮的鸟儿,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飞进了厨房阳台,现在飞不出去,在那儿乱扑腾呢!”
小徐哥哥兴奋地站起来,说:“走,我帮你抓住它!”
只见小徐哥哥先关紧她打开的窗户,然后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把那只漂亮鸟儿抓在手里。回到客厅,他兴奋地对父亲说:“这是一只虎皮鹦鹉,不知道是谁家养的,跑出来了。这是好兆头,叔叔,你家今年肯定有好事发生!”
然后对她说:“雪儿,你去找个纸盒子,先把它养在里面,回头我帮你找个鸟笼子来,让叔叔养着,做个伴儿!”
父亲一脸难色。
她说:“放了它吧,它好不容易从别人家逃出来,让它自由去吧!”
小徐哥哥马上说:“你们不想养?那给我吧!我儿子看到肯定高兴坏了。那雪儿,你帮我找个盒子,我把它带走。”
她看看父亲,父亲满脸不情愿,又不好拒绝的样子,只得起身去阳台上收拾出一个空盒子,拿回来交给小徐哥哥。小徐哥哥急不可耐地要回去给儿子献宝,简直没心陪父亲说话,勉强闲话两句,捧着装着鹦鹉的盒子急不可耐地告辞离去。
关上门,回到客厅,她不知怎么,心情有点儿懊丧。本来因为母亲的事,她对小徐哥哥心存好感,此时不知为什么,莫名生出很多恶意的揣测。不知父亲此时一脸克制的愠怒,又是为何?她觉得还是不要问的好。
她想起有一年春天,父亲打猎回来,从猎袋里掏出一只受伤的浅棕色的野鸡,体型比家鸡略小,身上有乳白色圈圈点点,似波纹又似珍珠的美丽图案,身后拖着几支长羽。她不敢接,只让父亲举着,在旁边仔细欣赏。父亲说:“它一边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了,我检查了一下,其它地方都好着呢!”她请求父亲让她把它养好,放了。父亲笑着说:“你都不敢摸它,怎么养?”二姐那天休息,在房里睡觉,听到声音开门出来,说:“没事,我帮小妹养。”那时候二姐正自学中医,两人合力,找到伤口,为那鸟儿消毒、杀菌,又把碾碎的消炎药给它灌进嘴里。父亲说当地人把它叫做“沙鸡”,而她宁愿叫它“珍珠鸡”。在她们的精心照顾下,那鸟儿很快伤愈,在母亲房间的阳台上安了家。放暑假了,她在全家的注目下打开阳台所有的窗户,放那鸟儿自由,那鸟儿却好像已经忘记了飞翔,完全没有离去的意思。母亲笑着说:“你把它喂的太胖了,飞不动了吧?”父亲说:“只怕在这儿待的太舒服,它已经不想走了。”她就一直养它在阳台上。冬天来了,有一天院子里养鸽子养的很好的“回回”突然登门造访,请求父亲把那只珍珠鸡送给他。父亲说:“它现在是我家老四养着的,要问问老四愿不愿意。”她看了看二姐,问那从不曾和她家有过任何来往的“回回”:“你有办法让它再飞起来吗?”回回信誓旦旦地答:“那还不容易,你看我的鸽子飞的多好!”她点头答应了。盼着有一天看到那只珍珠鸡和那群鸽子一起,重享在蓝天下飞翔的自由。过了几天,母亲回来气愤地说:“我听人说那混账东西把雪儿养的那只沙鸡拿回去,当天就杀了炖汤吃了。怎么会有那么厚脸皮的人!”当时父亲是怎么说的?他说:“你何必回来告诉雪儿,就让她以为那鸟已经飞走,已经自由了,不是好?”
她又想起更小的时候,一个晴朗的周末上午,母亲去开会,二姐、三姐受命在家做入冬前的浣洗,二姐拿了一只漂亮到完美的红苹果给她,让她自己去院子里玩。她两手抱着那只大苹果满心欢喜地出门了,路过袁妈妈家,比二姐大一岁,和二姐同年级的袁家唯一的儿子蹲在自家门口的石桌上,叫住她,说:“我看看你手里拿的红红的是什么?”她万分不舍地伸出手让他看,他突然一把抢过那苹果,蹲回石桌上,问:“给我咬一口行吗?你不会那么小气吧?”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张开大嘴,咬下了小半边苹果,把剩下的递给她,她无助地接过苹果,“哇”地哭出声,跑着回家了。正光着脚在大盆里踩床单的二姐看她哭着回来,问:“怎么了,雪儿?哭什么?刚才出去的时候不还高高兴兴的。”听她呜咽着说了缘由,二姐说:“别哭了,要不够吃,我再给你一个!”她看着手里残缺的半剌红苹果,无比伤心,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嗒嗒地说:“刚才那个苹果那么好看,我舍不得吃,被他咬成这样!”二姐勃然大怒:“你还没吃呢?他就给你咬成了这样?”她泪眼汪汪地点头。三姐在旁边浇油:“那家伙咋那么不要脸?欺负小孩呢!”二姐擦干脚,穿上鞋,接过她手里的苹果风风火火往外走,三姐领着她跟在后面。她心里有点儿害怕,二姐瘦瘦小小,而那小子又高又壮。三姐安慰她:“不怕,咱打不过他,咱只要在他家门口大声骂他,袁妈妈听到自然会拿擀面杖揍他。”那小子还在石桌上蹲着卖呆儿呢,看到二姐,略显尴尬地伸腿站了起来,二姐直截了当地问:“是你刚才把我家雪儿的苹果咬掉半个?”那小子答:“她同意了,我才咬的,不信你问她?”二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问:“你同意了?”刚干的眼泪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万分委屈地说:“我以为他开玩笑,不会真咬!”那小子腆着脸嬉皮笑脸地说:“我就是跟她开玩笑呢,给她一个教训,谁让她那么大方。”二姐不理会她,指名道姓对着那小子开骂:“***,你要不要脸?连一个小孩的东西你都骗?你没吃过苹果吗?她才几岁,你多大了?你多大了你自己知道不?你丢人不?就算你跟她开玩笑,这是你咬的一口,这么大的苹果给咬下半个,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那小子压低声音陪笑:“你小声点儿,别让我妈听见了。”袁妈妈已经听见,拿着擀面杖出来,听二姐说完经过,挥着擀面杖追着那小子满院子抱头鼠窜。二姐三姐解气地笑他“活该!”,可她心里的难过一点儿也没减轻,不止剩下那半个,好多天她都不再吃苹果。
第282章 自由和束缚
父女二人默默坐着,谁都不说话。
房间里暗了下来,父亲问:“晚上吃什么?就我们两人吧?”
她问父亲:“就咱俩,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父亲说:“好多剩菜,要不下点面条放点点青菜?”
她说:“行!您想吃多少?像昨天早晨那么多,够不够?”
父亲说:“可以比那少一点儿。”
她说:“那我现在就去做,咱早点儿吃。”说着起身去煮面。
两人默默吃完面,她收拾了,拎着水壶出门打开水,哪料到正好在水房碰到已经明显老掉的“回回”。她看也没看他,只在心里问:“‘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的有这样一回事吗?我好像没有看到!我看到似乎的的的确确就是‘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也许死亡,不,生命既不痛苦也没有丝毫捱延拖沓的消逝,是一个生命能得到的最大的福报?活着,也可以是一种惩罚。”
回到家,灌满暖瓶,她走到客厅,脱下大衣。新闻联播刚刚结束。
父亲问她:“你还想看电视吗?”
她问:“最近有啥好看的电视吗?春晚就算了。”
父亲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无聊节目,我每天看完新闻联播就把电视关了。”
她说:“那就关了吧。我很久都不看电视了。”
父亲起身关了电视。
她问父亲:“那您自己在家每天晚上都干些什么?”
父亲答:“活动一下,锻炼一会儿身体,然后看看报纸,我做了几大本剪报,你要不要看看?”
她来了兴趣,说:“好呀!我看看您做的剪报。”
父亲起身回自己房间,捧来几大本四开纸大、七八公分厚的剪报,封面上有父亲用毛笔题写的分类名和时间区间,有散文类、人物故事类、奇闻逸事类、饮食健康类,还有一本全是父亲在报纸上公开发表过的文章,没有题名。
她对父亲说:“爸,我看剪报,您还像平常一样,去活动活动,锻炼身体。”
她坐在沙发上,饶有兴味地一本一本仔细翻看剪报,一边看一边大声跟回到自己卧室,在房间中央做着深蹲、俯卧撑的父亲讨论。
她问:“我记得您做剪报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了吧,爸?”
父亲答:“是的,你妈去世后中断了,最近刚又捡起来。”
她说:“挺好的,挺有意思的。这里面仔细看,仔细推敲,能看出很多东西。您还在每一页上标出了它们的出处和发表时间,有的地方还划了线写了标注。”
父亲很得意,说:“是的,我经常会翻看它们。你房间那个柜子下面都装满了,我房间书柜上面还堆了厚厚的一摞。”
她笑,说:“这是一笔很丰厚的文化财产,您可得保存好了,到时候全送给我。”
父亲笑,说:“可以嘛,你喜欢,都给你!此地气候好,既不发霉也不生虫,很好保存。”
她说:“那我以后得买个大房子,专门准备一间房子放它们。”
父亲说:“你还用准备什么专门的房子放它们?就放在这房子里好了,这房子是你的钱买的,以后就是你的,你想看了,就回来翻翻、看看。”
她笑了笑,说:“那我是不是太奢侈了?”
父亲问:“你去读研究生,你那两处宿舍就都要收回去了吧?”
她说:“不知道,可能吧!到时候再说。”
父亲又问:“你张伯伯他们回了安徽老家,他们原来在省政府大院的房子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的户口是不是落在那儿的?”
她答:“我的户口好像没落在张伯伯家,是单独的一个931号,我自己是户主。”
父亲说:“哦,那好!不受影响。你张伯伯做事情想的长远。”
她抬头看看父亲,点点头,“嗯”了一声。
父亲又说:“现在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在搞房地产开发,可以买商品房,你到时候就在你那户口附近买房子,那是省委、省政府和他们的家属院聚集的地方,以后干什么都方便。”
她笑着说:“爸,你想的挺长远么!我觉得户口这个东西迟早会消亡的吧!”
父亲说:“长远来看,凡是束缚人自由的东西都会消亡,但在它没消亡之前,你还得要受它的束缚。”
她想了想,点点头。
过了会儿,她问:“您还记得不,爸,那还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吧,您预言我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车,还说你争取看到那一天?”
父亲说:“好像有这么回事。”
她说:“现在我二姐不就有了自己的车,虽然是出租车。”
父亲说:“她那个不算,用不了几年,你会开上自己买的车。”
她笑,说:“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很有远见卓识的,而社会的发展速度比您预见的还要快!”
父亲说:“户口、档案的消亡可能没那么快,涉及到意识形态等太多问题。经济发展问题相对简单一些。”
她再笑,说:“爸,我在夸您呢,您还是很有远见卓识的!您不该骄傲、自豪一下吗?”
父亲连笑都没笑一下,说:“没什么可自豪的,只能说明我活得够久,看得够多了。你到我这个年纪比我还能高瞻远瞩。”
她扬扬眉毛,声音小了点儿,说:“咱俩在这说话,千万别让外人听见,这父女俩互相吹捧得让别人肉麻。”
父亲不以为意地说:“那有啥肉麻的,你昨天不是说了,一个比一个强,一代比一代强,那是规律。我没什么可自豪的,你也没什么好骄傲的,都是应该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问出口:“爸,您不是要跟王叔叔家的阿姨去浪迹天涯吗?怎么没去?”
父亲没答话。她以为太唐突,惹父亲生气了,小心翼翼等着承受父亲的雷霆之怒。
父亲重重地喘着粗气,从卧室走进客厅,双手放在膝盖上,叉开两腿,眼光虚视前方,调匀呼吸,声音清晰沉稳地说:“那阿姨也姓王。你那王阿姨没工作,没有退休金。当年你王叔叔突然去世,她把两人从前做生意,给你王叔叔治病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了两个女儿一人一半,另一份她自己留下,唉,那已经没多少了。她说要背个画夹子,跟我一起浪迹天涯,走哪儿画哪儿,我们两人靠她给人画像挣点生活费和游资。”
她微笑着说:“那不是挺好的。多浪漫!”
父亲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辨别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嘲讽。
她于是说:“一直挺敬重王阿姨的,感觉她是那种,特别有想法,而且有勇气有能力去实现的人。”
父亲好像放心了,叹了口气,说:“我想了想,就我这把老骨头,恐怕还没浪得一浪,半路就散架了。还是算了吧!”
她笑。然后说:“不用浪迹天涯,不用替别人画像挣钱,您的退休工资也够你们两人花了。”
父亲说:“要是没病没灾的,可能够用,可万一要是生病,你王阿姨没有医保,医药费要完全自理,我那两个钱能够她进几次医院?”
她沉默,过了会儿,说:“那要照你这么想,如果王叔叔没得癌症没去世,王阿姨和王叔叔两人后面这些年还没法儿过了?”
父亲说:“那不一样,他们是原配,做生意存了些钱,还有两个女儿。”
她问:“你的意思她如果和你在一起就没那两个女儿了?是不是那两个姐姐反对你们在一起?”
父亲说:“她们倒没明确反对,但她和我在一起,生病了我怎么好让她去找两个女儿?”
她想了想,说:“有时候想太多想太长远,可能就寸步难行,只能困在原地。也许像王阿姨那么坚韧、达观的人,即便走到人生的尽头,也不需要依靠谁。”
父亲说:“嗯,她还想着要去浪迹天涯呢,我已经浪不动了,这也是个问题。”
她“哈哈”大笑,说:“你就实话实说,说你有心无力,陪伴不了人家去浪漫就得了呗,还找人那么多问题,好像王阿姨配不上你似的。”
父亲看了她一眼,说:“我是像你这么跟她说的。”
这回轮到她无语。
第283章 大厦将倾?
第二天一早,她和父亲刚煮了饺子吃完,二姐就上楼了,说她一早出门拉客,刚把客人送到市中心,姐夫和悦悦还没起床,等下起来他们自己骑摩托车过来。
她问二姐:“那你吃早饭没?”
二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来得及吃。”
她问:“那你是想自己煮饺子,还是我给你煮?”
二姐说:“我自己煮吧。”
父亲去客厅。两人进厨房,一个洗碗,一个煮饺子。
二姐说:“老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去年她没回来。”
她说:“去年她可能听说咱爸不在家吧?今年她应该也早听说咱爸回来了,应该会回来的。”
二姐说:“可能吧。你等下是不是要去同学家?”
她答:“对,我们早早说好,今天去春子家拜年,我俩一年没见了。”
二姐问:“你怎么去?开车去吗?”
她说:“这么近,开啥车?显摆么?人家可是坐奔驰560的。我走路去。”
二姐说:“要不等下我送你过去?”
她说:“不用。你好好拉客做生意,全拉自己人了,还挣啥钱。我洗完碗就走,中午吃饭前回来,你吃完也赶紧拉客去。”
二姐笑着说:“行。你咋跟咱爸一样,也不让我拉他,不像你姐夫和悦悦,现在去哪儿都让我接送。”
她“呵呵”笑,说:“别没挣上钱,培养出两位大老爷。”
二姐笑说:“人俩天生大老爷,可会享受了。谁培养?不用人培养。”
她没再接话,擦干净手到客厅,对父亲说:“爸,我去春子家拜个年,中午吃饭前应该能回来,如果回不来,会打电话给您。”
父亲问:“那你要带上手机。”
她说:“不带,我啥都不带,走路去。她家有电话,有事用她家电话打。”
父亲说:“那你早去早回。今天初二,你三姐他们有可能回来,要回来应该吃中饭时就到家了。”
她应:“好,没什么意外,我尽量中饭前回来。”说完穿上大衣带上手套换了鞋出门。
走到大门口,董师傅打开传达室窗户探出身子问:“去哪儿?怎么不开车去?”
她笑呵呵答:“去同学家,近的很,走路一会儿就到了。”
董师傅在她身后追问:“那为啥不让你二姐送你去?”
她一大步走远,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废话:“啊,不用。”
这段路太熟悉,以至于她总是感觉还没来得及甩开膀子大步走,就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昨天还备受瞩目的经理楼,不知何时变得旧了、颓了?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跑着上到五楼,按门铃。
门几乎应声而开,春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笑眯眯上下打量着她,说:“你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她笑着说:“你变了。”
春子大惊:“我变了吗?是不是老了很多?”
枫姨笑眯眯出现在春子身后。
她“呸”了一声,说:“我枫姨还年轻着呢,你就敢老了?”
春子回头看了眼自己母亲,追问她:“那你说我变了?”
她得意地说:“头发长长了呀,你!打算留长发了吗?”
枫姨在后面笑着喊:“唉,你赶紧让开,让雪儿进来,两人就站门口说起话来。”
春子抱歉地赶紧把门口让开,关上门,给她拿拖鞋。
她一边换拖鞋,一边对枫姨说:“阿姨新年好!”
枫姨笑着应:“新年好!新年好!雪儿一点儿没变,还那么漂亮,干干净净的。”
这时候高平也走到门厅,三个人都笑。
高平说:“我妈这是夸人吗,啥叫干干净净的?”
枫姨自己也笑:“本来就是么,你看她脸上啥化妆品也没有,身上也朴素大方,可不就是干干净净吗?这看着多舒服!不像街上那些女孩,脸上抹的像猴子屁股似的。”
春子笑:“妈你会不会看?你管这叫朴素?就她脚上这双靴子够买那些人全身的行头了,可能还不止。”
枫姨不相信,凑近了,拿起来看,问:“这鞋多钱?”
她笑,说:“你别听春子的,没多钱!”然后有点儿抱歉地说:“我就对鞋子有要求,必须舒适,这鞋穿了像没穿一样。”
春子不罢休,问:“这鞋至少得八百吧?而且我看你对啥也不将就。”
枫姨一脸吃惊:“你胡说,一双鞋,哪能要八百?”
她笑,推春子,说:“行了,阿姨都鉴定过了,哪能要八百,你别胡说,吓坏阿姨了。”
四个人进客厅坐下。
奇了怪了,时间仿佛瞬间回到一年、两年、三年前,她有点儿恍惚,是不是只要他们不离开这个客厅,时间就会停驻呢?她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在座其他人的思想,只见他们似乎也有点儿失神。春子一直笑眯眯地,视线没离开过她。
枫姨先开口:“这怎么,都傻了吗?光看着傻笑,谁也不说话?”
她笑,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高平大笑,说:“还是潘雪会说话!”
她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说:“刚才那会儿,我有点儿恍惚了,好像咱们一直坐在这厅里,而时间在这间房子之外哗啦哗啦地流逝了。”
春子附和:“哎,我也有这感觉。”
高平笑说:“你看你就说不出人家潘雪这么诗意的话吧?”
春子说:“那你呢?你不也说不出来吗?你能说出来吗?你说一句试试!”
高平尴尬地笑,说:“我也说不出来。”
她倒没觉得尴尬,问:“阿姨,我刚说的话诗意吗?不都是大白话吗?”
枫姨笑说:“谁知道他俩,我也觉得都是大白话,要不我都能听懂。”
所有人笑。
春子问她:“你爸什么时候从海南回来的?”
她答:“五一过完她就热得受不了离开海南了,本来想回老家看看,我一个表哥安排了一辆车,准备从合肥送他到宁国,一路上正好见见老同事、老朋友,哪知道正好赶上黄梅天,又湿又热,我爸浑身关节炎、湿疹发作,实在受不了,又掉头回到合肥,买了张机票回兰州了。”
春子说:“哎呀,南方的黄梅天确实难受,上海也是。你表哥?你表哥不是去英国了吗?咋还有表哥?”
她笑,说:“去英国的是姨表哥,这个是姑表哥,他奶奶和我奶奶是亲姐妹。”
春子问:“没听你说过。他干嘛的,挺厉害的,还能派车从合肥送你爸回宁国,那很远的吧?”
她答:“我一直听说,没见过,他现在是合肥旁边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啊还是市委书记。”
春子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问她:“诶,你怎么有那么多厉害的表哥?那个表哥就够厉害的了,数学博士,访问学者,怎么这还有个更厉害的?”
她失笑,说:“很厉害吗?我都没注意到。啥那么多,不就两个?你不也有表哥,你还有亲哥呢,我都没有。我的表哥们年纪都比咱们大得多,等你的亲哥、表哥到我表哥们那个年纪,说不定也很厉害的!”
高平笑。
枫姨脸上变色,不屑地说:“屁,厉害!”
她忍不住笑到失礼,看着春子,问:“怎么了?阿姨为啥这么生气?”
春子忍着笑,对着自己母亲扬了下头,说:“你问我妈!”
她看向枫姨,枫姨恼怒地说:“还不是她哥和梁红,你陈叔都快被他俩气死了。好好的深圳交易所辞职不干了,要回银城,招呼也不打,两人就回银城干上了。还是别人来告诉,我才知道的。”
她大吃一惊:“啊!?那不是来挖自己家大树的根。”
枫姨说:“就是嘛!你陈叔,我们肯定不能让他这么做,直接让我给赶走了。就那还问孙果林能做他们为啥不能?气的你陈叔把孙果林也赶到厦门去了,都不让在银城待。”
她说:“这两人怎么这么糊涂,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枫姨翻着白眼说:“谁知道!谁知道是不懂,还是有人撺掇。”
她问:“那过年他俩也没回来?”
枫姨说:“谁知道?还回来干嘛?也可能回来了没到家里来,在他们自己房子里住着呢,结婚以后我给他们在银城买了套120平米的房子放在梁红名下。”
她点点头:“您虽然不喜欢她,但该做的也都做到了。”
枫姨说:“就是嘛,我自问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做得够磊落的。”
高平低着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春子头微微低着,抬眼看两人说话。都不插话。
她问:“那他们深圳那边辞职了,银城你们又不让他们干,他俩怎么办?”
枫姨说:“谁管他们,爱怎么办怎么办,辞职他们也没跟我们商量,反正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干。他们不来折腾事,你叔的日子都不好过,整天这个审计那个调查的,他们还来给人送黑材料。”
她突然联想到刚进楼时感觉到的那股颓败之气,心里一紧。这是大厦将倾吗?那春子怎么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她望向自己的朋友,春子一脸安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危险将至。那就好,她想。在她印象里春子是那种直觉特别灵敏的女孩,如果有什么,她一定第一个感觉到。她教自己把心放进肚子里,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
第284章 死心塌地,一定能成
她问春子:“你怎么样?挣到一个亿了吗?”
春子一点儿也不谦虚,很得意地笑着说:“还没有,快了吧!”
她笑。她就喜欢朋友自信的样子,春子鲜有自信的时候,她的自信全集中在这一点上。
春子问她:“你呢?你那项目开始了吧?”
她苦笑着说:“还没。”
春子问:“那你咋办?就跟它耗上了?”
她说:“我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
春子坐起身,关切地问:“诶,那挺好!你考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她答:“G农大草原生态专业。”
春子失望地盘起一只腿靠回沙发上,说:“那不等于还是跟草原耗上了?你就不能换个专业吗?你要是能考到上海去,那多好!”
她笑:“我想了想,还是就只想干这个,我对这个项目,还是很热爱的,对大草原还是很热爱的。而草原生态专业目前好像,G农大我报的这个导师做的最好。”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也好吧,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就有啥,你也心甘情愿承受呗。”
她点点头,微笑着“嗯”了一声。随即笑着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到时候再说。”
春子看了看她,肯定地说:“你肯定能考上。”
她很诧异,春子为什么也这么肯定?问:“因为别人都不稀罕报?”
春子答:“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肯定能考上。一个人死心塌地要干啥,最终肯定能干成。”
她笑,说:“那倒是的。”
她问春子其他那几个在上海做期货的同学的情况,春子说:“好像都做得不咋地。常辉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在银城,现货做的比较多。”
她笑说:“你是不是拿你自己做参照系,说别人都做得不咋地呀?”
春子开心地“哈哈”笑,说:“那有可能!不过,我做的确实很好,在整个交易所,没几个人的业绩能超过我,是吧,高平?”
高平“嘿嘿”笑着说:“还是有几个做得好的,那个谁,一直就走的挺稳,那家伙心态好,真的就是宠辱不惊,云淡风轻。”
春子笑着点头:“嗯,他做的确实好,他主要是靠技术分析,我完全是靠直觉。”
她笑,说:“所谓直觉可能是各种信息在大脑里集成运算的结果吧?”
春子歪头想了想,说:“那倒是。”
她问:“你爸做不做期货?他要做,是不是能做的特别好?掌握的信息和资源更多,心态也更稳健成熟。”
春子“哈哈”大笑,说:“那你可说错了,他还没我做得好,做了几笔好像都亏了。”
她问:“那为啥?”
春子说:“谁知道?可能想的太多了?”
枫姨说:“不让你叔做,他一天要操心的事太多,够累了。做期货很累人的,辛苦得很,你看看春子,头发都白了好多。”
她看看朋友,说:“没看到呀,挺好的,就长长了,是不是要留长发了?刚才问你,你还没回答我呢!”
春子看着高平,笑着说:“他想让我留长头发,说长头发好看。”然后撸起自己的额发,低下头,说:“白了好多,拔了好多,还是有!”
她站起身俯身凑过去看,然后笑着说:“没事,咱底子厚,可以随便拔。”
春子“哈哈”大笑,说:“那倒是,我头发太多了,拔掉那么多,还是比一般人多一倍都不止。”
她笑着对高平和春子说:“你本该为他挽起你的长发,怎么反为他留起及腰长发?”
春子含情脉脉看着高平,高平低下头,两人一模一样的笑。她蓦然发现,高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显山不露水地掌握了两人之间的主动权,聪明如春子,也有小女人的一面。挺好,人生,各种滋味都要尝一尝。
枫姨问她:“你中午就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就咱们四个人,我给咱们红烧一条大鲤鱼,再蒸点米饭。”
她赶紧说:“我三姐他们一家今天回来,这会儿估计快到了,我答应我爸中午吃饭前回家。谢谢阿姨,我下次来吃您做的红烧鱼吧!”
枫姨看看女儿、女婿,说:“潘雪要不在这吃,我就晚点儿再做饭,就咱们三个,随便吃点,行吧?”
春子说:“喔唷,潘雪,你看到没?我俩想要吃点儿好的还要沾你的光呢!你赶紧留下来,最好住到我家别走。”
她笑,说:“你才知道呢!你不是亲生的,是枫姨在医院门口捡回来的,就这,对你已经够好了!”
春子跳起来打她,说:“你才是捡回来的呢!”
枫姨喊:“哎、哎,怎么还打起来了!高平你赶紧拉住她!”
高平站起身,手足无措,看着她俩傻笑。
春子坐回去,余恨未消,侧目望着她,恨恨地说:“谁让她说我是捡回来的!”
她笑,说:“你气啥?捡都不稀得捡我,捡你!”
枫姨也笑,说:“她说你是捡的你就是捡的?”
她说:“我从小被人家指着医院一棵大树,说是我妈从下面捡回来的,信以为真,还让我妈再去捡个弟弟回来呢!”
春子问:“真的?”
她说:“当然,后来上大学骑自行车回到那个地方,还专门去看那棵神秘的大树呢!估计不止我,全县城的孩子都以为自己是从那棵树下面捡回去的。”
春子一脸神往,问:“那么有意思!那是棵什么树?”
她答:“好像是棵大桑树,特别大,枝叶繁密,像把巨伞。现在要还活着,至少有一百岁了,反正比我年龄大得多。”
春子问枫姨:“妈,咱们职工医院有没有这样一棵大树?”
枫姨笑,说:“没有,整个银城都还没有一百年的历史。你们小时候我们也都是骗着说是在医院门口捡的。”
春子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问高平:“你呢?你小时候你妈怎么说的?”
高平答:“我没印象了,可能也问过,小孩儿都会问吧?”
她说:“我小时候每次经过医院大门,远远看到那棵大树,都觉得它像神话里的扶桑树,晚上在那树底下,应该会发生很多神秘的故事,一直想着哪天晚上去偷偷看看,可每次天一黑我就睡着了,始终没能去看过。”
春子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笑:“哈哈哈哈,你太傻了,傻得可爱!”
她微笑着看着欢乐的春子,欣赏着春子的欢乐。
枫姨站起身,说:“那你们在这儿好好说话,我去做饭去,我还是把那鱼给他们蒸上,要不说我虐待他俩。”
春子不好意思地笑,说:“哎呀,妈,我跟潘雪开玩笑呢!我俩经常胡说八道乱开玩笑,你咋还当真呢!”
她说:“去做吧,阿姨!虽然是开玩笑,但我知道她是真的馋你做的红烧鱼。”
枫姨笑呵呵地说:“三十晚上才吃过鱼,哪里就又馋了?”
春子瞪着她,说:“你还胡说呢,我妈全当真了。”
她伸伸舌头,闭嘴,然后看了看高平,春子也看了看高平,又看了看她,不说话了。
春子问她:“你二姐和你三姐咋样?”
她答:“我爸给我二姐买了辆出租车,她在跑出租呢。我三姐他们单位还可以。”
春子说:“我看现在银城好多出租车,那些下岗没事干的可能都去跑出租了,生意咋样啊?”
她说:“听我二姐说两、三年能回本,车能用五、六年,那就还可以吧?”
春子问:“你爸哪来那么多钱给你二姐买出租车?”
她笑着说:“可能他想买就有钱吧!”
春子笑,又问:“你大姐咋样了?”
她答:“好像在一家很有背景的投资公司,据说海南的每一栋烂尾楼都砸着他们公司的钱!”
三人笑。
春子说:“你姐还挺能的,这么厉害的公司,怎么进去的?”
她笑答:“也许海南到处都是这样背景的公司吧,谁知道呢!”
然后她说:“我估计我三姐他们明天中午就走了,我明天送他们去车站,然后再来你家,好不好?你们明天下午没事吧?”
春子说:“好,没事。那我明天下午在家等你!”
三人起身,她走到厨房门口对枫姨说:“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再过来!”
枫姨答应着,扎着双手跟在后面送她出门,春子在后面问:“你怎么过来的?”
她蹦蹦跳跳走下楼梯,在拐弯处抬头,看着春子答:“走路来的。”一边挥手,消失在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中。
第285章 最难缠家务事
她目不斜视,一路带风,飞快地走完那段由四段一眼能望到头的路,组成的来往于她家和春子家的路。
刚上到楼梯拐弯那儿,二楼自家的房门就开了,悦悦探出半个身子,对她甜甜一笑,回头对着屋里说:“我说是我小姨回来了吧!”跑出来接到她,拉着她的手进屋,说:“小姨,你刚走进楼门,我就听出你的脚步声了。”
她看到三姐领着儿子站在客厅门口,三姐对儿子说:“快叫小姨!还认识你小姨不?”
小外甥腼腆地笑,在母亲的催促下低低叫了声“小姨”。
她说:“长这么大了,快跟妈妈差不多高了!”抬眼搜寻三姐夫,没看到。问三姐:“我姐夫呢?”
三姐飞快地看她一眼,躲闪着眼光说:“他有事,没来,就我俩回来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三姐露在衣服外面的身体,没看到什么痕迹。问:“你们回来能住几天?”
三姐含糊地说:“咱爸说家里住不下,让我明天就回去。”
她看了看父亲,没说话,脱下大衣挂好,到自己房间,从背包里取了崭新的两百块,回来递给小外甥,说:“这是压岁钱,下学期的学习用品不用找妈妈要钱买了哈。”然后问三姐:“他学习怎么样?”
三姐颇感欣慰的说:“还可以,他挺爱学习的。”
她说:“那太好了,养成好的学习习惯,后面学好就不难了。”
二姐和姐夫在厨房做饭,她对三姐说:“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啥忙!”
三姐跟在后面说:“他们说不用,让我出去,说厨房站不下那么多人。”
她走到厨房门口,问:“要帮忙不?”
二姐说:“不用,快做好了,你们等着吃吧!”
她过去掂掂暖瓶和水壶,说:“那我去拎两壶水吧!”
二姐笑着说:“行,你去吧。”
三姐过来抢水壶,说:“我去拎吧!”
她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三姐,笑着说:“还是我去吧,你在家看着两个小崽子。”
悦悦在后面不满地说:“谁是小崽子?我不用人看。”
她笑着说:“那你好好带弟弟玩。”
悦悦说:“我才不带他呢,我俩玩不到一起去!”
她把水壶递给悦悦:“那你去提开水,我在家跟你三姨还有你弟玩!”
悦悦笑着往后退,说:“我提不动。”
她瞪了悦悦一眼,转身出门。二姐夫在后面喊:“你把外套穿上!”
她头也不回地说:“不冷,我走了一身汗!”
吃完饭,三姐在厨房洗碗,她给了悦悦十块钱,让她带弟弟去买炮玩,父亲、二姐夫、二姐,还有她坐在客厅,二姐夫探头看了下厨房,虚掩上客厅的门,说:“老三咋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是不是两人又打架了?”
父亲阴沉着脸,说:“我问她,她说没有,但我看她神色不对,肯定又跟他家里闹不和睦了。”
二姐说:“这老三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好不容易嫁出去了,儿子都这么大了,还闹啥呢?”
父亲说:“还不就是懒么!你看她回到自己家里身子还不是也很沉。”
她说:“我三姐夫对我三姐不是还挺好的吗?她那个婆婆我见过,刁得很,老三肯定整不过她,她小姑子看着也不好相处,要不让她在家多住几天,到时跟我一起走,我送他们回去,有娘家人撑腰,他们不至于太欺负她。”
三人骇异地看着她,二姐说:“哎,你还是算了,你愿意每天和他俩挤一张床?”
二姐夫说:“他们住那么长时间,咱爸嫌吵不?”
父亲看她一眼,说:“我刚才已经跟她说了,让她明天就回去,在家勤快一点,好好孝敬婆婆,婆婆一个人把儿子、姑娘拉扯大不容易。没人撑腰她还作事呢,你不要再鼓励她!让她安分守己地好好过日子。”
她伸伸舌头,不说话,过了会儿开门出去,掩上门。谋不到一起,走人。她索性回自己房间抓紧时间睡会儿午觉吧。
没想到这一觉居然睡得酣,醒来时房门开了一条缝,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挤在门缝里,各露出一只眼睛,她听到悦悦小声说:“哎呀,你小声点儿,别把小姨吵醒了!”
她笑着说:“小姨已经被你俩吵醒了,你俩在外面捣什么鬼?”
门推开了,悦悦笑着说:“他说想去打乒乓球,我俩想进来拿球拍,你醒了,小姨?你睡得可真香啊!”
小外甥一脸小心地跟在后面,脸上的小意儿绝不是一个备受父母长辈宠爱的孩子能有的,她心里一阵刺痛。
她跳下床,打开写字台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副球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乒乓球,递给悦悦,说:“去吧,你俩到哪儿玩?在外面照顾好你弟弟啊!”
悦悦接过拍子,嘴里应着:“知道了,小姨,我带他去大食堂玩。”一溜烟跑了出去,后面跟着她的小跟班。
她关上门,穿上毛衣和羊绒外裤,来到客厅。只见二姐夫一个人在看电视,看的一脸傻笑,也不知道啥节目那么好笑。
她问:“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二姐夫答:“咱爸在自己房间睡午觉,你二姐出车去了,老三说去见她的几个朋友,俩小崽子不知道去哪儿玩了。”
正说着父亲开门出来,手里拿着外裤。
二姐夫笑着说:“诶,咱爸也醒了。”
父亲说:“我早就醒了。”问她:“你怎么睡了那么长时间?”
她笑:“诶,你明明在我后面起来的,怎么反而问我怎么睡那么久?”
父亲说:“我见你睡着,就没起来。”
她笑说:“我见你们谋着,就去睡了。”
父亲不说话,二姐夫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诶,我们谋什么了?”
她说:“我哪知道,我去睡觉了。”
二姐夫看着父亲,笑着说:“这家伙!”
父亲沉默不语,动作迟缓地穿着外裤,穿好,站起来系好皮带,她注意到父亲还系着她送的那条象皮皮带。
过了会儿,父亲说:“老三说去见她的朋友,她们肯定会跟她说我给你二姐买了辆出租车,她要闹起来怎么办?”
她诧异地看着父亲,说:“你给我二姐买车的时候就该想到怎么应对我三姐吧?”
父亲和二姐夫低头不语。
她想了想,说:“你们是不是把老三想的太坏了?她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吗?我怎么觉得你们根本就没当她是这家里的人呢?”
二姐夫笑着说:“我们怎么了,怎么没当她是这家里的人了?”
她说:“你要当她是一家人,她被人欺负你就该打上门去为她作主!怎么反而把她往外赶呢?”
二姐夫说:“那悦悦在外面跟人打架,回来我们也是给她一顿揍啊!”
她一愣,这好像是真的,这是他们家的一贯作风。
她笑:“但你不会把悦悦赶到别人家继续挨揍吧?”
二姐夫也笑,说:“那倒不会!但你三姐是大人,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咱们当然要劝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父亲说:“她自己家的事让她自己去处理,现在是她要回来闹怎么办?”
她对父亲说:“我觉得您杞人忧天了,她不会闹的,她没那么歪。不过你既然帮了我二姐,应该一视同仁,做好准备,万一我三姐也没工作了,也要帮她!”
父亲说:“我哪有那么多钱?”
她说:“我三姐现在也不需要你的钱,她有工作呢。但是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二姐夫笑着说:“没事,爸,这车钱两年后就挣出来了,到时候还给你,你就有钱了。”
父亲好像松了一口气。说:“那老二开出租车的事就没必要瞒着老三了,也瞒不住,让老二该出去拉客做生意就去吧,趁这两天生意好。”
二姐夫笑着说:“也没想瞒着,这不老三两年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
三个人一时无话。
二姐夫问:“爸,你晚上想吃啥?我去买几个馒头吧?”
父亲说:“你想吃就去买吧,我吃点稀饭就可以了。”
二姐夫问她:“你吃馒头不?”
她说:“是那个罐罐馍吗?你既然去买就多买几个,买上十个吧!”
二姐夫拿了外套出去了。
父亲说:“我就是要他们这句话,我怕他们挣多少花多少,最后一分钱也存不下来,把车开没了。”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不过您借钱给他们的时候应该先跟他们确定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完,省得现在心里面各种犯嘀咕。要么你就给他们,别想着让他们还。”然后站起身,说:“我去把稀饭煮上,放几颗红枣再放一把莲子吧?”
父亲说:“可以。”又不甘心地追加一句:“我哪知道他们做事情这么不靠谱!”
第286章 楼上楼下
她一边淘米、洗红枣和莲子,把食材放进高压锅加进开水,开大火煮上,一边心里暗暗提醒自己:“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是家里老小,既没权利也没责任教这家里任何人如何做事,有能力就多帮帮她们,没有就管好自己,别给别人添麻烦。以后少说话,多做事。”
正当她一边看着高压锅,一边洗菜的时候,三姐回来了。走到厨房门口问:“二姐他们呢?你煮稀饭吗?我闻到红枣味儿了。我来炒菜吧?”
她笑答:“行,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正好高压锅气阀已经顶起来,可以把火关小慢慢煮着了。你来洗菜炒菜,我去提几壶开水,今晚人多。”
三姐说:“那我把外套先脱了。”
三姐重新回到厨房,又问一遍:“二姐他们呢?回去了吗?他们晚上不在这儿吃饭吗?”
她把操作面让给三姐,答:“他们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都在这儿吃。冰箱里还有好多年夜饭的荤菜,几乎没动,你看你们喜欢吃什么,拿出来热一热,然后你给咱炒个醋溜土豆丝,这是你的绝活,再炒个蒜蓉菠菜,拍个黄瓜,橱柜里还有中午的剩菜,你看要不要热一热,还是直接吃?”
三姐说:“行,我看着做,你去吧!”
她提了壶出门。水房里拎开水的人挺多,楼上的阿飞正好快接满了,看到她,示意她过去,她不好拒绝别人如此明显的好意,只得从人群里跨前一步,把壶递上去,阿飞拎起自己的四个暖瓶,居然还看着她说了声:“我先走了。”
惊得她赶忙应声:“好。”
拎着两壶水一进门,就听到二姐夫正在训三姐:“你做这么多菜干啥?赶紧把还没来得及热的菜放回冰箱。晚上了,谁还吃得动那些!”
她把水放在厨房门口,说:“是我让我三姐做这些菜的,毕竟过年,而且她们明天就走了。热了吃不完明天接着吃呗!”
二姐夫笑着说:“是你让她做的?做太多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她说:“没事,那俩小崽子在外面疯玩了半天,估计胃口好得很。我二姐也辛苦,多吃点儿。”
二姐夫说:“那行吧,你把拿出来的全热上吧,肯定又得剩!”
她笑,说:“瞧你那操心的命!谁掌勺谁操心,你不会去歇歇吗?”
这时悦悦从客厅出来,笑着在她后面补刀:“我爸就是个碎嘴子,专门爱在别人干活的时候啰啰嗦嗦,你让他干他又不干!”
本来畏畏缩缩听二姐夫教训的三姐无声地笑了。
她说:“谁说你爸不干活?给,你已经在里面了,就把水给咱灌上吧!吃完饭我估计还得再拎两壶,现在人多,反正拎回来放壶里等要用的时候也凉了。”
二姐夫拎起壶灌暖瓶,笑着骂悦悦:“你个小叛徒!谁说你爸不干活,不干活你咋长这么大的?”
她让三姐把高压锅煮粥的火关了。拉着悦悦往客厅走,问:“你俩咋这么自觉,自己就回来了?”
悦悦说:“啥呀,被人家给赶回来了,说要关门了。”
客厅里,小外甥坐在小板凳上剥开心果吃,父亲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隆起的腹部,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昏黄。
她问:“爸,你看到啥了?”
悦悦捂嘴笑。
父亲回过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没看到啥。”
她说:“刚才拎水,碰到楼上的阿飞正在接水,好奇怪哟,好多人等着,他主动招呼我过去。我俩从小学三年级同学到高二,至少有十五年没说过一句话,有时候楼道里遇见也不打招呼,低头侧身而过,他今天突然主动说话,吓我一跳。”
父亲说:“还不是看你开了辆车回来,怕是以后能用上你。”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说:“ 不会吧?哪有那么现实!我们毕竟是真正的发小,从小学到高中,一路同学。他女朋友也是我同学,初中同班,不过也没啥交情。”
父亲说:“他两人结婚了,去年国庆办的事。”
她说:“早就该结了,他俩高中就早恋。”
父亲问:“听说那女孩的爸爸是市里的领导?”
她说:“可能吧!反正我们初中那个班的同学的爸爸,不是公司的领导就是市里的领导。”
父亲不再说话。
早就回到客厅的二姐夫听得一头雾水,问:“你俩说谁呢?”
她说:“说咱们楼上的邻居,从小学跟我同学,一直到高中,小学还同桌过,天天挨我打,被我打完被老师打,去年结婚了,媳妇儿也是我同学,两人高中就早恋。”
二姐夫问:“就那个又高又胖的男孩?他爸好像是咱爸他们单位的头儿?”
她说:“对。咱爸说那女孩的爸是市里的领导,我说很有可能,我好像有印象,她爸是工商局长吧?”
二姐夫说:“哟,那厉害!都是当官的,门当户对!”
悦悦在旁边问:“他那么高那么胖,怎么会挨你的打,小姨?”
她笑着说:“谁知道?好像我的每个同桌都挨我的打,只有一个还手的。”
悦悦问:“是他吗?”
她笑:“他好像没还过手,每次挨打特高兴的样子,更气人!”
悦悦“嘻嘻”笑。
二姐夫笑着说:“那是不是喜欢你?要不就是你学习好?”
她笑,说:“小屁孩儿,知道啥喜欢?我学习比他好得多是真的。不还手大概是怕老师揍他,只要我俩打架,老师就认定是他惹我,一定揍他。事实也是。”
姐夫和悦悦笑,小外甥也在那儿笑。
姐夫对小外甥说:“嘿嘿,你笑啥?你知道我们在说啥吗?”
小外甥不说话,贼忒兮兮地笑。
父亲严肃地看了小外甥一眼,说:“那孩子从小长的胖乎乎的,总是被人逗着玩,长大了就贱兮兮地,喜欢到处聊骚,没想到娶个媳妇还挺好的,学习好、长的漂亮、家里条件也好。”
二姐夫说:“往往是这样的,你别说,这样的男生招女孩喜欢。”
她笑,说:“其实他人不坏,小时候长得还挺漂亮的,后来才长残了,在我们班男生里人缘和口碑都不差,年轻的老师们也爱和他逗着玩。每年过年咱家来好多男生,我觉得都是去他家拜年顺便来咱家的。”
二姐夫笑着说:“诶,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正好相反!”
正说着二姐回来了,进门就说:“正好送一个客人到火车站,我就回来了,看看饭好了没。老三表现不错嘛,她一个人在厨房做饭呢?”
她笑,说:“好不容易你不在,她才得机会表现一下。”
二姐笑着说:“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让她表现似的,那以后你就吃你三姐做的饭吧!”
她笑,说:“啥以后?她最多明天中午再表现一回就走了,再过几天我也走了,你有的是机会好好表现!”
悦悦说:“那还表现啥?都没人欣赏了。”
她说:“你姥爷欣赏。”
悦悦笑着看看姥爷,小声说:“我姥爷谁做,吃啥,都一样!”
全家看着父亲笑,父亲不动声色,好像没听到她们说话。
二姐问:“我进屋前听你们在说啥呢?”
她答:“说楼上的阿飞,今天在水房打水的时候突然喊我去加塞儿,咱爸说他是看我开车回来,想套近乎粘便宜。”
全家笑,二姐夫说:“诶,你别说,可能是有这意思。”
她笑说:“搞不好人家混的比我好!最多是看得起我,同学、邻居,又都在J城,以后有机会可以互帮互助一下!”
二姐问:“他分到什么单位?”
父亲答:“听说在报社当记者,媳妇在海关上。”
二姐夫说:“那都挺好的呀。雪儿你分到J城的同学挺多的吧?现在应该都混出点名堂了,应该经常联系,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同学关系最可靠了。”
她笑,说:“关键是自己要干得好,到时自然会有人来联系你,否则联系也白联系。”
父亲点头,说:“这是对的。”
三姐走到客厅门口说:“菜都做好了,可以吃饭了。粥在高压锅里,我不会开,没开过,不敢开。”
大家起身去饭厅,二姐走进厨房,一脸不耐烦,说:“这有啥不会不敢的?你一天会干啥?”一边伸手取下气阀,打开高压锅盖。
第287章 偏见和执念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二姐夫在厨房洗碗,二姐招呼三姐:“你们走不走?走吧,我送你们去汽车站?”
她说:“要不我送他们吧,别耽误你做生意。”
二姐说:“没事,我正好去汽车站那边拉客。”随后又笑着说:“你那车那么高,我怕他俩上都上不去。”
三姐问:“雪儿也开车了?”
悦悦抢着说:“楼下那个大车就是我小姨开回来的。”
三姐吃惊状:“啊!那车那么大,你咋开呀?坐里面都看不见路。”表情有点儿夸张,她猜三姐早就知道了。
她反问三姐:“那你个头那个小,怎么开动工地上的翻斗车的?”
三姐眨了下她那双大的惊人的大眼睛,颇有点儿得意之色,抿嘴一笑,说:“好多人都这么问过。刚开始不习惯,开着开着就习惯了。”
全家笑,似乎才想起来,原来三姐才是这家里第一个会开车的。
二姐催:“走不走?要走就快点儿。”
她跟着站起身,说:“那我也坐你车去春子家吧,顺便送送我三姐,你在盘旋路那儿把我放下去就行。”
悦悦在后面喊:“诶,你们咋都走了?那我咋办?妈,我能不能也去送我三姨他们,你回头再把我送回来,或者我跟你出车去?”
父亲听到这话,脸拉的老长。二姐看着父亲尬笑。
她说:“悦悦在家陪姥爷。你妈做生意呢,整天光拉着自家人瞎跑啥?”
悦悦一脸不乐意,母女俩左看右看,二姐笑着哄悦悦:“那你就听你小姨的,在家陪你姥爷吧!”
悦悦看看姥爷,再看看小姨,撅着嘴,没敢发作。
姐妹仨一起出门,三姐拉着小外甥,小外甥依依不舍跟姐姐再见。
她说:“血缘关系就是很奇怪哦!这俩一年也难得在一起一回,在一起待了一天就很亲了。”
三姐应和:“就是的。他上次见过两个姐姐,回去念叨了好长时间。”
二姐却笑着说:“悦悦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玩的好。”
她问:“悦悦她爸家那边有弟弟吗?”
二姐答:“没有,她是最小的,只有两个姐姐。只有她后面这个奶奶带来的小姑姑生了个儿子,比悦悦小半岁。”
她笑,说:“那还是有嘛。她后面这个奶奶对你、对悦悦这么好,跟亲的有啥区别?”
二姐说:“那倒是。她小姑对悦悦也很好。”
她问:“那他们几个孩子经常见面吗?亲不亲?”
二姐说:“也就过年过节见一见,亲还是挺亲的。”
说着话,车已经到盘旋路,她下车,挥手跟三姐和小外甥再见。
她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走到春子家,按门铃,春子来开门。
她问:“高平呢?”
春子答:“他今天没过来。”
她又问:“你妈呢?”
春子说:“谁知道,可能在卧室看她的电视剧呢吧。”然后问她:“咱俩干点啥去?你想干啥?还是就坐这儿说话?”
她笑,说:“我来都来了,客随主便,听你安排!”
春子想了想,问:“要不你陪我去高平家吧?我回来还没去过他家,正好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他家总觉得别扭得很。”
她笑死了,说:“你有没有搞错!你不觉得我陪你去看你婆婆才更别扭吗?”
春子一脸心虚的假笑,说:“不别扭,那有啥别扭的!哎,你到底愿不愿意陪我去呀?”
她无奈地摇摇头,问:“那高平和他家人会不会觉得别扭呀?”
春子蛮横地说:“管他们干啥?只要咱俩不别扭就行!”
她好脾气地说:“那我就舍命陪你这个小人吧!”
春子得意地笑,说:“小人就小人,只要你陪我去,我就当回小人也没啥。”然后对着里面喊:“妈,妈!”
枫姨应声从卧室跑出来,她赶紧站起身和枫姨打招呼,枫姨先满脸笑容地对她说:“雪来了,快坐,跟我还客气啥!”然后一脸不耐烦地问春子:“又叫我干啥?”
春子说:“我让潘雪陪我去下高平家,回来还没去过他家。”
枫姨没好气地说:“你要去就去呗,还跟我说干啥?”
春子问:“那要不要拿什么东西?”
枫姨说:“拿啥?高平来咱家他妈也没让他拿啥呀!”
春子说:“行吧、行吧,你去看你的电视剧吧,那我俩去了。”然后对她说:“你看看我妈,我才回来几天,她就烦我烦成这样了,我真怀疑你说的是真的,我就是捡来的。”
她“哈哈”大笑,说:“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可别再打我了。”
枫姨提醒:“高平知道你俩要去吗?你最好先跟他说一声。”
春子拿起电话拨号,说:“哎,我让潘雪陪我去你家看看你妈!对,就现在!”
枫姨看着她俩穿衣出门,在后面问:“那你俩回来吃晚饭不?”
春子答:“哎呀,看一眼就回来了,谁还在他家吃饭呀!”
她连忙说:“阿姨,我爸自己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陪他一起吃晚饭。”
枫姨失望地说:“你不是说要吃我做的红烧鱼吗?”
她抱歉地说:“唉,没办法,我家现在冷清得很,我要不回去,就剩我爸自个儿。”
枫姨无奈地笑:“都一样,过年过得越来越冷清!”
两人下楼,走在路上。
她问春子:“你妈怎么了?今天好像有点儿不高兴?”
春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说:“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过了会儿,问:“潘雪,你咋还没结婚呢?有男朋友了吗?你眼界也别太高了!你今年都二十七了,你知道吗?快成老姑娘了!”
她不由得失笑,反问:“谁规定必须要结婚?老姑娘,我很老吗?我自己倒没觉得,我巴不得赶紧老,最烦别人’小潘小潘‘地叫我。”
春子严肃地看着她,说:“你得跟别人一样才行啊!难道你真地想不结婚?”
她笑,答:“没想过这个问题,反正我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
春子担忧地看她一眼,说:“唉,婚姻就那么回事,你别把它想象的太美好。”
她笑说:“如果连点儿想象的空间都没有,你又何必劝我进去坐困愁城?”
春子又叹一口气,说:“唉,我说不过你,随你吧!你现在这样,也挺好!”
她抱紧春子的胳膊,说:“嗳,别担心!我没什么偏见和执念,随缘吧!你相信我,真遇见让我动心的,我肯定会结婚。”
春子扭头看她,脸上的担忧更重了,随即转过头,握紧她一只手,再叹一口气,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说不定你会遇见真爱,会有幸福的婚姻,我也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说完,转头看着她微笑。
她也报以宽慰、温柔的一笑,同时紧紧回握春子的手。
第288章 难念的经
高平家并没比春子家高多少,可不知为啥,每次爬到顶楼都累的气喘吁吁。
两人刚准备喘口气再敲门,门开了,高平大姐带着她的大嗓门站在门口,热情洋溢地说:“你俩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对着里面喊:“妈,小华他媳妇儿来看你了,还有她同学。”
老太太从屋里迎出来,绽放着满脸的笑,一手拉着春子,一手拉着她,左看右看,往客厅走,说着她俩谁也听不懂的话,她俩互相看看,迁就地陪着笑往里走,她真担心老太太错把她当儿媳妇儿。
果然有这担心的不止她,高平大姐随后端了两杯茶过来,先递给春子,然后递给她,很大声而又亲切地对春子说:“春儿,喝茶!咱妈听说你要过来,一直在这儿等着呢,不肯去睡午觉。”
然后对母亲说:“妈,这不春儿过来了吗?你好好看看你小儿媳妇。”
老太太这才放开她的手,两手抓着春子的手,喃喃地说着什么。解脱出来的她,颇觉好笑地在一边看着继续处于尴尬中的朋友。
恰在此时高平进来了,笑着说:“你俩咋这么快就到了?我还说过会儿下楼去接你俩呢!”
春子说:“放下电话我俩就下楼了。”
高平大姐说:“我说可能马上就到吧,你还不信!”
高平笑着按着瘦小的母亲在春子旁边坐下,说:“妈,您坐,坐下说话!您不坐,她俩也得一直站着。”
老母亲侧坐在春子旁边,眼巴巴看着春子,双手还一直抓着春子的一只手。
大姐一劲儿把各种水果、零食往春子和她跟前放。然后问春子:“你家孙国林过来了吗?”
春子礼貌客气地微笑着答:“还没呢!”
大姐粗声大气地笑着说:“诶,他说他初三过来,咋还没到?”
高平笑说:“可能晚上到吧!他好久没回去看他爸他妈了。”
大姐说:“他说要趁着春节放假能找到人,我俩把银城该见的人都见见,过完十五,我俩一起去厦门。”
她听的莫名其妙,询问地看着春子。
春子小声说:“他大姐现在和孙国林一起,在厦门那个贸易公司做有色金属现货贸易。”
她吃惊,问:“那个全国知名的贸易公司?”
春子看她一眼,轻轻点头,然后小声补充:“他大哥现在也在做现货,除了他小哥,他们全家现在都在做现货。”
那边高平的大哥还有姐夫不知什么时候也聚集到客厅里,四个人在商量着业务上具体的事情。高平的老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客厅。
她似乎有点明白春子的妈妈为什么没好声气,春子说的难念的经又是哪几本经,这让她既为春子和陈叔担忧,又对婚姻那回事灰心,不明白春子为什么还劝她该结婚时就要结婚?难道她很享受自己的婚后生活吗?
她让自己坐的远些,好更清楚地看明白春子在这个家庭中所处的位置,也许她真的很享受这样的尊崇?只见春子一副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超然,并不主动加入四个人的讨论,偶尔拒人千里地微笑着简单回答一两句问话。她看到春子的背驼的更厉害了,她不是答应自己要多挺挺直,有意识地矫正过来吗?她想,等下我得再提醒她一下。
终于,她们有机会告辞,大姐再次高声唤出母亲,老太太执着春子的手送她们到楼梯口,高平说:“我送你俩回去。”三人一起下楼。
送到春子家楼下,高平说:“你俩上去吧,我明天再过来。”
春子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拉着她的胳膊转身进了楼门。
枫姨听到门响,从里屋出来,问:“你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春子答:“那还要去多久,看一眼就行了呗。”
枫姨问:“他家都有谁在?”
春子答:“除了他小哥一家,其他人都在。”
她问:“我好像没见过他小哥,也在银城吗?他是做什么的?”
春子答:“在银城,好像也是做建筑的,我也没见过几次。”
她问:“他跟他小哥感情好吗?”
春子答:“挺好的,他俩经常联系。他大哥和他大嫂好像过的不太好,大部分时候都住家里。”
枫姨在旁边冷笑着说了一句:“他家除了他二哥在单位干的挺好,好像还是个领导,他大哥大嫂他姐夫全下岗了,现在全家都跟着他在做现货。”
她闻言一惊,问春子:“你俩现在也做现货?你们不是做期货吗?”
春子答:“做期货的最后肯定难免都要做现货呀。”看了眼母亲,垂下眼。
枫姨横了春子一眼,“哼”了一声,撇着嘴说:“还不愿让人说!”起身回卧室去了。
客厅里只剩她俩。一时无话。春子俯身抓了一个开心果,随手把果盘推给她,她也抓了一颗剥了,两人沉默着一起吃果果。
她问:“他们全家都在做现货这事,你爸怎么说?”
春子答:“我爸能说啥?他最多把我哥赶出银城。唉,水至清则无鱼。”
她咀嚼着春子的话。过了会儿,问:“你哥他们都辞职了,不让他们回银城干,那他们怎么办?”
春子说:“谁知道?我听说他俩可能想去加拿大。你别跟我妈说,他们还不知道。”然后把手里的果核往茶几上一丢,说:“唉,咱别说这些了,烦死了!”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做。告辞?还是留下来安慰?
正当她为难之际,春子一脸哭相看着她,说:“我心情不好,不是对你的,你别介意!我俩已经离开J城公司,现在自己干。你刚才不是问我俩怎么还做现货,高平管着现货那块业务,我还是只管做期货,这样可以对冲下风险。”
她不明白谁对冲谁带来的风险?问:“这是你爸的安排吗?”
春子点点头,说:“嗯,我爸让我们出来的。”
她点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你凡事,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多听听你爸和你妈的,他们肯定是为你好,只有他们会全心全意为你好!”
春子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爸我妈啥都知道,我有事都跟他们商量的。”
她说:“你哥他们去加拿大发展也好,你们家目前保护好你爸这棵大树是根本,以后就要看你了。”
春子不胜烦恼地叹了口气,说:“我爸我妈也这么说!”
她笑着说:“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把背挺起来!”
春子终于笑了,坐直身子,右手伸到背后想要抚平自己的背。
她说:“你别忘了,你答应我以后不驼背了,有空就靠墙站一站。”
春子说:“唉,一忙起来就忘了。”
她问:“唐瑞怎么样?还跟你一起干呢?”
春子说:“她挺好的,还跟着我,现在是我俩的会计。”
她点点头,说:“那挺好的,至少你身边还有一个能说话,值得信任的人。”
春子笑了笑,说:“她?我俩除了业务上的事,很少聊别的。”然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说:“顾倩现在也在上海呢,你知道吗?”
她说:“好像听你说过,记不清了。她现在怎么样?”
春子说:“唉,她妈为了拆散她和那男孩也是费了老劲了,找关系把她从南京调回了上海,结果两人还是结婚了。”
她瞪大眼睛,问:“她妈能量那么大?手都伸到上海去了!她不配合她妈能调动她?她既然配合她妈调去上海,怎么又没听她妈的跟那男孩断了?”
春子一愣,说:“可能上海毕竟比南京好吧?可能她还是舍不得那男孩?”
她笑,说:“她这样做事不彻底,以后恐怕要吃苦。”
春子说:“唉,管她呢!她一直都这样的,你不知道吗?”
她说:“我哪里知道,你俩才是发小。不过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很果断,很有主见的人。”
春子说:“唉,表面现象。我俩怎么是发小?我俩关系也就一般,她妈和我妈关系好。她家她妹主意正,她妹也大学毕业了,去了深圳,原来我哥那单位。”
她笑,说:“可惜了,你妈和她妈关系那么好,当时就该给你哥和她订个娃娃亲,现在两家就都不用发愁了。”
春子“哈哈”大笑:“亏你想的出来!还娃娃亲呢。我哥才看不上她,他也不会看上我哥的。”
她奇怪:“那为啥?”
春子想了想,说:“可能离太近,彼此太熟悉了吧?”
这时客厅电视机上方的石英钟响了一声,她抬头一看,说:“呀,五点了!我得回去了,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给我爸做饭。”
春子问:“那你明天过来不?”
她反问:“高平不是说他明天来陪你?”
春子说:“谁要他陪!他爱来不来,不管他。你明天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她笑,说:“行,那我吃了早饭过来。我去跟你妈打个招呼!”一边起身。
春子也起身,对着里屋喊:“妈,妈!潘雪要走了。”
枫姨应声出来,母女俩送她到门口。
第289章 保持一点点向往
她总觉得和春子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攒了一年的话,还没想起来先说哪一句两人就分开了。第二天早早吃完饭往春子家去。
春子来开门,小声说:“孙果林在里面,他昨晚到的,住在我家。”
她“哦”了一声,现在退出去已经不可能,只能大大方方面对。
春子帮她把大衣挂好,等她换好拖鞋,两人一起进客厅。
孙果林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脸通红,局促地跟她打招呼,她坦坦荡荡回问:“新年好!”
春子笑眯眯看着他俩,说:“你坐吧,潘雪!跟他还客气啥。”
她坐下来,问:“高平不是说今天过来吗?还没来?”
春子答:“在路上吧,应该快到了。我小舅他们等会儿也过来,带着星星,你好多年没见他们了吧?我家星星都快上小学了。”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说:“可不!咱们大三那年他出生的吧,今年六岁了。还那么漂亮吗?”
春子看看孙果林,笑着说:“嘻,初一那天来,我觉得没小时候好看了,小时候皮肤白的像奶油,眼睛毛嘟嘟圆溜溜的,现在黑了,眼睛好像也没小时候那么大了。不过,男孩都是那样吧,长大没小时候好看?”
孙果林说:“长大了,一个男孩,如果皮肤白的像奶油,眼睛还毛嘟嘟的,你可能也不大会觉得好看。”
春子笑,说:“那倒是。不过你小时候好像也一样黑不溜秋的。”
孙果林笑着说:“那至少没越长越让人失望吧!”
春子又笑,说:“因为从来就没抱过希望。”
正说着,门铃响,春子对孙果林说:“你去开门,肯定是高平!”
果然是高平,她们听见两人在门厅里说话的声音,然后听到小舅舅的声音在楼道里喊:“哎,别关门!”接着是小舅妈爽朗的笑声。
她跟春子赶紧站起身,迎到门厅里,只见小舅舅和小舅妈每只手都抓着大包小包,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有点儿害羞地躲在妈妈后面,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珠警惕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她跟在春子后面,随着春子喊:“新年好!小舅舅、小舅妈!”
小舅舅一边关门,一边笑着说:“这不是潘雪吗?好几年没见了吧?”
她笑,说:“确实有几年没见了,谢谢小舅舅还记得我,我还担心你们都不认识我了呢。”
小舅妈笑呵呵瞟了一眼孙果林,说:“那哪能忘,春儿的漂亮同学,我家春儿和你关系最好吧?”
身后传来枫姨的笑声,替她回答:“她俩最要好了,初中就天天在一起。是初中吧?我没记错吧?”
她和春子互看一眼,都笑,她说:“阿姨您记得真清楚,初二,我俩从初二认识就天天混在一起。”
然后她端下身看着星星,说:“哎,星星都长成大孩子了,那时候我们还抢着抱他玩呢。本来还想假装自己没老,可星星都长这么高了。”
枫姨在后面轻轻拍她的头,说:“啥话?你就敢说老了?不用假装,本来就还年轻的很。”然后对大伙说:“别都挤在这儿了,赶紧让你小舅舅小舅妈他们换鞋进来坐!”
她踌躇了一下要不要给星星压岁钱?给多少合适?口袋里倒是装着两百块钱,还是新钱,可昨天去高平家没给他家孩子压岁钱,而且她这一给等于给其他人都出了个难题,他们给不给?春子要不要去她家给她家孩子压岁钱?算了,还是不要主动把事情复杂化吧。
几个人回客厅坐下,小舅舅在储藏室门口喊:“姐,这些东西,你看看,该放哪儿?”
刚坐下的枫姨又站起来走出去,嘴上说着:“哎哟,你说你俩,每次来都拿这么多东西,我们哪吃得了呀!”脸上却带着由衷的笑。
小舅舅和高平、孙果林挤着坐在长沙发上,她发现不但小舅舅心宽体胖了,高平和孙果林也都有发福的迹象。枫姨和小舅妈坐双人沙发上,星星坐在两人中间,春子坐在她坐的单人大沙发的扶手上。这间客厅终于又充满了人和笑声。爱热闹的枫姨脸上放出久违的满面红光。
看着大家说说笑笑,她又恍惚了,神游物外的感觉。
原来小舅舅他们今天是专门为见孙果林来的,听着他们一家人说话,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春子妈妈家的亲戚她全都见过,姥爷、大舅、二舅、小舅、二姨、三姨、四姨以及几个表弟、表妹,而春子爸爸家的亲戚她一个都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谁提起过。不,听枫姨反复讲过很多次春子的奶奶,她的婆婆,送春子哥哥回父母身边读小学,担心孙子受委屈在银城陪了一年,春子和哥哥打架,奶奶踮着小脚拿着扫帚疙瘩追着春子打,做每顿饭前抓一把米存在一口缸里,临走之前给家里每个人做一双布鞋。
小舅舅和小舅妈还在他们当初认识时各自的单位上班,小舅舅单位的效益不太好,勉强维持中,小舅妈的单位还不错,现在工资比小舅舅高。从小舅舅和小舅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对目前状况的不满,小舅舅还是妙语如珠风趣幽默,小舅妈仍旧会被小舅舅的笑话逗的笑口常开。如果还有人让她对婚姻保持一点点向往,小舅舅和小舅妈算是传说中的一对璧人:小舅舅身高180厘米,方面大眼,开朗、活泼;小舅妈中等身材,皮肤雪白,明眸善睐,乐观、勤快;小舅舅五岁就没了妈妈,小舅妈的父母都是朴实、善良的老工人,把小舅舅当成了另一个儿子;两人经人介绍认识,一见钟情,半年后结婚,第二年生下可爱的儿子星星。
不光是她傻乎乎张着嘴一直在听小舅舅讲话、讲笑话,她发现屋里所有人都像是中了小舅舅的魔法,两眼放光、满脸带笑,枫姨一边笑一边骂小舅舅:“一天就会出洋相,哪还有点儿做舅舅的样子。”又对小舅妈说:“你也不管管他!”
小舅妈笑着说:“管不了,我哪儿管得了他!”
小舅舅一本正经地说:“管啥呢?她当初嫁给我不就是因为我能让她天天都这么开心吗?笑一笑十年少,你们看她,是不是比那会儿嫁给我的时候看着还年轻?”
几个小辈纷纷附和:“诶,就是,我小舅妈看着比我们还年轻 ,哪像星星那么大孩子的妈妈!”
说的小舅妈满脸绯红,站起身,笑着说:“这咋还说到我身上来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去厨房帮大姐做饭去。”问枫姨:“大姐,我姐夫等下回来吃饭不?中午就咱们这几个人吗?吃啥呀?做面条还是蒸米饭?”
枫姨随着小舅妈一起走进厨房,说:“吃米饭吧,行不行?我早晨吃完饭就把鱼、排骨、鸡、还有牛肉,都拿出来解冻了。你看看还缺啥?”
春子说:“唉,我小舅确实有福气,找到我小舅妈,长这么漂亮不说,又勤快,脾气还好!”
小舅舅笑着说:“你咋不说我也好呢?”引来一阵哄笑。
春子笑完,真诚地说:“我小舅确实也好,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很开心。”
她想起春子哥哥结婚的时候,居然是小舅舅在组织他们闹洞房,不由得又笑了。
她说:“哎呀,今天收获真大!见到了小舅舅、小舅妈和星星。好开心!”说着准备起身告辞。
高平在一边幽幽地对孙果林说:“就不想见我俩呗!”
她重新坐回沙发,笑着说:“昨天就知道今天会见到你俩,还用想吗?”
孙果林问:“你咋知道的?”
她笑着说:“昨天我俩去高平家,听他大姐说的呀!”
高平恍然大悟状:“诶,我都忘了这回事!”
春子笑说:“小舅舅一来,我咋觉得你俩话都变多了?”
小舅舅说:“被我的快乐感染了。”
她笑说:“我得赶紧走了,不然待会儿笑没了。”
孙果林问:“为啥笑没了?”
春子耐心地为他解释:“小舅舅刚才不是说‘笑一笑十年少’?”
孙果林连声“哦、哦”,大伙儿又笑。
她走到厨房门口对枫姨和小舅妈说:“阿姨,小舅妈,我回去啦,再见!”
小舅妈说:“诶,你咋走了,我做了九个人的饭,把你的饭都做上了。”
枫姨替他解释:“她家就她爸一个人在家,她孝顺的,要回去陪她爸吃饭,给她爸做饭,我留了几回都没留住。”
小舅妈看了看枫姨,连声说:“哦,哦,我知道了,那你赶紧回去陪你爸吧!”
春子送她到门口,问她:“明天初五,你下午来吧,晚上在我家吃饺子。你家是不是不过初五?”
她笑,说:“行,我下午来,可以多待一会儿。”
第290章 凑合的结果
走到盘旋路小市场,正好看到卖罐罐馍的出摊儿,她走过去,买了十个罐罐馍。
到家,把罐罐馍放在饭桌上,正在厨房掂着锅往盘子里倒菜的二姐夫,隔着玻璃窗笑着说:“买这么多罐罐馍!现吃现买就行。”
她说:“你不是爱吃吗?正好看见出摊儿,新蒸出来的热馒头,还冒着热气,看着真好呀!”
二姐夫说:“我就爱吃他家的罐罐馍,能吃出麦子的香味儿。”
她说:“可惜咱家没有猪油,小时候我妈每次蒸馒头,一出锅就赶紧拿一个,掰两半,抹上猪油撒点盐,夹上,那个香啊!”
二姐夫说:“我是夹白糖。”问她:“诶,冰箱里有三十晚上炖肘花的汤,上面结了一层猪油,要不要我给你刮一勺子夹馒头吃?”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从客厅走出来,说:“不要吃,猪油吃多了皮肤粗糙。”
二姐夫翻着锅里的菜,说:“那吃菜吧!最后一个菜,马上好!饭好了,吃饭了!”
她动手拉桌子,摆凳子,父亲坐到靠近门口他固定的座位上,说:“蒸了米饭的,你又买这么多馒头干啥?”
她一边去客厅放大衣,拍着悦悦的头说:“坐这么近?眼睛迟早看瞎!别看了,赶紧洗手吃饭。”一边回到客厅,回答父亲:“从那儿过,正好看到,热气腾腾的,馋人,忍不住买了十个。”
去厨房洗手,端菜、盛饭。
正洗锅的二姐夫说:“别给我盛饭了,有馒头我吃馒头。”
二姐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笑着说:“这么巧,刚好赶上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她问二姐:“今天生意是不是很好?看你笑的这么开心?”
二姐“嘿嘿”笑,说:“还可以,一上午没跑空车。”
二姐夫说:“那赶紧,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吃完接着拉客去。”
二姐问:“雪儿是不是后天就要走了,要不今下午我陪你去逛街?明天初五,街上人更多。”
她答:“不用了,你好好做你的生意。”眼角余光瞥见悦悦脸上失望的表情,转头问:“你是不是想去逛街?要不下午跟我一起去同学家?”
一直默默喝酒的父亲突然说:“对了,上午小桔打电话,问你在不在?还有几个女同学来找你,你不在家,我看她们挺失望的。”
她问:“您问她们名字了吗?有您认识的吗?”
父亲说:“没来得及问,请她们进来,她们听说你不在,没进来就走了,看着都有点儿面熟,以前可能都来过,有一个,好像是那个在东北留校当老师的。”
她说:“没事,我知道了。下午去看桔子和黄艳,那个同学家远得很,就算了,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往来,回头写信吧。”
父亲说:“明天不是还有时间,人家那么远都来了,你还不在,你是不是应该回拜一下?”
她笑,说:“我没有她家电话,只去过她家一次,想回拜也找不到门。没事的,你也不能肯定是她,至少她不能肯定你知道是她,对吧?”
父亲不说话了。
她说:“我去春子家,每次她妈都留我吃饭,今天走的时候春子邀请我明天晚上留她家吃饺子,我明天晚上吃完晚饭再回来,行不行?”
二姐夫笑着说:“每次都留你吃饭是客气吧?”
她笑,说:“是真心留还是客气,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吧。”
二姐问:“他们是不是还想着你和她表哥……?”
她笑:“应该没有了吧?她表哥被她爸发配去了厦门。”
二姐夫说:“厦门挺好的。她表哥结婚了吗?”
她答:“没问,应该没有吧。管他呢!”
二姐夫说:“要你俩都没结婚,也没对象,那是不是……”
她断然答:“不可能。”
二姐瞪了二姐夫一眼,说:“你别乱说话,你以为雪儿跟我一样,胡乱找个人凑合着就过完一辈子?要凑合早就凑合了,还等现在!”
她突然发觉二姐还是挺了解自己的,想起当年无助的二姐找十二岁的小妹参谋终身大事的情形,不禁对二姐充满深深的同情,同时对父亲的心又远了半分。
悦悦在旁边说:“就是就是,小姨你千万别凑合,你看看我,就知道凑合会有啥结果。”
除了父亲,三个大人都笑了。二姐夫问悦悦:“你咋凑合了?你还不满意了!”
悦悦说:“我还不凑合?这么矮!”
二姐夫说:“这可怪不着我。”说完心虚地看了眼父亲。
她正色对悦悦说:“没有人生下来是十全十美的,谁也不应该因为天赋的东西而看不起别人或者被人看不起,自己更不应该因为没有完美的天赋就自暴自弃凑凑合合。我看不上她表哥和她哥,是因为他们不够自立自强,尽想着依附在他爸身上走人生捷径。我认为所谓捷径就是歧途。目前为止,他们俩也用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他们。”
父亲说:“他们有她爸爸那个资源,你让他放弃不用也很难。”
她说:“借助、利用,和依附不一样。春子也在用,但我断定她自己会长成一棵新的大树。这可能就是春子他爸说的‘度’吧?”
二姐笑着说:“越说越听不懂了,管他们度不度的。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雪儿,你啥时候带悦悦去看你同学?要不要我回来送你俩去?”
她说:“不用。咋家里有人开出租车,全家人就不会走路了吗?我俩走着去,你吃好了就赶紧去拉客去吧!”
二姐“嘿嘿”笑了两声,说着“那你们待会儿收拾,我去拉客了。”出门了。
午睡起来,她喊悦悦:“长进电视机里了!走啦,小姨带你出去耍子去!”小家伙应声跳起。父亲房门还关着,留下二姐夫一个人看电视。
对见桔子这件事,她已经越来越怵,最好是去见过了没见着,所以不打电话直接去她娘家。如她所愿,桔子不在娘家,也不在近在前两栋楼的她自己家,她回了婆家,桔子未嫁的三姐要打电话喊桔子回来,她连忙制止,说:“那多失礼!她婆家人会见怪的。我也没啥事,你回来跟她说一声就行了,我俩离这么近,随时可以见!”
桔子三姐脸上和桔子一模一样的表情,说:“那平时也不见你俩见面,我家桔子可想你了,天天说你呢!”
她笑着说:“她有我电话呢,让她想我了随时打电话给我。”
三姐说:“她怕打扰你。”
她说:“打扰啥?你跟她说随时可以打。”
三姐答应着送她出门。
走到楼下,悦悦问:“小姨,你为啥不先跟小桔阿姨约一下再过来?”
她做个鬼脸,说:“我就是希望来过了她不在。”
悦悦好奇:“那为啥?”
她说:“我们原来有四个人,是初中时的朋友,你姥爷说我们是‘四人帮’,到现在过了十二年了,我跟她已经没什么共同语言,但又不忍心割舍过去的情谊,就这样了。”
悦悦说:“我爸也有几个初中,还有小学的朋友,到现在他们感情还很好,还经常走动呢!”
她问:“那他们是不是还都在银城、都在一个厂、都在当工人、都结婚了、都有一个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悦悦想了想,说:“差不多吧。也有当了车间主任的。”
她说:“友谊的维系是需要基础的,这些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基础。我跟你桔子阿姨,几乎没有共同点了。”
悦悦说:“唉,长大真麻烦!大人是不是都这么虚伪?”
她一愣,说:“这,不叫虚伪吧?”
悦悦问:“那叫啥?”
她想了想,说:“叫无可奈何吧?人就是这么向前走,一路舍弃,一路捡起。”
说着来到黄艳家,一家人都在,黄艳爸爸和哥哥见他们来,找了个理由出去了,黄艳妈妈一直和黄艳一起陪着她说话。
黄艳妈妈问:“去年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今年怎么没一起来?”
她笑着说:“去年他去我家,让我带他来你家拜年,今年过年没见到他。”
黄艳妈妈说:“哦,你俩不是一对,我以为你俩是一对。”
黄艳和她相视而笑,黄艳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然后问她:“我听说王一宁回银城了,你知道吗?”
她摇头,说:“去年过完年我俩再没联系,他怎么又回银城了?”
黄艳说:“谁知道他,他也是能折腾,从北京到上海,最后又回到银城。”
她问:“他回银城干嘛呢?是不是出差啊?”
黄艳说:“好像不是出差,我听说他现在自己干,做加工。”
她点点头,说:“那倒好像是他的本行专业。”
黄艳说:“谁现在还管本不本行,专不专业,能挣上钱就行,他回银城是想借他爸的光吧。”
她也笑,说:“那倒是,我大学同学除了读研读博的,工作都和专业没啥关系。”
黄艳妈妈问:“你们同学读研读博的多吗?”
她答:“挺多的。”
黄艳妈妈问:“那你想不想读研究生?”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不知道考不考得上。”
黄艳妈妈说:“你看看,我让黄艳再去读个研究生,她死活不干。”
黄艳说:“我好不容易熬完本科四年,出来有啥用?还上研究生?她们专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太累了。”
她笑说:“黄艳现在的工作多好,又在北京,也不一定非要读研究生,我是没办法,太闲了,总不能就这么废掉吧!”
黄艳说:“就是,各人情况不一样。”
黄艳妈妈沉着脸不说话。
旁边无所事事的悦悦这时候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说:“小姨,我饿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艳妈妈站起身,说:“那我给你冲一碗黑芝麻糊吧?家里也没其它啥可以吃的。”
她站起身说:“不用了阿姨。”又对悦悦说:“你饿了咱就回家吧!”
悦悦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误,犹豫着东看看、西看看。
黄艳和她妈妈一起说:“才进来就走啥?别走呀!小孩嘛,到别人家作客饿了是正常的,冲一碗黑芝麻糊很快的。”
不一会儿端了一小碗黑芝麻糊给悦悦,只见悦悦三口两口吃完,抬起头,光洁的小鼻子上还沾着黑芝麻糊,问:“还有吗?我没吃饱,还想再吃一碗。”
她简直不知道把脸藏去哪儿好。
待悦悦吃完第二碗黑芝麻糊,她笑着起身告辞,跟黄艳约好年后去北京开董事会和股东大会时再联系。
带着悦悦回家,一路无话,路过副食品商店进去买了两大包黑芝麻糊。
回到家把黑芝麻糊往客厅茶几上一扔,二姐夫看了看,问:“家里那么多吃的,你买这玩意干嘛?”
她好气又好笑地把悦悦去她同学家讨吃的经历说了一遍,二姐夫笑着问悦悦:“你咋回事?中午在家没吃饱吗?”
悦悦说:“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很饿。”
父亲怒目而视,斥道:“你看看你都胖成啥了!”
她捂着脸说:“这孩子今天可把我的脸丢尽了。悦悦你以后再别跟小姨出门。”
悦悦腆着脸笑着说:“我不,我就跟,不跟哪来的黑芝麻糊吃。”
二姐夫笑着说:“这家伙脸皮贼厚。”
父亲皱着眉头起身离开客厅,回自己房间了。
第291章 财务自由
初五中午吃完饭,收拾完,她叫住准备去午睡的父亲,说:“爸,晚上我二姐他们陪你吃饺子,我等下开车去春子家,吃过晚饭晚点儿回来。我俩下次再见可能就是明年春节了。”
父亲点点头,说:“你去吧,开车慢点儿,今朝初五街上人多。”
她应了,等父亲进卧室关上房门,她也拿上钥匙准备出门,悦悦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她,二姐夫笑:“你还想跟你小姨出去,这回可没门了。”然后对她说:“大过年的,你那同学家里就没给客人准备零食吗?”
她说:“她家四个大人,可能就是没准备啥零食,有水果,悦悦不愿吃。”
然后笑眯眯对悦悦说:“谁家也没咱家零食多,你就在家好好吃吧,省得出去饿着你。”
想到今天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见春子,她心情有点沉重。她不知道两人的友情像这样能维持多久?有一天她和春子会不会也像桔子和她,变得无话可说?一想到她们之间葆持了十三年的友情有一天变成鸡肋,她心里禁不住发堵,想哭,仿佛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将要缺失。但如何能让娇艳的友谊之花永葆青春美丽呢?或者春子和她有着一样的祈愿和忐忑?至少目前为止,她感觉两人的心仍然相通,尽管境遇不同,选择不同,总能感同身受,相互理解和认同,甚至钦佩,那就彼此珍惜,继续往前走吧!真到了那一天两人不得不分道扬镳,那也只好默默祝福,各自安好!
春子来开门,看到她就问:“哎,你跟你爸说了没,今晚在我家吃完饭再回去?”
她一边换拖鞋,一边笑着使劲儿点点头。
春子再确认:“你爸同意了?”
她再使劲儿点头。
春子对着里屋大声喊:“妈,妈!”
枫姨从主卧室跑出来,惊问:“怎么了?怎么了?又叫我干啥?”看见她,笑着说:“潘雪来了!”接着又对春子说:“潘雪来了你俩就好好玩嘛,你不是就在等她来?又叫我干嘛呢?”
春子美滋滋笑着说:“她说她跟她爸说了,今晚在咱家吃饭,他爸答应了。”
枫姨眼睛一亮,问她:“真的?!那你想吃啥?除了饺子,饺子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她笑,答:“我不挑食,阿姨您做啥都好吃。”
枫姨脸上笑开了花,说:“真的?那就包两种,茴香和韭黄各包一半,再给你做个红烧鱼,那天你不是就说想吃我做的红烧鱼吗?茴香你吃的惯吧?”
她笑着说:“您做的,我啥都吃。不过是不是太麻烦了?晚上几个人吃饭呀,做这么复杂?”
枫姨说:“你叔说他晚上回来吃呢,孙果林不知道,可能也回来吃,没事,多做点,吃不完冻着去。”
她说:“那行,等下我俩帮您一起做。”问春子:“高平晚上不在这儿吃饭吗?”
春子笑答:“今天我俩各陪各妈,他吃完饭可能会过来。”
枫姨说:“让他陪他妈去,咱们一起破五。那我先去看电视,你俩好好说会儿话,等下咱们一起包饺子哈!”
她和春子互相看看,一起笑着点头说“好”,目送枫姨回主卧室。
两人收回视线,落在彼此身上。春子问:“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回金城了?”
她点点头,说:“明天吃完晚饭走。你呢?”
春子说:“我比你能再多待两天。哎,时间过的真快,又过完一年!等咱俩下次再见是不是就99年了?到那时我都27,你都快28了。哎,一辈子就这么就过完了。”
她不动声色地听春子发感慨,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
春子突然意识到什么,嘴里喊着:“你笑啥?你这家伙坏的很,在那儿看我笑话!”
她笑得更明显了,说:“我哪有?我哪有看你笑话?你大发感慨的样子真可爱,让我想到陈子昂,当年吟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春子顺手扔过一个靠垫砸她身上,说:“去你的!这还不是看我笑话?”
她笑说:“我这明明是会心的笑,赞赏的笑,你咋看的?哎,说真的,刚才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你说咱俩一年才见一次,会不会有一天就不敢再去见对方了?”
春子说:“不敢见,那为啥?”
她说:“怕对方变了,不是原来记忆中的那个朋友,更怕自己变了,变得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了。”
春子沉思着说:“变肯定都会变,但我觉得都这会儿了,咱们基本上都定性了吧,再变也变不到哪儿去。”
她问:“你的意思‘万变不离其宗’?”
春子点头:“对,就这意思。你说你能怎么变?你再变还不是跟现在一样傻乎乎的?”
她笑,说:“我就怕你越变越精明,咱俩的差距终于变成鸿沟。”
春子呆了呆,说:“那倒有可能,‘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我天天跟生意人打交道,不精明也不行。”
她问:“那咋办?”
春子反问:“啥咋办?”
她说:“咱俩之间的距离如鸿沟之巨,咋办呀?”
春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坦然答到:“顺其自然呗!还能咋办?”
她不由得又笑了,说:“我刚才来的路上也是得了这么个结论,我肯定是会珍惜的,相信你也是,但结果也只能是顺其自然,坦然接受。”
春子凝然望着他,说:“我相信咱俩不会走散,虽然咱们没有走同一条路,上同一座山,但只要咱们都在往上走,过程中的感受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她笑着接口:“何况距离产生美!咱们可以隔山相对、遥遥相望、相互呼应。”
春子笑,说:“就是呀!”
两人相对傻笑。
过了会儿,春子问:“研究生考试的成绩啥时候出来?”
她答:“笔试成绩三月初就能出来,完了还有面试。”
春子说:“笔试成绩要通过了,面试你肯定没问题。到时候结果出来,你跟我说一下呗!”
她应:“行,没问题。你有空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管有没有事。”
春子说:“好。”然后笑,说:“我就是太懒了,总感觉没睡够,就不睡觉也懒得动。”
她心疼地说:“你不是懒,是盯夜盘,连续睡眠时间不足。我二姐那时候三班倒,上夜班,也是这样。对身体伤害挺大的。你能不能放弃在伦敦交易所的投资,只做上海这边?”
春子无奈地说:“那哪行!那边是发展了一百多年的成熟市场,全球的期货交易都集中在那边,但中国的期货市场成长的很快,哪边都不能放弃。”
她担忧地问:“那就只能这样?以健康为代价?”
春子黯然:“没办法,有舍才有得,只能这样。”然后像是安慰她,又像是说服自己,说:“哎,我赚差不多,等财务自由就不做了,趁现在年轻,身体好,好好做几年。”
她笑,问:“财务自由?你要有多少钱才算财务自由?在我看来你现在就够自由的。”
春子愣住,想了想,说:“现在肯定不行,但你要问多少够自由,好像我也说不上来。”
她笑,说:“像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像子贡,财富多到可以左右几个王国的命运,都实现了财务自由。”
春子突然问她:“你想像谁?”
她说:“我想能比颜回住的舒适一点儿,吃的好一点儿,像我现在这样,我就挺满足的。”
春子笑,说:“那你厉害,现在就已经财务自由了。”
她笑,说:“可这些我要不上班,没人给我发工资,就保障不了了。而且这要算财务自由,我读大学时财务最自由,钱多的根本花不完,助学金、奖学金加上每学期我爸妈给我带的钱,还有学期中间他们给我寄的钱,陪我妈回了趟老家,毕业时还剩了好几千。”
春子说:“你上学时候你家给你那么多钱呢!我妈每个月才给我五十,我哥比我稍微多点,也才八十。”
她几乎不能相信,问:“那你们有助学金吗?”
春子答:“有是有,但很少,没你们农大多。所以我那时候可穷了,吃饭都要算计。”
她同情地看着春子,好像有点儿明白春子对于钱的强烈欲望是怎么长出来的了,但又有点儿不明白,春子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在物质上苛待青少年时期的他们?难道和植物出苗初期有意的缺肥、缺水、掐尖同理?
春子接着说:“不过你那都不算是财务自由,得不依赖任何人就可以保障才算自由。”
她问春子:“你肯定是想像子贡,富可敌国,才觉得自由,是不是?”
春子“哈哈”大笑,说:“富可敌国不敢想,但至少要在上海没人敢看不起我吧!”
她也笑:“那离富可敌国还远吗?好像约等于了吧?”
春子笑得更大声了,说:“你说的没错,至少中国最富的人都集中在上海,还有北京。”
枫姨被她俩的笑声吸引过来,问:“你两人说啥呢,笑得这么开心?我就发现潘雪一来,我家春儿笑的特别开心。”
她笑,说:“当然开心,都富可敌国了,能不开心吗?”
枫姨说:“谁富可敌国?我家春儿?你可别胡说。”
春子摆手赶枫姨走,说:“妈,你去看你的电视去,别在这儿听我俩胡说。”
枫姨撇撇嘴:“切,不让我听,两人说悄悄话呢!”对她做个鬼脸,回卧室去了。
第292章 人各有命
等枫姨走远,听到那边电视里的对白声,她小声问春子:“你刚才说要没人敢看不起你,怎么,你在上海受什么委屈了吗?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别人是不是看得起我这回事。”
春子说:“哎,上海人看得起谁?他们就看得起钱。我没受啥委屈,你别想太多,我就那么一说。”
她似信非信地看着春子,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真相。
春子笑着说:“真的,我在上海挺好的。”
不知怎么,这句话更加重了她的怀疑,但春子既不愿意说,她便也不问。心里却揣摩着春子的话,想象着她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在上海滩要挣下一片天的艰难和勇气,对这一年来发生在春子身上的变化更多了些理解,还有敬佩和心疼。
她突然说了一句:“哎,我应该和你一起去上海的。”
春子却抹下眼睛,低下头,说了句:“哎,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心底突然涌出一丝儿庆幸:幸亏没去。去了,俩人的不同极大可能演变成矛盾和分歧;不去,她们还有在这儿彼此参照、欣赏的余地。但愿她们能永远这样相看两不厌。
过了会儿,春子说:“你什么时候去上海看看吧!北京你已经去过了,对吧?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北京?说不定你会喜欢上海,上海特现实。”
她笑:“为啥上海特现实我就会喜欢它?难道是因为我也特现实吗?”
春子笑:“那倒不是,恰恰相反,你太不现实。我刚说的这两句话没啥逻辑关系。我的意思你不喜欢北京,有可能会喜欢上海,因为这两个城市的气质,我觉得刚好相反,北京,哎,其实我也就只去过一回,但就是感觉它跟上海完全不一样。非让我在这两个城市中间选,我宁愿选上海,上海,只要你有钱,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受人尊敬,北京,你就有钱也没用,没人把你当回事。”
她点点头:“那倒是。我过完年又要去北京开会,估计没什么机会去上海出差,要不我找时间休几天假,去上海看看?这两年我都没休过假,倒是主动自愿自觉地加过不少班。”
春子说:“好呀、好呀!你是不还有几个同学也在上海,到时我陪你去见见她们。”
这个突如其来的计划一下子变得具体而势在必行,两个人既期待又兴奋地开始讨论起具体的细节。
春子说:“你七、八月份来吧,我每年那时候稍微闲一点儿,可能有时间陪你。你是不是正好七月份过生日?来上海吧,我给你过生日!”
她应:“好,咱们先这么计划着,我到时尽量安排。”
春子笑,说:“你这么靠谱的人,说尽量安排,那就是肯定能做到了。”
她笑,说:“真的?你说我很靠谱?那太好了!我觉得这是对我最高的评价。”
春子说:“那当然,我的朋友,当然靠谱。”
她笑:“合着是在夸你自己呀!”
两人一起畅快地“哈哈”大笑。
枫姨从里面踅出来,侧头看着她俩,笑着说:“两人又笑啥,这么开心!这回我不是来听你们说话的,是到点了,我要准备做饭了。”
春子乐颠颠地汇报:“雪说她七月份去上海。”
枫姨问:“去出差吗?”
春子说:“她说她专门请假过去。”
枫姨说:“那你可要好好招待、招待。”
春子说:“那当然,这还用你说吗?”
枫姨说:“我先去准备,到时你俩过来帮我包饺子哈。”说完去储藏室拿材料进厨房,体贴地关上了厨房门。
搞得春子很不好意思,说:“哎呀,你开着门吧,我俩去我房间说话去了。”说完起身对她说:“走,咱俩去我房间。”
两人牵着手走进春子房间,春子不好意思地把床上的被子、衣服往旁边堆了堆,请她就坐。两人还是老姿势,她靠墙坐在春子的单人床上,春子坐在写字台前那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上。
她问春子:“你在上海也从来不叠被子吗?”
春子不好意思地笑,说:“也不叠。”然后叫:“你到时去了千万不要给我叠被子,床上太整齐了我睡不着。”
她笑,说:“那我叠我自己床上的被子,总可以了吧?”
春子说:“那可以。我们有两间卧室,你肯定会喜欢那间客卧的,床很大,你可以在上面随便打滚儿,有个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我记得你说你特别喜欢磨砂玻璃。”
她笑,说:“搞得我现在就想去住了!”
春子说:“没事,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半年就过去了。你到时别忘了啊!”
她说:“怎么会?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忘过?”
春子甜蜜蜜地说:“那倒是。”
又问:“哎,你到时候除了上海,还想去哪儿?想不想去旁边那几个城市去看看?”
她一愣,说:“哎,到时候再说呗,你有时间,方便,咱想去就去呗。”
春子说:“行,到时候再说。”
春子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她仍旧还沉浸在对她上海之行的憧憬中,这让她颇为感动,也不打扰春子,只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
好半天,春子好像才从自己的遐思中抽拔出来,说:“哎,一想到要带你去认识上海,突然发现我好像也并不那么了解上海。不行,我回去得好好挖掘挖掘,不然你去了我只能带你去逛商场,你喜欢逛商场吗?上海就是商场多。”
她笑:“只要跟你在一起,干啥我都喜欢呢!我自己很少逛商场,除非缺三件以上衣服,我一般逛一次商场至少要买十来件,然后半年都不再去逛。”
春子笑,幸福又苦恼地说:“我喜欢逛商场,每星期都要去逛,买一大堆,回来就不知道扔哪儿了,等到出门的时候又觉得没衣服穿。”
她说:“我的每件衣服我都很喜欢,都是穿到旧了、褪色了,或者变形了,然后才不得不扔掉,去找一件相似的新的。”
春子说:“我不行,我好像就是喜欢买、买、买。我还喜欢逛夜市,有时候十几块钱就可以买到又便宜又好看的衣服,我每次一买一大堆,特满足,其实大多数都没穿过。”
她笑,说:“这好像有点像我大姐,那时候我们去西安逛街,她一看到哪里围一堆人,就赶紧挤进去,买一大堆打折降价的衣服,像捡了宝。我刚好相反,一碰上这样的,赶紧远远走开,我相信便宜没好货。”
春子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比你大姐好点儿,还很少买打折、降价的衣服。”
她笑:“反正都是只管便宜,不管自己需不需要。”
春子笑:“那倒是。”
她笑,说:“不过每次当我需要的时候,我大姐好像总能找出一件能满足我需要,说不上喜不喜欢的给我凑合一下。”
春子说:“你大姐是老大,那时候谁家条件都不好,凑合习惯了。”
她笑着问:“那你呢?你是啥情况?”
春子被问住,陷入沉思,过了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好像有瘾呢,就是很享受把钱花出去,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回家的乐趣。”
她探过身子,拍拍春子的膝盖,宽容地说:“那就花吧,买吧,你开心就好!咱拼命挣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吗?”
春子一脸困惑地点点头,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293章 人生不就是个过程
过了会儿,春子问她:“你今年春节回来都见谁了?”
她答:“没见几个人,回来的本来就不多,有的还结婚了,带着银城媳妇儿和银城女婿,不方便出门了。”
春子问:“诶,你家楼上的陈彦,上次听你说她留在了上海,现在还在上海吗?”
她答:“听我爸说他俩,她和她那个同班同学的男朋友,已经结婚了,他们原来在上海分公司,现在都调回了总部的研究院,那男孩家在东北。”
春子不知道是遗憾还是什么,拖长声音“噢”了,又问:“她家不是上海人吗?上海人不是打死也不愿离开上海?”
她笑:“那也许是方法不对,不用打死,只要派一个爱人去打动她就够了。”
春子也笑,说:“那倒是。听说她男朋友,不对,现在是她先生,长得很好看?你见过没?”
她笑,答:“很好看倒也谈不上,但从长相上来说,那男孩配她是绰绰有余的,很斯文清秀,有几分腼腆,挺好的。他们一起回来过一回,我去见了。”
春子问:“那他俩怎么在一起的?”
她笑答:“估计这个问题陈彦被很多人问到过,所以她大大方方地主动告诉我,是她主动追的那男孩,那男孩比他小一岁,跟你同年。”
春子点头,说:“那就是了,感觉陈彦思想特别成熟,做事特别理性。”
她附和:“嗯,她从小寄人篱下,和奶奶一起,在姑姑家长大。”
春子想了想,说:“那也不对,我哥从小也是奶奶带的,就很任性。”
她问:“你哥是在奶奶爷爷家长大的吧?老人带孩子一般都惯得厉害,而且你哥是男孩。”
春子点点头:“那倒是,我奶奶特别心疼我哥,小时候经常因为我哥打我。”
春子又问:“那谁,黄艳结婚了吗?你去年见她,她不就已经跟一个北京男孩同居了吗?”
她答:“没,估计是她妈不同意。我觉得她妈对她期望太高,现在好像又在逼她考研。”
春子问:“那她考不考?”
她答:“她坚决不考。你知道她那个专业——精密仪器,四年本科能熬下来已经万幸,而且我听她说她现在的工作她也不喜欢,就是成天画图,特费眼睛,她本来就深度近视。”
春子叹口气:“哎,你发现没?女孩不在乎长得漂不漂亮,关键是要善于规划和行动。黄艳长得挺漂亮的,我估计最后只能是嫁给这个北京男孩,她妈根本改变不了啥。”
她说:“那男孩挺好的,我觉得是黄艳妈妈的期望不切实际。黄艳的情况和顾倩不一样,那男孩是她们院里的子弟,和她一样本科毕业,是她的同事,形象、性格、谈吐都跟她挺搭的。”
春子说:“可你说他们没房子,住在要拆迁的危房里。”
她说:“那只是一个过程,他们迟早会分到房子的,而且只要两人志同道合,一起努力,面包会有的,奶酪也会有的。”
春子笑,然而还是说:“可能她妈过来人,看问题比较深刻?”
逼的她不得不直言不讳:“不喜欢她妈,很势利,对自己的一双儿女都是那样,对她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就因为他哥只上了技校,她爸好像也很怕她妈,她妈把自己对生活不切实际的梦想全寄托在黄艳的身上了,我觉得这会害了黄艳。”
春子那双几乎看不到的小眼珠聚焦在她身上,深沉地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可以成为她不安现状,奋发向上的动力?”
她笑,说:“也许吧,但愿吧,凡事皆有两面。”
春子又问:“你见桔子了吗?”
她说:“去她家没见到人,有点儿怕见她。”
春子问:“那为啥?”
她答:“她好像和婆家人相处的不好,见面就跟我说她婆家人的坏话。”
春子问:“为啥相处不好?”
她答:“她家李德昭是长子,当初为得到这份工作,他家花了好多钱,他们结婚他家给买房子,又花了很多钱,所以李德昭很顾家,他两个弟弟找工作、结婚,他都不遗余力,桔子不乐意,总说他父母偏心两个弟弟,把他当取款机了。”
春子笑,问:“那照你说她该怎么办?”
她笑,说:“首先他俩的婚姻是两家人缔结的盟约,两家的父母本来关系就很好,桔子绝不该回娘家说婆家的坏话,他父母更不该掺合到他们小家的家务事里,导致两个大家不和睦;其次他们那种家庭根深蒂固讲究上一代托举下一代,大的托举小的,李德昭当初接受家里这些安排的时候,同时就承担了托举他两个弟弟的责任,桔子进他家门入了这个系统,只能尊重这个系统的规则;最后,他两个弟弟刚起步,正是需要帮衬的时候,她是长媳、长嫂,应该大气一些,主动一些,不该斤斤计较,才能在这个家里得到相应的地位和尊重。”
春子笑:“你这都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吧?你自己身在其中的时候可能就不一样了。”
她笑,说:“也许你说的对,我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我大概率不会入这样的局,我自己大学毕业后没再接受家里任何资助,只给家里,假如我结婚,我希望我那另一半也靠自己,赤手空拳打天下。”
春子笑:“不是靠自己赤手空拳,是跟你双剑合璧吧?”
她使劲儿点头:“你说对了,就这么着。”
春子说:“哎,靠自己,那太难了。”
她意气风发:“那有啥难的,你父母,我父母,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人生不就是一个过程,什么都经历才精彩!”
春子问:“那要别人都靠父母靠各种关系,你们不靠,不是很吃亏?”
她说:“哎,吃亏就是占便宜,占便宜就是吃亏。你看桔子,就知道了,没有白捡的便宜。”
春子点头:“这话说的在理,有得必有舍,所以叫‘舍得’。”
两人会心地笑。
然后听到枫姨拉开厨房门喊她们:“包饺子喽!”
两人去卫生间洗手,在枫姨的指挥下开始包饺子。
枫姨问:“你俩说什么呢?就听着传来一阵阵大笑声。”
春子说:“说桔子呢,妈,你还记得桔子是谁不?”
枫姨说:“咋不记得,她现在过得咋样?”
她抢着回答:“挺好的,快乐着和别人一样的快乐,烦恼着和别人不一样的烦恼。”
三人笑。
枫姨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说:“哎哟,陈琪她妈去世了,我都忘跟春儿说了。”
两人一起惊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走的?她妈好像很年轻啊!”
枫姨说:“就今年冬天的事,也是脑溢血,就是很年轻啊,刚办完退休手续没几天。”说完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春子:“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她?”又看她:“你俩是不是该去关心一下她?你们四个我记得那时候都挺好的。”
春子说:“我可以找时间去看看她,潘雪可能没时间,她明天晚上就走了。”
枫姨说:“那明天白天不是还有时间?你俩一起去,是不是好一点儿?”
春子看她,她没犹豫,答应:“行,我明早过来找你,咱一起去她家。”她还记得母亲去世那个春节,陈琪和桔子听说后一起去看她,不善言辞的陈琪湿漉漉、毛茸茸的大眼睛里写满深切的同情和哀悼。
第294章 无常
枫姨还沉浸在对陈琪妈妈的怀念里,一边擀饺子皮儿,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你说陈琪她妈那个人,好强了一辈子,操心了一辈子,说走就走了,刚才五十五岁。这要是在过去得算早亡,至少得活过六十岁,才算正常。”说完不由自主又看她一眼,安慰道:“你妈走的时候我记得你说六十二岁了?”
她点点头。
枫姨继续发着感慨:“所以说人别那么要强,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凡事尽人事听天命就行了,想那么多没用!人都没了,还有啥用。”
她笑着安慰:“阿姨,您这么乐观,肯定健康长寿。”
枫姨忧心忡忡地说:“我倒不担心我自己,我担心春儿她爸,你陈叔,工作太累,负担太重,操心的事太多,年前那次快把我吓死了!”
她惊问:“怎么了?没听春儿说。”
枫姨说:“她不在家,她也没看到,也是事后听我说的,你陈叔突发心脏病,救护车送到空军总院,心脏骤停了八分钟,吓死人了,最后总算是救了回来,以后再也不敢让他喝酒了。唉,陪那些人,喝那么多酒,还不是为了工作,为了公司,就那下面那些工人还不理解,还说你陈叔出卖公司,是卖国贼……”
她瞪大眼睛看着春子,春子对自己母亲说:“你理那些人干嘛?他们知道个屁,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啥,真被人卖了的时候,只怕他们还帮人家数钱呢!”
她问:“我陈叔今年多少岁?不行就退下来别干了,身体健康最重要!”
枫姨说:“你说退下来就能退下来吗?党的干部要听党的话。再说现在这个时候退下来,谁愿意接?谁也不愿意接。你陈叔比我大一岁,今年五十六,至少得干到六十吧,说不定还得干到六十五,那还要干差不多十年。”
她抓紧机会打岔:“那阿姨您今年五十五了?您是不是要六十岁退休啊?”
枫姨说:“呔,我可不想干到六十岁,还有几个月,到点我就退,才不管它那么多。”
她看春子一眼,说:“那好呀,到时您可以去上海照顾春子,省得他俩天天吃方便面。”
春子笑问:“你咋知道我俩天天吃方便面?”
她笑:“那肯定是你俩自己说的呗,反正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枫姨说:“我去照顾他俩谁照顾你陈叔?不会做学着做去,谁还能照顾他们一辈子。”
春子对她伸伸舌头,两人笑。
枫姨问她:“潘雪会做饭不?肯定会吧?”
她笑答:“还可以,吃过我做的饭的人虽然不多,但都说好吃。很少做,平常上班公司有个国家特二级厨师给我们做饭吃,周末才回家自己做。”
枫姨问:“那么好呢?国家特二级厨师?那做饭是不是特别好吃?也没见你长胖?”
她笑答:“食堂的饭再好吃天天吃也会腻,只有家里的饭天天吃都吃不厌,哪怕一碗简单的青菜面。”
枫姨笑:“那倒是的。”
这时候门响,有人开门进来,三人都望着客厅,等脚步声过来,是孙果林。
他站在客厅中间笑着说:“这楼里不知道谁家来了个金城的客人,开了辆金城牌的车,快开进楼里面来了,我看就差开上楼了。”
全家笑,枫姨笑说:“你没问问是谁家?”
孙果林说:“我咋问,我问谁去?”
她大觉尴尬,最后还是决定主动交代:“是一辆香槟色的丰田越野车吗?”
孙果林问:“你也看到了?那看样子在楼下停了好长时间了。”
她涨红了脸,说:“是我开来的。”
全家惊愕。
她解释:“我怕停在路上碍事,这车底盘高能开上马路牙子,所以我就开上来,停在了楼旁边。”
春子“哈哈”大笑:“还到处问呢,原来是咱自己家的客人。”
然后问她:“你们公司的车?你过年开车回来的?”
她解释:“考研最后一天刚好是我妈的忌日,我想当天赶回来,所以就把车停在考场外面,考完试直接开车回来了。”
春子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她答:“去年七月开车去拿的驾照,那天刚好是我生日。”
春子懊丧地说:“你都自己开车了,我还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她笑,说:“你咋还惦记着骑自行车?你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劳斯莱斯,你也不用会开车,自然有司机为你开。”
全家人看着春子“嗬嗬”笑。
春子一会儿踌躇满志,一会儿又心事重重,忘记了搭话。
她突然想起春子家第一次搬家到旧的经理楼,以及第二次搬家到新的经理楼,春子第一次带她认新家门时,她所感受到的两次震动,感同身受般同情地看着春子,心里越发讨厌孙果林。
孙果林要进来帮忙包饺子,三个人同声谢绝:“快别进来,没你的位置。”
枫姨说:“你等下洗碗吧!”
孙果林满口应承。
枫姨夸他:“我家孙果林还是挺会干活的,从小到我家吃饭都是他洗碗,洗的很干净的。”
客厅墙上的石英钟“叮”地一声响,随即大门被打开,枫姨拿着擀面杖跑出去看,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快?我们还差几个饺子没包完呢,你就回来了。”
陈叔的声音:“今天不是破五?过节?说好了回家吃饭。”
枫姨说:“我还担心你忙起来忘记了。你先坐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下饺子噢!”
她看到陈叔走进客厅,赶紧站起身,大声问候:“陈叔新年好!”
陈叔回以同样大声的“你好!新年好,潘雪!”。
她对春子说:“你爸居然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来,我以为他至少会想半天。”
春子得意地说:“那当然,我爸当过办公室主任,对见过的人的名字记得贼清楚。”
她假装失望,说:“嗐,我还以为自己有啥特别,你就不能让我自我感觉良好一会儿?”
春子“哈哈”大笑。
陈叔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看着她们,也不知道听到她们说的话没?她怀疑他只是纯粹地在休息。陈叔明显瘦了,之前胖到浮夸的身体明显萎缩了,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果林不知什么时候溜回自己暂时住的房间,从前春子哥哥的房间去了。
第295章 自然是最高明的道
枫姨擀完皮儿交代她俩:“你俩把这些包完就给咱下饺子,我去把鱼和那几个菜做出来。”说完拉上厨房和客厅中间的玻璃门。
等她俩包完饺子,烧水、煮饺子,盛出饺子,枫姨的红烧鱼和几样小菜也全上桌了。
枫姨拉开玻璃门大声喊:“开饭喽!”
全家落座。
陈叔笑眯眯问枫姨:“你做这么多的菜,不喝点酒吗?”
枫姨闻酒变色,说:“不让喝,喝啥酒呢!医生不让你喝酒你忘了?”
陈叔商量的口气说:“今天不是过节吗?不喝点酒意思一下,没有节日气氛。”
春子眯眼看着自己父母对话,此时帮着父亲求母亲:“哎呀,妈,你就让我爸喝一点吧,要不就喝点红酒?给我爸喝半杯红酒?”
枫姨看看大家,对陈叔说:“那你只能喝半杯,不能再多了。”
陈叔笑眯眯答应:“好,就喝半杯。”
枫姨吩咐:“春儿你从旁边的酒柜里拿上四只红酒杯,孙果林你去储藏室,你小舅舅昨天拿来的两瓶红酒我看就挺好的,我放在冰箱对面的墙角了,你给咱拿一瓶过来。”
孙果林取来红酒,问枫姨要了开瓶器,熟练地打开,给每个人倒了四分之一杯。
枫姨指着陈叔面前的红酒杯,说:“好了,你就喝这点儿就行了。”
陈叔笑着,没说话。
春子问孙果林:“我看你现在开瓶、倒酒,熟练的很嘛?”
孙果林笑,说:“现在天天陪人请客吃饭,练出来的。”
陈叔举起杯子,说:“今天是破五,按照风俗,过了今天,年就算过完了,明天就该各自投入新一年的工作和学习了。来,潘雪,我听春儿说你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祝你顺利通过考试,学习、工作,再上新台阶!春儿,祝你新年交易顺利,公司运转越来越顺畅!也祝孙果林生意越做越大!”
三人端杯起身和陈叔、枫姨碰杯。
她没想到陈叔已经知道她考研的事,而且第一个祝福她,心里挺感动的,虽然她自己内心对上不上研究生并没有那么在意,只全力以赴去考,不问结果。
陈叔杯子刚举到嘴边,枫姨提醒:“一点点噢,抿一下就行了。”
他们三人笑,笑完春子和孙果林饮尽杯中酒,她抿了一下,笑着对陈叔说:“让他们干杯去,陈叔,我陪您慢慢抿着。”
枫姨笑着说:“我也不能喝,跟你俩一起慢慢抿完这一杯就行了。”
孙果林倒酒,春子教他:“多倒点,咱俩把这瓶喝完。”
枫姨说:“能喝多少喝多少,你俩也别喝多了。”
两人都笑。
春子说:“这红酒,没啥度数,我自己随便能喝一瓶。”
孙果林说:“我在厦门那边,南方人不斗酒,但喝红酒也都能喝的很。”
枫姨说:“吃鱼吃鱼,尝尝我今天做的这道红烧鱼,这鱼说是深海里捕捞上来的,叫‘红立鱼’,贵的很,也不知这么红烧了好吃不好吃。”
大家等着陈叔下筷后纷纷夹了,都说:“好吃,好吃!”
她说:“这鱼我在海南吃过,都是活鱼清蒸,鱼皮是肉红色的对吗?”
枫姨说:“化冻以后我洗干净看好像是红色的,你吃的都是在海边刚捞出来的活的,可以清蒸,这是冻鲜海鱼,清蒸可能不行。”
她点头,说:“我还是第一次吃红烧的海鱼,没想到这么好吃,比淡水鱼更有肉感。”
全家被她所谓的“肉感”惹笑。
陈叔笑眯眯对枫姨说:“那你也说两句吧!”
枫姨举起杯子,想了想,说:“我想说的话都让你说完了……”
全家笑。
枫姨自己也笑,举杯对陈叔说:“那就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又对三个小辈说:“祝你们都工作顺利,生活美满!”
三人再次起身和两位长辈碰杯。
枫姨招呼:“吃饺子,吃饺子,趁热吃!这一盘是茴香的,这一盘是韭黄的,咱们这里没谁不吃茴香的吧?”
她说:“没吃过茴香的,第一次吃!”
枫姨说:“那我问你你说你啥都吃!”
她笑,说:“没吃过更要尝一尝呀!”说着夹了个茴香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品尝滋味,然后说:“好吃,有一股特别的香气。”
枫姨笑,说:“就是味道比较特别,有的人吃不惯。”
她笑,说:“像这样味道比较浓比较特别的,人们要么很喜欢吃,要么就很讨厌吃。”
春子笑着问她:“你是哪种?”
她也笑,说:“我是那种凡是没吃过的都想尝一尝的那种,不像有的人,只吃自己吃顺口的,没吃过的坚决不肯尝。”
春子说:“我好像也不挑,只要别让我做,别人做啥我都吃。”
孙果林说:“我好像就是她说的,没吃过的坚决不吃的那种人。”
春子问:“那你怎么还吃茴香呢?”
孙果林红着脸说:“这不是从小在你家,我大姨逼着我吃的。”
枫姨笑:“胡说,我啥时候逼着你吃?我有那么坏吗?”
孙果林说:“你包饺子包茴香馅的,我要不吃就只能饿着,还不算逼着我吃?”
枫姨笑说:“我哪知道你不吃茴香?你从来也没说过你不吃呀!你今天要不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孙果林委委屈屈地说:“我那时候小,你没问,我也不敢说呀。”
枫姨笑:“那倒有可能,我家孙果林小时候老实巴交的,现在也老实。”
陈叔笑看着春子和她,说:“你们也说两句吧!”
她和春子相互看着,她说:“你先说!”
春子于是举起杯子,真挚地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说:“好吧,我先说,祝我爸健康长寿!祝我妈笑口常开!”然后站起身和爸爸妈妈干杯,又和她碰了一下杯,碰孙果林手中端起的杯子,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孙果林把最后的红酒分别倒进春子和自己的杯子里。
她不待陈叔再点名,主动站起身,说:“谢谢叔叔阿姨!在我心里已经把这儿当成了另一个家,把你们当成了我自己的父母,尤其是我妈妈去世以后(说到‘妈妈’两个字,突然哽咽了一下,停顿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每年春节来你们家,见春儿,是我盼望了一年的美事,是过年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祝在座的每一个人新的一年心想事成,美梦成真!特别祝愿我陈叔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家庭和睦!祝福春儿生活美满、婚姻幸福!”
春儿脸上动容,跟她碰完杯,说:“都干了吧!你们干不干?我干了!”说完仰头干了杯中酒,大有太白“将进酒”的遗风和气势。
陈叔附和:“都干了吧,干了吃鱼、吃饺子!”
每个人都干了,默默吃饺子。
枫姨说:“我们也是,当你像自己女儿一样,春儿回家,每天都在等着你过来,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天天过来,最好住在我家,我听着你俩在一起说话传来的一阵阵笑声,特别替我家春儿高兴。春儿离得远,你离得近,她不在家,你也可以来家里看看我和你叔,我们也欢迎你来!”
她抬起头,看着枫姨和陈叔,轻声说:“谢谢阿姨,谢谢叔叔!”黑漆漆的眼睛似蒙上一层轻雾。
陈叔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赶紧吃饭吧!饺子都凉了。”
她心里有点后悔,一时冲动说了那段煽情的真心话,但是话已出口,只能坦然接受后面的结果。便不再主动开口说话,只低头默默吃饭。其他人好像也各怀心事,都不说话,只默默吃饭。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更加自然。
吃完饭,枫姨笑呵呵问孙果林:“你洗碗?”
孙果林应:“没问题,我洗就我洗。”
枫姨“嗬嗬”笑着对春子和她说:“今天你俩不用洗碗了,有人洗了。”春子赶忙拉着她跟在陈叔后面离开厨房,仿佛怕谁后悔了。
枫姨在后面问陈叔:“我给你盛碗饺子汤喝吧?”又问她们:“你俩喝不喝?”
春子看看她,说:“咱俩也喝吧,原汤化原食。”
她看见枫姨从消毒柜里取了三只干净的碗盛了三碗饺子汤端给他们,说:“唉,其实就用刚才吃饭的碗喝汤就行。”
春子说:“你管她呢,又不用咱俩洗,孙果林洗!”说完做了个鬼脸。
她笑,说:“我总觉得浪费什么都不好。”
春子问:“这有啥浪费的?”
她答:“浪费人力、时间和水呀!”
陈叔笑眯眯地说:“这是对的,‘爱物’是儒家仁爱思想的延伸。”
春子说:“她哪有那么伟大?爸,你太高看她了。”说完对她伸伸舌头。
她笑,说:“确实,我不过就是自然而然地爱惜所有的一切,没什么深刻的思想。”
陈叔说:“老子说‘道法自然’,自然是最高明的道。”
第296章 随遇而安吧
她问陈叔:“陈叔,您对老子和孔子的哲学思想都很熟悉?您更喜欢谁?”
陈叔笑眯眯答:“熟悉谈不上,都看过一些。要说喜欢,中国人都是入世的时候尊崇儒家思想,出世的时候信奉老庄,本质上没啥大区别。”
她问:“那您认为应该出世还是入世?”
陈叔答:“这好像不是想不想的事,随遇而安吧。最理想的,当然是用入世的态度做事,出世的态度做人,总之凡事顺势而为就好。”
枫姨笑呵呵看着他们对话。
听了陈叔的话,春子和她各自陷入沉思。
有人敲门,春子起身去开门,问:“这么晚,你怎么还来了?不是说好今天各陪各妈吗?”
高平的声音笑呵呵说:“是各陪各妈,我吃完饭过来看看咱爸咱妈不行吗?”
春子笑说:“行,行,你去看吧,都在客厅坐着呢。”
高平进客厅,问:“爸、妈!刚吃完饭吗?哟,孙果林在洗碗呢!”
陈叔笑着点点头。
枫姨笑问:“你妈给你做啥好吃的了?”
高平笑答:“没做啥好吃的,破五不就是吃饺子吗?你们也吃的饺子吧?”
她笑着说:“还有红烧红立鱼、糖醋排骨、酱牛肉、蒜苔炒肉、蒜蓉平菇和青椒土豆丝。”
高平说:“做这么多!你终于吃上我妈做的红烧鱼了?”
她笑:“终于吃上了,真好吃呀!你遗憾不?”
枫姨笑着说:“他才不遗憾,他有他妈给他做好吃的。”
高平“嘿嘿”笑。
她担心高平可能有什么事要跟陈叔说,她在不方便,喝完饺子汤,把三只碗拿进厨房,回来小声对春子说:“那我明早八点出门,来找你一起去陈琪家?”
春子说:“行,我在家等你。你要懒得上楼就把手机带上,到楼下打电话。”
她笑:“没事,不知道为啥,我上你家这五楼好像贼轻松。”
全家笑,高平问:“那为啥?”
她看看大伙儿,笑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吧?熟悉的路走起来是不是就不觉得累?”
枫姨笑,说:“那有可能!”
陈叔和春子都没说话,只望着她会意地笑。
她说:“八点多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叔叔、阿姨,你们早点儿休息!”
枫姨说:“急啥?等下让孙果林收拾完,他们几个一起送你回去!”
她说:“不用送了,我特意开车过来的,他们送我回去我还得再送他们回来。”
高平问:“楼下那辆越野车是你开回来的?你咋开那么大一辆车,坐里面还能看见路吗?”
她笑,说:“坐直了,勉强能看见。”
全家又笑。
陈叔说:“那你就早点回去吧,你俩下楼去送送她。”
三人起身,枫姨跟着起身,孙果林也从厨房出来,她笑着回身说:“别送了,我明早就又来了,你们进去陪陈叔好好说会儿话,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一起说会儿话。”
春子看看高平,说:“那我俩就不送你下楼了,明天见!”一边拿大衣帮她穿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她开车去春子家,春子开门,问她:“咱现在就走吗?你要不要进来歇会儿?”
她答:“不用了,我开车来的,咱直接过去吧,晚了怕她有事出门了。”
春子对着里屋喊:“妈,妈!”
枫姨小跑着出来。
春子说:“我俩去陈琪家了。”
枫姨问:“那等下潘雪你们一起回来吃中午饭吧?”
她答:“阿姨您做春儿的饭就行,我回家吃,不,回家做饭。”
枫姨笑:“行,行,行!知道你孝顺!”
两人下楼,春子看着她停在楼旁边的越野车,说:“这就是你的车?是够大的!咱俩开车去吗?”
她说:“没多远吧?你想坐车去吗?你要想坐咱就开车去。”
春子问:“你想走着去,是吗?那咱就走着去,虽然我很想坐坐你开的车。”
她笑着说:“这车好开,坐起来并不怎么舒服,到时我帮你开劳斯莱斯去。”
春子轻轻捶了她一下,两人嘻笑着往陈琪家走,走着走着就像从前一样拉起了手。
春子说:“陈琪家搬家了,不在原来那儿了,不过也没远多少。我昨晚特意让我妈帮我问清楚她家新地址了,我带你去!”
她捏捏春子的手:“幸亏你仔细,要不然咱俩可得跑个空了。”
春子说:“还是我妈提醒我的,我也不知道她家搬家了。唉,咱们好多年没去过她家了。”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想起那时候她们放学经常去陈琪家,因为她家离学校最近,在她们放学逛街的必经之路上,每次都在陈琪妈妈下班前溜走,只有一次,陈琪妈妈提前回来了,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陈琪的妈妈——很高,很瘦,盘发一丝不苟,眼神凌厉,面容冷峻。年轻时应该挺漂亮,现在很吓人。同情陈琪,理解她为什么总是那么畏手畏脚了。陈琪说她姐姐长的像她妈妈。她唯一的姐姐大陈琪七岁,在上海读大学,毕业留在上海工作。
很快,她们走到陈琪家门口,为避免敲错门尴尬,春子打电话回家跟枫姨再次确认楼栋、楼层和房号,电话还没挂断,房门开了,陈琪站在门口,笑着说:“我听着好像是你俩的声音,快进来吧!”
客厅正中间,一个老式的壁柜上放着陈琪妈妈的黑白遗像。
她和春子一人拉着陈琪一只手,春子说:“昨晚才听我妈说……”
她不说话,只使劲儿捏着陈琪的手。
陈琪回握着她俩的手,轻笑着说:“没事,都处理完了。”
陈琪爸爸和姐姐分别从房间里出来打招呼,陈琪爸爸本来看着就老,现在更是老态龙钟,陈琪的姐姐简直就是她妈妈的翻版,哪哪儿都一样样,除了年轻些,丰润些,一看就是大城市写字楼里,常年不见天日的未婚大龄女白领,可能还是中高层。
陈琪在姐姐面前显然没什么秘密,只提了一句她俩的名字,姐姐就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让父亲回房间休息,她自己陪她们坐了下来。
陈琪说:“很突然,好好的,就突然发病,还没来得及抢救,我姐第二天就赶回来,也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然后看着她,说:“和你妈一个病,发病时间也差不多,也是一月份。”
她说:“银城的气候,冬天又冷又干,脑血管比较脆弱……”
陈琪和她姐姐点头,她姐姐说:“医生也这么说。所以我想把陈琪调到上海去,反正我爸也退休了,他们本来就是上海人,家里亲戚都在上海。”
春子点头,说:“上海挺好的。不过,调过去,好办吗?”
陈琪姐姐说:“试一试,实在不行就辞职,过去再找工作。”
她俩看陈琪,陈琪笑着说:“我听我姐的安排。”
陈琪姐姐居高临下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陈琪。说:“你们坐会儿,我出去一下。谢谢你们关心陈琪!”
她俩赶紧站起身目送陈琪姐姐出门。
等再坐下来,春子小声问:“你姐现在在做什么?结婚了没?有三十多了吧?”
陈琪自豪地说:“她现在在上海的一家大公司里做董事长助理,很厉害的。我姐快三十五了,还没结婚。”
春子问:“那不打算结婚了吗?”
陈琪说:“谁知道,我也不敢问。”
她推推春子,笑说:“你怎么回事?有你这样问话的吗?”
陈琪笑着说:“没事,又不是外人。”
春子说:“不是,她姐都三十五了,快四十了,还不结婚,上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太多了呀,要不抓点紧,可能真就没机会结婚了。”
她说:“没机会就不接了呗!”
春子瞪她一眼,说:“好吧,你要非这么说,我也没啥好说的。”
然后问陈琪:“你有男朋友了吗?你最好结了婚带着男朋友一起回上海。”
陈琪略带羞涩地摇摇头,说:“结啥婚,我连男朋友还没有呢。”
春子说:“那你的抓紧在银城找一个,然后再回上海。”
陈琪失笑:“这事情,是我抓紧就能办到的吗?”
她也笑:“我看你快成居委会大妈了,见谁都是你结婚了吗?要抓紧啊!”
陈琪和她一起笑,春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
她问陈琪:“过年见桔子了吗?她知道了吗?”
陈琪说:“过年没见,给我妈办事的时候她来了,还送了一百块钱。银城就这么大,有啥事很快就都知道了,尤其这种事。”
她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三人都苦笑。
陈琪问:“你俩过年见桔子了吗?”
春子看她。
她答:“她给我家打过电话,我不在家。我去她家拜年,她去婆婆家了,没见着。”
陈琪说:“我俩也很少见。人家现在是阔太太了,忙得很。”
她和春子互看一眼,都笑。
春子说:“你别说,桔子确实还挺有阔太太的范儿的。”
又坐了会儿,陈琪姐姐从外面回来,估计要做中午饭了,她俩对视一眼,起身告辞,陈琪一直送她们到楼下,问:“你俩怎么过来的?”
两人齐声说:“走路过来的。”
第297章 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告别陈琪,两人低头默默往春子家走。
春子说:“陈琪太弱了,我不是说她能力不行,我是说性格,她要是去上海肯定竞争不过别人。靠她姐肯定不行的,而且她也不可能一辈子靠她姐。”
她说:“那怎么办?她要不去上海自己一个人在银城待着,你觉得她就能过好吗?”
春子悲天悯人地摇头,说:“工商局那种地方,想干好得要特别能混,陈琪肯定不行,咱俩上次去,你没发现她已经被人家边缘化了吗?她妈要在可能还好点儿,现在她妈走了,她的处境可能会更惨。”
她说:“她姐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要带她回上海。”
春子又摇头,说:“她现在还没男朋友,她这条件去上海更难找,上海人可现实了,要不她姐也不会三十多了还一个人。她姐要是能嫁个有实力的姐夫,可能还能帮上陈琪,但要我看,难!上海漂亮女孩太多了呀,像她姐这样的,根本就不算什么,她姐肯定高不成低不就挑到现在,年龄越大越难。”
说了半天,两人好像只有为陈琪发愁的份儿。
春子突然说:“你不是认识好几个同学,她们家就是上海本地的,到时能不能让她们帮忙给陈琪介绍个上海本地男孩?我虽然在上海好几年了,但就认识交易所的几个人还没有深交,再就是银城在交易所做期货的那几个人。”
她愣了一下,说:“行,到时去上海见到了她们,有机会可以提一提。”
过了会儿,她说:“陈琪爸爸也退休了,那她爸爸比她妈妈大好多呀!看她姐就知道她妈妈年轻时条件应该很好的,为什么嫁给她爸爸?那次咱们见她妈,感觉她妈很看不上她爸的样子。”
春子说:“听我妈说陈琪她妈那时候家里成分不好,她爸那时候是会计,工作还挺好的,可能也不嫌弃她妈成分不好,谁知道她爸的会计一做就是一辈子,而她妈后来做上百货公司的经理。”
她“唉”地叹了口气。
春子说:“你看到没?女孩过了三十岁还不结婚,就会变成陈琪她姐那样。”
她笑说:“什么样?”
春子说:“你没觉得她姐线条很凌厉吗?女孩子应该温柔如水,不结婚会失去女性特质,变得不男不女,不论外形还是性格。”
她说:“那她妈呢?她妈倒是结婚了,我也没觉得温柔。”
春子被问住。过了会儿说:“她妈是没办法,那个时候,他们那一代人,一旦结婚,好坏就是一辈子。”
她低声说:“我觉得结不结婚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将就。”
春子看她一眼,说:“不管你跟谁结婚,最终都要将就,都要妥协、让步,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往下过。”
她看春子一眼,笑着说:“听你这么说,没结婚的都不敢结了。”
春子认真地说:“我跟你说真的呢!不信你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都是这样?你以前总觉得你爸你妈自由恋爱,一辈子相互坚贞、忠诚,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相信,可你妈一去世,你爸马上就跟别人在一起,可能所谓的坚贞、忠诚,只是你妈对你爸单方面的,假如他俩当年的处境对换一下,你爸早就跟你妈划清界限了。”
春子这番话,她在无数个夜里想过无数遍,此时赤裸裸地被春子说了出来,听着还是很扎心。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忍着不去擦。
春子捏了捏她的手,在人行道上站定,看着她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没想让你难过!我就怕你把爱情想得太美好,最后太失望,我也不想你变成陈琪她姐那样的老姑娘。”
等泪水慢慢退去,她抬起头,笑着说:“没事呀,这些话我自己也对自己说过,但朦朦胧胧地,不敢撕扯的这么清晰,你不过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掉了。”
春子叹了口气,说:“唉,那也没啥可羞耻的,你家是这样,家家都是这样,别人家可能还不如你家,你爸好歹是你妈去世了才跟别人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天生就不一样,谁也改变不了,你只能接受。除非你真的打算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那太苦了!虽然结婚,两个人一起过,也苦,但总还会有很多别的滋味。”
她点点头,握了握春子的手,笑着说:“你放心,我从来没想过要不结婚,当然也没认为必须要结婚,我只是还没有碰到那个值得我去冒险的人。顺其自然吧!你爸昨天不是还说‘自然而然是最高明的道’?”
春子点点头,说:“那就好!你就顺其自然吧。”然后睁大眼睛使劲儿看她,看够了,说:“你这么好,应该会有人好好爱你的。”
她笑,说:“重要的是我也得爱他!”
春子笑着说:“女人都比较被动,当被人深爱的时候就会爱上对方。”
两人继续往前走。
她侧头顽皮地问春子:“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春子笑而不答。
过了会儿,春子问她:“对了,你爸和那个阿姨怎么样了?没听你说你爸再婚?”
她笑答:“那阿姨要我爸跟她浪迹天涯卖画维生,我爸掂量了一下自己那把老骨头,放弃了。”
春子笑得合不拢嘴,说:“那阿姨那么浪漫呢?!”
她笑着说:“我没想到我爸那么现实,最后居然没跟上去。白让我答应给那阿姨养老送终了。”
春子吃惊:“你爸让你答应给那阿姨养老送终?你答应了?”
她点点头。
春子说:“凭啥呀?你怎么什么都答应?真过分!”
她说:“那阿姨,我挺喜欢的,跟我妈很像,我妈在世的时候她们四个人关系很好的。如果我爸再婚,我觉得她是最合适的对象。”
春子说:“那是两回事,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她笑,说:“这不也没扛上吗?”
春子说:“幸亏他俩没成。我告诉你,你下次别再随便答应你爸啥了,你听见没?就算要养老送终,你上面还有三个姐呢,凭啥找你,你自己都还没成家!”
她不说话,笑着捏了捏春子的手。
因为说话的缘故,两人很默契地选择了一条更宽阔、人更少的路走回春子家楼下。
她在楼下站住,春子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你不上去了吗?”
她说:“我就不上去了,咱们就此别过,可能的话七月份再见!”
春子转过身面对着她,说:“好,那就七月份见!你上车,我看着你开走再上楼。”
她答应一声,打开车门,敏捷地跳上驾驶座,关上门,打着火,放下车窗,踩离合,挂倒档,慢慢地把车开到路上,刹车停住。
春子走过来,站在副驾窗口外对她说:“你开的挺好呀,一气呵成!这车你开着确实有点大,不过很霸气!”
她笑,说:“其实是我霸气衬的这车霸气!”
春子“哈哈哈”大笑,说:“你晚上早点走,吃完饭就走,你眼睛不好,又不戴眼镜,开夜车不安全。”
她点头答应,两人挥手告别,她轻按了一下喇叭,缓缓开到大路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春子还跟在后面向她挥手,再次轻按喇叭,加速驶离春子的视线范围。
第298章 婚姻和幸福无关
回到家,二姐夫在厨房做饭,悦悦在看电视,父亲在看一本线装书。
父亲见到她,马上说:“桔子上午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你今天晚上走,她说她下午过来看你。你下午不出去了吧?”
她答应:“不出去了,在家等她。我先去拎两壶水哈。”
二姐回来,脸上笑容灿烂,说:“今天生意特好,一上午挣了一百多。下午不出车了,晚上给雪儿做拉条子吃。”
她说:“生意好怎么能不出车?我更爱吃我姐夫做的拉条子,你吃完饭还是赶紧出门挣钱去,下午生意肯定更好,都要赶回去上班了。”
二姐“嘿嘿”笑着看父亲和二姐夫,二姐夫笑着说:“雪儿既然说她爱吃我做的我就给咱做呗,你做拉条子不都是我教的。”
悦悦不服气:“啥你教的?你做的那么难吃!”
二姐夫说:“真是我教的,不信你问你妈。”
二姐还是“嘿嘿”笑。
她说:“这事我清楚,你妈做拉条子确实是你爸教的,你爸追你妈那会儿,每次一来我家就给我们做拉条子。自从交给你妈,我就再没吃过他做的拉条子。”
二姐夫笑着说:“主要是你妈青出于蓝,比我做的还好吃,爸爸就不做了。”
悦悦嗤之以鼻:“别说的那么好听,明明就是你懒,不做了。”
二姐夫说:“谁说我懒,今晚我就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谁做的好吃!”
因为惦记着桔子要来,她打算中午不休息了。
父亲说:“你晚上还要开两个小时的车,中午不休息怎么成?”
二姐夫说:“你去睡吧,我在这儿给你同学开门,反正是女同学,她来了你再起来也没啥。”
父亲也说:“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你赶紧抓紧时间去睡会儿。”
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飞快地抓过外裤和毛衣穿上,伸手拉开房门,桔子正好走到门口,二姐夫在后面笑着说:“你起来了?你同学还说让你睡,别叫你呢!”
她拉着桔子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悦悦端了杯茶过来,桔子夸:“这是悦悦吧?时间过得真快!你二姐的孩子都这么大,知道来客人帮着倒茶了。”
她让悦悦:“帮小姨把门关上。”
桔子说:“你那天去我家,正好我去我婆婆家了,回来听我三姐说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就不想见到我?要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肯定会在家等你。”
她连忙解释:“我想你即便不在你爸妈家也会在你自己家,就直接去了,哪知道这两个家你都不在。”
桔子不再追究,只说:“嗯,我那天正好去了我婆婆家,春节就那天去了他家。”
她说:“上午我和春子去看陈琪了,昨天才听春子她妈说了陈琪她妈的事。你俩春节是不是还没见过面呢?陈琪说你现在是阔太太,忙得很。”
桔子苦笑着说:“啥阔太太,你听她胡说,我也没忙啊,她妈办事那会儿我还去了。唉,你说咋回事?她妈比你妈还年轻,才五十多!”
她也叹气:“唉,银城的气候!可能她们那一代人吃了太多苦,对生命也没那么留恋吧?说走就走,也挺好的!”
桔子突然来了句:“你说人活这一辈子,有啥意思呢,啊,雪儿?”
她呆住,过了半天,说:“你怎么也这么说?我家婷婷告诉我,我妈倒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唉,人这一辈子有啥意思’。”
桔子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哭,问:“真的吗?你以前都没说过。”
过了会儿,桔子又说一遍:“我有时候真觉得活着没意思,要不是为了我儿子……”
她很震惊,拉着桔子的手,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别人看着都觉得你应该很幸福,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到底是为啥呀?”
桔子的样子像似想要抱着她痛哭,又极力忍住,最后,说:“别人知道啥?但是你不一样,你应该知道我,我根本不在乎那些……”
她问:“哪些?”
桔子说:“房子啊,还有他们工资高、待遇好呀!”
她笑:“那你在乎什么呢?”
桔子抬起头,倔强地说:“我在乎他是不是尊重我。他和他家人根本就不尊重我,我在他眼里就是免费的仆人,在他爸妈眼里就是生孩子的机器!”
她很吃惊,说:“不会吧?他那人看上去还可以呀,再说好歹受过大学教育,不至于太低级吧?他家和你家不还是世交,他父母怎么会不尊重你?能怎么不尊重你?”
桔子眼圈红了,有点急,说:“你别不信,我说的是真的,要你你一天都受不了,你不知道我每天日子过得多煎熬!”
她不得不问:“到底他都做了些什么让你忍受不了呢?”
桔子说:“我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大弟弟大学毕业分配,是他花钱找人给安排的工作?然后他二弟弟大学毕业找工作,又是他花钱找人安排?然后他大弟弟结婚买房,他又拿出了我家全部的存款?”
她说:“好像听你说过。你家存款都是他挣回来的呗?他要花给他弟弟就花呗,那是他亲弟弟,你家现在又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桔子嚷:“怎么没有?我爸我妈想给我哥他们换一套大点儿的房子都没钱。”
她笑:“那你要是有钱想帮你哥你就给呗!”
桔子嗫嚅:“我哪来的钱?我们厂效益越来越差,整个公司都说资源枯竭,要破产了,我每个月那点钱全花在我儿子身上都还不够。”
她问:“那他不分担家用吗?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桔子答:“他倒是把工资和奖金都给我了,可等他弟弟们有需要,他就又全要走了。”
她笑,说:“那些钱是他挣回来的,你需要花的他也给你了,没花完的他拿去帮他弟弟,好像也没啥错呀。”
听她居然这么说,桔子有点生气了,说:“过年去他家,他妈居然提出来他小弟弟要娶媳妇儿,那女孩家要求比较高,想让我们把现在住的房子给他弟弟当婚房,我们搬去他爸妈现在住的房子,他爸妈住回原来的老房子里去,你说凭啥呀?”
她问:“他爸妈现在住的房子很差劲吗?”
桔子犹豫着答:“那倒没有,比我们这套大,就是稍微旧点儿,他爸妈的意思新人住新房,我们的房子还新着呢。”
她说:“那好像也有道理,你就换给他们呗!他父母为了几个儿子也是呕心沥血了。”
桔子撅着嘴,说:“我没答应,凭啥呀?我们住这边离我爸我妈近,以后我儿子上学学校也近。”
她问:“那他啥态度?”
桔子说:“他肯定啥都听她妈的。”
她问:“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买房的钱大部分都是他爸妈出的呗?在他爸妈眼里是他家的财产呗?他爸妈出的钱,他爸妈统一调度安排,好像也没啥错?”
桔子说:“当初我俩结婚的时候说好的,这房子是给我俩的。”
她笑:“现在连你都是他家的了。”
桔子说:“对,他家人心里肯定就是这么想的,我已经嫁给他就是他家的私有财产了。这不等于是把我给骗进门吗,你说?”
她笑,问:“结婚的时候他家是不是给你家彩礼了?”
桔子忸怩着:“给了。”随即又梗着脖子说:“那才多钱?我家还给嫁妆了呢!”
她说:“反正一给钱这事的性质就说不清了。现在的关键是他是你们家的经济支柱,恐怕得他说了算,尤其是财政方面的事,除非他主动让渡这项权利。”
桔子不满地说:“你怎么跟他说的一样?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他的朋友?”
她笑:“我当然是你的朋友,我可以帮你去跟他打架,如果打架能解决问题,现在不是帮你分析问题吗?”
桔子不说话了。过了会儿,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她答:“钱的事不要跟他争了,让他做主去,我就不信他那么无私,一点儿都不为你们小家打算?你越争他越觉得你对他、对他们家有二心,越要给他家。另外,你是不是还想着你那科长啊?你已经嫁给别人了,就好好对待眼前人,一心一意把日子过好,你家那谁越爱你让渡给你的财政权利可能就越多。”
桔子眼睛又红了,低下头苦笑着说:“还想啥?人家已经辞职去了北京一家大公司,还帮着把他老婆也调到了河北。”
她笑:“那太好了,丫终于完全退出了你的生活,走得好,要不太烦人了。你家那谁知道有这么个人吗?你可千万别跟他说呀!”
桔子嘴角动了动,勉强笑着说:“我跟他说啥?有啥好说的,我俩之间啥事也没发生过。”
她说:“那更不能说,心里想着更可怕,谁能打败假想敌?”
桔子点头,说:“我知道,没说过,不会说的,也没啥好说的。”
她问:“你那两个朋友, 她们都过得怎么样?”
桔子意兴阑珊,说:“就那样吧,现在有了孩子,各人都一大摊子事,我们几乎都没啥来往了。”
她“噢”了一声。
桔子突然对她说:“潘雪,你千万不要结婚!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多好,结婚,对女孩来说,没任何好处!”
她笑:“你要不要跟春子约着先打一架?她天天跟我说‘你一定要结婚,抓紧时间早点结’。”
桔子笑,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她还劝你结婚,难道她以为她的婚姻很幸福吗?”
她静静地看着桔子,平平淡淡地说:“她倒没以为自己的婚姻多幸福,恰恰相反,她看清婚姻和幸福无关,劝我不必对婚姻抱以太高的期待,而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桔子似乎受到触动,问:“她这么说的?”
她答:“对。我觉得她的经验对你应该帮助更大,我觉得她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孩!”
桔子酸溜溜地说:“那当然,人家比我可聪明多了。”
她笑:“聪明,可能大家都差不多,但智慧,我觉得她远高于我,跟你比我就不知道了。”
桔子看着她,说:“谁说差不多?我一直觉得咱们四个人里你最聪明,虽然你都不怎么学习,可我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你。”
她笑说:“我那是小聪明,不如春子的大智慧。”
桔子撇着嘴说:“我看不见得,她还不是靠着她爸……”
她说:“咱同学里靠着自己爸妈的多了,你信不信,只有她有一天会成为他爸妈的依靠。”
桔子一脸不屑:“嘁,我不信,我没觉得她有啥跟别人不一样的。”
她拍拍桔子的腿,说:“咱俩不争了,风物长宜放眼望,看呗!至少咱们作为她的朋友应该希望她好,对吧?”
桔子点了点头,说:“行吧,我说不过你!”然后问:“你吃完晚饭就走吗?怎么走?到金城是不是已经很晚了?”
她答:“坐汽车走,嗯,到家很晚了。”
桔子说:“你有空给我打电话,如果回来一定要去看我!”
她答:“好,一定,你有事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桔子说:“我怕你忙!”
她说:“那没关系呀,我空下来再回电话给你呀!”
桔子勉强笑着说:“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晚上回去路上小心点儿!”
她穿上大衣,送桔子下楼,看着她骑上自行车隐入暗淡的暮色中。
第299章 机会最重要
等她上楼,父亲问:“小桔这孩子结了婚怎么像是枯萎了,整个人瘦了许多,而且还没精神了?”
她答:“嗯,确实瘦了好多,瘦了不是好?现在流行以瘦为美。”
父亲问:“怎么,她女婿对她不好吗?”
她笑:“谁说的清楚呢?我也只是单方面听她一面之词,也许她家李德昭还觉得是她不知足。”
父亲说:“你是她的朋友,当然要帮着她说话。”
她笑问:“帮着她去吵架吗?如果吵架我肯定帮她呀,帮她打架都行呢,问题是怎么才能让她把日子过下去,过好,对不对?”
二姐夫走过来说:“反正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就记着劝和不劝分就行了。”
她笑:“他们应该还没到要分的地步吧?我也不可能劝分啊,除非她现在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她儿子。”
姐夫说:“就是就是,我刚听咱爸说,她家那男的烟草专卖局的吧,那有钱,人家不嫌乎她就够好了,她们厂还能发下来工资不?”
她说:“她们厂算是公司效益最好的厂了吧,她工资应该还能拿全。”
正说着二姐推门进来。姐夫站起来,说:“你二姐回来了,我去下面。”
她说:“行,你把暖瓶里的开水用掉,我下去提两壶开水回来。”
父亲说:“提一壶就够了,今晚就剩我一个人了,用不了那许多。”
等她拎水回来,二姐接过壶,说:“我去灌暖瓶,你赶紧去吃面,都要坨了。”
她说:“你们先吃啊,等我干嘛!”
二姐“嘿嘿”笑着说:“咱爸说让你先吃。”
这时二姐夫盛出了第二碗面,说:“别争了,你跟爸一起吃。”
不一会儿面都下出来了,全家一起吃。
悦悦说:“我爸要好好表现一下,做的面还是挺好吃的。”
二姐夫说:“你小姨会夸人,她说最喜欢吃我做的面,我当然得做好吃了,你妈一天就会打击人,那就只能啥都她自己做了。”
悦悦说:“你也明白这个道理?那你俩还成天打击我?以后学着点我小姨,多夸夸我!”
二姐夫说:“咦,这小孩!我意思让她跟她小姨学呢。”
父亲说:“你还用旁人夸,自己已经把自己夸上天了。”
悦悦笑着对姥爷说:“那他们不夸我,我只好自己夸自己了呀!”
吃完饭,父亲催她早点走,怕晚了不安全。
二姐拿出两个大袋子,说:“你这回有车,可以多带点儿东西,以前怕你拿不动,啥都不敢带。”
她打开两只袋子,只见一袋装着苹果、梨和橙子,另一袋装着干炸带鱼、皮冻和馓子,她把带鱼拿出来,说:“这个留着你们吃,我吃食堂,没机会做。馓子可以拿办公室给同事尝尝,皮冻我要自己留着偷偷吃。这袋水果就不带了,金城水果比银城又便宜又好,没道理还从这儿往回带。”
二姐说:“我还担心皮冻带不成,路上别化了。那你暖气别开太热了。”
她背着空空的背包,拎着袋子下楼,全家下楼送她。
路上车比往常多了很多,这倒好,她两只眼睛视力差太大,晚上视物认不准距离,现在只要保持距离跟上前车就行了。
不知是开长途车累的,还是一路上黑暗和车灯光交替刺激,回到J城自己的家里,她半天找不着北,似乎她的灵魂跟不上越野车奔驰的速度,还停留在既非银城也非金城的半路上,在黑暗中,孤独而寂寞,惶惶不知所终。
她去阳台上,揭掉覆在花盆上的塑料袋,用喷壶装满水,自上而下从叶片到枝干到根茎,缓缓淋透一株株植物,她似乎听到它们饥渴的吮吸声,看到它们在暗夜里欢畅地舒展着身体。她浇完一壶水,又浇一壶,然后又浇一壶,静静等待自己的灵魂回归本位。
第二天,她早早到公司,马上投入工作,着手准备即将召开的第二届股东大会和董事会的文件。
同事们带着尚未收敛的节日喜气嘻嘻哈哈陆续进来,看到埋头工作的她,顿时放低了声音,赫总来了,跟大家打完招呼,唤她过去说话。
赫总问她:“怎么样,你研究生考试,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她笑答:“三月初成绩出来,现在还不知道,反正我全力以赴了。”
赫总欣赏地看着她,说:“我就喜欢你做事的态度,全力以赴,不计较结果。”
然后问她:“过年过的好吗?没去哪儿?就在银城吗?”
她答:“过年放假时间太短,同学、朋友还来不及见几面就又各奔东西,没出过银城。您呢?您回东北老家了吗?还是您爱人和儿子过来了?”
赫总答:“东北太冷,还是他们过来的好,我儿子结婚了,今年去他丈母娘家过年,我老婆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已经回去了。我看看,不行让她办个内退到这边来给我们几个做饭得了,反正退不退的工资也差不多,都没几个钱儿,我儿子那边将来有了孩子,他老丈人和丈母娘可以帮他带,那边就等着带外孙了。”
她笑着说:“那好呀,您也好好享享福,他们几个都跟着沾光。”
赫总说:“常磊可能要调去宁波了,他们航空公司在那边开了支线货运,他想去南方看看,听说那边这两年港口贸易发展的不错。”
她问:“那陈鼎呢?他去不去南方?”
赫总说:“他暂时可能不去,不过我那连襟可能工作也要调动,去哪儿还不一定,他应该会跟着他爸走。”
她连忙问:“那您呢?您到时也要跟着走吗?”
赫总笑着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就不想再动了,等咱们这个亚行项目下来,应该够我干到退休了。”
她说:“那太好了,您如果要走,千万得带上我啊!”
赫总笑:“我怎么带你?你的关系还在畜牧厅呢!而且崔总他们也不能让我带你走。”
她笑:“那我要真走,要奔大好前程,我这些都不要了,他们还能拦得住哇?”
赫总说:“那倒是,不过我如果要走那也是前途未卜,可不能保证你什么大好前程。”说到这儿,赫总突然收起之前的闲散样儿,身子伏在大班台上,认真地看着她,问:“你要真考上研究生了,就不要这工作了?你想好了?”
她答:“到时候再说呗!这里面有几个变数:一是我考不考得上;二是项目到时能不能签约实施;三是同不同意,该由谁来同意,如果不同意,我还能不能上,学校收不收?”
赫总说:“那倒是。原则上应该由你档案和组织关系所在的单位同意,他们要不同意不给你盖章,你可能还真上不成。不过一般的单位都会同意的,你这是自己考的,又不是单位花钱委培的,他们干嘛当这个恶人?”
她问:“所以我要去读研究生还得厅人事处盖章?”
赫总说:“你要调档,就得他们同意。”
自从大学毕业,档案、户口就像两重枷锁,她用了一年时间才把它们安顿好,现在刚想动一动,又感受到它们的重量和束缚,她不胜烦恼地说:“唉,不想了,到时候再头疼吧!”
赫总笑,说:“等你到我这岁数就自由了,等你没价值了,也就没人想制约你了。”
她笑:“您怎么没价值了?没价值公司请您做副总?”
赫总笑:“唉,这个副总给你当,你也一样能干好。让你当总经理你也能干,说不定比崔总干的还好。越往上工作越容易做,下面有的是人给你做,你只要有判断力,处事公正,别带太多私心杂念,就能干好,事情会推着你往前走。”
她被这个大胆的说法搅乱了心,怔怔地,半信半疑地看着赫总。
赫总真诚地看着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呢!公司越大越好管理,用好下面的人就行了。就像开火车比开汽车容易,开汽车比骑自行车容易一样。据说放个馒头在火车头,一只狗都会开,以后的火车可能更容易,全自动化,按两下按钮就行了。听说飞机更好开,只不过它在天上,一旦出事就机毁人亡,所以对飞行员的要求更高,差错率必须控制到接近零。”
这说法更新颖了,她一时不能相信,又找不出论据来质疑、辩驳,只满脸狐疑地看着赫总,问:“照您这么说,知识、经验、能力,这些都没什么价值了?”
赫总说:“也有,但这些再强,人家不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也没用,也显示不出价值来。”
她问:“您的意思,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赫总笑着说:“大概就这意思,机会加上有准备,最重要的还是机会。”
这时有人敲门,赫总喊:“进来!”小黄探头,笑着说:“赫总,潘经理,崔总和张总来了,让通知所有人,九点钟在会议室开会!”
她看看表,还有十分钟,站起身,对赫总说:“那我去准备一下!”
第300章 居不易
二月最后一周,崔总、张总带着她和陈经理去北京开会,为期三天的股东大会和董事会星期五下午结束,当天晚上黄艳到她住的仁实宾馆找她。
开门的一瞬,她愣住了,黄艳把头发剪短了。齐耳的卷发,让黄艳一下子显得成熟了许多,面色苍白,略显憔悴,最要命的是,她注意到黄艳走路时两条腿一高一低,不过精神还挺好,进门就笑着说:“今天下午刚好给一个客户送货,就在你住的宾馆附近。”
她问:“送货?送什么货?”
黄艳说:“王杰出来和他几个哥们开了个公司,我也停薪留职出来帮他们做销售了。”
她问:“什么公司?”
黄艳答:“跟我们专业相关的,跟你说也说不明白,简单地说就是卖各种电机。”
她问:“你送货?多大啊?有多重?”
黄艳笑呵呵说:“今下午这个有这么大,大概二十多斤,我不是正好顺路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她问:“你怎么送?打车吗?”
黄艳说:“路挺远的,打车太费钱,正好公交方便,我坐公交去送的。”
她让黄艳坐,倒茶给她,说:“真佩服你,这么能吃苦!他们几个也这样吗?那生意一定能做起来!”
黄艳接过杯子,说:“他们几个更辛苦,有时候客户急着要货,半夜都要给人送过去。”
她笑着说:“你先喝杯茶,休息一会儿,然后我请你吃点儿好的给你补补。”
黄艳笑着说:“你来北京,当然是我请你,不管吃啥,必须是我请你,哪有让你请我的道理?”
她被黄艳说的愣了半天,最后说:“好,好,好,你请我就你请我!”
黄艳问:“你们开完会不吃饭吗?还是你为了等我没去吃?”
她笑,说:“今天周末,我们的股东、董事家都在北京,人家都要回家陪老婆孩子,没人愿意陪我们吃饭,跟我一起来的同事们去吃饭了,我说我要等同学没去。”
黄艳问:“你饿不饿?饿的话咱先去吃饭,回来再说?这水也回来再喝,太烫了。”
她说:“我不饿,主要看你,你要想休息会儿,咱就等会儿去吃,你要饿了,咱就先去吃饭。”
黄艳说:“那走吧,去吃饭,你想吃啥?”
她笑着说:“你请我吃啥我就吃啥。不过这一星期我们开会,天天都在酒店里吃,餐标是三千块钱一桌不算酒水,可能真吃不动什么大餐了,你能省就省,等你们公司做大了,发财了,再请我吃大餐吧。”
黄艳笑,说:“行,咱先出去看看再说,这一片我也不太熟悉。”
两人拉着手走到一个巷子口,一间小店,灯光温暖,带着棉线帽子的老两口弯着腰在炉子前忙碌着,玻璃窗上一块简单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担担面”。
她拉住黄艳,说:“从前总在琼瑶小说里看到‘担担面’,没吃过,要不你请我吃一碗担担面吧?”
黄艳笑,说:“你想吃这个吗?很辣很麻,你能吃惯吗?”
她问:“你吃过?好吃吗?”
黄艳说:“我吃过的那家还可以,不知这家咋样?”
她说:“去尝尝呗!”
两人进店,男主人过来问:“你俩个想吃啥子?抄手还是担担面?”一口四川话。
她愣住,问:“抄手是啥?”
黄艳抢着说:“就是咱们说的馄饨,四川人叫抄手。”
她问:“好吃吗?”
黄艳和男主人对望一眼,男主人说:“看个人口味。”
黄艳说:“要不咱俩各来一碗,你两个都尝尝!”
她说:“那是不是太多了,要不咱俩要两碗担担面,一碗抄手,分着吃?”
男主人说:“可以,一碗面没多少,好多人都是吃一碗面加一碗抄手。”
黄艳点点头,说:“那就按她说的,两碗面一碗抄手,不够再加呗!”
不一会儿面和抄手都端上来了,她第一次吃麻辣,又麻又辣,直接吃晕了,幸好馄饨清淡。
两人从小店出来,她笑着说:“吃太饱了,总算知道担担面是啥了,还顺带认识了抄手,收获真大。”
黄艳也笑,说:“这家做的还可以,没我们经常去吃的那家好,但也凑合。”
她问:“你想走一走,还是咱们回房间洗了澡上床聊?”
黄艳说:“那咱回去吧,大冬天晚上也没啥好看的。”
她让黄艳先去洗澡,说:“你慢慢洗,我看会儿书。那浴缸挺干净的,我昨天用完好好洗过,你泡一会儿,解乏!你要洗头发吧?我昨天刚洗过,今天不用洗。”
黄艳答应了,进浴室。
她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茶几边看随身带来的最新一期《大家》。
黄艳穿着浴袍用毛巾裹着头发出来,她问:“有吹风机,要不要我帮你吹干?”
黄艳说:“不用了,这房间气暖,挺干燥的,一会儿就能干。你以后也尽量少用吹风机,那玩意用多了伤头发。”
她说着“好”,把自己的护肤品推给黄艳,去了卫生间。
等她沐浴完出来,黄艳已经坐进被窝,看着她笑着说:“你比去年进步多了,还用了眼霜和精华素。”
她也笑:“这还不都是你教我的?我现在冬天不用精华素皮肤会干的起皮。”
黄艳笑,说:“北方冬天暖气太干燥,必须要用精华素。”然后问她:“你看这什么书,这么厚?”
她答:“我们单位给订的长篇小说季刊,特别好,在这上发表的每篇小说都是经典。”
黄艳笑:“你还看小说呢?我以前就不怎么看,现在更没时间看了。你们单位这么好,还给你们订杂志刊物?”
她笑,说:“本来是我自己订的,我从毕业一直订《china daily》,《英语世界》,后来办公室主任说不用自己订,他帮我订,公司出钱,问我还想要看什么书,我就又选了这本文学季刊。几乎就我看,别人都不看。”
黄艳说:“你们单位对你真不错!”
她笑,说:“还行吧,我们单位的人都挺好的。”
黄艳笑,说:“那是因为你跟他们都没啥利益冲突吧?是不是?”
她想了想,说:“确实。如果有,我大概率会直接让给别人。”
黄艳说:“那也不行,你让一次,以后别人就习惯了,哪次你不让反而把人得罪了。”
她一想,还真是这样,问黄艳:“那怎么办?”
