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皇亲》
第1章 大狱里的皇亲
夏风渐止,秋雨欲来,万年狱庭院中满树红色的枫叶给人一种凄清之感,偶尔有三两片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落进铁窗里。
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拾起树叶,手的主人把它举起仔细闻着上面秋天的味道,苍白的脸上充满了萧索。
大理寺判他秋后问斩,秋天的枫叶都红了,他的死期也近了。
闭上眼睛,仿佛那日仓惶跪在地上时听到的判决仍在耳边:
“太子陈谓觉谋反,废为庶人,其弟思王陈谓然虽未知情,然罪亦不赦,当斩!俟秋后偕太子府及思王府诸属官吏皆斩之……”
仿佛亲朋好友的哭喊声仍在耳边……
仿佛来自龙椅上的那双阴冷目光,仍在死死盯着他!
想到那个男人,陈谓然心里闪过几分畏惧和愤怒。
“皇叔……难道这浸满了亲人鲜血的龙椅,你以后能坐的安心吗……”
他睁眼看了看手上的枫叶,不由再次长叹起来,几个月前,他还是春风得意的大楚亲王,与三五王侯之子纵马京城,看尽春日的桃花,相约秋后再去赏城外南山的枫叶。
唉……
正当他百无聊赖、怨天尤人的时候,忽然有人拍响了外面的铁栏:“殿下,请用餐。”
陈谓然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仍呆呆楞楞的看着地上。
外面的差役得了嘱咐,说是万不能让这位亲王在问刑前就死在这万年狱里,他也不敢怠慢,把铁栏拍的梆梆响:“殿下,已经晌午了,这是厨子特意为您做的金浇鸡腿,上面撒了芝麻香惨了,今天还有您最爱的碧玉碎银汤,一口鸡腿肉一口汤,能把那御田粳米饭揉上两大碗呐!”
要说这差役也是个妙人,各种轱辘话那是张口就来,陈谓然几次起了想饿死在这里的念,都是这差役满嘴胡说八道把他逗乐了给劝了回来。
陈谓然听在耳里,饿在肚里,饭菜的香味这时勾人无比,让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差役打开了铁栏,端着一盘饭菜进来,恭恭敬敬放在牢里唯一的破旧木桌上,施了一礼,躬身退出。
陈谓然撩起沾满灰尘的长发,猛啃了两口鸡腿,猛吸一口汤,随即被呛的大声咳嗽起来。
又过几口,饥饿感被食物压了下去,他看了看面前的东西,忽然冷笑了起来。
所谓金浇鸡腿,不过是裹了面的鸡腿扔油锅里滚上三圈,炸的面目全非再捞出来,只要犯人不吃生的就行;碧玉碎银汤,也只不过是青菜炖豆腐,最离谱的是御田粳米,陈谓然知道这些米是城郊外薄田里出的,前头加个御字,可能是因为灌田的水是从宫里流过的,沾染了些“贵人”的尿骚味。
他不禁想起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长这么大哪受过这般委屈,一腔怒火眼看着要驱使他做出什么事来,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殿下,您可用过饭了?”
“谢师。”陈谓然擦擦眼睛,走到铁栏望向对面。
虽说这里是万年狱,关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犯了大罪的人,可是能跟他一个亲王关在一起的,身份也是不凡。
谢青孺,大楚文坛有数的清流,可惜命里有一劫,做了太子和思王的老师。
他年逾古稀,相貌清瘦,虽是住在牢里,身上却仍整洁,且仍每日监督思王爷的功课。
看着一脸淡然的老人,陈谓然不禁也慢慢平静下来,他低声道:“谢师,今日的字帖已经写完了。”
谢青孺摇摇头:“臣只是想跟殿下聊聊。”
他说道:“殿下可曾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陈谓然无奈道:“谢师,我为皇兄所累,眼下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您又何必跟我说这些。”
“不,依老夫之见,殿下你快要被放出去了。”
“什么?!”
老人看着猛然趴住铁栏的思王,淡淡道:“先帝驾崩不过数年,继位的本应是您的兄长,可现在为天子的却是您的叔父,得位不正,朝堂非议之声甚嚣尘上,天子必不敢加害于您,只是借此削去太子的位分罢了。”
“我大楚虽已历四君,但仍算是新兴之国,积弊甚多,而今天下群狼环伺,您的叔父不会在这时候引起国本之争。”
“那他把我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陈谓然愤愤不平:“还把我王府和太子府的人也抓到这里……”
“这是为了更好的把控朝堂。”谢青孺一如既往的讲解道:“先帝在朝中有许多遗留给您兄长使用的大臣,他们联结起来,隐隐自成一派,让当今天子掣肘难安。”
他抬起手指着外面:“殿下可知,此时万年狱外,又平添了多少冤魂?”
“您说什么?”陈谓然呆呆的,反应不过来。
外面走廊上,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谢青孺脸上的淡漠渐渐被某种忧虑取代,他像陈谓然一样扒着铁栏,小声说道:“殿下记住,您是王爷,出去以后一定要求个外放封地的机会,这是您唯一的生机!臣言尽于此,以后再不能教您了!”
话音未落,几个黑甲佩刀的士卒已经走到跟前,为首校尉打开谢青孺的牢门,抱拳说道:“请老大人跟我们出去吧。”
“你们要带他去哪?”陈谓然忽的大喊起来,他看着谢青孺对他淡淡一笑,转身洒然离去,心里涌起一阵惊慌。
“小人见过王爷。”校尉再次施礼:“圣上有旨,赦您无罪,恭喜王爷,您今日就可回王府了。”
“那他呢?”陈谓然指着老师的背影问道。
校尉严肃起来:“谢青孺等人谋反,大逆不道,今日午时,菜市口开刀问斩!”
“什么?”陈谓然大吼起来,他在牢房里如困兽般转了几圈,然后一步步紧逼校尉,隔着铁栏喝道:“我是王爷,我命你现在把他放了!其他的事我自去跟天子说!”
校尉摇头道:“请您不要为难小人,斩谢青孺乃是皇命,您的车马就停在外面,请您尽快离开这里,也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这是圣上的口谕。”
第2章 自尽的皇亲
“我该怎么办?”
从狱中浑浑噩噩走出来,陈谓然看见了几名熟悉的王府侍卫正站在外面等候,只要登上他们身后的马车,他就能回到王府重新开始他以往的生活。
但他此时却极为抗拒,他甚至在想,只要老师和那些官吏能活下来,他宁愿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参见殿下!”
侍卫们迎上来,想要搀扶陈谓然,但后者忽然大吼一声,从一名侍卫腰间抢过佩刀,举刀横在脖颈上......
“殿下不可!”
“殿下!”
一道血箭横空而出,陈谓然软软的倒了下去,听着侍卫们的呼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撒手离去。
愿来世,不再重生帝王家......
“这......救不回来了......”一个老成的侍卫给陈谓然验了脉,又反复听了心口试了呼吸,脸色瞬间苍白起来,颤颤巍巍的说道,周围几人也是脸色变化,思王爷死在这里,哪怕不是他们的关系,他们也会被强行扣上这口黑锅!
然而与此同时,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冲进了这具尸体,满身鲜血的陈谓然忽然双眼圆睁,仰天嘶吼:“救护车!快救老子!”
???
侍卫们面面相觑,那个老成侍卫顾不上惊喜,慌忙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截布料给陈谓然脖子上伤口包扎起来,抱起陈谓然就冲上马车。
“快,去宫内请御医!”
马车轰隆隆的从御街上疾驰而过,两个侍卫抱着陈谓然大呼小叫,生怕王爷又昏死过去。
京中除天子和当朝大臣,一律禁止车骑,王爷自然也包含在内,不过一路上横冲直撞,沿途的人看到车上王府的标记哪个敢拦。
最终,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侍卫们抱着陈谓然急匆匆地往里就走。
第一道宫门,又名午门,俗称五凤楼,重楼叠翼,并起宫樯,樯高四丈许,上可容六马并进。
把守宫门的通常是天子亲军北府,北府长官职为卫尉。皇宫共四道宫城大门,由几名都侯轮流值守,都侯手下又有宫掖门司马、卫士等,暂且不表。
“宫中禁地,擅闯死罪!”门口两名卫士大戟交叉,怒目相视。
“此乃思王殿下,殿下受伤,急需御医治疗,再磨蹭时间就来不及了!”侍卫们着急喧闹,引来了今日值守的都侯唐源。
“肖霍去宫内禀报,秦岁去请御医。”唐源倒也不是死扣规矩的人,点了两个手下进宫,又招呼着侍卫先把陈谓然带进宫楼找地方躺下。
“我这是,在哪......”陈谓然眼睛半睁半闭,由着周围人折腾,他看着周围,眼里出现了一丝疑惑。
自己刚才明明是在见义勇为抓毒贩,怎料那几个混蛋跑着跑着忽然都掏出了自制的土手枪,一不留神,他就中了两枪猝然倒地。
那这些穿着黑乎乎古代衣服的人是谁?自己到了阴间地府了吗?
“殿下,您千万别想不开呀......”旁边的年轻侍卫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待养妻儿,一家老小性命可都在您身上啊!”
这特么是哪来的傻逼在旁边吵吵闹闹?
陈谓然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的人,他现在浑身没力气,只想安静一会,但旁边侍卫们的呼喊让他越听越烦,猛地坐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头就是两个爆栗子。
“殿下好了!殿下好了!”挨打的两侍卫捂着头欢呼起来,
“思王殿下在哪?”两个白发苍苍的御医气喘吁吁地被人搀了进来,现在天子也知道了这事,下了死命要他们务必救活思王,两个平时养尊处优的老御医慌了手脚,颤巍巍的跑了半个皇宫,老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对比一下半坐在铺盖上怒目横眉的思王,像是掉了半条命的他们看起来更需要救治。
他们顾不得把气喘匀了,一个把脉,一个开始准备敷药。
御医伸出右手给陈谓然号脉,左手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胡须:“殿下......殿下...殿下看起来很精神呀。”
他上上下下把完了思王的脉,心想这王爷脉象四平八稳可比他健康多了,可那脖颈上的伤口和衣服上的血又不像是作假,难道......
唉,这宫里的事他可掺和不得,家里新娶的小妾还等着他回去呢。
“老魏,快些则个。”旁边的御医还在催他,他想了想,说道:“王爷身体无大碍,你先帮王爷清理伤口,然后包扎上药,我去取些药材。”
陈谓然这时已经闭眼躺了下去,御医给他上过药后,只感觉脖子上一阵清凉,一股疲倦感袭来,不由沉沉睡去。
“殿下睡着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刚才把他们放进来的都侯唐源走进来,好奇问道:“本侯听说王爷今日回府,还未来得及登门道贺,怎么又弄成这个样子。”
那个老成的侍卫站起来,道:“怕是王爷在里面忧思沉重,乍一出来有些不适应......”
“哦,这样啊。”唐源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他也就是随意关心一下,毕竟像他这样的都侯皆是出身武勋,抱紧天子就好了,跟亲王太接近反而是坏事。
“近来有人送本侯几只白猫,这玩意多了也麻烦,待本侯今日交了差,送王爷一只解闷。”
几名侍卫连忙谢过,唐源又看看御医和药材,确定无事才继续出去把守宫门。
“确定无事了么?”
九重宫阁内,中年男子懒懒的翻了一页书,随意开口问道。
他眉目如剑,身着一身明黄龙袍,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不可违逆的气息。
当今楚帝,陈同稷。
下面跪伏着那两位御医,战战兢兢说了情况,旁边还坐着几位大臣,大都面露不忍,只有一个却说道:“思王不想皇恩浩荡却欲自尽,此乃陷圣上于不义,民间恐有非议之声,臣请削思王爵位,废为庶人!”
“沈修典,你好放肆!思王乃是先帝御口亲封,你这么说,置先帝于何处!”另一名大臣立刻开口,张嘴就是一顶帽子扔过去。
沈修典不慌不忙:“虽是先帝所赐,也须守礼法,似思王这般不顾及圣上,正须严加惩戒,俟其改正,再封不迟。”
“你放肆!”
“够了!”眼看着几个大臣又要吵起来,皇帝不得不开口了,他放下书,冷冷说道:“思王乃皇兄之子,削了爵位,世人会说朕容不得侄子,此事,是朕欠妥当,沈卿,宁卿。”
“臣在。”
吵嘴的两人不得不停下来,翻身下拜。
“朕准备了些东西,你二人替朕带着,送到思王府上看望他。”
二人恨恨的对视一眼,再次下拜:“臣领命。”
“罢了,朕还有本未批,就不留诸位爱卿在此吃饭了。”皇帝开玩笑似的说道,宫里凝重的气氛这才散了些,几人连同御医再次下拜告退。
“自尽......”良久,宫里响起一声嗤笑。
第3章 姑娘在哪
“金两千两,银三千两,蟒服两套......”
“王爷...”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王爷!”
侍卫头子老苏不得不提高了声音。
“喊什么?”陈谓然不满道,老苏指了指宣旨的太监:“还不快谢恩呐!”
“谢恩?”
看自家王爷又有犯糊涂的样子,老苏急的叹气,太监笑着摆摆手道:“思王爷受伤未愈,就免了吧,圣上近来食少事繁,不能亲来看望,只说要思王爷好生养伤,伤养好了再入宫拜见不迟。”
“谢天子隆恩!”
老苏带着侍卫们拜在地上,待得太监一行人走了,陈谓然重新坐在太师椅上,仍是唉声叹气。
“殿下,您可别再叹气了。”老苏劝道:“要是天子知道您整天这样,还以为您心生不满呢,您不是最喜欢动雨楼的李姑娘嘛,小人今天带您去听她唱曲儿好不好?”
“什么李姑娘?”
陈谓然脑子里有些乱,但还是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太好了!老苏暗喜,心想果然还是李姑娘三个字有用,别看王爷刚才还失魂落魄跟什么都忘了似的,一说出口就把王爷魂勾回来了。
“动雨楼头牌清倌人李姑娘呀,您不是最喜欢搂着她弹琴嘛。”老苏挤眉弄眼,招呼着侍卫们赶紧准备车马。
距陈谓然在万年狱外举刀自刎,已经是半个月过去了,但谁也不知道,真正的思王已经死去,他的躯壳里是一个异世的灵魂。
发现自己穿越的陈谓然渐渐也想明白了,反正上辈子也就是个无牵无挂的穷屌丝,这辈子成了个王爷,还能再安逸享受几十年,说不定这也是上天对自己的补偿吧。
“好,就去听曲!”陈谓然换了一身白色常服,登上装设奢华的王府马车,在车夫的一声轻喝中慢慢启程。
京城中禁止除天子和大臣外的车马冲撞横行,但这样慢慢走倒是无事,再加上陈谓然对街上的吃食感兴趣,走一路吃一路,倒也悠闲自得。
随行的几名侍卫只能步行,但陈谓然倒也没忘了他们的,等到了动雨楼外,连车夫在内都吃的饱饱的。
京城在楚国开过初共划分三层,外层分成四个区,中层分十二个坊,内层即是皇城。
动雨楼,就在这十二个坊中的天水坊中,与寻常青楼无异,硬要说有什么好处,可能就是楼中女子专门卖艺的清倌人更多,琴棋书画虽说比不上大家,但也能附风庸雅,别有一番味道。
“姑娘,思王爷来了。”婢女无意中往外瞥了一眼,慌慌张张跑进屋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梳妆台前,一女子没好气的丢开手里翻了一半的唱本,拂去铜镜上的灰尘,一边对着镜子慢慢打扮一边赌气道:“这王爷也是好笑,临近中午才来,我都准备睡觉了。”
“思王对您情深意厚,您该高兴才是呀,”婢女劝道,“日后您能进王府,那就舒坦了。”
李姑娘不屑道:“哼,我早看明白了,在这里是委屈,就算去王府就不委屈了?我们这种人,在何处不是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姑娘......”婢女慌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她只能无奈道:“这话您不能让外面人听见。”
“不用你说,小蝶,我懂。”李姑娘摇摇头,站起来,只是片刻打扮,她又成了动雨楼那位才貌双佳、人间一流的清倌人。看的婢女忍不住呆了呆,艳羡道:“若我是个男子,看见姑娘魂也得被勾了去。”
“尽胡说。”李姑娘笑骂一句,开始换衣服。
“王爷里面请,李姑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半老徐娘的老鸨笑意盈盈,把财神爷迎进门来,看看时间不早,安顿了王爷的侍卫,又去吩咐厨房准备好菜好茶。
“王爷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帘幕后面传来清冷悦耳的声音,再看半透明的帘幕上露出的绝妙身影,就知道这是一个绝色的女子。
陈谓然心想老苏不是说自己以前能抱着她谈情说爱嘛,怎么一见面这么冷淡啊,殊不知李姑娘原本就是与思王这种人委以虚蛇,哪有半点情义,再加上思王才从万年狱中出来,太子府和思王府官吏或杀或流放,两府为之一空。
对此民间议论之声也不小,寻常人谁还愿意靠近他。
“请王爷点曲,小女子弹唱。”
陈谓然皱皱眉:“就这?没有其他了么?”
“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小女子皆略知一二,王爷想做什么?”
“吹的是什么?”
“喉管箫笛皆可。”
“箫怎么吹?”陈谓然百无聊赖。
帘幕后面有短暂的沉默,李姑娘很想问大中午你跑过来就是来扯淡的吗。
“小女子吹箫,惯用左手,然后举箫度气,三息之后,无音不成。”
虽然说话间无所不言,但陈谓然总能听出一丝疏远和怒气,心想这真是奇他*了个怪了。
陈谓然看看也实在没事打发时间,随口道:“那你唱几个曲儿给我听听吧。”
李姑娘心里暗暗叹气,双手抚琴,轻轻唱起来。
李姑娘态度不怎么样,歌喉确是一流,陈谓然听着,又感到一阵睡意。
但在这时,楼中的喧闹声忽的冲进雅间来,一个声音不屑的说道:“我道是谁在李姑娘这骚扰,原来是思王爷,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府了。”
我可是王爷啊,怎么天天都有人对我大呼小叫?!陈谓然大怒,站起来看向来人。
他也是一身白衣,打扮像个书生,相貌也算英俊,但眉眼中却总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阴鸷,这点神情在面对陈谓然时,显得尤为明显。
“你是谁?”陈谓然脑子里留下的记忆不多,对这个人也没有印象。
不知道我是谁?
胡忠纯一愣,随即心里暗恼,心想你哪是认不得我,怕只是故意想落我面子呀。
但他心思深沉的很,表面上却很和颜悦色:“那小人自我介绍一下,小人姓胡,名字叫胡忠纯,我父亲是吏部侍郎,我祖父是当朝丞相,不知殿下可有印象?”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只迅速放大的拳头。
第4章 十二坊
“胡忠纯?我看你是在装纯!”陈谓然捋起袖子,正要扑上去,却被随后赶来的老鸨死死拽住。
“王爷呀,不能啊......”老鸨苦苦哀求,声泪俱下:“您二位要是在老身这打一架,整个动雨楼都得被拆咯!”
“陈谓然,你欺人太甚!”胡忠纯本来还以为眼前依旧是那个软弱可欺的思王,却不想站在这里的已经是个暴躁老哥了,更何况他念头一转,一时间也不敢还手,因为这样事后追究起来可是个殴打皇亲的罪名呀。
打也打不得,只能嘴上沾点便宜,可还得顾忌着点骂,这思王叔父是当今天子,要是一不留神骂出来又是个辱骂天子的罪名,形同谋反!
我胡忠纯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胡忠纯被陈谓然从雅间一脚踢了出去,老鸨大呼小叫的喊人来扶他,看向思王时,眼里带了一丝哀怨:“我的王爷哟,你...你...您饿了吗?”
寻常人在这里打架,老鸨招呼两龟公给扔出去就完事了,但现在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丞相公子,这他*谁敢掺和?
她进去吩咐李姑娘几句,又赶紧去追胡忠纯:“胡公子,这次是老身招待不周,您看,楼里其他几位姑娘也是想您想的紧,您何不看看去?老身回头就去骂李三那个没眼力的死丫头......”
“不用!”胡忠纯一摆手,把老鸨摔了个踉跄,他逐渐冷静下来:“王妈子,我记得再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你们动雨楼里有灯会,我去多邀些好友,再去请我老师一起参加,甚至,天子都可能会来.....你说可好?”
老鸨懵懵然道:“那自然好极,与您同游的都是京城里有名的雅士,沈大人又是吏部侍郎,更何况是圣上、能来的话那是我动雨楼八辈子都抬不动的齐天福分呐。”
“我只有一个要求,”胡忠纯脸上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他竖起一根指头:“你们动雨楼要提前大张旗鼓的邀请思王爷参加,记得,要把这事宣扬的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胡公子,何必呢......”老鸨精的似鬼,一听就感觉不对味,但胡忠纯阴狠的眼神一碰上她,老鸨就退缩了:“老身一定照办。”
胡忠纯擦擦脸上的尘土,对着动雨楼嗤笑一声,转身就离开了。
回到相府,他看见门外停着车马,意外道:“老师来了?”
“是。”两旁看门小厮躬身应答。
走到偏厅处,就听见两个中年人的谈笑声,偶尔夹杂几句引经据典,看来谈话的是两个文人。
“爹,老师。”胡忠纯分别行礼。
“你不是出去找朋友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老爹胡哲皱眉,转而又对另一个人无奈笑道:“这孩子还是喜欢读书。”
他身旁那个中年人,赫然就是白天在皇帝面前进谏要削掉陈谓然王爵的沈修典,他亦是含笑看着自己的学生,忽而疑惑道:“你左脸怎的有血迹?谁干的?”
“是我自己出去时候没注意撞门上了。”胡忠纯摆摆手,笑道:“几日之后就是中元节了,孩儿到时候请二老出去吃全鸭宴如何?”
“好小子,何时变得这么大方了。明镜,你我有口福了。”胡哲一听,表面上是开玩笑,实则是敲定了这事。
明镜是沈修典的字,他无奈道:“你都答应了,我这老师也不好不给弟子脸面,去吧去吧。”
且不谈相府里言笑晏晏,回到思王爷陈谓然这里。
又在李姑娘那听了两首曲子,不顾老鸨的挽留,陈谓然出了动雨楼,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在京城里随便转转。
此刻将近夜晚,十二个坊市里华灯初上,美不胜收。
十二坊市,自楚国太祖时建成,起初只用于百物贸易,后太宗、文宗时扩建京城,十二坊市翻新,成为楚国繁华之地的象征。
有河名清,自皇城内流出,依次流经各坊市,河面又有各家画舫彩船,每逢夜晚便在舫船上挂上各家自制的灯笼,照的水面流光溢彩,胜似仙境。
琴瑟琵琶之声彻夜不绝,文人骚客到此忘情纵性,往往有旦夕游乐者,必倾财出手,才心满意足大笑而去。
“王公子直接出了三万两白银!今夜全场的花费由王公子一人承担!恭喜王公子获得与宋姑娘谈论琴技的资格!”一画舫前人流如潮,人群前有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在维持秩序,大汉后面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盛装年轻女子。
楚国立国初,全国尚武,继文宗后,耽于享乐,上有所行,下必效之,故而楚国奢靡之风渐起。刚才这两女子就是用口中的宋姑娘作为今晚的“奖品”,规定今晚在这里花销最多的客人才能见到宋姑娘一面。
“哄抬市场价格......”陈谓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嘀咕着走开了。
走了半天,看见了个支着顶破帐子的小酒摊,与旁边的画舫酒楼形成鲜明对比,也不知道谁把这摊子放进来的。
陈谓然没进那些酒楼,倒是对这破摊子有了兴趣,领着一众侍卫走过去,大马金刀坐下,大咧咧喊道:“店家,拿酒来。”
摊主从某个黑暗的角落站起,他全身穿着黑衣,带着个不伦不类的斗笠,约莫和陈谓然现在十九岁的身体差不多高,看不出男女,声音中性,听不出老少:“想要好酒,左转去斗春院,那里的女儿红上佳。”
“我就问你这有没有酒。”陈谓然又不悦起来,像个没事找事的流氓公子。
“只有两坛浊酿,一坛九万两,先给钱,再卖酒,爱喝不喝。”摊主的语气不温不火,说的话却比陈谓然还要流氓一百倍。
“放肆!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侍卫老苏在旁边喝道,他知道这些坊市之地惯有骗子,他们经常打扮成落魄老者、疯癫道士、良家妇女来愚弄那些喜好新奇自以为有所奇遇的富家公子,借此哄骗钱财。
“可以!把两坛都拿来!”
老苏惊愕的回头,他是稍微听说过王府的收入的,除去日常开销,再加上思王并没有娶王妃,这就又少了一笔支出,算上天子赏赐各家人情往来和王府的各个庄子,理论上王府每年也能有小几万的银两入账。
但,那也只是过去,思王的哥哥,也就是太子谋反,两人的产业基本上都被充了公,现在还留着些,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抄捡完,权当天子恩典,赏还给你吧。
所以现在嘛......
老苏转过头,用口型无声说道:
王爷,咱们现在没钱。
陈谓然翻了个白眼,冷哼道:“少废话,你回去拿钱,店家,先给我倒几杯酒来。”
第5章 这里是哪儿
店家当然没动,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话里却听不出喜怒:“九万两一坛浊酒,阁下真是阔气。”
“燕赵豪侠千樽醉,醉时饮尽贫时泪。”陈谓然自己去抱起酒坛,念叨着说道:“那些一朝得志的人,喝的一杯杯就不再是酒,而是人生了。今天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就得要这种不上头的浊酒,边喝酒,边忘掉以前不愉快的事情,岂不快哉!”
他抹掉酒坛上一半的泥封,把坛口包裹的一层油纸撕扯开,闻了闻,然后抱着酒站起来,在侍卫们和店家的注视下,把整坛酒慢慢倾倒在地上。
几个侍卫心里恍然大悟,王府里的官吏半个月前被天子清扫一空,殿下这是在祭奠他们啊!
想到这里,几人感觉喉头一紧,心里都涌上了几分悲伤。
其实,陈谓然只是在祭奠自己的前半生。
穿越成为一个王爷却举目无亲、无人理解你的惶恐,和在原世界虽然平平无奇,却有三五知己好友,你会怎么选呢。
陈谓然倒完了酒,又打开另一坛,找了个木碗,自顾自倒了一碗,失笑道:“店家,你这酒怎么跟水似的。”
“阁下想求一醉的话,几杯水酒足矣,阁下若是正春风得意,就算是玉府琼浆也能喝个几天几夜。”店家坐回原位,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坛酒,说道:“第一次喝酒,不一定要好酒,但一定要有人作陪,我陪你喝两坛。”
“喝。”陈谓然一饮而尽。
店家和陈谓然对饮,心里只觉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便是干完了一坛酒,他哈哈大笑,又摸出两坛酒,一坛单手悬起,凌空稳稳扔在陈谓然身前木桌上,另一坛拍开泥封,仰头便饮。
但,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两边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悄悄找了几个位置坐下,眼巴巴的看着两个人遥遥相敬,然后又是仰头一口喝完。
在他们小摊旁的九层酒楼上,楚帝陈同稷身着便服,周围坐着几名心腹大臣,面前是山珍海味,但几人都没有动筷子。
楚帝笑道:“珍馐美酒在此,诸卿何不下箸?”
几个臣子彼此歪歪嘴,一人突兀说道:“铺张浪费,不宜国家。”
另一人立刻赞同道:“赵梦空此言有理,如今国家虽然太平,周边魏、赵、齐虎狼环伺,请圣上为大楚表率,打压奢靡之风,厉行节约。”
其他人看话差不多都说出来了,便都一言不发,毕竟再说多就失了臣子的本分。
劝饭不成反被怼的楚帝不怒反笑,他站起来,拍着栏杆说道:“善。”
“二人无礼,请圣上恕罪。”一老者离席下拜,楚帝走过去,搀起老者道:“朕岂是听不出好坏的皇帝,朕,心思与你们一致。楚国如今空有烈火烹油之势,底子却已经开始烂了,正所谓重症还需猛药,朕,欲变法!”
变法两个字本身说出来,都是对所有封建阶级官吏的挑战,但在场所有人却都面色不改。
“明日,例行朝会,臣会首先提议。”刚才第一个开口怼楚帝的年轻官员毫不犹豫的说道,其他人看向他,胸膛间不知不觉填满了豪气。
第一个提议变法的人,必定会受到来自其他所有守旧官员的围攻,一旦他撑不住,结果可能是死!
雅间里,楚国天子和几名心腹大臣正在慷慨激昂的商谈大事,浑然不知,雅间外已经悄然有十几个酒客打扮的人围了过来,行动间,身上手上隐隐有寒光闪动。
刺客!
由于里面隔音较好,几个刺客趴在门上听了半天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不由面面相觑,要不是确定人都在里面,他们都要忍不住进去看看了。
一个忽然说道:“三十去哪了,这次是他领头的任务,怎么他反倒不见了。”
“少废话,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另一人不屑道:“我们老大在外面压阵,这种小场面还用不着他出手。”
这些刺客看来也是出身不同,小小的争吵间,浑然不知自己的角色已经从猎人转变成了猎物。
不知何时,酒楼的喧闹之声更大了,酒楼中间搭建的台子上,弹琴的清倌人纤手一挫,原本清幽缓慢的《清平乐》瞬间变成杀气横生的《将军令》,酒客们杯觥交错,彼此眼神瞬间清醒起来,几个呼吸间摆出强弩短刀,把刺客们团团围住。
“嗯?”刺客们原本心神大半盯着雅间,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插翅难道。
最先说话的那人手心冰凉,他暗骂道:这次不是说要刺杀一个楚国大臣么,他*的就算是楚国丞相也没这么大排场啊!
但现在已经容不得犹豫,他和同伴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拔出兵器,转身冲进雅间。
轰!
雅间的木门转瞬间支离破碎,刺客们一进门,就看见酒席上方端坐着一个身着玄服气度不凡的男子,来不及多想,齐齐扑向他。
“护驾!”
窗外飘入两锦衣护卫,与刺客迎头对上,双方身上忽的涌出肉眼可见的气流,猛然相撞间,刺客们身上的气流一触即溃,倒飞出去躺了一地。
护驾......
那刺客临死前咀嚼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是楚国皇帝......
“哦?”
听到旁边的骚乱声,店主扔了酒坛,刚才还显得醉醺醺的他,这一刻站了起来,整个人的气势如剑般凌厉起来。
“朋友,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今日有事,改天再找你喝酒,记住,你欠我十八万两白银!”
酒坛砰的砸碎,他长啸一声,身上同样爆出一团赤色的气流将他包裹住,随即一道寒芒贯穿了夜空,那是他的剑!
高手!
楼内的两个锦衣护卫正护在楚帝面前,感受到楼外有股让他们都不安的气势正在攀升,心里大惊,一人果断拔剑从窗口冲下。
两道剑芒裹挟着两人身上不同的气流猛然对撞,如同今晚十二坊额外购买的烟花一般轰然炸响,眨眼间功夫,红芒稳稳落地,青芒倒飞回楼内,撞塌了楼墙和无数桌椅。
“原来是大楚圣上!是草民僭越了,这便离去!”刺客三十表面大笑,背地里隐晦的擦去虎口上一丝血迹,随即纵身法离去,楼内立刻扑出几十名朝廷高手,遥遥缀在他身后。
楼底下,是已经被两人发出的气流震散架的酒摊,烂醉的陈谓然手上还是半碗没喝完的酒,他愣愣的看着两人刚才对撞的地方,微张的嘴嗫嚅几下,转头问战战兢兢的侍卫们道:“这里是东土大唐?”
第6章 真气
近百年来,各国混战不休,除了沙场上大军正面交锋,背地里的渗透、刺杀、收买也逐渐盛行,江湖,也就这么产生了。
江湖游侠儿,多数是收钱卖命的刺客杀手,也有那么几个,是抱着行侠仗义的念头,拿了一把铁剑就出来行走天下的少年。
楚国就为此专门设立了秘阁,一处用来招揽江湖高手和负责内外谍报的特务机构,就像东西二厂一样,直接听命于天子。
一声护驾,动起无数秘阁高手,天子所在的酒楼早就被清场,除去刺客外,还有三两不知情误入的酒客,也被倒霉的拎出去关进了大理寺天牢等待审问。
“禀告圣上,我们在外面抓到了一个人...”一名秘阁高手忽然走进来,脸上有些犹豫。
“抓到了人?那就送去大理寺,还磨蹭什么?”
楚帝没有听到似的,端起一杯茶不紧不慢的喝起来,旁边的一名锦衣护卫轻喝道。
“是思王爷。”高手低着头不敢多说什么。
这里面事情细想就太可怕了,天子遇刺的地方,思王爷刚好在外面坐着,就算不是他指示的,这也是个大黑锅扣头上没跑了。
楚帝抬起头,这时,一身酒气的陈谓然也被人押上来了,至于他的那些侍卫,早就被全部擒拿,在楼下跪了一排。
楚帝有秘阁的情报,早就知道魏国人收买江湖亡命刺杀自己,也清楚这个懦弱的侄子根本没胆子派刺客刺杀自己,所以他出乎在场那些不知情人的意料,脸上反而露出温和的笑容:
“然儿,可用过晚饭了,过来陪朕再喝几杯,吃点菜,这里不安全,朕一会派人把你送回去。”楚帝又回头佯怒道:“一个个愣着干什么,还不收拾了这里,让几位大人和思王用餐。”
陈谓然正是喝醉酒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大家都在盯着自己,一时间心里毛毛的,又听到了一个“朕”字,心里一震,不由清醒了些。
自己前身跟这位皇帝叔父的恩怨,他在养伤那半个月里可听到了不少。
据说楚国上一任皇帝死后,本该由现在的太子继位,但不知为何,他的叔父陈同稷在灵前拿出皇帝更改过的诏书,命令陈同稷继位,而且这时朝廷中也爆发了争议,象征楚国中枢的三公九卿十二侯其中半数公开支持陈同稷,使得太子措手不及,最终陈同稷成功登上皇位。
太子自然是对此不满的,虽然陈同稷当了皇帝后,依旧让他做太子,承诺下一任皇帝就是他,可谁能保证?
于是震动楚国的谋反开始了,但对于谋反这件事,陈谓然脑子里完全没有前身的记忆,问其他人,要么是完全不知道,要么是不敢说,只有个模糊的说法告诉他:您哥哥谋反,您是被他牵累啦!
陈谓然记得以前看过的历史上,皇帝对于敢谋反篡夺皇位的人向来是赶尽杀绝不留后患的,那么,他和这个太子哥哥怎么又能活下来呢?
这个楚帝是怕杀他们有损自己的名声吗?
陈谓然心里无数疑惑闪过,但他安慰自己道:我做个王爷就已经很满足了,反正又看不上他的皇位,这个叔父应该不会动他吧?
至于让叔父不动他,陈谓然脑子转动着,想到了以前一个历史人物:
刘彧!
自己学着刘彧装作一个废物点心不就行了,毕竟谁会担心一个废物抢自己的位置呢?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做个闲散王爷了。
想明白了后,陈谓然老老实实坐下,打着酒嗝,一脸无害的看着楚帝。
楚帝是何等人物,侄子看着他哪有避开目光的道理,于是乎两人大眼瞪小眼,场面陷入诡异的宁静,旁边的秘阁高手们收拾的动作不禁快了几分。
片刻后,最后一名锦衣护卫关上门离去,店家又送来热腾腾的饭菜,不过比起之前简朴了很多,只是一些家常菜。
思王在这里,那些大臣们倒是不好再和楚帝商讨事情,他们虽然都是儒生,但并不迂腐。
斯文吃饭的他们,不时好奇的看向思王,这位王爷不愧是天潢贵胄,长相酷似先帝,剑眉星目,英俊潇洒,只不过脸上有些肉眼可见的消瘦。
另外,举止有些奇葩。
只见陈谓然左手捏着一个粗面馒头,右手夹菜,就着菜三口一个馒头,然后低头拼命扒饭,像极了几天没见过食物的流民。
只是吃饭样子夸张了些,这些大臣们也只是在心里笑笑,反正天子都不在意,还劝着侄儿多吃点菜。
“臣吃饱了。”陈谓然放下筷子,心想怎么还不来,嘴里就忽的窜出一连串饱嗝,他这才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抚摸着肚子,对着那些大臣嘻嘻一笑。
饭桶,就要有饭桶的样子。
“太后想念你,中元节后,进宫来看看她吧。”楚帝忽然说道。
陈谓然不知道这位楚国皇帝心里想的什么,只能点头老实答应下来。
夜色已深,陈谓然告退离开酒席后,走到楼外,意外看见无数明火执仗的甲士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为首者着全身玄甲,有些眼熟.
“唐源见过思王爷。”他略微施礼,陈谓然听到名字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哦,你好。”他点点头。
“请问王爷,天子......”唐源话音未落,陈谓然立刻嘿嘿笑道:“皇叔的饭菜很好吃。”
说完,他挥挥手,自顾自离开了。
“饭菜......很好吃?”
唐源脑子里浮现出大大的疑惑。
走出甲士们的阵列,鼻青脸肿的侍卫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们身后还站着三个穿黑色制式劲装的男子。
“小人乃是秘阁侍卫,奉圣上命,护送王爷回府!”
陈谓然仔细打量着三人,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身上会放出什么气吗?”
身上放气?
三人都是出身江湖草莽,脑子里第一时间反应的就是放屁,身上绷着的气场不由散了几分,心想王爷这种斯文人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这时有个脑子还算灵活的忍不住说道:“您说的可是内力真气?”
第7章 邀请
思王府极大,尤其是当那些终日在王府中走动的属官和文人都被流放杀头以后,这里就显得尤为空旷。
陈谓然用完早餐,正在花园里散散步,忽然喊了一声老苏,后者立刻低眉敛目的走过来,老实的像个才过门小媳妇儿。
要说起来,这可是个老滑头,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他昨晚看陈谓然的神态语气就不像是正经买酒的,当即心领神会,一离开那里就找了个小酒楼,要了二两茶干一碟花生米,就着一斤老白干美滋滋的自斟自酌,到了差不多时候,才把最后一块茶干送进嘴里,打着酒嗝回到王府里侍卫的住处。
反正京城里没有宵禁,王府又因为才走了一批人,看守松懈,王府除了个主子思王爷,连仆役都不剩,把后厨的老高头也算在内,拢共二十一个人,其中二十个都是侍卫。
“老苏,你知道真气吗?”陈谓然还是对那些花里胡哨的武功感兴趣,没办法,古代的娱乐生活他适应不了,除了喝酒睡觉外,只能找找感兴趣的活动打发时间。
你说去勾栏跟小姐姐谈心听曲?说实在的,你是对谈心听曲感兴趣吗,你那是馋人姑娘身子。
老苏想了想,伸出左手摊开,手心里腾起小一团黄色的浮气:“您是说这个?”
“对,你能教我怎么练这玩意吗?”陈谓然点点头。
“真气得用靠谱的内功,再结合吐纳,日复一日持之以恒,才能有所成就......王爷您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啊,怎么忽然要练这玩意了?”老苏说到一半忽然疑惑起来,他心想王爷以前最喜欢去三街五巷之地,而这几天才去过一次,还很快就出来了。
嘶,不会是那啥...了吧,这是想借着内功打磨身子?
陈谓然没看懂老苏脸上诡异的表情,他挑了一下眉毛:“我只问你能不能教?”
自以为想明白的老苏不敢好为王师,他连忙说道:“您要是想练,小人身上的内功不能拿出来污了您的眼睛。您得亲自跑一趟,大理寺衙门、宫里都有的是上乘功法,只要不是那种...特别的,应该都会给您。”
陈谓然正想详细问一问这天底下都有哪些内功,有没有江湖,有没有什么四家五宗六派,这时被强行提去看门的侍卫忽然进来了,报告说宫里有太监来了。
说到太监,陈谓然就想起了那天来送一堆财物的宣旨太监,那位可是没半点传闻中阉人的冷酷和悭吝,宣完旨后不但和随行看望他的大臣有说有笑,还推辞了老苏暗中奉送上的二百两白银。
哦,对了,老苏那天其实还暗中踢了他一脚逼他下跪,只不过他最近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把这茬给忘了。
先见那位公公吧。
“思王爷,太后懿旨,宣您入宫。”
车马在旁,招呼上老苏当车夫,留下其他侍卫看家,驱车前往皇城。
前面说过,楚京分三层,外层四区是京城百姓居住处,中层十二坊,除了秦楼楚馆这些地方,就是朝中大臣和王公的住处,往往上朝的时候,礼部侍郎老宋出门拐个弯看到了正在边上马车边吃包子的郎中小蔡,好,拿个包子来老夫也垫垫肚子,两人吃完包子并行再拐个弯,他心想朝上交好的员外郎老张怎么没见着啊,顺路再去敲敲张府的大门,把老张喊着一起上路。
最内城,便是皇城,第一道城墙名午门,有天子亲军北府军昼夜把守,而且皇城不分日期都是有宵禁的,大臣深夜有急报,只能由士卒从城头放个篮子下来,然后平时傲立朝堂的大臣只能像小鸡崽一样蹲篮子里被人提溜上去。
今日把守午门的不是唐源,而是个看起来比唐源更沉默的壮汉,验了身份便挥手放行,马车有人暂时带走寄放,老苏也跟着走了,陈谓然一个人跟着太监去太后的住处慈安宫。
太后,就是他这个原身的祖母,也是当今楚帝的母亲,俗话说隔代亲,就像她老人家现在这样。
“然儿,过来让祖母看看。”
陈谓然看着这位慈祥的老妇人,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毕竟上辈子他就习惯了孤独,除了平时跟朋友约出去喝酒放纵,他只喜欢窝在自己的小家里独自缱绻,就好像街边的流浪狗一样,日子得过且过,并且拒绝爱狗人士的收养。
现在这辈子一下出来个叔叔,又来个祖母,说不得还有一堆皇家兄弟姐妹,除了对那个亲兄长有些好奇,余者只让陈谓然觉得心累。
跟老苏闲聊时,老苏喜欢胡说八道,往往酒楼里故事听个七七八八听不完全,就掐头去尾说给陈谓然听,还说几十年前齐国有个皇子,喜欢上民间一女子,两人约定私奔,可却被齐国皇帝知道了,齐国最重礼法,老皇帝气的半死,派人把儿子抓回来打了一顿,女子被当场流放边疆,几个月后,皇子被迫和一大臣嫡女成亲,两人相敬如宾生儿育女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且不谈陈谓然对故事结尾的嗤之以鼻,他当时心里还想,被强迫成亲还相敬如宾生儿育女,这算是什么?
皇家礼炮?
自己以后可千万别这样。
上辈子一半是不想搞,一半是自觉配不上,这辈子当了王爷要是还做不到恋爱自由,啧啧啧......
陈谓然胡思乱想着,浑然不晓自己这位皇祖母已经唤了他好几声,乍得听到,不觉手上一惊,碰翻了茶杯。
在皇太后面前扔杯子,我张三犯了什么罪?
陈谓然竟然又胡思乱想起来。
但这时,太后却急了:“烫着了没有?青儿玉儿,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瞧瞧王爷呀!”
两个贴身宫女连忙上前,查看了一下,笑道:“王爷没事,都是婢子的错,桌子没放稳,求太后娘娘恕罪。”
嘴上是这么说,陈谓然也没真烫着,不过倒见识到了古代宫廷的森严,侍女太监这种身份低的,有事没事都是他们的事,有错没错都不是主子的错。
太后见没事,小小责骂两句也就罢了,毕竟是昼夜伺候她的贴身宫女,有了情分。
闲聊两句后,太后大概也看出陈谓然是敷衍着,心思半点不在她这儿,不由有些伤感的说:“然儿,你小时候被你父皇责罚,最喜欢来哀家这里,一待就是一天,可你现在也嫌弃哀家老了,罢了罢了,趁现在天还早,出宫玩去吧。”
说完,老人家站起身,两边的宫女连忙搀住,她淡淡的说道:“我这有些宫里结的梨子,你们包起些,让王爷带着。”
她又对陈谓然说道:“这几个月就不要去看你兄长了,毕竟他做了那样的事情,关他一阵子也好,冷静冷静,反正他有王妃陪着,然儿,哀家过些日子也为你说一门亲事,你以后要安安心心过日子,不要再多想了。”
陈谓然心里本还满不在乎,可当他的目光对上太后的眼睛时,心里不由一颤,不由自主的答应一声:“好......”
当太后离开后,刚才的一个侍女折身回来,轻轻说道:“王爷,这是包好的梨子。”
她是个看着极年轻的宫女,面貌干净可爱,虽然身着宫裙,但身段已经有了些看头。
陈谓然抬起头,认得她叫青儿,笑道:“谢谢青儿姐姐了。”
“婢子不敢。”青儿慌忙后退一步,举着食盒有些手足无措:“太后娘娘还吩咐说,要是王爷想看看皇宫,就让婢子带您转转,另外,要是您饿了,就回慈安宫用膳。”
“好。”陈谓然站起来接过食盒,青儿还以为这位思王爷要离开,没想到下一刻陈谓然说道:“那你带我转转吧。”
这辈子我还没看过皇宫呢。
后半句自然没说出来。
青儿又有些慌张的模样,怯怯说道:“那您把食盒放在这吧,走的时候顺路取走便是,端着怪沉的。”
陈谓然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刚才是想绅士一下,帮青儿端着食盒,完全没想到能放在这。
像极了上辈子还年轻时凑在喜欢女生的身边时候那呆逼样。
傻缺!脑残!
陈谓然一边暗骂自己,一边丢开食盒,脸上表情勉强绷住:“快带路!”
故宫据说里面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楚国皇宫略逊一筹,规模没那么夸张,可也是自成天地。
陈谓然以为十二坊那种地方就已经非常奢侈华贵了,但跟皇宫建筑相比,那就是个弟弟。
从慈安宫出发,再往深就是皇帝后宫,陈谓然无意一睹婶婶们的芳容,青儿也不敢带他进去,转身往皇宫里寻常地方走去耍。
青儿是皇太后的贴身侍女,各处太监婢女都大半认识,手上还有太后的宫中信物,大部分地方都能去得。
漫无目的逛了一会,青儿忽然指着某处戒备森严的宫殿说道:“那是北宫,里面有御书房,圣上通常都是在那里处理奏折。”
“算了,不往那边去了,宫里就这些地方了吗?”陈谓然皱眉问道。
青儿想了想,眼睛一亮:“是了,湘苑您还没瞧过,您以前是在宫里住过的,可当今圣上继位后,把湘苑改大了许多,倒也别有一番景致,您要是想,婢子带您去瞧瞧。”
陈谓然点点头,眼睛余光瞄到了远处有几个宫女往北宫急匆匆跑去,心里有些奇怪,但也没问,青儿恰巧转过头不知道在整理哪儿衣物,也没瞧见。
青儿身上佩戴的香囊松了,左右系不上去,只好拿在手里,看到东张西望的陈谓然,脸红道:“婢子在前面带路。”
用后世的半标准话来讲,湘苑就是明代的宫后苑,满清的御花园,位置在皇宫中心偏殿的中轴线上,风水位置有些讲究。
沿着一道长长的宫廊,青儿边走边说道:“听宫里老人说,以前的湘苑只有十几棵枫树,冷清的很,即使是春天,也往往只有几丛花开放,里面只有一个小亭子和几处石椅。但现在多了个小湖,里面养了好多鲤鱼,还放了些禽鸟走兽进去,又多种了十几棵果树,四季都有花开花落,倒是好看了很多。”
刚到湘苑门口,两人就停下脚步,青儿疑惑道:“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光是站在湘苑门口,就能看到里面站着不少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青儿翘着头,小声数道:“那是宁贵妃宫里的、还有孔才人宫里的、朱美人......她们好像在吵架。”
“走吧。”陈谓然心想这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宫斗了吗,他不想掺和进去,唤了一声青儿姐姐,转身就走。
但转身的刹那,陈谓然嘴角抽了一下,只见远处的宫廊尽头,两个太监开道,两旁如狼似虎的宫中禁卫环绕,中间一个不怒尚且自威、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满脸不悦的楚国皇帝。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这里走来,眼看着是要打个照面。
陈谓然无奈,只能等在原地,这种时代对皇帝不敬大小也算个罪名,而且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他们两个了,绕路离开不跟皇帝打招呼也算不敬之罪。
“慌什么?别怕。”陈谓然看旁边的青儿身子在发抖,心里有些理解,伸手拍拍青儿,安慰道。
但手一碰到青儿,她倒是不抖了,看上去有些愣住的模样。
但确实,天子出行,总是有一股霸气,但陈谓然心里暗想道:这就是铜锣湾扛把子走路的样子,于是不但不慌张,甚至还有些想笑。
“臣,参见圣上。”
说时迟,来时快。
楚帝已经近在眼前,陈谓然只需躬身施礼,而青儿则立刻拜在地上不敢起来。
“嗯,你是来看太后的吧。”楚帝点点头,没有多问,越过陈谓然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说道:“你且随朕来,待解决了这里的事情,朕让宫人点些东西你带回去,还有些事情也要跟你谈谈。”
好家伙,陈谓然心里直呼好家伙。
没办法,他用力拉起仍不敢起来的青儿,这姑娘也不敢就这么回慈安宫去,委委屈屈缩在陈谓然后面,进了湘苑。
第8章 宫斗
宫女青儿认识在场大多数人,这是她、或者说这是宫里面大多数人的基本素养。
平时多认识几个人,说不定紧要关头能为你说两句话,或者是通风报信露个底救你一命。
那种清水莲花一样的傻白甜,在宫里是活不长的。
她在陈谓然旁边小声指点,告诉他这是某某人。
另一边,皇帝过来了,原本吵的有气无力的妃嫔们明显斗志昂扬起来了,一个个都开始整花活。
抹泪的抹泪,哀嚎的哀嚎,就等着皇帝下场拉谁的偏架。
湘苑里虽然像青儿说的那样,多种了些草木,但如今是秋季,只有一从黄菊还开着,其余皆是枯枝败叶,十分凄清。至于那些走兽飞禽更是一只没见到,大概是被这里的人吓跑了。
陈谓然倒觉得这里景色很冷清静谧,合他的审美。
只不过,这里面还站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妃子,多少有些煞风景。
皇帝面沉似水:“这里是什么地方!太祖皇帝遗训,湘苑不得喧哗!你们要闹,给朕回各自寝宫去闹。”
宁贵妃率先发难:“圣上,您要给臣妾做主啊,妾身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赏菊,不料孔才人和朱美人两个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臣妾看见她们,正想打个招呼,她们...她们竟然想把臣妾推下湖去,要不是宫女听见声音进来救臣妾,臣妾,只怕是见不到圣上了!”
“圣上明鉴!别听她瞎说,”两个妃子急了,跪在地上说道:“臣妾见到宁贵妃在这里一个人写什么东西,只是想凑过去看看,宁贵妃就叫起来,自己跳进水里去了。”
“真会胡说八道。”宁贵妃冷笑,她走近两人一步:“本宫若是什么傻子痴子,也就任你们栽赃了,可本宫一不傻二不痴,自己往湖里跳干嘛?”
“你!”两个妃子反正是气的发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她们三表情都不像作假,除了她们三是本次主角以外,其他几个妃子看来都是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恨不得最受宠的她们三全被皇帝打入冷宫。
“慢着。”即使是楚帝这样终日处理繁琐奏折的人,面对女人间的是非也是头疼起来,他指了指宁贵妃,冷声道:“你写了什么?”
“圣上,臣妾明明什么都没写啊!”宁贵妃楚楚可怜,一脸无辜和疑惑,像是在说,人家撒子都莫做你不要听那些呆逼的骗哦。
陈谓然听了,眼神刚好看到远处石几上的东西,不由偷偷一乐。
楚帝感觉头更疼了,他冷冷问道:“那石几上的纸笔,是朕送给你的吧。”
宁贵妃一愣,樱口微张,完全是一副准备上场比赛却发现已经出局的无能败犬模样。
“臣妾只是写一封家信......”宁贵妃交代道。
“书信何在?”楚帝立刻说道,他意识到自己这个贵妃今天不大对劲。
一旁跪着的孔才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水浸的半湿的绢布,双手呈给太监,再由太监转递给楚帝。
经过宁贵妃身旁时,她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字没有被水完全糊掉,不由脸色苍白起来,一颗心坠到谷底。
“好!好!好!”楚帝只是看到上面模糊不清的十几个字,就已经怒不可遏,上面分明写着:
“...日,沈..与...五人深夜入宫...报甄都...谋魏...联系...”
楚帝立刻想起前几天自己秘召几个心腹大臣入宫谈事,而甄都正是魏国的都城,这关系到他的部分谋划!
要是这封书信传出去,有心人立刻就能有所准备,他准备了几年的谋划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打下万年狱,务必问出她在宫里的同谋,还有她要把信交给谁。”楚帝手里紧紧捏着信,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不是暴君,自他登基以来,还是头一遭把妃子下狱,正所谓得位不正者必求其名,他继位数年,没有多少大动作,即使是朝中有很多心向太子的大臣,他也没有立刻清洗,而是任人唯贤,好不容易拉起了一套自己的班底,就这样也还是尽量保存那些大臣。
朝野的讽刺,大臣的质疑,周边列国的嘲讽,他忍了数年,而今正是他带着楚国争霸天下的时候,这些人还敢跳出来!
半晌后,楚帝带着陈谓然重新回到北宫的御书房,挥散了太监和侍从。
“坐。”
楚帝指了指一个绣墩,陈谓然立刻老老实实坐过去,脸上露出一分他私下里精心设计过的无害笑容。
“这几个月,在万年狱里吃了不少苦头吧?”
陈谓然立刻收起笑容,肃然道:“臣有罪,理应受罚。”
他说完,等着楚帝接话,然后自己继续糊弄敷衍了事,不料楚帝又直直的盯着他,两人又大眼瞪小眼一阵,楚帝才慢慢说道:
“这些日子,朕的事着实多了些,不能像以前那样照顾你,这是朕的不对,你兄长预谋不轨,朕只能力保你们二人活下来,至于你们府上的人,只能全部清理一遍,要不然,朕没法对那些大臣交代,也没法震慑那些宵小。”
这是在哄侄子?陈谓然心里疑惑,他见都没见过王府里那些人,只是听别人说他们都被眼前这个皇帝或是杀头或是流放了。
“朕听说了,你府上缺少人手,刚才跟在你身边的是太后的宫女吧?朕先送你了,过些日子,朕会帮你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再从宫里调些人去你府上,你要是看中了什么人,直接带回王府也行。”
???
片刻后。
陈谓然站在宫门处,呆呆愣愣的心想这他娘的皇帝人不坏啊,还挺会来事的。
旁边站着有些惶恐的青儿,她身上带着个小包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宫女离宫的相关手续,楚帝直接让自己的贴身太监去办了,陈谓然现在就能带着青儿回王府了。
唉。
他摇摇头,在王府这半个月都习惯了早晚跟二十个糙汉子打交道,乍得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青儿......
嘿,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照例是个太监带他回到午门处,都侯再次验明身份,才把马车和老苏放出来。
“哎呦,您这是......见过这位姑娘,您叫我老苏就好。”老苏再次发挥察言观色的狗腿子本事,虽然青儿去了宫装换了常服,但宫里出来的漂亮小姑娘还能是什么人?
诶,看来天子是没准备对王府再做什么啊...
老苏心想王府的铁饭碗是保住了,乐滋滋的赶起车来。
“青儿姐姐饿了吗?”车厢里很安静,陈谓然看出来这姑娘也是个内向的性子,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找话题聊。
青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但很快又消失:“王爷叫婢子青儿就行了,婢子不饿。”
“哦。”
又闷了一会,青儿小声开口说道:“王爷,是您向圣上讨要婢子的吗?”
“啊?”陈谓然一愣,刚想老老实实回答个不是,忽然看见青儿的大眼睛正好奇的盯着他,竟然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青儿脸一红,喃喃道:“青儿很没用的,什么都不会,在宫里经常被太后责罚......”
“诶,别这么说自己嘛。”陈谓然劝慰道,看着青儿瞪大的眼睛,他问道:“你会吃饭、睡觉、听曲吗?”
青儿点点头。
“很好,”陈谓然立刻鼓掌:“那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王府成员了。”
青儿嘴角歪了歪,有些忍不住想笑的样子。
陈谓然有时候是讨人厌的狗脾性,看青儿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直接伸出手,揪着青儿嫩豆腐似的脸蛋向两边一扯:“想笑就笑嘛!”
“王爷,疼......”青儿不敢还手,疼的小声喊道。
王爷你搞这些?!这还是外面啊!
车厢外的老苏听见声音,心里有些吃惊,本来还百无聊赖赶着车,这时心想王爷你搞这出我可就不困了啊。
车厢里陈谓然才放开手,小宫女委委屈屈的揉着腮帮子不敢说话,但这么一打闹,彼此气氛倒是缓和了很多,到了下车时,她已经是好奇的抬头打量王府了。
老苏偷偷闻了闻车厢里的味道,遗憾的走开了,吩咐手下人把马车安置好,唤来王府里所有侍卫站在陈谓然和青儿前面。
“这是新来府里的贵人青姑娘,以后见了得喊声大姑娘,不准无礼......”老苏扯着嗓子,很是尽心尽力。
“诶对了老苏,这王府里的钱粮有人管吗?”陈谓然忽然想起一件事。
“没有。”老苏摇摇头,又补充道:“反正您要钱的话,小人都是亲自去库房里取,库房的钥匙小人也日夜带在身上,小人也不知道账簿怎么写,只能每次您要用多少就找张纸写下来。”
他嘴上说的很坦诚,但前几月里实则还是捞了一点,前几个月王爷还关在大牢里,就他们几个侍卫被留下看守一大座空荡荡的王府,没点心思那是假的,半夜撬了锁拿点也正常。
刑部查封了不少东西,财物都是有大概数目的,大的肯定不敢,也就是几钱几两这种小头稍微摸一点,也是给手下兄弟们凑钱买酒进了肚子做了一泡黄汤。
等王爷放出来,刑部把部分钥匙交还到王府,老苏作为王府目前除了王爷权势第二大的二把手,这时候就更不敢摸了,大家都知道钥匙在你这,少了东西肯定跟你有关系。
天可怜见,老苏这半个月除了陪王爷出去,剩下时候只能守在那几间比较重要的屋子外面翻着无聊的话本。
“那以后就让青儿来管吧,你会识数写字吗?”最后一句话是问青儿的,青儿小声说道:“宫里学过一点,但也不会记账簿。”
“那待会上我屋里去,我教你怎么记账。”陈谓然很自然的说了一句,青儿的脸腾的红了,也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叫老高赶紧开饭,宫里什么吃的都没有,饿死我了。”陈谓然挥挥手,老苏赶紧窜后厨去了,不多时端着两盘糕点走出来。
“王爷,您和青姑娘先垫垫肚子。”
“王爷,外面有人递来帖子。”说话间,看门的侍卫跑进来,手里有一封请帖。
陈谓然抽出来看了看,疑惑道:“动雨楼请我明日未时去赴宴?”
“动雨楼是什么地方?”他随手把请帖扔在桌上,自顾自吃着糕点,顺带嘲笑青儿吃东西像松鼠。
“动雨楼您不是最喜欢去嘛,就是上次那个地方,您还在里面听李姑娘唱曲儿呢。”老苏双手接过陈谓然递给他的一块糕点,得意起来,嘴里什么都往外说。
青儿听了,咀嚼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吃完一块就不吃了,呆呆的抱着自己的小包裹。
陈谓然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站起来拍拍青儿:“吃饱了?我们去后厨找点水喝,再去看看你住哪。”
哟,王爷走了,那剩下的点心全是我的了,老苏心里一乐。
走到门口,陈谓然忽然回过头来:
“老苏啊。”
“嗯?”
“你那些手下看门看的也累了,你去替他们站会儿。”
“哦......”
半路上,青儿忽然不好意思说道:“王爷,其实在宫里离开前,婢子是见过了太后娘娘的。”
“哦。”陈谓然点点头。
“她的意思是,”青儿脸红的能滴出血:“让婢子做您的贴身侍女。”
“啥叫贴身侍女?”陈谓然立刻明白了,但嘴上仍问道。
“就是......”青儿再也不肯说了。
陈谓然暗骂万恶的封建制度,另一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子,笑道:“咱们去要水喝。”
动雨楼。
这里一早张灯结彩,已经提前为明日的中元节灯会做了不少准备,像这样的地方在京城十二坊到处都是,大家各自铆足劲,擅长做灯的就合起来开灯会,能歌善舞的就组织到一起搞个小竞赛,由京城某某官员某某公子赞助几个花魁娘子出来。
节日嘛,玩嘛。
重要的是玩出花活,玩出花样,让大家以后记住你,今天的银子就算没白花。
当然,这里面少不得文人骚客。
第9章 中元节
老苏和其他人都曾有意无意中提起过,以前的思王,是个喜好填词作曲、爱读诗文的人,常常将京城里有名的文人雅士邀请到王府上通宵宴饮,并且常常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所以外界对他的印象依然停留在这里。
一个有些才华、喜欢舞文弄墨、而且没有半点用的王爷,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陈谓然现在的目标也正是保持自己的人设,努力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但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人们计划好的那样发展。
有时候你表现的越无害,就越有人来撩拨你,甚至是,踩你!
胡忠纯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聪明、果断,仅凭十二年苦读就一举成为进士,他没有读书人的优柔寡断,同时作为楚国第一世家胡家的下一代接班人,他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的顶尖处,所以他的内心又充满了骄傲和自负。
他看重人的地位,因为他是地位主义的受益者,所以他藐视一切地位不如他的人,而去迎合一切地位高于他的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但总能把自己伪装的很好,在各处如鱼得水。老师因为他的聪明而称赞他,同龄人因为他的家世而敬畏他,长辈因为他的成熟而喜欢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人在未来二十年内将会成为楚国的统治高层中的一员。
“人手都派出去了,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那个废物思王爷今天要和您在这里比试诗词歌赋。”
胡忠纯的贴身小厮站在他身后,小着声说道。
这是胡忠纯计划的一部分,在中元节前一天让动雨楼出面邀请那个思王,听说那个思王最喜欢动雨楼里面一个姑娘,那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肯定会来。
而之后,他派人暗地里散布要和思王比试的消息,只让那些平民百姓知道,先在大街小巷里传起来,但并不提前告知思王要比试,而他,除了在家自己写,还邀请京城有名的文人帮他作了十五篇上乘诗词,再从里面选出最好的提前背上。
最后,再在灯会开始的时候再突然告诉思王,让他措手不及!
到时候他作不出来就要被其他人耻笑,就算是作的出来,他能有精心准备的胡忠纯写得好?
胡忠纯搞这么一出,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希望借此向当今楚帝的嫡长子示好。
前太子被废,东宫无主,楚帝的皇子们自然是兴奋了起来。
但楚帝曾说过,在他之后会重立先帝之子,那剩下来的不就是个思王嘛。
踩他!
站在平安坊坊口的胡忠纯踌躇满志。
思王府内。
陈谓然晨练完,坐在石桌前喝着八宝粥,赞叹一声手艺不错。
这粥是青儿一早起来煮的,味道比老高常常煮糊的粥好了十几倍。
喝完粥,看门的老苏送进来三张请帖,上面都是动雨楼的邀请,最后一张字迹娟秀,纸张是京城中较贵的“桃花纸”,闻起来有淡淡的花香。
“这是李姑娘的亲笔。”老苏识得几个字,把请帖递给陈谓然的时候还隐晦的眨眨眼。
“这动雨楼......”陈谓然沉吟片刻,心想自己这人设不能崩,算了,出去玩玩也好。
他叫上青儿,又让老苏把马车弄出来,打算就在动雨楼泡一天。
上了车,青儿觉得有些闷,主动把车帘卷起来,但陈谓然立刻抬头瞅了她一眼:“把车帘放下来。”
“哦。”青儿很听话,又把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车马在街上慢慢的行,两旁渐渐人声鼎沸,在前面驾车的老苏看惯了这京城各处,但今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这些人都盯着他看?
武夫的听力远胜常人,老苏耳朵动了动,听到人群里不断响起思王爷和胡公子几个字。
怪了。
他不知道自家王爷那天打了胡忠纯,也就没放心上,到了动雨楼所在的平安坊,空旷的坊口处,动雨楼已经提前清了场,上午的时间专门用来最后的装饰。
两个龟公正站在那趾高气昂的指挥灯匠,吩咐着各种事情,其中一个冷不丁瞥见不远处走下车的白衣男子,刚想大喊这里暂时不接客,忽然哆嗦一下,连滚带爬的跑过去迎接。
胡忠纯的谋划,他们这种下人不知道,在他们眼里,常来动雨楼的王爷还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王爷,您可算来了,李姑娘可想您啦!快里面请!”龟公盛情相邀道。
这时,街边拐角忽的冲出来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看样子是蹲在那里半天了,就等着这时候出来讨钱。
“求求几位贵人了,赏点钱吧。”
“求求贵人,赏点钱做件棉衣穿穿好过冬啊。”
哀求声不绝于耳。
龟公大怒,一脚踹翻老的,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贵人!还不快滚!”
“求求您了,赏点钱吧......”那个孩子转过来向陈谓然不停磕头,苦苦哀求道,他虽然小,但也知道龟公这种人一毛不拔,只有那些贵人可能会心善施舍点。
老乞丐身上披着一件极破旧的羊皮袄,别说打着补丁了,乞丐根本没有打补丁的钱,洗了穿,穿了洗,有破洞自己想办法求来针线自己补。
孩子身上穿的稍微好一点,但也明显是别人穿了不要的,大人的旧衣服套在他身上格外扎眼。
抬手制止了龟公的叫骂,陈谓然面色平静,向老苏伸手,后者会意,掏出一锭银子约莫有五两重双手交给陈谓然。
陈谓然接过银子愣了愣,很快随手扔给小乞丐,自己沉默着往里走去。
“爷爷,有钱了,咱们有钱了!”孩子欣喜若狂,赶紧扶起老乞丐,两人在龟公的冷眼下慢慢离开。
“王爷,您来了,三娘正在里面梳妆,您可以去看看她。”老鸨见了陈谓然,脸上有有些吃惊的模样,但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招呼陈谓然,一边悄悄后撤。
陈谓然点点头,但没进去,就在楼下随便找张桌子,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青儿和老苏面面相觑,看到陈谓然挥手让他们坐下才各自找地方坐在附近。
“思王爷殿下!”
忽的耳边响起一声极殷切的声音,陈谓然正在发愣,手不由抖了一下,茶水撒了满桌。
抬头一看,是个穿着国子监监生服装的男子。
陈谓然不记得这个人是谁,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对方。
男子相貌普通,个头不显,一脸谄媚可能是给陈谓然留下的唯一印象。
“一日不见王爷,在下真是如隔三秋呐!”男子情真意切的说道:“王爷,您今日气色真好,想必又是来看李姑娘的吧。”
陈谓然皱皱眉头,依然没有说话。
见没有回应,暗自纳罕这个平日里极好交流的王爷今天如此冷漠,男子感觉自己的心都受伤了。
天呐!王爷一向欣赏他的才华,怎么今天这么冷淡?
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王爷,在下囊中......”
“又在借钱了是吧?杨学时。”
门口有嘲讽的声音传来,门口站着两个书生,与杨学时的猥琐形成鲜明对比,两人都是气宇轩昂,脸上一派堂堂正气。
今日中元节,乃楚京盛会,在京城的书生有很多,大多在今天得了闲空出来转转。
但杨学时没想到,十二坊这么大的地方,随便借点钱都能碰上这两个冤家。
他直起身,怒道:“在下只是与殿下闲谈罢了,何故如此羞辱与我!”
第10章 如棋
那两个人对杨学时的愤怒并不在意,但好歹对陈谓然是尊重的。
思王爷虽然公认无能懦弱,但他喜好儒学,京城里的文人大多对他还是有好感的。
“末学曾论故、吴观未见过王爷。”
陈谓然点点头,随口道:“吃过了没?”
曾论故笑道:“谢王爷关心,末学已经吃过了,现在趁着天还早,提前来这里看看,就等着晚上灯会时拜读王爷的大作了。”
“什么大作?”陈谓然疑惑道。
吴观未看思王爷一脸莫名其妙,忍不住说道:“现在全京城都在说您今晚要在灯会上作一首无上佳作送给动雨楼的头牌清倌人李三娘,您呀,就别瞒我们了,提前祝您抱得美人归。”
两人走后,杨学时也自觉没意思,随便找了个借口,也不管陈谓然听没听到,眨眼间就溜走了。
“王爷,小人刚才打听了一圈。”老苏从外面回来,凑到陈谓然耳边小声说道:“外面传的邪门,有人说您今晚要在灯会上写诗送给动雨楼的老鸨……还有的说您今晚要娶李姑娘为妻……还有的说……”
“够了!”陈谓然感觉头疼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王爷。”
耳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回头望去,那个上次见过的李姑娘正从楼梯上款款走下,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女。
“有事吗?”陈谓然眉头皱的更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里,这女人的名字出现了好多次。
看着这个以前极其痴迷她的男子现在对她忽然这么冷淡,再联想上次他来自己这边,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不但没有听她弹琴,反而让她吹以前从没有提过的箫,而且,走的也毫无留恋……
李三娘的心里多少有些奇怪,她蛾眉轻蹙,好看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小女子见您在这里闷坐,特来告诉您一声,旁边建元坊的灯会已经开始了,您不妨去游玩一番。”
“奇怪了,不是你们动雨楼和你写请帖专门请我来这看灯会的吗?现在不欢迎了?那我走?”陈谓然语气越来越冷淡。
李三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向来自诩恩怨分明,那封请帖确实是老鸨逼她写的,她现在也是出于往日思王照顾她生意的情分来提醒一句,不希望看到晚上灯会思王出丑。
但她也不能明说,她知道丞相家的胡公子是今晚的主谋,丞相之子对上无权无势的王爷,这里面的事情根本不是她一个青楼女子能插手的。
“李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苏也生气道:“我家殿下乃是大楚王爷,你一个小小的青楼卖俏的,也敢对我家殿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是在帮你家主子啊。
李三娘心里叹息一声,她自以为对得起思王了,对着思王再次施礼道:“是小女子狂妄无礼,求王爷恕罪。”
对着陈谓然拜了拜,她带着侍女无言离去。
重新回到她的房间里,关上门,侍女忿忿不平道:“那个思王的脑袋真是又蠢又笨,姑娘你明明冒着危险在提醒他,要不要我去……”
“别说了。”李三娘打开自己的妆奁盒,对着铜镜慢慢打扮起来。
“我命如棋,动静由不得我,我只能做自己能做的。”
……
陈谓然并没有再枯坐在那里,他心想以后自己总得找点事做做,要不然以后就太无聊了。
他唤来一个小龟公,让他出去找了个附近的木匠来,又让木匠做了三十二个棋子,在上面随便涂了些颜色,大致能看得出红和黑,刻了块棋盘,然后再把老苏喊过来。
“殿下,这是啥?”
老苏一脸好奇。
“这叫象棋,来,我教你怎么玩。”陈谓然把规则大致讲了一遍。
老苏脑子灵活,听了两遍,记住了个大概,当即摩拳擦掌信心满满:“懂了懂了。”
开局,陈谓然直升左手车,老苏疑惑道:“殿下,您这么走,那您的马可是没了呀。”
陈谓然一愣,额头上青筋突突的跳。
大意了啊。
但他没说话,右手轻敲桌面,这是让老苏继续。
老苏高兴了,当仁不让的动炮杀了陈谓然的马。
双方你来我往,陈谓然似乎是故意在放任老苏吃子,老苏心想自己果然是天才,王爷发明的这个什么象棋自己都能无师自通,不行,待会自己要不要放点水呢,王爷输了面子上不好看呀。
但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陈谓然双车对齐,喊声将军,老苏还傻傻的想用将吃掉送上门的车。
陈谓然略微后仰,活动了一下脖子:“你输了。”
老苏看着棋盘,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着脸道:“还是殿下厉害。”
“你想学吗?我教你。”陈谓然说道。
老苏现在对这个象棋非常感兴趣,也很想知道自己刚才明明局势大好为什么却输了:“求殿下教我。”
“首先呢,我刚才用的,叫弃马十三招……”
老苏看着陈谓然的手在棋盘上指指点点,讲解每一步的破招和解招,感觉大开眼界:“殿下您真是神了!”
老苏以前是个兵卒,在边关上守了十来年,算得上是行伍里的老卒和精锐,因为某次作战中受了比较严重的伤,上官怜惜他,就写了封书信把他推荐到楚京思王府来做个侍卫享享清福,这样后半辈子还能有个容身之地。
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思王的招数,老苏只觉得暗自心惊。
象棋在常人眼里只是普通的游戏,但里面各种棋子的用处却无穷无尽,高手走棋,有时可能是十几步后才杀机尽出,一步将死。
这种以丢失几个棋子换取一局胜负的招数,像极了他在边关里的将军。
用兵如泥。
老苏收起自大的心思,与陈谓然边下棋边琢磨。
小龟公在旁边也看的入迷,端来瓜子饴糖这些零嘴放在他们两个旁边,又不停给他们续茶。
很快半天就过去了,外面日头渐渐西斜,霞光照着暮色,也照在门口越来越多的客人身上。
今天来的大多是文人。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下棋的两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好奇的站在旁边看着。
渐渐的就围了一群人。
认识的知道是个王爷,不敢随便,不认识的被人提醒过,也不敢打扰这位王爷的兴致。
看看棋盘上棋子已经没了大半,大家心想这局看样子是要结束了。
动雨楼虽然是比较高档的青楼,但除了那些风流成性的,正常官员是不会来这的,十二坊里有的是更高雅的地方,京官们不会因为这些小爱好就玷污了自己的“清名”。
“这是什么?”
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第11章 灯会
“象棋。”
陈谓然抬头一看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对方说话时仍然不由自主的抬起自己的下巴,显然是个平时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中年人继续追问道:“老夫以前可没看过这种棋,请问这种棋怎么玩?”
陈谓然无奈,正好老苏的棋面败局已定,他便让老苏把位置让给中年人,自己又讲了规则。
中年人也是个爱玩的,浑然忘了自己今天到这是干什么的,见猎心喜,很快就沉浸在棋局中。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老苏的棋路明显属于新手,顾头不顾腚,而这位中年人走棋却很谨慎,往往落子前都要思考一下,陈谓然渐渐惊讶起来,走棋也越来越认真。
周围的人刚才也大致听到了“象棋”的规则,看他们对弈也能看懂几步了,里面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看到偶尔几个精彩处还会恍然大悟般的惊叹一下。
“胡公子,您来了。”
老鸨一早等在动雨楼外,对一楼的情形浑然不知,只当是今天中元节盛会,客人来的多。
胡忠纯身后带着两个书童,自己穿一身楚国南方的上品织锦,长发用儒冠挽起,端的是衣冠君子人似玉,谦谦公子世无双。
他手里的纸扇一合,看着门庭若市的动雨楼,笑道:“鸨婆,本公子今天有双喜临门,你猜猜是哪三喜?”
老鸨想了想,小心的说道:“公子爷今天可是发了财?”
胡忠纯摇摇头,笑而不语。
老鸨又道:“那公子爷今天可是要大显身手,作一篇绝妙的诗词名震京城?”
胡忠纯啪的一纸扇敲在老鸨头上,摇头道:“我就知道你猜不中。”
“公子爷您风流倜傥,好似天上的神人一般,老身这种粗人怎么猜得出您的心思。”老鸨挨了打,还忙不迭的笑。
“哼,跟你说说也无妨。”胡忠纯摇头晃脑:“第一,是我今天要在圣上、和朝中各位大人的面前扬扬名,让他们知道本公子的才华。”
“第二,我今天要让那个该死的思王丢尽脸面,让他尝尝被全京城人嘲笑的滋味!”
“是,是,您真是厉害......”
老鸨陪着笑,等胡公子进去了,才忽然惊道:“圣上?!”
胡忠纯走进一楼,对这里拥挤的人群非常满意,人越多,他今晚出的风头就越大。
但是。
人未免也太多了吧。
“让开让开,别推人!这可是胡丞相家的公子爷!”两个书童这时开始发挥作用,努力护着自家主子,但有些瘦弱的胡忠纯还是时不时被人挤开,终于,他又惊又怒的喊起来:“谁?谁在摸本公子屁股?”
周围喧嚣的声音一下子低了许多,当场社死的胡公子不得不掩面疾走,匆匆登上二楼。
从二楼往上,那是得有一定身份的人才能去的地方。
刚想走进老鸨为他准备的雅间,胡忠纯眼光随意扫过楼下,然后在某处缓缓定格,疑惑道:
“爹?”
“他怎么和那个思王坐在一块?”
“将军。”
“刚才走错了,老夫要悔棋。”胡哲马上按住棋盘,沉声说道。
苦思冥想了一阵,他犹犹豫豫的动了另外一颗棋,陈谓然立刻跟进:“将军!”
“怎么又将军了?”原本还能冷静思考的胡哲这时终于心态崩了,他死死盯着棋盘说道:“我要悔棋!”
“我说您怎么这么没节操?”陈谓然可不认识这个中年人是谁,而且这家伙实在太过无耻,上局就是被他三番五次悔棋赢了,这次要不是小心,差点又被翻盘。
“什么是节操?”胡哲不解。
“节操,就是一个人的三观和基本道德修养。”
“什么是三观和基本道德修养?”
“我......”陈谓然语塞,他敲了敲棋盘道:“你已经输了,下次再来吧。”
胡哲一瞪眼,但想了想还是说道:“今天老夫有事,罢了,要不然今天非让你小子输的心服口服。”说完,他整理一下衣服,背着手潇洒离去。
陈谓然摇摇头,站起来伸个懒腰,想找找老苏带着青儿去哪了,这时,忽然看到了二楼目瞪狗呆的胡忠纯。
这不是上次那谁嘛。
陈谓感觉有点印象,于是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但这在胡忠纯眼里,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好!
你有种!
胡忠纯气得要死,他四处寻找自己的亲爹,心想一定要知道爹跟这货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么那么嚣张!
陈谓然没找到老苏和青儿,又挤不过汹涌的人群,只得找个空桌子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兄台,我可否在这里坐下?”一个温和爽朗的声音响起,陈谓然抬头一看,是个模样俊俏的书生,被人群挤得衣冠不整,但看起来还是很彬彬有礼。
陈谓然点点头,书生一落座,便笑道:“兄台,你可知今晚这里有什么事发生吗?”
“不知。”
“罢了。”书生遗憾的摇摇头:“我看这里的人比其他地方的人多出好几倍,还有好多人不停往这赶,还以为这里有热闹可看哩。”
他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听说这里的姑娘个顶个水灵,我看兄台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不知能否为小弟我介绍介绍?”
说到姑娘,陈谓然就想起今天对自己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鬼话的李姑娘,随口说道:“你不知道吗,动雨楼的李姑娘,不光是在这平安坊里,就算是整个楚京,她也是能排进前三甲的美人。”
书生忍不住说道:“兄台言重了吧,偌大一个楚京,哪里找不到几个漂亮的女子?”
“我不管,反正李姑娘就是最漂亮最好看最温柔的女子。”陈谓然抿了一口茶,认真的说道:“其他的女子,给她提鞋都不配。”
“呵。”书生冷笑了一声,暗道这是个沉迷女色的呆子,便不再同陈谓然搭话。
喧闹的大堂内,老鸨终于登上中间搭好的木台,大声喊道:“承蒙列位客人赏脸,老身在此先行谢过,现在,灯会开始!请诸位赏灯!”
声音既落,动雨楼的小厮和姑娘们便成排成列的携灯而出,灯里自然燃着蜡烛,把无数花灯里外照的晶莹剔透如玉石雕成的一般。
外面硕长无比的龙灯也依次点亮,还有由无数彩灯堆叠而成的“鳌山”,照的整座平安坊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成百上千的莲花灯被人放到清河水面上顺水而去,画舫里金玉和鸣,大街上车水马龙,好一番人间盛景,让今夜的看客们如痴如醉。
第12章 诗会
动雨楼共五层,第一层,大多是普通书生和酒客;第二层,就得是有些身份的人才能上去的了;第三第四层,专门用来招待朝廷中的官员,当然,假如举办类似于诗会这种活动,这里面的人向来也会充当点评指点诗作;而第五层,动雨楼极少对外开放,今夜却一连上去十几个人。
除此之外,动雨楼外还就地搭起一座有两层高的绣台,专门用作诗会的场地。
胡忠纯恭恭敬敬地站在楼梯口,等着守卫在两边的锦衣护卫替他传报。
不多时,一个锦衣护卫走出来,搜完胡忠纯全身,才放他进去。
一进去,他立刻五体投地,对着高高在上的楚帝叩首道:“学生胡忠纯参见圣上!”
“去年殿试时,朕考校过你。你是丞相家的吧,丞相倒是养了个好孩子。”楚帝言语淡然,胡忠纯立刻再次叩首道:“谢圣上赞誉。”
楚帝点点头:“起来,做你的事去吧。”
“谢圣上。”胡忠纯语气恭敬,他这时眼睛稍稍偷瞄了一下周围,没发现自己的爹,心里诧异。心想老爹这个丞相为何不陪在皇帝身边?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唤来两个书童,让他们告诉老鸨,叫老鸨开始诗会。
今晚的灯火绚烂,就像胡忠纯的内心一样。
他,让他去叫老鸨准备开始诗会。
收到信号的老鸨,立刻让自己动雨楼中三个最有名的花魁上场。
第一个花魁,宋素素,号称平安坊唱词第一,前后十几名侍女开道分开人群,她就这样施施然走到中间的绣台上,她妖娆性感,穿着一身仅遮掩住紧要部位的薄纱衣,对着四方微微一笑,便有一群人瞪大了眼睛,感觉到腹部升腾起一股火热。
当即有不少人表示今天的灯会就看到这里。
第二个花魁,刘弱弱,人言冰山美人,色艺双绝,没有带着侍女,但两旁的男人们却自发让出了一条道,让这位美人走上绣台,她虽然也是一张娇艳的脸蛋,但内里却露出一种冷峻的气质,让不少同道中人尤为喜欢。
第三个花魁,李三娘,跟前两位比起来,倒是没有太出彩的地方,走路脚步虚浮,勉强昂首笑着,脸色也不是很好,完全是一副病态美人的姿态。
三名花魁冉冉下拜,对四周道了一声万福,随即宋素素站出来,微笑着道:“今宵良夜,诸位共聚于此亦是一种缘分,小女子在此有礼了。”
一阵笑声响起,在场的大多是书生,好事者还带头起哄道:“愿与素素姑娘共度良宵!”
宋素素微微一笑,看呆了许多人:“诸位盛意,小女子心领了,但是,想得到人家,你们得在今夜的诗会上一举夺魁才行。”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补充道:“今日的诗会不同于以往,只重作品,各位作成后,只须交给我们,由小女子帮您交给今日的总评。”
总评就是那些有资格或是资历点评诗作的人。
虽然有所耳闻,但在场的人大多并不了解,于是由花魁刘弱弱纤手展开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写了寥寥十来个字,刘弱弱用高傲且不屑的眼神扫视一圈,声音冷漠:“这是今夜诗会上的题目,请有意参加诗会的才子们选择题目,各自作诗或词一首,题材格律均不限制,限时一炷香。”
说话间,一个小厮在绣台上的香炉里插了一根半个手指粗的香,然后点燃。
“啊?才一炷香时间?”有人哀嚎。
“这香还这么短?”
刘弱弱哼道:“没有金银万两,也没有八斗才华,凭什么接近我们?现在,诗会开始。”
小厮和龟公们送来笔墨,但数量有限,先抢到的在纸上不时写下或删改几行文字,没有纸笔的只能坐着冥思苦想,嘴里念念有词。
“喂,我说,你为什么不写?”
书生百无聊赖,这里人太多他也挤不出去,于是又和陈谓然搭起话来。
“没兴趣。”陈谓然又吃下一块糕点,淡淡说道:“这里的糕点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这是些......什么......”书生把猪食两个字咽回去,很鄙夷的看了那些糕点一眼,不屑道:“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好的。”
陈谓然摇摇头:“不稀罕,看你样子也就是个普通书生。实话告诉你,前几天我还喝过九万两一坛的酒,这你也请的起吗?”
我堂堂大楚王爷,什么东西吃不到?
什么?!
书生气的手抖,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他看了一眼周围冥思苦想的书生们,不由讥笑道:“你不是喜欢那位李姑娘吗?你假如不愿意写,她今晚就要坐在别人的怀里了,这你能忍?”
“没事,我就喜欢有经验的。”陈谓然很淡然的样子。
书生震惊道:“原来你是那种人吗?”
此时动雨楼里的声音小了许多,大家都在认真创作,只有陈谓然和书生两个旁若无人的谈话,所以声音在这里就有些刺耳,引得其他人抬头怒视。
宋素素纤手把玩着衣角,正百无聊赖,忽然看到陈谓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临上台前老鸨的嘱咐,立刻笑道:“在那里的莫不是思王爷么?久闻思王爷才华横溢,小女子向来景仰,何不趁今夜露两手,要是写的好,小女子今夜就是您的......”
一言既出,激起不少人的不爽,当即有人窃窃私语道:“几天前就听说,思王要在这里跟胡公子比试诗词。”
“胡公子是谁?”
“胡公子不但出身名门,而且自身也是才高八斗的人物,仅仅十几年就成为进士......”
“哇,这么厉害?”
“这思王就是个靠着出身邀取名声的,凭什么跟胡公子比?!”
“慎言,慎言呀......”
场内的谈论几乎一边倒,思王的名声肉眼可见的大幅度下跌。
“原来你是思王爷。”书生不可思议的看着陈谓然,又幸灾乐祸道:“这些人这么说你坏话,你还忍得住吗?”
陈谓然摇摇头:“当他们放屁好了。”
第13章 欺世盗名
话一出口,当即惹怒了许多人。
“以前还听说思王礼贤下士,今日一见,虚名耳!”
“跟胡公子比起来,他算个什么?”
“果然是心高气傲,你们想想今年这场谋反,说不定思王现在气的就是谋反不成功呐……”
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里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在挑拨是非,到后来,已经是在场的大多数人群起而攻之。
但陈谓然依旧无动于衷的喝着茶,耳朵里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的心里,却越来越迷茫,他心想自己这辈子是个王爷,也没干欺男霸女的坏事,刚才也只是回了句嘴,为什么这里还是有一大群人在羞辱他。
这不又活成上辈子了吗?
衣食无忧,但得不到其他人的尊敬,生活浑浑噩噩,全然是一只社畜。
不,这辈子,我要让所有人都尊敬我。
陈谓然轻轻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后,他平静的看向那群人,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没错,本王就是在骂你们,不过,你们在我看来,连屁都算不上。”
“狂妄!”
“仗着皇亲的身份,就不把我等儒生放在眼里了吗?!”
就在这时,动雨楼里攒聚的人群迅速分开,一阵欢呼声渐渐响起,书生们看着那个慢慢走来的英俊青年,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高呼起来:“胡公子来了!”
几个书生凑上去,义愤填膺的说道:“胡公子,您可算来了。”
“怎么了?”胡忠纯明知故问。
“这个思王,实在是太嚣张了……”书生们大致说了一遍,甚至略有添加。
“思王,乃是我大楚的亲王,圣上的侄儿。”胡忠纯喝道:“诸位,僭越了,慎言!”
书生们规矩了许多,许多人躬身施礼道:“胡公子教训的是。”
“哈哈哈哈哈......”胡忠纯扔掉手里的纸扇,大笑着走向陈谓然:“几日不见如隔三秋,王爷,自上次一别,我是分外想念您啊!”
“今天的事,是你设计的?”陈谓然低头坐着不动,心思一转,想通了些,冷冷的说道,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发出了声音,只有走到跟前的胡忠纯,以及坐在旁边的书生才能听到。
胡忠纯哈哈大笑,转身面朝那些书生们,大声说道:“今日躬逢盛典,不才胡某,与王爷有个约定,那就是今日比试才华!”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胡某只求一观王爷的大作,王爷,不才这就给您磨墨。”
小厮端来笔墨,胡忠纯亲自铺好纸,殷勤的为陈谓然磨墨。
很快,砚台里就多了浅浅一层黑墨。
“王爷,请动笔吧。”胡忠纯笑的很开心,陈谓然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这时才抬起头,皱眉看着纸和笔。
周围的书生此时叫嚷起来:“请王爷动笔!”
“请王爷动笔!”
“诶。”胡忠纯回头笑道:“王爷还未选题,就算是选了题,你们在这喧闹,还怎么让他作诗词?请大家各自安静创作吧,咱们以半柱香为限,时间一到。就请王爷拿出作品吧。”
经过隐藏在人群里那些胡家仆役的带动,许多书生已经开始盲从了,胡忠纯一发话,便听话的闭上嘴,再次低头思考去了。
胡忠纯笑着离开了。
坐在陈谓然旁边的书生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神色,倒是没有再嘲讽什么,慢慢喝着茶,等着看陈谓然下一步怎么做。
只见这位思王爷,先是抬头看了看那边写着题目的牌子,右手也不拿笔,就用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
小半柱香烧尽了,已经有不少人写出诗词,各自小声谈论着,或删或改,隐隐有赞叹嘲笑之声。
大家平时稍微有点才华的,都会自己试着作诗,诗会么,就是把平时作的咂巴咂巴糅合起来拿给别人看。
“诶,你看,那位王爷好像一个字都没写呢。”
“呵呵,不过是个喜好虚名的,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书生深深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谓然,叹了口气,在身上找了找,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趁别人不注意,迅速塞到陈谓然手里。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抄上去。”书生小声说道。
陈谓然展开纸,上面是一首诗,用词典雅,读起来像是一首不错的诗。
“你是在帮我吗?”陈谓然皱了很长时间的眉头忽然平缓下来,轻轻地笑起来。
书生压低声音:“半柱香后,你得拿出点东西来,要不然,你就是明天京城里文人口中的笑柄......你有病吧!”
出乎他的意料,陈谓然把纸团成球,放在自己的袖笼里,这时才提起笔,对着书生笑道:“诗词何足挂齿......”
我肚子里有半个唐宋。
陈谓然心里想着,缓缓动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墨书。
听说这思王有才华,看来不像是假的啊,书生好奇看去,但看到第一个字,脸上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才抄完两篇名作,香正好燃过一半。
胡忠纯迫不及待的走过来,看到陈谓然眼前写满字的纸,心里刚要震惊,但看清字迹,却忍不住笑起来:“王爷,您这字,是因为写的太快了么?怎么跟市井里郎中写的字差不多?”
周围有人好奇探头,纷纷窃笑起来。
好丑的字。
还不是一般的丑,这种丑,具有一定的视觉冲击力,让许多平时严格要求自己书法的读书人看了大倒胃口,对纸上的内容完全失去兴趣,对陈谓然的印象也更坏了。
欺世盗名之徒。
负责递交诗词的李三娘走过来,看着纸上的字迹一愣,片刻后才缓缓道:“王爷,小女子替您重新誊抄一遍吧。”
“也好。”陈谓然看了看自己的字,也觉得字配不上作品,便谢了一声,任由李三娘拿过去辨认誊抄。
胡忠纯一脸嘲讽,双手负在身后,站在旁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度十足。
他压根就不觉得陈谓然半柱香能写出什么好的,你看,他的字都因为慌张才写的那么难看,心里慌,怎么可能发挥好。
反而是一旁誊抄的李三娘,抄着抄着,眼睛慢慢瞪大了。
第14章 两词
李三娘誊抄完毕,对着陈谓然重新施了一礼,看也没看胡忠纯,自顾自捧着两张纸进了动雨楼。
这时,一个小厮忽然跑过来,凑在胡忠纯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呵......”胡忠纯脸色一变,忽然冷笑道:“早听说王爷在动雨楼有个相好的,想必就是此女了,果然是丽质天成,王爷,不介意胡某见猎心喜,做个同道中人吧?”
陈谓然摇摇头:“李姑娘喜欢谁,那是她的自由。”
“王爷坦荡!”胡忠纯大笑,对着陈谓然拱手道:“胡某今日便将所作的诗词送给这个美人,换取一夕缱绻。”
他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把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摇着折扇去接受其他读书人的吹捧了。
动雨楼五层,从外面送进来十几张纸。
普通的诗词在四层就被刷掉了,那些所谓的大儒名士知道头顶上坐着楚帝时,一个个战战兢兢审阅手上的诗词,稍有不好就被刷下。
楚国的文人偏好华丽的辞藻和夸张的修辞方法,除此之外,文体之类大致跟唐宋相似。
作为总评的这些人无疑是个中翘楚,看到用词不顺眼的就大皱眉头,其中一个白发老者不停的摇着头,看到最后两张时,终于停了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他赞赏道:“上阙很好。”
老者迫不及待的看向下阙,然后再次皱起眉头:“怎么能这样,半点修饰没有。”
他再次看了看全篇,眉头皱的更深了:“青玉案......这是自创的词牌名?呵,好狂妄,老夫都不敢自创。”
本来想随手扔开,但仔细品了品,他觉得这首词还有可取之处,犹豫再三,把它放在要送交给皇帝的那一堆纸上。
最后一张。
“生查子......又是新的词牌名?!”老者暗恼起来,心想这两张定然是一个人写的,字迹都是一样。
“狂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老者还未读完,便已怔住,这首词言语直白,本来完全不符他的审美,但读起来却有那些华丽辞藻堆叠不出的意蕴。
“好美!”老者悄悄擦了擦眼角,莫念几遍,把这首词记住后,才郑重的把这张纸捧起来,拿去送交给门外的锦衣护卫,由他们转交给皇帝。
大臣们起身接过纸,各自传看,胡忠纯的老师沈修典也在其中,他迅速翻了几张,找到自己学生的,立刻随便又拿了几张,混在里面交给楚帝。
“诗词小道,但也能看出一国文治。”楚帝接过几张,读了几句,觉得有点意思的搁在一边,看到最后两张时,不由赞叹道:“写的不错。”
上面有落款,是胡忠纯三个字。
沈修典闻言暗喜。
胡忠纯的作品由京城里十几个名家共同修改过,用词、意境自然都是上乘。
“是个好孩子啊,可以一用。”楚帝沉浸在两篇作品里,他本身也喜欢诗词,不禁对胡忠纯有了几分好印象。
“诸位,来看......”楚帝抬头刚想说话,却看见几个大臣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于是起了好奇的心思,喊道:“有什么好东西,拿给朕瞧瞧。”
沈修典没跟那几个凑一块,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皇帝身上,到这时,才疑惑的看向那里。
或许是有什么人侥幸写了两句出彩的吧。
沈修典安慰自己,但心里已经起了一丝忧虑,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学生的谋划,但他知道今天的诗会就是自己学生发起的,当老师的自然想给学生挣挣脸面。
几个大臣怏怏抬起头,多瞅了几眼才依依不舍的把两张纸交给皇帝。
“两个新词牌名么。”楚帝笑了笑:“有点意思。”
再看内容。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好!”楚帝拍了拍案几,乐道:“写得好,这首词最趁朕的心意。”
“皇上生命,臣等亦作此想。”大臣们连忙附和道。
“来人,出去问问这首词是谁写的,把他请到这里来,朕要见他。”
到这时,沈修典才看到这两首词,不得不承认这两首词意境上乘,虽然他也可以拿这两首词的用词普通说事,但,用普通的词就描摹出极美的意境,这不就是诗词的魅力么。
他的文学素养不允许他抹黑这两首词。
更何况,说不定只是个普通书生写的,写的再好,顶多得些赏赐,算不了什么,何必为难人家。
沈修典心思百转,默默的把两张纸放下。
楚帝随口说着,顺便把手边的纸递给锦衣护卫,却忘了那两首词被沈修典拿去看了,自己手边的是胡忠纯的诗词。
锦衣护卫捧着胡忠纯的诗词,走出门看了一眼,随即站在栏杆边上鼓荡真气,声如洪钟:“圣上有旨,宣胡忠纯觐见!”
“圣上?!”
“上面的是皇帝?”
“可恶,早知道是圣上,我就不急着交了。”
动雨楼外的吵嚷声更大了,不过更多人还是将注意力放在胡忠纯身上。
“恭喜胡公子!”
“胡公子果然才高八斗!”
“彼此彼此。”胡忠纯脸上笑意更盛,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李三娘跟前,笑道:“不才胡某,将这两首词赠送给姑娘,希望李姑娘笑纳。”
“错了错了!”
护卫的声音,楚帝自然也听见了,一急之下,直接走出来,大声说道:“朕要的是青玉案和生查子的作者。”
“是皇上!”
动雨楼外所有人先后下拜,齐声参见圣上后,场面顿时异常安静。
“起来吧。”楚帝的声音清楚地从动雨楼上传下。
“是谁写的青玉案和生查子?”
???
胡忠纯一边下拜,一边脑子里浮现出大大的疑惑,心想这不是我写的啊。
一群下拜的人中间,一个人鹤立鸡群般站起来,声音温和:“是臣写的。”
“思王?!”
楚帝愕然片刻,点头道:“上来。”
“你们也起来吧。”
他淡淡的扔下一句,转身回房中坐下。
而楼底下的人,这时才完全回过神来。
“刚才圣上想找的,是思王?”
“是吧,叫胡公子应该是叫错了。”
“我就说嘛,思王爷名声在京城里极好,你看,今天就......”
说这句话的人被其他人用鄙视的眼神来回扫视。
“我倒是想看看他写了什么。”有人好奇道。
“不过,话说回来,当今圣上毕竟是思王的叔叔。”人群里传出不阴不阳的一句话,胡忠纯听了猛然抬头。
一定是这样!
“喂,你写的东西待会给我看看。”书生捅了捅陈谓然,小声道。
“不急。”陈谓然整理一下衣服,不紧不慢的走进动雨楼。
围观的读书人们,莫名想起了刚才胡忠纯出场时的走路姿势,好像......有点像呢。
李三娘悄悄后退一步,对着发愣的胡忠纯说道:“公子好意,三娘心领了,不过您的大作,三娘无福收下,请您自己留着吧。”
“你!”胡忠纯气的脑瓜子嗡嗡响,他不想跟一个青楼女子计较,一甩手,气呼呼的进了动雨楼。
一路上没人敢拦他,到了三层,他突然看见自己的老爹正缩在角落里喝着小酒,面前是个棋盘,零零散散摆着几个棋。
“爹!”胡忠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走过去。
同层的几个人愕然抬头,被胡忠纯狠狠瞪了回去。
“爹,你一定要跟圣上进谏,削了思王的爵位!”
胡哲摇摇头:“不行,这事不是我能说的。”
“可,您是当朝丞相啊!”胡忠纯声泪俱下。
“您要是不这么说,孩儿的颜面都丢尽了!”胡忠纯舍了脸面,把自己之前挨了陈谓然打的事情说了出来,但对自己是挑衅在先的事情绝口不提。
“原来你那天确实挨了打。”胡哲站起来,叹了口气:“好,爹一定替你报仇。”
两人来到五层,被锦衣护卫拦住,通报后才肯放行。
“丞相到。”
一进去,就看见楚帝和陈谓然面对面坐着,像是在交谈。
看见胡哲,陈谓然目光微动,心想原来他是丞相,那么,后面那个胡忠纯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参见圣上。”
两人下拜,楚帝道:“丞相,来看看这两首词。”
胡哲接过,读了一遍后,赞叹道:“写的很好,想必是思王爷的大作吧。”
“朕这侄子如何?”楚帝似乎有些微微的得意,笑道:“你的儿子也不错,来人,从朕的内库里拿出五百两白银,赏给胡忠纯。”
“还不快谢恩。”胡哲推了儿子一把。
楚帝笑道:“算是朕这个长辈给小辈的一点礼物吧。”
“谢圣上!”
“那么,丞相你既然来了,正好,朕有事要交给你。”
“微臣必竭心尽力。”胡哲恭恭敬敬地说道。
“再过几日,太后大寿,其他几国的使臣悉来贺寿,朕想指派思王接待他们,你意下如何?”
“思王爷聪明睿智,定然能安排妥当。”
“不,朕这个侄儿毕竟年轻,你在前朝是礼部侍郎,是朕把你提为丞相,你毕竟熟悉流程,朕希望你能帮衬着他。”
皇上这是想做什么?想要锻炼思王,给他造势吗?人老成精的胡哲心里疑惑,嘴上却答应下来,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15章 曹公子
如果辛弃疾和欧阳修的词都没人欣赏,那陈谓然也就不用当文抄公了,以后琢磨着去当鲁班或者是祖冲之吧。
两首词从皇帝手里传出来时,读书人们纷纷挤着想一睹为快。
有人干脆拿着纸站在桌上,一字一句的朗读出来。
相比之下,胡忠纯的诗词虽然华丽优雅,仅仅是看着赏心悦目,但缺少了一丝灵气,没有那种让人回味无穷的意境。
胡忠纯脸上的不解和愤怒在听完两篇词后渐渐消失,他深深看了一眼陈谓然,转头离开了。
但他究竟有没有放下对陈谓然的仇视,这就很难说了。
一直坐在陈谓然旁边的那个书生,看到陈谓然正想打招呼,却发现一个美貌女子已经先自己一步。
李三娘走到陈谓然身边,笑道:“王爷的文采仍是像以前一样出色,您一出手,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得甘拜下风呢。”
陈谓然很平静的说道:“你说的对。”
李三娘一时语塞,她看着远处仍在大声讨论两篇词的读书人们,以及不远处张灯结彩的动雨楼,小声说道:“奴家看了王爷的两篇词,心有所感,奴家愿意倾我所有,求王爷重新手写一篇青玉案的墨宝,以便收藏。”
“我要什么,你给什么?”陈谓然看向李三娘,似乎意有所指。
“只要奴家所有,任王爷索取。”李三娘明白了什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的归宿也就在此处了,不禁抬起头看着陈谓然。
“好。”陈谓然摸摸肚子:“快去给我拿些吃的来,饿了一天了。”
“是……??!”
李三娘鼓足勇气答应一声,却感觉有哪里不对?
“是。”她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去厨房了。
陈谓然找个地方坐下,心想着在楼上时和楚帝的谈话。
楚帝为什么要派他去当接待?
礼部没人了吗?
而且,上次去宫中,太后和楚帝的话虽然语气不同,但都表明了相同的意思:
他们不希望陈谓然这个思王再像废太子那样闹事,你安静点得了,大家日子都好过。
不是这个意思吗?
陈谓然都做好被软禁的准备了。
那楚帝为什么又让自己出来做事?
陈谓然感觉以自己的现代思维,理解不了这些人的脑回路,不过现在的情况,倒是符合他的心意。
如果说之前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那他现在就是真真实实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力。
重活一世,怎么能再活的那么醉生梦死呢?
“如果我能表现出较强的能力,朝堂里肯定会有人愿意支持我吧,而且我那个所谓的兄长不过,这个皇帝叔叔会不会因此更加猜忌我,这也说不定呀……”
“王爷……”
“谁?”陈谓然想了很多东西,嘴里不自觉的喃喃自语,被忽然一喊,赶紧闭上嘴。
李三娘端着一个巨大的食盒来到陈谓然桌前,打开后,从里面端出各式各样的小菜,最后是一碗白米粥。
小菜碟里,有新炸的酥卷,陈谓然尝了一个,是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半碟萝卜干,里面混着姜丝拌着醋,爽辣可口;除此之外,还有一碟新鲜水果,这些在京城却是值钱,除了应季水果,其余那些应该是冰窖保藏的。
“后厨里虽然有大鱼大肉,但晚上吃多了油腻容易伤身,奴家自作主张,准备了些清淡的。”李三娘低着头,声音渐渐低下去,但一抬头,就看见陈谓然大口嘬粥,很是满足。
“这些就很好了。”陈谓然三下五除二干掉了粥,慢悠悠吃起小菜来,很快,就把这些吃的一干二净。
李三娘一直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陈谓然大口干饭。
此时,她倒是看明白了,感情这位王爷,是真的想吃东西......
李三娘如释重负,但随即心里又有一阵子失落。
再交谈几句,两人之间便无话可说了,李三娘心里叹息,但却先提出了告辞。
“王爷何不去看看今晚的灯会,小女子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陈谓然点点头,李三娘微微一福,转身离开了。
“喂,人家都走了。”
转头一看,书生正满脸不悦的瞪着他:“好么,不愧是名满京城的思王爷,才见完皇帝,眨眼功夫就勾搭上了动雨楼的花魁娘子,我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位李姑娘?你这叫见色忘友啊!本公子等了你半天,肚子饿的咕咕叫,你倒享受着美人的私房菜。”
“诶,话说回来,咱们现在算得上是友吗?”陈谓然戏谑道:“坐在一起半天,你知道我是谁,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
书生撇撇嘴:“我姓曹,你叫我曹公子就好。”
“噢哟,在下陈谓然,见过公子爷。”陈谓然开玩笑般的拱手作揖。
“免礼。”曹公子煞有介事的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本公子确实饿了,这么吧,罚你今晚请我吃饭。”
“请你吃饭?”陈谓然身体前倾,对着书生哼道:“本王爷在京城吃饭从来不自己花钱,你还指望我请你吃饭?”
这是实话,他只在王府里吃饭,因为王府里如今人数太少,日常花销都是直接算在宫里的。
皇帝每天给我管饭,这说出去牛逼不?
“那你不就是白吃吗?”书生不屑道,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不到思王爷原来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得了,今天就为了你那两句词,请你喝两杯。”
“你看到了?你喜欢哪两句?”陈谓然挑挑眉头,跟在书生身后,两人边走边说,悄悄离开了人声鼎沸的动雨楼。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啪!”
沈修典一掌拍在案几上,怒声道:“这两句,分明是在指责圣上您杀了那批乱臣贼子。”
“沈卿何出此言呐?”楚帝慢慢喝着酒,表情平静,看不清是醒着还是醉了。
“不见去年人...这去年人,不就是他王府里那群腐儒嘛。”沈修典苦口婆心,看了一眼楚帝反应不大,心一横:“思王爷今日敢词中含怨,明日他就敢重聚叛党,暗中作乱呀,请圣上早做裁定,斩草......”
“够了!”楚帝放下酒盏,在桌上只发出轻轻一声,沈修典立刻战战兢兢跪下来,不敢再说话。
“臣告退。”
“我想造反。”陈谓然说道。
曹公子刚讲完絮絮叨叨的一串话,大致讲了他以前是个怎么样怎么样落魄的书生,而今流落到京城,想要有所作为。
这个比虽然是请客,但他好的地方不去,偏偏选了个小酒棚,里面光线昏暗,店家送来酒就不知道去哪了。
听了陈谓然的话,他倒是不说了,咽下一口酒,又夹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边嚼边笑道:“哟,你说这话可得小心了,我听说刑部在城里张贴的榜文还没揭掉,说是抓谋反的,举报一个五十两白银,不论死活。”
嘴里说着要举报的话,但他语气很平静,端起酒杯的手抖都不抖一下。
“来,陈兄,我敬你一杯。”
陈谓然没有端起酒杯,他反问道:“我刚才喝你的酒,是以朋友的身份,那你现在请我喝酒,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曹公子放下酒杯,脸上似笑非笑:“我生平最讨厌别人一件事,你猜中,我就告诉你我的身份,猜不中,我说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猜去吧。”
陈谓然笑道:“猜什么,你总得给个提示吧,猜物件?还是做什么事情惹你讨厌?”
曹公子不说话,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又喝了口酒。
但陈谓然偏偏不吃他这一套,完全不按着题目猜:“曹公子,我先猜你不是楚国人。”
“对。”曹公子很痛快的承认了,间接承认自己刚才说的那一套是屁话。
“你衣服我看不出来是什么料子,但手感极好,由此可见,你出身挺好的。可你应该不是什么富商之子,我听我的侍卫说过,只要是商人身份或者是商人的子嗣,岁数不满三十一律禁止在京中十二坊逗留。”
“你什么时候摸我了?”曹公子瞪大眼睛,但他关注的地方似乎不大一样。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陈谓然笑了笑:“而且你不觉得自己之前跟我说话时候的语气很有问题吗?”
“你一定是列国的人,你的身份还不低。”
“当然,这些自然都是我胡说的。我相信曹兄你,不会对我说假话。”陈谓然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公子定定看了他一会,颓然道:“好吧好吧,话说到这里,我再不说就太可笑了。”
“不过,楚国有这么一条律令吗?看来是我来楚国之前没打探清楚呀。”他摇头叹息道。
废话,那自然是老子编出来的瞎话,哪个国家能专门设定这么一条缺大心眼的完蛋律令,还三十岁以下不能来十二坊,你以为这是哪里?中老年活动中心?
陈谓然暗暗发笑。
曹公子用手沾着酒水,在桌上画出一大块地图,又在地图里划了歪歪曲曲七八条线。
“王爷,这是你的楚国。”他指着地图上的东南角,又指着相邻的三块说道:“这三块分别是魏、岑、井三国,岑、井小国,不足挂齿,而我,就来自跟你们楚国势同水火的魏国。”
“呵,知道魏楚势不两立你还在这跟我说,这么嚣张?那我举报你还多得二十两,刑部公文,举报间谍七十两白银,死活不论。”
曹公子紧张起来:“怎么着,大家好好说话怎么忽然提起这茬来,我好怕呀。”
“怕了吧?”
“怕了怕了。”
“那你就实话实说,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曹公子一摊手,无辜道:“本公子虽然是魏国人,但是跟王爷您一见如故,更何况这酒还是我请的,王爷,你可不要污蔑良民呐。”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好,本王爷现在就写个条子,让刑部出人连夜把你关进去尝尝我楚国的牢饭。”
曹公子面无惧色:“正好,我还想问问你们楚国牢饭有什么花样。”
“碧玉碎银汤,金浇鸡腿,御田粳米饭。”
“嘶,不就是青菜豆腐汤,烂煎鸡腿、还有糙米饭嘛。”曹公子为难的想了想,无奈道:“算了,下次吧,本公子想了想,还是有话要跟你说的。”
他把桌上那张地图抹去,然后又重新划了个圆圈,中间用一条细线分开:“这是魏国和楚国。”
“你的意思是,魏楚现在实力差不多?”陈谓然问道:“然后,魏国又想......”
“我们魏国想什么,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什么?”曹公子笑眯眯的,伸手去摸酒,发现酒瓶里空了,只好捡个花生米嚼嚼。
“我想...当楚国的皇帝,你能帮我做到?”陈谓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转动。
现在的情况,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这个曹公子,要说他今天是巧合碰见了自己,不如说是早就观察了自己好久,才决定今天见自己一面。
想到这里,他有些毛骨悚然了,自己原身还在万年狱里的时候,说不定这王八蛋就已经开始盯着自己了。
真变态!
“可以!王爷,不要小瞧了我们魏国。”曹公子语气笃定。
陈谓然纳闷道:“你们魏国要真想让谁当楚国皇帝谁就能当,那你现在怎么还在跟我扯淡?随便找个人就行了。”
他说的竟然有点道理?!
曹公子一时语塞,想了想说道:“这种事也得看天时地利人和,倾我们魏国的国力扶植您一个,是天时,魏国毗邻楚国,万事都好支应,这是地利,有了您,才有人和。”
“这三者,缺一不足成事。”
“说得好,曹公子口才真好。”陈谓然鼓掌。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把我当猴看呢。”曹公子敲了敲桌子,假装已经有了些怒气:“就今晚,就现在,您说一个不字,我立马消失在您面前,以后绝不打扰。您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开始给您资助。”
在他三分恼火三分殷切十二万分期待的注视下,陈谓然缓缓摇头。
“你先说说能给我什么?”
“帮您冲锋陷阵的死士,替您谋略朝堂的参谋,供您笼络人心的钱财,只要是您需要的,我大魏皆可奉上。”曹公子站起来,身上自然而然露出一种上位者的气度。
“但您假如答应了,而后背叛我们,本公子会亲自杀了你。”
第16章 早朝
“老苏,前面转个弯,去买点吃的垫肚子。”
马车在青石板上驶过,沿路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马蹄声碎,连带着起来的是京城里的鸡鸣。
五更三点,差不多是每天鸡叫的时候,这时候一般是京官们上朝的时间。
楚国没有大事发生的话,往往是七天一朝,中间有什么节假日的还会歇朝,就算是这样,楚帝在当世也能算得上是勤勉的皇帝了,就拿隔壁魏国作比较来看,魏国现在是幼主当国,一个月上一次朝都勉强,每次都得太后抱着小皇帝垂帘听政。
午门外,王府的车马照例被留在那边不得进入,但临进去前,陈谓然把老苏叫到跟前:“你今天就在这里数着,看今天大概有多少人进宫上朝。”
“是。”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老苏点头照做了。
按照规定,百官应该在午门外聚集,等上朝的钟声一响,百官按品级排好队,在太监带领下入太和殿上早朝。
不过今天,哈欠连天的京中大臣们发现队列里多了个人。
“胡哲,见过思王爷。”
丞相大人施了一礼,其实也就是拱拱手,随即便凑上来:“王爷,您什么时候有空,陪老夫再手谈两局如何?”
陈谓然笑道:“一定一定。”
“唉,老夫和家里那些蠢物下棋,真是一个比一个蠢,哪有王爷你下的那么阴险狡诈。”丞相感慨颇深。
陈谓然撇撇嘴,看周围的京官们已经渐渐围过来,便不再多话,最多只是礼貌性的回复几句。
他现在想在朝中谋取更大的权力,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先做事,风头不要出的太多,简而言之,他现在还得装成人畜无害的“猪王”。
“各位大人,上朝的时间快到了。”把守午门的都侯提醒一句,随即吩咐手下开门。
百官各自整理衣冠,按照各自品级排成队列,在太监的带领下往太极殿走去。
队伍里还有负责纠察的御史,路上基本没人敢说话,生怕被记下来,只有最前排的丞相肆无忌惮,不停的在跟陈谓然小声说话。
丞相本来和思王并无交集,现在看起来,他们关系似乎很好?队伍里几个人隐晦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太极殿外,象征早朝的钟声响起,太监一声嘶力竭的“早朝时到,百官入殿!”后,楚帝先入殿坐在龙椅上,然后百官进殿下拜山呼万岁。
说是百官,不过五十人左右,陈谓然估计这些人都是朝廷的大官,类似于后世京城各部门的一把手那种。
早朝一般流程。就是各自汇报信息情况,有不能处理的事会额外上奏折交给皇帝裁定。
要是没什么事,大家上完各自的奏折也就散朝了。
要是有事的话,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大臣们也会立刻剑拔弩张起来,朝堂禁止斗殴,所以他们一般会吵的昏天黑地,就等着皇帝下场拉偏架。
就像今天这样。
今天早朝的主题是迎接魏国使团。
听说魏国使团的主使是魏国的一位亲王,但吏部侍郎提议,应该更改原本规定好的礼仪,用按照低于亲王的礼仪去迎接。
礼部侍郎出列说你懂个屁,两个朝中大臣当场就撕起来了。
陈谓然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差点没乐死。
终于,楚帝发话了:“就按照卫卿的法子办吧。”
卫卿指的是礼部侍郎,白胡子一大把了,但声气很足,和保养很好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的吏部侍郎吵起来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另外,虽然礼仪大致筹办完了,但具体谁来迎接还没有定好,朕择定一人,为此次迎接魏使的主事。”
楚帝指着陈谓然:“朕的侄儿,诸卿以为如何?”来的是魏国亲王,楚国亲王迎接也符合礼仪,更何况,楚国现在,已经成年的亲王就这一位。
废太子现在还软禁着,当今楚帝虽然也有两三个子嗣,但最大的不过五六岁,养在深宫里,王爵都还没封过。
于事于礼,这都是符合规矩的。
没人有意见,全票通过。
楚帝看着鸦雀无声的朝堂,心里十分满意。
要是在前朝,也就是他兄长当皇帝的时候,他每次站在朝堂里,都能听到无止无休的扯皮和争论,终于到他坐上了这张龙椅,这个朝堂,也终于如他所愿。
很好,一切事情都按着他的意愿来办,楚国一定会振兴起来。
“很好,那么散朝后,卫卿你带着思王爷熟悉相关礼仪。”楚帝点点头。
礼部尚书出列,站在侍郎身旁边,躬身道:“老臣遵旨。”
“诸卿,还有事吗?”楚帝扫视着群臣。
兵部尚书出列,奏道:“边关急报,岑、井两国入寇,劫掠边疆百余人口,边民不胜其扰。”
楚帝沉思片刻,问道“诸卿怎么看?”
另一名武官打扮的随即出列:“微臣愿领军北上讨伐不臣,取其首级归献圣上。”
陈谓然看向这个跟他年纪差不多,但口气却很狂傲的年轻人,悄悄问身边的丞相:“这人是谁?”
“这您不认识?”胡哲的语气有些奇怪,他回答道:“您兄长还没被软禁的时候,这小子的父亲可是天天跟您兄长站一块。”
还没被软禁的时候?那不就是太子起事谋反嘛。
好家伙,你一个丞相说起谋反面不改色心不跳啊。
“反正我不记得这人。”陈谓然摇摇头。
“这小子叫苏猛,他老爹苏闯是北府军的卫尉,因为跟着您兄长,三个月前就被斩了。不过武勋们帮他家求情,所以留了这小子一命,圣上赏识他,让他做了北府军的信都侯。”丞相语气有些揶揄,“王爷,听老夫一句劝,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以您的身份,最好少去跟他接触。”
丞相说着,顺便还悄悄指了指另外几个人:“说起来,这些人的子侄、或是亲族,都或多或少以前跟着您兄长起事过,当然了,现在要么是在万年狱外,要么是在万年狱里了。”
在万年狱外,自然是被砍头了。
“您兄长被软禁了,这些人自然会把账,算到您头上。”
陈谓然嘴角一抽,感情这朝廷里面,还有不少人跟自己先天跟自己好感值为负数。
唉,自己在朝廷里的上升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另一边,楚帝虽然否决了苏猛的提议,但他的下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朕倒是想起来一事,现在虽然有思王迎接,但没人负责魏国使团在京城中的安全,苏猛,这件事朕就指派给你了,好好协助思王爷。”
苏猛毫不犹豫道:“臣,领命。”
随即,他就转头看向陈谓然,凶神恶煞的目光看的陈谓然心惊肉跳。
第17章 苏猛
礼部侍郎自然不会亲自指导思王,在楚国,一部侍郎和亲王的品级是相等的,也就是说,他亲自带着思王熟悉事务,会被其他人背地里骂成舔狗。
“王爷,到时候,您需要穿上这身衣服,然后和魏国亲王......”礼部的两个官员嘴里不停的碎碎念,绕着思王来回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礼仪事项。
“知道了知道了。”陈谓然心里拧巴成一团,被烦的不行。
从早上吃过早饭开始,这两位把他带到礼部衙门里面,全套仪仗加流程整整走了一天。
终于,两位官员折腾完了,他们最后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顺便告诉陈谓然,明天还得再来衙门一趟。
陈谓然精疲力尽的走出礼部衙门的大堂,才发现苏猛跟在自己后面。
“苏大人,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陈谓然尽量客客气气的说话。
苏猛也是被折腾了一整天,但看上去精神仍然很好,他说话声音倒是不温不火,完全不像他眼神那样凶狠。
“王爷,天色已晚,不如今天由卑职请客,去酒楼喝两杯如何?”
陈谓然想了想,说道:“也好。”
王府现在的饭菜虽然是青儿在管着,但她的手艺偏向于清淡,吃一两顿还好,天天吃就不行了,陈谓然连吃了几天的素,人都吃瘦了。
现在正好有人请客开荤,哪有不去的道理。
但是,就怕苏猛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那样就是今天吃饭,明天吃席了。
陈谓然存着一分小心,跟在苏猛身后。
得到陈谓然的点头,苏猛带着他离开衙门。
京城请人吃饭,十二坊是唯一去处。礼部衙门距离十二坊不远,两人走了一会,就来到距离最近的甘露坊。
十二坊里面有平安坊动雨楼那样走亲民路线的,那里接待的客人大多是普通百姓、商人或者书生,陈谓然在那里算是个异类,胡忠纯那样的公子哥要不是为了整陈谓然也不会去那样的地方,而且,那里的客流量相对来说也是最大。
当然,也有甘露坊这种走高端路线的,只接待世家子弟,或者是有相当品级的京官。
但毕竟都在十二坊里,官府对这里的环境以及装潢都有严格要求,想找出两者间的明显不同,还得看各自提供的东西。
甘露坊里,多的是甜水巷那种地方。
甚至还有相公馆那样的地方存在,只不过热衷此道的人更喜欢称其为南馆。
简而言之,这里做的最多是狎妓生意。
奇怪的是,苏猛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哦……
陈谓然脸上露出一丝向往,心想原来是这种开荤呀。
两人走过装设豪华的大酒楼,走过外观典雅的木轩,最后,苏猛在一家小酒铺前站定:
“王爷,就是这里了。”
“哦,啊?”
陈谓然失望的心情几乎是写在脸上,眼前是一家破旧、简谱的小铺,用脚趾都想的出来,这里绝不可能有小姐姐。
“咚咚咚咚。”
苏猛轻轻敲了四下,里面立即响起人走动的声音,随即木门打开,一个少女站在门口,脆生生的喊道:“苏大哥来了。”
少女穿的不像是歌妓,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长发披在身后,只用一根发带简单的挽起,眉眼动人,是个小家碧玉样的女子。
苏猛点点头:“进去说吧。”
进屋后,陈谓然环视一周,发现屋内只有一个木柜台,两张木桌,几把椅子,装设可谓极其简朴,除此之外,最里面还有几个小隔间,可能是厨房之类的地方。
到这时,苏猛才看向陈谓然,歉意的说道:“王爷,卑职囊中羞涩,不能带您去那些清贵之处,这里唯有酒尚可入口,卑职斗胆,请您来品尝一番。”
“无妨,有酒有肉就行。”陈谓然笑道,“这位姑娘是?”
“这是卑职表妹云儿。”苏猛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云儿:“你去隔壁买些菜,再把窖藏的酒拿出来。”
“好。”云儿接过银子,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王爷,卑职住处简朴,委屈您了。”
陈谓然正把椅子拉出来,边坐下边疑惑道:“你住在这里?”
他没记错的话,苏猛可是北府军的都侯,算得上武勋集团中家世和地位都比较好的了,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是的。”苏猛点点头,解释道:“家父随太子起事失败后,刑部便抄没了卑职全部家产,家父也因此被判了斩首,卑职无处可去,只能暂时住在这里。”
好家伙,原来问题还是出在他那太子兄长身上。
陈谓然不知道说些什么,要是问苏猛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那就太过虚伪了,哥哥才坑死人家老爹,弟弟然后就问人家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这不找打嘛。
场面暂时安静下来,陈谓然是实在没话说,苏猛是欲言又止,几次抬头看向陈谓然,但最终还是闭上嘴巴没有说话。
木门吱呀开了,云儿拎着油纸和荷叶包好的菜肴走进来,又取出几个干净的白瓷盘,把菜肴分别放进去,再把盘子端到两人身前的桌上。
最后,云儿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抱出一坛酒,费力的放在两人脚下。
“这酒是用我苏家祖传的秘法酿出来的。”苏猛淡淡地说道,“卑职以前最喜欢喝这酒,但自从苏家被抄没后,卑职只从家里带出最后两坛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拿出来请王爷尝尝。”
他拍开坛口泥封,一股清列的酒香顿时飘出来,陈谓然眼神一亮,等清澈的酒水倒进碗里后,他迫不及待的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仔细回味片刻,赞道:“好酒。”
“这酒有个名字,叫女儿红。”苏猛端起自己面前的碗,一饮而尽。
一口喝完那么多酒,苏猛的脸上腾起一丝红晕:“这坛酒是卑职亲妹妹出生那天埋下的,苏家被抄家后,卑职再回到家里,所有亲人不是被杀头,就是已经下了狱,但卑职后来找了京城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自己的那个亲妹妹。”
陈谓然浑身僵住,越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爷,卑职以前年少荒唐,不懂得世事艰难,待得苏家被抄后,卑职更是四处求人无门,那些世交没有一个愿意搭理我。”
苏猛眼泪扑欶欶的往下掉,完全没了白天那个高冷英武的模样,旁边云儿拿来毛巾想给他擦脸,但苏猛推开毛巾,对着陈谓然翻身就拜:
“王爷,卑职实在是求不到人,只能来求您了!求您帮帮忙,找找我妹妹的下落!”
陈谓然愕然片刻,赶紧扶着苏猛道:“你先起来。”
“我不。”苏猛脸上鼻涕眼泪蹭了陈谓然一手。
“我帮还不行吗。”陈谓然脸都绿了,赶紧把手抽回来。
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事啊……
陈谓然在心里哀叹。
第18章 找人
“魏国来的那位王爷,封地在魏国的南郡,封号是安,南安南安,意思很明确啊。”
楚国在魏国的东南面。
礼部衙门内,几个老官吏来得早,闲坐在一起喝茶,谈的是即将到来的魏国人使者。
“名号这东西,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你牛皮吹的再响亮,也得有点实际的来衬着,要不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绣花枕头一包草。”
“他魏国哪像咱们大楚,幼主当国,太后听朝,大臣掌权,啧啧啧,此乃大乱之相。”
“说的是,我大楚国力鼎盛,就算前些日子太子事发,听说魏国还派了大军准备入寇,那不也是没得手,还沾了一身腥嘛。”
门外,陈谓然和苏猛刚好走到这里,听到里面人的谈话,陈谓然好奇道:
“魏国在太子谋反那时候真的要来攻打楚国?”
苏猛想了想,说道:“是的,而且听说,我们边关那儿有一个将军假意要献关,魏军上当,然后就中了将军的埋伏,魏军损失惨重,退回他们的南郡了。”
“厉害。”陈谓然点点头。
“王爷,都侯,两位快请进。”
礼部侍郎摸着自己的白胡子走进来,远远就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口,赶紧招呼道:“二位来的真早啊,不愧是年轻人,精神足,不像老夫现在还觉得困呐。”
“侍郎早。”陈谓然笑了笑,等礼部侍郎进去后,他转头问道:“我记得,教坊司是礼部管着的,你要不要去问问礼部尚书,看你妹妹在不在里面。”
苏猛摇摇头,提起他妹妹,他脸上的表情又有些难过:“王爷,凡是跟朝廷有关的地方,我大多查过,现在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猛的语气更难过了:“她可能是......被流放了,刑部应该有这方面的公文或者是记载,不过大楚律规定,除了刑部本部官员和皇帝特许之外,外人翻看刑部内部公文是大罪。”
“那我们找机会去刑部探探。”陈谓然看着苏猛难受的样子,随口安慰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苏兄不必太难过,只要你妹妹还活在世上,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她。”
“谢......谢谢王爷!”苏猛语气有些哽咽,自他家出事后,他就看惯了冷眼,却没想到能在思王这里得到几句保证和安慰,苏猛心里顿时充满了激动之情。
嘴上敷衍完,陈谓然也在认真思索着,像苏猛妹妹这样的弱女子会被弄去什么地方。
他现在想发展自己的势力,就得拉拢朝廷里的人,苏猛再怎么样,也是是北府军的都侯,帮他解决他妹妹的问题,两人间的关系肯定会好很多。
但他现在,也只能......
“对了!”陈谓然忽然看向苏猛:“我们可以晚上去啊。”
“啊?可是晚上刑部也不准随便进去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晚上一个人偷偷潜入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啊......”苏猛脸上表情有些犹豫,“可是这毕竟是犯法的,而且刑部晚上也有人看守,不好进去。”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吏走出来请他们进去。
埋头写着什么的礼部尚书抬头看见他们,笑道:“是老夫忙糊涂了,迎接魏国使者的礼仪昨天就已经办妥,王爷、都侯,今天没你们的事情了,真是抱歉的很。”
“晚辈岂敢。”苏猛躬身施礼,正准备离开时,礼部尚书忽然拍拍头:“哎呀,这里的几卷公文应该昨天就送到刑部去的,你们怎么还把它留在这里。”
送到刑部?
陈谓然和苏猛的耳朵瞬间提溜起来。
陈谓然一听这话,对苏猛使了个眼色,后者迅速反应过来,挤开几个礼部官吏,上前一步:“晚辈恰好有时间,不如今日由晚辈代劳吧。”
“这哪成呐,老夫让差役去就是了。”礼部尚书有些意动:“这不合规矩。”
“本王也正好顺路,就帮忙送一下吧。”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老尚书,但你要是实在不肯,那就算了吧。”
礼部尚书琢磨着语气不大对味,但想着陈谓然毕竟是王爷,没有多问,赶紧道:“那就麻烦王爷和都侯了,公文已经封好,你们送到刑部的库房去登记一下就行。”
他站起身,有些歉意的说道:“实在是这两天礼部上下为了迎接魏国使者的事忙的人手都不够用,现在只好麻烦王爷了。”
“您客气。”陈谓然并不施礼,只是拱拱手,便拿着公文告辞离去。
衙门外,苏猛有些忐忑,更多的是期待:“王爷,那咱们马上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的进去查找了。”
“应该是吧。”
......
刑部库房外,看门的小吏都不知道去哪了,只看见库房的大铁门虚掩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从里面弥漫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钻了进去。
“我曾经在兵部任事,兵部里的公文案卷通常按照甲乙丙丁等排列,再其中还有年月日等等细分,我想刑部里面也应该是这样。”苏猛的眼神在堆放案卷的地方来回巡梭。
两人没有太多废话,争分夺秒的在里面翻找起来。
“找到了!”苏猛惊喜的抽出一本簿册,上面记载的正是他苏家。
这么快吗?
陈谓然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但苏猛正在急促的翻阅着簿册,也不好打断他。
“抄没银两、家产...某某人犯,已处决......”
前几页是苏家被抄没的家产,后面是他的家眷,奇怪的是,苏猛对他家里其他人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只是不停找着他妹妹的名字。
上面一列列写的都是苏家人的名字,后面均用红色的字注明已处决或者是被流放之类的判决,苏猛的目光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苏纤...怎么后面是空白的?!”他不敢置信的翻了一遍又一遍,想再次确认上面的人名,但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片刻后,陈谓然把公文交给库吏,拖着失魂落魄的苏猛离开了刑部。
“怎么会这样......”苏猛瘫在刑部衙门外面的墙角下,苦笑道:“真是天意弄人......”
陈谓然把刚才匆匆从簿册上撕下来的纸递给苏猛,安慰道:“上面好歹没标注她已经死了,说明你妹妹还活着。”
“对,一定还活着。”苏猛轻声念叨着,把那张纸纸紧紧捏住。
第19章 我有一计
楚国这些年虽然波折不少,但大体是平稳的,连带着楚京这块地方,已经平和了几十年。
再加上楚京位于楚国交通要道,商业兴盛,不过是过去一代人的时间,楚京的奢靡之风就起来了。
谭捕头以前是刑部衙门里有名的狠角色,但人毕竟上了岁数,也就失了年轻时候的锐气,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每天去衙门里点个卯,然后去平安坊的小茶坊闲坐。
今天,他也是和一个老朋友约好了,自己先去一趟衙门,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小茶坊慢悠悠走去。
才出来时,恰好看见两个年轻人在衙门门口说话,其中一个还坐在地上。
谭捕头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但刚走几步,就想起来这两人是谁。
“我今天在刑部外面见到王爷和都侯了。”谭捕头呷了一口清茶,缓了口气才说道。
“哪个王爷都侯?”老朋友漫不经心,住京城里的人,往上数祖宗几代不知道看了京城多少明里暗里的刀光剑影,反正都是王侯将相在斗,咱老百姓关心个什么劲。
往京城住的那几片地方走走,说不定随手扔块砖都能砸出个六品官来。
“还能是谁,几个月前谋反那位的弟弟,思王。”
“这么大事情,那位王爷还不在府上避一避风头,现在还敢出来。”谭捕头调侃的说道:“依我看,这京城过不多久又得出点事情。”
老朋友皱皱眉头,有些忌讳的说道:“你少说两句吧。”
“害,你就是没在衙门里待过,怕这怕那的。”谭捕头摇摇头,没有把劝告放在心上:“咱们到时候只要把家门一关,任凭他们怎么折腾,反正最后赢的总还需要我们这些人,就算是什么王爷,能把我们怎么着。”
老朋友讪讪一笑:“喝茶吧。”
......
“消息已经放给他了吗?”
“是的。”
“好,等魏国使者回去前,你再去找他,把他带到朕的面前来。”楚帝摩挲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的说道。
“圣上,臣有一事不明。”下面跪着的黑袍男子说道:“您对他有活命再造之恩,只要是您的话,他不敢不听的,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楚帝放下书,看着黑袍男子叹了口气:“不要跟朕说这些虚的,什么活命再造,他的满门亲眷都是朕下令抓的......”
“那是因为他们跟随反贼......”
楚帝声音平和的说道:“淮名,你跟着朕已经十几年了吧。”
黑袍男子一愣:“是的,臣此生愿为圣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你现在应该懂朕要做什么。”楚帝疲惫的揉了揉眉头。
黑袍男子问道:“您是要杀思王吗?”
楚帝说道:“想要朕的这个侄子死很容易,只需要一杯毒酒、一尺白绫。但朕筹备了几年的宏图大业就要实现了,朕马上就是楚国历代的中兴之主,不值得因为他留下污名。”“朕的皇兄,虽然没有什么能耐,但笼络人心这一块,朕不如他。如今朝堂上仍有不少想要接着扶持他子嗣的大臣,只有他们死了,朕才能高枕无忧。”
“去年,要不是朕派你们暗中推动,朕的大侄子还不至于那么早起兵,就是因为他准备不充足,一起兵就给了朕机会,这才能毫无阻碍的拿下他。现在不过是把去年的事再做一遍罢了,而这次是朕那个废物二侄子,那就更简单了。”
“朕要借刀杀人,如果一把刀杀不死他,那就多准备几把刀,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楚帝的话阴狠毒辣,下面黑袍男子却并没有其他的反应,只是低低说道:“臣明白了。”
“对了,后日就是魏国使者来的日子,密报边关,让他们做好准备,等半个月后,发兵伐魏!”
按照礼法,使者在另一国期间,至少得待满一个月以上。
楚帝的做法,自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但他坚信,只要自己的计划成功,后人就只会提起自己的英明神武。
两日后。
城外几十里处,陈谓然坐在临时安放的木椅上,精神有些恍惚,可能是因为内心深处依然存在的迷茫,也可能是因为因为他马上要做的事情。
昨晚,曹公子来找他了,除了给他送了三个人来,顺带着跟陈谓然聊了一会。
两人刚喝上酒,曹公子就说道:“我这三个人都是魏国有名的高手,但绝无二心,希望王爷好好使用。”
陈谓然推辞道:“既然是魏国的高手,还是留在魏国建设国家比较好,我这里地方小,容纳不下。”开玩笑,曹公子赤口白牙就想让他收下三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是高手,这谁敢留下。
那他以后的生死不全在曹公子一念之间吗。
“您不愿意就算了,咱不伤和气,喝酒喝酒,”曹公子说话就喜欢恰到好处,见陈谓然表示出反对,呵呵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又喝了一会,谈了些有的没的,曹公子这时看时机差不多,才缓缓说道:“王爷,咱们聊聊你吧。”
“聊我的什么?”陈谓然不解的问道。
曹公子又倒了一杯酒,自顾自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坦率点说,王爷你要是想在楚国朝堂立足,想爬上那张位子,至少得用十年时间。”
“这么久吗?”陈谓然愕然。
在他的计划里,自己只要像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一样,慢慢招揽民心并且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同时结交朝廷中的大臣,那...好像确实要不少时间。
“我给王爷您参谋参谋,您呢,要是能有外封的机会,说不定还能等待时间,伺机而起。但目前来看,您不但没有外放的机会,连在朝中经营的时间都不会再有。”
“这又是为什么?”
曹公子冷冷道:“据可靠消息,你的叔叔已经准备对你动手了。至于我是不是在骗你,你自己想想也知道,你的兄长已经失败了,下一个被清算的自然就是你。”
陈谓然已经喝了不少酒,听到这里时,酒已经被吓醒了,他盯着曹公子:“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曹公子说道:“你叔叔的计划是,等我魏国的使者到来后,假意盛情招待,放松我魏国上下的警惕,然后突然发兵,夺取魏国重镇南郡,然后再把你派出去出使我魏国谈判,假如能谈成,那他就会顺势收下南郡,假如不能,就借我魏国人的手杀了你,一举两得。”
陈谓然听的浑身发冷,他不怀疑曹公子的话,因为所有事情串在一起仔细思考一下就能得出结论,更何况,他承认楚帝有杀他的理由。
原来不管是自己之前想要安逸度日,还是现在想要博取权利的想法,都是那么的可笑。
自己那位叔叔,早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结局。
“为今之计,只有这一个办法。”曹公子看着脸上阴晴不定的陈谓然,满意的笑起来。
“王爷,我给你仔细说说......”
第20章 王对王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走在前往楚京的路上。
“安王,再往前走一段,本将就暂时告退了。”样貌粗犷的大汉策马跟在一架马车旁边,对着车厢里大声喊道。
车厢里立即伸出一个脑袋,很是温和的笑道:“哟,那本王就谢谢裴将军这一路护送了,对了裴将军,上次我在南郡外坑杀了你一千多个部曲,真是不好意思的很呐。”
“呵呵。”裴将军不怒反笑:“好男儿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反倒是王爷你,这一去可得多吃点好的,免得死到临头还是个饿死鬼,不过你放心,本将到时候会给王爷你收尸的。”
两人相互喷了一阵子,裴将军才招呼着自己麾下的骑兵脱离车队,赶往京城外的军营。
这两个月内,包括他在内的楚国各地精锐都被秘密抽调往各个地方,一是京城,防止魏国安王逃走,二是边疆,楚帝这次几乎掏出了全部家底准备一举拿下南郡,打开魏国东南的大门。
“师爷。”安王在车厢里喊了一声,马上就有人策马来到旁边,小声答应道:“王爷,什么事。”
“之前在楚京的人呢,还有几个活着的,让他们今天来见我。”
“是。”
“还有,”安王沉吟着说道:“今天迎接我的是楚国的什么人?”
“刚才姓裴的说了,是楚国的思王,听说喜欢儒学,很有才华,是个读书人。”
“这年头,才华顶个屁用,会打仗才是真本事。”安王不屑道,“估计也是个草包,老子带兵在南郡杀楚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不过,现在咱手里兵权都被那个蠢女人和姓孙的联手下了,还把我送给楚国。唉,真是一群不足与谋的蠢货,没了我,他们找谁去守南郡。”
安王肆无忌惮的发着牢骚。
常年在军中待着,这位魏国的王爷也沾染了丘八们口无遮拦的习气,不过听他这话,他也不是心甘情愿过来做使者的。
“妈的,等老子回去......”安王越想越气,把头伸出车厢,趴在车窗上破口大骂。
“王爷,楚国人迎接的队伍就在前面啦,您注意点。”师爷提醒道。
安王又骂了两句魏地的方言,把头缩了回去。
“大楚思王,见过魏安王殿下。”
陈谓然站起来,按着礼部教导的话说道。
魏国使者的车队停下,按照规矩,魏安王这时候应该下车,与陈谓然对拜,彼此喝两杯接风酒,然后再在陈谓然的陪同下进入楚京。
但魏国车队里却很冷清,安王没有下车,车队里负责护送的三十名魏国骑兵见王爷没动静,干脆也端坐在马上,任由陈谓然一个人在那尴尬的拜着。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旁边礼部的官员看不下去了,思王毕竟是楚国的王爷,现在代表楚国的脸面。
“尔等魏人不知礼否?”
师爷策马前进几步,也是马背都不下,脸上表情却很真挚:“抱歉,我们王爷早上身体不适,依我看,咱们还是直接进城吧。”
“你们!”礼部官员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师爷的手颤抖着,但毕竟再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无妨。”
陈谓然直起身,笑眯眯的说:“既然身体不适,那还是早点走吧。”
“呵呵,果然是个怂瓜。”安王本来睡在车厢里,这时忽然把头伸出来,对着楚国人笑道:“本王身体不适,怠慢诸位大人了,还请见谅。”
如果说之前不下车还能用身体不适来遮掩一下,现在他伸出头对着楚国人嬉皮笑脸已经是把楚国人的脸面彻底踩在地上还重重碾了两脚。
“魏狗。”苏猛咬牙切齿,作为楚国的武将,此刻他血气上涌,已经手按在刀柄上,周围的楚兵也是怒目而视,两方剑拔弩张。
陈谓然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
又是个想踩自己脸的人?
他定定的和安王对视了片刻,忽然喊道:“苏猛何在?”
苏猛愣了一下,道:“末将在此!”
“后面回都城的路不好走,带着你的兵,去把魏国王爷请下车来步行,免得在车上颠的难受。”
“遵命!”
今天在场的除了陈谓然这个王爷和礼部的官员,还有将三百名北府兵,北府兵是皇帝的亲卫,战斗力可谓楚国第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派给苏猛来作为仪仗队。
苏猛兴奋的脸都赤红了,立刻抽出长刀,率领着北府兵把魏国车队团团围住。
这次,换魏国人又羞又怒了。
“粗俗,真是太粗俗了。”师爷坐在马上,对远处的礼部官员大喊道:“你们楚国人就是这样对待使者的?”
礼部官员冷冷一哼,转过头去权当没看见。
“不准过来!”
魏国骑兵们没听到王爷的命令,也不敢抽出武器,硬是扒在战马身上不肯下去,但最终被一个个拉下马来,摔得灰头土脸,不少人还挨了几下黑脚。
“够了。”
车厢里,身着青色蟒袍的安王走出来,无奈道:“走就走。”
“王爷,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苏猛骑在马上,和陈谓然并排走着,他的兴奋渐渐减少,现在却有些忧虑的看了一眼身后。
“咱们出城二十里迎接,现在他们也得走二十里进城,卑职怕他们累倒几个在路上。”
陈谓然摇头道:“他们刚才不想着给我脸,那现在也别想着他们自己。”
“卑职明白了。”苏猛一边心想王爷还真记仇,另一边对着后面大喊道:“请安王殿下走快一点,我们圣上已经备下盛宴,就等你们了。”
“这些该死的楚狗。”
听到前面的喊话,魏国人受不了了。
安王常年征战,这点路程算不了什么,但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面子丢了。
“师爷,这思王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儿啊,哪有读书人这么狠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师爷是个读书人,身子有些虚,走了大半路程,脚步就有些踉踉跄跄的了。
他苦着脸:“殿下,我看咱们这趟来楚国有些不好,边关那儿态度尚且像是个迎接的样,你再看现在,分明是着急火忙的把咱们绑回去的土匪。”
“那可不。”安王笑起来,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本王在哪,南郡就在哪,这些楚国人应该是不打算谈东西了。”
第21章 夜宴
虽然迎接时候出了点小插曲,但入了城后,楚人还是讲礼节的。
中午鸿胪寺招待了一顿饭,临近黄昏的时候,又有鸿胪寺的官员来邀请,说楚帝亲自设宴招待使者。
“告诉你们皇帝,马上就到。”安王从客房里走出来,脸上没有劳累了一天的疲倦,反倒是精神奕奕,喊着师爷询问是否要一起去。
“好,今晚陪您走一趟。”师爷虽然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读书人,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安王的智囊,安王在魏国南郡打了大半辈子仗,里面胜仗至少有一半都是这位师爷的功劳。
鸿胪寺外,早有人准备好了车马,两人坐上车,师爷把两旁车帘都打开了,笑着说气闷。
马车动了,慢慢地往皇城驶去。
两人各自无话,看着楚京的一幕幕繁华在眼前闪过。
在过十二坊时,师爷笑道:“王爷,咱们大魏京城可没有这般景象,近些年,楚国人在享受上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是个人,天生都会享受。”
安王坐在车厢里侧,看不出脸上有什么喜怒。
“魏楚皆富,楚虽奢侈,其富在民,而我大魏之富,富在一家一姓。”
“可属下倒觉得,这楚国的百姓也没有富庶到哪里去。”
师爷笑了笑。
“您看,自从我们进了楚国后,一路看到了多少流民。
楚国边疆、郡县,四处饥民遍野,草根、树皮,甚至是地上的泥土饿极了都会去啃,这与我魏国何异?
肉食者鄙,何止我魏国。
终有一天,这些流民,会开始吃人的。”
安王颇有些不置可否:“我听说这楚国现在的皇帝是个有所作为的,他这些年的政令,有一些咱们南郡不也是在学着用嘛。”
“不,咱们是用在一郡之地,而他推行的地方,却是一个国家。”
师爷摇着头,有些坐着评点江山的意思:
“治大国如烹小鲜,一道政令不是说早上提出来,晚上就能普及全国的。咱们一郡之地,大可朝令夕改,多次修改政策,但一个国家这么搞,是要大乱的。”
适合充实国库的政策,不一定有利于百姓的温饱。
你想照顾百姓,就得做好得罪权贵的准备。
天底下的利益是恒定的,你要说不公平,要改革,那么就算你还什么都没做,肯定会先得罪一批人。
权贵的刀从未有一刻迟钝过,因为他们无时不刻担心着会出现挑战他们的人,但每当他们刀刃上的血迹快要干涸时,就会出现新的挑战者质疑他们的地位。
最后是永恒的结局:挑战他们的人踩着权贵的尸体成为新的权贵,而下一代挑战他们的人又出现了。
皇城。
两人下了车,被人领到一处大殿内坐下。
左右皆是楚国权贵,在这里,他们又看到了楚国的那位思王。
不久,楚帝出来了,笑容可掬,一边命人上宴,一边随意提个话头。
“听说魏国南郡在你的治理下极其富庶,朕的楚京简陋,招待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确实如此。”安王出人意料的赞同道。
楚帝也略微一愣。
“百闻不如一见,耳闻不如目睹。看到楚京,小王才知道陛下您的清正廉明。”安王放下酒杯,拱手道:“实不相瞒,看完魏国,再看陛下的楚国,我才知道什么叫盛世,什么叫明君。”
“哈哈哈哈。”
安王的马屁算是拍到点上了。
楚帝开怀大笑,周围的楚官也一个个笑起来,其中一个赞道:“安王殿下这话算是说明白了,我们圣上确实是为了楚国呕心沥血。”
呵呵。
“小王敬诸位大臣一杯。”
安王脸上带着笑容,对着旁边几位大臣敬完一圈酒,然后视线定在埋头吃菜的陈谓然身上,忽然笑道:
“不知思王爷年岁几何?”
陈谓然依然低头吃饭,不做搭理。
安王的酒杯停在半空,旁边的楚官怕他尴尬,便代替回答道:“我们思王殿下如今已经是弱冠之年。”
“呵呵,二十岁了,正是有所作为之际啊。”
安王看向楚帝,肆无忌惮的问道:“想当年,臣十岁的时候,就被臣的父皇派去驻守南郡,十几年时间立了无数战功。
臣看思王也是一表人才,不知陛下您准备把他派去哪里呢?”
话一出口,众人闻之色变。
楚帝前不久才镇压了太子的叛乱,废其为庶人,现在东宫空置,要不是楚帝现在还处于春秋鼎盛的时候,说不得就有一场刀兵相见的国本之争。
楚国,也是有世家的。
如果没有这些世家的支持,现在的楚帝,是坐不稳龙椅的。
楚帝脸色不变,笑着说道:“朕的侄子虽然聪明,但朕担忧他在外面受苦,还是放在身边关照着比较好。”
他举起金杯,对着安王说道:“今夜,乃是朕为你准备的接风洗尘之宴,愿魏楚永结同好,永无二心!”
这已经是明示了,楚帝在警告安王:少特么管朕的家事,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得了。
楚帝饮尽一杯,诸臣子皆饮,安王看着楚帝,没有动酒杯,悄悄瞥一眼,思王依旧埋头吃饭,也没有举杯。
安王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像是没听懂楚帝之前的话,故意大大咧咧的说道:“哟,思王怎么不喝酒?别一个人闷着嘛,大家一起喝酒不开心吗?”
“陛下您也是,您看思王在这儿闷的,何不让他有空到南郡来玩玩,我这个做王兄的也可以照顾他嘛。”
这个魏国的王爷怎么跟泼皮似的。
前面就问个年龄,到这已经打蛇上棍自称兄长了。
周围的楚臣各自腹诽。
陈谓然听了,也是无言,默默的吃完最后一口菜,站起来说道:“臣吃饱了,臣告退。”
楚帝眉头一皱:“没有礼数!吃饱就坐着,魏国使者还没有站起来,你现在就走成何体统!”
“不过,你实在想出去,朕也不好留你,”楚帝话锋一转,冷哼道:“京城里人都知道你的诗才,你作首诗,朕就放你走。”
又要让我抄诗?
陈谓然翻翻白眼,忽然想到了一首极其作死的诗。
“快点,别让魏国使者等着。”楚帝不知道什么心思,一个劲催着。
要不要把那首诗说出来呢?
陈谓然心知这首诗能让楚帝大失颜面,但自己会不会太作死了呢?
“朕限你一柱香内作出来。”
“不用一柱香,臣只要走七步,就能作出来。”
算了吧。
陈谓然摇摇头,缓缓的踏出第一步,边走边念,声音萧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楚帝本意是想借着这空想想怎么回怼安王,陈谓然这边话音刚落,他那边听完这诗心里就懵了。
“好!”
安王大笑,痛饮一杯。
第22章 于文龙
晚宴后,又是一日早朝。
今天实际上不是早朝的日子,但楚帝提前通知了要早朝,各位大臣也只能在家里抱怨两句,然后按时到午门处。
到了以后,他们发现,这儿多了很多生面孔。
而且大多是年轻官吏,对他们,曾有人戏称这些人是新一代的帝党。
等上朝时间到了,百官入殿。
楚帝在龙椅上坐下,平静的看着百官。
等百官山呼万岁结束后,旁边太监喝了一声“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这时,一个年轻官员捧着奏折出列,大声道:“微臣有事启奏!”
丞相微微侧目,他记得,这个官员应该是兵部的一个小官。
太监捧着奏折呈给楚帝。
没等楚帝打开奏折,年轻官员再次前进一步,对着楚帝下拜:“在圣上看奏折前,臣还有一言。”
“说。”楚帝点点头。
年轻官员拜在地上,头也不抬:“臣闻富无供三代之业,穷则思变通之法,我大楚雄踞据东南,天下富庶之地十得二三,国富兵强,本应称霸天下,而自二世文帝以后,民间无盈余粮食,疆域无半点开拓,微臣斗胆请教圣上,此为何故?”
“当今楚国,国家富而百姓贫,此一也;边镇强而朝廷弱,此二也;官吏多而贤能少,此三也,三者齐聚,亡国之兆也。”
“臣,请圣上变法!”
话音既落,已经有大臣发怒,刑部尚书怒斥道:“黄口小儿,一派胡言,大楚历代先皇皆是任人唯贤的明君,你这么说,是在指责我们这些为国家尽心了一辈子的老臣无能,还是说,
你在讽刺历代先皇?”
年轻官员这样的变法派站出来了,自然也有保守派开始还击,更何况,朝廷明面上的保守派几乎占尽优势。
说到这里,刑部尚书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楚帝,心里虽然不清楚今天这一幕是否出自皇帝的授意,但他毫不害怕。
因为,他,出身世家。
“此子以下犯上,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臣,请诛之。”吏部尚书面沉似水,同样是在痛斥年轻官员,仿佛没有看到脸色逐渐不好的楚帝。
在变法和保守的面前,他根本没有对皇权的敬畏。
因为,他,出身世家。
身后,更多的官员站出来,喝骂训斥之声在朝堂上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出身世家。
皇帝是他们这样的世家共同抬到龙椅上的,他们合起来就是朝堂上最大的力量。
无论是谁跟这股力量正面对抗,下场都是死路一条。
年轻官员抬起头看向刑部尚书,朗声道:“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活百岁。微臣年轻,也知道想着国家,不像一些倚老卖老的臣子,除了卖弄资历,心里想着的却是几两臭钱!”
好狂妄的小子!
刑部尚书气愤的喊道:“来人,把这个目无君上、诽谤朝廷的小官拖出去!”
殿外,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走进来,正要把年轻官员拉起来,龙椅上的那位却说话了。
“朕看谁敢?”
“别乱动。”
青儿摆正了陈谓然的头,给他整理好头发,再用发冠挽好。
“好了。”
陈谓然照了照铜镜,发现确实比以前自己弄要清爽一点,笑道:
“青儿手艺真好。”
“殿下!”
屋外传来老苏的声音,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去问问干什么。”
青儿答应一声,去打开房门跟老苏说了几句话,回来时说道:
“王府旁边新搬来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当家娘子给王府送了些鸡蛋。”
“哦,他们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个朝廷里的小官,您想让他过来见您吗?”
虽然陈谓然现在无权无势,但毕竟有个王爷的名头,
“小官那就算了吧。”
陈谓然心想一个小官对自己能有什么帮助。
傍晚,他出王府散步,恰好碰到了隔壁的小官。
“卑职兵部司马于文龙,见过思王爷。”
“民女见过王爷。”
于文龙是个看上去就一身正气的人,此刻正搀扶着他娘子在外散步。
他娘子挺着个大肚子,陈谓然挥挥手阻止她向自己施礼,笑呵呵问道:
“几个月了?”
“已经八个月了,幸亏圣上赐了这间宅邸,卑职的娘子这才能有个安稳地方生产。”
“好好保养身子,等孩子百日宴那天,记得给本王留一杯喜酒。”
“一定的,一定的。”
从于文龙脸上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感觉到幸福。
陈谓然随便聊了几句,便溜达着往动雨楼走了,最近李三娘的态度好了不少,所以他现在隔两天就往动雨楼去玩一趟。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都不要自己动手,就有温柔可人的丫鬟帮你梳洗,然后还问你早饭是想在庭院花园里吃还是端来房里吃。
吃完早饭,自己跟着老苏他们锻炼锻炼身体,下午写写字帖,看一些剧情烂俗的戏剧唱本。
晚上,再去找漂亮小姐姐听她吹拉弹唱。
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枯燥......且无味。
另一面,于文龙搀着娘子散完步,回家后,小心的把娘子安置在软塌上,自己忙前忙后,先是给娘子倒了一碗热水,然后又去重新烧水。
水烧开了,倒进木盆里,于文龙试了试水温,又往里面加了点冷水,然后才端到娘子面前给她洗脚。
“相公,有些烫哩。”
“水烫一些,能舒筋活络,对身体有好处,这是我从一个老郎中那里听来的。”于文龙笑道。
洗完脚,于文龙又忙活了一阵子,然后才在床旁边的地铺上躺下,听着娘子平稳的呼吸声,心想着明天去买个丫鬟回来。
偌大一个宅邸,除了他们两个,只有一个年老体弱的老仆,现在也生了病,有时候于文龙还得去照顾他。
于文龙的俸禄在京城里一个人用还勉强够,三个人用就不太够了。
但今天下朝以后,皇帝又一次叫住他,想赐间宅邸给他。
于文龙以前都是拒绝的,但想着娘子跟着自己一路吃苦,至今在京城没有一个安稳的住处,犹豫再三才答应了。
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暗暗想道。
第23章 有人要害你!
转眼间又是几天过去了,陈谓然每天都保持着“规律”的生活作息,尽量在京城里低调的走动。
这些天,他又增添了一项新的去处。
国子监。
他想要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话,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这里有数量相当浩大的书目,内容上不仅是儒学,也涵盖了农业、水利等等领域,可见这个世界的读书人并不是一味死磕儒家书本。
但与这里丰富的书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谓然平常看不见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能来这里读书。
也难怪,能进国子监的大多是官宦子弟,只有那些出身平常的才会常来阅读那些珍贵的书籍。
陈谓然走进藏书阁,里面两个人抬起头,对陈谓然笑笑,然后又低下头去读书。
相处了几天,彼此倒也熟悉了。
那两个人一个叫钱秋生,一个叫刘干城,都是出身贫农,起初陈谓然跟他们交谈时,发现这两个人的脑子很灵活,虽然是儒生,但却对民生方面有不少思考,是两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于是乎,便有了结交的心思,他刻意跟两人往民生建设方向上扯,大家有共同语言,关系也就容易靠近了。
来到藏书阁二楼,这里的书大多有关于天下地理和历史的书籍。
经过几天的查找和阅读,陈谓然已经对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有了大致了解。
天下原本共有十三国,魏、赵、齐算得上是传承悠久的大国,楚国虽然现在国力与魏国大致相当,但在他们眼里,还是一个暴发户。
除此之外,还有一干小国,仰着大国鼻息过活。
但天下一直没有被真正一统过,因为有一个自古以来传承的规矩:天底下没有亡国之君。
“就是说,把人家打败可以,但不能灭了人家是吗。”陈谓然若有所思。
这种规矩的好处是大家谁都不会被一把梭哈掉,就算输光了本,晚上还能有个搂着婆娘睡觉的地方。
倒是有点像西方那种贵族保护主义。
但坏处,则很明显了。
历史是由乱世推动的。
这种天下十几分的局面已经将近三百多年了,统治阶级不用太励精图治,就算日夜醉生梦死也没关系,只要让百姓日子勉强过得去不造自己的反就行了。
但更甚者,他们连百姓有没有饱腹的粮食、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在意,只顾着用横征暴敛维持自己的花天酒地,反正,就算有造反,邻国也会派兵帮忙镇压。
这么来看,现在楚国的情况确实已经难能可贵了。
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虽然是皇帝,但国家的主体是世家,国与国间的关系,则依托世家和世家的关系,世家子弟,就算是最受人看不起的庶出,也能有个小官做,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世家,掌握一国大权。
而那些黎民百姓,真的世世代代都是黎民百姓。
科举制,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想要做官,要么去帮世家做事,要么是花钱买身份。
陈谓然看到这里,想起了曾在十二坊中看到的乞丐。
连一国都城里都有乞丐,这样的世界可想而知了。
陈谓然叹了口气,继续翻着书。
临近中午时候,钱秋生登上二楼,喊道:“王爷,外面有人找你。”
陈谓然闻言放下书,跟着走出去。
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你是?”陈谓然疑惑道。
“你死到临头了!”中年人把陈谓然拉进一个角落里,小声的警告道。
“继续说。”陈谓然没有生气,反倒平静的看着中年人,等待下文。
看陈谓然冷静的样子,中年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语速很快的说道:“时间有限,我只能告诉你,圣上要杀你,就在这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你要想活命,最好想办法离开楚京,一辈子不要回来。”
中年人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不要偷偷逃出京城,这样圣上杀你更不费事,我有个方法,就是你自己请求外放。”
“好了,我话就说到这,你最好赶紧想办法吧。”
中年人说完话,急匆匆地就想走,不料被陈谓然一把拉住。
“干什么?!小心周围有耳朵!”他低声喊道。
“我就问两个问题。”陈谓然思考片刻,问道:
“第一,谁现在能帮我?”
“第二,他是要直接把我抓起来砍头还是借其他理由弄死我。”
中年人局促了一会,说道:“去找丞相。”
说完,他挣脱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陈谓然想了想,也离开了藏书阁。
国子监外有他的马车,老苏正倚在车外面百无聊赖,看见陈谓然出来,不由诧异道:“您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
“丞相住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吗?”陈谓然熟练的上了车,随即问道。
“知道。”
“赶紧的,快点去。”
“哦。”
老苏驾起车来,大喊了一声“驾”,前面的几匹马像是被砍了一刀似的,猛地狂奔起来。
路上分别遇到巡查的兵马司和京城捕快,在他们的怒喝声中,马车一闪而过,把他们远远丢开。
不多时,马车停在相府外面。
陈谓然面色苍白,从车上爬下来,脚步踉跄。
“老苏啊。”
“王爷有何吩咐?”
“你以前是在秋名山混的吧。”
“???”
丞相正好在家,心情愉悦的摆弄着棋盘,左手端着一杯清茶,惬意的很。
看见陈谓然进来,他笑呵呵的站起来:“王爷,怎么今天有空来老夫府上了?正好,陪我下一盘棋。”
“实不相瞒...我......”陈谓然刚开口,就被丞相抬手制止。
“王爷今天来,肯定是想请老夫办事,没问题,您只要今天下赢老夫十局棋,老夫自然帮你。”
陈谓然一时语塞,路上想的条件和话术全成了废话,他叹了口气,看见丞相旁边的茶几上有一张棋盘,上面是散乱的棋子,显然是自己没少摆弄。
陈谓然坐下,把棋子一个个摆好,说道:“那就请您先走吧。”
丞相捋着胡须,笑眯眯的说道:“老夫这些日子可是琢磨了不少,想赢我,得费点功夫。”
第一盘。
陈谓然双炮齐鸣,将死丞相。
“大意了...再来!”丞相毫不在意。
第二盘。
黑方单马擒王,丞相又败。
“......”
半晌后,陈谓然敲了敲棋盘,笑道:“十局赢了,请丞相开始帮我办事吧。”
第24章 藏金
“您想长期离开京城?”
丞相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谓然,笑道:“亲王想长期在外,只有一个法子。”
他竖起两根手指:“外封。”
“老夫要是没猜错的话,您想离开京城的原因应该和圣上有关,当然,这是题外话。
老夫记得,您是有封地的。”
“等下次上朝的时候,我帮您说一下吧。”
“下次?”
陈谓然恨不得明天就离开京城这个鬼地方。
“但是,您要是能帮老夫去做一件事的话,外封的事情老夫必定能帮您办到。”
“什么事?”
丞相啜了一口茶水,神色罕见的正经起来:“把您王府上的钱财全部交给老夫。”
索要贿赂这么直接的吗?
陈谓然愣了一下,缓缓说道:“只要能离开京城,王府里的钱财您尽可拿走。”
“不。”丞相反而又摇头了。
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都知道,老夫说的,是另一笔钱财,王府里几千两金银,老夫还看不上。”
“你想说什么?我就这些钱啊。”陈谓然彻底蒙了。
“您兄长为了起兵,曾经准备了一笔数目惊人的财富,然而当他失败后,传闻中的那些财富却一无所获。老夫觉得,您是他的弟弟,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而且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像是某种时代开启了喂!
陈谓然第一次听到自己那个哥哥在哪里还藏着一堆钱财这种说法,他脸上疑惑的表情被丞相当做是犹豫不决,于是不悦道:
“王爷,老夫知道那笔钱确实就在您府上藏着,另外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笔钱是老夫拿来交给圣上的,通俗点讲,
就是你的买命钱。”
丞相叹息道:“王爷,国库现在吃紧呐。”
“老夫碰巧知道这个消息,还碰巧知道圣上也很想要这笔钱,最巧的是,王爷您今天还过来请老夫帮忙。”
“王爷呀,别装傻了,您的兄长对您再好,他现在也帮不了您了。”丞相苦口婆心的像劝良家女子沦落风尘的老鸨。
“您把这藏钱的地方说出来,圣上就不会再难为您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陈谓然决定用缓兵之计。
既然丞相说有,那他就回去找找,说不定就在王府里什么地方呢。
丞相一喜。
就怕他直接拒绝。
“您最好仔细想想。”
“好。”
陈谓然着急火忙的回到王府,在老苏的劝阻声中,一脚踹开那些还贴着封条的房门,想要找找所谓隐藏的财富。
但看了半天,房间里大多都是普通的陈设,家具都少了很多,显然是之前刑部过来抄捡王府时拿走的。
找遍了几乎整个王府,但依然没有收获,陈谓然累的坐在地上,精疲力尽的思考着这笔财富能放在哪。
旁边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王爷从回来时就开始发疯找东西,每一个人敢上去劝阻的。
青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等陈谓然坐在地上,才走上前轻声问道:“您想找什么?”
“一大笔钱。”陈谓然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一副很生气但又骂不出话来的样子。
旁边老苏问道:“钱的话,王府有内库,里面的钱加上皇帝之前赏赐的,大概能有两万多两银子。”
老苏惴惴不安的想:自己还偷偷拿了几十两来着......
“两万多两......”陈谓然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心想两万多两银子也不够谋反啊。
“老苏,问你个事。”
他把老苏喊到跟前,小声问道:“你在王府干了多长时间了?”
“干了......挺久了吧。”老苏翻着白眼算了算,也说不出个具体数字,只好委婉概括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我平常最喜欢在王府里什么地方逗留?”
“额?”
老苏疑惑的看了看陈谓然,后者立刻暴躁道:“快说!”
“应该是书房和花园吧。”
片刻后,陈谓然撕开书房的封条,推开门,被里面积压了几个月的灰尘呛的咳嗽连连。
“不像是有什么机关的样子啊。”陈谓然顾不得脏,亲手在地上墙上摸来摸去,甚至还把桌上的烛台拿起又放下,撅折了上面烧了一半的蜡烛。
但周围完全没有动静。
去花园看看吧。
陈谓然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这时,老苏忽然小声说道:“王爷,您是不是忘了?几个月前,太子爷在深夜送来几马车用黑布袋包裹着的东西,您是在找那个吗?”
几马车,用黑布袋包裹的......听起来很像是对一大笔钱财的描述。
陈谓然立刻转过身,盯着老苏:“你知道在哪?”
老苏完全糊涂了:“不是您连夜带着我们几个把那堆东西埋在花园里了吗?”
花园!
“拿铲子来。”
青儿在一旁看着王爷从沮丧一变而为惊喜,正好奇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便悄悄跟在王爷身后。
来到花园里,这里的泥土倒看不出来什么,但表层栽种的花草,却已经都枯萎了。
似乎是很久没人照料的缘故。
陈谓然一铲下去,挖开一堆泥土。
两铲、三铲......
终于,陈谓然感觉到自己的铲子碰到了什么,他兴奋的低头看去。
大堆被挖开的黝黑泥土下,一层厚黑布已经被铲子铲坏,露出里面又白又脏的物体。
“就是这个了。”
陈谓然拍拍手,招呼老苏道:“喊两个人,挖出来,送丞相府上。”
“是。”
旁边站着的青儿快看傻了。
老苏跳到土堆里去,又刨又铲,把第一袋拉了出来,由于太重,刚从土里拖出来就不得不又扔回地上。
袋子扔到地上,从里面摔出几根银条。
“王爷,这是......”
青儿平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
一个当王爷的领着几个侍卫刨自家王府的花园,还从里面刨出了一袋袋银锭子。
“王爷,这些都送丞相府上?”老苏看着满地黑布袋,心想自家现在就是看着满地的白银。
“对,现在就送吧。”陈谓然心疼的看了一眼,对于他一个后世人来说,白银黄金的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大,但他脑子里不断提醒道:
都是钱啊!
当老苏他们费力的拖着布袋往外走的时候,陈谓然突然挥挥手叫道:
“等等!”
老苏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自家王爷。
“反正这里的有很多,你们留下两袋分了,然后把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送到丞相府,一份送到宫中,送给我那位皇祖母。”
陈谓然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就告诉说,是我这个孙子临走前给她老人家的孝敬。”
“是!”
老苏脸上露出佩服,对着陈谓然会心一笑。
自家王爷在除了吟诗作赋的其他方面,终于会动脑子了。
第25章 外封
“总共多少?”
楚帝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从桌上端起茶杯,由于手抖得厉害,茶杯一个没拿稳啪的摔碎在地上。
“圣上,奴才这就给您换一杯。”旁边两个太监吓坏了,一个低头查看“龙手”有没有伤到,一个赶紧又端了一杯茶过来。
丞相低着头,脸上带着笑意:“圣上,总共约百万两,一半是银锭,一半是金条。”
“太好了。”楚帝猛地一挥手,把茶杯又摔碎在地上。
“圣上,还有一件事。”丞相提醒道:“思王爷......”
“让他今早出京吧,对了,记得让礼部和吏部补发两个公文。”楚帝眼睛盯在金银堆成的小山上,看都没看丞相一眼。
“思王爷的封地,是景郡。”丞相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景郡是楚国的产粮大郡。
楚帝随口道:
“那就换一处,改成凉郡吧。”
他说完,就不再搭理丞相,自顾自蹲在地上抚摸着金山银山。
自从他主政以来,就开始逐渐施行自己的新政。
抚慰流民,户部跟他要钱;扩充新军,兵部跟他哭穷;清查冤假错案,闹得整个楚京鸡飞狗跳,刑部尚书天天过来汇报进度,顺带着求衙门里的奖赏,毕竟没钱赚谁敢在京城查案子。
为了筹借钱粮,他禁止民间兼并土地,朝廷开源节流,结果武勋、皇商、文臣一起向他施压,让他不得不后退一步。
钱,
各处都要钱。
办什么事情都要钱。
关键是,想让人做事,就得给钱。
朕,终于富裕一回了。
好一个太子思王兄弟俩,竟然在朕眼皮底下积攒了如此惊人的财产。
要不是这次思王提前把钱交了出来,他会先杀思王,然后彻查一遍太子府和思王府。
凉郡可不比其他地方,就算给思王,他也掀不起风浪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凉郡的地理位置。
凉郡处于魏楚两国的边缘地带,地广人稀,那里的百姓大多是楚国内地犯了罪被流放到那儿的,平常还得承担一部分边军的粮草民夫供应。
没有油水这还是其次,凉郡周围还盘踞着不少苗人土司,有时候逼急眼了,是敢直接带人杀往凉郡太守府的。
最后,更别提近在咫尺的魏国人,凉郡的百姓出去的稍微远一点都得小心别碰上魏国人的侦骑。
说白了,就算是再穷酸的官儿,也是宁肯死都不会去那。
没好处拿不要紧,要紧的是,
别哪天在衙门里吃完火锅,舒舒服服的搂着老婆唱着歌,门外冲进来几个大汉把你人头给剁了。
不是说把凉郡给思王,而是把思王丢给凉郡。
“对了,让礼部再改一下,把他的封号也改在凉郡,以后改叫凉王吧。”
“是。”
丞相问道:“圣上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衙门里还有不少公文没看,臣就先告退了。”
“那么急干什么,朕又想起来些事情,朕说一下,你先记着。”
“臣洗耳恭听。”
“朕问你,现在边关那儿粮草囤积的怎么样了。”
“现在可供二十万大军五个月所需,各地的粮草还在不断往那里运。”
楚帝点点头,随意踢了一脚刚才还珍而重之的金山银山,抬起头看向丞相:“很好。”
“丞相,你现在让礼部开始准备礼仪吧。”
“圣上,您说的是......什么礼仪?”丞相有些疑惑。
“祭天。”
“圣上,您想在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吧。”楚帝随意的说道,当花费数年筹谋的计划即将开始正式进行时,他反倒觉得身上的担子都卸了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还有,到了那天,记得让魏国使者也一同参加。”
楚帝笑道:“毕竟,这也是礼法嘛。”
丞相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丞相这时也心里一动,问道:
“那等祭天后,
您准备什么时候,
出兵呢?”
“等祭天结束就出兵。”楚帝说道。
他如此平静的态度把丞相吓了一跳,虽然已经帮这位皇帝做了多年的事情,但他还是大吃一惊。
“圣上,这会不会太仓促了点。”
楚帝笑道:“已经准备了近十年,还有什么可仓促的。这里面的调兵公文由朕亲自去写,丞相你只要把剩下的事情做好就就行了。”
丞相皱着眉头还想说什么,楚帝挥挥手道:“不用多言,去做你的事情吧。”
看着丞相匆匆离开的背影,楚帝道:“回宫。”
后宫内,十几名妃嫔带着各自的宫女来到皇后的寝宫里。
楚帝随意坐在榻上,皇后则乖巧的站在一边。
“妾身参见圣上。”
楚帝点点头,忽然指了指其中两个:“你们两个,站起来让朕看看。”
被他点到的妃子心中一喜,脸上又添了几分笑意。
“圣上......”
“行了,拖出去,斩了!”
“圣上恕罪!”
下面的妃子们吓得像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皇后虽然早就意识到这两个妃子的下场,但听到外面的两惨叫后,脸上还是苍白了几分。
与此同时,在楚京的各处,杀戮正在不停上演。
被杀的有各种人:说书的、乞丐、舞女、官吏等等,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魏国奸细!
魏国现在是太后、权臣共政,彼此争权夺势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白热化地步,魏国的财政到他们手里没有多少流进国库,反而让他们手上的势力迅速发展壮大。
于是,除了用来宫斗,他们花钱养的属下还被派往其他国执行各种任务,当然也包括刺探他国情报。
就像不久前酒楼刺杀一样,那次也有不少就是魏国来的刺客。
可谁也不会想到,楚国皇帝旨意一出,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就被挨个揪出,一时间楚京外的某处野地里多了近百具死尸,直接变成乱葬岗。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楚帝心情很好,当晚就在皇后寝宫歇了一晚,第二天,又忽然召见了被晾了许久的安王,与后者交流一番魏国的国情,没有多说什么,又让他离开了。
安王走后,楚帝的心思更安定了,但他心里现在有一种想要诉说的愿望。
毕竟准备了那么多年,这期间忽起忽落的心情,实在是让他不吐不快。
“来人,让思王进宫。”
第26章 御驾亲征
庙堂里的政治博弈本没有这么简单,楚帝更不是一个仁慈的皇帝。
但作为皇帝,只要他想,就可以让一个人死,或者是允许一个人活。
前提是这个人对他已经没有了威胁。
他聪明、果断、驭人有术......拥有所有优秀统治者应有的品质和才能。
所以他自信,自己的侄儿把那笔钱交给自己后,就再也没有了抵抗自己的本事。
至于侄儿以后在凉郡是生,还是死,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进来坐下吧。”
楚帝瞥了一眼殿门口,一个孤独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向他施礼。
反正这侄子就要离开了,再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威胁,楚帝也就不刻意维持之前温和的形象了。
“是。”陈谓然温顺的坐下,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能安全出京。
离开,就离开吧。反正对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重生一睁眼,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的人,有人讨厌他,有的人想从自己身上捞好处,有的人甚至想杀了自己。
他虽然也想去争权夺势,甚至会刻意结交陌生人,但终究不是他喜欢干的事情。
人在有了退路以后,特别是像陈谓然这种人,就不会再勉强自己了。
反正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到外地自己依然还是个王爷,在这个时代,舒舒服服混日子呗。
陈谓然在蒲团上看着楚帝处理奏折,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出了京,朕就不会再管你了。”楚帝把奏折轻轻放在案几上,看向陈谓然,眼里的神情却有些怅然,但很快变成了平静。
“这样也好,朕不用再对你有什么想法了。”楚帝喃喃道。
“其实你更像你的父亲,也就是朕的皇兄,都是善懦之人,记得在朕和你父亲都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当皇帝的自然是你皇祖父。但他的皇子有很多,朕和你父亲都不是受宠的皇子。”
“父皇曾说过,你爹太懦弱,而朕,太冲动。或许正因为这样,那些世家把懦弱好掌控的你爹推上皇位,当了十几年的太平天子,但朕却看到,楚国在这十几年的太平里,一天天颓败下去。于是,朕抢了自己侄儿的皇位。”
楚帝叙说着过去十年里的经历,脸上波澜不惊,但平静的话语里,却不由自主带上了深藏了十年里的疲惫。
“你父亲以前最照顾朕这个弟弟,他当了皇帝后,因为无能对付那些世家,只能坐在龙椅上任由世家把控朝政,但他最想见到的,是大楚的盛世。于是在临死前,他对朕说过。”
“若太子无能,吾弟当继之。”
“你的兄长,文承儒家,武袭武勋,没有几分帝王的心胸,是彻头彻尾由世家培养起来的傀儡。朕不能再这样看下去,朕也不能再忍受下去。”
“现在的北府军,就是由朕当年招纳的几百名死士扩充而来的,朕又暗中联结了几家武勋,动用手上所有能动的兵力,亲自带领一千多士卒屠灭了京城中三个世家,那几日,京城中尸骸满地,天街踏尽公卿骨!。”
“于是剩下的人屈服了,奉我为皇。但背地里,却无人不说朕是个昏君,史书上谈到这一段,也必定写朕残暴。”
楚帝朗声道:“但朕无所谓名声,就算史笔如刀,只要现在砍不死朕,朕就要让那些世家退步,让大楚的百姓有房可住,有衣可穿,日日饱腹,家家安康,足矣。”
陈谓然听着楚帝发自肺腑的话,不由抬起头看着慷慨激昂的楚帝。
只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触动和熟悉。
“你且去吧。”楚帝挥挥手,道:“有什么想带走的人,可一并带去你的封地,以后,就不能回京城了。”
“臣,遵旨。”
陈谓然起身施礼,深深看了一眼楚帝,转身离开了。
楚帝看着侄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叹息了一声,对着身后说道:“从秘阁再调几名人手送给他。”
“是。”
......
几日后,楚帝亲自祭祖祭天。
魏国的安王带着几个人作为宾客观看。
自古无论是祭天还是祭祖,各国都要举办隆重的典礼,邀请列国的使者参加。
楚国今日的典礼虽然寒酸了些,但礼部官员灵机一动,召集了京城里的大部分京官,按着各自的品级来到祭天的场所,足足有数百人,青绿紫红,各自官服穿戴整齐,朝着中心躬身山呼万岁。
倒也气势颇壮。
至此,楚帝先是燃火祭天,而后登太庙祭祖,随后宣布:出兵伐魏!
城外已经集结了五万大军,其中三万出自京中大营,两万是北府军,合计五万作为天子中军。
而边关此时已经屯集了超过十五万大军,只等此日急报传来,然后立刻出兵攻打魏国南郡。
“来人,是时候了。”
楚帝在御辇上坐定,亲自传下军令。
“整军,出征!”
成千上万的楚军如蚂蚁般缀上城墙,杀声震天,飞石如雨落,南郡的守兵拼死抵抗,但四面八方的楚军攻势越来越紧迫。
通过几日的急行军,十多万楚国大军突然出现在南郡城外,对惊慌失措的南郡发动猛攻。
远远看去,南郡像是一座不停被兵潮冲击的孤城,随时都会崩溃。
“投石车准备!”
校尉腰刀扬起,身后响起数声霹雳般的力弦松开声,百十块石头被高高抛起,砸向南郡城池。
人头大小的飞石轻则击中城墙,生生砸出一道浅坑,重则落在城头的守兵人群里,生生犁出一道染血的空口。
眼看着南郡城池已经摇摇欲坠,各个将军已经打红了眼,他们都是楚帝近些年提拔上来的,出身平凡,但也正是这样,他们并没有太多杂念,只顾着完成楚帝的军令。
奈何南郡历经大战,城高粮多,城中守军尚且还有数万,每当楚军在城头杀出空缺时,都有大量魏军冲上来拼命夺回城头,双方在城头展开拉锯。
城头,魏楚两军士卒的尸体已经躺了一地,双方皆是踏着敌人和同袍的尸体拼命厮杀,血洒成泥泞,踩一脚都会打滑。
楚军毕竟是疲惫之师,虽然靠着出其不意打了南郡一个突然,但久攻不下,疲态渐渐显露,将军们无可奈何,有些人气的准备亲自披挂攻城,
正当楚军再一次要被魏军赶下城头,楚军在城外草草搭建的大营中,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
鼓声不是平常的军令,而且擂鼓那人的衣着,
鎏金铠甲,身后帝皇旗号。
楚军亢奋的声音从后一直传到城头。
“御驾亲征!天子擂鼓!”
第27章 出兵
许默是楚国边军新晋的游击将军,出身平民,像他这样的人在军中不是少数,都是楚帝提拔上来的,先天就对楚帝有一份忠诚。
再加上这几年各自又升了将官,手底下的兵也越来越多,不光是他们在军中的腰杆挺直了,楚帝也在无形中握住了一部分兵权。
要知道,各国的军队都像是一锅糊汤,什么成分都有。
各个世家的手都伸在里面,光是之前的楚国边军,就是山头林立,平时摩擦不断,谁都不鸟谁。
早饭是几个粗面馒头,加一碗稀粥。
这几天大军屯驻在南郡修整,用不着吃太好的食物。
毕竟是二十多万大军的消耗,这后面还不仅仅是二十万张嘴,算上辅兵、民夫,每天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将军,大帅有令,所有人去中军大营议事。”
“我马上就去。”
许默呼噜呼噜喝完碗里的粥,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迅速整理好衣服,走出自己的军帐,往中军大营走去。
前几天虽然攻破了南郡,但楚帝没有放纵士兵,他让一些官员进城接手南郡事务,然后又让人把俘虏,也就是原来南郡的守兵,从里面挑了一部分,派到城头上修理原来被打破的城墙和守城器械。
除此之外,他自己都住在城外的军营内,那些想要发一笔横财的军头子们也不敢放肆,只能老老实实住军营啃馒头。
“南郡已经攻下,目前魏国东南大门已经洞开,有两条路可以入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在桌上摊开地图,他就是楚军的主帅安平生。
也是楚国第一世家安家的老家主。
武勋出将,世家出相,看似文武各不相干,实则是制衡的体现。
而像安家这样的庞大世家,则不用顾忌这种制衡规矩,王侯将相,只要有那本事,任自家子弟自取。
而这次伐魏,其中也有不少楚国世家的支持。
这是一次攫取军功的盛宴!
“一路从阳城出发,走水道,一路从旱道直走,取凛关。现在谁愿意带兵充当先锋?”
底下的军头子们神态各异,有的神神在在,有的欲言又止,想获得军功却又不愿意出大力气的也有不少。
许默的位置在将官里面靠后,他也在心里暗自合计着要不要站出来。
这次楚军是突袭了南郡城,但也可能走漏了一些逃兵,可就算如此,魏国内地那些城池想要知道这个消息也得有约莫半个月时间。
他自己麾下只有千把步卒,可怕在路上就得花不少时间。
但这样的机会毕竟难得......
他咬咬牙,站起来抱拳道:“末将愿往!”
军头子们闻声纷纷回头,有认识许默的,怕他逞强,小声劝道:“那两座都是大城大关,你就千把人,梯子都搭不到城头。”
“无妨,差兵还是差器械,大可报上来,本帅按数给你补足。”安平生挥挥手,问道:“还有没有人愿意?”
又站出来一个军头子,许默也认识,是个跟自己实力差不多的,叫秦狩。
安平生点了几个军中地位比较高的,又对许默秦狩两人点点头:“你们两个也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记得约束好你们手底下的兵。”
大帐里空了不少,几个人重新坐下,听着安平生布置。
“你们两个麾下各有多少兵力。”
“末将只有一千步卒。”许默故意往少说了些,因为这样可以多要些好处。
“末将麾下只有六百人。”秦狩正正经经的说道。
噗!
许默正在喝桌上的茶,闻言一口水喷在地上。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真是人如其名!
“原来是这样。”安平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指了在座另一位中年人,他是一幅文人打扮的样子。
“这位是司马慕容鸿,你们一会跟着他,让他再调拨六千步卒分派给你们。虽然你们部曲不多,但是攻城器械要先打造好,边打造边攻城,本帅会随后派军援助你们。”
“喏!”
虽然承担了开路攻城的任务,但两人依旧难掩脸上的兴奋。
平分六千步卒,那就是每个人多得三千,相当于凭空增了几倍实力。
分到了兵,两人站在军帐外,意气风发。
“秦老哥,愚弟在这里提前祝你旗开得胜了。”许默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对秦狩拱拱手。
狗这方面还是你在行。
许默知道秦狩大概也是一千多步卒,可能还比他稍微多一些,没想到这厮如此无耻,直接报了个六百出来。
“哪里哪里。”
秦狩笑起来时候嘴是歪的,他拍拍许默的肩膀说道:“你走的是水道,记得取胜回来给哥哥我讲讲这魏国的水上风光。”
“一定一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到了某处,各自抱拳,然后分道扬镳。
“将军。”
看守营寨的楚兵向秦狩施礼,秦狩点点头,大步流星的来到自己的营帐里。
他的营帐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女人。
他军中征调的大夫正在一旁照料他。
“他好些了没有。”
秦狩问道。
“这人身上都是伤,幸亏将军及时救了他,要不然,下场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嗯,你继续照顾着吧。”秦狩点点头。
主将的营帐里出现一个男人,这传出去对全军的士气和他的名声影响极大。
但对于秦狩来讲,这并不是问题。
他本就是边军里出了名的好龙阳。
要不是这个男人长相俊秀,他才不会在路上碰到个衣衫破旧、浑身是伤的人就随便救起来。
他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秦狩喝了口水,看了会躺着的男人,转身又出去了,他要开始准备拔营出兵了。
“这里,是哪儿?”
睁开眼,一阵昏暗的光线在眼前亮起,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的疼痛。
陈谓然感觉到身子底下在晃动颠簸,睁开眼,是昏暗的车厢。
“醒了吗?”军大夫裹着毯子坐在旁边,看了一眼陈谓然,拿出水囊递到他嘴边。
“先喝点水,你要是饿了的话,我让将军吩咐弄东西给你吃。”
第28章 侦骑
当他终于能感受到身体其他部位的时候,陈谓然扒着车窗,把头伸出去。
“你感觉还行吗?”
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陈谓然看见一个大叔模样、将领打扮的人正骑在马上,还对他咧嘴一笑。
陈谓然点点头,看向更远处。
大队的步兵正疾步前进,只有少数人骑着马匹,更多的人还得额外背着部分营帐和武器,除了脚步声和车底下的轱辘声,整支军队行军安静肃穆,这代表治军的主将相当注意这方面的纪律。
秦狩担任的是攻打凛关那一路兵马的先锋,经过两三天的急行军,他们距离凛关已经只有十里。
此刻正是下午,落日西斜,秦狩做了个手势,几个手下将官立刻吩咐就地修整。
“请问,这是哪里?”
陈谓然找不到镜子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他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不过看周围这些人都是古代士兵的打扮,想来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不大好的地方。
“这里是魏国。”秦狩掏出水囊喝了两口,问道:“你听口音像是楚国人,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人昏倒在京城外面崇山的山脚下?”
“楚国......还是这里啊......”陈谓然郁闷的捂着脑袋,他想了想,又摸了摸身上,果然那些能证明他王爷身份的东西都没了。
罢了,编个瞎话吧。
“实不相瞒,我是一个商人的侍卫......”
话音未落,秦狩就笑起来,他用刀柄碰了碰陈谓然的手,说道:“就算不想让我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用扯谎骗我。你看你这手,跟老子我上次去京城十二坊里见到的那些歌妓一样,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你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吧,得罪了人?”秦狩随口说着,眼睛却盯着陈谓然。
就算是他的那些亲兵,也只当他救这个小子是为了在军中带个兔儿爷,但他却记得,碰到这小子的时候,那地方满地都是被尘土掩盖的血迹,地上只有一辆倾倒的马车,那小子浑身是血躺在马车里面,身上穿的衣服相当华贵,不是寻常人穿的起的。
更何况,他还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了一枚玉佩,玉佩是紫玉,品质上乘,在楚国来讲,上好的玉更不是普通人家有资格佩戴的。
秦狩是个有野心的,他打算在这救起的人身上赌一把,如果这人是京城中什么大官或者世家的子嗣,那他可就算在京城中有靠山了,以后在边军也能有自己的小山头。
就算不是,也没什么害处。
“你想要我送你回楚国吗?”秦狩问道,随即补充一句:“我叫上几个亲随,带你回去找你家人。”
“回楚国......”陈谓然一愣,苦笑起来:“不用了吧,楚国有人不想让我活着,我在楚国无处可去。”
是了是了,一定是家族或者朝廷中的仇杀或者倾轧,这么说,这小子确实在京城中有些身份。
秦狩心中大定,他和善的笑着说道:“以前的事不要伤心,不嫌弃的话,你就在我军中先安身下吧,我年纪应该长你几岁,在人少的地方,你就喊我一声老哥吧。”
简简单单的救人一命,不足以让被救的人永久记住,只有长时间的经营关系,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我还缺个管粮草的文书,你会写字识数吗?”
“会的。”
“那你就做这个吧,我军中没有吃白饭的,想留下来,总得做点事情。”
“我知。”
“将军!前面发现魏人的侦骑!”
秦狩霍然站起,召来副将吩咐几句,自己翻身上马,让军中仅有的三十几个骑兵跟随着冲了出去。
黄土路上,两匹马正慢慢地行着。
马上是两个魏人探子,从大早上奉命出关巡视周围。
魏国武备松弛从他们身上就可窥见一隅。
他们骑着马走不了几步就要下来休息,各自马背上还有一小袋瓜子,边骑马边闲谈边嗑瓜子,整整大半天也就巡视了不到十里的地方。
要不是这次凛关主将听到了一些从南郡传回来的消息,反复警告他们好好巡视,他们兴许就找个地儿打盹去了,等晚上再回凛关里去喝酒。
但其中一个毕竟是年轻人,比不上身边另一个老兵油子那么闲适,他不时张望着四周,心里感觉有些不安:“张老哥,我怎么听说城里那些跑商的说,南郡被打破了,楚人打进来了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老哥没好气道:“你也不想想南郡是谁镇守着,那是咱大魏顶顶能打仗的安王爷亲自经营的东南重镇,有南郡卡着,楚人进不来。”
“可......安王爷不是出使楚国去了嘛?”年轻人嗫嚅道。
“你这小子,别我话......”张老哥更生气了,刚想打年轻人的头两下,忽然感觉屁股底下有震感。
他疑惑的抬头张望时,从路旁树林里已经冲出三十多骑兵,直奔他们冲来!
冲在最前面的秦狩取下挂在背上的弓,从箭壶里取出一根雕翎箭搭上,霎时间拉弓如满月,弦声如霹雳,正中一个魏人侦骑的背部。
侦骑本来应该身披轻甲,但他图轻快,故意没穿,箭头于是毫无阻碍的深深没入张老哥背部。
血,从那里涌出,洒落到地上,又被马蹄溅起的尘土盖住。
两人仓促逃窜,离秦狩他们只有几十步距离。
“你挺住,我们一定能回去的,我马上就去给你找大夫!”年轻人在马上扶着张老哥,哆哆嗦嗦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张老哥摇摇头,他勉强从马背上支起身,推开年轻人的手:“你赶紧回去通报,让凛关里守军做好准备,别浪费时间,我活不了了!”
“你......”
年轻人的手被推开,座下的马没了牵绊,大步超过了张老哥的马。
他懵懵然向后面望去,只见张老哥调转马身,向楚人的骑兵迎头冲去!
张老哥抽出并不锋利的马刀,这是他唯一带出来的武器。
“楚狗!”
他大吼一声,正了正刀锋,遥指秦狩。
“爷爷乃是大魏安王麾下百夫长张四全,不怕死的报上名来!”
他故意想引起这些楚人骑兵的注意,这样好给逃跑的年轻人多留出一些时间。
“呵呵。”
秦狩顺手拔出马刀,没有跟这个老头废话,催促座下战马加快速度,两骑交错之时,只听见刀锋砍开血肉的钝声。
“不用追了。”
秦狩勒住战马,那个年轻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他没信心再射中一箭。
张老哥的尸体躺在地上,血,从他身底下流出。
但他眼里,却只残留着几分楚人骑兵的残影。
第29章 有些逼话我一定要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楚皇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凛关
凛关比不上南郡城高墙厚,守军也只有一万人左右,但它有个最大的好处,它是依山而建,整座关口和附近两座大山相连,自建成的那天起,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关隘。
凛关整段城墙下的地势也奇高无比,敌军带着攻城梯冲到城墙下这段距离都算是仰攻。
“多准备些荤的,让大家伙肚子里有油水才好打仗。”
秦狩带着四千名部曲来到关外,粗略观察了一下,就放弃了抢攻的想法。
他让副将去带着士卒们安营扎寨,自己骑着马在凛关外走了两圈,一回来就骂骂咧咧道:
“天底下怎么能有这种难打的鬼地方。”
第二天一早,陈谓然醒来后,秦狩已经全身披挂,等着吃早饭了。
“醒了?正好,一起来吃早饭。”
他和秦狩两人坐在军帐里,亲兵送来一盘粗面馒头和两碗开水,两人对坐着吃起来,陈谓然肚子饿,倒也没有觉得馒头难以下咽,只是好奇道:“你好歹也是个主将,早上就吃这个?”