黄艳说:“该争就争啊。我就这么说,其实我在单位也没跟人争过。”
两人笑。
她说:“要到跟人争已经落了下乘,要让别人不敢跟你争,跟你争不着才算上乘吧?”
黄艳笑,说:“那可太难了,就我原来那单位,资历、能力、学历、职称,比我强的且多着呢,只有我跟别人争不着的份儿!”
两人又笑。
第301章 结婚是我俩自己的事
她问黄艳:“你俩是办了停薪留职从单位出来的?办了几年?到时还能回去吗?会不会为难你们?”
黄艳满不在乎地说:“为难啥?现在办停薪留职的多了,僧多粥少,领导巴不得你们都出去。先办了一年,到时候再说。”
她问:“什么时候的事?你家里知道吗?你妈什么意见?”
黄艳说:“他出来的早,快一年了,我比他晚,出来也有半年了。跟家里说了,我妈肯定不愿意,但将在外,她也拦不住,没办法拦。”
她问:“现在收入怎么样?”
黄艳说:“那肯定比在单位强,当然也比在单位辛苦的多,那也愿意呀,你说是不?”
她说:“那当然,谁怕辛苦?就怕没事干!”然后小心翼翼问黄艳:“你的腿怎么了?我怎么看你走路有一条腿好像不得劲儿?”
黄艳像说别人的事一样,毫不在意地说:“我们大学第一年军训,练习射击,在地上一趴半天,可能受潮受寒,得了风湿,以前没在意,这段时间可能路走的多了点儿,越来越严重了。过年回家就这样了,你那会儿可能没注意。”
她问:“练习射击?实弹练习吗?”
黄艳说:“练了一星期,只有最后一天是实弹射击,没几个人能打在靶上,不脱靶的,成绩就算优秀。”
她笑问:“那你呢?打中几环?”
黄艳笑弯了腰:“还几环呢!就我这眼睛,而且真枪后挫力特别大,没打到别人的靶子上就算好的。真有人打别人靶子上了,还正中靶心。”
她笑,说:“那要上战场,会不会净打自己人了。”
黄艳语带双关地说:“所以敌人不可怕,主要提防自己人。”
两人笑。
她问:“那你去看过没?现在还这么年轻,别落下病根,总不能以后都这样拖着一条腿走路?”
黄艳说:“看了,中医、西医都去看过,都说没办法根治,只能自己注意保养。”
她突然想起来,说:“我们项目区域内有一个马鹿自然保护区,人工繁殖了很多马鹿,他们每年做少量的鹿骨胶,据说治疗筋骨病有奇效,我给我妈买过,我妈说挺好的,我妈有风湿关节炎,就是吃起来比较麻烦,要在炖排骨汤的时候加进去一起熬,回去我给你买几盒寄来,你别嫌麻烦,吃吃看,有效果我再给你多买几盒,咱把它治好了。”
黄艳说:“行,那我试试看。”
她马上取过酒店的信签纸和圆珠笔,说:“你现在就把邮寄地址告诉我。”
黄艳留的仍然是原来办公室的地址,说:“我同事会打电话让我过去取的,公司现在的地址还不固定,我怕寄丢了。”
她问黄艳:“那你们现在周末休息吗?”
黄艳笑着说:“给自己干,哪还有周末?他们几个基本不休息,就围着客户转,我有时候不那么忙的时候能休息个半天一天的。”
她说:“那你来陪我,会不会耽误工作?”
黄艳说:“那有啥耽误不耽误的,我不在他们几个就多干一点儿呗!”
她说:“那你明天再陪我半天,下午就回去吧,要不他们几个该烦我了,反正我也知道北京啥样了,也不想去哪儿逛了。”
黄艳笑,说:“明天再说吧,他们要忙不过来我明天就回去。”
她突然叹了口气,说:“唉,看你们这样热火朝天地投入自己的小事业,感觉很羞愧,整天锦衣玉食,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黄艳笑:“啥事业,不过就混口饭吃。你现在多好!诶,你说人咋都不知道满足呢?总看着别人好。”
她想想自己的同学、朋友,好像确实如此!每个人好像都面对着各种问题,面临着动荡和未知,反正谁都不满足自己的现状。
她叹口气:“好像不是大家不知足,而是真的各有各的匮乏,不足为外人道,因为外人眼里只看到你的风光和得意!像你,在首都,在部属单位工作,我记得你说过,‘我们那儿最小的官也是处长‘?别人不知道的,以为你这话是赤裸裸的炫耀!”
黄艳笑:“我真没炫耀的意思,在北京一片树叶落下来能砸到三个处长!”
她也笑:“类似的话我还听过’在海南,一个椰子掉下来能砸中三个老板‘。”
黄艳笑,说:“这句话我也听过。北京好多当官的都下海去海南当老板了。人家都说海南是北京人的后花园,当然是有权有势的北京人,不是我这种,严格说起来我还不算是北京人,到我儿子那一代才算是吧?”
她笑,问:“你儿子?”
黄艳大大方方地说:“我怀孕了,刚两个多月,我们已经领证了。”
她跳起来,跑到黄艳床前,握着她的手说:“祝贺祝贺!终于修成正果。你们怎么知道是儿子?你们很介意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黄艳乐呵呵说:“不介意,介意啥?都一样。刚好他家人认识个妇产科的医生,就顺便看了一下。”
她问:“什么时候领的证?你妈你爸知道了吗?”
黄艳答:“春节回来领的,跟他们说了。”
她突然喊:“那你还颠颠地到处挤着公交车给人送货呢?!”
黄艳笑着说:“哎,没事,我皮实得很,医生说已经过了危险期,那段时间我俩都不知道,我比现在干的还不要命,现在已经很悠着点儿了。医生说这样好,多活动,到生的时候好生。”
她真心实意地看着黄艳,说:“你真了不起!太能干了。不过,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啊,要不,别说你妈知道会心疼,我听了都会心疼。”
黄艳似浑不在意地说:“嗐,那有啥心疼的,不都要这样过来吗?”眼睛却掩饰地垂下,浓密青黑的眼睫毛像是沾上了几点清晨的薄雾,变得湿漉漉沉甸甸的。
她说:“哎,这是我这次来北京听到的最大的好消息,还是连环喜讯。明天我必须要表达一下心中的喜悦,让我请你和你儿子吃点好的吧?”
黄艳笑,说:“行、行、行,让你请!要不你总惦记着。”
她问黄艳:“那你们只领证,还办不办婚礼?”
黄艳说:“他现在公司刚起步,事情多的忙得要死,而且就算他不忙,等我俩筹备好婚礼,我肚子也大起来了,总不能生了儿子再办婚礼吧?所以,我俩商量了一下,就不办了,省得麻烦!本来结婚就是我俩自己的事,没必要兴师动众打扰别人。而且我家人也不在北京,办给谁看!”
她点点头,说:“我同意,结婚就是自己的事,没必要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演一场闹剧。中国人的婚礼太庸俗,一点儿不神圣。”
黄艳笑着问:“那你咋,以后打算在教堂结婚?我听说那好像得先受洗。”
她笑:“那也太不尊重上帝了,有欺骗和利用他老人家之嫌。”
第302章 吃苦也罢,心甘情愿
两人先是坐在床上说,然后关了灯躺在被窝里说,直到有一搭没一搭梦语似的相互呢喃有声,终于都眠着。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刚睁眼去枕头下面拿手表,想看看时间,隔壁床上黄艳笑着问:“你醒了?”
她问:“你醒了好久了吗?几点了?”
黄艳答:“我也刚醒,才七点多。昨晚睡太晚了,咱俩睡着时可能都过十二点了吧?”
她答:“估计得有那么晚了。那你睡够了吗?”
黄艳说:“睡够了,睡了七个小时了,我平常六点多就起来了。你睡够了没?”
她答:“我也睡够了,我平常也是六点起床。”
黄艳问她:“你今天想去哪儿?”
她答:“我哪儿也没想去,除非你想去,我陪你?”
黄艳说:“我想去哪儿随时都可以去,哪用你大老远来陪我去!那咱就在屋里待着?”
她跳下床,踩在地毯上掀开一角窗帘,看了看外面,说:“天阴沉沉的,哪哪儿都灰蒙蒙的,咱就在屋里待着吧!楼下餐厅的早餐还可以,咱等下下楼随便吃点儿。旁边有个南来顺火锅,有一天加班晚了,别的店都关门了,就它还开着门,我们老板请我们在那儿吃羊肉铜火锅,还挺好吃的,中午我请你去那儿吃羊肉火锅。你吃羊肉的吧?”
黄艳笑:“南来顺?吃火锅不是应该东来顺?”
她也笑,说:“估计东来顺就是名气大,未必有多好吃,反正这家我们几个都觉得挺不错的,也可能加班,吃晚了,一饿啥都好吃!”
黄艳笑,说:“上大学报到那年,我爸我妈送我去学校,路过北京,在东来顺吃了一回羊肉火锅,也就那样,不比咱银城同庆饭庄的好吃。”
她笑,说:“你还去同庆饭庄吃过羊肉火锅呢?我从来没去过,我上大学之前好像没在外面吃过饭,我爸我妈从来不带我们出去吃饭。”
黄艳说:“就同庆饭庄刚开业时,吃过一回,全家跟过节似的。”
她说:“我后来去过两次同庆饭庄,一次是春子他哥结婚,还一次是她结婚。”
黄艳笑:“咱银城也就那一家像样的酒楼,我看所有办婚宴的几乎都在那儿。”
她笑着问:“咱俩起来吧?再不起来又一直说下去了?”
黄艳问:“谁先起?”
她说:“我先吧,你再睡个回笼觉,我慢得很。”边说边起身下地。
两人洗漱完下楼,楼下餐厅几乎没什么人,她点了两碗小米粥,两荤两素四个包子,一碟儿榨菜丝,一碟儿酱黄瓜,还有两只白煮蛋。
问黄艳:“够不够?早晨咱随便吃点儿垫一下,中午再好好吃哈!”
黄艳笑说:“这已经很丰盛了,我平常就啃面包,或者干脆都不吃早餐。”
再回到房间已经九点多,黄艳说:“我给他们打个电话,看看他们忙不忙?”
她把话机推给黄艳,起身去吧台那儿烧水,泡了两杯茶。黄艳说笑声音很大,接电话的应该是王杰,她听得出来生意很好,他们很忙,黄艳很开心。
等黄艳挂了电话,她请黄艳坐茶几边喝茶。
黄艳兴奋地说:“王杰他们昨天半夜接到客户电话,电机坏了,他们带着备用电机过去给人换上,给人家修坏了的电机,修到今早上六点才修好,才刚回到公司。”
她问:“干了一晚上啊?那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一下?”
黄艳说:“休息啥?刚才又接单要去给客户送电机,这会儿他朋友应该已经开着车出发了,这客户工厂比较远。”
她说:“生意兴隆,好呀!不过,也别太辛苦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你,要保重!”
黄艳说:“没事,这帮人一听说有钱挣,可来劲儿了,根本不觉得累。最怕的是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单子也没有。”
她说:“看来做生意心态很重要,要能做到有单子就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工作,没单子躺下就能睡着才好!”
黄艳说:“那确实,但很难做到。可能再过几年心态就练出来了。现在还不行,有单子就兴奋过度,没单子又焦虑过度。”
她说:“主要你俩都出来了,孤注一掷,压力肯定很大。”
黄艳说:“但也只有这样才能逼自己把公司干好,你说对不?”
她笑:“你说对就对!一定会好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好的。”
然后她问黄艳:“你们单位知道你怀孕的事不?你办的停薪留职什么时候到期?”
黄艳说:“他们还不知道,生之前好像需要单位开证明才能办准生证。我办的一年停薪留职,到五月底到期。”
她问:“你准备自己带孩子还是交给他奶奶,或者你妈带?”
黄艳说:“我妈还得过两年才退休,帮不上忙,只能交给他奶奶,但他奶奶、爷爷身体不太好,可能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可能还得我自己带。”
她心里替黄艳发愁,嘴上不由自主安慰:“没事,走一步看一步,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黄艳大声笑:“你别替我发愁,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反正都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只剩下越过越好!”
她赞:“王杰真有福气,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儿;你也有福气,他也很好!”
黄艳微微笑着说:“就那样吧!反正我俩的条件,要不想在心里委屈自己,就只能在生活上吃点儿苦,好在两个人都心甘情愿。”
她使劲儿点头。
黄艳突然问:“你咋样?还挑呢?差不多就行了!”
她无奈地说:“真没挑,就没遇见心甘情愿和我一起吃苦的那个人。”
黄艳“嗬嗬”笑:“想吃苦还不容易?会遇见的,别着急!”
说着话已经快十二点,两人收拾下楼去南来顺。来得早,店里还没几桌客人,难得的是老板还记得她,给她们找了个幽静的小桌。她点了两盘羊肉和各种配菜。这回连黄艳也说味道不错,看来不是饿出来的好味道,是真的好味道。
两人慢慢吃,边吃边说,一直吃到快两点才一点儿也不浪费地把点的食材几乎全部吃完。
买完单,她对黄艳说:“我不留你了,你人在这儿,心里一定还惦记着公司的生意,惦记着和你同甘共苦的小伙伴们,走吧,咱给你拦辆车,让它送你回到爱人的身边。”
黄艳笑得满脸通红,说:“你这咋说的比歌里唱的还好听?”一边起身随她出门,来到路上。
她帮黄艳拦下一辆黄色天津大发——面的,让黄艳自己告诉司机地址,然后塞给司机五十块钱,问:“够不够?”
司机说:“多了。”
她说:“不用找了,你慢点开,把后面那位女士安全送到她爱人身边。”
司机笑着点头,没口子地答应着:“放心吧,您嘞!”
她帮黄艳拉上车后门,两人挥手道别。
她没想到,这一别,再见面已经是二十年后。
第303章 北京记忆
午睡起来,她打电话到贺葳研究室,接电话的人自称是贺葳的同学,叫陈英,陈英告诉她:“星期一开学,她应该明天晚上到,要不等她到了让她去找你?”
她遗憾地说:“明晚上我应该已经回到金城了。”
她就这样和贺葳失之交臂。
第二天早饭后,崔总、张总和陈经理准备去慕田峪长城,大股东那边安排了车和司机,问她要不要同去,她说要见小马,谢绝了他们的邀请。
有一天在公司宿舍,小黄对她说:“潘经理,陈经理好像很喜欢你?”
她笑着警告小黄:“别乱说!陈经理有女朋友的。”
小黄说:“我知道你说的他那个女朋友,两人早分手了,我听陈经理说他俩不合适,之前是那女孩追的他,他那时候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稀里糊涂就跟那女孩同居了。”
她只“噢”了一声,未予置评。
小黄笑着说:“陈经理早就搬到男生宿舍住了,你没发现吗?”
她又“噢”了一声。
小黄接着说:“我觉得他是为了你和那女孩分开的,也是为了你搬到宿舍来住的。”
她断然否定:“不可能,你别瞎说,害我哪天莫名其妙被人打破头!”
小黄笑着解释:“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陈经理遇到你才明白自己不喜欢他原来那个女朋友,所以跟那个女孩分手,为了追你才搬到宿舍来住的。”
她劝小黄:“别乱讲啊,说不定陈经理只是偶尔和女朋友闹矛盾,暂时分开,矛盾解开就会和好的,被你这样一讲,搞得三个人都难堪。”
小黄说:“我没乱讲,是陈经理自己亲口说的,而且他和那女孩分开住到宿舍来已经有半年了,和那女孩早没联系了。”
她说:“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咱们不用瞎操心。”
小黄问她:“那如果他确实没女朋友了,而且他很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他?”
她笑着说:“陈经理人很好的,谁会不喜欢他?我看你们几个经常爱和他开玩笑,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他?跟他有没有女朋友有啥关系?”
小黄急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喜欢,你知道的,我指的是男女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同事之间的喜欢。”
她正色道:“作为同事我很喜欢陈经理。至于其它的喜欢,我不会喜欢有同居女友的男同事的。”
小黄问:“那你是介意他之前跟别的女孩同居过?”
她答:“噢,怎么会!那是他的自由。不过,我不会跟任何男孩不结婚同居的。”
小黄“噢”了一声,说:“我明白了。不过现在好多人结婚前都先同居。”
她笑着问:“你是不是也准备搬出去和男朋友同居呀?”
小黄忸怩:“我没有,哎呀,谁说我要跟人同居了。”
她拍拍小黄:“没关系的,那是你的自由,没人会干涉。我对这事也没偏见,虽然我自己不会这么做。”
小黄终于吓得再也不敢找她说这事。
她发现崔总和张总也都有意无意想要促成她和陈经理的好事,而她对陈经理完全没有那层意思,那还是时时刻刻保持距离,敬而远之的好。
既然说了要见小马,回到房间,她真的拨通小马的手机,电话里小马的声音很惊喜:“哎呀,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怎么样,研究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吗?”
她笑答:“还没接到成绩单,等成绩出来一定第一个向你报告。我们到北京来开董事会,今天下午五点多的航班回J城,还有半天时间,不知道你在哪儿,能不能见见你?”
小马遗憾地说:“我去湖南过年,过完年就来宝鸡了,准备接我儿子去北京。我在摩托罗拉mbA班的课程结束,去美国摩托罗拉总部拿到了学位证书,他安排我去北京一家银行上班,过几天就去报到。”
她问:“你去银行上班,谁帮你带儿子?”
小马说:“我妈跟我一起过去。”
她问:“那住哪儿?银行会给你安排宿舍吗?”
小马笑答:“那怎么可能,我才刚去人家那儿,啥贡献都没有。我们在北京买了房子,就在亚运村,刚搬进去,还没住过呢。你下次来,请你去我们新家,我们新家可大了,有两层。这次,你不是今晚就要回?来不及了。”
她说:“嗯,真遗憾!只能下次再见,再去参观你们的新家了!那你还会回J城吗?”
小马说:“会吧!他不是还在那儿,我们在那儿还有家呢,我要回去一定找你玩。”
挂了电话,她感觉自己内心受到的冲击应该比当年春子家两次搬进经理楼还大,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惊异,也许是见得多了感受力钝了?她想:很好,我会越来越心静如水,稳如磐石。
她决定自己出去随便走走,她还没有独自一人走过、看过、感受过这座城市呢。
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穿上靴子,出了宾馆大门左转,沿着门前灰砖铺就宽阔的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这里是西城区,向前走,左手边,相隔不远就能看到某个国家部委的牌子,右手边是鳞次栉比的庞大厚重的多层楼房,建筑的年代估计大多在六十年代之前,人行道两边稀稀落落有饭店和商店,门头和门脸都很亲切,和金城大同小异,门上毫无例外都挂着厚重的棉帘子。
或许因为周末的缘故,路上行人稀少,车更少,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驶过,静悄悄地装点出一派庄严肃穆。
她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副食品商店,长得和她记忆中儿时所熟悉的,咸阳火车站的副食品商店一模一样。
她横过马路,掀开帘子进去,柜台后面几位老阿姨都亲切地看着她这位稀客,这令她略感局促,但注意力很快被柜台上各种各样馋人的点心所吸引,她凑过去,请她们帮她称了一斤桃酥、一斤驴打滚,一斤牛舌饼,一斤绿豆糕,一斤枣花酥,还有一斤栗羊羹,如果不是担心箱子里装不下,她真想每样都带上些回去,如果不是老阿姨执拗地要求每样至少称一斤,她真想每样都拿一块回去跟同事们一起尝尝。
拎着两手点心走出副食品商店,她觉得自己除了回宾馆,哪儿也去不了了。勉强走到同方商场,掀帘子进去,在门口买了两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时近中午,升温了,深灰的天空变得浅灰,隐隐约约感受到阳光的炫目,她穿的太多,两手拎的点心越来越重,带着黑皮手套的手心满是汗水,身上也有了汗意,她站住,解开大衣纽扣,翻出毛领。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在路边停下,后门打开,伸出一双踩着旅游鞋和运动裤的长腿,然后是丰腴的身体和乌黑的半长卷发,车门闷声关上,黑车悄无声息地开走。车上下来的人转身面对着她走来,竟然是董事长。
这让一直盯着人家看的她大窘,何况她还拎着满手的点心,只得叫了声:“董事长!”
董事长用对名誉董事长说话一样好听的声音问:“他们今天不是去慕田峪爬长城了吗?你没和他们一起去?”
她答:“我约了一个朋友,没跟他们去爬长城。”
董事长问:“那你朋友呢?”
她只得顺口说:“她还没到,我先出来买点北京的特产,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您今天穿这一身真精神!我都没认出来,还使劲儿盯着看呢。”
受到比自己年轻近一半的女下属真心的赞美,董事长的脸居然红了,大大的黑眼睛亮亮的,笑着解释:“早上七点起来去爬西山,刚回来。我每个周末都去爬山,要不然太胖了。”
她笑眯眯说:“您个子高,胖一点只让人觉得丰满,好看呢。”
董事长笑得更开心了,说:“你拎着这么多东西怪沉的,赶紧回去吧,别让你朋友等!”
她连忙答应:“好的,董事长再见!”
这段关于北京的记忆,作为她对首都最后的记忆,一直保持到十年后。
第304章 签约
3月8号,她收到学校寄来的《研究生考试成绩通知单》,她考了376分。知道成绩的同事和朋友都说这个成绩肯定稳上研究生。随即教育部公布了当年的研究生录取分数线——320分。她等着学校通知她去复试。
3月22号,亚行办组织,计划厅外资处尚处长带队,财税厅世行处陈处长和王敏同行,各项目单位法人代表随团,去马尼拉亚洲开发银行总部签订贷款协议。这件事亚行办没有通过她,而是一直直接跟崔总联系办理的相关手续,直到出发前一天,她才知道具体安排。
代表省政府签约的是陈处长,项目单位签字的是公司法人代表,亚行办却派了五个人,崔总很生气,说:“他们出国旅游的差旅费最后还不是要我们项目单位分摊。”
一星期后崔总回来,叫她过去,问:“财税厅的王敏你熟吗?”
她答:“之前亚行办还在人行融资中心时见过几回,知道她和我同届,北大毕业,通过公务员考试进的世行处。”
崔总说:“她这次跟我们一起去马尼拉,签约之后,她说去见见她家在马尼拉的亲戚,然后就再没回来。”
她吃了一惊,重复:“再没回来?!”
崔总说:“对,再没回来,护照和机票还在亚行办那些人手里。”
她问:“那是什么意思?马尼拉治安很坏?出意外了?”
崔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那谁知道!估计这次有人要受处分。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问,也别告诉其他人,他们不让说。其实也瞒不住,这么多人呢,谁让他们带那么多闲人出去。”然后笑着对张总说:“省财税厅好像有这个传统,之前他们那个姓刘的女厅长,不就是去美国再没回来,听说现在是美国一所排名前十的大学的客座经济学教授。”
张总说:“前段时间不是听说她在美国出车祸死了?在那之前我一个安全厅的朋友去美国出了趟差,也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什么关联?”
崔总说:“那你没问问你那朋友?算了,还是别问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三个人笑。
崔总把签好字的《项目贷款备忘录》原件递给她,说:“你有空给翻译一下!我听说这还不是贷款协议,只是一份《备忘录》,也不知道亚行到底还要走多少流程才能签协议放贷?md,亚行办去了那么多人,还带着一个专职翻译,都没人能给我一份中文版,也不知签了个啥丧权辱国的玩意儿。亚行办那个翻译就知道傻笑,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傻妞,我听说是老尚的亲戚?”
她笑,说:“是不是亲戚不清楚,不过也是湖南人,亚行办没有一个人不是湖南人。”
崔总骂:“tmd,老尚这家伙也不知道在搞啥名堂?”
然后又问:“上次在北京,你说要见的那个小马,是不是就是原来人行融资中心那女孩,被老尚搞回家去的那个?他俩到底结没结婚?”
她笑:“据我所知是结了,我看到结婚照。”
张总在旁边笑:“没结也可以拍结婚照。”
崔总也笑,说:“你在哪儿看到他们的结婚照?要是在家里看到的,那肯定是结了,要不然小马不会带你去她家。”
她笑答:“在他家卧室床头。”
崔总和张总互相看看,调笑:“看不出来这老尚还是个情种啊!”
崔总问:“老尚在金城,她怎么到北京去了?”
她答:“她去年报了摩托罗拉的mbA,在北京学习。”
张总说:“哦,那个mbA班的学费好像很高,要二十多万吧?老尚挺有钱的么,这么舍得投资!”
崔总问:“就是你说咱俩也去报一个,后来说全英文授课,没报的那个?”
张总说:“对,就是那个班,据说是目前中国含金量最高的mbA班。”
崔总问:“那个小马英文很好吗?”
她答:“她大学毕业后在人行融资中心工作时考过了大学英语四、六级。”
崔总笑:“那真是个有心人,一般人大学毕业后谁还去学英语过四、六级。”
张总问:“那个小马是个什么样的女孩?长得很漂亮吗?”
她答:“我觉得挺漂亮的,尚处长肯定也觉得她很漂亮,就不知道您是不是也觉得她漂亮?”
崔总说:“他没见过,连我都没见过。诶,我见过没?我好像去那边开过一次会?”
她笑:“那您肯定见过。”
崔总说:“见过都没印象,说明没啥特别的,也不知道老尚怎么就色迷了心窍。听说他离婚的事闹的挺厉害,估计他因为这事官路已经到头了。”
张总笑说:“各花入各眼,看对了眼吧!”然后问她:“他俩年纪差很远吧?能大几岁?十岁有没有?”
她笑答:“差十二岁,都属狗。”
崔总咧嘴笑:“老牛吃嫩草啊。我好像有点印象了,那个小马,是不是个子不高,比你稍微矮点儿,长得很丰满?”
她笑:“苗条而丰满。”
崔总和张总互相看着傻笑。
她笑着站起身,问:“崔总,您还有别的事吗?要没其他事我先去把这《备忘录》给翻译出来?”
崔总说:“行行,你先去吧!”
她赶紧关门出去,耳朵里还是听到张总的声音:“你见一次就记住人家很丰满,难怪老尚不能忘怀!”以及崔总的答话:“切,老男人才好那一口。”以及两人的笑声。
她很快翻译完备忘录,打印了三份,复印了一份英文原件,拿着原件和两份翻译件去见崔总。
崔总接过文件,说:“这么快就翻译出来了?有什么特别的条款吗?”
她翻页,指着一条她用红笔划线的条款说:“其它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这一条,您看:它说项目单位可以据此依据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按照项目实施方案利用自有资金实施项目,并按照亚行的资金拨付流程申请拨付贷款。”
崔总问:“那意思贷款已经生效了?”
她说:“应该是。”
崔总说:“你把这份《备忘录》再打印一份,给赫总,让他也看看,然后我们一起开个会,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她答应了出去,马上拿了桌上那份打印件去赫总办公室,对赫总说:“赫总,这是崔总带回来的在马尼拉签署的《项目贷款备忘录》的翻译稿,您先看看,崔总也在看,他说等您看完,一起开会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赫总问:“你看过了吧?上面说什么了,有什么新内容?”
她答:“这是我刚翻译出来的,其它没什么,就一条实质性的条款,说项目单位可以据此利用自有资金实施项目,然后按照亚行贷款资金拨付程序申请偿付所投入资金一半的亚行贷款。”
赫总说:“还真是这样的!昨天我听陈厅长,就我那连襟,告诉我,我还不敢相信呢!哎呀,这亚行贷款突然下来了,我还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一边喜出望外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
她笑,说:“您先看看。我也再去仔细研究一下这份《备忘录》,别遗漏什么重要信息。”
第305章 十全十美
当天崔总并没有组织召开会议,估计要先向亚行办确认,再跟董事会沟通,才实质性地落实开展项目建设工作。
她平心静气,等着迎接将要来的一切。
4月1号下午三点多,郝教授突然出现在公司,她赶紧起身准备过去迎接,郝教授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在小黄的引领下去了赫总办公室,然后关上了房门。
她不由得揣测郝教授的来意,奇怪他为什么单独找赫总谈话,他俩能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大约半小时后,赫总开门,喊她过去。
等她关上门,赫总让她坐下,说:“郝教授今天是专门为了你上研究生的事过来的。”然后问郝教授:“我跟她说,还是您跟她说?还是您自己说吧!”
她越发奇怪,以她的人生经验,不像是什么好事,还需要找个中间人,两个人还互相推托,肯定不好说出口呗!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郝教授,等他开口。
郝教授微微咳了一声,开口了:“是这样的,潘雪!研究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你应该已经收到学校寄给你的通知单了?你考了376分,今年所有报考我研究生的学生里,你的考分最高,主要高在专业课,你考出了89分的好成绩。学校给了我三个研究生名额,排在你后面的三个,成绩也都不错,分数差距不大。这三个都是我们学校草原系的应届毕业生,他们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从三年级开始就跟着我做项目,都是吃苦耐劳、勤奋好学的好学生。应届生的考研成绩只当年有效,你的成绩可以保留两年,如果他们今年不被录取,就意味着只能先去工作,他们之前为了考研,已经错过了找工作的最佳时机。我向学校申请,增加了一名半自费生名额。今天来就是和你商量,你可不可以把公费生名额让给他们,你以自费生资格入学?学费很低,三年只要一万多。一万多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庞大到不可能负担的费用。除了要交一部分学费,半自费生和公费生没有任何差别,一样上课、实习、做论文、领津贴,毕业一样发学历证和学位证书,而你因为是单位委培的,不参与毕业分配,相对会比较自由,只要考试和论文答辩能通过就行,可以兼顾你在公司的工作。而且因为不调档,你仍然可以保留在畜牧厅的国家干部身份。”
听郝教授说完这一大篇,她没作任何表示,郝教授悄悄吐了口长气,求助似的看向赫总。
赫总笑着补充:“郝教授意思跟公司商量,让公司替你出这一万多块钱的学费。我觉得问题不大。本来亚行贷款签约,项目马上进入实施,我还担心公司不同意你去读研究生,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影响,公司应该不会阻拦你。况且你学的专业符合公司项目需求,如果公司委培要给学校付三万多学费,这是你自己考上的,还给公司省了一万多,公司应该支持。不过,这毕竟是你的事,要你自己决定。当然,考了第一名却要半自费,从某方面来说,确实对你不公平。”
她问:“我能考虑一下再给您答复吗,郝教授?”
郝教授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然后她问赫总:“我答应了,您能保证公司就会答应吗?”
赫总说:“我觉得这事主要取决于你。你要愿意,公司那边我去帮你跟崔总和张总说。”
她对郝教授说:“那我三天后给您答复。如果我不同意,您会录取他们三个人不录取我吗?”
郝教授饱经风霜的脸微微泛红,在椅子里微微坐起,说:“那不会,我这不是为了那三个农村孩子跟你商量吗?”
她点点头,说:“那,郝教授,您先坐。赫总,您要没其它事我先去忙了。”
赫总点头。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根本看不进去文件。理智上,她应该答应郝教授,郝教授的解决方案可以说十全十美,从现实利益上来说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在感情上,她却难以接受,凭什么她花了近半年的时间点灯熬油考出第一名的成绩,却要把公费生名额让给后面三位农村出来的应届生?因为她有能力支付学费?因为郝教授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那么所谓的研究生全国统考还有什么公平性可言?难道一切的法律、规章、制度、规则,不外乎人情?哪有什么十全十美,所谓的十全十美,背后一定有人委屈求全。她该去做这个委屈自己求得其他人周全的人吗?
其实她心里已经知道自己的决定了。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公正、正义。农村孩子和她,她和春子,春子和其他享受更高特权待遇的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如果有一天她处于郝教授的位置上,会不会也很乐意充当一回命运之手呢?之所以不马上答应,是想留点儿时间平衡情感的天平。
当她表面波澜不惊,胸中惊涛骇浪的时候,赫总办公室的门开了,赫总送郝教授出门,对她说:“潘雪,你去送送郝教授!”
小刘马上放下手里的报纸,从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站起来,说:“我去送吧,赫总!”
赫总笑着说:“没事,让潘经理去送,郝教授还有事跟她商量。”
她拿了车钥匙跟在郝教授后面出门,小刘惶恐地说:“那,辛苦你了,潘经理!”
从进电梯到上车,两人都不说话。
她也不问郝教授去哪儿,直接往学校开。
终于,郝教授先开口,他说:“潘雪,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觉得委屈,能考出这个成绩,你付出很大的努力。如果不是这么了解你,也知道你对这个公司的重要性,我不会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深知一个农村家庭要培养出一个研究生的艰辛。现在本科生已经不包分配,他们没有任何背景,要想找一份和专业相关的好工作,很难、很难。”
她轻轻说:“我明白,也理解您,郝教授。您给我两天时间,我三天后给您答复。”
郝教授说:“行,那我等你答复。”
车到郝教授家楼前,正在厨房做饭的师母看到他们,打开阳台窗户招呼她:“雪儿,怎么是你送他回来的?正好饭快做好了,进来吃了饭再走!”
郝教授也热情地邀请她:“吃了饭再走吧,你师母天天念叨你呢!”
于是她把车靠边停好,随郝教授一起回家。之前专业课请郝教授划重点的时候,她进过郝教授的书房,那次师母也留她一起吃饭,难得师母居然做的一手南方饭,很合她的胃口。
一进门师母就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边在餐桌上摆盘,一边说:“哎呀,雪儿啊,你还真的要上你郝老师的研究生啊?上他的研究生苦得很啊!”
她哑然失笑,郝教授怒目而视,敢怒不敢言。
师母看一眼郝教授,漫声道:“咋,我说的不对吗?你那些学生在大草原上一待几个月,没有菜吃,也没有澡洗,天天在大太阳底下晒的漆黑,她哪儿吃得了那个苦呀!这么娇滴滴一个女娃娃。”
她笑着说:“师母,您忘了,我之前和郝教授一起,陪着亚行专家去过好多次草原了?”
师母说:“那还是不一样呀!哎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算了,他还不让我说,我不说了。你先坐一会儿,我再加两个菜,马上就好!”
她跟去厨房给师母帮忙。问师母:“我大师兄他们不回来吃饭吗?”
师母答:“他们系上给他分了套两房一厅的小房子,他们搬出去单过了。现在这家里就我跟你郝老师,你没事就过来陪我们一起吃饭。哎呀,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就连你郝老师的学生都是男孩儿,到老了,得了你这个女弟子,还这么招人心疼!”
她笑,说:“那我以后可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师母!到时候您别嫌弃我不知道客气!”
师母笑呵呵说:“怎么会嫌弃你,稀罕还来不及呢!”
郝教授两个儿子,没一个继承父业,一个读园艺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另一个学经管,毕业后去了海南。两个儿媳妇她都见过,并且能感觉出来师母对她们都不甚满意。
第306章 相敬如宾/冰
那天在饭桌上郝教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边静静地吃饭,一边听她和师母聊着家常。
她说:“师母,您做的韭菜炒鸡蛋和我妈妈做的一模一样,我妈妈每到春天,也是喜欢像这样,把韭菜切碎和蛋液搅拌在一起,然后小火煎成韭菜鸡蛋饼。还有这道香干、油炸花生米拌芫荽,我妈妈也经常这么做。”
师母笑着问:“你妈妈是哪里人?”
她答:“我妈妈是皖南芜湖人。”
师母笑着说:“那难怪!我是江苏淮安人,都在长江以南,离得不远,生活习惯也相近,我们那儿也把香菜叫芫荽,你要跟他们说芫荽,他们肯定不知道是什么。”说着看了一眼郝教授。然后问她:“那你们怎么来的这儿?”
她答:“我妈妈50年参加工作,从芜湖到合肥,然后认识了我爸爸,跟着我爸爸调到上海,56年援建西北,他们到了西安,57年反右我爸被打成右派,我妈不肯划清界限,被发配到武功县管家属院,80年我爸平反,不愿呆在陕西,他的很多老朋友在这儿,于是我们全家都来了这儿。”
师母叹息:“唉,那你爸爸妈妈他们吃了很多苦!现在好了,连你都长大成人了,我记得你是老小,你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对吧?你妈应该退休了吧?他们老干部了,退休工资应该很高的。”
她答:“我妈去世两年了。”
师母一震,拍着她的背说:“别难过啊!你看看我,都不知道,你郝老师应该知道,他也没跟我说。那你妈妈去世的很早啊,怎么那么早就去世了?”
她答:“我妈去世时62岁,突发脑溢血。”
师母说:“那你妈妈是有福气的人,因为这个病走的人不遭罪。”
她答:“嗯。”
师母给她夹菜,说:“来,你多吃点儿!我做菜还保留着南方人的口味,你郝老师他们家不吃菜,就吃面,这么多年,他跟两个儿子跟着我,也习惯了吃菜吃米饭。”
她问:“师母,您是怎么到了这儿的?您跟郝老师天南地北怎么走到一起成了一家人的?”说着,她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打量师母,假如可以抚平岁月的痕迹,倒退三十年,眼前这个举手投足不失大家闺秀风范的慈蔼妇人,一定可以还原成一位温婉秀丽的江南美女。
师母白了一眼垂着眼睛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吃着饭的郝教授,说:“我那时候卫校毕业分到校医院,那时候学校还没搬到J城,他那时候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领导们就安排我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几十年。”
她笑,说:“那看起来包办婚姻还是很有道理的,婚姻关系更稳定、持久,家庭生活更和谐!”
师母一脸怅然,一边伸筷子慢慢地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一边说:“幸福啥?”
她说:“我们中国传统所定义的好婚姻不就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师母冷笑,说:“那倒是,我们确实三十多年都相敬如宾。”她不知道师母说的是哪个宾\/冰,没敢笑。
郝教授自始自终没说一句话,直到把筷子放在空碗上,对她说:“我吃好了。潘雪,你慢慢吃,陪你师母多说会儿话,她退休以后话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有你来陪她说。”
师母愠怒地斜视郝教授。
她一边笑着答应,一边起身目送郝教授去了书房。
师母撇撇嘴,拉她重新坐下,说:“你看到没?这三十多年,你郝老师一直都是这样,吃完饭碗一推,做好饭你叫他,他才来吃,不知道你要不做或者不叫他,他是不是就不吃饭。”
她笑,说:“都一样。我爸我妈倒是自由恋爱在一起的,在家里我爸是君子,只动口,我妈是小人,动手。不过我妈要是喊我爸做什么,他倒从来也没拒绝过。还有,发了工资一分钱不留全给我妈。”
师母说:“你郝老师家里穷,他是老大,早些年他的工资很大一部分要寄回去帮着养活弟弟妹妹。”
她说:“那郝老师很有责任感呀,当然您也很贤惠。”
师母说:“我也不是啥贤惠,就算我不愿意,他还不是一样要给家里?就随他去吧!”
她说:“我爸我妈都是家里的老小,我大伯和大舅去世的早,我爸和我妈各自供养、扶助我的一个堂哥和一个表哥,每个月我妈都去寄钱,即便是我爸被打成右派,劳改、下放那些年。”
师母说:“那你妈妈人真好。”
她垂下眼睛说:“可我妈刚一去世,我爸就让我答应给别的阿姨养老送终。”
师母脸上先是吃惊,随即了然,抚着她的肩膀说:“也可能正是因为你妈妈太好了,你爸爸不能承受没有你妈妈一个人的生活?男人啊,其实很脆弱,他们远远不如女人坚忍。”
她点点头,说:“可能吧,脆弱并且自私。”
师母同情地看着她,说:“对你来说,你爸确实表现得有点儿自私,你那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吧?”
她“嗯”了一声,笑着对师母说:“所以,包办婚姻也好,自由恋爱也罢,都别对男人期望太高,对女人来讲,结果差不多。”
师母笑,说:“你怎么反而宽慰起我来了?你吃好了吧?吃好了我把这收拾了,咱俩坐那边去说话。”
她要动手帮师母收拾,师母坚决不让,说:“怎么能让你洗碗呢,你是客人,你去那边坐会儿,我马上就收拾完。”
她笑着说:“您要不让我帮忙,那我就回去了,我眼睛不好,不敢开夜车。”
师母说:“这样啊!那你赶紧回去,我不留你了。”
她说:“我去跟郝老师打个招呼。”
师母说:“你去吧!他在书房。”
她走到书房门口,只见郝教授趴在台灯下面正在写着什么,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
她说:“郝教授,我先回去了,您没什么要交代我的吧?”
郝教授放下笔,站起身,说:“那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我送送你!”
一直送她出门,上车,看着她倒车、离开,郝教授才转身回家。
第307章 三个选择
第二天赫总一进办公室就喊她:“潘雪,你到我办公室来!”
她跟在赫总后面进去坐下,小黄随后端来赫总的茶,还贴心地把她的茶杯也添满水送了过来,才关上门退出去。
赫总问她:“昨晚没睡好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赫总说:“我昨晚也没睡好,想你这个事。其实吧,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是不去上这个研究生了。本来你考研究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亚行贷款项目前途未卜,现在项目已经签约,虽然签的只是《备忘录》,但也是有法律效力的,而且条款里明确说了,项目单位可以据此实施项目并且申请拨付贷款。郝教授这个专业——草原生态,在发达国家可能研究的比较深入,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有那个余力去追求人和自然的和谐发展,追求长期效益,目前在中国,我觉得研究这个意义不大。我问了问郝教授,他每年课题研究经费很少,他的研究成果基本上都没什么现实的经济效益,很难实现产业转化。当然,你的最终目的如果是通过读研、读博,出国留学、定居,那是另外一回事。你想出国吗?不想当中国人了?”说完探究地盯着她看。
她摇摇头,说:“如果这条路走到一定阶段,自然而然有机会出去看看,或者学习,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如果让我为了出国,为了当外国人削尖脑袋上蹿下跳,就算了。太心苦的事不适合我。”
赫总笑,说:“那我觉得上不上这个研究生对你就无所谓了。”
她笑,说:“您再说说第二、第三个选择!”
赫总说:“第二个选择就是坚持要上全日制公费研究生。你要真这么坚持谁也拦不住,不管是畜牧厅还是生态公司,那就等于放弃你现在所有的一切,你在畜牧厅的干部身份、畜牧厅给你分的房子、你在公司的董事会秘书和项目经理职务以及因为职务享受到的待遇,去要一个单纯的学生身份,你研究生毕业要找现在这样好的工作,当然也可能有更好的机会,但已经拿到手里的3000块钱,肯定比有可能拿到的3000块钱更有价值。而且你要真这么坚持的话,就等于还没入门,就给郝教授出了道难题,他最终肯定不会不录你录别人,但心里肯定对你有意见,你说是不是?”
她笑,说:“这难题是他出给我的,我最多算不回答,不能说是我给他出难题。”
赫总笑:“反正结果是一码事。他肯定想多招几个学生,尤其是自费生,每招一个自费生,学校给他是有奖励的吧,他的教学成果和业绩评分也更高,我猜!但他又不忍心让那几个农村学生出这钱,他们要能出得起这钱可能就不上农大了,农大不要学费,每月助学金都够他们吃饭了吧?”
她笑,说:“我原来倒没想到这事对他自己有这么大的好处,照您这么一说,郝教授的安排又多了一美,我拒绝的难度又大了一重。
赫总说:“从现实利益考量,你完全没理由不接受他的安排。你现在为啥不乐意接受?无非是不愿意当自费生呗。本来么,你分最高,没道理让你自费。但其实除了你自己,根本没人在意你的硕士学位证书是怎么来的,只在乎你有没有。其实现在也没人在乎你有没有硕士学位,啥也不影响。”
她笑,低头想了想,说:“我去学校系办公室买考研教材的时候,碰到一位姓田的教授,他跟着我从系办出来,很主动地游说我读他的研究生,不需要考,当时就可以办入学,学费三万,可能还可以优惠,他的研究方向是观赏草坪。”
赫总眼睛瞪得溜圆,问:“怎么没听你说呢?那你为啥不去,这个专业不是比草原生态好?现在到处绿化,建高尔夫球场,都需要观赏草坪。”
她答:“草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草坪属于经济作物,好比一个喜欢野生动物的人,你没法儿让他对圈养的牲畜感兴趣。而且交钱谁都能上,我也就不稀罕去上了。”
赫总笑,说:“你咋还非要考上啊?就想要证明你自己行?你这还是不自信,你要真自信就不必向谁证明!肯定也不是谁都能上,他肯定也了解过你的情况了吧?”
她想了想,说:“好像问了。”
赫总说:“人家都是啥能赚钱,啥赚钱快,就去干啥,你怎么想的跟别人都不一样呢?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你,我年轻时比你还不切实际,现在也比你好不到哪儿去。”
她笑,说:“嗯,我朋友一直说我傻,说我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赫总说:“那倒不至于,你倒也不至于上当,你也没机会上当,因为没啥可以诱惑你。”
听赫总这么说,她大有知己之感,只笑。
赫总问她:“那还用我说第三个选择吗?”
她笑说:“不用了。我哪个都不选,天塌下来找大个子顶着,既然前提是公司替我出这一万多的学费,那就先问问公司同不同意吧!如果不同意,我回绝郝教授也有充分的理由了。至于去不去上,我跟您说实在话吧,当我复习到专业课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那么想去上了……”
赫总问:“怎么呢?”
她说:“专业课指定两本教材,主编都是郝教授,里面的知识理论和研究方法还都停留在前苏联时期,我随便上网查查就看到很多更先进的,我怀疑郝教授从来没上过网,也很少有参加国际研讨和交流的机会。”
赫总笑,然后说:“这对你倒不完全是坏事,门槛低、基础差,你更容易出成绩。咱们国家的教学研究机构很多都是这样,闭门造车,井底之蛙,净做些无用功,说严重点儿,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tmd自己糊弄自己。”
她笑,说:“不知道的人以为做学问、搞研究的人有多么了不起,其实,至少,我没见过几个真正了不起的。当年指导我做毕业论文的那个副教授,我们跟着他跑企业,跑了几个月,觉得自己也成了灰头土脸的江湖骗子,回来一问,其他同学近距离接触后,也很少有对导师的学问和人品都十分赞佩的。不知道这仅仅是农大的特色,还是所有的高校都一样?”
赫总笑,说:“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天下观天下。估计都差不到哪里去吧!啥象牙塔,还不是社会的一份子,里面住的也都是一样的凡夫俗子。当然肯定也有出类拔萃的人中之人,能做出足以影响社会发展进程的事业,少!”
两人苦笑着低头,各想各的心事。
过了半晌,赫总笑着说:“那你要这态度这事就好办了,等下崔总他们来了,我就去跟他们说这事,他们要同意了,你就一边上班一边考试、做论文,边做项目边拿硕士文凭呗?反正郝教授拿了公司的钱也不好意思要求那么严。”
她答应:“行,那我听您安排。”
赫总拿起电话问小黄:“崔总他们来了吗?”
放下电话,说:“他们已经来了,我现在就去说,你回去等我消息。”
第308章 灰姑娘的水晶鞋
过了会儿,桌上电话响,崔总说:“哎,小潘!你到我这儿来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工作敲门进到崔总办公室,只见宽大的会客区里,围着正方形的实木茶几,崔总、张总、赫总坐了一圈,她要么坐到崔总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要么坐在赫总或者张总旁边,赫总微胖的身体前倾,两手抱拳放在两个膝盖中间,坐在一张单人沙发的正中间,而张总紧挨着一张三人长沙发的扶手坐着,一手夹烟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翘着的二郎腿上。
她走过去挨着长沙发另一边的扶手坐下,隔着茶几,几乎正面对着大刀阔斧岔开两腿坐满整张单人沙发的崔总。
崔总开口:“你怎么还不吭不哈地干了件大事,啥时候去考的研究生?老赫,你事先知道不?”
赫总坐起身子,两手撑在沙发上,半侧过身,对着崔总的方向,期期艾艾地说:“她倒是跟我提过,那时候项目也没确定能下来,我觉得只要不影响工作,她爱学习是好事,再说复习时间那么短,考,她也不见得就能考上,就没拦她。”
张总笑,崔总绷不住,也笑了。
崔总说:“那你现在怎么办?考上了,项目贷款协议也签了,你是去读研呀,还是继续工作?”
她看看坐了一圈的领导们,说:“我服从公司安排。”
崔总笑着说:“现在你说服从公司安排,考之前怎么不见你征求我们的意见呢?”
她看看赫总,赫总欲开口替她辩解,被崔总抬手制止,说:“你让她自己说。”
她笑着说:“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我哪敢急着给领导们出难题呀!而且那会儿谁也不知道项目会是啥情况。”
崔总和张总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赫总也放心地笑了。
张总问:“你为啥要考郝教授的研究生?现在人家不是都流行去读mbA吗?像你那个朋友小马,去读个摩托罗拉的mbA,多好?”
她微笑着解释:“我读大学报畜牧专业其实就是想去草原,现在想研究草原生态,还是因为喜欢草原。摩托罗拉的mbA,学费要二十多万,我可交不起。”
张总看了眼崔总,说:“你要是想读,公司可以替你交这笔学费,我记得它这个学制只需要三个月,啥也不耽误。”
赫总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身体靠在了沙发上。崔总微微张着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几乎想也没想,马上答:“我恐怕不如小马资质高,我不认为短短三个月我就能学到价值二十多万的管理知识和经验。浪费公司的钱、辜负领导们的期望,恐怕不好。”
赫总眯缝着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张总,最后歪着头,眼光落定在崔总身上。
崔总看了看张总,问她:“那你的意思你就是想去读郝教授的研究生,是吧?”
她轻轻点点头。
崔总再看一眼张总,笑说:“那就让她去读吧!你说呢,张清?也没多少钱,三年才一万五,每年也就才五千块钱,项目投资预算表上是有培训费用这一项的,对吧?”然后对赫总说:“你跟郝教授说清楚,公司既然花了这个钱,就要保证潘雪不管去不去上他的课都能拿到学位,项目上的事,到时候不能因为上课、考试、论文答辩这些给耽误了。”
赫总说:“可以,我跟他说,他应该能保证。”
崔总接着对她说:“那你就辛苦一点,时间上你自己灵活掌握,董事会平常可能没什么事,但跟亚行和亚行办有关的所有工作都不能耽误。”
她坐正身体,收敛笑容,点头,认真回答:“没问题,您放心!”
崔总说:“那你去忙吧!”又问赫总:“老赫,你还有其它的事吗?”
赫总说:“我没什么事,就是等着您关于项目的具体指示。”
崔总说:“下午开会说这个事。好多事要安排,你也准备一下,把所有的工作和问题都列出来,下午咱们一项项研究落实。”
她跟在赫总后面一起出门,走到赫总门口,赫总回头说:“你进来!”
进门后,赫总示意她关上门。
等她关上门,没等两人坐下,赫总劈头就问:“张清说公司替你交学费,你为啥不答应去读那什么摩托罗拉的mbA?”
她反问:“您觉得我去读那个有意义吗?”
赫总愣了一下,说:“读了总比不读好吧,反正又不用你出钱。”
她笑,问:“可您没觉得我顶着那个mbA就像——沐猴而冠?”
赫总笑着坐下,并且示意她也坐下,问:“那怎么就沐猴而冠呢?小马读了就不是沐猴而冠吗?”
她笑,说:“这词可能不太贴切,这么说吧,像灰姑娘穿水晶鞋,既不舒服也不实用,还惹人怀疑。”
赫总笑,问:“那怎么还那么多人要去读摩托罗拉的mbA,它还能要那么高的价呢?”
她笑答:“那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邻国的公主。”
赫总笑得更厉害了,说:“你这个说法,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人家是公主,你就成灰姑娘了?”
她说:“比如小马,她一拿到证书就被安排进了北京银行的信贷部,我相信其他那些去花钱拿这个证书的人肯定也都有类似的用场。我好像没有类似的用场。我如果拿了这个证,除了白白地让人以为背后有金主,没别的作用。”
赫总笑着说:“行吧行吧,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其实吧,你没必要太认真,放松一点,有的吃就吃,有的拿就拿,又不是你要的。人有时候要能做到拿人不手短,吃人不嘴软,那才真是境界!”
她笑,说:“关键我没认为那东西有啥好吃的。”
赫总正色说:“诶,你别小看那个证书,那以后可能就是你进入某个圈子的门票,人脉,你懂不,是最重要的资源!”
她笑:“可惜我没有资源跟别人交换,进去也白进去。”
赫总笑着摇头,说:“行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安贫乐道也不失其乐。等你以后老了,别像我这样后悔当初就行。”
她问:“您后悔了?您当初怎么了?”
赫总苦笑摇头:“也不能说后悔,但是,哎,人生终归就是一个充满遗憾的过程。每个人必须自己经历完才能体会,别人说啥都没用。那句话怎么说的——纸上读来终觉浅,等你明白了,醒悟了,又不可能重新再来一遍了。”
她笑,没想到引来赫总这么深刻的感慨。
赫总说:“那行了,你上研究生的事就算彻底解决了,你原来说三天后答复郝教授,现在还要等三天吗?”
她说:“我就不答复他了,您跟他说吧,顺便代表公司提要求,至于什么时候说,您定!”
赫总说:“那也好,你毕竟要做他的学生,跟他讨价还价地不好。”
第309章 无限接近
当天下午,崔总主持,公司全体员工参加,召开了项目实施动员会,会上明确了她的职务和分工:亚行贷款项目经理兼董事会秘书,专司亚行贷款项目与亚洲开发银行和省亚行办的对接工作以及董事会日常工作。这意味着她将很少有机会离开金城去到项目现场。
这其实是意料中的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她竟然从来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只管一厢情愿地一味地向往着草原。她心里暗暗庆幸,幸亏她还有另外的渠道可以去亲近草原。这不禁让她思考一个问题:是她对草原的向往像叶公好龙一样缺乏真诚,还是确实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每个人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要实现轨道跃迁非得有非同寻常的力量,而她还没获得那个力量,所以只能一次次隔水望月、隔镜观花,作草原的过客?那么她的既定轨道又在哪里?以什么为核心?又以什么为动力源泉?
每次,当她思考类似的问题,总能回到十二岁那个暑假——她背对着大衣镜,拿着一柄梳妆镜,想看看自己的背影,视线却被无意中正对的镜面吸进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以至于她后来听见“黑洞”这个词,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恐怖无涯的黑洞。所以她总是在想出答案之前,就逃出自己的思考,像丢下那柄梳妆镜一样果断。
动员会之后,整个公司亢奋起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没几天那些曾经有人坐过又空置下来的办公桌椅上,甚至会议室里,都坐满了陌生的同事,又过了几天,除了她,项目部所有的新、旧同事都被赫总带去了项目地,即便这样,办公室还是比从前拥挤了。有一天,她听到张总让办公室主任去大厦物业问问,隔壁那家公司搬走了,办公室可不可以租给他们?在这样的热闹里,她蓦然发现,赫总走了,她在这人群里原来是那么孤单!或许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公司的新状态吧?她安慰自己。
五月初,她收到学校发来的正式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过了几天,她去亚行办办事时听到消息,亚行批准了一个关于祁连草原生物物种多样性保护的技术援助项目,要求中方配合提供技援专家在项目地的办公条件和吃、住、行,这个技援项目实施的时间跨度长达两年。亚行办或者说省里还没决定该由哪家项目单位来配合。
亚行办的谢主管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一闪一闪,问她:“上次亚行农业司的生态环保专家过来考察,好像是你们公司,你接待的吧?”
她脑海中浮现出david,那个来自加拿大安大略省的生态环保专家,看不出有多大年纪,既沧桑又像大男孩一样单纯的面孔。
她笑着答:“这项目最早是畜牧厅的,建设单位只有一家,就是畜牧厅直属的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现在项目单位已经演变成了五家,畜牧厅甚至都不再控股生态实业有限公司。上次接待亚行农业司的生态环保专家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亚行办还设在省人行。没错,确实是我接待的。”
谢主管点了点头,说:“省里的意思大概是说这个技援项目能在亚行批准立项,说明之前的接待工作做得很到位,希望还由原来的接待单位和接待人员来配合工作。”
她说:“确切地说原来的接待单位是畜牧厅以及下面的那些厅直属单位,没有他们的支持,这个接待任务没法完成。”
谢主管再点头,说:“我明白了,让领导们去沟通吧,看他们最后怎么安排。”
她问谢主管:“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能让我了解一下吗?”
谢主管说:“那你稍微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尚处长。”
过了会儿,谢主管带回一份英文版的《祁连草原生物物种多样性保护技术援助项目计划书》,谢主管把文件递给她,说:“我给你复印了一份,你带回去看吧,这事暂时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先别告诉崔总他们。”
她答应了。
回到公司,她仔细研读完这份《技援项目计划书》,内心激动不已,感觉它好像是为自己而来,却不知该怎么去迎接它。要是赫总在就好了,可以一起商量、策划,推动着整个事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等心情平复下来,她决定等,因为理智告诉她:像这样一个无利可图的项目,没人会跟她争,到最后自然而然会落在她身上。
技援项目总投资100万美金,主要内容包括设备、仪器、技援专家的人工费和差旅费(项目地之外的交通费和食宿费),将在两年的时间里对项目地的草原生物物种多样性现状进行全面的调查和梳理,绘制出整个区域的生物物种分布图。要求当地政府配合提供技援小组在项目地的食、宿、交通、以及符合条件的办公场所,同时安排专人协助(包括提供翻译服务)工作。作为回报,为技援项目采购的设备、仪器将无偿赠送给当地政府,以便项目地的草原生物物种多样性保护工作持续进行。
文件最后附有技援小组行程安排,为技援项目采购的设备、仪器将在五月十日完成报关手续运抵金城,技援专家首次抵达金城的时间是五月十二日。亚行办收到亚行技援项目相关文件的时间是四月十日,不知什么缘故到现在还没落实代表当地政府的接待单位?是想的太多,还是心不在焉、拖延懈怠?不得而知。
她决定守诺,不向公司报告技援项目相关情况。那么,要不要向畜牧厅那边报告这个情况呢?还有,郝教授那边,有没有必要提前知道这个情况呢?
她最后决定:等着。
5月7号晚上,崔总打电话给她,说:“小潘啊,你明天一早去畜牧厅找李厅长,他有事找你。”
她答应:“好的,崔总。”
崔总似乎在等着她问“什么事”,没等到,只得问她:“你知道亚行那边有个技援小组马上要过来的事吗?”
她答:“谢主管那天问过我这事,也给我看了那份文件。亚行明确要求当地政府配合协助技援小组工作,公司既没义务也没那个资源,而且谢主管还要求我暂时保密,说省里还没定下接待单位,所以我就没跟您汇报。”
崔总问:“那个技援项目具体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她答:“项目总投资100万美金,全部用于购买设备、仪器和技援专家的人工费,以及项目地以外的差旅费,技援小组将在两年内对祁连草原的生物物种现状进行调查和梳理,绘制出生物物种分布图。要求当地政府免费提供一系列的配套工作条件和服务,项目完成后设备、仪器无偿赠送当地政府。”
崔总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要是协助他们做技援,还能兼顾公司的工作吗?”
她答:“从行程表看,技援小组在项目地的活动时间主要集中在五到十月,他们要求的办公条件包括网络和通讯,我如果能像他们一样有一台能上网的手提电脑,应该什么都不会耽误。”
崔总说:“那还不简单,我马上让他们给你配一台。”
她这才问:“您知道李厅长找我什么事吗,崔总?”
崔总说:“省里要求他们负责接待,他想让你去,说原来负责的有个小贺,去五道口读研究生了,只有你熟悉,而且上次这个技援小组的负责人来,也是你接待的。”
她问:“您已经答应啦?”
崔总说:“我当然没答应。不过既然你说可以兼顾,好像答应他对公司也没什么坏处。”
她说:“嗯,长远来看应该只有好处。”
崔总说:“那你明天见了李厅长,听听他怎么说吧。”
她答应:“好的,崔总。”
第310章 没忘初衷
第二天一早,她来到畜牧厅,直奔二楼李副厅长办公室,机关就这一点好,很少变化,什么时候来看到的都是老面孔。
李厅长已经在里面了,见她笑着招呼:“你来了!你都快忘了自己是厅里的人了吧?”
她笑着答:“那怎么会,我随时等着听您召唤呢!”
李厅长让她坐,随后拿起电话拨号,对着话筒说:“郭处长,你到我这儿来一下!”
放下电话,李厅长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她笑,说:“崔总大概提了一下,没详细说,让我过来听您的。”
李厅长笑,说:“你本来是厅里派去做这个亚行项目的,现在几年过去,亚行贷款终于签约,可这项目几乎跟厅里没什么关系了,如果不是这个技援项目,恐怕省里都忘了当初这项目是畜牧厅的了。”
她苦笑着说:“是啊,前几天我去亚行办开会,他们问我之前亚行农业司的生态环保专家过来考察,是不是我接待的,我说是畜牧厅和下面的厅直属单位接待的,别的单位没有那个接待能力,我只是厅里安排接待的具体工作人员。”
李厅长含蓄地笑,好像挺满意,说:“按道理,现在亚行办既然放在计划厅,就该由计划厅代表省政府配合亚行技援小组工作,但是,唉,省里找到厅里,周厅长也不好拒绝,都是省里的工作,而且对这个项目,厅里还是有感情的,毕竟运作了那么多年,说到底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为了保护祁连草原的生态环境。”
她连连点头,表示没忘初衷。
这时候郭处长出现在门口,她连忙站起身,笑着喊了声:“处长!”
郭处长笑着点头。
李厅长从大班台后面走出来,把门关上,指着会客区的沙发对两人说:“都坐!”自己先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落座,郭处长在长沙发靠近李厅长的一边坐下,她于是走过去,坐在郭处长旁边。
李厅长问郭处长:“小潘已经拿到农大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要去读研究生了,你知道吗?”
郭处长看看她,笑着问:“怎么,你也要去读研究生?农大?什么专业?”
她答:“郝教授的研究生,草原生态专业。”心里有点忐忑。
李厅长说:“她是你手下的兵,要去读研究生,你竟然不知道,我也是要等崔总跟我说才知道,你说说这合适吗?”
听到这话,她连忙站起身小声喊:“李厅、郭处,我……”
李厅长摆手让她坐,笑着说:“不用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听崔总说他也是成绩出来,郝教授找他,他才知道的这个事。你不错嘛,挺好学的,我听说考试成绩很好。咱们厅里还是挺出人才的,前两年小贺也是不吭不哈就考取了五道口的研究生,毕业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回畜牧厅?你呢?你想离开畜牧厅吗?”
她赶紧回答:“我既没想脱离畜牧厅也没想过要离开项目,当时亚行贷款一直不签约,项目前途未卜,我不想荒废时间,也确实对草原生态专业感兴趣,觉得有必要深入系统地学习和研究,当然也受到小贺的激励,况且这个专业也符合草原处和亚行贷款项目的方向,所以就……”
李厅长和郭处长都笑着点头。
李厅长问:“崔总说他那边已经跟郝教授谈好,他给出一部分学费,算是公司委培,让你一边在公司工作一边跟着郝教授攻读硕士。”
她点点头,说:“对,崔总让我自己平衡,只要不耽误工作,他支持。”
李厅长点点头。低头想了一下,对郭处长说:“我本来想让小潘代表厅里去协助亚行技援小组工作,顺便就让她回厅里了,你那儿正好也缺人,没想到跟崔总一说,他坚决不同意,说亚行贷款签约他那儿更离不开人,还说他那边已经答应为小潘交学费。你看这事情怎么办?你那边还能安排出合适的人手去协助亚行技援小组的工作吗?”
郭处长说:“小潘一直都是厅里、是我们处里的人,当初派去为亚行贷款项目服务,现在亚行贷款签约,厅里几乎已经完全退出项目,小潘就该回来了,她要去读研究生,只要不耽误处里的工作,处里也支持她继续学习,至于学费,厅里可以以课题经费的名义和郝教授合作。”
李厅长想了想,说:“这也是个解决办法。”
然后问她:“你的意见呢?”
她想了想,说:“我听您和郭处的。当初借调去生态公司也是您和郭处安排的,现在你们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李厅长捋了捋一头本来应该很茂密乌黑,现在不那么茂密,而且有些花白的头发,说:“那你做好准备,技援小组十二号到J城,厅里准备还安排他们住在厅招待所,办公就在原来亚行办的办公室,车,我跟崔总说好还用原来那辆越野车,那本来是亚行技援项目留下来后来给到项目公司用的。我听说那辆车现在你在开?那还用给你安排司机吗?”
她说:“厅里有司机就安排,安排不过来,我自己开也没问题。”
李厅长和郭处长对视一眼,说:“那行,你先把它开回来再说。”
沉吟了一会儿,李厅长开口提问:“如果崔总那边坚持不放人,有没有可能你把两边的工作都兼上,哦,你还要读研究生,兼顾三件事,你行吗?”
她说:“崔总昨天也问过这个问题。我看过技援小组的工作计划和行程表,时间上至少暂时没问题。刚才郭处说厅里可以给郝教授拨一笔课题经费,我觉得这笔费用应该可以落实到课题上,这次技援的目的是调查和梳理祁连草原的生物物种多样性,绘制出祁连草原的生物物种分布图,这项工作两年是不可能完成的,技援项目只是开个头,结构好框架,这其实也可以是咱们草原处和农大草原系共同的研究课题。”
李厅长和郭处长认真听她说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同时微微点了下头。
李厅长说:“既然你说没有问题,可以兼顾,那就好办了,我再跟崔总交换下意见。郭处长,麻烦你通知下郝教授,请他尽快到我这儿来一趟。”
两人答应了,同时起身,她跟在郭处长后面出门。
郭处长在楼梯那儿略作停顿,等她并排往下走,笑着问她:“要不要回处里坐坐?”
她笑着说:“好久没回来了,您把我放出去就不管了,心狠啊!”
郭处长笑,说:“出去好啊,你看你现在多能干,我都没有专车呢!”
她笑:“那正好,我现在是专车加司机。生态公司为了省钱只有一个司机,我只好去考了驾照,有事自己开车。”
两人说笑着,一前一后走进了草原处,处里没进新人,都还是老面孔,她笑着挨个儿和同事们打过招呼,又坐到自己原来的办公桌前,到处摸了摸,心里感念郭处,这张桌子始终没安排其他人坐。
然后依依不舍地起身,坐到郭处面前的客椅上,郭处笑着问:“怎么样,亲切吧?”
她突然发现郭处的额头、眼角已经有了皱纹,鬓角发梢已经星星点点看得到白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郭处也是四十有五了的中年人了。
她笑:“亲切,何止是亲切!郭处,时间过得真快,我感觉我昨天还坐在那张桌上听您安排工作呢!”
两人稍作感慨,她答应郭处回去处理下公司的工作,后天回厅里参与接待准备工作。她告辞郭处和草原处的同事回到公司。
第311章 太好了,太好了
十二号下午,她开车去机场迎接亚行技援小组一行四人。
人流里,她一眼认出了david。落地金城的外国人不多,四个外国人本来就很显眼,估计即便里面没有david,她也不会接错人。
当她在出口处越过众人出现在david面前,笑着伸手问好的时候,david脸上有惊讶,更多的是欣喜和兴奋,两人像老朋友一样握手,她感觉david似乎很想拥抱她一下,可能是担心不符合中国的礼仪,眼光从左到右看了一圈儿,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转而向同行的三位技援专家介绍她。另外三位专家得知她就是之前接待过david的政府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当她打开车门请客人上车的时候,david主动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他显然对她自己开车来接很好奇,却克制着什么也没问。一路上她指点着为客人介绍三年来J城的变化,路越来越宽楼越盖越高车越来越多。心里却在腹诽,其实最大的变化是路越来越堵。
华灯初上的时候,她把车开进了畜牧厅大门,停在办公楼后面的接待中心楼前。
她去前台帮客人办理入住手续,接待的还是原来那位大姐,还认识她。等着办手续的空档,她打电话给郭处长,报告已经接到客人,郭处长让她等下直接带客人去预订好的晚餐酒店包厢,他和两位厅长十分钟后出发过去。
手续办完大姐问她:“你不住楼上吗?”
她想了想,说:“不用了,我每天过来陪他们一起吃饭吧。”
她把房卡分给四位专家,说好在楼下等他们,十分钟后见。
她带着客人进包厢的时候,周厅长、李厅长、郭处长,还有两位她看着面熟的厅领导已经等在里面。
在恪尽职责为宾主双方做翻译的同时,她刻意观察了一下周厅长。几年没见,周厅长不仅没显老,反而因为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显得更年轻了,这真是奇迹。
席上周厅长特意问到她读研究生的事,她老老实实答了,周厅长说:“这是好事,厅里和农大在专业领域一直有合作,借着亚行这个技援项目,可以开展一些草原生态方面的合作课题,对进一步保护、深入开发利用咱们省的草原资源是有促进作用的。”然后问郭处长:“今天没请郝教授过来?”
郭处长看看其他人,问:“要不我现在去通知他过来?”
她连忙跟在郭处长后面走出包厢,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然后问:“要不我去接郝教授吧?”
郭处长说:“让小唐去吧,他在外面,你走了谁给专家们当翻译?”
回到座位上,david不明所以地问她:“what’s wrong?”
她连忙解释:“周厅长认为这个技援项目对于本省草原资源的保护与合理开发非常有益,正好我的研究生导师,您认识的,郝教授,他在草原生态研究领域和畜牧厅一直有合作,周厅长希望能借助技援项目,和农大、和郝教授继续开展深度合作。刚才郭处长出去是安排司机去接郝教授。”
david很高兴,问她:“你什么时候成了郝教授的学生?”
她答:“我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招生考试,将于九月份入学,成为郝教授的学生。”
david问:“那你还能帮助我们开展技援工作吗?”
她笑着答:“已经协调好,正在努力把协助技援小组工作,服务于畜牧厅和生态公司,攻读硕士学位四件事统一成一件事。”
david先是对她竖了下大拇指,随即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说:“太好了,我的意思,技援小组能确保在两年的技援工作中得到你的协助,太好了;技援项目能帮助政府和大学进一步开展草原生态保护工作,太好了!”
她真诚地说:“归根结蒂,还是要感谢您推动亚行批准了这个技援项目,谢谢您为祁连草原所作的贡献!”说着端起杯子轻轻和david碰了下杯。
李厅长问:“他好像很高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她连忙解释:“他听说我要去读研究生,担心我不能陪他们完成技援项目,我说周厅长的安排就是要既保证亚行技援项目的顺利完成,同时还要充分利用好技援项目的成果,深入加强政府和农大的科研合作,进一步推动草原资源的保护和合理开发利用。他连说了两个太好了,一个是我会一直协助他们到技援项目完成,还一个是技援项目能切实帮助地方政府,进一步保护和合理开发利用草原资源。我说那还得感谢他,是他为我们争取到这个技援项目。”
等她解释完这些,david也完成了对其他三位技援专家的解释工作,四个人静静地等着几位领导的反应。
李厅长看了看周厅长,周厅长举起酒杯,说:“是啊是啊,来,咱们一起举杯,真诚地感谢亚行,感谢david先生,出资、出力开展这个技援项目,我们一定会充分利用好这个项目,推动祁连草原的保护性开发。”
她连忙把周厅长这番话大声地翻译给技援专家们,四位专家端着酒杯站起身,全部人都起身碰杯,互相致谢。
宴会将要结束的时候,小唐推开门,郝教授走了进来,郝教授先跟厅长、处长们握手,然后才像刚发现老朋友似的和david握手,又在david的引荐下与其他三位专家握手,随后坐在郭处长早就安排人加好的,在她和郭处长之间的座位上。
因为郝教授的加入,本来已经接近尾声的宴会气氛又掀起一个新高潮,她忙着为双方翻译,紧张和兴奋让她基本上什么也没吃,也没时间吃。
晚宴结束,她邀请郝教授坐她的车,郭处长说郝教授家住的太远,还是坐小唐的车,让小唐送完两位厅长送郝教授回家,他自己上了她的车,坐在副驾驶位上。
他们先送四位专家回接待中心,然后一起回不远处的畜牧厅家属院。
等她把车停进家属院,郭处长说:“我看你晚上都没吃什么,走,我请你去铁道新村夜市吃烤肉去!”
她欣然应邀,两人步行往铁道新村。
第312章 自讨苦吃去罢
五月中的J城虽然还没入夏,但天已经黑的晚了,此时将近九点,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憋了一个冬天的金城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过起了夜生活,路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一路上两人延续着宴会上的话题。
郭处长带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来到一个烤肉摊前坐下,让老板烤四十串烤肉,再拿两扎黄河啤酒,她连忙拦住,对老板和郭处长说:“一扎就够了,我喝不了,给我个杯子,您分我半杯,我陪您意思一下就行。”老板答应着,让人送来一扎冒着雪白泡沫,麦芽香气四溢的黄河啤酒,去烤肉了。
郭处长说:“这家烤肉的味道最地道。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她环顾四周,笑着说:“刚毕业那年来过几次,那时候我那个去上海的朋友住在这附近,周末我下山来,住在她那儿,还有个女孩是她嫂子的妹妹,也是我们的同学,比我们早毕业两年,带我们来这儿吃麻辣烫和烤肉。”
郭处长说:“看来你有几年没来了,幸好这地方变化不大。诶,你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去上海那个?”
她笑着答:“可厉害了,估计资产上亿了。”
郭处长惊愕:“资产上亿了?干啥能挣这么多钱?这才几年时间?”
她很有点骄傲地说:“她现在是上海期货交易中心最优秀的交易员,我还有几个同学也在那儿做期货,还找我,让我问问她是不是有葵花宝典呢?”
郭处长说:“那厉害!她现在不给公司干自己干了吗?”
她答:“他们自己干了,自己带着资金下场。”
郭处长问:“你俩关系那么好?她发财没带着你?”
她笑,说:“她嫌我太傻了,说我被人卖了可能还帮人数钱呢,不能做生意。”
郭处长笑,说:“那她可能是太精明了。”
她苦恼地说:“我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有点儿格格不入,说实话,我一想到活着的目的就是挣钱、挣更多的钱,我就不想活了。”
郭处长笑:“你不想挣钱,那你想干啥?”
她笑答:“以前我那个朋友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真回答了,她又觉得我脑子坏了,您是我领导,我不能让您觉得我脑子坏了,那不是自毁前途?”
郭处长笑,说:“唉,其实谁没有过理想?我当年也激情澎拜,豪情万丈过,想要为人类做点什么,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但是,现实就是现实,我们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啥好东西也留不下,每天就这么上紧发条,保持惯性,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沿着既定的道路往下走,不出岔子就很好了。”
她笑,说:“处长,您太谦虚了!您的大好前途谁都能看得到。”
郭处长问她:“那你想要这样的大好前途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歪着脑袋调皮地反问这个看上去敦厚如大哥哥般的老领导:“会有人不想要这样的大好前途吗?”
郭处长笑,说:“那很难说。”
烤的焦黄,滋滋冒着油泡,香气扑鼻的烤肉端上来了。郭处长拿起一串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串,端起扎啤和她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说:“来,来,来,边吃边说!”
两人喝酒,吃肉,不亦乐乎。
吃了一会儿,郭处长问她:“你为啥那么想去草原?还考郝教授的研究生?你去过草原,见过他的那些学生,应该知道那苦的很。”
她笑,说:“那天送郝教授回家,师母留饭,也这么说。处长,您当初为什么学了草原专业?”
郭处长想了想,答:“我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全家跟着我父亲下放到山丹,我在草原上骑滑背长大的,大草原和草原上的农牧民对我们好得很,农大那会儿还在黄羊镇,我去过,后来恢复高考就报了农大草原专业,想着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她点头,笑着说:“您这经历如果写成一部小说,可能和《牧马人》一样吸引人。”
郭处长笑,说:“你知道那部电影呢?在山丹拍的,里面很多场景我都很熟悉。”
她眯缝着眼睛笑眯眯地说:“我不止看过电影,还读过原着小说《灵与肉》。张贤亮的很多小说我都读过,在我的想象中作家自己可能就长许灵均那样——身高一米七八,温厚儒雅,还有一双勤劳灵巧的劳动人民的大手。”
郭处长笑,说:“我见过张贤亮,他现在定居在宁夏,你这么喜欢他,回头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
她马上睁大眼睛,随即又眯缝起来,笑着说:“算了,还是不认识的好,鸡蛋好吃吃鸡蛋就行了,何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可能到时候连鸡蛋都不想吃了。不过他近些年好像都没什么新作品了。”
郭处长说:“听说他在宁夏建了个影视城,自己做投资人,拍电影呢,还娶了个年轻漂亮的演员。”
她笑,说:“那就更不必要认识他了,别破坏了心中的美好。”
郭处长笑。过了会儿,问她:“我记得那时候有两个字写的很漂亮的男同学经常给你写信,这两个人是不是身高都一米七八,现在怎么样了?”
她笑,说:“嘻嘻,一个应该不低于一米七八,另一个应该不到一米七五,多谢领导关心,还知道这两位男同学的字都写的很漂亮。”
郭处长笑,说:“处里谁不知道?都知道!这两个人去哪儿了?”
她笑:“一米七八在新疆准东油田,应该结婚了吧?他说家里安排他去相亲,我就没再打扰他了。另一个现在北农大读博士,在我们学校读研的第二年就订婚了,那年春节特意带着未婚妻去我家报告消息。”
郭处长长长地“哦”了一声,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叹息,但不再追问。
过了会儿像是突然想起来,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以为不需要回答了,您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虽然我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到草原,我就有回家的激动,就感觉很亲切,可能‘风吹草低见牛羊’当中的频率,和我身体里的某根弦可以产生共鸣吧?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您一定能理解。”
郭处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举起杯跟她碰了一下,自己仰脖饮下一大口。
放下杯子,郭处长又问:“你真的不怕吃苦吗?”
她缓缓摇头,答:“有时候是不是身体越吃苦,内心越感到充盈?这些年,我出差、开会、培训,去过北京、深圳、昆明,住过五星级酒店,吃过几千块钱一桌的宴席,当我身在其中的时候,总是想起‘余食赘行,物或恶之’这八个字,感觉自己的灵魂离身体很远。而每次一回到草原,就觉得灵魂和身体合而为一 ,轻盈、自在,从容、自由。对,每次去草原,我觉得自己是回到了草原。”
郭处长没说话,端起杯子又跟她碰了一下,仰脖喝完杯中的酒,问:“你吃饱了没?吃饱了咱就早点儿回去。后面这段时间你可能都会过的很苦很累,谁让你自讨苦吃呢!”然后伸手喊老板过来买单。
老板应声过来,报:“四十五!”
她马上递过去五十元,老板犹豫了一下,接过郭处长随后递过来的五十元。
郭处长“哈哈”大笑:“咱们J城人吃饭,没有让女人买单的道理。”
她也笑,两人一起把钱收回去,起身往畜牧厅家属院方向走。
他们彼此早就知道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始终不知道对方在哪一栋几单元几号房,这回她特意问了,说:“每次春节想给领导拜年都找不到门。”
郭处长也不问她住哪儿,只说:“我们每年春节都回西京,从来不给领导拜年,你也不用给我拜年,过来了,家里也没人。”
两人进大门,在传达室门口分手,各回各家。
第313章 女版人猿泰山
三天后,她带着公司给她配的新手机和手提电脑,自己开车,载着四位技援专家、郝教授,以及郝教授的两名研究生和野外考察必须的仪器、设备,出发了。
他们的计划是两年内走遍G省境内十八个保护站,以大样本全覆盖的方式,对祁连草原的生物质资源进行全面摸底调查,并依据采集到的动植物和微生物图像,进行分类,直至大致摸清全境生物种质资源状况,绘制出全境生物物种分布图。根据当地的条件和技援工作内容,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需要回到金城,在办公室借用仪器、设备和网络,完成研究工作。这样的进度安排和她的工作需要不谋而合,从七月份起,她每个月初要回到生态公司,协助财务部完成亚行贷款资金拨付的申报工作。
虽然她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保护站的生活条件是真艰苦啊,之前考察,他们去的都是条件比较好的保护站,而且每到一地,最多住一晚就离开,这次不同,为了节省时间,有时候他们不得不在偏僻荒凉的保护站连住两三个晚上。可谁也没流露出一点儿畏难情绪。每隔两三天,他们会去到最近的有卫生条件的城镇住一晚,解决个人卫生问题。郝教授那两个学生就惨了,他们真的是像郝师母说的,几个月不洗澡。她想起大学时宿舍老大曾经威胁她:“你老想去草原上生活,你有没有想过,草原上可能一年都洗不了一次澡?你那么爱干净,能受的了?”
四位技援专家显然对这样的野外考察生活一点儿也不陌生,而且由衷热爱着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一到现场马上沉浸到工作中,无暇旁顾。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专家们的动手能力太强了,还有,身体素质是真好啊!安装起野外监测设备,就跟摆弄玩具一样熟练,摄像机、照相机的使用更是不在话下。还有,就是为技援配备的设备,太先进了!
相比之下,郝教授和他的两名研究生显得有点业余。
她本来就对野生植物和植物分类学很感兴趣,现在有机会跟在这样几位国际一流的专家后面学习,再加上郝教授的悉心指导,很快进入角色。
七月初,技援专家完成阶段性野外考察工作,她载着灰头土脸、目光炯炯,像野人一样的四位专家和郝教授回到J城,估计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下午三点,车刚进入J城,就接到亚行办的电话,谢主管在电话里问:“听说你们今天回来,到了没?我们厅长今晚想请技援专家吃饭,尚处长和陈处长也参加。”
她说:“那你稍等一下,我问问他们。”
david听她说完,看了看其他三位专家,说:“好吧,不过得等我们回到房间洗漱一下换了衣服。”
她问谢主管:“除了厅长和尚、陈两位处长,还有谁参加?”
谢主管说:“亚行办的翻译应该也会参加。”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真的是太累了,只想回家洗干净了,躺在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
又问:“我们这边除了邀请四位技援专家,还请谁?”
谢主管说:“你得去吧?要不谁给专家们当翻译?”
好吧,好吧,她只得勉强再坚持一晚。
当天晚上,尚处长和陈处长一见到她,就笑得像见到妖怪,她只得主动自嘲:“是不是像女版的人猿泰山?”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david好奇,问:“他们笑什么?”
她说:“笑我像女版的人猿泰山。”
david一脸讶异,显然他也看过《人猿泰山》。
厅长是一位儒雅温厚的长者,当天晚宴气氛很好,但宾主双方谈了些什么,她几乎翻译完就忘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短路了,幸好跟专家们朝夕相处两个多月,她现在即便在梦里讲话,都是在脑子把英语翻译成中文然后再说出来,看几位技援专家也有点儿呆呆的。
第二天早晨,她去接待中心陪专家们一起吃早餐,然后送他们去办公室,把办公室门钥匙交给david,并且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给了他,让他有什么事情直接打她的手机。他们将在这儿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案头研究、整理工作。
她先到一楼,向郭处长作了阶段性工作汇报,然后去二楼向李厅长汇报工作,最后又去周厅长那儿汇报工作,汇报完一上午的时间基本过去,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去财务处填报销单。出发前厅里给她预支了一万块钱作备用金。然后匆匆忙忙开车到生态公司,赶着和同事们一起在食堂吃中饭,回宿舍休息。
下午,她早早到办公室,协助财务部准备资金拨付的相关材料,直到崔总和张总过来,打电话让她过去。
她敲门,听到张总喊:“进来。”
推门进去,崔总和张总都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崔总说:“你咋黑成了这样?又黑又瘦!”
她笑,说:“大部分时候在野外活动,要动手啊,也不可能打伞,所以就……”
张总说:“不过精神挺好的,在外面是不是很开心?”
她使劲儿点头,说:“很开心!我觉得您和崔总,您二位有机会也可以体会下野外的生活。”
张总目露向往之色,崔总笑着说:“我们还是算了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自讨苦吃?”
她不好意思地笑。
崔总问:“财务准备的请款材料你看了没?有没有什么问题?”
她答:“土地租金、人工费、招待费、培训费这些都不在亚行资金拨付范围,需要剔除。”
崔总嚷:“那他们还拨付啥?剔除了这些还有啥好拨付的?”
她答:“生产设备、交通工具、生产资料的采购费,基建投资,这些都可以拨付。”
崔总说:“那你跟老赫说,让他多整些这些费用的发票过来。合着让他整了那么多人工费的支出证据都浪费了。”
她笑,说:“也不浪费,可以作为自有资金配套支出的证据。亚行的投资和援助都在第三世界国家,他们在和第三世界的人民打交道上,应该是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
崔总和张总都笑,崔总说:“那还差不多。”
她大着胆子讲了个书上看来的故事:某贫困县,每年接受国家的扶贫款用来发展养羊业。某日负责扶贫款拨付的上级政府要来检查扶贫成果,可县上所有的羊加起来也凑不够上报的扶贫羊只数,于是县里要求各村的老百姓在领导到达当日,全都反穿羊皮上山,扮成扶贫羊。
崔总和张总听了“哈哈”大笑。张总笑说:“你是在讽刺咱们公司拿当地老百姓的草场充当公司的种植面积吗?”
她笑答:“我哪敢!不过亚行农业司的官员本身就是农业专家,哪天如果去现场检查,一眼就能看出是新开垦的草场,还是收获过好几年的熟地。”
崔总和张总互相看看,崔总问:“亚行不会真到现场来检查吧?反正亚行办那帮草包是看不出来的,看出来也很容易把他们嘴堵上。”
她答:“那谁知道呢!万一呢?”
崔总说:“那赶紧叫老赫回来一趟,好好商量下这个事。另外那几个工厂的建设,基建和设备采购,是不是都要走招投标程序?正好你回来了,大家一起商量下这些事。”
她说:“走什么程序主要看采购金额,基建和设备的要求还不一样,另外不允许为了降低采购程序规格拆包采购。”
崔总说:“看看,看看,幸亏你回来了,你赶紧去打电话,让赫总也回来。”
忙乱了半个月,总算资金拨付的第一期申报材料顺利通过财税厅世行司的审核,三家工厂的基建和设备招标工作,也在崔总的亲自领导下,由新成立的采购部正常向前推进。
第314章 可惜了,不能包一辈子
那天晚上,她接到春子的电话。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听到春子的声音,她的心马上就回到那些站在校园的花坛边,在口哨曲《小路》的伴奏下,和春子聊天的课间十分钟,有清风拂面,有头顶杨树叶的簌簌声,变得柔和、恬静。
她当时正在公司宿舍客厅里,眉飞色舞地给几个同事讲在下面考察的故事,自从手机号码给了david,她基本走哪儿都不脱机,听到铃响,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通电话,一边转身回自己房间,一边对着话筒轻声说:“嗨!”
春子也说:“嗨!”
两人一起笑起来。
春子问:“今天都十六号了,咱俩不是说好,你生日的时候来上海,我给你过吗?你什么时候过来?票买好了没?坐飞机还是坐火车?”
她惊觉,马上说:“这段时间忙翻了,忙的没注意自己又要老一岁了。我跟你说,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休息,快要累死了。”
春子说:“那正好,到上海来休息几天。我跟你说,必须要脱离工作环境才能真正休息好!”
她想了想,这时候提出休息一星期似乎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甚至都不需要跟谁请假,直接走就好了,连谎都不需要撒,公司和厅里大概率不会想到要相互对质一下她的去向。于是说:“好,我明天跟领导请假,快的话,明天就过去,我买好机票告诉你航班信息。”
春子大喜:“那太好了,我跟高平去虹桥机场接你。”
她笑,问:“那咱俩是明天见面再说,还是现在就互相汇报下情况?”
春子笑,说:“你明天就要来了,还在电话里说啥,不说了,我们赶紧去准备一下。哎,你有啥特别的要求没?”
她笑,说:“我不享受特权,反正你吃啥我就要吃啥,你住哪儿我就要住哪儿,你去哪儿也必须带着我。”
春子笑,说:“哎,没问题。那,我就先挂电话了,赶紧叫高平陪我去超市看看,添置点儿必需品。”
她喜滋滋说:“好,你去吧。”
挂了电话,她回到客厅,陈经理打趣:“接谁的电话?声音那么温柔?”
她笑,说:“上海的朋友,我俩,唉,不知不觉,我俩做朋友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陈经理笑说:“那确实是老朋友了。”
小韩和小黄催:“你刚才故事还没讲完,赶紧接着讲,我们还没听够。”
她此时心已经飞向春子,草草结束故事,说:“等咱们项目在下面建成,有了自己的草场、畜牧场、加工厂,有了自己的生活区,让赫总带着你们,都下去看看。”
几个女同事欢叫:“好啊、好啊!”
陈经理笑眯眯对小韩说:“好?那回头派你下去,下面正缺出纳。”
小韩面露难色:“啊!?派我下去?那我可不去!下去玩玩还可以。”
陈经理说:“那潘经理不是都下去了?一待好几个月!”
几个女同事望着她说:“我们哪敢跟潘经理比?潘经理是要做事业的女强人。”
她笑:“p事业,明明你们都怕自己变黑变丑,就我不嫌丑,还以丑为美!”
几个人笑。
陈经理看着她,认真说:“哪里丑了,不过就是黑了点儿,回来捂捂就白了。”
她一脸苦相,笑着说:“捂啥,过几天又要下去风吹日晒雨淋了。对了,草原上,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能看到一片一片的马兰花,你们看过那个电影《马兰花》没?里面有一首歌,唱: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就是那个马兰花!”
小黄说:“小时候在山里面见过,那花好看,颜色特别漂亮。”
第二天,赫总一进门,她就跟着走进赫总办公室,关上门。
赫总也黑了,没瘦,还胖了,据他自己说,在下面天天要跟人吃饭、喝酒、谈事,伤身体啊。
她单刀直入:“赫总,我已经三个月没休息了,太累了!能不能请一星期假啊?”
赫总笑:“你现在狡兔三窟,谁还能管得了你?你想休息就给自己放几天假呗!你想到哪儿去?不过,你能走开吗?别刚一走就被人叫回来。”
她说:“技援专家那儿应该没事,我们说好八月初再下去,公司,采购和资金拨付方面暂时都不会找我,亚行办那边应该也没啥急事,学校那边九月份才报到,我估计我离开一个星期问题不大。而且等开学,我可能真的就再也没时间休息了。”
赫总说:“看你想去哪儿,你要就在金 J城或者银城休息,有啥事随时能回来,那我就能作主让你去休息,你要是想走远,最好还是跟他们都说一下,至少跟崔总他们说一下吧?”
她想了想,笑着说:“我上海那个朋友邀请我去上海玩,春节就说了,那时候不知道这会儿有这么多事,满口答应了,她昨天来追问我,说等着我过去,给我过生日呢。”
赫总笑着问:“你哪天生日?”
她答:“后天。”
赫总说:“那你要去,最好今天就去!你这朋友对你不错啊,还能记得你生日,能给你过生日呢!”
她幸福地笑:“是啊、是啊!”然后说:“我现在工资还是公司给开的,那我等下跟崔总请个假吧?厅里那边,技援的事跟专家约好的,等我回来过去跟他们对接就行,其他应该没什么事。”
赫总说:“我估计崔总能答应你,你赶紧先去把票买了,今天能走就今天走,等下崔总来了,我先替你跟他说一下。”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乐颠颠地说:“还是赫总好!那我先去买票了。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又回头对赫总说:“您知道吗,赫总?这几个月,您不在跟前,我心里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赫总脸上动容,随即笑骂:“快滚犊子吧!这会子想利用我,啥p话都能说出来,你是不是看我这几个月忙得团团转,像丧家之犬啊?”
她“哈哈”大笑,说:“好吧!咱俩都像,两只大黑狗,一胖一瘦。”
赫总笑骂:“滚、滚、滚!”
她带了身份证去民航售票处买机票。去上海的航班每天都有,还不止一班,她不只买到,还买到当天下午的八折机票,兴高采烈回到公司。
赫总开门看她回来,招手让她过去,等她进屋关上门,赫总说:“崔总来了,我跟他说了,他同意了。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再去跟他说一下,你说呢?”
她答应一声:“好。”问:“那我现在就去说?他那儿没其他人吧?”
赫总说:“你赶紧去,等下采购要开个会。”
她去敲崔总房门,张总喊:“进来!”
她站在门口,正踌躇着怎么组织语言,崔总看着她笑了,问:“是不是想请几天假去上海?赫总刚才说了。我没意见,你看看张总有没有意见?”
他转而面向站在会客区单人沙发前面的张总,张总笑着说:“我没什么意见,你也好长时间没休息了,去放松一下也好。”
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说声“谢谢崔总,谢谢张总!”就准备出去。
张总“哎哎哎”地叫住她:“你身上有钱没?要不去财务借上五千块钱,记得把机票和在上海消费的发票带回来。”
她喜出望外,红着脸说:“我回头拿机票回来报销吧,先不借了?其它的,我上海的朋友说她全包,包吃、包睡、包玩!”
张总笑问:“你那朋友是男朋友吗?”
她吐吐舌头,说:“可惜了,是个女朋友,不能包一辈子。”
崔总“哈哈”大笑,张总也难得地咧开嘴,笑的很开心。
第315章 到上海
推着行李车刚走出来,就看到春子和高平,春子好像又长高了,在人群里使劲儿挥手,很显眼。
春子说:“你咋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俩都以为你没啥可托运的,应该第一个走出来呢!”
她说:“正好是J城瓜果遍地的时候,啥我都想带给你们尝尝。”
高平说:“唉,不用那么麻烦,上海啥都有,都能买到,大不了贵一点儿。”
春子说:“谁说不用!上海的哪有从J城带过来的好吃?那天谁给我一牙黄河蜜,哎呀我的妈呀,难吃死了,当着他的面,我不好意思直接扔了,勉强吃了几口。”
三人站在到达厅门口等出租车,她的行李塞满了后备箱。高平说:“你是不是怕吃亏了,一定要把托运和手提的指标全用完?”
她笑:“就是的,机票那么贵,绝不能在行李上再吃亏。”
春子笑,说:“没事,我给你报销,多钱?”
她笑:“你说晚了,我们老板抢在前面给我报了。”
春子说:“哎,你老板对你真好,出来玩还给你报机票。”
她说:“可能我也好吧,埋头干活,能干的会干的啥都干,从来不提条件。”
春子说:“那凭啥?该提还是要提,不能白干啊!”
她说:“你不知道哇,我是劳碌命,就喜欢干活,有活干就很开心!不过我同事说我做起事来六亲不认。”
高平问:“那是不是太投入了?”
她拍拍坐在副驾位上高平的椅背,说:“知音啊!我不是不理人,根本就是眼里没人,只有工作,而且我强迫症,工作做不完吃不下睡不着的。”
春子和高平“哈哈”大笑。
春子问:“哎,你上研究生的事怎么样了?后来再没听你说,只知道你考了376分。”
她答:“公司给了块钱给学校,条件是不耽误工作,保证拿到硕士学位。然后畜牧厅那边又来事,亚行批了个技援项目给他们,我还得同时协助技援小组完成为期两年的技援工作,他们跟我导师商量,借着技援项目,厅里跟他合作个课题。”
春子说:“那不是挺好,你导师反而要沾你的光,肯定会对你很好。就是太辛苦了!对了,亚行贷款下来了吗?”
她答:“下来了,终于下来了,要不然公司也不会给我出学费。”
春子说:“哎,真好!你这几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在中国,很难得看到有人能做成一件事,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捏了捏春子的手,没说话。
高平在前面笑着说:“潘雪,你这也算是功德圆满。”
她笑:“那还早着呢,这顶多算万里长征走出了第一步,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呢!”
春子说:“唉,慢慢走吧,第一步最难!”
车到春子他们住的大厦楼下,三人下车,她跟春子站在路边看高平取行李。
她说:“上海机场离市区好近!这么快就到了。”
高平说:“不是虹桥机场离市区近,是中川机场离市区太远了。”
她笑,说:“习惯了,反而以为远才正常。”
三人笑着一起拿行李上电梯。
楼很新,大堂和电梯间很干净,春子说:“那当然,我们买的时候才刚完工,上海最新最好的楼盘。最主要离我们上班的地方很近,走路就能到。”
三人进门。房间里装修的简单而舒适,是她喜欢的风格。春子说:“太简单了,我还担心你不喜欢呢!”
她说:“住嘛,像这样就很好了呀,简洁、方便、舒适。我爸经常说‘衣矣,御寒蔽体;食矣,果腹充饥。’”
高平问:“那是啥意思?”
她解释:“就是说衣食住行不要脱离根本,穿衣服是为了遮羞、御寒,吃东西是为了肚子不饿。”
高平说:“那你好好给我家春儿上上课,她一天,哪个礼拜不买几百块钱的衣服就难受。”
她笑看春子。春子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就这点爱好,你管我呢!你成天在电脑上玩游戏,我也没管过你。”
高平举起两只手:“行行行,我投降,你当我啥都没说!不对呀,这回不是我说的,是潘雪起的头。”
三人笑。
春子说:“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这箱子可以放你房间里。哎,高平,你把潘雪带来的这些水果收拾一下,明早带些去办公室,给他们都尝尝吧。”
高平说:“那必须的,这么多,咱们自己非得吃坏了。我给楼上那谁他们送些过去吧。”
春子说:“行,你去吧。”
春子推开磨砂玻璃门,她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很大的床,正好卡进房间里面,床脚一扇高窗,窗台上摆着一排色彩明艳的小泥偶,床头上挂着两幅小画,挨着磨砂玻璃墙,有个床头柜,还有个不大的衣橱。
她说:“太好了,我喜欢这个小房间。”
春子笑眯眯说:“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床上用品是我妈临走前给换的,她知道你要来,说你爱干净,全给换了。”
她问:“你妈刚走?”
春子说:“对,她四月份退休了,过来住了两个月,刚走。”
她满怀歉意,问:“呀,那是不是我要来,把阿姨给赶回去了?”
春子说:“没有,没有,你想多了,我妈嫌上海热,待不住,回银城去了。”
她安下心来。两人安顿好回到客厅。
这时候高平也回来了,说:“他家那谁问今晚还要不要过来帮咱们做饭?”
春子说:“不用了吧,咱们出去吃吧!你说呢,雪?你想吃啥?”
她说:“我都行,客随主便。那谁是谁?”
春子说:“我跟你说过吧?那谁她姐和她姐的男朋友也在上海,就住在我们楼上,有时候她姐的男朋友下来帮我们做饭、收拾屋子。”
她想起来,那谁他们的父亲是春子父亲手下最得力的人。问:“哦,你说过。他们还没结婚吗?她姐的男朋友到上海找到工作了没?”
春子说:“没呢,我看他们也不打算结了,在一起都八年了,可能也没真想找工作,这男孩真奇怪,他在家也能待得住,我看他也没任何不良嗜好,就安安心心当他的家庭煮夫。”
她笑着问:“那他做饭好吃吗?”
高平这时回了电话过来,接口说:“不好吃,但比我俩强,我比我家春儿强,我好歹偶尔还能煮个方便面凑合一下,我家春儿连方便面都不会煮。”
春子微笑。说:“那咱走吧,出去吃饭去!去晚了要排队等座。”
第316章 元太祖烤肉
下楼,春子又要打车。
她说:“很远吗?要不是很远,咱能不能走路去?还可以看看大上海的夜景。今天坐了整整一下午,感觉脚都坐肿了。”
春子看看高平,高平说:“那就到附近那家餐厅去吃,咱俩那天去过的,走路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到。”
春子说:“那也行。”然后转向她,说:“今晚第一顿饭,本来想请你吃点有上海特色的,我俩去过,都说你肯定喜欢。不过那儿有点远,必须打车过去。你既然想走路,咱就换另一家,估计你也能喜欢,但肯定没那家好。”
她笑,说:“没事没事,你请我吃,吃啥都好吃!”
春子和高平都笑,春子说:“那就走吧!要走二十分钟,到了可能还要等座,你饿不饿?”
她答:“我不饿,没事。不过,等座是啥意思?”
春子说:“哎呀,你不知道,上海的餐饮业生意太好了,稍微有点儿口碑的饭店,去了都要排队等座,要么就只能提前预约。”
她大不以为然:“吃个饭还要坐在门口等,那不是像要饭的,我宁愿不吃了,咱们回家做饭吧!”
春子拉她:“哎呀,也不一定,说不定咱们运气好,不用等。嘻嘻,你多等几回就习惯了!”
高平也说:“我家啥也没有,只有方便面,你总不能一来就吃方便面吧?”
她只得跟着他们往前走。
时近黄昏,路灯已经点亮,灯光璀璨里,上海密密匝匝的高楼大厦,很有点儿大都市的繁华和神秘感。走到一家酒楼门口,高平说:“到了,就这儿,在二楼。”
他们拾阶而上,小而精致的门脸,门口竖着一个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特荐,高平和春子看了,都说:“运气不错,咱就点这几道菜。”
进门,接待台后面有个漂亮的女孩,高平问:“有座吗?我们三位。”
女孩点点头,说:“要等一下。”一面递过来一张纸片,高平接了。女孩说:“前面有二十多桌要安排,你们可以去那边坐一下,或者进商场逛一下,半小时后再回来。”
她顺着女孩的手看过去,只见他们身后,圆转上楼的台阶对面的暗影里,放了一排凳子,坐满了等待的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真的像是等主家赏饭的乞丐。
她拉春子,说:“还有那么多人呢!咱别等了,换别家去吃吧。”
春子犹豫:“换一家可能也要等,还没他家饭好吃。”
她说:“总有不需要等的吧?”
高平看看两人,笑着说:“潘雪不愿等,那就算了,咱再走走,看看,上海人爱跟风凑热闹,也有很多饭店不用等的。”
春子看了她一眼,判断出她的坚决,于是说:“那走吧!我跟你说,要是不好吃可别怪我啊!”
高平笑着安慰:“没事,只要店还能开下去,就不会差到哪去。”
三人继续走,又进了两家店,排队的人都不少。
第三次退出来后,春子“呵呵”笑着说:“咱们越走越远,越走越饿,到最后随便吃啥都会觉得好吃了。”
高平说:“那没事,走远了,吃完饭咱们打车回去。”
正说着,路边出现一家店,就在一楼,古香古色的流水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隔着大大的玻璃窗,只见里面空间开阔,橘色的灯光明澈温馨,明显区别于周围大上海式的幽幽暗暗、含蓄温吞。
高平说:“这家店好像是新开的?这谁这么牛,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的一楼开这么大一家店?”
这时三人已经走到店门口,只见上面大气磅礴地挂着一个金字招牌——元太祖烤肉,门口还放着两排花篮。
她扯着春子,说:“这儿好,咱就在这儿吃吧,没人。”
高平说:“这店今天开业,一个人都没有,你敢吃?而且,我家春儿不吃羊肉,蒙古人开的烤肉店,恐怕只有牛羊肉吧?”
春子说:“做的好吃,烤的羊肉,我也吃呢!”
她说:“那还犹豫啥?蒙古人好客,咱是他第一桌客人,肯定备受礼遇。”
高平看春子,春子看看她,说:“那就跟着你试一回吧!”
高平笑,说:“那我俩就舍命陪君子了。”
三人进店。穿着蒙古族袍服,带着像华筝公主一样的蒙古小帽的女服务员笑着迎了上来,把三人安置到店里最显眼的座位上,他们请服务员帮着点菜。
不一会儿,铜锅端上来,料碟送上来,鲜嫩的牛羊肉上桌了,服务员走了,春子和高平都傻眼了,说不会烤,她做出撸袖子的样子,说:“我来!”。一个人烤,三个人吃。
高平和春子吃的赞不绝口,春子问她:“你跟谁学的烤肉?”
她得意地说:“去北京开会,吃过两次东方撒拉伯尔的烤肉,跟服务员学的。”
高平问:“东方撒拉伯尔是啥?”
她答:“好像是北京最好的韩国料理店,以一碗价值68元的清汤牛肉面闻名。据说师傅是年薪二十万从韩国特聘来的,就负责煮那一碗面,师傅都是自己亲自采购原材料,秘密熬制那一锅像酽茶一样透亮的牛肉汤,要熬三天才成,汤渣粉碎前都不给人看见。有一回有个转业的大校,进店吃完面买单,发现吃了一碗68元的天价面,实在是不服气,告到了北京市物价局。”
春子追问:“后来呢?”
她笑:“那家店最大的股东就是国家发改委机关服务局直属的一家投资公司,物价局是他们的下级单位,最后回复‘市场经济、明码标价,不存在价格不公’。”
高平问:“那你咋知道的哩?”
她答:“请我们去那儿吃饭的,是东方撒拉伯尔的一位董事。”
春子说:“雪,你好好了解一下餐饮业的经营管理,回头我们也投资开个饭店,你来给咱经营。”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在三个西北人的示范作用下,不时有路过的食客张望着进店,等三人肉酣饭饱结账出店时,店里已经零零落落、热火朝天开了好几桌。
出门,天已经黑透,灯光流离中,大上海的空气温温热热地包裹了他们,她这才感觉到热。
高平说:“肯定热,本来气温就高,咱们又吃了那么多牛羊肉,全是热量。要不打车回去,回家吹空调去?”
春子也说:“打车、打车,早点回去,洗了澡吹空调。”又看向她:“你说呢?”
她说:“我都行,吃太饱,走一走可以消消食儿,打车回家可以吹空调。”
高平问:“要不先走走,走累了再打车?”
春子看看俩人,说:“那好吧!这天白天根本不敢在路上逛,晚上陪她走走逛逛,感受一下上海,也好。再说上海的旧房子,也只有晚上在灯光下还能看,白天看破破烂烂。”
三人笑,往前走。
一路上,春子为她介绍沿途的道路和路标建筑,似乎都是很有名的,曾经在历史书或者张爱玲、王安忆的小说里耳熟能详的。
她感慨地说:“住在这样的城市里,是不是感觉历史离自己很近,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春子和高平都笑,春子看了看高平,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要不上海人都牛批哄哄地,好像就因为生在这里,他们就想当然地成了社会主流,引领着潮流,哪怕他是街上卖茶叶蛋的。”
她听得“哈哈”大笑。
春子说:“是真的,在上海人心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鄙视链:除了上海人,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乡下人;上海人里浦西人又看不起浦东人,认为他们是乡下人。而且上海人特别崇拜日本人,可能因为日本人比他们更精致吧。”
她笑,说:“因为南京大屠杀不是上海大屠杀吧?”
三人笑。
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家,等电梯的时候,春子说:“哎呀,你来了太好了!我原来很少走路,出门就打车,今天吃完饭走一走,觉得挺舒服的。”又对高平说:“等潘雪走了,咱俩每天晚上也走一走,好不好?”
高平笑说:“我无所谓。每次不都是你说要打车?”
一进家门,春子直奔主卧室,拿了遥控器挨个儿开卧室的空调和门,抱歉地对她说:“客厅没装空调,我俩平常都呆在卧室里。不过两个卧室的空调都打开,再把门打开,客厅也就凉下来了。晚上你要嫌你那屋空调太凉,就把门打开,反正我俩睡觉都关着门的。外面这个卫生间给你用,你看看还缺啥不?我俩房间里还有一个卫生间。”
她走过去看了看自己的卫生间,说:“啥也不缺。里面真干净,你昨晚打扫了?”
春子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妈临走前打扫的,我哪会打扫。”
高平笑:“我家春儿啥时候要是会做饭、会打扫卫生了,那太阳该从西边升起来了。”
她笑,问:“是不能,还是不为?我记得咱俩在你家洗碗的时候,你挺会干活的,我洗碗还是跟你学的。”
高平一脸怀疑地看着春子:“她会洗碗?我咋觉得她就会打碗。每次洗碗都要打个啥,我家的餐具,没一个能配套的,搞得我都不敢让她洗碗了。”
春子眯着眼睛笑。
第317章 交易所里的一天
这一晚,她在小卧室里睡得好香。
第二天天亮起来,洗漱完出来,春子开门,问她:“你怎么起这么早?是睡不习惯吗?”
她笑:“刚好相反,睡得太香了。这儿的天好像亮的早?反正天一亮我就醒了,醒了就起来了。”
春子抱歉地说:“你房间的窗户高,而且对面是一栋楼的外墙,私密性挺好的,我俩就没安窗帘。”
她说:“正好呀,不需要闹铃了。”
春子笑。
高平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出来对春子说:“你赶紧去吧,我用完卫生间了。”然后问两人:“早饭吃啥?要不我给咱煮个方便面,行不?”
她说:“要不我给咱煮吧?冰箱里有没有鸡蛋和青菜?”
春子看高平,说:“我不知道,你问他,你俩商量吧,反正你们做啥我吃啥。”回屋了。
高平过去打开冰箱,说:“有鸡蛋和火腿肠,没青菜,这儿有一根葱,不知道啥时候的了。”
她说:“可以可以,我给咱煮,你等着吃吧。马上就好!”
还好,厨房里东西挺齐。
见她进了厨房,高平在桌上摆起碗筷。
等面煮好,春子也收拾好出来了,三人坐下吃面。
春子笑着对高平说:“潘雪好像比你煮的好吃,你赶紧跟她学学!”
高平说:“那不该是你跟人潘雪好好学学吗?”
春子说:“我太笨了,万一把厨房点着了,你又该说我了。”
高平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我哪敢说你?你千万别在潘雪面前冤枉我啊!”
她笑眯眯看着两人斗嘴。
吃完,她要收拾,春子看着高平说:“潘雪你别干了,让高平洗吧,要不然他该不好意思了。”
高平说:“我为啥要不好意思?为啥你就好意思?”一边动手收拾。
春子不再说话,只笑。拉着她说:“咱俩赶紧换衣服去,今天最后一天上班,你跟我俩去交易所吧?看看我们的工作环境。”
三人换好衣服出门,春子上下打量着她说:“你穿t恤衫和白牛仔裤还挺好看的,热不热?”
她说:“不热,我带了裙子,可忘了带春裙子的鞋子。”
春子指着门口一地的凉鞋,说:“我有好多凉鞋,这些都是今年夏天刚买的,你看看哪双合适,随便穿!”
她说:“你忘了,我穿37的,你穿35的。”
春子低头拿过一双浅紫深红布带的坡跟凉鞋,说:“这双鞋,没有我穿的码,但我觉得好看,喜欢,还是买了,买回来太大,只穿了一次,晚上回来你试试,估计你能穿!”
她伸脚比了比,说:“行!”
高平说:“不行你俩逛街,你给潘雪买双合适的鞋,再买几身衣服去呗。”
春子说:“那不也的先找一双合适的穿着?”
三人来到斜对面的交易所大厦,上楼,一进交易所大门,她就被震撼了:
圆形的交易大厅,有点像想象中欧洲中世纪的歌剧院,巨大的屏幕,对面是阶梯台阶,然后就是忙碌的人和电脑。春子他们的办公室是楼上环绕成一圈的透明玻璃隔间中的一间。
走进办公室,她看到了唐瑞,唐瑞马上笑着用纸杯给三人接水,高平说:“你别忙了,潘雪说她从来不用一次性纸杯,你给我们拿三瓶矿泉水来吧!”唐瑞答应了出去。
她心里突然十分庆幸,当年如果跟春子来上海,今天春子可能就是她的老板,她们还会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吗?她宁愿有个终生不渝的朋友。
春子开始交易前的准备工作,让她自便。
高平问她:“你会不会玩电脑游戏?”
她点头,说“我玩《仙剑》,已经通关。”
高平眼睛一亮,说:“厉害啊!”
她解释:“我们公司有个小伙儿,他朋友开计算机网络公司,帮我们修改了游戏设置,有取不尽的宝藏和生命值,每个人都可以通关。”
高平笑,说:“那边那台电脑里有游戏,打仗的,北约南联盟那个,你玩过没?”
她说:“玩过。”
高平说;“你要觉得无聊就玩会儿游戏。”
9:30一到,再没人理她,每个人都盯着电脑屏幕忙碌起来。
11:30,上午的交易结束,外面大屏幕上的数字入定,春子松懈下来,转身问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无聊?”
她笑问:“谁?你还是我?”
四个人都笑。
唐瑞出去,取来四份盒饭,嗯,感觉不怎么好吃。
春子说:“我们每天中午都吃这个。你先凑合一下,晚上咱们去吃好的。”
她说:“没事,我现在不管什么饭都能吃饱。你别当我是客人,随便一点,我才自在。”
这时候走来一对男女,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看着像是夫妻,听口音是上海人,神情却很大气明朗,又不像是上海人。两人温和的大眼睛先望向她,然后低声对春子说:“你朋友来了?明天晚上我们请客,咱们去吃海鲜,好不好?”
此时高平正背对着门口,一边玩游戏一边吃盒饭,春子对着他喊:“哎!哎!”
高平转身。
春子说:“他们明天晚上请咱们一起去吃海鲜?”
高平看看两人,“呵呵”笑着说:“那就去吃呗!又不是外人,你还问我干啥!”
春子问:“那几点到!六点半行吗?”
那大眼睛的漂亮女孩说:“你们6:30到好了,我们早点去,把位子占住。”
两人又望向她,笑着点点头,走了。
春子解释:“他们就是我总跟你提的,我俩的经纪人。”
她恍然:“呀!就是他们呀,你说你们来上海,方方面面给你们帮助最大的那两个人?”
春子听她这么说很开心,说:“对,就是他俩!我好像就提了一次吧,你把他俩的名字都记下了!”
她说:“那必须的,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这俩人一看就很舒服,两人夫妻相,肯定白头偕老。”
春子和高平都笑。
春子问:“那我和高平,我俩能不能白头偕老?”
她看看二人,说:“不得了,我怎么发现你俩越长越像了,莫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春子扑过来打她,高平“哈哈”大笑。
嬉闹完,她认真地说:“你俩真越来越像了,像两只大老鼠!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白头偕老,那还用说吗?”
春子笑逐颜开,说:“确实也有别人说我俩越长越像。”
这时候唐瑞过来,收了各人吃完的饭盒出去。
没多会儿就到下午1:00了,三人又掉进数字堆里,紧张的交流、操作起来。她自去上网浏览,又查看自己的hotmail信箱,回了几封信。
四点钟,春子他们核对完当日的交易损益,三人下楼。
春子说:“晚上带你去上海新世界吃饭,你在那儿能看到上海最时髦的美女、帅哥。咱先回去,你换身衣服,要不太寒碜了。”
她笑;“好吧!我倒不怕寒碜,他们认识我是谁?我又认识他们是谁?但我不能让你们因为我感觉寒碜。”
三人笑。
第318章 大世界一晚
回房间,她换上一条低胸绿白细格子无袖丝麻长裙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春子眼前一亮,说:“这条裙子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说:“今年刚买的,领口太低,在家我都是里面配一条紧身t恤穿,我喜欢这面料。”
春子说:“这哪低,你太保守了。不怕露,就怕透!一透就显得很低级。”
她说:“那糟了,我带的另一条裙子是有点透的。”
春子说:“我看看,怎么个透法?”
她回屋取出那条小麦色碎花连衣裙,春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哈哈”大笑:“这这么保守,你管这叫透?你真是没见过透的。这裙子挺贵的吧?感觉做工很精致,款式也很特别,就是你穿有点儿老气,像三四十岁的少妇穿的。”
她笑,说:“我身上这条裙子更贵些,没想到吧?”
春子抓起她身上的裙子揉了揉,说:“嗯,这条裙子面料确实很好,穿着很凉快吧?”
她答:“嗯,很轻,很贴身,透气,垂感好。”
高平从沙发上站起身,笑着说:“你们女人一说起这些就没完,还走不走了?”
俩人互相做个鬼脸,她把裙子扔回床上,三人出门,她试了试那双凉鞋,脚趾头漏出来了,但可以穿。春子说:“哎,这鞋送你了,你穿比我穿着合适,跟你的裙子还挺般配。”
三人打车到新世界,这是个商业综合体,一栋很庞大的建筑,里面全敞开,吃、穿、娱乐,什么都有。
先去吃饭。春子问:“你还没吃过西餐吧?这家的西餐据说是很正宗的,我觉得还行,看看你喜欢吃不?”
他们坐下,各自点餐。他俩分别点了牛排和鸡排,她点了鳕鱼。
她上下左右看看,说:“这里的装修很特别,头上这些管子就是建筑的水电管道吧?直接刷成黑色,既省了装修吊顶的钱,还便于维修,又显得很现代,挺好的。”
高平说:“现在上海很多商场都这样装修,好像叫‘工业风’。”
她说:“就是太吵了,所有的空间完全敞开。”
春子说:“有人喜欢,说有‘氛围感’。你是不是更喜欢安静?”
她说:“好像是的。这种让我很怕,担心会迷失自我。”
春子和高平笑。
春子说:“上海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很少有人不迷失。”
服务员很快送上他们各自的餐盘。
她眉开眼笑地说:“这里好,不用排队。”
高平说:“那是咱来的早,再晚来一个小时,这儿照样要排队等座。”
春子问她:“你点的鳕鱼,好吃吗?我还没吃过。”
她说:“好吃,你尝尝。”
春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说:“诶,挺好吃的。高平,下次咱俩也点这个。”
问她:“你想尝尝我俩的鸡排和牛排吗?也挺好吃的。”
她说:“不了,量挺大,我争取把自己的吃光,别浪费。”
吃好饭,春子拉着她一层楼一层楼地逛。
她一眼看中一款墨镜,说:“野外遮阳、挡风,挺好的。”
她试戴的时候,春子说:“在这个位置摆着的墨镜,能好吗?”等她拿下来,春子看了看,是皮尔卡丹的,不容分说抢着为她付了款。
春子又提议送她一件珠宝首饰,说:“你记得不,那时候咱俩放学,经常在百货大楼的首饰柜台看珠宝,说以后有钱了要全买下来?”
她笑,说:“确实有这么回事,觉得它们好美呀!后来就忘了。”
春子说:“走,你去选一件,我买了送你。”又让她看自己手上的大钻戒,说:“看,我自己给自己买的。”说时斜睨着高平。
高平说:“看我干啥?不就想说我结婚时没送你钻戒吗?那时候我哪买的起钻戒,我妈不是送了你一枚红宝石金戒指吗?也没见你戴?”
春子嘴一撅,说:“你妈送的那个丑死了。”
她笑,说:“再丑也是传家宝。那你也送我一枚戒指吧,我不要这么大颗的钻石,我要干活呢,哪天掉了都不知道,我就要个白金的,里面藏一粒小小钻石就行。”
她如愿找到了想象中的白金戒指,春子看了看,说是国际知名品牌,马上付了款,那金额她记住了,因为跟她的生日很像——1780。
春子又拉着她去买了两条裙子,一条深紫色长及脚踝的修身纱裙,还一条浅紫色修身短纱裙,试穿之后,春子说:“这多靓眼,回头率百分之百。哎,雪,你现在可真苗条!你多少斤?”
她说:“没称过,不过现在谁见了都问‘你咋又瘦了’,那会儿胖的时候谁见了都问‘你咋又胖了’。”
春子笑,说:“我房间有个电子秤,回去你称称。我觉得最多95斤。你没减肥吧?我看你吃的挺多的。”
她说:“好像胖瘦真和吃的多少没关系,我现在贼能吃,每次出去,人家都吃饱了,我还在吃。”
春子说:“那多好,有福气,能吃还不胖。”
她捏了捏春子,说:“你也不胖呀!”
春子说:“我也还行,吃挺多,不怎么长肉。”
她说:“你高,随便吃,挂得住。”
高平笑,说:“你这说的是你们专业的行话吗?”
春子左看右看,不知该打谁!自己鼓着嘴生气。
两人哄着春子继续往前逛。
高平建议:“下面有个保龄球馆,潘雪打过保龄球没?要不要去试试?”
春子说:“挺好玩的,我俩去玩过几回。”
她说:“没玩过,去试试呀!”
三人进保龄球馆,高平去买票,取来鞋子、手套,三人换上。
春子斜睨着高平问:“诶,你咋知道雪穿多大的鞋?”
高平笑呵呵:“你俩早上在那说我听到了呗,她穿37,你穿35。”
春子没找成茬儿,有点儿失望。
高平问她:“要不要我先给你示范一下?”
她说:“好呀!你先给我讲讲。”
高平伸五指抓起一枚球,说:“就这样,跑几步,往前一扔,滚进去砸倒的越多分越高。”一边示范动作,只听一阵哗啦啦脆响,只一根柱子还立着了。
春子说:“厉害呀,高平!水平越来越高了。是不是背着我自个儿来练过?”
高平好脾气地说:“我倒想,可你整天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待立柱全部竖起,她抓起一只球,跑前两步顺势扔出去,只听哗啦啦啦,立柱全倒了。
三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一阵大笑。
春子说:“完了完了,你完了,高平,你这徒弟一上来就把你给毙了。”
高平被激的兴起,说:“咱俩比一把来,潘雪!”
她连连摆手,说:“我玩所有的运动项目都是第一下玩的最好,后面越玩越完蛋。”
春子迷惑:“那为啥?”
她笑:“大概就为了给师傅一个下马威吧?”
三人笑。
高平说:“没事,反正是玩,你随便扔就行了。”
她看看春子,春子对她点头,让她:“没事,随便扔,别砸谁头上就行。”
于是比赛。她果然如自己所说越玩越完蛋,最后一局,索性把球扔进了隔壁的球道,引来一阵欢笑。
三人兴尽而归。她了解春子说的每星期花两三千块钱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果在里面呆两天,别说两三千,两三万也花得掉,春子已经很克制了。
第319章 明天是她的生日
回到家,开了空调,三人各自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春子更是把两只脚放在茶几上。
高平拍着春子的腿,笑说:“哎,人家潘雪还在呢,你能文明一点儿不?”
春子大咧咧说:“她又不是外人。哎,雪,你也把脚放上来,舒服多了。”
她依言也把脚放上茶几。高平看了看她俩,无语地摇摇头,站起身进卧室了。
春子得意地笑,又喊:“哎,你又去玩游戏!”
高平说:“那我不玩游戏我干啥?你俩说话我又插不上。”
春子说:“行、行、行,你玩吧!等下不许睡太晚。”
高平在里屋说:“我哪天也没比你睡得晚过。”
春子翻翻白眼。
她看着春子笑。
春子问:“哎,明天周六,我俩不上班,可以陪你玩,你想去哪玩?”
她笑:“我没什么想法,随你安排。”
春子突然想起来:“明天是你生日诶!你想怎么过?”
她笑得更开心了:“我还怎么过?我感觉已经很幸福了,你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一个人还能怎么更幸福呢?”说着伸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春子抓过她的手跟她一起看,说:“这款式,确实很漂亮哈,我怎么觉得比我手上的钻戒还亮?”
她笑,说:“要不咱俩换换?”摘下中指上的白金碎钻戒指给春子。
春子取下钻戒递给她,往自己手指上套她的戒指,发现只有拇指是合适的,大笑不已,说:“看上去你的手那么瘦,没想到手指比我还粗。”
她笑着比着春子的手,说:“整个儿比你大一圈,一双劳动人民的大手。你这个就是传说中柔若无骨的小手吧?”
春子看着自己长满四个小肉窝窝白白嫩嫩的小手眉花眼笑。
两人还回戒指各自戴好。
春子问:“要不明天我陪你去看看你那个发小吧?她明天正好休息,她们是日企,肯定双休,日资企业在中国可老实了。”
她说:“那我要先打个电话给她,正好她家新装了电话。”
春子递过自己的手机,说:“用我的手机打吧,没必要浪费你们公司的钱,长途加漫游,手机话费一分钟好几块钱呢。”
电话接通,发小详细告诉她明天见面的位置,问明她的位置,又给出坐公交的建议,还说已经跟妞说了她要来的事,妞说到时一定要见见,问她要不要通知妞明天同时过来,她答:“咱们先见面再说见不见他吧!”
放下电话,她问春子:“她明天不会留咱们在她家吃饭吧?她全家人我都认识,很熟悉。”
春子豪爽地大笑,说:“你想多了!你想上海人请你在她家吃饭,可太难了!即便百年不遇地被上海人请了,估计你也吃不饱。我们认识一个朋友,和一家上海人关系老好了,交往很多年了,终于请他去家里吃饭,做了六个菜,碟子就这么大,每道菜就一个碟子心那么丁点儿,吓得他根本不敢吃,怕一不小心把菜全吃完了,主人还在那儿使劲儿给他讲为了做那道蟹肉丸子,早晨很早起来准备材料,工序有多复杂。哎,就这么大四个小丸子!”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两人笑的倒在一起。
她问:“那你那经纪人夫妻俩,不是还请咱们吃海鲜?”
春子说:“他俩是上海人里的特例。哎,他俩人真的是挺好的!再说,他们跟我们关系不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我听桔子说陈琪全家已经到上海了,跟你联系了吗?”
春子说:“联系过一回,感觉她过来后情况不太好,说话怪怪的,就再没联系过,她也没再找过我。”
两人沉默,过了会儿,她说:“顺其自然吧。那我也不用去见她了?”
春子说:“算了,别见了,等以后她情况好点儿再见吧。”
两人突然不约而同握紧了对方的手,又都不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不管她家人留不留我吃饭,我都应该带礼物过去,你说呢?要不咱明天出门买两个黄河蜜给她带过去吧?”
春子说:“还买啥?你带来那么多东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呢,拿些到她家就行了。”
她说:“不,那些留着你们吃。咱明天在上海买了给她家。”
春子说:“上海买的可比你带来的贵多了。”
她笑:“那没关系,我又不是舍不得钱。”
春子笑,说:“随你,你的朋友。”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起来,洗漱完熟门熟路去厨房准备早餐,煮了一锅白粥,热了前一天晚上在大世界超市买的奶油小馒头,煮了三个鸡蛋,拆了一袋涪陵榨菜、一袋酱黄瓜,又切了一盘黄河蜜,洗了五个桃子,摆成两个果盘,还有一盒进口的利乐包装的大盒牛奶。
准备好早餐,她坐沙发上看书。
八点多,高平开门出来,看到桌上的早餐,回头对屋里喊:“春,赶紧起来,人家潘雪把早餐都准备好了!”
她站起身,笑着说:“她醒了吗?你喊她干嘛?又没什么事,她能睡着,让她睡呀,这大夏天的,早餐放凉了吃更好。”
高平笑着说:“她醒了,在那发懒呢,要不叫她,她能在床上赖到中午。”
回头又喊:“懒虫,你起来了没?”一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推开门,笑着说:“哦,你还知道起来!我以为还要像平常一样喊几遍。看来潘雪来了,还是不一样。”
没用两分钟,春子第一个坐在餐桌前,问:“你俩都吃过了吗?这咋还这么多东西?这也太丰富了吧?”
高平笑说:“我俩等你呢,你倒不客气,自己先吃上。”
三人一起吃饭。
只她一个人倒牛奶喝。春子看她喝的那么香,也倒了小半杯,说要尝尝,尝完苦着脸问她:“这玩意有啥好喝,你那么喜欢?”
她说:“我觉得好香啊!我从小看见这样奶白奶白的液体就想喝,有一回这么说的时候有个同事问我‘刷墙的白灰你想不想喝?‘”
春子和高平笑。
她接着说:“这种利乐包装的巴氏消毒鲜奶,从生产技术上来讲没什么难的,就不明白为啥到现在都没有国产的?想喝就只能喝进口的,价格全高在运费里,还不新鲜了。”
春子说:“你们的亚行贷款项目不是包含奶牛场和乳制品加工厂?”
她说:“对,我们会生产出中国人自己的利乐包装巴氏消毒鲜牛奶,但那得几年后。”
春子说:“几年,那还不快!”
她突然有点儿想念工作了,自嘲地想:“偶尔放几天假的作用,就是让你知道工作着是美丽的。”
早餐结束,春子说:“潘雪,你别走了,要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早餐,可太幸福了。”
高平说:“这又没啥难的,早晨早起几分钟就行了,就算潘雪不走,你好意思每天让人给你做早饭?”
春子抢白:“不难也不见你哪天给我做这样的早餐。”
高平委屈:“这咋又成我的事了?”
她笑:“要不然呢?”
春子得意极了。
高平无可奈何地说:“行行行,明早我给咱们做这样一桌早餐。”
吃完饭,高平洗碗,她和春子各自回房换衣、梳妆。
等春子化完妆出来,她和高平已经坐沙发上听完鲁豫播报的《凤凰早班车》了。
春子问高平:“你跟我俩一起去潘雪发小家不?”
高平说:“我就算了,别去了吧?你俩又不逛街,不需要人拎包,今天就纯玩儿吧?”
春子问:“那你今天干嘛去?”
高平笑问:“那你就不能让我在家啥都不干,好好休息一天?再说晚上不是还要去吃海鲜?”
春子仿佛才想起来:“对对对,我跟他俩说好的,晚上六点半到,你别忘了。那你要不去,我俩就走了。中午你去楼上混饭吃吧?”
高平说:“那你就别管了,我还能让自己饿着。”起身送她俩出门。
等电梯的时候,春子说:“听他关门那一声,我咋觉得他恨不能一脚把咱俩踹出门,他好在家为所欲为?”
她“哈哈”大笑。
第320章 西走东奔大迁徙
她们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两只黄河蜜,果然是贵啊,六块钱一斤,两只将近十三斤,差不多八十块钱,在J城足够买一打黄河蜜了,而且即便精挑细选,也知道那瓜好吃不了。
她不肯让春子付钱,说:“我送人的,要花自己的钱才有诚意。”
春子跟她抬着两只瓜,说:“你这是何必呢?花这冤枉钱。你那发小一个月工资才1200,你买这两只瓜的钱快赶上她两天的工资了,她家人吃了可能也不会说好。”
她说:“那咋办?我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合适的礼物。”
春子说:“算了算了,买都买了。我也是,还说这样的话!唉,这瓜怎么越拎越沉?早知道应该把高平叫上。”
她笑着说:“你老说话惹我发笑,笑的我都没力气拎瓜了。”
春子说:“要不咱俩打的去汽车站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问:“还有多远呀?”
春子说:“至少还有一百米。”
她笑的直不起腰,要求把瓜放地上歇会儿。站直身体,说:“一百米打车,司机会不会骂咱俩神经病呀?”
春子说:“要不咱直接打车去她家得了?司机肯定很高兴。”
她问:“你估计得要多钱?”
春子说:“二百,应该够了吧?”
她大叫:“我买瓜八十,你嫌我浪费钱,明明再走一百米就有公交车,你要花二百块钱打车,就不嫌浪费啦?”
春子说:“那不一样么,二百块钱对我来说不算啥。”
她白了春子一眼,自己拎起两只瓜梗着脖子往前走,春子无奈地追上来,抢着跟她一起拎。
总算坐上51路公交车,两人瘫坐在座位上。还好,车上没什么人。
车开了,春子说:“挺好的,幸亏听你的,没打的,这不就是咱俩的专车吗?这比打的宽敞,舒服多了,两个人才二十块钱。”
两人好像同时想起什么,互相看着对方。
她瞪着眼睛问:“银城到J城的长途车也是十块钱一个人,要跑两个小时,这不会也要走两个小时吧?”
春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有可能。上海公交车不会乱收费的。唉,要打车就好了,至少能省半个小时。”
她不满地瞪着春子:“你个反反复复的小人,这才不到一分钟,你反复两次了。”
春子鼓着嘴巴不说话,好半天说了句:“睡觉!睡着时间就过得快了。反正她家在终点站,咱想坐过站人家也不会让。”说完往车窗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好笑,挽着春子的一只胳膊,也闭上了眼睛。没想到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真把两人摇睡着了。
一觉醒来,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在J城回银城的长途车上,外面的街道、建筑,似曾相识。
春子也醒了,看着窗外,说:“这好像和咱银城没啥不一样啊?感觉还没银城繁华,像你家那边?”
她答:“确实挺像的。像我家那边加大工地的感觉。”
春子说:“也不知道这些人费这么大劲儿,全家人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到一个还不如自己原来生活的地方,是为了啥?就因为这儿也叫上海吗?”
她说:“对咱们来说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是回到故乡,感受不一样吧?她爸爸家、妈妈家,好多好多亲戚都在这儿。”
春子想想,说:“那倒也是。”
车到终点站,两人抬着瓜下车,发小站路边看着她微笑,如果不是这样,她简直认不出来,原本瘦瘦小小的人儿,像一枚熟透的果子一样饱满、丰盈,穿一条白底大花收腰棉绸短裙,像只美丽的大花蝴蝶。
发小带着她们走进一个还没有完全竣工的新小区,上到一栋楼的二楼,打开房门:房子似乎刚装修好,还有浓浓的油漆味,地板很干净,似乎刚擦完,发小说:“要不就坐地上吧,这地我们才擦过,很干净的!我们回来一直借住在亲戚的房子里,这房子去年买的,刚装修好,准备晾一晾再搬进来,还没来得及买家具。”
春子拉她,抢先坐在地板上,说:“没事没事,就坐地上,挺舒服的。”
发小放松下来,在她们对面席地而坐。
春子问:“这房子多大?几间房?”
发小答:“三房一厅,六十多平。”
她问:“你是不是和你家在银城的房子一样大?”
发小答:“面积差不多,多了个厅,房间小了点。”
春子问:“你家几个人?”
发小答:“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弟我妹还有我。”
春子说:“哦,三间房够住了。”
她一一问到发小家每个成员的情况,发小也同样关心地问到她家里每个人的情况。
有人敲门,是发小的妈妈,她赶紧站起身叫“阿姨好!”
阿姨给她们送了一小盆刚煮熟的新鲜糯玉米,她赶紧送上两只黄河蜜,说:“这是我从J城带来的黄河蜜。”
阿姨很稀罕地样子,说:“喔唷,这在上海很贵的,要五六块钱一斤呢,我们都吃不起的。”
她和春子互望一眼,她说:“也不知给你们带点什么好,就带黄河蜜吧。”
阿姨站着跟她们说了会儿话,说到她母亲的早逝,红了眼睛直抹眼泪。发小笑着对自己母亲说:“哎呀,妈,你去忙你的吧,别在这儿惹人家潘雪伤心了。”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着退出去了。
三人重新坐下,一盆煮玉米放在中间。
春子毫不客气拿手去抓,一边问:“这可以吃吧?”
发小笑说:“当然可以,我妈就是送来给咱们吃的。”
三人边吃边聊,不一会儿吃光了一盆玉米。她意犹未尽地说:“上海的玉米真好吃,软软糯糯的。”
发小说:“这叫珍珠玉米,专门煮来吃的,我们都很爱吃的。”
春子说:“我还是第一次吃,有时候走路上看到有人站路边卖,怕不干净,没敢买。”
看看表,快到十二点了,发小问:“我跟妞联系一下吧,你想不想见见他?”
她看看春子,春子问:“谁是妞?妞是谁?”
她笑着解释:“也是我们院儿里的,还是我同桌,一个男生,他妈上海人,叫起他的名字就像‘妞’,所以从小得了这个外号。”
发小再问:“快说,你想不想见他呀?”
她说:“我无所谓,你看着办吧。”
发小要出去打电话,春子连忙递上手机。过了会儿发小说:“妞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问你哪天走呢?”
她答:“那你告诉他我明天就离开上海了。”
发小说:“要不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不用了,你跟他说吧。”
发小又去隔壁屋里讲电话。春子问她:“你不是下周六才走吗?你怎么说明天就走了?”
她小声说:“怪打扰别人的,估计刚回来,家家情况都差不多,我就别一家家去看了。”
春子点点头。
发小回来,说:“妞说那只能下次再见了,让你下次来提前跟他联系。”
她笑了笑,没说话。
春子说:“那咱们走吧!”转头问发小:“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发小问:“你们准备到哪儿玩?”
春子说:“我想带她去东方明珠塔看看,淮海路上有个陶吧,我想带她去玩泥巴,估计她肯定喜欢。”
发小问:“东方明珠塔我还没上去过,门票太贵了,要四百多一个人,就在下面看过。陶吧,是不是挺好玩的?”
春子说:“我也没玩过,那走吧,一起走吧!”
三人出门,发小说:“你俩先去车站,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再来找你们。”说完跑了。
她跟春子挽着手往车站走,春子说:“唉,不容易呀,举家大迁徙,要想重新回上海扎下根,又得二十年。”
她说:“我听她说她工作这些年工资全交给家里了,花钱还要找她妈要。她是老大,从小在家照顾弟弟妹妹,啥都干,每天早起做全家人的饭。”
两人一边走一边感慨,极目四望,更见荒凉,难得的是回故乡的人们要回家乡扎根,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春子捏捏她的手,说:“没事,别担心,中国人可厉害了,你信不信,只要有人,这一片很快也到处都建起高楼大厦。”
她没说话,只回握了下春子的手。
第321章 陶吧
她们走到车站,一辆空车停在站上,门开着,车上没人,两人上车,司机跟着上来,她连忙对司机说:“师傅,我们还有个朋友马上到,您能稍等一下再开车吗?”司机看看车厢,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坐下喝水。
看见发小飞奔而来,春子连忙探出身子招手。
发小刚上车,司机启动了车子,发小三两步走到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喜滋滋对她们说:“我妈还怪我怎么没留你们吃饭,让我中午请你们吃饭,还拿出两百块钱要给我,我没要!唉,中午我请你们去豫园吃灌汤包子,好不好?”她转头看向春子,发小见状,探身问春子:“我特别喜欢豫园,正好吃完饭咱们带潘雪在里面逛逛,好不好?你去过没?”
春子隔着她,坐直过身子伸长脖子说:“我去过一次,不怎么喜欢那儿,感觉破破烂烂的。不过,带潘雪去看看吧,说不定她喜欢。”
她站起身,跟发小换座位,说:“你俩坐一起讨论,我听你俩的安排!”
她们先去豫园,人太多,闹哄哄、乱哄哄,她马上不知东西南北。
发小带她们来到包子铺,找空位坐下,家具、什物,都很有年代感,但擦拭的非常干净,发小招来服务员点单,她跟春子一唱一和,推说吃玉米吃饱了,一笼包子和三碗绿豆莲子羹足够了,发小红着脸说:“那也太少了,包子很小的,一笼只有六个,要不要上两笼吧?”春子点了点头。
三人吃包子喝绿豆羹。
发小问:“怎么样,这里还可以吧?”
她答:“挺好的,有历史感和烟火气,就是人太多,吵的人发晕。”
发小突然问:“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她和春子互看一眼,问:“你还记得呢?”
发小说:“咱俩生日离得很近,我过完没几天就是你过,所以我能记得住。来,祝你生日快乐!”
三人举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发小说:“时间过得真快!我今年二十六,你二十七了。”问春子:“你多大?”
她代春子答:“她跟你同年,大你几个月。”
发小对春子说:“那你结婚早,二十四岁就结婚了。”又问她:“你还没有男朋友吗?”
她摇头,问:“你呢?跟上次那个分手也有一段时间了。”
发小说:“亲戚给介绍了一个,交往半年了。”
她问:“怎么样?”
发小矜持地说:“还可以吧,一般般,就那样!”
她和春子笑。
春子说:“差不多就行了,恋爱谈太久反而平淡,趁着热乎劲儿赶紧结婚过日子吧。”
发小笑问:“你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吗?”
春子说:“差不多吧,最后可能只要两人条件差不多,跟谁过都一样。”
发小看她。
她摆手,说:“我没发言权,你俩交流,我替你俩把包子吃完。”
三人笑。
发小若有所思地说:“多听听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是对的。”
买单的时候她要抢着去付钱,被春子用眼色制止,等发小起身去付钱,春子凑过来小声说:“让她去吧,没多钱。”
她们离开豫园,直接打的去东方明珠塔。
下车,她问:“塔里有卫生间没?”
春子和发小齐声说:“我也想上厕所。”
三人笑。
春子说:“我上去过,没注意有没有卫生间,不管有没有,还是先上个卫生间再进去吧。门票是有时间限制的,进去以后的时间都是用钱买的,花在上卫生间上,多亏得慌!”
三人笑着东张西望找厕所,居然真找到了,就在东方明珠塔正门斜对面,外观相当有气质,要不是巨大的wc标识,根本想不到是卫生间。
发小说:“哎呀,这么豪华的卫生间,要收费吧?”
春子说:“那也要上啊!走走走,先上了再说!”
果然,有个干干净净的老人家坐在门口的小房间里收费,五毛钱一个人。春子抢着付了钱。三人进女卫生间。
发小笑着说:“还可以呀,也是一样的五毛钱,我以为至少会收一块钱。”
三人办完事出来洗手,她说:“这卫生间不比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卫生间差,而且打扫得太干净了,不仅没臭味,甚至还香喷喷的。”
春子说:“确实,哎,是门口那个老人家打扫的吗?这比好多人家的客厅可干净多了。”
发小说:“再干净也是厕所,总不能坐里面吃饭吧?”
三人一边像卫生局检查小组似的仔细打量,一边走出来,春子失声惊叫:“刚才那个老人,真的端着饭碗坐在那儿吃饭呢!”
她跟发小探头探脑去看,春子想拉没来得及拉住,无奈地等在后面,只见她俩也一脸惊诧,发小小声说:“真的真的!他还吃的很香的样子。”
春子说:“唉,一个人把自己的工作做到这个份儿上,真让人无话可说!”
她叹:“这人很了不起,很敬业!值得所有人学习。”
三人走进东方明珠塔大厅,排队买票的队伍蛮长的呢。
发小说:“没想到票这么贵,还有这么多人排队!”
春子说:“你俩在这儿等我,我去买票。”
两人在边上的长凳上坐下来,发小说:“没想到她人这么随和,挺好的。”
她不无得意地笑着说:“我的朋友,能差的了吗?”
发小详细给她讲了他们一家人回到上海,重新定居下来,艰难曲折的过程,说:“亲戚嘛,也不是不帮忙,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还得要靠自己。我妈现在已经退休了,还在给别人看大门,就为了挣那几百块钱。我爸周末都不休息,去工地上兼职,幸亏现在到处都是工地,需要像他那样有技术又懂现场管理的人。还好我妹现在也上班了,我俩每月的工资全交给我妈。我家现在就发愁我弟,他书没念好,技术也没学到,还沾染了一身坏毛病,不知道以后咋办?”
她安慰:“男孩么,再长大些就懂事了,荒唐不了几年了。那你结婚以后还要每个月把工资给你妈吗?”
发小说:“那怎么可能?我帮他们也就帮到出嫁那天为止了。”
她握了握发小的手,和春子的手,完全不同的手感,仔细看看,手的大小形状和春子的倒是很像的。唉,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模样看上去差不多,际遇和个人的人生体验却天差地别。
春子拿着票回来了,两人站起身,春子把票递给发小,说:“你陪潘雪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我陪着人上去过好几次了。”
发小看她,又看春子,然后又看她,略显踌躇,春子推:“电梯开了,你俩赶紧去,我就坐这儿等你俩。”
俩人进电梯,发小问:“你不是说她现在资产过亿了吗?怎么还在意一张门票钱?”
她稍有不悦,说:“可能她确实陪人上来太多次,没啥兴趣吧。钱再多也是辛苦挣来的,也不能浪费呀!”
发小忙说:“那倒也是。不过她对你确实好!”
她笑:“你也很够朋友,肯花一整天时间陪我。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没什么可比性。”
她们随着人流来到塔尖,俯瞰黄埔江、外滩、以及建设中的陆家嘴,发小拿出硬币,兴致勃勃,让她通过望远镜远眺更远处的江海和城市。
规定的时间还没到,她们已经回到一楼大厅,春子站起来迎接她们,问:“咋这么快就下来了?时间还没到呢!”转向她,问:“上面不好玩吗?”
她挽住春子的胳膊,说:“好玩,可我俩担心你一个人在下面不好玩。”
春子说:“我没事呀,唉,在那上面多待一分钟就赚十块钱呢,你俩咋还提前下来了?亏了、亏了!”
认真的样子让她和发小忍不住“哈哈”大笑。
春子问她要相机,热情地要给她和发小拍照留影,三人在大厅和周边又流连许久,才离开。
春子说:“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俩去陶吧,潘雪肯定喜欢那儿。”
三人打的去陶吧,淮海路很宽阔,高楼、高架桥,让人倍觉渺小。
春子问她:“上海好不好?是不是很有大都市范儿?”
她答:“好是好,就是我来了几天了一棵树也没看到。”
春子脱口而出:“你整天呆在农村,当然到处都是树!”
发小大概以为她会生气,紧张地看着她俩,没想到她慢悠悠说:“嗯,上海挺好的,但我还是更喜欢农村,更喜欢大自然。”
而春子笑吟吟拉着她的手,看着她。
出租车飞驰向前,春子指着露出的一角石库门,说:“你说上海的城市改造有多难,就这里面,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能出来十几个人,你说怎么拆迁,咋能赔的起?”
她问:“那这些楼房是不是贵得很?住在这儿的都不是一般人吧?”
春子说:“那当然。”
她说:“这像鸽子笼似的,住里面憋屈的很吧?”
春子被她气得直翻白眼,发小看着她俩笑。
这个下午,她们剩下的时间全都花在了陶吧里,她知道春子一定是哪回在电话里听她讲过那部电影——《人鬼情未了》,经过时看到陶吧就记住了。
泥巴好玩,但并不容易玩好,一个下午,谁也没能做出一件像样的陶器,兴致却越来越高。
她说:“早知道咱们应该一开始就来这儿,这可比上那塔上好玩多了!”
春子说:“你咋不早说呢?我还可以省九百多块钱。”又说:“话虽这么说,你还是应该去那上面看看,毕竟那是全上海的至高点嘛!”
发小说:“是中国最高的塔吧?”
春子说:“就是呀,还是值得上去看看的。你要喜欢这儿,咱还可以再来,让你玩泥巴玩到够。”
她笑眯眯说:“好,等你再上班,我就自己来这儿玩。”
第322章 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
五点半了,春子预报:“再玩半小时咱就走了哈,我答应那谁他们六点半到。”
发小问:“去哪?”
春子答:“晚上我经纪人他们夫妻俩要请潘雪吃海鲜。”
发小问:“去哪儿吃海鲜?”
春子说了店名。发小说:“哟,那的海鲜好像很贵的吧?很有名的!”
春子说:“应该吧,他们请客的地方肯定便宜不了。”
发小起身去洗手间。
她问春子:“我以为她会告辞先走。她要一直跟着咱们怎么办?”
春子说:“没事,那就一起去吧?”
她说:“那不好吧?别人请客,咱还带个人去,吃海鲜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钱。要不,我跟她说,咱们等下各走各的?”
春子说:“呀,没事的,他们不会在意多一个人的,再说就算咱们自己花钱,我也不是请不起。你别说,她要自己提出来,咱也别留她就是了。”
三个人洗手离开陶吧,打的赶到酒店,主人和高平在等着了,见多了一个人,主人连忙招呼服务员加位。主人盛情,东海的海鲜鲜美,宾主尽欢。
从酒店出来,发小说:“那我就回去了,再晚51路车就停了。潘雪,咱们下次再见了!谢谢你,春儿!”又向主人致谢,然后飞快地赶去最近的公交站。
街头霓虹闪烁,高楼大厦的间隙彩霞飞了满天,五个人乘兴又在上海滩散了会儿步,才分头打车回家。
进门换鞋,春子说:“上海的水土就是养人,我印象中你那发小很不起眼,又瘦又黑又小,现在一下子变得那么丰满,关键她腰还不粗,两条腿又白又直。”
她说:“嗯,像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
春子“哈哈”大笑,说:“你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高平叹口气:“唉,我说你们女人,在背后就这样议论自己的朋友吗?”
春子反问:“我们说啥了?我俩哪句话不尊重朋友了吗?”
她也看着高平。
高平摇着头,一副“懒得理你们”的表情,进了卧室。
春子说:“切,咱别理他,你别看他在那装,心里还不知道想啥呢!哼,男人,我还不知道!”
她“哈哈”大笑,说:“我都替高平委屈了,就因为在座有个身材很丰满的女孩,他回家就要跪搓衣板?有点过了哈!”
高平在里屋呼应:“你看看,人家潘雪都看不过眼了!”
春子躺沙发上不好意思地笑。
高平把空调全打开,走过来对她俩说:“你俩要不先洗澡?今天出去玩了一整天,洗个澡能舒服点呗!春,你先去洗,你洗完我洗。”
洗完澡出来,两人坐沙发上,春子关了电视机,问她:“哎,明天你想去哪儿?要不我陪你去下苏州或者杭州呗?你好不容易来一回。”
她说:“都行,我没什么想法。”
春子说:“你咋能没想法呢,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要不去杭州吧,我不喜欢苏州,我觉得苏州一股陈腐气,苏州园林,都说多美,我觉得还不如咱们那儿的金鱼公园。”
她“哈哈”大笑,说:“千万别被苏州人听到,听到气死了。”
春子说:“真的,我真觉得没什么好的。杭州我还挺喜欢的,西湖、柳堤、九曲十八弯、茶山竹海,哎,咱就去杭州吧,你肯定也更喜欢杭州,你说你喜欢自然,杭州就是自然美。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第一次去杭州,在西湖边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就穿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衬衣黑裙子,直发,就美的不要不要的,脸上不施粉黛,皮肤吹弹得破,太清秀了。”
她笑着看春子一脸神往地讲完,说:“好,咱就去杭州,我也要看穿白衣黑裙的江南美女。”
春子喊:“高平,高平,你洗完了没?”
高平拿着毛巾光着上身慌里慌张地出来,春子斥道:“你咋穿这样就出来了?”
高平委屈地说:“那不是你叫我,我以为你有啥急事,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就来了。”
春子笑着说:“去去去,你先把衣服穿上,再出来商量。”
等高平穿整齐出来坐下,春子说:“我俩刚才商量,明天陪潘雪去杭州,你去不去?”
高平问:“你俩打算去几天?”
春子说:“至少要住一晚上吧?”
高平说:“那我就不去了呗,星期一交易所没人不行。你俩没事,丢不了吧?”
春子说:“丢倒不会,可我没自己去过,你得先跟我说说怎么坐车。”
高平说:“现在有城际快车,很多,很方便,你俩明早直接去虹桥站买票就行,到了杭州要去哪儿,你俩打的就行了,杭州出租车多的很,很规范,都打表的。”
春子问:“那住哪儿?”
高平说:“这倒需要我给你们先订好房,就住西湖边上的新新酒店呗,咱们住过的那家,挺方便的,行不行?”
春子说:“行,那你现在就把房给我俩订好。”
高平回屋去找通讯录,打电话。
她突然想起来,说:“我有个大学同班同学在杭州,他就是杭州人,毕业回了杭州。”
春子说:“那你赶紧跟他联系,咱去见见他!男的女的?”
她说:“男的。”
春子问:“关系怎么样?”
她说:“我跟我们班男生没啥交往,跟他算说话比较多的。”
春子问:“那你有他电话没?打一下试试呗!来都来了,别留遗憾呀!”
她答:“还是他毕业时留的电话,不知道能联系上不?不过他早就知道毕业要去哪儿,留的是公司的电话。”
春子推她:“去,快去,先联系了再说!”
她回屋,从包里取了手机和通讯录出来,当着春子的面拨通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就是方皓峰,等她报上名字,他毫不犹豫地说:“早上九点半有一趟城际列车,十一点到,你们就坐这趟车,时间刚刚好,我去车站接你们!”
她看向春子,春子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春子开始八卦,问:“这男孩有多高?”
她答:“不清楚,比你高,没高平高,高平多高?”
高平答:“谁?我?我一米七六。”
春子又问:“你说跟他说过的话算是多的,那有几句?”
她哭笑不得:“没数过!应该超过十句,少于一百句吧。”
春子说:“那挺多的!我跟我班男生说话,超过三句的都没几个。而且我想象不出,有谁一接到我的电话马上就能听出我的声音,并且答应来接我。”
继续问:“他是哪年的?比你大比你小?”
她答:“他是我们班年纪最小的,十六岁上大学,也是我们班高考分数最高的,大学四年,年年拿一等奖学金,二年级民主选举当了我们一年班长。”
春子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收起八卦刀,说:“比你小两岁呢?那算了。你肯定不会喜欢比你小的男孩,对吧?”
她笑,问:“你怎么知道?”高平也好奇地看向春子。
春子蛮不讲理地说:“反正我知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她笑说:“确实,我没法儿接受年纪比我小的男生。”
高平问:“那为啥?”
她想了想,说:“这就是个事实,好像没啥道理可讲。非要找一个理由,大概我从小就想有个大哥哥,可以保护我。缺啥补啥?”
高平和春子笑。
春子说:“那也不是,我有哥,但我一样没法儿接受一个比我小的男的。”
高平笑说:“幸亏我比你大!”
春子问高平:“那你们男的呢?能接受女孩年龄比你大吗?”
高平为难地说:“比我大的,女的?那……好像不太好吧?”
她问:“上海人好像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
春子撇撇嘴,说:“上海男的哪能叫男的,上海女的都厉害得很,男的普遍妻管严。”
高平笑着说:“你说我们男的得有多难?听老婆的话吧,你说人家不像个男人,是妻管严,不听吧,那日子都没法儿过了!”
她笑,说:“就是让你大事上要有主见,小事上随和一点儿。”
高平问:“那你说我家有啥大事?啥叫大事?”
她和春子互相看过去,一起说:“好像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然后笑。
春子说:“哎呀,做男人当然难了,要不怎么叫难人!”
她“哈哈”大笑,春子一脸得意,高平满脸无奈。
最后,高平对春子说:“行了,我看你俩也八卦的差不多了吧?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起早!”
三人起身,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睡觉,高平最后关灯。
躺在床上,隔着两扇门,她还听到春子大呼小叫和高平沉声说理的声音,笑着眠着了。
第323章 喝下西湖的万种风情
第二天早晨,她洗漱完走出卫生间,高平已经在厨房煮方便面了。
吃完面,高平洗碗,然后催她俩出门,春子不满:“你干嘛老催我俩?你是不是想自己在家搞点儿啥事情?”
高平大叫:“啊呀!我能搞啥事情?出门么,当然是赶早不赶晚,只能人等车,不能让车等人吧?”
春子怀疑地歪着头审视高平,高平气得丢下她俩,自己回房间了。
春子又在后面喊:“就这么两分钟你都不能忍忍?又去玩游戏!”
高平一副气的恨不能挠墙的表情,她在旁边笑得不行。
终于,高平看着她俩出门了。
等电梯,她还在笑。
春子说:“其实我俩也就在你面前才这样贫,平常就我俩自己,都没啥话说,老夫老妻了,互相连说话的兴趣都没了。”
她骂:“p,你俩才结婚几年,就敢说老夫老妻?你爸你妈那才叫老夫老妻。”
春子说:“唉,真的,没骗你,我俩早就没啥激情了。要不然中国的家庭一定要有孩子,孩子是婚姻的纽带。”
她拉住春子的手,说:“你俩都这么年轻,这么健康,有个孩子是自然而然的事,根本不需要焦虑,要对生命本身有信心!”
春子回握她的手,用力点点头。
两人打车到虹桥火车站,大钟正好敲九点。两人朝售票大厅走,路边有个老阿姨在卖煮熟的玉米,闻到香味,她拉住春子,说:“我还想吃上海的糯玉米。”
春子说:“路边的,不卫生,出门别拉肚子了。我有一回在路边买了个啥吃了,拉了好几天肚子。”
她说:“我肚子好得很,从来不拉肚子。”站着不走。
春子不得不倒回两步,说:“好吧好吧,我给你买一根,你自己吃吧。”
她开心地跑到老阿姨跟前,问:“您这玉米是糯玉米吗?”
老阿姨肯定地说:“当然是糯玉米,我天天在这里卖,你吃了要不糯,你回来找我。”
春子付钱,她美滋滋拿着玉米。
两人一起排队买票,她取出玉米吃的无比香甜。吃了几口,春子叫:“受不了了,你是不是故意的?赶紧分我一半!”
她笑着掰下没吃的大头,连着玉米皮递给春子。
啃了两口,春子说:“确实很好吃哈!可惜了,我以前居然没吃过。”
她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吃,我是真可惜,可能一辈子只能吃这几根了。”
春子笑:“别说的那么可怜!现在只要有需求市场,马上就会有人供给,挣钱呢!你信不信,用不了两年,你在J城就能吃到糯玉米?”
她点点头:“你说的对!我完全同意。”
城际列车像专列,没坐几个人,车上的陈设很新、很干净,令人心情愉快。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边,看着青绿的江南风光从窗外掠过,发现不知何时落下零星的雨点,越落越密,越下越大,变成恣肆汪洋的大雨。
春子说:“哎呀,糟了,咱俩没带伞,这回可惨了!”
她淡定地说:“还早着呢,等咱们到,这雨就停了,这叫‘好雨知时节’,知道咱们要到了,先把杭州城洗洗干净。”
春子怀疑地看着她:“真的?”
她笃定地说:“当然是真的,这雨下的又大又疾,下不了多久。你看,远处已经露出一抹天青色了。”
春子看了看,说:“好像是真的诶!你还会看天气呢?”显然已经信了她了。
她笑着说:“我哪会看天气,就是凭直觉。再说真要咱到了还下雨,咱那时候再狼狈也来得及呀,不必为还没淋到的雨破坏好心情。”
春子使劲儿点头,说:“你说的对。其实直觉也是有科学依据的,而且往往很准。”
她点头:“人体本身应该是天地间最精密、最奇妙的仪器,人对这架仪器的了解和开发利用可能远远不够,只能往玄学上靠。”
两人笑,视线被外面的雨景吸引,一起陷入遐思。
过了好半天,春子突然紧张地盯着她问:“你杭州那同学,是不是眼睛很大,眼睫毛很密很长,毛嘟嘟的?”
她一愣,眼睛转了一圈儿,问:“你怎么知道?”
春子说:“完了完了,我最讨厌男生有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受不了哇!”
她笑:“他还真是的。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的?”
春子说:“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想到了。”
她说:“你看,你的直觉就特别好。说明你这架仪器还没有被污染蒙尘,灵光的很呢。”
春子说:“确实,我做期货,别人都是做各种技术分析,天天看图、看曲线、看趋势,我几乎完全凭直觉。”
她点头:“你天生就是做期货的。人跟着自己的天分走,事半功倍!”