秦狩理所应当的说道:“攻城的是士卒,自然好吃的先紧着他们来,我在后面指挥,找点东西糊弄着填饱肚子就成。”
“所以你这是在带兵攻打魏国,那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这儿的。”陈谓然疑惑道。
秦狩耸耸肩:“当时碰见你的地方也算荒郊野外,大军正是加紧出发的时候,哪去找给你安顿的地方,只好带在军中养伤了。”
“原来如此,多谢老哥的救命之恩了。”陈谓然放下馒头,拱拱手。
“老弟你这就见外了,世上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秦狩不悦,他吃完早饭,摆摆手道:“老哥我得去带兵攻城了,你要想看就在后面远远看着,小心被流矢伤到。”
两千多步卒排成阵列,最前排的手持大盾,迎着城头的箭雨缓步前进。
除去这些真正作战的士卒,周围还有两三百辅兵带着更多的攻城器械,或前或后,拼着命把攻城器械往凛关城墙下面送。
辅兵,可能是征发的平民,或者是俘虏,更多的是楚国本地带来的犯人,号称刑徒军。
谢风就是这样一个犯人,但他的罪名要比其他人严重一些。
谋反!
他的爷爷,也就是陈谓然原身的老师,谢青孺。
当然,陈谓然穿越过来后,并没有原身自杀前的任何记忆,更不记得谢青孺死前的教导,也就理所当然的对一切都无从适应。
嗖!
谢风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就插在他脚边,箭羽尚且微微颤抖,一如他的心情。
他头顶冒出冷汗,回头看去,同为刑徒军的很多人已经中箭倒下。
又是一轮箭羽。
谢风慌忙拖起两具尸体,拼命护住身上要害部位。
听着头顶不时响起钝声,他不禁恍惚着想起以前的生活。
一年前,他还是饱受尊敬的书香世家子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他很想活下去。
简陋的攻城器械终于来到凛关城下。
由于步卒人数太少,秦狩不敢直接命令攻城,他让盾兵保护着弓箭手和凛关守军对射了几轮,发现伤亡惨重,负责攻打城门的步卒还没等攻城锤运送到城门下就已经死伤大半。
凛关的地利,让楚军根本无法集中人数形成局部优势兵力。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秦狩就不得不收兵撤退。
尽管在肚子里问候了魏国人的八辈祖宗,但在自己的士卒和手下面前,他还是露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焦虑。
来之前,他曾设想过最好的局面。
那就是他神兵天降,凛关的魏人惊慌失措,不战而降。
显然,这是他美好的错觉。
当夜,军帐里点起油灯,秦狩坐在案几前愁眉苦脸的研究地图。
地图相当粗糙,只有模糊的地形和周围大致的几处标志性地点和标注。
陈谓然显得没事做,就凑到案几前一起看那地图。
“文书,你看这地方怎么攻打。”
由于陈谓然之前编的身份被秦狩直接拆穿,秦狩也不想逼迫他一定说个名字出来,干脆就拿陈谓然的职位称呼他。
“你是主将,还问我?”陈谓然笑笑,真的去仔细看了看地图。
他指着地图上某处说道:“隔着我们十几里外就是魏国的湘江?”
“隔着楚军十几里外,便是湘江。”
凛关内,凛关主将夏侯光也正和几名属下研究地图。
“卑职在这里提前恭喜将军了。”他的师爷忽然笑道,这人是夏侯光从民间招揽的亲随,叫于夫,时常有些小聪明。
“蠢货,外头有多少楚兵还不知道,本将军这还被围困着,喜从何来啊!”夏侯光不满的骂道。
“请将军看地图。”
于夫指着地图解释道:“这里是湘江。”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刚才说过了吗,蠢货。”夏侯光更来气了。
“您听我说完。”于夫这次挨了一下打,他委屈的揉着头,道:“咱们这地方每年九月份就有一场大雨,您想想,这地方方圆几十里就凛关地势最高,其他都是低洼地,到时候咱们等大雨落下来,决湘江堤坝口,水淹楚军,让他们尽做水鬼,岂不妙哉!”
“此计甚好!”
夏侯光大喜,但又忧虑道:“湘江堤坝,乃是魏国重地,一旦决口,可怕也会淹死不少百姓。”
于夫苦口婆心的劝道:“诶呦,您想想,楚军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前不久咱们得到的南郡失守的消息是真,楚人倾国攻打咱们魏国是真,您这时候决个堤,用大水把楚人隔绝在外。”
“只要守住城,还打败了楚人,您就是大魏的英雄。”
“到那时候,谁还会在意几个淹死的百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夏侯光听完,霍然起身:“多谢师爷教我!”
“再过几日,恰好就是每年下大雨的时候了,到时候本将军去亲自决堤!”
他哈哈大笑,拍着于夫的肩膀说道:“到时候打败楚狗,论功行赏,本将军排你第一!”
周围人很是嫉妒的看了一眼于夫,齐齐说道:“恭祝将军大捷!”
第31章 水
是夜。
今晚看不到多少月光,楚军大营点起无数火把,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出人声。
夏侯光站在山上,遥望楚营,只觉大事可成,心中大定。
“牵我的马来。”
亲兵应声,夏侯光和五十多名亲兵翻山上马,他们要从小路下山,直奔湘江坝口。
决湘江堤坝这种事,要是先一步被传出去,他夏侯光能被这里的百姓打上衙门活吃了,所以只能带他信任的亲兵。
清脆的马蹄声在山间回荡,须臾由近及远,随后山间重归寂静,仿佛是在等待几个时辰后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声音。
天色渐晚,昏暗的天空中乌云弥漫,冷风渐起,扫动着地上的落叶。
第一滴冷冽的雨重重砸落地面,在灰尘里荡起一圈涟漪,随即,千万滴雨水浇下,落成密不留缝的水幕。
大雨来了!
“近了近了,湘江就在前面。”
夏侯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见路旁滴水的标识,似乎能从雨声中听到湘江狂怒的潮声。
“诸位,淹杀楚狗,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他兴奋的催动战马,没有注意到前面地上有几道泡在水里的粗长麻绳。
哗!
当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到达位置时,几道绊马索忽然绷紧拉起,落水声和惨叫同时响起,因为雨势太大,几十个骑兵根本看不清脚下,全部猝不及防的摔到地上。
噗!
夏侯光闷哼一声,从地上挣扎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淤泥。
雨势越发沉重,周围天色大暗,只能看到周围亮起了无数火把。
“有埋伏?”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拔出佩剑,怒吼道:“你们是......额...”
一刀背将这个头领打扮的人击倒后,秦狩冷笑一声,对周围楚兵说道:“除了这个,再留两个活口,带上他们的首级。”
“喏!”
血腥之气升腾而起,随即被雨水浇散。
“那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秦狩阴冷的目光,再配上周围浸泡在雨中的尸体,让夏侯光恍惚中误认他为恶鬼。
听着外面的雨声噼噼啪啪,守城卒王四想起了小时候过年听到的炮竹声音。
他揉了揉因为熬夜而发酸的眼睛,推醒身边的同伴:“后半夜了,该你起来巡城了。”
“害,外面下着大雨呢,今晚肯定没人来查,你也睡吧。”同伴睡眼惺忪,不满的说道。
“不是有没有人来查的事,楚人前几天才来打过城,可别......”
“你小子真是事多。”同伴无奈,嘟囔道:“就这雨天,他楚人又不是一个个脚底带泥鳅,他城墙都走不过来。”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起来取了遮雨的蓑衣斗笠,准备出去巡城。
王四看着同伴出去,安安心心躺下准备睡觉,很快就睡着了。
不多时,他又被同伴拍醒,这次是他满腔怒火了:
“怎么了?”
“楚人。”
同伴言简意赅的丢下两个字,随即又冲了出去。
王四吓得睡意全无,匆匆披上蓑笠,也跟着跑出去。
外面,守兵们正往各自负责的城墙聚集,还有更多的人从避雨的地方往这里赶。
“楚人是要在这种雨天攻城?”王四抹了一把雨水,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你要是叫不开城门,爷爷就拿你的人头回去领赏了。”
秦狩把夏侯光拖到跟前,咧起嘴冷笑道:“请开口吧,凛关主将大人。”
早知道就不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
夏侯光踉踉跄跄的在雨中站直,心里叫苦连天,看着城墙上攒动的人影,只觉有说不出的难过,一时间哽咽无语。
几息后,听夏侯光还是没出声,身后一个副将抬脚把他踹倒,拔出腰刀垫在他脖子上:“你之前不是一心求活吗?你现在叫开凛关,还能做我楚国的将军,要是不愿意,那就现在送你上路。”
“我说!我叫!”
夏侯光大吼道:“凛关的兄弟们,我是凛关主将夏侯光,我已经被俘了,你们也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外面的楚兵成千上万,咱们挡不住的,快些投降吧!”
“投降,还有高官厚禄可以封赏你们!”
城头上的骚动声更大了,夏侯光的副将和师爷出现在城头上,疑惑的看着夏侯光。
看到他们,夏侯光喊的声音更大了。
“开城门!”
他是魏国世家夏侯家的子弟,他还有光明的未来,他不想死后尸体还被泡在凛关外的雨水里。
“开城门!”
关内,人心惶惶的时候,师爷慌忙叫道,如果夏侯光把命丢在这里,身后的夏侯家必然会向他问罪。
他又推又骂,守兵们正茫然无措,只能懵懵然走到了城门口。
吱呀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城门,开了。
“回去告诉兄弟们,今晚在凛关避雨!”
秦狩哈哈大笑,他左手拎着丢了魂一样的夏侯光,右手提刀,带着身后的步卒踏着雨水,奋力来到城门处。
不一会儿,他带来的千把步卒就接手了凛关,把凛关里面的大半守军投下了大牢,只从里面选了一部分人出来继续维持关内的治安。
秦狩坐在夏侯光的位置上忙碌了一整晚,他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向后方通告凛关已经拿下的捷报,另一封,则是另外给陈谓然表功的信。
“连夜送过去。”
亲兵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秦狩大口喝着,忽然问道:“文书在哪呢?”
亲兵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文书,立刻说道:“文书先生已经在城里客栈睡下了,您要我把他喊过来吗?”
秦狩连忙摆摆手:“让他睡吧,今天多亏了他,要不然,我今天就得在江水里做王八了。”
亲兵感慨道:“文书先生真是厉害,看了一眼地图,就知道魏人想用湘江水淹咱们。”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秦狩点点头,吩咐道:“你也去客栈里休息吧,顺便看着他,等他醒后,带他来这里见我。”
“是!”
到了后半夜,秦狩实在困倦了,他正想趴在案几上打个盹,却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起头,是自己的两个亲兵。
神态焦急。
大喊道:
“将军,不好了!
湘江决堤了!”
第32章 孤军
大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而且看那势头,就算再过几天也不大可能停下。
凛关外的积水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不光是人,连马都无法在深水里行走,一个不注意,还有可能被洪水卷走。
自秦狩接手凛关不到几个时辰内,住在湘江附近的渔民就跑到凛关来避难,顺便带来了江口决堤的消息。
“这就是说,我们和后面主营的联系,都被洪水切断了。”
陈谓然喝着茶,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凛关周边的地理图志。
“不光是简简单单的联系,”秦狩摇摇头,补充道:“还有粮草、器械、以及后面会继续补充的人手,全都断了。咱们成了被困在凛关里的孤军,现在连撤退回去的路都没有了。”
“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陈谓然问道。
“当然是固守在凛关了,这里城高墙厚,我们只要坚守到洪水退去,等圣上的中军一到,咱们获得补给,就有实力继续前进了。”
圣上......
是楚帝啊。
陈谓然眼神阴冷,他想起了在楚京城外时的场景。
当时王府一共四五辆马车,老苏和青儿都跟他坐在同一辆马车上。
途径那座山的山脚下时,只听见人喧马嘶,霎时间喊杀声四起,他揭开马车的帘子,只看见四面八方射来箭矢,与此同时还有绊马索抬起,所有马车都被逼停,几个王府侍卫被当场射杀。
陈谓然只记得自己因为马车翻倒而一头撞在车厢上昏死过去。
老苏、青儿、还有其他的王府侍卫,在他醒来后都不见了。
想杀他的,除了楚帝,还能有谁呢?
假惺惺的要放我离开,实际上又派杀手截杀,这就是我的亲叔叔吗?
现在还要在这里等待他,那不就是等死吗?
他不能坐以待毙,除此之外,他还要让楚帝付出代价!
“不。”陈谓然摇摇头,看着诧异的秦狩,重复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有什么想法?”秦狩没有立刻质疑。
前几天陈谓然只是看了看地图就意识到凛关主将可能会用水淹他们,这让他对这个捡来的文书不禁高看了一眼。
当今各国并立,不缺冲锋陷阵的武将,缺的是这种运筹帷幄的谋士。
这个捡来的文书,会是这种人吗?
秦狩充满期待的看着陈谓然。
其实陈谓然当时看了眼地图,再回想一下一路看到的地势,立刻就想起了历史上“水淹七军”的故事。
其实后人比前人多的,有时候就是不同的见识和思维方式。
光凭着见多识广,也就能做到某种意义上的随机应变。
“嗯......”陈谓然仔细查看着地图,他看秦狩没第一时间否决自己的提议,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提出一个有意义的计策。
看完后,他把地理图志放下,长吁一口气。
“我之所以不赞成在这里固守,是因为凛关里存粮太少。”
“存粮少?”秦狩惊愕的说道:“这样一座大关隘,你说它存粮少。”
“你看地理图志的这里,还有这几份公文。”陈谓然把桌上一堆东西推过去,说道:“根据地理图志上看,凛关无论对内对外,都是易守难攻的城池,但这里更多被用作防守关隘,百姓并不多。”
“所以说呢?这又怎么样?”
秦狩没听懂什么意思,他最多知道自己有多少部曲,军营里还有多少天粮食,再往细处说,就是瞎子两眼一抹黑了。
“说明这里不能自给自足,这几份公文写的是附近的村子和城池即将运送来的粮草数量,这也印证了我说的话,我们本身是客军,后方又输送不来粮草,一旦魏人知道凛关失守,肯定会立刻选择趁我们孤立无援的时候围攻凛关。”
“一无粮草,二无后援,洪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去,就算是全军誓死固守这里,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确实如此。”秦狩这才听明白,他发狠道:“我们可以去纵兵劫掠,先从附近获得足够的粮草,然后再死守这里,洪水总不可能半年不退吧,只要守住凛关,等圣上一到,咱俩就有天大的功劳。”
还特么等圣上?
陈谓然气的头疼,他揉了揉眉心,冷冷说道:“不知道将军等皇帝来后,能得到多大功劳?”
没等秦狩开口,他就故意诈道:“假如咱们在这里死守,魏人又来攻城,就算等到了后援,好么,保住凛关的功劳先算一份在他们头上,派您当先锋,一下子就拿下了凛关,主帅说不定也有个识人之明的功劳,然后军中什么世家子弟、什么武将的亲戚都到您这儿来分这份功劳。”
“我的将军啊,不是我多嘴,你自己能甘心偌大的功劳最后被分的一文不值吗?”
秦狩沉默片刻,他的心事被陈谓然说中了。
他其实不是世家出身,也不是许默那种被皇帝提拔上来的,他是那种完完全全凭借战功升上来的。
他今天这个位置,是用命和运气换来的。
陈谓然说的那些话,对他心里触动极大。
是啊,这些年,自己和兄弟们用鲜血和性命拼出的功劳,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动动嘴皮子就分过去的还少吗?
听听他的意见也无妨。
“那依老弟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做?”
秦狩的口气亲切了许多。
“凛关主将的印信不是在这吗,从现在起,你就是凛关主将啊。”
陈谓然笑了笑,说道:“凛关被咱们拿下的消息他们应该不知道,咱们先用印信刻公文,派人去周围按规矩要粮草要盔甲要战马,能要的都要来。”
秦狩嘿嘿道:“老弟,这可是我的拿手活。”
“想当年在大楚边境,我也是每个月写信到上官那里各自哭穷要东西。”
陈谓然点点头:“不怕他们不给,咱们拿守卫凛关的名头去压他们,假如不给,就警告他们凛关一旦失守,就全是他们的责任。”
“是极是极。”秦狩眉开眼笑,继续问道:“那,接下来呢?”
第33章 魏王
“在说我的下一步计划前,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看着秦狩求知欲极强的眼神,陈谓然开口道:
“从前有块地方,叫青青草原。”
“额...”
“不要插嘴,请听我讲完。”
“从前有块叫青青草原的地方,那儿生活着一群肥羊,整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时,从其他地方又来了另外一群羊,想要抢夺这块草原,由于双方实力不分上下,所以很难分出胜负。可正在他们抢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几只狼来了。”
“无论是青青草原的本土羊,还是外来羊,他们根本不用齐心协力,就算是靠着自己的族人都能轻易赶跑狼群,但狼王这时找上了本土羊,告诉他们说,只要把抓到的外来羊送给他,他就会帮助本土羊一起作战赶走外来羊,本土羊同意了。然后狼王又去找到外来羊,说我们都是外来者,你只要把抓到的本土羊送给我,我就帮你一同作战赶走本土羊,于是外来羊也同意了。”
“双方天天大战,把抓到的对方俘虏都送给狼群,使得自身势力越来越弱,最后,狼群轻而易举的踏平了两个虚弱的羊族。”
陈谓然一口气讲完故事,一时间口干舌燥,转身去找茶壶。
秦狩则沉思着,听完这个故事,他只觉得有太多槽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但他最终还是压下了心里的荒诞感,仔细回想了一遍故事,说道:“如果你是把魏国的土地比作草原,而我大楚和魏国双方都是争夺草原的羊,那么狼又是谁?”
陈谓然转过身,提着茶壶往嘴里倒了两口茶水,悠然道:“狼,就是我们。”
这一刻,秦狩的心砰砰跳起来,他喜欢这个故事。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的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是让我背叛楚国吗?”
“非也。”陈谓然摇摇头,说道:“你还是没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楚国是我们的后援,那为什么魏国不能成为我们的后援?反正现在和皇帝的联系已经断绝了,一旦魏国人得到消息,趁机猛攻,那到时候将军你是想死守城池为国战死,做个留名史册的忠臣;还是最后城破出逃,背上败军杀将的耻辱,回去接受惩罚呢?”
秦狩思考了一会:“请你直说吧,假如老弟你有办法能助我出人头地,我就认你做我的亲兄弟,以后只要是我有的富贵,必然有你一份。”
这是秦狩唯一能做出的承诺了,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对陈谓然的见识越来越佩服。
于是也自然而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样的人才,如果能为我所用,其价值远胜过结交一个所谓的世家子弟。
陈谓然拱手道:“大哥!”
秦狩回礼:“贤弟!”
……
“北路军先锋秦狩传来捷报,说凛关已经被拿下,但目前湘江决堤,洪水封路,不光是后续补给,我们连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楚军主帅安平生指着地图,对楚帝说道:“许默当头的西路军正在攻打沿路关隘,魏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反应过来,目前北路军无法继续出兵,只能从预定的西路走。”
楚帝放下一封战报,冷冷说道:“兵者,利在速战,二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就要浪费不少粮食。既然许将军几千人打不下关隘,那就继续往里面派人,朕不信,几万人还拿不下一座城池。”
“是。”安平生点点头,这也是他所想的。
楚帝起全国半数之兵攻打魏国,他奉行的策略就是一路速战速决,直捣魏国都城,挟天子以令诸侯,等抓了魏帝,就可以用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去侵吞魏国的土地、人力以及资源。
但问题是,就算魏人毫无防备,沿路的城池只要看到楚军就肯定会防守,现在楚军入寇的消息正在慢慢传开,之后有了防备的城池就会更难夺取。
想要速战速决,只有用压倒性的兵力去作战。
简单地说,就是用人命杀出来一条血路。
二十万大军,其中大部分都被楚国各个世家所掌握,等同于世家的私兵。
安平生代表安家,肯定不会拿自己家的士兵去当冤大头,他需要的就是楚帝的这一道命令,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其他世家的兵力分散出去负责难度最大的攻城。
不过就算是消耗了兵力,那些世家也因此得到了攫取战功的机会,说不定还会感谢他给这个机会呢。
“圣上,老夫立刻去调配兵力,挑选将领出兵。”
“好,你是主帅,军中之事但随你主张。”楚帝点点头,目送着安平生走出中军大帐。
这次几万兵马出动,气势极其雄壮,安平生坐在太师椅,目送着成百上千道明黄色的楚字旌旗飘扬离去。
马踏飞尘,人去营空。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时,也曾纵马挽弓,渴望为大楚开疆拓土,而现在,他看着数万楚人子弟扬旗出征,忽然也想放开一切束缚投身为他们中的一员。
就在这时,从辕门口冲进来一名侦骑,大喊着“急报”。
安平生眯起眼睛,对亲兵说道:“把他带过来。”
那名骑兵显然是骑了很长时间的马,一下来,跌跌撞撞的都站不稳,两名亲兵把他扶到安平生面前。
“参见大帅!”
“什么地方的急报?”安平生不喜欢拐弯抹角,上来就问道。
“是西路军许将军的急报。”
骑兵从身上贴身处取出一张绢布,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是西路先锋许默的亲笔信。
信里第一个写的是战况,许默率领的先锋在后续大军的配合下,已经攻陷了前两道关隘,再往后就是没有任何险阻防守的魏国腹地。
第二个,语气却有些奇怪。
讲的是魏国出现了一伙起义军。
本来么,大家各自都是世家贵族当政,鱼肉百姓,平民活不下去奋起造反的也不少。
但魏国新出现的这伙起义军,打出的名号却是六个大字。
靖国难,清君侧。
“魏国起义军里出了个自称正统的魏国王爷,真是荒谬......”
安平生把信放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第34章 魏国
天下之富,半在魏楚,魏得其二,三归大楚。
这是魏楚两国民间共同流传的民谣。
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国平民饥寒交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
但平民们似乎都默认了这种日子。
似乎王侯将相,天生就应该坐在他们的头上。
列国的统治已经维持了数百年,没人能说出在这之前还能有个什么样的世界,贵族似乎一生下来就会作威作福,而平民从生到死都应该献出一切。
对于魏国的近二十年来说,这个事实变得越发残酷...且清晰。
于是魏国又有一句童谣。
孙家子,林氏女,坐分望世宫。
望世宫,是魏国第一任皇帝早朝的宫殿。
孙家子指的是魏国如今的权臣孙宠,林氏女则是魏国太后。
在魏国上任皇帝病重时,他们曾联手接管了魏国朝堂,但在幼帝登基后,两人又因为利益彻底分裂。
虽然彼此争权夺势的厉害,但他们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奢靡浪费,
林太后的寝宫装设的金碧辉煌,说是寝宫,可光是从外面粗略看去,给人的感觉分明是魏京里另一座皇城。
孙宠的住处更夸张,他在魏京中的住宅就占据了魏京五分之一的土地,除此之外,在魏京城外还把一整座山都修建为他的闲居山庄,自号为仙山。
有求于他的那些门客官吏,往往倾家荡产购买奇珍异宝,不远万里来到他的门下,那些负责传报的孙家下人嫌弃的用手拿着这些宝物送到孙宠面前,很多时候他只是粗略看一眼,觉得好的就拿去赐给小妾,不好的直接扔出门外,还要命令下人把送礼的人吊起来打。
今日早晨,孙宠推开小妾搂在自己脖子上的雪白手臂,懒洋洋的在床上躺了一会,准备起床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做。
外面的几名美貌侍女听到里面有动静,连忙进来为孙宠更衣洗漱。
“今早有没有人送来公务?”
他喝着早茶,慢条斯理的问道。
“有的,兵部严大人今天一大早送来一张纸,说他中午还会再来。”侍女慌忙出去,把纸拿来,双手交给孙宠。
孙宠皱着眉头翻开纸,哼了一声:“这个严松,真会给我找麻烦。”
虽然孙宠贪财好色,但他手底下还是有一批能做实事的官吏。
兵部侍郎严松,算是魏国少有的能臣。
纸上开头照例是:
...大魏丞相.....以下十多字皆为官职和名头。
不知道孙宠自己怕不怕麻烦,但假如让他觉得你对他不够恭敬,那你能不能活过当天就很难说了。
前面是阿谀奉承的话,中间才开始说正事。
头一件说的是楚国入寇。
孙宠看的眉头直皱,光看着纸上几行简单的战报,他就感觉楚国这次来者不善。
魏楚以往就算开战,不过是双方互相占领几座小城,但战报上说,这次楚人已经攻破了重镇南郡。
不过,孙宠并不是太担心。
列国的统治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从来没有被灭亡的国家。
更何况楚国只是个才传承四代皇帝的国家,假如不遵守天下共同默认的规矩,就会被列国以此为借口群起而攻之,瓜分它的土地。
但看到第二条时,他却忽然站起来,从侍女手中接过衣服匆匆披上,对侍女说道:“去喊车夫,我要去兵部。”
“驾!”
马车在大街上疾驰而过,过往行人刚想怒骂,一看马车是丞相家的样式,一个个缩紧脖子赶紧避开。
丞相才不会管马车撞到谁,撞死了你,说不定还要治你个冲撞马车的罪名。
兵部的官员们原本正闲坐喝茶,一见孙宠进来,慌忙施礼。
“都出去。”
严松挥手让这些下属出去,自己拿出一套新的白玉茶具,擦拭干净,又拿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捏起两搓茶叶,再泡上热水,奉到孙宠面前,说道:“这是下官的珍藏,请丞相品尝品尝。”
这茶叶与寻常茶叶不同,一浸热水,就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发散开来。
“嗯,不错。”
孙宠浅浅喝了口,不由赞了两个字。
“您看到我的纸了吧。”
严松看差不多了,准备开始谈正事。
孙宠点点头,说道:“楚国入寇这事好办,最多朝廷再拿些钱,或者是割个城送它就完了。”
“但是,你说东南那边又有数万流民造反是怎么回事?”
严松看了一眼孙宠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这事也是今早快马进京,下官才知道的,一得到这消息,下官就赶紧告诉恩相您了。”
“听说是一伙贼军,奉了某个皇子为主,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在作乱。”
“清君侧?”孙宠狞笑起来,他右手敲了敲桌子:“这魏国还有个没死的魏国皇子?还不知道从哪弄出了几万的班底?”
“除了龙椅上那位和宫里的一个婴孩,大魏现在不应该还有成年的皇子在外。”
“严松,这就是你的失职了。”
严松额头上冒出冷汗,连忙接口道:“那一定是这伙叛军在说谎了,下民无知,容易被他们愚弄,下官请恩相早做决定,防止这伙叛军啸聚流民,一时做大难以收拾。”
孙宠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就交给你去办吧,一伙叛军能成什么事,早早扑灭为好。楚国方面,老夫会再跟人商量,想来也不会有多大事情的。”
“边境嘛,哪年没打过几场仗。”
严松小心翼翼说道:“恩相,下官刚才得知楚人派了多少兵马入寇,您要听听吗?”
“你就直说吧。”孙宠又端起茶,慢悠悠的啜了口茶。
“应该有几十万......”
“才几十万怕什么?”孙宠随口嘲笑一句,继续喝着茶,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到地上,碎了。
“几十万?!”
“是几十万楚军?”
要不然呢,几十万头驴?
严松腹诽一句,然后点点头。
“去召集百官,老夫要议事。”
孙宠觉得头又疼了起来。
等到朝廷的大臣们纷纷赶到丞相府时,不久后就从里面传出喝骂声。
第35章 新魏
魏人最喜欢标榜自己风流儒雅。
就好像魏国的大权臣孙宠骂人都是咬文嚼字的:
“你们这群虫豸,都是襟裾马牛、衣冠狗彘,平时民膏民脂供奉着你们,现在正是国家用人的时候,却像木雕的一样一个个闭嘴不说话!”
魏国的文臣武将面面相觑,心想吃民膏民脂吃的最多的不就是您吗?
场面安静的诡异。
孙宠骂完人,气呼呼的坐下,冷冷问道:“再问一遍,谁愿意去退楚兵?”
兵部尚书严松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老神在在的坐着,反正说好了他去镇压叛军,用不着再去面对几十万楚人。
“我倒数三下,再没人站出来,朝廷就要换一批大臣了。”
孙宠眼中闪过一丝暴戾,阴恻恻的说道。
如今魏国世家方面,孙家最大,朝堂上,他孙宠最大。
说是丞相,可他的权势却超过了以前的魏国皇帝。
一言就可以判人生死,哪怕对方是世家子弟。
百官一阵慌张,一个文臣站出来,硬着头皮说道:“禀丞相,下官等人乃是文官,并不通晓兵事,愚以为,还是得选派武将迎战。”
这个直娘贼!
武将们的心里一起暗骂道。
一个武将说道:“李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但所有武将都是归兵部统一调派,众将之首乃是兵部尚书严松严大人,严大人就是最厉害的武将,何不派他去?”
?!
严松正想着中午吃什么,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懵懵然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
“额......”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孙宠就赞成道:“老严办事,本相是放心的,严大人,你意下如何呀?”
“可,恩相,您不是已经派我去平叛了吗?”
“叛军小事,楚人难办。自打老严给我办事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孙宠走到严松身边,拍着他的肩膀:“乱世现英雄,国难出能臣,严大人,现在是你为国尽忠的时候了。”
严松嘴角嗫嚅了几下,终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现在死和死缓,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吾等参见圣上!”
秦狩带头,旁边是陈谓然,领着一帮子将领朝木台子上的一个年轻人行大礼。
“大魏不幸,权奸横行,朕命秦狩为征北大将军,奉朕旨意,重振家邦,清扫国中邪佞,以谢列祖列宗,还大魏一个朗朗乾坤......”
“谢圣上!”
仪式结束后,秦狩带着陈谓然回到凛关的将军府。
这儿已经被改建成“皇帝行宫”。
不过暂时是没有宫女的,连服侍皇帝的都是临时抽调的楚卒。
谢风摸了摸舒适的床铺,神态恍惚。
自己到底过了多长时间的刑徒生活?
到底是又过了多久,才又接触到这么软的床?
外面响起脚步声,他赶紧在“龙床”上坐好。
“那么,圣上您还习惯这里吗?”
秦狩躬身问道。
“挺好的。”
“晚餐会有人送过来的,请圣上稍等,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尽管说出来。”
陈谓然站在秦狩身边笑眯眯的说道。
你究竟是谁.......
尽管这几天经常见到这位所谓的军中文书,但谢风总还是对他的脸感到一些熟悉。
作为谢青孺的孙子,虽然并不熟识这位楚国的思王爷,但彼此还是见过几面的。
不过,长时间的囚徒生活磨光了他的锐气,也磨光了他对过去生活的记忆。
每天只是浑浑噩噩的活着,不知道哪天就会翻身死在不知名的臭水沟里。
起初,他是愤怒且不满的。
不停呼喊着我是公卿之子,于是犯人中的老大另眼相看,用犯人中通行的规矩特别优待了他一番。
几天的殴打让谢风彻底清醒,也彻底绝望。
楚帝在太子府和思王府搞的株连,使得楚国几个世家灭门,彻底成为其他世家藏书上的记载。
其中也包括谢家。
直到几天前,秦狩和陈谓然要在刑徒里挑人担任“魏国皇帝”。
刑徒们私下合计了一番,一致认定这是送死的买卖,于是把平时最不讨人喜欢的谢风推了出去。
秦狩站在肮脏浊臭的刑徒中看了一眼谢风,点点头,然后下令坑杀了除他之外的两百多刑徒。
谢风简单的沐浴更衣过后,尽管没有锦衣玉佩的装饰,可仍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翩翩姿态。
只不过,他的眼中少了曾经的意气风发,只有一丝心灰意冷。
陈谓然给秦狩出的计策是根据魏国的形式,推出一位魏国“皇子”,利用“皇子”之名,将客军的身份变为主军,在魏国民间硬生生编出了一位常年流落在民间的大魏皇子。
舆论攻势出奇的简单。
陈谓然仅仅是带着几个穿着同样便衣的楚卒,假扮成过路的行商,在周边几个县城、乡村,在百姓们的闲谈中“无意”透露出魏国还有一位成年的皇子。
可能真的是魏国民怨已经沸反盈天,他们用十几天时间跑完这些县城乡村,回来时就已经听到有人在抱怨为什么那位皇子还没有出来主持魏国。
陈谓然也是疑惑的,他在楚国很少接触百姓,但魏国的百姓却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百姓似乎对所谓的皇室正统有莫名的崇敬感。
大街小巷,男女老少,谈起魏国,总是痛骂奸臣和太后,骂的相当通俗且大胆,但一提到皇室,他们却保持着让陈谓然难以理解的宽容。
他是一个携带着现代思想和思维的人,但他对这些百姓的感情不知道如何形容。
所以他对谣言又做出了修改。
他让秦狩把旗号改了,自称靖难军,在今天召开魏国皇子的登基大典。
凛关,称作临时都城。
同时加大谣言的输出力度。
本来他只是想争取一个能在魏国更好发展的策略,但之后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一天,周围县城乡村陆续有平民投效参军,第二天,参军的除了平民青壮,还有不少魏国的“江湖人士”,说是要帮助真命天子,扫除魏国的奸邪。
第三天,周边五个县城中,四个县城的县令来到凛关外,求见“魏国天子”、以及征北大将军。
因为这时候陈谓然已经在谣言中号称靖难军有了十万人的规模,即将开始北伐魏京。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看到沿途不停奔往凛关的平民百姓,县令们从心底感到了恐慌。
于是,他们投降了。
就在这时,楚国的西路军也开始疯狂进攻。
沿路,到处是流离失所的灾民,洪水、战乱把这里彻底摧毁为一片残垣断壁。
在这片残垣断壁上,一个腐朽的国家摇摇欲坠。
魏国东南的局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36章 曹
兵部尚书严松回到兵部衙门后,定了会神,然后开始大致计算自己这次能带多少兵力。
朝廷占据的地盘还是很大的,但不意味着兵力就充裕。
相反,由于各种原因,朝廷在偏远地区还需要布置更多兵力。
查验了各处的数字,严松叹了口气。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大吃一惊。
光是京城这一片地区的京兵,人数已经缩水到只有原来的一小半。
吃空饷、喝兵血的现象在军队中已经屡见不鲜,而且军队训练松弛,更严谨的说,现在所谓的魏国官兵,更像是一群老弱病残组建的民兵团。
那么,这次就尽量调拨藩镇的兵马吧。
魏国的藩镇,自古以来有之。
原本只是掌管一个地方文治的官吏,在历史的变迁里,权力逐渐膨胀到染手地方的军政,乃至私自开创自己的幕府,将地方的军队变成自己的军队,俨然建立起一个国中之国。
于是,藩镇就形成了。
但魏国朝廷往往无力清除藩镇。
春季准备兵甲器械,夏季积攒粮草,秋季选将出兵,打一个藩镇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魏国朝廷退缩了。
只要这些藩镇能按时朝贡,名义上尊崇魏国皇帝,战时正常出兵协助作战,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当然,征调藩镇兵马是无条件征调,你兵马不按时到达指定地点,也算你有罪。
这是朝廷上下默认藩镇存在的条件之一。
你不听话,那等咱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下一步就是去干你。
严松拿出兵部的专用纸张,开始慢慢写起调兵公文。
“这是朝廷的信物。”
领头的将军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枚令牌,点点头,施礼道:“末将参见使者大人,请问大人贵姓?”
“曹。”
曹,大魏国姓。
年轻人回答了一个字,解下蒙脸的布带,露出一张极英俊的面貌。
他便是在楚国搞谍报的曹公子。
官职仅是个低品杂号将军的他心中一凛,对年轻人的态度也更恭敬了些。
“敢问大人,您身后这位是?”
他指了指曹公子身后,那边站着一位同样蒙着面,不过身上很明显带着伤,鲜血已经染红了衣服。
曹公子面无表情的说道:“刚从楚狗那边脱身,他没长眼,挨了两口咬。”
“去请一个大夫过来,给他治治吧。”
“喏。”
将军点点头,说道:“那就请二位先去旁边的客栈歇歇脚,郡守大人马上就会派人迎接二位。”
“不用了。”
曹公子摇摇头:“给他包扎伤口,再替我们准备些盘缠,我们要马上回京城办事。”
准备盘缠?刚从楚狗那边脱身?
将军心里起了疑惑。
从见面起,要不是看这两个人气度不凡,他几乎就要立刻叫人拿下他们了。
两人都蒙着面,其中一个身上还带伤,虽然说令牌应该是真的。
但是,迎接两个使者,搭上点盘缠,和抓到两个奸细,功劳可是不一样的。
要不要做了他们?
如果真是奸细,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如果是使者,啧啧啧,藩镇手底下谁还没杀过几个朝廷使者?
将军心中有了决定,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卒立刻拔出腰刀,把两人团团包围住。
曹公子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呵呵,两个奸细,别想骗过我。”
将军冷笑着说道:“拿下他们!”
周围的士卒们答应一声,齐齐挺刀扑了过来。
“好大的狗胆!”
曹公子骂道,他身后那人这时候却暴起拔剑,左手把曹公子往后拉去躲过砍来的刀刃,右手扭腕,剑尖化作虚影,电光火石之间挑过两个士卒的喉咙。
一剑封喉。
“竟敢还手!果然是奸细!”将军往后退去,心惊于这人的剑法,边逃边大喊道:“来人啊,抓贼!”
剩下的几个士兵见他逃了,与曹公子两人短暂对峙片刻,便丢下同伴的尸体也逃跑了。
“站住!”
曹公子怒喝,他也拔出剑,想要追过去。
“别追了。”身后那人剧烈咳嗽起来,仿佛刚才的用剑对他消耗极大。
“你怎么样?”
曹公子不情不愿的转过身,用力搀扶那人。
“小事。”那人摇摇头。
“以前在军阵上受过不少伤,有些积累在身体里,现在旧伤复发了。”
曹公子面色稍微缓和下来:“再往前走一段路,兴许就能找到驿站,到那时候,就可以......”
“你还想救魏国吗?”
那人又咳嗽起来,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
“魏国,已经没救了。”
他又喘又笑,瘫坐在两具士兵的尸体旁边,嘲讽道:“你那眼里只有儿子和权势的母亲,真的会在意你带来的消息吗?”
曹公子怒道:“闭上你的嘴!”
“魏国沦为今天这个样子,全是她和孙家的错!”年轻人闭上眼睛,忽而又挣开,死死盯着曹公子。
“你可知道,我在南郡的故事?”
“我在南郡带兵跟楚人打了四十多仗,其中披坚执锐,亲自带兵作战的有三十多场,麾下累年战死了将近五万多精锐!你那太后母亲想要借楚人的手杀我,她做不到!”
“但这样的我,没有死在沙场,没有死于病困,而差点死在自己保护的魏国人手里!”
“大魏安王,在世人眼里,已经是个笑话了!”
年轻人撕下了自己蒙面的布带,呵呵冷笑着,赫然便是魏国的安王。
曹公子沉默片刻,艰难的说道:“魏国还需要你......”
“谁还需要我?”安王仰头叹息道:“是京城里花天酒地的世家贵族,还是刚才想要杀我现在躺在地上的尸体?”
“表妹,听我一句劝,别回去了。”
曹公子,原来是女扮男装。
她幽幽说道:“不回京城去,那我还能去哪?你的南郡都没了,你不去京城重新带兵,难道你准备放弃自己的身份,做一个魏国的平民吗?”
“魏国国难当头,楚人正在大举入侵,我们......”
“够了!”
安王抬起手打断谈话,他扶着墙站起来,朝外走去。
“再看看吧。”
第37章 奸细
“今日又有二百七十四人投军,现在我麾下已经有将近三万人了。”
秦狩说完话,看着眼前的晚饭陷入沉默。
晚上照例是他喜欢的白粥,厨子还做了葱饼,刚出锅,热乎乎的非常香,不过口感稍微有些硬,但无伤大雅。
陈谓然已经就着一大碗粥连吃了三块烧饼,看着秦狩今天毫无食欲的样子,他便伸手把秦狩面前那一盘葱饼端过来。
“咔嚓......”
“你干什么?”秦狩回过神来,看自己只剩下一碗白粥,而且已经凉透了。
葱饼也是他最喜欢吃的!
于是他很愤怒的看向陈谓然,后者无所谓的耸耸肩,把手放到旁边的清水洗去油腻。
洗完手,他看着含怒喝粥的秦狩,笑道:“几天前,我们还吃着论味道应该拿去喂猪的军粮,那时候你吃的很香,但现在葱饼放在你面前却不吃,我懂了,你一定是不喜欢吃。”
“我是在担心罢了,我一个楚国的将军,但麾下大部分是魏人士卒,这他娘的不是个笑话么。”
秦狩郁闷的说道。
“现在我这心里一天比一天不踏实,老弟,你给哥出的这计,现在咋感觉不大靠谱呢?我一个楚将,选个楚人,在魏地打起拥正复辟的名号。别看现在闹的风风光光的,这要是回大营去,别说皇帝了,大帅都第一个饶不了我,那还不得把我脑袋砍了当蹴鞠踢。”
陈谓然叹口气,问道:“你以前带着一千人,大帅和皇帝对你是什么态度?”
“额,他们之前根本就没听说过我。”秦狩小声道。
“那么,你要是现在统领一万人,他们对你又会是什么态度?”
“可能是比较看重吧。”秦狩想了想皇帝对那些兵权极大的将军的态度,犹豫着说道。
“那你现在假如麾下有十万人,甚至二十万人,你觉得他们又会是什么态度?”
秦狩嘴微张。
率领十万人,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个概念。
在边疆时候,他偷偷喝酒,醉到最荒唐的时候,也不过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往上爬几阶。
十万大军,听他号令...
秦狩沉浸在这样的想法中,渐渐不可自拔,这一刻,他听懂了。
陈谓然满意的笑了。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他要用现代人的智慧,去报复那些视他为玩物的贵族。
不管是楚国的楚帝,还是魏国的曹公子,都将他看做可有可无的棋子,表面上都是客气得很,但背地里,却利用他们的权力,争相捅刀子。
那么。
“就由我亲手覆灭魏国和楚国吧。”
他喃喃自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秦狩,没有去打扰他的幻想,而是把桌上的军报拿过来,仔细看着。
为了保守他们实际上是楚军的秘密,陈谓然教秦狩不要把投效的魏人放进凛关,只发给营帐和一定的粮食,同时派可靠的楚人下属去分配这些魏人。
这支由魏人组建的军队,陈谓然也是有自己心思在里面的。
在这种乱世,先别急着发展什么思想什么科技了,先拉支队伍把自己保住吧。
下面还有一些魏人官员投附的信,勉强算是降书吧。
其中有多少真正心系大魏正统的,还真不好说。
但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算是投机下注的。
真正下定决心要过来投效“大魏皇子”的,可能是一个都没有。
最底下一封书信,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书信所用的纸张是肉眼可见的高级。
抽出信纸,这信是写给秦狩的,开头称呼是秦贤侄。
陈谓然看到这里直呼好家伙。
这封信也没拆,秦狩肯定也没看过,也不知道是谁一上来就大咧咧的称呼贤侄。
开头内容还是比较客气的,像什么拨乱反正、应时而出,反正就是一堆词先套上来给你戴高帽。
陈谓然自动忽略掉,开始寻找正文。
写信的人在说完一堆废话后,很委婉的表示自己愿意给他们这支拨乱反正的队伍一点帮助,而且还说这纯粹是为了“大义”。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单单一个秦字。
“秦?”
陈谓然心里疑惑,直接戳了一下还在做梦的秦狩,问道:“你是不是在魏国还有些什么远房亲戚之类的?”
秦狩从梦中惊醒,恼火了:“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楚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虽然我是由一个老卒养大的,但老哥我从小到大就是实打实的楚人。”
陈谓然耸耸肩:“这里有一个姓秦的,自称是你长辈,你要不要给他回两句攀个亲戚。”
“回个屁。”秦狩没好气的站起来,边走边说道:“这两天自称跟我有关系想要攀附的魏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
“也是。”
陈谓然点点头,把信扔回去。
这时,外面站岗的士卒敲敲门,大声说道:“将军,查路的(巡逻的)抓到两个舌头!”
“放开我!”
曹公子挣扎着,脸已经彻底气黑了。
这一路上,楚人没碰到多少,净是自家魏人在跟他们过不去!
旁边安王脸上煞白,走路都要曹公子扶着,眼见得是生了病,浑身没了气力,现在只能由两个魏人兵卒拖着往前走。
“抓到两个奸细!”
“肯定是朝廷的奸细!”
“把他们送到将军面前去!”
这些魏人欢呼着,除了押解曹公子和安王的两个人,还有不少人围绕在旁边欢呼。
他们投效到大魏皇子麾下的征北大将军这里,什么功劳都没立下,将军就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
魏人士卒们感激啊!
他们其中大多数是原本实在过不下去日子的贫民,饭都吃不饱,才想着到这里拼一拼,看有没有活路。
到这里,大将军每天两顿饭供着,除了训练,什么事情都不用做,这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大将军,比那帮世家老爷不知好了多少。
剩下的,还有一些魏国的江湖人。
他们听说这里有皇子起义,一方面是看这里有正统,想借此博取个功名,另一方面,也是看不下去魏国的现状,希望保家卫国。
但他们也是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吃饱肚子,远离了江湖上那种餐风露宿、刀口舔血的日子。
除此之外,大家伙什么功劳都没有。
他们愧疚啊!
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两个奸细,他们自然要替大将军高兴。
第38章 王中王
曹公子一路的叫骂声在见到征北大将军和他的心腹时戛然而止。
“你们回去吧,每人自去领赏。”
陈谓然对那些魏卒说道。
等他们离开后,陈谓然关上门,转过身,看见曹公子正在和秦狩大眼瞪小眼。
“贤弟,你认识他们?”
秦狩问道。
前面已经说过,秦狩其实是个好男风的。
看到长相俊秀且穿着男人衣服的曹公子,他其实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当然,当然。”
陈谓然微笑着,但曹公子却从这笑容中看出一丝诡异,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这个废物王爷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可怕?
难道他已经知道......
“真是令我惊喜啊,安王殿下,您这是生病了么?”
陈谓然走到安王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
安王瘫坐在地上,嘴唇已经发白龟裂,看得出已经是病情严重,但他还是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笑声:“思王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救救我吧。”
思王!
秦狩看向陈谓然的眼神顿时变了,但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听着。“不行!”曹公子怒斥道,可能是因为看到了熟人,又激起了她心中的尊严,至少她决心维护自己作为一个受俘魏人贵族的尊严。
“魏人,死也不接受你们这些楚狗的恩惠!”“思王殿下,我要举报!”安王瘫坐在地上大喊道:“这位可是魏国的公主!”
“你?!”曹公子睁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旁边吃瓜的秦狩顿时垮起个批脸,心里很愤怒一个好好的小白脸忽然变成了个女的。
“请安王殿下放心。”陈谓然点点头,对门外喊道:“叫个郎中或者大夫过来!”
等两名郎中赶来把安王抬走救治,他转向曹公子。
“您是魏国的公主?”
“不错!”公主冷笑道:“有什么手段,尽管往我身上使吧!”
“真的?”陈谓然露出佩服的表情,他抬手指向秦狩说道:“请您认识一下,这是你们大魏的征北大将军,这位可是一个绝佳的良配。”
“我不是那种人!”
“你做梦!”
秦狩和公主两人,一个是义正言辞,一个是又惊又怒。
公主咬着牙说道:“我可不记得大魏封过这种将军。”
“诶,那你肯定还没有了解我们新成立的、由大魏皇子带领的起义军。”陈谓然很有耐心的说道。
“大魏皇子?”公主立刻说道:“这不可能,所有的皇室都在魏京,除了安王以外,这十几年根本没有成年的......”
“诶,以前没有,也不能说明现在没有,就算现在没有,安王殿下一来,那不就什么都有了嘛。”
公主是个聪明人,简单几句话,就听懂了陈谓然的意思。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下,然后才问道:“看来你已经对他有了安排。那么我呢,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陈谓然收起笑容,逼向公主:“一个月前,是不是你派人在楚京外面袭击我的车队?”
“不是我,你说的时候,我也正在被人一路追杀。”
公主咬牙切齿,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陈谓然点点头,说道:“那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算算时间,送饭的人也应该到了。”
“是断头饭吗?”
公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配上她清秀的面庞,让旁边的秦狩看的呆了呆,不过想想这是个女人,秦狩顿时就没了兴致。
陈谓然摇摇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目前还没有想到你有什么值得我利用的地方。”
??!
公主一瞬间气的想要自杀的心都有了。
她眼眶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冲向陈谓然:“我杀了你!”
说实话,要不是她双手被绑在身后,陈谓然可能真的打不过她。
公主明显是个练家子,手上可能有点功夫,但更可能是因为功夫都在手上,所以奈何不了陈谓然。
“老实点嘛,我又不打算吃了你。”陈谓然摇摇头。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公主无力说道。
“那你别闹腾了,我还有事去做呢,没空陪小女孩扮家家。”
公主感觉血又冲到了头顶,额头青筋暴躁的跳动着,她没有哭,而是恶狠狠地仰头看着笑眯眯的陈谓然,恨不得从他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如果说原本对陈谓然的印象只是个有礼貌、有才华的废物王爷,那么,陈谓然现在在她心里已经沦落为:
杀千刀的流氓、仗势欺人的狗贼......
刚才来过的一个郎中这时推开门,看见陈谓然正坐在那个人身上,老脸古井无波,对着陈谓然施礼道:“禀告军师,小人用了药,现在那位公子已经睡着了。”
是的,陈谓然教“皇子”封秦狩为征北大将军,自己则自封为军师。
在这个时代,征北将军的名号可能有,但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军师这个名词。
“什么那位公子,”陈谓然不满道:“那可是咱们大魏的皇子殿下,可别怠慢了!”
“是是是......”老郎中连连答应。
现在应该没什么事情了。
陈谓然长舒一口气,从公主身上站起来,顺带着帮她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看向秦狩。
“你现在还有事吗?”
秦狩的笑容有些过分灿烂,不管刚才的场面和对话有多么离谱,这一刻,当他得知陈谓然“思王”的身份时,对陈谓然的一切想法都烟消云散。
刚才抬出去的是魏国的安王,他在边疆可是经常听说这位的事迹。
地上还躺着的小白脸,是魏国的公主。
其实现在并没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但秦狩却相信了他们的身份。
贵气,是装不出来的。
那么,这位跟自己同吃同住一个月的,是大楚的思王殿下。
这位是怎么沦落到一个月前那种处境的,秦狩自然不知道。
但他并不是特别擅长推理的脑袋,也从陈谓然这一个月的行动中看出了些东西。
甚至......
他撺掇我推举一个魏国的假皇子出来,会不会,也是想利用我呢?
秦狩闭上眼,然后微笑着看向陈谓然:“老弟,今晚要不要让人多做些好吃的?”
第39章 势如破竹
一大早,就有士卒来报,说周边几个县城的县令在外面等着,想要觐见皇上。
一个县的主官,贸然来到叛军的地盘,请求见见叛军的名义老大,这种事情,正常人都干不出来。
但他们都是由各自世家推上县令位置的,他们想要见皇上,其实也就是那些世家想知道发起叛乱的究竟是谁。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被陈谓然用不同的理由搪塞过去几次,因为那时候他还要找人教“皇子”谢风魏国的口音和礼仪。
但现在,则是没有了顾虑。
陈谓然把他们带到安王的房间里,任由他们问安。
魏国安王的名号,就连乡下几岁婴童都知道,何况是他们这些本就认识安王的。
看到床上躺着的是他,几位县令对视一眼,心中大定。
听说安王之前被强行派去出使楚国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位可是魏国最能打仗的王爷,跟着他,是有希望的。
看来之前确实是因为安王生病,无法接见他们。
当然,现在得称他为圣上了......
几个县令不敢再多说什么,离开房间后,陈谓然就对他们说道:“诸位,可看见了皇上的样子么?你们作为臣子,难道不想替他分忧吗?”
“请军师但说无妨,吾等自当奉行。”
其中一个胖子拱手道。
陈谓然记得他姓唐,笑道:“唐大人,您言重了,这些天我有什么事要办,还不是全靠你们支撑着,诸位的好,我是记着的。”
另一个李县令看这两人有说有笑的,心里有些不自在,于是顺口接道:“请您别废话了,是要调粮草还是征民夫,李某回去就给您办。”
陈谓然闻言看向李县令,脸上笑容不减,心里却想起这个人这些天来的种种行为。
周围五个县,李县令是最迟来投诚的,而且不光是平时的粮草供应等事情上比别人办的迟缓,就连口头言语都相当散漫,处处露出一种不情愿的感觉。
这种人,肯定是有人命令他来这儿打探情况的,但他又放不下身段,所以在陈谓然眼里,就显得比较蠢。
“说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请李县令您去做的。”
陈谓然笑眯眯的说道:“请您先尽量雇佣征调县里的民夫,越多越好,我这边会按人头数给您粮饷。”
听说会给钱,李县令就来精神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是有油水可捞的。
于是他立刻点点头:“老夫一定竭心尽力。”
“那么,请您先回去准备吧,下面我要和其他几位谈事情了。”
这是要把我排除在外?
李县令皱皱眉头,不过想起自己还有好处可以拿,于是哼了一声,连个告辞都不说,便离开了。
另外几个县令看到这种失礼的举动,眼皮都不动一下,都盯着陈谓然,等着他说话。
“你们几位呢,没有更多的事情要你们做了。”
陈谓然温和的笑道,没等这几个县令发问,就先一步说道:“不过后天有个宴席,你们得来,请诸位喝几杯水酒,顺带着到那时候,再谈些事情。”
“那真是极好。”唐县令抚摸着自己的大肚腩,乐呵呵道:“军师是个讲究人啊。”
陈谓然刚想说话,但却有闭上嘴,似乎有些犹豫的样子,唐县令主动问道:“您可是还有事么?”
“是啊。”陈谓然点点头,说道:“其实我也想请诸位帮两个小忙。”
“您说,您说。”
“在这两天里,麻烦你们各自交给我一份魏国的地图,越详细越好,要是能有准确的,我也不白让你们操心,一份地图,一千两银子!”
“好!”
“就包在下官身上了!”
“为军师办事,就是替圣上分忧!我辈义不容辞!”
县令们纷纷表示出了同意,同时显现出他们对新魏集团的极大忠心。
双方又客套了一番,县令们便就此告辞。
陈谓然站在凛关的城墙上,目送他们从城墙上坐着用麻绳吊住的篮子下去,然后到凛关外的军营,乘着他们带来的马匹离开。
每个县令都只带了几个随从,匆匆从小道离开。
陈谓然叫来了一个人。
宋长志。
这是个魏国人,大概十六岁左右,也是个跑江湖的,来投效新魏的时候,被陈谓然相中,留他当了亲随侍卫,暗中又招纳了一些江湖人,这些日子专门帮助他打探情报。
“长志,我让你花的钱都花出去了?”
陈谓然笑容可掬。
秦狩允许他动用军中的部分钱财,于是他拿了些,让这些江湖人帮他买通了一些下层军官。
现在过来投效的魏国人越来越少,但陈谓然得到消息,魏国远方有更多的流民已经在往这里赶。
在这种时候,就非常合适着手培养自己的实力。
“那么,开始进攻吧。”
楚帝微微颔首,旁边的将军奋力挥动着黄旗,打出几轮旗语。
训练有素的步卒们前排手持大盾,护送着身后的攻城锤缓慢前进。
弓箭手不停的和城头的魏军对射,几轮箭雨后,城头的魏军只能趴在城垛后面等着和即将攻上城头的楚军决战。
就在这时,战场外几里外,几个人骑马冲出,看着被团团包围的孤城,领头那人咬咬牙,说道:“不能耽搁,咱们去楚人的大营!”
“不行啊大人,现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要是有个万一......”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楚人在我魏国的土地上攻城略地啊!”
“报!”
“魏人使者求见!”
“让他们候着!”
楚帝抬头看了一眼,转过身又去看攻城的景象,嘴里淡淡说道:“等城破了,朕在城中接见他们。”
“喏!”
听到楚卒毫不客气的回话,魏国使者瘫倒在地,无力的看向那一座城池。
城头实打实的士卒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民兵,以及,被临时驱赶上城头的百姓。
在楚军的猛攻下,这些人溃不成军,哭喊着放下了武器,但随即又被督战的校官砍死。
轰的一声,城门大破,楚兵们蜂拥而入。
“此等国家,如果不取,那真是有违天意。”
楚帝策马,在亲军营的护送下,缓缓走进城中。
魏国使者捶打着地面,对一城魏字断旗痛哭流涕。
第40章 将军
魏国兵部尚书严松带着一部分京中禁军先行出发了。
人数仅仅不过两万,别说是抵御楚军了,恐怕连在凛关的叛军都镇压不了。
但就这么些人马,还是他费了老大力气从禁军中挑选出的,在加上临时从民间强征了些青壮年,才勉勉强强拼凑出来。
不过严松很舍得下本钱,他利用自己的职位,调派了武库中的上等盔甲和武器,把这两万人从头到脚武装起来,相当于一次性堆出两万重甲兵,里面还有不少骑兵。
对于这些他这种高官贵族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情。
接下来,就是一路行军,一路等着和各地藩镇派来的军队汇合,最后才凝聚成一支人数足够的大军。
根据算的数字来看,各地征调的人马再加上现在的两万人,最后总数也能有个十几万。
严松安慰自己道,就算是十几万头猪放给楚人砍,也得让他们砍一段时间。
在这时间里,自己想办法立些功劳,或者是托关系把自己弄出去,至于在这之后的事情,谁管他呢。
大军一路前进,路上靠拢来的藩镇军队越来越多。
不过比起尚且还守规矩的两万禁军,这些藩镇军出了自家的地盘,沿路就开始骚扰地方百姓,见到地方官员更是摆着身份架子吃拿卡要,一路吵吵闹闹的进入严松的军营。
曾有人因此找过严松,请他管管这些不守规矩的藩镇军。
但是严松却看得清楚,他冷笑道:“这些藩镇军马除了听藩镇的话,其他向来不守规矩,本官要是用军中律法苛待他们,谁还给本官打仗?本官的脑袋要不要了?”
那人坚持道:“官兵出来安内攘夷,却先把刀口对准了自家的百姓,那这出兵不就是个笑话吗?”
“你在教本官做事?”严松勃然大怒,呼唤左右道:“来人,给我叉出去!”
那人喝骂着被拖出去时,一个将军也正好进来。
“参见大人。”
将军见怪不怪的瞥了一眼那个人,随即对着严松施礼。
这些天,像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本官命你出去打探叛军军情,你现在来见我,是不是打探到什么了?”
“正是如此。”将军从贴身处掏出一张折叠的绢制地图,把它摊开放在严松面前。
将军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点墨水,在地图某处画了个圈。
“末将打探清楚了,叛军即将开始往外出兵了,但他们周围大多是小县城,只有经过这里,才能到达并进攻尚方郡。”
严松看着地图,稍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将军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里是个山谷,在这里设下埋伏的话,倒是容易。但是......”
将军看向严松,他知道凡事坏就坏在一个“但是”上。
“但是不少藩镇的兵马还没到,现在还没万事俱备,等大军聚集齐了,再商议这件事吧。”
严松露出意动的神色,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将军有些不甘心的说道:“大人,兵贵神速啊。”
眼见得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哪里忍得住。
严松板起脸说道:“现在人手不足,又不知道叛军有多少人,要是去的少了,容易被叛军吞掉,要是去得多,这时候楚人忽然打过来,你手上半个兵都没有,却怎么办?”
片刻后,将军垂头丧气的走出营帐。
不过,他的地图却被严松留下,说是要考察周边地势。
等外面彻底听不见他的声音后,严松立刻对门外站岗的亲兵喊道:“快,把王烽给我喊过来。”
王烽是禁军里的一个将军,本身在军中属于严松的嫡系。
听到严松喊自己,他连忙丢开事务,急匆匆地赶过来。
“大人,您找我?”
“快,你带上你本部三千人,我再多给你四千人,你带着人马立刻前往这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准备埋伏贼军,两天之内必须赶到!不准有误!”
“喏!”
王烽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平白送了一个功劳给自己,不由感激涕零,连忙施礼道:“大人恩德,末将必定铭记于心!”
“好了,别耽搁,快去吧。”
严松看着王烽冲了出去,点点头,然后继续看着新的军报。
之前给严松提建议的那位将军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忽然听到周围嘈杂声严重,忍不住出来看看情况:“怎么回事?他们要去哪里?”
上千名魏卒正在在他们校官的呼喊下离开营盘,披坚执锐,成建制的离开这里。
但是由于太久没有战争,不少士卒又是被中途拉过来当兵的,军中纪律自然极差,甚至在某些地方,还出现几个士卒打成一团的景象。
“他们这是要去哪?”将军疑惑道。
他的亲兵摇摇头,说:“只听到王将军临时过来拉人,咱们这儿也被拉去几百人。”
“什么?”将军生气道:“我总共带来几千人马,他怎么张张嘴就要去几百人?我去找主帅!”
他是某个藩镇这次派出的将军,本来那藩镇就没想着在这种国战中出多大力气,这将军想着这时候多立点战功,于是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求来几千人马。
他脸色铁青,又来到中军大帐前。
这次,两个守门卒拦住了他。
“我们刚才才见过!”站在主帅营帐外,将军不得不好声好气的说道。
“我们才不认识你!”
两个守门卒看都不看他一眼,将军咬牙切齿,从兜里掏出两锭银子分给二人:“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看着他们收下银子,将军放心大胆的往里走,到里面,严松才看完公文,疲惫的仰头叹气。
“大帅,您......”将军陪着笑,想开口把自己的兵要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严松疑惑。
“刚才王将军从我这儿调了些兵,我想肯定是您的安排,末将不敢拒绝,但是,这些兵我......”
严松打断了他的话头,冷冷问道:“你在说什么?”
“您能不能......”
“你在说什么?”
“我......”
“滚出去!”
严松忽然板起脸,吼了一声。
欺下瞒上,是个官员都会。
但将军作为“下”,此刻悟出了他的意思,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又请来几个同是藩镇将军的同僚,想请他们帮忙说几句话。
但到了营帐外,还是那两个守门卒,他们看着将军,轻蔑的问道:“你是谁?怎么没看见过你?主帅营帐不准擅闯!”
第41章 第一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提,溃于蚁穴。
结合这样的谚语来看,魏国各地现在一触即溃的形式也就可以理解了。
楚人每天都在进军,估计再有半个月时间,楚国大军就即将兵临京城,一举拿下魏国半壁江山。
但楚帝心里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魏人已经开始召集全国兵力,不管好不好打,前方已然增添了不少阻力。
更何况,他的探子告诉他,中原列国也已经开始盟约,准备联合出兵干涉楚国的进攻。
这时,安平生进来了。
“圣上,士卒们已经修整完毕,可以动身了。”
“嗯,大将军辛苦了。”楚帝颔首,问道:“朕问你,你对魏国新起的那伙起义军,有什么想法吗?”
“臣有两条计策。”
“哦?说来听听。”
“一是驱犬牧羊,二是卸磨杀驴。”
“朕好像懂了,你再仔细说说呢。”
安平生先是做了个手挽缰绳的动作,而后又做出了一刀切的动作:“这要看您,是想用他们,还是想用完他们就扔。”
“这不是一回事嘛?”
“古往今来,这种地方起义军,养得好就是听话的狗,养不好就是吃人的狼,这得看您手上有没有肉和鞭子。”
“你的意思是利用他们,可是怎么......”
安平生斩钉截铁的说道:“用魏国的土地做肉,用他们的血做鞭子。我军有绝对兵力优势,而臣探听到,这伙起义军打的虽然是魏国正统旗号,但如今实力很弱,咱们先把他打到可以随意摆布的境地,然后逼迫他们投降。”
“接着,等攻陷魏京后,让这伙起义军成为新的魏国小朝廷,实际上,他们只能听我们楚国的命令,但用的,却是他们魏国正统的旗号,这样,我们就不用攻打魏国全部的城池,而能间接占有魏国全部的土地。”
“你的计策很好。”楚帝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说道:“但是朕并不同意。”
“朕想建立的,是一个在列国废墟上新生的楚国,朕要的是后人所踏足的每一寸山河土地,都有我大楚的明月朗照之。”
安平生说道:“臣知道,这是圣上几十年的夙愿,但臣想告诉圣上,统一天下,古往今来并没有人能做到,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用兵就能解决的。”
在这个世上,史官的数量很少,随着列国世家贵族越来越腐朽,只记载各国的历史也渐渐蒙上灰尘。
至于在列国建立前的历史记载,更是少得可怜,不知道世界上有谁还能说清在此之前是否有个一统天下的朝代存在。
“史书没有记载,那朕,就来做第一个。”
......
“凭啥你是第一个?”
公主怒视着陈谓然,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怒气冲冲,一个一脸无所谓。
“我可是新魏征北大将军的军师,我劝你放尊重点,殿下。”
陈谓然慢条斯理的整理一下衣服,准备绕过公主出门去。
“慢着,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出去!”
公主伸手拦住陈谓然,质问道:“你既然让安王做了你所谓的皇帝,那你起码的尊重也应该给他吧。”
“祭天出兵这件事,站在首位的应该是魏国皇帝。”
“是吗?”陈谓然诧异道,随后指着自己:“我是楚国王爷,你拿魏国的规矩来吓我,好大的派头啊。”
“你!”
公主气不打一处来。
说来也奇怪,在楚国她当“曹公子”的时候,大家往来也是和和气气的,有“谈笑有鸿儒”那味儿。
但变成眼前这个穿回女装的“曹公主”,性格就相当暴躁且讨人厌了。
陈谓然最喜欢用言语把她逗到暴怒,虽然这样做的下场可能是外面的卫兵没有及时进来,导致他被身手敏捷的公主一顿暴打。
眼看着公主又逼近过来,陈谓然立刻喊道:“来人!”
他忠实的属下宋长志立刻带人出现在门口。
“今天中午我宴请周边几个县令,吃的可能丰盛一些,你要一起来吗?”
陈谓然问道。
公主冷笑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你是怕我下毒么?”
陈谓然想都不想,丢下一句话。
吃饭的地方定在某处官邸,原来不知道是谁的官邸,攻下凛关看没人住,秦狩就直接把这儿分给他住了。
五个县令都已经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魏人官吏,大多是周边县城的。
由于陈谓然的刻意限制,新魏的势力并没有扩大出去,而是缩在凛关,不停积蓄着兵力。
陈谓然想过两个方案,一个是仿照农民起义军的模式,通过四处劫掠,制造大量的流民,然后凭借驱使流民来野战和攻城,在不停的以战养战中积蓄出实力。
好处是在这个世界里,遍地都是失去土地和亲人的流民,所以这种发展模式极其容易,坏处是陈谓然不清楚魏楚两国的军队实力,假如官兵过于精锐,他很可能会在某次野战中兵败如山倒。
陈谓然现在的心态是相当凉薄的。
视人命如NPC。
另一个方案是仿照洪武爷,但陈谓然仔细想想这个方案,自己觉得很难实现。
楚国二十万大军就在周围,魏国也不知道有多少,估计数量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他现在算算,除去原来的四千人基本盘,新魏现在总共有将近四万多士卒。
人数就不占优,战斗力很难说能比种地的农民高多少。
陈谓然还是决定试着带军队攻打远处的郡城,看看这伙人的战斗力。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解决后方的供应问题。
他看了官邸外面一眼,已经没人了,而且还堆了不少礼品。
除此之外,还有两队站岗的士卒。
陈谓然笑了笑,走进去,等所有人都起身向自己施礼时,他才朗声道:“我来迟了,请诸位恕罪。”
“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等您,那是发自肺腑的荣幸。”
“您公事繁忙,迟来些,应该的。”
在场的人,不管情愿不情愿,都纷纷拱手说话。
“多谢诸位理解。”
陈谓然桀然一笑:“陈某还有个得罪诸位的事情,请诸位做一件事。”
什么?
官吏们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陈谓然手一扬,把一个杯子摔到地上。
“请你们上路!”
“狗男人,臭男人......”
公主气呼呼的来到官邸外面。
除了被禁止出凛关,陈谓然确实没有怎么限制她的自由。
公主看了看外面偌大招牌上“柳公宅”几个字,心想是这儿没错。
正门大开,并没有阻拦,
一路走进去后不久,
从里面传出公主凄厉的惨叫声。
第42章 用兵
魏国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挤出来,把光芒洒向被洪水肆虐后的大地。
在凛关避难的百姓们看着被洪水泡过的土地,只有悲,没有喜。
再过些日子,就是冬天了,而他们的房子、粮食,甚至是亲人,统统都被埋葬在洪水中,最终都化作水底的一滩烂泥。
而且,大量百姓羁留在这里,还得每天发粮食救济他们,秦狩也准备把这些百姓赶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按秦狩的意思,是要留一些兵力防守凛关,然后趁着洪水退去,派信使去回报楚帝,告知他这里的消息。
在写信的时候,他想了想,只把拥扶新魏皇的谋略写了上去,自始至终没有提起陈谓然这个人。
但陈谓然却让他把百姓都留在这里。
“你知道怎么用兵吗?”
秦狩说道:“兵精粮少,利在速战,战且不利,则应留后路以便撤退。”
“你指望这些魏人百姓能帮我们守城还是怎么的?”
陈谓然说道:“兵者,诡道也,打仗不仅仅在于趋利避害,更重要的是选择正确的用兵策略。”
兵者,诡道也。
秦狩当了半辈子的将军,从没听过这样有意思的话,他沉思了片刻,说道:“我不大明白你说的用兵策略是什么。”
他说道:“古往今来,列国打仗都是凭借各自士卒的勇猛,充足的后援,以及精良的武器,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那么,用兵的策略,我会慢慢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留下这群百姓。”
陈谓然站起身,自顾自的出去了。
说实话,秦狩每次看到他这种莫名高傲的样子就有点想打他。
虽然你是个王爷,但你从没带过兵,你表现的这么狂,给谁看呢?
他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喊来亲兵,让他吩咐有关官吏去做这件事情。
准许百姓在凛关继续停留,所有百姓名字登记造册后,每日可正常领取定额粮食。
在这里避难的百姓们知道了将军府的这条命令,一个个感恩戴德,就差没把秦将军当活神仙供起来。
在这种年代,连活着都是一件需要感谢的事情。
陈谓然漫步在凛关内,看着士兵,也看着百姓。
最后,他坐在一处草垛上望着天,听着一队队士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耳边响起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陈谓然抬起头。
是安王。
“秦狩是没派人看着你吗?”
“往好处想,我现在是个阶下囚兼新魏皇帝。”
新魏皇帝微微笑起来,似乎不介意陈谓然语气里的讽刺。
“你比起上次见面时候,又变了很多。”
“哦,是吗。”
陈谓然捻起一根稻草,想把它从中间撕成两半,但一不注意就让它掉了下去,不得已又捡起一根,继续重复先前的无聊动作。
很显然,他不在意新魏皇帝说的话。
“今早曹玦告诉我你昨天所做的事情。”
“什么事?”陈谓然依旧是那般懒散。
“你邀请了四十多个官吏赴宴,在宴席上杀了三十个,你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你的军队所到达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堡垒,城里的官吏都会因为畏惧被你杀掉而拼命守城,城里的士卒和百姓也会被官吏胁迫着奋力作战,你战败的时候将会永远多于你战胜的时候。”
“不过......”
“你要是能让我带兵,你在魏地可畅通无阻。”
陈谓然问道:“你知道楚国已经在攻打魏国了吗?”
“知道。”新魏皇帝点点头。
“那你知道楚国已经打到哪儿了吗?”
新魏皇帝又摇摇头。
“根据几日前的情报,楚军已经攻到了魏国腹地,距离魏京,可能也只有几座城的距离了。”
“你是想说,楚人面临跟你同样的形式却也能获取胜利吗?”
“不是,我只想说......”
陈谓然轻声说道:“你家都快没了还跟我装什么比呢?”
新魏皇帝:“......”
语气这么轻蔑,听起来就是在骂人,但他听不懂陈谓然什么意思。
“再过几天,征北大将军的信就送到楚帝的面前了。”
新魏皇帝有些迷茫:“你们不是要扶持我领导魏国的叛军吗?”
陈谓然说道:“楚帝起全国之兵攻打魏国,现在已经打下了一半,估计另一半掀不起什么波澜,到那时候,魏国还有一伙以拥戴正统为名的起义军在蹦跶,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作死吗?”
“不管怎么样,楚帝是无法灭掉魏国的,如果他真要这么做,首先面临的就是全天下的讨伐。”
陈谓然想了想,说道:“你再废话我喊人抽你。”
“得。”新魏皇帝苦笑。
虎卧平阳,龙落浅水。
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一声轻响,两人目光汇聚到陈谓然手上。
他终于撕开了一根稻草,然后随手丢开,满意的对新魏皇帝说道:“这两天,你得准备上路了。”
“啊?”
“别多想,你得在军中跟我们一起走。”
“你不要这凛关了?”新魏皇帝疑惑道:“你就这么一处城,还不要了。那你以后大军驻扎在哪?”
“以战养战。”
“你别玩崩了,朕现在的性命可是在你手上。”
“不错,你现在学会说朕了。”陈谓然赞扬道:“认清自己现在的皇帝身份,这对你有好处。”
“那可真是托你的福,朕现在拿夜壶都要亲自动手。”
两人互相嘲讽几句,最后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
陈谓然站起来,边走边说道:“今夜我住在军营里,明早派人把你们两个接走。”
新魏皇帝点点头,等陈谓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的脸色也冷漠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慢慢读着。
作为镇守了南郡十几年的王爷,他在魏国也是有点属于自己的势力。
虽然少,但在这时候用,却也足够把他救出去。
到时候,凭借他的声望和地位,就能赢得魏国许多世家的支持,
但他这时候还不想走,他要搞清楚这个楚国的思王到底在想什么。
第43章 大战
“传令下去,大军开拔!”
几天里接连派出十几波使者,却没有一个人能见到楚帝的面,哪怕是根本不愿意开战的严松,此刻也有了屈辱感和随之而来的怒火。
严松高坐在马车上,左右禁军护持着,周围是大批藩镇的军队,骑兵捧着羽檄,在阵列中纵马穿行往来,大声传达着命令。
“出征!”
一阵大风吹来,成百上千道黑色旌旗猎猎翻卷,向前方缓缓移动。
枫叶在树枝上挂了红,而后随着一阵秋风飘落到地上,给大地铺上一层血染般的甲衣。
秋季已过大半,满地的枫叶渐渐只留下原本的叶脉和残缺的叶片,似人们手中的矛和盾,又乘着一阵战风飘起,飞向远处天边的乌云。
魏国的大地一片苍茫,数百年来生长于斯的黎民百姓或是已经肝脑涂地,或是披坚执锐,奔赴前线,又或是,带着父母妻儿,在流离失所中抛下一具具家人的尸体。
五万前军已经先一步前往杀虎关扼守,那里等于是京城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杀虎关失守,魏国的中心腹地就成了无助的小娘子,将会赤裸裸暴露在虎狼般的楚人面前。
“此役,你们不会有任何后援。”
楚帝亲自摊开地图,用手指,在从楚国边境到他们所在的魏国中心之间的地方画了一条线。
“自开战以来,共出兵二十三万余人,征发辅兵、民夫将近五十五万,昼夜奔袭,死伤三万人,拿下魏国三个郡加十五座城。
由于洪水阻拦,至今不知道凛关方向的先锋情况如何。
所以,朕只能把所有军队全部凝聚起来,换言之,就是现在能有多少可战之兵,就是真的只有那么多。”
“朕的将军们,现在二十万大军,连同朕的北府军在内,都任由你们分配。”
“此战,楚国万胜!”
楚帝铿锵有力的声音震醒了帐中的人们。
这样的呼喊声如同不可遏止的浪潮,在楚人绵延几十里的军营中回荡。
楚人的黄云旗在风中上下飘舞,像是聚集在楚军大营上空的五色帝气一样。
魏人已经被打得够痛,此时彻底苏醒,开始展现它虽然腐朽但依旧庞大的力量,数以十万计的魏军从四面八方赶来,重新汇聚到魏国的黑水旗下。
一个月前几乎还是要坐下来友好交流的两个国家,此刻却要在同一片土地上展开决战。
新的鲜血会浇灌在这片逐渐荒芜的土地上,从而让它重新肥沃起来。
两方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开始加紧了行军,谁能先到杀虎关,谁就掌握了此后的主动权。
当楚帝看到杀虎关上极其严密的防守时,他不得不长叹一声,下令全军就地驻扎,开始修整。
绕过杀虎口自然可以,但临近就是一座完整的郡城,防守可能不下这里,而且路途遥远,前去攻城的楚军极有可能会因为补给线过于漫长而被分割包抄。
魏军的人数是瞒不住的,那样庞大的军队调动和行军,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正如楚军的人数在对面也不是什么秘密一样。
不管怎么样,双方都是要实打实的干上一场。
魏人和楚人的侦骑已经先彼此交锋过几次,每隔几个时辰就有新的战报和军情交到双方面前。
楚人边修整边准备投石车和床弩,这东西能用来攻城,也能用在军阵上。
秦狩曾经在和陈谓然对话中说过,天底下两军作战拼的就是谁的盔甲更结实,谁的士兵更勇猛,至于所谓的用兵谋略,他可能单纯以为是怎么去指挥士兵拼命。
当魏人真正从杀虎关整军列队的出来时,所有的楚军却几乎都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厌战,
实在是,魏人的孱弱已经养起了他们的骄纵。
赶紧的,打完这一场,再过些日子就能凭借军功安稳回家过日子了。
“前军列阵,老夫要亲自会一会那楚国皇帝。”
严松整理一下官袍,特别摸了摸官袍底下的软甲,心里才安定下来。
魏人的前军缓缓分开,一个紫袍金带的人策马来到两军阵前,魏军那边有一整队士卒大喊道:“魏国臣子严松,请楚国皇帝答话!”
“圣上?”主帅安平生看了一眼楚帝,说道:“跟此人不过是废话两句,还是让老臣去吧。”
“无妨。”
楚帝策马缓缓走出中军,此刻中军鼓声大作,绵长的号角声响起,所有楚军在各自将军的授意下忽然大吼着天子万岁。
楚国皇帝未出,就已经声势逼人。
严松皱皱眉头,回头看一眼自家的士卒,发现前军里面不少人甚至出现了慢慢后退的迹象。
许多藩镇也是能分清主次的,知道是楚人大举进犯,派来的也都是麾下能打的军队,只可惜,这些军队在地方上争勇斗狠,听说要参加国战,许多人未战就先有了怯意。
再加上,这些日子里,楚人得胜攻下一座又一座城的消息,像风一样不停吹过他们的耳边。
没有魏人不害怕这样的对手。
严松和楚帝四目相望,但他却再也没了说话的意愿。
再这样拖下去,恐怕身后的大军连直接溃散都是有可能的。
“整军!”
“整军!”
魏将呼喊着,大批弓箭手拉开弓弦,给楚人降下一片死亡的阴霾。
杀虎关外,双方箭如飞蝗。
但楚人军阵中出现了几十台床弩,甚至还有投石车。
“放!”
主帅安平生大吼道。
猛然松开的筋弦声比魏人阵中所有弓箭的声音加在一起还要响亮。
血浪翻滚。
魏人的阵列瞬间分崩离析,校官当场斩杀了几个哭喊逃跑的士卒,然后扛起黑水旗,策马大吼着结阵前进。
迎接他们的是更加锋锐的矛和刀,数万楚军成建制的发起猛攻,几名楚将甚至纵马冲在士卒的前面,杀出一条血路,或是翻下战马,被魏人乱刀砍死。
但很快,又有更多的楚人军官率领着部曲堵上缺口,把魏军杀退了一步又一步。
几千几百人之间的厮杀,往往是死了些同伴后,许多人就怯懦起来,放下武器投降。
但在几十万人的大战中,魏人的、楚人的尸骨躺了一地,没有谁在意放下武器的敌军,因为场面混乱到根本就不能正常指挥的地步。
你跪在地上投降,说不定下一刻就有大刀砍过来,或者是你被部不分敌我的硬生生踩死。
魏人已经没有作战的勇气了。
严松甚至拉不出一支完整的骑兵给大军作为殿后掩护,就被一队溃散的士卒裹挟着逃回了杀虎关。
第44章 等待
魏人和楚人在杀虎关鏖战。
另一边,所谓的新魏也开始向魏京进军。
这一做法无疑触动了许多人的神经,但是,当新魏皇帝的身份被有心人刻意传播开来时,魏国许多人便放弃了拼死抵抗的想法。
先帝血脉,当朝皇帝长兄。
良禽择木而栖,为了国家的未来和存亡,谁说不能抛弃一个年幼无能的天子、去拥扶一个贤能善战的王爷呢?
在外敌不停攻城略地的情况下,魏人本能的需要一个强大的统治者来庇护他们,或是领导他们反抗外敌。
自古史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某某年,某国受侵,某王某侯某将某相带领军队抗击,名垂千古。
很少有这样的记载:某年,百姓奋起抗击......
许多人的心中其实都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非得放点什么能让他们跪下来祭拜的东西。
历史其实都是由他们创造的,他们站在哪边,哪边就会胜利。
但似乎只有一些王侯将相明白这个道理,反而连这些人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种力量。
只能说正统的思想在这个世界已经根深蒂固。
人人以维护皇室血脉正统为基本价值观。
这是一种忠诚,
也是一种悲哀。
人生而平等,本不应该为了一家一姓而活着。
“臣秦克明,拜见征北大将军,拜见圣上!”
老人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脸上老泪纵横。
“看到如今的圣上,老臣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先帝,亦是您这般英武。”
新魏皇帝瞥了一眼旁边的陈谓然,见他没有说话,便对着秦克明说道:“您的忠心,朕是了解的,但不知道京中的世家大族,是如何看朕的。”
“视朕为乱臣贼子么?”
老人立刻说道:“请圣上息怒,他们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如今孙家把持京城中大多事务,奸臣孙宠大权独揽,我们这些世家根本无力插手,可是,如今您挺身而出,我们这些忠心魏室的人也就看到了希望,只要圣上一句话,我们这些人万死不辞。”
他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表情悲伤而真诚,很好的表现出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形象。
新魏皇帝玩味的说道:“既然您说这些世家都想帮助朕,那很好,朕前方的关卡、城池,都是由你们把控的,朕大军所过之处,能否有百姓黎庶箪食壶浆开门迎接朕?”
这话隐晦的意思就是,你们愿不愿意替我把京城里坐在龙椅上那位拉下来。
“这......”
秦克明犹豫了。
他这次来,明面上代表的,是魏国第二世家。
秦家。
但事实上,在秦家身旁,有数量相当大的一批世家贵族在观望着。
孙家把持京城实在太久了,有的是人想要把孙家拉下来。
不过明面上,孙家家主孙宠位列丞相,权倾朝野,没有人能在朝廷上压倒他。
而这时,魏国的安王在凛关称帝造反的消息传来时,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
惊喜!惊喜!
还是...惊喜!
世家的厮杀比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还要惨烈,两个结仇的世家,若是没有身份地位高的人帮他们调解,那么双方间的厮杀必然以其中一方彻底灭族为终点。
孙家专政,那这些世家就要打倒孙家。
但是,他们又不想被史书记上一笔骂名,说某某年,某家陷害孙家。
那么,一个造反又称帝的王爷,就这样被人选中了。
当然,重中之重是,这位确实是另一个正统。
你帮我们干掉孙家和太后,我们就抬你坐龙椅!
至于正在全力攻打魏国的楚人,则被他们神奇的无视了。
列国并存,这是当世公认的规矩,若是楚国撕破了这条规矩,它将受到天下人的共同讨伐。
秦克明思考着,听着身前那位新魏皇帝半天没有回话,他叹了口气,终于说道:“老臣答应圣上,在您所过之处,将会一路畅通无阻。”
“太傅快快请起!”
新魏皇帝闻言,立刻笑着把秦克明扶了起来,说道:“朕会加快行军,还请太傅在魏京中耐心等待。”
太傅是秦克明的官职,官面意思上就是指:他是当今皇帝的老师。
“臣虽老如驽马,亦愿为圣上先驱,只愿死后无愧于大魏!”
秦克明又动情的哭了。
新魏皇帝跟他对拜,感动的涕泪俱下。
等秦克明走后,新魏皇帝立刻收拾了脸上的悲痛,露出厌倦的表情。
“当年我就是因为讨厌这些世家,才离开京城去镇守边疆的。”
“跟他们说话比跟姑娘说话还费劲。”
陈谓然说道:“不管怎么样,那他这是同意做带路党了?”
带路党......
皇帝品咋了这个词一下,秒懂了他的意思。
“对,其实从现在起,朕就正式是大魏的皇帝了。”
陈谓然摇摇头,说道:“我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楚人的大军还在你们魏国攻城略地呢。”
“那倒不是问题。”
皇帝出乎意料的淡然。
“退一万步来讲,楚国最多拿走他现在攻下土地中的一半,等列国的百万联军一到,等待楚国的只有退兵一条路。”
“到那时候,魏国依然存在,而朕现在得到了魏国世家的支持,等楚人离开,朕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朕看你在楚国待的也不顺心,要不要到时候留下来,朕也给你封个王爷?”
“正如你之前所说,其实我们现在根本不需要强出头,不管哪方获胜,咱们都是最后的胜利者。”
陈谓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一直在强调魏国不会被灭,为什么这么说呢?”
皇帝耸耸肩:“这是一条......规矩吧,我只知道当年列国的开国者们在一起歃血为盟。”
“列国与世长存,不遵列国者,天下共击之。”
“不过,你楚国倒好像不用遵循这规矩。”皇帝看了陈谓然一眼,若有所思:
“听说楚国建国也就是百年前的事情,盟约跟楚人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陈谓然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了?”
第45章 杂谈
新魏军离开凛关,一路畅通无阻。
所经过的关卡城池外,“箪食壶浆”的百姓们,手里捧着清水和食物,有气无力的呼喊着万岁。
显然,他们比这支军队更需要这些食物。
但发起组织的世家子弟们已经提前发给了这些百姓一点可怜的赏钱,于是自认为无愧于他们了。
子弟们甚至警告说:谁手里的东西要是缺了半点,就让他脖子上的吃饭家伙也缺一点。
实际上,每人拿到手里的,只有几枚铜钱。
这几枚铜钱,连他们手上捧着的那一点粮食都买不到。
可笑的是,如此荒唐的现实,那些百姓也能接受。
陈谓然从车帘露出缝隙里瞥着那些百姓。
他能看见他们脸上的麻木和无助,能看见他们蜡黄的脸庞和渗血的嘴唇,
甚至,能看见不少人脸上隐隐的怒气。
他们和楚国的百姓何其相似。
更何况,那还是他在楚京中看到的百姓。
这个世界对底层的压榨,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但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呢?
或许,他们缺的,就是这一个领导他们的人?
“客舍已经打扫干净了,请问圣上,您今天要在此处休息吗?”
两个子弟跪在地上,恭敬地问道。
只听见皇帝乘坐的车辇上有人拉开车帘,对他们说道:“天色尚早,大军赶路要紧,圣上知道二位忠贞之意,俟圣上京中归位时,二位亦有赏赐!”
“谢圣上!”
“圣上万岁!”
麻木不仁的百姓们,也跟着跪下来,山呼万岁。
车辇又开动起来,一路跪着的人,不断在陈谓然眼前闪过。
“你在想什么?”
新魏皇帝放下手里的书,好奇的看了一眼陈谓然。
“额......没什么......”陈谓然摇摇头,随口说道:“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道:“活着......你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很早就懂事了,那时候我的父皇已经重病,而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厌弃我,几次派人想直接杀了我,我为了活着,所以才会选择去边疆。”
“到今天,你这个问题我还是没有答案。”
“要说活着是为了复仇,那倒也是未必。现在那位太后时常生病,虽然权柄滔天,但身体被病痛纠缠,活着比死掉还难受,我似乎用不着再去报复她。”
“后来,我在南郡待了几年,于是就想着,我活着或许就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让他们尽可能过上好的生活。”
“可是我好不容易回到魏国的时候,迎接我的不是欢声笑语,而是刀枪利刃。”
皇帝叹息道:“许多人,都已经沦为盗贼了。”
“我当初竭心尽力的治军治政,甚至拿出自己王府的大部分财产花在军队和百姓身上,教百姓农桑、交易,可我才走了不到半年,他们就从良民,变为刀口舔血的盗贼。”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过错,但是我只知道,如果真的能到魏京中当一个皇帝,我大概也再不会有当初善待百姓的那种心理了。”
“总而言之,我忙活了这么些年,可是你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干成过什么事情。”
两人沉默着,皇帝又拿起书慢慢看起来,可这次,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翻动一页。
车外,传来魏人士卒们行军的吵闹声,以及他们校官时不时的喝骂。
陈谓然带领的军队足足有一万人。
但全部都是一个多月前招募的魏人。
虽然在这点时间里,他们中有许多人已经被训练过,懂得基本的阵列和配合,身上也尽可能套着盔甲,手上的武器,也是从各个城池中搜集征调出来质量还可的。
可这种士卒,用秦狩的话说,在楚军中只能担任辅兵的角色。
属于那种在战场上稍有挫败就极其容易溃散的军队。
陈谓然原本自知不懂这些,平时也会主动跟秦狩请教军队上的事情,到今天也算是有所长进。
但他心里知道,自己不需要那些所谓的精兵。
根据这个世界的情况来看,只需要给那些生活惶惶不知终日的流民百姓一个信号,他们就会接踵摩肩的站出来,去为一个虚假的口号冲锋陷阵。
所到之处,所见之人,皆可为他的军队。
他忽然晃了下脑袋。
在刚才,他好像又听到了什么。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
起义...
“不过都是些笑话。”陈谓然不觉自言自语道。
这些人起义到最后,不过又是一家一姓统治的朝代轮回。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宁有种乎......被压迫的这样厉害,我在做了我想做的事情后,是不是应该带领他们翻过身来......”
“可你凭借什么帮助他们呢?百姓是没有善恶的,谁让他们眼下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会忘了以前的压迫,甚至忽略以后可能继续的压迫。”
“那我会用自己的知识,教导他们,让他们知道眼下的情况是错的,我要让他们永远过上好日子!”
“知识...知识不能教导人明辨是非,知识过滤的是蠢蛋,而非坏蛋,你理解么?”
“那么,直接先带领他们推翻现在的生活吧,这样穷困的生活,推翻他总是没错的吧......”
“你只觉得推翻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话,那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去做呢?为什么列国的统治一直延续呢?还不是因为成功的人往往也无所适从,不知道就算成功了,下一步路应该往哪里走。”
起义......
“起义只是个笑话。”
那个声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陈谓然懵懵然抬头,嗫嚅着:
“笑话么......”
“那怎么才能让这些百姓......”
只有让他们意识到,眼前的生活会让他们,乃至他们的后代永远受苦。
不用教导他们对错,
因为决定他们主观感情的只是喜好和利益。
“不用教导他们,过好我们自己的就行了。”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但陈谓然却拒绝道:“在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做什么事情能让自己的活着有意义,那就至少帮着别人努力的活下去吧。”
“那么,祝你成功。”
陈谓然哆嗦一下,看见皇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第46章 奇谋
尚方郡郡城是魏国的一座大城,作为魏国一个重要且成熟的交通枢纽和中心而存在。
不过它的周围无险可守,所以到了战时,它原本的优势就会逐渐成为累赘。
大量的粮草物资只能运送到这里,同时魏人不得不派遣更多的部队在此驻扎防守,无形中被拖住了部分战斗力。
严松带领十几万大军南下,选择正面迎击楚军,同时分散了部分兵力,严密监视新魏军的动向。
正因为如此,尚方郡的防守兵力先是调走一部分精锐,又把剩下的兵力部署到相对前线的地方。
但严松绝不会料到,那些世家大族会当带路党,更不会想到,自己派出的那些分散的不能再分散的军队在世家的私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一路上行军而来,陈谓然带着新魏皇帝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尚方郡郡城位置重要,但自身的防御此时相当薄弱。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常识的主帅,都会选择先拿这种软柿子开刀。
楚军主帅安平生也是这么想的。
魏楚初次交战,魏人大败,死守杀虎关。
虽然楚国大军每天拼死攻城,但魏人的十几万兵力还剩余大半,全用来布防一座关城是绰绰有余,杀虎关绵延数里,关外面一马平川,容易看清楚军的动向,地势易守难攻,正面强攻伤亡极大。
更何况魏人是主军作战,后备兵源充足,没有粮草方面的顾虑。
而楚军一路进军到现在,光是漫长的补给线就已经严重拖垮了军队的速度。
城头上弩箭石炮源源不断,但楚人攻城的士卒却在无时不刻的消亡。
安平生不得不思考其他办法破局。
那就是绕过杀虎关,派兵袭击魏人的后方,断掉杀虎关的补给线。
在一个夜晚,一支两万人的大军悄悄离开了楚军大营。
“报!”
侦骑如风一般冲进中军大帐。
“五里外方向,发现一支伪魏军!总数将近两万!”
新魏建立后,对魏国朝廷的统一称呼是“伪魏”。
陈谓然点点头:“我知道了,传令下去,停止行军,全军戒备。放出所有的侦骑,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
“喏!”
“军师,你准备迎战吗?”
新魏皇帝翻着书,显得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们人数虽然有一万人,但士卒几乎没有经历正规的训练,简而言之,我们就是带着一群农民在打仗,这样的军队,说是一触即溃都算抬举他们。”
“我们用兵,只能讲究谋略。”
新魏皇帝点点头:“你原本的计划是占据尚方郡,而这些人说不定就是去防守尚方郡的,要是毫无动作的话,等他们进了尚方郡,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拿下那里。”
他拿起一张地图,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然后推翻了自己刚才的猜测,笃定的说道:“这支军队有问题。”
陈谓然立刻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尚方郡是魏国的交通枢纽,我在南郡的时候,军中部分粮草就是从尚方郡转运过来的。假如是朝廷派来增援的,我们根本不应该在这里碰上他们,甚至在攻城前都不会知道尚方郡突然多了这么多兵力。”
“世家虽然权利极大,也拥有各自的私军,但私军的规模是受到严格限制的,他们跟我们已经有言在先,更不可能联合起来阻挡我们。而现在魏国能拉出上万人部队的势力,除了魏国朝廷,我们,除此之外就是楚人。”
“所以说,他们是特意过来偷袭尚方郡的。”陈谓然听懂了,心里却犹豫起来。
他现在打的旗号是新魏军,魏国朝廷认定他们是无法无天的反贼,楚人对他们的官面称呼是新魏起义军。
他也可以表明自己是秦狩属下的身份,博取那支军队的主将的信任,双方合作拿下尚方郡,但这也是有风险的。
“先按兵不动吧。”
陈谓然沉吟道。
“先让他们试探尚方郡的实力,如果他们拿下了尚方,我们就先堵住他们的退路,然后派人送信给魏国朝廷,让朝廷派兵围剿,我们到时候静观其变就好了。”
欢话音未落,他发觉新魏皇帝正一脸诡异的盯着他。
“怎么了?”
“你是跟楚国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我跟楚国皇帝有点小矛盾。”
陈谓然平静的说。
“楚帝是你叔叔,让我想想,当年在南郡的时候似乎是听到了不少你们之间的传闻。”
皇帝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们之间的恩怨跟我可没关系,最多一年以后,我说不定就睡在魏京的龙床上了。”
......
“报,发现一支旗号为新魏的大军,总数约有一万人,正在谷外驻扎。”
“新魏...”
主将于一成听着侦骑的汇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新魏好像是魏国这边的叛军。”
“这样吧,我写封信,你带给他们,不准告诉他们我军的身份,只要告诉他们我不会进攻他们的营地,但你也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亲兵们拿纸磨墨,于一成匆匆写了几个字,就交予侦骑,侦骑跳上马疾驰而去。
“传我的命令,加紧行军,今夜要进尚方郡郡城休息!”
楚军虽然疲惫,但表现出了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的良好素质,所有士卒沉默不语的继续前进。
前方是一座树林茂密的山谷,谷口较为狭窄。
于一成犹豫片刻,直接率军进入。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想赶紧拿下尚方郡。
“将军!将军!”
“探子来报,谷外发现大量军队,是魏字旗号。”
“既然是我军的旗号,那你还来报告什么?”
魏将王烽正打着盹,被吵醒了,没好气的说道。
但忽然,他哆嗦一下,猛地站起来。
“不对,主帅那边只派出我一支部队在此驻守埋伏。”
“全军戒备!全军戒备!”
步卒慌乱的聚集起来,在校官的命令下把火油、滚石等东西放到预先指定的位置。
弓弩手们则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精神绷紧。
几十个探子已经全部散出去,打探那支军队的动向。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山谷里。
第47章 中围
山谷狭长,到处都是杂草树木,走在前头的人不得不挥刀砍掉挡路的灌木草植,行军速度大大减缓,原本成建制的队伍也被打散,士卒们三五成群的慢慢走着。
于一成算是楚国边军里相当有经验的将军了,不然楚帝也不可能把两万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他。
正因为打的仗太多,于一成已经养成了时常保持高警惕的习惯,于是他在这座山谷里待的时间越长,心里就越感觉到不对劲。
“这么大的树林,就算那些走兽都被大军吓跑了,这里总该有些鸟叫吧,怎么如此安静。”
于一成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他抬起手,下令道:“全军听令,前军改后军,所有人撤出这里!”
校官们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把命令一个接一个传出去。
楚卒们则是松了口气,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不用再去攻打尚方郡了。
正在他们乱糟糟的转过身时,山谷两边的土坡上,一个全副披挂的魏将站了起来。
“升我旗号!”
魏字大旗迎风席卷,旁边一面稍小的旗,上面赫然是个王字。
“放!”
于一成终于听见他一直嘀咕的鸟叫声了。
魏军弓箭手的弓弦拉扯声聚起来极其响亮,惊得远处的群鸟都慌忙飞起,发出阵阵哀嚎。
瞬息间,箭雨从天而降。
楚军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许多人只从同伴的眼里看到了惊恐,没等他们转过身,上千支箭的锋头就已经狠狠贯入他们的身体。
“结盾!结盾!别慌,保护同袍!”
于一成目眦欲裂,他肩上已经中了两箭,几个亲兵把他从马背上拖下来,用盾牌死死护住他。
他半跪在地上,耳边充斥着箭簇打在盾牌和穿透血肉的声音。
不远处,一个负责扛旗的楚卒中箭倒下,于一成从地上捡起一块盾牌,跌跌撞撞的冲过去。
“跟我走!”他嘶吼着,把楚字大旗扛在肩上。
大旗仍然立着,活着的楚卒们鼓起勇气,自发清理退路,尸体被他们迅速丢开,同时大声警告原本位于后列的士卒,很快整支军队便迅速后撤,并没有因为瞬间的死伤惨重而崩溃。
“弓手继续抛射,其余步卒随我来,拿家伙砸楚狗!”
王烽意识到这支楚军的顽强,但他没有事情失去掌握的慌乱,而是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
他在这里的这些天可不是白待的,要是于一成再深入一些,说不定就能看见许多新鲜的树根。
当滚木巨石砸落的时候,楚军终于溃散了。
这是单方面挨打。
当楚军中一些弓箭手自发集结起来想要还击的时候,几根滚木立刻砸落,溅起漫天灰尘盖住他们被砸的体无完肤的躯体。
王烽哈哈大笑,指着谷底抱头鼠窜的楚军:“尓辈不过如此!来人,随我追杀下去!”
不管魏人之前到底有多害怕楚国的大军,但在这里的今天,没有任何人会因为看到满山满谷的楚军尸体而胆怯。
魏字大旗开始移动了。
杀声震天。
楚人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圈养的牛羊。
双方各自都有不少人参加过不久前的杀虎关大战,楚人屠戮践踏魏人的场景依然时不时在他们噩梦中重现。
但只是过了几天,双方的角色就互换了。
于一成还活着,但他的亲兵只剩下一个,同时他的左臂也无力耷拉着。
刚才一根横木滚落下来,直接把他左臂砸脱臼了,痛得他几乎当场失去意识。
但楚军的大旗仍然被他死死抱着,整个人凭着一口气拼命往前冲着。
谷口,已经近在眼前。
大量魏军已经直接从山谷两旁冲下,缀在楚军后面不停追杀。
“冲出去!”
于一成的大脑眩晕起来,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左臂传回痛感不停刺激他的大脑,让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又踉踉跄跄走了几下,在距离出口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扑通跪倒。
“将军!快来保护将军!”
他把最后那名亲兵拉到面前,用力瞪大眼睛,嘶吼道:“你要逃出去!尽量出去聚拢校官,让他们把剩下的人给皇帝带回去!”
“两万大楚子弟,不能全死在这里!”
寥寥几句话交代完,他猛地把亲兵推出去,大声命令身边的士卒离开自己逃命。
他视线模糊,看着自己的士卒们渐渐逃出谷口,忍不住用力擦了擦眼。
魏军的杀声已经逼近,环顾四周,他看见了十几个依然留在他身边的士卒。
“退出去!都给我退出去!本将军一人断后!”他哽咽着,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满身血污和尘土的士卒们没有动摇,而是拔出武器,沉默的聚集到他身边。
谷口是最狭窄的地方,魏军选择进入山谷追杀,他们也因此受到这里地形的限制,因此,即使谷口处只有十几个楚兵,魏人一次性也只能三个五个的上前进攻。
楚国,发源于大泽丛林的部落。
往上数起一代代楚人,就是一代代与生死拼搏的战歌。
跟随第一代皇帝建国的楚人,都是从对抗瘴气毒兽再到征战四方,硬生生打出了一个雄踞东南的大楚。
楚人的骨子里,最不缺血勇。
直到这一刻,重新回到战场平等地位的魏人们,才真正意识到楚人的可怕。
五个魏卒各自挺着长矛,结成几乎没有死角的矛阵冲向楚卒。
不出意外的话,站在最前面的三个楚卒会被立刻刺死。
正当冲的最前的魏卒觉得快要看到这些人的鲜血时,这些楚人的举动让他大吃一惊。
一名楚卒只是略微看了看身边的同袍,便咆哮着迎了过来。
五根长矛穿过他身体的声音,像是只扎穿了一张油纸,但楚卒尚还没有立刻死去,他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接着猛然抱住穿进自己身体的五根长矛,硬是拖住了那五个魏人。
下一刻,身边两个楚卒冲出,拼命挥刀砍杀那五个反应不过来的魏人。
于一成目睹着自己的十几个士卒力战殉国的过程,只觉得心中都在泣血,但他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只能用一点点力气支撑着身体不至于昏倒过去。
当最后一个楚卒临死挣扎的声音消失后,胆战心惊的魏人们,被身后的同袍推了过来。
于一成右手搂着大旗,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把旗杆插进地里,自己则拔出佩剑,靠在旗杆上喘着气。
剑尖扬起,遥指魏人。
“大好头颅拿去,赏尔万户侯!”
第48章 他败,他来,他也败
探子回报山谷里杀声震天的时候,陈谓然就警惕起来,同时接二连三的派出更多探子打探情况。
但他并没有等待多久,从山谷中仓皇逃出的溃兵已经足以告诉他里面发生的事情。
“真幸运啊,假如刚才进去的是我们,恐怕现在连给我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新魏皇帝在旁边感叹道,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
这时,他却听旁边的陈谓然说道:“准备出发!”
??
皇帝疑惑道:“你准备去哪?”
“里面埋伏的军队现在肯定在收拾战场,我们登上山谷两边攻下去,凭借地利,肯定能大获全胜!”
“你可别闹了。”皇帝嘲笑道,“假如你进去被败了,不光自己有性命危险,就连我这个新魏皇帝都会丢掉。”
“说的有道理。”陈谓然沉吟几秒,然后喊来一个校官:“你带着麾下五百人,在这里看住他。假如我在山谷里被魏军打败,那就让咱们的皇帝,殉国吧。”
“喏!”
这支一万人的大军上下军官都或多或少被陈谓然收买过,而且他们都是魏人,陈谓然用各种小手段拉拢他们更是百无禁忌,丝毫不怕秦狩知道。
秦狩毕竟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再加上他脑袋里根深蒂固的抱着自己是楚人的观念,平时也不喜欢接近这些魏人,最多是让陈谓然用他的名义去给这些魏人士卒一点好处。
当然,真正去做的时候,陈谓然用的全都是自己的名义。
金银拉拢、好酒好肉、恩威并施......
虽然说现阶段让这些人替他卖命还不大现实,但是,这些人肯定只会听他的号令。
不管是秦狩还是所谓的皇帝,都绝对指挥不动他们。
在新魏对外的宣传中,本政权大领导是新魏皇帝,二把手是征北大将军秦狩。
真要说起来,根本没有被魏国朝廷注意到的陈谓然,其实才是新魏叛军里权力最大的人。
这些人名义上是跟随“靖难”的义军,实则已经知道自己是在造反。
但有趣的是,他们默认自己的反贼身份后,就不怎么在乎以往信奉的正统观念了。
每天骂骂狗朝廷狗世家算是基本节目。
杀个把不知道真假的皇帝,他们自然是敢的。
“......”
新魏皇帝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他郑重的说道:“朕祝军师此去武运昌隆!”
“谢圣上。”
九千多原本出身农民或者是江湖游侠的新魏军终于要迎来一次正正规规的战斗了。
真正的精兵都是从战争中杀出来的。
士卒们的士气还算高昂,因为现在身边足足有九千多个同伴。
陈谓然环顾一圈自己的士卒们,清清嗓子,对他们大声问道:“我问大家,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士卒们有些疑惑,几个收过陈谓然好处的校官大声喊道:“您是新魏的军师大人!”
“您是我们的军师!”
更多人喊了起来。
陈谓然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可知道,自己是谁?”
一片寂静。
这下大家都不知道回答什么。
陈谓然摇摇头道:“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
士卒们有些骚动起来,甚至有些校官脸上的表情也不好起来。
“都生气了吗?都觉得我说的话很难听吗?”
就在这种无言的骚动中,陈谓然大吼道:“你们是农民,你们是泥腿子,你们是天生应该被踩在脚底下的人!”
“这些,就是那些世家,那些贵族对你们的定义!”
“你们用一年种出的粮食,他们动动嘴就拿去一大半,剩下的还不够你的父母妻儿吃饱!”
“你们千辛万苦勒紧裤腰带省出一点钱,打算过年给自家婆娘孩子扯一身新衣服,但他们只要勾勾指头,就能用各种名目拿走你的积蓄!”
士卒们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眼里露出一丝仇恨。
“你们平时想做个安安稳稳的良民,但那些贵族老爷只想把你们逼死!”
“甚至就算你们死了,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还是要被他们像奴隶一样踩在脚下!”
“但是,现在我来了。我来了,你们的青天就有了!这魏国,以后就有你们的好日子了!”
“打倒朝廷,你们会有足够的土地,你们的家人能好好生活,你们会拥有本应该属于你们的一切!”
陈谓然看着愤怒的士卒们,振臂一呼:
“拔出你的刀枪,跟紧你的同伴,随我,杀光那些狗贼!”
“新魏万岁!”
“万岁!”
九千多人的呼喊声如山崩地裂,刀剑闪动着寒光,映照出身上的铁甲。
在所有人的呼喊中,新魏皇帝面沉似水,若有所思。
天色渐沉,一袭残霞包围着落日,这瞬息即逝的辉芒把天地都染成赤色。
山谷里并没有多少声音,但是山谷里的人很多。
魏卒们经过几天的埋伏和一场极度消耗体力的厮杀,还得打扫着战场,有的人直接脱下沉重的铁甲,有气无力的偷懒休息。
王烽也没有催促这些这些属下,大家都是同样的情况,只不过他是主将,享有可以躺着休息并且呵斥下属的权利。
“天要黑了,再收拾收拾,明早过来继续打扫。”
王烽心想就算有些楚兵逃了出去,也再构不成气候,山谷外还有些光亮,至于山谷里,则已经彻底黑暗下来。
“把带来的火把点起来!各自校官带着自己的部曲,准备回尚方休息!”
成百上千根火把亮起,不止是谷底,山谷上方也是如此。
王烽懒洋洋的看了一眼上面,丝毫没有怀疑:“怎么还有人在上面?我不是让全部人都下来打扫战场吗?”
旁边的副将吓得哆嗦起来:“这不是我们的士卒!”
“有敌情!”
就像某种黑色幽默般,同样的情形发生了。
箭雨、滚石、擂木从天而降。
楚人的尸体才被清理干净,魏人的尸体就又躺了下来。
但这次,他们就很难逃出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山谷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只能看见头顶上到处都是火把乱晃,耳边同伴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平明时分,一支溃败的不成样子的魏军来到尚方郡郡城下面。
第49章 入关
“此乃尚方郡城,来者止步!”
城楼上的一声大喝,惊醒了数量不多的守城卒们。
“我军在山谷被打败了,快放我们进去!楚人就要追过来了!”
浑身沾满鲜血尘土的士卒们在城墙底下痛哭流涕,央求道:“救我们一命吧,求你们开开门!”
看守城门的士卒差点就要开门放人了,但想着郡守这几天严厉告诫他们防范楚人,终究还是没敢动手。
“发生什么事了?”才披上衣服的校官,急匆匆地赶到城楼上,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有些迟疑。
为首的败军头领用悲怆的声音说道:“大家都是魏国的子弟,难道你们要见死不救吗?罢了罢了,生是魏人,死是魏鬼,弟兄们,咱们回头和楚狗拼了这条命吧!”
这些败军一个个转过身去,重新拔出武器,虽然他们样子惨烈无比,但城楼上的所有人,却都看出了那种让他们动容的悲壮之意。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人发觉远处有了更大的动静。
“这么多马蹄声?”
那群败军的头领大吼道:“楚人的骑兵来了!”
“快开城门!”
在这种情况下,校官来不及多想,催促着属下赶紧把那群败军放进来。
巨大的城门几层厚木夹心,外面还包裹着铁皮,即使是放任攻城武器猛夯猛撞,也能顶上很长时间,算得上是尚方郡城防的一大有点。
轰隆一声,城门放下。
“快进快进!”
那名败军头领听到校官的命令,只抬头和校官对视一眼,便立刻指挥着那些残兵进城。
不对劲!
校官借着旁边的火光,看清了那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轻蔑的笑容!
“不,不......”
“所有人立刻聚到我身边。”
校官顺手拔出一柄短刀,身无片甲,只能硬着头皮聚拢城头上为数不多的士卒,暗自祈求这些人真的是败军。
“让开让开!”
“大家进去!”
败军们蛮横的冲了进来,没等校官再次发起询问,只见他们的领头者大喊一声:“降者不杀!”
没等守城的士卒们反应过来,这些“败军兄弟”就已经拔出武器,对准他们乱砍乱杀,将近千把人在为首者的带领下猛攻城头,校官仓促间聚集的百十个士卒根本无法抵挡,包括校官在内,全部被乱刀砍死。
城头飘扬的魏字大旗,被那人一刀砍断。
“恭喜圣上,我们已经拿下尚方郡。”
清晨,隔着鱼汤面腾腾的热气,陈谓然吩咐道:“谢风,喂圣上吃饼。”
原本被陈谓然封为皇帝、此刻降级为皇帝侍卫的谢青从旁边端着一盘面饼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把面饼放在两人面前。
“我自己来。”
新魏皇帝瞪了陈谓然一眼,伸手接过饼,像陈谓然一样喝面汤吃饼,但他的动作却明显优雅不少,再加上他相貌英武,倒真有些天潢贵胄的高贵姿态。
正吃着,皇帝擦擦嘴,对陈谓然说道:“看不出你还真有些本事。
裁处果断,倒有些我当年的风范。
想当年,我也是一挽长枪照银甲,半身敌血与黄沙。”
陈谓然扬扬眉毛,问道:“你打仗这么厉害,那你会处理公务吗?”
“这有何难!”
皇帝不屑的笑道:“想当年,郡中的大小事务都是我一手包办的。”
“太好了,那郡中的事务,就请您帮忙解决吧。”
“......??”
“什么事务?”
“攻下一座城,总得有俘虏有缴获吧,这些我懒得看,你帮我做吧。”
皇帝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差点下不去,他目露不忿:“凭什么我去做?”
“谢风,把饼端走,圣上吃饱了。”
“放下来,我做还不行吗。”
皇帝恼怒无比。
几天后。
啪啪啪......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魏国雨季里最后一场雨,等这场雨结束,天气会再冷上几分,那时候,便是冬天了。
杀虎关外,魏人已经连续几次打退了楚人的进攻,气势越发高涨。
到后来,楚人已经很少进攻,魏人主帅严松得意忘形,索性打开关门,放那些被战乱波及的流民百姓进关避难。
楚军营帐中,听着外面的雨声,气氛越发沉闷。
一个将军深呼吸两口气,站出来说道:
“圣上,全军的粮草越发吃紧,如今大军全数在此,徒然耗费士卒性命和粮食,等魏国集结了全国之兵,或者是列国的联军一到,恐怕我们的局势就会瞬间转变过来。”
“我军此次出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已经打下了魏国的半壁江山,等修整几年,积攒实力,进可以全吞魏国,退可以有余力对付列国的联军。”
“请圣上,退兵吧。”
又有几个将领站出来,单膝跪下大声请求。
楚帝坐在案几后面,背对着所有人。
案几最顶上的一封战报,赫然写着后将军于一成战死等几行字。
将领们的声音聚集到一起,随即又沉寂下去,但此时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军费不够,老夫就捐出所有的家产,士卒不够,老夫就征发家族里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人从军。”
“为大楚开疆拓土,乃是大楚将士的职责,亦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将士的遗愿。”
“如果你们不愿意再打仗,那老夫就亲自上阵。”
主帅安平生白眉如剑,怒目直视那些将领。
哪有什么损耗性命和粮食不足,分明是这些世家子弟,捞到了些战功就心满意足,不愿意继续在军中吃苦受累了。
一通喝骂后,他把那些将领赶出营帐,喝令他们继续约束士卒。
“圣上......”
安平生转过身,担心的叫道。
楚帝依然背对着他。
良久,才从他那儿响起一声叹息。
后将军于一成,是他亲手培养的几名将领之一,作战敢于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算得上是一名良将。
而他率领的两万楚军最后竟然只回来不到四千人,这个战损对于楚军来说,已经不是一般的伤筋动骨了。
“爱卿,朕错了吗?”
楚帝幽幽叹息:“为了这次伐魏,朕准备了十年,
征调了国内所有的军队和民夫,
为了朝局平稳,甚至还亲手陷害了自己的两个侄子。”
“朕不怕日后史书如何评价。但在每个夜里,朕总是从噩梦中惊醒,朕知道这次一旦失败,楚国将万劫不复,万千子民,也只会认为朕是一个穷兵黩武害死他们子弟亲人的暴君。”
安平生低着头说道:“您做的已经很好了,但偌大一个魏国,短时间是拿不下来的。”
“你也认为应该退兵吗?”
楚帝回过头,那一瞬间几乎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安平生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他的亲兵就冲进来,焦急的喊道:“家主,刘家、庄家、潘家的那些在军中担任将领的子弟都被绑在辕门外了!”
“什么?”
同为世家,安平生以为这些人是犯了什么军规被人抓起来,心中不由恼怒万分。
但还没到辕门,却意外的发现到处都是正在集结的士卒。
原先被分配给各个将领的天子亲军北府军,此刻全部重新回到原来的建制,簇拥着中心的那个男人。
一队士卒被校官派出,遥遥对着不知道楚营发生什么事的杀虎关齐声喊道:“魏人听着,现在投降,尚有生路。”
“放你娘的屁!”魏国兵部尚书兼主帅严松正啃着果子,呸的一声把果核从城楼上扔到关外的地上。
“若不投降,城破屠城!”
屠城。
严松表情松动了一下,随即不屑道:“我关中有十万精锐,关后还有数万后备军,他怎么攻的上来。”
锵!
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出鞘声,严松被一个亲兵扑倒在地,但右耳被利剑砍过,直接削掉半截。
“啊...”
他凄厉的喊起来。
为什么,自己的士卒会拿剑砍自己?
没等他想明白,就看见城头上有更多的士卒拔出刀剑,对身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魏兵大肆砍杀。
“朕早知道你们身后的家族通过你们插手军中事务,这个倒也能容忍,但朕还知道,你们中有人收受魏人的贿赂!”
“今日敢帮魏人当说客,明日就敢拿朕的头颅去卖国。”
“同样是当将军,有人战死沙场,有人通敌卖国。你们,该死。”
不顾这些世家子弟的求饶,两名北府军士卒充当刽子手,直接砍下他们的头颅祭旗。
楚帝拔出天子剑,大吼道:“首入关口者,千金赏、万户侯!”
第50章 宫变
今日,是魏国的早朝。
当礼部的官吏通知下来后,大家都很诧异。
因为自从孙宠孙大人当上丞相以后这么些年来,魏国就再也没有早朝了。
更何况,这还是以当朝皇帝诏令的形式告知的。
“这个乳臭未干的皇帝,到底想要干什么。”
丞相孙宠正在吃早点,太监送来的诏令被他铺在桌子上当放包子的油纸。
旁边两个小妾正在侍奉他,一个端水以供净手,一个拿着锦绣手帕以供擦嘴。
在他们面前,还有个跪着的官员,赔笑说道:“下官觉得啊,这可能不是那个小皇帝的意思,他没那个胆!”
“此言何意?”孙宠正用力嚼着嘴里的一块蟹黄糕,胡须上略微沾了点红色的蟹膏,远远看去,像是一头正撕咬血肉的豺狼。
官员耸耸肩:“这么小的年纪,他能懂什么呀?”
“这么小的年纪,你能懂什么呀!”
略显尖细无力的声音从龙床上传来,声音的主人咳嗽几声,几名侍奉的宫女就连忙帮助她支起身。
靠在软和舒适的枕垫上,太后略微闭上眼叹息一声,然后缓缓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我让你每日早上过来给我请安,可不是让你拿这种消息坏我一整天的心情。”
“皇帝,不是你这么当的。”
魏帝缓缓抬起头来,常年困居深宫,使得他年轻的脸变得憔悴且苍白,同时身体也显得极瘦削,身上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衣,丝毫没有什么一国皇帝的样子。
“阿母身为太后,是要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你放肆!”
太后大怒,边咳嗽边呵斥:“你这是什么语气!我可是你的母亲!”
魏帝缓缓站起来,瘦削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太后忽然变了脸色,她感觉到,这个已经被她握在手心随心所欲把弄了十几年的小儿子,忽然变得极其陌生。
她有些不安,但正因为这一丝不安,心里又涌起更多愤怒。
你是我一手推到龙椅上的!
“跪下来!在我没有同意之前,谁准你站起来的!”
她怒斥道,旁边宫女端着一杯润口的燕窝,被她拿起来一把砸在魏帝脸上。
燕窝还是烫的,魏帝脸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片赤红。
旁边的宫女中,两个女官也是厉声呵斥。
“太后懿旨,皇帝想为子不孝吗?”
“呵......”
魏帝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拿起一个瓷杯,用力摔了出去。
寝宫中到处铺着软毯,是用魏国特有的白鹿的鹿皮做成,想要铺满这整个宫殿,少说也得几千张鹿皮。
瓷杯飞出宫门,啪的一声,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摔碎了。
太后脸上怒色更甚,但还没等她说什么,外面忽然响起大量皮革和钢铁摩擦的声音。
数十个身着玄色盔甲的将领佩刀环弓,杀气腾腾的走了进来。
“一个不留!”
魏帝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怜悯。
“是儿欲弑母!”
太后的叫声响彻宫中。
魏帝张开双臂,冷冷说道:“替朕更衣。”
隐隐约约听到声音的宫人们,正惊惶的张望着。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一道道宫门被打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十几个人,让这些宫人愣住了。
那些都是宫中待了几十年的老太监,在宫中执掌要职,地位尊贵。
但此刻,他们却都像最普通的宫中仆役一样,手里拿着长长的拂尘一路扫着,动作迅速轻快,脸上带着莫大的恭敬和荣幸。
扫完后,十几个老太监分别站在宫门处,声嘶力竭的喊道:
“天子驾到!”
甲胄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上百名宫中禁卫作为前列,各自手握金吾和大戟,在九层宫门处依次排开。
青石板震动,马蹄声碎,十三名骑兵纵马缓缓而出,最先一人手持龙纛,后十二人分左右排开,各自背上的黑色龙旗翻卷,皆是全身铁铠,英武不可名状。
其后跟着数百甲士,簇拥着数十面大魏旌旗随风猎猎作响。
人群尽处,銮铃响动,隐隐一只黄屋张开,下方六匹白马作为前驱,拉动身后的御辇。
此乃魏国天子出行仪仗。
魏国,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见过天子的仪仗了。
于是宫人们齐身下拜,山呼万岁。
皇城大门打开,带着不耐烦之色的官员们缓步趋入。
但在午门外,一名校官却拦住了他们。
“你不认得本官么?”
丞相孙宠鹰视狼顾,目光中带着狠戾和一丝疑惑。
看守皇城的校官,有这个人吗?
新来的。
或者是自己不记得了。
不过,这不重要。
孙宠自信,在这偌大的魏国,没有谁能在彻底明白他的身份和地位后不跪在他面前的。
他没有说话,身后的官员们就先一步呵斥道:“此乃当朝丞相大人,你有几个脑袋?”
没等校官回话,这些官员就冲了过去,蛮横的推开校官和他手下的士卒,然后齐刷刷后退,给孙宠让出一条道路。
“呵。”
孙宠对着被推倒在地的校官笑了一声,缓缓往望世宫走去。
历代魏帝主持早朝的地方。
几年前他就待腻那里了。
“这个魏国,现在没人敢随意使唤我。就算今天下诏令的是那个太后,我也要给她留个教训。”
孙宠自言自语着,并没有发现那些沿路把守的宫中禁卫比以往多了几倍,而且当他经过时,那些士卒再也没有低头表示恭敬,而是一个个神色漠然。
“吾皇万岁!”
在呼声中,孙宠带着一大批官员只是口称万岁,并不下拜。
他们目光中带着肆无忌惮,冷冷的注视着龙椅上的那个瘦削青年。
魏帝坐在龙椅上,并没有计较这样的不恭敬。
“今日召卿等早朝,为的是朕不久前听说的事情。”
“楚人寇边,凛关起义,可有这些事发生。”
孙宠近前一步,大咧咧的说道:“禀告皇帝,此些事乃臣等职责,皇帝不用把这些宵小放在心上。”
“朕只想知道,丞相打算怎么解决。”
魏帝声音逐渐清冷。
“兵部尚书严松,已经率领十数万大军抵抗楚人,今日亦有捷报传来,他在尚方郡外用计截杀六万楚军......”
“尚方郡都丢了,你还在这欺骗朕!”
魏帝忽然一拍桌子,怒吼道:“来人,把这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拖出去砍了!”
“谁敢拿我!”
孙宠没想到皇帝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张口就要治他死罪。
“老夫乃是大魏丞相,孙家家主,谁敢动我!”
但是没等他喊完,十几个甲士已经从殿外冲了进来,拖起他就往外走。
殿外孙宠的声音还没消失,更多的甲士冲进来,直接像刚才那样把公卿大臣们一个接一个拖出去。
年轻的魏帝站起来,脸上带着冷酷和坚决。
“自此以后,大魏的走向,将由朕来把控!”
第51章 孙家覆亡
宫中禁军们骑上快马,在中午前冲出城门,将一封封加盖了天子玺印的诏令传往魏国各地。
在此之后,皇城的大门就被紧急关闭。
宫中的几千名名禁军被召集起来,分散把守着各处宫门。
魏帝强行下令诛杀孙宠和他的一干党羽时,这个消息就被立刻传出宫外。
等望世宫前的青石板上沾满鲜血时,京城里许多世家已经纠结起各自的私兵,再加上他们暗中把控的京城大营守军,一支超过五万人的大军已经被集结起来,向着皇城进发。
当听到魏帝直接下令诛杀孙宠等人时,世家们不约而同的下定决心。
一定要杀了这个皇帝!
列国都是皇族世家共治天下,双方即使有冲突,也会默契的保持一条底线,彼此把矛盾缩短在底线以内。
可现在有人坏了规矩,甚至还把桌子掀了不玩了。
那可就不怪他们另立新君了。
魏帝在两个将军的帮助下,又穿上一身魏国历代皇帝祖传的金甲。
金甲极重,他走起路来只能慢慢前进,否则过于单薄的身子骨吃不消。
但带来的效果是很好的,全身金甲的魏帝在皇城上巡视一圈,虽然有些瘦削,但仍是雄姿勃发,禁军将士们山呼万岁士气高涨。
这时,一名校官匆匆跑上城头,大声说道:“京中大营的守军和世家的私兵正在朱雀街集结,人数大约上万,不久就要往皇城来了。”
“来得好。”
魏帝环视一圈周围,表面上依旧冷静,但内心还是不可避免的担忧起来。
皇城只有三千多禁军,都是他这几年花费无数心血悄悄培养出来的。
除此之外,皇城中的顶尖战力就是他身边的两个铁面侍卫了。
魏帝只知道这两个人是先帝在去世前指派来保护自己的。
忠诚,强大和悍不畏死。
是他对这两个人为数不多的认识。
而且,除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以外,先帝禁止他们插手任何皇宫中的事情的。
除此之外,他们年纪多大,是男是女,魏帝一概不知,往日里,只称呼他们为“铁面”。
这两个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像他的影子一般。
魏帝斜倚在城墙上,淡淡的说道:“铁面,若是皇城此番守不住,你们,就再也不用保护朕了,朕,放你们自由。”
“保护天子,乃是先皇遗诏,臣,不可抗旨。”
左边有人以同样冷漠的声音回答道。
“我等未亡,君且无忧。”
右边的声音也是如此。
“你们不懂。”魏帝摇摇头,站在皇城的城楼上,他可以把大半个京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朱雀街,乃是魏京最繁华的一条大街,直通皇城,此刻已经能看到那里人头攒动,甚至还有不少骑兵在整军列队。
“世家不死,大盗不止。”
他忽然说道。
城墙下,最先赶到的是几个小世家的私军,后面还带着不少京中大营的官兵。
搞笑的是,京中大营本来是设立来保护京城和皇帝的,现在不光被调出了城墙,而且还被召集起来弑君。
几个家主在城墙下大声呼喊劝降,仗着身后的军队耀武扬威。
一名将领扯满弓弦,倒刺箭头对准其中一个。
轻呼一声“中”,那支箭就从他虎口上射出。
那个家主惨叫一声,摔下马去。
两边的私兵慌忙把他扶起来,却看那箭正中他的眉骨,没入足有四寸许,那家主已经是个死人。
“攻城!”
剩下的人并没有多慌张,短短一刻钟后,家主们就把他的尸体运送到后方,然后命令那家的私兵到前头当攻城先锋。
十几架长梯作为他们现在仅有的攻城器具,被迅速运送到皇城底下,私兵们颤颤巍巍的攀爬着梯子,开始攻打城头。
毕竟是世家豢养的鹰犬,私兵的战斗力和装备都不弱,有些条件好的,更是能将私兵训练成相当精锐的部队。
但毕竟人数不多,平时顶多带出去打猎放风,哪能一下子推出来攻城。
更何况,私兵们也知道,他们攻打的,是魏国皇帝的皇城。
自己的主子世家是正统,皇帝也是正统,并不是那些平民百姓。
这些私军多少有些畏手畏脚的意思,等孙家的大部队到达时,这些充当先锋的私兵已经损失惨重。
孙家的领头人是个面庞白净的中年人,他是孙宠的弟弟孙信。
是孙宠的弟弟,但知道兄长的死讯后却狂喜起来,然后就忙不迭的召集了所有世家,以孙家继承者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听我号令,全军准备攻城!”
孙信拔出佩剑,遥指城头上的皇帝,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世家家主们逐渐变化的脸色。
更多的长梯架设起来,大量的弓手被聚集起来,与城头对射。
即使拥有城墙的地形优势,但人数实在太少,禁军们不得不缩在女墙后躲避箭矢,把中箭的同袍拖到安全地方救治。
与此同时,临时搭建的攻城锤也被缓缓拉过来,往城门处移动。
“哈哈哈哈......”孙信看着皇城仰天大笑,肆无忌惮的说道。
“凭借孙家的势力和京城大营的兵力,就能决定这个京城里所有人的生死。”
站在他身边的秦家家主听着这话心里正不自在,忽然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回头望去,却看见是京城中势力可排第三的张家的家主。
张家家主对他挤挤眼,又朝踌躇满志的孙信扬起下巴。
秦家家主瞬间领会他的意思,于是微微点头。
城头上的禁军再次拼死打退了一次进攻,这次连魏帝都亲自拿着剑在城头拼杀,他身边的两个铁面侍卫各自拿着武器护在他身边,各自身上真气翻涌,显然都是是内功大成的高手。
“把你们的私兵顶上去!”
孙信正大声呵斥着几名家主,却没注意身后两声轻微的出鞘声。
噗!
孙信瞪大眼睛,缓缓低头看着两只剑刃从自己的胸膛穿透而出,然后被猛然拔出。
“呃......”
他咳着血沫,跪在地上,然后身子歪倒下去。
孙信自然是不想让自家的力量在皇城有所损耗,于是把手下的私兵安排在队伍的后面。
因此,等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住时,孙家灭亡的序幕就被拉开了。
秦家家主率领私军直接退出战场,直扑城外孙宠建立的山庄,准备斩草除根。
张家家主则是凭借威望和实力,叫回了正在攻城的士卒,撤回全部兵马。
他直接把几个亲附孙家的家主拉出来,当着皇帝的面杀死,然后解散了全部军队,率领其他家主在城门口下拜,请求觐见皇帝。
不久后,皇城大门打开。
张家家主整理一下衣服,缓步迈入皇城。
第52章 骑枪
陈谓然后来经常会想起在尚方郡的日子。
养精蓄锐后的新魏大军络绎不绝的从尚方郡走出,即将奔赴最后一站:魏京。
人喧马嘶,旌旗鲜明,远远看过去,军队里面甚至还有大量的骑兵压阵。
不知道实情的人,绝对不敢跟这支大军硬碰硬。
尚方郡作为交通要道,来往商贾繁多,正因如此,作为代步工具的马匹在这里也是数量极多。
陈谓然强行征发了所有马匹,给军中的士卒换上。
说实话,骑马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趴马背上多摔上几次,基本上就能熟练驾驭马匹了。
当然,现实可不是骑马与砍杀,不是有马就会骑的。
全军将近三千多步卒摇身一变为三千骑兵,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熟悉自己的马,大部分士卒只能勉强骑着,根本算不上能作战的骑兵。
更何况,这些所谓的“战马”基本上都是商贾用的驮马和骡马,本身马匹优劣不谈,陈谓然军中只有几个临时拉来的兽医马夫照管着它们,估计拉到战场上折腾几次,就死的差不多了。
新魏皇帝以前在南郡打过十几年仗,哪能看得下去这样糟蹋马匹的行为,当即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让陈谓然先给一部分熟悉马匹的士卒换上马匹,剩下的人加紧训练,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懂就去打仗。
但陈谓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他画出粗糙的骑枪图纸,拿给军中工匠加紧打造。
在尚方郡修整的日子里,足够所有骑兵使用的骑枪就已经全部准备好,甚至还有剩余。
准备骑枪的速度这么快,一是因为尚方郡商贾交通之地,物资容易征集,二是陈谓然特意下令粗制滥造,根本不在乎质量,只要人从中间撅两下撅不断就算能用。
以他目前的这些骑兵的质量来看,指望他们用马刀长矛冲阵也不现实。
可是骑枪就不同了,只要这些骑兵会骑马冲锋,再教他们一些使用骑枪的技巧,至少拉出去能冲阵。
而且骑枪质量差,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在里面。
他命令打造的骑枪完全仿照欧式,枪身总长约两米多,前细后粗,中间靠后的地方带有护手,枪头相当锋锐,考虑到这些骑枪都是用完就坏的坑爹货,陈谓然并没有画蛇添足的再让工匠加上防止刺入过深无法收回骑枪的顶端插槽。
在这个世界,所谓的骑兵三宝都是已经有的东西,但陈谓然也没打算花大价钱去购置。
在买马匹的时候,除了脚底的马蹄铁,许多商贾都把马鞍之类的东西卸下,想着二次售卖。
这不是想抢钱么?
陈谓然看他们不地道,也是露出了同道中人的本性。
他派了千把士卒,在尚方郡连抢了几家大商会,很快就凑全了骑兵的装备。
领头的那些都被抢了,剩下的小商贾们只能咬牙切齿的骂着“强盗”,然后安慰自己,至少他们把马匹的钱给了。
劫掠了那些平时仗着有钱高高在上的商人,许多出身农民的士卒们觉得相当解气,还有人来中军大帐请愿,请求军师允许他们去城中劫富济贫。
说是劫富济贫,实际上都懂,就是单纯的纵兵劫掠。
富人要么提早躲到安全的地方,要么就是几家聚一块,用雇佣的私兵来保护他们,很难下手。
相比之下,穷人好下手多了。
哪有什么劫富济贫,劫富济贫的全他妈抢的穷人。
陈谓然把那几个士卒当众吊在尚方郡的菜市口,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对围观的百姓大声说道:吾等乃是义师,不做侵扰百姓的事情。
百姓们闻言感动极了,许多人拿来仅有的粮食来“犒赏王师”。
但陈谓然一一拒绝了他们,反而让士卒把军粮送给城中缺粮的百姓。
仅仅是两天时间,陈谓然率领的义师之名就已经传播开来,对此唯一不高兴的就只有那些商人,因为陈谓然送出去的全是从他们仓库里抢出去的粮食。
等到晚上,陈谓然还把那些白天被他鞭挞的士卒喊过来,亲手给他们涂药,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我们起兵就是为了百姓,不能让百姓对我们失望,我打你们,不是私仇,而是为了军中的纪律。
几个士卒羞愧极了,哭着发誓痛改前非。
陈谓然又让他们做了自己的帐下亲兵,这下他们更是无比感动,决定用性命保护这样值得他们尊敬的军师大人。
人与人的信任,有时候搭建起来就是这么简单。
陈谓然与新魏皇帝喝酒的时候,曾感叹道自己原来也想当个与世无争的好人,但现在,却又变成了那个为了获取权力地位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
新魏皇帝睁着一双迷离的醉眼嘲讽道:你本来就是小人。
陈谓然直接让人把皇帝送回了房间去,剩下的酒一口都没让他喝。
让士卒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这很重要。
陈谓然在每一次军中宣讲的时候,都不厌其烦的告诉他们,你们是为了魏国百姓、也就是你们自己而战。
奇怪的是,这些起初都是奔着拥皇护驾、从龙之功的名头、甚至就是为了混一口饱饭才来参军的魏人,开始真的把自己当成一支义军。
陈谓然在宣讲的时候,描述了一个人人平等、衣食无忧、老有所依的社会时,分明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卒眼里出现了光茫。
现在军队的战斗力不重要,军队的装备也不重要,军队的人不能没有信仰,这对陈谓然很重要。
当然,他自己也是相当洁身自好的,既没有欺男霸女,也没有纵兵抢劫,这两点就足够那些百姓感恩戴德了。
实际上这并不是陈谓然道德多高尚,仅仅是这些百姓的幸福标准实在太低了。
剩下的路越来越开阔平坦,在某个黄昏,陈谓然策马巡视着营寨,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那一座巨大的城池。
“那里是魏京。”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侧脸看去,是公主。
公主和皇帝都被陈谓然带在军中软禁着,不过皇帝乐于和陈谓然交谈,公主自从那天看见陈谓然坐在官吏们的尸体旁喝酒以后就再也不肯接近陈谓然。
一直待在自己的营帐中,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跟陈谓然说话。
“你打算怎么做?”
公主冷冷的问道。
陈谓然摇摇头:“我原本打算这时候派人告诉楚帝秦狩的身份,以秦狩的名义告诉他我们愿意配合攻下魏京,但楚军的进展实在太快了。”
“我打算让魏楚相争,自己坐山观虎斗保存实力,但目前来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联合楚国是肯定不行了。”
第53章 副将
“禀告大帅,东北方向发现一支万人大军,疑似是魏人增援,正在向魏京移动。”
“禀告大帅,魏京城外有大量魏军营地,人数不明。”
“禀告大帅,西面的探子传来消息,魏人正在大量征召新兵,准备组建南下勤王的部队。”
“知道了。”
安平生放下战报,表情却意外的轻松。
根据情报,驻守杀虎关的魏军有很大一部分是魏国的精锐,但如今这支魏军在杀虎关几乎已经被全面击溃,伤亡极大,这场败仗就等于是在魏国身上开了个巨大的伤口。
直接让魏国毙命倒不至于,但无时不刻都在放它的血,耗费着魏人残存的元气。
通过前期兵力优势逼迫魏人主力决战,然后分几次慢慢吃掉魏人的主力,重复几次这样的过程,魏人将永远以劣势兵力交战,正面战场会输得更快。
“不用管增援的魏人,让你们的属下继续进军。”
安平生边看地图边轻声说道。
站在旁边的将军们中有人问:“东北方向的那支大军距离我们很近,假如是魏人增援的部队,我们要不要现在把他拦截住。”
“也好。”安平生犹豫片刻,点点头:“谁愿意出战击溃那支魏军?”
“末将愿往!”说话的那个人站了出来。
“好,其余各军,继续前进。”
......
陈谓然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疲惫的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我现在也得找几个副将帮我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旁边的侍卫头子宋长志帮他轻轻捶着肩膀,说道:“您是能干大事的人,能者多劳嘛。”
“长志,你去帮我把所有校官喊来。”
“是。”
不一会儿,在陈谓然军中的全部校官都已经来齐,总共是三十人。
二十人步卒统领,十人骑兵都尉。
仿照的是天下通行的军中建制。
陈谓然一直都觉得这样的建制不怎么合理。
每个校官管的兵实在是太多了。
一旦有人动了歪脑筋,想对他这个主帅下手,直接让自己的部曲发起突袭,恐怕到时候他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就不好说了。
不过猝然更改军中建制,陈谓然怕这些校官跟他翻脸不认人。
在凛关那儿招兵的时候,他没想到这一出,等想起来时,再去做却是相当难了。
他当时不熟悉军制,又没问秦狩,定的校官标准是:识字识数,能服众,至少要有不重复的一百人愿意推举你。
在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中,这样的标准已经算是高了。
来参军的大多是农民和江湖游侠,最看重所谓的义气,等校官和自己的部曲已经开始熟悉,敢动他们,他们就敢聚起自己的兵来反攻凛关,凭借秦狩关内的四千楚军,能不能守住还是两说。
毕竟在这种时期,手底下的兵才是自己的立身之本,有多少兵,就有多少底气。
靠着平时拿点小恩小惠,恐怕还不至于让这些校官放出手里的兵权。
他目前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拖一天是一天,好在目前士卒对他感官较好,短期内生不出什么变数。
陈谓然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后面无表情的说道:“军中事务繁重,我欲在你们中间选出三位副将,代我分管部分军中事务。”
校官们骚动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副将,比校官地位更高,自然是谁都想当。
“诸位各有优劣,我也不能随意指派,恐怕总会有人不服,那时就坏了军中的和气。这样吧,你们都知道各自的姓名,每人准备一张纸,写上一个名字,可以是你自己,也可以是别人,但是写的时候不准让其他人看到。”
“开始写吧,我看着你们,写好立即交给我。”
“被提名最多的前三人,就是军中的副将。”
事发突然,没人能提前拉拢,在这种时候,就很考验一个人能不能服众了、
大家各自偷偷用眼色交流,一群大老爷们互相挤眉弄眼,看的陈谓然一阵好笑。
很快,三十张大小不一的纸就汇拢到陈谓然手里。
众人彼此紧张起来,正等着结果,陈谓然瞥了一眼他们,却突然笑骂道:“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怎么字都跟我写的差不多。”
大家哈哈大笑,气氛缓和了不少,陈谓然这才随意点了一个人:“王玄照是吧,你来帮我计数。”
“喏!”
王玄照憨笑着站起来,一脸和善憨厚的样子。
但陈谓然知道这人最喜欢拉拢钻营,做人圆滑不得罪人,常常和其他校官称兄道弟,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副将有他一个。
“沈黯十个,王玄照八个,齐大福五个,其余均是一个。”
“沈黯和齐大福呢,站起来给我看看。”陈谓然看向那些校官。
王玄照就不用说了,齐大福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但从面相来讲,他是那种打仗还没交手就能先一步震慑敌军的人。
再看看他平日里的言语作风,倒有些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王玄照和齐大福都是步卒统领,沈黯是骑兵都尉。
那些骑兵都尉很聪明,他们虽然都想当副将,但也知道争来争去总得有人代表他们骑兵的利益,索性就把沈黯推出来了。
看到沈黯时,陈谓然眯了眯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质,显得他这个人在一群粗汉中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让陈谓然总觉得这种人在哪里见到过。
没等他多想,营帐外面传来传报声,看守营帐的士卒搜身放行后,一个探子掀开帘子匆匆走进来。
“禀告军师,发现楚人营地!此外有一支楚军已经在向我军移动。”
陈谓然抬起头,疑惑道:“楚人进展这么快?这儿都是魏京地界了,怎么又有楚军?人数大约多少?”
探子脸上有些恐惧:“属下只看到楚人联营数十里,旌旗不可胜数,至于那支往我军移动的楚军,人数至少也有几千。”
“数千么......”
陈谓然沉吟片刻,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后撤。”
“至于三位副将,王玄照和齐大福带领所有步卒拔营,沈黯,你带着所有骑兵出营掩护,防止楚人冲营。”
“喏!”
第54章 卧底
“敌军在后撤......”
楚将听着探子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那么,我们进攻,后军跟紧,前军准备接战!”
他下令道。
楚军出战的号角和擂鼓声响起,大地在成千上万士卒的脚步声中震动起来,但这不过是即将开启的大战的序幕。
陈谓然骑着战马,站在山坡上俯瞰着漫山遍野的楚军,旁边是他的新副将沈黯。
两人心中各有心思。
仅仅是相处这么一会,陈谓然心里就对沈黯有了极大怀疑。
这人虽然极力掩饰,但在指挥骑兵列阵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破绽。
他分明是个打过很多仗、经验丰富的人。
沈黯脸色还算平静,他时不时看向陈谓然,眼中流露出莫名的神色。
整整三千名轻骑兵等在他们身后,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居高临下的冲出去对楚军发动突袭。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下方的楚军已经看到山坡上有人,不过并没有立刻冲锋,而是正在等待后军跟上,然后对这里发动全力一击。
陈谓然也看到了在军中来回策马号令士卒的楚将,在他的指挥下,楚军始终是以正面防御的保守姿态前进。
这是一名谨慎的楚将。
就在这时,陈谓然忽然注意到旁边两名骑兵正在朝下面挥舞着两面旗帜,发出某种让他看不懂的旗语。
这可不是他的命令。
而那两个,似乎是沈黯的亲兵。
陈谓然大脑飞速转动起来,那一刻,那名楚将的脸和沈黯的脸重合到一起,直到这时,陈谓然才意识到沈黯的气质为何那么熟悉。
那根本就和之前的秦狩一样,他们都是楚人!
但,为时已晚。
身后的三千骑兵中忽然骚动起来,少部分骑兵抽出马刀,对着之前还谈笑风生的同袍胡乱砍杀,硬生生冲出一条直奔陈谓然的血路。
山下的楚军杀声震天,一步步逼近山坡。
前方,身后,尽是敌人!
陈谓然精心挑选的反击地点,刹那间变成他的绝命之地。
沈黯抽出佩刀,但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而是大喊道:“大楚游骑将军秦狩麾下五营校官沈黯在此,降者不杀!”
秦狩...秦狩!
陈谓然双目赤红,心中杀意凛然。
又是一个背叛我的。
等我逃出去,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他拨转马头,直接从厮杀的骑兵中穿了过去,边跑边大声喊道:“军中有奸细!副将沈黯是奸细!全军进攻!”
刚才还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做什么的新魏骑兵们,在听到命令的刹那下意识动了起来。
跟随沈黯临时发动突击的骑兵只是极少数,等这些新魏骑兵缓过神来,连同沈黯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淹没在兵潮中。
“快,再快!”
楚将催促着部下前进,刚才山坡上两个骑兵的旗语是楚军内部通用的旗语,说明那支敌军里面有他的同袍。
在无数敌人的包围下还敢挺身而出帮助他,真壮士也!
楚将又敬佩又担忧,但下一刻,他看到山坡上几个执掌新魏旌旗的骑兵冲出,紧接着,在他们身后,一排排黑甲骑兵如浪潮般冲出,随着无数马蹄的一次次踏动,带来天崩地裂般的气势。
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
楚将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甚至都没注意到那些骑兵坐下的马匹速度远远不如正规的战马,许多骑兵只是披着一层简单的盔甲甚至只有一身黑衣。
刚才他看到山上打出的旗号时过于兴奋,还以为山上的那位已经能把控住局面。
这就导致他的军队步卒没能保持完整的阵列前进,而是在队列混乱的近距离情况下与这群骑兵迎头撞上!
砰!砰!砰......
除了马匹撞上人体血肉的声音,只有士卒们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
一杆杆骑枪在冲撞的过程中折断,无数楚军被直接挑起,在落下的同时还撞翻了其他楚军。
而那些几乎全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新魏骑兵们,有人在冲锋的途中就被绊倒的马匹摔到地上,被身后的同袍践踏的粉身碎骨。
有人被流矢射中,惨叫着摔下马去。
更多的人用质量不佳的骑枪正面撞入楚军中,强大的作用力既撕开了阵线,也让许多人直接折断了手腕。
陈谓然趴在马背上躲避流矢,狼狈万分。
在他的计划中,他是想用那三千骑兵逼迫楚军停止进攻,然后再从容不迫的整军后撤,等待魏人和楚人决战后坐收渔翁之利。
然后这个沈黯是特么秦狩派来的卧底!?
“秦狩终究是不相信我,当初就应该再编些瞎话让他没有疑虑,或者是直接杀了他。”
陈谓然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被他下令后撤的那些步卒已经撤出去很远,此刻正惊疑不定的听着远处的杀声。
“楚人在进攻!全部压上去!”
陈谓然纵马来到步卒阵前,越过那两个副将直接下令。
他现在生怕那些校官里还有隐藏的卧底。
“你们的同袍在前面替你们挡住了楚人,现在,跟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到了!留下两百人保护皇帝公主,剩下的全部随我出战!”
陈谓然振臂高呼:“把楚狗赶出魏国的土地!”
“打倒楚人!”
“所有人,跟我一起喊!”
陈谓然纵马冲在所有士卒的前面。
他大吼:
“风!”
“风!”
“大风!”
“大风!”
比刚才上千骑兵冲阵声势更加宏大,楚将正指挥溃散的残兵包围住那些新魏骑兵进行剿杀,冷不丁听到远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不由悚然望去。
“准备迎敌!”
楚军校官紧急拉了一部分弓手出来,尝试减缓敌军的脚步。
残余的新魏骑兵在几轮冲锋后还有数百人,已经被他们完全围困住,有人下马投降,也有人开始殊死抵抗。
假如对面是魏国官兵,说不定这些骑兵早就投降了。
但这一刻,他们知道对面是侵略自己家国的楚人。
出身贫贱、大字不识的粗浅丘八们不像文人那样,张嘴就能说出多少大道理,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却会用性命去保家护国。
但楚军的阵列已经彻底散乱,仓促之间根本没法把命令传达到整个战场上。
新魏步卒全部进入战场。
双方开始短兵相接。
第55章 卦象
又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天上没有多少云朵,在即将落山的太阳的映照下,洒遍鲜血的泥土被人为翻起,又重重落到尸体上。
楚将的尸体被掩盖在几个楚卒的尸体下面,身上还插着一把断枪,死相凄惨。
陈谓然带着剩下的军卒慢慢打扫战场,他骑着马,马后面拴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沈黯。
他被手上的铁链拽着,踉踉跄跄的往前走,脚上的靴子被扔了,两只脚在满地碎石上磨破了皮肉,走一路,留下一路血印。
陈谓然特意在楚将的尸体旁停留片刻,回头问沈黯道:“楚军营地应该就在附近,你只要告诉我秦狩准备怎么对付我,我就把你放了,留你一条命,你觉得怎么样?”
“呸!魏狗!”
沈黯不知道陈谓然的真实身份,他只认为陈谓然是个在路上被秦狩救起,然后又用花言巧语蛊惑秦狩作乱的小人。
“我死又有何惧,只等秦将军和圣上大军汇合,你就死到临头了!”
“那我成全你。”
陈谓然平淡的声音传入沈黯耳中,后者瞪大了眼睛,看着几个新魏士卒解开自己的手上的铁链,然后任凭他们粗鲁的把自己往后面拖去。
夕阳渐渐收敛了全部光辉,潜伏在山河大地的阴影中,短暂的一道血光划破天空,随即,天色完全阴沉了下来。
经过这次交战,尽管击溃了那支楚军,但陈谓然原本的一万大军也折损过半,三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剩余的少数人也组不成新的建制。
伤亡极其惨重。
士卒们还在搜检战场上的兵器盔甲,后方已经搭建起一个简陋的营寨。
今晚吃的是煮马肉。
陈谓然坐在一根木头上,看着近处的篝火发愣,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公主和新魏皇帝坐在不远处,一边烤着篝火,一边时不时看向陈谓然。
公主小声说道:“今天他损失惨重。”
“那我劝你还是不要触他的眉头。”皇帝伸手试了试烤架上的马肉,然后缩回手:“好烫,还没熟。”
“你想要离开的话,我有办法送你回魏京。”他扫了公主一眼,目光看向更远处,逐渐变得深邃。
公主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楚人大军即将打进魏京,你是把我送回去等着当亡国公主殉国吗?”
“当然不是。”皇帝耸耸肩:“我现在想告诉你个事情。”
“什么?”
“据可靠情报,咱们京城里的那位弟弟,先杀了太后,又杀了许多大臣,京城中剩下的世家都愿意奉他为主,他现在已经彻底执掌局面。”
“他?”公主脸上渐渐凝重。
“那么,秦家对你的承诺应该不算数了吧。”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奇怪的就是这里,秦家依旧在和我暗中联系,秦家家主还跟我保证必然会全力把我推上皇位。”
“怎么会......”
“现在的局势太乱了,我已经看不清楚了。”皇帝叹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另外,列国的联军恐怕已经开始集结了,魏国经过几十年的太平,即将成为天下最混乱最民不聊生的地方。”
公主忧虑的说道:“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摇摇头,苦笑道:
“人力有时穷,而我们面对的,恰恰是竭尽全力都无法抵抗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
天下大势。”
......
魏京。
天色已晚,城门即将关上。
一辆马车匆匆驶出京城,守城门的两个兵卒刚想阻拦,就被队长一人扇了一下:“不想活了?那可是秦家的马车!”
秦家家主坐在车厢里,只觉得心中始终躁动不安。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疾驰,车夫喝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吗?”
秦家家主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真是奢侈......”
看到眼前景象的第一时间,即使是他这样百年世家的家主,也不由发自内心的感慨道。
雕梁画栋,金屋玉轩......
这儿是魏国前第一世家家主、前第一权臣孙宠的山庄。
“君笑富贵等闲物,不过美酒与红妆。
一场大梦四十载,觉来往事已断肠。”
他随口吟哦着诗句,在这座已经半荒废的山庄里慢慢前进。
就在不久前,他还能听到看到这座山庄里的人们的欢声笑语,但随后,他就带着私军踏破了山庄的大门,把这里的孙家家眷、族人、仆役杀得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那一天,魏国第一世家,
孙家灭门。
前面就是孙家祠堂,与外面浮夸、奢靡的建筑不同,祠堂的装设表现出一种庄严和大气。
里面隐隐有昏暗的烛光闪烁。
秦家家主深呼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几次变换,最终,他换上一张笑脸,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
尽管白发苍苍,但他冷冷看着秦家家主的那双眼睛锐利的吓人。
像是直接看穿了人的心思一般。
“邹先生。”秦家家主行客礼。
“秦家家主。”老人持主礼。
“夜色苦长,先生何不来我秦家安歇。”
“老夫在此,祭奠孙家满门亡魂,本想等头七之后,登秦家门前拜谒秦家家主,没想到您竟然会亲自前来,可谓礼贤下士。”
秦家家主微笑道:“实不相瞒,听闻先生在此,我第一时间便赶来此处,只为求先生一件事。”
“何事?”
“世人皆知先生卦术非凡,可算人前程,我想求先生一卦。”
老人呵呵笑道:“卦术,不过是老夫寄身孙家的谋生手段,秦家家主文武双全,当世人杰,怎么也信卜卦这一套。”
“不过是求个心安。”
秦家家主看向老人身前的满桌灵位,有意无意嘲讽道:“先生不也是给孙宠算了一卦,主大凶,当日痛哭流涕央求孙宠不要出门,但那匹夫不听,落得个身死名裂。”
“老夫亦只是求个心安。”
老人叹息道:“其实在家主死后,老夫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看着秦家家主,明亮的眼睛里却又深邃无比:“所谓卜卦,其实并不在于你是否知道自己的命运并去改变它,因为在你知道自己命运的那一刻,未来就已经开始变化。”
“知道命运等于接受命运。”
昏暗祠堂里响起铜钱落地的声音,随后,苍老的声音缓缓念道:
“人发杀机,九宫易位,主暴兵过境,天下大乱。
客据主位,龙登九五,主江山更替,妄立废兴。”
第56章 绝境
凛关外,人声鼎沸。
自从陈谓然走后,秦狩也没有去接手魏字营,导致这些日子招收的魏卒军纪越来越松弛,周边县城的百姓们也乐得跟这些出手阔绰的“军爷”做生意。
自从陈谓然临走前杀了一批魏人官吏,周边县城就再也不敢对凛关的命令阳奉阴违,至少明面上,报过去的粮饷都是如数送来。
军中粮饷按时发放,又没人让他们出去打仗卖命,对这些过惯了穷苦日子的魏兵来说,这样的好地方真是再没有第二处了。
起初,这些魏兵还是守规矩的,但几次试探后,发现征北大将军秦狩根本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这个魏字营从上到下就开始肆无忌惮了。
喝酒、狎妓,甚至有不少地方开了赌盘。
有些人离开了这里,但更多的地痞、流氓从四面八方赶来,直接在军营里厮混度日。
对此,凛关只有可怜的几条命令。
似乎那位征北大将军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命令收回士卒的武器盔甲,说是防止他们拿去当掉。
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凛关的起义军,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
“派去寻找圣上大军的信使已经出发,想必过不了多久,圣上他们就知道我这个先锋还活着。”
秦狩把手上的信揉成球扔掉,牵着战马,看着身边集结完毕的四千楚兵。
远处,是悬着新魏旗号的营寨。
虽然被陈谓然带走了一万人,但留下的人依然很多,而且每天都有新的人加入。
“听说魏京那儿已经重新开始招兵勤王,不能再有第二处能让魏人聚集成军威胁圣上的地方。”
战马喷着粗气,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躁郁,马蹄来回踏动地上的枯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陈谓然作为大楚思王,但我却从与他的交谈中发觉,他对圣上有极深的不满,甚至对楚国,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既然这样,我便不能把宝押在他身上。
大楚不曾负我,圣上不曾负我。
这魏人的营寨是你建立的,那索性就给哥哥我,拿来当个献给圣上的见面礼。”
“来人,替本将军着甲。”
秦狩翻身上马,身上甲胄鲜明,他随后抽出一口深沉似水的长刀,遥指魏人的营地:“升我旗号!”
两名骑兵穿阵而行,一路手持楚字旗,随后是一面绣着秦字的将旗。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军中为数不多的几百骑兵绕城而动,但精锐程度,远远超过了陈谓然随意组建的三千骑兵。
秦狩长刀挥落,身后一片惊弦声,箭矢如雨落,直接落入眼前的营寨,射死了一片毫不知情的魏卒。
“死人了!死人了!”
“敌袭!”
许多人从营帐中钻出来,但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盔甲,迎面而来的就是成群结队的骑兵,如除草般收割着这些人的性命。
步卒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干草等易燃物点燃抛出,片刻后,这座营寨就火光冲天,遍地是魏人的尸骨。
这里的火光升起的时候,周边县城都看的很清楚。
所以当浑身血污的楚军出现在城下时,那些早就被吓破胆的官吏选择开城门投降。
秦狩兵不血刃,更换了范围内的所有城池的旗号。
城头变幻大王旗。
短短几天内,许多城池传檄而定。
陈谓然的退路,实际上已经被慢慢全部斩断。
......
陈谓然坐在营帐中,看着军报沉默不语。
新魏皇帝坐在他对面,脸上尽是嘲讽。
“朕的征北大将军,是谋反了?”
“不错。”
陈谓然点点头。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陈谓然把脸深深埋下,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新魏皇帝笑了笑:“别那么沮丧,高兴一下,我这还有个坏消息呢。”
“??”
“据可靠情报,魏京的那些世家恐怕也不会真心推我上龙椅。”
陈谓然脑子转动一下,顿时有不妙的预感:“这么说,我们前后都已经无路可走了。”
“确实,除此之外,你还应该想到,秦狩断绝了你的后路,等军中携带的粮食吃完,你这剩下的五千人就要陷入缺粮的境地。”
陈谓然愕然,心里更焦躁了。
“来人,去军中支应些钱来。”
皇帝问道:“你现在要钱干什么?”
“这眼看着要全军覆没了,我还不能提前溜?”
“你好不容易拉起来这么多人,废了那么多心思,还把我立为皇帝,你现在想走?”皇帝觉得头疼,他本意是想诈唬陈谓然几句,然后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实力,让他以后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话。
根据他收到的情报来看,京城里的世家们是承认那位当皇帝没错,但他们还在私下联系自己,说明他们也是首鼠两端分头下注。
但是怎么说服陈谓然继续帮自己呢。
毕竟陈谓然手上还有几千人大军,再沿路收拢流民,那就又是人数上万的大军,虽然他手头上还有不少隐藏的势力,但也不会蠢到坐观一支大几千人的军队在眼底下分崩离析。
陈谓然这厮是真的果断啊,可能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其实他手上已经积攒了不少东西......
新魏皇帝第一次在楚京外见到陈谓然的时候,觉得这人有才华,性格果断大胆,不拘一格。
接下来几次接触,对其印象都是如此,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却看穿了陈谓然的本质。
虽然陈谓然时常有些天马行空的奇谋诡计,但除此之外,他分明对行军、政治、治国经略都是一窍不通。
在尚方郡纵军劫掠商贾就能看出,这个人实际上也没有多少远见,行事更多的是率性而为。
而且他平时还会怜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这根本不是一个贵族王爷能做出来的事。
陈谓然,是一个行为做事相当矛盾的人。
这样的人,也就适合做个闲散王爷,但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皇帝看着收拾金银招呼侍卫宋长志的陈谓然,开口说道:“其实我们还有路可走。”
第57章 秦家家主
“魏京地形平坦,四通八达,不易于防守。”
张家家主眼睛一直瞥着旁边的秦家家主,说话时语气像是早已排练好的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魏京可战之兵每天都在增加,如今已有十万,四方勤王军正在源源不断的赶来,列国的联军也已经出发,纵然无地利可以凭借,但总不至于一触即溃吧。”
魏帝冷笑一声,挥挥手,身后的十几名甲士便走向大殿上的两人。
张家家主强作镇定,在甲士走到身前的时候已经脸色煞白,慌的跪了下去。
不过秦家家主倒是一直镇定自若,任凭甲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快要中午了,两位爱卿可愿意陪朕用膳。”
魏帝笑的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样。
“禀告圣上,家中老妻已经准备好饭食,再三叮嘱按时回家吃饭,老臣恳求圣上,今日若不及时放老臣归家,恐脸上胡须又得少几根。”
秦家家主立刻跪在地上,看的魏帝又鄙夷又好笑:“丞相难道还怕一个女人?”
“老臣和贤妻俱年事已高,恐再陪伴不了几年,并非怕她,实乃舍她不得。”
“呵呵,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强留无益,来人,赐二十金给丞相,当作朕请你们夫妇吃一顿饭的饭钱。”
“谢圣上隆恩!”
秦家家主连连磕头,丝毫没注意旁边张家家主一脸苦色的看着他。
出了望世宫,外面两排禁军一直排到皇城门口,沿路剑戟枪林,杀气横生,但秦家家主如同视若无物一般,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行。
“去仙鹤楼。”
秦家家主坐上马车,吩咐道。
车夫提醒道:“老爷,临走前夫人可是让您及时回去的,现在已经过了时辰了,您不赶紧......”
“你懂什么?”
秦家家主哼道:“现在回去也是挨骂,去仙鹤楼买些她爱吃的糖藕,再去旁边金铺买两个镯子,拿着东西回家不就没事了嘛。”
“不愧是老爷,小人愚钝。”
车夫佩服极了,一鞭抽在马屁股上。
“驾!”
“怎么还没回来?”
秦府内,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倚在桌上,旁边的饭菜一口没动。
她不时望向外面,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他今天去宫中,可千万要平安回来......”
正苦想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得意洋洋的声音。
“夫人!”
秦家家主从车夫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把手里的首饰盒放在食盒上,一起端了进来。
秦夫人脸上的担忧瞬间变成杀气腾腾,她等秦家家主把东西放下,揪着秦家家主的耳朵冷冷说道:“我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哎呦我这不是又想着你喜欢吃糖藕,给你去买了些糖藕回来嘛,你放手,疼死我了。”
秦家家主好不容易让夫人撒开手,又笑的像个小孩一样撺掇夫人打开首饰盒。
“我看旁边金铺里有一个梅花卷珠帘的金步摇,太漂亮了,跟夫人你正好相配,快戴上试试。”
“油嘴滑舌的。”
夫人打开首饰盒,拿起铜镜端详着,却又板起脸:“以后不准买这些,我嫁妆里那些劳什子这辈子就已经戴不完了,你还给我买。”
“好好好,咱们吃饭。”
吃到一半,忽然外面有人找。
“等我陪夫人吃过饭的。”
秦家家主皱皱眉,手上夹菜的速度不减,仍是慢悠悠的吃着。
“我吃好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事。”
夫人轻轻推了他一下,秦家家主才放下碗,走出去问道:“谁找我?”
张家家主走进来,脸上满是不虞:“秦兄,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皇帝今天跟我吃过饭以后,忽然带着宫中禁卫去了城外的军营,说是以后吃住都在军营,什么时候退了楚人,什么时候搬回去。”
“他愿意在军营吃大锅饭就让他吃去呗。”
“我怕他毕竟是个皇帝,趁我们不在那,直接夺了兵权该怎么是好。”
“这倒也是......”
秦家家主思考片刻,忽然舒展开眉头:“无妨,任他去吧。”
“可这......”张家家主还想说些什么,但秦家家主冷冷说道:“我在军中自有安排。”
“你这么说,那我也就放心了。”
张家家主欲言又止。
这时,两个侍女过来奉上茶,说是夫人教的。
“秦兄有个贤内助啊。”
张家家主接过茶一饮而尽,说道:“我还有事,既然秦兄已有安排,那我也不再多说,告辞了。”
“张兄慢走。”
等张家家主走后,秦家家主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在庭院里踱着步,自言自语道:“这个姓张的,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世家在面对皇权、民乱的时候,自然是齐心协力,但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好到同穿一条裤子。
亲兄弟尚且还有争家产的时候呢。
在面对真正的利益的时候,世家们绝对会争先恐后地给彼此捅刀子防止自己的蛋糕被别人抢走。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利益。
当人走到他们的地位时,金钱、女色等等常人渴望的东西已经是随手可及再寻常不过。
他们追求的是更高的东西。
“暴兵过境......龙登九五......”
秦家家主呢喃两句,忽然朝屋里喊道:“夫人,给你打个金凤的步摇要不要?”
......
魏国北部边境。
正在偷懒的两个巡边魏卒,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是什么?”
“好像是...很多人。”
远处绵延百里的群山上,无数旌旗升起,行军的鼓声在山中回荡,清晰的传入他们耳中。
马蹄声碎,十多名骑兵从井国边界那儿冲出,直奔两个魏卒。
“敌袭?”
他们脚都吓软了,勉强拔出武器,哆哆嗦嗦地看着骑兵在他们面前停下。
战马被勒住辔头,不满的长嘶一声,两只前蹄扬起一捧泥土,落到两个魏卒身上。
但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为首的骑兵从马背上跳下,双手捧出一只玉盒:“去找你们主事的人过来接旨。”
“接旨?”
两个魏卒看着这些明显不是魏人打扮的骑兵,忍不住疑惑问道。
“里面是五国皇帝的玺印,速速叫你们管事的来接旨!”
第58章 女人
经过一日行军后,楚军终于来到了梨城。
这里是挡在魏京前的最后一座城池。
楚帝走进官衙,从将士手上接过洗干净的白梨,一口下去,甜水迸溅,特别是经过长时间行军后,吃这样一个汁水丰富的大梨让人瞬间忘记一天的疲惫。
“把剩下的梨还有水果什么的,尽量分给将士们润润嗓子。”
又是几大口,直接剩下个梨核,楚帝随手扔掉,然后又把手放在面前抖若糠筛的中年人身上擦了擦。
“你是这座城的县令?叫什么?”
“禀告圣上,下官贱名侯景,乃是魏国世家侯家的子弟。”中年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下官有眼无珠,没能早早迎接天兵,下官愿意把周围的地理图献给圣上,求圣上留下官一家老小性命。”
楚帝玩味的看着侯景,一时之间安静下来,侯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在不停的磕头。
地上铺着石板,声音一下接一下,侯景的额头磕破了,鲜血一块一块落到石板上,触目惊心。
但楚帝还是没有说话。
侯景身后的屋子里忽然响起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碰翻了什么东西。
“里面是什么人?”楚帝眯起眼睛,不用他说,周围的北府军士卒就已经靠了过去。
“圣上,里面的是下官家眷,没有奸细啊圣上!”侯景一下子慌了手脚,站起来拦在屋子门口哀求道:“下官家眷不懂事,您......”
“让开。”
两边士卒拉走侯景,楚帝推开门,光线照进去,藏在里面的两个人不由抬手遮住眼。
里面是两个长相清秀的姑娘,看见一个全身铁甲的中年人走进来,年长的那个护住妹妹,冉冉下拜:“小女子侯安安拜见大人。”
军营待三年,母猪赛貂蝉。
楚帝愣了片刻,转头笑道:“侯县令,这是你的女儿?”
“是......”侯景哆哆嗦嗦,半天才从嘴唇里蹦出一个字眼,但楚帝已经迫不及待了,再看那个年长一些的姑娘,只觉得她幽怨的脸上露出一种妩媚,特别是那种又嗔又怕的表情,让人看了一眼,就再难以转开目光。
“姑娘不必多礼。”楚帝搀着她,径直走了出去。
“圣上!”
侯景刚想冲出去,但转头看了一眼小女儿,只能悲哀的低下头,任由自己的大女儿被带走。
夜色已深,楚营各处点燃了火把,照的这里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里,声音如娇燕百啭,将军小声喊了许久,楚帝才披着一件单衣掀开营帐。
“什么事?”
“禀告圣上,有人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
将军听说圣上今天带了个女人回来,本来巡营的时候还特意避开这里,没想到好死不死来了个加急书信,皇帝又最恨有人耽误要事,将军两相为难,最终还是拿着书信提心吊胆的过来了。
把信转交给楚帝,他眼睛也不敢往里面瞟,老老实实低着头,只能听到翻动信纸的声音。
楚帝匆匆看了一遍信,问道:“送信的人呢?让他过来。你头老低着干嘛?抬起来跟朕说话!”
将军听他声音里透露着高兴,壮着胆子抬起头,余光一瞥,看到里面有个低头拭泪的女子,不由心中一动。
“那个骑兵几个昼夜往这里赶,末将让那人先去吃饭休息了。”
“把他喊过来!”
楚帝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正穿鞋的时候,又说道:“等等,先把安大帅请到议事帐里,朕有机密事要跟他谈。”
“喏!”
片刻后,安平生睡眼惺忪的来到议事帐,一进去吓了一跳:“圣上,您,怎么穿着女人衣服?”
“什么?”
楚帝低头一看,身上披着的正是侯安安的衣服。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爱卿,你且看看这封书信。”
楚帝递过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信纸只有半截,似乎下半截被人为撕掉了。
安平生接过信,还没读完,就惊讶道:“秦狩那路军竟然活着,还占了这么多城池。”
“恭喜圣上,又得一将才。”
楚帝笑了笑,轻轻敲着桌子:“不过有些才智罢了,还是爱卿教得好,给朕攒出来这么多虎将。”
说着说着,楚帝话锋一转:“请问爱卿,朕想在这个月内拿下魏京,不知有几成胜算?”
“这个......倒有些难。”
安平生皱着眉头:“根据情报,魏人已经在他们京城附近又集结起将近十万的军队,至于京城中有多少守军,恐怕也不是小数目。”
“可是,列国联军已经到了。”
楚帝拿过地图,指着上面的魏国,不甘心的说道:“大半魏国已经在朕的掌心之中,拿下魏京,杀光魏国宗室,朕就可以和列国慢慢的耗下去,直到他们放弃这里。”
“圣上,您不会不明白,今天列国可以说魏京里的那个是魏帝,明天他未尝不可从民间找出一个人说他是魏帝。列国不过想从这里分一杯羹,老臣觉得,可以和他们和谈,瓜分魏国!”
“你说的有道理,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朕再想想。”
楚帝叹息着。
“臣,告退。”
等安平生走后,楚帝才摊开手心,看着手心里被攥成团的另外半截信纸,喃喃说道:“除了拿下魏国,朕还得思考思考,朕的这个应当死在楚京城外的侄儿,怎么会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魏国,还扶持了一个新魏帝?”
......
“军师大人,又抓到两个逃兵!”
一队士卒巡逻完一圈回来后,从队伍中推搡出两个人跪在地上。
都是军中的士卒。
这几天逃兵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陈谓然起初还饶了那些带头逃跑的,但逃兵的情况不但没有得到遏制,反而愈演愈凶。
“斩。”
陈谓然面无表情,丢下一个字,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坐下。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在思考以后怎么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谓然看都不看就知道是谁。
“你不是成天在营帐里不出来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实在无聊,闲的出来走走罢了。”
公主脸色苍白了不少,不过少了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气质,似乎在营帐里读了这么长时间书,也养出了她的静气。
“你有心事,不如和我讲讲?”
陈谓然平静的说道:“你的皇帝哥哥几天前跟我说,列国的联军已经进入魏国,我只要能在接下来的混战中保住他,我就能坐享胜利。但上次跟楚军交战过后,军中损失惨重,不断有人成为逃兵,重刑警告,重金犒赏,我都试过,但没有什么用,而且秦狩断了我的后勤补给,我再这么死撑下去,恐怕会死在一场兵变中。”
他叹了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之前给那些士卒宣讲有用,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对的,可一旦血淋淋的现实真的压到他们脸上时,没有多少人是愿意把命交给我的。我现在不知道去做什么才能挽回,假如情况再严重一点,我还是收拾点金银,找个安生地方过日子去吧。”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
公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的皇帝哥哥让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把手上的这支军队交给他。”
陈谓然沉吟片刻,实在想不出他要这样一支军队有什么用,便冷冷说道:“那得看他愿意给我什么了。”
第59章 回到楚营
“你给我说的这些有用吗?”
陈谓然一袭黑衣,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新魏皇帝,他身后是宋长志等几个愿意跟随他的侍卫。
“可你现在相信我,至少还有路可走,你不相信我,等满营士卒缺粮哗变的时候,你的命都可能要没了。”
看着陈谓然疑虑的样子,新魏皇帝洒然一笑,然后把身后的人推了出来。
“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把她给你当人质。”
“???”
陈谓然看着气急败坏的公主,思考片刻说道:“你想得美。”
皇帝笑的像动雨楼里的老鸨子:“别急着拒绝,她身上有证明身份的令牌,足以让你们楚国人相信她是魏国的公主,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还可以把她交出去换一条命。”
“你!”
公主怒斥道:“真是瞎了我的眼,我看错你这个卖妹求荣的混蛋了!”
“小姑娘家说话客气一点,朕可是皇帝!”
皇帝板起脸,挥手让几名士卒牵来一匹马,然后强行把公主堵住嘴推到马背上,还亲自把她的手和马脖子捆在一块。
“陈兄,你看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相信我一次吧。山高路远,此去保重,朕就不送你了。”
皇帝双手奉上马鞭,陈谓然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好,那我就带上她,不过用女人交换性命我可做不到,要是你骗我,我就把她卖到楚京最出名的十二坊里去当头牌姑娘,注明这是魏国公主。”
皇帝笑而不语,公主挣扎的更激烈了。
“驾!”
趁着夜色,几人纵马离去。
宋长志拽着公主骑着的那匹马的缰绳,大声问道:“主上,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楚营,你怕了吗?”
“能跟随主上,属下凡事在所不辞!”
“说到这我就好奇了,”陈谓然勒住缰绳,让马停下,“你们是魏人,现在已经知道我是楚人王爷,怎么还愿意跟着我?”
宋长志咧嘴一笑:“实不相瞒,属下自小在魏国江湖长大,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最大的梦想就是给您这样的贵人当个侍卫。”
陈谓然皱皱眉,又看向另外三个,他们是那天被自己吊起来抽然后谈心的三个士卒,当时他们都痛哭流涕感动的不行。
讲义气吗?
愿意跟着自己的原因恐怕也就是这个了。
他们分别叫牛十一,牛十二,牛十三,牛十一是大哥,三兄弟都一身匪气,长的健硕彪悍。
“很好。”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公主却突然挣扎起来,像是让陈谓然把她嘴里的布团拿出来。
陈谓然伸手一拽,公主怒不可遏的声音随之传出来:“我要杀了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给我解开缰绳,我要回去宰了他!”
“这可不行。”
陈谓然耸耸肩:“你跟在我身边好歹有个人质,把你放回去我怎么办?另外,你最好把他想的东西告诉我。”
公主女装怒目横眉的样子不但不狰狞,反倒有些气鼓鼓式的可爱。
“好,我可以跟着你,但你保证,以后必须杀了他!”
“保证保证。”
陈谓然点点头。
“边走边说吧。”
......
辽阔的荒野里,杂草肆无忌惮的生长着,即使现在是秋末冬初,那遍地的枯黄野草也很是壮观。
一只野兔忽而惊慌的跑过,凭借身体优势在这里灵活前进,随着杂草的不停起伏,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笔直的扎进一丛野草里,箭羽兀自颤动着。
马蹄声急,一名拿着弓箭的骑兵纵马赶来,略作寻找,便找到了草丛里的野兔。
“侯爷,今晚有兔肉吃!”
又是几骑赶来,为首的是个青年将军,如果陈谓然在这里,会认出这人是他在楚京里的熟人。
苏猛。
那个哭着喊着要找到自己妹妹的北府军都侯。
他脸颊瘦削了许多,但浑身露出一种精悍的气息,他对那个骑兵点点头,来到一个山丘上向远处眺望。
一阵微风吹来,已经带着些冬天的凉意。
忽然,他眯起眼睛,喊身边的骑兵问道:“你们看看,那是我们的侦骑吗?”
远处,一行六匹马缓缓前进着,宋长志正在吹嘘他在江湖打拼那些年的故事,旁边牛家三兄弟听的入迷,时不时当个捧哏附和几句。
公主依然是气鼓鼓的,但还是下意识地避开那几个侍卫,往陈谓然那边靠。
陈谓然攥着缰绳,面无表情,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打听过来,前面不远处应当就是楚人的营地了。”
陈谓然扬起马鞭,刚想说加快脚步,周围哨声四起,几十名骑兵如神兵天降把他们团团包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
骑兵们主动分开,苏猛骑着马走到他们跟前,和陈谓然短暂对视片刻,惊道:“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意弄人。”
陈谓然摇摇头,心里松了口气。
没想到在这地方能遇到熟人。
那就好办了。
“请你带我去见皇帝吧。”
苏猛疑惑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听说你是被发配到凉郡去了呀...”
“你别管这些,请带我回楚营吧。”
“思王殿下...不对,现在应该叫凉王殿下。”
楚军老主帅安平生斟酌了一下,然后缓缓问道:“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去封地的路上,被强盗打劫掳到了魏国,几番漂泊,才找到这里。”
陈谓然在几个人的轮番询问下,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他很清楚,假如秦狩把事情明明白白的告诉这里的人,他就等同于自投罗网等着杀头。
但是新魏皇帝却拍着胸膛打包票让他按着自己教的话说,说是已经帮他打点好了。
毫无疑问,这个比皇帝手里是有势力的。
但被陈谓然软禁的那些日子里,他天天表现的像鹌鹑一样乖巧,不知道打的又是什么心思。
所以说就不应该相信他吗......眼看那些将军脸上越来越怀疑的表情,这时,营帐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你们找到了凉王?朕的侄子呢?朕要见他!”
第60章 苏纤的下落
营帐里的气氛诡异极了,这里原本应该都站着杀气腾腾的将军,全副披挂只等一声令下就为了他们的皇帝率领自己的士卒杀进战场,无论生死。
可就是这些人,此刻脸上笑的像是欢迎大姑娘回娘家的舅子们。
没办法,他们是被迫营业。
有些人是收到了一笔钱和一封信,有些人则是拿到一封家中长辈的信。
楚帝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坐着的陈谓然,那一瞬间,空中像是有两柄剑对刺了一下,两人不露声色的避开彼此的目光,心里的警惕更高了。
陈谓然看到楚帝阴晴不定的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营帐去准备,几天后我们就要正式攻打魏京了。”
楚帝扫了那些将军一眼,目光微寒。
“都出去!”
这么多人都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活着出现在这里,他想要再次下手都没有合适的时机了。他看了看那些将军,心里疑惑平常军帐议事人来的都没这么全,现在听说王爷在这,怎么都来了?
他们跟陈谓然关系很好吗?
等等。
楚帝略略思索,就想起这些人都是楚国的世家子弟。
将军们很听话的离开了,楚帝冷冷盯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来都来了,不替朕的这个侄子说两句话?
但营帐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老帅安平生。
他的地位和对皇帝的忠心,都不允许楚帝让他也出去,那样明显违反常态的举动很快就会传出去,成为有心之人的口实。
想到这里,楚帝不由暗骂自己豢养的秘阁高手,平时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没想到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王爷都这么费劲。
陈谓然大胆的盯着楚帝的脸,清楚看到了他脸上神色连连变化,最后露出一副又慈祥又威严的长辈做派。
“朕不是把你封到凉郡去了么,你为何会出现在魏国?”
“臣是半路上被一群强盗打劫,被掳到了这里,最近才逃出来,听说圣上率领大军讨伐不臣,便一路找到了这里,臣作为大楚王爷,给圣上丢了颜面,余生愿为一庶人,只求圣上恕罪!”
听了这样一番“真心实意”的哭诉,楚帝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恨不得把侄子那张充满了虚伪悲伤的脸给撕掉,然后让人狠狠揍一顿再拖到菜市场杀头。
安平生模模糊糊知道这两人间的事情,也清楚这位王爷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极其不正常。
但是,作为一个臣子,他能说什么呢?
“殿下不用伤心,人生无常,意外在所难免,圣上仁厚,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罚您呢?那伙天不盖地不载、应该千刀万剐的强盗,老夫一定会把他们找出来严刑惩治,替你报仇。”
老人拍着陈谓然的肩膀,陈谓然一脸感动。
楚帝听的气苦,但又没理由发作,只能勉强装出笑脸:“爱卿说的对,你年幼无知,被强盗掳走,这是朕看护不力,不能好好保护你,朕明天就专门派人,把你护送回楚国。”
“谢圣上!”
看着拜在地上的陈谓然,安平生感慨道:“看来殿下吃了不少苦啊。”
......
深夜,一名北府兵来到一个营帐的附近,掀开营帐进去,片刻后,又从营帐里出来,身后跟着苏猛。
“信都侯来了。”
北府兵站在大帐门口,示意苏猛进去。
苏猛懵懵懂懂地走进去,不知道是谁大半夜把自己拉起来,揉揉眼睛,再借着昏暗的烛光定睛一看。
“末将苏猛,拜见圣上!”
“信都侯。”楚帝翻阅着手里的簿册,眼睛都不看苏猛一眼。
“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犯了谋反罪应当全家抄斩的时候朕会留你一命?”
苏猛脑子迅速清醒过来,他立刻跪下,回答道:“臣不知。”
“那是因为,朕看你是个忠心于国的孩子,更不忍心看你因为这样一个耻辱的罪名被杀。抬起头来,看着朕。”
苏猛抬起头,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冷酷的目光。
楚京城里的百姓,高兴时高兴,悲伤时悲伤,没事的时候,眼中尽是麻木;战场上与他厮杀的敌军,在刀光剑影中,倒映出他们眼中的癫狂;即使是那些躺在伤兵营里被发烧和溃脓折磨的士卒们,眼里也不过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解脱的渴求。
楚帝的眼睛深邃极了,浑然没有在军中指挥将军们时的那种意气方遒,也没有白天的那种慈祥敦厚,更像是指挥狼群的狼王,眼里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残酷和对生命的淡漠。
“朕听说,你一直在找你的妹妹。”
苏猛心中吃惊,他清楚跟皇帝辩解是无用的,便连连磕头:“臣那时间睹物思人,名义上是寻找妹妹,实则是发了失心疯,求圣上恕罪。”
“不......”楚帝的身子微微前倾,他把手里的簿册扔到苏猛面前:“第一十三页第六行,你看看那是谁的名字?”
苏猛微张着嘴,他看了楚帝一眼,营帐里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停住,苏猛心里有了某种预感,他急切地找到第六行,然后浑身颤抖起来。
“苏纤...苏纤...求圣上告诉末将,她现在在哪?”
苏猛左手攥着簿册,然后重重磕头:“求圣上告诉末将!”
“你不用着急。”楚帝微微的笑起来,“你只要帮真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加官进爵,朕还放你的妹妹和你团聚。”
“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明日,朕派你护送凉王回到封地...”
苏猛一愣,他咬着牙问道:“请问圣上,可是要末将杀了他?”
苏猛不蠢,瞬间就想到了什么。
楚帝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你近前来,听朕细说。”
片刻后,苏猛眉宇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想到妹妹,他还是狠狠心:“末将一定会帮圣上办成,只求圣上,放末将那妹子回家团聚。”
楚帝微微后倚:“你帮好这件事,朕就让你妹妹跟你团聚。”
等苏猛走后,楚帝想了想,对外面喊道:“进来吧。”
营帐的帘门被一只白嫩的纤手挑起。
第61章 凉郡
楚国原本一共八个郡,凉郡是后来设置的,是八个郡里最穷、最荒芜、人最少的。
起初凉郡用来安置流放罪犯,但恰好又处于跟魏国接壤的地带,于是渐渐地又成为边军的粮草民夫供应地。
经年累月下来,这里常年盘踞着山贼强盗,甚至饥荒时,还会有走投无路的苗人部落聚集起来作乱。
这么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边军尽管就在附近,但没有上头的调令,擅自出动等同谋反,地方官不是半夜丢了人头就是半夜跑路,他们对待山贼和苗人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招安。
反正跟上头说一下,钱粮自然就会拨下来,有朝廷兜底,谁还会不要命的在这里死磕。
但自从楚帝征调边军伐魏时候,边军顺路清理了一遍路上的山贼强盗窝,所以陈谓然一路过来,只是感觉人烟少了点,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山贼拦路找麻烦。
而且,凉郡只是人丁稀少,这里的景色,却如同个蒙面的秀丽少女一般,越走近,就越能看清她曼妙的身姿,越让人忍不住撕下她脸上的面纱,一睹芳容。
楚帝下旨全力攻打魏国后,大部分边军都被抽调到前线,只有少部分边军被调到凉郡内部,防止凉郡内的苗人部落伺机叛乱搞事情。
沿路所到之处,还能看到不少被遗弃的营房。
苏猛放目远眺,看到了远处城楼匾额上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凉郡!
“什么人?”
守城的士卒看到几十名骑兵远远冲来,当即变了脸色,差点立刻放下城门,但再看看,是自家的甲胄旗号,这才缓过神,上前阻拦询问。
苏猛随手一招,身后一名骑兵立刻上前,从马鞍上解下装公文的木盒,递给守城卒。
“请您稍等,小人去喊上官。”
几个守城卒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说是公文只有值守的校官能查验。
苏猛虽有心事,但看到这些守城卒这么谨慎,还是暗中称赞了一句。
但等了半天,那个值守的校官左等右等等不来,苏猛还能按捺地住,但他身后那架马车里的人却有些不耐烦了,从窗口伸出头问道。
“杵在这不动干什么?”
“要查验公文。”
相比于那个年轻人的暴躁,苏猛表情一直很温和,像极了一个温厚的老好人。
其实他脸不绷紧的时候,倒也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
“哪个瘪犊子,来打扰大爷的酒兴?”
苏猛闻声望去,脸上的温和不见了,他的脸绷紧了,这时候看起来才像个杀气腾腾的将军。
值守城门的校官往这里歪歪扭扭地迈着步子,身旁两个士卒正用力搀扶着他,即使隔着老远,校官的一身酒气就已经传了过来。
“你是谁?”
校官终于来到苏猛的马前,拿出了那种地方一霸的姿态,仰着头,气哼哼地发问。
“从哪来,到哪去,有何贵干,一一给本官说清楚了,说不清楚的话,就地擒拿,本官上面有人,跟天子亲近,把你报到圣上那里,治你个奸细罪!”
被校官指着鼻子呵斥,苏猛反倒不生气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自己是天子亲军里的都侯,没有多少人能比他更亲近皇帝了,但这样一个地方上的看门官竟然也说这种话,就像是来福跟常威吹嘘自己干爹穿着黄马褂。
苏猛从怀里掏出北府军信都侯的银质令牌扔给校官,上面镌刻着他的爵位、官职和姓名,这种东西在他死后是要被北府军回收的。
但他高估了这个校官。
校官打了个嗝,好似没闻到嘴里冲天的臭气,然后把令牌拿到眼前仔细瞅着,眼睛都看成对子眼,然后不满地说道:“你拿块银子想来贿赂我?没门!这东西本官就当做证物收下,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没人敢动,旁边的士卒们不是傻子,校官等了一会,看没人上前一步,觉得颜面大失,于是怒不可遏,顺手抽出一个士卒腰间的佩刀。
锵!
见他拔刀,苏猛身后五十骑同时抽出马刀,一股子军阵厮杀汉的骁悍气散发出来,吓得那些守城卒不由自主地后退。
“放肆!”
就在这场闹剧即将收尾的时候,一声大喝传来,校官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吓得慌忙转身,把手上的刀也丢开了。
“都尉大人!”
一个武官打扮的中年人纵马赶来,身后跟着个报信的守城卒,他在城门口一跳下马,就拿着马鞭死命抽打校官。
“马尿灌糊涂了你,瞎了你的狗眼,敢拦截都侯和王爷!要不是我正好在附近,险些被你害死!”
“啊......”
校官惨叫着,被酒精泡麻痹的脑子这才稍稍清醒一些。
“哪有王爷......”
中年人转身朝苏猛跪下,大声说道:“卑职凉郡都尉卫央,拜见凉王殿下!拜见信都侯!”
身后的守城卒们也连忙跟着下拜。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地上那个校官还在痛苦的哼哼。
“没事。”
苏猛笑了笑,把手里的马刀收了回去,但都尉仍跪在那:“卑职没有收到相关公文,未能按时迎接王爷和都侯,卑职的下属还冒犯了二位,真是罪该万死!”
“卑职这就下了他的官职,把他扔进大牢里!”
卫央看苏猛不做回答,狠狠心,对那些守城卒喊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混账玩意关进大牢再灌两升马尿!”
此马尿,自然就是彼马尿了。
苏猛点点头,然后才示意身后的骑兵把刀都收起来。
“都是误会,都尉大人不用过分自责。”
“要的要的。”
都尉擦着冷汗从地上爬起来:“卑职这就带路,请王爷和侯爷进城。”
“凉郡郡守莫冲,见过凉王殿下,见过信都侯。”
大腹便便的郡守艰难地行完礼,然后对陈谓然笑道:“凉王殿下果然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今日一见,不负平日所闻,殿下当真是名不虚传!”
“上次亦有公文传来,让下官准备,可等了两三个月,却始终不见王爷到来,下官还以为是上头发错了公文,深是遗憾。不过城中王府已经准备好,如今只须略作打扫,王爷便可进去安歇了。”
“下官已经让人准备宴席,请王爷和侯爷赏个面子,让下官为二位接风洗尘。”
第62章 凉王府
“凉郡物产稀少,除了外面好山好水的景色,也只有一些野味足以下口。”
在郡守大人的私宅里,莫郡守挺着大肚子,乐呵呵地走在前面带路。
庭院外面点着篝火,上面架着不少半熟的野味,撒满了香料,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已经散发开来。
蹲在地上卖力翻动串着肉的铁签的那个人,正是凉郡都尉卫央,看见陈谓然来了,他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憨厚:“让殿下见笑了,卑职今天为了赎罪,亲自去挑了几头上好的野味,待会请您尝尝卑职的手艺。”
陈谓然点点头:“那就多谢都尉大人了。”
卫央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照顾烤架,或许是陈谓然多心,但他总感觉,这郡守和都尉,对自己都过分热情了些。
郡守莫冲抬手笑道:“二位,里面请。”
三人分主次坐定,上来奉茶的是三名老妪,苏猛接过茶,笑了笑:“郡守大人倒是廉洁奉公,家中何不买两个侍女?”
莫冲连连摆手:“圣天子御驾亲征,领着大军在魏国开疆拓土,某一介文人,只恨有心无力,不能为圣上冲锋陷阵,那么索性带头节约衣食,把凉郡多出来的开销送到前线供奉将士也是好的。”
“莫大人真是一心为国。”陈谓然呵呵笑着夸赞道,然后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手上的茶杯:“说起来,到了莫大人这里,我倒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哦?”莫冲有些不解的眨眨眼睛:“殿下可是觉得这里的房屋布局熟悉?要是您喜欢,过几天下官把这里打扫干净,送给您居住。”
“不,您的这套茶具,跟我原来王府里那套魏国进贡的白玉髓雕琢的茶具倒是极其相似......”
莫冲尴尬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茶具,不着痕迹地放到桌上,然后哈哈一笑:“王爷说笑了,城中有做瓷器的匠人,手艺高超,物美价廉,王爷有空可以去看看。咱们别在这里枯坐着了,下官家里有不少自己种的盆栽,王爷和侯爷要是不嫌弃,下官带你们去看看。”
三人在盆栽前站了会,莫冲一个劲的邀请陈谓然作首诗,大肆夸赞陈谓然的才华,看样子是想把刚才的一点点不愉快含糊过去。
苏猛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莫冲有话跟他说就淡淡的回答一两个字,没话时,就看着那些盆栽出神,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来,请王爷、侯爷赏脸,尝尝卑职的手艺。”
卫央笑容可掬,吩咐仆役往桌上端烤肉。
烤肉摆盘很讲究,一只完整的兔子,烤熟了以后用小刀分段切开,但又在盘子里拼成一只完整的兔子端上来,兔肉在炙烤的时候就已经涂过蜂蜜和香料,烤熟后,仆役用小刀稍微处理一下焦糊的地方,又撒上一把芝麻。
陈谓然在路上实在吃厌了干粮,闻到香味就已经按捺不住,连连下筷子。
卫央又拎了两坛酒,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就扑面而来,苏猛嗅了一下,眼睛一亮,几杯下肚,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凉郡地远偏僻,没有什么大的世家,莫冲也没有邀请其他人,就和都尉卫央充当了东道主,频频邀请陈谓然和苏猛举杯。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等四人吃喝的差不多时,莫冲这时站起来,对陈谓然拱手道:“殿下,您的凉王府已经准备好了,何不现在去看看,那些仆役应该也打扫完了,哦对了,下官自作主张,让您的那几个随从先进王府一并打扫去了。”
我的那几个随从?