春子幸福地笑。
雨,像来时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窗外一片清新,她们迫不及待,想要出去呼吸雨后的清新空气。
车到站,两人下车出站,她的眼光搜索着站口外站立着的人群,跟自己记忆中的方皓峰一一比对。直到走出人群,也没看到。
春子慌张地问:“咋办?你同学不会还没到吧?要不你再给他打个电话?”
她说:“没关系,咱们就在这儿等会儿好了,也许他在路上呢!”
春子问:“他不会有事不来接你了吧?”
她很斩截地说:“不会,我同学是很靠谱的人。”
春子伸伸舌头,闭嘴。
突然,有个声音喊:“潘雪!”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对面路边一棵大树下,一个男生交叉两腿站立,背靠在一辆熄火的桑塔纳车身上,吸着最后一口烟,满脸笑意地望向她俩。
春子看她,问:“那是你同学吗?”
她拉着春子朝同学走,一边笑着说:“是他,看样子早来了,等了半天了。”
同学把抽剩的半根烟丢到地下一小堆烟蒂中,使劲儿用脚踩灭,走上前两步紧紧握住她的手,笑意从嘴边泛滥到眼角,让她觉得自己一定也眉花眼笑了。
她给同学介绍春子,两人礼貌点头。
司机下车打开车门,请他们上车。
坐上车,同学回头对她们说:“先去吃饭,我已经订好了一桌饭,给你们接风。你们有福气呀,刚才雨下得那么大,我还担心你们要淋到雨,没想到停了。”
春子说:“好呀好呀,我们听你的安排。我刚才也担心要淋雨,不过潘雪说没事,她说等我们到雨就停了。”
同学笑,笑声熟悉而亲切。
进了饭店包厢,她俩吓了一跳,真的是准备了满满一桌饭,两人没敢落座,春子问:“还有其他人吗?”
同学笑着说:“没有其他人,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全是杭州的特色菜。”
春子看看她,问方皓峰:“咱们才三个人,司机等下和咱们一起吃吗?哦,那四个人,咱们才四个人,哪吃的了这么多东西?”
同学说:“没事,慢慢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席上,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只笑眯眯看着春子和同学寒暄。
同学热情地介绍每一道菜: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油焖笋……,她的视线被那道汤吸引,问:“这道汤好特别呀,像一汪池塘,荷叶田田,小荷尖尖,这让人怎么忍心喝呢?”
同学笑意盈盈看着她说:“你试试,很好喝,你说像荷叶的那个叫莼菜,这道西湖莼菜汤是杭州特有的,你在别的地方肯定吃不到。”
莼菜入口滑滑嫩嫩的,感觉得到叶面的微细绒毛,咬起来微有轻脆之意,味道微微带点点植物嫩芽的酸,是要人用心品味才知道它的好的。她喝完一碗汤,说:“感觉整个西湖的美景都在我肚子里了,还没见西湖已经被西湖灌醉了。”
春子的汤碗早就空了,不明所以地说:“我咋什么味儿也没吃出来呢?”
同学笑,说:“她那是在品,你是喝汤。”
春子惭愧地笑,自嘲:“这么好的菜让我吃可惜了!”
同学说:“那有什么可惜的,吃进肚子里都一样有营养。”
一大盆莼菜汤喝了将近半盆,实在喝不下了,她直呼“可惜”。同学说:“那有什么可惜?这些菜几乎都没动,怎么不见你说可惜?”
她笑,说:“可能它长得太好看了吧,我觉得不应该破坏它的整体感。”
大家笑。
同学自己没怎么吃,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看她们吃。
司机比他们年纪都大些,很有眼色,不停起身给他们添茶,添饭,打汤。
吃好饭,她和春子去洗手间,春子说:“哎,雪,没想到你这同学人这么豪爽,一点儿都不像南方人。”
她笑,说:“他就是特别豪爽,在学校每次喝酒都喝到吐,而且他自己也说喜欢西北人的豪爽,讨厌小里小气的南方人。你这么说对他来讲是最大的赞美。”
第324章 西湖七月风光好
等她们回到包厢,方皓峰说:“走吧,带你们去看看西湖。”
径直带她们来到苏公堤边,租了一条画舫。
方皓峰背对船头,叠放着伸长两腿,单肘支在船舷上,闲散地坐在两人对面,艄公在船头一边摇橹,一边介绍:苏堤春晓,曲院风荷,断桥残雪,三潭印月……这回不是走进历史,是划进了唐诗宋词里。
七月的西湖,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红花别样红的好时节。作为一个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的南方人,她第一次见荷花,还是如此亲密地近距离接触,简直陶醉、沉醉了。不只是荷花,岸边轻拂的如烟翠柳,隐约绰约在绿荫中的湖心小岛,岛上峥嵘一角的雕梁画栋、黑砖青瓦,湖面上蜿蜒简约的苏公堤,线条舒缓优美的石拱桥,还有咏叹调一样的断桥,和着湖上粼粼的波光、吱吱扭扭的摇橹声和桨板拨水的“汩汩”声,汇成一首诗……她不敢说话,只张大眼睛,想把眼前的美景一一收进眼里、心底……
同学一直看着她笑。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她轻轻咳了一声,说:“真美啊!咱们可以去那岛上看看吗?”
春子的手在后面悄悄扯她的衣服,她扭脸看春子,春子微微摇头。
同学说:“可以呀!”用杭州方言对艄公说了几句话。
她连忙阻止:“咱们去过岛上还能再坐船吗?我还没坐够!”
同学说:“他送咱们上岛,就要去接其他的客人了。”
她一脸失望,说:“那咱们不去那岛上了,我还没坐够,没看够呢!”
春子又扯她的衣服,她再看春子,春子用眼睛示意她别那么多麻烦。
同学笑了,说:“我问问他能不能等我们。”回头用杭州方言跟艄公商量。
春子小声对她说:“刚才你没看到吗?这船是按时间收费的,一小时好像要六百块钱。”
她张大嘴巴,无辜地摇头。
同学跟艄公商量完,笑着说:“可以,我叫他送咱们上岛,在那边等着咱们,再送咱们回到刚才上船的地方。”
岛上的风光很美,花木扶疏中似乎还藏着深宅大院,她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座湖心岛是天堂里的天堂吧?”
同学和春子都笑。
春子问:“这里面还住着人吗?能在这里盖别墅的人得多有钱啊?”
同学说:“光有钱恐怕还住不了这里。”
她突然想起来,问:“不是说金庸在西湖边买了一栋别墅,不知道在哪儿?而且他好像还要在浙大招研究明史的研究生?”
同学摇头表示不清楚。
春子问:“诶,潘雪,你那么喜欢金庸,为啥不等着明年报他的研究生?”
她笑:“我都不认识金庸,怎么喜欢他了?我只是喜欢看他的武侠小说,谁知道他这只下蛋的公鸡是什么样一个人呢?别说我没想跟他研究明史,就算想,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收,我对明史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倚天屠龙记》和《碧血剑》。他的小说涉及到明朝的就这两部吧?”
春子想了想,说:“《鹿鼎记》里好像还有一点点。”
同学笑着说:“听说过金庸,没看过他的书,不了解。”
她笑着对春子说:“金大侠如果招研究他武侠小说的研究生,咱俩或许可以去凑个数。”
春子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笑的灿烂。她知道她一定跟她一样,想起了她们当年交换着看金庸武侠小说的情形。
再次坐船回西湖岸边的时候,她们略微恢复常态,可以处身西湖之外欣赏西湖的美。
她说:“我好像闻到花的清香,这是荷花的香味吗?”
同学说:“应该是吧,我都闻习惯了,感觉不到了。”
她笑:“明明是幸福,被你说的像是不幸。”
三人笑。
她说:“要是能把船划进荷花丛中,凑近去闻闻,摸摸那花,就好了。”
同学笑,说:“可能不行,我问问。”扭头跟艄公商量,回头说:“他说不行,那下面有根茎,行不了船。”
她遗憾地“哦”了一声,随即释然,说:“‘可远观不可亵玩’,挺好的!”
同学眼睛一直看着她,咧嘴笑了。
她问他:“你发现没?你在这船上一根烟也没抽,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几乎一支接一支在抽烟。为啥?”
同学一愣,说:“就没想起来抽。”
她抿嘴一笑,问:“你是不是自己一个人也经常泛舟西湖?”
同学摇头,笑着说:“我自己从来不来,都是接待客人,才顺便过来看看。”
春子笑:“就像咱们从来没想过要去敦煌,去看月牙泉、鸣沙山一样。”
她笑,说:“我们那次陪亚行农业司司长,看完项目去了敦煌,那确实还是很值得去的。”想了想,笑着说:“那儿的风景,可以说是西湖的反义词,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美——悲凉、壮阔,要配马头琴和胡笳。这儿,像朱自清说的,是violin上奏着的名曲。”
春子和方皓峰看着她笑,都摇着头说:“想象不出来,有机会去看看。”
她慷慨地发出盛情邀请,说:“去那儿,我可以胜任你们的专职导游,直接去找我就行。”
两人都笑着说“好”,神情却告诉她,这是个遥遥无期的承诺。
上岸了,没见车和司机,同学说:“不知道咱们要玩多久,让他先回去了。”然后热情地要为她和春子拍照留念,她还请一位路人帮他们三人拍照留念。
同学问:“你们晚上住的地方订好没?要没订我帮你们先安排好,等下吃过晚饭怕没房了。”
春子连忙说:“哎,不用了,我们订好房了,新新酒店,你知道在哪儿吗?”
同学笑着说:“那很近,走路就能过去。我先带你们去吃晚饭,然后送你们回房休息。”
没走几步,同学带她们走进西湖边一家装修风格浓烈,色彩斑斓、格调小资的餐厅,里面坐满了客人。服务员引他们到最里面一张空桌上坐下,送来菜单,方皓峰让她俩点菜,两人都推说不熟悉,请主人随便点,自己不忌口。
方皓峰点到第四道菜的时候,春子无论如何不让他再点,说:“三个人吃四个菜,足够了,中午四个人吃了十二道菜,已经深感盛情,晚上没必要再浪费了。”
她也笑着说:“要不够再点呗,浪费不好!”
同学笑着从了她俩。
菜一盘盘送上来,每一盘都得到她和春子的盛赞,同学看她们真心喜欢,也很开心。
春子说:“其实就这样的餐厅吃饭最好,又实惠味道又好。有一回来杭州,别人请我们去楼外楼,做的难吃死啦。”
方皓峰笑:“那地方就是名声在外,专门骗游客钱的,我们本地人都不去。还要提前订座,高峰期提前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订上。”
四盘菜全部吃到光盘,同学问:“没吃饱吧?要不要再加两个菜?”
春子说:“饱了饱了,这才是请客的最高境界呢,一是说明饭菜好吃,二是说明宾主融洽,谁也没拿对方当外人。”
同学听了格外高兴。
离席的时候,春子起身动作猛了,头撞在餐桌上方的装饰板上,擦破了额角,她踮起脚看,说:“呀,真撞破了,渗出血来了。”拿餐巾纸轻轻地去擦。
春子说:“没事没事。”
方皓峰笑着说:“这是好事情!我们杭州人说‘贵人额角高’,说明你以后一定会发达。”
她笑,说:“不是以后,现在已经发达了。”
春子拉她,不让再说。
同学送她们到新新酒店。
第325章 再听听那首歌
方皓峰自去大堂中式沙发椅上坐着等她俩取房。
前台服务员确认过订房信息,问她们:“你们要住三人间还是两人间?”
春子问:“有什么区别?”
服务员答:“三人间住三个人,两人间住两个人,三人间每人每晚150,两人间一间房一晚450。”
春子没听明白,满脸迷惑地看着她。
她问服务员:“你的意思是说两人间按房间收费,三人间按床位收费?”
服务员笑着答:“是这个意思。”
她再问:“除了三张床和两张床的区别,房间里其它设施都一样吗?”
服务员答:“是的,都有独立的卫生间。”
她问:“那现在还有没人住的三人间,可以给我们安排两个床位吗?”
服务员说:“可以的。麻烦付三百块钱。”
春子满脑门问号拿出三百块钱,换了两把钥匙。
房间就在一楼,春子开门。方皓峰站门口看了一眼,说:“挺好的,很干净。你俩先进去洗把脸,我就不进去了。潘雪,我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完,咱俩去附近走走,说会儿话,五年没见了。”
她俩连忙答应。看同学走回大厅,关上房门。
春子拉着她问:“我怎么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为啥这个房间多一张床,反而只收咱们三百?”
她笑:“等下如果有人也要三人间的一个床位,就有可能安排进来跟咱们同住。咱如果住两人间就等于包了整间房子。”
春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然后让她:“你先去洗脸上厕所,你同学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她从洗手间出来,春子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说:“雪,我觉得咱还是换个两人间吧!万一再安排个外人住进来,多不方便,也不安全呀!”
她笑着说:“哎呀,都这么晚了,还会有单身的女客人来住店吗?就算有,咱们是两个人,害怕不方便、不安全的也该是她。能省150呢,还多一张床,多划算!”
春子犹豫着:“咱不差这150,要出点儿什么事,才不划算。”
她问:“能出什么事?咱也没啥行李,明天出门把东西都随身带走。实在不行,晚上回来如果安排其她人住进来了,咱再换双人间?”
春子勉强点头。
她说:“那你先洗澡,把门锁好,我自己带钥匙,你在家看会儿电视,我一会儿就回来。”
春子说:“好,你别回来太晚了。”
她答应了,出门。
方皓峰在大堂里迎着她,两人并肩走出酒店,方皓峰指着马路对面一条石凳,说:“你累了吧?咱们也不走远,就在这儿坐一下?”
她笑,说:“西湖边果然随处都是风景,你看这条石凳,像不像被左右两边的法国梧桐捧在手心里,就差坐上两个人,这幅画就活了。”
方皓峰笑着说:“那咱们就走进去,做这画里的人。”
路上车很多,络绎不绝,方皓峰很自然地伸手来拉她的手。她没忸怩,把手递给他。
过马路,他松手,摸了摸石凳,说:“很干净,温热的,估计白天被游客坐干净了。”
她笑着走到石凳一边,面对着湖心岛坐下。
方皓峰在相对的一侧坐下。
她说:“哎,这位置真好,不论怎么变焦,取景框里都是一幅完美无缺的画。”
他笑着附和:“确实很美。”说最后两个字时眼睛看向她,微笑。
她惊喜地指着湖边密密叠叠的荷叶和婀娜多姿的荷花,说:“这荷花的香气晚上好像更浓了?你猜这里面有没有莲蓬?”
他笑着说:“现在好像还没到结莲蓬的时候,也可能有。”
她问:“那我要找到能不能采?”
他说:“你想吃莲子我可以带你去买,别在这儿采吧?”
她说:“我就是想采,江南可采莲么,肯定可以采!”
他笑。
两人不说话,看荷花。
他问:“你考研究生了?刚才在船上听你朋友说。”
她答:“嗯,我考了G农大草原生态专业的研究生,九月份报到。”
他问:“那你工作不要了?”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详细给他讲了考研录取的整个过程和最后的结果。
没想到他说:“这样好呀,什么都不耽误。我也在读浙大的在职mbA,去年考了个中级经济师。”
她说:“你当年就应该去读基因工程专业的研究生,给咱们教分子遗传学的老师那么器重你,你成绩一直都很好,如果去了,现在博士快毕业了。”
他说:“唉,没办法,我母亲本科都不想让我去读,她不愿意让我离开家。”
她安慰他:“不过,也没什么,我爸总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你现在也挺好的。条条大路通罗马。”
他看着她笑,不说话。
她突然想起来,说:“你知道吗?王军考了咱校农经系的研究生。”
他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看着她问:“真的?那家伙!转性啦?”
她告诉他去深圳见到张尧、梁东,以及孙瑛去金城的情况,他很感兴趣,听完遗憾地说:“毕业后跟同学们都没什么联系,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
她笑着说:“别着急,你等着吧,你就在这儿守株待兔,你信不信,到最后咱班至少一半的人都要来这儿看你?”
他“哈哈”大笑,说:“那不是来看我,是来杭州看西湖吧?”
她说:“因为你在这儿,他们可能会优先选择来杭州。”又说:“难怪你母亲不愿意你去别的地方,还有哪儿能比这儿更好呢?”
他说:“她倒不是觉得这儿有多好,就是不愿意我离家太远。我也没觉得这儿有什么好,我更喜欢西北,跟西北人在一起我觉得带劲儿。”
她笑:“人可能都是?太熟悉看得太清楚看习惯了就不觉得美了?”
他笑,说:“可能吧!”
过了会儿,说:“同学们也还罢了,我有时候特别想念学校,想回去看看。”
她说:“我也是,对校园的感情远远超过对校园里的人。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在那儿度过了自己人生当中最美好的四年?与其说我们想念校园,不如说我们是怀恋自己的青春岁月?”
他笑,说:“也许是这样的。”
她说:“刚毕业那两年,我妈在那边替我大姐照顾孩子,我去看我妈,回过几次学校,每次都是趁着周末、放假,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进去走一圈,看一看,有一回还混进图书馆,坐在二楼综合阅览室我经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了一个小时的书,唉,那感觉,真好呀!”
他笑着问:“什么感觉?”
她答:“就那种感觉:好像生命是一首歌,我还可以很奢侈地倒带回去,把最美的那一段一听再听。”
他笑,笑声格外温柔。末了,说:“好,我一定要找时间回去,倒一下带,再听听那首歌。”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一个声音轻声说:“都这么晚了,你俩还没说够?你该回屋睡觉了吧,潘雪!”
她回头,只见春子一脸既担忧又怕打扰他们的难为样儿,站在她身后。
方皓峰连忙起身,说:“那行,你跟你朋友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就不陪你们了,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们,送你们去车站。”
第326章 思无邪
回到房间,春子说:“你赶紧先去洗澡!”
她洗完出来,春子还没睡,坐在中间那张床上,抱着脚看电视。见她出来,问:“你俩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我要不出去喊你回来,你们是不是能说到天亮呢?”
她愣了一下,答:“有可能。”
春子看着她,说:“你老实交代吧,你俩到底什么关系,还说在学校没说过几句话,我一看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俩关系肯定不一般。”
她很无辜地说:“真的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呀!你一天看着谁看我的眼神都不一般。”
春子还是一脸狐疑:“你跟你们班每个男同学关系都这么好?”
她想了想,说:“那倒也不是!他毕竟当过一年班长,跟女同学接触的机会稍微多一点,后来他们阴谋诡计赶鸭子上架,逼着我当了两年班长,那两年里全靠他们支持,我班长当的很顺利。但我俩唯一一次单独相处是毕业前,有一天晚上他约我去校园走走,我们聊了很长时间,聊的挺愉快的。”
春子问:“聊啥呢?比今天时间还长?”
她答:“聊啥忘了,跟今天差不多吧,过些年再问,我大概也不记得今天聊了些啥,但肯定比今天晚,因为那会儿你不在,没人去喊我回家。”说完她笑。
春子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忸怩着问:“我是不是太多事了?我就是觉得我陪你出来,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她笑,说:“没事呀,我知道你是爱护我。”
春子问:“那你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她笑:“不会呀,他肯定为我庆幸,有这么好的朋友。”
春子八卦心又起:“那你喜欢你这个同学吗?我觉得他肯定是喜欢你的,要不不会对你这么好。”
她笑答:“肯定是喜欢的呀,要不他的联系方式不会一直在我的通讯录里,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春子问:“那是哪种?”
她在心里仔细分辨了一下,说:“是那种比兄弟姐妹多了份欣赏,又没兄弟姐妹连系那么紧密的那种感情,总之比对人群中的一般人,多了份信任和牵挂,还有欣赏。上次去深圳,见我深圳那个男同学,也是这样,那男生也很好,陪我整整逛了两天街,虽然上学的时候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我觉得他们对我的感情也是一样的。思无邪,你懂不?发乎情,止乎礼,你懂不?”说最后两句话时,她的表情近乎嘻弄。
春子看出来了,骂一句:“你滚,还思无邪呢?你意思我思想太复杂,不纯洁?”
她笑:“我哪敢!但我们真的是那种很纯洁的,接近一个战壕的战友般的感情,很值得珍惜的那种。”
春子说:“好吧。我相信你!赶紧关灯,睡吧!明天咱们几点起来?”
她一边关灯,一边说:“咱出来玩呢,又没啥任务,睡到自然醒,睡够了再起来。”
春子笑:“我要睡够得到明天中午了。”
她说:“那你就睡!一个人能无忧无虑地睡到中午,多可贵。我要是先醒了,就锁上门去湖边随便转转,我带着手机,你醒了打电话,我就回来。”
第二天早晨,她照例天一亮就醒了。轻手轻脚起床,摸进卫生间,关门洗漱。
等她从里面出来,发现春子睁着眼睛,被窝里翘着二郎腿,在看天花板。
她坐到春子床边,问:“你不是说要睡到中午?咋醒了?不会是被我吵醒的吧?”
春子说:“不是,你一点儿也没吵到我。我自己醒的。大概今天是星期一,平常这时候就起床了。”
她问:“那你睡够没?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要睡就睡,我先自己出去到湖边散个步。”说着伸手掀开一角窗帘,看着外面润泽清新的湖景,叹息着说:“看咱们多幸福!住在了画里。”
春子坐起来,说:“不睡了,我陪你一起去散步。”
两人最后商量,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集中在一个纸袋里,寄存在前台,轻轻松松地出去玩。就听方皓峰的建议,今天主要看西湖十景、灵隐寺和雷峰塔,明天去九溪十八涧。
出门,两人在旁边的早餐铺里点了杭州小笼包、绿豆汤、馄饨和茶叶蛋,两个人才十五块钱。开始春子不敢吃,怕不干净吃坏肚子,看到很多本地人都来吃,才放心。等吃完,说:“这跟咱们那天在豫园吃的,味道好像差不多,价钱可便宜多了。”
昨天,他们坐在画舫里,岸上如织的游人是他们眼中风景的一部分,今天,他们走在岸边,湖里的画舫和人儿成了他们眼中湖景的一部分,也只有在西湖这样移步易景,无处不成风景的地方,才会有人写出“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样的句子来。
这一天游下来,两人走的脚都软了,她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是在小孤山一线天,幽幽暗暗的山腹里,大家都仰头找“一线天”,有一个道貌岸然的中年人,借着指点风景眼的机会,使劲往女游客身上贴,吓得她拉着春子赶紧跑,破坏了她们游览古刹、景点的好心情。
杭州七月的天,看不见太阳,只感觉到汗水顺着身体的各个部位往下淌。幸好像她们住的酒店旁边那家一样的杭州小笼包铺,沿途随处可见,她们一路上不断地进铺,去吃那软软糯糯、冰甜可口的绿豆汤,既解暑又解渴,不用担心不卫生,顺便还可以歇歇脚。
下午六点多,两人又累又饿,几乎要走回酒店了,还没找到一家不需要排队等座的饭店,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很大的中式快餐店,隔着窗玻璃,看清里面有很多空座位,两人走进去坐下,春子说:“哎,雪,这顿饭,你请我吃吧!”
本来也已经筋疲力竭的她马上跳起来,说声“好”,去前面排队、付款、端了两份快餐回来,对春子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要了一份鸡腿饭,要了一份红烧排骨饭,你看你喜欢吃哪个?”
春子说:“我吃哪个都行,要不咱俩合在一起吃,反正有两条鸡腿,正好一人一条。”
两人吃到光盘,终于恢复了精气神儿,春子说:“快餐也挺好吃的哈,感觉比在大饭店吃一大桌子菜,吃的还舒服些?”
她笑着说:“是呀,我爸有个朋友,很早以前就总结,说世上最好吃的是‘饿’字。饿了,给你个馒头你都能吃出麦香,不饿,嗐,我怎么觉得昨天中午,我一看到那满满一大桌菜,直接就吓饱了。”
两人“哈哈”大笑着,起身回酒店。
第327章 做两棵开花的大树
她们在前台取了寄存的纸袋,回到房间,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房间没来过其他人,安安心心地锁上门,春子眉开眼笑地对她说:“两个晚上省了三百块钱,还多了一张床,哎,你今晚要不要换一张床睡?”
她笑:“你想换你换吧!我宁愿睡自己已经熟悉的这张床。不过我建议你也不要换!”
春子问:“为啥?”
她说:“睡两张床,对你并没什么实质的好处,却要给酒店服务员多添一份麻烦,这是损人不利己!”
春子问:“那为啥?”
她说:“明天咱们退房走了,他们肯定要换洗床上用品,那张床整整齐齐没动过,他们就可以不用换了。”
春子撇着嘴说:“切,你想的美!你信不信,咱们走了他们也不会换洗床上用品,肯定叠一叠、扯一扯,就给后面的客人住了。”
她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说:“不会吧?那可太恶心了!万一咱们住进来之前这房间住的是男客人?”
春子说:“你以为呢?唉,出门,哪还顾得上那么讲究?”
她不相信,说:“这酒店四星级的,床上用品还做不到一客一换?”
春子问:“你怎么知道是四星级的?”
她说:“前台背板上挂着国家旅游局发的星级金牌呢。”
春子说:“真的吗?那应该会换吧,毕竟四星级呢。咱俩要不要打个赌,看看明天咱们退房他们会不会换?”
她说:“好,我赌会换。”
春子笑着说:“那我只能赌不换了。”
她说:“咱别动那张床,看看他们会不会换那张床。”
春子抢先说:“我赌会换!”
她笑着说:“好,那我就赌他们不换。”
春子说:“你先去洗澡吧,我懒得动,让我先赖床上看会儿电视。”说着靠在被子上打开电视。
两人轮流洗漱完出来,电视开着,谁也没看,靠在床上说话。
她说:“唉,夏天是不是杭州的旅游旺季?怎么那么多人,每个景点都摩肩接踵的,感觉尽看人了?”
春子笑,说:“春夏秋冬我都陪人来过,什么时候人也没少过。而且杭州,确实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美,不是说么——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说:“我觉得咱们今天费劲去那些景点,不如就绕着西湖走一走,好好欣赏下西湖的各种美,还不用去人挤人。我觉得西湖边的莲叶、荷花、垂柳、画舫、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比那什么灵隐寺、雷峰塔、小孤山,可好看多了。”
春子笑:“我也这么觉得。但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总得都看一看吧?人就是这样,不看肯定会后悔。”停了一下,自己笑着说:“看了更后悔!”
她也笑:“后悔花钱买门票,后悔走的脚磨出泡。”随即说:“我没后悔。不看哪有比较?不看哪知道什么更好呢?就是有点遗憾,本来可以用这一天时间再好好感受下西湖的美。”
春子笑问:“那咱们明天是去九溪十八涧,还是就在门口看西湖?你同学说了,那边虽然不用买门票,但是挺远的,打的过去可能至少要五十块钱,来回就是一百,而且,咱们要想看全九溪十八涧,得走挺多路。”
她笑着问:“你是不是也没去过九溪十八涧呢?那咱们当然要去看看呀!要不哪来的资格后悔?”
春子笑得乱颤。说:“我只听说过,好多人说那儿风景好,但每次和我一起来杭州的人,一听说里面至少要走七、八公里,就没人肯去了,你要想去,我就陪你去看看。不过,万一我走不动了,你能不能背着我走呀?”
她抖擞精神,做了个扩胸运动,说:“没问题!只要风景好,我可以一直走下去,感觉不到累。不过,你比我高,我背你有点吃力,你背我倒是更容易些。”
春子佯怒,鼓着嘴说:“就知道你靠不住!”
她笑:“靠,还是靠得住的;背,恐怕力有不逮。让咱们背靠着背,手挽着手,向天空舒展着枝桠,呼吸着云霭雨露,做两棵开花的大树,好不好?”
春子眯眼听她说完,笑容越来越深,最后轻轻答应一声:“好!”
两人笑。
房间里一时静寂,半天,春子叹息一声:“哎呀,雪!你太浪漫了。难怪那么多男孩喜欢你!”
她沉默片刻,问:“一个人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地爱你,和很多人喜欢你,你想要哪样?”
春子说:“那当然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的一个人。”
她说:“我也是。”
春子说:“雪,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那么完美的一个爱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她笑,说:“我只想要幸福。”
春子“唉”地长叹一口气,说:“随你吧!反正我是看明白了,婚姻和幸福没什么必然联系,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被春子突如其来的真诚和深刻惹得笑了起来,春子没笑,认真地看着她,重复一遍:“真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止了笑,问:“那你整天和坏东西在一起,耳濡目染,会不会近墨者黑呀?”
春子认真地答:“那肯定是会的吧。”然后再加一句:“这社会就是个大染缸!”
她忍不住“哈哈哈哈”爆发出一阵大笑。
春子忧愁地看着她,说:“我跟你说真的呢,你别笑!你还这么傻,咋办呢?”
她用眼光安慰着春子,说:“凉拌!你放心,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像我这样的傻子,人家不稀的对我费心思,我也碍不着别人的事。”
春子豁然开朗,说:“也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又不跟人争名夺利,别人也犯不着害你。”
她大有知遇之感,“嗯嗯、嗯嗯”使劲点头。
春子说:“咱们早点儿睡吧,明天早点儿出发去九溪十八涧,可以多玩一会儿,我猜你肯定喜欢那儿。咱们玩完了,先回酒店退房,然后去吃饭,再回酒店大堂等你同学,好不好?”
她答:“好呀!那我关灯了,你关电视吧。”
第328章 心相互生
第二天,她们不到八点就打车赶往九溪十八涧,路上时间长,司机大概怕她们着急,主动搭话:“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两人互相看看,春子答:“从上海来的。”
司机说:“那你们不是上海人吧?”
两人又互看一眼,春子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上海人?”
司机说:“如果是上海人,车上肯定是很吵的,上海人去到哪里唯恐别人不知道她们是上海鸭子。”
两人笑。她问:“您阅人无数,看看我们是哪里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她俩,问:“普通话说得这么标准,你们不会是北京人吧?”
春子说:“我们像北京人吗?南方人大概觉得北方人说的普通话都很标准,其实区别还是很大的。”
司机笑着问:“你们不是北京人,那是哪里的?”
她答:“我们从西北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看她,说:“但你看着不像西北人,像我们这边的,南方人。”
春子笑:“你可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她笑着说:“我爸爸皖南宁国人,妈妈是芜湖人。”
司机得意:“我就说么,天目山过去不就是宁国。”又从后视镜里看着春子问:“你应该是北方人?”
春子笑答:“对,我是河南漯河人。”
她笑:“她妈妈是金华人,也是半个南方人。”
司机说:“她长得像北方人,南方姑娘很少有这么高的。”
她问:“你刚才说上海人的特点,是走哪儿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上海人,那北京人呢?”
司机说:“北京人么,你别看他们说话都是您啊您的,其实一副天下大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样子。”
她和春子笑。
她问:“您是哪里人?就是杭州本地人吗?”
司机答:“对的,我是杭州本地的,萧山人。”
她看一眼春子,小声说:“我同学就是萧山人。”
然后问司机:“您刚才总结北京人和上海人,都十分到位,那您说说你们萧山人有什么特点?”
司机脱口而出:“我们萧山人没什么特点,要说嘛,就是很实在,能吃苦。”
春子说:“哎,确实挺实在的。”
司机以为在夸自己,很开心。
她问司机:“来杭州的游客哪里人居多?”
司机答:“哪里的都有,外国人这几年开始,也越来越多了。”
她再问:“去九溪十八涧的客人多吗?”
司机答:“也挺多的,年轻人居多,外国人都爱去那里,去那里需要体力,要走路。不过里面风景很好的,比市区凉快,山里面,树多,竹子多,又有水,龙井茶就出自那边。”
她问:“你估计我俩进去再出来,要多长时间?”
司机又看了看她俩,说:“走快一点,走到最里面出来,再打车回来,可能要到一点钟了。”
春子惊呼:“那糟了,酒店一点前必须退房,要不得多收半天房费!”
司机说:“你们不一定非要走完全程,九溪十八涧,差别不大,时间差不多你俩就往回走。”
春子说:“多亏你提醒我们,谢谢你!”
司机说:“不客气,应该的呀!”
下车,他们踏着石板小径,跟着稀稀落落的人流,顺着溪流一直往山里走,沿途看到茶山、竹林,路边草棚下,有人焚炉煮茶,还有人在“明前龙井”的木牌下出售龙井茶叶。好想坐在那草棚下,对着半山的云雾,饮一杯碧绿澄澈的明前龙井茶啊。可惜她们如果想要看遍九条溪游遍十八道山涧,就只能一直往前走,没有时间停下来,悠悠闲闲去饮那一杯茶。幸好,一路的风景不曾辜负她们的辛苦跋涉。
中午十二点,她们意犹未尽地走出九溪十八涧,打车回酒店,春子直奔前台去办理退房手续,她回房间收拾东西。
等春子回来,正好服务员进来收拾房间,已经整理好物品的两人想起昨天的赌局,谁都不往外走,眼光跟着服务员,看她拆下她俩床上的床品,接着往最里面挨着卫生间的那张床走,已经走到床边,她开口了,说:“那张床我们没有碰。”
服务员短暂停顿,随即说:“那也换一下吧,后面来的客人放心。”
两人相视而笑,相跟着出门,去寻饭店吃饭。
吃完饭回酒店,只见那辆红色的桑塔纳已经停在门口,方皓峰从大堂里迎出来,问:“你俩从哪里来?吃饭了没?”
春子答:“我俩刚吃完饭回来。房已经退过了。”
她问:“你吃饭了没?”
同学笑着说:“我也吃过了,下班在单位食堂吃的。那走吧,送你们去火车站,应该正好可以赶上三点半的城际列车。”
到了车站,同学坚持要看着她俩上车。于是跟她们一起走进候车大厅。春子指着几个空座位,说:“你俩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前天晚上被我打扰了。你俩去那儿接着说,我去买票。”说完拧身去了隔壁售票大厅。
方皓峰笑了,对她说:“那去那边坐一下吧!”说完自己先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几个空座位,指着其中一个,说:“你坐这儿吧,干净一点。”
她依言坐下。
方皓峰说:“你朋友对你真好,像姐姐一样。”
她笑:“她比我小差不多一岁呢!”
方皓峰一愣,说:“那看不出来,我以为她年龄大一些。”
她笑:“可能她个子高,再加上总觉得自己是主人,有义务照顾好客人。”
方皓峰笑,说:“可能吧,也不全是。感觉她比你成熟。”
她也没生气,笑着说:“她也总说我傻得很。”
方皓峰说:“你也不是傻。唉,怎么说,这社会还是很复杂的,也没那么美好!”
她笑,说:“不是说相由心生?我觉得心相互生,我宁愿活的简单一些,快乐一些,才有好好活下去的意愿。但是,你可能不一样?男孩子么,家庭和社会会要求你承担更多?”
方皓峰点头:“确实。唉,累!活着真累!”
她笑:“有求必苦?”
方皓峰苦笑着说:“没办法,就算不为自己求,也要为父母,为身边的人求。”
她安慰:“那就义无反顾去求好了,求到了,所有的苦就有回报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方皓峰抬头,灿然一笑,说:“但愿有那一天。”
她肯定地说:“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咱们同学里,你是最优秀的那个,不管你选择哪条路,优秀是你的本色,想藏都藏不住!”
方皓峰笑了,笑的很开心,还没忘谦虚,嘴上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优秀!光是我们宿舍,老大、老二 、老三,哪个都比我优秀,更别说其他宿舍其他人了。”
她也笑,说:“都很优秀,各有各的优秀。”
他问:“你是现在才发现我们优秀吗?那时候在学校里,不见你对谁这么肯定,还是也肯定过谁,我不知道?”
她笑:“那时候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想要搞清楚每个门房大爷都要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根本没顾上看其他人,也就没来得发现你们的优秀,更别说表达对谁的景仰了。”
他愣住:“门房大爷问你的那几个问题?”
她笑不可抑地说:“你是谁?从哪儿来?想干嘛?要去哪儿?”
他明白了,大声笑起来,大大的黑眼睛越来越亮,里面好像有什么被点亮。她突然意识到,他眼里一直都隐藏着一些不怎么明亮的东西,学生时代就好像总是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他的年龄是班里最小的那个。不禁好奇了一下下,那是什么?
正在这时,春子回来了,好奇地问:“你俩说啥呢,笑得那么开心?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
第329章 人生注定是一趟遗憾的旅程
两人起身,方皓峰止住笑,看了她一眼,答春子:“没说啥,说以前学校里的事。你买到票了?几点的?”
春子答:“买到了,三点半的。人比来的那天多多了。”
他说:“你们来的时候是星期天,如果是星期五或者星期六,可能票都买不上。”
她把自己刚才坐过的位子让给春子,自己坐在春子后面。
只听春子说:“还要等半个小时呢,要不你先回去吧?已经很麻烦你了,别耽误你太多上班时间,你们领导该有意见了?”
方皓峰答:“没事,我们领导不敢对我怎么样。你出来这两天,单位会不会有意见?”
春子含蓄地说:“我没事,我现在给自己干,没领导。”
方皓峰问:“哦,自己当老板了,厉害!做什么生意呢?”
春子答:“我做期货,你可能不一定了解,好多人都没听说过,不知道啥是期货。”
方皓峰笑,说:“那是大老板。你做哪几个品种的期货?”
春子答:“主要是贵金属方面的。”
方皓峰神情越来越庄重:“那需要的资金量很大,至少上千万吧?”
春子点点头:“要的。”
方皓峰问:“你入行几年了?”
春子说:“一毕业就开始做,差不多有五年了。”
方皓峰的表情越发严肃,说:“期货不好做,做了五年,要么资产过亿,要么已经一文不名。”
春子点头,说:“确实!做我们这一行,心理压力很大。”话题一转,问方皓峰:“我听潘雪说你是一毕业就分到这家省属国有企业的?”
方皓峰莞尔一笑,答:“唉,我们小公司,做点小生意,我也就混口饭吃。”
……
她一直侧耳倾听他俩的问答,没插话。此时注意力才分散到周围的环境,只见候车大厅挤满了各种颜色、体型巨大,塞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还有扁担、竹筐,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山货,最多的就是她小时候每年过完年吃的最多的杭州小胡桃,那是父亲单位从南方探亲回去的人送的。蛇皮袋和竹筐的主人为了看护自己的货物,大多抓着扁担席地而坐,他们中间有男有女,有些年纪已经很大了。他们穿着旧衣烂衫,踩着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凉鞋,精神却很好,满面红光,大声嚷着家乡话,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看得到光明灿烂的前景。
她站起来,想过去找他们买几斤小胡桃,被方皓峰叫住:“哎,你要干什么去?”
她回头答:“我想买些小胡桃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
没想到方皓峰和春子都皱起眉头,说:“那东西有什么可吃的,不要过去。”春子更是拉住了她的胳膊。
刚巧这时乘务员拿着喇叭边走边喊:“三点半始发,前往上海的城际列车开始检票了!”
春子拿起纸袋,站起身,拉着她,说:“走吧!检票了,咱赶紧上车,让你同学早点儿回去上班!”
她跟着春子往检票口走,眼看汇入进站的队伍,方皓峰在后面喊:“潘雪!”
她回头,松开春子的胳膊,站住,春子一边进站一边回头看她。
只见方皓峰停步在五米外,眼睛里是大写的她,在她驻足的一霎,他紧走两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迎过去的右手,突然伸出左手揽住她的右臂,随即意识到什么,轻轻拍了两下,重新落回到她的手上,说:“再见了,潘雪!多保重!保持联系!”
她郑重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进站,直至拐弯,再看不到他独立在人群之外的身影。
上车找到座位坐下,好像还坐在来时的位置上,车厢里人也并不多,她问:“诶,候车室里那么多扛着大包挑着大筐的人,他们难道不是去上海的?怎么没见上车?”
春子笑:“大部分应该是去上海的,但他们才不坐这趟车呢,这是城际快车,票价大概是普通绿皮车的两倍。”
她“哦”了一声,呆呆地看着窗外。车开了,越来越快,长长的站台一晃而过,让人眼晕。她收回视线,发现坐在对面的春子正审视地看着她。
她左右摸了下自己的脸,问:“你看着我干嘛?”
春子说:“我怕你会哭。”
她笑:“哭啥?”
春子问:“要不是我在旁边,你俩会不会抱在一起,而不仅仅是握手?”
她愣了片刻,说:“跟你在不在旁边没关系吧?不过,他如果要拥抱,我大概是不会拒绝的。”她想起毕业送别时,她已经跳下站台,准备登上停在三轨的121,孙瑛大叫一声“潘雪”,冲下来紧紧抱住她,两个人站在一轨的枕木上抱头痛哭,直到有人推开他们,一列火车呼啸着从泪眼朦胧,傻呆着的她们身边飞驰而过。今天,她似乎又一次体验那样的生离死别。
春子眼珠转了一圈,说:“呃,好像抱了也没啥。挺好的!”
她给春子讲了毕业离校时站台上那一幕,春子慨叹:“哎,你和你同学的关系真好!我们同学之间好像没什么感情。”
她笑:“像大上海没有空隙种下一棵树一样?我们学校是农村,在旷野里。”
春子笑。问:“你刚说那个女同学,你们还有联系吗?我好像听你说过她,黑龙江的,长得很漂亮,你说像王祖贤,对吧?”
她答:“对,就是她。有联系呢,去年夏天她还去金城看过我!可能也不是专门去看我的。有个男人接待她。从我认识她,她身边就没缺过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说完自己笑。
春子也笑,说:“长得太漂亮了,招人。男人就像苍蝇!”
她马上接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两人笑。
春子问:“你刚才说‘有个男人接待她’,为啥不说‘男孩’?”
她笑,答:“因为那人确实不是一个男孩。我看那人应该是有家庭,甚至有孩子的。”
春子问:“你那同学,孙瑛,她怎么能这样?”
她笑:“哪样?她也不是女孩了,也有过家庭,还有孩子,儿子都四岁多了。”
春子大笑:“潘雪,你惭愧不?人家都结了、生了、还离了,都准备再结了,你还傻愣在那儿呢!”
她故作羞愧状,说:“哎呀,真是惭愧呀!”
春子说:“人这一生,不就是来经历的?你得入局啊!当然,经历太丰富也不好,凡事过犹不及。”
她点点头,说:“你说的对,得入局,不能总是旁观,清则清,然而太冷清。像你一样,入局,还能保持清醒,才难得,是吧?”
春子说:“是呀!就像咱俩来一趟杭州,总要把每个景点都看到,才不留遗憾。虽然都看了也会有遗憾,但遗憾和遗憾不一样,你说是吧?”
她点点头,说:“你说的对!”随即又笑了,说:“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什么,只是还没遇到值得我紧紧把握住的,或者抓住我不肯放手的,而已!”
春子笑着点点头,突然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第330章 老家人做饭都很好吃
她问:“你干嘛又叹气?”
春子说:“我看你就是看花眼了!”
她笑着说:“阿弥陀佛,我不过是随缘而已,缘分未到,教我如何刻意珍惜?”
春子笑,又叹气:“唉~”。
回去后,她又陪着春子上了两天班,春子让她自己去逛街,她说“累了,就是来看你的,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下班春子陪她去逛街,她看中的衣服春子都嫌不好看,说太老气,不让她买,春子让她试的衣服她虽然不喜欢,春子非要买,她就随春子去了,反正价格都不贵,她就在上海穿给春子看几天好了。
星期五上午十点,春子打车送她到虹桥机场,两人在机场拍照留念后,她没让春子陪她进出发大厅,催着春子坐原车赶紧回去,她从春子和高平的对话中隐隐听出来,陪她的这几天春子好像亏了好多钱,心里非常不安。这份不安伴随了她很多年,直到多年后有一回春节,她听春子说“我每年上半年运气都特别好,想不赚钱都不行,下半年就不行了,赚的又都亏回去了”,才终于放下这个心结。
飞机从东南向西北,当荒凉贫瘠的黄土高坡和厚重浑黄的黄河出现在舷窗里时,她突然感觉,过去的一个星期好像南柯一梦!这里才是她要面对的现实。
下飞机,她去停车场取车,直接回银城,她预感到自己回银城,回家的机会不多了,该回去看一眼,再无牵无挂地往前走。
到银城大概下午三点多。进大门的时候,感觉门卫大叔看她的眼光有点怪,似乎欲言又止,她也没在意。不知道父亲午睡起来没?她没敲门,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家里静悄悄的,不知哪里让她感觉有点儿异样,她轻轻关上门,在门厅站了一会儿,父亲从里屋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阿姨,开始她还以为是王阿姨,几乎开口叫“王阿姨”,看着不像,总算及时闭嘴。
父亲开始有点慌乱,随即镇定,向她介绍:“这是刘老师,从老家来的,你没见过,以前应该听我跟你妈说过,不知道还记得不?”
她记得,她有时候奇怪,自己的记性怎么那么好,什么事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笑着问:“刘老师的爱人是不是乡里的赤脚医生,也姓刘?那时候他们对您都很好?”
父亲和刘老师仿佛都很高兴,刘老师招呼她赶紧进屋,先放下行李再说。她第一个想法是转身就走,尽快离开这个已经不是她家的地方,省却尴尬。忍住了。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可还是父亲的家,她可以一走了之,父亲还要在这儿,在院子里,在人群里继续生活呢。
她把行李箱推进自己的房间,看到里面一切如故,心里略觉安慰。她没有打开行李箱,半掩着房门,坐在自己屋里的沙发上发呆。
父亲走到房门口,推开门,问她:“你从哪里回来?怎么还拉着箱子?”
她答:“哦,我去上海看春子,直接从机场回来的。”
父亲问:“你是请假去看春子,还是已经辞职了?”
她突然觉得没必要什么都跟父亲说了。答:“请假,准备下个月底辞职,我已经拿到了学校的入学通知,九月六号去报到。”
父亲问:“需要交学费吗?你有钱交学费吗?没钱的话我给你。”
她连忙答:“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发三百块钱补助,够我用了。”
父亲说:“哦,那就好。需要钱的话你就说。”
这时候刘老师过来,问:“晚上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她连忙站起身,说:“不用那么麻烦了,要么咱们出去吃吧?”
父亲对刘老师说:“你去买菜吧,你看着做就行。”一边从口袋里拿钱给刘老师。这陌生的一幕,让她百感交集。从前父亲的工资都是母亲去领,父亲出门时母亲会在他口袋里塞足够的钱,在家时父亲口袋都是空的。她记得有一回全家去公园,从公园出来,父亲要去公厕,走了一半,回来问母亲要五毛钱。
刘老师出去了。父亲嗫嚅着说:“刘老师的爱人去世很多年了。”
她马上说:“我知道,听你们说过。”顿了一下,问:“我二姐还在开出租车?生意怎么样?她还每天回来吗?”
父亲答:“你二姐还在开车,生意不太好,开车的越来越多,坐车的越来越少。她现在很少回来了。”
她说:“那我打个电话给她吧,看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回来,我明天就回去,后天收拾一下就上班了。”
父亲说:“那你给她打吧!”转身慢慢地去了客厅。
她拿出手机,给二姐打电话,二姐接电话就问:“雪,你在哪儿呢?”
她答:“我在家,你生意怎么样?没客的话就回来吧,我回来看看,明天就走了。”
二姐马上答应:“行,那我现在就回去。”
她走去客厅,对父亲说:“我二姐马上回来。”
父女俩相对无语,这情形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她想找话来说,但似乎说什么都言不由衷,于是闭紧嘴。
父亲开口:“你大姐说了好几回,让你二姐去海南开出租车,说海南生意好做,你二姐还没下决心过去,主要是担心悦悦,怕你姐夫照顾不好。另外新买的出租车转让出去,恐怕也是要亏点钱的。”
她问:“那您的意思呢?”
父亲说:“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二姐死守在家里,日子也是很难过。现在工厂倒闭的、停产的、下岗的,太多!原来的棉纺厂、针织厂、针布厂,全倒闭了。”
她问:“悦悦今年小考成绩怎么样?”
父亲说:“还可以,比原来预料的好,下半年去你和婷婷原来读书的中学读初中。”
回家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她说:“那挺好的。她今年十二岁了,该懂事了。”
这时门开了,二姐和刘老师同时进来,二姐说:“正好看到刘老师在路边买菜,就一起回来了。”
刘老师进厨房,二姐进客厅,问她:“你上研究生的事怎么样?”
她答:“九月六号去报到。”
二姐问:“那你工作呢,不要了?”
她低头“嗯”了一声。
二姐说:“那你是不是要把原来房子里的东西拿回来,学校宿舍放不下吧?”
她说:“还没辞职,到时候再说吧。”问二姐:“刚听咱爸说悦悦小考成绩还不错?”
二姐笑着说:“还可以,我们本来还挺担心,没想到她还可以,自己考进了一中。”
她问:“她现在干嘛呢?放假了吧?”
二姐说:“放假了,在家呢。要不晚上吃完饭你跟我去我家吧,晚上跟悦悦睡,悦悦天天说想她小姨呢,问你咋还不回来?”
她问:“平常她晚上怎么吃饭?”
二姐说:“我回去给她做。我要回不去,他爸给她做。”
她问:“那她爸知道你今晚回家吃饭了吗?”
二姐说:“还不知道,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说着去父亲房间打电话。
她对父亲说:“那我晚上跟我二姐一起去她家住,明天就直接回去了,爸?”
父亲半天不说话,过了好久,说:“那你去吧。”
晚饭吃的不尴不尬,幸亏二姐和刘老师好像已经很熟,对了,二姐在老家那七年,刘老师和刘大夫对她和父亲挺好的。她几乎只说了一句话:“好吃,老家人做饭都很好吃。”
第331章 再也不想回银城了
吃完饭,二姐洗碗,为避免尴尬,她提了水壶出去打开水,回来灌满暖瓶,正好二姐也收拾完了,她推着箱子跟二姐一起出门。
二姐问:“要不你的车就放这儿,回头坐我的车回来取车?”
她说:“我开着吧,明天中午吃完饭就直接回去了。”
二姐笑:“那咱俩一人开一辆车?太奢侈了!”
她也笑:“就奢侈一回吧!你在前面,我跟着你走。”
门一开,悦悦看到她,高兴坏了,抢着把她的箱子推进自己房间。
她夸悦悦:“不错,自己考进了一中,这算是超常发挥了?好好学,继续努力,向你婷姐看齐,你婷姐初二转学走的时候是全年级第一。”
悦悦说:“那小姨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就算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也不可能考全年级第一呀!我估计不倒数第一,就谢天谢地了。”
她“啊”了一声,说:“你就这么有志气?”
二姐说:“你小姨都考上研究生了,你要考倒数第一!”
悦悦说:“你想啊,考进一中的都是各个小学的尖子,像我这种靠摸高勉强考进去的,还不得垫底儿。”
她说:“那不一定,进了初中就要重新排队了。我小升初才考了150分,平均75分;中考486分,平均81分;高考490分,平均70分;考研376分,平均75.2分。你看出来没,每次都要重新排队?”
悦悦咧嘴笑,说:“行,我知道了,小姨,去一中重新排队去。”
四人笑。
二姐夫问:“天还亮着,要不咱出去转转?在家呆着也没啥事,你二姐难得今天回来的早。”
她说:“好呀!”
四个人出门。
悦悦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小姨你回姥爷家了?见到刘老师了?”
二姐夫笑着训悦悦:“刘老师也是你叫的?”
悦悦不满地问:“那我叫啥?”
二姐和姐夫被问住,二姐嘿嘿笑,二姐夫说:“反正你不应该叫刘老师,应该叫刘姥姥吧?”
出门前电视里正在重播《红楼梦》,正播到刘姥姥进大观园,悦悦笑着说:“那她不会以为我在笑话她吧?”
二姐和姐夫也笑。
姐夫说:“那你就叫姥姥。”
悦悦翻着白眼说:“那我还怕我姥姥不高兴呢!”
她问悦悦:“明早吃完饭,你陪小姨去看看姥姥吧?”
悦悦满口答应:“好呀,好呀!”
姐夫说:“不过年不过节的,去看她姥姥干嘛?”
悦悦说:“想看,不行啊?”
姐夫说:“行行行,想看你们就去看吧?”
二姐问:“那要不要给你们准备点纸钱?正好,那家店可能还开着门。”
她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鲜花店?买束花吧,我估计咱妈更喜欢。”
三个人互相看,最后悦悦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卖盆花,可以不?”
她说:“那更好!你给咱带路。”
悦悦带路,一直走到福利区边儿上绿化大队的苗圃,有个人在里面忙乎,她取出十块钱,买了两盆月季花,二姐和姐夫抢着帮她拿了。路过冷饮批发店,她带悦悦进去,买了二十支冰激淋。
回到家,二姐夫去阳台安置那两盆花,悦悦去安置冰激淋,她和二姐进大屋,在沙发上坐下。
二姐小声说:“刘老师来了好几个月了,五一前来的。”
她说:“挺好的,他们知根知底的。”
二姐说:“反正她来了以后,我就很少回去了。主要是挺尴尬的,不知道说啥。”
她问:“刘老师有退休工资吗?王阿姨没留下来,好像是因为没有退休工资。”
二姐说:“有吧,文革那会儿她好像是民办教师,后来好像乡里中学撤销,她调到县中,转成公办了。”
她点点头,说:“她前夫人好像很好,刘大夫?我记得她跟咱爸好像还通过很长时间信,那时候我还问咱妈吃不吃醋呢?为啥咱爸不是和刘大夫通信,是跟刘老师通信?咱妈还说刘大夫赤脚医生,文化水平低,不爱写信,还说咱爸和刘大夫关系更好呢。”
二姐嘿嘿笑。
二姐夫进来,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咱爸还是个香饽饽,咱妈一走,还有那么多女的来找他。”
她不满姐夫的语气,说:“啥那么多?不就两个。”
二姐也瞪了姐夫一眼。
二姐夫嘻嘻笑着说:“两个还不够多?”
悦悦翻着白眼说:“我妈还在这儿呢,还不是有那么多女的来找你!”
二姐笑,二姐夫瞪眼:“你小姨还在这儿呢,你胡说啥?哪有女的来找我?”
悦悦说:“那你每天晚上出去,都是跟男的一起跳舞吗?”
她看着二姐。
二姐夫红着脸说:“我那就是没事干,晚上出去在篮球场跳会儿交谊舞。”
悦悦说:“跳着跳着还不就跳一起去了,我还不知道。”
二姐笑得更开心了。
二姐夫一脸尴尬。
她不得不说悦悦:“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你好好学习就对了。”
二姐夫顺势教训悦悦:“就是,你管好你自己,好好学习就对了。”
悦悦气势汹汹地质问爸爸:“我怎么没管好自己?我没好好学习吗?”
她看着二姐夫说:“你们这些让人操心的老爹呀,就不能消停一点儿?”
二姐夫一脸委屈,说:“我干嘛啦?我不就跳个舞吗?”
她问二姐:“他是就跳个舞吗?”
二姐说:“谁管他,爱干啥干啥!”
二姐夫借故躲了出去。
看她还关切地看着自己,二姐笑着小声对她说:“没事,都认识,不会有事的,人家老公挺好的,能看得上他?”
晚上她跟悦悦夜聊,说到很晚才睡,她没想到悦悦思想那么成熟,让她叹服生命的奇妙,贫瘠的土壤往往盛放美丽的花。
第二天早晨起来,二姐已经出车去了,吃完饭,姐夫坐她的车去上班,她跟悦悦进山去看母亲。
她把车停在山间便道上,悦悦赞:“这车真好!没路也照样走。”两人各捧一盆花上山。
地里的麦子刚收割完,她提醒悦悦:“别抬起脚走,顺着麦茬往前滑动,小心扎破脚。”
悦悦问:“你咋还知道这呢,小姨?”
她笑:“小姨学农的,这是农民本色。”
山脚的野花一蓬蓬、一簇簇,黄澄澄,紫莹莹,开的灿烂,野枸杞、红鬏鬏,人畜无害地结满灌木丛。
悦悦说:“咱还花钱买花,带把剪刀到这儿来,剪一束就可以了。咱这两盆月季放在这儿,估计很快就干死了。”
她说:“说不定种这片地的人会把这两盆花拿回家养起来?”
悦悦说:“那凭啥?咱花钱给他买两盆花?”
她说:“咱尽到心意,他替姥姥养花、看花,一举两得,多好。”
悦悦撅着嘴说:“那好吧!”
两人把花放在母亲墓前,又站了很久。
山里很静,静的能听到呜呜的风声,感觉到阳光投射到身上的重量。天空又高又远,蓝的让人想要融化进去。
悦悦说:“咱俩比赛爬山?看谁先爬到那个最高的山顶?”
她说声“好”,抢先发动,往山顶跑。最后两人同时登顶。
悦悦豪迈地指点江山:“我爸现在就在那一排房子里,那边是姥爷家,我家在那边。可惜这山不够高,看不到一中。”
两人坐在山顶比赛扔石头,又各自捡了几块像化石一样,记录着史前生物遗迹的石头,下山了。
中午,二姐夫给做的哨子面,二姐也回来了。吃完饭二姐去拉客了,二姐夫收拾,她和悦悦回房睡午觉。
午睡起来,二姐夫已经去上班了,悦悦还想留她吃完晚饭再走,她说上次开夜车回去,看不见路,差点儿掉沟里,悦悦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送她下楼。
她觉得她也许再也不想回银城了。
第332章 入学
星期一,她先去公司,把从上海城隍庙带回来的五香豆、香酥豆、陈皮话梅、糖渍杨梅、五香豆干分发给同事们,赫总已经回项目上去了,她去财务部了解了一下七月份亚行贷款拨付的进度,又问了问八月份贷款拨付申请材料的准备工作,然后要了一张差旅费报销单,把两张机票贴了交给陈经理。
从财务部出来,小黄告诉她:“崔总和张总来了。”
她敲门进去,张总问她:“哪天回来的?上海好玩吗?”
她答:“星期五下午到的,上海除了花钱的地方多,高楼大厦多,一棵树也没有,没留下什么印象。”
崔总和张总笑。
崔总问:“上东方明珠塔了吗?”
她答:“上了,走马观花,俯瞰了一下浦江两岸的风光。对面的五星级公厕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崔总和张总“哈哈”大笑。
崔总问:“五星级公厕?”
她点头:“嗯,正儿八经旅游局挂牌的五星级公厕,难得的是收费还是五毛。”
两人又笑。
张总问:“还去哪儿了?苏州和杭州去了没?”
她答:“没去苏州,去了杭州,我同学说她第一次去杭州,见到一个女孩,白衣黑裙,素面朝天,美的让她终生难忘。”
崔总和张总又“哈哈”大笑。
崔总问:“那你去了,看到没?”
张总问:“你们女孩儿也爱看美女吗?”
她笑着答:“我看到一个男孩,白衣黑裤,大眼睛、双眼皮,眼睫毛毛嘟嘟的。”
崔总和张总笑的各自露出三十二颗牙,抖落一裤腿的烟灰。
她随即正色说:“杭州挺好的,西湖真美!”
张总问:“那男孩是怎么回事?”
她笑着说:“刚好我有个同学在杭州,陪了我们一整天,没见到我同学之前,我上海那个朋友问‘你同学是不是有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
崔总问:“那见了之后呢?”
她说:“她说‘杭州萧山人真实在’。”
三人笑。
崔总说:“正好你回来了,采购部把项目上所需要的交通工具招标采购文件做出来了,你再核对一下。招标代理公司应该负责给翻译吧?是不是要走国际招标程序?”
她答:“我先看下,再跟代理公司那边沟通一下。”然后问:“好久没去技援专家那边了,我带着文件去那边看,行吗?公司这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崔总说:“可以,你看着安排。”
她去采购部要了文件,中午回宿舍吃饭,休息,下午上班直接去了畜牧厅亚行办。
david和其他三位技援专家走进办公室看到她,都很惊喜,她拿出为他们准备的那份小吃、特产,说公司那边派她去上海出了趟差。问他们这段时间周末有没有休息?休息时有没有去看看J城的风光?他们遗憾地摇头。她于是决定,这个周末,哪怕自费,也要请他们出去转一转。
很快,他们各自进入工作状态。
中间,她下楼去了趟草原处,郭处长知道她休了几天假,受同学邀请去了趟上海,问了问上海那边和她朋友的情况。
她请示:“下周末我可不可以陪四位技援专家在J城转一转?”
郭处长说:“这事越请示越麻烦,你要么就当你个人的邀请,费用你拿回来报就是了,估计也没人会问,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但千万要确保安全。”
她答应了。
周五下班后,她陪四位专家在接待中心二楼餐厅用餐,向他们发出邀请,四位专家互相看了看,欣然应邀。
周六早晨,她过去陪他们一起吃早餐,之后开车带他们去到白塔山公园,五人信步登上白塔山顶,在清脆的金铃声中俯瞰黄河、俯瞰J城。在山后,他们发现一个大门紧闭的古老院落,门口一株擎天古树,胸径足有两米,枝叶繁密,不知道藏着多少故事?可惜闭严了嘴巴,不言不语,只迎着盛夏骄阳,飒飒地晃动着满树绿得发黑、发亮的叶片,仿佛摇着头说:“不说,不说。”
下山后,她找了一家最地道最普通的清真牛肉面馆,请四位专家每人吃了一大碗加肉加蛋的牛肉面,四人在接待中心连吃了二十多天的肠胃,立马被这一碗地道牛肉面润泽了,满面红光地一致表示:“这是到中国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
接着,她带他们去了五泉山公园,这儿几乎是J城最具乡土气息、最热闹的地方,五泉山、汉武帝、霍去病将军、河西走廊 、祁连山,似乎无不和他们正在做的项目,有着某种难以说清楚的密切联系。
逛着逛着太阳偏西,她索性就在地摊上请他们吃J城五泉山最地道的生煎包子、炒凉粉、烤羊肉串,看他们吃的那么尽兴,她突然就有了做主人的自豪感。
最后,她带他们坐缆车上到兰山顶,请他们喝三泡台茶,俯瞰洒落在两带山脉之间,半隐在雾霭里,如散碎珍珠般熠熠发光的城市。
九点钟,他们乘坐最后一趟缆车,借着最后一缕夕阳,在漫天的霞光里回到城市里,回到人群中。
八月初,她回公司协助财务部,完成七月份亚行贷款拨付申报工作。随后载着四位技援专家和郝教授,再次出发前往祁连草原。
九月六号,在安置好技援专家,协助公司完成亚行贷款拨付申报工作后,她去学校报到,和同期入学的研一同学们,一起接受正规的基础课和专业课教育。这期间,为了节省时间,她一直住在学校安排的研究生宿舍里,车停在郝教授家门口,公司或者技援专家那儿有事,可以及时反应。
一开始她很难适应一心三用的工作和学习状态,但慢慢地,她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只要沉下心,不管在哪儿,做什么,一心一意专注眼前正在做的事,做好正在做的事,就可以做好每一件事。
十月底,技援小组离开J城。她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学习。这时候郝教授和他的两名研究生也回到学校,课余她开始配合郝教授投入课题研究。
和她同宿舍的两位女同学,一位是农化系的,另一位是农学系的,都是本校毕业的应届本科生,年龄比她小的多,加上专业不同,她又很少有空闲的时间,除了偶尔一起上基础课,很少有机会在一起相处,相互之间几乎没什么了解,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和谐。
到了十一月入冬,有一天研究生宿舍三楼水房的水管爆了,后勤处拖了半个月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水房里总是汪着一大滩水,加上宿舍的暖气也不行,她索性回公司宿舍住了。小黄、小韩都有男朋友了,偶尔才住宿舍,后面招来的都是男同事,大部分有家在J城,女生宿舍几乎就是她一个人的。反正她可以通过合理调整作息时间表,避开交通高峰时段,确保不在路上浪费时间,还可以及时了解公司的情况。
这时候她才知道,高校和高校之间,差距可以这么大,重点大学和普通大学的师资力量、教学质量和办学条件简直天壤之别,其它的差距由此可以推断。
第333章 丧家之犬
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时近一月底,到了研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时间。她惦记着一月二十五日是妈妈四周年的忌日,算计着抽出几个小时去银城给妈妈扫墓,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二十四号晚上,她打电话到二姐家。
悦悦接电话,惊喜地问:“小姨,你明天是不是要回来看姥姥?”
她答:“是呀!你放假了吗?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
悦悦说:“昨天刚放假,考得还可以,总分班上排二十几名。”
她笑:“还可以,第一步走的挺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继续努力啊!”
悦悦问:“小姨你也有期末考试吗?考完是不是就可以放假回家了?”
她答:“一年级也有期末考试,后天开始考,考完不放假,导师还安排了工作。”
悦悦问:“那意思你明天来了就要走呗?”
她答:“是,我计划控制在六小时。你妈回家了吗?让你妈接一下电话?”
悦悦说:“我妈去海南了,小姨,走了好几个月了,姥爷也去海南了。让我爸跟你说吧,我爸出去跳舞,刚回来。”
她听到悦悦极不耐烦的口气对二姐夫说:“你赶紧接电话,我小姨。”
二姐夫接电话,声音带着西北风的寒气:“雪,你明天回来吧?就咱们三个人,咱爸和你二姐都去海南了,他俩一起走的,你二姐把这边的车卖了,过去又问大姐借了点钱,买了辆二手车跑出租,生意还可以,比在家强多了,不过也辛苦,每天跑十六、七个小时,她舍不得让别人开,说别人不爱惜,损车,多挣那点钱还不够修车的。从老家来找咱爸的那个刘老师走了,走了没多久,咱爸就跟你二姐商量,一起去找大姐了。”
她有点无言以对的感觉,只简单说:“我明天出发前从这边买一束花,你要没准备就不需要准备什么了,你看咱们是在你们车间门口见,还是我去你家接你俩?我十点之前能到,扫完墓直接回金城,明天考试,还要回来复习。”
二姐夫说:“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花就别买了,浪费钱。扫完墓,你总要来家吃了中午饭再走吧?我骑摩托车带悦悦过来,在车间门口等你。”
她说:“行,那明天上午十点见,其它的见面再说。”
第二天十点刚过,她的车就出现在那条蜿蜒在群山之间的柏油路上,在车间门口望风的悦悦连忙跳着脚喊爸爸出来。她跳下车帮二姐夫打开后门,悦悦坐上副驾驶位。
车在一小片银白杨林后面拐进便道,往山里开。几条狗子窜出来,站在路边对着他们色厉内荏地叫嚣着。车间后面沿着围墙,一排自建的土坯砖混房大有蔚然成风的意思。
她问:“在这儿盖房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用水用电取暖怎么解决?”
二姐夫说:“还不都是那些分不上房的临时工,那你就不用操心了,他们办法可多了,啥都不缺,而且还不用花钱。”
悦悦说:“他们还在那儿种了好多菜呢!又没人找他们收这费那费的,挺好的。”
二姐夫说:“咦,看把你羡慕的!要不给你也盖个小房,跟他们一起住去?”
悦悦说:“行啊,你盖啊,你盖了我就去住。”
她笑,说:“你别去,他们在那儿就是为了烘托你的幸福感。”问姐夫:“你们厂正式工不都要下岗了,咋还招临时工呢?”
二姐夫说:“临时工便宜呀,工资低,啥也不用管,正式工啥都要管,交通、住房、子女教育……一堆破事。”
她笑:“听你说这话是不是当上车间主任了?考虑问题的角度都变了。”
姐夫不好意思地笑,说:“没有。”
悦悦回头瞥一眼,嗤笑:“切,啥时候我爸还学会谦虚了?他还没当上车间主任,但是是车间负责人。”
她笑着说:“可以呀,姐夫!”
后视镜里看到二姐夫腼腆地笑,红着脸赶紧转移话题,问她:“你不是上学去了吗?单位的车还能开呢?”
她说:“他们有事还来找我,这车也没人开,我就借来用用。”
二姐夫问:“那他们还给你发工资不?”
她答:“好像还没停发,反正现在都直接打工资卡里,我也没空去查。”
二姐夫说:“那挺好。你过年去海南还是回银城过?你二姐和咱爸刚去肯定不能回来,我和悦悦要过去的话,你二姐这几个月就白干了,挣的钱全给我们买机票都不够,我家今年过年就我俩,你要不去海南,就咱仨一起过。”
她答:“肯定不去海南,我去海南干嘛!”
悦悦雀跃着说:“太好了,那就回来跟我们一起过!”
她对悦悦笑笑,说:“到了,先去看姥姥,等下咱再商量这事。”
二姐夫准备的挺周到,鞭炮、香烛、纸钱,还有两瓶罐头,悦悦捧着那一大捧康乃馨放在姥姥墓前。
二姐夫放炮,她和悦悦点燃香烛,跪在墓前默默地烧纸。二姐夫放完炮过来,跟他们一起烧纸,说:“你俩怎么不说话?要说呢!妈,我们来看你了,雪还有悦悦,我们仨来看你了,给你送钱花,让你在那边啥也不缺,想啥有啥。”
悦悦轻笑一声,说:“咱家人越来越少,就剩咱仨了。”
二姐夫说:“有人来看就不错了,等到我们,可能都没人看了。”
悦悦说:“那肯定,我反正不会去看你。”
她没说话,心里哀叹一声:“妈,你一走,我就成了孤儿,成了丧家之犬啊!”
二姐夫打开两瓶罐头,先用勺子往火堆里舀了几大勺,然后分别递给她和悦悦,说:“给,跟咱妈一起吃,接接咱妈的福气!”她吃了一块黄桃,把勺子和罐头瓶传给姐夫,悦悦又把她手里的桔子罐头传过来,三人相互传着,草草吃完两瓶罐头。待所有的明火熄灭,捡拾干净,姐夫又去坟上检查了一圈,拔了拔墓园砖缝里的干草。
三人一起下山。
上车后,悦悦说:“小姨,回家吃饭再走吧!让我爸给咱们做带鱼、蒸米饭。”
二姐夫笑着问:“你咋知道要给你小姨做带鱼?”
悦悦得意地说:“我看到你把带鱼拿到冰箱冷藏室放着了,这是最后一顿了吧?”
二姐夫得意地说:“爸爸会过日子吧?去年过年炸的带鱼,一直吃到今年过年炸带鱼。”
她想,反正也需要和姐夫商量下过年的事,就说:“那你还要回车间取摩托车吗?还是咱直接回你家,等下吃完饭我带你过来上班?”
姐夫说:“直接回吧!”
悦悦显然十分高兴。说:“你知道吗,小姨,我爸每天给我就随便糊弄一下,你要不去,他今天还不知道怎么糊弄我呢!”
她问:“对了,你每天上学怎么吃饭?”
悦悦说:“我妈在的时候,每天中午和晚上去姥爷家。给我和姥爷做饭,他俩都去海南了,我爸有时候给我做饭,有时候给我钱让我自己吃牛肉面,有时候我去我爷爷那儿吃。”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悦悦的头。
到姐夫家楼下,姐夫上楼做饭,她带着悦悦去福利区的商店,给悦悦买了一大堆零食,可能住在厂福利区的人都没啥消费能力,货架上全是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又全是悦悦平常喜欢吃的。也许喜欢是可以培养的,吃惯了就喜欢了。
付钱的时候她故意递了张百元大钞,找的钱全让悦悦拿着,嘱咐她:“回头去城里,你自己买些牛肉干、鱼片、巧克力,这些有营养的零食,少吃些垃圾食品。”
悦悦乖巧地答:“知道了,小姨。”
第334章 好消息,怀孕了
考完试,她回公司,协助完成年前亚行贷款资金拨付和招标采购的相关工作,然后回学校帮着郝教授做些案头工作。
郝教授还没配电脑,学校里还没有学生带着手提电脑来上学,她也不想出那个风头,从来不带电脑进校园。
周厅长说话算话,真的以合作项目的名义给了郝教授一笔五万元的课题经费,请郝教授借着技援项目的有利条件,为厅里完成《全省草业资源调查和草业发展十年规划》。在这个项目里,她既是郝教授的学生,也是畜牧厅草原处的调研员。
一天,忙完课题上的事,她和郝教授一起回家,刚准备开车门上车,师母打开阳台窗户喊她:“潘雪,进来一起吃饭吧,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对于师母,她一向是十分尊重和顺从的。答应了一声,关上车门,随郝教授一起进门。
郝教授进屋就去了书房,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进厨房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师母端起两盘菜正要转身,直接递给了她。
她一边帮着师母端菜端饭、布筷摆盘,一边问:“师母,您要跟我说啥事呀?”
师母笑着说:“没啥事,就是想你了,留你一起吃个饭。”
饭桌上,师母问她:“我那天听你郝老师说你父亲去海南过冬了,家里没人,那你过年还要回银城吗?还是要去海南过?”
她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奢侈还去海南过春节?还没想好回不回银城,我在J城的熟人、朋友好像过年都要回老家,银城那边过年回去的同学也一年比一年少。”
师母说:“要不你就留在J城跟我们一起过年吧?郝鹏说他今年过年要回来,他去年就没回来,郝骏他们说是初二就要带着娃娃去我大儿媳妇家,家里也就三个人,你来了还能热闹些。”郝鹏是郝教授在系里停薪留职去了海南的小儿子,郝骏是大儿子。
师母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到郝教授抬眼盯了师母一眼,师母假装没看到。
她笑着说:“谢谢师母!我今晚回去就问问J城的几个朋友在哪儿过年,再问问我在外地的几个同学过年回来不,确定了再跟您说,好不好?”
师母笑呵呵地说:“行呢!”
吃完饭,她要帮忙收拾,师母坚决不让,只催她:“我知道你一天忙得很,赶紧走吧!就几个碗,也没啥要收拾的,不用人帮忙。”
她回到宿舍,陈经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到她挺高兴,说:“真难得,你今天回来的挺早!”
她问:“其他人呢?”
陈经理说:“快过年了,一个个都忙得不行,神出鬼没地,吃完饭就没影儿了。”
她问:“那你为啥不忙?”
陈经理说:“我有啥好忙的,一个单身汉。”然后问:“你过年回银城吗?”
她答:“我去打几个电话,今晚定。你回老家吗?”
陈经理看着她,笑着说:“那我也今晚定。”
她笑了笑,回房间了。
她先给贺葳、刘处长、小马打电话。
小贺在研究室,她一下听出接电话的就是她要找的人,喊:“贺葳,我是潘雪!”喊出声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
贺葳声音里全是喜悦,说:“真不好意思,每次你来北京都不在,回来我都听他们说了。对了,我听厅里原来的同事说你考上研究生了,项目亚行贷款好像也下来了?祝贺你啊!”
她说:“哎,还好吧!你什么时候回来?春节在哪儿过?咱们能不能见面?”
贺葳说:“我已经订好票了,直接回老家,初六和王宾一起回J城,到时咱们可以见面。你呢?”
她答:“那我初六一定在J城,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你能看到来电号码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咱们见面再聊?”
贺葳朗声应了。
刘处长在家呢,听到她的声音笑着说:“听说你读研去了?好久也没联系。你好着没?项目下来了,你也去读研了,忙得过来吗?”
她知道刘处长消息灵通,可能什么都知道了,笑着说:“谢谢刘姐,目前还可以,能忙得过来,开始有点儿手忙脚乱。”
刘处长说:“人是要逼逼自己呢,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是对的。哎,你知道吗?尚处长可能春节后就离开计划厅了!”
她稍有点惊讶,问:“他要去哪呀?那谁来接亚行办、接外资处?”
刘处长笑着说:“不太清楚,过完年就什么都清楚了吧?”
她问:“您会不会来接?您要是来接就好了,项目单位肯定都欢迎!”
刘处长笑着说:“真的吗?你可千万别在尚处长面前说这话。”
她笑,说:“他那么高高在上的,我哪跟他说得上话。”
刘处长笑。
她问:“刘姐你春节回老家吗?我能跟你见一面吗?”
刘处长说:“得回去看我爸,我奶奶还在呢,都九十多了,得回去看看。初四回来,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你到我家来吧,咱们做蒸莜面吃,我每年回去都要带自己家种的莜麦面回来。”
她说:“那好呀,我等您电话。”
然后给小马打电话,没想到小马笑着说:“我这会儿就在J城呢,刚过来的,你这两天有时间咱们可以见一面,我儿子也跟我一起来了,你还没见过他呢吧?正好见见。”
她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我请你们吃烤全羊去!”
小马“呵呵”笑着说:“你请?不用了吧!我问问他,明晚上没问题,我看看在哪儿,不用你请,你过来就行了,有人买单呢!我明天确定了,给你打电话。”
她也不客气,应了声:“好,我等你电话!”
最后给春子打电话,春子问:“你已经回银城了吗?”
她说:“我看你回不回,你回我才回,你不回我就不回了。”
春子说:“我肯定要回的呀!你为啥不回?你爸又去海南了?”
她说:“也是,也不是。那已经不是我家了,你要能在J城陪我,我就不回去了,我回去只是为了见你。”
春子想了想,说:“要不你干脆住我家吧?反正我哥那间房也没人住,你就跟我家人一起过年,总共也没几个人。哎,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怀孕了,你刚走没多久我就怀上了。”
她被春子语气中的欣喜感动,嬉皮笑脸地说:“旁边要有个人听咱俩说话,肯定以为这孩子是我的。”
春子也笑,边笑边骂:“滚!”
她问:“那你是不是已经大腹便便了?还能坐飞机吗?这大好事你怎么才告诉我,过分啊!”
春子说:“刚开始不是担心怀不住吗,谁也没敢给说,现在四个月了,医生说稳定了,再说,不说别人也能看出来了。坐飞机应该没事吧?”
她说:“那我就回J城过年,我还是住自己家吧,大过年的住你家,太怪了!”
春子说:“那有啥!不过,随你哈,反正住我家我家人不会嫌怪,我爸我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335章 小马的幸福生活
第二天,她正在图书馆帮郝教授查资料,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她赶紧走到一排书架后面,小声接了电话,是小马打来的,约她去到黄河边一个很有名的高档会所去吃晚饭,让她晚上六点半直接去包厢找他们。
下午她跟郝教授打过招呼,五点钟就离开学校,顺路去商场给小马的儿子买了个遥控玩具赛车,然后赶往那个她只去过一次的高档会所。
她走进包厢的时候主客都到齐了,小马向主人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同事。”又给她介绍主人,她听了,知道是省内一家名企的老板,假装啥也不知道,说了几句客气话。主人吩咐服务生:“客人都到齐了,开始上菜吧!”
她的座位安排在小马旁边,小马的儿子,一个一看就很聪明,因为生长环境复杂,显得比实际年龄懂事的多的小男孩,坐在小马和尚处长中间。
她欣喜地对小男孩说:“你是尚林曦吧?听你妈妈说过你很多回了,认识你很高兴!”
小男孩像大人一样很正经地说了句:“glad to know you too.”
全桌人被逗得大笑。小马笑着解释:“他在北京上的是国际幼儿园,全是外教,同学很多也都是外国小朋友。”尚处长一脸宠溺地看着母子俩。
她这才顺着尚处长的眼光打量小马——小马更漂亮了,以前她的美还带着些锋芒,现在锋芒尽敛,沉静温婉、雍容华贵,还带着些文艺范,总之她是喜欢的。心想:“如果婚姻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好,那应该是一桩好婚姻。”这么想的时候,眼光不由自主看回尚处长,他正不动声色地听那大老板说着什么。大老板旁边还坐着几个人,应该是大老板带来的陪客,刚才介绍的时候,她也没记住他们的tittle。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主人举杯。她从主人的祝酒词里才听出来,今天的晚宴,主题有两个,一个是尚处长高就,另一个是给小马和尚林曦接风。喝的是洋酒,她端起杯子沾了沾唇,意思了一下。
放下酒杯,她悄悄问小马:“尚处长不在外资处了吗?要去哪里?”
小马喜滋滋地小声说:“省里新成立了国投集团,他去那儿当总经理。亚行办以后由骆主任接管,你跟骆主任熟不熟?”
她连忙点头,表示很熟悉。
小马又说:“以前农经处的刘处长过来接替外资处处长。”
她听了暗自庆幸,没多说什么,只“哦”了一声。
小马笑着说:“没关系,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对你们应该没什么影响。”
她开玩笑问:“那国投公司还需要人不?让尚处长把我也带去呗!”
小马当真了,认真地问她:“你真的想去吗?你现在在这边挺好的,我听说他们很器重你,走了不可惜吗?”
她笑,说:“估计走不了,之前想过走,最后搞得动静很大没走成,算了,不折腾了。”
小马笑,说:“都怪你太能干了!”
她也笑:“哪有你能干?不能比呢,你毕竟是摩托罗拉的mbA,现在都是北京大银行的高级经理人了。”
小马含蓄地笑,谦虚地说:“啥高级经理人,也就是个一般工作人员吧。”
她问小马:“你现在是不是拿年薪了?”
小马点头,说:“对,我们年薪制,我今年拿到手的还不到五十万。”
她笑:“你怎么这么低调啊?不到五十万,我们公司全部人,一年的薪资总额也没多少个五十万吧?”
小马笑了,脸上飞起红云,那颜色比她几年前认识的那个年轻女孩还动人。
这时,服务员给每人端了一盅海参上来,主人招呼大家吃海参,说:“这家店最着名的就是这道炖辽参,食材好,确实是地道的辽东海参,做的也好,赶紧趁热吃!”
旁边有个人大概怕客人不识货,说:“他家的炖辽参,一盅就要300块钱呢,这一桌,单这道菜,就已经三千了。”
尚处长笑,对小马和她说:“你们赶紧趁热吃,别辜负了郑总的好意。”说着自己率先垂范。
小马小声问:“这东西小孩能吃吗?不会催发早熟吧?”
主人听到了,大包大揽地说:“没事没事。”
小马先照顾儿子,说:“你尝尝,喜欢吃就吃。”
尚林曦尝了一口,说:“不好吃。”推开。
这时候尚处长对尚林曦说:“儿子,刚才你郑伯伯致祝酒辞,说今天这顿饭是给你接风的,你回敬一下你郑伯伯吧!”
尚林曦踌躇不语,尚处长鼓励他:“你想想,该怎么回敬?”
只见尚林曦在爸爸妈妈的帮助下站到椅子上,接过爸爸递过来的酒杯,大声说:“谢谢郑伯伯,祝郑伯伯生意兴隆!”
全部人被这小孩的举动逗笑,一起干杯,放下酒杯,郑总夸:“虎父无犬子,尚公子还不到三岁吧?有没有三岁?就有这胆量和气魄,以后长大了,只怕比尚总这个经济学博士还有前途。”
尚处长笑的像个弥勒佛,小马的脸也红的更娇艳了。
尚处长那边的陪客轮流敬酒,尚处长一一受了,却也只是沾沾唇而已。小马没敬酒,尚处长没让,他自己也没敬酒。她心里一阵轻松,也只管一边吃,一边小声和小马说话。
吃完饭从会所出来,小马邀请她去他们的新家坐坐,说她过两天就走了,难得再见,她欣然应邀,说:“我自己开车来的,跟在你们车后面吧!”
尚处长一听说她自己开车来的,马上对小马说:“那你跟儿子坐她的车先过去,我等下回去,老郑可能还安排了下半场。”
小马嗔怪地斜了尚处长一眼,笑着问:“你是不是巴不得甩开我和儿子?”
尚处长笑着哄老婆:“怎么会?我得给老郑一个面子,去一下就回去了。”
她把车开过来,小马带着儿子费劲地爬上副驾驶位。一路指引着她来到城里这两年最新建起的一处被称作金城名片的住宅小区。
第336章 因为小马而失眠
小马带着她上三楼,一边走一边说:“这房子就这一点不好,没有电梯。幸好只有五层。不过层高特别高,足有三米三。”说着走到门口,从包里取钥匙打开门。
小区环境好,建筑外观好,房屋格局好,装修的风格也很好,房间里面宽敞明亮,舒适简洁,家具不多,但每样家具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果然,小马笑着说:“这套房子装修,光是这木地板就花了十万,这张餐桌,要三万。”
她笑着说:“物有所值,确实给人的感觉很好。”
她把遥控小汽车递给尚林曦,孩子如获至宝,看向母亲,小马说:“你拿着吧,去到你自己房间玩吧!”
她帮孩子拆了包装,又陪孩子趴在木地板上玩了一会儿。
小马站在旁边笑眯眯看她和孩子玩,过了会儿,说:“没事,让他自己玩吧,咱俩坐下说会儿话。”
两人坐下,小马笑着说:“那会儿他说买这儿的房子,我还担心影响不太好,结果过来交房那天,居然碰到了他的两个属下,两个人买的房子面积还都比我们的大。”
她笑,说:“再住几天,说不定发现邻居都是熟人。”
小马说:“很有可能。”
她说:“你们可以说是你的收入高,他们怎么解释呢?”
小马说:“还要啥解释,现在是谁还住着单位分的破房子,谁才需要解释!”
两人笑。
她问小马:“你们就这样长期两地分居吗?还在这边买新房子?”
小马说:“他最后肯定是要调回北京的,去国投公司也就是过渡一下。”
她点点头,问:“你年薪那么高,工作压力是不是也很大呀?”
小马脸上的笑容没了,拉住她的手,说:“你就这点特别好,特别能体谅人。我们每个月都有业绩指标要完成,考核不合格末位淘汰,压力大的很。幸亏他在北京的朋友多。”
她握了握小马的手,笑着说:“看你这双手,就是掌财的手,富贵的命。”
小马笑了,说:“别人也这么说,说这手背上的小窝窝里盛的都是财。”
她注意到小马手上的钻戒,石头不比春子那颗小,小马的手几乎就是春子的放大漂白版,白生生、肉哒哒,伸直了一点指缝也不留。
两人正在互相看手,品手相,尚处长回来了,进门就挺着肚子落坐在沙发上,小马拉起他的手,说:“你看他的手,比我的还白,还绵软,人家说男的手长这样才有福气呢。”
她看过去,不禁笑了,想不到一个大男人的手可以长成这样。
司机紧跟在后面进门,不停地往储藏室搬东西,临走前又到处收拾、检查,收了所有的垃圾,问:“叔,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回去了,明早几点来接你?”
尚处长点点头,说:“九点吧,你九点过来。”
司机关门走了,她对小马说:“这小伙儿真好!这么勤快,又有眼力见!”
小马说:“嗯,确实不错。是他老家的侄儿,我们也没拿建国当外人,这房子装修、买家具,全是建国给操办的。装修那会儿,可把建国给累坏了,又要给他当司机,还要去采购建材,有空就过来看着工人干活。我记得那会儿光是这个木地板就折腾了好几回,我都说算了,凑合一下得了,建国看不过眼,非让他们重新换了一批木地板,重新铺。”
她看了看脚下,说:“这木地板确实铺的不错,严丝合缝,材质花纹也漂亮。”
小马诧异地看她,问:“你懂木地板的好坏呢?”
她笑,说:“我哪懂,就随便说的。”
小马说:“当时铺完,前两遍,第一遍就是嫌做工不够精细,第二遍是嫌不是同一批货,花纹不一致。”
她笑着说:“真的?让我给蒙着了。”
小马笑,对尚处长说:“你一定要对建国好一点,他为咱家想的比咱们还周到呢。”
尚处长虽然在笑,在点头,可她感觉他脑子里的马达已经停止运转,他已经入定了。
她觉得自己也该告辞了,站起身,对小马说:“你们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这两天你有空了,再联系我。”然后对尚处长说:“领导晚安!”
小马喊儿子:“尚林曦,快来跟阿姨再见!阿姨要走了!”
小马带着儿子送她出门,尚处长并不起身,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马的新家离她的家不远,她没回公司宿舍,直接开车回家。
这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海参鲍鱼、鱼翅龙虾吃多了,太热,她很晚才睡着。其实,她每见一次小马,都要失眠一回。
她知道很多人对小马有看法,如果她不认识小马,她也可能像其他人一样看小马,可她认识小马,到后来甚至好像还和小马成了朋友,她便没办法粗暴地把小马划归某一类人。
有一回她和春子谈到小马,之所以会和春子谈小马,也是希望有人能帮自己看清楚小马这样一个现象,是的,她觉得自己对于小马的认识存在很多难解的迷惑。
没想到春子对小马的抨击那么激烈,她几乎从来没见过春子用那样激烈的语言,那样激动地说过话,春子甚至都有一点语无伦次了。
春子一看到小马的照片,就说:“这女孩哪里好看了?这种长相不就是那种在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这说法令她瞠目结舌,要知道,可不止她一个人认为小马长得好看。小马和后来成名,那时候也已经小有名气的女演员俞飞鸿,不止形似,而且神似。
等听说了小马的故事,春子更是直截了当,说:“这不就是个小三上位的心机婊?”说这话的时候春子面红耳赤,丝毫不掩饰憎恨之情,仿佛这上位小三伤害的正是她的利益。让她当场愕然,后面的讨论便没法儿进行下去了。
私下里,她认为应该从这样几个方面来评价小马:第一,是小马主动去拆散尚处长原来的家庭吗?第二,小马和尚处长的结合完全是出于利益的考量吗?第三,小马和尚处长在一起,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糟掉了。
据她所知,小马并没有主动插足尚处长的家庭,事实上小马如果要主动插足,她身边多的是方方面面更优质的选择。据她观察,尚处长对小马,真的是爱之入骨,而女人的爱往往是男人的爱的镜像反应。在她看来,这些年来,小马确确实实变得越来越温柔、优雅了,从形象到内核。
她不得不承认,物质上的优裕,确实可以涵养人。
然而,她一点儿也不羡慕小马。如果让她在箪食瓢饮居陋巷,和小马现在的生活之间选择,她宁愿选择前者。像这样的选择,她见一次小马,就做一次,从来不曾犹疑过。
第337章 黄艳要辞职
腊月二十九那天上午,她买了一箱苹果梨给师娘送过去,顺便告诉师娘,她回银城过年,师娘一脸遗憾,说:“郝鹏今晚就回来了,你还没见过他。”
到公司,小黄告诉她赫总已经提前休假回老家了,崔总和张总也已经离开金城,她领了自己那份年货,陈经理知道她回银城过年,很失望。
中午在公司宿舍和同事们一起吃完中午饭,她又去买了些水果、零食,就启程回金城。
到家,她找出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换上,又把换下来的脏的放洗衣机里,就给二姐家打电话。
二姐夫接的,说:“我猜就是你的电话。到家了吧?明早咱们一起去祭祖,还是十点钟,在我们车间门口见吧。然后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吃完年夜饭再回去?”
她问:“你们要不要和你哥、你妹他们一起过年呀?”
二姐夫说:“我们这么些年都是各过各的,今年也还是各过各的。咱们在我家吃年夜饭吧,方便!吃完饭你想回就回,懒得回就住我家,跟悦悦睡。”
她说:“行,我回家住,刚把床上用品都换了。那咱们明天见!”她听到电话那头悦悦着急要跟她说话,含笑握着听筒等着,结果二姐夫一边说:“明早就见你小姨了,有啥话见面说。”一边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去祭祖,发现整条山谷里硝烟弥漫,鞭炮声此起彼伏,不知什么时候,这条山谷已经连连绵绵布满坟茔。热闹得像一条街市。
就三个人,她建议二姐夫年夜饭别整那么复杂了,就做够三个人吃的饭菜就行了,倒是饺子,可以多包一些冻起来,给她带些回去。
二姐夫从善如流,听她的建议,年夜饭就炖了两条武昌鱼,做了一道酱排骨,炒了盘辣子鸡,素炒一盘西芹百合,凉拌了一盆黄瓜,另外炸了一碟花生米。
三个人坐下,刚准备开动,电话响,二姐的声音,姐夫、悦悦轮流接电话,最后,她只得接过电话,对父亲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她实在是不能胜任这样虚情假意的场面,心里恼火:“这一切都怪谁?!”
终于挂了电话,悦悦说:“小姨,赶紧过来吃饭吧,菜都凉了,烦死人了。”她对着悦悦,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笑的很开心。
二姐夫也笑,说:“悦悦你个小崽子,又乱说话!”
悦悦笑着说:“咋啦?我说的难道不是你们的心里话?我姥爷家早就散了,年都过不起来了,还打啥电话,耽误吃饭。”
二姐夫还想说啥,她说:“咱自己就别再耽误自己了,赶紧开吃吧!这武昌鱼好几年没吃上了,在锅里炖的时候我就流口水了,我可不跟你俩客气了!”说着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悦悦碗里,随后夹了一块放自己嘴里,说:“不错,你宝刀未老,这鱼做的和十年前一样好吃!”
二姐夫谦虚地说:“火不行,肯定没那时候好吃!那时候是用小炭炉慢慢炖一下午,入味,这是在煤气炉上炖的。”
她说:“可以了,可以了,这基本上是原来九成九的功力了。”
悦悦盯着一盘辣子鸡吃,一边吃一边说:“爸,你这会做的快赶上我妈做的了,不过还是不如我妈做的够味儿。”
二姐夫笑说:“那你别吃,等你妈做给你吃去。”
吃完年夜饭,二姐夫在家收拾,准备包饺子的材料,她带着悦悦出门买炮、放炮。
厂区可以说冷冷清清,没几个孩子在外面放炮,买炮的老板见到她们进门,稀罕得不行。
放完炮,她和悦悦在厂福利区溜达了一圈,不知道还在里面生活的这些人,是如何忍受这种与世隔绝颓败凋敝的荒凉感的?
回到家,二姐夫已经准备好,可以包饺子了。
三个人边包饺子边看春晚,看了半天,好像很热闹,不知道闹腾些啥?
电视节目里报时,倒计时进入己卯兔年,二姐夫带着悦悦在阳台上放起鞭炮,她在厨房里煮好了饺子。
三个人热气腾腾吃了两盘饺子。她拿出准备好的红包,给悦悦,说:“好好学习,长大把你爸你妈带离这片死地!”悦悦认真点头。
她要去洗锅洗碗,姐夫不让,说:“不用洗,明早接着下饺子。”
她站起身,说:“那我就回家了,悦悦跟我走不?”
二姐夫问:“你在家能待几天?”
她答:“准备初四就回去了,那边有些朋友,约了节后聚一聚。”
姐夫问:“那你这三天啥打算?”
她说:“白天应该都在春子家,其他同学,外地的估计都不回来。”
悦悦听她这么说,说:“那我跟你去干嘛?我总不能也跟着你去春子阿姨家吧?”
她笑,说:“那我初四一早就回金城去了,咱们下次回来再见了。”
姐夫去冰箱拿出分好的几袋饺子,说:“到家赶紧放冰箱,还没完全冻住,车上暖气别开太热了。”
她应了声,赶紧拿着饺子出门。
除夕的晚上,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荒山寂寂,她一个人、一辆车,跑在无边黑暗的静夜里,开始还能听到所来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到后来完全寂没,只有车子发动机稳稳的嗡鸣声,偶尔看到一点灯光,竟然生出无限感激。
到家,她给桔子家打电话,桔子接的,声音里风尘仆仆地,说:“呀,真巧!我们刚进门。去我婆婆家刚回来。你哪天回来的?明早我去看你吧?”
她说:“你带着孩子不方便,我去看你吧!吃了早饭就过去,你看是去你爸妈家,还是去你家?”
桔子说:“那我把孩子放我爸妈那儿,你到我家,咱俩好好说会儿话吧?”
她答应了。
初一一早被鞭炮声吵醒,转身又睡着。醒来已经八点,下了一袋饺子吃了,收拾完,九点过了,给黄艳家打电话,黄艳妈妈接的。
黄艳妈妈一听是她,无比亲切,说:“黄艳没回来,孩子太小,路上太折腾。哎,潘雪,正好你打电话过来,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诧异:“阿姨,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你说,我听着呢!”
黄艳妈妈说:“黄艳想辞职,他们和朋友一起开了个公司,原来办停薪留职,这不时间太长了,单位不给办了,让她回去上班,要不就辞职。我和她爸都不想让她辞职。”
她想了想,说:“黄艳思想挺成熟的,她如果做什么决定应该是深思熟虑,仔细权衡过的,咱们要劝她,可能也很难劝住。她如果决定要辞职,肯定是他们公司经营的很好,发展前景也很好,那确实没必要继续停薪留职,停薪留职是不是还要给原来单位交钱呢?回去,我估计她自己干了这么久,回去更没法忍受了。”
黄艳妈妈说:“他们那个公司做的并不好,勉强维持着,王杰已经辞职了,她再辞职,万一有点什么事,还有个孩子,这一家三口可怎么办?”
她沉吟:“这样啊!那似乎还是要稳妥些好。”
黄艳妈妈急忙说:“你俩关系最好,你的话她肯定能听进去,你有空跟她说说,劝劝她,好不好?”
她也不知道黄艳妈妈怎么会认定她和黄艳关系最好的,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但长辈既然开口托付,她当然要应承,于是答应:“好的,我回头问问情况,看看黄艳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公司电话没变吧?”
黄艳妈妈说:“你打她的手机吧,她为了做生意方便,买了个手机。”随即给了她黄艳的手机号码。又说:“太感谢你了,潘雪!我为这事愁的,年都没过好。”
她安慰道:“黄艳都这么大了,您还不了解她吗?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您就放心吧!您身体健健康康的,别让她操心,可能是对她最大的好。”
黄艳妈妈唉声叹气地又谆谆嘱咐了半天,挂了电话。
她才发现,大冬天地,自己讲完这个电话,居然后背微有汗意。
第338章 以爱之名,行爱之事
放下电话,她决定步行去桔子家,顺便整理下思路,既然答应了黄艳妈妈,这个电话恐怕是不能不打的。以她的性格,今日事今日毕,否则寝食难安。
走到桔子家门口,她下意识看了下表——9:30。她按门铃。
桔子开门,见到她,眼圈竟然有点红了,像迎接久别的亲人一样把她拉进屋。
问:“你哪天回来的?”
她答:“前天下午回来的。”
桔子抱怨:“你都一年没跟我联系了!”
她说:“确实忙,不忙的时候又担心你在忙。这不回来就来看你了。”
桔子“哼”了一声,问:“过年在家待几天?”
她答:“初四一早回去,有个朋友在北京上学,就这几天能见上面。”
桔子酸溜溜地说:“啥朋友那么重要?男朋友吗?”
她笑:“女的,同事,比我大,对我很好,后来考上研究生,去北京了,今年毕业。”
桔子“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问:“你不是也考研究生了?考上没?上了没?”
她答:“上了。”
桔子问:“那你工作呢?”
她答:“单位不让辞,还干着呢,所以我说忙,是真的忙,不是敷衍。”
桔子“哦”了一声,眼圈又红了,说:“人现在都是研究生了,哪有时间理我一个要下岗的工人。”
她笑:“你怎么又要下岗了?你这人才是,你感觉不到吗?你一天过着富太太的生活,要啥有啥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对你羡慕嫉妒恨吗?”
桔子嘴一撇:“啥富太太?我这就是人家的使唤丫头………”
好嘛,以这句话开头,抱怨完李德昭全家,抱怨自己的父母,然后是单位的一堆婆婆妈妈的破事,听的她头都大了,不知道一个人沉湎于这么大这么多的怨气里,怎么能活的?看看桔子,确实好像又瘦了。
还好,终于说到了儿子,口气里满满全是骄傲,惹得她想看看她的宝贝儿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天才。
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告辞了,桔子好像才想起来似的,问起她家的情况,她一五一十据实相告,桔子苦口婆心地让她警惕父亲,别把母亲和他的共同财产全让别人骗走,又说父亲没权利从母亲和他的共同财产里拿钱给二姐买出租车,让她要为自己争取权益。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勉强敷衍着、忍耐着,好不容易熬到快十二点了,赶紧说:“李德昭值班快回来了吧?你们要去你妈家吃饭吧?”
桔子说:“他回他家吃饭,我没事,我爸我妈会帮我照顾我儿子吃饭,我啥时候回去都行。”
她站起身,说:“走吧,咱俩一起下楼,你赶紧去你妈家,别让一家人等你吃饭。”
桔子只得起身穿衣、换鞋,和她一起出门,路上还不厌其烦地告诫她:“你别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我知道你不爱钱,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没结婚,以后结婚、生了孩子,你就知道,哪哪儿都缺钱,该是你的钱,你凭啥不要?”
听的她更加倍了对婚姻的恐惧。
好不容易和桔子依依告别,她甩了甩头往家走,决定以后不再主动联系桔子,该断就断吧,顺其自然,这份友谊,太累人了!转而想到春子,春子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累人?或者总有一天春子也不再耐烦和她说话?随即想,那也只好顺其自然。她们走了不同的道路,没有共同语言,只怕是迟早的事。
她本来想顺路随便去吃碗大肉面,当作大年初一的中餐,不料一直走到家,居然没看到一家开着门的面馆,只得回家以水果零食当饭。
进门,洗了个苹果,刚咬了一口,家里座机电话响,她进去接了,问:“新年好!”
那边传来春子的声音:“新年好!怎么又让你抢了先,明明是我打给你的拜年电话?”
她笑:“我想你都想了一路了,绝不能让你抢了先。”
春子问:“想了一路?怎么,你才从J城回来?”
她说:“前天就回来了,今天一大早去看桔子,刚从她家回来。”
春子问:“那你吃饭了没?”
她笑问:“哪顿饭?早饭吃了,昨晚从我二姐家回来,带了点儿冻饺子。”
春子问:“那中午呢?”
她答:“本来想回来路上去吃碗大肉面,居然都关着门,这会儿正在啃苹果呢。”
春子说:“你赶紧到我家来吧!我爸我妈刚才还问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过年呢!”
她心里一阵感动,问:“你家这几天有啥安排?我怕我老呆在你家妨碍你们。”
春子笑:“你想太多了,我家能有啥安排?你赶紧过来吧!哎,你干脆把东西都带来,直接住我家吧,省得跑来跑去的,麻烦!”
她想了想,说:“我还是回家住吧,要不然感觉心里太凄惶,真有丧家之犬的感觉!”
春子笑,笑完叹气:“唉,随你!反正你赶紧过来吧。”
她笑,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出门。我开车过去,这样晚上随便什么时候回家都方便,大概十分钟后到哈!”
春子应:“好,我等你!要不要我让我妈给你煮一碗面,你还没吃中饭呢?”
她说:“不用了,别烦你妈了,我吃了个贼大的苹果,应该能熬到晚上。”
春子笑,说:“行,你赶紧过来!”
她拿上车钥匙,下楼往春子家去,心里感觉一阵阵暖,想:“同样是为我着想,为啥桔子让我不胜其烦,而春子让我如沐春风呢?”庆幸有春子这样的好朋友。
一路飞奔上楼,还没来得及伸手敲门,门就开了,两人相视而笑。
脱下大衣,换鞋,进屋,只见客厅坐满了人,陈叔、枫姨、高平、小舅舅、小舅妈、星星,都在呢!让她大感意外。
她笑嘻嘻团团作揖,挨个人拜年,四位长辈笑的合不拢嘴,除了陈叔,其他三位都说:“潘雪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
这话仿佛在提醒她:岁月催人老,青春一去不回头。
她也不点破,只笑着说:“该变不变是大逆不道!我要向春儿学习,大干快上,争取早日升级换代!”
全家笑。
枫姨说:“我听春儿说你自己在家过年呢?搬到我家来和我们一起过呗,家里又没别人!你来了也才四个人。”
她笑,说:“我已经把银城这边其他要看的人都看完了,从现在起白天就驻扎在您家了,直到回金城我自己的家。”
枫姨没听明白,说:“那太好了,我等下就去把那间房给你收拾出来。”
春子替她解释:“她说大过年的住咱家,感觉自己像丧家之犬,心里凄惶的很,白天待咱家,晚上要回去住。没事,她有车,跑来跑去也方便。”
枫姨看看她,又看看众人,说:“那行吧!随你!不凄惶,凄惶啥?这儿就是你家,在我跟你叔心里,你就是我家春儿的姐妹。”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儿倒红了。
第339章 幸福的烦恼
她和春子家两代七口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陈叔居然没出去,坐那儿笑眯眯听他们说话。
最喜欢小舅舅、小舅妈,从不抱怨,啥事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平平淡淡,小舅舅尤其乐天悯人,什么事被他一诠释都成了好玩的事,仿佛天塌下来,只要小舅妈和星星在他身边,他的世界就是完好无缺的。
话题自然而然说到春子身体里正在孕育着的小生命,陈叔和枫姨一脸安详地看着春子和高平,说:“只要母子平安,生男生女都是福气!”
她笑着问高平:“快回去查查你们家的族谱,看有没有双胞胎的遗传基因,说不定能一下生俩,儿女双全。”
高平笑呵呵说:“早查过了,还用你说!可惜的很,我俩家都没有。”
全家人笑。
她说:“你俩现在反正都自己干了,我觉得可以多生几个!至少三个。”
枫姨嚷:“生那么多,怎么带呀?”
她说:“唉,我们那时候我家四个孩子,也没人帮忙,还不照样都健康长大。”
小舅妈也说:“就是,我也觉得你们可以多生几个,我们是没办法,生了工作就没了。”
枫姨说:“他俩要多生也得交罚款,也有影响。”
她说:“交呗,咱春儿又不是交不起!我觉得有兄弟姐妹的孩子各方面更健康,而且,春儿以后的事业不知道要做多大,多几个孩子继承,他们自己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
枫姨说:“不让多生,带孩子太累了,她做期货已经够累了。”
她说:“哎呀,大孩子带小孩子,一个带一个,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再说可以找保姆帮忙呀!她挣钱有了目标,就不觉得累了。”然后看向春子:“是吧?”
春子笑眯眯看着她,对着母亲的方向扬一下头,说:“听我妈的。”
她满怀期待看着笑眯眯的春子,听她这么说,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瘫在沙发上。全家笑。
枫姨得意地说:“一个她自己也带不了,还不都得我帮她带,当然得听我的。”
她问:“那阿姨,您过完年是不就要和他们一起去上海呀?他俩成天在外面吃饭,我觉得对宝宝肯定不好。外面的饭只管味道好,让人吃了上瘾,哪管是不是营养、健康。”
枫姨说:“我们也正商量这事呢。我去上海,又怕你叔在家没人照顾。”
陈叔不悦地说:“我木有事,你去把春儿照顾好就行。”
她突然发现,这确实也是个难两全的事。问春子:“现在股票都可以网上看行情,手机下单,期货可不可以?”
高平说:“也可以。”
她热切地对春子说:“那你就在家里装个系统,在家做呗,直到宝宝健康出生?”
春子看着高平,说:“怕他一个人在上海没人照顾。”
高平笑着说:“我哪儿还用人照顾?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不都是我照顾你?”
春子气哼哼说:“那看样子你是巴不得甩开我,自己一个人呆上海啦?”
高平委屈地说:“我说啥了,我可啥也没说。”
小舅舅在旁边笑:“你啥都不说更是错,说了也错!”
全家又笑。
她说:“看样子,幸福也有幸福的烦恼呀!不过幸福的小烦恼也是一种幸福。”
小舅妈和小舅舅都说:“确实!”
她看着小舅舅和小舅妈,说:“对小舅舅、小舅妈你们这种自带幸福感的人来说,自然发生的一切都是幸福!”
小舅舅、小舅妈相视傻笑,全家人看着他们笑。那一刻,她有点后悔,哪怕为了这样的家人,她当初是不是也该选择将就一下呢?
星星这会儿已经上一年级了,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谁就让谁抱着,跟谁玩,老老实实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听大人说话,早就坐的有点儿不耐烦了,在那扭来扭去不安生。
小舅妈看小舅舅,小舅舅说:“那行,大姐、姐夫,我们就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又对她和春子说:“潘雪,春儿,你俩好好说说话,见一次不容易。”
她随着全家人站起来,送小舅舅一家出门。
门刚关上,春子说:“我小舅和我舅妈早晨就来了,专门等着要见你一面才走。”
她说:“真的呀!我也想见他们。早知道我就不去桔子家了!”
春子问:“怎么了?她怎么了?不好吗?还是你俩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她说:“她明明就挺好的,可跟我说的全是些让人很烦的事,你说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春子问:“她跟你说啥啦,让你这么烦?”
她看看枫姨和陈叔,说:“我才没那么蠢,再跟你唠叨一遍?我自带杀毒系统,病毒到我这儿就直接剿灭,绝不让它往下复制!”
全家笑。
她本来应该问问春子哥哥怎么没回来,想想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还是不要问的好。
沉默了片刻。
春子问她:“你去学校报到了?怎么样?”
她叹口气,微笑着说:“还行吧!我们公司给了学校一笔钱,让学校保证我不耽误公司的工作,厅里又给了我导师一笔课题经费跟他合作一个项目,所以我现在是个三面间谍,为三个老板服务。”
大家笑。
枫姨说:“那不是挺好,说明你是个人才,大家都看重你?”
她说:“问题我还是拿着一份工资,却要打三份工。”
春子问她:“那能干的过来吗?”
她说:“开始有点儿左支右绌,现在已经习惯了。好在这三份工并不矛盾,还可以协调。”
陈叔说:“人是有潜力的,有时候不逼一逼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能干!”
她问陈叔:“叔叔您是不是习惯超负荷工作,一步步把自己逼上了人生巅峰?”
陈说笑着说:“我这不算啥巅峰,全靠运气。以后你们这一代肯定能超越我们。”
她看春子,说:“你听到没?任重道远啊!”
春子笑,说:“我爸说你呢!”
她对陈叔说:“叔叔,我发现真正成功的人都觉得自己成功纯属侥幸,全靠运气,为啥呀?”
陈叔笑,说:“因为他们看到更多比他们更用心、更努力的人,活的一文不名。”
她使劲点头,深以为然,肃然起敬。
陈叔站起身,说:“你们年轻人聊,我跟你阿姨去休息一会儿。”
枫姨说:“你去休息吧,我等下该做晚饭了。”
陈叔看着枫姨,说:“那你回房间看会儿你的电视剧去吧,让他们好好说会儿话。”
枫姨恍然大悟,连声“哦、哦”,起身和陈叔一起回房。
第340章 你的就是我的
三人目送陈叔和枫姨回房,收回目光,互相看看,都笑了。
高平问:“要不要我也回避一下,让你俩说话?”
她笑,说:“你随便,我俩早就被你这二百瓦的大电灯泡照习惯了。”
春子笑的灿烂。
高平也笑,说:“行吧,那你俩就当我是透明的好了。”
她和春子互相看着笑,又一阵沉默。
高平看看她俩,站起身,说:“得,我看我还是走吧。”
春子喊:“哎,你要到哪儿去?”
高平说:“我回家去还不行吗?你有事给我打电话,这么多人在这儿呢,估计也没啥事。”
春子问:“那你啥时候回来?”
高平问:“你想让我啥时候回来?”
春子看她。
她马上明白过来,说:“我初四早晨回J城。”
高平说:“那我初四再过来呗!”
她说:“你初三晚上就过来,要不你家娃都该上学了!”
春子和高平都愣住,高平随即明白,笑着对春子说:“潘雪笑咱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是笑咱俩,笑你!”
春子不好意思地笑,说:“那你就按雪说的,初三晚上过来,过来一起吃晚饭。”
她问春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J城,去我那儿住两天?”
春子想了想,说:“不去。哎,你为啥那么早就回去?”
她说:“我原来有个同事,你还记得不,去五道口读研究生那个?她今年毕业,春节回张掖老家,初四来J城,我们约好要见一面。”
春子点点头。对高平说:“那你走吧,初三晚上,不,下午你就过来。”
高平说:“好。”
她站起身送高平,春子坐在沙发上喊:“你这两天就在你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高平一边大声答应:“哦,知道了。”一边对她苦笑。
她做了个鬼脸,对高平说:“你放心,这两天我一定帮你照顾好老婆孩子。”
高平笑着说:“放心、放心,我有啥不放心的!”
她关上门,回客厅,坐在春子旁边,看着春子的肚子,问:“四个月了吧?我以为会很鼓,好像没多大?要不是你早就告诉我,还以为是回家你妈做的饭好吃,吃鼓的。”
春子站起身,摸着肚子说:“挺鼓的,穿大衣都能看出来了。”
她问:“我能摸摸不?”
春子笑着说:“你摸吧!”
她隔着春子的薄尼长裙轻轻抚摸,又把头贴过去听了听,问:“它会不会踢我?”
春子说:“医生说该有胎动了,我还没感觉到。”
正说着,她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上传来一阵波动,两人同时“啊”了一声,随即一起大笑。
春子喊:“妈、妈,你快来!”
枫姨吓得慌忙跑过来,连陈叔也跟了过来,枫姨问:“咋了,咋了?”
春子说:“潘雪说想摸摸,我就让她摸,结果它动了。”
枫姨问:“谁动了?”
她笑着说:“春子的娃儿踢了我一脚,估计嫌我来,把它爸赶走了。”
枫姨笑了,问:“真的!”
她俩一起答:“真的。”
春子突然又“哎哟”一声,说:“它又动了一下。”
枫姨笑,说:“正常的,没事。再别大惊小怪了,吓我一跳,你爸都担心了。”
陈叔脸上释然,转身回房。
枫姨说:“没事,你俩好好说话,别太激动,啊!”也回房了。
春子说:“不行,我得告诉高平!”
她也说:“得,赶紧给他打电话,他应该还没到家。”
春子拨通高平手机,她听到电话那头高平紧张地问:“怎么了?”
春子说:“孩子刚才动了。”
高平问:“怎么动了?你俩没干啥吧?”
春子说:“没干啥。雪说想摸一摸,正趴在那儿问会不会踢她,动了,我俩都感觉到了。”
高平在那头“嗬嗬”笑,说:“那要我现在回去不?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春子说:“没,就想让你知道一下。”
高平也像枫姨一样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问:“高平会不会嫉妒我?更怀疑这娃是我的?”
春子“哈哈”大笑,随即“哎哟”一声,说:“它又踢我了。”然后说:“幸亏刚怀上的时候你不在,要不非得被你惹的把孩子笑掉不可。”
她惊:“只听说笑掉大牙,怎么,孩子也能笑掉?”
春子又笑,忍着笑,说:“刚怀上的时候特别容易掉,你不知道吗?有人打了个喷嚏,孩子就没了。”
她捂住嘴,做毛发倒竖状。
春子笑,说:“现在没事了,到八个月的时候又很危险。”
她抢着说:“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提前回来。”随即问:“你就不能在家好好待几个月,等安全生下来再走?”
春子说:“这不是正商量这事呢!”
她想想,说:“或者让高平他妈或者他姐去上海照顾你?”
春子说:“不要,那还不如我俩自己待着呢。”
她又说:“要不这几个月让高平跟你一起回来?”
春子说:“那怎么行,公司不能没人。”
她叹口气:“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怪把咱娃难的都不敢动了。”
春子又笑,然后打她:“不许再惹我笑。”
她说:“那你能出去走走不?还是只能这么在家坐着?”
春子说:“医生说要多活动,孩子才健康,生的时候也容易。”
她看看外面的天,说:“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明天我陪你去公园走走吧?你想不想去?”
春子说:“行。”
她坐正身体,微笑着说:“唉,这回你可人生完满了,想要的都有了。”
春子也笑,很幸福的样子。
她问春子:“查没查男孩女孩?”
春子说:“我妈不让查。”
她说:“确实,没必要查。反正迟早知道,都一样爱它。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春子说:“我想要女孩,女孩心疼妈,男孩太操心了。不过,高平家可能想要个男孩。”
她问:“为啥?”
春子说:“他两个哥还有他大姐都生的女孩。”
她笑,问:“真的?!”
春子点头。
她说:“我觉得要么不生,要么最好多生几个,过日子呢,孩子越多越好,反正你们养得起。”
春子笑,说:“我妈不愿意。”
她说:“你生一打,每个孩子配一个保姆,到时你妈当总司令,坐镇指挥就行了。”
春子笑。问她:“你到时候生几个?”
她答:“我要么不生,要么有条件的话,生三个,老大要个儿子,下面要两个妹妹。”
春子笑,问:“为啥三个,不是两个或者四个,或者更多?”
她答:“三个以上比较好管理,可以定规矩了。你记得那个电影——《音乐之声》不?七个孩子,规矩定好,上行下效,管理起来很容易,才谈得上管理。”
春子笑,说:“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生的辛苦呀!”
她愁眉苦脸:“那倒是。养更辛苦!”随即展颜,说:“你不怕,有人帮你呢!”又说:“要不你生七个,雇我给你带孩子吧?我可会带孩子了!”
春子笑的的直颤,说:“行。那你自己不结婚,不要孩子啦?”
她说:“你的就是我的。”
春子正高兴呢,她接着说:“我的意思,除了高平,你的就是我的。”愣了一下,笑得更厉害了。
第341章 春子家的年夜饭
两人突然都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春子问她:“你年怎么过的?”
她三言两语给春子说了父亲和二姐的事,讲了年三十和姐夫、悦悦吃年夜饭,自己大年初一凌晨时分独自开车回家。
春子听的连连叹气。问她:“你爸和你二姐要待在海南不回来了,到时候你姐夫和悦悦要也去海南,你不就只剩一个人了?”
她说:“这是迟早的事吧。如果不是想见你,我今年都没必要回来过年。”
春子问她:“那你不是还要见桔子?对了,除了桔子你回来还跟谁联系了?”
她说:“给黄艳家打了个电话,她没回来,她妈接电话,特别高兴,拜托我劝劝黄艳,说她要辞职。”
春子说:“她不是早就自己干了?”
她说:“之前是停薪留职自己干,现在单位不让继续停薪留职了,她就想辞职。”
春子说:“辞就辞呗,自己干多好!”
她说:“她妈说他们自己干的挺难的,怕两人都辞职没保障。”
春子说:“那倒是,他们有孩子了吧,我记得你说过?”
她说:“有了,儿子,半岁了吧。这会儿应该是他们最难的时候。”
春子说:“那你咋劝?”
她说:“是啊。不过,她妈那么信任我,我都答应了,无论如何要问问情况。以她的性格,我怀疑早都辞过了,她妈纯粹瞎操心,白操心。”
春子说:“都这会儿了,我觉得她妈要帮不上啥忙,最好别瞎操心。”
她笑,说:“好,我明白了,让我别瞎操心。”
春子又叹气:“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然后又说:“你真不着急吗,雪?过了年你都二十八了!”
她笑,说:“看看你们,我有啥好急的?再说,这也不是着急的事,我就把宁缺毋滥坚持到底吧!”
春子笑着说:“我家孙果林还没结婚呢,女朋友都没有,听我妈说别人给他介绍,他都没看上,要不你俩凑合着一起过得了?”
她笑,说:“刚才小舅舅他们还没走,一大家子在这儿开开心心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我也想过,要真是这一大家子的一份子该多好!”
春子抓住她的手,说:“就是呀,那该多好!”
她回握春子的手,说:“赶紧让你表哥该干啥干啥去,人既不能同时踏入两条河流,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选择了,只能勇往直前。如果最终我要一个人孤独走完这一生,那也是我的命。很早以前,赫同学老往我家跑那阵儿,我妈就说过:‘女孩子,也不一定非要结婚,自己一个人挺好的’。”
春子大惊:“你妈怎么跟你说这话?”
她笑,说:“之前我有个校友,供销社那个,还记得不?全家迁回江苏了,她去我那儿看过之后,也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很圆满’。她比我大两岁,走的时候还没男朋友,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春子无言,连声说:“唉,唉……”
她又说:“我跟你说过没?我妈从发病到走,只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活的有什么意思?’”
春子眼睛瞪着,说:“你第一次跟我说。”
她微笑着说:“我妈那个人,一辈子都在自我牺牲,尽职尽责完成生命赋予她的各种责任,所以会说那样的话。如果她只扮演一个角色,只演好自己,大概就不会那样想,说那样的话了。”
春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问:“你的意思是你就打算一直自己过吗?”
她笑了,说:“放心,我不会非要怎么样的。如果有一天等来那个可以和我一起笑看人生风景的人,我一定毫不犹豫挽住他的手。如果上天没为我准备那样一个人,我就自己一个人,说不定还可以看到更多、更美的风景。”
春子的手和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又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挺好的!”又说:“要不哪天我去金城看看你那小窝吧?我上次去好像里面啥也没有。”
她说:“欢迎、欢迎!现在需要有的都有了,挺舒服、挺温馨的。你要去,我回去再好好收拾一下,这半年忙,很少有时间回去住。”
春子说:“你先别忙着收拾,我妈和高平,他们还不一定同意我去。”
她笑,不说话。
这时候枫姨从里屋出来,看着她俩,说:“你俩傻乎乎对着看啥呢,也不说话?”
她笑,说:“我俩明明是含情脉脉,一句顶一万句,您老咋说我们是傻乎乎呢?”
枫姨失笑,春子笑的眼泪流出来,直抹眼睛。
枫姨说:“行,你俩好好的就行。我去给咱们做饭去,雪,晚上吃米饭行不行?”
她说:“我吃什么都可以的,现在春儿是重点保护动物,看她,看她肚里的小宝贝想吃啥?”
枫姨问春儿:“那你想吃啥?”
春儿说:“我现在吃啥都挺香的。奇怪的很,别人怀孕,吐的啥也吃不了,我好像一点儿没事。”
她摸着春子的肚子说:“说明咱娃儿乖,会心疼人,不折腾你!”
枫姨笑,说:“像我,我那时候怀你和你哥,也没什么反应,不怎么吐。那就做米饭了!”
她说:“要我帮忙您就说,枫姨。”
枫姨开心地说:“行,我不跟你客气,就是自己家人。”
枫姨取了食材进厨房,体贴地拉上玻璃门。
她问春子:“昨晚吃年夜饭,你哥他们回来了吗?”
春子没抬眼,伸手拿了一粒开心果,一边剥壳,一边低着头说:“他俩去加拿大了。昨晚就我爸、我妈、我和高平。”
她说:“早知道我该过来的。唉,也不行,毕竟我姐夫和悦悦还在。以后这年越来越过不起来了,都没人了,估计家家都一样。所以,你还是要多生几个孩子。”
春子笑。
她问:“你哥他们是出去读书,还是移民?”
春子说:“谁知道他们,根本也没跟我爸我妈商量,我妈还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她愣住了,随即说:“幸亏刚进门那会儿没问。你妈肯定气坏了吧!”
春子说:“你千万别提他们,我妈一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把我爸妈给他们在银城买的那套房子也卖了。”
她大吃一惊:“啊!这是在跟你爸你妈置气呢?”
春子说:“谁知道!我妈气的跟梁红他妈吵了一架,现在两家都绝交了。”
她呆了会儿,说:“算了,走远点儿好,眼不见心不烦!”
春子说:“就是,我也跟我爸我妈这么说。”
她说:“难怪你要什么都听你妈的。是得好好哄哄她,让她顺顺气。”
春子点头:“嗯。”
她问:“你爸呢?你爸还好吧?”
春子说:“好像也不太好,唉,烦得很,资源枯竭,公司效益不好,要引进外资和技术,下面那些人啥也不懂,说我爸是卖国贼,反正说啥的都有。”
她“啊”了一声,说:“你爸真了不起!一点儿没看出来。他心理压力肯定很大。幸亏咱有宝宝了,可以冲淡、安慰他们一下。这孩子真懂事,来的是时候!”
春子微笑、点头。
第342章 亦客亦主长怀敬畏
她说:“干脆让你爸退居二线,跟你妈一起去上海得了,你妈也不用为难了。让那帮人自己折腾去!”
春子说:“唉,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他们毕竟是国家干部,是d的人。”
想想春子刚才说的,帮不上忙就少瞎操心的话,她决定再不提这些她无能为力的话题。那她和春子之间还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呢?想到这儿,她突然有莫名的恐惧,痴住了。估计春子也有同感。两人半天无语。因着这份同时禁言的默契,心好像又近了,这就是所谓的心有戚戚焉?
陈叔从里屋出来,去洗手间,过了会儿听到冲水的声音,陈叔开门出来,问她俩:“恁俩喝水不?”
春子突然想起来,抱歉地问她:“你渴不?”
她站起身,说:“我去给咱们倒水吧?你喝不喝?”
春子说:“那,喝吧!”
陈叔说:“你坐,我去倒。”说完进了厨房。
她连忙跟过去。陈叔从消毒柜里取出三只碗,每只碗里倒了半碗水。她抢着接过两碗,走到春子面前,递给她一碗。
三人捧着大碗喝水。她饮尽自己碗里的水,看春子碗里还剩了一点儿,问:“你还喝不?不喝我把碗送回去。”
春子摇头,表示自己够了。她端起碗,送回厨房。这时陈叔也把空碗送了过来。她在水龙头上洗了下,对枫姨说:“枫姨,这几只碗干净的,可以装切好的菜。”枫姨答应了。
她退出厨房。
陈叔问她:“你那位张伯伯,现在怎么样?”
她答:“挺好的。张伯伯离休后和阿姨回了老家,他原来就雅好园艺,现在做根雕,听说相当有造诣,作品挺受市场欢迎的。幸亏您提醒我,我晚上回家要给张伯伯打电话拜个年。”
陈叔说:“那不错,人老了是要有个爱好。”
她说:“张伯伯喜欢养花,我每次周末去,张伯伯都在后院莳弄花花草草,那时候他就想玩根雕,但是没时间,北方原材料也不易得,现在退休,回到老家,张伯伯老家在我们老家隔壁,皖南山区,有的是原始森林,他如鱼得水,我听阿姨说还交了好多同道朋友。”
陈叔笑,问:“你经常给他们打电话?”
她汗颜,说:“是应该经常给他们打电话的。但我现在,确实忙,唉!还是要经常打电话给他们才对。”
陈叔宽容地笑,问:“你现在身兼三职,确实是忙,他们肯定能理解的,过年过节能记得问候他们,他们应该就很开心了。”
她点头:“嗯嗯,我今晚一定记得,回去就打电话给他们。”
春子问:“你除了上课,跟老师做课题,公司里每月固定的那些工作,还忙啥?”
她答:“亚行那边给了个技援项目,放在我们厅里,由我配合、协调,幸亏冬天他们不过来做实地考察,要不然还真是要应付不过来了。五月份他们又要过来了,要一直忙到十月份,下面手机信号不好,去了基本就与世隔绝了。前两年每年公司都开股东大会、董事会,我是董事会秘书,工作量很大,幸亏今年没开,不过,我怀疑项目贷款下来了,他们没急着开会,有可能是要整一次大活儿呢!但愿时间上能和亚行技援小组错开。”
春子听的瞠目结舌,说:“那可真忙,没想到你这么忙呢!”
陈叔笑,说:“年轻人,忙一点儿好!”
她说:“还好,还好,比闲了好。以前只在公司里上班,闲的难受。不过,现在是有点儿太忙了。”
春子和陈叔互相看看,都笑。
春子问:“你这又忙厅里的,又忙公司的,两边都给你开工资吗?”
她答:“公司这边一直开着呢,厅里拨了五万块钱给我导师做课题经费,也算是因为我吧,没提工资的事。”
春子笑:“你不提,他们肯定乐得白用你,五万块钱还不是为厅里做项目。”
陈叔笑看着,等她回答。
她想了想,说:“我做的都是我喜欢做的事,我反正也不缺钱,学校每月还发三百块钱津贴,跟学校里其他人比,我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春子笑,说:“那有啥不好意思,你自己凭实力挣的钱。”
她想了想,点头,然后又摇头,说:“反正走在校园里,总感觉灰溜溜的。这大概就是叔叔刚才说的不过是比别人运气好吧,万一哪天运气不好呢?”
三人笑。
枫姨拉开玻璃门,笑呵呵说:“看你们说的高兴的,说啥呢?饭好了,开饭喽!”
她连忙站起身,进去帮忙,陈叔和春子也跟进厨房。
四个人坐下吃饭,春子说:“唉,今天真开心!妈,我能喝点酒不?”
枫姨说:“啊!?怀孕呢,还能喝酒?不能喝!”
她问:“要不给她半杯红酒解解馋?”
陈叔也看着枫姨。
枫姨看回陈叔,商量的语气说:“那就给她解解馋?”
陈叔说:“一点点,木有事吧!”
枫姨起身,去储藏室拿回一瓶皇朝,说:“红酒就找到这个,也不知道好不好?”
陈叔说:“可以。”
她自告奋勇站起身,接过开瓶器和酒开瓶,还好,第一次开就成功了。
枫姨做了六道菜,有鱼、有虾、有排骨,三道素菜看着也极诱人。一家人有说有笑,又吃又喝。
吃完饭,她抢着说:“我负责洗碗,收拾厨房。陈叔、枫姨,你们和春儿去外面坐。”
枫姨还客气,说:“我收拾吧,你去陪你陈叔和春儿说话,你来了,他俩都开心。”
春子说:“妈,你让她收拾吧,要不她该不好意思了,我在这儿陪她。”
她问春子:“你能站那么久吗?”
春子说:“站累了,我不会坐着陪你?”
陈叔和枫姨笑着退出厨房。
这回改了主次,春子配合着她,两人一起收拾枫姨铺下的现场。她不禁想起以往每次在厨房里和春子的配合默契,脸上始终带着笑,春子亦然。
收拾完,两人解下围裙走出厨房,枫姨递给两人一人一半削好的梨,说:“辛苦喽,辛苦喽!来,你俩一人一半。我和你叔也每人吃了一半。”
吃完梨,稍坐了会儿,她起身告辞,说:“陈叔刚才提醒了我,我得回去给张伯伯打个电话,不能太晚了,怕打扰他们休息。”
春子问:“那你明天几点过来?早点儿来,过来吃早饭吧?”
她答:“我二姐夫给我准备了几袋速冻饺子,我煮几个,吃了再过来吧!”
枫姨说:“行,那你就吃过早饭再来。”
第343章 两通电话
回到家,她先接了一壶水,插上电,爸爸单位的开水房早就不再供应开水,家里现在该用电水壶烧开水,挺好,水开了会吹哨子。
她去客厅打开灯,用自己的手机拨通张伯伯家的电话。
那头传来郎阿姨的声音,她大声说:“阿姨新年好!祝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郎阿姨听出她的声音,很开心,说:“是潘雪吧!我跟你张伯伯上午还在说,不知你现在怎么样了,你就打电话来了。你等下,我喊你张伯伯来听电话。”
她听到张伯伯的脚步声,比从前在金城还有力,还轻捷。张伯伯在电话里说:“小潘啊,你怎么样啊?亚行贷款下来了吗?你去读研究生了吗?”
她笑着说:“伯伯新年好!我听您的脚步声,比从前还有劲些,听您的声音也比以前更有活力,真开心!”
张伯伯笑:“我跟你阿姨身体都挺好,越来越适应了。你爸爸怎么样?他也应该回来的,我们毕竟南方人,落叶归根,回来还是对的。”
她答:“我爸去海南了。项目亚行贷款下来了,我也上研究生了,工作没辞,公司给了一笔钱到学校,导师答应不让我因为学习耽误公司的工作,厅里那边接受了亚行的一个技援项目,也给了导师一笔课题经费,我一边配合亚行技援小组工作,一边跟着导师做课题。所以,特别忙,要不然应该经常给您打电话汇报情况的。”
张伯伯很高兴,说:“那很好,你工作、学习这么忙,不用惦记我们的,空闲时跟我们说说情况就好。那你现在在哪儿?和谁一起过年?”
她说:“这会儿自己在家呢。我二姐也去海南了,去那边开出租车,年三十在我二姐家跟姐夫和外甥女一起过的。准备过两天就回J城了,约了几个朋友要见面。”
郎阿姨在那头对张伯伯说:“让她以后春节回老家,和我们一起过年。”
她笑着说:“好的,郎阿姨,我听到了,以后我去您家陪您和张伯伯一起过年。对了,张姐姐他们回去了吗?”
郎阿姨说:“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回老家,他们有探亲假,囡囡放寒假他们就都回来了。”
她问张伯伯:“张伯伯,您还在做根雕吗?”
张伯伯乐呵呵道:“还在做,有时候进山里找材料,走很多山路,挺锻炼人的,就是眼睛不太好了,太细的功夫做不来了。”
她笑:“艺术讲究的是意境,追求的是和谐,您只当修身养性就好了,还能锻炼身体,更好了。那郎阿姨有没有跟您一起进山?您做根雕,郎阿姨做什么呢?”
郎阿姨笑着说:“我养了好多花,我们家现在前院后院都种满了花花草草。我还自己种菜,现在我们基本上都不用买蔬菜的。”
她笑:“那真好!既锻炼身体,还有收获,自己种的菜比买的可好吃多了。”
郎阿姨笑着说:“就是的。我们现在身体比在J城时候还好。”
张伯伯问:“你爸爸是去海南过年,还是准备在海南养老啊?”
她答:“不清楚,没问他,可能也没有明确的打算吧。对了,张伯伯,张叔叔他们还在J城吗?他们好吗?”
张伯伯答:“他们也回南方了,你阿姨一退休,他们就都回来了,我们经常见面的。”
她说:“啊,那真好!我还说要见见他们,一直也没机会。以后有机会回老家去看你们。”
张伯伯和郎阿姨同声说:“好呀,好呀!欢迎你。”
她说:“那,替我问候张叔叔他们,还有张姐姐他们。祝你们阖家幸福、团圆如意、天天快乐!”
挂了电话,她发了好长时间呆。突然厨房里传来一声火车到站式的啸鸣,她惊醒,水开了。去厨房罐暖瓶。
回到客厅,她拨了黄艳的手机。
黄艳接到电话,马上说:“我还准备明天上午给你打电话呢,你就打过来了。我听我妈说你给我家打电话了?”
她笑答:“对,跟你妈在电话里说了半天。”
黄艳笑说:“我妈是不是又跟你唠叨我辞职的事了?她一天就爱瞎操心。”
她问:“你家有座机没?我打你家座机吧,我反正是公司付电话费,你可是要自己掏钱的。”
黄艳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家没装座机。”
她说:“那咱长话短说。你是不是又先斩后奏,已经辞职了?”
黄艳笑,说:“这回还真没,主要是我俩还没决定。要我俩都没单位了,单位里孩子的好多福利就都享受不上了。”
她问:“你们和朋友合伙做的生意怎么样了?”
黄艳说:“比你上次来能强点,积累了一些老客户,但还是不行,挺累的,还没挣上什么钱。”
她说:“那我觉得你妈这回可能不是瞎操心。你们既然也一直犹豫不决,就不要辞职。王杰已经辞了,就和朋友一心一意把生意做起来,做生意嘛,可能有个厚积薄发的过程,不定积累到哪一天突然就爆发了。一个家,总要有个在外面闯的,有个照顾家、照顾孩子的,你想想,到时暴发了,你是回家作家庭主妇好,还是有自己的单位好?本来我不应该说这么多,也没资格说这么多,但我觉得我至少有立场要跟你说说自己的想法,而且,我答应了你妈,不说过意不去。你别怪我多嘴哈!”
黄艳笑着说:“你想哪去了,怎么会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会重视你的意见,好好想想再做决定的。对了,你怎么样了,现在?”
她想为黄艳省电话费,简单地答:“我挺好的,项目下来了,一边做项目一边上研究生,就是累的贼死。”
黄艳笑说:“那挺好的,项目终于下来了,没枉费你几年的青春。”
她说:“你儿子挺好的吧?自己带还是爷爷奶奶帮忙带?”
黄艳说:“自己带,他们也帮忙,挺好的。唉,多个孩子多好多事!你怎么样,还单着呢?”
她答:“单着呢。有啥新情况再及时跟你通报。要不,今天先这样?时间就是金钱!”
黄艳“呵呵”笑,说:“好,那就先这样。谢谢你,潘雪!”
她笑:“唉,啥也没为你做,谢啥!?照顾好自己,多保重哈!诶,对了,上次给你寄的鹿骨胶,吃了有效果吗?吃完了没?我再给你寄一些?”
黄艳说:“吃了,有效果,差不多全好了,还有好多呢,不用再寄了,都忘了跟你说。谢谢你呀,潘雪!你也多保重!”
第344章 没有享不了的福和受不了的罪
挂了电话,她去洗漱,一边想黄艳的事,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转而想张伯伯和爸爸的区别,想到一句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张伯伯、郎阿姨对退休后的生活显然是有充分的准备的,从思想到物质。为啥张伯伯一路走来,无论世事如何,他都能从容处之?这大概就是根本原因。而父亲,相比之下简直就是随心所欲。如果浪漫就是随心所欲,她宁愿不要浪漫。
第二天一早,煮了几个饺子吃了,她开车去春子家。
春子一个人在家,她问:“诶,你爸妈呢?这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
春子笑说:“有啥不放心的,他们知道你马上就到了。”
她问:“那咱俩还出去吗?不如咱俩在屋里看家,下午再去逛公园?”
春子说:“都行,反正也没啥事。”
两人进客厅坐下。她问春子:“咱娃儿好着没?昨晚又踢你了没?”
春子笑,答:“好着呢,没踢。”
她挪近去,说:“来,让我跟咱娃儿说声早安!”
春子笑眯眯坐直身子让她摸。
她摸着摸着,突然手上又传来一阵悸动,这回两人都有经验了,停顿了一下,一起放声笑起来。
她问:“娃他爸今早有没打电话请安?待会儿会不会过来看看?”
春子说:“昨晚睡觉前打了个电话,这会儿可能还没起来呢。”
正说呢,有人敲门,她跳起来问:“我去开门?合适不?”
春子说:“那有啥不合适,你去吧!”
她打开门,只见娃他爸站在门口,她“哈哈”大笑。高平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但被她的笑声感染,不禁也面带微笑,问:“咋了,啥事情,有这么好笑吗?”
春子也被她的笑声带到门厅,站那儿看着高平笑,看高平一脸问号,说:“她刚问他早晨会不会来请安,你就来了。”
高平也笑。说:“我听说昨天孩子动了,有点儿不放心。”
春子说:“刚才又动了,雪说道声早安,正摸着呢,就又动了。”
高平问:“真的!来,让我看看,怎么动的?”
她这时早坐回沙发上看着他俩说话,只见两人坐到长沙发上,高平把手放在春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侧耳静静地听着。这温馨的一幕是那么美好,她遗憾自己没带相机来。
半晌,高平说:“也不动呀?”
她笑而不语。
春子说:“谁知道?潘雪一摸它就动了。”
她说:“你要轻轻地抚摸它呀!你就那样一动不动,像医生听诊,它怎么敢跟你互动?”
高平笑,春子也笑,拉着高平的手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摩挲。
她站起身,问:“唉,你家有相机没?我得把这温馨的一幕给你们留下,以后给你家娃看。”
春子笑,说:“不知道,可能有,有也不知道我妈收哪儿了,我家没人玩那玩意。”
她遗憾地重新坐下。高平还在那儿认真地抚摩着,突然惊的一跳,春子“哈哈”大笑。
高平一脸惊悸,笑着问:“这就是胎动吗?”声音微微颤抖。
她和春子笑。高平又虔诚地在春子小腹上抚摩了半天,站起身,说:“你俩今天哪也不去,就在家待着吧?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春子问:“你现在就要走?”
高平说:“我就不放心,来看一眼。既然这两天有潘雪陪你,我干脆去金城看看,走动走动去!”
春子问:“你怎么去?”
高平说:“我小哥弄了辆车,他送我过去。”
春子想了想,说:“那你去吧!开车慢点!啥时候回来,明晚上能回来不?”
高平说:“明天下午回来,不是说好,陪潘雪吃顿饭,她后天就走了吗?”
春子笑,说:“你还记得就好!”
春子送高平出门,回来重新坐在长沙发中间。
见她一直笑眯眯看着自己,问:“你一直看着我笑啥呢?”
她说:“刚才那一幕好温馨,婚姻还是很美好的哈!”
春子笑,想了想,说:“喜忧参半吧!好的正好都被你看到了。”
她问春子:“那你觉得值不值呢?”
春子想了想,说:“没想过值不值得问题,反正就稀里糊涂走到这儿了,值不值都要走的,你还能不走?”
她点点头,说:“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凡事不执着。”
春子“哈哈哈”笑,说:“p,还智慧呢,我要有智慧那谁都有智慧,桔子、黄艳……”
她笑,说:“你甘之如饴,接受、接纳,不抱怨!黄艳也挺好。桔子,我跟你说实话吧,蠢的让我心疼!”
春子笑:“你跟她感情那么好呢?还心疼上了!”
她说:“啥呀!我是被她蠢的着急的心疼,再不想见她了,听她抱怨我得少活好几岁。明明很美好的生活,应该被很多人羡慕的生活,愣是被她抱怨的现在他们两家的父母都不来往了,她自己和婆婆家势如水火,跟他家李德昭都发展到了打架的地步。总之从她嘴里你听吧,除了她儿子好,其他人都一塌糊涂。”
春子吃惊:“这么严重!她一天抱怨啥呀?”
她说:“得得得,我咋又说起她来,都说再不见她,不自找不自在了。”
春子笑。过了会儿,问:“你昨晚是不是打电话给黄艳了?她辞职了没?”
她答:“还没。估计不会辞了。”
春子说:“那不挺好,她妈托付你的,你也做到了。”
她点点头,说:“嗯,我也只能是站在她的立场说几句废话而已,其它啥忙也帮不上。”
春子说:“这就很好了,你还想咋样?她和她先生那生意做的咋样了?”
她答:“说是积累了一些客户,但还是很辛苦很难。”
春子说:“那肯定的,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除非他们有特殊的关系和门路,能做成别人做不了的生意。”
她说:“应该都是普通人,要有还舍得让她受那么大的罪?”
春子问:“她受啥罪?没听你说过。”
她说了去年春天见黄艳,怀孕三个月了,跛着一条腿,挤公交车给客户送二十斤重的电机的事,两人不胜唏嘘。
过了半天,春子笑着说:“跟黄艳比,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她点点头,说:“是!”
春子骂:“诶,你还真这么想的,被我说中了!”
她笑:“你刚才不是说吗,各有各的命。我觉得你和黄艳都挺好的,人么,没有享不了的福,也没有受不了的罪,乐天、有韧性,才可敬可佩!最讨厌啥时候都不知道满足,永远都在抱怨的人。”
春子说:“那确实!”
第345章 母性的光辉
过了会儿,春子安慰她:“那谁,黄艳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她笑,说:“他们那么勤奋,又能吃苦,还那么乐观,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倒不担心。”
春子问:“那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笑:“我有吗?你别是自己心事重重看别人就都心事重重?”
春子揉揉自己的脸,说:“我有心事吗?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以后,我就让自己啥都不想了,只一心一意想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把孩子生下来。”
她看着春子的脸,说:“嗯,满脸母性的光辉。”
春子笑。
她说:“听说孩子在妈妈肚子里总见谁,生下来就像谁,你有没有在家里到处贴上好看的胖娃娃的照片?”
春子笑,说:“也贴了。唉,那有啥用,生出来以后还不是和我俩在一起,肯定得长得像我俩。”
她笑,说:“我倒是确确实实发现你俩越长越像了。”
春子说:“我才不想跟他越长越像呢,谁像他,长那么丑!”
她认真看着春子:“你还觉得他长得丑吗?那你恐怕有问题了,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听说过吧?古希腊神话里也有个皮格马利翁效应。”
春子问:“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听说过,那个什么效应是怎么回事?”
她说:“古希腊有个雕塑家,雕刻出自己理想中的少女,越看越爱,最后雕像真的有了生命,回应了他的爱。”
春子有点儿懵,说:“这跟我看高平的美丑有啥关系?”
她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好像没啥关系。”很快又说:“但你可以把这个效应应用在没出世的宝宝身上,每天在心里想象它如何完美——聪明又漂亮,最后生出来果然和你想象的一模一样。”
春子表示怀疑:“有用吗?”
她说:“你试试呗,又不损失啥。”
春子说:“好吧。不过,跟你说实话,我现在看高平,已经没啥感觉了,就既不觉得他好看,也没觉得他难看。”
她笑:“这和‘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一个道理吧!”
春子大骂:“你可真狗嘴吐不出象牙,这都打的什么比方。”
她笑:“不好意思,光顾讲道理没顾及你的感受。你想,孩子为啥不觉得母亲丑?因为在他心里母亲就是最亲最美的人,他的美的标准就是她的母亲;狗为啥不嫌家贫,因为对它来说家就是温暖,就是不饿肚子,满足这两样,就是值得热爱的好家。其他的母亲美不美,其他的家富不富,关他啥事?”
春子点点头,说:“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吧。”
她得意地笑。
春子突然问:“诶,你说到底是子不嫌母丑,还是母不嫌子丑?”
她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着说:“都是吧?母与子,相看两不嫌。在这句话里应该是子不嫌母丑吧,和下一句狗不嫌家贫才对仗工整?”
春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过了会儿,她问春子:“你到时候肯定在银城生,在银城坐月子吧?”
春子毫不犹豫地说:“那肯定,自己的医院毕竟放心些。而且预产期是七月,上海七、八月份热死人,咱这儿多好,连空调都用不上。”
她说:“那,到时候我回来看你,还有咱娃。不过它出生的时候可能是我最忙的时候,我可能要到十月底,亚行技援专家离开,才有时间回来。”
春子说:“没事,等孩子生下来,我估计至少要到明年春节后才能回上海。到生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有时间就回来。”
两人一时无话。
突然门响,有人用钥匙打开门,进来了,她起身去看,是枫姨,她问:“枫姨好!”
枫姨问:“雪来了!高平没来吗?他把他老婆孩子放在我家就不管了吗?连看都不来看看?”
她站在客厅和门厅之间的过道上,回头看着春子笑。
春子坐在沙发上喊:“早来过了,潘雪刚进门,他就来了,被宝宝踢了一脚走了,说趁着有潘雪陪我,他小哥借了辆车,送他去金城走动走动。”
枫姨笑着走到客厅,在春子旁边坐下,问:“咋,又动了?”
春子说:“潘雪来了一摸它就动了,高平来了,开始不动,后来潘雪教他像这样轻轻抚摩,果然又动了。”
枫姨抬眼亲切地看她,说:“真的?咋谁都喜欢潘雪呢,这还没出生就喜欢和潘雪玩了。”
三人笑。
她问:“枫姨,咱家有没有照相机?刚才高平在这儿,他们一家三口那画面太感人了,我相机没带回来,要能留下来做个纪念可太好了。”
枫姨说:“好像有呢!你等下,我去找找。”起身去了书房。
她对春子说:“亚行技援项目配了台特别高级的数码摄像机,下次我带回来给咱娃拍照。”
春子笑,并不热衷地说:“好。”
过了会儿,枫姨拿了一台和技援小组几乎一模一样的Sony摄像机回来,问:“你看这个是不是照相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这是你叔他们那次出国考察买的,拿回来我家也没人会用,放了好久了。”
她接过来一看,说:“这相机好的很呢!诶,居然还有电呢!枫姨,您刚才看到充电器没?要充下电。”
枫姨起身又回书房,手里拿着充电器,问:“是这个吗?”
她喜道:“是这个!”在电话座机旁边找到插座充上电,说:“晚上应该就能用了。”
枫姨和春子看着她忙完坐下。枫姨说:“要不是你问,我都忘了我家还有相机了。”
她说:“数码产品更新换代很快,去年还是最好的,今年可能已经过时了,有可能连配件都找不到了,所以不能闲置,再放两天就成废品了。”
枫姨紧张起来,说:“真的,这才去年刚买的,说要一万多港币呢!”
她说:“这是去年最新出的Sony数码相机,是非专业领域最好的数码相机。”
枫姨看看春子,又看看她,说:“那这两天你俩拿去玩吧!你会玩吧?”
她笑,说:“亚行技援小组有一台,比这个还专业的,我们天天用它工作呢。”
枫姨说:“那就行。没玩过也没关系,玩坏就玩坏了,反正放我家也没人会用。”说完站起身,说:“你俩在这儿玩,我去给咱们做饭去。中午吃米饭,好不好?你叔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就咱们三个人。”
她说:“咱按春子和孩子的需要吃就行,阿姨!需要帮忙您就随意指使我哈。”
枫姨笑:“好,没啥好指使的,就三个人的饭,简单,你俩等着过来吃就行了。”
第346章 老爸老妈不宜的故事
春子问她:“诶,就你去上海,咱一起见过的,你那发小,她结婚了吗?那会儿你问,她不是说已经有合适的对象了。”
她笑,说:“结了、结了,结之前打了个电话给我,刚好我听说EmS开通了异地送鲜花的服务,结婚当天送了99朵黄玫瑰给她。”
春子说:“那要好多钱呢吧?你不如送钱给她,我觉得她可能更喜欢你送钱。”
她笑:“挺多钱的,关键要指定时间、地点准时送达。不过还是比真丝睡袍便宜多了。之所以要送她玫瑰花,是因为她跟我幽怨过,说前后两个男朋友没一个人送过她一朵玫瑰花。”
春子笑,说:“我没那么小心眼!我当然知道真丝睡袍比99朵玫瑰花贵多了。既然她想要花,那你就给她送花好了,不过我觉得她可能更缺钱。”
她说:“那她缺的可不止一束玫瑰花的钱,我给钱也不能改变啥,我送她一束玫瑰花,倒可以改变这辈子没人送过她玫瑰花的事实。”
春子笑,说:“那倒是。”又问:“她经历还挺丰富的,还谈了两个男朋友,前面那个为啥分了?”
她笑:“你个小八卦,不过跟你说了也没关系,反正你和她也不会有啥交集,你就当故事,听听好玩吧。”
春子眉花眼笑,说:“快说快说!看你那样子,故作深沉,肯定很好玩。”
她说:“她上一个男朋友,两人交往了两年,都在一起住过,也订婚了,最后分手了。”
春子:“啊!那为啥?是谁提出来要分手的?”
她说:“那男的。”
春子问:“啥理由?都住一起,还订婚了,说分手就分手了?”
她说:“这件事对她伤害很大,她挺爱那个男孩的。”
春子问:“什么样一个男孩?是上海人吗?还是她从西北带回去的?”
她答:“跟她情况特别接近,父母也是从北方回迁的上海人,不过那男孩是在山西生山西长大的。”
春子说:“那不是挺好的,彼此经历仿佛,有更多共同语言。”
她说:“对,我当时也这么说。”
春子说:“那你快说呀,那男孩为啥订完婚了,要跟她分手?”
她吞吞吐吐地说:“结婚之前,那男孩说不合适,要跟她分手,她那时很痛苦,打电话给我。我问她什么原因,她说那男孩就说不合适,好像他做这个决定自己也很痛苦……”
春子好奇心大炽,坐直身体,探过身子问:“那她就答应了?”
她说:“没,她一直不答应,不甘心么!有一天晚上死气白赖去纠缠那个男孩,然后问咱俩这不挺好的,怎么就不合适了?”
春子笑,知道她为啥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口了。问:“那那男孩咋说?”
她说:“那男孩说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就是现在和他一起在山西合伙做生意的那个男孩,那是他的爱人,要死要活不同意他和别人结婚。”
春子“啊!”地喊出声来,厨房里做饭的枫姨闻声,拉开玻璃门探头看过来。
春子站起身,拉着她说:“走走走,去我屋里说去,别让我妈听见了。”
她跟在春子后面往春子的狗窝里走,笑着说:“咱讲的故事不是少儿不宜,是老爸老妈不宜。”
春子自己盘腿坐在团成一堆的被子旁边,让她坐椅子,说:“你快接着说!”
她笑着说:“还说啥?不是都说完了?”
春子意犹未尽,沉默、沉吟,半晌,问:“那她事先一点儿察觉不到吗?都两年了。”
她说:“谁知道她呀!那时候我还开玩笑说过‘他成天往山西跑,去了就不回来,别是跟他那个朋友同性恋吧?’没想到还真的是!”
春子说:“唉,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身边认识的人有同性恋的。那好像她也只能同意分手,那那男孩有没有赔偿她?在一起两年呢!”
她说:“赔了吧,订婚送给她家的彩礼没要回去。”
春子气:“那还要个p,他自己毁约。唉,这事对女孩的伤害确实挺大的。”
她说:“嗯。好在她之前没回上海在单位已经经历过一些事,要不然恐怕很难熬过去。”
春子八卦心又起,探过身子,摇着她的膝盖,说:“快说说,她还经历过什么事?”
她说:“事情的真相我不得而知,都是从其他人那儿听来的,你也知道,那些人一天闲的,扑风捉影就爱说这些破事,不过我爸曾经很认真地让我作为朋友劝劝她,我怎么劝?我那会儿还在上学,她读大专,比咱们早参加工作两年。”
春子着急地问:“到底那些人在说什么事?”
她说:“唉,她毕业分回我爸他们那个单位,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财务室就她和一个男领导,我估计都是那些人胡说八道的,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春子坐起身子,笑着说:“流言多半还是有一点依据的,难怪她身材变化那么大。”
她说:“唉,咱就不去考证那个了,也不关咱们啥事,尽做发小、做朋友的本分就得了。”
春子笑,说:“我发现你的兼容性特别强,跟谁都能做朋友。”
她也笑,说:“就是就是,跟你居然做了这么久的朋友!”
春子扑过来打她,说:“我怎么了?我有哪点不配做你的朋友吗?”
她一边躲闪,一边说:“你很好,你好得很,在我心里能算得上知己的朋友就你一个。在我心里,朋友也是分等级的,像她,唉,有点像姐妹,好不好,一起走过了差不多整个少年时代,是生命中无法切割的一部分。”
春子叹口气,说:“唉,你朋友挺多的,好像走过的每一段路,都结交了不同的朋友。我就没有,算来算去,只有你一个朋友。”
她说:“我好像记性特别好,贼念旧。虽然我也知道走着走着都会走散,可还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轻易说再见。”
春子呆呆地看着她,问:“那咱俩走着走着也会走散吗?”
她回望春子,突然坏坏地笑,说:“除非咱俩像那谁的前男友和他的发小。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你都结婚,跟别人娃都要生下了。”
春子想了半天才明白她坏笑啥,在说啥,又跳起来打她。
这回闹得太厉害,把枫姨闹的扎着两手从厨房里跑过来,对着两人喊:“哎,哎,干嘛呢!这怀着孕呢,还这么疯!”
春子气哼哼住了手。
枫姨笑着问:“咋啦,咋啦?潘雪怎么惹你了,你追着人家打?”
春子笑着推枫姨:“没事、没事!我俩闹着玩呢,你做你的饭去吧!”
枫姨看看她,说:“那你俩好好玩,春儿不许仗着肚子里有孩子欺负潘雪。”
她听了这话,笑的更厉害了。春子又要来打她。
枫姨急了:“哎哎,这咋回事呢?人家潘雪笑笑也不行啦?”
春子转身又往外轰枫姨。
她只管在那儿笑。
第347章 我对你的感情是很纯洁的
等枫姨回到厨房,听到玻璃门拉上的声音,她问春子:“你为啥听我这么说就暴怒起来?你特别歧视同性恋?”
春子被问住,想了半天,说:“倒也没,我也不知道为啥那么生气,可能觉得那毕竟是不正常的吧?你呢,你怎么看?”
她缓缓地说:“网上有一部特别火的网络小说——《北京故事》,你看过没?”
春子摇头,说:“我从来不上网,大学毕业后没看过小说,你说说,这小说讲什么的?”
她说:“一个北京的高干子弟,穷奢极欲无聊透顶,没啥玩的了,就通过人介绍,找了个东北男孩,一个贫困大学生,那男孩的名字叫蓝宇,没想到那男孩很纯,就真的爱上他了,他也一样深陷其中,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那高干子弟有上层关系,得到消息说那天晚上要下狠手清场,不顾性命,去人山人海里找到那男孩,救了那男孩。蓝宇大学毕业,他给蓝宇买了一套别墅,自己迫于各种社会压力结婚了,蓝宇知道后离开了那套别墅,去工地上做现场工程师。后来他老爹没了,他东窗事发,锒铛入狱,蓝宇知道,为了救他卖了别墅,四处求告。几年后,他出狱,蓝宇那时早已经在一场工程事故中离世。”
春子唏嘘半天,说:“挺感人的。”
她说:“应该是有故事原型的,作者也不是职业作家,就是有一段故事,写出来才能继续活下去那种。”
春子说:“这样的同性恋和异性恋好像没啥区别?这男孩要换成女孩,结局可能就皆大欢喜了。”
她说:“所以,我对同性恋没啥偏见,我觉得只有是不是真爱的区别,没有同性异性的区别,此爱跟彼爱没有上流下流的差异。像那谁的前未婚夫,和他那发小从小一起玩大,后来一起合伙做生意,为了省钱,晚上两个人在店里打地铺,一边看店,时间长了就在一起了。这样的感情,我觉得谈不上不道德。倒是他脚踏两只船,在上海又跟别人订婚,我觉得不应该。”
春子笑,说:“那他可能是双性恋。”
她说:“不管同性、异性,双性、单性,我认为真爱应该相互忠诚,即便是友情,也有忠诚的要求吧?只不过具体内容不一样罢了。”
春子想了想,说:“那倒是。爱情的忠诚有排他性,友情应该没有。”
她笑着说:“综上所述,我对其他人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没偏见,感情的事是相爱双方的私事,别人无权评价。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这个取向,我对你的感情是很纯洁的。”
春子笑,说:“哎呀,我知道,刚才就是跟你闹着好玩的。”
她又笑着说:“我甚至对异性的感情也是很纯洁的。”
春子不以为然,说:“那是你还没真正遇到让你心动的男生,遇到,你就有想法,不纯洁了。”
她笑而不语。
春子大大方方地说:“真的,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她笑着问:“现在不一样了?想法多了?不纯洁了?”
春子一副老嘎嘎的样子说:“不跟你说了,你小p孩,啥也不懂!等你经历过了,再来跟我聊这个话题。”
她笑眯眯点头:“好。”然后说:“现在回答你先前那个问题,咱俩会不会也走着走着就散了?唉,我觉得这是人和人一般关系的大趋势,当然也有例外,那得两个人都一直往前走,谁也别落下太远,才行。”
春子点点头,说:“那确实。咱俩争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点点头,说:“好!”眼睛看向春子,春子也定定地看向她,两人眼里全是珍重和不舍,仿佛分分钟就要生离死别。
这时传来厨房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还有枫姨欢快的声音:“开饭喽,开饭喽,饭做好了,你俩赶紧来吃饭喽!”
她把春子的棉拖鞋放放整齐,扶春子下床,两人应着“来了、来了”往厨房去。
枫姨连米饭都盛好了,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虾、有糖醋排骨、还有三道素菜。枫姨笑着说:“看着挺多,六个菜,但其实量都不大,你俩好好吃,咱把它们全吃完,要不晚上还是你俩吃,吃剩菜。”
春子看看,说:“没问题,咱仨肯定能吃完,如果能喝点酒,就更没问题,保证能全吃完。”说罢眼睛馋馋地看着枫姨。
枫姨脸一沉,说:“不能喝,怀孕呢,哪能天天喝酒!你要实在想喝,我给你俩找找,看有没有饮料。”
春子撅起嘴:“那就算了,不喝饮料。问潘雪,你喝不喝饮料?”
她说:“我啥也不喝,除非是纯的鲜榨果汁。”
枫姨坐下,说:“高级的,还要喝鲜榨果汁,那没有!都别喝了,好好吃饭!”
春子问:“是不是有椰子汁呢?我记得那天喝过,那也算是鲜榨果汁吧?”
她笑着说:“那个可以,是海南椰树的那个吗?”
春子说:“是吧?好像只有那一种吧?”
枫姨起身,说:“我看看还有没有?那天人多,不知道喝完没?”
过会儿拿了三罐椰汁进来,春子转身取碗,她说:“不用了,直接拿罐子喝吧!”
枫姨说:“正好就剩这三罐了,那要擦擦!”一边取了纸巾擦罐口,她接过来挨个打开,分放在三人面前。
这顿饭枫姨是用了心的,每道菜味道都很好。
春子边吃边说:“我发现你一来,我妈饭做的都比平常好吃了。”
枫姨笑,说:“没有吧,还不是一样做的。可能菜量少,做的就精致些?”
她也不抬头,只低头吃,一边笑着说:“我就不说话,只管吃!”
三人笑。
枫姨说:“唉,潘雪,你就该住在我家,你一来气氛多好,吃饭都香了。”
她笑,说:“我这和住在您家有啥区别,顿顿饭都在您家吃的。”
春子笑,说:“确实是顿顿,昨晚一顿,今天中午一顿。”
她也笑:“后面还有顿顿顿。”
枫姨不明白她俩说啥,抬头看两人。
春子笑说:“她还能在咱家吃三顿饭,今晚、明天中午和明天晚上,不就是顿、顿、顿。”
枫姨“哦哦”连声地笑,说:“你俩说话还躲那屋不让我听,让我听,我也听不懂。”
春子和她相视而笑,春子对枫姨说:“我俩也没说啥不能让你听的话,就潘雪给我讲故事,不想让人打扰。”
她连忙解释:“我没不想让人打扰!”
春子笑,说:“行行行,是我不想让人打扰我听故事行了吧?”
枫姨笑:“还不是一回事!反正就是不想我打扰,放心,我自觉着呢,不打扰!”又问:“你俩下午接着在家讲故事?不出去走走?”
春子看看她,说:“下午我俩想去公园转转。”
枫姨说:“去吧,去吧,今天天气好,没风,你俩去走走吧!要不要睡个午觉再出去?要睡,你俩就去我们房间大床上睡,你哥房间堆了太多东西,收拾起来麻烦的很。”
春子说:“我在上海从来不睡午觉,上海人没人睡午觉,看潘雪,我记得你有睡午觉的习惯?”
她说:“我睡不睡都行,平常下午事多,要保持头脑清醒,中午得小睡一会儿,要不然容易短路,这会儿反正闲逛,也不需要脑子多清醒。”
春子说:“你睡习惯了,还是去睡会儿吧。等下洗完碗,我陪你躺一会儿。”
第348章 曾经那么留恋的往事
三人边说边吃,居然把六道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一点儿枫姨直接倒了,说:“不要了,晚上给你俩做手擀面!”
她想拦,没来得及拦住,说:“唉,可惜了,剩菜、菜汤拌面好吃的很!”
枫姨说:“那有啥好吃的,我给咱做新鲜的炸酱拌面。”
春子说:“没事,让我妈做,你还没吃过我妈做的炸酱面呢,可好吃了。”
仍然以她为主,春子为辅,洗碗、洗锅,收拾厨房。收拾完两人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枫姨说:“辛苦喽!给,削了一个苹果,每人吃三分之一,这是给你俩留的。”
吃完苹果,枫姨说:“你俩去我们房间大床上睡会儿去,我在客厅看我的电视剧。”
春子说“走”,起身拉着她的手一起去主卧室,关上房门。
两人脱了外衣躺床上,说好谁也不许说话,专心睡觉。
她一直没睡着,但不敢动,怕扰到春子。只见春子在被窝里翘着二郎腿睡的一动不动。
一直躺到两点,她小心翼翼翻了个身,趴着看了看春子的脸,只见春子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半睁半闭,开始她以为是醒的,盯着看了半天眼皮都没抖动一下,好像是睡着的,她无声地笑了,重新躺下,一动不动。
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门被推开,枫姨探头探脑看她俩,发现她睁着眼睛,笑着小声问:“你醒了?你俩还出不出去,快三点了,晚了天就凉了?”
没想到春子在里面搭话了:“没事,她能睡让她睡,明天再出去也一样。”
她笑,说:“你醒了?我其实一直都没睡着,刚才看了半天你都没醒。”
春子说:“那你咋不叫我?我一般不睡,一睡就能睡一下午,要没人叫醒。”
枫姨说:“都醒了,就赶紧出去活动活动吧,别老躺着了。”
她笑,问:“阿姨你知道吗?你家春儿睡着比别人醒着都清醒,她睡觉不止跷二郎腿,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枫姨笑:“真的?”
春子说:“你胡说吧?我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她学给春子看:“喏,就这样!”
春子看看,自己笑:“真的吗?我都不知道。”
枫姨又催:“快别躺着了,有啥话,出去边玩边说去。”
两人起身,梳妆,出门。
确实出来的有点晚,天阴下来了,还起点儿小风,她问春子:“你冷不冷?”
春子说:“不冷。你呢?”
她笑:“我没事,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
春子说:“唉,我都快被他们困死了,在上海,高平还好点儿,我真要干啥他也管不了,回家我妈这不让那不让的。”
她笑,说:“听你妈的,没错,她有经验。”
春子说:“唉!我觉得我过完年还是回上海好,到快生了再回来,要不然天天困在家里,急也急死了。就过年这几天,我已经快急疯了。”
她笑说:“你想啥也白搭,估计最后还得你妈说了算。”
春子:“唉!”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公园门口,拾阶而上,从挨着工人文化宫的北门进入公园。
游园的人还挺多,银城节假日没什么好去处,只有金鱼公园。春子也不能去游乐场玩,两人捡僻静的林间小道,往山上走。
她问春子:“华子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不?”
春子说:“我听唐瑞说他们有孩子了,快一岁了,是个男孩,反正现在还没离婚呢。”
她笑:“你什么情况啊,搁这儿盼着别人离婚呢?”
春子叹气,说:“不是我咒她,你没听说吗,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铁路系统效益也不太好,我估计他俩日子过的挺难的。”
她沉默。
过了会儿再问:“那顾倩呢?他们过得好不好?”
春子说:“能好的了吗?都结婚几年了,也不敢要孩子,她说她不要孩子。孩子是婚姻的纽带,不要孩子就是不想跟那男孩过一辈子呗。”
她笑的更厉害了,说:“你到底什么情况啊,结婚就生娃的,你说人贫贱夫妻百事哀,迟早离;结婚几年不要娃的,你又说人家不想绑定一辈子?”
春子也笑,说:“唉,跟要不要娃没关系,主要是都太穷。”
她不同意:“天下比他们更穷的夫妻多了去了,难道都要离婚?”
春子说:“问题是他们的婚姻就不般配。我告诉你,雪,女的下嫁都不会有好结果,你到时千万别重蹈她俩的覆辙。”
她问:“那你呢?你难道是上嫁?”
春子说:“就我俩本身的条件,是差不多的,虽然我家条件比他家好。”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又问:“那那谁呢,肖练?”
春子说:“你们班那男孩,研究生毕业去广州找肖练去了呀,我听说他俩已经结婚了。他俩挺般配的,而且你们班那男生那么喜欢肖练,锲而不舍地追了那么多年,从高中追到研究生,现在又追到广州,肯定能白头偕老。”
她笑:“没想到他对感情那么执着,挺好的。”
春子说:“你是不是跟他同桌过?”
她答:“对,我俩同桌过一学期。”
春子笑说:“他那年和肖练一起来我家,一直在那儿说你,我要是肖练都会吃醋。”
她笑:“吃啥醋?他还不是为了跟你套交情才使劲说我。那时候他还在公司选矿厂上班,没上研究生呢吧?”
春子笑:“那倒有可能。我觉得他以后肯定能混的挺好,谙熟人情世故,又上进,肖练也是,生下来就是当官的料,高中就是我们班团支书。”
她笑:“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问:“你楼上那俩抗战八年的,胜利了没?”
春子笑,说:“元旦结婚了。唉,这俩终于结婚了,都三十好几了。我估计那谁她姐大概是觉得再拖下去也不可能嫁给别人了吧!再不结,连生孩子都耽误了。”
她笑,说:“就当是好事多磨吧!”又问:“你原来跟她妹妹关系不是挺好的,她怎么样了?”
春子说:“我什么时候跟她关系挺好过?”
她惊讶:“关系不好那时候你们还结伴去厦门旅游?”
春子说:“那是上学的时候两家大人安排的,我俩没啥交情。”
她笑:“嗐,我那时还偷偷嫉妒她呢!你记得不,你俩出去玩,在鼓浪屿海边拍了好多照片回来,你还拿给我看呢?”
春子说:“好像有这么回事。我是让你看海,又不是看她。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还是挺激动的。”
她说:“那女孩挺好的,感觉很温柔,很娴静。”
春子说:“没觉得。对了,她那时大四的时候,她复读了一年,比咱们晚一年毕业,跟原来你们班,后来插班到我们班那个学习特别好,上清华的那个男生谈恋爱,谈了好几年,后来又吹了。”
她大吃一惊:“他俩谈恋爱我听你说过,他俩挺般配的,好像初中就一个班的,为啥吹了?”
春子说:“谁知道!她说是那男孩有问题,我觉得不一定,肯定都说是对方的问题呀,谁会说是自己的问题。”
她问:“那他俩现在都啥情况,你知道吗?”
春子说:“那谁知道。她们家姊妹之间好像互不关心,我们也没问过。那男孩高三插我们班之前不是你们班的,你没听人说吗?”
她笑:“听谁说?我三十晚上凌晨到家,大年初一一早就出门了,就没在家呆。”
春子笑:“那倒是,平常你跟他们没联系吗?你们班男生?”
她说:“没,倒是和大学同学有联系。很奇怪,那时候在大学里留恋中学同学,现在又留恋大学时光,不过我对我们学校的感情多过对同学的。”
春子看看她,探究地说:“那肯定还是大学里有人让你留恋呗?!”
她笑而不语。春子也不继续扒。
两人在公园山上绕了一圈回到北门,八卦了一路,天都擦黑了。
春子说:“走吧,回家吃饭去,我妈肯定已经把炸酱面做好了。”
她笑,说:“咱两个说别人的八卦都说饿了,幸亏中午你妈做了六个菜。”
春子笑:“听着吓人,三个人吃六个菜,其实没多少。”
第349章 好大一家人
到家门口,春子掏钥匙开门,枫姨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她俩,笑着说:“回来了?正好,洗手吃面。”
她问:“不等叔叔吗?”
枫姨说:“上面来人了,他今晚都不一定回来住。不管他,咱仨好好吃饭。”
只见餐桌中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让人馋涎欲滴的炸酱,另外还有一碟儿瘦肉丝,一碟蛋卷,一碟火腿肠,一碟黄瓜丝和一碟葱丝。
两人洗了手围桌而坐,枫姨捞出三碗手擀面分给每个人,问:“你俩要辣椒不?好像还有一点油泼辣子。”
春子流着口水说:“要,北方人吃面怎么能没有辣椒。我还想要几瓣大蒜,潘雪,你要不要?”
枫姨把还剩个底儿的油泼辣子瓶放桌上,又把几颗大蒜放春子面前。
她问:“大蒜怎么吃?直接咬着吃吗?”
春子笑:“不直接咬着吃,还怎么吃?你等我给你做示范。”
三人在面上加上各种码子,淋上炸酱,她问:“咱家有醋吗?”
枫姨说:“有呢!”拿过来打开盖子放在桌上。笑着说:“高平家是山西人,爱吃醋,这是给他准备的,你咋也爱吃醋?”
她说:“陕西人也爱吃醋,他们不吃菜,常年吃面,各种面,全靠辣子和醋提味儿。”
三人开始吃面,她说:“嗯,好吃!”
春子就着蒜瓣儿吃面,看着很香的样子,她也取一瓣学着吃,哇,好辣,一直辣到心口。她揉着心口皱着眉头直抽气,枫姨笑,盛了碗面汤给她。
春子喊:“我也要。咋那么偏心!”
枫姨笑骂:“啥偏心?我看她辣的难受。给、给、给,也给你盛一碗。啥好东西?多得是!”
三人吃好,她让春子去客厅,说:“下午走了好多路,别把宝宝累着了,你去休息,我一个人洗碗收拾厨房就行。”
枫姨不说话,只看着她俩笑。
等她解下围裙走出厨房,枫姨递给她一个剥好皮的脐橙,说:“你辛苦了!这是给你的,我俩分着吃了一个大的。”
三人坐客厅说闲话。
大约九点多,陈叔回来了,一脸疲惫,看来来的客人不好陪。
枫姨问:“你吃饭了没?”
陈叔好像话都懒得说,只点了点头,步履沉重地走到长沙发中间坐下。
枫姨又问:“你不是说晚上不回来,要陪他住在一招?怎么又回来了?都安排好了?
陈叔又点了下头。
春子说:“唉,别问了,妈!让我爸歇会儿吧!”说着剥了一枚橙子递给父亲。
陈叔接过,坐出来些,弯下腰,低下头,慢慢地吃着。
她发现陈叔的身型比几年前小了很多,不知是不是因为上一年去鬼门关走的那一遭?
她起身,说:“叔叔阿姨,你们早点休息吧!春儿,你也早点休息,我先回去,明早吃过饭再过来。”
叔叔笑眯眯对她点点头,春儿和枫姨送她到门口。
春儿在她身后叮嘱:“你眼睛不好,晚上开车慢点!”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如约敲响春子家的门,小舅舅也在呢,春子说:“等下我那几个姨和舅舅都要过来,你要嫌人多烦,咱俩就出去。”
她说:“那不好吧?他们一年也就见你这一次,你还避而不见?”
小舅舅说:“就是,潘雪也不是外人,反正都认识呢!唉,人多,坐都坐不下,他们坐一会儿就走了。”
枫姨说:“等下你俩嫌吵就回你自己房间去,没事的。”
春子说:“那不如我俩现在就回自己房间去,等人来了再走,更尴尬。”
枫姨说:“那你俩去吧,等下过来打个招呼就行。”
她跟在春子后面去春子卧室。问春子:“这咋还都一起过来了?是有啥事要商量吗?”
春子说:“没啥事,他们几个相互之间也一年没见了,趁这机会大家都见见。每年都来,不过今年来的晚,今天都初三了才来。”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外面门铃响,不一会儿,春子二姨走到春子房门口,她赶紧和春子一起站起来,说:“二姨,新年好!”
二姨还记得她,说:“潘雪也在呢!你跟我家春儿真好,这么多年了,两个人还形影不离。”然后拉着春子的手说些比对她还客气的话,春子满脸假笑应付着,终于,二姨被枫姨拉去客厅。
一直到上午十点多,她陪着春子,不停地站起、坐下,笑着寒暄,迎来了枫姨除小舅舅以外的七个弟弟妹妹。
听着枫姨一家人在客厅的欢声笑语,她俩互相看看,不由得苦笑。
春子说:“我说咱俩出去吧,你还不!”
她笑:“我能说我很后悔不?”
春子也笑,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他们坐一会儿就走了。”
她问:“他们每年都坐一会儿就走了吗?不一起吃个饭啥的?”
春子摇头,说:“不吃,人太多了,家里坐不下,出去吃又太扎眼。”
她似乎看到希望,耐心地等着。
春子问:“要不咱俩去书房吧?这儿实在太吵了。”
她起身,随春子去书房。
书房里堆满各种各样的东西,还好,书桌前的扶手椅上空着,可以坐人,春子让她坐,说:“我高,我坐桌子上。”随手把书桌上的杂物往后推了推,空出一块地儿。
她赶紧抢先坐上去,说:“还是你坐椅子吧!我怎么摔打都没事,你可不能有一点儿闪失。”
春子笑着坐到圈椅里,说:“其实我坐这椅子更不舒服。”
她笑:“可它安全呀!”问春子:“我能把书房门虚掩上不?”
春子说:“没事,你把门关上得了。”
她笑,说:“那不太礼貌,我虚掩上吧。”
终于安静下来了。她感觉两个人都嘘了一口气。然后相视而笑。
她说:“想想以前的父母,多不容易,九个孩子,不吵不闹看着都头大。”
春子说:“确实!”
她说:“现在一个,又太孤单得慌!这就是矫枉过正!你信不信,迟早有一天咱们国家也要像法国,政府求着人民生孩子?”
春子说:“法国求着人生孩子吗?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过一部法国小说,名字忘了,小说的主人公,他们那个家庭,父母全靠生孩子生活,每生一个孩子政府每月多发一笔抚养费,生的多了全家就可以靠政府发的抚养费过活了。”
春子哑然失笑:“那能教育好孩子吗?生那么多教育不好,有啥用?”
她说:“除了家庭教育,孩子会自我教育,社会也会潜移默化影响他。那主人公就被教育的挺好的。”
春子沉思,说:“这政策弊病挺多,会导致越穷的生的越多,越富有的生的越少,人口素质会越来越低。”
她说:“制定政策的人应该权衡过吧?人口素质越来越低,总比没人了好。”
春子笑着同意:“那倒是。”
她笑着说:“而且穷人生的多,富人生的少,未必导致人口素质的下降,你想想中国的历史,世代更迭,不就是通过穷人不断地革富人的命实现的?”
春子笑,说:“这问题太深奥了,该谁想谁想去吧!咱俩还是说点儿轻松的吧!唉,我听说女人一怀孕就会变傻,生完孩子还会变得更傻,我咋觉得是真的,我现在好像已经脑子不够用了,最好让我吃了睡睡了吃,啥都别让我想。”
她笑,说:“那你就吃了睡睡了吃好了,反正傻人有傻福。”
春子憨憨地笑。
第350章 本性相通
过了会儿,春子问她:“你昨天说和你大学同学联系比中学同学多,你说说他们的情况呗,你那些大学同学。”
她笑,说:“女同学的情况好像都跟你说过?除了老五没联系,老大、老二、老三,都是一毕业就结婚生子,老三还离婚了。”
春子问:“对,你们老三现在还在深圳吗?有没有再婚?”
她说:“听说她好像又去了北京,原来给我的深圳的手机号已经打不通了,我估计在北京还没混出来,混出来她会主动跟我联系的。”
春子笑,说:“你们老三好像挺能混的。”
她也笑,说:“嗯,很泼辣,也很要强。我觉得她要是能稳住,肯定能做出成绩,不管在哪儿。”
春子问:“男同学跟你有联系的多吗?除了深圳和杭州的那两个同学。”
她笑,说:“我们班年纪最大,大家都喊他老大的一个男生,前段时间打电话给我,说他毕业考了三年,考上农科院的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又继续读了博士。”
春子说:“你们同学都挺上进的,他家是农村的吧?”
她答:“对。”
春子问:“那他结婚没?”
她笑,说:“毕业第二年就结婚了,去上研究生之前就有儿子了,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导师还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呢!”
春子奇怪:“那怎么回事?”
她说:“他去读研跟谁都说自己还没女朋友。”
春子瞪眼:“这男生怎么这样?”
她说:“他自己解释,说当年他分在农校,苦恼不堪,他妻子是我们校友,跟他同岁,但比他早毕业两年,也在那农校当老师,主动给了他很多安慰,就安慰成一家人了,他并不爱他妻子。”
春子不屑:“嘁,不爱他跟人结婚干嘛?”
她也说:“是呀!难道他一个大男人被人家强迫……”
两人笑。
春子问她:“那他是不是上大学的时候喜欢你?跟你表达过吗?”
她笑:“都这会儿了,他还在表达呢!幸亏我没上当,要不也得跟他老婆一个下场。你信不信,这种人,他不管跟谁结婚都不会幸福?他就不具备幸福的能力。”
春子突然叹了口气,说:“男人全这德行!”
这时听到枫姨在外面大声喊春子,两人赶紧开门出去,枫姨说:“你姨和你舅舅们要走了,赶紧出来送送。”
一家人亲亲热热说着告别的话,她俩挽留小舅舅,小舅舅说:“家里还有事呢,改天再来!”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下楼。
关上门,枫姨笑着说:“别人都走了,你小舅舅不可能自己单独留下来。”
两人互相看看,随即明白。
枫姨说:“这说话说的,都没来得及做饭,中午吃饭要晚了,你俩饿不饿?”
两人异口同声:“不饿,啥时候吃都行,做简单点好了。”
枫姨说:“那就随便炒两个菜,蒸点米饭,晚上我给咱们包饺子吃,潘雪明天一早不就要走了吗?”
她笑说:“行呢。谢谢阿姨,还惦记着我明天就走了。”
枫姨说:“那肯定的。行了,我赶紧去做饭,人都走了,清静了,你俩坐这儿好好说会儿话。”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上各人固定常坐的位置上,她每次都坐在客厅进门右手边靠墙的单人沙发上,春子总是挨着放座机的转角茶几,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
春子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刚才说那男同学,就你们班的老大,他是怎么找到你的?隔这么老远,你电话都换好几回了吧。”
她说:“毕业后他写信到我家,那时候我爸还偷看他的信,看了他的照片,说他不错呢!我爸看人就没看准过。”
春子笑,问:“后来呢?一直通信到现在?”
她答:“没有,我下山之后我俩就断了联系。”
春子问:“那你说他给你打电话?他怎么知道你现在的电话的?”
她说:“他自己说是打电话查了半天,从山上查到厅里,又查到公司,查到公司宿舍电话,知道我晚上回去住。”
春子说:“那他对你很长情呀!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能这么执着地找你。”
她笑:“他老婆孩子一大堆,找我干嘛?他好好爱他老婆孩子,可能我更看得起他。爱,首先是一种责任,你说是吗?一个连最起码的责任感都没有的男人,很难相信他懂爱,会爱。”
春子点头:“那倒是。你挺清醒的,要大多数女的,碰到这样的可能就不清醒了。”
她笑,说:“你是不是想说我心狠?不用说的那么客气,还清醒。我们老三,就一直说我心狠。”
春子笑,说:“这算啥心狠?这要是心狠,那心狠就对了!你们老三心很软吗?”
她笑:“我们老五心最软,就那种,是个男的,只要追她,就能追上那种。我们老三,唉,也挺软的,软刀子杀人那种。”
春子笑的不行,问:“怎么软刀子杀人?”
她笑着说:“大一一进校,她一个黑龙江老乡追他,俩人好的,那时候我们学校男女生宿舍混寝,女生宿舍在二楼,一楼三楼全是男生,那男生除了上课、晚自习、睡觉,基本全在我们宿舍活动,我叫他三姐夫。我三姐夫出去实习,隔壁系一个男生趁虚而入,等他实习回来,老三已经跟那个男生在一起了,我三姐夫要死要活,各种手段一直纠缠到毕业读研,那个男生毕业分回新疆,后来还是我实在看不过眼,问她是不是和我三姐夫完全不可能,她说是,有一回我三姐夫又来我们宿舍找她,她不在,我劝他,说他hold不住老三,即便结婚了也会离婚,他才彻底死心。”
春子笑问:“这叫啥软刀子杀人?”
她也笑,说:“对,这叫小试牛刀。”
春子再次笑倒。笑够了,问:“那后面还有呢?”
她说:“有,我们老三没闲过,四年大学换四个男朋友,临毕业去西安实习又换一个,毕业马上结婚,结婚的那个还是个我不认识的。”
春子笑,说:“那确实换的太勤了,到后面已经完全没什么真心了吧?你说说她怎么软刀子杀人的。”
她说:“三年级时,有个大一新生,她老乡,追她,我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不可能喜欢那小男孩,她那时刚被那个新疆的男生背叛,可能需要另一个男生的极度肯定来治愈自己吧,把那个大一男孩玩的颠三倒四接近疯狂,唉,我那时又看不过眼,让她盗亦有道,找跟她旗鼓相当的玩,最好去把背叛她的那个混蛋玩死。”
春子问:“那她听你的了吗?”
她说:“听了吧,后来那男孩再没找过她。”
春子问:“你不是说她大四还有过一个吗?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那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一个看上去老实本分学习特好的男生,她大概是闲不下来,技痒,那男生哪禁得住她的撩拨,眼看完蛋,唉,我又看不过眼,问她是打算要跟那老实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吗?她说不是。我让她放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春子笑问:“那她放了吗?”
她答:“放了吧。那男生后来在我们学校读研、读博,这会儿快毕业了,该。”
春子叹气:“唉!”过了会儿,说:“那她还是挺善良的。”
她点头,说:“嗯,其实我挺喜欢她的,她挺善良,特别富有正义感,还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我觉得我特能理解她。”
春子问:“你俩差别那么大,你怎么会理解她?”
她说:“人和人际遇不同,走向也不同,我觉得我俩最大的差异在这儿。她就在我身边,我眼看着改变她命运走向的事情发生,所以感同身受,完全能理解吧?”
春子点点头:“那说明你俩本性还是有相通的地方。”
她笑:“根本上来说,人和人的本性都有相同之处吧,归根到底还不就是人性?”
春子笑:“那倒是。就看你愿不愿意去理解他人。”
第351章 最好的礼物
这时候枫姨打开厨房门,说:“饭好了!中午咱们就随便吃一点,晚上再给你俩好好做哈!”
两人起身去吃饭,她看着桌上的四盘菜,说:“阿姨您也太利索了,这才多会儿功夫,就做了四道菜!”
枫姨笑着说:“都做的好做的菜,这白灼虾,水开放锅里煮一下就行了,这方火腿,切一下就可以吃了,拍黄瓜更简单,就这个西芹炒肉稍微麻烦一点。”
春子过去抓起一片火腿肠就放嘴里吃,枫姨呵斥:“诶,你怎么拿手抓,手洗了没?”
吃完饭,她洗锅洗碗,收拾厨房,春子站旁边,拿一块雪白的方巾,帮她擦碗上的清水。
收拾完出去,枫姨招呼她俩吃苹果,问:“你俩还睡不睡午觉了?睡,就去我们房间。”
春子看着她说:“算了,不睡了,她昨天根本没睡着,我昨天中午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她笑,说:“都快两点了,早就过了那困劲儿了。”
枫姨说:“那你俩在这儿玩,我回屋看电视剧去。”说着起身回房。
枫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主卧室,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春子说:“唉,不是我看不起农村人,你找对象千万别找农村的,差异太大,两个人肯定很难过到一起去。”
她说:“确实。”
春子说:“你们那个老大,就是农村出来的吧,他做事你根本都理解不了,他肯定也理解不了你。”
她笑,说:“咱能别提他了不?真烦人,就一路人甲。”
春子笑,说:“行行行,我不过就事论事,拿他打个比方。”
她问:“你们大学同学现在都怎么样了,你知道吗?那个理想是有自己的老莱的,有了吗?”
春子说:“我们宿舍我唯一还有联系的就是顾倩,我俩现在虽然都在上海,但一年也见不了两次面。对了,顾倩她妹你还有印象没?她也上了我们学校,毕业分到深圳,就我哥那个单位,现在干的好像还挺不错的,在深圳有房有车了都。”
她说:“有印象,在你家见过几次。那挺厉害的,我那几个去深圳的同学还没听说谁有房有车呢!她比咱们晚两届呢吧?”
春子说:“对,她91级的,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厉害,那会儿学习好像还没顾倩好,顾倩上大学时就考过了注册会计师。”
她笑,说:“所以,唉,你发现没,竞争力是多方面的?”
春子说:“确实,学习好的到最后不一定是混的最好的。”
她笑,说:“如果以财富水平为标准,你现在是咱们同学里混的最好的。”
春子毫不迟疑地说:“那肯定。”
她笑得更好看了。
春子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太不谦虚了?”
她说:“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是虚伪。”
春子扬扬头,笑着说:“我在别人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该虚伪还得虚伪。对你,就不用了。”
她说:“我估计你在你那些大学同学里,也是最成功的吧?”
春子说:“那不一定!我们宿舍那几个,除了顾倩,他们几个家里也都有背景。”
一阵静默,静的能听到时间流过的滴答声,原来是墙上电子钟分针的脚步声。
门铃响,她问:“会不会是你家高平?要不你去开门?”
春子笑眯眯对她扬一下头,说:“你去,我懒得动!”
她看一眼春子隆起的腹部,大度地笑着站起身去开门。果然是高平。
她笑着回到客厅报告:“果然是高平。”
春子喊话:“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天还没黑,我妈还没开始做饭呢!”
高平“呵呵”笑着说:“我要是再晚点,你肯定又会说天都黑了,你是不是卡着饭点回来的。”一边走进客厅,在春子旁边坐下。
枫姨也从里屋出来,说:“哟,高平都回来了,那我赶紧给咱准备包饺子的材料去!”
高平笑着说:“还早着呢,妈,您先别忙,坐会儿!”
枫姨说:“不忙,我先把面和好,醒着。”转身去了厨房。
高平摸着春子的肚子问:“怎么样,今天,好着呢吧?又动了没?”
春子刚要回答,两人突然都笑起来,她知道,肯定是肚子里的宝宝跟它爹妈打招呼了,赶紧起身找相机,春子会意,提醒她:“你去书房看看,估计我妈拿回书房了。”
她去书房找到录像机,装好电池,一路走一路打开镜头盖和小屏幕,对准春子和高平拍摄起来。
春子喊:“唉,我头发都没梳你就拍!高平,高平你也去照照镜子,整理一下!”随即又看着高平说:“算了,你别整理了,整不整理都一样。”
她笑:“都别整理了,就当我不存在,自然一点,这是家庭录像,等宝宝长大给它看的,又不准备让外人看,不用表演。”
春子无可奈何,又重新坐下。
她在摄像机后面问:“高平,你去金城都给谁拜年了?”
高平说:“就见了王老板和我们两个科长,喝了三顿酒。”
春子问:“他们都咋样,好着没?”
高平说:“王老板还那样。孙科长生病了,好像还挺严重,我看那意思,怀疑是癌症。”
春子惊异:“他身体看着那么好,怎么会得癌症?”
高平说:“谁知道?这谁说得清,人有旦夕祸福。”
这时枫姨从厨房出来,关切地问:“你们孙科长那人那么开朗,没多大年纪吧?有没有四十岁?什么癌?”
高平说:“好像是肝癌,他今年刚四十岁,还没过生日。”
春子突然嚷:“肯定是喝酒喝的。”
枫姨说:“他小孩还很小吧?他这两年出来自己干,挣了不少钱吧?唉,有啥用!人没了,要那么多钱有啥用?”对高平说:“你以后少喝点酒!”
高平无奈地说:“我也不想喝,你以为我想喝。”
春子不说话,一脸沉痛,看看高平,又看看自己的母亲。
她关了录像机,回到沙发上坐下,本来想录家庭温馨时刻,没想到录了这一段。她把声音关了,自己回放默片,犹豫着要不要删除。
枫姨问:“那你们那个副科长怎么样?”
高平说:“他好着呢,赚的也挺多,可能没孙科长赚的多,孙科长比他更会来事,人脉比他广。”
她问:“他俩还在做现货,没做期货?”
春子说:“他俩也去上海做了一阵期货,但不知道怎么,就是做不起来,全亏了,又回去做现货。”然后嚷高平:“去趟金城啥好消息没带回来,喝了几顿大酒,带回这么个消息!”
高平委屈:“你们要问,我肯定只能实话实说,这能怪我吗?”
枫姨说:“行了,行了,不说了。你爸回来,别跟他提这事。”
她不动声色地把刚才那段录像彻底删除了。
没想到春子突然伸手,说:“你刚才录的,给我看看。”
她说:“没录好,删了。下面请各位进入角色,开始你们的表演。”
三个人都笑起来,她举起录像机,镜头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重新开始录像。
春子问:“那你去金城逛了两天,有没有给我和宝宝买什么礼物回来?
高平说:“我哪有时间逛商场?啥也没买。”
她学着电视画外音,一本正经地说:“他提前回来了三小时十分钟,把完完整整的自己送给亲爱的老婆大人,和没出世的宝宝。”
三人又笑起来。
枫姨说:“对着呢,一家人健健康康、团团圆圆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礼物!”
春子鼓了鼓嘴巴,没说话。
枫姨起身,说:“我去拌馅儿,等下你们都过来帮我包饺子。还包两种馅,茴香肉和白萝卜虾仁肉的,好不好?”
第352章 愿望也是一种力量
三人都说:“您做啥我们吃啥,简单点儿就行。”
枫姨进厨房。
高平问:“你俩这两天都干嘛啦?”
春子答:“啥也没干,银城这小破地方有啥好干的?”
高平说:“早知道还不如咱仨都去J城,至少你还可以逛逛街。”
她说:“要不明天你俩跟我一起回J城好了?”
春子眼睛看着厨房,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说:“嘘,别让我妈听见。”
三人小声笑。
春子问:“J城现在除了以前那几个大商场,还有啥好玩、好逛的地方?”
高平不回答,看向她。
她只得答:“我也不太了解,我很少逛街,好像只有去陌生的城市才逛街。”
春子不屑地说:“肯定没啥新的地方好逛,J城发展还是太慢了,银城更慢,简直百年不变,不像上海,几乎每天都有一个新的综合商业体开业。”
她问:“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上海,上海也适合你。你们以后就准备定居在上海了吗?”
春子说:“定居可能还不行,我俩现在还都是蓝印户口,正式落户可能还得几年。”
她问:“蓝印户口,啥意思?”
春子仰头想了想,答:“相当于美国的绿卡。”
她有点生气:“要我,坚决不去这种人为地把人分作三六九等的破地方。”
春子笑:“你不去?有的是人挤破脑袋要去。”
她随即心平气和,说:“各适其所吧!那等你们宝宝上学,你俩是不是该正式落户上海了?”
春子和高平互相看看,一起说:“差不多吧!够十年了。”
春子说:“唉,别说了,我一想到后面孩子上幼儿园、上学这些事,就头疼!”
高平安慰:“那有啥头疼,我妈生四个,没人帮忙,自己带,还不都健健康康长大,咱们现在就一个孩子。”
她笑:“还这么多人带!”
春子问:“哪有这么多人带?”
她说:“姥姥、奶奶,过几年你爸退休,再加上姥爷。”
春子问高平:“你妈能帮咱们带孩子吗?”
高平说:“那有啥不能,只要你放心。”
春子白了高平一眼,不再说什么。
她笑着说:“宝宝任重道远啊!还没出生就承载着这么多人的希望。”
春子低头摸自己的肚子,那表情说不上是希冀、是疼爱、还是担忧,反正绝不轻松。
高平侧头看向春子的腹部,问:“又动了吗?”
春子摇摇头。
她问:“你们说它能听见咱们说话不?今天,会不会在它的生命中留下印记?”
高平“哈哈”笑,说:“那太早了吧!”
她说:“不一定!人的潜意识、直觉……这些能力,说不定就是这个阶段培养出来的。”
春子说:“我觉得潘雪说的有道理。”
她笑:“你天天带着宝宝坐在交易大厅看盘、下单,你娃以后一准跟你一样是个做期货的天才。”
高平笑着说:“那春儿以后少逛点街,省得咱家小宝也每星期都要逛街。”
春子笑,凶巴巴问:“逛街咋了?”
高平哄着春子说:“不咋,不咋,逛街好,逛街好,你喜欢逛就逛,以后让小宝陪你逛!”
春子说:“陪我逛街总比跟你一起打电脑游戏好吧?逛街至少还可以锻炼身体,你看你,整天坐那儿玩游戏,小肚子都起来了。”
高平笑着说:“我也没整天玩吧?我觉得我控制的还可以,没啥瘾。”
春子说:“哼,要不是我管着你!”
她笑:“要不是你管着他,他可能根本都不玩电脑游戏。”
高平得意了,说:“潘雪说对了,可能还真是这么回事!”
她说:“逆反心理,大人也会有逆反心理。”
春子说:“那咋办?放任自流?”
她笑说:“我也不知道,没经验。”
春子问:“你既不逛街也不玩电脑游戏,闲下来怎么打发时间?”
高平笑说:“人家潘雪哪像咱俩这么无聊,人家忙着呢!”
她笑,说:“我逮空就看小说、看电影,在网上。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活在哪个世界,梦、现实、小说、电影?是不是身体活在哪儿人就只能活在哪儿?”
春子和高平看着她,听傻了。
春子叹了口气:“唉,当然身体活在哪儿你就在哪儿,除非你死了,但谁说得清,人死了,精神是自由了,还是不存在了?”
她问:“那梦是怎么回事?在梦里精神好像可以独立存在?”
春子被问住。
枫姨在厨房喊:“可以包饺子了!你们谁来帮忙包饺子?”
高平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幸亏咱妈这一声喊,要不你俩得走火入魔。”
三人洗手进厨房包饺子。
除了饺子,枫姨还做了两荤两素四个菜:宫保鸡丁、糖醋里脊、凉拌三丝、拍黄瓜。
春子又想喝酒,没一个人支持,只得作罢。
高平早早吃完自己那盘饺子,坐到客厅沙发上,她留在最后洗锅洗碗收拾厨房,春子客气地问了一句:“要我帮你不?”她说:“不用,我一个人善始善终吧!”
春子笑着说了句:“那就辛苦你了。”也出去了。
她想,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吃完饭谁洗碗?谁洗碗,好像突然上升到了一个政治高度?除了自己家,好像只有在春子家,吃完饭会让她洗碗?好像也只有她一个外人经常在春子家留饭吧?她好像第一次在春子家因为洗碗想了这么多?以往每次都是和春子一起洗,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干完了。
因为想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在春子家洗碗,她收拾得格外仔细。收拾完,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枫姨站起身,递给她半个削了皮儿的梨,笑着说:“辛苦喽!辛苦喽!来,他俩吃一个梨,咱俩吃一个梨。”
她看看盘子里切好的四个半梨,笑着说:“阿姨,我跟春儿分一个,您跟高平分一个。”
枫姨看看其他两个人,愣住。春子会意,拿起她那另一半梨,高平不明所以,但依言拿了另一只梨其中的一小半,枫姨拿起剩下的大半个梨,仍是一脸迷惑。
她笑:“我和春儿注定是要分离,我俩形离神不离。您跟高平,你们俩和春儿,形神都不能离。”
枫姨恍然,高平和春子笑。
枫姨说:“我从来都不信这些。”
她笑着说:“愿望也是一种力量,愿力!”
四个人在客厅闲聊,她本来想等陈叔回家打个招呼再走,一直等到九点多,陈叔还没回来。
她问:“阿姨,陈叔咋还不回来?”
枫姨说:“谁知道!这么晚还不回来多半不回来了。”
她站起身,说:“那,我就不跟陈叔告别了。春儿,咱们等小宝出生再见。阿姨、高平,再见啦!”
春子笑着说:“好,等小宝出生,我打电话给你。”
她笑说:“欢迎你随时打电话!”
一家人送她出门。
第353章 莜面栲栳
初四,她回到兰州自己家,各种收拾打扫,然后去商场顶楼儿童用品卖场,给末末选了两盒拼图。晚上就接到刘处长的电话,邀请她明天中午去家里吃蒸莜面,她连连答应。
初五上午十一点,她应邀来到刘处长家,刘处长先生来开门,她笑问:“新年好!”
他被她热情感染,腼腆笑着说:“新年好!”
刘处长在厨房里喊:“是潘雪来了吧?快进来!”
她走进客厅,趴在自己小桌上玩的末末回头,远远地打量她。她把拼图递给末末,说:“末末,你是不是喜欢玩拼图?阿姨又给你买了两盒大拼图。”
刘处长笑着说:“快谢谢阿姨!末末最喜欢玩拼图了。你不认识阿姨了吗?上次跟咱们一起包饺子吃,你不让她走的那个阿姨?”
末末害羞地笑了,接过拼图,说:“谢谢阿姨!”
她帮末末拆开一盒拼图,说:“这个拼图有点大,你拿自己房间,在地上或者床上拼吧!”这才发现外婆不在,问刘处长:“你妈妈留在老家没回来吗?”
刘处长说:“她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末末上幼儿园了,她也帮不上啥忙,我还要分心照顾她,算了,让她回家和我爸一起帮我弟弟妹妹带孩子去吧。”
这时末末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拉她的手,说:“阿姨和我一起拼。”
刘处长笑:“他早就认出你了,刚才可能不好意思。你俩去玩拼图,我给咱们蒸莜面去!”
她和末末在房间地板上玩拼图,听到厨房里传来刘处长夫妻俩合作做饭的声音,话不多,语气都很平静、温和,配合挺默契,明显能听出来在这个家里,刘处长是一把手。
一幅图还没拼完整,刘处长在客厅喊:“开饭啦,开饭啦!末末,你带阿姨去卫生间洗手,一起过来吃饭。”
她赶紧对末末说:“咱把图放这儿,把门关好,先去吃饭,吃完饭再来把它拼完,好不好?”
末末很乖,点点头,站起身,让她拉着手,一起去卫生间洗手。
刘处长已经摆好盘,招呼她:“这个蒸莜面栲栳,我也是小时候在家里,看我妈做的多,自己很少做,也不知道做的怎么样,看你能吃习惯不?”
她把末末抱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好奇地张望了一下,问:“这做法好像和拌面条差不多?就把面条换成了蒸莜面?”
刘处长笑着说:“差不多,北方人吃面食就这几种吃法。你自己拌,啥都舀上些,醋要不要?我们在家吃这个都要放醋,莜面不好消化,多放点醋,可以帮助消化。”一边说,一边给末末调好了一碗,照顾末末吃。
她也很快调好,尝了尝,说:“味道挺好的,确实能感觉到不太好消化,吃起来特实在。”
刘处长笑:“你还可以,我还担心你吃不惯,多吃点儿菜。”
她吃了半碗,感觉胃里沉甸甸的,不敢多吃,正好末末也说吃饱了,她征得刘处长同意,带末末回房间继续拼图。
一张图拼完,刘处长还在厨房没收拾完,她带着末末去洗手,然后关上门,哄末末上床睡觉。末末大概玩累了,很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她开门出去,又赶紧关上房门。
刘处长笑着小声问她:“睡着了吗?”
她点点头,笑着说:“小孩子真好!干什么都一心一意,说睡就睡了。”
刘处长笑着说:“我儿子还可以,挺好带的。来来,吃个苹果!”说着递过来一个削得跟土豆似的苹果。
她一边啃苹果,一边问:“我姐夫呢?”
刘处长说:“他这不刚回来嘛,过年也没安排人值班,不放心,去公司看看。”
她问:“他不在原来单位干了?自己开公司了?”
刘处长说:“他原来那个技术部门确实没啥干的,混了那么多年,专业都快忘差不多了,啥也没混上,他想做生意,就让他去试试吧,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
她也不多问,只笑说:“难怪我这次见他,气色都不一样了。”
刘处长笑着说:“自己当老板,心情不一样吧!反正我也不指望他赚啥钱,能养活他自己就行。”
她说:“对,家和万事兴!”
刘处长看着她笑,问:“你什么时候成家呢?”
她也不尴尬,说:“顺其自然吧。您说呢?”
刘处长说:“对着呢。”问她:“过年怎么过的,回银城了吗?”
她答:“回去呆了四天,主要是见一个好朋友,她从上海回来,除了大年三十,白天几乎天天和她在一起,晚上回家睡觉。”
刘处长问:“从上海回来?你朋友在上海做啥呢?”
她答:“做期货。”
刘处长从眼镜片后面抬眼看她,问:“那,很有钱吧?”
她笑:“很有钱,是女朋友。”
刘处长自己也笑,说:“我以为是男同学。”然后问她:“春节前小马回金城了,你见她没?”
她答:“见了,还一起吃了饭。”
刘处长笑着说:“老尚这一离开计划厅,小马和她儿子都见光了。”
她笑,问:“您什么时候走马上任?”
刘处长也不惊讶,笑着说:“你都知道了?”
她点头:“嗯,听小马说的。”
刘处长愤愤地说:“能刮的刮了,能带走的带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
她听的吃惊,问:“您除了接任外资处处长,也要兼任亚行办主任吗?”
刘处长说:“估计还得兼着。老尚也不知道搞啥名堂,亚行办整了那么多人。”
她笑:“还都是湖南人。”
刘处长尖刻地说:“怕是把他家亲戚全安排到亚行办了吧?”
她说:“最早亚行办在畜牧厅,就赫葳和我两个人,然后到人行融资中心,最多时也就四个人,我看财税厅世行处,管着全省的世行和亚行项目,没招一个外聘人员,办事效率还贼高。”
刘处长不满地说:“事还不都是人整出来的,人多事多,人越多越整不明白个事。”
她问:“那您打算怎么办?让他们都跟着尚处长去国投公司得了?”
刘处长笑:“我可没那么大的魄力,看领导们怎么说,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
她笑:“您以后就是我们上级主管部门的主管领导了,那我再见了您,还能叫刘姐不?”
刘处长笑:“啥主管领导,我们就是为项目服务的。你不是都去读研了,毕业肯定回畜牧厅吧?还能再待在生态公司?”
她被问住,想了想,说:“走一步算一步吧!毕业以后的事毕业再说。”
刘处长笑,说:“你的关系还在厅里,现在越来越严,等你毕业,恐怕必须要做选择了。”
她点点头,问:“那您的建议?”
刘处长说:“唉,这还真不好说,各有各的优劣。看你个人的意愿吧!想挣钱就别待在厅里。”
她笑:“您觉得我该想挣钱吗?我想就能挣上钱吗?”
刘处长也笑,说:“你现在还没结婚,没家庭,没孩子,肯定对挣钱没什么热心,但以后,谁能说得上?”
她笑:“那还是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想也白想。”
刘处长说:“女孩子么,最好不用想挣钱的事,也不擅长想挣钱的事,你还是找个能挣钱的老公,让他去挣,他们会挣、也爱挣。”
她笑:“感觉像脏活累活都给他们干!”
刘处长笑:“你觉得脏、累,他们可能乐在其中。你何乐而不为?”
她笑,说:“好,我听您的,现在就差这么一个人了。”
两人笑。
这时末末在房间喊“妈妈”,不知是不是被她们的笑声吵醒。
刘姐说:“他也该醒了,睡太多晚上睡不踏实。”去领了末末出来。
末末睡了一觉,看着她又害羞起来,偎在妈妈怀里。
她说:“刘姐,你们昨天刚回来,家里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就不多打扰,先回去了!谢谢您做的莜面栲栳,很难得的美味!”
刘处长抱着末末送她出门,她才发现门口停的那辆本田车看着好面熟,忍不住多看两眼,刘处长意识到,说:“这不就是原来外资处那辆本田,让老尚造成这德性了。”
她问:“那现在您自己开吗?”
刘处长说:“我又请不起司机,不自己开谁开?刚好我去年考了驾照。”
第354章 一盘活棋
第二天早晨起床没多久,接到贺葳的电话,问:“你在哪儿?回金城了吗?”
她答:“回来了,就等你了。”
贺葳笑,说:“我们现在出发去火车站,下午到,晚上一起吃饭吧?”
她说:“好,我给你们接风洗尘,你想吃什么?”
贺葳说:“你定,我们到时直接过去。”
她说:“那就西北楼吧,好不好?晚上六点,我订个小包厢,就咱仨,你们到时报我的名字就行。”
贺葳说:“好,那就晚上见。我就喜欢你,做事特别痛快!”
她笑:“晚上见面再好好喜欢。”
下午五点半,她提前到酒店包厢,点好六个菜,吩咐服务员:“还有两位客人,夫妻俩,麻烦帮我带过来,他们不知道在哪个包厢,只知道是潘女士订的,他们到了就可以上菜了。”
服务员应了出去,不一会儿带进贺葳和王宾。三人好久不见,互相各种打量。
她问王宾:“怎么样,升了吧?”
王宾笑:“千年老三升千年老二。”
贺葳也笑,问:“你都知道了吧?他们处刘处长去外资处接尚处长。”
她说:“听说了,尚处长去了国投。”
贺葳问:“可能也就是过渡吧?他也算是龙游浅滩了。”
她笑:“管他,他飞升的越高越好。反正他这么一动挺好的,感觉这盘棋还是活的。”
三个人都笑。
这时她点的菜全上齐了。
她把菜单递给贺葳,说:“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再点!”
贺葳说:“够多了,三个人六道菜,他家的菜量可够大的。”
她说:“那你俩看看,要什么酒水?”
王宾说:“就喝三泡台吧,咱们自己人,就别喝酒了。”
她说:“那行,咱都随意点儿,想加什么菜喝什么饮料随时点,各人自适哈。”
贺葳说:“那最好。我都饿了,先吃个烤羊腿,中午在火车上就吃了碗泡面。”
在贺葳的带动下,三个人直接下手抓肉。
吃了一会儿,贺葳说:“还是咱西北的羊肉好吃,香!”
她问:“那怎么?你毕业还回金城吗?”
贺葳和王宾互相看看,王宾说:“好像只能回来?现在研究生毕业虽然说还有分配,但所谓双向选择全靠关系,没关系不知道分去哪个犄角旮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她问:“那想去哪个单位?再回外经处?好像有点儿可惜诶?”
王宾说:“去年新成立的国有资产管理局,跟她的专业挺对口,刚成立,应该也需要人。”
她看着贺葳说:“诶,怎么好像专门为你成立的?你必须乘机而入啊!”
三人笑。
贺葳说:“听说一把手就是原来人行融资中心的贾处长。”
她笑:“这好,贾处长早该升厅级了。你直接去找他,他对你应该还有印象,我觉得他那人挺好的,直觉。”
贺葳笑,说:“我对他,还有王处长,印象都挺好的。”
她问:“那王处长现在还在融资中心?早就正处级了吧?”
贺葳说:“应该还在。他们,还有省人行行长,都是吉大校友。”
她问:“那你们五道口有校友在这边吗?”
贺葳看一眼王宾,说:“我们校友大都留在北京发展,很少来西北。”
她笑:“那好呀,你到时是西北帮的始祖。”
三人笑。
贺葳问:“你跟小马还有联系吗?她跟贾处长、王处长是不是还有联系呢?”
她说:“她倒是跟我有联系的,但没听她再提过贾处、王处。”
王宾说:“贾处长好像很神秘,他肯定是有手机的,但没人知道他手机号码。”
她唯一沉吟,说:“我知道一个人,肯定知道他的号码。”
贺葳问:“谁?”
她说:“国富公司的董总。你有印象没?另外那家亚行项目公司的总经理。他们关系好得很,天天在一起。”
贺葳说:“有印象。你跟他熟吗?”
她笑:“经常在亚行办碰头,但好长时间没有单独联系了。”
三人低头吃菜,喝茶。
过了会儿,她说:“要不我去找董总,他从国外回来,是个直率人,我也就跟他有话直说,请他帮忙约上贾、王两位,然后咱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贺葳看看王宾,两人一起笑着点头称“好”。贺葳说:“那太好了,我们做东。不过,我初十就要回学校,时间有点紧张。”
她说:“你们做东感觉目的性太强,不如我做东。你俩要过意不去,今天的单你俩买?我明天上午就跟董总联系,最迟明天中午给你们消息。”
商量好这件大事,三个人都轻松下来,吃得更随意,聊天的内容也更宽泛。
她笑着说:“周厅长和李厅长还都盼着你毕业能回厅里呢,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商量啥。”
贺葳笑,说:“他们也就说一说而已吧,厅里人才济济,哪里就缺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她说:“他们估计也预料到你不会回厅里,五道口的研究生待在畜牧厅外经处,确实牛刀小用了,应该去更专业的机构。诶,其实省人行也对口吧?”
贺葳说:“也对口。主要是考虑国资局刚成立,机会比较多,人行估计早就铁板一块了。”
她说:“那倒是。反正贾处、王处一起请,听听他们怎么说。就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请不请得动他们?”
贺葳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肯定尽力帮忙,实在不行就先派回省里,到时直接上门找他们去。”
她笑:“就是就是,咱怕啥,都在锅里炸这么久的老油条了。”
三个人哈哈大笑,仿佛回到毕业前夕的校园,心里却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优越感,是啊,比起那个时候,他们可从容、淡定,有把握的多了。
宾主尽欢,王宾买单。三人一起走出酒楼。她要去停车场取车,问王宾:“你们怎么走?”
王宾说:“打的。”
她问:“为啥外资处有好几辆车,你们农经处一辆都没有?”
王宾说:“那能比吗?外资处管着那么多大企业,农经处管的都是些天天找我们要钱的穷单位。要不老黄在那个位置上一待十年,老尚迟迟不放手,刘处前仆后继?”
她笑,说:“对哦,草原处也一辆专车都没有。走吧,我送你俩回去,顺路。”
第355章 董总组局
她心里其实是很踌躇的,不知道董总会作何反应,临睡前想了很久这个电话该怎么打?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她拨通董总手机。
董总接电话,声音很松弛,明显还在休假状态,问:“喂,哪位?”
她笑嘻嘻拜年:“新年好!董总。我是潘雪。”
董总说:“哦,你换手机了?这好像不是原来的号码?”
她答:“在下面的时间多,那个模拟手机几乎用不了,换了这个。您还在休假?还是已经上班了?”
董总说:“我们过完十五上班,反正大冬天也干不了什么,让大伙儿多休息休息。”
她说:“真好。生态公司今天就上班了。”
董总豪迈地笑,说:“我们小公司,不搞那形式主义。”
她问:“那您是在金城过年,还是回内蒙老家了?”
董总答:“没回去,没什么大事我们一般不回去,身体扛不住,回去不管待几天基本都是被放倒的,内蒙人喝酒太吓人。本来西北人喝酒也厉害,跟内蒙一比就算很温和了。”
她笑,问:“那我能请您一起吃个饭吗?早就想请您吃饭了,感觉一直欠着您呢!”
董总说:“你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了?不是有啥事吧?你现在不是一边上班,一边在读研究生?”
她笑:“董总您真是洞若观火!那我也就不跟您来虚的,确实是又有事想请您帮忙。”
董总好奇:“你说说看,我能帮你啥忙?”
她说:“生态公司我原来有个同事,贺葳,您还记得不?”
董总说:“好像有这么一个人,跟你一样从畜牧厅借调,后来又回厅里了?”
她说:“就是她!她后来考了五道口的研究生,今年硕士毕业。”
董总说:“好像听说过,她爱人是不也是计划厅的?”
她答:“对的,计划厅农经处的副处长。”
董总问:“你想给她帮忙?她是不是想去国资局?那直接去找老贾呀,找我干嘛?”
她笑嘻嘻说:“您跟贾局长,还有王处长,谁熟就找谁呗!估计找到谁效果都一样吧?”
董总“哈哈”大笑:“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官,我是民。”
她说:“我们也是民,民找民,是不是能说到一起去?”
董总“哈哈哈哈”大笑,笑完,问:“那你不是想请我吃饭,是想请老贾和老王吃饭吧?”
她笑:“我主要是请您,顺便请他们两位领导,还有贺葳夫妻俩。”
董总笑,说:“没问题,反正我们仨过完年还没聚过,正打算聚一下呢!这是好事,老贾那儿正需要人才。不用你请,我来组这个局,我安排好了给你电话,就今天晚上呗,行不行?”
她脱口而出:“董总您真是太好了!唉,我心里的遗憾又多了一重。您组局,我买单,哪能让您破费呢!就今晚,没问题。”
董总“哈哈”笑着说:“别跟我抢了,我们老爷们吃饭,没有让女孩买单的道理,而且我这边花钱比你方便多了。”
她笑:“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有劳您了,我等您电话!”
过了十来分钟,董总回过电话,说:“今晚六点,就在人行那栋楼的顶楼,楼兰包厢,六个人,对吧?”
她赶紧答:“对,我这边三个人。我们准时到!晚上见,董总!”
挂了电话,她赶紧拨王宾家座机,贺葳接的,像是坐在话机旁边等电话似的,想了一声就接起,耳边听到贺葳轻柔悦耳的声音:“嗨,潘雪!怎么样,约上了没?”
她大加感慨:“董总真是个爽快人,一点儿没让我为难,听我说明情况,说他来安排,定在今晚六点人行大厦顶楼那个酒家的楼兰包厢。我五点出发过去接你俩,估计十分钟到你家。”
贺葳开心地说:“太好了,我们五点四十在门口等你。”
她笑:“这么冷的天,万一堵车?我到你家门口打电话,你俩再出来。”
三个人出电梯,她看了眼诺基亚手机显示屏,5:50分,她说:“我先去下卫生间,你们俩去不去?”
贺葳说:“我跟你一起去。”王宾没说话,随后跟来。
为他们带路的迎宾小姐说:“包厢里有卫生间。”
她笑着说:“我们想检查下公共卫生间。”贺葳和王宾都笑。
三人从卫生间出来,5:55分,她推开楼兰包厢的门,董总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看见三人,起身指了指沙发,很随意地笑着说:“随便坐!”
她笑着说:“我还是给您介绍一下吧,董总,贺葳,您还记得吗?”
董总笑着点点头,说:“怎么不认识?那时候在融资中心的亚行办,经常一起开会。”
贺葳笑着说:“那时候我们都特敬佩董总,思路清晰、逻辑缜密,英语比那几个专家说的还溜。”
董总笑着说:“亚行的官员和专家,好多也不是英语为母语国家的人,和咱们一样。”
她继续介绍:“这位是王宾,贺葳的先生。”
全部人“哈哈”大笑。
董总笑着和王宾握手,说:“我昨天听潘雪说了,计划厅农经处的王处长,你好!”
王宾笑着说:“您叫我王宾就好了,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董总指了指沙发,自己带头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董总接过,抬头看其他人,问:“都没什么忌口吧?那我就随便点了。”
随口报出八道菜名,合上菜谱,说:“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王宾把拿来的三瓶酒递给服务员。
董总问:“你拿的什么酒?还喝酒吗?我们可都不能喝。”
王宾说:“拿了一瓶茅台,两瓶红酒。”
董总对服务员说:“茅台别开了,没人喝,你帮我们开一瓶红酒先醒着吧。”
她笑着对王宾说:“董总内蒙人,喝白酒都是用大碗,不喝倒在桌子底下不算实诚人那种。”
董总笑着摇头,说:“不行了,喝酒的指标早就透支了,现在已经没本钱喝了。”
正说着,贾、王两位像以往每次出现一样,一前一后进来了。他们三人赶紧站起身,董总不得不站起身。
王处长说:“这咋整的都这么严肃认真了呢?”
大伙笑,董总说:“我也不知道,你们都站着,我寻思我一个坐着也不合适呀!”
贾局长笑着说:“坐吧,都坐下来说话吧。”
第356章 谁还不是棋子
六人在沙发上分别落座,贾局长对董总说:“这亚行项目单位还真出人才,几个年轻人都去读了研究生,你那原来管项目的小陈,几年前是不是就考上了人大的研究生?”
董总笑嘻嘻说:“对,他去年毕业,留在了北京一家研究所。”
贾处长笑着看向她和贺葳,问:“你们怎么样?毕业也都想离开西北吗?”
贺葳赶紧说:“我想回来,听说新成立的国有资产管理局由您掌管,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着您干?”
贾处长说:“那好呀,我这正缺人才呢!我听说你上的是人民银行研究生部的研究生?愿意回西北,我们求之不得。”又看看她,说:“包括你,毕业想来,我这儿也欢迎!”
她双手合十,笑着说:“感谢、感谢!有您这话,我到时一准去您那儿报到。”
董总说:“她可能不行,上次说好的来我这儿,那边差点儿没找我拼命。”
她的脸一下红了,举起茶几上的茶杯,对董总说:“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您看我喝就行了,我自罚一大杯!”
董总说:“罚你干嘛,又不是你食言,来,来,来,咱们来日方长,大家一起碰一个!”
其他人也端杯陪了一下。
贺葳放下杯子,赶紧走到贾局长身边,蹲下身,小声说:“贾局,方便把您的手机号码给我吗?我回学校马上办理分配手续,随时向您汇报情况。”
贾局长笑着看王处长和董总,说:“我的手机号码你们谁记住了?我很少用,没记住。”说着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开机。
董总马上报出一串手机号,王处长笑,问:“你咋记得这么清楚呢?”
董总说:“没办法,我对数字特别敏感,听了就忘不了。”
贾处长从自己手机里调出一个号码,对贺葳说:“你记一下这个号码,人事处王处长,到时候有什么事直接找他,我会交代他给你办。回头你把名字发给我。”
她知道贺葳夫妻俩都还没用手机,马上存下贾局长的手机,发短信过去:“您好,贾局长!我是潘雪。在您面前的是贺葳,她将于今年六月毕业于人民银行研究生部国际金融专业。”
贾局长看了短信,笑着对贺葳说:“我已经知道你俩的名字了。”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这时,服务员走到董总身边,说:“您好!菜上齐了,请各位入席吧!”
董总大声说:“来吧,来吧,正事都说完了,可以安心吃饭了吧!”
圆桌,大家等贾局长先落座,其他人在贾局长两边坐下。
服务员一时忙不过来,她起身帮忙倒茶,服务员在每人面前的红酒杯里斟上醒好的红酒。
贾局长端起来闻了闻,问董总:“怎么,还喝酒吗?这什么酒?”
王宾赶紧答:“我带了两瓶法国勃艮第葡萄酒,这两瓶酒在我家存了两年了。我还带了一瓶五年的茅台,您看要不要也打开?”说着看了看董总。
董总说:“茅台我没让开,谁喝呀?这名庄红酒,咱就意思一下呗,毕竟还在过年呢!”
贾局长说:“我就喝这点红酒就行了,你们年轻人多喝点,尤其两位女士,红酒养颜的。”
王处长也对服务员说:“再别给我倒酒了,倒茶就行。”
董总笑,说:“看,我说吧,没人喝,要不我早带酒了。”然后举起自己面前的红酒杯,说:“来、来、来,今天这一桌人,除了我,你们都是当官的,我敬各位一杯!以后有什么好事,各位多想着我们点儿。”说完,举杯轻轻碰击面前的桌面,又说:“都坐着,谁也别站起来!谁站起来谁是外人。”
大家笑着端杯轻磕桌面,各自抿了一口。
贾处长说:“这酒不错啊!”
王宾笑,说:“还可以,要不我也不敢拿出来献丑。”说着起身,给所有人斟酒,贾局和王处长都没推辞。
王局长笑着对董总说:“就你刚才那话,骗骗其他人还行,我们还不知道你,你的关系不是已经调到国家计委了?没调之前你不也是吉大研究所的所长,那也是处级。”
董总说:“没办法,中国就这现状,组织关系、户口,去哪儿都还能拽着你。”
王处长说:“你想要自由,那会儿为啥要从澳大利亚回来?”
董总说:“我那会儿在国立大学当老师,每次开学术会议,中国人,甚至亚洲人,不管学术成就多高,都安排在主席台下面或者外圈就坐。每次周末去超市购物,只要看到中国人排队一直排到停车场,准是里面有临期商品在打折。待了两年,决定回国,堂堂正正做中国人。”
贾处长笑着说:“来来来,在座的各位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一起干一杯。”
王处长眼睛扫过王宾、贺葳,停在她身上,问:“你们几个,英语都挺好,没想过要出去?”
贾处长探寻的眼光看着贺葳,添一句:“你学国际金融,还是有要出去的想法吧?”
贺葳答:“中国越来越开放,国际金融和国际贸易是咱们的短板,如果以后能有机会出去学习,当然好,但终归还是要回来的,中国这么大,可以做很多事吧?”
贾处长微笑点头,眼光转向她。
她连忙接着王处长的问话答:“我跟贺葳的想法一致。我从小就向往草原,这辈子总离不开草原吧?草原生态保护这块,咱们国家相当落后,应该有很多事可以做。我学英语纯粹出于对语言本身的兴趣,没什么目的。”
董总笑:“中国是发展中国家,人口密度决定我们在生态保护这一块只能是语言的巨人,穷你一生,咱们可能都是行动上的矮子。”
她笑,举起杯子,说:“我已经意识到了。来,董总,请接受小矮子的致敬,一起干一杯!”
两人敲桌子,其他人笑着加入。
放下酒杯,董总问贾局长:“国家现在这个时候组建国有资产管理局,是怎么个想法啊?你们准备怎么管理国有资产啊?”
贾局长意味深长地说:“我只知道是要下一盘大棋,至于怎么下,我也是身在其中,一枚棋子而已,听党的话,跟党走就是了。”
王宾说:“都是棋子,谁还不是棋子,您是车,我们是卒,区别还是很大的。”
贺葳夫唱妇随,笑嘻嘻举杯:“小卒子向车马炮致敬一个!”
其他人笑着应和。
董总问王宾:“老尚走了,听说是你们处那个刘处长过来接他的班,那个人怎么样啊?就那回亚行农业司司长来审查项目,她陪着一起下去过几天,回来再没打过交道。”
王宾说:“刘处长是我校友、学姐,人很实在,是个做事的人。”
董总说:“那就好。亚行办这两年被老尚折腾的,有点儿太不像话了。”又问:“你们农经处那个老处长,今年多大年龄?不行,你也换个地方得了?”
王宾无奈地笑说:“换哪儿?都差不多。刘处长去外资处这事,酝酿了好几年,要不是尚处长主动离开,且得在这儿熬着呢。”
董总笑着说:“你们也不容易,都不容易。”
王处长笑着说:“都这么不容易,苦中取乐,一起碰一下呗。”
董总提议:“咱们干了杯中酒,看各位还想要点什么主食?他们这儿新出的黄金馕饼做的不错,一起尝尝呗,六个人正好吃一个。”
大伙儿都说“好”,董总吩咐服务员送一个黄金馕饼来。
大伙干杯。她起身为每个人添茶。
不一会儿,一个大约十寸的黄金烤馕送了上来,正好每人一块。果然好味道,馕饼烤的酥脆,里面夹着孜然羊肉,肉香饼香四溢,每个人都吃的赞不绝口。
从楼上下来,六个人在停车场分手,其他三人各自开车,王宾和贺葳上了她的车。
王宾说:“没想到他们这么随和。”
她说:“吉大出来的人作风正,从每个人都自己开车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贺葳和王宾都赞同。两个人又谢她。
她笑,说:“我心里一直当贺葳是姐姐,好不容易有机会报答一次,开心还来不及,该我谢你们才对。”
第357章 就现在,最好
六月中,她参加完所有的考试,陪着四位亚行专家再次出发,来到山丹草原,借住在山丹军马场总部招待所,随行的还有自己的两位师弟。郝教授将在六月底带着其他的四名弟子前往甘南草原。
六月,正是山丹草原雨水最丰沛,各种草原植被长势最丰茂的月份,大自然的丰厚、壮美和野外考察工作的清苦相得益彰,更让人感觉到精神力的充盈、旺盛。六个人每天同进同出,各自忙碌,乐在其中。
这天傍晚,他们迎着落阳,在火红的晚霞中回到场部招待所。
远远地,她看到一个又瘦又高的人,周身镀着一层金红的霞光,拖着巨大的身影,面向他们,站在招待所门口。越来越近,她看清那人上身穿着一件立领白衬衫,衣袖一直挽到肘弯以上,下身穿着一件卡其色休闲裤,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令她心头一颤。
她听到后车厢里,江师弟问:“那人是谁呀?不像是马场的人,好像在等我们。”
乔师弟说:“不认识。身上穿的,怎么和师姐那么像?”
副驾位上,坐在她旁边的david,也好奇地一直看着那个人。
越野车从那人身旁开过,开进招待所院子,停在一排平房前面。所有人下车,她最后一个跳下车,扯下自己的背囊,关上车门,跟在同伴后面往自己房间走。他们的习惯,每天从野外回来,先各自回房洗漱,十分钟后在用作餐厅的加盖了玻璃瓦天蓬的天井集合,一起吃晚餐。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埋在她记忆深处,熟悉而遥远,从来也没能忘记。同伴们都回头,她也下意识地回头看。
真的是他!
她一下静止在那儿,停下所有的动作,一对漆黑的眼珠,里面映着天边瑰丽的晚霞和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影,慢慢盈上一层晶莹的水光,模糊了。
她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张的很大很大望着那个人,过了仿佛有一百年那么久,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我去了银城,找到你家,你爸告诉我你在读研究生,我又找到学校,你导师告诉我你在这儿。”
这时,江师弟走过来问她:“师姐,这是你朋友吗?我让厨房再做一个人的饭菜,等下你陪你朋友去吃,我和乔师弟陪技援专家先吃了哈?”
她点点头,说:“好,你们先吃。”
江师弟看了看两人,对他点点头,走了。
她好像有很多话要问他,还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她是该先问呢?还是该先诉说?她低着头,提着背囊,茫然地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太阳完全落了下去,草原上一下子暗了,远处的景物和近处的人,都变得朦朦胧胧,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听到他说:“你先把包放下吧?”一边接过她手里的包。
她从衣袋里摸出钥匙,往自己房间走。
进屋,他把她的背囊和自己的背包一起,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四面打量了一下,问:“出去走走?”
她轻轻点头,关上房门,跟在他后面,顺着唯一的那条柏油马路往场区外面草原上走。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草原六月的晚风轻柔地吹过来,混合着紫苑、马兰花和大蓟花的香气,远处传来淙淙的小溪流水声。
他们好像都忘了说话,又或者不用说话,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开始一前一后,然后他回身,拉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并排走,直到天都走黑了。
她想起十年前,大学一年级那个深秋的傍晚,他和她并排走在校园梧桐大道上自习的人流里,他突然伸出右手,搂在她右肩上,她的身体像暑风中的花枝,轻轻颤动了一下,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轻轻说:“请把你的鸡爪子拿开。”他不由得轻声笑了,声音微微颤抖,右手从她肩上滑下,顺势抓起她的左手,问:“那这样,总可以吧?”她感觉到他握住她的那只手,意志坚定,骨感十足,凉凉的,甚至还在微微发着抖,同时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和对面走过来的几位男同学的眼光,便没再拒绝,任由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
想到这儿,她偏过头,借着依稀暮光,悄悄看了他一眼,想:“此刻,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傍晚呢?”
他突然站住,拥她入怀,紧紧地、紧紧地,似乎想把她揉碎,揉进自己身体里,这样就不会再丢掉。
她双手紧紧环抱在他腰际,头深深埋在他胸前,热烈地回应着他的拥抱。啊,他还是这般瘦削!她想起那句词——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闻着他身上她曾经在梦里一遍遍回味过的男子气息,不禁有些眩晕。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放开她的身体,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凝望着她抬头望向他的双眼,大声而急迫地说:“嫁给我吧,潘雪!”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毫不犹豫地轻轻说出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是被自己的勇敢,还是被她的果决感动,再一次深深地拥她入怀。这一次,他的右手托在她的脑后,手指感受着她那一头及腰长发的丝滑,一如从前。她好像听到他自灵魂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在说:“啊,你在这里!就在这里!还在这里!”在深心里呢喃应和:“啊,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生硬,也不再那么冷,仿佛有一团火从心底升起。
他放松下来,终于放开她的身体,轻笑着问:“你什么都不问,就答应嫁给我了?”
她调皮地仰头,鼻子轻轻扫过他的脖颈,轻嗅出声,低声说:“闻过了,闻了好半天,天都给闻黑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低下头在她漆黑的眼眉间轻轻吻了一下,这一吻不要紧,仿佛打开一个魔法盒子,他身不由己,在她脸上、头上,耳轮上,脖颈上,印下数不清个吻,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再也不愿意挪开,直到——两个人几乎被对方吻到窒息。那一刻,她突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那香气像一把古老而神秘的魔法钥匙,倏然间打开她头脑中一扇紧闭的门,让她想起很多很多不可描述、无能描述的美好,她沉迷在那不可知的无边无际的美好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完全笼罩下来,黑的发蓝的天幕上缀满繁星,晶亮的星光让暮色中变得模糊的两人重新变得清朗起来。
他放开她的身子,双手搂着她的腰,颇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这么容易,你就答应了,我该早点儿来求婚。唉,咱俩浪费了多少好时光!”
她笑,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现在,最好!别遗憾!”
第358章 少两个孤独的灵魂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她心里暗自欣慰:“他的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同时暗笑自己小心眼儿,不由又想,他是不是也正在暗自庆幸呢?十年了,他们虽然没有承诺,却彼此坚贞。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竟用了整整十年时间,来确认彼此是那个对的人。确切地说,是她,竟然推开他,花了十年时间走遍整座森林,终于确认他就是那一棵可以和她肩并着肩,手拉着手,相濡以沫,承受霜风雪雨,呼吸云雾露霭的树。假如他不来呢?幸亏他来了!
他轻轻放开她,问:“你想什么呢?”
她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幸好他看不见,她调皮地答:“你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庆幸自己来找你了!”
她笑,说:“我庆幸你来找我了。”
他声音颤抖着问:“那,如果我不来呢?”
她想也没想,说:“那这世界上就多了两个孤独的灵魂,少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夫妻。”
他再次紧紧地拥她入怀,头埋在她的长发里,深深呼吸着她头上清新的像清晨的青草一样芬芳的气息,叹息着说:“我喜欢你用‘相依为命’这个词,没有你,我可得多么孤单!”
等再次松开她,他拉着她的手,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说:“走,咱们回去吧。我要好好向你汇报一下过去这八年。”然后又转头看向她,咧嘴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汇报的,就是天天想你!”
她大为感动,泪水模糊了视线,不露痕迹地用另外那只手轻轻拂去。
当两人手拉着手出现在天井里那一片明亮的橘红色灯光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他们自己。david和她的两位师弟分别坐在两张空着的餐桌边,三双眼睛一齐看向他们。
她的脸瞬间通红,第一反应是甩开他的手,居然没甩开,索性紧紧握住。
她拉着他走到david面前,用英语介绍:“他叫向东,是我大学时的校友,现在的,未婚夫。”
然后给他介绍:“david先生,亚洲开发银行生态保护专家,技援小组负责人。”
david起身和向东握手,打完招呼,疑惑未消,对她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对向东点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又带他走到两位已经站起身的师弟面前,说:“这两位是我同门师弟,江师弟和乔师弟。”
两位师弟和向东握手,江师弟说:“我们看你一直没回来,有点儿担心。饭都凉了,我找师傅来给你们热一下吧?”
她连忙说:“不用了,你们去忙吧,谢谢啊!”
师弟们也走了。明亮的天井里只剩下他俩。还有几只卖力地唱着情歌的夏虫。
她说:“咱俩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带你去找管招待所的葛师傅,先给你开一间房。”
他奇怪地笑着,看了她一眼,说:“好。”
她的脸马上红了,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那是九年前三月的一个周末,他陪她去她一直向往的终南山楼观台。他们是坐长途汽车去的,一路环山而行,山上是翠绿的竹海,山下是一望无际金黄的油菜花海,水流湍急的黑水河一直伴行在公路左右。下车后,她坐在河滩一块大石头上就不肯走了,望着对面河滩中间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捶打衣物的村妇,和她背后半隐在金色花海间炊烟袅袅的农舍,说:“我觉得这儿就够美了,不想上山了。”
那天,他们从山上下来时,最后一辆长途车正要发车,她抢在关门之前上去,那辆车是隔壁系同级一个班的包车,她请求他们带她回去,司机说路上查的很严,超载要被罚款,车上的同学没一个人为她求情,反而有几个人催着司机赶紧开车,无奈,她只得下车。车门无情地关上,绝尘而去,她不甘地在后面追着跑了很久。
他带她去到他们系在楼观台实习住过的宾馆,拿出身份证开了两间房,窗口办理开房手续的中年妇女的眼光,像两支利箭射在她身上,让她因为无地自容而涨红了脸。她始终怀疑他明知道最后一辆返程车的发车时间,蓄意拖到没车了才下山,这一点从他出来玩居然还带着身份证可以得到佐证。从办理完入住手续,她就一言不发。当晚无事发生。不,有事,她半夜起来上厕所,那宾馆女卫生间的房门居然坏到彻底没有了,她徘徊再三,终于去敲开他的房门,他听明白情况,陪她走到卫生间门口,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门。”然后送她回到自己房间,嘱咐她:“你在里面把门插好,关灯睡下,我再走。”
第二天中午他们回到学校,在校门口碰到下课出来吃饭的舍友,她总以为她们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他说她想多了,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那时却以为这事可以很严重,严重到一个好女孩因此失去生命。
两人默默吃饭。招待所为他们准备的晚餐简单而可口: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辣椒炒肉,四个馒头,还有一壶奶茶。
他有点儿忐忑地问:“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又跑远了。笑着说:“我总觉得已经跟你对答了很多句,可能我已经习惯在脑子里默默地跟你对答如流了吧?”
那一刻,她看到他的眼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他轻轻咳了一声,笑着说:“你怎么老说我想说的话?”
她也笑,说:“看来咱俩要适应一下,从默片时代进入有声电影时代。”
他笑,那笑声,不知怎么,她听着心口微微一疼。
她说:“你多吃点儿,以后咱俩相依为命,你得吃的胖一点儿,长得重一点,才靠得住,我才敢靠!”
他笑着答应着,真的吃完了三个馒头,她吃完一个馒头,在旁边喝着已经凉透了的奶茶,看他吃。
他问她:“你现在多少斤?感觉比在学校那会儿瘦了好多?”
她笑,说:“那会儿婴儿肥,现在肉消骨立。这样好哇,靠在你身上,你撑起来不会那么吃力。”
他笑,说:“随你,胖瘦我都爱。你放心,不管你多重,我都能接得住。我虽然看着瘦,从来没生过病,这么多年连感冒都没得过,在学校每星期至少踢两场球。对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从农科院辞职,去J大读了mbA,今年毕业。”
她笑,说:“失敬、失敬!你又高了我两届。mbA挺适合你的。”又问:“你还是踢前锋吗?”
他笑,说:“你还记得呢。对,还踢前锋。”
等他吃完,她把餐具收回厨房,和其它待洗的餐具一起堆在洗碗池里。看了看表,想了想,说:“太晚了,要不你今晚就住在我房间吧?”
他眼睛一亮,笑着说:“好呀!”随后又咧嘴笑:“本来就没必要再开一间房。”
她佯怒:“去!”
第359章 一直都知道
两人回到房间。
他刚想开口说话,她抢说:“平常我们从野外回来,都是先洗漱,才一起吃晚饭,今天脸都没洗,一直到现在,太难受了。我先洗漱一下,咱们等下再说,我怕一说起来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你带洗漱用品没?要没带,我先去前台抽屉里给你拿一套回来。”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啥也没带,昨天上午去银城,中午找到你家,你爸对我一顿审查,最后告诉我你在G农草原系读研呢,还强调说你忙于工作、学习,一直没谈恋爱。下午去学校找到你导师,他又对着我审查了半天,让我来这儿找你,给了我你的手机号码,但是又说这儿信号不好,你可能不会开机,我就直接找来了。昨天晚上坐火车,今早到张掖,然后换了趟慢车到山丹,下午三点多找到这儿,他们说你已经去野外工作了,我就一直等你,直到你回来。这些年,我一直教自己忘了你,终于决定来找你,只想马上就见到你。”
当他说着那些话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坚定,还是委屈,她忍不住踮起脚在他薄薄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谢谢你!”转身准备出门。
他拉住她,双手环着她的腰,语气中不由自主带着撒娇的味道,问:“为什么谢我?你要怎么谢?”
她抱着他的脖子,头在他胸前拱了拱,笑着说:“待会儿告诉你!”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开门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一条干净毛巾,还有一套牙具回来。说:“你歇会儿,我先洗澡,我已经难受好半天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掉着水珠,清清爽爽从卫生间出来,说:“你快去吧。”
他当着她的面脱掉白衬衣,光着精瘦的上身,拿起毛巾和牙具,穿着长裤,进了卫生间。
她估计他肯定没带换洗的衣服,白衬衣马上洗出来,明早就可以干,敲开卫生间的门,一边拿盆收自己换下的脏衣服,一边说:“你慢慢洗 ,我去外面公共卫生间洗衣服。”
她端着脏衣服穿过走廊,经过david他们四人住的那排房的窗户,去公共卫生间洗。
伴着流水声,她一边洗衣服,一边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中。
突然身后有人喊她的英文名字,回头一看,是david站在她身后。
david问:“我可以打扰一下,问你几句话吗?”
她大概猜到他要问什么,毫不介意地笑着说:“没关系,你问吧!”
他看看左右无人,关切地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你和向东,是怎么回事吗?”
她脸微微红了,说:“他比我高两级,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朋友,那时候他太强势,而我很任性,坚决让他走开,嗯,那是八年前的事,现在他来找我,请求我嫁给他,我答应了。”
david问:“哦,你爱他?”
她想了想,答:“他很爱我,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是不同的人,我很欣赏他,应该会越来越爱他。”
david理解地点点头,说:“那,祝福你!问这么多,希望没有冒犯你!”
她笑,说:“他出现的太突然,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谢谢你们!”
david笑笑,点点头,走出公共卫生间,出门的时候,头差点儿撞在门框上,公共卫生间的门太小了。
洗完衣服晾上,回到房间,他已经出来,正在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见她进来,问:“你是不是把我的衬衣也拿去洗了?”
她笑,说:“对,已经晾上了,明早就能干。”
他亲亲她的额头,说:“谢谢你!以后我给你洗衣服。”她笑了笑,没说话。想起他当年雨季的时候,一身衣服穿一个月都不换,还得意洋洋地跟他说:“衣服洗了,一直不干会发霉,不如穿在身上。衣服有自净功能,你只要忍过一个星期,后面就习惯了。”不知现在是不是还那样?
他抱住她,问:“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我,等不及了。”声音微微颤抖,这颤抖和她身体的某根弦产生共鸣,振幅越来越大,使得她整个身体禁不住微微颤动。
她想起十年前,花前月下,他们一起耳鬓厮磨,共同度过的那些夜晚。
她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慌乱,说:“我们预计七月初回J城,你能在这儿一直等到跟我一起回去吗?回去咱们就去办手续。”
他的声音禁不住还在颤抖着,说:“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我必须在月底前落实工作单位,办理完离校手续。”
她说:“那我明早跟david商量一下,请几天假跟你回去把手续办了。”
他搂紧她,她热烈地回应他,赤裸的手臂环绕着他赤裸的身体,他原本微凉的肌肤像被什么点燃,越来越热,吓得她赶紧放开手臂,轻轻推他。
他亲亲她,似乎有点痛苦地紧紧闭了闭眼睛,笑着说:“越快越好,啊,我已经受不了了。”随即放开她,果断地走到那张一直没人睡过,被褥叠的整整齐齐的床上,拉开被子,迅速脱下外裤钻了进去。过了会儿坐起身,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地对她说:“你别理我!我没事了。你也上床,咱俩开始卧谈。”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她似懂非懂,茫然无措,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有点儿空落落的,直到看到他这一笑,才略感释然。依言掀开棉被,坐到床上。
他问:“你不脱裙子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没事,这条裙子我当睡裙穿的,这裙子材质好,无论怎么揉,明早一洗就平展了。”
他点点头。
屋里突然很安静,连夏虫都不呢喃。
过了会儿,他先开口,轻笑着问:“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还是一问一答?”
她想了想,笑着说:“你问我答吧。我没什么想问的,你来找我,这就是对我所有问题最好的答案。”
他咧嘴笑,随即长长叹息,说:“我到现在才来找你,是不是太蠢了?”
她灿烂地笑,歪着头,脸红扑扑的,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说:“不,我觉得你来的刚刚好!我好像晚熟,直到重新见到你那一刻,心智才完全成熟。”
他爱宠地笑,拼命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一句问话。
第360章 做彼此手里放飞的风筝
又一阵沉默。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乎她本身就是静默的一部分。
他终于开口,问:“你不是读研么?那几个老外是怎么回事?”
她答:“我毕业分配到教委,教委让我回家等着,说87级的他们还没安排完。我就去找了我爸一位朋友,改派到畜牧厅,自己要求去了厅直属那家种禽公司。过了一年,畜牧厅操作亚行贷款项目,调我去做翻译,然后我就一直跟着这个亚行贷款项目,借调到公司,关系还在厅里。这四位技援专家来这儿的目的和亚行贷款项目一致,亚行那边来人一直是我接待的,厅里让我帮忙继续接待,给了我导师一笔课题经费,共同做一个和技援项目相关的课题。”
他看看她,笑:“你好像一下子就回答完了我所有要问的问题?”
她也笑,说:“说明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在了阵眼上。”
他问:“那你读的是在职研究生?毕业必须回厅里?”
她笑,说:“那时候不知道亚行项目能不能做下去,我有个同事,跟我一起借调到亚行项目公司,中间各种波折,她又回了厅里,回去之后干得很不开心,就考了人总行研究生部的研究生,她跟你一样,今年毕业,她鼓励我也考研究生,我就考了,等成绩出来,亚行贷款项目也签约,公司不让走,给了学校一笔钱,要求学校确保我不耽误公司工作,同时拿到学位。”
他眼光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心里重新打量她,过了会儿,问:“那你到底是公司的人,还是厅里的人?”
她说:“本来如果不读研,可能马上就要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一读研,又可以拖三年再回答了。现在暂时三栖,作为厅草原系的人协助技援专家工作,和导师一起开展课题研究;作为公司的人,负责亚行贷款项目资金拨付、招投标还有跟亚行办和亚行的联络;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就是个研一学生。”
他吃惊地看着她:“这么多工作,你忙得过来吗?”
她笑:“开始有点手忙脚乱,现在基本上已经步入常态。”
他点点头,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他开口,这回不是提问,而是解说:“我那时毕业自己活动,分配到农科院,这你是知道的?”
她点点头。
他继续说:“我在农科院实习时那个导师,你还有印象没?”
她笑,问:“就那个止血马唐?”
他笑,说:“你还记得呢?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傻?走在试验田里,拔了一株止血马唐,得意地问我‘你认识这是什么吗?这叫止血马唐。’”
她接着说:“你就假装不认识,还虚心地向他请教有什么价值。”
两人像当年一样傻乎乎又笑了一回。
他继续说:“他一直想让我报他的研究生,原来跟着他实习的时候,就觉得他这一辈子挺无能,也挺无聊的,后来去农科院上班,更是觉得他很可怜。我如果读他的研究生,可能这辈子就只能跟他一样了。你知道,我本来就不喜欢我那个专业,我跟你不一样,当初去咱们学校,进入那个专业,完全身不由己。就这样我在农科院做了几年毫无意义的研究,发表了几篇毫无价值的论文,又搞了几年经营,一不小心就晃荡了三、四年年,心里越来越惶恐。而且农科院穷的一逼,到后来,我感觉半个植保所都要靠我做经营来养活。我就想我与其在那儿养活他们,不如出来把自己养肥一点。”说完,他笑。
她也笑,说:“所以你就去考了J大的mbA?”
他答:“对,我想既然要去挣钱,还得先专门学学经营管理。”
她问:“那你现在学成了,想去哪儿挣钱?怎么挣钱?”
他答:“我肯定不回农科院了。当时他们不放我读研,事实上他们也没钱供我上在职研究生,我直接办了辞职。我想去南方闯闯,本来想找到你,一起去,咱俩双剑合璧,肯定天下无敌,但刚才听你说,你在这儿干的挺好的,你会跟我一起去南方吗?”
她反问:“我不跟你去南方,咱俩就不能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吗?”
他转头看她,从她眼里看到恐惧和难过。突然,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走到她身边,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深深地吻她,然后轻声,但无比坚定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我要跟你相依为命,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从来没有改变。”
她舒了一口气,掀开棉被,说:“你别光脚站在地上,上床来说,这里晚上很冷的。”
他犹豫了一下,轻笑着说:“我还是回自己被窝吧。我都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两天。”
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头吻吻她的额头,说:“我爱你,会尊重你!我喜欢你这样。”说完果断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接着刚才的话题回答他的问题,他先开口了:“你反正还有两年才毕业,我先一个人去南方,你到时候去哪儿,等两年后,你毕业再决定。咱们明天先回去,把结婚手续办了,我才能放心去闯。”然后又不无得意地“嘿嘿”笑着说:“这样,咱俩就是彼此手里的风筝,不管飞多远,只要对方收线,就得回来,就能回来。”
她很喜欢他这个比喻,温柔地笑了,说:“好。”
过了会儿,她问:“你估计咱俩办手续,需要多长时间?”
他问:“你开的那辆车是谁的?”
她答:“那车是最早亚行给另外一个技援项目配的,现在应该算是公司的固定资产,一直是我在开的。”
他问:“那你可以开这车来去吗?”
她答:“当然可以。”
他又问:“开这车到J城要多长时间?”
她说:“至少六个小时。”
他说:“正好中途经过我家,我带你回家,先让我妈看看你,好不好?我妈那人比较难搞,不过,我现在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她应该会对你很好。”
她笑,说:“你放心,我还没见过不想让我给她当儿媳妇的老太太,除非她没儿子。”
他笑,然后警惕地问:“都哪些老太太想让你给她当儿媳妇?”
她笑着说:“你管她们呢,我又不嫁给老太太。”
他咧嘴笑,说:“我倒不是担心我妈不喜欢你,是担心你受不了她。”
她看他一眼,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笑,看着她,问:“办手续之前咱们是不是还要去见见你爸?”
她愣了一下,说:“好,去跟他说一下吧。”
他审视地看着她,问:“我记得你跟你爸感情特别好?”
她微笑了一下,说:“我妈去世三年了,我爸跟你说没?”
他轻声说:“你爸没说,不过我看到写字台上放着你妈的遗像,而且,你爸,看上去了无生趣。”
她看看他,说:“哦。”低头想了想,说:“我好久没见我爸了,去见见他也好。”
他似乎想问什么,看看她的神色,终于没问。
过了会儿,他接着给她算:“咱们明早从这儿出发,中途去见我妈,估计到J城就晚上了,第二天一早去你家见你爸,然后回到金城,下午各自去开证明,第三天一早去领证,第四天你开车回来,怎么也需要四天时间吧?还有,你不能一直开车奔波,那太累了,是不是要在J城休息两天?那就差不多需要一星期了。”
她果断地说:“咱们明晚到J城,后天一天办完手续,第三天去见我爸,然后送你回J城,住一晚上,第四天中午我就可以赶回来了。”
他望望她,问:“那你爸会不会有想法?”
她咬了咬牙,说:“不会。”
他看看她,再一次把冲到嘴边的问话咽了下去。
第361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
过了会儿,他说:“要不咱们先睡吧,把话留到明天路上说?你明天要开一天车,太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她“嗯”了一声,说:“好,我去关灯。”
他说:“我去关!”抢着跳下床,光脚站在地上,才想起来问:“灯绳在哪儿呢?”
她笑着指给他。
他关了灯,摸黑走到她床边,弯下腰,像小鸡啄米样在她头上、脸上亲了个遍,揽着她的头,说:“哎,太好了!我终于找回了你,可以安心睡觉了。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只有踢球踢得很累的时候才能睡个好觉。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复盘咱俩当年的情形,因为自己当年没能做得更好而心痛不已。”
她忍住想要说出口的话,推他:“地上凉,快去睡!睡个好觉。谁也不许再说话,谁说谁是小狗!”
他又像那样轻笑,那笑声总能在她胸腹间荡起阵阵涟漪,荡的她心尖儿生疼。
他回自己床上躺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晚安,宝贝!”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黑暗中,她不禁怀疑,这几个小时的经历,是真?是幻?还是梦?
迷迷糊糊中,她一遍遍看向隔壁床上的他。有一回竟然身不由己起身,走到他床边,俯身对着星光下他熟睡的脸,仔细端详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他理得很短的寸头,心里对这个大男孩爱怜横溢。这发型是当年她建议他留的,白色亚麻立领衬衣是她当年说过好看的,卡其布老板裤是她喜欢穿的,这些他都保留着,他保留着的又何止是这些?她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泪水滑落那一瞬,她赶紧伸手抹去,转身回床上躺下。
天光微明,不远处树林里,一只布谷鸟试探着叫了两声:“布谷、布谷!”;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响亮地打了个鸣:“喔喔喔……”;一只狗子吠叫了几声,作为响应;一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几下。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穿上长衣长裤,拿着昨晚那条白裙子,去卫生间取了脸盆和洗漱用品,轻轻拧开房门,去公共卫生间洗漱。
把白裙子晾好,她摸了摸他的白衬衣,微微有点凉,她辨了辨方向,把它挪到清晨第一缕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回到房间,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简单地梳妆完毕,她轻掩上房门,往郭场长家的方向去。
已经有勤劳的农场工人踏着露水,骑着马,赶着马群和牦牛群往山里去了,一路上跟她打着招呼,也不管认识不认识。
郭场长正在自家门口抱着他那匹健马的马腿,一一查看马蹄,看到她,很惊讶,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这是要去哪儿?”
她笑着说:“不去哪儿,专门来找您的,有事请您帮忙!”
郭场长问:“啥事情,你说!”
她说:“我有事,要回J城,三天后,第四天中午回来,我不在的这三天半,可不可以麻烦您安排场部的司机,每天两次,接送技援专家去野外考察?”
郭场长笑着说:“我当是啥事,这还不简单,没问题!不过场部就只有那辆旧北京吉普,可能要委屈那几个外国专家一下了。”
她笑着说:“我那车也差不多一样旧,他们不会介意的。谢谢郭场长。那等下八点钟就让康师傅去招待所门口等他们吧!我那两个师弟跟他们待久了,可以暂时充当翻译,有啥事您找他俩,实在不行就打我手机。”
郭场长说:“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应该不会有啥事。”
安排好这件大事,她连蹦带跳地往回走。先去厨房,李师傅已经在准备早餐了,她说:“李师傅,今天早餐多做一个人的,我有一个客人。然后我有事,要离开三天,第四天下午才回来,这几天您别做我的饭。”
李师傅问:“那第四天中午的饭要不要给你做好热在锅里?”
她笑着说:“好,您帮我热着吧,我大概要到下午两点才到。”
李师傅说:“行呢。”
她问李师傅:“我回J城,您有啥想让我帮您带的吗?”
李师傅笑着说:“咱这儿啥都有呢,不用带,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笑着转身回房,正遇见david从房里出来,便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david关切地看看他,说:“morning!”
她笑靥如花,回:“morning!”
然后说:“我有事儿跟您商量,我要回一趟J城,三天后,第四天中午回来,我刚才已经跟郭场长商量好,这几天场部的司机接送你们去野外考察,有什么事您找我江师弟,我让他暂时为您当翻译。”
david点点头,说:“没问题。祝你一路顺风,办事顺利。”
回到房间,他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她,问:“你昨晚睡好了吗?”
她笑,说:“我睡好了,你睡好了吗?”
他一跃而起,说:“我也睡好了。”一边拿长裤穿。
她说:“你先洗漱,我看看你的衬衣干了没,不行你先穿我的,反正我看咱俩的衣服好像一模一样。”说完笑着出去。
虽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期而至打在那件白衬衣上,但显然热度不够,衣服还是有点潮潮的。她取下来,拿回房间,挂在窗户上。从旅行箱里找出自己的一件蛋青色立领亚麻衬衣,刚好他从卫生间出来。
她笑着问:“你要不要试一下?”
他笑着依言穿上,除了有点短,其它都合适,她说:“没事,把袖子挽起来,下摆塞裤子里,就看不出来了。”说着动手帮他整理。他很享受地任她摆布。
她站远点儿打量他,满意地点头,说:“走吧,去吃早饭,吃完就出发。”
他问:“你都安排好了。”
她说:“都安排好了,放心吧。”
两人出去,天井里围着圆桌已经坐着两位专家和两位师弟。
david很绅士地抢先跟他打招呼:“morning!”
他回:“morning!”
她为他和另外那位专家作介绍,两人握手。大家都坐下。
她对江师弟说:“我等下就出发回J城,三天后,第四天下午两点左右回来,这几天场部李师傅开那辆北京吉普接送专家们去野外,有什么事你跟李师傅商量,商量好跟david沟通。我跟郭场长说好了,有事你可以找他帮忙,实在不行,去场部办公室给我打电话。”
这时候另外两位专家来了,她赶紧起身,为他和两位专家作介绍。
早餐很简单,一碗煮鸡蛋、两盘白馒头、一锅白粥、一碟咸菜、一壶奶茶。
众人就要吃好的时候,康师傅进来了。她连忙站起身,说:“这两天辛苦您了,康师傅!”
康师傅笑着说:“诶,不辛苦,不辛苦!我想问一下,我是不是每天把他们送到地方,就可以回场部了,完事再去接他们就行呗?我怕场领导有事要用车。”
她笑着说:“可以、可以,按时接送就行,其它时间有事您就去忙。”
然后问康师傅:“您吃过早餐没!要不要一起吃?”
康师傅说:“不用、不用,我吃过了。那我去车上等他们。”
众人回房取背包,她打开后车厢,两个师弟帮忙,把仪器、设备挪到北京吉普上。她问康师傅:“康师傅,这些东西晚上放你车上过夜,安全不?还是得每天拿下来?”
康师傅说:“安全吧?咱这儿没有外人,从来没丢过东西。”
她把康师傅的话翻译给david,david笑,说:“那就放他车上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招待所,各奔东西。
第362章 靠自己才能安全一辈子
车迎着朝阳,一直往前开。路两边是如windows95桌面一样美好的画面,近处是一蓬蓬盛放的紫苑、大荆、野菊花,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和绿,波浪起伏的山峦,遥远天边的雪线,在朝阳中熠熠放着金光。
两人都不说话,不知道是怕打扰到对方,还是沉浸在似梦似幻的世界里,不想醒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问:“你跟这儿的人熟的很?”
她无声地笑了,说:“不止这儿,我跟沿着祁连山脉河西走廊这一整片草原的人都熟。”
他笑,说:“看起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理想的生活?”
她笑,说:“离我的理想还有距离,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缩短这距离,直到完全符合我的理想。”
他笑,说:“我还记得当初你说‘我第一志愿报了畜牧专业’时的样子。”
她笑,问:“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决定要把我骗回家了?”
他又像那样笑,笑的她心慌,心疼。他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笑:“那还不容易,像我这么傻的妞,一个人终其一生也不一定遇见一个呀,稀有品种。”
他笑:“那确实!”
她扬手打他,假装生气,说:“啊,你居然说我傻!”
他委屈:“是你自己说的,我哪敢说,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特别傻,是真的。”
她笑问他:“你是不是为了匹配我,故意让自己变傻呀?”
他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做一番成就,让自己配得上你。”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他赶紧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过了会儿,他说:“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遇到宝了,可惜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珍惜。”
她认真地说:“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珍惜,你是太想珍惜,用力过猛,握疼了我。唉,就咱学校那环境,我后来已经完全理解了你当时的种种布置和安排。我那时也很任性,一定要让你完全放手,要百分之百的自由。”
他突然说:“你是对的。你现在这样很好!你应该是现在这样的你。我用了八年时间,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等看到现在的你,更确信这一点。我不该把你据为己有,我应该尊重你,给你百分之百的自由。”
她笑,笑的满脸放光,转头看着他说:“我也会给你百分之百的尊重和信任。”
两人十指相扣,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问:“那个樱桃,你后来跟她还有联系吗?”
他说:“有呢,她现在有时候还写信给我,还给我寄化妆品呢,我又不是女的,你说她给我寄化妆品干嘛?她还答应帮我找你,这么多年也没见她给我找到,还是我自己找到的。”
她笑,说:“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你?”
他说:“没看出来,她现在在北京,嫁给了园艺系那个博士,就他们那个老乡。”
她笑说:“那严峻不是很伤心?我觉得严峻喜欢她。”
他说:“伤心个p,他才不会喜欢那样的女孩,心机那么深,他根本搞不过。”
她问:“那你喜欢她吗?”
他不屑地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她说:“不喜欢她,你一直跟她保持联系?”
他说:“她要一直跟我联系,我总不能不理她吧?你要不想让我理她,我以后就不理她了。”
她说:“她那时候还一直跟我联系呢,我毕业的时候她还跑去我们宿舍找我,问我要照片、要地址,还非要在我毕业留言册上留言。”
他问:“那你留地址给她了?”
她说:“没!我讨厌她,贱兮兮地老当着我面撩你。你更贱,还受她撩!”说完余恨未消,瞪了他一眼。
他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咯咯”笑,说:“你咋气这么长?现在还生气呢?我向你发誓,我以后不会理她,理任何别的女孩。你那时太骄傲了,从来不肯对我假以辞色,我虽然各种宣示主权,还是有那么多苍蝇在旁边虎视眈眈,而且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担心会失去你……”
她说:“那怎么我旁边的就是苍蝇,你旁边的就是樱桃,是女老乡,是漂亮师姐?你不能双标啊!”
他又开心地笑,说:“哪有什么女老乡,漂亮师姐?我都不知道,你原来醋劲儿这么大呢?”说着捧起她的手,亲了一下,说:“我喜欢你这样!让我心里踏实。”
她轻轻“呸”了一声,莞尔一笑,说:“我只讨厌樱桃,因为她贱兮兮,总当着我的面撩你。你那个女老乡和漂亮师姐,我都挺喜欢的,也愿意让她们喜欢你,你对她们好,我也不介意。”
他假装不明白,问:“哪个女老乡?哪个漂亮师姐?”
她“哼”了一声,斜眼看他。他笑。
过了会儿,她问:“她们都去哪儿了?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他说:“那个女老乡,你要想知道,我应该可以查到,她爸好像已经退了,不再是我们地区的专员,但也很容易查。你说的那个漂亮师姐,就不知道了,她好像是南方人,应该回南方去了,她很漂亮吗?我没觉得她有多漂亮。”
她轻斥:“切,别装了,她不漂亮藏班那小子借酒装疯追到她们宿舍调戏她?她不漂亮镇上的流氓头子要强迫她去做临时压寨夫人?”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长时间,他说:“我那时一直担心,我走了没人保护,你会走她的老路。幸亏他们告诉我,你挺好的,把自己保护得挺好的,他们说你还当了班长,全班的男生都是你的跟班?”
她沉思了一会儿,正色说:“靠自己才能安全一辈子。藏班那小子犯浑的时候你不是冲上去保护她了?可她后来还不是屈从镇上的流氓!”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那次咱俩散步碰到她,你听完她的故事,说那些话,我就知道你不会像她那么懦弱,没有谁可以强迫你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她突然笑了,说:“我有个小老乡,总爱找我玩,好像对我很好奇,有一回告诉我,说人们背后叫我‘修女’,她以为我知道了会很生气,我觉得挺好的,哈哈,修女,我喜欢,我一下子想到《音乐之声》里那群勇敢、正直、善良的修女。”
他警惕地问:“小老乡?男的、女的?”
她横他一眼:“当然是女的。”
第363章 一个忘年交
他问:“对了,你那农工系的高中同学,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应该博士毕业了,读研第二年就和他那干姐姐订婚了,早就结婚了,估计娃都有了。”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噢~”,然后又问:“他没追你吗?我刚说虎视眈眈,主要就是指他!”
她笑,说:“我是谁追就能追上的吗?我又不是老五。对了,胖子现在怎么样了?说实话,我觉得他就是个子矮点儿,长得不够帅,其它都挺好的,配老五绰绰有余,老五后来的几个男朋友一个不如一个。”
他尖声问:“就她那样还换了好几个男朋友?!”
她叹口气,说:“唉,她后来不知道为啥,处处针对我,不止针对我,跟我们宿舍其他人都不说话。你们刚一离校她就换男朋友了,太可笑了,一直到你们走那天,她都跟胖子恩恩爱爱的,表演吗?”
他陷入沉思,不可思议地说:“那女孩咋那样?”然后说:“胖子早结婚了,他是他家独子,承担着给老史家传宗接代的大任,他们那破单位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日子过的凑凑合合,两口子感情也很冷淡。严峻也结了,我们那一帮子,除了我,他们几个都结了。严峻是他媳妇儿追他,他媳妇没上过大学,长得挺漂亮,迷他迷的五迷三道,那家伙胸无大志,我看他挺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他现在天天给人推销农药呢。”
她笑,说:“严峻是你那些同学里长得最帅的吧?”
他不服气:“他不就个子比我高,咋就最帅了?长那么高有啥用,成天傻乎乎的。”
她不以为然:“你怎么这样说他啊,他对你多够意思!那时候你去实习,安排他监护我,他简直不要太忠诚啊!我这边稍有风吹草动,他就出现了。”
他又“咯咯”笑:“你都知道了?那家伙,维族人,傻乎乎的,但特别讲义气。”
她说:“还有胖子,他对你也特别忠诚。你们毕业前,他专门找我谈话,请求我对你好点儿,还说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说你特别特别爱我。你离开那天,在火车站台上,我正在送别我们系的师兄师姐,是他把我拉到你的车窗下,非让我给你说点儿什么。”说到这,她握紧她的手,眼里含着泪水,略微哽咽着对他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心太狠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要掩饰什么,却勇敢地笑着说:“没有啊,你不是很洒脱地对我挥了挥手,还让我多保重吗?”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扭曲了,垂下头,沮丧地说:“后来我在梦里无数次看到那个在人群中笑着对我挥挥手,让我多保重的你,心里爱恨交集。不是恨你,恨我自己,怎么那么笨,给了你坚决推开我的理由。”
她低声说:“我那时觉得自己不受尊重,被你欺负,你一面一叶障目,让我不见森林,一面当着我的面接受樱桃的邀请,跟她去跳舞,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我当时就决定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让你回头再也找不见我。”
他笑着说:“我哪有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不是还有严峻吗?我以为你想跟他跳呢,你总说他帅。”
她说:“帅的人多了去了,我说谁帅就是想和谁在一起吗?”
他说:“我开始见你生气,还很高兴,你吃醋了,说明你爱我,后来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你,你怎么那么狠心,根本不给我机会改正?”
她看他一眼,笑:“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妥协、让步。”又说:“我对自己更狠,从没给过自己犯这样错误的机会。咱俩现在已经都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对吗?我觉得我比那时候好?那时候太倔强。其刚易折!”
他问:“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比那时候好?”
她笑,说:“我相信你一定比那时候更好,和我在一起,还会越来越好。你来找我,不怕我已经嫁做他人妇了吗?”
他说:“怕,怎么不怕?但总比错过一生好。”然后咧嘴笑,说:“然后,我中奖了,运气总是给勇敢者的。”
两人一起傻乎乎地笑。
她突然想起来,问:“对了,你那个新疆的忘年交,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说:“有呢,我工作以后,他还来看过我几次,不过我不想理他了,我觉得那人思想有问题呢!”
她忍不住“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车子在路上扭了个秧歌,幸亏方圆五百米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风驰电掣,一路疾行。
他也笑,有点小愤怒,还有点儿莫名其妙和不好意思,好像他犯了什么错儿似的。
她想起十年前的初冬,她正准备一个人去图书馆,他从西京回来,慌里慌张去宿舍找她,接过她手里的书,一言不发,拉着她出门。两人散步到干部培训班楼下那一排棕榈树下,她奇怪地问:“你不是说明天晚上回来吗?”他羞愤地说:“那家伙有毛病呢!”她用满眼的问号看着他,等他解释,过了好半天,他期期艾艾地说:“他是个同性恋!”她大笑不止,笑够了,说:“难怪那天晚上,咱俩去接他,在站台上,他一下车,就用那双大眼睛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从头到尾眼睛里全是你,都不怎么愿意正眼看我。”他委屈地说:“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你都不说,还让我跟他一起去西京。”她还在笑,说:“我那时只觉得奇怪,哪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这么一说,总算给我解惑了。”又说:“你是不是想多了?咱们别小人心态,误会了别人。也许他只是太欣赏你这个小朋友了?他们那一代人,自己青春时代是被扭曲的,可能看到青春年少无所畏惧的你,各种羡慕、欣赏、嫉妒,感情有点儿复杂?”他说:“p,他还有动作呢?”他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又让她不可遏止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让他更加愤怒和委屈,突然冲上来,抱住了她……那是他们的初吻。
当她沉浸在这段对往事的回忆中时,不知他在想什么?竟然也没有说话。
第364章 我可不想你有这么多兄弟
车子进入张掖市区,她说:“在这座城市,我也有个忘年交,不过他思想没问题。”说到这,忍不住又笑,他也跟着笑。她接着说:“他是我们公司的副总,一直对我特别关照,对我的终身大事,他比谁都操心,把自己的侄儿、外甥都推出来随我挑。我觉得我要结婚,最该去告知的人是他,而不是我爸。”
他说:“那就去告诉他吧,我也想见见他,既然你说他对你那么好。”
她想了想,说:“还是算了,我们有好几个项目在这儿,他在这儿负责,带你去见他,等于去见这儿所有的同事,到时可能没那么容易就走掉,太浪费时间了。下次吧,你肯定有机会见到他。”
他说:“好,我听你的。你们项目在这儿呢?”
她答:“在你家那边也有,连种植、养殖带加工,总投资规模四个亿呢。”
他“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回头你好好给我说说你们项目的事。”
她答应:“好。”
过了会儿,他说:“你刚才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当了班长的呢?你不是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吗?”
她笑,说:“确实不感兴趣。当时在三楼男生宿舍开班会,民主选举,被人提名时我很生气,投票结果出来,有二十四票投给我,那是我们班全部男生的人数,我立马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凳子就回宿舍了,我觉得是恶作剧,根本懒得理他们。结果班主任还有另外那个得票最高的男生找我做工作,让我尊重民意,那男生还说书记和班长随我选,他都会全力配合我工作。没办法,我只好当了。至于为啥会这样,是个罗生门。我曾经问过好几个男生,除了一个说是想让我带着他们学好英语,我那时英语已经过四级……”
他插话:“你英语过四级了?”
她笑:“那时你走开了,没人陪我玩了,我没事干,就开始学英语,二年级过了四级,三年级过了六级。”
他说:“好多人连考四年都过不了四级,这可不是没事干就可以学好的。”
她说:“嗯,我英语底子本来就好,我很喜欢语言的美,不论中文还是英文。”
他说:“嗯。你接着说,不好意思打断你。”
她接着说:“嗯,只有一个说推选我当班长是想让我带着他们学好英语,其他几个都说这事是自己挑头策划、组织的,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笑,说:“确实有意思,这几个男生是不是都喜欢你?”
她笑:“哪止这几个,班里几乎有一半男生找我表白过。”
他笑着说:“另外那一半是没勇气表白的。”然后问:“那你怎么办,这么多人找你表白?”
她笑着说:“感谢他们的错爱啊!希望做好朋友、好同学。大部分男生都通情达理,一如既往支持我工作,只有一个,对我表白被婉拒,马上去找老五,老五还就答应了,然后两个人天天背后搞鬼,我觉得老五后来跟宿舍所有人交恶,就是他挑唆的。”
他问:“那这些人现在跟你还有联系吗?”
她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同班同学,肯定会有联系啊!有几个毕业后还见过面呢,我挺珍惜同学感情的,深厚程度堪比亲兄弟。”
他眼光灼灼,看着她,说:“我可不想你有这么多兄弟!”
她笑死了,说:“是担心以后只有被我欺负的份儿吗?你放心,我这人最公平,绝不会对人双标,要求你的,我会首先做到。”
他仍不放心,问:“你说说毕业后你都见谁了?”
她笑,反问:“男的女的,中学、大学,都要说吗?”
他说:“还这么多呢?那你都说说吧。”
她想了想,说:“我就这几年有机会出差,才见了几个同学。不过孙瑛是专门来金城看我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他又插话:“你跟她还有联系呢?她现在干嘛呢?”语气中颇有些不满。
她拍拍他的大腿,意示安慰,说:“你别怪她!她对你无恶意,她那会儿站出来补刀,纯粹是想保护我,在你出现之前,她也是像这样跳出来保护我的。”
他尖声说:“她能保护谁?逞能罢了,被人算计着卖了,都不知道。”
她白他一眼,问:“那我还继续说不?”
他陪笑:“你说,你说,我不捣乱了。”
她说:“两年前孙瑛专门来金城找我,说是来看我,并没住到我那儿,有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接待了她,那会儿她还在西安高新区管委会工作。她一毕业就嫁了个西北大学跟你同级的,他父亲是西北大学的教授,应该是她在西京做毕业实习时认识的,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然后就离婚了。她来J城找我那会儿好像是在工作单位又出了什么状况,回去就辞职去了深圳,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总经理助理……”
他忍不住又插话:“她能助理个啥?!”
她白他一眼,他赶紧赔笑:“你说,你说!”
她接着说:“她去深圳不到一年吧,她在深圳的手机就打不通了,说是去了北京,这会儿失联着呢!我猜她差不多又该混出头了,快跟我联系了。”
他笑,问:“你在深圳是不是还有其他同学?”
她笑,说:“有呢,我们班有四个男生在深圳,三个是毕业见面会上投简历去了一家合资饲料公司,一个是研究生毕业分配到深圳海关。我去深圳培训,见到其中的两个。特别好,两人陪着我在深圳各大商场拉练。”说完“叽叽咯咯”笑出声。
他问:“研究生毕业那个是谁?”
她说:“我说了你也不认识吧?内蒙的,像塔一样高,校篮球队中锋。”
他说:“哦,我知道。”一副标记好了,准备重点监视的样子,让她骇然。
赶紧说:“他女朋友是园艺系的,她老乡,女博士,这会儿应该毕业去深圳投奔他了。”
他松了一口气,说:“哦!”然后问:“就见了这三个人?”
她说:“去北京开会,还见过我那个高中同学和他干姐姐,巧了,刚好临出发前他打电话,还有另外一个高中女同学,毕业分配到航空航天局研究所。”
第365章 互不干涉内政
他说:“哦!再没别人了嘛?”
她说:“去年夏天去上海看我那个好朋友——春子,你还记得她吗?”
他说:“记得,你俩一起去刘家峡,还有她哥,后来我在西关十字等到你,把你叫走,她哥还跟踪咱俩呢。”说完“嘿嘿”笑。
她捏他的手,说:“她结婚了,早就结了,她爸安排他们在上海做期货,她是做期货的天才,现在个人资产可能已经过亿了。”
他吃惊:“资产过亿了?”
看她吃惊的样子,她继续撒盐,说:“本来她爸还安排我跟她一起去上海,我都去他们公司报到,我们仨开始在银城给公司追债了,最后,我还是决定不去上海了,继续做难产的亚行贷款项目。”
他问:“那为啥?去上海多好!”
她白他一眼,说:“她家突然提出来想让我和她表哥在一起。”
他问:“她咋又冒出来个表哥?”
她答:“反正我感觉很不舒服,就不去上海了。”
他颇为遗憾地看着她,“哦~”了一声,问:“那你俩现在还联系着呢?”
她说:“我俩就像啥也没发生一样,跟以前一样好。唉,这就是真正的好朋友吧?”
他说:“那确实不错。你去上海专门看她?”
她答:“对,专门去找她玩。她特别好,包吃包住包玩,本来还要包机票,公司先报了。她用心陪了我好几天,还给我买了一大堆东西,看,我手上这个戒指,就是她送的。”说着抬左手,示意他看中指上的铂金戒指。
他扫了一眼,挑剔地说:“钻石那么小,根本看不出来。”
她“呸”了一声,自己笑了,接着说:“她陪我去杭州玩,见了我们班毕业分回杭州的一个男生。”
他问:“杭州的?那是谁?”
她说:“我们班二年级时的班长,杭州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想了想,问:“是不是个子不高,足球踢的不错?”
她大惊,问:“你咋谁都知道呢?”
他得意地说:“那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不满地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腿,他假装被拍疼,喊:“哎哟!谋杀亲夫啊!”
静默片刻,他问:“你还没说你俩见这个男生,后来呢?”
她有点索然无趣地说:“那还有什么后来,就很开心地在西湖边住了两晚,把杭州最美的地方都看到,然后就回上海了。”
他问:“你们班那男生一直陪着你们?”
她说:“没,去的当天中午他接到我们,四个人吃了十个人的饭,然后陪我们泛舟西湖,第二天我俩自己玩的,走的那天下午他送我们。对,在上海我们还见了我那个发小,在西安读大专那个女孩。”
他继续追问:“怎么四个人,不是三个人吗?还有谁?那男生结婚了没?有女朋友没?”
她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去查户口的,问人家那么多?他也没问我,我们就是单纯地叙叙同学情。还一个人是他单位的司机呀!”
他说:“哦!你单纯,他未必单纯。”
她看他一眼,说:“我看你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要这样,以后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
他委屈:“我怎么小人了?你不能把别人想的都跟你一样!”
她看着他,说:“那时候你就总为我担着这些不必要的心,事实证明,这么多年,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为人处事,并没被谁伤害到。以后咱俩可不可以互不干涉内政,允许对方百分之百地做自己?”
他想了想,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说:“好。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见到你,关心则乱,忍不住又想要伸手保护你。”
她拍拍他,说:“你要坚信,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用自己的方式。你用你的方式去开疆拓土,我也绝不干涉。”
他大惑,含着委屈,说:“我开什么疆拓什么土?我毕业这么多年谁也没见过,除了聂新,还都是他全国各地去开笔会,路过顺便来看我。”
她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男人天生是要用拳头征服这个世界的,你用你的方式,我绝不会批评你。”
他问:“那女人呢?”
她笑,说:“女人应该像春风,抚慰万事万物,温柔地给他们深爱的人构筑休养生息的芥子空间。”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贴在自己脸上,说:“你说的真好!”
她真诚地说:“知易行难。我希望我做的,能更好!”
他说:“咱俩一起努力。我希望咱俩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坦诚相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调皮地笑,说:“像今天这样?是不是还不够坦诚呢?”说完自己的脸红的像喝醉了酒。
他呻吟一声,说:“你能不能别这样?要不我坐后面去吧?”说着看了看车后箱。
她笑,说:“是不是像拉犯人的囚车?你要不怕人误会,就坐后面去。对了,马上到你家了,你要提前给我指路啊!”
他说:“这么快就到我家了?我发现你开车开得贼快,开了几年了?”
她答:“快两年了,关键我行车里程数多,按里程算,是老司机了,超过十万公里了吧。这路上也没几辆车,我有个习惯,前面不能有车,有就一定要超过它,并且拉开距离,才有安全感。”
他握紧她的手,说:“还是要小心一点,安全第一。”
她温柔地答应:“好。”
车进城了,在他的指点下,她把车开进了学校旁边的一个家属区,在一栋很有些年头的家属楼边停好车,他下车,拿过两人的背包,她随即下车,关好车门。
他领着她上到三楼,从包里取钥匙开门,一边说:“还不到十一点半,我妈应该还没下班,你先去我床上睡一觉,你昨晚没睡好吧?我知道呢,你站在我床边对着我看了半天,还摸了摸我的头发,对不对?我没敢吭声,怕吓到你。”
她吃惊:“啊!你醒着呢!”
他说:“你就在我旁边,我哪睡得着?我听到你起床,以为你要上厕所,结果感觉你站在我面前,我怕你是梦游,没敢动,后来你摸我,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你是不是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家里没人,他把包扔在地上,狠狠地吻她,好久好久,放开她,说:“开车的时候不许拿话撩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她满脸绯红,笑着唯唯诺诺:“知道了,大哥!”
他笑着带她走到房门口,推开门,说:“这是我和我哥的房间,我哥结婚了,他的东西都拿走了,现在就我回来还住一住。”
她看到靠墙放着两个上下铺,窗边放着两套桌椅,一张床的下铺是光板,上面放着些杂物,另一张床上罩着一个旧床单。
他掀开床单,摸了摸,说:“干净的,上次我走了我妈应该洗过。”一边拉开被子,把她按坐在床边,蹲下帮她脱下旅游鞋,说:“衣服你自己脱,不脱也行。你就在我床上睡一觉,下午还要开好几个小时呢。我去学校找我妈,让她回来给你做好吃的。”然后亲亲她的眼睛,转身要出门。
她叫住他,问:“哎,等下见到你爸妈,我该叫他们什么?”
他毫不迟疑地大声回答:“当然是叫爸妈,这还用问!”关上门出去,过了会儿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
第366章 丑媳妇见公婆
她从对面床上取来自己的包,从里面找出一条不怕揉的裙子,脱下衣裤,换上裙子,躺进被窝。
屋子里满是他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她,困倦袭来,她仿佛晕过去一般,睡着了。
他拉着拉的手,回到了学校,九十三级台阶和环山坡道之间那一片树林里,合欢花开的像云霞,在蓝天下,粉蓝交映,那么妩媚!校门口旗杆两侧,那两株高大如塔的雪松苍劲挺拔如昔。3号教学楼前面左右两个大花园里,碧桃、牡丹开了满园,楼脚的草地上鸢尾花紫光莹莹,楼旁那几株早樱,枝桠黝黑遒劲,枝头缀满娇艳繁花,风姿卓绝……他们一路走,一路看,校园里没有人,静悄悄的,既没有小鸟的啁啾,也听不见恼人的蝉鸣,他们也不说话,只互相看着傻笑。他握着她的手是温暖而干燥的,他的笑容是温旭可亲的,眼镜后面他的大眼睛里盛满着喜悦和对她的宠溺……他们走啊走啊,经过六号宿舍楼后面那排水杉,进了五号宿舍楼,上到二楼,轻薄透明的尼龙蚊帐后面,丽塔琼斯半睁着迷蒙的大眼睛贴在墙上,那是她的上铺,床脚靠着一把吉他。他伸手拿下吉他,坐在凳子上,弯腰、低头、调弦,然后直起身子,仿佛有点儿怕羞地对她笑了笑,低下头自顾自边弹边唱:“你的影子在我梦里,晃来晃去,晃不尽,是那样大方那样的美丽。好像在哪里在哪里,我曾偶然见过你,印象深刻叫人难忘记……”这是他四年级上学期实习中间回学校看她,一进她宿舍就拿起吉他为她唱的那首歌,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她微笑着斜倚在对面床架上,欣赏自己的爱人,好像看一幅永远也看不够的画。一曲终了,他抬头,笑问:“好听吗?我练了一个月。”她笑靥如花,轻声说:“好听,我喜欢!”他放下吉他,转身重新拉起她的手……他们来到后河边,站在山崖边俯瞰:后河水汤汤荡荡,蜿蜒奔流,在山谷里汇成一曲宏大的歌,河两岸麦苗青绿,茵茵如毯,远处一片桃林,粉红的桃花绽放得像一曲生命的赞歌,热情洋溢毫无禁制……喜悦和感激交相在她胸中鼓荡,无边的幸福在她心中蔓延,这一片天地,是她心底永远的伊甸园……
她感觉他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眉眼间,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她忍不住伸出双臂搂紧他,她听到他轻声说:“宝贝,你睡醒了吗?该起床吃饭了!”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脸,知道自己做了个梦,可谁又能说得清现在是不是在另一个梦里呢?
她梦呓似的轻语:“我梦见咱们回学校了,我经常做梦回学校,可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这次你拉着我的手,你的手和你的笑容都是暖的,以前咱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空气都是冷的,冷的让我禁不住牙齿打颤。”说着,她的眼睛湿润了,泪水滑落枕边。
他轻轻吻去她眼中的泪水,说:“我在这儿呢,和你在一起呢,宝贝!起来吧,饭都做好了,我爸妈还等着看你呢!”
她彻底清醒了,一下子坐起身,说:“那你先出去,我换下衣服。”
他笑着应了一声“好”,说:“那我在外面等你。”退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她迅速换好衣服,梳了梳头发,房间里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儿,突然心里一阵紧张、慌乱,这是好久没有过的感觉,这回真的是丑媳妇怕见公婆了。她深深呼吸,静了一息,果断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马上从饭桌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走到饭桌边,说:“妈、爸,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潘雪。”
十年前,她见过他们的全家福照片,他的父母依稀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只是两鬓斑白,比那时明显苍老了。此时满脸堆笑,站起身,连声说:“快坐、快坐,边吃边说!”
她看了一眼他,红着脸,有点儿难为情地低声问候:“妈、爸,你们好!”
两位老人开心极了,连声答应:“哎、哎!好、好!快坐、快坐!”
他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刚拿起筷子,他和他母亲一齐给她夹菜,她的碗里立刻堆起一座小山,他的父亲打了一碗鸡汤递过来,她连声道谢。
他妈妈说:“向东说你喜欢吃这些菜,他跟我一起去市场买的,也不知道做的合不合你口味?”
她连忙答:“嗯嗯,好吃,你们也吃。”
他说:“行了,别都看着她了,看的人都不敢吃了。”
四个人笑,各自捧着碗低头吃饭。
他妈妈问:“我听向东说,他在山丹草原上找到你?你怎么到那儿去工作,那么偏远?”
她答:“嗯,我是学草原专业的,您知道吗?”
他妈妈说:“听向东说了。”
她接着说:“我从小就向往草原,高考完第一志愿就报的我们学校畜牧专业,毕业去了畜牧厅,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个亚洲开发银行贷款的农业、环保、扶贫项目,去年考了草原生态专业的研究生,这段时间正在山丹陪亚行技援专家开展祁连草原物种多样性调查工作,同时做一个畜牧厅和我导师合作的课题。”
也不知道他爸爸妈妈听明白了没?听明白多少?她求救般看看他。
他像替她作注脚一样笑着解释:“我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就说她想去山丹草原。”
过了会儿,她妈妈问:“你经常要去草原上工作吗?那不是很苦?身体能受的了吗?”
她咧嘴笑,说:“当时报考我导师的研究生,我师母也这么说。我觉得草原上的生活挺好的,可能喜欢,就不觉得苦吧。”
他妈妈担忧地问:“那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她本来想说“孩子可以在草原上长大,做人猿泰山”,马上意识到和他妈妈还没熟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遂正色答:“我有个好朋友,她经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也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吗?”
她妈妈看一眼他,再看一眼他爸爸,满脸愁云。
第367章 想跟你生一打葫芦娃
他马上说:“妈,你是不是太着急了?我哥不是已经结婚了?你害怕到时候没人给你生孙子啊?”
他妈妈看他一眼,问:“那你们难道不准备要孩子吗?”
他看她,她马上说:“我没想过不要孩子,不过我们还没商量过这事。”说完脸红到脖子根儿。
他妈妈说:“向东说他要去南方看看,你又天天在野外跑,怎么要孩子?”
他爸爸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孩子迟早都会有的,有孩子她自然就不往野外跑了,对吧,潘雪?”
她只好点点头。看一圈桌上其他人。
他妈妈担忧地说:“啥叫迟早会有?向东都三十岁了,潘雪也二十八了,要的话要抓紧生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饭碗上,歪过头看他。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摸了摸她的腿,不满地说:“行了,你们别瞎操心了!我俩明天就去登记结婚了,不跟你们说吧,到时怕你们说不尊重你们,跟你们说吧,你们就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带潘雪回来了!”对她说:“你吃饱了没?吃饱了咱们就走!”
她直觉这样走不好,但和他父母不熟,不知该怎么化解这尴尬。想了想,说:“我妈妈去世的早,没人替我操心这些事,我自己也很少想这些。我跟向东八年没见了,他能来找我,我特别高兴,他求婚,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如果不来,可能我就一个人孤独终老了。所以很多事,我们还没来得及想。妈,您今天问这些事,我和向东,我们回头会一起好好商量,慎重处理!”
他妈妈脸色渐渐和霁,笑着说:“对着呢,你们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都是有家庭的人了,有什么事好好商量着来,只要我们能帮的上的,我们一定会帮你们。”
她拉着他的手,说:“咱们一起谢谢爸妈!”
他本来已经转过身子准备离席,这时转身面向父母,面无表情,甚至还咬了下牙,说:“谢谢爸妈!”
他妈妈说:“你先别急着走,我还想跟潘雪多说会儿话呢。”说着,拿起她的碗又打了一碗鸡汤递过来,说:“你多喝点儿!工作辛苦。”又对他说:“你也再添一碗饭,陪潘雪慢慢吃。”
他爸爸赶紧拿起他的碗去添饭,顺势又给她添了半碗,她为难地看向他。
他说:“没事,你吃饱了就不吃了,放那儿。”
他妈妈说:“你多吃点儿,又不胖,现在年轻女孩都喜欢减肥,你别跟她们一样。”
她点点头,听话地吃饭、喝汤。
他妈妈问:“你刚才说你妈妈已经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眼圈突然红了,这也是好久没有过的事,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轻声说:“我妈妈是96年1月25号去世的。”
他妈妈看一眼其他人,问:“那有三年多了!你妈妈去世时好大年纪啊?”
她答:“我妈妈是34年9月生人,去世时61,还不到62岁。”
他妈妈问:“那怎么那么年轻就去世了?”
她轻声答:“突发脑溢血,送医院三天后走了。”语带哽咽,她连忙低头扒饭。
她妈妈问:“那她去世时你在她身边吗?”
她深吸一口气,答:“我妈妈发病时我正在张掖考察项目,他们,他们没告诉我,直到我妈妈走了,他们才打电话到公司,公司马上派了辆车接我回J城,还不敢跟我说实话,骗我说在抢救,到公司才让我给家里打电话,他们让我把所有的钱都带上赶紧回家。”
他妈妈又看看其他人,问:“那时候你才刚毕业没几年,能有什么钱,你全带回去了?有多少钱?”
她说:“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有,其中有8000是公司和几个老板给的。”
他妈妈惊讶:“那么多呢!你93年毕业的吧,才两年多就存了七千块钱呢?”
她微笑,说:“我成天往下面跑,没什么机会花钱。”
他妈妈问:“你说他们让你把所有的钱带上回家,谁们?公司领导,还是你家里人?”
她垂下眼睛,说:“家里人。”
他妈妈问:“那你妈妈在医院抢救,是不是花了好多钱啊?”
她抿了抿嘴,垂着眼睛说:“他们没让医生采取任何抢救措施,就让我妈走了,我妈没花到我的钱。”忍了很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像断线的珍珠,滴落在饭碗里。
他显然也有点吃惊,想问什么,忍住了。说:“行了,这次时间紧,下次有机会,妈,你到时候再详细问吧。”然后对她说:“我看你也吃不下了,吃不下就不吃了。咱们走吧,还要赶路呢!”
她想缓和气氛,也确实想洗把脸,问:“我可以洗个脸吗?刚才就想洗,怕你们等。”
他说:“当然能。”带她去卫生间洗脸。
洗完脸,去他房间重新梳妆,整理好,两人走出房门。
他母亲从另外一间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钱,说:“这是一万块钱,本来准备给你们办婚礼的,但我听向东说你们不打算办婚礼?那就把钱给你们吧。”
向东碰碰她,示意她接下钱。她只好伸手接过钱,说:“谢谢妈!”拉开背囊把钱放进另外一个侧袋里,和包里的公款区分开来。
正在厨房洗碗的他父亲也跟出来送他们。
四个人走到楼下,她打开车门,向东把两个背包扔到车上,两人回身跟他父母道别,他说:“妈、爸,你们回去吧!“
他母亲咋舌,说:“这么大的车,一个女孩子开?慢点开啊!”
两人答应了,上车,她轻轻按一下喇叭,慢慢开出院子,后视镜里看到他父母一直送出院门,眼巴巴看着他们走远。
他笑着说:“我说的吧,我妈是不是特别难搞?”
她说:“你好好惜福吧!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早就是草,是孤儿了。”
他抓住她右手,坚定地说:“以后我会好好爱护你。”她也用力回握他。
他笑着说:“你听出来没?我妈很喜欢你,她已经想着怎么帮咱们带娃了。她明年就退休了,我爸也差不多快退休了。”
她笑而不语。
他有点儿急了,问:“怎么,你不想生孩子吗?”
她看他一眼,一字一字微笑着说:“我、不、想,只生一个孩子,我想给你生一打葫芦娃,六个男孩六个女孩。”说完,脸红的像个大苹果。
第368章 不能原谅
他兴奋得满脸放光,大声说:“那我要好好挣钱,生十二个娃,你会不会太辛苦了?不过,只要你喜欢,我就跟你生!”
这话,让她心里一荡。假意嗔道:“我开车呢,你不许耍流氓。”
他假装老实,委屈地说:“我哪有,你看我,尾巴夹的紧紧得。”
她看一眼他夹的紧紧的两条瘦腿,不禁笑了。
这时,车已经出城,奔驰在车辆稀少的国道上。
过了会儿,他问:“你爸不是还在,你怎么说你是孤儿了呢?你爸再婚了?没有吧?我去你家,看他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说:“唉,我并不反对我爸再婚,他也不是没想过再婚。”
他迷惑地问:“那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我现在要求你,假如有一天我像我妈一样突发脑溢血,你不许抢救我,因为我不想不健康地活着,拖累别人,自己也痛苦,你会不会答应我?答应了到时能不能做到?”
他眼里突然涌满泪水,说:“就算我答应你,到时候肯定也会不顾一切想把你救活,你不能扔下我自己走,要走咱俩一起走。”
她反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我才舍不得扔下你呢,生生死死都要跟你一起,咱俩已经浪费了那么多年,后面在一起的日子要掰开来,翻倍过。”
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嘴唇微微颤抖,说:“好。”
她再次深呼吸,声音平缓,说:“我打这个比方,其实是想说说我爸。我妈有风湿性关节炎,很严重,你知道吧?”
他说:“知道呢,听你说过,你妈年轻时抗洪救灾,在洪水里泡了一个月,所以你的关节也不太好,怀疑有遗传的关节炎,现在好了没?我查过关节炎好像不遗传。”
她笑,说:“还是那样,能准确预报天气。”
他说:“现在医学越来越昌明,看以后能不能根治。”
她说:“好。那我接着说?我妈不止一次,跟我,跟我们全家说,万一她以后瘫在床上就给她在床头放一瓶安眠药,你知道我妈那人,特别要强,从来只能她照顾别人,她很少被人照顾。所以,他们没抢救我妈,从我妈的角度,算是如她所愿。我妈倒地后往医院抬,婷婷跟在后面追着问‘姥姥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我妈就说了一句话‘唉,人这一辈子,有啥意思!’然后再没睁眼也没说过一句话,直到走。”
他说:“婷婷就是你大姐家那孩子吧?她好奇怪!怎么会那么问你妈?我那时候见就觉得她不像个孩子,心思特别深沉。”
她说:“不知道,电视剧看多了吧。她可怜得很,被她爸妈扔在家里,我爸妈不得不照顾她,唉,也怪我,是我让我妈去照顾她的。”然后看着他,说:“以后咱们有孩子了,绝不扔下他自己去挣钱,走哪儿都要带着他。”
他手上用力,使劲儿点头,说:“好。不管多难,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她对他笑笑。想了想刚才说到哪儿了?
接着说:“但是,我不能原谅他们不救我妈。”
他诧异,问:“那为啥?”
她说:“你刚才是怎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的?”
他愣住,苦笑着说:“这事确实难办!”
她说:“那当然,这就是件悲伤的事,无论怎么办,结果都不会好。”过了会儿,接着说:“我不原谅他们是因为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不救我妈只是为了钱,而不是因为爱我妈,想称我妈的愿。如果是那样,他们倒比一般人都来的伟大,我自问如果我在场,无论如何也要尽全力救我妈,并且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可能会被我妈恨?”
他握她的手,沉思着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很肯定地说:“不会的,无论结果怎样,你妈都不会恨你救她的,为了你,多难她都会好好陪着你,活下去!”
她点点头,看他一眼,说:“我也这么想。”
他问:“你说你有确凿的证据,什么证据?”
她说:“后面发生的事,以及前面发生的事,加在一起,证据链清晰,结论明确。”
他笑,说:“你该去学法律,说得这么专业!”
她也笑,继续说:“我到家那天,外人一走,我大姐就让我把钱全给她,我姐夫让她把我的钱还给我,她说‘你闭嘴’。”
他问:“你妈已经去世了,她要你的钱干嘛?”
她说:“事情处理完,我妈单位的人特特向我报账,我给那,处理完我妈所有的事,根本花不完,还剩了很多。”
他问:“她没还给你?”
她默默摇头,说:“没。关键是我妈发病当天她正好从海南回去,身上带着十万块钱,带着十万块钱,居然不让医生救我妈!我不能原谅她!她没我的钱我倒不介意,因为那会儿她刚好没工作了,跟我姐夫之间又出了状况,如果那钱能让她感觉有安全感,我就是给她,也是愿意的。”
他握了握她的手,说:“我记得那时候你姐对你很好?”
她说:“对,从小她就对我很好,我很爱她,从前。”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问:“那你爸呢,你爸干啥了?”
她说:“我妈一发病,我爸就软在床上没起来,一个主意也不拿,他跟我妈这些年的存款,哪怕拿出一半,也足够救我妈的了,我毕业后至少都给了我妈四五千块……”
他惊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刚跟我妈说你拿回家的,有7000是自己存的?”
她说:“我从94年5月工资就花不完了,毕业还从学校带回来几千,我过四、六级,系里给奖励了两千多,刚毕业那年去海南过年,还得了几千压岁钱。”
他问:“那你现在工资有多少?”
她说:“公司每月大概给我发3000,现在都直接打存折上,我好久没去看,也不知道具体发多少,存折上有多钱;学校每个月发300块钱津贴,这个是现金,放在身上不知不觉就花完了。”
他“嘿嘿”笑着问:“还有畜牧厅呢,他们不给你发工资吗?”
她笑骂:“你咋这么贪心!借调到公司他们没再发工资给我,不过这回他们给我了5000块钱的备用金,接待亚行专家的所有费用都是在厅里报销的。”
他咧着嘴,笑着说:“我好像傍上大款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笑他:“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我这算啥大款。”
他笑:“对我来说这就是大款呀!当然和你那个资产过亿的朋友不能比。”
第369章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
她说:“我刚才讲到哪儿了?被你打岔打得!”
他说:“你说你爸有钱不拿出来救你妈。”
她说:“对!我爸从我妈病倒就既不拿钱也不拿主意,一直躺床上哭,直到我回家,我拿出那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爸才从床上下来,我在家陪着他,一直陪到三月初,我们公司特别好,都没催过我回来上班,还想让我过完我妈的七七再回来,后来是亚行评估团要来,他们才不得不打电话让我回来,一回来就让我去领前两个月的工资,一分钱都没扣……”
他说:“那对你确实好!你说你妈出事,几个老板个人还给了你钱?”
她说:“对,我们董事长和两个总经理,每人给了我1000。”
他深深地看着她,说:“看来你在公司很受重用啊!他们不会对公司每个人都这么好吧?”
她说:“不知道,反正对我确实挺好的,比我家人可好太多了。”
过了会儿,她接着说:“我回公司上班没多久,就到了清明节,赫总,就刚出发时我说要带你去见的忘年交,让我给我爸打个电话,我那时还没配手机,打长途得去他办公室,我爸接了电话就让我答应他两件事……”
他警惕地问:“啥事?”
她平静地说:“一是他百年之后我要给王阿姨养老送终;二是家里的房子房改,买下来需要3000块钱,让我出。”
他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似的大声问:“什么?”
她悲伤而平和地看看他,然后把眼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
他咬牙切齿地问:“哪儿来的王阿姨?”
她答:“我爸在陕北劳改时的狱友的妻子。王叔叔平反后和阿姨一起做生意,他们俩都姓王,挣了很多钱,不到五十岁就得癌症去世了,他们四个人关系很好,王阿姨跟我妈很像,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阿姨。”
他不满地说:“那你也没义务给她养老送终呀!再说你妈才去世两个月,你爸就这样对你,你们家人这样对你……唉,我原来一直以为我自己毕业后过的挺惨的,跟你一比简直无病呻吟,不过就是穷点儿而已。”
她笑,说:“我也没啥,不过就是没妈了。”说到“妈”字,哽咽了,连忙转头看向窗外。
他伸手从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过了会儿,问:“那你答应了?你爸提的那两个条件。”
她答:“答应了。然后在赫总办公室哭的差点儿把自己闷死,那次把我们公司的同事都吓坏了,赫总在外面听着动静不对,把门推开,听我说完气坏了,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忘了自己也是男人了,哈哈哈哈……”
他也笑,说:“气糊涂了,他。”
她接着说:“下午我就去给我爸汇了3000块钱,然后再没给过他一分钱,我觉得不欠他什么了。再想想毕业那年,我们去海南过年,我爸教我学习王小姐,舍了孩子去打狼,我姐夫让我跟一个福建老板去香港当他金屋藏娇的女秘书,还有春子家想让我跟他表哥在一起的时候,我爸说他们都是为了我好。我爸之前所有对我的好,原来目的都十分明确啊!”
他怪叫一声:“难怪那时候他总给你写信,说大学期间不准谈恋爱,搞的你跟我在一起时经常不开心,好像在干什么违法的勾当!原来奇货可居,想把你卖个好价钱!那咱们还去看他干嘛,你又不需要他同意?咱不去银城了,你还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她笑,说:“我倒不是去征求他同意,他已经没资格点这个头了,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妈,让我妈放心。我妈肯定很高兴!”
他连声“哦、哦”,说:“那咱还是去吧。”
过了会儿他问:“王小姐是怎么回事?”
她含笑说:“王小姐是你们J大的校友,历史系毕业分回他们青海大学教政治,她自己长得不好看,倒追了个帅哥回去,娃生下来,那帅哥停薪留职去海南就再不回家,她追到海南也求不回去,索性自己也不回,在海南跟她前夫打擂台,现在可厉害了,做房地产,开信用社、典当行。不过,她走的每一步,脚下都踩着一个台湾老板或者美籍华人或者什么的男人。”
他问:“你不是说她长得不好看吗?”
她笑,说:“我那是比较客气的说法,我见她的时候,每见一次她都又整过一次容,可还是不好看。你犯了个和我一样的错误,以为只有漂亮的女人才可以踩着男人往上走,事实上跟漂不漂亮没太大关系。”
他问:“那跟什么有关系?”
她想了想,说:“看她愿望是不是足够强烈,头脑是不是足够清楚,心是不是足够冷。唉,能这样做的女人,大多是在感情上受过重大创伤。”
他若有所思。过了会儿,问:“你不想往上走吗?”
她笑,说:“你记不记得,有一首歌,我忘了是谁唱的,反正你给我唱过,里面有一句歌词: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孤独的飞鹰总是越冷越高?”
他点点头,说:“有呢。”
她说:“那时候你给我唱的是: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赛跑,你说你觉得这样改了更好,自己跟自己赛跑,优秀到没有对手,优秀到孤独寂寞?”
他笑,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说:“我却觉得原来的歌词更好,赛跑,目的性很强,打败对手,到达目标,而奔跑,是一种发自生命深处的渴望,去看更多的风景,去体验生命的极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上,什么是下,我从不跟别人比,也不跟自己比,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是我会顺从、跟随自己的本心,一直往前走,去经历,去体验。”
他说:“你那时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但没有今天说的这么好,看来这些年你想了不少事呢!”
她笑:“那你呢?你这些年都想了些啥?”
他又像那样笑,笑的她的心微微发颤,他说:“我以为我想了很多事,想要告诉你好多事,可等我见到你,我觉得我想的都是你,全部是你。”
她笑,说:“你没发现吗?我发现了。我发现你这些年最大的变化就是,比以前油嘴滑舌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换了好几个姑娘谈恋爱,练出来的?”
他急了,指天发誓:“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由衷之言。除了你,我没跟谁谈过恋爱,跟你谈那一回已经伤的我遍体鳞伤,好多年缓不过劲儿。”
她摸摸他,笑问:“现在缓过来没?”
他傻笑:“缓过来点儿,要完全缓过来,估计得到明天晚上、后天早上。”
她奇怪:“那为啥?”随即明白,脸一下红了,心里一阵慌乱,连忙掩饰地啐他:“呸,你又说流氓话!小心我等下开到沟里去。”
他得意地笑:“这儿哪有沟,你这车轮胎这么厚,有沟也跨过去了。而且我没说流氓话,我向你保证,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一脸真诚。
她笑了,笑得那么妩媚。
第370章 做一对幸福的狗男女
这时车已进入J城市区,正是下班高峰时段,车流、人流拥挤、交错,两人不再说话,她专心开车。
车停在她家楼下,他问:“这是哪儿?”
她笑着说:“我家呀!你还不下车,是担心我把你卖了吗?”
他下车,背上她的背包,自己的随手抓着,问:“几楼?”
她答:“四楼。”
两人上楼,可伸缩的防盗门开着,他问:“里面住了几个人?”
她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笑着问:“你想里面住几个人呀?”说着打开门,请他进去,关上门。
他转圈看完,奇怪地问:“就你自己住?”
她笑:“就我自己,住了快五年了。”
他问:“这是畜牧厅给你分的宿舍?给你一个人分了这一整套吗?”
她把包从他身上卸下来,让他坐,一边烧水泡茶,一边对他说:“我那时候从山上厂里借到厅里给亚行技援小组当翻译,那是另外一个项目前期技援小组,开始安排我住厅招待所,后来技援小组走了,厅里留我在草原处,厅里的单身宿舍在安宁区呢,上下班特别不方便,那时候张伯伯还在位子上,我猜他说了话,厅里给了这套房让我临时住,说是为了方便工作,这一临时,就一直到现在了。”
他问:“张伯伯就是你说帮你从教委改派畜牧厅的你爸的朋友?他官很大吗?”
她答:“挺大的吧,反正当时张伯伯写了封信,让我拿去找畜牧厅厅长,周厅长看完信笑着说‘秘书长都发话了,我能说不要你吗?你想去哪儿?你自己说吧。’”
他问:“你就自己要求去了种禽公司?”
她点点头。
他说:“要是省委秘书长,那官可是够大的,你当时为啥要改派畜牧厅?”
她答:“张伯伯问我想去哪儿,我说’想学以致用,去畜牧厅直属一公司吧‘,张伯伯说’那你去找畜牧厅周厅长,让他给你安排‘。’
他大声说:“你咋那么傻呢?你应该请你张伯伯看着安排,他就安排你进省委也是很随便一件小事呀!”说完“嘿嘿”笑。
她说:“我觉得自己挺优秀的,凭自己的真本事应该能去到自己想去的位置,没想占别人便宜,所以一开始没想找张伯伯。后来教委管分配那学生处处长,居然很不耐烦地让我回家等着去,87级的还没分配完呢,我找张伯伯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工作的权利。”
他“嘿嘿”笑,说:“哪有什么公平,还不都是看关系,你有关系不用就是傻瓜。”
她白他一眼。
他连忙赔笑,说:“我不是说你傻瓜。”然后问:“那你张伯伯现在呢?”
她答:“两年前张伯伯就彻底退休,和郎阿姨一起落叶归根回安徽老家了,他现在老开心了,玩根雕呢,结交了一帮子做根雕的朋友,一起去山里找材料,回来雕刻加工。什么时候我带你回老家去看他们。张伯伯和郎阿姨对我可好了,那时候我经常去他们家混饭吃,他们家的老阿姨从老家来的,调的一手好汁水。”
他听得一头雾水,问:“调的一手好汁水,那什么意思?”
她笑:“我们老家话,意思饭做的好吃。”
他笑:“原来是这个意思。”然后问:“那你张伯伯退了他们也没让你把这房子还回去?”
她答:“没。他们好像忘了这回事了?”
他说:“不可能忘了,这么一套房子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呢,肯定还有人给你撑腰。”
她愣了一下,说:“管他呢!反正没让退我就一直住着,让退,我公司那边还有一间宿舍,再不行学校还有一套上下铺,住哪儿不行?”
他惊了:“你公司还有宿舍呢?”
她说:“为啥没有?公司在安宁,宿舍离办公室不到一公里,还有厨师做饭,有人打扫卫生,我平常都住公司,离学校也不远,周末才回这儿。”
他不满地说:“别人想在这城市有一张床都难,你居然搞了三套房。”
她说:“看看,连你都心里不平衡了,我一般不让别人知道这套房的事,省得他们因妒生恨。”说完斜睨着他。
他马上跳起来,搂住她,说:“我没有嫉妒你,更不可能恨你,你想哪儿去了。但这确实很不公平。”
她说:“你刚才不是还教育我‘哪有什么公平’吗?每个人都一边挖空心思地享受特权,一边骂这社会没有公平可言,你信不信,骂的越凶的,为自己谋起私利来越不遗余力。”
他又像那样笑,揽着她的腰,吻着她的脸,说:“咱别想那么多了,独善其身得了。”说完又梗起脖子,尖声说:“等我有一天发达了,一定要尽可能给所有人公平的待遇。”
她仰头看他,踮脚亲亲他,笑着说:“好,我替你记下了。”
从他怀里出来,端茶给他喝,说:“咱俩喝口水,一起去买菜,晚上我给你做饭吃。”
他笑着问:“你还会做饭呢?你会做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说:“你想吃啥?我在山上没饭吃,有个女同事经常带我回家吃她做的拉条子,我跟她学会了,做过一次,秦文说好吃,秦文就是食品系88级,我那个漂亮的女老乡,你还记得不?”
他摇头,说:“不记得,我就记得你那几个男老乡。”
她“哈哈”大笑,笑完,说:“晚上我给你做拉条子,好不好?不过我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宝刀老否?”
他笑,说:“今晚我给你做,你开了一天车,累了。咱俩先去买菜,回来你去睡会儿,饭做好我叫你。”
她亲亲他,说:“那也好,让我看看你给我做啥好吃的?我记得你是会做饭的,好像做的还挺好吃的。十年前的元旦,你们宿舍搞了个煤油炉子,你当时做了道菜,好像是辣子鸡?对吗?”
他又笑,说:“你还记得呢?我以为你都忘了。”
她说:“你走了,后面两年,我就活在回忆里,一遍遍走咱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回想、反思咱们在一起的那些事。”
他笑,说:“难怪你都快成哲学家了。幸亏我及时来了,你千万别当哲学家,尤其女哲学家,太可怕了。”
她笑:“幸福的生活造就幸福的小女人,我宁愿当个幸福的小女人。”
他夸张地说:“不得了哇,有着哲学家头脑的幸福的小女人。”
她笑,轻轻“呸”了一声,说:“心里不知道在腹诽我啥呢!”
他认真地说:“没有腹诽,哪敢腹诽?我在思考怎么能让你幸福,以防止你成为哲学家。”
她笑:“咱俩就做一对幸福的狗男女好了,谁也别当哲学家。”说完,脸红了。看他就要站起身扑过来,掩饰地也站起身,说:“喝好了没,狗先生?喝好了咱们下楼买菜去。”
他究竟还是捉住她,吻她,然后放开她,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刚才说的话,做一对幸福的狗男女。”
她不语,只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使劲儿揉搓。
第371章 立一道家规
他拉过她的手,笑着说:“你刚才这动作真像只小狗!你肯定是累了。走,咱赶紧去买菜,早点吃完饭,你今晚好好睡一觉,累坏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拉着她出门,关门前想起来,问:“你带钥匙没?”
她竖起食指在嘴前,弯腰揭开门口的垫子,从下面取出一把钥匙交给他,小声说:“这个给你,以前怕把自己锁外面,藏在这儿的。”
他收下钥匙,贴身装好,拉上门。
不一会儿,他一手提菜,一手拉着她回来了,熟门熟路打开房门,进屋把菜放进厨房,他对她说:“你去睡会儿,我很快做好,做好叫你。”
她说:“我想洗个澡,在自己家洗干净才睡得着。我还从来没有不洗澡就上床过。”
他说:“那也行,你去洗澡,洗完澡吃完饭再好好睡!”然后转身进厨房忙活起来。
等她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出来,他已经在小桌边,守着三菜一汤两碗米饭在等她了,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凝重,竟然没注意到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自己,一缕落日余光正好通过对面楼的窗玻璃折射到他身上。对着这样一幅温馨画面,她也发起了呆。
他突然惊醒,看到她,笑着问:“你洗好了?赶紧来吃饭!看我做饭的速度,还可以吧?”
她笑着夸赞:“确实利落,比我强。”一边走到桌边坐下,说:“你知道吗?我刚才站在卫生间门口,对着这样的画面,觉得好幸福啊!你是我的田螺先生。”说完歪过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他揽着她的头,把筷子递到她手上,说:“快尝尝,好吃不?在J大这三年,我也很少有机会做饭。”
她看了眼桌上的菜,说:“看着就赏心悦目。”夹起一片蒜苗炒回锅肉,放进嘴里吃了,大赞:“嗯,地道!你要教教我,怎么做的?”然后又夹起一根蒜蓉油麦菜吃了,说:“好吃,跟我做的一样好吃!”接着是青椒炒鸡蛋,她说:“好吃,用尖椒做,会更好吃!”
他一直擒着筷子,笑眯眯在旁边看着她品尝,等她评价,这会儿说:“我平常都是炒尖椒鸡蛋,担心你怕辣,今天用了青椒,你能吃辣吗?”
她一扬头,自豪地说:“为啥不能,我可是四川人的媳妇儿?”
他笑,说:“你还记得我是四川人呢,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连忙问:“我没记错吧?你爸你妈都是四川人。”
他说:“没错,他俩是同乡。”一边把饭碗递给她,说:“和饭一起吃,咸不咸?我特意少放了点盐,记得你最怕咸。”
她笑,说:“这你都记得呢!你也一起吃呀,别光看我吃。”
他笑:“我记得你喜欢吃不咸的咸菜,不甜的糖,喜欢吃醋,还喜欢吃所有的奶制品。”
她笑,说:“记得真清楚。”随即沮丧,说:“你那时好像都依着我,导致我竟然不知道你有啥特别的口味。”
他笑,说:“我没啥特别的口味,凡是你喜欢的我都喜欢,真的。”
她脱口而出:“爱你!”
他笑的那么灿烂,追问:“你刚才说啥?”
她脸红了,说:“没说啥!”
他笑,说:“我都听见了。你终于对我说这个字了,早知道只要给你亲手做几样小菜,就能听到你说爱我,十年前我就做了。”
她大窘。忸怩了一下,正色说:“十年前我根本不知道爱的意义,我那时首先需要知道的是自己是谁,该何去何从,结果你冲过来直接塞给我一个答案,虽然我后来确认它是正确的答案,但当时,可不情愿的紧哪。”
他笑:“我没办法呀,我不冲上去就没我啥事了,虽然我也想给你时间让你想明白。”
她笑:“这其实对我很不公平,对吧?你都想了两年,想明白了才冲过来的,我可完全懵懂着。”
他笑:“我也知道不公平,可弱肉强食的现实在那摆着。”
她笑:“你们都犯了个错误,女生,至少我这个女生,既不是肉也不是食,是独立自主会思想的人。”
他有点黯然,随即笑着说:“这我已经知道了,你想要的首先是平等和尊重。”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拿筷子捂着嘴,他紧张地问:“怎么了?咬到舌头了吗?”
她放下筷子,问:“咱们可不可以立一道家规?食不言、寝不语。要不然对不起你做的这么好吃的饭!”
他笑,说:“好。立个规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说话。干什么都虔心正意。”
她一劲儿点头:“嗯嗯,嗯嗯!”
两人笑着一起端起碗认真吃饭。
吃到晚盘皆净,她苦着脸,捧着肚子说:“咱下次能不能少做点儿?我有个坏毛病,从不浪费,凡到我碗里的必须吃的干干净净,颗粒不剩,而且我也从不剩饭剩菜,不趁着新鲜吃完,我觉得挺对不起它们。”
他咧嘴大笑,说:“好,这毛病好,我也讨厌浪费。下次少做点儿。今天第一天做,怕你吃不饱,没把握准量。你吃撑了?等下收拾完,我陪你下楼散个步再回来睡觉。”说着动手收拾。
她要帮忙,被他拦住,说:“你去沙发上躺着揉揉肚子,帮助消化。”于是,她去阳台上照顾那几盆花花草草。
等他收拾完,看她还蹲在那儿给花剪枝呢。走过去,问:“你出去多久了?它们居然还活着。”
她说:“我每次出去,至少二十天,所以只能养这些不怕旱的花,这几盆花跟了我几年,好像已经适应了我这种养法,每年还努力地开花给我看呢。”
他笑,说:“养了几年了?长这么小,你咋养的?”
她无奈地说:“没办法,刚长大就渴死了,回来精心养几天又重新发芽。”
他说:“那你要总出差,就别养了呗!”
她说:“我搬进来时,这几盆花就在这儿,那会儿已经不行了,我死马当活马医,愣是把它们都救活了,就这么,跟我相依为命到现在。”
他蹲在她身后,抱着她,吻她的散发着清香的头颈。她回过头,说:“我快弄好了。要不你先去洗个澡,解解乏?等你洗完澡咱们下楼散步去。”
他应一声:“好。”起身往卫生间走,她在后面喊:“你先用我的东西吧,我这儿没来过其他人,没准备。”
他“嘿嘿”笑一声,说:“不用准备,我就用你的就行。”
第372章 我不会塞给你一个答案
两人拉着手,走在金城六月的傍晚,霞光流彩,和风习习,路上车少了,人还没有多起来,出乎意料的清静。
她突然笑起来,他问:“你笑啥?”
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系87级有个长得很漂亮的黑龙江女生,叫什么凤?”
他说:“什么凤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她怎么了?”
她说:“她那时总喜欢到我们宿舍照镜子,有一回又去我们宿舍照镜子,对我说‘你跟那个男生,手拉着手,像两个幼儿园小朋友’。”
他生气地说:“她懂个屁!我那时候怕污染你,都没跟你说,那女孩跟警犬班那个委培的武警军官在一起,在学校外面开房呢,那男的是有家庭的。”
她“啊”了一声,过了半晌,说:“那太可惜了,那女孩儿长那么漂亮,难怪居然没见有男生追她!”
他冷哼了一声:“哼!”
她问:“你怎么啥都知道?”