陈谓然微微一愣,然后才想起一路跟着自己的那几个。
“哦,郡守大人客气了。”
莫冲捕捉到陈谓然短暂的迟疑,心里一动,但表面仍是不露声色:“应该的,应该的,马车随就在外面,您吩咐一声,下官就让人送您去王府。”
陈谓然走了出去,莫郡守擦了擦额头上喝酒喝出的汗,一回头,看见苏猛和都尉卫央仍坐在那里。
“侯爷,您倦了的话,客房也准备好了,您要不要歇息一会?”
莫郡守非常客气,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热情东道主的形象,倒也像个在官场上往来逢迎惯了的老油条。
苏猛站起来,开始解衣服。
“侯爷您???”莫郡守。
“跪下!”
莫郡守:“。。。。”
苏猛在怀里摸了一阵,然后掏出了捂在身上好几天的一个卷轴模样的东西,他清清嗓子,眼里没有丝毫醉色。
“凉郡郡守莫冲、凉郡都尉卫央,跪下接旨!”
扑通!
即使卫央已经喝的脑子有些糊涂,但听到接旨两个字,还是轱辘一声翻下座位,笔直地跪下,相比之下,有些疑惑的莫郡守却没立刻把自己的“黄金”放到地上,但看到卫央跪的那样干脆,他便也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这个侯爷,总不可能矫诏吧。
“去凉王府。”
坐上马车,陈谓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凉郡的住处是哪,索性就直说凉王府。
车夫看来受过吩咐,答应了一声,便赶动了马匹。
凉郡的街上略显荒凉,远不如楚京,也比不上陈谓然在魏国看到的那些城池,也正和它的名字相配。
这里虽然也有不少内地迁来的百姓、边疆士卒的家属,但大头还是被流放到这里的罪犯,甚至还有不少被俘虏的魏人。
身份自由的百姓稍微轻松一点,能不受拘束地做些小生意,甚至由于凉郡官府的鼓励,胆子大的人会自己组建一支商队,与苗人部落或者是魏国往来商贸。
但那些罪犯和俘虏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们必须终日劳作,封建社会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工会组织出来抗议,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会在某天耗尽自己所有的精力后倒下,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然后另一个人会过来填补他的位置。
车夫在车厢外驾着马,时不时会大声告诉陈谓然这是某某地方,以后想买什么都能来买,一路走走停停,陈谓然正好借着凉风醒酒,也不觉得乏味。
“殿下,王府到了。”
车夫喊了一声,陈谓然跳下马车,打量着这里。
眼前的建筑物规模也就比楚京里那座王府略小,门口悬挂的匾额是新做的,即使现在是站在门外,陈谓然也能瞥见里面极其...朴素的装设。
正好,几个人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看见陈谓然,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第63章 天下大势
曾有人算过,这天下提的上手的大国,屈指可数。
齐、魏、赵、景、以及后来崛起的楚,五国占据了天下版图的大部分,剩下的都是些小国,分散在大国间的缝隙里存活延续。
大家封邦建国已经几百年了,统治者位置上的人会不停更换,你方唱罢我登台,但有些规矩,却是一成不变。
那些规矩存在的时间是如此长远,久到许多人已经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当然了,这些规矩总是会有人来打破的。
就像大家起初一起封邦建国,分家过日子,约定有人被欺负了,大家得一起去帮他,有刁民作乱了,大家得一起去镇压。
日子一天天的也就这么过下去,大家都以为这是很好的规矩。
但这时候,外面有个人又开拓出一个国家,叫楚。
大家起初没人舍得拿家底子去镇压楚,于是编了个故事,说楚国开国皇帝曾与列国盟誓云云,现在是正统复国,算是欢迎楚国加入列国的荣华富贵大家庭里来。
但楚国开国皇帝也很狡猾,从他那一代开始,历代楚帝都没有明确承认和否认是否与列国盟誓,常常与周边的三国起点边境摩擦。
魏国也是大国,索性在边境多布置兵马防备楚人。
但岑、井是小国,家底子全砸在跟楚人的摩擦对抗中,每年都要往边境输血,这两国皇帝是最恨楚国的。
像楚帝这次挥师西进伐魏,列国来问责的使者已经打发走好几拨了,魏国自己也派了不少使者,说话谦卑一点的使者留个人头让他活着回去,说话稍微放肆一些的,就砍了头,还派骑兵拿着他们的头颅在要攻打的城池周围跑一圈,表示羞辱。
魏国的前兵部尚书严松曾矫诏征发藩镇兵马近二十万,但在杀虎关一战后,楚人铁蹄所至,所有兵马全线崩溃,发动政变重新掌权的魏帝在重掌朝政初,就面临着地狱难度的魏京格勒保卫战。
虽然魏帝已经下令勤王,但这勤王令也是个双刃剑,相当于给那些藩镇解开了限制枷锁,所有藩镇都开始肆无忌惮的扩充自己的军队,就像是洗黑钱一样,平时还暗搓搓的招兵,暗搓搓的练兵,这次大家脸不红心不跳地拿出一支又一支军队,说是新招的新军,喊着保驾勤王的口号一路前往魏京。
魏帝每天都能听到楚人前进的消息,他坐在龙椅上咆哮,呵斥那些只会磕头的大臣,像一头被困在望世宫里的野兽。
要不是秦家家主凭借身份压住那些世家的异动,魏帝连能用的军队都分不到多少。
好在到现在为止,魏帝手里也攒出了近五万的军队,而魏京周围,已经聚集了超过二十万的兵马。
魏帝起初雄心勃勃,看到己方人数已经与楚军持平,便想与楚军一战,给自己涨点声望。
但话说出来,竟然没有多少世家同意,魏帝心凉了半截,意识到他现在的境地依然不好,便把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当屁放掉,回去慢慢消化那五万人马。
在这种乱世,手上还是得有些自己的势力。
不过好在列国的联军已经到了,等他们帮忙击退了楚人,自己有的是法子整治国内的局势。
但又过了些日子,一个让魏帝已经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被再次点燃的消息传来。自己的兄长,魏国的安王,正式打出了他的旗号,在魏京一百里外,设坛祭天祭祖,登基为皇。
这是在陈谓然走后才发生的事情。
魏京外一百里,全是楚人控制的地界,也就是说,那位新魏皇帝,搭上了楚人的线,决定在楚人这条船上誓同进退了。
新魏皇帝手上能有多少兵不是问题,关键在于他也代表了魏国正统,他登基为帝,等于是给楚人站台,证明这只是魏国的一场内战,楚人只是来帮助魏国平定乱象而不是侵略魏国。
列国有时候最讲究礼法,所以到了该不讲礼法的时候,他们反而会被往日的礼法限制住。
新魏皇帝宣称魏国的公主和楚国的王爷联姻,那楚国算是帮亲家,列国就更没有把楚国驱逐出魏国的理由了。
这算是魏国的家事。
里头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倒有些像是春秋战国,而不是五代十国。
总而言之,现在列国出师无名,真要打楚国,在史书上讲起来也是他们的不对。
新魏皇帝的这一手棋无疑把对面恶心坏了,列国联军也想快刀斩乱麻,直接把楚军和新魏军打败,于是让魏帝牵头开了一波团战。
前头说了,魏帝倒是有心杀贼,可惜那些世家跟他同床异梦,到最后加上魏帝手上的五万人,给你再拼凑点人,凑个十万兵马您自己找地方玩去吧。
三天两场大战,魏帝手下的兵马折损过半,列国也见识到了楚人的可怕之处,他们总共三十万联军,对外号称百万,但三天内就打光了十万人。
楚军就靠着自身二十万和新收编的新魏军,硬是打出了离谱的战损比。
列国这时候自然是不乐意再打了,这大老远来一趟咋还要赔上一大笔呢?
最伤心的还是岑、井两个小国,两国皇帝听说打楚国,别提多开心了,砸锅卖铁凑了十万人远征。
结果三天功夫,死伤大半,要不是联军主帅实在不好意思把两国的兵马全顶上去,恐怕打扫战场时候都没人给这两国将士收尸。
那就和谈吧。
和谈开始先被楚人使者骂了一顿,说他们师出无名,说他们蛮不讲理,说自己是何等无辜。
列国主将憋了一肚子邪火,但现在他们确实没有名义出兵,除非列国联军也带个公主来给魏帝现场联姻,更别提现在确实是他们打输了。
这些账被他们统统算到了魏帝身上,但连带着对楚国也更加厌恶。
继续和谈吧。
楚帝的态度很强硬,不光要扶持新魏皇帝为魏国的唯一皇帝,还要派兵驻扎在魏国,美其名曰帮助皇帝平定国内。
列国联军内部也颇有争论。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禅让”了,魏帝咬咬牙,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家底,一方面继续加大贿赂列国联军,另一方面,却是启用了权臣孙宠、太后林氏两人临死前没来得及动用的武器。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又即将开始了。
第64章 礼品
王府里每个月的用度,都是从郡里的财政上直接拨下一笔,每个月有三百两。
这笔钱想要养陈谓然和他的五个手下倒是绰绰有余,但再拿去做些其他的事情,倒是颇有些囊中羞涩。
但他又怎会满足于以后就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王爷。
在魏国走了一圈,几次在兵败身死的境地徘徊,对死亡和失败的恐惧催发出他更大的野心。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可以适当的做做白日梦,这样做事也有动力。
“曹茗!”
“曹茗!”
陈谓然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两声,不久,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走出来。
“你喊什么!”
公主很是不满,愤怒陈谓然打搅她做梦的时间。
“我今天出门看看,你勤快点,把院子打扫打扫。”
“我不是你的侍女!”
陈谓然一挑眉:“你现在吃我的喝我的,我也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就让你打扫打扫院子都不行?”
“我去打扫,你给我闭嘴!”
公主捂着耳朵,不想听到他烦人的生意。
过了一会,她就拿起一把大笤帚,在院子里扫的尘土四起。
陈谓然让牛家三兄弟负责看守王府,自己喊上宋长志,两人慢慢悠悠地走到门外。
一架马车刚好在这里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费力地往外挣扎着,车夫搭了把手,那个肚子的主人才从车厢里出来。
一看见陈谓然,他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巧了么不是。”
莫郡守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刚才的尴尬被陈谓然看到,他满脸祥和地走过来,像是走下佛坛的弥勒佛。
“好道叫殿下您知道,苏侯爷昨夜便离开了。”
哦。
陈谓然点点头,心里倒是有些诧异。
苏猛是楚帝点名来护送自己的,以楚帝对自己的态度,他竟然没让苏猛半路上把自己给大卸八块。
总不可能真准备让自己在这凉郡安顿下来吧。
“其实下官今天来找王爷是有事的。”莫郡守走不了几步就有些气喘,不得不停下来跟陈谓然说话。
“其实公文里规定给王府的月例银子只有一百两,下官怕这点钱不够王府支应,便自作主张添了二百两,算在郡里每年的流水账上。”
“这么说,我得谢谢郡守大人对我如此宽厚了。”陈谓然拱拱手。
莫郡守笑着还了个礼:“其实下官这里还有一条发财的路子,只是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来做。”
“您先说来听听。”
“不知殿下对这里的苗人有多少了解。”
“这...倒是不怎么清楚。”
莫郡守清清嗓子,像是早有预料的样子:“那下官就为殿下讲解一番,这苗人和咱们的发财其实大有渊源。”
“这里的苗人分为黑苗部和白苗部,双方虽然都是苗人,但却有着世仇,时常大打出手。最近些年,黑苗部逐渐势大,不仅稳稳压了白苗部一头,还会趁着灾年过来劫掠凉郡,乃本地的一大祸害。”
“下官怎么说也是凉郡郡守,就算没有能力去压制这些苗人部落,可也不能任凭它们做大不是?”
“所以呢,既然白苗部被压了一头,我们自然要秉承朝廷的公心,锄强扶弱。”
莫郡守娓娓道来,陈谓然揉揉眉头,道:“我大概听懂了了这儿的苗人形势,但这跟咱们赚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把武器军械卖给白苗?”
“诶诶诶,”莫郡守慌的浑身肥肉都哆嗦了一下,摆着手道:“殿下,触犯律令的事情咱可不做!”
“那咱们做......”
“咱们其实也就是做点小本生意。”莫郡守搓着手笑道:“白苗黑苗时常起纷争,咱们也就是用一些不值钱的物资去换一些...一些俘虏。”
“俘虏?那你这不是......”陈谓然把贩卖人口四个字咽回去,看着莫郡守洋洋自得的样子,意识到这话绝对会触怒他。
“您先别急着拒绝。”
莫郡守盯着陈谓然的脸,语气循循善诱起来:“两斗小米就能买到一个健壮的男苗人,转手卖出去......”
“殿下啊,您想想,两斗小米才值几文钱?男苗人卖出去,能得五、六两银子!您想想那是几倍的利润!”
“男的尚且如此,女苗就更不用多说,女苗大多样貌可人,那卖出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陈谓然抬手制止莫郡守继续往下说,他笑了笑:“很抱歉,我对这个生意没兴趣。”
“您......”
莫郡守欲言又止,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又笑了:“下官理解的。”
“下官这条路子您不愿意走的话,您还可以去找卫都尉,他那里也有些路子的。”
“好,多谢了,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事情的吗?”
“是...当然不是了。”莫郡守爽朗一笑,脸上的肉在笑的时候都皱成一团。
“下官只是带了些礼物来,恭祝凉王殿下乔迁新宅。”
陈谓然看向莫郡守身后,挑挑眉头:“那您的礼物?”
“这...”莫郡守尴尬的笑了笑,脑子转的飞快:“下官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但相信又觉得不妥,再过几天,定然选个更好的送给您。”
两人正说话间,又是几驾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为首的那架马车上下来一个人,正是凉郡都尉卫央,看到陈谓然,他笑着迎上来:
“卑职恭祝殿下安住新宅,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他摆摆手,三四个仆役从马车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搬出几样东西。
最先头一样,外形上看是个盆栽,但细细一瞧,这盆栽的材质竟是某种红中带白的玉石,而且足足有三尺多高。
“这玩意原来是一块完整的玉石,是卑职某次去苗人部落发现然后淘换出来的,请了高明的匠人打磨成这样,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的东西。”
卫央矜持地笑道:“本来呢想送些寻常物件,但想来您也不缺,卑职只好附风庸雅一回,送点高雅的东西配您的身份。”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郡守,像是突然发现他也在这里似的:“哟,郡守大人,您怎么也在这里?您也是给王爷送礼的?”
莫郡守垮起个批脸。
第65章 缉贼校官
陈谓然看出来了,这郡守和都尉两个人应该没有表面上那么和平,不过莫郡守似乎没有多利害的口舌功夫,只能时常被卫都尉奚落取笑。
除了这两人,凉郡当地也有些小世家送来了礼物,还有几个人通过宋长志和看门的牛家三兄弟那里递来帖子,隐晦的表示想要跟他谈一谈。
陈谓然名义上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一般来说,一个外封的王爷,在法理上享有对自己封地的所有权利,包括设置自己的军队和官吏,等同于在自己的封地上当一个“皇帝”。
但迄今为止,无论是莫郡守还是卫都尉,这两个分别象征凉郡军事政治一把手的人,在陈谓然面前只有嬉笑怒骂,丝毫看不到他们有放权的意思。
既然如此,陈谓然心里猜测这会不会是楚帝的命令,或者,是这两人不愿意让出自己的权力?
那倒也正常。
毕竟没有人喜欢头上忽然站了一个人,还对你发号施令。
卫都尉还在王府逗留,莫郡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两人像活宝一样时不时吵嘴。
陈谓然让宋长志拿着钱去集市上买了些瓜子果脯回来,莫郡守和卫都尉也没客气,边闲谈边吃着。
两人似乎什么公务都没有,像是后世的普通公务员一样,没事干或者事情少的时候,就坐下来沏杯茶,旁边放些零食,手里拿着报纸。
巴适得很。
又聊了一会,陈谓然才提起话头。
“莫郡守说都尉您这里有些...事情做,请问具体是什么?”
“事情?”卫都尉愣了一下,他跟莫郡守对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卑职这里是有些差事,虽然比较苦,但可比郡守大人的那些事干净多了。”
他竖起两根指头:“一么,是卑职这里缺个缉贼校官,麾下有两百人的空缺,但人手、粮草都需要自己筹办,不过好处是可以按人头下发军饷,两个月结算一次......”
卫都尉顿了顿,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差事说出来挺让人难为情的。
堂堂一个亲王殿下,他就是再谦卑、再隐忍、再如何忍气吞声,恐怕也不会自降身份去做一个所谓的“缉贼校官”。
“咱们还是来说说二吧......”
“不用说了,我选一。”
“额......”
卫都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今天就能把校官令牌给您送来,官衙里的捕快、还有本地的民兵,您随便挑,只需要给那些管事的看一下令牌就行。”
“您别急着来,郡里现在也不缺这二百人,呵呵。”
又聊了一会,卫都尉站起身说道:“卑职就不在这叨扰殿下了,这就去把校官牌子给您取来。”
“等一下。”
卫都尉诧异的回过头:“殿下还有什么事?”
陈谓然问道:“我也就是好奇,你能不能说说那第二件事。”
“哦。”卫都尉笑了笑:“郡守大人应该跟您讲过这里的苗人了吧,卑职的第二条路子,就是派人清点郡府武库里每年淘汰下来的兵器盔甲,卖给苗人。”
陈谓然一愣,脑子里回想起莫郡守的话:
咱可不干那触犯律令的事情!
好家伙,感情这活计是你在干。
都尉和郡守两人先后告辞离开,陈谓然转头看向宋长志:“是哪些人要见我?”
陈谓然一大早起来就想去郡城里四处逛逛,但看今天这情况,估计是去不成了。
一进门,牛家三兄弟正往里面搬着礼物,再往里走,就能看到客厅里面坐着的三个人。
正准备进去时,陈谓然看到打扫累了的曹茗正靠在柱子上休息,笑道:“这就不行了?”
她气的拿起手里的笤帚,作势要砸过来,陈谓然快走几步,直接进了客厅。
啪!
曹茗把笤帚摔到地上,眼里不知不觉有了点泪水,她用力的吸吸鼻子,故作坚强地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魏国的公主,本应享受着美好的生活,但自从她懂事的时候起,她就被母亲林太后逼着去学习各种东西,然后还得帮林太后照管那些谍报系统。
简单的说,就是让她堂堂一个公主,去做那东厂的厂公。
做就做吧,才来楚国两年不到,楚帝就开始伐魏,出征之前直接抓起一批魏国的探子砍了头祭旗。
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到魏国,又被陈谓然抓住做了俘虏,到现在,更是直接沦为一个粗使丫鬟!
我自心有玲珑,奈何红颜薄命......
正在她伤感的时候,一双粗糙的手从地上把笤帚捡起来,与此同时,手的主人温和的说道:
“曹姑娘,以后这些事,就让我来做吧。”
曹茗愣了一下,抬起头,是笑着的宋长志,一时间讷讷不知道说什么。
宋长志是知道曹茗身份的,毕竟他从凛关那儿就开始当陈谓然的侍卫,牛家三兄弟倒是一无所知,新魏皇帝把曹茗绑上马交给陈谓然那天,他们只是远远看着,只是知道这个女人可能有些来头,平日里也不敢口花花怠慢。
不知为何,听了宋长志这简单的一句话,曹茗那已经筑成铁墙的心里,却忽然裂开了一条口子,从里面流出一个女子的委屈和难过。
“臣叫刘成,是凉郡本地的工造校官,亦是凉郡刘家的人。”
中年人站起来施了一礼,自我介绍完后,对陈谓然说道:“殿下,臣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陈谓然扬起眉头,没有说话。
旁边坐着的青年嘲笑道:“刘成,你是什么驴鸟射出来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这般跟殿下说话?”
这话是丝毫没给刘成面子,骂的刘成面皮涨红想要发作。
陈谓然好奇的望过去,青年微微一笑,站起来施礼道:“小人名叫王振,没有官职,乃是凉郡王家的,今天来,只是为了给殿下略尽绵薄之力。”
“继续说。”
陈谓然知道自己现在虽然什么权力都没有,但仍占着一个“亲王”的名头,就冲这一点,就会有无数人趋之如骛。
就好像某些皇子在登基前还啥也不是,但登上那个龙椅后,就会瞬间拥有天字第一号的权柄一样。
造成这个情况的东西,它叫正统。
陈谓然点点头,然后礼貌的对刘成说道:“你可以出去了,孤会感谢你们刘家的礼品的。”
第66章 蓝娘
“还在生气?”
陈谓然走到曹茗身后,很是随意的问道。
“中午我让牛十一去买只叫花鸡给你,别生我的气了啊。”
曹茗没有回过头,也没有骂他,只是淡淡的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没事。”
陈谓然耸耸肩:“就是有些话,说给宋长志他们,他们也听不懂,可我又在心里憋的难受,这偌大王府里,也就你能勉强听听。”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曹茗点点头:“你说。”
“刚才跟我谈话那个人,跟你之前可是很像呢。”
“哦?”
“也是一上来就许诺各种好处,说能给我提供人手和钱财,说的天花乱坠,好像明天就能扶持我登基一样。”
“呵呵。”曹茗想起自己之前想拉拢陈谓然的天真想法,不由冷笑道:“那这个人,以后一定会被你坑得很惨。”
陈谓然笑了笑,感慨道:“其实我本来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老实人,也不是不能做一个闲散王爷。”
“呵呵......”
曹茗翻了翻白眼,一个字都不想说。
也不知道是谁莫名其妙跑到了魏国去,还鼓噪出上万大军准备给楚帝搞点麻烦,其实要不是他的大体策略走错了方向,说不定还真能给楚军背后来一刀。
而最让人不安的是,陈谓然这个人的行为做事根本没有目标性,没有多少章法,与其说他蠢蠢欲动地想报复楚帝,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玩某个游戏。
凛关设宴招待魏国官吏,然后带着士卒在宴席上杀光了那些不听话的官吏,偌大一座官衙,尸体从门口摆到大堂上;
尚方郡商会想趁着机会从他身上捞一手,他就纵兵抢劫商会,那些商人的仓库被乱军抢空后,还被放了把大火烧成白地,火中焚烧着商贾们的尸骨,他麾下的士卒一边唱着歌,一边把抢来的金银钱粮分给百姓。
他就是个视人命如儿戏的畜生!
曹茗厌恶的看了一眼脚下陈谓然的影子,像是觉得连这块地都被污染了,便稍微往旁边挪了挪。
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陈谓然也不恼,看了一会旁边空荡荡的花圃,离开时随口说道:“以后记得在这里栽点花草,王府里太冷清了。”
走到门口,宋长志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陈谓然时愣了一下:“殿下。”
“手上提着的什么?”
陈谓然指了指宋长志手上的几个用荷叶包扎成的袋子。
“一些吃食,您想吃的话,小人再去买。”
“你以后对我不用再称小人,称属下就行了。”
“是,属下遵命!”
“去吧。”
宋长志施了一礼,等陈谓然走后,他提着荷叶包来到王府后花园里,站到曹茗身后,笑着说道:“曹姑娘,饿了吧,这是新出锅的叫花鸡。”
......
凉郡的街道上比他来时热闹了些,陈谓然看到不少百姓兴冲冲地在往某处赶,便拉住过路的一个小孩子,问道:“小弟弟,你们这是要去哪?”
“苗夷子又来集市了,他们卖好多便宜的药材和野味......”
苗夷子?
是苗人吗。
陈谓然好奇地跟着人群,来到某个集市门口,刚到这里,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殿下,殿下!”
不久前才和他谈过话的王振,很是兴奋地挤开人群来到陈谓然身边,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跟他一般年纪的年轻人。
他带着陈谓然来到一处较为清净的商铺里,带着身后几人倒头就拜。
“小人拜见殿下!”
“你们王家在这里有生意?”
陈谓然看了一圈商铺,这儿装潢算不上精致,售卖的也只是一些寻常生活物件。
“在凉郡做生意,就免不了跟苗人魏人搭上点关系。如今这魏人的东西难进来了,小人这里只好多吃进一点苗人的货,您别看这里铺子小,大的是后面的仓库,咱们把苗人的药材和珠宝转手卖到内地,能赚很多钱。”
王振搬来一张太师椅请陈谓然坐下,又让身后的年轻人奉上茶水,随口介绍道:“这些都是小人家族里的人,您想在这里转转的话,小人让他们跟着保护您,防止有那不开眼的冲撞殿下。”
“可以。”
王家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王森,一个叫王淼,是两个很“闰土”的名字。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但却都是虎背熊腰,表现出一种成年人式的沉稳。
哦,古代人早当家,十四岁娶媳妇的都有。
陈谓然暗中笑笑自己,随手丢下几文铜钱,从一个老人的草靶子上拿下一根糖葫芦舔着。
闻着挺香,但不是特别甜,估计是红糖做的。
很耐心的舔着糖葫芦,不经意间,又看到之前路上碰见的那个小孩,陈谓然一时兴起,又买了根糖葫芦,在卖糖葫芦老人高兴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小弟弟,吃东西不?”
小孩被陈谓然一拍,受惊似的回过头,看看眼前这个人似乎刚刚见过,才没立刻逃走。
他迟疑地看着糖葫芦,嘴巴微张,口水慢慢淌出来,但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不能是拍花子!”
“我当然不是。”
陈谓然等小孩接过糖葫芦,正准备喜滋滋地开吃时,忽然对着小孩扯出一个鬼脸,怪叫了一声:
“嗷!”
“哇......”
这孩子吓了一跳,顿时哇哇大哭,周围喧闹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不少,陈谓然不以为意,笑着站起来,那副嘴脸像极了带着狗腿子惹是生非的纨绔。
“侬这人好生无聊,欺负一个小孩子!”
身后有人娇声斥责,陈谓然还没回头看去,就被人从后面怒气冲冲的推开。
“放肆!”
王森和王淼可是知道陈谓然是什么身份的,立刻站了出来,再配合陈谓然一脸毫不在意的放荡笑容,从气质上来讲就不能是正派人物。
站出来护着孩子的是个苗人姑娘,正一脸厌恶地盯着陈谓然。
周围人议论纷纷,除了对陈谓然明里暗里的讽刺,陈谓然还从他们的议论声中知道了这个苗人姑娘的名字。
一时之间,他差点没笑的更大声一点。
“咳咳,蓝月亮姑娘,刚才只是个误会,你看,我只是送个糖给他吃。”
苗人姑娘的脸色更愤怒了,她银牙紧咬,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叫蓝娘!”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飞到陈谓然眼前。
第67章 香水
陈谓然有一张臭嘴,具体表现为时不时冒出两句神经语句刺激的人想打他一顿。
所以他挨打实在是很正常。
场面现在非常乱,两个王家子弟虽然帮忙护着陈谓然,可也没把蓝娘架住,蓝娘的拳头仍是左一下右一下锤到他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
陈谓然大喊一声,然后猛地站起来。
蓝娘警惕地后退两步,以为这人要使出什么杀手锏。
两人对视片刻,陈谓然忽然弯腰拱手,低眉顺眼:“我错了。”
“哼......”
蓝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想安慰一下孩子。
“咦?”
她的身后除了看热闹的人群,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蝉儿,蝉儿?”
蓝娘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惶恐,她焦急的四处寻找着,
“是不是自己跑去玩了?”
陈谓然整理一下身上的灰尘,走到她身后问道。
“要你管,都怪你!”
蓝娘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侬给我滚克!”
才被打过,陈谓然一点也不怕再挨一顿,还是凑了过去:“你是苗人,为什么你那孩子说的却是楚话?”
“侬这过人呜噜拜来!我蝈蝈是苗人,入赘给我楚人嫂嫂,那孩子是我侄儿。”
蓝娘走远了,一路喊着那孩子的小名。
陈谓然满脸疑惑,看到身旁两个王家弟子脸上有笑意,便问道:“她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王森老老实实回答道:“那姑娘是苗话楚话说混了,意思就是说您......啰里啰嗦,那孩子是他侄儿,他哥哥入赘到我们这,所以孩子学的是楚话。”
陈谓然点点头,两个王家子弟相视一笑,王淼小声说道:“瓜儿豁。”
“你说什么?”
陈谓然又转过头来,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
王淼吞吞吐吐,但陈谓然认真起来:“你刚才说什么,我听见了。”
旁边的王森及时补刀:“他说瓜儿豁,也是一句苗话,就是谢天谢地的意思。”
“哦哦。”
小插曲之后,三人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陈谓然问着问题,王家两兄弟也没有不耐烦,很认真的一一回答。
短暂休息的时候,陈谓然忽然问道:“你们这里,也没有那种可以驱赶蚊虫的香水?”
“香水倒是有,不过都是用各种花做的,不但不能驱赶蚊虫,反而会因为里面的花香味吸引虫子。我们这里制作这种香水的成本很低廉,但本地人很少用,经常有商队成百上千的卖到外面去,楚国和魏国的那些贵人倒是喜欢。”
王森回答着,好奇的问了一句:“您是喜欢这种东西?要不要小人给您带到一家香水作坊里去瞧瞧?”
“好,带路吧。”
陈谓然点点头,眼睛余光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郡守?”
郡守莫冲的身形实在太过标志性,但他穿着常服,神色匆忙,好像没看到陈谓然,钻进人群就不见了。
“殿下,请前面走,这里人多。”
王淼见陈谓然还在发呆,便催促了一句。
“哦,好。”
即使是隔着作坊还有几步的距离,陈谓然依然能闻到里面扑面而来的花香,那香味几乎浓郁成实质,似乎触手可及。
“哟,这不是王家的两小子吗?”
门口靠在一把竹椅上休憩的老人抬起头,微微笑道:“当初看着你们长大,现在你们王家王振有出息呀,你们这是都在他底下办事吗?”
王家兄弟似乎很尊敬这个老人,各自施礼打过招呼以后,才带着陈谓然往里走。
陈谓然对着老人拱拱手,算是也打了个招呼。
老人眯起眼,也不说话,看着陈谓然从他身边走过。
说这里是作坊,外面还有个店铺,走进去看见一排架子才知道,上面摆着不少用瓷瓶装着的香水,那味道让陈谓然回忆起上辈子在超市里走到肥皂货架时闻到的味道。
“这东西多少钱?”
陈谓然随便挑了一瓶,问柜台上昏昏欲睡的年轻人。
看有客人,伙计打起几分精神,笑着回答道:“您拿的那瓶叫金汁玉液,承惠二两银子一瓶。”
“这么贵?”
陈谓然挑挑眉头。
二两银子都够普通百姓一段时间的生活开销了,就算是自己,目前一个月也只有小几百两银子。
话说着,他还是掏出两个小银块,放在柜台上。
“瓜儿豁,我身上还有点钱,要不然还真买不起。”
陈谓然嘟囔着,顺口用了个刚学来的苗话,却没注意到那个年轻人脸庞抽搐了一下。
这公子看着挺温文尔雅的,咋上来就......
年轻伙计纳闷的盯着陈谓然,后者一抬头:“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没有。”
年轻人赶紧赔笑,随手拿出二两银子的客人,他可不愿意得罪。
陈谓然付了钱,就当着众人的面端详了一下这价值二两银子的“金汁玉液”。
装具用的是瓷瓶,上面有个木塞,外观看起来很淳朴。
打开塞子,瓶子里的香气立刻涌出,陈谓然闻了闻,似乎气味比周围那些淡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在手上尝了下,味道有些发涩,让他感觉有些熟悉。
再加上它的名字,陈谓然又把木塞堵上,问那个年轻伙计:“这是用金银花做的吗?”
这个世界大多数花草中药名字都跟他上辈子一样,陈谓然也是无心一问,谁料伙计如临大敌,瞬间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用金银花和兰草做的?!”
“......”
“额,我随口说说......”
陈谓然说这话,眼睛不自觉往外面瞟了一眼。
奇怪,怎么又是莫郡守?
而且他手上牵着的孩子,不是那个蓝娘的侄子吗?!
陈谓然想追出去问明白,奈何伙计伸手拦住他,一个劲地要他说明怎么知道原材料的。
“知道你奶奶个腿!”
陈谓然猛然挣脱伙计的手,然后往外面跑去。
但此时的门口,却站着那位刚才还在椅子上打盹的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谓然。
“年轻人,把话说清楚。”
第68章 小故事
陈谓然不想欺负一个老人,他直接走过去,想用身体把老人顶开。
嗯?碰到老人时,他疑惑的抬起头,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较劲。
他加大力气,但老头依旧面带三分笑意,脚底像生了根一样稳稳站在地上,巍然不动。
陈谓然不信邪地后退两步,然后用力把老人往外推。
任凭谁远远的看去,都会以为是一个年轻人在欺负一个老同志。
可再细看看,那个老人脸上始终挂着轻松写意,他伸出右手一拨,陈谓然立刻失去平衡,正脸着地地摔下去。
“哎哟......”
陈谓然捂着牙,伸手摸了摸,估计是嘴唇被磕破了,一摸一手血。
“抱歉的很啊小伙子。”
老头也没料到他能摔得这么凄惨,心里倒是有些愧疚。
陈谓然一把揪住老头,把手伸进衣服里左右摸摸,然后掏出一块玉佩啪的放在老头手上。
“这东西放你这作抵押行了吧,我过会就回来跟你讲清楚,但我现在有急事,请您放我离开。”
陈谓然知道遇见了不好惹的人,于是口气软下来,温声对老人解释道。
老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虽然他人老了,但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识还在,辨认出这玉材质上佳,看来这年轻人也是有些来头,于是不动声色的收起玉佩,想结个善缘。
“我陪你走一趟吧,说不定老头我也能帮上点忙。”
不容陈谓然拒绝,老头便先一步离开门口。
陈谓然翻翻白眼,四处张望了一下。
但这时,莫郡守那肥胖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街道上十分冷清,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陈谓然犹豫了一下,回忆着刚才莫郡守出现过的地方,来回走了一圈,整条街上只有一些商铺还半死不活的开着,等着并不可能到来的客人。
或者,他们根本就没在等客人。
陈谓然这时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小巷,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他看看周围也没什么能隐藏的下莫郡守那种体型的地方,便拨开挡在巷子口的垃圾,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进去。
老头看到巷子也是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赶紧喝道:“里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赶紧出来!”
但陈谓然已经跑了进去,老头想走开,但又感觉这样太丢人,便心想着自己只是进去把那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带出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
莫郡守沿着巷子匆匆前进,眼前景象越发荒芜,民宅逐渐稀疏,两旁的野草多了起来,隐约可从大片的野草中分辨出一条小路,看来经常有人来这。
一栋破旧的宅子出现在杂草深处,莫郡守在门口停下,大口喘着粗气,然后砰砰敲响了门上的门环。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莫郡守看看周围,很快地闪进门里。
“小子,我告诉你,这里不能走!”
老头面色凝重地跟在陈谓然身后,劝解道:“你是来找人,还是来找地方?正常人是不会往这里走的。”
“这又是为什么?”
陈谓然很是好奇。
“我跟你讲,”老头神神秘秘地凑到陈谓然耳边,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里......闹鬼!”
“鬼?”
陈谓然微微的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自己穿越成为一个王爷这事已经够颠覆他的三观了,这个世界如此荒唐,怪力乱神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两人边走边说,陈谓然的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些,让老头有时间神神叨叨的把他肚子里那些鬼故事讲出来。
“小子,你肯定不是本地人,凉郡郡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他们叫这里...倒悬街。”
“什么鬼名字。”
陈谓然很是不屑的说了一句,显然没被老头做作的声音吓到。
咱上辈子是住解放路的,伟大的旗帜干翻一切牛鬼蛇神。
“几十年前,本地曾有一个姓王的书生,他从小家贫,父母双亡,但他自幼勤奋好学,被一个世家家主看中,做了幕僚,家主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并且允许书生阅读家族里的藏书,还慢慢把家族里许多事情交给书生,俨然对书生委以心腹。”
“这个行为激怒了家族里的一些子弟,他们联合起来,某天,书生出去帮家主收下面铺子的欠帐。
家主的小儿子忽然揪着一个仆人和他的姐姐来到家主面前,怒斥着说仆人试图强迫他的姐姐,家主还没有发火让人把仆人拖下去喂狗,其他的子弟就站出来了,一个个很是仗义执言的样子,用各种言语挤兑书生的妻子,一边高呼着不要欺负老实人,一边又大声的告诉那个可怜的女子,说有我们在,不会有人委屈你。
家主也被吵糊涂了,他不由分说,先让人把自己的女儿关了起来,可那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心里舍不得打骂。”
“事情在家族里闹了一天,而书生还在外面城镇里收账,尚且对此一无所知。那女子此时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分娩,她忍着悲苦,在房间里徘徊着,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一定是信任她的。”
“但这时,一个送饭的下人走进来,哭哭啼啼地小声告诉女人,她的丈夫在外面收账回来时,被强盗半路打死了,衣服银子都被抢走了,只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送到县衙门里。”
“女子心里本就六神无主,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去分辨真假,竟然也就信了。她顿时心灰意冷,撕下自己的衣服结成一条绳索,当夜在那个关着她的屋子里投缳毙命了,连带着那个苦命的孩儿也一并胎死腹中。”
“当老家主听到消息颤颤巍巍的来到这里时,他看到他的女儿穿着出嫁时的红衣,依旧吊着,舌头伸出老长,眼睛兀自睁着,像是还在窥视着活人,旁边的人们已经被那场面吓呆了......”
“后来呢?”
陈谓然发觉老头忽然不说话了,下意识望去,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这故事还是我老子爹当年讲来吓唬我的,也是讲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老头看向陈谓然,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不过,如果你想找的人往这里走的话,这条路只通往一个方向。”
他枯瘦的手抬起来,指着远处的荒凉宅院。
“当年那个世家的祖宅,就是这里了。”
第69章 弃宅
“老人家,你说话,一直都这么渗人么?”
“哪有,我这不是看你走这地方,才自然而然想起来这故事了。”
“那您敢不敢陪我进去走一趟找找人?”
“呵呵,你怕了?”
“您别笑啊,就直说您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老头用眼睛余光瞥了一眼那座宅院,然后就迅速缩回来,心里默念着无意打扰。
人的脑补才是最可怕的,特别是当你站在这样一座凶宅前,即使是老头这样武功高强的人,也微微有些发憷。
巷子口延伸到这就结束了。
从巷子口到那座宅院前,是一片荒草地,像是把那座宅院和巷子外的大好人间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这里四处寂寂无声,那座宅院看起来更是毫无人气,陈谓然来到宅院的大铁门前,试着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似乎被锁起来了。
侧耳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陈谓然看了一眼老头,说道:“我听说高手都会轻功,您会吗?”
老头皱皱眉头,也不多说什么,左脚在宅院的外墙上稍微点了一下,整个人随即纵身而起,眨眼间功夫就站在墙头上,上去时候还顺便拉上了陈谓然一起,不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拎的是陈谓然的腰带,后者只能死死扯住腰带,防止裤子掉下来。
老头纵身跃下墙头,环视了一圈宅院里的光景,眉头皱的更深了:“这里有人来过。”
“脚印很少,但其中几个脚印还相当清晰,看来最近这里是有人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话语,显然很是惊讶。
他之前说的那个鬼故事,在凉郡这里不能说是人尽皆知,倒也称得上老生常谈,这样一座位置偏僻的凶宅,正常人谁没事往这里溜达?
庭院里也是杂草丛生,空荡荡的也没什么物件,只有一个腐烂的木水槽,还有旁边两只倒扣的大缸,上面爬满了苔藓。
就在这时,陈谓然和老头都清楚的听到,宅院里面传出人的说话声,甚至还有一道道门被打开的声音,显然是有人要出来了。
“卫兄,这次的事情,还是得拜托你了。”
“哼,哪次不是我舍死忘生去苗人那儿走一回,先说好,这次你的分红,我要多占两成。”
“该的,该的。”
谈话的两个人在水槽附近停下脚步,其中一个人很是随意的踢了脚大缸,见没踢动,便好笑的问道:“你把这宅子弄到手的时候怎么不收拾收拾?还留着这些物件作甚?”
“把这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谁来到这都会不会认为这里是什么凶宅,要不然你以为我平时散布那些谣言是闲的?”
“是我疏忽了,这就给都尉大人赔罪!”
“呵呵,你要真有心道歉,这次分红再给一成来!”
“诶,亲兄弟,谈钱伤感情。”
“感情和钱,你总得选一样吧?”
“你也太瞧不起我了,钱怎么能和感情等价?感情才值几个钱?”
“哈哈哈哈哈......”
“对了,咱们那位倒霉催的王爷,你准备怎么安排他。”
另一位这次没有立刻回答,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其实我有些看不懂他。”
“看不懂?”
“要说咱大楚,真能说得出来的成年王爷,恐怕也就他这一位,还有不久前被废掉的那一位。
咱当今天子只是听说有一两个子嗣养在深宫里,究竟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可以说,这位王爷,是很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咱这位圣上,似乎就看不得这个侄子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皇帝想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他贴身公公。”
讽刺的那位似乎是挨了一下打,笑嘻嘻的又说了什么。
“一个皇子,一个堂堂的王爷,被封到咱们凉郡来,这不是就想让他死么。”
“不过天家的这些事,咱们凡夫俗子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我们继续赚我们的钱,等赚足了,咱也去楚京那买个大宅院,看看那天上人间的风光。”
“说的是,我看那凉王爷倒也不是不懂事的,现在咱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他最近不是跟你要了个缉贼校官吗,你把府库里那些没用的兵器盔甲,随便给他送一些,让他带着两百人在这凉郡四处溜达抓贼,省得他精力旺盛,探听出咱们的事情。”
“怎么?你没跟他提起这事,顺便把他也拉进来?”
“太险,仔细想想,似乎也没必要再让一个人进来从咱们嘴里分吃的。”
“也是,也是。”
脚步声渐渐走远,随着最后一道关门的声音平息,两个倒扣的大缸立刻翻了过来,陈谓然擦着满手满身的苔藓和小虫子,差点呕出来:“这缸是特么泡过酸菜吗?”
老头的耐性稍强,但看到浑身的苔藓和小虫子,他也是一脸菜色。
好容易把身上弄得干净了些,老头长吁一口气,对陈谓然说道:“你也听到他们两个人刚才说的那些了吗?”
陈谓然点点头。
老头眉头紧锁:“不知道这两个是什么人,听着就不是什么善类,要是被老夫我知道了,肯定去报官。”
陈谓然点点头:“一个是凉郡都尉卫央,另一个可能是凉郡太守莫冲,你去报官吧。”
“岂有此理!竟然有这样的......嘶......”老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叹了口气:“罢了,这官官相护的事情,我也不是没见过。”
陈谓然抬手打断了老头的叹息,他对着宅院深处指了指:“咱们赶紧进去探探,说不定能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有的地方,门上没锁,推开来,一股霉味便扑鼻而来,惹得陈谓然又是一阵干呕。
老头小声说道:“你要是忍不住,就先出去把把风,老夫一个人在这里探探。”
陈谓然翻了翻白眼,用袖子把口鼻遮住,依然走在前面。
尽管这里年久失修,但从这里的建筑布局,也依稀能看出它当年的奢华。
朱红色的木门上已然落满尘土,厅堂被一把把铁锁无情的锁住,当年在这里居住的人们,早已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空荡荡的宅院里,死气沉沉,一片颓然。
两人把宅院里能进去的都搜寻了一遍,除了感觉背后发凉,并没有其他什么发现。两人索性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
老头忽然咳嗽了一声,拉过陈谓然,指着他们所在的大堂中间,那里铺着一张绣毯,看上去还很新,周围地上也没有什么灰尘,可以说,是这里唯一比较干净的地方。
由于光线较暗,两人进来时也没看见,这么一坐下,老头才有所发现。
陈谓然走过去,用力掀起毯子,然后惊道:“有东西。”
毯子下面,出现了一道较大的木门,似乎下面还有地窖之类的地方。
木门的位置几乎和地面贴平,要是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只不过,上面还有两把大锁,把木门牢牢锁住了。
第70章 孩子
“你的武功,很高吗?”
陈谓然忽然问道。
老头摇摇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人家高手,只凭手上的力气就能扭断一把锁。”
“那一定是很厉害的高手啊。”老头肃然起敬,然后指了指眼前的锁:“老夫猜的不错的话,这种锁通体是用精钢打造的,能徒手扭断,必然是横练功夫有所成就的人,这种人,从十岁就开始打熬身体......”
“......”陈谓然。
道理我都懂,可你为啥要介绍那么多?
两人去周围房间里找到了一些工具,在这把大锁上忙活了一阵,然后面面相觑,最终,陈谓然建议道:
“要不,您也试试?”
话音未落,
“铛啷”一声,老头手里的锁应声而断。
老头笑了笑:“惭愧,惭愧。”
抛开刚才那番明显是自我吹嘘的话,陈谓然觉得,今天带这个老头一起来还是物有所值的。
锁打开了,下面黑黝黝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得有人下去探探啊。
陈谓然搓了搓手,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像是在玩前世某种游戏。
不停的找入口,然后在一个个山洞里不停来回窜,这游戏叫?
上古卷......
咳咳。
他收回念头,又一次看向老头。
但老头这次却摊开手,很是实诚的说道:“老夫,怕黑。”
???
你一个活了这么大岁数的人,武功这么高,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怕黑!
陈谓然又低头看了一眼黑黝黝的地洞,一丝凉意,自他背后一直窜到天灵盖,然后也打了个哆嗦。
我也怕......
两个大老爷们,窝窝囊囊的缩在地窖口,没人愿意先迈步子。
这时,老头开口问道:“老夫敢问公子,您究竟是为了何事才来到这里。”
陈谓然沉吟片刻,把今天的事情酌情告诉他。
“原来如此。”老头叹息道:“看来公子也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情中人,真让老夫佩服。”
“不过,
公子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走到这里,已经是很了不起了,您要是害怕的话,咱们就回去再多找几个人来。”
“谁害怕了!”
陈谓然瞪了老头一眼,暗骂老家伙语带讽刺。
随即,他说道:“咱们得先弄个火把照明。”
“老夫身上带了火石。”
老头笑嘻嘻地站起来,心想这小东西还是太年轻。
火把做好后,陈谓然先用火把在入口探了探,发现一条通往下面的木梯。
死老头......
陈谓然暗骂一句,顺着木梯慢慢往下。
两旁都是砖石砌成的墙壁,阴仄且潮湿,不过肯定有通风口之类的地方,陈谓然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有暗风流动。
木梯到底,陈谓然左脚刚落地,就感觉踏在了什么东西上,一个踉跄,整张脸都狠狠撞在木梯上。
“唔......”
疼得眼泪立刻不由自主地掉出来,擦了下鼻子,感觉手上湿漉漉的一片,再凑到火光前看看,手的虎口处全是鼻血。
老头跟在后头,随后跳下来,看见陈谓然捂着脸,蹲在地上。
“不用吓成这个样子吧?”
他轻轻踹了一脚陈谓然:“起来,咱们得抓紧时间,要不......”
“嗷!”
陈谓然忽然回过头,面目狰狞地大吼一声,在闪烁的火光中,老头惊鸿一瞥,看见陈谓然满脸是血的扑过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有关这座凶宅闹鬼的传闻在他脑海里不停重放,让他在这种恐惧的刺激下做出了最自然的反应。
手脚发软摔倒在地上的老头,毫无一个高手的形象,他手里的火把掉到一旁,借着火光,他和满脸是血的陈谓然四目相对。
一滩水,清晰可见的在地上蔓延开来。
场面,
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之中。
这就相当的尴尬了。
片刻后,老头倚坐在木梯上,两眼无神,看着陈谓然,脸上的情绪变化不可谓不复杂。
陈谓然不想让老头太尴尬,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便用力撕下身上一块衣服,堵住鼻孔,然后拿着火把往前探路。
这里的建筑结构比较简单,只有一条路笔直的通往前面,陈谓然走的时候,有两只肥硕的老鼠从他脚边溜过,陈谓然眯起眼睛看着老鼠离开的地方,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啧,这氛围,这环境,
在这里,那种发霉的气味更重了,借着火光,陈谓然看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较大的房间。
还在木梯那儿坐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老头,这时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感觉了一下裤子里的凉意,他心里叹息着,
一世英名尽毁于此。
就在这时,他脚底下好像踢到了什么,拿着火把照了照,是半截已经锈蚀的镣铐。
这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老头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许多东西,他稍微放松了一下裤腰带,然后大步往前走去。
脚步声渐渐逼近,陈谓然往看了一眼,随口喊道:“老头,快进来!”
老头拿着火把,脸色铁青,嘟囔着能不能对老人家尊重一点。
他一走进来,就感觉身体周围又有了些凉意。
不远处,就是陈谓然。
但他那一脸鼻血还没擦干净,乍一看,依旧是让人看了之后,心脏有如遇见初恋般的剧烈跳动。
他怀里还搂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眼睛半睁着,似乎在窥视着他。
一股凉气从老头的天灵盖窜到裤裆,要不是及时扶着墙,险些又瘫坐下来。
“你在摩擦什么呢?”陈谓然很不满的回头又看了一眼,抱着怀里的孩子站起来,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又抱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
老头更害怕了,浑身又哆嗦起来。
陈谓然看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这幅德行,跟他在外面神神秘秘讲那鬼故事的样子可完全是两个极端。
“别害怕,这些孩子是被拍花子拐来的,你赶紧过来搭把手,咱们把他们救出去。”
老头想起那半截镣铐,终于放下心里的恐惧,大着胆子走进去,举起火把往周围一照,嘴唇嗫嚅几下,说不出话,心颤抖起来。
饶是他已经活了半百岁数,可也没见过这般作孽的景象。
七八个竖着铁栏的牢房内,半大的孩子们脸色惨白,衣衫破旧,相互搂抱着缩在一起,害怕的看着他们。
即使是在昏暗的火光下,都能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以及脸上自然而然的恐惧。
没有几个孩子敢发出声音,生怕下一刻,这两个人就会脸色一变,又挑出几个人来虐待。
“这些天杀的畜生!”
老头眼眶都红了,他用力把火把插在旁边的墙上,走到一扇扇铁栅栏前,铛啷几声扭断栅栏上的铁锁。
“老夫带你们出去!”
第71章 独孤
结束了一天劳动的侍女曹茗,终于有机会得以坐下休憩片刻。
她打来一盆热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泡着脚,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有别于魏国此时已经进入冬天的气候,位于楚国南方的凉郡,此时的晚上虽然凉风习习,可从窗户吹进来时,却最容易让人舒服的做一场好梦。
邦邦邦!
曹茗的眉头皱起来,但还是不肯睁开眼睛。
邦邦邦!
敲门声愈发急促,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某个倒霉玩意的声音。
“快开门呐,外面有个毛脸雷公嘴和尚打进来了!”
今天牛家三兄弟休息,一个个在屋子里睡得呼声震天。
宋长志倒是披着衣服冲出来,然后被曹茗拦住了。
“这里是凉王府,什么人敢在外面放肆!”
她高声喝道。
陈谓然摇摇头,问旁边的老头道:“王爷一般自称什么来着?”
老头眼神闪动,猜出了几分,于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亲王,应该自称孤......”
“孤就是凉王,孤就是陈谓然!给孤开门!”
老头倒吸了一口冷气,把旁边的几个娃搂地更紧了一些。
好家伙,老夫半辈子没看见过什么贵人,没想到今天遇上这么个玩意。
好家伙,让老夫仔细打量打量咱大楚的天潢贵胄。
真是稀罕玩意啊......
陈谓然没注意到旁边老头诡异的眼神,他身后还有几个孩子生了病,得赶紧找大夫救治,此刻,他真的有些心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宋长志站在门口,一脸歉意:“殿下,对不起,属下......”
“别废话了,快把这些孩子带进去!”
“殿下,这些孩子是哪来的?”
屋子里重新点上烛火,浑身又脏又湿的孩子们裹着毛毯,有些人已经靠着同伴睡着了。
曹茗这才知道陈谓然刚才语气里的焦躁不是装出来的,赶紧又去烧起一锅热水,准备给孩子们洗澡。
陈谓然从身上摸索一阵,掏出今天带出去的最后一锭银子交给宋长志,让他到外面看看还有没有没收的摊子,买些填肚子的吃食回来。
陈谓然倚着墙坐下,长吁一口气。
这时,他才有精力去打量这些被他救出来的孩子。
一共十二个人,其中大半都是不超过五六岁的孩子,神情害怕而疲惫。
但陈谓然却注意到,这些孩子隐约都依靠着最中间的那个女孩子,她的举止最老成,看上去也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在那座宅院的地牢里,也是她在旁边帮忙,陈谓然才能把这些孩子一次性全部带出来。
当那些五六岁的孩子沉沉睡着时,她还警惕的看着周围,轻轻拍着那些孩子,哄他们入睡。
“马上就有热水了,你们先洗脸洗手。”
陈谓然努力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他的怪笑马上就引来另一个人的嘲讽:“你可别笑了,瞧把人家孩子吓得。”
“老头,”陈谓然很平静的回过头:“你不用着急,马上热水过来,你也可以洗洗你的裤子了。”
老头的眼睛瞪得像牛一样,拳头捏的嘎嘎作响:“老夫这只练了几十年的拳头,只怕是控制不住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忽然都泄了气。
老头微微靠在墙上,轻轻问道:“这么说,您就是最近那位被封到凉郡来的王爷?”
他不经意间,语气起了细微的变化,从直呼你变为尊称您。
“是我。”
“您能来凉郡这地方,想必是在京城那里,过得很辛苦吧。”
“也说不上辛苦,平常还能逛逛青楼酒铺,睡在姑娘腿上听唱曲儿,过得总是比百姓要好得多。”
老头点点头:“说的是,就凭着您王爷的身份,当今天子也不能对您怎么样,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这话传出去,足以治个大不敬的罪名。
陈谓然挑起眉头:“你这话倒是有意思,他能拿我怎么着?”
“王爷,这种话,小民可不敢说啊。”老头笑了笑:“今天能陪着王爷做一回这行侠仗义的事情,这是值得小民吹嘘一辈子的事情,您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小民就得先回家了。”
“哦对了,这是您的玉佩,小民原物奉还。”
老头急急忙忙的想掏出玉佩,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站着。”
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自己却还坐在地上。
“我有个问题。”
“您说,您说。”
“咱们今天在那宅院里碰见的,是郡守大人和都尉大人吧。”
“额,只是听到个声音,这怎么能乱说呢?”老头皱起眉头,耐心的劝解道:“王爷,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这二位在凉郡的地位。”
“那可是一手遮天,杀人不眨眼,啧啧啧,不可说......”
“慢着。”陈谓然举起手,打断老头的话:“你跟我刚才谈皇帝时都没这么害怕,”
“那圣天子高高在上,怎会注意老夫这种草头小民,”老头尴尬的笑了笑:“而郡守大人,那可是代天子牧民,老夫的一家老小,都可是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呐!”
“这么说,你是不想再掺和?”
“请王爷不要逼老夫......”
短短几句话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从友好变成了对峙。
那些醒着的孩子有些害怕地往最中间那个大姐姐那儿缩了缩,那个女孩子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在听到陈谓然接下来一番话时,那双始终注视陈谓然的好看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
陈谓然忽然低下头,嘲讽的笑了笑:“孤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无权王爷,确实没有资格要求你做更多的事情,
也罢,你且安心回去,这以后的事情,绝对不会和你扯上半分瓜葛!
也罢,这些孩子就交给孤吧,孤会帮他们找到他们的父母亲人,帮他们回家。
如果自始至终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那就让孤来帮!
孤要帮他们,主持公道!
孤倒要看看,这大楚凉郡,究竟还有几分王法!”
老头面上露出明显的惊愕和羞愧,他僵硬的原地站了片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把玉佩轻轻放在陈谓然身前。
陈谓然手里把玩了一会那个玉佩,故意没去看那些孩子。
等曹茗把几盆热水端进来,他才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
“独孤什么?”
女孩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姓独孤,没有名字。”
“你的姓还挺好听,”陈谓然笑了笑,然后宽慰道:“要不,让我给你起个名字?”
女孩冷冷的看着他,没有同意的样子。
陈谓然尴尬的回过头,端来一盆热水:“独孤,把你的这些兄弟姐妹叫起来,洗手洗脸,准备吃饭了。”
曹茗在一旁看出了什么,眼里露出一丝讥讽,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这时,王府的大门又被人用力敲响了。
“不是宋长志。”
陈谓然淡淡的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揉了揉独孤的头:“你帮他们洗手洗脸,曹茗,把门先关好。”
“我去看看。”
第72章 装
“末将赵识别,拜见凉王殿下!”
王府外,一黑甲校官俯身下拜,而他身后那些甲士却明火执仗,隐隐有包围住王府的势头。
他们手里举着的火把,在外面这条街上汇聚成一条长龙。
陈谓然背负双手,脸上看不出喜怒:“赵将军,请问这么晚了,你带着兵来我王府做什么??”
好歹是在魏国的混战中走过一遭。
也曾升过帅帐,也曾走马魏国,也曾挥师与魏楚两国的大军数次交锋血战而不败。
就算是条狗,在这种磨炼下,也练出来了。
赵识别只是凉郡的一个杂号将军,平时最多带数百兵马剿个匪,连苗人作乱时候都不敢直撄其锋。
而陈谓然,初次带兵就是万人起步,虽然啥也不懂,但到底是见过世面和没见过世面的区别。
两人之间的气势交锋瞬间,高下立判。
赵识别与陈谓然对视一眼,又听到陈谓然的话,顿时吓出浑身冷汗: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今夜,实乃事出有因......”
陈谓然看向他身后的那些士卒,依旧是怒目横眉,刀剑出鞘,锋头对准了王府。
从气势上来看,这些士卒也能算得上是精锐了。
“呵呵......”
在这种情形下,他居然笑了起来,然后把手放在赵识别腰间的佩剑上。
赵识别犹豫了一下,没敢动。
锵!
陈谓然抽出一口雪亮的长剑。
迎着这些士卒凶狠的目光,一步一步缓缓向他们走去。
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卒身前三步时,陈谓然忽然站定,冷冷说道:
“尔等上官尚且跪我,尔等为何不跪!”
他猜的没错,这些甲士确实都是凉郡里的精锐,不过,真要算起来,他们其实都是卫都尉的私兵。
这群丘八们往日里仗着卫都尉的势力,在整个凉郡是横惯了,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因为凉郡除了卫都尉,比他更大的只有莫郡守,所以他们也只会对莫郡守保持一点尊敬,所以在官面上没有人敢惹他们。
陈谓然这话一说,这些心高气傲的士卒的怒火就被点燃了,一个个盯着陈谓然,目光凶狠的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谓然又走尽一步,怒吼道:
“尔等认得孤吗?
孤乃先皇嫡子,大楚亲王,整个凉郡都是孤的封地,尔为吾膝下子民,为何不跪!
凉郡的郡守,凉郡的都尉,见了孤都得跪下行礼,尔等不过一介匹夫,谁给你们的狗胆!”
陈谓然又近前一步,持剑指着那些士卒:“收回兵刃,跪下!”
赵识别转过身,大声吼道:“你们一群丘八,这可是王爷,你们是想给你们家主惹麻烦吗?”
赵识别只是个普通校官,他真心不明白眼前这个王爷为什么忽然发怒让这群士卒跪他,但这不妨碍他自发维护陈谓然。
毕竟,这里还是大楚的疆域。
这些士卒脸上的凶狠终于消散了一些,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全部沉默的跪下。
“赵将军,你刚才说他们的家主?”
陈谓然转头看向赵识别。
那气势又压迫了过来。
赵识别又哆嗦了一下:“他们都是凉郡卫家的私兵,卫家的家主,便是都尉大人。”
陈谓然冷笑:“怎么,卫都尉让你带着他家的私兵大半夜来我王府?谁给他的胆子?你去,让他滚来见我!”
赵识别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郡守。
朝廷每年派下来巡视吏治的官员,在凉郡往往呆不到三天就迫不及待地撒丫子走人。
就连凉郡里的各级衙门,也时常有受不了凉郡的恶劣环境而挂冠封印离去的人。
赵识别只是凉郡的一个校官,他只知道凉郡最大的是郡守,比凉郡郡守这种封疆大吏更大的能是什么?
那得是皇帝了吧。
王爷又是皇帝的亲人,不管怎么说,那都比郡守大吧。
得,这就去喊都尉滚过来。
正在他在心里合计的时候,一阵马蹄声,自街头处响起。
卫都尉看着跪了一地的自家私兵。
在凉郡向来是他欺负别人的份,怎么今天有人敢让他家的私兵跪在这里?
但当他看到陈谓然时,那张脸上的愤怒就一闪而逝,瞬间变为笑容。
“殿下,是不是这些混蛋惹您生气了?没关系,您让他们跪,他们就在这里跪个一天一夜给您赔罪。”
陈谓然没有接过这个话头,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卫都尉让人半夜披坚执锐的来我王府,有何贵干?”
卫都尉赔笑道:“实不相瞒,郡城大牢里走失了几个囚犯,卑职让人赶紧来王府,还不是担心您的安危嘛。”
“我这里很好,用不着你担心。”
陈谓然哼了一声,看卫都尉还站着,便又佯怒道:“怎么,你还想带兵搜查王府?孤堂堂凉王,难道会大半夜劫了囚犯放到我的王府里面藏着?”
“卫都尉,孤告诉你,大楚不是大魏,我大楚皇帝领着几十万大军已经快要打下了整个魏国,你好好想想,等皇帝回来以后,孤看你们怎么谢罪请死!”
陈谓然这一套气焰嚣张的话问出来,卫都尉不仅没有发怒或者是再次辩解,而是面露惶恐,沉默的跪在陈谓然面前。
这就是国势。
国家强盛,就算是个无权的亲王,就算是百官之首的丞相来了,也得躬身下拜。
你一个偏远郡里的都尉,又是个什么东西。
当然,国家混乱的时候,就像隔壁的魏国一样。
区区一个宗室子弟,哪敢跟手握军权的地方藩镇这样说话?
这才是正常的做法。
陈谓然要是退缩一丝一毫,卫都尉都不会想起这个事实。
沉默了片刻后,陈谓然把剑扔到地上,温和的把卫都尉扶起来:“都尉大人,请问还有其他事情了吗?”
“没有了没有了,卑职罪该万死,大半夜叨扰王爷。”
卫都尉忙不迭地站起来,回头对那群士卒吼道“丢人现眼的东西,焉敢对贵人不敬,回去一人领二十军棍!”
随即,他又在陈谓然面前低下头:“王爷,这样处置,您可满意?”
“都尉大人太客气了。”陈谓然淡淡的说道。
“岂敢岂敢,卑职不打扰王爷休息了,这就告辞。”
卫都尉狠狠瞪了旁边还跪着的赵识别一眼,然后重新骑上马,呼喊士卒整军列队离去。
赵识别拾起剑,临走前又朝陈谓然施了一礼,苦笑着离开了。
等他们都走后,陈谓然依旧是一脸淡然的样子,他倚在门口,等宋长志一脸焦急的回来后,他才赶紧拉着宋长志关上王府大门。
“草,今天吓死我了!”
第73章 高手
当魏国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魏楚之间的交战也宣告一段落。
理论上来说,魏国这时候已经没有再战的精力了。
虽然它还保有半数疆土,虽然它还有几十万列国联军协助着,虽然魏帝还能在京城里主持大局,虽然还有许多个虽然......
但是,冬季到了。
诚然楚军正处于时常缺粮的情况,但关键时候,还能从占领的魏地上纵兵劫掠以解决燃眉之急,楚帝更是加大了对国内的征发力度,相当于是让整个国家都来给这支军队供血。
新一轮的兵源补充和粮草军械补给,正源源不断的从楚国运到魏京前线。
相比之下,魏军和列国联军的处境就不是表面上那么舒坦了。
魏国一方面得供着自家子弟兵吃喝,还得承担列国联军的大部分粮草供应。
毕竟,人家远道而来帮你,你连口吃的都不给,这就不像话了。
可魏国的产粮大地,都在魏国南部和腹地,用后世的话来讲,就是这些地方已经成了沦陷区。
自家尚且已经是寅吃卯粮,把明年甚至是后年的粮都预支在计划里了,至于这些粮怎么来,魏帝也不是田地,他身上也榨不出粮食。
眼看着列国使者三天两次来要粮,魏帝也给逼急了,想出个主意,就是向那些世家大族乃至地方藩镇借粮。
不借?好办,朕手上要钱粮没有,饿着肚子披坚执锐的士卒倒是有十几万,直接治你个诛九族,纵兵灭门。
之前孙家的家产都被变卖为军费,京城里几个世家也都被魏帝找了个遍,还真有头铁的硬是不给,直接被灭了三家。
长此以往,魏帝的名声也是越来越坏。
列国联军看这也不是办法,二十来万楚军牢牢把守着魏国之前的瓮城和关卡,想要强攻,非得磕掉几颗牙不可。
自家知道自家的情况,魏国是真的榨不出粮食了,他们自己都在内讧,可这领着大军兴冲冲的来,然后两手空空的回去,他们又觉得太亏。
先派出使者和谈看看吧。
一个弥漫着白雾的早晨,几家兵马早早拉了出来,到达提前商定的地点。
楚帝换了一身明黄冕服,头戴通天冠,足蹬逍遥履,意气风发的落座,与魏帝遥遥相对。
等他们两个皇帝落座后,其他五国的使者经过传报,才能获准入座。
这,是礼法。
魏楚都没有派出官员来商谈,而是双方各自的皇帝亲自下场。
到场的一共七个人,但却都看到,这里还有第八个位置。
还有谁要来?
彼此都没有说话,因为要等到专门的官吏通报过时间后,才能开口。
就在这时,赵国和齐国的使者忽然起身离去,也不道歉施礼,这是违反礼法的,但在场的人大都不以为然,赵、齐是大国,想怎么样都无可无不可。
楚帝是压根没放在心上,魏帝则脸色一变,暗恨列国的使者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负责传报的官员又大声传报起来,但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些犹豫。
“新魏皇帝驾到!”
楚帝愣了一下,然后看看眼前的魏帝,眼神玩味。
魏国又出了个皇帝么?
当看到那个人进来的时候,魏帝险些站起来,他失态的锤了一下案几,眼睛几乎红的要滴出血。
“安...王......”
新魏皇帝微微一笑。
“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卫都尉恶狠狠的说道。
莫郡守在旁边沉思着,并没有打断卫都尉的抱怨。
两人都坐着,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模样凄惨。
那地牢里被拐的孩子,都是他手下人干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些孩子要是被人发现了,他不光要损失钱,更多的,说不定连这官都会丢了。
“这个凉王昨晚一直堵在门口,说不定就是他把那些小孩带出去的!”
“这个,倒是未必。”
莫郡守沉吟道:“他才来凉郡多久?我倒是把做的事情跟他透露了些,他也没同意来参一手,真要是说想跟我过不去,他又怎么知道我在那还关着一批的。
总不可能咱们前脚刚带着人离开,他后脚就趁着这个空档把人带走了吧。”
卫都尉狠狠踢了一脚身前那个男人,骂道:“平时拿钱养着你,你好大的狗胆,我一走你就敢偷懒,跑去玩女人,不老老实实看着宅子,让人进了去。”
“不用这么着急。”
莫郡守摆摆手,制止了卫都尉的打骂,他冷冷说道:“那宅子周围也是有一些商贾和贼配军住着的,带着十几个小孩从那宅院里出来,不可能没人看见。
你来,我再给你个机会,把那十几个小孩给本官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
呵呵,本官记得你妻子快要临产了吧,你找不回来,我就当你面砍了她!”
男人立刻挣扎起来,跪在莫郡守身前连连磕头。
“小人一定做到,小人一定找回来!”
“滚吧!”
屋内,两个人的谈话停顿了一会,随后又继续起来。
浑然不觉屋顶上,有个人惬意的躺着,把他们的话一字不漏的偷听来。
“好久没活干,得去要点债来,要不然,这后天可就没酒喝了。”
他从屋顶上站起来,晃了晃手里装酒的葫芦。
“唉,今天就没酒喝了。”
再晃了一下葫芦,他不甘心把葫芦口对准嘴,喝完最后几滴酒,才恋恋不舍地把葫芦系到腰间。
按道理来讲,他这时候应该悄无声息的离开,毕竟他是一个高手,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
但,你能和一个喝醉酒的人谈理智么?
屋顶上,他摇摇晃晃,摸索着解开裤腰带,脚下一不留神,踢落了几块瓦片。
“哎呀!”
啪!
瓦片掉到院子里,摔碎的声音很清脆。
屋里的谈话一下子停了,屋门被人推开,卫都尉持刀冲了出来。
“是谁?!呜呜......”
一注温热的液体从半空中浇到他的脸上,甚至精准的注入卫都尉因为吃惊而半张的嘴巴里。
要不怎么说他是高手呢,高手连撒尿的起落点都能精确把握。
放完了水,他很是舒服的哆嗦了一下,然后还抖了抖,提起裤子,在卫都尉如丧考妣的咆哮声中施然离去。
第74章
黑夜总是比黎明来的更早一些。
这个在郡城大街上悠然的像是吃饱晚饭出来闲逛的懒汉一样的男人,他名叫三十,目前来看他确实是个失业的懒汉。
因为他干的活计,叫刺客。
也因为,他几个月前才刺杀过大楚的皇帝,最近被秘阁的高手追杀的实在不耐烦,才会跑到如此偏僻的凉郡来躲避追杀。
他大概也没料到,自己才刺杀过的人,过一阵子便挥师西进,攻下大半魏国,开疆拓土,楚国雄主之名威震天下。
正因为如此,三十明白这个大楚皇帝是肯定要自己死了。
一个枭雄,固然容得下那些曾经反对过他的臣子,那是因为他们便于掌控。
而三十这样的宗师武者,来无影去无踪,固然杀不穿千军万马,但也无法让人真正的去信任他。
没办法了,你只能去死了。
天下划分武者为三流,三流之上的境界又名宗师,论武功,三十便是那天下最顶尖的一批宗师。
想要抓住一个宗师,甚至是杀了他。
那可真的是很难。
除非楚帝身边那几个锦衣护卫亲自出手,要不然,凭着秘阁探子的实力,即使包围住了他,他也还是能随意逃走的。
甚至说,他还可以在被人追杀的时候,故意的在闹市酒楼买醉,
然后周围的秘阁高手尽出,他扔掉酒杯,痛斥他们朝廷走狗,
然后他随意挥剑,尽斩来敌,给江湖留下一桩美谈。
听起来,多么的痛快。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群“朝廷走狗”的底线之低,手段之卑劣。
他在一家小客栈里吃饭的时候,忽然惊觉酒里有毒,再提着剑寻到客栈后厨,才发现客栈的掌柜和他老婆,已经死在案板上。
这样的事已经不止一次了,三十曾感叹,自己杀人无非是求财或求人办事,但这杀人如掐草一般的惬意,他是真的做不出来。
他一个刺客宗师,如今却被一次又一次刺杀逼的险些破防。
还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去窑子里叫了个姐儿。
正在他享受姐儿的按摩时,下一刻,却看见那姐儿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一把匕首,直直扎向他的兄弟!
天杀的。
每次回想起那一幕,他总能感觉到一股凉意在小腹处蔓延。
他现在已经沦落到连酒都不敢去买的境地,每天只能在荒郊野外流浪,
那副胡子拉碴的邋遢模样,确实证明,即使是他这样的高手,也还是斗不过一个朝廷。
不过好在,他觉得自己可以有一个地方安顿几天了。
可求人收留你,人家也不是你亲爹亲妈,你总得拿点东西回报一下人家。
三十从小习武,一直到今天,他也只会一样本事。
杀人。
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天干物燥,提防贼人哟!”
噗!
剑刃插入血肉的声音。
“天干物燥,紧闭家门哟!”
哗啦啦。
这是往地上倒油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哟!”
轰!
火苗舔舐了一下地上的油,瞬间变为一场狰狞的火龙,将周围几座民宅以及里面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全部都吞噬殆尽。
三十一向觉得自己不是秘阁探子那种嗜杀的疯子,但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却笑了起来。
有趣。
莫郡守说过,那座宅院周围还住着几户人家,不排除有人已经看到把那群孩子带走的人。
那事情就简单了很多。
莫郡守毕竟是个楚人的封疆大吏,杀不得,但他又对自己想投奔的人有不好的想法。
那么,他只好折中一下,去杀了那些百姓。
确实很现实,
百姓从来都是这样任人鱼肉。
巡城的兵马已经迅速聚拢过来,喧闹声,救火声,不绝于耳。
三十没再去看大火,而是很迅速的离开了。
另一头的凉王府,在黑夜中沉沉的睡了。
今夜看门的是宋长志,不过凭着他三流武者的实力,远远发现不了身后有人在打量着他,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很好,很好。
这王府里竟然一个高手也没有。
听说楚国现在也就他一个王爷,怎么混的这么凄惨。
坐在陈谓然的床头,三十忽然又站起来。
压床头,那是丫鬟干的。
他叹了口气,找了张椅子坐下。
又等了许久,他是真的感觉无聊,便推开门,想在院子里逛逛。
凉风习习,他惬意的叹了一口气,望着夜空,感慨人世无常。
忽然,他右手随意一揽,旁边随即响起一个人嘶嘶抽冷气的声音。
王府很大,空房间很多。
牛家三兄弟和宋长志守规矩,自觉去住了外围的屋子。
曹茗毕竟是个女子,就任凭她选了间里屋。
她晚上忽然被惊醒,然后起身披衣,想去找茅厕。
事发凑齐。
当她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陈谓然房门前长吁短叹时,自然不会以为陈谓然忽然好男风起来了。
曹茗当年孤身带着一帮魏国探子南下来楚国搞谍报活动,听起来励志的像个单独创业的女强人。
警惕心,早就养成了。
她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柄匕首,低着腰,悄悄摸了过去。
但她没有想到,自己想扎的,是个宗师。
“这么说,你是想在我这儿待一阵子?”
陈谓然坐在石桌上,对面坐着三十,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
砰!
曹茗端来两杯茶,重重放在石桌上。
这两个男人,现在分别位列她心中第一讨厌和第二讨厌。
“凉郡这儿有种飞禽,叫孔雀。孔雀开屏很好看,但它开了屏,也露出了屁股。
我这虽然有个王府,名头上顶个王爵,可真要说起来,就跟那孔雀漏了屁股一样。”
陈谓然端起茶,吹了吹。
三十脸上反而露出笑意,把几个时辰以前自己帮陈谓然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做得好。”
陈谓然点点头,浑然没在意那几户人家里也没有无辜的人。
他管不到,也管不了。
“那么,你可以在这住下,不过,作为交换......”
“我懂,我懂。”
三十马上说道:“只要殿下您让我天天有酒有肉,我在这一天,就当一天您的护卫。”
第75章 路见不平,我即不平
“听明白了吗?”
“明白。”
“知道该做什么吗?”
“知道。”
“去吧。”
宋长志两手空空的走出门去,他今天的任务是查探整个凉郡郡城,打听陈谓然指定给他的条目。
陈谓然很想知道,莫郡守,在这里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那群孩子暂且还在王府里养着,陈谓然告诉那个叫独孤的女孩,他们现在依旧很危险,只有王府这里才最安全。
独孤像个大姐头一样照顾着那些孩子,陈谓然还有些不放心,又让曹茗和牛家三兄弟把门关好,叮嘱有人拜访就说他出去玩了。
他又来到了那个集市上。
今天这里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数都是苗人在兜售一些便宜的药材,陈谓然东张西望,寻找着那个叫蓝娘的苗人姑娘。
在不停的打听中,陈谓然发现,这个蓝娘似乎在所谓的白苗部落里很有地位,因为这里是白苗的专属集市,能清楚的从这些苗人口中,听出他们对蓝娘的尊重。
不过,在向苗人小伙子询问的时候,陈谓然通常只会得到一个白眼。
三十在旁边倒是老实的很,在那些苗人小伙子扒拉陈谓然的时候,他依然抱着手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热闹。
“你现在不是我的侍卫吗?”陈谓然把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他的手刚才被一个男人推了一下,直接擦出一条血痕。
不过看那个男苗人身边还有几个同伴,陈谓然就没再声张。
三十没说话,用手比出一个二字。
“什么意思?”陈谓然疑惑。
“两坛酒。”
“再给你加一只烧鸡,揍他们。”陈谓然咬牙切齿。
那个男苗人正摆弄着药材,嘴里用苗话跟那些同伴大声说着话,眼神时不时瞟向陈谓。
这时,他看见一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男人向他走来,还以为是来买他药材,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下一刻,那个男人来到他身前,径直一拳挥来。
男苗人还没意识到什么,便被一拳放倒。
他的那些同伴一个个冲过来,被三十轻而易举的全部撂倒。
三十很清楚打哪里会很疼而且不致命,所以那些苗人冲上来不到片刻,就全都躺在地上哭着喊疼。
周围的苗人看到这一幕,渐渐的都聚集过来,愤怒的盯着陈谓然。
三十看着这些苗人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兴奋。
去呀,
你们去呀,
赶紧去打他呀!
你们不打他,我怎么好出手呢?
眼见事情越来越严重,一个苗人老婆婆走出来,告诉了陈谓然蓝娘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在这个专门给苗人设立的集市里,而是跑去了一个楚人居多的集市。
只不过这姑娘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完全没有前天那种泼辣劲儿了。
陈谓然看着她正在和一个商贾讨价还价,商贾故意把价钱压得很低,蓝娘很小声的争执了几句,商贾不耐烦了。
“姑娘,这药材可不是跟你一样没人要,我就这价钱,你也别嫌弃,要是答应,咱么以后生意还是有的做的......”
商贾又色眯眯地看了一眼蓝娘的脸蛋和身材,随手挑拣着药材:“就这些,你就说行不行吧......”
“侬不买就滚克!”
蓝娘生气了。
“哟,你这小姑娘脾气这么不好?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要不,我上去英雄救美?”
三十站在旁边,看自家新主子一直盯着那个姑娘,便跃跃欲试道:
“殿下,两只烧鸡就够了”
“??”
陈谓然转过头,教育道:“打打杀杀,这多不好。”
三十撇撇嘴:“您说的是。”
那,您去?
陈谓然摇摇头,丢给旁边的商贩几文铜钱,拿过一个木制面具递给三十。
“去,把她摊子先给我掀了。”
!!
三十震惊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您是想那样,所以要我这样,是吗?”
“对,我是想这样。”
陈谓然点点头,却看见三十又竖起一根手指。
“......”
“你去吧,烧鸡少不了你的。”陈谓然没好气的说道。
三十戴上面具,把身上带兜帽的斗篷扯下来,塞到陈谓然手里,
声音自信满满:
“我三十做事向来让人满意,您就看我的吧。”
陈谓然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十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他的眼前了。
“这位老兄。”
正在商贾还在那纠缠不清的时候,他感觉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看去,是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
这里有必要提一句,三十的声音是相当中性的,身材也不是很高,当真是戴上了面具,没人能一眼辨认出他的性别来。
“你想干什么?”
商贾警惕起来,以为自己碰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愣头青。
“有你这么谈价钱的吗?”
三十一把拉开商贾,
后者满脸惊愕和害怕,
蓝娘的脸上,也露出了碰见好人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欣喜,
三分心酸五分苦楚剩下两分则是......
哗!
木架子摆成的小摊被三十轻松抡翻。
本来就沾着泥土的药材们,争先恐后地又把自己埋进满地的尘土里,暂且重温一下大地母亲的怀抱。
“你......”
“我说个数,”
三十的鬼脸面具猛地凑到蓝娘面前,吓得她往后缩了一下。
三十又低下头,做出沉思状:“这点破药材,二十文钱。”
“你做梦!”
蓝娘气急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呜咽着:
“一捆药草都要三十文钱,你凭什么欺负人,你就是在抢......”
三十狞笑一声:
“让我抢?有这好事?”
他不由分说,直接从地上抱起一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药草,往那个商贾手里一塞:
“兄弟,拿好!”
“好汉,你这是......”
商贾都惊了,抱着手里的药草,他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到旁边响起暴雷也似的一声怒吼。
“住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郡守治下,也敢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举!”
蓝娘听到声音,泪眼朦胧中,
只见一袭白衣翩跹,
公子剑眉星目,
大步而来。
“今天孤站在这里,看谁敢动她!”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早就有围观的人去把这事告诉给了今天巡街的捕头。
捕头带着两三个捕快,一来到这里,看到在场中的三人,便是一愣,然后露出苦笑。
此处为何是三人?
因为刚才陈谓然就已经看到在往这里赶的捕头,心中临时起了念头,对着三十连连使眼色,让他立刻离开这里。
这里都是普通人,谁能拦得住?
那个商贾根本没注意到那位“路见不平”的好汉已经走了,此刻看到官差,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惊恐。
“殿下,怎么又是您啊.......”
穿着一身捕头衣服的赵识别,脸上露出深深的烦恼,以及绝望。
第76章 堂审
在那一晚之后,赵识别大概率是因为办事不力的缘故,被卫都尉下了官职。
其实许多职位,都是先做人,再做事,恶了上峰,那就离去职不远了。
与讨好上级相比,似乎能力并不重要。
很难说这是错的,因为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在做这样的事情。
特别是当多数人都在做的时候,你不做,你突出,那你就是众人打击的对象。
赵识别那一晚上除了不停磕头,似乎啥事也没办。
就算他莽一点,直接带兵进王府,或者是怂一点,当场带兵离开。
事后,起码都有路可走。
你不能光在那儿磕头,特别是,等你的上头卫都尉来了,你什么事都没给他办好,还使得他一块磕头。
能不恨你嘛?
但赵识别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满脸的纠结和绝望,显然也把一部分原因归咎给了陈谓然。
郡城,也是有断案衙门的,其存在性质,更像是我们今天说的有关部门,不光断案,还兼职了其他许多事情。
赵识别不想插手到任何有陈谓然的事情里去,于是就把陈谓然他们三人带到了这样的衙门里。
当坐在里面喝茶的几个老官吏听说要审案时,笑的差点被茶水呛死。
开玩笑,你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个养老的清水衙门。
我凉郡自有地理因素。
流放的囚犯、或者士卒犯了罪,直接押到边军内部处置,
小事直接让那些捕头捕快就地解决,大事,直接推给郡守,因为他们确实没有那个资格去审大案。
毕竟就算是现代,有时候也会设置不办事的办公室。
当有人告诉他们外面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大堂,正有人等着他们这些青天大老爷去给做主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
“有意思啊有意思。”
孙主簿喜笑颜开地整理着官服,对着诸位同僚拱拱手:
“反正也没什么事,孙某去瞧瞧,替诸位走一遭。”
他就是去玩的。
他根本没想到,外面的人的身份可能有多特殊才会让他这个根本不用办事的衙门出面。
听说这里破天荒地的升堂办案了,周围的百姓闻风而来,有些人甚至扒着墙。
就是好奇,
就是想看。
哪怕里面不杀头,看看抽鞭子也是新鲜的。
赵识别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简单通报了一下外面有人需要断案。
“堂下何人!”
孙主簿升堂,大声喝问,他的眼神一下子盯在陈谓然身上:
“你是何人,为何不跪?”
陈谓然很淡然,掏出身上的凉王令牌,直接扔给孙主簿。
这令牌是封存在王府里的,莫郡守很“贴心”的告诉陈谓然这个令牌的用处,当晚就被陈谓然寻出来放在身上。
令牌正面是个凉字,背面是个陈字,通体白银打造,顶头镶了块白玉。
孙主簿拿着令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放嘴边咬一下试试这白银的质地。
“放肆!”陈谓然看直了眼,这令牌沾上这老头的吐沫星子可是怪恶心的。
“是是是,小官放肆!”
孙主簿吓得从位置上滚下来,连滚带爬,要给陈谓然跪安。
“好好审案,别搞这些虚的。”
“是是是。”
简单的问了两句,孙主簿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商贾想欺负一个弱女子罢了,看这位爷的意思,肯定是偏袒那姑娘了。
“案情,本官已经明了。”
孙主簿打算宣判,却见那商贾很是激动的说道:“我姑父,我姑父可是郡守大人!”
啪!
陈谓然瞪大眼睛,在心里疯狂给自己点赞。
他看着那个商贾威胁着堂上的“青天大老爷”,脸上表现出的,是凝重。
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种情节,还能再明显一些么。
这个商贾可能并不清楚,先不谈实权,在法理上,陈谓然这个目前可以说是楚国唯一的王爷才是最大的。
莫郡守?
他可能都不记得在自己有这个侄儿。
不过,这样才好。
这边,孙主簿又是一愣,有些惴惴不安:
“可有证据?”
这也是直接怂了。
郡守可是他的顶头的顶头,平常,也是他见不到的大人物。
商贾挺直身子,颇有些得意:“小人叫莫藕墨,大人您自可去问问。”
孙主簿很讨厌莫藕墨这副德行,但他目前没有弃官隐居的想法,于是只好委屈一下自己:
“别跟本官说这些,本官判决向来公正。”
孙主簿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吏使了一眼,面不红心不跳的大声说道:
“兹某年某月某日,被告莫藕墨与原告苗女蓝娘产生简单纠纷,无伤大雅,其中可能有所误会,然实系无意......”
他打算和稀泥了,这话与其说是判决,倒不如是委委屈屈地在跟陈谓然求情:
你老人家,赏个脸,这事,咱们就算了吧。
孙主簿的内心,已经在痛骂自己干嘛要出来溜达了。
官家的茶叶,不好喝吗?衙门的椅子,你坐着不舒服吗?
周围旁观的那些百姓们,也不满意的发出嘘声,可也觉得不虚此行了。
瞧,那位是王爷,那位是郡守大人的侄儿,都是有鼻子有脸的,
新鲜!
好看!
可,他们还想看更多。
“慢着。”
陈谓然不负众望的举起手。
他离开椅子,来到蓝娘身边,温和的问道:
“他是给了你钱的是吧。”
“木有......”蓝娘跟陈谓然对视片刻,然后眨眨眼:“是给了钱。”
“是给了二十文吧。”
“额......”
旁边的莫藕墨立刻嚷嚷道:“对啊,小人是给钱了。”
这哥们自己承认了,还以为陈谓然是怕了,想和解。
陈谓然没理他,继续问道:“他给你二十文钱,那他拿走了多少?”
蓝娘脸色一变:“抱走半车嘞。”
陈谓然在两人周围快步走了几圈,声音逐渐义愤填膺:
“你那一车药材,就算是全部论斤卖,那也得几两银子。
二十文钱,也就勉强买上一小捆吧。”
他盯着莫藕墨,脸上越发愤怒,且一字一句的咆哮道: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不光是堂上的孙主簿动了容,周遭围观的百姓们,也不屑的骂道:
呸,强盗。
莫藕墨慌了神,他努力辩解道:“是有个人,掀了她的摊子,还把她的药材抢过来放我手上的。”
“对对对,”
陈谓然附和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呢?你找出来,孤肯定给你主持公道、”
“他、他,他跑了啊......我真没抢...不是我...”
周围的百姓们发出更大的嘘声。
莫藕墨被激怒了,他站起来,
指着那些百姓,
委屈的吼道:“我真没抢!”
“我姑父可是凉郡郡守,我怎会去抢这个野丫头的那些不值钱的玩意!”
陈谓然在心里几乎想给这人一个拥抱。
第77章 我爹,族长
莫藕墨这完全不经过脑子的话,说出来以后,就彻底激怒了蓝娘。
但还没等她张嘴,一个人影就已经闪过,上去就是一脚。
“彼虽苗人,然却住在凉郡,凉郡乃我大楚疆域,
苗人,亦是我同胞兄弟姊妹!
焉敢辱之以野字!”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蓝娘之前对陈谓然的一切负面形象都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深深的感激和喜欢。
苗女性烈,宁折不屈。
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
孙主簿坐在那儿,看的有些焦急,他不是想落陈谓然面子,但假如今天的事情传出去,让郡守大人知道,你放任我的侄子在公堂上被欺负。
啧啧啧。
权衡之下,孙主簿还是选择了从心,他幽幽的说道:
“公堂之上,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毕竟,此事不大。”
陈谓然点点头,见好就收。
见他如此,孙主簿心里也是有些感激,当即说道:
“本官判你莫藕墨原价买下这位姑娘的所有药草,你愿不愿意?”
莫藕墨眼里露出一丝怨恨,不过他很清楚,现在没人能帮自己的忙,最好还是认栽。
“小人......服。”
孙主簿匆匆退了堂。
那些百姓看到恶有恶报,都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陈谓然转过身,慢慢地走向门口,同时在心里默念道:一,
二,
三...
“王爷!”
蓝娘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泼辣的劲儿,看到陈谓然转身盯着她,她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那副小女儿模样竟有些娇憨:
“小女子多谢王爷仗义执言。”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应当做的。”
陈谓然点点头,然后说道:“请蓝姑娘跟我回去一趟,我那里有个人,想带给你瞧瞧。”
“啊?!”
蓝娘惊呼一声,然后又捂住嘴,脸上飞起两团红霞。
“这,这是不是太早了......”
陈谓然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皱起眉头:“什么太早?这个人对姑娘很重要,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妨现在就随我来。”
蓝娘后退一步,抬头望向天空。
“姑娘是不放心我么?”
陈谓然心里稍稍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道:“那也无妨,我们约个......”
“不,不是的。”
蓝娘连忙摆手,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完全放下心来。、
“请王爷带路吧。”
一路上并没有多少话,陈谓然几乎一言不发,蓝娘时不时看向陈谓然,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着问题。
好在,陈谓然虽然言简意赅,但大都回答了。
“王爷,您是从楚京来的吗?”
“是。”
“您是住在皇宫里吗,皇宫是不是很大很漂亮?”
“我住王府。”陈谓然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皇宫确实很大。”
蓝娘问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问题,但这里面意味深厚。
让一个女孩对你产生兴趣,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却又很简单。
走到王府所在的那条街上,周围就更清净了,往来没有一个人影,看上去,甚至有些荒凉。
看门的是牛家兄弟里的老三,牛十三。
牛十一和牛十二也被陈谓然打发了出去,去暗地里打听郡城最近有谁丢了孩子。
看见陈谓然回来了,他脸上露出笑容,连忙过来迎接。
“见过王爷,见过......这位姑娘。”
“曹茗在哪?”
牛十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他痛苦的东西。
“回王爷的话,她在做饭。”
“她会做饭?”
陈谓然笑了笑,对蓝娘说道:“跟我来吧。”
蓝娘听到曹姑娘三个字,心里就忽的动了一下,她又看看天空,小声嘟囔道:
你在想什么呢!
“独孤!”
陈谓然喊了一声。
独孤今天穿了一身紫绡翠纹裙,看着相当白净清纯,只不过脸上表情很是淡漠。
陈谓然在地牢里看见她时,她的脸上满是脏兮兮的泥巴,现在想来,这姑娘聪明过人,未必不是她故意抹上去保护自己的。
独孤告诉陈谓然,她跟那些孩子不同。
那些孩子,是被拐来的,而她,则是被亲生父母卖了。
陈谓然又问独孤,你愿不愿意在这先住下来。
独孤沉默了一会,同意了。
独孤今年十二岁,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但在古代,女性的美,时常是一种苦涩。
她虽然年轻,但已经看过很多人情冷暖,也更能感觉到,陈谓然确实是带着一种不掺杂任何念头的善意对待她。
“独孤,那些孩子在哪?”
陈谓然露出笑脸,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动作很轻,似乎很是怜惜这个女孩。
独孤脸上的淡漠消去了一些,她指了指里屋,陈谓然点点头。
“给这位姐姐倒杯茶。”
陈谓然进去以后,独孤奉上一杯茶,蓝娘连忙道谢,她看着白净好看的独孤,小声问道:
“你是王府的丫鬟吗?”
独孤摇摇头,眼里露出一丝狡黠。
“阿觉,阿觉!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陈谓然还没把遮在小男孩脸上的手拿开,蓝娘就已经惊呼一声,然后扑了过来。
“唔,姑姑,你勒到我了......”
阿觉用胖胖的小手拍了拍蓝娘,不满的撅起嘴,嘴角一垮,像是要哭:
“姑姑,你怎么才来......”
“小女子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蓝娘没有问自己的侄儿怎么会在王府,因为她相信,陈谓然堂堂一个王爷,总不可能去偷孩子。
而且,阿觉跟陈谓然很是亲昵。
蓝娘轻轻打了一下正在吃糖葫芦的侄儿,嗔道:“就因为侬,姑姑的阿哥差点不认我这个妹妹咯。”
“蓝姑娘,我只能跟你说,这个孩子是被人拐去了,我救他的时候,他被关在地牢里。”
陈谓然表情凝重,他郑重的说道:“蓝姑娘,蓝娘,这件事不是你一个普通姑娘能解决的,
不过,你相信我。
我凉王陈谓然,一定给你,和你的侄子主持公道,就像今天一样。”
陈谓然的话义正言辞,锵锵有力。
蓝娘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向陈谓然,眼里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笑了笑,昂起头,略带骄傲的说道:
“好叫王爷您知道,小女子的父亲,乃是白苗族的族长。
就是那郡守大人,也得礼让我家三分。”
虽然凉郡目前名义上确实是陈谓然的封地,但他倒真的一点权力都没有。
相比之下,白苗族是能拉出来数千能战勇士的,咬咬牙,再拼凑出上万都可以。
而黑苗族近几年的势力,可就比白苗族大了许多。
说郡守平时得对这两个苗族族长客气一些,那倒是真的。
两人对视片刻,陈谓然尴尬的笑了笑:
“哎呀,那,倒是我唐突了。”
第78章 实力壮大
蓝娘带着孩子,走得很快。
在那之后,就是时不时来一趟。
来的时候,要么是带点名贵的药材,要么,干脆是厚着脸皮蹭饭吃。
与府上的那些人,关系似乎也在渐渐变好。
不知道有谁说过,世上真的有人不爱钱,但没有人不爱美。
蓝娘这样一个美女天天大大方方的跟你聊天打诨,像个朋友一样既肆无忌惮,又有着分寸,谁能不喜欢她?
只不过,全府上下几个人,倒真没人觉得这姑娘纯是天天来玩的。
她在想什么,不能说心知肚明,只能说耳闻目睹。
瞧瞧,看见曹茗,她脆生生的喊着妹妹,看见宋长志牛家兄弟他们,也能喊个兄长什么的。
偶尔碰见三十,后者很好脾气的举起手里的烧鸡和酒,邀请她一块来吃点。
蓝娘自然是嫌弃他邋遢,但也没藏着,而是很有礼貌的笑笑,婉拒了。
看到陈谓然。
王爷、殿下、陈兄......然哥哥......
曹茗在旁边听着时,在蓝娘背后,对独孤使了个眼色,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呕......
不过陈谓然现在有更值得他关心的事情。
缉贼校官的麾下本来有两百人的空缺。
王家的家主王振,与其说他会来事,还不如说他王家财大气粗。
他很是豪气的说道:
殿下,别的不说,你这两百人的武器,我承包了。
盔甲,那得跟卫都尉申请,明面上,也就是走个流程。
但大楚律令里明确规定:
私藏盔甲不经官府造册入簿者,形同谋反。
跟卫都尉简单探了探,盔甲,他是给了。
虽然看着并不是很新,但能用。
但陈谓然明显感觉到,卫都尉的态度不再那么友好,像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卫都尉似乎总会在话里藏点东西,好在他警惕性略高一筹,避过了话里的陷阱。
盔甲,兵器都有了,陈谓然又亲自走了一趟各个衙门。
他没怎么招收那些衙门里的官差,而是往大牢里走了好几次,还带着三十这个大宗师,暗搓搓的在一群囚犯里挑选体格不错的人手。
囚犯,最好用,特别是当陈谓然告诉他们,跟着他混,立下功劳,他就亲自帮他们削去奴籍,免去罪刑,让他们恢复自由身。
这其中,不乏犯了事的江湖好手、甚至是边军老兵。
不管怎么说,这群人目前还是愿意帮他做事的。
除此之外,他还额外多招收了一百人,耗费都是王家承担。
陈谓然问过:
我现在是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你从我身上什么都得不到,你王家的钱就这么多?
王振则是笑了笑:
做生意的都知道,哪有丝毫没风险的生意。
不怕您要的多,就怕您不敢要。
语气里的意味,已经是很明显了。
王振不甘心一辈子缩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做一个小家族的族长,他,想在陈谓然身上赌一把。
缉贼校官,缉贼缉贼。
陈谓然把那两百人的名字交给了郡府,等着郡守点头后,便能凭借缉贼校官的令牌在凉郡郡城和凉郡其他八座城池里畅通无阻。
他,也开始了这些天第一次离开郡城,
第一次带兵剿匪,
第一次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练兵。
郡城周围的土匪,如果还没有被剿掉,那必然是“成名已久”的大匪帮。
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规模,都是有可能的。
更何况,你怎么知道,这些匪寨身后,会不会有哪位大人物。
好在时间很充裕,目前不急着攻打那些匪寨。
这两百人里还有几个因罪或罚的边军军官,共有三人,陈谓然直接把其中两个升为这两百人中的校官,开始教那些人军阵进退之法。
当然,那额外的一百人也在里面操练,兵器盔甲,后来都准备好了。
但明面上,他不能拿出来,因为多招了一百人,就已经很过分了。
陈谓然自己也在请三十教导他武功,不过三十说他年纪略微超出了正常人开始习武的年纪。
三十教了他一套内功,让他先练内功,把身子骨练得更结实一些,同时也得习武的那些基本功先练扎实。
为此,陈谓然直接承包了三十整整两个月的开销。
三十也没半点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去窑子里打个牙祭。
钱,目前是很缺很缺的。
但好在有王振“毁家纾难”,长时间的给王府供血。
陈谓然也没光让王振送钱,他做了个更简易更有效一点的蒸馏器,让王振拿了去,做出了类似于风油精一样的东西,价钱,也比那些专门卖香水的便宜了很多。
陈谓然没听王振说过这东西赚了多少钱,但看他后来很积极的往自己身前跑,时不时打听陈谓然还也没有类似的东西。
想来,他是捞了不少钱的。
就这样一晃两个月,三百人已经操练的初有成效。
但具体怎么样,还得去正儿八经的见见血。
“再过一个月,就得是过年了吧。”
“殿下,这是想念家人了吗?”
陈谓然站在校场内看着士卒们操练,旁边是王振。
“那倒不是。”
陈谓然默默的想了一下自己的家人:
唔,有个叔叔,御驾亲征去了。
有个哥哥,被叔叔废成庶人,软禁了。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亲人。
父母双亡。
“我听说,附近的匪寨过年时候也是会庆祝的,甚至,还会专门派人来郡城里买酒买肉。”
陈谓然依旧是看着那些士卒,但语气,不知不觉正经起来。
王振笑了笑,“殿下,这过年见血,可不大吉利。”
“我们以后,可是经常要打仗的。”
陈谓然轻飘飘的一句话,王振当即瞪大了眼。
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那个意思。
宋长志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两人身后。
他现在经常讨好三十,时不时送点美食好酒,三十吃人的嘴软,便也教宋长志一招半式。
长此以往,宋长志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在后面喊了一声王爷,陈谓然才回过头。
宋长志现在帮他做的,还是打探情报一类的东西。
陈谓然直接给了宋长志一大袋银子,告诉他,尽管去做,尽管去打点,
银子不够,再来跟我要。
陈谓然现在除了看书、练三十教的内功,已经没有其他爱好了。
他只有不停的压缩自己和王府的不必要开支,从牙缝里攒出银子。
王家负责三百人的兵甲修缮,而且额外承担其中一百人的所有开销,其中就已经付出很多了。
他不能再让王家付出更多,要不然,这究竟是王家养的私兵,还是你王爷麾下的兵就很难说了。
三天后,凉郡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深夜时分,月光照雪,越发惨白凄冷。
凉郡城门大开,雪层上留下一串串脚印,随后雪花一层层落下,遮掩的像是从没人来过这里。
军队里打起了火把,士卒们即使铠甲下披着棉衣,也依旧冻得哆哆嗦嗦。
不龟手膏,陈谓然也让王振去做出来了。
今天,恐怕有很多人都要用到了。
陈谓然站在士卒们的前列,大声的喊话,反正有风雪声掩盖。
“这个月每人饷银翻倍。”
“斩馘记功,功劳最高者,免去罪责。”
“有抢夺同袍功劳者,杀无赦!”
前两条都引起士卒们的欢欣鼓舞,听到最后一条,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默默地记在心里。
陈谓然望向山丘上的匪寨。
里面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为数不多的哨兵,也被三十这个大宗师杀得一干二净。
匪寨,就像一个喝醉酒毫无防备的女子。
陈谓然拔出佩剑,遥指匪寨:“一个不留!”
第79章 黑苗
温热的血,洒落到雪地上,很快变成一朵朵散发着寒气的花。
士卒们在埋锅造饭,其中有两人受了重伤,已经被护送回去先行治疗了。
当这支三百人的军队开始攻打第三座匪寨时,尽管士气高昂,但体力不可避免的开始下滑。
尽管被拔除了哨兵,尽管是被突袭。
里面的土匪还是在发觉走投无路后,选择了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几个土匪装成死尸,当时正在混战,谁会想到,几具地上的“死尸”,会在陈谓然经过时暴起,陈谓然身边两个士卒大喊着保护王爷,一边用自己的肉身挡了刀子。
他们,是因为保护陈谓然才受了伤。
接下来,地上的每一具尸体,都被补了一刀,然后又发现两个诈死的。
这下,他们都真死了。
此时,天边的红日仅仅露出一角,也照亮了茫茫雪地。
劳累了一宿的士卒们,开始用匪寨里的存粮埋锅造饭,虽然疲惫,但心里更多的是兴奋。
被陈谓然选来的人,大多是犯了罪的囚犯,其中杀过人的也有不少,但昨晚的厮杀,却远远比他们平时与人私斗,或者是下毒、偷袭来的更残酷。
土匪毕竟是土匪,受到突袭时,许多人第一念头就是逃跑,士卒们的大刀砍得人头滚滚,除了老幼妇孺,土匪打扮的,全都杀得一干二净。
边疆地区杀一个土匪的功劳,肯定比不上杀一个魏军的功劳大,但昨晚的功劳,也足够许多人直接免去原本的罪责。
大家都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于是看向正在漫步的那个男人时,眼神中除了尊敬,还带上一丝感激。
士为知己者死。
士者,不光指那些醉生梦死的士人,而是指的是士卒。
你让这些丘八见到好处,他们就理所当然的为你效死。
陈谓然独自漫步在匪寨里,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有再去思考什么东西,他现在,只想在这座满地伏尸的匪寨里,散步。
上辈子活的像个笑话,就算这辈子,他一开始也懵懵懂懂。
抄诗、当个富贵闲人、在青楼跟其他公子哥儿斗的乐此不疲,那得是多没品多没意思啊。
哪里像现在这样,在数百士卒充满敬意的目送下,在周围凝结成霜的鲜血与尸体的衬托下,
散步。
男人的爽点,有时候就在这种地方。
干嘛总活的那么憋屈呢?
就算兵败了,那也是以后的事。
陈谓然的脚步在一个受伤士卒的面前停下,他的左手臂上,有一条深深的伤口。
由于伤口过深,只能简单包扎,而且左臂的棉衣也开裂了一些,士卒被冻得难受。
陈谓然拽下自己的披风,替那个士卒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包扎的很好,陈谓然上辈子学过包扎,他甚至在包扎的时候,想到要培养几个军医出来,把合理的急救知识,教给他们。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对那个士卒多说什么,包扎结束后,他从大锅那里端来一碗稀粥,淡淡的说。
喝吧,喝完回家。
陈谓然想到什么便做什么。
他挑出五个以前学过一点郎中,人也机灵的士兵。
让他们跟在自己后面,教他们怎么包扎伤口,怎么判断伤口也没有发炎感染。
匪寨里有不少烈酒,陈谓然直接全部拿来,给那些受伤士卒的伤口上反复浇洗,然后再重新包扎。
士卒们疼得龇牙咧嘴,但陈谓然却面无表情,包扎结束后,往往毫不留情地把他们赶去喝粥暖身子。
这个世界早就有了蒸馏的法子,酒的度数也能很高。
但这个方法却不是任何时候管用,要是酒的度数低,浇上去反而会增加伤口感染的可能性。
不过好在现在是冬天,他们也很快就要启程回去。
凉郡郡城虽然荒凉破败,但大夫和药草都是有的,不用忧虑这些士卒的健康问题。
一顿大锅饭,士卒们吃的很香甜。
匪寨还留着,陈谓然没让人烧掉。
一方面,烧掉了这个匪寨,还有其他的匪寨。
土匪,是杀不完的。
不如留着一座寨子,说不定等下次来,还能再碰上一些土匪。
士卒们收拾了一些有价值的金银细软,陈谓然直接分了下去。
三座匪寨,足够三百人各自分到一些东西。
“什么时候回去?”
三十苦着脸,已经不是第一次发问。
他这个大宗师高手,时常表现的像小孩子脾气。
他想念那座温暖的王府里两个多月的舒服生活,想念郡城东街刘家的烧鸡,想念西坊王家的烈酒。
“快了。”
陈谓然大声说道:
“集合!收拾馘袋,准备回去记功!”
馘,就是人的左耳。
被士卒们各自收集在腰间已经准备好的小袋子里。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吧。”
三十摇摇头:
“你记错了。
今天就是。”
看着陈谓然又有些发愣,三十也没再催促。
听说这个王爷无父无母,怕是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往往最容易伤心。
三爷,向来是体贴人的。
士卒们喜笑颜开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陈谓然算了算自己手上的钱,然后长吁一口气。
王振兄弟,又要靠你了。
正在想着,传令兵忽然从前面跑过来。
“报,前面有苗人拦路!”
苗人......
陈谓然想了想,让传令兵去前面传话。
“后面乃是大楚凉王,尔等苗人速速退下。”
不一会儿,传令兵回报。
那伙苗人走了。
“要不要我去探探?”
三十在旁边问道。
“这凉郡,苗人多得是。”
陈谓然回答道,也确实没把那伙苗人放心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以后,陈谓然发现不对劲了。
“前面那些,都是苗人?”
“是了。”
陈谓然脸色阴沉下来。
周围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如此多的苗人,人数,至少上千!
来者不善!
“列阵!”
几个苗人骑着马,大大咧咧的来到阵前。
“黑苗族族长花寒,斗胆求见王爷一面。”
“我就好奇了,怎么这些苗人,一个苗姓都没有。”
三十在旁边插科打诨。
“我听莫郡守说过,当年苗族势力最大的时候,曾经试图直接占据凉郡,
那一任楚国皇帝直接发兵攻打,大败苗人,凉郡内,苗人死伤超过十万,根本抵挡不住楚军,被迫投降。
他赐了苗人两个归义姓,就是今天的黑苗,和白苗两个族的族长。”
“哦,那看来你们楚人这几代皇帝,都是好样的嘛。”
“嗯。
那个皇帝,为了讨伐苗人,征发了十万以上民夫,又从各地征收粮草,那一年大旱,某个郡内饿殍无数,那惨烈的景象,让许多去赈灾的官员都忍不住捐出自己的家产来救治灾民。”
三十挠挠头:“这样的话,那这个皇帝做的就不对了,他是你们楚国第几代皇帝?”
“楚国的开国皇帝,我祖宗。”
第80章 国将不国
魏国,
魏京外。
楚军联营数十里,这些日子虽然已经停止推进,可对面的军队,无时不刻感受到深深的压力。
就像是一把尖刀,天天在你面前晃悠,但你还不敢碰。
明明是大好的形式,可楚帝的情绪却并不高。
不像是起初发兵的时候,那种纵马关城的豪情,已经是意气风发不再。
楚帝时常在帐中醉酒,教那个姓侯的姑娘唱楚地的歌谣。
听到的将领们纷纷猜测,
可能,是要退兵了吧。
那个侯姑娘,军中现在称为侯娘娘。
楚帝又唱完一首小调,忽然倚在侯安安的腿上,沉沉睡着了。
如果侯安安现在有什么心思,那她,说不定就能成为魏国的女英雄了。
楚帝身亡,带来的影响绝对不可估量。
侯安安知道,自己是不恨楚帝的。
哪怕她是一个楚人,哪怕她的无数魏人同胞就因为这个男人的一句话便血染沙场。
哪怕她应该恨他。
望着楚帝那张疲倦的脸,侯安安从旁边拿过一张毯子,替楚帝盖上。
她又轻轻哼唱起楚地的歌谣。
楚帝仍然沉睡着,但侯安安分明看到,他的眼角,出现了两滴泪水。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侯安安侧耳倾听,却听见。
“觉儿...然儿...”
“报!魏军出城,离我方营寨还有四十里!”
“报!齐军和赵军出城,离我方营寨还有二十里!”
“报!联军在我方二十里处筑营,发现大量骑兵踪迹!”
传令兵的呼喊打破了营寨的平静。
楚帝猛然惊醒,他站起身,刚才流露出的软弱似乎只是侯安安的一场梦。
“替朕着甲。”
楚军在将领的召集下迅速集合,营寨大门紧闭,步卒开始严阵以待,大量的骑兵被放了出去,留在营寨外侧以作策应。
主帅安平生披坚执锐,催动战马在营寨中奔驰,同时查看各处情况。
此时天色已是黄昏,冬季的夜晚来的更早,虽然落日仍挂在天边,但阴郁的暮色早已降临。
天上半昏半暗的晚霞,仿佛正等待着一场血的洗礼,借此来恢复它原本的赤色。
大地在战车和马蹄的践踏中颤抖起来,列国的贵族们仍然使用着古老而笨重的战争器械,大量的平民披着简单的盔甲,在贵族的催促声中与敌人开始惨烈的拼杀。
“报!”
“魏军与列国联军开战了!”
“......”楚帝。
他此时失却了一个天子的体面,亲自爬上营寨里的望敌楼。
此时在他面前呈现的,是数十万士卒的厮杀。
“我草......”
楚帝像个黔首一样时不时吐出两句脏话,他忽然疯狂的哈哈大笑起来。
“圣上!”
安平生在底下担心的喊道、
“朕,无妨,哈哈哈,朕无妨......”
楚帝站在楼上大吼道:“苍天佑我大楚!苍天佑我陈同稷!”
“朕的将军们何在!”
所有将军对着望敌楼单膝跪下:
“臣在!”
“军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安平生越众而出,抱拳喊道:
“除去老弱病残,有二十万士卒能立刻出战!”
“先等着,先等着。”
楚帝呵呵笑了两声,指着远处说道:“放出所有侦骑,等他们这场戏唱完了,就该咱们上场了。”
魏军和列国联军在搞什么鬼,楚人自然是不知道。
但,不妨碍他们看热闹,看完以后,再去捡便宜。
人类的本性,就是喜爱白嫖。
“为什么?为什么!”
魏帝咆哮着,他领着自己的一部分亲卫禁军,在战场上拼命左冲右突。
而包围住他的几家军队。
一家打着秦字旗号,一家打着新魏旗号。
秦家家主秦起谋,叛了。
连带着魏国中部许多藩镇和城池土地,都改了旗号。
秦起谋,自立为王。
国号大安,也就称安国。
这国内的世家作乱,算内乱,他国不可干涉。
所以,列国军队虽然近在咫尺,但他们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早就跟秦起谋勾搭上了。
原因很简单,魏帝虽然够狠够果断,但他真正执政的时间,也就这几个月。
政治手段,还很幼稚。
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做了很多了。
尽管如此,他给出的报酬,却远远满足不了列国。
既然你给不了,那我们就自己来取了。
秦起谋,无疑是许诺给了他们很多甜头。
秦家作乱,魏帝不仅毫无防备,麾下的魏军中还被带走了一批。
早在其军中有内应的新魏皇帝怎么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他从齐国和赵国那里借了军队,配合秦起谋,围攻魏京。
新魏皇帝也是对楚帝阳奉阴违,故而这次出战,他是搭上了赵国、齐国的线,看楚帝的反应,他也根本不知道。
毕竟,他想的是在魏国国土上继续称帝,做楚国的儿皇帝还是做其他大国的儿皇帝,其实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但原来的魏军毕竟还有十多万,双方数量也就勉强持平的样子,厮杀起来,魏军竟然没有被这阵突袭打崩掉。
真正打头阵在冲锋陷阵的,反倒是新魏皇帝麾下那批部曲,以及从齐国、赵国借来的援兵。
这也从侧面说明,这秦家纠集的军队,质量上可能也就和那些魏军半斤八两。
在这个世上,军队上的竞争还是存在的。
诸如此类的鄙视链,也是存在的。
而魏军,也就理所当然的处于鄙视链的最低端,沦为列国武人鄙视的对象。
不到一年,大半国土都被楚人攻陷,到现在为止,尽管有列国联军的帮助,对楚军发起了不下五次反攻,但最搞笑的是:
他们不仅没有拿回一寸国土,还使得楚军乘胜追击,又含泪前进了十里。
双方厮杀到第二天黎明,列国的军队就围在外面,像是坐在斗兽场里的看客。
目光冷漠而戏谑,随时为一次血腥的杀戮而欢呼。
魏军,终于败了。
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被他们自己的同胞围攻,而且,没有任何援兵的帮助。
也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
“陛下,走啊!”
平日里始终跟随保护魏帝的两个铁面侍卫,身上都已经伤痕累累,其中一个,背上插着一把断剑,伤势尤为惨烈。
“陛下,留得青山在......”
那个铁面侍卫还没说完话,就被一杆马槊洞穿胸膛,挑到天空,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那个骑兵还没来得及再次冲锋,就被另一名铁面侍卫的剑气撕扯成血肉碎渣。
“铁面!”
魏帝大吼起来,他的金甲上也已经沾满血迹,平日里体质柔弱的皇帝,此刻是如此痛恨自己的孱弱。
“走,走......”
剩下的那名铁面侍卫牵起皇帝坐下战马的辔头,在他的铁面下,早已泪流满面。
死去的,是他的弟弟。
他嘶吼道:
“走,魏国,不能没有你!”
魏帝仰天咆哮,然后挥动马鞭,开始收拢部分残兵,匆匆逃出了战场。
从今天起,魏国,几乎覆灭除名。
国已不国!
第81章 年
“回来了!回来了!”
牛十一在王府门口大喊道。
曹茗正带着那些孩子,听到喊话,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在她旁边的独孤,脸上倒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不容易安安生生过个年,他偏又要在这个时候出去见点血。”
“王爷正是志在四方的时候,我们,应当替他高兴。”
宋长志望着大门的方向出神。
这次出兵,没带上他,宋长志是极其遗憾的,
曹茗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一个魏人,怎么对他一个楚人王爷这么上心?”
“不。”
宋长志径直走过曹茗身边,头也不回。
“参见王爷。”
“辛苦了。”
陈谓然对着宋长志笑道:“下次出兵,我会带上你一起。”
“属下多谢王爷!”
“那什么,年货买了没有?”
曹茗闻言,没好气的说:
“才把钱都交出去,这几天再挥霍挥霍,没等下个月送来例钱,府上就要闹饥荒了。”
王府,现在是曹茗管账。
好歹曾经是个特务头子,算数还是会的。
陈谓然整天出门不归家,懒得翻账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全丢给了曹茗处理。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曹茗走进屋里,过了一会,揣着一个布包裹走出来,招呼也不打一个,气鼓鼓的便出了门。
另一边,陈谓然叫过来宋长志,偷偷摸摸递给他一枚玉佩。
他身上类似的东西还有一些,基本上都是在魏国那儿攒下来的,在关键时候,能拿出来应急。
“趁现在钱庄还开着,你去把这个当些银子,顺路买些年货回来。记住,不准用王府的名义。”
“这......”
宋长志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陈谓然。
“大过年的,废话就不要讲了。”
陈谓然拍了拍属下的肩膀:“到了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快去,时间不早了。”
“王爷,这......”
陈谓然指了指里屋:“我们大人可以不要好看,我把这些孩子留在这,这过年时候总得让他们吃点好的吧。”
“是...”
目送着宋长志步伐沉重的离去,陈谓然转过身,看见独孤正盯着他。
“喜欢吃炸年糕吗?你宋叔叔过会就给你们买来了。”
“当东西。”
宋长志把玉佩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正在吩咐伙计收拾店铺,准备歇业。
闻言,不耐烦地走过来,拿起玉佩,他懒洋洋地道:“是块好玉。”
“能当多少钱?”
啪。
老板拿起一个布袋,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把一袋银子放在宋长志面前。
“五十两银子。”
“你?!”
宋长志不懂玉器,但他凭着肉眼也能看出手里这块玉色泽上佳。
就特么五十两银子?
掌柜的抬起手,制止宋长志开口:
“老夫知道不值这个价,但你这种过年时来当东西的,老夫也见多了。
可说实话,老夫出的价在这凉郡已经是很良心了,大过年的,咱们讨个吉利,不要为几两银子多费口舌,你赶紧拿着钱去买些年货回家才是正经的。”
宋长志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瞪了悠哉悠哉的掌柜一眼,提起银子出了门。
在门口,一个头上裹着斗篷的女人撞了他一下,匆匆进了当铺去。
宋长志手里的银子被撞掉了,他拾起来,回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这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背影,怎么有些熟悉呢?
“就五十两。”
“说实话,老夫这个价已经很良心了,大过年的,咱们讨个吉利......”
铛!
宋长志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只见头上披着斗篷的那女的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刷的扎在柜台上。
“姑奶奶这簪子在魏国价值千金,你今天要是给不出一千两银子,小女子说句老实话,
掌柜的可别怪老娘到时候在你们这发个利市!”
“给,给!”
“女侠饶命啊!”
掌柜的脸都吓绿了,不得不在女子的威逼下走进库房,把大个的银锞子在她面前数好,放到一个布袋子里面。
“这簪子,被你脏手拿过了,老娘不要了。”
女子把那金镶玉的簪子扔到掌柜的脸上,拿着匕首对着屋里的两三个伙计晃了晃,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你们,你们......”
掌柜的手微微颤抖,指着犯怂的几个伙计,怒吼道:“你们刚才为什么不拦住她!”
“掌柜的,这大过年的,要是咱哥几个身上见了血,那可真......”
“是啊,掌柜的,你平时也赚了不少,今天大过年的,就当讨个吉利啦......”
女子出了门,就赶紧收起匕首,看看四周无人,便拔腿往东边集市走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大树上落下几片枯叶,女子极其警觉,抱着银子就地一滚,抬头一看,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笑吟吟的看着她。
“你有病啊?”
曹茗恨得牙痒痒,上前揪住宋长志的耳朵,拎起来冷冷问道:“你是不是来跟踪我的?”
宋长志尽管耳朵疼,但还是勉强露出一个憨笑:
“疼疼疼,我是来当东西的。”
听完讲述,曹茗的手放了下去,眉毛又扬起来:
“那老头只给你五十两银子?你肯定也被坑了!”
“我找他算账去!”
“别别别。”
宋长志连忙劝阻:“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我怕王爷会心急。”
“他心急什么?”
曹茗冷笑:“他只知道要钱。”
“不是,是他给我一个玉佩,让我来当点银子给那些孩子买些东西的。”
曹茗沉默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快点走,再晚点什么都买不到!”
陈谓然看了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倒也没矫情的唉声叹气。
毕竟,做主让他们先在王府留一段时间的,就是他自己。
这些孩子,用的好的话,可以直接扳倒凉郡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想到这里,陈谓然就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当他看向花园的另一边时,笑容,也更真挚了一些。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姑娘。
坐在自家的小花园里,捧着一本书。
花园里栽种的都是自家吃的小青菜,成熟的很快,想要炒菜煮汤时,就采一把。
在小青菜旁边,只有一株丁香。
早春时候,不待东风吹遍,早已是香味满园。
就在那个满是丁香芬芳的春天里,
自己的女儿,
因为白血病,
死了。
外面响起敲门声。
曹茗和宋长志站在门口,看见打开的门里,陈谓然脸上流着两条清晰的泪痕。
曹茗挑起眉毛:“不至于我给你带了年糕,你就感动到哭了吧?”
“明天早上,你给我早起,把门口的雪扫一扫。”
陈谓然平静的说。
第82章 冬日攻略
郡守府和都尉府那边,都是提前派人送来了礼物,但郡守和都尉,是一个都没来拜年。
在鞭炮声中,几匹快马冲进凉郡郡城,在凉王府前面停下来。
带头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是个脸色煞白的宣旨太监。
为了能按时赶到,太监带着一行人跑废了几十匹马,终于在今天赶到。
他带来的,是一封懿旨。
楚京城中,太后钦赐。
宣旨太监身后装载礼物的马车,足足有三大驾。
“王爷,谢恩呐。”
宣旨太监只想早点走完这个流程,然后不管是哪,闷上被子好好睡上一觉。
陈谓然也没像刚过来那阵子,做什么事情都发自内心的抗拒。
他对着那些马车跪下来,磕了个头。
“孙儿陈谓然谢太后恩典,愿太后......”
后头,是一串祝福的话。
站起来后,陈谓然让宋长志拿来几个红封,里面各自包上几块银子,分发给宣旨太监一行人。
“公公过年好,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宣旨太监倒是没想到这个凉王这么会来事,他深深看了一眼陈谓然,笑道:“王爷,您的好意奴心领了,太后那边,奴也会去说王爷的孝心。只是这红封,还请您收回去,太后要是知道了,嘶......”
他故意把脸皱起来,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陈谓然笑起来:“还未请教公公贵姓?”
“不敢不敢,贱姓夏。”
“夏公公,你还别说,孤见了你,倒是好生喜欢。”
“???”夏公公。
觉得有些不对味的夏公公,满脸疑惑。
“这样吧,现在过年时候,公公不急着回去,再过几天,孤在这里设宴招待你,不知能否赏脸?”
“岂敢。”夏公公连忙弯腰施礼,笑道:“这是奴的福分。”
留下那三架装着礼物的马车,剩下的人前往驿站休息。
坐在马车里,夏公公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个凉王爷,想来是有事情要问自己了。
到了驿站,他下了车,发现有人正在等他。
见了面,第一句话是:
“卑职卫央参见公公。”
第二句话:
“郡守大人,已经在里面设了宴。”
......
凉王府。
陈谓然关上门,搓着手回到饭桌上。
桌上是热腾腾的羊肉汤,旁边还有蘸料,一口羊肉一口蘸料,足以让人在这个冬天浑身暖和一整天。
舒舒服服的吃完饭,外面又有人在敲门。
打开门,迎面一个身子扑了过来。
“然哥哥!”
陈谓然把头转到另一边,尽量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的抑郁。
好在简单的拥抱后,蓝娘立即松开手,笑嘻嘻的指了指门外。
“我来给你送些野味。”
野味啊......
陈谓然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妥善处理了。
诚然烧烤很好吃,但他并不想因此染上什么野味自带的病毒。
蓝娘大大咧咧地喊来牛家兄弟,让他们把捆绑好的野兽提进去。
陈谓然瞥了一眼,好家伙,里面还有只半死不活的孔雀,不知道这大冬天怎么抓到的。
“哟,这不是白苗的小娘子么?”
门外响起嘲讽的声音,蓝娘表情一僵,转过身去:“花翎!”
一个女子走进门来,也是大大方方的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
“家父嘱咐我,见到王爷须行礼,可不能像某些野丫头一样。”
“侬在说谁!”
旁边蓝娘已经炸了毛。
“黑苗族长之女,花翎,参见王爷。”
“这是家父赠送的礼品,望王爷笑纳。”
花翎的楚话很标准,不像蓝娘那样时不时楚话苗话混在一起,她的礼仪姿势做的比陈谓然还要标准,看样子是专门学过。
她挥挥手,两个高大的男苗人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扛着的,除了各种野味,还有一些盒子。
“里面有些药材,有活血化瘀的,也有滋补身体的。
家父知道王爷最近在带兵,怕您劳累,特意送来这些。”
陈谓然略一犹豫,点点头:“那就多谢花族长了。”
花翎眨眨眼睛:“实不相瞒,翎儿今天来,还有事想跟王爷您商议。”
她先叫那两个苗人回去,然后笑吟吟的看着陈谓然,一副不谈就不走的模样。
“进屋说吧。”
站在外面一阵子,即使身上裹着厚衣服,但陈谓然还是感觉到阵阵寒冷。
回屋点起暖炉,陈谓然把手凑近烘烤,淡淡的说道:“你有什么事?”
“她......”
花翎瞥了旁边的蓝娘一眼,颇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翎儿想跟王爷谈的事,这位可不能旁听。”
“别废话了,有事说事。”
陈谓然皱皱眉头。
“唉,王爷真是心急呢。”
花翎故意敞开衣服的领口,从怀里贴身地方掏出一封地图。
“每年正月,我们苗人都会在这个地方祭春神。”
“无论是我们黑苗,”她对着一直气鼓鼓的蓝娘挑起蛾眉:“还是白苗,都要参加。
到时候,郡守和都尉这些大人们,也会受到邀请,前来观礼。
按照规矩,那天到场的不管是苗人还是楚人,都严禁携带兵甲。”
陈谓然笑了笑:“花族长这么关照孤,孤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他听出了花翎的意思。
没有带兵的郡守和都尉,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但,果真是这样么。
两个搞拐卖苗人的,敢没有任何准备就大大咧咧的去你们苗人部落观礼?
信你个鬼咧。
陈谓然脸上笑容不变,他问道:“那么,花族长会帮我直接把那两个人擒下?”
“王爷可否听清翎儿的话,那天,所有苗人都是禁止带刀兵的。”
“呵呵。”
陈谓然不置可否,他倒了一杯热茶,淡淡的说:“容孤考虑考虑吧。”
花翎走后,蓝娘明显想说什么,但陈谓然却开始讲起笑话,一个劲的逗她开心。
蓝娘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想那什么郡守吗?”
她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谓然笑起来,他揉揉蓝娘的头:“这些事,我自己会做好的。
不用担心我。”
“哦......”
蓝娘走出王府的大门,意外的发现花翎正在外面等她。
没等她奋起进攻,花翎就呵呵笑了一声,然后奚落道:“我还以为,妹妹你终于能给部落做点事情了。
没想到,还是在这里玩扮家家的游戏。”
嘲讽完毕,花翎立刻登上马车,飞快的离开了。
留下蓝娘站在原地气的发抖,眼里,已经有了些水汽。
她登上自家的马车,车夫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敢多嘴,直接开始驾车。
过了一会,蓝娘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二叔,我能不能求侬一件事。”
“什么?”
车厢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看上去有些苍老,但黑漆漆的斗篷下面,却难掩他强壮的体魄。
“侬能不能去杀了郡守?”
第83章 马匪
今年的冬天越发寒冷。
拿着一床棉被披在身上,屋子里生着火炉,那日子,还能捱。
可凉郡是什么地方。
边境、荒野。
楚国最南边、最穷、最苦的地方!
曾经只在荧幕上看过几眼的景象在陈谓然眼前出现了。
即使是做着买卖的街头。
一夜过去之后,也会多出几具冻僵的尸体。
天道无情。
就像老舍说过的那句话一样。
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
在这种时候,那些缩在山上的山贼土匪也不得不下山劫掠村庄。
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
嶙峋的山路上,又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一群人走进还挂着霜雪的森林,很快,便锁定了一座匪寨。
陈谓然又带着军队出城剿匪了。
在他们身后约三十里处,是一座极小的村庄。
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原本也应该是很艰难的度日,但,起码还活着。
陈谓然已经追踪这伙马匪三天了,他们大约三十来人,都有马匹,要不是冬季,马匹前进困难,陈谓然麾下的三百人根本追赶不上他们。
宋长志领着几个斥候回来,报告那伙马匪正在生火做饭。
三百人对三十人,这已经毫无悬念了。
但陈谓然依旧秉承着稳如老狗的念头,让手下们先把这里包围住。
马匪的首领叫胡一,脸上有条刀疤,浑身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个常年习武的人。
在他怀里搂着的,是两个失魂落魄、好似木偶人一般任凭摆弄的女子。
“弟兄们,这一档子做完,咱们就能去京城那儿快活了。”
手下替他倒满一碗酒,胡一举起来,一饮而尽。
“天下冷暖此处半,此地风雨最杀人。
宁入京中逍遥客,不为凉地富家翁。”
他念了句开头,就引得一众手下乱拍马屁。
“大哥好文采!”
“到了那京中,那花魁娘子还不赶紧投怀送抱。”
“诶,听我念完。”
胡一不满的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施施然作起诗:
“梅花开处似红尘,败时亦作春后土。
总有千古身后事,我自快活有谁知!”
“好!”
手下们爆出一连串叫好声。
更是有人,在他们身后用力鼓掌。
“谁?!”
胡一抓起刀,眼神凌厉的望了过去。
对方身上披着铠甲,很年轻的一个人。
胡一松了口气,但并未放下刀。
“你是叫胡一么?”
“正是在下。”
胡一想套话搞清楚这个人是怎么跟上自己的。
但下一刻,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又举起手,重重拍了几下。
胡一的脑子嗡了一下。
“有埋伏!”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以后,就尴尬地停下脚步。
周围并没有冲出一大堆人包围住他们。
他能感觉到手下们正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我要杀了你!”
胡一提起身上的真气,一步步向年轻人走过去。
每走一步,气息就越发可怖。
手下们站在旁边,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听说大哥的武功已经到天下二流层次了。”
“天下二流,听说那是已经超脱出江湖高手的层次的高手。”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
“那一定是已经超脱出江湖高手的高手!”
“???”
胡一的真气汹涌如波涛,径直拍向陈谓然。
这个世界上,是有那种仅仅用体内真气就能攻击对手的人存在的。
可他们数量很少,资质几乎千里挑一。
胡一,无疑是那种人。
他的脸上有狠辣,有自信,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短短片刻,胡一的脸上就像是上演了一出人间。
年轻人的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邋遢的男子,虽然邋遢,个子也不高,但气势,如渊渟岳峙。
相比之下,胡一的真气在他面前只是个小水花。
男子冲他笑了笑,然后比出一个二字。
“这是,两招之内就能击败我吗?”
在对方刻意放出气势的时候,胡一就明白了两人间的差距。
但他,依旧觉得羞辱。
很短的时间内,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然后在刹那间,胡一就确定了唯一的做法。
他扬起刀,扔到一边。
扑通!
“小人有眼不识贵人,求饶命!”
陈谓然拍了拍他的脸,笑道:“诗,写的不错。”
胡一抬起头,回以一个勉强的笑容:“实不相瞒,这诗不是小人写的,小人最近绑了一个魏国的书生,他有点才智,小人就让他做了军师,这诗,也是他说给小人听的。”
“那人在哪里?”
陈谓然看了一眼那些包围过来的马匪,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在...小人的寨子里,小人不放心他,特意留了几个人盯着他。”
陈谓然又用力拍拍手。
周围没有动静。
陈谓然看了三十一眼,后者无奈的抬起脚,重重跺了下去、
树上的积雪哗哗的落,所有人脚下都感觉到清晰的震感。
马匪们惊慌失色,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树林仍旧在摇动,大量的甲士冲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都杀了,割下头。”
陈谓然随口吩咐道。
“你......”
胡一瞪大眼睛,但他一直跪在地上,没有动弹。
就这么,听着身后手下们反抗、惨叫,然后寂然。
就像是他们肆意追杀的村民一样。
“带我找看看寨子呢。”
陈谓然其实对那个魏国人没有什么兴趣,只不过,他今天回郡城的时候,恰好要做件事情。
“贵人,小人说出寨子位置,能留我条命吗?”
“你先说。”
“就在前面山后五里,我说出来了,能留条命吗?”
“到了,现在怎么走?”
“有条山路,一直左转,就到了。留我条命吧,我好歹是天下二流高手,小人给您当狗好不好?”
陈谓然看向三十,疑惑道:“他一直在说什么天下二流高手,是什么意思?”
三十道:“也就是划分武功内力的分水岭。
天下一流、二流、三流、
在这之前,还有江湖、草莽、白衣,每个分水岭都是三流。”
“那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呵。”三十笑了笑,身上真气鼓荡,斗篷忽的一声飘起,在他身后飞扬。
“我乃大宗师,据我所看,天下三流以下,皆为蝼蚁。”
第84章 栽赃陷害
“留你一条命,甚至让你做孤的亲卫,都可以,毕竟,孤现在也缺人手使唤。”
陈谓然淡淡的声音到了胡一耳中,不亚于天音。
但他还是谨慎的问道:
“您想让小人做什么?”
“很简单,我只是让你,在郡城底下喊一句话。”
陈谓然说了出来。
胡一很是不解的看了一眼陈谓然,下意识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已经有人在旁边抢答了。
“王爷好计策,您这是想嫁祸?”
陈谓然望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
很年轻,和自己年龄大概相仿。
但,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胡一掳到匪寨里的魏人,名叫平先生。
具体是叫平什么,他没说。
当陈谓然到达匪寨的时候,这个人很是干脆的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告诉陈谓然那座匪寨现在里面都是陷阱。
在他身后,是那些原本负责看管他的马匪。
是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些马匪全都反了水。
至于他的心性,还不好说。
“你懂我。”
陈谓然站起来,拍了拍平先生的肩膀。
平先生受宠若惊,脸上笑了笑。
“准备回去了。”
凉郡的百姓们,开始三三两两的往城门走去。
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个个披坚执锐,身上的盔甲尚且还残存几分血迹。
一股子精锐的气象,正从这些兵身上散发出来。
这支军队就像是开过锋的宝剑,陈谓然觉得,自己凭着他,已经可以在凉郡杀人了。
这些天来,陈谓然领着麾下的士卒四处出击,疯狂捣毁山贼土匪的巢穴。
在进攻前,必定已经是夜深,然后再由三十这个大宗师带着宋长志等斥候杀光贼人营寨外的哨兵。
前戏做足,然后对付那些贼人,便是毫不费力了。
简直像是杀鸡一般。
人头,都被堆放在城外。
陈谓然不知道京观到底是什么样的,毕竟这玩意在网上放出来也大概率是404的东西。
索性,让人堆了个金字塔出来。
已经有嗓门大的士卒,在向百姓们宣传。
这是外面拦路抢劫、动辄杀人放火的马匪山贼。
他们都死了!
被王爷带兵剿了!
城里的百姓,还真没几个跟这些山贼马匪没仇的。
再加上,冬天太冷,闲着也是闲着。
看聚集过来的人多了。
陈谓然暗中朝宋长志做了个手势。
一个人,踉跄着从士卒的队列里冲出来,对着那些百姓大吼了一声。
“郡守大人,救我!”
很快,他又被那些士卒给拉了回去。
没等百姓们脑子里开始琢磨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喊,就被那边飘起香的味吸引的转过去目光。
城门口处,建起了四个简陋的木棚,里面,
煮着几大锅粥。
在饥肠辘辘的百姓们眼里,出现了某种可怕的光。
陈谓然走到城门口,对着百姓们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大概还不认得我。
我,便是凉王。
那里的粥棚,大家都看到了吗?
粥棚每天开四个时辰,每人每天都可以领一碗热粥。”
百姓们骚动起来,在听到凉王的名字时,他们还没什么反应,但听到能领粥,他们立刻跪下,高呼着王爷仁义,王爷千岁。
陈谓然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显得尤为可怖,他很快注意到自己流露出的轻蔑,便立刻又换上和煦的笑容。
有三百名士卒在维持秩序,明晃晃的长刀映照出百姓们面黄肌瘦的脸庞。
抢粮,很多人心里都涌起了这个念头。
但真当他们走到士卒面前时,却只敢低下头,老老实实的接过粥。
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了,如果有选择,他们还是愿意沉默着。
赶来领粥的百姓越来越多,其中有很多人已经喝了一碗粥,但又重新开始排队。
甚至,已经有人在故意插队,借此胁迫那些排队的老弱妇孺。
这个景象出现的很快,甚至,仅仅是在一个时辰后就开始了。
宋长志一声令下,士卒们从里面拖出来几个已经领过一碗粥的男子。
手上脚上生着冻疮,都是衣衫褴褛,跪在地上边哭边求饶。
可怜么?看样子都可怜。
其中一个,跪在地上呜呜咽咽:
“小人家里还有老母,生了重病,没办法来领粥,小人只是替她领一碗。小人错了,求您饶小人一次,老母不能没人照顾啊......”
另外的人,也是神情凄惨,哀恸出声。
领粥的百姓们,脸上出现了不忍,但又扭过头去,继续排着队。
宋长志没有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暗中酝酿。
这时,一个书生走出来,拉住宋长志,贴着耳朵对他说了几句话。
宋长志看了一眼沉默的人群,很快走开了。
在人群的后面,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笑眯眯的,像是看到百姓终于有粮食的那种欣慰。
“大人,您在看什么?”
旁边的文吏小声问道。
莫郡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脸上也是和煦的笑容:
“看那凉王,作茧自缚。
看他欲起高楼,看他高楼难起。”
百姓,最是好利用。
能把官做到很高位置的人,大多对这一点认识明确。
郡守,封疆大吏,所谓代天子牧民者,不过如是。
这样的官,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何利用百姓杀人。
在城门那个人喊出郡守大人救我的时候,这个消息就被迅速传到了郡守府。
莫郡守只来到这里看了一眼,就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子,随便喊了几个路过的人,让他们再去多领一碗粥。
招式简单,但却一招将死。
正在求饶的那些人,是一把剑。
如果杀了他们,固然可以整肃这里的纪律,但那些百姓,无疑会对凉王升起一些恶感。
才有了些感激,又被这恶感抵消,你还能指望那些人心里有你?
不杀,那重新领第二碗的人会越来越多,你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而且,那些正老老实实排队的百姓,也未尝不是一把剑。
人在生理上的需求减弱后,会自然而然增加更多的需求。
就跟饱暖思**一个道理,有些人肚子不饿了,心里的恻隐之心,就会无限放大。
他们会开始自视甚高,会开始圣母。
就拿现在来讲。
他们自己的粥都是领的,但却会去呵斥煮粥的人。
就这么点粥,每人还只有一碗,大家怎么够吃?
莫郡守,摇晃着脑袋离开了。
第85章 背叛
“粥,继续发。”
“闹事的人,全部拿下。”
“喏!”
等宋长志走后,三十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就打算在这躺着,然后什么都不管了?”
陈谓然躺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根果干,慢慢嚼着:
“我现在做不成这儿的皇帝,只能去做一个将军。
皇帝,广施仁德,
将军,自然就是要军法行事。”
“你跟一群百姓谈军法?”
“不,你还没懂我的意思。”
“你的说法太奇怪。”
“我一个现在还没有什么权势的王爷,现在最大的目标应当是扩充实力,扩充实力,是招兵买马。
所以,我现在不去把精力放在招兵买马上,反而还要去顾忌百姓怎么想?”
三十有些语塞:“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有个......好名声了嘛...”
“那我图什么?
图楚帝的大军过来给我杀了头,图我死后有人会偷偷的给我上香祭拜我?”
陈谓然笑了起来。
“其实世上没有那么多麻烦事。
要么,解决麻烦,
要么,解决产生麻烦的人。”
“他杀人了!”
莫郡守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到底是在城外动惯了刀子,可他们也不想想,
城外的,那是匪,城内的,他是民。
官声官声,做官要的名声,你就得从这些百姓身上考虑。”
他抿了一口茶,对卫都尉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听说他在那又设粥棚又放人头的,我还以为这王爷是潜龙在渊,没想到不过是锋芒毕露。”
卫都尉摇摇头:“锋芒毕露,也是难办,我们只是臣子,说难听点,就是皇家的家奴,明面上,我们不能跟他对着干。”
“皇家......”莫郡守呵呵笑了起来,然后吊儿郎当的站起来:
“凉郡都尉卫央,跪下接旨。”
“别闹,传出去要杀头的。”
“跪下接旨!”
卫央见莫郡守神色不似作假,便真的跪了下来。
莫郡守从袖子里掏出两尺长的绢布,上面写着些字,在所有字的最后,刻着一个印。
“凉王陈谓然恐有不臣之心,着凉郡郡守严加看管,若事急,可便宜行事。”
“这印,是真的假的。”
“我曾进京述职过几次,这印,倒是见过,是圣上的私印。”
“私印?”
卫都尉没懂。
“就是这玩意,虽然是真的,但圣上倘若不承认,它便是假的,若印是假的,旨意便也是假的咯。”
卫都尉想了想,脸上有些不安:“那这旨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不真假不假,其实不在于圣上承不承认,现在,取决于我们承不承认。”
“取决于我们?”
卫都尉更糊涂了。
莫郡守叹息了一声:
“老卫啊......”
“嗯?”
“你今天问的这些问题很好,但是,以后就不要再问了。”
楚帝发出的这份旨意上加盖了私印,一方面,可能是暗示莫郡守大可做的更过分一些,另一方面,则存在卸磨杀驴的可能。
要是朝臣攻讦他擅自坑害宗室,到时候,他是拿出这份旨意,还是默默承受着攻讦?
他老了,不想再去算计承受下来能得到几分皇帝的信任和情分。
他只想老老实实等几年后卸任,回老家做个富家翁。
所以,在他在任的时候,这位凉王殿下,还是圈养着吧。
“老卫。”
“在呢。”
“传令下去,就说今年财政紧张,下个月给王府支出的银子,暂时先欠着。”
“欠着?那这王爷饿死怎么办?”
“你笨啊,先说欠着发不起,然后再用咱俩的名义,随便给他点钱,让他王府里能勉强度日就行了。”
“除非他凉王真的铁了心这几年要在凉郡闹出点名堂,不然的话,老夫也不会去害他的性命。”
卫都尉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么?”
“大人,你真阴险。”
“......”莫郡守。
走出郡守府,卫都尉长吁一口气,脸上的憨厚,顿时消失不见。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郡守府,短促的呵了一声。
在这凉郡当官的,就没有良善之辈。
你莫郡守觉得我卫央时常不动脑子,可你又怎么知道,我那不是特意装给你看的。
他登上自家的马车。
“先回家换衣服。”
换上一身不显眼的衣服,卫央从自家的后门走出去,稍微辨认一下方向,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你能不能去洗个澡。”
陈谓然呕了一声,对三十说道。
”你站我旁边当我的侍卫,人家还以为我是丐帮帮主。”
“前几个月一直在逃亡,哪还顾得上洗澡。但一习惯不洗澡,啧,还真是安逸了好多。”
三十在院中舞剑,只见手中白光灼灼,翩翩剑影随身转动,一声轻喝,剑刃未及地,地上铺的石板已然碎裂。
只是,剑刃劲风一同舞出的,还有他身上那股发馊的味道。
他走到陈谓然身旁,毫不顾忌地拿起陈谓然的茶杯,一口饮尽。
“我送你个杯子吧。”
“不要。”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用我的杯子?”
“为什么?”三十莫名其妙:“王爷,我这些天替你出生入死的,喝你口茶怎么了?”
“我只是......”陈谓然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觉得这样有些怠慢你。”
“怎么会呢?”
三十笑了笑,走开了。
走到门口,他看见有个人行色匆匆的往王府这里走来。
三十瞥了一眼那人的长相,面不红心不跳地停住脚步,然后掏出一块布蒙住自己下半边脸。
“请问,您是?”
卫央抬起头,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熟悉。
他站在王府门口,想来是那位王爷的家仆,可,为什么要把脸蒙住?
卫央说道:“请去告诉王爷,凉郡都尉卫央,前来拜访,求见王爷一面,有要事相商。”
“好。”
三十领着人,泰然自若的走在前面。
心里,是有些想笑的。
上次自己赏给这位都尉大人一口“琼浆玉液”,自己的脸,他肯定是记在心里了。
不过,好在他没有个狗鼻子,没法循着味认出他是谁。
“卑职,拜见王爷!”
卫央快步走上前,很是干脆的跪了下去。
同时,在心里庆幸,自己还没怎么得罪这位王爷。
“哟,都尉大人,快请起快请起。”
陈谓然连忙走过去,去把卫央搀起来。
“这怎么使得啊!”
“王爷,实不相瞒,卑职有机密事要告诉您!”
卫央小声的说道。
第86章 商谈
今日的粥都分发完了,周围的百姓,开始渐渐退去。
活人都走了,地上留着的,还有几个死人,一摊正在发暗的鲜血。。
宋长志擦拭着刀刃,并没有什么不适感。
人,是他下令抓的。
他一开始是真的不准备严加惩罚这些人的。
苦日子,他也经历过,什么滋味,他明白。
但看到正在排队的那群百姓的神情时,他们眼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骚动?
乱世用重典。
宋长志不懂这个道理,但他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他周围有足足三百名甲士,反抗,那是不存在的。
第一蓬血溅出来的时候,那些排队的人,就老实许多了。
打个比方,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客,最擅长的武器必然是他手里的剑,最倚重的,也肯定是那把剑。
当一个人越发看重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越发看轻自身,可真正强大的,是自己,而非手里的剑。
这个道理,剑客是懂的。
但,莫郡守反而不懂。
他对民意的运用,对百姓情绪的把控,其实都很对,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是郡守,一国封疆大吏。
所以,看事情往往流于官面。
他对这些民意、民心的运用,都建立在他本身是郡守的身份上,而且他就算是都尉,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要暴露出来,都会成为反刺向他的剑。
“多谢卫都尉弃暗投明!”
陈谓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卫都尉的肩膀。
“卑职有心杀贼,奈何那厮权势太大,卑职根本扳不倒他。”
卫都尉一脸愤恨地说道:“昔日若不是他来横插一脚,这凉郡郡守,本应该是卑职的囊中之物。”
他看了一眼陈谓然,小心翼翼的说道:“倘若王爷愿意联手,我们二人一起把他掀翻,以后咱们平分凉郡!”
“好好好!”
陈谓然依然笑着,他忽然捂住肚子,面露尴尬道:
“卫老哥,抱歉,内急,我得......”
“理解理解,您去。”
陈谓然走出前厅,转角碰到了正鬼鬼祟祟的平先生。
“有事吗?”
陈谓然记得自己给平先生一个军中主簿的职位,主要管的是军中的流水账,说难也不难,也就是过程繁琐,而且,机密性也不高。
这流水账,宋长志做不起来,曹茗已经彻底做烦了,对无耻压榨员工的陈谓然正式提出罢工。
平先生做的很好,看来这方面本事还是有的,陈谓然索性把这方面东西全部放手给平先生。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谓然真不信一个被他从山贼窝里救出来的落魄书生,还能碰巧是莫郡守甚至是魏国的间谍不成?
虽然工作量很大,但平先生仿佛乐此不疲一般,始终保持着最大的工作热情。
平先生望着陈谓然,一脸情深。
“你有事说事。”陈谓然觉得手有点痒痒。
“王爷,属下这些天做的事情,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吧?”
“你做的,确实很好。”
“为王爷做事,自当是竭心尽力!
但,属下还想做更多......”
年先生眨巴着眼睛,一副有话憋着说不出口的样子。
“你再不说话,我真就走了,急着上茅房呢。”
“诶诶诶,”
平先生急眼了,再不早点剖明心迹,他可能真的一直要做账目工作了。
“属下虽无大才,亦有小智,愿为王爷账下参谋,出谋划策!”
“你以为,这是在唱戏本呢?”
王爷虎躯一震,三山五岳门人纳头便拜。
那特么是文王武王的副本。
“把手上的东西做好,真有什么事情,我会找你商议的。”
“是。”
平先生瘪着嘴,看王爷转身离去。
“我一定,会让王爷您刮目相看,奉我为谋主!”
“让你久等了。”
“岂敢岂敢。”
陈谓然指了指旁边的茶杯:“喝茶。”
卫都尉碰了一下茶杯,立刻缩回手,看到陈谓然的目光,他尴尬的笑了笑:“有些...烫手哩......”
“茶杯烫手,卫都尉你的话,也让我很烫手啊。”
陈谓然放下茶杯,忽而凑到卫都尉面前:“我该怎么做呢?”
“额......”
卫都尉犹豫片刻,说道:“我们一起推翻他......”
“都尉大人,倘若你是以一个受伤而又委屈的朋友身份来找我,请我为你主持公道,拿下那个占据你位置的老贼,我有什么理由说出一个不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虽然常常被王爷的身份所拖累,但为朋友赴汤蹈火,我是愿意的。
在孤来凉郡的那一天,都尉大人您猥自枉屈,亲自为孤奉上佳肴,孤早已视您为朋友。
但你没有把孤当做知交,你还是想利用我。”
陈谓然在前厅里踱着步,步幅越来越快,双手时不时挥几下,似乎有些激动。
“都尉大人,如果你把我当做朋友,你只要说个日期,给我兵甲粮草,到那时候,我们各自发动麾下的士卒......”
手在半空中狠狠握住,陈谓然转身看向卫都尉。
“可你没有。
你把本王,当傻子。”
场面,僵持住了。
卫都尉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倘若卑职为王爷您提供四百人的兵甲,王爷可否在一个月后调配出足够的人手?”
陈谓然摇摇头:“就算孤疯了直接带兵去攻打郡守府,郡守府里尚且还有许多守军,只要派出人去求援,边军旦夕可至,大事败矣。”
“那,按照王爷的意思是?”
“你给我三百人的兵甲就足够了,
但,
我额外还要一百匹战马。”
卫都尉眉头微蹙,但又很快松开。
一百匹战马就算都配置上,也不过就是一百个骑兵。
凉郡的地理位置已经注定了,这是一个以防御魏国和苗人为主的郡,这也注定了,这里的守军,会比内地那些郡的守军要更多。
本来的凉郡郡城,守军就已经有数千人,平时还会与边军时不时小规模换防,战斗力,是很强的。
但楚帝出征,又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可以说,现在的凉郡,反而是最空虚最薄弱的时候。
新招募的郡兵,实则不堪大用。
“王爷的要求,卑职答应了。”
卫都尉点点头,看向陈谓然,不禁感叹道:“天潢贵胄,果然不同凡响。今日与王爷一谈,卑职受益匪浅。”
“彼此彼此,”陈谓然拱拱手:“卫都尉的胸襟和为人,亦是我所敬佩的。”
两人各自说着各自都不相信的吹捧,卫都尉特意问了陈谓然王府的小门从哪走。
陈谓然目送着卫都尉的身影消失在平陌小巷中,不知何时,平先生又站到他身边。
“王爷,虽然属下不知道您和他商议的是什么,但,假如他背叛您呢?”
“呵......”
陈谓然并未回答,而是吩咐道:“今天你去军中府库一趟,去领四百副兵甲,还有两百匹战马。”
“遵命。”
第87章 粮食
冬季的寒冷,已经快要到它的尾声。
城门口处的粥棚每天都在散粥,但王府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一开始还能用那些从匪寨里搜刮来的粮食,后来,只能用钱去买,但城里的几家粮商却联合起来,一致抬高了粮价。
陈谓然去和那几家粮商商议,允诺他们可抬价一成,但粮商们怎么可能答应。
他们现在的价格,是原来的五倍!
同时,郡守府此时也扣发了王府的钱粮。
很难说这些粮商的抬价是不是身后有郡守府给他们撑腰。
陈谓然现在不光什么好处都没收到,在钱粮上,还出现了相当紧张的情况。
粥棚的需求一天比一天大。
更不用说,陈谓然还在不停地扩充兵员。
现在每人每天最多可领取五碗粥,粥的分量都是陈谓然亲自裁定的,依照那种一根筷子立在锅里不能倒下去的原则,一旦超过这个底线,煮粥的人杀头。
领粥现在不是无偿的了,领到粥的人也必须去做一些劳动,例如伐木、修补兵甲、照顾马匹之类的事情。
或者,看你身强力壮的,就问你愿不愿意去当兵,愿意的,就可以享受士卒的待遇。
饭,是能吃饱的。
他现在的手下人数少,倒是能够在许多事上严格要求,避免自己内部的贪污腐败。
但一味的节俭下去,锅里的粥,还是不可避免的稀薄了,还夹杂了更多的糠、草木灰、沙土。
尽管如此,那些百姓也没有生乱。
有的人会更加不满,但大部分人,是懂得感恩的。
百姓知道,谁对他们好。
曹茗给出了最后一笔银子,足足有五百两,她说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余钱了。
陈谓然沉默了一会,拿走其中一半去买来粮食,剩下的又还给了她,让她照顾好王府里其他人的伙食。
自己,则住在了军营里,吃着和士卒一样的粗陋饭食。
就算是整天酗酒的三十,也对这种情况感觉到有些不妙起来。
“我说,王爷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三十自然不可能对陈谓然有多少感情,对王府就更别提了。
他担心的是以后又要过上那种餐风露宿、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自己进了王府,那些追杀自己的人,就再也没见到一个了。
陈谓然在营帐中才挥完一套剑法,然后立即开始修行内功,整个人身上很快大汗淋漓,隐隐约约能看到,陈谓然身上有一丝气在循环流动。
等全套都练完后,陈谓然终于长呼出一口浊气,然后抬眼看向三十。
“你现在,大概有草莽三流的实力,不过还是很弱。”
三十仔细查看了陈谓然的气色和脉象,然后摇摇头:“只有到了江湖三流,你体内的真气便能外放,形成护体罡气,可以保护你在战阵上不会突然被流矢刀剑伤到。”
“王爷!我来找你了!”
外面响起娇媚的呼声。
陈谓然无奈的一笑:“你瞧,这不是粮食,自己找上门来了么。”
蓝娘脚步轻盈的走进来,依旧是快乐的像丛林间的云雀。
“蓝娘,我能见见你的父亲吗?”
陈谓然开门见山的问道。
“啊?”
蓝娘愣了片刻,俏脸迅速飞上一抹红霞。
“这......”
“不要误会,我只是与伯父谈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
“那,现在就要去吗?”
苗人部落距离凉郡郡城是很近的,坐上马车或者马匹,来往只需要半天的路程。
“点一百人,随我出行。”
“喏!”
原来的三百人已经算是老兵了,里面有些人开始熟悉军伍制度,做的最好的几个,已经被陈谓然提拔为校官。
至于马匪头子胡一,陈谓然直接让他做了军中的司马,负责执行军中律令和督查。
陈谓然直截了当的告诉他:
与其做个居无定所的马匪,以后再被像我这样的人杀得底下兄弟一个不剩,不如老老实实跟着我干。
胡一梗着脖子问了一声:您是王爷,当然有说这话的底气,我这个杀人如麻的马匪,怎么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算我的账?
陈谓然笑了,他指着远处说道:只有那楚帝足以让我去算账,
你,算什么东西?
“王爷,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胡一跟随在一百名骑兵的旁边,来到陈谓然身前。
“辛苦了。”
陈谓然从他手里牵过一匹马,然后对着蓝娘说道:“妹子,哥去你那儿走一趟。”
白苗即使现在势力上逊于黑苗,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当年能组建出十万兵马的苗人
依旧是家大业大。
期间并没有什么狗血的剧情发生,看门的苗人认识蓝娘,在她说明过身份后,苗人不敢得罪楚人的王爷,通报过之后,便把人放了进来。
黑苗白苗的族长都是有官位在身的,
“下官蓝武德,拜见王爷!”
陈谓然搀扶了这个中年人一把:“伯父不用多礼,都是一家人。”
“啊......”
蓝武德瞪大眼睛,惊讶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这......”
陈谓然冷冷的想到:
这果然是亲生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
两人想的是什么,陈谓然一清二楚。
“此地乃是大楚国土,苗楚本是同胞,叫您一声伯父,那也是应该的。”
“岂敢岂敢。”
蓝武德落座后,谨慎地问道:“请问王爷,下官有什么事能帮到您啊?”
陈谓然清了清嗓子,然后站起来:
“大楚天子,有诏在此!”
“臣在!”
蓝武德没有任何迟疑的跪了下去。
这是不能犹豫。
不管陈谓然所谓的诏书是真是假。
别看苗人这几年闹得多欢,早几年,那真是想怎么打你怎么打你。
苗人稍微有一点不服从,好办,地方官一封书信,边军精锐立刻调过来杀苗。
大楚的煌煌天威,压得苗人永远直不起脊梁。
“朕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今有黑苗部落不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着白苗配合凉郡官府,克期以讨逆虏!
俟事平定以后,可另白苗为唯一土司,白苗族长蓝武德,为凉郡司马兼任苗地大都督。
其余事,凉王陈谓然可便宜行事。
钦此!”
“臣遵旨!”
蓝武德没有犹豫,纳头便拜。
陈谓然把黄皮卷轴收回去,笑着扶起蓝武德:“伯父,此事,本王其实有个主意。”
“王爷请讲。”
“再过些日子,便是你们苗人的春祭,伯父可以在那时设伏,纵然黑苗势大,那时擒下黑苗族长,只要两个勇士就足够了。”
“这......请容下官拒绝。”
蓝武德浑身颤抖了一下,显然说出这话要用到他不少勇气。
“春祭乃苗人盛典,若是下官为之,必遭所有苗人痛恨!”
“哎呀呀......这就不好办了。”
陈谓然笑了笑,很是无奈的说道:“圣上让本王大老远跑一趟,您,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吧?”
“这样,”他看着越来越不安的蓝武德,温和道:“本王有个主意。”
第88章 民乱
“军需、兵甲,这些都可以换成一定的军功。
当然了,也就是一换一,免了您避战的罪责,
功劳,是不会多的。”
“王爷,这事,郡守府可知道吗?”
蓝武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谓然呵了一声:“您,懂什么叫密诏吗?”
所谓无中生有,便是密诏。
只要皇帝不从魏国那儿飞回来站这明明确确告诉你自己没下过诏书,所谓的密诏,谁敢去质疑?
通俗点讲,就是虚张声势。
陈谓然,最近玩这一套有点玩上瘾了。
蓝武德还在迟疑着不说话,陈谓然便笑着站起身,没有多说一句话,便径直走了出去。
蓝娘之前看他们要谈事情,便很自觉地自己走了出去,此刻等在外面,见陈谓然走出来,笑着喊了一声:然哥哥。
陈谓然摸了摸她的头,道:“最近不要来找我了,凉郡恐怕有战事,你的父亲,应该会保护好你的。”
“那你呢,会不会有危险?”
陈谓然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苗人的寨子外,翻身上马,准备打道回府。
同时,又在心里默默的倒数。
这时,一个苗人从里面冲出来,健步如飞:“王爷请留步!”
“我家族长愿意奉上兵甲五百具,粮食......”
那个苗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冬季少粮,我家族长,只能拿出......六百石。”
陈谓然定定看着那人,连带着身边一百名披甲骑兵都目露不善的盯着那人,直到那人浑身发颤,彻底跪下来。
“你去问他,是不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也过糊涂了不成?”
“这么点东西?他当本王是什么了?”
“让蓝武德自己好好保存这些东西吧,本王,过些日子,会带着大军亲自取回。”
“王爷!”
“王爷留步!”
蓝武德骑着马,身后带着几个随从,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终究,是被唬住了。
按理说,苗人的地盘面积约莫有四分之一的楚国那么大,比楚国北方的井国、并国
自从当年被楚人一战打到几乎灭族的地步时,
苗人就再没有选择余地了。
“王爷,您真是神了!”
胡一回头看看身后排成长龙的车队,只觉得无比敬佩。
跟这个比起来,自己这些年当马匪顶多是小打小闹。
王爷这个,才叫打劫!
“苗人承平日久,也不缺铁矿,就算每年只是嘴里剩下一点,这么多年了,也能积攒出一大笔财富。
说到底,还是人家家大业大,所以,不在乎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与其去赌,不如花钱买个平安。
有罪无罪,自从我张嘴的时候开始,他白苗,就不可能脱离出去。”
你给了,日后可能是私通王爷,意图谋反。
你不给,也可能是藐视圣旨,目中无楚。
给就给呗,反正,也不缺这点。
陈谓然坐在马背上,抬手轻轻抚摸着旁边的马车车厢。
“胡司马。”
“额...末将在!”
“传令下去,兵甲不用运回去,待会你再和我走一趟,把兵甲,藏到城外。”
兵甲兵甲,兵是武器,甲是盔甲。
不管怎么样,蓝武德算是出了一次血。
足足一千一百副札甲,和一千把腰刀。
制作工艺都很简陋,质量可能也不高。
特别是札甲的甲片都比较大,样式上,更类似于皮甲,因此它的防护性也是较差的。
好的札甲,甲片多达数千片,防御力远胜皮甲,刀剑、流矢难以穿透。
西汉能压着匈奴左右抡拳狠揍,其质量好的札甲功不可没。
“末将遵命!”
“还有粮食,运送一半回去,顺便宣传好,说这是凉王亲自出城搜集来的,不要说是从苗人那儿弄来的,宣传的,要悲惨一点,这事,可以回去交给平先生去做。”
“末将明白!”
胡一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他是马匪,最怕凉王是那种成天墨守成规拿着律法说事的人。
但现在的凉王,似乎跟着他也不错?
城门口,百姓越聚越多。
在这个时候,粥棚早就开始散粥了。
但今天,粥棚的门紧紧闭着,百姓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人越聚越多,有人只是原地沉默等待,有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挑事。
“今天怎么没粥啊!”
凄厉的叫喊声终于响起来了。
有的人就是这些天靠着每天几碗热粥才撑下去的,有的人是为了给孩子多弄点吃的,有的人家中还有年老的爹娘等候。
一口粮食,真的就代表他们的命。
“王府不给我们饭吃了!”
“这些贵人自己有肉吃,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留些残渣填饱肚子啊!”
“这个天杀的世道哟!”
“抢!冲去王府!”
“那些贵人一定还有存粮!”
起初,能很清楚的看到,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在摇旗呐喊。
但后来,渐渐地就有人开始响应他们。
最后,汇聚成一道洪流。
每天在这里等粥的,足足有上千人。
不是每一个人都记着凉王府施粥的恩情的。
郡兵已经被紧急调动起来,莫郡守在自家宅子里听到消息以后,大笑三声,径直走出家门。
“父老乡亲们呐,听本官一句劝。
王府,不可去啊。”
他站在愤怒的百姓面前,声泪俱下。
“纵然王府还有存粮,纵然......”
“纵然不给你们一口吃的,那又有何妨?”
身后,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一个黑衣女子,在王府门口茕茕独立,指着人群骂道:
“粮商抬价,你们不敢去抢。
郡府不放粮,你们不敢去抢。
王府倾尽余财,替你们买粮赈荒,你们竟然来抢王府?
好人就该受欺负?!”
莫郡守眯起眼睛,他打听过,王府里一直有个女管家,说不定是陈谓然的身边人,看来就是这位。
他笑了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只见那个女子又指着自己骂道:
“古人云长者尊享其位,而汝却是老而不死是为贼,煽动民乱,是为谋反......”
“她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
王府的大门后面,牛十三和平先生面面相觑。
平先生信心十足:“放心吧,不管她怎么说,咱们只是给王爷回来拖延时间。”
“王爷肯定能弄到一些粮食回来,而那时候,民乱自然平息。”
“咱们冲进去!一个女人,怕她什么!”
为首的几个人,着急的喊道。
身后的百姓们却渐渐停下脚步,在女子的喝骂声中,脸上露出羞愧。
但也有被煽动起来的。
也有看那女子长相好看,想要上去沾沾“王府女眷”的便宜的。
“冲!”
几个大男人,终于冲了过去。
莫郡守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嘲讽。
这时,卫都尉带着手下紧急赶到,他看了一眼正在冲向王府的几个男人,缓缓抬起手。
第89章 日子
陈谓然回到郡城的时候,明显感觉城里的气息变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味。
去周遭打听的胡一很快回来,他对着陈谓然说道:城里之前生乱了,就在王府门前。
陈谓然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该杀的人,肯定已经死了。
现在,是他安抚民心的时候。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问道:“本王,看起来怎么样?”
胡一小心翼翼的瞥了他一眼,说道:“王爷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陈谓然闻言,毫不犹豫的拔剑砍下自己右边的一半袖子,又把衣服其他地方用力揉皱。
然后屏住气,从地上捧起一捧沙土,按在脸上揉搓两下。
“现在看起来,没那么英俊潇洒了吧。”
“没.......”
“行,带着粮食,我们挨家挨户走一趟。”
周围的人,习惯性喊她刘阿嬷。
刘阿嬷的儿子以前是边军,军营离郡城其实不远,逢年过节的,跟交情好的上司告个假,还能回来看看母亲。
刘阿嬷纳了鞋底,做好了衣服,也能很快送到儿子手上。
儿子在边军当战兵,正规军的粮饷比辅兵和郡兵都高出一筹,儿子孝顺,领来粮饷后,基本上都交给了母亲。
都给你攒着,以后,给你娶媳妇。刘阿嬷如是说。
可今年入秋,楚帝御驾亲征,调集全国大半精锐军队伐魏。
儿子临走前,忽然有些扭捏的叫住她。
娘,隔壁巷子里有个姑娘,等儿回来,能不能请人去...问问?
问问,自然就是有那意思了。
儿子老实,不会去沾染有夫之妇。
她这次没有笑骂一句小绝种,就像过去几年间的离别前一样,她摸了摸儿子的脸,把做的干粮交给儿子。
一入魏地,儿子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直到冬天,一个浑身伤病的乡人,带着一封书信和一笔银钱登门拜访。
儿子,战死在魏国的一个关城前。
死前立了足够的战功,上官怜悯他,又听说他家里有个老娘,便自作主张,把战功折算成银子,派人送了回去。
儿子的坟立起来的时候,刘阿嬷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那座衣冠冢前默默流泪。
以前的事,已不能再想。
往后的事,也不用再想。
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特别是在这样的冬天里,她这样一个老妇人,竟然还顽强的在自家那个小院子里活着。
还有长舌妇在背地里嘲笑她,说她命这么硬,指不定是分走了她儿子的福寿。
只有她自己明白,一天一天捱下去,活着的日子还真不如早早死了。
刘阿嬷早上被事情耽搁了,一直忙到中午,才听说今天的城门没放粥。
本来她打算去城门口做做活计,省点家里的粮食,没想到,今天就没了。
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院子里,用针线继续做着才做了一半的鞋底。
咚咚咚咚。
陈谓然敲完门,使劲活动了一下脖子。
大半天都在分发粮食,粮食还要临时量出来,每家大约都是分到了两天左右的口粮。
人多的,还会额外再发一些。
王爷的形象,很是狼狈。
风尘仆仆,丝毫没有天潢贵胄的样子,身上的衣服都撕破了。
听说王爷带兵出城剿匪,想来,是那个时候受了伤。
咚咚咚咚。
陈谓然又敲了一遍门。
门开了,站着一个脸色疑惑的老人。
陈谓然很自然的露出了笑脸:“阿嬷是一个人在家么?”
却看见,那个老妇人怔怔的看着他,还有他身后的士卒们。
两行热泪,从她枯瘦的眼眶里涌出。
“虎儿......”
......
“说,你为什么要带兵镇压那些百姓!”
莫郡守双手背在身后,怒吼道:“你怎么敢!”
“卫央,你是想造...
你是想激起城里的民变不成?”
胸中纵然有万般怒火,莫郡守也只能压在心里,他隐约觉得,事情有点失去控制了。
“我觉得,您这样做下去,可曾想过后果。
暴民入王府,这会将事情瞬间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您不是想安安稳稳等着回乡养老么?”
莫郡守冷冷盯着卫央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我失了分寸。
他这个王爷不就是想玩吗,随他去吧。
老夫时常给户部里的朋友写信,想来,再过些日子,就能向圣上乞骸骨回乡了。”
等卫都尉离开后,莫郡守叫出自己的几个家仆,匆匆写了几封信,亲口叮嘱了几具。
家仆们满嘴答应,然后骑上郡守府里的马,在莫郡守的注视下迅速离去。
莫郡守回到屋里,小妾奉上香茶,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去翻了一下日历。
“再过些日子,就是苗人的春祭了......”
枯瘦修长的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有规律的敲动着。
“等这次之后,不管是所谓的凉王,还是苗子,都将败在...老夫手里。”
时间过得很快,在凉郡郡城诡异的平静局面下,隐隐有暗流流动。
陈谓然和卫央的联系已经完全断了,两人还心照不宣地演了出戏。
卫央指使手下的亲兵故意去王府前闹事,闹到最后,陈谓然出面,几乎要当场斩杀那几个士卒。
两个人一度闹到了莫郡守那里,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相信了卫央和陈谓然已经有了仇隙。
一座规模较大的匪寨内,领头的校官正在大声清点人数,
被点到的人,今天将去做搬运兵甲的活儿。
苗人的春祭。
任何到场的人,都绝不能带盔甲武器。
“白苗族长、下官蓝武德,参见郡守大人,参见王爷!”
“黑苗族长之女花翎,拜见郡守大人,拜见王爷!”
“汝父亲呢?”
莫郡守皱皱眉头,不悦的问道。
“家父身染沉疴,恐怕......”
花翎眼里露出一丝哀伤。
莫郡守点点头,对陈谓然说道:“王爷,这些苗人呐,就是记吃不记打,就像是养不熟的狼,你得时常给它一鞭子,让它知道自己的地位。”
正说着,莫郡守指了指身上的紫色官袍,问花翎道:“认得老夫穿的是什么吗?”
“回大人的话,是郡守的官服。”
莫郡守笑道:“告诉你父亲,本官今天就等在这,就算他今天会死在本官面前,本官也一定要见到他。
你们苗人可真是不懂规矩,本官替圣天子牧民,你父亲,就是本官麾下的一条狗,你父亲是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迎接本官?”
花翎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立刻跪下赔罪,然后回去,去请自己的父亲过来。
第90章 春祭(上)
苗人的春祭,很有些庄重的意味。
两个部族里都有各自的长老,平时吃好喝好,就等着这时候出来上工干活。
春祭拜的是三尊石头神像,神像看上去时常有人清理,尽管有些破败,但还是能看出庄严之像。
能在今天到场的楚人,自然不用跟着那些苗人一同拜神。
所以站在看台上的那几个人,都低着头,各有所思。
自己在郡城布置的人手,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陈谓然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郡守身后站着的两个人,小声问胡一:“这两个人,有把握打得过吗?”
“单打独斗,可以,一起上,不行。”
胡一摇摇头。
陈谓然叹了口气。
今天为了对莫郡守下手,他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其实,他现在就下令的话,完全可以把莫郡守闷死在这里。
但,这不保险。
杀一个郡守容易,
难的是,怎么完整的得到一个凉郡。
无论如何,陈谓然都不能让自己背上一个谋害郡守的罪名。也就是说,他要找一只替罪羊。
或者是,几只......
另外要考虑的,就是苗人、郡兵,甚至还有边军。
苗人近在咫尺,郡兵数量极多,边军虽然较少,但也能算是野战精锐。
拿下凉郡后,必然会直面他们。
陈谓然看着苗人们正对着神像下拜,口中颂念着祷文,全都非常诚恳。
再瞥一眼旁边的莫郡守,他面露微笑,时不时捻起旁边油炸的零嘴放进嘴里,似乎很是悠然。
“郡守大人,胃口真好。”
陈谓然淡淡的说道。
莫郡守笑起来,脸上居然还有酒窝:“王爷说笑了,本官毕竟是老了,没有您这种年轻人胃口好啦。”
陈谓然眯起眼睛。
似乎话里有话?
“本官年轻的时候,也算是雄心勃勃,这个想做,那个也想做。
可惜,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莫郡守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若有所思的说道:“您看,想把手上的东西洗掉,就非得用水不可。
自己搓来搓去,这油,反而去不掉。”
陈谓然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他抬起头,正好和一脸同样表情的卫都尉对视了一眼。
他就更不安心了。
自己带来五百人,就埋伏在五里开外,卫都尉也带来了不少听命于他的郡兵,据说准备帮助陈谓然,数量上,也是只多不少。
卫都尉或许不清楚,陈谓然的算计,是连他一同算计在内的。
可陈谓然也不清楚,卫都尉是知道密诏这件事的,待会乱起来,他完全可以把陈谓然和莫郡守都闷死在这里,上报的时候,就说是苗人生乱,王爷和郡守在叛乱中死于非命。
三个人,都心怀鬼胎。
可偏偏是所有势力目光交汇处的莫郡守,他带的郡兵数量反而是最少的。
只有区区二百人作为仪仗队。
总不可能,他是真的来友好观礼的。
他必定也有后手。
在场心思最少的,可能也就是那些正在低头叩拜的苗人,但他们各自的族长,无论是貌似憨厚的蓝武德,还是后来赶到的、一脸病容的黑苗族长花石可,都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彼此。
......
郡城城门处,等郡守王爷等人离开以后,立刻有人早有预谋似的,在城门处搭起一座木台。
上面,站着几个孩子。
有苗人的孩子,也有楚人的孩子。
百姓们渐渐聚拢过来,看着那些有些紧张不安的孩子们。
今天的粥,已经快要给完了。
卫都尉在上次民乱的时候,没有放纵士卒镇压暴民,只是斩杀了为首的人。
跟在后面的百姓们这才清醒过来,然后在慌乱中赶紧逃走了。
结束工作的人们,会在城门处歇歇脚,稍微散散身上的汗,然后再加紧步伐往家里走去。
冬天还没过去,可不能得了病。
王府现在每天都会派人挨家挨户送烤火用的木头,每三天还会送一次粮食。
木头和粮食的量,都不算大,但足以让百姓们撑过这个冬季。
那些最开始跳出来煽动百姓的人,尸体已经被拖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了。
剩下来的人,起码开始真正的感激王府的恩典。
木台上,又上去两个壮汉,一个姑娘。
许多人都认识那个姑娘。
据说,那是王府的管家。
咚!
一个壮汉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一下,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注视。
“乡亲父老们,听我说!”
另一个壮汉,仔细想了想昨晚年先生教他的话,然后面色一变,忽然间慷慨激昂起来。
“大家可知道,凉郡每年这时候,要饿死多少人!”
他竖起一只手:
“每年这个时候,冻死饿死的至少数百人!”
“你们想想,自己的妻儿父母,有多少就是这样死去的?
你们想想,自己今年冬天为什么能活下来!”
“是王爷救了我们!”
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
更多的人被点醒,也一同鼓噪。
壮汉大吼道:“但现在,有人不想让你们活!”
他指着城里:“那些粮商哄抬粮价的把戏,每年都在上演,这害得多少父老乡亲饿死!
但你们可知,他们为何如此狂妄,视人命为无物!”
百姓们安静下来,他们眼里有些恐惧的盯着那个壮汉,但,更多的,是某种期待。
不是期待一场暴乱,而是期待,真的有人站出来了。
“郡守府!”
壮汉终于怒吼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牛十一是魏人,但这不妨碍他站在这里,站在楚人的面前摇旗呐喊。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算是同一阶级。
只有这个阶级的人,才能众志成城的团结起来。
“郡守为政以暴,纵容粮商抬价......”
牛十一吼到这里,语气却莫名的一矮。
曹茗疑惑的看向他,牛十一小声道:“下面的,我忘了.....”
或许是在王府里已经被那几个直男气的太久,曹茗已经产生了抗性。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却看见木台的梯子旁边,有个穿戴整齐的男子,正在费力的往上爬。
“你来干什么?”
她瞪着年先生。
年先生显然是看到了牛十一的窘态,是上来救场的,他一上来,没有介绍自己,而是指着那些孩子,大声问道:“诸位,可知这些是谁!”
百姓们面面相觑。
只见年先生一个加速跑,冲过去搂住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孩儿:
“妮儿啊,我终于找到你啦!”
“......”独孤。
“......”曹茗。
年先生站起来,对着逐渐骚动起来的百姓们喊道:
“父老乡亲们呐,你们睁眼看看,他们,都是被那个天杀的郡守拐走的孩子啊!”
“你们中有人的孩子莫名其妙的走失了吧,
有人的孩子不见了吧,
你们不恨吗?
不恨吗!、”
第91章 春祭(中)
苗人的拜神仪式暂告一段落,两个族长走过来,邀请莫郡守等人移步,准备去吃午饭。
陈谓然道了声歉,说自己肚子不适,问黑苗族长花石可,这里可有方便的地方?
花石可一脸恹恹欲睡的神色,说话吐字也有些含糊,等陈谓然走后,他眨眨眼,又恭敬地给莫郡守引路。
陈谓然一边快步向外面走去,一边吩咐自己身后的亲卫。
“你去找到黑苗族长,转告他,可以发动了。”
“属下明白。”胡一点点头。
陈谓然又看向另外两名亲卫:“你们去找到白苗族长,也是一样的话告诉他,让他立刻发动。”
“喏!”
陈谓然伸了个懒腰,径直往外面走去。
有时候,人懒散是因为事情都做完了,那自己也就下意识松懈起来。
而陈谓然,他是发现不管怎么谋划,事情都有超出控制的风险。
干脆,就做好自己能做的,余下那些,就在走路睡觉时多祈祷几句吧。
他径直走出苗人的寨子,在外面等候已久的手下递来缰绳,陈谓然接过来,很熟练的翻上马背。
“所有人,准备回去。”
说完以后,他还特意闭上了一会眼睛,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你听,
寨子里,有没有杀声?
就在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却猛然睁开眼睛。
声音,好大的声音!
但并不是寨子里所发出的,而是来自更远处。
马蹄踏碎了这里的清净,一道道旌旗翻卷而出,迎风烈烈作响,
上面是一个明晃晃的楚字!
让看到的人,不由自主想起来那句词:千骑卷平冈......
“是边军。”
陈谓然低吼一声,然后抓住旁边的手下,大喊道:“打出旗号,告诉他们,苗人反了,郡守危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莫郡守是早就通知了边军,所以他有恃无恐。
手下还在懵懵懂懂的时候,陈谓然拔出佩剑,犹豫了一下,用剑柄狠狠撞在自己的鼻子上,登时,他感觉有一股暖流顺着鼻孔流出。
“王爷,您??”手下校官惊疑不定,却看见陈谓然用手在脸上抹了抹,直接把鼻血抹了半边脸,露出一副狰狞的模样。
“驾!”
陈谓然一挽缰绳,径直纵马冲向远处树林里大批集结的边军骑兵。
“我乃大楚凉王,有身份令牌在此,你们主事的何在!”
陈谓然连喊数遍,终于,有一个武将打扮的人骑马出来。
验过了令牌,武将的眼里有了些尊敬,他坐在马背上,抱拳道:“末将边军五品车骑将军裴玄,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王爷恕罪!”
“还请王爷告诉,此处是什么情况。”
陈谓然的大脑瞬间飞速转动起来。
如果是郡守让这伙边军来这的话,那他必须考虑边军和郡守沆瀣一气的可能性,那么,他编的瞎话必须真实可信一点。
“苗人正在集结盟誓,准备造反攻打凉郡郡城,郡守被他们哄骗过去做了人质,孤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望将军速速救出郡守大人,镇压宵小。”
“末将领命!”
裴玄挥挥手,对身后说道:“分出五十骑,护送王爷先回郡城!”
“本王在附近也有些郡兵,可否要一同召来......”
“不用了,王爷自行带走吧。”裴玄一听说是郡兵,便失去了兴趣。
郡兵看城门都够呛,真要打起来,说不定又是个累赘,当将军的,对这种兵最没好感。
“我军远来,利在速战,不能耽误,请王爷赶紧离开。”
裴玄的眼里,真真切切露出了些兴奋。
天子御驾亲征,带着自己那班弟兄们一同伐魏,独独留下自己在这看守边疆,或者就是为了防备苗人。
恨,倒是不敢。
他知道楚帝雄才大略,自己一个粗鄙的武夫,还是服从安排比较好。
但,某种小媳妇式的幽怨,却避免不了。
连带着他的兵营里,都整日弥漫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味。
捷报,一封接一封从魏国传来。
圣上的大军,摧枯拉朽般歼灭了魏人的主力,挥师魏京,偌大一个魏国,硬生生被打的四分五裂,听说叛乱迭起,眼看着,魏国是没了。
那得是多大的战功!
自己却捞不到。
当然,智者向内寻求力量。
裴玄将军,目光便死死地盯在苗人的身上。
你没反么...
你为什么没反...
你赶紧造个反呐...
所以,郡守在给他的信里,只是简单的写了几个字:
苗人欲反。
这位郡守,对于人性的拿捏,某些时候确实很有手段。
但这一刻,若是被两个苗人部落成千上万人同时包围夹击还不死,
那,陈谓然就自认倒霉了。
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一只精锐大军即将插手战场。
苗人,就算是不反,也得反。
郡守,手段再多,也得死!
至于一同被包围的卫都尉。
陈谓然眨眨眼睛,看着裴玄大吼一声,后军冲出漫山遍野的步卒,踏着整齐的冲锋阵型,直接撞向苗人的寨子大门。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陈谓然哈哈一笑。
“随本王走,顺便做个好人,去帮卫都尉把他的手下也带走。”
苗寨内,原本一派祥和虔诚的气氛全然消失,黑苗和白苗两个部落先后同时暴起,各自部落内的武士早有准备,披着楚人锻造的盔甲,拿着楚人铸造的刀枪剑戟,
彼此对峙间,包围住了看台。
莫郡守,已经没有了那种风轻云淡。
黑苗族长花石可终于没了那副病夫的样子,统领黑苗在这几年一步步壮大的人,又怎么可能故意露出自己的软弱给外人看?呵呵。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边走,便从武士手中拿过一把刀,狞笑着看向郡守。
没有废话。
一刀,血光冲天,首级落地,肥胖的身躯倒在了血泊中。
算计了一辈子的莫郡守,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回乡养老的那一天。
算计的太多,遇到不讲理的突发情况,真是不死都不合理。
卫都尉脸色煞白,但花石可却没有杀他,而是对他说道:“请都尉大人,回郡城主持大局。”
花石可不是蠢货。
他知道陈谓然在利用自己,但只要运作的好,自己也能反过来钳制陈谓然,让他做不成顺心如意的凉王。
所以,他要把卫都尉放回去,让他们自己争权夺势。
在凉郡,只能有一个王。
那便是他。
苗王花石可!
第92章 春祭(下)
林子里有两个苗人尸体,应该是被裴玄那伙骑兵射杀的苗人哨探。
陈谓然用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尸体旁的血迹,凑到鼻子旁深深闻了一下。
有点臭。
想来,莫郡守的血现在应该也是这种味道。
他对着自己的手下们点点头:“咱们回去,拿下郡城!”
五百名士卒加快了速度,期间路过一座营寨,里面还在操练的士卒拔寨而出,全军的人数,已经有千把人。
隔着老远,陈谓然就看见城头上飘扬着一道猩红色的旗帜。
上面写的,不是楚字。
而是,
凉!
“郡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陈谓然坐在莫郡守的位置上,在他前面,跪着一群大气都不敢出的官吏。
“禀告王爷,此事非您所能询问。”
一个官员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说道。
正常人就算不知道几十里外正在展开的厮杀,不知道王爷和郡守之间的勾心斗角。
但看见数千甲士直接接管了整座郡城,外面甚至已经更换了旗号,只要是个人,有双眼睛,都能感觉出不对劲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陈谓然盯住这个尚且有几分年轻的官员。
“下官,孙铭。”
孙铭已经悲壮的闭上眼睛,力图做出一副英勇牺牲的模样。
“什么职务?”
“文书司校书郎,八品。”
“这是个...什么官?”
陈谓然很是疑惑的问道。
孙铭的牙咬住嘴唇,感觉到了羞辱。
“王爷,就是个负责校对公文错字的,一般来说,是个有点小油水的职务。”
年先生站在旁边提醒道。
陈谓然点点头。
他再次看向孙铭,后者在阴冷目光的注视下,膝盖渐渐又弯了下去。
“孤再问一次,此城还有多少兵马?”
一个老吏说道:“约有三千余人,今早郡守大人和都尉大人各自带走了一批,现在剩下的,人数应该不多了。”
“郡守也带走了一批人?”
陈谓然皱皱眉头,莫郡守不就是带了个仪仗队吗。
那么,他剩下的那批人,现在在哪里?
罢了,这是次要的事情。
他抬起头,注视着这些战战兢兢的官吏:
“苗人,反了。”
官吏们一片骚动,但,倒也没人出来质疑。
虽然大楚开国皇帝打的苗人跪下认了祖宗,但每逢灾荒饥年,苗人还是会生点乱子出来。
但后来这几代皇帝都没有再兴兵征讨,而是仅仅口头斥责一下,那边苗人族长再派两个不重要的质子进京请罪,也就罢了。
“郡守,死在了苗人的刀下。”
官吏们的表情,这才惊悚起来。
凉郡虽小,郡守也是天子派出的封疆大吏,这种级别的官死了,朝廷必然会发兵征讨的!
“诸位,无需惊慌,天大的事,自有本王来顶着。”
陈谓然摇摇头,对这些被几句话就搞得惊慌失措的官吏们有些失望,忽然,他看见一个老吏正安逸的跪坐在那里,浑身透露出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悠闲气息。
呵呵......
陈谓然点了那个老吏:“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官职?”
“老夫,郡守府长吏。”
“王爷,他就是郡守的副手。”
年先生俨然完全代入进了狗腿子的角色中,尽职尽责的讲解道。
陈谓然意外的看了年先生一眼,惊讶于他似乎对各种官职的信息都信手拈来。
这,是魏人?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回到老吏身上。
“名字还没说呢。”
“岳韫。”
“苗人作乱,君可愿助孤平叛?”
老吏回答的很是干脆:“韫,愿意。”
“城中还有多少粮草?多少守军?”
“守军还有一千余人,皆是郡兵,粮草稍加节约,可供全郡城三月所需。”
“很好。”
陈谓然身子略微前倾,对其他的官吏说道:“诸位,可以先出去了,孤要和岳老先生商议事情了。”
官吏们立刻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一个个顾不得还礼,就赶紧离开了这里。
“长志!”
陈谓然喊了一声。
宋长志按着刀,走了出来。
“属下在此。”
“你去每个城门布置人手,遇到想逃出城的官吏,就地灭门吧。”
“喏!”
岳韫听到这话,满是褶皱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这个王爷,虽然采取的措施正确,可惜杀性太重。
“胡一。”
“在。”
“传令下去,发动城中百姓修筑城墙工事,派出信使通告周边城池,用郡守印加盖,命令他们随时准备防御苗人的进攻。”
“遵命!”
陈谓然坐在郡守的位置上,自始至终声音如常,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说出,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
年先生被指派去代陈谓然巡查全城,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倒也是精神抖擞的对着陈谓然拍胸膛保证:“愿为王爷赴汤蹈火!”
最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需要我离开吗?”
三十耸耸肩。
“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需要瞒你的。”
陈谓然笑了笑,让三十继续坐在自己身后嗑瓜子。
岳韫努力不让自己的思路被嗑瓜子的声音打断,他轻声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有件事,想让你出个主意。”
“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孤,想接管整个凉郡,该怎么做?”
岳韫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谓然。
这...也太直接了吧。
他叹了口气,由衷的说道:“王爷,当真是坦率。”
真是特么的坦率的要死哦!
你编点借口出来,说是不放心那些城池,或者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
编一个,哪怕是睁眼说瞎话呢?
你这不就是贴着人耳朵说你要造反嘛!
只有我被选择的命运啊......
岳韫站起来,在陈谓然面前的案几上翻找了片刻,然后,抽出一张地图来。
“这里,是郡城。”
他指了指地图上某处。
郡城往南,便是苗人的地盘,往北,才依次是凉郡内的各座城池,所以,假如苗人攻打过来,那首当其冲的,反而就是郡城。
陈谓然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问道:“倘若,我把郡城经营的很好,苗人攻打不下,他们会不会,
绕过郡城,去劫掠其他地方呢?”
岳韫感觉面皮上实在有些绷不住了,他提醒道:“王爷,君子慎独啊。”
“君,和君子,是两回事。”
岳韫想了想,直接把想法说了出来:“我们,确实可以把苗人引向其他地方。”
第93章 冻梨
以往的苗人,大家伙鼓噪起来北上,所求的无非是粮食、财宝、人口。
尽管凉郡是荒芜之地,榨一榨,以上那些,还是有的。
但在最初的几天里,黑苗和白苗两个部族却先一步厮杀起来。
双方的部族在最近十年里都壮大了很多,能作战的族人,咬咬牙,还是能凑到数万的。
以至于,裴玄率领的那数千边军,只在最开始获得了一点优势,然后就被两个部族有意无意联手击溃了。
然后,又在懵懵然的情况下带着剩下的部曲逃回了郡城,一进城,就被下了兵权,部曲都被打散编制为城中守军。
当然,陈谓然对他还是很礼貌的,毕竟,现在他身边最懂打仗的,肯定就是这位在边军摸爬滚打许多年的裴玄将军了。
多日来的请教,以及陈谓然对他就像老师一样尊重的态度。
裴玄就算当初再不爽再愤怒,半个月相处下来,对陈谓然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再加上,人家到底是个王爷。
大楚现在唯一的王爷。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陈谓然先替裴玄倒上茶,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慢慢喝着。
“谢王爷。”
裴玄点点头,先是喝了口茶,然后轻轻敲了敲墙上的地图。
“末将当初若是先打探清楚情况,现在郡城里的守军,也能多出不少,郡城,现在确实薄弱了些。”
城里的守军,算上陈谓然的本部,原来的郡兵以及裴玄后来带进来的一批残兵败将,这些日子里又扩充了一点,总数约莫能达到六千人。
但苗人的数量,根据裴玄的话来看,恐怕能达到十万。
黑苗本部就有大几万兵马,白苗的士兵人数就少了很多,败,是肯定的了。
然后把白苗部族里的所有年轻人、老人再征发一遍,驱使他们作为攻城的前驱,防守将会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郡城里人口也不多,但城池偏偏还修建的比较大,城墙高,而且长,所以每次投入城墙防守的士卒也不能少。
陈谓然可不想做誓死守城的张巡。
从其他城池报信的信使基本上都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三座城的县令,直接表明愿意遵从王爷的号令,甚至,其中还有人派出了部分援兵和粮草,随着信使一同回来支援。
至于郡守的下落,以及为什么不是郡守来四处下命令指挥他们。
另外八座城的县令,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看来都明白,当务之急,是应对即将到来的苗人。
除了巩固城防训练士卒,陈谓然还抽出时间开始彻查莫郡守和卫都尉的事情。
要不是他们已经不在,他们捂在裤裆子里的一摊事情,还真很难查出来。
莫郡守主管贩卖人口,而且不止是苗人,麾下的百姓也在他的“货物清单”上,根据找到的一本账簿来看,城里的几个小家族,还曾找他买过魏国的美女。
看来这老家伙的手,也能伸得很远。
不过好在他的人头可能已经被黑苗或者白苗族长拿去做了夜壶,陈谓然也就无所顾忌的在城里开始了一波清洗,与莫郡守有瓜葛的,基本上都被抓到城中东市,在百姓们的围观中大声宣告了他们的罪名。
然后,抄家灭门。
至于卫都尉,他跟郡守大人算是一对卧龙凤雏。
郡守管人口贩卖,他就管武器兵甲走私。
得益于他这些年的努力,现在的苗军,其实就是“楚械师”。
两人在凉郡靠山吃山,通过跟苗人的各种经济往来,让自己吃的透肥。
其实,要是他们捞钱捞的不这么丧心病狂,要是他们还真是一水的清官,陈谓然反而还没法这么顺利。
陈谓然跟裴玄又聊了一会,巩固一下感情,然后才慢悠悠的走向城头,手里还拿了一个冻梨把玩。
古代,这玩意在冬天几乎不可能见到。
毕竟还没人琢磨出延长保存之类的方法。
但富贵人家里,是有冰窖的啊。
宋长志带着一帮士卒才抄了一个小世家的满门,发现了这么个冰窖。
此处暂且不表。
守军们知道苗人即将再一次打过来,不过大家都不是很惊慌。
毕竟在凉郡,苗人被楚人太祖皇帝打的屁滚尿流的故事,那可是代代相传的。
甚至其中很多人,家里还留着祖辈抗击苗人时所用的兵器。
穷山恶水出精兵,这话还是有点根据的。
在城头走了一阵子,随意找了些士卒,问问吃穿,得到的回答还不错。
说明岳韫那个老小子没敢含糊过去,还是在老老实实地办事。
跟莫郡守有关的那一批人里,似乎也就剩下他了。
陈谓然咂咂嘴,说的好听一点,这老小子,是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正想着事,他忽然瞥见城头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一时之间,还想不起来是谁,便张开嘴,叫住了那人。
那人回过头来,脸上顿时出现了某些尴尬的表情。
陈谓然扬扬眉毛:
“小赵,在这干啥呢?”