他说:“这些事,男生可能没有不知道的,要不怎么没人理她?”
她叹息连连,说:“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真爱那个人吗?明知道是一段无望的感情?看她每天还乐呵呵的,心里其实很苦吧?”
他说:“管她呢!咱俩心里不苦就行了。”说完,看着她傻笑。
她抓紧他的手,回以同样的傻笑。太阳早已下山,漫天的彩霞映的整座城市一片灿烂,和他们的笑容一样明媚。
她说:“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这是我的城市,我是这城市的一份子。以前好像没有根的浮萍,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他笑着说:“我也是,以前恨不能、巴不得马上离开这座城市,现在突然不想走了,好像在这儿生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她问:“那你还去不去南方了?”
他反问:“你想让我去吗?”
她笑答:“我不会冲到你面前塞给你一个答案,况且我也没有答案。你要自己去找答案,自己找的才心甘情愿,坚定不移。不过,我反正会在这儿等着你,而且我信任你,无论走到哪里,最终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他笑,亲亲她的额头,说:“我听出来了,你还是想让我出去闯一闯的。”
她笑:“你说是就是!不过,我知道你不管在哪儿都会成就一番事业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张伯伯的阅历,当时怎么我要去种禽公司他就让我去?有一句话,春子的爸爸和张伯伯都说过,他们说‘去哪儿都一样’。我越来越同意他们这个观点了。”
他问:“春子他爸?好像听你说过,他们公司的总经理吧?”
她说:“对。张伯伯每次当我面临选择向他求教的时候,他都说怎么选择都一样。”
他说:“那是因为你不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没那么关心吧?”
她摇摇头,说:“我感觉不是,我觉得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有一回他还说‘我们当初让你张姐姐去外贸公司,以为是很好的安排,现在还不是发工资都困难?’”
他问:“张姐姐是他们的女儿?”
她答:“对。听我爸说是领养的,他们没有生孩子。张伯伯对她很不满意,说她‘草草结婚,不求上进’,也可能说的是早早结婚,反正都一个意思。”
他看着她,两人笑。
他问:“你张伯伯是不是很喜欢你?”
她说:“那可不知道,不过我每次去他家,张伯伯都会陪我说很长时间话,郎阿姨都留我吃饭。我第一次去找他,走的时候他一直送到楼梯口,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搞好人际关系’。”
他说:“那是很喜欢你了。他没给你介绍个金龟婿?”
她笑:“还没毕业的时候,我爸带我去见张伯伯,张伯伯就问‘有男朋友没’,被我爸一句话顶回去,我爸说‘个人问题,让孩子自己做主’,后来张伯伯再没提过这事。”
他笑:“我老丈人总算做了一件对事!我要好好感谢他一下。对了,咱们后天去看你爸,我是不是要给他准备礼物?”
她愣住了,问:“你上次去见他拿礼物了没?”
他“咯咯”笑着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当他女婿呢就送礼物?万一肉包子打狗。”
她拧他的胳膊,斥骂:“你找打么!胡说八道,童言无忌。”
他叫:“哎哟,疼!”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说我老丈人是狗,我哪敢呢!”
她作势再打,他连连讨饶,说:“我不胡说了,不胡说了!快,咱俩赶紧商量一下,后天要不要给你爸拿礼物,拿什么礼物?”
她说:“我爸喜欢喝竹叶青,咱给他送一箱竹叶青?或者两瓶竹叶青?两瓶太少,可他每次就喝小半杯,送一箱得喝啥时候去?而且市面上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酒,万一买了假的?”
他说:“竹叶青,是哪儿的酒?没听说过?”
她答:“山西的,和汾酒一个产地,颜色微泛青碧,所以叫‘竹叶青’,我爸喜欢喝,清香型,度数不高。”
他说:“以后有机会从山西给你爸整一箱。”
她说:“要不就算了吧?或者把你妈给的块钱给他?可凭啥呀!我都说再不给他钱了。”
他笑:“他真需要的时候,你还能真不给?这话说说罢了。”
她说:“那就啥都不拿了,你一穷学生,哪来钱给他买礼物?等你挣到钱再说。”
他笑,说:“我听你的,反正你的都是你的,我的也都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
她笑,笑得像一朵向阳花。
又走了一段路,他问:“你肚子还撑吗?要不难受了咱就回去,今天把你累坏了,早点儿睡,明天还要办大事呢。”
两人往回走。
到家,他取钥匙开门,关上门,他说:“你早点睡吧!我回学校去住,明早早点起床去找人开证明、拿户口,对,你的户口本在哪儿呢?”
她指着书房写字台,说:“在抽屉里呢!”
他挺意外,问:“你自己拿着呢?”
她说:“对啊。”
他说:“行,我明天再看,你准备好。那我先回去了,我明天把宿舍所有的东西都拿你这儿来,行不行?”
她问:“很多吗?那我去接你吧?”
他咧嘴笑:“就一个旅行袋,其它都不要了吧,把衣服和书拿回来就行了。不用接,我从校门口坐公交,直达你这儿。”
她说:“行,那我在家等你,你到了跟我一起去人事处开证明,开完证明咱直接去民政局,办完下午就没事了。”
他笑,问:“你咋好像办过一样,比我还清楚?”
她笑:“我妈以前管这事,而且电影电视里见的多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不是第一次?”
他笑:“我身边不断有人去办这事,我想不知道都难。”说着拿起自己的背包。
她送他,他不让她出门,一手揽着她的腰,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早点睡,做个好梦!明天上午见,在家等我来!”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关上。
第373章 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也许是内心安定,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肯定做了一晚上的美梦,天亮时留恋着梦境不愿醒来,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唯有满心的喜悦,真真实实。
她哼着那首《你的影子》,洗漱、做早餐、吃早餐,收拾完厨房,又把房间整个儿打扫了一遍,准备好户口本,放在写字台上,写了张字条放在小餐桌上,抓起背包下楼。
赶到移动大厅时,营业员正在打开的玻璃门上挂“正在营业”的牌子,她是第一位顾客。本来她想买一部黑色翻盖摩托罗拉手机送给他,想到他好像对这些东西的破坏性比较大,第一次去她宿舍,就把她那台入学前刚买的崭新的Sony随身听【stop】键按坏了,买了一部和自己用的一模一样的靛蓝色Nokia手机,这个皮实扛造。营业员大概没想到开门就有大生意做,几个人围着殷勤地为她服务,很快办好一切手续。
走出移动大厅,刚八点半,她开车到兰百,兰百也刚开门,她直奔超市,买了两套新的床上用品,包括两个新枕头,又买了两套新的毛巾、牙刷、牙杯、拖鞋,还给他和自己各买了一打白色内裤,再就是二十盒太妃糖和四十小袋大白兔奶糖。
她载着满满一推车东西回家,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停下车,摇下车窗,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递给看门大爷,笑吟吟说:“大爷好!我结婚了,请您吃喜糖!”
大爷意外地收了喜糖,连声祝福、致谢!
回到楼下,还不到十点,她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只好先拿手机、床上用品、枕头和洗漱用品上楼。用钥匙打开门,她看到小桌子上纸条还在呢。她先把两套床上用品取出来,和两条新毛巾一起,一股脑放进洗衣机里快洗,然后撕了小桌上的留言条,取而代之,取出新手机,放在同一个位置。再以两套粉、蓝相配的洗漱用品取代了原来自己那套旧的。
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静下心等待他的到来。
十点刚过,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她飞快地躲进卫生间。
听到他关上门,站在门口喊:“宝贝儿,我回来了。”然后自言自语:“诶,人呢?”
偷偷探头看,只见他满屋转了一圈,除了卫生间,哪里都看到,最后站在小桌前,拿起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看,正好背对着她。她悄没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突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问:“喜欢吗?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他转身抱起她,说:“喜欢!你早晨出去买的?我都没给你准备结婚礼物。”
她笑着说:“欠着,用一辈子来还我。”
他亲她,说:“好,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她得意地问:“你刚才进来找不见我,心里是不是很慌张啊?”
他更得意地笑,说:“我慌张给你看的,心里一点都不慌,我看到车在下面,你的旅游鞋,还有一双新拖鞋在门口摆着呢!”说完,却情不自禁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明明知道你在,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慌了。以后不许这样吓我。”
她亲他,抱着他,柔声向他保证:“我以后再不吓你!”
他放开她,问她他拿来的东西怎么安置,她看了看,除了书,就是极简单,简单到必需的四季衣服,说:“衣服放衣橱,书放书柜,你自己去放,知道地方,好找。”正在这时,洗衣机响,她说:“我新买了两套床上用品,洗好了,我先去晾上。”
等她晾好,回屋,看到他正站在写字台边看她的户口本,见她进来,问:“你这户口本独门独户,你是户主?这地址是哪儿?”
她笑,说:“是呀!我是户主,独门独户,地址应该是省委大院。”
他问:“那咋回事?”
她答:“我那会儿分到山上,实习期三个月,那保卫科科长一直没给我办落户,实习期结束,总裁调我去做他的秘书,对,总裁就是现在的李副厅长,也是生态公司那个我妈去世个人给了我1000块钱的董事长,他说我最好在J城找亲戚朋友家落户,要不只能落公司在广家坪的集体户,那会儿我爸妈都在S省帮我姐带孩子,我没人可商量,只好又去找张伯伯,张伯伯交给他的秘书去办,一星期后就给了我这个牛叉叉的户口本和新身份证,旧身份证都没收,还在呢!所以我有两张身份证。”
他笑,说:“你张伯伯真牛!这太好了,我可以把户口落在你这儿,正愁不知道怎么办呢!”然后说:“快、快,咱不能耽误了,赶紧去给你开证明,我的已经开好了。”
她抓了车钥匙,装好户口本、身份证,出门,他在后面锁门。
五分钟后,车停在厅办公大楼门口,她让他在车里等,往背包里塞了两袋大白兔,下车。
她低着头,一路祈祷别遇见熟人,直奔人事处找李处长。谢天谢地,李处长在呢!李处长真是好人,什么时候找,都在呢。
她笑眯眯双手捧出两袋大白兔,放李处长桌上,喜气洋洋地说:“报告李处长!我要结婚了。麻烦您给我开个证明,去民政局领证。”
一向爱皱着眉头的李处长难得地笑了,说:“结婚是好事啊,恭喜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呢?办不办婚礼?”
她假装无可奈何地说:“我只请了三天假,专门从山丹赶回来领证,然后还要向双方父母汇报情况,您看,哪有时间办婚礼?”
李处长同情地说:“这样啊?那只能以后再补婚礼了,你现在确实是忙!新郎是谁,我们认识吗?”
她笑答:“我大学校友,高我两级的师兄,在门口等我呢,您要想认识,我去叫他进来。”
李处长蠢蠢欲动,突然意识到什么,说:“算了,今天就不见了,你们时间紧张,赶紧去办正事,以后肯定有机会见。他在哪个单位高就呢?”
她答:“他刚从J大研究生毕业,这会儿工作单位还没落实呢。”
李处长问:“他什么专业?要不让他来厅里?研究生厅里还是很欢迎的。”
她说:“他读工商管理。”
李处长踌躇:“那,他愿意来吗?”
她笑:“等我问问他,他要想来,让他来找您哈,李处长!”
李处长这时已经让人开好证明,盖好章,递给她,问:“户口本身份证带了吧?知道民政局在哪儿不?就在广场南那边,市民政局,对面就是市妇幼保健院,方便,你们赶紧去,说不定赶上,上午就能给你办完。”
她抓着证明,谢过李处长,一路飞奔出门。
第374章 咱以后再也别来这鬼地方
她上车,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往民政局去。
他笑嘻嘻问:“这么快就办好了?”
她笑答:“早办好了,我们李处长想见你,本来要喊你进去,他还说欢迎你来我们厅,你来不来?”
他问:“你想让我来吗?”
她说:“我绝不代位思考、代位决断,你的事,你自己定,我只管无保留地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然后笑着对他说:“我跟李处长说回来问问你,你想来,让你直接去找他。”
他笑,说:“那回头再说吧,咱先把人生大事办了。”
她笑:“李处长还问我办不办婚礼呢?我说没时间,他说以后补办。你想补办婚礼吗?”
他嘻笑着说:“我都听你的,咱家大事小事都听你的,你说办咱就办。”
她笑着揭穿他:“你妈那天把办婚礼的块钱都给我了,说咱们不办婚礼,难道不是你跟她说的?”
他尴尬地笑,说:“我没想到你在这儿有这么多的长辈、朋友、同事,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讨厌跟人打交道的,我也懒得办啥婚礼,所以就那么跟我妈说了。你买了这么多糖,都是要送人的吗?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办婚礼,咱就办?”
她笑,说:“我也不想办婚礼,买那么多糖,是想分享我的幸福,要不我心里装不下,胀的慌。”
他笑,抓着她的手亲了亲。然后问:“你是不是连门房大爷都给送了一袋大白兔?难怪我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他殷勤地说‘来了’,昨天我走的时候,他像看贼似的瞪着我。”
她“哈哈哈哈”大笑。
在民政局办事大厅门口停好车,两人跳下车,她又拿了一袋大白兔放在包里。
他拉着她的手,直奔婚姻登记台,前面没有人,工作人员验过两人的证件、手续,拿了个小牌子递给他,说:“下午三点,去对面妇幼保健院,凭着这个,免费体检、学习,然后拿着他们给你们发的合格证明过来领证。”
两人面面相觑,莫可奈何,他悻悻地说了句:“结婚还要体检,还要学习呢?”
工作人员好脾气地调侃:“那当然,现在干啥都要资格呢。”
两人有点儿泄气,拉着手往外走,她安慰道:“没事,咱们去吃饭,吃完饭回家睡午觉,睡醒了再过来。”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吃早餐了吧?我都忘了问。”
他笑,说:“吃了,我学生卡里还剩点钱,今早大吃特吃了一下。”
她笑,问:“那咱们中午随便吃点,晚上再吃好吃的,行不行?”
他说:“行呢,咋不行。你想吃啥?”
她笑说:“J城拌面吧,好久没吃了?”
他说:“行。那咱就在这附近找地方吃吧,吃完再来取车,这儿肯定不会收停车费吧?”
她笑,说:“好。”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门脸儿不大,顾客盈门的小店吃J城拌面,味道果然地道。
吃完面出来,他笑说:“正好,咱俩趁这会儿有时间,去给你买个结婚戒指吧?要不我怕万一待会儿他们举办仪式,让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我拿不出戒指,多尴尬!”
她笑,说:“好。”
两人走进广场南新开的一家大商场,直接找到中国黄金柜台,他说:“我现在还买不起大钻石,先给你买个铂金的,以后挣钱了再买大钻石,好不好?”
她笑:“我天天在野外干活,大钻石也不适合,简简单单就行,只要纯度是百分百就好。”
他也笑。
她估摸着他荷包里的钱,挑了一对不镶钻的雕花铂金对戒,不到两千块钱,他欢欢喜喜付了钱,说:“我先拿着,等下领证时,咱俩再互相交换着戴。”
回到家,他说:“你去床上睡会儿,我在沙发上躺一下,两点半我叫你。”
她笑嘻嘻亲亲他,说:“好。”自去卧室午睡,居然真睡着了,又做梦,被他叫醒时还迷迷糊糊愣怔了半晌。
三点整,两人走进妇幼保健院,前台护士收了他手上的牌子,交代两人分别跟着一名护士走,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大事不妙的感觉,不想跟他分开,他似乎也很不情愿,不断回头看她。
还好,护士带着她去各个科室走了个过场,然后领她进了一间小黑屋,嘱咐她自行看录像,看够四十分钟就可以出去了。
她满怀期待地以为那录像会教她如何安全、美满地度过新婚之夜,结果,嘿嘿,跟十四岁初二时,生理卫生课男女生分班,被关进小黑屋看的录像内容大同小异,她这回彻底对科学教育失望了,只等着熬够四十分钟,回家和他一起研修。
她家里只有四姐妹,对男性的认知接近于无,对性的认知几乎等同于羞耻。她还记得二年级的时候,教室里长桌长凳,两人共用,突然流传一种说法,男生坐过的位置女生再坐,就会生娃娃,吓得她几乎要蹲着马步听课。小时候她还不止一次听到妈妈教育二姐、三姐,卫生带一定要晾在阴凉、干燥、卫生的地方,否则虫子爬过会生下怪胎。虽然她后来学了生物,知道这些完全是不科学的无稽之谈,但生娃娃这件事,对她始终是一件神秘而又恐怖的事。至于如何享受性福,她只有等他来告诉她答案了。
然而,他的情况估计不比她好多少。他家的情况跟她家正好相反,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她猜,女性,性,生娃娃,对他,同样也是一件神秘、恐怖,又令他神往的事。
她就这样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着,一边听着录像里教她如何计划生育、科学生育,好像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她不禁惘然,她结婚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结婚,难道不是誓言和盟约最高级的表现形式?它应该是两个相爱的人十指相握最神圣的仪式,是联结两个生命最紧密的纽带。
她听到护士开门提醒她:“四十分钟到了。”
赶紧出去,走到光明底下,跟着护士回到前台,前台嘱她:“稍等几分钟,男的检查的慢一些。”
过了几分钟,他一脸无辜,带着些莫名的恼怒走出来,接过护士手中的文件,连个“谢”字都没说,拉着她走出了妇幼保健院。
出门后,他问她:“她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她说:“没,就挨个科室走了一圈儿,问了些问题,关了四十分钟小黑屋,让我自己看录像。”
他愤怒地说:“她们还让我脱衣服呢,全都要脱下来,还捏呢!”
她大吃一惊,“啊!”地大叫一声,问:“她们?男的女的?”
他不满地说:“女的!男的也不行呀!”
她有点懵,他们刚才进的是医院吗?咋像个黑社会组织?
他气愤的说:“捏完还笑着说’不错,挺有弹性的‘。”
她在愤怒中沉默,在沉默中愤怒,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大耳刮子抽她们?
他反过来安慰她,说:“我看她检查完在那张表上填了’**正常‘,可能是正常的检查,不过太让人生气了。咱家以后那六个女葫芦娃千万别让她们学医,这些医生护士简直不是正常人。”
她终于开口,眼泪汪汪地说:“混帐东西,我的,我还没有看过、没有摸过呢!”
他被她这气晕了的昏话搞笑,搂过她,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说:“别生气了,宝贝。我也不生气了。咱以后再也别来这鬼地方。”
第375章 我只爱你,只要你
两个人穿过马路,手拉着手再次来到婚姻登记大厅,进门就有人问:“婚前检查做完了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表格,那人指着一个人少的队伍,让他们过去排队,很快排到他们,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说:“交钱,15,十元照相,五元制证。”
他赶紧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说:“先上二楼拍照,然后拿着照片去那边领证。”
他接了纸条,拉着她往楼上走,楼上是个影楼,摄影师正在布景前面摆弄一对新人,旁边放了一排椅子,几对新人,或站或坐,在观望。对面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婚纱,还放着一些道具,似乎还可以拍婚纱照。
他说:“这影楼肯定是哪个当官的亲戚开的。”
她笑:“管他呢,价格好像挺公道,总共才十五块钱,我以为至少得一百多。”
他说:“十五块钱还少吗?成本可能五块钱都用不了。”
她做个鬼脸,说:“哎呀,人家独家垄断经营,就收你150,你能不给吗?这价格已经很良心了。”
他笑,说:“好吧,你说的有道理。”
这时,一个摄影师助理模样的女孩走过来问:“你们需不需要租服装、化妆?”
他看她。
她问:“要另外收费吗?”
那女孩点头,答:“租服装100,化妆20。”
两人相视而笑,互相看懂对方要说的话——在这儿埋伏着呢!
她笑容满面地摇摇头,对那女孩说:“不用了,我们本色出演,谢谢你。”
那女孩说:“那你们稍等一下,台上那对拍完就给你们拍,那几对都要租婚纱、化妆。”说完转向那几对,引着他们去那一排婚纱后面的化妆室。
他问:“别人都穿婚纱、化妆,要不你也穿?”
她摇头,说:“假假的,还不如大大方方做自己。”
他笑,说:“我也觉得。”
她看看他,他今天很正式地穿了件标准的白衬衣、下身还是卡其色休闲裤,但好像是件新的。她伸手帮他整理白衬衣的衣领和短发,整理完很自然地踮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吻完,才意识到这是公共场所,左右张望了一下,幸好没人注意。他看着她傻笑。
她红着脸问他:“我好着没?头发乱不乱?”
他伸手理了理她的长发,退后一步,只见她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纯白色紧身t恤,领口设计别致,既保守,又完美地露出天鹅颈、清晰的锁骨和一字肩,曲线玲珑秀美,下身是一条腰间绑带的黑底碎花棉布长裙,衬着润泽细腻的小麦色皮肤,和棕黑色自然弯曲的及腰长发,好像一株洒满金色阳光的青青麦穗,说:“好得很!”拥过她,吻了吻她的额头。
摄影师喊两人过去,一人发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教他俩举着红宝书并排站立,回到照相机后面,喊一声“好”。随即取出两张照片甩了甩,自己先看了看,交给他。原来还是拍立得照片。
两人凑一起看了看照片,相对笑,同时说:“挺好的。”拿着下楼。
重新排队,没多久,到他们,工作人员接过照片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问他们姓名,找出他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交还给他们,这时候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两本崭新的红宝书上贴好照片并加盖钢印,递给主事的工作人员。
只见那位穿着制服的大姐站起身,教两人并排站在自己面前,找出他那本红宝书,仔细检查上面的内容,清清嗓子,庄重地问:“向东,你愿意娶潘雪为妻,互敬互爱,白头偕老吗?”
他答:“愿意!”声音里有金属的质地,略带沙哑,微微颤抖。
制服大姐微笑着把红宝书递给他,转而面向她,微笑着问:“潘雪,你愿意向东做你的丈夫,和他互敬互爱,白头偕老吗?”
她含笑清晰地说:“愿意!”接过自己那本红宝书,看到上面的日期:1999年6月18日,记住了。
大姐伸出手分别与两人握手,亲切地说:“恭喜你们!你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他问:“不用交换戒指吗?”说着掏出对戒。
制服大姐愣住。
他问:“能不能麻烦您继续为我们主持,交换结婚戒指?”
大姐看看后面的队伍,笑着说:“行吧。”接过他递上来的两枚戒指。
三人重新肃然站立。大姐说:“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互戴结婚戒指。”
他接过女戒,拉起她细长的左手,在无名指上轻轻为她戴上,又举起她的手到嘴边轻吻,然后放下。
她从大姐手中接过男戒,深情地看了眼自己心爱的人,抓起他的左手,把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然后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四目相对,难分难舍。
大姐笑,说:“好了,好了,剩下的节目,你俩回去再继续,后面排着很多人,我就不为你们主持了。祝二位相亲相爱、百年好合!”
他拉着她离开,刚走两步,她突然想起来,拉开背包,取出一袋大白兔奶糖,双手捧给制服大姐,说:“谢谢您!”
这下轮到制服大姐感动,笑着说:“谢谢、谢谢,我发了这么久的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喜糖。”
两人手拉手走出民政大厅,去对面妇幼保健院停车场取车。此时已经下午五点过。
她笑着问他:“咱们直接去吃饭吧?”
他说:“好,你想吃什么?”
她说:“你请我吃丽都酒店的海皇炒饭,好不好?”
他豪气地说:“没问题!”
还没到正式饭点,丽都酒店华丽的大堂里,只坐着他们一桌客人,服务员拿来菜单,递给他,他顺手给她,说:“你点,我没来过这儿。”
她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说:“不用看了,你给我们来一份海皇炒饭,一份蒜蓉西兰花,一份白灼基围虾,再来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罗宋汤,就可以了。”
服务员确认:“汤要两份例汤,对吗?”
她答:“对。”
服务员答应了离开。
他问:“你经常来这儿吃饭?”
她笑:“经常来这儿吃?那我不要吃破产啊!来过几次,一次是和春子他们夫妻俩,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后来他们去上海,我自己来过三、四次吧。我喜欢这儿,清静,饭做的精致、可口,餐具漂亮,环境也好,最重要离我家近,很方便。”
他问:“就你刚才点那些,要多钱啊?”
她拍拍他的手,安慰他:“没多钱,不会超过二百块钱。”
他“啊”了一声,说:“这么贵!”
她说:“没关系!咱们可能一年也就来这一回。”
他说:“好,以后我要挣好多好多钱,让你随时想来就能来。”
她笑:“不要!那样就不会觉得有多享受了,现在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来,感觉特别享受。”
他笑,说:“那你可以偶尔去一下比这更高级的饭店,再找找感觉。”
她笑:“这儿已经够高级了,我不想更高级。”突然想起自己赖在楼观台山脚黑水河滩的岩石上,说“这儿已经够美了,我不想上山了。”感觉仿佛不同的时间踏进了同一条河流,竟痴了。
他抓住她的手,问:“你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她说:“想起楼观台山脚,河流对岸,那个捣衣少妇,那时,我多希望自己是她,后面油菜花海里炊烟袅袅的农舍,是我的家。”
他眼神悠然神往,脸上露出他特有的傻笑,说:“我费了好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把你劝走,等上到山顶,你又不想下来了,还问那老道收不收女弟子,快气死我了。”
她也笑,说:“还有这回事?我都忘了!不过,那老道看上去真的,绝对就是得道高人,眼光出尘、清澈,脸上、身上干干净净,发髻乌黑油亮,看不出多大年龄。”
他笑:“没看出来。”
她白他一眼:“没有慧根!而且你,只要是个男的,你看人家的眼光就像看贼!”说到后面,想起他当时在旁边瞪着那道长的眼光,忍不住笑。
他也笑,说:“他本来就是贼!”
过了会儿,她说:“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农妇,始终都是,不管我在那山上,还是在这里,只是不同的分身而已。”
他握着她的手,说:“你就是你,万变不离其宗。我只爱你!只要你!”
第376章 两箱竹叶青
服务员送上湿毛巾,然后端上两份例汤,她问:“你想喝奶油蘑菇汤还是罗宋汤?两个我都喜欢,不知你喜欢哪个,就各点一份,你先挑。”
他说:“我喝罗宋汤吧,你肯定更喜欢喝奶油蘑菇汤?”
她笑:“要不你都尝尝,要是你也喜欢奶油蘑菇汤,下次咱就点两份一样的?”
他说:“行。那我先尝一口奶油蘑菇汤。”说着舀了一勺奶油蘑菇汤,咂么咂么,又舀了一勺罗宋汤,尝了,说:“我觉得都差不多,下次咱俩吃一样的吧!”说完,把奶油蘑菇汤挪到她面前。
两人斯文地喝汤。
这时候白灼虾和蒜蓉西兰花也上来了,海皇炒饭最后上来。
她对服务员说:“麻烦再给我们每人一个碗一个勺子。”
服务员指着她汤盅里的勺子,小声问:“这不是有勺子?”
她笑着说:“想要个干净勺子吃海皇炒饭。”
服务员连声说:“哦、哦,好的、好的。”不一会儿取来两套碗勺。
她打了大半碗海皇炒饭,放在他面前,温柔地说:“你先尝尝这个,我觉得他家的海皇炒饭特别好吃,等下吃了其它的菜就吃不出它的好了。”
他依言舀了一勺炒饭,细细嚼了,说:“好吃。里面这个一块块,韧韧的,像肉又不是肉,很有嚼劲的,是什么?”
她说:“是一种晒干的贝壳类的海产品的肉,我吃着味道和鲍鱼、带子有点像,说不定就是其中一样。”
他问:“你吃过鲍鱼?”
她笑:“我还吃过鱼翅呢,还有这么大的大龙虾。”说着抬手比划。
他问:“那得多钱?”
她说:“不太清楚,都是去海南别人请的,有一回别人请我们吃饭,三个人,花了两千多,我姐夫说他有一回请一个税务局的小科长,两个人花了两千。”
他咋舌:“吃啥呢?这么贵?”
她笑,说:“我也觉得这是一种病,得治。相比较而言,我更愿意吃一碗加肉的牛肉面,性价比多高!”
两人笑。
他说:“这个海皇炒饭挺好吃的,回去我也可以给你做。”
她笑着说:“那好呀!”
等他吃完那一小碗炒饭,她剥了一只基围虾沾了点点酱汁,递到他嘴边,他美滋滋张口接了,一脸幸福地嚼着,她拿一张餐巾纸,轻轻帮他抹去嘴边的一滴酱料。
他笑眯眯地说:“做皇帝不过就是这样吧!我今天可太幸福了。”
她笑:“这算啥?你小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我保证让你一天比一天更幸福!”
他笑的合不拢嘴。
她又夹了一朵西兰花送进他嘴里,问:“好吃不?我觉得他家这个西兰花特别好吃,不知道怎么做的?”
他看了看,说:“这个我可以做,也能这么好吃,他这儿不过是摆了个盘。”然后对她说:“你别光喂我,你自己也吃。”
她说:“这盘虾专门给你点的,你赶紧多吃点。我不怎么爱吃虾,就爱吃海皇炒饭和西兰花,我觉得它俩是绝配。再加上奶油蘑菇汤,就更幸福了!”
他笑,听话地开始剥虾,剥好一只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说:“不爱吃,你也少吃几个吧。剩下的我全吃完。”
吃到最后,就剩半盘虾,她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回来,慢条斯理饮着茶,笑眯眯看他吃虾,他一边吃,一边不时抬头看着他傻笑。
突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她愣了一下,拉开背包,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不认识的号码,J城的区号。
他问:“谁呀?”
她说:“不认识。”
他说:“你先接呗,看看是谁?”
她按下通话键,问:“你好!”
那边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声说:“潘雪,你是潘雪吗?我是向东的爸爸。”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叫了声:“爸!”
向东爸爸显然挺高兴,应:“哎!”问:“你和向东在一起吗,潘雪?”
她说:“对,向东在我旁边呢!”
只见他扔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抓起湿毛巾擦了擦手,伸手说:“是我爸吧?我来跟他说。”向东爸爸还在那头说着什么,她没来得及听清,手机已经到他手里。
他问:“东西找到了吧?你在哪呢?好,我们半小时后到。”声音骄横跋扈。
她想起十年前,他们刚认识没多久,有一天下晚自习坐在教室闲聊,他说:“特看不起那些上大学还要家长送的,我那会儿上中学住校都不准我爸送,有一回下课回来,发现一盆脏衣服没了,一看,我爸正在水房给我洗呢,气得我直接把他赶回去了,再也不准他去学校。”
只听他对她说:“我爸找到两箱竹叶青,从家里给我送过来了,现在在他们厂招待所,咱们等下过去拿。”
她“啊?!”了一声。
他解释:“早晨我去系办开证明,去太早,开证明的老师还没到,我就打了个电话给我妈。咱俩昨天不是商量明天去你家给你爸带礼物的事吗,我觉得应该问问我妈,我妈说肯定要带礼物,哪能空手去,还说这是对你的尊重,问我你爸有啥爱好,我说爱喝竹叶青,我妈就让我爸去找了,然后亲自给送过来了。”
她心里好感动,不知说什么好,本来想劝他对自己父亲好一点儿的话,直接咽了下去。
他招手让服务员过来买单,一边马马虎虎吃完最后几只虾。
服务员弯腰看了看小票,说:“198,先生。”
他目瞪口呆,看了看小票,拿出200元给服务员。服务员拿了钱转身去前台。
她把茶杯递给他,说:“别急,喝口茶。”
他问:“咋还有10%的服务费呢?”
她抱歉地说:“这儿是酒店,都要收服务费的,人家不是给你送热毛巾了?”
他生气地扔下手里正在擦的热毛巾,说:“谁要他的热毛巾。”
她笑,说:“你擦完了,说不要!”
他也笑。
服务员拿着找零的两块钱回来给他。两人起身,服务员在后面躬身相送。
她在他的指点下把车开到他爸爸单位在J城的指定招待所,发现好像还是十年前那个。大一暑假结束,开学前,他坚持让她带着婷婷在J城住一晚,他当时在农科院实习,不能陪她回学校,就安排住在这里,记得当时因为他用他父亲的名字开了张发票,她心里暗暗生气。现在?她看过太多比这更严重的事,已经明白自己才是异类,再不会为这样的小事动气了。
车在路边停下,他说:“你就在车上等我。”下车,大步朝楼上去了。
过了约莫十分钟,父子俩每人抱着一堆东西下楼。她赶紧跳下车,打开后车厢门。
父子俩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车厢,她关上车门,对他父亲说:“谢谢爸爸!您回去也替我向妈妈转达谢意。”
向东父亲一脸老父亲式的卑微,笑着说:“谢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要按老规矩,我们该带着礼物上门为向东求亲,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兴这一套了。”
他说:“行了,你赶紧上去吧,别啰嗦了。”语气还是那么骄横无礼。
他父亲笑着对她说:“那行,你俩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起早赶路。”
她说:“那好,爸,我们先回去了,有事您打电话。”
他在旁边说:“以后你别打潘雪电话了,打我的,号码刚才我已经给你了。”
他父亲一点儿也不生气,唯唯诺诺。
她一边说:“爸爸再见!”一边上车。倒视镜里看到向东父亲一直看着他们离开才上楼。
第377章 他的道理,男人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问:“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了?你要不想给你爸送东西,咱就不送,我听你的,我爸我妈说的话就是个参考。”
她能不笑吗?她笑着说:“我哪有不高兴?你爸妈这样对我我还不高兴,那是脑子坏掉了。”
他说:“那你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一不高兴就不说话。”
她笑:“我有那么话痨吗?”
他说:“我喜欢听你说话,你一开口说话我的心就放下来了,就想笑。”
她笑,笑得灿烂。随即敛去笑容,正色说:“你爸爸妈妈这样对我,我挺感动的。但你知道吗?他们能这样对我,其实是爱屋及乌,他们真的很爱你呀!”
他说:“我知道呀!我是他们宝贝儿子,他们不爱我爱谁?”
她横他一眼,说:“你要珍惜呢,好好待他们!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才后悔。”
他笑着反问:“我怎么对他们不好了?”
她说:“你爸那么远专门送东西来,你都没问问他吃晚饭没,都没请他去咱家坐坐,还让他少啰嗦。”
他说:“我刚才上楼问过了呀,他吃过了,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有人跟他一起,出差呢!请他去咱家干吗?我这儿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上来捣什么乱?”
说的都很有道理的样子?她不甘心地加一句:“反正你要对你爸妈好点儿。”
他笑问:“你对你爸倒是好,可他怎么对你,对你妈的?”
她哑然。
他接着说:“男人和男人之间,父子之间也是男人和男人之间,适用的是自然的丛林法则。《动物世界》你看过吧?你看小狮子一长大,老狮子就要把他赶出狮群,如果赶不出去,老狮子自己就要被淘汰。我比你了解我爸,就得这么对他,才能镇得住他。”
她默然,他说的好像真的很有道理,男人的道理,弱肉强食的道理。她是个很善于听道理的人,马上笑逐颜开,说:“行,明天你就用你这套去镇镇我爸,我觉得他才是真正需要被镇住的人,要不各种作。”
他马上说:“那可不行,我只能镇我爸,镇你爸,那我不是活腻歪了?”
她问:“那为啥?”
他笑说:“不为啥呀,就因为他是你爸!我宁愿镇我自己也不敢镇我老丈人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她又气又笑,伸手打他,他躲开,她喊:“不行,你必须让我打一下,要不我生气了。”
他把脸伸过来,说:“别生气!给你打,你打完左脸,我再把右脸伸给你打。”
她被他逗笑,伸手在他脸上拂了一下,作了个姿势。
他笑着说:“打得还挺舒服的,那你再多打两下呗!”
她“呸”了一声,车开进院子。
她问:“那些东西都是要给我爸的吗?”
他说:“都是。”
她说:“那就放车上好了,你帮我把早晨买的那些东西拿上去,那会儿我实在拿不下了,对,留两盒太妃糖给我二姐的女儿悦悦吃,算了,那些糖留一半在车上吧,发剩下的,带去山丹发。”
他应了,下车,打开后车厢,动手拿东西,她看那一堆东西,除了两箱竹叶青,还有几个大礼盒,懒得管是什么,反正够好看的了。
上楼,她取钥匙开门,两人换拖鞋进屋。她从他拿回来的东西里取出四条新短裤,每人两条,放进洗手间的洗脸盆里,然后把其它东西收拾归位,去阳台上摸了摸早晨晾的床上用品,太多了,还都潮着呢。
她遗憾地说:“今晚咱们只能用旧床单了,不过也刚买没多久,之前一直用的从学校带回来的小床单。”用旧枕套套了一只新枕头,和自己的旧枕头并排放好。
他坐在那儿,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等她忙完,揽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头埋在她胸前,轻声问:“你忙完了吧?该我忙了吧?”
她大窘,抱着她的头,不知所措。过了会儿,说:“天还亮着呢,要不咱们散个步,去买几支玫瑰花回来,好不好?”
他抬起头,说:“好,我都忘了给你买花了,对不起!”
她笑,说:“没关系,现在我给你买,也一样。”
她去厨房接了一壶水烧上,挽着他的胳膊一起下楼。
走在夕阳晚霞的大路上,她才意识到,这一天真的是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比之前所有经历过的日子都充实。
两人来到花店,他张口就要买九十九朵红玫瑰,被她拦住,她笑着说:“傻瓜,你咋这么不会过日子呢?明明九朵就够了,为啥要买九十九朵?看来以后不能给你留太多零花钱。”他笑,店员也笑。
两人挑了九朵饱满新鲜的红玫瑰,店员帮他们开好花苞,问:“需不需要包装?”
她笑答:“不用了,就随便给包一下,拿着不扎手就行。”随后指着一大捧粉红色还没拆包的康乃馨,问:“这个怎么卖?”
店员说:“要的多的话五毛钱一朵,少的话一块钱一朵。”
她问:“这一抱总共多少朵?”
店员答:“不一定,大概有两百朵这样。”
她问:“那这些全给我,不用拆包装,要多钱?”
店员踌躇,拿不定主意。
他在旁边说:“你就看你的进货价,赚差不多就行了。”
店员说:“那你们给上80吧。”
他笑说:“你这一捧,进货价最多25吧?”
大概是说中了,店员不吱声。
他说:“得了,给你赚一倍,50块钱给我们得了。”
店员不甘心,说:“这一捧全卖完,一般我们要卖到100块钱。”
他说:“那你得卖到啥时候?费多少劲儿?还有损耗呢!这多好,啥力也不用出,转手就赚了一倍。”
店员心动,说:“那你再给加些,60,给你。”
他坚持,笑着说:“你卖不卖?这二十五块钱你要不赚,我们就换别的店去拿了。”
店员终于下定决心,说:“行,给你们了,就50吧。你们刚结婚吧?就住这附近?以后多多照顾我生意。”一边说一边拿了几张包装纸把所有的花帮他们包好,这个举动让她很满意,这位一看就是个爱花的人啊。
她笑着说:“我们今天刚领证,就住这旁边,以后买花就找您了。”
店员收了他的钱,毫不犹豫转身取了一枝八个头的香水百合包好,递给她,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祝二位百年好合!”
两人连连称谢。
他抱着一捧康乃馨,她拿着九朵红玫瑰和一枝百合花,满载而归。
第378章 火红的吊带泳衣
回到家,她从卫生间拿了个塑料桶,接了大约一厘米的水,把那捧康乃馨底部的包装打开,把花放进去。
他坐在旁边看着,问:“为啥不多接点水?”
她说:“水太多就泡烂了,玫瑰花不一样,可以多点水。”让他帮忙把花拿去书房。
自己又去取了个很漂亮的彩色玻璃洋酒瓶,把九只红玫瑰稍作修剪,插了进去。
他问:“这个洋酒瓶哪来的?”
她答:“我们大股东有个五星级酒店,那次老板请我们去酒店夜总会,喝洋酒,我看这个瓶子挺好看的,就拿回来了。”
他笑:“人家本来可能还能用它卖很多瓶酒,被你拿走了。”
她瞪大眼睛:“真的?你的意思我们喝的可能都是假洋酒?”
他笑,说:“也不一定,五星级酒店可能不敢这么干。”
她把玫瑰花放在卧室台灯旁边。顺手摸亮台灯,一室温馨。
她看看手表,九点半了,说:“咱们把窗帘拉上吧!”
两人一起动手拉窗帘。
他问:“这窗帘怎么像是你自己做的?”
她笑:“那时候穷得很,什么都自己做。我做的好不好?”
他说:“好。”
揽过她,吻她。
好久好久,她挣脱出来,说:“我先去洗澡,你后洗,行不行?”
他嬉皮笑脸地说:“一起洗,也行。”
她的脸红了,没理他,说:“书房里有书,还有吉他,我可能洗的时间要稍微长一点,要洗头发,还要洗衣服。”
他薄薄的脸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心有余悸地说:“不弹吉他,我好多年不弹吉他,从学校出来再没弹过,我就坐这儿等你。”
她抓起他的左手,看看指尖,果然,按弦的凹槽几乎快浅没了,心里好痛!放下他的手,抱着他,轻轻亲了亲他的脸,柔声说:“不想弹就不弹,随便你。”
她先用开水烫了烫脸盆里放着的四条新短裤,递出来请他帮忙晾上。
他看了看,问:“你怎么知道我穿xL的?”
她笑说:“我自己喜欢穿大的,估计你也不喜欢穿紧的。”
她关上门,只听里面流水声不断,大如瀑布,小如溪流,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她打开门,端着一脸盆衣服出来了。他还坐在门口,似乎没有动过,见她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中空穿着白睡裙的她。
她只觉得脸上发烫,掩饰地说:“我去晾衣服,吹头发,你赶紧进去洗澡,蓝色的那套洗漱用品是你的。”说完闪身进了书房,去阳台。
等她晾完衣服,吹干头发,卫生间还有水声。
她去厨房,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站着慢慢啜了半杯水,又端了一杯放在卧室床头,拿过一本书,靠着床头看起来。哪里看得进去,心里小鹿乱撞,既期待又害怕。
终于,他只穿着短裤出来了。这个样子的他,她是认识的。
九年前的夏天,学校新建成的游泳池开放第一天,下午三点钟,窗外烈日下,男女同学着泳装,浴巾或裹或披,成群结队,如过节般,欢呼雀跃着奔赴游泳池。他来了,问她们:“别人都去游泳了,你们咋还在屋里坐着呢?不热吗?”老大低头小声说:“热呀,咋不热。”老三笑着说:“我们没有游泳衣。全校女生都穿着你卖的游泳衣,潘雪和我们却因为没有游泳衣不能去游泳。”他大声说:“原来你们都没买游泳衣呀,早点说呀!我那还有几件,我去给你们拿来。”转身出门,很快,拿了一包游泳衣回来,拿出一件放在她上铺上,说:“这是我给你选的。”然后把一包游泳衣放在宿舍中间的大桌子上,说:“你们的,自己挑。”并且在其她四个人的要求下,一一帮她们参谋。等全部人选好,老大说:“你能不能先出去会儿,过十分钟再进来。”等他再进来,老三说:“你帮潘雪选的那件,还有没?我也想要件那样的。”他真诚地说:“那款、那个颜色我只进了一件。你身上这款最适合你,真的。”老三说:“是吗?我咋觉得她那件好看。”他说:“你比较成熟,更适合这件。”等全部人去到游泳池,她发现自己简直不要太显眼,没怎么见过阳光的雪白皮肤,配着一件火红的泡泡纱吊带肚兜式游泳衣,最糟糕的是,她们还没上游泳课,她不会游。他主动担当教练,于是,众目睽睽,她一次次扑在他赤裸的怀里……最令她无地自容的,是他累了,找了一个据说沉到海底龙王都不收的老乡来替他,果然教的好,她马上学会了,可以埋头游一口气。她走到泳池中央深吸一口气,往泳池边游,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等她从水里钻出来,他正叉着腿坐在泳池边,她刚好出现在他两腿之间,抬头只见他昂着头,像个得意的大公鸡,傲视全场,就差打鸣了。她说累了,拿了浴巾上岸往回走,他一路跟回宿舍。从此她再不肯和他一起去游泳。
他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会儿,问:“毛巾是不是要晾外面?”
她答:“对,你洗了没?我都是洗完澡顺手洗一下,晾干第二天用。”
他说:“哦,那我洗一下。”重新回卫生间,过了会儿去阳台晾毛巾。
然后,他走到床边,开始玩那盏触摸式花瓶台灯,摸的房间里的灯光变幻不定,摸到最亮一档,停下来,笑着说:“挺好玩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杯子,说:“你渴不渴?给你的,我已经喝过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放下,像慢动作。终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面向她,拿掉她手里的书,笨拙地脱她的睡衣,一边说:“穿这么多,热不热?”
她不说话,只羞红了脸,默默配合他的动作,不敢看他。
他捧起她,放平在床上,还细心地帮她整理好头发,然后上床,翻身张开腿,跪在她面前,带着解读一件礼物式的虔诚,轻轻拿开她交叉放在胸口处的双手,两手捧着她,开始吻她,她可能是怕光,双手蒙住眼睛,他马上意识到,伸手摸暗了灯光。
第379章 一朵玫瑰,一朵牡丹
他吻她,开始很客气,慢慢有点贪婪,一直到那儿……
她羞的闭紧双眼,两手情不自禁抓紧枕头。
他说:“宝贝,好香啊,像刚切开的新鲜苹果的味道。”然后埋头啜饮,声音像从遥远的彼岸传来。
他突然停了,她更害怕了,紧张到微微颤抖……
……只见她头发凌乱,脸上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双眼紧闭,豆大的泪珠顺着两颊滚落在枕头上。
他抱住她,一叠声地颤声道歉:“对不起,宝贝,宝贝对不起!很疼吗?”
她既不敢说“疼”,也不能假装说“不疼”,只得闭紧嘴巴,无声地流泪。
他吓慌了,抱着她,吻着她,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颤抖着声音喃喃地说:“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我光顾自己舒服了,宝贝别哭了,我不碰你了。睡吧,睡吧,宝贝!别哭了!”伸手触灭了台灯。
她就这样精疲力竭地偎在他怀里,在他的呢喃声中,沉沉眠着。梦里又回到那个冬天的阶梯教室,烛光通明,下面是和他们一样临时抱佛脚,埋头备战期末考试的同学,她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枕着他的胳膊,睡的深沉而踏实。
天亮了,她睁开眼,他正看着她,仿佛一夜未眠。
她不好意思地把他的胳膊从自己头下面抽出来,问:“被我压麻了吧?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他心疼地看着她,柔声说:“没有麻,我好着呢。你,还疼吗?你昨晚哭的好厉害!”
她一下子又回到昨晚,是啊,昨晚她为什么哭的那么厉害?全是因为疼吗?她仔细分辨,无限娇羞地缩进他怀里,说:“我哭,不全因为疼,应该还因为羞耻,羞耻自己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羞耻自己丢盔弃甲,无处可逃,被你捉住。”
他又像那样笑,笑的她感觉身体里有根弦被拨动,他搂着她,说:“等咱俩好成一个人,你就不会觉得羞耻了。宝贝,昨晚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你哭的吓出来了。你要是不疼了,我还想再试一次,行不行?”
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次……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问:“是疼吗,宝贝?”
她含笑带泪,把头转向一边,轻声说:“痛,并快乐!爱你,我爱!”
他得了鼓励,肆无忌惮,热烈而狂野地去开疆拓土……而她,打开所有的感官、神经,去体会、去接受、去包容、去融合……
……整个世界一片静寂,没他,也没她,只有他们。她张开双臂,拥他入怀。
很久很久,他像融化了一般,一动不动,伏在她身上。发间和耳后散发出阵阵她以前从来没闻到过的奇异而浓烈的气息,席卷、包裹着她,令她沉醉,令她迷失,令她醺醺然、昏昏然、陶陶然……
突然,她惊喜地悄声喊:“……”
他无力,却又无比幸福地“嗯”了一声。
她问:“是你让他动的,还是他自己动的?”
他笑着低语:“他自己动的,他们俩在对暗号呢。宝贝,你也,你知道吗?”
她羞红了脸。往他怀里钻。
过了好久好久,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她渐渐感觉到他的重量,笑着问:“爱,今天早饭是不是想吃老婆饼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笑着翻身起来,吻着她,说:“我爱你,宝贝!”
她很自然地回说:“我也爱你,我爱!”
他愣了一下,说:“你叫我什么?”
她也愣住,随即笑了,重复着说:“我爱,爱你!”
他欣喜地说:“这是你给我起的新名字?我以前从来没听你喊过我的名字,你都是直接对我说话的。”
她笑说:“以后我就叫你‘爱’,高兴的时候叫你‘爱’,生气的时候还是叫你‘哎’!”
他听明白了,笑着说:“那我怎么知道你是高兴地爱,还是不高兴地哎?”
她笑:“那我就叫你傻瓜!”
他笑:“昨晚买花的时候你已经叫过我一回傻瓜了,为啥你叫我傻瓜,我听着都那么幸福呢?”
她也笑:“你聪明呀,直接把它翻译成宝贝儿。”
他从桌上拽了一把纸巾给她,自己也抽了几张,擦拭着。
她起身,说:“我去洗个澡,你洗不洗?要不你先去?”
他说:“你先去吧!”
她越过他,往卫生间走,突然听到他在身后“啊”了一声,回身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雪白的床单上开着两朵花,一朵黑红的玫瑰,和一朵鲜红的大花牡丹。
他突然一脸委屈地说:“这不公平!我明明也是,拿不出证据。”
她忍不住“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她狼狈地一边拿纸巾擦拭,一边往卫生间跑。
等她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只见他坐在床角,对着那两朵花发呆呢,听见她的声音,起身拥她入怀,无比疼惜地说:“宝贝,昨晚你确实很疼很疼吧?你都不说,我还以为……”
她安慰:“没事没事,跟生孩子比,这应该不算什么吧?螳螂先生都愿意让螳螂太太吃掉它呢。”
他心有余悸,恐惧地睁大了双眼,说:“那咱们还是别要孩子了,十二个呢,不得把你疼死!”
她笑,说:“咱们顺其自然,能生几个生几个,听上天的安排。”
他指着那两朵花,问:“这咋办?”
她说:“扔了吧!没关系,我昨天买了两条新的,等下换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说:“扔了?这多好看,我要留着做纪念!”
她把睡裙套在身上,认真地问他:“你很在意这个吗?”
他愣了一下,问:“那你在不在意?”
她遏止不住地笑着说:“我在意也没用啊,你早就……这是小黑屋里给看那录像说的。”
他问:“那你在不在意你自己?”
她想都没想,说:“在意的,我希望能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自己爱的人,当然,我也希望完全地拥有你。我是不是太过时了?”
他眉花眼笑地说:“那还是过时好。”然后问:“你能把这床单给我带走不?我晚上抱着它睡,就像抱着你一样。”
她温柔地劝他:“不行啊,不扔就必须要马上洗,要不然会发霉,很不卫生的。”
他撒娇:“那洗了给我带上。”
她无可奈何地亲亲他,说:“好好好,我给你洗了带上。那你现在可以去洗澡了不?”
他亲亲她,说:“谢谢你,宝贝,你真好!”转身进了卫生间。
第380章 当女人真不容易
她先去厨房,淘米,把粥煮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包子,一个馒头,然后回到卧室,收了他的长裤和袜子丢到洗衣机里搅,最后扯下了床单,连同他的短裤一起拿到阳台上,去厨房看,粥刚好煮开,她揭开锅盖,回阳台上搓洗衣物。
他从卫生间出来,去卧室转了一圈,赤裸着走到书房,问:“你见我的衣服没?”
她笑,让他看手里正洗着的短裤,又抬脚指了指洗衣机,说:“长裤和袜子在那儿。”
他大惊:“我就那一条好裤子,还要穿去见我老丈人呢,这下完了!”
她笑,说:“下次回来,咱们给你买几条新裤子,你先穿旧的,你老丈人没那么势利,不会以衣冠取人。”又扬头指着衣架上晾着的新短裤,说:“你看看,应该干了,你至少还可以穿着新短裤去见你新岳丈。”
他笑着取下短裤穿上,说:“长裤不用每天洗吧?这要求太高了。我一般都要穿一个月才洗。”
听的她汗毛倒竖,严厉地说:“以后不许这样!你要懒得洗,我给你洗,至少三天要洗一次。”
他腆着脸说:“那衣服没穿坏都洗坏了。多可惜!”
她板着脸,不理他。
他问:“早上吃啥?”
她说:“我煮了粥,冰箱里有馒头和包子,我已经取出来了,热一下就行,再煮两个鸡蛋,拍个黄瓜,好不好?”
他说:“行,我去。”
忙完,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
她刚吃了一个鸡蛋,吃了半碗粥,突然放下筷子,起身奔进卫生间。过了会儿,出来,去卧室换上长裤衬衣,一言不发就去门口换鞋。
他不安地看着她,问:“你干嘛去?饭还没吃完呢!”
她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有点委屈地说:“我,来例假了,卫生巾上次走都带去山丹了,我得下去买卫生巾。”
他说:“吃完饭再去,行不行?”
她说:“不行,这次好像,量特别大。”
他站起来,说:“我去买,你在家等我。”说着换鞋出门。
她叫住他,把手里准备好的钱递给他。
不一会儿,他跑着上楼了,她接过卫生巾再次奔进卫生间,这次,过了好长时间才出来,面色苍白,萎靡不振。他饭还没吃完,人不知去了哪里,正疑惑呢,只见他从阳台上回来,拿着手机。他给谁打电话呢?他的电话号码目前只有自己和他父亲知道。她没问。
他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问:“你的饭还吃不吃了?要不去床上躺一会儿?”
她摇摇头,说:“不吃了,我肚子痛。”转身进卧室,躺床上,用毛巾被从腰到脚裹着自己,抱着枕头蜷曲着。
他收拾完,端了一杯红糖水进来,说:“你好点儿没?我刚问了我妈,我妈说喝红糖水好,还有,不能碰凉水,吃辛辣刺激的。你起来喝点红糖水吧?”原来他刚才是去咨询他妈妈去了。
她起来,就着他的手喝红糖水,发现他的手冰凉,还微微在发抖,很紧张的样子,自己反而不紧张了。对他笑笑,说:“没事,我没事,每次都疼,这次不算太疼。”
他问:“你每个月都是这几天来吗?很准时吗?”
她愣了一下,说:“好像提前了好几天。”
他又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因为我吧,别是我把你碰坏了?咱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笑,说:“我又不是泥捏的,那么容易就坏了?估计是身体自然的排异反应?要不就是情绪波动过大?”
他站起来,有点儿无措地说:“不行,我得再问问我妈。”
她说:“你妈会不会嫌我事多,烦人啊?”
他说:“不会的,她刚才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说完拿手机拨号,去阳台上打电话。
过了会儿回来,有点儿释然地说:“我妈说可能没事,让我再观察观察。那咱今天别去银城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她说:“没事,我再去下洗手间,然后咱们就出发。你别小题大做,我平常还不都该干啥干啥,什么也没耽误过。”说完,端起那杯热的红糖水咕咚咕咚喝完,又进了卫生间。
过了会儿,她整整齐齐,利利落落从卫生间出来,苍白着脸对他笑了笑,说:“咱们走吧。”
他赶紧背上她的背包,抱着那捧康乃馨跟在后面,锁好门,拉上防盗门。
她笑着说:“我平常人在家才锁防盗门。”
他问:“那为啥?”
她说:“一个人在家,锁上防盗门就不害怕了。家里没啥好偷的,别把我门搞坏了,还得换门。”
他“哦”了一声,抓紧她的手,一起下楼。
驶离城区,上高速前,她开去加油站加油,又去了趟卫生间。
他看她每去一次卫生间,脸色似乎就苍白一分,真担心她的血会流完。问:“怎么样,你?”
她笑笑,说:“流好多血,是平时的几倍,不过肚子没平时那么疼了。”
他说:“那真好!可流那么多血,怎么办?怎么才能补回来?”
她拍拍他冰凉的手,安慰道:“不怕不怕,我回头去山丹多吃点牦牛肉,多喝点儿奶茶,就补回来了。”
重新上路,她微笑着说:“咱俩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说话,你别惹我哈,我得坚持一个半小时才能去卫生间。”
他唯唯诺诺。
过了会儿,他问:“每个女生来例假都会肚子疼吗?”
她答:“大部分。也有没反应的,春子就没反应。我原来也不疼,初三时,冬天最冷的时候,上劳动课,我来例假,本来也可以请假,可我特别讨厌有些女生一来例假就找班主任请假,搞得神神秘秘,心照不宣的样子,结果在外面拿铁锨清理了一下午树坑,一下子就给冻坏了,从那以后就疼。高中最严重时,每次疼的在床上打滚,我妈啥法子都给我试过啦,没用。后来我大姐给我买了两条505神功元气袋,真管用,可是就离不开了,每次都得用。后来去咱学校,不知是不是换水土的缘故,不怎么疼了,不过回到这儿还是疼,但比高中时好多了。”
他竖着耳朵听她说完,叹息:“当女人真是挺不容易的!”过了会儿说:“咱们以后还是要个男孩吧?要不,还是别要孩子了,我怕得很,万一……”
她摩挲一下他的腿,说:“咱别想那么多,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过了会儿又说:“别的女人能承受的,我应该也能承受。咱要故意不生,你妈你爸不是很失望?他们一见我就想要抱孙子了。”
他脖子一拧,大声说:“管他们失不失望,他们想抱自己生去。”
她笑,呵斥他:“傻瓜,又说浑话,他们生的是儿子,不是孙子。”
他傻笑,说:“那不一回事?反正谁想抱自己生,我可不想让你拿命去冒险。”
第381章 爱侣作伴好还乡
过了会儿,她问:“那万一我想要个孩子呢?”
他反问:“你想要孩子吗?”
她说:“以前没想过,不过,这会儿,我觉得咱俩要生个儿子肯定特别聪明,生个女儿肯定很好看。”
他问:“为啥?”
她笑着逗他:“因为我聪明,你好看呀!智力和大眼睛都是伴性遗传,和x染色体在一起,男孩智力完全遗传自母亲,生女孩有一半机会大眼睛。”
他哑然失笑,甜言蜜语:“你既聪明又好看,宝贝,你眼睛也不小,还是双眼皮呢。”
她笑:“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肯定在笑我傻吧?春子就总说我傻。”
他说:“她很聪明吗?笑你傻!”
她说:“我觉得她不是聪明,是有智慧,应该从他爸那儿继承了很大一部分,即便是继承也是需要智慧的,你说呢?”
他问:“他爸很有智慧吗?”
她说:“理论上说是的,要不然不可能完全靠自己走到这个位置。从我的观察,更是如此,我跟他爸有限的接触,都感觉受益匪浅。”
他说:“哦,那有机会见见。”
她说:“春子预产期七月,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家待产,可惜我没时间去看她,要不这次你就能见到她爸。”
他问:“她要生孩子了?怎么在她妈家生?”
她笑:“对呀,去年我去上海看她,我回来她就怀孕了。她结婚后一直住在自己家。”
他奇怪:“她怀孕跟你去上海有啥关系?”
她笑:“没因果关系,只是时间顺序。”
他嗔怪:“你把话说清楚,要不让人费解呢。”
她忍着笑。说:“春子那时一直担心自己生不了孩子了,终于怀上,可开心了,你知道吗?怀孕的春子,脸上有一种母性的光辉,很圣洁。”
他问:“你是不是也想往做母亲,脸上有那种圣洁的光辉?”
她说:“说到这个,是我的专业,归根结底,都是激素在控制,或者说是造物主在控制的,造物主制定了这样的自然法则,让雌性动物一旦怀孕就会爱子如命,是催产素使然,而非其他什么神圣的东西,但或许,这机制本身就很神圣?”
他沉吟未答。
过了会儿,他问:“她为什么会担心自己生不了?”
她看他一眼,说:“她那时不是想让我跟她一起去上海,我没去嘛,结果她和高平,她先生叫高平,他俩自己在上海,那时还没结婚,怀孕了,不好意思去医院,自己买药乱吃,结果,医生说她可能以后生不了孩子了……”
他说:“你俩关系这么好,她连这都告诉你呢?这跟你有啥关系?”
她说:“我俩之间没啥秘密。那次我打电话给她,她刚因为这事跟高平吵完架,就跟我说了,我让她别理医生,他们当然说生不了,万一生了你对他千恩万谢,以为是他妙手回春,我还说生孩子是老天爷才能决定的事,谁说了也不算,让她开开心心地顺其自然。”
他点头,说:“你说的对!老天爷的事,顺其自然。不过,我不太想有个孩子插在咱俩中间,要是女孩,我对她太好不行,不好也不行;如果是男孩,我恐怕我会受不了。”说完上上下下对着她看,仿佛已经有第三者在分享她。
这眼光让她的心又颤动起来,感觉血往下涌,赶紧转头看窗外。
过了会儿,命令他:“不许再惹我。”
他看看她,做个姿势,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笑。
过了会儿,她说:“要不你睡会儿吧?你昨晚都没睡吧?”
他说:“我没事,明天你走了,我有的是时间睡呢。”过了会儿,说:“宝贝,你昨晚一直哭,哭得很厉害,睡着了还在哭呢,哭得很伤心,我摸了一手眼泪,以为你是醒的,跟你说话,你不应,才知道你是梦里在哭。你做啥梦了?”
她吃惊,讷讷地答:“我,不记得了。刚开始,我好像是在阶梯教室,拿着你的《有化》笔记在复习,熄灯了,每个人都拿出蜡烛点上,我枕着你的胳膊睡着了。”
他笑,说:“你那时睡得好沉,我要不叫你,你能睡到天亮。”
过了会儿,她说:“这两年我经常半夜哭醒,憋的快被闷死,醒来,接着梦里的伤心,哭很久才又睡着,第二天只记得夜里哭醒过,不记得梦见了啥。这可能是我妈刚去世我爸让我答应给王阿姨养老送终,我哭的快闷死自己那次,留下的后遗症。这毛病,慢慢会好的吧?要不然以后我总在梦里哭,你可受不了。”
他抓着她的手,说:“会好的,我会让你忘了那些伤心的事。你爸不好,咱以后少理他,你别伤心了。”
她含泪点点头。他伸手为她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
他问:“那我去你家,怎么没看到那个王阿姨?”
她冷哼一声,说:“我都没来得及见到。王阿姨不知道在我家住了多久,走了,婷婷转学,我爸和她一起去了海南,第二年夏天才回来,春节我回家过年,那时已经快两年没见我爸了,问他不是要和王阿姨浪迹天涯吗,人呢?他说他怕一把老骨头陪不起,算了。”
他笑:“还浪迹天涯,那王阿姨还挺浪漫?”
她也笑,说:“王阿姨原来就擅长画工笔仕女图,王叔叔去世,她自费去中央美院学习中国画装裱,她大概跟我爸说过一起去浪迹天涯,走哪儿画哪儿,卖画为生的话。其实不管我妈还是王阿姨,我觉得我爸都不配。可他还在那儿嫌王阿姨没退休金,万一生病治不起呢!哎,我爸这个人,太自私,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笑,问:“是不是被宠坏了?”
她说:“我看也是。”过了会儿,说:“我还没说完呢。王阿姨走了,我爸从海南回来,我以为他该消停了……”
他吃惊:“咋,还有事呢?!”
她笑笑,说:“要不我都不愿意回家?那儿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说完眼圈又红了。
他问:“还有啥事?”
她说:“去年夏天,我去春子那儿回来,想着开学一报到就两栖变三栖,再没空回去,就从机场直接回家了,结果,家里又多了个刘阿姨,看样子已经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了,那次我没在家住,去看了看我妈,好像在二姐家住了一晚上,就直接走了。过年回家,我爸和我二姐已经一起去了海南,听我二姐夫说,刘阿姨早就离开了。”
他笑:“你老爹还挺有魅力的嘛!那刘阿姨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刘阿姨是老家一位中学老师,她爱人是个医生,当年我爸下放回老家,他们夫妻俩对我爸很好,她爱人早几年去世了。我猜,我爸在老家是个传奇人物,人们对他的认识,想象的成分居多,真在一起生活,就会发现他不过是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糟老头子,人家可能就不要他了。”说完自己笑。
他也笑,重复她的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爸在家什么都不会做吗?”
她笑:“我爸其实啥都会做,而且都做得很好,他做什么都很用心,都有一套理论。大二暑假我陪我妈回老家,老家人给我讲了很多我爸的故事,插秧、种菜、养鸡、打兵乓球、做木匠,我爸做菜也做得很好的,不过,我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他做的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少做、难得吃到,才觉得好吃?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他做的菜了。对了,我爸还会拉京胡,唱京戏,唱青衣呢!”
他说:“那你爸确实还是个人才。以后我做饭,让你天天吃,还会觉得好吃。”
两人手拉在一起,相视而笑。
第382章 海南的天方夜谭
车从银城市区穿过,她一路给他介绍着这座自己在其中生活了八年的城市。车从自家院子门口经过,一直往二姐夫工作的五车间开去。
她说:“我妈就安葬在我二姐夫他们车间后面的山里,要爬山,我得先借用一下我二姐他们单位的卫生间。你在车上等我会儿。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说:“行,我陪你一起去。”
她把车停在五车间一进门的篮球场上,带着他直奔五车间的旱厕。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二姐夫和他正站在车边说话呢。
她赶紧走过去叫“姐夫”,然后说:“姐夫,这是向东,我俩已经领证了。”
二姐夫笑着说:“知道了,我听爸说过他那天来的事,刚听他说你们已经领证了,回来看咱妈咱爸,那你们赶紧去,我骑摩托车,先回去做饭,悦悦这两天正复习准备期末考试,等下也该放学回家吃饭了。我在车间里,看到这车开进来,就觉得是你来了,还真是的。咱爸知道你回来吗?”
她说:“不知道,没跟他说。”
二姐夫嗔怪:“那你应该先打电话跟咱爸说一下的。行了,你们赶紧去,看完咱妈赶紧回家看咱爸,我也得赶紧回去买菜做饭了。”说完,还跟向东握了握手。
两人上车,往山里开,她把车停在山脚,他一手捧着那把康乃馨,一手扶着她上山。
走到母亲坟前,她拆开花的包装,把包装纸铺在地上用花束压着,招呼他和她一起跪在母亲面前,柔声说:“妈,我们来看您了。这是向东,我俩昨天已经结婚了,您可以放心了,我以后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他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照顾好潘雪,跟你一样爱护她,比你还爱护她。”说完,揽过她,亲了亲她的眉心。
她说:“好了,我妈知道了。来,你帮我把这些花苞都揉开,正好咱们在这儿陪陪我妈。”
阳光一览无余地洒在两人一冢上,和风轻拂,一对燕雀从天空飞过,有点好奇,俯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一上一下,相互追随着直冲云霄。
两人抬头看,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她转头温柔地对他笑。
她把开好花苞的鲜花,在坟前的砖地上,摆成两颗串联在一起的心。然后站起身,整理完自己的衣服,又为他整理衣服,然后拉着他的手,对长眠在冢中的母亲说:“妈,我们回去啦,下次再来看您!”俯身收拾起地上的杂物,他伸手接过,她一步三回头,他亦步亦趋,紧紧追随。
车开到院子门口,她轻轻鸣笛,门房大爷走出来为他们开大门,她放下车窗,问:“董叔叔好!”
门房大爷笑呵呵说:“老四回来了!快去看看你爸,好久没见了吧?有一年了吧?我刚才看见你车开过去的,是先去看你妈了吗?”眼睛一直打量着向东。
她笑着说:“对,先去看了看我妈。董叔,这是向东,我爱人,我俩昨天领证。”转头对他说:“爱,你帮我拿一包糖给董叔。”
他赶紧拉过放在后车厢的袋子,取出一包大白兔递给她,她把糖递给董叔,说:“这是我俩的喜糖。”
门房大爷笑的合不拢嘴,接过糖,说:“恭喜,恭喜你们!你妈要在,不知道多开心!这小伙子那天来过,我认识呢,我给他指的你家!”眼睛里竟似有泪光闪动。
他说:“谢谢您啦,董叔!”
她加油,车进门,左转,后视镜里董叔背对着他们,好像真的在擦眼泪?他也注意到,问:“你跟他很熟吗?”
她答:“他就住我家楼下,他是替我妈高兴呢!”
停车,他让她把车钥匙给他,自己先上去,他在后面搬东西,背包也让她留给他帮她背,她笑着都依了他,自己上楼,推门进去。
二姐夫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见她一个人进来,奇怪地问:“诶,那谁,向东呢?”
她笑着说:“他在后面搬东西。”然后进了卫生间,听见他上楼放下东西,姐夫问:“东西多吗?需不需要我下楼跟你一起搬?”他答:“不用了,你忙吧,我再跑一趟就可以了。”然后父亲的声音,说:“这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她从卫生间出来,说:“这些礼物是他爸昨天特意送到J城,让我们拿给您的。”
他再次抱着一堆礼盒进门,父亲说:“拿这么多东西干嘛?”语气是欣喜的。
他答:“爸,我听潘雪说你喜欢喝竹叶青,我爸托人找到两箱,专门拿给我,还有这些礼物,都是我爸让我们给你拿来的,他和我妈还在上班,说以后有时间了,专门来看你。”
父亲连声说:“那好、那好!谢谢你爸爸、妈妈。”
看着俩人问:“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他答:“大前天,是大前天吧?在山丹找到她,前天回到J城,昨天我俩去领了证,今天就回来看你和我妈了。”
父亲问:“已经领证了?那你们办不办婚礼?”
她说:“我明天就要回山丹,四位外国专家还有两个师弟都在那儿等我呢,我们就不办啥婚礼了。”
父亲一脸失望:“不办了?!你妈还一直说小四子结婚我们要给她好好操办一下呢!”
她说:“我妈要在我肯定听她的。现在……确实没时间,等下我们就要走了。”
父亲吃惊:“等下就要走?不住一晚上吗?”
她说:“山丹那边我请人帮忙照顾那几位专家到明天中午,明天下午就要赶回去。从银城走来不及。”
父亲失望极了,闭着嘴巴不说话。
二姐夫抽空倒了两杯茶端过来,说:“这到家了,咋还站着说话呢?赶紧进屋坐下说。”
三人进客厅,沙发上坐下,二姐夫把茶放在茶几上,又端了父亲的杯子去加水。
过了会儿,她问:“您什么时候从海南回来的?我二姐在那儿还好吗?”
父亲说:“我清明节前回来的,你二姐夫陪着我给你妈过的三周年,知道你忙,也没喊你回来。你二姐在海南挺好的,海南生意好做,能挣到钱,就是你二姐太辛苦了,每天开十几二十个小时的车,她恨不能一下子把车钱挣回来,又舍不得让别人开她的车,说别人不爱惜,挣得钱还不够修车子的。”
她默然。
过了会儿,问:“婷婷在那儿好吗”
父亲说:“她挺好的,她考进了他们那儿最好的海南中学,按成绩分进了第二好的重点班,住校,每个周末回家,你大姐夫去学校接她,有时候让你二姐去接她。我去她学校和她宿舍看过一回,跟你们那个大学差不多,条件很好。她班上说是有同学开着跑车去学校上课。不过那样的孩子都是家里有钱,交了赞助费的。这样的孩子座位反而都安排在前排。婷婷现在坐最后一排,看不见黑板,他爸爸去找过一回,班主任苦笑,说没办法,人家爸爸赞助了几百万的。”
两人听的骇然。
他问:“开跑车去上学?高中生?”
父亲说:“是地。也不知道家里做什么的,那么有钱。”
她问:“我大姐和我姐夫,他们怎么样?”
父亲说:“你姐夫还在那个单位,干的挺好的,跟他那个财务经理,两人关系好得很,天天在一起吃饭喝酒。你大姐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公司背景很骇人,据说董事长是一位姓聂的女将军,公司没几个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说是在海南投资了五十多个亿,全是些烂尾楼,也不知道钱还收不收的回来。”
两人听着这天方夜谭,各怀心思。
第383章 新女婿和老丈人
楼道里传来跑步上楼的声音,随后门被撞开,悦悦一边喊着:“小姨!”一边冲进来。
她站起身迎出去,悦悦扑过来,抱住她,说:“我看到你车了!”
她领着悦悦进屋,指着向东,说:“悦悦,这是你小姨夫!”
悦悦眼睛一亮,甜甜地喊了声:“小姨夫!”然后问她:“小姨,你俩都结婚了?这么快?”又转头问姥爷:“姥爷,我小姨夫和那天来找我小姨的那个,是一个人吗?”
父亲白了一眼悦悦,说:“没礼貌!去洗手,准备吃饭,看看你爸爸饭做好了没?”
悦悦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面嘀咕:“我咋没礼貌了?”
她笑着小声说:“万一不是,多尴尬!”
悦悦说:“肯定是呀,还能是谁?”然后小声问她:“小姨,我小姨夫是不是就是在火车站卖了半个月啤酒,给你买金项链的那个男生?”
她笑,说:“是,你还记着呢?”
悦悦说:“真好!他咋现在才来呀?”
她笑:“咋,你着急了?”
悦悦说:“我当然着急,小姨你不着急吗?”
她笑:“急啥?是我的迟早是我的,不是,急也没用。”然后推悦悦:“快去洗手。”
二姐夫问:“悦悦,见到你小姨夫没?叫人了没?”
悦悦说:“哎呀,当然叫过了,我又不傻。”说完看她笑。
她也洗手,和悦悦一起往饭厅端菜。悦悦问:“这地上咋这么多东西,能收起来不?”
她说:“咱俩搬不动。”走到客厅门口,问父亲:“爸,那两箱竹叶青给您放哪儿?”
父亲想了想,说:“都放我房间那个阳台上吧。”
向东马上站起身,说:“我来搬。”
挪完东西,她让他:“爱,你也洗手,准备吃饭。”
自己去盛饭,等她盛好饭,二姐夫端着最后一道菜——红烧鱼,上桌了。
向东对二姐夫说:“二姐夫手艺真不错!看来我还得向你好好学习。”
二姐夫笑问:“你会做饭不?做过没?”
她笑着替他答:“做过,大一那年元旦,就在他们宿舍的煤油炉子上,给我做过辣子鸡。”
二姐夫笑,说:“那厉害!”
悦悦问:“好吃不,小姨?”
她笑:“好吃。我们那时候上学,食堂没啥吃的,方便面干吃都觉得好吃。”
除了父亲一脸严肃,全家人笑。
父亲拿出自己的竹叶青,又取了三个小酒盅过来,说:“今朝咱们是不是要一起喝一杯?”
二姐夫和他一起说:“喝一杯吧!”
父亲亲自倒酒,二姐夫喊:“可以了可以了,我喝半杯就行了,爸。”问他:“你能喝不?能喝好好陪陪咱爸。我一般喝啤酒,很少喝白酒。”
他说:“行,我陪咱爸。”
二姐夫问:“你能喝多少白酒?”
他说:“不知道,半斤吧?”
二姐夫说:“诶,那可以!”
父亲端杯,说:“来,碰一下!希望你们两人互敬互爱,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她招呼悦悦,两人吃饭。
桌上气氛融洽、轻松。估计该问的父亲第一次见面就盘问完了,今天什么也没问。就聊些家常,大部分时候是二姐夫在问,他在答,父亲在听。
吃完饭,她要收拾,他拉住她说:“你不能碰冷水,我洗,你去陪咱爸说说话。”
父亲和二姐夫都愣住,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明白。二姐夫笑着说:“你俩都去陪咱爸说话,我洗,好不容易回来,就待这么一会儿,哪能让你们洗碗。”
悦悦问:“小姨,你,你跟我小姨夫啥时候走?”
二姐夫说:“你小姨说她下午就走了。”
悦悦说:“啊!?这么快!你们不在家住几天啊?”
父亲说:“你小姨那边还有工作在等着她。你赶紧去你小姨床上睡会儿,等下上学去。”
悦悦很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不甘心地问她:“小姨你睡会儿不?咱俩一起睡?”
向东对她说:“宝贝,你也去睡会儿,下午还要开车,别把你累坏了。”
悦悦在旁边“嘻嘻”笑,父亲的脸绷得很严肃,不知道还能绷多久?
她说:“我爸也习惯睡午觉,要不你也在沙发上睡会儿?”
他说:“我没事,你别管我,你赶紧去睡。”
父亲说:“我偶尔不睡,也没事,我俩说会儿话,你去睡吧。”
悦悦拉她回房间,两人脱衣躺下,悦悦问:“小姨,我小姨夫是不是特别爱你?”
她反问:“你咋知道?”
悦悦说:“我听到他叫你宝贝了,而且他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来找你,搁一般人早放下了。”
她笑:“你又知道了?谁是一般人?你见过几个一般人?”
悦悦认真地说:“反正我身边,我认识的,除了我小姨夫,再没见过这样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说:“小姨给你带了两盒太妃糖,不知道你小姨夫给拿下车没,回头给你放这屋。”
悦悦说:“你忘了,小姨?我不爱吃糖。”
她说:“这糖不一样。”
悦悦笑说:“我明白了,这是喜糖。”
她夸:“你真是个聪明宝贝。”
悦悦笑。
她说:“赶紧睡。下午好好复习,期末考个好成绩!”
悦悦嘀咕:“好成绩是平时学出来的,就靠着这一下午复习,就能考出好成绩?”
她拍悦悦,命令:“睡觉!”自己带头睡着了。
闹铃响,悦悦起床,她醒了,跟着起来,送悦悦出门。
二姐夫已经回厂上班,向东和父亲不知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
她问向东:“给悦悦的那两盒太妃糖,你拿下车没?”
他说:“拿了,在你包里。”
她取出来,放到自己房间写字台上。
父亲说:“再别给她吃那么多糖,她长得够胖了。”
她说:“没事,这不是喜糖吗!”
父亲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笑嘻嘻问他:“爱,跟你老丈人说啥呢?”
他揽过她坐在他腿上,亲了一下,说:“回头再跟你说。”
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赶紧站起身。
父亲手里拿着一叠钱,递给她,说:“这是三千块钱,我跟你妈说好的,你们每个人结婚给三千,向东那天来,他走了,我就准备好了这三千块钱,等着你回来。”
她接过三千块钱,说:“谢谢爸。”
父亲说:“谢啥,这本来就是你的钱,你给你妈的钱,你妈都存着的。”
她说:“那是两回事。”
父亲不做声,三人坐下。她起身去厨房拿热水瓶给每人茶杯里加满水。
楼道里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停在自家门口,有人敲门。
她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看门大爷,以及其他几个她从小熟悉的叔叔阿姨伯伯哥哥,她赶紧往屋里让。
董叔带头说:“刚才上班,我跟他们说了老四结婚的事,他们都说要来送礼金,不管办不办婚礼,本来想让工会组织一下,工会主席去出差了,他们听说老四等下就要回金城,就急着先送来了。”
人们纷纷往她手里塞钱,有人不仅自己送,还有代其他人送的,她一一接过,连声致谢,几乎每个人都跟董叔一样,擦着眼角,提到母亲。她问向东说:“爱,咱们车上是不是还有办事没发完的糖?”他马上站起身,取了车钥匙,说:“有呢,我去拿!”
还好还好,她准备的糖够分发的。
等送礼的人走了,她笑着问向东和父亲:“你俩悄悄话说完没,说完咱们就走吧,我怕等下再来送礼金的,都没有喜糖给人家。爸,麻烦您,再有人送礼金您就替我们收了,买些喜糖请大家吃吧。”
父亲说:“我晓得的。”又说:“这都是你妈妈积的德。”
她心下不以为然,这固然是母亲积的德,可人们为什么要把礼金亲自送到她手里?小地方小单位,每个人都活在群众的口舌下,而群众是无所不知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她只笑,啥也没说。
她拉着向东,笑着说:“爱,咱们走吧!你咋还坐着呢?当女婿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啊,舍不得走啦?”
他笑,说:“就是就是,舍不得走了。”起身背起她的背包,对父亲说:“那爸,我俩走了,你多保重!你放心,我会好好爱护雪儿的。”
第384章 就是不想对强权屈服
父亲坚持要送到楼下,看着他们驾车离开,门房大爷一边说着“这么快就走了!”一边帮他们打开大门,挥手告别。
她开的很慢,每次离开这座小城,都有依依惜别的感觉。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开上高速。
她说:“你困了吧?睡会儿吧!”
他说:“我没事,熬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没事。你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她突然意识到,肚子居然没疼,以前来例假,肚子里总像有一坨暖不开的寒冰,这次,暖洋洋的,很松弛。而且,身边他的气息,让她如沐春风。
听她说完,他很开心,说:“太好了。”又问:“什么味儿?我身上哪有什么味儿?我今早不是刚洗过澡?”自己在身上到处闻着,说:“没什么味儿啊?”
她笑。说:“太好了,看来这味儿只有我一个人能闻到。今早你天一样盖在我身上时,我就开始闻到这股味儿,你耳朵后面味道最浓。”说完,张开鼻翼,使劲儿嗅着,说:“嗯,好香!好想抱抱你,和你一起长眠不醒!”
他笑,说:“说不定就是这股只有你能闻到的味儿,让你肚子不疼了。要是你以后肚子再也不疼了,就太好了。”
两人拉着手,笑。
他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味儿,你给我形容一下!”
她又使劲儿闻了闻,一脸迷醉,说:“我就是形容不出来。对了,那天晚上,诶,我怎么觉得像是很久前发生的事?其实不过是两天前的事。那天晚上,在草原上,你亲我的时候,我也闻到过这味儿,很短暂,似有若无。书上说的兰麝之香,我想象中大概就这样?对,有一回我坐火车去陕西看我妈,没买到票,那车从库尔勒过来的,只有三个维族小伙旁边有个空位,我就跟他们坐一起了,半夜,车上人都睡着的时候,他们拿出锡箔纸点大烟壳抽,我在旁边闻到,跟你这个不是一样的香气,但效用是一样的,让人昏昏然,想起什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的美好,不由自主深陷进去,很幸福的感觉!”
他笑,又有点骇然,问:“大烟壳?你怎么知道?你还问了吗?”
她说:“他们卷了一支,三个人轮流吸,邀请我,我摇了摇头,问他们这就是海洛因吗?他们很认真地给我解释,说是大烟壳,提神,但不会成瘾。”
他紧张地捏紧她的手:“你胆子太大了,怎么坐在这些人旁边。”
她笑:“啥这些人?你以前不是交很多藏班和维班的朋友?他们挺好的,其实。估计大家都你这想法,整个八号车厢,坐得满满的,就他们那儿空了个座位。路上他们还请我分享他们带的烤肉和馕饼,很好吃,我没好意思多吃。其实我很饿,从车间出来,饿着肚子坐厂车到火车站,直接买站台票上了车。”
他问:“你还在车间里干过呢?”
她说:“嗯,在车间实习了三个月,养了一批肉鸡。那时候我有两个师傅,对我特别好。”
他紧张地问:“师傅?男的女的?”
她笑:“一男一女。”
他问:“多大年纪?”
她答:“女师傅估计三十到四十之间,很苦命的人,看不出具体年龄。男师傅那会儿二十五,哟,我师父这会儿三十一了,不知道结婚了没?”
他问:“那会儿还没结婚呢?对你怎么好了?”
她叹口气,说:“那会儿刚好是山上桃子成熟的时候,他每天在我抽屉里放一抽屉桃子,直到我知道那桃是他半夜去山上桃园里偷的,让他别再偷了;他还翻墙去隔壁研究所,把人家培育的新品种的月季花偷给我,早晨隔壁研究所所长在那跳脚骂;他还让他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带给我。我那时候在山上没饭吃,每天大饼榨菜火腿肠充饥。”
他握紧她的手,说:“你吃了不少苦呢!那后来呢?”
她歪头看他一眼,说:“啥后来?实习期结束,总裁就调我去做他的秘书了。后来厂里改革,在西关十字设门店,内部招聘销售员,杨师傅去了,然后我就借调到畜牧厅,再没见过他了。唉,我该回山上去看看,好久没跟那儿的人联系了,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他问:“他们?还有谁?那单位还有很多人让你怀念嘛?”
她说:“挺多的。除了我两位师傅,还有邱姐姐,厂里的出纳,就是教我做拉条子那个,经常带我回她家吃饭,她爱人是厂销售科长,经常出差不在家;还有三位师兄……”
他大惊:“啥,你还有三位师兄在那儿呢?都谁呀?”
她说:“你可能不一定认识。两个我们系的,一个83级,一个86级,还有一个兽医系85级的。”
他问:“他们都结婚了吗?”
她说:“现在都结了,那会儿大师兄孩子都五岁了,程师兄有个快结婚的女朋友,朱师兄还没女朋友,后来朱师兄在杂志上征婚,只有一个女孩应征,她叫姜秀,一个黑龙江女孩,统计学校毕业应聘到四川一个偏僻小县的统计局工作,辞职不远千里过来投奔朱师兄,朱师兄那会儿承包了蛋鸡场。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哎,什么时候你陪我去看看他们,好不好?那会儿,他们都对我很好。”
他若有所思,问:“那个朱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答:“他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两个儿子,父母辛辛苦苦供他读大学,他供弟弟读农校。朱师兄温文儒雅,啥书都看,我从他那儿借过好几本书——《孙子兵法》、《游园惊梦唱词选本》、《闲情偶寄》,人很淡泊,无欲无求,很自足那种。”
他坐起身:“那不是很投你所好?”
她笑,说:“确实,我俩很聊得来。那时候下班,他和程师兄经常去陪我散步。我们厂厂区很大,一条柏油路贯穿整个厂区,厂房散布在桃林里,山上空气很干净,散步很舒服的。”
他终于还是问了:“那个朱师兄,他没追你吗?”
她看他一眼,说:“他是个很聪明、很善良、很自尊、很敏感的人,我很尊敬他。”
他问:“你不喜欢他?”
她说:“喜欢,作为一个同类。我俩如果在一起就是伯夷叔齐,只能在首阳山里采摘树叶过活。”说完自己笑。
他仍然很紧张,问:“那为啥?”
她想了想,说:“朱师兄是那种,逆来顺受,特别能忍的人,我猜这跟他的家庭出身有关系?他身上缺乏与命运做抗争的强者气概和勇气,从小没人给他这样的底气。”
他若有所思,问:“那你觉得我有吗?”
她毫不迟疑,答:“有吧!”
他问:“你凭啥这么肯定?”
她笑:“我记得咱俩刚认识没多久,你给我讲你高中转学住校,被流氓混混欺负的故事。你说你刚进校没几天,有一天晚自习,一伙流氓突然冲进教室,流氓头子让全体男生起立,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放桌上,别人好像都习惯了,很听话,只有你,既不起立,也不掏钱。那流氓头子让你站起来,质问你为啥不起立,不掏钱,你说没钱,他就扇你耳光,你说一句没钱,他扇一下,一直扇到他手软,说‘好好好,你小子有种’,然后带着人走了。后来再干这种事,他都绕开你,对你很客气。”
他笑,说:“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你记得这么清楚呢?”
她“嗯”了一声,说:“当时我脑海里很形象地出现一个瘦小文弱的男孩,脸被打的高高肿起,不卑不亢,一遍遍重复‘我没钱’的样子。”
他说:“确实,我那会儿还没长个儿,又瘦又小。”
她笑:“你那会儿是不是已经学世界历史,了解过甘地的非暴力不抵抗运动?”
他笑着说:“没!我就是不想对强权屈服。”
第385章 跟我说说咱妈的事
过了会儿,他问:“你记不记得,那会儿我给你讲完,你也给我讲了个故事?”
她问:“我给你讲啥故事?”
他说:“你说你小学三年级转学到银城,有一天放学,班里坐最后一排的一个留级生,和他的小兄弟,拦住你和你那个发小,要跟你比武,文比,你拳他掌,你被他打的很疼,但一直打到天黑也不认输,后来他说‘咱俩算是打个平手,行不行’。”
她笑,说:“确实有这回事,那时刚放映那个电影《神秘的大佛》,流行学武术,我刚好也跟电影里刘晓庆扮演的主角一样,梳齐耳短发,绑着一根发带,他不知从哪儿听来,非说我学过武术,要跟我比武。”
他说:“你那时为啥疼还不认输?”
她说:“我想我疼他也疼,只要我不认输一直跟他打,我就不输。”
他不说话,眼光深沉地望着她,她报以温柔的一笑。
过了会儿,她笑,说:“那我有没跟你说过,过了几天我被另外一个男生插上教室门堵在教室里打哭的事?”
他吃惊:“没说过?谁那么坏,还真打女孩儿呢?”
她说:“可能那个留级生到处去吹我有多厉害,他都打不过,他听了不服气,有一天放学,还是我跟我那发小值日,他突然进来,先把教室门插上,这已经吓到我们了,然后他说‘听说你很厉害,谁谁都打不过你,来,咱俩比试一下’,然后就很不讲武德地连环拳一直打我肚子,我又疼又怕,扯着嗓子大哭。办公室就在教室后面,语文老师还没走,听到声音,跑来敲门,我那发小赶紧开门报告情况,语文老师狠狠批评了他,威胁让他请家长,他家长好像很喜欢拿他练拳脚。那时候刚期中考试完,我得了全班第一,语文老师骂他‘你有本事像人家一样考试考第一’,反正他灰溜溜地走了。”
他笑,问:“那这回你为啥哭?”
她想了想,说:“他插上了门,这有点可怕,又一直打我肚子,感觉是想打死我的节奏,而且我考了第一,有资本麻烦老师帮我摆平他,可能是因为这些?不过当时,大哭求援就是本能反应,我知道有几个老师就住在学校,听到哭声一定会过来查看。”
他问:“那你那会儿为啥没给我讲这个故事,现在才讲?”
她想了想,笑着说:“可能那会儿我觉得被人打,哭,很丢人!”
他问:“现在不觉得了吗?”
她笑:“也觉得,不过我好像啥都不怕被你知道了。后来老师不知道怎么想的,还安排我跟他同桌了一段时间,我俩互相都很客气,关系比其他的同桌男女生都和谐。我记得那时候全校举办风筝比赛,他自己做了个最简单的屁帘,飞的好高好远,得了第一名。”
他一副深思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找老师告状?”
她摇头:“没,我从来没告过状,这次也不算我告状吧?我只是放声大哭,可啥也没说。我不止在学校不告状,这些事回家也从不跟我爸我妈说。”说完,笑。
他也笑,说:“这不算告状,而且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哭,属于战略战术,红军还长征呢!那不叫逃跑,叫战略大转移。”
两人笑。
他说:“我小时候也从来不告状,都自己解决。除非挂彩回家,瞒不住,那也不准我爸我妈介入。”
她突然有点儿惊恐:“你说这些,不会是为自己以后打我埋伏笔吧?让我不得找外援?”
他哑然失笑:“宝贝,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打你呢!我从来不欺负女孩,好男不和女斗!”说完躲得远远的。
她也不恼,笑:“那我要想打你呢?”
他犹豫了一下,凑过来,笑着说:“老婆大人要打我,我肯定乖乖送上,不过你用啥打?用手吗?我怕你手会疼,不如等下回家,我找根棍子给你打。”
她“哈哈哈哈”大笑,笑完,说:“这么乖,我舍不得打,算了吧。”
窗外蓝天下光秃秃的土山连绵不尽,不解风情,车里却风光旖旎。
她问:“我睡午觉那会儿,你跟你老丈人说啥呢,一副相见恨晚的的架势?”
他看看她,说:“你爸一直在说你妈。说他现在才明白,只有你妈在精神上和生活上都适合他。”
她一声冷笑:“哼!他所谓的适合,不过是我妈一直在削足适履地适应他罢了,不过是我妈单方面的个人牺牲罢了。”
一阵沉默。
他问:“我以前听你说过很多关于你爸的事,你很少说你妈,你能跟我说说咱妈的事吗?”
她一脸懊悔,缓缓说:“我妈,一直活得很没有自我,或者说无私,大概她以为,爱最高级的表现形式就是自我牺牲吧!我妈在世的时候,我不太能意识到她的存在,直到她去世,我才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识到,我妈才是那棵顶天立地支撑着我们那个家,荫蔽着家里每个人的一家之长,随着我妈的离世,我们那个家就不存在了,我爸成了丧家之犬,我成了流浪狗。你知道吗?这几年过年,我几乎都是在春子家过的。”
他抓紧她的手,握进自己两只瘦长的大手里。眼睛期待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述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解说电影似的,娓娓道来:“我姥爷是地主家的账房先生,解放时被划成富农。我妈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女孩儿,活下来的还有两个舅舅,都比我妈年长很多,大舅舅是教书先生,另外的舅舅,也不知是老几了,比我妈能大七八岁,后来是中学老师。我妈从小跟着我大舅舅读私塾,能识文断字。后来我大舅舅被国民党抓壮丁,逃跑时被当逃兵枪毙。我妈十六岁时,因为有文化,被动员参加革命工作,十七岁时在土改工作队,认识了作为工作组组长,从合肥派到芜湖指导工作的我爸,两人自由恋爱,土改结束,我爸调回上海,两年后他俩结婚,我妈调到上海工作,后来两人服从组织安排调到西安,支援大西北建设。然后我爸就被打成右派、反革命,那时候组织上动员我妈划清界限,我妈坚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发配到县里的家属院管家属,一管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年,我妈的照片年年都出现在总公司的光荣榜上。80年,我爸平反,恢复工作,不愿意在陕西待,正好他的一帮旧友都在这边,我妈就随着我爸调到了这儿。我爸恢复工作后一腔热血,想要把被剥夺的二十年追回来,却表现得越来越不合时宜,我上中学的时候,家里气氛很压抑,我没出嫁的二姐和三姐轮流挨我爸打骂,最后像逃命似的自己稀里糊涂把自己嫁出去了……”
第386章 没什么可原谅的
他突然插话:“我记得你说过有一回被你爸骂到顺着铁轨离家出走?就是那会儿的事吗?”
她捏捏他的手,看了他一眼,说:“对,那是高一暑假发生的事。我冲出家门,走到郊外,顺着铁轨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暮色四合,四顾茫然,我妈在后面问‘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吗’,原来她一直跟在我后面。”
他说:“咱妈真好!可惜,我没福!”
她笑了笑,不知怎么,看着有点凄惨。
他说:“你接着说,宝贝!”
她静了片刻,再吸一口气,说:“那时候我们劝我妈跟我爸离婚,不要他个活阎王了,我妈说‘你爸可怜得很,人生最好的二十年没了,现在又不得志,他心里苦得很。’她就没想过自己不是更苦?而且,这里面我爸难道没什么值得反省的个人的问题吗?张伯伯也是出身地主家庭,有个姑姑还嫁了上海的大资本家,可人家为什么不受他那样的摧折?能把自己的家人照顾的很好?一直到我妈退休,我上大学,我爸才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平息了胸中的不忿。算起来我妈这辈子,总共就过了十二年幸福的好日子——刚参加工作到57年的八年,退休到我劝她去帮我大姐照顾婷婷那四年。”
她停了片刻,出了会儿神。接着说:“我妈有多好?我很难一一跟你述说,因为都是很小很小的小事,太多太多,并没什么惊天动地了不起的大事。我妈就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对,我那个发小,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读书,每遇’慈母‘二字,眼前就浮现你妈的形象。’我妈没打过我,甚至没骂过我,她为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还没意识到需要,她已经为我做好了。我妈自己说过一句话概括她的一生,她说‘马克思说我可能有很多敌人,但没有一个私敌,我也是。’我妈出殡那天,三九天凌晨五点,全院子,除了瘫痪在床的老人,连月子娃娃都被抱出来,说要去送送潘奶奶。她的老同事,专门从上海赶过来给她颂读《金刚经》,说我妈这种是要成佛的,不再入轮回。”语气平静的,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盘桓了很久很久。
他双手捧着她的右手,放在嘴边亲吻,过了会儿,放下。看着她,说:“咱妈真好!刚才咱爸跟我说,咱妈临去世前一年,不止一次跟他说‘小四子不用操心,她靠自己就能过得很好’,又说‘小四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家?太晚了,我怕我帮不上她的忙了’。”
她微笑着问:“是吗?”泪水盈眶。
他轻轻为她抹去顺着脸庞滑落的泪水,说:“我看咱爸折腾过这几年,应该不会再找老伴了。你真的不打算原谅他吗?”
她说:“我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知道我妈肯定会原谅她。我希望我妈也无所谓原不原谅他,我妈最后留下一句’唉,人这一辈子,有啥意思?‘,说明她对我爸的爱已经消蚀殆尽了,无论有没有轮回,我希望我爸别再去打扰她。我爸坚持土葬,让我妈去给他占地儿,其实我妈早就说过死了死了,她希望死后什么也别留下。而且我妈有关节炎,埋在那地下,不冷吗?你知道吗?那时候我问我妈‘妈,我爸有什么好,你跟他吃苦受累一辈子?’,我妈带着悠然神往的神气说‘你爸年轻时可神气了’,她就靠着年轻时一见钟情的爱慕,甘愿为我爸付出了一生。不过我没见我爸我妈吵过架,打倒是见过,都是我妈打我爸,我爸从没还过手。”说完笑了。
他跟着笑,问:“咱妈还打咱爸呢?”
她笑,说:“我也就见过一回,那次我爸出差回来,让我给他茶杯里添水,我说你自己不会添,我爸暴起,寻了根两三米长的木棍,打了我两下,棍子断成三截,我啊、啊两声惨呼,我妈扔下正在洗的锅碗,从厨房冲过来,直接把我爸推倒在床上,要不是我抱着我妈说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估计我妈准备跟我爸拼命。”
他笑的发抖,问:“那看来咱妈还是爱你更多一点。”
她说:“嗯,我很小就知道。我妈跟人说话都和颜悦色,很少发怒,我小时得中耳炎,去医院找医生取耳石,那老头贼狠,逮着我,狠狠一勺挖下去,我‘啊’一声惨呼,剩下几个等着的病人全跑了,那老头骂我,我妈气的脸都红了,大声说‘你讲不讲理,孩子疼,还叫都不能叫一声吗’。”
他再次笑的发抖,说:“原来你从小疼了就会叫。”
她脸一下红了,握拳打他,他夸张地喊“疼”……
两人静了片刻。
他再问一遍:“看来你是不准备原谅你爸了?”
她说:“没什么可原谅的。你信不信?如果有机会,他还会那样对我妈,对我。他已经伤害不到我妈,而我,不准备给他再次伤害我的机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买单。”
他伸伸舌头,故作惊恐,说:“看来我以后得小心点儿。”
她不动声色“嗯”了一声,说:“你小心点儿吧。”
他抖擞一下,坐直身体,说:“我没什么好小心的,刚才在你妈坟前,我已经跟她保证过,会好好爱护你一辈子。”然后亲她的手背。
她转头看他,嫣然一笑,说:“我妈会保佑咱们的!”
他梗着脖子纠正:“咱妈!”
她更深地笑:“好,咱妈。”
他问:“我看你二姐夫挺勤快的,现在都是他在照顾悦悦,照顾你爸吗?”
她笑着说:“那咋办?他那点儿工资,养自己都不够,他们离得近,我爸我妈的钱全贴给他们了,他骑那摩托车、我二姐开的出租车,全是我爸给买的。其实我爸身体好好的,才六十几岁,根本也不需要人照顾。悦悦学校在城里,中午要回我爸这儿吃饭,他是来给他女儿做饭,顺便给我爸做的。以前我二姐在家时,都是我二姐干,我二姐走了,只得他干。”
他“哦~”了一声。
突然想起来,问:“那会儿在学校,暑假回家前,你让我跟你去偷花,咱俩把学校每种花都剪了一支,剪了一大盒,是带回来给悦悦吧?”
她笑:“对。我进学校那年,我二姐夫刚好有假,带着她跟我妈一起送我,我们在西安逛商场的时候,她跟她爸在外面等,她伸手从花坛里揪了一朵花,被红袖章罚了五块钱,在东大街被西安人民围观。”
他问:“我看你跟她感情好得很?”
她点头:“挺好的,她和婷婷,跟我感情都挺好的。”
第387章 此生往后,让他快乐
他笑:“你家咋都是女孩?你妈生四个女孩,你大姐、二姐也都是女孩。我记得你三姐是个儿子?那次我让胖子替我照顾你回家,回来听他说的。”
她说:“对,那时候我三姐的儿子刚满月。那次幸亏胖子,要不然我可能当场就发作了,回来跟我爸妈说,我爸压根儿没有替我三姐做主的意思,还先入为主地说肯定是我三姐不好,害我把陈年老账都揭出来,跟我爸吵了一架。唉,我三姐到底还是离婚,不过她还挺有魅力,很快又把自己嫁了出去,而且嫁的还挺好,新三姐夫对她很好。”
他嘻笑着说:“要不好,我帮你去揍他!”
她笑:“那次要是你陪我去,咱俩搞不好大闹我前三姐夫家。”
他笑望着她,说:“我想象不出来,你能怎么大闹?”
她也笑,说:“别说你,我自己也很难想象,我从小一想到要跟人吵架、打架,自己就先流下泪来。那会儿在宿舍,有一回老五发疯,下晚自习,我正洗脸,她踢我的凳子,溅了我一身水,她们几个都让我跟老五打一架,说到时她们拉偏架,几个人抓住老五,让我可劲儿揍她,孙瑛还教我打架就是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紧张地问:“那打了没?”
她说:“没!我那会儿当班长,真那么干了,可就一打成名,可以载入校史了,野史。”说完自己笑。
他问:“老五后来怎么那样?我记得那时候她对你很好?”
她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她喜欢你!?她恨我对你不够好?”
他说:“不可能!”声音里却有慌乱。
她不再追究,宽厚地笑着说:“我就当她是因为这个突然改变态度针对我,都忍了,没反击过。”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这时候突然明白,大一寒假他为什么没跟她一道回家。大一大二,他接连考班级前三,拿一等奖学金,大三遇到她,天天围着她转,那个学期挂了三科,那会儿应该是留在学校找系里做工作别一棍子打死他。就这样,那个寒假他还在火车站卖了半个月啤酒,挣钱给她买了根K金项链。
这些联想,让她心疼不已,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说话。往事,那些青春年少的往事,为什么总是让人思之怅然?如果能重来,她一定要温柔地、温柔地待他,一定要完全地抹去其中幽幽暗暗、反反复复的部分,只有欢歌,只有笑语,只有心心相印、两情相悦的欢愉。她在心底暗暗作了个决定:此生往后,让他快乐,再不给自己留遗憾。
突然,他拉起她的手,放嘴边吻着,侧脸看着她说:“宝贝,是不是我走了,你才意识到你爱我?所以愿意包容那些有可能喜欢我的人?”
她被这一问问住,歪着头半天不能回答,好半天,反问:“那为什么我还是那么讨厌樱桃?我觉得她贼虚伪。”
他笑,然后答:“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因为嫉妒你,而不是喜欢我,因为她是导致咱俩分手的导火索。”
她被这解释惊住,眼睛睁的大大的,问:“你早就知道是这样?”
他满脸遗憾,说:“唉,我也是后来才想透,如果早就知道,也不会犯那个错误了。”
沉默。
过了好久,她说:“不应该怪别人,怪别人没有用。咱们应该反省自身的问题,才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咱自身有什么问题?”
她说:“你记得不?那时你有个同学,安康的,他女朋友是他中学时的早恋小师妹,他俩当时的表现就特别成熟、稳重,一点儿不张扬,就安安静静,两人一起学习,一起朝着一个目标努力。咱们如果像他们那样,会招人嫉妒吗?”
他笑:“有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听过没?他们不招人嫉妒是因为他俩本身不够显眼!”
她白他一眼:“就你是显眼包!”
他笑说:“我也不显眼,但问题是你显眼呀,宝贝!我不得不努力现眼,跟你相配。”
她不以为然:“可能就你把我当成宝,总以为别人要跟你抢,是你的防卫过当把我造就成了显眼包。”
他傻笑,说:“反正,我没觉得咱自己有啥问题,要有也是他们的问题。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特别真实,从不虚伪,也不装腔作势,这其实才是真的自信。”
她笑:“反正你喜欢,啥都被你看成花,哪怕嘴角一粒麻子,也是麻花。”
他笑的乱抖,问:“你嘴角有麻花吗?我咋没发现?”
她做个鬼脸。
车进入J城。她看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五点过,问:“咱们晚上随便煮点粥,或者下点面条吃,好不好?我一点都不饿,中午吃太多了。”
他说:“行呀,我给咱做。我也发现你中午吃的挺多,你是不是喜欢吃你二姐夫做的饭?”
她说:“嗯。我喜欢吃他做的哨子面、红烧武昌鱼、清炖羊肉。”
他说:“他今天没做这几样呀?”
她说:“以前每回放假回家,他们就喊我过去,做我喜欢吃的菜给我吃。这些都要花时间,我二姐夫每次炖武昌鱼要炖几个小时,做的贼入味,我一个人能吃好几条。唉,好久没吃了!”
他说:“我也会炖武昌鱼,以后我给你炖,宝贝。”
她看着他温柔地笑,说:“好。”
到家了。他让她休息,自己进厨房忙乎起来。
她收拾了一下背包,该放下的放下,要拿走的装好。躺在沙发上,想起明天要走,得把花浇透,贴好薄膜,突然想起这回她走了他还在呢,可以让他每天帮忙浇花,好开心。然后就睡着了。
直到他贴在她耳边,悄声喊:“宝贝,起来吃饭了,再睡,晚上睡不好了。”
她恍恍惚惚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毛巾被,问:“这是你给我盖的吗?”
他说:“我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
吃完饭,他抢着收拾,她笑,说:“爱,你不怕把我宠坏了?”
他说:“我就怕把你累坏了。对了,你肚子没疼吧?”
她说:“没。”然后进了卫生间。
等他收拾完,两人拉着手下楼散步。又是彩霞满天,黄河边杨柳依依、清风习习,浑黄的河水金光闪闪,奔流不息,真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下去。
第388章 我的就是你的
第二天早晨,他睁开眼,发现身边没有她,惊起,心中居然有点儿慌,满屋子找。只见她穿着雪白的睡裙,坐在书房窗边的书桌前,正伏案写着什么。悄悄走到她身后看,只见她写:
兹委托我的丈夫向东,代为办理其户口准迁入户的一切手续,特此委托。
正在落款签名。
一笔行书,流畅洒脱,一如其人。暗暗吃惊,这笔字,和从前不可同年而语。
她签完名,突然回头,笑着说:“我闻到你的味儿了,你是不是还想吓我呢?”
他说:“没,我就想看看你在写啥?宝贝,你的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要拿放大镜看,远看,以为是白纸上画的横线。”
她笑:“那时候你喜欢用有横线的本子,却不在线上写字,顶天立地,剑拔弩张地写满整张纸;我喜欢用白纸本子,却写出整齐的横线,满纸留白。你还说咱俩合一起,正好!”
他笑,说:“那你现在怎么不画横线了?”
她答:“那会儿毕业实习,在西京郊区的养鸡厂,无聊,就带了我爸给我买的庞中华钢笔字帖,喜欢行书,就练了一个月。后来我去系里交全班的毕业论文,我们系书记翻到我的论文,问‘这谁的字这么好,以前怎么没见过’,就因为这笔字还想动员我留校呢!”
他说:“幸亏你没留,那破学校!”
她笑:“你说它破学校,是不是你们J大很好呀?我反正是发现它还不算最破。”
他笑:“我不是说校园破,是那学校风气不好。”
她说:“唉,都差不多吧!它不过是这个国家,现今社会的一部分。”
他黯然:“那确实。”
然后,她站起身,拉开写字台右手抽屉,指着里面的东西说:“咱家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儿:户口本、身份证、存折,还有我的毕业证和各种证书。你不是说要把户口转进来,我怕需要我在场签字啥的给耽误了,给你写了份委托书,应该管用。这存折是我发工资的存折,你办事需要用钱,就从里面取,密码是。这叠钱是你妈和我爸给的,还有我原来放在家里的现金,你随便花。”
他愣了一下,这密码,怎么感觉很熟悉?突然明白过来,内心剧烈震动,一下子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她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明白了,伏在他胸前,笑着说:“当时设密码,我怕我的生日别人一下猜到,只记得你的,就用了你的生日。”
他指着那些现金,问:“这有多钱?”
她答:“没数,大概有这样。”
他又问:“存折里有多少?”
她说:“好久没取过,不知道有多少,估计有十万吧。”
他大吃一惊:“啊!十万。就这样放在这儿?”
她好笑:“要不放哪儿?随身带着?”
他左右张望,问:“家里没有带锁的抽屉吗?”
她笑:“没有。真要有贼进来,保险柜可能都不管用,白白撬坏抽屉。我还特意放些现金在这儿,方便贼拿呢,希望他拿了现金就不在屋里搞破坏了。”
他抓抓头发,笑着说:“好像也对。”
他又指着抽屉最里面一个红色锦缎的盒子,问:“这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
她笑:“一套锡质的酒具,很精致,我很喜欢,一直没舍得送人。”
他问:“我能看看吗?”
她说:“当然能。”拿出盒子递给他。
他研究半天,没明白机关,她接回去,笑着帮他打开。
他先看到很多晶莹剔透彩色石头,有的上面还画着水彩画,他问:“这是你画的?还是你买的?”
她答:“这些是我捡的鹅卵石,自己画的。这些是那年跟我妈在南京雨花台买的雨花石。”
他说:“画的挺好看的。你应该学艺术!”
她笑:“嗯,我爸不这么想,他那时候威胁我,再看到我画画就把我手指头剁了。”
他说:“你爸咋这样?!”
突然,他看到一个透明的小盒子,呆了一下,动手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带着一枚心形挂坠的黄灿灿的金项链,他说:“你一直留着呢?!”
她笑:“那会儿还你东西,没舍得还给你,而且,如果连这个都还,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心太狠!”
他亲她,说:“幸亏你没还,还了我可能就没勇气来找你了。”然后说:“回头我有钱了重新给你买个能戴的,这个只能留着做纪念了,那时候只买得起18K金。那年寒假,过年前,我每天去火车站卖啤酒,我爸看不下去,说他给我钱得了,我妈很支持,说自己挣的钱买的礼物才有意义。”说完笑。
她亲亲他,说:“如果是你爸给你的钱买的,我可能就没这么重视了。我记得你还给我讲你卖啤酒的故事,说开始站台上卖啤酒的很多,火车来了,一拥而上,互相抢生意,还打架、骂架呢,后来你把大家组织起来,年轻的腿脚利落的往两头跑,老弱的卖中间车厢,根据不同车厢的客人需求进不同的货,大家收入都提高了,你成了那些人里的头儿。”
他笑:“后来我挣够买这条项链的钱要回家了,他们还舍不得,让我下次放假再去带着他们一起卖呢。”
她亲亲他,说:“你学经营管理是对的,你是商业管理的天才,而且你天生有领袖气质,人们愿意追随你,我记得那会儿组织你们班的同学为你推销泳衣、泳裤。”说完笑。
他也笑,说:“我们班女生积极性可高了,我让她们赚了好多钱,每卖一条我给她们提成五毛,每增加十条,每条的提成就提高一毛,卖的越多提成也越高,有人一个月挣了100多,比一等奖学金还高。”
两人笑。她问:“那你怎么没让我帮你去推销泳衣?”
他搂着她说:“我猜你肯定不愿意去挣这个钱,我也不愿意让你去,再说我挣到了不就是你的。你那时候,钱就是这样随便揣在口袋里,根本没数。我记得特清楚,一次是聂新来,中午大伙儿一起去吃饭,我让他们先走,我去你们宿舍喊你一起去,走到五台山台阶那儿,快赶上他们了,你拉住我问’这么多人去吃饭,你带够钱了没?‘我说’管他,谁有钱谁出,不行就花聂新的,他肯定有钱呢‘,你从大衣口袋里掏了一把钱给我,有零有整,加一起有四十多快五十块钱了;还一次是咱俩在下面看完电影,去吃饭,你问为啥不点热菜,我说没钱了,你掏出一把钱放在桌子上,说’我有呢‘,把我给气坏了……”
她在他怀里笑的花枝乱颤,接着说:“你气哼哼地说‘我又不是吃软饭的’,然后帮我把那一堆钱整理好装进口袋。”
两人笑了一阵。她问:“为啥同样是抓出一把钱给你,你的反应这么不同?聂新那次,你明明很感动,而且全接过去了。”
他答:“我也不知道,那次,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是我人生最大的支撑。吃饭那次,我觉得你是我的人,就该跟着我同甘共苦。”
她笑:“那现在,你也是我的人,要跟我一起同甘共苦。”
他亲她,说:“肯定的,宝贝。”
她推开他,继续说:“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最重要,咱俩谁都没必要自找苦吃,更不应该情感绑架对方,陪着自己自找苦吃。明明我口袋里装着一把钱,为啥咱俩要凉拌黄瓜就米饭呢?咱俩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给对方幸福,从而找到自己的幸福吗?”
他拥着她无限宠爱地说:“你说的都对,宝贝,以后我都听你的。”
她说:“把你手机拿来,存一下马场总场场部的电话,万一有事,可以打到那儿去找我,手机在那儿完全没信号。”
他去拿手机给她,她一边存号码,一边说:“这手机卡里我帮你预存了两百块钱话费,应该够用一阵了。”
他不说话,只低头亲了亲她。
第389章 同志式的告别
吃完饭,她换上衬衣长裤,拿起背包,准备出门,他要下楼送她,她不让,笑着对他说:“你别送我,我怕我会舍不得走。咱俩就在家告别!你自己在家乖乖的,照顾好自己,我过十来天就回来了。不管你事情办没办完,都在家等我回来,别不告而别啊,我爱!”
他笑着点头答应:“好,你回来前给我打电话,我在家给你炖武昌鱼。”
她笑,说:“好,路上有信号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他揽她在怀,深深地呼吸着她身上温馨甜蜜的味道,然后吻她。
等他放开她,她不得不无可奈何地笑着放下背包,换回拖鞋,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她笑着命令他:“咱俩保持一尺距离,再来,只能是同志式的告别。要不我出不了门了。”
两人笑。
出门后,她转身,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紧抿着的薄薄的双唇,然后头也不回跑下楼梯,走了。
她驱车一路奔驰,一路回味着这三天的经历,一直到日上中天,车停在往山丹去的路口,最后一个加油站,她加满油,把车挪到阴凉处,拿出手机打电话。
铃声一响,他就接了电话,急切地问:“快到了吗,宝贝?你身体没不舒服吧?”不知为什么,她听着他略带沙哑的声音里有一丝憔悴,心疼不已。
她笑着说:“马上往山丹去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给你打个电话?”
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她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中午吃什么了?”
他停顿一下,说:“煮了一碗青菜肉丝挂面吃。你还没吃饭呢吧?”
她说:“我马上到了,回去吃,李师傅说他会给我把中饭热在锅里。”
他问:“我给你装的牛奶和果汁,你喝了吧?”
她说:“喝了、喝了,都喝完了。”
他说:“那行,你赶紧赶路去吧。我等你回家。”
她答应着,挂了电话。挂的那一瞬,怎么好像听到那边有女孩子的声音?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疑心生鬼。挂档、放离合、踩油门、连续换二档、三档,四档,往目的地疾驰而去。
路过总场场部时,看到北京吉普,她停下车,康师傅从场部办公室出来,笑着问:“你回来了?真准时!”
她笑,扔了两包大白兔奶糖给康师傅,说:“这几天辛苦您了,康师傅!今天下午送他们去哪儿了?”
康师傅接过糖,喜滋滋说:“这可是个好东西,娃娃们最爱。他们在往窟窿峡去的那一片草原上,你过去就看到了。我看这天,傍晚前说不好要下雨,你早点去接他们回来吧。”
她应了一声,挥挥手,往招待所开去。
李师傅听到声音走出来,说:“回来了,你去洗把脸,我菜马上炒好,你赶紧过来吃!”
她笑着答应:“得勒,李师傅!”
进房间稍事整理,拿了两包大白兔奶糖回到餐厅,李师傅和葛师傅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一堆晒的半干的山里货,另一张桌上放着一盘洋芋丝、一盘尖椒炒鸡蛋,和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以及一副碗筷和半壶奶茶。
她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包糖,笑着说:“给娃娃吃的。”
两人挺高兴。葛师傅问她:“回去办啥事?顺利吗?”
她笑:“办了点私事,挺顺利的。这边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葛师傅说:“能发生什么事,还不就那样!”
李师傅说:“你这一路也辛苦,吃完饭赶紧去睡会儿再去接他们。”
她看看天,问:“不会下雨吧?”
两人看了看,说:“一时半会儿的下不下来。你带的那几个老外,有一个不是会看天气,每次要下雨都提前知道,就不出去了?”
她笑:“对,他们野外生存经验都很丰富。”
吃完饭,她再次感谢李师傅,回房间定好闹铃,和衣躺下就睡着了。半小时后闹铃响,她跳起来,拿上车钥匙出门。
在离窟窿峡原始森林入口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她看到半隐在高草中的他的六个同伴,同时也看到在他们头顶盘旋的一只老鹰,和远处山崖上静静俯瞰他们的一群野狍子,径直驶离简易便道往山脚开去,跟他们会合。发动机的声音惊醒了呆头呆脑的野狍子,沿着山脊很快在山崖上跑的不见踪影。
几天不见,六个人见面都很开心,互相打了招呼,她一声不响,归入工作的行列。
晚饭时,她拿了一盒太妃糖放到桌上请大家吃。
江师弟问:“师姐,你是不是回去结婚了?”
她笑着说:“是,我们已经领证了。”
乔师弟问:“那要办婚礼吗?”
她说:“不办了吧,太麻烦,就请大家吃糖,行不行?”
两个师弟笑:“行呢,为啥不行?这样挺好的,结婚本来是两个人的事。”随即又说:“不过在农村,不行,就算父母同意,亲戚朋友也不会同意,不得不办。还是你们城里人活得自由自在。”
江师弟问:“那你们是不是也没有彩礼、嫁妆的说法?”
她笑,说:“没有,就他说‘嫁给我吧’,我说‘好’,然后回家告知双方父母,就去领证了。这么简单!”
两位师弟感慨万分。
四位专家看他们说的热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她用英语对他们说:“我们刚才在讨论中国式的婚礼,在城市里,有的夫妻已经做到极简单,简单到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这么简单的私事,而在农村,婚姻可能是两个家庭,甚至两个家族的大事。”
david问:“那对你是简单还是复杂?”
她笑:“极简单,就是他说我愿意,我也说我愿意,然后每人拿到一个红本子,再然后就买了一堆糖,请所有见到的人分享甜蜜。”
全部人都笑,一起吃糖。等李师傅端菜上桌,她又抓了一大把太妃糖请李师傅一起吃。
过了会儿,david 问:“那如果是复杂的婚礼,会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说:“在中国古代有三媒六聘、三拜九叩之说,具体内容,我猜大多数我父母那一代的人都不一定还能说清楚。我的同龄人,我知道的,有朋友会先订婚,男方家要下聘礼,送彩礼,然后结婚,女方家要送嫁妆。至于聘礼、彩礼和嫁妆的多寡由当地的一般行情、双方家庭的经济能力决定。我知道在上海,流行男方家准备一套房,女方家需要备齐房间里所有的物品。”
david伸伸舌头,说:“这么贵!”
全部人笑。
第390章 归心似箭
回到草原的第一夜,吃完饭,她早早洗漱,睡下。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夜晚,习惯盖着厚厚的棉被,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在缺氧的高海拔地区仿佛死去般深沉的睡眠。
天刚亮,随着第一声鸡鸣,她起身,不由自主往隔壁那张床看去,仿佛以为他仍旧睡在那里。看到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才明白这已经是另外一个崭新的清晨了。
收拾妥帖,她拿了一盒太妃糖,往郭场长家的方向去。
郭场长还在自家小院里侍弄他的那匹健马,见到她,笑着问:“回来了?办事顺利吗?”
她把糖递过去,笑着说:“顺利!我结婚了,场长,这是喜糖。”
郭场长接过糖,笑着说:“恭喜、恭喜!我猜就是,是不是那天寻你寻到草原上来的那个小伙子?挺好的,那娃娃,你俩这,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都是长情的人。”
她惊问:“您见过他呢?”
郭场长说:“他那天搭了个工人的摩托车,到场部问路,是我指点他去的招待所,我让他在场部坐会儿,他都不肯,一定要去招待所门口等你,好像怕你会跑似的。”说完笑。
她也笑。
郭场长问:“我听他说你俩八年没见也没联系,那咋回事么?”
她不好意思地说:“唉,那时候我俩个性都太强。”说完低下头,心里不无遗憾。其实,说八年没联系是不准确的,三年级开学,她收到他的信,满纸思念,以及刚参加工作的苦恼,而她那时候正享受着一个人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坚持以朋友的立场,疏远而冷淡地回应他,直到他不再写信给她。想到这儿,她心好痛。
郭场长笑着说:“好马都有性格,性格越强的马越是好马,一旦驯服,最善解人意,最忠诚,最体贴。”
她脸红了,笑着说:“您是养马专家,肯定最懂马。”
两人笑。
她说:“那我先过去了,场长。估计我们的人都起来了。”
她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节奏,回复到有条不紊的野外考察和学习状态。
她不禁庆幸最近一年来身兼三职的锻炼,想起从前在学校,每一次告别,对他们来说仿佛都是生离死别,哪怕明天早晨就又能见面,他们也要在宿舍楼门口互相不瞬眼地凝视半天,直到舍管员拿着链子锁,在灯光下问:“进不进来?再不进来,锁门了。”想起那时候,寒假和暑假,他们都要通好几回信,如果可能还要千方百计地见上一面……
对他的思念,让她的脸上不由自主总是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甚至觉得别离也挺美,让她有充裕的时间和空间,去细细体会关于他的一切。但睡梦中,她又常常惊醒,惊疑不定地想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回到她的生命中,然后她很感谢他买了那枚戒指,那枚戒指仿佛成了他的一个分身,坚定不疑地告诉她:“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于是,她右手握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继续睡去,在梦里与他如影随行。
很快,时间进入七月,他们,她和三位技援专家,要回金城了。
很奇怪,在山丹的每一天,身在其中时,时间仿佛是凝固的,每一个刹那都好像是永恒,灿烂阳光下的草原、山川、森林、小溪、马群、牦牛群,以及身边忙碌的同事们,仿佛都是定格的画面,新鲜、亮丽,可回过头想就成了“倏”的一瞬;而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不过就说了会儿话,明明只有三天,至多也就四百天,回过头想,却好像牵着手走过了生生世世。她感觉自己从没真正和他分开过,而现在,终于又要见到他、触摸到他、清清楚楚闻到他的味道。想到这儿,她归心似箭。
七月一日一早,吃过早饭,他们就出发回J城。一小时后,车穿过山丹草原,出现在国道上,离开张掖之前,她停车加油。熄火,打开油箱盖,交代加油员加满,她拿着手机,跳下车,走到稍远点儿的一棵银白杨下,给他打电话。
电话铃刚响,他就接了,急切地问:“宝贝,你咋才打电话?想死我了。”
她笑:“我知道了,已经收拾行囊,向你飞奔而来!估计晚上七点左右到家。”
他不满:“你不是已经出发了,怎么还要那么晚才到家?”
她笑:“中午要停车吃饭,稍微休息一下,到了J城,我得先送他们去接待中心,按惯例,还要请他们好好吃顿西餐,他们饿了快一个月了。”
他说:“哦。那你晚上还不跟我一起吃饭呀?”
她笑:“你自己也好好吃饭哈。我得挂电话了,在加油站加油,后面还排着好几辆车呢。”
下午四点多,车开进畜牧厅,停在接待中心门口,她跳下车帮忙打开后车厢、取下行李,然后去前台取房门钥匙,分发给四人,跟david 说好,五点半在一楼会合,一起去吃饭。看着四人背着大行囊上楼,转身给接待员交代:“这次估计要住到八月五号,这段时间麻烦安排他们四位的一日三餐,谢谢您啦!今晚就不用准备了,出去吃。”
然后,她去前面办公楼草原处,找郭处长汇报工作。
郭处长看见她,满面笑容,问:“刚回来?看你这风尘仆仆的,赶紧喝杯水。”说着起身,亲自为她倒了杯水。
她大致汇报了技援项目和课题项目的进度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郭处长说:“行,你们辛苦了。我看看李厅长和周厅长有没有时间,我陪你一起去给他们做个汇报。”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
趁着处长打电话,她起身和处里的同事们打招呼,有人问:“潘雪,结婚怎么都不跟处里说?我们还要听人事处的人说,才知道。”
她有点尴尬,笑着说:“时间紧,谁也没顾上说,匆匆忙忙回来领了个证就回去了。”
有人开玩笑:“那么急着领证,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她担心越抹越黑,笑着说:“是呀,紧急情况,他要落户口。”
这时郭处打完电话,喊她过去,说:“李厅长和周厅长今天都有安排,明天上午再去给他们汇报吧。今晚我代表咱们草原处请技援助专家吃饭,你买单。”说完笑。
她笑:“没问题。那还是去金海岸酒店吧,行不行?他们比较认可那儿的西餐,看在他们饿了一个月的份儿上,咱都陪着吃西餐吧?”
郭处长说:“你买单,你说了算。怎么饿了一个月?那边接待的不好吗?”
她笑:“挺好的,不过,去年每次回来,我请他们吃西餐,你没见他们那个饕餮样儿,就像一个月没吃饭。他们还是更习惯吃西餐。”
郭处长把水杯朝她推推,说:“你先喝点水。”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郭处长笑,说:“行,你现在好好跟我说说,你怎么突然跑回来把证给领了?还过家门而不入。”
她不好意思:“他跑到草原上找到我,求婚,我就跟david 请了三天假,回来刚来的及紧紧张张把证领了,就回去干活了。跟谁也没来得及打招呼。”
郭处长好奇:“谁?谁去找你求婚?”
她说:“我大学时的校友。”
郭处长更奇怪了,问:“哪个?在北京读博士那个?”
她脸红了:“哎呀,那个早结婚了,读研时就结婚了。这个,我没跟谁提过,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郭处长看看她,说:“看来有故事。我听李处长说他今年J大研究生毕业?”
她笑答:“对。学校那边催着落实工作单位,把户口拿走,所以我才专门跑回来一趟跟他办手续。”
郭处长问:“那准备什么时候办事呢?”
她说:“办完了呀,处长,领完证不就是合法夫妻了?”
郭处长吃惊:“你们不准备办婚礼了?”
她笑着说:“我俩都懒得折腾,就算了吧。”
郭处长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郭处长说:“时间差不多了吧,走,先陪技援专家吃西餐去。你们谁愿意一起去,潘雪请客!”
大伙都很自觉,说吃不惯西餐,跟外国专家沟通不畅,就不去了。
第391章 娘家大哥
两人走到接待中心,技援专家还没下来,两人坐在大堂沙发上说话。
郭处长说:“刚才处里人多,我不好多问,那天李处长说你领证了,李厅长和周厅长也都很关心,这怎么没听说你谈恋爱,突然从草原上回来就把证给领了?开始还担心你在下面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后来李处长说是今年才从J大研究生毕业的,想着他只能是从郝教授那儿知道的你在哪儿,结果给郝教授打电话,他去G南了。你赶紧说说,咋回事?”
她没想到自己的私事还有这么多领导关心,再想到母亲去世时李厅长还特意去公司,以生态经济建设总公司董事长的名义私人给了她1000块钱,连忙笑着说:“谢谢处长关心!我没想到这事会让领导们担心,没处理好,要不,我回去跟我爱人商量一下,要不就明天吧,明天晚上我们请客,请厅里人吃饭,顺便认识一下我爱人,让领导们放心。”
郭处长说:“就请厅里人吃饭这么简单吗?你真不准备办婚礼啊?”
她笑:“您看我哪有时间去筹备婚礼?就请吃饭吧,并且拒收礼金。您看这样行不?我俩请客,麻烦您帮我做主,看看都请谁,行不行?娘家大哥!”
郭处长被她这一声“娘家大哥”喊的,没法儿推辞,只得笑着接受委托,说:“那行,厅里这边我帮你想想都邀请谁,地方你定,订好了明天早点儿通知我,既然拒收礼金,就请一桌客人就行了呗。”
她答应:“好。”
这时david四人下楼,郭处长起身打招呼,道“辛苦”。一行六人去到金海岸酒店西餐厅。
吃完饭,先送四位专家回接待中心,然后回厅家属院。
郭处长坐在副驾位上,笑问:“哎,潘雪,忙了半天,你还没跟我交代你这个突然出现的爱人,是怎么回事呢?”
她笑,说:“他是我87级的校友,我刚进大学没多久就追我,各种想保护我,我那时因为自己是被动被选择,又因为被过度保护失去自由,很不甘心,终于在他犯了一个原则性错误之后果断跟他彻底分手。”
郭处长笑问:“什么原则性错误?”
她笑:“我那时喜欢跳舞,他不怎么会跳,还坚持要周末陪我一起去旱冰场跳舞,每次有跳的好的男生来请我,他就抢在别人前面带着我跳,这已经够让我恼火了,有一回他和他的一个好哥们,还有他好哥们的女老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旱冰场跳舞,他好哥们的女老乡请他跳,他毫不犹豫就跟别人去了,我勃然大怒,转身就回宿舍,他在我们宿舍楼下追到我,还很得意地说‘你吃醋了,说明你在意我,爱我。’我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觉得他对我和他自己实行双标,在欺负我。”
郭处长问:“怎么欺负你?”
她答:“公平的做法应该是要求别人的,自己首先要做到。他一面拦着我,让我不能好好享受简单跳舞的乐趣,一面自己和别的女生去跳舞。我当时觉得这要都能原谅,这辈子可就被他欺负定了。”
郭处长笑,问:“现在不怕被他欺负了?”
她指着在家属院门口像望妇石一样对着他们张望的他,笑着对郭处长说:“喏,那就是他!您看看我还要不要担心?”
车停在向东面前,郭处长跳下车和他握手,她在车上喊:“向东,这是我们草原处郭处长!”
郭处长回身对她挥着手说:“赶紧跟你爱人回家,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自己步行进了院子。
她招呼向东:“你上来吧。”
他坐上副驾位,问:“你怎么才到家,不是说七点吗?我都在门口等了半天了。”
她笑:“吃饭、聊天,堵车,时间就控制不了那么精确了。你吃饭了没?吃的什么?”
他说:“你又不回来跟我一起吃,我自己随便吃了点儿。”
她笑说:“人先自爱然后爱人,你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照顾好我?”
车在楼下停好,她下车打开后车厢,取下自己的小皮箱和背包。他接过,先上楼。她锁好车,跟在后面上楼。
进门,换好拖鞋,他顺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揽过正在换鞋的她,她“哎、哎”地躲着他,坚持换好鞋,然后转身跨坐在他腿上。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托着她的身体,把头埋在她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
过了会儿,抬头问:“刚那人谁呀?”
她好笑,说:“我不是给你介绍了?我们草原处的郭处长,我的顶头上司。”
他梗着脖子尖着嗓音喊:“顶头上司怎么了?他凭啥坐在你旁边,还跟你有说有笑的?”
她笑的全身发颤,说:“行,下次我请他坐后门的备胎上。那david咋办?他天天坐我旁边?下次不让坐,让他和另外三人一起坐后面去。”
他抱紧她,两人一起笑。
她说:“我有事跟你商量,是现在说,还是等会儿收拾完、洗干净躺床上,慢慢说?”
他说:“现在就说,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头仍然埋在她胸口。
她抱着他的头,说:“我很重的,怕把你的腿坐麻了。”
他含混不清地说:“我更重,你都不怕压。”
她笑,从胸到小腹,一阵暖流漾过,一边轻轻扯着他的耳朵,让他的脸对着自己,说:“刚才,我们郭处长说,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就跑回来领证了,厅里的几个领导还挺担心的,我觉得还是要给领导们一个交代,刚才跟郭处长商量,咱们明天请厅里的人吃饭,让他们见见你,也好放心,你说好不好?”
他说:“明天,那是不是太紧张了?我看别人办婚礼要筹备好几个月呢。”
她说:“哎,咱不办婚礼,就请吃饭,不收礼金,简单。”
他瞪眼,说:“那不是亏大了?”
她笑,亲亲他的额头,说:“没事,郭处长说既然拒收礼金,只请一桌就行了,亏也亏不了多少。”
他问:“那好吗?只请一桌,请谁不请谁?”
她笑,说:“没事,我因为工作关系,没怎么在厅里呆,就跟几位领导熟,不熟的请了,反而对别人是个负担。没事,反正郭处长答应替我安排,咱只管安排地方,买单就行了。”
他说:“那行,你单位的事情,你做主就行。”
她笑,说:“那你明天把钱准备好,打扮精神一点,千万别让他们失望啊!”
他笑:“你不失望就行,我管他们呢。”说完,又埋头在她怀里。
她拍拍他的头,笑着说:“你不嫌臭吗?路上跑了一天。赶紧,等我收拾完,洗干净,再抱。”
他不肯松手,说:“谁说你臭!香呢,这才叫有人味儿。”
她好气又好笑,推开他,站起身,歪头问他:“我不在,你是不是每天不洗澡,攒着人味儿呢?”
他笑,带上眼镜,问:“你咋知道?不过我床单已经换了新的。”
她拿起行李进卧室,果然,粉蓝色的床上用品,新崭崭地铺的妥妥帖帖。笑着收拾东西,问跟在身边的他:“那些花你帮我浇了没?走时候都忘了交代。”
他得意地说:“当然浇了,长得可好了。”
她收拾完,拉上窗帘,开始脱衣服,说:“我得赶紧去洗澡,脏死了。”
他睁大眼睛盯着她,一边接过她脱下的外衣,问:“这能放洗衣机里洗不?”
他开始脱自己的外衣,说:“那我放一起洗了,我这身衣服没穿几天,挺干净的,你不是说明天要穿好点吗?就穿办证那天那一身,行吗?”
她笑,说:“我开玩笑的,你穿啥都行,你自己觉得自在舒服就行。”说着,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过了会儿,她探头出来:“爱,脱下你最后的伪装,我给你一起洗了。”
他笑着脱下,递给她。
又一阵水响,门开了,她全裸着走出浴室。
第392章 他是羔羊,她是那个猎人
他紧张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问:“这么快就洗完了?”
她俏皮地抿嘴一笑,说:“还没洗呢!”走到他身边。
他结结巴巴地问:“那是没拿毛巾吗?”一边抬头望向阳台上的晾衣架,同时记起自己早就把毛巾给她收了挂在卫生间毛巾架上了。
她抱着他一只胳膊,歪着头说:“我平常每次回来,都是先收拾,洗干净所有要洗的东西,最后才洗自己,刚才想起来,还忘了洗一件重要的东西。”
他有点紧张,掩饰地笑,亲亲她的脸,问:“你还想洗啥?”
她红着脸笑,一边把他往卫生间推,说:“你!我要先把你洗干净,才洗自己。”等把他推进卫生间,她弯腰拿了一个小凳子进来。
他更紧张了,不知道他要怎么洗自己。
她笑的更厉害了,大约因为他的紧张,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问他:“你想坐在小凳上让我给你洗头发,还是站着,让我站在小凳上给你洗头发?”
他答:“你站小凳上吧,我坐着你还得弯腰,怪累的!”
她调好热水,让他站在喷头下面打湿头脸,自己站在旁边的小凳上,关了水,开始细心地为他洗头发。她手上打了洗发水,温柔而细心地揉搓着他的头发,不时帮他抹去额头、发脚上的泡沫,挡住流到耳边的水,他闭上眼睛,感受她的温存。
只听她柔声说着:“我最喜欢你的耳朵,贼神气,像狼一样支棱着;我也喜欢你的鼻子,鼻梁挺拔骨感,鼻翼还挺大,说明呼吸功能强大;我还喜欢你的嘴,你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很倔强,好像谁也不能强迫你开口……”一边说,一边打了洗面奶,轻柔地抚摸过他的五官,然后取下喷头,用热水细心地为他清洗头脸。
然后,她从小凳上下来,他睁开眼睛,朦朦胧胧中见她打开门,把小凳挪到卫生间门口,自己站在一米外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抹他很熟悉,最令他心动的笑,仿佛他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而她是那个猎人。
她走近来,挪开他的双手,笑着说:“哎呀,你挡着我的东西干嘛?”他幸福又无助地把自己完全地袒露在她面前。
她蹲下身子,对着他看了半天,问:“这么大?难怪……那你平常怎么藏的?走路不碍事吗?”
他低头,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兄弟,说:“见到你才长这么大,平时很小,很老实的。”
她叹:“原来是这样!好神奇!那我能摸摸不?”
他老老实实地说:“是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像研究外星人一样,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研究着,一边说:“我想起自己另外一半时,居然想不下去,因为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这回总算具体而形象了,以后可以随便想了。”说完亲了他一下。
他不由得呻吟出声,她吓得站起来,束着手问:“我弄疼你了吗?”
他颤抖着声音笑着说:“没。以后有钱了,咱家要换个大房子,卫生间装个双人按摩浴缸。”
她的脸,甚至全身都红了。低下头,匆匆忙忙在手上打上沐浴露,抹遍他全身,用清水冲净,又为他擦干身体,送他出卫生间,笑嘻嘻说:“老老实实去床上等着我。”
十分钟后,她走出卫生间,来到床边,笑嘻嘻说:“你以后也要像我这样,脱我的衣服之前,先把自己的伪装全脱掉。”
他知道她在说啥,不好意思地说:“我那天不是怕你害怕么!有时候我自己都被吓到。”说着,两人眼光不由自主一起转向那儿,她惊叫一声,跳上床,往他怀里钻,等意识到这纯属自投罗网,已经被他捉住。
两人像天地相合一般紧紧粘贴在一起,好久好久,所有风暴的余波也归于平静,她说:“爱,这次好像香味儿没那么浓了。”
他无力地说:“洗那么干净,啥味儿也被你洗没了。”
她笑,说:“那我特批,你以后可以不用洗澡。”
他说:“那完了,估计也不让上床了。”
她笑,亲他,说:“你怎么这么懂我?!”
他“哼”了一声,不无得意地说:“我还不知道你!”又问:“要以后都没那香味儿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她畏怯地说:“那你会不会不要我?说不定是因为我呢?”
他笑答:“那不会,我又闻不到那味儿,只你能闻到。”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说:“那我也不会。我决定要你的时候,并不知道还买一送一,赠送了那个香味儿呀。”
两人笑。
两人重新冲洗干净,他细心地为她吹干头发,相拥着躺在床上,她问:“爱,你的事都办好了吗?”
他说:“全办好了。档案放到了省人才市场,户口已经转进来。那天去转户口,那派出所所长问‘你这户口谁给你办的,省委大院根本没有931号,这是个虚拟号!’我说‘你们给办的啊,这上面不还盖着你们的章呢!’他说‘我意思当初是谁经办的?’我说‘那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媳妇儿的户口。’气的他没办法,又不敢不给我办。”说完得意地笑。
她也笑。
过了会儿他说:“不过他说,这是个虚拟户口,以后孩子划片上学可能会有问题。”
她抬起身子,看着他问:“啥问题?”
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等咱们以后买了房尽快转成真实的户口吧。”
她想:“孩子,上学,似乎很遥远,到时再说吧。”没说话。
然后,她抚摸着他的身体,笑着说:“我怎么觉得你比上次还瘦了?不是让你长胖点儿吗?你怎么敢不听话!”
他平静地说:“上次你走了,我就发烧,浑身没力,还疼,冷得发抖,去校医院打了三天吊针才不烧了。”
她大吃一惊,“啊”的一声坐起身,问:“为啥?”
他说:“我也不知道,长这么大从来没发过烧,这是第一次,给我难受坏了。幸亏那会儿学生卡还没来得及退,校医院还能免费看病、住院。”
她拉着他的手,问:“还住院了?”一脸委屈和心疼。
他揽过她,安慰:“现在没事了,早就好了。打吊针,可不得住院。”
她突然大叫一声:“怪不得!”
他问:“怎么了?”
她说:“进入山丹之前,我在最后一个加油站附近给你打电话,你挂电话的时候,我好像听到里面有个女孩说话的声音,我那时以为自己疑心病太重,原来是真的!”
他笑,说:“那会儿正在打吊针,护士嫌我太瘦,针头不好扎。”
她说:“你都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不也白白让你担心?不过我那会儿吓坏了,从来没病过,原来感冒发烧这么厉害呢!我记得你那会儿在学校好像经常感冒,那会儿我都没当回事,还笑你呢。”说着搂紧她,亲了亲。
她笑,说:“我记得你那时候很得意,说你偶尔流鼻涕,揉揉鼻子的功夫,感冒已经好了。还让我加强锻炼呢。诶,你别说,我好像好久没感冒了!是不是在野外经常晒太阳,免疫力提高了?”
他亲亲她,说:“很有可能,不管什么原因,说明你身体比那时候更健康了。”
她笑:“也许人一辈子什么都有定数,感冒也是,我小时候只要身边有一个感冒的,必定被传染,可能指标用完了。”
他笑,说:“那倒好。”
她问他:“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泄了纯阳之气,所以……”说完嘻嘻笑。
他也笑,说:“这么说我也是有办法证明的。现在没事了,前天还去学校跟他们踢了个全场呢。”
两人一起笑。
她问:“他们是谁?你的朋友?对了,要不要请他们吃饭啊?我这边都请了。”
他说:“不用,又不收礼金凭啥请他们吃饭。”
她笑,说:“随你。”
他解释:“在农科院没交到什么好朋友,J大的同学,在我眼里都是小屁孩。”
第393章 汇报工作
第二天早晨,天一亮她就起身,为他做好早餐:火腿煎双蛋、两片热馒头、半斤热牛奶,一枚去了核的水蜜桃。然后去卫生间冲澡。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穿好衣服,他还在熟睡,睡着的他看上去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大孩子。她没打扰他,悄悄出门。
车刚到接待中心,他的电话打来,问:“你怎么不等我起来自己就走了?你吃饭了吗?”
她笑答:“我刚到接待中心,按惯例陪专家一起吃早餐,你的早餐我给你做好了,你乖乖吃完啊。中午我回去跟你一起吃饭,下午要没什么事就在家陪你,好不好?”
他说:“这还差不多,中午你想吃啥?我做给你。”
她笑:“你忘了晚上要请人吃饭,中午就吃简单一点吧。”
他说:“那不行,我可以少做一点,但绝不能马虎。”
她笑:“随你,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要下车了,我看到他们已经下楼去餐厅了。”挂了电话,下车去餐厅和david三人会合。
吃完早餐,一行五人拿着设备、仪器往办公楼三楼的亚行办走,正好碰到周厅长,跟在后面的司机小唐要接david手上设备,david 冲着她扬头,示意小唐去帮她,她空了手,笑着回周厅长的话:“我们昨天下午到的,您在忙,没来得及向您汇报,等下去跟您汇报工作。”
五个人进亚行办,安置好,各自进入工作状态。她对david说:“我去给领导们汇报工作,如果中午吃饭时还没回来,你们就直接回接待中心吃饭、休息,不用等我。”自己去草原处找郭处长。
郭处长看到她,不等她走进草原处,已经起身迎出来,说:“走,刚看到李厅长,还问你和亚行专家来了没呢。”
两人一起上二楼,走进李厅长办公室,李厅长见两人进来,笑着说:“我正准备向周厅长汇报工作,你俩跟我一起去吧。”
三人又下楼去周厅长办公室,周厅长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有人过来,周厅长请他们在沙发上坐,秘书给三人倒水,关上门退出。
周厅长问:“怎么样,潘雪,在下面工作顺利吗?”
她简单扼要地汇报了技援小组的工作进度,以及下一个阶段的工作计划和安排。接着又汇报了与自己导师合作课题的研究进展。最后说了说下面各个观测站,尤其是山丹马场的工作配合情况。
周、李两位厅长听完汇报,都表示满意,并对她的勤勉、敬业做了肯定。周厅长话锋一转,问:“我怎么听人事处李处长说,你中间回来了一趟,还找他办了点事?”
她大为尴尬,磕磕巴巴地说:“我请马场的郭场长和我师弟们帮忙照顾,跟david请了三天假,回来领完结婚证就回去了,怕耽误时间,除了李处长那儿,哪儿都没去。”
周厅长笑着说:“这么大的事,这么匆匆忙忙就办完了,确实不应该,不过那头亚行专家还在等你回去,我们也可以理解。”
李厅长笑着说:“周厅长我们几个听李处长说,还吓了一跳,担心你在外面发生什么意外,不过李处长说他差点见了你的新郎官,说是J大今年毕业的硕士,应该没发生什么意外。”
她连忙笑着解释:“没什么意外,他是我大学校友,高我两级,从农科院考去J大,毕业想起我,找到我家,然后一路找到山丹,我一想反正也没别人要我,多亏他还惦记着我,别等他再跑了,就迫不及待回来先跟他把证领了。”
一番话听得两位厅长、一位处长“哈哈”大笑。
笑完,李厅长说:“你也老大不小,成天忙着项目,个人的事情都耽误了,这样好,这样最好,老同学知根知底。”
郭处长在旁边笑着补充:“昨晚我跟潘雪一起回去,见到了她的新郎官,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又是J大的硕士,潘雪还是有眼光的,当然,两人缘分不浅,分开八年了,还能在一起。”
她连忙说:“我这事处理得有点欠周全,应该先跟各位领导、长辈报告一下,昨天郭处已经批评我了。所以,我想今晚,我跟我爱人,请厅里的领导吃饭,也教领导们放心,他是个正经人,以后肯定会支持我安心工作。”
领导们笑,周厅长说:“跟我们汇报倒不必,你们双方父母满意就行。饭我们是要吃的,不过,怎么就请吃一顿饭,不办婚礼吗?”
她解释:“他找我的时候已经先见过了我父亲,我父亲如果不同意,应该不会让他去学校找我,郝教授如果不信任他,应该不会告诉他我的具体位置,他父母,那天从山丹回来领证,路上顺便去见了,好像没啥意见,一劲儿给我打鸡汤喝。我们都挺忙,尤其是他,就不打算办婚礼了,也不准备收礼金。今晚算是给各位领导告个先斩后奏之罪,请各位领导赏光,原谅小女子则个!”
领导们刚严肃起来的脸又被她说笑。
周厅长说:“那,这样,亚行专家在外面辛苦了一个月,回来我们也该请他们吃个饭,慰劳一下,今晚还是你买单,费用从你那笔配合技援小组工作的备用金里出。具体都谁去,李厅长、郭处长,你俩看着安排。”
李厅长看着郭处长说:“你看!”
郭处长说:“潘雪和处里其他同事都不熟,而且要请只能一起请,要么就不请,处里人太多,我建议就算了,李处长肯定要参加,还有财务处张处长,其他,看办公室主任要不要也参加?”
李厅长说:“他就算了吧,他要去,要去的人就太多了。就这些吧,加上四位亚行专家,正好一桌。地方就定在厅里定点接待的那家酒楼吧。您看这样行吗,周厅长?”
周厅长颔首,笑着提醒:“郭处长回头去办公室领几瓶接待用的好酒。”
郭处长连忙答应。
从周厅长办公室出来,李厅长说:“你俩有没有时间,去我那儿坐会儿吧?”
两人急忙跟上李厅长去他二楼的办公室。
两人坐下后,李厅长示意关上门,详细问了问生态公司项目的进展情况,以及她目前担任的几项工作的情况。
听她汇报完,李厅长说:“这么说生态公司目前正是大量需要草原、畜牧生产方面的人才的时候?种禽公司下一步可能要走改制、破产、安置的路,有很多畜牧专业的人才,或许可以介绍他们去生态公司?不过两个公司的性质不同,这事办起来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她不禁替老领导难过,马上表态:“如果种禽公司的老同事有愿意来生态公司的,我可以为他们做担保,不过,生态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纯市场化运作,解决不了编制的问题,而且项目地点不在J城,需要他们慎重考虑。”
李厅长点头。问:“你后来再没回去过吧?”
她羞赧,答:“一直想回去看看,没时间。有时间一定回去看看。”
李厅长说:“要看早点去看,去晚了怕看不到了。”
她连连点头。
郭处长说:“他们要知道您还这么记挂厂子,记挂他们,一定都很感动。”
李厅长长长叹了口气:“唉!”
过了会儿,说:“行,你们去忙吧。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
从李厅长办公室出来,她去车上取背包,坐在车上预定好晚上的包厢,回到草原处,给每位同事,包括郭处长,桌上都放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低声跟郭处长说了包厢名字,在大家嘻嘻哈哈的祝福声中离开。
第394章 想的全是你
进门,桌上摆着两条让人馋涎欲滴的红烧武昌鱼,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你先洗手,马上开饭!”
等她洗手出来,桌上又多了一盘蒜蓉青菜,她笑着问:“你还在忙啥呢?”进厨房看,他正在打排骨莲藕汤,连忙伸手要接。他说:“烫,你拿不了。你去盛饭。”
她取碗打米饭,他取了筷子和汤勺,一起在小桌前坐下。
她亲亲他:“辛苦了!这鱼看着就好吃。”
他说:“快尝尝味道怎么样?我炖了一个小时。”
她先夹了一大块鱼肉到他碗里,说:“你都瘦了,要好好养养,多吃点肉。”然后自己夹了一块鱼鳍,吃了,嚷:“你别去南方了,我想天天吃这么好吃的鱼!”
他宠溺地笑:“那就不去了,天天在家给你做鱼吃。”
两人专心吃饭。吃完,他抢着收拾,说:“你的手那么好看,不能让你洗碗,洗多了手就糙了。”她跟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给他汇报上午跟领导汇报工作的结果。
问他:“下午你是跟我一起去厅里接那四个专家,还是自己去酒楼?”
他说:“我提前几分钟到,在酒楼大堂等你们吧?这样是不是好点儿?”
她说:“那也行,你知道那个酒楼在哪儿吧?要不我先把你送过去,再去接他们。”
他说:“不用,你跑来跑去怪麻烦,我坐公交车去那儿,知道那地方。提前半小时到,够诚意吧?”
她笑:“提前半小时和提前五分钟,在他们看来一样,提前到就行。”
他说:“你这些领导对你真不错,今晚要好好敬他们几杯,谢谢他们。”
她有点怕怕地,问:“你刚大病一场,能喝酒吗?我们领导都挺随和的,如果他们不逼你喝,你没必要太主动。”
他亲亲她,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放心!”
收拾完,两人好好睡了个午觉,她确实困,一觉睡到三点,神完气足睁开眼,只见他侧卧身旁看着自己,见她醒了,亲了亲她,说:“你真累了,睡得好香!”
她问:“你干嘛不睡?看我多久了?”
他笑:“我也睡了,不过没你那么困,而且我早晨起的晚。我觉得每天这样看着你,真好,我也不想去南方了。”
她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喜欢。那就别去了,两个人守着过小日子。”说完,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空气中都是他的味道,令人飘飘欲仙,不一会儿,几乎又要坠入梦乡。
突然,他开口说话了:“你还记的咱俩在一起第一个学期?”
她“嗯”了一声,陷入回忆,好半天,说:“不知怎么,那段日子在我记忆中浸透了水,潮乎乎,湿淋淋,阴沉沉的。”
他抱紧她,不说话,显然,他和她有着通感。
过了会儿,他说:“那学期你挂了《有化》,我挂了三科。《有化》老师给你59分,肯定你考及格了,他对你缺课太多有意见,故意不让你及格。你们那时候上大课,好几个系一起在大教室上课,他都把你给认下了。”
她贴着他的身子笑,说:“我觉得罪有应得,所以他们让我去找老师,我都没找,老老实实补考。”
他拍拍她,笑。过了会儿接着说:“补考一门关系不大,我挂了三科,按咱学校的规矩,是要留级的,而且毕业拿不到学位。”
她把脸贴在他脖子上,说:“后来我听胖子说了,说你寒假留学校去找老师,最后,你没留级,也拿到了学位,对吗?”
他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状,咬牙“嗯”了一声。
她亲了亲他,叹了口气“唉~”。
他说:“那时候,我时时刻刻担心着你,恨不能白天晚上守着你。”
她笑:“我那会儿以为到三年级就不用上课了,直到有一回,下大雪那次,我们从三号楼出来,去四号楼,正好碰到你和你那帮哥们拿着书去三号楼,你马上把书给别人,还把我的书交给老五,然后咱俩就回宿舍拿相机,拍雪景去了。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要上课的。”
他苦笑:“三年级都是小课,谁来谁没来,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嗯”了一声,说:“那时候一般的老师都不点名了,除非太过分,互相都不给面子。”
他亲亲她,搂紧她,说:“宝贝,我一跟你在一起,脑子里想的就全是你,只怕会一事无成。”
她抱紧他,说:“你不会是不想要我了吧?”
他亲她,像那样笑着说:“怎么会?你想哪儿去了。我希望咱俩这辈子都能像现在一样好。”
她舒服地把自己完完全全藏进他的怀里。过了会儿,说:“你虽然只比我大两岁,但是,你知道吗?你那时说过的很多话,我后来越来越觉得有道理,一直在用。”
他问:“什么话?”
她说:“很多,我一时想不起来,大概已经化成了我自己思想的一部分。等想起来再告诉你。”
他还在思想,她突然跳下床,说:“我信任你,咱家的难题,大题,都交给你做。我去把排骨汤热一下,等下你出门前吃一碗,先把胃保护起来,我怕你晚上没机会吃东西。”
过了会儿,她洗漱完,盛了满满一大碗排骨和莲藕,站在厨房门口,笑着问他:“我是端到床边喂你吃,还是你起来坐在桌边自己吃?”
他笑着起身出去,坐在桌边,问:“你不吃吗?我一个人吃?”
她说:“我等下应该可以从从容容吃饭,我要当翻译,还要开车,从来没人劝我喝酒。锅里还有点汤,晚上回来,正好给你醒酒。对,要不要再泡一杯茶,给你凉在这里?”
他笑:“哪有这么严重?用不着如临大敌吧?”
她说:“有备无患。”一边烧开水,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等他吃完,她抢着收了碗筷。说:“你去收拾一下,我洗完碗也该走了。”
两人装扮好,互相看看,笑。
她说:“回头咱去给你买几身好衣服,人靠衣裳马靠鞍。”
他不好意思地问:“怎么?我这身不行吗?”
她笑:“行。但你配得上更好的!”然后问他:“我穿这件裙子,行吗?”
他说:“怎么不行,你穿啥都好看,我还记得你穿那身白衫白裙,全校的男生眼睛都直了。”
她哂然一笑,说:“哪有那回事,你敝帚自珍吧?那身衣服还在呢,上衣晾在窗外被贼偷,划了一道大口子,我姐给我熨了一只米老鼠的贴贴。那咱走吧,我争取早点到,跟你一起在大堂迎接领导。”
临出门前,又想起来,对他说:“上次我买的太妃糖,应该还够十盒,全拿上吧,包括两位厅长的司机,正好每人一盒。”
他说:“行,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395章 宝贝,我压力好大
五点钟,她到厅里,直接把车停到接待中心楼前。走进办公楼三楼亚行办,david和其他三位专家正各自专心工作,她向david说明情况,四人欣然受邀,结束工作,五人一起下楼。四位专家回房放手提电脑,她在车上给郭处长打电话,郭处长让她带着四位专家先去,他坐周厅长的车。
五点五十,她停好车,和四位专家一起往酒楼走,向东从里面迎出来,和四位专家握手。她带着四位专家进到包厢,看到每个位上都放着一盒太妃糖,请四位专家在沙发上就座,请服务员为他们上茶,安排好,她去大堂找向东。
两人手拉着手站在门口等领导。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位厅长的车到了,她拉着向东,笑咪咪毕恭毕敬地说:“欢迎领导们光临!”
周厅长笑:“这位就是你的新郎官?走走走,别搞得这么客气,进包厢再说。”
她跟在周厅长旁边,一路走一路介绍:“厅长,他叫向东;向东,这是我们周厅长。”
等走进包厢,已经为所有人介绍完毕。
两位厅长向四位专家道辛苦,表示感谢,此时,她开始履行翻译职责。眼睛余光看见向东在一旁和三位处长有说有笑。
服务员开始上菜,开席后,两位厅长先敬四位专家,说了些关于技援项目的话题。随即转向向东,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番审查。
周厅长听说他还没落实工作单位,笑着说:“干脆来我们畜牧厅当上门女婿得了,我们外经贸处正好缺人,对了,之前那个去上研究生的小贺,贺葳,今年也该毕业了吧,没问问她回不回来?”说到最后看向李处长。
李处长赶紧说:“她没手机,这会儿毕业了,正忙乱着,我试了试,联系不上她。”
周厅长看向她:“我记得你俩关系不错,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哪敢说实话,赶紧说:“我有她爱人办公室电话,回头问问。”
李厅长问:“她爱人?我记得是在计划厅农经处?”
她答:“对,和现在的亚行办主任,外资处刘处长,原来在同一间办公室。”
领导们点头,再没提上门女婿的事。她和他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周厅长看看左右,说:“还不错,看来我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听小潘说你们这就算把事办完了?好嘛,好歹还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盒喜糖。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坐的,都是从小潘一出校门就看着她成长的,你是不是要给每个人都表示一下?”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向东先每个人敬了一杯,然后又被每个人敬了一杯,一边心疼不已,一边还要若无其事地为四位专家解说、翻译桌上的情形。她只在酒桌上见过他一次,就是聂新去学校那次,可以说豪气干云,喝起酒来拉都拉不住。这次,豪气不减当年,几轮酒喝下来,已经和几位领导亲如兄弟。
李厅长拍着向东的肩膀说:“潘雪不错,踏实,能吃苦,聪明,稳重,还很单纯,在种禽公司,大家对她的评价就很高。第一次跟我谈话,说她有一个草原梦,后来进入亚行贷款项目,她很执着,一直跟了几年,直到贷款成功签约,项目进入实操,她又考了草原生态专业郝教授的研究生。这几年她大部分时间都扑在草原上,我还担心这丫头的个人问题别被亚行项目耽误了,没想到你两个早有默契,你也是个执着的人,来来来,为你们两个执着的有情人干一杯,希望你们家庭、事业双丰收,婚姻幸福美满!”