“......”赵识别。
毕竟是曾经的校官,岳韫没有多考虑,就又把赵识别喊了回来,继续让他做一个校官。
说起来,赵识别的年龄,绝对要比陈谓然大很多。
但,谁叫人家,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呢。
人家开玩笑,你可不能真跟人家当玩笑耍。
“卑职赵识别,参见王爷!”
“回来以后,还习惯吧?”
“习惯。”
“那就好。”
陈谓然随手把冻梨递给赵识别:“渴了么?吃吧。”
反正自己又不吃,大冬天的放在手里这么久,手已经被冻得发红了。
赵识别是吃过这玩意,但冬天吃冻梨,自己的肚子恐怕是要闹革命的。
他苦着脸,接过了冻梨,在陈谓然的注视下,用力咬了一口。
嘶...
絮被且难遮凉意,窗外一夜寒雨声。
恨是冷风彻肺腑,幸有梦中能晓春。
几口下去,等陈谓然走远,赵识别立刻把手里的事情交给亲兵,自己一路小跑,赶去城头下的茅厕。
回到王府,独孤正在庭院里练字,旁边是曹茗,抬头看到是陈谓然,顿时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走了出去,一点面子也不给。
独孤看见陈谓然,眼里有了些笑意。
揉了揉独孤的小脑袋,故意把她的秀发揉乱,然后陈谓然才笑嘻嘻的说道:“字写得不错,比我写的好。”
其他的孩子,有的陆续找到了家人,除了把人送回去,还又从府库里拨了一笔银子给他们的家人。
剩下的,还有两三个孩子,从他们嘴里也打听不出什么东西,只好先养在王府。
至于独孤,也是坚持要留在这里,陈谓然也是有私心的,心一软,便同意了,期间不知道挨了曹茗多少夹枪带棒的嘲讽。
不过她也把这些孩子照顾的极好,颇有博爱精神,陈谓然也就由她去了。
正陪着独孤写字的时候,王府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宋长志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他终于找到了陈谓然,立刻躬身抱拳:“禀告王爷,城外十五里处,发现苗人大军!”
“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陈谓然站起来,正想再看一眼独孤,莫名的,眼神恍惚一下,连带着说道:
“囡囡不怕,爹爹,这就打跑他们。”
第94章 攻城
城里的檑木滚石都准备的很多,甚至是火油之类的东西,都囤积了不少,只要一声令下,很快就能运上城头。
宋长志带着一百多名亲卫簇拥在陈谓然的身边,他们匆匆地赶往城头,准备迎战苗人。
就在这时,陈谓然忽然看见有几个苗人打扮的百姓正在远处大声呼喊,随着呼喊,更多的苗人四处跑出来。
手上,都拿着武器。
陈谓然顿时变了脸色,他大吼起来:“宋长志,去城门那里找岳韫那个老头,让他派人过来支援!”
与此同时,城门上的守军也呼喊起来。
苗人的前军,已经到了。
四面城墙都被架上了梯子,花石可显然不懂得围三缺一的道理,只顾着催促士兵攀爬上梯子猛攻城头。
在城墙远处,大量的苗人弓手在和城墙上的守军对射。
由于他们的人数优势,守军竟然被一点点压制住了,只能一步步后退,躲避射上城头的弓箭。
眼看着,第一波攻城,凉郡的郡城就已经摇摇欲坠!
“滚石冲车!”
大批的盾牌手立刻冲上城头,在牵制住登上城头的敌人的同时,几人合力,分别把放在城头四角的四块巨大的带锥头实心木块推了下去。
木块上绑了很多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城头中央,而木块放置在城头一角,所以一推下去,就凭借自身的重量荡出一个弧线,直接砸碎了所有架在城头的梯子。
更多埋伏的士卒冲出来,把城头上的孤军全数绞杀。
四面城墙,都是如此。
岳韫看着城头下抱着残肢断腿哭喊的士卒,心里毫无半分波澜。
他这样的老人,是看过苗人在成功入城后怎样劫掠的。
先在全城大肆杀戮抢劫,老弱病残统统杀死,男女充为奴隶,掳掠回他们的领地。
正因为那样,凉郡的人口才一直相当稀疏。
城内的厮杀没有城头那么惨烈。
将近有两百多苗人聚集起来,拿着武器准备冲击某一座城门,充当外面大军的内应。
好在,陈谓然已经先一步遏止住了他们的脚步。
他没有直接带着士卒上去一通混战,而是让士卒根据平时的训练,迅速形成阵型,缓慢的逼近那些苗人。
盾手在前,其他士卒则从街上找来数十根长竹,匆匆削出一个尖头,就架在盾牌上,对着那些苗人一阵乱捅。
真正的百姓们此刻都躲在家里,所以也不用担心误伤。
两百多苗人被盾阵逼进了一个小巷子。
这时,其中几个苗人忽然推出几个被绑住的女人来。
他们大喊道:“这是你们楚人的百姓,放我们离开,要不然,我就杀了她们!”
亲卫们回头看了看陈谓然,没敢继续前进。
陈谓然面如止水,冷冷说道:
“片甲不留!”
当城头上开始往下扔苗人的尸体时,花石可就知道他的谋划已经全部落空了。
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连自家士卒的尸体都懒得带,就下令大军绕开郡城往凉郡深处挺入了。
整套流程下来相当熟悉,往年苗人入寇凉郡时,也是这般,打一座城池,如果感觉伤亡太大,就去调过头攻打那些好下手的。
城头上,当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陈谓然找到年先生和岳韫时,这两人像是抛弃了彼此的成见一般,都举着杯茶,相互敬了一下,然后含蓄的笑着,啜了一口茶,才开始谈事情。
很有文人的风范。
“挺闲的啊。”
陈谓然从旁边拿过茶壶,试了试温度,嗯,是凉茶。
他便提起来,对着嘴灌了一通。
很爽。
“恭喜王爷,苗人已退。”
岳韫站起来,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
“城里还有多少能用的马匹?我说的是战马。”
“大约六百匹。”
“你去选出两千人,其中六百人要会骑马。”
“王爷,您这是要......”
陈谓然指了指城外那些正在明目张胆绕过城池的苗人,说道:“苗人傻了,你也傻了?”
“......”岳韫。
“花石可大军全部带出来攻城略地,后方必然防御空虚,只要......”
陈谓然做出了一个“千年杀”的动作。
按理来说,花石可也算是老奸巨猾了,在春祭上装病人,放回卫都尉搞内斗,又或者是在城里派了内应协助攻城。
只能说,以前的苗人几乎散漫惯了,真的想不到,那些楚人敢出城反攻他们。
两千人的大军很快被调动起来,三十也是一脸无奈的坐上一匹战马,跟在陈谓然的旁边。
经过几个月好吃好喝的供养,他的身材,真的有些走样了,脸上,还多了点肉。
至少现在再把脸蒙的严严实实以后,没人再误会他可能是个妹子。
这次他把胡一留给了曹茗。
说来也是很奇妙,比起年先生,陈谓然现在更放心曹茗这个时不时发点脾气的“王府女管家”。
不知道年先生晓得了陈谓然的内心活动,会不会感到很受伤。
王爷,我才是您最忠诚的走狗啊!
所以说,没事别太舔别人,只要是个正常人,都对舔这种行为先天性反感。
当然,假如你舔的很有技术,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后,陈谓然又去见了裴玄一面。
裴玄知道了陈谓然的意思,当即大喜。
“王爷此举大善!”
“王爷,末将也是......”
“请您留在这里。”
“可是...”
“没得商量。”
“......”
估摸着已经三十来岁的裴玄,现在满脸林黛玉式的委屈,看的陈谓然一阵抑郁。
几个人都见了一面,倒是没花多少时间,特别是最后陈谓然找到曹茗时,吩咐了不少话,对方只有一个不冷不热的嗯字,然后转头去找宋长志说话了。
“独孤。”陈谓然朝独孤招招手,等她来到自己身边时,做贼似的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这是我的王令,先放你这儿,一定要收好了。”
“嗯。”
独孤很听话的点点头。
她很聪明,聪明的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智商,陈谓然相信她知道怎么用。
而且,之所以给她,而不是给曹茗或者是年先生那些人,陈谓然有种莫名的预感,假如给了,他们肯定会弄些幺蛾子出来。
等探子回报苗人大军已经往附近的城池进发时,陈谓然率领两千人出了城,目标,直指苗地!
大军出城后不久,一个人骑着马出现在郡城外。
他浑身衣衫褴褛,满脸的尘土中,露出某种颓败的气息。
败了,自己的那些手下,统统被杀了。
他知道,那个该死的王爷肯定早就已经回到了郡城。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大半生的积蓄都在这里,他不想去做一个山贼,或是流亡到动荡不安的魏国去。
“开门!”
他终于来到城门前,大声嘶吼道。
第95章 西魏北安东魏
且不谈楚国凉郡出的这点小乱子,跟这些天来的魏国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原魏帝流亡到了魏国的西南方,算是和楚国已经保持了大半个魏国的距离,就在那里,他被那儿的世家们重新奉为天子,然后为了保存自己的宗庙社稷,不得不选择向邻近的赵国称臣。
接下来是秦起谋建立的安国,俗话说狡兔三窟,可秦起谋已经彻底决定,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这片国土上,做自己的安王。
是的,他现在坐拥的着国土面积超过旁边岑、井两国国土面积总和,但他还是只称了王,没有称帝,同时认齐国为宗主国。
最后,就是原来的大魏安王,后来的新魏皇帝,建立起的魏国政权,表面上是独立自主,但实则已经被楚帝一手掌握。
秘阁高手当夜倾巢而出,楚帝身边的锦衣护卫战死一名,把人可怜的新魏皇帝从十万军中抢了出来,然后通过彻夜交谈,他不得不同意了楚帝所有“亲切友好”的条件。
新魏皇帝,又变成了一个傀儡。
在魏国的江湖上,给这三个政权又各自取了名字。
原魏帝的,叫西魏。
秦起谋的,叫北安。
新魏皇帝的,叫东魏。
这三家,都各自有着充足的理由打垮另外两家,渴望着重新在旧魏国的废墟上立足。
当然,也有的是人希望它乱着。
比如说,赵帝和齐帝。
赵国和齐国向来是兄弟、联姻、连襟之国,虽然各自关系有些混乱,就好像当代赵国皇帝按辈分应该喊齐国皇帝叔叔可他偏要喊弟弟一样。
总而言之,两国的关系很亲密。
所以,也就能做到某种程度上的攻守同盟。
赵国和齐国交界处有一座山。
高耸入云,巍峨峻秀。
两国皇帝就各自写了手书,约会今天在这座山上,
喝茶。
“贤弟的侍女不错。”
赵帝笑眯眯地指了指齐帝身后那个侍女。
侍女听了,便一脸娇羞。
齐帝笑了笑:“她叫茶,兄长要是喜欢,那就送你好了。”
要是陈谓然在这里,说不定会一脸戏谑的问赵帝的小名是不是叫闰土。
闰土刺猹。
呵呵。
两人谈的没有什么高雅的东西,甚至一点涉及到各自国政的东西都没提及,就好像耳边贴了“莫谈国事”的大字封条一样。
像是两个无所事事的二代,一个说我家今天吃的是满汉全席,另一个说,我也是吃了跟你家一样的席。
搂着侍女,再饮几口茶,谈谈风花雪月,两个皇帝都是浑身舒泰。
用不着看那些世家的脸色,用不着去在朝堂上打推手踢皮球,远离了一切尘世烦恼,心情好了,看彼此也就顺眼了一些。
但不管再怎么惬意,某些事情,还是要拿出来说的。
这叫世事逼人。
还是赵帝主动开了头。
“魏国,你瞧见了吧。”
“四分五裂,曹家快要坐不住他家的天下了。”
“所以,你就扶持了秦家?”
齐帝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呵,要不是有熟悉的人告密,他怎么可能送来一份让我相当满意的礼物。”
赵帝也笑了,眼神里,有些回味:
“秦起谋送来的那个女人,真的是相当不错,据说,还是他的亲生女儿。”
世人好细腰、**、**,当然,喜有夫之妇的,也是大有人在。
唯独这个赵帝,似乎天生喜欢做人家的女婿一样。
他喜欢的,是别人家的小女儿。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
因为问题是,不管是谁,娶得老婆肯定都是别人家的女儿。
所以,赵帝的区别在于,他喜欢的,是那种年纪小的。
俗称:萝、莉、控。
“呵呵,那些妖艳贱货有什么好的,唯有我宫里那些,心情不好时,盈盈一握,岂不美哉!”
盈盈一握的,自然不是腰。
齐帝皱皱眉,不想在这个变态的话题上跟赵帝过多纠缠,他哼了一声:
“乌发如瀑,媚眼如丝,峰峦似雪,霜肤凝脂,此为人间极品。”
“兄长,切莫走火入魔为好!”
两家的大臣都有随行的,甚至还有史官要记录两国皇帝的对话,但,都被赶了下来。
大家都以为,自家天子正在上面商谈机密事情。
心思灵活的,已经开始分析魏国局势和这次商谈有关系的可能性。
殊不知,两家皇帝,正在为了各自的喜好吵的面红耳赤,像极了后世为了两个不同的纸片人老婆,一群宅男分裂成两派,在网上互喷。
又吵了一会,赵帝摆摆手:“不跟你说了,反正你也不懂这些,我跟那些大臣吵够了,懒得再跟你多费口舌。”
“呵呵。”
齐帝翻了翻白眼,向后招招手,一个较小的身躯立刻坐进他怀里。
要是站起来的话,他怀里那个不施粉黛的美女,可能身高才恰恰到他腰间。
赵帝怀里,则是搂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长发、细腰、巨*、白嫩,无一缺少。
故而,刚才他们两个,看似是互喷,
其实,是在互讽。
赵帝笑了笑:“你难不成还真以为我要了他的小女儿?我又不是禽兽。”
齐帝暗暗松了口气,只听见赵帝大笑道:
“我让他把他的三个女儿,
全都送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
“......”齐帝。
他从怀中美女的衣服里摩挲一下,抽出一份公文,扔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
“里面有张空白诏书,你给我写了,然后用你的玺盖一下。”
“写什么内容?”
“魏国昔日篡夺楚国国土,今楚帝拿回,乃是理所当然,赵国和齐国,都同意楚帝的做法。”
“呵......”赵帝一手搂着美人,一手在诏书上运笔如飞。
赵帝的官家体书法,在赵国是很有名的,一行笔迹优美的书法作品,几乎是片刻就新鲜出炉了。
“不错。”
齐帝咂咂嘴,然后说道:“回去时,你得给我再写几张,我好打发家里那个皇后。”
“哈哈哈,”赵帝强忍着笑意:“你的皇后,却喜欢朕的作品,当真是...当真是有眼光!”
“毕竟,她是丞相的女儿,只可惜,长大了。”
齐帝怅然道:“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不过,我虽然不碰她,但表面上的相敬如宾,还是得做一做的。”
“要不,你把她送过来?”
“你要是不想齐赵国战的话,就不要说这些侮辱大齐国母的话。”
“呕...”
第96章 苗人攻城
阿吉是一个黑苗部族的苗人,他年纪还很小,大约只有十来岁左右,但他时常一脸骄傲的对身边的人说:
等他长大了,也要去跟随大族长去攻打凉郡,夺回他们的家园!把那些男楚人抢回来当奴隶,把女楚人抢回来做老婆!
这在周围人眼里,可算是很高的志向了。
阿吉也常常为自己的远大志向而自傲着。
“阿吉,回来吃饭!”
远远的,他的母亲正在呼唤他。
“过会的!”
阿吉正在和小伙伴玩打仗游戏,他一向是孩子王,所以可以随心所欲选择最喜欢的角色。
“我是苗人的王,你是楚人的王。”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孩子,然后挥挥手,周围的“手下们”立刻去把那个孩子捉住。
他们欢呼起来:
“楚人败咯,楚人败咯!”
他们把那个孩子强行抓过来,把他的头垫在阿吉的脚下,然后阿吉又说:“楚王被我打败了,现在,你的老婆也是我的!”
“杀!”
那个孩子闻言,眼里露出一丝仇恨,同时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
“去把他的妹妹抓过来!”
阿吉大声的下着令。
在他们苗人的地盘上,只有苗人至上,除此之外,楚人只能当他们的奴隶。
地上那个被踩着的孩子,也是奴隶中的一个。
“阿吉,回来吃饭!”
这次,母亲很生气的在喊道,她是不知道儿子在这跟一个小“奴隶”玩游戏的。
就算知道,她也会直接赏那个小“奴隶”一鞭子。
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听说苗人那儿,还有不少楚人和魏人奴隶。”
陈谓然问道。
旁边的校官点点头:“苗人时常小规模入寇,每年被掳掠去的百姓,不在少数。”
说话间,队伍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苗人的一座村寨。
苗地是没有城池的,这里的森林很多,苗人不喜欢烧荒开垦,所以也就因地制宜,建立了大规模的村寨和部落。
家畜,在这里倒是有不少。
校官们看向陈谓然,他点点头。
“杀!”
一座座村寨被点燃,如同开启了乱世的烽火狼烟。
陈谓然的大军夷平了这座村寨,只留下了一地哀嚎的老弱妇孺,大部分奴隶都被解救出来,少部分还有余力的青壮,就让他们随军同行,更多的人,则是发给证明,让他们去凉郡郡城报到。
比起在外攻城略地的苗人大军,陈谓然的军队破坏性就强多了,一日之内能发起四五次进攻,且每次必定能攻破村寨,获得大量补给。
凭着这种以战养战的方法,他的军队进军神速。当花石可收到老家被抄的消息后,他先是不敢置信的拎着信使的脖子问了好多遍,然后在众人的劝告下,才失魂落魄的打开地图。
这么多年来,楚人第一次主动出击了。
且这第一次出拳,显然不只是让你受个轻伤那么简单。
陈谓然曾经和郡城里的岳韫那些人以七天为限,七天以后必定回城。
今天,是第六天了。
由于苗地的气候和环境还是迥异于凉郡,军中已经有人开始生病,甚至是频频被野外的猛兽袭击。
非战斗减员的人数,也在缓缓上升。
所以陈谓然决定将大军分成两班,轮流作战,轮流休息,尽量扩大战果。
全军的士气没有下降,特别是当他们看到那些给苗人贵族干活的瘦骨嶙峋的奴隶时,那种同仇敌忾的气氛就达到了顶峰。
“阿吉.....回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格外悠长,她又在呼喊自己的儿子。
“等——会。”
阿吉正在和几个小伙伴专心致志的欺负那个小“奴隶”,这一次,那个小“奴隶”的妹妹也在。
为了保护妹妹,他和阿吉他们打了起来。
在苗人的地盘上,如果奴隶胆敢反抗他们的主人,那么下场将会极其凄惨。
阿吉他们不以为怒,反而更加高兴。
他们人多,根本不怕一个营养不良的奴隶小孩,反而一人一下,把他推得踉踉跄跄,直接摔倒在地上。
正在叫喊的时候,远处的树林里响起了马蹄声。
阿吉立刻惊喜的抬起头,心想是不是阿爸他们回来了。
带着盐巴、布匹、粮食,不要女人,因为等他长大以后,要自己抢一个回来!
就在这时,为首的骑兵冲出树林,他身着黑甲,手里握着一杆马槊,举起来遥遥指着前方的村寨。
他没有说话。
但下一刻,他身后的林子便疯狂攒动起来,林海如涛声耸动,倾泻出一股,
黑色的浪潮!
全部都是黑甲骑兵!
是楚人!
此时村寨的寨门大开,各家都是炊烟袅袅,正是一派小桥流水人家的好景致。
当然了,等在外面的男人们带着抢来的财货回家,这里的村寨气息,会更祥和一些。
此刻响起的杀声,犹如一双巨手,把这虚伪的宁静,统统撕成了碎片!
像之前的那些村寨一样,它也很快变成了一座废墟。
这时,还蜷缩在地上的男孩,被一双手扶了起来。
想保护你的亲人吗?
手的主人,一个穿着黑甲的将军,把一柄刀放在他的手上。
自己去保护!
当花石可收到后方的消息时,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
手下的部族长老们,都在他的军帐外面磕头请求立刻回军救援。
但花石可在短暂的暴怒后却很快冷静下来,他打开一卷地图,目光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军帐的帘子被人掀开。
花石可站在营帐门口,一脸哀容:
“撤兵!”
“苗人撤了!苗人撤了!”
被包围的县城城头,士卒们都在欢呼。
县令和主簿流着泪搂在一块,就在刚才,两个同样被贬到这里做官的男人,差点就要自尽殉国了。
过了一天以后,确认了苗人真的撤走了,县令才放心的打开城门,恢复了县里正常的运作,同时,派出了侦骑四处打探。
在第三天的夜里,城外的树林里,林叶在不停的摇动。
兽皮做成靴子,在雪上踩得嘎吱嘎吱响。
借着清冷的月色,一道道梯子被运到城下,苗人们,开始了攻城!
几天以后,凉郡郡城接到了消息。
通往内地粮道的城池,被苗人攻陷了!
第97章 上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楚皇亲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回城
岳韫站在城门处,佝偻着背,孤零零的让人看了有些心酸。
“此为接风酒,请王爷满饮此杯,洗去一身血腥和尘土。”
“恭迎王爷回城!”
老头的眼里,有些感慨,更多的,也有敬佩。
这么多年来,这位王爷,是第一个主动率军打出凉郡偷袭苗人老家的。
所以在作为一个本地人的眼里,陈谓然此举,无疑极大的收买了人心。
想当年,也是楚国的太祖皇帝第一个准备对苗人出兵的......
呵呵。
“你有心了。”
陈谓然点点头,在军民的注视下,先倒满一杯酒,洒在地上。
“祭奠战死的将士,祭奠被苗人杀害的百姓!”
他大吼道。
岳韫的手有些颤抖,他替陈谓然倒上第二杯酒,这次,凉王满饮此杯。
“入城!”
陈谓然的大军顺利撤了回去,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顺利的让人起疑心。
直到回了郡城,接到外面的消息才知道。
哦,花石可转头又拿下了两座城池。
现在双方处于对峙状态,陈谓然已经和剩下的城池重新建立了联系,其他城池互成掎角之势,郡兵加起来也能有上万人,勉强撑十天半个月,还是不难的。
可陈谓然必须要拿下一个完整的凉郡。
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决定拿下凉郡后,陈谓然就已经定好了大部分计划,除了最近的主动出击算是临时起意,其他的事情,其实都是在按着流程走。
“王爷,西面有快报传来。”
平先生捧着一纸公文,敲开了陈谓然书房的门。
陈谓然接过来,没看几行字就皱起眉头。
“楚帝就要班师了。”
楚帝有名分,有大军,只要他知道凉郡的动荡,必不可能轻轻放过陈谓然。
“我还以为魏国能多留住他一会,现在看,倒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揉了揉太阳穴,很是头疼的陈谓然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去,把曹姑娘喊过来。”
平先生点点头,离开了,不多时,把曹茗带了进来。陈谓然又瞥了他一眼,平先生心领神会,明白这之后的谈话不是他能听的,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什么事?”
曹茗一贯对陈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最近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就是越来越不把陈谓然当回事。
但陈谓然能说什么呢,人家在王府经济困难的时候不停的往外拿银子给你用,总不能现在翻脸不认账。
“你以前在楚国的那些手下,现在还剩吗?”
曹茗翻翻白眼:“你想做什么?”
有戏!
看来曹姑娘在楚国还有点人手。
“不过......”
她拖长了声音。
“那就得我亲自去一趟了,不见到我的面,他们那些人是不可能相信你的。”
在王府别院,有专门供侍卫住的地方。
宋长志正在里面洗澡。
王府就那么几个人,男的女的平时都有自己的地盘,特别是洗澡的这种地方,大家都守着规矩,没有人敢随便乱走乱闯。
一捧热水下来,行军时的躁郁和疲惫仿佛都被水浇了下去,宋长志不由发出舒服的叹息。
只不过,外面一直有鸟在叫,很是烦人。
宋长志正在拿着水盆往身上浇的时候,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便喊道:“牛三,外面怎么老有鸟儿在叫?”
牛十三在外面嘿嘿笑了笑:“但凡你把衣服穿上,那鸟都不会以为这里有虫子。”
宋长志一愣,随即没好气的骂道:“滚蛋!”
牛十三没走,倚在门外面,问道:“跟着王爷在外面走,好不好玩?”
“那自然是好玩的。”宋长志回着话,正好摸到身上一条已经结痂的刀伤,疼得咧了一下嘴,但他还是说道:“那苗地的村寨你见过没有?到处都是竹楼木楼,看上去,也别有一番调调。”
“王爷带着我们直接突袭了那些村寨,让那个什么花石可的老家起火。”
过了一会,宋长志穿戴整齐,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出来。
“我找你有事。”牛十三说道。
宋长志点点头:“你说吧。”
“下次王爷再出兵时,带上我一个。”
“我记得,你大哥二哥好像是只想在这王府里当个侍卫吧。”
牛十三摇摇头:“他们是他们。”
“我懂了。”
“谢谢。”
“应该的。”
宋长志眼里含着一点笑意。
眼见得王爷的势力又在飞速膨胀起来,宋长志也是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的。
牛十三毕竟和他一样,算个魏人,也是最早跟着王爷的。
自己在军中,总得有个呼应吧。
平先生据说也是魏人,但人家是打定主意不做其他事情。
王爷给平先生拨了座小宅子,平先生却是每天在家里吃过饭,就赶着去衙门处理事情,要不是俸禄规定好了不能推辞,他说不定会拒收俸禄以表示自己的忠心。
想到这里,宋长志摇摇头。
那毕竟也是人家的本事,要让他宋长志去处理公务,那还真是强人所难。
......
几天后,一些人接到了小吏的通知,去王府议事。
“请问长吏大人,王爷今天要商议什么事?”
平先生整天在王府和衙门里跑,尽管如此,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王爷突然把他们喊来。
“诸位,都到了是吗,那就开始吧。”
陈谓然走进书房,看见他们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
“参见王爷!”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
“找个椅子,自己坐下吧,别磨蹭,今天的事情很多。”
陈谓然很是随意的说道。
大家都规规矩矩的找地方坐下,等着下文。
眼前这些,算得上是陈谓然第一次建立出来的,比较正式的一套班底了。
岳韫和平先生,宋长志和胡一,还有这些天从普通士卒凭借本事和战功升上来的几个军中校官。
最后,则是裴玄。
他带出来的大部分边军都死于苗人之手,就算放他回去,按照军中律令,他难逃一死,索性也只能留在陈谓然这儿了。
愿意不愿意,那是他的事情。
如果走出郡城,他的性命就不是他能说的算了。
陈谓然看完一圈,递给岳韫一张纸:“念念。”
岳韫接过来,粗粗看了一遍。
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然后又恢复了常态。
这是一张写满了官职的纸。
第99章 老铁匠
长郡。
一个盛产铁矿和盐矿的地方。
是楚国疆域里相当富庶的一个大郡,每年负责税收的官吏压根用不着动什么心思,只需要安心坐几年冷板凳,自然就能升迁。
但也正因为盛产铁器,平日里舞刀弄剑的人也就多了。
换言之,楚国的江湖,就在这里。
有志气的剑客和游侠,往往选择去凉郡那种边荒之地,从军杀敌,博取一个出身。
而次一等的人呢,则会选择来长郡,趁着年轻时候打出一番天地,然后开武馆还是做护卫的,都大有可为。
最后,在花天酒地中慢慢损耗自己年轻时打熬出来的身体,临老了,身体里早年积累的暗伤也渐渐显现出来了,
由于铁矿长期运作,刚进入长郡的郊外,就能看到远处炼铁处腾起的黑烟。
楚国的炼铁技术比较落后,采用的还是木炭等易燃物加热铁胚的方法,许多铁匠甚至仍然在用冷水来给铁器淬火。
故而铁器的报废率也很高,只有一些老铁匠才能把控好淬火的时机,而最有经验的那一批铁匠,则全部是官府在管。
所谓的匠籍,也就是他们这些人。
所以,民间的刀剑,有时间别看着挺漂亮的,但真要打起来,就能让人明白什么叫上不得台面。
一间客栈外,来了一行人。
两男一女,都带着刀剑,进来时找了个靠窗位置。
为首的看样子是那个年轻的男子,把店小二叫过去询问店里有什么菜。
客栈里吃饭喝酒的江湖人们冷眼瞥着他们,然后纷纷收回目光。
经验老到的师傅们,则是在警告自己的徒弟:
别往那边乱看!
客栈的桌子很破旧,桌面上的一沟一壑,满满刻着的全是年岁。
店里的生意可能很好,又或者是店小二实在太懒,轻轻摸了一下桌子,还能摸到一手油腻。
一进门就能看到有不少人在打量着他们,其中有些人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陈谓然懒得在这里节外生枝,就让三十在他旁边露了一下高手的气息,果然,没什么不开眼的人过来打搅了。
“你的手下里面,还有铁匠?”
陈谓然坐下来,一边等着上菜,一边继续跟曹茗的谈话。
“你们楚国的官府匠人,虽然不能接触到官府的各种账簿,但是他只要略微算算自己和周围人每个月的工作量,然后找个借口去各个矿场上溜达溜达,我们就能得出长郡大概有多少铁匠,每年能产出多少铁,甚至还有其他的信息。”
曹茗笑了笑:“我当年,可是给魏国的密谍司想出了不少好主意,不过你们楚国人也是够蠢,有些东西不费事就拿到手了。”
“是啊。”陈谓然点点头:“可是,你们魏国快要被我们楚国的大军灭国了。”
“......”曹茗。
正好这时,她要的一碗鱼汤面端来了,于是就低头吃面,不再理会陈谓然。
“这位公子。”
旁边有人在轻轻叫自己,陈谓然抬头一看,是个漂亮的婢女。
“我家公子说,和您一见如故,想请您过去谈谈。”
侧脸望去,一个华服青年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冲着陈谓然矜持的笑了笑。
大冬天的拿折扇,这人有病么?
陈谓然皱皱眉头,但还是不想惹事,便也笑了笑。
“不必了吧。”
婢女微微一福,走了回去。
店小二正把饭菜端了过来,陈谓然拿起筷子,正要大快朵颐,却听见啪的一声。
再次看去,那个婢女已经被打了一巴掌。
那个公子抚平了有点褶皱的纸扇,看陈谓然盯着他,于是又露出了相同的微笑。
陈谓然耸耸肩,转过头给自己盛了碗汤。
草草吃完饭,陈谓然喊来店小二结了账,无意中往旁边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个公子哥竟然还在盯着自己!
他和陈谓然四目相对,再次微笑了一下。
“王...公子,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一顿?”
三十最近没怎么动手,此时颇有点想借这个不要脸的公子哥发发利市的念头。
“不要节外生事了。”
陈谓然摇摇头,被人一直盯着就喊手下去揍那个人一顿,未免也太过暴躁了一点。
走出客栈,陈谓然看向曹茗:“接下来,该去哪找他?”
“我已经用特定的书信和他联系过了,等下,直接去约定好的地方就行了。”
“可我有点不明白,他一个铁匠,目前也给不了我什么有用的情报吧。”
曹茗短促的呵了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个道理在哪儿都适用,万一他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呢?最不济,等咱们回去的时候,可以顺路把他带上,毕竟他也是个手艺相当好的铁匠。”
“拜见都督,拜见这位公子!”
老铁匠的眼神很好,即使昔日的顶头上司就站在这,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谁是三个人里地位最高的。
反正他是没给三十行礼。
“那是你的孙子么?”
曹茗指了指庭院外面,一个丁点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锤,正在自娱自乐。
老铁匠笑了笑:“小人虽然在楚国安居乐业,但一直都是心向大魏的,只可惜,唉......”
陈谓然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只可惜魏国军队实在太废物了。
全国兵败如山倒。
枉费在楚国安插了这么多间谍,最后,还是被陈谓然来捡便宜了。
“都督,你这次来,是想让小人做什么?”
曹茗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毕竟,真的想不出来能问什么。
“你们打造的铁器都流往哪里?”
陈谓然开口问道。
“有的是就地冶炼,有的,则是运往其他郡里,但据小人所知,这几年大部分的铁器,最后都进了边关。”
“长郡的铁矿,储量很大吗?”
“自从楚国太祖定国以来,长郡的铁矿就一直在运转了,这里到处都是矿脉,最优质的那几条矿,至今还没采完呢。”
唔......陈谓然立刻想道:看来得想办法拿下长郡。
谈了一会后,老铁匠笑道,要给都督大人做一桌拿手菜,先赔罪离开了。
到了外面,他儿子刚好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些猪肉。
“爹,听说你有客人......”
老铁匠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什么客人,那是魏国的奸细!”
从鹊巢里生出的鸠,有时候,
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鹊。
第100章 游楚国记(一)
陈谓然和曹茗除了在谈正事,大部分时候,依旧在不停的互喷。
似乎是能从彼此恶毒且不带脏字的讽刺里找到某种快感。
三十则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远远看去,像是在附和那两个无聊胚的对话。
这时,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来。
“外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
先前老铁匠在屋外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三十自然是听不到的。
但此刻,那密集的脚步声即使隔着两堵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隐隐约约,还有人在外面大声呼喊。
楚国衙门的人,还真的是蠢呢。
三十看了一眼陈谓然,后者极有经验的往他那边靠了靠,而曹茗还一脸莫名其妙的时候,就被三十一手抓一个,砰的一脚踹开了门。
老铁匠和他的孙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门口,一群穿着皂隶衣服的人,正急不可耐的拿着刀枪棍棒,一个小吏居然还站在那训话。
陈谓然尽管被三十抓着腰,他还是艰难的开口道:“这个小吏,才是你手下的奸细吧。”
三十在一众皂隶的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表演了一手轻功。
即使手里拎着两个人,他还是轻轻松松在墙上虚踏几下,跳上了屋顶。
他感慨的说道:“王爷,想当年,我也是这样一手提一个,就这么闯出了赵国的皇宫。”
“也是这样一手提一个人?”
“不,是一手提一头乳猪,赵国皇宫里的御厨有一道拿手菜,就叫烤乳猪。
我师傅当年最好这口,所以常常派我去拿。”
“......”陈谓然。
小吏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正想转过头来,可看见眼前这群捕快差役躁动的样子,顿时怒了,插着腰说道:“这次,可是县令老爷吩咐下来的事情,走了奸细,你们都要杀头!”
说完,他还对自己脖子做出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好在,等他这话一说出来的时候,捕快们就争先恐后的冲了上来,小吏措手不及,直接被推倒在地,脸上被人有意无意的踩了很多脚。
要不是他最后还是被人扶了起来,恐怕就要成为长郡里第一个为了捉拿奸细而英勇献身的官吏。
这是可以写进县志的事情。
小吏不知道自己和青史留名错身而过,还在破口大骂那些皂隶。
三十背着陈谓然,手里提着曹茗,居然还能在各家的屋顶上飞檐走壁。
陈谓然倒是无所谓,刚吃完饭,吹吹外面的冷风,倒也有几分惬意。
可曹茗则感觉自己的肠胃每时每刻都在颤抖,她死死的咬着牙,将自己的眼泪都留给拂过她脸颊的风。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三十问道。
陈谓然现在是他的主子,主子想去哪,他就去哪。
“把我放下来!”
“这位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陈谓然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片竹林,竹林前,是那位在客栈里见过一面的婢女。
他再把目光跳到婢女的身后,果然,那个公子哥也在。
还又冲着陈谓然,微微一笑。
陈谓然还注意到,那位公子哥的身边,还有一辆马车。
“请。”
公子哥说话了,声音很是清冷,语气里,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曹茗再三确认了那个公子哥真的没有在看自己,而是始终盯着陈谓然的时候,她就开心的笑了起来。
“去啊,难道你让我们步行到京城去?”
陈谓然出来的时候是带着马车的。
只可惜,留在了那个老铁匠的家门口,暂时是拿不回来了。
他侧过头,问曹茗道:“这长郡里,还有没有你的手下了,能不能找个靠谱点的。”
“那个老铁匠的身份,在我这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现在连他都举报了我,很难再去相信,这长郡还有多少遗留下来的人,会再去心怀大魏。”
那位公子哥见他们旁若无人的谈着话,此刻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压抑着情绪,伸出手说道:“请王爷上车。”
此话一出,三十的手立刻按在刀柄上。
陈谓然则抬起头:“认识我?”
公子哥微微颔首:“臣,奉我家家主之命,请王爷入京。”
“呵......”陈谓然摇摇头:“虽然的确还得去京城一趟,但我还有不少事没做,你家主人是谁?
我入京时,自当去拜访一二。”
“现在,还不能说。”公子哥笑道。
陈谓然深呼吸一口气:“那把你马车借我用用。”
“好。”
在车厢里令人不由自主沉默的诡异气氛里,陈谓然不时望向车窗外飞驰向后的景色,不时看看自几的身边。
曹茗已经昏昏睡了过去,还微微打起呼噜,梦里可能是又在吃鱼汤面,时不时吧唧一下嘴。
天色很晚了,但陈谓然还没有睡意。
所以他再次转过头,很是不解的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也要跟我一起?”
公子哥,或者说,他的名字叫安龙城。
很是霸气的一个名字。
与他阴柔的外表恰好是两个极端。
安龙城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肩头睡着的婢女,语气很温柔的说道:“王爷,臣只是奉主之名,您不用担心我会耽误您的事情。
现在,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臣会为王爷扫清一切阻碍,让您能尽快入京。”
陈谓然叹了口气,根本无法理解安龙城想要做什么。
马车一路颠簸,他们只在长郡里的某个县城逗留了不到一天,就迅速离开了。
因为自从这天起,长郡各个县城都开始张贴起有关魏国奸细的通缉令。
马车在夜间的山路上飞驰,偶尔溅起几颗石子,滚落到山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路两旁的树林仿佛被惊醒了一般,林海被风吹动,霎时间涌起飒飒涛声。
天上的寒月周边没有星辰的点缀,显得有些孤独,月光照在嶙峋山石上,随即被一阵马蹄踏碎。
“驾!”
三十漠然回过头去,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几十个骑马的黑衣人,正毫不掩饰的追赶着他们。
“嘿...”三十冷笑一声,没有停住马车,而是用力挥了一鞭,马匹受痛,猝然间跑的更快了一些。
玩嘛。
车厢里的人被剧烈的颠簸全部吵醒了,陈谓然扒着车窗,看见后面黑衣怒马正在追赶他们的人,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啊?”
如此直白的问话。
黑衣人首领差点没笑出来。
他边催促坐下的马匹,边大喊道:“来抓你们的人!”
前面的马车沉默了一阵子。
但首领和他的手下们,却怎么都追不上那辆马车。
稍微估计一下路程,啧,他们已经快要赶到一个县城的附近了。
就在首领有些烦躁的时候,只听见前面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很贱。
很想让人打他。
“你说你是来抓我的,
那你怎么还没追上我啊!
来追我啊,
追上我,
我就让你,
嘿嘿嘿!”
首领低吼了一声,重重给了自己的马一鞭子,让它继续加快脚步。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可是当那条直线在无限延长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追逐另一个点就很让人绝望。
一行人在县城处停止了脚步。
马车前的马匹已经累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三十玩的很尽兴,他从车架上跳下来,顺手拔出自己的兵器。
他左边是一把刀,右边是一把剑,再加上他也是一身黑衣,还蒙着面。
那气势,倒真有些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宗师的意境。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城头上的守城卒,低着头对他们吼道。
安龙城下了马车,对那个守城卒笑道:“路过的行商。”
说完,随手一掷,只听啪的一声,守城卒面前的城垛上,直接镶上了一小粒碎银子。
虽说县城的城墙也就几米高,但这年轻人随意露出的一手,却让人望而生畏。
守城卒暗暗咂舌,抠出银子放到自己口袋里,也没再去盘问。
远处的树林里,骑马的黑衣人们渐渐退入林中,同时,他们耳边还不停回响着首领气急败坏的呵斥。
废物,都是废物!
“你就这么喜欢吃鱼汤面?”
“要你管?”
店小二揭开锅盖,白雾瞬间蒸腾而出,他拿着一根长勺,在锅里搅了搅。
“鱼汤面来咯!”
楚帝点点头,把筷子递给旁边的侯安安。
“吃吧。”
“您呢?”
侯安安看了一眼楚帝。
“我不爱吃。”
旁边的店小二听了有些不乐意了。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道:“这鱼汤面,可是秦大将军的首创。”
“秦大将军?”
见这个客人颇感兴趣的看了自己一眼,店小二便来劲了。
“对啊,就是咱楚国的,秦狩将军。”
“楚国?”
楚帝不禁看了一眼四周。
嗯,都是魏国的打扮,都是魏国人。
店小二的声音很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大多数人眼里,还是满满的鄙夷之色。
但也没人真的站出来,慷慨激昂的吼一声:“此乃大魏疆土!”
侯安安有些紧张,楚帝对她笑了笑,示意店小二继续。
“说起咱这秦狩将军的事情,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自荐先锋,提兵入关,打的那不识相的魏军节节败退,更是活捉那新魏皇帝...”
“住嘴!”
终于,有一个老人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大声呵斥道:“汝为魏人,何以辱我魏帝!”
店小二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口:“呵,您还别说,我大哥二哥都从军战死了,家里原本还有几亩田地,还能养活我那两个侄儿,没想到征发我大哥二哥的那个狗世家又过来了,硬生生抢走了我家的田地。”
“可怜我自己都喂不饱自己,两个侄儿,硬生生饿死在我的怀里!”
店小二自嘲般笑了一声。
“这样的国,有什么好的!要是没秦狩将军早先打进这凛关,早早屠了那个世家,嘿,我说不定都活不到今天!”
说完话,店小二一瘸一拐的走了。
他是个瘸子。
侯安安放下筷子,小声说道:“奴吃饱了。”
“好。”
楚帝拿出一个手帕,轻轻擦去侯安安嘴边的汤渍。
他笑了起来:“真像她啊。”
“您说什么?”侯安安疑惑的问道。
就在这时,店门忽然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引得店里的人们再次看过去。
门口,站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兵卒。
身上穿着的,还是楚军的甲胄。
“掌柜的,生意不错啊。”
柜台后正在记账的老人慌忙走出来,行礼道:“几位军爷,有何贵干呐?”
“奉将军之命,前来征粮!”
老人哭丧着脸:“军爷啊,实在是没有多少存粮了,今年全国饥荒,也就是这儿的日子还能好过一点......”
“少屁话,没粮食你这怎么还开面点铺子?”
“那些都是做生意用的,那是小人的命啊!”
那几个兵卒没有耐心听老人分辨,其中一个直接动了手。
“你们太过分了!”
一个年轻的魏人站了起来,他的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头上戴着斗笠,衣着也很朴素,看起来像是一个江湖人。
他出手的时候,很是干脆。
干脆到说话的同时,直接把剑尖点在其中一人的喉咙上。
楚帝站起来,牵着侯安安的手,径直从那几个士卒的身边走了过去。
“站住!”
一个楚卒喊道,正想去扳楚帝的肩膀,眼前却猛然一花。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手提着一柄长刀,猛然划落。
刀锋凛冽如外面的冬风,只让那个楚卒感觉到手腕猛然一冷,紧接着,就再也感觉不到那只手了。
“唔......”
都说每个男人都有小左小右两个老婆。
那么,这个楚卒第一次有机会能随意把玩自己的小左了。
甚至,早点拿去用石灰拌了,还能当个纪念品。
楚帝边走边叹息道:“难得陪你出来一趟,又被搅了兴致。”
侯安安像她的名字一样,逐渐安于楚帝的这种宠爱,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笑。
那个出刀的锦衣女子,收起刀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又被楚帝叫住:
“宣秦狩见朕。”
“对了,
苏柔,
里面还有个行侠仗义的。
你去把他用剑的那只手,断了吧。”
锦衣女子点点头,再次拔刀走进铺子里。
短暂的几声铿锵后,传出那个年轻剑客的惨叫。
他或许年少有为,或许资质不凡,但今天起,他的剑道之路已经断了。
就像是这眼下四分五裂的魏国一般,浑身的要害都被人命中了,纵然苟延残喘,还有个什么意思呢。
第101章 游楚国记(二)
游氏钱庄的主人,是一对姐弟,而且里面的弟弟据说也是在京城官场里打过滚的的。
姐姐的传闻倒是有很多,有说她能歌善舞、能文能武的,有说她貌美如花、人财兼具的。
反正综合来看,这个姐姐是这儿名利场上的一位货真价实的名媛,似乎还很喜欢交际。
人家是真的大家闺秀,诸般皆通,而且弟弟自带多金属性,完全不是现代社会打着所谓某媛的口号四处捞金的那些人。
弟弟的风闻倒还是未可知。
不过游氏钱庄已经开遍了郡里的十几座县城,此处的人基本上都习惯了游氏钱庄出品的“宝钞”,只要把银子存进去,就能达到一张有相同数目的“宝钞”,然后在各处游氏钱庄拿出“宝钞”,都能直接兑出钱来。
看似也就和现代的银行很像。
但要知道,这可是古代。
人真的疯起来,才不会顾忌这是谁的银钱。
直接上手抢了,然后喊几声官逼民反,找个山头做强盗。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官府怎么抓?
所以由此可见,游氏钱庄至少在官面上也有不少势力,至少,有那个信誉和实力能让大家把钱存进来,还能把钱给守住。
所以当人在知道这一切后,就很难相信,这样的一对姐弟,竟然也能是曹茗手下的魏国奸细。
“楚国被你渗透的,还真是无孔不入。”
陈谓然由衷的说道。
曹茗看了他一眼,确实有些得意。
“你手下的人都这么厉害,在他们之中,最没用的,好像就是你了吧。”
“......”
曹茗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推开眼前厢房的门。
小白脸安龙城和他的婢女,被安置在其他客栈里了。
陈谓然让他们待在那儿看守行李和马车。
安龙城还是一脸的微笑,答应了下来。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
里面的两个人应声抬头。
弟弟儒雅随和,姐姐端庄大气。
同时给曹茗行礼。
“坐吧。”
接下来的谈话,也就跟老铁匠那的谈话差不多。
不过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往陈谓然那儿飘。
“认识我?”
陈谓然很直接的问道。
弟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指着他姐姐说道:“家姐,向来喜欢您写的诗词。”
姐姐立刻笑了起来,一脸娇羞状。
“你觉得怎么样?”
“很难说。”
陈谓然摇摇头:“你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他们,魏国也已经名存实亡,又怎么能再让他们去给你卖命呢。”
“我倒是觉得,你可能没搞清楚一件事。”
曹茗戳了戳陈谓然的肩膀:“他们现在是给你卖命了。”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魏国倒了,他们中许多人心思肯定都变了。
这时候,你一个楚国王爷,忽然想要招揽他们,中间,还有我这个昔日的都督牵线搭桥。
啧,有的是人想要再拼一把。
只要你敢用。”
两人在外面交谈的时候,包厢里的两人也在交谈。
不过,更像是在争吵。
“我不同意。”
说这话的,竟然是那个对陈谓然表现出风情万种的姐姐。
她冷冷的说道:“魏国都倒了,你还想着替她卖命吗?”
弟弟呵了一声:“我们的生意之所以能做的这么大,之前都是因为有魏国在后面替我们撑腰。
有跟我们竞争的商贾,就出钱把他砸跨,有阻碍我们办事的官吏,就想办法让他暴毙。
你不会真的以为,魏国是我们脖子上的索命绳吧?”
弟弟给自己到了杯茶,慢慢地喝着,然后缓缓说道:“那是给我们遮阴乘凉的大树!”
话很直白。
身后一直依靠的大树倒了,你还能指望以后一帆风顺的过下去,那是不可能的。
“必须再找个门庭傍着。”
“可我打听过,这个王爷以前是思王,现在是凉王,他可没什么权势。”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你会选哪个?”
弟弟反问道。
“你们谈话的方式,听上去好累啊。”
三十懒洋洋的说道。
折腾了一天后,总算是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
弟弟出面,亲自给他们布置了最好的房间,以及最好的宴席。
当地的父母官们听说游家有了贵客,还特地送来了礼物。
入夜,他们就在游家的客房里歇息了。
同样是这个时间,昨天出现过的黑衣人们,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游家的墙头。
他们每个人放在江湖,也能多少算的上是一个高手了,此刻万籁俱寂,他们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包围住了整座游家的宅院。
“杀进去,鸡犬不留!”
黑衣首领眼里露出一丝仇恨,他要亲手宰了那个挑衅他的人!
他们本来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三十。
但他自从进了凉郡,就一直待在凉王的府上,所以杀手们也没敢再有动作。
可就在不久前,一个凉郡的眼线发现了城门口驾着马车的三十,于是。整个凉郡为数不多的秘阁高手全部集结起来,准备再一次追杀三十。
尽管他是一名宗师级别的高手,但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
圣上已经下了旨意,所以,他必须死!
杀!
最外围的,是游家的仆役。
当第一声惨叫出来的时候,
杀手们索性不再蹑手蹑脚,拎着刀剑各自扑杀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顺手还在放火。
游家的宅院,瞬间火光四起!
游家老二,也就是弟弟,点着灯出来查看的时候,脸色顿时变了,往身后望望,自己雇佣的那些高手供奉还在,于是直接命令那些供奉与杀手展开了厮杀。
另外几个供奉保护着他姐姐,两人一同走进了某个房间。
那下面有地道,通往外面。
陈谓然被厮杀声吵醒,刚打开门,一柄铁剑就明晃晃的刺了过来,陈谓然惊出满身冷汗,侧身躲过,然后运转浑身真气,又和那个黑衣人对了一掌。
然后,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进屋内。
黑衣人正狞笑着,忽然一道人影闪过,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也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去。
三十看了一眼那个在地上挣扎的杀手,自己回到屋里,把陈谓然扶出来,再去找到曹茗。
现在自然是顾不得游家那二位了。
庭院里双方正杀作一团,
一时间,倒是挺有邵氏武侠的风格。
为了大量的水字数,以后将不得不加上打斗的场景描写。
三十左手持剑,真气灌注进剑身,直接催发出剑气,在庭院里的石板凿刻出一道道裂痕。
黑衣杀手们人多势众,可也攻不进他的身前数寸。
若是单对单挑战,三十大可以凭借自己的身后的内力硬生生平推过去。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蚁多咬死象。
剑刃凌空划出一道寒芒,催生出无数剑气,直接在最前面几人的身上打出无数血洞。
游家的供奉们见有了强援,此刻也打起精神,和杀手们打成一团。
此时,外面巡街的捕快差役们也听到了游家里闹出的动静,彼此对视了一眼,但都看到了彼此的胆怯。
游家送的银子可也到不了他们手上,全都孝敬了那些官吏。
光是站在门外听听,就让人感觉到里面肯定是有一伙江洋大盗流窜进了游家。
那杀声,啧啧。
自己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干嘛进去送死卖命。
但他们也没离去,一面派人去通报上官,一面把宅院围住,在外面虚张声势。
比及到了天明时分,这伙人终于丢下一地尸体,被全部赶出了游家。
捕快们假装吼了两嗓子,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准备进去收拾残局。
入眼,满地全是红色的汁儿。
捕快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差点没吐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地开始打扫现场。
三十就拄着剑,在屋外坐了一夜。
那些杀手硬是没敢再冲过来。
“你们这群废物!”
县令勃然大怒。
昨晚的事情已经惊动了郡守,据说已经有公文连夜送来,责令必须彻查此事。
县令转头看向游家老二,露出一脸感同身受的哀容:“游老爷,您放心,此事必定给您一个交代。
那伙贼人,本官一定会把他们缉拿归案!”
尽管现在还是世家的天下,但朝廷也不是没有考勤制度的。
除非你身后的世家势力真的大过了天,要不然,该怎么罚还是怎么罚。
游家老二也清楚这帮官僚的尿性,不过昨晚他也就死了个小妾,左右犯不着再发多大的脾气。
商贾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以和为贵。
人家这是给你面子。
你得接着。
回到府里,姐弟俩一同跪在陈谓然面前:“请王爷恕罪!”
“起来吧,这也不关你们的事。”
陈谓然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伙黑衣人的来头,不过他没说出来。
大刺刺的告诉人家,昨晚杀进来的那伙人其实是我引来的。
这是给人家的脸来上响亮的一巴掌。
就算是大家想装糊涂,也没法再装了。
好在游家还有其他的宅子,重新安顿了进去,大家依然是一团和气。
吃早饭的时候,游家老二说自己愿意捐出一半家产,以助军资。
三十在旁边嗤之以鼻,说一半家产能有多少。
游老二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谓然却有些惊喜。
凉郡那地方,是真的穷。
临走前他稍微翻了翻某项税收的账簿,好家伙,比三十吃过饭的碗还干净。
最值钱的,确实也就是人了。
顾不得莫郡守堂堂一个封疆大吏,也做起人口拐卖的勾当。
游老二一个开“银行”的,至少也能拿出大几千两银子吧。
吃过饭后,游老二以散步消食为名,邀请陈谓然去地窖看看。
游老大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笑吟吟的点起火把,走在众人的前列。
打开地窖,一股不知名的怪味顿时涌了出来。
曹茗捂住鼻子,三十则一脸享受的仔细闻了闻:“好酒!”
“这位朋友倒是见识不凡。”
游老二看了一眼三十,拱手道:“请。”
窖藏老酒的代表一般是飞天茅台酒,所以后世那些假酒,一般都是打着这个名号,放在各个小卖铺里出售。
一个敢卖,一个敢买。
在上辈子,陈谓然也没喝过哪怕一瓶所谓的窖藏酒。
主要也是舍不得。
此刻,满地都是。
陈谓然注意到里面还有一道暗门,指了指,问道:“那里装的,也是酒?”
“哈哈,王爷,请看。”
游老大笑的花枝乱颤,仿佛有些得意。
她掏出一把钥匙,在暗门上摸索一阵,只听咔的一声,暗门直接打开。
游老大扬手一扔,直接把火把扔了进去。
尽管一股铜臭味随之涌了出来,但除了姐弟俩,其余三人都整齐的倒吸一口冷气。
游家老二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用钱砸人的感觉,他微笑着,把空间让给了陈谓然。
不管是在哪里,金子都是会发光的。
尽管火光昏暗,陈谓然还是一阵恍惚。
满地窖的金砖,这能养出多少军队?
正常人赚到这么多钱的时候,想的大概就是急流勇退,实现了财富自由后,就准备退休混日子。
可惜那只是正常人的想法。
当一个人真的赚到这么多钱的时候,他想的不是退休,不是金盆洗手,而是琢磨着,
我怎么赚的更多。
我怎么去更进一步。
这可能就是游老二的想法了吧。
他不满足自己的财富,作为一个合格的商贾,他明白,赚钱的意义在于,能把钱换成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如果不行,那一定是钱不够多!
陈谓然临走时,很郑重的给游老二行了一礼。
“王爷,使不得啊,哎呀,折煞我了!”
陈谓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这是给银子行的礼。
游老二很热情的说道:“王爷,我这儿还有几匹良驹。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送您代步了。”
陈谓然刚想拒绝,却忽然一愣。
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客栈里,婢女小声问道:“公子,那位爷是不是丢下我们走了?”
“应该不会吧。”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粗面馍馍,有些不喜的摇摇头。
不过客栈里只有这个,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借其充饥。
除了饮食,其他方面倒也没有太过挑剔,安龙城吃过饭,就安静的看着书,旁边的婢女一直在陪着他。
看得出来,他的生活挺有规律的。
起初,他还很安逸,他在房间里踱着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才有些不安起来。
“出去找找吧......”
第102章 楚京之变
其实写到这里,我已经失去在这本书上的动力了,这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太难了。
如今楚国正是国泰民安的时候,向外开拓有余,对内安民亦是有道。倘若有人不这么想,那肯定是那对大楚心怀不满的乱臣贼子,得斩个首验验忠心先。
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底下的百姓闲的没事的时候,还喜欢三三两两聚在村头的大榕树下,那时古今都在笑谈中,今朝的天子,甚至是先皇先帝,都说不得都讨上两句骂。
更何况如今的朝堂。
楚国的官制在前面曾提过,略等于九品中正制,但底子上,还是贵族共治天下,皇帝就是贵族里最大的那个,大家伙给你面子,把你尊为皇帝。
君权神授那一套,其实整个权贵阶级都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只要他们默认。
这,就是真的。
你,便是天子。
“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
老者终于不耐烦地问道。
自从去年开始,他便时常隔几天就来这里一趟,陪着他对面的人说说话,下下棋,甚至还几次替他向皇帝力争,不光保住了他的性命,还保存了他以前的一些死忠部下。
可老者绝不是什么好心的老臣,因为忠诚于先帝,才一门心思的想要保住这个人。
他自然是有心思的,而这样的心思,在得知楚帝阵前斩杀了一十六名世家子弟将领后,变得更加波涛汹涌起来。
今天他楚帝敢对世家子弟动刀,明天他是不是,就敢......抄没世家?
真把所有世家都当成大楚的忠义良臣了?
世家这东西的本质属性,便是和皇帝中央集权的本能相违背的。
世家兼并土地,而朝廷需要税收,世家垄断读书,而皇帝也不可能想看到自己要用人的时候,朝堂衮衮诸公全都是各个世家利益的代表。
到时候,这龙椅,到底是谁来坐着?
就像现在这样,老者这样一个世家大族的人,他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了。
所以他的做法也很简单,趁着楚帝在外的时候,找到一个皇子,推举他上位,让楚帝直接沦为太上皇一般的存在。
到时候有全国大半的世家支持新帝,你说楚帝尽管还有那二十多万大军,又有什么用?假如开战,他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大楚,就能瞬间分崩离析。
或者更激进一点,大家伙再推个世家出来做皇族,又有何不可?反正魏国的秦家都已经这么做过了,人家做初一,我做十五,也不是不行啊。
何必呢?
老者和他背后的世家们也不想闹到这一步,闹到这地步,就失了体面。
因为毕竟还有史书记载着,以后传到后世,尽管还能更改,但真相一旦被人发掘出来,那终归是不好听。
“你到底,也没有想好?还是你已经彻底接受了,你去京城御街上听听,你那些部下、属吏临死前的声音,可还没断绝呐!”
老者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对面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但他脸上的瘦削并未显露出某种病态,而是表现出某种平静的表情。
但这不意味着,他真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特别是,这命运还是他的叔叔亲自裁决的。
自古以来,除了真的是蠢得被人挑拨起来,动了想要试试龙椅坐的舒不舒服的念头的,哪个主动起兵造反的皇子能是个善茬?
就像是问鼎的楚庄王,要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持,怎么会自信到笑嘻嘻的问王孙满,那周鼎到底有多沉。
你楚帝要是对自己的两个侄子赶尽杀绝,我们虽然不支持,但还能理解。
问题是,你先在这是要对我们、甚至是对你自己动刀子。
世家们真的很迷惑。
有一部分人还对皇帝心存观望,犹豫着会不会只是皇帝的手段激进了一些,但老者这样的人,却是毫不犹豫开始对楚帝进行背刺,只要皇帝敢露出对他们动手的矛头,他们就敢下手!
各地的官吏,从郡守到底层的县令,甚至是各地的普通曹吏,全都是世家子弟填充上去的。
你有本事全都赶尽杀绝,要不然,
便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年代可不讲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一套,你皇帝不过分,大家伙就敬着你,你要动手,那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楚帝班师回朝的消息已经传回,整个朝廷只有礼部运转起来,准备迎接皇帝的仪式。
但礼部衙门整天紧闭着,谁知道里面到底是在准备迎接楚帝的仪式,还是在预备新帝登基的大典?
反正都是那班草台班子,换谁上去不能唱一出戏?
如今楚帝在民间的声望可是极高的,早些年百姓因为他对那两个侄子的手段可是诟病不少,但随着前线不停传来捷报,大家伙对他的印象可就好多了。
在街头巷尾的谈论中,英明神武这些字眼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民间的民声越好,世家们心里就越不安分。
你在宫里宠幸三千佳丽不好吗,你去肆意玩乐不好吗?大兴土木随你,昏庸无能也随你。
大家和气生财嘛。
你去打仗,打魏人。
哦,回来以后,鬼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会不会想拿咱们开刀?
年轻的男子似笑非笑,他看向亭子外面的小湖,轻声说道:“你看这外面湖里的鱼,据说它是从楚南某个大江里捞出来的,一路运送到京城,然后才在这个小湖里住了下来。”
“这其中花费的人力物力,可比运送一车粮食来的更多。”
老者哼了一声:“普通的鱼,纵然游到千里之外,亦不过还只是一条鱼罢了。
而有一种鱼,平日里游戏于浅水,到了关键时候,龙门一跃,即褪去鳞片,化作翱翔九天的真龙。”
“不。”
年轻人笑了笑,然后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确实是一条鱼。
但我想在那片水里游泳,
那还是我自己说了算。”
老者怒道:“这么说,你还是不同意?好......”
“我当然同意了。”
年轻人哈哈大笑,外面的侍卫成队趋入,为首的两个,手上捧着用于更换的衣物。
玉冕珠绺、大黄龙袍。
襞积上为五爪金行龙六,其间饰以五色云。
披领及袖俱为石青色。袍边为片金加海龙皮缘。其纹为上衣两肩前后五爪金正龙各一,腰帷五爪金行龙五,衽五爪金正龙一。
遍体有九龙团聚,此为龙袍正色。
古之盛世,创制显庸,不僭不滥,不敢怠荒。
天子更衣,即为至尊。
昔日太子被废,属官从吏被成群的牵到御街上,而京城中许多世家直接被大军围住,抄灭全族,血腥之气弥漫整座京城,从此之后,再无人敢靠近废太子府一步。
几乎没人再想起来,尽管是楚帝亲自逼迫太子提前发动了准备不足的叛乱,但真正在叛乱爆发的时候,几乎是半个楚国都更改了旗号,明晃晃的奉立新皇!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见,太子已经执掌了全国大势。
他那时候还年轻气盛,被突如其来、甚至是远超意料的胜利冲昏了脑袋。
他主动领兵,准备从大江北上,将刀锋直接捅进京城,只要一战成功,他便是楚国的新帝。
只可惜,起初响应他的那些郡县,有许多都是假装叛变。
在他刚刚起兵动身的时候,其麾下的人数、器械,甚至粮草大约能支撑多长时间,都有明确的说法摆在楚帝的案几上。
所以在刚到达京城的时候,太子还兴奋的临江赋诗,可谓是把自己的flag完全拉满。
一宿醉梦后,他还没从登基的美梦中醒来,就已经被人摇醒。
他的床边站满了身上还沾着鲜血的甲士,怀里搂着的宠妃已经不见踪影,人群后面有一道系着白绫悬吊在空中的人影,恐怕那便是她了。
血腥味从船底的大江一路翻涌上来,直接冲醒了太子的脑袋,接下来,人群自动分开,全身甲胄的楚帝一边收剑,一边对太子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挥手。
太子苦苦积攒的家业便灰飞烟灭。
楚帝趁夜发动了袭击,太子麾下的士卒当场有一小半人反了水,“投诚”楚帝,做了带路党。
京城里则是提前一天就开始封城,大肆搜捕太子党羽,有人想要叫冤,却被几张纸拍在脸上,纸上写的是他接受太子府赠银的记录,甚至具体到一共拿了几两几钱几分银子,给银子的是谁,拿银子的是谁,家里的银子都藏在哪,全都一条条列成名目,看的那人面如死灰。
楚帝可谓是一朝荡平妖氛,由于罪证实在太过充足,那些世家也不好太过逼迫,总算是饶了太子一命,至于自己家族里那些参与谋反的子弟,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便只能送出去。
送出去喂饱皇帝的侧刀。
但今日一过,不知这京城又会多出多少枉死的冤魂。
京城里再次响起纷乱的马蹄声,一道道宫门早被关紧,巡宫的北府军早被皇帝带走大半,如今所剩无几,只有一些被临时招成宫卫的城防兵马,如今也是一个个噤若寒蝉,除了缩在宫门内,就再也不知道做什么。
此刻京城的上空,仿佛有一个巨人正在用双手疯狂搅动着,把里面的风云全部搅和的越来越多,直至变成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
就像当初的魏国一样,世家们迅速运转起来,准备发动由他们主导的一场宫闱之变。
太子已经换上了皇帝的龙袍,此刻坐上了老者早已安排好的马车。
老者在车外郑重下拜:“臣,参见圣上!”
“请胡丞相平身吧。”
皇帝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等拉上车帘后,他的笑容就更甚了,还带着一丝轻蔑。
“如果我真的要靠你们才能坐上那把龙椅,我早就坐上去了。”
“你们把我拉下来,现在又假惺惺的来让我重新坐上去,呵呵......”
马车缓缓开动了。
沿途不断有各家的私兵加入,汇聚成声势浩大的队伍,旌旗无数。
御街的石板被再一次踏过,不过这次队伍的目的地是皇城。
这可不是东兴和洪兴的乱斗,而是一次确确实实的政治倾轧。
死的人,只会比之前的人更多。
一个个官吏被从他们家里牵出,然后同样丢在了御街两旁。
昔日太子的车架从他们面前慢慢驶过,听着外面的哭喊声,仿佛就听见了当日自己还在沉睡时,自己那些将士在刀剑临头的惨叫声。
此刻,当真是车辚辚,马萧萧。
更多的官员们,此刻沉默的走出家门,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小,只能沉默的跪在御街两旁。
依旧百官登清第,不见君王御明宫。
一朝天子一朝臣。
用刀切鱼肉的方法很多。
鱼汤面的做法更多。
曹茗偏爱的那种,则是魏国皇家独有的做法。
先将鲫鱼去鳞鳃,除内脏,洗净沥干,将锅烧热,放入熟猪油,至八成熟时,另将鳝鱼骨洗净后放入锅内,用少量油煸透。
大火烧透,然后用淘罗过清鱼渣,成为第一份白汤。
将熬过的全部鱼骨倒入铁锅内,先用文火烘干,然后将3次白汤混合下锅,当其从锅底自然漂起后,捞出在凉开水冲刷一下,再入锅复烫即捞出。在碗内放熟猪油少许、白酱油少许和青蒜花,捞入面条,舀入沸滚的鱼汤即成。
当她这样逐字逐句要求后房的厨子时,就来不怎么说话的安龙城都忍不住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谓然则是嗤之以鼻,直接小声说道:“事儿逼。”
一行人在这楚国东南的县城里盘亘了几天,主要是曹茗有些水土不服,一行人里还偏偏不能丢下她,要不然谁知道那些魏国的奸细朋友还在哪躲着。
想把曹茗手底下的那些奸细全都忽悠过来继续给陈谓然打工,倒也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不过跟纵横遍布整个楚国的现成情报网相比,那还是划算的。
同时,他们也听说了楚帝即将班师的消息,而且,似乎回来的第一站,正是凉郡。
这是要开刀问罪的节奏啊。
好在,曹茗以前的谍报网络已经正在恢复运行中,每日都有新的情报送来。
而最近的那一封,赫然便写着:
楚京急变!
安龙城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王爷,小人该告辞了。”
第103章 游楚国记(三)
新魏皇帝的行宫建在尚方郡,没有大兴土木,只是把原本的郡守府稍微扩建了一番,然后就住了进去。
下面的百姓起初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反正翻来覆去都是被那些贵族统治着,自己想什么,说什么,其实都没有用。
不过随着新魏皇帝的一道道政令被颁布下来,被战火破坏的各地正在尽最大力量重建,官府开始出资搭建房舍,散发粮食,把难民重新吸引回来,等待明年的春耕。
他确实是个相当有能力的人,虽然现在手下的官吏都是一帮能力不大的蛀虫,但他还是能使这些人物尽其用,在这同时,他也在大力招揽新的人才,不拘人才是平民还是百姓。
相比之下,隔壁秦家建立的安国,则是颇有贵族的遗风。
不管百姓到底有多苦,不管日子能不能过下去,今年的税收还是得交,要不然,朕的皇宫怎么搭建?
安王为了巴结扶持他上位的赵国和齐国。
转手送出了原本魏国北方的半个郡,大概有六七座城的样子,其中有两座城的县令不情愿自己的身份忽然从魏人变成了安人,接着又变成了赵人。
一个自刎,一个拒绝了安王的命令,持节守城。
前来接收城池的赵军一看吃了闭门羹,原地筑营的同时,开始向本国求援。
那个县城不过数千守卒,其中还有老弱病残,原本身后的粮道甚至还被安王断绝了,可谓是只有一座孤城独守。
数万名赵军旗帜鲜明的到来了。
先是劝降。
不成。
那名县令把劝降的使者斩了首级,身躯悬挂在城前,头颅拿去在军中巡视,以表示宁死不屈之意。
赵军的主将大怒,立刻开始攻城。
县令是个文臣,自身也算个聪明人,但这种聪明人执拗起来,才是真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笑的是,这名县令原本其实是个出身赵国的世家子弟,被入赘到了魏国,但在安王一道旨意传来的时候,却只有他这一个赵人,还坚守着城池,不愿主动投降。
县令姓赵,名觉。
姓,是赵国国姓。
“放箭!放箭!”
赵军主将大吼道。
他的身后,万千飞矢如蝗虫般腾空而起,一支支插在县城的城墙上,四面城墙外,都架起了赵军的云梯,缓缓的向城墙进发。
赵觉早就命令在原本的城墙上虚筑土墙,又准备了木架、火油。
木架容易制作,土墙的要求则略高一些,毕竟赵军攻城的时候,要让他们看不出破绽。
如今正是冬季最寒冷的时候,他让人在筑土墙的时候浇上冷水,浇一层,盖一层,就像是水泥一样,到了第二天,就把城墙牢牢冻住,而且,他特意在底部留了些空缺。
在赵军攻城的时候,城内的守军便踩在木架上作战。
此刻城墙高耸,不亚于魏国京城的城墙高度,赵军顺着云梯艰难的开始仰攻,但先是硬着头皮吃了一阵守军的滚石檑木,被砸死了上百人,然后身底下踩的梯子又被守军不停的破坏,一时间又掉下去摔死了许多人。
赵军的主将在后方看着,气的是暴跳如雷,但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一边攻城,一边等待后方的攻城器械运输过来。
放弃,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敢就这么回去,赵帝能摘了他的脑袋,然后继续派人来攻打这座城池。
终于,在他的祈祷下,各架云梯上的赵军都已经攀爬到城头的位置,远远望去,四面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但紧接着,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出现了。
“把土墙撞掉!”
城里的几个校官在拼命大吼。
木架上的士卒早就全部撤了回来,在外面望去,还以为是里面的守军已经被打崩了,所以云梯上的那些士卒爬的就更起劲了,恨不得爬的再快一点,去争抢一个头功。
“撞土墙!”
民夫们拉着用来攻打城门的重木槌,对准土墙下面那些预留的空缺,用力撞了上去。
轰!
云梯上的赵国士兵们愣住了,他们有些疑惑的看向身底下的城墙,然后,又是一声。
轰!
一面土墙被撞塌了,漫天碎土砸落下来,一同摔下来的,还有整面城墙的赵军。
城里的守军早有准备,伤亡不大,但接下来,另外三面虚筑的土墙被全部撞倒,一时间,从半空中摔死摔伤的士卒,至少有一两千人!
“不......”
主将已经彻底惊呆了,他呆呆的看着远处满地的赵国士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为了一座已经被划分为赵国属地的城池,己方的兵力还是对面的数倍,但却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伤亡,这是赵帝不能容忍的。
无论是自己的仕途还是生命,都已经完蛋了。
他又看了一眼满地的伤残,他知道这时候应该不管伤亡,继续强攻,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是能拿下城池的。
但身后士兵的神情却告诉他,再强攻下去,怕是得激起营啸。
最后,他只能不甘心的暂时退兵了。
然后城里的守军就当着他的面,从城头上丢下火把,把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那些云梯统统付之一炬。
第二日,攻城又开始了。
双方先是展开惨烈的对射,赵军的伤亡更大一些,但毕竟人多势众,最后还是把城头的守军给压制住了。
紧接着,主将派出大量身着重甲的步卒,掩护着攻城锤缓缓前进。
伤亡,无时不刻在产生。
他紧握着拳头,像昨天那样祈祷着,希望就这样结束吧!
但那些城头的守军这时候却忽然冒了出来,他们用力把那些用来踩脚的木架全都抛到城下,砸伤了一片步卒。
步卒们措手不及,被砸倒了一片又一片,许多人再也顾不上掩护攻城锤,直接连哭带喊的开始逃跑。
木架上已经被浇了猛火油,几个守卒扔下火把,木架顿时熊熊燃烧起来,连带着把攻城锤也烧成一团焦炭。
“攻城!不准退!回去攻城!”
主将气的半死,他直接拔出佩剑,准备带着自己的亲兵压上去,却又被一群校官拖住:
“大人不可!”
“不行啊大人!”
“您是主将,不能亲自上阵啊!”
“大人,有城中书信送来。”
主将稍微缓过一口气,他心想莫非是降书,便接过来展开,缓缓阅读起来。
然后看不到三行,他就再度被气的面色发红。
信上写的是:
君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如瓮中之鳖,欲伸展手足而不能!
攻伐仁者,是为不义,有负君命,是为不忠。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对人无仪,可谓下贱,不死何为!
信上对他百般羞辱,极尽所能想到的各种带有侮辱性的词语,赵觉使用了很明显的激将法,如果赵军主将攻城得利,现在最多也就是笑笑,谁会把手下败将当回事呢?可现在,被打的屁滚尿流、丢兵败将的,却是他自己!
在这种心情下,恰好又见着了这么一封骂人的书信,怎能不气!
“所有人,全部给本将攻城!这么一座孤城,倘若今天拿不下来,那我只能以死来报效陛下的恩情了!”
他穿上盔甲,把全营的士卒,只要是能拿得动刀,全部调集出来,在城外列阵完毕,然后再次包围住城池,开始拼命攻打。
赵觉明白,这次守城将会格外的艰难,所以他也没有怠慢,他让自己的妻子登上城楼为将士们擂鼓,自己则穿上盔甲,亲自站在城头与赵军展开厮杀。
城墙上攀附着的赵军,如同下饺子一般不停落下,主将已经彻底疯了魔,发誓今天一定要拿下城池,所以他现在已经根本不顾己方的伤亡情况了。
攻城,并不是简单的四面搭上云梯,然后让自己的士兵不断上去送死就行了。
往往是步卒结成盾阵,保护攻城锤前进,两侧有友军抬着云梯前进,后方是弓箭手和各种攻城器械的辅助和掩护。
其实这些条件,赵军具备了大半,本来是轻而易举的一场攻城战,却被赵觉几次用计搞得心态全崩,直接全军进攻,想要一波推平城池。
主将甚至已经想好了,虽然他很想屠城泄愤,但这么做无疑会引出更大的后果,说不定自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么,只能退一步,他要杀光参与守城的兵卒,然后要把那个赵觉吊在城头示众!
“不准退!”
他仗剑当场斩杀一名逃兵,然后继续站在中军督战。
正在黑压压的赵军快要来到城墙前时,四面城门忽然大开,紧接着,一头头屁股被点上火把的牛嚎叫着冲了出来。
牛的屁股吃痛,只能四处乱跑乱撞,使得赵军前军被撞得溃不成军,一时之间无人能制。
城头的弓箭手和民夫这时再次站起来,往城下抛射箭矢和成桶的火油,大量的赵军在火中惨叫,漫天黑烟飘起,越来越多的赵军不愿意再送死,他们惨叫着,开始丢下武器和盾牌,转身往后逃去。
数万赵军,竟然没能攻下一座孤城!
“呵,听说了没,魏国竟然还有能尽忠的臣子。”
楚帝在军营里喝过早茶,和主帅安平生闲谈。
“他魏国尚且如此,我大楚只会更多。”
安平生笑着说了一句,身边的营帐却突然被人掀开,一名将军闯进营帐,惊慌失色的喊道:“圣上,京中出事了!”
片刻后,所有将领都被召到楚帝的中军大帐里。
这里的气氛一片凝重。
他手上拿着那封由多个秘阁高手拼死护送来的密信,上面写了:
楚国各大世家拥护太子登基!
“呵呵...他有世家又如何。”
楚帝出人意料的笑了起来,他指了指那些出身世家的将领:“来人,全部拿下!”
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能再用了。
接着,他又转过头,冷冷的看向安平生:“爱卿,请自缚吧。”
信里说,这次宫变的发起者,一是胡丞相,二个,便是安家为首的一众世家,现在不是收揽人心的时候,只有当机立断。
好在军中还有许多被他提拔起来的平民出身的将军,临时填充到空缺的位置上,起到的效果,可能还比原来那些的更好。
继魏国的大乱之后,楚国也出现了变故。
列国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他们都抱着看戏的心思,等着楚国变成下一个四分五裂的魏国。
“圣上,您还在等什么呢?”
胡丞相匆匆来到偏殿内,他焦躁的说道:“百官都在殿内等候您呢,您只要过了今天,就是大楚唯一的皇帝了。”
“丞相。”
太子抬起头,忽然展颜一笑:“您说的,其实也就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吧。”
“我的那个叔叔的手段虽然有些残忍,但,对你们这些世家,在我看来,却是再和善不过了。
可如今,你们不也是转头就把他卖了么?
你们就不怕,他手底下可还是有二十多万大军呐!”
胡丞相冷哼一声:“圣上莫慌,只要臣等振臂一呼,他纵然有三十万、四十万大军,只要他统领的还是楚军,臣等就有办法让他不攻自破,您只需要一道旨意,臣等自然奉上他的首级。”
“世家天子共治天下,可我如今所见所闻,却大是不同。”
太子摇头叹息道:“我大楚太祖开国,凭借的是自个儿一腔血勇,带着楚地的儿郎们打出一片大好的江山。
可这才不过过去了四世皇帝,你们这些世家啊,就已然忘了,当初是谁牵着你们的链子。
呵,我大楚陈氏,可不是列国那帮光会吃民膏民脂的废物。
自家清扫屋子,不过就是打破了些锅碗瓢盆,等明年,就又起一个灶台。”
随着太子自顾自地说着那些话,胡丞相缓缓站起来,他问道:“请问太子,您......”
“拿下他。”
胡丞相身体一僵,随即被几个甲士拖了出去,在这过程中,他看见太子站起来,有些遗憾的说道:“其实我说这些的时候,外面估计已经开始了清洗。
这京城,终究还是要用血洗上一遍又一遍,才能保证它原本的景致。
唉,都是为了大楚呀。”
太子的声音似哭似笑,他从身后的案几上拿起茶壶,把里面的茶水缓缓浇到地上:“唉,苦了你们了,跟着我什么福都没享到,就先做了刀头鬼,打不了,等我死后,再去给你们这帮狗腿子赔罪好了。”
第104章 游楚国记(四)
混乱,是陈谓然对这几天所到之处的唯一印象。
外地商贾的货卖的更便宜了,而本地的米粮商,则是把价钱抬高了不止一倍。
百姓不敢出门,权贵这时候倒是开始四处奔走,脸上都带着清晰可见的焦急,风水轮流转这话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不少郡兵都被调集出了城,浩浩荡荡的往京城那儿开去,领头的往往都是各家各族的子弟,这时候,没有谁再藏着掖着,全都把肌肉亮出来给人看,生怕别人分东西时落下自己。
曹茗看着楚国人的乱象,破天荒地没有再嘲讽什么,而是有些伤感的说道:“我当初在魏国的时候,看到的,比这里更乱。”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陈谓然淡淡的说道。
曹茗呵了一声:“你这些好句子倒是随口就来,可惜,你救不了你的大楚,你看这乱的,要是没人能以雷霆手段整治下来,保持朝局平稳,他各地自己就会生出更多乱子。”
“乱了好,乱了好啊。他自己不乱,我怎么能再起兵扫清寰宇呢。”
陈谓然感慨道:“楚帝那二十万大军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现在好了,现在他尚且自顾不暇呢,再磨磨蹭蹭,估计又要等上一年才能想起我这个凉王。”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怜悯一下这儿的百姓,他们可是无辜的。”
陈谓然指了指曹茗面前那碗鱼汤面:“你知道做这碗面,要花多少工夫揉面,多少钱买鱼吗?”
“我给钱吃面就行了,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对啊,我最后拿到江山就行了,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曹茗语塞,她看向外面,笑道:“替你付面钱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黑甲的武将从外面走进来,对着陈谓然躬身行礼。
“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奉圣上之命,请王爷入宫。”
“是哪个圣上?”
陈谓然这话,可谓是问的极其无礼,甚至是有些肆无忌惮的意味。
就像是西汉初的梁王,对着那些长安来的官员鸟都不鸟一眼。
“您的兄长。”
陈谓然眼神一凝,那个造反失败被软禁起来的家伙?
怎么忽然就翻身做了皇帝了?
虽然这几天常常听到这样的传言,但他起初并不相信,要是他现在真有做皇帝的本事,为什么在当初做了楚帝的俘虏。
他转头看向三十,后者会意,跟在陈谓然后面一同走了出去。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
曹茗在旁边冷笑道。
她可是知道,这位王爷在离京时是如何的落魄,不光是王府内的积蓄全部上缴给了楚帝充作买命钱,而且半路上还被人截杀,要不是他命大,曹茗那时候都觉得这位王爷肯定是死了。
京城的风光依旧如同昨日那般,只不过,街上寒冷了一些,然后各处都开始微微泛出一丝春意,冰雪在消融,春天很快就会来了。
但陈谓然知道,楚国的冬天,现在才刚刚降临,
他听到曹茗的嘲笑,头也不回的说道:“是啊,不过才几个月,魏国就亡了,这种亡国之人的悲痛,孤真是感同身受啊。”
“......”曹茗。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拿刀刺杀一下这位凉王。
再次坐上奔驰在御道上的马车,陈谓然心里有些恍惚,而且更多的,则是没底。
自己手下的兵马都不在,身边就一个三十,而且皇宫里恐怕也不缺高手,自己这时候,算得上是最虚弱的时候,只可惜,现在喊前面那位驾车的车夫停车,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呀,听天由命吧。
他索性闭上眼睛,在车厢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打盹。
直到车夫在外面拉开车帘,他才被曹茗迷迷糊糊的拍醒。
伸了个懒腰后,他发现自个正站在午门外。
与上次进宫明显不同的是,午门处的士兵明显增多了不少,走在宫中甬道上,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血腥气味。
陈谓然倒是并不抗拒这种气味,他自从在魏国那儿,就已经学会了熟悉这种味道。
楚帝平常上早朝的大殿里,此刻站满了百官,同样是这群人,在楚帝御驾亲征以前,还一起叩拜过他。
对他们来说,那声万岁,喊谁不是喊?
着很滑稽,他们会争斗,会团结,自打一出生就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手中的权力甚至可以随意兴替一个皇室。
但他们却都保持着所谓的臣节,甚至认为,头顶上必须要有那个皇帝。
不管是谁坐在那张龙椅上,关键是,龙椅上得有人坐着。
大殿门口,太监声嘶力竭的喊道:
“凉王到!”
百官转过身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但他们是连皇帝都敢随意更换的,对陈谓然,哪有真心实意行礼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曾经用斩草除根或者是弹劾陈谓然的方法,试图让楚帝真的杀掉他,但这不妨碍他们这时候对凉王施礼,虚情假意的问声好。
他们讲究的,是一个正统,是一个名正言顺,哪怕这名正言顺是通过打他们的脸得来的,他们也能甘之如饴。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给彼此讲什么聊斋了。
陈谓然的目光在这群人的身上巡梭过一遍,也懒得再去多看,直接看向坐在大殿最高处的那个人。
那个人笑了:“皇弟。”
底下的大臣们一阵悚然。
皇弟,
皇帝!
胡丞相更是有些焦急起来,他跟这位谈过很多次,自以为很清楚这位皇帝想的是什么激进的东西。
他怕的是,那位真的不分场合,不分环境,拉着他那弟弟的手,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今天,百官,也就是各个世家的代表,都在这呢!
可是,龙椅上的皇帝,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陈谓然则是眯起眼睛,与他遥遥四目相对。
“......”皇帝。
皇帝忽然觉得,将近一年没见到自己这个窝囊的弟弟,他,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正是这点发现,让他有些高兴起来。
“赐座。”
他冷冷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刚才,其实是想逼迫陈谓然跪自己的。
既见天子,何不跪拜!
在那一刻,旁边的百官,虎视眈眈的宫中侍卫,其实都形成了一股大势。
一股逼迫他跪拜自己的大势。
自己这弟弟,膝盖居然这么硬了么?
再联想到他在软禁时候听到的那些传言,皇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想的,真的很多。
但对于陈谓然来说,理由却很简单。
你是我这具身体的兄长,我为什么要跪你?
有的人跪了皇帝,会觉得那是天大的荣耀,回去以后能写进日记传给子孙后代的那种,很显然,许多皇帝都是这么想的。
这是朕,这是天家给你的恩宠!
恩宠尼玛!
软着膝盖下跪的,才真的是有病。
上辈子,陈谓然就看过有人宣扬的血统论,说某某皇室、某某大帝的血脉,那些,其实也还能接受,人家真的是传承了多少年的统治阶级。
但也犯不着跪他。
可后来,碰到的,则是某某市长的子孙、甚至是某某会长的儿女,啧啧啧......
似乎只要和权力两字沾上边的,就有的是人把膝盖送过去,主动替那些人包装成贵人。
呵...
陈谓然也没坐御赐的椅子,他很直接的问道:“需要我拦住他吗?”
皇帝似乎也没想到弟弟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会,然后点点头。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了。
“给钱。”
“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一激灵。
“臣在。”
“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皇帝问到一半,忽然摆摆手道:“算了,直接划出一半,送给凉王爷吧。”
“圣上不可啊!”
白发苍苍的户部尚书吓得跪了下来,他惊呼道:“一下子拿出去那么多,恐怕朝廷运转会出大问题的啊。”
楚帝在御驾亲征前,其实已经对国政做了详细的规划和安排,大部分钱粮,都确保回来以前不会被人全部贪没掉,可以说每一笔银子都有明确的要求。
当然,楚帝现在已经被尊为太上皇了。
太上皇能干涉朝政吗?显然是不合礼法的,嗯,礼法,就是这么用的。
皇帝很头疼的说道:“皇弟,你看,这银子也不好给啊,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啧,那长郡,就给你了吧。”
户部尚书松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说什么?!
这次,不光是户部尚书了,其他几个尚书,连带着那些杂七杂八的官员,例如御史台之类的,更是直言不讳,当场如同哭丧一样。
好像这江山不是被他们分占着,而还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都是皇帝的一样。
说真的,这种类似于脱裤子放屁一样的场面,陈谓然已经完全无感,甚至还有些想笑。
当他无意中再次看向龙椅上的那位“哥哥”时,很是意外的从他眼里读出了类似的情绪。
哦,当了皇帝就肯定会自然而然的觉得底下这群吃干饭的臣子嘴碎了。
始皇帝应该算是最早手痒的那个,他手底下的那些群臣,每天当真是努力活出自己的价值,因为实在没什么用又惹人烦的,例如那群儒生,因为去奉命去看瓜而被山石砸死的都有。
就这事,还比焚书坑儒早得多。
陈谓然在大殿上怡然自得,这倒不是狂的没边了,实在是经历的太多,金戈铁马都见识过,眼前这种就像菜市口砍价一般的场景,真的很难引起他的兴趣了。
虽然皇帝又是要给银子又是要给土地的,但这也没准啊。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跟那些臣子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
不过,他肯定也是要依靠自己的,不拿出点真金实银,可真没办法让陈谓然替他办事。
在他出来前,凉郡的事情还没得到解决,苗人的大军还在那拄着,颇有死不肯挪窝的迹象。
争吵依然在继续,陈谓然也不说话,就看着皇帝在跟臣子们讨价还价。
皇帝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凉王,眼里出现了一丝无奈。
弟弟啊,你变了啊。
原来那个善解人意的软弱弟弟去哪了?
假如还是以前那个思王,见到这种场面,说不定还会赶紧愧疚的谢罪,然后自己则顺理成章的收回那些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赏赐。
说真的,给肯定是要给的。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草。
在他的构想里,则是派出一部分兵马扼守凉郡,阻挡楚帝从楚南回到楚国的路线,同时在其他地方汇聚大规模军团,通过防御的方法,耗尽楚帝麾下大军的士气。
毕竟,他现在坐拥一整个楚国,而楚帝的身后,只有一个被打的稀巴烂的魏国东部。
说句难听的,就算是皇帝拿人命去填,哪怕是二换一,五换一的战损,那都是值得的。
楚帝的麾下,是真的野战精锐,又在魏国征战了那么久,早就成了当世的劲旅。
正面开战,唯一的结果就是楚帝率军一路收复失地,打的他麾下的兵马节节败退,最后成功夺回京城,在史书上再次留下浓重的一笔。
自己这个侄儿,又得沦为他雄才大略的背景和踏脚石。
“划分长郡以南六座城池,并入凉郡,由朝廷派遣三万郡兵进驻凉郡,粮草、饷银,都由朝廷负担。”
“臣,谢恩!”
陈谓然低了头,拱拱手,表示了感谢。
皇帝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自己这弟弟,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无利不起早的模样。
陈谓然则是一脸无所谓,估计下面的也没他什么事情了,索性直截了当的告退了。
不知道身后又有多少臣子义愤填膺,准备写折子弹劾这位尾大不掉的凉王爷。
这也就是在京城了,他身边尚且还没有兵马。
要是他现在还在凉郡,和朝廷的沟通全凭几天一次的快马送去书信。
你且看那些臣子还敢不敢再乱摇舌头。
顶多也就是一点不痛不痒的暗喻和讽刺,真的把他也逼反了,那大家的安生日子还是都别过了。
回头望着巍峨秀丽的宫殿,陈谓然露出一丝回忆,他循着记忆,一路找到了某个殿门口。
门口,是一个懒懒散散的宫女。
陈谓然皱起眉头:“太后在哪?”
宫女回过神来,吓得立刻下拜道:“拜见王爷!”
“你认得我?”
陈谓然有些奇怪,自己可没进过几次宫。
“王爷上次来此处的时候,我和青儿都还是太后娘娘的侍女。”
“哦,那你怎么被派来这看门了?”
“太后娘娘在五六个月前,准备吃斋念佛,她只留下了很少的宫女,自己住在宫里一处清宫内。”
“那,带我去看看她吧。”
宫女摇摇头:“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过了,假如是您回来想要见她,她要奴婢转告您,她老人家并不想见您。”
第105章 游楚国记(五)
长郡盛产铁矿,而且多工匠。
陈谓然想起了那个举报自己的老铁匠。
他所在的县城,似乎也被划到了自己的治下呢。
呵呵......
“阿弟,来。”
皇帝朝他招招手,陈谓然眼里露出一丝无奈,眼前这个皇帝,似乎还把他当成那个弟弟,用的还是哄孩子的语气。
也可能是这位皇帝被软禁的那几个月根本没再见过什么人,不得不在这时候不停找话说,避免出现两人相对无话的尴尬场面。
不过,为了马上就能到手的长郡和各种援助,忍一忍,倒也是没什么。
皇帝正在逗弄两个孩子,陈谓然看他们玩的很开心,还以为是自己这兄长的孩子,便笑道:
“这孩子长得真好。”
“是啊,毕竟是咱叔叔的孩子。”皇帝感慨道:“毕竟是天家的龙子龙孙,娇贵着呢。”
“嗯?”陈谓然一愣,是自己那叔叔的孩子?
皇帝显然是把弟弟的迟疑当成了某种思考,他笑了笑说道:“我是不会拿他们去威胁我的那个叔叔的。”
他不屑做这种事,或者是,可能这种威胁对那位楚帝压根没用。
天家,无情。
彼此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主儿,皇帝今早才处决了一批亲附楚帝的人,说是登基之日,得看点红,沾沾喜气。
论起无情和果断,这叔侄俩才更像是一脉传承的亲人。
反倒是原来的那位思王,自己的兄长造反不敢去支持,兄长倒台后,更不敢去替自己辩解和奔走,就硬着头皮等来了刑部的官员把自己缉拿到万年狱里,一边扎小人诅咒楚帝,一边继续等死。
其实那时候已经有很多世家对楚帝的手段感到很不满了,假如那时候的陈谓然也有一定的本事,完全可以再给楚帝来一出黄袍加身的把戏,那时候的场面,肯定比现在要面对楚帝的二十万大军来的容易。
可惜,那时候的世家们,可谓是慧眼识人,看透了思王的本质就是一个整天逛青楼的废物点心,抬一个上去当个泥菩萨供着,倒也不是不可以,大家以后做事都可以省心点。
但脑子清醒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深知自己所处阶级的尿性,世家和皇帝,其实也是一个平衡的状态,一旦失去平衡,对国家也是有很大危害的。
每一任皇帝,必须要有足够的智慧和野心,但又不能太过,或者是太低。
太聪明,容易让他们世家各方面做事都不爽快,而且没人喜欢成天勾心斗角,朝堂上弄得跟深宫一样,谁呆在那都膈应。
太无能,则容易被人当枪使,世家们踩在皇帝的头上,自然就是肆无忌惮了,兼并、鱼肉百姓,那是个人都会,再那么搞下去,楚国也会像列国一样时不时爆发一次农民起义。
是的,所以这群聪明人认定思王爷是个废物后,除了保住他的命以外,就再也没管过他。
原本的思王,站在他的兄长和楚帝之间,活像是一群狼里,混进去了一头哈士奇。
明显的让人感觉辣眼睛。
一向争勇斗狠的老陈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整天遛鸟逛青楼的玩意。
好在,思王变成凉王后,各家再去搜集他的情报,却发现他像是忽然觉醒了祖宗基因一样,在凉郡闹得翻天覆地。
其实当初在魏国的时候,陈谓然做的更狠,杀官吏,抢商贾,揍魏军,甚至连楚军都一块打。
活脱脱一个杀心过重的军阀形象。
最后也正是因为硬碰硬吃亏的太多,秦狩那玩意又真是个禽兽,在后方搞兵粮寸断那一套,自己的兵营里军心大乱,再不跑,就有可能被乱军摘了人头,捧去魏京或者是楚营请赏。
真要说后悔是否之前太激进了,要是怂一点的话,自己说不定已经在魏国打下一片江山,干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那也不好说。
不过,只有一件事陈谓然是确定的,当初的自己,玩的很是尽兴。
领着一帮子不知根知底的魏人,连确确实实的目标都没有,却只要是打仗,必然是万人以上的交锋。
皇帝把手里的两个侄儿交给太监搀着,自己斜倚在龙床上,显然是有些累了。
“阿弟,留下吃个饭吧。”
皇帝的说话不像是在征求意见,因为侍者已经把饭菜都端来了。
两个人的面前都是四菜一汤。
看到菜的时候,陈谓然忍不住皱皱眉头。
全是素的......
但皇帝显然喜欢这口味,他
“阿弟,当初父皇死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给他老人家下葬,咱哥俩,饿的时候都没人来照顾,没办法,那时候哥哥我,就去御厨房随便找了点青菜,洗干净后,就扔进一锅水里。”
“那菜汤的味道,至今难忘。”
“咦,你不喜欢这菜?”
皇帝发现陈谓然只是在扒饭,那几盘菜,倒是没怎么下筷子。
发觉皇帝正盯着他,陈谓然笑了笑,说道:“我当初在万年狱的时候,倒也能吃到点荤菜。”
这是赤裸裸的表现自己的不满啊。
哪成想,皇帝听了这话,却笑了,脸上有些愧疚:“是哥哥我那时候想的不周到,让你在里面吃了不少苦。”
“不过,当初是哪些人对咱哥俩落井下石的,我可是一个都没放过。”
他从龙床上站起来,有些忧伤的说道:“唉,弟弟不喜欢哥哥的菜咯,哥哥伤心啊。”
说完,他便走了。
让人根本不清楚,皇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那就已经放下筷子到殿门口跪着喊臣罪该万死了。
但陈谓然则是悠闲的挑着菜,还有心情吩咐旁边的太监给他重新做点荤的来。
自己则是放下筷子,对那两个规规矩矩坐着吃饭的孩子拍拍手:
“来,让叔叔看看。”
大一些的那个,板着脸说道:“父皇教导过,食不言,寝不语。”
父皇?
自己的那个叔叔么?
假如没有京城外的那次截杀,陈谓然对他的观感倒不是很坏。
有手段,有雄心,更是带着楚军打崩了大半个魏国,说是开疆千里也不为过。
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能在谥号里加个英武的皇帝。
但他的手段,他的雄心,有一部分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自己被他当成了,
一块踏脚石。
一家人说不出两家事,但自己却看到,这个叔叔,可是时时刻刻想要整死自个。
你想整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孩子也会处于跟我一样的处境?
陈谓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我大楚的凉王爷。”
大的那个回答道。
陈谓然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陈谓明。”
老陈家取名字是按辈分来的。
这孩子跟他同辈,所以中间那个字是谓。
再上面一辈,那个字则是“同”。
比起旁边那个吓得不敢说话的小的,这个陈谓明算是很聪明了。
陈谓然问他自己是谁,他没回答说你是我二哥,而是直接说你是大楚的凉王。
这算是变相提醒了陈谓然,要记住他的身份,
这小子显然知道他父亲对这两位哥哥做过的事,假如再喊一声二哥,说不定就会让他更生气。
哦,你还知道喊我二哥。
你爹都把我当二傻子一样玩。
闲谈几句的功夫,热腾腾的菜就端上来了。
酱肘子,狮子头。
有些油腻。
陈谓然皱皱眉头,看了一眼陈谓明。
他们两兄弟的面前,也是素菜,而且闻到了荤菜的味道,此刻咽着口水,艰难的对付自己碗里的饭。
即使是素菜,那也是御厨房做出来的,肯定好吃,但怎么可能比得过简单粗暴的大鱼大肉的香味。
陈谓然笑了笑,没让人给他们也端一份,自己更没说:这里的菜多,你们俩也来吃点。
就坐在他们面前,舒舒服服的啃着肘子,两个肘子下肚,再夹起狮子头,放到饭碗里拌碎了,一口米饭,一口肉。
这顿饭,陈谓然吃的很是香甜。
不知道曹茗和三十在外面吃的是什么。
都有银子,估计也不会怠慢自己的肚皮。
那么,现在吃完饭,皇帝也没派人召见自己。
那么,就走吧。
“出来了?”
曹茗正站在午门外打量着楚国的皇城,估计是吃饱了饭正在散步消食。
“走吧,先去一趟礼部拿个东西。”
“我听说里面坐着的皇帝现在是你兄长,他赏了你什么好东西?”曹茗问道。
“也没什么,家底子太薄,我都有点看不起。”陈谓然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他想了想:“半个长郡,还有三万郡兵,粮草都是由朝廷供给...”
“那还真是不少。”
曹茗是知道陈谓然现在有多少家底子的。
名义上凉郡是他的封地,可正儿八经说起来,实实在在的根据地只有那么一座郡城,凉郡里面还有两个城池被苗人花石可占着呢。
现在哪怕是征发郡城里所有能打仗的人,顶了天也不过是破万,粮草那些就不用多说了。
之前王府养个几百人的步卒都得倾家荡产。
陈谓然瞥了一眼皇城,随口道:“你要不要再站在这里多看几眼?”
“不用了。”曹茗冷冷说道:“我有预感,假如这次楚国内战你还没死,估计下一次来这,就是你当楚帝的时候了。”
“客气客气。”
“臣,参见凉王爷。”
“哟,您是尚书大人?久仰久仰。”
陈谓然认出这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在早朝上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立刻热情的打着招呼。
寒暄不到几句,陈谓然就直接进入主题:“尚书大人,今天早朝,陛下的话您听到了吧。”
礼部尚书点点头,忽然明白了这个王爷是来干什么的,不由为难道:“您是要来拿旨意和文书的么?可是......”
“陛下都已经发了口谕,你是不愿意相信?还是准备抗旨?”
老尚书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这话说的,难道他还怕皇帝不成?
“这是你要的旨意和文书,拿到吏部和兵部走一趟,可以直接带着您要的东西离开。”
“王爷,您要是不知道那两个衙门怎么走,老臣这儿的小吏您挑个带路,礼部的人,诸般事情都省得。”
“老大人不愧是国之肱骨,大楚良臣,办事的效率真是快。”
陈谓然拍了拍礼部尚书的肩膀,然后走出了礼部衙门。
吏部给的是长郡的地图和官吏的名册,同时还有一道公文,证明陈谓然从今天起可以自由升降自己封地内官吏的官衔,虽然他兵不需要这玩意,但有了它,许多事情总归是名正言顺了。
兵部给的同样是一道公文,粮草、郡兵,都是从附近的几个郡里调派到凉郡的。
粮草和饷银还好说,但论起郡兵,陈谓然已经可以料想到,那三万郡兵里会有多少水分。
估计八成都是各个郡淘汰不要的老弱病残,就等着陈谓然这个坑给他们填呢。
陈谓然没有客气,在兵部尚书的厉声诘责和舍脸相求下,直接拉走了京城里的五千名北府军。
北府军是楚帝亲自设立的亲军,精锐度肯定是很高的了,但自己只需要把这五千人打散,混在那三万郡兵里。
等打完几仗,就全贴上自己的标签了,谁还管你以前是不是天子亲军出身。
除此之外,兵甲也被他拉走了一批,至少也能装备三千人。
至于他最想要的马匹,兵部尚书则很明确的告诉他,只有这个,京城里是一点剩下来的都没有。
骑兵是相当烧钱的玩意,楚帝在这里的时候倒是蓄养了很多战马,但御驾亲征的时候,就带走了绝大部分,现在京城里自己用都不够。
就在拿到东西的当天,陈谓然就离开了京城,统领着五千北府军,带着兵甲粮草,加紧脚步前往凉郡。
每到一处,他就拿出兵部公文,所谓拿着萝卜当大棒,应该就是类似的说法。
反正陈谓然是没有客气,只要是感觉差不多的郡兵,就全部拉走,活像是强征民兵的伪军头子。
等真的到了凉郡地界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是满眼旌旗招展,队伍的数量,足足达到了四万多人,加上五千北府军,那已经直逼五万!
虽然里面也有不少老弱病残,但比起人家送来的,自己挑出来的水果尽管有些虫眼,那谁还放在心上啊。
“走,打苗人去!”
第106章 游楚国记(六)
花石可已经称王自立了,他之前不断忍耐,不断蛰伏,像一条蜷缩在阴影里的毒蛇,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但终究是雄心未灭,一门心思地想要重新回到阳光下。
但如今,他称了王,却再也没有了开疆拓土的勇气,只能缩在县城里整日醉生梦死。
凉郡的几座郡城都是为了防御而建成的,再加上苗人不擅长攻城,四处城池都有了准备,这次他们几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处处损兵折将。
花石可不敢再去把自己忠诚的勇士全都损耗在毫无意义的攻城中,于是缩在他先期攻占的一座县城里,把县衙门改造成他的王宫,还大肆劫掠民女,作为自己的“妃子”。
甚至,他还设立了自己的一套苗人官僚。
如果抛开他整天无意义的荒淫和酗酒,可能后世还会有史学家称赞他的举动开创了苗人和楚人文化的交融。
实际上,自从他入主了这两座城池后,当地的楚人就彻底沦为苗人的附庸,一个地位最低的苗人士卒,就算是被抓到杀了一个楚人,只要他不是当街杀人,这事都能糊弄过去。
花石可曾放言道,自己要让苗人彻底主宰凉郡这片土地,至少在目前,他是做到了。
但在之后,他自己都不敢去想后果。
听说楚帝的大军即将班师回国了,自己手上只有两座城,拿什么去跟他谈条件呢?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
大象会在意一只长出肱二头肌的蚂蚁吗?
“王,不好了!”
县衙...哦不,是王宫外,传来丞相焦急的喊声。
花石可仿照楚国的官职,给自己身边设立了各种官员,上任的都是他身边的亲信苗人,不过在封完官职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那些苗人没有几个肯老老实实做好他们本职工作的,仿佛当上这个官,就是为了每天在他面前吵来吵去,就为了给自己的部族争那一点蝇头小利。
很难搞懂,他们的脑子里除了在计算俸禄时变得清清楚楚,其他时候到底都在琢磨什么。
还有一个苗人,在当上大将军后每天都要鞭笞一批楚人,要不是花石可阻拦,他甚至还想试试蒸楚人的吃法。
有个成语,叫沐猴而冠,形容他们是最为合适了。
那位楚帝,如果每天也是在这样的境地里,真难以想象他是这么熬过来的。
花石可越来越觉得,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不然,为什么我麾下就是一群整天鬼混的饭桶,而楚帝却有那么多人才帮他治理国家。
他枕在一个妃子的膝盖上,让她用颤抖的手拿起酒壶喂他,然后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当丞相在外面大喊的时候,尽管丞相曾替他挡过箭,但花石可的第一反应就是把酒壶砸到丞相的脸上,然后让他闭嘴。
都是一群只顾着眼前利益的小人。
苗人,终归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在心里感叹道。
“大王,是楚人的大军!”
丞相仿佛又变成了他麾下那个最勇猛的勇士,一路不顾侍卫的阻拦,直接硬冲了进来,喊得花石可浑身一抖。
“孤,知道了。”
花石可阴沉着脸,咬牙切齿的说道。
两座县城其实离得比较近,所以他当初才那么容易得手。
因此,选哪当他的“都城”,其实都一样,大不了扔了这儿,回苗地重新当楚人的孙子。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跑不了了。
远望着群山上连绵起伏的旌旗,隐约还有正在向自己这里移动的趋势,
要是他舍得现在放下这里的一切,只带少量兵马立刻逃出城,那可能还来得及、
但他实在是舍不得这里。
花石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花花江山迷人眼。
“探子回报,发现苗人的旗帜。”
“他还没逃走?”
陈谓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则是惊喜。
“传本王的令,先把这儿围住吧。”
陈谓然纵马在周围走了一圈。
校官们面面相觑,很快,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大军开始修筑营地。
冬季即将过去,此刻已经有了一些早春的暖意,冰雪在消融,露出底下藏了一整个冬季的花草。
其实,不只是花草。
还有满地的尸骨。
不仅仅是楚国的凉郡,等积雪全部消融殆尽,魏国露出的尸骨,只会更多。
凉王带着大军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不光是底层的百姓,各个城池里的官吏,也都开始真真正正审视起他们这个名义上的主子。
按理来说,大家都很清楚,或者是猜到了莫郡守是怎么死的,而且,迄今为止,凉郡的都尉大人也一直没有消息,估计是...也死了吧。
死了好,死了好。
这两位不死,下面的官吏们就没有人敢真正的去接近凉王。
如今,凉王带着朝廷的大军回归,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廷都认可凉王的统治了,那咱们底下这些人,又还装什么别扭劲呢?
赶紧上去舔就完了。
甚至,你现在不加快脚步,说不定人家走得快的,直接去军营里报到,跟凉王混了个脸熟,自己再去了,只能吃人家剩下来的。
诚然,官吏阶层大多数都是各个世家的子弟,但你都到凉郡当官了,这还不能看出你的处境吗?
看着远处那座络绎不绝进出着各级官吏的军营,花石可发出一声怒吼。
他麾下的兵马,数量依旧和陈谓然的相差不多,真要拼起来,
他,
以及他麾下的勇士,都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这些日子里他还让楚人的铁匠给大军不停锻造盔甲,原本许多只能穿着简易皮甲和竹甲的人,现在已经能披上一身粗糙的铁甲了。
花石可前几天还略带自嘲的想着自己的下场,但当那个场面真的来临时,他却几乎无法接受。
“楚人不是喜欢守城么,孤倒是要看看,这两座城,现在由我们苗人把守,看他们怎么攻上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事实上,他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他花石可,也只知道喊一声,让麾下的儿郎替他卖命。
所谓的战阵,其实是不懂的。
好在苗人们自小在森林中讨活,弓箭打猎的本领并没有丢下,此刻大部分人都正背着弓箭往城头赶,花石可也披上了自己的盔甲,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老谋深算的苗王。
就这样严阵以待了一天。
楚军都没有攻城。
头顶上好像有一只乌鸦,正嘎嘎嘎的从他头顶飞过去。
陈谓然正在军营里陪着一批官员喝酒,他坐在主位,时不时调笑几句,反正不管说什么,底下都有人附和,甚至每当他说话的时候,都有人在仔细琢磨,这话里会不会有什么信息。
其实,这帮子官吏是下意识把自己在衙门里玩的那套蝇营狗苟套在了这里。
在朝廷议事的时候,除了某些关键时期,大家说的话都带着些刻意和深度,其余时候,都是该谁的活,说一声,就得谁去干,整天扯皮党争,倒也不至于。
毕竟都是世家出身,彼此联姻结盟的多了去了。
说不定今天还在朝廷上对骂的两个大佬,晚上其中一个还得陪着笑去另一个人家里吃满月酒,因为那人是他的姐夫。
这个世界可比红楼梦要更红楼梦多了,因为这里处处都是红楼。
围绕着各个世家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加起来能写十本红楼都不止。只可惜,这个时代没人敢去做曹雪芹。
光从内容上来说,各个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不可能准你写。
曹雪芹那个时代,好歹最顶头的还是皇帝。
这个世界,世家才是天。
身后都顶着天的世家子弟们,正彼此觥筹交错,借着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醉意,毫不吝惜对陈谓然的马屁。
与这里的宾主皆欢想比,城里苗人的士气已经开始迅速下降。
另一座城的苗人将军,甚至还打开城门,放出数千人,企图趁着夜色对楚营展开一场突袭。
只可惜,外面早有戒备。
一阵强弓硬弩射下去,苗人只能丢下满地的尸体抱头逃回城中。
花石可在自己的“王宫”中呆坐了半晌,王宫中灯火通明,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些瑟瑟发抖,唯恐被杀的“宫女”。
这些女子都是在他入城后,被从各家各户强抢出来当做宫女的。
花石可没有管理官吏方面的知识,但帝王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类似传闻,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拿酒来,拿酒来!”
花石可忽然大吼起来。
宫女们一阵慌乱,然后从外面找来了他要的酒。
“都......散了吧,放你们自由。”
花石可这话说出来时,他自己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不打算再说一个字了。
猛然抱起酒坛,任凭这酒水倒进嘴里,还是撒到地上,他今晚,要喝一晚上的酒。
听着“王宫”里响起的砸东西声音,以丞相为首的一众苗人官吏,此刻却再也无心做任何事,他们聚在一起,习惯性的想让自家的王拿个话。
但,似乎自家的王已经彻底放弃了呢。
“我们不能放弃!”
丞相在众人眼巴巴的张望下,这一个月疯狂滋长的胆气终于迫使他站出来。
尽管声音有些低,膝盖有些颤抖,但他一边拔出自己的刀,一边颤抖的说道:“我们,只有把他交出去,换我们的命!”
人群里有些骚动,反对的声音随之而起,像秋天一蹦老高的蚂蚱,仅仅高了那么一下,就很快落了下去。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曾冒着刀剑箭矢拼死作战,许多人几乎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让自家的大族长夺下这两座城池。
但他们许多人在经历过这段时间后,他们开始不满,开始质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跟随大族长四处攻打过周围的城池了,真的是,攻不下来。
所以,他们现在觉得,拿大族长换自己的性命,
很值。
这次,丞相带头,敲开了王宫的大门。
周围的侍卫想要阻拦,却被丞相厉声喝退,他,可是苗人的第一勇士!
大门被紧锁着,往日里的那些宫女都不见了踪影,丞相让人赶紧去找钥匙,要是来不及把人献给那位王爷,啧啧啧......
钥匙拿来了,以丞相为首的苗人官吏们,心思有些复杂,心里都在想着,一会要对花石可说些什么场面话。
如今大势已定,我们只有把您交出去啦。
或者是,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再或者,无道昏主,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历朝历代反叛的说辞,都是类似的这一套。
仿佛不说这些话,就彰显不了自己行为的名正言顺。
甚至,还让后代把自己反叛的对象写的极其昏庸无能,因为不这样的话,体现不出他们的正义性。
古往今来,一代代朝廷崛起,而后陨落,莫不如是。
对他们前代最中庸的评价,就是功过五五开。
仿佛黑的不是黑的,白的不是白的,中间那层灰色把全部都遮掩住了,任何行为都能得到两种解释。
花石可穿着他苗族大族长的衣服,浑身整整齐齐,该有的祭祀玉器一件都没少。
他,喝了毒酒,死在了那张“龙椅”上。
当一个人的心气都消磨完了,而他对未来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时,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像这样,尽情尽兴的喝完酒后,用一杯毒药给自己了事。
不费劲也不费力,毒药发作的时候,你兴许还能回想起高兴的事情,毒药的痛苦说不定也会减弱一些。
花石可死了。
丞相和官吏们忽然整齐的吁了一口气,有的人跪下来痛哭流涕,大族长这些年的功劳是有目共睹,他是硬生生把黑苗带到稳压白苗的境地,而且之后还直接吞并了白苗,至少再次实现了苗人内部的大一统,只可惜,生不逢时。
接下来的混乱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
第一次攻打城池,就没能攻下郡城,他便绕道而走,不料后方传来了老家被偷的消息,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手底下那些长老的心就有些散了。
而当打进这两座县城后,自己手下这些长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甚至不惜自相残杀的时候,花石可就彻底死了对外开拓的雄心。聪明人,有时候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下场是怎么样。
天还没亮的时候,城门就打开了。
第107章 游楚国记(七)
在清晨的时候,大军开始生火做饭。
吃完饭后,被指定今日出战的士卒开始披上盔甲,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在各自校官的带领下组成一支庞大的军队,直扑向那两座县城。
足足两万人的大军,缓慢而坚定的包围住了那两座城池。
城里请降的苗人很早就送来了降书,以及花石可的头颅。
尽管他已经服毒自尽希望能给他自己留个体面,但那帮苗人手下最终还是割下了他的头。
苗人向来提倡弱肉强食,一直以来,花石可的对手不是被他逼迫到投降,就是被他杀光,他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残酷的本性,获得了黑苗大族长的位置。
可他自己,最后也死在一直笃信的法则上。
他的手下像一群草原上的鬣狗,只要是处于找不到食物的境地,它们是连自己同伴都下得去口的。
陈谓然同意了他们投降的请求,但要求他们要带着自己的士卒,交出一切武器盔甲,然后从城里走出来接受他的发落。
有的人不同意,而且吵的很厉害。
陈谓然不为所动,因为知道他们还是在玩待价而沽的把戏,所以他对着苗人的使者笑了笑:
“汝等,欲试吾将士兵刃利否?”
你们是想跟我手底下的人干一仗吗?
城里的苗人其实都分属于各个部落,他们起初被强行整合起来,被统称为黑苗。
尽管如此,在苗地他们还是有各自的属地、百姓,所以花石可在当兵的时候,相当于军中自然而然的立起了几个山头。
等苗人使者回去后,城里先是又乱了一阵子,因为里面还是有忠于花石可的部族长老的,他们联合起来,带着各自手下的兵和花石可的亲兵,趁着夜色偷袭了那些想要投降的苗人官吏。
花石可设立的大将军,就在那时候被流矢射中了眼睛,最后伤重不治。
城里的混战持续了一整夜,即使是站在楚营里,也能看见城里冒出的火光。
陈谓然和那帮官吏还一起出来看,有人甚至提议,要在此时作一首诗,表达一下大家对王爷的爱戴和驱逐苗虏的雄心壮志。
他们倒是没去考虑一下城中的楚人百姓现在怎么样了。
不能说是没想到,只能说他们是毫不关心。
总之,楚营里那帮子官吏也有点群魔乱舞的意味。
大家互相传阅着各自的作品,各自吹捧几句,还有人邀请陈谓然也一起来写。
在他们心里,是早就听说过这位王爷的文名的,向来这位王爷,跟他们也是一路人。
陈谓然淡淡扫了那个人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受宠若惊的回答道:“下官...小人胡可。”
“世家子弟?”
“对对对。”
“京城里的胡丞相那一家,跟你是什么关系?”
“回王爷的话,都是胡家的人,按辈分来讲,他是我大伯。”
“他是你大伯,怎么把你弄到凉郡这儿来了?”
“王爷,他那一房,跟小人这一房有点恩怨,所以丞相的公子,走了点关系,把小人弄到这来了。”
“哦。”
陈谓然点点头,然后走开了,胡可在原地站着,眼里露出一丝激动。
要是王爷能看上自己,说不定,自己就有翻身的机会了!
旁边的同僚看着他和王爷两个人谈了一会,眼里都流露出嫉妒的意味,但还都是一脸笑容的走过来:
“恭喜恭喜啊......”
起初听到这人是胡家子弟的时候,陈谓然就已经不是准备远离他,而是准备下手整他了,但一听说他跟胡丞相也有点恩怨,便熄了心思。
说起来,这次进京除了在殿上匆匆见了一面那个胡丞相,倒是忘了再去收拾他儿子一遍。
不过,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自己走的快一点,倒也是应该的。
胡可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丢官和升迁这两条路上各走了一遍。
“姑娘,你是王府的管家,你说说王爷这是要做啥?”
三十懒洋洋的问道。
他问的是曹茗。
大军包围住城池,但却没有立刻攻打,更没有派人到城下劝降,像是在等着城里的人自己开城门投降。
陈谓然昨夜在营中接待了苗人使者,粗粗定下了受降的一些条款,但这些,自然也不可能回头就跟他们说。
曹茗呵了一声:“看着就是了,不过,我现在也越来越看不懂他想做什么了。”
手上握着四万多人的大军,兵力空前充足,正是彻底把凉郡各个城池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的好时机,可他呢,转头就过来打盘踞在这里的苗人。
甚至,还同意了人家的投降,此刻还很耐心地等着那些苗人出来。
所以结果也就很简单了,他盯上了这里的几万苗军,想要再收到自己的手里。
胃口,真的是很大很大。
要知道,假如他真吃下了这里的苗人大军,再稍稍凑凑现在手头的兵力,二十万不敢想,至少能凑出十万战兵。
这样的话,他就一下子在这场即将开启的内战中获得主导地位。
虽然楚帝麾下的都是当初带出去的精锐,而且经过魏国多次大战,已经从尸山血海中彻底淬炼为第一等强军,但,他现在是极其缺少粮草的。
特别是在魏国大部分地方都处于“战后重建”的状态时,这时候尚且需要楚国来给这些地方输血,要不然没个几年时间,还真恢复不过来。
在新皇的命令下,楚国全境都停止了对楚帝大军的供应,相当于二十多万甚至是三十多万的大军补给压力,一下子全都要靠自顾不暇的魏地来承担,这怎么可能呢。
同时,楚帝身后也不是一个彻底被平定的魏国,被打跑的魏帝在原魏国的西南部重新建了都城,而且赵齐两国还支持秦家反主,让秦起谋自己当了个安王。
这两方势力,都是巴不得楚帝的大军赶紧消失,然后自己好和真正的对手来争夺魏国的归属权。
就是那个所谓的魏国新皇,他心里又能安着什么好心思,估计也是希望楚帝早死早升天。
所以,楚帝唯一的办法,就是凭借手上的二十多万大军强行打开局面,尽快获得新的补给,要不然,即使是现在还忠于他的楚军,在没有粮食的情况下,也一样会反。
在这种时候,凉王的手上忽然多出来十万大军,那会是什么情况?
楚帝的一部分进军路线就恰好处于凉郡地界,相当于此时多出来一块鱼刺卡在路上,而且这块鱼刺很大,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刺伤。
在楚京里的那位虽然很大方的让出了半个长郡,同时还给了三万人的兵额,实际上他自己手头的东西是一点都没给出去,反正给出去的是有可能被迅速拿下的长郡,还有一些战斗力极差的郡兵,他手上的那些精兵强将,是一点都没漏出去。
据说,这位皇帝正在京城把原来被楚帝下了万年狱甚至是流放的人都一一召回,这里面肯定有他需要的人才。
陈谓然骑在马上看了半天,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直到这时,城里的苗人还是没有按照约定的那样打开城门出来投降。
所以说,他们还是想打一仗吗?
陈谓然叹了一口气。
身后的校官们,都在紧张不安的盯着陈谓然。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个王爷的手底下,大家都清楚,这位王爷在楚国现在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怎么能说是不上不下呢?
说的激进点,手上有地、有兵、有人,要是能让一些世家再支持他,说不得也能问问那个龙椅坐的安不安稳。
不要忘了,现在楚国只有三个人有资格去做皇帝,这里面,就有他一个!
从龙之功,从龙之功,大部分功臣在跟着老大起兵争天下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会进乱葬岗还是凌霄阁,说到底,想要拼这个前程,你得把命赌上!
但,不妨碍每个人都去憧憬一下。
毕竟,这位王爷假如真的有意的话,他的成功率也不过是五五开。
成和不成嘛。
这样肉眼可见的前程,这样光明的未来,谁不愿意去拼一把?
所以,大家都铆足了劲,想在凉王爷的面前显显自己的本事。
在许多人的祈祷下,苗人,居然真的头铁到没有开城门。
“攻城。”
凉王的手,抬起来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让每个校官都迸发出极大的热情。
“弓箭手准备!”
“投石车准备!”
“上云梯!”
在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中,陈谓然看着依然没有什么动静的县城,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伙子苗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楚人,楚人打过来了!”
城墙上的苗兵发出惊恐的呼喊声,自家的那些部族长老昨夜都乱成一团,而且还经历了一场火拼,他们这些普通的小兵卒子也开始慌乱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更何况现在甚至都没人来告诉他们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扑通!
在原本的王宫内,最后一个部族长老的尸体缓缓倒下,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眼神。
原本,大家都是接到了丞相的通报,让他们最后来这里议事,准备投降的事宜。
可谁曾想,到了以后,他们发现那里的并不是丞相,而是两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在他们人都到齐后,直接关了门,开始毫不留情的大杀特杀。
不管你是跪在地上求饶求放过,还是抽出刀剑与他厮杀,统统都是逃不了身死的下场。
他的武功境界很高,现场不是没有厉害能打的长老,刚才最后一个倒下去的那位,就已经是江湖一流的高手了,但在他的手里,依然是像小白兔一样被任意揉捏玩弄,然后一刀了结了性命。
“小姐,已经全部杀完了。”
那个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另一个黑衣人则是女性,也就是那位小姐,声音倒是悦耳多了,她说道:“这样一来,他就能顺利接手这里了。”
“小姐,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都杀掉?留下一半,作为我们的人,谅他们也不敢不同意。”
小姐笑了笑,语气有些疲惫:“这样一来,他就只能依靠我们白苗部族的人来帮忙管理这些苗军,没了我们,他还是不可能控制所有苗人替他送死卖命。
说到底,还是花石可不中用,我还以为他真能带着苗人站起来,没想到......”
“小姐......”那个老人似乎想要劝解她,但没想到,就在下一刻,自家的小姐就恶狠狠的说道:
“死了好!他竟然差点害死阿爸,他死了,我就能带着白苗去帮然哥哥了!”
蓝娘打开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她的脸上。
这些日子一直东躲西藏,已经很久没这么惬意了。
这时,传令兵忽然着急火忙的跑了进来,看见正在伸懒腰的蓝娘,以及她身后王宫里的一地血迹,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跑。
“站住!”
眨眼的功夫,老人就来到他的身边,轻轻伸出脚,那个传令兵就被一脚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大声惨叫着,像是即将要被**一样。
“你进来,是想说什么事情?”
“说出来,就放你一条活路。”
传令兵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楚人,楚人攻城了!”
老人和蓝娘对视一眼,从各自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
正在疯狂攻城的楚军,忽然发现城里的苗军开始大面积的放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城头上立刻被换下来一支凉字大旗。
城门被缓缓打开,陈谓然骑着马,被杀气腾腾的校官们簇拥着进了这座县城。
只可惜,由于花石可压制不住手下的苗兵,这里的楚人逃的逃,死的死,本来规模就不大的县城,此刻除了那些跪在地上的苗人,剩下的百姓则是躲在家里完全不敢出来。
所以,唯一还站着的那两个黑衣人,就显得有些显眼了。
蓝娘摘下自己的面纱,主动跪在地上:“民女参见凉王殿下!”
“哟,你逃出来了?”
陈谓然看见是她,倒也没有多少惊喜,他随意的问道:“白苗呢?”
“有一些人跟我逃出来了,我父亲也在,他手底下还有大约数百人,愿意为您作战。”
“好,”陈谓然点点头,指了指旁边还跪着的苗兵:“你去挑三千人,斩首示众。”
第108章 游楚国记(八)
场面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蓝娘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陈谓然,但后者冷冷的盯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敢么?”
白苗和黑苗都差不多灭了,自己还需要跟他们委以虚蛇做什么?
剩下来的苗人,正好给他当*使用。
毕竟自己的基本盘都在楚国,不过距离腾出手真正把苗地收到自己手里的时间,大概也就这几个月了。
苗地现在空虚,正好可以乘虚而入,而且那儿的人口也能补充一波凉郡。
所以,也必须要再启用一批苗人,但总不可能一下子全都提拔上来。
他听说了花石可的事情,如果他麾下还是那群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苗人,带着几万苗兵硬冲出他的包围圈并不是难事,只可惜他自己都放弃了。
看着原本悍不畏死的手下慢慢变成一堆废物点心,这是一个相当折磨的过程,不过花石可自己也没资格说人家,他自个的王宫都建起来了,整天躺在里面醉生梦死。
如果抛开他整天无意义的荒淫和酗酒,可能后世还会有史学家称赞他的举动开创了苗人和楚人文化的交融。
实际上,自从他入主了这两座城池后,当地的楚人就彻底沦为苗人的附庸,一个地位最低的苗人士卒,就算是被抓到杀了一个楚人,只要他不是当街杀人,这事都能糊弄过去。
花石可曾放言道,自己要让苗人彻底主宰凉郡这片土地,至少在目前,他是做到了。
但在之后,他自己都不敢去想后果。
校官们眼神戏谑的看着这两个苗人,对于他们来说,在苗人面前,倒是能够同仇敌忾起来。
所以,没有人去同情他们。
蓝娘的嘴唇颤抖起来,她能坦然接受杀十几个黑苗的长老,但接下来只需要她的一句话,整整三千名苗人就要血溅当场。
陈谓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百般变化,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用苗语大声喊了些什么,随即,在城中的苗人守军中忽然骚动起来。
大约有数百人此刻忽然拔出腰刀,对身边的同胞痛下杀手。
血腥气味更重了。
当杀戮终于结束的时候,陈谓然看见蓝娘已经泪流满面,但他只是淡淡的对身边的校官说道:“去点点人头数。”
陈谓然需要人来帮助他,如果蓝娘身后的白苗愿意帮助他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现在让他们出手,先杀一批黑苗的人,两个部族就会结下更大的仇怨。
他们想要控制住苗地,就必须借助陈谓然的力量,因为黑苗肯定不会服从他们的统治。
这样一来,苗地就能稳定的给他提供兵员、粮草,当然,这还是个美好梦想。
不过等他接下来把这支黑苗的兵马全部收到手中时,苗地不愁他不自己来投降。
想到这里,陈谓然甚至有点感激花石可了。
带了几万人过境,却基本上没抢走多少东西,而且还没法子四处攻城略地,最后直接给陈谓然送来了一波名声和大军。
真的......是大好人啊。
他慢慢走进花石可的“王宫”里,看见这里四处无人,不由好奇道:“这里一个侍卫都没有吗?”
“禀告王爷,宫女都被叛贼花石可提前放走,另外的侍卫也已经被小女子杀完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紧接着,身上还裹着绷带的蓝武德被人押送了进来。
“爹爹。”
蓝娘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低低的喊了一声。
“下官蓝武德,叩见凉王爷!”
蓝武德没有了上次见面的那种沉着冷静,他很清楚,现在的形式已经不同了。
凉王彻底掌握了这里的形式,而且带回来了一支大军,这代表苗人在这里肆无忌惮的时代彻底结束,苗人将再次匍匐在这位楚人的脚底下。
所谓弱国无外交,说的大概也就是这种情况。
苗人其实是有崛起的机会的,但它内部无时不刻都在争斗不休,如果白苗肯接受失败,老老实实支持花石可,倾苗地之力,攻下一个凉郡,其实也是不难的。
在乱世中,是没有平安崛起的国家的。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倘若要崛起不让别人站在自己的头上,怎么可能没有牺牲。
如果花石可认清形势,对郡城围而不攻,诱使其他城池来救援郡城,他只需要在路上埋伏几只兵马,就能轻松绞杀那些援兵,消灭掉凉郡各个城池的野战力量,再去攻城,就可以事半功倍。
只不过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抢一把就跑的强盗层面,而没有真正的思考过,自己该用什么方法彻底占领这里,让这里的土地和人力为自己所用。
陈谓然抬起手,制止住了蓝武德继续说话。
外面走进来一个校官,对着陈谓然单膝跪下,大声汇报道:“城中刚才被杀的苗兵共有三千二百余人。攻城中伤亡的人数约有千人,我军伤亡仅有百余人,恭贺王爷,此战大捷!”
“族长,听见了吗?”陈谓然微笑着,对着蓝武德招招手。
后者立刻来到陈谓然身边,低下头等着陈谓然说话。
“苗人,已经败了,剩下来的人,就要好好听话。”
“臣明白。”
“让你去整合苗地的话,大约能用多长时间恢复正常的状态,给凉郡正常供应。”
“回王爷的话,听说王爷已经清扫过了一遍苗地,臣可以先重新整合自己的白苗部族,黑苗的大族长花石可已经伏诛,再去收服他们,并不需要花费多大功夫。”
蓝武德低头沉吟片刻,琢磨着说道:“大约半个月就行了。”
“我只给你十天,”陈谓然毫不迟疑的说道:“十天之后,再带着五千人和粮草来郡城见我。十天之后,看不到你的人,我就砍了你。”
“???”蓝武德疑惑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道:“王爷,难道不是我亲自去吗?”
“让她去。”
陈谓然指了指旁边的蓝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妹子,你总不可能丢下自己的父亲不管吧?”
“开城门!”
一名骑兵在城门处大吼道。
但回答他的,是一支利箭。
看着脚边尚且颤抖的箭羽,骑兵深呼一口气,准备回马汇报。
这些天里,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多了。
楚帝军中的粮草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毕竟二十多万人,天天人吃马嚼,粮草的开支极其庞大。
如今楚国除了边关某些地方还效忠着楚帝,大部分地区都在世家的管控下,直接倒戈向新帝。
双方的大军几乎都是立刻开始朝几个边郡重镇集结。
在楚国,类似于南郡那种地方的存在也有不少,大部分都在魏楚两国靠边的地界。
如今,楚帝占据的这些地方要多一点,大量的粮草物资都还存在那里,暂时没有运到前线。
新帝已经紧急征发了大量世家的私兵,再加上各地的守军,准备尽可能的拿下那些城池,不给楚帝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同时,各个世家也开始真正发力,不光是钱粮、兵饷,甚至是上面提到的私兵,都被大量的筹措出来,供皇帝四处调派使用。
皇帝是不缺人才使唤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班底虽然还是楚帝那套班底,但他的手段可比楚帝要强硬的更多一些,不仅利用这个时期在各处大量安插自己的人,还借着清除楚帝余党的机会又从朝堂上清理了一批人。
其实大部分世家都以为这个皇帝真的是不放心那些老臣子,所以也就稍微“理解”了一些,甚至主动挪出了一点位子,反正,等一切风平浪静后,这些都可以当成利息讨要回来。
毕竟,交战的是两个皇帝,无论最后是谁获得了胜利,都还要靠他们来坐这个天下。
最初创立世家的那一批人,应该都是聪明人,他们建立了一个很难崩坏的制度,而且时间越长,这个制度就越难以被打破。
因为人们对于存在了很久的规矩,会渐渐的在潜意识里将它默认为常识,这是大部分人的通病。
比如清朝初年,还有人为了留发而宁愿付出性命,而到了清朝末年,也有人会因为被剪了头发就去寻了自尽。
有时候,真理偏偏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这些世家,他们依靠的,其实还是百姓。
除非有哪一朝,有一个皇帝有魄力冒着丢失天下的危险去打破一切重新再来,又或者,被逼迫到退无可退的百姓平民终于站了起来,开始对他们自己的解放。
要不然,这些世家将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楚帝的先头部队已经有一部分进入了楚国,而且正好和新帝派来的守军碰上了面。
双方起初还顾及着都是一家人,都试图收着点,但随着各自战损的上升,战场上你死我活的规则赤裸裸摆在双方将领的面前,他们为了各自身后的势力,不得不拼死厮杀起来。
初次交锋,新帝的守军被打的大败而逃,不得不退守城池。
楚帝的军队跟着追到城下。
随后双方又开始惨烈的攻城和守城战。
这次,楚帝精心养出的刀刃没能用于开疆拓土,而是被自己人的箭矢和炮石打的损失惨重。
他远望着熟悉的楚国边关,清楚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已经是整个楚国。
旁边,秘阁探子送来了新的情报,楚帝接过来匆匆阅读,看不了几行就把情报扔到旁边的桌上。
陈谓然彻底拿下了凉郡。
自己的两个侄儿,一个坐稳了龙椅,一个拿到了凉郡,此时他们已经开始联手了。
他仰起头,闭上眼苦苦思索着破局的方法。
魏国人讲究庭院里要有一些自然风光,他现在坐着的地方,以前正是一个魏人的宅子。
等楚军打过来后,魏人立刻就拖家带口的跑了,只留下这座宅子。
庭院里有一个大池塘,据说夏天的时候,能开满荷花,只可惜,楚帝来的时候是秋天,再重返这里,则又是春天,估摸着不久后,就不会再来这里了。
倒是有些可惜。
不过池塘里还养着几尾大锦鲤,平时在池塘底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有人投食的时候,它们才肯挪动一两下身子,从池塘底下的石块里钻出来。
楚帝从旁边拿起一根枯枝,扳成几块,扔到池塘里。
锦鲤们顿时兴奋了,连忙钻了出来,可寻找半天,也没找到食物在哪。
其中两条锦鲤看上去是一对朋友,一起出来寻找食物,然后又一起钻了回去。
楚帝这次又朝里面扔了个一小块馒头,傻傻的锦鲤们再次冲了出来。
他特意盯着那两条锦鲤,只见其中一条猛然抢到了那块馒头,另一条只能茫然的转了两圈,然后又一起钻进了池塘底。
楚帝想了一会,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仔细的看着地图。
现在归他掌握的土地,只有魏国东部到中部一片土地,约莫有三个郡左右,只有一个是盛产粮食的地方,而且如今是冬季,能征发到的粮食,其实还有不少的。
现在大部分人都以为楚帝急于一战,用手头二十万大军再次入主楚国,可谁知道,楚帝其实另有心思。
西边的魏国残余,北边的安国,只等楚帝一走,他们自己就会先厮杀起来,一家是原本的主子,一家是原本的奴才,两家其实都是势不两立的存在。
楚帝可以先让人游说两家人先打起来,自己呢,带着大军,为什么要去硬磕现在的楚国呢?
他真的很聪明。
岑国边境。
岑国和井国算是唇亡齿寒的两个小国,基本上共同的敌人就是魏国和楚国。
他们一家和魏国接壤,一家和楚国接壤,魏楚家大业大,彼此干完了,还能来撩拨一下这两个小国,岑、井两国国力衰微,只有互相接济,颇有些难兄难弟的意味。
不过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看起来两国还是更恨楚国一些。
在楚帝领兵西征的时候,两国还特意派出了援兵去增援魏帝,加起来大约有数万人,可惜绝大部分,都葬送在了魏国的土地上,估计这两国君主都已经心痛到无法呼吸。
他们可不是楚国,楚帝带出去二十万兵马,回头这儿废太子坐了龙椅,在家里扫罗扫罗,还能再弄出十几万的家底,而陈谓然那边,也是能有十万大军的样子。
当然,那肯定是不能和楚帝的精锐相比的。
第109章 岑国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万岁!”
“我儿起来吧。”
“谢父皇。”
岑国太子名叫岑丘,所谓四岁习文五岁弄武,也算是个相当优秀的太子了,他的父亲,也就是岑皇,至今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其余的,都是女儿。
儿子里面,就属嫡长子岑丘最争气。
他的那两个弟弟,则都是纨绔,他们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能耐,索性安安稳稳的待在各自的家里花天酒地,也懒得去争那龙椅。
所以岑皇也算是后院清净,现在太子已经成年,等他再熟悉几年政务,岑皇觉得自己就可以把皇位交给太子了。
但自从他联合井国派兵援助魏国后,太子基本上每天都来劝阻他,希望他能召回大军。
岑国真的是国力衰微,经不起造作。
按照他的说法是,咱小国,就该老老实实的,不要在几个魏楚赵齐那些大国的碰撞里希图能够浑水摸鱼。
可是岑皇这次却格外的固执,甚至几次和太子吵了起来,两人之间的龌龊也在渐渐加深。
朝廷上还有一些小人见此,便趁着这个机会给太子上眼药,后宫里有一些嫔妃,也认为太子做了错事,便开始在岑皇的耳边吹起枕边风。
岑皇已经很久没有接见太子了,最近的那一次,宫人站在紧闭的殿门外,都能听见里面传来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朕,还没死呢!等朕死了,你再来当这个家!”
显然了,岑皇对太子几次劝谏自己已经感到深深的不满了。
宫中甬道两旁栽种着梨树,每年梨花开的时候,岑皇最喜欢自己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满树洁白如雪的花朵。
如今又是梨花即将盛开的时候,但宫中并没有几分春天的温暖气息,反而如寒冬一般让人悚然。
岑皇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特别是当传回出征的大军全部折损在魏国的时候,岑皇直接在大殿早朝的时候气昏了过去。
尔后,又生了一场大病。
这期间,那些人以为岑皇快要不行了,一方面他们私下里暗中联结,另一方面则是不停地给岑皇吹各种风,希望他能废掉太子。
太子本身聪明,又带有年轻人的锐气刚毅,这些年临朝代政的时候,可谓是得罪了不少人。
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他毕竟只是太子,不是皇帝。
岑皇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终于同意太子入宫觐见了。
父子俩在开头短暂的几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
岑皇躺在龙床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太子,太子的头低的很深,他终于开口说道:“之前的那些话,是儿臣莽撞,儿臣只愿父皇龙体无恙,不要......”
“够了。”岑皇冷冷的说道。
他转过头去,不再盯着太子,而是唤出了一名老太监。
太子认得他,这个老太监姓孙,在岑皇还是个太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当公公了。
如今在宫里,孙公公也算是修成正果,不用再替自己的主子去给其他人当孙子了。
现在那些小太监,都得叫他祖宗。
就连太子,也得对他恭恭敬敬的。
“哎呦,这可使不得。”
孙公公连忙扶起对着自己行礼的太子,小声说道:“您这可折煞奴才啦!您是主子啊。”
“该的,该的。”
太子笑了笑。
孙公公看着太子,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岑皇,他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便笑着说道:“陛下,太子前日还跟奴才问起您的起居,他也是心疼您呐!”
“心疼我?那他还敢跟朕顶嘴?”
岑皇想起那几次吵架,不由又一瞪眼。
孙公公没有害怕,伺候了岑皇几十年了,早就把他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什么时候真生气什么时候假生气。
这时候,是假生气。
他笑道:“太子仁厚,朝野皆知,这也是那些太子师傅培养出来的,您也是知道的啊,他还年轻,怎么舍得那些将士远征呐。”
“这么说,你也是觉得,朕错了?”
“陛下没错!”孙公公朗声说道:“只是大势如此,人力有时穷,陛下当时做的决断,奴才无知,不敢置喙,只是听朝堂里那些大人说,应该如此。可见陛下的旨意也是朝堂诸公认可的,可凡事天注定,谁能知晓列国数十万大军,竟然打不过楚国的二十万疲惫之师,我岑国,亦只是逆不得天下大势罢了。”
“呵,你个老滑头,倒是会说。”
岑皇哼了一声,脸上总算和缓了一些。
刚才孙公公说的话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但偏偏就这种话,岑皇这时候能听得进去,其实他也清楚,自己的一个决断,直接葬送了数万性命。
岑皇并不是什么暴君,相反,他在位期间,趋向于守成,而且很少做出鱼肉百姓的事情,大多都是为政以仁,善待百姓,所以在民间的声誉也是极好。
百年之后,青史若有他的名字,结尾必然是个不错的评价。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更加的后悔和自责,甚至已经多次没有早朝了。
“太子......”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些日子,朕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苦了你了。”
“儿臣只愿父皇龙体早日康复。”
寝宫中,又演了一会儿父慈子孝,过一会儿,孙公公陪着太子走了出来。
“照顾好父皇。”
太子淡淡的说道。
“奴才,遵旨!”
孙公公脸上的谄媚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与之前在寝宫中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子走到宫门外,大声地说道:“散了吧。”
“喏!”
至少数千名甲士,在他的命令中应声散开。
朝野皆知太子聪慧仁孝,之前岑皇也在有意放权给太子,甚至让他几次代替自己掌管朝政,若是在这种环境下,太子还不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那他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当宫中一次又一次传出各个人向皇帝进谗言的消息时,太子就当机立断,直接发动了手头所有力量。
京城兵马司,京城大营守军,甚至是宫内的一部分禁军,瞬间全部倒戈,开始听从太子的号令,将皇宫团团围住。
岑皇坐在病榻上喝药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皇宫外已经变了天。
本来太子是不想这么做的,大家一直父慈子孝下去,把皇位平平安安的传过来,多好啊。
这儿只留下一百多甲士,押着几名朝臣和妃嫔来到他面前。
妃嫔们哭的梨花带雨,那几个朝臣则自恃身份,大声斥责太子道:“汝大逆不道,必遭天谴!”
另外几个人谩骂的也很是起劲,其中一个甚至还“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喷到太子脚底下。
但太子没有动怒。
这些人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想通过求死的方法,来最后搞个青史留名。
“孤记得,前些日子父皇肯派兵去魏国,也是你们撺掇的吧。”
太子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脸,然后缓缓问道:“你们派那些将士去送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不会受天谴呢?”
“助魏防楚,此乃大势,魏楚两家,但凡有一家做大,我岑国必然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其中的一个人看起来倒是很清醒的模样,他没有像那些同僚一样已经彻底崩溃,而是慢条斯理的分析道:“帝王所谓平衡之道,其实也适用于列国,岑、井,弹丸之国,单论我岑国,土地亦不过是楚国一郡之广,百姓、士卒,那就更不用说了。”
“上次派出的大军,其实都是我国中的老弱病残,如今国内军力虽受损不少,但殿下将来只需振臂一呼,国内的青壮便可迅速成军。”
“庄大人,”太子思索着,缓缓说道:“这么说,你倒是早有准备。”
“是。”
庄大人毫不讳言的说道:“臣所作所为,皆出于公心,唯一冤死的,只有那三万名出征的士卒,臣请殿下一事。”
“说。”
“请殿下为了那三万惨死的士卒,斩了臣吧!”
太子有些意外:“庄大人,这么急着请死么?”
“身后事,臣已全部安排好,此生的遗憾,也就是未能看到我岑国真正的崛起,不过,殿下您应该是能做到的。”
庄大人脸上露出一丝释怀的笑容:“井国派出去的,可全都是国内的青壮。”
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通。
井国现在很空虚嘛。
太子愕然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既然如此,庄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
“请殿下赶紧杀了臣吧,莫要再耽搁了。”
“殿下?”
太子挥挥手:“放了他。”
庄大人被放开后,倒也没死皮赖脸的求死,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轻飘飘的对那几位还跪在地上的同僚拱拱手:“诸位走好,我会替你们多喝几口酒,多娶几个小妾的。”
那些人更愤怒了!
一个人可以原谅陌生人的暴富,却不能原谅身边人的发迹。
特别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这个姓庄的跟他们一起谋事,一起讲太子的坏话,然后他还能被放了一条活路?
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这群狂徒,狂徒!”
“庄秋生,你不得好死啊......”
几个人在惨叫中被强行拖走了,恨不得用手指甲在地上拖出一个惨字来。
“这些,丢到冷宫里去吧。”
太子指了指那些妃嫔。
庄大人笑道:“殿下,这是怜香惜玉么?”
“你这话被我父皇听到,就算你是庄家的人,也得被五马分尸。”太子平静的说道。
之所以留庄大人一命,怎么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庄家,是岑国的第一世家。
铁矿和盐矿,就是他们家管着的。
岑国是苦寒之地,光这两项,就足以让庄家坐稳他的位置。
太子是怕杀了庄秋生,跟庄家结仇。虽然他得到龙椅是势在必得,但也不想在这之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没有必要。
“殿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庄秋生笑了笑,竟然直接对那些甲士下令道:“杀了她们。”
太子眼神一凝,并未说话。
而那些甲士,竟然真的拔出腰刀,毫不犹豫地刺进那些女人的胸膛。
血溅当场!
“你......”太子终于是有些怒了。
庄秋生哈哈大笑:“殿下,当太子需要仁义,当皇帝却不需要,您只要知道,我和整个庄家,将一直站在您的身后?”
“你能代表庄家?”
太子冷笑道。
“本来是不能的。”庄秋生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太子:“但从今天起,我就可以了。”
世家和皇家的绝大部分荣辱,其实都是牵连在一块的,很多时候,除非是真的逼不得已,世家们之间会选择联合起来,一同对皇家发力,迫使他们更替皇帝。
而魏国的秦家那种情况,则是皇家彻底没落下去,而国内的世家,则又急需再重新推一个最强的世家上去。
秦家,算是应运而生。
而楚国那种情况则就更极端了。
楚帝在外面御驾亲征了半年时间,然后他回头就发现,自家那些世家们,反手把他赶下了龙椅,现在楚国京城里龙椅上的那位,似乎也是之前的废太子吧。
啧啧啧。
岑国,庄家和皇家这种情况,才是大多数。
只要你是皇帝,世家就奉你为主。
太子今天没有杀掉庄秋生,没有主动和庄家结仇,所以,他就成为了庄家的代表,从此将继续为太子...或者是皇帝做事。
太子想明白这个狗屁规矩后,脸上也是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呵,孤现在,倒真的......”
“真的想杀了臣?”
“不,更舍不得杀了,这么好的脑子,合该来帮孤做事。”
“这是臣的荣幸。”
庄秋生谦卑的躬身施礼。
太子越过他的身旁,脚踩进地上的血泊里,一步,一个脚印。
他来到了某个偏殿里。
电视剧里常说,皇帝为了纪念某某妃嫔,常常命令道:“某某妃享配西厢殿。”
其实,也就是把那些死去妃子的灵位供奉在这里,直到下一任皇帝坐了龙椅,这些灵位才会被撤下去。
所谓生死都在皇家,也就是这些女人的命运了。
岑皇老了,身边的妃子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渐渐一个个去了,所以这里的牌子,其实还不少。
太子的目光越过那些个贵妃、嫔妃的牌子,最终,朝着其中一个标注为郑贵人的牌子缓缓跪下。
“娘亲......”
太子的母亲其实是岑皇的第一个妃子。
只不过,在生下他以后,便撒手人世了。
第110章 谷、麦、磨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封地,陈谓然现在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家安全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已经积压了许多天的各种公务,岳韫和年先生已经处理好了很多事情,剩下来的公务,都需要陈谓然来亲自拍桌拿主意。
与此同时,魏国原本潜伏在楚国的探子,魏帝都没能用得上,现在,基本上都归陈谓然所有了。
每隔几天,他就会收到来自楚国各郡的消息。
他现在很清楚皇帝的每一支军队都被调派去了哪儿,而且离他最近的一处,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秘密进驻了长郡,而且还以为他们没有暴露行踪。
长郡那六座被划归给陈谓然的县城,上下都被陈谓然清洗了一遍。
事实证明,只要你坐的位置够高,就有的是人愿意替你做事。
特别是在楚国即将开始一场不可避免的内战时,一个言论悄然出现。
那就是已经彻底拿下整个凉郡,而且还得到了朝廷赏赐长郡六城的凉王爷,说不定会成为最后坐享其成的那个。
但大部分人并不看好他。
陈谓然在收下那支苗军后,就彻底封锁了消息,只是对外传出了各种各样的传闻。
有人说凉王爷全歼了那支数万人的苗军,壮我大楚声威。
有人说凉王大奸似忠,把那伙烧杀抢掠的苗人全部收归麾下,妄图图谋不轨。
可是不管民间的流言传成了什么样,陈谓然始终在凉郡郡城的王府里坐着,而朝廷问候凉王的信使,却是隔几天就来一波。
用那位皇帝的话来说,那就是。
“今日喝茶,这茶叶不错,吾弟在狱中受苦,应当赏赐一些。”
又或者是,在检查户部库房的时候,他不经意的说道:
“这里银钱还不少啊,留这么多在这里也没用,凉王一心为国,日夜操劳兵事,这些银钱拿出一些给他招兵买马抵御伪帝吧。”
他们的叔叔,也就是楚帝,现在楚国官面上对他的称呼已经变成了伪帝!
得到世家的承认,那才是真龙天子!
楚帝的大军,现在还能勉强保持着军心,而且许多士卒们已经发现,自家校官们,领着自己走的似乎不是回楚国的路。
在楚国边城各处,按照楚帝的命令,接连燃起了烽火,一时间边情紧急,皇帝虽然怕这是楚帝在虚张声势,但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军队一支支派出去驻守各处。
“朕听说,岑、井两个小国,有路一直通往楚国内地,你们这些世家,就是凭借这路与列国一直往来贸易。”
楚帝脸色温和,而他对面的老人却苦笑道:“圣上明鉴,确实如此。”
安平生受了多日软禁,虽然除了限制自由以外,倒也没在其他地方难为他,只是,这么多天下来,这位老人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
“圣上...呵呵,现在京城里那伙人,可是把朕叫作伪帝了呢,这里面,想来也有安家。”
“臣,罪该万死。”
安平生立刻跪下,但楚帝硬生生把他搀了起来,说道:“朕不怪你。”
“谢圣上。”
“想来,你也是不愿意带兵反攻楚国的。”
“臣......”
楚帝摆摆手:“朕不用你说那些表忠心的话,没有意思了。那些世家不也是天天在朕面前表着忠心么,呵呵,现在不还是反了朕?”
“不过,你不愿意攻楚,朕也理解。”楚帝拿出一张地图,在桌上刷的铺开。
他指着某处说道:“此处有三座城池,彼此距离很近,联合起来就是一座关城,形成掎角之势,锁死了从魏国进军岑国的路,只要这三座城存在一天,以我们现在的位置,就无法从这里经过,然后从那条小路行军。”
“那,您的意思是......”
安平生看着楚帝,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震撼的意味。
他知道这位皇帝想要做什么了。
这个计划虽然大胆,而且孤注一掷,但真去坐起来,却相当的有可行性!
果然,楚帝抬起手,整个人杀气凛然,他字字铿锵的说道:
“北伐,灭岑!”
“朕再次命你为楚军先锋大帅,为朕前驱,替朕开路,
你,可敢领命?”
安平生的身体有些颤抖,他再次深深看了楚帝一眼,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
“臣,遵旨!”
楚帝在楚国边境布置了少量的疑兵,大部分都是骑兵,来得快,跑得更快。
他们时常成群结队的来到某座城池前,看着城外的百姓慌乱的逃进城里,等城里忙不迭的放起了狼烟,才大摇大摆的离开。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烽火狼烟升起的格外频繁。
等第二天援兵累死累活的赶来后,却发现敌人早就走了,每天都有校官被气的直骂娘。
后来,这些城的县令也懂得这些骑兵的套路了,有时候也就意思一下关个城门,甚至还有人连城门都不关了,直接在城外摆下犒赏军队的粮草。
你说这不是找死呢么。
那伙骑兵的主将也是个狠人,等这些城池的守军全部变得麻痹大意的时候,趁夜色发起突袭攻城,兵分三路,一夜之间,连破九座城池。
他手下只有万把兵力,其中骑兵只有两千,但他硬生生用出了两万人的架势。
自此一战之后,他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在陈谓然和皇帝两个人各自的桌上。
鱼成双。
很少见的一个姓,而且还不是世家出身,是真真正正从黔首里走出的野路子。
但他玩起兵法来,却把整个明郡的大军都刷得团团转。
楚帝经过十年多的积累,麾下的人才可不是能用几个十几个来概括的,其中大部分还是他精心培养起来的平民百姓出身的人,这样的人用起来更听话,而且,预防的就是这种时候。
与整个国家的世家为敌,也是需要底气的,而楚帝,确实拥有这种底气。
他只用十年就将楚国重新经营到太平盛世,也只用十年,就养出了二十多万精兵强将。
你一个被世家推上位的皇帝,有什么资格跟朕斗呢?
还是...太年轻了啊。
“阿五,今夜该你守城。”
同伴匆匆叫醒阿五,然后脚也不洗,鞋也不脱,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阿五懒洋洋地爬起来,无奈的说道:“唉,这天天都要去守城,我看那些官老爷也是闲的没事干......”
“哪儿会有人来攻打这儿呢?脑子不好么那是。”
嘴上这么发着牢骚,但实则他还是赶紧穿戴好了盔甲,带上腰刀,快步走上城头。
虽然已经渐渐是早春时节,但城头吹起的冷风还是让他狠狠打了个寒颤,一想到整夜都要待在这守夜,阿五就有些后悔没多穿一件衣服。
再过几天,自己就不用在这里守城了。
岑国明面上少了一支大军,而全国上下的军队也不过才六万人左右,如今直接折损一大半。
太子殿下下了命令,征召全国青壮从军。
阿五有个发小,现在发迹了,就在岑国京城那儿当校官,据他说,这次名额有两万人,据说都是拉过去直接当做校官来培养,每个人都要识字,甚至还要学兵书。
兵书!
阿五一点都不羡慕那些整天咬文嚼字的酸臭文人,他喜欢在军中的这种踏实感,但他更渴望的是去做一个将军,能够带领千军万马的那种。
甚至,他还去拜了一个并不喜欢的落魄世家子弟,对方哪怕自己出身家族偏支,根本得不到家族的经济援助,而且还跟阿五这些“下里巴人”住着隔壁,但还是整天里摆着臭谱,说自己的世家怎样怎样好。
阿五咬牙掏出身上的积蓄买了些肉,磕着头求人家教自己识字。
大约也认识了几百个字,这期间还得每隔几天就送去一条肉,要不然那孙子压根不愿意教。
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你们这帮人就该去啃臭泥巴,装什么文雅人?”
即使是在教字的时候,那个世家子弟也是各种话都说得出来,
后来阿五一怒之下,在某个夜里直接拿刀潜入他的家里,砍了十九刀。
在最后一刀看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会,然后哆嗦起来,家也不回,匆匆搜出来几件衣服,就连夜逃到了边城,当了个大头兵。
这儿有个校官为人极好,他没多问阿五的出身,当阿五在边城流浪到快要饿死的时候,还是他扔了个冷馍给阿五,然后又把阿五推荐到城头当个守兵。
虽然饷银很少,但至少每天都能勉强填饱肚子,而且春天和冬天的时候,官面上还会专门发两套衣服,再加上各自守城的也有些小营生,阿五在这里混熟了以后,大家也把他当个自己人来看,有点好处什么的,也时常能沾润到一些。
日子这么慢慢过下去的话,倒也不错,等老的实在站不动的时候,估计还能再攒出一些养老钱,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
但阿五的心气,是真的高。
他每次从那件臭烘烘的屋子里走出来,闻着外面清新的空气时,就总是很不甘心的想着,自己以前为了学那几百个字,付出了多少条猪肉的代价。
那些日子里,虽然他时常在半夜里饿醒,但每次学到东西的满足感,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真的不甘心,以后一直当个无名兵卒。
夜半了,阿五的眼神有些模糊了。
被冷风吹了半夜,此刻又累又困,他正忽然看到远处有一团红色亮起,还以为快要天明了,远处天边的太阳快升起来了。
不由得有些高兴,他正想活动一下手脚,却猛然一激灵。
那是西边!
太阳哪有从西边升起来的道理?
是敌袭!
他不敢大意,扒在城头使劲揉着眼睛,然后慢慢望了过去,
仔细看去,那分明是火光!
岑国边关三座城。
古城、迈城、莫城。
“谷、麦、磨。”安平生呵呵笑了起来,许久不历战阵,但他依然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背上。
“磨城已经被攻破了!”
那位帮过阿五的校官匆匆走上城头,只是看了一眼,就迅速做了决定。
“阿五,去敲鼓喊起所有人!有敌袭!”
嗖嗖嗖!
就在这空当,一支支利箭忽然射上城头,慌乱的守卒们躲闪不及,当场被射伤了几个,倒在地上惨叫挣命。
“啊啊啊啊.......”
阿五抱着头,躲在城墙后面,显得很是害怕的样子。
校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准备直接跑下城头,想去聚集自己的部曲。
但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看似已经被吓傻了的阿五,此刻停止了叫喊,他看着转身就要离开的校官,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刀柄上。
有些影响一生的决断,往往是在那一瞬间决定的。
就比如现在。
校官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他没有转过头,感受到冰凉的刀刃已经深深没入自己的胸膛里,他绝望地咆哮道:
“你这个......”
噗嗤!
阿五猝然拔出刀,校官立刻倒在了满地的血泊中,他嘴里嗫嚅着,但再也听不清他的话了。
“开城门了!”
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铁皮包裹的城门在缓缓落下,楚兵们虽然有些疑惑,但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攻城器械,先是控制住了城门,但没有立刻冲进去。
这里,楚军的精锐程度就可见一斑了。
换做一般的军队,早就嗷嗷叫的扑进去抢军功了,倘若里面还有埋伏的敌军,这一波直接送上人头。
安平生骑着马来到城门口,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一片,也有些疑惑。
“这里的岑军难道看到我们,就直接全跑光了?”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岑国士兵,踉跄着出现在城门口,右手握着沾满血迹的刀,左手提着几个首级。
他一眼就看到了严阵以待的楚军,以及他们中间簇拥着的那个骑着马的将军,还有他们头顶上飘扬的楚字大旗。
阿五没有犹豫,直接扔了刀,把左手的首级捧高,大声喊道:“楚人阿五,再次恭迎将军!此乃敌将首级,吾杀之,而后开城门以迎王师!”
“那个人的身份,真的是楚人?”
楚帝坐在麦城的县衙门里,悠然自得的喝着清茶。
这是用这里的县令珍藏的茶叶泡的,楚帝喝着很有触感,只可惜,当他想喊出那位县令来交流一下喝茶的心得时,却恍然想起。
噢,黎明攻进这座城的时候,县令好像已经被乱军杀了。
唉,有些可惜了。
安平生拘谨的喝着茶,他点点头。
第111章 破阵
阿五抚摸着新拿到手的甲胄,心思五味杂陈。
听到门外有人在喊他,而且用的是楚话,他不禁愣了愣,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
不过,看到那副盔甲,他就觉得浑身的心气劲儿又上来了。
穿戴好楚军校官盔甲的阿五,打开了门,外面是一个传令兵,手上捧着黄色的绢布。
阿五脑子一时间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愣愣的看着,传令兵清清嗓子:“跪下接旨!”
他懵懵懂懂地照做了,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跪下接旨的这一天。
对于某些大人物来说,这四个字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有的人还觉得,自己跟皇帝老儿的位置权力也都差不多,凭啥跪你?
这四个字说出来,可就是羞辱了。
但阿五是什么?
只是岑国的一个小兵罢了。
“末将...小人...”阿五的脸色几次纠结,然后头重重磕到了地上:“奴才听旨!”
“奉天承运......
楚人阿五,身陷囹圄,然心系朝廷......
兹委任其麦城校官,统领岑国所有降卒,不得有误!”
念完了旨意,阿五还在地上跪着,传令兵只能提醒道:“谢恩呐!”
“奴才谢圣上恩典!”
阿五如梦初醒,传令兵又告诉他接下来该先去哪领取自己的身份令牌,以及去什么地方找他的部下。
听到部下两个字,阿五就来了精神,抓着传令兵问道:
“我手下有多少兵?”
“大约千把人。”传令兵有些不耐烦了,他今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懒得去跟这个岑国人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把那些东西提醒了一遍,才着急火忙地离开了。
外面有一匹马,是传令兵专门给阿五送来的,人走了,马还在外面。
战马的缰绳被系在门上,它低头看看,脚底下又没有草,于是便有些急躁起来,连打了两个响鼻,在门口不耐烦地转着圈子。
“好,好......”
阿五抚摸着战马的鬃毛,动作很温柔,他渐渐伸回了手,捂在自己的脸,从指缝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自从杀了那个世家子弟后,他在流亡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
但他到最后也没有被抓住,甚至在边城做了个悠然自得的大头兵,但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饱暖思**,贫贱求富贵。
安安生生的日子根本不能让他的心安静下来,他还是有野心。
如今,他又杀了那个可以算是救过自己一命的校官,但却又摇身一变,成了个楚帝御口亲封的校官。
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而且,他开始觉得,自己只有不断地杀人,杀别人,甚至是被人杀,这样才能被那位楚帝重视。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世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边城烽火如线,一路传递到岑国京城。
还未登基的太子此刻照例在岑皇的寝宫中问安。
皇帝和太子没有再去谈多少国事,而是像普普通通的父子俩一样唠着家常话,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气氛,很是和谐。
太子瞥见殿门处有人在张望,他不动声色的放下手里的茶杯,说道:“今日时候不早了,父皇早点休息,莫要在儿臣的那些姨娘身上多话费什么心思啦。”
“哈哈哈哈......”
岑皇乐了,指着太子说道:“现在轮到你来管朕的生活了,快去做你的事情去吧,朕知道了。”
“什么事?”
太子一走到外面,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外面跪着几个满身是伤的校官,庄秋生一脸晦气的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智珠在握的神气。
“早些时候西边关城告急,接连燃起三次烽火,恐怕敌军已经进入我国疆土了。”
燃起一次烽火,代表敌军兵临城下,燃两次,则是告急求援,燃三次,则是代表那个地方已经沦陷。
“什么?”太子愕然道:“难不成是赵国打进来了?”
“应该不是。”
庄秋生摇摇头,此刻他也有些慌乱:“消息很杂,您知道那些世家从来没有心齐的时候,传来的消息也是乱七八糟。”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说,打过来的是楚人。
哈,楚国在我们南面,哪来还有一支楚军能从我们西面过来?”
庄秋生说着说着,忽然自己卡壳了、
他和太子面面相觑,后者的脸色愈发难看,缓缓说道:“在西面,倒也确实有一支楚军。”
“如果是那位的话,那我们岑国是根本挡不住的。”
开玩笑,岑国今年春后的招兵计划才刚刚开始,现在全国撑死了也就三万多兵马,就算全部抽调过来,也不可能挡住楚帝那二十万虎狼之师啊!
太子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老不死的,怎么不急着去楚国夺回他的皇位,反而来攻打我岑国做什么?”
他的雄心壮志,他的大业,才要刚刚起步。
这就好比你辛辛苦苦了几年,又是给人当孙子,又是四处哭爹爹求奶奶,好不容易学来了一身本事,然后又花了好多功夫拉来投资,正准备开创一番自己的事业时,却得知了金融大鳄亲自下场圈钱的消息。
股市砍的比他的头还绿!
怎么,能这样呢!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殿下,殿下!”庄秋生看着太子眼神恍惚,暗道坏了,连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太子,然后大喊道:“来人呐,快喊御医!”
人生之间的大起大落,来的太过于不同寻常。
“我老鱼这一辈子,过得真是大落大起。”
鱼成双坐在马背上,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对旁边的军司马笑道:“没酒啦,你把你的分我一点。”
军司马没好气的说道:“将军,圣上临走前可是专门吩咐卑职盯着你,不准你喝酒,您这是让卑职抗旨啊。”
“哪能呢,你不说我不说,他圣上还能长个千里耳听到我老鱼的喝酒声嘛?”
鱼成双死皮赖脸的把军司马的水囊拿过来,迫不及待地拔出塞子,仰头就灌。
刚喝两口,他砸吧一下嘴,没好气地把水囊还给军司马。
“你的酒呢?”
“军中禁止饮酒,我身为军司马,理应当以身作则。”
“无趣。”鱼成双指了指他,却也无可奈何。
多年前,他们两个还是在村头和尿泥的小屁孩,从那时候起,这小子就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
一开始鱼成双还挺高兴的,以为有了个玩伴,没想到实际上却是多出来一个整天板着脸的麻烦精。
这个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难道就要蹲在村子旁边的树林里比赛和尿泥吗?
对方想了想,竟然点头承认了!
就在那时候,一小队魏国骑兵从村口大路冲了进来,挥舞着马刀见人就杀,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霎时间变成修罗地狱,满地尽是死尸。
等马蹄声渐渐远去,两个已经被吓傻的孩子才慢慢从树林里跑出来,而他们各自的家里都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亲人的尸骨都在火中焚烧殆尽。
后来他们才知道,魏人不宣而战,派出多路小规模骑兵入楚地大肆烧杀抢掠,他们机动性强,又是专门训练过的骑兵,某些程度上来讲,比马匪还要恐怖。
在那一天,魏楚接壤处,死的人足足有成千上百。
那时候的楚帝还只是个王爷,恰好奉他兄长的旨意来巡视边疆,可当他见到边疆血流成河的场景时,大怒之下,矫诏发兵,领着五千铁骑,只带一天的干粮,蹑踪追杀过去,在魏国边境处堵住了多支回返的魏国骑兵,一通厮杀后,只有少量的魏国骑兵能侥幸逃脱回去。
鱼成双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和其他跟自己一样的两百多个男孩女孩,被凉郡官府的人统一接收了起来。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
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被魏国骑兵杀害的,相当于一天之间多了数百个需要人养活的孤儿。
一个两个还好说,民间找个人家领养就是了。
甚至,官府出钱养一些,也是可以的,但如今可是几百张嗷嗷待哺的嘴。
凉郡是什么地方?
穷的要死,人口也少,魏国骑兵那天杀得人,四舍五入一下,就可以算作是屠了凉郡的一座小城了。
老郡守急的没办法,可那时候,王爷带着五千铁骑回返凉郡的时候,身上铁甲还满是鲜血的王爷,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说道:
这些孩子,孤出出钱来养活。
就这么一句话,楚帝那几年几乎倾家荡产。
好在他的兄长,也就是那时候的楚帝知道后,直接从国库拨款,养活这些孩子。
鱼成双自小在边军中长大。
他和周围的孩子都没有了父母,所以也就把彼此当做兄弟姐妹。
但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得彼此的。
可只要你向他们证明自己当年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会发现原本冷漠的男人变得温和,原本刺头一样的姑娘会笑的很好看。
长大后,鱼成双这样的,就进了边军打熬了几年,等楚帝登基后,又被招为第一批北府军军头,学了很多东西。
也有的人,据说去了秘阁,从此在阴影中替楚帝冲锋陷阵,用一生效死。
楚帝唯一没有强迫过的人,可能就是这群孩子了。
他没有要求这些人当他的亲兵,也没有让他们去替自己效死。
但这些长大后的孩子,却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来追随楚帝。
“又有一队骑兵来了。”
军司马忽然说道。
鱼成双立刻放下水囊,他身后零零散散的骑兵们也瞬间坐直了身子,一个个不再插科打诨,而是迅速组成骑兵冲锋的阵型。
他确实是个将才。
在远处游荡的骑兵看起来只是一小队哨骑,他们望见这里有大队的骑兵,一时之间也惊呆了,几个人连忙催促着战马,忙不迭地往回逃跑。
“我去抓个舌头过来。”
军司马笑了笑,不待他说出什么命令,身后就有一小队骑兵跟随而出,紧紧追上了那伙哨骑。
鱼成双又变得有些懒洋洋起来,他等着自己的发小把那伙人抓回来,到时候,自己该审问什么呢?
过了一会,他忽然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伸长脖子看了看远处,似乎并没有军司马回来的踪影。
再等一会儿吧......
他有些不安的想道。
很长时间过去了,军司马和他的从骑没有一个人回来。
“出事了。”鱼成双脸色凝重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同伴是极守规矩的,如果实在跟不上,他肯定早就回来了,不可能为了抓两个舌头就跑到离大军很远的地方。
校官们骑着马四处奔走,大声呼吼着命令。
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在沉默中催动着战马,马蹄声如雷奔腾。
“前面。说不定有埋伏。”
而且,离这里二十五里外,有一座城池,说不定就是从那儿钻出来的一支伏兵。
鱼成双并没有焦躁,他再次派出了六个侦骑,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回报说:
在通往那座县城的大路上,他看到了一支约有五千多人的大军。
里面基本上都是步卒,而且看起来还押送着几个人。
是了,是了。
他呼喊了一声,身后的骑兵们组成队列,开始等候下一步命令。
虽然手上只有一千多名骑兵,但鱼成双最擅长的,就是用骑兵包抄作战,利用长距离奔袭吃掉敌军。
就像是一头狼一样,尽管在搏斗中连一头健壮的公鹿都杀不了,但它始终阴魂不散地吊着你,时不时冲出来,给你身上添一道新伤。
让你这头公鹿,最后在浑身是伤的情况下慢慢咽气。
现在那支步卒,就遭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一伙千把人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的时候,步卒的主将也是个果断的,下令全军围成盾阵,慢慢向县城方向移动,反正离城池不远了。
你骑兵再凶再狠,能拿石头泥土做成城墙有什么办法?
你来,来打我呀!
那位主将颇有些得意的看着那伙骑兵朝自己的盾阵冲了过来。
笑死,骑兵冲步阵。
对面的主将脑子是进水了吗?
“放箭!”
校官们的喝声忽然响起。
整支骑兵刷的停住,从背上摘下弓箭,片刻间完成拈弓搭箭的过程。
上千支箭矢,瞬间射穿了步卒的军阵,大部分人的盾牌都还对着正前方,谁能想到,头顶上的死亡已经从天而降。
军阵,霎时间分崩离析。
“冲!”
鱼成双短喝了一声,直接开始带动身后的骑兵疯狂冲锋。
“破阵!破阵!”
第112章 凉王出兵
大清早,一队公公就等候在王府的门外,为首的那个看上去一脸焦急,手里还捧着一个匣子。
“外面那伙人是来干什么的?”
陈谓然一边喝粥一边问道,书房里还有昨天没批完的一堆公务,吃完早饭又得一头栽进里面。
恍惚间,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时候加班的日子。
不过,现在当老板的,可就是自己了。
日子没有一天天颓废下去,现在即使每天都处于忙碌中,但也莫名的有一种安全感,特别是看到簿册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增加时,陈谓然心里都很开心。
宋长志站在旁边,他是已经吃过早饭,然后一早就来到陈谓然这边了的。
“据说,是皇帝派来的宣旨太监。”
陈谓然呵了一声:“宣旨?喊他们进来吧。”
王府现在也有了一群侍卫整日巡逻看守,他们的头领就是牛家兄弟。
牛十三则是去军中当了一个底层的小校官,人微言轻,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陈谓然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王府侍卫们大都来自招募的凉郡武人,同时也有从军中挑选出的一些士卒,王府给他们的待遇也是相当优厚的,所以这些人基本上都没有二心,现在心里最忠诚的,便是凉王了。
他们分开一条路,让太监们进入王府。
其中不少人都是手上沾过血的,宫里养尊处优的公公们哪见过这种阵仗,还没见到凉王,他们就有了些战战兢兢的意思。
说实话,他们原来几乎都是楚帝时期的老人物,但是新帝在宫中的清洗又没波及到他们,可以说现在正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聪明点的人,或者是有点资本的宫人,都趁还没被清算的时候,四处拉关系,或是假死,或是买通,总之逃出宫中的手段五花八门。
他们这些站在这里的人,算是宫里既不聪明、又没资本的人,所以这一次被打发出来,所有人都是抱着一种悲哀的情绪的。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呀......
好在凉王爷看上去是个温和的,他看到鹌鹑似的公公们向自己走来,依旧坐在椅子不紧不慢的喝着粥。
“哟,怎么不给公公们拿来椅子?这么站着岂不是怠慢了他们?”
宋长志应了一声,就准备去拿椅子。
“使不得,使不得,奴站在这里就好了。”为首的那位公公满脸堆笑,他转过头看了自己身后那群公公一眼,大家心领神会,一同跪下来,拖长了声音:
“叩见王爷,王爷千岁!”
“我听说你们是来宣旨的,不用那么麻烦了。”陈谓然放下粥碗,拿起旁边的干净手帕擦了擦嘴,这是蓝娘绣好托人送过来的,上面还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
被陈谓然“那样”过以后,大部分人都会认为,那绝对是一种羞辱。
但蓝娘在某些人的提醒下,算是明白了,如今苗人的命运全在这位凉王的手上把控着,与其不配合闹脾气,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帮他做事。
所以,她如今却是越发的殷勤,借着问候自己老爹的名义,时常给王府送回来各种东西。
苗人的大军被拆分成多个百人队,分配到凉军各个校官的手下,陈谓然的军力空前膨胀起来,现在已经拥有近十万的战兵,谦虚点直接说十万,往外通报吹牛的时候可以直接称二十万。
但庞大的军队对凉郡本身也是个很大的压力,要不是有富庶的长郡六城,以及朝廷送来的粮饷支持,这么多军队也很难维系起来。
“继续跪着,宣旨吧。”
冷漠的声音让太监们身体一颤,为首的那个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着凉王,但从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平静和淡然。
于是,太监低下头去,打开盒子,开始用颤抖的手慢慢展开那封明黄色的诏书。
“奉天承运......”
“念内容。”陈谓然皱了皱眉头。
太监顿了顿,直接念道:“探查到伪帝北上岑国,现命凉王火速出兵,攻占魏地南郡,断其后路,伺机破敌,不得有误!”
“孤听说,明郡那儿,被伪帝手下的一个将军打的损兵折将?”
“是......”太监低低的说道:“但圣上的大军即刻便可拿下那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
“我会亲自带兵,帮你们拿下他,这个人,我要了。”
什么?
太监呆呆的看着陈谓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可怜巴巴的说道:“王、王爷,这是旨意...旨意啊......”
陈谓然站起来,慢慢走到太监的身前,然后俯下身子,凑近打量着那张干净无毛的老脸。
“皇帝是我兄长,你觉得,他会不同意?”
“不,奴不是这个意思......”
太监慌的要死,但陈谓然已经没心情再去逗他们玩了。
“给每位公公二十两赏银当做幸苦费,孤已经知道旨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拿着银钱的公公们欲哭无泪,这次出来宣旨,没想到那位王爷大刺刺的,摆明了不鸟这份旨意。
站在门外的公公想到了自己这一生,便忍不住悲从中来。
造孽哟!
“去把曹先生找过来。”
陈谓然重新坐回椅子上。
宋长志点点头,转身离开。
很快,有些气急败坏的曹茗便跟在宋长志的身后走进来。
“你手底下多得是人想给你使唤,何苦整天扒拉我这么一个小女子呢?”
看宋长志脸上无奈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经被曹茗一路数落过来了。
陈谓然叹口气,直接说道:“还不是只有你能打理好这王府?”
“别捡好听的说,”曹茗冷着脸:“我不吃这一套。”
“让岳韫、年先生他们来给我看房子?那不是糟蹋人才吗?”陈谓然赶紧解释道,免得曹茗有其他想法。
???
曹茗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但陈谓然已经甩甩手走了出去,只剩下原地的宋长志还呆愣着。
“你赶紧跟过去啊。”曹茗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但宋长志只是憨憨的笑了笑:“你有没有啥缺的东西,等我回来给你带一些。”
“这座王府当时都是我撑下来的,你说我能缺什么?快滚快滚。”
曹茗把他也轰了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看着院子里满园的花苞出神。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独孤。
“怎么不在屋里写字?”
“爹又要出去带兵了吗?”
“唉,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曹茗走过去,轻轻搂住女孩的肩膀:“凉郡现在都是他的,楚国的皇帝现在都得看他脸色,你爹啊,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是个心狠有本事的。
我都不明白,他这种人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好。”
“可是,我看他对年先生、还有岳伯伯他们,都很和气。”
“那是因为他们对他有用,”曹茗叹了口气:“对他没用的东西,他向来是想扔就扔的。”
在魏国察觉到自己手下的大军已经没了后路,再拖延下去可能就发生变化,甚至危害到他的性命的时候,陈谓然这个人竟然直接抛下了他手上的几千兵卒,选择直接回到楚营去。
“列阵!”
“列阵!”
校官们声嘶力竭的来回呼喊,在他们的命令下,一队队士卒走出营帐,开始集结。
“目前可战之兵,约有八万四千余人,若尽数披甲,则只有五万人能做到全甲,其中大部分都只是楚兵,那几万苗人都还只能当做辅兵使用。”
岳韫站在陈谓然的旁边,尽心尽力的提出各种建议和问题。
“那你觉得,我们还缺什么?”陈谓然转过头去,认真的问道。
“能打仗的将才!”
岳韫毫不犹豫的说道。
“恕某直言,王爷您若是带兵出去规规矩矩的攻城略地,那倒还能做到胜利。但若是和......和伪帝手下的那些将军交战于野,恐怕您会大败。”
“他手下能打仗的将领很多?”
“何止是...多。”岳韫摸了摸胡子,眼里露出一丝憧憬:“伪帝当年还是王爷的时候,带领五千轻骑出塞,千里追杀魏国骑兵,得胜归来,将数百个魏兵的人头垒成京观,以此来祭祀被魏兵杀害的边疆百姓。”
“而他如今手下精兵强将无数,最出名的十二个人,被称作十二将军。”
“如今在明郡肆意驰骋的那位,据说就是有飞将军之称的鱼成双。”
陈谓然点点头:“前些天,我听过这个人的名字,这次,我也是要去明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他抓回来。”
岳韫尬笑了一下,倘若王爷说的是别人,他可能还真就相信了。
“王爷,听某一句话,切勿冲动,鱼成双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将才。”
“不谈他了,你觉得,那个裴玄怎么样?”
陈谓然提起了那个还在被软禁中的将军。
“应该能用一用。”岳韫思考片刻,然后说道:“边军中,跟伪帝亲近的大都是年轻人,像他这样的老人,脑子还固守着他们那一套先世家后皇帝的思想,伪帝不喜欢他们,所以二者也没什么接触。”
“伪帝在边军中曾大力扶植过一批将军和校官,这些人也是他后来北府军的支柱,然后他们又被派遣回边军,凭借战功,一年年爬到了高位,成为边军中手握重兵的将领,伪帝那时候,相当于一下子断了许多世家的兵权,所以他们那段时间里是日夜忧思,生怕哪一天,一支边军被调回来清洗京城。只不过,伪帝御驾亲征后,这些人都被他带出去攻打魏国,”
“现在,那帮人敢在京城里生乱,也是因为这个。”
“楚国以内没有人能镇得住他们了。”
“军司马!”
“到!”
“去刷马!”
“是!”
看着骂骂咧咧走开的军司马,鱼成双笑的很开心。
这还是第一次,他拿军中律令来责罚军司马。
往常都是他偷喝了酒,或者是干了什么触犯律令的事情,军司马就会板起脸,做出一副军令不可违的样子,然后让他去干这干那。
嘿嘿,风水轮流转。
他转过头,对着还被绑在县衙门前的那个将军说道:“这周围还有多少你们的军队?”
将军冷冷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嘿,还嘴硬。”鱼成双笑了笑,直接脱下自己的靴子,然后往那个将军跟前走了几步。
将军顿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气味扑鼻而来,让他眼泪直流。
气味冲的都辣眼睛啊。
“说,我说!”
“唔......”
鱼成双直接把靴子按在他嘴上。
将军瞪大了眼睛,开始憋气,但很快,就算他脸都憋红了,鱼成双还是没拿开靴子。
终于,他忍不住了,流着泪吸了一口。
鱼成双赶紧拿开靴子,又重新穿到脚上。
领着一万多人在明郡周围各处打游击,谁还顾得上洗脚?
将军已经把早上、甚至是昨天的隔夜饭都吐出来了,稀里哗啦吐了一地,鱼成双别过头去,让一个骑兵取来水冲掉这些秽物。
啪的一声,将军被浇了满身冷水,他抬起头,怒吼道:“我们昔日也是同袍,你现在大不了一刀杀了我,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你差点把老子唯一的兄弟给害死了,不整你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呐。
鱼成双在心里回答了一句,然后笑了起来,很诚恳的说道:“是本将鲁莽了,那么,接下来还请你说点实话,告诉我周围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没有多少了。”被折腾过一番后的将军老老实实回答道:“明郡还有至少四万多士卒正在集结,全都是重甲精锐,他们要去哪里,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但是在这座县城方圆百里处,只有我手底下这么一支五千人的步卒了。”
“我知道你们在这附近活动,想试着埋伏看看,会不会有点收获。”
说到这里,将军甚至有点委屈:“我才抓了你们几个人,你们怎么能这么打仗呢?一千多骑兵就敢冲步卒的盾阵,你会不会打仗啊!”
这话说得,鱼成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问你,现在是谁被绑在这问话?”
将军眨眨眼睛:“我啊。”
“那你还敢教老子打仗?”
“不是,兵书上真不是这么写的啊!”
“兵书?老子可不看那糊弄人的玩意。”鱼成双乐呵呵的站起来,喊了一声军司马。
“让大家伙在这里休息一整晚,明日往明郡深处进发!”
第113章 张家
北地明郡的风,苍凉而遒劲,宛如老者挥洒出的墨书,一笔一笔都带着岁月的沉重。
早先的凉郡其实就归属于明郡,在楚国第三代皇帝的时候,为了分解兵权,直接将明郡分成两块,各自分置郡守,将内地的一部分世家迁往凉郡,让他们得以在凉郡中各自占据一席之地,同时规定这些人的后代能优先在朝廷担任要职。
所谓北凉莫家、南地岳家等等,其实都是在第三代楚帝的时候迁往那里的,在那段时间里,这些边地世家反而在朝廷上一呼百应。
凉郡地广人稀,他们能够更好的发展他们的势力,这些世家的商队常年往来于楚国和他国的商道上,也积攒了大量的家产。
只不过在这一任楚帝登基后,就有意削弱这些世家,他曾数次巡行凉郡,借故罢免了一群世家官员,冒天下之大不韪,任用了一批草芥出身的官员,差点引得那群世家集体跳反。
不过有大量边军在旁边镇压着,他们直到最后也就是说说罢了。
就像一群醉汉,嚷嚷着这不好那不好,但酒醒了以后,还是各自回去当老老实实的社畜。
楚帝也知道不能把这些世家逼急了,便又允许这些世家的子弟在各郡担任官吏,但中央朝廷,他们是再也进不去了,而且他还特别下了一道旨意,说为了防止奸细,大幅度削减了各个世家商队的规模,。
在这些年里,凉郡的本家们渐渐走向没落,原本凉郡的郡守莫郡守其实就是莫家的人,但连他自己在内,都需要做这种拐卖的买卖,管中窥豹,也可以知道边地世家们这些年过得并不舒服。
明郡的情况倒是比凉郡好很多。
沿着一条宽阔奔腾的河流不断前进,大河两旁便渐渐出现了稀疏的民居,渔夫在河边整理着渔网,看到一支大军远远过来,他吓得连渔网都没拿,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中。
“老婆子,来大军了。”
“慌什么,又不是冲咱们来的。”
老渔婆赶紧去关上门,然后和老渔夫一同凑在门口听大军的行军声渐渐远去。
“又是一波军过去了,肯定也是去打皇帝了。”
老渔夫倚在门框上,叹息道:“多好的皇帝啊,眼看着又要被......”
“快闭嘴吧老倔头!”渔婆瞪了他一眼:“咱们打鱼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老婆子,要是没有这位圣上,咱们现在哪能这么悠闲的打鱼啊,连这河都能被那些天杀的世家分了去。”
老渔夫感觉心胸堵塞,再也没了继续打鱼的心情。
“探马回报,前方十五里处是明郡的平城。”
宋长志来到凉王的身边,大声说道。
身后,凉字大旗迎风招展。
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你先领着一队骑兵去查探情况,假如没有问题,大军今天中午就在那歇息吧。”
“喏!”
“说,仓库的钥匙在哪?”
鱼成双看着噤若寒蝉的县令,脸上笑嘻嘻的。
“这位......县令大人,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本将军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县令骨头很硬:“本官告诉你,我是胡家的人,京城胡家,听过没有?宰辅世家!你个粗胚,若是跪下来求本官,本官倒还是能赏你们两个馒头!”
鱼成双正在喝着茶,闻言,一口茶水呸到胡县令的脸上。
噗!
“你知不知道,本将军其实最讨厌你们这些世家人?”
鱼成双凑近满脸茶水的县令,笑道:“我数三个数,你......”
“来杀了本官吧!”胡县令大义凛然的喊道,他看见县衙门处聚集了一群百姓,便喊得更起劲了。
“今日,本官便让你们知道,刀兵迫人容易,但想让本官屈服,却是永远不可能办到!”
“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但不能......”
“拖出去,糟蹋了。”鱼成双摆摆手。
“你们打不断我的......额?”县令愣了一下,他看着鱼成双的笑脸,竟然下意识问道:“糟蹋?”
“我军中这些兄弟可是荤素不忌的,估计也不嫌弃你这身老排骨。”
鱼成双用大量的眼光,看的胡县令一阵毛骨悚然。
他闭上眼,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说,我说!”
比起丢了男人的清白,胡县令选择了从心。
这特么是哪里出来的棒槌,自己可是世家的子弟,这棒槌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东街大仓储存着粮草和饷银,钥匙分成两把,一把在我书房里最高的那把架子上,另一把在县中主簿那儿......”
“还有一个东西。”鱼成双虚着眼睛:“你的官印呢?”
“你想......”胡县令下意识就想问你想干什么,然后话硬生生在嘴里憋住。
“您想要的话,也在书房里放着。”胡县令察觉到身边几个兵卒正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吓得夹紧了大腿,哀求道:“将军,本官什么都说了,您看......”
“嗯,把他拖出去吧。”
县令惨叫着,被一路拖了出去,然后一脸懵逼的被人抬进了地牢里,砰的一声,铁门被人关上。
鱼成双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情呢。
要是县令没用的话,早就拖出去砍了。
“军司马,军司马你人呢?”
他扯着嗓子喊道。
等人到了以后,他才说道:
“你去里面书房,找这个县令的官印,还有一把钥匙,动作最好快一点。”
“底下将士们住哪?”
“原来这城里的兵住哪,他们也住哪,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找些百姓家里借住几天,不准扰民。”
“是。”军司马点点头,然后走进了衙门后院。
咚咚咚!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鼓声,鱼成双皱着眉头望过去,一个传令兵走进来,见到鱼成双慌忙行礼。
“外面在干什么?”
“禀告将军,是一个来投状子的百姓,说自己有冤情。”
鱼成双乐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我在的时候,这是要干什么?去看看他。”
“将军啊,我冤啊!”
在地上磕头痛哭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可怜,鱼成双看了却笑了起来,说道:“本将军今天还没过三十,就已经领着大军南征北战,你这人估计有四十来岁了,比本将军年长,怎么还如此窝囊?”
男人从地上抬起头:“小人一生奉公守法,如今却被仇人逼的连住处都没有,家中老母已有八十多岁,请问将军,小人到底该怎么办?”
“大丈夫自当快意恩仇。”
鱼成双毫不犹豫的说道,
魏人骑兵曾经杀光了他全家,等他领兵后,年年侵袭魏国边境,以牙还牙,特别是太子动乱的时候,魏国又准备派兵入寇,半路上就被他埋下伏兵,等鸾铃一响,全军冲出截杀,把那群魏军全部留在了楚地。
那一年,魏地边城家家缟素。
“你的仇人是谁,在哪,你自己去解决。”
鱼成双冷冷说道:“奉公守法?为谁奉公?守谁的法?”
“法律如何,还不是那些世家一句话说了算?”
中年人怔怔的看着鱼成双,艰难的说道:“可小人家中尚有老母和妻儿,若是小人快意恩仇,他们又该怎样?而且,我那仇人亦是家中有老幼,怎么能下手啊......”
“啰嗦来啰嗦去的,还不是下不了手么。”鱼成双笑道:“你那些仇人把你和你的家人都逼的没地方住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也有妻儿?”
“额......”中年人愣住。
鱼成双幽幽说道:“倘若这天底下人人有血性,那些世家大族如何能做大到今天?”
“呵呵,圣上用十多年才换取你们这些百姓的安居乐业,难道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的百姓一辈子都被人欺负吗?”
中年人在地上重重磕了两个头:“小人明白了!家中妻儿老母,求将军照顾!”
说完,他便猛然跑了出去。
鱼成双在后面看的一愣:“他不会真去了吧?”
“去干什么?”
军司马从县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和钥匙。
“没事,现在去找那个主簿,开粮仓,放粮。”
鱼成双舔了舔嘴唇,忽然说道:“你说这城里有没有勾栏?”
一夜之间深入两百多里地,再加上将近一个月兵荒马乱的生活,现在总该找点乐子了。
“前方五里,便是平城。”
陈谓然看了一眼身后露出疲惫之色的士卒们,大声说道:“等到了平城,便可休息!”
整整三万人,都是全甲士卒,而且可以算得上是凉郡现在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其中还有三千多重甲骑兵。
不过,陈谓然倒也不是真的来帮那位皇帝兄长打仗的。
兵马都是自己一批一批带出来的,脑子坏了才去给人家卖命。
而且,他这次来也是有一定目的的。
临走前,他跟岳韫谈了一次,对方让他要注意明郡的张家,而且还点名告诉他,如果能和张家搭上线,就能直接和整个明郡暗通曲款。
就算是以后真的再次内战,明郡也能成为输送粮食和兵甲的地方。
“张家...张家...”
“这里是张家的财产,二位将军,我家主人说了,这儿不欢迎你们。”
看门的小厮虽然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但语气里却露出一种深深的不屑。
即使是身为世家的奴仆,他们这些人也自恃高人一等,常常觉得那些平民百姓都不配和他们说话。
这样的人,最好离他们远一点,如果你出身平平,他们只会看不起你,如果你出身高贵,那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们坑死。
鱼成双看了一眼那个小厮,倒也没有太生气:“你家主人是谁?叫他出来吧。”
他看了一眼军司马,后者会意,直接转身就走。
小厮进去以后,出来了一位锦衣公子哥,面容清秀,只是举手投足间,露出一种女人的姿态。
鱼成双抱拳道:“末将鱼成双,敢问这位公子,是张家的哪一位?”
公子面带几分倨傲,鼻孔朝天,看见鱼成双,只是嗤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慢慢说道:“你来我平城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又是为什么?”鱼成双脸上笑的能堆出花来。
“还请张公子赐教。”
“你听好了,我张家老爷子是当朝太师,我父亲是长郡丘城县令,我乃是张家嫡子,以后也是这大楚的......”
“请问公子,此处勾栏,这些人都可进去,为何偏偏不准末将进去呢?”
张公子话被打断,脸上有些不高兴,他顺着鱼成双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脸上不屑之色更甚:“那些都是可以与我交游往来的文人,都是有真才实学、学富五车的人,你一个粗人,有什么资格进来?”
张家公子似乎完全不知道收敛,更没意识到人家带着大军入城,倘若一个不好,直接带兵屠了这里,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还说的很起劲:“女儿是水做的,男人都是泥捏的,像你这样的,则是淤泥中的淤泥。”
鱼成双笑了笑,他刚才忽然起了兴趣,想和这些世家子弟好好聊一聊,那些谩骂,倒是无所谓,可如果世家子弟都是这个鸟样子,他们又是凭什么站在平民百姓的头上呢?
还男人都是泥捏的。
鱼成双看到旁边有个老太婆路过,顿生恶趣味,他指着老太婆说道:“请问张公子,这位也是水做的吗?”
张公子只看了一眼,便厌恶的别过头去:“腌臜婆子,污了我的眼睛!”
他喜欢的是妹妹,又不是奶奶。
里面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玉哥哥,你在哪呢?”
“大家的诗都做好啦,就差你的了!”
“这就来这就来!”张公子连忙喊了一声,甚至都没再看鱼成双一眼,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鱼成双看见那个小厮站在门外笑嘻嘻的看着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这次,鱼成双倒是不再客气了。
因为他听见了外面甲胄的摩擦声。
鱼成双直接上前一拳,打的小厮眼冒金星一头栽倒,鱼成双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说道:“这儿都是你张家主子的地儿?”
“是又怎么样,我告诉你,把我放开!要不然......”
“这地儿不错,我挺喜欢的,现在,这儿归本将军住几天了。”
军司马身后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甲士,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冲了出来,一脚踹开了张家的大门。
第114章 早朝乱
“王爷,前面恐怕有蹊跷。”
一个校官骑马回转过来,在陈谓然耳边小声说道。
陈谓然看了看前面的城池,城头上站岗的站岗,吹牛的吹牛,反正那面楚字还飘着,倒是他们身后的凉字旗略微有些刺眼。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校官笑了笑:“除了那些能打仗的精锐,卑职就没看过有这么老实的守军。”
普通城池里的守军,不偷懒就不错了,一个个标枪似的站在城头,正儿八经的样子还以为是后世那些领导来巡视的派头。
除了平时就严格训练的士卒,谁还能做到这点?
而且在陈谓然带着身后大军来到城池前大约三里的地方,就能看见城头又跑上去了大量守军,弓箭上弦,对自己这边做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派个人去,通报我们的身份。”
“是!”
陈谓然看着那名骑兵走到城下,对着城头大喊了几声,城头有个人跟他回了几句话,然后那名骑兵便赶了回来。
“禀告王爷,城头守军说,县令不准大军入城!”
“好放肆的县令,直接去告诉他,今天不开城门,就算王爷答应,咱们这些将士也不会答应!”
宋长志越马而出,喝令那名骑兵再次回话。
这次,城头守军有些躁动起来,一个大胡子校官站在城头回话,他们已经派人去找县令了。
没人知道这伙守军心里实际上慌得一批。
跟着自家主将突袭了平城,而且得到的情报说,这附近已经没有大军了,可才过了几天,眼下又冒出来一支几万人的大军。
平城狭小,就算四面城墙站满,估计也容不下他们所有人。
几个校官只能先派人去找主将,然后自己几个人临时一合计,准备找借口把这伙路过的大军糊弄过去,实在不行,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好不好玩啊,张公子?”
鱼成双用张公子珍藏的茶叶泡茶,把他屋里那伙姑娘全都撵了出去,自己和张公子对坐在一块,两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
当然,张公子是被绑着的,嘴里还塞着一团抹布,支支吾吾的,可能是在感谢鱼成双替他泡茶吧。
“张公子,我老鱼为人最和善,往日里抓到的人,从来都不杀的,你放心,等过几天我走后,这园子还是你张家的,我老鱼,不动你一砖一瓦。”
军司马在门外听着,笑而不语,他看向旁边规规矩矩站着的一排姑娘,温和的笑道:“先回你们自己的住处去吧,这几天不要出来。”
姑娘们赶紧你推我搡地想要离开这里,其中一个泼辣的,可能是看军司马温文尔雅的样子比较好欺负,竟然胆子也大了一些,她大刺刺的说道:“这位爷是哪里当差的小女子也不知道,只是这位爷,你可晓得咱家老太师此刻还在朝中做官,听说此间事情,难免脸上不好看,这位爷,做人留一线,事后好......”
军司马咧起嘴:“我数三个数,再不滚蛋,直接把你吊在外面陪你家公子。”
轰走了一众姑娘们,他正想回屋子里去找点酒,这时,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随即,门被人一把推开,传令兵冲进来,大喊道:“外面有大军过境,打着凉字旗号!”
凉字旗?
军司马短短思考一下,就变了脸色,赶紧转身冲进屋里,把已经睡着的鱼成双摇醒。
“出事了!出事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冷冷的看着下面那些眼观鼻鼻观口的大臣们,连带着刚才报信的信使,此刻也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们家大业大,传承悠久,是不怕楚帝回来跟他们算账的,只可惜皇帝没他们那么好的心态,他很清楚,倘若自己还是那个废太子,不管这些世家要挟他做什么事情,楚帝都不会在意,甚至事后还会派人去安慰他一番。
但真当自己坐上这张龙椅时,才知道这椅子坐的有多膈应人。
楚帝军权尚在的时候,并不需要看那些世家大臣的脸色,可以说,前几任楚帝的时候,都是同样的情况。
而到了皇帝这里,他毕竟是由世家推举上来的,自己扶植培养的那些亲信和军官,或是被杀,或是被流放,想要把剩下的人重新整合起来,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那些名义上由他来指挥的大军,实则都是由各家的私兵填充郡兵硬生生填出来一支
更不用说,里面有些人已经对他有了怨怼之心,毕竟都是因为他的失败,把这些人的亲属家眷带到了深渊。
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圣上,这是户部今日的折子。”
旁边的太监递上一本奏折,皇帝只淡淡看了几眼,便勃然大怒,把那张折子猛地甩到地上:
“刑部尚书何在!”
“臣,在此。”
刑部尚书越众而出,对着皇帝躬身施礼:“圣上有何吩咐?”
“朕问你,身为一朝大臣,却大肆贪污国库,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什么,他面色如常的回答道:“该,死!”
“大楚律令有云,五品官以下者贪污粮米钱银三斗以上者,斩!”
“五品官及五品官以上者,贪墨超过一石者,通家流放!”
刑部尚书言语铿锵,仿佛此刻化身为两袖清风的好官,但他看上去更像是一条抓到猎物的鬣狗,正准备对自己的猎物发动最后一击。
朝堂一时间哗然,自从楚国第二代皇帝以后,大家就很少提起大楚律令了,中间要不是几次删改过这玩意,大家就差点齐心协力让这东西彻底成为过去了。
而现在,竟然还有人提出来?
准确的说,是在朝堂早朝的时候提出来。
毕竟这玩意稍作更改,就变成束缚平民百姓的项圈而不是世家贵族的镣铐,剑有双刃,法之亦然。
所谓法理律令,是正过来反过来都能用的东西。
聪明人不推翻规矩,他们只会利用规矩给自己谋好处,所以在改革后的大楚律令光辉的照耀下,世家们吃的满嘴流油,但却没办法再去管他们。
即使是再蠢的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场朝堂倾轧。
发起者无疑是出身宋家的刑部尚书,大家各自审视着和宋家的关系,虽然事先没有得到通知,但站在这里的人,本就比他们同家族的人要灵活的多。
所以,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可以在这时候一眼看出来了。
姚家的工部尚书和李家、刘家的大臣一块交头接耳,而向来与宋家交好的韩家大臣,则是用又愤怒又疑惑的目光看向刑部尚书,仿佛在问你在搞什么鬼?
可刑部尚书只是回以一个看上去就很欠揍的笑容。
更多的人,则是对那份折子产生了好奇,毕竟要是有什么要紧内容的话,负责筛选折子的人肯定会提前告诉各家。
“这是近些年刑部尚书来调查的各级官吏贪墨受贿的记录。”
皇帝淡淡的说道,算是替百官先解开了一点疑惑。
“朕没想到啊,一登上这龙椅,诸位臣工就给朕出这种难题。”
皇帝闭上眼睛,随口念道:“御史中丞姚山!”
“臣在!”
姚山出列,立刻跪在地上。
不过他倒也不是很害怕,身后站着一个姚家,这刑部尚书就算抓住了什么把柄,又能把他怎么样?
这皇帝总不可能直接......
“拖出去,杖毙!”
皇帝睁开眼睛,森然说道。
姚山张大了嘴巴,直到被侍卫拖出去,他还没反应过来。
这皇帝,一个被他们推举上去的废物!
敢说杖毙两个字?!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忽然发现,往日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的胡丞相,今天没来上早朝......
“站住!”
吏部尚书直接大喝一声,那两个侍卫竟然真的站住了,他冷冷看一眼皇帝,径直走向已经被吓傻的姚山,把他拉过来,然后才慢悠悠的回过头。
“圣上,凭一张纸,就能判定一位大臣的生死么?
这恐怕有些武断了吧。”
吏部尚书冷笑道:“请问宋大人,您说的这律令,是咱们大楚的律令吗?”
刑部尚书皱起眉:“你李明达一个管吏治的,有什么资格跟本官来讨论这律令?”
“本官告诉你,这律令是大楚律令第二十页,第十三条,要不要本官把那一页全都背给你听听?”
刑部尚书没懂吏部尚书是什么意思,所以他直接开始了嘲讽。
“不是吧。”吏部尚书哈哈大笑:“大楚律令只有一十九页,何来二十页?”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刑部尚书怒道:“罔顾国法么?”
“您不信?呵呵,本官记得,宫中藏书就有大楚律令,可以现在去派个大臣拿来看看,不就知道一共有多少页了吗?”
“拿就拿!”
刑部尚书喊来一个小官,直接说道:“去宫中藏书阁,去把所有大楚律令都拿过来。”
两人争斗之间,忽然不觉龙椅上那位皇帝的眼光变得越来越深邃。
顾不得自己那位叔叔要死命削减这些世家,实在是...太目无王法了!
不过,刑部尚书和他身后的宋家,为了某些目的,和自己达成了一笔交易。
就算是他们,对宫中藏书阁也是想来就来。
呵呵,也是一帮蠢货。
你非要跟他纠缠律令到底有多少页干什么,直接把人抓了就行了啊!
他恨恨的捏紧了拳头,心里大骂蠢货。
皇帝索性再次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等着下一波唇枪舌剑的到来。
小官急匆匆的步伐在殿外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手上拿着的那本薄薄的册子。
这......
对那本律令再熟悉不过的刑部尚书,此刻已然瞪大了双眼,那么厚的一本律令,眼下却变成了一本薄册子。
这说明吏部尚书的手足以伸到宫中,甚至可能就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负责拿册子的人就明目张胆的撕了律令,然后只带着前十九页过来交差。
刑部尚书看了一眼那个小官,要不是这个人是他的属官,相对来说知根知底,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这个小官直接撕了书。
“宋大人,这没错吧。”吏部尚书拿过薄册来翻了翻,还故作惊讶道:“呀,这薄册怎么就十九页啊!”
咔!
一丝不易听到的声响,从龙椅那儿传来,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册子,两只手紧紧握着龙椅两旁的把手,几乎要攥出血来。
这不仅是在打刑部尚书的脸,这也是在打他皇家的脸!
藏书阁说进就进也就罢了,现在还明目张胆的毁坏大楚律令!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又能怎么办呢?
吏部尚书李明达这是明晃晃的告诉刑部尚书,也是在警告他这个皇帝,他身后的世家势力足以再次组织一场宫变,而这本被撕掉的书,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甩到他脸上的巴掌。
吏部尚书哈哈大笑,身后一众官僚也赶紧跟着赔笑,中间还夹杂着各种揶揄的声音,刑部尚书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做出的决定。
家族里本来的意思,是让他先去联系朝堂上交好的世家,到时候大家一起吃好处,一起把李家安家那些世家赶下去,可刑部尚书偏偏自比作才华横溢,平时没做过多少事,就已经自视甚高,哪里肯和和气气的去跟别人说和?
耻辱啊!
回到御书房的皇帝愤怒的砸着四周的陈设。
明明能直接做好的事情,都怪宋家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怎么就选了这么一头猪!
“圣上!”
一个宫女逼不得已,终于惶恐的跪在门口:“圣上,刑部尚书大人求见!”
“让他......”皇帝咬牙切齿,终于把“滚”字咽了回去,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才冷冷说道:“让他进来。”
“臣参见圣上!”
“多的闲话就不要说了。”皇帝跟刑部尚书相处了几天,已经很了解这个总是喜欢自作聪明的蠢货了,他很清楚什么话会让这个蠢货生气,所以干脆不提朝堂上的事情了。
“圣上,那李家真是太猖狂了!”刑部尚书怒道:“其实只要圣上您一道旨意,微臣甘愿作为您的前驱,把这伙无法无天的贼子统统灭九族!”
皇帝心里冷笑。
今天的朝堂上,你们两个人的猖狂还真是不分伯仲。
一个直接派人进宫中藏书阁,一个话都没说,但藏书阁里的书就被撕了。
第115章 活着
“凉王,他他娘的不在凉郡逍遥快活,来明郡做什么?”
鱼成双骂了几句,然后说道:“开城门!”
“啊?”军司马茫然的回过头,想确认一下身边到底是不是鱼成双。
咱们现在算得上是叛军吧?
外面有几万朝廷的兵马,你还想把他放进来??
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身份?!
鱼成双露出一丝得意:“关门打狗,瓮中捉鳖,还有那什么来着?”
“裤裆玩鸟?”
军司马随口说了一句,两个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开城门!”
“这个县令倒是识相。”陈谓然旁边的校官说了一句,然后又转过头来,讨好般的说道:“王爷,您可以先进城休息了,后续的大军,就让卑职等人来安排吧,”
陈谓然点点头,说道:“辛苦了。”
校官受宠若惊:“岂敢岂敢。”
城门已经放下,隐隐可以看见,里面似乎还站着一众迎接的官员。
陈谓然带着一小队骑兵,施施然准备进去,他已经对这些官吏有些习惯了,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何用三两句话把里面的那些官吏应付过去,然后自己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吃点东西,接着再睡一觉。
嗯,在春天还没完全到来的时候,人总是需要吃点热乎饭菜,把自己身上弄得舒舒服服。
陈谓然已经有些吃厌了羊肉汤,他想知道这座县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特色小吃。
如果接下来他逃得掉的话。
“本官姓鱼,不知王爷来此,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为首的是个穿着不伦不类的官,姑且算他是县令吧,可他脚上穿着的靴子,分明又是那种只有兵卒才会穿的硬靴,靴面上有一些经年累月的刮痕,显然是长期奔走导致的。
所以凉王还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再联想一下城头那些士卒的表现,这座城处处透露出诡异的气氛。
凉王思考片刻,
“你是这座城的县令?”
“是。”鱼成双恭恭敬敬的低着头,强忍着没笑出来。
不过,一想到马上自己就能抓住一位王爷,而且还是麾下有十几万兵马的王爷,这能给圣上带来多少好处呢?
但还是要稳妥,煮熟的鸭子,不怕它飞了去。
“县衙已经备好宴席,还请王爷挪步!”
鱼成双伸出手,作邀请状。
凉王却微微摇头:“劳县令大人费心了,孤后面还有数万大军,过会儿还得出城安营扎寨。”
说完,他调转马头,竟然是直接纵马狂奔。
“晚了,嘿嘿。”鱼成双大笑起来,远处的城门竟然直接吊起,城门处伏兵尽出,拉起几道绊马索,凉王的马匹被绊倒,直接把背上的主人狠狠摔到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几下,周围的伏兵们就立刻冲了过来,把凉王捆绑起来送到鱼成双面前。
紧接着,那些凉王带来的骑兵想冲过来救人,但城内狭窄,战马难以冲锋,只能一个接一个被旁边带着挠钩的楚兵拉下马,同样是绑了起来。
“大楚圣上麾下飞骑将军鱼成双,参见王爷。”
凉王哪里跟他客气,当场破口大骂。
鱼成双看着怒目横眉的凉王,正笑嘻嘻的说着话,忽然脸色一变:“哎呀,凉王爷怎能如此无礼啊,末将不才,教您学个乖吧。”
说罢,他后退几步,让周围的两三个士卒开始脱靴子。
“有些过分了吧,他毕竟是王爷。”军司马拦住鱼成双,小声劝告道:“你把他送到圣上那里,就是大功一件,不过圣上再怎么也不会杀了他,你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说的也是。”
鱼成双立刻打消了羞辱王爷的念头。
“报,将军,城外大军准备攻城了!”
传令兵站在城头上大喊道。
鱼成双懒洋洋的说道:“王爷在这边,谁敢放肆?去,去把咱的王爷请上去,看他敢不敢再攻城。”
坐在地上的凉王忽然哈哈大笑,鱼成双立刻醒悟过来,他骂了一句粗口,然后径直往城楼跑去。
天杀的凉王,竟然派出一队替身替他探路。
“去,喊个话。”
“城里的人听着,把你们抓的人全部送出来,要不然,城破之日,你们和那些人,陪葬!”
鱼成双重重拍了一下城墙,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卒,然后对着下面大吼道:“王爷好算计!但是鱼某也不是吃素的,想要某投降,不可能!”
“放箭!”
就在鱼成双对着下面大吼的时候,陈谓然就已经抬起手。
早有准备的弓箭手成排散开,然后把手里的弓对着城头上方,拉满弓弦,随即松开。
陈谓然带出来四万多人,其中就有上万弓箭手,此刻站在城下的也有数千人。
两轮箭雨过后,城头足足吃了上万支箭矢,惨叫声四起,鱼成双半坐在城墙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他稍微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右肩上插着一支箭。
“将军!”
一些还活着的士卒开始把自己的同袍拖到障碍后面,防止下一轮箭雨,更多的人则是开始搭建盾阵,在城头严阵以待。
几个军大夫在士卒的保护下冲上城头,其中一个看着鱼成双右肩上的箭矢,脸色稍有变化:“此处器械简陋,缺少草药,若是将军仍欲留在这里指挥,现在就能把这东西拔掉敷药,只是有些疼痛。”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快点,敌军要攻城了。”
鱼成双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笑骂道:“他娘的,吃饭吃不出一身热汗,现在中一箭就全是汗。”
军大夫让旁边的士卒燃起一个火盆,把各种器械浇上烈酒,又用布包住柄,放在火上仔细灼烧。
过了一会,军大夫举起手里的剪子说道:“请将军忍耐!”
这个世界的大夫,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务实的,所以治伤疗伤这方面,倒颇有研究。
像这种剖开部分肌肉取出里面的异物的小手术,已经通过大量的研究和实验记录成册,即使是用着最简陋的器械,病人感染的可能性也会被降到最低。
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相当层次的蒸馏器,蒸馏防止伤口感染的高度烈酒,也是不难。
但是,假如箭头上被抹了毒药,例如金汁之类的东西,那也是没法再救。
嗤的一声轻响,军大夫用火烧过的剪子直接剪开箭头没入的地方,鱼成双立刻瞪大了眼睛,嘴死死抿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同时,他还必须让右肩放松,相当于又扩大了疼痛。
血汩汩流出,军大夫立刻开始在旁边敷上止血的药膏,然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箭矢不能直接拔出来,要不然还会扩大受伤的范围,倘若是带着倒刺的箭头,硬拔就等于不要命了。
烈火摇曳,鱼成双的脸上已经满是冷汗,他闭上眼,但不时攥紧的左手却说明了一切。
旁边,到处都是亟待救治的伤兵,还没开始攻城,就已经是满地伤员。
军大夫用镊子夹出箭头,然后用烧红的针串上羊肠线,开始缝合鱼成双的伤口。
“放箭!”
盾阵上,响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穿凿声,像是外面有一群鸟正在敲击他们的盾面,不时有一两支箭矢透过缝隙,狠狠没入一个士卒的体内。
鱼成双本来想麻痹城外的人,于是先前就把一批城头上的守军撤换下来,让他们守在城门口当伏兵,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个,在开头就陷入了劣势。
箭矢如雨。
大量的步卒在三面城墙外架起梯子,同时军中还在用临时砍来的木头和大石块制作简陋的攻城锤,一条条命令被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陈谓然的大军像是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直接开始疯狂运作起来。
陈谓然在军中看着的时候,感觉相当满意。
军中有很多中低层军官都是被他直接连人带部署全都拉过来的,只要感觉是精锐,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可以说,这些人算得上是楚帝带走国内的大军后,楚国内部次一等的精锐。
有一定的经验,也有不少本事,当不了独当一面的大将,可却能很好的贯彻每一个命令,而且还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做出调整。
至于城中派出去的那几个,陈谓然倒也不怎么担心。
如果那城中的主将真的想动手杀了他们,那第一个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
不过,刚才那个人在城头喊话的时候,似乎自称是鱼......
鱼什么?
会不会就是自己想找的那个家伙?
准备的一点都不充分啊,都没在意进城的到底是什么人。
陈谓然在心里嘲笑着。
其实,这也不能怪鱼成双。
明郡虽然就靠在楚京所在的京郡,但真要说起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其实也是位于明郡偏西方向,而鱼成双急于求成,接连急行军想要去楚京城下问个安,一路上连哨骑都没派出去几个,就更不知道凉郡已经出兵的消息。
而陈谓然也是几天急行军,进程虽然慢了些,可他毕竟是从凉郡直接去明郡,相当于两点之间直线最短,鱼成双就倒霉的碰在那条直线上面。
要是在野外碰面的话,鱼成双也是有自信能带着大部队全身而退,再不济,真要正面打上去,也最多是损失惨重。
飞将军的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
但问题是,他先把大军都驻扎在一座小城里,就已经失去了部队的机动性,接下来又想玩一手骚操作,殊不知,在他开始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要是他老老实实装成一个县令,同时把自己麾下的那些士卒藏起来一些,横竖就几天时间,那个王爷肯定离开。
还是自己贪功了......
鱼成双摸了摸右肩的绷带,疼得眉头一皱。
城头上正在组织零零星星的反击,但露头的士卒只要稍稍多一些,就会立刻迎来一阵箭雨。
鱼成双看着自己麾下不断折损的将士,心里的懊悔和愧疚也在增加,他思考片刻,大声喊道:“所有人,撤下城头!”
“军司马!军司马死了没有!”他吼道。
“我在这!”正在指挥一队弓箭手的军司马从一面盾牌底下探出头,大声回答道。
“带着人,去把三面城门都堵上,收缩全部人马,准备接战!”
“喏!”
外面的凉郡围三缺一,那他也正好把那一面城门留着,然后在城里准备从那里冲出去。
“来人,去找城里百姓借点家畜,动作要快,记得留银子,不准白拿!”
鱼成双刚撤下城头,就赶紧喊来几个校官去干活。
校官们为难道:“将军,这时候兄弟们就算把浑身东西都凑一凑,又哪来那么多银子啊?”
“蠢货!”
鱼成双一瞪眼睛:“那县衙门里库房里的,不全都是粮草银子吗,动作快点,我给你们拖延时间!”
城里的百姓大多缩在家里,在战争来临的时候,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他们只能在心里祈祷攻进城的军队不要肆意劫掠,要不然,大家伙也只能为了活命而去逃荒了。
其实饥荒引起的逃民并不是很多,那些世家大族很清楚支撑自己统治基础的是谁,他们往往会“仁慈”的散出一些粮食,例如开粥棚、或者是派人挨家挨户去送点吃的,免得他们饿死。
反正基本上都是多出来的粮食,还不如“施恩于民”。
不过,这些粮食好像就是他们治下的百姓上缴的,等于羊毛出在羊身上。
除非饥荒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时候,而某个世家这时候又偏偏作死,宁肯让粮食烂在仓库里,活不下去的百姓才可能揭竿起义。
不过,像这样的人还是少数。
大多数人宁愿饿死,都不敢把刀口对准那些世家贵族。
而真正敢于起义的时候,却仿佛在那一刻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不光是世家,甚至还有列国以“帮助清理内患”的理由举兵讨伐,让短暂崛起的农民起义军瞬间遭到镇压。
当一束火花都不能绽放的时候,所有人便只能在黑暗中同行。
这个世界毕竟没有大一统的时候,世家的统治仿佛也就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理所当然的事情。
“开门!”
“我们是来买......”
被迫开门的百姓,在自己的家畜被带走的时候,往往痛哭流涕,但也不敢阻拦,他们还想要自己和家人活着。
活着,在这种时候,竟然成了最大的愿望。
第116章 牛马冲阵
大批大批的凉军从搭建的梯子上攀到城头,与城头的守军开始血战,逐渐在城头建起一个个足以立足的地方,而数量不占优势的守军,则是渐渐败退,一步步缩回城内。
城外杀声震天,已经没有弓箭手压制的攻城锤终于来到城门前,在步卒的推动下,开始攻打北面城门。
只不过,鱼成双已经派遣士卒把城门口用各种东西彻底堵死,想要撞开,就得花费比往常更多的时间。
“这鱼成双应该是个相当有本事的将军,怎么一打起来,反倒是兵败如山倒的样子?”
陈谓然站在城门外,看着自己的将士一步步夺下城头,不禁疑惑的问道。
宋长志呵呵一笑:“王爷,咱们在这足足有两三万大军正在攻城,看他的架势,最多不过大几千士卒,哪里挡得住攻势。”
“南面城门那里做好准备了吗?”
“禀告王爷,五千名伏兵已经全部到位,纵使他从南城门逃出,也再逃不了外面的伏兵。”
他采取的策略是常见的围三缺一,故意留出一面城门,反正陈谓然现在占据所有优势,根本不用担心浪过头会输。
陈谓然点点头:“传令下去,让攻打的势头稍稍放缓,不要在城里就把他们逼到绝路,容易伤到百姓,把最后交战的地方放到南城门去。”
“王爷仁慈。”
宋长志和周边的校官们一同拱手。
几面带有凉字的旌旗在城头竖起,更多的士卒在各自校官的带领下杀进城内,在大街小巷里展开巷战。
但此时,大量的溃卒已经在鱼成双的喝令下重新集结起来,前几排的士卒手持厚盾,中间的士卒紧握长矛,而刀盾兵则在最后面保护仅剩的弓箭手。
他们正在往南城门缓缓撤退,但显然不是溃败,那些士卒都清楚己方的目的是什么,而且他们也明白,假如这时候大家作鸟兽散,那结果就是一个都跑不了。
道理其实都懂,但真的让一群已经被打败的士卒去继续执行军令,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有经验的将领往往对溃卒丝毫不留情面,就是因为这些溃卒逃跑的时候,对自家的军阵和士卒的心里都是一种冲击。
一个人带动一群人的逃跑,有时候还真有可能发生。
“稳住阵脚!”
鱼成双左手持刀,身旁的军司马拈弓搭箭,时不时射中一个凉兵。
虽然前方的凉军越来越多,但他们对鱼成双的“乌龟壳”没有任何办法,大街小巷反而把他们的人数优势降到了最低,就算你现在冲进来千军万马,在这儿也半点施展不开。
反观鱼成双的盾阵,前排全是厚木大盾,刀箭难以穿透,而冲过来的凉军很容易被对面后排递出来的长矛捅穿,地上流的最多的血,反而是凉军一方。
双方陷入极短暂的僵持,而这时候,进城的凉军已经在想办法打开各个城门,大量的士卒很快搬开了城门口阻塞的东西,然后放下城门,让更多的凉军进城。
鱼成双也知道自己这里的优势只是暂时的,他没有恋战,趁着凉军这时候不敢冲过来,直接让所有将士带着搜罗到的家畜来到南城门。
“军司马!”鱼成双喊了一声。
“在!”
“如果你是那位凉王,你在攻城的时候会怎么做?”
“把城池各个城门全部围住,防止我们逃出去吧。”军司马不确定的说道:“可他现在分明是围三缺一的打法,就是说......”
“没错!”鱼成双点点头,为自己洞悉了那位凉王的全部想法而得意洋洋:“他在城外肯定有伏兵!”
“把这里的牛和马尾巴上绑上布条,再把它们都赶到城门口,最后,点燃布条,让它们去替我们冲阵。”
鱼成双恶狠狠道:“那位王爷想玩,那咱就陪他玩个大的,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撤!”
“城中百姓如何?”陈谓然骑着马,在一众骑兵的簇拥下进了北城门。
并没有百姓夹道欢迎,但陈谓然反而觉得这样更自在一点。
“鱼成双似乎没作出扰民之举,但是有不少百姓说,”
宋长志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挺可笑的。
“鱼成双手底下的兵卒把这里百姓家里养的牛、马全都牵走了,不过临走时各处都留了银子,经查验,都是官银。”
正常民间流通的银两,通常都是不带任何记号的,衡量银子分量和成色的,大多是全靠肉眼和手摸来判断,有些缺大德的人会在银子里注水,或者是拿其他东西掺在银子里增加分量。
反正不是他们最后经手那银子。
而大家公认的,算的上质量和口碑都最好的,往往还是官银。
分量足、样式美观,没有各种人在银子上留下的齿印咬痕,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官府在上面印制的各种字样,例如某某处官银等,要花点功夫才能弄掉。
而且还是每一块官银上都有字样。
民间流通的一般是铜钱,最多也就是碎银子,一旦有人拿出官银,倘若不是官府身份,那就一定是传说中的江洋大盗。
就像现在,城中百姓拿到的全都是官银,等局面稍微安定一些,城里的铁匠铺怕不是天天生意爆满。
官银一般是被当做军饷和俸禄等等用途发出去的,想要使用的时候,就必须重新熔炼,这过程中肯定有所损耗,银子的分量也会下降,这个过程也叫做“火耗”。
明清时期,一般官员和军中贪腐的来源之一就是火耗。
宋长志在旁边试探着说道:“要不要,把百姓手里的官银收回来?”
“你让我去抢百姓手里的钱?”
陈谓然稍稍皱眉,宋长志就赶紧解释道:“咱们可以帮助他们把官银熔炼成碎银子啊,您这样,不就可以收......不就可以让这里的百姓对您观感更好了嘛。”
“画蛇添足。”
陈谓然摇摇头:“我大军驻扎在这里,不侵扰百姓,他们都得对我感恩戴德了,至于帮助他们熔炼官银,我现在也算是朝廷身份,这么做不就是在鼓励他们抢银子吗?京城里那位皇帝会怎么想我?”
“装作不知道就好了,”陈谓然说道:“就算是收买人心,这么做也太过于刻意了。”
“是。”
“王爷,王爷救我啊!”
被关在牢里的胡县令,听陈谓然介绍完身份,忙不迭的大喊起来,他那公鸭嗓子,再配上枯瘦的面颊,倒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放他出来吧。”陈谓然点点头,他正好有些东西想要问问这个县令。
“谢王爷大恩大德,下官胡诚德,来时必定给王爷衔草结环......”
“等一下...”
陈谓然缓缓说道:“你也姓胡?你跟京城胡家是什么关系?”
胡诚德大喜,还以为陈谓然跟胡家很熟,虽然他只是胡家的偏支子弟,但不妨碍他这时候吹点小牛皮,在这位王爷面前刷刷好感度:“禀告王爷,京城胡家正是下官的本家,按照辈分,京城里那位丞相大人,也不过比我高一辈,下官时常和他亲近,称呼他......”
“罢了,关回去吧。”
陈谓然挥挥手。
胡县令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他又被几个士卒押回牢房的时候,才如丧考妣的嚎叫起来:“王爷,冤枉呐,王爷.......”
“哪儿都是这些世家的人。”
陈谓然边走边嘟囔道。
跟在身后的宋长志则笑道:“在小人魏国那里,有这么一句话,京城圣上,天下世家,意思也就是,只有京城那一块,算是皇帝的领土,其他地方,名义上都是皇帝的,但实则都被世家瓜分了。”
“孤在凉郡可不会搞这一套了,回去以后,要让岳韫他们加紧培训平民出身的官吏。”
宋长志说道:“恐怕有些难。”
“你说什么?”陈谓然停下脚步,望向宋长志。
后者赶紧躬身说道:“小人听说,岳韫此人,便是出身凉郡世家岳家,在凉郡的其他几座城里,岳家也颇有势力。
就是现在替您出去经商做生意的王振,他身后也有个王家,而且似乎正打着您的名义运作自家子弟去做官了。”
“确实如此?”
“小人拿人头担保!”
“好。”
陈谓然这个字说的杀气凛然,他的政治智慧并不多,但他现在渐渐知道,有时候只要他一个字,就能让外面血流成河,就能让自己的政令畅通无阻。
而他想要的,就是先让自己的凉郡成为一个没有世家的净土。
而当今世上,唯一能让这些世家屈从于你的,只有刀剑的锋刃!
“报!”
传令兵从一条小巷里骤马冲来,随后在陈谓然身前停住马匹:“禀告王爷,敌军在南城门口集结,但并未全部出城,不知意欲何为,请王爷定夺!”
“长志。”
陈谓然淡淡说道。
“在!”
“派一队探马出城,看看城外的伏兵情况如何,如果他们还没有遇敌,就让他们全部撤出来,把鱼成双放走!”
“是......”宋长志有些疑惑的看了陈谓然一眼,但确定陈谓然没说胡话以后,便跳上身边的战马,疾驰而去。
“您是凉王爷吗?”
忽然,有人正大声喊着陈谓然。
陈谓然寻声望去,发现一伙兵卒正想把一个努力往他跟前凑的男子推开。
“你是谁?”
“王爷,我叫张玉,您写的那些词作,我全都抄录了下来,我特别喜欢您的那些作品,今天见到王爷,真是三生有幸......”
被鱼成双临走前放了的张玉张公子,一听说进城的是凉王爷,那叫一个两眼放光。
他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带着他体温的小册子,双手捧着递给陈谓然。
陈谓然没有伸手:“脏。”
“......”张公子。
完全没有想到,这货竟然是自己的脑残粉。
张公子一点都不在意陈谓然的态度,他殷勤的一页页翻着,要不是旁边有兵卒一一直拦着他,估计能把册子递到陈谓然鼻子底下。
陈谓然随便看了几个,字迹倒也算得上工整,只是里面绝大部分诗词,全然是陌生的样子,估计是原来的那个“思王”写的吟风弄月的东西。
“我知道了,你还有事吗?”
“您能不能在这,对对对,就在这签个名就行了。”张玉简直殷勤死了,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支带墨的狼毫笔,递给陈谓然,同时一脸祈求。
陈谓然也是逼的没法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好接过笔。
这个张公子也算是个奇葩。
“有人来了,全体戒备!”
南城门外一里多远处的小树林里,一支五千人的步卒已经在这等候多时了。
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刀盾兵和弓箭手,可以就地组成军阵,最大限度的截杀从这里经过的敌军。
陈谓然的本意也就是在这再消耗鱼成双一波,然后自己可以派出一部分兵力,兵分两路,慢慢追赶鱼成双。
反正他们现在的退路只有南边,再往南,就是长郡和凉郡的地界了。
可是当他知道鱼成双在城里带走了大量的牛和马后,就立刻改变了注意。
牛和马都能用来驮东西,而且一路上还能当作粮食,也不会影响行军速度。
可鱼成双毕竟是楚帝手下的名将,他只要抓住机会,是肯定想要反打一波的。
所以,这些牛马,反而很可能是他下一步动作的关键。
陈谓然手上的四万大军已经全部在平城周围驻扎下来了,根据推断,鱼成双最多也就是有一万人左右的规模,而且在先期守城中已经战死了一些,甚至还有不少伤兵都留在城内,没有来得及带走。
如果这样,陈谓然还打不赢的话,那他可真就是一个牛马了。
“都准备好了?”
“全部绑完了。”
军司马隐隐约约猜到了鱼成双想做什么,但他还是疑惑道:“这些畜生真能代替咱们冲?我怎么感觉不大稳妥呢?”
“相信哥哥我,我老鱼稳得很。”鱼成双自信满满,他骑上战马,大声说道:“把这些家伙放出城门,点燃它们尾巴上的布条!”
布条缠了很多道,而且沾满了火油。
一旦点燃,屁股被烧疼的牛和马们就嘶吼着往前冲去,鱼成双他们从城里带出来的牛马也有二百多匹,此刻从远处望过去,倒像是一大群重骑兵正朝己方冲过来。
“列阵,列阵!”
校官看见那些牛马的时候,对方已经冲到了眼前,而鱼成双的大军,则就跟在这些牛马的后面准备掩杀冲锋。
就算是两个士卒同时撑着一面盾牌,也绝不可能挡住一头牛的正面冲撞。
所以,看似坚固的盾阵,一触即溃
、
第117章 皆斩
“清风萧瑟断芳草,花未落尽春先老。
人面不随春去尽,一曲唱罢浮生少。”
随着呢喃不清的吟哦声,一行行墨书挥洒而落,配上旁边的山水图景,则又另成趣味,一双手把这幅山水图拿起来,递给旁边的人,他笑道:“画的如何?”
安平生端详了一番,就赞许的说道:“圣上画的山水都是难得的佳作,特别是画上的这首诗,更有画龙点睛之妙,有了几句诗,这幅画的意境就更高远了。”
“安卿就别在这吹捧朕了,”楚帝笑着把画放回去,自嘲般的说道:“诗词写的再好,也没有朕的那位侄子写的好,朕的两个侄儿都不是善茬啊。”
安平生这时候就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他跟着夸也不是,骂也不是,左右都是糟心,干脆听着楚帝唠叨。
“你觉得如何啊,岑兄?”
楚帝又笑着看向旁边睡着的岑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家里两个侄儿太不像话,只能借邻居的屋子来避避雨了。”
已经年迈而且患了不少病的岑皇,听到这里更是气的两眼直翻,不过再怎么样,他也不敢说出什么硬气的话来。
楚兵过境,岑国半壁江山已然化作一片废墟,大量的百姓化作流民,被迫逃离家乡。
而不得不留下的人,则全部被征发为民夫,每天在楚营里领着可怜的口粮,但这点东西怎么能填饱他们长时间饥饿的肚子?
而对于岑国的世家,楚帝的手段则就更极端了。
原来的他,还擅长用各种权谋或者帝王心术来平衡各个世家,但如今,一次次遭到世家阻挠的楚帝似乎也终于变了性子。
他开始更喜欢用兵锋来开路。
岑皇已经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消息,此前每一天传来的消息都让他更加绝望,现在,他心里唯一的慰藉就是已经逃离京城的太子,希望他能逃到井国,或者是列国。
只要岑国的继承人还活着,岑国终有重建的那天。
事到如今,他只有在每个寒冷的晚上,对着萧瑟的晚风,一遍遍替太子向诸天神佛祈祷。
只有在这时候,岑皇褪去了所有的帝王心性,变成了一个年迈而且悲哀的父亲。
楚帝把他养着,没有杀掉他,也就是为了在身边留一个随时能够羞辱的人罢了。
岑皇每次这样想着的时候,都更加的颓丧,但为了自己的儿子,他不得不死死撑住最后一口气,他要看着岑国最后能否存续下来,不然,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岑国和井国建立之初,便是互为屏障,楚军灭岑的消息早就传开,井帝惊慌不已,谁都清楚,如果楚帝决意继续进军的话,井国就是一块最好踩的跳板。
井国有多条通往楚国内地的商路和官道,从井国出发,能很轻松威胁到楚国腹地郡县,而且楚国在那些地方的防备军力并不算多。
但历代井国君主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大家都清楚,真要往楚国腹地派兵,自己是爽了一阵,但前两任楚帝都是天生杀胚,时刻想找机会吞掉唾手可得的井国,可惜井国一直老老实实,才给它苟到了现在。
今日早朝,井国的大臣们就已经吵作一团。
他们完全来自国内的各个世家,井帝是实实在在的政治象征,只能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最后出来做个和事老。
朝堂上如今是两种声音吵的最厉害。
一个是“投降派”,主张直接向楚国或者楚帝称臣,二者择其一,反正他们对于井国来说都是灭顶之灾,肯定有一方能赢,那就挑一方下注,总比坐着等死好。
另一个则是主张向列国求救,兵部尚书信誓旦旦的说道,可以让列国在他们井国内部伏兵十万,接下来无论是哪一边的楚军入境,只要敢动井国,肯定会吃大亏。
但随即,又有人出来反对他,说是供养十万大军的粮草从哪出。
这话问的可谓不要脸至极,井帝坐在龙椅上直翻白眼,皇家的经济来源也就是京城里的十几座皇庄,以及京城和附近几座城的税收,井国的半壁江山,说是全在这些世家的手上也不为过。
但就在这种时候,他们也不愿意拿出来。
就算听到了岑国世家被辣手覆灭的消息,很多人心里依然有着侥幸。
“诸位卿家,时辰不早了,请丞相明晚之前替朕拿个章程,然后就去做吧。”井帝看他们吵的差不多了,便懒洋洋的开口劝说道。
说完,他就起身,边走边想着今天中午让御厨房做点什么新鲜菜肴来吃。
列国的皇帝中,井帝算是最咸鱼的那个了。
他不励精图治,也不跟国内世家斗智斗勇,更不像楚国那样天天闹宫变,自家人分成三个派别明争暗斗。
世家要权利,那就给,底下百姓民不聊生了,那就把皇宫府库里的粮食和财宝定时散发一批出去,至少让闹事的百姓有个继续苟且的理由。
只要日子能苟且的下去,谁还能有什么雄心壮志呢?
百姓如此,井国的皇帝也是如此。
对于他来说,所谓天下江山,也就是一块祖宗传承下来的基业,可惜祖宗太没用,不光给了一座基业,还给了一堆枷锁和累赘。
前几代井帝为了能舒舒服服过日子,把手上为数不多的权力先后都放给了各个世家。
杨家算是井国第一世家,但这个世家跟井国的皇帝一样奇葩,众所周知,天底下的世家就没有不自私自利的,大家其实都不贪那点便宜,只不过,你不出手,还是会有其他世家出手,而你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世家一步步壮大。
但唯独杨家是个例外。
杨家的人,都是历代忠义之人,也就是俗称中的“满门忠烈”。
各个都以忠于井帝和井国为荣,每代杨家男儿必定一生从戎,替井国献出一辈子。
上次井帝出兵,杨家就苦苦哀求,但井帝又能有什么法子呢,他什么权力都没有,全都是那群世家借他的口下达了出兵的诏书。
杨家如今的家主曾经是井国的兵马大元帅,老人家头发花白如同冬日的雪花,颤颤巍巍地跪在皇宫外,祈求井帝收回成命,不过那一日,皇宫的宫门始终没有打开。
宫中曾有传言,当日,井帝独坐在大殿上,殿门外吹来阵阵萧瑟的秋风,他却只披着一件单衣,对着杨家家主下跪的方向,一边哭,一边独自喝酒。
我知世人苦,奈我非佛陀。
终日诵经卷,悲世亦悲我。
几天之后,杨家家主就生重病去世了。
讽刺的是,出殡的一日,井国的各个世家尽皆出礼,辈分最老的几个世家家主,神情肃穆的扶棺而行,他们每走一步,都有世家的仆役在旁边撒上漫天纸钱,高呼大帅慢行!
井国是需要一个杨家的,要不然,它甚至都会自己散掉。
各个世家虽然争权夺利的厉害,但并不缺少聪明人,皇帝看似放权,实则是进一步加剧了井国的分崩离析。
大家的权力都很大,都能各自招兵买马,还能在封地上收税,俨然是一个个更小的王国。
那么,这皇帝你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
国内数次叛乱,都是由杨家带头平灭的。
所以,杨家家主在宫门外跪着,难道还真的是以为皇帝还有什么权力吗?
他跪的是井国的世家。
这个老人在生命即将走向末尾的时候,选择用这一跪来央求各个世家。
井国,不可倒!
井国还在,国内的百姓日子虽然困苦,但每逢灾年饥荒的时候,在各个世家的领地上,或多或少都能领到一点救助,不至于出现十室九空的局面。
可一旦井国覆灭,顷刻间便又是数十万的流民出现,到那时候,便又是饿殍满地的恐怖景象。
杨家家主,真是一个复杂的人。
井帝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享用御厨端上来的各种菜肴。
牛肉火锅很香,民间禁止宰杀耕牛,但井帝想吃的时候,是总有办法能弄到的,御厨精心创制的菜肴,配上价格昂贵的佐料,满满滚上一圈就赶紧放进嘴里,像是得到了一嘴温暖的春光,而这道温暖霎时间流遍全身,让人身心舒畅。
井帝大口大口的吃着饭,他的对面摆着一碗饭,一双筷子,还有一盏酒。
等吃完后,他把火锅推到那碗饭的前面,然后举起自己还没有动过的酒,对着那碗饭一饮而尽:“杨师,今日是您的头七,这杯是学生敬您的。”
“走!”
太子骑着骏马,一步三回头。
身后的楚军骑兵已经不眠不休的追杀了他们整整一天了,双方都很疲惫,但岑国太子始终不敢停下脚步,他知道,对方停下尚且是休憩,而自己停下,则就是找死了......
在通往井国的官道上,马蹄如雷,大群骑兵路过扬起的灰尘,瞬间扫的道路两旁的树林飒飒作响。
太子的队伍中不停有骑兵掉队,或者是直接摔下马去,这些都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精锐,如今却和他一起,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赶着。
“殿下!”一直紧紧跟着太子的庄秋生忽然凄厉的喊了一声,太子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却看见庄秋生笑着说道:
“此去路远,臣看不到您重新恢复岑国的那一天了!殿下珍重!”
太子在这几天里已经看过太多的离别,此刻,他虽然对庄秋生肯独自留下来断后有些惊异,但还是别过头去,继续催促着骏马加快速度。
没有人看到,两滴热泪从他脸上滴落,随即湮没在漫天黄沙中。
庄秋生带着几十名浑身是血的侍卫主动迎向楚军骑兵,大吼道:“岑国庄秋生在此!”
回应他的,只有不断前进的楚军旗帜,以及楚国骑兵的滚滚铁蹄。
这些骑兵忽而分成两拨,中军放缓,左右两翼自官道两侧包抄过来,庄秋生手里拿着短剑,但这不能给他任何慰藉,他分明看到,向他冲来的那拨子楚军铁骑,手中马刀的寒芒已经连成一座冰山,势不可摧地向他们撞了过来。
噗!
一只马刀劈过他的右肩,带出一蓬鲜血,但庄秋生根本来不及挥剑,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马刀就被巨大的惯性带着狠狠砸到了他的身上,庄秋生惨叫一声,连带着身边的几十名侍卫全都被淹没在浪潮一般的骑兵阵型中。
他曾经是个放荡不羁的纨绔,但也是岑国庄家这一代最聪明的人。
几天前,他还在跟太子开着玩笑,那时候,楚兵入境的消息已经传来,太子开玩笑地问他:如果被楚兵俘虏,你会怎么做?
庄秋生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大笑道:“自然是学楚话,做他娘的楚官!”
可能在那时候,他就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只是,如果他真的预料到了,也一定会感慨死的太过于简单,一点体面和风度都没有了。
想要从官道一路到井国,至少也要两天的路程,而岑国太子队伍里骑的马匹,几乎都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奔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直接栽倒类似在路上。
这些马都是岑皇曾经的珍藏,全都喂养在宫中马厩里,号为飞骑营,只可以,没有带出去打过一次仗,第一次拉出来使用,竟然是用来给太子逃亡用的。
可惜,他们身后那些楚国骑兵,大都是一人双马,甚至是一人三马,如果马匹实在太过于疲劳,他们还会主动留下一些人带着马匹慢慢回去。
反正他们有足足数千骑,根本不用在意多几个人少几个人。
不知道是岑皇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他豢养的骏马们足够争气,太子正在落荒而逃到渐渐绝望的时候,前方忽然冲出一彪骑兵,打着井国的旗号,大喊道:“井国皇帝御令:接岑国太子殿下入井国!”
“有救兵了,有救兵了!”
太子大喜,催促着骏马赶紧冲过去。
但他的骏马已经驰骋了很长时间,此刻又被他一再提速,骏马再也难以承受,便直接栽倒在地上。
太子滚落到地上,他顾不得伤痛,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井国骑兵的队列里。
井国来迎接太子的也有一千多骑兵,但身后追着太子的,可是有数千名楚国铁骑。
“将军,让某出战吧!”
楚国骑兵主将的身旁,一群校官正在不停地请战。
这个主将也是楚帝麾下十二将军中的一位,叫宋青丘,是唯一一位出身世家却还能被楚帝倚重的将军。
他摇摇头,在众人失望的目光中笑道:“一起上,杀!”
第118章 井国
“他们怎么敢!”
太子已经慌的没有办法,他看到井国骑兵队伍里面还有几匹空闲的马匹,就赶紧骑了上去,踢了马屁股一脚,战马吃痛,撒开蹄子就往后跑去。
井国骑兵主将看着慌忙逃走的岑国太子,眼里闪过一丝嘲笑,他转过身来,大声喊道:“众军听令,准备迎敌!”
如前面所说,井国境内有许多通往楚国内地的道路,能从井国去楚国,那么自然也能从楚国去井国。
井国人最大的自信就在于,井国的骑兵,向来是天下闻名的精锐。
世家杨家几乎每年都从各个世家那里掏出一笔巨资,用来打造井国边城的防御体系,其中,装备精良、生性剽悍的井国骑兵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这一代杨家家主就凭借这一支精锐骑兵数次平定国内的叛乱,甚至还能阻止楚人每年时不时派出的军队骚扰。
毕竟国土小,需要防守的地方就更少了,所以也能从容的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一只拳头上,有外敌过来,就可以聚集全部力量狠狠一拳打过去。
井国的步卒基本上都被派往了魏国,然后大多战死在那里。
只不过,那支精锐骑兵却仍然驻扎在国内,它可是完好无损的。
不过,人数也就六千左右,算得上是倾尽井国的国力供养出来的一支骑兵。
杨家家主曾经做出过估计,这支骑兵即使是在面对三倍于己方的大军时,也能击溃敌阵,若是碰上名将统领的大军,再不济也能轻松逃离。
所以这支一千多人的骑兵,尽管面对数倍于己的楚军骑兵时,也面无惧色。
在主将的号令下,他们将手里的马槊收起,随即取下背着的长弓,整支骑兵如乌云般冲了出去,大约距离楚军三百步的距离时,他们高擎长弓,弓弦如满月拉开,随即响起一片“崩崩”声。
一片箭雨直接对着楚军倾覆而下,大量的骑兵在这轮骑射中中箭受伤,楚军前军大乱,但很快,两侧骑兵就绕开中军,直接夹击过来。
他们有人数优势,只要缠上井国骑兵,就算井国骑兵的骑射再厉害,也没有施展的空间了。
井国主将暗骂一声,知道碰上会用骑兵的楚将了,他没有恋战,命令着麾下骑兵又射了一轮,便赶紧往后逃跑。
凭借坚固的关城防御大队骑兵才是正理,反正岑国太子人已经接到,犯不着再去跟楚人死磕。
“撤!”
井国人军中特有的鸣笛吹响了,这是撤退的信号。
大量的骑兵迅速拨转马头,在飞扬的尘土中绝尘而去。
“好精锐的骑兵!”
宋青丘摘下铁盔,看着已经远遁而去的井国骑兵,眼里露出一丝寒意:“若是井国有三万这样的骑兵,圣上会第一时间讨伐井国,若是他有五万这样的骑兵,我大楚就需要日夜防守边境,若是有十万,我大楚的公主就会下嫁到井国,选择用和亲来换取和平。”
“幸好井国位置偏僻,根本供养不出那么多骑兵,现在这点骑兵,就连自保都做不到。”
宋青丘轻蔑的说道:“等回去修整几天,就可以请圣上发兵攻打井国了,顺手而为的事情,就在路过的时候把它解决了吧。”
“将军威武!”
“臣拜见叔父!”
岑、井两国互为盟友,岑国太子自然是喊井帝为叔父,他从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在和自己的幕僚商谈时,一度对无能的井帝嗤之以鼻,甚至在不久前,还做出趁着井国虚弱吞并井国的决定。
只可惜,天不假我其年啊......
倘若再过二三年,他整治掉国内所有弊端,然后吞灭井国,进可以依附赵齐、退可以凭借地利自保,足以高枕无忧。
太子恨恨压下所有想法,恭恭敬敬地对着井帝行跪礼。
井帝点点头:“侄儿啊,你岑国被灭了,就在朕这儿安心住一段时间吧。”
“对了,记得养好你的马,说不得过十天半个月,你又得逃到齐国去了。”
“......”太子。
“不过,朕倒是觉得。”井帝慢慢说道,他看着跪在前面的太子,不由自主的在语气里带有一点揶揄:“他楚帝未必会再攻井了。”
“我井国,倒还能苟延残喘十几年,朕这个皇帝,估计也能寿终正寝,不至于被祖宗痛骂丢了基业。”
太子愕然的看着井帝,他慢悠悠的从龙椅上站起来,井帝虽然只是中年,但一举一动都带着暮气,可偏偏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及时行乐的咸鱼气息,一点都没有灰心丧气的样子。
“快要到中午了,留在朕这儿吃个饭吧,御厨房今天不知道又做什么新鲜菜了,朕坐在这里,都能闻到汤的香气啊。”
井帝笑了笑:“及时须行乐,朕已经在这为你预备好了住所,你和你的那些从属,朕倒还是养得起的。”
“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太子面容一肃:“请叔父尽管说吧。”
“哪天想走的时候,来这里告诉朕一声。”井帝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萧索:“朕当年与你父亲也算是同辈论交,转眼间十几年后,他的家业覆灭,朕却无能为力......”
太子愣了一会,忽然动容道:“叔父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井帝又闲谈了几句,忽然说了声肚子疼,让周围的侍者照顾太子,自己则来到殿外,一个将军正在那里等着他。
井帝小声问道:“给楚人送信的使者派出去了没有?”
“已经出发了,估计三日后就能回来,如果回不来,那必定是被楚人杀了。”
将军就是带着骑兵阻拦楚军的那位主将,武人都渴望报效国家建功立业,而他又恰好是杨家的人,这样的心思只会更急切。
但他并不蠢,他知道楚人如今二十万虎狼之师就在隔壁,井国对上去,唯一的结果就是灭亡。
所以派遣使者求和这件事,他虽然觉得耻辱,但并没有阻止。
可岑国太子才逃到这,你转手就想把他卖给楚人,这就不太好了吧。
脑子耿直的杨将军没有说几句话,因为井帝一句话就封住了他的嘴。
“我们现在就是不断的给楚人开出价码,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井国太弱,哪怕有一点越界的举动,都会引来覆灭之灾啊。”
杨将军嗫嚅几声,终究是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来,
“陛下,楚人会放过我们吗?”
他苦涩的问道。
井帝摇摇头。
“井国使者钱信,拜见楚国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岑国的宫中,井国使者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旷,他等了片刻,并没有听到让他起来的声音,旁边有人吃吃的笑声,显然是在羞辱他。
钱信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愤,但他没有说什么,依旧把头抵在地上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才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起来吧。”
楚帝从殿后走出,在岑皇的龙椅上坐下,他笑道:“这岑国虽小,龙椅却做得比朕那把还舒服,只是不知道,你们井国的那把龙椅怎么样?”
钱信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他鼓起勇气,抬头和楚帝对视一眼。
只一眼,看不到楚帝的全部容貌,但楚帝眼神里深敛的霸气,却直接将这位使者吓得一缩。
可他也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他在心里拼命给自己鼓劲,然后终于又艰难的抬起头:“臣来此奉上黄金十万两,白银二十五万两以供圣上犒军,此外还有井国四十余城地图一并奉上,我国皇帝愿削去帝号,派遣质子,奉圣上为叔。”
钱信在地上重重磕头:“唯一所求,只是请圣上开恩,留我井国宗庙,江山社稷,但是圣上所需,无有不给。”
就算是旁边的将军们,都被这丰厚的“礼物”惊呆了。
井帝平时在自己的都城里吃吃喝喝,也花不了多少钱,不过也没有多少积蓄。
税收和皇庄的收入,一方面要用来养军队,另一方面则还要给一些官员发俸禄,挣得不多,但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这笔钱是国内那些世家集资筹办的,只有最后那份井国的地图,是世家们瞒着井帝,偷偷加进去的,为的就是能保证即使井国被楚军灭了,他们也能凭借这一点继续在这里立足。
世家大多首鼠两端,所以才说井国杨家是世家中的一朵奇葩。
竟然还有不爱钱、忠君爱国的世家?!
这就像是一群狼里混进去了一头哈士奇,大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而且杨家偏偏在军中势力无人能比,几次平叛都是他们带的头,此外杨家还屡次向各个世家摊派各种费用,一会说是军需,一会说要赈济灾民,奈何又斗不过杨家,逼急了他们,都是能带着大军过来抄你家的不讲理选手。
大家只好忍着恶心,一次次老老实实捐钱。
但这日子没完没了,不可避免的伤了很多人的利益。
俗话说得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利之举你死我活。
好在假如这次成功了,等楚军进来接管一切,他们也就能把膈应人的杨家一脚踹出高贵的世家圈子,让他们全家端着饭碗在昔日的井国京城里要饭。
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的很足,但只有一点算错了。
杨家不蠢,井帝也不蠢。
“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旁边的太监递上地图和礼单,楚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笑道:“井国倒是诚意十足啊,只不过,这等礼物,即使是朕,一时都不好拿出来。”
“既然如此,朕就......”
钱信缓缓站起来,顶着楚帝略有些兴趣的注视,硬着头皮说道:“臣,还有话要说。”
“讲。”
楚帝稍微直起身子。
钱信身子也不颤了,他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大吼道:
“暴君,昏主,汝无端兴兵四方侵掠,先亡魏国,百年基业,分崩离析,百姓何其无辜,为汝兵锋下亡魂,幸天道不灭,汝国内生乱,然汝不思悔改......”
钱信的骂声不绝,楚帝饶有兴趣的听着,脸上根本没有怒色。
等钱信的声音暂且平息,他才慢悠悠的说道:“把这位使者锁在城头,每天供他吃喝,朕要让他亲眼看看,朕的大军出发灭井。”
“昏君,昏君!”钱信怒道:“有本事就杀了我!”
“呵呵......”
杀了你,全你的名节,让你成名么?
而且,真想求死的话,你为什么不自杀呢?
楚帝脑海转过几个年头,很快,他便懒得再去看那个使者一眼。
“宋青丘何在?”
“臣在!”
“朕与你领三万人,现在埋锅造饭,吃完后立刻出兵,走小道,反攻明郡,务必杀出一条路来,朕领着大军随后就来,朕要直取京城,让那位侄儿看看,当皇帝,到底是怎么当的。”
楚帝笑道:“我陈家的男儿,竟然是靠着国内世家推举上位的,可笑,难道没看到邻居的岑、井、魏三国的下场吗?”
“两国为朕所灭,最后一国直接对朕称臣求活。”
他站起来,声音在大殿里四处回荡着:“成王败寇,莫不如是。”
“丞相!”
皇帝坐在龙椅上,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这种时候,你们这些世家竟然还在积攒钱财吗?”
他真的是受不了这群猪队友了。
就这几天,他在宫内实在待不下去,就出去微服私访,结果发现大部分世家依然还在鱼肉百姓,甚至比楚帝在这时候更加猖獗!
我这个皇帝当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吗?
胡丞相老神在在的说道:“圣上何须生气呢?这些世家都被伪帝压得狠了,如今正是趁手的时候,您现在阻拦他们,反而让他们不喜。”
“让他们不喜?”皇帝都被气笑了:“这龙椅是朕来坐还是他们来坐?”
丞相笑了笑:“臣说几句犯忌讳的话,不管是谁得了天下,最后还得靠世家来帮他治理,天底下就没有不用世家就能办成的事情,您是这样,伪帝也是这样,不管如何,少不了咱们。”
“你......”
等丞相悠然离开后,皇帝才收敛起愤怒的神情,他对着旁边的帘幕喊了一声:“人走了,出来吧。”
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走出来,对着皇帝行礼道:“圣上,您国内的这些臣子可真是无礼至极,奴婢听了,都替您生气呢。”
第119章 无题
“赵国皇帝喜丰腴,齐国皇帝喜瘦马,呵,”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他勉强装出一丝笑容:“你是来自赵国吧?”
女子害羞道:“圣上真聪明呢,奴婢受我国皇帝陛下恩宠,才有......”
皇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长得这么瘦,难道不是被他赶出来废物利用的?”
“额......”女子愣了片刻,脸上再次绽放出笑容,
不过,这次里面就没有多少真诚了。
“大赵皇帝圣旨在此,请大楚皇帝......”
“跪着捧过来。”
皇帝淡淡的说道:“大赵?撮尔小国,有什么资格敢直呼大楚皇帝?”
“圣上说的是,”女子倒也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物,她哀怨的看了一眼皇帝,娇声道:“奴有心替圣上您解忧,可您,却不解风情呢。”
“有话直说吧。”
皇帝嘲讽道:“说不定你当年就是因为话说的太多,也不丰裕,才被赵国皇帝赶了出来。”
女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强笑道:“奴婢此来,奉上礼单一份。”
她从贴身处掏出一张纸,展开读道:“昔闻人主君临天下,令行四方,诚需皇图霸业之锐志,亦得忠臣肱骨之良谋,盖志不立,则政弱无为,臣不谋,则腐朽盈朝,国之累赘......”
“就这些废话?”
皇帝挑挑眉,提高了声音:“念重要的!”
女子心里已经有了很多的委屈,她的眼眶稍稍发红,把那张诏书从中间对折,然后声音有些颤抖:“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一百五十万两,铠甲五万副,战马三万匹,铁矿......”
这份礼单无论是从数量还是价值上,都能算得上天字第一号礼单。
只有当世大国之一的赵国,才能拿出这样一份礼单。
只要皇帝答应下来,他马上就能拉起来一支四万多人的铁骑,以及超过十万人的大军,能极其从容的应对楚帝的反击,甚至是面对那些世家大臣,都可以摆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姿态。
有银子,有兵甲,甚至还有稀少的战马。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人情世故都要向你的实力弯腰。
接受这份礼单,意味着他从那一刻起就是楚国真正的皇帝,他座下的那张龙椅,从此便是铁桶一般稳固,再没有人能质疑他的任何举措。
皇帝把礼单拿在手里回味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朕,会考虑的。”
女子娇媚一笑,她就怕这位皇帝继承陈家特有的倔强脾气,呵呵,看来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没办法不让自己被改变呢。
“奴婢这几天随侍圣上左右,只要圣上有任何要求,奴婢都是随招随来的哟!”
皇帝稍稍皱眉,然后说道:“朕要召臣子谈事,汝且暂退。”
“奴婢,遵命。”
女子迅速退下,一如来时的轻盈无声。
“去请丞相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天天要事,月月要事。”
胡丞相边更衣边抱怨道:“允他做个天子,还真把自己当成君临天下的皇帝了,天天拿事情烦老夫。”
旁边侍奉更衣的美妾笑道:“还不是因为您本事太大,那皇帝离不得您嘛,俗话说,能者多劳啊。”
“父亲。”
外面传来试探的喊声。
胡丞相稍稍一想,便听出这声音来自自己的得意儿子胡忠纯。
“纯儿,进来。”
“父亲可是又要进宫面圣?”
“呵呵,若是前面那位,为父倒还敬他三分,平时做个泥塑丞相,倒也无可无不可。”
胡丞相冷笑道:“可如今,一个黄口孺子,手底下所有能用的兵将还是我等世家为他筹集出来的,竟全无半点其叔父的胸襟气象,无能为之狂徒耳,他的锐气存一分,我便压他一分,长一寸,我便压他一寸,让他抑郁而终,正好从那两个孩子里面挑一个继位,更好把控。”
胡忠纯想了想,说道:“父亲,孩儿今天也想跟您去见一见皇帝。”
“我儿也有兴趣?”胡丞相笑了笑:“也罢,你曾见过那位伪帝建起的高楼重叠,现在,也该看看他陈家的高楼是怎么塌了。”
马车声急,车轮在傍晚御街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已是宵禁时候,但巡逻的士卒只要看到马车上打着相府的灯笼,不仅没人敢阻拦,甚至还作为前驱主动清道,直至午门外。
守门的士卒看见是丞相,不敢怠慢,赶紧下来打开了城门。
“拜见丞相大人!”
两旁呼声如雷,尽管此刻夜色渐深,但周围聚拢的宫中侍卫越来越多,手里提的灯笼把这里照的如同白昼。
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移动的水晶宫。
皇帝没有吃晚饭,不仅如此,昨天和今天除了水以外,滴米未进。
他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开始筹划这次见面了。
只不过那个赵国女子的出现,反而算是个意外之喜。
大喜呀!
他现在就是一副瘦弱的样子,唯一要担心的是,过会发起疯来,会不会直接昏过去。
“丞相到!”
宫门处的太监拖长了声音,大声传报道。
丞相出现在殿门处,身后跟着儿子胡忠纯,但没有人过问他身后的人是谁。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每一个动作都严格遵守规定,代表世家子弟所能达到的礼仪天花板。
丞相是最遵守礼仪的人,但他也是最不遵守礼仪的人。
皇帝嬉笑一声,既不迎接,也不赐座,只是直直的盯着丞相,眼里逐渐出现出某种癫狂的神色。
“丞相!”
他忽然大喝一声,吓得胡忠纯身子一颤。
“臣在。”
胡丞相上前一步,泰然自若的说道:“请问圣上,有何事吩咐臣?”
皇帝立刻拍了拍身底下的龙椅:“来,这椅子,你且来坐!”
“额......”胡丞相迟疑片刻,躬身施礼道:“请问圣上,可是有何不满?”
站在外面的宫人们,忽然听到皇帝在里面歇斯底里的吼声,他们惊惧不安的对视一眼,选择继续在宫门外沉默着。
片刻后,胡丞相面色平静的走出来,身后胡忠纯脸上则有些迷惑。
这位曾经太子的性情,似乎与往昔不大一样了。
是自己的爹把他逼成这样的吗?
胡忠纯暗暗猜测道,但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坐回马车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爹正在借着昏暗的烛火看一张黄纸。
那是什么?
他很好奇,但只敢低下头,思索那会是什么东西?
刚才在殿上的时候,那个皇帝刚开始还在用战事艰难的事情指责胡丞相,但被父亲用几个接口搪塞过去以后,他似乎就开始有些疯狂了起来。
甚至,直接拿下旁边的烛台,朝胡丞相砸了过来!
要不是胡忠纯阻挡及时,胡丞相险些被皇帝在殿上开了瓢。
最后,发疯一样的皇帝被几个太监拖走了,他拼命挣扎着,没有丝毫昔日的体面了。
但在最后,他可能是挣扎的太剧烈了,导致一张纸从他的袖子里飘出,最后落在那张龙椅上。
胡忠纯看见自己的父亲迟疑了片刻,随后缓缓走过去,从龙椅上拿起来那张纸。
“这是...赵国皇帝的玺印。”
胡丞相当了多年丞相,已经见多识广,列国皇帝王侯的印绶,大多见过,至于赵国皇帝的玺印,更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把这张纸递给胡忠纯,说道:“看完,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
“昔闻人主君临天下......”胡忠纯只读了几行字就脸色一变,他忍不住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但后者脸上古井无波,根本看不出喜怒来。
“这是......”
“礼单。”
胡丞相笑道:“赵国皇帝好大的胃口。”
“他的胃口?”
“送的越多,图谋越多啊。”
“以前魏国也屡次采取此计策,想借此在我大楚国内生乱,只可惜,都失败了。”
“那这位皇帝,他不会是......”胡忠纯小声猜测道:“接受了?”
“可能,”胡丞相想了想又说道:“也不可能。”
“......”胡忠纯。
您搁这搁这呢?
“有可能,他只是为了让我害怕,”胡丞相眼中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道:“这样一份礼单,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拥有等同一国王侯的权柄,我和那些世家,在这些天对这个皇帝可是欺侮的很,呵呵......”
“但是,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胡丞相咳嗽了一声,车厢摇晃起来,外面的车夫开动了马车,准备回相府。
“去岁太子作乱,魏国亦是兴兵犯阙,不知魏国是早有图谋,还是与太子暗通曲款,这事就连老夫竟然也是最后才知道,可见太子还有不少不为人知的后手。”
马车驶过一个小巷,外面吹进一阵晚风,烛火顿时熄灭,胡丞相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与赵国再暗通曲款一次,倒也未尝不可。”
“陛下,您说这份礼单,能在楚国引起多大动静?”
白发苍苍的红衣老太监,跪伏在一个瘦削背影的后面,有些疲惫的问道。
他年岁已高,早就对侍奉皇帝这事有心无力了。
但他每次都还是在深夜里陪在皇帝的身边。
“黄公公,可曾挺过一个故事?”
“虎啸山林,狼豹羡之,豹遗其兔,狼遗其狗,虎夺兔狗而驱狼豹,更欲以其为食,狼豹奔逃,彼此仇视,而成仇雠。”
“此时林高山远,复有龙焉,龙虎相斗,不分上下,豹助之龙,狼旁伺之,俄顷,豹为所趁,虎袭杀之,龙复杀疲虎,身亦重伤,狼暴起,毙之龙,而得龙、虎、豹三尸。”
那个身影停顿一下,轻声说道:“兔、狗乃岑、井等小国,而我大魏分崩离析,比之二国何如?”
黄公公笑道:“大魏积弊已久,难以尽除。有陛下,必然得以除尽疲敝而中兴。”
“黄公公,夜深了,休息去吧。”
魏帝又拿起笔,仔细地在面前的书上做着批注。
烛光摇曳,灯影灼灼。
“圣上何故将礼单赠与丞相?”
女子脸上无悲无喜,这或许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她在皇帝把礼单扔出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的身份可能早就被猜出来了。
所谓赵国齐国皇帝那一套,纯粹是胡扯。
她现在只关心自己的目的能不能达成。
皇帝摇晃着酒杯,冷笑道:“世家目光短浅,明日必然是胡丞相进言,百官应声附和,请求朕出巡诸郡。”
“这又是为什么?”
女子的眼神彻底迷惑,她刚出来的时候,魏帝还对她说,只要老老实实地把东西送到就好,不要节外生事。
但她偏想要试一试这位皇帝的器量,毕竟这份礼单可不仅仅是价值万金那么简单,这几乎是魏国复兴根本的一半了。
倘若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魏国又该何去何从。
她是魏国最后一个铁面侍卫,不能再坐观魏国覆灭,所以她违背了铁面侍卫祖传的规定,开始替魏帝四处奔走。
凭她的实力,天下各处本就大可去得。
可事实证明,她真的不适合做这种事。
事已至此,她索性坐到皇帝面前:“有酒么?”
“替吾倒酒。”
皇帝哈哈大笑:“有趣有趣。”
“无味的很。”
魏帝终于把面前的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神情依旧是那样冷漠萧索,仿佛自始至终带着这样的心情去读书。
心事始终不得缓解,他哪能有安心读书的那一天!
“楚帝,朕誓要灭了你的楚国!”
魏帝站起来,打开御书房的门,只是很短的功夫,他就从御书房走到了早朝用的“大殿”。
皇宫是由一座郡守府临时改成,魏帝在搬来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不用扩建。
他每个夜晚都会在这座狭窄的“皇城”里漫步,但比起以前走着走着就能走迷路的京城皇宫,他倒是觉得这里的环境让他更舒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
“与朕奏乐,起舞!”
皇帝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几乎要融化出泪来:“朕从来不知道,做个昏君这样快乐,以前忧心苍生社稷,日夜难以入睡,如今只担心明朝有无美酒!何其快哉!”
皇城里灯火通明,自从楚帝在位后,这里的每个夜晚都像是一座黑漆漆的孤城。
晚风愈发激荡,吹融了冬季的冰雪,从楚地吹往列国,助长着即将燃起的战火。
车马萧萧,井国城外,井帝看着城外的无数旌旗,笑的眼中都流出泪水。
岑国太子早就惊慌的逃走了,临走时没有跟井帝道别。
第120章 旌旗如龙
一个月之内,岑国被灭,可这次,列国的反应就很冷淡了。
比起之前动辄数十万的联军,列国就连谴责的使者都没派出去一个,做出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高冷姿态,冷冷等待着楚军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抛开岑、井这样的小国不谈,像赵国、齐国,甚至是离楚国最远的瀚海国,都有可能成为楚帝的下一个目标。”
大殿上,一个衣着褴褛的青年正在对着满朝文武侃侃而谈:“窃以为,当以合纵之术,凭借列国的力量,趁现在这个好时机,将楚国的兵锋锁死在南方,让它不得再继续前进寸步。”
“先生说的很有意思。”斜躺在龙椅上的吴国皇帝微微笑道:“只可惜,吴国这样的小国,根本就不会引起楚国的注意力。”
“天下强国,何止赵齐。”
他摇摇头,叹息道:“就算那个楚帝有能力也有本事去一个个攻打下来,那至少也得几十年了,到那时候,这楚帝在不在人世上,那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百官们哄堂大笑,无聊的早朝上,忽然跑出来这么一个满脑子不正常思想的怪胎,倒给这里增添了一点乐趣。
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玩意。
“什么合纵、盟约,”一个膀大腰圆的大臣站出来,指着那个青年说道:“分明都是妖言惑众,楚国离我吴国,何止千里之遥,至于攻打吴国,更是无稽之谈。”
“吴国,乃是与列国盟约的吴国,谁敢发兵攻打,天下共击之!”
“更何况,此前赵齐两国号召出兵援魏,我吴国却是按兵不动,与楚国并无仇怨,他根本没有道理要来攻伐我国。”
青年面对满堂的嘲笑声,并没有露出退缩的神色,他深呼一口气,缓缓说道:“小人想给诸位讲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
吴皇点点头,他倒是不反对有人帮他打发无聊的时光。
“上古有一大泽,去下游四五里处,有两户人家,以捕鱼为业,各自名曰阿大、阿二,亲如兄弟,二人每日同时出门,同时归家,俟归时,阿大袋中鱼获常多其数十尾,阿二为之不解,某晚假寐,二更时分,隔壁忽响,视之,乃阿大携竹筐归来,因出门,诘问所以然,阿大笑曰:夜深时分,最易上鱼,吾一更即起,设饵食竹筐于大泽中,白昼时开筐拿鱼,易如反掌。”
青年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道:
“请问,父亲打儿子,是理所应当的吗?”
吴皇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故事,听到问话,下意识回答道:“儿有过,父鞭策之,此乃人伦天理。”
青年追问道:“儿子犯错以后,父亲就会去责罚他,这个道理不就跟老虎饿了就要吃肉一样吗?父亲教育儿子尚且还问对错,饿虎猎食,难道还会问你是不是无辜的吗?”
他平静的说道:“智者见于未萌之际,诸君只须此刻做出一个决定,就能定下福泽三代的良策,请问诸位还有什么疑虑吗?”
吴皇等他说完以后,缓缓提醒道:“如果你的合纵能够成功,那又有什么作用?”
“集列国之土地人口,各国通力互助,有饥荒者,万石粮食须臾可至,有战乱者,列国将士赢粮而云集,乱世可定,大事......”
“先生说的有点道理,朕倒是有些兴趣,但如今谈这些,还是有些太早了吧。”
吴皇思考片刻,还是开口拒绝了。
青年并不意外,吴国只是一个小国,小国的君主更喜欢偏安一隅,对这种做出头鸟的事情不感冒也是正常的。
只可惜他这样的平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身份,只能用自己想出的各种计策来博取君王或者是世家的赏识,所以他的游说内容也就更加多变了。
几年游说下来,他兜里早就是囊空如洗,但他的眼睛里蕴含的光芒却越来越明亮,他开始懂得与不同人应该谈什么。
就算是街头上的乞丐,他也能凑上去亲亲热热的交谈一会,因为他现在穿的就像是乞丐一样。
吴皇不愿意相信他倒也不算个事,不鸟他的皇帝多了去了,你吴皇在里面能排老几?
只不过,今天自己恐怕就要挨饿咯。
“报!”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推开殿门阻拦的太监,焦急的喊道:“井国灭了!”
吴皇豁然站起来,吴国就在齐国的身后,两者之间隔了三个齐国的郡,但现如今,与楚军的距离已经没法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了。
“今日晚时,请先生留下,陪朕一同用膳,顺便谈谈先生的......合纵。”
青年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在疯狂的呐喊:
居然,真的成功了!
......
楚军行营。
听着帐外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楚帝眯起眼睛,打算就在桌上趴着睡一会。
他忽然感到有人往自己身上盖了张毯子,便抬起头望了过去。
“圣上......”
侯安安轻声问道:“您饿的话,妾身让厨子去替您做些膳食。”
“不用了。”
楚帝摇摇头,被侯安安这么一吵,他倒是清醒了许多,开始继续看今天的军报。
派往楚国北部的侦骑传回了消息,楚国境内有大量的军队调动,而方向基本上都是西边与魏国接壤的土地,显然,北部的疆界已经空门大开。
而现在唯独要担心的事情,就是应该派去多少大军。
如今麾下的大军虽然比之前更好掌控,但却几乎都是疲惫之师,二十多万大军经过长时间急行军,先后奔袭岑井两国,最后,还与井国的精锐骑兵展开了一场恶战。
井帝站在城头看见大势已去,他直接命令打开城门,放出所有骑兵让他们与楚军决一死战。
他一向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他知道,这伙骄兵悍将肯定不愿意憋在城墙后面等待他们的命运,所以他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们,让他们决定自己的路。
之前战死的骑兵都被临时补足了,到最后,依旧是完整队伍的六千名井国骑兵,在楚军的注视下如洪水猛兽般冲出了城门,直接冲垮了前军步卒组成的线阵,为首的杨家将领身后背着一面井字大旗,边催促战马边骂道:
“当年开国的皇帝也不知道起个好听点的名字,枉费我家卖命了这么久,现在连死的时候都喊不出一点响亮的东西。”
“杀!”
大队全身披甲的战马化身战场绞肉机,载着背上的骑兵,在措手不及的楚军中来回冲杀,但很快,反应过来的楚军在校官的呵斥下聚集成盾阵,井国骑兵没有了可以驰骋的地方,很快也失去了其他优势,变成了被屠杀的一方。
但这时候,楚军被井国临死一击,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重创,至少上千步卒战死,三千多人受伤,准备攻城的前军差点就被一波冲溃。
楚军的士气正在下降,士卒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战争,军营里时常响起楚地的歌谣,就连校官们也时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楚帝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但他闭口不谈。
但近几天越来越急促的军令表明这位皇帝正在准备重新集结军力,但底层的士卒和校官都并不清楚自己下一步会去哪。
赵国?齐国?
听说国内拥立了原本的废太子为帝,此刻正在四处调兵加固边境,防止楚帝重新打回国内。
他们都是楚帝精挑细选出的精锐,但说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没有人想死。
第二天黎明时分,楚军军营里响起聚军的鼓声,成千上万的士卒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迅速洗练漱口吃早饭。
过了一会,校官们开始把各自的部署带到井国的京城前,这里的四座大门都被拆开,整座城露出一种破败的气息,仿佛一个衰朽的老人正在渐渐死去。
里面的井国百姓已经十不存一,许多人都逃走了,而剩下的又被兵潮洗劫了一遍,还能顽强活下来的那些人,正缩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祈祷着楚军的离去。
井帝的尸首被用锁链吊起来,高高挂在城头,
楚帝缓步登上搭建好的石台,扫视一圈底下的士卒,大声说道:“诸君随朕征战一年,累否?”
“不累!”
士卒们竭尽全力的吼道:“为君分忧!”
“苦否?”
“不苦!”
“替国开疆!”
“再苦再累,都快要是过去的事情了。”
楚帝振臂呼道:“今日起,回家!”
“王侯将相,岂是天生贵物!”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身通明如雪,映出几分森然的寒光,一下子吸引住底下人的注意力。
“凭什么,世家天生高高在上,凭什么,他们能随意决定我们的命运!”
楚帝把剑刃斜斜指向南方,此刻,那是楚国的方向。
“今日,朕与你们一样,我等都是楚人,我等将为了楚人的未来而战!”
“让楚人从此不会被任意奴役,让楚人的土地重新回到我们的手上,让我们的孩子都能像世家子弟一样去读书!”
“朕不去许你们高官厚禄,但朕答应你们,让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从此能和世家子弟一样读书学习,朕的朝廷不止有世家子弟,还会有更多尔等的子弟!”
他将剑尖指向即将升起的旭日,大吼道:“复我家国!此战万胜!”
“万胜!”
“万胜!”
残存的冬雪朔朔落下,成千上万道旌旗高高扬起,锣鼓喧天,而此时,一个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他来到楚帝的身前,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栽下去,幸好旁边的安平生伸手扶住了他。
“千里加急!”
“鱼将军在明郡遭遇凉王,中计损失惨重,率部奔走北上,请求圣上派兵援救!”
“凉王?!”
楚帝心里愕然,甚至表现到了脸上:“朕的那个侄子?”
“他哪来的军队?是郡兵?”
“鱼将军口述的是,凉王的兵马大部分都是精锐,而且还有不少苗人。”
“苗人?”楚帝怒道:“朕不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意识到下面的话不适合在这里说出来。
“圣上,发怒无益,咱们还是早做打算吧。”
安平生赶紧在旁边劝说道。
楚帝深深呼吸几口气,终于平静下来:“安卿说得对,鱼成双有没有说过,凉王手下大约有多少兵马。”
“至少十万。”
骑兵怯生生的,他被楚帝气急败坏的样子吓到了。
“反啦!反啦!”
楚帝来回踱着步子,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差点没把他气死。
“他怎么可能有十万精锐兵马?鱼成双那个莽夫,肯定又中计了。”
“假如凉王有十万兵马,现在坐在京城里的肯定是他,朕知道这个侄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听别人的调派。”
“对......他手上应该只有几万兵马,而且大部分都是苗人,这样才能解释的通。”
安平生在旁边一字一句的听着,中间并没有插嘴说话,他看到楚帝迅速平静下来,而且推断出了大量信息。
“派遣使者,”楚帝冷冷说道:“告诉凉王,就说是朕的口谕,如果他还想要他京城王府里的人活命,就不要走出长郡一步,待朕重新入主京城后,将长郡和魏国东部两郡全部封给他,允他建国,若他不同意,那朕二十万虎贲的兵锋就会立刻对准他,朕和他不死不休!”
“是!”
安平生想了想,说道:“臣以前认为,凉王朴实忠厚,甚至多次向圣上您进言,没想到是臣错了。”
“朕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楚帝呵呵笑道:“没想到,他是个披着狼皮的羊,在朕面前老老实实,做出一副文人模样,到了魏国和凉郡,却又是另一番手段,能屈能伸,朕当年都不如他。”
“恭喜圣上。”
安平生忽然躬身。
“喜从何来?”楚帝冷哼:“朕的计划全被他打乱了,这个侄儿,真是一个搅屎棍!”
“安平生。”
“臣在。”
“替朕写一封家书。”
“给凉王的?”安平生暗想莫非是给凉王的,可您当时对他做的那些事情,让人家想起来恐怕只会更生气吧。
“用朕的口气,写一句你想做什么,”
楚帝顺手拿出来一张纸,递给安平生。
后者没办法,只好让人当场拿来笔墨,很快就写好了。
“可是要发往......”
“发往京城,给太后。”楚帝平静的说道:“让她把抓住的王府里的那些人都交给朕。”
第121章 苛政猛于虎
明郡的官员们可谓极为好客,自从凉王的大军进驻进来以后,明郡郡守就赶紧从自己的郡城跑出来,还带来了明郡的特产女儿红,当面说要和凉王殿下不醉不休。
陈谓然是相当难受的,他很想不鸟这个郡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郡守整天都拉着凉王在喝酒之余研究明郡的布防,陈谓然也想趁机了解一下朝廷方面还剩多少实力,二者都是心怀鬼胎,但一见面,还是亲亲热热的叫着殿下和大人。
某日,郡守早上说要给凉王殿下带两只猫来解解闷,结果晚上给他带来两个娇滴滴的丫鬟。
陈谓然正在愣神的时候,郡守才笑着说,用明郡这儿的地方话讲丫鬟,就叫“猫”。
“王爷,用早膳了。”
大一点的丫鬟叫小怜,小一点的叫小晴,前者是真的大,每天都像现在这样,拖着胸前沉甸甸的两块压在陈谓然床头叫他起床。
陈谓然自认为定力还是不错的,但小怜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娇滴滴的喊他王爷的时候,他差点没压得住,还好被子够厚。
“小怜,以后在门口喊就好了。”
陈谓然躺在床上,平静的说道:“而且现在天气这么冷,你穿这么少干什么?”
小怜嬉笑一声,娇嗔道:“王爷真会关心人。”
洗漱完后,小晴端上早饭,是一碗莲子粥,另一个盘子里则是摆着各种精心制作的点心,都是小晴的手笔。
她侍立在旁边,脆生生的说道:“婢子曾经跟明郡六合楼的大厨学过厨艺,王爷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婢子便是。”
陈谓然在军中待了很长时间,哪里有过这个待遇。
王府和军中掌勺的一直都是他的侍卫,还没有外面吃得好。
“王爷早安!”
正在心满意足的吃喝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陈谓然不由翻了翻白眼,然后无奈道:“他怎么又来了......”
“哟,吃着呢。”
明郡郡守安启文踱着步子走进来,一点也不见外的坐下,还吩咐小晴去给自己添一双筷子。
“你今天又有什么事情来?”
陈谓然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
安启文这些天一直明着暗着阻止他继续往前寻找楚帝的踪迹,而且每次都能拿出各种理由。
又是请凉王帮忙剿匪,又是说本月大寿,请凉王务必到场,几天后又摆宴席,说是生了个孙子,请王爷来观礼喝满月酒。
这家伙还往陈谓然这里送了不少好东西,大部分都是真金白银,这样一来,陈谓然也不好强行离开。
“王爷,您可收到伪帝攻陷岑国的消息了么?”
安启文笑眯眯的,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收到了。”
“您有什么想法呢?”
“能有什么想法,忠君报国嘛。”陈谓然打着哈哈,想把这个烦人精赶紧弄走,他还打算今天去军营看看呢。
他带进城的只有三千人,算得上是带出来的这支大军中精锐的精锐,现在被他改了个名字,叫做龙甲军,打算以后当做亲卫营来用。
别看明郡郡守大清早就出现在门外大大咧咧的喊着王爷早,他进来时候就被搜了不止一遍身,确保过身上没有兵刃才能放进来,而且就在这座庭院里,还有不下五十名全甲士卒来回巡逻把守,在宅子后面,三十就在庭院门口坐着,大宗师级别的高手,现在也是凉王殿下领导的打工人了。
有这种阵仗,除非郡守大人带着一群高手拼了命想把自己宰了,除此之外他啥也做不成。
明郡郡守一反常态,少有的正色起来:“王爷,我有一言,想请王爷听听。”
“洗耳恭听。”
陈谓然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如今楚国形式已经很明朗了,王爷您想想,伪帝在北面有二十万大军之利,而京城里那位现在名义上有整个楚国,再不济,也还有十几万郡兵,还是能和伪帝打一波推手。”
郡守夹起一块点心,慢悠悠的放进嘴里,然后说道:“就像这糕点,不同人做,同一种做法,却连口味都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安启文微微一笑:“王爷,这楚国的天下,说到底不还是您们天家的事么,至于是伪帝来坐这龙椅,还是京城里那位坐龙椅,为什么就不能是您来坐呢?”
“放箭!”
安平生一声令下,身后弓箭手万箭齐发,把城头射的如同刺猬一般,在几波对射压制后,楚帝没有立刻命令攻城,而是命令士卒用投石车和弩车不停的攻打城头,直到城头上再也看不到任何站起来的人,他才同意麾下攻城的请求。
往前说至少有一百多座这样的县城,一座座攻打下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而且士卒也很难得到补充。
楚帝之前灭了岑井两国,倒是补充了一波大军,而且岑井两国虽小,可粮食储备也不少,楚帝还能把两国的商队捡起来,稍微拍拍他们身上的灰尘,然后继续派出去用。
反正外面的列国是不准备管这边的事情了。
楚帝麾下还有实打实的几十万精锐,谁脑子坏了拿自家的私军去帮别人家灭火。
就算真的出兵了,那就等于直接在帮楚国京城里的那位,最后得了好处的还是楚国人,从很多方面来讲,那支几十万的大军就算最后被打败了,那些投降的士卒也到不了他们嘴里。
管他干嘛,闲的没事干了。
安平生现在的考虑是尽量用最少的损失获得最多的利益,用大量精锐进行长途奔袭,最后直捣京城,京城里那位死了,那些世家除非造反,要不然没有任何名义再反抗下去。
但,毕竟还有一位凉王.......
安平生很快收起思绪,他知道现在要关心的不是这些。
大队的士卒已经撞开城门,他们根本没用云梯登城,这时候反而打了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这时候都在城墙下面严阵以待,没想到远处的城门却已经被人破开,大量的楚军涌入城内,守军们看着敌军庞大的人数,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纷纷投降。
“杀!”
为首的校官浑身披着铁甲,但他的动作却相当流畅,一把铁刀使得出神入化,带着身后的兵卒硬生生击溃了城门口再次聚集起来的部分守军。
他其实是个岑国人,原本名叫阿五,连个姓氏都没有,但自从他被楚帝御笔亲封了个“麦城校官”的官职后,就自己改了姓,叫麦五。
“弟兄们,冲啊!”
二鬼子当了官,比鬼子还狠心,麦五对自己的这群同乡也算不上照顾,昨天安平生问谁敢担任攻城先锋,是他第一个应了声。
反正后方俘虏营的岑国人还有很多,他随时都能补充满自己的编制,他只去过那里一次,而且宁愿这辈子自己都不会被关进那里。
那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麦五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有很多时候他甚至会把自己得的钱全部拿出来买粮食,统统送进俘虏营里给那些人增加伙食。
没错,是增加。
楚军的粮草本就紧张,所以更不可能拿多少粮食去喂俘虏,俘虏营里的日子往往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还一连几天的断粮,就算这样,俘虏营还必须跟上大军的速度,里面的俘虏同时充当民夫和辅兵的角色,随时给楚军提供各种补充,一旦出现掉队的人,就会被立刻无情的斩杀。
楚军军中军令严格,但也不得不稍微放宽一点,楚帝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他们,所以对他们暗里的一些小动作也不去管了。
常常有几个兵卒凑一笔银子,去俘虏营里挑两三个女人,就能在苦闷的军营生活中添上点色彩,而那些校官和将军反而不敢这么做,大家都在忍着苦日子,等回到京城,自然都有足够的赏赐。
楚军军中尚且如此,那些岑国和井国降兵组成的两个营就更不堪了。
已经自认为是楚人走狗的那些人,对待俘虏营里的态度就不是当人看了,他们甚至都不给钱的。
整天都有大队大队的岑国兵或者是井国兵走进俘虏营,去肆意放荡过一番后,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军营。
麦五虽然也会帮助俘虏营里的平民百姓,但他也没有约束自己的那些手下去俘虏营寻欢作乐。
“禀告圣上,此处已经被拿下。”
楚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的说道:“朕记得,你似乎是......那个在岑国长大的楚国人。”
“臣是楚人。”麦五立刻说道,要是在他那儿,有人敢说他是岑国人,这位麦城校官已经开始拔刀要砍人了。
但碰到楚帝的话,他就只能陪着笑,然后小小的纠正一下。
“臣愿为圣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朕封你为岑郡将军,等战事结束以后,朕再许你你去岑郡做个郡都尉如何?”
“臣,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麦五欣喜若狂,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城里的县令已经上吊自杀了,楚帝冷冷的看了一会他临死前痛苦的脸庞,下令道:“找到他全家,在下一座城池前全部斩首。”
“喏!”
安平生立刻走了出去。
楚帝对着县令的脸端详了一会,忽然想起这张脸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他不由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想找到什么东西。
县令上吊的地方就在他的书房,而书房的一个架子上,整个架子只摆放了一张卷起来的黄纸。
看得出来,县令对这张黄纸很是珍重,因为书架上非常干净,显然是每天都有人来打扫。
黄纸已经有了些年代了,但上面的字还是如同昨日一般清晰。
楚帝展开纸,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忠君爱国。”
这是他当年写的字。
楚帝模模糊糊想起来,他当年似乎曾经与一个平民出身的书生当过朋友,后者为人傲气,他不知道当时楚帝的身份,时常对着楚帝感慨这国内能臣太少,而趴在楚国身上的寄生虫却越来越多。
楚帝当时笑问道,若是你做了官,又待如何。
书生傲然道:做朝廷大臣,我自认为没有那个本事,但是当个县令庇佑一城百姓,我觉得自己绰绰有余。
书生向来狂傲,但当吏部的官员找到他交给他一纸征辟他做官的公文的时候,书生却傻了眼。
而且吏部的官员还说,这是圣上御口亲封的官,比旁的那些世家子弟的官要金贵的多。
楚国的平民通过读书苦读,若是能获得权贵的赏识,也是能够做官的,但如今世家横行,到了书生那个时候,已经很少有平民做官了。
书生后来再也没联系楚帝,但楚帝每年都会特意抽出那个县城的奏报,仔细的看上一会儿,这幅字,也是楚帝后来派人送过去的。
他再回头看看,另一个书架上,摆着不少小册子,随意取下翻了几页,里面都是曾经和书生唱和的诗词,小册子的每一页都是皱巴巴的,看上去并没有精心保存过,反倒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楚帝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他还是个王爷,有一段时间里常去京城里的偏僻酒楼喝酒,倒是碰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与那些愚蠢的世家子弟大不相同。
书生,也是其中一个。
只可惜,这些人现在再去寻找,估计也没了一半人了吧。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一个年轻王爷渐渐成为一个老谋深算的皇帝,而这十年时间,足以让他曾经熟悉的人都面目全非。
“安卿!安卿!”
楚帝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赶紧冲出门去,问门口的侍卫道:“安平生在哪?”
“大帅带着人手找人去了。”
“快去找他回来!”
“还敢反抗!全部拿下,要活的。”
“大帅,那是一个世家的宅院,我们......”
“这是圣上要的人。”安平生冷冷说道,堵得那个人只能开始带着士卒砸门。
安平生负手而立,他眼前一座宅院里,此刻正紧闭着大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女眷的哭声。
“老不死的你还藏着他们做什么,快把他们交出去啊!”
一个中年贵妇正推搡着另一个中年人,她大声骂道:“那个死县令生前就跟你各种不对付,他现在死了,你却把他家人接到我们家,你自己家不要了?”
第122章 问道于盲
王府的花园里,曹茗正坐在里面练习刺绣,而独孤在她旁边练着书法,两人各做各的事情,花园里很安静。
春天已经到来,虽然吹到脸上的风依然很冷清,但花园里的那些植株已经在渐渐复苏,在王府富裕起来的时候,曹茗又把王府后院重新收拾了一遍,现在就等春天这阵暖风一起,荒凉的王府就彻底变了景色。
几只瘦燕打干枯的柳树枝头掠过,在远处的池塘上方微微振翅,翅尖在水面点出一圈荡漾的波纹。
忽然,天色阴沉下来,曹茗便赶紧帮独孤收拾笔墨纸张,免得被雨淋湿。
外面是牛家两兄弟的脚步声,他们带着一众侍卫在赶紧拾辍庭院里的东西,风一起,枯叶尘土吹的到处都是,还得人雨前雨后的打扫。
“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独孤听着外面的雨,小声问道。
“他带着长志又出去打仗了,这一去就是随时要和楚帝开战,那可是动辄数万人厮杀的战场,我看你爹这次悬了。”
曹茗提到陈谓然就不由自主的从心里产生厌恶,对她来说,陈谓然的名头不是思王,也不是凉王,而是一个吃软饭、没脸没皮还心狠手辣的楚狗。
她对陈谓然印象最好的时候还是在动雨楼那块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可到先在,她宁愿那天自己一走了之,反正不要认识这个王八蛋。
曹茗是喜欢宋长志的,独孤早就知道了。
“王爷,前去五里,是明郡最后一座城,出了明郡,就随时都可能碰上伪帝的大军,您现在要不要去歇歇脚?”
宋长志骑着马来到陈谓然的车架旁边,大着嗓门问道。
“没什么好歇的,加紧赶路吧。”
陈谓然颇有些意兴阑珊,他懒懒散散的躺在车厢里,旁边两个娇俏可人的侍女在旁边不时给他递上各种水果点心。
水果其实也就那几种好保存的,平时都藏在冰窖里,安郡守那几天频繁过来拜访陈谓然的时候送了不少,现在不光是陈谓然在吃,还被赏赐给了不少军中的校官和将领。
从这里就可以稍稍窥见安郡守和他身后安家的财力,平民百姓每逢时节都见不到几颗水果,安郡守却能财大气粗的拿出来这么多。
但陈谓然现在反而没有多少不公平的念头了,自己以前是多么可笑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楚帝没法再回京城重新坐他的龙椅。
等自己有实力去经营天下了,到时候再想着替百姓谋福祉又有何不可。
带出来四万兵马,总不能一仗不打就拉回去。
车辚辚,马萧萧,车里搂着侍女腰。
路上渐渐暖和起来,整天躺在车厢里也闷得难受,陈谓然时不时也下车走走,顺便在士卒们面前走走,也就是俗称的“作秀”。
当一个人出发点本来是好的行为带上些许功利性的时候,即使只有一点,那他的行为最终也会走向不可控制的地步。
陈谓然不喜欢这种作秀,但除了他以外,大家都喜欢看。
士卒们喜欢看王爷亲手把晋升的身份牌子交给他们中的一个,校官们喜欢看王爷没事常跟他们聊聊天,将军们,反正也就那几个,混来混去的反而能随意一些,大家都知道王爷的脾气,能凑趣的就上来说几句话,嘴笨的就在旁边笑笑,王爷并不会因此怪罪。
一路风扑尘尘,过了平城,最后一站就是临城。
那里已经是明郡的尽头。
朝廷知道自己的号令没法给凉王戴上镣铐逼迫他往哪儿走,京城里的那位皇帝已经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不管那群世家大臣怎么说,他就是要给自己的弟弟各种好处,而且最近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常常在早朝的时候等大臣们争论一件事的时候,假装随意的提起道:
xxx东西是不错,凉王爷恐怕也没见识过,给他送一些见见世面。
上万石的粮食,甚至是各种兵甲,都被源源不断的从京城匀出,然后一路输送到凉郡。
凉郡现在的人口也逐渐迎来一波红利。
陈谓然临走前让岳韫等人制定了计划,专门去四分五裂的魏国土地上带人,或者说是买人。
他启用了莫郡守的遗产:专业人贩子集团。
不过把大量的魏国难民买回来以后,他没有转手再卖出去,而是当众销毁了那些魏国人的奴籍,每个人都发了安家银子还有住宅,各家各户的人口都被登记造册,在这档口,王振带着王家率先交出来自家的奴籍册子,其他的凉郡世家看这架势,一面骂王家无耻,一面赶紧也交出了自家的奴籍册子。
虽然说世家子弟都看不起那些奴籍出身的人,当然了,只要是身份比他们低的统统看不起就是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自家底下这群数量庞大的奴籍人才是他们身家财富的来源。
空有土地良田、店铺酒楼也没用,你不还得雇人看守着嘛,奴籍人最大的好处就是除了每天管吃住,确保他们能活着,就差不多了,有些良心的世家会再给些工钱,每个春季冬季还给做套衣服。
奴籍人跑了也不怕,这是大楚律令里定的规矩,他们一跑,就有官府出人帮你抓回来。
陈谓然已经开始了解这些世家浸入骨子里的贪得无厌,他把原本莫郡守和卫都尉手底下的那些铺子和商队匀出去了一些,就足以让那些世家痛痛快快的交出了奴籍册子。
凉郡的人少是不假,可世家在的地方,就必定有进入奴籍的百姓。
大楚律令又有言,奴籍是不算入正常百姓人口的。
奴籍册子全部被销毁后,那些奴隶们得了自由,没人都分到了田地和安家银子,尽管不多,但大家的眼里都开始渐渐有了对未来的希望。
也就是在凉郡,陈谓然的政令才能施行的这么痛快,毕竟这儿的世家实力不强,而凉郡的兵马现在基本上都听凉王的号令,他们以前在军中的那一套到这里就不好使了,就算是一个校官来到他们门上,现在也得客客气气的招待着。
可就算这样,逃走的人也有不少,有不少人都进言称,不如就这么算了吧,要是太睚眦必较,恐怕会给他人落以口实。
岳韫曾语重心长的劝道:“王爷,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您现在妄动惩戒,恐怕也不利于吸引流民进入。”
陈谓然笑道::“如果连现在有的百姓都治理不好,我还奢求那么多流民干什么?让我的凉郡变成第二个魏国?”
当夜,宋长志带着五百铁骑出城,分成五队,在凉郡境内大肆搜捕,来历不明,面黄肌瘦的人基本上都是那群奴籍人,稍加盘问就露出了马脚,然后就被一路绑着重新回到郡城里,当众抽打十鞭子,同时负责春耕的校官告诉他们,逃跑的人在春耕的时候都要多干活。
同时,凉王还在凉郡推行了“身份牌”,只要是活人,就必须做到人手一个,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字表明了每个人的名字。
只有名字,如果是官吏的话,背面会写上官职。
每个人每天都必须佩戴,没人知道,凉王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总是会恶趣味的把他们想象成每天都要佩戴校卡的初中生。
而且现在街上已经看不见乞丐了,反正凉郡多的是土地,每家每户每个人都能分到房子和土地,要是没有房子,官府现在替你盖,而且也不要你出钱。
年先生在这个措施开始落实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做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
王爷此举,有圣人之风!
虽然这句话极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至少他是真的在这件事里上心了不少,天天都跑去各个衙门办事,凉郡腐朽到极致的官僚体系现在也被彻底肃清过一遍,不能干事的,统统滚蛋。
你想让身后的世家来说情摆身份,那就先来问问王爷麾下的十万大军答不答应。
这就是赤裸裸的用实力让人闭嘴听话了。
说实话,如果陈谓然手上一个兵也没有,带着十几个王府侍卫到处走街串巷,宣扬现在的这些措施观点,你看能有几个人鸟他?
不过,现在凉郡的官僚从上到下都在赞颂王爷的政令,根本没有不开眼的跳出来说一句反对的话。
京城和地方都是陈谓然的人,他手上还有一支相当精锐的大军,就算是京城里的世家们,在早朝的时候也不多说什么了,但他们难受的是,京城里每隔几天就要送出去的大量粮食和兵甲,其实都是他们各个世家凑出来的,国库里空的连耗子进去都是捧着两泡眼泪出来。
可就算这样,他们想试着往凉军里安插一些自己的人的时候,陈谓然只要一发现,立刻当众抓起来斩首示众,斩了几个人以后,就再也没有多少人敢跟世家们眉来眼去的了。
陈谓然其实也不知道一味的用狠好不好,但他倒是看到,只要是他狠着来的地方,世家们反而缩回手不敢乱动了。
人呐,就是贱。
有些人不解起来,往常奴籍人逃跑的时候,那些世家的老爷们都是动辄严加刑罚,当众杀几个人用来杀鸡儆猴的也不是没有这个例子。
粮食是三天发一次,基本上是按人口分发,而且都有负责记录的官员,要是办事不力,只要有人来投诉,一经核实,第一次打十鞭子,第二次一百鞭子,如果你骨头够硬,能捱到第三次,也不打你了,直接卸了官职,把你从凉郡官僚队伍里踹出去,同时编入明年春耕二次劳动的名单。
二次劳动,也就是所谓的劳改。
凉郡上下就像一台已经处于预热阶段的机器,即将轰鸣着开动起来。
在岳韫最近传过来的信中,标注了最新一次“凉郡人口普查的数量”,原本的凉郡人口只有少的离谱的几万人,其中加上奴籍人能达到十几万,后来先并入长郡六城,又并入苗地,而后又在大肆吸纳魏国的流民,人口总数就迅速增长起来,在岳韫的信里,表明了现在凉郡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三十多万,而且每天都在增长。
魏国的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据线报,魏国分裂后的三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混战一次,但魏帝却保持了相对保守的态度,他固守自己现有的疆土,经常不回应大安国和新魏皇帝的各种挑衅。
后者就是两个妖艳贱货,每天都在魏帝的家门口上演各种你死我活的戏码,但今天是三千兵马出征,明天又是三千兵马全头全尾的回来,再傻的人也知道这两货不安好心,专门想先把魏帝的势力先拿下。
但魏帝死活不理睬他们后,双方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反而是新魏皇帝先开了战,他是实实在在的马上皇帝,只要带兵,就能打出各种漂亮仗,更何况楚帝现在忙着回本国拿回自己的基本盘,已经无暇顾及他了,现在新魏皇帝只需要按时向楚军提供粮草就行了。
大安国尽管有赵国的支持,但还是屡次被新魏皇帝打的损兵折将,再加上秦家才在这块土地上当了不到一年的皇帝,在法理上都比不过新魏皇帝的“正统血脉”,属于人心背向的那种反派角色。
大家伙在魏国的土地上死命折腾,只要没被他们折腾死的魏国百姓,只能选择向楚国或者赵国移动。
往赵国的不好说,人家本来就富庶,说不定还嫌弃流民入境扰乱治安。
往楚国来,另一头就是凉郡,凉王的政令都颁布下来,有一半以上的政令就是针对这些流民的,大家伙看这里的政策好,可不就在这里安下家来了。
苛政猛于虎,真有活路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楚国国内现在也不比魏国好太多,世家们尚且人心惶惶,不知道楚帝会不会回来重新坐上那张龙椅,然后清算他们,百姓们反而淡定得多,楚帝是难得一见的好皇帝,或许他朝堂上的各种手段狠戾了些,但他对百姓,却是好的让人没话说。
凉郡现在人口迅速膨胀,隐隐快要在楚国各个郡内稳稳占据上游,也就在这个时候,楚帝的使者正在明郡周围开始寻找陈谓然的大军,准备跟他谈一笔买卖。
第123章 赵家灭
凉王的军队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得到了沿路百姓们的一致拥戴,这一方面是陈谓然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底层那些士卒出人意料的自觉。
陈谓然也同样给这些士卒发了安家银子,士卒的家人可以住在原籍,不管他愿不愿意过来,但士卒本人必须从此在凉郡落地生根。
这条政令发出来的时候,王府底下的官员们都在议论可能出事,毕竟那群丘八最看重的也是落叶归根,现在你让人家不准回去,只能在凉郡安家,这不是逆了人伦天理了么。
但当安家银子和土地文书拿到手的时候,没有谁是心里不迷糊的。
一般来说,当个小兵其实也是条不错的出路,但那是对于穷苦人而言,奴籍的人从军,可以直接废除奴籍身份,而且军伍中至少管你吃饭,而且每年还给每人做几套衣服,更不用说还有军饷拿。
出身稍微好一些的人家就看不上这点待遇了,他们宁愿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些世家里面,给公子小姐们当侍从,要是运气好的话,能跟他们打好关系,以后捞个官做做也不是不行的。
再往上一些,就是世家了,他们对于军队的唯一印象,就是那里能捞到不少油水,每年在军中假冒一些名头,就能吃空饷,捞回扣,胆子大的甚至是克扣军粮,转手卖出去。
楚国律令在这方面管的虽然严,但各个衙门里坐着的全是各个世家的人,彼此沾亲带故再正常不过,稍微派个熟悉的嬷嬷上门说笑几句,犯了律令的世家子弟就又放出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而且这只是楚国的情况,列国存在了多少年,列国的那些世家就也存在了多少年,彼此都已经像是老树底下弯弯曲曲深深扎进泥土里的根茎,彼此已经形如一体,基本上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往下说是根本不畏惧律令,往上说,甚至能直接架空一国之君。
所以说,与他们对比起来,那些平民和奴籍人的生活就显得像是另一个极端。
王府里的那些人还有不少是当地凉郡的世家子弟,陈谓然为了他们的支持,还是同意这些世家的子弟在王府和凉郡各级官衙任职。
世家子弟确实比平民出身的官吏有更多优势,或许平民出身的官吏们更懂百姓在想什么,制定出的政策也更符合现实,但世家们拥有的,则是知识、人脉、还有从小就培养的意识和能力,这都是平民出身官吏很难企及的东西。
但当然了,他们是不了解百姓的,因为自己懂得比别人多了一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所以反而很容易产生错误的判断。
丘八们拿到安家银子和地契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等官吏们走了以后,各个营房里才爆发出欢呼声和讨论声。
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了,大家忙活了半辈子,不就是为了成家立业嘛,现在家业都有了,就要知道感激给他们这一切的人。
凉王的风评越好,担心的人就越多,每次大臣们去早朝的时候,都能看见皇帝一脸乐呵呵的,一时间大家都有些迷糊,心想到底是谁在坐这皇位啊,我们现在累死累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据说皇帝在深宫中又纳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妃子,整天在后宫里夜夜笙歌。
要是在平生,世家们是巴不得皇帝终日沉浸在温柔乡里,别再鼓弄什么大是大非,你把这辈子快快活活的过去不行吗,大家都是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装清白呢?
可先在不同了,世家们是需要有人在他们头上顶着的。
现在皇帝跳的越厉害,他们就越安全,假如事后兵败了,楚帝又回来京城了,世家们也好把自己的责任撇出去,您看那位跳的那么厉害,我们能怎么办呢。
如果成功了,那就更好,他们还可以凭借“从龙之功”来要挟皇帝把以往楚帝吃进去的那些好处慢慢吐出来。
但这种以无招胜有招的方式,他们是真的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劲都试不出来。
世家们是真的急了。
今日边疆烽火连城,一道道加急军情发往各处,汇集到世家们和皇帝的手上。
楚帝大军压境,沿路攻城拔寨,由于现在是本土征战,路途各处都熟悉,再加上那些城池里的守军本就不多,就算有世家,那也是墙头草一般,看见大军在城外铺开时,就赶紧派人想要投降了。
楚帝倒是来者不拒,也不对那些世家作出什么惩罚,只是削了他们的权力,同时派兵驻扎,把世家的人都集中软禁起来。
看见他没第一时间开动屠刀,京城里的世家们误以为楚帝不想让楚国经受动荡,准备糊弄了事,某些世家立刻又起了心思。
“王将军,你在魏国吃过什么好吃的没有?孤跟你讲,魏国尚方郡的小吃不错,唉,王将军,你这一句话也不说,你想跟本王谈的事情,本王也很难办啊。”
楚帝麾下十二将军之一的王风虎第一次露出了给老娘办丧事的表情,他没想到这个凉王爷能这么碎嘴子,成天唠唠叨叨活像个邻居家的婆子,他甚至还真的问要不要给自己介绍两个婆娘。
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楚帝这次把他派出来当使者。
宋青丘那个死老六竟然还笑话他,说他肯定会把圣上交代的事情办砸了。
呵呵,你以后就当一辈子的老六吧。
十二将军都是按照兄弟辈分排的,按照排名来讲,他是老四,鱼成双是老五,他们两人关系很好。
所以他倒是对凉王有些好奇,毕竟老五的本事还是知根知底的,他手下可还有数千骑兵,就算是数千头猪,抓也要抓一会,谁知道老五这次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陈谓然看着王风虎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他笑的反而更开心了。
王风虎带来了楚帝的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楚帝是这么写的:
凉郡,苗地,魏东,全部给你,朕只要楚国,事成之后,奉还汝王府的侍卫和侍女。
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傲然,这是陈谓然极其厌恶的地方。
楚帝知道自己背了个黑锅,但他不在乎,更不可能在信里专门给陈谓然解释什么。
你既然认为朕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朕就承认了,不服?来打朕啊!
陈谓然把信在手里攥紧,然后对着王风虎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不在乎?你以为我就在乎?
王府的侍卫和侍女,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王将军,快是午饭时候了,咱们去看看厨子弄什么吃的了。”
王风虎闻言,倒是有些心动。
楚军军中不缺粮草,但也就是能每天填饱每个人的肚子,想再吃点好的,那就得看今天运气好不好,能不能打到什么野味了。
凉王这儿的条件可就比那儿好多了。
想起昨天晚上吃的排骨汤泡面饼,王风虎的肚子就不自觉的咕噜咕噜起来。
城门打开,一骑纵马冲入城内,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一路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报!”
“千里加急!千里加急!”
一封来自边城的急报,再次被传递进午门,然后一路送传,最后摆到了皇帝的案几上。
皇帝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他看了一眼底下的大臣们,缓缓念道:“边疆告急,伪帝大军已经入境,如今正一路攻城拔寨,锋头直指京城,诸位爱卿,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啊?”
胡丞相冷冷的看了皇帝一眼,他沉思片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旁边的兵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立刻站上前来,大声说道:“臣以为,当立刻遣兵派将,选用能征善战之大臣以作元帅,统领三军,与伪帝对垒明郡,伪帝粮草难继,必然不战而溃。”
“此言可笑。”皇帝立刻摇头:“朕的那位叔叔先攻魏东,而后平岑、井两国,纵然是只从当地粮仓取用,也足够支撑大军数月,更何况朕听说,他的大军所到之处,处处尽成废墟,大军肆意劫掠,那粮草肯定短时间是不缺的。
现在又是早春,很快就是春耕时节,诸位把各地青壮都抽出去征战,楚国秋季又还能收到多少粮食?”
兵部尚书不语,脸色发赤,在楚帝的呵斥声中赶紧退回去。
“臣有一言,”大将军走出来,拱手上奏道:“何不与伪帝暂时议和,就划分明郡北边疆土为界,承诺将以那里为界,与伪帝划土而治又有何不可?”
“一者,可以止兵戈之乱,避免祸起萧墙,二者,伪帝毕竟是陛下您的叔叔,若是开战,恐怕民间和列国都会对您有非议啊......”
胡丞相看向皇帝,只见皇帝沉默片刻,然后哑然失笑起来:“这么说,朕的大将军是在劝朕不战而降,连一仗都没打,就要把祖宗传下的土地奉送出去一部分?”
“荒谬!”
皇帝怒喝道,他重重一拍案几,全然没有了刚才嬉笑的样子:“若战便战,朕纵然是死于乱兵之中,亦不能将江山社稷与人半寸,来人,上笔墨!”
片刻后,太监匆匆趋入殿内,把御笔奉上。
只见皇帝文不加点,片刻即掷下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怒声道:“要战便战,此乃战书!”
胡丞相上前一步,把那张纸捡起来,随意看了一眼,上面写道:
朕闻人各有命,然汝已如冢中枯骨,却仍无法无天,憾人间不如意事常有八九,汝欲战,朕便战。
他人多为异世魂。
这几行让人看了半懂半不懂的纸,胡丞相看的是直皱眉,但他并没有拿这张纸说事,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陛下这是欲开战么?”
“你欲阻拦朕?”
皇帝眯起眼睛,冷冷的看向胡丞相。
胡丞相无意中与他对视一眼,然后猛然瞪大眼睛,愣了片刻,赶紧低下头去。
竟然,这么像.......他和他那个叔叔的眼神,在刹那间竟然是如此的相像。
胡丞相开始觉得事情已经走向失控的边缘了,但他还是镇定的说道:“如今国库极其空虚,恐怕难以支撑较大规模的出征,臣以为,当......”
“你以为你是谁?”
皇帝忽然骂道。
胡丞相顿时被噎住,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看着他吃了shi一般的表情,皇帝心里一阵暗爽。
老匹夫,把老子扶上龙椅,还天天在我跟前跳来跳去,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简单的嘴臭,极致的享受。
“国库没有,那就从你们这些世家身上拿!”
皇帝看着那些大臣的神色从惊愕逐渐变成阴沉,他就更开心了。
“范爱卿,朕记得,你去年担任户部员外郎的时候,在七月时候,忽然去刘尚书家吃了一顿饭,随行的还有一架马车,车里有三个装满了金砖的箱子,”
“在那晚之后,你那杀了一家三口的亲儿子,就被从万年狱里放了出来,可有此事?”
皇帝喊到的两个人都一脸惊慌的看着彼此,刘尚书更是差点骂出来。
那一晚的事情,肯定是姓范的王八蛋说出来的。
“圣上,您......”
“王恩!”
皇帝又喝了一声,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前军中郎将,冷冷说道:“上一年缺少的那部分军饷,最后是被你拿去养小妾了吧?现在朕让你拿出来,你愿不愿意啊?”
“臣......”
“胡安宁!”
“安比臣!”
皇帝声音不大,但大殿里越来越宁静,就连胡丞相也一脸震惊的看着地面,再也不敢跳出来说半句话。
皇帝说出的一字一句,全都是那些世家大臣的罪证,而且有很多都精确到了人、事、地点和时间。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早朝草草的散了,满腹疑窦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聚起来准备商议事情。
很可能,我们中出了叛徒!
“幸亏楚国还有你们能看到这些东西,”皇帝回到后宫中,两名锦衣侍卫从帷幕后缓缓走出,对着皇帝躬身施礼,皇帝赶紧上前一步,把他们搀扶起来:
“汝等是大楚功臣,不必多礼。”
“若不是秘阁日夜四处侦缉,这些贪赃枉法的世家的罪证还真是难找,呵,拿这些人当臣子,岂不是问道于盲么?”
锦衣侍卫是楚帝设立的贴身亲卫,掌管楚帝的谍报机构:秘阁,据说,每一个锦衣侍卫,都是天下一流的高手。
“陛下,圣上有家书传来。”
“信在哪?”
“是口谕。”锦衣侍卫站起身来,恭敬的说道:“大势已定!”
第124章 黑店
明郡郡守安启文照例很早的就起床了,侍女帮他洗漱更衣后,他就挥退了侍女,开始每天的晨练。
世家的出身,对于很多人来说,一般代表一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发愁,更何况安启文还是安家的嫡系子弟,从一出生就享受着高人一等的生活,等他成年以后,更是直接进入楚国官僚体系,在各处镀了一层金后,又与楚国韩家结亲,在两家共同的推动下,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成为了明郡的郡守。
但是,想要再往上一步,就必须要慢慢等待了。
毕竟他顶头上的那些官职基本上都是各个世家的老一代人物,只有等他们一个一个下来,安启文才有晋升的机会。
但他是个有抱负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宝贵的青春在无意义的繁琐公务中空空消磨过去。
安启文曾一次又一次的跟家中长辈们谈话,想要谋求更进一步的机会,但得到的只有一次次明确拒绝的回应,他越渴望展示自己的才华,长辈们就越严防死守,仿佛安启文想要的是他们的小妾一样。
“你们不给我,我就自己来取。”
庭院里,呢喃的声音被湮没在飒飒的剑鸣声中,一个女子站在庭院门口,看着安启文在庭院里舞剑,她没有说话,只是温柔的看着他。
一道寒光斜刺向天空,带起两旁的劲风,随即又回到安启文的掌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白芒,他右手成剑指,左手负剑在身后,正准备继续,却看见门口的女子正痴痴地看着他。
“夫人?”
安启文随手一掷,长剑凌空飞向桌上的鲨鱼皮剑鞘,一声轻响,剑已入鞘,而桌上的剑鞘却纹丝不动。
“相公,该用早膳了。”
“好。”
安启文虽然和他夫人是奉命成婚,但两人感情很好,安启文也只有这一个夫人,连个小妾都没娶,与其他同辈分的世家子弟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与他同龄的人,孩子大都有了好几个了。
“过会,我还要给凉王写一封信,暂时不要让人进我的书房。”
“好。”
夫人低头小口喝着粥,即使是吃饭的时候,她也很讲究礼仪,动作轻柔而优雅,没有一丝训练过的痕迹。
世家子弟和平民百姓站在一起的时候,给人的第一感觉并不是他有多贵气,也不是有官有多大,而是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就能看出两个人的明显不同。
那玩意叫,底蕴。
“世家都是装腔作势的狗屁,如果从今天开始,我让凉郡的每一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然后每一代孩子都必须读书识字,十年以后,你再看看这是谁的天下。”
中军大帐中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坐在火锅前的两个人都端着碗,从锅里捞出各种配菜大快朵颐。
剥好的蒜被成盘的放在旁边,宋长志端着一盘饺子送进来,是野菜馅的,他在二人身边放下,然后施礼而去。
“来,把蒜加到面里去,更香。”陈谓然指挥着王风虎把几瓣蒜合着面一口咽下,然后笑着问道:“怎么样?”
“好,好,好。”王风虎一脸满足。
煮面条和包饺子用的面粉都是明郡郡守安启文送过来的,陈谓然的大军还在明郡里徘徊,安启文总是派人从后面追赶上来,送来各种东西。
面粉不多,也就十斤左右,陈谓然懒得去矫揉造作,自己留下一些,剩下的都分给了那些将军和校官。
筷子戳的碗底咔咔作响,一整碗面条很快就下了肚子,王风虎放下碗,眼巴巴的看着锅里仅剩不多的面条,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到陈谓然正对着他笑,王风虎赧颜道:“让王爷见笑了,”
“能吃是福,更何况将军为国征战辛苦,肚子里没有存货,怎么好继续为大楚冲锋陷阵,来,这杯酒,孤敬你。”
将酒壶倾斜,倒出一冽清澈的酒水,楚帝的军中历来不得饮酒,但时不时出生入死的武将,有哪个是不贪酒的?
看着杯中的酒水,闻着那股子酒香,王风虎比看着那火锅里的面条还要馋嘴,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然后艰难而坚决的拒绝了:“圣上有旨,军中不得饮酒,末将不能抗旨,请王爷恕罪。”
“呵呵,不碍事的。”
把酒杯放在手里转了一下,陈谓然随即一饮而尽,舒服的哈了口气。
闻到那股混杂着酒味和蒜臭的口气,王风虎的脸都绿了。
“王爷,这里是给您的信。”
把一封信交给陈谓然后,宋长志瞥了一眼旁边的王风虎,没有立刻离开。
王风虎表面上看着还在大口嗦着面条,但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那封信上,而且相当好奇那上面说的是什么。
他可不仅仅是带着楚帝的一封圣旨来凉王这儿混吃混喝的,别看他口舌笨拙,但办事其实最为稳妥,楚帝派他来,也有让他观察凉王军中的意思。
根据他这些天的观察来看,凉王的大军肯定比不上楚帝的麾下的精锐,但这四万凉军也能算足以干预战场的力量了,更何况若是凉王带来的是十几万大军的话,他反而会清闲许多。
就像京城中篡位的皇帝手下的那十几万大军,肯定都是临时抽调的郡兵,还有不少是世家的私兵,郡兵地位低下,私兵仗着自己出身世家,双方很容易发生矛盾,而且世家们还喜欢通过自家的私军干预军中事务。
举个真实的例子,某个世家家主自以为懂得兵事,常常给自家派出去的将军写信,在信里做出各种“微操”,比如说让某郡某大营某伍的士卒在某天某夜必须移动到某处。
奇葩程度不输于后世的运输大队长。
对上这样的军队,就算是十万对十万,甚至是五万对十万,那都是稳赢的仗,只要对面被开出来一个口子,溃军带动全军溃退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凉王的军队少而精,真要打起来就像一条泥鳅,抓在手里都有可能滑出去,想要对他下手得花不少功夫。
该怎么能直接击溃凉军呢?王风虎看着碗里的面条陷入了沉思。
对于王风虎的心思,陈谓然基本上一概不知,但不妨碍他对王风虎有戒心,甚至是想出来一条针对王风虎的计策。
“唉,这个明郡郡守,真的是......”陈谓然把信丢在地上,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故意作出一脸怒容,王风虎默默的思考片刻,谨慎的问道:“王爷,这个郡守惹您生气了么?”
“你说说,当年我这叔叔是怎么任命他做郡守的?”
指了指那封信,陈谓然又指了指自己:“孤像那种大奸大恶的人么?这厮竟然写信挑拨我,说孤有真龙之相,合该......”
“什么?!”王风虎果然大吃一惊,然后怒道:“这厮是安家的嫡系子弟,当年圣上迫不得已,封这群世家子弟担任各郡郡守,没想到这群白眼狼如此狂妄,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心里暗自冷笑的陈谓然继续煽动王风虎的情绪,他知道这家伙看似憨厚,实则是粗中有细,看似他粗中有细,可若是被人一蒙骗,转眼间又没了计较。
当然,也只是在这些事上,若是真的带兵打仗,十个陈谓然都骗不了王风虎。
他鼓动道:“孤其实并不喜欢带兵出征,保守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其实就已经心满意足,可王将军你看,这群世家是唯恐天下不乱,你和圣上,就算再次平定天下,又或者是开疆千里,最后不还是这群世家跳出来拿走你们的一切么?”
“不会的,”王风虎脸色阴沉的看了陈谓然一眼,视线在旁边的碗碟掠过,然后停留在自己的佩刀上,他阴郁的说道:“末将不会让这群贼子有可趁之机的。”
“圣上,臣等是被家里长辈所逼迫,伪帝的大军又趁势而入,臣才不得不降了那个伪帝,臣的心里,实际上还是忠于圣上您的!”
跪在地上的县令瑟瑟发抖,楚帝坐在县令往常坐的位置上,笑着说道:“你是赵家的子弟吧?”
“是,是......”县令抬起头,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家祖时常和臣说起圣上,他老人家也常常说起您的圣明呢,其实......”
“其实他当了三年的吏部尚书,然后就被朕驱逐出了朝廷,”把手里把玩的案卷随意丢在县令身前,楚帝懒洋洋的说道:“他当了三年吏部尚书,任用私人也就罢了,还想从军饷上捞一笔,要不是那时候怕动了你们赵家,引得其他世家警惕,朕早就下手清理你们这群祸害了,来人呐......”
“末将在!”
身旁侍立的宋青丘立刻单膝跪在楚帝旁边,大声应诺。
“史官何在?”
“臣在此。”一名小官走出来,对着楚帝下拜。
“朕说,你写。”
“是。”
“奉天承运,楚帝诏曰,从即日起,楚国赵家,为朕所灭。”
史官的手颤抖了两下,但他还是捧着一本簿册,写下几行端端正正的字,眼里强忍着热泪。
他,也姓赵。
“圣上,都是臣的错!臣愿请死,求圣上饶过赵氏!”那个县令忽然大吼道,他站起来,直接用头狠狠撞向旁边的柱子。
一下,两下.......
鲜血从他头顶汩汩留下,县令最后用力一撞,随即栽倒在地,硬生生把自己当场撞死。
“青丘,你看,”楚帝的语气似有些感慨,他侧过头去,看着宋青丘笑道:“世家子弟,宁肯以自己的命换本家的延续,放在平时,他们就能结党营私,鱼肉乡里,你说这样的世家要是不灭,那百姓的日子又怎么能好起来?”
“圣上,所言极是。”
宋青丘语气没有半点迟疑,但却莫名的心中一凛。
自己,也是宋家的人啊.......
赵家的人被大量的兵卒驱逐出家门,戴上镣铐和枷锁后,就又进了牢房,就那些人基本上还是赵家的妇孺,而赵家的男人们,已经全都被送到了菜市口。
楚帝的大军来的很快,赵家根本没有时间逃出城去,再加上他们自恃身份,觉得楚帝之前都没动世家的人,现在估计也没理由动他们。
可谁能想到,生命是不能用来赌博的。
赵三久,人称赵家大爷,往常是青楼的常客,花魁们是天天思念赵大爷的银两打赏,如今赵大爷被绑在菜市口中鬼哭狼嚎的时候,连一个来看他的都没有。
赵五郎,向来喜欢欺男霸女,只要是这座城里被他看见的貌美女子,若是身份和他差不多,那还能好好说话,若是平民百姓家的,赵五郎就非得霸占人家身子,然后便不管不问,视城里的良家都为卖笑女子,行迹如同畜生,他被绑到菜市口的时候,满街都是骂声,甚至还有百姓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但他被押送到菜市口的时候,还在疯狂大笑,说这辈子也值了。
赵文山,赵家旁支的一名子弟,平时最喜欢读书,为人善懦,极少与人争执,还常常拿出自己的银子去帮助穷苦的百姓,可今日,他也被绑到了菜市口,脸上如同死灰一般,嘴里喃喃着旁人听不见的话。
他们都是赵家的子弟,在今日,有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
“圣上,赵家男丁已经悉数处斩。”宋青丘跪在楚帝面前,脸色略有些不自然。
总是浴血沙场的将军,在看到一个世家眨眼间被覆灭的时候,菜市口躺了数百具无头尸体,那种冲击感和恐惧,是难以言表的,特别是他自己也是一名世家子弟的时候。
我可以说自己忠于圣上,我可以说自己从未变心,我还可以说自己一直追随圣上,十几年里从未动摇过......
但,圣上他信么......
宋青丘的眼神恍惚了,过了片刻,他才听到楚帝在叫他。
“臣该死,臣该死!”
他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没有回答的声音,楚帝看着不断磕头的宋青丘,眼里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就问道:“青丘,朕记得,下一座城池,便是你宋家的本家所在了吧。”
“......是。”
“朕着你领三千骑,立刻出兵,包围那座城池,不准放走一个宋家子弟,能做到么?”
宋青丘绝望的看着地面,大声吼道:“臣,遵旨!”
看着骑兵们绝尘而去,楚帝站在营门外,深深吸了一口还带着赵家人血腥气的空气,他喃喃道:“春天到了啊......”
第125章 本是名花最易落
“报!前方十五里处,发现楚字皇旗,是伪帝的旗号!人数约有三千骑。”
传令兵的声音刚落,请战之声便不绝于耳,校官们对视一眼,然后就略有些急切的看向那副王驾。
三千骑,其实并不算很多,就算打不过,还有身后王爷的四万多精锐压阵,左右出不了事情,大家想抢的就是在凉王面前亮亮相,混个面熟。
“王爷,某愿提本部兵马与之一战!”
“王爷,某亦愿往!”
令人意外的是,王驾里始终没有传出声音,王爷似乎还在思考,并没有立刻同意他们的要求。
黄沙顺着马蹄带起,盘旋而上,随即又被迎面吹来的清风吹落,只是这一起一落的瞬间,一行数骑便行了数十步出去。
骏马的眼睛时不时被黄沙刮一下,所以显得有些焦躁,连带着骑在它身上的陈谓然都被颠的一上一下,直接连喊几声停下。
“王爷,是否要休息一会?”
凑过来的宋长志倒是能经得住颠簸,他从小就在魏国的江湖里摸爬滚打,骑马这种事,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的东西了,那时候他还是个流浪的小乞儿,好不容易被一个牧马的人收养。
那个牧民懂些功夫,据说早年还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号,他让宋长志和另外两个被他收养的孩子喊他“师傅”,但货真价实的功夫却没教给他们多少。
师傅说,这一身本事,就随着他一起下坟墓好了,功夫是杀人技,习武之人难免生出是非,因此竟没有教给他们一招半式,只让他们学了打熬身体,和一点基础的擒拿功夫。
不管怎么说,那几年算是宋长志最快活的几年。
但师傅那时候已经是个老人了,两年后,一伙仇家找上门来,师傅没挡得住,两个师兄也没逃得掉,统统死在那伙仇人的刀口下。
侥幸逃了出来的宋长志,再次开始了在魏国江湖里的流浪生活,几乎每天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偶尔也能碰上一两个不错的朋友,甚至还有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姑娘。
只可惜,十年里物是人非太多,十载春季,亦是十载春祭,他年年都要祭拜那个姑娘一番,因为在一次火拼中,那个姑娘突然出现在宋长志的身后,替他挡了一刀。
王爷昨晚突发奇想,让一个亲兵坐进王驾里,自己则轻骑出行,身后跟着三十和宋长志,还有军中挑选出的几个高手。
队伍中间还有王风虎耷拉着的面孔一闪而过。
今天是离开凉军大营的第一天,想念那里的伙食。
明郡外面是范郡,一个比原来的凉郡略大一点的地方,在地图上是狭长的一小块,挡在明郡和岑井两国的中间。
范郡是近年来才设立的郡,不光是这里的乡民,就连官面上有时候都忘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名字,只是模糊的把这里称作明郡以北。
但这里跟凉郡却是两个极端,有不少世家大族的本家都在这里,而且土地也相对富饶,只是近些年来,等楚帝对这地方开始上心的时候,不少世家也被迫迁往内地。
官府朝廷尚且如此,这里的武备腐朽也算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楚帝的大军在这里势如破竹的时候,他彻底撕下了原本和善的面具,开始对仍然留在这里的世家们动起了屠刀。
“城里的人听着,圣上大军就在后面不远,良禽择木而栖,立刻投降,庶几可免死罪!”
“我呸!”
城头上的守军分开,一个老者颤颤巍巍的走出来,站在城头大骂道:“宋青丘,你别忘了现在的位置是谁给你捧上去的!宋家有你这种人,真是家门不幸,吾之不幸啊!逆子!”
“你若是为了一时富贵,我宋家又如何不能给你!你非要去给那姓陈的做狗!”
“狡兔死,走狗烹,做狗,没有好下场!”
“那陈家说穿了,哪里是什么天命真龙,不过是我们众世家推上去做个塑像的世家,你若是现在投降,吾还能喊你一声我儿,若是不从,从今日起,你我再无父子之情!”
站在城头上的宋家子弟也纷纷开口怒斥,大骂宋青丘甘为陈家走狗。
“将军......”
身后的校官们在担心,他们都是宋青丘多年的部下,自然担心宋青丘做出不智的选择。
毕竟,只要是在楚军军中待上几天的人,都能清楚到底是谁最后能赢。
沉默是今日的将军。
清风徐徐,吹动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
那是他娘在他出征前送给他的,而且是特地去京城外的道观求来,被里面的真人开过光。
宋老太爷看着自己的儿子下了马背,然后对着城头缓缓跪下,不由大喜,他正想再说几句话。
而这时,宋青丘的吼声却被那股清风带着,传到他的耳朵里。
“儿在此叩首,叩谢父亲十六年养育之恩,此生此世,再难相报,愿来世再为父亲做牛做马,偿还此世恩情!”
“大楚雄踞东南,却难以更进一步,全是宋家、乃至所有楚国世家的过错,世家,不应继续存在!”
“今日,若父不愿投降,儿即攻城,免得我宋家,尽为刀头之鬼!”
“大楚宋家之灭,自儿手中始!”
“逆子!”
宋家老太爷气的口吐鲜血,被旁边的宋家人手忙脚乱的送了下去。
“将军!”
身后的校官们再次惊呼道,但这一次,不只是担心,只见宋青丘拔剑在手,将锋刃横在颈上,随即倒抹锋刃,一捧鲜血随即喷出,很快,宋青丘便软软的倒在了校官们的怀里。
“必安......”
他小声的喊着自己最信任的一个校官,校官噙着眼泪,立刻凑了过去:“将军,你为什么......”
“回去告诉圣上,就说宋家狂妄,趁我在劝降的时候,用暗箭射中我脖颈,致我身亡。”
满是伤痕的手忽然攥住了那名校官,宋青丘怒目圆睁,大喊道:“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记住,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两行热泪自他眼中滚滚而下,很快,宋青丘便在颠簸的马车中彻底咽了气。
这是楚帝麾下的十二将军中,第一次出现阵亡。
那名叫董必安的校官,在楚帝的中军大帐中,声泪俱下的痛骂宋家人狂妄无礼,楚帝当场勃然大怒。
而其他的将军,纵然是铁骨铮铮,此刻也已然红了眼眶。
楚帝所封的十二将军,往日里彼此纵有睚眦,纵有比较,可更多时候,却都是亲如兄弟。
片刻前,大家还互相打趣,而片刻后,手足弟兄身死沙场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臣请战!此战必亡宋家!”
“臣求圣上开恩,臣愿亲提一旅之师,以讨不臣!”
“准!替朕踏平宋城!”楚帝一字一句,当他再次看向地上宋青丘的尸体时,不由露出一丝悲戚:“你们先出去吧,容朕与......青丘,再待片刻。”
“你也留下。”
楚帝看向董必安。
“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诉朕。”
董必安嘴唇嗫嚅几下,缓缓说出了所有的事情。
“痴儿!”楚帝抬起袖子遮住面孔,几滴泪水从袖子旁落下。
“店家,再来点肉!”
陈谓然吃的口滑,就着两盘酸辣白菜,把一大块粗粮面饼很快吃光了。
店家是个模样憨厚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几十年的岁月痕迹,虽然是在这野外黄沙漫天的地方,但他开的客栈生意却并没有落下几分,毕竟旁边靠着的就是官道,时常有行人借宿吃饭,生意也能过得下去。
他老婆早点可能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如今即使被黄沙吹了半辈子,可也是风韵犹存,时不时望着王风虎,眼里异色连连。
陈谓然在旁边坐着,显然是注意到了老板娘的眼神,心想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的俏后生,怎么不多看我两眼?
殊不知,范郡这地界,时常会有动乱,虽然有不少世家都在这里开枝散叶,但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事情是一点都没少,一个世家就让百姓难以承受了,何况是多个世家。
民乱,岑井两国入寇,魏国北部入侵。
这块地界的百姓白天还是老老实实的样子,到了晚上夜黑风高的时候,谁知道拿上刀半夜出门做什么去。
总而言之,民风彪悍,就连这里的老板娘,喜欢的都是肌肉虬结的汉子。
肌肉虬结的汉子旁边已经垒起来三个大碗,老板娘看着他不停以豪迈的姿态进食,脸上红的像是能掐出水来,客栈老板像是没看到似的,只顾在后厨里做菜,然后喊老板娘进去端菜。
陈谓然身边的这些都是
“结账!”
陈谓然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老板搓着手走出来,赶紧拿起银子放到嘴里咬一下,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桌上被风卷残云般吃干净的盘子,脸上的笑意不由更甚。
走出门后,宋长志对着陈谓然笑道:“王爷,卑职还以为这是家黑店,那老板走路虎虎生风,两手满是老茧,显然是习武之人,而那老板娘卑职则看不出深浅,但卑职却觉得,这个女子并不简单。”
王风虎也好奇的看向陈谓然,他并不理解陈谓然为什么要轻装出行,还只带着这么几个侍卫。
他当然不知道,陈谓然的身边站着一个宗师高手。
陈谓然笑着看向三十,后者会意,立刻抬起左手,只轻轻一抖袖子,便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这是某亲手调配的解毒药,吃饭前的时候,某给所有人都下了这玩意,只要不是吃到世间最毒最狠的那几味毒药,基本上也就是拉拉肚子,然后还是吃嘛嘛香。”
“拉肚子?!”
陈谓然吃了一惊:“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个副作用?”
三十一脸无辜:“您也没问啊。”
“肚子疼......”宋长志脸色铁青,捂着肚子,赶紧跑开。
随即,剩下的那些人也依次告罪离开,走的时候虎虎生风,像极了刚才的店主。
陈谓然恨恨的看了三十一眼,最后也抱着肚子准备离开,但临走前,他让三十再进客栈里一趟。
“去里面要两张草纸。”
凉王有时候就是事儿逼,比如在行军的时候,强迫大军喝水必须喝煮开的水,自己上茅厕的时候,还必须要用纸擦,擦完还必须洗手,他不光自己这么搞,还强迫所有人都要这么做。
真是事儿逼。
“娘子,你的毒是不是没用了?”
店主看着那伙人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差点没把眼珠子吓出来,他赶紧把那个妇人拽过来,小声问道:“你到底给没给他们下药?”
“下了。”妇人不耐烦的说道:“特别是那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老娘还特地下了半包,天知道这人的肚皮是怎么长的,就算是一头牲口,这时候肚子也要被那包药毒穿了。”
可怜的王风虎,他可能还以为这妇人是看上了他,但殊不知,人家确实是对他“另眼相看”。
荒凉的旱草地里,臭味被风一吹,随即从每个人的鼻子前飘过。
“王爷,您蹲在卑职的上风口了......”宋长志憋的脸色都要红了,他惆怅的看了看天空,感觉肚子里都在翻江倒海。
“又来了......”
单薄的脚步声再次进入客栈中,吱呀一声,后厨的门被三十推开,露出里面惊恐的两个人。
“什么人?!”
店主正在和自己的老婆研究那包毒药到底有没有出问题,他们正抓着一只老鼠,试图往这个胡乱挣扎的家伙嘴里塞几粒药,试试这玩意到底有没有失效。
“二位不知是什么来路啊?”三十没有回答店主的问题,而是直接反问一句。
店主不做回答,他看了这个个子不高的人一眼,左手一翻,忽然从旁边的的灶台里拖出一样东西,只见乌光一闪,一柄大刀迎头向三十砍来。
店主面色狰狞,旁边的风韵犹存的妇人也不遑多让,她的发簪已经成了手上的武器,直接跟着那柄大刀一起刺向三十。
后者身形不动,而左脚忽而纵起,先是踢中店主手腕,他只觉得手腕一麻,大刀顿时脱手而出,三十拧腰回转,顺便擎刀在手,反手自下而上一刀劈开那夫人的发簪,先是一刀补了那个店主的性命,然后刀尖扬起,指着那个夫人说道:“拿两张草纸来。”
第126章 贪墨
楚国的官军开始在范郡外围一带大量集结,据说伪帝在范郡大肆屠戮世家的事情传到京城后,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派遣六位朝中大臣担任军中主帅、将军,奉天子旗号出京城,而后征发全国青壮组成新军,再加上前面的那些郡兵和世家私兵组成的大军,加起来也能有将近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
这不是皇帝想负隅顽抗,而是那些已经猜到一些事实的世家们开始联合发力,直接架空了皇帝,把他的待遇直接降到和太后等同。
胡丞相进宫的时候,正好看见楚帝的两个儿子在太傅的带领下去书房准备学习,便立刻停下来,作出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
“二位殿下,这是去读书么?”
两个皇子虽然很年轻,但看到胡丞相的时候,却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大尾巴狼,大皇子谨慎的看了一眼太傅,见太傅稍微点点头,才带着弟弟躬身施礼:“见过丞相。”
“惶恐,惶恐。”胡丞相矜持的施了一礼,他脑子里迅速转出一个主意,于是眼珠子在两个皇子身上打量一番,随即看向二皇子。
进退有礼,为人谨慎的大皇子在他看来是无法利用的,楚帝是一个,现在的皇帝也是一个,都是前车之鉴,告诉他绝对不要再把一个聪明的家伙抬上皇位。
“太傅大人,某想和二皇子谈谈,不知可否?”
太傅还在犹豫的时候,大皇子即便面色冷了下来:“吾弟年幼,想来丞相大人也不会和他谈什么高深的东西,既然谈的东西并不高深,又为何避讳我和师傅呢?”
“额......”丞相一时语塞,而后微笑道:“确实如此,是臣僭越了,无非是些小事,臣还有事需进宫面圣,暂且先告退了,殿下跟着太傅,可要好好学习啊。”
“请问,皇子该学什么呢?”
大皇子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看着胡丞相,像是个求知欲极强的孩子。
“古往今来,天文地理,这些您都可以学,无论是哪一项,将来都对您大有裨益。”
“不。”大皇子出乎意料的否定了胡丞相的话,他嬉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如果我只学这些,将来还怎么驾驭您这样的奸臣呢?”
“......”胡丞相。
看着被太傅赶紧带走的两个皇子,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直到站在大殿的门口时,他才开始收拾心情,准备最后一次“面圣”。
皇帝如今已经被人软禁起来了,那个人不只是胡丞相,朝廷上一大半出身世家的人都开始发动自己在宫中的力量,如果皇帝想要走出宫门,甚至还会有宫中侍卫的阻拦,每日的饭菜都是太监从墙上开了个专门的洞送进去的。
他倒也并不在意,只要整天有酒有肉,他便依然纵情声色,和宫里那个新来的女子整天鬼混。
楚帝的后宫妃子们依然住在那里,她们起初还提心吊胆的,但发现皇帝对她们的态度根本是不管不问,而且每月的例银和伙食都是正常发放,大家渐渐地也就放心下来了。
可也有人的心随之变了,虽说这里的女子都是从各个世家出来的,而且大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一群狼里尚且能混进去一只哈士奇,更何况一群聪明人里总会出两个蠢蛋。
其中有两个妃子,在皇帝被世家们推上龙椅的时候,误以为楚帝在外即将兵败,便整日愁眉苦脸,觉得自己已然被自己的娘家给卖了,整天念叨着本是名花最易落,欲诉衷肠与风怜。
这两妃子恰好关系又不错,一个姓夏,一个姓潘,都是顶着美人的宫职,但楚帝日夜操劳政务,就连皇后贵妃都不一定能见到他的面,从他登基十几年却只有两个皇子来看,他老人家对这方面并不热衷。
所以,这两位美人便是真的锁在深宫无人问了。
某次赏月的时候,夏美人和闺蜜潘美人喝着小酒,两人随意的聊着宫里的一些琐事,又谈起自己最近学了什么乐曲。
说着说着,夏美人便哭了起来,慌的潘美人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姐姐,我只是担心圣上恐怕在外面回不来了啊......”
“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潘美人吓得赶紧看了看周围,那些太监和宫女早就被她们打发走了,天知道他们留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把她们闲谈的东西在嚼舌根的时候说给其他宫里的人听,到时候反而又落了不是。
此刻,空荡荡的殿中,只有她们两人。
潘美人有些心慌,她赶紧小心劝解道:“圣上洪福齐天,必然能逢凶化吉的。”
“姐姐,我近来可是收到家里面的信了。”夏美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潘美人:“你瞧瞧现在这情况。”
“国内又聚集了几十万大军,准备对付圣上?!”潘美人在深宫中待了几年,早已不通外事,哪里知道这封信的真假,但她却知道,楚帝是带出去了二十万军队,可现在,但从数量上来说,那也是......
看着潘美人茫然无措的样子,夏美人心里暗喜,而后又有些鄙夷,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所幸潘美人此刻思绪杂乱,根本注意不到闺蜜嘴角的笑容。
“姐姐,以我之见,我们应当早做打算才是。”
“妹妹请讲吧。”
夏美人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擦干,她露出一个诱惑的笑容:“咱们女人命苦,被家里卖进了深宫,本以为能一睹天颜,可等来的却是几年深宫,将来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少年,反正都是世道如此,咱们何不随波逐流呢?”
“妹妹......你的意思是.......”带着一脸疑惑,潘美人小声的问道。
“咱们能当圣上封的美人,为什么不能当现在这位皇帝的贵妃呢?我可是听说,这位皇帝身边可没有几位妃子呢...”
“不行!”潘美人脸色煞白,她立刻站起来,想要逃离夏美人的身边,但下一刻,夏美人只说了一句话,便让她回过头来,心里犹豫不决起来。
“咱们还能回家里去吗?”
家里,那就是各自的娘家。
夏家和潘家都不是太过于显贵的世家,比起胡家安家,它们甚至可以算是三流的世家,所以楚帝甚至都不用专门划出时间来敷衍一下她们,在她们进宫后,也只是能在每年的节日庆典上看到楚帝。
正因为她们能入宫,夏家潘家对她们的期望也很大,若是两人能成为楚帝的身边人,那就......
可惜,并没有若是。
潘美人的犹豫,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夏美人好似看出了好友的犹豫,她压低了声音:“我的傻姐姐,妹妹总不能推你下火坑吧,若是你愿意的话,妹妹我先替你去探探路,看看这位圣上,对咱们姐妹的态度,如何?”
“不......”
潘美人的话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在宫中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若是不捷足先登,那就只能落于人后。
但,若是走出这一步,那可就回不来了......
“怎么好让妹妹替姐姐探出一个前程来。”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彼日彼时,恰如此日此时。
两个忧愁的妃子无言的看着天上的月亮,楚帝大军入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宫中,转眼间的功夫,宫里的这位皇帝就又被软禁了起来,她们的新靠山已然是倒塌了。
“姐姐......”夏美人看着月亮,情不自禁的又想说些什么,可是潘美人这时候只冷冷的瞪了一眼,她便乖乖闭上了嘴。
皇帝披着单衣,坐在案几前慢慢的读书,他身后的帷帐里,正躺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可人女子,她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坐起来勾住皇帝的脖子,小声说道:“你为什么又要招惹那两个蠢女子?”
“皇叔害的我这一世够苦,我玩他两个妃子又怎么了。”皇帝抚摸着女子嫩滑的手,哑然道:“你平日里是怎么练武的,我听说那些武夫手上满是老茧,”
“你这么想知道?”女子白藕般的手臂把皇帝搂的更紧了些,她凑到皇帝耳边,说话的时候吹出些许热气,即便是随意的一句问话,却又引起皇帝的无数遐想。
他忽然反手一提,女子娇呼一声,她有宗师的实力,本能轻松挣脱开来,但此刻却像个小女人一样顺势倒在皇帝怀里,眼里有点点晶莹的水光。
“我这一辈子都在替魏国皇帝做事,如今,却把身子托付给了你这个楚国皇帝,真是......世事难料呢...”
皇帝抱着她站起来,像她刚才那样,也把嘴凑到她的耳旁,小声说道:“那朕今天就下一道圣旨,封你为皇后。”
“哈哈哈......”女子笑了起来,笑的歇斯底里,笑的又苦又悲,直至两行热泪终于滚滚留下,打湿了皇帝胸口的衣服。
“你看你,好好的哭什么?”皇帝无奈的搂紧了她,安慰道:“不哭不哭,有我陪着你呢,你是不是嫌弃皇后那太平宫太小了?那朕再让人扩建一番,把所有妃子的宫殿都打通连成一个大殿,给你住进去,好不好?”
“比起一个皇后的虚名,我更想让你跟我走。”女子抬起头,眼里是朦胧的泪水:“放下这一切,你扔了你的楚国,我不回我的魏国,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皇帝便摇了摇头。
这一刻,他的眼神凌厉起来,让女子不禁想起了那位曾经远远见过一面的楚帝。
“我此生此世,只愿扫清世家,让百姓从他们的阴影中走出来,让大楚黎民百姓,自此不为奴,不为娼,老幼有所养。”
“这是一件大事,想要做大事,必须要有牺牲。”
“你以为打倒世家,那些百姓就不是奴仆了吗!”女子怒斥道:“就算世家全都覆灭,还有你们陈家,魏国的曹家,你们这些皇家,以后不也是世家吗?”
“呵呵......”皇帝咳嗽了一声,他把女子轻轻放下来,两人站在宫中的窗口处,看着外面远处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
似乎只是片刻的功夫,房间里也亮了起来,外面响起了太监和宫女的脚步声。
女子转过头看着皇帝,眼里再度蓄满了泪水:“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你呢?”
望着远处绵延数十里的联营,数千道楚字大旗迎风飒飒飘扬,再加上楚帝这里的搭建的兵营,若是忽略双方的敌对关系,楚字旌旗几乎绵延百里。
一抹长发被微风吹落,随即又被一只素手挽起,很是随意的放到耳边,侯安安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便是风情万种,但她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将军却是不敢直视,其中一位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便上前一步:“娘娘,该回去了。”
“此处往东,便是魏国了吧。”侯安安轻轻的问道。
“是啊。”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侯安安愣了一下,而那些将军则是单膝跪下。
“诸位平身吧,朕想和侯妃待一会。”
“遵旨。”
“想家了?”楚帝看向侯安安的时候,手已经搂住了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一揽。
侯安安静静抱着楚帝,无言地点点头,此刻她的心绪万千,看见对面绵延不尽的营帐,她的心里就莫名有些发慌,因为又似乎看见了自己曾经被楚军摧毁的家乡。
楚帝抚摸她的头发,同样看向远处的数十里联营,不过他的眼里,却是深深的轻蔑。
“大帅,今日与伪帝大军相遇,理应先挫挫他的锐气!”
营帐里几乎满是各个世家的子弟,他们在军中担任要职,完全把控了这支三十万人的大军,正因为如此,大家伙都是信心满满。
伪帝那是什么玩意?
你说他打下了魏、岑、井三国?
呵呵,那还不是因为他带领的都是楚国的儿郎,而我们手底下也是楚国儿郎,虽然没有他手下的大军精锐,可十万人的差距,就算是十万头猪被驱赶着去冲阵,那伪帝也肯定挡不住啊!
“准!”
主帅缓缓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缓缓说道:“谁愿出战?”
片刻后,军营大门被人打开,六千多步卒排成五个军阵,开始迅速往楚帝大军军营进发。
荒凉的号角声顿时响起,对面军营同样是打开大门,放出了大量的步卒。
正在世家子弟准备停下队伍与对面喊话时,地面颤抖起来,两旁各自有一队骑兵冲杀过来,而前方的步卒却立起盾阵,保护身后的弓箭手,下一刻,箭矢如雨,六千多步卒顿时阵脚大乱。
第127章 魏国密探头子
世家联军与楚军依旧在对垒,过于自信的世家子弟们带着几千人的军队一次又一次去送了人头,楚军下手极狠,没有丝毫放水,将军们各自亲冒箭矢,临阵督战。
世家们的信心每天都在迅速下降,就连他们麾下的士卒也是如此,楚帝在过往的十年中,对百姓可谓是下足了力气,世家联军在开头的人心上就不占优势。
“再敢过来喧闹,本将军就扒了你们的皮,滚!”
几个士卒像滚地葫芦似的被推出了军营,他们浑身都是鞭痕,其中两个已经是眼见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一双靴子轻蔑地碾着脚下士卒的脸,它的主人姓赵,是楚国最为显赫的几个世家之一的赵氏。
这人是在世家们联合的时候被赵家推出来做了个将军,当然,这其中并不缺少他的运作,他的目标绝非是踩着楚帝上位扬名,而是借着讨伐伪帝的名义,在军中大肆贪污军饷和粮草。
士卒们看拿到手里的口粮和军饷都被削去了一大半,心知肚明是被上官吃进了肚子里,可往常他们还能忍忍,但一来这是战时,大家都等着军饷,要么发往家里,要么是有急用;二来军功肯定都轮不到自己,只能期盼最基本的军饷了。
军中贪墨的规矩,上下都懂,正因为如此,上官拿的越发肆无忌惮,士卒们看的忍气吞声。
但这一次的上官似乎太过于忘八了一些。
“赵珲,你跟这些兵卒过不去干什么?”
终究是有人看不下去赵将军的做派,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来人身着锦衣,不像是普通世家子弟的军官打扮,赵将军似乎也对他有些忌惮,不由自主地伸回脚,舔舔嘴唇冷笑道:“宋鳞城,你不去陪着家主们聊天谈心当你那受人宠爱的小废物,过来管我做什么?”
“呵呵,我纵然不敢领兵出战,可倒也算是识相,不似你那丢人现眼的大伯,前天嚷嚷着要活捉楚帝,结果第二天夜里就被楚军冲了营,人头都被吊在军营外当做飞禽走兽的尿壶。”
宋鳞城并不生气,但他说的话却让赵将军气的浑身发抖,正想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时候,远处有人喊了宋鳞城一声,赵将军立刻停下脚步。
那是他的家主。
世家子弟这四个字固然是个一生都能含在嘴里的金汤匙,但与之一起的,是每一个世家子弟都必须承担的义务。
读书是每个人都能读的,等到最后检验成果的时候,学出本事的人,要么去做官,要么去家族里的铺子学着料理生意,而什么都学不出来的,也只能滚去做低等的活计,虽然在外人面前,依然是能一天三餐的体面样子,但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年回宗祠祭祖的时候,那几天究竟有多么抬不起头来。
这其中,负责裁决钧定这一切的最大人物,便是家主。
家主一句话,可以让你在自己的宗族里高人一等,但也能让你一夜之间沦落到人人耻笑的地步。
赵将军算是现在赵家比较老的一代人了,但他偏偏又再也不能前进一步,比他聪明的人有很多,远处的赵家家主就是其中之一。
像他这样的老人,既贪恋手里已经拥有的东西,又想用各种手段去夺取没有的东西,但头顶却还有这么一个家主压着,所以整天活的鬼鬼祟祟,硬是在老年时候丢了体面。
“赵珲,你又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滚回去写你的文书,今晚我要看到你营中士卒的人数粮草统计,若是今晚你没给我送来,仔细着点你的皮肉!”
赵家家主当众呵斥了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赵珲,就像是随意呼唤自己养的狗一样,赵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始终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鳞城,来,赵伯伯要和你好好谈谈道家经义。”
赵家家主招招手,语气随即一变:“唉,以后遇见这种俗人,又何必理他,有你赵伯伯在这里,想让谁滚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赵珲虽然年纪已经将近五十岁左右,身材尚且还算壮硕高大,赵家家主只是一个枯瘦的老人,但在此刻,他的嘴唇一翻,随意一句话,就让赵珲慌的赶紧跪下来连连磕头。
他不能丢了这差事啊!
家里的女儿再过二年就要嫁人了,他这样的世家子弟,虽然在家族里有些声望,但子女也免不了要承担替家族联姻的职责。
若是嫁妆少了,谁知道自己天天碰在手心的囡囡会不会受人欺负?
赵珲目光短浅,他只能用贪墨的方法来获取银子,但他至少还知道照顾自己的家人。
他在地上拼命磕头,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额头变成了一团血块,但视线里早已没了宋鳞城和赵家家主的身影。
旁边的亲兵把赵珲搀扶起来,小声说道:“他二位已经在您老磕头的时候就走了,大爷,您何必如此......”
赵珲擦擦眼睛,怒道:“闭上你的鸟嘴,要你多管闲事,还不赶紧回去给我弄药擦伤口!”
“是!”
他尚且还能回去用药敷着伤口,但随着日头偏转,营门口躺着的几个索要欠缺粮饷的士卒连一个去搀扶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趁着夜色降临,十几个士卒在看守故意松懈的时候,赶紧跑出来抬起他们。
稍稍探探鼻息,其中两个已经咽了气,许是撑到了不久前,摸着身上还是温的。
大家眼里含着泪,把他们的尸体裹上草席,匆匆抬到外面埋了,然后又赶紧溜回军营中去。
军大夫也是被强行抓来的,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一群丘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得罪丘八们手上明晃晃的大刀,他只能嘟囔着从自己的兜囊里拿出几味草药,放到药炉里熬制起来。
刺鼻的气味很快引来了今夜巡逻的校官,看看是给伤兵熬制的伤药,那校官也没怪罪军大夫的犯律之举,反而让自己的的手下依旧去巡逻,自己则慢悠悠的坐下来,在火炉前烘着手。
“大人,您看今年这战事,可能结束吗?”军大夫和校官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这时候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饼子递给校官。
他自己则拿起那个陈旧的木杯子,里面的茶叶都不知道泡了多少天,里面的茶水直接又被混入一勺开水,军大夫也不管这么喝符不符合他的身份,轻轻吹了一口,便小口啜饮起来。
校官笑骂了一声:“你这老东西怎么想得起来问我。”
“说实话,我这巡营校官也算不了什么,也就能在你们面前摆摆威风,跟那群......”他揭开营帐的帘子朝外面望了望,此刻营中只有偶尔响起的打更声,夜色极阴沉,隔着一层夜幕,再也看不到外面有什么人影在动。
唯一还在灯火通明的地方,就是中心帅帐和那些世家子弟将领的营帐。
据说,那里面不光有酒有肉,还有貌美的小娘子在唱歌跳舞,端的是风雅。
“跟那群世家的犊子没法比,你懂吗?”校官拿过饼子,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放在火上烘烤着,时不时捻起一块,一边吹着气,一边把烤热的饼送进嘴里。
“呼...”
春初还是有些冷,特别是在晚上巡营的时候,那股子凉意能往人的骨头里钻,阵阵寒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专门瞅着人的盔甲缝里走,这时候能吃上一点热乎乎的东西,倒也是挺快活的。
校官又一次揭开营帐,他和军大夫一起看向灯火通明的地方,他想起往常过年的时候,家里也能吃点酒肉,那时候自己的儿子努力不看他碗里肉的样子,现在想来,也依然是很可爱啊......
在外从军六年,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到了一个校官的位置,但却很少有回家的时候,儿子现在也能有十四岁了吧。
军大夫也眯着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后,校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你趁早把药倒给那些蠢货喝了,我去划掉他们的名字,免得又被其他人查到,拿去做了晋身的功劳,我过会再把这个月的粮饷送过来,你劝劝他们,要是想走的,也不用留下。”
“知道了知道了。”军大夫摇摇头:“这些世家老爷也是奇怪,又要让人给他们卖命,又要贪墨人家的卖命钱,这不是自己作死么...”
校官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在这里就别说有的没的东西了,想走,对面就是圣上的大营。”
风又呼呼的吹了进来,等它再次被帘子挡在外面后,营帐里只剩下军大夫,和旁边的几个昏迷不醒的兵卒。
军大夫想了一会,直到药炉里的糊味直往他鼻子里钻的时候才惊醒过来,他不顾柄子烫手,就用袖子简单地裹了一下,便提着药炉来到桌旁,在早已准备好的碗里一一倒上药汤。
“都起来喝药了!”他挨个喊起那些士卒,眼里不经意露出一丝可怜。
他不是不想逃跑,左右身边还有点积蓄,只要拿去贿赂了看守的士卒,趁夜色一路奔走,能直接到离这里最近的县城。
但是,他走了以后,以后这些士卒生病了可就没人帮他们治了。
“都起来,别睡了!”
门帘外的风呼啸了一夜,像是前些日子里死去士卒的亡魂们盘踞在周围,正在窥视活人的地界。
草地经历了一夜的寒冷,干涩的泥土中才有些绿意,它的上面就被搭起了营帐,整天都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硬是走出了一条条难以辨别的道路。
战马打着响鼻,在不远处成群聚集着,时不时懒洋洋地动动尾巴,拍打着已经先于百花出现的蚊蝇。
骑兵们正在远处的河边洗着澡,大家一边小心的看守着自己的盔甲武器,另一边则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扑腾,把这些日子的仆仆风尘都洗的干干净净。
远处的山林微微摇动,传来阵阵林涛的声音,骑兵们在这样的声音中斗志全无,只想着能赶紧穿上自己的盔甲衣服,因为那河水泡久了实在是冻得下面疼。
十几个背挂长弓的骑兵在远处林地的边缘观望了一阵,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为首者抽了战马一鞭,带着身后的手下们风一般冲向了河边。
那些还在嘻嘻哈哈的骑兵们大吃一惊,手脚快的,已经坐上马匹,手脚稍微慢些的,则是捡起现成的武器,站在最前排组成一道盾阵,对那伙骑兵严阵以待。
河里还有个最黑最壮的男人,他用极其难听的方言骂了一句话,先是握着自己的马槊,而后直接赤着身子坐上马匹,他脸色有些扭曲的看了一眼马鞍,然后大声调派着士卒们分批次换上甲衣。
这是一支极其精锐的骑兵,每个训练有素的动作都不经意露出肃杀的气息,一道简陋的军阵很快就建立起来,但来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还用相同的脏话大声骂了过去。
黑壮汉子立刻哈哈大笑,他赶紧跳下马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大声问道:“圣上现在在何处?”
“圣上知道了你被凉王打的大败而逃。”
来者姓杜,名寒,在楚帝麾下十二名将中排末尾,算辈分还得喊黑壮汉子一声哥哥。
但今天,他却趾高气昂的站在黑装汉子面前,做出一副骄傲的样子。
“你完蛋了,圣上说等你回去就要抽你大军棍,让你在三军面前好好领赏。”
杜寒嘲笑了一番,然后又对着黑壮汉子身后的那个人点点头:“司马老哥,好久不见。”
军司马抱拳躬身:“卑职见过平远将军。”
在谈话的功夫间,他们身后的那群骑兵就已经全部穿戴好盔甲,安安稳稳的坐上了战马。
杜寒难掩眼里的羡慕:“圣上倒是对你极好,舍得把这支骑兵给你。”
他最喜欢带着骑兵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往常能凭借一腔血勇,一刀一枪博出来一个将军的位置,楚帝麾下冲阵最厉害的将领,其中就有他一个。
但杜寒的缺点也相当明显,他冲杀的上头的时候,往往直接脱了盔甲,赤膊上阵冲锋,某次中了魏人的埋伏,差点全军覆没,从那以后,楚帝便不再让他自领一军,而是让他在自己麾下担任北府军的主将,时刻遵从楚帝的号令。
ps:没想到还真有人看我的小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现在也就是水水字数,没有花心思琢磨剧情,从各种方面来讲,我也算不上尊重读者(抱歉!)。这本书写着也就当积累经验了,缺点各处都明显,我也知道,但是,以后还是会水,顶多讲究个大致剧情逻辑正常,毕竟这本书只是为了吃点全勤挣点小钱,感谢某位读者天天给我投的一张推荐票,天天都有,实在感谢。
第128章 间谍奇遇
一阵清风卷拂过地面的黄沙,飘起横跨万里的迷茫和愁思,魏国已然是陌生的故乡,可楚国却又要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跪在地上的男人在抽泣,就算放在一年前,他也算是魏国的一个铮铮男儿,可现在,却是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普通人。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就应该尽量说出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这样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周围依然是沉默,沈焕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那位的兴趣,他赶紧趁热打铁:“小人是魏国的间谍不假,正因为如此,小人对王爷才是相当有用的,您把我放开,想问什么,想找什么,只要是让我做的,小人万死不辞!”
“这种套话就别说了吧,太假。”他身后的那个人终于说话了,虽然用的是揶揄的语气,但沈焕依然从里面听出了压抑的不耐烦。
他的心里在迅速思考和算计,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和内容。
“您想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背后呵呵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回应。
沈焕心凉了半截,刚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现在心里又暗暗焦急起来:“小人这里有个情报,王爷在出京城的时候,可是曾遭遇过杀手埋伏?”
“是。”这次的回答很快速。
“小人知道那伙杀手背后的指使者是谁。”
“说。”
“小人现在要提一个条件。”沈焕这时候忽然大着胆子说道,他眼里露出一丝狠色。
他现在赌的,是自己的命。
沉默是身后的凉王。
清风吹过沈焕的脖颈,顿时立起根根寒毛,凉意刺激着他的大脑,几乎是同时和陈谓然一起说道:
“把他......”
“这个消息,现在除了小人,就再也没人能告诉您真相了。”沈焕故意提高了声音:“王爷,您现在雄踞楚国一角,顺尔者昌,逆尔者亡,就算是这天下大势,现在也得听您的意思。”
“可您当初蒙难之时受到的屈辱,难道就能让它这么过去吗!”
“放了他。”凉王冷冷的说道,在手下给沈焕松绑的时候,他补充道:“周围全是我的人,不要想跑,跑一步,打断一条腿。”
疯子,真是疯子。
在心里大骂过一通凉王,然而面子上还得做出恭恭敬敬的模样,沈焕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他仿佛又回到了起初在楚国做奸细的时候,那时候他这样的底层奸细都是被上司当成探路狗用的,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吃不起饭的流民到处都是,赏口饭吃就能让人替你卖命。
“派出杀手的人,是太后。”
松绑的刹那,沈焕变了个姿势,他朝着凉王跪下,浑身都露出一种从心的态度。
“太后么......”
沉吟片刻后,陈谓然对旁边的人笑了笑:“王将军,下面的事情恐怕不好说给你听,请先回避一下吧。”
“是。”
虽然相当好奇,但王风虎知道现在不是跟凉王逆着来的时候,听他们刚才说什么杀手、埋伏之类的字眼,王风虎就留了个神默默记在心里,等着回去告诉楚帝。
“小人当时还在京城一带活动,大都督让我们搜集京中情报,小人无意中发现楚帝的一个秘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陈谓然会意,把耳朵凑了过去。
“那一天,小人带着几个手下,趁着夜色,穿着夜行衣潜入了皇城.....”
月色如寒霜,片片覆盖在城头,冰冷的墙上悬吊着几根铁丝揉制成绳索,坚韧无比,足以让吊在下面的几个黑衣人缓缓攀爬上城墙。
“二十二,动作利索点。”
首领站在城墙上的阴影中低低的喊了一声。
沈焕知道是在喊自己,尽管握着的是冰冷的铁索,但手心里还是微微渗出不少汗水,他蹬了一下城墙,极快的翻了上去,而后还有空余时间把各自的绳索吊上去,赶在巡逻的北府兵来之前下了城墙,成功潜入到皇城内部。
宫里有个死太监是他们的内应,但那个死太监是真的死太监,他把宫内地形图画给他们,几天后宫里的另一个被买通的宫女就告诉他们,太监的尸体漂浮在宫中的那片湖上。
但似乎宫中并没有因此增加巡逻的人手。
同行的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大家脱下那身夜行衣以后,就变成了楚国民间的商贾、农夫、妓子、甚至是某些衙门的官吏。
倘若给魏国人再多几十年的时间,等魏帝彻底翻了身,再接收这样的谍报系统,说不定真能一战功成,打出个千古一帝。
只可惜现在他们头顶上的还是太后娘娘,不能说是妇人家短见,只能说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不值钱。
他们今天的目的是去楚帝的御书房里偷一封信,据说那是魏国里某个大臣和楚帝暗通曲款的证据,只要有这玩意在手,林太后能扳倒孙丞相里派系里的不少官员。
说来说去还是朝堂争斗的那一套,反正过来探路送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
正在腹诽中的沈焕不禁有些走神,他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差点碰翻旁边的花瓶。
“二十二,你到底在干什么?”为首的人停下脚步,冷冷说道:“如果今晚的事情被你搞砸了,我就先把你的人头砍下来扔到那楚帝的后宫里!”
“知道了...三十...”
他不敢辩解,毕竟可是亲眼看见过这人一掌打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刺头,而那刺头的实力,那时候还比他强上不少,却被三十轻松写意的一掌毙命。
皇城外围离御书房还很远,中间有很多巡逻的宫中禁卫,只要听到咔咔的脚步声,他们就不得不把身子缩回旁边廊檐下的阴影里。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江湖级别的高手,只有为首的三十让沈焕看不出深浅,他感觉这人至少是天下级的高手。
这种人放到江湖上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存在,就算是放在皇家,也是皇帝看了都得礼遇的人。
已经快要是深秋了,他们一行人穿着单薄的夜行衣,即使有内力护持着,那寒风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打颤。
等打着灯笼的小太监走开以后,他们从苗圃里站起来,远远的就看到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痛骂楚帝,您一个皇帝不整天吃喝嫖赌享受生活,大晚上这么敬业做什么?
你说皇帝不用去嫖。
废话,皇帝哪次不是白嫖?
后宫是一座青楼,而皇帝是里面唯一的嫖客。
就在所有人都在寒风里冻得鼻涕都要流下来几根的时候,御书房里的烛光终于熄灭了。
一个老太监打开门,转身又替楚帝披上一身雪白的狐裘,侍卫们老早就在门外等候着,一行人簇拥着楚帝离开了御书房。
在他们走后,三十迫不及待地离开躲藏的地方,甚至都没有招呼沈焕他们一声,落在后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也跟上了三十的脚步。
御书房不是皇宫中那些所谓的“禁地”,除了门上那把锁,此外也没有别的机关。
沈焕轻手轻脚地放下怀里尚且还有余温的侍卫,后者已经没了呼吸,脖子顶着脑袋软软的歪向一边。
左边还有一具已经放倒的尸体,下手的同伴早已经进入御书房里。
蠢货。
沈焕不禁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鬼知道在里面找那封信要多长时间,倘若外面有人经过看到尸体,那今天的事情不久全完了吗。
他不得不又花了点时间处理两具尸体,侍卫身上还有盔甲,足以防护四十步外的箭矢穿透,只可惜今天来的都是内功高手,单凭着内力和外功,就足以透过盔甲震碎侍卫的五脏六腑。
御书房是三层楼建筑,里面三层楼,到处摆满了书架,可是书架上的书却七零八落,有的架子上都堆满了东西,有的却是落满了灰尘,显然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漫长而无意义的翻找让所有人都焦躁起来,假如体内内力和真气能帮人找东西的话,那他们早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可惜它们并不能。
沈焕负责翻找的地方在三楼,为了防止外面人看到里面的烛光,他们必须把烛台捧在手里,小心地一处处翻检。
或许今夜的运气格外眷顾他,在三楼的一处书桌前,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出来,而是把那信纸藏在怀里,自己趁着这个时候,继续查看其他的东西。
楚国的皇城和御书房都不是想进就进的地方。要不是这次有三十那样的高手替他们一路遮掩行迹,不然北府军的高手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影。
御书房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随便翻出点真材实料,都能让他受用一阵子。
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管这叫什么来着?
他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笑。
哦对了,是叫财产。
“唔...楚国黄家的黄令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户部发下去赈灾的银子......”
这个玩意转手卖给黄家的对头赵家,估计能得不少钱。
他又翻找了一阵子,找到大约三四张有用的纸,而后又从桌上胡乱拿起几张纸揣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里,便来到二楼告诉三十他找到了信。
“撤。”
三十一把抢过他手上的信揣进自己怀里,然后再也没看他一眼,就径直走了出去。
沈焕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但实则心里暗喜,他是故意拿在手上的。
怀里的那些,才是他这次得到的真正的“财富”。
上官吃大头,下属喝汤水,这在各处都是一成不变的道理。
不过,他沈焕,毕竟要比那些愚蠢的同行聪明许多......
三十大刺刺的打开门,正在走出去的时候,跟在后面的沈焕就寒毛倒竖,他想都没想,脚尖点地,顺势倒飞回去。
而三十则是怒吼一声,呼啸的真气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直接与空中一股莫名的力量对撞一下,然后便是一泻千里。
他竟是不敌那股力量!
门外站着两个沉默的男子,他们相貌俊朗,身上穿着的,则是一身青玄色制式锦衣,腰间手上俱无兵刃,可他们站在那儿,给人的感觉便是两座万仞刀山,正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寒意。
楚帝的锦衣护卫!
沈焕记得御书房另一边有窗户,他立刻趁着其他人还在发呆的时候,自己排掌运力,故意打翻了一排书架。
在书架倒下的刹那,锦衣护卫瞬间动了起来,一人冲向三十,另一人则是直接进入了御书房,他随手一指,强大的真气隔空打来,大步逃跑的沈焕便踉跄一下,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但他身形不停,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另一边是上百名已经集结起来的北府军,弓弩对准了翻出来的贼人,身着软甲的都侯一声令下,随即发出数十根劲矢,沈焕大吼一声,他身上有一把短刀,此刻抽出来在空中拼命挥舞。
习武之人耳明目聪,但此刻毕竟是黑夜,饶是他睁大了眼睛拼命查看,也难拨开全部箭矢,只是挥刀的功夫,他的肩头便中了两箭。
中箭的地方火辣辣的抽痛,但这点时间已经足矣,沈焕凌空鹞子翻身躲过下一轮箭矢,脚踩青云梯纵上廊檐,一边掀起瓦片朝下面乱砸,一面加快脚步逃离这里。
两名锦衣护卫和三十打的不分上下,三十此刻处于生死危机关头,他顾不得再藏拙,长啸一声,浑身气势骤提,沈焕知道这是要搏命了,果然,那两个锦衣护卫被打的节节败退,三十也不恋战,逼退二人,转身就跑,也不管御书房里那些人的死活。
两个锦衣护卫对视一眼,纷纷长啸一声,脚下速度顿时更快,三个人一个逃两个追,很快离开了这里。
后面的那些北府军越聚越多,他们包围住了御书房,但却没有立刻进攻,似乎是在忌惮里面的人破坏御书房。
里面的人知道外面有箭矢,自然不敢冒冒失失冲出来送死,双方一时间僵持住,各自喊着话,反而替沈焕吸引了注意力,最后所有人都以为那伙贼人都被围在了里面。
正在他们交涉的时候,沈焕欣慰的看了一眼御书房,冷笑一声,捂着受伤的地方赶紧逃离出去。
在茫茫的夜色中,他踉跄着前进,他知道自己在失血,但伤口已经被简单的裹住,而身上并没有止血的药物。
在栽倒在地的时候,他看到两个宫女朝他跑过来,其中一个,则是喊了另一个宫女的名字:
“小青......”
第129章 安家
今天午饭桌上的气氛怪怪的,大伙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表面上专注着碗里的饭菜,实则个个竖起了耳朵,想要偷听那几个人之间的谈话。
当然,除了宋长志以外,没人知道为什么王爷和三十对视的眼神那么古怪。
士卒们知道王爷身边有个头号高手,平时只要是他出手,就没有拿不回来的人头。
但是,他们通常称呼他为:
十先生。
而且很多人甚至都搞不清楚那个十是石还是史。
而刚才沈焕讲述的故事中,里面有个人叫三十。
低着头扒饭的沈焕,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头全部埋进饭碗里,他吃完一碗后,还像个小媳妇似的盯着自己的已经空荡荡的饭碗,似乎恨不得用目光再把碗洗干净。
“去把碗洗了。”陈谓然推开自己的碗,看前面的烤鸭还剩下半只,便又推到三十面前:“剩下一点,你吃了吧。”
“好好。”三十从刚才就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和缓了一些,他笑了笑,也不客气,抓起烤鸭就开始撕,撕成几块以后,就开始大快朵颐,他的饭量似乎和身材是成反比的,在凉郡那儿还有点发胖的痕迹,可出来溜达一圈以后,身材又变成了块板儿,装成沈焕的娘子他都看不出真假,这种蠢货也不知道是怎么派到楚国来的。
天生就是当幸福饭桶的料。
旁边沈焕拿走了所有人的空碗,然后放到水盆里丁零当啷的洗着碗,不过听那动静,像是在洗着玩,旁边跑堂的伙计看这样不是办法,假如碗洗坏了那伙客人又不给赔钱,最后遭殃的还得是他。
“客官,客官,小人给你洗...”
伙计放低了态度,压低了声音,小声对沈焕说道。
沈焕无言的瞥了他一下,手掌微翻,一只金叶子从他袖口射出,直接钉在水盆上,尾部还兀自颤动着。
伙计吓了一跳,但他也颇有胆色,对着沈焕拱拱手,拿起金叶子就离开了。
他也不敢全拿走,等抵完饭钱后,又乖乖把找的银钱拿给沈焕。
等大家都吃喝完了,沈焕也把水盆里的碗弄碎了几个,就是洗完的碗也还有不少油腻,平常在家里他都是当老爷享受的份,哪里干过这种活计,他一怒之下,转身就跪在陈谓然面前。
“求王爷明示,还有什么要小人做的事,尽管您吩咐。”
“你知不知道楚帝军中现在有多少兵马?”陈谓然想了想,身子微微倾向沈焕。
沈焕一楞,他还真知道。
不过,要不要告诉他呢,反正凉王现在也没法查到。
“大约有...二十万吧...”他随意掐了个数字。
陈谓然冷哼一声,旁边的三十轻弹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剑,剑刃顿时自动滑出,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剑尖直接没入沈焕身前的地面。
“就连列国的小儿这时候都知道,楚帝手下有二十万大军,孤关心的是,”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行人立刻押着沈焕,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这座客栈。
刚才三十一指弹剑的样子有多帅,现在从地上捡剑收入鞘中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沈焕付过了钱,所以伙计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一声江湖太乱,还不如在客栈老老实实擦他的桌子。
“楚帝打了半个魏国,总不可能二十万大军一个不折损吧,他的辅兵有多少,他的粮草积聚在哪里,魏东现在也没有给他提供各种支援......”
三十亲热地搂着沈焕的肩膀,陈谓然则是很亲切地在旁边继续补充道:“我想你不止了解楚帝的事情,京城里那位就不了解吗?有什么知道的,就说给我听听,要是有意思,我说不定就留你一条命了。”
你特么在威胁我?!
下意识就想彰显一下大魏武人气节的沈焕,顿时感觉到右肩一阵剧痛,抬头一看,是三十和煦的笑容,但此刻,沈焕却从里面看到一种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的神情。
“楚帝麾下可战之兵不会超过十万,他的另外一大半军队都被布置在魏东,就等着魏地上其他两方势力主动进攻魏东,然后那十多万楚国精锐一举杀出,就等着.......”
“等等,他把十多万精锐都放在魏东?那他现在军营里的...”
“都是辅兵和岑井两国的降卒,加起来也能有好几万,基本上都是把这些人先拿去冲阵,而后精锐再进场作为后援。”
沈焕补充道:“这个消息,是臣有特殊的信息来源,在楚帝营中有个内线,而且他还是世家子弟,只要给钱,就能给你消息。”
他生怕陈谓然听不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便又嗫嚅道:“臣...臣其实还知道楚京里的那位皇帝。”
“这..跟臣在御书房找到的东西有关。”
不知不觉中,三个人已经走到一处荒地里,随行的那些军汉都跟在后面,但离三个人还是远远的。
沈焕心里有些慌张,以往他杀人越货的时候可没少把尸体往这荒郊野外一扔。
“那个秘密,你现在可以说了。”陈谓然捅了一下沈焕,后者吓得跳了一下,还以为他是被刀捅了。
发现没事后,他才颤颤巍巍的讲起来:“臣之前不是在御书房又胡乱抓了一把东西嘛,后来再查看的时候,发现一封楚帝和安家的书信,信是楚帝写的,他在几年前让安家秘密送两个孩子入宫,安家不得不同意,信里的内容有许诺给安家的一些条件,但在信的末尾,楚帝却严厉警告安家不准泄露消息。”
“在那不久之后,宫中就传出了皇后诞下两名皇子的消息。”
沈焕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略显沙哑:“臣推测,那两个皇子,很可能就是安家的那两个送进宫的孩子。”
“继续说。”陈谓然脸上并没有露出沈焕预料中的各种表情,反而看上去相当平静,但又继续说道:“而后直到今年,宫中都没有宣布有新皇子诞下,楚帝...要么是把皇子藏在了其他地方,要么,真的就是一无所出。”
“所以,他对您和那位皇帝之前的打压其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沈焕分析道:“如果他无所出,而又为了自己的面子,让安家送两个孩子入宫,那又是为什么呢?比起势大权大的安家,直接从民间找两个孩子不就行了吗,毕竟,若是那两个孩子以后真的有人继位了,说不准这楚国姓陈姓安了。”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是安家呢?更何况,楚帝那样的枭雄,怎么可能为了面子就去拿别人的孩子装成自己的孩子。
“后来,臣又想到一件事。”沈焕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王爷,您还记得太后姓什么吗?”
“额...”陈谓然一愣,但沈焕已经说得上了头,这话也就是随便问问,不等陈谓然回答,便又立刻说道:
“她姓安!”
陈谓然瞪大了眼睛,这样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安家送两个孩子入宫成为楚帝亲口承认的皇子,若是没有意外,以后这两个孩子肯定有一个继位,所以安家肯定会拼尽全力保住这个意外之喜。
世家们常常戏谑那陈家才是楚国的第一大世家,不过也是被他们各个世家抬上去当门面的,但真要打起来,皇家控制的大量兵马足以镇压一切花里胡哨。
皇家至少能保证京城周围百里的大军绝对忠诚,若是世家敢于作乱,在这范围内的世家全都得先死。
所以一个能登上那把龙椅的机会,又为什么要放过呢?
安太后之所以要派人刺杀自己,说不定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楚帝无所出,他这两个侄子才是楚国唯一的正统血脉,如果除掉这两人,再找机会让楚帝暴毙,那么以后楚国就是安家的天下。
可是...似乎还有点东西不对劲...
陈谓然皱起眉头:“那楚帝的意思又是什么?故意找个外姓继承江山?”
“不对,他应该是想先得到安家的支持,孤曾经听说过,这安家是楚国的大世家,有他们支持,针对世家的各种政策大都能得到实施,因为现在看似是在便宜皇家,最后还是安家坐收渔翁之利。”
沈焕立刻鼓掌点头:“王爷明鉴,确实如此。”
“但楚帝呢,他想做什么?千古一帝么......”
陈谓然嘴里呢喃着,忽然说道:“若是我现在用手头的大军去冲楚帝的营寨,会不会......”
“王爷,万万不可!”
沈焕急了,劝道:“楚帝没有后嗣,以后就是您和京城里那位的天下,退可以二分天下,进可以窥视皇位,您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若是有机会的话,甚至都不要和他们两家的人碰正面,现在的您,应该保存实力才好。”
他看着陈谓然似笑非笑的目光,急道:“臣所说所讲,句句出于真心,您......”
“好,孤是信你的。”陈谓然的话让沈焕也脸色一喜。
“若是方便的话,来凉郡替孤做事吧。”
“这...”沈焕还想挣扎一下,他想让给凉王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至少......您得开点条件吧......不然我多没面子啊.......
沈焕其实也害怕以后哪天有仇家摸上门直接给他玩个沈府大火全家死难的事情,魏国倒了以后,他虽然自由了但也没了靠山,怕的反而是以前那些魏国的“同胞”。
“一句话,方不方便?”陈谓然语气又冰冷下来,沈焕察觉到他的变化,不敢再说其他的东西,而且三十也在冷冷的看着他。
死亡凝视.jpg。
“臣同意,臣愿意!”
一月的风,温柔而又轻浮,吹过人的脸颊,但又并不做停留,只让人回忆着她身上的花香味,手再去触摸的时候,却又空无一物,那茫然若失的感觉,却成了总让人难以忘却的东西。
人心最阴狠,最下贱,可又最喜欢美好,楚京城外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长,看似年年更替,实则还是熟悉的枫树;而人年年变老,看似年年都还是那个人,但过往的青春,早就死在了岁月中。
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让人沉醉的。
楚营中看不到一个闲杂人等,到处都是传令兵大步快跑,他们穿着单薄的铁甲,却依然热的额头冒汗。
楚帝的军令在一道道传出,出战的鼓声从深夜擂到天明,楚国的大地又一次被它养育的人们所撼动,数万步卒的脚步声如同第一声春雷,惊醒了沉睡的楚国。
世家联军已经提前调出了十五万大军,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摆开阵势,旌旗联结飘动,士卒们接踵摩肩,刀枪如林立,战马的蹄足不安的刨动着地面,而骑兵已经举起马槊,时刻做好破阵的准备。
远远望去,便是一片人山人海。
楚帝麾下将士的人数明显不如对面,可他镇定自若地站在点将台上,随着他口中说出的命令,点将台上站着的将军们一个个骑上马带着部曲奔赴沙场。
“大势定矣,大势定矣!”
赵家家主拍着手,眉毛几乎在他那张老脸上跳舞。
旁边的家主同志们弹冠相庆,只有安家派来的人在含蓄的笑着。
在旁人看来,他也应当在这里低微一点。
毕竟现在的安家家主安平生,可就是楚帝手下的兵马大元帅,安家家主都在替伪帝做事,你们安家现在还能存在,完全是我们这些人的庇护啊。
“安道通,你要不要也让自家的子侄也出去走一趟,左右混点军功?”
一个家主看安家的那个老人一直默不作声,便故意拿他凑趣道:“家里的子侄有军功,你在朝廷里再去面见咱们那位圣上的时候,脸上也有光不是?”
安道通依旧是含蓄的笑容看着那位家主,后者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暗恨,面上却不再说话,索性就等着外面的捷报传来。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忽然跑了进来,安道通的反应却是最快,他的眼神凌厉起来,盯着那个传令兵的一举一动。
“大帅,大帅不好了!”
“楚军打进来了!”
“荒唐!”赵家家主喝了一声:“我们就是楚军!”
传令兵只是个普通的小卒,可这时候,却怒声道:“大楚非汝等的天下,乃是天子的天下!”
信号来了!
安道通在营帐中乱哄哄的时候趁机溜了出去,就在外面,他碰见了已经全副披挂的几个安家子弟。
“士卒都召集起来了没有?”
“禀告大伯,一万五千名士卒已经全部在各自营帐中准备完毕,那些联络好的世家也发动了各自的私军,被派往前方厮杀的大军也有我们的人,此刻想来也已经收到消息,就等着跟圣上里应外合了!”
“好!”安道通拔出佩剑,大吼道:“今日吾等仗义死节,为国家诛杀叛逆!”
第130章 二五仔
喧闹的声音传入营中各个家主的耳朵里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平时里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人,现在每天都要跟着大军一起跋山涉水就觉得已经很辛苦了,不过这还能忍,毕竟还坐着马车。可当任何一点小事撩拨到他们的神经时,他们就有点想“发飙”的意味了。
“外面为什么这么乱?”赵家家主率先问道,他的脸色在传令兵说出那几句话时就已经很难看了,现在更是像别人欠了他千儿八百万银子。
传令兵被门口的侍卫暂时先拖了出去,他似乎没想反抗,只是那两个侍卫不知道把传令兵拖到了哪里,这会儿还看不见他们的人影。
“都反了,反了!”
黄家家主被外面的声音吵的头昏脑涨,他愤愤的掀开营帐帘幕,顿时被外面的景象吓麻了手脚。
“你们要干什么?”
看见家主们从这里探出了脑袋,外面的兵卒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顿时乱糟糟的嚷了起来。
“在这里,找到他们了!”
家主们逃跑无路,眼睁睁的看着一群无法无天的丘八冲了进来,把自己等人五花大绑,最后抬送到一个人的面前。
“安道通?”
一个家主不敢置信的问了一句,然后愤怒的差点要把旁边按着他的士卒掀翻:“你背叛了世家!你不得好死!”
“安家的未来,便是楚国的未来,这点你大可放心。”
安道通冷笑一声:“把胡家王家的人先选出来,斩了他们的人头,拿到军前给他们家的私军看,要是他们还不投降,斩立决!”
“喏!”
世家联军的军营足足绵延十多里,到处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在喊我军败了,家主的头颅都被敌人拿去做了尿壶云云的东西。
不消片刻,足足有十多万人被煽动的人心惶惶,到处都是在寻找自己校官和家主的人。
校官现场倒是还有几个,正准备喝止他们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直接捅过来一把刀子,下手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吼道:
“我军已经败了,圣上的大军足足有几十万,现在正在朝这里开来,凭借我等如何能挡住他们!不如现在杀掉世家子弟作为功劳,世家子弟视我等弟兄为牲口,任意鱼肉,军饷粮饷,从来没有足额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那个安家子弟打扮成普通兵卒的样子,在几个亲兵的保护下振臂一呼:
“反啦!”
“反啦!”
他说的句句在理,士卒们平时里都看见那伙世家子弟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而且还侵夺他们的军功,贪墨他们的粮饷,就算现在有人感觉不对劲,看到旁边义愤填膺的同袍们,也赶紧闭上了嘴。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八个字只要用得好,就能让人毫不知情的帮你达成目的。
乱军很快形成营啸,大多数人虽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做什么,但还是本能的拿起武器,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
与这儿的混乱形成对比的是,前线的楚军和世家联军倒没有再次厮杀成一团,双方各自丢下几百具尸体,便隔着一里左右的距离严阵以待,就连箭矢都没射出去半根。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楚帝精神一振,立刻看向那个骑兵。
“联军大乱!”
骑兵奋力喊道:“联军军营大乱!”
楚帝霍然起身,旁边的将军们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男人按着剑柄沉吟片刻,大声说道:“鱼成双,左千家何在!”
“末将在!”
“你们各领两千骑兵,迂回绕到这伙大军的身后,先去和安家汇合,然后立刻发起进攻!”
楚帝一出手,便是押出了自己手头仅有的大部分骑兵,接下来的交锋不管能不能获胜,他都已经丧失了机动力量。
“两翼散开成一字,中军挺进作雁行阵,以中军为准,朕亲自领军,全军不得后退一个人!”
“后退者斩!”
楚帝一勒缰绳,坐下的战马嘶吼起来,高高扬起两只前蹄,随即重重落地,载着身上的帝王冲向前线。
此时楚军营寨中只有少数辅兵看守,大部分人都已经扛着刀枪冲上了战场。
冲在最前面的圣上告诉过他们,今天这一战,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战。
世家将会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土崩瓦解,他们的子孙不再一出生便是奴隶,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
这是皇帝的承诺!
而楚帝,在为政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许过虚假的诺言!