所有人一起举杯,宴会气氛达到高潮。
她已经算不清他喝了多少酒,真担心他会喝趴下,好在他一直笔挺地站着,大声地说着、笑着,拍着胸脯保证着。她突然想起胖子跟她说过的,她刚进校时,同系87级一位师兄追求她,被拒绝,进而演变成借酒装疯的纠缠,后来是被他在酒桌上灌倒,认怂,而他虽然东倒西歪,却一直坚持自己走回宿舍,不让人扶,走到三号楼前的广场上,还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我爱潘雪,潘雪是我的。”那会儿,他们才刚认识两个星期。她不禁害怕,等会儿喝高了,他不会再来这么一下子吧?想到这儿,冷汗涔涔而下。
还好,她担心的那一幕一直没有出现,直到她把车开到酒楼门口,还看见他把两盒太妃糖分别塞给两位厅长的司机。郭处长扶着他,一起坐进了越野车的后车厢,david 一如往常,坐在副驾位上。
她先送四位专家回接待中心,然后回厅家属院,听到郭处长问他:“自己能上楼不?要不要我帮潘雪把你送回家?”
他很清楚地说:“没问题,您放心!您没事吧?要不我俩先送您回去?”
郭处长说:“我没喝多少,主要是你,我看你今天至少喝了有一斤二两吧?”
他笑,说:“没事,今天这酒喝的开心,潘雪有这么多好领导关心她、照顾她!”
郭处长到底还是坚持要先帮她把他扶下车,再三确认他自己能上楼,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锁好车门,扶他上楼,心里清楚,他绝对喝多了,因为他平常不那样高调地说话。
果然,她好不容易架着他上到四楼,这会儿庆幸他不胖了。
她没多少照顾酒醉之人的经验,父亲一生只在她面前醉过一次,那次父亲为一位被文革耽误,四十八岁才和一位同龄同样经历的女子结婚的老同事主持婚礼,喝醉了,被两位大哥哥架回家,送到床上,半夜从床上翻身摔到地上,她们不得不找邻居帮忙把父亲抬上床。
她好不容易开了门,扶他坐到椅子上,为他换上拖鞋,自己换鞋,扶他到书房沙发上坐下,他立马滑倒在沙发上,她赶紧放了两个靠垫,把他摆平在沙发上。
拉上窗帘,打开灯,尝了尝那杯凉茶,太苦、太凉,倒出一半,加了半杯热水进去,端给他。
他醉眼朦胧,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茶,突然睁大眼睛看着她说:“宝贝,我压力好大!”
她笑,说:“是不是原来以为我没兄弟撑腰,可以随便欺负,现在发现娘家一堆人呢?”
他突然抱住她,吓得她在倒下之前赶紧顺势把杯子放在扶手后面的地上,半倒在他怀里,只听他脸埋在她胸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必须得做出一番成就。”
她怕他闷坏,挣扎着站起身,亲亲他,蹲在他身边笑着说:“你当然能做出一番大成就,不过大器晚成而已。”
他突然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卫生间走,她跟在后面赶紧打开卫生间的灯,只见他扑在马桶上一顿吐,酒气熏天。
她赶紧塞了个小凳子让他坐着,等他吐差不多了,去厨房倒了一碗温水,端给他漱口。他漱完口,脸色煞白,似乎清醒了,抬手抹了抹嘴上的水珠,抱歉地说:“喝醉了是不是很烦人?”
她更心疼了,笑着说:“你没喝醉,你不过是喝的有点多。还吐吗?不吐了,我扶你去沙发上坐着吧?”
他摇摇头,说:“吐差不多了吧。”
她扶他去沙发上坐,他这会儿可以四仰八叉地坐住了。
她先去打扫了卫生间,回来问他:“爱,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在排骨汤里放一个西红柿,下几根面条吃,好不好?”
他说:“不想吃,你把那茶,再给我喝几口。”
她说:“好,你稍等一下,我再加点热水。”
他慢慢饮尽那一杯茶,问:“这茶,好香!哪来的?”
她笑,说:“这是从我家拿来的龙井茶,都没来得及给你喝过。”
他说:“我就觉得在哪儿喝过。”
她扶着他的膝盖笑,说:“你喜欢喝,下次回家咱把我爸的茶叶筒偷来。”
他笑。
她问:“能洗澡不?敢不敢洗澡?要不我给你擦擦,你直接上床睡吧?”
他说:“能!”挣扎着想起来,没起来。
她又好笑,又心疼。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来,先脱下他的衬衣,细细为他擦脸,擦身子。换了盆更热的水,为他擦了脚,试图抱起他,却发现他好沉好沉,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只得拿来枕头和毛巾被,把他放平在沙发上,盖上毛巾被。去厨房重新沏了半杯茶,和一壶开水一起放在茶几上,把茶几拉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关了日光灯,打开书桌上的台灯。
自己去卫生间洗衣服、洗澡。等洗完出来,发现他一动没动,睡的很沉,呼吸声清晰可闻,满书房的酒气几乎熏倒她。
这个晚上,她担心他像父亲那次一样,翻身,从沙发上掉下来,半夜里去看了两次,还好,他都安然无恙。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到他起来上厕所,赶紧起身,帮他打开灯。又在茶杯里加满热水,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扶他去床上坐了,端给他喝,他喝完,说了声“谢谢宝贝”,倒头继续睡了。
她这才终于放下心,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躺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第396章 我会因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心怀感恩
醒来,房间里很亮,外面阳光灿烂。他蜷成一只大虾,仍在沉睡中。
她轻手轻脚起来,去厨房拿出一块里脊肉放在案板上解冻,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她先把解冻到刚好很容易切片的里脊肉,切成一小碗肉丝,混合生抽、姜末、葱末、胡椒粉、花椒粉放一边腌着。然后开火烧水。一边洗青菜、掰青菜。水冒泡时,揭开锅盖,打入三只鸡蛋,待蛋白完全凝固,把三只溏心荷包蛋分别盛进两只面碗里,下入半把挂面,在水里加入半勺盐,盖上锅盖。待锅里泡沫涌起,揭开锅盖下入青菜,等锅里汤水沸腾,把腌制好的肉丝倒进去打散,盖上锅盖。待锅里的面汤再次沸腾,关火,捞面。
她正心情愉悦地打捞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听到他在后面说:“好香!”
热气氤氲中,她回头笑着说:“太好了,快去洗漱来吃面,我还担心面坨了,不好吃。”
她把面放到小桌上,又拿来油泼辣子和陈醋。正往自己碗里倒陈醋。他洗漱完过来了。
她笑着说:“你自己加辣子和醋,尝尝咸淡。”
他端起碗,先喝面汤,说:“好鲜。”
她起身,一边说:“锅里还有面汤,我帮你另外盛一小碗来。”一边端了一小碗面汤给他。
他既没放辣子,也没放醋,就那么吃完了一碗清汤肉丝面,意犹未尽地说:“好吃!”然后颇有点意外地看着她,说:“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会做,没想到你饭也做得这么好吃!”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笑:“我就只会做简单的家常饭,复杂的还没机会练习,这不能叫会做饭,最多是饿不死吧?”
他说:“做饭是要讲天赋的,有人到死都做不好一碗简单的清汤面。”
她笑:“你一个劲儿夸我,是不是有啥阴谋?准备把厨房的钥匙交给我?”
他笑:“咱家所有的钥匙都在你手上,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笑问:“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的,你知道吗?”
他说:“啊,不知道!我醒来不是在床上?”
她笑:“下回知道了,直接把你放床上。昨晚给你擦洗完,想扶你去床上睡,怎么也扶不起来,只好让你睡沙发上了。中间你起来上厕所,我才把你领回床上。”
他笑:“喝醉了睡沙发上已经很幸福了,那会儿在学校,大冬天醉倒在路边草地上,睡到第二天的,大有人在。”
她问:“你没有吧?那很伤身体的吧?”
他说:“我没。我喝的再醉都能自己走回宿舍,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当然伤身体,我们前面两届,有醉在草地上再没醒过来的。”
她拉着他的手,说:“你答应我,以后我不在身边别跟人喝酒,喝醉了没人管,很危险的。而且,醉酒很伤身体吧?你现在胃里难受不?”
他笑:“刚起来有点儿难受,一碗面汤下去已经舒服多了,这会儿已经啥事没有了。好,我答应你,你在不在,我都尽量少喝酒。我还要跟你白头偕老呢。”拉起她的手亲了亲,起身收拾碗筷。
她趁他收拾厨房的空儿,把两人衣服洗了,接着打扫卫生。
他去阳台上晾衣服,问她:“今天是周末吧?你能休息不?咱俩去干点儿啥?”
她笑,说:“能,能休息两天,不过下星期会特别忙,要去公司,把积攒了一个月的工作全做完。这两天你想干嘛?我都随你。”
他晾完衣服,过来抢过她手里的拖把,问:“还有哪儿没拖?我来拖,你歇着,别累坏了。”
她笑:“都拖完了,把门口那儿拖了,就可以洗拖把了。”然后去厨房烧开水,沏了两杯茶端出来。
他等她把茶杯放下,抱着她坐在沙发上,说:“宝贝,我真没想到,结婚以后你是这样的!”
她疑问的眼光看着他,问:“怎么?你这么快就开始失望了?”
他亲她,笑着说:“啥失望?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我以为要伺候一位大小姐,那我也是愿意的,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没想到你这么勤快、干净,在家根本闲不住,而且做事井井有条。”
她得意地笑:“那当然,我是学过系统工程学的。这些年我都自己照顾自己,要等着你来伺候,不是早挂挂了?”
他笑:“你记不记得在学校那会儿,你什么都不会做,咱俩每次去图书馆,去教室,都是我为你擦桌子、椅子,甚至兜里帮你装着卫生纸。别人的女朋友都去宿舍为她们洗衣服、洗床单,你从来没给我洗过,甚至一次也没主动去过我们宿舍,你自己的床单也是拿回你大姐家洗。”
她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现在也不认为我就应该给你洗衣服、洗床单,就像我也不认为你就应该给我做饭一样,咱俩是因为爱对方才和对方结婚的吧?还是结婚的目的是为了找个人伺候自己,奴役对方?家务活儿,谁想到看到有时间谁就做,如果想到看到却指使对方去做,那不成了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等有了娃,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吃,那不如趁早散伙,你说对不对呀?”
他笑,说:“你说啥都对!”
她白他一眼,接着说:“那会儿在学校,你想到桌子椅子要擦了才能坐,你就擦,我确实没想到,而且我没有老五那个习惯,走哪儿装块抹布,最重要,我几乎天天洗衣服,没有擦一擦再坐的必要,实在脏的不行,我一般拿纸巾擦,擦完就扔了。至于跑到你们宿舍给你洗衣服洗床单,我记得高中住校时你爸要给你洗,都被你轰跑了,我哪那么不懂事,去讨人嫌。”说完捂着嘴笑。
他搂着她,亲她,低声说:“我那会儿特别希望你能去给我洗一回。”
她笑:“我才不去满足你那无聊的虚荣心呢!我觉得爱和尊重不是那样表达的,那样的表达方式在我看来很低级、很无聊。我也不会让你给我洗,我会像你轰你爸那样把你轰走。”
他自己笑,说:“你说的没错,那会儿确实很虚荣,也很无聊。现在不会了,我知道,我已经确定你爱我,就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只想好好爱你。”
她说:“我也是,我爱你,自然会做你真正需要我为你做的事。我不会指使你做任何事,但我会因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心怀感恩。”
两人似乎在一件重要的家庭事项上达成一致,他揽着她的身体,她捧着他的头,热烈亲吻以示庆贺。
第397章 给你打上标记
他放开她,轻笑着说:“咱俩如果要出去,就赶紧走,要不然我怕又要回到床上,那就出不了门了。”
她咯咯笑,说:“我特别想你哪天陪我完完整整爬一回白塔山,你记得不?咱俩那次,进去时人家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只在门口那一排塔松下坐了会儿。后来我带那几个技援专家上去过一回,上面很好啊!”
他说:“好啊!我还从来没上去过。”
她说:“咱明天去吧,今天你先养一养身体,要上去还是需要点体力的。今天,咱们先去市场买菜买水果,回来一起做饭吃,午睡起来,你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他说:“好呀!你想去哪儿逛?想买什么?”
她说:“咱走一步说一步的话,先去市场买菜,好不好?”
两人起身,穿戴好,手拉着手出门。
过了会儿,他手上提着两大包蔬菜水果大跨步在前,而她抱着一束法兰西玫瑰施施然跟在后面,回来了。
进屋,他去厨房收拾鱼,煮饭,而她醒花、插花,接着去阳台收拾家里的盆花。果然家里有人,就是不一样,花盆里发了很多新枝,一片生机盎然。收拾完,她去厨房,把袋子里刚买回来的蔬菜水果整整齐齐码放进冰箱。
他往油锅里放那条黄河鲤鱼的时候,她从他后面过,油崩出来,他闪开了,正好溅在她的胳膊和小腹上,她“啊”地一声惨叫,惊的他赶紧关了火来看她,她连忙说“没事、没事,怪我、怪我,不该那会儿进厨房。”自己回卧室,找了各种能涂的东西往烫伤处擦。
等把鱼炖上,他进屋来看她,她可怜巴巴地说:“完蛋了,估计会留下疤,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心疼地说:“很疼吧?疤怕啥,你要嫌不好看,咱以后可以想办法给你去掉。”
她说:“刚烹时疼,现在已经不疼了。这个教训好深刻,以后厨房里点着火的时候,除了掌勺的人,闲人非请免进。女为悦己者容,你让我去整容,我就去整,你说整哪儿就整哪儿。除了这两个地方,你还想让我整整哪儿?”
他脸上变色:“我哪儿也不想让你整!我就喜欢原装的你,包括这两个我给你留下的疤,在身体上动刀子,多疼!”好像已经感觉到那痛楚。
她笑,亲亲他,说:“吓唬你的,还当真了。人对美的追求是没有止尽的,而人的身体注定会越来越老,越来越丑,试图去阻挡、转向一个人力无能改变的趋势,不是很蠢?所以我更愿意相信‘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亲亲她,笑着说:“那你以后少看点书,你就这么朴实无华着,我已经怕太耀眼了。”
拥着她,两人一起笑。
她推他:“看去看看你的大鲤鱼……”
他惊呼一声,跑回厨房,转眼端了一条看上去色香味俱佳的红烧黄河鲤鱼上桌,笑着说:“宝贝,你鼻子真灵,马上干锅,汁全收尽了,正好。”
他接着洗锅,炒油麦菜。她眼见他油麦菜已经下锅盖上了锅盖,才敢进去取碗盛饭。
吃完饭,收拾完,午睡前,他问:“下午几点出门逛街?”
她抱着他笑,说:“又不是啥政治任务,咱睡到自然醒,逛街回来晚了,随便吃点什么,或者不吃也行,你说好不好?”
他笑:“不吃怎么行?睡到自然醒我喜欢。”
等她醒来,天色都有点儿暗了,不知几点了?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不敢动,想让他无扰地睡到自然醒。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微神,真希望此刻天长地久,真希望生命凝固在这一刻的幸福里。
他在她耳旁轻声问:“宝贝,你是不是醒了很长时间了?”
她转过身,抱着他的脖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醒了就听不到你的呼吸声了。”
她脑子一乱:“啥?难道我睡觉打呼噜吗?”
他笑:“不是打呼噜,是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很恬静那种。”
她说:“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也打呼噜。我爸睡着打呼噜,我妈偶尔也打,他们有时互相指责对方打呼噜,不承认自己打呼噜。打呼噜会不会遗传啊?我好担心啊。”
他笑:“年纪大了都会打呼噜,我妈嫌我爸打呼噜,我们不在家,他俩分房睡。我们宿舍那会儿,也有几个打呼噜的,我们老三,呼噜打的震天响。我好像不打呼噜,你有没有听到我打呼噜?”
她说:“没。不过我可以根据你的呼吸声判断你睡眠的深度,挺好的。”然后搂紧他,说:“等咱们老了,也别嫌弃对方打呼噜,别分房睡,好不好?我爸我妈从来没分床睡过,虽然他们会打嘴仗。”
他回抱她,说:“好,咱们永远都不分床睡。”
两人静静地、紧紧地拥卧在空静的七月的午后。
他问:“你还想不想逛街?要不明天再去?”
她先是更紧地抱住他,随后放开,说:“去逛吧,晚上再睡。”
两人收拾好,出门前,他问:“你想买什么?我带1000块钱,够不够?”
她想了想,说:“多带点儿吧?万一不够?”说着去书房拉开抽屉,愣住!
他在后面解释:“我全给你存进银行了。我有钱呢,花我的。”
她笑:“啥你的我的,连你都是我的。”顺手拿起存折,翻开看,数了半天,“哇”地惊叫:“咱俩这么有钱呢?这里面有十二万多呢!”娇嗔着说:“咱有这么多钱,你干嘛不让我花,都存起来?”
他宠溺地说:“让呢,让呢,谁不让你花?我身上还有,应该够你花的了!”
她说:“那你再带1000,我要花2000才够。”
他答应一声,打开衣橱,从自己的旅行袋里,又取出一把钱装上,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所有的存款都从银行取出来了。
她问:“咱就去那天买结婚戒指那个新开的商场逛,好不好?我看它挺大,里面东西也挺好的。”
他说:“国芳百货吗?可以。”
她说:“带着这么多钱,咱开车去吧。”
两人到了国芳百货,她看了商场楼层分布图,径直拉着他上到二楼男装部,连劝带骗,连威胁带色诱,不由分说,蛮横霸道地为他买了一双皮鞋,一套深色西装,两条休闲裤,两件长袖衬衣,四件短袖t恤,以及半打袜子。她买衣服还像以前一样,既不看品牌也不看价格,只看款式、颜色、面料和做工,只要自己喜欢的,幸亏他拿了不止2000块钱,否则买单时钱不够。
他本来以为这次应该可以一雪当年陪她去西安逛街,她看上的衣服他都买不起,又不愿意她自己花钱买,两人空着手,闹了一路别扭回学校之耻,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她却振振有词:“我衣服够穿了,太多累赘。我都是穿到旧了、破了,不能穿了,才换一批新的。”
又说:“以后你身上穿的,哪怕是双袜子,也必须是我给你买的。我得给你打上标记,让别人不敢觊觎。”
他只能一脸幸福地傻笑,心里既充满幸福,却总还有那么点儿不是滋味,他告诫自己“这么好的宝贝老婆,可千万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再次失去。”
第398章 知而不博,知行合一
两人从商场出来,还早,她挽着他的胳膊,说:“走,回家我给你煮碗西红柿鸡蛋面,这是我的保留节目,十二岁就会做了。”
吃完面,他去收拾厨房,她取出两件新买的t-恤,用温水过了两遍,晾在阳台上。
他从厨房出来看到,问:“还没穿呢,为啥洗了?”
她说:“贴身穿的衣服,穿之前要用温水过一下,才放心。”
他唯唯诺诺,说:“早知道我先趁着新劲儿穿一下,洗了,以后就都皱巴巴了。”
她笑:“t-恤洗完不要拧,直接挂起来晾干,不会皱。对了,你会不会熨衣服?我不会熨,也不会叠,所以买衣服先问要不要熨,要熨就不买,衣服不穿都挂在衣橱里。”
他笑,从后面揽着她,说:“没事,以后我给你熨,给你叠。”
她惊喜:“你会熨衣服、叠衣服?”
他尴尬地说:“我没熨过,没叠过,不过我可以学,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皱着眉头,说:“可难了,我就总也做不好。”
他笑:“没事,我以前从没熨过,就皱巴巴穿着,也挺好。”
她放心了,笑着说:“那咱就都皱巴巴穿着吧,谁也别嫌谁。”
屋里一室温馨,屋外漫天霞光,她问:“咱们去黄河边散会儿步,好不好?”
散步回来,刚进门,她的手机响,她接电话,笑着问:“你回来了?我看号码是家里的座机。怎么样,事情都办妥了吗?”
那头传来贺葳温软磁性的声音,笑着说:“周一回来的,都办好了,已经报到,下周一正式上班。谢谢你,潘雪!”
她笑:“谢我干嘛?是你自己足够优秀!那天周厅长还让我问问你回厅里不呢,吓得我没敢吭声。你可记住了,你没回厅里,去了贾局长那儿,这事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两人笑。
贺葳问:“你明天有时间没?我们想请你吃饭,还有董总和王处长,当然还有贾局长。”
她笑说:“我没问题,不过,我来请,好不好?我也有好事要分享。”
贺葳问:“啥好事?”
她说:“我先故作神秘一下,明天你就知道了。那,他们三位是不是还没约呢?要我帮你约吗?”
贺葳笑:“正有此意。还要麻烦你帮忙约一下。”
她说:“行,那等会儿我给你回话。董总不知道回来没,他经常在下面亲自盯着他们那个项目的。”
贺葳说:“他还这么用心呢?挺好的。那你先问问,我等你电话。”
她挂了电话,对他解释:“你还记得昨晚吃饭,周厅长让你做上门女婿,然后提到从外经贸处考研,今年毕业的贺葳?”
他点头:“是不是那会儿和你一起做亚行贷款项目那个女孩?”
她很开心,他记得她说过的话,笑着说:“对,就她打电话,她去了新组建的国资局,下周一报到,想请我吃饭,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很开心,她愿意郑重其事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答:“那当然好。”
她接着说:“贺葳在北京读书,刚毕业,她先生在农经处,我觉得他俩应该不宽裕,所以,咱们出钱请客,行不行?”
他有点吃惊:“那为啥?”
她说:“她去国资局,是我帮她牵的线,那头帮忙的三位,都是我在做项目过程中认识的,很值得敬重的领导,现在事情办妥了,我索性好事做到好,再帮她出面请一回客,你说好不好?”
他说:“这其中的关系我不是很清楚,你定就好。去哪儿请,需要准备多钱?”
她说:“上次本来也说我请,后来是董总安排,他买的单,在人行大厦顶楼那个酒楼,我估计1000块钱够了。他们只是喜欢那儿的环境,菜不必点的太奢侈,暴发户作风,反而被他们小看。”
他暗暗吃惊,点了点头,说:“好,我明天带2000块钱过去。”
她说:“那我就给董总打电话约他们了?”
他说:“你坐书桌那儿打,我给你洗个桃子去!”
他听到拨号声,和免提键打开的声音。
她问:“董总,您在哪儿呢?回省城了吗?”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爽朗地笑,说:“刚回城,这不董知一放暑假了嘛,刘老师让我回来陪陪她女儿,正好也该办理六月份的贷款拨付手续了。你咋滴,也进城了?”
她笑:“我也刚进城。董知一是您家千金?刘老师是您夫人?”
董总笑着解释:“对,她在银行学校当老师,我跟着她的学生叫刘老师都叫习惯了。我女儿叫董知一,知道的知,知行合一的一。”
她赞:“好名字,知而不博,知行合一,长大一定非同寻常。”
董总遇到知音,开心地笑:“确实也有知而不博,想让她学习、做事,专一专注的意思。对了,我跟你商量件事行不?”
她笑着用英语说:“If there are anything I can do for you, don’t hesitate to let me know.”
两人笑,董总说:“是这样的,董知一特别喜欢草原,但她长那么大还没去过真正的大草原,我寻思你现在不正好陪那几个老外在山丹吗?这个暑假,能让她跟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大草原不?正好还可以跟那几个老外练练英语口语。”
她笑:“没问题。不过,我这一下去可就得一个月,下面生活相对还是挺艰苦的,她能受的了不?”
董总说:“应该没问题。她又不是小孩子,开学都该上四年级了。万一不行,你打电话,我过去接她呗。应该没问题,她妈对她要求挺严的,没有娇生惯养出的坏毛病。”
她说:“那行。我大概下个月忙完贷款拨付的事就下去,您可能也差不多那个时间下去吧?到时,我去您家接上董知一。”
董总很开心:“那太好了,刘老师可能特高兴,终于可以轻松一个月了。对了,你找我有事吧?啥事?”
她笑:“我受人之托……”
董总笑:“是贺葳那事吧?她去老贾那儿上班了吧?没问题,还是我来安排。反正事情都办好了,也不着急吃这顿饭,下周我挺忙的,你肯定也忙,要不就安排在下个周末吧,好不好?还是那个地儿,那间包厢,我就不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了。行吗?”
她连忙说:“当然行。不过,我能再带个人去吗?”
董总问:“带谁呀?没事,你带吧,见面就知道了。”
她确认:“那就下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见?对了,刘老师和董知一可以一起来吗?我们也顺便先认识一下。”
董总“呵呵”笑着说:“刘老师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她宁愿跟她的学生待家一起做饭吃。周六吗?也好,就周六吧。”
她笑:“听您这么一说,我更想认识刘老师了。”
董总笑说:“有机会,有机会!那就周六见!”
关了免提键,她转身,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上窗帘,打开了灯,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第399章 他为啥要为你请客买单
她跑去坐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说:“太好了,还是董总安排,咱不用花钱了,改到下星期六,更好!”
他探究地转头看着她,问:“这个董总是谁呀?你跟他很熟吗?他为啥老为你花钱请客?”
她笑,说:“说来话长!我可不可以先给贺葳打个电话?她那头肯定还在等结果呢。”
他说:“那你先打电话!”
她回到书桌边,拨号,仍旧打开免提。
贺葳直接问:“怎么样?约好了吗?”
她故意说:“不行……”
贺葳急问:“啊!为啥?”
她得意地笑,说:“董总说反正事情都办完了,不急着吃饭,安排到下个周六晚上六点,还是上次那地儿。”
贺葳放下心来,笑:“那更好!时间和心态都更从容。”
她问:“你家王宾上次带的那个勃艮第红葡萄酒,还有没?能不能再带两瓶?我看大家都挺喜欢。”
贺葳笑说:“没问题。没了就让他再去搞两瓶来。那咱到时见面再聊?”
她说:“好,见面聊!”
挂了电话,她重新回到他身边,说:“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不做评价,省得先入为主,影响你的判断,下周六见面,你自己去观察、认识这几个人,好不好?”
他点点头,大眼睛里画满深深的问号。
她说:“咱下周六吃饭总共要见五个人:贺葳和她先生王宾,贾局长、王处长和董总。贺葳夫妻俩是青梅竹马的中学同学,先后毕业于北农农经系,贺葳如果不跟我一起借调亚行项目公司,不去读研,这么多年,也该是副处长了,王宾现在是计划厅农经处第一副处长。贾局长和王处长,我当初认识他们时,他们是人行融资中心的正、副处长,那时亚行办设在他们那儿,他俩同时是亚行办的正、副主任,现在贾局长调到省国资局任局长,王处长升任融资中心处长。亚行项目当初是由我们厅申报的,几年下来,申报过程中负责审批的单位各自划拉了一块项目去,到最后,亚行项目就被分解成了四块,由四家公司分担,董总原来是国家计委的副处长,主动跑这儿来做这个农业环保扶贫项目,之前是吉林大学下面一家研究所的副所长,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硕士毕业留校任教,两年后回国的海归。董总、王处长和贾局长,他们仨都是吉大出来的,年龄相当,应该在学校关系就很好,说不定他要来这儿做项目,就这俩忽悠的。”
她一口气说完,以为都说明白了,拿起茶几上他帮她洗干净的桃子吃起来,一口下去,甜蜜的水蜜桃汁流了满手,他赶紧取过纸巾帮她接着。就这样,她一边吃,他一边擦,狼狈不堪地吃完了一个桃。他把桃核接过去,用纸巾包着拿在手里。
她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抬头问:“这桃好甜,你吃了没?”
他笑说:“这么大,我以为你吃不完,能给我留点儿呢。”
她扭着身子撒娇:“啊,你嫌弃我了,嫌弃我太能吃了。”
他笑:“没嫌弃,没嫌弃,我哪敢!我不爱吃这水蜜桃,流满手汁,吃起来太麻烦!”
她问:“那你还要买?我以为你爱吃!”
他说:“我想着你肯定喜欢吃,我记得你说你那时在山上天天吃桃子。”
她笑,说:“我其实喜欢吃红肉离核的硬桃,你是不是也喜欢?咱下次买那种,一掰两半,正好一人一半。”
他说:“好,下次买那种。”一边抬腿去厨房扔了桃核,回身坐下,问:“你刚才说那么多,我还是没明白,董总为啥要为你请客买单?”
她笑:“我跟董总,因为经常一起开会、培训、接待亚行官员和专家,所以比跟自己公司的同事还熟悉,他公司的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他英语特别好,在亚行和亚行办那儿,我们公司的事全是我负责。有一阵儿亚行贷款半死不活,像是没救了,我们公司如果亚行贷款签不下来,项目肯定就不做了,他们公司不一样,他是带着6000万拨款来的,而且他们的项目早就一边申报亚行贷款,一边实施了。那会儿他邀请我去他们公司,我也答应了,结果辞职辞不掉,还害得他被各种找麻烦,虽然他并不害怕那些找麻烦的人。”
他问:“都谁找他麻烦?”
她笑:“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们公司头头脑脑也挺多,关系都挺深,总之,我虽然没去成他们公司,可我俩的关系比之前好像近了些,像,英雄惜英雄?总之彼此挺认可。我原来不知道他夫人和孩子的事,现在知道,感觉更好了,你听他刚才说他夫人,宁愿在家跟学生一起做饭吃不愿意去酒楼,还有他女儿,也很喜欢大草原。在贺葳这事之前,我俩私下没啥接触,没想到一接触下来,他特别豪爽,每次不等我开口求他,就先把什么都应承下来了。你到时去吃饭就知道了,他们都是很高级的人,会让身边的人很舒服。对了,他们还都不怎么喝酒,更不会劝酒,这一点,是不是也很高级?”
他说:“那确实挺难得。”一脸的不释然。
她并不急于说服他,她相信,他见到他们就会释然,又或者更不释然?
她又说:“我们这几家公司,要说哪一家项目能操作成功,具备还款能力,首先是他们公司。董总一个人就干了我们公司五、六个人干的活儿,他原来想我去了,帮他把需要用英语沟通的活儿全接过去,现在不得不都自己干。所以,他安排吃饭的事,我特别心安理得,他在公司报多少招待费都应该。”说完笑。
他问:“那你呢?你不能报吗?”
她说:“我公私分明,从不在公司报销自己的费用,为那点儿钱让自己心上蒙尘,我觉得不划算。而且我们公司对我够好的了,我那几个老板总是主动要给我报这报那的,我挺满足的。最重要,可能因为我是女孩,每次我闹着要请客,十有八九都是别人买的单,搞得我好像虚情假意打秋风似的,怪不好意思地。”说完自己笑起来。
他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其实,从他们认识起,他就经常用这样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她。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而他,坚持说他们是一个人的两面,是互补的两个半人。她现在基本同意他当年的说法,当然她更希望能保留自己这一半的特色,永远不要被他同化。至于他会不会被自己同化?她想他的自我应该足够强大,而她也并没有想要改造他的意愿。
第400章 乐而不淫
她扎着两手站起身,说:“手黏糊糊,去洗手,好像滴衣服上了?我直接洗澡洗衣服得了?”
他跟在后面问:“要不要我帮你洗?”
她笑着问:“帮我洗啥?洗衣服,还是洗澡?”
他嘻笑着说:“都帮,这样可以省水!”
她做个鬼脸,他开始动手帮她脱衣服,她毫不客气地脱他的衣服,两人拉着手一起进卫生间。
等她洗完澡出来,他把台灯光调的很柔和,靠着床头,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她,看的她下意识地用双手遮挡着自己,笑着说:“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衣服已经脱掉了,再看脱一层,只能扒皮了。”说完迅速跳到床上,用毛巾被把自己盖严。
他隔着毛巾被抱住她,亲她,然后慢慢揭开毛巾被,亲她,在她耳边说:“宝贝,今天你在上面,好不好?我总担心自己会伤到你,你每次叫,是因为疼吧?”
她羞的耳朵都红了,把脸埋在他胸前,嗫嚅着说:“我叫了吗?我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爱宠地笑,说:“我喜欢你叫,这样,我可以知道你的感觉,知道自己怎么做更好。”然后翻身抱起她,让她伏在自己身上。
她犹豫着,问:“那你会不会疼?我也怕!”
他鼓励她:“没事,我皮实着呢,你忘了那小护士说的,有弹性呢。”
她说:“那你要是疼了就叫,别忍着啊!”
他说:“放心吧!没听说谁因为这事受伤的。”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继而兴致勃勃地尝试,然后放心大胆地探索,渐渐进入物我两忘、浑然天成的境界:她仿佛骑着一匹骏马,奔驰在花海如云的草原上,那么多、那么多美好的景色在眼前一闪而逝,时间仿佛不存在了,像,白驹过隙!他仿佛生出了翅膀,载着她,穿云破雾,在高空翱翔,俯瞰苍穹,无边的欢乐充塞着她的心、她的身,她的一切的一切,让她不禁想要放声高歌,却咬紧自己的嘴唇强忍着不出声,唯恐惊扰到这个无声的、美妙的世界。他一声长吟,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闭着眼睛,久久、久久,停留在幸福的眩晕里,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说:“对不起,宝贝!我实在控制不住了”
她抬头,温柔地亲吻他的下巴,伏在他胸口,柔声说:“爱你,我爱!我好欢喜!”
他长出一口气,微笑着说:“我也好欢喜!宝贝,你真棒!”
她伸出一根指头,按住他的嘴,羞的埋头在他胸前。
过了会儿,她轻笑着说:“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
他问:“什么?”
她说:“我二年级时,曾经被老师赶出教室,那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被赶出教室。那天天很蓝,云很白,地上堆积着一堆一堆的落叶,你知道,那是很难得的,一堆一堆的落叶,却没人跟你抢,也没人呵斥你,不让你去打滚儿,去扬撒。我看了看,整个校园里没有别人,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在教室里,所有的教室门都关得严严的,只有我,跟一堆一堆的落叶。于是,我先在上面打滚儿,然后抱起来扬撒,抬头看着它们像蝴蝶一样飘舞,阳光穿过蝴蝶的翅膀射在我的眼睛上,天空高远、湛蓝,我有点儿晕,很幸福地倒在一堆落叶里。”
他在她的讲述里笑得发抖,慌忙伸手,够过纸巾……
一阵忙乱过去,她重新躺在他怀里,他问:“你为什么被老师赶出教室?”
她答:“上自习课,同学们乱哄哄,不好好学习,老师突然推门进来,问‘谁学好了,不用学了,站起来!’我就站了起来,还有其他一些同学。然后老师说‘好,你们都学好了,不用学了,那就出去吧!’别人都坐下了,只有我一个人犹犹豫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发现情况不对,老师‘砰’的一声把教室门踹上了。”
他再一次笑得全身发抖,又忙着亲她,说:“宝贝,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憨呢!可惜我那时不在你身边。”
她说:“回想起来,那是我童年最开心的一天,我一点儿也没后悔被老师赶出去。”然后问他:“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快乐过?”
他说:“我好像没有,你知道,我妈是老师,我哥比较淘,学习不行,所以我妈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人家都说‘杀鸡给猴看’,我家正好相反,我哥属猴,我属鸡,他天天挨打挨骂,我好像收到的表扬比较多些。考第一名、受表扬的时候也挺快乐的,但没你快乐,宝贝!”
她问:“那刚才,你有多快乐?是不是也没我快乐?”
他搂紧她:“很快乐,但我没你这么会形容,没你这么会通感。”
过了会儿,他轻轻在她耳边说:“宝贝,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和你一样快乐,咱俩同时快乐,行吗?”
她笑:“一起被赶出教室吗?”一面顺从地转过身面向他。
无边的快乐再次包裹了全世界,他们像两个贪玩的孩子,在无边的快乐的海里追逐、嬉戏。海浪一次次席卷了他们,又把他们轻柔地推掷在沙滩上。浪花漫过他们的脸和他们的眼,将他们掩埋,又把他们托举。海鸥在头顶盘旋,鱼儿在身边跳跃,生命的力量是如此蓬勃、如此宏大、如此不可捉摸……
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她怀里,感受着平静海面下一波又一波看不见的涌动,幸福地紧闭着双眼,好像怕那幸福从眼睛的余光里泄漏出去。
她像一株藤蔓,交织缠绕着他,脑子里出现了很多很多的词句,以及相应的生动画面,好像这些词句的奥义,她到此刻才真正了解、明白、心领神会,不由得笑出了声。
然后两人又一阵忙乱。
他问:“你笑啥?”
她便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出来,说:“中国的文字真是博大精深啊!最后还有一句,天天、到处,都看得到的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再一次笑翻,逮住她,亲她,说:“宝贝,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啊!”
她脸红了,问:“这算不算下流?”
他认真说:“这算什么下流!这才是人类最上流、最高贵、最美好、最纯真的情趣。孔子说乐而不淫,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
第401章 正式跟你讨论一下你的《情人》
她问:“你记不记得,那时你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偷偷摸摸地让我暑假带回家看?那是你唯一的一次拿书给我看。”
他笑:“咋不记得呢?我好不容易搞到那本书,后面排了一长串人等着要看呢。”
她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她,坐起身,说:“我可不可以去洗个澡,回来再慢慢跟你讨论你的《情人》?你要不要洗一下,要不咱俩一起去,边洗边讨论?”
他笑,说:“还是你先去吧!咱俩一起,我怕洗不完也讨论不完。”
说到讨论,她心里已经严肃起来,不理会他,轻笑了一声,径自去了卫生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她已经换了新床单,旧床单在洗衣机里翻滚呢。
他问:“这也太浪费水了吧?别忘了这儿是黄土高原,严重缺水地区。”
她笑,反问:“那咋办?要不下次把你要随身带着的那个铺上?睡在脏床单上我睡不着。”
他说:“哪里脏了?我都没感觉,我睡在脏的地方好了。”
她笑:“不行,我是豌豆公主,九层褥子下面一粒豌豆都能硌到我。”
他抱着她重新躺下,问:“豌豆公主是谁?”
她反问:“你小时候没看过《格林童话》吗?那灰姑娘和白雪公主,你知道不?”
他说:“好像听说过。”
她说:“她们差不多,一伙儿的,都是格林家出来的公主。这位公主以身体娇弱、敏感着称于世。”
他笑:“啥王子公主,都是小女孩看的,男孩不看这些。”
她问:“那你看啥?对了,男生们喜欢暗戳戳看《情人》。”
他辩解:“没有,我从来不看黄书,这本书也不能算是黄书,写这本书的英国作家很有名呢,他的小说甚至推动了英国的工业革命。”
她说:“d?h?劳伦斯,对吗?为了更好地理解他这部作品,我后来甚至又看了他的十几本书,都是在咱学校图书馆三楼文艺借书室找到的。没想到吧?”
他吃惊:“那么多呢?文艺借书室每个月只给借一本书,那你不是看了一、两年?”
她笑:“我差不多半学期就全看完了。文艺借书室那个特别严厉,谁都怕的老太太,后来我每次去,随还随借,对我可温柔了。”
他问:“那为啥?不会是看上你,想让你嫁给她家的傻儿子吧?”
她反手打他的屁股,他抓住她,搂紧,不让她再打,笑,说:“要不然那刻薄的老巫婆怎么会对你温柔呢?”
她说:“有一回我去还书,没到时间,不能再借,就站在里面看,正好她在整理书籍,我就帮她一起整理,然后就聊起来了,后来她要关门,就让我把手里正看的那本借回去看,以后,只要我去还书,她就给我借新的。”
他说:“看不出来,你对付人还挺有一套的嘛!”
她笑:“你还记得不?咱俩那次去那个飞机修理厂,那个守卫的小战士,开始不让咱们靠近停机坪,后来开始主动给咱们讲解每架飞机的机型、特点?”
他笑:“他就是给你讲,哪是给咱们讲,我是硬腆着脸凑过去听的。”
她笑,说:“后来我发现,越是那些表面凶巴巴的人,其实内心都是很柔软的。”
他在后面说:“确实,比如你,表面看上去温柔似水,内心其实坚硬如铁。”
她不干了,转过身捶他,他试图重新抱紧她,一边笑着讨饶:“好好好,是我坚硬,你温柔,你温柔,似水、似水!”
这听着怎么都不像好话,她打他的手抬的更高了,心里却充满歉意,有时人们看似无心的话,可能道出的是心底最深的伤痛。
安静下来后,她问:“那现在咱俩开始正式讨论当年你当宝一样拿给我,那本看似黄书,其实是传世名着的《情人》?”
他说:“你说,我听着呢!”
她说:“你肯定想不到吧?那本书我拿回家,并没有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大大方方地看,看完就放在沙发上,我爸我妈啥也没问啥也没说,后来我表哥来了,问‘你在看这本书吗?觉得好看吗?’,我说‘还可以,需要了解作品和作者的写作背景,才能更好地理解。’我表哥也说‘对,其实是一本挺严肃的作品。’显然他也看过。”
他说:“那时候我问你,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你把它当作一本黄书偷偷塞给我,还让我回家没人时偷偷看,我怎么跟你讨论?去迎合你的恶趣味吗?”
他辩解:“我没那意思。”
她说:“我那时有两点不太理解查泰莱夫人:第一,她是因为爱才嫁给查泰莱先生的,难道他因为战争失去了某个器官,她就不爱他了吗?那如果他失去的是一只胳膊一条腿呢?她也不爱他了吗?第二,她怎么会爱上一个农民,一个猎户?就因为他有她先生没有的那个器官吗?难道那个器官比一个文明人的大脑还重要?”
他抢着说:“当然重要!”
她说:“对,人的每个器官都很重要,但我觉得作者过分强调了那个器官的重要性。食色,性也。食和色,都是天性、本能,谁也不比谁更重要,贬低谁,强调谁,都不正常。后来我看完劳伦斯的系列作品,就明白了,他这是在矫枉过正!因为在他之前,人们贬低、甚至罪恶化那个器官,他不得不用矫枉过正的手段,来让它回归性,或者说人性,应有的地位。”
他说:“宝贝,你好深刻!”半真半假。
她拍他一下,接着说:“现在来回答我对查泰莱夫人的两个不理解:第一,她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某个器官而不爱他,她讨厌他、憎恶他,是因为他那可悲又可怜的男权思想,一个甚至都不完整的人,还企图物化她、控制她,当然,他首先物化了他自己,把自己变成工业化社会大机器的一部分,最无情的那部分。第二,她爱上那个农民、猎户,是因为他是一个鲜活的,有独立思想的人,他首先在思想上是完整的,当然身体也是完整的,作者正是借着他身体的健全,来形象化他精神和人格的健全。我后来看了他的很多作品后,发现英国人,哪怕普普通通的工人、农民,也很可能都是有独立思想、自由精神的,完整的、大写的人。我们,我们的情况可能恰恰相反。但也可能我对我们的工人和农民还缺乏认识,比如我那两位师傅。”
他叹口气:“唉,你这小脑袋瓜想这么多,累不累呀!早知道我就不借这本书给你看了。我只管咱们都是完整的人,从精神到肉体,就好!至于其他人,管他呢,越傻越好!”
她陷在自己的思想中一时还拔不出来,继续问:“你说爱是不是必须包含性?没有性,难道爱就不能存在了吗?有个作家,写《我与地坛》的那位,史铁生先生,你知道吗?”
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下半身都残了。”
她说:“他是我最敬重、最喜欢的作家之一。我觉得正因为缺失,他的生命,他作品中表现出的生命力,尤其强劲。”
他搂紧她,问:“难道你喜欢他那样的?”
她笑:“不,我只喜欢你,还不是你这样的,只是你。”
他笑了。吻她。
她接着表述:“我不知道你们男生什么情况,就我自己,如果我可以代表女性,在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没想过性的事,最多偶尔好奇一下,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爱,我是不需要性的,甚至会让我感到恶心。”
他马上说:“我也一样,不知道别人什么样。你千万别好奇,我可害怕你的好奇心了。你就知道我就行了。听见没,宝贝!”
她笑,往他身上挤了挤,他更紧地抱住她。
她还在唠叨:“拿史铁生先生和查泰莱先生做对比,我有个重要的发现,每个人,或者天生或者后天遭遇,都不可能完美,总有缺憾,甚至缺失,有些是有形的,比如胳膊、腿、下半身,有些是无形的,比如智力、感受力、原生家庭、出身背景,面对痛苦、战胜痛苦,才能超越痛苦,成就更伟岸的人格,成为更完整、完善意义上的人。而试图掩盖、虚饰、逃避、转嫁,只会放大自己的缺陷,变得更猥琐、更卑鄙、更可怜。”
身后传来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无声地笑了,枕着他的胳膊,无忧而幸福地眠着。
第402章 一锅鸡汤
天光微明的时候,她感觉他起来了,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些,走出卧室,轻轻掩上了房门。在等待中,她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一缕明亮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对面的白墙上。她轻轻挪开他的手,小心翼翼走出卧室,关上房门。她看了看表,七点刚过。闻到一阵阵炖鸡汤的香味,心想:“这谁家?太过分,大早晨就炖鸡!”这味儿,怎么离得这么近,感觉像从自家厨房传来的?她顺着香味走到厨房,果然,燃气灶上文火“咕咚咕咚”炖着一大锅半掩着盖子的鸡汤。原来他那会儿起来半天不回床上,是炖鸡汤去了。
她先去把昨晚洗的床单取出来晾上,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床单洗完不马上晾,在洗衣机里卷出了密密的褶子,费劲儿扯了半天还是不平展,只好指望晾干后能稍微好些。
洗漱完,她轻轻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看他睡的很沉的样子。于是开始轻手轻脚地打扫卫生。打扫完卫生又去看看他,还睡的很香,估计还要睡很久。
她去书桌前坐下,插上网线,打开手提电脑,发现财务部的同事已经把六月份贷款拨付申请发到了她的hotmail邮箱,她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突然听到他在她身后问:“大早晨忙什么呢,不好好睡觉?”
她连忙转过身,笑着说:“你起来了?以为你还要睡很久,就工作会儿。那我去给咱下鸡汤面,等你洗漱完正好可以吃。”一边要动手关电脑。
他按住她,说:“你干到一半思路打断,回头还得重新进入状态,你接着干完,我去给咱做早饭。你想吃鸡汤面,是吗?”
她笑:“干完得到明天了,这套文件可麻烦了,要同时能应付财税厅、亚行办和亚行的审核。”一边麻利地保存文件,关闭页面,退出系统,拔了网线。
站起身,抱着他的腰,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早晨是不是饿醒了,起来煮了一锅鸡汤?”
他笑:“确实是饿醒的,不过今早煮鸡汤是昨晚就想好的,给你洗桃子那会儿,就把鸡放在上面解冻了。”
她笑:“我开始还在心里骂‘这谁家太讨厌,一大早就炖鸡汤,馋别人’,后来发现香味儿是从咱家厨房传来的。”说完,亲亲他,说:“快去刮胡子,扎人啦。我去下面。”
她进厨房,接了半盆水,泡了一把小白菜在里面;又接了半锅水,盖上锅盖,放在鸡汤旁边,点火加热;然后取来两只面碗,在里面各打入半碗鸡汤,顺便尝了尝咸淡,放在一边凉着。这才在开水锅里放入半把挂面一大勺盐,盖上盖子,开始洗青菜。等青菜洗好撕好,正好锅里泡沫涌起,揭开锅盖放入小白菜。
等把面盛出来,她感觉似乎还少点什么,又给他煮了两只溏心荷包蛋,盖在面上。正准备往外端,他来了,喊着“我来、我来”,把两碗面端出去。
她用筷子试了试,鸡肉已经煮得透烂,问他:“鸡炖烂了。我再给你加个鸡腿,好不好?”
他还是喊着“我来,我来,别烫着你”,过来接过她的筷子,先放盐,然后关了火,开始取鸡腿,问她:“咱俩一人吃一条腿,好不好?”
她说:“我喜欢吃鸡翅膀,给我一只鸡翅膀吃,好不好?”
他说:“好,你先去吃面,等会儿面坨了。我来弄。”
她一边坐桌前拿着筷子等他,一边得意地说:“面不会坨,我早早舀了鸡汤放一边凉着的。”
他端了鸡腿和鸡翅过来,问:“你碗里为啥没荷包蛋?”
她笑说:“我想着留两只鸡蛋孵成鸡,下顿吃。”
他笑,说:“那这煮熟的荷包蛋,咱俩一人一只。”
她拦住他,笑:“你多吃点,我要么吃鸡翅要么吃荷包蛋,都吃,吃不下。”
他笑:“你昨晚不累吗?多吃点儿,好好补补!”
她笑:“没你累,我还在那儿唠叨呢,你都累的睡着了。”
他笑:“你说话其实我都听着呢,但是已经回答不了了,我听到你说你是因为爱我才想要我,对不对?”
她回忆一下,好像真是这样,又好像不是这样。她突然想起什么,笑,忍着不说,先让他好好吃饭吧。
等他吃完一大碗面、两只荷包蛋、一只鸡腿,她问:“你吃饱了没?下次要不要多煮点面给你?”
他说:“饱了饱了,吃这么多还不饱成啥了?”
她笑,说:“我记得男生好像都贼能吃,那时候我们系那个,跟你同级的,就那个有天晚上走在咱们前面,唱‘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的男生,每顿要吃一斤二两,他的饭盆和我们老五的脸盆一样大。”
他笑:“那家伙太能吃了。不过他是校足球队的前锋,他们每天要训练,运动量特别大。那时候让我也去校队当前锋,我没去,谁成天没事干跟着他们训练呢!”
她笑问:“那你那时候饭票够用吗?我剩了好多,想给你,不知道怎么给。”
他说:“差不多吧,前两年,没认识你的时候也要去买一点,不多。跟你在一起以后,咱俩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学校外面吃的饭。你给我,我也不会要,那时候好多男生追女生就是为了不花钱的饭票,我特别看不起他们。”
她笑:“幸亏我没给你。后来全拿来换那些农村老太太的地瓜吃了,本来可以买一斤大白馒头,结果只换了一斤蒸地瓜,可把那些老太太们高兴坏了。”
他说:“那可真够傻的!”
她笑问:“你说谁?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还是因为你傻,我不得不陪傻?”
他笑:“都傻!”
她再问:“你现在不会还那么傻了吧?为了证明自己,浪费咱家的宝贵财富?”
他想了想,笑着说:“难说哦!”
她笑:“其实,我那时候喜欢你的正是这份清高。可现在回头看,咱俩当年都着相了。但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如果就能做到不着相,就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了。但现在,如果还不能脱相,就真的是……”
他追问:“是什么?”
她笑:“唉,我也不知道,人如果能一直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其实应该是很可贵的吧!”
他亲亲她。两人大概都吃得有点饱,懒懒地不想动,索性挪到沙发上坐着说话。
她说:“你知道吗?那时候咱俩出去都花你的钱,你的钱花完了,就让我跟你一起逃票、吃青菜,还不让我买新衣服,孙瑛说‘凭啥呀!你自己有钱为什么不能花?你跟他在一起又不是为了陪他吃苦?’”
他“哼”一声,说:“她懂个p!”
她笑了,继续说:“你记不记得,你非要带着我逃票,不止逃火车票,还逃汽车票,我口袋里明明装着钱,我觉得好尴尬。后来你走了,我自己开始逃票,奇怪得很,可能我看上去太乖了,都没人相信会逃票,根本没人抓我,有一回坐在8号车厢列车长旁边回学校,他给别人都补完票了,把座位让给我坐,到站亲自下车送我出站,其实咱学校那一站的检票员从来都尸位素餐啥事不管的。反正我后来坐火车几乎都是逃票的,可就是没人抓我,连个补票的机会都不给,真是失望啊!”
他听着,不停地笑,可笑着笑着突然悲从衷来,揽过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好像从他轻微战栗的拥抱中,才突然明白自己后来为什么爱上了坐火车逃票这个游戏,紧紧、紧紧地抱住他埋在自己胸前的头,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第403章 高兴的事全都像过眼云烟
过了好久,她笑,说:“爱,现在好像已经可以做手术矫正近视,你什么时候也去做一下,把眼镜去掉,太碍事!”
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镜硌疼了她,连忙抬头摘下眼镜,眼前一片茫然,马上又戴上,说:“走,宝贝!我去收拾了,咱俩去爬白塔山,你不是昨天就想去了吗?”
她站起来,要跟他一起去收拾,他不让,说:“你去收拾自己,我快!”
她一边梳妆、打扮,一边问:“我今天不想开车,想跟你走路或者坐公交去白塔山,行吗?”
他说:“那有啥不行!不过爬山累,再走去走回,你行不行?”
她说:“我想跟你一起,开车,跟你、跟这人间烟火,好像不得亲近!”
他说:“行,回来走不动咱就坐公交。”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咱可能还得再买十盒太妃糖,下周六吃饭,至少要带四盒,明天去公司,是不是也要带?大白兔好像够了。公司同事迟早知道,与其等他们知道追问,不如主动发喜糖。”
他说:“那就买吧。回来去超市买,没事,我能提动。那一盒最多一斤,十盒也就十斤。”
两人手拉手,经过西关十字,往黄河大铁桥方向去,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对方。穿过熙熙攘攘的黄河铁桥,来到白塔山下。
他问:“你渴了吧?我去给你买瓶水。”
她问:“咱们可不可以去那边喝一碗三泡台,再上山?”
他说:“当然可以。”拉着她的手,去山脚的茶社寻位子坐下。茶博士为他们倒上滚烫的开水。
喝完第一杯,她教他把杯盖侧立在碗旁,等茶博士续水,告诉他第二泡才能喝出三泡台微苦中的香和甜来,他一一受教,就好像他本来一无所知。
她忽然笑着问他:“据说上过白塔山的情侣后来都分手了,咱们那次来过,没多久好像就分手了。你怕不怕?怕,咱就不上了。”
他十分笃定地说:“不怕!我从来不信这些鬼话,我相信我自己。就算暂时分手,我也一定能把你找回来!”
她笑得灿如夏花。
茶过四巡,他去买票,带她进山门,说:“涨价了,咱们上次来门票才一毛五。”
她笑:“现在很难找出一毛和五分了。五毛钱已经是人民币的最低单位值了。”
突然,她指着那一排大雪松,说:“还在呢!是不是那棵?诶,树底下的长椅不见了。树长高长大了好多。”
他笑,眼睛望向那一排雪松,一闪一闪地,好像穿过时光看到那个夏日午后。问:“今天几号?好像和咱俩九年前那次来差不多同一天?”
她一愣,说:“还真是的呢?阳历时间稍微早几天,说不定阴历是同一天?”
两人相视而笑,也不认真去追究。
拾级而上,瞻仰过一座又一座殿堂,两人对佛教,对山寺的历史都无所知,但见宝相森严,便自然而然地心怀敬畏,止语禁言。快到山顶时,他也注意到山后那座古老的宅院,两人在紧闭的院门口张望了半天,直到注意到门口那棵古树后面,院墙上挂了个十分不起眼的木牌,上书“私宅,止步”。两人才不好意思地离开,继续往白塔方向去。
她说:“是不是很牛p?占山,却并不自称为王。”
他笑,说:“咱以后也买个山头,或者小岛,也在门口立个这么不起眼的小木牌。”
她笑:“他这个应该是有历史渊源的大家族,后面的人再有钱也买不到他这份尊崇。”
他不以为然:“有钱了,啥买不到?如果买不到,那是钱不够!”
她想想,好像也对,这是一个越来越以钱为尊,唯钱为尊的时代,如果还有钱买不到的,那是钱还不够多。但似乎,总还有钱买不到的什么吧?
白塔清越的铃声随着山风入耳,越来越清晰、辽远,仿佛来自天上。两人循声来到塔下。她轻轻问:“这声音真好听!咱们可不可以坐在这儿听会儿?”
他一边说:“当然可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铺在台阶上,让她坐,自己直接在条石台阶上和她并排而坐。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天那么蓝,风那么静,佛铃声忽远忽近、忽缓忽急,袅袅不绝,不知响彻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让人心里涌出无限个问,随即好像就有了答案——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她和他在一起,很欢喜!
身前身后的游人来了又去了,他俩像塑化了般,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白云苍狗的注脚。她心里真愿意就这样成为永远!
他轻咳一声,说:“咱们起来吧,宝贝!这石阶坐着还是凉,我怕坐久了对你身体不好!”一边拉着她起身。
绕过白塔,石坛下立着一块汉白玉的碑,应该记录着白塔山慈恩寺的来历和故事,前面围满了游客,他知道她最怕人群拥挤,踮脚扫了一眼碑文,拉着她去前面的观景平台。
两人一下子被眼前的壮丽画面吸引,一直走到视线最佳的位置,她问:“从这个角度俯瞰,这座城市是不是也能让人发出‘江山如画’的慨叹呢?”
他笑,说:“还真是的!没想到。”
她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山上种了很多树的缘故,从这儿看,这座城市的颜色总是那么鲜丽,上次也是!”
他笑:“你是生态专家,你最有发言权。”
她看看左右,捏捏他的胳膊,微笑不语。
两人静静地看了会儿,寻路下山。
她突然想起来,惊呼:“咱俩怎么那么傻?出来玩都不知道带相机!”
他说:“带相机干嘛?看到心里不是更好?”
她笑,说:“那时候你陪着我,走遍了咱们学校,从各个角度留下每个季节的照片。后来我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后面都藏着咱俩的故事,虽然咱俩都不在那照片里。我那时很庆幸,我没有把那张照片还给你!”
他问:“哪张?”
她说:“聂新来看你,走的那天,我给你们拍了很多照片,大部分是他和你们所有人的合影,只有一张,只有你俩,在三号楼前面。我当时骗自己‘这张照片拍的这么好,应该作为我摄影技术的里程碑留下来’,那是我手里唯一的一张你的照片。我有时不确定你长什么样了,会拿出来看看。”
他突然在山坡道上驻足,揽过她,吻她,短短的一吻,却在电光火石间炫晕了她,当他放开她时,她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她,两人左右张望,还好,这个位置没什么人,有一两个游客,慌里慌张低头过去,倒好像比他们还不好意思。两人笑。
她嗔道:“好好走路!你让别人都不好意思了!”
他很得意,说:“本来就该他们不好意思!”拉着她继续往下走。
他说:“我记得那张照片呢!你当时胶卷洗出来要给我,我说放你那儿一样,没拿,只把他们的拿给了他们。他们到现在还没把照片钱还给我呢!”
她笑:“你还真去找他们要钱了?”
他说:“当然。我朋友来了,他们跟着混吃混喝也就罢了,总不能还白让你给他们拍那么多照片吧?”
她笑,问:“那你要到钱了吗?”
他很生气的样子,笑着说:“没,这帮无赖,都说给,没一个人拿钱出来!那我也得要,要不他们还以为是应该的,得让他们心里欠着!”
她被他认真的样子搞得笑的更厉害了。
他问:“回去你给我看看这张照片,在哪儿放着呢?”
她说:“都在咱家书橱下面的柜子里,和我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他问:“你现在还写日记吗?”
她说:“好久不写了,忙起来顾不上写。”
他说:“太好了,以后别写了。高兴的事全都像过眼云烟,记下来的都是不开心的事。”
她想想,好像还真是这样,难怪她从来不敢看那些日记。
第404章 情深永寿
过了桥,他说:“你累了吧?咱们坐公交到亚欧,买了糖再坐公交回去。今天周末,这个点儿应该没什么人坐公交。”
回到家,放下东西,他让她躺沙发上稍息一忽儿,说:“我焖点儿米饭,炒个青菜,咱们就可以吃饭了。”
她听话地躺了两分钟,翻身起来,去书橱下面,抱出那一摞相册,翻看起来。往事历历在目,那些从前教她无比难过的往事,今天仿佛经过阳光曝晒,去了霉气,变得鲜活、温馨。
正当她面含微笑,沉浸在对旧日时光的回忆中时,他喊:“宝贝儿,吃饭喽!”
她丢下手里的相册,走出书房,只见桌上摆着一盘酱油鸡、一盘醋溜大白菜,还有两碗蘑菇鸡汤,令人食指大动。连忙去厨房端饭,拿筷子。
亲他一下,夸:“太利落了!那个蘸鸡肉的酱油汁,看着好馋人。”
他笑:“那是我独家秘制的酱油汁,好吃你多吃点儿!告诉你啊,其实特别简单……”
她掩住他的嘴,说:“别说!我只吃你做的,只和你一起吃。”
他亲亲她,笑:“好!”
两人吃完饭,收拾完,已经两点过,趁着困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赶紧睡午觉。
等他午睡醒来,看到桌上放着一盘切去皮、挖去籽的西瓜片,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两摞相册,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揽住她,问:“你睡着了吗?醒了也不叫我?”
她转过身,抱着他,笑答:“睡着了,我午睡一般半小时就够,看你睡那么香,羡慕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叫醒你?”
然后转身,从一本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说:“喏,这就是那张照片。都有点儿脱色了。”
他接过照片,仔细端详,摸着自己的下巴问:“宝贝,我是不是老了?那时候看着好年轻啊!”
她笑问:“是不是笑容特别干净?”然后“哈哈”大笑,说:“那会儿你还不知道他思想有问题,还主动去搂他的肩膀呢!”
他狠狠地亲亲她,说:“不许笑!”
她说:“聂新有178吧?这张照片看上去你比他还高。”
他笑:“没办法,我发现你喜欢180的,就去搞了双带跟的皮鞋穿,那跟足足有四公分,以前我都是穿旅游鞋。”
两人拿着那本相册并排坐到沙发上。
她笑着说:“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能理解聂新对你的感情。可惜了,他思想有问题,要不然完全可以是个很好的忘年交。我觉得他曲解了一份挺美好的感情,也许因为婚姻不幸,也许因为文人的空虚无聊?活得过头了,作!”
他点头:“你这最后一句话总结到位,我觉得他就是作!据他说,他那个圈子里的流行这种事,什么开放式婚姻,他老婆好像也有别人,还有男有女,他们互不干涉,也不离婚,彼此客客气气,心照不宣。最看不起的就是文人,文人圈子最乌七八糟。”
她说:“唉,乌七八糟的又何止文人圈,所有的圈子都乌七八糟,各有各的乌七八糟罢了。”
他亲亲她,笑着说:“宝贝你可真是一针见血。”
她拍一下他,抿嘴一笑,说:“聂新那时候每期杂志出来都先寄给你一份,出去采风的录音带也复制一份给你,还给你写那么多信,又去学校看你,我都挺感动的。你对他其实也是有好感的,对吧?他长得挺帅的,是很容易让女孩儿一见钟情的那种。”说完自己笑。
他翻她一眼,生气地说:“我又不是女孩!他每次杂志寄来,我连翻都不翻,直接拿给你,我才不爱看那些所谓的心灵鸡汤呢!他寄的那些磁带,我也是在你那儿和你一起听的。”
她问:“你要对他没好感,两节车厢接头处挤着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只邀请他和你一起坐在实习的油布上?”
他梗着脖子说:“一车厢人里,就他看着还挺斯文,我看他挤在那群人里也挺难受的,啥好感?!那家伙开始还矫情,不坐,后来站不住还是坐了下来,又解释说他出差,本来是可以报销卧铺票的,但出来的太仓促,没买上卧铺票。后来聊起来,他才慢慢放开,不装了。”
她说:“咱们千万别跟他,跟他们一样,任何时候,在任何位置上,都别作!Nozuonodie,zuotodie。”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笑起来,然后亲她,说:“你放心,宝贝!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作,我有你在,也不会作!”
她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不会作?我自己都还没那么肯定,要提醒着自己呢。”
他笑:“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从见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现在,我更加肯定这一点!”
她沉思。
他亲亲她,说:“别想了,宝贝!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理那家伙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又问:“这些相册,我能看吗?”
她笑:“为什么不能?”起身把那两摞相册都抱到沙发上,说:“你先看,我拿西瓜给你吃!”
他一页页,一本本地看着,问着,她过去八年的经历在他心里越来越具体、越清晰。她一边喂他吃西瓜,一边回答他关于照片的问题。
最后,他看见了那本《毕业留言册》,说:“你还有这个呢?我毕业时都没要。这个,我能看吗?”
她笑说:“看呀!我又不是克格勃,没有不可解密卷宗。”
他看了一半,合上,不看了,说:“看的我生气!不看了!气得我心疼!”
她“哈哈哈哈”大笑,看他眼神不对,歪头看着他,问:“真生气了?”
他“嗯”了一声。
她看他脸色,有点怕,问:“真的心疼了?”
他点点头,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尖锐,喊:“真的!谁骗你呢?”
她吓得连忙抱着他,使劲儿撸他的胸口,叠声问:“好点儿没?好点儿没?……”
他声音低低地说:“没事了,刚才,真疼呢!从来,唉,也不是,以前也疼过。”
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在意这个,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些人跟我,都离得十万八千里呢!要不我把它烧了吧?”
他搂住她,说:“别,放着吧!反正它已经在那儿了,烧了也在。我不是生你的气!是生那些人的气!唉,也不是生那些人的气,谁认识他们是谁呀!反正就心疼了。”
她连连点头,说:“爱,你原来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真爱一个人,就会关心她胜过关心自己,就会心疼她。’我后来对这句话深有体会。你当时说的时候是已经深有体会,还是从哪儿看来转述给我?”
他又尖着嗓子,几乎叫着说:“当然是我自己的体会,我从来不转述别人的话,也从来不看啥爱情小说,最看不起作家,靠出卖自己的感情生存。”
她虽然不赞同他一棍子打死所有的作家,但大受感动,紧紧地抱着他,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很尖锐的利器扎了一下,不能呼吸,她“啊”地叫了一声,捂住胸口。
他开始还以为她在玩笑,看她脸色,知道不是,反过来抱着她,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宝贝?你别吓我!”
她缓缓吸气,微笑着问:“为爱心疼的感觉是不是感觉心尖突然被一个尖锐的利器扎了一下,疼的不能呼吸?”
他说:“差不多,就这样!”
她说:“我也感觉到了。”
他紧紧地搂住她。
过了半天,她笑着说:“难怪古人说‘情深不寿’!咱俩还是要克制一下自己,要不怎么白头偕老呢?”
他笑,像那样笑,说:“好,咱俩互相克制!”用叉子叉了块西瓜,喂她一半,自己吃一半。
第405章 我肯定见过你
两人不说话,静静地吃西瓜,一盘吃完,她问:“还想吃吗?我再切一盘来!”
他说:“我来吧!你以后别挖籽了,太麻烦,我吃西瓜从来都不吐籽,直接吞下去。”
她吃惊:“那能吞下去吗?不难受吗?”才想起来他俩以前竟然从来没有一起吃过西瓜。
他说:“能,吞不下去就嚼了再吞,你试试,比光吃瓤有营养。”
说着去厨房七厘咔嚓又切了一盘西瓜来,中间一大块没有籽的,拿在手里喂给她吃,吃完她已经饱了,没机会去试吃西瓜不吐西瓜籽,坐一边看他表演,果然吃得好爽。
看她艳羡,他拿起一牙,说:“你试试!”
她摇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从小不怎么能吃西瓜,除非特别甜的,一般吃一牙就够了,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能吃下半个西瓜的?”
他笑,说:“我小时候暑假里,热嘛,不想吃饭,就吃西瓜,这么大的瓜,一吃就是半个。那时候西瓜也便宜,家里满床底都是瓜。”
她说:“有一段时间流行吃那个日本新品种的薄皮小西瓜,我也能吃半个。”说着用手比划。
他说:“哦,那个!我知道。我不爱吃那个瓜,还是喜欢吃本地的大西瓜,感觉那才有西瓜味儿。”
等他吃完,她抢着去洗盘子,又拿湿毛巾给他擦嘴擦手,他一脸幸福地享受她的照顾。
她洗了毛巾晾在阳台上,回来坐在他身边,说:“爱,我有事跟你商量!”
他一副大事不妙的警惕表情,问:“什么事?”
她笑着说:“我们公司在安宁,我原来每次回来,去公司上班的时候就吃、住在公司宿舍,方便!而且我有强迫症,工作起来不分白天黑夜,干到完才能安心睡觉,公司宿舍离办公室走路用不了十分钟,晚上加班也方便。所以……”
不等她说完,他果断抢答:“不行,门都没有。”
她失笑,问:“你都没听我说完,就说不行?”
他尖刻地说:“你不就想住到公司宿舍吗?不行。咱俩刚结婚你就住到宿舍,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回事。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我说怎么对我这么好,原来后面藏着炸弹呢!”
她被他的反应惹笑,反问:“我难道不是一直对你这么好吗?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他说:“没对我不好,但没刚才好!”
她抱着他,笑着说:“谁说人家要住公司宿舍去了?人家只不过想跟你商量中午在公司宿舍吃饭、午休。”
他怀疑地看着她,说:“中午?那可以商量。”
她接着问:“那我晚上可不可以在公司吃饭,晚点儿回来?”
他说:“为啥?”
她说:“公司的那些活儿,我都习惯集中在一星期,最多十天全干完,每次干起来就要完成到一定阶段,不一定能准时下班,而且上班时间事务性工作打扰,工作效率低,干活儿全靠下班后,公司食堂的师傅都习惯了,会给我留着饭,而且她就住在宿舍,也不耽误她什么。”
他说:“那我也可以给你留着饭啊!”
她说:“可我不想让你等着我,我爸从前老让我们等他回家吃饭,我知道那感觉,很不舒服,不想让你也体验那样的不舒服!”
他说:“我只要知道你会回来,就不会不舒服。等你怎么了?我愿意!等多久都行。”
她被他整得没脾气,其实她一开始确实是想跟他商量去公司宿舍住一星期的,可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无可辩驳。只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亲了亲他,妥协地说:“好好好,回来,回来吃晚饭,回来睡觉!中午你自己要好好吃饭啊!”
他说:“你别管我,我在家还能饿着自己?”突然想起来,问:“你说你公司在安宁,具体在什么位置?”
她说了具体的公司地址。
他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上班的?”不知为什么,声音有点颤抖。
她答:“具体记不起来了,大概95年年初吧,怎么了?”
他说:“省农科院也在安宁,那时候我们所设了个经销服务社,就在你们公司那条路上。也就是说,有两年时间,咱俩在一条路上,相隔不到两百米。”
她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他接着说:“难怪我看你这辆车有点眼熟,肯定那时候见过,它长得挺特殊,所以留下印象。”
她像做梦似的说:“那时候司机开,但我经常坐。”
他说:“对,有一回我见过那个司机,一个黑黑瘦瘦眼睛挺大的小伙儿?”
她答:“对,小刘,部队退伍的。”
他问:“你说会不会也见过你,没认出来?”
她心下大恸,她那时经常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以为自己疯了,担心自己要疯了,难道真是他?!她不敢再往下说,往下想……
他问:“你怎么不说话?要是那时候见到,认出,你会不会跟我相认?”
她带着哭音说:“我会以为自己疯了,发痴,不允许自己发癫!”
他突然搂紧她,说:“我肯定见过你,却不敢相信真的是你,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看谁都是你!”
她头真的有点发昏,好像已经不能思考,把自己藏在他怀里,紧紧闭上眼睛。
过了会儿,他扳着她的头,问:“那时候我去找你,你为什么开着车直接从我旁边过去,都没停,是没认出我吗?还要等我在你背后喊你的名字,你才转过身看着我。”
她噙着泪说:“当你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还是一个点的时候,我的心跳就加快了,但我警告自己‘别发疯别发癫,看谁都是他,其实那都不是他不是他!’你知道,其实我近视的挺厉害,但习惯不戴眼镜,认人全凭感觉。你是一个离我500米的点,还是一个离我五米的人,对我没有分别。”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全部意思,紧紧紧紧地抱住她,然后吻她。
过了好久好久,他放开她,她说:“那天认出你的,不只是我,还有我那个师弟,他说‘诶,这人穿的和师姐好像’。”
他笑,不满地问:“那你都不看我?”
她说:“我从来都不敢看,怕别人以为我神经有病,犯花痴了。”
他说:“我也是。唉……”
她把头贴在他心口,说:“别叹气了,可能两个人相爱的人,相爱的动量是有定数的吧,爱得越深,在一起的时间就越短,那我情愿深一点!”
他再一次拥紧她。
第406章 话越短故事越长
星期一早起,她担心他中午自己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做了超级丰盛的早餐:火腿煎双蛋、吐司馒头片、凉拌黄瓜、皮蛋瘦肉青菜粥、牛奶。
正盛粥呢,他过来了,问:“你怎么做这么多东西?那得起多早?”
她笑着说:“你起来了?我没起多早,我习惯天亮就起来。今天先去厅里报账,然后去公司,早晨时间充裕,就多做点儿。后面几天我早晨七点前就要出门,让过堵车时间,只能糊弄着给你做早餐了。”
他说:“我平常都不吃早餐,就吃也吃得很简单,你别为了给我做早餐早起。”
她说:“那时候不是没我嘛,现在有我了,早晨还能让你凑合?早餐要好好吃呢!你快去洗漱,咱俩一起吃!”
她吃了一碗粥,吃了一份火腿煎蛋,起身出门,让他:“你慢慢吃!我晚上大概七点到家哈。”
他问:“那你晚上不加班了?”
她答:“我不想让你等,少加会儿班,六点半离开公司,不堵车就行。”
他问:“那你晚上想吃啥?”
她说:“随你,你做啥我都爱吃。”话音已经在屋外。
她直接去财务处,按要求把所有的票据贴好、填好,交给会计。
这时财务处长来了,问她:“来报账?”
她笑答:“对。领导有啥指示没?没有我过那边了,那边一堆事等着,估计得忙一阵儿。”
处长说:“那天回去路上,李厅长问到你那个宿舍的事,你现在结婚了,是不是也跟其他成家的同事一样,把那房子的产权买下来?厅里的老房子基本上都这么处理完了,就差你那间了。”
她问:“那要多钱啊?”
处长说:“估计得一万多,不会超过两万,具体数字得根据你的工龄、职级等等计算。别人都是从工资里扣,你这也没工资扣,你看看是一下交齐还是分期交?”
她说:“那等具体数字算出来,您告诉我一下吧?我去筹钱,筹够了就一下付,筹不够就慢慢付,好不好?”
处长说:“行,你是不是有手机呢?号码给我,算出来,我让人通知你。”
她把手机号给处长,笑着说:“谢谢您,记得给我少算点,能不能加的分都给我加上哈。”
处长笑着挥手。
然后去草原处,给郭处长打了个招呼,出门往公司去。
此时已经快十点,一路畅通无阻。
到公司楼下,她提着两大袋糖乘电梯上楼,前台小蒋接过她递来的一大袋大白兔,问:“这是?”
她笑嘻嘻说:“麻烦你帮我分给公司同事,我结婚了,请大家吃喜糖。”
小蒋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惊得更大了,眼珠子几乎掉出来,问:“潘经理,你啥时候结婚的?跟谁结的?我们认识吗?”
她笑笑,说:“回头再聊。崔总他们来了吗?”
小蒋说:“来了,刚才张总还问你到了没。”
她先去自己办公室做好一切工作准备,然后拿着两盒太妃糖去敲崔总办公室的门,崔总和张总都在,张总笑问:“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她笑答:“先去厅里办了点事,上周末回来,没来得及处理完。”说完,依次双手奉上一盒太妃糖分别给崔总和张总,笑着说:“我结婚了,请两位领导吃喜糖。”
张总吃惊地看着崔总,崔总笑着回看张总,眼睛里分明有话:“看看,是真的吧?”
崔总说:“我周末听人说,刚告诉张总,他还不相信呢!来来来,你赶紧说说,这是咋回事?没听说你有男朋友,天天在草原上待着呢,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三人坐到会客区沙发上,她笑着解释:“他叫向东,是我大学校友,高我两级,半个月前去草原上找我,求婚,我答应了,然后我俩就回来把证领了。”
张总笑:“一般话越短故事越长。你这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崔总说:“快,这也没外人,你给我们讲讲!”
她笑:“真没啥故事,我俩八年前最后一次告别是在火车站台上,我正在送我们系87级毕业生,他同学拉我去跟他说几句话,我说‘再见啦,多保重’,然后就是半个月前,我们从野外工作回来,他在马场总部招待所门口叫我的名字。”
崔总和张总互相看看,好奇心好像更不满足了。张总问:“那这么多年你俩其实一直都有联系呢呗?他在哪儿?”
她答:“他一直在J城,据他说96年之前就在这条路上,96年之后去J大读研,今年毕业,我俩一直没联系,估计遇见过,没敢认。”
张总问:“那他怎么找到你的?”
她答:“他一直有我家的地址,找到我家,我爸跟他说我在学校,找到学校,郝教授说我在山丹。”
崔总仍然一脸迷惑,问:“他怎么会有你家的地址?那你俩是在学校谈过,因为什么原因分手了?”
她笑答:“对,那时候我爸天天写信教育我‘大学期间不许谈恋爱’,压力太大,分手了。”
两人互相看看,难以置信,说:“那你也太听话了吧?他为啥也这么听话?”
她和他们一样的表情,说:“就是呀,他为啥也那么听话?又不是他爸!”
三人笑。两人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收起好奇。张总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对了,他今年研究生毕业是吧?分到什么单位了?”
她答:“我俩都怕麻烦,婚礼就省了,请大家吃糖,同喜同喜!”
崔总说:“这就完了?那也太草率了吧?我们等你揭这个谜底等了这么多年,这就把人打发了?”
三人笑。
张总说:“要不,公司也好久没安排员工聚会了,安排一下吧!要不就今晚吧?你把他带来,向东对吧?让我们看看是什么样一个人?值得你等了他八年!”
崔总说:“可以,就在咱自己的酒店吧,二楼中餐厅吃饭,然后夜总会总统包厢。今天周一,应该还没订出去。”
她问:“赫总是不是也该回来了?能不能等赫总回来一起聚?”
崔总看着张总笑,说:“那就等老赫回来,周五吧!我现在就催他,让安排一下,周五前回来。”
张总问:“向东学什么专业的?分去哪个单位了?刚才打岔,没听见你说。”
她连忙说:“他学经营管理的,还没落实单位,档案暂时拿去人才市场寄存了。”
崔总说:“那不是正好,让他来咱公司,正缺经营管理的人才呢!J大的mbA,那他本科是什么专业?读研之前在什么单位?”
她笑:“他研究植物的,之前在农科院。”
张总说:“哟,那能看上咱们公司不?专业倒是非常对口。”
崔总说:“这话说的,咱公司怎么配不上他了?小潘不也是研究生,这不在咱公司干的挺好的。”
她笑:“就是就是,咋配不上他了?”
三人笑。
张总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替他做主了。”
她笑:“还是让他自己做主吧!我是非常讲民主的家长。”
三人又笑。
她说:“那要没别的事我先和财务一起把资金拨付的事忙完?我看中化那边生产线国际招标的工作计划也出来了,已经发我邮箱,回头看完再跟他们详细讨论一下。上次国际招标采购回来的那批农业交通工具,应该陆续到货了吧?”
崔总说:“到了一批,留了一辆pickup在上面,其它都运到下面去了。土建工程国内招标工作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开标、评审你最好也参加一下。”
她笑说:“行,我要还在城里就参加,那么多专家在呢,我最多也就把把程序的关。”
崔总笑,说:“行,你赶紧先去忙资金拨付的事,今天都五号了。”
她起身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直接到财务室。
还没进门,里面人纷纷起哄,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糖,她笑着应付着,陈经理没说话,只一直看着她,一脸的耐人琢磨,她也不琢磨,直接说:“陈经理,发我邮箱的文件我看了,有几笔费用可能值得商榷,等我跟下面核实一下,问问清楚,咱们再确定怎么处理?”
陈经理说:“好。你先标出来,我看我能不能给你解释清楚。”
她说:“行,等我再详细过一遍,标记了,下午发你邮箱。”
人们还拦着她,问着各种私人问题,她态度和蔼,半真半假,一一认真回答。
终于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工作。
第407章 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中午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纷纷收拾桌面,成群结队离开办公室。
小刘敲门进来,小刘现在是车队队长了,笑着说:“潘经理,恭喜你啊!光请我们吃糖,不准备办婚礼了吗?你那车跑了50万公里了,该做一次大保养了,别哪天把老外扔在荒郊野外。”
她笑:“你这可有点儿崇洋媚外哈,倒不担心把我扔在路上,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扔哪儿都不怕!”一边把车钥匙拿给小刘,说:“证件都在操作台下面的盒子里放着,哎哟,我的驾驶证也在那儿,记得帮我拿下来。”
小刘说:“放心,我等下找到给你放到新车上。对,这次保养可能需要点时间,给你换辆车用,你看你是想开崔总原来那辆q45,还是开你给咱买回来的福特pickup?”
她笑问:“那车怎么样,好开吗?”
小刘说:“马力特足,柴油的,开着有劲。”
她说:“那给我开pickup呗,q45太高级了,我怕我驾驭不了。”
小刘问:“你是现在就开,还是下午才用?”
她说:“下午下班前给我吧。我走去宿舍吃饭。”
小刘说:“为啥走去,坐我车呗。”
她笑:“好,我等下从宿舍走回来,消消食。”
两人一起下楼。
下午下班前,她把详细核查,标记过的资金拨付文件传至陈经理邮箱,过了会儿,陈经理敲门进来,问:“你现在有时间没?我跟你对一下那几笔费用。”
她请陈经理坐,自己跟他并排坐在客椅上,两人对着电脑,一项项核对,有些她认为仍然有必要问问项目部的,重新标记出来,有些她认为明显通不过审核的,直接剔除。核对完,已经差不多6:30了,早过了下班时间。
陈经理坐在那儿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挑起眉毛看着陈经理,问:“还有什么问题吗?你再不回去饭要被人吃完了。”
陈经理咧嘴作了个笑的表示,终于问:“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她笑:“放心,没遇到坏人,也没什么意外。他是我进大学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朋友,比我高两级,我们八年没联系了,他去草原上找到我,求婚,我答应了,就回来跟他领证,就这么简单。”
陈经理问:“那你们当年为什么不联系了?”
她轻轻叹一口气,微笑着说:“不是有一句话说’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陈经理问:“那他这么多年没跟别的女孩谈过?”
她笑:“我都没问过他,他也没问我。不过他以前吉他弹得特别好,左手这四个指头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压弦凹槽,现在几乎长平了,应该是我俩分手后,他再没碰过琴。”
陈经理轻轻说了句:“那挺好的,祝你幸福!”站起身。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太妃糖,递给陈经理,说:“谢谢你!也祝你幸福!”
陈经理起身出去,形销骨立的背影,看着无比落寞,她不禁发了下呆。随即收拾起电脑和桌上物品,拿着小刘下午送来的pickup车钥匙下楼。
小刘送钥匙时对她说:“你自己买的车,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停在停车场入口右手那边。”
果然,她一眼认出了那辆福特pickup,没想到那么宽、那么大、那么高,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啊。她不禁笑了,她坐在里面的夸张程度,一定不亚于那辆丰田田野考察车。
快七点了,路上很顺畅,到楼下,她一路跑上四楼,刚上楼,门开了,他围着围裙,拿着锅铲,笑呵呵站在门口,说:“真准时!我也准时,正准备洗锅。”
她亲亲他,说:“辛苦了!”
他笑:“你更辛苦!先去洗手,看我今天做的红烧肉好不好吃?”
她对着那一盘红黑发亮的红烧肉“哇”了一声,说:“我最喜欢吃红烧肉!”连忙换鞋,洗手,出来先用手抓了一块肉丢嘴里。
他笑着递筷子给她,问:“怎么样?”
她说:“好吃!这水平,比我们酒店做得好,够烂还有点嚼劲,肉香十足却又不腻。”
他在她面前放下一碗米饭,说:“配着饭吃,喜欢就多吃几块。要不要我把肥肉帮你咬下来?”
她叫:“不要,红烧肉就是要连皮带肉、连肥带瘦一起吃,才好吃!”
他咧嘴笑,说:“那你吃!”
两人专心吃饭。
吃完饭,他收拾,她跟在旁边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帮忙。
她问:“你今天都干什么了?中午吃什么了?”
他答:“上午去学校踢了场球,下午去学校图书馆看了会儿书。你早晨不是给我把中午饭都做了?我把你做的那些全吃完,已经吃撑了。”
她笑,说:“我怕你一个人中午随便糊弄,结果自己用早餐糊弄你。”
他笑,说:“没糊弄,挺好吃的,真的。”问她:“你今天在公司都干什么了?”
她想了想,说:“唉,干了好多事。我考完试再不想考试的事,考完就全忘记,从不跟人对题,觉得那是重温痛苦。”
他笑,说:“我正好相反,记得贼清楚,还一定要跟人对答案。”
两人笑。
她说:“对了,我们领导要见你,还说想让你来我们公司呢!这个周末,我们公司聚会,在我们自己的酒店。”
他一脸豪气:“见就见呗,谁怕谁!”又说:“你们领导对你真好!是不是你说不办婚礼,他们就安排了这次聚会?”
她踮脚亲亲他,说:“你真聪明,这都算到了。本来说今晚,后来我建议等赫总,就我那忘年交、直接领导,上来一起聚。”
收拾完,天还亮着,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出去散步!”
他说:“好嘛!走。”
路上她想起来,说:“今早去厅里,财务处长说别人的房子都产权私有化了,我既然结婚了,让我也买下这套房。”
他说:“买嘛,要多钱?”
她说:“等他算出来通知我。别人都从工资里扣,我没得扣,得交现金,咱要一次性交清吗?他说最多不超过两万。”
他说:“要能分期,当然分期交。”
她点点头,说:“好,那我争取分期付。”
路过花店,看那老板殷切的眼光看着他们,她笑着假装生气,说:“哎呀,你把人家骗回家就不给人家送花了!”
他和老板一起笑。他问:“你想要什么花?”
她笑说:“买两朵红玫瑰吧,咱家那瓶子插多了不好看。”动手挑了两朵法兰西玫。
第408章 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走到楼下,他说:“诶,你的车呢?这谁的车把你的位置给占了?”
她笑:“那辆车跑五十万公里了,司机拿去做大保养了,给我换了这辆车。”
他问:“你们公司全是这样的车吗?就没有小点儿的车?”
她笑说:“让我在q45和这辆车之间选,我觉得这车更适合我。”
他说:“那当然是q45更好了。”
她问:“那我明天找他们换过来?”
他说:“那算了吧?过几天保养完就给你换回来了吧?”
她答:“至少在我下次出发去草原之前得换回来。这辆车开着特带劲,看,多好,还可以拉工具。”
他们已经上楼,他回头看着pickup 说:“之前流行一部电影《廊桥遗梦》,你看过没?那女的好像就开辆福特农夫车,这是福特农夫车吧?”
她笑,说:“就是的呢,我当时翻译的时候觉得把pickup翻译成皮卡真是传神,我们公司的人就都跟着叫它pickup了。我们项目要买几十辆原装进口的这个车。”
他大摇其头:“不好,不好。你那车啥时候保养好?赶紧换回来。”
她大笑不止。
他问:“咱们国产车不是也有皮卡,比这便宜多了,你们为啥不买?这车很贵吧?”
她说:“没办法,亚行规定,亚行贷款项目下的交通工具必须集采,我们四个打包项目加一起,总采购金额超过了100万美金,必须按国际招标程序进行采购,福特中标了。不过国家给我们免了进口税,相对来说很便宜了。”
两人进屋,换鞋走进书房,也不急着开灯,拉着手在沙发上并排坐下。
她问:“你还看《廊桥遗梦》呢?”
他说:“那天被我们宿舍另外那两个硬拽去看的,真难看!啥破电影,还吹得上天了都。”
她笑,说:“我还买了英文原版的小说来看呢!挺感人的。”
他说:“啥感人?不就是红杏出墙吗?”
她也笑,说:“是呀,很奇怪吧?它跟你那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故事情节正好相反,那个是私奔了,这个没奔,看来不同时代,人们对爱情的要求不一样啊,真是为难了爱情这东西,到底是该毫不顾忌,还是该克制呢?”
他一直看着她说这些话,等她说完,突然揽过她,亲她,说:“别管他们了,爱奔不奔,反正都已经出墙了。我只管你不会跟别人跑了就行。你赶紧把那车给我换回来。”
她笑,说:“我只跟着你,看着你,别教啥樱桃、草莓的勾走就行。”
他刚要分辩,她手机响,她先看到时间,九点过了,发现是春子的电话,赶紧接了,开口就问:“嗨,春儿!是不是生了?顺利吗?你一切都好吧?”
那头传来春子的声音,精气神儿十足,笑着说:“别人接电话都马上问‘男孩女孩’,就你问我好不好。”
她笑:“那你是不是很感动啊?听你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应该好得很。对,男孩女孩?”
春子笑:“挺感动的。很顺利,我妈今天下午两点把我送到职工医院,我自己脱鞋上的病床,我妈说可能还早,她先回家准备一下,五点钟我妈过来,我说饿得慌,我妈出去给我买吃的,还没等她回来,羊水就破了,等她回来,我已经进产房生完出来了。我妈说这咋跟农村人似的,生的这么快!”
她“哈哈”大笑,说:“农村人就农村人吧,咱少遭点儿罪,最重要。对了,男孩女孩啊?”
春子说:“女孩。”
她说:“女孩好,以后跟你合起来镇压高平!”
春子“哈哈哈哈”大笑,说:“幸亏高平不在这儿。”
她问:“诶,他没回来陪你,让你一个人生吗?”
春子说:“他回来,我还不也一个人生?他也帮不上忙,再说公司的事也得有人管。”
她说:“哦,是你嫌他没用,不让他回来的,那就算了。”然后问:“你现在在哪儿?医院还是家里?”
春子说:“生完在病房观察了一小时,医生就让我回来了。刚进门,给高平打了个电话,就给你打了。”
她笑:“那还说啥别人都先问男孩女孩,不就是高平吗?这小子肯定是活腻了,狼子野心这就不加掩饰了。”
春子笑。
她说:“我刚从下面回来,正集中处理公司的事,星期五、星期六晚上还有事,我星期天回去看你和咱娃,行吗?当天去当天回,看完你就回来,就不回我家了。”
春子说:“我反正要在家住很长时间呢,你要是工作忙,就过几天再回来看我,也行。当天来回是不是太辛苦了?”
她想了想,说:“那到时候看吧,星期一回来应该问题也不大。我等不及了,要回去看你、看咱娃,再说什么时候都忙,只有更忙,没有不忙的时候。”
春子说:“那你就星期天回来吧!咱俩也半年没见了。”
她笑着说:“那咱把重要的话都留着见面再说?”
春子笑答:“好!”
挂了电话,她一脸喜气,问坐在身边的他:“你听到了吧?春子生了,生了个女儿,她自己说像乡下人一样,两点进医院,六点就生完了。”
他说:“她那么牛高马大的,生孩子肯定容易。”
她白他一眼:“你怎么说话呢?”
他陪笑:“好好好,我说的不对吗?那我该怎么说?”
她再白他一眼,问:“那我星期天要回去看她和她的娃,你陪我去不?”
他说:“我没听见你说要带我一起去呀?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吗?你要想,我肯定陪你呀!”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吃她朋友的醋,笑起来,说:“你个小气鬼,怎么连一个女朋友的醋都吃上了?”
他假装无辜:“我哪有,我怎么会吃她的醋,她那么难看!”
她笑着打他:“你还说!还说!还不承认自己小气!”
他连呼“疼”,说:“不说了,不说了,别打了,别打了。”
她笑眯眯说:“看来咱们要生儿子了。”
他问:“为啥?”
她说:“我上次去云南培训,主办方带我们逛翡翠城,我买了四块玉坠,哦,得说请,不能说买,我请了两尊玉佛,两尊菩萨,现在两尊佛一个送给了婷婷,另一个要送给春子的女儿,留下两尊观音,咱可不得生两个儿子?”说着打开抽屉,取出两个小盒子,给他看。
他看了看,问:“生女儿就不可以带玉观音吗?”
她答:“男戴观音女戴佛,人家是有讲究的,不能随便戴。”
他说:“我不想要两个儿子,要两个女儿还差不多。”
她说:“美的你!不行,我想要儿子。”
他说:“那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吧 。最好是双胞胎,小一点,是不是好生?走,咱现在就去生!”伸手拉她起来。
她在卫生间门口站住,笑着说:“咱是不是要先把孩子他爸洗洗干净!”
他耍赖:“我今天上午踢球回来已经冲过澡了,不用洗了吧?洗那么干净皮肤都洗粗糙了。你今天也没干啥,不用洗澡了。”
她问:“那要不要刷牙、洗脸、洗脚?”
他说:“脚就不用洗了吧?刷牙洗脸就可以了。”
她问:“你下午和晚上都出门了,不用洗脚吗?”
他说:“行行行,那我冲一下。”
她笑着说:“有那功夫洗脸洗脚,都洗完澡了。走吧,你要懒得动,我给你洗!”
他满脸得意:“那可以。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第409章 我知道咱俩会做一样的选择
忙忙碌碌中,转眼就到了星期五。中午在公司吃完饭,午休起来,她直接带着给亚行办的项目月度报告去了亚行办。
亚行办的人员缩编了近三分之二,那些原来她一直没搞明白在亚行办干什么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了几个经常和项目单位打交道的。
她把报告交给谢主管,问:“刘处长在不在?”
谢主管说:“应该在处长办公室,刚才还过来了,你找她有事吗?”
她笑:“没什么事,好久没见了,去给领导问个安。”
谢主管笑着说:“那你去吧。”
她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正在跟刘处长谈事,旁边还有个人在等着跟刘处长谈事。
她没作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听他们谈话。听出来是在谈省里一家知名大企业利用外资的项目的事情。
那人被刘处长噼里啪啦一顿教训,唯唯诺诺地走了,等着的那位赶紧点头哈腰地坐在了那条热板凳上。刘处长紧皱着眉头,抬头看见她,表情立马舒展,笑着问:“你来了!先坐会儿,我先把他们的事情谈完。”
她笑着说:“不急,我等着您。”
刘处长的眉头接着又皱起来,耐着性子跟那人说了半天,她听明白了,谈的是省里另外一个涉及到利用外资的大项目。
终于苦口婆心地叮咛着把那人送出了门,刘处长顺手把门关上。笑着问她:“你哪天回来的?财税厅那边的工作都按要求做完了吧?还顺利吗?”
她起身,笑着说:“周三就报过去了,陈处长看过了,说没什么问题。这个月的项目月报已经交给谢主管了。我看您这也够忙的哈!”
刘处长笑着说:“要每家利用外资的公司都像你,像董总那么明白,我们工作就轻松了。就刚才那两家,你听出来了吧?那么大的项目,天天换人,每次来跟我谈项目的人,还没我了解他们的项目,搞得每次来汇报工作,还要我告诉他们走到哪一步,该走哪一步了。”说完无奈地摇头,用纸杯接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示意她坐下说话。
她没接话,笑着打开背包,取出两盒太妃糖递给刘处长。刘处长犹豫了一下,没接,问:“这是……”
她笑:“刘姐,我结婚了,这是喜糖。”
刘处长这才放心地接过去,眉开眼笑地说:“喜糖啊,那必须要收。没听人说你谈对象,怎么忽然就结婚了?跟谁呀?我认识吗?”
她笑着说:“是我大学的初恋,他还记得我,去草原上找到我,求婚,我答应了,就跟他回来把证领了。”
刘处长拍着手说:“这样最好!还是学生时代的感情最纯真,不管爱情还是友情。出社会就复杂了,人跟人之间很难信任了。能像咱们这样,已经算难得。”
她点头:“嗯,确实。”
刘处长问:“那你们不办婚礼了吗?怎么没有请帖,只有喜糖?”
她说:“我俩都怕麻烦,就不办婚礼了,只请吃喜糖,广而告之一下。”
刘处长说:“那也好。轻松!”又问:“那他跟你一样大?跟你一个专业?在哪个单位,做什么的?”
她笑着说:“他比我高两级,不是一个专业,毕业分配到农科院,后来考上J大的研究生,今年毕业,工作单位还没定,档案暂时送去了人才市场寄存。”
刘处长笑,问:“J大的研究生档案寄存到人才市场,那他是不想留在省内发展吧?想去哪儿?对了,他研究生读的什么专业?”
她笑,答:“读经营管理,他是说想去南方发展。”
刘处长笑:“对着呢,学经营管理的就应该去南方,西北在观念上还是太落后,完全还是计划经济那一套,发展经济,必须要以市场为导向。”
她笑:“刘姐,你俩肯定能说到一起去。”
刘处长笑:“你哪天带他来,我们认识一下呗!要不,就明天?今天是周末吧?我都忙糊涂了。你们有没有其它安排?我周末反正都在家。”
她笑,想了想,说:“行,那就明天,周六,我带他登门拜访您跟姐夫。上午行吗?”
刘处长说:“行呢,你们过来吃中饭。他什么都能吃吧?有没什么忌口的?”
她笑答:“没有忌口,随便就能喂饱。那我们大概十点左右到,行不?”
刘处长说:“行,中饭前到就行,也别卡的那么紧张。”
从刘处长那儿告辞出来,已经接近五点,她直接回家,跑上楼,门开了,他衣冠楚楚站在门口,她一看,就笑了。
他被她笑的紧张,问:“这样行不行?不给你丢脸吧?”
她进屋,关上门,嘻笑着说:“帅呆!像个正牌新郎官的样子。”
他追问:“到底行不行呀?”
她踮脚亲亲他,说:“我没什么脸,更不怕丢,不用为我端着;穿衣服最重要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舒适、自在就好。”一边说,一边动手帮他解下领带……
他喊:“唉,我好不容易系好的。”
她说:“我看了,今天我们公司没人打领带,两个老板和赫总都穿的t恤衫和长裤。”
他问:“那我也换t恤衫?”
她再亲亲他,说:“不用,这衬衣你穿着很好看,玉树临风,就这么着吧。关键你穿这身自在不?”
他说:“还行吧!不系领带确实自在很多。”
她笑问:“那天跟厅里领导吃饭,怎么没见你这么重视?”
他笑,说:“那时候没什么可选择的,我就那一身好衣服。”
她也笑:“看来有时候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然后问他:“那你觉得我穿这一身能配上你吗?需不需要换一身更正式的?”
他看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白底上面有杏黄色和赭黄色大块几何图案的中袖真丝连衣裙,腰间飘飘逸逸系着一个蝴蝶结,真心实意地说:“你穿啥都好看!”
她笑说:“那你抱抱我,让我在你身上揉一揉,要不你这身衣服太挺括,显得我皱皱巴巴的。”
他笑,依言抱她入怀。
她看看还有时间,说:“我今天去亚行办,管我们项目的计划厅外资处刘处长,收了我的喜糖,邀请咱们明天中午去她家吃饭,想见见你!我已经答应了。”
他说:“为啥去她家?方便吗?”
她说:“方便。刘姐从来不收礼也不接受宴请,所以反而是我去她家吃过好几次饭了。”
他说:“哦,是个女的。你们关系很好?”
她说:“算是很好了,她和贺葳,都是我在工作中结交的朋友,明天你就都能见到了。还有一个女孩,也是工作中认识的,不过她后来嫁给了刘姐的前任,自己工作不要了,还直接导致尚处长自毁仕途,去企业干了。不过她现在去了北京,以后都不一定有机会再见了。”
他问:“你怎么会和这样的女孩做朋友?”
她说:“我们认识在先,然后她才跟尚处长在一起,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好像就只跟我还有联系,可能也就只有我没因为那事对她有成见吧。”
他问:“你为啥没成见?”
她笑说:“那还不得感谢你?我连查泰莱夫人那种都能理解、同情、接受,还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不能入我的法眼?”
他说:“她这好像是拆散别人家庭,不道德吧?”
她说:“又不是她主动,她要主动,她身边比尚处长优秀的已婚男士多了。要不道德也是尚处长不道德。但是反过来说,维持一桩没有爱的婚姻就道德吗?你不觉得你在这儿说的道德,正是劳伦斯抨击的不道德吗?”
他沉默,表示放弃,说:“得了,反正她也去北京了,以后都没机会见了,也影响不着你,管她道德不道德。而且她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哼,道德是道德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她笑:“我看咱俩不需要担心我受谁的影响,倒是你,该好好自问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道德准绳?有一根什么样的道德准绳?或许有些事根本上升不到道德的高度,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他豁然开朗:“你说的对,就只是选择不同而已,无关道德。我知道咱俩会做一样的选择,这就够了。其他人,爱啥啥,别妨碍咱们就行。”
她笑:“对,不妨碍别人就是最大的道德。”看看表,说:“走吧,约的六点半,六点下班,这会儿同事们差不多都该到了。哎呀,忘了件大事,你中午吃的好不好?晚上肯定要喝酒!”
他说:“没事没事,我吃挺好的,上次发烧好了以后,我感觉身体比以前还好,随便可以踢个全场。”
她说:“等我一下,我先泡杯茶给你,上次你喝完酒回来好像渴的厉害,喝了好多茶。你先喝袋牛奶,保护一下胃黏膜。”说着递给他一袋常温的袋装牛奶,烧水泡好一杯茶。
第410章 自罚三杯
他们走进酒店中餐厅包厢的时候,赫总和其他的同事都到了,一个十六人的大桌座无虚席,赫总坐的十人小桌空着四个座位。
见他们进来,赫总起身招呼:“来,来,坐这儿!”
她拉着向东给赫总介绍:“赫总,他就是向东!”
赫总笑呵呵说:“行了,不用介绍了,我都知道了。挺好挺好,你俩这算是好事多磨,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我就说你怎么谁也看不上,原来是心里有人。”
向东赶紧说:“谢谢您,赫总!我听潘雪说了,您一直对她很关照,等下一定要好好敬您两杯!”
赫总笑着说:“我也没为她做什么。潘雪确实不错,没人不喜欢她,知书达理,聪明能干,工作勤奋,稳重大气。我儿子还比她大两岁呢,但照她差远了。”
向东笑着说:“儿子总是不如女儿好,我家俩儿子,我妈谁也看不上,就想要个女儿。”
大家笑。
她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其他同事,一一为他们做介绍,六个人还没介绍完,崔总和张总一前一后进来了。她赶紧拉向东,说:“向东,快!这位是我们崔总经理,这位是我们张总。”
崔总和张总跟向东握手,两双眼睛带着好奇和笑意,上上下下打量向东,握完手,张总示意请坐,说:“今天参加聚会的都是自己人,你随意哈。”随着崔总入座。
服务员都认识崔总、张总,不等吩咐,已经开始上菜,不到五分钟,菜全部上齐,连茅台都按张总的事先交代斟好了。
张总端起酒杯,说:“来来来,我先说两句开场白,这段时间忙项目,项目部、赫总他们又经常在下面,大家好久没在一起聚会了,今天,我们就借着潘雪潘经理的新婚大喜,聚在一起,联络下感情,放松一下心情,也借这个机会,祝愿潘雪和向东喜结同心、白头偕老!今天所有人不醉不归哈,尤其是潘经理的新郎官!”
大家好像得了命令,全部端着杯子起立、碰杯,待所有人饮尽杯中酒,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张总招呼坐在他身边的向东,说:“这酒店是我们总公司旗下的,中餐厅的主厨和二厨都是花重金从广东那边请来的特一级粤菜厨师,你尝尝这道清蒸老虎斑怎么样?”
向东说:“早就知道这家酒店,应该是金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吧?今天第一次来,果然气势恢弘。”说着夹了一筷子鱼肉,有点儿夸张地说:“色、香、味,俱佳。”
待服务员重新斟满酒,张总顿着酒杯说:“现在请崔总讲话!”
包厢里安静下来,崔总端着杯子站起身,说:“首先,祝福潘经理,为了咱们这个亚行贷款项目,潘经理可以说呕心沥血,六年了吧,终于亚行贷款顺利签约,项目顺利实施,现在潘经理也有了一个好归宿,我跟张总,还有赫总,还有公司这些同事们,都为她感到高兴;然后,欢迎向东,作为潘经理的女婿加入我们公司;最后,祝愿咱们的项目进展顺利,早日还清贷款,早日产生预期效益。”
大家纷纷起立,鼓掌、端杯、碰杯,干杯,气氛又热了两分。
她一向不喝酒,像这种大家都喝白酒的场合,她通常大大方方放一瓶矿泉水,自斟自饮,从一开始就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并且默认她的特权,今天也一样。
等服务员第三次斟满酒,赫总端着杯子站起身,说:“古话说‘事缓则圆,好事多磨’,既适用于我们这个项目,也适用潘雪和向东的结合。项目迟早都有的做,但一桩好的姻缘可遇而不可求,尤其对于一个好女孩。潘雪终于等来了向东,崔总、张总,我们都替她高兴,也替向东高兴,我相信潘雪不仅是一个好的职业经理人,也一定会是一位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妇!向东,在我敬你这杯酒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自罚三杯,谁让你这么晚才来?!”
向东急忙端着杯子站起来,带着点儿尴尬笑着望向她,望着全场,问:“我来晚了吗?”
张总笑,说:“晚没晚,潘雪说了算!”
她坐在那儿,笑眯眯地说:“在座的都是我娘家人,听我娘家人的。”
崔总、张总、赫总满意地笑,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起哄:“晚了晚了,喝!自罚三杯!”
向东大大方方地说:“好,我听潘雪的,潘雪让我听娘家人的,娘家人说喝,我就喝!在喝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给潘雪的娘家人表个态。”
桌上人都笑着喊:“好,你说!”
向东说:“我和潘雪,我俩是十年前的九月在校园里认识的,她那时候刚入学两星期,我已经读大三,在见到她之前,我只知道三件事,学习、弹吉他和踢足球,认识她之后,就只剩下一件事……”
有人起哄:“啥事?”
向东看向一直微微颔首听他讲话的潘雪,恰好她也抬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全是对方。
向东很大声地说:“这不是废话吗!”
大伙儿哄笑。
向东笑着继续讲:“唉,那时候我太年轻,好胜、爱虚荣,终于犯了个她当时认为不能原谅的原则性错误。为了这个错误,我俩失联了八年,这八年,她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晃来晃去,越来越清晰,一直到上个月,我决定去找回她。当我决定去找她的时候,就一分钟也不想耽搁,只想马上见到她。我先按照当年我俩寒暑假通信时她家的地址,找到了潘雪的父亲,我老丈人审查了我两个小时,才告诉我她在读研,我又去学校,找到她的导师郝教授,郝教授审查的严密程度,不亚于我老丈人,给了我地址和电话,告诉我草原上手机没有信号……”
大伙儿又一阵哄笑。
她感觉向东已经把娘家人的心拽去自己那边了,不禁微笑。
只听向东继续说:“我是6月16号下午六点在山丹军马场总部招待所门口等到潘雪的,她居然开着车从我面前经过,没理我,直到我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才傻乎乎地看着我发愣,一直愣到天都黑了,也不知道给我倒杯水喝,我那时候已经不吃不喝坐了一晚上火车,又坐了六个小时各种乱七八糟的交通工具……
大伙儿再一次哄然大笑,有人问:“潘经理,你为啥不理他?”
她脸红了,求助地看了眼向东。
向东说:“前两天我问她,她才说当我出现在她视野里,还是一个点时,她就知道是我了,但不敢看,害怕不是。而且我那时候在农科院上班,就在你们公司那条路上,我俩可能都见过对方,谁也没敢认。”
全场静寂,突然有人唏嘘出声:“唉唏!”
她抬头,和他的目光相对……
有人问:“然后呢?”
向东看一圈众人,笑呵呵问:“还什么然后?然后我俩就去领证结婚了啊!”
全场哄笑。
向东回到主题:“所以,赫总说我来晚了,我问潘雪晚了吗,潘雪是这样解释的,她说所有相爱的人符合动量守恒,爱的深度和在一起的时间是其中的两个变量。”
人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赫总听懂了,笑着问:“所以她的意思是她不怪你喽?”
向东迎着她的目光,说:“她说我俩把在一起的日子掰开来,加倍过!”脸上的表情有心酸、有宠爱、有骄傲、有幸福。
张总笑着说:“难怪潘雪必须等你来,你不来,她说话都没人能懂啊!”
大伙儿笑。
崔总不动声色地问:“那这三杯酒你到底喝不喝?”
向东慷慨大义:“崔总您是潘雪娘家第一人,您让喝我立马干了!”说着仰脖喝尽杯中酒。
她赶紧为他斟满。
过了几秒钟,大家才反应过来,有人喊:“潘经理心疼了,帮自己人作弊!”
张总招手,一面让人端着酒瓶站在向东跟前别走,给他斟酒,一面让服务员把她的矿泉水换成椰子汁,省得她再作弊。
有人喊:“从来没见过潘经理喝酒,她今天是不是也该喝酒?”
崔总笑着说:“潘雪不能喝酒,这是我们答应过老董事长的,除非她愿意今天破例!”
向东马上说:“没事,她的酒我替她喝!”
这下完了,场面一下失控,到最后她已经不敢数他喝了多少杯,也搞不清楚他为啥喝,跟谁喝的了。
第411章 要我肯定选择去南方
那天晚上从酒店顶楼夜总会总统包厢离开的时候,向东是站着的,得体地向崔总、张总告着别,赫总不放心,说住的相隔不远,跟他们一起走。
路上向东还很大声地跟赫总说着话,赫总不了解他的酒风,挺放心,同意她先送自己回家。
她好不容易把向东扶上四楼,摆平在床上,自己已经累的站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向东已经没办法自己去卫生间吐,用仅存的一点理智叫她:“宝贝,你拿个脸盆放在床边!”在喝下四杯酽茶,吐了三回之后,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她胡乱冲了个澡,在沙发上睡下。
第二天早起,熬了一锅红糖小米鸡蛋粥,凉拌了一盘黄瓜,一盘胡萝卜丝,开始洗衣服、打扫卫生。
九点多,向东醒了,躺床上问她:“几点了,宝贝?是不是还要去你那个朋友家?晚了没?”
她赶紧跑到他身边,问:“你好点儿没?昨晚吐了三次,吓死我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在下面喝白酒,上去又喝洋酒,酒最怕羼着喝。”
她问:“那你现在怎么样?现在才九点,咱们中饭前到刘姐家就行,要不你再睡会儿?”
他说:“没事,我起来吧,去人家太晚了不好,好像就是专门去吃饭的。”说着挣扎着起身。
她扶他到洗手间,问:“你自己能洗澡不?要不我帮你洗?”
他说:“没事,我用热水冲一下就好了。”
果然,等他洗完澡出来,看着已经精神多了。
她招呼他坐下,把一碗温度刚刚好的小米粥放在他面前,他笑着问:“这咋像女人坐月子吃的?”
她也笑:“那你就做回月子吧。你尝尝,很好吃,养胃的。”
他吃了一碗,问:“还有吗?”
她笑着又去盛了一碗来,问他:“还可以再盛一碗,你光吃稀的,行不行?要不要再帮你热个馒头?很快的!”
他说:“不用了,就稀的好。都给我吃了,你够不够?”
她说:“我吃一碗够了,两个荷包蛋呢。还有菜,你多吃点菜!”
吃完、收拾完,已经十点,两人出门,她把车停在亚欧商厦停车场,对他说:“你在车上等我,刘姐的儿子喜欢玩拼图,我去买两盒拼图,马上出来。”
刘姐一家三口都在,进门介绍完,她先解释:“昨晚我们公司聚会,又是白酒又是洋酒,把他给灌醉了,所以来晚了。”
刘姐上下打量着向东,笑着说:“没事、没事。那你到厨房帮我做饭,让他俩去说话吧!”
她把拼图递给向东,说:“那你帮末末把拼图打开!”自己随刘处长去了厨房。
刘处长笑眯眯小声说:“小伙子挺精神的。”
她笑:“蔫了,还没缓过来。”
刘处长叹气说:“咱们西北人就这一点不好,爱喝个酒,还拼酒,每次不把人喝伤不罢休。”
她问:“我姐夫喝不喝酒?”
刘处长说:“喝呀,怎么不喝?现在自己开公司,喝酒的机会更多,三天两头的,横着就让人抬回来了。”
两人叹气。
刘姐说:“你昨天没说晚上要跟你们公司同事聚会,要不今天应该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她说:“没事,到您这儿就是最好的休息,又不用喝酒。”
刘处长说:“我家那位好像真准备了一瓶酒,我让他别开了。”走到厨房门口,说:“唉,你准备的那瓶酒,先别开了,下次再喝吧!潘雪说向东昨晚刚喝醉过。”
刘处长的厨艺真不咋滴,她真想喧宾夺主把勺掌起来,忍了。
没想到向东和刘处长的爱人聊的非常投机,就连末末对他也很友好。
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围桌吃饭,饭菜虽然简单,气氛却十分融洽。吃完饭,刘处长的爱人抢着去收拾,对刘处长说:“你陪向东说说话,他是学经营管理的,跟你算是同行。”
向东问刘处长:“您也是经营管理专业的?”
刘处长笑着说:“我是b农农经系毕业的,跟你俩都算是同行。”
三人笑。
刘处长问向东:“听潘雪说你档案放人才市场托管,那是不想留在家乡了?”
向东看看她,说:“我本来读研前就下定决心要去南方发展,研究生毕业去找潘雪,是想和她一起去南方发展。”
刘处长笑问:“那现在呢?想为了她留在家乡?”
向东踌躇着,没有立刻回答。
刘处长说:“依潘雪的条件,等研究生毕业去南方,应该也很容易找到好工作。”
她笑,说:“看样子刘姐您是支持他去南方发展的?”
刘处长说:“市场经济下才谈得到经营,才有管理,他学这个专业在西北待着没有用武之地,而且我一看他就是头脑很灵活的那类人,去南方一定会有大发展。”
他笑:“这怎么看出来的?”
刘姐说:“哎呀,你俩相信我吧,我天天跟企业打交道,见过的人多了,一看就知道行不行。”
他俩闻言相视而笑。
刘姐说:“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要是现在刚从学校毕业,肯定选择去南方。西北真的不行,观念、人才,都跟不上,主要是观念,观念不改,有好的人才也留不住。潘雪应该很清楚,亚行贷款项目四家公司,除了董总他们公司,你们公司稍好点儿,你们公司也是因为你,才整得比较明白,另外那两家公司,都没个明白人儿。”
她不敢贪功,赶紧说:“哎,这项目我从头跟到尾,要再不明白还行?我们的几位领导也各有所长,给了我最大限度的信任。董总人家起点就高,整这么个小破项目,还不是小菜一碟,纯粹玩情怀!”
刘处长笑:“那倒是!要求每个企业的负责人都像董总水平那么高,也不现实。”
这时末末走到她身边,拉她的手,说:“阿姨,和我一起玩拼图。”
刘姐笑:“还是要多来!你看,末末都认下你,主动找你玩了。”
她对向东说:“那你向刘姐多请教!我陪末末玩会儿。”又问刘姐:“末末拼完这个图,是不是该睡午觉了。”
刘处长说:“对,他早该去睡午觉了,你试试看能哄他去睡不?”
她跟末末去儿童房玩拼图,耳朵里听着向东和刘处长的谈话,两人果然聊的投机,刘处长大概很难得遇到这么好的聊天对手,有点激动。不一会儿,刘处长的爱人也加入聊天,更热闹了。
这气氛太安祥,以至于她感觉到久违的暖洋洋的困倦,真想和末末一起去睡午觉。末末却越玩越精神,直到拼完整张图,才在她的劝说下,爬上上铺,上去后躺倒,头一挨到枕头,转眼睡着。原来小家伙早就困了,舍不得睡!她此时却过了困劲儿,清醒了,开门出去。
刘处长见她出来,问:“我儿子睡着啦?”
她笑着报告:“睡了。”
刘处长说:“还是你有办法,每次都能让他乖乖去睡午觉。来来,赶紧坐下歇会儿,带孩子最累了。”
她走到向东身边坐下,笑着说:“还好,末末不累人,我也很喜欢和小孩玩。”
刘姐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呢?”
她和向东互相看看,一起说:“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
刘姐说:“听我的,早点要!也已经不早了。年纪越大越没有精力带孩子,我深有体会。”
她笑着说:“顺其自然吧。”
向东说:“我随潘雪。”然后跟她对了一下眼神,说:“刘姐你们也要午休吧!就不多打扰你们了,我俩这就告辞!”
她也说:“谢谢刘姐做的好吃的饭饭!”
刘处长说:“哎,家常便饭,我也不会做,凑合着吃。那你俩慢走,回去好好睡一下午,补充下体力,醉酒最伤身了。”
第412章 让人羡慕的松弛感
两人在刘处长两口子的视线中驶离省政府家属院。
向东似笑非笑地问:“咋连末末那么小的小男孩都喜欢你呢?”
她笑:“可惜你遇见我晚了,再早二十年你会更喜欢我。听说我刚生出来可好看了,粉嘟嘟、胖乎乎的。”
他被她逗的笑的车都跟着抖起来了。说:“喜欢给你把尿吗?我那时可能还不会吹口哨。”说完真吹起口哨。
她喊:“哎,快别吹了!我正急着回家上厕所呢。”
他问:“咋,别人家没厕所吗?还非要回自己家上?”
她答:“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懂不懂?农民都懂的。”
两人又笑。
他突然盯着她,问:“你们公司那个财务经理,是姓陈对吧?他什么情况?”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她问这话什么意思,答:“他是崔总、张总的老乡,和他们一起进入亚行贷款项目的,是不是还有什么更深的关系,就不清楚了。人挺好的,业务能力强,不多事,我俩在亚行贷款资金拨付工作上合作挺愉快的。”说完看向他。
他说:“谁问你这些了?他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
她笑:“怎么?你有干妹妹干姐姐要嫁给他?樱桃不是早就嫁给那个博士了。”
他不满:“我什么时候有过干妹妹干姐姐?她嫁没嫁关我屁事。那个陈经理,昨天一晚上视线就没离开过你,而且他还喝醉了,他凭啥喝醉了?”
她被他的样子惹笑,说:“他一直看我吗?我怎么不知道。他喝醉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有点得意:“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的眼光一直在我身上。他在咱们离开之前被两个女孩扶着先走了。”
她说:“哦,那没事,那两个应该是他手下的会计和出纳,她们会照顾好自己领导的。”
他叫:“哎呀!我管他有没有人照顾。我问你他为什么盯着你看,还喝醉?”
她假装不明白:“那你该问他呀?我哪知道,我又没看他,也没喝醉。”
他有点气:“那你俩同事也有四、五年了?他还没结婚吧?”
她一本正经地答:“四年多了。刚做同事那会儿,他没住宿舍,好像在外面租房,有个同居女友。”
他似乎放下心了,问:“同居那么久了还不结婚?”
她说:“后来听说分手了,住公司宿舍去了。”
他又警惕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不会认识你,见异思迁,跟女朋友分手的吧?”
她笑他:“你是不是看那小伙儿挺清秀,对他格外关心啊?我严重怀疑你的取向问题。”
他气:“呸,我看你们那陈经理取向才有问题?”
她假装炸毛:“啥?他对你干什么了吗?”
他“哼”了一声,说:“他想对我老婆干什么。”
她正色道:“别胡说了。陈经理是个斯文人,喜欢他的小姑娘多了去了,就你稀罕你老婆,恨不能走在她前面鸣锣开道,叫路人先闭上眼睛。”说完自己绷不住,笑了。
他也笑,说:“就是,只能我看,别人不许看。”然后认真地问:“你真没对那陈经理动过心?”
她“哈哈”大笑,说:“你不知道我是有名的铁石心肠,修女吗?”
他问:“谁说你铁石心肠?”
她速答:“孙瑛,说过好多次。”
他说:“哦……那你为啥不喜欢陈经理?你刚说了他一堆好话。”
她说:“好人多了去了,我都喜欢喜欢的过来吗?再说,谁说我不喜欢他,我挺喜欢有这么一位好同事的。我们崔总、张总,我也挺喜欢的,在一起时间越长越喜欢,刚开始觉得他俩纨绔习气,后来发现他俩很善良,是很难得的很单纯的人。还有赫总,也很善良。”
他不由得笑了,说:“你总是看谁都好,都善良!”
她得意地说:“佛眼见佛,贼眼见贼。”
此时,两人已经到家,关门、换鞋、拉上窗帘,脱去外衣躺到床上。
她看了看表,抱着他,闭上眼睛,说:“快三点了。赶紧睡!睡到五点起床,别忘了,晚上你还有一场考验。”
只听他嘀咕:“还考验个屁,咱俩都上床了。”
想笑,只来得及做了个笑的表情,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日影偏西,看了下表,快五点半了,拍他,喊:“快、快起来!要晚了。”
两人迅速下床,洗脸、穿衣、出门,停好车,赶到人行楼下,六点差十分。迎面碰到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贺葳和王宾,两人同时喊对方的名字。
她给他们介绍:“这是向东,我爱人。向东,这就是贺葳和王宾。”
三人握手。两双眼睛在向东身上扫视。
贺葳夫妻俩一惊不小,随即笑了,贺葳问:“这就是你说要宣布的那事吧?好事。恭喜你们!什么时候办的事,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她说:“6月18号领的证。”
四人乘坐酒楼的专梯上到楼顶,贺葳问:“你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露呀!”
她笑:“咱先进去,别迟到了,等下我再解释。”
四人推门进包厢,董总已经到了,正靠在沙发上自娱自乐唱着《大花轿》呢,见他们进来,放下话筒,关了音响,笑着站起身。
王宾笑:“董总这松弛感,真让人羡慕!”
董总笑说:“我就喜欢玩儿命工作,尽情享乐。”然后看向向东,又看向她,问:“这位就是你说要带的客人?你男朋友吗?”
她笑着介绍:“是他,他叫向东,我爱人,我俩上个月十八号领的证。”
董总伸手跟向东握手,顾不上寒暄,吃惊地问她:“上月十八号,你不是在山丹吗?怎么领的证?”
她笑答:“他十六号晚上在草原上找到我,十七号我俩回来,十八号领了证,二十号我又回草原公干了。”
董总说:“得了,别等我们问了,我看贺葳两口子也一脸问号,你俩自己说吧!咋回事呢?都没听说你交男朋友,突然就跑出个爱人?”说完抱歉地对向东说:“对不起啊!这事是好事,但太突然了,你得容大伙儿反应一会儿。”
她先把糖从向东手里接过来,交给服务员,说:“每个座位上摆一盒喜糖。”
董总拦住服务员,说:“等等,等等,你啥意思?就请我们吃喜糖就算完了?不发请帖啊?我刚还唱那什么《大花轿》,合着给你俩唱的?”
全部人笑。
她笑说:“我俩不打算办啥婚礼,扰人,自个儿也累,就请大伙儿吃喜糖,一起乐呵乐呵。”说着先从茶几上拿出一盒太妃糖打开,请每个人吃。
五个人围几吃糖、喝茶。
她正准备开口,董总说:“那你干脆等会儿,等老贾和老王来了,一起听你们讲故事。”转头问贺葳:“你去老贾那儿上班了吧?怎么样?给你安排了个什么职位?”
贺葳笑着说:“上班了,在金融管理处,还没安排具体的职务,先干着吧。”
董总问:“那有处长了吗?”
贺葳说:“有个代处长。”
董总说:“那好,虚位以待!”
五人笑。
第413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
门响,腰杆挺直,戴着眼镜,一派长者风度的贾局长,和低头弯腰、一团和气的王处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四人起身迎接,董总懒洋洋地说:“上菜吧,服务员。”一边招呼大家:“直接上桌上坐吧。”一边起身,带头往桌边走。
王处长笑问:“你们等半天了吗?我俩来晚了吗?没晚吧?”
贾局长温和地笑,随和地跟着董总坐下,看着向东问:“这位是?好像第一次见?”
董总对她扬一下头,说:“他是潘雪的爱人向东。行了,你俩赶紧把你们那故事讲讲,我们都等半天了,就等你俩来了开讲。”
她笑着问:“那各位领导是想听我交代,还是听他交代?”
全部人笑,董总说:“要不让王宾先带向东去隔壁包厢?你交代完,他再回来交代一遍,这样可信度比较高。”
全部人又笑。
王处长笑说:“三堂会审呢?”
董总说:“她就这么突然带了个人来,说是她爱人,两人既不举行婚礼也不摆酒,事先也没听说她谈恋爱,不好好交代交代怎么成?”
贾局长笑着说:“那你俩就一起交代吧,互相补充!”
她看看向东,笑着说:“那我说,你补充?但愿咱俩推开的不是罗生门!”
大伙儿又笑。
董总旁白:“你说这俩,不办个婚礼多可惜,好好的乐子没了。”
大伙又笑。
她看菜基本上都上齐了,王宾已经在让服务员开酒,赶紧长话短说:“我俩大学校友,他高我两级,互为初恋?反正我是初恋,总共也就恋过他一个!因为现在看来都不是事的理由,失联了八年,上个月他找到我,求婚,我答应了,回来跟他领了证。”
听众们一副大失所望,意犹未尽的表情。
董总说:“啥呀?你会不会讲故事?你这中心思想也总结的太言简意赅了吧?”
大伙儿笑。
王处长笑着说:“向东再给我们讲一遍,讲的生动一点,内容要充实。”
这时酒已斟好。董总端起杯,轻轻敲击着桌面,说:“来来来,大伙儿先走一个,再吃他俩的大菜!”
贾局长看着王宾问:“这还是上次那个红酒?”
王宾说:“对,勃艮第红葡萄酒。”
贺葳笑着补充:“潘雪提醒,王宾特意又找来两瓶。”
贾局长举杯说:“恭喜恭喜!你们一对鸳梦重温,一对事业有成。哦,还不能说有成,只能说是有了一个好的起点,是吧?”
大伙儿笑着一起端杯点击桌面,举杯啜饮。贾局长没干,于是,大伙都没干。
董总看着向东说:“不行不行,别人可以不干,今天这第一杯,你必须干了!”
向东终于有机会说了第一句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干了!”仰头干了杯中酒。
王宾笑着说:“现在你可以讲故事了吧?”
向东笑着说:“我要讲的,跟潘雪一模一样,我俩没有什么罗生门,我俩历经八年,初心未改,进的是同一扇门,幸福生活的大门。”
所有人不禁微笑,鼓掌。
董总笑着说:“看来你俩真是一家人进一家门。你,我不清楚,但潘雪,我认识她有四、五年了吧?真是从来没听说她有什么绯闻。”
全部人都笑,王处长说:“你这咋还用上绯闻这个词儿了呢?潘雪又不是明星。”
董总说:“不是明星也可以闹绯闻,像小马和老尚。”说完还分别看了看融资中心和计划厅的代表。
她赶紧打圆场,说:“闹绯闻是要有资本的,我没有那倾国倾城的貌……”
向东在旁边笑着接:“我也不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全部人又笑。
董总再说一遍:“你俩不办婚礼真是太可惜了!要不你俩还是办一办吧?我自告奋勇当司仪。”
她笑接:“好,说办就办,今天、现在,就办!”
大伙再笑。
王处长问向东:“你还没给我们介绍下自己呢?除了知道你是潘雪的爱人,我们对你还一无所知。”
向东赶紧说:“我之前在农科院,后来考上J大的研究生,今年毕业,目前还没落实工作单位。”
董总问:“J大什么专业?”
向东答:“经营管理专业。”
董总问:“那你想干什么?”
贾局长说:“肯定是想从事经营管理,他工作五年后又去读研究生,一定是找准方向去的。”
向东说:“确实如您所说,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搞研究,更适合从事经营管理。”
董总问:“那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公司?我正好需要一位负责经营管理的副手。”
向东说:“我听潘雪说过您和您公司的情况,她对您赞佩有加,说您是个有情怀的人。我本身是G省人,读书、工作,都没出过西北,感觉像井底之蛙,我想去市场经济的前沿,去南方看一看,如果有机会再回来,一定首先投奔您!”
她看了向东一眼,微微一笑,转过头。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许,对于西北,对于本省的看法,所有人和刘处长如出一辙,出奇的一致。
董总说:“我要不是这个亚行项目,也会选择去南方。行,好男儿志在四方,祝你此去鲲鹏万里,展翅高飞!”
所有人举杯点击桌面后,董总又督促向东干杯。然后说:“来吧来吧,先吃菜吧,菜都凉了!边吃边说。”
董总点菜,从来都以牛羊肉为主,贼实在,大伙儿大块吃肉,小口饮酒,在干了三杯之后,再没人劝向东干杯,每个人都自在、轻松、随意起来。
贾局长问了问贺葳报到、工作安排的情况,说了些鼓励、鞭策的话,贺葳不卑不亢表达了对领导的感激,又适当地聊了聊对本部门工作的一些看法和想法,看贾局长的表情,对贺葳的见地和思想深度,都是满意的。
宾主尽欢,晚宴结束时已过九点。出门前,她把带来的喜糖奉送给每个人,其余的连袋子一起给董总,说:“给董知一吃吧。”
董总说:“你别说,她还就爱吃太妃糖,其它糖她都不吃。”
她惊喜,说:“真的,我也就爱吃太妃糖。所以想当然认为这是最好吃的糖,逮机会就给其他人分享。”
贾局长、王处长和董总,仍旧各开各的车,先走了。她邀请贺葳夫妇坐福特pickup,笑着说:“本来这车不适合载领导,但咱们这么熟,想必你们不会嫌弃。”
王宾笑着说:“这车挺好的,嫌弃啥!”
贺葳说:“这是用亚行贷款集采买来的原装进口车吧?这么宽大,一看就是美国车。”
她问贺葳:“去了一星期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回厅里好多了?”
贺葳说:“应该比厅里好,毕竟新成立的单位,还来不及养成官僚习气。而且中国毕竟是人治社会,一把手的风格基本决定了整个单位的作风。”
她说:“那,祝贺你啊,得偿所愿!再也不会有明珠暗投的苦闷。”
贺葳说:“哪天咱四个再小聚一回?要不去我家吧?”
她笑:“现在你回来了,咱得空就可以聚,也不必急在一时。大家保持联系呗!”
王宾说:“向东不是要去南方吗?他走之前咱四个小聚一下?哪天走,定了没?”
她的心好像突然被一只手抓了起来,看向副驾位的向东。
第414章 老夫老妻的日常
他立即明白她这一眼里包含的几层意思,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说:“我俩从6月16号晚上见面到现在,在一起的时间总共还没超过十天,我想好好陪潘雪待一段时间再走。”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她似不经意伸出右手,他马上伸出左手紧紧和她相握。
贺葳说:“应该应该,至少应该度完蜜月再走。”
王宾笑:“行,那我俩暂时就不打扰了,到时候联系,我俩给你送行。”
向东说:“好呀、好呀!先谢了,到时候联系。”
贺葳问:“你俩准备去哪儿度蜜月?潘雪能请上假吗?”
他俩对视一眼,她笑着说:“跟谁请假?到哪儿请假去?事情都在那儿摆着,既不能把那几个技援专家丢一边不管,也不能把导师的研究课题搁置下,公司的那几项工作更是到点儿就必须要完成。我俩只能领了证就迅速步入老夫老妻的日常。”
贺葳笑问:“老夫老妻的日常是什么样儿?”
她笑,不无幸福地说:“就是无论工作到多晚,总有一个家等我回,有一盏灯为我亮,有一个人为我准备了一桌好饭。”
贺葳笑,对王宾说:“你听到没?咱俩什么时候能进入这个高级阶段?”
王宾说:“那不该是我的期待?”
贺葳笑。过了会儿问她:“那向东要去南方,你俩可就要长期两地分居了?”
她和他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贺葳接着说:“这也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潘雪还有两年才毕业吧?难道你毕业准备也去南方?你在这儿,为亚行项目付出了那么多,难道要去南方重新开始?而且向东应该比你大两岁吧,你们不准备要孩子吗?”
他俩又互相对视一眼,还是没说话。
王宾说:“哎呀,你一下子提出这么多现实的问题,简直破坏人家蜜月的浪漫气氛。走一步说一步的话呗,先好好度个蜜月再说。”又说:“你俩也真不容易,八年了,还能走到一起!贺葳,咱俩要是分开八年,你恐怕早不认我了吧?”
贺葳笑说:“要不试试看呗!咱俩从高一就在一起,分开时间最长的就是我去读研这三年吧?”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王宾拉起贺葳的手,笑着说:“咱俩已经好久没这样拉手了吧?就算拉,是不是也像左手拉右手,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贺葳笑着甩开王宾的手,说:“哎呀,烦人,谁跟你左手握右手?”
他俩再次互相凝视,她笑了笑,想抽出自己的手,他紧紧握着不放,她便由着他握住。
回到家,两人似乎都有心事,但又不是各怀心事,而是心照不宣地思量着同样的问题,谁也不说话,默契地做着睡前的准备工作,直到她从卫生间出来,关了外面所有的灯,走进卧室。
他问:“贺葳和王宾,他们有孩子吗?”
她答:“没。他们是青梅竹马,考上同一所大学,分回同一座城市,因为没房子,毕业五年才结婚,结婚四年了,考研之前贺葳就很犹豫,担心为读研耽误了生孩子,最后还是选择去读研。现在要孩子应该也完全来得及吧?她大我三岁,也就才三十一岁。”
他说:“谁知道呢!不过,你不用怕耽误了生孩子,现在读研期间也可以生孩子,你要是生了,就交给我妈帮咱带,她正好要退休了。”然后对正在梳着长发若有所思的她说:“哎呀,别梳了,赶紧上床来!”
她笑着放下梳子,躺到他怀里。问他:“你怕耽误生孩子吗?”
他说:“那有啥怕的,只要咱俩好好的,孩子还不是迟早会有的,其实没有,也挺好的,省得咱俩之间多个第三者。”
她笑,说:“既然你是这么想的,咱俩还心事重重的干嘛呢?人算不如天算,咱省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不好吗?”
他说:“好!谁爱想让谁想去!你那朋友贺葳,好像心思特别重?”
她说:“嗯,她是老大,她家就她和她妹,她妹学习不行,没心没肺,早早结婚生子,她心理负担难免重一些。”
他问:“明天去看你那个生娃的朋友,咱们几点出发?”
她说:“没说几点,你放心睡,睡到自然醒,我喜欢看你在我身边无忧地睡着。”
他亲亲她,说:“好。我好像八年都没睡着,找到你才真正睡着了。难怪圣经里说夏娃是亚当的肋骨,有你我才是完整的。”
她紧紧地抱着他,深深地呼吸着他的气息,说:“我也是,有你,睡的贼踏实。”
他似乎想动作,看看她朦胧欲睡的眼,忍了忍,说:“睡吧!爱你,宝贝!”
伸手摸灭了台灯。
第二天天光微明,远处传来一声“喔喔喔”的鸡鸣,然后又是一声,还没“喔”完被打断,变成被追打仓皇逃窜的咯咯声,被叫醒的她不禁笑了,只听他喃喃地说:“嗯?谁家养的鸡?”
她也不回答,只闭着眼睛,微笑着往他怀里拱了拱。他把这当成一个信号,立刻有了反应。半睡半醒中,他仿佛真的引着她回到了伊甸园,她闻到花香,听到他的低语呢喃,和长吟,看到光……心里涌动着对他的无限爱恋,和对这个美好世界的无限眷恋。这是她的那个他,只属于她,她紧紧地抱着他,任他融化在她的身体里,与她合而为一。
他们就这样长久地相拥着,说不清是刹那还是永恒。
九点,两人从家里出发,先到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大捧紫色的康乃馨,然后到亚欧商厦,她说要给春子的新宝宝买两身衣服。
车刚开上往银城的高速公路,春子的电话来了,问:“哎,你出发了吗?”
她连忙答:“出发了,出发了,已经上高速了。去亚欧给咱娃买了两套衣服,耽误了。”
春子说:“没事,没事,你慢点开!不晚,到家正好吃饭。你还买啥衣服,别人送了好多衣服,都穿不过来了。”
她“哈哈”大笑,说:“好像我就是去吃饭的。别人送的衣服全扔了,必须先穿我送的。”
春子笑说:“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你别急,慢点开,注意安全!反正我们等你到了才开饭。”
挂了电话,他问:“去她家吃饭,好吗?要不咱们吃完饭再去她家?”
她笑说:“没事,我经常在她家吃饭,前面几年的春节,我几乎都是在她家过的。”
他说:“这回不是还有我吗?”
她说:“哎,没事的。他家人都把我当自己家人了,我每次去她家吃饭,都让我洗碗。”
他吃惊,大叫:“啥?还给他家洗碗?”
她笑,问:“那是不跟我见外,当我是自己人的意思吧?未必人家还真是为了让我洗碗?”
他不做声,眼睛瞪着,有点儿生气的样子。过了会儿,问:“那今天他们还会让你洗碗吗?”
她笑,说:“哎,人家从来也没让我洗过碗,只不过是我要洗,人家没拦着罢了。”
他说:“那还不是一回事!今天你别要洗,我不准你洗,不管在哪儿,我都不准你洗碗,包括在咱家。”
她笑,说:“好好好,今天我光吃饭,不洗碗,行了吧?”
第415章 咋像演电影,不像是真的
见他还是有点儿气鼓鼓的,她转移话题,问:“昨晚吃饭见的那几个人,你感觉怎么样?”
他说:“都挺好的。我在J城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认识一个这么优秀的人!好像G省优秀的人都集中到你身边了?”
她笑:“不是集中到我身边,这些人都是因为亚行贷款项目走到一起的。财税厅世行处还有一位陈处长,素质也是极高的,他原来有个手下,跟我同级,北大毕业考进世行处的,也挺优秀的一个女孩,项目去马尼拉签约的时候,去了再没回来,陈处长因此受累,要不然可能早就升副厅长了。”
他问:“菲律宾有啥好的?那女孩黑在马尼拉?”
她笑:“每个人站位不同,她看到的情况可能确实就是人家比我们好,要不然她就是疯了。唉,其实她北大毕业的,真觉得这儿不好,要去其它国家,走正常的路径,想去哪儿去不了?对,在她黑在马尼拉之前,他们的女厅长先借一次出国考察的机会黑在了美国,你知道吗?还在一所名校做了客座教授,然后被车祸撞死了。她也许受这事影响吧?”
他吃惊:“还有这事呢?这恐怕是秘闻了,一般人都蒙在鼓里。”
她笑,说:“说远了。”
过了会儿,他问:“贾局长和王处长结婚了吗?董总我知道都有孩子了。”
她说:“不清楚。董总要不是想让我带董知一去山丹,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这些情况。好像也没必要弄清楚人家这些情况吧?”
他看她一眼,说:“我觉得有必要。”
她好气又好笑,逗他说:“贾局长和王处长结没结婚不知道,但我从来见他俩,都是两个人同时出现,有时候是他们仨同时出现。”
他问:“你的意思,他俩……”
她笑:“我啥意思也没有,就说了个事实。”过了会儿又说:“你发现没?啥事情就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扑风捉影,杯弓蛇影,无中生有。”
他说:“那确实。不过,男人之间关系再铁,也很少会形影不离。”
她不同意:“谁说?那时候在学校,我经常看到两个男生形影不离,很多。你跟严峻不也经常在一起?”
他说:“那家伙总爱跟着我。”
她说:“反而是我,从来都独来独往,你走了以后,我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
他说:“这就是你跟一般女孩的不同之处!优秀的人从来都不怕孤独。”
她笑:“行,我是寂寞的鸵鸟,你是孤独的飞鹰。”
他说:“那为啥?咱俩就不能是一对天鹅吗?对了,你知道吗?天鹅原来是一种猛禽呢!没想到吧?”
她说:“那还真没想到,看上去那么温婉。”
她突然想起来,问:“你说咱俩是看完春子就直接回,还是回我家住一晚,明天再回?”
他说:“回银城不回家看你爸,不好吧?”
她说:“要还开那辆车大概率会被我爸知道,刚好咱换了pickup,没人认识。”
他说:“我老丈人的情报系统那么发达呢?就凭那辆车就知道咱们回去了。”
她笑:“银城这小地方,地方小,人又热心,甭管好事坏事,立刻能传到相关的耳朵里。我高二那年中午上学路上被大卡车挂倒,半节实验课还没上到,我爸就找到肇事司机,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他笑:“厉害!你还被大卡车挂倒过呢?没事吧?都没听你说过。”
她笑:“要有事就没机会跟你在一起了。胳膊擦破留了两个疤而已,有啥可说的。”
他说:“咱们要回去,今晚是不是就睡你那张大床?那张大床看上去很舒服的样子,我想睡一睡。”
她眼圈突然红了,说:“那床本来就是我妈买给咱俩睡的。”
他吃惊:“咱妈怎么知道我要来睡?”
她眼里含着泪,笑着说:“我妈不知道你要来,她是买给她小女儿和小女婿的,就在她去世前一年春节前,买的,和那张大真皮沙发一起。”
他说:“难怪,我看那屋就像是在等着咱俩回去的样子。那咱俩就去住一晚上吧,别辜负咱妈?”
她说:“好!”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两人说说笑笑,好像还没什么感觉已经接近尾声。她看到熟悉的城市,感受到独属于银城的那股粗犷、磊落的气息。
车停在春子家楼下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两人拿着给春子的礼物,赶紧上楼。跑到四楼,迎面碰上关门出来的常辉,避无可避,常辉问:“去看春子?”她答:“啊,对!”三人互相点头致意,错身而过,常辉的眼光快速自上到下对准向东扫视一遍。
敲门,枫姨开门,一边笑呵呵地说:“肯定是潘雪来了!”看到她身后的向东,笑容僵住。
她赶紧介绍:“枫姨,这是向东,我们上个月已经领证了。”
枫姨大吃一惊:“啊!上个月就领证了?好好好,怎么没听你提过?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行了,你赶紧先进去看看春儿吧!她快想死你了,天天就等着你回来看她了。”
她拉着向东在门口换好鞋,穿过客厅,走到春子房间门口,看到床上空着,回头正准备问,枫姨指着主卧室说:“在我们房间大床上。”主卧室传来春子的声音:“是潘雪吧?还在外面干嘛呢?还不赶紧进来!”
她让向东站走廊里等着,自己拿着给春子的鲜花,给宝宝的衣服,太妃糖和玉坠,走进去,春子坐在床上,接过鲜花,顺手把衣服放在一边,看看太妃糖,笑着说:“你也太着急了,她现在哪会吃糖呀!”又接过玉坠打开看了看,放在孩子枕头旁边,说:“等下问问我妈,现在能戴不?”然后捧着鲜花,埋头闻了闻,一脸幸福地说:“这什么花?好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给我呢!”
她笑着说:“康乃馨,送给母亲的花。”
春子的脸像一朵盛放的花,问:“这这么大一捧,有多少支?”
她笑:“九十九朵!祝福宝宝长命百岁!祝新妈妈幸福快乐!”
春子连说:“谢谢、谢谢!快看看宝宝!”
枫姨抱起宝宝,笑着说:“宝宝,看谁来看你了?大姨来看你了!”
她稀罕地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因为枫姨脱口而出的“大姨”和春子两人对视了一眼,春子问:“妈,你是不是说错了?阿姨吧?”
枫姨理直气壮地说:“没说错!在我心里就是一直把潘雪看成是你的亲姐妹,她比你大,宝宝可不就该喊她‘大姨’。”
她赶紧说:“就是就是,大姨好,亲生的!”
春子说:“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怕潘雪不高兴!”才想起来问:“外面还有谁?怎么不让人进来?”
她问:“是个男的,方便进来吗?”
春子说:“男的?谁呀?没事没事,让他进来吧!我穿的挺整齐的吧?”
她帮春子整理了一下睡衣,说:“可以了,那我让他进来吧!”
春子小声问:“谁呀?”
她小声回答:“先让他进来再说。”出去带向东进屋,给春子介绍:“向东,你还记得他不?西关十字、公交车站……”
春子真是聪明,立刻明白,大叫出声:“噢,那个高你两级的校友!你俩,怎么在一起了?不是早就没联系了?”
她笑:“谁说一孕傻三年?我看你脑子灵光的很嘛!我俩上个月领证结婚了。”
春子:“啊!这么快?你俩啥时候联系上的?”
她笑:“领证前两天,他去山丹军马场找到我。”
春子:“啊!?那你家人知道不?”
向东笑着说:“找到她之前,我先来了银城,找到她家,见到她爸,她爸告诉我她在学校读研,我又找到学校,见到她导师,她导师说她在山丹,手机没信号,我就直接过去了。”
春子一脸懵懂,傻乎乎地说:“然后你俩就结婚了?这咋像演电影一样,不像是真的!哎,潘雪,你不是逗我玩呢吧?这是真的吗?”
第416章 八成是打算跟我私奔
枫姨这会子已经恢复以往的精明,笑着对春子说:“啥开玩笑?这事能随便开玩笑吗?你还不赶紧祝贺潘雪!”然后对她和向东说:“她肯定是高兴得糊涂了。你俩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在哪儿办?”
她笑着说:“太忙了,根本没时间,我俩也都怕麻烦,就不办婚礼了,只发喜糖。”
春子拿起太妃糖,一边打开盒子拿出一颗糖,剥了放嘴里嚼着,一边说:“原来这是喜糖呀,我还以为是给宝宝吃的。妈,给你吃潘雪的喜糖!对了,你刚说把潘雪当女儿,她现在结婚,你有啥表示?”
她赶紧制止,笑着说:“你不是早就表示过了?喏!”伸出中指上的戒指给春子看。
春子开心地笑了:“还戴着呢?我还当你戴上结婚戒指,早把我送你的扔一边去了。这个是你们的结婚戒指吗?太朴素了!”
她笑着说:“朴素是劳动人民的本色。对我来说它是信物,不是珠宝首饰。”
正说着,听到外面有开门声,枫姨走到走廊里看,笑着说:“你爸回来了!”然后对着陈叔喊:“潘雪来了!”
她赶紧抱着孩子跟出去,待陈叔走近,问:“陈叔好!”
陈叔笑眯眯说:“你来了!我家春儿天天盼着你来呢。”
春子在屋里喊:“爸,潘雪结婚了!”
这时陈叔走进主卧室,她指着站在卧室一角书桌旁边的向东介绍:“陈叔,这是向东,我俩上个月领证了。”
陈叔主动伸手和向东握手,笑眯眯地说:“你好、你好!”
向东恰如其分地恭敬地说:“陈叔好!”
春子坐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问:“爸,你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吗?”
陈叔问:“奇怪啥?”
春子说:“潘雪结婚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叔淡定地说:“那有什么奇怪的?你俩一般大,你都当妈妈了,她结婚有啥奇怪?”
春子被问住,鼓着嘴巴,直翻白眼。
陈叔招呼向东:“这里面没地方坐,咱俩去客厅坐着说话吧!”
向东答应一声,看了看她,跟着陈叔出去了。
枫姨说:“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要不要帮忙。”也走了。
春子喊她:“哎哎,你赶紧过来,快说说这是咋回事!”
她笑,说:“刚才不都说完了吗?”
春子瞪着眼睛问:“你俩不是早就分手了吗?你不是说没联系吗?”
她说:“是的呀!二年级上半学期还没过完,我俩就分手了。确实从他离校就通过两三封信,再没联系。”
春子问:“那他怎么又想起来去找你了?”
她笑,嘻皮笑脸地说:“肯定没人比我更好呗!”
春子说:“那倒是!”又问:“可是你呢?他找你,你就同意嫁给他了?”
她笑:“对,他找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嫁给我吧!’,我想都没想就说‘好’。”
春子一脸迷惑,问:“那为啥?”
她逗春子:“你不是总担心我嫁不出去吗?好不容易有人向我求婚,我还不赶紧答应?”
春子不以为然:“我跟你开玩笑呢!谁还真担心你嫁不出去,你要真想嫁,有的是人愿意娶你,再说,你也不是为结婚而结婚的人呀!”
她笑,坐在床头,一只手揽着襁褓中的孩子,一只手拉着春子的手说:“既然这样,你还担心啥?我既然答应嫁他,肯定是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呀!”
春子说:“可是,你不是说你俩不合适吗?”
她说:“当他八年后出现在草原上,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俩之间那些我曾经以为很严重、很原则的问题,就都不成问题了。”
春子一副脑子转不过来的样子,坐在床头翻着白眼发呆。
这时枫姨进来了,说:“饭做好了,春儿你赶紧穿好衣服下地,陪潘雪他们去吃饭!”
从她手里接过孩子,说:“你看看人家潘雪,抱孩子抱的似模像样,小宝在她怀里乖的,一点儿都不闹。”
春子一边起床换衣服,一边说:“那当然,她上面三个姐,她当然有抱孩子的经验了。”
春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说:“枫姨抱着小宝一起来吧!让小宝早点儿感受家庭气氛。”
枫姨答应着,笑呵呵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见她们都出来了,陈叔招呼向东去餐厅就坐。
她这才发现,在厨房里忙乎的是春子的二姨,连忙说:“二姨辛苦了!”
二姨说:“不辛苦,不辛苦!你们辛苦了,那么远,专门来看春儿。我家春儿天天念叨你呢,总算来了,能多陪春儿几天不?”
她发现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自己,说:“能,我明天晚上再回去!”
春子听到“能”,大为振奋,再听到“我明天晚上回去”,大失所望,一声长叹“唉!我还以为你能陪我多少天呢!”
她笑着解释:“一堆子事,就这两天也是挤出来的。”
春子问:“你不是结婚、领证了吗?没有婚假吗?”
全家笑,枫姨说:“就算有婚假,那也是跟人家向东去度蜜月,能回来陪你?”
她笑,说:“我倒是想请婚假,问题都不知道找谁去请,根本也没人管我,只有一堆事在那儿等着我去干。”
春子皱着眉头,十分烦恼、烦恼十分的样子。
陈叔笑眯眯说:“好啦,吃饭吧!今天是不是要喝点酒?”
枫姨说:“要的,要的,我去拿!”想把小宝给春子,又不大放心的样子。她赶紧起身,接过小宝。
春子大为不满:“啥意思?好像潘雪才是她亲妈似的!”
枫姨陪笑:“你是她亲妈,可潘雪抱着我更放心些。”
春子气的,双手叉腰,只惹得大家笑,没人同情。
枫姨拿来一瓶茅台,一瓶张裕红,问:“喝哪个?红的、白的?”
她赶紧说:“看叔叔,不管红的白的,点到为止就行了。向东从我2号回来,每天都在喝酒。”
春子大惑不解地问:“为啥每天都在喝酒?”
她笑,问:“咱今天为啥喝?”
春子明白了,说:“那你们还不如办喜酒,一起陪他们喝了得了,还有红包收,现在还要倒赔钱。”
她笑:“话已经放出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枫姨再问一遍:“那今天到底喝哪个?”
陈叔问向东:“喝白的,你行不行?”
向东慷慨就义:“行,听您的,叔叔!”
春子来劲了:“喝白的喝白的,我也好久没喝了,我陪你俩喝。”
枫姨瞪眼:“哺乳期不能喝酒。谁说让你喝酒了!”
春子哭丧着脸,一副崩溃,准备大闹的样子,嚷:“哎呀,成天这不许那不许,整天把人关在屋里,困在床上,还让不让人活了?”
枫姨说:“潘雪不来,你不也活得挺好,咋潘雪一来你就活不下去了呢?”
她笑:“这八成是打算跟我私奔了。”
全家笑。
向东从陈叔手里接过茅台,说:“我来开吧,叔叔!”
枫姨取酒杯,问:“都谁喝?要几个杯子?”
她看看春子,说:“我陪一下吧!”
枫姨笑着问二姨:“你也来点儿?”
二姨说:“我就算了,你们喝吧。”
枫姨说:“那我也陪着喝半杯吧!”
向东倒酒,小心翼翼往陈叔面前的杯子里倒满,枫姨说:“好了好了,你陈叔身体不好,只能陪你喝这一杯,你酒量好多喝点!”
向东说:“那我就陪陈叔喝一杯。”
枫姨只要了半杯,给她倒的时候,春子在旁边使劲儿喊:“再倒一点,再倒一点!”倒到半杯的时候,她果断喊:“停!够多了,意思一下得了。”横了春子一眼,春子“嘿嘿”笑。
每次碰杯,她只沾一下唇,趁着桌上人不备,把酒杯推到春子面前,春子心领神会,拿起来一口干尽,居然没人发现,也许发现了,假装不知道。
第417章 朝朝暮暮
一顿饭吃得中规中矩,大家都礼貌周全。
她说:“二姨做菜和枫姨一样好吃!”
二姨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枫姨说:“本来就是我做的,她帮我准备好,我做的。都吃好了吧?吃好了咱们去到客厅坐着说话,让我妹妹帮忙收拾!”
她说:“我帮二姨一起收拾。”向东瞪眼看着她,以及全家。
枫姨和二姨同声说:“不用不用,你快放下,哪能让你收拾。”
都出去坐在沙发上说话,向东坐了平常高平坐的位子,和陈叔并排坐在靠窗的三人大沙发上。
只听陈叔问:“那你打算去哪儿?准备干什么?”
向东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枫姨问:“你不是比潘雪毕业早吗?怎么还没有工作?”
陈叔不耐烦地解释:“他工作几年后去上了研究生,今年刚毕业。”
春子问:“上的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向东答:“J大经营管理专业。”
春子问:“那你之前在哪儿?”
向东答:“省农科院。”
枫姨说:“那不是挺好的!”
陈叔的提问被打断,有点儿不高兴,说:“你觉得好,你又没在那儿待过,你听听他怎么说不行吗?”
枫姨和春子闭嘴,向东解释:“我在农科院工作了五年,感觉事业单位、G省,确实不行,搞研究没什么出路,我评估了一下自己,认为自己做经营管理也许可以,但不是科班出身,没经过系统学习,怕竞争力不够,所以考了J大经营管理专业的研究生。我找潘雪,本来是想和她一起去南方看看,没想到她也在读研,而且她现在干的挺好……”
春子着急地问:“那你会自己一个人去南方吗?”
陈叔看了春子一眼,春子伸伸舌头,热切地看着向东。
向东继续说:“我俩领完证,第二天潘雪就回山丹,上个周末才回来,一回来就忙于工作,再就是跟她的领导、同事喝酒,我俩还没来得及好好商量这个事,我听她的,她同意,我就一个人先去闯闯,她要不同意……”
枫姨说:“不行就让你叔在J城给你安排个工作。”说完看陈叔。
陈叔大为不悦,说:“你这个人,你能不能先听别人把话说完?”
她赶紧打圆场,看着向东说:“你想去南方这个想法不是现在突然才有的,而是经过五年的观察、实践和思考,又做了三年的充分准备,深思熟虑的结果,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轻举妄动的人,也不是一个能随随便便改弦更张的人,我会支持你的决定。而且我现在的情况,就算你留在J城,我大部分时间也在外地出差,咱俩一样不能长厢厮守。”
春子“啊”了一声,说:“那你俩结的什么婚?谈了一年半恋爱,八年不联系,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领完证就要跟你各奔东西?我咋有点儿搞不懂你俩。”
她笑:“不是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吗?而且现在交通、通讯这么发达,地理上的距离真不是什么问题,会越来越不成问题。”
向东眼光深深,看着她,不知是喜是悲。
陈叔点头,说:“我去过南方的一些城市,确实,跟G省没法儿比,有本事就应该去南方看一看,闯一闯,机会、体制、观念、资源,都会有更大的空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可以有选择的自由,我们当年是没办法,只能在别人给你安排好的位置上尽可能地好好干。”
向东说:“陈叔您这一代老大学生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和继承的品质,不管什么时代,在哪儿干,干什么,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勤奋上进,这些都是必需的。我可能不一定会取得像您这样的成就,没有几个人能取得像您这么大的成就……”
陈叔打断向东,这是她第一次见陈叔打断别人说话,他说:“欸,那可不一定!一个人要成功有很多必然的因素,但是运气也很重要,运气来了,你刚好准备好了,顺势而为,有时候很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搞经济还是要靠市场……”
这时主卧室传来孩子的哭声,枫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到点儿,该喂奶了,肯定是尿了,饿了。”
春子跟着枫姨往主卧室去,过了会儿,捂着鼻子拿了个脏污了的尿不湿出来,说:“看看,又是十几块钱没了,一袋尿不湿两百多块钱,二十个,用不了一星期就没了。”
她惊讶:“啊,光这,一个月就得1000块钱?这谁养得起?”
春子说:“没办法,我妈只让用这个牌子的,这都是让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进口的,确实比国产的好,一点儿都不起尿布疹。”扔完去卫生间洗手,出来一边用消毒纸巾擦手,一边对他们说:“你们先坐会儿,我去给孩子喂奶,喂完奶再来陪你们。”
客厅里只剩下陈叔、向东和她。
她问陈叔:“叔叔您中午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陈叔说:“还休息啥?现在全打乱了,全家人都围着小宝转。”
她笑,说:“那也是开心的,孩子是希望。”然后吐了下舌头,说:“每个月光用尿不湿就要花1000块钱,这希望也是用钱堆出来的。”
陈叔微笑,说不上来是幸福,还是什么。过了会儿,说:“有钱就花呗。没钱,孩子也一样能长大。”
她说:“那倒是。”心里却在想,她已经见过春子的宝宝用着十多块钱一个,托人从香港买回来的进口尿不湿,以后还能给自己的宝宝用国产的起尿布疹的尿不湿,或者干脆用尿布吗?想到这儿,看向向东,他迎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异样安静。
突然,听到枫姨的声音,枫姨不知什么时候从主卧室出来,来到客厅,笑着问:“这是在干啥?谁也不说话,互相看着发呆?”
她笑,老老实实交代:“我是被小宝十多块钱一个的尿不湿吓傻了。”
枫姨拿起一个梨削皮,一边削一边笑着说:“我们那时候没有尿不湿,还不是一样把两个孩子带大?也不见谁长尿布疹。现在就想着法子赚你的钱!”
她笑,说:“您的意思这个需求是专门为春子这样的有钱人设计出来的?没钱自然也就没这需求了。”
枫姨笑,说:“她算啥有钱人,人家比她有钱的人多了。”
她点头:“嗯,那确实,李嘉诚、霍英东,荣毅仁、王光英……”
枫姨笑骂:“去,别胡说,她能跟人家比?”
她问枫姨:“阿姨,除了尿不湿,小宝现在还有哪些要花钱的事项?您估计每个月得花多钱?”