旁边的两个从骑都是北府军的都侯,一人扛着楚字大旗,一人扛着陈字大旗,其中一个面庞有些熟悉,再看看,却正是苏猛。
跟随着楚帝从魏国转战回来,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青涩和稚嫩,苏家已然因为谋反被灭,可他却受到了楚帝的信任,依旧是北府军中的一个侯爷。
楚国除了各个官职以外,只有皇族嫡系血脉才能封王,而后最高的爵位便是伯,再高一些的侯爵,都是大楚开国时封出来的世袭罔替,而后若是对楚国没有任何贡献的,哪怕你身后世家再显贵,也封不了侯。
北府军里面一共有四个侯爷:
信都侯苏氏,义都侯唐氏,安都侯第五氏,定都侯潘氏。
这四家被称为武勋一脉,虽然也是世家,可却是陈氏皇族的死忠,不管怎么说,都只忠于皇家子弟。
但即使是他们,也难免生出一些心思,譬如苏家,便是上了太子的贼船,不光太子失败了,他们也因为站错队,被楚帝痛下杀手抄灭了全家。
苏猛冲的最快,他渴望将往日里无尽的烦恼都付诸于厮杀中,若是今日身死沙场,那反而正合他的心意。
联军军阵已经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感受到他们的惊恐,苏猛大吼一声保护圣上,自己解下一条鸾带,将大旗折断绑在身后,而后抽出长刀,怒马横刀杀进了阵中。
他身后的楚军以他为首,全军如同锋刃一般硬生生凿开联军看似牢固的阵型,这次,站在最前面的全都是曾经打穿过魏国的悍卒,他们再往前几年,还都是边军的精锐,那悍不畏死的气势如惊涛骇浪,一股股冲击上去,直接撕开了阵型。
而反观世家联军那儿,却几乎都是缺少训练的郡兵和私军,许多人本来就是面黄肌瘦,还连日被人克扣粮饷,此刻哪还有力气作战,眼见着前面的人被成排的砍倒剁翻,慌的他们赶紧跪下来求饶。
楚帝短暂的勒住战马,看着下方两个苦苦哀求的降兵,脸色有些犹豫。
国家什么时候都需要人,若是这时候只顾杀得痛快,那此战之后,楚国肯定会陷入长时间的虚弱。
“传令下去,降者不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做的另一个后果就是会放跑不少人,很可能没办法一战功成。
要知道,这里聚集的几乎是世家所有的力量了,虽然各家可能还有藏私,但自大楚开国以来,最严厉的一条律令就是严格控制世家私军的规模。
就算他们又扶持了一个新皇帝,现在楚国的律令随便他们篡改,可这才几个月,就算是强征,又能征发到多少合格的私军。
更何况各家都有心思,骤然得势后,都筹划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恨不得把平民都拿去替自家耕种土地或者是织布做苦力,大部分人谁能想到要扩大私军规模。
反正郡兵都在他们的掌控下,一群世家家主稍微一合计,觉着人数加起来能稳压楚帝一头,便觉得此战还没开打就已经赢了一半,在脑子里自我高chao了一遍以后,便不再过问这种让他们费脑子的东西。
可他们反而忘了,楚帝先是抽走了各地郡兵中的精锐,而后又带走了绝大部分边军,那几乎是楚国全部的精锐兵力所在,世家手上就算有更多的郡兵,那也就是挑剩下的臭鱼烂虾。
就算是三个农民能稳稳打得过一个平时吃饱喝足精心训练过的士兵,可当三万个这样的农民对上三千个这样的士兵时,就算装备差不多,那最后的结局却是后者获胜。
前军突进到联军阵前的时候,忽然又变阵,盾兵前进,身后跟随着大批拿着长矛的士卒,最后则是手持弓弩的弓箭手,两翼抵挡联军反攻的时候,弓手万箭齐发,霎时间射倒了一大片人。
楚帝此刻重新回到中军的保护之下,他扬起天子剑遥指前方,旁边的校官立刻发出旗令,大军如臂使指,前排盾兵在校官的喝令下猛然发起进攻,数百根长矛长枪忽的从他们盾牌的空隙中刺出,让那些冲上来想要贴身鏖战的联军士卒当场被开膛破肚,死相凄惨。
而这时,联军的身后忽然冲出十几个骑兵,为首的人拿着几个头颅,大吼道:“所有人听着,世家家主全部伏诛,此乃胡家王家等人的项上人头,汝等好好思量,降者不杀!”
这话如同一句命令,那些早已经安排好的士卒在各自左臂上绑着一条白带,此刻迅速倒戈,在人群中抽刀乱砍乱劈,联军后军大乱,紧接着,楚帝派出去支援的骑兵率先从两旁山谷中杀出,在联军原本的军营方向,各个世家的旗帜均被砍落,取而代之的是楚字和陈字两面大旗。
“暂且先让他陈氏再得意几年!”
安道通高高坐在马背上,拒绝了几个子侄挂上安家旗帜的要求,他是家中的老人,很清楚楚帝和自家做了怎样的交易,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世上哪有能绝对成功的事情!
联军军营中足足有十多万兵卒直接改弦易张,愿意跟随他的脚步,剩下的大多是那些世家的私军和各地已经与世家交易过的郡兵头子,这些人要么是家人在世家的控制下,要么就直接被世家收买,成为他们的死忠。
可他们聚起来也不过才几万人,若是楚帝麾下那些精锐,说不定还能镇压住叛乱,可他们上去,只有被一面倒屠杀的份。
更多人则是选择当了逃兵,如果这场仗结束后楚帝不严加搜捕,附近的村落肯定要被一场兵灾毁灭。
准备一场战争需要长时间的谋划和计算,而且还需要根据战况不时调整策略。
世家不光是在这里布置了高达数十万的联军,他们还在原本的魏楚边境线上占据了楚帝以前布置的防线,在那里又增加了多个烽堡,一旦发现楚帝大军的踪迹,就立刻点燃狼烟求救,所以明郡的郡兵几乎都没怎么动过,被楚帝派去骚扰吸引注意力的鱼成双看似一路上势如破竹,实则都是精心挑选的目标。
而当皇帝被彻底软禁的时候,那时候已经传来岑国被灭的消息,世家家主们警惕起来,合计一下,又从明郡抽调了半数以上的郡兵巩固到范郡外围,恰好堵住了楚帝进攻的路线,逼迫他开始一直不愿意的正面决战。
但楚帝的秘阁高手们尚且还能从以前的渠道潜入楚国各种暗杀破坏,世家们的策划几乎就等于光着身子在楚帝面前跳舞,他们想干什么,完全是一目了然。
再加上有安家这个二五仔实际上又在背地里给他通风报信,巴不得世家们赶紧倒了他家好上位。
所以,世家在今天的决战中,完全是一面倒的失败。
还没开战,自家“指挥部”里的“司令”全都被抓了活口,这仗实际上已经没法打了。
满地都是投降的兵卒,楚帝不再多看一眼,他带着几名骑兵在乱糟糟的军队中穿行,几名正在包裹伤口的将军看见楚帝,赶紧想跟过来,却被他轻轻一摆手,于是全都重新坐下。
“沈修典!”
他忽的喊了一声。
“臣在!”
身后的一名骑兵应了声,他原本是个文官,年纪也不小了,面颊也比原来清瘦了许多。
大约四十多岁的岁数,有些人在这时候已经开始坐享清福了,而他还在给楚帝鞍前马后的尽力效劳。
他的马鞭刚想在空中指向什么地方,却又忽然垂落,楚帝懒洋洋的抚摸着战马的马鬃:“去让那些世家家主给京城写信,让京城里的人把他们拥戴的皇帝送出来,朕要亲自给朕的那个侄子处决。”
沈修典身为楚帝的心腹臣子,他很清楚楚帝的谋划,于是立刻理解了楚帝的意思,点点头,便纵马离开。
第131章 春耕(上)
前线大败的消息很快就传的到处都是。
世家们知道这消息能让全城人心惶惶,但也没辙,毕竟是被打垮的是几十万大军,消息就像满是窟窿眼的漏壶,怎么都捂不住。
楚帝那儿也正在紧急扩编,从那些降兵中挑选出合格的士卒重新整编成军,不适合打仗的老弱病残一时间也没全放回去,范郡的人先放回去一批,准备即将开始的春耕,更多的人则等着收回明郡后,紧急投入春耕中。
楚帝现在已经开始为春耕做准备了,他现在甚至都不去考虑京城里那些世家的余党,反正他们手上也再难以凑齐更多的军队,唯一的出路就是带着家族多年的积蓄,趁现在逃出楚国。
那些世家的家业全都放在楚国,真要为了逃命全扔掉,大家都心疼,但不跑的话,那不就是把自己的人头放上赌桌来赌命吗?
而且他们的心思也正顺遂了楚帝的心意。
不愿意在楚国待着的,趁早滚蛋。
愿意待着的,全都得低头做小。
他现在要灭掉大部分的世家,但肯定也会空出来许多官吏的位置,他倒是想给平民百姓一条上升的出路,但大部分人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能去当牧守一方的父母官?
还是得培养几年,才能放出去做官。
这几年的时间,就得靠着剩下来世家的人手支撑着。
明郡的郡守姓安,在他的安排和游说下,已经彻底被楚帝兵锋震慑住的官吏们,不得不乖乖打开各自的城门,放入大军。
楚军军中的几个将军每天都带着一批士卒外出巡逻,因为之前联军并没有全部投降或者是俘虏,至少有数万人成了逃兵。
楚帝现在天天都要审批军中的折子,骤然增加了这么多人,对军中本就不多的粮草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打击,更何况每天的事情都在成倍的增多,以前军中的辛苦生活与其相比,几乎都能算是清闲日子。
目前来讲,春耕已经成为楚帝每天必然要问的东西,底下官吏们要去各个县城里组织人手,若是没有必要的农具种子,农民也只能蹲在家里没辙。
往常这些都是世家的活计,农民每年都可以借用他们家的种子农具,但收获的时候,就得上缴更多的粮食,他们也懂竭泽而渔的道理,至少还给农民留下能勉强吃饱肚子的口粮,防止明年不能继续割韭菜。
楚帝在这件事上坚决禁止世家的参与,他让各处都选出值得信任的人手负责这件事,同时派出官吏监察。
不会可以学,但绝不能贪赃枉法,甚至是替自己谋私。
发现的,直接斩首示众。
楚帝也不是想用这么严酷的刑法,但明郡的形式明面上一片大好,但只有接过手的人才知道里面有多乱。
世家的人还在人群中散布谣言,闹得那些百姓都开始对楚帝的大军有些将信将疑起来,民间的物价持续走高,难以降下;官吏们也不愿意做事,能当上官的基本上都是世家的人,眼见着楚帝对世家的态度是那样,大家不想着怎么跑,难不成还继续做你的顺臣么?
以上那些都还算正常情况,而最近,甚至出现了一次刺杀事件,一名仍然勤勤恳恳替楚帝办事的县令,被发现死在县衙门外的马车里,再去县衙后院一看,他的全家都整整齐齐地摆放成一排,地上一滴血都看不见,但全都咽了气,彼此都只在要害处有一处伤口,显然是高手做的案。
这些事一下子全都涌到楚帝那儿,他哪里还顾得上逃兵的事情。
反正等大军一道全部荡平。
老实一点的逃兵还好,最多是偷偷逃回家里,继续当平民百姓,但问题是现在更多的人选择落草为寇,明郡本地就出现了三个山贼营寨,人数规模至少都有上千人,隔几天就出来打家劫舍,明郡的官兵自保还够呛,哪来的胆子去撩拨这群逃兵,一个个关上城门学缩头乌龟。
唯一受苦的便是那些乡村里的百姓,大多是扛着锄头的苦哈哈,官兵不来帮他们,便几个乡村组织起来一批人手,大家守望相助,待着粗制的刀枪弓箭日夜巡逻着。
可这样不过是能聚起来百十号人,而且都是才熬过冬天的农民。
明郡的土地是比较肥沃,但是一代代人在这开垦拓荒,最后连一点野味都剩不下,平常抓到个兔子都算是改善生活了。
大家都靠吃糠野菜度日,饿的面黄肌瘦,哪里还有力气各处巡逻。
在这种情况下,才回到楚营的王风虎,还没来得及去找楚帝诉苦自己缺席了这次捞军功的机会,就又被一脸难受地派了出去。
“圣上,臣真的不会说话啊...”王风虎急的要死,他想从眼里挤出两滴眼泪,但又丢不下那个脸,他想找自己的一帮兄弟让他们说情,但一眼望过去,抠鼻孔的抠鼻孔,打哈欠的打哈欠,一个个都有事做,就是不去看王家兄弟的一脸窘迫样。
“王将军,你怎么又来了啊?”
陈谓然放下手里的书,纳闷地问道:“孤前几天才从楚营回来,这事情不都谈好了吗?怎么,又有新主意了?”
“王爷明鉴。”王风虎双手奉上楚帝亲笔写的信,他有些无奈道:“近日我军虽然大胜,但世家叛军中也流窜出去一批逃兵,他们啸聚成群,在明郡的荒郊野外建立贼巢,日夜骚扰乡民。”
“所以......”
“想请我军助阵?”陈谓然笑意盈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面旁敲道:“我军遵从圣上号令,可自从出师以来,一路虽然没有打过什么仗,但粮草消耗也颇为沉重,不知圣上能否支应一些物资?”
“这......”
王风虎腹诽道我军还有几十万张嘴,消耗不比你那四万人大多了,你凉王也就是这点格局了。
他迟疑片刻:“末将此来,只带着一封书信,圣上没有交托任何物资,若是王爷需要,那,末将的这一身肥肉,便分给兄弟们吃了吧。”
这竟然是直接拒绝了他。
“......”陈谓然。
我还以为自己就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还碰上了一个实打实的滚刀肉。
他瞬间就没了继续谈话的心思,但楚帝的命令既然下来了,那也得执行去。
“宋长志!”他喊了两声,一个武将打扮的人掀开帘帐,先是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接着又问候了一下王风虎。
“见过王将军。”
王风虎还了一礼,在这待了不少天,知道这个宋长志是凉王的心腹,也不敢倨傲,还了一礼,又对陈谓然说道:“请王爷这几天就赶紧出兵,剿灭了贼人,乡亲们也会感念王爷恩德的。”
“知道了知道了。”陈谓然不耐烦道,他看了宋长志一眼:“该出多少人,你来替孤决定。”
“是。”
旁边的王风虎听到这些心里纳罕的很,心想在楚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圣上拍板做决定,底下人要做的就是执行他的旨意。
不过这么些年来,圣上的谋划几乎从来没有失败过,大家也就越来越懒得动脑子。
可凉王这边,倒似乎是反着来的。
宋长志出去了一趟,王风虎眼巴巴的望着陈谓然,小声道:“王爷,现在是中午了吧。”
“中午又怎么了?”陈谓然语气冰冷,似乎一点也不认识王风虎:“孤这儿还有些公文要批,将军若是有空,便来替孤瞧瞧。”
他随手抽出一拨文书,让外面的士卒又搬过来一张案几,让王风虎坐在他旁边看着。
中午要吃饭呀。
王风虎拿着一封文书,他可是想念这儿的吃食,心里顿时欲哭无泪,可脸上还是不得不看着那封文书。
看着看着,他无奈的神情就渐渐消失了,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他斜乜了陈谓然一眼,自己稍微侧过身子,挡住了陈谓然的视线。
他手上拿着的不是什么凉郡的文书,而是一封信。
一封来自魏东的信!
抬头是一句皇兄如唔,王风虎还在好奇凉王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但细细读下去,里面的内容竟然涉及到凉郡和魏东的兵力人手布防,而最后的落款,赫然是:
魏帝安。
魏东,魏帝!
那可是圣上的布局,王风虎怎能不担心。
而且凉王是什么时候跟魏东那里勾搭上的,这又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他看向旁边的文书,眼里闪过一丝坚决。
楚帝麾下的将军不仅识字,而且在他的要求下,还要能自己处理军中事务,最不济的情况下,像鱼成双那样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带兵打仗什么都不愿意身边也还有个军司马替他兜着,两人一文一武,倒也相得益彰。
那些文书大都是普通的事务,例如每个月该下发多少粮饷,又或者是某个校官在军中偷偷喝了酒,基本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情不大,但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些东西,写的啰里啰嗦,看到最后才能明白是什么事情。
也不知道凉王是有意还是无意,推过来的文书堆起来要比他自己那儿的多一些。
已经有些头晕脑胀的王风虎带着一丝忐忑,翻开了最后一封文书,差点没给气死。
依然是一封全是废话的文书。
带着郁闷草草批完,王风虎安慰自己,看到那一封书信就已经得到很多东西了。
但回头一看凉王,此刻已经悠悠哉哉地倒在旁边的软塌上伸着懒腰,一副舒服的不得了的样子。
这可就欺负人了!
好在凉王只看了一眼王风虎,随意道:“将军用过饭了没有?”
“没有没有。”
王风虎的满腔怒火顿时变成脸上的笑容,眼见着兵卒从外面端来一盆馒头和肉汤,早已饥肠辘辘的王风虎再无半点怒意,一边大口干饭,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陈谓然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圣上,要准备春耕?”
陈谓然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把它浸入到肉汤里,等馒头吸饱了汤汁,才连汤带水的拿出来,一口口慢慢吃着。
这个世界的医术、冶金、甚至是蒸馏技术都相对比较先进,但农具却是意外的简陋,普通农民耕地的时候,由于铁器和铜器昂贵,大多被世家所掌控,农民通常只能拿着木制的农具进行耕种,虽然不至于刀耕火种,但要用到的耕牛却是比铁器更为稀少的资源。
一个乡村里的耕牛不会超过一手之数,大都是几家合买一头耕牛,平时好好伺候着,到了要用的时候,几家轮流使用,还得特别小心使唤,民间甚至有人命不如牛命金贵的说法。
至于灌水工具,则是完全依靠农民一桶一桶的浇水。
陈谓然思考片刻,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笑道:“既然圣上让孤去剿灭乱军,那孤今天下午正好有空,不知道将军敢不敢跟着孤去乡里打探情况,看看贼人究竟是什么形势。”
“这有何不敢。”
王风虎拍拍胸膛说道:“若是王爷放心,您大可交给末将两千兵马,旬日之内必然剿灭一伙贼军,若是不成,末将提头来献!”
“将军说笑了......”
潘家村的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女人大都在替附近军中的士卒浣洗衣服,借此来赚一点钱,而且她们平时还要做女红、替家人缝补衣裳,还有不分白天黑夜的照顾一家老小。
这里约有上百户人家,算得上是一个中等村落,平日里倒也热闹,可再看去,几乎都是老人们聚在一起晒太阳闲聊,而孩子们则是在村头疯玩。
一个男人都见不到。
他们不是被世家拉去做了士兵,就是被组织起来四处巡逻,每天都得防备乱兵的骚扰。
村口和四处都有沙袋和削尖带刺的木桩,若是真的有人来了,倒也能很快组成简易的防御工事。
从地上拾起一个土块,看着它在自己手里被慢慢捻碎,陈谓然暗自叹了一声。
土地是不错的土壤,但显然已经荒废了至少一年时间,显然是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人再来耕种这里。
这样的土地在潘家村并不算少,毕竟就连完全空了的房屋都还有几间,里面住着的人大都成了战死异乡的亡魂,而饥荒来的时候,那些人的亲人们也熬不下去,或者是流浪到其他地方讨食,又或者也在这里饿死。
可最让王风虎诧异的,并不是这里荒凉破败的景象。
因为这里的村长是个女人,而且还很年轻。
第132章 楚帝病重
村长有名字,叫飞虹,可惜姓乔不姓黄。
长相其实挺好,可惜据说青梅竹马的男人被强征出去当了辅兵,最后也不知道是死在魏国还是死在了明郡,反正是再没有半点音信传回来了。
她总是不愿意说起以前的事情,就算谈起现在的事情,也是哀愁大过信心。
几乎满村都是老弱妇孺,简直就是乱军下手的首选,隔壁村里的男人多了些,就仗着组织义舍的名头把各个村子里的男人都喊了过去,整天四处巡逻。
隔壁村的村长现在是个年轻男子,名叫钱壮,以前是个猎户,现在凭着一手刀弓本事,被大家伙推举为首领,他知道这个村的女子多一些,时常借着巡逻的名义来这里四处挑拨。
只可惜,他长得不是很理想,而且为人也抠搜,姓钱,也爱钱,恨不得把别人家的粮食都搬到自己家里去,哪里肯拿出半粒粮食来勾搭寡妇。
于是村里的女人们便越发不肯搭理他。
当乔飞虹站出来组织妇女们自己保护村子的时候,钱壮还带着一帮人过来闹事,潘家村的男人们这时候站出来跟钱壮唱反调,问钱壮到底想干什么。
乔飞虹一个女子在乡里人缘极好,平常就是个热心肠,哪家哪户出了事都是她在帮忙,那些男人们平时就觉得亏欠人家一个弱女子,现在更是跃跃欲试,想帮她教训教训钱壮。
钱壮到底是没多大胆,名声在乡里是最重要的,大家伙一是看他有本事,是个跨涧追虎的好汉,二是他名声没啥问题,所以才肯跟着他,但若是钱壮带着他们不干好事,这以后谁还愿意跟着他?
他只好哈哈一笑,说今天只是过来帮乔家妹子修修村子外面的沙袋。
不过他现在手下也聚集起来了二三百号男子,都是来自各个村,里面还有不少十二三岁的娃娃,但拿起粗制的刀枪,毕竟也勉强算是一股子民兵。
从来都是独人独行的钱壮这时候就有点膨胀了,百十号人听他的号令,天天喊他钱大哥,把这个年轻猎户的心也喊野了。
他看见乔飞虹的时候就惊为天人,现在倒是不敢带人过来闹事,只是三天两头带着那么点野味,然后就成半天的粘着乔飞虹。
陈谓然带着人在田里测量的时候,乔飞虹就在旁边的田埂上看着,她知道这位是王爷,碍于陈谓然的吩咐,也不敢让村里人去置办什么酒宴,只好在旁边干看着。
她稍微转过头,看见村口又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俏脸上顿时有些发愁。
“妹子,瞧哥哥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钱壮脸上笑嘻嘻的,隔老远就扯着嗓门喊道,看见乔飞虹站在田埂上,他脸上出现了高兴的神色,快走几步想要过来。
他眼里只有乔飞虹,没看见几个人忽然挡在他的身前。
“站住。”
宋长志冷冷地看着这个猎户,眼里有些警惕。
现在时节特殊,听说楚帝那边有个官吏被刺杀了,谁知道那些已经彻底麻了爪子的世家会不会继续派人过来刺杀王爷。
他们此刻身上穿着常服,陈谓然为了下地方便,连外面的厚常服都脱了一半,赤着两臂在田里刨土测量。
曲辕犁那些东西,其实只要说给铁匠一听,大致描述一下,照着现在的模子改一改,造型也就出来了。
陈谓然发现,这里的土地没有严格的划分,大家说的都是几块田,没人说几亩田。
基本上就是本地世家的人过来划分一块差不多的土地,然后照着这个面积,依葫芦画瓢地去划分其他土地。
结果就是肯定有的人拿多,有的人拿少。
因为一块田的范围,实在是太模糊了,世家也正是利用这个漏洞,大肆侵吞土地。
朝廷户部有个笑话,说是楚国每年的耕地都在减少。
土地不开垦也就是个保持原状,那减少的土地去哪了?全被世家吞了呗。
陈谓然并没有帮助当地官府再建立什么土地制度的想法,当初在凉郡的时候,他就是提了一嘴,具体的规章制度都是年先生帮他制定的,反正最后在凉郡确定了田亩制度。
当时还没看懂那群官吏眼中莫名的敬佩之色,现在,他倒是能理解一些了。
拍拍手上和身上的泥土,陈谓然站起身的时候感觉一阵腰酸背痛。
要知道,他每天都有练三十教的内功,按照三十的说法,是他每天都在慢慢进步,但这点子进步,需要经年累月才能有明显的成果。
但看着旁边那个女村长下地干活的麻溜样子,倒是让他有些羞愧。
一想到那个女村长,他就下意识看向一旁,这时候,才听到争吵的声音。
宋长志指挥几个侍卫把钱壮压在地上,他冷着脸逼问钱壮是从什么村来的。
钱壮说一句,他就跟乔飞虹查验,偶尔说错几个字,就让人下手打屁股,臊的钱壮满脸通红,直骂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没敢多说什么的乔飞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等陈谓然在田里问话的时候,她才回答说这人是隔壁村里的民兵队长。
陈谓然蹲在钱壮旁边,也没说让他起来,直接问道:“你们那什么民兵队有多少人?”
“有五百多人,各个都是青壮,不过,他们都听我的话,你要是识相的话,最好把我放了......”
钱壮才说完话,头又被按了下去,随即啃了满嘴的泥,他也算是个骨头硬的,就算现在没法挣脱,也依然含糊不清的骂着当地的村话。
乔飞虹可是知道陈谓然什么身份的,她怕钱壮祸从口出,他自己遭殃不要紧,眼看着王爷有照顾她这个村的意思,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坏了事。
她仔细思考着,想找办法赶走钱壮。
把手上的泥巴仔细擦了擦后,陈谓然慢悠悠地站起来,挥挥手让放了钱壮。
这个猎户气的满脸涨红,刚才拎在手上的一只小野鸡也掉在地上,已经死掉多时的鸡又被溅了一身黄土,别提有多难看了,他看了一眼,终究是舍不得,从地上提起来,照着原来的路又跑走了。
“王爷....”乔飞虹有些担心,但凉王却懒得多提什么,边走便说道:“去找个铁匠过来,孤下午要让人打几件东西。”
他又看向了宋长志:“拿我的王令,先去调些兵马保护附近的村庄。”
“喏!”
“今日又放归了一批人,总数大约有三千人,沿途有驿站和兵卒押送。”
沈修典才念到一半,楚帝就抬起手,脸色有些痛苦的说道:“今日朕有些倦了,爱卿替朕处理吧。”
“圣上,您......”沈修典露出担心之色,楚帝却摇摇头,让他继续处理政务,自己则慢慢躺上软塌,想要歇息片刻,一闭上眼,他就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睡意。
等睁眼的时候,就看见御医的老脸正探寻地看着自己,旁边是满面愁容的侯安安,身后是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将领。
楚帝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乏力,他看了一眼御医,冷冷问道:“朕怎么了。”
“忧思过重,”御医摸着山羊胡子,安慰道:“圣上不必担忧,臣已经开了方子,外面正熬着药,您只要静养几天,喝点药就没事了。”
“朕知道了。”
楚帝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朕没事,都出去做你们的事情吧。”
一阵整齐的遵命后,大家伙纷纷离开了。
但这里还留着一个人。
“安卿。”楚帝喊了一声,然后又疲惫地回过头:“你有什么事情吗?”
安平生大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楚帝床前。
“不要这样。”
楚帝叹息道:“你我君臣十年,何必拘于这些繁文缛节。”
安平生抬起头,眼泪扑朔而下:“圣上为大楚操劳一生,如今却......”
“朕到底是什么病?”楚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毕竟这也太明显了。
“御医私下里对臣说,圣上前些日子龙体尚且无虞,可如今病来如山倒,之前没有让大夫时刻关切着身子,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再难以痊愈......”
安平生泣不成声:“老臣无能,不能替圣上受这一劫。”
“罢了,先莫要谈这些事情了,如果老天爷怜惜朕,朕也还能看到收复京城的那一天。”
楚帝笑了笑,脸上的嘲讽不知是对着谁。
又聊了几句,安平生那是老泪纵横,最后抹干了眼泪,对着楚帝又拜了拜,才缓缓走出去。
那一刻,他的背影像极了一个迟暮老人,而不是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元帅。
但他出去后,楚帝脸上的笑意却更甚,他咳嗽一声,一个人影便站在他的床前,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凉王最近在做什么?”
“他明面上传来的消息是绞杀作乱的逃兵,但实际上这几天一直待在一座村子里研究铁器。”
“铁器?铁器能守得住这江山?”
楚帝呵了一声,这时却露出一丝怒容:“朕给了他那么多机会,现在还浪费时间,真是不当人子,枉为陈家子!”
他重重喘息了几下,御医的话,他早在半年前就听过了。
只不过当时病症极轻,他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懒得按照御医的吩咐每天吃药和规律作息。
御医对安平生说的那些话,也是他授意的。
本来还以为安平生终究是勤勤恳恳地跟随他半辈子,没想到,在他露出疲态的时候,也是一般货色。
“在军中的安家子弟大约有多少人?若是他们发动,能掌握多少兵马?”
“一百零三人,最低为校官。”人影立刻回答道:“跟安家私下里有往来的,人数更多,若是默认全部发作,恐怕至少能临时动员起六七万人。”
“六七万...若是猝然攻击朕的大营,呵呵,那以后的楚国,就真的要改姓安了。”
楚帝咳嗽起来:“你传朕的旨意,凉王绞杀贼人不力,派遣沈修典带五万兵马助阵,明面上让沈修典带着委任状子和官职状子,做出夺凉王兵权的样子,但实际上,你要告诉沈修典,这五万兵马,是朕送给凉王的。”
“是。”
“军中的很多事情,还没有完结掉,”楚帝仰头看着军帐的顶端,眼神有些飘忽:“转眼间十年过去,但朕却还没能安定社稷......”
他自嘲的笑了起来:“宏图霸业,在生死面前,竟然也轻如鸿毛,毕竟人一死,闭上眼后,谁还能知晓身后事如何。”
锦衣护卫躬身说道:“圣上开疆千里,谋划天下,为大楚兢兢业业,此后史书若敢少半字,臣即去斩了那个写史书的史官全家,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
这说的自然是玩笑话,但楚帝却认真的点点头:“朕做了这么多,史书上多写几笔,也是应该的,让后人知道,朕,不是个抢侄子皇位的人。苏柔,你兄长鲁莽,你要替朕好好办此事。”
“是。”
眼前的锦衣护卫,分明就是北府军信都侯苏猛一直寻找的妹妹。
苏家全家临死前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家里竟然一直待着一个锦衣护卫。
像这样的例子,在各个世家中都有。
秘阁高手,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秘字。
魏国的密探纵然大量的潜伏在楚国,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很可能隔壁就住着一个专门监管他的秘阁高手。
就连楚国的那些世家里面,也可能有这样的人。
所以他们的每一个谋划,每一个商谈,几乎是片刻后就摆在楚帝的案头。
秘阁是每一代楚帝赖以统治的根基,它原本并不是完全的密探机构,里面原本有打理皇庄的商人和走商,也有专门负责皇帝安全的武者,但在楚帝的手上,却被改造成只为他服务的情报网络。
若是没有秘阁的帮助,楚帝的很多努力都会难以继续,而他的最后命运,也不过是像列国的皇帝一样,做个被圈养的吉祥物。
楚帝早年是个王爷的时候,就曾发过誓,要让大楚的百姓不再忍饥挨饿。
为此,他一登上龙椅,就兴冲冲地准备执行新政,但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的改革却越来越积重难返,世家们的不断阻挠让他终于看到了问题的所在。
“世上,根本不应该有世家这样天生踩在人头上的东西。”
“黄家赵家是,安家是。”
“包括我陈家,也是。”
第133章 贼头
明郡的某座山中,此刻已经是傍晚,早已是云遮残月,群星耀空,行人在这种荒郊野外都得加快脚步,或者是找个差不多的安全地方躲着歇息。
谁都知道,这年头太乱,保不齐就碰上了截道打闷棍的强盗山贼。
但此刻,一支明火执仗的兵马正在这里的山路上缓缓前进。
说他们是官兵,可人数过千,却没打着旗号,队伍里的人都穿着楚军的制式盔甲,一个个还带着彪悍的气息,为首的人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没个正形,但看着手下们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懒散。
隔着老远响起一声尖锐的乌鸦叫声,整个队伍骚动了一下,为首的那个大汉也支起身,吩咐手下道:“去看看,是不是姓农手下的那伙孙子。”
手下点点头,随即纵马狂奔起来,一边催促着马匹,一边取出个哨子,拼命的吹了起来。
乌鸦叫声停住了,隔着老远就有人大喊道:“那边可是彭家哥哥们?”
“确实是农有成。”
彭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屑,但很快转变为笑容,他让手下加快脚步,终于和另一伙兵马碰了面。
说来也奇怪,那伙兵马也跟他们是差不多的打扮,都是穿着楚军的盔甲,但也都是一样的做派:
松松垮垮。
看着不像是正规军。
“农有成,以往在军中的时候,大伙都说你有主意,现在是走是留,你来拿个主意吧。”
彭满面上看上去像个憨厚老实人的模样,可脸颊却略尖,眼睛有些下陷,从侧面望去,能看出些仔细精明的样子。
此刻他话说的诚诚恳恳,但实际上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原来他和农有成都是联军营中的校官,包括他们两人在内,当了逃兵的有好几股人,有人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人,找着自己的乡人,再稍微鼓动一批人跟着自己,连夜逃回家乡做强盗去了。
留在明郡的人,其实9也基本上都是打着捞一把的主意,毕竟明郡的北边就是楚帝的营寨,正军、辅兵和俘虏营的营寨加起来能绵延百里,没谁敢留在这里等死。
但大家伙出来辛苦一趟,什么都没捞到,还被那些个世家指使着四处卖命送死,于是当强盗的逃兵便多了起来。
留在明郡的这些逃兵,加起来也能有万把人,若是团在一起,肯定是祸害地方的大宗强盗,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但一个叫沈宁的人却说道:“现在大家都是做了贼的人,以后吃的不是军饷,而是抢来的赃物,现在这年头,哪有能喂饱上万人的赃物,不如大家分成几伙,平日里谁有难就一起去支援,但谁抢到的东西就归自家分。”
有人就问了,假如有人把自己和别人的那份赃物都拿了该怎么办,毕竟抢劫也是个看运气的活啊。
沈宁这个人不慌不忙,拿出了一张明郡的地图,在地图上划分了几下,然后拿给贼首们看:“各位,现在咱们划定好地盘,若是谁不满意,现在就可以提出来,等今天过后,大家都要在各自的地盘上过日子了。”
在场的大约有五六个人,将手底下这一万多人分了,每人也能有一两千人的部署,往常做校官的时候都没能统率过这么多部署,现在大家都膨胀起来。
沈宁是个人才,不知道为什,他要的人数最少,只要了一千多人,还都是大家不想要的老弱病残。
一时间,大家伙还有着军营里那种同袍的“义气”,纷纷上前拍着沈宁的肩膀说以后能让就让着他一点。
沈宁这人是新来的,手底下人数也少,但都是青壮,如今虽然人数几乎壮大了一倍,但都是在帮着别家收容老弱病残。
而后,在他的提议下,说是大家伙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任人调派的贱命了,得有个兴旺的气象,不如给自己搞些能表明志向的名头。
说穿了,就是立个山头,然后叫个响亮的头衔。
比如说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什么的。
一时间说的大家都激动起来了,有自称将军的,有自称王爷的,但没人敢说个帝号出来。
隔壁就是楚帝他老人家的几十万大军,要是自己搞的太过分,说不准他老人家会不会气的直接点兵围剿他们。
但听说外面已经来了大军。
“这个凉王。”
“他不好好在他那凉郡待着坐享清福,非得跑这儿来掺和一手。”农有成冷冷说道:“听说皇帝以前对这侄子也没好到哪去,怎么现在屁颠颠的给狗皇帝跑腿。”
彭满不屑道:“他能有什么本事,靠着人多罢咧,前些日子我侥幸带着几十个弟兄进了县城,正巧有个大户人家娶亲,你猜怎么着,嘿,老彭我连人带嫁妆都一起抢了过来,啧啧啧......”
似乎是想到了那个新娘子的滋味,他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淫笑,但随即又有些惋惜:“可惜,没玩两天,那死丫头就上吊自杀了,害的我那天喝醉酒回房间的时候都不知道人死了,愣是跟着个臭尸睡了一晚上。”
“呵呵......”农有成知道这个家伙有点病态,他也懒得说什么。
虽然自己现在也只是要钱不要人,只要对方乖乖交了过路费,他也不会害人性命,但谁说得准以后呢?
都当上强盗了,还要名声干净吗?
“沈宁那小子呢?”他反问道,想要借机岔开这个让自己很不舒服的话题。
“他?”彭满翻翻白眼,很是冷漠的说道:“他带着那千把人几乎全是世家老爷们强征去当兵的老头,六七十的都有,也不知道他要那些人去做什么,养老送终吗?”
两个人同时为这个俏皮话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又惊起了附近的几只乌鸦,它们忽而飞起,发出不满的叫声,然后又瞪着猩红的眼睛落下来,瞪着眼前的人。
他们两人虽然笑的亲热,但双方的手下却都彼此警惕着,为着就是来之前都吩咐过来,说今晚可能有老小子要撂刀子砸锅——分家,一定要时刻注意着,不能被人偷袭了去。
显然,这些原本的兵头子已经迅速朝贼头子的方向转变。
若是他们原本没分家的话,今晚可能也就是在聚义厅稍微聚一下聊个天,等小酒喝上小牛吹上,大家有是好兄弟。
可尝过了自立门户的舒服后,谁还耐烦整天瞅着隔壁的几个邻居。
明郡虽然大,但忽然涌进了一万多要当强盗的人,这里的百姓那里招架得住,就连商人们都彼此奔走相告,现在也渐渐不往这里走了。
最开始提议大家伙出去当逃兵的就是农有成,反正世家老爷倒了以后,留下来也是给楚帝卖命,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一双脚,想往哪里走想怎么活还不是看自己。
最后一个加入进来的是沈宁。
据说是从楚帝军营里逃出来的,大家伙一听这我得给点面子啊,能从楚帝手底下逃出来的人,那肯定是有本事的。
但他手下人太少,自己也知道分量,不仅每个月都给各个贼头子上缴点“孝敬”,而且还主动接过了那些老弱病残。
大家看他识相,便也分了他块小地盘,不偏不倚,正是潘家村那边的地界,都说那边有民兵护着,大家伙平日里也不能出动太多人手,寨子里粮草也不多,出去的时候还得留人看守,防止隔壁的山贼不讲道义,把自家东西全都搬出去。
本来几个贼头子约好了今晚要在这里聚一聚,但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也不过才来了四拨兵马,四个贼头子时不时有的没的瞎聊,彼此探听着还有多少人手,哪里能有肥羊,聊的快活,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直到身后的小弟们都昏昏欲睡的时候,彭满也打了个哈欠:“妈的那个沈宁人去哪了?这么藐视我们?”
“我说,咱们商量的也差不多了。”
农有成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反正跑都是要跑的,我听说下个月郡城里有人要娶亲,据说是张家人,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联起手来干他一票,万把人,混在百姓进城的队伍里面,等一个时机就忽然发难,把他那张家抢的干干净净,咱们几个分了东西,然后各自跑路。”
“张家?他家里哪里有那么多够一万多人分的银子?”
一个贼头子话音未落,另一个就嘲笑起来:“王兄,这你就是没见识了吧。”
“流水的门阀,金铸的世家,张家在我大楚开国时就已经存在,楚国传了四五代皇帝,张家还是能一直在这明郡安享富贵,这么多年积攒的银子还怕喂不饱我们区区一万人?”
“我只是担心...”那个贼头嘟囔道:“再说,沈宁和老范这两人不来,我心里总是毛毛的感觉不舒服,你们说,他们两个会不会是重新投官去了?”
“他们敢!”
其他人顿时义愤填膺起来,惹得身后的小弟们赶紧站直了身体,再次对各自起了警惕的心思。
彭满恶狠狠的说道:“他们去投官,肯定有些风声传出来,要是真的听到风声,我带头,你们带着兄弟们跟在后面,把他们剁了喂狗,要是哪个敢先去当了叛徒,别怪兄弟我翻脸不认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夜夜色已深,不如先回去,等过几天,我们再派人商议个日期,到时候一起在郡城的树林外聚集。”
“好!”
四个贼头子轰然应诺,但唯一没有提防着身后的那些“小弟”。
一个站的离他们最近的喽啰看似是在不住的打瞌睡,但实际上却一直支棱着耳朵偷听,贼头子们心态还没转变过来,一高兴又扯起了在军中习惯性的大嗓门,把情报全都泄露了出去。
沈宁和老范今晚为什么没来?
他们两人此刻吃酒喝肉,酒菜都是凉王派人送来的,两人都像是半辈子没见过油水似的,先是风卷残云般的吃掉了大部分菜,然后又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起来。
老范是个实诚人,实诚人就不应该干山贼土匪这种行当。
起初他跟着彭满那伙人当了逃兵,是因为身边大多数人已经被他们鼓动起来,自己平时就跟他们不对付,若是这时候再说个不字,正好给他们机会下手,天知道他们要不要用投名状来证明自己当山贼土匪的决心。
他身边的人也不多,也是一千多人,但大多是当初被世家强征过来的青壮,还有少数的世家私军,而且每个人逃跑的时候还带着军中的武器盔甲,几乎都是全甲兵,战斗力不可谓不强。
但他还是不愿意当山贼,这几天喝醉了酒,就拉着沈宁唠唠叨叨的诉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道:
自己本来不是山贼,连同祖上三代在内,都是勤勤恳恳的农民。
沈宁本来也不叫这个名字,他叫沈焕,之前是魏国的间谍,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最近又不情不愿的出来替别人做事了。
趁这机会,他直接大胆的问老范:假如有人再给你个机会,你不仅不用当土匪,而且还能重新做校官,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机会。
愿意啊,有啥不愿意的。
老范点头如捣蒜,于是沈焕直接拉过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他们谈了什么,外面没人知道,但当老范找到一些手下人说要立功的时候,几乎都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他特意找的都是那些世家的私兵,这些人心气傲,他们出来当兵,家人不仅不用进奴籍,每个月还能领一笔钱粮送给家里,哪里肯在外面做山贼。
听说现在有立功的机会,他们几乎瞬间成了老范最忠诚的下属。
沈焕接下来又手把手教导老范怎么说谎,怎么写瞎话,怎么跟那些贼头子扯皮,大家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感觉老范在心里的口气明显油滑了起来,往常那些不好说的事情,老范说出来就很容易得罪人,但如今却是像春风化雨,扯皮着就把事情推给了其他人。
凉王接下来又给老范这里送了些宝贵的战马和粮食,可给这位老实人激动坏了,一边抹着泪,一边说要报答凉王爷的恩情。
沈焕最看不起这样的老实人,他平素都是能占便宜都占便宜,没想到在陈谓然的手上吃了大亏,时常心里想着报复,但又确确实实的不敢。
看着喝醉酒呼呼大睡的老范,他忽然感觉自己活得好累。
第134章 贼人抢亲
彭满是个标准的贼头,前天才跟一伙“同僚”商议到半夜,第二天就又带了一帮喽啰下了山,去抢了一家正在娶亲的村子。
这个村子也是奇葩,正是兵荒马乱的时节,何况最近一直有闹匪患的消息,可那户人家还是把娶亲的消息放了出去,说是要风风光光的娶个新娘子回来。
那户人家家底子也算是殷实,勉强也能算上是一家富农,钱不多,但存粮不少,往日里也会周济乡里人,因此今日大喜,过来随份子钱的人极多。
主人是个年轻的书生,据说以前是跟在一个世家公子旁边干活,人家读书,也让他读书,几年下来,他竟然学的比世家公子还好,但那公子是个好人,觉得书生跟着自己有些委屈,便去跟自己老爹说了,把书生放了回去,说是让他处理好自己家的事情,然后再回来,家族里会让他去做个掌柜。
虽然书生回来以后没几天,就听说世家联军被打的大败,他依附的那个世家也是联军中的一份子,此刻却十分果断,先是把田产和祖产都变现成银子,接着便举家逃难,直接从明郡西边逃了出去。
书生趁这机会,用多年积攒下来的银子,又仗着几分人情,从那世家手里盘下来两个县城里的铺子,从此再也不用忧心衣食住行。
他想着自己多年辛苦,于是决定在娶亲这事上风光一回,把这事跟娘家人一说,对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便趁着大清早,作死般的吹吹打打要把闺女送到县城里来。
娶亲的队伍走到一半,彭满的大队喽啰就赶了过来,带着队伍的是新娘的哥哥,先是说了一箩筐好话,又当机立断,把妹子的嫁妆全都拿出来,自己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说大喜日子不能见血,求大王这次开恩,我们愿意交出所有银子。
“哦,大喜日子。”
彭满点点头,用长刀逐个挑起嫁妆箱子,缓缓查看。
箱子里并没有多少好东西,但书生骤然阔气,在迎亲前就又送了些银两珠宝,想着的是在众人面前长点脸面。
所以看了一圈下来,值钱的东西倒也不少。
彭满笑嘻嘻地让新娘子哥哥起来,然后又哥俩好似的搂着对方的肩,很是亲热的说道,这次就放过他们,但新娘子的脸他倒是很想瞧瞧。
哥哥哪能同意这事,稍有点争执,彭满就冷了脸,让小喽啰杀光了娶亲队伍,抢了所有东西,只留下新娘子和她的哥哥,又割了哥哥的一只耳朵,让他跑着去前面报信,叫新郎官把彩礼都送给他才能拿回新娘子。
书生原本志得意满的脑子这才清醒下来,他很快就找到熟悉的县令,求他派出郡兵帮忙。
但县令是一个县的父母官,哪里不知道麾下那群郡兵实际上就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但北边那块正好是圣上的大军,县令本来是一个世家子弟,此刻最怕皇帝拿这个出身下了他的官,旁边的师爷这时候出了个主意,说您干嘛不去找凉王呢?
就这么逐层打报告似的,一封信被送到凉王桌上,陈谓然匆匆看了几行,就拿起另一封信。
那是沈焕的信。
这小子已经忽悠住了一个贼头,说是姓范。
大军还在四处调动布防,陈谓然想的是要彻底控制住明郡的匪患。
是控制,而不是消灭。
养寇自重的把戏,他在凉郡没怎么玩过,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楚帝的三十万大军日夜都压在他的心头,假如现在想要算账,他这四万人就得连夜扛着战马跑路。
他的算盘是把这伙贼人全都吃下,但根据沈焕的来信说,这伙贼想再抢一笔大的就直接跑路。
提前派兵去打,可能会打草惊蛇......
陈谓然冷漠的眼神在这两封信上来回扫视。
一封是县令的亲笔,他跟那个书生关系还真好,硬是写的哀痛欲绝,活像是自己的女儿被抢了去。
沈焕则是信心满满的保证,说是等王爷要下网的那一天,一定能全部活捉这伙贼人。
“宋长志!”
他喊了一声,外面的人立刻走进来,等待陈谓然的吩咐。
“你亲自点五百骑,过会跟我一起出去。”
“是。”宋长志点点头,然后意外道:“王爷,您不是说今天还要去给潘家村做东西吗?”
“我又不是木匠。”陈谓然随意点了点桌上的几张纸:“要做的东西的图纸都留在这,没我的同意,谁都不准动,等回来再说。”
“是。”
凉军这些天一直在购买合格的战马,价钱自然是贵,但都被各个县分摊了下去,陈谓然仗着自己王爷的身份,厚颜无耻的直接向各个县征调马匹。
弹劾的折子没人敢递,眼见着楚帝又要君临大楚,而且摆明了不想对这个侄儿动手。
说来也对,凉王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动过手,虽然打得飞将军鱼成双狼狈而逃,之后却没有追杀出去,就在十几天的大战中,凉王也是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并没有参与到某一方中去。
但楚帝还有两个皇子留在宫中,怎么也不可能把凉王封为太子吧。
楚国的民间安定了不少,但各种流言蜚语也开始冒了出来,各个酒楼里的说书人也有各自的立场,有的说楚帝威加海内,必然君临天下,扫清一切乱臣贼子;也有人说,凉王是潜龙在渊,现在蛰伏着爪牙,就等着一日龙归大海。
陈谓然某次闲下来没事干,就去附近县城的酒楼里喝点小酒。
里面的说书人讲的正是凉王战苗人那段戏。
据说那一日苗人大军逼近,郡守和县尉想要献城投降,但凉王殿下这时候挺身而出,大吼一声此日为国捐躯,谁敢跟随与我!
当时就有八百壮士挺身而出,打开城门跟冲过来的苗人大军血战沙场,凉王骑着一匹紫金卷髯狮子马,手拿一杆丈八长的马槊,带着壮士杀个七进七出。
当时给陈谓然差点憋出内伤,一边扔下两块银子打赏,一边赶紧走出去,防止自己的笑声传出来。
五百骑兵之前也在这训练了很长时间,如今出了军营,正是自由自在的时候,很快就到了夏县。
县令和书生都在县衙门里焦急等着,如今已经是下午,要是到了晚上,新娘子在山贼窝里过了夜,那可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两人像是坐牢一样待在这里,书生自己唠唠叨叨,一边叹息着自己命里有此一劫,一边却并没有多少急躁的样子,端着茶杯欣赏县令的珍藏。
“这封墨宝,怕是先帝时期的唐家家主留下来的吧。”书生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然后便很快说出这幅字画的来历,县令倒是一脸无所谓:“都是家里随便拿出来的,唐家上一代跟我们家结过亲,你知道唐家是什么身份,也不方便拿出太多银子当彩礼,唐家老太爷就让当时做了侯爷的唐家家主写了这么一封书画,说是给子孙后代流传下去。”
“但你也知道,不是真金白银的东西,在我们世家里反而不算稀罕玩意,大家每人拿这东西当回事,等我懂事的那时候,看这幅字就卷在书房里有些可惜,便待了出来,也没人过来追问这东西的下落。”
“流水的门阀,金铸的世家。”
“这句话你以前可能听过,就是说,权臣得势时候,他的家族就叫门阀,但百年不倒的家族,才有资格叫做世家,权臣各有得意的时候,但风头下去了,他们的家族也就被人打下去了。”
“唯有世家,代代富贵相传。”
县令说着说着,还叹息道:“可如今这形式,圣上是明摆着要拿世家开刀了,我这一两代尚且能保证做个小官,再往后,可就不好说了。”
“你这个主意也是走险道,”他话锋一转,对着书生劝道:“我看这位王爷不是个好糊弄的,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已经是不愁温饱了,何必去......”
“兄长不必劝我,此事我自有主张。”
书生斩钉截铁的说道:“大丈夫岂能苟且一隅,我这辈子,一定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
“老爷,老爷,凉王到了!”
外面管家焦急的喊道,屋内两人精神一振,书生饱含深意的对着县令拱手道:“今日之事,就有劳兄长了。”
“贼人在哪?”
陈谓然看两个人从县衙门里迎出来,也懒得和他们多说什么,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想跟官场里的老油条们打交道。
“下官赵成乾,参见王爷!”
“小人邱安民,拜见王爷!”
县令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凉王,小心翼翼的说道:“下官身边这位便是苦主,据说抢亲的贼人便是最近的一伙乱军,匪首叫彭满,求王爷开恩,臣麾下的郡兵随您调派,只求能把人早点救回来。”
陈谓然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出去。
“王爷!”
邱安民看凉王没说话,心里有些发急,他赶紧跟了过来,小声问道:“不知王爷要用什么办法剿灭那伙贼人?”
“你有办法?”
陈谓然冷冷问道。
“小人有个主意,就是让小人带着彩礼,王爷带着大军跟在后面,等那伙贼人过来接收彩礼的时候,您再带着兵马把他们一网打尽。”
邱安民恭恭敬敬的说道:“到时候,王爷不用费多大力气,就......”
“用不着那样。”
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你到时候,只要看我怎么做就行了。”
“额...”邱安民愣了一下,就看见陈谓然已经骑上马,带着身后一伙骑兵离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到他的身前,略略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笑道:“阁下请赶快带着彩礼去城外,王爷已经在这里的酒楼预定了今晚的酒席,等会咱们把你的事情赶快办好,你可别扰了王爷的兴致。”
“是,是......”
邱安民准备好的说辞一点都没用上,他支支吾吾了一会,便在年轻人的催促下赶紧去收拾彩礼了。
......
彭满坐在一处石头上,擦拭着自己的马刀。
这柄刀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主人都换了几个,最后交到彭满手上的时候,依旧是寒气逼人,当初是谁铸造了这柄刀已经不得而知,但彭满却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柄刀,时常带在身上。
他没有老婆儿子,就把这刀当做亲人,就连逃的时候都要先带着它。
旁边的喽啰们正在分嫁妆,出来的大约有三四百人,这点东西全都分摊下去,就不剩多少了,大家分完以后,才想起大当家的啥也没分到,幸好他老人家正坐在石头上不知道想什么东西,趁这机会大家伙又凑出一份大头给他留着。
至于旁边轿子里的新娘子,一时间倒是没人去管。
忽然,里面传来咕咚一声,有晓事的人怕里面的新娘子一头撞死在里面,连忙掀开帘子,大家伙没见过新娘子,呼啦啦的涌了过去,就连彭满也被打断了思绪,皱着眉头看向那边。
“大当家的,这小丫头饿晕了!”
最先掀开帘子的喽啰也不敢把新娘子抱出来,只是远远的喊了一声,等着彭满拿主意。
彭满哼了一声:“饿晕了就给点东西吃,饿死了这丫头,这点东西还要我教你?”
喽啰们都以为彭满抢亲是为了抢个压寨夫人,谁敢动手给新娘子喂吃的,看这群手下磨磨蹭蹭的样子,彭满终于跳下石头,先是一人踹了一脚,然后才骂骂咧咧的去拿干粮。
他站在轿子前面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他杀人不眨眼是不假,但自诩为人有底线,也不愿意做有辱新娘子名声的这种事。
但在手下的注视下,他狠狠心,掀开了新娘的盖头。
他立刻一愣,盖头下面是个极美的脸蛋,彭满当了半辈子单身汉,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一时间竟颤了一下手,不知道做什么。
喽啰们不敢看新娘子长什么样了,只知道盯着老大,旁边有个喽啰递给彭满一壶水。
被水壶碰了一下,彭满这才惊醒过来似的,他看了一眼水壶,又皱眉道:“把我的水壶拿过来,你们的脏。”
“......”喽啰们。
新娘子的娘家也算是殷实之家,小有点产业,平时新娘子学的也是女红一类的东西,娇生惯养,今天一阵天都没吃饭,当即被饿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看见天色已经微微放晚,正要像往常一样喊自己的丫鬟时,却被一阵晚风吹醒。
自己已经被贼人抢了!
第135章 城
凉王的五百骑兵冲在前头,县令就带着书生和郡兵在后面追赶着。
书生体弱,被马匹颠簸的七荤八素,但就是不肯脱离队伍,旁人看了,说他是担心那未娶过门的妻子被贼人侮辱,只有县令知道,这家伙正打算抱凉王的大腿。
春天已到,最先长出的就是满地的杂草,长了满地,绿了平川,马蹄踏上去的时候,竟也惊起了几只彩蝶飞舞,耳旁传来一阵莺雀的啼叫,
这里浑然一派春光正好,谁能想到,转眼间又要成为一处埋骨地。
彭满手下的那些人现在虽然叫喽啰,但以前,也至少是受过训练的正兵,看着远远有烟尘扬起,竟然是直接摆出了对付骑兵的军阵。
“王爷,对面那肯定是最近逃出去的乱兵,我们倒是能直接冲开他们的阵势,但自身也有不少损伤。”
“我知道。”
宋长志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让郡兵先打头。
陈谓然摇头道:“那个贼头不是只要彩礼吗,就算他那时候还有其他的想法,但看到我这五百骑兵,现在也只能拿到钱以后就放人,再说,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下拿去替别人送死。”
“将军,现在怎么办?”
手下在彭满旁边小声问道:“眼见着那伙全都是骑兵,那郡兵连匹战马都拿不出来,您说会不会是皇帝的......”
“闭嘴,不准扰乱军心!”
彭满心里也有些慌张,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轿子,眼里出现了一抹狠色。
“张二!”他喊了一声旁边的手下。
“到!”
“告诉弟兄们,若是打退了贼军,这次出来的收获我一个不要,全都分给弟兄们做奖赏!”
他知道这时候要用尽方法鼓舞手下们的士气,可从远处而来的骑兵一字排开,虽说只有五百骑,但隔着老远再去看,那气势也是极其雄壮。
居中者捧着一杆大旗,彭满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凉字......莫非是凉王!”
早就听说凉王带着几万大军一直在明郡驻扎,但没有参与楚帝和世家的交战,没想到今天给他碰上了。
“凉王怎么就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有些惆怅地举起刀,大吼道:“弓箭手!”
身后约有二百名弓箭手被层层保护着,听到号令,纷纷举起手里的长弓。
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苗人在森林里射鸟的玩意,而是逃跑的时候,彭满趁乱让人在武库里带走的一批楚军制式战弓。
这种长弓即使是在百步之内,射出去的箭都有极强的穿透力,往常楚帝伐魏的时候就是凭借这玩意,硬生生压制住了一座座城池里魏人弓箭手的反击。
但那伙骑兵压根没有进入他们的射程,只是在周围不停的游荡着,做出监视的姿态。
彭满气的狠狠踹了一脚脚下的草地,但也没啥主意,他本来就是步卒校官,又没和骑兵交过手,不知道怎么应对骑兵。
也是他幸运,正好碰见了不想耗费丁点实力的陈谓然,要不然这五百骑兵一股脑的冲过来破阵,他手下这点人,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转眼间就得溃败。
“将军,对面派来了一个骑兵。”
张二小声说道:“咱们要不要放箭?”
“不准放箭,不准放箭!”
彭满被吓了一跳,他踹了张二一脚,自己骑上马,为了表示不想动手,他还把刀放回刀鞘,自己空着手迎了过去。
“小人名叫彭满,请问这位军爷,该怎么称呼啊?”
他满脸堆笑,不像是面对手下们那种冷淡的神情。
“我叫牛十三,奉着王爷的命令,特地过来告诉你一句话。”
“请讲。”
彭满心里有所预料,但他完全没想到接下来对方要说的话。
“王爷问你们,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愿意,小人愿意的。”他喜出望外的喊道:“小人愿意立刻交出那个...嫁妆,还有新娘子,只求王爷不嫌弃,能够......”
“不行!”牛十三冷冷打断了彭满的话,他望了一眼彭满身后的军阵,眼里露出一抹让人畏惧的寒光:“王爷让你现在就杀了那个新娘!”
“为什么?!”
彭满几乎是惊叫起来,他想起那个新娘的面孔,心里颤了一下,下意识问道:“这样做......”
“你不愿意替王爷做事?”
他的话还没问出来,对面那个面孔粗犷的军官语气就更加冰冷:“那好,如果你不愿意,王爷也不逼你,滚回去,准备替你的那些手下喽啰收尸吧。”
“愿意...小人愿意的...”
彭满说话的时候,嗓子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为了不让牛十三听出什么,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狠狠说道:“王爷要小人做事,自然是万死不辞!”
“好。”
牛十三继续吩咐道:“过会县令的兵马就到了,大约只有六百郡兵,不要跟他们废话,直接攻击他们,郡兵都是老弱病残,抵挡不住你们,等今日过后,你仍旧带着你的手下驻扎在营寨里,派可靠的人,拿着县令的人头来我凉军大营请赏,切记,人头用袋子装好,不准泄露出去半点消息!”
“小人明白,明白。”
他梦呓似的点点头,随后抽了战马一鞭子,后者长嘶一声,朝后大步奔跑起来。
看彭满与那来骑谈了片刻又回来,大家伙赶紧看他的脸色如何。
若是一脸怒色,那大家伙就得准备打上一场硬仗。
若是喜笑颜开,那自然一切好说。
但看他脸上无悲无喜的又是什么鬼,到底谈了些什么啊!
彭满一跳下马,就立刻拔出刀来,撩起衣角擦拭了一下,就缓缓走向那顶轿子。
大家伙的心都提了起来,那新娘子可关乎着不少银子啊,当即有几个自认为有些地位的人站出来,想要劝说一下彭满。
可这似乎激怒了他,彭满没有修行过什么内力,可光凭着身上那股劲儿,竟然直接把一个挂着长辫子的喽啰提起来扔到一旁。
那个喽啰是个苗人,在这里本就不讨喜,因此大家伙还在瞠目结舌看着的时候,竟也没人过来拦一下,而他落下的地方,不偏不倚又正好是那顶轿子。
里面新娘子看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摔了进来,猛地尖叫起来。
彭满挺刀掀开帘子,不多时,新娘子的尖叫声停住,而他则重新出来,满手都是血,左手还提着一个人头,
他冷冷说道:“今天的事情,谁要是泄露出去半个字,老子就阉了他!让他剩下半辈子去宫里讨活!”
他走出军阵外,扬起手里的人头,对着远处的骑兵挥了挥。
由于是平原,牛十三隔着军阵也看不见他到底杀了谁,看他手里有了个新鲜的人头,便立刻回去报信了。
彭满扔了人头,喘着粗气对身后的喽啰们吼道:“变阵,准备迎敌!”
为什么凉王一定要那个新娘子和县令死呢?
他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这种人,只配给他们这种大人物当棋子。
过了一会,那顶轿子里钻出来一个“士卒”,看他那踉踉跄跄的走路姿势,与之前的苗人大不相同,再看一眼,大家伙都赶紧避开眼神。
“蓝崇,你受了伤,就跟我一起骑马吧。”
彭满回头看了一眼,直接把那个士卒拉了过来,让“他”乘坐到自己的马上,又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要想活命,今天就得听我的指示。”
他没杀那个新娘,现在的蓝崇,就是换上了盔甲的新娘。
他知道这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凉王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但看着新娘那张娇憨的脸蛋,却又下不了手。
郡兵终于姗姗来迟,县令感觉屁股都被颠碎成八块,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军阵,下意识地就去找凉王的骑兵在哪。
但放眼一马平川,这里除了自己和对面那伙贼人,哪还有骑兵的踪影。
或许是迷路了?
他侥幸的想着。
看看对面那伙人不过也是几百人的样子,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县令不敢直接派兵进攻,直接让带队的校官吩咐下去,准备先派人去探探。
担着彩礼的二十几个兵卒才走到半路,对面那伙贼人就冲杀了过来,吓得他们丢了装彩礼的箱子,转身就跑。
“稳住,稳住!”
县令和校官都在声嘶力竭的大喊,他们这边也有弓箭手,但拿的弓箭都是在库房里放了几年的老物件,猝然被人拉动,竟然有几张弓当场被扯断了弓弦。
好歹大刀长矛还能用,前排的士卒已经结成简单的阵势,可后排的人还是乱糟糟的一片。
此刻又是黑夜,郡兵们大多都是挂着名头在县里吃饷的老油子,哪里打过什么仗,眼见着对面杀声震天,乌泱泱的一片人冲了过来,许多人的腿下意识就开始打颤了。
县令看着手底下的六百郡兵,正心想着打不过也能跑,没想到两方刚一交手,一方是砍瓜切菜般直接杀进了阵中,另一方是被打的四分五裂,士卒们哭爹喊娘直接开始溃败。
彭满怀里搂着那个新娘,她闭紧了眼睛,耳边是杂乱的厮杀声,身后是温暖的怀抱,新娘算是个大家闺秀,平日里也会看些话本,本来听说自己要嫁的是个书生,顿时充满了对才子佳人式的憧憬。
但此刻,被一个粗犷的大汉这样搂进怀里,她的心里竟然也不反感。
“点起火把,先杀县令!”
彭满大吼道,他仗着手里的长刀锋锐,在四散奔逃的郡兵中肆意砍杀,在昏暗的火光中,看见远处有个穿着官帽官袍的人正在骑马逃跑,顿时大吼一声,挥刀赶了过去。
县令刚找书生没找到,知道他已经先一步逃走了,心里也没多少恨意,只是想着朋友做到这份上也算是至仁至义了,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自己得逃出去。
但听到彭满的喊声后,他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看到一道寒光在他脑后一闪而过。
新娘听到惨叫声才又睁开眼睛,她看见彭满跳下马,当着她的面割下县令的首级,不由吓得再次尖叫起来。
彭满愣了一下,默默地拿个袋子收起人头,自己也没再上马,牵着马头,慢慢往回走去。
喽啰们正在收拾战场,这伙郡兵的装备差的连他们都不愿意去拿,有人身上干脆连盔甲都没有,手里的大刀长矛也不是很锋利,拿着还压手,一摸就知道是铁匠粗制滥造的作品。
新娘在马背上尖叫了一会,忽然又默默的哭起来,正在哭的时候,她又微微缩起身子,感觉此刻很冷。
但下一刻,她感觉有人给自己披了件衣服,低头一看,正和彭满四目相望。
“你...有没有受伤?”
彭满想了想,认真的问道。
可新娘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立刻把身上披着的衣服甩下,任凭彭满怎么说话都没有再回半个字。
“将军,将军!”
是该死的张二,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凉王派人刚才告诉您,若是拿到了县令的人头,今晚就要送到县城里去。”
“我知道了。”
“驾!”
五百名骑兵趁着夜色临近县城的城墙,守军少了很多,一看见城下来了那么多骑兵,当即如临大敌,为首的校官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宋长志纵马上前,大喝道:“王爷在此,立刻打开城门!”
“参见王爷!”
校官一看,正是白天才从这里经过的凉王,吓得赶紧让手下过去开门。
县城里最大的酒楼从中午就开始清场,老板娘带着掌柜四处道歉,软硬兼施的把客人们都哄走。
正在大家猜测着一向以和为贵的老板娘今天为什么一反常态的时候,县城里的一些显贵就已经接到了酒楼的请帖。
说是今夜傍晚,请去酒楼赴宴。
再一看,请帖上写着的,都是凉王的名字。
这个县城算是明郡里第二大的城池,第一大的自然是郡城,而且位置相对来说处于交通要地,向北向西都接通商道,一年下来,就算是商税都颇为惊人。
所以这座城里的世家和显贵也有不少,之前所提过的张家,本家也在这座城里。
大家虽然都是权贵,但不敢怠慢手握重兵的凉王,都赶早来到了酒楼。
门口站着迎接客人的正是老板娘,大家伙面面相觑,落座后等了许久也不见凉王到来。
正在有些人心急的时候,门口老板娘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爷驾到!”
第136章 安蛟连
凉王人未到,可此刻已经是声势夺人,成排的甲兵涌入酒楼内,刀枪交并,甲胄的摩擦声到处都是,几名校官按刀进入酒楼,用森然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宾客,众人皆屏住呼吸。
张老太爷眯起眼睛,对于他这种世家里的老人来说,颜面大于一切,虽然这些天常常听说楚帝要对他们这些世家下手的消息,但他很固执,觉得现在还是他以前的时候,正想喊过自己的子侄来搀扶自己离开的时候,老头子眼尖,一眼就看见那些校官和甲兵身上还带着点血。
彭满那伙人虽然杀退了郡兵,但没有能力全歼他们,现在又跑掉了不少。、
在凉王的命令下,他带出来的五百铁骑蒙上面罩,直接开始四处追杀那伙郡兵,直至追杀殆尽,才肯收兵回去。
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县令和他带出去的郡兵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
“长志,你看外面,好景色。”
陈谓然站在酒楼的门口,也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头对着宋长志笑道:“往常在京城,看的是从秋到冬的残花败柳景色,如今早春,却是满朝清新气象,”
“王爷此时亦如此处景色,理当苦尽甘来,往事如意。”
宋长志跟在后面接了一句,可凉王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门口迎接的老板娘躬身下拜,她的两旁都是虎视眈眈的甲兵,她心下骇然,但脸上表情仍是一团和气,笑意盈盈:“王爷,贱妾已在里面备下盛宴,请王爷这就进去吧。”
陈谓然微微颔首,随即走进去。
跟在后面的几个校官,包括宋长志在内,往日大都在军营中生活,就算是闲暇时候,也不过用着点军饷去小酒楼听个唱喝几杯酒。
娶过亲的还好,知道惦念着婆娘孩子还在家里,但没娶过老婆的单身汉们,此刻却被楼中那些面如桃花的娇俏侍女看的面色发红,好在一想起自己今天是跟着王爷来的,一个个都挺起胸膛,脸上放出一点杀气,侍者们反而被吓得哆哆嗦嗦,连上来送菜都不敢抬头。
陈谓然来之前就已经看过宾客的名单,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张家。
张家不仅是明郡的名姓望族,更是牢牢把持着明郡对外的商道,外面来的世家,除非把张家孝敬好了,不然想在这里做商路生意,那都是清水下白面——面淡(免谈)。
可陈谓然一贯横行过来,除非是打不过才去做孙子,现在他大军都在明郡,楚帝三十万大军虽然就在旁边,但他最近可是又送来了五万大军,督军的人拖着一张欠债脸,每天看见陈谓然都没好气。
要不是别人提醒,他还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可楚帝不仅没有制裁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反而还送来了这么一支大军,这又是什么意思?
沈焕之前曾说过,派人来杀陈谓然的不是楚帝的人,此外,楚帝宫中养着的那两个皇子还是安家的孩子,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呢?
那五万大军一到手,自己可就是实实在在的坐拥十万精锐,就是这明郡,也敢实打实的抢一抢。
楚帝生病的消息被严防死守着,这里面倒是没有多少楚帝的意思。
一向被楚帝信任的安平生,这时候却和营中的安家人互相勾结,准备在营中搭上更多的人脉,将楚帝的这支大军彻底收归己有,一方面继续天天去楚帝那儿哭丧般的嚎几嗓子,殊不知后者早已看清了他的面目,整天委以虚蛇,装着重病的样子说以后要让安平生做辅帝大臣,还先封了个不伦不类的侯爵,叫蛟鸾侯。
这名字传过来的时候,沈焕还特意写信给陈谓然,在信里笑话安平生。
蛟不为龙,虽能升天,终究是兽类,鸾不为凤,虽然有凤的姿态,可也不过是禽鸟。
楚帝这是在拐弯抹角的骂安平生是个禽兽。
但就凭这一点,就已经看出很多东西来了。
最近岳韫从凉郡来信,说是大军正在日夜训练,凉郡内的铁匠都被征发起来,替大军铸造盔甲和刀兵。
如今凉王只要一声令下,将近六万名全甲士卒立刻就能出征,当然,真要那么做的话,今年的凉郡春耕也就废了。
凉郡一开始的状况就摆在那,地广人稀,陈谓然本身也没有多少身为穿越者的本领,人家有本事的一年就能把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变成人来人往的大都市,可陈谓然是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他现在做的,就是凭着自己的见识和部分知识,一边网罗替他做事的人才,一边在各处缝缝补补,看看有没有什么实用的地方。
陈谓然沉思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三楼席面中间。
这里坐着的都是明郡本地的权贵,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在家里都敢笑骂楚帝不是个东西,但今天在这儿,他们的嚣张劲儿就全没了。
再狂的人,只要不是个疯子,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个人都得害怕。
旁边成排成列的士卒冷冷的盯着众人,目光比桌上摆的冷盘还冷几分。
张老太爷往旁边使了个眼色,那个人一愣,不情不愿的站起来,率先对着陈谓然施礼道:“本地县尉,参见凉王爷殿下!王爷千岁千千岁!”
他一带头,剩下的人全都跟着施礼,可陈谓然这时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看着他们的恭敬样子,这才有些反应过来。
“都平身吧。”
陈谓然是饿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冷盘。
冷盘也就是一些白斩鸡、兰花干之类的普通吃食,但经过楼中的大师傅稍微摆盘,几块鸡肉能堆出一只整鸡的感觉。
还有个玩意,在盘子弯弯绕绕像条盘旋而上的青龙,宋长志一时好奇,随口问了句,旁边马上就有人赶紧回答说,那就是一整条黄瓜。
黄瓜这玩意,在这里真是稀罕玩意。
据说是西域传回来的,只有赵国里面黄瓜才不算稀罕,价值比菜还便宜,当年有个赵国皇帝下了旨意,说是只准卖,不准种,趁着这玩意还没在民间种植开来的时候,就收回了散落到民间的种子,还说,敢私藏的,全部处以车裂,抄家灭族。
百姓听了,谁都犯不上为了一个种子丢了全家性命。
就这样,本来就不稀罕的东西硬生生被赵国皇室抬到了这么一个地位。
本来皇室也准备高价卖,是有见识的人给赵帝进了谏,说是便宜卖给赵人,但凡是列国的人要买,一律高价,而且还要限制数量。
偏偏人就贱,他不让买,列国的商人还就抢着来买,给赵国皇室添了一条大财路。
“王爷,此物虽然价贵,但用来招待您这样的贵客,却是它的荣幸。”
张家老天爷含蓄的笑了起来:“请王爷恕罪,小老儿我见这酒楼里的茶饭粗糙,只能自家带些食材,一时急促准备不周全,有什么不合您口味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张家长年把持着商道,又是明郡内数一数二的大族,钱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了。
多少钱?怎么花?
这都是年轻的张家人才会思考的问题。
他们那些年纪大地位高的人喜欢怎么说来着?
对了。
要把钱,换成更有价值的东西。
听听,穷人还在混温饱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思考更高的东西了。
所以说为什么《圣经》、《古兰经》和《资本论》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思想成果呢,因为两者的出发点就不一样。
陈谓然把“青龙”吃成“青虫”,又把整鸡吃成鸡架子,旁边的那些校官也没有客气,坐在其他的桌上大口吃着饭菜,老板娘使了个眼色,侍者们这才开始往桌上送热菜。
吃了两碗饭,又喝下一碗热汤,陈谓然感觉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放下筷子。
他一放下筷子,同桌的那些权贵立刻停了筷子,迅速看向凉王。
其他桌的人看到这一桌的人都不吃了,也纷纷停下筷子,之前觥筹交错的场面瞬间消失,旁边的侍者们只觉得刚才的事情如同一场梦,现在,梦里的人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不是因为陈谓然,而是因为他的那个头衔:
凉王。
当你的权势已经成为一个标志时,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敬畏你的一举一动,他们会自动忽略除此之外你的一切价值。
人品、智慧、感情......
你变成了祭坛上的神像,你的成功理所当然,相反,当你倒塌的时候,这些人往往比你还要害怕。
相对来讲,最贱的一句话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个道理,只要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几年,谁都能明白。
陈谓然无疑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见张老太爷放下了筷子,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老人家一看,尴尬的笑了笑,便又拿起筷子。
可这时候,陈谓然又把筷子放下来了。
“......”张老太爷。
“诸位吃饱了,那就来谈谈正事吧。”
向后伸了伸手,立刻有人递过来一张纸,上面都是人名。
陈谓然拿过纸来,并不急着念,此刻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请问谁是张老爷子?”
老爷子气的脸都红了,在一块吃了半天饭,感情还不认识老头子我姓甚名谁呢。
忍了忍,他再次恭声说道:“老夫便是。”
“好。”陈谓然随意说道:“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晚辈我还没来得及给您请安,今天出来的仓促,只带了六百两金子,一块白玉,配不上老人家的身份,但总归是晚辈的心意......”
说话间,已经有兵卒抬来了五个大箱子,前四个箱子装着金元宝,后面那个箱子里面用半箱子干净鹅毛铺垫,半箱子如雪鹅毛中呈放着一块晶莹白玉,张老爷子稍微一看,就知道是块上好的货色。
他这样的人,不好钱,不爱色,只爱权,还有一个面子。
凉王送礼,给他那张老脸可增添了不少光彩,连连谦让道:“王爷抬举老夫了,折煞老夫了......”
“晚辈此来,只有一个请求。”
他竖起一个指头,可这时,旁边的一个张家人已经忙不迭地说道:“王爷怎能用请,只要您说句话,臣就算是献出千万两银子,也得满足王爷您的要求。”
看得出来,那人是张老爷子极为看重的一个人,所以尽管这话说出来时,张老爷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没阻拦。
“好,这也是张老爷子的意思吗?”
陈谓然看向老爷子,见他微微点头,立刻大笑道:“孤要张家的甲乙两条商路,既然老人家如此大方,那晚辈就厚颜收下了。”
张家人立刻骚动起来,老爷子则颤颤巍巍的哭道:“王爷啊,您这不就是要了老夫和张家的两条命嘛!”
老头子一看形势不好,竟然是直接开始不要脸面,站着哭了起来。
旁边的权贵们赶紧过来劝,有的想当和事佬,有的开始小声劝说。
不够格说话的小辈们已经被长辈们一个眼色使开了,只有一个女子,在临走的时候还盯着陈谓然看,眼里异色连连。
陈谓然看着眼前一圈人吵吵闹闹,也没急着说话,等过了一会,又听见那个老板娘又在外面喊道:“大楚平远将军,安蛟连安大人到!”
陈谓然来的时候,派人通报一下那还算是正礼节。
宗室亲王,总有那么些特权。
可眼下这位进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有什么人在里面,但还是让人通报了一声,明目张胆的提醒了陈谓然,显然是来者不善。
安蛟连不是楚帝手下的十二将军,但他也不是什么善茬,而且是从先登营里出来的将军。
所谓先登营,据说是楚帝专门选拔出来攻城的死士,营中皆是悍卒,平时享受的都是一等一的伙食,处处高人一等,等到作战的时候,右手持刀,左手撑盾,人人悍不畏死,只求登上敌城继续拼命厮杀。
只要是先登营出现的地方,就没有攻不破的城池,敌军害怕,所以先登营的名声在伐魏之战中迅速打响。
而安蛟连也是个狠人,他当初犯了罪,楚帝直接把他丢到了先登营,可他硬是又凭着战功杀出一条生路,最后还被封为将军。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楚帝忠心耿耿,用某些大臣的话来说,这家伙像楚帝养的一条狗。
而这个狠人,和陈谓然对视的刹那,就立刻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像是狗,反倒像是吃人的狼。
第137章 只有张家受伤的世界
“王爷竟然也在?”
安蛟连等走上楼来,仔细看了陈谓然两眼,才“惊讶”地喊了一声,然后又立刻道:“既然如此,末将是臣,应当跪您。”
陈谓然侧过身,也没说要搀扶一下,就这么不动声色的看着安蛟连。
按道理来讲,陈谓然作为凉王,应当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气度”,客气几句,也是应该的。
安蛟连微微一愣,但又不得不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恭祝王爷身体安康,千岁千千岁!”
没有人回答,安蛟连本来就性子凶悍,没有一般人的顾忌,直接抬起头一看,陈谓然正在看手里的一沓纸,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哼。”
他顿时大为不满,直接自己站了起来,大大咧咧的吩咐侍者拿来一双筷子,又对着张老爷子笑道:“您就是张世伯了吧,晚辈无礼,贸然做了一回恶客,希望老爷子不要怪罪。”
安蛟连显然就是张家请来的帮手,但还是装模作样的给老头行礼,张老爷子也不嫌丢人,也同样问候了几句安蛟连的家人。
双方攀完亲戚,一看陈谓然还在那悠闲自在地翻着纸,安蛟连又有些来气,但他知道陈谓然的身份,再加上临走前,安家的长辈特意警告过他,不要和凉王置气,安蛟连一时也不愿意发作。
奈何,陈谓然的表现实在是有点嚣张。
旁边的侍女端来一碗名叫凤凰山的肉汤,里面有数种味道极鲜美的禽类片成的肉山,汤底子是乌骨鸡煲出来的高汤,还用了人参为辅料,喝下去一碗,浑身能暖上一整天。
安蛟连在军中待久了,看这里的菜都是美味佳肴,一时间竟然忘了要给张老爷子和凉王说和,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碗汤,呼噜噜喝了下去,看他那心满意足的样子,是真的在军中吃了不少苦。
接着,他又盛了碗汤,然后让人端来一碗白饭,直接做了个汤泡饭,又顺手撕下一块鸡腿,一口肉一口饭,吃的好不快活。
“贤侄....你.....”
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安蛟连,张老爷子一开始还忍得住,但旁边的凉王自从安蛟连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保不齐是要用什么坏招。
安蛟连才吃完一碗饭,就被张老爷子叫住了,他眼里顿时露出一点凶光,竟然有点护食的样子,倒是旁边的陈谓然抬起手,阻止张老爷子继续说话,同时还让人又上了几盘新做的热菜。
整栋楼里所有人几乎都安静下来,二楼三楼的都在听着楼上的动静,而整个三楼里的人,几乎都在大眼瞪小眼,然后看向唯一还在吃饭的人。
“贤侄!”
张老爷子提高了声音,隐隐带有一点警告的意思,可陈谓然随即嘲笑道:“老爷子,请邻居帮忙还得送点辛苦钱呢,安将军远道而来,吃您一顿饭而已,不会就心疼了吧?”
“这话说的不错。”
安蛟连终于停止了进食,他舔了舔满是油光的嘴,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深紫玉佩,然后又对着旁边那些人大大咧咧道:“都滚出去,大人要谈事情了,小孩子上不得席面,不准听。”
那些人脸上都愣住了,有些要发怒的样子,可安蛟连下一刻说的话,连张老爷子都吓了一跳。
“本将军奉命带大军增援凉王,三万大军就在城外,而且接下来要说的,乃是圣旨,诸位若是一定要听,我老安势单力薄,不敢抵抗你们,但是等我回了军营,你且看将军爷爷的儿郎们答不答应!”
陈谓然眯起眼睛,心想自己不过带出来五百骑,这楚帝怎么大军都是成几万的往自己这儿送?
而且,这人姓安,恐怕还是安家的人。
楚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很快,权贵们就带着藏在心里的疑惑和愤怒离开了这里,除了那些甲兵,还在这里坐着的,只有凉王、安蛟连和张老爷子三人。
张老爷子再次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颇为沧桑的说道:“罢罢罢,既然圣上也要帮......”
“圣旨在此!”
在场的人一个都没跪下来,张老爷子本来还有些世家族长的矜持,但陈谓然只是往旁边瞥了一眼,宋长志和几个校官立刻会意,对着甲兵们作出一个手势。
“嚓!”
三楼的几十名甲兵立刻拔刀出鞘,刀是好刀,出鞘的声音清冽如泉,和在一块,杀气十足。
不光是三楼,二楼到一楼的甲兵听到上面的动静,甲胄的摩擦声和脚步声纷纷响起,不多时,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上都站满了如临大敌的甲兵。
张老爷子终于崩了心态,满楼都是杀气腾腾的士卒,而一个能帮自己的人都没有,老爷子跪的速度挺快,但看着也可怜巴巴。
安蛟连的眼里露出一点赞赏之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他瞥了一眼跪着的张老爷子和仍在椅子上好好坐着的凉王,莫名叹了口气,随即拿出一卷黄纸,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
“允凉王开府建牙,自......为国羽翼......”
安蛟连后面念了些什么,陈谓然已经懒得听了,他脑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心想这个楚帝到底想做些什么?
原本陈谓然做的那些事情都还是要半藏半掩,但有了楚帝这封旨意,立马就能光明正大的招兵买马,他心心念念的科举也能提上日程。
让他能名正言顺做这一切的东西,叫做礼法。
皇帝允许,就叫礼法,皇帝不准的事情,你却敢去做,就一般人而言,那就叫僭越,要抄家灭族的。
说是礼法,它高雅的时候,规定权贵每天吃午餐前,要派等级最高的家臣去敲三十六只青铜小钟,当然,这种事情实在太过于事儿逼,就连大部分世家都不遵守。
而它低俗的时候,就像是抓无辜女子浸猪笼祭水神的乡俗一样。
它的界限很模糊,但你违反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编出一串理由来治你的罪。
无论是楚国还是列国,权贵阶级都对礼法这玩意极其重视。
当然,除了现在的魏国。
魏国前二十年权臣和太后分政而治,可谓是当了二十年的笑话,但那时候毕竟还兵强马壮,也就是楚帝进军神速,而魏军由于长时间的腐朽,一时间很难调集精锐,先后被楚帝数次吃掉了野战精锐,就像是早期的北宋一样,家底子分几次全都赔了出去,哪里还抵挡得住南下牧马的少数民族。
魏国兵马最强最厉害的地方其实不是京城那块地方,魏国自个养出来的那些地方藩镇都有各自能打的兵马,但算是群龙无首,就像是一群只顾着内战的野牛,等狼群来的时候,它们屁股全露在外面面,牛角对着的反而是里面。
那可不锅干碗净,被楚帝吃干抹净了吗。
魏国国势衰微,因此也就礼崩乐坏,连带着大世家秦家都不肯奉皇室的号令,直接趁着新皇和魏帝内斗的时候分了家。
按道理来讲,秦家这么做,也是一样要被列国联军讨伐的,各个皇帝做不到绝对长久的统治,不光和世家们立下共富贵的誓言,彼此之间也定下盟约,约定大家一起维护各自的统治。
但先是魏国四分五裂,接着,楚帝虚晃一枪,从岑国和井国杀入国内,相当于一波带走了三个国家。
但剩下来的列国最多也就是口诛笔伐几句,实质性的大军,却是半个人都没派出来。
曾有人试图丈量过脚下踩着的土地到底有多长多广,便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四处游历列国。
据他所说,列国所占的领土,大半都在绘制地图的中间,所以,这地方就叫做中原。
而就以赵国为基准,以东是齐国;以北是极寒之地,苦寒且无人烟,但那里有个瀚海国,不知道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下来的;以西是西域,据说那里的人长相和中原人又有所不同。
以南,就是魏国和楚国,与中原列国的一团和气不同,这两国几乎年年交战,双方从世家到皇室都结下了血海深仇。
那个人在地图的结尾写过一句话,说是看列国的地势,只要是大国,几乎都有各自的地势好处,有的地大物博,有的土地肥沃,有的生产马匹,有的四通八达,一旦大战将起,就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
这话的另一个隐晦意思,也就是说,终将有一天,列国会真刀真枪的干起来。
大家都有厉害的地方,为什么不拼一把,用尸骨满地换来个一时荣极。
各国眼看着和气,可实际上,当这幅地图出来的时候,列国明面上依旧无事,背地里,各家各派的人在江湖上为了争夺它,杀得血流成河。
当时有个名人,就把这幅地图叫做天下苍生图,还说,得到地图的人,就可以得到天下。
明摆着是胡扯的一句话,所有人却都当了真,厮杀又惨烈了几分,有无数慷慨激烈的事情因此而起,却也有无数龌龊肮脏的交易应运而生。
其实也就是一张被画了地图的皮纸,但就像是庙里的神像一样被赋予了定义后,为了它,无数人丢了性命,给这张纸反复染上了一层又一层血色。
据说这玩意最后流向了南方,那里正是魏国和楚国,今年楚帝又帅兵连破三国,声威大振,有人说是楚国最后得到了天下苍生图,帝王本就身怀龙气,与天下图上的煞气交并,就变成了席卷天下的兵戈之气。
既然天下图在楚帝的手里,那他一定能得到天下。
宾客们被安排到了另一家酒楼,老板娘阔气,在县城里不止一座酒楼,她让下人们张罗着招待客人,自己却看着寂静的像是空无一人的酒楼,眼里露出几分焦灼。
这时候,她看见远处有几个身上盔甲带着血迹的骑兵纵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根据老板娘的经验,那木匣子里面要么是大量的珠宝;
要么,就一定装着人头!
老板娘为什么有这种丰富的经验,这且不谈,但见那几个煞气十足的骑兵下了马,对着酒楼门口把守的人说了几句话,紧接着就被放了进去。
她好奇的是,凉王在上面跟那两个人谈了些什么东西。
张老爷子虽然脸上神色不大好,头发也像是一瞬间白了许多,浑身那种大权在握的精气神也消失个无影无踪。
但好在,人还能直挺挺的站着。
哟,怎么瘫下去了?
“这是圣上的旨意,世伯,”安蛟连嘴角挂着点冷笑,像是挺看不起老爷子这种丧气劲。
他刚才所说的,不光是楚帝准许凉王开府建牙的“圣旨”,也有对明郡的安排。
张家为首的世家,必须无条件听从凉王的调遣,但有怨言,即视为谋反,诛九族!
也就是说,就算陈谓然现在让张家交出所有商路,他也得老实照办,要不然安蛟连就直接让城外的兵马进城,今晚的功夫,就能再让一个世家大族彻底灭门。
实际上,当安蛟连念出来的时候,陈谓然也确实对张老爷子这么说了、
当时安将军的语气都不自觉停顿了一下,看着陈谓然像是看到了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
说完话,安蛟连就对着张老爷子随意挥挥手,像是打发下人一样:“老爷子,回家歇歇吧,明天,王爷的人就该过来了。”
老头子能说什么呢?
为了几句气话,把全家的性命送上。
不值得,可,也真是气啊......
那几条上路,是他曾祖父,废了多少心思才弄到手的。
为了这玩意,嘶......
老爷子闭着眼睛,捂着心口,被人搀扶走了。
“不懂事的走了,王爷,咱来聊点好玩的事情吧。”
安蛟连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几根鸡骨头,浑然不觉得上面还沾着自己的口水,十分恶心。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陈谓然,亮的像是要在陈谓然脸上开出两个窟窿。
“在我来之前,圣上说过,若是你看凉王顺眼,就认他做主,看他不顺眼,就用朕给你的大军,杀了他!”
看着陈谓然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王爷莫忧,老安我,看着您还是挺亲切的。”
亲切你**呢亲切。
“但是,”安蛟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这一刻,他才像是个踏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将军。
“我并不愿意奉汝为主。”
第138章 改天换地
“单就凭今天这件事,末将就对王爷的手段有些疑惑。”
安蛟连直言道:“大军压境,手无寸铁的世家即是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任我予取予夺,王爷今天还摆下这么一桌宴席,想的可是以理服人?”
“末将以为......”
“啪!”
一盏黄酒,被陈谓然拿起来全部泼到了安蛟连脸上。
接着,他看了一眼面目瞬间狰狞起来的安蛟连,顺手也把手里一直捏着的纸摔到他的脸上,站起来踱了两步,才缓缓说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
安蛟连冷哼一声,黄酒从他额头一路滑到下巴,他连擦几下都没擦干净,不由心里暗恨。
但他再看向那些纸时,却有些哑然失笑。
“一、两、三......”
“二十多张,全都是张家子弟的各种罪状,看来王爷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他露出不屑的笑容:“可这玩意,一般都是张家子弟用来擦屁股的。”
“但凡世家子弟,有哪个不作恶的?”
“王爷你可知道,末将年轻时候,也做过不少荒唐事情,可到头来,除了圣上,还真没人敢管过我这个安家子弟。”
陈谓然拍拍手,旁边的甲士分出一条道路,让一个捧着木匣子的人进来。
“打开,让安将军看看。”
木匣打开,里面是个用石灰拌好的首级。
安蛟连看了大笑起来:“王爷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嗯?”
“某十四岁在闹市上当众斩杀一名赵家子弟,被送往边疆充军抵罪,后正值圣上巡狩边疆,某又当其面格杀两名赵姓大臣,后来虽然查出那两人都私通魏国,但某彼时与圣上直言,杀此二人只为世仇,无关家国,自愿入先登营戴罪立功。”
“再后来,边军十年磨炼,”他眼里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感慨,随即又漠然起来:“某从小卒做起,凭借战功,逐渐升至先登营校官,伐魏大小凡百战,次次当先破城,魏人视吾如阎王,因称吾为鬼将军,最后被圣上擢升为平远将军。”
“王爷,你拿这人头,是想吓唬我么?”
“这是张家一个子弟的人头,这人亦是此城县令。”
陈谓然淡淡的说道,他看了一眼安蛟连,这家伙嘴角抽了一下,但随即又讽刺道:“张家子弟不少,王爷此举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凉王猛然凑近安蛟连,怒吼道:“你既然告诉我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孤就告诉你,什么叫王!”
“领土为封,养民为建,御敌于外,施恩于百姓,立法于万民。”
随着陈谓然的步步逼近,安蛟连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凉王的身上,看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我再告诉你,什么叫法!”
“让本王管的事,本王要管,
不让本王管的事,本王也要管,
世人不敢做的事情,本王来做,
世人不敢杀的人,本王来杀!”
“孤要的是人心所向,王令既出,无有不从者,大肆杀戮,只能让别人畏惧,却不能让人臣服。”
陈谓然踱了两步,声音冰冷:“灭了一个张家又有什么难的,可这几百年里世家代代不息,孤要的是,让世人再也不敢立门阀世家的心思,让他们看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桀骜如安蛟连,也被最后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心都颤了一下。
起初听说以前的凉王是个酸臭软蛋,现在的凉王倒是有些本事,但这些话,到了安蛟连耳边,却是让他对陈谓然越发不屑,只认为是凉王放出来用于自夸的话。
这次楚帝让他率军前来投奔凉王,安蛟连也是存了些自己的心思。
他是真的忠于楚帝,他敬佩楚帝的雄才大略,景仰楚帝的步步谋划,他甘愿为楚帝南征北战十年,这十年里物是人非,那道龙椅上穿着黄袍的身影却不曾动摇过分毫。
志在天下,此心不移!
这才是值得他用一生去追随的人主!
相比之下,凉王又是个什么东西!
让我这样的猛将去替他效死。
也配?
可现在,听着凉王嘴里说出的那些比他还要桀骜不驯的话,而凉王的志向,却又莫名和圣上的夙愿一致。
而且,圣上派他来,也一定是想让他跟随凉王的...
圣上的眼光,是不会出错的。
那么......
“请你走吧。”
凉王冷冷说道。
安蛟连立刻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自己是楚帝麾下的名将,此次带来的两万多大军,里面就有他率领的五千多名先登营,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
凉王不想打这支精锐的主意,竟然舍得让自己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谓然一脸正气:“孤知道这样一个道理: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安将军只喜欢夸耀自己过往的功劳,却不喜欢去思考国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之道,孤对你,很是失望!”
他像是没看到安蛟连眼里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毫无顾忌的点评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就像是外出捕猎时的猎犬,虽然勇猛,但,也只是猎犬,要是老了,自然会有新的。”
“更何况,”陈谓然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怅然:
“本王的未来,必定是充满崎岖坎坷的路,将军,不应当跟着本王吃苦。”
“将军你也只是奉了皇命,追随本王,并不是你这样猛将的志向,将军算是英雄,本王不愿意让英雄为难,所以,你......走吧。”
最后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只给旁人留下一个萧瑟却又坚定的背影,似乎这人为了自己的志向,甘愿付出一切!
安蛟连动容了,他脑海里翻涌着陈谓然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再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眼里再次将其与一道黄袍重合。
不愧,是圣上的......
他没有犹豫,就在这散乱而清冷的酒席中,翻身下拜。
“末将,拜见王爷!”
.....
“圣上,圣上,侯爷又来了。”
侍卫走进来,在楚帝耳边匆匆说了一声,随即,身后的帘帐就被人一把拉开,侍卫当即回头怒道:“谁敢如此无礼!”
“本侯。”
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出来,对于那个侍卫却像是笑话一样,他确实只是个普通的侍卫,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侯爷,此处乃是圣上行所,即使是皇亲国戚,进来也需要通报,”
蛟鸾侯安平生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亲兵,再仔细看看,全都是安家的人。
“圣上,近日粮草不足,请问能否将辅兵的粮饷再削减一些,不然,对先登营的供应恐怕会有所不足。”
安平生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却也有些道理。
三十万张嘴人吃马嚼,每天耗费的粮草也是极其恐怖的数量,辅兵大多是魏、岑、井三国的降卒和俘虏,每天都被当做苦力使唤,在楚营中地位最低。
而先登营等,则是楚军中的精锐,安平生这个提议,似乎也是出于公心。
但楚帝这些日子已经把先登营等精锐先后送了出去,他知道自己身子的病情已经愈发严重,但他怎么可能坐视安家顺理成章的坐拥他的大军。
沈修典是做假账的高手,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各方面账目都做的滴水不漏,但随着他也带着一批人离开后,剩下的事情几乎都是楚帝在亲力亲为。
最后,安蛟连带着先登营出走,虽然他是安家子弟,但却很少和安家有往来,再联系到平常的一些传言,按捺不住的安平生便来到了这里。
但,终究是有往日的情分在,何况楚帝已经病重,安平生站在这里,顿时回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羞愧、不齿......
他年纪已经大了,看过的事情也很多,但心中始终有那么一条底线......
可,这件事情,实在是大过一切。
世家们曾经天真的以为,皇家只是他们推上去充作台面的,全然忘了,当初开国的时候,是开国皇帝带着他们所有人打下了天下。
当了皇帝,固然有无数世家来阻挠,但,这里是楚国。
如今的楚国,可以凭借楚帝的名义做出一切事情!
趁此时,荡尽世家!
那等安家上位后,就是彻彻底底的君临天下!
安平生不想再为难这位皇帝了,纵然他已经躺在床上宛如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纵然他脸上已经不复过往的神情,但,在他心里,楚帝仍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皇!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存在。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恩怨情仇,但世事无常,这天道,总让你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总让你去贴近不愿意贴近的人。
这天道,就让大多数人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
“皇图霸业一朝成,只恨再无十年身。”
安平生摇摇头,接着对楚帝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圣上,若是有来生,若是......”
他没有再说出什么,此日此时,他也并没有资格多说什么,甚至不会去安慰楚帝哪怕一个字。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可捅破了,便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最后,他只是带着安家人重重磕了头,淡淡的说道:
“臣,走了。”
御医说的很清楚,楚帝最多只有一两个月能活了,所以尽管安家催促的再急,安平生也不准别人对楚帝下手,提前结束他的性命。
如此帝王,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楚!”
“楚!楚!大楚!”
营帐外,楚人特有的口音,让士卒的吼声连成一片波涛,滚滚汇聚起来,而安平生此刻要做的,就是驾驭这阵波涛,
让他,让身后的安家,趁着这阵怒涛,
跃过龙门!
安家,今日起,便是大楚的皇族!
对外的说法是,楚军要奉圣上的旨意,扫清国内的所有世家。
自今日起,马踏门阀,世家必须灰飞烟灭!
楚的吼声在大楚各地响起,士卒们看见自己的目标是世家以后,全都迸发出十二万分的狠劲,他们不知道带领自己的也是世家安家的人。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在屠刀下溃败,逃跑,刀子砍落,一蓬蓬鲜血飞起,溅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温热的人血。
没有人心软。
士卒们知道,刀子砍下去的地方,将会出现属于他们的土地,长出他们的粮食,养育他们的子孙,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活着。
赵家、黄家、刘家......
哪怕是京城的御街上,都摆满了满朝公卿的尸骨。
被京城世家们推上龙椅的皇帝,也就是以前的太子,此刻重新穿戴好龙袍,在没有侍卫开道,也没有文武百官高呼万岁的寂静中来到平日早朝的大殿里,缓缓坐上那张无数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龙椅。
他抚摸着龙椅的把手,此刻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只是带着一抹思念和希冀,看向远方,也看着殿外的广场。
青石板上,溅落点点滴滴的鲜血,刀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道白衣在人群中纵横来去,凭借那世间少有人能够匹敌的实力,一道寒芒掠起的时候,围攻她的一圈人也随之倒下。
但世家派来的高手实在是太多了。
胡丞相同样是一袭白衣,与殿外那道正在肆意来去的潇洒白衣相比,他身上,此刻却是截然相反的萧瑟和凄凉。
秘阁死士趁着半夜从皇城中杀出,疯狂屠戮京城世家,他们之中不仅有大内高手,更有一千多名宫中禁卫,再加上负责巡城的兵马司的临阵倒戈,住在京城的一些世家瞬间被灭门。
这其中,也有胡家上下一百三十六人。
死士的目的,只在于杀世家的人。
一旦确认杀的差不多,他们就立刻撤走前往下一家,不与世家豢养的高手纠缠。
“我瞎了眼......自以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化作风中的一阵叹息。
半年前,他还以为自己的隐忍终于看到了曙光,几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成功。
但,一切一切的美梦,都被现实击打个粉碎!
此刻,纵然是杀了那个皇帝,自己的儿子死在了联军和楚帝的交战中,自己的孙子......
他被刺客刺中两剑,直接在他这个爷爷的怀里断了气!
就算是杀了那个狗皇帝,他的两个孩儿,也回不来了。
他的身边虽然还有许多高手保护,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带着家产逃到列国去,还能封个官职养老。
但他的心,在看完从前线传回来的那封家书时,就已经死了一半,昨夜,被他视作骄傲的孙子在他的怀里咽气的时候,另一半心也彻底死了。
此时,广场上的厮杀已经分出来结果,那个白衣女子在避开一道剑锋的瞬间,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冷不丁一只快刀从旁边砍下,直接破开她的护体罡气,在肩上留下一道不大的伤口。
但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就已经苍白。
刀口上淬了剧毒。
她回头看了看,然后露出一抹决然的笑意,随即横过手里的长剑,周围的高手们立刻警惕的散开,但下一刻,一蓬鲜血横空,这个无名女子已然自刎而死。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他剧烈的咳嗽了一阵,便不再发出声音。
他原本就有重病,与女子这两个月来欢饮达旦,已经彻底耗费了他残留的精气神,此刻,正是他的死期。
恍惚抬头见,他看见那名女子正在对他嫣然一笑,
而她的身后,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而路上,有很多很多他熟悉的人。
“该......上路了么......”
皇帝没有再去回想自己的生平过往,而是直接走向那个女子。
“以后,永远一起走吧。”
第139章 遗留的阳谋
陈谓然面沉如水,他站在军营的门口,身后头一个是宋长志和三十,再往后一点,则是沈修典和王风虎等人。
听着身后马蹄滚滚,心中才涌起一阵豪情壮志,可随即又想到了现在的情况,他顿时心里一黯。
他现在带着麾下的大军已经往后撤了不止百里,至少又退回了明郡南部,远远避开了楚帝的军中大营。
到处都是“楚帝”派出去抄家灭门的军队,人数在五百到上千人不等,不止是明郡,楚国各处都像是提前约定好了似的,上演了一处马踏门阀。
陈谓然麾下的大军已经被他划分进三座军营,总人数已经达到了十二万多人,而这些人,已经算得上是楚军精锐中的精锐,哪怕是对上三倍于己方的军队,也能战而胜之。
但陈谓然没来得及高兴多长时间,被他委任去清点粮草的沈修典,只是粗粗一搂帐,便算出来全军粮草供应维持最多只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倒也还能支撑下来,只要陈谓然下令从长郡到凉郡一带立刻转运粮食,大量的粮草兵甲就能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凭着手里的十几万精锐,楚国各处都可去得。
但他现在却犹豫了。
楚帝军营里还剩下二十多万大军,而且每天都在不停收纳流民,楚帝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显然又是安家的手笔。
可楚营中派出去管理春耕的人却又是源源不断,每天都有新上任的官员骑着快马,拿着一纸委任状。
似乎,他们也不想在这时候开战。
陈谓然从安蛟连嘴里已经得知了楚帝重病的消息,安家现在等着的,就是楚帝身亡的时候。
一旦楚帝驾崩,他们就能利用发丧的时候回到京城,扶持那两个“皇子”中的一个继位,接着,安家就可以站在幕后,借着楚国皇帝的名义做任何事情了。
而那时候,自己在京城里的那个皇帝“哥哥”,恐怕就非常危险了。
皇帝身死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来,现在到处都是乱兵在攻杀世家。
楚营的兵马大元帅、蛟鸾侯安平生更是亲自带着兵马四处诛杀世家,表面上是奉了楚帝的号令,但稍微了解内情的人,一看便知。
这分明是安家,在给自家上位做准备了。
当它还是世家的时候,就需要其他世家的声援,可当一个登上皇位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安家就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对所有世家挥动了屠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同时,一封封诏书像是不要钱般的接连送到凉王的手上,上面统统都加盖了天子玺印,但,却无一不是警告凉王不准轻举妄动!
“不。”
陈谓然摇摇头,看着一脸沉重的众人,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本王一直都没有那位叔叔聪明,但是,他的这一步棋,我却看懂了。”
“这是个阳谋啊。”
安家为了自己将来的利益而提前诛杀其他世家子弟,但反过来讲,何尝不是他们变成了楚帝手里的刀,在一刀刀削着楚国骨子里的隐疾和累赘,即使是楚帝死了,他们还能心甘情愿地继续去做这件事。
安家不可能没人看明白,但,他们却都甘之如饴。
去所有的世家,未来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敢反对他们的力量,自此之后,安家,便是楚国的天!
可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障碍:
凉王。
陈谓然看了一眼沈修典等之前在楚帝麾下的人,知道这些人嘴里不可能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轻吐出一口浊气。
可笑自己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楚帝是那种为了皇位可以残害子侄的人,还想着用各种办法去逃命,或者说是去反抗。
但世事无常,或者说,是楚帝算计太深,一切变化,都逃不出他的掌握。
可现在,他这样的人也要死了。
陈谓然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楚帝快要死了,他却给自己留了不少家产。
他敢肯定,若是自己哪一天起兵,肯定还有有无数楚帝的后手立刻发动,帮助他从安家的手里夺回楚国。
这楚国,终究还是姓陈。
“沈修典。”
他淡淡的问道:“你觉得,本王下一步应当怎么做?”
楚帝送给他的这些人,不能都说对他的计划知根知底,但现在的大致情况,却是都有所了解。
沈修典思考了一会,缓缓说道:“划地而治。”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陈谓然一点就通,立刻想到了不少东西。
安家虽然拥兵众多,再回去把全国各地的兵马筹一筹,甚至还能再堆积到三十万人的大军,但如此一来,今年的农事就会全部耽搁,明年将会饿死无数人。
他们得到的,只会是一个残破不堪的楚国,而那时候,倘若中原列国趁机起兵攻打,安家的士卒并不精锐,后备粮草又难以维持,最后的结果,也只是将侥幸得到的江山拱手让人。
所以,他们肯定不希望这时候对凉王动手。
沈修典看着凉王陷入沉思,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眼里顿时露出一丝赞许,随即补充道:“圣上挥军攻破岑井两国后,曾在那里留下部分兵马看守,如今并没有传回列国攻打的消息,所以那里,也能算得上是我大楚疆域,安家肯定不会放过那里。”
“那个地方,咱们鞭长莫及。”沈修典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但是,那个地方,您一定要拿到手。”
“你说的,莫非是魏东?”陈谓然眼神一闪。
“不错!”
沈修典拍手笑道:“您可能有所不知,圣上带回国的大军,可不是他带出去伐魏的全部兵马,至少还有数万精锐兵力被留在了魏东,魏东已经修生养息了数月,粮食、土地、还有此处的大军,您一定要吃下。”
楚帝到底在外面藏了多少东西?
怎么东一拨西一拨,活像是松鼠藏的过冬粮食。
“好!”
陈谓然轻喝一声,他回头看着身后的楚字大旗,以及旁边的王旗,沉吟道:“孤准备要一半明郡,一半长郡,再加上原本的凉郡和苗地,最后是魏东全境......”
“这虽然要的有的多,但安家斟酌之后肯定会同意。
这样一来,安家的疆域就是北边的范郡、一半的明郡和长郡,东边的风郡和威郡,风郡和威郡都是产粮大郡,长郡则盛产铁矿,安家只要修生养息几年,将会养出一支比之前伐魏时还要强大的军队!”
“更何况,他们还拿到了岑井两国全境土地,相当于又多了两三个郡!”
陈谓然无奈补充道:“就算是魏东,也不是魏国的产粮地,反倒是才被攻打过一遍,也是百废待兴的状态,至少要一年以后,才能勉强自给自足。”
“他现在空有二十万左右的大军,现在连怎么解决军粮都是个问题。”
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楚字大旗不停翻卷、舒开,就像是在它下面的那些人的心情一样。
安蛟连在这些人的口中已经成了叛徒,看他们骂的越来越难听,安平生才喝止了他们,冷冷说道:“天高任鸟飞,他现在看不清形势,也就由他去了,咱们现在没法和凉王动手。”
“现在就起兵,正和他的心意,毕竟,他才是所谓的......天潢贵胄。”
“派刺客吧,杀了他,一了百了。”
旁边的一个安家子弟建议道。
安平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拒绝:“有合适的人么?”
“安启文前阵子抓到了不少魏国的奸细,有不少人都是江湖高手,现在没了身后魏国的辖制,他们只能靠卖武为生,现在倒也愿意投靠咱们。”
那个安家子弟口中的安启文,正是明郡郡守,但听他的语气,似乎安启文在他们口中的地位并不高。
“那圣上......皇帝的秘阁呢?我让你们去接触秘阁里的人,你们可有收获?”
安平生看了一眼这些子侄的脸色,瞬间就明白了,不由骂道:“你们这些饭桶,能不能出个有用的,皇帝领军的时候,你们不能接触秘阁还算说得过去,现在皇帝都快死了,你们还是......”
“秘阁是皇帝的死忠,我们不管是用金银官位,还是用那些人的家人威胁他们,都始终没有人愿意投靠我们,哪怕是假意投靠,都没有一个人。”
安家子弟脸色难看,其中一个低声说道:“说到这,我更觉得咱们应当小心一点,若是皇帝临死前让所有秘阁高手刺杀咱们安家的人,恐怕,只要我们还在这人世,就没有人能逃得过去!”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像是已经看到旁边的阴影中伸出一柄匕首扎向自己。
“不,不会的!”
安平生嘴角微微扬起,他发现,在这件事情上,似乎只有自己能领悟到圣上的意思。
他长叹一声,一时间涌起无数感慨,却都被压在他的心底。
“皇帝,死后也还是需要我们安家替他做事。”
圣上,真是......好一个阳谋!
没有人能听懂这句话。
安家子弟们面面相觑,只以为是这位长辈又在发无谓的叹息。
“现在去做你们的事情吧。”
他冷冷说道:“记住,不准逃脱哪怕一个世家余孽,逃一个,你们就要捱十军棍,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捱住多少下!”
“现在杀得越多,以后流的血就越少,”安平生声音愈发低沉阴狠:“反之亦然,你们要是心软,甚至是故意放人,以后你们的家眷,亲人,都可能在某天,被人刺杀。”
“懂了没有!”
他吼道。
“是!”
数十骑纵马冲出营门,带着虎符大印奔向各处。
“轰!”
张家的大门被直接砸开,堵在门口的家仆们抵挡不住,顿时变成滚地葫芦。
“杀国贼!”
杀气腾腾的士卒们冲了进来,看到这里典雅华贵的陈设,许多人当场就红了眼,感觉心里有抑制不住的怒火。
凭什么?
若是一夜暴富的商贾,纵然让人羡慕嫉妒,可也不会让人恨成这样。
而农夫的儿子和世家子弟,一开始都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但却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注定了未来!
灾荒时节,他们吃香喝辣,甚至还能假惺惺地出去“接济”灾民。
谁不知道,世家粮仓里装着的,都是农民的血肉!
而他们农民,却为了一顿饭而整日挣扎,甚至卖儿鬻女!
有人说,穷成这样,都是他们自己的错,为什么不穷则思变呢?
可当一个国家里面大部分人都在忍饥挨饿,甚至是只能处于温饱的状态时,错的就绝不是他们,而是这个社会!
但如今推翻世家,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吗?
目前来讲,是可以的。
如果将生活分为最低等、低等、中等、上等、超等几个等级,在楚帝的治理下,楚国百姓现在的生活也能勉强达到低等和中等之间的程度,而在这之前,则是最低等!
而这时候,几乎大部分百姓都认为世家是罪人,觉得世家是在压榨自己。
楚国的世家若是被全部荡尽,百姓的生活水平确实能有所提高,同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这个时候,世家成为了一个完美的替罪品和牺牲品。
但若是这时候又碰上了灾年,列国的商贾必然闻风而至,本地的粮商尽管有官府的帮助,但也会迅速落败。
那时候的粮价,缺少了世家的抑制和调和,至少,它们还会让大部分能够活下来。
没了它们,粮价那时候将会成为一个天文数字,而才登上统治阶级的安家,只要一个措施不力,连同它自己在内,楚国一直以来维系的上层建筑会瞬间土崩瓦解。
最终,则是忍无可忍的农民发动起义。
但只要没有正确的思想,农民起义,也只是一代代的皇朝轮回。
但没人能想到这么远。
一切的思想都是在血与火的抗争中得出,没有牺牲,就没有刻骨铭心的教训和真理。
士卒想到的只是马踏门阀,自己能得到土地,安家想的则是踏平世家和一切反抗力量,自己成为大楚的主人。
他们的需求撑起了一个脆弱的社会结构。
脆弱,但又坚不可摧。
就像人潜意识里化存在着阶级观念的时候,世家,就依然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
哪怕是今天。
可人是生而平等的。
第140章 魏东乱起
半个月内,凉王和安家的使者不停骑着快马在双方间奔走来往,就连凉郡的高层文官们都被陈谓然紧急召到了明郡,开始商量对安家的要价。
楚帝的病情已经开始恶化,几乎是整天昏睡不醒,对面的楚军军中已然是安平生在做主,他和背后的安家,已经从上到下掌握了这支二十多万人的大军,在安家子弟的带领下,对凉军露出了明显不怀好意的姿态。
但安平生还克制着,他每天都在约束其他人,告诉他们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候。
陈谓然故意让人引起了几次摩擦,最后反而是安平生派人送来几封道歉信,上面措辞全是对陈谓然的吹捧,语气卑微,让陈谓然看了又好笑又没办法。
毕竟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传出楚帝发丧的消息,如果楚帝不死,而他却出兵,这就是造反!
即使他现在已经实际上占有楚国的半壁江山,但,除了手上的十几万大军,他还是一无所有,包括最重要的民心。
这玩意其实说不出重要不重要。
元末张士诚待人以诚,民心所向,与朱元璋对垒一年不到,平江城外突围时两败于常遇春之手,兵败弟死,最后杀身成仁,自尽于被押送往南京的路途中。
君可见,如此民心,也有用么?
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如说必胜者得民心。
何谓必胜?
信仰正确,为民得利,此二者皆有,则天下无敌。
纵然敌寇百万于我,而我与同道者死而不绝,生生不息,纵然是刀枪炮弹也不能灭绝我。
你说,假如我手下拥兵百万,文武贤良,那不也是不需要民心么?
君不见,运输大队长之事乎?
陈谓然手上没有那么多兵,甚至连最基本的粮食都很难筹措,但目前来看,大军还不能撤回凉郡,而且凉郡也没那个能力接收。
楚帝当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给了块最破最烂的地,现在又缺人又缺粮。
偏偏长郡那里需要铁匠,挪不动多少人,而明郡这儿,春耕又已经开始了。
说到春耕,民间已经开始使用凉王“设计”的曲辕犁等农具,不敢自夸有多少好处,但从眼里看到的,是耕牛的利用率更高,同时,农民还能利用水泵更快的灌溉农田,没以前那么费工夫了。
陈谓然不是学理的,也就这点还记得的东西能派上用处。
都说技术带动生产力,可他自己也没多少技术,只能每天看着光秃秃的农田发愁,然后继续回营中商讨事务。
现在负责春耕的是年先生和他手下带出来的官吏。
陈谓然临走之前,特地吩咐要在凉郡培养平民出身的人才和官僚,岳韫出身世家,尚且不能免去给自家子弟找好处,唯独年先生是孑然一身,顶着其他官吏的讥讽,真的带出来一批平民出身的官吏。
同行过来的,还有裴玄。
这家伙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接触兵事了,自从兵权被陈谓然彻底收走后,就变成了王府养着的一个饭桶,每天也不在乎自己被软禁的事实,反正都是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他,比在军中还快活。
据说他以前也是楚帝麾下的将领,只是临行起,忽然生了场大病,楚帝也就没带上他,临时封他为那段边疆的主将,让他在那养病去了。
等到他病好了,楚军已经在魏地长驱直入,再想去楚帝帐下效力,却是再也不能了。
现在站在陈谓然面前的,只是一个身材发福的老人,只有他抬起头打量着那面上下飘动的楚字大旗时,才会稍稍露出些当年将军的气势,以及眼底一抹黯然。
陈谓然笑了笑,喊了一声裴老将军。
“将军可知近日之事?”
裴玄瞪大了一些眼睛:“某待在凉郡的日子久了,只听说圣上龙体不安,不知道具体如何了,我想圣上吉人自有天相,估计过不了多久......”
“根据孤在营中的细作讲,圣上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一开口,就让裴玄眼里露出绝望之色,他搓了搓手,明白凉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但正因为如此,心里却是更难过了。
很难想象,楚帝当年到底是有多大魅力,才能让楚国最有本事的一群人如此狂热的追随他。
“如今在营中掌握大局的,不是皇帝亲近的那些将领,而是是大元帅安平生。”
裴玄闻言,立刻焦急道:“安平生这个老贼,看似忠诚,但在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家族,若是他掌权,恐怕......”
“不错,”陈谓然声音一沉:“如今他麾下已经有二十多万大军,表面上奉着楚帝的命令,实际上,安平生已经是这楚国半个主人了。”
他略微转过身,指着远方又说道:“将军可知,如今四处都是安家派遣的兵马,他们趁着时候,打着皇帝的旗号,四处剿杀其他世家的人,安家要的是大权独揽,就连京城......唉,也已经是血流成河,遭了他们的毒手。”
“王爷!”
裴玄忽然对着陈谓然跪了下来,声音流露出一丝怒意,脸上却是一片悲哀:“王爷也是陈家血脉,岂能坐视江山易主,这,这毕竟是您叔叔用十年安定下来的......”
“将军不必如此。”
陈谓然心里暗道裴玄已经上钩了。
裴玄重要吗?
太重要了。
他持有边境主将的虎符印信,只要安家还承认楚帝一天,就也必须承认这枚印信。
而凭着这枚虎符印信,裴玄几乎有权力无条件调动一切边军。
而之前,世家联军为了防御可能从魏东挥师反攻的楚帝,而在边疆上设立了大量的烽堡和人手,虽然后来又被撤回了一批,但粗略估计现有的,也得有好几万人。
这一批大军,若是能收到手里......
大约清晨时分,军营里就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三座大营里搭起数百口大锅,士卒们在睡梦中就被饭香摇醒,但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一个个在校官的监督下洗漱完后,还要再跑两圈步。
就算是平远将军安蛟连,今天也一脸郁闷地跑在队列前面。
所有人在规定时间睡觉,规定时间起床,睡觉熄灯,早起跑步,据说这全都是凉王的主意。
大家伙没多少人愿意跑步,却对之后的那一顿早饭很是期待。
今早是菜粥,每人除了一碗粥,还能再领个粗面馒头,里面夹着点荤腥,充其量也就是两个指头并拢那么大一块肉。
伙食很普通,但士卒们都吃的津津有味,因为对他们来说,每天能吃上这样一顿饱饭,已经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陈谓然还专门挑选出八万人,作为不事生产的“职业军人”,这是岳韫和沈修典计算以后得出的最大数字。
再多一些,凭着陈谓然手上有的土地,就完全负担不起了。
楚国一直以来采取的都是“半兵半农”制度,战时为兵,平时为农,好处是不会因为征收大量兵卒而影响农耕,而平时防守地方和边疆,也不至于完全没人。
不过楚国现在也仅仅才经过五代皇帝,正是“武德充沛”的时候,民风尚武,不用担心士卒的质量太差。
但再往后几代,这种制度就很容易走形变样,唯一的后果是军营里将会看不到几个人影,而官吏们则是大口喝着兵血,成为掏空国家财政的主力之一。
对于现在的凉郡来说,战事说远,其实也不远。
只要等安家修生养息过后,肯定要找机会对陈谓然动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楚国现在都被安家看成是自己的老婆一样了,陈谓然就像是隔壁老王一样让安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军营里每天都是杀声震天,大量的士卒每天都在加码训练,负责练兵的是安蛟连和裴玄。
陈谓然麾下的名将不能说少,那是压根一个都没有,宋长志倒是想学带兵,但目前来看,依然是处于跟在他们两人身后学习的境地,而除了宋长志以外,陈谓然也没多少有本事又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正站在烽火台上远眺四周的时候,意外看见一名骑兵从西边疾驰过来,一路冲进了军营中。
不多时,宋长志站在下面大声喊道:
“王爷,魏东急报!”
新魏皇帝起初和楚帝达成了不知内容的协议,楚帝把他扶持上位,这一手就让魏国彻底分裂。
但在之后,对魏东如何安置却成了问题。
有人建议楚帝直接废了新魏皇帝,将这里设置成楚国的郡,在这里驻扎大军,同时设置郡守和都尉,这样一来,不出数年,这里就能成为楚国的土地。
这个提议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却被楚帝一口否决了。
新魏皇帝仍然保留了名义上的统治,从魏东到原魏国京城的大片土地,仍然用的是魏国的国号,但实则对楚国称臣俯首,楚帝挥师反攻的时候,也得到了大量来自魏东的援助。
而等楚帝再次回到楚国的时候,新魏皇帝却不安分起来了。
当初楚帝为了钳制新魏皇帝,同时也是为了防止经过战乱变得虚弱不堪的魏东再次落入魏帝或者是北安国的手里,在那里驻扎了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大军。
那支楚军的两名主将,一个叫赵丰年,一个叫南青。
而他们在楚帝麾下十二名将的排名,则分别是第一和第二,也就是说,他们是楚国最能打仗的两个人。
除非是新魏皇帝自个引狼入室。
赵丰年驻扎在原来的魏京,而南青则镇守新魏皇帝所在的“京城”,两人实际上互为犄角,看似分了兵,各自麾下只有两三万兵马,但他们还能调动魏东的所有驻军,更不用担心会有扰民等后果,相当于能随心所欲的打仗,凭着他们各自的本事,一旦战起,就算有千军万马入寇,也难以在魏东长驱直入。
但随着南青一觉醒来后,却发现屋外俨然是一片烽火连城。
京城中杀声四起,与此同时,一波又一波江湖杀手开始冲击南青的将军府,要不是他麾下亲兵们拼死护着他冲往军中,很可能南大将军已经被杀手刺杀了。
杀手们的进攻毫无章法,但比起军中的普通士卒,他们身上却都有着真气内力,灌注进自己的兵器里,动辄随意挥动,就能直接劈开士卒的木制盾牌。
“敌人是怎么冲进来的!”
南青一边披挂着盔甲,一边怒吼道:“前线有赵丰年顶着,城内有老子的兵马守着,敌人是怎么进来的!”
到处都是在交战的小股兵马,而南青好不容易聚集起一拨兵马,正想着去皇宫里把新魏皇帝接出来,却忽然如梦初醒般的想到。
有权力把人放进来的,除了赵丰年和他南青,剩下的,不就是那个魏帝么?!
可他手下的文武百官都是老子指派上去的人,应该不可能背叛啊......
而且,看城中乱军的规模,至少也要有上万人,而那些杀手,也得有数百人之多,到底是谁能有这样的手笔!
“他是怎么把人放进来的......”
南青又呢喃了一遍这句话。
“据说,得到天下江山图的人,就能得到天下。”
新魏皇帝轻轻地笑了起来,很是轻蔑的看着眼前的使者。
“这么说,朕的那个弟弟,现在不是在魏西整肃兵马时刻准备卷土重来,而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一张破地图上?”
“请您慎言。”
使者冷冷回答道:“今日若非臣的帮助,陛下您,岂能如此容易脱困。”
新魏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他指了指脚下,道:“此处乃是魏国疆土,朕乃是魏国皇帝,想去哪里,都是由朕,谈何脱困一说。”
使者为之气结,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忍气吞声道:“不管怎么说,陛下已然是龙归大海,还请现在遵守诺言。”
“放心,这里,终归是我大魏的土地。”
新魏皇帝看着脚下,脸上的表情却没他的声音那样愉悦。
魏国世家和地方藩镇组织起的十万人左右的大军已经在城外列阵,只等着城里的那支楚军出来,亦或是防守,然后他们就可以开始攻城。
“听说,这里的楚将,是那位楚帝麾下排名第一的名将南青,封龙城将军,绰号铁将军,攻守如铁山。”
新魏皇帝坐上战马,他看了一眼那些跃跃欲试的军中将领,猛然喝道:“当先登城者,赏千金,活捉那位楚将的人,万金赏,封侯!”
“朕倒要看看,楚人现在还有什么可横的。”
第141章 双将
仅仅在城头巡视了一圈,南青就感觉到情况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棘手。
底下的魏兵携带着各种攻城器械,正在成群结队地冲向城池,所幸由于这里成了临时都城,各处城墙或多或少都被加固了一番,魏军一时还难以冲上城头。
由于事发突然,南青现在集结到城头上的人手竟然还不足万人,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楚兵还在城内各处与乱军鏖战,一旦把他们撤回来,城墙上的楚军将会瞬间陷入两面受敌的被动处境。
城头上还储存了一些巨石檑木,士卒们此刻正要把它们全部砸下去,却被南青猛然喝止。
“再等等,先躲过这阵箭雨!”
魏军校官一声令下,霎时间箭矢如瀑,城头上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墙垛外几乎插满了箭矢,楚军恨不得把全身都缩进城垛下,大家都是仓促间拿起武器应敌,很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披上盔甲,就被流矢射倒。
剩余的楚军不得不就近从各处拆下门板,一边抵挡着箭雨,一边准备迎接冲上城头的魏军。
当看到自家袍泽已经冲上城头的时候,后方的弓箭手就赶紧停止了放箭压制,但正是这时候,南青一声令下,已经准备好滚石檑木的楚兵们从墙垛后站起身子,把能砸下去的东西全都用力扔出城墙。
咔嚓几声,几架攻城梯瞬间被拦腰砸断,已经攀爬到上头的几十名魏兵顿时一脚踩空落了下来,城墙很高,有人被直接摔死,也有人成了断腿断手的伤兵,由后方的人赶紧把他们救回去。
看着这一切的南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赫然听到临近城墙那里喧哗起来,再一看,那里已经冲上了不少魏卒,双方开始拼命厮杀起来,楚字的大旗倒了又竖起,最后还是南青带着自己的亲卫们冲杀过去,好不容易才把魏军又赶下城头。
“杀!”
听着周边杀声四起,南青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无力感。
不是他太无能,实在是现在的情况过于棘手。
外有数倍于己方的敌军,内有乱军四处骚扰,手底下的大半兵马还都被因此牵制了去,最可恨的是,他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一无所知。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赵丰年率领的那支大军了。
如果他在自己之前就被击败,那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传不回来,由此可见,这家伙手底下肯定还有完整建制的大军。
“希望你早点过来支援......”
想到这里,他不由苦笑一声。
以往,自己都对他很是不服气,总觉得这小子的用兵不过尔尔,凭什么排在自己前头做老大。
没想到,现在唯一能救自己的,竟然也是这个家伙。
唉,造化弄人。
“将军,我们的箭不够了!”
一个校官见手下的箭囊全都空了,不得已大吼着让他们抽出佩刀准备迎敌,自己看着干着急,却没有办法。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守城的弓箭手竟然没有箭用!
南青抽出自己的佩剑,怒道:“没有箭,还有檑木滚石,没有檑木滚石,还有我们自己的血肉之躯,这里是弟兄们打下来的城池,就是我们大楚的疆土,今日为国死守疆土,吾死得其所!”
“杀!”
楚字大旗被一箭射倒,南青吼了一声,上前直接擎住旗杆,伸手一展,让旌旗仍旧翻动不息。
城头的数面战鼓隆隆敲响,助战的声音从城头传到城下,楚军的杀声不随着时间而萎靡无力,反而愈发高昂。
“好一支精锐。”
新魏皇帝皱了皱眉头,他嘴里赞叹着,但下一刻,却是大声喝令那些校官发起猛攻。
“我军十万,而城墙上兵马最多不过万人,优势在我!”
“全部给朕压上去,以此为界限,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鸣声在这样的战场上虽是悄然不可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被那柄剑的寒芒吸引了过去,紧接着,魏军的攻势又更猛烈了几分。
城墙上的魏军多如蚁附,四面城墙皆被架上了攻城梯,魏军借着梯子,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城头,而城底下,各座城门外都出现了攻城锤的身影,但这时候,南青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更多的人手来解决它们了。
城墙上散乱的留下一地尸体,到处都是穿着楚魏两军盔甲的尸体,一脚才上去,就能听到鲜血涌出的咯吱声,就像是踩炸了一个充气的空泡一样。
后面攀上城头的魏军,全都是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拉到两旁,先清出一条道路来,再继续往城墙下继续冲锋。
南青胸口已经裹上了厚厚的布带,身为将军,此刻竟是连金疮药都没有,只能用平民的土法子,用点香灰擦在伤口上。
亲兵替他裹布带的时候,南青脸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更加苍白几分,刚才组织城墙上的楚军退守城内的时候,南青尚且还抱着大旗,冷不丁飞来一支流矢,正中他的胸膛。
“完了,完了......”
南青感觉嗓子一阵腥甜涌上来,随即又被他狠狠咽下,他挣开亲兵的搀扶,努力振奋起精神。
他不能倒!
他一倒,楚军就完了。
他至少要带着这数万大楚儿郎杀出一条生路,不能让他们死在这!
“赵丰年,赵丰年!”
他怒吼道:“老子叫你爷爷都行啊,你他娘的大军都死哪去了!”
城头上的大旗轰然摇动,随即,一面魏字大旗被重新立了上去,已经有两面城门被放下,只有西面城门的攻势最为薄弱,暂时还掌握在楚军的手里,而南青也正想要带着重新集结起来的大军从这里逃出生天。
魏帝正要和一众将领继续前进,但这时,他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西边。
此时正是旭日东升,但西边却全然是黑压压的一片。
当先的是一排排身着黑甲的骑兵,每隔几个,便是执旗的骑兵,无数旌旗连成无数长龙,旗尾不时拂过底下骑兵身上的盔甲,马蹄如雷声滚滚,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新魏皇帝的脸色苍白的像是南青的脸一样,他怒吼道:“列阵迎敌!”
但此刻的魏军,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城池上,极其有限的几个呼声并不能喊醒所有人,新魏皇帝当机立断,派出所有的校官收拢部队,自己则是带着自己的手头所有的数千亲军压了过去,开始列阵,准备抵御骑兵的冲击。
长矛如林立,一根根架在包裹了铁皮的巨盾中间,像是一整块长了刺的要塞。
但它所要迎接的,是来自楚国最精锐的数万骑兵的冲击。
“楚!”
当先一名巡视阵脚的楚军校官,拔出自己的佩刀,头也不回的猛然怒吼道。
“楚!楚!楚!”
他的身后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随后,这名校官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号令,握着自己的马刀,直接驱使马匹朝着这边的魏军军阵缓缓前进。
在他身后,无数马蹄攒动起来,无数条带着楚字的长龙开始前进,前排的骑兵们将马槊的锋头缓缓抬起,随即,座下战马就加快了速度。
但在那伙魏军的注视下,却是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涌出了无数骑兵,他们连起一道黑色的城墙,甲胄迎着朝阳熠熠生辉,他们如潮水般发起冲锋,一时间仿佛天地中只剩下楚的呼喊。
“楚军,死战!”
当骑兵的主将也恰到好处的拔出马刀发出怒吼的时候,骑兵们的杀势已然凝聚成汪洋大海,浩浩荡荡的开始冲锋。
万骑奔腾!
新魏皇帝已经懒得再去找人骂一顿了,他意识到手下的这伙世家和藩镇组成的联军几乎全是饭桶和废物。
这么大一支骑兵,哪怕就是派瞎子去侦查也能听到他们行军的动静,可是,竟然没有哪怕一个人说发现了这样一支楚军。
新魏皇帝也就是这几个月不领兵,而在这之前,他可是镇守了魏国南郡十几年的王爷,论起经验,在场还真没人比得上他。
但此刻,他却遇上了和刚才的南青一样的难题。
自己有经验,会领军。
但,自己手下能用的兵却是如此之少!
刚才聚集起来摆开军阵的不过是五千多人,而更多的魏军则是在各自校官的怒骂下,懵懵然转过头,接着,就看见了那气势如龙虎般的无数骑兵。
新兵们还在战战兢兢地拿起武器准备迎战的时候,转眼就看见几个老兵扔了武器和盔甲,找个安全的土坡躺了下去。
这是在干啥???
“快躺下来装死吧。”
一个老兵拉了一把旁边的小卒,小声喝道;“咱么输定了,快躺下来装死,兴许还能捡条命回去。”
“啊?”
再也来不及说更多的话语,仿佛对面骑兵的冲锋只是短短一瞬,下一刻便是金戈铁马的喧嚣。
马槊直接破开了盾牌,随着魏军长矛前戳,有许多骑兵纷纷落马,但更多的人已经纵马在魏军阵中肆意冲杀,新魏皇帝仓促间整理出的军阵瞬间溃不成军,他只能绝望的看着那些骑兵开始突袭专心攻城的魏兵。
“冲,不准停下,老子看到谁停下,今晚谁就滚出营帐跟你的战马一起睡在马粪里!”
很难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一个面相儒雅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
纵然他的脸已经在不停的怒吼中逐渐涨红,尘土在他的脸上留下点点痕迹,由于冲杀的太快,他头顶的铁盔刚才被一个魏兵用长矛挑开,此刻正是心有余悸的时候。
楚帝麾下第一名将,冠军将军赵丰年!
新魏皇帝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虽然极其想将这个大楚第一名将和城内节节败退的大楚第二名将一网打尽,但此刻,他麾下的十万大军几乎全都脱离了他的指挥,气的他脸色铁青,只能在自己麾下一百多名亲兵的保护中退到安全的地方。
联军的缺点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世家们和藩镇在有压倒性优势的时候,尚且还能齐心协力打打顺风仗,但现在看见城底下冲来乌泱泱的一片骑兵,而身后的魏军阵地则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掉的魏军旗帜和逃兵。
大家慌不择手,但第一反应竟然都是收缩各自的部属,打定主意各自为战。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外新杀入的那支楚军吸引了过去,竟然连继续追杀城内楚军这件事都忘了。
而他们的不正常举动,则是立刻被南青注意到了。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痛,甚至已经到了无法骑马的地步,而像她一样的人不在少数,他看了看这些目光里充满希冀的伤兵,怎么也不舍得丢下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
就这样,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亲卫军在亲兵长的带领下拼死殿后,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魏军,但也因此损失惨重,
“这群魏狗在回援城墙方向,这不正常。”
南青察觉到魏军在撤退,赶紧喊自己的亲兵长。
“刘安,刘安,你人呢?”
一个亲兵含着泪回过头喊道:“将军,刘校官刚才,牺牲了!”
“什么?”
南青刚想拉过那个亲兵,怒吼那小子怎么可能死,但他的嘴唇却又狠狠颤抖了一下,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往常他只要喊一声,那个小子都会立刻蹦出来,可现在,却再也没有一个回音。
现在想想,那小子跟随自己已经有十年了吧,今年春后,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了。
十年的回忆只要一个恍惚的瞬间,而战火的尘烟已然化作新的伤痛,斯人远去,不是亲人、爱人,而是我最好的,
兄弟!
“全军听令!”
南青感觉到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胸膛上的伤口痛到让他视线模糊,不知道是压抑不住的泪水还是伤痛终于让他闭上眼睛。
“留下三百人照顾伤患往城门撤退,其余还能拿动兵器的,跟老子冲回去!”
“杀!”
“楚狗又回来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站在城墙上的一名藩镇怒道,他扬起刀刃,大吼道:“儿郎们,把他们斩尽杀绝!”
两军再次交锋,然而这次一方是已经惊慌起来的士卒,而另一方,则是秉持着一股子哀兵血勇的残兵败将。
南青麾下本来就是精锐,此刻更是悍勇无比,另一边,大开的城门外,一股股骑兵扬起马刀,纵马冲进人群中大肆冲杀。
第142章 提亲
王府后院某处,便是一座花园,春风一过,这里虽无十里桃花繁盛,可也是生意盎然,无数花朵盛开,彩蝶蜜蜂翻飞其中,小小花园自成一方天地。
谁能想到,一年前,这里还是块鸟不拉屎的荒园。
本来这里是极好的一处赏花之地,但自始至终,现在偌大王府里。只有两个人能够进去。
一个,是王府里的曹先生,另一个,则是王爷的养女。
这两个,都被大家看成是王府里的女眷,王爷在外领军打仗,剩下来看家的官吏们不管怎么说,都得对这两人尊敬一些。
特别是曹茗,不知道的人,只当她是凉王养着的一个花瓶,但晓得内情的人,却知道这位曹先生几乎一手操办了凉王的情报网,乃是凉王倚重的情报头子!
“曹先生,长吏大人找您有事。”
外面牛家兄弟的声音响起,曹茗叹了口气,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让独孤先自己练字,然后便走出花园,看见那个苍老的身影。
“见过岳大人。”
她淡淡的问候了一声。
岳韫头上白发又多了不少,但心情看上去却比以前更加开朗,陈谓然看他是真的有本事,索性用人不疑,把不少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办。
这种信任,在陈谓然看来只是无所谓,但对于岳韫这样长期被打压的官吏来说,却是一种莫大的感动。
男儿在世,谁不渴望能完全发挥自己的才华去做一番事业出来,而看凉王如今的形式,却是潜龙在渊。
自己现在是老年得志,说不定,真能跟着王爷一飞冲天。
“见过曹先生。”
两人各自行过礼,曹茗却是懒得多费口舌,纵然对面站着的是凉郡权力极大的长吏大人,她也一样是目光清冷。
“岳大人,有什么事情,请直说吧,”曹茗开门见山道。
凉王先前一道王令,召走了不少凉郡里高层文官,最后独留下岳韫一人撑着局面,每次一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个老人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又隐隐作痛。
春耕已经开始,各处都在要人,各处都在缺人。
更何况,今年苗地实际上也被并入了凉郡的统治范围,所有凉郡官吏的工作量几乎是往常的两倍有余。
清理下去一大批世家子弟后,凉郡的官僚体系就出现了明显的断层,尽管重要位置上的官僚们暂时还没下岗,但过不了多久,受过培训的平民官吏们就会让他们挪屁股。
据说,这些人学的教材不是圣人言语,而是凉王亲自编撰的书本。
作为长吏,岳韫倒也能看到这些书,但几次都只是看到第二页,就不敢再看下去。
所有书的第一页第一行,统统都是那一句话: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是何等狂妄的话。
岳韫自己不愿意去读,却让家里的孙辈子弟都去拿来书本学习,虽然岳家在当地也算是世家,而王府现在推行的又是培植平民出身官吏的政策,但岳韫却敏锐的发现,凉王实际上痛恨的并不是世家,而是痛恨那些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腐败官僚。
对于那些有才干而又不至于让他讨厌的世家子弟,凉王其实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沉思片刻,岳韫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说,顿时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对一脸不耐的曹茗道了声歉。
“老夫今天来,是听说曹先生这里有渠道,能更快的联系到王爷,这里有件事情,老夫不能决定,想请王爷钧裁。”
“凉郡和苗地的春耕都已经开始,各处人手虽然短缺,但老夫还是勉强能各处支应,可前日,老夫却发现苗地的首领正在暗中购买兵甲粮草,甚至,还把春耕用的种粮抢夺去一批。”
岳韫直接的说道:“老夫怀疑,这些苗夷恐怕仍是贼心不死,想要闹出点动静来。”
“我记得,现在苗地的首领似乎是白苗蓝家。”曹茗略微想了想,有些疑惑:“苗人精锐都被凉王带走,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被编作辅兵和劳力,蓝家就算是想造反,手底下也没有可用的人手。”
“不错!”岳韫点点头,神色凝重:“可被偷运往苗地的铁矿和粮草数量实在太大,容不得不小心!请……”
“我知道,”曹茗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会立刻传书凉王。”
“麻烦曹先生了。”岳韫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的是,曹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而在这样的谈话内容中,这样一个笑容,实在是诡异。
只可惜,岳韫并没有发现,只是又聊了几句,临走前笑道:
“下官来之前没带什么礼物,只从街上买了些山果零嘴,都是送给小郡主的,请先生记得拿回去。”
虽然王爷带出去一大批精锐,但如今各处搜捡一下,还是能拉出来数万兵马……
想着想着,他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深深皱起眉头。
“呵……”
曹茗一双凤眼眯起,看着岳韫走出门外去,才冷笑一声。
那些人做事真是越来越笨拙了,竟然被人发现了踪迹,险些坏了她的大计!
正在思考的时候,墙头上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曹茗看也不看,直接伸出左手。
紧接着,一只断尾鹰稳稳落到她的手臂上,曹茗从它的腿上解下一个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展开来一读,脸色复杂起来。
“那个姓陈的狗东西要回来了,那长志……”
她叹息一声,却是生平第一次感到了遗憾和惋惜。
如果宋长志知道她所做的事情,他会愿意跟着自己一起走吗?
她喃喃自语道:“我是大魏长公主,你跟着我,就是魏国的驸马,比起做那楚狗的侍卫,你没理由不跟着我一起走的……”
回头看了一眼后院,她却是没再进去,而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王府。
牛家兄弟追在她后面,也不敢阻拦,只能着急的喊道:“先生,您要去哪?”
“你们管不着!”
曹茗牵出一匹骏马,跳上马背后,头也不回的喊道:“照顾好郡主,要是我回来听她说半句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
“长志,你真的想清楚了?”
陈谓然一脸玩味的问道:“你这浓眉大眼的,看上了谁家的女儿?要是我没记错,这可是你第一次求我啊。”
跪在他面前的宋长志又重重磕了个头,看得出来,他这次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求王爷开恩!”
“用不着这样。”陈谓然立刻把他扶起来,笑道:“就算你想娶的是安家的闺女,孤也能替你下聘礼,就算是抢,也得替你把人抢来。”
“谢王爷。”
宋长志感激涕零,这一次,他也是收到了一封信才下定了决心。
他从小就在魏国的江湖民间长大,看到喜欢的姑娘,就一定要去追求。
可对方的身份,却是屡次让他望而却步。
他握紧了手里的信,想着她在信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汝若是不愿意娶我,吾便立刻离开,等候汝回信十天,若是不回,那我也会离开。
我愿意,我愿意啊!
宋长志几乎看到信的最后一行,就毫不犹豫地来到陈谓然的身前。
“请......卑职求王爷......”
“我说了,不用这样,你只要说是谁,那我就替你办。”
陈谓然看着宋长志局促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好奇。
“卑职想要娶的人,王爷也认识。”
宋长志略有些忐忑地说出了名字:“卑职想娶曹茗。”
“额啊?”
陈谓然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想娶她,那还不简单。”
“从现在开始,就得给你准备彩礼,她不管怎么说,还是个公主,也得给她准备嫁妆,不然你娶她...对了,还得做不少新衣服,你看你这穿的......”
安蛟连刚走进营帐,就看见凉王羊癫疯似的四处踱步,嘴里还在不停的唠叨着,而凉王的心腹宋长志,则是在一旁傻笑。
这是怎么回事?
“来,安将军来的正好,这里缺个迎亲的。”
迎亲???
安大将军一脸懵逼的被拉到一旁,不过他很快就忍无可忍。
“王爷,臣这次是有千里加急军情送来的,其他不重要的事情,请先放一放。”
“好,那你说吧。”
陈谓然点点头,他脸上的笑意随着安蛟连一条条念出来的话而渐渐消失。
“东魏帝阴谋造反,起兵十万,魏东驻军告急,冠军将军、龙城将军联名血书,千里求援边关!”
“明郡大营异动,侦骑探查到大军拔营而起,人数不下十万,领军者大多为安家子弟,而移动的方向,是南方!”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安蛟连自己都略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
“赵国皇帝于五日前祭天誓师,发兵四十万,攻齐!”
他一念完,营帐中立刻安静下来,陈谓然眼中神色不断闪烁,显然是在思考,而安蛟连则是早有主意,现在就等着听听凉王是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陈谓然才轻轻说道:
“魏东,孤必须要拿到手!”
安蛟连嘴角一勾,这可正和他的心意。
他这样的猛将,担心的不是以后被君主嫉恨功高权重,更不是生前身后名,而是害怕哪一天,自己沦落到没有仗打的地步。
安逸日子,谁都喜欢,但大丈夫年少时鲜衣怒马,理当做出一番事业。
不是流芳千古,也要遗臭万年!
“王爷,末将请战!”
安蛟连重重抱拳,但陈谓然却摇摇头:“孤现在确实要用你,但不是用在那里,你先去把其他人找过来,孤要和众人商议一下。”
“王爷,卑职以为,魏东虽然重要,但毕竟远在千里,王爷只要派遣一旅之师,把赵丰年、南青两位将军迎接回来即可。”
年先生捋着胡子,缓缓分析道:“就算没有这次动乱,魏东至少在数年之内也很难恢复过来,魏东是您叔叔打下来的疆土,如今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他有意无意看了一眼面露不满的安蛟连,笑道:“您要是想拿下这块土地,也不必在今年,您的叔叔,额,如今已经是病重,若是,唔,龙驭宾天了,”
年先生怕措辞得罪了王爷,还特意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说道:“这时候,您再出兵,只要重新拿下魏东,您在民间和军中的声望都会更上一层。”
他的意思就是现在拿下魏东啥好处也没有,等楚帝死后,再去拿回魏东也不迟。
除了年先生以外,在这里议事的还有陈谓然麾下的几个将领,再其他的,就是沈修典、王风虎和安蛟连这三个后来者。
沈修典是老神在在的没有说话,一副认真倾听别人发言的样子,时不时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实际上就是在摸鱼,翻着白眼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旁边的王风虎倒也是老老实实的样子,但看他时不时跟安蛟连交头接耳,估计也是赞成先打一仗。
陈谓然连喊了沈修典两声,这家伙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水煮肉......额王爷,您刚才说啥......”
“我让你说说看法。”
陈谓然翻翻白眼。
自己这些手下,为啥全喜欢琢磨吃的。
肯定都是王风虎带坏了风气,这家伙刚来的时候就整天在这等开饭。
“表面上看,是魏东和安家两面动乱,但实则要从第三件事说起。”
沈修典只是略微思考一下,就从摸鱼状态中脱离出来:“赵国齐国一向是兄弟之国,是因为他们周围虽然是小国林立,却都威胁很大,名义上是中原列国,但彼此摩擦和冲突几乎每年都有。”
“再讲其他两件事,明郡驻扎的楚军总数不下二十五万,此刻拔营,却是大不正常。”
他摊开桌上的地图,指着地图上模糊的地区划分:“从这到这,乃是圣上破魏回国的路线,一路攻破岑井二国,而后击溃联军,最后驻军在这里。”
“臣领军出来的时候,圣上已经病重,再算算时间,如今恐怕是圣上的大限要到了。”
沈修典语气沉重:“臣猜测的是,如今圣上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安家应该是害怕等圣上宾天以后无法控制全国,索性和齐国达成了交易,将已经残破的岑井两国的国土送给了齐国!”
“而这,激发了赵齐两国间的矛盾。”
“双方原本是势均力敌,才能做个兄弟,如今一方发迹,另一方自然不可能等着齐国安稳收下这份等于是凭空而降的土地。”
“最后,则是第一件事情。”
沈修典顿了顿,看着陈谓然的眼睛,缓缓说道:“魏国分崩离析后,看似东魏西魏势同水火,可实际上,现在是他们眼中仇敌的,一个是北安国,另一个,就是咱们楚军。”
“那么,请您教我,该怎么做?”
凉王毫不迟疑的问道。
第143章 文人
“咱们现在做的,是观望,而不是主动出击,毕竟如果臣的推测错了,失去魏东事小,若是安家真的不管不顾,带着大军来攻打我军,那他们必然是有后手。”
这是陈谓然临走前,沈修典充满担忧的一番话。
安蛟连带着五万兵马离开军营,奔赴明郡的平城,他的副手是宋长志,这也是宋长志第一次离开陈谓然,开始真正的学习领军攻伐之道。
而凉王自己,则是带着另外的大军赶往凉郡,在前进的路途中,则是接连发出三道王令。
第一道,是命令凉郡各座城池各出一半驻军,悉数准备接受调遣,他任命裴玄为主将,王风虎为副将,领着凉郡拼凑出来的郡兵西进,用裴玄的兵符调派楚国西疆防线上的边军守兵,然后继续沿着楚帝伐魏的线路进入魏东,支援和接应赵丰年和南青的溃军。
第二道命令,则是直接发给岳韫,由凉王麾下的文官们携带到凉郡都城,这里面有农具和灌水用具的图纸,乃是用来帮助岳韫进行春耕的。
第三道命令没人知道内容,被凉王派出去送信的,是他身边的贴身侍卫,也是最强的那一位。
三十。
现在凉王的身边,只剩下一个沈修典,除此之外,还有十万人左右的精锐大军。
明丰楼。
这里是长郡郡城里最大的一座楼宇,卖的不是酒肉,而是笔墨。
据说那位从来没有人见过其面的楼主有个规定,只要是进来卖墨宝的书生,不论有多差,都必须接待。
当然,买不买,却又是另说。
除了这个古怪的规定,其他地方,却是和普通的商铺无二。
进进出出的客人中,今天又出现了一位衣着华贵的书生,仅从外貌上看,便是丰神俊朗,衣着鲜明华丽,而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位随从,却也是谈吐高雅,一看就是大户公子,而不是那些来兜售墨宝的穷困书生。
看门的人只用片刻打量端详,就看出这位公子很可能是个阔佬,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请问公子贵姓?今日来明丰楼,却是为何?若不嫌弃,让小人替你们带路如何?”
“免贵,姓陈。”
当先那名公子温和一笑,眨眼的功夫,看门的人手里就多出了一两银子。
当下,他脸上又增添了几分热情。
“原来是陈公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请陈公子随我来吧。”
他的谄媚被二人看在眼里,陈公子一脸淡然,像是听惯了这样的话,他身后的那名侍从却是一脸无奈。
这位爷像是上瘾了一般,连大军都丢在城外懒得管了,这几天就像是个浪荡公子哥一样东走西逛,在郡城里四处买东西散银子,除了不调戏小娘子,甚至还当街暴打了一个试图强抢民女的公子哥。
活脱脱就是个任性的纨绔公子哥模样。
这个陈公子,自然就是陈谓然了,他准备带着大军回去坐镇凉郡,然后继续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但半路上却又想起出来这么久,得给独孤带点礼物回去,便又折返回在他控制下的长郡六城,准备买点东西。
其实原本的明郡比长郡要好一些,可那里才经历过战火,满街狼藉,商户们零零散散的开着,稍微大一点的商家,都举家逃往内地了,剩下的里面,估计也没有什么好货。
长郡最出名的东西就是首饰,第二个就是各种兵器。
楚国官府禁止的是弓弩盔甲,这玩意从你家查出来,当场就定谋反,格杀勿论。
而兵器,却是没有禁止过。
陈谓然腰间的那柄短剑,几天前还摆在郡城神兵阁最顶楼的第一层,算的上镇阁之宝,实际上也就是个噱头,神兵阁的掌柜本身就是个爱剑之人,曾经有多少权贵向他求卖这把剑,但直到几天前,还是好好的摆在原处。
陈谓然从进去到拿走这把剑只用了一句话。
“我要这把剑!”
然后一摆手,身后的沈修典就无奈地拿出了象征凉王的金玉令牌。
当时给掌柜的气的半死,但听说这几天凉王的大军就在附近,自己一个商人,凭什么保住这玩意。
当时便下定决心,说宝剑赠英雄,既然是凉王爷当面,那这柄剑自当奉送。
陈谓然也没客气,点点头就离开了,第二天,神兵阁中掌柜的就收到一个箱子,一打开,里面是十把纯金铸造的长剑。
他上辈子曾梦想过,要是有人愿意送他一个人情,但凡是滴水之恩,他便涌泉相报!
当时女儿正是才发现白血病的时候,各处都要用钱,可没过多久,老婆闹着离婚分家产;单位里又因为他要带着女儿四处看病不能常去,领导便把他开除了;而原来那些亲朋好友们,只有一两个主动送来些钱,其余的,就连偶尔看到他却也是如避蛇蝎一般,唯恐他去借钱!
他不怪那些人。
老婆也就是三十多岁,没必要在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上耗费青春,再去找找,也能再有个好人家。
单位里竞争本就激烈,盈利不多,领导裁了不做事的他,也是正常。
亲朋好友们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没必要管他和他的女儿。
最后,家产分了,他在工厂里找了份零工,身边孑然一身,彻底脱离了以前的社交圈子,每天都是家、医院、工厂的三点一线。
最后,三点一线的终点站是公共墓园。
女儿离开了病痛,也离开了他,像沉睡的天使,在水晶棺中收拢了她火焰般的翅膀,残躯化为灰烬,灵魂在外面父亲虔诚的祝福中回归另一个安详的怀抱。
他真的不怪这些人。
但他却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以前偏偏能那么傻,能对老婆那么好,能在单位里拼命苦干,亲朋好友出了事找到他,都是热热心心的去帮他们办事。
都是...自己太傻、太没用!
人就这一辈子,你愿意奉献,那是你清高,你廉洁,你的志向所在。
而我也就这一辈子,在我的社会职责之外,我只想让自己和亲人过得更好。
这应该是我这个作者,和许多和我一样普通的人共同的愿望。
他看到独孤的第一眼,是恍惚了片刻,还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又从天上落了下来,再次落到他的面前。
那长的模样,举止动作,却几乎是与她的女儿一模一样!
这一定是我的女儿!
陈谓然想到女儿还在凉郡等着自己,一时间有些心疼,便又挑了幅名家作品,让沈修典掏出银票付账。
听岳韫的来信说,独孤每天都会在王府里练字,向来应该会喜欢这东西。
正在他随意挑选字画的时候,门口却是进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书生。
人并没有多老,可却已经在脸上蓄了一大把胡子,看上去倒也有些德高望重的模样,可看他的鼻子却又是通红的发亮,分明是整天喝酒才能造成的模样。
看门的几个人看见他,连忙堆出笑脸上去迎接:“拓跋相公,您可来了,您今天来,是为了拿您放在这里售卖的字画的钱吧,都已经卖出去了,除去我们楼里的佣金,得到的钱这就拿给您。”
“都卖出去了?”
那个拓跋相公却是惊呆了的模样,他愣了一会,忽然喊道:“卖出去了?你们怎么卖出去的?”
听那口气,竟像是他不情愿卖出去似的。
“都是,那位爷买下来的。”
门子指了指正在东顾西盼的陈谓然两人,心里却是祈祷着这位拓跋相公今天不要发作他那怪脾气。
拓跋相公大名叫拓跋宇,算是这郡城里颇有些名气的文人,他出身平民,小时候在当地世家的公子身旁做陪读书童。
公子六岁年纪学会喝酒,找几个狐朋狗友趁着大人不注意喝地倒了一屋,而那时候拓跋宇也才六岁,他先把那些公子哥都扶回屋去,自己则是在满屋的酒臭味中练字。
等两人都长大后,公子长了一肚子肥肉,而他却是学了一肚子学识,更是能写得一手好字。
那时候,公子也不愿意身边跟着这么一个书呆子似的书童,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他,然后又找了个会溜须拍马会说话的随从。
拓跋宇自认为那个世家对他有恩,所以虽然没了吃饭的地方,却也没什么怨言,从此便靠着自己一身本事过活,没有钱的时候,便作两幅字画送到明丰楼里卖。
但他生性孤僻,为人处世没有经验,后天又养成了喝酒解愁的习惯。
喝酒要钱,他便在字画上琢磨,要价往往是其他人的数倍,时常贵的让人难以接受,当然,他的字画也远比其他人的好。
他是这么想的:
喜欢我字画的人,有钱的自然愿意买,不喜欢的,也自然不会买,没钱但喜欢的,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可是,若是有人愿意请他喝好酒,那是要多少字画有多少字画。
他性子有些孤僻,但常年混迹市井,却也有几分其他书生没有的豪爽。
“我的那几幅字画,加起来足足有三百多两银子,阁下竟然也愿意买,真是令在下赧颜。”
拓跋宇不由捋了捋胡子,看向陈谓然,想都不想的就邀请道:“不如今日由在下做东,请二位去喝那桂花坊的桂花酒如何?”
陈谓然微微一笑,但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却传来了一个嚣张的声音。
“拓跋宇,今天你不把爷要的字画拿来,你和这位阁下,今天连大碗坊都别想喝上!”
大碗坊,顾名思义,是普通粗瓷碗装的村酿,就像是孔乙己里的咸丰酒店一般,无所事事的老百姓们闲暇时会去喝一碗的那种便宜酒。
看到那个说话嚣张的人后,拓跋宇却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表情,他冷冷说道:“我的字画,放在这明丰楼里售卖,是我的荣幸,但卖给你这种人,却又是我的耻辱。”
“呵,你当年离开主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如今落魄的模样?”
那个长相精瘦的人嘲讽道:“连一顿正经饭都吃不起,整天就当个酒鬼......”
“那也比你靠着溜须拍马混饭吃体面一些。”拓跋宇反唇相讥,他的脸都气的涨红,显然是看见这人,又勾起了他的火气。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把他从公子身边挤走的那个随从!
到了今天,他是一点都不稀罕留在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身边,但却对那个随从下三滥的行为而感到深深的唾弃。
“这位公子不知又是从何而来的?”
那个随从看了一眼陈谓然,没有多说其他的话,他是世家公子的随从,哦,现在过了那么多年,已经是世家老爷的管家,但也并不是仗着权势就目中无人的蠢货,世家自有规矩,平白仗着家族势力在外面为非作歹的奴才,家族往往会惩罚的更狠。
他竟然对陈谓然规规矩矩施了一礼,慢悠悠说道:“小人好教这位公子爷做个裁判,这个老滑头往常卖字画不过是比常人字画高出数倍,小人不嫌他要价离谱,愿意出十倍价钱买来,可他却又是不卖了,这不是不讲规矩么?”
陈谓然稍稍思考了片刻,他并不喜欢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人的做派,便看向拓跋宇,问道:“你一个月酒钱要用多少?”
对方愣了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有此一问,讷讷道:“大约......百两。”
听了这话,陈谓然倒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平常的四口之家,一个月的用度一般也就是小几两银子的流水,没想到这家伙喝酒倒是挺豪气的。
“我要个替我作画的人,月钱二百两银子,你可愿意?”
拓跋宇犹豫了一会,说实话,他并不动心。
虽然一身本事都是少年时候从那个世家里学来的,但他在市井里呆的久了以后,却是对记忆中的那个世家感觉到一种腻烦和厌恶。
看这位公子,必然是非富即贵,可重新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他并不喜欢。
他喜欢市井里的自由。
可......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管家,这厮面上仍强装镇定,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拓跋宇知道,这家伙向来心胸狭窄,这时节怕不是心里都气炸了。
“这位...公子,”
拓跋宇咬咬牙,对着两人有些讶然的目光说道:“谢公子美意,但是,请容我拒绝。”
第144章 祸源
深沉的夜色中,一队骑兵在官道上纵马疾驰,这条路通往苗地,是去苗地行商的一条必经之路。
但是,一般人却绝不会在黑夜中走这条路,哪怕是人数众多的大商队。
因为这里常年出没着由苗人和楚人组成的大队强盗土匪,被抢去钱财倒还是小事,可这伙人,却是又要钱又要命的。
这队骑兵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不下五次这样的强盗,但为首之人往往只要出示一个令牌出来,那些人便会乖乖退去。
当第一道晨曦在天边微微发亮的时候,这队骑兵终于来到了一座营寨的外面。
“什么人?”
哨兵警惕的喊了一声,用的是苗话,显然这里是苗人的一个部族。
为首那人摘下面罩,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庞,赫然便是曹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让蓝娘出来见我。”
“臣,见过大都督。”
数月不见,蓝娘已经消瘦了许多,她对着曹茗盈盈一拜,恭声道:“数万苗人已经整备成军,随时能为大都督效死。”
曹茗冷笑一声,却是不作应答,她忽然重重挥手,打了蓝娘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
蓝娘不敢置信地捂住脸,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我每个月都会给你送来固定的配额,你为什么又要私下购置铁矿粮草?”
曹茗阴冷的看着蓝娘,对着那张美丽而又疑惑的脸,她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心里腾起一阵怒火。
蠢货!
猪队友!
“我……只是想早点给大都督整理出一支大军,我们苗人……”
“住嘴。”
尽管手已经气的有些颤抖,但曹茗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这个蠢货,目前还能给自己提供人手,暂时动她不得。
可是,岳韫那个老头已经发现了苗地的异常动作,按照他的性格,现在必然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很有可能,连相对的预备措施都已经有了。
这几乎差点让她的潜伏计划破产!
要是被那个凉王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像他那样杀人如儿戏的人,怎么可能顾念旧情?
自己连命都保不住!
“我过几日会安排魏东的人过来接手,你准备一下,把这些日子里弄到的东西全部交出去,不准私藏。”
曹茗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几乎是咬牙狠狠说道。
“臣知道了。”
看着蓝娘不情不愿的样子,曹茗不由又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抽身离去。
在她走出门的刹那,蓝娘脸上才露出一点愤怒的表情。
“你们,都该死!”
她继续跪在地上,过了一会,她的侍卫才掀开帘子:
“大族长,那个女人走了。”
“走?”
蓝娘缓缓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那个侍卫,只这一眼,就让他遍体生寒。
“二叔。”
“在。”
一个影子样的人从屋子角落站起来,侍卫之前还没注意到那儿有人,此刻被吓的啊了一声。
“去......”蓝娘刚说了一个字,便又摇摇头,她深呼吸几下,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
“算了,白苗的兴复,还得靠她。”
她闭上眼,回味了一下刚才从心底涌出的愤怒和杀意,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
弱,就要挨打!
曹茗大步流星地走到外面,跟随她过来的一众骑兵依然还呆在马背上,做出警惕的姿态,看到她平安走出来,才都松了口气。
苗地不止与楚国相连,也有部分连接到魏国,只不过中间的道路不多,很少跟魏人交战。
但也不代表魏国人跟苗人就没有纠纷矛盾了,大家干不过楚人,难道还不能杀两个苗人冒充楚人吗?
魏人骑兵时常进入苗地烧杀抢掠,比楚人打的还狠。
而且魏楚两国交战的时候,魏国打输了,就去找苗人打打秋风借点人头;楚人打输了,大家招呼个几百骑兵,直接上苗人家里吃喝去。
这两家也算是可着劲欺负苗人。
苗人怎么做呢,每隔几年就成群结队的出去打一次楚人,但他打的是楚国最穷的凉郡,时常屁都捞不到,
“都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曹茗灵巧的翻身上马,看她那敏捷的身手,并不像是不会武功的弱流女子。
“驾!”
她催促了一下马匹,然后才冷冷说道:“苗人不足信,你带几个弟兄,连夜去魏东报信,传我的口信,让皇帝加紧剿灭那伙楚军,就算是最不济,也要把那伙楚军赶出魏东!”
“喏!”
“都督,我们几个一走,您的安全怎么办?”
说话的那人,内功水平已经达到了天下三流的级别,放在寻常的江湖上,就已经是威震一方的霸主。
但他刚才在窥视都督进去的屋子时,里面却猛然震出一股让他胆战心惊的气势。
很可能是天下一流的高手,甚至,是宗师!
他是魏国皇室培养的高手,自然也忠心于皇室,他害怕这位长公主的安全出问题,便想留下来继续保护她。
“我不用保护。”
曹茗直接拒绝了:“看你们几个修为最高,才让你们去做赶路的活,现在赶紧给我滚,要是耽误了送信,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肉!”
“滚!”
她葱指指向一旁,那些高手竟然还真的乖乖喊了一声驾,随即纵马离去。
“凉郡里面,我们还能调用的人有多少?”
“大约只有四百余人。”
“足够了。”
曹茗沉思一会,战马载着她在官道上飞奔,寒冷的晨风吹过她的脸颊,几缕青丝随风起伏不定,宛如她的未来。
世上哪有一定能成功的计划呢?
只不过,失败的代价,不过也就是一死罢了。
......
“拓跋狗!”
一行三个人走到一座破落的宅院外时,其中一个便大喊了一声,旁边两个人正想着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起这种名字的时候,里面便响起一声兴奋的狗叫。
陈谓然愣了一下,随即和旁边的沈修典一起笑了起来。
还真的是条狗。
拓跋宇不好意思的对着二人笑了笑,边打开门边笑道:“在下几年前还是一个人住着,不想却遇到了这条没人要的蠢狗,想着养了也多个陪伴,有我一口酒,也就有它一碗饭吃,平常都是当家人来看的,请二位不要见怪。”
门打开后,一条黄狗嗖地窜了出来,站起来足足有半人多高,直接扑到拓跋宇的身上,他笑的很是开心,嘴上骂着蠢狗,一手抱着它进了家门。
“二位贵客,请进。”
站在宅子外面看,拓跋宇的家甚是破败,但一走进去,里面院子景色尽收眼底,就连沈修典这样常年跟在楚帝身边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赞了一声:
“好清幽的院子。”
庭院不大,但左边是一丛翠竹,中间是一片人工挖出来的小池,里面隐隐有几条人手臂那么长的游鱼,池水里一半是清澈,另一半则是些假山;右边零零散散种着不同的花,最外面的,则是一丛傲然怒放的红梅,随着清风微微摇曳。
三人的面前是一座石几,周围一圈是几个当做座椅的石墩,石几上刻着一首诗,沈修典边看边读道:
“黄金屋,颜如玉,却为腐儒平生想。
家国横亘十万里,能作春秋几行书。
江山兴废千古事,唯有贤者留其名。
使君扬名治天下,庙堂众推锦衣郎。
文竖为兵横作戟,千军万马此中来。
无有经国术,何如死沙场。
哪处语霸王,聊作狂生吟!”
“好!”
沈修典看向拓跋宇,这时的目光变得越发和善:“这是你写的?”
对方正端着几碟下酒菜从屋内走出来,闻言讪讪一笑:“您见笑了,这只是在下几年前不得志的时候偶然写出来的狂语,乃是酒后随意而作,当不得您的好。”
“不,这句家国横亘十万里,能作春秋几行书,写的很有那个味道。”
沈修典一时着急,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旁边的陈谓然笑道:“此诗极妙,当浮一大白!”
“这位贵客的话也有意思!”
拓跋宇听了这五个字,立刻开始倒酒。
难得碰上两个谈得来,说话又这么有意思的人,可真是难得。
值得醉上一天!
陈谓然乐呵呵地催促他赶紧倒酒,旁边沈修典还有点分寸,小声劝道:“爷...公子,您别忘了城外的......军...姑娘......”
“什么狗屁军姑娘?”
凉王笑骂一声,他听出了沈修典的意思,却又是懒得理会,大大咧咧道:“外面就是有一座江山送给老子都不要,且来喝酒!”
“当然了,你要是年纪大了,也可以不喝酒,喝点茶也行。”
沈修典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听到这话也不好跟凉王生气,只是苦笑着跟拓跋宇要了杯茶。
凉王可以放肆任性,但他这个臣子,却是不能。
“下酒菜简陋,周围近处也没有卖零嘴的地方,今天只能以一点好酒作陪。”
拓跋宇端起一盏酒,对着二人敬了敬:
“请!”
“请!”
一杯杯酒下肚,沈修典看着凉王从清醒一直喝到醉醺醺的状态,知道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便想强制扶着王爷离开。
但此刻,他却听到外面一阵人声鼎沸逼近门外,不由警惕起来,他推了推同样醉醺醺的拓跋宇,问道:“拓跋相公,外面怎么如此吵闹?”
“想来是讨字画的人吧。”
他懒洋洋的说道:“这位...额公子不要担心...过...”
“给我砸!”
“轰!”
小院的门被人一把撞开,当先走进来的,正是那位世家的管家。
他一看见院中三人,不由挑挑眉头。
其中两个还是白天有意跟他作对的人,本来还顾及他们可能有什么身份,但是现在看见他们和拓跋宇这种人坐在一块喝酒,想来也是一丘之貉。
呵呵......
“人来,把拓跋宇这厮抓起来,不要让他跑了!还有他旁边那两个,可能是他的同伙,你们也要小心对待。”
他威风凛凛的大喝一声,身后竟然冲出十几个衙役,如临大敌般围住醉的不成样子的拓跋宇,这家伙还在往嘴里送酒,旁边衙役飞起一棍,正打在他的腰上,竟然是下了死手。
拓跋宇直接被打的跪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呕出来满肚子酒水,整个人在地上缩的像一条虾子。
“你们是什么人?!”
沈修典怒吼一声,立刻拿出凉王的身份令牌,但是,在这里的不是衙役,就是那个管家,而恰巧的是,那个管家不识字。
看见王令上的几个字,他却是一个认不得,但也还能看见王令的材质。
“金镶玉......”
管家沉吟片刻,对着那些衙役说道:“这两个人应该不是他的同伙。”
“什么是不是?”
那个捕头竟然蛮横的推开他,直接走过去想抓住陈谓然,他的眼睛可尖着呢,眼看管家手上拿着的那块令牌通体都是金玉打造,他就知道这个人身上可能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慢着!”
这次竟还是那个管家在阻拦,他越看越感觉那个令牌不是一般人能拿的。
他虽然是一个世家的管家,但那个世家在本地其实也就是个一般的小世家,比上不足,在当地横行倒还是绰绰有余,也正因为如此,安家也就没有清理像它这种世家。
如果这种规模的世家都要屠灭,天下人肯定会议论纷纷。
不过,现在“朝廷”的风向就是清理世家,连带着捕头这种衙门里的“公差人员”,也连带着气粗了几分,以前看到管家,他只敢唯唯诺诺。
今天,可是第一次大声说话。
呵,世家也就这样了。
估计这个长得细皮嫩肉的小子,也就是个世家公子。
“你们放肆!想要诛九族么?”
沈修典气的直接上去拨那个捕头的手,反而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片刻后,空荡荡的院子里只留下一个被气得目瞪口呆的沈修典,他不敢迟疑,直接冲出门去,直奔城外。
另一边,县衙今天却是紧锣密鼓的开了张。
已经五十多岁的县令老爷坐了衙,头顶上顶着一块正大光明的匾额。
今天他只是要让两个人屈打成招,自觉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所以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悠闲地打量堂下的人。
衙门外面,依旧是一群看着热闹的平民百姓。
此刻,他对着堂下猛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喝一声:“跪下!”
他跟前的两个人虽然还是醉醺醺的,但都是一个没跪,反倒是后面那群围观的人,呼啦啦跪下来一大片人。
“藐视公堂,罪加一等!”
“给本官打!”
第145章 疯王
听到要打,陈谓然也是吃了一惊,勉强清醒了一些,醉眼朦胧的看了一眼县令。
“你看什么?”
县令怒道,他对陈谓然脸上的表情很是看不惯,便又一拍惊堂木,对着那些衙役吼道:“动作快些,你们磨磨蹭蹭的,今天没吃饭么?”
给本官把这趾高气昂的小子打出shi来!
这位县令并非出身世家,在两个月前,他不过是在当地颇受人尊敬的一个长者。
陈谓然自己无所谓杀戮多少,但他对凉郡官僚体系的调整却是极有分寸。
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心思去处理这种事,便把自己的大致要求和最后规定的结果告诉岳韫和年先生等文官,让他们商量出一个章程。
几乎是在他前脚刚离开凉郡的时候,后脚这些人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打垮一批,赶走一批,拉拢一批,把剩下的人和新补充的人手都整合成一个新的官场,
不管你是官场愣头青还是老油条,见到王令,莫敢不从。
而安家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着无数利益诉求的整体,从家主到各大管事的,足足有二三十人,中间执行环节难免会出差错。
大家伙拿虎符领着大军扫除了一个又一个世家后,转头就发现官场上几乎被屠戮一空,城池里没有能管事的人,最后还得是安家子弟们又捏着鼻子宛如吃了shi一般坐在公堂上开始处理公务。
而且是堆积如山的公务。
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估计是实在忍不了在公务里浪费时间,直接又从当地选了一批人出来。
不过,他的方法很是先进,就是把全城最德高望重的人都召集起来,然后让官吏挨家挨户上门去问那些平民百姓愿意选谁做官。
其实从郡城这块土地的位置来看,这里是陈谓然的统治范围,但是,这里的百姓却在某些人的煽动下直接砍了不少官吏的脑袋,然后又是你一言我一语,随随便便选出来了新的官吏。
显然,大家都是看平时和谁亲近就选谁,至于选出来的人能不能做事么,那也得分人了。
你跟我关系好,我才帮你做事,关系一般的,得交点好处,至于关系差的,你还敢来找我?以前正愁没机会整死你!
得票最多的,就是郡守县令,然后其次的,则是依次往下排列。
那位安家子弟临走前很是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些官现在都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要是干不好事情,那是他们自己的责任。”
话虽如此,但人活在世上,能有几个人完全出于公心做事?
眼下的这位县令,显然不是这样。
或者说,他只能做一个好人,但做不得一个好官。
而当他做上官以后,连好人都不想去做了。
长郡近些日子有一伙流窜的盗匪,已经犯下了几件大案,都是趁着夜半时分,明火执仗地去大户人家里打劫,甚至看到人家的女眷漂亮,直接侮辱的也有。
但这伙匪盗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大约有十几个人,几乎个个都是内家高手,修为全都是江湖二流左右的水准。
世家大族里自然会有隐藏的高手看家护院,但这伙人只会去寻常的富贵人家,所以才屡次得手。
楚国有个衙门叫缉拿司,里面的人也全是高手,而且是专门负责抓捕这种江洋大盗的。
可如今时局正乱,但凡有些志向的人,几乎都脱离了朝廷,准备寻找主家效忠,博取个锦带前程。
大家都是赳赳武夫,凭什么自己就要整天累死累活,最后还落不到一声好,被那些毫无作为的蠢货骂作是“朝廷鹰犬”。
于是,往日里卧虎藏龙的缉拿司,如今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各自都还是吃俸禄的老油条,对这种拼命的事情,都是能推就推。
最后这案子反而又被推回到这位县令跟前,万般无奈的时候,正好那个世家的管家找了过来,听到他的难处,便很是随意的说道:
“大人您只要随便抓几个人,说是只抓到了几个强盗,但被为首的贼头逃了,这不就得了。”
“这也行吗?”县令还是惶恐。
“害,官场不就是这样子嘛,现在都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谁会没事去管几个土匪强盗,您只要显得您在做事,上头的人哪还会在乎那么多?”
此言大是有理。
最后,在那个管家有意无意的指引下,一帮衙役就浩浩荡荡地砸开了拓跋宇的家门,把他当做是江洋大盗抓了回去。
县令此刻若是再看看四周,他肯定找不到那个管家的身影,这家伙在看到沈修典出示的玉牌后就感觉不妙,想想自己也没在这里掺和太多,便赶紧撒丫子溜走了,一直回到家里,才指派一个小仆人出来打探情况。
县令是想快刀斩乱麻,而且拓跋宇这个人,他也认识,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书生。
这样的人,乱葬岗上多得是。
但他不讲理,还有人比他更不讲理。
只见堂下的那个人只是随便动动手,两边靠向他的那些衙役就像是婴儿一般脆弱的倒在地上呻吟起来,紧接着,那个人再次看向县令,然后缓缓走了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县令越喊,胆气竟然还壮了几分:“我是官,你这个刁民,滚回去跪下,要不然......”
“要不然?”
陈谓然嘴角勾起,提小鸡一样猛地提开县令,自己则坐到椅子上,看看这里并没有沈修典的身影,便知道他肯定是出城搬救兵了。
他索性对着拓跋宇招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这儿来。
“拓跋兄,你想想,要是天底下都是这样的官员,”陈谓然打了个酒嗝,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的那一方小院就算再雅致,却就像是个一戳就碎的美梦,等梦醒的时候,你还有置身事外的机会吗?”
拓跋宇低头不语,过了片刻,却依然是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本事,庇护好自己已经算是幸事,就算这天底下人都死绝了,我不过与之陪葬,其他的事又与我何干。”
他很是沧桑的说道:“一部史书,能记载数百年的历史,一个国家的兴衰,有时候也不过洋洋洒洒几页纸罢了。而把一个人放到里面的时候,却如同沧海一粟,不要说是几行字,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就连在上面留个姓名都做不到。”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计较现在的这些龌龊事情,只要我自己快快活活过完这几十年,那就够了。”
他此刻像是明悟了什么一般,嘴里呢喃着,眼中逐渐出现某种坚定的神色。
尼玛,我是想让你看看官场的黑暗,然后我才好施展嘴炮。
“我告诉你,赶紧把本官放开!”旁边的县令发出一声惨叫,却是陈谓然不知不觉中加大了手劲,捏疼了他的脖子。
“你们再过来一步,他就死。”
陈谓然平静地看着那些围过来的衙役,心里毫无半点波澜。
他现在的内功水平已经是江湖二流,能轻易看出,这伙衙役里面还藏着一个高手,但,那只是相对他身旁的那些同伴而言。
对我来说,杀之易如反掌!
可他依然没有出手,在他那阴冷的注视下,那伙衙役,连带着其中隐藏的那名高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陈谓然连数十万人血战厮杀的场面都看了好几次,此刻看着这群衙役,正如屠夫看着砧板上的猪肉一般冷漠。
一时间,大家又顾忌着他手上的县令,又害怕他的气势,竟然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唯一还在躁动着的,却是门外围观的那群百姓,有些人站着,有些人跪着,有些人脸上带着笑,有些人和同伴为公堂上的事情吵的不可开交。
他们今天来,是要看县官大人给强盗用刑的,如今却是那两个“强盗”公然霸占了公堂,原本的县令倒是像个阶下囚一般生无可恋的被人拎着。
不过,这倒也有意思。
嘿,平时养尊处优的县令,原来也就是这个德行嘛!
正在县衙乱糟糟的时候,郡城的城门口已然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闪开!”
当先的是几个纵马狂奔的校官,他们一个个面色阴沉,看守城门的兵卒刚想阻拦,紧接着脸上就挨了一下马鞭。
“你们是什么人?来人啊,敌袭,敌袭!”
为首的校官听到他凄厉的叫喊声,便勒住战马,慢慢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拿出一块令牌。
“我是凉郡亲王御林军射步校官庞蟒,带着你的人封锁全城,不准走脱一个!”
他看上去并不情愿多说什么,只是留下冰冷的一句话:“要是逃出城一个,就要你的狗头!”
话音未落,庞蟒打了个呼哨,城门口便又冲进来一队骑兵,个个都是浑身煞气,显然是军中高手。
不光是这座城门,其余三座城门都是如此,至少数万如狼似虎的凉军直接冲进了郡城,先是解除了郡兵的武装,紧接着,就开始封城查人!
“庞校官,请封锁这里,我看,这座城里的官都该洗洗眼睛了。”
沈修典骑着高头大马,此刻他不像是个文官,而是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在看向县衙的时候,更是流露出一丝怒气。
主辱臣死。
他不知道王爷在里面有没有受到羞辱,若是真的被羞辱了,那就是他这个臣子的失职!
凉王出来一没带侍卫,二也毫无顾忌,但那是王爷个人的喜好,而我这个臣子,却应该替他去想,替他去做。
听到外面的喧闹声,陈谓然看似一直在发呆的眼睛转了一下,缓缓扫视了一遍这座公堂。
这里采光很好,就算是坐在桌子后面,也能清楚看见堂下每个人的面孔,和上面的表情。
衙役们又站成两派,都警惕地盯着他,而外面的那一群百姓都在指指点点,看他们兴奋的样子,陈谓然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他转头看了一眼拓跋宇,这家伙倒也是惫懒的可以,竟然就直接在旁边坐下来,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拓跋兄,今日之后,不知可还能在这里安身否?”
“您身份必然不一般,今日出去,您还是您,可我,却是个平民。”
拓跋宇苦笑着,语气里终究是露出一丝难以割舍:“此后您再看到青山上砍柴的一个樵子,江面上的一个渔夫,或者那就是我了。”
“就算如此,你还是不愿意出仕?哪怕我现在说,这个县令的位置,甚至是旁边郡守府的那张位子,给你来坐呢?”
拓跋宇猛地抬起头,正和陈谓然的目光相对上。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中,却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寒冷,而它出现的时候,想必是要死两个人的。
或许,那才是这位公子的本性。
“可我就是不喜欢啊......”
他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我不是圣人,我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清高的地方,我只知道,现在的生活我很喜欢。”
“有一两银子就喝几碗村酿,有一百两银子就去点壶花凋,若是无人共醉,便是乞丐也能邀来作陪。纵然无人知我懂我,但不过是片刻时候的孤独,抵不过我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您应该知道有种叫蜉蝣的小虫子吧,我们都笑话它一生苦短,但我们何尝又不是它。”
他悲悯的摇摇头:“人可以是将军,杀得天下伏尸百万,也可以是文人,作出无数流传千古的文章,但人的所作所为,其实都超脱不了自己的一生。”
“人的所作所为,超脱不了这一生......”
陈谓然重复了一遍,忽然有些暴怒起来,他的右手一直扣着那个县令的后颈,此刻忽然发力,县令喉咙里发出两声呜咽般的声音,随即嘴角溢出一点鲜血,竟然是直接被陈谓然捏死了。
拓跋宇的话是无意中的感慨,但却又触碰到了陈谓然的内心深处。
若是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我这次重生,却又是为什么?
这一番话,直接激起了他的心魔。
简单点说,就是,
疯了。
“这个人杀了县令!”
“杀官啦!”
“杀了他!”
衙役们这时不再有所顾忌,藏在他们之中的那个高手,此刻更是拔刀在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而来,人还未至,手中长刀就先折射出一抹寒芒!
“呵......”
陈谓然抬起头,那个人一看见他的眼,心里狠狠一颤。
那眼里尽是癫狂的神色,分明像个疯子一样!
下一刻,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传来,他惨叫一声,直接倒飞出去,一头撞进人群中,引起一阵惊呼。
百姓们脸上半是恐惧,半是兴奋,有些人尖叫着逃走了,更多的人却是留在了原地,又紧张又期待地翘首张望。
“让开让开!”
大队的甲兵终于分开人群,为首的沈修典看向县衙时,却深深皱起眉头。
凉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县衙门口,他身上沾满了血迹,手一松,随意丢到一旁,他的身后,隐约是满地的鲜血。
而这时,里面的那些衙役却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啊,你来了。”陈谓然抬起头,一边嘴角翘起,像是在微笑,另一边的脸却又是带着点悲怆,活像是被分割成两块的一张脸。
本来这时候应该赶紧让人去查看王爷身上有没有伤势,但沈修典却被他的样子吓得呆了片刻。
第146章 平苗
曹茗离开王府的时候,正是满园新一轮花朵含苞欲放的时候,花未开放,而春风已先是迷人。
现如今,满园芳华中,只剩下一个少女,孤独地看着花朵。
曹茗在这里的时候,虽然雇了不少看家护院的人,可却没招哪怕一个下人,除了做饭以外,独孤现在的生活几乎都是自理。
当初和她一起被救出地牢的那些孩子,有的人又被自家的父母找了回去,有的人则是找到了愿意寄养的人家,剩下的那些,几乎都被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学本事。
偌大王府里,凉王独独留下她一人,还认她做了女儿。
两月前,皇帝还特意在诏书中提到了她,赏赐的金银珠宝还是寻常,在诏书最后,竟然还给了她一个封号。
西凉郡主。
这就相当于承认了她的身份,将她,从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小女孩,直接变成了皇亲国戚。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她现在的那个,父亲。
独孤能感受到,凉王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眼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虽然复杂,却可以分辨出,里面没有任何恶意。
而且,那确实是一种舐犊之情,并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杂的想法才把她当做女儿。
独孤很早就懂事了,她学会了用冷漠对待世界的恶意,用淡然处理生活的困苦,她是一个乞丐抚养长大的,但就在去年年底的时候,乞丐被两个黑衣人当街打死,接着,他们就掳走了自己,把自己和其他孩子关进那座地牢里。
听他们偶尔的交谈,似乎这样的地牢还有许多个,更多的则是用来去装那些成年人。
凉王把她当做女儿一样宠爱,而她也是把他真的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在王府彻底安顿下来的那天,曹茗带着她去看了她的新房间,那里的布置很是舒适,曹茗在旁边开玩笑般的说道,没想到一个王爷竟然也会布置女孩儿的房间。
父亲还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会督促她早起出去跑步,但她的身体瘦弱,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他背着自己回到王府。
若是偶尔出去,父亲还会隔三差五寄回来很多新奇的玩具和礼品,当然了,书信几乎是两三天就会收到一封。
但她最怀念的时候,还是父亲在她床前讲着那些傻傻的睡前故事。
可是,如今已经半个月过去了,据岳伯伯说,凉军每天都在回程的路途中。
但,父亲的信,却是一封都没有了。
而曹姐姐,如今也是不告而别,偌大王府,竟是连一个能倾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园中花新开,不见旧人来。”她蓦地想起之前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诗,此时吟哦一遍,竟也有借古讽今的伤感之意。
可,我岂是贪恋这眼前富贵。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真切切对我好的家人......
她叹息一声,神色复杂地继续发着呆。
“王爷,凉郡有信送来。”
传令兵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凉王,施了一礼,放下信就准备离开。
往常的王爷虽然也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碰到自己这些普通士卒,却也能够放下架子谈笑风生,可近来他不仅出来的少了,偶尔见到,也都是满脸阴冷和不耐烦,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样子。
此刻抬头看他,也是一脸的戾气。
“你抖什么?这么怕我?”
凉王很是随意的问道,那个传令兵本来也不是特别紧张,被他这么一说,却被吓得真的开始两腿瑟瑟发抖。
“这么严肃做什么?”
王爷脸上的戾气忽然消散,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来,笑一笑。”
营帐被一把掀开,里面的凉王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沈修典,还有在他身前跪成一排的人。
“剩下的人,拿去和车轮对比,高过车轮的,无论男女,一并杀之!”
沈修典正一脸不忍,这时听到这话,不由和旁边的几个校官都一起吃惊的看向陈谓然。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凉王吗?
陈谓然冷冷说道:“不过嘛,现在是本王回家的时候,杀人不吉利,唔,长郡铁矿尚且还缺人,送去做矿工吧。”
“是......”
沈修典拱手而拜,心里只剩下刚才凉王漫不经心的那句“一并杀之”。
似乎,他是开玩笑的吧。
是吧。
都说伴君如伴虎,可他当了楚帝十年的臣子,也没体会到这种感觉。
楚帝喜欢谋定而后动,平常静心于朝廷公务,发起怒来,却也不会让人害怕到这种地步,更让人敬畏的,反而是他的地位和权力。
而这位凉王,分明又是另一种人。
心狠手辣,喜怒无常。
长郡郡城权贵,如今已经是十室九空。
凉王高高坐在公堂上,而外面则跪满了百姓,堂下满满都是扔进来的“冤状”。
何谓冤状?
凉王让人骑马在郡城内四处叫喊,告诉百姓们,现在只要手写一份诉说冤情的状子,只要控诉对象是世家权贵,凉王就能帮他们解决。
若是不会写字,直接在堂上喊冤亦可。
而一天下来的结果,就是长郡矿山又多出了数百个劳工。
天色已晚,沈修典正想去询问今日轮值的校官今夜要不要彻夜行军,若是不要的话,他现在很想回自己的营帐里去好好睡上一觉。
“请问前面的可是沈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喊叫,沈修典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正在大步走过来的校官。
“今夜大军驻扎休息,王爷请沈大人去帐中饮酒。”
“饮酒?”
沈修典想了片刻,也没多说什么,闷闷道:“带路吧。”
“来了?坐下,自己拿碗。”
陈谓然正坐在桌前,桌下垒起一个小炉子,桌面上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广口陶盆,里面翻滚着各种菜肴,旁边是一圈蘸料。
火锅。
据说是凉王自创的吃法。
即使现在是春天了,他还是很喜欢这种吃法,而且条件允许的话,锅里面的内容还能丰富许多,就像今天这样。
抄家抄检出来的财富,大部分都被凉王随意散给了平民百姓,沈修典记得,自己白天刚开始还劝过凉王,说这样给百姓财富,无异于是在害他们。
凉王于是反问,说怎样才能帮他们。
沈修典想起某次和楚帝的谈话,当时,楚帝说,要穷尽自己平生去励精图治,打压权贵,重农抑商,让楚国的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他便把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但凉王却说,
放屁!
若是平常人,沈修典早就不顾性命地冲过去和那人厮打到一起了。
你羞辱我,可以,但绝不能羞辱圣上哪怕一个字!
而眼前,却又是圣上指定的继承者。
桌上还有一壶酒,两个酒盏,却都是空着的。
沈修典并不客气,直接伸手去拿来一个酒盏,倒上一盏,仰头喝完。
“你心里有事?”
“有事且不明。”
陈谓然的问话就已经是冰冰凉凉,沈修典虽然努力加重自己的语气,却并没有比他更加冰冷,因为里面不由自主露出一种怒其不争的怨气。
“讲。”
“如今圣上病重,安贼掌权,身后世家更是窥视神器,志在天下,而王爷天潢贵胄,手握重兵,正是积聚实力人心以图谋大事的时候,何故要在这时候妄兴杀戮之举,就算如此,您也大可让臣去做,何必要自污名声。”
“安家现在有多少兵马?”陈谓然似乎根本就没有听下去他的话,直接反问道。
“目前可立即动用的大军,不下二十万,近来听说景郡的郡守也换成了一个姓安的人,景郡乃是楚国的产粮大郡,历来存粮最多,安家燃眉之急可解,手里又更从容,若是此刻加征兵丁,至少又能有数万青壮,而再加上各地的郡兵,则人数不下三十五万!”
“我现在手上有多少兵马?”
沈修典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臣不知道凉郡内有多少兵马,但臣知道,在联军与圣上兵马大战前,您曾经带着三四万精锐来明郡观战,而后圣上感觉自己病情加重的时候,又派臣和安蛟连各自带着数万兵马,人数鼎盛时期,也能号称有二十万精锐。”
“可现在,您身边也有十万大军。”
他皱起眉头:“王爷,请问您是要通过自污的方式,来让安家放松警惕吗?”
太幼稚!
他在心里评价道。
这个举动或许可能让部分人放松警惕,但安家真正掌权的那一批人,谁又不是聪明人?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看着凉王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沈修典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刚想说什么,只见凉王抬起一只手。
“我今晚只是想找个人喝酒,而喝酒的时候,我喝的是心情,而不是你说的这些事情。”
“臣明白。”
沈修典看了一眼凉王手里的剑,从善如流的说道。
“喝酒喝酒。”
两个时辰后,陈谓然从帐中走出来,他几乎没喝多少酒,反正他说一声喝酒,沈修典就不得不举杯一饮而尽。
这或许就是下属的又一种悲哀吧,上司让喝酒你不喝?
外面不知何时站着几名副将,正毕恭毕敬地原地等待,看见他走出来,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
“袁成。”
陈谓然随意点了一个人,那名副将立刻出列。
“末将在。”
“你领五百骑兵,带着沈大人,唔,还有列位大人,把他们一路平平安安的送到凉郡去,到了那儿,再去郡守府找一个姓平的人,他会告诉你下一步做什么。”
“末将领命!”
袁成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走进营帐里去,不多时就扛着醉醺醺的沈修典走了出来,又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才去召集自己的队伍。
几个一脸晦气的文官却是才被从自己的囚禁处放了出来,他们也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那名副将走进骑兵的队列中。
“接下来,就没人打扰本王做事了。”
陈谓然看向那些将领,冷冷说道:“本王做事,无须向他人解释,但现在,我却只想问诸位一句,可愿为万户侯乎?”
众人一愣,但随即看向凉王的目光里,顿时充满了热切。
大楚军制历来最高是伯,若不是那四个武勋世家里的人,哪怕是各大世家子弟,凭借战功也最多升到伯爵。
楚帝病重的消息一直都被安家死死掖着,因此,外界还以为楚帝正在军营中考虑下一步计划。
凉军内部高层倒是有很多人知道,这其中,就包括那些副将。
圣上病重,而京城里又传来那位皇帝自杀身亡的消息,这么说,陈氏如今唯一的后人,不就是眼前的凉王么?
他现在这么说的意思,已经是很明确了!
这是从龙之功!
武勋世家都还在安家的阵营里效力,目前尚未可知他们这些历来忠于皇帝的世家是否会投向凉王这边,但目前来看,自己等人却是更早就跟随凉王,不管怎么说,有那一点情分在。
陈谓然深沉的看了一眼那些将领,眼里尽是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传令长郡六城,全部紧急扩充郡兵,违令者斩立决。”
“送信给凉郡的长吏岳韫,让他从苗地征发三万人,全部送去明郡平城支援安蛟连。”
“喏!”