枫姨说:“没啥了,她现在吃她妈的奶,够吃了,这么小,也不用穿什么,就穿也花不了几个钱。如果她妈没奶给她吃,可能就要多花好多钱了,现在进口的奶粉也是很贵的,一桶好几百,有的都上千。”
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被枫姨提起来,问:“啥,一桶奶粉要上千?那一个月吃几桶?”
枫姨说:“得吃几桶吧,越大可能吃的越多,我们准备了一桶,没怎么用上。”
她又看了一眼向东,那意思,咱还是别要娃了,太可怕,简直是无底洞。向东眼神定定地回望着她,她没看出来那眼神里有几个意思。
过了会儿,春子出来了,笑着说:“小崽子吃饱,睡着了。”
她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困不困?晚上带孩子、喂奶,是不是睡不好?”
春子说:“我就中间喂一回奶,其它事都我妈在管,我没事,不困,天天让我在床上躺着,我睡得头都大了。”
她笑:“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见别人都是睡不够觉困得都不想活了。”
这时枫姨把削好的两个梨切成牙,插上牙签请他们吃,她因为向东拿了一块,不知自己会不会跟他分吃一个梨,不肯吃。
春子奇怪,问她:“你为啥不吃?”突然想起来,拿了一个梨给她,又递水果刀给她,说:“给给给,你自己一个人吃一个,省得分离。”
枫姨听明白了,笑,说:“哪有那么多讲究!”
见向东茫然地看着她们,春子解释:“潘雪不愿意跟你分离,不肯吃我妈切开的梨。切!你听她刚才说的‘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心里巴不得跟你朝朝暮暮。我还不知道她!”
向东看过来,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却不抬头,只低头专注地削梨,好像唯恐削到手指头。
第418章 一棵开花的树
陈叔问:“潘雪,你那项目,还有课题,都做得怎么样了?”
她答:“都挺顺利的,按部就班在做。这会儿我导师和几个师兄弟还都在G南和山丹做草原资源调查呢,亚行的技援专家回来休整、查资料、写报告,我正好把公司的工作处理一下,八月初再出发去草原。”
陈叔点头:“工作上正轨了,就不怕多了,就怕没头绪,越做越多。”
春子说:“你看看你,都黑成啥了?看,原来只有那边脸上有几粒雀斑,现在这边脸上也有了,还天天往草原上跑,风吹日晒的,你图啥呀?人家都想当温室的花朵,就你整天风尘满面,还自得其乐!”
其他人愕然,都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她坦然笑着说:“温室的花朵更容易凋谢,凋谢后不止难看,还什么也留不下。我是山谷里一棵开花的树,采集天地之灵气,呼吸日月之精华,一般人看不见我的真颜,但我花开过,种子会随风散布在整个山谷里,长出无数棵参天大树。”
其他人笑,向东动容。
春子不屑地说:“切!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牺牲和奉献吗?我看你是中毒了,谁爱牺牲,谁爱奉献,谁去!我反正不上当。”
她笑:“啥牺牲、奉献,我可没那么高尚,我就是喜欢大自然,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但我却能理解你的乐,你喜欢大城市,喜欢骄奢但不淫逸的生活,你就去!我觉得也没啥不好。咱俩各乐其乐,各美其美。所有人都能各乐其乐各美其美,这世界才更完美。”
春子侧过身子半躺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她,听她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骄奢但不淫逸,你还真会说。”
枫姨笑着说:“黑了咋啦?长雀斑咋啦?我觉得潘雪黑了也好看。比街上那些脸擦得像唱戏的一样的时髦女孩好看多了。当然她以前白的更好看!但是只要向东喜欢就行了,其他人觉得她好不好看都不重要。”
春子问向东:“你喜欢她现在这样,还是以前那样?哎,你赶紧去南方,挣多多的钱,把潘雪也带走得了,别让她再在这儿受苦了。”
向东咧嘴笑着说:“她以前好看吗?我都没注意。我爱她,只因为她是她,不管她黑还是白,年轻还是老去。她如果是一棵树,我就是她旁边的那棵雄树。”
这番爱情宣言震惊全场,一时竟没人说话,都看着视线交织在一起的他俩。
好半天,春子站起身,说:“哎呀妈呀!你俩别在这放电了,我赶紧离远点,别一不小心被你俩的高压电电死了。”
全家人笑,她拉着春子重新坐下。春子又站起来,笑着说:“我去上个厕所,刚才吃饭,我妈逼着我喝了那么一大碗鲫鱼汤。我现在在我妈眼里就是小宝的大奶瓶。”
全家人又笑,枫姨说:“你还以为你是谁呢!你可不就是小宝的大奶瓶。”
过会儿春子从卫生间出来,不等坐下,就对向东发问:“我咋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你当初追潘雪的时候,难道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向东看了眼春子,眼光转向她,说:“我们学校女生虽然不多,但比潘雪漂亮的大有人在,我从来没对谁动过心。那时候追她的人很多,可我就是觉得她应该是我的另一半,别人都不配追她。”
全家人又笑。
春子眯缝着眼睛,笑着问:“那你到底喜欢她啥呢?”
向东认认真真地对春子说:“我不是喜欢她,我爱她,爱不需要理由。”说完,又用他特有的无所畏惧的眼光,一往情深地看着她。
这番话,当年他对她说过不止一次,现在又说出来,一个字也没改动,不,当年他说的是“你”。当年她不能完全听懂,现在却不止听懂,并且深深感动。爱,是了解、是接受、是包容,是喜欢你的好,更心疼你的傻你的笨你的愚甚至你的蠢。
春子不知道听懂了没,反正不再追问,用一声长叹,表示了对他完全的认可。
陈叔和枫姨脸上都带着微笑,但涵义似乎不尽相同。
过了会儿,春子说:“我一直觉得,像潘雪这样的女孩,应该在海边遇见一位白马王子,扶她骑上白马,带她回到王宫,呵护她一生。”
她笑:“事实上是我开着一辆田野考察车,从他面前经过,下车被他叫出名字,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从天亮站到了天黑,估计再站下去就成了青蛙公主。”
全家又笑。
春子说:“那么夸张?从天亮站到天黑?”
她笑着解释:“不夸张,草原上大气稀薄,太阳落山的瞬间就从白天到黑夜了。”
春子说:“那么神奇?哪天去看看!”
她说:“走嘛,过几天我去草原之前回来先带上你,正好你也该满月了。”
枫姨喊:“哎,哎,那可不行,她走了,小宝吃啥?”
其他人笑,春子做个鬼脸。
这时二姨抱着孩子出来了,笑着说:“睡醒了,估计是尿了,刚要哭,抱起来不哭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孩子,说:“来,大姨再抱一抱,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春子急道:“咋现在就要走?还早着呢。”
她说:“还没回家呢,我爸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没事,明早吃过饭,我再来!”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说:“小宝真像你,比你长得好看!”
春子自嘲地笑着说:“别人都是看看我,问‘是不是长得像她爸?’,其实像谁都不好看,像她爸长更丑。”
她生气地怒斥:“你是咱娃的亲妈吗?咱娃没嫌弃你,听你那意思好像还有点嫌弃咱娃了?”
春子看了眼娃她姥爷、姥姥,心虚地连忙说:“不敢嫌弃,不敢嫌弃!再丑也是我爸我妈的宝儿,当然也是我的宝。”
她认真地对春子说:“现在孩子小,听不懂,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话!”
枫姨在旁边帮腔:“就是!”
她说:“咱娃又不靠脸吃饭,咱靠的是智慧。以后也不许再诋毁娃她爸,你听到没?”
春子看一眼其他人,心虚地笑,说:“谁诋毁他了?我不也说自己丑了。”
她说:“哪个孩子眼里妈妈都是最美的,爸爸都是最伟大的,你懂不?”
春子连声答应:“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却不甘心地看看枫姨,说:“我妈美吗?我好像从来没觉得,但也没觉得不美,反正最亲,是真的。我爸,哈哈哈哈,伟大?从来没觉得。”
她说:“那不就得了。美丑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美和丑。”然后把孩子交还给二姨,对向东说:“爱,咱回家吧,好不好?”
向东连忙答应着站起身,全家人送到门口。
第419章 谁说你丑谁眼瞎
两人走出单元门,坐上车。
向东问:“刚才上楼的时候,在她家楼下,碰到的那个跟你说话的男的,是谁?”
她愣了一下,说:“哦,那个,他叫常辉,初中也在我们班。这栋楼,是他们公司的经理楼,春子她爸是经理,常辉他爸是书记,当年我们那个班里,全是公司领导和市上领导家的孩子。”
他问:“那跟你一样大,怎么看上去那么老?”
她回忆了一下,确实,常辉这两年变化太大,说:“唉,家门不幸出逆子,他家倒没出逆子,他爸他妈出问题了,他妈写揭发信到纪检委,揭发他爸乱搞男女关系,他爸于是把他妈送去了神经病院,他哥因此再不回来,你说他摊上这么不省心的爹娘,能不苍老吗?”
他吃惊:“他妈不会是真疯了吧?”
她答:“在那之前不久,我还见过他妈,很正常。要疯估计也是被他爸逼疯的。我听说他们公司那第一招待所,规格贼高,大boss两次来视察就下榻在那儿,里面的服务员都是专门从出貂蝉的那个县招工招来的,已经退休的前省委书记,也是他们公司的前前前经理,有事没事都要回来去一招住几天。”
他骂:“真龌龊!”又问:“那你朋友的爸能干净的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陈叔?他应该没什么吧?她爸妈感情很好的。陈叔人很好,我那时候住在她家,陈叔晚上睡觉前帮我把洗脚水打好,喊我去洗脚,因为她家只有她爸晚上洗脚。”
他问:“你住她家干嘛?”声音又尖又急。
她解释:“那时侯我刚毕业,报完到回家等着上班,家里没人,她让我住她家,有饭吃,还省得我俩两头跑,我爸答应了,我就去住了两天。最重要那时候有两个男同学贼过分,我不想再让他们进我家门。”
他问:“哪个男同学,这么讨厌!”声音更尖利。
她知道他越生气声调越高声音越尖利,拍拍他的腿,笑着说:“哎,都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俩一个早就结婚,另一个在大沙坪服刑。”
他吃惊:“犯什么罪?”
她说:“贩卖枪支,据我所知,好像还贩毒。”
他问:“你们不是重点中学吗?你同学里咋还出了这样的人?”
她说:“唉,他很可怜的,高一时父亲工伤去世,母亲扔下他们兄弟俩走了,本来学习挺好,还是我们班班长呢。”
他说:“那也是个人物。判了多少年?”
她说:“十五年。应该减刑减的差不多快出来了。”
他说:“那以后说不定能成大事。”
车到小市场,她把车停在路边,说:“咱买点菜回去吧?”
两人下车买了一大兜菜。
上车后,他接着问:“你那朋友的老公长得贼丑?”
她笑:“跟她长得很像,他俩越长越像。”
他说:“那确实挺丑的。什么样一个人?”
她答:“春子进单位就认识的同事,比我们早毕业一年,也是唯一一个追过春子的人。”
他说:“长这么丑他也追,那是想走捷径吧?”
她笑:“我长这么丑你不也要,我可没什么捷径给你走!”
他咧嘴笑,说:“谁说你丑谁眼瞎!”
车已经到院子门口,门房大爷过来开门,笑呵呵问:“老四回来了?你爸刚从我这儿回去。怎么换了这辆车?”
她笑着说:“那车进场做保养,临时用这辆车。”
车停楼下,两人拎着菜上楼,她用钥匙开门。
父亲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见是他们,有点意外惊喜,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打个电话?我以为是你姐夫和悦悦,他们没说今天要过来。”
她笑着说:“给您个惊喜,我们明天晚上回去。您看要不要叫我姐夫和悦悦回家吃饭?我们买了很多菜!”
父亲说:“明天才走,让他们明天过来吧。怎么突然回来了?没啥事吧?”
她说:“春子生了,我抽空回来看看她。”
父亲有点失望,“哦”了一声。
向东问:“爸,您晚上想吃啥?我去做!”
父亲说:“你们看着随便做,做啥我吃啥,我一个人晚上都吃得很简单。”
她说:“那咱还按你平常那样,晚上吃简单点儿,就煮点莲子红枣粥,炒两个小菜吧?红枣和莲子,家里有吧?”
父亲说:“有呢,都在老地方。向东,就吃稀饭行吗?”
她说:“没事,我们还买了罐罐馍。爸,您去歇会儿,我跟向东去做饭。”
父亲说:“没事,我在这儿陪你们说话,你们不知道东西在哪儿。”
向东摘菜、洗菜、切菜的功夫,她把粥煮上,开始炒花生米,一盘金黄喷香的花生米炒好,向东要炒的肉和菜正好下锅。
她端着花生米出来,问父亲:“看,咋样?功夫还在吧!”
父亲看了一眼,满意地说:“炒得好!放一会儿更香。”去阳台上拿了一瓶竹叶青开了,又准备了两只酒杯。
她说:“中午在春子家陪春子爸爸喝了一杯,晚上陪您,每人喝半杯就行了吧!”
父亲说:“好,就喝半杯!我也好久没喝了。”
她笑着说:“啥好久,上次我俩回来,你们仨不是还喝了?”
父亲说:“那都快一个月了。向东爸爸送的两箱酒这是第一次喝。”
向东在厨房喊:“宝贝,来端菜!”
她听了脸一红,父亲则选择性耳聋。她去端菜,不一会儿三个菜都端出来了,回锅肉、肉末平菇、蒜蓉苋菜。她看了看粥,对正在洗锅的向东说:“还可以再煮一会儿。要不你陪爸先喝酒吃菜,喝差不多正好吃粥。”
向东答应了,洗手出去。爷俩儿相对而坐。
父亲举杯,说:“来,碰一下!不用干,都是自己人,慢慢喝!”
她坐在侧面,看两人喝酒。
父亲问:“春子生了个男孩女孩?”
她答:“女孩。”
父亲“哦”了一声。问:“她还好吧?”
她答:“挺好的,顺产,进医院前前后后四个小时就生完了,下午两点出门,晚上八点已经抱着孩子回家了。”
父亲问:“她还是住在娘家?”
她笑答:“在娘家。被她妈管的太严,有点儿要崩溃的样子。幸亏是在娘家!”
父亲半天没作声。
她问:“悦悦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
父亲说:“还可以,班里排二十几名,比婷婷当年差远了。”
她笑,说:“进步已经很大了,您不能要求个个都是全校第一。”
向东问:“谁全校第一,你,还是婷婷?”
她笑说:“我要是当过全校第一还不早就跟你吹了,当然是婷婷,那时候春子的妈,教培中心书记,亲自出面安排婷婷进了一中最好的班,我估计在班里也是备受关注,婷婷也争气,初三转学去海南前,考了全校第一走的。”
向东说:“那小孩那么厉害呢!春子她妈是教培中心的书记?”
她答:“是呀,是呀!”
父亲说:“领导夫人嘛!那次帮完忙,我跟你妈还请她来家里吃饭,水平也就那样。”
向东说:“她那么热心呢!看不出来。现在已经退休了吧?”
她说:“去年退的,春子这孩子来的巧,刚好填空。”
向东问:“那她哥呢?没孩子吗?我记得她还有哥,对吧?”
她说:“她哥她嫂去加拿大了,一直没要孩子。”
父亲突然说:“我听你姐夫说春子的爸爸好像情况不太好,现在公司新闻里也看不见她爸了,以前第一条新闻都是她爸的。”
她有点吃惊,但并不意外,问:“怎么不太好,我姐夫说没?”
父亲说:“他听不到什么,就听着下面人传言,骂他卖国贼,要把公司资源卖给外国人。”
她说:“下面人啥也不知道,别听他们乱说,我看陈叔挺好的,家里气氛也挺正常,别人给送的礼物堆了一屋子。”
父亲说:“百足之虫……”
她说:“管他呢,不关我们啥事,别说她爸,就算她本人出了什么事,她也还是我朋友,我之前怎么待她,现在还怎么待她。当然,最好都别出事。”
第420章 六株葡萄树
她起身去厨房看粥,听到父亲问向东:“你的档案和户口都落好了吧?”
向东答:“都落好了。”
父亲问:“想好去哪儿了吗?”
向东答:“还没想好。雪儿刚从山丹回来,我想先好好陪她几天。您有什么建议吗,爸?”
父亲说:“我能有什么建议,我们都老了,社会发展、变化太快,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不过,要我看,总的来说,南方比西北好,西北太落后了,死气沉沉。我去海口,去了三、四次,每次去变化都很大。她二姐在这儿开出租车,简直连自己都养不活,去海口两年,已经快把本钱挣回来了。”
她盛了粥端来。
父亲举起杯,说:“来,我两人干了,吃饭吧!”
吃完饭,向东说:“你陪爸说会儿话,我去收拾。”
她陪父亲去客厅坐。问父亲:“要给你重新泡杯茶吗?还是添点水就行?”
父亲说:“添点水吧。你给向东泡杯茶!”
她给向东泡了杯茶,给父亲的茶杯加满水,端到客厅。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妈最大的遗憾,没给你帮上忙!她一直等着想给你带孩子。”
她眼圈红了,说:“谁的孩子谁带!我妈带大我们四个够辛苦了,她谁也不欠。”
父亲又说:“你妈要能看到你有这么好的归宿,不知道多开心!”
她笑着问:“这么说,您对向东挺满意的?”
父亲说:“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我是看他对你很好。”
她说:“您知道吗?那年五一,我从学校回来,给您带了六株葡萄树,就是他孝敬您的。可惜您全给养死了,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整来的。加了营养土,怕我拿不动,用他自己下面带轮子的旅行袋装回来的,我妈一眼看出来路不凡,非要刷的干干净净的,让我带回去,他拿到后,说‘我这旅行袋,这辈子都没这么干净过’。”说完,眼圈又红了。
父亲讷讷地说:“葡萄藤要生根,楼上没办法养,弄了几个特大的花盆来养,还是不行,根都盖不住。”
她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听我说您一直想在阳台上养葡萄,就留了心,我要走的那天中午提了一旅行袋葡萄树去我们宿舍。恐怕您自己都忘了还有过这样一个心愿吧?”
父亲说:“那怎么会忘!我是很想把它们种好的,可惜没条件。”
这时向东过来了,问:“种什么?”
她笑,说:“爸说他是很想把你送他的那六株葡萄种好的,可惜没条件,他用了最大的花盆,还是连根都盖不住。”
他说:“没事,以后咱买个院子,在院子里种。”
看父亲低着头想心事,她站起身,经过向东的时候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说:“你辛苦啦,那杯茶,爸让我给你泡的。我去洗点葡萄来。”
等她端着一盘翡翠葡萄回来,只见向东端着茶杯,父亲打开食品柜,费劲地蹲下身,取出一饼干桶老家寄来的明前龙井毛尖,递给向东,说:“你喜欢喝,拿去喝!我现在喝茶也没以前那么厉害了,喝不了这么许多。”
向东愕然:“这么一大桶,得喝多久?”
父亲说:“往年我每年差不多要喝这样五、六桶吧。”
向东笑着说:“这可能够我喝五、六年了。”
父亲说:“你放心喝,有的是,老家人每年都会寄来,喝茶好,比抽烟喝酒好,没任何坏处。你又不抽烟,你是不抽烟吧?”
向东说:“那时候在大学里,大家都抽,也学着抽,后来认识雪儿,她讨厌人抽烟,就再没抽了,反正我也没啥瘾。”
父亲点头,说:“酒可以喝一点,最好有量没瘾。”
向东说:“我没什么瘾,量,还可以,反正我喝再多,都能控制着自己走回家,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她打断爷俩,问:“咱们出去散个步,好不好?天还大亮着呢!”
父亲起身响应:“走嘛!我是每天吃了晚饭要出去走几步的。”
三人出门,她挽着父亲,向东走在父亲另一边。
走到大门口,三人站住,父亲问:“往哪边走?”
她问:“您平常往哪边?”
父亲说:“往左,人少些,路干净些。”
她说:“那今天咱往右吧,带向东去认识一下银城,咱去夜市,让他见识下银城人山人海的繁华,好不好?”
父亲应声向右转。
三人不疾不徐边走边说,一路上碰到很多熟人,跟父亲打招呼,父亲微微颔首,一脸倨傲,仿佛自己是太上皇,她心里暗暗好笑,父亲这小小的满足,也算自己尽了一份孝心吧。
三人来到夜市,吃是吃不下了,她还是让向东买了三只肉夹馍,说要拿回家第二天早上热热吃。
向东说:“没想到银城这么多人呢?这夜市的规模可真是够大的。”
她笑,说:“银城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好去,出门就是这儿了,只能来这里。”
父亲说:“新区那边,听说已经盖了很多商品楼,规划要建大公园呢。”
她说:“估计等建好,悦悦都出去读大学了。”
三人回到家,向东就在水池边用凉水洗了脸洗了脚,换上她拿来的拖鞋,又用她递给他的牙刷刷了牙。她为父亲打热水洗脸洗脚,然后自己洗漱。
父亲说:“你床上的东西,你姐夫前几天才换的干净的,把报纸拿掉就可以睡了。”然后自回卧室关上了房门。
她拉向东:“走,咱们也回房。”
两人进屋,向东转身插上房门,抱着她问:“这房子隔音怎么样?”
她伸伸舌头,说:“好像不怎么样。不过我们从前睡觉都不会插门,我爸睡没睡着,全家都知道。”
他说:“那算了,咱还是老老实实的吧,你今天也累了,开了一上午车,中午又没休息。”
两人脱衣上床,他抱她入怀,说:“这床真舒服!咱妈真是好,走了那么久,还能让我享到她老人家的福!”
她心里感慨万千,不敢说话。过了好久,他从后面伸手,为她抹去眼泪,吻着她的头顶发心,说:“咱俩今晚肯定能做个好梦。”
过了会儿,他说:“宝贝,咱俩以后一起走,谁也别丢下谁!我看咱爸一个人,日子挺难熬的。”
她应了声:“好!”身子贴紧他的身体。
他往后躲了躲,在后面笑:“宝贝,你不敢再拱了,再拱我就忍不住了。睡吧!灯绳在哪儿?”
她伸手拉灭早就拉到枕边的灯绳,笑着说:“从小养成习惯,每次上床前凭肌肉记忆做出来的动作。”
第421章 你就傻着去吧
第二天,又被一阵“喔喔喔”的鸡鸣声唤醒,天亮了。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做好一盘炝拌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把火开到最小,用架子把平底锅架高,把三只肉夹馍放进去,盖上盖子。
然后端着小铝锅出门,买了一锅豆腐脑回来。
进门,听到父亲问:“你怎么起那么早,不多睡会儿?”
她说:“不是自然醒的,被谁家公鸡叫醒的。”
父亲说:“现在没活干,发不出工资,好多人都在家里、楼上养鸡,也没人管。”又问:“这锅里是肉夹馍吧?可以关火了吧?”
她放下豆腐脑,进厨房,说:“等我翻个面再烤一烤,更好吃。”
父亲问:“你去哪儿来?”
她说:“我去买了一锅豆腐脑,你说好不好?”
父亲说:“好,他家的豆腐脑做的不错的。”一边刷牙、洗脸。
她拿了碗筷放到桌上,回房看向东,他侧身躺着,保持着怀里抱着她的姿势,睡的像孩子一样深沉,她俯身对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在他薄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没想到被他就势揽进怀里,笑着说:“想占我便宜吗?”然后吻回来。
她担心被父亲看到,挣扎着起身,笑着说:“你怎么一点亏都不吃呢?”又问:“你在装睡吗?早就醒了?”
他说:“被你看醒的,没装睡,是真的刚醒。”
她说:“那起来吧,爸都起来了,这会儿估计洗漱完了。”
他一跃而起:“你怎么不早说!”
父亲正拿着水壶去后阳台浇花,两人迎面碰上,父亲问:“你起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回家睡的太香。”匆匆忙忙洗漱。
她一边给他递牙刷、毛巾,一边安慰他:“没事的,爸不会怪你的。”然后关了火,把三只肉夹馍用盘子装了,打出三碗豆腐脑,对向东说:“你去喊爸来吃饭。”
三人吃了早饭,父亲问:“那我现在给你姐夫打电话,让他中午带悦悦一起回来吃饭?”
她说:“好呀!”和向东一起收拾碗筷。
收拾完,她说:“咱走吧,去看春子,昨天说好的。”
他说:“要不,你一个人去看她,我不在,你俩说话更方便。我在家陪爸,给你做饭?”
她撅了撅嘴,说:“那好吧!”看看父亲还没过来,抱了抱向东。向东推她,她回头,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赶紧松开向东,对父亲说:“爸,昨天说好上午再去陪陪春子,我一个人去,向东在家陪你。”
父亲很满意,说:“你去嘛,我两人在家。”
枫姨来开门,笑着说:“春儿正在喂奶。咋就你一个人?”
她笑说:“向东在家陪我爸,说没他在我跟春儿说话更方便。”
枫姨笑:“他在有啥不方便?那你去看春儿喂奶吧,你俩说话去,省得我在你俩说话不方便。”
她换了鞋,笑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主卧室去看春子。
春子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小宝,眉开眼笑地看她进来,示意她坐在旁边。两人静静地看着孩子,屋里只有孩子的吮吸声和吞咽声,她见孩子的手指紧张地使着劲儿,忍不住伸了个指头塞进孩子手里,马上被紧紧抓住。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孩子闭上了眼睛,嘴巴还习惯性地在吮吸着,春子小声说:“她吃饱了,睡着了。”想放下孩子,才发现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食指。两人笑。
她说:“现在知道为啥说‘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原来吃奶真的要使大劲儿呢。”
春子讶异:“是这个意思吗?”
她说:“要不呢?”
春子说:“我以为是说把从一生下来攒的劲儿都使出来的意思。”
她也疑惑了:“欸,那好像也说得通哦!”
两人笑。她抽出手指,接过孩子,轻轻放进旁边的婴儿床上。
春子掩好衣服,问:“你家那谁呢?”
她问:“谁?”
春子说:“向东,他是叫向东吧?”
她笑,说:“他说咱俩要说体己话,他在家陪他老丈人。”
春子笑:“欸,他还挺懂事的嘛!”紧接着就皱着眉头问:“哎,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是真的。你俩真的结婚了?”
她笑:“唉,出门急,忘拿结婚证了。”
春子笑,再问:“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怎么说结就结了?也没问问他现在具体啥情况?”
她愣住:“还要问啥?他能从学校开出结婚证明就说明他具备结婚条件吧?”
春子急了,说:“你也不问问他有没有房子,有多少存款?他现在连工作都还没有!”
她毫不在意地说:“他肯定没房子呀,存款,估计这几天也快让我造完了。他妈倒是给了我一万块钱,也快让我花完了。至于工作,以他的条件应该不难找工作吧?”
春子真急了,说:“他啥都没有,你就嫁给他了?”
她说:“我也不需要他给我啥呀,而且我对他有信心,他肯定不会一直这样的呀,蓄势待发,对,我觉得他现在就是这个阶段。”
春子没招了:“好吧好吧,我没啥好说的了,反正你都已经跟他领证了。”
她拉着春子的手,说:“别为我担心,傻人有傻福,对不对?”
春子抓住她的手,说:“唉,但愿你,真的是,傻人有傻福!潘雪,你都二十八岁了,做事怎么还那么天真,不计后果的吗?”
她笑:“啥后果?大不了我养活他,省省,还是能养的活的吧?而且,他绝对不会让我养活,你放心。我俩当时在学校,他就不肯花我一分钱,为了不让我在钱上受委屈,他去做生意挣钱……”
春子吃惊:“他在学校就开始做生意了?”
她说:“对,他挺有经营管理的天赋的。在火车站卖个啤酒,能把那些小贩全组织起来,实现所有人利益最大化;卖泳衣,垄断了学校的泳衣市场,把他们班同学全发动起来去帮他推销泳衣。”
春子问:“那挣了多少钱?”
她说:“没问过,这些事他都不告诉我,不让我参与。”
春子笑问:“光把挣到的钱给你花?”
她说:“我可没拿过他一分钱,但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让我花钱。他没钱了,就让我跟他一起吃青菜。”说完自己笑。
春子问:“那你就跟他吃青菜?”
她笑说:“没,我掏出一把钱说‘我有钱呢’,他大怒‘我又不是吃软饭的’,然后就扔下我,自己挣钱去了。”
春子笑,笑完叹气:“唉!你真的不介意跟他吃苦?”
她笑:“吃啥苦?我现在天天、顿顿饭都有地儿吃,想跟他一起好好吃顿饭都要创造机会。”
春子无奈了:“你就傻着去吧!”
过了会儿,春子问她:“你俩真的八年没联系?”
她答:“那还能是假的?”
春子问:“那他找到你,你为啥就答应嫁给他,当初你又为啥要跟他分开?”
她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说:“这个问题,在他找到我之前我就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第422章 爱一个人就会为他心痛
春子问:“那时候你就知道他会回来找你?”
她笑:“不知道。但我只要看到背影像他的人,就怦然心动,想‘如果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怎么样?’”
春子笑问:“会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大概率会像以前一样,好像中间那段空白根本就不存在。”
春子追问:“以前是什么样?”
她说:“就是那种,好像很欢喜,又好像很难过很难过,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欢喜,然后彼此凝望,一言不发,就好像说了千言万语。他也是!”
春子“唉”了一声,问:“那你俩当初为啥要分开?”
她说:“我也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非要跟他分开,好像是担心有一天会跟他分开,索性现在就跟他分开,因为那种一直担心的感觉让人很崩溃。刚好他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以为验证了我的那个担心,所以坚决让他走开,好像如果不让他走开,就仿佛给了他某种权利,有一天可以把一柄利剑刺入我的心脏。”
春子痴痴地听她讲,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自己所讲,春子却仿佛听懂了,待她讲完,又回味良久,才长长地“唉”了一声。
她却重新陷入过往,拼命地想要分辨得更明白些。
春子问:“他给你什么理由?”
她说:“他那时候实习,快毕业了,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跟我说他自己毕业准备去哪儿,等我一毕业他会想办法让我和他到一起,然后结婚……”
春子说:“那不是挺好,他还挺有责任感的。”
她说:“可我当时很害怕,那时候我才大二,刚过十九岁,我觉得他像一片叶子,从我一进大学就挡在我眼前,让我不见森林,我有点儿不甘心。”
春子笑:“就为这,你就要跟他分手?”
她说:“然后他在学校里各种屏蔽我和其他人,包括我宿舍的女同学,和他自己的朋友。有一天晚上,他带我去他们实验室上晚自习,他导师有事喊他过去,实验室就剩下我跟他同学,也是他朋友,刚好那天他女朋友晚上有课,不在,他桌子对面墙上贴了一行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好奇了很久,正好有机会,就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那男生正详细给我讲解《易经》中这句话的涵义,他推门进来,很生气地大喝一声‘你俩说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那场面尴尬极了,你明白吧,他那表情就好像捉奸在床?”
春子点头,说:“那确实够尴尬的!然后你们就分开了?”
她说:“没。当时我啥也没说,转过身学习,那男生给他解释了几句,后来就拿上书本走了。他看我不理他,各种赔礼道歉,这事表面上就算过去了。”
春子问:“那为啥又分手了?”
她说:“那时候我们学校有周末舞会,在旱冰场。我其实特别喜欢跳舞,我跳舞还是他请藏班舞跳的最好的女孩儿教的,他根本就不会跳,但又不肯让我跟别的男生跳,每次迫不得已陪我去舞场,就在旁边傻站着,有别的我认识的舞跳的好的男生来请,他就赶紧搂着我下场,但那根本不是跳舞,那是一种所有权的昭示。”
春子笑,说:“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跟他分手吧?”
她看了春子一眼,说:“那天又是周末,我们在实验室看书,还有他另外一个好朋友和他女老乡,那女孩是刚入学的新生,好像是喜欢他,平时有事没事老爱主动跟他搭讪,我一直浑不在意。旱冰场的舞曲音乐声远远传来,不知谁提议,我们四个一起去了舞场。然后那女孩就伸手请他跳舞,他毫不犹豫就跟那女孩去了。我勃然大怒,等他们舞得看不见,就跟他朋友说有事先回宿舍了,他朋友知道事情不妙,拦着不让走,说有什么事等他回来陪我一起去。我没理,直接就走了。刚走到宿舍楼下,他追了过来,我那时就决定再也不原谅他!但是,你知道吗?我不理别人的时候,自己心里是理直气壮的,一点儿都不难过,不理他,我心里难过极了,简直就是杀敌一千自损两千。”
春子问:“你不理他,那他就这么算了吗?”
她说:“没,他用各种方式公开认错、道歉,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更加憔悴几分,但我坚持让他走开,非要把挡在眼睛上的叶子摘掉。那是二年级上学期的事,一直到他毕业前,他那时候实习,大多数时候在外地,他一个好朋友,也是我们宿舍老五那时候的男朋友,约我谈话,跟我说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说他真的很爱我啊,让我别对他那么心狠,说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改变,我不能那么对待他。你知道我听到这些心里有多难过吗?”
春子说:“那确实!那你还坚持要跟他分手?”
她说:“我那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他了,好像一支离弦的箭,不得不发。”
春子“唉”了一声,说:“然后你俩就八年没联系?他中间再没找过你?”
她长吸了一口气,说:“他离校那天,在火车站台上,他那个朋友拉我去安慰安慰他,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蔫头搭脑,瘦成了杆儿,明明是大夏天,看得我冷彻心腑,他朋友喊他的名字,说’潘雪来了‘,他马上抬头,眼睛里闪着光,我笑着说’再见啦,你多保重!‘转身就走。他朋友拉住我,求我再跟他多说几句话,我说该说的都说完了呀,就走了。”
春子听的有不胜唏嘘之意,说:“唉,你确实够心狠的!”
她笑着说:“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吗,因为那一刻的心狠?但我其实真的不忍心再看他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样子,我自己心里也很痛啊。他曾经对我说过,爱一个人就是关心他胜过关心自己,可他没告诉我,爱一个人就会因为他心痛啊!”
春子问:“从那你们就再没联系?”
她笑,笑的有点惨,说:“没,三年级开学,他写信来,好像我们之间什么坏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我那时只想静静,想一个人好好想想,想想过去,再想想未来。”
春子问:“你没给他回信?”
她说:“不,比那更糟糕,回的云淡风清,而且过了好多天才回。他大概坚持写了两三封,再没写了。”
春子低下头。
她接着说:“可是,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梦见他,以前我梦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和你在一起。梦里我们总是无语凝噎,没说过话,背景是校园的任一场景,五台山、阶梯教室、植物园、后河、图书馆、干训楼、家属区……我再没让任何一个男孩碰过我,好像那是对他的背叛,你知道有一句歌词’没有承诺,却被你抓的更紧‘吗?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样。”
春子叹气,说:“唉,你太完美主义了!不过,也难怪!”
然后八卦地问:“再没让人碰过?你意思他碰过你?”
她白了春子一眼,说:“哎呀,你想哪儿去了,大庭广众他故意很张狂,但私下里他对我一直发乎情止乎礼。我知道有几次他想,终于还是忍住,直到我们领证那天晚上。他说过‘爱就是克制’。”
春子笑:“看不出来,他还是个关于爱情的理论家。你俩都是!”
第423章 要嫁给一个人,必须得是爱他吧
她笑:“其实,只要用心爱过,都会形成自己的一套理论吧?任何事都是这样。”
春子问:“你经常梦见我?现在还梦见我吗?梦见我干啥?我怎么从来没梦见过你?我好像不做梦。欸,我怎么会不做梦呢?”
她笑,说:“你肯定也做梦,但你睡眠质量好,醒来就不记得了。我梦见你大概也就跟现实咱俩在一起的情形差不多,当时醒来记得很清楚,过后具体情节就忘了。现在还会梦见,除了你,还有他和我妈。”
春子问:“那你现在还梦到他吗?”
她笑,笑得很甜蜜,说:“我最后一次梦见他,是他找到我的第二天,我俩回J城的路上去他家,他让我在他床上睡会儿,他去学校找他妈,我梦见我俩回学校,他拿起我的吉他唱那首他那时为我唱过的歌,以前梦见他好像都是冬天,阴沉沉的,冷得人牙齿打颤,那次阳光明媚、暖洋洋的。那是我最后一次梦见他。跟他在一起之后,我好像也不做梦了。”
春子看看她,说:“你现在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脸上的表情很阳光。你以前也不阴郁,但现在更阳光、更明朗。”
然后问她:“你去过他家了,他爸妈是干什么的?对你好吗?”
她笑,说:“在他家吃了顿饭就走了。他妈是老师,他爸是做销售的。对我挺好的,领完证要回来报告我爸,他打电话给他爸妈,他爸立马找了两箱我爸喜欢喝的竹叶青酒,还准备了一大堆其他的礼物,当天给我们送了过去。”
春子说:“那挺好的。他家还有谁?”
她说:“还有个大他两岁的哥,也结婚了。”
春子问:“他是哪里人?就是G省本地人吗?”
她答:“他父母都是四川人。”
春子说:“那挺好的。唉,我好像没啥要问的了。”过了会儿说:“你看看你俩,折腾了这么多年,浪费了多少时间,要别人,娃都能打酱油了!”
她笑,说:“我倒没后悔。我觉得我俩现在在一起刚刚好。人必须先找到自己,懂得怎么爱自己,才能好好去爱自己的另一半,你说对吗?再说,后悔也没用,不如好好珍惜现在,珍惜未来。”
春子说:“那倒是!”
她问春子:“你会在家一直待到过完年以后呗?”
春子说:“差不多。至少等小宝半岁以后吧。”
她说:“那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春子说:“唉,你本来就忙,现在结婚了,他又要去南方,恐怕没多少时间来看我了。”
她说:“只要想见,总是能见的吧!反正你有什么变化就及时通知我,咱俩保持联系,我也一样。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春子问:“你现在就要走吗?不在我家吃了饭再走?”
她说:“我爸已经打电话让我姐夫和悦悦中午回家吃饭了,我得回去跟他们一起吃饭。”说着起身,亲了亲熟睡中的小宝。
春子下地穿上鞋子,送她,喊:“妈,潘雪要走了!她家人都回来了,她说要回家吃饭,中午不在咱家吃饭。”
枫姨和春子一起送她出门,春子问:“那你下午还过来看我不?”
她答:“吃完饭我俩就回J城了。下次再来看你!”说完,抱了抱春子,说:“照顾好自己,多保重!”这是她和春子第一次亲密接触。
回到家,刚进门,二姐夫从厨房出来,喊住她,小声说:“你快去看看,你有个男同学过来了,他俩在那屋坐着,别打起来了。”说完自己笑。
她往客厅走,父亲和悦悦分别从两间卧室里走出来,样子都很古怪。
她走进客厅,先看到坐在里面单人沙发上的王一宁,然后看到坐在三人沙发上的向东,两个人虎视眈眈、剑拔弩张、面面相对,不知在她进门之前这个样子多久了。
她笑着问王一宁:“你怎么过来了?好久没见!”
王一宁说:“我回银城很长时间了。听人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她笑,说:“恐怕不是来看我的吧?你俩已经互相认识了吧?还需要我介绍吗?”说完,坐在向东旁边,看向东。
向东说:“认识了,王一宁。”声音古怪。
王一宁笑着说:“认识了,认识了。你俩,结婚了?”
她大大方方地说:“对,我俩上个月十八号领的证,到目前为止已经广而告之,就不打算办婚礼了。”
这时向东站起身,说:“你陪你同学说话,我去帮二姐夫做饭。”
她笑着说:“好,辛苦你啦!”
向东出去,王一宁起身把门推上,换到离她近的单人沙发上,问:“你怎么突然就结婚了?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笑答:“啥突然?明明是你咋突然就出现了,从哪儿冒出来的?咱俩好几年没见了吧?春子都当妈妈了,你知道吗?”
王一宁被抢白,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听说了。”过了会儿说:“我是有两年没来你家了。早就回来了,开了个小作坊,一直没能上正轨,想着情况稳定了再来见你。可他是怎么回事?没听人说你有男朋友啊?”
她笑:“听谁说?你听谁说我回来了?常辉吗?”
王一宁笑,说:“这你就别管了。唉,你快说说,你俩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俩是大学校友,他八七级的,我刚进大学就和他在一起,一年后分手,上个月他找到山丹,找到我,求婚,我答应了,然后就回来跟他领了证。”
王一宁懵了,问:“大学时候的男朋友?”
她说:“对啊,你不知道吗?章没跟你说吗?他知道的呀!我们学校男女生比例悬殊,再丑的女孩都有一个排的男生追,那些好看的,恐怕得有一个连、一个团的追求者。”
王一宁说:“这我知道,我们学校也差不多这情形。可是,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她笑,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俩这点小事,也是!”
王一宁“嘿嘿”一笑,盯着她的眼睛问:“那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答:“我俩之间,用喜欢这个词显得有点轻浮。要嫁给一个人,那必须得是爱他吧?”
王一宁眼神黯淡片刻,随即亮起来,深沉起来,说:“那,祝你幸福!”说着站起身。
她也起身,笑着说:“谢谢你!专门来为我们祝福!也祝你幸福!”并且主动伸出手,王一宁马上伸出他那双厚实的大手,两人来了个非标准的礼仪式握手。
她送王一宁出门,这回,他没说要借用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进屋,全家人从不同的角度看着她,除了向东,低头在厨房炒菜。她若无其事地问:“怎么,饭好了吗?可以吃饭了吗?”
大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各自回到原来的方向上。
第424章 无论如何也要跟你走出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吃饭的时候,父亲问:“刚才来的这个男同学,不是跟春子一样去上海做期货了吗?”
她说:“嗯,他刚才说回来两年了,开了个小作坊。”
姐夫说:“在上海做期货多好,咋还又回来了?”
她说:“不清楚,没问他。不过,期货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吧?去上海做期货的几个同学,好像就春子做的好,春子原来的两个科长,看她做期货发了,也去做,没一个做好的,最后又都回来做现货。”
姐夫说:“那看起来她也不完全是靠她爸。”
她笑:“当然,谁都要靠自己,即便是她爸,也只能给她提供一个好的平台。”
向东自始至终没主动说什么话。桌上的气氛就有点儿沉重。
吃完饭,二姐夫收拾,父亲默默回房午睡。
她对向东说:“我去眯一会儿,起来咱们就走吧?你睡不睡午觉?”
向东看看悦悦,说:“你跟悦悦去睡吧!我要困就在沙发上眯一下。”
悦悦跟她回房间,关上门,小声问她:“小姨,我小姨夫是不是不高兴了?你那个同学真讨厌!”
她笑:“他为啥不高兴?我同学怎么讨厌了?”
悦悦说:“我看我小姨夫好像是生气了,都不说话了。你那同学这会儿跑来找你干嘛呀?姥爷都跟他说了你不在,他还非要进屋等你回来。”
她说:“我来个同学,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小姨夫哪有这么小气?我同学既然来看我,当然是要见到我才肯走的。你小孩子别瞎猜,快睡觉!”
悦悦说:“小姨,你回去好好跟我小姨夫解释解释,他对你那么好,你别让他难过!”
她笑:“那你说说,我怎么能不让他难过?跟所有的男同学男同事都绝交?”
悦悦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哎呀,也不是的啦!反正,你哄哄他呗!”
她问:“你为啥说他对我那么好?你怎么不说我对他那么好?”
悦悦说:“他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听了都感动,我爸我妈也说他好。不过,你对他也挺好的。”
她笑,说:“既然这样,你觉得来个同学会影响我俩什么吗?”
悦悦说:“那倒是。那咱俩睡吧。”
半小时后,她起身,悦悦随之起来,说:“我根本就没睡着,睡不着。”
她去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的极小,二姐夫和向东坐在小沙发上低声说着话。
见她过来,二姐夫问:“你咋这么快就起来了?睡着了吗?”
她笑答:“睡着了。中午眯一下就行。”然后问向东:“你没睡会儿?”
向东答:“没,我不困。”
这时父亲也开门出来了,看样子也没睡着。
她问向东:“那咱们走吧?你要困了就在车上睡。”
一家人送他们下楼。
二姐夫笑着说:“这车好!要搬个东西啥的方便。”
两人上车,缓缓开出门,直到倒视镜里再看不到送出门的家人,才加大油门,很快便穿过城市开上高速路。两人一直没说话。
她对向东说:“你眯会儿吧。”
他“嗯”了一声,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就睁开,戴上眼镜,还是不说话。
她慢慢靠边,把车停下来。
他问:“干嘛,这不能停车吧?”
她说:“你这个样子,我没法好好开车,与其翻车,不如让交警来罚款。”
他说:“我怎么了?”
她笑,说:“也没怎么!让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是不是就这样?生气了就不说话,让你干着急?我怀疑你来找我,就是想报复我十年前对你的种种不好!”
他说:“谁说你那时候对我不好了?那时候确实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她问:“那现在是谁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倔强地抿着嘴,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我记得你以前经常跟我说一句话,说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不要一碰到什么问题,就想分手。”
他说:“谁说我想跟你分手了?”
她问:“那你为啥不理我?”
他看了她一眼,说:“我没不理你。”
她说:“这么多年,我反反复复想咱们俩的事,早就下定决心,如果上天保佑,给我机会回报你,我保证再也不跟你生闷气,想啥就说啥,有问题立马解决,绝不让一粒沙子揉进咱俩之间,无论如何也要跟你走出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他好像很感动,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过了会儿,把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说:“你先开车,别一会儿交警真来了。”
她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等车行驶平稳,他问:“今天来的那个家伙是谁?”
她答:“他是我同学,初中、高中都同班过,初中坐过我旁边,高中坐我前排。”
他问:“就那个上大学一直给你写信的?”
她说:“不是他。他从来没给我写过信,但每年寒暑假都会单独来我家看我。”
他问:“你俩一直有联系呢?他,还没结婚?有女朋友吗?”
她答:“最近这两年,春节都没见他。当然,有可能是因为我几乎没在家呆,他只有我家电话,没有我手机号码,他不知道我有手机。应该还没结婚吧?有没有女朋友,就不清楚了,从来没问过。”
他问:“那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答:“可以说说过,也可以说没说过。他那时在上海做期货,有一回周末喝醉了,打电话给我,自己说自己酒壮怂人胆。过后我俩谁都再没提过。”
他骂:“怂货!他跟你说啥?”
她说:“具体啥,都忘记了,谁会把个酒疯子的话当真,还记住!”
他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想,说:“95年夏天的事吧。”
他“哼”了一声,不满地说:“记那么清楚?!”
她笑,说:“因为那年春节前,我去春子他们公司报到,春节她妈就提出来让我跟她表哥在一起,那次我们在工人俱乐部跳舞,碰上他,他送我回家,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去上海,我说不想去了,他问为啥,我说了春子表哥的事,当时他说‘去上海’。”
他好像释然了,问:“他知道她家想让你跟她表哥在一起,还让你去上海?”
她说:“对!”
他笑了,说:“那你不会喜欢他的。”
她笑:“要你肯定说‘去她妈的’,对吧?”
他笑:“我肯定让你跟我走啊!你为啥要跟她走?不管有没有她表哥。”
过了会儿,他问:“然后他就去上海找你了?他之前在哪儿?”
她答:“他毕业分进冶金部,我另外一个女同学刚好分到航空航天部,我还介绍他俩认识,希望他俩能成。谁说他去上海是为了找我?可能这就是人家必走的一步棋,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他笑:“哼,管他是不是为你去上海,反正我知道他这辈子注定追不上你。这家伙太怂了!”
她笑:“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他说:“我哪样?甭管咋样,我至少不怂。”
她笑:“那倒是。就是有点儿小心眼。这回你可让我丢人丢大了,来个男同学,你就那样招待别人!”
他笑:“哼,我对他够客气的了。”
她笑着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我很不信任诶?连悦悦都看出来你生气了,让我好好哄哄你,你说你丢不丢人?”
他说:“那有啥丢人的,歌里不都唱,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她笑:“人家咋就成豺狼了?他人挺好的。我对他第一印象就是我初二刚转学到他们班,有个女生侮辱我,他挺身而出为我解困。”
他说:“谁呀,哪个女生这么坏?她怎么侮辱你?”
她答:“考试,传卷子,她坐我前面,越过我把卷子传给我后面的同学,王一宁马上从他手里那一沓卷子里抽了一张给我,那时我俩并排,隔着过道。”
他“唔”了一声,说:“那他小时候还挺有正义感的。”问:“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那女生再这么做的时候,我后面的人不接,旁边的人都说那女生。”
他说:“嗯,这种事,就是要有一个人先站出来。”
她问:“那下次你能不能对这先站出来的人客气一点?”
他叫:“还有下次呢?!”
她无奈地说:“估计没了。估计再没男生敢登我家的门。”
他得意地说:“这就对了。你都已经嫁给我了,他们还来干嘛?!”
第425章 希望你因为我更幸福
过了会儿,他问:“你俩那会儿关着门在那屋里说啥?他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关上门跟你说话!”说完又来气了,气鼓鼓歪着头看她。
她笑,说:“他问你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不能当着你的面,让你听见吧?”
他生气:“他管我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笑,说:“对,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我反问他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年没见了。”
他问:“他怎么回答?”
她答:“他说他早就回来了,开了个小作坊,一直没上正轨,想着等上正轨了再来见我。”
他沉默,过了会儿,看着她,问:“那如果我没有赶在他之前来找你,他那破作坊上正轨了来找你,你会嫁给他吗?”
她愣住了,过了会儿,问他:“你希望我怎么做?怎么回答你?”
他说:“你先别管我怎么想,你会不会嫁给他?如果我没来。”
她想了想,说:“很难说。不到关键时刻,很难认清楚一个人,即便经历过一些事,也很难说就认准了,有时候自己对自己可能都做不到十分清楚,何况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多。”
他点点头,说:“那倒是。”
她问他:“那,如果你不来找我,或者找不到我,你会娶别人吗?”
他被问住,半天做不得声。
她笑着说:“我希望你能娶到一位好妻子。我希望你因为我,知道怎么和她好好走下去。即便我不能给你幸福,我也希望你因为我更幸福。你知道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很多话,后来都证明是对的,但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你说‘真的爱过,不爱了就会恨’,我完全不能同意,因为我从来没恨过你,甚至没恨过任何人,我对一个人最坏的情感,是看不起。”
他笑着分辩:“你当然不会恨我,因为你一直爱着我呀!我那时候就知道,所以我一直告诉你,别让我走开,我真走了,你会后悔的。”
她笑,说:“可你知道吗?当时你说这句话,让我更坚决地让你走开。”
他黯然地说:“我后来知道了,可是已经晚了。”
她摸着他的腿安慰道:“傻瓜,晚啥呀!我觉得咱俩现在刚刚好。如果当年咱俩就按你设想的发展下去,结果未必好!因为我手里会始终攥着那从未行使过的选择权不肯撒手。其实,我觉得,当时,你也未必那么坚定地选择了我?对不对?我始终觉得你不信任我,不管是能力还是品格。”
他不同意,喊:“我怎么不信任你了?”
她笑说:“你信任我会在自己实习的时候安排严峻监护我?你信任我会用招摇过市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
他笑,说:“我那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那些人。”
她说:“那还不是一样,即便你不怀疑我的品格,也怀疑我的能力。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他说:“当然不怀疑。”
她说:“那以后不准因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谁不理我!”说完笑着瞥了他一眼。
他说:“我没不理你,真的。我确实有点儿生气,但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是生谁的气,生你同学的气好像也没什么道理,毕竟咱俩这么多年没联系,他也有权力追求你。不过,我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怂。”说完自己笑,还挺开怀的。
她问:“那我问你,你这八年就没遇到让你动心的女孩?或者被你不讨厌甚至有好感的女孩追求过?”
他断然答道:“没有,可能有我也没在意。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看到你在腾起的尘烟中,跑着去追那辆走远了的汽车;看到你在阶梯教室蜡烛光亮起的时候,满眼惊奇地指着窗外那个同样烛光点点的世界说‘好油啊’;看见你被那个大晚上在旱冰场练习滑旱冰,每次滑到咱俩跟前就摔倒的人逗得捂着嘴笑得全身发抖;看到你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对我说了声‘再见了’就头也不回地一闪身钻进楼门消失不见……在农科院那几年,基本上就过得浑浑噩噩。哀莫大于心死,我觉得我当时就是心死。直到我决定去考研,决心要把你找回来,才慢慢又活了过来。”
一串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他小心翼翼地想要为她擦去泪水,却引来更多的泪水,他柔声说:“宝贝别哭,你别哭呀!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没别人,真的只有你,从过去,到现在。”
她问:“那天晚上有月亮吗?我怎么没看到月亮?但我记得那天晚上真亮啊!亮的地上掉根针好像都能看见,也能听见。对,那天晚上还特别特别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咱俩的脚步声,响的让人惊心。”
他说:“有呢,我送你回宿舍那会儿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月亮沉到体育馆那边去了。你转身消失在五号楼里,我一个人又去足球场走了好久,在旱冰场坐到天快亮了,才回到七号楼,那时候七号楼楼门已经打开了。”
她问:“你想了些什么,再没来找我?”
他说:“我觉得我不能把你逼得太紧,我明明感觉到你也很痛苦,我看你那样,心里疼得很。都怪我,你本来那么爱笑,眼睛里总像画着问号,口头禅是‘为啥’、‘凭啥’,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是我催着你一下子长大了。小脸绷的紧紧的,眼光冷冷的,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走在我前面,腰挺的那么直,那么直,我都不敢伸手去搂你……第二天我就离开学校回农科院了,我想,也许我真该听你的,给你一些时间,再给你一点距离。”
她问:“我让你给一点,给一些,你为啥给了那么多?”
他说:“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如果不够远,我怕我会情不自禁地又要接近你。离开那天,我看到你,你的眼光变得那么坚定,你还对我笑了,虽然你只说了那六字真言,我想你是不是原谅我了?那时候我刚到农科院,各种不顺、失望,心里失落的很,给你写信,你那么久才回,语气冰冷,越来越觉得你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她说:“对不起。从我一进大学,你就像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把我遮蔽在你的羽翼下,我那时终于完全自由,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自己去解决、面对所有的问题,开始建立自信,尝试孤独,享受孤独,不愿意与你共情,害怕再次失去自我。直到我自己毕业、分配、实习,才体会到你那时的孤单、茫然和恐惧,也许你体会到的更多?我那时好歹有张伯伯的加持,还有奔驰560送进厂的传说庇佑……”
他问:“哪儿来的奔驰560?”
她答:“春子爸妈送她去单位,顺便送我,她爸的专车。”
他点头:“那确实,一般人都是市侩的,可以帮你屏蔽掉很多刁难和恶意,但也可能会带给你另外的困扰,凡事有利必有弊。”
她点头:“那确实。种禽公司山高皇帝远,那儿的人总的说起来比较朴实。”
他说:“现在回头看,农科院的人也没那么复杂,可能我比他们更复杂了吧?”说完笑。
第426章 相互驯服和被驯服
她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你总是能比其他人做得更好,首先因为你有勇气。”
他说:“我一直觉得咱俩很像。”
她笑:“我以前不认可你这个说法,可是后来,我发现你是对的。咱俩表现不同,但本质相同。表现不同,是因为男女有别,所以是一体两面。”
他笑:“你分析的很透彻,我那时说这话,完全凭直觉,凭动物的本能。”
她突然问:“你说那天晚上说那句话的是谁?”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还能是谁?肯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呗!”
她摇头,说:“不是。那声音,普通话很标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男生的声音。”
他说:“那会儿阶梯教室熄灯很久,最后一个秉烛夜读的都走了好久了,那家伙一直没走,在那儿看着咱俩呢。”
她笑:“我很好奇,这个人是谁?说不定是喜欢你的某个男生,我听他声音里没有恶意,像是在问,更像是在叹息?”
他说:“我不认识他!”虽然在笑,但声音很尖锐。
她问:“如果不是这个人,你说咱俩会不会早就在一起了?还是毫无余地地彻底分道扬镳?”
他说:“这要问你,咱俩之间,起决定作用的一直是你。”
她想了想,笑,问他:“咱俩要的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在一起,对吗?”
他说:“那当然。”
她说:“那我很想感谢一下这个人。可惜不知道他是谁!”
他“哼”了一声,说:“感谢他个p!”声音里却带着笑。
她说:“我那时候见你那样,心里难过极了,你知道吗?你干嘛要那样对我?你以后不许再那样对我!”
他问:“哪样?”
她说:“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灯火通明的阶梯教室里,低着头站在我旁边,那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感觉满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在猜测这男孩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这女孩又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嘀咕:“你就是狠心,就那也没原谅我。”
她说:“你傻啊?你需要的是我的原谅,没人的时候跟我说对不起就完了,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来对我施加压力?我会觉得你这是手段,是在胁迫我,更不会屈服,你知道吗?”
他说:“没人的时候我道过歉,解释过了呀,你不肯原谅我,我只好用这种方式,想让你明白我悔过的真诚,没想到你会认为这是胁迫,后来我意识到了。”
她笑着说:“以后再别把我做成显眼包,有啥事回家关起门说,要不我给你准备一个搓衣板,或者键盘?”
他笑:“好,如果你舍得。”
她继续说:“那时候,我心里好痛好痛啊,为自己,更为你。我的手碰到你的脸,简直都不忍心摸,你本来就瘦,那会儿瘦的几乎皮包骨,你的手,那双为我弹琴的手,那么冰,那么冷,我就想‘算了算了,随你去吧,你要怎样就怎样,我不再挣扎了。’”
他说:“我从没见你流那么多眼泪,你就那样,默默地,泪流成河,我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别再流泪,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让你快乐起来。”
她抓紧他的手,笑着说:“我知道,你快乐,我就快乐!你像太阳一样放光,我身上就会觉到温暖。”
他回握着她的手,说:“嗯,以后我会努力发光发热,让你快乐、温暖!”
她笑,说:“那天早晨,就是我从你身边回到草原的第二天早晨,我拿着糖去谢郭场长,他正在给他的那匹健马修马蹄,你知道他对我说啥?”
他问:“说啥?”
她答:“他说‘好马都有性格,性格越强的马越是好马,一旦驯服,最善解人意,最忠诚、最体贴。’”
他瞪大眼睛,若有所思,问:“那咱俩谁是骑手,谁是马?”
她笑:“随便你!我都行。我觉得都一样,相互驯服和被驯服。”
他笑,笑的开心极了。
她说:“你那时候也说过一个类似的比喻,你说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好比两只刺猬,彼此要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才能不刺伤对方,也不被对方刺伤。但我实际的感受是你让我放下所有的刺,好让你把你的刺变成咱俩的刺。”
他委屈得大叫:“明明是我的刺全被你拔了!”
她笑:“那可不行,你没刺了,谁来保护咱俩?所以,还是郭场长的比喻贴切。对了,有一部小说,张承志的《黑骏马》,你看过没?”
他说:“我那时候就听你说过,后来找来看了。战神和黑骏马互相成就,失去彼此,他们都什么也不是!”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手机响,他帮她接了,按下免提,是郝教授打来的。
郝教授问:“潘雪,你回来了?在哪儿呢?”
她答:“在银城回J城的路上,您回到学校了?”
郝教授说:“对,昨天晚上回来的。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你和你两个师弟,你们在河西的调查做的怎么样了?”
她说:“那我明天上午回学校给您做个汇报吧?好不好,老师?”
郝教授说:“可以。那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又问:“我离开学校,带着你三位师兄去甘南的前一天,有个男娃,叫向东,说是你大学校友,找到我,问你在哪儿,他找到你没?”
她笑:“找到了,找到了,他现在就坐在我旁边呢。我俩已经结婚了,老师!”
郝教授愣了一下,说:“已经结婚了?这么快!我还想着是不是要尽快回来给你开结婚证明呢!哦,我忘了,你的关系在畜牧厅,不需要我签字去系里开证明。那我是不是错过你的婚礼了?”
她连忙说:“哪能呢!我如果办婚礼,您肯定是上宾。不过,我俩商量了一下,就领证,不办婚礼,没时间,也懒得折腾,所以,没有婚礼。明天我带一盒喜糖给您。”
郝教授说:“这样啊!我跟你师母商量,你师母还说你就像她的女儿,她要好好为你准备一份结婚礼物呢!”
她好奇:“我师母想送我什么礼物?没婚礼也可以送吧?”
郝教授笑:“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送。那你明天把向东也带来,去给你师母看看,他有时间没,方便吧?”
她看看向东,他点点头。
她答:“方便的,他暂时还没落实工作。那,明天见,老师!”
挂了电话,向东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你不想去见我师母吗?不想见就不见。”
他摇头,说:“不是!”
她问:“那怎么了?”
他说:“我发现你现在,跟谁的关系都相处得这么好呢?”
她笑,说:“郝教授是亚行长名单里的专家,从我一接触亚行项目就认识他了,那时候就认识师母了。因为考研录取的事,我心里对郝教授有点儿疏远,但对我师母一如既往,她对我很好,可能想过我当她儿媳妇,不过,她儿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叫:“咋又一个想让你嫁给她儿子的?”
她笑:“我连见都没见过她儿子,揣测而已,你别激动啊!”
第427章 洪洞县里没好人
他说:“你的直觉总是很准的。你师母有几个儿子?”
她笑:“两个,大儿子留校,孩子上幼儿园了,小儿子本来也留校,停薪留职去了海南,跟你同岁。”
他说:“那么远,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
她说:“师母言语当中对大儿媳妇不是很满意。今年春节她留我跟他们一家一起过,说小儿子要回来,我说要回去见春子,回来听她说小儿子带了个中学女同学一起回家,那女孩没考上大学,奔着她小儿子去了海南,也没工作,似乎是打算做专职太太。师母好像很失望,也很无奈。”
他“哦”了一声,好像放心了。问:“你导师对你干嘛了,你疏远他?”
她说:“考研成绩出来,我的总分最高,他跟我商量,让我自费,因为那两个都是农村孩子,上不起自费,应届生也不能保留入学资格一年,为了考研他们错过了毕业分配的好机会,而且本科毕业实习就跟着郝老师,帮他做了好多事。”
他不满:“凭啥呀?!”
她说:“嗯,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不想当他的学生了,本来经过几年的接触,尤其是考研那段时间的接触,我觉得他根本也教不了我什么,只不过一件事,我既然做了,习惯善始善终。”
他说:“那后来怎么又按他说的做了?”
她笑:“结果如他所愿,但我并不是按他说的做的。是我们公司,不同意我离职,给了学校钱,要求拿硕士学位的同时及时响应公司工作需求,厅里刚好要配合亚行技援项目,也提出拿学位同时配合技援小组工作,为此还给了他一个课题和一笔经费。”
他嚷:“他那么对你,反而因为你得了不少好处!”
她笑:“是啊,我也心里不平衡了很久。当时,幸亏赫总,他让我别冲动,反正赫总什么事总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计长远。”
过了会儿,他说:“像你导师这种人,有呢!也不能说他坏,对于你那两个师弟,他很好,他以为他在替天行道,但其实人就该行人道,人之道就是损不足而奉有余。”
她点点头,说:“其实,我想了想,如果我是他,可能也会这么做,毕竟对我那两个师弟,读研是唯一的出路,对我,其实无所谓,至少在我导师看来是这样,他觉得读自费那点学费即便我自己出也不是个事。”
他问:“多钱?”
她说:“他跟学校商量,最后总共收。”
他说:“那也不少呢!”
她说:“我在意的不是钱,而是这事明显对我不公平。所以,尽管事情最终的结果皆大欢喜,我心里对他起了隔膜,你明白吧,我不信任他了,如果遇到选择,他仍然会牺牲我,你信不信?”
他问:“你导师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吧?我听他口音还有G省老汉的痕迹?”
她答:“是的。所以从心底里,他会倾向为农村人谋利益,这本来挺好的,但以损害和牺牲我的利益为前提,不应该。归根溯源,中国人三代以上不都是农民?”
他笑:“社会利益的总数是一定的,为一部分人谋,必然会损害另一部分人。”
她笑,说:“因为这事,我还想了挺多,最后觉得还是老子睿智,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就是要一视同仁,按既定的制度、规则去做事。”
他说:“所以你导师还是格局小了,他以为他可以为那么一下,其实是失了敬畏。”
她笑,说:“咱这可能还是往好里揣测他,按赫总说的,他招一名自费生,学校恐怕还会给他奖励呢!但我想他不至于……”
他说:“那不一定。千万别把学校当成净土,别以为老师就很清高。”
她说:“嗯,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很难从心里信任他了。”
他说:“不管他了,反正你也没打算跟着他一直做研究,你没打算继续读博吧?”
她说:“没。读,也不会读他的。”
过了会儿,他说:“那你师母对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毕竟是一家人。”
她说:“嗯。就这样吧,马马虎虎已经读完一年,我的主要角色是厅里的调研员和公司的职业经理人,厅里给的那个课题,做好了,我觉得意义挺大的。”
他看着她说:“嗯,这是你喜欢做的事,也适合你。”
她说:“你刚才说学校并非净土,老师也不一定清高,这个我当年在咱学校就看清楚了。”
他有点儿紧张,问:“你碰到什么事了?”
她笑,说:“我能碰到什么事,我那么乖的好学生!是孙瑛,如果不是她,我简直想不到,那些人,看上去都那么道貌岸然,骨子里……”
他问:“她自己告诉你的吗?还是你听别人说的?”
她笑,说:“我是听当事人哭诉的第一手资料,绝对真实!”
他笑,说:“她说,她肯定把责任都推给别人啊!”
她点点头,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不管怎么说,即便那些人是受到诱惑做出那些事,但他们暴露出的丑恶嘴脸是真实的。何况,那时候的孙瑛,比起他们无论如何都更单纯的多。”
他点头:“那倒是,那些人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你知道吗?这事可怕在,不敢试,试了就会发现‘洪洞县里没好人’。我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都还亲身经历过一些事,别说孙瑛那时候已经起了兴风作浪的妖心。”说完笑。
他又紧张起来:“你经历过什么事?”
她说:“那时候我当班长,有一门选修课的女老师,是我们系一位大有前途的当时留美做访问学者的副教授的妻子,她跟我关系挺好,让我帮她接孩子放学,请我去她家吃饭,期末的时候她来找我,说在基础课部被人欺负,具体我都没搞清楚咋回事,大概是业绩考核、评职称啥的被人挖了坑,反正她哭着请我帮忙,要求我组织全班为她申诉,我最见不得人哭,何况还是我老师,马上回去组织全班整了个签名万言书,送到基础课部,后来听说真管用了。”
他使劲儿笑:“你还挺能干的么?影响力这么大。”
她惭愧地说:“其实后来我仔细复盘了一下,发现自己可能是被利用了。期末,她那门选修课给了我一个最高分,可能是我自己考的,但没人认为那是我自己考的。反正这事恶心到我了,后来再没跟那老师联系。”
他说:“就这事?这不算啥。”
她说:“还有呢,四年级的时候还有一门必修课我得了第一名,这门课我确实喜欢,学得很用心。其实这两个第一名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我那时过六级,本来系里就给了我一年一等奖学金。”
他说:“这没啥呀,给你打最高分还不好吗?”
她笑,说:“后来我去系里送全班的毕业论文,碰到那个专业课老师,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北京,他要去b农读博士。”
他骂:“他妈的!”
她笑:“从那时我就发现,在这些人眼里什么都是可以拿来做利益交换的,真是亵渎!”
车进了J城,此时接近下午五点。两人把车停在楼下,不急着上楼,手拉手先去市场买菜。
他说:“你回家先歇会儿多好!我一个人去买菜就行了,你非要陪我一起去。”
她说:“哎呀,我刚好走几步,伸展一下腿脚。我就喜欢跟着你,走哪儿都跟着你!”
他又像那样笑,说:“好好好,跟着、跟着,我喜欢你跟着。” 说着把她拉近些。
吃完饭,两人照例下楼散步。
再没有比J城七月的傍晚更好看的晚霞了,让人不得不赞叹大自然的神笔,蓝色、红色加上夕阳金光,可以调出那么多丰富而瑰丽的色彩。
第428章 咱俩是最后清醒的那两个
他问:“你为啥觉得是被那女老师利用了?你俩关系不是挺好吗?”
她笑:“你还记得这事呢?”
他说:“刚才没来得及问,进城、到家了。”
她慢慢地说,仿佛带着他一起回到当年:“你知道,我在与人交往上,很少主动,与其说跟她关系挺好,不如说是她一直对我很,怎么说,也不是关注或者重视或者什么,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但其实我在和她的交往中是被动的。她跟我大姐同岁,有个和婷婷同岁的儿子,这让我一开始被她要求去帮她接儿子放学时,没有犹豫就去了,因为想到我大姐一个人照顾孩子的难。她还有个小妹妹比我高一级,在b京外经贸大学,让她很引以为骄傲,骄傲的原因是她小妹妹特别有魅力、有手段,把各种校内校外的追求者玩于股掌之上。那时候她妹妹刚蹬了一个新华社的记者,交往了一个外交官,那个记者以前曾经和她妹妹一起去过她家,所以在中秋节那天找到她家向她求助。事先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记者要来她家,这事本来就有点儿奇怪,你有没有觉得?那天晚上她请我帮她接儿子、陪儿子玩,然后留她家一起包饺子,当时我就觉得气氛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吃完饭,她让我帮她陪客人去看看咱们学校的校园舞会,她在家哄儿子睡觉。我就带那个记者去了校工会那个露天舞场,刚跳了一支曲子,他让我陪他在校园走走,没走几步,就抱住我,还动手动脚的,我直接推开他,说有事,问他自己能回那老师家不,他说能,我就扔下他走了。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不敢想太深,人心叵测的感觉很可怕。回想一下我们在一起,她说的那些话,我初步判断这个人思想也有问题呢!这刷新了我一个认知,你知道吧,我原来误以为只有像孙瑛那样的漂亮女孩受了刺激,才会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资本,用作利益交换。那老师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她说她妹妹长多好看,见了照片我也并不觉得好看,但她脸上有一种觉悟,就是那种‘我是女人’的觉悟,这在咱们学校女生的脸上很难看到。后来我把距离拉开,就发现那老师真的是,课讲的稀糟,人是有点疯,有点癫的,再后来我在很多三十六岁左右的少妇身上不同程度看到那种疯癫的迹象,那是一种青春将逝,她们要用疯癫来弥补没有年轻过、美丽过的遗憾的不可抑制的冲动。在我跟她单独相处的时候,她还苦口婆心地教化我,想让我趁年轻美丽赶紧癫起来。”
在她讲这段话的时候,他那双大眼睛一直在镜片后面深深地注视着她,最后被她的话逗得笑的两颗小虎牙全暴露了出来。
她自己也笑,微笑着说完,双手拉着他的手,诚恳地说:“所以,我一直有一个三十六岁恐惧,担心我活到那一天也癫狂起来,你记着点啊,到时提醒我,别让我发癫,那太可怕了!”
他在大街上揽过她,说:“放心吧!你这么清醒,是不会发癫的。你也用不着发癫,你从来都按自己的意志认认真真在活。你知道吧,‘忍’字心头一把刀,那些总是想委屈求全的人,最后求不到全,大概率会疯、会癫。而像你这种,只想真真实实地活着,为了顺自己的心意,什么现实利益都可以抛弃的,你才不会疯癫呢!全世界都疯癫了,你也是保持清醒的那一个!不,咱俩,是最后清醒的那两个!”
两个人就那么相互拥抱着,站在彩霞满天的人行道边,像傻子一样地笑得开心极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和她一起去学校。她把车停在家属区楼下,先带他步行去自己的实验室。师兄弟们为了做课题都出去了,实验室没别人,她泡了杯茶给他,让他自便,自去郝教授办公室。
郝教授正伏案工作,看到她放下笔,问:“那个男娃,不,他现在是你爱人了,他叫向东,我没记错吧?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她笑答:“来了来了,我让他在实验室等,我先跟您汇报下工作。”
郝教授说:“那行,别让他等久了,你赶紧先汇报吧!”
两人用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充分沟通了河西和甘南草原资源调查工作的进度,以及草业资源利用现状,交流了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
郝教授笑着说:“行了,以后,河西这边你就带着你两个师弟继续开展调查研究吧,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了。甘南这边,你那三个师兄解决问题的能力还不如你呢,我要不在,他们几乎原地踏步,根本铺展不开。”
她笑而不语。
郝教授说:“你去叫上向东,带他去见见你师母吧!你师母听说你这么快就跟这小伙子结婚了,有点儿不放心。我已经见过他本人,基本上是放心的。对了,他工作单位落实了没?来找我那会儿他还没办离校手续。”
她答:“他初步决定去南方,档案放去省人才交流中心了。”
郝教授有点儿意外,问:“厅里几位领导知道你结婚的事了吗?”
她答:“都知道了,听说我们不办婚礼,那天请技援专家吃饭,厅长让他一起参加,他们还把他灌醉了。”
郝教授笑,想问什么没问。
过了会儿又问:“崔总他们见过向东了吗?”
她答:“这边也一样,听说我们不办婚礼,张总安排全公司人聚会,让他一起参加,又把他灌醉一回。”
郝教授笑,问:“他酒量怎么样?”
她答:“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能喝,反正酒德还可以,都是自己上楼走回家才吐的。”
郝教授笑,说:“那就可以,好汉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对全公司的人,能自己走回家酒量算很好了。你们去吧,你师母一大早就出去买菜,说要好好招待你们,估计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她去找向东,两人一起去见师母。师母在厨房远远就看到她,笑着把门打开。
她奉上两盒太妃糖,笑着说:“师母,这是我俩的喜糖。他叫向东。”
师母接过糖,对着向东,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才意识到失态,说:“快请进、请进!”
问向东:“我听她老师说你跟潘雪是大学同学?”
向东答:“对,我是八七级的,比她高两级。”
师母倒了两杯茶分别递给两人。
继续问:“你俩在大学谈过恋爱,是吗?”
她靠在双人沙发一边,带着微笑,好整以暇地看他接受老太太的盘问。
只听他答:“对,谈过,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师母问:“那你毕业,工作这么多年再没谈过恋爱?”
他答:“没,在我心里,潘雪就是我女朋友。”
师母问:“那你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她,就不怕她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他答:“潘雪是一个特别重感情的人,我相信她跟我一样,很难再接受别人。”
师母笑了,说:“还真是的,潘雪这么多年,我没听说她和谁在一起,我就还一直奇怪呢,追她的人应该不少吧,难道就没有她能看得上的?原来是心里有人。我听郝老师说你今年研究生毕业,工作落实了没?”
他答:“我准备陪潘雪一段时间,然后去南方看看。”
师母忧虑地看着向东,问:“南方有啥好?我小儿子也说去南方看看,去了海南就不肯回来。”
他问:“那他在海南干嘛呢?”
师母说:“说是在一家投资公司担任董事会秘书。董事会秘书是干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不肯回来,我们只好凑钱帮他们在那儿买房子,要不然他们结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行呢?”
他问:“在海南买房子要很多钱吗?”
师母说:“那边房子可以按揭,我们帮他们付了首付,他们自己省吃俭用慢慢给银行还去,买了个100平米的两室两厅,首付六万,比J城的房子贵多了,房价能有两倍吧?”
他笑,说:“J城的房价我也不是很了解。那他每月按揭要多钱?”
师母说:“每月要还将近1000块钱吧。”
他问:“那他工资也比在J城高多了吧?”
师母说:“那倒是,有两三千,比在学校高多了。反正还了房贷,两个人省着点用,也还可以过。”
第429章 廊檐下弄弦听雨
他问师母:“他已经结婚了吗?”
师母说:“跟你们一样,也领证了,春节回来临走前去领的。唉,那女娃已经怀孕了,不领证咋办?”
她在旁边坐起身,问:“怀孕了?什么时候生?”
师母皱着眉头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她问:“那您要过去帮忙吗?”
师母愈发烦恼,说:“到时候再说吧!唉,连工作都没有,我儿子一个人的工资,既要还房贷,还要养她和孩子。”
她笑着说:“那说明我小师兄能力强啊,您应该高兴才是!”
师母冷笑:“啥能力强?算了算了,不说他们了。中午你们就在家里吃饭,我已经在准备了,你俩在这儿坐会儿,等你郝老师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她站起身要去给师母帮忙,师母拦着她,说:“你陪向东,他第一次来,是客人。”
于是她说:“那我带他去校园里走一圈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熟,正好陪他一起看看。”
师母说:“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十二点前回来。”
她拉着向东的手出门。
她说:“正好我还带着宿舍钥匙,带你去看看我在这儿的窝吧?”
两人手拉手走在校园里,早就放暑假了,校园里静悄悄的。
他说:“这学校比咱们学校可差远了。”
她笑:“没法比。跟你们J城大学也没法比,春子那时候住在和J城大学一墙之隔的公司招待所,周末我们一起去跳过两次舞,可惜那会儿你还没去,要不咱俩在舞场里碰上,你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同学,你说咱俩互相能认出来吗?敢相认吗?”
他“哼”了一声,说:“我再没进过舞场。你们,你和春子去我们学校的舞场和谁跳舞呢?”
她答:“一起去的,还有春子嫂子的妹妹,也是我们高中同学,第一次我们找了在兰大留校的一个男生,他在不同时期分别跟我们仨同学过,第二次就我们仨,每次我和春子跳,那女孩长得很漂亮,舞跳的也好,一直有人请。”
他问:“春子会跳吗?”
她笑:“我是她交谊舞老师兼舞伴。”
他说:“听说过J大周末的学生舞会,从来没去过。”
她说:“比咱们学校差远了,在室内,很闭塞,乌烟瘴气的。咱们学校旱冰场的露天舞会,我猜是很多人大学四年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一回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飘起了雪,那感觉,太美好了。最让我生气的是,每次最后一支舞曲响起,人们就纷纷往外走,我最喜欢那支曲子,可惜没人有勇气在那种情况下跟我两个人单独留下来跳完那支曲子。”
他问:“哪支曲子?《友谊地久天长》吗?”
她答:“对呀,费雯丽演的《魂断蓝桥》的主题曲。”
他问:“你后来还喜欢去跳舞?”
她说:“去啊,那是我在咱学校,一星期下来唯一盼望着的事,音乐不停,我觉得我可以一直跳下去,不觉得累。”
他问:“我都不在,你跟谁跳呢?”
她说:“后来我就有了几个固定的舞伴,反正我一去他们就会轮流过来请,大家都很默契,只专心享受音乐和舞蹈之美,谁也不说废话。”
他问:“都谁呀?”
她答:“我们系86级留校的几位师兄,还有我那个同学,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带的都挺好的。”
他又“哼”了一声。
她笑,说:“那时候我多希望你能带着我在灯光依旧、音乐依旧、人群散去的旱冰场跳完那支曲子啊!只有你有那个勇气,只有你,我可以对你提要求。”
他抓紧她的手,说:“对不起!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没能如你所愿。不过,我还是不能允许你跟别人去跳舞,要跳,也只能是和我。”
她笑,说:“唉,我都很多年没跳过舞了,可能都不会跳了。”
他说:“不会的,音乐会让人产生肌肉记忆,听到那些熟悉的音乐,你自然而然就会跳了。要不咱哪天去跳回舞?”
她笑说:“我不知道J城哪里有干干净净跳舞的好地方?算了,我只喜欢在咱学校的旱冰场跳,那感觉其它地方替代不了。”
他说:“嗯,咱学校的旱冰场,确实,让人难忘。”问:“你毕业后回过学校吗?”
她答:“回过,回过两次呢!那时候我妈在那边给我姐带婷婷,我去看他们,回来特意去学校坐121,可惜每次都是连夜奔袭,匆匆忙忙。”
他说:“我还一次都没回去过呢。”
她兴奋地说:“要不咱俩一起回去看看?我明天要去公司参加一个招标答疑会,答应赫总和崔总的。咱后天去,星期天晚上回来,开车去,路上顺便去看看关山牧场和太白草原,不知道顺不顺路?咱买张地图,你帮咱研究下路线,行不行?”
他犹豫:“那你是不是太累了?可能得几千公里呢!不过,你要还想去太白和关山,好像只能开车。等我看看地图再说,不行咱就坐火车,先回学校看看?”
她笑着看看他,说:“好,你定,我听你的。”
这时两人已经绕过家属区和教学区走到了学生宿舍区,她指着研究生楼问:“要上去吗?我在五楼。”
他说:“算了,你几乎都没在里面住过,万一你室友在,麻烦!”
两人掉头,往回走。
他说:“这楼看着挺新的嘛,比咱学校那几栋学生宿舍楼新。”
她笑,说:“里面渣的厉害,徒有其表,表也不咋地,比你们J大差远了。咱学校的虽然旧,但旧的有味道,旧出了历史感。我最喜欢藏班住的那栋带廊柱的平房,下雨天坐在房门口拨着吉他听雨声,简直了!”
他笑,搂着她说:“我听你说过,我不是还特意让藏班那小子去我们宿舍给你弹过一回嘛!”
她“切”了一声,说:“你们宿舍哪有那栋平房的雨廊下有味道,那小子比藏班老大的琴艺差远了,我怀疑他每首曲子只练了个开头,专门骗姑娘用的。你那88级的老乡,琴弹得是真的好,感觉他的心很纯净,爱的是音乐本身。”
他笑着说:“那行,哪回咱约上谭峻岭,把藏班的人全赶走,让他坐那廊檐下给咱弹一回。不知道那平房还在不在?”
她说:“不知道,我每次去,没敢往那边走。”
他问:“为啥?”
她说:“我怕见4151和4129。不过,你陪我一起去,咱们可以再进去坐坐!”
他握紧她,说:“那咱得早点去,晚了我怕都没了。”
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两人回转身,只见郝教授从系办公楼里走出来。两人放开手,一左一右傍着郝教授往家走。
郝教授问:“你俩从哪儿来?”
她说:“师母不让我帮忙,我带他看看咱们学校。”
郝教授说:“比J大和S农大小多了吧?没啥好看的。”
他说:“挺好的,楼比J大和S农大的都新。”
郝教授笑:“那当然,建校晚嘛。你们S农大,建校快七十年了吧?”
她答:“六十六周年。”
他答:“J大今年九十周年。”
郝教授说:“G农86年才搬到J城,楼当然新了。”
说着三人进门,师母问:“咋还一起回来了?”
她笑答:“我俩去接我老师一起回家。”
第430章 既往不咎,珍惜眼前,不惧未来
师母很重视这顿饭,做了一大桌好菜。
吃完饭,师母拿出一套包装精美的床上用品,说:“潘雪妈妈去世的早,在我和郝老师心里,她就像我们的女儿,床上用品本该是娘家准备的。”
两人赶紧站起身,谢了师母,再谢老师。
她问老师:“您中午是不是要休息呢?您下次什么时候离开J城,走之前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还需要我回学校来见您不?”
郝教授说:“我列了张单子,你走之前去学校图书馆,找到上面的资料,带下去和你两个师弟一起参考、学习。我很快就下去了,你时间也紧张,不用来见我了。”说着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张单子递给她。
她接了单子,和向东一起告辞离开。
出学校大门,向东说:“这儿离农科院不远,进去转一下吧?我好久没回来了。”
她按照他的指点,把车开进农科院,他一一指给她看,他所在的研究所办公楼、实验室、试验田,院里的单身筒子楼、家属区、院行政大楼,笑着说:“比我记忆里还凋敝不堪。”
她笑,说:“哪天我带你去山上种禽公司看看,对了,李厅长那天还问我回去过没,跟原来的老同事有联系没呢,等咱俩从学校回来,我真带你到山上去看看,好不好?”心里真担心他说要走了,没时间了。
没想到他很干脆地答应:“好啊!去看看咱们那几个校友。”
这会儿正是中午休息时间,一路上没遇见他的熟人,两人很快从农科院出来,往家走。
她问:“G省农科院和咱学校下面的农科院是平级同样性质的单位吧?”
他说:“对,咱学校下面那个是S省农科院。”
她笑:“我那时一直以为它是咱学校的一个下级单位。”
他笑:“就因为它在咱学校下面?”
她笑,问:“其实它和咱学校的关系,就像G农和G省农科院的关系一样,没什么关系,对吧?”
他说:“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还有竞争关系。”
她说:“我们老二毕业去了那儿。”
他说:“你们老二还挺能耐的嘛,按哪来哪去的原则她应该回q县吧,我记得她是q县的?”
她说:“对,她临毕业前突然通知我们她联系好了去农科院,毕业就要嫁给一个园艺系的博士。”
他非常吃惊,很快笑着说:“我早跟你说过,你们宿舍那几个都不简单,不要随便信任谁,同情谁。”
她笑:“你说的对。我这可能也是一种病,很难自愈,但最终会被无数的事实治愈吧?其实不治也不妨碍啥,你说呢?”
他笑着说:“你只要不觉得妨碍,它就不妨碍,等你觉得妨碍时,也该被治愈了。”
过了会儿她问:“咱们在农科院门口买过几支郁金香,你记得吗?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他们门口停下来。”
他说:“怎么不记得?那帮家伙心太黑,就那几支花就要二十块钱,那时候的二十块钱,我让你别买,你非要买,你要听我的,你信不信,只要你转身走,他们立马降价?除了你,他们卖给谁去!根本没人要。”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就是觉得那花好看么!那是我第一次见真的郁金香,我后来再没见过那么大朵的郁金香,还有那花的颜色,也很特别,黑郁金香。”
他还有点儿生气,说:“好看个p!我不过是想让他们降价,你就以为我不舍得给你买,马上拿出二十块钱给他们,快把我给气死了。”
她笑着摸摸他的腿,说:“爱,别气了。我不是以为你舍不得给我买,而是确实太贵了,我担心你给我买完了自己要饿几天肚子,你够瘦的了。人家心疼你,你还不理解!”
他笑着说:“你那会儿又没说,我哪知道!”
她假装嗔怪地说:“人家那会儿还是个年方二九,不到十九岁的小姑娘,怎么好意思说她心疼你?”随即叹了口气,说:“唉,你说,我是不是晚熟的厉害啊?古代的时候这个年纪都可以当小姑娘的娘了吧?我怎么还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笑着说:“我知道啊,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傻的厉害!”一边说,一边往车门边躲。
哪知她并没有生气,而是叹息着说:“我那会儿要是能成熟一些,咱俩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他大为感动,坐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我那时候也不够成熟,如果我够成熟,应该完全能包容你的不成熟。”又说:“可能正因为咱们都不够成熟,所以才够真、够诚、够好,够值得相互珍惜吧!”
她笑了,说:“你说的对。孔子说‘过去不恋,当下不乱,未来不迎’,是孔子说的吧?”
他笑,说:“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是你说的。”
她笑,说:“好吧!我说的:既往不咎,珍惜眼前,不惧未来。”
他使劲儿点头:“你这几句话,比孔老二说得好。”
两人傻笑着进了院子。
回到家,他问:“这两天你都没好好休息,今天下午是不是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她脱了鞋站在卧室门口,带着点儿娇羞,坏笑着说:“嗯,你要是抱我上床,我就跟你好好睡一觉!”
他立刻走过来,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然后去拉窗帘,她笑的在床上打了个滚儿,随即拉过毛巾被盖在自己脸上,还在下面偷笑不止。
直睡到下午六点,她才在满室红光中懵懵懂懂地醒来,他还沉沉地眠着,她轻轻挪开他的手,下床,走出卧室,关上房门,去卫生间梳洗,然后去厨房和面,洗青菜和西红柿,不一会儿炒出一盘蒜蓉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锅里盛上水,放炉灶上开小小的火煮着,案板上滴了一丢丢油,把加了一点盐和的微微有点儿软的那坨面,抹上油在案板上压成面饼,干到这儿,她走到卧室门口悄悄推开门看了看,他还在酣睡,一动不动地。
她去厨房洗干净手,把炒好的菜拿出来放在桌上,去书房拿出手提电脑,插上网线,从邮箱里调出采购部发给她的明天招标答疑会需要解答的问题,开始着手做准备。中间估计那锅水已经烧开了,她先去看了眼卧室,他还没醒,去厨房关了火,回到书桌前一心一意专心工作。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自己,她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又是彩霞满天,合上电脑,站起身,转身挂在他的脖子上,笑着问:“睡美人儿,你怎么不等我去吻你就自己醒了?”
他带着歉意,笑着说:“美人儿你怎么也不叫我,让我睡到现在?你是不是起来很长时间了?”
她笑着说:“可不!我把晚饭都做好了,还干完了一天的工作。喊你干嘛?没什么事比让你安然无扰地睡觉更重要!”踮脚亲亲他,说:“我去下面,你要不要洗把脸,清醒清醒好吃饭呀?”
他把面拌好,吃了一大口,问:“这就是你说你跟你同事学着做的拌面?”
她说:“是呀!这大概是我第六回做。怎么样?没演砸吧!”
他笑,说:“怎么会演砸?好吃!不信你赶紧尝尝。”
她尝了一口,不吝赞美之词:“我简直是做饭的天才呀!这拌面,我六年总共才做了六次,就这么炉火纯青。”
他被她惹的笑的呛到了自己,她赶紧放下碗筷去拍打他,又去盛了碗面汤给他。
第431章 随时随事随势而变
第二天,她起床为他做了早饭,自己匆匆忙忙吃了两个煎蛋一片火腿,就趁着还没到交通高峰时段往公司赶。
到公司,大门还没开,她拿出钥匙打开大门和大厅的灯,第一个走进办公室。
进办公室就没得一刻闲,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半,所有人都离开,办公室只剩下她和赫总。
赫总从卫生间回来,在这栋大厦办公什么都好,唯一的麻烦是卫生间在办公室外面,整栋楼的中间,门朝着和他们办公室相反的那一侧,上个卫生间要在走廊里转一圈,赫总走到她办公室门口站住,笑着问:“你忙完了没?着急回家不?晚点儿回去没事吧?要不过来聊两句?”
她抬头笑着说:“好嘞,赫总!您稍等我几分钟,我把这份文件做好发出去就过您那儿!”
几分钟后,她完成手头所有的工作,在工作笔记本上打完最后一个勾,合上电脑,来到赫总办公室。
赫总问:“怎么样?结婚好不好?诶,对了,你可以休婚假,你这算晚婚,至少能休一星期。”
她笑:“我倒是想休,可跟谁请假去?跟您请吧,厅里有事还一样会找我,厅里不找还有郝教授找,昨天还回学校跟郝教授汇报半天工作呢。”
赫总笑,问:“郝教授回来了?他知道你结婚了吧?他什么反应?”
她笑:“他说赶着回来给我开结婚证明,没想到我用不着他开证明,已经办完事了。”
赫总笑:“他这会儿忘了他管不着你了。”
她也笑。
赫总问:“向东那天晚上回去没事吧?没想到他看上去有点儿文弱,酒量还可以。”
她反问:“躺床上吐了三次,算不算有事?我也不知道。我爸一辈子就喝醉过一回,没吐,半夜掉地下了。”
赫总说:“吐了好哇,不伤肝,但是伤胃。我这最怕喝酒,从东北跑到西北,没想到西北人喝酒更厉害!”
她说:“越往南可能喝酒的风气越好!”
赫总问:“你俩八年没见,你也没再考察考察就嫁给他,怎么样,没后悔吧?”
她笑,说:“我从前就是太过敝帚自珍矜持自重才浪费了八年,现在再不豪放点儿,人生有几个八年?”
赫总问:“怎么,你后悔从前了?”
她说:“也没!咱收放自如,该矜持就矜持,该豪放时就豪放。人都是万变不离其宗吧?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感觉他还是当年的他,不,比当年更好。我觉得我俩都是善于自省的人,挺好的,但凡有一个不是这样,两人就没法儿相向而行。”
赫总说:“那倒是。我听出来了,你对他挺满意的,那就行!对了,张总和崔总有意向让他来咱们公司,你跟他说了没?他来不来?我觉得来了也挺好,你俩妇唱夫随。”
她说:“他来找我,本意是跟我携手仗剑走天涯,现在我走不了,您觉得我该绊住他吗?他考研之前想的就是去南方发展,您觉得让他为我转变既定的方向好吗?”
赫总沉吟,过了会儿说:“南方确实比北方好,主要是用人制度上更灵活。常磊,你还记得吧?他不是去了宁波嘛,回来就后悔离开西北晚了,那小子在那如鱼得水,在这儿就是混吃等死。”
她笑:“您的意思,应该让向东随他自己的心意自由南北?”
赫总看着她,问:“就看你舍得吗?能信任他吗?我听说南方诱惑也多!”
她低下头,想了想,笑着说:“我俩都是至情至性的人,当年在大学,我俩在一起第一学期,他就挂了三科,我挂了一科,我进校之前,他一直都拿二等奖学金的。现在重新在一起,我还是有那种感觉,就是只想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其它的事情全都能抛在脑后。我相信他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样很危险,您不觉得吗?”
赫总笑:“刚结婚肯定难免这样,时间长了就平淡了。”
她笑:“真平淡了,我俩肯定也受不了,只怕又要作事。您刚才问能信任他吗?当然能!我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过去是可以说明未来的,您说对吗?”
赫总点点头,笑着问:“你的意思,你支持他去南方?也对,你如果绝对信任他,对于像你俩这样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距离可能是保持爱情之树长青最好的药方。你俩久经考验,也不怕时间和距离,时间也是距离,其实是一回事。”
她点点头,说:“您说的真好!”
赫总摆手:“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不过是替你说出你的心里话。这是你的心里话吧?”
她笑而不答。
赫总问:“那万一要有了孩子呢?你知道,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答:“唉,人只能走一步说一步的话,所有的选择都要随时随事随势而变,都不可能永远正确,您说是吗?”
赫总说:“你说这话是对的,随时、随事、随势,变化是常态,不变是相对的。”
她说:“那天跟畜牧厅领导吃饭,他们也说了让他留厅里的话,正好经管处需要人,他专业也对口,还有其他的朋友也说让他过去……”
赫总笑骂:“这怎么还有这么多挖墙脚的在这儿等着呢?都谁呀,你跟我说说!”
她笑:“甭管是谁,反正都是我这边认识的人。您知道吗?我太了解他了,他是绝对不会利用我这边的关系的,我俩之间,只能是他给我。”
赫总不以为然:“这也太迂腐了吧!在这个社会,人要这么清高,可能活不了太好!”
她笑:“您不觉得我也是这样迂腐的人吗?让我俩互相吸引的,可能正是这一点。我挺珍惜他这一点的。不过我现在倒丝毫不介意仰靠他,我只愿意仰靠他,就等着有一天仰靠他了。”
赫总笑,说:“看来你对他很有信心嘛!那你俩就去迂腐吧。人生能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也是一大乐事,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可遇而不可求。遇到了,你俩就好好珍惜吧!”
她点头:“嗯,我听您的,好好珍惜。”
赫总说:“那咱俩走吧,别让你爱人在家等急了。我坐你的车,我没让司机等,你的车换回来了吧?”
她跟着赫总站起来,答:“换回来了。我还有个事跟您说,赫总!”
赫总听说有事又坐下了,问:“什么事?”
她也坐下,答:“向东说毕业后还没回过学校,我想陪他回学校看看,明天走,下星期一回来,这两天这边要有什么事,您帮我挡一下,行不?”
赫总笑着说:“我当什么事,那还不简单,你去吧!”
她问:“您哪天下去?在您下去之前,赏脸跟我俩吃顿饭吧?”
赫总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笑:“p,啥赏脸不赏脸的,这时间还长着呢,啥时候吃这顿饭不行?到时候再说吧!”
她跟在后面笑着说:“要不您今天就去我家吃顿便饭,拙夫厨艺尚可,我现在打电话让他加菜?”
赫总笑:“拉倒吧你,我就不去打扰你们了,他要去南方,你俩单独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
她笑,说:“那我代他谢谢您,不占用他时间之德。”
赫总笑着抬手点着她,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虚情假意的。我老伴在家做好饭等着我呢,我也好不容易回来几天,尽量回家跟她一起吃饭。”
她这时已经回自己办公室拿上手提电脑和包,两人一起出门。
第432章 说走咱就走
路上车已经没那么多了,她见缝插针地往前赶。
赫总笑:“你这开车的技术见长啊!”
她笑:“我咋觉得我现在这样最危险,觉得路上谁都开太慢,碍我事。不行,我得克制一下我自己!”
赫总笑:“干啥事都这么个过程,顺其自然吧,再过两年你就从容淡定了。”
她说:“您说这话,怎么那么耐人琢磨呢!”
赫总笑:“你快拉倒吧,别在我面前装了,给我吃迷魂药,你还太年轻!”
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您没发现吗,赫总?我的迷魂药就卖给您一人了,在别的领导面前我可从来毕恭毕敬严肃认真。”
赫总笑:“没诚心卖呗,明知道我不吃卖给我。”
一老一少笑的欢畅。
赫总问:“你俩明天回学校怎么走?坐火车还是开车?现在火车票好买不,不知道?”
她答:“路上我还想去看看我实习去过的关山牧场和太白草场,好像只能开车去?”
赫总说:“那四天不够,至少得一星期。四天你就在路上疲于奔命了,那还都是山路,疲劳驾驶挺危险的。”
她说:“向东也这么说,他今天的任务是研究地图,查好路线,不行就坐火车,只去学校看看,以后有机会,时间充裕再去其它地方。”
赫总说:“先回学校看看吧,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不急!”
她笑。先把赫总送回家,然后回自己家。
车刚刚在楼下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向东从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就问:“你咋才回来?我都准备打你电话了,在阳台上看你车进院子。”
她在车里伸手揽过他亲了一下,左右看看,笑着说:“这车的高度正好合适!赫总留我说了几句话,先送他回家,耽误了会儿。”一边拿了东西从车上跳下来。
他问:“那你咋一整天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有那么忙吗?”,说着拿过她的电脑和包。
她挽着他一起上楼,笑着说:“真有那么忙!你信不信,我今天一整天就上了一次厕所,还是吃午饭前在宿舍上的?不行,我得赶紧回家上厕所去。”说着抢先往家跑。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她换了鞋,先抢了块糖醋排骨放嘴里,才往卫生间跑。
从卫生间出来,她一边吐骨头一边问:“你这糖醋排骨是跟我妈学的吗?”
他一边递筷子给她,一边问:“好吃吗?凉了吧?刚做出来更好吃。为啥是跟咱妈学的?”
她说:“我妈最拿手的就是这道糖醋排骨,你做的和她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说:“真的?那可能是咱妈在梦里教我的吧,让我继续做给你吃!”
他做了糖醋排骨、小炒肉、蒜蓉鸡毛菜和鲫鱼蘑菇汤。
她一边吃一边问:“你中午是不是又胡乱凑合的?”
他说:“没凑合,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挂面,还放了点青菜。”
她亲亲他,说:“对不起,回来晚了!你饿坏了吧,就一碗挂面顶到现在?”
他抹着脸上的油,喊:“哎,你往哪儿亲呢?抹我一脸油!”
她笑,说:“这好,等下咱俩出去散步,出门前你不用在门口蹭那块猪皮了。”
他其妙莫名,问:“啥猪皮?”
她说:“你没听过那个笑话吗?说天津人爱面子,困难时期饭都吃不饱,他们想让别人以为自家的饭有油水,就在门口挂块猪皮,每个人出门前拿嘴在上面蹭一蹭。”
他笑,说:“这是人家损天津人的吧?”
她突然捂住嘴。
他紧张地问:“怎么了?咬到舌头了吗?”
她放下手,笑着说:“不是,我们两位厅长都是天津人。”
他说:“那有啥?他们又听不到。哎,你慢点吃,小心等下真咬到舌头!你中午在公司吃什么了,没吃饱吗?”
她答:“上午开一上午会,困得要命,中午随便吃了几口就睡觉去了,都不记得吃啥了,好像有带鱼。”
他问:“你不爱吃带鱼吗?”
她答:“本来是爱吃的,可我困,懒得吃,要吐刺。”
他说:“你早晨起太早,今晚早点睡。”
她说:“我困是因为上午的会太费脑子,倒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够觉。对了,明天出门的路线,你给咱规划好了吗?”
他说:“我查了下,不管是去关山,还是去太白,都是山路,现在又是雨季,万一碰上泥石流、滑坡,挺危险的,咱还是坐火车去吧,这次只去学校,等我能开车了,下次我开车带你去关山和太白,好不好?”
她笑,说:“赫总也这么劝我,他说咱俩日子还长着呢,要去的好地方多着呢,以后慢慢去,这次先陪你回学校。”
他问:“他还跟你说啥了?你俩说到这么晚才回家?”
她看着他,说:“赫总说崔总张总有意向请你来我们公司,问你来不来?”
他问她:“你怎么回答他的?”
她笑,说:“我说我回来问问你。那你来不来?”
他问:“你希望我去你们公司吗?”
她笑,说:“这个问题,我觉得里面有坑,我得慎重回答,等我吃饱了,等下散步的时候脑子够用了再从从容容回答你,好不好?”
他笑,说:“我啥时候给你挖过坑?我怎么舍得给你挖坑?”
她说:“这个问题等下一并回答。吃饭就好好吃饭,凡有可能引起消化不良的话,都等吃完饭再说。”
他放下筷子,笑着说:“我听你这么说,已经感觉消化不良了。”
她说:“对了,赫总说喝完酒回家吐是好事,不伤肝,但他说伤胃。你的胃好着呢吧?连喝了好几顿酒。”说着打了碗鲫鱼汤递给他。
他接过汤喝了,说:“没事,要天天这么在家好好吃饭,过一星期就养好了。”
她说:“去学校应该也没事吧?咱们去吃豆腐脑、酸汤水饺、羊肉泡馍、喝酸奶加野刺梨汁。”
他说:“那应该没事。”
她突然想起来:“坐火车的话,咱等下是不是就要去买火车票?不如咱背上包去买票,如果买上今晚的,就直接走?”
他说:“也行,我看了,去西京的车多的很,晚上有好几趟,问题是不一定能买上卧铺票,要不还是买明早的吧,咱可以在西京住一晚,后天去学校,还可以在学校住两晚,星期天下午坐121回来?”
她说:“咱随缘,买上就坐卧铺,买不上就坐硬座,正好回味一下当年坐一晚上硬座的感觉,你说好不好?有一回我站了一晚上回到家,跟马一样,站着就睡着了。”
他问:“那啥时候的事?”
她说:“不记得了,好像是哪年的五一。”
他说:“那也行,没卧铺咱就买三张硬座,你躺我身上,我抱着你睡。那咱赶紧吃完收拾了出门,我洗碗,你去给咱收拾行李!”
第433章 是钱给了你底气
她背了个小旅行背包,向东提着小行李箱下楼,见她去开车门,向东问:“不是坐火车吗?”
她说:“哎呀,这会儿背着包出门太显眼,咱开车去车站,把车放火车站广场,还能省点时间。”
停好车,向东把背包挂在皮箱把手上,一手拉皮箱,一手拉着她,往售票处走。
售票讯息屏上显示所有东去的列车硬卧车票全部售罄,最近的一趟车,是之前她坐过一次的,库尔勒到广州的特快,还有两张票。
他犹豫着,问:“要不给你买一张软卧?我坐硬座。”
她坚决不干,说:“我不,哪怕站着,我也要跟你在一起,要么买两张软卧?就买这趟车吧,咱跟库尔勒有缘,严峻是不就是库尔勒的?”
他笑:“好像还真是!软卧票太贵了,而且也只剩一张票了。那就买硬座吧,上去再说。”把行李交给她,自己去排队买票。
等他拿着票出来,离列车进站不足二十分钟,两人急急忙忙往出发大厅去,排在队尾进站,进站没几分钟,车来了,他们不慌不忙随着人流走到6号车厢门口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两人坐下,相视而笑。这感觉,仿佛一下子回到十年前。
她说:“这么简单就年轻了十岁,真划算!”
他笑:“你本来才十八岁,再年轻十岁,太小了,不行!”
她笑:“小时候考那道数学题你是不是没做对啊?我八岁,你就还不到十岁,两小无猜,多好!”
他说:“那不行,我小时候腼腆的很,根本不敢和女孩说话,吃亏吃大了。”
她笑:“你现在敢说了,把小时候吃的亏全补回来。”
他笑:“现在更不敢说了。”
两人在旁边四个人的注视下克制地笑。
他站起身,说:“我去下厕所,喝太多汤。隔壁好像就是餐车,你想不想吃点儿啥,或者要喝什么饮料?”
她说:“都不要,刚吃过饭,我只喝鲫鱼汤,从来不喝饮料。”说完笑。
他也笑,说:“那我去看看,有没有牛奶,给你买两袋。”
他消失在两节车厢接头的地方。
旁边一个中年人问她:“你俩旅行结婚?”
她笑,说:“差不多吧!”
过了挺长时间,他才回来,说:“哎,咱把行李拿上,去餐车喝茶去!反正也没法儿睡觉,咱去喝一晚上茶。我问了,他们整晚上都有人服务呢。”一边说,一边取下了行李。
她跟着他来到餐车一张餐桌前,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满茶水的杯子,夹在两排没人的三人座之间。他得意地说:“我刚过来,只有这两排座位没人,其他都被人占了,我就要了一壶茶放在这儿帮咱俩占座位。这多好,晚上你困了,就可以躺下睡了,和卧铺差不多。”
她问:“那咱是不是要不停地点东西,要不他们能让咱一壶茶占着一张桌子一整晚?”
他说:“那就点呗,还能比两张卧铺票更贵?”
两人坐下喝茶。
她笑:“这儿好,说话方便!”
他说:“就是,要不前后左右看过来的眼光能把我给吃了。”
她笑:“哈,你又以为自己怀璧其罪了!你傻不傻呀,抱着块大石头,不只自己当宝,还以为别人都知道你抱着宝?”
他说:“我刚一走,那些人是不是就跟你搭讪了?”
她说:“那能说明啥?说不定我一走,他们还跟你喝上了呢!”
他“哼”了一声,说:“喝再多我也清醒着呢,他们没怀好意!”
她笑:“跟聂新一样?”
他也笑,说:“他可不就没怀好意吗?”
餐车里其他乘客也都三三两两自顾自聊的很投入,谁都无暇旁骛,两个人越来越放松。
她说:“这趟车我坐过一次,从山上下来去看我爸妈,正好赶上这趟车,没票,我拿了一张旧车票直接上车。”
他问:“站了一晚上?那查票怎么办?”
她答:“没,坐到西京。我直接上8号车厢,想着补票方便,整个车厢只有一个空座位,旁边坐了三个从始发站上来到终点站的维族小伙,查票的时候他们问都没问我,其中一个去了洗手间,另两个跟列车员说他们手里的票有我一张,还给我分享了他们的烤肉和馕饼。”
他问:“你真敢吃呢?不怕给你下药?”
她笑:“我没敢多吃,虽然很好吃,因为我自己从车间直接过来啥也没带,不好意思吃太多。他们倒是下药了,给自己下药,熄灯以后,车上人都睡了,他们拿出锡纸和大烟壳卷着吸,还问我吸不吸,这回我没敢吸。”
他问:“你怎么知道是大烟壳?”
她说:“我问他们了呀,他们说不是鸦片,只提神,不会上瘾,到家我妈说可能是大烟壳,她小时候我外公家种过鸦片。”
他问:“他们没把你拐到广州去?”
她笑:“没,他们想送我出西京站,我没让,这车过站时间很短,我怕他们送完我来不及再上车。”
他问:“那你怎么出站的?”
她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呀,还是用那张旧车票,根本没人拦我,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说:“你这张脸欺骗性太强!你如果不当好人,当黑社会老大,也会很厉害的!”
她笑,说:“我觉得最厉害的欺骗就是根本没想骗。有两回出站我找人补票,根本没人理,所以这回我也不找了,倒像是给别人找麻烦似的。”
他一脸不可思议,说:“那为啥我每次逃票,总能被人发现,即便不被抓住,也东躲西藏,被人搞得狼狈不堪?”
她笑,说:“因为你存心逃票,走的都是逃票人的经典路子。”
他说:“有道理。好像确实是这样!”然后问:“那你每次不害怕吗?”
她摇摇头:“不怕,如果被抓,我马上拿钱出来补票。我没买票要么是因为没时间,要么是因为没票,往往带着足够多的钱。”
他说:“那难怪!是钱给了你底气,人家一看你就是有钱人,根本想不到你没票。”
她说:“嗯,我特别想试一下哪次不带钱逃票,终究没那胆量。”
他笑,说:“那还是别试了,我怕跳出来个英雄救美的,反而给了别人机会。”
这时候列车长带着人到餐车查票,真有人没票在补票的,原来没票就去餐车坐是经常在路上走的人的惯常操作。
查完票没一会儿,服务员到每桌跟前问还要点什么,不要的就被礼貌地请出了餐车,向东重新点了一壶茶,又要了一包饼干两袋牛奶。
第434章 有时候没变化才是最好的变化
熄灯了,车厢里安静下来,人们纷纷东倒西歪地睡下,窗外是墨一样黑的夜,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火车行驶的“哐当、哐当”声听着越来越清晰。
他把她的小背包靠车厢放舒服了,让她:“你枕着睡吧!”
她问:“那你呢?”
他说:“我不枕枕头也一样睡。你先睡,我看看他们还有啥动作不?”
她想想,他睡着的时候好像经常是蜷着不用枕头的,就侧身躺下了,在单调的“哐当”声里很快进入梦乡。
再醒来,发现身上搭着他的一件t-恤,他和整个车厢的人都在昏暗的灯光里眠着,窗外已经露出曙光。她把t-恤轻轻盖在他身上,自己靠着车窗静静地看着窗外景色一点点清晰,越来越熟悉:地势越来越平坦,树多了,水多了,然后是连片金黄的麦茬地和晾晒在场上、空地上、公路边上的麦子,以及密密叠叠果实累累丛林也似的玉米地、苹果林、桃林……她发现人和生养自己的土地,确实有一种时间和距离都无法割裂的深情,不管离开多久,只需要看一眼,熟悉的感觉,亲切的感觉,自然而然就回来了。她看看对面熟睡着的自己的爱人,想,和爱的人之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天亮了。她从背包里取出洗漱用品,趁着别人都还在睡中,去水池边从从容容地洗漱。
等她再回到餐车车厢,他已经坐起来了,问她:“你早就起来了?”
她笑答:“你睡醒了?睡够了没?我也没醒多早,跟平常差不多吧。你赶紧去洗漱,趁着还没什么人。”说着,递给他挤好牙膏的牙刷,以及杯子和毛巾。
过会儿他一脸清新地回来了,取出剃须刀刮胡子,她突然想到,等下到西京,应该买个新的剃须刀给他。
过了会儿,餐车开始叫卖早餐,他问:“咱们要两份早餐吧?”
她说:“我想带你去北大街东羊市那家百年老店吃羊肉泡馍,我们毕业实习的导师请我和我们老大吃过一回,很不错!”
他说:“那咱回座位上去坐着吧,那些人占了一晚上咱们的座位,也该起来了。”
两人回到6号车厢,座位上坐着人,看到他们赶忙让开,他重新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两人坐下。
突然,她指着窗外兴奋地喊:“到了、到了,我看到九十九级台阶了?还有那个立交桥,你走了以后才建好的!”回过头看他,只见他一脸迷茫,也不知他看到没?
他笑着说:“今晚咱就回来了,别急、别急。”
两人静静看着窗外,都不再说话,火车好像理解他们的心情,风驰电掣地往前、往前……
出r了站,两人左看右看,然后互相看,一个说:“好像没什么变化?”一个说:“还是那样!”都笑了。
解放路上的服装店铺还关门闭户着呢,各种饭铺已经开张,油泼辣子熟悉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没走多久,刚好感觉到饥肠辘辘时,两人拐进了东羊市,居然那家百年老店还在!
她喜孜孜地拉着他走进去,以为还需要手工掰馍呢,没想到已经进化到不用人掰了,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端上来,她拿过桌上的油泼辣子,舀了一大勺,往他碗里放,他大叫:“哎,太多了,你要辣死我呀!”
她抖了一半到自己碗里,重新给他,问:“这回不多了吧?”
他说:“可以了。”
她重新舀了一大勺放进自己碗里,他又喊:“哎,你放太多了,别等下辣的又说胃疼。”
她笑嘻嘻说:“陕西人还怕辣?油泼辣子又不辣!”然后埋头开吃。
吃了一半,发现他又去自己舀辣子,歪头看着他笑,他也笑,说:“确实不辣!这泡馍比咱学校做的好吃多了。”
吃完出来,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他说:“咱先把行李寄存到学校办事处前台,再去逛吧!”
她跟着他走到学校办事处,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大巴,正在下人,两人互看一眼,放下心来,真好,一切如旧!
两人去前台存放行李,问清楚下午回学校的车还是四点发车,他问:“需不需要现在就把票买好?”
前台的小姑娘答:“不用,过来直接上车,上车再买,今天星期四,没多少人。”
从办事处出来,他问:“你都想去哪儿?”
她说:“在这儿生活了十二年,上了四年大学没去过陕博,是为遗憾!你是不是也是?”
他说:“行,咱今天就先去陕博看看。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问问陕博在哪儿,怎么坐车。”
过了会儿,他回来,拉着她的手就走。
没想到平常的日子,进陕博也要排队,更没想到的是陕博的门票,价格不菲。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陕博,走进中华文明,走进大汉民族的历史。参观完所有的场馆,时间已近中午。两人一边适应着场馆外的自然光线,一边商量下一步去哪儿。
她建议:“这儿离南大街近,咱就先去南大街吃灌汤包子,然后东大街、北大街,逛回去正好下午四点?”
他问:“看来你比我熟,你后来自己又来逛过很多次?”
她说:“嗯,逛过几次,那会儿陪我妈送婷婷去音乐学院学琴,还来过几次,对,我毕业实习也在这儿。”
两人坐车到南门,步行进入南大街,随便找了家包子铺要了两笼羊肉灌汤包,她吃了三个就不吃了,他问:“怎么,不好吃吗?”
她笑:“不是,我还想吃龙龙肉和东大街的虾肉包子,得留着点肚子。你要能吃完,就全吃完。”
两笼包子没多少,他毫不为难地吃完,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味道还可以!”
她说:“走,再带你去吃龙龙肉和虾肉包子,估计你也没吃过,比这个味道更好,这个就是名气大。”
很快,在一家小铺子门口看到龙龙肉,两人各要了一个,都说好吃,她说:“这粉蒸肉做的,跟我爸做的一样好吃。这荷叶馍蒸的,只有来这儿才能吃上,有新麦的麦香呢。”
他惊讶:“咱爸还会做粉蒸肉呢?”
她说:“好多年没做了,我妈在的时候,年年春节我爸都做。”
他说:“那看样子我是没机会吃上了。”
东大街服装商场鳞次栉比、各色男女服装琳琅满目,她说:“唉,早知道咱要来这儿,就不急着在J城给你买衣服了。”
他说:“男人的衣服在哪儿买都一样,没什么好挑的。”
她还是坚持又为他买了两件款式特别的棉麻休闲短袖衬衣,只可惜没看到什么好的电动剃须刀,主要她也不敢肯定在这条街上什么样的剃须刀好。当他要为她买衣服的时候,她只推说不缺衣服,所以没有特别喜欢的。
虾肉包子没遇见,好在两人也吃不下了,也不热衷再去找。
回到学校办事处,正好三点半,停在门口的大巴车车门大开,已经有人坐上去了。
向东把箱子放进行李舱,拎着她的背包,牵着她的手上车。她不太敢看人,总觉得多看两眼可能就成了某个熟人,她可不想在这儿遇见什么熟人,她希望这三天只属于他和她。
第435章 人是物非,花开正好
他和她一样的心思,两人看着窗外。车在林荫下飞驰,一条发源自后河的灌溉渠忽而左右,这里没有旷野和空地,每一寸土地都被关中农民利用到极致,日影东移,被骄阳烤的发焦的玉米,被地气熏热打蔫的蔬菜,慢慢恢复着生气,地里可以看到歇晌复工的农人……
他揽过她的头,低声说:“睡会儿吧,宝贝!等下到了我叫你。”
她偎依着他,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车行颠簸中睡着。
再睁开眼,大巴车正在过立交桥,开至九十三级台阶下,环山而上,他醒了,问:“到了?”
她笑着说:“马上进校门了。”
突然,她指着环道中心密林中的合欢树,说:“哎,合欢花,正;开着呢!”
他握了下她的手以示应和。
她小声说:“在这车上看的比在树下清楚,那树太高大了。”
大巴车开进校门,在路边空地上停稳。他们最后下车,他取了行李箱,斜挎着她的背包,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拉着她往左侧那条路走去。
走到五号教学楼旁边,她轻轻说:“这条路上种了好多银杏树,法国梧桐好像少了。”
他说:“也可能那些法桐太老,自己死掉,补种的银杏。”
招待所没了,原本古朴厚重的灰砖旧楼变成了一座钢筋水泥的高大建筑。两人站在路边失神了片刻。他拉着她走进原来隐蔽此时已经完全敞开的外教院子,果然,这里现在改成了招待所。前台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双人房五十一晚,三人房每床二十一晚,只有公用的卫生间。
他笑着说:“那我们要两张三人房的床位。”
那位妇女不温不火面无表情地说:“可以,但你俩必须分开住。”
她问:“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的客人吗?”
那女人还是那副表情,说:“现在没有,说不定等下会有,明天会有。”
她看看他,扬了下眉毛,两人不再多啰嗦,按要求出示结婚证和身份证,付了一百块钱,押了一百块钱,拿钥匙去房间。
进房间关上门,她说:“我发现女人一活到这岁数,大多无趣甚至恶毒得紧!搞得我经常不敢往下活了。”
他笑,说:“你不会的,你会越活越好,她们家庭生活肯定很不幸。”
她问:“你意思该同情她们,而不是讨厌她们?”
他说:“那不是,该讨厌还得讨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两人笑。
他问:“宝贝你要不要洗漱一下,再休息一会儿?还是先出去吃饭?”
她说:“我刷个牙、洗个脸吧!感觉满面尘灰。”
他说:“行,那我也洗把脸。”
两人取了东西去外面的公共盥洗室洗漱,她看了看,发现女厕所里有一间公共浴室,试了试,只有凉水,再一看,旁边贴着个塑料牌子,上写“热水供应时间:18:00-22:00”。
洗干净的两个人神清气爽,拉着手出了招待所,往校门口走。出门站在校门外又愣住了,从前左手边那一排小商店小食店都没了,原来的红砖平房变成一片空地,靠近家属区那边,一栋小楼正在施工中。两人不甘心地走到那片空地,幸亏这一走,发现挨着学校院墙盖了一栋钢混结构的两层商铺,有超市,也有饭铺。
两人走过去,看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和饭,唉,算了,随便找了一家店进去坐下。
有人过来问:“吃点啥?”
她用半生不熟的方言回问:“有啥呢?”
老板说:“饺子面条米饭炒菜,你想吃啥就给你做啥?”
她说不下去方言了,改普通话,问:“酸汤水饺,能做吗?”
老板也改说普通话:“那有啥不能的。两碗酸汤水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还是两个大碗?”
她问他:“就吃酸汤水饺,好不好?”
他说:“好啊,为啥不好?”
她对老板说:“行,两碗酸汤水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
老板重新切换成方言,对着里面操作间喊:“两碗酸汤水饺,一大一小。”
他说:“你坐会儿,我去看看还有酸奶没,给你买一杯!”
过会儿回来,两手各拿酸奶和野刺梨汁,开怀笑着,说:“还有呢,除了价格,啥都没变。现在一块钱一杯,野刺梨汁也涨价了,也一块钱。”
她笑嘻嘻说:“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他帮她撕去封盖,插上吸管,说:“你先喝两口,我再给你兑野刺梨汁。”
她问:“那你为啥不买两瓶酸奶?”
他笑,说:“我喝野刺梨汁就行,你爱喝酸奶你喝。”对于这一点,她一直莫辨真假,现在看来是真的?
她吸了一大口酸奶,向他报告:“味道和原来一模一样好。”
他帮她兑进野刺梨汁,搅匀,说:“再试试!”
她又喝了一大口,陶醉状,说:“你也尝尝!”
他尝了一口,说:“好像和原来一样。”继续往里兑野刺梨汁,直到兑满。
她说:“好了,这个比例正好,不能再兑,再兑就太甜了。”
他把搅匀的酸奶推到她面前,自己喝剩下的半瓶野刺梨汁。
她一边喝一边笑着说:“真好!我已经把招待所那女人的嘴脸忘差不多了。”
他笑:“你理她干嘛?S农这帮家属,就这素质。”
酸汤水饺端上来了,两人看看站在旁边的老板,不再说话,吃饺子。
吃完,他买单,两碗饺子三块钱。付了钱出来,他问:“怎么走?回学校里面,还是先在外面转转?”
她笑着说:“我跟着你走!”说着挽起他的胳膊。
他笑着说:“那我就信马由缰了。”
她笑:“心猿意马也行。”
他领着她顺着九十三级台阶旁边冬青树围拱的直坡道往下走,她抬头说:“这些冬青树长高了好多呀!我还以为一直就那么高呢。”
他说:“嗯,那时候严峻不爱走这儿,树枝经常能挂到他,每次我们走这儿,他一个人在台阶上走。”
下了九十三级台阶继续往下走,经过那家音像店,还在呢,放着当下最流行的音乐。好像是孙楠的《你快回来》?两人相视而笑,他突然揽过她,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两人迅疾分开,继续往下走。她眼睛扫过两边店铺,有人见怪不怪地微笑看着两人。
她拉拉他,说:“这个音响店的老板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你知道吗?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单曲循环王杰作曲,姜育恒唱的那首歌——《因为有爱》。每次我走到这都听到姜育恒深情表白:总是不停地爱,总是不停地受伤害;总是不停地受伤害,还是不停地爱。”
他一歪头,说:“他俩还合作过?这什么歌,我好像没听过?”
她笑说:“我也就在他这儿听过,再没能忘,触网干的第一件事几乎就是查这首歌,就用那两句歌词查出来,确认是姜育恒唱的。我电脑里存了,回去放给你听。”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过农科院、干旱半干旱研究所、水利研究院,过了桥,走到电影院对面的街角,那里应该是一家清真羊肉泡馍馆,转身一看,真好呀,它还在呢!可老电影院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看上去很有现代气息的建筑,幸好它还是电影院。
他问:“去看电影,好不好?”
她笑,说:“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可惜人是物非!”
他笑:“咱就当它还是从前的电影院。走,去看看放什么电影呢?”
还没过马路,就看了满眼朱莉亚?罗伯兹和电影《诺丁山》的大海报。像是专为他们安排好的,正是进场时间,这么贴心,不看简直都不好意思啊!两人买了票。
他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开演,对她说:“宝贝,你先进去,我去火车站把咱星期天回去的票先买了。”
她抓住他不肯放,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没办法,只好拉着她快步往火车站方向走,一边说:“我怕你累着,你坐里面舒舒服服等我多好!”
她还是简单而倔强的重复那句话:“不,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一边连跑带跳跟上他的步伐。
第436章 燕处超然
两人买完票,气喘吁吁回到电影院,进场坐下,他说:“这比原来那个破烂电影院高级多了。这新电影院什么时候建好的?”
她答:“不知道,好像我还在的时候就建好了。”
他问:“你没来过吗?我看你一进来完全是懵的。”
她答:“没。你走了以后,这些地方我都再没来过。”
他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我走的那年建好的,从我一来就说要建新的电影院,这地方太闭塞,发展太慢。”
然后问她:“那你既不看电影也不看录像,你又不爱运动,那两年在这儿怎么熬过来的?哦,对,你说你每个周末都去跳舞。”
她笑:“我是修女,你忘了?心如止水!”
银幕亮了,熄灯了,两人不再说话,专心看电影。
出了电影院,她看了看表,说:“快走,回去洗澡,十点就没热水了。”
他问:“现在几点?”
她答:“九点十分。”
他说:“来得及,咱半小时肯定走回去了,十分钟你就洗完了。”
夜色里,一切恍如从前,他拉着她的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这回,他拉着她走九十三级台阶,走完最后一级,他笑着说:“哎,宝贝,我发现你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走这台阶总是气喘吁吁,中间要歇好几次,每次我都恨不能背你上来。”
她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上了大学,身体越来越好,高中毕业我差点儿因为体育不及格上不了大学,可进了大学突然就全达标了,现在要测,可能比大学成绩更好。”
他说:“那好呀!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对,我小时候每年感冒好多回,尤其冬天,简直熬不过去,一直处于感冒中,我妈快愁死了。现在好像很少感冒,就算被人传染,也很快就好了。”
他说:“可能跟你长期在草原上生活有关,你应该属木,喜欢阳光。我这辈子病的最严重的就是前几天那次感冒发烧打吊针。”
她笑说:“我小时候虽然经常病,但没打过吊针。你这一次可抵我100次,估计以后再不会病了。”
他笑说:“好!我听你的,咱俩都不生病。”说着揽紧他,一起进校门。
进门后,他问:“校门上那几个字好像又变了?名字也变了?”
她笑:“这回估计能坚持得久一点,启功的字应该没那么快过时吧?我觉得还是以前的校名大气,形容词越多,越不自信。”
他笑说:“那帮人的见识,还不如你,当然更不如我。”
两人笑。
他说:“你看他们选拨人才,像近亲繁殖,唯恐后来者居上,就这小农意识,以后只能走下坡路。”
她说:“我对这学校,唯一的怀念就是校园,至于人,最好谁都别见。”
他笑着说:“你怀念的也不是校园,是自己那段青春岁月,是青春岁月里陪伴你成长的那个人,也就是我。”说完,拍自己的胸脯。
她笑他:“再胖一点儿,像动物世界里的大猩猩。”
他笑:“那你就是母猩猩。”
她说:“生个娃就是人猿泰山。”
说笑着,两人已经走进招待所,一看时间,还有十分钟,赶紧端了盆拿了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去洗澡。
招待所的双人房是两张一米二的小床,他委屈地说:“咱俩只睡了一张床,我明天要找她退一半房钱去。”
她伏在他怀里笑。笑完说:“你别说啊,虽然态度不好,但卫生还可以,感觉这床单挺干净,还上了浆,有股太阳味。”
他说:“总要有点儿优点吧,要不然也太对不起咱俩了。”然后问她:“明早几点起来?还在校门口吃饭吗?我看那酸汤水饺你吃完啥也没说,肯定觉得不好吃吧?”
她搂着他,说:“明早的事,睡醒再说。其实现在想想,酸汤水饺可能一直都那样,从来没多好吃过吧?咱那时候吃啥都香。”
他笑,说:“嗯,你那时候吃啥都香,还在长身体呢!”
她以为他不说好话,啐他:“你才长身体呢!”
哪知他说:“哎,我说真的呢,我发现你长高了,那天就发现了,你原来到我嘴那儿,现在到我耳朵这儿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可能真长高了两厘米,我进大学检查身体,量身高160,毕业前检查身体,是162。我还以为是误差。”
他说:“真的,真的长高了,别再长了宝贝,再长我就hold不住你了。”
她笑:“还长啥?再长只能横着长。”
他说:“那可以。”
她笑:“那你就能hold住了?”
他顿了一下,说:“好像也hold不住。就现在这样刚刚好,我能把你抱起来。”
她说:“那你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往后咱俩在一起就可以打一省会城市名了。”
两人笑。
他问她:“咱今天看那电影,你觉得好看吗?”
她说:“挺好看的,我喜欢罗伯兹,那个男演员也挺好的,故事我也喜欢。”
他说:“我怎么觉得故事编的太假了?女人是不会喜欢一个不如自己的男人的,这是动物本能决定的。人虽然是高级动物,但毕竟还是动物,雌性动物要承担生养后代的责任,她必须要选择一个强悍的雄性动物来保护自己和孩子。要你,你是一个大明星,你会喜欢一个潦倒的书店老板吗?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吧?”
她静静地听他说完,说:“如果真的像女主角那样,喜欢并且接受一个很爱她的普通男人,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吧?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一个男人为她提供物质上的依靠和保护了吧?关键是那个男的,能不能放下男性的虚荣,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做到妇唱夫随。我觉得外国人这样女强男弱的恩爱夫妻挺多的,像撒切尔夫人、英国女王。你知道吗,撒切尔夫人回到家跟普通女性一样,会做家务,做饭,英女王也是。老子里有一段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他说‘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关键就是要能做到燕处超然,像春子她爸,在家里会为女儿的小朋友打洗脚水。罗伯兹要回到家还是大明星,他俩肯定很快完蛋,但她如果回家就是妻子、是母亲,他俩又为啥不能幸福呢?”
第437章 如果来一匹狼
他笑,说:“春子她爸那样可能也就是一种表演吧?当官的都喜欢表演。”
她愣了一下,说:“我是谁?配陈叔专门为我表演?如果是他们单位子弟,还能立块口碑,我甚至都不是他们单位的。”
他笑:“哎,反正你不要把他这一次的行为太当回事。你就在他家住过一回吧?”
她说:“那倒是。反正不管怎么,我觉得人应该这样,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保持平常心,哪怕是表演,也要演好不同场景下自己的角色。而且人生起伏变化谁说得定呢,有个人能力和努力的作用,更重要还要看运气吧?看运气的事,有什么好张狂或者沮丧的呢,不卑不亢就对了。”
他笑,说:“照你这么说,人和人就没什么强弱之分了?”
她笑:“有还是有的,但是是相对的、变化的。比如罗伯兹,不可能永远保持大明星的巅峰状态,书店小老板搞不好哪天成了大作家。所以,如果他们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意眼下谁强谁弱呢?最重要别因为对方强而爱他,那对谁都太可怕。”
他笑:“那你说他俩为啥爱上对方?”
她笑:“很多年前我问你爱我啥,你是怎么回答的?那回答对别人就不适用了吗?”
他笑:“咱俩那时候都是学生,除了学生没有其它的附属属性,他们可都是成年的社会人。”
她笑:“把自己的爱情看的无比圣洁,别人的就很庸俗吗?”
他笑说:“大部分人都是庸俗的,除了咱俩,尤其是你。你总以为别人跟你一样圣洁,这样很危险。”
她说:“危险啥?反正有你在旁边保护我呢!”说着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搂紧她,说:“没错,我就是来保护你的,问题是你自己也要有防人之心,我怕等我发现就晚了,你已经受到伤害。”
她亲亲他,说:“放心吧,我觉得大多数人都不好不坏,真正的坏人,目前我还没见过。不好不坏的人一般都看人下菜碟、见风使舵,我就简简单单做自己,偶尔吃点亏,也不是啥大问题,我比较迟钝,有些伤害你觉得是伤害就很受伤害,你不觉得就伤害不到你。”
他抱紧她,亲她,说:“可是我会心疼,会担心!”
她笑着说:“你这样想,这八年你没管我,我不也活得挺好,你就不担心了。”
他只抱紧她,不说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电影演的太理想化,外国人本来比中国人理想化,可能他们物质发达到一定程度了吧?在中国,人们观念中只接受男强女弱,不论男女,根深蒂固。女弱男强的家庭最后都会崩溃。”
她应:“嗯,对两个人都是挑战,要么崩溃,要么就会特别好,99%的崩溃,1%的特别幸福。”
他笑:“1%,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本来有点迷糊,此时完全清醒,说:“我爸我妈当初认识时,我爸是我妈的上级,后来我爸被打成右派、反革命,此后二十年,我们全家,包括我爸都是我妈养活的,直到我妈退休时,我妈的工资都比我爸高,但在我记忆中,我妈养活我们全家那二十年,我们家很和睦,我爸我妈相当恩爱。”
他说:“他们那是特殊时期。当然也说明咱妈个人品德和修养极高。”
她说:“人生无常,也许每个时代都很特殊,都自有其特殊性?”
他抱着她笑:“好了宝贝,咱不能继续讨论了,我发现你有成为哲学家的潜力呢,女哲学家,太可怕了!”
她说:“你放心,我只会成为幸福的傻女人。你会给我幸福的,对吧?”
他亲亲她,答:“会的,一定。”
她笑,说:“我现在就很幸福,以后会更幸福!你幸福吗,现在?”
他答:“当然。你幸福我就幸福!”
然后她就睡着了。
也许学校的夜特别黑、特别静,空气中氧分特别足,爱人的怀抱也特别安全,她居然一觉睡到了天大亮,睁开眼睛,只见他面对着她,笑着说:“你醒了?你熟睡的样子真好看!”略带磁性的嗓音听的让人心动。
她伸手抱住他,问:“你怎么不好好睡觉?看我干嘛?”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到学校反而没瞌睡了?在家就特别能睡。”
她笑笑,说:“既然咱们都醒了,那就起来吧!咱们去后河,好不好?看日出可能来不及了。”
他说:“行,咱直接去,回来再吃早饭,不管来不来得及看日出。”
两人出了招待所,一路经过行政楼、实验大楼、旱冰场、足球场、培训中心,出后门,走上往后河去的便道,空气很新鲜,甚至还带着几分清凉,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手。她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存在,因为那里说不上是疼还是什么,强烈地提醒她那里有她的心。她不敢说话,怕一张口会哽咽失声,她觉得他也是,他一定也是,所以他也不说话。
他们走过那几座至今仍然神秘的篱笆墙遮蔽的院落,走过警犬训练基地,走过地头立着标志牌的试验田,走进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路上没别人,静的能听到风声,路边的紫苑和禾草叶毛茛随风轻摇,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比任何城市里的花花草草都干净、都水灵。
她咽了几口唾沫,感觉堵在自己嗓子眼的那只手拿开了,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他也笑,神色间还是有几分不忍卒读之意。
她笑着问:“现在如果来一只狼?”
他咧嘴,答:“那我肯定,宝贝,你说咋办?我听你的!”
她笑,说:“咱俩加起来好像也不一定能打过它?要不我尖叫吧!我好像在一本书,忘了《狼图腾》还是什么里看到,野兽其实是很怕女人的尖叫的,或者金属敲击的声音。反正不能跑!我记得有一部电影《鳄鱼邓迪》里,他好像可以用目光吓走犀牛,如果来一匹狼,咱正好可以试试!”
他笑:“你现在知道那些说挡在你面前让你赶紧跑,或者说把狼打死的,都是骗人的了?”
她笑:“你现在也知道不能回答‘我肯定赶紧跑呀’?”
他说:“你信不信,真要来一匹狼,那俩比我跑的快,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留下来挡在三个女生面前的。”
她笑着说:“我信你现在肯定会把我护在身后。换成别的女生,唉,我注定是要伤心死的,不管你扔下她们跑掉,还是挡在她们面前。”
他笑,说:“所以嘛,那天晚上回去,我就把胖子骂了个半死,他好好的没事干提出那个问题干嘛!他还挡在前面让别人赶紧跑呢,就他那熊样!”
她笑:“那天晚上天好像特别黑,一颗星星也没有?是谁提议咱们六个人一起去后河的?”
他说:“谁知道,肯定不是我。我那是第一次去你们宿舍,第二次见你吧?”
第438章 欲辨忘言
她说:“嗯,第一次是在四灶办的迎新舞会上。你好像过了好多天才和胖子一起去了我们宿舍,是他拉着你去的吗?”
他答:“肯定我也想去,我要不想去,他拉我我也不会理他。”
她说:“那次去过之后,你好像又隔了很长时间才出现?为什么?”
他说:“这学校有个特别不好的风气,每来一批新生,老生们就像狼一样去围追堵截那些新来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女生,我很不耻于跟他们为伍。”
她笑,问:“那后来为什么又加入了?”
他咧嘴笑:“我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人欺负袖手旁观,只能冲上去保护你。”
她说:“那我要求从朋友开始,你为什么又不同意?”
他说:“我傻啊我,保护别人的女朋友?你以为我谁都想保护吗?”
她突然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说:“我那时候确实就是这么傻的,那时候为这事跟你斗争了很长时间,对不起!”
他亲她,说:“那有啥对不起的,你要随随便便谁去找你就当他的女朋友,我还不爱呢!”
她叹口气,说:“唉,但是男生对女生,是欺负还是保护,分寸真的很难把握,我当时是不是过度敏感,防卫过当了?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好难过!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狠心地对你了。”
他大咧咧地咧嘴笑:“傻瓜,现在还难过啥?对不起啥?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
两个人相拥,站在小路中央,久久久久,谁也不想分开。
突然,一道红光打在两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巨人般投射在旷野里,太阳升上来了。他带着她走了一个舞步,两人相拥着,一起转过脸,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跳跃着从旷野的尽头升起,很宏大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为他们大放光彩。
他说:“你还想去看后河吗?想,咱快点去,要不等下回来会很晒,很热,这条路上连一棵树都没有。”
她说:“去看看吧!都走到这儿了。”
他说一声“好”,拉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山下传来隆隆的水声,绕过那个不知为何总让她感觉意味深远的土丘,他们走上那条下山的坡路。一个少妇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从下面上来,四人交错的时候,她注意看了眼那个小女孩,秀眉黑瞳,皮肤白皙,她的视线在小女孩脸上停留的片刻,小女孩也正出神地望向她,她突然又恍惚了,仿佛那一刻时空交错,发生了什么,她却无力表达。小女孩的母亲使劲儿拉了下小女孩,小女孩依依不舍看了她一眼,转过那个山丘不见了。
两人站在后河边,不言不语,看着湍急的河水跳跃着、奔腾着,在深窄的河道里崎岖向前。不知看了多久,他说:“回去吧!”不等她回答,果断地拉着她走向来路。
望见学校后门的时候,她要求:“咱能不能去看看那个院子?”
他问:“哪个?”
她说:“你陪我在雨里剪了一大把蔷薇花的那个?”
他笑,说:“那是春天吧?现在可能没花。”
她摇摇他的胳膊:“那你也陪我去看看嘛!”
他又像那样笑,笑的她心旌颤摇,说:“那走吧!”
穿过大片的试验田,两人来到那院子跟前,惊奇地发现,蔷薇编织的篱笆墙上仍然有花朵绽放,院子里的情形此时更加深不可窥,篱笆墙的高度足足一丈有余,花枝繁密,层层叠叠,她想要摘一朵花儿,竟是不可得,即便是他,也莫可奈何。
她站在路梗上,笑了,教他放弃努力,说:“算了,好多刺!可远观而不可近玩,挺好的。”
他在花墙下回头,笑着问她:“真的不要了?我要是不怕扎破你给我买的新衬衣,还是能摘到的!”
她笑着招手:“快上来,别把你扎伤了,不划算。真的不要了!”
他跳上来,说:“花都开在顶上,没办法!”
她笑着说:“挺好的,要都开在下面,早让像咱俩这样的坏人摘完了,还能开到现在?”
他纳闷地问:“难道我记错了吗?我记得咱俩那时候来偷花是春天,五一节前后的事?”
她说:“没错,我记得我穿着那件黄色的短风衣呢,你穿着那件好多口袋的卡其色短上衣。”
他说:“那怎么现在还开花呢?”
她说:“也许蔷薇的花期本来就长?你看月季和牡丹,不也开很长时间吗?”
他说:“可能吧!咱们那时候来,好像刚开,叶子很新鲜,花也比现在水灵,篱笆也没这么高,我跳起来能看到里面的房子。”
她笑:“因为那时候咱们也新鲜、也水灵。”
他拧过脖子,低头看她,笑着说:“宝贝你现在也新鲜也水灵着呢!”
她踮脚,伸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笑着说:“我是老妖精。”
他站住脚,拥住她,深深地吻她。
过了好久,放开她,笑着说:“你现在是小妖精,咱俩争取像这样,活成老妖精!”
两人仍然走左边那条路,那是他们最熟悉的道路,也是保持原状最完整的一条道路,5号楼、6号楼,四号教学楼、五号教学楼、三号教学楼,图书馆、昆虫馆、校医院,法桐大道依旧,枫林大道依旧,那几块承载着一代又一代学子欢声笑语的大草坪依旧,樱花林依旧,牵着手迤逦而行的他们依旧。
来到三号楼前,她曾经为他和聂新留影的林荫道上,她笑着说:“真好,都在呢!”
他说:“嗯,等下吃完饭咱们去那几间教室看看。”
此时刚过九点,校门口热闹的像个集市,那片空地上露天摆了两排,有小吃摊,也有蔬菜和水果,这个惊喜不小,两人都笑了。沿着中间走道去找他们熟悉的小碗蒸豆腐脑,居然真的找见了,客人可真不少,虽然在暑假中,两人在小矮桌前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
他起身,说:“我去看看那个卖油条和油饼的还在不在?”
她拉他,说:“少买点儿,我还想吃凉皮儿。”
过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副油条和油饼,笑着说:“我看了,凉皮儿也还在呢!”
老板送上两碗调好的豆腐脑,她问:“老板,原来那棚子怎么拆了?下雨怎么办?”
老板指着挨着院墙的工地说:“那边不是在盖楼吗,等盖好了这儿就都不让卖了,都要搬那里面去!”
他问:“那摊位费是不是要涨了?”
老板说:“那里面是一间一间的铺子,不知道是卖呢还是要租呢。”
她问:“那你到时候还会继续卖的吧?”
老板说:“不一定,可能就不卖了,我这小本生意,就赚个辛苦钱,租不起更买不起铺面。”
两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写着同一个意思“幸亏咱们及时来了”。
豆腐脑、油条、油饼还是老味道,想着有可能这是此生吃到的最后的绝味,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卖凉皮儿的还是那对老姊妹,一个负责切,一个负责在小锅里调拌,配合默契。
吃饱,两人继续在小集市上巡游,感觉到一个时代要翻篇的依依不舍,于他们而言,那是一个多么好的时代啊!
买到些新鲜的本地产的桃子、苹果和梨,他又拉着她去超市,买了两瓶酸奶、两瓶野刺梨汁,她握着两瓶酸奶,建议先回招待所,吃点水果,稍息一下,再去看教室。
第439章 太深情,于是无情
回到招待所,她去卫生间,顺便洗脚,回来换上了凉鞋。
他问:“你现在是想喝酸奶呢,还是想吃水果?”
她笑答:“吃苹果吧,帮助消化,吃撑了。”说着拿起水果刀,盘腿坐在没睡过的那张床上,熟练地削起了苹果。
他笑着问:“要不上午不出去了吧,午睡起来再去看教室和图书馆?我看你有点儿累了,咱今天至少已经走了十公里。”
她吃惊:“十公里?那么多呢!难怪我确实有点儿不想动了。”马上又说:“哎呀,不行,还得动,我得把咱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赶紧晾干。”
他说:“你累了,吃完苹果在床上躺一会儿,我去给咱洗衣服。”
她歪头看着他笑,说:“好,吃完咱俩一起洗,你的裤子我可能还真洗不动。”一边把一只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他很快吃完苹果,端起两只脸盆,问她:“就洗盆里这几件衣服吗?”
她说:“等等,我身上穿的也洗了吧,走了一身土,下午我想穿一条漂亮的裙子跟你去教室和图书馆。”
他笑着问:“那我是不是也要换?”
她笑答:“换吧,既然你都问了。”旋即又说:“既然要换衣服,不如我去冲个凉水澡吧?反正这会儿这么热,也不怕凉。”
他笑着问:“你不会是想让我也冲一下吧?”
两人冲完凉,一起洗了所有的衣服,他去找服务员要了一大把衣架,把所有的衣服晾出去,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他问:“你饿不饿?要不咱去吃中饭吧?回来睡午觉?”
她笑:“算了,大太阳的,咱每人喝一瓶酸奶,睡起来再去吃饭,吃两顿饭,好不好?你会不会饿?”
他说:“我没事,饿了等下多吃点。”
午睡醒来,日影西斜,他还在酣睡,昨天晚上不知道想啥想的那么辛苦,是不是整晚都没睡好?
她一动不动躺在他身边,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回放着在这校园里发生过的一切,想:“从此以后,关于校园的梦境应该都像今天一样是彩色的了吧?”
突然,他问:“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她转过身,抱着他,问:“你醒了?睡好了吗?”
他搂着她,笑着说:“这一觉睡得好沉。醒了一会儿了,看你半天了,你都没发现,想啥呢?”
她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梦里出现最多的场景,就是学校,梦里全是黑白的,不是黑天就是下雨,湿淋淋、冷冰冰的,咱们走过这一趟,我相信以后如果再梦见学校,应该会像今天咱们看见的,是洒满阳光的,五彩缤纷的,暖融融的。”
他亲亲她,抱紧她,说:“肯定会的。我好像不做梦,也许做了,醒了不记得了。如果梦见,肯定也和你的感觉一样。”
她问:“你刚才睡得好沉!昨晚一晚上没睡?想什么呢?”
他说:“也睡了,睡得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昨晚看的那个电影,也不怪那个电影,可能我前段时间在家睡够了,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这些事,也该好好想想了。”
她笑,问:“那你能跟我说说你想什么了?有什么结论吗?”
他说:“那天我问你想让我去你们公司不,你说吃饱睡足回答我,现在算不算吃饱睡足?你还说这问题里有坑,有啥坑?”
她笑,说:“你现在如果不去南方,可以有三个选择:来我们公司,去畜牧厅经管处,去董总他们公司。不止赫总、张总和崔总想留你,周厅长和董总也都留过,你要想去,都是可以去的。所以,咱现在首先要决定的是你还去不去南方了?你还去吗?”
他沉吟半晌,问:“你想让我去吗?还有,如果去,去哪儿?”
她答:“先说去哪儿的问题吧,我只去过海南和深圳、珠海,深圳、珠海待的时间太短,深入程度也不够,基本没什么了解。海南,我去过两次,其实我挺喜欢海南的,个性鲜明,色彩强烈,不仅自然环境是这样,人文环境也是这样,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去了海南,我以为是因为它框架少,想象空间大,在那儿,我感觉风都更自由,虽然我没去过美国,但想象中它在自由和平等这两点上,接近我想象中的美国。”
他问:“那你怎么没去海南?”
她笑:“别人去海南都是去挣钱的,就我见到的,好像也都挣上了,甭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我去干嘛?看别人挣钱吗?我一想到以挣钱为目的地活着,就连活的心都死了。我没见谁是为了做点有意义的事去海南的。不过,我当时如果没遇见这个亚行贷款项目,可能最后也得去海南,可我遇见了,这是命吧?”
他“嗯”了一声,说:“这项目确实适合你,挣钱,好像的确不适合你。”然后笑,说:“适合我,我想挣很多很多钱,把你想要的全买下来!”
她惊住:“我有那么贪婪吗?”
他搂紧她,亲亲她,说:“你不是贪婪,但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不是一点点钱就能实现的,得好多好多钱才能实现。”
她沉默,不知道是他误解了自己,还是自己一直不了解自己。
他笑,说:“男人征服世界的动力不就是因为女人想要吗?宝贝,我爱你,包括你的那些梦想,帮你实现你的那些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深深、深深地把自己投进他的怀里。
只听他继续说:“我先去海南看看吧,既然你说喜欢那儿。”
她点点头,随即笑了,说:“所以,我根本没必要回答想不想让你来我们公司这个问题。”然后索性一吐为快:“你如果来畜牧厅,就没必要离开农科院,本质上他们都是体制内的单位;不论我们公司还是董总他们公司,根本都不够你发挥,我觉得都太浪费你。理性地说,这四家单位都不适合你。我当然希望咱俩能天天在一起,但是我又担心,咱俩在一起第一个学期,玩的你挂掉三科,你记得吗?现在,我觉得我还是那样,一跟你在一起,就只想时时刻刻黏着你,好像其他那些原本对我很重要的事都可以放诸脑后,这感觉时常让我心惊!你怕不怕啊?”
他搂紧她,脸埋在她长发里,不说话。
她于是知道,他也怕,比她更怕。
她继续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有这样的念头,希望山崩地裂、地老天荒,要么世界突然毁灭,要么咱俩就此长眠,你肯定没想到吧?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说我是不是有啥毛病呢?”
他“嗯”了一声,说:“我早就知道,你坐在楼观台山下那块大礁石上,要留在那儿不走了,我就知道,宝贝,你就是有毛病呢,你的毛病就是你太深情,于是你无情!”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说:“唉,其实我也是!我一在你身边就懒懒的,不想动,光想睡觉。”
第440章 谢谢你的执着
她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说:“那就睡吧,我爱,爱你!我喜欢你睡在我旁边的感觉。”
他真的一动不动伏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动,因为怀抱充实而倍感幸福。
仿佛过了很久,他问:“我是不是又睡了一觉?”
她笑:“好像,是吧?”
他支起上半身,立起枕头靠在床头,拥过她,说:“那我去海南了,让我妈过来照顾你吧?反正她和我爸在一起也天天吵架。”
她笑:“如果她想来,那就来!不过,我可能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很少有时间陪她。”然后问:“你去海南之前,咱们是不是要去你家住两天,你这一走,回来至少一年以后的事了?”
他说:“去我家住哪儿?住外面他们肯定不让,住家里,睡上下铺吗?我可不想你成了我睡在上铺的兄弟。”
她抱着他笑。
他自己也笑,然后说:“但是就这么走了,确实也不太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要不我跟我妈说一下,让他们把那两个高架床扔出去,换一张大床给咱们,反正迟早也要换,我哥他们肯定是不会回家住的了,那么近。”
她问:“会不会让他们为难?要不,咱们出钱?”
他嚷:“凭啥!他们也不能白捡个儿媳妇吧?”
她捶他,笑着说:“怎么白捡?你妈不是给了我块钱?”
他说:“那块钱你早就在我身上花完了吧?”
她说:“没!你妈给我的钱我存着呢,花的是咱俩自己的钱。”
他搂了搂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走,咱俩去看教室去,我怕暑假期间晚上教室不开灯。”
两人下床、穿衣。
她问:“那你饿不饿?都没吃中饭?”
他反问:“你饿不饿?我没事。”
她说:“要不咱先一人吃一个桃儿,再拿一瓶酸奶,路上边走边喝?”
他说:“行,我去洗桃,你调酸奶,咱俩在门口汇合,我拿钥匙了,你出去把门关好。”
两人走出招待所,他问:“咱从三号楼开始吧?”
她笑答:“好,新生入学教育第一节,认识校园。”
两人穿过花园,往三号楼走。
她指着花园里几株一人多高,树冠修成球形,像灌木又似乔木的植物说:“这五棵是丹桂树,你知道吗?”
他摇头,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她说:“有一回周末,我自己在5309上自习,突然闻到一阵阵非常非常好闻的香味,就顺着那香味找到了这棵树,发现上面开着几粒像米粒那么大,橘红色的小花,那香味就是那小花花散发出来的,我正在那闻着呢,有个老师从那条路上过,说‘那就是桂花’。那时候这几棵桂花树还没我高,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他笑:“老师?肯定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吧?”
她也笑:“你说对了,好像是的,不过我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这个距离,我看不清楚。”
他问:“那你怎么知道是老师,不是学生?”
她答:“他走路的样子,很自信,很从容,校园主人的感觉。”
他问:“那你说啥?”
她说:“我说‘哦,原来这就是桂花呀’。我摘了两朵夹在书里,放寒假拿回家给我爸看,他说‘这还是丹桂呢,是桂花里最香的那一种’。咱们来早了,八月桂花香,应该在国庆前后开花。咱们以后有机会在它开花的时候来一次,好不好?”
他说:“好!”
这时,两人已经走进了三号教学楼,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很亮堂,他拉着她的手,一间间教室走过,在每一间他们曾经停留的教室驻足,精准地找到他们经常坐的那个座位。
他问:“后来哪间教室成了你们班指定的自习室?”
她答:“好像没有指定,但我们经常被安排在3206和5309上课。正好是咱俩爱去的两间教室。”
他说:“走,咱们去这两间教室,让我看看你都坐在哪个位置?”
她笑:“我么,喜欢上的课就坐第一排,不喜欢的就坐最后一排。不过有的老师缺乏自知之明,会强制让大家都往前、往中间坐。”
两人来到3206,他问:“你坐哪儿,还记得吗?”
她凭感觉走到后排中间一个座位前,他跟过来,拉开椅子,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仔细擦干净两个座位,对她说:“咱俩在这儿坐会儿!”
两人坐下,他把手里的酸奶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推给他,他喝了一口又推还给她,说:“酸,你喝!”
西斜的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又被黑板返照到他们脸上,两人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窗外是深深林海。
他说:“我记得这下面是一排玉兰树,开花的时候很香,雨季一来很快萎败,你那时看到了,说不喜欢这花,萎而不谢,留恋枝头,非要等到丑态出尽才肯掉落,像一团脏手绢。”
她笑:“脏手绢是张爱玲的比喻,但我当时看到这花在枝头糜烂的样子,确实觉得这比喻很解恨。”
他没笑,握着她一只手,切切地看着她,说:“我那时却觉得很感动,为它的执着。”
她回握他,说:“嗯,生命的姿态千千万,谁也不该被轻视,执着和洒脱,说不上谁比谁更好,视乎求结果,还是找感觉。从结果来看,洒脱,有时候也许竟是傻脱,无所求故无所得。”说完亲了亲他,说:“谢谢你!”
他笑,说:“谢我干嘛?要谢谢你自己,你是既洒脱又执着。”
她笑,问他:“那你呢?既执着又洒脱?”
他笑,说:“好!我该执着的时候执着,该洒脱就洒脱。”
那道光一点点偏出了窗外,教室里立刻暗了下来。
他说:“走,去看看你周末一个人坐里面上自习的教室。”
两人直上三楼,来到5309,这是一间朝北的小教室,此刻西斜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她抢先一步,来到记忆中自己初闻桂花香的那张桌子,桌面已经斑驳不堪。
他说:“算了,不坐了吧,这桌子擦起来太费纸。”然后说:“这离那桂花树远得很呢?你是怎么绕过去找到那香味的?”
她笑,说:“我从小就听我爸讲故事,说兰花很得意,因为听到人们夸自己香飘十里,问旁边的桂花能香几里,桂花说她香飘百里,兰花惊得伸出了舌头,再也缩不回去。那回是真的信了!我就那么下楼,顺着香味直接走到了那棵树前,看见了那花。开始以为是开老了的米兰,后来发现不是,然后又找到那四棵,咱学校总共就这五棵,其它地方再没发现。”
他说:“桂花是南方的植物,可能我在的时候才种没多久,还没适应,我走以后才成熟了,开花了,要不,像你说的那么香,我应该也早闻见了。”
她说:“等你去到南方,就可以闻见了。不过我在海南没见过桂花,也许是时间不对,我都是春节去的,过了花期。”
他说:“走,咱去图书馆,看开着门没?”
图书馆倒是开着门的,不过正是闭馆时间,寥寥的几个读者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有留校没回家的本科生、研究生,也有老师。两人走进大门,里面立了块牌子,上写:暑假期间开馆时间:上午10:00-12:00 下午3:00-6:00。
他说:“咱明天上午再来吧。走,吃饭去!吃完饭再去看那两间阶梯教室。”
第441章 原来他根本就没参加
两人走到校门口,他问:“还去昨天那家店?”
她说:“换一家吧,都尝尝。”
他说:“两天没吃米饭,你肯定想米饭了吧?咱去吃米饭!”
两人来到酸汤水饺隔壁的川菜馆,他拿菜单给她,她看了看,说:“不知道他家菜量多大,咱先点两个菜,不够再加,好不好?”
他说:“好嘛!你看看想吃啥?”
她问:“回锅肉和蒜蓉菠菜,行吗?”
他对着老板喊:“老板,回锅肉和蒜蓉菠菜,再来两碗米饭。”
店里只有他俩,两个菜很快端上桌,菜量不大不小,应该是够吃了。
米饭拿上来,她说:“太多了,你帮我吃一半。”说着要给他碗里拨饭。
他拦住她,说:“你中午都没吃饭,别给我拨了,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尽量多吃点儿。”
他很快吃完一碗饭,她对着老板喊:“老板,再添一碗饭来!”
她自己吃了半碗饭,饱了,坐旁边看他吃。
他吃完第二碗饭,问她:“你吃饱了吗?”
她说:“吃饱了。”
他拿过她剩下的半碗饭,她伸手挡在碗口,说:“哎呀,我嚯嚯过的,你别吃了,你要没吃饱再让老板拿一碗来。”
他拿开她的手,笑着说:“我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剩饭,别浪费,再拿一碗我吃不了,就你碗里这点正好。”
她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问自己:“我会吃他碗里的剩饭吗?”难以想象,她没吃过任何人碗里的剩饭,妈妈也是,她小时候碗里的剩饭都是爸爸吃,再大一点,遵循家规,必须吃净碗里最后一粒米。她决定以后这种情况就多要一只空碗来,省得让自己心里难过。
从饭铺出来,他拉着她的手,顺着昨天走过的女贞树围拱的坡道,信步往山下走,整个镇子笼在傍晚的暑热气息里,像慢镜头播放的老电影,悠缓、闲适、自在自为自动地讲着重复的故事。走到那条林间岔道,他拐了弯,经过那棵高耸入云枝繁叶茂的合欢树,穿过柏油环道,一直走到家属区侧门,进门,是顺着山坡像梯田一样排列的一排排旧楼房。他们拾阶而上,穿过一个门洞,来到教授住宅区,这里是一排排青砖青瓦的独栋平房,每一家前后院里都种满了花果蔬菜,在夕阳里颇有“悠然见南山”的恬适。
她指着月季花开的最好的那个院落,笑着问:“咱们那回是不是偷剪了他家一枝花?”
他笑,说:“可能吧!谁让他家花养那么好?我记得那回下雪,你还给他家的花拍了好多照片。”
她笑,说:“我记得我嫌花朵上的积雪不够厚,你从旁边拈了一大团放上去,好丑。那张照片还在呢!”
又走了几步,他说:“那次就是在这,碰上给我们上课的教授,被他逮个正着,期末给了我57分,我求了他好几回,他才勉强让我及格了。那老家伙肯定是嫉妒我呢!”