“报!急报!”
正在陈谓然开始布置任务的时候,营外响起暴雷也似的喊声,此刻除了凉王营帐周围,所有凉军都已经集结完毕,那名疯狂冲来的骑兵还没到营门口,就被十多人直接拽下了马。
“王爷,凉郡急报!”
一名校官大步跑来,将手里的信纸递送给陈谓然。
陈谓然还没来得及查看,只听外面又是一阵喧闹,似乎又是一名送信的骑兵。
“王爷,是凉郡急报!”
看了看手里的两封信,他眼神闪动一下,看见其中一封信外面有曹茗的标记,另一封,则是岳韫的署名。
他皱皱眉头,先打开了岳韫的信。
“王爷如唔,曹氏阴谋造反,连接苗地余孽作乱,如今魏东数万大军兵临城下,苗地亦是数万大军虎视眈眈,安营于郡城外三十里,将军裴玄自领一军身赴边疆召集援军,将军王风虎麾下可战之兵不足,数战于敌,三次断敌粮道,如今坚守不出......”
“曹氏叛乱,祈请王爷速发援军!”
而曹茗的信,则是这样写的:“密探回报,自汝领军外出月余,凉郡长吏岳韫便秘密与凉郡诸世家家主会面,内容疑是囤积粮草,近日,又偶得收获,苗人首领蓝娘秘密集结苗人大军,作北伐之举,魏东有楚国二将镇守,虽遭大败,然尚且足以和魏人相持,魏东不足为虑......”
“呵...”
陈谓然沉思片刻,笑道:“更改孤之前的命令,征发长郡六城青壮,召回安蛟连及所有派出大军,派出骑兵先行,传令凉郡继续坚守,等孤大军到来,发兵平苗!”
“不管这两个人怎么说,反正都有苗人,那就先灭了他们!”
“喏!”
附:今日才发现QQ浏览器也能看到我的小说,里面竟然也有人看。
这本书也就是我的练手作品,偶尔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只能说些抱歉,自己现在也就是水水字数,顶多保持故事的基本逻辑能够看下去,不喜欢的人,我很理解。
之前看到有人喷我送女,之后再去看一下,看起来确实有点,是我写的不好,我认。
不过本书设定里就是没有女主角的,可能是我写的问题,曹茗在我的设定里,是个卧薪尝胆的女枭雄,而不真是一个当王府里无情工具人的情报头子,这一点,是我现在想推动剧情,又不想写那么多情情爱爱的情节,那样,我写的不舒服。
就这样吧,希望之后写的能让大家更喜欢一点吧。
又:我作为一个读者去看自己的小说,有时候都有被喂shi的感觉,因为我现在是水文,也懒得去看上下情节了,照着前一天残留的记忆写,也从来不修改,抱歉。
第147章 入寇
自从苗地和魏东两处起兵的消息如雪花般不断传入郡守府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一晚的凉郡长吏岳韫到底连夜做出了多少筹划。
许多凉郡官吏在当晚都慌乱的睡不着觉,但第二天去衙门的时候,看见长吏大人还神情自若地坐在那处理公务,大家便慢慢开始觉得,天还没塌下来。
苗人的先头部队是一群骑着骑兵,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座下的战马都是驮马,有些人甚至连身上的盔甲都凑不全。
这群苗人的数量不超过三千人,各个都拿着粗糙的弓箭在城下耀武扬威,他们不敢靠近郡城,就站到远远的地方骂阵。
苗地和凉郡相接,两地的人都差不多能听懂彼此在说什么,城头上的凉兵已经被气的涨红了脸,城头上有不少人嚷嚷着要出城打跑这群苗狗,却被初来此处就是将军的王风虎阻止了。
他不仅严厉禁止士卒与城下对骂,还把两个叫嚣着要杀出城门的校官当众拖出去责打三十军棍。
城中守军这才安分了一些。
也有心怀不满的人,自认为王风虎初来乍到,打人军棍是在故意立威,于是便暗中向岳韫告状,故意挑拨离间,想要让长吏出面压制王风虎。
但那些人没有预料的是,长吏听后勃然大怒,但,那却是对着他们的。
“大敌在外,不思杀敌报国,反而还在勾心斗角,陷害军中上官,尔等,该死!”
所有想要去告状的人,有的是真的蠢,有的,则是曹茗布置下的暗桩。
但他们没有料到,岳韫能这般坚决的维护一个看似只是初来乍到的人,甚至不惜与不少曾经的同僚下属撕破脸面。
苗人的骑兵在外盘亘了三天,每天都是当着城头守军的面吃了睡,睡了吃,在这当头还要不停往城头破口大骂。
城头的守军虽然愤怒,但在王风虎的弹压下,却是硬生生忍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换班的士卒无精打采地走上城头时,却是看见远方森林的边缘竟然又冲出来将近万人的骑兵,后面还跟着大量的步卒,几乎都是全副披挂,总数超过五万人。
若说苗人步卒是赶了三天三夜才到这里,那还能勉强说王风虎怯战畏敌,可那数量不下万人的苗人骑兵,却是说明这支大军已经在森林里埋伏了三天了。
都是骑兵,不存在哪个快慢以及先行后行的说法。
但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感激王风虎的果断,西面就已经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魏卒脚步沉沉,旌旗迎风猎猎,身后剑戟枪林,身旁战马长嘶。
中间却是一朵天子华盖隐隐出现,近十万魏军以那里为中心,死死拱卫在四周,同时,也在朝着凉郡郡城的方向移动。
苗人!魏人!
虽然不知道这两家是什么时候勾结到了一起,但是多想无益,因为魏军到达的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攻城。
蠢货,饭桶,白痴!
这是东魏帝(新魏皇帝)最想对现在那些部属说的话。
在这些日子里,他无比怀念曾经在南郡的那些军中袍泽。
他们骁勇善战,英勇无比,可惜,在楚帝伐魏的时候,这些人尽数战死在了南郡的城墙上,无一生还!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几人回...”
他怔怔地看出远处凉郡郡城的城墙,像是看到了当日被楚军疯狂攻打的南郡郡城。他不由小声吟哦起曾经在陈谓然口中说出来的诗句,只觉得此刻无比的怅然和空虚。
那些赵国齐国、甚至是秦家的使者,都以为我是真的要这龙椅,为此还许下各种分割魏国疆土的承诺。
呵......
谁想要当这劳什子皇帝,若是能换我曾经的那群弟兄活着回来,老子就是从此当个黔首,又有何妨!
兄弟们,黄泉路上,权且慢行。
很快,我就会让楚狗替你们陪葬!
一道旨意从中军发出,掌旗的校官立刻开始变换旗语,大军如漫天沙尘般徐徐散开,军中数十面战鼓隆隆作响,而此刻苗军还未聚拢过来,魏人更是连营寨都没有扎下,竟然是准备直接强攻郡城。
而此刻,王风虎则是沉着应对,楚帝麾下的这些名将,虽然都有各自的打仗风格,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知道根据形势判断该怎么打,而不是完全根据自己的喜好去打仗。
后面那种样子的主将,看上去似乎很有个性,但是,往往导致覆军杀将的就是这种人。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城中守军只有三万余人,看似人数比例悬殊,但自从黑苗族长花石可攻打过郡城以后,陈谓然就特意下令加固加高过城墙,后来,平先生又自作主张,在城头各处设置箭楼滚车。
箭楼修筑在城头略微偏后的位置,每处都可容纳将近五十名弓箭手,他们的职责不是与敌军弓箭手对射,而是时刻压制靠近城墙的敌军步卒,而敌军的弓箭手射到城头已经是很不容易,射到他们,又是更难。
而滚车,则是类似于滚石檑木一样的东西,但它的一边被捆上了铁索,另一头牢牢连接着城墙某处,使得守军足以控制它的大致坠落方向。而其内部又被灌注进了生铁,从而在落下的时候能轻易摧毁敌军的攻城锤和云梯。
凭借这些守城利器,王风虎在心里暗暗自嘲,若是这样还守不住城,他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魏人旌旗摇动,另一边却是派出了一队骑兵,堂而皇之地阻挡在苗军的面前,警告他们不准靠近。
苗人若是想要攻城,可以,那就得等他们把战场上所有魏军都撤回来,再让苗人去上。
“告诉东魏皇帝,白苗大族长蓝娘拜上,恭祝皇帝旗开得胜,待楚狗城破之后,愿亲自奉上一杯酒为君祝寿。”
苗人军中缓缓走出一名骑兵,将自家大族长的话原封不动的传给那个魏人骑兵。
随即,苗人前军不动,后军开始四散分开,两翼四边策应,随着后军而缓慢后撤,前军依旧保持着严阵以待的姿态。
楚人如今守城要紧,更不可能分兵出来突袭苗人,所以他们防备的对象,反而又是魏人。
“现在不能让你的人发动吗?”
看着久攻不下的城池,东魏帝对着旁边说道:“现在多拖延一刻,那些蠢货就要多让一批士卒去城头送死。”
“反正都是藩镇的亲卫兵马,他们多死一点,你岂不是正好可以夺得更多的军权。”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声音的主人正在低头看着一封密报,此刻抬起头,脸庞熟悉,分明是曹茗。
她在回凉郡郡城的时候,正看着城墙,忽然一阵心悸,她站在城门处踟躇片刻,竟然又果断的拨转马头,直奔魏东。
到了魏东,东魏帝正在整饬兵马,他废了很大的功夫,硬生生付出了将近两万人战死城头的代价,才将那两个楚将从城中赶跑。
若非他事先焚烧了城中的粮仓,让这伙楚军无粮可守,恐怕这伙楚军能在这里守到老死!
那两个楚将分明也是看魏人一定要夺下这座城池,而自己死守在这毫无利益可言,又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能来,干脆直接弃城而走,反而还保持了大部分部队的完整。
只不过军中粮草短缺,两者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来粮食,只能按捺着性子指挥大军往楚国边关缓缓靠近,每天靠着劫掠那些乡村勉强保证粮草供应。
一直潜伏在凉郡内部的曹茗忽然出现在魏东,她一见面,就愤怒的质问东魏帝到底在想什么。
如今虽然正在集结兵马,但他分明并没有出兵的意思,只是每日在军中笼络藩镇和将领。
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东魏帝在一阵茫然后,也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两人互骂了一阵,稍稍一合计,才发现曹茗派出去的那些人压根没有到魏东报信。
对于手下的忠诚,曹茗是极有信心的,更何况,只是一个普通的送信任务,这伙人之中就算有奸细,也不可能一下子所有人全都消失无踪了吧。
不过这件事也只能放到以后慢慢去查了。
“准备收军吧。”
曹茗瞥了一眼战况惨烈的城墙底部,缺少防护的辅兵几乎是成片倒下,他们好不容易架起一面城墙的云梯,可随即,楚人就从城头放下了一块怪模怪样、类似于攻城锤一样的东西。
那玩意在魏兵开始攀爬云梯的时候呼啸着砸落,直接将一面城墙的云梯全都砸断,有些魏兵,更是从高处坠落下来活生生摔死。
听着后方开始鸣金收兵,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
此刻已经是下午,魏军开始松松散散的埋锅造饭,另一边的士卒搭好营帐后,发现做饭的人还没做好饭,几个急躁的顿时开始出口成脏。
魏军军中山头林立,说不准骂的就是哪个世家或者是藩镇的亲军,大家各自都有靠山,一群丘八又累又饿,现在又正是来气上头的时候,最后要不是各自靠山过来喝止,恐怕就激起了一场营啸。
东魏帝在帐中听到这消息,几乎要被气的发笑。
这要是以前在他手下,带头闹事的直接按军规处置,而现在却只是各自不轻不重的几句责骂就完事了。
更何况,现在军中除了亲兵营中的五千人还是听他的命令,其他部队的指挥权并不在他的手上。
是夜,月色朗朗,东魏帝看着被月影笼罩的城池,眼中浮起一丝嘲弄。
攻不攻下这座城池,其实都符合他的利益。
攻下来,那就能让那个正在楚国内部四处安稳经营的凉王后院起火,逼迫他数面受敌,相信楚国的安家,也很有兴趣彻底抹除凉王的存在。
而攻不下来,也不过是借着楚人的手来替他磨刀。
把军中那些不愿意听话的人,全都派往城头,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军中现在几乎全都是不听话的人,大家又并不是铁板一块,不管是谁去,东魏帝最后都是稳赚不赔。
而那些魏国的藩镇、世家,则是急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他们自己。
他们意识到,谁能打赢一次楚人,自己在魏地的声望就能扶摇直上。
从去年到今年,魏人几乎都是处于一溃千里的状态。
楚帝带着大军从魏东杀到魏京,把魏国的东南防线直接打了个对穿,流离失所的魏国百姓并不多,因为更多的人,早已经被魏国的那些权贵压榨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尽管如此,猛然间沦为亡国奴的失落感还是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半夜时分,两千多楚军腰上系着绳索,从城头缓缓坠下,他们左臂都绑了一圈白布,在几名校官的带领下直扑魏营。
此时正是后半夜,负责巡逻的士卒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呼呼大睡。
楚军拨开地面的铁蒺藜和鹿角,从魏营一角猛然杀入,同时取出腰间的干木柴,点燃后直接扔到周围。
干木茶事先用火油浸泡过,魏营顿时四面起火,楚军又鬼使神差摸到了一个储存粮草的地方,校官当机立断,让人把这里全部焚烧殆尽,又带着手下打退了一波仓促间聚集起来的魏军,然后才赶紧退回城中。
听着手下汇报魏军连日战损严重的情况,蓝娘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快意。
旁边的一个苗人长老缓缓说道:“魏人如今包围住城池久攻不下,我们驻扎在这里,也只是徒然耗费粮草,大族长,我们何不带着大军去攻打凉郡的其他城池?”
“其他城池?”
蓝娘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名长老分析道:“看凉郡郡城里守军的人数,最多也就是两三万人,郡城尚且如此,其他小城就更不用多说了,您想想,就让魏人和楚人在这里死磕,咱们手底下有数万大军,何处不可去得?”
“那你怎么就不想想,那个凉王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十万火急的往凉郡这里赶?”
她冷笑着质问,那名长老顿时噎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凉郡郡城在凉郡的最边界处,而我们无论攻打哪一处,都必然要和凉王的大军正面碰上,到时候,谁来拼命?”她看着那名长老:“难道是你吗?”
“等着就好了,只要等着,我们粮草足够,足够坐收利益。”
“这一次,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148章 功过岂是春秋叙,知我何须识姓名
当巡逻兵第一次听到那种动静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夜枭的叫声,但随即,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个黑衣人让他醒悟过来,准备放声大叫呼叫同伴。
但那个离他足足有十几步距离的黑衣人如鬼魅般动了起来,在下一刻,就出现在他的身前。
砰砰砰!
一连三掌,均狠狠印在那个巡逻兵的身上,那个黑衣人反手一抄,就把那个本应像沙袋一样倒飞出去的巡逻兵又抓在手里,只见他嘴角流血,若是不及时救治,显然是活不成了。
看了一眼手里半死不活的巡逻兵,他压下心头的躁动不安,看了看周围,把那个巡逻兵扔到显眼的地方,方便其他人看到他,接着,便自顾自地继续前进。
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四次了,他自诩是一名刺客宗师,但却连最基本的潜行都做不好,心里便有些烦恼。
黑衣人轻功了得,脚底在帐篷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黑夜下的蝙蝠一样无声无息地飘向前方,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终于,在目的地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内,他停下脚步,带着复杂的心情缓缓走向那顶帐篷。
门口站着四名侍卫,此刻都瞪大了眼,不约而同地拔出佩刀对准黑衣人,眼看着他们已经要喊有刺客,黑衣人叹了口气,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舒开,射出了几颗小石子,正中四名侍卫各自的手腕。
四人吃痛,手里的刀纷纷落下,这时,黑衣人才慢悠悠地拿出一枚令牌。
“秘阁的人?”
一名侍卫捡起刀,警惕地走过来,接过令牌校对了一下,确认了这是真品。
他的心里却是在破口大骂:
早说你是秘阁的人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还要再打我们一下?
殊不知这个黑衣人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四位,也只是恰巧碰上了。
“圣上已经睡下,若是您没有急事,请明日再来......”
“是急事。”
黑衣人阴沉的说道。
片刻后,侍卫从营帐中走出来,对着他点点头。
一进去,他便皱皱眉头。
一般行军营帐里不过是泥土和青草的潮湿味道,最多,也就是很少洗脚洗澡的士卒们身上的酸味汗味。
他手下有过无数人命,于是一闻便皱起眉头。
这是都是死人的气味。
“你来了。”
眼前响起一个疲惫的声音,黑衣人摘下自己的面罩,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
“臣,参见圣上。”
“怎么,现在还在怪朕派人追杀你么?”
楚帝从床上支起身子,他咳嗽了一会,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可惜,你要是想怪朕,以后也没机会啦。”
“三十,把你这大半年的经历,好好跟朕说说。”
“臣,遵命。”
三十看了一眼楚帝,心里狠狠一颤,他长舒一口气,开始语气平稳的讲述起来。
这位人间帝王,此刻重病的模样,却是像个乡野间的普通中年人一样无助。
“这么说,朕的那位侄儿,却也还有些能力。”
“比上不足!”
三十冷声说道:“如今天下是群雄环伺,凉王的性子却如同小儿一般,喜怒无常,寡恩少德,喜欢征战,不喜欢用平和的手段,比起你,还是差了很多很多。”
“朕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替他多要点好处,是不是?”
楚帝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嗽,三十不得不走到床头,替他轻轻地拍着后背,忽然,楚帝低下头,将一口鲜血呕在地上。
“朕戎马半生,最后竟然沦落为一个病夫,呵呵,说不得也是天道轮回,苍天报应啊。”
他重新躺下,重重喘了几口气,才自嘲道:“现在时间紧迫,你我不必再叙旧了,朕有事要嘱咐你。”
“头一件,是朕的这些家当。”他闭上眼想了一会,无奈道:“这些年过于上心,这家当是越攒越多,左看右看,是一个都舍不得留给安家的老狗们,但若是什么都不给他们,又怕他们狗急跳墙。”
“回去告诉凉王,赵丰年和南青那两个人,必须全头全尾的收到自己麾下,他们两个人,无论是哪个,单独拿出来都可抵千军万马,不可轻视,至于怎么收服,那是他的事,
若收服不了,就杀掉!”
“朕麾下十二名将,其中几个都已经身故,两个埋骨魏国,一个身葬楚国,剩下的九人,都可堪大用,至于其他的人,相信沈修典那家伙会自己说的。呵呵......”
“......暂时不准与安家开战,别管他说什么,除非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要不然告诉他,这是朕的意思...”
三十听到这里,居然翻了个白眼,心想按您侄子现在那怪脾气,我这么说的话,脖子八成会被架上大刀。
“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了,那你自己呢?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他突兀的问道,
“朕是楚国的皇帝!”
楚帝冷冷说道:“安家再怎么样,也得把朕一路供到皇陵里去。”
“你有没有其他话要说了,没有的话,那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三十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却是有意无意的嘲讽道:“您一死,秘阁也就散了,那么多高手,可从此又在江湖里成了另一种势力,也是另一种,世家。”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似乎想看看楚帝是什么反应,但等来的,却是楚帝洒然一笑。
“朕要死了,还管他妈的那么多干什么。”
楚帝罕见的爆了粗口,他缓了口气,兴致勃勃的说道:“再说,那也就是朕那侄儿的事情了,真是遗憾,看不到那小子到底怎么应付下去了。”
“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三十不得不凑过耳朵去仔细听着,片刻后,他惊叫一声,脸上再也绷不住一向以来的冷漠。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你怕了?你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什么事都能做吗?”
楚帝讥讽道:“三十,朕还记得,你一介宗师高手,更何况,你还是个魏人!
你本可以做江湖上的逍遥闲人,却在六年前,潜入朕的宫中,假意带着一群魏国密探来御书房行窃,可实际上,等那群人慌不择路的逃走后,却和朕当面又谈了半夜。”
“呵......”
“你要这魏楚三十年后再无战乱,你要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可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会有战乱,为什么现在到处都是民不聊生?”
楚帝的语气沉痛,他看着迟疑的三十,叹了口气,随即狠狠说道:“就是因为,大部分人天生就站在不同的地位上。”
“小到地主,大到世家、甚至是,我们皇家!”
“但朕在改革的时候,却发现,这样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
“大部分人,嘴上骂着地位高的人胡作非为,但当他们爬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所作所为却又更恶劣十倍!”
“既然如此,朕索性先毁了这一切!”
“且让后人,自去摸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楚帝再次咳嗽起来,他的眼神不再阴冷,而是充满了悲切:“这个过程,死的人会更多,但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
“楚国世家的覆灭,只是一个开端,朕要做的,可不只是杀光这些蛀虫,要知道,就算是世家里面,其实也有很多人才。”
“朕要让天下人看到,不管是地主、世家、还是皇帝,都不是天生的贵人,只要对他们不好,都可杀之!让他们平民百姓,做自己的主子!”
“这是朕思索出来的,唯一的道路。”
三十静静的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但确实从起初的惊讶,转变为彻彻底底的敬佩。
“所以,您才让我,在凉王成了大事以后......”
“杀了他...”
他摇摇头:“凉王的夙愿其实并不是争霸天下,臣跟了他半年,才明白,他的愿望,其实是这辈子安安稳稳的过着悠闲日子。”
“不。”
楚帝断然说道:“他是陈家的子孙,也是楚国的王,以后,是楚国的皇帝,安闲日子,并不属于他。”
“他现在不能过安闲日子,要去执掌大权,而他真的做到你说的那些事情以后,你反而要我为了解除他的权力而杀掉他!”三十怒道:“我尊你一声皇帝,你这是把我当什么?我难道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吗?”
“不错,而且你还要做的更畜生一点,若是凉王以后有子嗣,都必须杀得干干净净!”楚帝死死盯着三十:“除了你之外,朕给每一个锦衣护卫都下了同样的命令,辅佐凉王扫除内忧外患,称霸中原,天下一统,事成之后,屠灭凉王满门!任由天下再度群雄纷争,直到最后,让平民自己站起来去为他们的天下而战!”
三十听的目瞪口呆:“你疯了?!那是你侄儿!你陈家血脉!你要你陈家断子绝孙么?”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大,外面的营帐微不可觉地颤动了一下,三十猛然回头,一个纵身间来到营帐门口,运掌拍向外面,刹那间劲风呼啸,外面的人闷哼一声,随即软软倒下。
“是个女的?”
三十没好气的挥散门口那些侍卫,随后把那个人拎进来,照着昏暗的灯光让楚帝看了看:“你认识不?不认识的话,我就拍死她灭口。”
“那是信都侯的妹妹苏柔,也是朕的锦衣护卫,最近都是她在暗中保护朕。”
楚帝思考片刻:“你先把她放这吧,朕说给你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辅佐凉王,我倒还有兴趣,偌大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三十指着旁边的地图,神情激动:“西起西域,北至瀚海,南出魏关,东极齐楚,八荒六合,天下一统,这是多大的功业,如今放在你陈家面前,你不要?”
“对。”
“这是朕,最后一个请求。”
楚帝沉沉说完,忽而又展颜一笑:“当然,你可以不遵从,但天下百姓,以后还是要不断的受到各种压迫,因为他们的膝盖,硬不起来。”
“你不愿意帮他们站起来么?”
“曹丰!”
当巡逻兵们开始打不知道第几个哈欠的时候,天边的夜色飞速褪去衣裳,露出雪白的天空。
东方已经破晓,侍卫们开始端着早膳和洗漱水走进营帐的时候,随即,人们惊慌失措的喧闹声就在楚营各处蔓延开来。
士卒们在痛哭,不光是他们,军中的大小军官、将领心里都有了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安平生面色冷峻,他分开人群,静静地看着那个已经被病魔折磨的不像样子的人,一时间,他感觉脸上有些温热。
一摸,是泪水。
他想要说话,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嗓子也哽咽住了,他沉默下来,忽然,惊醒似的看着周围,发现就连他的那些安家的子侄都在哭泣。
“定军十载开江山,为君百战握风云。
功过岂是春秋叙,知我何须识姓名。”
安平生仰头默叹,让眼中泪水都凝结在眼中不落下来,就像他的心思一样,在这一刻,他只希望找个没人看到的地方,一人独坐饮酒,一人默默回想。
“传令下去,三军缟素,为圣上发丧!”
“圣上,驾崩了!”
那一日,三十里楚营号角声不绝,比起往日肃杀的金戈铁马之气,此日俱是哀声。
数十万楚军缟素出营,托着楚帝的棺椁,一路奔往京城,人人脸上俱是哀戚之色,就算是安家,这时候也老老实实的准备皇帝的葬礼。
安平生在行军的过程中,一名下属急忙过来汇报,说是楚帝麾下的那些亲信将领,连带着楚帝的亲军侍卫、北府军的一名都侯,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动怒,而是在听到的刹那,就知道了他们的去处。
“走了又如何!”
他冷冷说道:
“难道没了他们,我们就得不到这天下吗?”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我方,一年以后,便可起大军攻凉,先平凉军,而后西征,再过五年,集结魏楚两国之土地人力,争霸中原,一统天下!”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世人看到,我们安家遵守了礼法!”
历代楚国皇帝的陵墓,都在京城外二十里处,随着将近百名报信骑兵一路传令,楚帝驾崩的消息如乘风的飞鸟一般飞过天下。
楚国百姓们哀哀痛哭,而除了他们以外,列国从上到下都是松了口气。
“楚帝已经身死,凉军没有后援,全军挺进,攻打凉郡!”
“楚国新丧,可以对其下手。”
“魏楚都无法起兵来犯,如今这中原,却是该朕执掌了!”
一时间,无数暗流涌动。
第149章 牙军
凉郡的百姓最近已经开始习惯每天下午就封城、紧接着晚上宵禁的生活、
唯一让他们放心不下的,还是城外的农田。
各城的县令已经开始强制城郊外的百姓陆续移到城内,县里有长吏定制的规矩,由县衙负责组织起这些人,里面会打铁的就去打铁,会打猎的,便临时充当辅兵,剩下的人,也各自有事可做。
而后,还由县衙负责这些人的伙食和居住,但是都好不到哪去。
特别是当陈谓然带着一批校官进入凉郡最外围一座城池的时候,城门口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撤走的粥锅,光是闻闻味道,就让人感觉到那分明是煮着一锅的臭烂咸鱼,闻不到五谷粗粮的清香,反而有一股恶臭。
只不过,领粥的百姓们,是敢怒不敢言。
旁边的县衙官员们忐忑不安地看着凉王盛起一碗粥,就在他端起碗准备往嘴里倒的时候,不管这些人情不情愿,全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王爷,不可吃啊!”
“王爷,吾等甘愿受罚,您万金之躯,怎能吃这种东西啊!”
陈谓然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猛然举起那碗腥臭的粥,往嘴里倒去。
只是将那口东西含在嘴里,他便紧紧皱起眉头,过了一会,才艰难地咽了下去。
接着,他便是当着一众官吏的面冷声发问:
“城中存粮可否充足?”
“城中粮食...大约...可支应数月有余。”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跪在地上不停抹汗,他却是这座城的县令,但不敢在凉王面前说假话,毕竟这种东西,只要去县衙里稍微一查,就能一目了然。
他此刻只顾忙不迭地连声说道:“臣马上就换,马上就把这批粮食扔了!”
“扔了,却是有些浪费了。”
听着凉王慢悠悠的声音,县令心里都快哭出来了,他暗暗想道,我也是觉得浪费,才让那群平民去吃啊。
“负责分发粮食的,不管用什么办法,交出你们家里的粮食,然后拿来换今天的这种粮食,什么时候换完了,什么时候你们今天就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县令大人......”
陈谓然阴恻恻的喊道,县令吓得在地上又磕了个头:“臣,臣在!”
“从你开始,不准藏私。”
看着一群从地上连滚带爬离开的官吏,陈谓然眼里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又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自己都已经看厌了,但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看到这些人的身影。
他们长相、出身都不一样,可到了官位上,却永远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只能说,人最相通的地方,反而是这种天生的本能。
不到中午,凉王就带着大军从这座城池离开了,一同带走的,还有几颗城中官吏的人头。
里面并不全都是交不出来粮食的人。
陈谓然在来之前,就提前派人打探过各城的情况,除了凉郡郡城无法进入,凉郡反正也就那几座城,虽然后来又引进了一些人口,但,里面人口总数还是少的可怜。
只要用心查查,很多情况都是一目了然。
如今凉郡的官场勉强能做到对陈谓然的忠诚,但大部分官僚的基本素质还是最大的问题。
现在并没有很难的事情,例如给缺少粮食的百姓施粥,又或者是负责这些日子的春耕,岳韫已经给各城分发过指导公文,里面有详细的条例。
可如果连照着做的过程中,你不光做不好,还趁机中饱私囊,那就别怪凉王爷当一回恶人了。
大军白天前进,晚上休息,除了每天都撒出去大量的侦骑,凉军几乎毫无作为,军中的人都在等待凉王的号令。
现在的军中,已经有了以凉王为核心的雏形,从上到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形成一种潜意识:是凉王搭建出他们这一支军队,而不是他们拥戴起了凉王!
老老实实做事的人,凉王会让他们升官发财,而有歪心思的人,凉王更不会手软
陈谓然不喜欢以前那种动辄是某某名将某某大帅领军。
他认为,所有军队,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让别人出去领军,那也要让军队里的士卒知道,只有那些人手里有凉王给予的虎符信物,他们才能服从命令。
如果没有,就算那个人是天王老子,也不准听从哪怕一个字的命令!
“顶多再有两天的功夫,凉王的大军就要到了。”
一个穿着青色铁甲的将军沉声说道:“陛下,如今凉郡郡城久攻不下,而我们已经损失将近四千将士,伤兵营更是增添了许多人,这其中还有不少,就算是治好了伤,以后也是个废人了。”
东魏帝问道:“我军还剩下多少粮草?”
“粮草暂时充足。”那名将军毫不迟疑的回答道,显然平时就已经对这些烂熟于心。
“西魏那边正在准备攻打北安,明面上还要与我们为敌,无暇抽出更多兵力支援,但暗中却送来了许多粮草。”
“赵国的粮草已经通过北安的官道大量输送过来,如今我国境内正好有许多流民,稍微用一点粮食,就能招到大量勉强可以作为战斗力的兵员,毫不夸张的说,要是以流民为后备,我军依旧还有最少十多万人的后备兵源。”
那名将领说到这里,却迟疑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般的说道:“但是,臣不建议这样做。”
“为何?”
东魏帝听到这话,反而抬起头看向那名年轻将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招看似能召集到大量士卒,但,只能作为最万不得已的手段来用,因为这是一条杀鸡取卵之策!”
年轻将领侃侃而谈:“春耕早已开始,魏东尚且有大量田地荒芜,臣最近稍微查了查,发现有大量的魏人流入这凉郡,陛下应该知道,民乃是立国之本,若是平民百姓全都去了其他地方,那这国也是将死之国!”
“那这种情况,却是该如何化解?”
东魏帝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他继续追问道:“朕领军出征的时候,城中十室九空,农民无可供全家饱腹之土地,流民无三日之粮,每一两座城池的外面,必然有强盗山贼流窜!权贵四处奔逃,许多人甚至就住在军中,因为军中,反而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你告诉朕,这个情况,该怎么化解。”
年轻将领张大了嘴,有些愣怔的看着地面,他犹豫了一会,缓缓说道:“如今的情况,不花大力气是绝对看不到成效的。”
“而这些事情,请恕臣愚钝,暂时想不到解决的方案,或许,用土地来招徕流离失所的百姓,或许可行吧......”
“已经说得很好了...”东魏帝叹息道,他拍了拍那个年轻将领的肩:“钱鸿,你能想到这一步,就已经胜过这如今魏国的大半人了。”
钱鸿则是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都是臣的父亲,还有陛下您教导的好。”
听到这句话,东魏帝的眼神陡然一寒,却是想起了这个年轻将军的身份。
如今魏国四分五裂,原本的那些世家、藩镇,自然是投向了不同的主子。
而这个钱鸿,他的父亲名叫钱锵,是魏帝最大的藩镇,此前一直在北安的境内。
东魏帝首鼠两端,背地里和西魏沆瀣一气,明面上又和北安国身后的主子赵国联系,自己愿意对赵国称儿皇帝,奉赵帝为父。
西魏帝本就希望重新团结起东魏,不求现在的东魏帝能够归附,只求两方现在团结起来,先把犯上作乱的秦家,也就是如今的北安国皇家,给驱逐出魏国。
东魏帝答应下来,但却又要求西魏先帮助自己东征,开拓楚国的凉郡和明郡。
就这样,他只是损失了一点名声,但接下来,却是同时收到了来自西魏、北安、赵国的大量兵员粮草援助。
藩镇钱锵,自然是作为赵国“援助”的兵力,而加入到了东魏帝的军中,隐隐成为了他军中最高的一座山头。
他麾下的精锐兵马,还有另一个名字。
北山牙军!
所谓牙者,自然是人嘴里的那玩意,取牙军之名,一是表示亲近之意,二来,则是认可了这伙兵马的悍勇。
牙军全军披重甲,人均步战。
前军人手短刀一柄、短戟两支,短刀用来厮杀,短戟则是手掷破阵,士卒受过长期训练,精铁制造的短戟脱手掷出,足以轻易洞穿普通军队中配备的木盾。
两翼士卒手执长刀,部分人背上还额外配备长矛,平常都是用来策应前军冲锋,防御的时候,两翼变阵,长刀可以用来斩马,长矛更可以从前军缝隙中刺出。
此外,牙军军中都是精心训练过的士卒,不仅可以步战,大部分人都可以拉弓射箭,几乎人人都是合格的弓箭手,而神射手,更是不下三百人!
这样一支重步兵,就像是个打不烂锤不破的铁王八,寻常骑兵上去碰一碰,不仅攻不进去,更是可能崩碎满嘴的牙。
足以让任何骑兵主将都愤愤不平的骂一句他妈的!
这支牙军的人数只有一万五千人,光是搭建这支军队,几乎就花了钱锵超过一半的钱粮,此后每年的供给花销,更是堪比一支三万人的骑兵!
但牙军也确实对得起它的身价,钱锵凭借着这支兵马四处征战,成了魏国第一大的藩镇,就算是以前完整的魏国的封疆大吏,看到钱锵,也得恭恭敬敬的施礼。
至于如今的北安国,更是将钱锵直接封为兵马大元帅,兼大将军,同时领爵永安侯。
其实,钱锵如今的实力,在北安国封个王也是够的。
至于为什么不封,那是因为,北安国国主在立国的时候,为了讨好身后的赵国,竟然是直接降了级别,自愿称王。
他现在最拿得出手的爵位,也就是个侯爵了......
北安王秦起谋却是不情愿让钱锵这时候带着兵马又出来支援东魏,家里现在正和西魏打的不可开交呢,狗脑子打了一地,正是缺人的时候啊。
钱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各方面都滑的像泥鳅一样,四处讨好,却又四处都不得罪。
好在,他现在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人,雄心壮志都在十几年前消磨的差不多了,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得个善终,同时,也看到自己的独生子出人头地。
钱锵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有十个女儿,儿子是在所有女儿之后生出来的,钱锵本以为一辈子只能让女儿养老送终了,没想到老来得子,更是喜出望外。
他戎马一生,吃尽苦头,但却对儿子是极其溺爱,他的十个姐姐,更是将这个弟弟宠到了极致。
钱鸿今年也就是十五岁,从脂粉堆里钻出来,却没有半分“宝玉哥哥”式的软弱,反倒是从小受他老子的耳濡目染,喜欢指挥士卒,从小又是名师教导,文武双全。
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人生赢家啊...
钱锵长得虎背熊腰,面目鹰视狼顾,生养的儿女却都是男的英俊潇洒,女的貌美倾国。
时人评论他的时候,总会戏谑地称他的那些女儿为“十公主”。
而且,那些女儿如今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最小的,也不过是十五岁。
普通女子,但凡貌美如花,便能得到许多人的疯狂追求,而钱氏女子,不仅长得倾国倾城,她们的父亲更是权柄滔天,但凡得为钱家女婿,那便是一步登天!
据说,东魏帝跟现在的钱氏小侯爷走的那么近,就是想当他的姐夫。
这样的流言实在太多,但钱鸿却深深的知道,全都是屁话!
他老爹钱锵才是求之不得,想要和东魏帝结亲,而后者反倒是不屑一顾。
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的东魏帝,钱鸿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崇拜之色。
他喜欢领军打仗,而魏国最能打仗的人,反倒正是眼前这位。
从少年的时候,他就听说这位皇帝镇守南郡的事迹,据说那十年里,魏国的东南防线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楚军是寸步难进。
而朝中的权臣孙宠和林太后却又是不约而同的嫉恨这位唯一掌握兵权的魏国王爷,纷纷下手,先后利用魏帝的名义发出五道“圣旨”,调离南郡军中的将领,或升或降,用各种手段逼迫他离开南郡,出使楚国。
而当他走后,南郡便被楚军攻破,从此,魏国四分五裂。
“只是,不知道您,还能再打到什么时候......”
第150章 反攻
在听到凉王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时,无论是魏人,还是苗人,全都停下了大部队的活动,但也都不约而同地派出了大量的侦骑。
光是数天的功夫,这两家和凉军的侦骑就展开了不下五十次惨烈的厮杀,双方甚至都派出了军中高手,最后,是魏人苗人略胜一筹,而凉王看已经有了足够的信息,便不再派更多的人出去送死,只是维持着现有的侦查范围。
就在这种时候,一名来自京城的信骑,终于来到了凉王的面前。
“圣旨到!”
“念!”陈谓然端坐在主帅的座位上,冷冷看着那个捧着圣旨的骑兵。
“大楚兵马大元帅、蛟鸾侯安平生,谨再拜于凉王殿下,伏唯圣人以孝治国……
先帝龙驭宾天……太子,已于二月三日……在京城祭天……请凉王速速进京……”
“够了,不用念了。”
陈谓然看了一眼那个骑兵,面色阴郁:“安平生请我进京?他再大的爵位,也不过是我陈家的家奴,好大的脸面。”
“他应该说,跪下来求我进京。”
“是。”
骑兵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忍气吞声的回答:“侯爷说,您要是不愿意去,也不勉强你。”
“呵呵,若是孤不去,安平生必然要把这事宣扬的天下人尽皆知。”
“去,为何不去。”他毫不迟疑的说道:“告诉安平生,孤平定完凉郡的事务后,定然亲自奔赴京城,祭拜皇叔在天之灵,到时候,孤要他在京城外亲自候着!”
侦骑走出凉军大营的时候,忽然长叹一声,接着,竟然从脸上揭下一层半透明的东西,然后又使劲揉了揉脸,才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赫然便是与陈谓然有过一面之缘的安龙城。
他姓安,安平生也姓安,楚国如今唯一剩下的世家,也是安家。
而安龙城的真正身份,则是安平生的亲孙子,更是安家的下一任家主。
从他的身份来说,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圣上的遗诏,竟然是要我们这些人以后去杀了凉王。”
轻轻看了一眼脚下扬起的风尘,一时间,他竟有些茫然。
圣上死了,这十年来一直带领他的人死了,以往的同僚们作鸟兽散,大家各自相忘于江湖,回归以往的身份。
“驾!”
他喝了一声,座下战马便慢慢的跑了起来,到底跑到哪里,它也很茫然,以往都是主人用缰绳告诉自己该怎么走,过了一会,它还是没有感受到缰绳被拉紧,于是从小跑又变成了踱步。
不知不觉间,安龙城再抬起头时,就看见了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他不由皱皱眉。
来之前,凉郡的地图倒也研究过,像是这种树林,通常只有凉郡的边缘才会有,而且但凡是有树林的地方,都必然有苗人的出没。
果不其然,安龙城听到一声怪异的哨响,循声望去,却是远处山坡下奔来一队骑兵,随着他们走近,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和苗话传来。
安龙城不由再次皱眉,他不想和这群苗人骑兵起冲突,便拨转马头,但无意中再看了那些人一眼,只是这一眼,便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大约有五六名妇女,两手都被捆在那些苗人骑兵的马背上,但人却是站在地上,马匹一动,她们就得跟着动,所有人的脚底下都是走一步,便是一个残留着血迹的脚印。
苗人攻打凉郡,大肆掳掠人口、粮食,都是正常节目,甚至已经到了只要进入凉郡,就知道该去哪里进行掳掠的地步。
这几个苗人骑兵牵着的妇女,自然也是抢过来的楚人妇女。
安龙城正是烦恼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他擎出长剑,骤然勒紧缰绳,吼了声驾,便直接纵马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顶头的那名骑兵只来得及看见背后同伴们眼里的惊恐之色,忽然,又想起自己刚才明明看着正面,怎的忽然看见后面的人了?
接着,他又听到咕咚一声,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起来,眼睛即将合上的时候,却是看见一个兀自坐在马背上的无头尸体。
咦,那好像......我的......
一个宗师能在普通军队中造成多大损伤,这个数据倒是没人计算过。
因为只要面对上千军万马,纵然是宗师,也必然会有力竭身死的时候,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宗师会去主动头铁的撞上军队。
只要军队的人数超过五千人,就必然能够坑杀一名宗师,不管修为如何。
但安龙城碰上的,却只是一支十几人的小队骑兵,于是便只有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勒住战马,随后将长剑从最后一人的胸口中抽出,然后在那人的盔甲上擦了擦剑刃沾染的血迹。
“走吧。”
他又挥起剑锋,将那些妇人手上的绳索尽数砍断,他随手扔出几片金叶子给她们,然后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他的方向,却不是去往明郡,竟然是准备向凉郡更深处进发。
如今的凉郡,必然还有许多百姓没来得及进入城池中,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魏人和苗人的大军蹂躏。
我看不到,也就无所谓。
但我,毕竟是来了,而且,也知道,所以更不能置身事外。
他控制着战马加快速度,忽然间,心里一阵酸楚,不由喃喃说道:“圣上,若是您还在,这些外族,现在岂敢入大楚半步,岂敢!”
一路蹄声不息,无数景物飞速跳往他的身后,此去,却只是一骑绝尘。
残阳如血,万里长空尽是一片烟霞,放眼望去,尽是朦胧的红色,仿佛此处的战场,已经惨烈到足以将青天染赤。
苗人和魏人竟然是在傍晚的时候,一次集结起超过数万人的攻城队伍,大张旗鼓地开始攻打凉郡,同时也在攻打凉郡附近的两座城池。
他们竟然是同时对三座城池展开了攻势。
当然,从这里来看,却是这两家的统帅有些急躁了。
有经验的统帅,都知道这时候往往是士卒最疲惫的时候,楚人军中惯例是战时一天三顿,甚至条件好一些的,还能做到一天四顿。
但苗人和魏人军中,还是一天两顿,而且很少见到荤腥。
在这种时代,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午睡,老兵们懂得时刻保存自己的精力,但新兵们一上战场,便自然而然地紧张起来,而这样紧张了一天以后,还要再去做毫无意义的攻城,下达命令的时候,魏军军中的士气不由更低了一些。
东魏帝看在眼里,却并不说什么,只是拉着钱家小侯爷闲聊。
后者也是有着自己的心思。
他知道东魏帝首鼠两端的计划,身后的老子钱锵也自然知道,但北安国和赵国,却又都不知道,显然是钱锵有着自己的打算。
“今日攻打不下,我军就要立刻回撤了。”
钱鸿叹息道:“其实,就算是凉王大军来了又能如何,反倒是他的主力被我们牢牢牵制在这里,他楚国国内的那些世家,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臣听到消息,据说那位楚国皇帝,很可能已经宾天了。”
“不错。”东魏帝颔首道:“而这,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军,不能退。”
他淡淡说道。
就在他说话的这当口,已经冲上城头的魏军,又被楚人赶下了城头,许多人直接被楚兵围攻至死,甚至还有人惨叫着,被楚兵活生生推了下去,直接摔死在城墙下面。
郡城内外,已然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可以预见到,若是魏军这么坚持下去,倒也有可能破城,但,付出的代价,将是满地的将士尸骨。
但随着今日的鼓声响起,沉寂了许久的凉军大营,也是终于打开了营门。
一道王旗当先而出,紧接着,便是大队杀气腾腾的士卒,他们已经完全养足精神,一个时辰前,更是饱餐一顿,此刻精力充沛。
临行前,凉王更是直接告诉他们,凭借军功,任何人都可以晋升为军官,从此,凉军中不再存在出身之见,而任何敢于窃取同袍军功的人,无论是谁,一旦查到,便是斩立决!
蹄声如雷,一支将近六千人的骑兵,直接从两旁的营门中涌出,在将军的带领下,开始往预定地点进发。
他们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破阵。
替身后的同袍们,撕开敌军的阵线,哪怕,得用自己的血肉去冲锋。
陈谓然的做法很简单,他一向都是在军中说一不二,在关键时刻,很容易让普通士卒信任他。
此刻在战前,则是临时宣布了新的条例。
其中的雏形则是大体类似秦国的军功制,而每个人战死的抚恤,更是提高到了原来的三倍!
而这点东西,已经足以让一个普通士卒替他效死。
魏军和苗人军中同时响起收兵的号角声,他们的高层都在面色凝重的看着东方。
陈谓然原来很想把士卒们冲锋时的口号改成“虎”,或者直接是“风”,但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一次这个国家。
“楚!”
陈谓然拔出佩剑,斜阳的余晖全部聚集在剑刃的上方,折射出耀眼的红芒。
“楚!”
校官们骑在各自的战马身上,先后拔出佩刀,遥遥指向远方的那座孤城。
“楚!”“楚!”“大楚!”
所有凉军全都是前进一致的步伐,狂风在他们脚底呼啸,似是在助威,身后旌旗猎猎,却是将狂风踩在它的脚下,似乎这一刻,只有它上面镌刻的那个“楚”字,才是这天地间不可违逆的存在。
铁骑如洪流般发起冲锋,比起身后同袍们的咆哮,这些骑兵座下战马的蹄声滚滚,便是代替了一切言语。
马槊的锋芒在半残的暮色中一闪而过,仓促整理的军阵中,到处都是已经惊惶起来的面孔,成排的盾阵正在集结,接下来的刹那,便是人间最锋锐的矛,对上另一面最坚固的盾。
轰!
盾阵瞬间千疮百孔,战马喷吐着白沫,疯狂地撞在一面面盾牌上,身上的骑兵猛然栽下马背,还没站起来,就已经反手抽出佩刀,和围拢过来的敌军拼死厮杀。
尘土飞扬,落地的骑兵们浑身泥土,几乎人人都面对着两倍的敌军,但却没有人面露惧色。
王爷承诺,杀敌晋升,殉国则是三倍抚恤!
这辈子,值了!
“杀!”
大量的持矛步卒将矛柄横在腰间,锋头则是整齐的对准前方,在校官的号令下,一排排冲向混乱的敌阵,身后的刀盾兵紧随其后,在敌军中硬生生踏出一条血浪。
至于弓箭手,这次倒是充当压阵的角色,除了警惕远处的敌军骑兵,迄今为止,则是一箭不发。
“撤!”
看着越来越糜烂的战局,乘着战马的蓝娘依旧神色平静,似乎那些正在惨叫着的,并没有她的族人。
她直接拨转马头,带着身后几十名长老迅速离开了战局。
东魏帝呵呵笑了起来,身旁的钱鸿早已坐上了战马,他看着远处的战场,脸上终究是露出一丝颓败。
凉王竟然是丝毫不去管另外两座被疯狂攻打的城池,直接孤军深入,冒着被截断粮道的风险,极为疯狂的压上了全部兵马。
看那规模,少说也得是十万大军。
“看你猖狂到几时!”
他低吼一声,对着东魏帝喊道:“臣去前线督战!”说罢,竟是不管东魏帝,直接带着自己的亲兵营冲杀进前线。
又是一次超过二十万人的超大规模会战,但陈谓然这一次,却是目标极为清晰地指挥自己的各支大军奔向一个个目标,很快,并没有正确指挥的魏人和苗人,被从各个方向冲进来的凉军截成无数段,无论冲向那个方向,尽皆是楚人的旌旗。
让他们更绝望的是,凉郡郡城的大门此刻也轰然打开,里面冲出一支骑兵,挥舞着马刀,和援军一同作战。
“王爷,魏人和苗人败的太快了,此中必然有诈!请您下令收缩兵力,稳步推进,不可轻敌大意。”
王风虎带着十几名骑兵穿过战阵,一路大声吼叫,终于找到了陈谓然,一见面就大声吼道。
“孤知道了。”陈谓然点点头,随即又把准备离开的王风虎喊了过来:
“城中的王府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曹茗的女人?”
“曹茗?”王风虎脸上露出疑惑,顿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道:“可是长吏大人说的那个叛徒?请王爷立刻下令捉拿此人!”
“我知道了。”
陈谓然再次点头,脸色不由更加阴沉。
“我女儿可还安好?”
王风虎愣了一下,立刻笑道:“臣见过小郡主一面,确实是个极好的孩子,如今王府中一切无恙,请王爷不要担心。”
“好。”
轻轻挥了一下马鞭,战马的步伐再次紧凑起来。
陈谓然说道:“替我派出信使,去边境传信给裴玄,让他带着集结到的军队,先去迎接那两个从魏东撤出来的将军,再之后,带领全部兵马封锁凉郡和魏国之间的道路。”
“派出信使,去传令给明郡的安蛟连,让他带着孤给他的军队直接奔赴南面,从侧边绕过苗人的大军,直接冲进苗地,一切苗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拿到人头,即视作战功!”
“喏!”
“去做你的事吧!”凉王轻喝了一声,直接带着自己的亲兵营和王风虎错身而过,杀气腾腾的冲向了敌阵。
第151章 王府夜袭
凉王的大军摧枯拉朽般击溃了两家的军队,更是昼夜不息的追杀了四十里,将魏人的军队彻彻底底赶回了魏东,沿路尽是魏人将士的尸骨,被凉军一路收集起来,最后成堆的放火焚毁。
现在是春季,若是不加以妥善处理尸体,很可能会酿成一场灾难般的瘟疫。
另一边的苗人主力,反而没有被凉军冲溃,趁着凉王率军追杀魏人的时候,蓝娘则是指挥自己的族人,利用优势兵力,攻下了凉郡的另外三座城池。
而且就在当天,那些城池的外头,就挂满了楚人官吏的头颅。
同时,蓝娘还放开了对手下的一切束缚,任凭他们在城中肆意妄为,除了她自己以外,每一个苗人都在城中胡作非为,抢夺金银钱财和女人,到处都是百姓的哭喊和惨叫声。
当三座城池的信骑拼命赶到郡城求援的时候,却被告知凉王正在带着大军追杀魏人,却是连郡城都没踏进去一步便离开了。
长吏岳韫正在抽调城中剩余的军队,如今这里到处都是伤兵,他还得留下足够的人手守城,好不容易才拼凑出一万多步卒,临时任命一个可靠的校官作为主将,先赶往就近的一座城池。
而这偏偏是一次荒唐的支援。
苗人把百姓驱赶上城头,又把他们的家人绑在火堆上,逼迫他们拿着刀枪和冲上城头的凉兵作战。
双方反而先打了个你死我活。
那个校官不得已暂且撤兵,准备等待凉王的回援。
凉郡勉强平静了两天以后,一直戒严的郡城终于开始打开城门,一队队百姓被组织起来,去城外收集木材石块,还有敌军的尸体。
一支大约有十几人的队伍走进一片小树林里,他们手里都拿着短斧,准备砍伐这里的树木。
当他们进去后的片刻,树林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闷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动静。
过了一会,这些人又都全部走了出来,身上都背着木头,但仔细看去,所有人的面孔全然都变了,为了掩饰,他们还在自己脸上涂抹了不少泥土。
城门口有负责登记的官吏,每个百姓身上都有名牌,所以这伙人只要拿出名牌和木块,就能顺利过关。
接着,他们再各自偷偷找个理由离开队伍,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重新在城中集合。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领头的人低喝了一声走,便率先进入了一条荒无人迹的小巷中。
凉郡的地图几乎都印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对他们来说,现在的郡城,就像自己家一样熟悉。
“人手都到了吗?”
当他们进入小巷最深处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所有人的中间,则是一个略矮的身影。
“拜见大都督!”
这十几个人是最后一批,曹茗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话。
“此次潜入,势必万分危险,但若是成功,我们大魏却能牢牢把握住这位凉王。”
她说道:“本都督在此保证,不管成败与否,今日参与此事的弟兄,每人都能拿到三百两白银,子弟均可入学,做官!”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替朝廷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求一个封妻荫子的富贵么?
“所有人过会就分散在城中,等夜半,在王府外集合,目标只有一个,王府中的那个郡主!”
“自己人的暗号是,二更放火,三更杀人!”
很快,巷子里的人便走的一个不剩,曹茗最后冷冷看了一眼周围,很快也离开了这儿。
随着铛啷一声,一个人影落到地上,她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砖,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
若是没有听见这事情,她是打算今天下午就离开这里的。
“也罢,不如让凉王欠我一个人情,这样的话,哥哥以后在他手底下也不会吃苦。”
她喃喃自语着,忽而又皱起眉头:“可是,王府该怎么走?”
......
满园鲜花盛开,各处花香撩人,花园里新添了个秋千架,独孤很喜欢一个人坐在上面,自己一边闻着花香发呆,一边慢慢摇动秋千。
白云只有轻飘飘的几朵,在空旷的天上慢慢飘着,像是不同形状的几条白船,正在大海中扬帆前进。
少女的心境也变得越发平静,她低头翻动了一页手里的书,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很快又叹了口气。
凉王虽然没有进城来,却是派人送来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礼物,此刻都好好的放在房间里,却是一个都没有拆开。
花园里争妍斗艳,可她的心思并不在花上,而是一会想着这个,一会又琢磨着那个,她想到最后,不禁苦恼的摇摇头,随即默默背诵着那些文章诗词,借此打发时间。
陈谓然编撰的书在凉郡已经全面推广开来,现在凉郡的读书人,几乎是人人以能手持一本“凉王的书”为荣。
独孤也曾看过,却是不怎么看的下去,但她又发现,自己偶尔见到的读书人,却是人人都能背诵出里面的几段话,然后加上一堆让人云里雾里的解释。
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论起当世农工商的未来,依旧是农工在前,重农抑商的政策不应该立刻改变,因为无论是如今的技术、经济,还是人力物力,都不足以支撑起全凭商业带动的社会发展,当务之急,应当继续发展农工,但也要从最直接的方法入手商业,不能让商业脱离国家的控制......
这段话全然是白话,属于陈谓然根据现如今的社会形势,而写出来的一点思考性文章,类似于备忘录,但给那些培养的官僚来看,也能有启发的作用,让他们自己思考该如何根据现实情况调整政策。
但对于那些书生来讲,这本书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它的实际意义。
先是有人说里面缺少了一个儒字,然后大家又琢磨着,就算是自己不对,也不应该是凉王不对。
在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这个世界,是没有儒家的,所谓儒生,则是取儒雅的意思,用来表现这些书生的闷骚。
于是乎,有人“茅塞顿开”,惊呼道,凉王爷所说的,应该是“底层百姓”的工作活计。
王爷必然是先去考虑那些百姓,接着,就会考虑咱们能当什么官。
毕竟,咱们读书人,一是不染泥土,二是不去劳动,至于做生意,呵,那都是下贱的商贾才去考虑的蝇营狗苟的事情,咱们读书人,岂能为之!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最离谱的还不在这里。
在魏人苗人入寇的前些日子,还有不少书生特意来到凉郡,人手一本《凉书》,在凉郡各处组织起所谓“文社”,大肆谈论凉王撰写的这本书,隐隐有成为“凉家”男子的气象。
至于书里面到底讲了什么,人人都可以背出来,却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反正从古至今,跟着大人物的话来走路,基本上都不会错的。
独孤最喜欢的,反而还是那些诗词。
“一落秋菊风杀尽,飞作冬日梅血红。
死后谁怜香化土,生来不是二月花。”
她小声吟哦着,紧紧攥着手里的一块玉质令牌。
夜色须臾即至,郡城里的平常人家舍不得点上灯,如今已是春天,气候不似上月那样寒冷,大家吃完一点饭,便站在自家门前,和邻居懒懒散散地谈着话。
妇人们趁着今晚月光正好,赶紧把白天来不及洗的衣物拿出来,先是浆洗过一遍,继而用棒子敲打着衣物,最后再洗一遍。
本来是不用这么麻烦的,但大家洗的都是城头守军的衣服,自然是得多用点心。
守军也不全是懒汉,但让城中妇人帮忙洗守军的衣服,却是平先生的主意。
而且,这些妇人一个月下来,也能拿到不少酬劳,在那之前,就算是有守军让帮忙洗衣服,则是一分钱都不给的。
在凉郡走上半天,你总能发现不少特意给百姓的照顾,若是外地人突然过来,则是可能觉得处处格格不入。
曹茗已经在这里漫步了一个下午,她漫无目的扫视着周围,依稀还记得,自己以前常从这里走过。
那时候初来凉郡,那时候凉王无权无势,整天都在忙着他的事情,而且并不限制自己的自由,时常都是宋长志用他的那点可怜的俸禄银子,买点小零嘴,讨好似的拿给自己。
想到这里,她便情不自禁的露出一点笑意。
那个傻乎乎的家伙,应该还在明郡呢吧,自己这一次,倒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曹茗看着天上的明月,默默的想道。
“人言团圆似月,而今夜月残似钩,今夜过后,无论成功,之后数年内,我但凡出现在凉郡,必然会遭到凉王不死不休的追杀。”
“呵,再想和那个蠢蛋见面,估计是不能了。”
脚步停下,正好是站在了熟悉的门前。
门口站岗的四个侍卫,其中一个正是牛十一,他看着曹茗缓缓摘下遮脸的兜帽,顿时吃惊的叫了起来:“你...你...”
“一个不留!”
曹茗眼中寒光一闪,尽管她刚才还回想着以前温馨的时光,但此刻,被牛十一的喊声一激,却是迅速回到了现实。
一道寒光从她手中飞出,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没入了牛十一的喉咙,血箭横空飘起,紧接着,便是无数黑衣人从周围腾空而起,齐齐的杀进了王府中。
门口的四人霎时间倒下三个,剩下的那个,则是在临死前大吼了一声敌袭。
王府内还有不少侍卫,此刻听到叫喊,都赶紧冲了出来,牛十二跑在前面,看见自己的兄长已经倒在门口,身底下是一片血泊,他怒吼着拔出刀,带着侍卫们冲向那群黑衣人。
双方很快厮杀成一片,但接着,便是王府侍卫一面倒的溃败。
杀进来的人里面至少有五个天下级别的高手,只见人群中寒光纷飞,侍卫们纷纷惨叫着倒下,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后院的时候,一个很是清冷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想要活命的,现在都滚出去!”
声音中显然是蕴含了内力,所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内功修为低的人还没什么,天下级的那些高手听了,则是面面相觑,各个暗自心惊。
这个王府里面,似乎存在着比他们更厉害的人。
“不要管他,我们有这么多人,只要杀进去,把人带走!”
曹茗看向一个人,那个人会意,立刻大声喊道。
下一刻,所有人耳边又响起一声怒哼,似是一道寒风飘过他们的耳边,紧接着,便是一道响亮至极的入鞘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呼了起来,大家纷纷转过头去,只见大声叫嚣的那个人,身上出现了一条血线,紧接着,竟然是从头到脚分成了均匀的两半。
鲜血飙射,一时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直接压过了院子里的花香,但众人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一道道更加森冷的杀招就已经攻了过来。
一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但没有人去注意她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因为她的攻势,直接将所有人都陷入了生死的境地,他们手中的兵刃如同海底摇晃的杂草,此刻全然由不得他们自主。
往往是眨眼的功夫,他们之中肯定有人倒下,就像是他们刚才攻击那群侍卫一样。
这女子的出手招式,全都是狠辣之至的杀着,就算是那些天下级的高手,也都得十二万分的小心应付。
“是宗师!”
一个天下级的高手猛然惊道,他想要撤剑逃走,但随着一声轻喝,一道剑芒随之闪来,他的腰间一痛,低头看去,地上已经多出来一块拳头大小的肉。
“撤,撤!”
黑衣人们成堆逃走。
那名女子这时候杀得兴起,毫不含糊的追了过去。
过了一会,地上的几具“尸体”迅速爬起来,他们拾起兵刃,当场格杀了几名打扫战场的侍卫,接着直接奔向后院。
不多时,他们便挟着一个用棉被包裹的人走了出来,一溜烟离开了这里。
“成了!”
曹茗脸上多出了一条伤口,她却并不在意,等手下打开棉被后,里面正是被拍晕过去的独孤,她才点点头,带着手下准备离去。
她身边又少了一大半的人,那些人都是为了引开那名宗师高手,而自愿走了另一条路,显然也是回不来了。
“凉王...呵...”
曹茗将一封信拈在手里,随即手腕一抖,信纸在夜空下飘过,直接没入在王府的大门上。
“走!”
第152章 进军追杀
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中,十几名下了马的骑兵正在蹒跚前进。
昨夜下了一场雨,虽然雨势很小,但却淅淅沥沥的整夜下个不停,直接导致他们今天一阵天都在泥水里趟步,浑身都是污泥。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那个天杀的楚人王爷,就像看到肉的疯狗一样,率领大军拼命衔尾追杀,光是这两天的功夫,他们又被楚军赶上了一次,许多同伴被直接砍杀,他们拼了命的纵马逃跑,最后连马匹都累死在路上,只能艰难地一步步前进。
不跑,就得死。
很快,身后又响起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同时楚人士卒的奚落和嘲笑声也随之传来,那些魏人骑兵绝望的对视一眼,纷纷拔出刀,准备作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很想投降,哪怕那些楚人把他们的靴子踩到自己脸上,轻蔑的喊他们魏狗。
但是,所有跪在地上投降的人,全都被那个楚人王爷喝了一声:
“站起来,不准投降!”
紧接着,便是直接纵兵杀了过来,压根不接收俘虏。
陈谓然横刀勒马,看了一眼被射杀的十几个魏兵,便转过头去,对着旁边的副将问道:
“咱们追了多久了?”
“两天一夜了,今日是第三天。”
“不用再追了。”陈谓然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边关苍凉遒劲的风,很快又睁开眼:“传令下去,所有人就地修整半个时辰,用快马传报辅兵营,让他们的校官从现在开始搭建军营,若是今天傍晚前,我军回去的时候看不到一个至少能容纳三万人的营地,孤就赏他三百军棍。”
“喏!”
“苗人的动向如何?”
“依旧盘踞在凉郡内部,末将以为,现在还是应当分出一部分兵力,配合凉郡郡兵将苗人击败,或者是赶出凉郡。”
“没错。”
陈谓然点点头:“你替我再去召集起所有骑兵,现在就开始吃饭,等吃完饭三刻钟后,孤要带着骑兵先行返回,到时候,你来替孤把剩下的人慢慢带回去。”
“喏!”
那名副将兴奋的涨红了脸,他施了一礼,便赶紧走开去做事了。
等一切就绪后,陈谓然带着身后的两万多骑兵踏上了回军的路途。
岳韫在凉郡慢慢积攒下了不少战马,这些战马几乎全都是利用“上代郡守”遗留下的商路搞来的,而来源,居然还是魏国和中原。
“加快速度!”
陈谓然大吼道:“咱们回去把苗人赶出凉郡!夺回我们的土地!”
“喏!”
身后骑兵随之加快脚步,无数旌旗向后飘扬,连成数百道长龙。
陈谓然喜欢红色,连带着现在凉郡士卒身上的盔甲都在慢慢改变颜色,他想象着数万大军开动的时候,远远望去,便是一片猩红的血海正在冲锋,让人望而生畏。
可是考虑到如今凉郡的财政,他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凉军如今势大不假,但也是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样,时刻都有崩溃的危险。
因为就凭陈谓然现在掌握的土地来讲,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军队。
凉郡本处就有大约两三万人的郡兵,而在陈谓然刚开始掌握凉郡的时候,他麾下就又扩充了一批苗人,所有军队的总数达到了将近十万人。
后来在明郡的时候,楚帝直接又给他送来了十万大军,而且全都是精锐。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得有二十万大军。
可现在他手上的土地,不过是一个狗都嫌穷的凉郡,还有半拉明郡,以及长郡六城。
百姓人口总数加起来,不超过六十万人。
光谈军民比,几乎要达到一比三的惊人比例,平均每三个百姓,就要供养一个士兵,这谁吃得下这么消耗?
自己的官场班子和各种政策,可都是要钱粮才能推行下去的。
可陈谓然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些人养下去。
毕竟,如果他不要,这些精锐也很可能转手就成为安家对付他的利器。
无论是屯田开荒,还是开源节流,都不可能解决眼下的情况,除非他现在能拿出某种暴利般的技术,短时间内收敛到海量的财富,就像是玻璃、或者是什么蒸馏酒之类的东西,然后就有一帮子缺大心眼的商人捧着金银珠宝来抢购。
但这个世界,可全都不缺少这些。
陈谓然不仅是文科生,后来更是在社会上又打拼了不少年,上学时学的那些东西,或许现在还能用上,但却是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利用自己目前的兵力优势,趁着周围这一圈邻居都不敢大打出手的时候,赶紧去多抢一些地盘。
至少,要熬过接下来的一年。
由于魏、苗两家的入寇,凉郡本年的春耕已经废了一大半,唯一的幸事是保全了不少百姓,但从另一方面讲,却又是平添了无数要喂的嘴。
“苗地,魏东...呵,若是今年粮食不够,便去你们那取!”
陈谓然正在想着的时候,只见官道上忽然迎面奔过来一个骑兵,对方一看见这里凉郡的旗帜,几乎是喜出望外的喊道:
“急报,急报!”
“郡城急报!”
“快去禀告王爷,王府昨晚被贼人入侵,郡主,郡主被掳走了!”
陈谓然正想把那人叫过来仔细询问,听到他的喊话,此刻竟直接勒住战马,手背上青筋毕露,手死死扣住缰绳,几乎要勒出血来。
但他却是丝毫不自觉手上的疼痛,随着他的停下,两万骑兵随之勒住缰绳,数千战马仰头长嘶,官道上顿时杀气横生。
“回郡城!”
陈谓然只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将士,却是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一样,看到凉王动了起来,他们才敢跟在后面。
那名骑兵着急的举起手里的一封信:“王爷,这里还有一封那些贼人留下的信,长吏大人让我把这信交给您。”
“拿来!”
陈谓然再次停住,随后,那名骑兵飞快地将信送了过来。
“然哥......或许说,凉王爷。
见字如唔,上次见面时,吾二人尚且一同赏雪,如今重逢,竟已是两军对垒,生死仇雠。
余女子也,此刻不免叹息造化弄人,人生在世,万种念想,此刻吾二人偏偏是走向最令吾痛苦的道路。
吾本不愿以独孤相胁......”
读到这里,陈谓然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你本不愿?哈哈,不愿?”
“魏人曾允诺,魏苗二家守望相助,齐攻凉郡,替苗人夺取容身之地。
或许你并不知道,苗人在去年的冬天里,不得不将自己储存的粮食捐献了一大部分给你的军队,许多苗人,直接饿死在家中,吾父愧见族人,悬梁自尽,吾为苗人族长,而同胞如今水深火热,死活不由己处,万般无奈,与君为敌......”
“若君承诺,放吾及大军回归苗地,自此之后,苗人永远称臣纳贡,永世不忘君大恩大德,小女子必然也......”
末尾还有几行字,却是已经让人猜到了写的内容。
陈谓然看到这里,大笑两声,随即将信纸撕的粉碎,猛然吼道:“全军都有!”
“喏!”
身后骑兵再次咆哮着回应。
“回凉郡!”
从凉郡一路通往魏东的管道上,魏人的尸骨随处可见,这一战过后,魏人主力战死的人数超过了四万人,东魏帝才整起一支队伍,还没威风几天,就又被打回了原形。
但他此刻却是悠悠哉哉地坐在马车上喝着小酒,在两边大军的保护下正在撤回魏东,看上去,他并没有因为吃了大败仗而有任何不愉快的情绪。
相反,似乎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这一次,孙家的全部头面人物尽数战死在了楚国,麾下两万多私兵,全都归了我,我魏国的祸害源头,这次终于是死绝了......”
他举起一杯酒,随意洒向车窗外面,眼中闪烁着快意:
“当时连发那么多狗屁圣旨,解除了我的兵权,调走了南郡的十几名将军,尽数换成你们派来的那些酒囊饭袋!
你们孙家上下,想必是得意极了。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的这些勾心斗角,我的同袍弟兄们,尽数战死在南郡!”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乃是男儿本分,可我不能容忍,弟兄们因为这种肮脏的陷害而白白牺牲。”
“对我、对他们下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这些人,都好好等着吧,不要让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早早地死了......”
车厢里的呢喃和叹息,最后全都留在了楚国的风中,回到魏东的,只是一个要替自己和将士们报仇的皇帝。
外面忽然从车窗扔进来一个纸团,东魏帝愣愣的看了一会,才慢慢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东魏帝看了,面无表情,随即闭上眼睛,从牙缝里吐出咬牙切齿的几个字:
“终有一天,你们这一男一女,要把魏国毁掉。”
......
凉郡图城。
据说,以前这里还是座小城的时候,正赶上苗人大肆入寇,楚国开国皇帝起全国半数兵力,倾力攻打,在这里大败苗人,阵斩五万,当时城中几乎全是苗人的尸体,因此,那座城就被人们称作“屠城”。
后来,才慢慢地变成了图城。
如今,这里又被苗人占领了。
当时在这里立的太祖皇帝庙,在苗人进城的当天就被掀翻了,在长老的命令下,将士们很是兴奋的在庙里胡作非为,连解开裤子撒尿的都有,极尽侮辱之事。
一座庙尚且如此,这里世世代代居住的楚人,自然也成为苗人发泄的目标了。
一个小巷口,几个苗人士兵正嬉笑着扯住一个楚人少女,后者明显已经饿了几天,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反抗,眼泪在眼眶里徒劳的转动,她想着还躺在家里的母亲,有气无力地推开那些手。
没有人想要在这时候出来。
但家中的存粮实在是一点都不剩了。
少女用来买粮食的几十个铜板在推搡间掉到了地上,那些苗人看了,都赶紧去捡,少女想趁着这时候逃跑,但不知是谁,猛然扯住她的衣服。
只听撕拉一声,劣质的布料直接多出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肌肤。
士兵们的眼神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们的呼吸急促起来,面面相觑间,几乎都确定了彼此的想法,便狞笑着包围住了那个少女。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怒斥从身后响起,那些被打断兴头的士兵脸上也愤怒起来,他们转过身,看见了呵斥他们的人,顿时吓灰了脸。
“滚!不长眼的东西!”
一个中年人阴森森的说道,那些士兵却再无怒容,吓得作鸟兽散。
呵斥他们的,正是大族长蓝娘。
她不知何时出了县衙,带着十几名侍卫四处巡视,只是这片刻的功夫,这样的事情,就见了两起!
“你......”
蓝娘瞥了一眼那个少女,正想问她有没有事,但那个少女却惊恐的后退一步,眼里同时露出恐惧和仇恨两种神色,紧接着,她捡起地上仅剩的铜板,迅速逃走了。
“呵呵......”
蓝娘心想就是自己把这些族人带进来祸害楚人的,现在这样做,跟假仁假义又有什么区别?
“二叔,我准备下一步带着大军撤出凉郡。”
她缓缓说道。
那个中年人沉思片刻,问道:“撤回苗地去?”
“不,”蓝娘语气冰冷,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要带着大军,去他楚人的内地逛一逛!”
“你把这些士卒的性命当做工具吗?”
二叔一向对蓝娘有求必应,但现在,却是罕见的露出一丝严厉的语气:“楚人的皇帝不是好惹的,我听说他......”
“那个皇帝,已经死了呀......”蓝娘轻轻的说道,想起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人,她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上了点恨意。
“楚人内部现在乱的很,我们现在回头,肯定会迎上凉王的主力,凭我们这些已经毫无战心的士卒,下场则是必败无疑。
您记不记得黑苗族长花石可,那时候,咱们白苗几乎要到了被他赶尽杀绝的地步,可最后,他还是没能从凉郡打出去,硬生生被凉王从外面带进来的援兵逼死在城里。”
说到这里,蓝娘再次叹了口气:“到今天,我都只能说我远远不如那位黑苗大族长,所以,我怎么还能用侥幸去面对凉军,而且,您再看看,如今城中的族人们,岂还能当战士么......”
看了一眼闭口无言的二叔,她喟然长叹:“与其愚蠢的死在和楚人的交锋中,不如给他们,也是给凉王一个深深的教训!”
“永远永远,不要让你的对手有喘息的机会!”
第153章 苗地之龙
随着春季渐深,天气也越来越暖和,安龙城只是坐在马上跑了一会,便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但他却不敢脱下身上的轻甲。
几天前,他刚放走了一座苗寨里的奴隶,随即就被寨子里的人发现,那些人冲上来想要凭借人数抓住他,可安龙城只是拔出剑挥了几下,当场就劈伤了好几个人,因此那些苗人便不敢再靠近过来。
正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只来得及听见几声弓弦松开的崩崩声,紧接着,十几支箭就破空而来。
安龙城挥剑格挡,最后还是一个不慎,在逃跑额时候,背部中了两箭。
所幸身上穿着轻甲,苗人的箭头大多是粗铁打造,穿透力不强,安龙城也就没有受伤,但是此后看到成群结队的苗人时,便不敢再去直接露面了。
在苗地走的越远,他就越憎恶苗人。
他们虽然也像楚人一样有家庭,有社会,有正常的人际关系。
但是每当面对的是外族人的时候,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将外族人变成自己的奴隶。
奴隶能拿来做什么?
干活、蹂躏、发泄、甚至就像牛羊一样被拿去作为祭祀神的贡品。
安龙城在亲眼目睹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群苗人拿着石刀活生生宰杀剖皮解肉的时候,他跪在树后面呕了半天,然后拔出剑,杀光了那个村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深入苗地。
自己杀的人,虽然有许多是罪有应得,但是,更有无辜的人在侧,却也被他杀个一干二净。
往日替楚帝去杀人,目标是贪官,是奸细,是国之蛀虫,不杀,就是留着他们祸害百姓。
每个人的罪状都被标明,每个人都死的明明白白,自己也杀的毫无愧疚。
是的,他能手刃贪官污吏,也能沙场纵横千里,但真的去杀了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时,却是越杀越难受,到了最后,甚至有作呕的感觉。
安龙城是安家如今的孙子辈的领头人物。(这人我之前是不是写他是孙子来着?)
他从五岁开始习文,到了十二岁,骨骼稍微强壮一些,安家族长替他找来名师,传授他内功心法,安龙城资质过人,文武修行都是突飞猛进,就在他十六岁那年,终于被楚帝注意到。
一个自小就天资过人,如今也是成就不俗的少年,自然也是极傲气的,楚帝和他谈话,从天下形式入手,以黎民苍生为谈资,不是将他作为一个少年来看待,而是做到了一位长辈的尊敬。
安龙城本性并不坏,甚至相对于其他的世家子弟来说,他善良的有些可笑和愚蠢。
自从那次谈话后,安龙城看清了自己身后世家的罪恶,但对他来说,却也是安家将他抚养成人,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是家族赐予的。
所以,他答应楚帝,此后替他去做事,去杀人,但绝对不会去做有损于自己家族的事情。
数年替楚帝执掌生杀,让安龙城看到了无法无天的狂徒,也看到了无数慷慨赴义的豪杰,但他却始终坚守本心,世事如尘土,却永远不能掩盖他内心的无暇。
正因为如此,他的武学修为也一路水到渠成,最后在晋升到宗师的时候,更是没有遇到任何心魔。
在这个世界上,武者的修行在宗师境界之前,只有先天和后天的差距。
所谓先天,就是一个人的资质、根骨、聪慧程度,这三样不行,哪怕你再拼命,武学修为也只会提升到你的上限水准。
而后天,则是指钱财、功法、药物等等外物,后面这些,则是可以弥补先天的不足。
安家乃是楚国一大世家,安龙城,本身资质又高,所以唯一要解决的,反而是晋升到宗师要面临的心魔。
在心魔一关中,人在一生中的憾事、愧疚、甚至是恐惧等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在大约几十年前,曾有一名高手专门研究过心魔。
他最后说道:武者在修行的时候,要借助心法和外功一起锻炼,外界的真气因此也就被纳入人体的经脉中,化作精纯的内力,最后在使用的时候,达到一定层次的武者又可以外放内力,将其转化为真气。
在这个过程中,人体的经脉相当于在反复胀缩,平时是感受不到的,但在晋升到宗师的时候,人体会大量纳入真气,然后将其源源不断的置入自己的丹田之中,化为所谓的宗师内力。
而这个过程中,经脉的迅速膨胀和缩小会直接影响到人的大脑某个部分,产生某种痛感,引起人的情绪变化。
那个人名叫平千潮,被后人称作是天下第一杀人魔,江湖正道无不咬牙切齿,急欲得而诛之。
因为平千潮虽然对许多武学都极有贡献,但那是因为他为了研究各种武学对武者的影响,而直接去抓来那些修行不同功法的武者,将他们活生生解剖开来,几十年来,他有多少发现,就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手里。
残酷的令人发指。
最后,此人销声匿迹,想来也是死在了别人的手里。
而安龙城,几乎就是千年以来第一个毫无心魔的宗师,若是被那位平千潮注意到,必然也会被抓去解剖一番。
正所谓老实人一旦犯倔没人能劝的过来,安龙城此刻正是这样,他看到那些苗人在作恶,便忍不住去杀人,但杀完后,却又意识到他们都是人,自己随意杀戮,却是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一时烦恼,竟然是心魔陡增,他感觉浑身燥热,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逆转体内的功法。
就在这时,前面又出现了几名苗人,看装扮,是出来打猎的,但安龙城此刻已经意识模糊,脑子里只是在不停琢磨着楚人和苗人几个字。
那些猎人忽然看到他这么一个楚人,却并没有发起攻击,他们正在小声交流的时候,安龙城忽然吼了一声,浑身的宗师内力迅速逆转,他一边冲向那些猎人,身上的护体罡气也在不停的崩溃,紧接着便是七窍流血,看上去极其恐怖。
那些苗人吓得四散奔逃,但却被已经陷入癫狂的安龙城追杀,一个个直接砍杀。
树林里倒下几具尸体,战马载着安龙城一路狂奔,他感觉浑身的经脉都在疯狂抽动,最后看到的是,仿佛是一座苗人的木楼。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嘴唇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紧接着,就倒进来一口清凉的水,他感觉浑身都难以动弹,只好被动的慢慢喝着。
过了一会,那个给他喂水的人拿开了杯子,似乎是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龙城再次悠悠醒来,他这次感觉自己身上似乎好了一些,不由试着去运动体内的宗师真气,可这一动,却又是痛的闷哼一声。
旁边立刻响起一声动静,一只冰凉的手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即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是苗话......
安龙城压根听不懂,他只好哼两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阿草,那个人好些了没有?”
苗人姑娘回过头去,自己的母亲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点简单的粮食,可脸上的悲戚,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阿母,你又哭了哦。”
她走过去接过食物,然后又轻轻的抹去母亲脸上的眼泪,将她搂住小声说道:“阿爸不在了,以后有我照顾你咧,不要难过......”
“你几个叔叔还在外面搜捕那个天杀的畜生,我得劝他们赶紧回来,你爹带着那么几个汉子都被那人杀了,他们去又有什么用啊......”
女子尽力安慰痛哭的母亲,旁边躺着的安龙城,心里却狠狠一痛。
自己造的是什么孽!
母亲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她说道:“听你叔公说,楚人的大军又绕进来了,前些日子,离咱们这三十里外的一个寨子被杀的鸡犬不留,这些天安葬过你阿爸和几个叔叔,就赶紧去山里躲一躲,囡囡啊,咱娘俩以后可怎么办啊...”
楚人的大军......
安龙城心想,自己能不能去劝那支大军的主将,让他停止......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嘲笑自己。
你现在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谁会拿你当回事?
就算不是,凭什么那个主将就要听你的话?
那个母亲很快又离开了,少女又重新坐在安龙城的旁边,将食物一点点的喂到他的嘴里,动作很轻柔,却并没有说什么话。
她现在一定是伤心极了吧。
若是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可能是被我杀掉的,她还会这样吗?
安龙城此刻觉得自己又既懦弱,又无耻。
想要死还不简单,把舌头伸到牙齿中间,再狠狠咬下去,就此离开人世,却又让他有些不甘心......
这点不甘心,这点矛盾,便是他的心魔。
只要心魔还在,他就极难驾驭住自己体内的内力。
又过了数天后,他终于能站起来,甚至能动用一成宗师内力了。
一直照顾自己的那个苗人少女,自己还是不大听得懂她的话,最多只能理解一点意思,只是每次看到那张脸时,总会不由自主的愣怔一下。
她并不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只是一个长相有些清秀的少女,但她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温柔的气质,却是安龙城从未见过的。
他越看越喜欢,可越看,也就越内疚。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你杀了她的父亲!
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安龙城顿时看向门口,他不由想象着那个少女会带来什么食物,脸上竟然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楚人打过来了!”
......
“将军,前面发现一座苗人的村寨!”
安蛟连冷冷注视着前方,耳边不断响起探马侦骑的汇报之声,一条条信息在他的脑海中不断被分析,接着,形成了他的计划。
“冯敢!”
“属下在!”
一名步卒校官应声出列。
“带着你的本部人马,包围住前面的村子,男女老少,一个不留,结束之后立刻开始焚烧,动作要快!”
“喏!”
看着离开的数百步卒,安蛟连下了战马,不动声色地活动一下被马背颠麻的屁股,接着对聚在周围的校官们吼道:“都看着本将军做什么?分出一半人手警戒,剩下的人去埋锅做饭!这还要我教你们吗?”
凉王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他原来的精锐,又补充进去不少他从凉郡带出来的兵马,虽然也能算得上是精锐,但一时适应不了安蛟连的节奏。
安蛟连总还是感觉用的不得劲,现在连带着看这些人都有些不顺眼,一时间也就多了许多呵斥。
他接到了凉王的命令,便带着五六万大军一路晓行夜宿,不分昼夜地急行军,最后不得不在凉郡地界停下脚步修整了两天。
这两天,安蛟连仗着兵精粮足,只往周围派出了很少的侦骑,让大部队有更多休息的时间。
就是这修整的时候,他竟然和移动的苗人大军擦肩而过,等到了苗地,凉王的信使赶了过来,陈谓然在信里也没有呵斥他,只是将他这错过的后果一一列出,然后告诉安蛟连,那伙苗人大军因为没有受到阻拦,一路长驱直入,现在已经流窜进入长郡了,一路上受到他们侵害的百姓数不胜数。
正因为如此,安蛟连才会觉得无地自容。
诚然,凉王只是让他带兵去苗地骚扰。
但是大将领兵在外,随机应变是基本的素养,你去跟凉王争辩的再多,说这不是自己的职责,那又有什么意义?
死掉的百姓还是死了。
所以他在进入苗地之后,才会毫无顾忌的大开杀戒,楚军一路进入,便是一路的尸山血海。
苗地几乎变成赤地千里,幸存下来的苗人,要么是往苗地深处逃去,要么则是彻底离开自己的家园,逃往了魏地。
“楚人来了!”
那个苗人少女拉起安龙城的手,一路拽着他跑下木楼,母亲已经跟着其他族人逃离,她还想让自己跟着一起离开,可是,自己却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此刻,看着周围已经完全被楚军包围,少女心里的惊恐这才表现了出来,拉着安龙城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安龙城沉默的看了一会周围,又看了看少女,瞥见自己的剑被挂在旁边的墙上,正要去拿,那个少女却忽然拉住了他。
第154章 合纵连横
“王爷!”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侍卫显然对来人熟悉的很,甚至都没听到他们询问的声音。
是三十。
他风扑尘尘的走了进来,陈谓然打量了一会他,忽然发现他腰间的那柄刀不见了。
“路上碰到一个朋友,刀送给她了。”
三十笑了笑,懒洋洋的说道:“王爷,您要是没有吩咐的话,我就去找厨子混点吃喝了。”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苗人的踪迹?”
“据说安平生已经带着大军前去围剿苗人了。”三十想了想,补充道:
“安家同时也分出一支兵马,开始往西边前进,可能是前往边关换防,也可能是......”
“想要趁这机会从侧翼突袭凉郡。”
陈谓然随口接道,目光一闪,很快就想到了下一步的策略。
“如今的凉郡,大部分兵力都在我手中,王风虎还被我派了出去接应裴玄和那两个将军,也就是说,现在的凉郡空虚的很,但我现在又不能不去追杀那伙苗军......”
“王爷,咱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追杀苗人的大军?”
三十很是疑惑的问道:“苗人大军都跑到安家的地盘去了,骚扰的也是他们的百姓,您为什么......”
“不。”
陈谓然摇摇头,冷冷说道:“虽然现在的我,和安家互为仇雠,但毕竟还没有撕破脸,更何况,若是利用外族入侵去对付同胞,死的,也只是他们的将士、还有治下的百姓,何其无辜!”
“我还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王爷高义,是臣糊涂了。”
三十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他郑重的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反倒让后者有些莫名其妙。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王爷,臣腹中空空,先去吃饭了。”
“先别急着吃饭。”
陈谓然在后面喊了一声,三十只能又转过身,作出往日那副懒散的模样:“王爷,您......”
“你再替我去找一个人。”
“谁?”
“沈焕。”陈谓然说出了一个名字,三十沉吟片刻,然后笑了起来:“是他。”
他点点头,随后退出了营帐。
陈谓然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温和,心里却在不停盘旋着杀机。
“夜袭王府的人里面,有没有你呢......”
他低下头,将猜忌全都压抑在心里。
牛十一被杀了,和他一起死的,还有王府里四十五名侍卫,原本里面有将近六十人的侍卫,其中还有一名天下三流级别的高手,可以说,有他在,王府其实已经是固若金汤了。
但是,王府里面却发现了他的尸体,这说明,来敌至少也有实力在他之上的人存在。
天下一流?或者是...宗师?
正在思考的时候,营帐的帘子被人猛然掀开,陈谓然立刻狠狠看了过去,一个不慎,却是把心里所有情绪都表现了出来。
狠戾、癫狂,全然没有半点温和。
“王爷,臣还有件事忘了说。”
三十手里捏着两只馒头,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话,竟然没有注意到陈谓然脸色的变化。
“你说吧。”陈谓然深呼吸一口气,将脸埋下去,片刻后抬起来,依旧是温和中带着点冷漠的样子。
“臣还从楚营给您带来了一些人。”
三十说着话,不等陈谓然反应过来,对外面喊道:“王爷有请,请诸位进来吧。”
随着他的呼唤,将近十个将军打扮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人与陈谓然对视片刻,随即带着身后的众人俯身下拜:
“臣等,拜见王爷,王爷千岁!”
陈谓然眯起眼睛,他发现这里面似乎还有几个自己很熟悉的人。
楚帝这是把所有家当都送过来了吗?
“请问,诸位是?”
他明知故问。
为首的那个军官,长相儒雅,眼神凌厉,他半跪在地上,抱拳说道:“臣贱姓梅,大名清泉,承蒙先帝抬举,敕封弘武将军,今日弃暗投明,求王爷收留!”
在他身后,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沉声说道:“臣名狄破,先帝敕封宣威将军,今日前来,恳求王爷收留!”
“臣名狄破...”
“...车骑将军张世安...”
末尾两个人,一个大汉很有些缩头缩颈的看了一眼陈谓然,低眉顺眼的说道:“臣叫鱼成双,与王爷曾有一面之缘...”
另一个人,则是神色复杂的看着陈谓然,恭声道:“臣名苏猛,北府军都侯,今日愿归顺王爷,请王爷收留!”
总共加起来,竟然也有八个人之多,而且全都顶着将军的头衔,肯定也都是楚帝手下的得力帮手。
众所周知,楚帝麾下有十二名将,但那一般是民间的通俗称呼,而在楚国的官面上,则是称为十二上将军,在魏人和中原列国的嘴里,这十二个人,又变成了“十二鹰犬”、“十二杀星”。
其中,锦弋将军宋青丘是在范郡自刎身亡,在楚帝死后,又有四个人贪恋富贵,投靠了安家,剩下的七个人,在楚帝的命令和三十的接应下,全都放弃了自己的军权,只身来到了陈谓然的面前。
可谓一腔忠勇!
但在此刻陈谓然的心里,却又是百般心思。
这些人,可以信任么......
他脑子在缓缓思索,嘴上则是自然而然的做出客气的应答。
先是请各个将军站起来,承诺自己这里给予他们之前一样的待遇,接着便又是一番客套。
总之,做足了表面功夫,那些将军本来都是心怀忐忑,但现在脸色都缓和了许多。
当然,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还得要时间来检验。
陈谓然给他们分配了各自的营帐、士卒,每个人现在只能带领少量的士卒,对此,他们之中有些人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明白凉王这样做无可厚非。
鱼成双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精通打仗,却对这些人情世故并不擅长,他见凉王十分热情,便也放了心,只有苏猛在心里苦笑,他明白,若是凉王知道自己在送他来凉郡的时候做的那些事,自己肯定是必死无疑,要不是妹妹劝说,他或许也就留在了安家那边了。
因此,他也只是和凉王委以虚蛇,保持表面上的和气。
把这些人送走后,陈谓然心里变得更加烦躁,他走出营帐,凝视着天空,心里不知道又在转动什么念头。
士卒们的咆哮声从很远处传来,陈谓然冷漠的望去,只见远处是一座孤城,此刻凉军四面竖起云梯疯狂攻打着城头,苗人没有守城的经验,很快就被凉军攀上了城头,接着展开残酷的巷战厮杀。
城中的百姓受到波及的不知凡几,城门处尸体堆叠,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城中的苗人几乎被杀的一干二净,剩下的苗人几乎要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疯,一个个都扔掉了武器,朝着围过来的凉军拼命磕头投降。
陈谓然披着一身轻甲,在门口处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满地的血泥,往城中缓缓走去,一边走着,一边给官吏们吩咐各种事情。
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今日新归附过来的那八个将军。
看着凉王似乎对这些尸体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根本没有普通世家子弟的软弱之色,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满意。
他们的心思,其实跟刚开始的安蛟连差不多。
全都是除了楚帝谁都不服的武夫,楚帝雄才大略,一代圣明天子,就算是让他们重新去选择主公,也得是像楚帝那样子的人。
在场的七个人,都是决胜沙场的闯将,个个手中屠杀的性命何止千百人,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他们,亦是如此。
你说你是楚帝的亲侄儿,呵,在魏地杀的皇亲国戚、世家子弟,也有许多比你还要尊贵的任务,杀了,也就是杀了。
敬你,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而服你,则是在你凉王自己。
若是你不配我们的效忠,那我们从此埋名市井,做个普通百信,不与你为敌,可也不与你为臣。
这些人就是这样的心思。
一个校官匆匆跑过来,对着凉王说了几句,只见凉王皱起眉头,冷冷的说道:“把投降的人都聚到一起,全部杀掉!”
城中原本大约有近万苗人守城,而他们的首领,则是几个苗人长老,他们没有守城的经验,但却也十分勇敢,凉郡入城的时候,两个长老带着数百士兵上去迎战,却很快被更加凶悍的凉军一步步压回城内,随后阵线土崩瓦解,那两名长老也全部战死。
剩下的俘虏,大约只有六百多人,还全都是伤兵。
在凉军的喝骂下,这些苗人士兵茫然且恐惧的被聚到一起,他们的武器被全部收走,紧接着,他们就发现,周围的凉兵又包围了过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可又很快平息。
满地尸骨,满地血污,凉军从各处收集来火油木柴,直接开始焚烧。
陈谓然冷冷的盯着屠杀的场面,脸庞没有一丝触动,身后的那些将军对这样的场景也并不反感,他们所有人都曾下过这样的命令。
两户普通人为了争夺一块田地,尚且都能用出各种手段,为此铤而走险杀人的,更是不在少数。
更何况,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
如今世上,你仁慈,你高尚,你就要做好被人欺负的准备。
不是说世上就不应该存在这样的美好,但现实往往就是,这样的美好出现的时候,第一个破坏它们的,就是人本身。
“几位将军,午饭应该准备好了,请各位来尝尝我军中的伙食吧。”
陈谓然转过身来,淡淡的说道。
很难相信,他竟然还有食欲。
......
沈焕。
往日的魏国间谍头子,现在则是替陈谓然经营楚国的间谍网络,在这之前,他还归属于曹茗的麾下。
在这里不得不又提一句,陈谓然的情报网,其实大部分依靠的都是以前魏人在楚国留下的间谍,这些人往往都是曹茗找到的,最后陈谓然手底下也没什么这方面的人才,只能先让她去管理。
就连沈焕,在被陈谓然“招安”后,也是成为了曹茗的部属。
曹茗起初并不想这么早就暴露自己,她看得出,陈谓然其实很容易相信人,但若是辜负了他的信任,必然也会招致他最狠毒的报复。
但在意识到岳韫很可能已经做出了对苗地叛乱的相应计划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很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就会被查出来,立刻果断的回头去召集人手,接着趁夜突袭王府,直接掳走了独孤。
她并不是个柔弱的女子,反而比他兄长更像是一个枭雄。
此刻,她穿着男子的衣冠,端坐在厅堂中,等待今日的客人。
一个穿着麻衣的年轻男子。
他看上去十分窘迫,却又并没有自卑的样子,走路昂首挺胸,气度非凡。
“臣,拜见殿下。殿下千岁。”
“免礼。”
曹茗说道:“听说先生从齐国远道而来,必然有所高见,请不吝赐教。”
“赐教一词,恕小人不敢当。”那个年轻男子端坐在堂下,温声说道:“小人名叫卫犬,是齐国人,如今来魏国,有一言,想请您听一听。”
“说。”
曹茗点头。
“如今魏国分崩离析,往日家臣反客为主,更是有东西二魏一说,小人以为,无论是哪方,此刻当务之急,都是将往日魏国全部国土收归己有,不是魏国宗室重新兴起,便是秦家彻底收揽魏地。”
“是。”曹茗点点头,却是有些不置可否。
看似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些,却全都是众人皆知的东西。
年轻人继续说道:“小人有一师兄,说于吴国国主,以中原诸国盟誓的计策劝说吴国国主,现在已经将吴国国主说动。”
“吴国国主奉出黄金五千两,聘小人师兄为上卿,替他做说客,游说于中原列国。”
“他的计策,名叫合纵。”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轻蔑。
“师兄以为,楚国虽然势大,但如今中原列国却是丝毫不伤筋骨,仍是国力鼎盛,合中原诸国之力,天下为之臣服。”
“但小人以为,中原列国,貌合神离,这天下,必定要归于一家!”
“呵呵......”
曹茗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丝愤怒。
你说魏国分崩离析,而中原列国又貌合神离,那不就是在说楚国要得这天下吗!
你...这是在挑衅我么?
“请您不要愤怒,接下来,小人会把计策奉上。”
年轻男子预料到了曹茗的反应,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臣的计策,名叫连横。”
第155章 使者
“蛟鸾侯派来的使者求见。”
梅清泉通报过之后,便继续站旁边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陈谓然瞥了他一眼,发现这家伙就差把摸鱼写在脸上了。
诚然,他是新来乍到,还得低头做小一段时间,慢慢立了功劳,又和凉王熟悉起来,才算是在凉军中站稳了脚跟。
“喊进来。”
陈谓然随口说道,忽然又想起来,这个蛟鸾侯,不久前似乎还曾派人邀请自己进京给那个叔叔出殡?
正好,苗人一路进入了楚国内地,自己跟着把苗人剿灭后,索性便去京城那儿看看吧。
蛟鸾侯的使者是一个身高不满五尺的矮子,他对着陈谓然俯身下拜,头还顿在地上的时候,就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嗤笑声。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凉王没笑,他旁边的那个将军模样的人也没笑,笑的全是周围那圈普通军官。
这样子,反而就不好说什么了。
使者名叫刘高,与他的名字正相反,自己却是个矮子,但他作为一个矮子,偏偏能成为安平生特意派出来的使者,显然不是为了把他送到陈谓然面前给人羞辱的。
陈谓然脑中思绪一转,淡淡的说道:“请问使者来此有何贵干?”
“苗人作乱三郡,奉朝廷之命,特来质问王爷守边不严之罪!”
“大胆!”
“荒谬!”
他话音未落,营帐中就响起了一阵呵斥声,军官们群情激奋,争相呵斥刘高。
陈谓然随意望了一圈,连同梅清泉在内,从楚帝手下转来的那些将领,全都是闭口无言,此刻发声的,只有一直跟随在自己麾下的那些军官。
刘高心里冷笑,现在的局面,才方便他说话。
手握二十万重兵的凉王又如何?
“守边不严?”
陈谓然笑了笑,说道:“孤倒是想请教使者,何谓......不严?”
“王爷手握十万大军,而今苗人自凉郡入寇,祸乱大楚三郡百姓,据探马回报,入寇苗人不过是四万左右,凉军纵然不敢应战,呵呵,臣以为,守还是守的住的吧。
请问王爷,如此这般,岂能是用不严两个字来形容的!”
刘高跪在地上,梗着脖子,接着又怒声道:“臣就算不是为了朝廷,臣只是为了那三郡百姓,只想来王爷这里讨个公道!”
“臣今日来此,一是有朝廷的命令,二来,则是为臣的一点私下里的疑惑。”
“为什么,王爷的十几万凉军没能挡住区区四万苗人!”
他发出椎心泣血般的声音:“臣刘高,今日求王爷,给明郡、景郡、长郡三郡百姓一个理由!”
“如若不能,请王爷赐死臣,治臣一个不敬之罪!”
营帐中诸人同时动容,眼里看向刘高的时候,都是出现了一丝敬佩的神色。
能为百姓做到这种地步的人,不管他相貌身高如何,在此刻,已经是所有人心中顶天立地傲骨铮铮的大丈夫!
旁边的梅清泉依旧不动声色,但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他知道这肯定是安平生的手段。
大家以前都是楚帝的臣子,对彼此都了解的很,安平生能成为楚帝相当信任的兵马大元帅,靠的就是这些源源不断的计谋策略。
可以预见的是,在今天这个使者来之前,他肯定已经把凉王守边不利,故意放进苗人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了。
如今三郡百姓,听信这话,对凉王切齿痛恨的,必然多如过江之鲫。
只是不知道,凉王会怎么应付了......
“梅将军...梅将军!”
旁边有人在喊他,梅清泉陡然回过神,发现凉王正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半跪下来:“臣一时走神,求王爷恕罪!”
“刘大人说孤手边不严,导致苗人祸害百姓,梅将军,请你给刘大人讲解讲解,孤是怎么守边的。”
饶是梅清泉这样好修养的将军,此刻也忍不住一阵腹诽。
老子刚来这里一点都不想做出头鸟,再说我才来几天啊,你做了什么,我能知道多少......
“刘大人。”
梅清泉打起精神,对刘高施了一礼。
刘高不敢怠慢,回了一礼。
“拜见梅将军。”
他可是认识这位的,听说梅清泉之前在军中消失不见,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回去的时候,肯定要汇报给主君。
“刚才我一时走神,却是在思考刘大人的话。”
梅清泉缓缓说道:“刘大人说苗人只有四万,而我凉军足足有十万兵马,恐怕这话说的有点过分了吧。”
不等刘高反驳,他直接说道:“我听说,在数月前,朝廷曾许诺凉王,替凉王承担数万大军的粮饷,如今已经是两月有余,请问现在的粮饷何在?”
承诺粮饷,什么时候?
刘高下意识就想嘲讽梅清泉胡搅蛮缠,但他脑子里瞬间一嗡,却是想起来,之前确实是京城里那位被世家捧起来的皇帝承诺过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有官方的诏书,现在去找找,肯定能找到相关的文书。
但问题是,他特么的早就死了一两个月了。
京城里的世家被屠杀的一干二净,但临灭亡前,仍然在做困兽之斗,那位皇帝就是在世家派出的那些家族死士面前,坦然饮毒自尽。
安家那时候以为白捡了个便宜,毕竟那位虽然是世家捧上去的,但也是祭祖祭天过了的皇帝,杀了有损名声,不杀,那两位“皇子”又如何能登基?
现在么,死了正好。
安家在办楚帝丧事的时候,反而是先替那位取了谥号,立了天子宗庙。
官方的记载里面,则是称其为楚愍帝。
而楚帝,则是上谥号为“烈”。
有功于民、开疆于外、圣功广大、承开太平,皆曰烈!
现在说,不承认其中一位“先帝”生前承诺的事,却是又要被天下人耻笑。
刘高胸口一窒,千算万算,没想到梅清泉竟然会从这里先打一拳。
“朝廷不承担粮饷的事情,我军暂且无法追究。”
梅清泉说到这里,则是很隐晦的提醒了刘高一句。
追不追究,还不是看你们安家接下来怎么做了。
“而说苗军只有四万,更是无稽之谈。”
“旬日前,魏人、苗人接连大举入寇,魏军十万有余,苗人数量不在其下,双方合计共有二十多万大军,昼夜不停攻打凉郡郡城,而城中仅仅只有三万余老弱病残。”
梅清泉语气沉重,在场有两个亲身参与过守城的校官,此刻听了,更是回想起当时惨烈的厮杀。
“三万人,”他重重说道:“凉郡弹丸之地,朝廷不发粮饷,士卒仅靠城中百姓接济,纵是如此,人人皆努力,将士抱与敌偕亡之心,死战十数日。
而后王爷带主力驰援,身先士卒,亲自督战,一昼夜大败敌军二十万,追杀魏人数十里,沿途尸盈草野,俘敌不可胜数,唯独苗人趁乱逃脱,此刻凉郡又有三座城池被敌人攻陷,王爷不得已放弃战果,转身救援凉郡百姓。”
“请问使者大人,我军一个月昼夜不得停息,四处为国征战安国护民,纵使如此,朝廷兵马只需要面对四万苗人,尚且还守不住,还派来使者质问,请问使者,我军是不是全军都是天兵天将!”
梅清泉的唾沫全都喷到了刘高的脸上,对方气的胸口如同上下起伏的风箱,但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他留下一封“诏书”,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一次安家的试探,收获不大。
陈谓然让人拿过那封诏书,看了一会,便不动声色的放下,这时候才对梅清泉说道:“梅将军,孤这里有一支五千人的亲卫军,苦无能人带领,若是将军不嫌弃,请替孤坐镇此军。”
“谢王爷厚爱!”
梅清泉心里大喜,当即抱拳应诺。
现在的凉军内部,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派系。
因为陈谓然对此深通恶绝,只要发现有人拉帮结派,往往都是采取雷霆手段直接警告、甚至是镇压。
就算是被他直接杀掉的,也有两三个。
期间,还有一个校官被人举报,乃是安家派来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人,哪怕这个人之前还立了不少功劳,在军中也有不少名望,可陈谓然还是不顾众人的劝阻,直接呵斥士卒拖出去斩首示众。
这样做的坏处很多。
他知道,这样很容易让自己的这些将士心寒。
但,他并不在乎。
陈谓然在和拓跋宇交谈过后,对方的话让他受到了极大震动,每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就忍不住在思考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
上辈子活的像条狗,这辈子刚开始的时候,亦是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惬意享受王爷生活之余,眼角余光便会不经意的发现死亡的阴霾。
可始终不变的是,自己对生活和未来都有着追求。
陈谓然觉得,上辈子是因为命不好才活得那么辛苦,老天爷为了补偿自己,才给了这辈子的机会。
他认为,现在有了能力,就可以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了。
所以他一开始依旧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宽容信任的态度,他觉得自己可以帮助被世家欺压的百姓,可以去和朝中大臣们交游往来,可以去试着和自己的那位......皇帝叔叔,达成和解。
金银,他不需要那么多,够用就好。
女人,他现在也只是停留在观赏的地步,闲暇时的消遣,玩玩无妨,但再去深入的了解一个女人,他却是再也不肯了。
至于说皇位,他就更不屑一顾了。
而现在当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凉王,只是因为他已经深深意识到,无论是哪个世界,实力都是让别人听你说话的敲门砖。
倘若有一个贩夫走卒和一个皇帝,同时向一个官员提建议,显而易见,必定会引起不同的结果。
宝剑配英雄,红粉赠佳人。
善良、宽厚、仁义等等东西,只有在相应的人眼中,才是美好的品质。
而这些东西,在大部分世人眼中,则全都变成了愚蠢。
你说我骗你,那你凭什么相信我?
你这么善良,不欺负你,欺负谁?
老实人才能接盘,不老实的,我们也不要......
偏偏就是这些混蛋到极致的逻辑,每天都在上演。
人都是跟着利益走的,但人并不蠢,正因为如此,他们会毫不顾忌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只为了博取功名利禄,便将自己“一文不值”的底线一次次降低。
陈谓然发现,自己以前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底层百姓中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好好过日子,可哪怕是简单的小灾小病,都有可能让全家人都活不下去。
而上层阶级,依旧是上层阶级。
有人说,社会本来就是有阶级的,有的人聪明能干,就应当高人一等,占用更多的财富和地位。
但我们应该知道,就算一个人没有那么聪明,只要他这个人本本分分的做事,在社会上还是应该有容身之地的,如果一个社会已经到了连这种人都容不下去的地步,那么它的毁灭,则是理所当然的。
但如今的世界,并没有被陈谓然改变多少。
他只看到,自己带来了无穷的杀戮,但却没有救出任何人。
他手底下有二十万大军,可依然改变不了世界。
陈谓然把那封诏书扔开,诏书摊开落在地上,露出顶头一行字,赫然又是要陈谓然进京。
“你说你手上有我京中王府里的那些人,呵呵,这些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人!”
梅清泉在旁边应了一声。
陈谓然缓缓说道:“如今军中粮草难以维持,驻军尚可混个温饱,若是带大量兵马出去,则花费便是数倍,所以,孤只能将剩下的部队继续打散,然后能带出去的,估计只有五万人。”
“剿灭苗人是当务之急,可随后,孤还要进京。”
听到这里,梅清泉扬扬眉头,知道要说到自己了。
“说实话,你们这些人,孤很想用。”
陈谓然语气沉沉,看向梅清泉的时候,眼中浮现出一丝真挚:“梅将军,你们这些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人中龙凤。”
“开疆拓土,决胜沙场,国士也。”
“王爷赞誉太过了,某等只是一介武夫,为国效命,乃是某等荣幸。”
梅清泉平日里听惯了文官对他们的冷嘲热讽,此刻听见凉王的夸赞,脸上竟然也一红。
“此去一路险阻,但孤为了大楚的未来,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不知道,将军这样的英雄愿意跟随孤去与天下为敌么?”
陈谓然一边说话,一边大步流星的走出营帐。
“整军,出征!”
第156章 蓝娘大败
明月高悬,罩拢一座孤城,满地月色如霜,城头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在它底下,有两个人正在声音低低的谈话。
“城中粮草还剩多少?”
是清冷的女声,隐隐带着一点疲惫。
旁边站着的人沉声回答:“不足半月消耗。”
“不足半月......”
女子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四万族人跟随我入楚,如今兵分三路,跟在我身边的,不过是八千余人,现在连八千人的粮食也凑不出那么多了吗?”
“主要是安家已经把这里的世家大族都清理了一遍,他们的所有财富和存粮,全都被充作安家和楚军的消耗,城中的楚人百姓也缺粮食,但还勉强维持的下去。”
他补充道:“若是我们向这些人强征粮食,恐怕他们立刻就会跟我们拼命!”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棘手。
军中缺粮,但又不能在攻下的城池里征粮,又要面对的则是楚人大军,自己这八千人看似多,实则等到敌军完成包围圈的时候,那也是插翅难飞!
他们现在甚至要主动避开楚人的主力,连正面作战都不敢。
蓝娘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带着四万大军前往楚国纵深处,己方是客军作战,无所顾忌,而敌军却要处处考虑百姓、城池、朝堂,几乎是处处擎肘。
可谁能想到,大军在明郡外,几个长老忽然提出要分兵,蓝娘自然是不同意,可他们立刻便翻了脸,而且军中支持他们的,不在少数。
因此,大军一分作三份,愿意跟随蓝娘的,不到四千人,另外的四五千人,还是忠于她的几名长老强行留下来的。
这几乎就是分了家产了。
三路苗人兵马,分别前往明、长、景三郡,而前往明郡的那支兵马,若无意外,必然要面临楚国朝廷和凉王两方大军的夹击,相当于给另外两路拖住了时间。
很不幸,蓝娘这个所谓的大族长,则是被迫带领分到的兵马前往明郡。
明郡才遭受过一场内战,原本还算富庶的地方都是十室九空,当地衙门里的官吏们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去照顾百姓生死。
一户三口之家中,每天最多吃一顿饭,就算如此,食物也不过是野菜野果,更有甚者,吃的都是所谓的观yin土(搜狗搜这个词的时候,显示没有任何网页和信息,我怕触犯什么忌讳,就用拼音代替了)。
楚帝用十年治理,明郡的百姓虽然时不时还受到世家的欺压,但已经人均每天都能吃饱肚子。
世家大军驻扎在明郡的时候,军中粮草几乎都是由明郡供应,军中许多士卒还直接住在城内,极其扰民,而后楚帝挥军和世家联军大战,明郡北部诸城几乎都被波及,随后而来的乱军更是先肆虐了一遍明郡,之后又往各地流窜。
其中还有许多乱军直接就在明郡扎根当了山贼。
陈谓然便是暗中收编了其中的几股兵马,后来事务繁杂,他只能带着沈修典先撤出凉郡,将那些人转交给了安蛟连。
至于后续的安排,还得等跟安蛟连见面商量以后,他再另做打算。
饥荒、贼人、还有无数东西,已经让明郡的百姓们难以存活下去,许多人暗中撺掇起自己的亲朋好友,带上刀剑,红着眼睛围在路边,等待运气不好的过路者。
而新来的苗人大军,毫无疑问又给这片土地增添了更沉重的负担。
百姓家里还有一点粮食,那是春耕过后仅剩的一点种粮,苗人但凡敢伸手来要,已经被逼急了的百姓们肯定会直接造反。
蓝娘长叹一声,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惘惘然走下城头,沿路上碰到的苗人士卒都是无精打采,蓝娘身旁的那个长老也没有多说什么,等陪同蓝娘回到县衙里面,他便告辞离开了。
他现在的住处是一座普通的民宅,房子的主人早就在这战乱中不知所踪。
长老的眼睛在黑暗中巡梭着,像是多疑的豺狼,发现自己的窝里闯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动物。
他没有愚蠢的多问一句:屋子里的是什么人。
而是把手悄然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脚步慢慢的后退,随即就要猛然关上门。
随即,屋里响起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狂喜之色。
他看了一眼周围,快步走进屋里,随即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蓝娘来到县衙门中,堂内已经来了几名长老,而她环顾一圈,眼睛稍稍眯起:“普长老呢?”
“一早就没看见。”
一个长老回答道:“我住在他隔壁,普回沙那个屋子里一直没有动静。”
“来人!去找普长老!”
蓝娘勃然色变。
普回沙是她比较看重的一个长老,此人颇有心术,虽然出身黑苗,本就与她白苗部族有宿怨,但她为了任用人才,便力排众议,将普回沙收为自己的亲信。
她可是...跟这个普长老谈了很多机密事情啊!
过了一会,几个兵卒跑回来,一脸惊慌的报告普长老人去屋空。
“找!”
蓝娘怒道:“封锁全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全场乱糟糟的时候,一直在城头驻守的一名长老跑进门来,对着众人大喊道:“楚人,楚人来啦!”
各人闻言,早都慌作一团,蓝娘看了更是愤怒,直接拔出佩刀用力砍在公堂的桌子上,冷冷说道:
“谁要想跑,本族长先砍了他,以正族法!”
她转头问道:“来的有多少人,在哪里?”
“大...大约有上万,就在城外几里以外的地方。”
那名长老大口喘着粗气,却没看到蓝娘眼中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杀意。
我派你去坐镇城头,如今敌军兵临城下,你丢下满城的守军,过来跟我报信?你手底下的人是死绝了吗?
那些守军现在是听谁的?又怎么守城!
她不想在这里再待哪怕一秒,再待下去,恐怕自己就要先被气死了。
“放箭!放箭!”
城头的苗人士卒并不是傻子,纵然没有长老的命令,大部分人还是立刻开始做守城的准备。
“楚!”
“楚!”“楚!”
“大楚!”
楚人的战阵中,爆发出汹涌的咆哮声,随着他们的前进,一座座云梯朝着城门缓缓移动着,人群中的士卒高举盾牌,掩护着辅兵推动攻城器械。
在他们身旁,数量更多的弓箭手则是扯弓如满月,随即松手,弦声如惊雷,一阵飞蝗似的箭矢腾空而起,暴雨般落在城头上,苗人瞬间死伤无数。
“保护族长!”
几个侍卫绝望的喊道。
迫不及待来到城头督战的蓝娘,腹部和肩头各中一箭,被侍卫赶紧拖到掩体后面,喊来军中大夫急救。
但楚人的进攻可不会因为她的受伤而暂且停止。
随着军中主将的一声号令,帅旗被打开,一面安字大旗迎风招展,旌旗之下,无数如狼似虎的楚兵开始攀爬云梯,登上城头与苗军血战。
“姚超,带着你的骑兵去西面迎敌,洪虎,带你的人去北城门,不准放跑一个苗狗。”
主将是安家子弟,此刻正是急切寻求立功的机会,眼见着一伙送上门来的苗人,据探子反复侦查过,确定完这伙苗军的人数后,他才信心十足的杀了过来。
他手底下,有两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卒,尽皆身配铁甲,全都是受过精心训练的楚军,对上一伙远道而来大约只有万人的苗军,他可不惧半分!
“传令下去,杀完苗狗,全军开荤吃肉!”
他拔出佩剑,直接带着自己的亲兵营开始攻打南面城头。
苗人并不擅长守城战,除了开头不到半个时辰的弓箭滚石檑木压制,使得楚军稍稍停顿了一会,但随着楚人登上城头后,就变成了双方士卒对等的厮杀。
“走!”
蓝娘身旁闪过一个人,他一掌拍开聚在蓝娘身旁的苗人,将她背到身上,又顺手抢过一把刀来,无论身前是苗人楚人,统统都是一刀砍开,硬生生冲出一条路来。
正想寻找马匹逃跑的时候,他背后的蓝娘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他:“不行...不能跑!”
“这事不能由你任性!”
他怒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孩子,是这贼老天让我们苗人不得好!”
“不!不能让这么多族人死在这里!”
蓝娘眼里都是歇斯底里:“我不能输,我要让所有欺负过苗人的人,都付出代价!”
“那个魏国的女都督,那个凉王,那些楚人,那些要分走兵马的长老,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她怒吼道:“我虽然是个女子,但我并不是懦夫!”
“请您放我下来!让我去整理兵马!带领族人们冲出去!”
“你...”
他愣了片刻,欣慰的说道:“孩子,你长大了。”
“我一个男子,怎能不如你。”
“去做你的事情吧。”
蓝娘踉跄着,她眼神狠戾,再也没有以前的半分温柔,此刻又是低吼一声,硬生生将左肩上的箭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她旁边的老人迅速运功,用自己的内力替她止住伤口流血。
流血渐渐停止,但疼痛却是片刻不息,一阵阵冲击着她的脑海,几乎要让她当场昏死过去。
但却有一种力量,让她死死睁开眼睛,拔刀在手,用苗语大声喝道:
“苗人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身旁的老人深深呼吸一口气,用内力催动,将这句话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
凭借雄浑的宗师内力,直接让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苗人们转过头,看见女族长横刀立马,带着许多已经被鼓动起来的苗兵开始反冲已经进入城中的楚军,她身后绑着一面被折断的旗杆,苗人的旌旗赫然还在她身后飘荡!
“杀出去!”
她怒目横眉,挺着刀迎上两个楚军,其中一个直接被喷吐着白沫的战马撞开,紧接着,她手里的刀就抹过另一人的脖子。
“杀出去!杀出去!”
这是更多回过神来的苗兵在咆哮。
他们世世代代在凉郡纵横,那时候除了第一代楚国皇帝,往后根本没有楚人敢直面他们的锋芒!
莫言苗人无血勇!
双方在南城门处展开了惨烈的厮杀,蓝娘看见一名穿着重甲的楚人将军正坐在马上指挥士卒,立刻喊道:“杀了他!”
身旁纵起一道风声,腾空而起的那人已经在十步之外,挺着一柄铁刀,在乱哄哄的兵潮中硬生生杀了过去。
无数的楚军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即使拼着一条命,也要在他的身上开出一条创口。
这却是主将的亲兵营!
他们比普通士卒更多了一条,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将,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
但,那冲来的苗人,却是一名宗师。
“杀!”
他浑身衣衫被血染的通红,护体罡气早已因为内力不支而自动崩溃,楚人士卒的刀锋已经可以破开他的血肉。
其实,他完全可以继续催发护体罡气。
堂堂一名宗师高手,就算不能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可想要逃跑,却也是没人能拦得住。
但他今天不是不能跑,而是不愿跑。
蓝娘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于蓝娘,他早就将其视作亲生女儿一般。
为了我的孩子,我就算死了又如何!
他满腔死志,铁刀早已砍得卷刃,此刻直接抓过两个楚卒的尸体,在人群中挥舞着胡乱拍砸,此刻,离楚人主将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十步,往日随意可至,如今每前进半步,都有无数楚兵疯狂的涌过来,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也要阻碍住他的脚步。
看着自己的亲兵在那个苗人的冲锋下死伤惨重,主将又心痛又恐惧,他并不是武者,但此刻也看出,那个老人,至少也是天下级别的高手,自己目前最正确的方法,就是用麾下士卒的性命去耗死他。
这完全值得。
自己是主将,不能死!
他死死勒住缰绳,并不后退逃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而对方也同样狠狠地看着他。
虽然我是主将,但死的,却全都是我的亲兵,他们日夜都奉我为主公,效忠于我,我又不是草木石头,焉能没有兄弟之情!
你杀我的兄弟,我就要让你的那些苗狗,用千百倍的性命来偿还!
你们这些楚狗,凭什么就能占据这大好河山,而我苗人,只能偏安一隅!
你们楚人,该死啊!
双方都用一种要活吃了对方的眼神盯着彼此。
“两日前,安家一名子弟带着两万余大军在明郡鹏城遭遇苗人,双方恶战,苗人大败,安家惨胜,苗人族长为之重伤,带领剩余千吧残兵败将溃逃,不知去向。”
第157章 孤军深入
校官念完军报的时候,恰好外面来了一个传令兵,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大声汇报:
“东北十里处,发现军营,上面的帅旗是一个安字。”
“安家和苗人才在鹏城大战过一场,我军距离鹏城应该只有五十里路程,眼前这支兵马,不是去支援鹏城,便是才跟苗人大战过的那支军队。”
陈谓然迅速做出决断,对着身旁的副将吩咐道:“派出四百先锋骑兵,先行一步去与那支兵马接触,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让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喏!”
副将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呼哨一声,带着自己的部属冲出了军营。
“王爷,我们如今不知道安家的意思,这样贸然接触......”一名副将担心的问道:“要不要让末将再领一支兵马去压阵?”
“无妨。”
陈谓然知道这样的提议基本上是出于公心,所以对那名副将耐心的解释道:“不用。”
只有观察仔细的人,才会发现陈谓然脸上闪过一丝躁郁之色。
他在担心着独孤。
曹茗留下的那封信中,并没有提出太多的条件,大概是觉得奇货可居,不能一下子出手罢了。
她只是说,要让陈谓然送来十颗安家子弟的头颅,用作他女儿的赎金。
十颗人头,哪怕是安家现在不愿意和陈谓然动手,但假如看到自家子弟被凉王一个个杀掉的时候,那再不想打,也得硬着头皮打过来了。
到时候,魏地便可以作壁上观,顺便获得宝贵的喘息机会。
但问题就是,曹茗这样的人,会就设下这么一个明显是挑拨离间的条件吗?
她必然还是有后手的。
正因为如此,陈谓然相信,她绝对会将独孤保护的很好,而自己也只能与其委以虚蛇,不能妥协太多。
反正只要自己二十万凉军在魏地东边驻守一天,魏人就得好生照料独孤一天,除非他们想全面开战,紧接着面对凉军上下不死不休的报复。
而安家现在是不想开战,但暗中做的小动作却是与日俱增。
一方面是限制对凉郡的各方面供应,大部分商人都受到了楚国朝廷明里暗里的警告,不得不减少经过凉郡商道的次数。
凉郡光是粮食这一项,需求量都是极大,只能耗费巨资从更远的地方购买、甚至是走私。
另一方面,则是在民间散布凉王图谋不轨的消息,在各处都引起了民愤。
百姓们并不知道,皇宫中的两个“皇子”,实则是安家的血脉,安家已经借着楚帝的帮助,成功将自己的子嗣按在了那座龙椅上。
如今,大皇子继位的诏书已经传下,据说是要守孝三月,才能真正继承大统。
但在安平生的授意下,宫中内外,几乎都开始称呼那个孩子为“圣上”了。
凉王因为意图谋反而不敢回京城的消息不胫而走,当然,如今的楚国朝廷自然是“明令禁止”谈论的,因此暂时只在民间小坊流传。
虽然因为凉王的过失,数万苗人进入了楚国内地大肆破坏,但陈谓然意识到民间的非议时,则又派出了更多的人去散布消息,而且还是往夸大了的地方说。
百姓们这才知道,凉王率领自己的军队,以劣势兵力先后与魏人、苗人数十万大军血战数个昼夜,一人一马,单挑魏、苗宗师高手,那一战打的山崩水倒流,最后更是亲手阵斩数名魏将的狗头,将魏人打的重新逃回魏国。
紧接着,又将苗人女族长从千军万马中抢出,当着十几万杀气腾腾的苗人面前,直接宣布纳其为小妾。
嘶......
陈谓然一开始派人出去散布消息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等他看完这篇文案的时候,才面无表情的问这是谁写的。
写下文案的那名校官以为凉王看了很满意,便赶紧站了出来。
随即,凉王便冷冷的说道:看你这么会写东西,以后天天写给孤看,不到四千字就送过来,差多少个字,孤就派人打你多少军棍!
据说那名校官当时就哭出来了。
不管凉王本人乐不乐意,他现在已经被大楚百姓奉为第一武功王爷了。
不过,这个称号貌似也没什么意义,反正楚国现在也就陈谓然一个王爷。
陈谓然在地图上看了一会,随意勾勾画画,忽然腾起了一个念头。
安家明面上在不停的邀请他进京,但背地里肯定又有无数手段,阻挠他们的路程,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家的那个孩子顺利登上龙椅,另外也是在民间继续制造舆论。
先帝下葬,凉王竟然都不到场,其心可诛!
或者是:
先帝死后,如今皇帝年幼,凉王才敢回到京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谓然觉得,不能让他们活的这么顺心如意。
“来人,给孤去把陷阵营的人全都召集起来!”
与安家兵马接触的那名副将带着骑兵回来的时候,中军营帐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了,桌上只有一封信,副将看完信后,眼神恍惚着后退一步,心里疯狂哀嚎。
王爷啊,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陈谓然在信里交代的很明白,让副将在这里屯兵十天,十天之后,立刻前往长郡六城驻防,等待接应他。
在他的再三追问下,几名校官才吞吞吐吐的交代了凉王的去向。
这位爷竟然是只带了三百名陷阵营的悍卒,打扮成一支商队,只身奔赴京城去了!
这名副将对陈谓然是相当忠诚的。
陈谓然治军治民的基本准则便是霸道。
你们必须要听我的,我给你们什么,你们拿什么,我不给,你可以要,你有了功劳,我自然会给你,但你不能抢。
除此之外,便是听话。
只要做到这两点,陈谓然统统都是奉上最好的待遇。
从不短缺的粮草、饷银,士卒安家时还会拨下土地,当立了功劳的时候,无论是普通的伍长,或是更高的司马、校官,只要你忠实肯干,功劳积累到位的时候,凉王从不吝惜封赏。
普通出身的将士们,只求公平二字,他们敢用自己的热血和性命去拼搏前程,但最怕的,则是有人在他们拼命的时候,反而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某次凉王的亲信校官宋长志触犯军中不能饮酒的律令,被凉王下令当众鞭挞,由于是自己的心腹,宋长志反而还要受到两倍的处罚!
凉王铁面无私,这也是凉军始终能保持忠心的原因。
那名副将叹了口气,命令传令兵叫来剩下的校官和将军们,准备商议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等众人到齐后,副将环顾一圈,愕然道:“梅将军他们人呢?”
梅将军?
众人一时想不起来他叫的是谁,还是之前那个交代凉王去向的校官,此刻开口说道:“梅将军等人都跟随王爷一起走了。”
......
梅清泉骑在马上,一边听着身边的马蹄声,一边漫无思绪的回忆着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大家都只是军中的普通士卒、校官,在边关里的日子久了,时常需要和魏人作战,有些时候,甚至要驰援凉郡,将入寇的苗人赶回苗地。
大家一同经历无数血战,结为生死与共的同袍兄弟,最后凭借战功,一个个都成了先帝信任的能征善战之将。
但几年后,如今许多人却已经是烟消云散,有的人战死沙场,有的人受了重伤成了残疾,回乡做了个农夫,想来也是早就娶妻生子。
有的人贪图富贵,去做了世家的女婿、傀儡;毕竟人各有志,弟兄们好言好酒相送,以后却是老死不相往来。
先帝曾说过:如今家国百姓如风中飘萍,而肉食者进不能开疆拓土,退不能护国保民,正是需要诸君努力的时候,诸君奋斗成功的时候,想来朕早已是冢中枯骨,唯有于九泉之下,举酒为诸君贺。
当自己等人默默无言的时候,先帝却又喟然叹息:若是楚人皆有自爱之心,就应当知道,所谓天命,是生来就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梅清泉那时候并不理解。
他出身农民,世世代代都是靠着看天、地、人三方脸色勉强过活。
天气不好,土地不好,这两样就足以拖死一个农民的家庭,就算今年天地皆善良,让你侥幸有个丰收年岁,可随后而来的,却是日益繁重的苛捐杂税,还有世家的欺压。
梅清泉原来叫梅二狗,是家中的次子,他不甘心这辈子真的活成一条狗,狠心逃出家中,去边关参军。
每月每年的饷银,都是自己留下一点,剩下的积攒一些,拖可靠的乡人捎回家中给爹娘养老。
对于他来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都是当初一刀一枪博回来的,若是所谓的天命眷顾他这样的平民百姓,为什么全天下的大部分人依然贫困不堪呢?
他认为是先帝给了他这一切。
所以对于凉王这次要带他们入京,去见先帝最后一面,他则是全然的感激,从楚帝麾下过来的那些将军,亦是同样的情绪。
只有在看到那些陷阵营的士兵时,他才恍惚着意识到,这一去,便是极其冒险的一次行动。
陷阵营是楚军中一等一的精锐。
但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理解后面这精锐二字,是用怎样的尸山血海堆积起来的。
那被堆砌起来的赫赫威名底下,有斩杀的敌军,也有牺牲的同袍。
楚国民间有句俗语,便是形容陷阵营士卒死伤过多的:
西关靖,西山青,回首关山万里处,荒冢似连营。
孤魂唱,新鬼听,萧萧乡野楚歌中,谁人识残旌。
陷阵营但得命令,不论敌众我寡,必然上前死战破敌,
里面的士卒全都是由低级武者组成,对上普通的士卒,甚至是毫无训练的民兵,便能起到一面倒的屠杀作用。
武者修行只需要吐纳呼吸和勤学苦练,但相应的药材却是半点少不得,同时,还得有功法等等辅助武者修行的东西。
光是去找这些东西,就能难住世上大部分势力。
再加上为这些士卒特制的铁甲和兵器,其中的花费便堪比一支同等规模的骑兵。
好在陈谓然收到的,是一支已经被楚帝打磨了近十年的陷阵营,其中人数规模已经极大,先期的投入已经全都被楚帝承担了,而陈谓然只需要负责以后的花费。
当世武者的数量并不算多。
一个普通人想要习武,看的不仅是你有没有资质根骨,往后更还需要各种药物辅助你的修炼,一个普通的百姓家庭,万万供不起一个武者的耗费。
陈谓然有想过把军中的陷阵营全都带出来给自己保驾护航,但他也觉得人数太多,目标太大,反正自己一路修行过来,也算是个初入门槛的武者,平日里身先士卒冲杀战阵都没事,这一次就更无须多虑了。
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该如何潜入京城。
没错,是潜入。
越冒险,效果越好。
不带军队的好处,是能省出来不少军粮,陈谓然堂堂一个凉王,如今连调动麾下全部军队所需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不得不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而且托曹茗的福,他现在掌握的情报网几乎瘫痪了一大半以上,他只带了五万人,而安家的军队则是遍布大半个楚国,没有详细可靠的情报,贸然带着大军孤军深入,结果很可能是被安家果断吞掉。
等大军返回后,安家必然大肆宣传凉王心虚畏惧,不敢入京替先帝送行,到那时候,民间的非议便会甚嚣尘上,陈谓然立刻就会处于被动局面。
他现在看似风光无限,麾下二十万虎贲闻命即动,雄踞楚国南方,退可安守一隅,进可窥视天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情况的艰难之处远超过以前。
先是魏人苗人入寇,将好不容易完成春耕的凉郡打废了一半以上,而后自己的女儿又被曹茗掳走,现在面对魏人,天然的处于被动局面。
而安家兵精粮广,就算是一直养精蓄锐,时不时对凉郡出点阴招,估计陈谓然这边一个处理不好,便是自行崩溃的结果。
此去楚京,他决定暗中寻找那些世家的残余势力,同时在朝中扶植自己的人脉,最后,等那个小孩登基的时候,自己则站出来点破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他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不,这“皇子”的身份,还没办法点破。
如果说出来的话,群臣必然不会相信。
因为那样一来,等于承认先帝昏聩,竟然让别人家的子嗣做了皇子。
而这,不合礼法。
第158章 商队
“官府的路引。”
站在城门处的军官看都不看梅清泉递过去的银子,反而皱起眉头,冷冷地说道。
“在这里。”
梅清泉摸索了一阵子,掏出路引递给那名军官。
没想到的是,他只粗粗看了下,便粗暴的甩开,冷冷道:“里面缺东西,前面的人是怎么把你们放进来的!”
梅清泉愣了一下,自己接过路引翻了翻,莫名其妙道:“里面不缺东西啊。你......”
“我说缺,就是缺。”
军官的眼神在人群中巡梭着,露出不加掩饰的贪婪,他心里盘算着,心想这次能敲到多少银子。
像这样规模的商队,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往常承蒙太平的时候,楚京城外的车队在白天可是络绎不绝的。
索要过路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梅清泉在外面待了很久,哪里知道京城还有这样的规矩,他竟然真的老老实实翻着路引,还准备去找路人借来路引对照一下。
陈谓然隔着车帘,看了一会城门处,回头看梅清泉还在翻着那玩意,不由无奈道:“多拿些银子,好好递给他,不要生出事来。”
“是。”
梅清泉这才明白,嘴上答应,心里则有些愤怒起来。
他想自己平日里为国血染沙场,此刻竟然受到一个看门小吏的盘剥,忍不住叹息一声,走上前将一袋银子递给那个军官,后者随即挥挥手,让其他士卒散开放行。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在不同的人眼里,确实有着不同的意义。
一行人在京城外层找了个大客栈歇息下来,这座客栈其貌不扬,却能开出足以容纳三百余人居住的房间,其他人自然是不同意王爷跟他们住一样的环境的,但陈谓然知道,太过于突出,很容易被安家的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便不顾反对,直接跟梅清泉住了同一间屋子。
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正好碰见客栈老板娘。
这位老板娘看上去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却是一副寡妇的打扮,脸庞清秀,眉宇间露出一股英气,也算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角色。
尽管是个女流之辈,她却能在京城外层稳稳开下来这么大的一座客栈,想必也是有些来头。
由于近年战乱极多,客栈的生意少了大半,因此她对陈谓然这支大商队的印象很深,一见到陈谓然下楼,便热情的打着招呼。
“冉公子,请问要用饭食么?妾身这便去招呼后厨宰鸡杀鸭,另外还有十五年的女儿红,您要不来尝尝?”
“多谢老板娘好意,不过我今天要和兄弟出去谈账,请给我这些手下活计准备好吃食,至于饭钱么,用这个来抵好了。”
陈谓然随手扔出一锭黄金,一个不慎却是扔到了地上,黄金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远看上去,似乎是陈谓然在有意调戏老板娘似的。
眼见着那些跑堂伙计都放下了手里的活,眼里纷纷露出愤怒之色,陈谓然暗骂一句,却是依旧站在那不动,甚至用眼神制止了梅清泉。
老板娘笑了一声,主动上前一步捡起黄金,脸上露出极其欣喜的神色,说道:“自冬后,就没见过公子这样大方的客人了,您尽管放心出门,一切事情,都有妾身包办。”
她又转身对着那些望着这里的伙计喊道:“一个个呆头鹅似的做什么,赶紧去吩咐后厨的人,今天酒肉管够!”
走出客栈的时候,梅清泉在陈谓然身旁低低的说了一句:“这个老板娘,倒是个能舍下面子的人。”
“但凡是在外开店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吧。”
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舍不得面子,就赚不来钱财。”
梅清泉摇摇头:“王爷,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商贾,能舍得下脸面去换几两碎银。”
陈谓然露出一丝笑意:“不,你说的,大错特错!”
他在前面慢慢的走着,身后跟着梅清泉,至于那些将军和校官,则是被他一个不剩的留在了客栈里面。
反正这几天急行军,大家都累得慌,那正好留在客栈里休息,敢随意出来走动的人,按军法处置!
陈谓然沉默的走在街上,看着过路的行人,也看着周围似曾熟悉的景色。
他是在那个思王自杀后,魂穿到他身上的,他没有得到思王前世的种种记忆,但此刻看着京城,竟然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仿佛自己曾在这里漫步过无数次。
“咱们去天水坊。”
去见见故人。
陈谓然梦呓般的对梅清泉说了一句,便再次沉默着。
京城里的大致路线,他还是记得的,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十二坊还是喧闹繁华的盛世景象,如今却几乎都是人去楼空。
就在不久前,京城里爆发内乱,无数杀手突袭京城里的各个世家,到处血流成河,而世家里剩下来的人手,则又一路杀进了皇城。
偌大一座京城,满满都是权贵的尸骨,京城里的百姓们终于走出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景象则如同地狱一般。
宫中的侍卫们三三两两的走到街上,把各家权贵们全家人的尸骨随意抛到街上,聚成一堆后,便直接焚烧。
更多的人则是像老鼠一样聚集在废墟上,搜寻着那些权贵人家里的金银财宝。
如今虽然还能看到沿路游玩的书生,但人数也是少了很多。
十几条画舫被牢牢系在岸边,里面再没有丝弦乐声传出,当日在里面跳舞唱歌奏乐赢取客人欢心的那些歌姬,如今都不知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或者是成了某个官吏的妻妾,或者是又被坊主变卖去了其他地方,悲悲切切的活着,或者是再没有赚取客人银子的本事,只能变成往日里伺候自己的那一批人的角色,从小主子又变成了丫鬟。
一个这样的女子正坐在门口。
往日拨弄琴弦的手已经布满伤口和老茧,俏脸的脸庞已经被风尘吹的满是沧桑,眼里时常露出一种哀戚的神色,猛然间看到,反而更加动人。
像她这样的女子,一旦不能替身后的人赚钱,便会立刻从天上落到尘埃里。
可她并非不能继续赚钱,而是因为触怒了胡家的胡忠纯胡公子,被胡家勒令从此必须去做最低贱的活计,平日里的待遇只准维持不被冻死饿死,必须像最低贱的下人一样活着。
动雨楼的主人曾让她去侍奉客人,她却是半点也不肯,被动雨楼的主人下令吊起来鞭挞了半个下午,当晚就被驱逐到马棚里居住。
此刻望着缓缓走来的陈谓然,她眼中闪动着一层水光,却是很快就低下头去,抱着扫帚转身离去。
或许那个男人不会记得自己,但假如他记得,就让自己以前美的样子留在他的脑海里吧。
但,却是已经迟了一步。
后面有人冷冷的喊了一声站住,李三娘本可以不管不顾的进去,但此刻有一种力量,让她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站在原地,也不回过头来,只是像个傻子似的站住。
陈谓然在她身后站住,看着那双满是伤痕的手,他心里却没有半点波动。
他只记得,自己以前曾听过这个女子吹的箫。
“你还会吹箫吗?”
李三娘眼里露出一丝欢喜,她转过身,怯怯道:“会的。”
在还没有真正了解到这位王爷的才华时,她曾对其不屑一顾,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每天不得不接待这位王爷。
但读到他写的那两首诗词的时候,却是被深深的打动了。
但不久之后,王爷便离开了京城,据说是前往封地了。
李三娘没有想到,今天竟然又见到了他。
“那就......”
陈谓然刚想说进动雨楼去再吹给他听听,转念一想,动雨楼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有人认出自己,便息了念头。
他再次打量起这个女子,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娘浑身一颤,深深呼吸几口空气,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这时候,脸上又变得死灰一般凄然。
原来,王爷竟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呆呆站着不说话,身后的动雨楼里忽然传出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
“小贱人,不去好好干活,竟然敢站在门口勾搭男人?”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走出来,对着李三娘就是狠狠一耳光,打完犹不肯作罢,恨恨的骂道:“你以为能勾搭人救你出去?告诉你,做梦!”
她瞥了一眼陈谓然,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谓然这幅皮囊原本就生的不错,又经历了大半年的金戈铁马,脸上的阴柔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凌厉的气势。
杀伐果断,舍我其谁!
“这位公子,您......”
她正想稍稍打探一下陈谓然的来历,只见对方轻轻抬手,掷出一块金子。
“这个女人,我买了。”
中年女人接过金子,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公子,您何必要买这么一个下贱的女人呢?”
却是没有拒绝,显然是银子已经够了。
原来的老鸨在胡家被灭门的时候就已经逃跑了,这个中年女人便是新来的老鸨,只知道李三娘以前得罪了某个世家的人,如今京城里的世家被屠戮一空,没有人再来管一个小小的花魁。
但她却是因为嫉恨李三娘的长相,反而让她去做更多、更脏的活。
陈谓然没有多说什么,他今天来,也就是为了见见李三娘。
既然对方过得并不如意,那自己就做个随手的事情。
他拍了一下李三娘的肩膀,示意她跟上自己的脚步,那个老鸨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会,拿着金子转身进了动雨楼。
反正有钱拿,她也懒得再去多说什么,看这位公子的气象,不像是个普通人,又何必去让自己多一个仇人出来呢?
陈谓然走了几步,发现那个女人在旁边一瘸一拐的走着,便又停住,问道:“怎么了?”
“奴没事的。”
陈谓然皱起眉头,又扔下一块银子,买了街边的一匹矮马,让李三娘骑了上去。
“王爷,这样不好吧......”
李三娘的心里只有惶恐。
实在是受了很多苦楚,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她反而有些难以接受。
陈谓然懒得废话,让梅清泉在旁边牵着马,自己依旧沉默着打量京城里的景色,浑然不管身旁两人的心思。
梅清泉倒不觉得给一个女子牵马是种羞辱,只是看着王爷和这女子两人的样子,恐怕之间还有点故事。
事实证明,只要是人,都会有八卦的心思。
等回到客店里的时候,陈谓然让老板娘又去开了一间屋子给李三娘住着,自己则去询问老板娘:“宫里现在缺人买办东西吗?”
对这一点,陈谓然心里还是有数的。
手底下的情报网还有一些能用,告诉陈谓然,说是京城里各处都人手短缺,而宫中又因为即将筹办登基典礼,宫中贮藏不够,却是急需去外面筹买。
老板娘似乎对此有点了解,她神神秘秘地把陈谓然拉到一边,小声问道:“冉公子,妾身想问一句,您这商队是卖什么的?”
“魏国的金银器皿,赵国的丝绸绫罗,齐国的民间手艺品。”
陈谓然故意往大了说:“本公子这次是奉了家里的命令,出来跟着商队历练历练,因此也就多备办了些货物,您要是有宫里的渠道,这次的收益,可以分您半成。”
“岂敢岂敢。”
老板娘小声说道:“实不相瞒,妾身身后,原本也是站着朝中大臣,乃是赵家的人,再往后,则是宫中的赵贵妃,只是不久前...赵家倒了,赵贵妃侥幸留在宫中,她在后宫也算能说上一点话,您要是不嫌弃辱没,妾身就让人安排一下,去问问她的意思。”
“其实她肯定会同意的。”
她随即补充道:“先帝驾崩,宫中也就那么几位娘娘,现在都在筹划以后的事情,是万万不肯在深宫中困死的,您这也是给她好处,妾身只要一说,她肯定会同意的。”
“看来你也有势力能进入宫里。”
陈谓然盯着老板娘,后者嫣然一笑:“公子说笑了,妾身还是靠着以往赵家的余荫......勉强能送进去一两个人罢了。”
“那正好。”
陈谓然拍拍手,笑道:“我倒是想进宫去和那位赵贵妃亲自谈谈,您要是有渠道,就把我送进去吧。”
第159章 入宫
“这就是去宫里送菜的人?”
太监瞥了一眼陈谓然,后者又经过了一番打扮,彻底变成了一个只是长相有些清秀的小贩,太监别过头去,对着老板娘皮肉肉不笑的说道:“如今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希望你这亲戚,能有点用啊......”
老板娘点头哈腰,旁边的陈谓然面沉如水,带着身后的梅清泉爬上了身后的马车。
往常的时候,自然是除了皇亲国戚、早朝或者临时有事的大臣以及太监以外,一切雄性基本上都是绝对禁止踏入皇城的。
如今么,则是特殊时期。
宫里的太监们平时伺候主子还行,但要是去干苦力活,则是一个个全都萎了。
楚帝在的时候,推崇的是节俭,宫中许多宫殿常年失修,到处都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安平生看了一圈,决定由安家出钱,把宫中重新修缮一遍。
当太监带着身后两架马车进入午门的时候,两旁懒懒散散的宫中禁卫只是随意问了几句,便把人放了进来。
但这时候,陈谓然意外看见了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
唐源。
北府军的四名都侯之一。
随着楚帝在军营中驾崩后,他手底下的那群人也作鸟兽散。
最初有一小半的人,战死在魏国的战场上,后来又送给陈谓然一批,剩下来的那些人,自然是选择了安家。
当然,他们中间也有许多人并不知道宫中那位新皇帝的真正身份。
唐源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不问世事的沧桑模样,他胡子拉碴的躺在城头上的一张躺椅上,手里抱着一只猫慢慢的抚摸,任凭手下士卒做事,并不看向他们。
看上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他打击很大的事情。
陈谓然收回目光,脑中开始盘算待会见到那个赵贵妃,该去如何开口。
赵贵妃如今还是贵妃,住在原来的寝宫中,但等到新帝继位,她的封号就会变成皇贵妃,紧接着就得搬出自己现在的宫殿,迁往偏僻的深宫中。
若是赵家还在的时候,凭借它家的势力,倒是可以请求把赵贵妃接出宫去,但如今京城权贵几乎被杀个殆尽,还能站在朝堂上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马车到了午门内十步,就必须停住,里面的人走下车来,在那名太监的招呼下,搬下几件玉佛玉壶。
太监姓胡。
赵家跟胡家恰好有些嫌隙,很难说,任用这个姓胡的太监是不是出于赵贵妃的恶趣味,但是看他那颐气指使的样子,分明又是在主子面前有点眼缘的人。
要是一般人,估计还真不敢嚣张到让巡逻的宫中侍卫让路。
“这个太监也太引人注目了。”
梅清泉在旁边低低说道。
陈谓然正走着路,忽然感觉旁边的梅清泉戳了戳自己。
“那里,是圣上平时早朝的地方吗?”
陈谓然看了过去,点点头。
“真好...真好......”梅清泉仔细看了两眼,小声说道:“我长年在边关镇守,只来过一次京城,那次来,却是为了要向兵部叙职,还得去跟各个衙门要粮草要人,事情多的忙不过来。”
“那时候,圣上恰好结束批奏,便喊上我们几个边关来的丘八,去一家酒楼里面喝酒。”
“圣上人好啊,知道我们不习惯宫中的规矩,竟然只带了几个侍卫,就喊我们去喝酒。”
梅清泉一想到这里,语气随即有些哽咽,但陈谓然立刻警告般的捅了捅他的胳膊。
两人抬起头,已经来到了一座宫门外。
太监在旁边警告道:“你们两个泥腿子进去不要乱看乱望,要是冒犯了贵人,是要杀头的,懂不懂?”
他把手放到脖子边上做出一个切下的动作,嘴里狠狠说道:
“咔嚓,头掉了,怕不怕?”
他说完话,发现那两个人用看智障一般的表情看着他。
一个凉王,一个将军,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
你搁这吓唬谁呢?
“娘娘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不要乱说话,不要乱抬头。”
太监再次警告了一遍,带他们走进了赵贵妃居住的清平宫中。
殿前庭院里满是枯叶,一个清瘦的女子呆呆的站在庭院中,只是站在那里,便让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凄清之意。
太监远远看见了,惊呼一声,赶紧跑了过去。
“主子啊,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凉,您可别冻着了...”
那就是赵贵妃?
陈谓然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在地下,一定是很寒冷的了。”赵贵妃看着满地的枯枝枯叶,那些都是去年冬天的遗物,她凄恻的说道:“去年这时候,本宫尚且能提醒他多加衣裳,万不能在这时候着凉了,但他临走的时候,本宫竟是连一句告别都没能当面说给他听。”
赵贵妃口中的他,大家都知道是谁。
胡公公唯有喏喏应声,赵贵妃这时候突然转过头来,看着陈谓然二人,很是冷漠的说道:“二位看着,很是年轻。”
“是。”
陈谓然低下头,语气平淡。
“寻常人家这时候,便是已经娶亲生子了。”
赵贵妃踱着步,抚摸着那些已经抽出新芽的枝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本宫也是如此,十五岁的时候,便被送入宫中,等待皇帝的挑选。”
“许多女子或是自怨自艾,不情愿被家中送到宫里当侍女,但我却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这人世间一等一的男子。”
陈谓然很不想听一个后宫女人的情感倾诉,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她眼里浮现出沉思,显然还是沉浸在追忆中,不知道今天又是什么触发了她的心事,让这位已经无牵无挂的女人再次伤感起来。
陈谓然上次进宫的时候,宫里恰好在闹宫斗,也记不得那时候这位赵贵妃在不在场。
“胡泽,全把门关上,然后你就出去,还有你身边的这位随从,也一起出去。”
赵贵妃冷冷说道。
太监应了一声,便去将宫门关上,梅清泉看了陈谓然一眼,后者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在这空档里,赵贵妃一直呆呆的望着脚下那摊污泥似的枯叶,等宫门咔的一声关上后,她才又瞥了陈谓然一眼,再次讲述起来:
“圣上一眼就看中了我,当然还有其他几个,我也知道,或许他选我,只是因为我身后的赵家,但当今世上,我能找到一个让我自己满意的夫婿,已经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之事,更何况他是皇帝,我心甘情愿的在宫中住下,并没有想要独宠,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让他多看我几眼......”
“......那一次,他在我的寝宫中大醉,却坚持不肯碰我一下,他说着梦话,说他未成的大业,说他为了笼络那些世家,才娶了我们这些女子。”
陈谓然听着,心里对于楚帝的形象也渐渐丰满起来。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能让他喜欢我,世上也没有任何女子能让他喜欢。”赵贵妃说道这里,又沉默了一会,之后才用更加萧瑟的语气说道:
“陈家的人,要的是江山,爱的是天下。”
“凉王爷,不知道,本宫说的对也是不对?”
陈谓然定定的看了她一会,赵贵妃的目光冷漠而凝滞,丝毫没有在意前者眼中的凌厉和杀意。
“你这打扮,能瞒得了别人,却是瞒不了我。”
她的眼神依旧是萧瑟,此刻又添了一抹惆怅:“你这孩子,是忘了小时候谁把你抚养大的么?是我啊。”
陈谓然心里吃了一惊。
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情。
不过,这似乎是好事。
“小青还在你那儿么?”
她突兀的问道。
“小青?”陈谓然沉思片刻,想起来说的是谁:“那个宫女?我在出城的时候,遭到太后派出的杀手袭击,我府上的侍卫,还有那个小青,应该是全都死在了那里。”
“也是正常。”赵贵妃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情,她说道:“你和你哥哥还在我膝下的时候,我就被宫中太医判断以后生不出孩子,所以我一直都把你们当做是我的儿子,因此,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开始结交宫里的那些人,希望他们以后可以成为你们的臂助。”
“太后一直喜欢的都是先帝,在你们出生后,太后表面上欢喜,实际上却并不高兴,她觉得,先帝应当有自己的子嗣去继承大统。”
赵贵妃缓缓叙述着,将宫中过去面貌的一角缓缓拉开。
“但先帝想着的,一直都是治国安民和开疆拓土,除非必要,他从来不在任何没有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说到这里,她又痛苦的闭上眼睛。
“将你们寄养在我这里的时候,他便是整整五百一十三天都没来过我的清平宫看我......”
“过去的事情,讲的已经够多了。”
故事戛然而止,赵贵妃彻底转过身来,身上的萧瑟和凄清之意悉数褪去,脸上露出一种强势的神情。
“我本来以为来的是两个投机取巧的商贾,心想着赚一点以后生活的钱,等着未来哪一天能再见你一面,或者是听到你的死讯,我在这人间,便没有了任何留恋,到那时候,便可以去地下找他了。”
“我真的,真的,很想他。”
“但你今天却来了,既然你来了,我便和你谈一点...东西。”
赵贵妃踢了一脚旁边的枯枝败叶,冷冷道:“我怀疑,如今的那两个皇子,并不是他亲生的。”
“为什么?”
陈谓然毫无意外的问道。
赵贵妃一直待在宫中,要是对楚帝忽然多出来两个孩子毫无怀疑,那才叫不正常。
“那两个皇子宣称是皇后所出,但一则是太医判断皇后有孕和她的分娩日期不符,另一则,则是我接连三次看到从皇后宫中抬出来被直接打死的太监和宫女。”
“若是服侍不小心,宫中的人被打死也是有可能的,但那位皇后姐姐,性子却是一向贤淑温和,”赵贵妃语气里流露出一点嘲讽之意:“所以我判断,他们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是直接被当成是杀鸡儆猴的贡品。”
“两位皇子'出生'不久之后,皇后即暴毙,先帝震怒,将皇后宫中服侍她的人全部诛杀,而后为了纪念皇后,更是不再接近后宫。”
“陈谓然,你是我的儿子!”
她忽然走近一步,既悲哀又愤怒的说道:“你也是陈家的男人。”
“你如果认我是母亲,就听我的话,现在离开京城,整饬你的军队,我会留在这里帮你,等着和安家决一死战。”
“如果你是陈家的男人,就去揭露那个皇子的真面目,让安家的阴谋暴露于天下,被全天下人耻笑。”
赵贵妃说的很清楚。
以一个爱慕楚帝的妃子身份来说,她希望楚帝死后也是清清白白,不留下任何污点。
若是这事曝出去,纵然楚国的人会对安家群起而攻之,但楚帝也会因此而被天下耻笑。
而以一个了解楚帝的人的身份来讲,她深深明白,楚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所以他更不可能去让别人家的子嗣成为陈家皇位的继承者。
他肯定是希望陈家的男子夺回皇位,彻底完成他的布局。
赵贵妃神情复杂的看着陈谓然,却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陈谓然没有丝毫犹豫,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在不久之后揭露安家的目的和计划。
至于楚帝的名声,他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
就连赵贵妃,他也只是因为这个女人曾经抚养过“他”的份上,才稍稍带点敬意。
一个穿越来的人,性情早已在厮杀和阴谋中变得扭曲起来,若说他能对这些以前全然不存在他生活里的人能有什么感情,那才是真正可笑的事情。
让安家乱起来!
“既然如此,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赵贵妃缓缓说道:“如今朝中极其缺人,安家一方面开始提拔自己家的子弟,另一方面,则是准备从民间来选拔更多的人才,看起来,他们已经开始以皇族自居,而且还是以皇族的眼光去看待其他事情了,这一点,你要善加利用。”
“要知道,楚人忠心的,还是陈家,而非安家,你要利用你的身份,让你的手下人用你的名义去结交那些人,你记住,只要许以足够的利益,没有谁是不能收买的。”
第160章 民间
“臣等,拜见大将军!”
朝堂上,寥寥数十人,持着牙笏拱手一下,随即对着安平生俯身下拜。
由于不久前的京城屠杀,大部分权贵和世家都被从根子上除名,即使是楚律中的抄家灭族,也远远达不到他们的惨状。
许多人都是在家里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杀手灭了满门,随后尸体又被成堆聚集到街头焚化,骨灰被人扫去了城外,成为乱葬岗上的一捧黑土。
安家如今在民间征辟了数十名声望极高的读书人,其中大多是年长的老者,而年轻人的身影几乎都是安家子弟。
征辟的那些读书人越老,意味着他们就越听话,要知道,一个人在经年累月的生活中,必然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得罪某些人。
如果一个人得到了大家的交口称赞,那他必然是个善于伪装自己的人,而他的伪装,则是为了在关键时候得到更大的利益。
所谓的圣人,在现实中是存在的,但他们必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人,向来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自己的同胞。
而这些读书人不仅在民间声望极高,在官场上,大部分人一提起他们也是交口称誉,哪怕是各个世家的子弟,见到他们也得行礼。
百姓不瞎,官吏不蠢,世家子弟不是不倨傲,难道真的是这些读书人的学识征服了他们吗?
安平生坐在大殿上方,那里是楚帝坐着的地方,而他安然端坐,在场的人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他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平和的嗓音中略带一丝霸道:
“先帝崩殂,天子年幼,安某以平平之资晋身宰辅,深感惭愧。幸有诸君助我,愿诸位效骏马之劳,不吝过人之智,定国安邦。
前书春秋百年霸业,后兴大楚千古弘烈。”
“此后,与诸君共勉!”
他朗声说完,侍卫随即端来一个盖着黄布的盘子,安平生抬手揭开黄布,拿出底下的一卷诏书,展开后,再次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诰封刘念己为吏部尚书......”
“臣,遵旨,圣上万岁万万岁!”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步履蹒跚的走出来,对着安平生手里的诏书再拜。
“诰封安螭徐为户部尚书......诰封安兕光为兵部尚书......”
“...安云冲为后将军......”
“某,愿为大将军效命!”
“圣上万岁万万岁!”
数十名大臣再次俯身拜谢。
但这一次,他们的态度就有些让人玩味了。
先喊的是大将军,后喊的是皇帝万岁。
殿上山呼万岁,殿门口处,一个侍卫正默默的听着。
过了一会,百官离开,只剩下一部分重要的人被留在殿中议事,校官随即带着侍卫们开始换班,殿外全部换上了安家的人手。
那名侍卫也顺着人群离开,侍卫们乱哄哄的走着,准备离开皇城,现在宫中许多地方都在施工修缮宫殿,他趁着没人注意,弯腰钻进了一座被拆开墙角的殿中,过了一会,才又钻了出来,急急忙忙赶上了队伍。
大约中午时分,一个太监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的地方都是不引人注目的小路,尽管如此,他还是再三环顾周围,确定过没人看他的时候,才进了那座宫殿里。
“娘娘,奴才拿到了这个。”
胡太监双手呈上一张纸条,赵贵妃立刻接了过来,看了片刻,又递给旁边的陈谓然。
“安家已经开始在朝堂上布置了。”
陈谓然不待看完,便立刻说道:“我得加紧下手,等朝堂上完全是安家的声音后,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要做什么,都会被百姓认为是错的。”
“会不会太急了一点?”赵贵妃问道,她心头浮起一丝忧虑:“你现在小小的接触那些普通百姓和小官吏倒是还行,但若是贸然和这些人碰面,保不齐他们会卖掉你...”
“没有时间了。”陈谓然揉了揉眉头,冷冷说道:“我的脑子没有那么好,想不出多少主意,手底下有那么一两个能替我出谋划策的人,却还都不在身边,为今之计,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要跟安家抢机会。”
“我的机会在于身份。”
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声音。
“现在幼帝的身份,我的身份。”
“以娘现在的权势,恐怕帮不了你多少。”赵贵妃看了他一眼,在殿内不安的踱着步,接着又转过头说道:“先帝在的时候,向来不准后宫干政,我只有些金银积蓄可以帮你去收买人。”
“都不用你帮。”
陈谓然也站起来,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意味深长的说道:“热茶固然好喝,凉茶也有它的味道,我想喝热茶,就把凉茶倒了再重沏一杯就是了。”
他叹息道:“只可惜,不知道我想的到底对不对。”
......
京城。
一个浪荡子模样的公子哥正被人一把推出酒楼,手里兀自还抓着一个酒壶,啪的摔在地上,溅落满地酒水。
他手里抓着碎掉的酒壶,手心里酒水和血水混在一块,但他仿佛没有痛感一样,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似哭似叹般唱着:
“守诺何如许诺,情义怎比千金,
世事不堪忧虑,人间只管无情,
君要再无烦恼,下次莫来此处......”
他脚步踉跄着,边走边唱,沿途的人看到了,纷纷投去厌恶的目光。
街角处,两个青衣人站定,却是牢牢盯着那个浪荡公子哥。
“确定是他?”
“是他没错,安家如今孙辈的安雪山,曾与黄家孙女定亲,自小两人便是青梅竹马,后来黄家在那一夜的杀手袭击中侥幸存活下几人,如今就有那个女子。”
“安雪山知道她幸存下来,便丢下了手里的军队,快马加鞭赶来京城,但来到的时候,城门口挂着一众世家'余党'的头颅,其中便是有那个女子。”
左边的那个青衣人语气沉重的说道:“据说,便是如今的大将军,蛟鸾侯安平生亲自下的令。”
“您想要和他谈谈么?”
“可以!然而......”陈谓然看着那个边走边唱的男子,心里微动,然而语气依旧是冷漠:“现在是白天,注意他的人太多,等晚上再说,我们先去看看下一个。”
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因为与某个“大儒”曾有龃龉,但后者人脉深厚,很快就让书生在京城里沦落到了宛如过街老鼠一样的境地,他的名声比臭水沟还要让人厌恶,最后甚至连回家的钱都没有了,只能在青楼门口当个勉强糊口的伙计,连青楼里面的女人们都看不起他。
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年乞丐,数月前,也是家有薄产,有妻有子,还有一间在京城坊间的小店铺,可以说算是平民百姓中过得不错的人了,但就在不久前,京城动荡,他的商铺直接被一伙乱军洗劫,去衙门告状却又无果,前后花了许多银子打点,可不见半点成效,反而被各个衙门轮着敲诈欺骗银子,最后几乎把历年的积蓄耗费了大半。
痛恨当前朝廷、痛恨某些大臣、权贵、世家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陈谓然只是让手下人去京城中留意打听这些人,不过几天,便找到了很多。
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虽然心里装着仇恨,却并没有实现它们的机会。
换句话说,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既然如此,陈谓然便给这些人加把力气,让他们替他冲锋陷阵。
只要稍微利用利用,就更是能让这些人替他死心塌地的办事。
不管白天晚上,安雪山都是一样的烂醉如泥。
家族里削减了他的月例银子,他没有足够的钱去喝好酒,便流连于普通的小酒馆,用村酿把自己灌得烂醉,直到想不起任何现在的事情了,才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有人会说,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了自己的前程,整日烂醉如泥,太蠢太傻。
安雪山虽然是安家孙辈,但自小父母双亡,只有黄家女陪伴着他,在黄家待着的时候,那段日子总是能让他感受到亲人的温暖,可以说,黄家才是他心里认定的亲族,黄家女性格极好,两人从小便是青梅竹马。
若是你看到你妻子的头颅悬挂在城头,而你所谓的“族人”却是那个亲自下命令杀了她的人,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做?
安雪山不愿意去想了,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懦弱无能的废物。
模糊间,他感觉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接着,便是一阵诱人的酒香。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喘气声,伸手一摸,便摸到一个冰凉的瓷瓶,正想往自己这儿揽的时候,瓶子被人猛然攥住。
“拿,拿来......”安雪山喃喃自语,他想抬起头,却被人揪起头发,猛地一耳光扇倒在地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骂骂咧咧,以及雨点般落到他身上的拳脚。
“你的酒楼,今晚我包了。”
陈谓然随手扔出一锭金子,店掌柜懵懵然接住,眼神瞟了一下被人痛打的安雪山,立刻闭上嘴,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雪山感觉打在身上的拳脚停止了,他当即就要爬起来,却又被人按倒,他发怒了,一边吼着,一边仍要站起来。
随即又是几脚。
安雪山整个人都被踢翻,但他没有屈服,依旧是要爬起来,这时候,他整个人浑身都是尘土,满脸的血污,鼻子和嘴角都被打破了,正在往外流血。
模样极其凄惨,光是看上去,就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安家的公子。
“王...公子,这样的窝囊废,能替您办什么事呢?”
青衣人看了一眼冷冷旁观的陈谓然,不解的问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就能天天在这种地方烂醉,您要是......”
陈谓然轻轻摇头,青衣人立刻闭上嘴巴。
“他为了一个女子就能放弃自己在安家的前程,这是重情,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安家给他的恩惠,让他自觉得安家对他有情。”
“只要我们让他觉得,安家实则对他没有任何情义就行了。”
“可是......”
“好了,这是我要去做的事情,跟你讲那么多也没用。”
“那,小人现在应该做什么......”
“哦,我刚才忘了,快去叫他们别打了,等一下,那样还不够,我亲自去吧。”
“......”
安雪山正在有气无力地挣扎的时候,猛然看见一团人影凌空纵来,飞起一脚踹开自己左手边一个壮汉,紧接着,那个人攥着酒瓶就狠狠砸碎在他右手边的壮汉头上。
两个刚才还在狠揍安雪山的人瞬间被打出酒楼,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陈谓然现在的武学修为放在天底下,也不过是很普通的那种武者,但,做出一点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动作,却是足够了。
他搀扶起安雪山,将桌上那瓶酒放到他面前,自己又往桌上扔了一块碎银子。
在这里说明一下,陈谓然现在穿的衣服很是破旧,全然是一副普通游侠儿的打扮,
安雪山早已被打醒,但他只是瞟了陈谓然一眼,便迫不及待的抓过酒瓶,想要把自己再次沉浸在酒中。
陈谓然并没有阻拦,默默的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不停的灌酒。
正常人天天这样喝酒,早就是必死无疑。
所以说,安雪山要么也是个修为不凡的武者,要么,就是有人在暗中照顾他,要么,是最后一种情况:
他还很清醒的知道该做什么,现在的一切,则是他的伪装。
倘若他是武者,刚才被两个虽然壮硕但实则没有半点武学修为的人拖着暴打,肯定已经还手了。
同样的,若是有人在暗中照顾他,刚才也肯定出手了。
那两个都是陈谓然雇来的地痞,唯一的命令就是下手狠揍,只要不打死就行了。
所以,是第三种情况。
安雪山喝了一会酒,看到陈谓然一直默默的看着他,毫无征兆的笑了起来。
他指着自己,问道:“你看我像什么?”
陈谓然没有说话,眼神往酒楼外面的一条狗身上瞟了一下。
安雪山望了过去,哈哈大笑:“不像!”
“天底下没有受了委屈不咬人的狗!”他重重的说道。
“这么说,你是受了委屈才来到这里喝酒?”陈谓然若有所思。
“难道你不是?”
安雪山凶狠的看了他一眼,又拿起桌上的酒要往嘴里灌。
“我也一样,只是,
我想,
你受的委屈,未必有我的委屈大。”陈谓然冷冷回答。
第161章 定策
对安雪山这种人,直接摆利益,或者上来就说人情世故,劝他替自己做事,都是没有用的。
让人替你做事,就要对症下药。
对付这种人,就要先用羞辱的方法接近他。
陈谓然轻轻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雪山的眼神忽然凶狠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来,沉默了一会,才苦笑道:“我不生气,世上谁没有受过罪呢,你觉得你苦,我觉得我累,大家都是一样的伤心人,就不要再吵了。”
“喝酒吧。”
他又抓起酒,往嘴里灌着,含糊不清的念叨着:
“寒江夜雨孤灯时,独坐屋中欲添灯。
烛火摇曳晓风来,棺中卿冷却不知......”
“看你的样子,是在为一个女人伤心了?为一个女人?”陈谓然轻蔑的问道。
“她是我的妻子!”安雪山怒道,他放下酒,粗哑的说道:“一个很温柔、很美好的妻子!”
“可是看你哭成这样子,想必她是死了?”
陈谓然挑拨道,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嘲讽起来,正在试图撩拨起安雪山心里更大的怒火。
对一个酒喝多了的人耍心眼,这很卑鄙,但陈谓然问心无愧。
我能帮安雪山完成他的遗憾,同时还能做成我自己的事情,我有什么好惭愧的?
“死了。”
安雪山点点头,又往嘴里灌下去一口酒。
喝了大半天的酒,舌头早已麻木,此刻不管有多香醇的酒水,喝下去也是又苦又辣,等同于在喝一碗泡了苦胆的辣椒水,但他还是一个劲的喝着,仿佛除了这件事以外,就不知道再做什么了。
陈谓然冷冷道:“阁下如此爱你的夫人,真可惜,尊夫人想来是因为生了重病,才撒手离世的吧。”
“不是!”安雪山下意识的就想反驳,忽然再次颓然下来:“这件事,我不想再去说了。”
“看来不是生病,竟是被人所害的么。”陈谓然早就把安雪山的生平打探的一清二楚,此刻却装着是正在推理的样子,毫不留情的将安雪山心里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揭开。
“看你这样,也是个好汉子的长相,但现在却又在这里成了个废人般的酒鬼,想来,这害你夫人的人,是你的亲朋好友吧。”
他语音阴沉,话音未落,安雪山就睁大了眼睛瞪了过来,显然是想问你怎么知道。
但陈谓然说话没有丝毫停顿,便接连自问自答道:
“就算是亲朋好友,但,你的夫人难道不是你最爱的人吗?”
“嗯,想来并不是,因为就算她被杀了,你这个丈夫却没有替她报仇,让我再猜猜,你现在还得跟你那个亲朋好友天天碰面吧。”
“你住口!”
安雪山身体颤抖起来,他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感情,半是愤怒半是悲哀的吼道:“你不懂!你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陈谓然针尖对麦芒,骂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的亲朋好友是人,难道你的夫人不是?”
他此刻话说的急躁了些,话语里仔细琢磨一下,便能听出许多漏洞,但安雪山一个醉醺醺的人,脑子里还能剩多少正常逻辑?
就算平时还压抑着自己的不满,现在被人几次提及自己的亡妻,又怎能忍!
被陈谓然三番五次的撩拨,安雪山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他拿起酒瓶,喊了一声:“我这就去杀了他!”
话没说完,便要往门外跑。
陈谓然一把拽住他,随手扔到椅子上:“你想报仇?”
“我想!”
安雪山重重的喘着气,忽然咳嗽起来,等渐渐平顺呼吸后,陈谓然才缓缓说道:“我看,你是去寻死。”
“你管我?”
“我只是替你的夫人不值。”
“我只问你,一个杀了你最爱的妻子的人,算不算你的仇人?”
“当然是!”安雪山牙咬得咯吱作响。
“而你现在已经下定决心杀了他,你觉得这就是报仇了。”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陈谓然狠狠说道:“报仇就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的妻子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她会高兴看到你死吗?”
“不...不是这样的......”
安雪山眼神恍惚,他脑子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就是想不出来,只能一步步开始跟着陈谓然的思维走。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知道你的仇人想做什么,就算你不想杀了他,那么正好,他想要做什么事情,你就让他做不成,恶心他!”
“你说得对,我是不能杀了他......但,我可以恶心他...”
安雪山点点头,终于放下了空酒瓶,又是沉默了一会,才定神看向陈谓然:“请问阁下是什么人?”
“我不是傻子,你这样耐心的开导我,最终目的,则是挑动我去报仇,嗯,想必你是跟我安家有仇。”
陈谓然心神俱震,还没想好搪塞他的说辞,但安雪山则是轻蔑的转过头去了。
他咳嗽一声,喷出满嘴的酒味,但脸上竟然是渐渐清醒过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起来,缓缓向外面走去,边踉跄的走着,边缓缓说道:
“你说的很对,很对,我现在需要报仇,而不是坐在这里烂醉,不管你是谁,我都不想知道,但是你想要对付安家的计划,现在参我一个好了。”
“好!”
陈谓然在后面应声回答。
许久后,他看着桌前的一樽空酒瓶,忽然想要也来一杯酒,但环顾一圈,四下并无旁人,便摇摇头站起来,离开了小酒楼。
他知道,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走出来替他端坛倒酒,但值得他与之共饮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
“在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朋友......”
陈谓然走了一会,才狠狠说道:“没有!”
......
十天之后,楚国朝廷所需的人手已经基本征集完毕,大体上的框架子已经能开始运转了,安平生立刻下令,马不停蹄的开动了朝廷这架行政机器。
现在才开动,并不意味着之前一直都是任由各地自由发展。
正相反,除了凉王现在掌控的地界,安家实际上已经掌控了各处,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打着先帝的“旗号”去四处屠戮当地的权贵,每过一处,必然诛杀大部分当地的世家权贵,剩下来的人若是不臣服安家,也必然是一个杀字。
屠刀胜过言语,任何人在这样的威胁下,都会老老实实的开始做事。
虽说凉王坐拥半块明郡、长郡六城、乃至凉郡全境,甚至还有苗地,但如今苗地反叛,魏人苗人才联手入寇过,明郡和长郡实际上都处于安家兵锋的威胁之下,必须部署重兵防守。
几乎是处处受敌。
更何况,粮草还处于急缺的状态。
从各个层面来讲,凉军都像是徒有爪牙的老虎,老虎再凶恶,也得有食物才能过活啊。
安平生只吩咐在外领军的各个大将严防死守,采取坚清壁野的策略,宁肯退避三舍,也不让凉军粘过来交战。
除此之外,他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治政和招纳人才上。
他对于凉王的不屑可见一斑。
裂土封王,雄兵二十万,坐镇之地总面积超过三郡,几乎比岑、井两国加起来还要庞大。
但只要稍加分析就知道,如今的凉军,所面临的的则是必死之局,极难破解。
“来人,将这张纸送去兵部衙门,当面问兵部主事,三日前的兵员名单是怎么回事,他要是给不出解释,就自己去刑部看罚吧。”
安平生随手掷出一张纸,旁边侍卫应声走出,捡起纸便离开了御书房。
又处理了一会奏折和政务,他才叹着气,丢下笔看向窗外。
如今安家子弟还算用心办事,但那些从民间征辟上来的人,几乎是一上任就开始任人唯亲、贪污腐败。
现在的时节,是不得不任用这些人,安平生必定会对这些人有极大的容忍度,只需要等下一批经过培训后的官员上任,这些人就是第一批被宰杀的政绩。
用来彰显那些受过培训的官员的公正廉洁!
但安平生在短短几天就到了无法容忍他们的地步,可想而知,这些人做的有多离谱!
一支重建的三万人的新军,原本都是精锐兵马,可现在,粗粗一查,里面竟然能有五千人的空额,而这些空额,全都是被上官拿去吃了兵饷,喝了兵血。
这才是什么时候啊!
竟然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区区一个兵部主事,就敢光明正大的喝兵血,身后必然还有其他的人在替他撑腰,老夫只希望,现在这次杀鸡儆猴,那些人能够就此束手罢休,只求能捱过今年,等明年,却是用不到这些人了......”
他再次长叹一口气,此刻环顾这间以前有楚帝待过的御书房,自己竟也觉得有几分可笑:
“以前得知有机会能得到龙椅的时候,我天天都在企盼你赶紧死去,可每次跟在您的身后,却又希望您长生不老,纵然一辈子做您的属下,只求一辈子替您纵横沙场,也是心甘情愿。”
“如今,我已经能坐上你的位置,可...竟是那般无趣......”
他长叹一声。
一种世间再无知己的惆怅之情,正在他的心中缓缓升起,安平生苦笑一声,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他重新坐回桌子前,开始翻阅奏折。
虽说如今是安家的孩子坐在那张龙椅上,但却又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
那就是,那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先帝是有意还是无意,自小就用帝王心术教导那个孩子,对于年幼一些的,则是灌输给他一些爱国忠君的道理,爱国在前,忠君在后。
安平生曾用臣子礼节见过这两个孩子,年纪小的那个,尚且还是心性纯良,以后可以派个老师潜移默化的教导他。
但年纪大的那个,也就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幼帝,却是始终认为自己是陈家的子孙,对于如今剩下的唯一世家:安家,以及自己这个权臣,更是采取疏离的态度。
想来,也是认为自己如今是权臣在傍,时刻想办法准备除去安家吧。
虽然是幼童,但其各种言语、回答,有时候让安平生都暗中称奇,不知道是自己安家的种子好,还是他先帝教导的好。
就好比现在,安平生现在几乎就等同于皇帝,那个幼帝曾经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说过:
“先帝驾崩,朕年龄尚幼,见大将军如见父亲,现尊大将军为亚父,如今朕需要守孝,请大将军替朕治国,此后,大将军所言即朕所言,大将军所书即是诏书,诸位臣工有不从者,但从大将军处置!”
这是直接将所有权力都交了出来。
安家上下都以为是幼帝懂事,自己将皇权交给了家族的人。
但安平生却深深的理解这么做的用意。
那个幼帝是以陈家幼子的身份来看事情的,他认为,自己在朝中孤立无援,外面虽然有凉王是自己的亲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自己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保全自己和弟弟。
安家若是敢杀他,就是给凉王以口实,只要他身死,凉王便有了号令天下的资本,来与安家抗衡。
在先帝的治理下,楚国并没有人人富足,但至少每年饿死的人少了很多很多,大家至少都能看见未来的希望,对陈氏也算是有好感。
如果楚国已经乱的不像话了,安平生有信心敢直接废了皇帝,自己扶植安家子嗣南面称尊。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只能暂且和那个幼帝修好关系,等着合适的时机,告诉他有关他的身世。
他是安家的子孙,安家如今手握数十万重兵在外,改朝换代,只需要他说几句话写几个字,假借禅让的名义将龙椅让出来给安家就行了。
多么容易的事情,只要他承认,一切便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希望,你能识时务。”
安平生匆匆写了几个字,便烦躁的将笔又扔开,再次叹息起来。
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酣畅淋漓的调兵遣将,和敌人千军万马对垒沙场,那时候的生活,是多么快意,但现在,却又是像作茧自缚......“大将军,大将军!”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安平生眼神一凝,随即望向门外。
外面随即响起敲门声,安平生说了声进来,一个小吏便闯了进来,焦急的喊道:“大将军,城内有许多百姓闹事!”
第162章 反策
“荒唐!老夫前日就已经下令开仓放粮,若是家中有老弱的,不光多给粮食,还有额外的银钱,怎么可能有人现在闹事?”
安平生边走边想着,随口问道:“是不是又是什么官员在私下克扣赈济的粮食银钱?”
“这事复杂得很,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负责通报的小吏不敢多说什么,低眉顺眼的往前走着。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大队侍卫们侧过身,迅速跟在安平生的后面。
他们来到午门前,早就有人准备好了马车,安平生撇过小吏,独自上了马车。
就是这时候,他在车窗边看到了一个人。
“义都侯!”
唐源懒洋洋地走下城楼,对着安平生长揖一下,并不下拜。
“你去点两百北府军,与老夫随行保护。”安平生看着唐源这样子便有了一份不悦,他的语气瞬间冷漠下来,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安平生如今是楚国大将军,手握重兵,又被当今幼帝尊为亚父,朝野上下谁敢不敬?
现在那个站在安平生面前的人,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北府军战后兵员不足,守备宫中已是勉强,恐怕分不出更多的人来保护大将军。”
唐源脸色不变,只是很明确的拒绝了安平生的要求。
后者的目光愈发阴森,只觉得唐源今天浑身不对劲:“人数不够?老夫记得,北府军人数还剩下至少三千人,而老夫只要两百人,就这,也不行?”
“不行!”唐源冷冷说道。
“你!”安平生气得半死,在愤怒之余,他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对几个北府军都侯都已经厚加笼络,平日里大家都是以礼相待,按道理讲,不应该啊……
罢了,先去处理百姓的事。
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狠狠瞪了一眼唐源,随即放下帘子。
听得身后车厢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去外城。”,车夫驾了一声,便催动了马匹。
“这个唐源,今天到底是什么毛病?”安平生兀自在恼火的想着,他忽然提出要二百北府军,也不是忽生的念头,也是想试探试探这些都侯遵不遵从自己的命令。
现在一看,全都是不听话的白眼狼!
小吏说,闹事的人就在京城外层东角,在他说话的时候,安平生立刻就想起来,那似乎就是每天分发粮食银钱的地方。
莫非真的是有官吏克扣了赈济用的东西?
他想到这里,眼光骤然一狠。
本想学着楚帝,润物细无声般的治理朝廷,如今看来,自己这怀柔手段却是在这时候还用不得。
“乱世,当用重典!”
他阴沉的说道。
“打死他!这个老爬灰!”
原本领取赈济粮食的百姓们把街上某处团团围住,人群的后面,陈谓然脸色怪异的看着,身后跟着两个人,他们彼此并不交流,只是偶尔面面相觑,都能看出隐隐的笑意。
今日负责分发粮食的官员,是朝廷上新晋的户部员外郎,也是一位在民间一向极有名声的“读书人”。
他本来应该站在粮食袋子旁边,带着一丝倨傲的微笑,看着手下给百姓们分发粮食,接收百姓们充满感激的话语。
但,此刻躺在地上被众人嘲笑羞辱的,也正是他。
陈谓然的本意是今天让这个官出点丑,一来是便于以后慢慢提高百姓们的接受程度,二来,也是为了缓慢行事,免得动作太大,被安家的人察觉。
但他自没有料到,这个所谓的户部员外郎,根本自个就是一身脏水,都不用人泼的那种。
克扣钱粮、贪赃枉法、任人唯亲、还有...爬灰......
自己收买好的人还没有出来,几名书生就先冲了出来,先是破口大骂这个员外郎将他们从什么征辟名单上抹去,更换上了他的几个子侄,紧接着,便从他们口中爆出了员外郎私通儿媳的事情!
而且还有人证!
是那位员外郎的一个家仆,被几个书生联手用重金收买,才把这个秘密捅了出来。
员外郎自然是不承认,双方吵的火热,连分发钱粮这件事都做不下去了,陈谓然收买好的那伙人反而不知道怎么出场,陈谓然心想索性让他的名声完全臭掉,便示意布置好的人登场。
他几天前搜集到了这个官员贪污的证据,已经暗中鼓动起许多人,准备趁着今天的机会把这个官员的名声先搞臭,让百姓们开始质疑朝廷,引起民间的骚乱。
但现在,员外郎大人是彻底成了笑话,但百姓们对于朝廷任人不当的恨意,反而没那么高了。
而且,现在还有不少人趁乱在抢粮食,原本就有许多人蠢蠢欲动,看有人带了头,更加按捺不住,为数不多的士卒压根挡不住他们,迫不得已下直接拔刀在手,对准人群大声警告,一时间人们都畏惧的后退了。
陈谓然沉思片刻,小声让身后一个人重新打扮成穷苦百姓的样子,在人群中大声喊道:“只须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人高人一等,贪污克扣本是寻常,我等出身平民,捱饥受饿亦是有理么?
大家伙家里没有挨饿的亲人吗?眼前这些粮食,都是普天下百姓交纳到国库里的,咱们取回自己的粮食又有何不可?”
他故意停顿一下,然后大吼道:“抢粮啦!”
人群霎时间涌动起来。
那个员外郎捞到这个机会,自然管不住自己的手,一石粮食,能直接抽去三斗,分到百姓手上的,只有可怜的一小袋。
里面那点粮食,拿去煮粥都像是在熬糖水,压根没有多少沉底的。
楚国现在确实极缺粮食,但若是朝廷肯与百姓同舟共济,日子是可以挨过去的,等到今年秋收,以后便是一帆风顺的日子了。
安平生的本意也是如此。
如今的朝廷,几乎都是他大权在握,同时还有十几位幕僚在旁辅佐,可以说现在的朝廷,除了各个位置上做事的人之外,真正的决策层,便是他和那十几个幕僚。
能出谋划策的不少,但能治国安民的人才,却是一个都没有。
因此,也就照着眼前的局面,去做最笨,但最有效的事。
让现在的朝廷真正做到和百姓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就连安平生现在的伙食,都已经变成了一日两餐,而且很少见到荤腥。
只要捱过这大半年的时间,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正因为如此,这位员外郎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值得同情。
“公子,乱起来了,乱起来了!”
身后的那个青衣人小声而兴奋的说道。
陈谓然看着暴动的人群,以及被人群踩在脚底下痛呼出声的员外郎大人,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之意。
今日这一乱,必然有许多人将会拿不到赈济的粮食,若是其中有人饿死,这笔账,却是应该算在他的头上。
正在喧闹的时候,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粗暴的推开聚集起来的百姓,专门挑闹得最激烈的那些人下手,用刀柄刀鞘直接上手狠狠殴打,地上很快就躺倒了不少哀嚎的人,手里尚且还抓着装粮食的袋子。
陈谓然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妇女,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粮袋,即使被侍卫打的满嘴是血,也死死捂在怀里,不肯松开粮袋。
满地都是散乱的粮食。
一个后背略微有些佝偻的老人走下马车,站在那里,便是不怒自威,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侍卫们全部拔出刀来,与沉默的人群形成对峙。
有一些乖觉的人,看到不妙,立刻从人群中逃跑了,陈谓然目光一闪,却是躲进了人群中,装成普通百姓的样子。
前因后果,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人给安平生说过了。
爬灰,那是那老混蛋自家的事情,被爆出来,固然是官声有损,朝廷也有用人不当的责任,但,错误还没有那么严重。
可现在是什么时节?
京城里许多百姓家里都开始闹饥荒了,你还敢在这时候克扣粮食,你这不是在给自己找死,也是在给安家和朝廷挖坑啊!
“老夫...安平生,如今承蒙圣上不弃,尊为大将军,代理朝政,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安平生淡淡的说道,目光投向每一个人,看向妇人手中紧握的粮袋,看向面黄肌瘦的百姓,语气开始沉重起来:
“大楚的同胞们,你们受苦了。”
那一刹那,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眼眶发红。
短短的一句话,说尽了多少苦楚?
楚帝还在的时候,京城里百姓的日子是一天好过一天,后来楚帝说要去打一直侵扰边疆的魏人,那咱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这一仗。
后来世家起兵,京城中良家子首先被抽空一大半,接着,便是摊派到各家各户的征粮,没人想死,好歹还有些存粮,便也就交了。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大家的存粮都快要耗费尽的时候。
“同胞忍饥受饿,罪在我等食俸禄之官僚,身在其位,不配其位。”
安平生看都没看那个还在地上蜷缩着的员外郎一眼,直接下令道:“把这个目无王法、侵害百姓的狗官,打进死牢,秋后斩首!”
“是!”
侍卫们拖起员外郎大人,人群沉默的看着,并没有再说什么。
陈谓然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这个局,却是要被破了。
安平生这招,叫苦肉计。
可以说,这是只要用出来,基本上就能阻挡一切情况的计策。
但是最多只能用一两次。
其效用,跟皇帝的“罪己诏”差不多。
安平生的背更加佝偻了,看到他的每一个人,都会以为这个老人身上背负着无穷无尽的东西。
他从地上慢慢捧起沾满了尘土的粮食,一粒粒收集起来,在场的侍卫没人敢好好站着,迅速收起刀,跟着他一起捡粮食。
安平生终于又收集起一袋粮食,他走到那个捂着粮袋的妇人面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家里有几口人?”
“一个婆婆,两个孩子。”妇人低下头,小声说道。
安平生点点头,又问道:“男人呢?”
“跟先帝去了魏国,战死在那里了。”她回答道。
安平生没有再说什么,他眼里流露出的悲恸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把手里的粮袋递给妇人,接着,又沉默地回过身去,在地上捡着粮食。
陈谓然看了最后一眼,长叹一声,却是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大将军带着他的侍卫在捡粮食,满街的百姓从沉默,再到跟着一起捡,甚至有人偷偷把怀里抢夺来的粮食又放回到粮堆里。
侍卫们捡完粮食,开始搀扶起刚才被打伤撞伤的百姓,帮他们去领取钱粮,双方的气氛迅速缓和起来。
百姓有时候是愚昧的,是盲从的,但,他们在更多的时候,却显得那样可爱。
安平生用的只是苦肉计。
但百姓们,甚至是侍卫们,却是当了真。
他们在反思,在羞愧,在努力去改正自己的错误。
“大家,再来领粮食吧!”
看着重新被整理好的粮堆,安平生似乎是再也忍耐不住,他脸上留下两行热泪,被他迅速揩去,他红着眼眶,对着每一个重新排好队的百姓都说道:
“老夫保证,以后会好起来的!”
“你家里若是人口多,可以多领一些,朝廷的每一分粮草,都是来自百姓,你们才是楚国的根基。”
“我们已经打垮了西面的魏人,南面的苗人,现在的情况虽然艰难,但等到秋收,大家都会好过起来的。”
“世家和权贵都已经倒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快要到了。”
他言语温和,说的并没有那般晦涩难懂,全是白话,但百姓们听得懂,才会真正的开始感激。
从皇城乘着马车一路赶到这里,时间并不长,但安平生却是很快想出了应对的计策,那时候再去召集幕僚商议已经是来不及,他便采取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暗自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就要把整个官僚阶级再次整饬几遍,将所有不合格的人,统统清扫出去。
作为一个主帅,他深深的明白,假如军中有庸将领军,很可能会变成一匹害群之马,往往就是这些人,导致覆军杀将。
而现在作为一个宰辅,他就不信,世上没有廉洁的同时,还能做事的官员。
“如果没有,老夫就用刀来逼着这世上有。”
他如是说道。
第163章 寻才
苏猛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脸上做了简单的掩饰,不用担心熟人把他认出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事情,所以现在尽管是一个人走着,他也不用担心孤单,因为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
“凉王曾经帮助过我,而我却为了妹妹而陷害他,想置他于死地......”
苏猛不知道楚帝指使自己去做那件事是出于另外的谋划,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曾经陷害过凉王。
若不是妹妹的劝说,他压根不会再来追随陈谓然。
现在,他倒是愿意继续效忠凉王,可若是凉王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又要找他算账呢......
苏猛听到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两个穿着寒酸的书生。
“贤弟,朝廷准备在秋初开始考试,那些限定作为考试范围的书,你可买到了?”
年长一些的背着一个书箱,喜笑颜开的问旁边的那个,他已经买齐了想要的书,这些书基本上都是民间里流传的普通书籍,很容易找齐,要么是直接去杂货店买二手或者是根本不知道已经几手的书,要么,便是去借。
毕竟,这些书虽然不难找,但量却还是很大的。
不光是内容,就连各个书籍本身,加起来也得有二十本之多。
据说秋试,也就是朝廷准备在秋初开办的那一场考试,是用来选拔各处低级官吏的考试,基本上都是从九品到七品的位置,稍微有点成绩的,基本都能录上。
考试内容头一项是选择任意几句从书上摘抄下来的句子,让考生做出注解,一般这玩意都有标准回答,就看考生有没有学过。
之后,便是诗词、默写,甚至还有一道简答题。
我们所谓简答题,在楚国朝廷的官方语言里,则被称为时景题,据说时景题不限于任何回答,只要言之有理即可。
若是考试成绩在前面四百名的,则由朝廷发给凭证,参加一年后春祭后的考试,
在第二场考试中依然能获得不错名次的人,便可以根据各自的成绩获得七品到五品左右的官职,而在那之后,排名在前五十的人还要参加一场殿试。
殿试的前三名,分别被称为甲筹,乙筹,丙筹。
陈谓然听到秋试的消息时,让人立刻去收集来消息,自己研究了一会,暗暗吃惊于这样的考试制度。
抛开考试内容和范围,光是从大体规章来看,就已经相当接近他记忆里趋向于完善的科举制。
凉郡的官场也同样缺少合适的人才,或许,等他回去的时候,可以考虑在明年也举行这样一次考试。
苏猛并没有想的那么多,他看着两个书生又闲谈了一会,便径直走进了十二坊中。
“十二坊......”
他看了一会坊口的招牌,又迟疑了一会,才慢慢走了进去。
自小在京城长大的苏猛,虽然常年待在军营中训练,除此之外,又要去国子监中学习。
但他有时候也会厌倦这样的生活,约上几个好友,找个借口溜出来在京城各处闲逛,去的最多的,自然也就是京城中层的十二坊。
记得那时候,里面人来人往,各处热闹非凡,无数的商贩在里面卖着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漂亮的女子站在红楼前招徕客人,即使站在茶馆的外面,也能听到里面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战乱的风并没有吹到这里,是一场颠覆全京城的政变改变了这儿。
人们在经过那一夜的杀戮后,许多商贾都选择离开这儿,大家都只是求财,谁知道下一次刀子会不会砍到自己身上。
苏猛在街上漫步,心情变得更加惆怅,往来行人稀少,往日里觉得那些人碍眼,现在,却又分外想念因为他们而带来的那种热闹感。
因为这儿的人少,隔着老远,他便看到了一个穿着落魄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脚上拖着一双草鞋,此刻正坐在街角,手上捧着一本书,此外还拿着一支毛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苏猛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发现这个人手边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此刻正在拼命抄写上面的内容。
他看了一会,随口问道:“你在这抄书有什么用?学书岂是这么学的?”
那个人听到声音迅速抬头,打量了一下苏猛的穿着,笑了笑,随即又低下头,边奋笔疾书,边说道:“贵人有所不知,小人家境贫寒,没有钱去买书,往日里也没有什么朋友,更是借不到书本,所以......”
“所以你便自己抄写了?”
苏猛下意识回答。
那人又笑起来:“所以,这书是替我阿弟抄写的,他要参加今年的秋试,我和他一人分了一半去抄写,我们白天得去干活,把中间休息的时间拿来抄书,晚上我阿弟才能拿书慢慢背诵。”
“你阿弟?”苏猛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呢?你不想去参加秋试?听说,考过了的人,可以去做官。”
“跟您不毫不自夸的说,这些书里面大部分我都能全部背下来,就算是没看过的书,给我拿去闲暇时候翻一翻,大概两天功夫,也能记个差不离。”那个人语气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他怕得罪这位穿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青年,便又补充道:“您别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他朝廷里又有规定,说是而立以后,统统不准参加考试,只允许年轻人参加。”
这不是耽误人才吗?
苏猛刚想这么说,却又想起自己现在是凉王阵营的人,应当巴不得安家的朝廷越耽误人才越好。
不过么......
他顺手抽过那个人手里的书,随意道:“既然你牛皮吹得这么响亮,那我就拿这本书考考你,对了,这书你看过没有?”
“大致翻了翻,也能记得七八成吧。”
那个人一脸抑郁,没想到自己好言好语说了半天,来了这么一个捣乱的家伙。
他抄着手,无奈道:“贵人,您大人有大量,把书还给我吧,小人今天就这一会能抄书,过会还得去干活呢。”
苏猛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说道:“这一块银子,够你去买一本书了吧,现在,我问,你答。”
有钱就是有理。
那个人立刻拿过银子,很没骨气的点点头。
“夫(第二声)人也,不可使知其命,万事天成......后面是什么?”苏猛随便挑了一段话,直接问道。
“万事天成,人唯本心,心定而后自知,天命不能使之.......”