她笑,他也笑,笑的像两个幸福到惹人嫉妒的傻子。
再一次拾阶而上,穿过一个门洞,来到科研、教辅区。
他指着校医院,说:“除了入校和离校检查身体,我没来过这儿。”
她笑,说:“我来过几次,都是外科,每次那老太太都惊奇坏了,因为去看她的都是男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找她,她让我坐在床上,她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帮我脱下鞋袜,处理我那个快掉了的大脚趾甲盖,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以为是疼的,其实是我想我妈了。”
他说:“咱校医院的医生那么好呢?”
她说:“嗯,很慈祥。我怀疑我后来总是受外伤,潜意识里是想去看她。”
他问:“你啥时候受外伤,我咋都不知道?”
她说:“第一次可能是刚进校,认识你之前,后面几次应该是你离开学校以后的事吧?”
他说:“你看看,还得有我来照顾你,没有我你就会受伤。”
她抱着他的胳膊,说:“余生都要你来照顾我,好不好?”
他俯身亲亲她,说:“好。”
走到昆虫楼前,他说:“进去看看?不知道门开着没?”
门居然是开着的,楼里灯火通明,所有的墙面上挂满了昆虫标本,两人走进去,像第一次进来一样,认认真真,从三楼参观到一楼。三楼一间实验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跟他俩年纪相仿的男人,看都没看他们,低着头径自离馆去了。
从昆虫博物馆出来,经过几排平房,终于来到了四号楼,从一楼侧门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中间的空地,
她笑着说:“三年级的冬天,周末下午上解剖课,中午突然下起鹅毛大雪,这片空地因为没人来,积了很厚一层,我们来上课,走到这儿,谁也舍不得上楼,全班在这打雪仗。给我们上课的是86级留校的一位师兄,他就站在楼上趴窗口喊我们,根本没人理。你知道,这是我们系的楼,系领导都在这楼上呢,不能太不给那师兄面子,我就招呼大家上楼,结果,他转身刚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一个大雪球砸在了他头上,那师兄涵养真好,转过身笑嘻嘻说’这谁呀?有本事下课咱俩单挑!‘”
他问:“86级的谁呀?”
她说:“想不起来名字了,你可能更不认识。后来听说考上b农研究生,去北京了。”
转过身,面对着一近一远两间阶梯教室,他问:“先去哪个?”
她说:“4151吧?好不好?”
他牵着她的手,从侧门走进4151。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触电般,瞬时断片,再接上片,已经回到十年前,第一节课,《中国革命史》,在这间阶梯教室,三、四个专业,五、六个班,集中在一起上大课,老师点名;然后新生英语演讲赛,她主持;然后他带她来这儿占座,上晚自习,这儿的暖气好热,她趴在他胳膊上酣睡如婴儿;最后是87级摇滚音乐告别演唱会,晚自习中间,她一个人悄悄地来了,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听到六个音箱烧坏了四个,没看到他,又悄悄走了。然后就听胖子跟她说:“他那么喜欢弹吉他唱摇滚,谁都期待要走了他会上台大秀一把,结果他根本就没参加。”原来他根本就没参加……
他在最后一排右边最中间的座椅上坐下,伸手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她抱着他的脖子,他揽着她的腰,两个人木雕般坐着……
晚霞余晖一点点消逝,暮光在空阔的阶梯教室里一点点氤氲开,他说:“走吧,去4129!”
她站起来,他随即起身,她突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他搂紧她,像搂着八年前的自己。两个人都不说话,没有任何语言能准确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
他终于松开怀抱,拉过她的手,说:“走吧!”两人从后门下台阶走出4151,他问远远坠在身后的她:“还去4129吗?”
她说:“要不,不去了吧!”
他说:“不去就不去了,你不会后悔吧?这两个阶梯教室,可能下次来就没了?”
她问:“你会不会后悔?”
他说:“我主要看你,你说不看就不看了,你说看,我就陪你看。我怎么觉得你不太想去呢?”
她想了想,说:“不看了,好不好?感觉像自虐,心里难受得很。”
第442章 你缺的只是时势
他笑,说:“你不想看,咱就不去了,被你整的,我心里也不好受。”
此时,他们走在2号和3号宿舍楼之间,她说:“四年级男女生分开住,我们搬到2号楼。我居然想不起来是三楼的哪个房间,只记得在阴面,窗外是梧桐树,不是法桐,是能招来凤凰的中国梧桐。”
他说:“早就该男女生分开住了,早点分开,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乌七八糟的破事。”
她笑:“那你就没机会当英雄了,去我们宿舍也没那么方便了。”
他有点气愤:“谁想当那英雄?!我更希望你能主动来我们宿舍找我!”
她笑:“那对我要求太高了,你看我是会主动去找男生的人吗?别说男生,女生都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呀!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是你来找我。你总共去过我们宿舍两次吧?一次是元旦那次,我请你去我们宿舍吃饭,还一次是带你去我们宿舍,让藏班那小子给你弹吉他。两次都是我去你们宿舍拉你来的。”
她笑,说:“三次,还一次是刚认识你没多久,周末,别人都出去了,宿舍就我和老五,她说只听过你俩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不如趁着宿舍没人,去你们门上看看你俩的名字。我俩就去了,你们楼里很安静,走廊比我们楼里亮很多,我俩正在看你的名字,突然有一间宿舍的门开了,吓得我俩落荒而逃。下午,你俩就一起来了,说上午去踢球了。”
他笑,说:“还有这事呢,以前你都没告诉过我,让我知道你好歹主动去看过我一次,哪怕是看我的名字。”
她笑:“那是老五提议的,不能算我主动。”
他笑,问:“以后你能对我主动一点,好一点不?”
她笑:“当然不能。我要主动对你很好很好,比你对我好一万倍!”
他笑:“那是不可能的,没人能比我对你更好。”
她歪头看着他,问:“我也不行?”
他笑,说:“可以让你一样好。”
宿舍区没人,两人站在2号楼前的海棠树下,紧紧相拥,深情热吻。这一吻足以疗愈刚才在阶梯教室感受到的心痛,她笑的灿烂而妩媚。
他说:“好了,就当我当年到这楼下接过你吧!”说着上前推了推楼门,锁着的。
楼对面的水房封门封灶,似乎动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工程,不再似之前那么简陋。他说:“哼,以前是免费的,当然简陋,现在大学里热水都是收费的。”
她指着那一排海棠树,说:“那时候来这儿打水,好羡慕他们系,楼前有一排开花的树,后来自己住进来,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花期已过。也许是出去实习,错过了花期。”
他问:“海棠和碧桃同时开花吧?比樱花早?”
她答:“好像是。碧桃花期长,最早开,最后败,边开边败;樱花真的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全开了,然后又一阵风,落英缤纷,一地残红,太果决了;只有海棠,惊鸿一瞥,大学四年,我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它们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走的。”
当她说着这些的时候,他就用惯常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大眼睛里星光闪动,看得她脸红了,飞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惹得他又像那样笑起来。
她指着那边的3号楼,说:“有一回周末晚上,舞会结束,我和孙瑛一起回宿舍,走在那排树下,突然三楼一间宿舍的窗户大开,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对着我们疯狂地吼唱……”
他条件反射式地惊问:“谁呀?”
她笑,说:“不是对我,对孙瑛,那个91级的小男生。”
他问:“他唱啥?”
她说:“哎哟,我都忘了。只记得我陪着她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他说:“她逃啥?她不是应该高兴吗?把别人玩的如癫如狂。”
她说:“所以我始终觉得孙瑛本性善良,她真的挺难过的,而且我让她高抬贵手,放过那无辜小孩,她也真的放手了。”
他冷笑一声:“哼,啥放手?玩够了吧!”
她说:“哎呀哎呀,她真的没那么坏,从那以后她没在学校嚯嚯过,找的都是校外的。”
他笑:“那是她本事大了,学校不够她玩了。好了好了,咱别管她了,你俩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总是以己度人,觉得谁都是好人。”
她不说话了。
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感觉到她的沉默,问:“你生气了?”
她说:“没。我哪那么爱生气,我只是想,唉,你知道吗?我觉得也许这世上可能本来就没什么好人坏人,只有时势造英雄。”
他被她逗笑,说:“她也配当英雄呢?”
她笑:“我的意思,你会成为英雄,你缺的只是时势!”
他开心地笑,说:“这下咱俩终于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看到原来藏班住的那排平房,说:“咱可以走近去看看吗?我一直想过来看看,没机会,我特别喜欢这檐廊。”
他拉着她走进檐廊,发现这一排平房早已破败不堪,房间里面堆满破桌烂椅,青砖地面凹凸不平,柱檐窗框上满是尘灰蛛网。
她说:“这儿好像好久没住人了?学校取消藏班、维班了吗?这房子好像废弃很久了?真可惜!”
他问:“那咱还往前走不?别可惜了,你喜欢这样的房子,以后咱们买一栋这样的房子,咱爸不是爱种葡萄吗?正好在这两边爬满葡萄藤。”
她笑,觉得那真是一个美好的梦啊!
经过6号楼,她问:“咱们过去看看?”
他说:“没啥值得看的,不如去看看你们5206,我对那儿更有感情。”说完咧嘴笑。
她也笑了。
两人来到5号楼前,他说:“好像没变?”
她指了指6号楼后面,说:“那儿好像少了点什么?对,那儿原来种着一排水杉,居然全没了,可惜!”
他笑,说:“你观察真仔细,我都没注意那后面还有树呢。好像是有,可能长太大成材了,拿去卖钱了。”
5号楼的楼门竟然敞开着,两人小心翼翼走进去,并未遇见阻拦,楼道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向着走廊尽头那一扇天光走去,很熟悉的感觉,视线渐渐清晰,两人相视而笑,她说:“你吼一嗓子,寂寞的鸵鸟……”
他昂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气馁,说:“我好久没唱歌了?不知道还能吼出来不?”
她笑:“那算了,在咱俩心里,已经都听到了。”
两人经过水房,上楼梯,向左,看到那扇门,门框上赫然仍钉着5206的门牌,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她说:“这门好像换新的了?至少重新刷过漆了。”
他笑,说:“我还是喜欢原来那扇斑驳的木门。”
她说:“我能去用一下卫生间不?哎呀,这楼现在应该是男生宿舍吧?”
他笑:“没事,我帮你看着。给你纸!”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给她。
她进水房,拐进洗手间,过了会儿,从里面出来,去那一排水龙头下洗手,把余下的半包纸巾还给他。
他说:“你等我会儿,我也去一下。”很快出来,对她说:“咱走吧!”
她问:“你不洗手吗?”
他说:“男的好像都不洗手,好吧好吧,我洗洗。”
两人拉着手下楼,没一扇门里透出灯光,确认楼里没人,她说:“我梦里经常出现这楼里的情形,每次好像都很痛苦。但愿以后再不出现。”
他笑:“出现也不再痛苦。宝贝,我发誓以后不再让你痛苦。”说完,在五号楼一楼大厅的大镜子前抱住她。
她紧紧回抱他,说:“我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心疼你,因为那时候自己对你不够好,我以后一定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对你好,省得过后回想起来再痛苦。”
他吻她,然后说:“你对我挺好的,宝贝,当然你要对我更好,我也不反对。”说完笑。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听到他心脏强有力的心跳声,这声音,这味道,让她沉醉,让她不知今夕何夕,忘记前尘往事,只有此刻、现在。
第443章 跟我说说你认识的海南
有人来了,两人分开。来的是个小男生,在门口看见他俩略有惊异,旋即镇定。
他问:“哎,这楼现在是哪几个系的男生住着呢?”
那男生答:“动科和兽医学院。暑假期间全校不回家的男生都集中到这栋楼了。”
她问:“暑假不回家的人多吗?”
那男生答:“不多,也就住了两间宿舍,都没住满。”
他问:“你是哪里人?暑假为啥不回家?”
那男生答:“我家在海口,太远,也太热了,暑假就不回去了。”
看他们似乎没更多的问题了,那男生低头往里走,她看他一眼,在后面喊:“谢谢你!我原来在这楼里住过,我住5206。”
那男孩回头笑着说:“不客气,师姐!欢迎回到母校。”
她笑着摆了摆手。
两人相携出了5号楼。他习惯性地领着她往篮球场方向走,走到一半,两人都笑了,站住。
她说:“我们系改名字了,现在叫动物科学院了,听着的确高级很多。”
他笑,说:“我又想起入校第一天报到,校车从火车站接我们上来,你们系87级那女孩,问她是哪个专业,她说好像是畜牧系,真假!要现在估计她会很大声地回答动物科学院。”
她跟着他一起笑,说:“哎呀,就这么点事,你记了人家一辈子,真是讨厌人!”
他咧嘴笑着说:“谁让她那么假,还好像,都报到了,还有不清楚自己什么专业的?”
她指着路对面篮球场外那一排法桐,说:“咱那次就是在这儿碰上园艺系86级那女孩,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笑着和你打招呼。”
他“嗯”了一声,说:“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她呢?”
她说:“当然记得,她那么美好!连看你的眼神都——美好,是欣赏、感激和祝福。”
他笑:“隔着一条路,对面走过,我跟她连话都没说,就遥遥点了下头,你就看出那么多?”
她笑:“你可小心了,我目光如炬、洞若观火。你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你当年肯定也是喜欢过她的,对不对?”
他说:“你非要说那是喜欢,也可以,就像对路边的一朵花。她好像确实是她们系的系花,我们虽然住在同一栋楼里,根本不认识,没说过话,在那事发生之前。”
她问:“那那件事之后呢?你们也没说过话?”
他说:“没说过话,好像,就像那天那样,互相点点头。”然后笑:“这些你当时不就审问过我了吗?我都老实交代了呀!你怎么又问一遍?”
她扑进他怀里,说:“因为你现在要去海南,因为海南有很多像那样的漂亮女孩,我怕……”
他笑,拥着她说:“我那时候年轻,现在还会那么冲动吗?除了你,谁的死活我也不关心!”
她问:“那要是和她重逢呢?还不说话?还一笑而过?我觉得那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愣了一下,说:“最多说几句话吧?毕竟他乡遇故知。”
她在他怀里使劲扭了几下,嘴里嚷着:“能说几句就能说更多句,能说更多句就会……”
他开心极了,笑着说:“宝贝,你以前从来不这样,我太开心了。那我不去海南了,就守着你,好不好?”
她果断地说:“好!”
他亲亲她的额头,又帮她理了理长发,说:“走,跟我说说你认识的海南!”拉着她的手往干部培训中心那边走。
她自嘲地笑:“你有没有发现,我一回到这儿,不由自主就做回了十年前的自己,如果被我的同事们、领导们,看到这样的我,非得惊得眼珠子掉下来。”
他笑,说:“这很正常,入戏是需要场景的,每个人其实都是戏子,不同场景下演出不同的戏码,不是有句歌词唱‘人生本是一出戏’?”
她笑:“对,席慕容有首诗——《戏子》,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
他不屑:“我从来不看那些人写的东西,除了看的人五迷三道、多愁善感,没别的。我不是说你啊,宝贝!”
她笑:“你此地无银,我觉得你就是在说我!”
他笑着求饶,拿起她的手打自己的脸,说:“我说漏嘴了,你打我吧!让你打一下,你别生气哦!”
她笑着握拳收回自己的手,说:“没事,我民主着呢,咱家谁都可以畅所欲言,充分交流、求同存异。”
这时,两人走到干部培训中心的小礼堂门口,门锁着,原本很有点贵族气质的小礼堂,现在像个过气颓废的中年人。
她笑着说:“我们毕业的时候,在这里办毕业生送别晚会,我是三位主持人之一。”
他歪头看着她,说:“看来我走了以后,你大放光彩啊!”
她笑:“都要走了,别人都各忙各事去了,他们才找到我。”
他笑:“宝贝,你不用谦虚,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你当之无愧!”
她愈发惭愧:“唉,什么优秀!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腔孤勇。别人那些真正优秀的,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运筹帷幄了。”言辞真诚、恳切。
他握紧她的手,说:“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会儿,笑着说:“你不是想听我讲讲海南吗?各种打岔,岔到哪儿来了。走,咱俩去旱冰场,你坐着,听我慢慢讲故事,好不好?”
他笑,说:“好嘛!我也正想去旱冰场。”
他们穿过篮球场,从侧门进入旱冰场,原来印象中很大的旱冰场,像是一位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不再魁伟的老人,暮色中谦卑、静默。
两人走到对面,拾阶而上,再绕回到正门对面,这是他们曾经最爱坐的位置,她记得他曾经说过“有什么悄悄话,在这儿说最安全”。
他俯身摸了摸水泥台阶,说:“可以,还热着呢!等等,我给你铺张餐巾纸。”细心地取出一张餐巾纸铺好,用手压着,让她坐。自己直接坐在她旁边。
她详详细细给他讲了两次去海南的经历,包括她在那里见到的每一个人,从老板到司机,从总经理到保姆,从省委秘书长到夜总会的小姐,同时也毫无保留地给他讲了大姐、姐夫的事。
他对大姐、姐夫的情况甚为吃惊,问:“我记得你大姐夫是你家邻居,从小和你姐青梅竹马?”
她叹口气,说:“可能什么都有定数吧,他们之前在一起时间太长了大概,指标用尽了。”
他说:“看来海南真不是个好地方,那你还让我去海南?”
她笑:“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海南了?你要去南方,我只知道海南,就给你讲讲海南而已。不过,我觉得这不是海南的问题,恰恰说明海南在精神层面自由、开放的程度比较高,才能让隐患、脓包充分暴露出来,然后用海水里的盐,阳光里的紫外线,充分消毒灭菌。”
他笑:“你这个比喻好!确实是这么回事,把最真实的都暴露出来,才能去伪存真。那我还是去呗,我都八年抗战走过来的老兵了,我怕啥?”
她笑:“你自己决定,你不怕我就不怕,你去哪儿我都一样支持你!对了,那我要不要把我大姐、姐夫的联系电话给你,再提前跟他们说一下你的事?”
他说:“算了,他们是你的家人,以后有机会认识再认识吧,你说呢?”
她说:“好!其实,我妈去世后,我跟他们再没联系,我以前是很爱他们的,你明白吗?那种信任,没了。”
他说:“家人就那么回事,不管你爱不爱、信不信任,他就在那里。像我跟我哥,基本上也没什么联系,但我估计,万一我哪天飞黄腾达了,肯定就该有联系了,我能管还得管他。”
她说:“那不一样吧,你跟你哥从来也没有相亲相爱过?”
他笑,说:“也有吧,小时候虽然在家我俩打架,但出去,他还是我哥,会护着我,虽然他能力有限,更多时候是我管他。”
第444章 我是认真的,是会拼命的
她说:“我好像很少听你说你哥,就说过一次,他当年参加G省高校大学生音乐节,拿了吉他演奏二等奖,你说他弹吉他还是你教的呢。”
他笑:“你还记得呢!他也就只有那点事值得一说,再没啥可说的了。对,他比我高,跟我爸年轻时候一样高,一米七八,是你最喜欢的那个身高!”说完斜睨着她。
她笑骂:“你个小气鬼,老记着我喜欢一米七八,那也不怪我啊,要怪就怪张贤亮,他小说的男主人公身高全是一米七八。对了,你还记得我们郭处长吗?他认识张贤亮,说他本人正是身高一米七八。”
他切齿:“自恋狂!把自己当成小说里的人物了。谁让你总嫌我矮的,我跟你说,咱俩这身高差,刚刚好,干什么都合适!”说完抓紧她的手,让她没办法抽出来打他。
她只剩下笑着啐他的份儿:“呸,坏东西!哼,你在这旱冰场对我干了好几件坏事,我都记着呢!”
他说:“我干啥了?我哪敢!你净冤枉我。”
她撅起嘴,扭过头不理他。
他心虚地笑着说:“宝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吧!你那次,那个学校子弟去你们宿舍要教你滑旱冰,你就跟他去了,我都没跟你计较!”
她简直被气笑了,问:“计较啥?我那会儿刚认识你,刚听你说完狼来了你先跑的高论,人家拿着旱冰鞋要教我滑旱冰,我又正想学,为啥不能去?笑死我了,你当时气哼哼地跑来找我,刚好碰上我滑够了,往回走,你是怎么把跟在我后面的学校子弟吓跑的?”
他气哼哼地说:“快气死我了,他们在楼上看到,跑来告诉我说‘你还在这弹琴,快别弹了,你的女孩在那儿跟别人滑旱冰呢’,我扔下吉他就跑下去找你,他肯定跑,他就是玩玩,你以为他会为你拼命吗?”
她笑:“我要他拼命干嘛?滑个旱冰而已。”
他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认真的,是会拼命的!你还说我对你干坏事,我那叫‘发乎情止乎礼’,你懂不懂?”
她笑:“那我还是懂的,那说的是柳下惠,不是说你这种小狗撒尿式的圈地盘。”
他笑的声音都抖了,说:“宝贝,你说的太对了,不过我不是小狗,我是男人。”
她说:“哼,管你是啥,下次再把尿洒我身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说:“不会有下次了,咱俩都猪狗一窝了,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我的味儿。”
她瞪他:“会不会说话?明明是鸡猪一窝。”说完自己笑。
他也笑:“好好好,鸡猪一窝。那你说咱将来生出来的是鸡还是猪啊?”
她作恐惧状:“天呐,幸亏不是鸡鸭同笼!”
两人笑翻在高台上。
天黑了,一轮弯月升上来,正好挂在白杨树梢,聒噪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唱着,显得整个校园更加空阔、静谧。
她倚在他身上,说:“这会儿要有张凉席,咱俩躺上面看星星……你懂天象吗?认识银河吗?我是巨蟹座的,你好像是天蝎座的?”
他说:“我不懂。巨蟹、天蝎,那咱俩加起来得多少只腿?腿不够,还有四只大钳子!不好不好,太不好了!”
她怒嘴笑:“嗯,确实,都邦邦硬,还张牙舞爪,麻烦哪!”
他问:“还有啥星座?咱俩都换换,换个既温柔又勇敢的?”
她笑:“星象上好像是有天鹅座的,但没给人用,好像还有什么大熊星座,小熊星座,也没用在人上。”
他说:“没人用才好,咱俩用,就天鹅星座吧。我听说天鹅是所有动物里最长情的,一生一世一夫一妻,一只要是死了,另一只很快也会悲伤地死去。”
她说:“有一部动画片——《天鹅湖》,你看过没?奥杰塔,天鹅公主?”
他说:“没看过。”
她说:“刚好看这个动画片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看了一部在《收获》上连载的自传体长篇小说《求》,那个作者的父亲,就是那个动画片主题音乐的出品人。咱俩就选天鹅星座吧,生一堆丑鸭鸭。你知道吗?小天鹅刚生出来和鸭子差不多,很丑的,还不如鸭子好看,一点儿不像他们的爸爸妈妈。”
他笑着说:“小鸭子哪丑,一点都不丑,挺好看的。”
两人搂在一起傻笑。
她叹了口气,说:“可惜咱俩不懂天象,不知道哪几颗星是天鹅星座。那你认识银河不?织女星和牛郎星,你认识不?”说着仰头,望向耿耿星河。
他跟着她一起仰头望向深蓝无垠的天穹,指着天上一条宽广的星星河,说:“这就是银河吧?牛郎织女星就不认识了,咱也没必要认识他俩,我认识你,你认识我,就够了。”说完,看着她笑。
她迎着他的目光,也笑。月光下,她的脸光洁、温柔,让他想起多年前他的那个女孩,纯静、恬美又倔强,还有自己那颗像仓皇小鹿一样砰砰乱撞的心,他深情地吻她。她再次闻到那股似有若无如兰似桂的幽香,好像很熟悉又想不起究竟为何,迷醉不已。
他放开她,一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揉着她的脖子,笑着说:“咱回去吧!在这儿只能老老实实坐着说话,亲一下你,脖子都扭转筋了。”
她笑,说:“那咱就老老实实坐着,再说会儿话,好不好?我希望我再梦见学校,就是坐在这儿,跟你好好说话。”
他说:“好,你想坐多久,我都陪着你。对了,你是不是快来例假了?我妈说不能受凉,这地上热气散了,还是有点凉,来,宝贝,你坐到我腿上来。”一边说,一边揽过她,坐到自己腿上。
她问:“那你不怕凉吗?”
他笑:“男人怕什么凉,不怕,有人一年到头冲冷水澡,还冬泳呢!”
这样一来,她面向西边,眼光越过足球场和体育馆,一直看向更远处缀满繁星的天幕,她说:“我记得安徒生童话里有个故事,说地上有一个人死去,天上就有一颗星星升起,我觉得真要是那样也挺好的,可能确实就是那样?”
他扭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还是不要那样吧!吓得我以后都不敢看星星了。宝贝,是不是你家孔子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咱活着,就扎扎实实享受生命,享受活着的乐趣,别去想死了以后的事。咱不知道的,不费那劲去揣测。”
她顺从地说:“好!咱不遗余力,活好这一生。”说着抱紧他,而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胸前,感受她的温馨和柔软。
第445章 多愁善感的她
终于,她说:“咱回去吧?我怕你的腿让我坐麻了。”
他不愿抬头,模模糊糊地咕哝着:“没麻,我好着呢!”
她纤细的手指在他的头上摸索,揉乱了他的短发,他还不起来,她的手顺着他的脖子继续抚摸他的背,他的双臂……
他终于抬头,笑着问:“要不要我把衬衣脱下来?这样是不是不顺手?”
她笑:“不要,就这样,有点摸而不得的神秘感,才好!”
他迷醉地看着她,说:“宝贝,我没想到你现在能这样!”
她笑问:“咋样?你心里在腹诽我什么?”
他直起身子,笑着说:“没腹诽,哪有腹诽!你就这样,我喜欢,你啥样我都喜欢。咱走吧,回房间喜欢,不,欢喜去!”
她感觉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好烫,掩饰地跳着站起来。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天光微明就醒了,却抱着他,偎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微神,直到他问:“宝贝,你是不是早醒了?”
她“嗯?”完又“嗯”,然后问:“你睡好了?”
他说:“睡好了。那你早就醒了,想啥呢?”
她闭着眼睛说:“啥也没想,就微神。”
他愣了一下:“微神?”
她仍旧闭着眼睛,说:“老舍先生有一部短篇小说——《微神》,你看过吗?”
他说:“没有。我本来也不爱看小说,从学校出来更没看过什么小说。”
她问:“你记不记得咱们学校三楼期刊阅览室有一本期刊——《散文选刊》,是你介绍我看的?特别好!”
他说:“记得呢!那是我在咱们学校看过的最好的一本书,可惜双月刊,两个月才能等来一期。一、二年级的时候,我经常会把在那上面看到的好的散文抄下来。”
她闭着眼睛一边继续微神,一边笑着说:“我听你说过,我也抄过几篇,从你介绍给我,每一期我都看了。《微神》就是我在咱学校的《散文选刊》上看到的,写的真好啊,淡淡的欢喜,淡淡的哀伤,好像欢喜了千年,哀伤了万年。包括“微神”这两个字,都淡淡的,却又再没比它更达意的词了,那意境,就是中国画的意境。《散文选刊》只节选了一部分,后来我专门去找到整部小说来读,读的人心里发堵,感觉不如就读那一部分。你要想了解‘微神’这两个字的含义,最好是去读读节选的那部分文字。我好像抄下来了,毕业时大概和所有的书本一起扔了。那一段就写他躺在草坡上微神。”
他静静听她说完,说:“好,回头我去读一读。”然后问她:“咱今天都干些什么?”
她问:“咱还要去渭河边看看吗?”
他说:“不去了吧?那条河好像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那么远,我觉得你昨天有点儿累着了,宝贝!”
她说:“昨天没觉得累,但今天有点儿懒懒地不想动。”
他说:“那就在学校转转吧!咱倒是真该去楼观台看看,以后吧,咱以后有机会再开车过来一次,还有旁边你出生的那个院子,你是不是也想再回去看看呢?”
她“嗯”了一声,说:“那个院子,后来被我那发小找来学校一次,搞得我祛魅了。”
他笑,说:“我回来听胖子说了,他到学校来骗你的钱,对吗?”
她答:“嗯,应该是。我后来专门去打听过,没听他杀人、被抓、判刑或者潜逃,真让他们说着了,他就是来找我骗钱的。要不是胖子和5306,我准备拿钱协助他逃亡呢!”
他笑,问:“他整这么一出,到了骗了你多钱?”
她答:“没多钱,他们几个给我凑了十块毛毛角角的零钱给他。那次我特别感动,他非让我送他们出校门,我送他们到九十三级台阶,一回身,发现他们几个三三两两假装上晚自习,都在后面缀着呢,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回来,才纷纷各自转向。”
他说:“嗯,挺好的。也没啥。”
她听的笑。
他问:“宝贝,你要还想躺一会儿,就再躺一会儿,我先起来?”
她“嗯”了一声,放开他,翻了个身,抱着床上的被子。
等他洗漱完回来,床上不见了她,过了会儿,她皱着眉头,撅着嘴回来,抱怨他:“都怪你!昨晚好好地,问我是不是要来例假,真来了,烦人!”
他笑:“这能怪我吗?幸亏咱昨晚回来提前去给你买了卫生巾。那你等下还能吃凉皮儿吗?”
她咬着牙说:“能,为啥不能?”
他说:“那让她给你少放点儿辣子。”
她抱着他说:“你知道我为啥不想生女儿,想生儿子吗?男孩多好啊,不用遭这些罪。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遭这样的罪。”
他摸着她的头,宠溺地笑着说:“那咱就听你的,生儿子,养到十八岁就一脚踹出门。”
她笑:“你爸妈是这么对你的吗?”
他笑:“差不多吧!”
她松开他,笑:“没良心,白眼狼,我看你爸你妈是白养你了。”一边拿了东西去洗漱。
他拿着暖瓶跟在后面。
她回头问:“你干嘛?”
他不容拒绝地说:“我妈说不能用凉水,我给你兑热水。”
她只好随他,似乎无奈,实则感动,感动到不敢表达,无能表达,反而有点点忧伤,随即惊觉,回到学校的自己重新变回了多愁善感的那个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像昨天一样,去校门口吃早餐,她没吃凉皮儿,换了甑糕和豆腐脑,但要求他替他吃油条和凉皮儿,还特意给他多加了辣子,他哄着她,全部照做,说:“我知道呢,你这两天脾气会有点儿古怪,我得让着你!”
她笑了,不好意思再继续古怪下去了。
两人往回走,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女人有生理周期,还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又得罪你了,早知道是这样,我那会儿也不用战战兢兢了呀!你那会儿为啥不跟我说?”
她说:“我那会儿连要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说,能跟你说这?”
他说:“诶,好像是真的,你从来不说要去上厕所,每次都是我要上厕所,问你去不去,你才去,搞得我还以为自己肾虚。”说完笑。
她打他的屁股,说:“你就是的,就是肾虚,你个傻瓜,坏蛋!”
他抓住她的手,抵近来,低声问:“我虚吗?你说,我虚吗?”
她偏过头,低声说:“去!”
他得意地笑,问:“那你那时候是不是憋坏了?我记得生理课上讲过,女人的膀胱存储量小,上厕所应该更频繁些。”
她说:“就是呀!有几回差点儿尿裤子。”说完白了他一眼,继续说:“我还在宿舍专门问过她们都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孙瑛说5306每次经过公厕都会问她要不要去,老五说她直接说要去,老大说她啥也不说,看到就进去。”
他笑的全身直抖,说:“还有这回事呢!那确实怪我,也怪你,怪我不够体贴,怪你太矫情,拉屎放屁撒尿,这不都是正常需求,有啥不能说的?”边说边躲得越来越远。
没想到这回她没生气,更没伸手打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谁知道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呢?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跟别人倒没有。”
第446章 夏日私语
他说:“我知道为啥,因为你爱我呀!你想在我心里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宝贝,咱都不是神,是人,是人就会有各种人的需要,有需要并不损害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她笑:“是这样吗?我自己并没意识到,我那时就是说不出口,现在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我记得那时候看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他写周伯通在桃花岛,各种拉屎放屁,看着真是痛快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书中人物有这些生理需要。对,之前在《三国志》里看到刘备出恭,回来流泪叹息,说自己‘髀肉生’,也觉得很亲切,虽然这人假的很,毕竟他出恭了。”
他听得咯咯笑,说:“宝贝,我觉得你就是书看太多,看得影响了拉屎放屁,以后少看点儿。”
她笑:“还真是的,中学时学校老师、家里我爸,各种围追堵截不让看课外书,只有在家上厕所时可以插着门,在里面放心大胆地大看特看,所以我每次大厕都拿一个小板凳进去,在里面趴着看,最后养成坏毛病,一是必须看书才能拉出屎,二是至少要拉半小时,搞得我妈忧心忡忡,担心我病了。”
他“咯咯”笑完,问:“我看你现在不这样啊?”
她说:“我看到李敖说他因见过胡因梦在厕所便秘的样子,就不再爱她,吓得不敢再蹲厕所不出来了,从此改了这毛病。”
他勃然变色,很有点气愤地说:“这人怎么这样!?文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啥郭沫若、郁达夫、李敖、柏杨、顾城……全是些人渣!你听他放屁干嘛?”
她笑:“这个人确实成天大放厥词,毁人不倦,人品和文品都掉烂泥地上捡不起来。不过他的屁对我有辅助治疗的效果,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我想看书,可以坐着看、躺着看、趴着看,怎么舒服怎么看,没必要非蹲厕所闻着臭味看。”
他闻言又笑了。
这时两人走到三号楼前地道入口站住,她说:“一直想下去看看,不知道门开着没?”
两人走近,扒开缠绕在洞口的青藤,露出两扇黝黑的半月形木门,他伸手推了推,又趴门上看了看,说:“从里面锁着呢。”
她失望地跟在他后面,说:“这个时候来,这两个大花园里就只有美人蕉和串串红可以看了。石榴花是不是还开着呢?咱去看看那边那些石榴树。”又喊:“等等,等等,让我去跟那几棵樱花树打个招呼!”
他陪她走到樱花树下,她轻轻抚摩那树黝黑嶙峋的树干,问:“为啥不觉得丑?反而有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美?”
他笑,说:“因为你见过他们开花的样子。要不然你根本注意不到它们。”
她笑:“你说的好有道理!”想想又不对:“还是会注意到它们的,你不觉得它们的造型,有一种负重承压不屈不服的力量感吗?即便没花,配这一树浓荫,也是很美的,当然配花更惊艳。”
他说:“走,咱俩去那石凳上坐一会儿。”说完自己先过去坐下,支出一条腿,请她坐。
她微笑着说:“旁边就是大路,青天白日的,有碍观瞻,我在你旁边的石桌上稍微坐一会儿吧,这上面好像挺干燥的?”说着要坐。
他拉住她,说:“你等等,我给你垫张纸。”伸腿,从裤袋里拿出餐巾纸,抽出一张为她铺好,嘴里还说着:“你别看,就这么垫一下,可管用了。”
她微笑着,扶着他的肩膀坐下。一阵微风吹过,满树枝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和他们打着招呼:“回来了?回来了!你们回来了!”
叶动、影动,他们一动不动。
鸟叫、蝉鸣,他们默然无声。
无数个瞬间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她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如果此刻他们化作两尊雕像,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有人从路上走过,已经过了昆虫楼,又回过头来,频频回望两人,直到走进动科院的大门。
他问:“你认识吗?”
她说:“看不清,有可能,我们班有三个留校的。”
他说:“那咱走吧!去图书馆。”
她说:“咱说看石榴,还没看呢!”
他笑:“去看嘛,路上顺便看!”
石榴开得正好,喜气洋洋染红枝头。
她问:“结果子的石榴开花也这么好看吗?”忽然想起来,说:“也好看呢!我小时候见过。你说咱学校为啥不种结果子的石榴呢?花谢了,还可以吃果子。”
他笑:“肯定还不等能吃,就被人祸害完了。结果子的会长虫,病害也会多一些,需要不停地打各种药,还得施肥。”
她“哦”了一声,说:“我小时候曾经想守着一棵石榴树结果,没守到。”
他笑着说:“以后在咱家院子里给你种一棵。”
她问:“那再种一棵桃树,行不行?我喜欢桃花,也喜欢吃桃子。我觉得桃花比碧桃好看,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观赏品种没有。”
他说:“行呀!再给你种棵桃树。”
忽然,她指着路对面,两排平房中间那棵巨大的银杏树,说:“咱们去看看那棵树,好不好?那时候我和秦文在那儿捡过银杏果,我猜那下面一定还有很多烂了的果子,咱们捡几颗白果带回去,好不好?”
他说:“好。”又问:“谁是秦文?”一边拉着她穿过大路,来到两排平房中间。
她说:“秦文是88级的J城老乡,我们在J城还见过好多回,后来他们全家都迁回江苏去了,快两年了吧?走了再没联系,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他说:“你想她,可以主动问问她!”
她说:“她没留新地址和电话,说过去安定下来跟我联系,一直没消息。”
他笑着安慰她:“可能哪天她就跟你联系了。”
他趴在平房窗子上看,说:“我们还在这小教室上过课,你们上过没?”
她答:“上过,线性代数,那老师白白胖胖,戴一副酒瓶底的近视眼镜,每次讲课之前先留作业,我就一边做作业一边听他讲课,下课了,作业也写完了。”
他笑:“对对,线性代数,我们也是他,其实他课讲的挺好的,他就是这儿的人,可惜了,到农大讲数学。”
她说:“我喜欢这教室的桌子,自己坐自己的。”
他说:“现在不是那桌子了,是和五号楼一样的桌子、板凳。”
她趴过去一看,果然,失望。
他说:“咱们那时候,那桌子就已经破烂不堪,现在早坏完了,也该换新的了。我不喜欢那桌子,那桌子像幼儿园小朋友坐的。”说完笑。
她也笑,说:“我没上过幼儿园,补上幼儿园。”
他说:“那你多幸福!幼儿园有啥好?我上过,天天挨老师打。”
她笑问:“你是不是太淘气了?”
他笑,说:“老让我们傻坐着不准动,我肯定逮机会就跑呀,被抓住就挨打,打完接着跑!”
她笑:“那确实得跑,挨打也要跑。我小时候被叫做‘小尾巴’,我妈走哪儿我跟哪儿。刚才说那棵石榴树,就是我妈开会,让我坐在二楼会议室门口的台阶上等她,透过楼梯拐弯那儿的窗户,正好看到一树火红的石榴花。”
他说:“那多好!”
第447章 让我在草地上打个滚儿
两人来到银杏树下,她走过去抱那树干,说:“这树又长粗了好多,那时候我和秦文两人刚好能抱住,我还给她拍了张抱树的照片,现在估计我俩抱不住了,你试试看咱俩能抱住不?”
他走过来,两人勉强碰上两手中指。
她笑:“快来做道数学题,一棵树,周长从162*2厘米增加到162+176厘米,横截面积增加了多少平方厘米?”
他笑,说:“现在没计算器都不会做算术了,可能没增加多少。”
她蹲下身,在一堆蝴蝶翅膀状的枯叶中寻找风干银杏果,真找到了,还不少呢!她捡拾了六粒,说:“回去戴手套剥,这果肉有毒呢。你帮我装着好不好?”
他接过去,取出餐巾纸,把他们装在餐巾纸包里,揣进裤袋。
她仍然低着头在地上寻寻觅觅,偶尔捡起一片叶子,仔细看看,又扔下,最后说:“算了,找不见好看的了。”挎着他的胳膊,说:“咱们走吧!去图书馆。”
两人沿着枫林大道,往图书馆去,她眼睛望着旁边的草地,指着一株碧桃,说:“那时候咱们就是在这儿,送别你那个86级的女老乡,对吗?”
他答:“可能是吧,记不清了。”
她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女孩的眼睛,特别大,迷迷蒙蒙的,湿漉漉的,总像含着泪,她那天就是哭了吧?她看你的眼神那么忧伤,看向我的眼神却一点恶意都没有,那女孩肯定特别善良。”
他说:“谁都没你善良,你看谁都善良!”
她眼一横,说:“谁说?我从来没看樱桃善良,那女孩虽然比我低一级,道行可比我深多了。”
他说:“你能不能别提她?谁管她啥道行,深了浅了,跟咱们有啥关系?”说完心虚地笑。
她“哼”了一声。随即忘了啥樱桃,说:“咱们可不可以去那草地上坐一会儿?我一直想在这片,不,那边那片软长草地上打个滚儿,憋了四年,这回能让我打一个不?”
他笑,说:“能呀!不过现在太热,下午,太阳落山以后,你再来打滚儿。咱还去不去图书馆了?我怀疑要关门了。哟,十一点过了,算了,咱下午午睡起来再去图书馆吧?现在,咱俩从5号楼、3号楼那边绕过去,去校门口吃饭,好不好?”
她说:“行。咱去看那几棵腊梅和忍冬。”
两人来到那几棵浑不起眼的老树根前,她认真挠着忍冬虬结的树干,直到树干轻轻晃动,树上的枝叶哗哗抖动,她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他立在她的身后,两手揽着她的腰肢,感受着她的快乐。
她说:“来,咱俩在这张石桌前再坐一会儿。那时候,咱俩没少在这儿坐。”
他抢过去,先摸了摸挨着忍冬树的石凳,说:“晒热了,还挺干净的,你坐吧!”自己坐去她对面。
知了深情地唱着,好像整座校园只有他们和它们。
她说:“有一天早晨,我出来早读,发现起雾了,回去取了相机,走到这儿,有个男生坐在这儿,在晨雾里埋头看书,背影很像你,我拍了下来。”
他说:“难怪我整天失魂落魄的,原来被你捉去了。”看着她笑。
她回以温柔的一笑。
他问:“你没看看脸?说不定就是我。”
她微笑着说:“没!我不想让自己失望,拍完背影就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了。”
他说:“要搁一般的女孩肯定都会回头看,宝贝,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她问:“你要看到一个背影像我的女生,会回头看吗?”
他说:“我没看到过像你的,要么是你,要么就不是你。”说完笑。
她不知为什么,很喜欢他的回答。
她指着不远处的那株腊梅,说:“你记得不?这株腊梅开的花特别好闻,比草地上那几株小腊梅的香味更冷、更幽,更沁人心脾。这会儿看着,要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园丁失职,为啥不把这棵快要枯死的老树根砍掉?”
他笑,说:“我记得你当年就问过‘这树都死了,为啥不砍掉’。”
她笑:“幸亏你告诉我它冬天会开花,还带我来闻它的花香。不过,是我猜到它是蜡梅的,因为它的花瓣像打了一层蜡,还有那香味,必须是蜡梅。”
他笑说:“对,太冷了,有那层蜡,花瓣就不会冻伤。”
她忽然惊呼:“诶,我糊涂了,腊梅的腊到底是腊月的腊还是蜡烛的腊?到底是因为它开在腊月里所以叫腊梅,还是因为它的花瓣蜡质所以叫蜡梅?”
他笑,说:“你要不问,我都以为是一个腊\/蜡字了。不管哪个字,都是俗名,不是植物名,植物名要看它的拉丁学名。所以,你喜欢用哪个腊\/蜡都可以,我觉得都合理。”
她问:“那这棵树怎么才长这么几片叶子?花也开的那么少呀?”
他抬头看了看,说:“阳光被上面的大树遮完了,它晒不着太阳,肯定长不好。难得居然一直活了下来,每年还开几朵花。也幸亏它长得高,花色也不鲜艳,没让人给折了。”
她看了看地面,问:“那这片地上一棵草都不长,也是因为上面枝叶太茂密的过?”
他笑:“是呀,大树底下不长草么!”
他站起身,说:“走吧,去吃饭!你坐够了没?”
她笑着起身,说:“没个够,你不催我,我能在这儿一直坐下去。”
他问:“你想吃啥?”
她说:“没饿,随你,我跟着混一口就行。”
他说:“我也不饿,但还是得按顿吃饭,咱俩吃一盘饺子吧,好不好?”
她答:“好!”
午睡醒来,2:30。
他说:“咱俩收拾一下,你再吃点儿水果,正好去图书馆。”
两人出了招待所,沿西边的枫林大道往图书馆去,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特特走过去看树上的标识牌,说:“他们给这树贴上标签了,果然是木瓜海棠,不是木瓜。”
他笑:“木瓜海棠不就是木瓜?”
她也笑:“那法国梧桐是法国吗?”
他笑:“那不一样吧?”
她斜睨着他,说:“一直怀疑你当年就是故意的,骂我是木瓜,是吧?”
他失笑:“天地良心,我真以为它就是木瓜,它结瓜呢,我见过,有我手这么长,样子像甜瓜,比甜瓜瘦。哎,哎,你看,这儿有呢,挨着树干,绿色的,还没长大呢,我记得我是国庆前后看到的。”
她问:“能吃吗?”
他说:“不知道呀!那么高,谁也没吃过。”
说着,两人已经走进了图书馆,赶紧都闭嘴。沿扶梯上二楼,来到综合阅览室,不约而同往社科类方向走去,各自选了书,同时走到桌前,并排坐下。
大的像篮球场似的阅览室里,加上他俩,总共也就五六个人,在窗外午后阳光树影的烘托下显得很奢侈。
她选的是《乌托邦之死》和《中国居民收入分配再研究》,他选的是《繁荣与稳定 中国经济波动研究》和《社会契约论》,两人互相看了看封皮,交流了下眼神,很快各自沉浸在阅读中。
一直到闭馆铃响起,两人才抬起头,中止阅读。
她问:“咱明天能不能还来?这本书挺好看的,我想看完它。”
他说:“能呀!咱吃完饭把没转到的地方都转到,明天就在图书馆看书,看到下去坐车。”
两人各自去书架上藏自己明天要看的那本书,然后笑着携手离开。
出了图书馆,别人都匆匆忙忙各自西东,她拉着他往实验楼和五号楼之间那片树荫下长年青绿的长草地走。
他笑:“我以为你忘了!你咋还记着呢?真要滚呀?”
她说:“真的呀!你答应我的,不许反悔,你帮我看着,等没人我再滚。”
他果然帮她看着,让她躺到那片柔软的长草里打了几个滚,然后拉她起来,帮她摘去粘在裙子上、头发上的碎草。
她意犹未尽地说:“真的很舒服呀!你要不要也滚一个?我帮你看着。”
他使劲摇头,笑着说:“不了不了,我就算了。”然后问她:“你在草原上没滚过?”
她委屈地说:“没,没机会放肆呢!你说难道就我有这冲动吗?”
他笑,说:“都有吧?”
她说:“那为啥大家不索性放开,都去滚一滚呢?”
他说:“好吧,让我也在这草地上打个滚儿。”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经过,自管躺下去打了几滚儿站起来,两人笑,笑得好欢畅,然后发现路上有人也在笑,笑得很真很善良。
第448章 不希求谁恩赐
两人互相拍打一遍,她说:“其实一点儿都不脏,对吧?你说咱学校为啥不都种这种软草呢?多好呀!你记得不,冬天下雪的时候这块草地都是这样绿的?”
他说:“这种草地维护成本特别高,而且不抗造,不像那两块大草坪上的天鹅绒,可以随便踩踏。”
她想起来,好像确实经常看到有园丁在这片草地上除杂草、浇水。
两人嗅着松柏的芳香,沿着三号楼前的大道一直走到那两棵巨大的雪松前,她说:“这两棵树好像又长大了好多,像两座树屋了。树巅上那一点点的浅黄是它们开花了吗?”
他说:“是吧?雪松是会开花的,也结松塔,但没有可以吃的松子。”然后指着树下说:“你看,那些就是它的松塔,这不知道堆了多少年了。雪松要长二、三十年才开花呢,咱学校这两棵雪松只怕有六十多岁了,建校时种下的吧?”
两人走过去,在树下那一层松软的深褐色落果上踩了踩,像厚厚的地毯。
她指着旗杆上飘扬的五星红旗,问:“你在这儿升过旗吗?”
他答:“一年级时升过一次。”
她说:“我原来以为那旗一直在上面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每星期都要升降,全校每个班轮流。而且我没想到,当我来升旗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被一种崇高感感动的热泪盈眶,你说,为啥呀?既没有音乐,也没人观礼,大清早,就我们三个人。”
他笑,搂着她的腰,说:“这就是教化的力量,潜移默化渗透你灵魂深处。”
两人走出校门,他说:“咱明天就走了,去下面那家吃一回羊肉泡馍吧,好不好?你想不想吃?”
她说:“好呀,好呀!我记得他家的糖蒜特别好吃。”
他笑,说:“镇上只有那一家清真馆子,那时候我们总欺负严峻,他要么跟着我们吃大肉,要么请我们去吃羊肉泡馍,不然我们就不带他玩。”
她笑,问:“他会跟你们去吃大肉吗?”
他说:“吃呢,那家伙就是个假回回,一点儿都不虔诚。”
她问:“那家羊肉泡馍好像挺贵的,他请你们那么多人吃,请得起吗?”
他说:“能,他家有钱呢。请不起他就跟我们吃大肉去呗!反正谁也不说,假装忘了那回事,吃就完了。”
她笑,说:“这在他们好像是很大的罪过。小时候我有个女同学是回民,她带我去她家看过一本跟文物似的《古兰经》。她父母下班晚,有一回放学,她在我家写作业,开饭了,我们就请她一起吃饭,因为那天晚上我们吃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和青菜,没有肉。没想到饭还没吃完,她妈就找到我家楼下,骂得可难听了,不光骂她,连我们全家都骂了,好在她用J城话骂,我们也听不大懂。那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仅仅不吃大肉,凡沾染过大肉的东西他们都不能碰。”
他笑:“在家他们肯定是很讲究的,但出了门就不一定了,要找不到清真饭馆,总不能饿死吧?”
下坡路走起来很快,两人还没什么感觉,已经走进泡馍店。羊肉还是那么软嫩,泡馍汤还是那么雪白浓稠,糖蒜也还是从前的味道,好像时光不曾流逝,就流逝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学校放假呢,店里人不多,不用排队。
他说:“有信仰的人就是好,你看他们做生意,不偷奸不耍滑,这么多年,就这么坚持着,只卖羊肉泡馍。你信不信?他们肯定非常有钱,这么多年,光做S农学生的生意就够了!”
她笑,说:“这样的人就该有钱。”
出了泡馍店,他问:“还想在镇上转转吗?”
她笑:“转啥?看录像吗?现在早就没录像厅了吧?”
他笑,说:“你咋知道我想找录像厅?咱去找找,说不定还有。”
她说:“有,我也不想去,我不喜欢进录像厅,感觉很阴暗,里面空气又差。每次都是陪你去的。”
他说:“我也不喜欢,可咱那会儿除了看录像没别的了,而且,你有没觉得,那会儿的港台片,拍得确实好,而且产量惊人?”
她说:“那确实,很繁荣!不只港台片,内地的诗坛文坛乐坛也出了很多代表人物。”
他说:“咱们这一代,还是挺幸运的。”
她说:“那确实,可以有更多选择的自由,虽然还是有束缚。”
说着话,两人不知不觉已经习惯性地走完半条街,确实也没见到录像厅,倒是看到很多出租录像带的店。
她拉住他,说:“咱回学校吧!我想你带我去看看那个苗圃,趁天还亮着。”
他说:“好呀!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那时候咱没少去那儿。”
回去的路有点儿漫长,两人没爬九十三级台阶,走了西边的环山坡道。好几次,他停下来,取出纸巾为她擦额上、脸上的汗,问她:“要不要歇一会儿?”她总是摇摇头,说:“快走,我想去苗圃看晚霞!”
走进苗圃大门,只见大片被晚云渲染过的天空,像一幅在天蓝色画布上用各种红色渲出的抽象画,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两人眼前。画布的尽头,夕阳收敛了光芒,正一点一点沉入远处的暧暧村郭,一望无垠的田野笼在淡淡暮霭中。两人牵着手,呆呆地望着,像接收了礼物,满怀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的孩童。不知什么时候,他挪到她身后,微微叉开两腿,双手环住她的腰,让她正好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夕阳堕入尘寰,天光暗了,祂毫不迟疑地收回所有慷慨赠予的颜色。她叹息一声:“嗳,好美!”转过身,闭上眼睛,抱住他。
他拥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贴近她。
过了会儿,眩晕过去,她睁开眼,说:“咱赶紧去看那些花花草草还有葡萄藤。”
苗圃很大,依山势而建,校园里所有的植物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它们的母系、父系植株。他的植物学知识比她丰富的多,一路走一路给她答疑解惑,一如从前。
天完全黑了下来,这里没有灯光,路面也是未做铺设凹凸不平的原始土路,两人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寻路退回到门口。转身再次回望,只见漆黑的天幕上缀满繁星。突然,有流星划过,她伸手去指,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已然坠落,她转过脸去看他,他“嗯”了一声,轻笑着说:“流星!”
她问:“那你许愿了吗?”
他说:“那哪来的及!你许了?”
她苦恼地说:“我从来就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即便是想了一路走到佛前,更别说对着一闪而逝的流星。”
他笑,说:“那多好!说明你本自具足,无所希求。”
她问他:“那你呢?有什么还没实现的愿望吗?”
他笑说:“就有,我也要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不希求谁赏赐给我。”
她转身,踮脚,亲亲他,说:“爱你!”
他柔声说:“我也爱你,宝贝!”
第449章 举起杯和往事干杯
第二天早晨,他睁眼第一句话是:“宝贝,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
她笑,说:“我想要的都在我身边呢!”
他翻身,看着她说:“我那时候特别遗憾,你过生日正好放暑假,这回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一定要为你过一下。”
她笑,说:“这几天,我感觉我一直处于人生巅峰,已经满足到没法儿更满足了。”
他笑,说:“你好好想想,总有法儿能让你更满足!”
她说:“那我就提个非分的要求,好不好?”
他笑:“好,你说!我听听你能提什么非分的要求?”
她说:“咱今天早餐去吃臊子面,让他给我加两个荷包蛋,好不好?”
他不禁莞尔,说:“我当你能提什么非分的要求呢,就这!走,咱现在就起床,我带你去吃加两个荷包蛋的臊子面。”
等两人来到校门口,他才发现这个要求真的不简单,早市上卖的都是固定品种的制成或半制成品,没谁家能为她煮臊子面,而旁边的饭铺,都还没开张呢!
他不死心,要去找饭铺老板煮面,她愧疚地拉住他,说:“别找了,没事没事,中午吃也一样!咱先去吃豆腐脑和凉皮儿,再加个茶叶蛋。”
吃完早餐,离图书馆开馆还有时间。
她说:“咱去看看以前给咱们卖书的那个老板还在不在?”
他问:“你说那个瘸子?”
她说:“对!那时候多亏有他,让咱们身处这世外桃源没有跟时代潮流文化隔绝。”
他笑说:“我一本书都没买过他的。”
她笑说:“我买过很多,还租着看过很多。这人如果不是瘸子,能上天呢,我觉得。经营思路灵活,服务态度又好。你知道吗?他进的所有书他自己都看过,你问,他都能给你讲评一番。”
他笑,说:“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好,那人挺势利的。他就是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学校子弟。”
她问:“那原来门口‘小四商店‘那个女老板呢?”
他说:“那女孩是个人物,她把学校和镇上黑道白道那些人物都应付得挺好,要不然她生意也做不下去。”
她笑:“看来咱俩看人各戴一副有色眼镜啊!不过,那女孩我也觉得挺好的,不多事不找事也不怕事。她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吧?也是学校子弟。诶,不知道这个超市是不是她开的?”
他说:“不是,我问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学校领导换届,这些资源也要流转一下。”
说时,两人已经走到校门右边那个院落,可惜没找到小书店的痕迹,不知老板是不是也休暑假去了?还是早已另谋生计?
她有点儿扫兴,他倒挺开心。
两人去图书馆,找到各自的藏书,看了起来。直到铃响,把书归还原处,随其他人一起出馆。
他带她来到吃酸汤水饺的店,要求老板给她下一碗加两个水煮荷包蛋的臊子面,自己要了一碗不加蛋的臊子面。
她一边吃面,一边说:“小时候在家,每年过生日,我妈就给我煮这么一碗长寿面。”
他笑,说:“我家也是。”
她把碗推过来,分了一个荷包蛋给他,说:“你帮我吃一个!”
他笑,说:“我就知道这两个荷包蛋有一个是我的。”
吃完面,他带她去超市买零食,说:“晚上坐火车,来不及吃饭了,你看看你想吃啥,咱买点。”
她看看酸奶和野刺梨汁,说:“好想带几瓶路上喝!”
他去跟老板商量不退瓶的价格,拿了两瓶酸奶两瓶野刺梨汁。
午睡起来,两人收拾行李,退房。住了几天,混了个脸熟,他公关成功,管理员同意给他们免费延迟到三点退房。
时间充裕,他背着她的旅行包,一手提着瓶瓶罐罐,一手拉着行李箱,她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环山坡道缓缓下山。一路上她要求了几次,他都不肯分一些儿负担给她,只说:“这哪有啥东西,我一个人随便就拿了,你好好走路。”
火车站候车室比以前气派很多,离121进站还有半个小时,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
她说:“这个火车站站台,也是出现在我梦里比较多的场景之一。那次深夜陪你一起接聂新,印象深刻。那天好像突然降温,晚上特别冷,我穿了呢子大衣,你还穿着单衣,咱俩来得早,在站台上等了很久,到最后我冻得直打哆嗦,几乎说不出话,一张口能看到哈气。火车来了,冒着白烟停靠在黑的像墨一样的夜色里,他从车上下来,你走上前去和他握手,接过他手里的包,给他介绍我,当他听你说‘这是我女朋友时’,大眼睛狠狠地挖了我一眼,跟我握手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正眼看我。回去的路上,你俩并排阔步走在前面,有说有笑,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始终落后着几步。”
他笑说:“真的,我有这么坏呢?对不起宝贝!我那时还当他是忘年交、好朋友,很珍惜,他能来看我,我挺激动的。我记得我后来拉着你一起往山上走?”
她撅着嘴,笑:“嗯,还好你没有干脆把我给丢下,实在跟着吃力的时候,我有想过不追赶你们了,索性自己回宿舍得了。”
他笑:“我怎么会因为他把你丢下呢,你想到哪儿去了,宝贝!”
她笑:“估计这些情绪就成了我后来所有站台梦的基础,反正在这样的梦里心里都不好过。”
广播通知121进站,他要拿车票,不得不把瓶瓶罐罐交到她手上。
上车后,他安置好行李,两人并排坐在下铺,他说:“估计这车很少在这一站卖出卧铺票,那天买票的时候,那个售票员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发现没,就咱俩上了这节车厢?”
她说:“嗯,好像是的。”思想还沉浸在对这个站台的回忆里:当他们站在站台上等那列火车的时候,他好像刻意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那时他们虽然认识还没多久,但走在校园里他必定要拉着她的手,那天天那么冷,他为什么不拉他的手,反而要和她站开距离呢?那距离,相当的远,超出了男女朋友的范围。为什么?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快,窗外的城镇、河流、田畴倒退着走出窗框,她蓦然惊觉,那一切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小女孩了,而他,是她失而复得的爱人。
她突然朝他靠过去,伸出双手挽住他的一只胳膊。
他伸过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揽在自己肩上,问:“困了吧?累了吧?我说打辆车,你非要像从前一样走下来,要一步一步告别学校。”
她突然坐起身,拿过一瓶野刺梨汁递给他,自己拿起一杯酸奶,笑着说:“我不累。你渴了吧?咱俩喝酸奶和刺梨汁,举起杯和往事干杯!和S农告别!”
他说“好”,先放下野刺梨汁,接过她手里的酸奶帮她揭开盖,插上吸管,然后才拿过野刺梨汁咬开瓶盖,笑着和她碰杯。
第450章 不走寻常路
凌晨六点,列车缓缓驶入J城站,两人收拾好东西,坐在下铺等停车。
她说:“我回家洗澡换衣服,然后去学校查资料,下午去公司看看,你在家睡觉,好不好?”
他说:“行,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她说:“不回来了,行不行?我查完资料去公司宿舍睡个午觉。”
他说:“那你晚上早点儿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叮嘱:“中午你自己在家别凑合啊!对了,咱俩等下下车把行李放车上,先去吃碗加肉的牛肉面再回家,好不好?想牛肉面了。”
他说:“行啊,那有啥不行。”
九点钟,她一个人走进G农大图书馆三楼的专业书刊借书室。十点钟,抱着一摞专业书走出图书馆。十点半,车停在公司楼下停车场,熄火、下车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好像脑子没跟上她的身体。
公司的事情,只要人来了,就有,很多,不来,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她先去见赫总,跟项目部的几个同事开了个小会,会还没开完,小黄推开会议室的门,对她说:“崔总让你开完会去他那儿。”
赫总本来还有一堆话要说,草草交代了一下,结束会议,让她去见崔总。
崔总问她:“诶,那几个加工生产线国际招标的事,你跟中化还有亚行办商量的情况怎么样?”
她答:“中化的意思,十月底在法国里昂有一个国际工业机械博览会,先组织咱们去看看,对国际先进的加工工艺、制造水平,生产能力和价格,都先有个认识,再往下推进,反正咱们还有时间。”
崔总说:“那可以呀!让他们去推进这个事去,十月底?那恐怕要抓紧了,出国,有很多手续要办吧?还有哦,这个考察费用谁出?”
她说:“他们想让法国亚义赛公司发邀请函、出费用,咱们几家项目公司一起安排,估计亚行办肯定也要去人。”
崔总笑着说:“只要不让咱出钱,他们爱让谁去谁去,你争取给咱们多安排几个名额,采购金额是不是咱们最大?”
她笑,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咱们几家采购金额的比例差不多是3:1:1:1,咱公司至少应该安排三个人,他们说可以考虑。”
崔总很满意,说:“行,你记得跟好这件事。那天那个土建工程招标答疑会,你参加了吧?到时候开标、评标,你要还在J城,最好参加一下。”
她说:“咱们不是从设计院、建筑公司都请了外聘专家吗?”
崔总说:“还得我们自己定,专家的话听一听可以,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倾向性。”
她说:“行,我这边跟技援小组约好8月5号下去,9月5号回来,如果正好赶上就参加,您看行吗?”
崔总说:“那让采购部根据你这个时间安排就行了。”
她说:“行,那我跟他们交代一下。后面这几天公司要没什么事,我就去厅里给技援专家帮忙了,崔总?”
崔总笑着说:“行,你自己安排!反正你就在J城,这边有事随时找你。对了,你爱人,他来不来咱们公司?”
她笑,说:“谢谢崔总!那天赫总也问,说您和张总是认真的,我感觉我爱人可能不会来,但我还是问他了。”
崔总笑:“你为啥感觉他不会来?”
她笑,说:“我对他太了解了,他很骄傲的,让他妇唱夫随,太难为他了,他当初找到我的初衷是带我一起去南方。”
崔总问:“那你会跟他去南方吗?”
她答:“我俩还没来得及讨论这个问题,至少要到我读完研究生再说吧?到那时谁知道事情会有怎样的变化呢?”
崔总说:“那倒是。那你的意思是他还是要去南方闯荡?”
她点点头。
崔总说:“那你俩这,八年没联系,好不容易联系上、结婚了,又要两地分居?”
她低头不语,稍过片刻,微笑抬头,说:“这不是好,省得感情都在生活琐碎里磨蚀了。”
崔总笑:“那倒是,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你俩这,一直就没走寻常路!那他什么时候走?”
她笑答:“他没说,我也不问,就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崔总笑,说:“按说应该给你放几天婚假,让你俩好好卿卿我我几天,可你现在这情况!要不这样吧,不管他最后去到哪儿,今年中秋,公司给你报销一趟探亲路费,补偿你休个团圆假。”
她笑靥如花,抱拳致谢:“感谢感谢!多谢领导关怀,必须公司肝脑涂地、死心塌地呀!”
崔总笑着挥手,说:“走吧、走吧,我也回家吃饭去。”
两人一起出门。
下午她在宿舍一直睡到三点,才去公司,跟赫总、采购部,以及新成立的工程部,商量一些具体的工作,直到六点半,才和赫总一起离开公司。
路上跟赫总说了向东决心去南方的事,赫总并不意外,反而说:“这样挺好的。”又问:“你们回学校见到什么人了?”
她答:“谁也没见,就专门去看学校。”
赫总笑:“行,你们这也算是一场小圆满。开心吧?故地重游。”
她说:“开心,感觉我的魂魄还落在学校,没回来呢。”
送赫总回家,她到家已经快七点半了,一路跑着上楼,还没看到家门,已经听到门开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问:“你咋这么晚才回来?”
她抱歉地说:“哎呀,一入公司深似海啊,去了就身不由己,忙到现在。对不起啊,又让你等我。”
他揽住她,说:“我又没事,等你会儿没关系,我就是心疼你!别累坏了。”
她笑:“没事没事,我中午一觉睡到三点,缓过来了。你缓过来没?”
他说:“我早缓过来了。你去洗手,我盛汤、盛饭,菜可能都有点凉了。你先喝一碗鸡汤,我今天买了只乌鸡,煮了乌鸡当归汤。对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让我走之前带上你回家一趟。”
她说:“行啊,你看这个周末回还是下个周末回?我都行!”
他说:“下个周末吧,我妈要给咱俩布置新房,给她点儿时间。”
她笑,一边接过鸡汤喝了一大口,一边说:“嗯,好喝!你还真要求你妈换床啦?何必呢,折腾他们。咱俩就做一晚上兄弟也没啥,你说呢,大哥?”
他笑,说:“你这声大哥咋叫得这么顺口呢?以后别叫大哥,叫东哥!”
她笑,说:“你是不是没当过哥,想当哥了?”
他说:“我当也不当你哥呀!你还是叫我‘爱’吧,我觉得挺好。”
她一边端起碗吃饭,一边说:“爱,如果下周末回你家,这周末你陪我回一下广家坪,好不好?我怕再不回真的见不到我那几位师兄了。李厅长那天还专门提醒我回去看看呢!”
他说:“可以呀!那不简单的跟啥似的。”
她说:“公司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差不多了,我跟崔总说好,明天起去协助技援专家工作,中午就可以回家跟你一起吃饭了,晚上回家也至少能早一个小时。”
他说:“那好呀!你明天中午想吃啥?”
她答:“你别太辛苦了,简单一点就行,咱早餐吃好点儿,我给你做。”
他说:“那辛苦啥,能好好在家给你做几天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笑:“那随便你,反正你别累着,也别把我给吃累了。”
他笑:“那要不要我喂你吃?我不嫌累!”说着夹了一块鱼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了,一脸幸福。
两人傻笑。
第451章 喜从天降
吃好饭,两人一起收拾完,提着垃圾下楼。
他说:“咱们去给你买一束花吧,我那会儿去买菜就想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我看他那儿进了好多鲜花。”
她说:“好呀!”
两人挽着手走出家属院,她说:“崔总今天正式问我你来不来我们公司,我已经替你回了。他说咱俩不走寻常路,又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他笑:“咱就不走寻常路,让别人在坟墓里煎熬去吧。”
她又说:“崔总主动说应该给我放几天婚假,但没条件,等中秋节公司给我报销探亲机票作为补偿。”
他惊喜:“真的,那太好了。我那天查了,还有两个月就中秋了。J城到海口的机票要多钱?”
她答:“我94年春节买是800,现在不知道涨价没?”
他说:“哦,那么贵呢!”
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现在很方便,每星期四有一趟直达航班,早晨过来下午回去。但我前几天听新闻,海口新机场已经投入使用,离市区挺远的,没以前方便了,以前海口机场在市中心,是原来的老军用机场改建的。”
他问:“那有公共汽车从机场到市区吧?”
她说:“应该有机场大巴,每个城市的机场都有机场大巴接送机,一般都是在机场和民航大厦之间交通。”
他问:“民航大厦?就是盘旋路那个吗?”
她答:“对,每天两班,对开,早晨六点,下午两点,我坐过。不知道有没有变化?我现在都是自己开车去机场。要不咱们现在就散步过去问问?回来再买花?”
他说:“不用,散那么远,你会累的,我回头自己去问。机票好买吗?”
她答:“最好提前买。对了,我有售票处的电话,回去给你,这些情况都可以在电话里问到。”
他说:“那太好了。”
到花店了,老板笑容可掬,说:“有新到的香水百合,买两支吧?”
她说:“好呀!”
他问:“多钱一支?”
老板说:“八块钱一支,十五块钱两支。”
她说:“太贵了,买一支吧!不讲价了,就八块钱,给我配一点点满天星,好不好?”
老板笑,说:“行吧行吧,你先挑百合。”不止送了她满天星,还贴心地取了一张包装纸用彩带帮她扎好。
她抱着花,他揽着她的腰,从花店出来,他问:“你还想继续散步吗?你今天是不是已经走了好多路了?要不回去吧!”
她抱住他一只胳膊,说:“可是我想跟你散步。咱们再走一会儿,好吗?”
他低头吻她的眼睛,说:“那就再走一会儿,我也喜欢跟你散步。你累了,咱就回去。”
第二天早起,她煮了两碗鸡汤面,两人从从容容吃了,她去厅里。
david他们四人见到她,无比亲切,并且还为她积攒了十万个问题,一上午时间在忙忙碌碌中不知不觉过去。
下午上班,刚走进办公楼,迎面碰上财务处张处长,问她:“你这会儿有时间没?有时间就先跟上我来。”
她笑,说:“财神爷召唤,还有不去的道理?再忙都有时间呢。”
关上门,两人坐下,张处长说:“你那套房子的房款,算出来了,你要好好感谢李厅长,他说你一直都在为厅里工作,而且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工作,厅里应该给你补发这几年的工资,所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第一,你那套房子,抵完这几年的工资,还需要交2600块钱。你看是一次性交清还是继续抵扣?继续抵扣的话,就每月再扣你200,你看行不行?”
她答:“行呢,就按您说的,每月扣200吧。”心里纳闷,从哪儿扣?
看她疑问的表情,张处长接着说:“你先别急,还有第二呢,从下个月开始,厅里恢复给你发工资,按科长级别,每月基础工资加级别工资900元。”
喜从天降,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张处长看看她,说:“人事处那边可能还要找你完善一些手续,估计李处长很快会找你。你在他那儿办完手续,再来财务处签几个字,还有,记得去农行开个户,把账户信息留给财务,发工资用。”
她连声答应,再三致谢,退出财务处长办公室。
上楼,david见到她,欣喜地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她解释:“早就来了,被财务处长喊去处理一些俗务。”话音还没落,电话铃响。
她拿起电话,传来李处长的声音:“看到你的车停在门口,想着你上午可能忙,没时间,现在有没有时间?到我这儿来一下。”
她看看david,问:“李处,需要很长时间吗?我跟david报备一下,他那儿还在等着我呢。”
李处长说:“可能需要点时间,一个小时吧,你跟他说你一个小时后回去。”
她放下电话,对david解释:“人事处找我,说需要一个小时,我一个小时后回来,您看行吗?”
david笑,说:“行,行,回来就行。”
李处长见到她就拿起一个档案袋和一个文件夹,站起身,说:“咱俩去小会议室说吧!”
两人来到小会议室,李处长关上门,说:“是这样的,你从1995年3月,由厅里安排借调到生态公司,现在项目已经做成,交给公司去操作,你作为厅里的人也该回厅里了,当然,事实上你一直在为厅里工作,但你的工资、级别一直还停留在借调前的状态,厅里经过研究,决定给你定在科长级别,从这个月开始,按科长级别给你发工资,但前面的手续还是要完善一下,这些表格需要你填一下,签个名。”说着把那个文件夹递给她,又从档案袋里取出几份填好的表格让她签名。
她正准备打开文件夹填写表格,李处长按住她,说:“多的很,你等下在这儿慢慢填,填好拿给我。还有个事,你爱人的工作单位落实了吗?他愿不愿意来咱们厅经管处?”
她知道这是一个正式的邀请,遂坐正身子,很认真地说:“首先,我要感谢您,感谢厅领导;其次,我代表我爱人感谢您和厅领导。我爱人,他经过认真考虑,决定坚持初衷,去南方发展。我尊重他的选择。”
李处长说:“那意味着你们俩要长期两地分居?”
她说:“我们俩个性都比较强,又各自怀揣梦想,同时也都愿意尊重对方的事业选择,暂时看,似乎只能接受两地分居的现实。”
李处长说:“那,你们两不考虑要孩子吗?你爱人今年有三十了吧,你也二十八岁了。”
她说:“关于孩子,我俩意见比较一致,就是顺其自然,我们不准备为孩子牺牲什么,这样对孩子、对我们,都更好,您说呢?”
李处长点头,随即笑,说:“现在年轻人的思想,跟我们那时完全不同,但我表示理解。那万一你们有孩子了,两地分居,孩子怎么办?”
她笑答:“向东的母亲,我的婆婆,今年退休,老人家很愿意为我们带孩子。他准备让他妈妈退休就过来替他照顾我。”
李处长连连点头:“那好、那好!那说明你们还是有所准备的。好、好,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笑,并不追问放心什么。
李处长说:“那你就在这,把这些表填好拿给我。这几天你都在楼上吧?明天下午,你去财务处找张处长,再完善些财务手续。”
她应:“好的。我等下填完表给您送过去。”
第452章 濯足,濯缨
她一边填表,一边在心里计算,大师兄毕业六年晋升科长,贺葳毕业第四年已经是科长,自己毕业六年才划了个科长级别,似乎也不算什么,厅里这是什么意思,是到了让我抉择回厅里还是留在公司的时候了吗?估计下一步该提出来让我离开公司了吧?那么我要怎么选择呢?
填完表送还李处长,回亚行办继续配合david 他们三人工作。
晚上回到家,大概因为想心事,她没有跑着上楼,直到用钥匙打开门,向东才听到声音,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问:“诶,宝贝!你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进家了?”
她笑,说:“今天回来的早,心里不慌,走着四方步从容进屋。”
他笑:“快去洗手,饭菜马上上桌。”
吃好饭,收拾完,才七点,两人下楼散步。
走出院子,她说:“下午财务处长和人事处长都找我。”
他问:“嗯?都找你干嘛?”
她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他,说完,问他:“你说他们会不会很快要求我退出公司?”
他想了想,说:“很有可能,这是大趋势,迟早的事。”
她问:“那我怎么办?”
他问她:“这事你应该早就有所考虑了吧?你想留在哪儿?”
她笑着说:“我确实早就在考虑这个事,但不同时期考虑的结果都不一样,小贺回厅里时我考虑过,李厅长退出时我考虑过,项目要做不下去时我考虑过,现在项目已经平稳开展我又要考虑……”
他笑:“不管你怎么考虑的,事实是之前你都选择继续做项目了,那现在呢?”
她问:“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他说:“当然,你跟我还要说假话?”
她说:“项目进行到今天这一步,我觉得我的历史使命已经终结,继续待在公司,我感觉只能是为了钱了。”
他说:“那倒是,留在公司,工资要高的多。”
她笑:“工资还在其次,还有很多隐性的好处,甚至直接就是钱,你知道,我们项目总投资四个亿,其中40%是通过国际招标、国际采购花出去,30%是通过国内招标、国内采购花出去,也就是说我经过我手花出去的……”
他笑,说:“那不是好?在咱们中国,花钱的事,还不是见者有份?”
她说:“我不爱拿那些钱,从第一次交通运输工具国际招标我就发现,这里面水挺深,索性绕着走,但我知道,肯定有人得好处了。”
他笑,说:“你还绕着走,要别人肯定抓住机会不放。”
她说:“反正,项目后面要做的事都不是我喜欢做的事,说严重点儿,就是蝇营狗苟的p事。”
他笑:“你所谓的蝇营狗苟,多少人趋之若鹜!”看她皱眉不语,问:“那你想干嘛?”
她说:“我想做事,不想参与钱的事。”
他笑:“那你们崔总说给你报销机票,你为啥挺开心?那不也是给你钱?”
她说:“那是我为公司做贡献了,他认为我值得给。那些我觉得是偷。亚行贷款项目是一个大蛋糕,我是真心想做好这个大蛋糕,现在做蛋糕的钱有了,原材料有了,我发现很多人,大部分人,他们不关心蛋糕,只热衷于偷面粉、偷奶油、偷鸡蛋、偷糖……我无力阻止他们,但绝不愿做他们的同谋。”
他搂着她,说:“你放心吧!蛋糕会做出来的,只不过没那么大没那么好吃,也许做成了面包,或者馒头。你想吃蛋糕,只有在过程中偷够原材料,自己回家去做。这就是中国的现状。别的国家的事是不是也这样?我不知道。”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了想,拉着她的手,说:“我知道,让你同流合污太难,你要实在不想再待在公司,就回厅里吧。不过,我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净土,更没有世外桃源,你即便回厅里也会碰到同样的问题,性质可能还更严重,到时候不管你怎样都难为。”
她说:“我现在,马上就难为,项目土建工程招标,我本来想躲过评标,可崔总说了几次,让我一定要参加,甚至让采购部按我的时间安排开标、评标的日期。”
他说:“那说明崔总信任你呀!宝贝,你记着,虽然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但有一种情况你完全可以‘吃了嘴不软,拿了手也不短’,那就是别人主动送给你们吃,你们拿的,那就相当于你没拿也没吃。你为难的,是不是就是这事?”
她点点头,琢磨着他说的话。
他看着她苦恼的样子,说:“厅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估计你到时候确实不好说不退出公司,你又为这些事这么为难,那你索性全凭厅里安排好了,被动接受结果。工资少就少吧,这不人还白给了你一套房呢。我去给咱挣钱去!这样也好,我走出体制,你留在体制内,双保险。政策的事,说不上未来会有什么变化。”
她说:“嗯,厅里如果要求我离开公司,我就让他们自己去跟公司说,当初是他们安排我去的公司。公司对我这么好,我可真没脸跟人说撂挑子的话。”
他揉着她的眉心,说:“行了,宝贝,别烦恼了!这都是好事,大家都抢着要你呢。你放轻松一点!对咱们来说,怎么都好!我估计厅里最快也是要求你研究生毕业回厅里,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离开公司。到那时,说不定你哪儿也不去,跟我走了。”说完笑,说:“那他们可真就都是为你做嫁衣裳了。”
她笑,说:“没准儿他们担心的都是这个!”
两人笑。
她说:“这都要怪你,你要是痛快去了公司,或者厅里,他们可能就没这些动作了。”
他说:“为啥要让他们那么安心?你看他们这一不安心,给你补发了几年的工资。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不给你,就全入了他们的小金库了。”
她说:“这事关键还是李厅长起了作用,你说我要不要主动去谢谢他?”
他说:“不用。他肯定有话要跟你说,你等他来找你吧,到时你什么都听他安排就是。这个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对你很好?”
她答:“确实。从我到种禽公司,他就很关注我,我感觉我走的每一步,他都为我做了铺垫。”
他说:“主要还是你能跟上他的节奏,你要是不行,他再铺垫,拉扯也没用,他也不会提拔你。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都是你的贵人,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第453章 你不会失望的
第二天下午出门前,她去书房抽屉取出存折和身份证带上,先去家附近的农行开了个新户,然后凭原来那张存折办了一张授信五万的信用卡。
去财务处办完张处长交代她办的所有手续,上三楼亚行办。看到david询问的眼神,她抱歉地解释:“先去银行和财务处办事了。后面应该没其它事情打扰了。”
david点点头,表示理解。
一直到星期五下午下班前,都再没人来找她。
她问david:“周末两天需要我在这儿协助你们工作吗?”
david看看其他两人,说:“你去享受周末,有什么问题我们会留到你星期一来再找你。”
晚饭后,两人如常散步。
她问向东:“咱们下周末回你家,需不需要给你爸妈买礼物?”
他说:“买啥礼物?我回家从来没给他们买过礼物。”
她说:“现在不一样了呀,我去你家,空手去吗?不好吧?”
他说:“你又不是客人,回自己家还拿什么礼物?”
她说:“那行,回自己家不拿礼物,但会给家里买家里需要的东西吧?”
他说:“需要啥他们会买,咱们哪知道他们需要啥?”
她站住,瞪着向东。
向东笑着掉头回来拉她,说:“那你说给他们带点啥?我真不知道要给他们带啥?”
她说:“实在不行,给他们每人买件衣服吧?总要穿的,你说呢?”
他说:“行吧。啥时候去买?现在去?我出门身上没装钱。”
她问:“你哪天陪我去山上?明天去,行不行?那就后天去给你爸妈买衣服。”
他说:“行。”
她又说:“哎呀,去山上看老同事是不是也不能空手去呀?算了,就空手去吧,要送只能送喜糖,那像是找别人要礼金的,刚好那两个师兄我都送过礼金。”
他笑说:“那得让他们还回来呀,就送喜糖,咱家还有呢!”
她笑着拍他的背。说:“不过,咱还是要带点钱,我离开单位那会儿就说要请他们吃饭,一直没兑现,没办法,那时候没车,大家交通不便,现在该兑现了。”
他问:“请他们吃饭应该不需要太多钱吧?一般的饭馆就行?”
她点头,说:“嗯,让他们定去哪儿吧,咱出钱就行。”过了会儿,说:“唉,还不知道能不能找见人,能找见几个?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离开那儿五年了,大师兄的儿子都要十岁了,朱师兄的孩子也该五岁了,真是沧海桑田!”
他笑,说:“你那时候就从了我,咱俩的娃也该十来岁了。”
她追问他:“哪时候?哪时候?”
他嬉皮笑脸,问:“你想哪时候?”
她笑:“我还不知道你吗?那时候我确实是傻,什么也不知道,可你也不见得比我知道的更多,让你干坏事,你都不知道怎么干!”
他不服气:“谁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不忍心对你下手。”
她笑:“那好吧!我是不知道怎么对你下手,行了吧?”
两人嘻嘻哈哈,眼睛里却装着对彼此的深爱。
星期六,她做好早餐,洗衣服,打扫卫生。等他起来,一起吃了早餐,收拾出门,她还是把家里剩下的几包大白兔全带上了,既然几位师兄都有孩子,孩子总是爱吃糖的吧。
九点,车开到广家坪山下,她故意慢慢往上开,想起自己从前徒步上山的经历和心情。天还是那么蓝,一朵云都没有,天空中有小鸟啁啾飞过,不知是不是从前那一只?车开过厂大门,开过厂部,开过肉鸡厂、防疫站、研究所、蛋鸡场、父系鸡场、母系鸡场、祖代鸡场,像慢镜头划过,桃林果实累累,路边的白杨树长高长大了,格桑花和金线菊开的灿烂……
车开到柏油路的尽头,她掉头,停车、熄火。
他说:“你别说,宝贝,我觉得这地方挺适合你的,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世外桃源吗?”
她笑,说:“我确实还挺喜欢这儿的。要不然,你说会不会来报到那会儿就直接又改派回教委了?”
他说:“那咱回头把这给你买下来,重新恢复成桃林和草地,你不是喜欢放养吗?养着玩去!”
她笑:“你带纸和笔了没?要不咱去找我那几个师兄,让他们做个见证,再立个字据,你承诺的,我喜欢,你先欠着。”
他笑说:“还用找谁见证!我承诺你的,肯定会做到,啥时候就不一定了。”
她笑,说:“你可以效仿晋文公重耳,让我等二十五年。”
他问:“重耳是谁?让谁等二十五年?为啥?”
她笑:“重耳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呀!他是晋献公第二个儿子,他母亲是狄国狐姬,去世的早。晋献公宠爱骊姬,生了奚齐,为了让小儿子上位,祸乱晋国,重耳因此被流放,直至逃亡,他五十五岁从他母亲的母国逃亡时,对妻子狄姜说‘你等我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还不回来,你就改嫁吧’。”
他问:“那他妻子怎么说?”
她笑答:“狄姜笑着说‘等你二十五年,恐怕我坟头的柏树都成材了,虽然这样,我还是会等你’。”
他问:“那她等到他了吗?等了几年?”
她答:“等到了,等了七年,重耳从秦穆公那儿借兵打回晋国,成了晋文公。”
他笑:“那你也等我七年。”
她笑:“那七年里,重耳一路逃跑一路娶妻生子,每到一个国家就娶他们的公主和那个国家结盟。”
他笑:“那倒不错。我恐怕没那么大的魅力,你不会失望吧,宝贝?”
她笑:“我失望啥?你回来了?还是你又娶了七个?”
两人笑。
他收敛笑容,正色说:“你不会失望的,宝贝!我会回来,给你买下这座山。”
她说:“买不买下这座山不要紧,我不要你再娶别人,为了结盟也不行。那对我来说是舍本逐末!”
他笑,说:“我这辈子只娶你!”
她笑说:“我目的已经达到了,咱走吧?”
他笑:“不见你那几位师兄了?”
她假装犹豫,说:“呃,那还是见一下吧,都来了。”
车停在蛋鸡场门口,她下车进场,有人迎出来,她问:“请问朱紫庆在吗?”
那人看了看她,笑着说:“你是我哥的小师妹潘雪吧?我哥在呢,在里面,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喊去。”
过了会儿,朱师兄跑着从里面出来了,笑着说:“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她笑答:“我来看看你们,朱师兄,你们都好着吗?”
朱师兄说:“还可以,那你还没去见大师兄和小程吧?大师兄调组织部,走了几年了,小程还在,今天不知道来了没。走,先带你去看看小程!”
两人走出场门,向东从车上下来,她介绍:“朱师兄,这是我爱人向东,咱们校友,87级的。向东,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朱紫庆,朱师兄。”
两人握手。
向东说:“潘雪一直说让我陪她来看你们,说她刚毕业在这儿你们对她很关照。”
她说:“先上车吧,去看看程师兄在不在!”
来到防疫站,朱师兄说:“你们在车上等一下,我进去看看小程在不?”
过了会儿,程师兄和朱师兄一起出来了,她赶紧招呼向东下车。
朱师兄为向东和程师兄作介绍,三个人握手。
程师兄说:“那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咱总不能站在这儿说话吧?”
四个人走进程师兄的办公室,程师兄说:“今天就我一个人值班。小师妹你们来的真巧,刚好我今天在呢!”然后忙着找杯子倒水、泡茶。
第454章 儿女忽成行
三个人接过程师兄递过来的茶杯,互相看看,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都笑了,这一笑,打破僵局。
程师兄问向东:“刚听小朱说你跟咱们是校友,那现在在哪个单位呢?”
向东答:“我毕业分到农科院,后来考上J大研究生,今年刚毕业,没落单位,准备去南方看看。”
程师兄问:“那你和小师妹不会是在J城认识的吧?我好像看你有点脸熟?”
向东答:“我和潘雪在学校就认识,毕业前刚找到她。”
一直低头听着的朱师兄抬头问:“毕业前才找回小师妹?那你俩什么时候结婚的?”
向东答:“上个月十八号,我俩领的证。”
程师兄愕然:“你俩这些年一直都没联系?那你怎么找到小师妹的?”
向东答:“潘雪那时候暑假从家里给我写过信,我有她家的地址呢。”
朱师兄问:“那你最后在哪儿找到小师妹?”
向东答:“我先去家里,找到我岳父,然后找到学校她导师那儿,她导师让我去山丹军马场,我在那儿找到潘雪。”
朱师兄问:“小师妹现在也在读研?”
她答:“对,我读在职,一边工作一边读研,在山丹一边做课题一边配合亚行技援小组工作。”
程师兄笑说:“你俩这经历,比小朱他们还传奇!”
向东笑着说:“我听潘雪讲过朱师兄和嫂子的故事,挺感人的。”
她赶紧问:“我嫂子好着没?”
朱师兄笑着说:“好着呢,好着呢,她今天没来厂里帮忙,在家照顾儿子呢!”
她问:“我侄儿有五岁了吧?”
朱师兄笑说:“小师妹记得真清楚,我儿子下个月就满五岁了。”
她问程师兄:“程师兄孩子多大了?”
程师兄笑答:“我们孩子小,刚三岁,是个女孩。”
她问:“大师兄家的龙龙小学快毕业了吧?”
朱师兄说:“龙龙九月份上六年级,学习成绩可好了。”
她问:“朱师兄你和大师兄还保持联系着呢吧?你问问大师兄有没有时间,要不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我那会儿就一直说一起坐坐,今天正好有车。把三位嫂子和侄儿侄女都带上,这车能坐下呢!”
朱师兄说:“那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大师兄。”
她对程师兄说:“程师兄,我还是第一次进你们这个院子,带我们看看呗!”
程师兄应声站起,对朱师兄说:“那你就在我这儿打电话给大师兄,我带他们去转转。”
三人出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没别人,她问程师兄:“周末就你一个人值班吗?我记得那时候这门口总坐着几个大姐,边干活边聊天,特别温馨。”
程师兄笑说:“再过几天连我也不来了。小师妹,咱们厂已经卖给别人了,有门路的早就调去其他单位了,我跟我媳妇商量准备在西固区开家宠物医院,离职手续都办好了,下个月就不来了。小朱养完这一批鸡也准备回他们老家自己办个蛋鸡场。”
她惊叫:“啊!那我要再晚来几天咱们可就失联了?”
程师兄笑:“都在J城,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了。”
她问:“那厂办销售科张科长和他爱人邱会计还在厂里吗?”
程师兄说:“他们有门路,老早就去了其他效益好的单位。”
她问:“那我当年那个师傅杨克红,他现在去哪儿了知道吗?那时候我听说他已经是咱厂在西关那个销售门店的负责人了。”
程师兄说:“那个门店早撤了,不知道那几个人怎么安排的,你等下问问小朱,他之前和他们打过交道,说不定知道呢。”
这时候朱师兄从办公室出来,走过来,说:“大师兄在J城呢,今天休息,他听说小师妹开车来的,让咱们去他家吃饭,他问咱们总共几个人,他好让嫂子去做准备。”
她看看向东,说:“咱们人太多了呀!嫂子太辛苦了,出去吃吧,让大师兄定个地方,咱们直接去那儿见他。你俩现在能离得开吗?咱再去把两位嫂子和侄儿、侄女接上。”
程师兄说:“我媳妇她们就不去了,她肯定带着孩子在她妈家呢。”
朱师兄说:“那姜秀和我儿子也不去了,咱总共就七个人,加上大师兄他们一家三口。”
她说:“那也辛苦,你跟大师兄说说,咱七个人,就在他家附近,他指定个地方,咱们现在就过去。”
朱师兄看看其他人,笑着说:“那我再问问大师兄。”
过了会儿,朱师兄再次走到院子里,说:“大师兄还是让去他家里,说说话方便、自在,都是S农的校友,还让咱们别跟他客气,他已经安排嫂子去做准备了。”
她再看看向东,向东耸了耸肩,意思我随你。她说:“那,咱现在就走吧,行吗?先去看看姜秀和我小侄儿。”
程师兄拉上房门,四人上车,她把车开到厂部大门口停下,拿着那几包大白兔糖和其他人一起下车。
朱师兄家从筒子楼搬到了家属楼,姜秀正开着房门在家陪儿子写作业,看到他们几个人进门愣住了,过了会儿才认出来,喊:“小师妹!”站起身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说:“一直想来看嫂子,大部分时间都不在J城,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也有时间,来看看你们。感觉昨天才从这儿离开,可你们儿子都这么大了。”
姜秀和朱师兄同时喊:“正正,快过来叫姑姑。”
正正站起身,怯生生喊了声:“姑姑好!”朱师兄补充:“还有姑父呢!”
她走过去,把糖放到孩子怀里,说:“姑姑这次来得匆忙,下次给你带礼物,你喜欢什么?”
孩子讷讷不知说什么,眼睛望向爸爸妈妈。
她给姜秀介绍:“秀姐,这是我爱人向东,也是我们的校友。”
姜秀看看向东,说:“小师妹什么时候结婚的?也没通知我们去参加婚礼。”
她笑,说:“我们上个月领证,没办婚礼,不准备办。”
朱师兄对姜秀说:“子文请我们中午去他家里吃饭,小师妹说她要来看看你和孩子。”然后对她说:“那咱们走吧,小师妹,子文家还挺远的,下次你来再和姜秀好好叙旧。”
四个人重新上车,她按朱师兄告诉她的地址,往城关区大教梁开去。
路上,她看到水果店,靠边停车,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去买些水果。”向东随她下车,买了100多块钱他们自己从来也没吃过的高级水果。
第455章 重登君子堂
大师兄家在省委大院一栋旧楼房的三楼,朱师兄敲门,嫂子围着围裙来开门,对着屋里喊:“子文,客人来了!”
大师兄从儿子房间出来,顺便带上了房门。
她从向东手里拿过水果递给嫂子,说:“我说出去吃的,又要辛苦了嫂子了。”
嫂子笑着说:“小师妹几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还是那么客气!都自己人,就应该来家里吃,不要客气,不辛苦!”
靠墙早放好四双拖鞋,四人换了,随着大师兄走进客厅。
大师兄说:“小师妹,咱们有五年没见了吧?我听紫庆说你跟咱们校友结婚了?”
她赶紧介绍:“大师兄,这是我爱人向东,咱校87级的校友。向东,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大师兄王子文,我们系83级的老大哥。我没记错,是83级吧,大师兄?”说完眼睛看向其余几位师兄。
几位师兄一起说:“小师妹记性好,没记错。”
大师兄和向东握手。
向东说:“听潘雪说几位师兄当年对她很照顾,她一直想回来看看你们,就陪她来了。”
大师兄让座,一边在饮水机上接水、泡茶,一边笑说:“小师妹在种禽公司没待多长时间,不到一年吧?我们没来得及怎么照顾她,她已经离开了。小师妹,你是94年6月正式离开的吧?”
她笑:“我自己都没记这么清楚,大师兄说是94年6月,肯定就是。大师兄,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师兄说:“我96年底调到人劳厅,去年调到组织部,你嫂子就留在了人劳厅。你现在在哪儿?还在畜牧厅草原处?”
她答:“对,还在草原处。”
朱师兄笑着补充:“小师妹在读在职研究生。”
大师兄“哦”了一声,说:“那好!小师妹一直都那么上进。对了,你那会儿做的那个亚洲开发银行贷款项目,我听说是做成了?”
她笑:“那会儿不知道做不做的成,黎明前的黑暗里,为了战胜恐惧,就去考了研究生,结果项目成了,研究生考上,厅里和公司都不让走,只好读了在职,好在我读G农草原生态专业,接了厅里的课题和工作任务,亚行贷款项目也照做着,都不冲突,就是特别忙,大部分时候都在河西草原上,要不早来看几位师兄了。”
大师兄说:“那挺好,那挺好,年轻,多干点事好!”问向东:“那你在哪里高就?”
向东说:“我从S农回来分配去了省农科院,96年考进J大读研,今年7月毕业,档案寄存在人才市场,准备去南方看看。”
大师兄很专注地看了看向东,说:“去南方好,去南方好!现在人才都往南方去,肯定是有道理的,我们是拖家带口闯不动了,要不然也该去看看。”然后看向朱、程两位师兄,问:“我听说种禽公司那块地已经卖给省里另外一家农业公司,种禽公司在做倒闭清算了?你们两位都怎么打算?上次听紫庆说想回h县家乡办个蛋鸡场,准备的怎么样了?”
朱师兄说:“现在养的这批蛋鸡,效益还可以,还没到淘汰期,跟新公司商量,先养着,等这批鸡出尽,结算完,再跟新公司商量怎么办。他们目前也还没明确收购下的种禽公司的资产都怎么处置。如果还能在这继续养,就在这养,如果不能,我和我弟准备回老家去养鸡,小姜和孩子还得留在J城。”
大家听着朱师兄的话,都低头沉思,半天没人接话。
过了半天,大师兄抬头问程师兄:“那你呢,小程?”
程师兄说:“我跟我媳妇商量,就不看新公司的脸色了,我准备在西固区,在我家附近开个宠物医院,以后有钱有闲的人多了,养宠物的人可能也越来越多。”
大师兄说:“嗯,这想法不错,我觉得有前景。”然后叹了口气,说:“唉,你俩都有出路就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小师妹,你们那亚行贷款项目下来了,做项目是不是需要很多人呢?”
她答:“确实需要很多人才,不过,我们项目地在河西,项目部的人需要长期驻扎河西。”
大师兄问:“工资待遇怎么样?”
她答:“人事上的事我没接触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详细问问。我们项目包括种植、养殖和农畜产品加工几个板块,像两位师兄这样的人才肯定是需要的。”
程师兄问:“小师妹你现在在公司什么职务,工资有多少?”
她笑答:“我好像没什么明确具体的职务,就董事会秘书是明确的,其它还管着亚行贷款资金拨付、招标采购,还有和亚行、亚行办的日常联络。”
几位师兄笑:“小师妹你这管的事也太多了,能者多劳也不能这样啊!”
她笑:“前期人少,所以啥都干,现在人慢慢多了,确实该重新整理一下工作内容,匹配相应的组织架构和岗位设置了。”
程师兄问:“那你干这么多活儿,是不是也拿这么多工资呢?”
她笑:“我们是保密工资制,工资直接打工资卡上,我好久都没看了,也不知道他们给我发多少工资,就花着学校发给我那每月300的津贴,反正够用了。”
程师兄笑:“你这还真是鲁迅先生说的‘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啊!”
大师兄问:“那你关系还在厅里?他们给你定的什么级别?”
她答:“我也是昨天才接到通知,说是给我定了个科长级,每月工资900。估计下一步就该要求我离开公司了。”
大师兄说:“那太委屈你了,科长级,凭你这贡献,至少也该给你个副处了。他们要求你离开公司,你就离开吗?”
她看看向东,再看看几位师兄,说:“亚行贷款申请下来,项目按部就班开始推进,我感觉好像我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大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厅里了?”
几位师兄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问:“为啥?”
她答:“我也说不上来为啥,就是感觉现在离开,比较完美,否则有狗尾续貂的嫌疑。”
向东坐在一边,眼光深沉地望着她,大师兄低着头若有所思,朱师兄抿嘴笑,程师兄的表情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师兄说:“过了这么多年,小师妹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师妹,还没忘记你那共产主义理想呢?”
她脸红了,笑着说:“现在哪还敢谈什么理想,傻缺才有理想呢!大师兄您这是骂我呢?”
大师兄说:“我哪敢骂你,你这境界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达到的。那你就顺自己心意,回厅里吧。收入是不是要少很多?”
她默默点头。
大师兄问向东:“你什么意见?”
向东咧嘴笑,说:“潘雪开心就好,我没什么意见。”
大师兄问:“你研究生学的是什么专业?”
向东答:“经济管理。”
大师兄笑,说:“你俩这搭配挺好。对了,你俩是毕业在J城认识的吗?什么时候结的婚?”
第456章 一举累十觞
这时候嫂子在厨房招呼:“子文,可以开饭了,你们师兄妹几个边吃边说吧!”
大师兄应声去厨房端菜,他们几个也都跟过去帮忙,不一会儿,八个人的实木餐桌上摆满菜肴,大师兄问向东:“你能喝白酒吗?能喝咱喝五粮液?”
向东说:“看你们,我喝什么都可以,最好还是喝茶。”
大伙儿都笑。
大师兄问朱、程两位师兄:“你俩啥意见?要不就喝白酒吧,难得咱们几个S农的聚在一起?小师妹,你喝椰子汁吧,等下还要靠你把他们都送回去?”
她说:“行,我听大师兄的,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大师兄给每个人面前的酒盅斟满白酒,放了两罐椰子汁在她跟前。大伙儿重新在餐桌前落座。
大师兄举杯,说:“来,来,欢迎!难得!自己家里,都别站起来了,我也不劝酒,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酒量喝,喝好、吃好、说好!”说完自己带头干了杯中酒。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看,也都干了,只见朱师兄和程师兄一脸难过,随即满脸通红,大师兄和向东脸不变色。
大师兄再次为每个人斟满酒,招呼大伙儿吃菜。
她说:“哎,我嫂子的厨艺又精进了。”
程师兄说:“大师兄的酒量也见长,以前好像跟我们一样喝不了白酒,现在一杯下去面不改色?”
大师兄不动声色地说:“都是工作需要。”
几个人互相看看,笑。
朱师兄说:“向东的酒量可以,你好好陪陪大师兄。我和小程都不会喝酒。”
向东笑着说:“我酒量也不行,但大师兄要喝,我就舍命陪君子。”
大师兄笑:“今天都自己人,谁也别陪谁,更不需要舍命,喝高兴了就好。”然后想起先前的问话,再问一遍:“小师妹啥时结的婚?你俩怎么认识的?”
她答:“我俩上个月领的证,我刚进S农就认识他了。”
大师兄有点儿吃惊,放下筷子,问:“上个月才领证,在学校就认识,怎么一直没听小师妹说起过?”
向东抢着说:“在学校我就喜欢潘雪,可我老丈人家教严,不准她大学期间谈恋爱,她不敢不听,我只得到一边等着去,直到研究生毕业前,我想我老丈人的禁令该解除了吧?就去她家找她,果然,我老丈人亲自指点我去找到了她。”
大伙儿笑。
大师兄问:“那你俩商量好的吗?你就不怕过了这么多年小师妹已经结婚了?小师妹你也不怕他娶别人?”
她笑着说:“怕呀!所以他在山丹军马场刚一出现,开口求婚,我马上就答应,第二天把四个老外丢在草原上,自己回来跟他领证了。”
几个人哄笑,连嫂子也从厨房出来坐在桌前听起了故事。
笑完都看向东。
向东笑着说:“我也怕,但怕也没用,这么多年她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转来转去,我只想找到她,让她跟我一起走!”
大师兄笑:“看来你俩这,哎,怎么说的,我都找不到合适的词了?”
大伙笑得更厉害了。
嫂子问:“你俩上个月才领证?那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呢?”
她笑,说:“我们虽然才领证,但感觉好像已经地老天荒了,再办婚礼怪怪的,就不办了。”
大师兄举起杯,说:“那你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祝你们白头偕老!”
她问嫂子:“嫂子你喝白酒还是椰子汁?”说着把自己面前的椰子汁递过一罐给嫂子。
嫂子推还她,说:“我喝白酒。”一边取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六个人碰杯,嫂子和大师兄都干了。向东看看她,也干了。朱师兄和程师兄满脸难色,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干了。
嫂子招呼:“你们吃菜,我锅里还炖着鱼,还有几个菜在蒸锅里蒸着,我过去看看。”
她说:“嫂子别做太多菜了,过来一起说话。”
其他人也让嫂子别忙了。大师兄催嫂子:“快去,锅里鱼炖干了。”又招呼大伙儿:“吃菜、吃菜!”
大师兄疑惑地问向东:“那你刚说要去南方,是要带上小师妹一起去吗?小师妹刚又说想回厅里?你俩这?”
向东说:“我是想带她一起去南方,没想到她在这儿整了这么大一个项目,而且还在读研,只能我自己先去。”
大师兄动容:“你俩都了不起,既深情、长情,又不为情所困。来来来,我再敬你俩一杯,祝你俩前程似锦!”说着为每个人斟满杯,端起来和每个人碰杯,一饮而尽,随后对朱、程两位师兄说:“你俩喝不了别为难,多吃菜!”又对向东说:“我知道你行呢,别客气,喝!”
向东也不多说,仰脖干了。大师兄重新为向东斟满。
朱师兄和程师兄如释重负,放下酒杯,举箸吃菜。
大师兄问向东:“我听你刚说你毕业分到农科院?那你在农科院也待了五年?那五年你都干了些啥?”
向东意气风发地和大师兄一问一答讲起他在农科院那五年的经历,有些事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听得津津有味,心想“不只酒逢知己千杯少,谈话也是需要对手的,大师兄这谈话的技巧,大约和他的酒量一样,都是在工作中锻炼出来的吧”?又想“我和向东错过的那八年,彼此错过了多少精彩啊”!
直到嫂子又一股脑地端上了红烧黄河鲤鱼、陇西腊肉和清炖羊肉,大师兄好像意识到冷落了朱师兄和程师兄。问朱师兄:“你弟弟还跟你一起干着呢?成家了没?”
朱师兄答:“他成天跟上我在场里忙着,根本也没机会认识女孩儿。”
程师兄笑:“不行让你弟也在《知音》上登一则启示?”
朱师兄笑:“确实也登了,现在涨价了,要五十块钱。”
大师兄问:“有回应吗?”
朱师兄笑说:“他没我运气好,现在的姑娘越来越现实,一看他的条件,一个回信的都没有。”
她笑:“看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幸福,不可复制!”
大师兄问:“你弟今年多大了?不能再耽误了吧!”
朱师兄答:“他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九了。”
向东说:“那没事,比我还小一岁呢,先立业后成家也一样。”
朱师兄说:“我就怕他跟上我,业没立起来,家也没成。”
她问:“朱师兄,如果你和你弟回老家自己办蛋鸡场,你在厂里的房子还能保留吗?我嫂子和正正不跟上你们回老家吗?”
朱师兄答:“厂里的房子我们已经买下来了,有产权呢,如果你嫂子他们也跟我们一起回老家,那房子新公司可以按现价回收。”
她问:“你们是不是很介意,一定要让正正在J城受教育?”
朱师兄答:“我们h县的教育水平不比J城低,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吧?”
她说:“朱师兄,我不太了解承包或者自己办蛋鸡场的效益和风险,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公司的项目不在J城,有意向来我们公司,我可以介绍你认识我们主管项目的副总,具体职位、薪资,你跟他谈。你弟弟是农校毕业的吧?来我们公司应该也有用武之地。程师兄,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程师兄说:“你刚才不是跟大师兄说你想从公司回畜牧厅?”
她说:“我到底留在哪儿,还不一定。即便我不是公司的人,公司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专业人才,我仍然可以介绍。不过,我们是有限责任公司,不是种禽公司那种国有企业,需要你们考虑清楚。”
大师兄说:“以后国有企业都要进行股份制改造,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她笑:“朱师兄和程师兄现在的身份是不是还算是国家干部呢?来我们公司就没这身份了。”
朱师兄和程师兄都笑,说:“也不知道这身份有什么用?”然后都表示会考虑她的建议,让她留个联系方式,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笑着说:“我每月五号左右会在J城,一定能联系上,其它时间不一定在有信号的地方。不过,我看到未接来电,迟早会回电的。”大伙儿都笑。
大师兄去龙龙房间取了纸笔,记下她的手机号,分给朱、程两位师兄,自己也留了一份,她趁机问大师兄要联系方式,并且从向东的口袋里取出手机保存号码,向东也顺便取出自己的手机保存大师兄的号码。
大师兄看到向东的手机,让他留个号码,向东答:“这号码很快就不用了,等我去南方换了新号码,打电话告诉你。”
第457章 在命运面前,谁还不是个蝼蚁
嫂子端羊汤上来,问:“我让龙龙过来吃饭吧?要不要给你们也盛饭?”
大师兄问向东:“你还想喝不?想喝我陪你再喝几杯,让他们几个先吃饭?”
向东笑着说:“那一起吃饭吧!酒喝到现在这样最舒服。”
她站起来跟着嫂子去厨房端饭。
吃好饭,大师兄招呼几个人重新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嫂子切了一盘西瓜、一盘黄河蜜端过来。
大师兄问向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南方?度完蜜月就走吗?”
她和向东对视一眼,笑。她说:“哪有什么蜜月?领完证第二天我就回山丹了,月初才回来,也一直在忙工作,上周末我俩一起回了趟学校。”
向东看了看她,说:“潘雪八月五号又要去山丹,她走了我就出发去南方吧?”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听他说到离开的时间,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一阵刺痛从心尖蔓延开来,握紧双手,低下了头。
大师兄说:“你俩这,还真是,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能接受长期两地分居的。”
程师兄笑着问:“听说南方好像和北方观念不一样,小师妹你不怕妹夫这一去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笑,说:“回家的路总不见得比他上次去山丹军马场找我的路更曲折吧?那次听说他除了飞机和轮船,陆地上的什么交通工具都坐过了。”
大伙儿笑。
朱师兄问:“都坐什么了?”
向东答:“汽车、火车、大货车、三轮车、摩托车,还骑了一个小时的马。”
大伙笑得更厉害了。
她说:“我现在大半时间都在下面出差,手机经常处于不在服务区的状态,即便他放下初衷,留在J城,我俩也聚少离多,不如成全他,去南方闯一闯。我相信他,真金不怕火炼!”
程师兄戏谑:“那他相信你吗?”
向东看着她,她笑着替他答:“他要不相信就不会去找我。”
大师兄问:“你俩上周末回学校了?待了几天?都见谁了?学校变化大吗?”
她答:“放暑假,没见到谁,就把从火车站到九十三级台阶,再到后河,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
三位师兄听到九十三级台阶,听到后河,一下都来了情绪,纷纷问到自己记忆中校园的各个细节,又回忆起各自当年那些高光时刻,不胜感慨。
大师兄说:“哎,不知不觉,离开学校已经十二年了,还一次都没回去过。当年的同学,几乎都失散了。”
朱师兄说:“不要说大师兄,我和小程,离开学校才不过九年,当年的同学早都没联系了。现在可能就小师妹还有保持联系的同学吧?向东不知道还有联系没?”
向东说:“有几个,想联系还能联系上。”
她答:“我出差见过几个同学,还有同学专门来J城见我。”
几位师兄都很羡慕,程师兄问:“谁专门来看你?也是当年喜欢你的男生吧?”说完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看看向东。
她笑:“这个人大师兄可能不认识,但朱师兄和程师兄肯定认识,就是我们班当年最漂亮的那个黑龙江女孩。”
程师兄脱口而出:“塞北的雪?”
几个人全看着程师兄笑。
程师兄红着脸解释:“都在一栋楼里住着,她又跟我们班新疆那个男生谈恋爱,没人不知道吧?”
她笑着说:“就是她。来待了一天就走了,要不真该让几位师兄都见见。”
朱师兄说:“我不认识,谁呀?”
程师兄看了朱师兄一眼,问:“她现在在哪儿?怎么样?”
她答:“来找我那会儿,在西京高新区上班,从我这儿回去没多久辞职去了深圳,后来听说去了北京,到北京之后还没跟我联系呢。”
大师兄啧啧叹息:“你们这一届出人才,我们这一届都老实巴交,好多还在基层熬着呢。”
程师兄看看她,说:“这原来在学校就是个风云人物。”
大师兄问:“小师妹去哪儿出差,见谁,他们都怎么样?”
她答:“毕业时我们班有四个男生一起去了深圳一家大型饲料厂,厂子在关外,离市区很远,只有一个请假去市区,我们见了一面。一起见面的还有一个男生,是研究生毕业分到深圳海关的。上海的朋友陪我去杭州玩,还见过一个杭州的男生,十六岁上大学,四年大学几乎年年总分第一,二年级是我们班民选班长,现在杭州一家省属企业干的挺好的。”
几个师兄都问:“分深圳海关的是谁?”
她说:“内蒙的,特别高,校篮球队中锋。”
大师兄说:“这在咱们系算是分配的很好的。”
她说:“嗯,我同学自己也说运气特别好,各种机缘巧合,专业、特长、学历、人脉,刚好都够上了。”
朱师兄说:“小师妹这几年又去了不少地方?不像我们,唉,就认得广家坪。”
她说:“朱师兄不是爱看书吗?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朱师兄笑:“以前没机会出门,现在连书都没时间看了。”
程师兄笑说:“小朱以前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现在相信勤劳能改变命运。”
朱师兄笑说:“啥改变命运?在命运面前,我就是个蝼蚁。”
她笑:“谁还不是呢?”
大师兄笑:“蝼蚁也分蚁后、雄蚁、兵蚁和工蚁。”
向东笑说:“在一定条件下,雄蚁、工蚁和兵蚁好像是可以相互转变的。”
大伙笑。
大师兄说:“确实,机会还是有的,就看能不能抓住。”
这时,朱师兄问大师兄:“子文,你们中午是不是要休息呢?要不,我们下次再来看你和嫂子吧?今天突然来打扰,太辛苦嫂子了!”
大师兄和嫂子一起说:“都自己人,还那么客气!欢迎你们随时过来。你和小程是不是还在上着班呢?那就不留你们了。辛苦向东和小师妹,再把你们两位师兄送回广家坪。”
她和向东赶紧起身,一起说:“应该的,不辛苦!”
四个人再次向嫂子致谢,一起告辞出门,大师兄夫妻俩一直送到楼下,看着她把车开出省委大院。
程师兄问:“小师妹你现在住哪儿呢?”
她答:“我住在畜牧厅家属院,离这儿不远,两位师兄要不急着回去上班,去我家喝杯茶?”
朱师兄赶紧说:“下次吧,下午有客户来提货,我怕我弟应付不好。”
她这才想起来,问:“朱师兄,我之前那个师傅杨克红,后来在厂西关门市负责销售的,你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吗?”
朱师兄答:“他早离开种禽公司了。西关门市部撤销的时候,他就出去自谋出路了,具体现在干啥,你要想知道,我可以帮你问问!蛋鸡场有几个工人和他是一个村的,都是种禽公司建厂征地时招进来的。”
她说:“师兄别特意去问,有机会顺便问,我想知道他现在好着没?我师父以前的口头禅是‘我们么,生下来就是受苦的人。’,不知道现在还说这话吗?”
朱师兄说:“行呢。”
程师兄笑着说:“那不是你师傅的口头禅,是所有下面那些工人的口头禅。当时如果安排其他人做你师傅,也一样这么说,可能也一样对你很好。”
她点头,说:“嗯,我相信。咱J城人都很好。”
第458章 突然好难过好难过
车再次开上广家坪,先送程师兄到防疫站,然后送朱师兄去蛋鸡场,朱师兄问:“小师妹,你们晚上有事没?要没事晚上在我家吃完饭再回去?我让姜秀去准备。”
她看看副驾位上坐着的向东,说:“就别麻烦嫂子了,要不,你让嫂子别做饭了,等你忙完咱一起下去找个地方吃饭,再坐坐?”
朱师兄想了想,说:“我这儿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哪好意思让你们在这儿等着。”
她说:“那,下次有时间我们再来看你们吧!朱师兄,也欢迎你跟嫂子有机会去我们家做客。”
两人下车,和朱师兄握手道别。
她再次把车缓缓开到柏油路尽头,然后掉头,离开厂区。
车开下山,开上回家的路,两人都不说话,车到楼下,上楼,向东开门,两人进屋,关上门,换鞋。
向东突然抱住了她,两人仍然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
过了很长时间,他摸着她的头,说:“我理解你为什么对那地方和那地方的人有那么深的感情了。宝贝,你吃了很多苦呢!我没有照顾好你,我该早点找到你!”
她问:“你的意思,我之所以总惦记着他们,是因为在我最苦的时候,他们让我觉得温暖?”
他问:“是不是这样?而且,你还想回去拯救他们?”
她想了想,是这样吗?她不确定,低头不语。
他问:“你觉得他们会来找你帮忙去生态公司吗?”
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不会。”
他问:“为啥?”
她说:“说不上来,直觉。”
他笑着说:“你的直觉总是很好。我也觉得不会。”这时他已经拉着她一起坐在了沙发上。她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心里莫名难过。
他抱着她,说:“宝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呢,谁也救不了谁。有时候,你只能看着一个人在他既定的道路上走到黑,当然,也许是走到天亮,反正你无能无力,最多只能祝福。咱们自己也一样,你张伯伯、春子她爸,看咱们,也是这样。”
她扑进他怀里,再一次紧紧抱住他,在他胸口摩挲着自己的脸。
他拍着她的背,说:“走,宝贝,我送你去床上,你睡一会儿,我给咱做晚饭。晚上吃面,行不行?我会做担担面,给咱做两碗担担面,好不好?”
她点点头,说:“好!”让他领着坐到床边。
他为她脱下鞋,脱下裙子,把她放平在床上,拉上窗帘,取毛巾被搭在她身上。她突然坐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说:“你别去南方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天天都在一起。”
他揽着她,抚摸她的肩、背和头,说:“你先睡会儿,起来吃饱饭,咱再说这件事。”然后,重新让她躺下,抚上她的双眼,说:“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睡着再去做饭。”说完真的轻轻拍着她。
等她再睁开眼睛,只见他仍然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她,她以为自己根本没睡着过,但房间里的光线告诉她,时间已经从午后到黄昏。
他笑着说:“你醒了?那我去煮面,马上就好。”起身去厨房。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洗手,出来,他端着两碗面上桌,说:“快来尝尝我做的担担面,看看好不好吃!”一边取来两双筷子、油泼辣子和陈醋。
她拌面,先尝了一口,说:“嗯,好吃!”
他问:“要不要加辣子和醋?”
她说:“已经很好吃,我先不加,原汁原味吃一半。”
他笑,自己也拌了拌,开始吃,吃了一口,问她:“还可以吧?应该比外面的好吃,我用排骨汤煮的面。”
她夸:“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我上次吃担担面是在北京西城区的一条巷子口,比你做的,味道不可同年而语。”
他问:“你咋还跑到北京去吃担担面了?”
她说:“那时候我北京那个女同学非要请我吃饭,我想帮她省钱,就让她请我在宾馆附近的巷子口吃一碗担担面。爱,咱去北京卖担担面吧?就你做这个担担面,我估计能在北京卖到开连锁店。”
他问:“你想去北京吗?你喜欢北京?”
她笑:“不想,不喜欢。”
他笑:“那你说去北京卖担担面?”
她笑:“我想当老板娘,跟老板一起挑着担子去卖面,去哪儿卖都行。”说完,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那表情像是要哭。
他起身去厨房端了碗煮过面的排骨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问她:“宝贝,你真的不想让我去南方吗?你要真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扑簌簌掉落下来。
他伸手,隔着桌子为她抹眼泪,越抹越多,他叹了口气,声音颤抖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过了会儿,她用他拿来的纸巾抹干净眼泪,嗫嚅着说:“对不起!”
他柔声说:“你知道我为啥要等你下去了才走吗?你这样,我根本没法儿离开你呀!”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他笑着问:“你不是一直都说支持我走吗?怎么,变卦啦?为啥?”
她还是不说话。
他说:“你把汤喝了,凉了不好喝了。”
她端起碗把汤喝净,他拿过碗起身又去盛了一碗汤,问她:“还喝不?”
她摇头。
他坐在她对面,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收拾桌子,去厨房洗涮。收拾完,关了厨房的门出来,只见她还坐在桌边发呆。
他问:“去散步?”
她站起身默默换鞋,跟在他后面出门。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下楼,走出院子。
她始终不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问:“宝贝,今天几号?”
她愣了一下,说:“二十四号。”
他又问:“你是下个月五号下去吧?”
她点点头。
他说:“那还有十天。你想这十天都像这样和我在一起吗?”
她愣了一下,长吸一口气,使劲儿摇了摇头。
他说:“那你开心一点。走,咱再去给你买几朵花,那百合已经开败了吧?”拉着她走到鲜花店门口,大声问:“老板,今天进了什么花?”
老板迎出来,说:“这些玫瑰花还有康乃馨,都是今天到的。”
他问她:“你想要啥?”
她俯下身,取了一朵白玫瑰,又取了一朵红玫瑰,递给老板,说:“就要这两朵吧,老板帮我包一下,别扎手就行。”
他付了钱,她从老板手里接过包好的花,举到鼻端,深吸一口气,然后伸给他,说:“你也闻闻,好香!”
他依言闻了闻,推开,说:“嗯,香!”突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她笑了。
他也笑了,说:“宝贝,你终于笑了。”
她一只手拿着花,另一只手挽起他的胳膊,带着几分羞赧,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为啥,心里突然好难过好难过。”
他笑:“我知道呢!宝贝,我知道你为啥难过。我也难过。其实,我看到你这么难过,心里挺高兴的,你舍不得我走,对不对?”
她转过头,抬眼看他。
他笑:“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在你大师兄家,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眼光就黯淡了,就想哭了。你认为我应该去南方,你也从不怀疑我去南方经不经得起考验,但你没想到自己会舍不得我走,对不对?宝贝,我也一样。不过,我早就知道你会舍不得我走,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她深深、深深地再吸一口气,说:“不管你去哪儿,咱们中秋节就能见面了,对吧?我要好好珍惜剩下这十天。”
第459章 母子情深
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认识到这情绪的根源,便下意识克制着自己,在办公室就专注工作,回家只一心一意做他温柔、体贴、贤惠的妻。他,也一样,把所有的温存寄托在为她悉心制作的每一道菜肴里。
日子像静水深流,“倏”地一下就来到了七月三十号,她提前跟david打了招呼,中午回家吃饭,午休起来,两人带着给向东父母的礼物,出发去向东家。
刚上到二楼,就听到三楼房门打开,向东爸爸趴在栏杆上期待地看着他们上楼,回身对屋里喊:“来了、来了,向东他们回来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起进屋。
关上门,向东妈妈从厨房迎出来,说:“你们怎么还拿那么多东西?”
向东说:“我说回自己家什么都不用拿,潘雪非要给你们买礼物。这是她给你们买的衣服。她还给我买了好几身衣服呢,我身上穿的就是她买的。”
向东爸爸和妈妈嘴上说着:“你还给我们买什么衣服,以后回家人回来就行了,不要再花冤枉钱买这些东西。”却拿着她给买的衣服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直到向东问:“妈,厨房里什么味儿?你是不是炖的鱼,烧焦了吧?”
向东妈妈惊呼一声,放下手里的衣服回了厨房。
向东爸爸打开原来他和他哥的那间房,满面红光地问:“这是我跟你妈给你们布置的新房,看看满意不?”
只见房间中间是一张铺着粉色绸缎床上用品的大床,床和窗之间靠墙放着一个床头柜,床尾靠外墙面对房门放着一个梳妆台,进门右手边靠墙放着一个崭新的大衣柜,家具都是纯白色的。最显眼的,是床头贴的大红的“喜喜”字,和窗户上挂着的带流苏的粉色窗帘。
他问她:“你满意不?”
她看他一眼,红着脸对爸爸说:“我们回来住不了几天,睡上下铺其实也挺好。布置这么好的新房,给爸爸妈妈添麻烦,也浪费钱。”
向东爸爸笑呵呵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满意就好。还满意吗?”
向东笑着问她:“你赶紧告诉爸,你满意不?”
她使劲儿点头,答:“满意、满意!”说完含羞白了向东一眼,小声说:“以后不许折腾爸爸妈妈。”
他得意地笑。
爸爸没听清,问他:“潘雪说啥?”
他笑着说:“她让我别折腾你们。是我让你们布置的吗?明明是你跟我妈自己要布置的吧?”
爸爸笑着说:“不是他让我们折腾的,是我跟你妈自己要布置的,应该给你们布置的。”
妈妈在厨房喊:“可以开饭了,先洗手吃饭吧!”
他们赶紧放下东西,去厨房帮忙。
饭桌上,向东妈妈笑眯眯看着他俩,满意地说:“两个人的气色都比上次回来好很多!”
他得意地说:“我现在会做好多菜,比我爸做的好吃,不信你们问潘雪。”
她笑,说:“反正很好吃,比公司食堂和机关食堂的饭好吃。是不是比爸妈做的好吃就不知道了。”
妈妈问:“潘雪平常都吃食堂吗?那会不会做饭?我给你准备了一包虫草,还有当归、雪莲和藏红花,想给你补补,你自己会不会吃啊?”
向东抢着替她回答:“她哪会弄那些,等你退休,去J城给她做吧!你退了没?什么时候能退?”
妈妈说:“不给提前办,要到明年四月。那我先放在家里,等退休,我去给你做。”又问:“那你会不会做饭?向东走了你就天天吃食堂吗?”
她笑着答:“我会煮好几种面条呢,食堂吃腻了,周末自己在家煮面吃。”
向东笑着替她补充:“潘雪面煮的很好吃,除了挂面,她还跟同事学会做拉面,做的真挺不错呢,我吃过一回。她煮的皮蛋瘦肉粥也很好吃。”
妈妈笑,说:“以后有了孩子,哪能天天吃面煮粥!”
向东说:“那不是还有你嘛。你赶紧退了去帮我照顾她。”
妈妈叹了口气,说:“那你呢?谁照顾你?”
他满不在乎地说:“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帮我把潘雪照顾好,就等于照顾好我了。”
爸爸话不多,在一边忙着给向东和她盛汤布菜添饭。吃完饭,爸爸洗碗,让他们陪妈妈说话。
妈妈问:“你们回家能住几天?”
她看看向东,说:“下星期我要回公司处理下个月的工作,我们星期天下午回J城,妈妈!”
妈妈惊问:“星期天就回,那只能住两个晚上!”
他替她解释:“她那边学校、公司和厅里的工作,都有固定的日程安排。”又说:“住两个晚上就可以了呀!住久了不新鲜了,你又该唠叨我了。”
妈妈笑骂:“我什么时候唠叨过你?我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你几面,怎么唠叨你!”
他说:“你看你看,你已经开始要唠叨了。要不是潘雪让我回家看看你们再走,我才不回来呢。”
妈妈说:“我就知道肯定是潘雪让你回来的。还是女儿懂事,你跟你哥,都白眼狼,你哥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离那么近,都很少回家。”
他笑:“潘雪是我媳妇儿,啥时候成你女儿了?你这辈子最多有孙女,女儿就别想了。你对我好一点,我们给你生个孙女,要不就生个孙子继续惹你生气。”
妈妈笑:“生也是潘雪生,我对你好有用吗?”
他对她说:“你听到没?我妈现在就只认你了,她也不想想,没我,你自己能给她生孙女吗?真是的。”
她含笑看着他们母子俩别样的亲情表达。他跟母亲关系很好,她十年前就知道。十年前的初冬,在他生日前,他妈妈给他寄来一件新棉衣,她还记得,他靠墙坐在一缕微弱的阳光下,垂着头,纤细的手指神经质地玩着棉衣下面拉链上的装饰带,絮絮地跟她说起自己的母亲,那时她脑海中一直响着那首歌——妈妈犹在寄来包裹,寄来棉衣御严冬,故乡啊,故乡……心里既涌起对眼前这个大男孩微微的疼爱,又隐隐泛起一些些担忧,她那时正在读弗洛伊德,知道恋母情结是男人一生中所有情感的皈依。
这时,向东爸爸收拾完走进客厅,她站起身,说:“爸爸辛苦了!”
爸爸笑着挥手让她坐,说:“你妈妈做饭辛苦,我不辛苦!”
向东说:“咱家原来不都是我爸做饭吗?今天怎么是我妈做饭?”
爸爸说:“你妈嫌我做的不好吃,要亲手给你们做。”
她说:“谢谢妈妈!”
妈妈说:“谢啥!你们难得回来吃我做的饭。”
爸爸说:“明天是星期六,要不要把向巍他们也喊回来,他们兄弟俩也好久没见了,他们还没见过潘雪呢。”
妈妈说:“那你打他呼机,给他留言,让他们明天中午回来。”
向东起身,说:“那我跟他说吧!”回房间取来手机,问:“我哥知道这是我手机号吗?”
妈妈说:“你不是说这个号是临时的,让我们不用跟他说吗?”
向东拨打呼台电话,留言:“我是向东,爸妈让你们明天中午回家吃饭,我们回来了。”
爸爸说:“他要有事回不来,会打电话的。”
第460章 一家人在操场
他问爸妈:“你们平常吃完晚饭出去散步吗?”
爸爸说:“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你妈很少出去。”
他说:“我跟着潘雪养成晚饭后散步的习惯,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妈妈问:“走去哪里?路上灰大。”
他说:“随便走走呗,咱这儿也没哪儿好去吧?不行就去你们学校操场上走走?”
妈妈起身,说:“那走吧,去学校操场上走走,学校这会儿除了传达室,没人。”
他拉着她的手先下楼,爸爸妈妈在后面关门。
院子里有人跟爸爸妈妈打招呼,妈妈站住回话,他拉着她只管往外走。
出了院子,妈妈说他:“人家跟你说话,你怎么都不理呢?”
他说:“跟他们有啥好说的,啰嗦!”
妈妈说:“邻里邻居的,都看着你长大的,人家关心你,你怎么能说人家啰嗦?”
他说:“关心个屁!他们看我们过得好,只会嫉妒、恨,巴不得我们过得不好!”
爸爸笑说:“你们要过得不好,他们也不见得就高兴,只会看不起我们。”
妈妈说:“人还不是都这样,谁也不能要求别人是圣人,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理人。”
说着四个人走到学校门口,传达室大爷看到向东妈妈,打开侧门,问:“主任这会儿过来有事吗?”
妈妈答:“没什么事,你不用管我们,我们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帮你把门关上。”
一行人穿过两栋教学楼,来到后操场。
向东放开她,先抓住单杠玩了一会儿,又去玩双杠。看他玩的开心,爸爸也抓起单杠玩引体向上。
她和妈妈站在旁边看。
妈妈对她说:“你会不会玩?会玩,你也去玩!”
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他对妈妈喊:“妈,你陪潘雪去操场上散步,我跟我爸在这儿玩一会儿。”
妈妈看看她,她说:“那咱们走吧,妈妈!”
妈妈显然对她这声清晰无比的“妈妈”非常满意,满脸堆笑,说:“那走,我们两个去散散步。”
婆媳二人绕着操场边沿散步,一时无话。
过了会儿,妈妈问:“向东说他打算去海南?”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妈妈问:“你同意了?还是他要去你只能随他去?”
她转头,对妈妈笑了笑,说:“这好像是一回事吧?”
妈妈也笑,说:“这小子从小主意就正,他要想干的事,没人能拦得住。”
她笑了笑,没说话。
妈妈问:“我听向东说你姐姐、姐夫在海南?”
她答:“对,他们去海南很多年了。我姐夫91年去的,九年了。”
妈妈问:“他们在海南做什么?”
她答:“他们都是做财务工作的,具体,我94年春节去时,他们都是S省建海南总公司的人,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向东说先不跟他们联系。”
妈妈问:“你去过海南?”
她答:“嗯,去过两次,大学毕业前送我姐的女儿到海口,毕业第一年春节我爸我妈给他们送女儿,顺便喊我一起去海南过春节。”
妈妈问:“海南到底怎么样啊?”
她想了想,说:“我对海南的认识比较片面,都是通过我姐姐、姐夫的关系来看的,就我看到的,海南比西北有活力,活力来自几个方面:制度、人才、资金。海南的公司不管国企、私企都没有官僚作风,人和人之间相对平等,关系比较冲淡,地位取决于个人为公司创造的价值;我在海南歌舞厅、夜总会认识的小姐都是本科生、研究生;我姐现在工作的那家公司,在海南有五十多亿不能回收的投资,海南像这样的公司比比皆是。”
妈妈笑,问:“你怎么会认识歌舞厅、夜总会的小姐的?”
她笑着解释:“我姐姐、姐夫的朋友请我们去,他们给每个人都点一位小姐,给我也点,我就跟她们聊天。”
妈妈吃惊:“她们都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怎么会去做小姐?”
她答:“她们好像只管做什么挣钱多挣钱快,不介意做什么。”
妈妈问:“那能挣多少钱?”
她笑着说:“有一个小姐跟我说她平均一晚上挣200,那是95年春节,那时我每个月工资108。”
妈妈问:“那你怎么没留在海南?”
她看看妈妈,说:“嗯,那时候我姐夫的一个朋友,一个女老板,让我去她公司,每月工资800,还有个男老板,让我跟他去香港帮他管钱,我想了想,为挣钱和管钱活着,对我来说和死了一样,所以就回来了,虽然那时候我在那个单位也跟死了差别不太大。”说完笑。
妈妈笑着问:“那要向东以后挣到钱让你去帮他管钱呢?”
她笑:“我估计向东不会让我帮他管钱,他不会让我干我不喜欢干的事。”
妈妈问:“那你不怕有别人愿意帮他管钱?”
她笑:“不怕,他钱多到自己管不了,可以请财务、金融专家来帮他管理,这样的专家我认识好几个,可以介绍给他。”
妈妈笑:“你自己留着用就行了,还介绍给他干嘛,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她笑问:“妈,你喜欢管钱吗?要不你帮向东管钱吧,我只要不缺钱花就行。”
妈妈乐的嘴都合不拢,说:“那他能愿意吗?”
正好走到单、双杠前面,向东在双杠上问:“你俩说啥呢,笑得那么开心?”
她笑,问他:“妈问你愿意把挣到的钱交给她吗?”
妈妈赶紧解释:“潘雪说她不爱管钱,让我替你管钱。”
向东笑:“那我肯定不愿意,不过,潘雪对钱确实太没概念了,我只好勉为其难,自己亲自管了。”
全家人笑,好像向东已经挣到花不完的钱摆在面前,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从双杠上下来,问她:“宝贝,你散步散够了没?够了咱就回去?”
她说:“我随便,再散一会儿也可以,看咱妈?”
妈妈说:“潘雪开了一下午车,累了吧?回去吧!天也快黑了,你们回去早点儿睡。”
一家人往回走,他和她手拉手走在后面。
她小声问他:“我想和你在这操场里走一圈,行不行?”
他对着爸爸妈妈喊:“爸妈,你们先走,我和潘雪待会儿回去。”
爸爸妈妈回头看看他们,笑着先走了。
她抱着他的胳膊,问:“这就是你读高中的学校?你带我参观一下好不好?”
他笑,说:“对,我在这儿读的高中,呆了两年半。没啥好参观的,站在这儿,一眼看过去就全看清楚了。”
她笑:“你那时有没有暗恋过哪个漂亮女孩?为她拿刀砍人?不对,你不会是为她学弹吉他吧?”
他笑,说:“啥暗恋?我才不干那样的事!我喜欢谁就直接跟她说,追到她家找她爸要媳妇儿。”
她笑得扑在他怀里打滚儿。
他指着操场说:“我那时就三件事:学习、踢足球、弹吉他。因为是转学过来的,好像也没啥朋友,别人都初中就同学。”
她摸摸他的脸,疼惜地说:“那还怪孤独的。哎,你那时候有没有抑郁,你觉得?”
他说:“肯定有。我觉得那会儿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抑郁,我算是自控能力比较强的,足球和吉他,多少帮我化解一部分。至于你说的啥漂亮女孩,那时候真没注意过。她们也不会注意到我,我发育比较晚,那会儿又瘦又小。女孩儿总是被那些高高大大的男生吸引。你不也是?幸亏我进大学还长高了几公分。”说完歪头睨着她。
她笑,待要辩驳,他说的好像都有道理?只抬头,对她撅了撅嘴。他马上会意,转过身,拥着她,吻她,一直吻到天似穹庐,笼盖操场。
他放开她,说:“走吧,回家吧,别辜负了我爸妈给咱准备的新房。”说完又像那样笑,笑的她心头颤。
第461章 不辜负爸妈布置的新房
两人携手出校门往家走。
她问:“你知道王小波吗?”
他诧异地看着她,说:“听说过,就写《黄金时代》的那个作家?听说他的书在国内都出版不了?”
她说:“网上都可以看到。其实我觉得他和劳伦斯有点像,因为不让说不让写,所以逆反,拼命写,而读者因为不能公开出版,难免对他的作品过誉,反而给了他过分尊崇的文学地位。不过,我对这个人的人品和思辨精神是非常敬重的,我喜欢他的杂文,他就是那种只说家常的真佛,最提倡常识性。小说,我最喜欢看他第一部《绿毛水怪》,大概因为那时候写作于他还不是谋生的手段。”
他说:“我都没看过,就听他们说很好。你咋一天啥书都看呢?”
她笑:“遇上了,就看看呗。哎,互联网真好!可以读到各种免费的书。你知道吗?我写项目商业计划,通过互联网,能查到全球的数据和信息。哎,说到哪儿去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王小波,是他的妻子李银河,也不是想跟你说李银河,是想跟你说李银河的一个观点,她说男孩应该尽量晚一点上学,因为男孩最大的竞争力就是成熟,晚一点上学可以让他在方方面面领先他的主要竞争对手,尤其是择偶上有优势。”
他笑:“她说的对着呢。李银河是谁?没听说过这个人。”
她笑说:“是王小波的妻子呀!其实她比王小波厉害多了,她是费孝通,你知道费孝通吧?她是他的学生,后来去美国留学,回来在社科院当研究员。王小波认识她的时候是个工人,她那时在《光明日报》社当编辑,后来考上社科院的研究生,去美国读博士,王小波出去陪读,回国后王小波不能忍受体制内的工作,就坐在家里写作。不管在哪儿,其实,王小波的作品在海外出版之前,一直是她在供养王小波。”
他说:“这个女的是不是长得贼丑?”
她笑着打他。
他一边躲闪,一边笑着说:“你看嘛,女博士,还研究社会学,已经可以肯定是个怪物,完了还养着一个猫在家里写字的男的,写的还是不能公开出版的字,这女的如果不是丑的没人要,不可能忍受这样一块废柴!”
她白了他一眼,说:“价值只有在懂得价值的人眼里才有价值。他俩互相懂得。”
他说:“价值如果不能转变成价格对拥有他的人就毫无意义。”
她笑:“那要看拥有他的是什么人。如果是个急着去买块面包果腹的人,可能没有现实意义。”
他拥着她说:“不管是什么人,都要先填饱肚子,才能欣赏无价之宝。”
她点点头,说:“这话有道理。所以王小波何其幸,遇见李银河。李银河在社科院的薪资应该可以维持他俩的温饱吧?”
他说:“管他们呢!反正一个大男人靠自己的老婆维持温饱,不能算是个男人,他写的东西也不值得看,对于这个社会,他就是个失败者,失败者哪还有话语权?”
她说:“嗯,失败者确实没有话语权。但是对失败者的定义不能太现实、太短视。就说王小波吧,他的作品迟早有一天会全面解禁,那时作为他的遗孀,李银河卖版权都能卖成富婆。”
他吃惊:“他已经死了?你刚说遗孀?”
她“嗯”了一声,说:“去世两年多了,心肌梗死,突然去世,不到四十五岁。”
他“哦”了一声,说:“我不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刚才那么说,不是真的认为他是个失败者,但这个社会就这么现实,要不他可能也不会英年早逝。”
她握紧他的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俩其实是从两端在阐明一个道理。”
他不说话,只用力回握她的手。
感觉气氛有点凝重,她摇了下他的手,说:“李银河的话好像还有下半段,她说女孩应该尽量早上学,因为女孩本身成熟的早,而且女孩的主要竞争力是年轻和漂亮,其实年轻和漂亮是一回事,君不见十八无丑女?”
他笑,说:“她说的对不对咱先不管,但她这个结论咱得记住,有用呢!”
她斜眼看他,说:“当你说她的结论有用的时候,其实已经默认了她那段话的全部。”
他说:“其实不管男人、女人,不同年龄段主要竞争力表现在不同方面吧?十八岁肯定比谁更年轻漂亮,二十八岁肯定不能还比年轻漂亮。宝贝,你不管在哪个年龄段都有竞争力!”说完看着她笑。
她笑,问他:“你不让我跟人比年轻漂亮,是怕我比不过人家了吗?谢谢你那么好心,还安慰我可以比别的。”
他笑:“我才不安慰你呢,我知道你从来不屑于跟别人比!”
这话大得她意,她笑的灿烂。
两人进屋,妈妈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早点洗漱,去睡吧。那床上用品我都用热水洗过、熨过的,我听向东说你买来的新床单都要洗过才铺,这是对的。”
她看他一眼,心想“还有什么是他不跟他妈妈说的?”,嘴上答应:“好的,谢谢妈妈。”
两人洗漱完,回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的一切太陌生,她有点儿不自在,看他,仿佛也有了距离,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他走过去掀开床罩,拉开被子,一边解衬衣纽扣,一边笑着问:“你还不上床?是不是要让我抱你上床?”
她脸红了,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
他走过来,先检查了一遍窗帘,然后拉着她站起来,帮她脱连衣裙,她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说:“灯光太亮!”
他好像被她提醒,找到症结,说:“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m的,怎么都不知道给咱们放一盏台灯呢?这灯亮的,可以抓贼!”说着走过去把头顶一百瓦的日光灯关了。
一边摸黑脱自己的衣裤,一边走到她身边抱起她。
她搂着他的脖子,嘴巴贴在他耳边问:“这房间隔音不?”
他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呢!我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媳妇儿。”
这时候,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灯也熄了。两人搂在一起笑,他笑的很夸张,她笑的很节制。
第490章 良性循环
她请小刘安排车送她们去G农大,小刘问:“你的车坏了吗,潘经理?需不需要我拿去修车厂看看?”
她笑,说:“车好着呢,等下到学校办完事,我就留在学校上课了,你让司机等着载刘经理回来。”
小刘问:“那你上完课怎么回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答:“没事,我走回来,没多远。”
小刘说:“那我送你们去学校吧,我先下去,你和刘经理五分钟后下楼。”说完出门。
她回办公室,把吴同学的电话号码写给刘经理,然后整理桌面和书包。
刘经理问:“你还在G农大读研?什么专业?”
她答:“对,研二,草原生态专业。我听张总说你是J大中文系毕业的?”
刘经理说:“对,我是85届中文系的。听说你爱人也是J大的?”
她笑:“那您是老前辈了!我93届S农本科毕业,我爱人J大99届硕士。”
刘经理问:“他什么专业?”
她答:“工商管理。”
刘经理说:“那厉害!这两年J大经管学院的工商硕士越来越难考,含金量越来越高。我一直想考,但好像脑子里装太多东西,已经看不进去书了。”
她仔细打量坐在对面客椅上的刘芳,确实,这是一张社会化程度相当高的脸,后面装的应该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社会化小机器。她笑了笑,不予置评,站起身,拿起书包,说:“咱们下去吧!”
一路无话,到G农草原系系办楼下,她对小刘说:“你就在这儿等刘经理吧,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
两人下车,她对刘经理说:“我带你去见我的导师——郝教授,他也是咱们公司的顾问,由他带你去系办和校办,他面子大,以后你办事更方便。”
刘经理说:“那太好了,他,是博导吧?会不会很忙?有时间陪我吗?”
她笑:“我提前和郝教授沟通过,他对咱们项目的事一向很热心,他只负责带你对接到学校和系里的相关负责人,应该占用不了太多时间。”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郝教授办公室门口,她抬手敲门。
郝教授声音洪亮:“进来!”
她推门进去,介绍:“老师,这位刘芳刘经理,是公司新上任的人力资源经理。刘经理,郝教授是公司顾问,也是我的研究生导师。”
刘芳热情洋溢地主动和郝教授握手,富有磁性的声音差点儿把郝老师办公室靠墙那一摞书上的灰都给磋下来,魅力十足地笑着说:“打扰您了,郝教授!希望不会耽误您太多宝贵时间。”
郝教授略显局促,随即镇定,保持一贯的儒雅,说:“潘雪跟我说过,项目有需要,我们都会全力支持。那咱们这就走吧,我提前打了招呼,他们都等着呢!”
她对郝教授说:“老师,我就不陪你们去了,我看课表,这两天排满了课,正好我有时间,一直到星期三上午,我都在学校上课,您有事随时找我。”
郝教授说:“那你赶紧去,还来得及赶上第三节课,别迟到了,不好。”
她对刘芳挥了挥手,转身按课表上的指示找教室上课。
中午就在校门口吃J城拌面,回学校宿舍午休,下午接着上课。六点钟,她步行走出校门,听到鸣笛声,抬头,看见公司的q45停在路边,小刘下车帮她打开车门。
她不想更多人注意到,连忙上车。问小刘:“你怎么还过来了?”
小刘笑着说:“我看你那大书包挺沉的,来接你一下,张总特意交代,让我照顾好你。回宿舍吃饭吧?”
她笑,说:“回宿舍吧!现在小学生的书包都比我这个沉,这算啥!”
小刘笑说:“你时间宝贵,能帮你省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心里想着春子的话,不知道在公司养尊处优惯了的自己,还能不能适应清水衙门的清苦。张总他们,这是在刻意强调两者的差异吧?
第二天,她没开车,步行去学校上了一天课。下午下课,在校门口要了盘J城拌面,吃到光盘,起身去前台买完单,往店外走,扎着彩色头巾的伊斯兰小姑娘背靠着椅背,满脸羞涩地对她竖起大拇指,她知道这是赞她从不浪费,每次都吃净盘子里的食物。微笑着对小姑娘摆摆手,出店。突然意识到:盘子里的面和肉好像是一次比一次多了?照这么良性循环下去,非得把她吃成一个大胖子。正在心里苦笑,手机响,是向东。
她按下通话键,柔声说:“爱!”
他问:“宝贝儿,你下课了吗?吃饭了没?”
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他笑:“那你就多吃点儿,不会胖的,你肯定是累瘦了,面馆的师傅都看不下去了。你今天真的没开车吗?”
她笑:“真的,我得慢慢减少对车的依赖,要不回厅里没法儿适应。”
他说:“其实不用,宝贝儿!到时候厅里不给你配车,我给你买辆车。到今年年底,我至少能挣三、四十万。”
她大吃一惊:“能挣这么多呢?”
他得意地笑:“我来的正是时候,海南房产销售的旺季刚刚开始,要一直持续到明年五一。”
她笑:“那好呀,看来你是招财童子附身,想不发财都难啊!你好好想想这钱怎么花。千万别给我买车,买个自行车还可以,机关里最忌讳当出头鸟,除非你想我死得快些!”
他笑,说:“那你就别给他们干了,难道还非要给他们干吗?”
她笑:“你怎么和春子一个调调?她也极力鼓动我去找你。”
他笑:“这家伙总算对我干了件好事。她为啥突然变成好人了?”
她笑:“啥突然?她一直就挺好,好吧?她一直以为我做的这一切除了自讨苦吃,毫无意义。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他说:“她懂个p,她做的那些有意义?有啥意义?你做的,你自己觉得有意义,就值得去做,你就去做!”
她叹息一声,说:“爱,谢谢你!爱你!”
他突然沉默。过了会儿,问:“你离公司宿舍还有多远?”
她答:“大概还有五百米,怎么,你要去游泳了吗?”
他说:“我也刚吃完饭,休息会儿再去。哎,宝贝儿,我跟你说个事,后天你过来,把家里那张银行卡和户口本都带过来,行不行?”
她毫不迟疑地答:“好!”
他说:“你都不问问为啥吗?”
她说:“问啥,你肯定有用呗!问东问西浪费电话费。”说完笑。然后问他:“我后天出发前有时间去买东西,你想要点儿啥?”
他果断地说:“这儿啥都有,我啥也不要,你人赶紧过来就行了,你听见没?”
她“哦、哦”连声,说:“听到了,听到了。”
他问:“你明天还要再上一天课吗?”
她答:“我明天开车过来,上半天课,下午回厅里过组织生活,郭处长说这是我第一次过组织生活,对我很重要,还让我早点过去呢。”
他说:“哦,那也好!你不是按他要求已经给他写了三篇思想汇报吗?”
她笑,说:“你别说,我还挺喜欢写那个的,我猜只有我写思想汇报那么真诚吧?我从初中到现在,每逢考政治,后面的大题都要夹带几页纸才能把话说完。”
他“咯咯”笑,说:“没见你给我写过这么长的情书!”
她说:“我见过,你给我写过,每个字都剑拔弩张,戳的我脑壳疼。”
他越发笑得,她感觉那头手机要掉地上了。
他问:“你到了没?”
她说:“到了,马上要进电梯没信号了。”
他说:“那我挂了,明天再打给你,宝贝再见!”
第491章 你还是你,你已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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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第三次到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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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太熟悉就没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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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你要我像山我就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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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君子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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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不辞长作海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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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中秋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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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后浪推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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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一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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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我没钱,我没钱,我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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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接待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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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师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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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无可回避,不如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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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游向大海的两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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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陪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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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倚靠与背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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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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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两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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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孰亲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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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似曾相识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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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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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世事纷扰何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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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哥俩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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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孩子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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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心是口非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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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又一桌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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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爱老婆的男人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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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不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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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涵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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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猜疑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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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千万别跑的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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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乌托邦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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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链接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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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计算机网络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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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最想和你一起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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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不如直接杀死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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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一家人,大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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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每个人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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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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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法式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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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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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文明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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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执迷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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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世纪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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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还是得单线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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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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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都是因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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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婆婆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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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财富能创造更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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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彼之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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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思念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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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下雪不怕,就怕化雪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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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巴不得天天受你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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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为她撑一把大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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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山没有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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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互为软肋、互为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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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信任和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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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侠的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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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真情假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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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爱情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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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农历戊寅年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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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从来没见过的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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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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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海南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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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我的欲望很少,还可以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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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该拒绝就得学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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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重情重义的人可交,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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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江山如画,愿做那画中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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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兴隆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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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你跟那海一样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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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最纯洁最虔敬的朝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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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人生无事就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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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门庭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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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大道无术,化繁为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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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想帮她飞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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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你以后,千万要走在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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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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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意识形态是最大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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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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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起高楼、宴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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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打包多来两盘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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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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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阶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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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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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有恒产者有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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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经验之谈,关于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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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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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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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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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缘分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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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买了房就有归属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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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幸运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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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爱情和婚姻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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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十万火急催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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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随心所欲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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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最大最直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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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到底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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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不公平,也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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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她是女主人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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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互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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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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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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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离别综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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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不要分离,亲爱的不要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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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欲望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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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从里到外温柔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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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热烈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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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带前、后花园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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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别后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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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三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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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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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中西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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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和谐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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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假设我会做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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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试验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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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表哥家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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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物质极大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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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私人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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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走一步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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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肯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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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英俊的学霸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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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以家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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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没啥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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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Blenheim Pa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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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所谓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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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真君子假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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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选择意味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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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皇家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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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幸福和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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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劳动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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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你们怎么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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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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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父父,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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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世界最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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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他们,曾经都是有理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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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最好的时代,最适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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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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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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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女王的行政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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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温莎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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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谁不说俺家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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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闲话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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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欲辨忘言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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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成为有血有肉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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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一辈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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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后花园结很多青苹果
她经过门口的樱桃树,连蹦带跳步上两级台阶走到表哥家门口,取出钥匙开门,门忽然自己开了,表哥笑容可掬站在门口,她闻到清新的牙膏味,随即是扑面而来的暖气,一边脱棉服,一边跟着表哥往客厅走。
问表哥:“你是专门给我开门去的吗?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表哥笑说:“你刚走到那家花种的特别好的大房子门口,我就看到你了。你拿着手机,满脸带笑,是不是跑出去给你家向东打电话去了?说什么悄悄话,怕我们听到?”
表嫂端着一盆沙拉、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一边摆餐桌,一边笑着斜了一眼表哥,说:“说什么悄悄话还能告诉你?”
表哥笑说:“那也是,能告诉我就不是悄悄话了。”
表嫂说:“我看你起得很早,天没亮就出去了吧?饿了吧,赶紧来吃早饭。”
她问:“你们也都还没吃吧?一起吃!”
表嫂说:“那我上去叫韬韬,他昨天可能玩累了,还没醒。”说着解下围裙上楼。
表哥和她一起走到桌边,问她:“有豆腐乳和老干妈,你要不要?”
她笑,问:“那有没有馒头?”
表哥笑说:“这儿就差卖馒头的了,你表嫂会做,做的不怎么好,凑合着能吃,你要想吃,下次来让她做给你吃。”一边说一边去橱柜里取来了豆腐乳和老干妈。
表嫂下楼,笑着说:“韬韬刷了牙马上下来,我听你刚才问有没有馒头?”
她解释:“表哥说有老干妈和豆腐乳,感觉吃馒头才正宗。”
表哥说:“都在等韬韬,他完全可以先吃饭,吃了再刷牙,外国人都是先吃早饭后刷牙。”
她问:“那你还没刷牙吗?我明明闻见你身上牙膏味儿。”
表哥腼腆地笑:“啊!我把牙膏弄身上了吗?怎么会有牙膏味儿?”
表嫂笑说:“我让你每次刷完牙多漱几遍口的。”
表哥说:“外国人刷完牙都不漱口,这样牙膏里的氟才能更好地保护牙齿。”
她一副受教的样子说:“这样啊!”随即断然表态:“但我还是要漱口,不吃牙膏,我是中国人。”
表哥有点儿恼怒:“这跟中国人外国人有什么关系,谁有道理就照谁的做。”
韬韬下来,表嫂打圆场:“吃饭吧吃饭吧,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要吃饭。”
她说:“主要是在中国吃食品都有风险,吃牙膏风险就更大了。”
三人笑,表哥释然,说:“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确实吓人,主要是法律不健全,在英国,一旦被发现在食品上造假,不止罚款、坐牢,几辈子都没机会翻身。”
她叹口气,苦笑着说:“没事,中国人多,中国人命虽不值钱,但命大。”
三人笑笑,放弃这个话题。
四个人各取所需。
她取两片新鲜面包,分别抹上豆腐乳和老干妈,中间夹一个煎蛋,吃的香甜。表哥全家看着她笑。韬韬也学起来。
表嫂说:“这么夹着吃是馒头更好吃些,家里有面粉和发酵粉,要不我等下就发面,晚上蒸馒头,明天你带些回去吃,豆腐乳和老干妈伦敦超市里应该也能买得到。”
她连声说“好呀好呀”!
表哥笑:“你表嫂蒸的馒头,吃了你就知道了!”
表嫂说:“又不怪我,这儿的面粉,用发酵粉蒸出来就那样!”
她心里好奇“哪样?”,迫不及待想知道。
表哥问:“等下吃完饭我们去莎士比亚故居吧?”
她问:“远吗?要多长时间?来得及回来吃午饭吗?收门票吗?贵不贵?”
表哥说:“远倒不远,中饭肯定要在外面吃,来得及回来吃晚饭。门票肯定要的,好像还不止收一回,你表嫂知道多钱,挺好玩的,你肯定喜欢,说不定会碰到莎翁戏剧真人秀。”
她看表嫂,表嫂说:“要买两次门票,一个人要四十。”
她看看隔壁堆满杂物的阳光房外面的后花园,说:“算了,不去了吧。今天天好,我看后花园压坏的草都长起来了,咱在家干干活,打理一下后花园的花花草草,好不好?”
表哥讶异:“我以为你会很喜欢,特意留作压轴戏,你怎么说不去了?”
她笑:“留点念想吧!”
表哥还想再劝,表嫂说:“她不想去就算了,等向东来了,让他俩自己去,也好!”
表哥有点扫兴,说:“行吧行吧,随你!”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被表嫂拦住,表嫂说:“你们要去花园里干活,我洗碗,洗完顺便把面发上,下午蒸馒头。”
英国的天气真好,上午阳光明媚,却一点儿都不热。她跟表哥两人商量着,一起修整草坪,清除杂草,把零落在墙根的塑料花盆全剪开,挨着墙根挖出一圈花圃,分区域把花盆里的花解放在花圃里。
表嫂隔着窗在厨房里喊:“垃圾桶旁边那一溜不是杂草,是一种菊花,每年春天开花很好看,上个月一点雨没下才干成了那样,不要当杂草清理掉了。”
她应:“好,不清理,我就给你修剪一下,松松土,捡一下土里的石块。”
花园里有几只大瓷花盆,表哥在里面种了韭菜,绿油油的,长得很好。餐厅外面阳光房侧面也开出一片约两平米的地,种着韭菜。
表哥得意地说:“当然长的好,我特意买的种植土,每天都浇水,我们都喜欢吃韭菜,你喜不喜欢?”
她说:“喜欢,我最喜欢吃韭菜鸡蛋饺子。”
表嫂在屋里说:“那咱们晚上就做韭菜鸡蛋饺子,人多,很快就包好了。你会包饺子吧?”
她说:“会呢。”
她对表哥说:“你的种植土还有吗?给这些花也沾沾光。”
表哥笑着说:“有,多得是,我怕你嫌臭才没给你,就在工具房里,门后面有个袋子,你可能没注意。”
她笑:“我一农民,怎么会嫌弃粪土?爱还来不及。”
两人去抬了大半袋种植土,倒在新挖的花圃下面做底土,然后敷上拣去石块的旧土。房子里传来韬韬的琴声,表嫂让他在屋里练琴。
看看整理一新的后花园,她满意地去拿来水壶浇花。
表哥喊:“唉,邻居看到会举报我们!”
她笑:“那你回屋里去,我一个人在这儿浇,目标小一点,万一被举报,你们就说我是老外,不懂英国的法律,或者说我是拿洗碗洗菜的水在浇。”
表哥看阻止不了她,新移植的花草也确实需要水,笑着回屋去了。过了会儿在屋里喊:“那你顺便把我的韭菜也浇一浇。”
她浇完,解下围裙,洗净手脚,换了拖鞋进屋,表哥坐在电脑旁看着她笑。
她说:“我看隔壁的苹果树伸过来的那一枝硕果累累,应该可以吃了。”
表哥烦恼地说:“要跟那印度人说一下,让他剪下枝。”
她说:“我们去摘几个来尝尝好吃不,好不好?”
表嫂急忙从厨房过来,说:“不要摘,别人家的,不要摘!”
她说:“长到咱家就是咱家的,摘它!”
表哥站起身,说:“就是,谁让他不剪枝,长到咱家就是咱们的,我还没找他麻烦呢!”说着换鞋出去,摘了一把微微泛红的青苹果回来。
表嫂真生气了,雪白的脸都胀红了,说:“让你不要摘的,等下人家骂我们。”
她已经笑嘻嘻拿盘子接了、洗了,跟表哥、韬韬一起分吃那几枚青苹果,伸给表嫂,表嫂恨恨地白了表哥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她跟过去,嬉皮笑脸地说:“放心吧表嫂,没人会找过来,你信不信?我小时候去邻居家树上摘桃子,摘不到,邻居还拿了工具出来帮我摘,后来那邻居家的老二做了我的大姐夫。”
表哥笑问:“谁呀?你说的是大姐夫?”
她说:“是呀!他家那棵桃树结的桃子特别好吃,离核,果肉是红的,又香又甜,就是有点小。你们这邻居家的苹果不好吃。”
表嫂脸色终于缓和,带着笑说:“幸亏不好吃,要不你们还要去偷人家的。”
表哥不悦:“这怎么是偷呢,我摘我自己院子里的苹果?!”
她说:“对,这算邻居派他家树送过来的。”
大家都笑,表嫂也笑。
不知表嫂在w城的家里是不是也这么谨小慎微?
第637章 英国政府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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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夜雨剪春韭 新炊间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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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It’s a city more than gr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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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他乡遇故知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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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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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一次糟糕的就餐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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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我在格林威治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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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王冠珠宝、渡鸦和蔷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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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关键是钱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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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没的选择,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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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一路都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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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确实很不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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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反正就是不跪,不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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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to be a warri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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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斯特灵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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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啊,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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