那个人懒洋洋的背诵道,没有丝毫思考的样子。
洋洋洒洒一整段话背下来,竟然更没有任何错误。
苏猛又翻了几页,再次提问:“天地君亲师,何为先者?”
天地、皇帝、父母,老师,这些人里面,谁排在最前面?
他在国子监学习过很多年,自然也对这些书籍有所了解,此刻提出的问题,则是要求注解。
“亲为先者,弗亲无我,故无谓天地君师。”
这话说的很明白,但却不是苏猛老师讲过那种注解。
苏猛又提问了几句,发现这人说的都自有道理,但全都不是“正规”的注解,但显然都是实实在在的读过并思考了的结果。
似乎是个不错的人才。
他拿着书陷入沉思,又看了一眼这人身上的落魄装扮,很快下定决心。
“你现在干什么活?”
“我在一个酒楼里做伙计,什么都干,怎么,阁下愿意看在这句话的面子上,再给我一点银子么?”那人摸索着手里的银子,微笑道。
殊不知,这话一说出来,到了苏猛耳朵里,却是等于签了卖身契。
“好。”
苏猛直接掏出一锭约有五两左右的金子,直接放到那人的手上,那人脸上从微笑到吃惊,再到惊恐:“贵人,这可是做什么?使不得!”
“给你钱你还不要?”苏猛怒了,他发怒的时候,身上平和的气息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像是一头睁开眼的猛虎,正在打量猎物。
苏猛是北府军的信都侯,而北府军又是先帝的亲卫军,先帝向来喜欢身先士卒冲锋,北府军便更是接二连三的被派上前线作战,苏猛便是由那时的杀伐中彻底洗练出来,成为一名合格的将军。
虽是合格的将军,但却不是合格的聪明人。
“要是想要......”
那个人不敢看苏猛陡然凶狠的眼神,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嘴上很老实的说道:“财帛动人心,但太多的财帛,可能会要命,我怕您要我去做什么不能做的事情......”
“废话真多。”
苏猛一把拎起他,将金子胡乱揣进他的怀里,拉着他边走边说道:“我赏你个差事,你要是做得好,不光你以后吃穿不愁,我也能沾你的光。”
凉王现在很缺替他出谋划策的人,苏猛是知道的,若是自己能推荐上去一个合格的人选,王爷想来也会对自己高看一眼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人名叫晁拓。”
......
苏猛一路拉着晁拓回到客栈,问过老板娘,知道“公子”今天出去一趟又回来了,正待在屋子里面,仿佛是心情不好的样子,连饭都没吃。
嘿,他老人家心情不好,我这带来一个能让他心情好的人。
苏猛谢过老板娘,又拉着晁拓往楼上走去。
轻轻敲过门后,里面响起一个男声:
“谁?”
“公子,是我,苏猛。”
“进来吧。”
苏猛说完,又想起什么,赶紧对晁拓说道:“里面那个人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多说其他的话,要是回答的好,你以后连你弟弟在内,都是衣食无忧。”
“好,好!”
晁拓听的满脸激动。
他怀里那块金子,已经被他捂的热热乎乎的,但他还是舍不得松开手,等到开门的时候,他怕失礼得罪里面的人,便不情不愿的把手拿出来。
开门的是个侍女,说她是侍女,却又是一脸的柔弱之色,看上去甚至有点病恹恹的样子。
不会是里面那人的小妾吧?
这个念头还没在他心里转过一遍,很快又被他抛开。
因为此时里面的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来。
光是从面皮上来看,面前这人生的极好,剑眉星目,面庞散发出一股锐气,眉宇间虽有些阴鸷,但却让他身上看着多出了一分沉稳。
但,穿着却是略有些奇怪。
他只是穿着普通的丝绸制作的衣服,门外送自己进来的那人尚且是随手就能掏出五两金子,若说这人是他的主人,或者是朋友,从衣着上来看,便是不像。
晁拓眼神一闪,瞟到那人身旁还坐着一个中年人,长相平常,衣着更是普通,还没等他开始推测那人的身份,长得极好的那人便说话了。
“你有什么事?”
陈谓然冷冷的看向苏猛。
刚才梅清泉带来一个人推荐给他,说是前兵部参赞大臣,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躲在自家的夹墙里,才偶然在上次的京城屠杀中幸存下来,这人出身世家黄家,现在世家大都被朝廷,或者是安家宣判为逆党,正是大肆追缉剩余世家子弟的时候,所以这人只能隐姓埋名,通过帮人抄书赚钱,给家人糊口。
梅清泉推荐这人是有原因的,这人虽然是世家子弟,但却是一向清廉,往日里跟先帝走的较近,算得上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谓然和这个名叫黄知宦的人交谈了一番,很快就意识到这人确实对自己极有帮助,必安打定主意要留下他。
正在两人要进一步交谈的时候,却被苏猛扰了兴致。
“额...我带来一个挺有本事的人,想来对您应该有些帮助,额,您要不要考校考校?”
苏猛在陈谓然的注视下,竟然觉得有些紧张,他赶紧把晁拓推了出来。
“哦?”
陈谓然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人,倒是对他有了几分兴趣。
晁拓不卑不亢的回望过去,与苏猛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或许,他心里更感兴趣的,还是怀里那五两金子。
“你叫什么?”
“晁拓。”
“你想要我考校你?”
“并不是。”晁拓摇摇头,指着一脸惊愕的苏猛说道:“是他给了我五两金子,我才肯过来,然后又是他想让您考校我。”
“哦,原来如此。”陈谓然点点头,看都不看苏猛一眼,说道:“我要考校你的,不是诗词歌赋,更不是朝廷要考的那些空话废话,我只问军政,阁下要是觉得回答不出来,现在就带着你的五两金子走吧。”
“回答不回答是我的事,请阁下但问无妨。”
晁拓听了眼前这人趾高气昂的话,只觉得一阵来气,他按捺住火气,平静的说道:“请问吧。”
第164章 凉王谋士
陈谓然注视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要大不少的人,沉吟片刻,即便问道:
“若汝为凉王手下的一个将军,在今天这种局面下,你会做些什么?”
凉王?
晁拓的瞳孔一缩,再次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思考了一会,说道:“凉王爷如今的局面并不好,听说前些日子,才跟魏人苗人打过一仗,小人消息不通,不知道胜负如何,但想来凉王纵然是获胜,之后的代价也是极大。”
“若我是凉王手下的将军,此刻必然要私下里向王爷请求削兵权。”
“削兵权?”
前兵部主事黄知宦想了想,露出某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却并没有说出声来。
陈谓然的脸色倒是微微一变。
为了节约开支,他这几天确实在思考减少军队数量的办法,毕竟整整二十多万大军,他就算砸锅卖铁也养不起,现在的情况,就是留下大部分精锐军队,将另外的一些混编军打散,在那些普通军队身上推行府兵制。
若是可能的话,他还想让地方各城自理民兵的支出耗费。
他面沉似水,脸上毫无表情波动:“削兵权,为什么削兵权,还请说个明白。”
“这只是小人的一点浅薄之见。”
晁拓谦卑的说道:“根据小人的所知,凉郡乃是虽不至于说是苦寒之地,但论起土地贫瘠,算得上是楚国各郡之最。”
“听说后来那位凉王又在大肆招徕流民进入凉郡,这其实是没错的,但问题就是后来凉郡迭连遭遇兵灾战乱,那位凉王又带领大军开始四处征战,又消耗了不少钱粮,”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没注意到旁边的苏猛拼命朝他使眼色,仍旧自顾自的说道:
“为今之计,窃以为削减军兵数量乃是上策,而且,最好先削去各城的郡兵,”
“郡兵最弱,与各城各地权贵联结最深,听说凉王没有像如今朝廷一样大肆屠灭世家,这或许也算是个突破口,留着这些世家,勒令他们缴纳历年所得的大半,同时将他们可能对各处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哪怕是采取血腥手段。”
他说的兴起,竟然没注意自己已经说的有些偏题。
“为今之计,朝廷是绝不愿意跟凉王再来一次内战的,因为凉王承担不起,朝廷也就是仗着家底丰厚一些,现在的表面情况能好看一点,但各处的花费,只会比凉王更多。”
“您单单拿一个将军来问我能怎么做,其实是不对的,我听说这位王爷对文武分的越来越严格,武将绝不能接触文官的事务,文官也不准对武将指手画脚,所以,您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是凉王爷本人和他手下文官的事。”
“好!”
陈谓然眼睛闪过一丝赞许,他最满意的话,莫过于晁拓刚才说的最后几句话。
就连一个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对手下的严格要求,想来做了这么久的规矩,那些手下人更是能牢牢记在心里。
“那么,接下来还有一道题。”
陈谓然略略后仰,示意苏猛去看看门有没有关牢,然后才对有些茫然的晁拓说道:
“孤就是凉王,我想要让现在的朝廷乱起来,或者退一步,孤要在朝廷上扶植自己的人手,请你给我出个主意,要不然的话......”
“啊?”晁拓愣了一愣,眼里精光一现,认真的说道:“凉王?凉王是......这位...公子,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今天我还得走出去......”
“今天你必须给我出个主意。”对面那个公子...哦不,是凉王,微笑着说道、
晁拓一听便知,估计是凉王看上自己了,要是不愿意给他做事,想来今天是走不出去了。
他刚才的怒火、憋屈,此刻全都转换为惶恐,还有一丝的激动。
若是这位当真是凉王爷,自己又为何不能顺势臣服,将自己平生的才学尽情施展出来呢?
这一刻,他才开始认认真真的思考起凉王所说的问题。
过了片刻,他竖起三根指头:“臣想出了三个办法。”
“愿闻其详。”陈谓然点点头。
“第一个办法很简单,就是效仿不久前的京城屠杀一事,派出大量杀手,刺杀安家所有子弟,要知道,一个大家族的核心族人也不过是百来人,甚至只有十几二十来个比较杰出的人才,将他们杀得一干二净,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麻烦,若是这些人死绝,安家必然分崩离析,如今朝廷维持,全部仰仗安家,若是安家没了,就只能让您来主持大局,而那时候,朝野上下连一个能说不字的人都没有。”
晁拓侃侃而谈,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流露出一种狠戾。
“不错。”陈谓然继续点头。
“第二条计策,便是离间计,散布谣言,将先帝死于军中的事情无限放大,不断的往安家身上泼脏水,利用如今幼帝新近丧父急于报仇的心理,派人暗中联络,趁着早朝的机会,利用幼帝的身份,抓住在朝堂上的所有安家子弟,直接诛杀,接着,宣布在外的所有安家子弟为叛逆,您趁势将全国的兵权收揽在手,利用平叛的名义,在军中收揽人心。”
不等陈谓然有所反应,他便继续说道:
“这第三条,却是缓兵之策,您在今年上奏,向朝廷请求独自攻打魏国,朝廷此刻无暇出兵,必然乐于看到您和魏地两败俱伤。”
晁拓笑了笑:“臣听说,王爷您还没有娶亲吧,若是您向赵国或者齐国求取一宗室女为王妃,必然能获得其中之一的全力支持,只要趁这时候对外有用兵的地方,您实际上便是稳赚不亏,利用他国的钱粮来获得自己的疆域,将多余的兵力最大化利用。”
“我有一个问题。”
陈谓然想了想,说道:“别人都劝我开源节流,多开设商道,增加收入,同时大力鼓励农桑之事,为什么这些,你却是一点都没提到呢?”
“王爷如今的形式,乃是等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农桑之事,不经过几年是看不出效果的,现在的朝廷,又怎么会给您那么多时间?怕不是一两年之内,等着您再被过于庞大的兵力再拖累一些,他就能起倾国之力尽数攻打您,轻松取得胜利。”
晁拓说到这里,忽而话锋一转:“臣出的计策,其实前两条都是不得已的办法,王爷您自己知道现在的情况,所以也就要看您来怎么选了。”
“你说的很好。”
陈谓然点点头,询问道:“请问晁先生在京城中做的是什么官职?”
“臣无官无职,只是和家弟一同做个小伙计,家弟正在温书,准备今年秋天参加朝廷的秋试。”
“那好,孤现在请先生先做孤的幕僚,还有黄先生,委屈二位,先做孤的幕僚,替孤出谋划策,不知二位可愿意。”
黄知宦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晁拓一同拱手道:“臣,谨遵命。”
“现在,请二位暂时在这里住下吧。”
......
晚上,陈谓然翻阅着一摞信件,旁边的李三娘动作轻快的点上灯,然后又出去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旁边。
不是她不愿意替凉王洗,而是凉王自己不愿意。
陈谓然自己脱了鞋袜,将脚泡进热水里,一边泡,一边看着信件。
近日来,先是凉郡的岳韫和平先生来信,一则通报凉郡各处已经恢复了安稳,正在全力加紧春耕,争取在春天的末尾,再播种下去一点粮食。
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苗人过境,将各处春耕的成果都毁去大半,现在只是要付出更多的人力,总比秋天什么都收不到、大家坐等饿死要好。
另外,岳韫则是转交了一封安蛟连的信。
他远征苗地,一番大肆屠戮后,也收获了不少粮食,除了维持大军数日所需,其余的都正在缓慢运回凉郡。
最后,是裴玄的来信。
信上说,他已经迎回了那两名原本驻守在魏国的将军,正在带着汇合后的军队赶往明郡驻防,目前已经发现有两拨安字旗号的军队,若是凉王有其他指示,请立刻写信。
“安家的军队,还驻守在明郡那儿......想来是我的计策成功了,安家还以为我真的回了凉郡,正在明郡布防,或者说是准备夺回明郡全境么......”
他这样想着,却又轻轻摇头。
安家若是想打,必定不会搞这些小动作,相反,若是他不想打,才会时时刻刻做出撩拨的姿态。
这是人之常情。
信纸上很快写满了字,他看了一会,觉得不满意,便又开始重写,就这样,很快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深夜。
蚕豆般的灯光摇曳,旁边是正在打瞌睡的李三娘,陈谓然看了一眼,直接把她叫醒,把她轰回她的房间去睡觉。
昏暗不定的房间里,他的影子拖曳的越发孤独。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客栈老板娘被人叫醒,开了楼下的门,十几个人骑上马,直接纵马离去,再过一会,城门才会开。
这些人似乎是一刻也等不得,急急忙忙地就冲了出去。
安家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凉王就在自家的眼皮底下安然待着,还敢在这儿不停的往外传发命令。
陈谓然在京城中各处的布置并没有就此停手,在沉寂了几天之后,各处都开始传播安家图谋不轨的消息,有说的离谱的,竟然还说当今皇帝是安家的子嗣,安家敢陷害死先帝,就有他的缘故。
这些谣言终于传到宫里的时候,幼帝气的脸色发白,他在寝宫里狂怒的踱着步,虽然生气,但他还知道分寸,并没有直接骂出来。
第二天,他就派人去请来了安平生,告诉他自己要召开早朝的事情。
安平生诧异之余,则是想起了最近听说的那些谣言,心里一动,并没有拒绝,只是淡淡的说道:“既然圣上要求,臣无可无不可。”
无可无不可!
狂妄!
低头跪拜的安平生并没有看到幼帝眼里的怒火,后者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安平生却是知道的,虽然他一直在掩饰,但语气里,还是会露出一些破绽。
这些破绽,就是他嘴里的不提防和不注意的话。
看着安平生离去的背影,幼帝心里闪烁着杀机,他沉思片刻,对旁边的太监说道:
“去请吏部侍郎刘念己刘大人。”
“臣,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刘念己一到这里,即便磕头下拜。
他算是朝廷征辟的那一群人里少有的清流,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对朝廷最是忠心,算得上铁骨铮铮。
也就是安平生现在确实是一心一意的做事,没有太多出格的举动,要不然,刘念己一定会和安平生碰上。
“朕听说,刘尚书家里有一个女儿?多大年纪了?”
“回圣上,小女年方二八。”
“如此甚好,朕今日就派宫中人去下聘礼,求取尚书的女儿,不知,尚书可否同意?”
“臣,遵旨。”
刘念己心里顿时涌出无数念头,他犹豫了一会,并没有拒绝,恭恭敬敬的磕了头。
幼帝让人拿来一只玉如意,亲手递给刘念己,脸上笑意盈盈:“此乃信物,请刘大人收好。”
“谢圣上厚恩。”
刘念己走后,幼帝深沉的看了一眼依旧明亮的御书房,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按捺不住,他最后狠狠回过头,随口道:
“去清平宫。”
楚国的皇城几乎没有白天和黑夜,以前,魏国的皇城更是彻夜灯火通明,但如今,魏东的那一座“临时都城”里面,只有一地白霜般的月色,以及两个孤独的人影。
皇城中的人很少,除了少数的太监和宫女,除此之外,便是轮流值守的宫中高手和侍卫,曹茗时常在外处理事情,极少进入皇城。
不过,她今天倒是又带来一个小女孩,给这宫里增添了不少生趣。
宫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宫女们私下传说,听说那是楚国凉王的女儿,曹茗特地把宫里的人召集起来,警告他们必须好好对待她,不准有丝毫怠慢。
她或许也有些歉疚,时常派人进宫给那个女孩送来许多东西。
独孤并不喜欢那些东西,她想,如果曹姐姐还能愿意像以前一样坐在她的旁边,陪她说说话,她或许也就不记恨曹茗了。
她现在只会在夜里走出来,不顾身后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劝阻,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渐渐地,她发现宫里还有人跟她做着一样的事情。
第165章 魏宫城深
“皇帝要求娶吏部尚书的女儿,此事你可知道了?”
赵贵妃一见陈谓然走进来,便立刻说道。
“又不是今天。”陈谓然耸耸肩,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边嚼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当今圣上横竖要守三个月的孝,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若是立刻推翻,说要去娶亲,会惹天下人的耻笑,当然,只有他们才会在乎天下人的看法。”
“我在意的是,安平生怎么说,若这是他的意思,我倒还要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谓然说道。
“我听宫里的人说,皇帝和安平生见过一面后,才去叫来吏部尚书,当面说要娶她的女儿,中间二人均未提起皇帝守孝的事,看来新上任的吏部尚书这个人,并不反对皇帝娶自己的女儿。”
“这件事,我之后会去考虑的。”
陈谓然思考了一会,并没有理出什么头绪,又随意问了一些东西,便提出了告辞。
他隔几天来宫中一趟,就是为了听赵贵妃告诉他宫里的这些事,毕竟他的耳目连覆盖整个京城都很难办到,对于在安家绝对控制下的皇城,便更是一点都渗透不进去。
先帝的那些妃子并不多,而现在的皇帝也还没娶亲,所以大家都还安然的住在各自的寝宫中,就比如赵贵妃,她好歹还是先帝的贵妃,就算以后要搬出去,也是搬到较冷清一点的地方,大体上的荣华富贵,绝对不会少掉半分。
而那些普通妃子,下场就跟进冷宫差不多,以后也是老死宫中的可怜人。
如今宫中都在传说皇帝要开始选妃了,因此,也有不少人开始慌张起来。
她们几乎都是世家出身,然而现在京城里只剩下一个世家,那便是安家,所以这些女人已是无根浮萍。
安平生知道皇城里面又开始人心惶惶了,但他懒得管。
一群领导着宫女太监们的寡妇们,能闹腾起来什么事?
只是为了减少对她们的刺激,他这几天便称病在家,没有去上早朝。
而这时候,偏偏幼帝又是为了证实流言为假,毕竟朝野谣言都传的这么离谱了,他作为陈家的皇帝,也得出来“走两步”,证明自己还坐着龙椅呢。
得,放眼一看,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山呼万岁,唯独大将军的位置上缺了个空。
你这是找谁不痛快呢?
你这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啊。
所以说疑邻盗斧这个成语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在有心人的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他眼中的“罪证”。
大部分人,都只相信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
光是根本不用费脑子就能编造出千儿八百条的民间谣言,经过某些有些人的炮制后,变得极有攻击性和针对性。
当今某些朝廷里的大人物刚笑呵呵的听完一则小谣言,想要一笑了之,可转念一想......
这特么不是针对我某某事情的吗?
“恭喜王爷,散布谣言可以算是初步成功了。”黄知宦看到陈谓然从外面走进来,立刻站起来躬身施礼。
旁边的晁拓明显就没反应过来,看见黄知宦站起来后,才后知后觉地也站起来对着陈谓然施礼。
“二位是孤的心腹,以后见到我,准许你们不用行礼。”
陈谓然微笑着还了一礼,顺手关上门,找了张椅子坐下:“据可靠消息,先帝的陵寝已经先行下葬入皇陵中,而大约两月后,如今的幼帝准备在皇陵前祭祀先帝和我陈氏的祖祠宗庙,然后,还要祭天,最后,才会宣布登基。”
“看现在的情况,无论是安家,还是如今的皇帝,在这京城里的根基似乎都很不牢固,区区几则流言,就能让他们烦不胜烦。”
陈谓然对着二人点点头:“当然,这也是二位的功劳。”
“岂敢岂敢。”
二人慌忙还礼。
“所以,我们就要继续加大力度。”陈谓然边思索边缓缓道:“趁他们立足不稳,孤认为,可以用离间计,幼帝毕竟年纪小,我们可以在宫中收买人手,天天在他耳边说安平生的坏话,你们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么?”
“这个......”晁拓立刻皱起眉头,脑子闪过念头,嘴里便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您这个想法,恐怕有点欠妥,安平生在如今的朝廷里,名为大将军,实则为天子,一言使人生,一言判人死。
皇帝年幼,纵然听进去了这些话,但凡在面上表现出来一点,安平生一旦察觉,肯定要派人暗中调查,倘若被他顺藤摸瓜到我们,王爷您这次冒险进京,可就得不偿失了。”
“晁兄此言有理,请王爷三思。”
黄知宦的话就多了几分斟酌:“臣建议的是,接下来我们继续扩大对朝堂的影响,争取用各种手段,先去在京城里的读书人中寻找拔尖的苗子,抢先和他们搭好关系,或是直接将他们收归您的麾下,您现在缺的是能用的人,比如说能帮您治理各地的人才。
十年治国,一月开疆,这并不是虚话,先帝伐魏的例子就在眼前,二十万雄师在魏地一路势如破竹,三此攻破魏人大军,先帝由此名震天下。”
“二位说的对。”陈谓然想了想,吩咐道:“孤在京城里的人手,现在开始,任由二位先生使用,以后的情报、信件,孤也会请二位过目,你们要把自己擅长的东西发挥出来,第一,要帮孤找到那些腐儒中隐藏的人才,第二,就是从现在开始,开始筹划孤麾下领土的未来一年的发展轨迹。”
“孤原本准备让你们再去考虑各地兵力配置,但想了想,决定还是等几位将军回来以后,让你们当面协商为好。”
陈谓然慎重的说道:“二位先生不要见怪,这不是防着你们,孤只是觉得,军国大事,理应由文官双方共同协商处理,此后便能得出一个我们几方都能满意的结果。”
“王爷此举出于慎重,不必向我二人解释。”
晁拓拱手道:“臣既然为王爷效命,必然是殚精竭虑,王爷有所吩咐,但说无妨。”
“好,那便请二位开始吧。”
陈谓然注视着他们两个走出去,身后一双手已经温柔地覆上他的肩头,替他按摩着。
他并没有拒绝,侧过身子,让李三娘继续按着,自己拿起一本书慢慢地读起来。
那是一本通俗话本,里面的故事也很大众化,写的是一个世家公子碰到了一个贫家女,最后两人在公子家人的阻拦下,双双殉情殒命。
正在苦苦思索各种事情的晁拓和黄知宦恐怕没想到,在他们苦逼干活的时候,顶头的王爷竟然在摸鱼看话本。
陈谓然放下书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渐晚,后面李三娘一直没有说话,始终帮陈谓然按摩着肩膀,而后又是端茶送水,怕打扰陈谓然看书,她也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倒茶,静静地替他按摩。
放在上辈子,陈谓然会觉得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现在,连对李三娘多说一句话都懒得开口。
自从第一次离开京城后,陈谓然不是领军厮杀,便是自己独自谋划着各种事情,那时候各方面人手钱粮都极其短缺,心里想的全是各种勾心斗角的谋划。
他的身边通常都是宋长志和几个亲兵伺候着,天天都是紧张的节奏,时常是消息一来,就得上马领军,或者是彻底不眠,想着解决各种问题的办法。
没有人值得相信,他认为所有人都是因为利益而紧密团结在自己的身边。
时间一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不肯承认这是心理疾病,只是依旧固执地不肯再去相信任何人。
他只对自己的“女儿”还保留着一些温情。
当然了,也可能依旧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那是自己的女儿。
而对于除此之外的世界,他开始将其当做一个游戏,许多人都被他看做是一个接一个的目标,安平生、安家、甚至是整个天下,他已经开始当做一场艰难的游戏,而里面的玩家,只有他一个人。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他的心理,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至少是相当反社会的。
但可笑和可怖的是,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医生,而陈谓然,现在则是楚国的实权王爷,手握重兵,一般来说,大家都得对他毕恭毕敬的说话。
不是没有人想和凉王结亲。
有楚国的世家,不过在安家得势以后,这些世家全都没了消息,想来是各家都没有合适的人选了,或许几个世家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迎亲队伍。
魏国的世家也有,而且算是求亲的主力军,来自魏国各地的贵女热烈希望能和凉王共度良宵,当然这是附带条件,还有无数金银珠宝和粮食,唯一交换的物品是凉王本人和他身边那个站位的永久保留权。
陈谓然压根不看这些信件,在某次隐晦的提点过岳韫后,以后一切类似的信件基本上都被岳韫先刷过一遍了,但是陈谓然还会在大堆的公文中发现一封来自于异国他乡的情意绵绵的信,写这封信的绝对是个代笔的酸秀才。
那些世家可能打听到凉王以前喜欢文章诗词,所以他们在许诺各种利益的同时,又以自家女子的口吻写了另一封信夹在里面,希图得到凉王的同意。
贵女们,想想吧,你们可以拥有一桩“称心如意”的联姻,然后最大的好处是以后可以一直自称凉王、或许以后是楚国皇后的名头。
目前来看,凉王本人对这一点并不热衷,或许是不习惯有人站在他身后甜甜的喊他一声王爷或者是皇上,当然不可能是不想娶亲。
没准是想待价而沽。
想要和楚国王爷结亲的人能从楚京一路排到魏地。
联姻和政治,世家便是如此延续下去的。
如果说他们的时代传承里面有任何涉及到智慧的地方,那一定是近亲结婚导致的发育不良。
说真的,人类的延续也同样如此,延续源自于激情,而非精心谋划。
至少不会有人会在释放子孙的时候想着我这么做是为了人类的延续吧?
......
今夜月亮几乎不见,它隐约而含蓄的藏在云中,等待明日与太阳的再次会面。
每次会面,天空都是半明半暗的,仿佛是那若即若离的气氛,太阳月亮隔着一个天空相望,一个天涯,一个海角,转瞬即逝的功夫,便又各奔东西。
但它们之间那种奇特而又动人的感情,一般只在文人口中世代相传。
前代的文人唱月亮,后代的文人还是唱月亮,而接下来的一代代文人不眠不休的唱月亮,也唱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或许是前几代文人把能写的全都写了,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全然是废纸篓的所有物。
但这样的夜晚,在武者的口中,则又有另外的名称。
月黑风高,杀人夜!
深沉夜色中看不到任何动静,只听得夜风一阵阵吹着,偶尔有几声猫叫,夜风便又平息,过了一会,才又响起。
几块瓦片被揭开,动手的人还有些遗憾这不是琉璃瓦,他以前掀过某座皇城里的琉璃瓦,那玩意砸在地上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痛快。
猫叫声又响,这一次,外面的晚风猛然刮进了屋内,顺带着带入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个子不高,浑身包裹严实,看不出男女,手里仅拿着一柄剑,虽然不漏面目,但给人的感觉,实在是狂傲极了。
很多人会选在这样的夜晚杀人,但没有人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到魏国的皇城来杀人。
皇宫大内,历来是江湖人的禁地,这一点,是无数江湖豪杰用命实践出来的。
君不见,紫禁城下血森森,豪情且在上头。
对决紫禁城,那是高手的事。
所以今天敢来闯城的人,必然是个高手。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一人一剑,独自站在殿门口吹了一刻钟的晚风。
殿内,无人。
“那个太监不是说,东魏帝晚上常常会在这里处理政务么......”他脑子里急切地思考着,然后深深的感受到,自己似乎并不适合这样的思考。
他把殿门关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先避避风头。
外面的风实在是太冷了。
“今天没有月亮,你还在看什么?”
独孤披着一身狐裘,冷冷的问旁边的那个男人。
后者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这里的。”
第166章 魏地杀声
如今已是春深时节,明郡各处花絮纷飞,满地繁华之下,掩盖着的是森森白骨。
边关千里渺渺,荒草埋没人烟,且看烽火连绵处,问大地谁主浮沉?
赵齐边疆处,莽莽群山巍然屹立,站在山头放眼望去,往日围绕群山的云海,此刻便如同山脚两家对垒大军的杀意凝结而上,已然凝成实质,聚在半空兀自相互厮杀吞噬。
往日赵国齐国结为兄弟之国的时候,双方不仅签订了盟约,历年来彼此通好的使者更是来往不绝,两家还彼此通婚联姻,现在连国内的世家几乎都是沾亲带故的。
双方太平了很多年,两国的百姓也是常年没有经历战乱。
但,就是在这种太平时节其乐融融的时候,赵国皇帝悍然发兵,不顾国内世家的阻拦,指使边境五万大军突袭齐国边关重镇庞国城。
此处地形险恶,易守难攻,凭借此处,齐军只要布置一定的人手,便足以防御五倍的敌军!
赵军凭着人数和出其不意的优势,硬生生啃下了这块本应该让无数赵人葬身于此的险关,同时在攻下庞国城之后,对于住在此处和附近的齐人百姓更是痛下杀手。
赵国主将命令军队大肆屠戮之后,找出三万颗头颅,在庞国城外筑成京观以示武功。
赵、齐本是中原列国中最强的两家,其余诸国纵然不为其附庸,便是与之同盟,二国战起的时候,赵国一开始就纠集另外的附庸和盟国对齐国发动猛攻,仅仅两月之内,便攻下赵国将近六百里土地。
齐军前线节节败退,许多将士虽然誓死血战,但手中武器、兵甲、甚至是饱腹的粮草有时候都供应不上,只能一个个憋屈的战死。
一个平民出身的校官,在临死前兀自持刀疯狂冲阵,椎心泣血的吼道:“后面的援军呢?朝廷的援军在哪里!”
而齐帝只能在后方朝堂上发怒咆哮,却没有任何收获。
在他的愤怒、辱骂、甚至是恳求之下,各个世家竟然都是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没有提出任何有用的建议。
最后,他只能一次次把自己手上的力量派出去,将自己指挥的那些大军送上战场,用自己的私库去购置兵甲粮草,而购买的对象,赫然又是那些世家!
中原各国,世家的影响力无疑已经达到了巅峰。
就像齐国,齐国皇帝有兵权,在朝堂上能说话,但世家一旦联起手来,齐帝的命令竟然连京城大营的守军都影响不了。
似乎,他们就想趁着这时候多消磨皇帝手中的力量,从此让无权无势的皇帝彻底沦为他们的附庸。
但他们并没有完全限制齐帝的权力,一方面,他们乐于见到皇帝将自己的手上的东西慢慢送出去,另一方面,则开始联系那些齐国的附庸国和盟国,利用他们的兵力先行阻挡赵军的进攻。
赵国世家们眼见前线大军只有区区五万人,尚且一路势如破竹,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世交情谊,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手上的大军一支支派出去,准备开始一场攫夺军功的盛宴。
世家不能领军,确实是各国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但世家凭借着无孔不入的资源和影响力,直接将军队里方方面面的将官全都收作自己的人,这却是根本控制不了的。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赵帝为什么要发动这次战争,但不妨碍大家看到好处以后一拥而上。
“本次出兵世家的名单,还有他们所指挥的那些军队,你可记录好了么?”
赵帝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的问道。
“臣已记载完毕。”回答的是一名紫衣官员,他交出几张纸,道:“臣不光得到了那些世家控制的将军和军队的名单,在臣的人行事的时候,还有一份意外之喜。”
“哦?”
赵帝转过身来,眉头微微扬起:“是什么?拿给朕瞧瞧。”
“是一封北安国的信。”
“北安?”
赵帝有些吃惊,赶紧接过那几张纸,先撇开那几张名单不看,反正是哪些人,他心里大抵有些数。
“北安国秦起谋亲笔?”
“......”
他沉默的看完了信,那里面的内容并不长,但字字关切着目前的局势。
秦起谋是条养不熟的狼,他对此是甚为了解的。
魏国的前车之鉴还没走远呢,不过,他倒也不是没有相应的反制方案。
“去问问钱锵那条老狗,愿不愿意称王。”
紫衣官员闻言,心里一震,苦笑着问道:“钱氏坐拥北山牙军精锐,钱锵年纪大了,可能不会接受,更可能是为了敷衍我们,假意出点兵马。此后若是他的儿子继承他的位置,才可能打发人过来。”
“他不同意,朕就把前线的兵马撤回来荡平北安,诛他九族。”赵帝不容违逆的说道:“你先下去把朕的命令传达到各处。”
“是,臣告退。”
紫衣官员躬身施礼,随即退出御书房。
“慢着。”
赵帝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说道:“听说钱锵那条老狗有不少女儿,长得都很不错?”
“是......”紫衣官员闻言知意,脸上仍是讷讷:“您想......”
“让他送个女儿过来,朕娶其为妃子。”
......
“去他*的赵国老狗!”
钱锵听到使者的要求,脸上仍是笑嘻嘻的,回到屋里便一脚踹翻往日最喜欢的那个红木茶几,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思考,还是一阵阵的来气。
他看桌上有一壶泡好的茶水,不顾茶水已经凉透,倒满一杯即刻喝完,觉得怒火这才被凉茶压下去了一些。
老夫现在好歹是手握重兵的地方藩镇,现在无论投靠魏地哪一家势力,都能帮他们重新平定魏地。
现在,不过是看你们赵国的面子上才来镇守北安国。
你赵国皇帝,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连昭告天下的诏令都没有,只是轻飘飘的派了个使者来,就说要带走我的一个宝贝女儿?
老夫欲安享晚年,但你,却是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这是把我当你随意呼唤的一条老狗么?
“从这里到这里,全是秦家的兵力布防.......”
他在一张地图上勾勾画画,沉思了片刻,随即对着外面吼了一声:“人呢,都死哪去了?”
这一声喊,没喊来那些仆人,倒是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拜见侯爷。”
“哦,原来是赵先生。”钱锵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那人是他的幕僚,往日都见惯了,所以他也懒得再装样子,直接问道:“慕容长吏和乌太尉呢?”
“二位大人,正在侧厅喝茶,请问要将他们请过来么?”
赵先生低头拱手,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罢了罢了,你也好,麻烦先生把这信送给梁锦,让他派人快马传出。”
“您没说,送给谁呢?”
“梁锦是我的心腹,他自然是知道的。”钱锵不耐烦的摆摆手:“快去快去。”
“遵命。”
赵先生再次施礼,他瞄了一眼旁边喝了一半的茶杯,才拿着那张纸缓缓离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钱锵又开始喝那壶凉茶,大约喝完一半后,觉得肚子里有些不舒服,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好了,侯爷,不好了!”
外面传来家仆的叫声,钱锵听出里面的惊慌,顿时生出疑心,他看到旁边架子上摆着一把剑,直接抽出剑来,谨慎的打开门。
几个家仆慌慌张张的跑来,跪在钱锵面前连连磕头:“侯爷明鉴,慕容长吏和乌太尉两位大人之前到来,小人们便替二位大人上茶,但他们喝完茶后,全部中毒,大夫正在抢救!”
“什么?!”
钱锵瞪眼惊呼,他正想赶紧跑出去看看情况,但没走几步,腹中即便剧痛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大喊道:“你们几个,去拿粪水,你,去拿纸笔来,快!”
几个家仆还吓得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钱锵大怒,挺剑直接刺死一人,剩下的人才如梦初醒,各自跑去拿东西。
纸笔就在身后,钱锵不待琢磨,等拿到毛笔,立刻潦草写道:“吾儿钱鸿,吾不幸......人生百事易为,唯有家人难得,善待汝诸母和姐妹!”
匆匆写罢最后几字,他感觉喉咙剧痛无比,又是呻吟一声,竟然直接呕出几口血来,等不到粪水送来,当即昏死过去。
那边的大夫还没施救完,这边又赶紧派人去喊,说是永安侯中毒,需要急救,大夫们哪敢怠慢,便又赶过来施救。
但慕容长吏和乌太尉两人只是各自喝了一两杯,而钱锵却是极其头铁的喝了整整半壶茶水,此刻纵然大夫有回春之手,也难续回天之力。
当晚,大夫用了数种珍奇药材熬制出一副汤药,好不容易把已经在鬼门关前漫步的钱锵拉了回来,钱锵虽然还活着,却已是生不如死,就连两手手腕上的经脉都呈现出一股黑色,只能日夜用各种药材熬制的不同药汤续命。
正常人中了这种毒,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的,所以说钱家在北安国手眼通天呢,北安国主秦起谋听说钱锵中毒,赶紧派人送来秦家秘藏的珍奇药物药房,又派来几名御医。
秦起谋本人更是日夜替钱锵祈福,称其为兄弟,祈祷秦家列祖列宗保佑。
多方合力的结果下,钱锵没被毒死,侥幸保留了一条命,但毒素已经流经他的全身,整个人如同废掉了一般。
一个经验丰富的御医下了诊断,说是需要名为“雷丸、曹君子、乌芝桂叶”的三种草药,另外要佐用百年份的老参灵芝一同熬制成药汤,让钱锵坐浴其中,用药汤洗出毒素。
老参和灵芝等物虽然难找,但对于这等家族来说,却无非是多支出些银子的事情。
唯独前面三项,大家却又是闻所未闻,那个老御医也说自己只是在古书上曾经看过一眼,记住了药方,还有三样药材的大致长相,至于这三样到底在哪能弄到,他也说不出来。
因此,这三样东西的名字也就被钱家挂出了悬赏。
一时间,无数人趋之若鹜,但老御医却是知道那三药材长什么模样,只要他说了不是,钱家人立刻便痛下杀手,用人头来警告那些妄图蒙混过关的人。
就在北安国还是乱糟糟的时候,暂时平息一段时间的西魏又开始大举出兵,而东魏竟然也像是和西魏商量好了似的,本来应该是死对头的两家联合起来,对着北安国发起总攻。
魏帝的身形依旧瘦削,但他站在千军万马前面的时候,却是让所有将士都下意识的挺起胸膛。
他们去年见证魏帝一路溃逃至魏西,也一路跟随着魏帝溃逃,但魏帝如今只用一年的时间,凭借魏西两郡土地,牢牢抵御住了东魏和北安的数次大举进犯,还借此重整旗鼓,将世家和地方权贵的力量统统收归自己手中,聚集出一支数量不多,但却极其精锐的大军。
他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上点将台,上面只放了一张桌子,一壶酒和几个酒杯,还有一张军鼓。
“此酒,为诸将士贺寿!”魏帝倒满一樽,随即高抛向天空,酒水在空中挥舞成一层淡淡的水幕,宛如魏军的旗帜再度飘扬起来。
“此酒,为朕无数日夜隐忍!”
“此酒,为此战必胜!”
他扔掉酒杯,拔剑在手:“大魏,万世长存!”
身后鼓声隆隆,乃是一名将军用足全力在擂鼓,为全军壮声势。
魏帝怒吼道:“楚人为了不偏居一隅,悍然攻我家国,伤我同胞,我魏人岂能任由践踏,朕在此立誓,此战倘若不得光复我大魏全土、将一切宵小赶出魏地,朕即自刎于诸君前。”
“请诸君,与朕一同死战!”
“死战!”
万千魏人怒吼,若说丝竹声穿云裂石,可他们的声音,亦是穿云裂石,而且更胜前者无数!
魏地的战火再次燃起,北安国军队不足十万,其中的钱家,由于钱锵中毒,却是按兵不动,甚至怀疑是北安国国主秦起谋下的毒,正在时刻警惕秦家的动向。
前线的军报一封快过一封,前线的形式一天比一天严峻,秦起谋日夜悲叹大骂,最后也只能徒呼奈何。
曾有宫女看见秦起谋半夜还在阁楼上喝酒,大笑道:“岂有不足一年而亡之国!”
第167章 何书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陈谓然推开门,里面一众人尽皆站起来施礼,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屋子里面一共有十几个人,除了晁拓和黄知宦两人,其余十来人都是这段时间里被吸收来的人才,算得上是京城书生里面比较出类拔萃的那一部分人了。
“禀告王爷,诸事皆进展平稳,”黄知宦说着说着便话锋一转:“不过,安家最近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件事希望您留意一下,最好是入宫的时候,问一问......”
他顿了顿,才说道:“一个名叫何书的人,因为帮我们去拉拢那些书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希望您能打探打探,最好是能救出来。”
“孤知道了。”
陈谓然点点头,又吩咐道:“安家最近似乎要有大动作,你们要时刻关注,但不能轻举妄动。”
“臣明白。”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屋里忙碌的人们后,陈谓然便很快离开了。
他也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说,去见见那位已经被他说动的安家子弟。
“你来做什么?”安雪山听说有客人拜访,便赶紧迎了出来,可发现是陈谓然的时候,就差把想赶人的念头写在脸上了。
他冷着脸说道:“这位公子,安某现在可也算是朝廷大臣之一,每日公务繁多至极,你若是实在无事可做,也可以去十二坊瞧瞧。”
言下之意,便是告诉陈谓然我这儿暂时没有消息能给你,你不想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窑子碰碰运气。
陈谓然呵呵一笑:“安大人,我这次来,只是想问问,最近安家有没有抓过什么人?”
“刑部的牢里每天都在抓人,”安雪山没好气的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问问罢了,最近有个朋友在街上犯了点小错,你能不能带我去刑部衙门瞧瞧,没准就被关在那里反省呢。”
“我最近才开始运作自己的位子,还得小心行事,却是没办法帮你光明正大的把人捞出来。”安雪山沉吟道:“不过带你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妨,我只要知道那人在不在里面就好了。”
陈谓然摇摇头。
“好吧好吧,那就带你出去走走。”
安雪山随手扔掉毛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直接把公务抛到了脑后。
“我说,你不是公务繁忙么?”陈谓然问道:“怎么我一说你就要走?”
“谁稀罕这公务。”
安雪山呸了一口,露出一副惫懒模样:“这些日子醉酒习惯了,乍的又要回到这污浊官场,看着那些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倨傲的脸色,真是教人厌恶。”
他冷笑道:“其实若非你让我有了那么一点目标,我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便是直接要去阴曹地府见我的妻子了,不过心想着就这么死了,又不甘心......”
马车的车轮缓缓开动起来,在他们座位底下缓缓转动,前面时不时响起车夫的吆喝声,陈谓然平时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此刻依旧是沉默以对,安雪山提起几个话头,都被陈谓然敷衍过去,他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京城里,除了皇帝和大臣,其余人,就算是亲王,也不能乘坐马车。
当然,真要是着急的时候,去谁家借个马车,或者是人力车,也是行的,算是一条众人默认的方法。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安雪山立刻走出来,对着看门的差役问道:“安雨丘在不在里面?”
“见过安大人,主事大人今日正在里面公干,请问需要通报一下吗?”差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低声下气的说道。
“不用,我直接进去就行了。”
安雪山摇摇头,带着陈谓然便要进去,这时候,其中一个差役伸手一揽,指着陈谓然好声好气的问道:“您进去倒是不妨事,请问这位公子是?不知道名姓的人,小人可不敢放进......”
啪!
话音未落,他就吃了个耳光。
安雪山收回手,冷冷说道:“这人是我朋友,你算什么东西,也要拦着我的朋友盘问?”
“是您的朋友,当然没有问题了,安大人慢走。”
那个差役左边脸上浮起一个红掌印,他没有多说什么,依然是满脸笑容的躬身行礼,请安雪山进去。
二人正要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褴褛的中年男人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他不顾那两个差役的阻拦,直接抱着陈谓然的大腿哭道:“求贵人替草民做主!”
“侯三,不准无礼!你还不赶紧放手!”
两个差役脸色大变,一左一右冲过来拉着侯三,想要把他扯开。
“求公子替草民做主!”
侯三却是自己松开手,对着陈谓然和安雪山两人普通跪下,对地咚咚磕头。
安雪山瞥了一眼,笑道:“你这人好生无理,刑部大门就在眼前,你求我们两人有什么用?”
“刑部上下,无人能替小人做主!”
侯三的眼泪汩汩流出,边哭边诉说着,旁边两个差役想要阻拦,陈谓然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开,自己听着侯三的诉说。
侯三本是世家侯家的一个家仆,也就奴随主姓,一直在侯家的店铺做掌柜,帮忙打理生意,日子过得也还可以。
但随着侯家一倒,他的店铺也被随后而来的安家接手,不过安家倒还算看重他这个老掌柜,便让他继续负责打理店铺。
那一日,女儿正好来店中看望他,店中却有个安家子弟逗留,女儿长相清秀,是个小家碧玉的美人,那恶少一看对眼,随即命人强抢回去。
侯三央求不得,女儿已经被恶少的随从掳走,犹豫片刻,便去报官,
虽然这样会丢了自己掌柜的职位,但比起女儿,这些又能算的了什么?
可他却是忘了,如今的京城,乃是安家的京城。
那个恶少在安家算不得有多大地位,安家里的众人,对此事亦是不齿者甚多。
但,那人毕竟是安家的人。
大家也就把这事半遮半掩的弄起来,将就着含糊了过去,又让那恶少出了些银子送给侯三,警告侯三此事就算这么了结了。
至于为什么不把那名女子送还,是因为她身体柔弱,不堪那安家恶少蹂躏,数天后,便被活活折磨死。
侯三知道后,更不肯罢休,但各个衙门听说此事,谁敢替他伸冤。
大将军安平生日夜都在处理各郡公务奏折,这些普通的事,直接就被负责筛选的官员有意无意给筛掉了,因此,他想在京城里伸冤,却是毫无可能。
陈谓然听他诉说大半,心里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全貌,他看了一眼安雪山,问道:“给我?”
“那便给你。”安雪山立刻明白,有些不解,但也没拒绝。
反正这人要过侯三,也是为了对付安家。
“去京城外层某某客栈找我,就说找公子爷就行,我手下人会告诉你做什么。”
陈谓然轻轻推开侯三,指了指旁边的马车:“这车也借你用用,赶紧去吧。”
“喂,那是我用来拉车的马。”安雪山怒道。
“下次再把你的马还你好了。”陈谓然推了他一下,说道:“先进去。”
安雪山瞪了他一眼,领着陈谓然熟门熟路地走进刑部衙门,转过几个弯,他用力推开一扇木门,大大咧咧的说道:“泥鳅,我来看你了。”
里面立刻响起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死黄鳝,听说你从酒馆里走出来了?走出来不去做点人事,又过来打扰本官做事。”
一个长得清瘦的官员从里面迎出来,他一眼看向安雪山,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陈谓然,不由一愣。
他便是刑部主事安雨丘,跟安雪山是同辈人,是表亲,也算是朋友。
“这位公子是?”
“是我朋友。”安雪山勾搭上他的肩膀,笑道:“听说你升了官,今天来,找你庆祝庆祝。”
“庆祝?”安雨丘费力的拉开他的手,狐疑道:“你现在怎么如此惫懒,以往你可一向是老老实实的样子。”
“老实有什么用?”
安雪山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找你有事。”
“那不是废话么。”安雨丘嗤之以鼻:“要是没事,咱们家这些人现在谁肯互相见面?都趁着这时候在笼络党羽,都把各自当对手了,以往还有表面装着的那一点亲切,但现在,是装都懒得装了。”
“你跟我说这些作甚,难道我们就不会这样吗?”
“呵呵,你这家伙要是也能有招揽党羽的心思,那天底下就没有蠢货了。”
两人互相嘲讽了一阵,忽然都哈哈大笑。
“不跟你扯了,我来找一份公文,你带我去找找。”安雪山看到陈谓然的眼神,立刻岔开话题,开门见山道:“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找到,我就不走了。”
“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了?”安雨丘为之气结,他随手扔出一块官牌,没好气的说道:“拿着这个,看门的人认识,你用这东西去找你想要的就行了。”
“好。”
安雪山拿起官牌,顿时变了嘴脸,连声招呼都不打,带着陈谓然转身就走,气的安雨丘又在后面骂了两句。
看着两人离去,安雨丘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真挚的笑容,他暗暗想道:“这家伙能从那件事里醒悟过来,也是个好事,凭借安家现在的势力,他以后何愁荣华富贵,要女人,多少没有呢......”
正在想着的时候,一个小吏匆匆跑进来,对安雨丘小声说了几句话,安雨丘顿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道:“那个跟在黄鳝旁边的人,要帮那个侯三么......”
“去查,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人!”
他立刻吩咐道。
“是!”
......
“你要找什么东西?”安雪山看着陈谓然东翻翻西看看,好像没有什么目标,便直接问道。
陈谓然头也不抬的继续翻找,确定这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才说道:“你带我去牢里问问吧,看看我那朋友在不在里面。”
这混蛋把我当下人呢?
安雪山翻翻白眼,又转身带路。
“拜见大人。”
狱卒验过牌子,对着安雪山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旁边的陈谓然立刻问道:“这里面有没有一个新被抓进来的人,他姓何。”
“何?”
狱卒略略想了片刻,说道:“请大人稍等,小人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容小人去查一下名册。”
陈谓然微微颔首,狱卒立刻转身离去。
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去查了什么名册,而是径直一路走到外面,喊过一个小吏来,低声说道:“有人要找那个何书。”
“你先看着,别弄错了,若是他要直接带走人犯,再来告诉我。”
小吏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假如要带走人犯,你就先稳住他,然后我立刻去喊人来。”
“大人久等了。”
过了好一会儿,狱卒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拿着几卷名册,脸上兀自还是气喘吁吁的模样,似乎来往一趟很是匆忙。
“何书就关在丙字号牢房,您要是想找他的话,得有刑部的官牌。”
“这是刑部主事的官牌在此。”
安雪山立刻拿出官牌递给狱卒,后者早就确认过官牌的真假,此刻又看了一遍,不免心里犯嘀咕,心想会不会是闹错了。
不过上头对于何书这个人有专门的交代,此事却是他的职责所在,若是因此被责罚,那也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
狱卒转过念头,对二人又笑道:“您是想要提审呢,还是想要......”
“当然是......”
“吾等奉命而来,先提审人犯。”
安雪山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陈谓然打断,他微笑道:“听说此人欲四处笼络人心,大将军偶然听说,便命本官来此处审讯一二。”
“原来如此。”
狱卒听到他说出关键信息,心想那个叫何书的确实是因为这件事被抓进来的,心里便更加确定,当下也松了口气,说道:“小人立刻就把何书带进来。”
等他走后,安雪山诧异的看了一眼陈谓然,似乎想问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我有些事情,想要先问问罢了,而且这个人又不甚重要,救不救,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陈谓然心里想着马上要问的东西,外面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枷锁的声音,一路声音不绝,似乎外面那人浑身都戴着刑具,走路极其缓慢。
第168章 老头
当何书走出来的时候,陈谓然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囚服,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身上的刑具远比普通囚犯的要多,走路的时候,脚上拴着的铁拷便铛啷铛啷的作响。
陈谓然在打量何书的时候,后者也在看着他,眼里全是蔑视。
何书只是被黄知宦招揽的一个书生,还不够资格直接见到陈谓然,只是知道,自己投靠上了凉王这条船。
人的一生,要做出很多个选择,他是个很有骨气的人,所以当选择为凉王做事的时候,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谓然问道。
“何书?”
“为何被抓到这里?”
“不知道!”何书冷冷看了陈谓然一眼,说道:“我只是与三五好友在酒楼中谈笑,却被一帮子鹰犬抓来,你们这些天问什么,我就说什么,反正你们就是不想放人罢了,唉,也不知道我何书得罪了什么人,才被诬陷到这种地步......”
“小子,不要胡说。”
狱卒忍不住呵斥道:“我们问你是谁指使你说那些话妄议朝政的,你始终不肯说出来,你自己......”
“我一个穷书生,我是活的不耐烦了么我要去妄议朝政?”
何书振振有词:“你们把我抓来这么多天,就知道问我说不说说不说,你们倒是问我要说什么啊!”
“你......”
狱卒气的要上去打他,陈谓然在后面沉下脸:“我们在这里审犯人,你是什么东西,在此聒噪什么,还不与我快些滚出去!”
“是......”
狱卒恨恨的看了一眼何书,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便出去了。
在他走的时候,何书仍是一脸不屑的说道:“这位大人,您又想要问什么?”
陈谓然没有回答,慢慢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确定外面暂时没人了,才转过身来,慢悠悠的说道:“我是王爷派来的人。”
“什么王爷?”
何书语气冰冷:“小人没有听过什么王爷。”
“这是黄知宦先生的令牌,你认得这个吗?”
“这......”看见陈谓然手里拿的令牌,何书随意看过去,就再也移不开眼睛:“这,倒也像.......”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的问道:“您真的是王爷派来的人么?”
安雪山在后面看的想笑,心想这两个凉王的人也太少见识,倘若今天但凡有一个是假装的,凉王都得遭受更多损失。
“王爷知道了你的境遇,他说,过一阵子,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而且,等你出去以后,还要派你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谢,谢王爷厚恩......”何书激动的快要站不住脚,只觉得身上沉重的刑具一下子变得极轻,他不敢说的太大声,只能一遍又一遍小声的道谢。
不是他想表现的这么卑微,只是如今的世道,想他这样的平民出身的读书人,上升的机会实在是太少太少。
本以为多读了一些书,就能比常人多一些优势,可到了最后才发现,自己无非也就是再去做个教书先生,或者是靠帮人写字作画赚点糊口的钱。
有些人不是没有才学,是没有出身,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才华,最后还是要被其他人轻蔑的骂一句臭书生、穷书生。
陈谓然看着满脸激动的何书,心里则是在想着,要不要现在救他出来。
......
“王爷回来了。”
晁拓站起来,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随即说道:“臣最近正在接触朝中的一名大臣,最多数日后,就能有结果给您了。”
“很好。”陈谓然接过他的记录看了几眼,随意问道:“你弟弟现在做什么事情?”
“臣弟随着臣一同来此,如今虽然还读书,却是已经不研究朝廷的秋试了,毕竟......”
“让他继续准备考试,孤会替他请老师,教导他如何应试。”
看着满腹疑窦的晁拓,陈谓然解释道:“朝廷里的这些人,除了安家子弟,最后肯定要被换下去一大批,他秋试这么急,想来就是出于更换官员的需求。”
“我们现在要在朝廷里扶植自己的人脉,未来也需要,我想,你的弟弟,或许也能成为我们在朝中的支柱。”
“王爷,这样恐怕不大合适...”晁拓一听便知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便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臣弟愚钝,臣原本也只是想让他去试一试,无论成不成,最后还是回去安安本本的做个普通人。”
陈谓然摇摇头:“也就是让他去试一试罢了,成不成,孤又不会怪你们。”
“好了,此事不要再谈了。”
他岔开话题:“宫中的情报,搜集的怎么样了?”
“我们买通了宫中的几名侍卫、太监宫女、还有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晁拓扳着指头算了算,然后才说道:“这几日探听到安平生一直没有入宫,而宫中各个妃子都开始改变住处,被迁进了深宫,而一直在宫中祈福的太皇太后也出来了,据说这几天和幼帝待在一起。”
“先等一下。”陈谓然感觉有些头大:“你买通侍卫太监那些也还算正常,为什么要买通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王爷,我们想知道更多宫里的消息,就得收买宫里的人,而他们地位越高,消息也就越多越准确......”晁拓翻着白眼说道:“您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那妃子虽然被软禁在冷宫里,但她好歹也是个妃子,地位比太监宫女要高一些,就算是要去打听消息,也能勉强和宫里那些大人物搭上话问问......”
“原来如此。”
陈谓然脸上强挤出一点笑容,心里却尴尬不已,暗自提醒自己下次问晁拓要多注意,嗯,多注意不要被他喷。
晁拓这个人博闻强记,脑子也不错,除了自身是个瘦弱书生之外,算是个各方面均衡发展的人才。
陈谓然对于这种帮自己做事的聪明人,向来不会计较太多。
又聊了一会儿后,陈谓然才回到自己屋里。
客栈的屋子原本都是有人每天打扫的,但只要仔细看看,还能看到许多脏地方。
李三娘来了之后,几乎每天都要把这里打扫一遍,整个屋子现在干净的不像话,客栈老板娘来看了一次,都笑眯眯的夸李三娘是个好丫鬟。
这位老板娘眼睛毒,在这里就窥见一隅了。
普通人见了李三娘,都以为她是陈谓然的小妾,老板娘对陈谓然一无所知,但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李三娘的真实身份,由此,陈谓然也对她提高了警惕。
不过,他觉得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京城里认识他面目的人,应该还有不少,毕竟在“他”还是思王的时候,便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待的越久,也就越危险。
而且他最近去宫中去的太频繁,也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就在前一次,马车还被一个侍卫喊住停下来检查,幸好陈谓然已经打扮过了,没有被看出端倪,但那次,倒也是被吓到了。
“三娘,替我披件衣服。”
他喊了一声,身后立即响起脚步声,随即一双手温柔的伸过来,替他披上衣服。
“今夜我还有事,你帮我倒点热茶,就回你房间睡觉去吧。”陈谓然吩咐了一句,便低头去翻桌上的纸,喃喃自语道:“岳韫送来的公文呢?”
他浑然不觉身后三娘的脸色变化。
李三娘看着那道孤独的身影,心里狠狠一痛,她多么想上去搂一搂那个肩膀,但最后,只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
自己虽不是残花败柳之身,但也无非是个烟花巷出来的女子,能做王爷的侍女就应该心满意足了,何必再去多想......李三娘是个自尊自傲的女子,她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便更加的深通恶绝。
王爷是帮了你,但人家只是出于心善,把你救出苦海,你却还想得寸进尺么......
李三娘越想,也就越痛苦,最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半夜,才沉沉睡去。
而陈谓然对此,则是一无所知,只是默默的算着凉郡各处的耗费,还有今年的官吏筛选。
“姓岳的人,怎么有这么多?足足有十几个人,还全都是在各城的重要官职上......都姓岳,会不会跟岳韫有什么关系?哦,原来都是岳家的人......”
他看着一封平先生写来的信,心里微微发寒:“岳韫如今是凉郡长吏,我把大部分事情都委托给他,如今人手也多了起来,是时候分他的权了。”
“如今朝廷掌控的地方,世家大都被诛灭,我虽然也在不停打压世家,但,毕竟还没到全部赶尽杀绝的地步,现在想想,世家毕竟还有以前的积淀在,想要收买官员,却也是容易的很。”陈谓然转了转毛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了个圈,而后在里面写了个岳字。
“就...先从岳家来吧。”
想到这里,他提起毛笔,在含有岳字的那个圈上用力打了个叉。
彻夜过去,桌子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上面只有三个信封,无论是哪一封,只要发到收信人手上,就能立即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如此权力在握,我却感觉不到半点的快乐。”
陈谓然看着信封,自言自语道:“我想念的是上辈子,和闺女一起好好生活的时候,我多想看着她长大成人,安家立业,但是,这辈子,毕竟不是上辈子。”
“独孤虽然长得像她,但却不是她,若是能让我的女儿重新回来,我就算不要做什么王爷,也是心甘情愿啊......”
陈谓然捂住脸,茫然而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每个这样的清晨,在一夜的劳碌过后,他总会陷入这样的茫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不假。
男儿志在四方不假。
但,他陈谓然就是这点出息啊。
可是每次看到那么多信和公文发来的时候,他却又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了联系,有许多人需要着自己。
特别是自己治下,还有六、七十万的百姓,这些人,如今也全都靠着自己。
春耕结束后,许多人家里直接断了炊,还是他及时下令,将府库中储存的粮食拿出来,又用钱购买了一大批粮食分给百姓,才让许多人能够捱过这艰难的春季。
自己几句话,就能让许多人活下来,陈谓然觉得这样的事情很有意义,但在每次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又情不自禁的想起上辈子的女儿,想到悲伤的时候,便一遍又一般问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捱下去。
“王爷,您起来了吗,早饭做好了...”
外面有人在敲门,是梅清泉的声音,他现在临时充当了陈谓然的护卫,每天照顾陈谓然的吃喝,毕竟王爷在屋里一处理公务就是成半天的时间,要是不注意身体可不行。
梅清泉觉得先帝在军中暴毙,虽然可能是出于安家的陷害,但也可能是平日里太过于操劳的缘故,此刻再跟随陈谓然,便主动提出要负责王爷的衣食住行。
三百人住在这里,每天的吃食都是由客栈提供,但陈谓然的膳食,却是由梅清泉派人去专门买回来,又找了个大厨,天天换着花样做菜。
陈谓然懒得反对,毕竟自己就算是天天吃斋,又省不出多少钱,无非是多几两少几两银子的事情,自己又不是劳模,没必要在这事上纠结什么。
他不喜欢在屋里吃东西,怕弄得满屋子都是味道。
不过在大堂里吃,就算他能吃的安心,那些陷阵营的悍卒也吃的不安稳,毕竟时刻都得注意着王爷,因此,老板娘便又在二楼额外修了个“雅座”,让这位事多的公子能够安心吃饭。
正在陈谓然洗手准备吃饭的时候,客栈下面来了两个客人。
一老一少,衣着普通,打满了补丁,老者拿着个拄地的手杖,手杖顶端还悬挂着一个酒葫芦,看上去竟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店家!”
老头喊了一声,一个伙计立刻迎上来,和声和气的问道:“老丈,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也住店。”
老头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小孩,责备道:“别到处乱看,小心惹事。”
他已经看出来,在大堂里吃饭的那些大汉身上分明都有着一股子煞气,心想不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便是一群丘八,自己最好还是不用招惹。
这个老人虽然穿着简谱,但给钱却也是痛快。
大堂里的位子已经坐满了,伙计端来了老人要的饭菜,这时候却犯了难。
该让他坐哪呢?
第169章 求粮
“王爷,这样会不会……”
“无妨,吃顿饭而已。”陈谓然摇摇头,对着那一老一少微笑道:“一顿饭而已,老丈不必拘束。”
老头赶紧带着孩子道了谢,才在陈谓然身旁规规矩矩的坐下吃饭。
看得出来,这老头知道陈谓然有些身份,但并没有因此拘束,该吃吃该喝喝,旁边的孩子上了饭桌以后,亦是如此,虽然馋陈谓然吃的那些菜,可并没有嚷嚷着要,家教很好。
陈谓然因此也对这一老一少有了些好感。
“咦,又没酒了。”老头从自己的手杖上取下葫芦,先是晃了晃,然后不信邪地又拔开塞子往下倒去,看里面真的没有酒水了,才露出一脸郁闷的神色。他的眼神不自觉瞟往陈谓然的手边,那里有一壶酒,味道香浓,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酒水,但他立刻收回了念头,心想那是别人的酒,自己可不能索要。
老头是好酒之人,饭外无酒,吃的也就没滋没味,在自己身上掏了掏,只拿出几个铜板,脸上的郁闷之情便更甚几分。
而另一边,陈谓然吃的很快,没注意到老头的眼睛已经滴溜溜的在他身上转来转去。
孩子瞥到老头的眼神,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心想糟老头子又要喝酒了。
“这位......公子,”
老头终于咽着唾沫看向陈谓然,实在是太馋酒了,没办法呀。
“实不相瞒,小老儿我行走江湖多年,有一身医术傍身,若是公子愿意,老夫可以替您瞧瞧身子,开两个延年益寿的药方。”
他这话说的完全出于真心,而且在说的时候,心里则一个劲的发誓下一次必定要戒酒,要不然,就要带上足够的酒水!
足足两个药方啊!
把他的名号在江湖上一亮,无论是何等豪杰霸主,都要哭着喊着来求一个药方,或是请他帮忙看病。
再强大的人,再有权有势的人,也有生病受伤的时候,你固然可以去找那些庸医给你治病,但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每次替人治病都是药到病除。
而且更让人敬畏的并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的人脉。
平常江湖人一路打打杀杀,纵然最后建功立业,也必然会结下许多仇人,而老头一辈子都是在帮人和救人,几乎走到各处,都有他的人脉。
他便是凭着一手医术来独步天下、笑傲江湖的。
陈谓然轻轻皱了皱眉头,随意又笑道:“男儿行走四方,身上哪能没病没伤,老丈既有此心意,某心领了,不过,还是算了吧。”
“???”
老头听到这话,即使知道对方很可能不认识自己,但还是没来由气的一阵胸闷:
自己一辈子走到各处都受人抬举,何曾出现过这种主动提出帮别人看病别人还拒绝了的情况。
就连旁边的孩子也抬起头,不满的说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我师父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要不是这个老头贪酒......”
“不要多嘴。”
老头警告般的看了徒弟一眼,对陈谓然道歉道:“是小老儿唐突了,请公子见谅。”
“听贵徒弟所言,老丈竟是好酒之人么?”
陈谓然将酒壶往前推了一下,轻轻放下自己的筷子,淡淡道:“老丈是想用医术换酒?倒也不必如此,今日的酒,算某请你的。”
“这怎么行呢......”老头一脸尴尬:“老夫平千潮行走江湖多年,从不亏欠别人,公子这样光明做派,倒显得小老儿我占了您的便宜......”
“平老先生既然行走江湖多年,又何必拘泥于一壶酒?”
陈谓然摇摇头,拿起另一个酒杯轻轻放到平千潮的面前,笑道:“请。”
“好,请!”
平千潮先是看了一眼酒杯,把酒倒出来的时候,也是先看了看,然后又闻了一下,才大笑道:“果然好酒!”
随即,一饮而尽。
杯落酒尽,老头不像是烂酒鬼一样抱住酒就要死喝,而是很风雅的一斟一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几句低吟,似乎在自顾自的自作诗词自唱。
他的徒弟看陈谓然一脸笑意,便也笑道:“公子莫管我家师父,他老人家上了年纪,就喜欢喝酒时自娱自乐。”
“莽莽天下自逍遥,不问功业与名高。
谁见前行风飒飒,谁忘桑梓叶潇潇?
欲归身处尸成海,终收手时血翻潮。
问君生死有几许......”
老头念念叨叨,到这里便断了,看看壶中酒水已经只剩涓滴,遗憾的叹了口气,轻声道:“若问生死有几许,无非沧桑叹年少。”
“好诗好诗......”
陈谓然轻轻拍手,道:“既然平老先生吃饱喝足,那在下也就不打扰了,某先行告辞。”
说罢,竟是没有半点好奇的样子,直接站起来略略拱手,便告辞离去。
“师父,他......”
徒弟急道:“你想说的事,可还没......”
他拽了拽老头的衣袖,后者又晃晃酒壶,意兴阑珊的说道:“本来就是有求于他,可惜这位爷不知道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毫无好奇心,呵呵,没有也罢,老夫还有后手,不怕他不欠我的......”
您把事情直接说开不就行了吗......
徒弟有些无语,本来就是要请人家来帮忙的,就因为您老人家本性不喜欢欠人情,就要想办法让人家先欠您的人情,这叫什么道理啊......
唉,谁叫他老人家是咱师父呢?
“要不是你那狐哥在他手底下办事,老夫又何必要在这里踌躇。”
平千潮看见徒弟一脸揶揄,哪能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立刻给了他头上一个爆栗子,气哼哼道:“我今天教你写的东西学会了没?”
“会了会了!”
徒弟捂着头,疼得眼泪模糊,却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他知道自己学的那些东西是师父用一辈子钻研出来的,老头把这些当作他的命根子一样看重,徒弟为自己的怠慢可挨了不少爆栗子。
“很好。”
老头满意的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去找伙计开房间了。
伙计却告诉他,大部分房间都被刚才跟您一起吃饭的那位公子订下给他的手下居住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这里还有间空的马棚,用干草遮掩遮掩,倒也暖和,您要不凑合一下?
平千潮对此勃然大怒!
自己在江湖行走多年,到哪处不被人尊为座上宾?
今天,竟然要让自己睡马棚?!
“平狐,臭小子,要让我抓到你这个小混蛋,哼......”
他咬牙切齿的转动着念头。
伙计看到他一脸惆怅,还以为是他没钱,便笑道:“您老不用太担心了,马棚花不了多少钱,您要是实在困难,咱老板娘说了,请您白住几天!”
“白住?!又让我欠人情么!”老头气呼呼的喊起来:“谁没钱?谁......”
他一边嚷嚷,一边掏着衣兜,然后再次把那几个磨的锃亮的铜板拿了出来。
“额......”他的声音低的像是突然被人掐住嗓子的公鸭,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后,才立刻闭上嘴,讪讪的问道:“马棚在哪里?”
伙计一脸憋笑的把他带到马棚,等他出去的时候,平千潮甚至能听到伙计发出的笑声。
当即把他气得满肚子大便!
要是按他十年前的性子,必然要把这整座客栈里的人杀得一干二净,才能平息这些委屈。
“师父,咱们去哪?”
徒弟眨巴着眼睛,看老头在床上躺了片刻,又气呼呼的坐起来穿衣服。
“去挣钱!”
平千潮愤愤道。
徒弟差点没憋笑憋出内伤。
往日里看老头吃瘪的次数可不多,今天真真是开了眼,不过,这点心思可不能被老头看出来,那是要挨打的。
“王爷,外面那两人,要不要查一查?”
晁拓看了一眼外面,那时候一老一少正跟着伙计往马棚走去,浑然不觉有人始终注意着他们。
“去查查吧,让人跟在他们后面,看看他们这些天要做什么。”陈谓然正在伏案写字,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刚才说,安平生进宫了?”
“是,而且跟当今皇帝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据说当他离开大殿的时候,皇帝直接在殿上发怒,呵斥安平生为狂贼。”
“有可能是装的。”
陈谓然毫不犹豫的说道。
“是的,因为他这幅样子,完全跟他以往隐忍的形象不符合,臣推测,两人可能在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
“也去查查吧。”陈谓然思考了片刻,又在纸上写了几句。
晁拓翻了翻自己手里的纸,刚想说什么,看陈谓然一心一意的写着东西,便识趣的闭上嘴,等陈谓然写完了,自己才赶紧又说道:
“凉郡今年夏天的各项收支预计可能会失衡,臣建议您现在下令,加快推进府兵制吧,粮食,乃是咱们如今的心腹大患。”
陈谓然放下笔,呼出一口气:“我已经派人去列国收购粮食了,只是路上不是经过魏地,便是要经过明郡,凉郡的商道大半通往魏国,没法用来购买输送粮食,如今魏地战乱不休,普通商人不愿意去魏国,更是收益甚少.......”
“臣有一计!”
晁拓终于找到了机会,立马得意洋洋的喊道:“臣有办法,能搞到大量的粮食,而且不花咱们自个的钱。”
“抢?”
陈谓然立刻问道。
“非也。”
“除了抢以外,再没有能不花钱就能搞到粮食的办法了吧?”陈谓然翻着白眼,道:“你只要拿不出银子,那些商贾一粒粮食都不肯多给你。”
他现在对以往读到的“重农抑商”政策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生产力并不先进的社会中,农是全天下之本,更是民生大计!
在这个世界里,很容易出现这样的景象:
有时候哪怕你家财万贯,都可能买不到粮食。
因为市面上的粮食大部分都被官府强行控制着流通,少部分,则是被商贾私藏起来,用作私下兜售,而那价格,往往极其昂贵。
根据官面上的说法,控制粮食的流通,是为了百姓,然后真正到了灾荒世界,百姓连一粒粮食都买不到,只能去私底下买粮商的私粮。
而购买私粮,又是犯法的!
但有些人又发现,粮商私藏的粮食储存量极其惊人,甚至比他们被官府强买去的粮食还要多。
可想而知,这分明是商贾和官府做的交易。
最后,则是百姓的钱,三七分成罢了。
这便是列国如今的粮食状况。
至于楚国,先帝在的时候,便推行多个政策,已经能够做到平抑粮价,官府仍然有中饱私囊的现象,但,却决不允许官商勾结。
抓到一个,便是株连九族。
凉郡等现在归属于陈谓然统治的地方,这样的现象,却是隐隐死灰复燃。
新上任的官僚们不敢做的太过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见了白花花的银子不心动的,而且如今的凉郡,在有心人的测算后,确认为急需粮食,无数商贾反而开始贿赂官府,并且大量储存粮食,不断扩大自己的仓库,可就是不肯出手。
他们认定,如今的凉王,将不得不接受他们的价格,然后被狠宰一刀。
因为凉王如今的境地很是险恶,看似坐拥苗地和楚国的半壁江山,身后没有任何敌人,可正是如此,他周围也没有任何盟友。
他只能从商贾们手里获得粮食。
商人们心里活泼泼的打着算盘,心想到时候要价多少才算合适,而又不至于把凉王得罪的太狠。
岳韫和平先生两人,已经将这些粮商查的一清二楚,就等着陈谓然下令,直接把这些人的存粮全部上缴。
但陈谓然在此刻,却又犹豫了起来。
建立秩序很容易,但摧毁他,只需要一个带头者。
自己麾下有几十万百姓,若是自己带头去抢粮食,会不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正在他费尽心思的思考的时候,晁拓说道:
“王爷,您若是愿意娶亲的话,粮食的问题,其实不是问题。”
陈谓然闻言,嘴角抽了一下,这次却是安静下来,等着晁拓的下文。
“赵国、齐国,乃是您如今的首选。”
晁拓分析道:“二者皆是大国,若是您愿意和他们结亲,不光自己多了个强援,安家也会多一个强敌,当然,听说赵齐两国如今正在开战,您挑选了其中一家,另一家必然又会成为安家的强援......”
“我想到了。”
陈谓然忽然说道,看了一眼仍想苦苦劝他娶亲的晁拓,他笑道:“粮食的事情,孤已经有头绪了,你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第170章 祭天(上)
一个衣着朴素的老人策马来到一处田垄上,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各自都是神情沉重的看着下方已经焦黑的泥土。
苗人在走的时候,不仅大肆破坏了凉郡的春耕成果,甚至还放火烧了不少土地,许多地方的泥土都已经像焦炭一样成块的粘连到一起,原本栽种在里面的作物全部被烧毁,而想要使用这些土地,则又得重新开垦。
除此之外,道路两旁时不时就能见到一两具尸体,半腐烂的血肉旁停驻着几条野狗,冷冷地望着行人,眼里露出嗜血的光芒。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给凉郡沉重的春天画上了句号。
“今年给军中的抚恤银子已经先行拨了下去,可是这样一来,其他地方,就捉襟见肘了......”
岳韫在田埂上策马缓缓前行,随便放眼四周,到处是大块的田地,不过都已经被焚烧过了一遍,远处是阴暗的森林。
在更远的地方,树林、土地、天际连成模糊的一块,那里是魏楚的接壤边境。
数天前,安蛟连带着数万疲惫的大军从苗地返回,随行带着大量的战利品和俘虏。
苗人在这一次的孤注一掷中没有讨到任何好处,更是由于家当被全部掏出去攻打凉郡,后方极度空虚。
可以说,安蛟连的乘虚而入直接打断了苗地的未来,大部分苗人或是被杀,或是被俘,剩下来的一点人则是躲进苗地的更深处,再也不可能恢复以往的气象。
岳韫对安蛟连的回归半是欣喜半是忧虑。
他带回来大量的劳动力,可也带回来了更多要吃饭的嘴,而供所有人吃饭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了,估计再过大半个月,就要连府库里仅剩的存粮都要全部拿出来了。
作为凉王如今最为倚重的长吏,岳韫自知此刻是表忠心的时候,因此让身后的岳家大肆购买粮食,然后以捐助的名义主动上交官府。
可是,家族里的那些蠢货,竟然还说凉王这时候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不能在这种困难的时候再让岳家出钱帮助他。
钱,钱,钱!
难道你们的眼里只有钱不成?!
最让他痛心的是,当他提议的时候,自己实际上已经准备去这么做了,因为他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看人家露出败势就要落井下石,看人家得势就想过去攀附。
这是取死之道!
但当他说话的时候,家族竟然是一片反对的声音,其中带头的赫然便是往日里自己看重的几个子侄辈。
“全都是......酒囊饭袋!”
岳韫重重叹息道,也只有在这荒无人烟的郊外,他才能痛痛快快的骂出来,而回去以后,面对的毕竟是他的族人,也是他的亲人。
如何割舍,怎么割舍......
他对着眼前萧瑟的景色看了一会,才轻轻的说道:“回去。”
凉郡郡守府的牌子早就被凉王派人拆了,直接改了个名,叫做参谋府,主管凉王麾下所有土地管理、人口分流等等杂事。
里面最高的官职是长吏、法吏、卫尉。
长吏监管一切,法吏管律法制定、执行以及监督,如今已经制定出凉郡独有的凉律,在各处都初见成效。
卫尉负责军队,类似于军部的头头,如今裴玄暂时被任命为卫尉。
相当应的,也就分成了三个主要衙门。
陈谓然在改革官场之初,嫌弃这里的官衔名称太多太复杂,干脆自己直接在凉郡取消原本的高层官吏名称,用自己能看懂的名称取而代之,接着便是不论亲疏,首要筛选官吏的准则第一是能力,第二是忠诚。
至于廉洁,陈谓然知道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只能用严格律法来警告官吏加强自制力,要是真的各处都先开始大力打击贪污腐败,恐怕他的官场也要变成一个空架子。
其中相应的改革和更替,都是由岳韫和平先生等人在旁边辅助完成。
如今岳韫已经成为长吏,他进入参谋府后,沿路的官吏纷纷停下来行礼,而他只需要淡淡答应一声,或是点点头。
直到他看见了另一个满脸微笑的家伙。
“法吏大人。”
岳韫拱手施礼,他平常也算是风轻云淡的性子,但毕竟思想观念里还有着一点古板。
平先生只是一个在微末之时就跟着凉王的落魄书生,不过是一时好运,攀上了王爷的大船,纵然有些小本事,可又何德何能,占据跟自己一样的高位呢?岳韫的心里想法从来不表露到外面,他淡淡的说道:“法吏大人的衙门并不在我这里,请问今日所来何事?”
“岳老大人莫要如此客气,晚辈可是万万承担不起。”
平先生笑嘻嘻地走近一步,故作亲切道:“老大人学识广博,乃是王爷的得力臂助,晚辈对您的景仰之意犹如追逐昨日的夕阳,可望而不可即,,正是要多跟着老大人学习,才能有进步的余地。”
听了这一番似是而非的吹捧,岳韫只觉得心里越发烦躁,他咳嗽了一声,冷冷道:
“看来今日法吏大人无事可做,竟然是专门找我来逗乐子的。”
他打开了自己办公处的门,做出邀请的手势,笑道:“请进吧。”
一股白雾升腾而起,淡淡的茶香弥散开来,屋门大开,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正落在岳韫的身上。
他端着茶杯,正坐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被阳光微微照亮,一览无余,反倒是平先生此刻坐在屋内的椅子上,脸微微侧向里面,让人看不清面目。
两人都是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品着,不急于说出各自的话。
沉默被一个突然走进来的小吏打破了,他先是敲着外面的门,岳韫答应了一声,他才打开门走进小院里,对着岳韫施了一礼,才拿出手里的东西。
“千里加急,是王爷派人送回来的信。”
“我知道了。”岳韫点点头,先是看了一眼大致数量,这一次,竟然有五封公文。
公文全都是用油纸密封包扎成手掌那么大的包裹,目标小,方便携带,可以混在任何地方轻松蒙混过关。
朝廷只是命令各处加强戒备,防止凉军的突然袭击,但却没有想过防备奸细。
岳韫皱起眉头,先拿出第一封来,正在小心的拆着油纸的时候,脑后顿时响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长吏大人,既然是王爷送来的东西,何不让下官和您一起看看呢?”
“王爷倒也没说一定要谁看,”岳韫没有回头,淡淡的说道:“不过平大人向来凭借帮王爷鞍前马后、不辞辛劳做事才晋身高位,恐怕这些东西,您做不来,还是等老夫一点点看完吧。”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夹枪带棒的讽刺了一番平先生。
等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便放下茶,一声不吭地看起了公文。
他没看见,身后的平先生又抿了一口茶,眼里露出莫名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茶杯,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岳韫乐得他不说话,自己好有足够的时间去看东西。
“......近日,凉郡官吏风闻奏事,数十人联名检举某城...”
“又是一个贪污的官吏么...王爷怎么把这事提出来,难道说,他准备整顿吏治了么......”他嘟囔了一声,等看到那个被检举的官员的名字时,才额了一声,颇有些诧异的想道,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岳卫邦...岳卫邦...这不是我孙子的名字么?”
岳韫惊讶的站了起来,一时间心乱如麻,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身后的平先生,这才如梦初醒:“你,你今天要来说什么?”
“唉,长吏大人怎么这样焦急的样子啊?”
平先生放下茶杯,就差在脸上写满了快意二字,他走到失魂落魄的岳韫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老大人宽心,说实话,老大人确实是一心一意替王爷做事,晚辈一向真心佩服您。只可惜......”
他看着岳韫已经有所明悟的眼睛,忽然大笑道:“只可惜,老大人在治家方面,还需要多下功夫啊!”
平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哗的展开,一字一句的朗读道:
“奉凉王令,缉拿贪官污吏,捉拿岳氏一十二人,张氏七人.......”
“这、这虽然是贪官污吏,但一次性抓这么多,会......导致官场空虚的呀,”岳韫急道:“法吏大人,捉拿这些人倒是无妨,可是......”
外面登时响起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老大人不必多虑,承蒙王爷恩典,以往大半年功夫,下官等人都在学堂中学习新知识,如今已经学完,就等着出来做有用之事报效王爷了。”
外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红衣官服的人带着几个同样穿着的人走了进来,对着岳韫躬身行礼。
“你是......”
“下官名叫王振,”那个人抬起头,温和的笑道:“想必老大人也曾听过,便是本地王家的人。”
......
京城中的日子转瞬即逝,如今已经又是一月以后。
在陈谓然的谣言煽动和善意引导下,各处百姓“发现”了朝廷不公不法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敢出来叫冤叫屈,可到了后来,一件件让人愤怒的事情被依次揭露出来后,更多的百姓终于不再沉默了。
安平生反应果断,恩威并施,这时候他认为要让百姓明白朝廷的不可违逆,便一方面严厉镇压那些敢站起来的百姓,另一方面,只解除了很少一部分犯法官员的官职,而更多的人,依旧是肆意妄为。
而涉及到任何安家子弟的状告和质问,则全部用刀刃来回答。
敢闹事的人,杀!
妄议朝政的人,杀!
敢触犯朝廷的人,杀!
他还下了一道命令,规定检举别人造反的人,若是查证属实,可以获得被告的所有家产,就算查证后是假的,也不论罪。
一时间检举揭发之风盛行,城外乱葬岗又多出无数冤魂。
渐渐地,没人敢在街上大声说话,
“今日,将是个特殊的日子。”
陈谓然环顾一圈屋内众人,心里涌起了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能征善战的将领,也算是楚帝赠送的部分遗产,如今自己不能说让他们纳头便拜,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大家都渐渐熟悉起来,相信这些人已经开始准备真正效忠于他了。
他收回杂念,淡淡的说道:
“先帝,乃是我大楚的皇帝,文成武德,功名赫赫,如今不幸陨落,所余基业也为奸贼所篡夺。”
“诸位现在都是孤的心腹,孤觉得,这时候可以相信你们,所以,也能让你们多知道一些事情了。”
陈谓然顿了顿,坦然面对众人好奇和疑惑的目光,然后缓缓说道:“如今的幼帝,非是先帝子嗣,而是安家血脉!”
屋中的人,都是此次随同陈谓然进京的将军,他一言既出,便引出满堂惊呼疑问。
梅清泉等少数几人,陈谓然早已露过口风,再加上他们平日里也有所耳闻,然后对先帝的行为稍加印证,便能得出一个让他们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
先帝,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孤可以把话说的很漂亮,可以让诸位将军从此切齿痛恨安家,发誓与其不死不休,更可以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让先帝蒙羞,毕竟,那位幼帝,是在先帝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做了十年的皇子!”
陈谓然看着众人神色不一的脸,过了一会,道:“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情,还需要诸位与孤一起努力。”
他缓缓站起身,打开了屋门,边走边说道:
“孤,才是陈氏和楚国唯一的传人。”
斑驳的宫门外,尽是杂草,一片荒芜中,勉强能看出一点春天的影子。
而此刻的皇城中,尽是一片慌乱。
今日本应该是幼帝开始祭天的日子,但前一日,大将军安平生再次入宫,与幼帝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东西,在他走后,幼帝便发怒起来,而这莫名的怒火,却是全都倾泻到了宫里众人的身上。
三个宫女的尸身尚且用草席裹着存放在某处,如今幼帝拿着一柄短剑,气势汹汹地闯入了太皇太后的寝宫。
两个宫女要拦住他,却被一把推开,幼帝怒吼道:“让安氏出来见朕!要不然,朕就下旨屠了这儿!”
“朕?”
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来,幼帝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怒上心头。
只见宫门开处,一个年老宫装女人缓缓走出,在先帝伐魏的时候,她就自己给自己出了家,从此念经吃斋,不问他事。
“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才出来了。”
她看着愤怒的幼帝,满眼都是怜惜。
第171章 祭天(中)
“安平生,说的都是真的?”
幼帝本就聪明,一看太皇太后的表情神色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安太后走近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可幼帝立刻连连后退几步,慌乱的喊道:
“不要碰我!”
“你们都在骗朕!”
宫中一片死寂,太监宫女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有一个稚嫩的少年在无助的哭喊着:“朕是陈谓重,朕是大楚的皇帝,你们敢骗朕,朕要诛你们的九族!”
看着幼帝步伐踉跄着远去,安太后长叹一口气,没有去追他,只是喃喃说道:“造孽啊......”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所以百官早朝的宫殿内,如今空无一人。
事实上,若非这里的象征意义实在是过于重要,安平生都不想在这里主持早朝。
在京城发生屠杀的那一天,被世家拥戴为帝的前废太子身着天子华服,坐在殿上死去,第二天被宫人搬起来的时候,尸身都已经僵硬,只能保持着端坐的样子被人下葬。
安平生知道这事后,还特地在龙椅旁设了个座位,美其名曰说什么君臣之嫌,要恪守臣节,但实际上是嫌这龙椅上死了人,不吉利。
殿门被人猛然推开,从外面射入一丝光亮,随即又被人重重推上。
幼帝跌跌撞撞地走在空无一人的殿内,仿佛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当龙椅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时,这个少年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情绪。
幼帝在龙椅旁边坐下,脸上似哭似笑。
他忽然想起在不久前,那个京城世家尽皆被屠杀的夜晚前夕,他搂着弟弟,两个人惊恐地缩在一处,听着外面杀声震天,两个孩子只有紧紧搂着彼此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
那时候的废太子,也就是那位被世家拥立上去的皇帝,同时,也是他的兄长,这时出现在他们面前,抱着他们温和的说道:
“谓重,不要怕,你们会安全的。”
废太子那时虽然成了皇帝,但却依然如以往一样地对待他们,并没有半分苛待,陈谓重那时候却认为这个哥哥窃取了他父亲的皇位,开始在心里痛恨他。
但在哥哥搂着他们的时候,陈谓重忽然觉得,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有变过。
皇帝很快就松了手,陈谓重抬起头大声问道:“你要去哪,外面很危险!”
他温和的笑了,一边关上殿门,一边缓缓道:“哥哥的大事,从今天起到此为止了,哥哥可以去休息了,我的两个弟弟啊,以后路还长,只是不能再保护你们了,好自珍重吧......”
殿门沉沉关上,记忆也戛然而止。
陈谓重也重新变成了幼帝,而非不久前那个吓得和弟弟缩在一起的皇子。
他手脚并用着爬了起来,攀上龙椅冰冷的扶手,深呼一口气,然后才坐了上去。
楚宫的设计巍峨宏大,从外面看较为质朴,可坐在龙椅上时,殿中各处都尽收眼底,幼帝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外面早朝的钟声响起来了。
殿门被缓缓推开,几个开门的小太监看见幼帝正端坐在龙椅上,吓得啊了一声,赶紧跪下来磕头高呼万岁。
幼帝冷漠的看了一眼他们,朗声道平身。
过了一会,百官排成队列,依次趋入殿内。
看见幼帝坐在龙椅上,各自面面相觑了一下,除了有限的几个人跪了下来,其他的人竟然是无动于衷。
而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雄壮的通报声,一听就知道是某个宫中禁卫喊的,因为太监肯定没有这种声音。
“大楚一品大将军、蛟鸾侯,领......”足足十多字头衔后,才是一个短短的停顿,而后则是:“......安平生到!”
两侧百官齐刷刷转身朝向中间,在安平生走进来的时候,高呼道:
“拜见大将军!”
幼帝面沉如水,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倒是安平生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幼帝,眉头一扬,立刻俯身下拜:“臣安平生,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在他跪下的同时,身后百官迅速下拜,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幼帝依然是一脸平静,仿佛习以为常。
但他看到的,已经不再是殿内百官前倨后恭的可笑模样,而是一幕幕尸山血海。
在魏国西边,各处城池上下,躺满了楚人将士的尸骨,而城头,几根楚字大旗昂然竖立着,旁边是几根断掉的旗杆。
在楚国北方,楚帝的伐魏大军挥师南下,血战世家联军,尸骨盈野,一战靖妖氛,从此无世家!
在楚国凉郡,无数荒郊野外,到处都是魏人和苗人的残帜断旗,双方入寇凉郡的兵马在郡城外死伤无数,凉王挺军回援,迎战数倍敌军,大败魏人苗人,追杀三十里。
我不是陈家的人,又有何妨,总之,我还是楚人。
先帝和哥哥都是为了楚国黎民百姓的未来而死,那我,也能这么做!
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再次看向百官,还有站在最前面的安平生。
幼帝注意到龙椅旁有一张桌子和椅子,他知道那是安平生的,但偏偏不去问,就让安平生在下面尴尬地杵着。
等百官高呼万岁以后,大家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毕竟已经习惯了大将军安平生坐在上面指点江山的日子,乍得皇帝来了,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什么。
这时候,幼帝主动开口了:“礼部尚书何在?”
“臣在!”
礼部尚书是个中年人,他一脸淡漠,对着幼帝,隐隐还露出些许不屑。
“朕记得,今日是朕要祭天的日子。”
“是。”
“朕还记得,楚国天子要祭天的时候,礼部应当筹备一切事宜。”幼帝语气平和,无悲无喜的说道:“那么,请礼部尚书告诉朕,祭天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礼部尚书讷讷无言的时候,幼帝骤然发怒起来:“你这什么都不知道,也配做礼部尚书?来人,摘下官服官袍,打出殿外!”
那个中年人终于不复一脸淡然,他震惊的看向安平生,后者面无表情,微微点头,礼部尚书只得跪下来磕头,然后摘下官帽官牌,被侍卫拖了出去。
“吏部尚书何在?”
幼帝又吼道:“吏部尚书!”
“臣在!”
吏部尚书刘念己迅速走出,对着幼帝躬身下拜。
“朕封你为代丞相,兼领吏部、礼部、兵部三部,总领一切事宜。你可愿意?”
“臣,万死不辞!”
“圣上且慢!您......”
安平生终于反应过来,他意识到今天的幼帝不大对劲,但依旧是不以为然,心向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大将军,何必如此着急!”
幼帝转头看向安平生,一字一句狠狠说道。
安平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就在这短短片刻,幼帝又道:“想来礼部今日已经准备好了祭天的事宜,来人,摆驾皇陵!”
“皇帝,你......”安平生喊了几声,幼帝只作听不见,在太监的簇拥下离开龙椅,转身去了后宫,路上对着一个侍卫贴耳说了几句,那人答应了一声,飞快跑开了。
“......拜见圣上!”
正在大步前进的时候,幼帝忽然看见一个宫装妇人对着自己下拜,仔细看去,认得是赵贵妃,脸色不由稍霁:“不用多礼,请您赶紧回去避好,今日宫中不太平,朕会派宫里侍卫去防备后宫。”
“不太平?”
赵贵妃愣在原地,而幼帝已经走远。
过了片刻,赵贵妃才如梦初醒般地转过身去,一路小跑起来,边跑边吩咐身后的太监胡泽:“快,派人去找凉王!”
楚国皇陵在京城的西南方向,依托群山建造,前两代楚帝陵墓简朴,而后来的楚帝陵墓渐渐规模宏大起来。
最近接连有两个皇帝驾崩,虽然叔侄同时下葬于礼不合,但总不能就让两个皇帝的尸身就在外面臭了。
楚帝的尸身,等大军回到京城的当天,即便入了他的皇陵,而后来的废太子皇陵,则是紧急开挖的,规模上也就小了一些。
幼帝乘坐着龙辇,一路前往皇陵,最后在皇陵前下来的时候,百官已经在那里等候,在场的还有不少的兵卒。
他看到那些兵卒的时候,稚嫩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本来在礼部的筹备下,是让安平生代幼帝来主持的,没人能想到,幼帝忽然在今天冒出来,说要自己来祭天。
安平生面色不虞,看着幼帝一步步走向皇陵,心思几番转动、还是不敢轻易的做出决定。
另一边,幼帝已经开始宣读祭天文稿。
“禀告王爷,皇陵后山二十里外,所有陷阵营将士集结完毕,谨遵号令。”
一身铁甲的梅清泉对着身边的陈谓然低声说道:“皇帝、安平生、还有安家的子弟、朝廷的文武百官,今日全都在这,四处守护的朝廷官兵不过数百,王爷,您现在下令,陷阵营就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先看着。”
陈谓然想着刚出来不久的时候,赵贵妃就派人紧急送来警告,心中还是犹豫了:“再等一会,若是祭天典礼快要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就该你们出手了。”
“是。”
“不能再等了!”
安平生听着幼帝朗读那份祭天文稿的时候,他完全记得,那上面原本的字都是经他过目,可现在,内容几乎都是在怒斥安家。
看来,你选择了你的路。
“痴儿!”
他叹息一声,挥挥手,几个属下立刻走开,骑上马疾驰而去。
大概几炷香的功夫后,众人脚下地面就震动起来,站在山上远远望去,京城方向足足有数百骑兵朝着这里狂奔而来,身后漫天尘土,不知道还有多少兵马。
两个大臣当即脸色惨白,他们虽然是被安平生选出来的官员,但都忠心皇权,颤颤巍巍的呵斥道:“是谁喊来的兵马,是想造反么?”
“臣,本不欲反!”安平生抽出长剑,身边两个侍卫手无寸铁,身上却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气流,竟然全都是武道高手!
幼帝对于下面的慌乱无动于衷,他不等读完文稿,即便将其扔进面前的祭天大火里,然后转过身,大吼道:“护驾!”
“护驾!”
周围那群原本拿着仪仗的普通兵卒,此刻全都扒掉身上的礼服,露出一身铁甲,拿出刀枪,将百官连同安平生在内一同围住。
而为首的人对着安平生遥遥举刀,笑道:“大将军别来无恙,北府军都侯唐源在此恭候多时了!”
“唐源,我待你不薄!”
安平生愤怒的像是要从眼里喷出火来,他看了一眼外面已经距离很近的骑兵,心中大定,想借着和唐源说废话的功夫拖延时间。
“你待我不薄,大楚历代先皇,待我唐家也是不薄!”
“不要跟他废话,杀!”
在场的三百多北府军将士立刻举起刀,早有人保护着幼帝和几个大臣离开这里,剩下的北府军就像是虎入群羊一般,大肆屠杀那些投靠了安家的文武百官。
安平生身旁不知何时又多出四个人,他们连同先前的两名护卫一起,保护着安平生直接冲向人群外面,一路想要阻拦他们的北府军士卒尽皆被迎面杀死,几乎毫无一合之敌。
唐源怒吼一声,纵马直冲向已经逃到外面的安平生,但此刻已经是追赶不及。
安平生与京城大营中紧急调出来的骑兵汇合到一起,唐源纵马冲上去的时候,正好和数百名骑兵迎面撞上。
“杀!”
他咆哮着挺刀冲向那些骑兵。
马蹄声滚滚,似电闪雷鸣。
片刻后,数百名骑兵径直冲向已经开始自发结阵迎敌的三百名北府军,双方在皇陵前展开血战。
一匹伤痕累累的战马在原地徘徊着,时不时低下头,拱着主人尚有余温的尸身。
更远处,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朝廷大臣躺在地上挣扎着,地上满是溅落的鲜血,战马的哀鸣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折断破裂的刀枪盾牌。
剩余的北府军将士已然溃不成军,只有二十多人还在拼死抵抗着,而骑兵也伤亡惨重,他们都是朝廷新近招募训练的士兵,从来没有碰到过像北府军这样南征北战过的凶悍军队,要不是一直保持着人数优势,几乎就要被北府军这三百名步卒当场击溃了。
当越来越多的骑兵开始停下来准备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指着旁边的山头大声喊叫起来。
“打开万年狱,赦免里面的囚犯,今日杀敌军一人者免去过往罪责,杀二人者赏银五十两,杀三人以上者,准许入军中任职效命!”
“征发京城百姓,打开武库,让百姓披上盔甲,带上武器守卫城门!”
幼帝一路上有条不紊地发出各项命令,而安平生亦是吩咐出一条条命令,双方即将在京城中展开一场恶战。
第172章 祭天(下)
陈谓然面无表情的站着,俯瞰着底下如同人间炼狱一样的场景。
“再放!”梅清泉大吼道。
片刻后,又是数百箭矢从天而降,落到山脚骑兵的头上。
往日骑兵对上步卒,几乎都是一面倒的屠杀,可今日就算是底下的骑兵主将喊哑了嗓子,把自己的老命都拼出去,也碰不到山上的陷阵营一根汗毛。
而他们光是射出数轮乱箭,就让这伙轻装出城的骑兵伤亡惨重,那名骑兵主将在带着自己的手下左冲右突找不到上山的路口时,便只能含恨撤退,留下满地的伤残和尸体。
陈谓然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并不高兴。
他本来的计划是在这里把幼帝和安家一网打尽,但现在幼帝没死,安平生也逃了出去,两人手下的喽啰死了不少。
“王爷,还有不少活着的!”
另一边,梅清泉已经带着一百多人先行下山探路,将一众士卒的尸体收拢起来,碰到伤残的人,也是在拿下他们的武器后,尽量施救。
这是出于陈谓然的吩咐,也是梅清泉等人的心理。
先帝的陵寝就在此地,他们不希望这里再被玷污了。
前来接应安平生的那伙骑兵,粗略估计,人数应该有足足五六百人,但先前和北府军在狭窄的谷底厮杀后,虽然击溃了北府军,但自身伤亡极高,同时还没来得及从上一场血战中喘过气来,就又头铁般地迎上了陷阵营的箭雨。
至少有三百名骑兵,永远的葬身此地。
而作为他们对手的北府军,死伤更是惨烈无比。
最后还活着的,仅仅就有重伤两人,轻伤一人。
一名陷阵营士卒抱着远处的一具尸体缓缓走来,不光是陈谓然,就连安平生等人也是诧异地看了过去。
“唐都侯?”“就地安葬吧。”陈谓然很快别过头去,对着连绵的群山发起呆。
除了唐源以外,剩下的尸体仅仅被粗暴地堆到一起,就不再去管了。
至于那些还活着的受伤士卒,陈谓然也把他们聚拢到一起,将这里还活着的几十匹战马牵到他们身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里的惨烈景象,准备带人离开。
梅清泉等人已经草草祭拜过皇陵,此刻时不我待,若非时间紧急,他们真想在这里一醉方休,在梦中再次作为先帝麾下的将领而战。
“先与城中探子取得联系。”
陈谓然骑上战马,边走边说道:“皇帝今天已经算是撕破脸了,安平生回去以后也不会坐以待毙,老梅,你用安平生和皇帝的角度来想想,你若是他们,这时候会做什么?”
“安家在这两个月中,必然是倾尽全力渗透京城的方方面面,将京城变成他们安家最可靠的大本营。”梅清泉缓缓说道,他看着远处还是一个小黑点的京城,闷闷道:
“从刚才那伙骑兵就可以看出,皇陵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而安平生一道命令,竟然让数百骑兵从京城一路冲到皇陵支援,可见京城的大部分兵马,已经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
“因此,他回去以后肯定要用这些兵马去攻打皇帝,或者要借用什么名义,或者不用,因为他们安家的力量这时候强行控制整个京城,却也是绰绰有余。”
“是的。”
陈谓然沉重的说道:“但我们目前手上可用的兵马,仍旧只有这么些人。”
“但,好消息便是,皇帝也没死。”
梅清泉立刻说道:“皇帝手中明面力量大抵与我们相当,最多不过掌握了宫中侍卫和北府军,但朝野上下并不知道他是安家的子嗣,所以仍然把他认作是皇帝。”
说到这里,他嘿嘿笑了起来:“先帝有功于民,民间对先帝在军中龙驭宾天一向有很多说法,此刻若是皇帝振臂一呼,高呼诛杀国贼,而后对百姓许诺以后多少好处,您说,就这京城里数十万人,岂不都是他皇帝的兵马!”
“所以......我们动作要快。”陈谓然点点头,高声喊道:“所有人,加快步伐!”
“王爷说的不错!”
梅清泉在旁边补充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坐观成败,若是皇帝还没有意识到他的优势,我们就派人去提醒他,若是他已经发动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我们要做的就是旁观,看着他和安家对拼,消耗他们双方的实力,而不是火中取栗,冒险进军!”
“可你有没有想到,会死很多人!”陈谓然目光炯炯的看向他,语气平和:“双方在京城大战,遭殃的必然是城中百姓,我们此刻旁观,却是坐视他们被屠杀。”
“王爷,万事成王败寇,此刻不可有妇人之仁!”
身后又有两个将军叫道,皆是保持和梅清泉一样的观点。
陈谓然沉默不语,心里却不以为然。
你们都是真心实意的在为我考虑,希望我在这次能成为最后的赢家,成为楚国的皇帝。
我考虑的又仅仅是百姓?
我要去保护百姓,乃是因为我心中仅存的那一点良心罢了。
“所有人加快脚步,不准停下!”
陈谓然大吼道:“你们现在都骑着战马,要是战马累不死,就跟着本王一路杀到京城去,不准停下!”
“遵命!”
身后众人心里憋屈,心想着现成的便宜不占,您偏偏要去顾忌什么百姓,真的是......
不过,跟着这样有情有义的主公,似乎也不用担心未来兔死狗烹的结局...
当然,一切都还要看今日的结果如何。
“大将军安平生造反,身后安家谋逆,于皇陵前率军围攻圣上,城中百姓悉知,今日杀一贼人,赏银十两,杀一安家人,待验明身份,赐京中六品官,银子五百两......”
“诛杀首恶安平生者,赏黄金千两,封侯!”
街上不断有使者纵马狂奔,一路抽打马匹,一路大喊着幼帝决定的赏格。
可见他想对付安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就在皇陵前开始厮杀的时候,京城各处都爆发出安家谋反的消息,各处牢狱的大门都已经提前打开,里面有许多就是这阵子才被抓进去的犯人,尽皆都是与安家有仇,此刻狱卒不光解除了他们的镣铐,更是发给了盔甲武器,这些人拿到武器的时候,眼里都闪烁着残酷的快意。
安家!
街头上,无数自发组织起来的百姓拿着简陋的刀枪,与安家临时抽调起来的城防兵马对峙着。
执掌城防军的安家子弟一看到这一幕,心里便暗暗叫苦不迭。
城防军中有不少就是从京城百姓里挑选的良家子,都是身份清白,在京城中有户籍的人。
而与他们对峙的百姓,却有不少是这些士卒的街坊邻居,甚至是亲朋好友,这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而正在紧急治疗伤口的安平生,心里更是极度恼火和憋屈。
这两个月,由于陈谓然不停在暗中捣乱,他想要在民间扩大自己和安家声望的事情迟迟不得成功,更因为那些官员能力不高,上任后惹出一堆麻烦,反而又让百姓对其怨声载道。
安平生在这时候才实实在在的意识到,自己打仗还有些本事,而治国,却是一窍不通!
可惜,他意识到这个错误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太晚。
“不,还来得及。”
“只要这时候杀了小皇帝,然后让他的弟弟去坐龙椅,我们还是能牢牢把控着楚国!”
安平生看了一眼已经被包裹好的伤口,立刻站起来,张开双臂,冷冷道:
“替老夫披甲,”
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走出门的百姓越来越多。
楚帝还在的时候,一向推行的是惠民政策,最大限度的改善国内百姓的生活,最后是在伐魏的时候,也动用了历年来的积蓄,更是让楚国许多百姓都再次陷入了饥寒交迫中。
但没有人怪罪楚帝,毕竟前线伐魏的捷报在接连不断地传回来,楚帝前期的宣传工作做得极好,百姓们都明白,皇帝伐魏是为了以后大家长治久安的太平日子,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而后来,楚帝病死军中的消息传来后,楚国更是全国尽白,家家缟素。
楚帝当得起他们的敬意。
而前任做的有多好,人就对现任有多挑剔。
抛开安平生的目的不谈,他确实是想做一些好事,至少让百姓在受益的同时,开始将这份感激转到他和安家的身上。
现在看来,那些政策推行了不少日子,可却并无收获。
那就,只能镇压了。
他瞥了一眼身边局促不安的安家子弟们,想想他们这两个月的神气活现,完全和现在的样子成了鲜明对比,安平生不由勃然大怒:
“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呢!安家没亡,我们在京城还有数万军队,在楚国各处还有二三十万大军,就算是楚国亡了,我们安家都能再建一国!”
“老夫在魏地指挥攻城略地的时候,手下将士有时候收到命令,就要立刻去攻打城池,哪怕里面的守军是他们的三倍,而他们是作为先锋去攻城!”
“没有人怕死,没有人退后!”
安平生边走边骂道:“难道我楚国的好汉都战死在了魏地不成,难道我安家的男儿就是如此不堪么!”
一众安家子弟尽皆无言,片刻后,一个人抬起头,坚定地说道:“今日一战,必为家族效死!”
“我若不死,安家便还没亡!”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战马身边,拔刀在手,纵马而去,大声召集自己的部曲准备迎战。
“报答家族的恩情,便是今日了......诸位,晚辈先行一步!”
一个年轻人骑上战马,战马长嘶一声,载着主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陈家做得这天下,偏偏我安家坐不得?我今日愿为大军先驱,拿那认贼作父的小皇帝的首级替大将军祝寿!”
“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就在城防军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骑兵纵马来到双方面前,冷冷看了一眼那些百姓,将心头的不忍、犹豫等情绪尽数压下去,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你是安家的人!
“大将军有令,”他大吼道:“所有人,放下武器,回家中等待!”
“听见了没有,放下武器!”
他看着那些依然不为所动的百姓,不由着急起来:“京城中有无数朝廷正规大军,你们不要徒劳丢掉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沉默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道:
“大将军已经造反了!”
更多的人也响应起来,不再沉默:“大将军谋反!”
“诛杀国贼!”
那名骑兵绝望的看了一眼声势汹涌的人群,拨转马头,来到城防军的面前。
“大将军有令,就地解散全部城防军!”
掌管城防军的那名安家子弟目眦欲裂,纵马越阵而出,大吼道:“大将军在哪,我要见他!城防军足足有四千人,难道全部解散吗!”
“你听清楚了我的话没有?”
那名骑兵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说道:“大将军有令,解散全部城防军。”
“安雪山!”
那名安家子弟终于对着这个传令的骑兵失态的大吼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解散?!”
解散城防军,就是直接下了他的兵权啊!
“大将军令牌在此!”
安雪山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他见那个安家子弟迟迟没有动静,直接对着城防军喊道:“大将军怜惜你们是京城本地人氏,怕殃及到你们的家人,快些带着你们的亲人回家去,把门关好,等事情平息以后再出来,绝不会怪罪你们!”
片刻后,成群的士卒放下兵器,毫不犹豫地溜走了。
足足数千人的城防军,一刻钟后还留在原地的只有数百个犹豫不决的人,而安雪山这次就是直接让他们找地方好好呆着去,毫不客气的轰走了他们。
“表哥,快些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去吧。”
安雪山拍了拍那个还在发愣的安家子弟的肩膀,强忍着笑意,径直纵马离开。
那枚大将军令牌,是他废了足足半个月的心思才仿制出来的,至于所谓的大将军命令解散城防军,更是无稽之谈。
安平生除非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偏偏他又在军中极力推崇自己的权威,安家子弟都已经形成了惯性思维,只要接到他的命令,看到象征他身份的令牌,就只能去做了。
就这样,安雪山兵不血刃,就直接让一支数千人的大军土崩瓦解。
第173章 二皇子失踪
“从这里到这里五处,尽是城中大营位置,据估计,里面至少有三万以上完全听命于安家的兵马,而且附近的街道都已经被大军封死,不存在半点进入的可能。”
梅清泉看着地图,抬起手在这五处地方重重打了五个叉,而后才道:“我们只有三百多人,所以绝不能陷入没有意义的消耗中。”
“两军交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陈谓然淡淡道。
“是的,王爷这八个字,已经大有战争的精髓了。”梅清泉笑了笑,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面上的笑意才渐渐消散:“我们若进城,肯定要和皇帝交涉,请王爷先想清楚说辞,皇帝敢与安家交手,必然有所恃,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可能还算不上什么......”
“我明白的。”陈谓然眼里的惆怅之色一闪而过。
说话间的功夫,三百骑已经来到了京城大门的外面,城头上人影攒动,很快就有人大声示警。
一排排弓箭手迅速拈弓搭箭,将箭头对准三百骑的上方偏后的位置,一旦对方表现出敌意,就直接会迎来一场瓢泼箭雨!
“不得无礼!”
梅清泉对着城头大吼道:“凉王殿下听闻京城有逆贼作乱,带着某等火速入京保驾,速速去禀告皇上,放我们进去与逆贼交战!”
“不准妄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
城头上的军官极其警惕,他命令弓箭手们不准懈怠,自己则下了城墙,骑上一匹快马急忙去寻找皇帝。
皇帝就在另一面城墙外,那里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兵营,宫中全部北府军全都被抽调到了这里,重新换上更好的盔甲武器,准备迎战安家,或者是保护皇帝暂时逃出京城地界。
而幼帝之前对赵贵妃所说的那一番话,自然是真假参半。
即将有大事发生是真,而派人进宫来保护那些妃嫔,却又是假。
换言之,现在的皇城,便是极度的空虚,是实实在在没有了任何保护力量。
“圣上,洪将军求见。”
“准!”
幼帝正在仔细查看地图,听到此言,立刻准道:“快请他进来。”
洪将军是他相当看重的一个人才,其本身也是跟着先帝一路伐魏、灭世家的大将,而后先帝驾崩,他跟着安平生回到京城,只得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自己想想过往的军功,心里可谓相当不满。
因此,当幼帝派人接触他,露出招揽之意的时候,双方立刻一拍即合。
“末将,拜见圣上!”
洪将军一进来即便下拜,幼帝赶忙去搀扶,一派君臣和气的景象。
“请问洪将军来此何事?”
“禀告圣上,有数百骑兵在南城门外叫门,自称是凉王派人的兵马,帮助您剿杀叛逆的,请您定夺。”
“凉王?”幼帝听到这两个字,脸上顿时出现一抹喜色,赶紧问道:“确定是凉王吗,他带来了多少兵马?朕听说,朕的这位兄长可是雄踞凉郡,掌握二十万虎狼之师呢......”
“额,这个,臣倒不知道。”洪将军尴尬的摇摇头,道:“请您赶紧下决定,臣不能离开城头太久。”
“凉王必然有皇家令牌,朕把以前用的皇子牌子给你,你让他们拿出令牌,两者对照一下,就能看出来了。”幼帝从身上摸出一块古朴的令牌递给洪将军,道:“请去吧,大楚会记住将军的功劳的!”
“臣,必将万死不辞!”
洪将军虎躯一震,再次施礼后便退出军帐,骑上马迅速离去。
一来一回,用了将近三刻钟的功夫,陈谓然并不真的急着去救百姓,仍是一脸淡然,手下的三百骑都是陷阵营出来的悍卒,平日里大小军阵不知经历了多少,在他们眼中,只有上位者的军令,至于自己的生死,那都是要放在后面的。
反倒是那些将军,此刻有些紧张。
他们回头一看,顶头上司正在发呆,手底下的兵也是一脸无所谓,不由感到一阵啼笑皆非,感情咱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人反而才是现在最操心的?
好在那个军官很快又出现在城头,先是要去了陈谓然的令牌,而后才命令打开城门,自己陪着个笑脸准备拜见凉王。
城门轰隆隆落下,凉王带着身后的骑兵迅速进了城,而洪将军这时候也笑着迎了过来,只是那笑脸,在距离陈谓然不到十几步的距离时,就变成了一张极度吃惊的脸。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怎么都在这?”
他看着陈谓然身后那群军官打扮的人,初看不觉有什么,但仔细看去,竟然全都是自己在军中的那些熟人。
“梅兄?”
“洪兄!”梅清泉略略点头,其他人也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陈谓然坐在马背上,笑道:“等此战过后,我等荡平逆贼,洪将军再来本王军中叙旧不迟,现在时间紧急,请将军替孤说明一下城中的大致情况,好让孤决定下一步该如何。”
“王爷说的是。”洪将军点点头,道:
“如今京城三层中,外层大多是我军兵马,总数约在一万人,其中有许多还是临时征召起来的囚徒和百姓,当然也还有一些自发加入的江湖豪杰。”
“安家的兵马数量,远在我们之上,人数至少有数万兵马,而且这仅仅是这几天的估计,因为我军打了安家一个措手不及,等安平生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忠于他的那些军队全都召回京城。”
“探马回报,京城中层,也就是十二坊中,如今全都被安家大军占据,或者说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封锁,而安家的下一步计划,我等尚且不明确......”
“如今,我军占领了南、东、西三座城门......”“王爷!”
梅清泉听到这里,忽然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声,陈谓然手放到背后轻轻摇了摇,示意自己已经听到,对着洪将军拱手道了谢,不顾后者的挽留,带着麾下的骑兵自顾自往城中走去。
洪将军看着凉王就带着这么几百人进了城,心里浮起一丝疑惑,心想莫非凉王就带了这么些人?
“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谓然沉沉问道。
“臣只是刚才站在安家的角度想了一下,”梅清泉缓缓道:“若是臣是安平生,皇帝对我动了手,而且明显是抱着不死不休的念头,王爷,您想想,安家现在根基不稳,他可以凭借京城中的大军强行攻打皇帝,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杀不了皇帝,等皇帝逃出去以后,就要面对大半个楚国的反扑。”
“更不用说,他和他麾下的军队以后一直会背负着反贼的名声......”
“因此,我想安家一定还有和缓折中的办法。”
梅清泉提示道:“不知道王爷您还记不记得,先帝留下的,是两个皇子?”
“两个皇子?唔,我懂了。”
陈谓然反应很快,立刻道:“他想拥立另一个为帝?可若是皇帝已经逃了出来,未必会把自己的弟弟留在皇城中吧。”
“他一定会的。”梅清泉苦笑。
安平生肯定在皇宫中布下了许多耳目监视幼帝,若非幼帝的弟弟还被留在了皇城中,他肯定不会放心跟着皇帝去皇陵祭天。
换言之,安平生是知道自己就算中计,也还能有后路,才敢放心大胆地跟着幼帝出来,他这么做,又未必不是试探幼帝,把他的手段彻底逼出来,然后接下来的那个被他拥立的皇帝,才是真真切切的傀儡。
“孤本来觉得事情很简单,想着找个机会,直接进行斩首,将安平生杀了,然后咱们再去保护百姓,相信安平生一死,安家就会立刻陷入动荡之中。”陈谓然摇摇头,自嘲道:“看来是我想的太天真了些。”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心知百姓尽皆都藏在家里不敢出来,但此刻的京城,却已经是像一座死城,满街只响着他们一行人的马蹄声,除此之外,只有寂寥的风声在回荡。
如今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各处生命的活力更加蓬勃,不仅全然无了春末万花落尽的萧瑟景象,而且更是有了夏季诸艳的助阵。
但偏偏,它们都只是在城外灿烂的开放着,而京城内,并无半点生息,仿佛还需要一场人命和鲜血的灌溉。
“什么人?”
走了不久,即便碰上了数百站在街头的守军,死死扼守着往京城中层进入的通道。
赫然是安家的兵马。
陈谓然在京城待了也要有两个月的时间了,此刻看见那些兵卒的为首者,一眼就认出其人正是安家的一名子弟。
“站住,说清楚你是什么人?”
“不要冲动!”
陈谓然对梅清泉小声说了几句,自己一边高喊,一边策马走了过去,一面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你是什么人?”那名安家子弟见陈谓然一脸无辜的走了过来,心里也有些疑惑,但看着对方手上没带兵刃,便稍稍放了一点心。
但他没想到,一脸人畜无害的陈谓然,就在来到他身前的那一刹那,直接撤手、拔剑、直至将剑刃横在他脖子上,前后只有一个眨眼的功夫!
“解散你的兵马!”
陈谓然森然说道。
他时常修炼三十给的那些内功,自身资质虽然不高,但也在缓慢的进步着,因此凭借现在的武道底子,一人对千军尚不可能做到,但在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反应过来前制住他,却是毫无困难......
“快些,不然杀了你!”
“你有种便杀了我!”
那个安家子弟也是硬骨头,竟然不管不顾的高声吼道:“所有人听令,若是他杀了我,尔等不准后退,立刻替我报仇!”
“好骨气!”
陈谓然微微一笑,作势欲撤剑,然而另一只手却在背后做出手势。
“杀!”
他猛然大喝,一拳将那个安家子弟打落战马,身后三百骑已经尽数拔出马刀,开始对着这数百措手不及的步卒发起冲锋。
只有五十步的距离,而那些步卒尚且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甚至站在后面的那些人,看着前面的上官一直没有动静,就已经直接坐下来偷懒了。
“杀!”
战马冲入人群,马刀在半空中划出一片白光,狠狠没入步卒们的身体内。
而在场的仅仅有数百步卒,只是站在街上,形成了一道由血肉组成的人墙,更是由于没有半分防备,连能阻挡的军阵都没能结起来,也就是说没有半点能阻碍骑兵的东西。
大部分陷阵营士卒竟然就这样骑着战马直接杀出人群,而后在另一边长街上拐了个弯,策马缓缓走了几步略作歇息,而后又催动战马加快速度,第二次发起了冲锋。
“王爷,我军并无伤亡!”
梅清泉策马冲来,看着陈谓然仍旧揪着那个安家子弟,身上安然无恙,不由松了口气。
“赶快走吧,安家反应过来的话,咱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
安平生骑在一匹战马的背上,带着身后一行官员缓缓进入了皇城中。
他麾下的甲士,从皇城午门外一路排到皇宫正殿门口,两边枪林剑戟,威严不可名状。
十几个太监和宫女从宫中跑出,对着安平生跪下,不停的磕头求饶:
“大将军饶命,求大将军饶命!”
“怎么了?”
安平生看向这些人,心里就感觉不好,便赶紧问道。
问了半天,那伙人只是不停求饶,惹得安平生又是一阵火起,直接拔剑杀了一人,剩下的人才战战兢兢说出了事实。
原来,这些人是安平生在宫中布下的一部分眼线,日夜监视幼帝,等幼帝一走,彼此便疏忽起来,一不留神,竟然不知道二皇子和赵贵妃去了哪里。
二皇子便是当今幼帝的弟弟。
而安平生一回来,就派人先派人来宫中询问二皇子的下落,几番无果后,更是亲自来宫中询问,这伙人至此哪里不知道闯下了自己大祸,如今只有磕头求饶。
“全部杀了!”
安平生看着这伙人,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残酷的杀意。
这两个月事事不顺,终于让他的心态崩了大半,现在也懒得去做出什么仁慈的姿态了。
“派人去宫中寻找!皇城周围都是我的兵马,他们两个人逃不出去,只能躲在皇城中,务必把他们找出来!”
安平生怒吼道:“找不出人,我就把这皇宫先屠了,然后再一一治你们的罪!”
第174章 钱氏女
陈谓然带着自己的手下们正在狼狈逃窜。
由于先前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行人人数又很少,那些把守各处的兵马并没有重视他们,他们便趁着出其不意的优势,一口气硬生生冲过了三个关卡。
但好死不死的是,这一次,好运没有再帮助陈谓然。
大量的溃兵很快给了安家一个确切的消息,至少安平生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有一伙三百人的兵马闯了进来,而且自己的手下还没能拦住。
当陈谓然再次遭遇上安家兵马时,对方显然有了准备,看见陈谓然这伙身份不明的骑兵,直接开始进军攻击。
陈谓然大喊我们是刚才溃退下来的友军,敌军往某某方向去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说,对面的主将就是一个劲地问他要身份官牌,陈谓然自然是拿不出来,但对面也有一两百骑兵,这犹豫的功夫间,已经全都缠了过来。
一番苦战后,陈谓然这一次足足付出了五六十名士卒性命的代价,才得以仓皇逃开。
毕竟那些骑兵的后面还有上千名步卒,要是被他们包围,自己这一两百骑兵也就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压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王爷,我们可以换上刚才那些安家兵马的衣服盔甲。”梅清泉转回头,迅速说道。
现在情况紧张,刚才一场毫无意义的贴身战已经完全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若是陈谓然是梅清泉手下的军官,这时候肯定已经被拖出去重打军棍了。
战场博弈可不是武者对决,一招鲜永远不能吃遍天,更何况现在的京城里几乎到处都是安家的兵马,梅清泉真后悔刚才自己也没能再多想想。
“说得对。”
陈谓然精神一振,带着剩下的兵卒回到之前的关卡处,那里仍然是一地血腥,还没有人过来收拾。
二百余人很快都换上了安家兵马的盔甲旗帜,一个士卒还在地上一具尸体身上摸到了一个身份官牌,赶紧交给陈谓然。
陈谓然接过来一看,看见上面写着“某某营校官吴成”等字样,当下将官牌别在自己腰间,又让人找了张纸。
他又喊来一众将军,各人凭着记忆,大致绘出一副京城的简略地图。
这一次,陈谓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这些将军畅所欲言,研究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现在无论是安家还是皇帝,双方暂且都处于按兵不动的对峙状态,反倒是陈谓然一伙人像搅屎棍一般生硬的插到双方中间,凉王本人“御驾亲征”,痛击了安家一顿,然后又几乎被反应过来的安家兵马打的差点临时“驾崩”。
“臣觉得,现在安家和皇帝双方都没有做出侵害百姓的举动,咱们提前进场,反倒会成为双方视线的交界点。”
梅清泉整合了自己和其他人的意见,走到陈谓然旁边,道:“王爷,您......”
“全凭将军吩咐吧,刚才,确实是我太愚蠢了。”
陈谓然对上梅清泉欣慰的视线,缓缓道:“战场决策,本非我所擅长,而我贸然孤军深入,害死了几十名将士,孤承诺,等回到凉郡后,孤会建立一座祠堂,在里面设立所有这两年来战死的将士的灵位。”
“臣不是......唉,王爷有此心,臣等便替万千同袍将士领情了。”梅清泉又叹息了一声,但神色里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欣慰。
不可否认的是,他刚才看见那些陷阵营士卒主动断后阻拦敌军骑兵的时候,心里确实对陈谓然升起了一些埋怨。
但,身份有时候确实能抵消许多。
陈谓然贵为凉王,而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世上,他愿意为了几十个战死的士卒而道歉,这已经是再难得不过的事情了。
“王爷您在京城中的情报网还能用吗,请赶紧用起来吧。”
“还有,咱们现在最好找个地方潜伏起来坐观成败吧,毕竟现在只有这么点兵马,若是没了,您在京城中数个月的布置,可就全部白费了。”
梅清泉深深吸进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若是现在能给他一些兵马,数量不要多,只要一万人,他就有自信能在这座京城里来去自如,而安家决计挡不住他。
可现在人数只有二百多人,纵然这些士卒都是骁勇善战,但也不是个个以一敌百的武圣,像陈谓然那样孤军深入,无疑是取死之道。
陈谓然问道:“那么,京城里哪儿还能有这么一个能容纳下两百人的地方,而几乎又不会被发现呢?”
话音未落,他和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想到了一处。
“诶呦,这不是公子爷么?”
老板娘的声音从木板后面响起,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客栈大门几次都敲不开,陈谓然没办法,只好让手下士卒准备破门。
就在那时候,他似乎听到里面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砸门的时候,老板娘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大叫着停手,等陈谓然让人停下来的时候,老板娘在里面已经吓得让人收拾好了细软,准备带着手下伙计从后窗翻出去。
等陈谓然在外面回答了几句,老板娘才放下心来,毕竟陈谓然那张笑眯眯的白净脸蛋,让人看了就很有好感,何况是已经在她的客栈里待了两个月,双方都已经很熟悉了。
而且,陈谓然在临走前,没办法照顾李三娘,老板娘主动出面,说是附近有个商队就要出发去明郡了,倒是可以让李三娘随行,陈谓然便派了几个士卒跟随保护,自己去交足了银子,让那伙商队的人好好保护李三娘,说好了由对方将其再顺路送到凉郡。
期间,他又有意无意透露了李三娘跟凉郡的王爷有些关系,商队的主事便息了所有心思,虽然收下了所有银子,但也对李三娘一路好好照顾,不敢怠慢。
若非老板娘的关系,陈谓然觉得自己也没法搭上这支商队,把李三娘送出去,便自认为欠了老板娘一个人情。
要是老板娘知道他是这么想的话,肯定会哭着喊着对他说:
祖宗,您现在赶紧离开这儿,就算您把这人情还上了。
伦家客栈是寡妇当家,哪里经得起你们这些天杀的丘八进来造作哦!
可惜,陈谓然也肯定不会答应。
老板娘顶着一脸死了老公的表情,让手下伙计们去烧水给陈谓然他们解渴。
今天他们几乎厮杀了一整天,浑身都露出浓浓的煞气。
看着他们身上晦暗的血污,老板娘暗暗心惊,但不敢表现出来,有意无意的打探道:
“请问公子,你们今天出去这一趟,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谓然从伙计接过开水,道了声谢,然后才瞥了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手眼通天,能在这两个月任何时间里把我送到宫里还能不被人发现,您不会连外面的形式都不知道吧?”
“妾身只是跟赵贵妃有些关系罢了,”老板娘讪讪笑道,想赶紧岔开话题:“公子,您和这些壮士饿了吗,要不要妾身去下面给你......”
“不必了。”
陈谓然冷冷说道,他趁着老板娘神思不属的时候,直接伸手将她一把扯了过来。
“哎呀!”
老板娘措手不及,一个踉跄跌到陈谓然怀里,只觉得脸上腾的烧了起来,大声尖叫起来:“放开我!”
“王爷?你......”
梅清泉等人也被陈谓然突如其来的骚操作亮瞎了眼,他们一脸懵逼的看着陈谓然“温柔”地捏住老板娘的脖子,还以为凉王这时候一时兴起,想在这时候玩点花的。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以往两个月您都是丝毫不胡来,怎么现在反而把持不住了?
正在众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些伙计却是血性的很,看见陈谓然搂住了自己的老板娘,一副要轻薄的流氓模样,不由纷纷怒吼,丢下手里的开水壶就要冲过来。
铿锵!
在场所有士卒尽皆站起,拔刀在手,霎时间制住了那些伙计。
那些人被打翻在地,嘴里兀自大骂不休。
陈谓然右手捏住老板娘脖子的时候,怀里的女人立刻安静了下来,不敢再挣扎了。
一阵阵女人特有的幽香不断钻入陈谓然的鼻子里,他压抑住心头的躁动,凑在老板娘晶莹如雪的耳垂旁狠狠嗅了一下,后者浑身一僵,整个耳朵烧也似的红了起来。
“老板娘,你这些手下的伙计,都很有骨气嘛。”
他笑道:
“我怎么觉得,你这些伙计,倒像是军中的厮杀汉呢?”
“王爷,妾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妾身......”
老板娘强装镇定,但才说了两句,就看见那些被压在地上的伙计们长叹一声,在地上用力砸了两下头,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陈谓然露出沉思的表情,侧过头,问梅清泉道:“我们在这里两个月,可曾暴露过身份?”
后者顿时了然,道:“不曾。”
“但这位......漂亮的老板娘,刚才却直接喊我...王爷?”
陈谓然嘿嘿冷笑:
“老板娘,看来孤今天这次回来,倒还是碰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请问你是什么身份,老实交代一下吧。”
“要不然,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弱流女子,孤还真不知道,孤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
陈谓然极其阴险的说道,右手顺着她的脖子,有意无意往下移了半分。
果然,老板娘惊恐地想往前缩,却被陈谓然左手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万般无奈下,她才狠狠说道:“妾身本以为王爷是个当世无敌的英雄人物,没想到,竟然是个只会威胁女子的无耻之徒。”
陈谓然没有说什么,他对着一个陷阵营士卒挥挥手,后者会意,直接将被压在地上的一个伙计拽起来,横过刀来,作势要直接割开那人的脖子。
“住手!”
这一次,老板娘才真正变了脸色,怒斥道:“你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梅清泉目光闪动,走上前冷哼道:
“三息之内,你不说,他就死。”
“我是齐国的人。”
老板娘立刻说道。
陈谓然摇摇头,那个士卒立刻提刀抹下,一捧鲜血霎时溅落,老板娘惊呼一声:“我说,别杀他,我是北安国的人。”
“这更是屁话了。”
梅清泉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伙计,笑道:“北安国那都是魏地北部的地方,如今自顾不暇,来我大楚开客栈?”
“我姓钱,我叫钱竹,我父亲身中剧毒,急需医国圣手救治,便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带着家中的护卫偷偷跑了出来,想要寻找大夫救治。”
“我钱家跟楚国赵家十年前曾经连过姻,算是亲戚,赵家还有些人在京城里潜伏着,他们想以后借助我钱家的力量逃去魏国,在那里谋生,便主动送了我这座客栈,又替我伪造了身份......”
陈谓然说了一句:“送他去救治。”
然后,便自顾自沉思起来。
老板娘坐在他怀里不敢乱动,生怕这个混蛋又下命令要杀人。
她之前虽然有诸多隐瞒,但有一个事情,却是说的真话。
钱竹是家中的第七个女儿,年龄其实也就是二十多岁,以前嫁过人,但没过门的时候,丈夫就病死了,硬生生守了活寡。
钱锵怜惜女儿,想让她改嫁,后者本就不想嫁人,便借着守寡的名义拒绝了再嫁,反而博得一世美名。
至于以往跟闺中姐妹谈的那些,有时候她们也会说起,第一次被丈夫搂着的时候,自己心里是娇羞无限,而鼻子里闻着的,全是那人身上的男子气息,被搂在怀里的时候,更是感觉人间岁月静好。
但钱竹现在被陈谓然这样霸道的搂着,压根不觉得有什么娇羞,她平素就是被惯坏了的小姐脾气,现在只是怕陈谓然伤了她的手下人,暂且忍气吞声。
而且陈谓然才经历过数场厮杀,虽然脱下了盔甲,但身上的血腥味,暂时是去不掉的,钱竹手被牢牢锁住,只能又委屈又愤怒地闻着,只感觉一阵作呕。
实际上,她满肚子都在想着一旦脱身,要怎么动用手上的力量,把陈谓然这个天杀的混蛋往死里整!
“先在这里待一会吧。”
陈谓然心思转动,却是让梅清泉等人放了那些伙计,各自原地休息。
钱竹看见伙计都被放了,也想挣脱开来,却被陈谓然用力一搂,又跌回他的怀里。
“你干什么?”她又惊又怒。
“钱小姐,既然你是北安国钱氏的千金,我这里正好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陈谓然这次,脸上倒是罕见的没有露出笑容。
第175章 谋划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安平生左手按着剑柄,站在皇城正殿的前面不言不语,但经过的人看到他的样子,各个噤如寒蝉,加快脚步从他面前溜开,唯恐被抓住问话。
一个倒霉蛋第二次从安平生面前经过时,只听得后面响起淡淡一声站住,吓得想赶紧转过身跪下,可惜慌乱之间,脑子不做主,整个人先是背对着安平生跪下,然后才在地上爬着转过身来,对着安平生不断磕头。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
安平生看了一阵无语,他想不明白这种奇葩的家伙家伙为什么也会被招为他的手下,气的上前又踹了那人一脚。
“我问你找没找到人!”
“没有...没......”
安平生仰天长叹,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浑身抖得更激烈了,果然,在下一刻,安平生便冷冷说道:“拖出去打。”
“是!”
看着周围一干人都跪在身前,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安平生心里虽然有火,但哪里不明白他们是确实找不到人。
可是偌大一座皇城,就那么几处地方,他们两人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安平生脸上看似又变得古井无波,实则内心已经越来越焦急。
他麾下的大军仍忠实的扼守在京城各处,各个军官还以为安平生在准备接下来的计划,殊不知,安平生的计划里已经出现了最严重的一处断环。
准备立为新帝的二皇子不见了!
楚国毕竟不是魏国,百姓还没有对皇室失去信心,更何况世家被先后覆灭,安家纵然成为了仅存的世家,但同样也没有了与其呼应的盟友。
而且,如今民间对于安家也并不感冒,甚至对其有些反感,这也得益于陈谓然在暗中的推波助澜。
民间各处本就乐于传播所谓权贵人物的那些“野史文章”,安平生和安家在那些野史中,更是被直接宣扬的变了个模样,各种爬灰荒唐之事被人们津津乐道,哪还能对安家有好印象。
简而言之,就是安家想效仿魏国的秦家建立北安国,此刻也绝无成功的可能性。
安平生目前还不知道安家的名声江河日下,但他此刻也觉得,安家现在的底蕴并不充足,想要自立为帝,恐怕还得花上几年功夫。
千百念头从心中滑过,安平生忽的想起来什么,对着身边的人问道:“太皇太后的宫里,你们有没有搜过?”
“报!”
“报!”
一名骑兵闯过宫门,沿路神色慌张的喊道:“敌军已经开始攻打十二坊,敌人进军了!”
说是敌人,大家可都明白,那是天子的兵马。
除去那些完全忠于安家的军队以外,其他的普通士卒,现在才清楚的知道,原来大将军是准备对天子下手了。
那可是楚国的天子!
就拿之前的城防军来说,他们固然不愿意对自己的街坊邻居动手,可也没人觉得面对上皇帝自己就能下手了。
先帝在的时候,在国内也是天天宣扬忠君爱国道理的。
世家们自然对这四个字不屑一顾,但百姓们只会看到,先帝是切切实实给足了他们利益,而对他们的要求,仅仅是忠君爱国。
大将军想要造反,那他身后的安家呢,是不是就准备夺过陈氏的地位,甚至是...僭越称帝?
在军官们的弹压下,士卒们才不敢把愤怒和不满的情绪表现出来,但人心浮动的迹象,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了。
而安平生依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在急切地寻找二皇子,想要快刀斩乱麻,通过拥立新帝来解决一切事情。
但安平生错误的区分了主次关系:
不管做什么事,他都先应该把幼帝掌握在手里,或者是果断一些,先让手下大军开始强攻幼帝麾下的军队,至少要缠住他,让他暂时没办法逃出京城。
所以现在明面上,安平生麾下大军兵锋正盛,势头咄咄逼人,扼守着京城,掌握绝对优势。
但幼帝现在又何尝不是自由之身,他只要敢再狠一些,直接放弃皇城,逃往外地的途中传令楚国各地发兵勤王,别的人不说,凉王陈谓然是肯定要借着这个名头出兵的。
但唯一的问题,似乎就是幼帝还执拗地不肯放弃这里,总想着要跟安家斗一斗。
他手下不是没有人能看出这一点,比如那个洪将军,他很快就想到,让皇帝先避开京城的危险,去外地避避风头,期间还能用勤王诏的名义聚拢更多的军队。
但,他作为一个臣子,现在的情况又不是完全处于绝境,他怎么敢劝皇帝主动放弃京城逃往外地呢?
别的不说,以后皇帝觉得自己没用了的时候,只要轻飘飘说一句,某人曾劝朕于敌阵前逃跑,不知是何居心。
那自己还不得乖乖送上全家性命?
这也算是一个死局,关键在于幼帝这脑子能不能自己反应过来。
“圣上,我军仅仅有一万多人,原本抵挡安家的兵马就已经人手不够,您这,是不是太冒进了......”
洪将军小心翼翼地劝道。
“朕知道安家要做什么了,现在是不冒进,也只能冒进了......”幼帝痛苦的闭上眼,而后又缓缓睁开,眼睛眯起,看起来有几分残酷的意味。
“安家,想拥立朕的弟弟。”
他轻轻一句话,洪将军一听即便醒悟,惊讶道:“可是,百姓不会承认的......”
“他们会的,反正,他们要的只是陈家的皇帝。”
幼帝阴沉道:“而且,军队也会的,他们要的也只是一个姓陈的皇帝。”
“如今,百姓自发替朕死战,将士主动效忠于朕,岂是因为朕做出了什么值得让他们忠心跟随的事情么......”他叹息道:“只是因为,朕现在姓陈,是大楚的第六代天子。”
“安家势大,安平生更是坐拥虎狼之师二十余万人,其中大部分不是伐魏的悍卒,便是世家联军中残存的精锐,可谓百战雄师。”
“除了如今的凉王,朕觉得楚国已经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了,就连朕,也不行。”
洪将军在旁边默不作声,心里吃惊于幼帝的见识,也暗自对凉王提起了几分好奇。
毕竟刚才的短暂见面中,先帝麾下的那些名将,可全都跟在他的身后呢......
幼帝说完这句,便再次沉默下来,他心里还有许多东西想说,但洪将军这个人却并不适合听了。
“将军,去问问大军已经前进到哪里了。”幼帝收起心里的杂念,吩咐道:“若是前进到京城中层十二坊处,安家兵马还没有主动交战,我军便可收缩防线,回撤到京城外层。”
“圣上,这又是为何?”
洪将军以往能征善战,本身也是个善于动脑子的将领,可他真没看明白,幼帝这番把军队调来调去是要做什么。
消遣士卒么?
“你去做就好了。”
幼帝冷冷看了他一眼,看着洪将军还是一脸犹豫没有动身,便压住心里的不满,缓缓解释道:“如今安家解决局面的方法有二,一是自己称帝,二是扶植朕的弟弟为帝。
如今我军前压,安平生若是督促士卒迎战,证明他现在还没有成功,看朕主动进攻,便也就顺手拖延时间,也乐于消耗我军的实力。
可若是他的事情现在进展顺利,现在一定是不停往后收缩,然后等着给朕的军队雷霆一击。”
......
“敌军过了十二坊?”
安平生立刻皱着眉头说道:“这还要老夫教你们不成,他一万人马尚且敢主动进攻,你们这些人难道还不敢防守?”
“传老夫号令,扼守京城中层区域,不准放进一个人来,通晓城中百姓,这几天不准出门,若是被误伤,老夫是绝不会管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现在找不到二皇子,就先拿这个愚蠢的小皇帝来泻火好了。
“派人去外面继续召集军队,堵住皇帝的退路,他不是想守住城门吗,那我就让他困死在那儿!”
安平生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往皇城后宫走去。
清平宫。
赵贵妃的住处,如今人去屋空,安平生到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太监谦卑地跪在地上。
“你是谁?”
“回大将军的话,奴才名叫胡泽。”
“你的主子呢?”
“主子去她想去的地方了,临走之前,吩咐奴才看守好清平宫。”
胡泽那略显阴柔的声音,此刻听上去竟然也不卑不亢,颇有气概。
安平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一个狗奴才阴阳人,哪来的狗胆跟老夫这么说话?老夫今天先替你的主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来人!”他喊了一声:“问问他主子去了什么地方,问一句不说,就剜掉他一根手指头上的指甲。”
片刻后,胡泽被几个虎背熊腰的士卒强行拖起来,一人抓住他的右手,冷冷道:“说出赵贵妃和二皇子的下落。”
“呸!”
胡泽轻蔑地吐了口口水。
下一刻,那人毫不手软,直接拿出一把短剑,先是在胡泽面前挥了挥,然后狠狠下手。
“啊......”
清平宫内,很快响起了凄惨的哀嚎,胡泽满手鲜血淋漓,口中惨叫不绝,整个人委顿在地上,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哈哈哈,大将军,您看这个阉人,已经疼尿了!”
抓住他的那些士卒闻到一股味道,低头一看,胡泽裆下已经溢出一片潮湿,不由大肆嘲笑起来。
安平生走上前,止住士卒的下一步行动,对着胡泽轻声道:“汝一个阉人也想逞英雄么?古往今来,老夫可从没见过没卵子的英雄,汝能做到这种地步,老夫算是钦佩你的忠心,但你若是现在肯说,老夫承诺,以后你就是宫中的掌印大太监。”
“我...不说。”
胡泽两眼无神,嘴角嗫嚅了一下,缓缓说出几个字。
语气既痛苦,又坚决,
“问一句,若是不说,就砍掉他一根指头,记住,要先砍上半截指头,留着下半截,继续审问。”安平生残酷的笑了起来:“老夫征战南北,见过无数英雄好汉,你一个阉人,装什么硬骨头?”
“说出赵贵妃和二皇子的下落,饶你一命。”
“我...不说。”
“老夫改主意了,”安平生不耐烦道:“先砍掉他十根手指的上半截,若是不说,直接砍掉另外下半截。”
“若还是不说,就剁手剁脚。”
安平生带着侍卫迅速离去,身后的清平宫内,尽是胡泽的惨叫声。
宫门上的朱漆已是斑驳,一捧枯枝从宫墙内斜斜伸出,地上有几处积水,水面上留着春末飞絮的一点遗骸。
满目便是凄清萧瑟景象,安平生带着一众杀气腾腾的士卒走来,让此地又更染上了几分肃杀气息。
宫内一个老妇人孤独的坐着,旁边是一盏已经凉掉的茶,宫女走上来想要替她换掉,老妇人挥挥手,让宫女离开。
若是陈谓然在这里,倒是能认出,那个宫女,赫然便是小青。
此刻她又站在太后这里,显然令人有些玩味,再细细追寻下去,未必不能发现她和那次刺杀的关系。
但安平生眼里,只是安太后在煞有介事地装样子。
安太后,差不多也是比他高一辈的人,无论是地位还是辈分,都让此刻的安平生不得不低下头,带上一点半真半假的恭敬。
“大将军,你来哀家这里做什么?”她冷淡的问道。
“太后想来已经知道现在的事情了。”
安平生毫不顾忌的问道:“请太皇太后告知,赵贵妃和二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赵贵妃是谁?这宫里的女人也就那么几个,大将军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安太后冷笑:“大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难道就一点不感激先帝的恩情了吗?”
“可是,您姓安!”
安平生抬起头,死死地盯住安太后,眼里露出压抑不住的躁郁和愤怒,整张脸不由得有些狰狞。
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安家,可以碰到那张龙椅的机会!
“哀家是大楚的太皇太后!”
安太后站起来,老妇人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她看着安平生,认真的说道:“此处尚且可以回头,你若是......”
“不能回头了!”
安平生同样是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安家,已经为此准备了那么多年,您不是不知道,现在我退后一步,谁能放过我。”
“谁能?”
“这荣极一时,就要用尸骨满地来换么?”
安太后咳嗽了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栽倒。
第176章 凉王的死意
看着太皇太后已经渐渐暗淡的眼睛,安平生没有感到任何悲伤之类的情绪,正相反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几乎充斥了他整个大脑。
太皇太后,似乎是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服下了毒药,所以,她在见到安平生眼里那一抹复杂情绪,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但现在,太皇太后的尸体就在安平生面前。
他咆哮起来,整座皇城都为之颤栗,在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失败后,安平生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从容,他原本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恼羞成怒。
一切事情,都没有按照他的意愿来进行!
成队的士卒抬起头来,在军官的喝令下拔出武器,骑兵们骑上战马,从原本各自驻守的地方走出来整军列阵。
插在各处的旌旗又被拿起,高高飘扬在京城的每一处,肃杀的气息席卷整个京城,双方在第一处遭遇的地方很快开始了厮杀。
现在,他们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万对一万,因为在那种狭窄的小巷里,安家兵马也就是比皇帝兵马多出一些能随时补充战场的后备军,只有一百多名士卒才能冲到最前面,与敌军舍死忘生的交战。
但皇帝一方的败退几乎是转瞬即逝的。
最精锐的兵马只有那么小几千人,还都部署在皇帝周围保护他,而被派来的这些士卒,战斗力不过是类似于京城周围的治安部队。
而对面,却全都是在千百次厮杀中活下来的悍卒。
全是大楚的精锐兵力!
短短的交锋后,安家兵马就踏着尸体和血污,竟然就在小巷子里发起了冲锋,从巷尾杀到巷头,满地血流成河,皇帝的军队惨叫声不绝,一路溃败到巷头,剩下的溃兵就直接投降了。
“不准放跑一个,直取皇帝!”
“杀光他们!”
十几名安家子弟各自指挥着军队,几乎是同时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潜心积虑四处捣乱的安雪山终于被抓住,然后直接扔到了安平生的面前。
抓他的那个安家子弟恰好跟他有点仇怨,那人深深明白,现在只有把安雪山这个蠢货直接扔到安平生面前,安雪山才会死的最让他痛快。
安雪山被人押送到宫门前的时候,他已经听不到京城中层和外层山呼海啸般的杀声了,皇城里一片寂静,春末的萧瑟还未褪去,夏季的盛放全然没有到来。
这里甚至连一点人的动静都没有。
就在安雪山心里暗暗奇怪的时候,他看见殿外的广场旁边走过来一队士卒,每人手上都扛着一卷草席,身后隐隐约约落下了一地血迹。
他们到了广场上某处后,就很是随意的把草席一扔,接着,在他们后面,还有第二队,第三队士卒......
草席在广场上几乎要垒成一座小山,而里面裹着的究竟是什么,想必也不用多说了。
“是宫里的人......”
安雪山终于露出一丝惊异的目光,他身后的人用力推搡了他一下,大喊道“快走!”,但安雪山踉跄了几步,依旧是瞪着那堆草席。
正在后面的士卒准备动手的时候,安雪山忽然疯疯癫癫的笑了,他挣脱开士卒的手,自己一个劲地往前奔跑,仿佛要去的是极乐世界一般。
“我也要死了,我也要死了......娘子,等我,等我......”
......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想象,一个来自于魏国北部的世家,竟然有能力和楚国皇宫里的将军搭上关系。”
“如果不是我能搭上关系,那我是不是就要搭上自己和那些侍卫的性命了?”
陈谓然旁边坐着的美人极其愤怒的回应道,话音未落,就挨了陈谓然丝毫不怜香惜玉的一脚。
她的性子可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柔,就在陈谓然放松警惕的时候,这个女人竟然从怀里摸出一把无柄匕首,直接插向陈谓然的喉咙。
只可惜,但凡她在武道上有所涉猎,楚国的皇室今天就得死绝了,等到明后两天,凉郡就得派人来发丧了。
所以,钱竹现在浑身都被重新搜了一遍,然后又被人五花大绑,直接扔到了陈谓然的马车里。
没错,在如今兵荒马乱的京城里,陈谓然竟然坐上了一架马车,悠哉悠哉地往京城内部赶路。
凉王殿下一行人,如今的身份是从前线撤下来的溃军。
不知道钱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她只派出了一个伙计,带了封信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便又带来了回信。
两封信中的内容陈谓然也看过了,钱竹是按照他的吩咐,向不知道什么人要求明日要再派几个人入宫,要去接回赵贵妃。
由于瞬间变化的战局,陈谓然在京城中布下的谍报网络几乎瘫痪了一半以上,对于宫中的消息,更是一概不知。
所以他不知道,一个足以让他丧命的陷阱,已经在皇城中悄然布置好了。
梅清泉等将军,还有之前的黄知宦、晁拓等人,甚至还有钱竹的那些手下侍卫,已经全都被陈谓然派人强行送出京城了,相应的是,他麾下的陷阵营士卒,已经只剩下了一百人。
那些人自然是一个都不愿意离开的。
但陈谓然在军中一直尝试建立的权威终于见了成效,将军们挡不住陷阵营士卒,一个又一个被强行押送了出去,连夜离开了京城。
陈谓然知道,最理智的行为是赶紧退出京城,然后回凉郡召集起所有的军队,倾尽全力攻打安家。
但是,那样就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哪能像现在这样,自己带着一百死士,像个要拯救世界的勇士一样主动去城堡里迎战大魔头。
哦,旁边还有个骂骂咧咧的公主。
陈谓然把自己的王令给了梅清泉,同时告诉他,等他回到凉郡以后,就拥有大将军的地位,可以任意调动他麾下的所有军队,而他这样做的唯一前提就是要攻打安家。
也就是说,不管陈谓然这边是胜是败,等几天后,安家就会迎来凉军倾尽全力的猛攻。
到时候死的人,便是成千上万。
而最后的胜败,将变得不会那么重要了。
梅清泉在听到陈谓然的这个决定的时候,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不完全是尊敬了,而是如同看着一个疯子一般。
凉王,到底是什么心思,难道他已经疯了吗?
......
“好浓的血腥气!”
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各自骑着一匹马来到城外,他们距离城门还较远,因此士卒只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并没有发出警告。
“师父,凉王就算还在城中,恐怕也......”
那孩子叹了口气,他很怕城里的厮杀殃及到自己身上,便冒着又要被老头狠敲爆栗子的风险,大着胆子劝道。
“你这...什么人?”
老头正想说话,眼睛却陡然一冷,座下战马不安的刨着地。
下一刻,一柄剑横空而出,但它出场的方式却诡异至极。
出鞘无声,挥剑无声,所以用来杀人的时候,也是一样无声!
它像是一柄有生命的剑,只在落下的刹那,老头才瞥见了出剑那人的脸。
“原来是你。”
他笑了,伸出手来,只风轻云淡的一捏,那柄看似锋利无比的长剑就这样被他捏住,在老头的手里发出危险的轻响,似乎就要这样折断了。
出剑那人自然是不愿意的,他想要赶紧撤剑,但剑尖传递过来的力量,却是让他瞬间明白了不可能。
若是以往,他会干干脆脆的停手,表示认输。
但在今天,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他必须要进城去!
凉王不能死!
“小丰子,没想到你竟然来江湖上行走了,”老头笑道:“魏国的花天酒地很无趣么?您堂堂天潢贵胄,怎么跟老朽这样的人来了同样的地方?”
“来了同样的地方?”
那个人眼神闪了闪,缓缓摘下自己的蒙面罩,赫然便是三十。
他重复了一遍老头的话,忽然也笑道:“莫非你这老不死的也要来京城找人么?”
“找人是不错,但,若是杀了你,倒也是顺便的事情。”老头脸上没了笑意,而且看到三十脸上的笑容,他心里却是有着怒火在翻腾。
“你,辜负了我的女儿,你害得她好苦,我找了你这么些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了你。”
话音未落,老头舒开手掌,一股暗劲沿着剑刃直接狠狠打了过去,直接打在三十的手腕经脉上,后者闷哼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很难相信,到底是什么样的武学修为才能让三十堂堂一个宗师高手就这样被打跪下。
眼前的这个名叫平千潮的老头,武学修为显然已经到了另一个更高的层次上。
他看着三十一点点跪下去,眼里除了快意,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悲伤。
在他的一声声既是痛骂亦是诉说的话语里,一段恩怨缠绕的故事被娓娓道来。
多年前,平千潮喜得一女,而那时候,他就已经是魏国江湖上的一方名宿,因此等女儿长大成人后,来求亲的人也是数不胜数。
但最后,女儿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平千潮对此不以为然,不过既然是女儿选的,自己这个父亲,却是不得不同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悲剧了。
现在想想,那个年轻人孤身一人出现在女儿的身旁,明明长相平平无奇,可谈吐却是极为不凡,平千潮派手下去四处查探整个年轻人的底细,但却什么都没查到。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魏国曹家的人。
皇家!
“你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我只想问你,你难道不清楚这样做的代价么?你何苦要来招惹我的女儿?”
听着平千潮淡淡的询问,三十几次想要开口辩解,但最后,他也只是浅浅叹息一声,并不作声。
当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有的人会想的很多很多,最后甚至会犹豫不前,不敢再去看那个深爱之人。
但更多的人,却会像扑向火焰的飞蛾一样,奋不顾身地将自己焚化在爱情的火焰里。
孰是孰非?
看着老人还想说些什么,三十几乎不忍心打断他,但他还是开口了:
“你今天抓到我,我认命了,但我现在必须要去做一件事不可,请你放我离开,等我要做的事情做完后,我就在你身前自刎,决不食言。”
平千潮沉默了片刻,直接撒开手:
“滚!”
三十也没能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能就这样放了自己。
“我已经很老很老了。”平千潮在他身后淡淡的说道:“安儿走的时候,还让我不要记恨你,我孩儿的祈求,就抵了你这次的命罢!”
“但是下一次,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抓到你,就会杀了你!”
听着身后那带着森然杀意的话,三十在心里苦笑一声。
没想到刚才只是试探性的一次出手,竟然就碰上了这个老头子。
要不是平千潮易了容,他刚才没认出来,但凡能认出来,他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脚尖在城墙上轻踏几下,三十就在无数士卒的惊恐注视下堂而皇之的来到了城墙上,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哪里,在城墙上略作停顿后,便飘然离去。
凉王,还在这里。
他在赶来京城的路上,碰巧遇见了梅清泉等人一行队伍。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走的地方是一片坦途,恰好被远处的三十看见,便过来询问京城的情况。
说实话,他也是日夜紧急赶路,才在这时候终于来到了楚国京城,虽然对这里的情况还是知之甚少,但从梅清泉他们口中听说到凉王陈谓然的疯狂举动时,也不由感到深深的疑惑了。
似乎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凉王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啊......
不管怎么样,他还不能死。
或者说,他不能在现在死。
想到这里,三十嘴角便扬起一丝嘲弄的微笑。
我以为自己的一生过得就已经够凄惨够愚蠢了,没想到,凉王这个位高权重的人,连自己的生死却都不能操控,一辈子都要无知无觉在一个已死之人的操控下活着。
凉王的痛苦,他知道一些,而且并不很理解。
但刚才碰到平千潮的时候,往事再度浮上他的心头,再联想到凉王的那种莫名的纠结,似乎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他,是想求死么......”
第177章 潜入
宫中东侧的甬道里,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具尸体。
如今这幅凄惨的景象在京城里已算是寻常,在京城的中层和外层,穿着两种制式盔甲的士卒躺倒了一地,皇帝的兵马正在惨败溃逃。
外面的一切,陈谓然完全不知道,因为此刻的他,或许即将步那些战死士卒的后层了。
“若是今天能活下来,你知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陈谓然笑眯眯的问旁边的佳人,他右手持刀,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钱竹被他一直搂着,自然也是沾上了不少血污,后者只能在心里痛骂陈谓然。
要说陈谓然为什么一直要搂着这样一个弱女子不放,自然也是有他的理由。
本来他只想吓唬吓唬她,等半路上就让人把她送出城外,但没想到这位姑奶奶如此性烈,要不是陈谓然躲的快,就直接死在她手上了。
其实说到底,陈谓然一个男人,把人家一姑娘搂在怀里亲亲密密的说话,人家又不是你娘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
纯手贱。
活像是现在的某些人,摸了人家妹子,人家喊起来就骂她骚,人家不喊就骂她贱,更有甚者,不管对错直接网爆,逼死人的也是有的。
而后这样的事情竟然还被女的学了去,不管人家男的有没有摸,总之要先喊起来,将自己置于某个位置上,听说,这还有个什么名词,叫什么...正确?
这种事情,跟你们讲,写多了这本书就直接被封了,所以聊作水字数的一百字,不婊。
皇城的防守不算空虚,安平生至少带来了数千甲士,但偌大皇城里无数通道,假如每道门都要派人防守,那就等于直接把直接能打人的拳头摊开分成五根指头,送出去给别人一根根扳断。
安平生戎马半生,自然不会犯低级错误,就光是他的身边,至少就有两千甲士,陈谓然身边的又不是天兵天将,恐怕还没能冲到安平生身边,就被直接杀光了。
但是陈谓然还有最后一条卑劣的计策。
甬道不长,在这里防守的也不过是区区数十名士卒,而陈谓然和他的陷阵营士卒全都换上了朝廷兵马的盔甲,那些人看见了,只会疑心这支百来人的小队伍不知道是从哪里溃败下来的。
等到那伙“残兵败将”走到他们身旁抽刀就砍的时候,这伙守军再醒悟过来,却已经都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紧接着,陈谓然亲昵地凑到钱竹耳边,而后者这时候吓了一跳,又羞又急,耳垂再次赤红起来。
“钱姑娘,孤记得,你是要来找大夫的吧?”
“那又怎样?”
“巧了么不是,孤手下正好有这么一个医术精湛的人,若是你现在愿意帮孤一个忙,本王不光放了你,还会让那名大夫随你回去,治你父亲中的毒。”
钱竹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你的大夫又不是一定能治好,凭什么......”
“但也不是一定不能治好,不是么?”陈谓然嘴角扬起可恶的笑容,钱竹看了一阵厌恶,但也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他说的话。
片刻后,她就做好了决定。
“先说清楚了,我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还有钱家的身份,不然你若是败了,我钱家也难逃其咎。”
钱竹脸色阴沉,警告道:“我不管您这位王爷还有什么计划和后手,小女子现在只是愿意配合您的计划,绝不会把自己的家族也拖下水的!”
“我知,我知。”
陈谓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用刀割开她身上的绳索,接着又把刀递到她的面前。
“王爷?”
旁边的陷阵营士卒惊疑不定地喊了一声,陈谓然摆摆手,神情肃穆的说道:“接下来的话,诸位要听好了......”
......
“圣上,京城里的大军已经全部溃散了,咱们败了!”
洪将军不顾外面侍卫的层层阻拦,直接冲进军帐里大喊道:
“圣上,您快......你?圣上去哪儿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那个一脸无奈的太监,声音颤抖的重复道:“圣上呢?圣上呢?”
“圣上有旨。”
太监展开一张黄纸,已经彻底惊呆的洪将军做不出任何反应,太监瞥了一眼这位可怜的将军,心里又叹了口气,用细长的声音缓缓念道:
“......加封静宁将军洪都为三品安国将军,封镇国侯,兼领兵部尚书,准许募兵,抵御叛逆......”
太监念完,小心的看了一眼洪将军,小声道:“将军,圣上还有一道口谕,您......”
“念!”
洪都面上无悲无喜,他看向那个太监,后者浑身一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一般。
“将军若能战,便留外监守战局,若是不能,速速沿路募兵,朕欲南巡,俟集齐各路勤王兵马,一同商议平叛大计......”
“勤王......平叛......”
洪将军居然笑了一下,他喃喃道:“若是先帝还在......此刻就算是遭遇失败,也不会逃得如此仓促...不,若是先帝还在,根本就不会造成这种局面。”
你若是要逃跑,何必在这个时候,你把那些替你战死的士卒当成了什么?
而且这时候逃跑,则是对剩下来士卒军心、士气的又一次打击,
他懒得再去管那个太监,自己深深呼吸几口,重新在脸上换上坚毅的表情。
身边还有两千名北府军,保护着自己逃出去并不困难,而小皇帝反正还给自己加了官和各种权力,至于守住京城是肯定不可能了,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逃出去重新召集军队。
打定主意后,他大喊道:
“传本将的命令......”
......
“败了,败了!”
京城中各处都响起了胜利的呼声,百姓们听到这样的声音,在各自的家中吓得瑟瑟发抖。
虽然有许多士卒并不愿意正视这场胜利,但唯一的事实便是,他们齐心协力大败了皇帝的军队,迫使幼帝逃出了京城。
听到幼帝被打的大败而逃的消息后,安平生只是冷冷一笑,然后对着跪在他面前的那个男子说道:“你可听见了?”
那个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身上露出来的地方,各处都是血淋淋的鞭痕,一根已经抽断的鞭子被随意扔在旁边,安平生站起来,一脚踢开鞭子,然后把那名男子从地上拎起来,说道:
“你今天可以不死,但是你要回答老夫的一个问题。”
安雪山笑了,他的嘴唇和牙龈都在刚才的鞭笞中受了伤,安平生那没头没脸的几下狠抽直接抽在他脸上,此刻一笑,便是满嘴的血泡,牙床上还空了几处。
“大将军,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比权力、地位、金银珠宝还要珍贵的?”
“比这些东西还珍贵的?”安平生皱起眉头,却是真的思考起来,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老夫大半生追寻的便是这些东西,而且根据老夫平生所见,世上许多人,都跟我是一样的看法。”
“咳咳,是啊,大将军一生苦于功名,您确实应该这么想......”
安雪山长叹一声,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无力的看向天空,用微不可察的声音缓缓道:
“所以你根本治理不好一个国家,您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想要的是什么......荣华富贵,不是对大部分人吸引力很大,而是对所有人吸引力都很大,谁不想荣华富贵呢?”
“...可是大部分人想要这样富贵的起初原因却几乎都是一样的,他们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爹娘、老婆、儿女、亲朋好友......您错误的以为,给每个人一样的东西,就能让人们感觉到公平,不是这样的......当他们看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在挨饿......”
“可是,老夫真的已经努力让他们吃饱饭了!”
安平生怒吼道:“你们为什么不肯听话?熬过今年,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安雪山又轻轻笑了起来,安平生看了怒火中烧,狠狠一脚踹了上去,边踢边发泄般地怒吼:
“皇帝是这样,太皇太后是这样,你一个安家的人,竟然也是这样!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难道不是我安家的人吗?难道不是安家把你抚养长大的吗?”
“大将军,我是被黄家抚养长大的,我的妻子,是黄氏女......”安雪山咳着血沫,对着安平生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气不气?
安平生确实被气的目瞪口呆,而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报!”
“大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一名将军在外面的广场上喊道:“大将军,一个女子求见,她说,她带来了凉王,想跟您做笔交易!”
“凉王?凉王!”
饶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平生浑身的怒火也是立刻褪去,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问道:“女的?那女子说没说她是什么身份?”
“她说......她是魏国的...长公主,叫曹茗。”
“快,请进来!”
不知道安平生发了什么疯,一听到曹茗两个字,竟然连思考都不思考了,就直接准许让他们进来了。
“他们不肯进来。”
那名将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道:“那位...长公主,身边还有些侍卫,她说如果没有那些侍卫的保护,她就不会跟大将军您见面。”
安平生哈哈大笑,自言自语道:“唔,跟老夫写了这么久的信,终于敢来见老夫了,呵呵,魏国长公主这个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么......”
听他所说的话,似乎跟曹茗已经通过信件联系了很久似的。
他刚走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吩咐道:“把安雪山这个叛徒也押出去,顺便让他见识见识,凉王爷长什么模样。”
“凉王......”
安雪山笑了笑,眼前浮现的却是这两个月时不时找他要东西的陈谓然。
陈谓然只让安雪山知道自己是凉王的人,至于真实身份,却是一点都没有提起过,
此刻已经是下午,但阳光尚且还是刺眼,安平生已经劳经费神了两天,此刻看见阳光,不由闭上眼感受着温暖,过了一会,才看向站在广场上的一群人。
到处都是他麾下的将士,剑戟交并,刀枪如林,校官喝令一声,后方的弓箭手尽皆拈弓搭箭,弓弦的轻微绷紧声汇聚成刺耳的杀机,毫不掩饰。
皇城中的士卒们已经把广场上的那一百多人牢牢包围了起来。
“与君通信久矣,请问魏国长公主无恙乎?”
安平生边走边大喊道。
他身前的士卒缓缓分开,有人露出担心的目光,但没有人敢在此刻说话。
还未来得及走到他们身前,安平生就已经看清楚了那个如死狗一般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人:
凉王陈谓然。
他昏迷着,或许是因为疼痛,或是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他此刻醒了过来,看着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的安平生,陈谓然露出一丝“失败者的惨笑”。
“臣,拜见凉王殿下。”
安平生郑重的施了一礼,然后看向“魏国长公主”,道:“臣,拜见公主殿下。”
“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长公主”语气冰冷,假公济私地狠狠踢了凉王一脚,然后才缓缓说道:“您看看,这是凉王么?”
“凉王!”
安雪山在后面挣扎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震惊。
这个在过去两个月中一直跟自己打打骂骂的人,居然是凉王本人?!
“您想要什么?”
安平生把视线收回,盯着“长公主”笑道:“您可是解决了老夫一个大麻烦,虽然......”
“你要在这里谈事情么?大庭广众之下,把你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都说出来?”
“长公主”打断了他的话头,冷笑道。
“好,那就请您,跟老夫回正殿上去商议,不过,只有殿下您一人,还有老夫、以及凉王殿下。”
“不可能!”
“长公主”断然拒绝道:“这是你们楚人的地方,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拿到凉王以后就放过我?我要带几名侍卫。”
“可以!”
安平生干脆的说道,然后微微躬身施礼:“请殿下移步。”
移步......剧本不是这样啊!
凉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这个混蛋,不是应该在这时候直接跳起来杀了安平生吗?
钱竹在安平生和周围无数楚卒的逼视下,恨恨地又踢了躺在地上装死的陈谓然一脚,理直气壮的招呼道:“你你你,还有你们,跟本宫一起来!”
那些陷阵营士卒嘴角歪了歪,不过他们事先都听过陈谓然的吩咐,这时候也只能走出几个人跟上去,剩下的人则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和那些包围他们的士卒们大眼瞪小眼。
等正殿大门缓缓关上的时候,皇城城墙上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看着广场上的情况,觉得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凉王呢?”
就在这时,他瞥见不远处的角落里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不由眼皮狂跳:“平千潮怎么也来这里了?”
第178章 安平生之死
“来人,上茶!”
安平生在殿上犹豫片刻,终于在龙椅上缓缓坐下,钱竹看了一阵腹诽,心想楚国的这位大臣恐怕也得像魏国的秦家一样要自立了。
宫女端着茶徐步走来,看向安平生的时候,清秀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恐惧,她尽可能地保持住平稳,把茶放在两人面前,施了一礼,就赶紧离开。
钱竹端详安平生的时候,后者也在打量着钱竹,他刚才看到凉王时一阵狂喜,现在已经略微平静下来,发现这位“魏国长公主”,似乎跟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钱竹虽然不是什么长公主,但贵为北安国钱家女,平时也有人教导相关礼仪,因此礼仪上倒也无可置喙,但安平生不管这么看,都觉得眼前的女子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把疑惑压在心底,自己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舒服的叹了口气,笑道:“以往在魏国厮杀的时候,老夫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大战过后,必定要喝一杯茶来缓解缓解。”
“嗯,老夫其实是不喜欢喝茶的。”安平生挑衅般的说道。
钱竹一开始根本反应不过来对方在话里暗含嘲讽,只是点点头,想也不想的说道:
“现在这时候喝茶,您倒确实是雅兴。”
安平生闻言脸色就变了变。
他原本只是想讽刺长公主的国家已经四分五裂,但对方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是直指如今的情况:楚国内战,大臣和皇帝率领大军在京城厮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莫大的耻辱。
钱竹自然没有这些意思,但安平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心思太多太杂。
因此,接下来他不咸不淡的几句话都没能收到想要的效果,他只当自己说出的东西不够让这位长公主提起兴趣,只好尴尬的笑了笑,决定先等对方开口。
钱竹哪里知道说什么啊,为了维持形象,她只好一口口啜饮着茶水,很快就喝完了一杯茶。
“给殿下倒茶。”安平生温和的笑了笑,旁边的宫女立刻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躬身给钱竹倒茶。
很快,一杯茶又喝完了,两人之间依然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安平生实在不知道这位长公主在想什么,只好转头看向旁边的陈谓然,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王爷怎么还站着呢?来人,赐座赐茶!”
他此刻坐在龙椅上,以臣子的身份,对身为皇族的凉王爷说出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他期待着,凉王的愤怒。
陈谓然看了一眼座椅和热茶,他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沾满灰尘的长发捋了捋,扑掉灰尘后,才撕下一块布条,把头发束在了脑后。
即使是心里一直不停痛骂陈谓然的钱竹,此刻看过来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行为下流的家伙似乎长得还真有那么一点好看。
接着,他看向安平生,很是不屑的问道:
“劳驾,请问阁下叫什么名字?”
安平生脸上的笑意又一次僵住了,他以为凉王要不顾双方的体面,直接破口大骂了。
“喂,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陈谓然很不耐烦的重复道:“你看起来像是个大人物,那你应该明白,你和我之间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不要浪费时间可以吗!”
“好。”
在钱竹疑惑的注视中,安平生沉沉说道:“老夫姓安,叫安平生,是大楚的大将军,先帝御口亲封蛟鸾侯,王爷,就算是您,遇见老夫也得躬身行礼,喊一声......”
“我听明白了。”陈谓然点点头,“恍然大悟”般的说道:“原来您就是咱们楚国的...安大将军。”
“不错!”
安平生忍耐着陈谓然的浮夸表情,刚想继续说什么,只见陈谓然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气。
他喝道:
“既然大将军知道自己还是楚国的臣子,难道就不知道身底下坐的是什么位置,你面对的又是什么人吗?”
“孤,乃是大楚皇嗣,亦是先帝亲封的王爷,满朝文武,谁看了本王不得躬身行礼?”陈谓然说到这里,嘴角一勾,多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啊,孤倒是没看到,原来大将军已经连龙椅都坐上了啊!”
安平生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心里很是不满,但脸上还是硬要装着体面,刚想再说两句场面话,只见那位凉王爷,身子晃了晃,竟然就那样直接倒向了地面。
在场的除了“长公主”的那些侍卫,其他的也不过就是几个宫女,离陈谓然最近的,反而是安平生,后者下意识就伸手揽了过去,但与此同时,他浑身寒毛立起,在战场上多年养成的警觉使他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
没有任何出鞘的声音,只见一道寒光自陈谓然怀中飞出,直直没入安平生的胸口,一声怒吼自后殿响起,陈谓然感觉至少有两股高手的气息锁定了自己,但他没有丝毫畏惧,整个人纵身扑出,又在安平生身上狠踹了一脚。
安平生本身也只是略有武学修为,但除了天下级别以上的高手,在受了这般的重伤后,那都是足以瞬间致命的。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在龙椅上缓缓坐下,他眼神模糊,但此刻,他却低下头,看着这张龙椅,重新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
自己过去嫌弃这椅子不吉利,一直没有坐上去,今天第一次坐上去,没想到......
两道奔腾的气劲毫不停歇地在半空追上了陈谓然,肩膀和左腿顿时反馈回钻心的痛楚,两道血箭飚射而出,陈谓然这时候还有空自嘲般的想:
或许这种夸张到假的画面,在电视里才能看到吧。
他重重滚落到地上,感觉身上很冷,他能听见那几个陷阵营士卒的怒吼,但这一刻,他只想赶紧闭上眼,最好赶紧死了。
说不定一睁眼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而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有人在他旁边咆哮,刀剑交并的声音不绝于耳,原本快要完全沉浸到黑暗中的意识,此刻也像是被吵醒了一般,迅速清醒过来。
陈谓然深深呼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以前午睡的时候,而讨厌的邻居最喜欢在那时候装修。
他睁开眼,看见钱竹跪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个被打开的瓷瓶。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钱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神使鬼差地狠狠掐了一下陈谓然的脸。
后者没有表现出痛楚,只是冰冷的看着她,陈谓然已经意识到,肯定是这个混蛋喂了自己什么东西,把自己又救回来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陈谓然知道正常人应该对救命恩人表现出适当的尊敬和谢意,但他现在但凡还有一丝力气,都要坐起来痛骂一顿钱竹。
但蓦地他又软了下来,自嘲的想到,若是想死,自己只要把剑拿出来,用一点点力气举起剑往咽喉上一插就完事了。
自己只是不甘心死的这么窝囊。
若是他战死,或者是死于敌人的谋略下,他倒也不觉得憋屈。
“扶我起来吧。”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对钱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由自主柔和了些。
钱竹瘪瘪嘴,很是不满的瞪了陈谓然一眼,把他的衣服又撕下来几片,草草包扎了下两处伤口,才把他慢慢扶起来。
那几个陷阵营士卒跑过来,一脸愧疚的要说些什么,陈谓然轻轻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说,接着才看向殿内正在激战的四个人。
说是激战,倒有些勉强。
其中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老头,不久前还见过。
另一个名叫三十,之前一直是他的贴身护卫。
三十本身是一名宗师境界的刺客高手,毫无疑问,他身边的那三个也是一样,而跟他们厮杀的那两个,看来就是刚才出手攻击自己的人。
这两个人肯定是安平生的护卫。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龙椅的方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确定:
这位大将军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高手对决,只在一招一式。
长得高的那名护卫,剑刃已然挥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网,看似令人望而生畏,但实则竟然全都是守招。
而作为他对手的老头,只是用平常喝酒的葫芦遮挡架隔,听剑刃砍在上面发出的叮叮咚咚的声音,那赫然是一个铁葫芦,就算那是用来装酒的空心葫芦,光看它的体型,就知道分量至少有几十斤重。
而老头单手持着葫芦,一招一式都极其轻松,甚至还有闲暇用另一只手越过“剑网”,直接给了那位可怜的护卫几个耳光。
对方的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他已经明白自己绝不是这个古怪老头的对手,便趁着防守的功夫,虚晃一招,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招呼,直接抓起安平生的尸体就飞速逃走了。
陈谓然冷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若是这样的高手来刺杀自己,自己能有几条命可以活?
三十曾经看过他的根骨资质,直言陈谓然这辈子通过习武来强身健体倒是没问题,但永远不可能成为什么高手。
就是有这样的念头始终在心里作梗,让他觉得不舒服。
“小老儿拜见凉王爷!”
老头没去管旁边仍然在酣战中的三十,他径直走过来,对着陈谓然粗粗施了一礼。
“虽然不知道老人家为什么要帮我,但是孤可以说,此后您但凡有所求,楚国永远不会拒绝您的要求。”
陈谓然把手从钱竹手里抽出来,在后者的怒斥中毫不客气地搭上人家的香肩,对着老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老头笑而不语,心里盘算着待会该怎么跟凉王隐晦的说,自己的孙子正在他手底下做事。
另一边,三十拼命挥剑,已经陷入了极为艰难的境地,他本身擅长的都是刺杀的功夫,平时凭借宗师级别的内力,欺负欺负那些不如他的武者倒也没问题。
但惨就惨在,他来的时候被老头痛打了几下,身上受了点暗伤,此刻的对手又是个擅长用刀的狠人,只是略一交手,三十错误估计了对方手里那口刀的分量,随即失了先手,就陷入了下风。
那口刀,至少有四十斤重。
这是什么样的牲口啊......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对面那名护卫看见安平生的尸体已经被同伴带走,他眼里闪过一丝死志,随即大吼一声,一招一式尽皆是舍死忘生般地朝三十砍来,有时候招式甚至破绽百出,但三十不敢有丝毫还手,因为那全都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三十瞥见老头在旁边看戏,心里气的一肚子大便,但又无可奈何。
陈谓然看了一会,苦笑着对老头说道:“算我再欠您一个人情,请老人家出手,帮他一下吧。”
“王爷有命,小老儿自然遵从。”
老头淡淡说道,话音未落,他身前即便响起破空之声,他手中的铁葫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向拿刀的那名护卫,后者冷哼一声,骂了句“无耻”,长刀一剪,厚重的刀背撩起,正对着铁葫芦飞来的方向。
铛的一声,护卫脸色剧变,但根本来不及撤刀后退,铁葫芦就已经砸“进”了他的胸膛。
只一招,宗师高手当场含恨而死。
三十喘着粗气正想说些什么,但此刻的殿门被人轰然推开,外面有人喊了声放箭,随即响起一阵阵蝗虫袭来般的声音。
钱竹尖叫起来,她感觉自己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向旁边倒去,紧接着,一个人扑在她身上,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老头和三十同时骂骂咧咧起来,三十手里好歹还有把剑可以挥舞,挡住箭矢不是问题,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老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放着地上那柄刀不捡,用剑尖从地上挑起一个断掉的板凳腿,扔给了老头。
“???”
老头气的咳嗽起来,但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是他这样的高手,在面对这样毫不讲理的箭雨时,也得小心应对,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王爷。
“去关上殿门!”
他对着三十吼道。
三十点点头,一路挥舞剑刃格挡箭矢,随着射进来的箭矢逐渐稀疏,更多披坚执锐的士卒已经踏着血腥的步伐杀入殿内。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不绝于耳,三十挺剑冲锋,孤身杀入无数甲士中,剑刃所过之处,弥漫起一片腥风血雨,他的虎口在开裂,身上的护体罡气很快就被乱刀乱枪砍破,紧接着便又多出了无数伤口。
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让凉王活下去!
第179章 打击报复的钱竹
无边无际的兵潮宛如最恐怖的黑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歇斯底里的表情,而一抹寒光自黑暗中亮起,接着迅速放大——那是三十的剑。
“杀杀杀......”他像风箱一样剧烈喘息着,现在的每一次挥剑,都是用尽全力的一击,但他已经四面受敌,楚军的刀剑在他头顶危险的晃动,他嘶吼一声,再次隔开刺向自己胸膛的一剑,反手荡起一道寒光,只要这时候稍微用点力,就能像他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割开那名士卒的喉咙。
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对面的剑刃架起,轻松挡住了已经毫无力气可言的反击,接着,对方眼里闪过一丝让他十分熟悉的残酷神色。
剑刃稍稍横起,那名士卒的手在伸回,但这不是心软,而是为了下一刻更狠更用力的一刺。
三十没有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曾听到过的话,说是人临死前的时候,似乎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那柄剑是怎样刺死自己的,而在这种时候,他心里遗憾的叹了口气。
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啊。
铛!
铁葫芦与剑刃一撞,后者直接崩断,但也划开了三十的脸,让他多出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他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周围满殿的尸体和血,平千潮闲庭信步般走过他身侧,从地上捡起铁葫芦,平静的看着殿外已经列成军阵的楚兵。
平千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三十,脸上扬起一抹讥讽:“我说,你跟我都是魏人,现在为了个楚人,跟无数大军厮杀,最后可能还要拼上这条命......”
“为什么呢?”
他没有等回答,而是朝着楚军缓步走去。
殿内除了三十,现在就只有满地的楚卒尸体,凉王和那名魏国“长公主”早已不知所踪。
原本在广场上的近百名陷阵营士卒此刻已经无影无踪,但很显然,他们要么是被俘虏,要么是先一步尽数战死了。
领头的校官冷冷看了他一眼,挥剑吼道:“放箭!”
“楚!”
“楚!”
“大楚!”
楚兵的咆哮响彻皇城,下一刻,箭矢如暴雨,里面木制的窗户已经被射的稀烂,幸亏宫门是铁铸的,平千潮没有装多长时间的比,就被这箭雨逼退,狼狈地躲在宫门后不敢出来。
“抓刺客!”
“杀了他!”
听着外面的喊声,平千潮嘴角抽了一下,他再次看向旁边的三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狭窄的地下通道里,钱竹搀扶着陈谓然,两人踉踉跄跄地前进着,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地方。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这里肯定有通风处,不然两人不久前就会死于窒息。
陈谓然眼神涣散,满心欢喜的想着,自己这时候,应该是能死了吧。
他背上的“装饰物”多少有些特别——几根箭矢,往常陈谓然让手下放箭的时候,心里都在嫌弃弓箭的落后和杀伤力太低,但如今箭矢插在他身上的时候,伤口一旦发作起来,就是钻心的痛楚,让他切身实地体会了一把被射的感觉。
若非里面还穿了一层软甲,箭矢估计还能再深入几分。
旁边的蠢蛋似乎又在哭,他有些不耐烦,问道:“你哭什么?”
“你要死了......”钱竹抽抽噎噎。
“那太好了,承你吉言。”陈谓然长松一口气,他忽然轻轻皱起眉头,这次伤口的牵扯让他有些头晕,不由挣脱钱竹的肩膀,扑通一声跪倒。
钱竹又在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瓷瓶,陈谓然跟看见鬼了似的想要避开,他还记得,钱竹刚才似乎就是喂自己吃了里面的东西,接着,自己就奇迹般的醒了过来。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陈谓然呵斥道:“拿远点!”
钱竹活像是个要喂不听话孩子吃药的老母亲,只听她叹了口气,然后左手薅住陈谓然的头发根部,使劲向后一拽,陈谓然感觉头皮都要被撕开了,但他就是死活不肯张嘴。
场面一时间陷入某种尴尬的僵持中。
钱竹力气小,她见揪头发没用,眼光不由向旁边飘起,随即一喜。
地上赫然躺着几块碎砖。
她好不容易挑出一块看着不那么尖锐的,放在手里掂量一下,回头看向陈谓然的时候,惊讶的发现他已经乖巧的张开了嘴。
陈谓然吃下那颗腥臭的药丸,他觉得自己虽然以前没吃过屎,但从今天起,完全可以说自己吃过了。
“这东西......什么味道?”
他瞥了一眼钱竹手里的碎砖,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帮她挡箭。
钱竹看他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长舒一口气,道:
“我离开家的时候,顺便从家里带了些药,你吃的这些,据说里面用了不少上好药材,只可惜对我爹的病情无用,家里人就随意扔在一边,我觉得可惜,就顺手带了些出来。”
“给你的话,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这说的是人话?
陈谓然翻了个白眼,他感觉那颗药丸的药力在身体各处活跃,身上的疼痛似乎也降低了。
他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无奈道:“继续走吧。”
“这药看上去还不错啊。”
钱竹一边把陈谓然的手架到肩膀上,一边嘀咕道:“我家里的大夫还说这是什么....狼之药,吃多了只能让人亢奋,最多也就能勉强当止血药用。”
“对,我现在是很亢奋。”
陈谓然此刻已经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了,他心知这阵子亢奋过去后,疼痛绝对又要加剧几分,但此刻想起这位姑娘刚才挑选地上砖头的模样,陈谓然便敏锐的意识到,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们所走的通道似乎并不完全在地下,通道两边靠近头顶的地方还能看见几个出气孔,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外面的景象。
“走到尽头了?”
过了一会,钱竹轻轻的说了一句,陈谓然抬起头,看见眼前是一处阶梯,几级台阶通往上方,一道紧闭的铁门后不知道又是什么。
陈谓然轻轻推开钱竹,想要自己往上走。
后者又羞又怒的低声吼道:“你推我干什么?”
“没注意推了一下,别喊。”
陈谓然脚步加快了几分,钱竹欲骂又止,毕竟是个女孩子,不好意思骂陈谓然刚才为什么要推自己的胸。
这一回合,陈谓然以流氓手段获胜。
铁门打开后,两人闻到一股清香,陈谓然抽抽鼻子,这似乎是墨香?
普通的墨汁自然都是臭的,要等到自然放置一段时间后,那股臭味才会渐渐消散,但仍然会有很浓的味道,只不过那时候闻起来,会有一种木头的淡淡香味,因为那种墨一般都是用松脂或者其他东西为原料制成的。
而达官贵人用的那些,可又另有讲究。
自然,普天之下墨的原料都有炭黑,但那些有钱人往往嫌弃墨臭,还会在里面加上各种香料,这样,即使是磨成墨汁写出来,也会带上他们喜欢的香气。
这也能算所谓的“书香门第”了。
这间屋子里除了书以外,只有一张床铺,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一个茶盘,一个镇纸用的白玉麒麟,一本摊开的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陈谓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很显然,仍然是在皇城中某处。
他很奇怪三十为什么会知道正殿后面会有这么一条通道,可三十没有跟过来,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能把疑问憋在心里。
钱竹一直在四处翻看,过了一会,才惊讶的喊道:“你过来看,这个署名”。
“你拿过来。”
陈谓然坐在床上懒洋洋地说道,他拨弄着肩头的一根箭矢,想要试着往外拔。
“不能拔出来!”
钱竹很有见识般的说道:“我曾经看过我爹麾下那些中箭的士兵,有人就是因为贸然拔出箭来,伤口反而更加严重了。”
“那总插在我身上也不是个事啊。”
陈谓然刚动一下,就被疼得忍不住皱起眉头,钱竹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自己下一刻醒悟过来,又猛地缩了回去,讪讪的看着陈谓然。
她说的没错,但陈谓然总不可能心大到身上插着几根箭还走来走去。
问题是,现在也没人能帮他把箭取出来。
“先让我歇一会吧。”
陈谓然惆怅的说道。
钱竹听的一脸愧疚,想着眼前的凉王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了这样的重伤,她即使是再硬的心肠,此刻也不由多出了一抹柔和。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到外面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
......
“驾!”
梅清泉怒吼一声,将火气全都发泄到战马的身上,狠狠甩出一鞭,战马吃痛,跑的又快了几分。
但一整天的狂奔后,战马哪还剩下多少力气,才跑出去十几步,就直接栽倒到地上。
“你姥姥的!”梅清泉从地上爬起来,从地上爬起来看看自己没受伤,才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又赶紧去查看战马的情况。
“将军,歇息一下吧。”
鱼成双在后面喊道。
“王爷还在京城,说不定就等着咱们的援军呢,必须要赶路,赶到凉郡去......”梅清泉转过头去,不让别人看到他眼里的一丝晶莹的眼泪。
没有谁能相信,往常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会在这时候忽然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
蠢货,王八蛋!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着凉王,这时候他哪还管什么君臣之别,满心都是在大骂凉王。
在两个月的相处后,他真的以为能把凉王当做一个可靠的主公去效忠,至少,也是能看做是先帝霸业的继承者。
谁能想到,这个混蛋王爷只顾着自己高兴,竟然直接让士卒们把他给绑了出来,直到队伍猛冲到百里之外的时候,那些蠢货士卒才给他们逐一松绑。
梅清泉等人对于凉王的复杂感情,是后者想不到也无法理解的。
先帝的雄才大略和英明手段无疑替他招揽到了一堆各个层面的人才,而且由于他极其高明的驭臣之道,这些人才基本上都是对他誓死效忠。
可以预想到的是,如果事情就那样发展下去,先帝有望一统天下南方,接着挥师中原、问鼎江山也并不是虚话。
但先帝算计到了一切,唯一没有算到的,便是他的寿命。
他在军中生了重病以后,就已经迅速做出了割舍和决断,往常那些过于鲁莽的措施,此刻也不得不全部布置下去。
等他死后,他招揽和培养的那些属下瞬间失去了追随的主公和一生的目标,许多人甚至就直接转头投向了安家,他们平素大都不是贪恋富贵的人,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剩下的人生已经没了方向,不如去活个轻松潇洒。
梅清泉等人愿意继续跟随凉王,也是出于某种惋惜:他们想通过凉王,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
让大楚的旌旗,在天下每一座城池上飘扬!
让大楚的百姓,从此再无高低贵贱的差别!
多么美好的梦!
可凉王若是死了,梦也就醒了。
楚国皇室从此断绝,安家还没有挥军南下,凉军就面临着崩溃的局面。
梅清泉皱眉看着地上哀鸣的战马,心里缓缓浮起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暗暗心惊的念头。
若是...凉王死了,而凉王此刻既没有后嗣,也没有娶亲,那么,自己能不能掌握凉军,完成先帝的大业呢......
“将军?”
有人在身后喊他,梅清泉缓过神来,含糊答应道:“全军就此停歇一宿吧,分出一半人去收集柴火......”
“是!”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人正在紧紧的看着他。
“晁兄,你觉得这位将军如何?”
黄知宦把手里的枯枝递进火堆里,盯着那几个腾起来的火星,眼里全然是一片阴沉。
“在过去两个月里,他都是忠于王爷的。”
晁拓意味深长的说道:“但现在看他只和那几位将军谈话,而把我们这些文官撇在一旁,多少有些古怪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忧虑。
“我跟王爷这两个月来,我觉得,这位王爷虽然时不时有异于常人的举动,但最后,却总是能得到出人意料的结果。”
黄知宦道:“或许,这便是吉人天相?”
“也可能是王者之相!”
晁拓郑重的说道,他又看了一眼不知道在谈什么事情的梅清泉等人,语气依旧轻松:“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王爷肯定会平安归来,但若是不能,呵呵,我这两个月拿的钱,也够我找个地方隐居过活了。”
“说的也是,来,喝水喝水。”
第180章 树倒猢狲散
阴暗的屋子里,忽的腾起一团火星,照亮了屋中老旧木制陈设的脉路,而且似乎也惊醒了屋中人,他从身底下的木床上闻到一种怪味,那种刺鼻的气味经久不去,在人的鼻子周围盘旋着,时时刻刻让人想起冰冷的手术器械。
一个老人缓缓举起烧的通红的剪子,木然道:“王爷,请恕臣不敬之罪了!”
“???”
陈谓然低下头,努力不去看旁边钱竹的脸,他知道这个混蛋肯定又在偷笑,但也没办法,只能闷闷道:“你快点的吧......嘶......”
他猛地看向旁边,老人正在用泡过药酒的布给他止血,手上的剪刀兀自还粘着一小块皮。
老御医动作很快,陈谓然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把沾血的箭头扔到旁边,然后稍微擦拭一下剪刀,又开始毫不犹豫地剪另一处。
陈谓然背上的箭伤其实很麻烦,因为他本身就穿了好几件衣服,接着又在里面披了件软甲,老御医不得不先用剪刀把周边衣服慢慢剪掉。
就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钱竹在旁边笑的像只仓鼠,腮帮子都憋红了。
陈谓然仿佛能听到自己血肉像纸张一样被剪开的声音,他的手死死抓着床板,感觉这比上辈子去拔牙还要痛苦。
他没看到,旁边的钱竹瞥见了这些伤口,她缓缓瞪大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是害怕,但看见陈谓然竟是一声不吭地让老御医在他背后动刀子,只觉得心头一紧,此刻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王爷的毅力,当真是老夫生平仅见。”
老御医时不时会说两句话来分散陈谓然的注意力,尽管陈谓然知道他的用意,但他觉得这老御医还不如不说话。
忍痛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就像修炼童子功一样,陈谓然深知,一旦忍不住,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张嘴喊疼很容易,但喊了屁用没有,自己唯一能得到的只有钱竹的嘲笑。
“王爷,皇城里还在打吗?”
老御医随口问了一句,他轻轻放下剪刀,拿起几个瓶子,从里面依次掏出些油脂般的药膏,重重敷在陈谓然的伤口上。
后者疼得脸都抽了起来,他喘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
“估计是打完了,安家这阵子,说不定还在抓我呢。”
他笑了笑:“您叫什么名字?”
“臣名叫谢紫峰。”
老御医淡淡道:“一别多年,想来王爷是早已不认得臣了。”
陈谓然愣了一下,这个人似乎认识以前的“自己”?
他脑子里迅速回想着姓谢的人,眉头紧紧皱起,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似乎听说过,他曾有个叫谢青孺的老师,就在他出狱的时候,那位谢青孺被推出去杀了头,全家都被流放。
这个谢紫峰,跟他有什么关系么?
陈谓然眯起眼睛,心里考虑着该怎么回答。
就拿之前的赵贵妃来举例,若非那个女人看到陈谓然就直接开始进入回忆杀,不打自招般地说出了陈谓然和自己的关系,要不然,陈谓然是肯定会露馅的。
那么这一次,他应该怎么说呢?
“抱歉,孤刚才在外面被人用刀柄撞了脑袋,有很多事情,现在仓促间都想不起来了。”
陈谓然淡淡的说道,他看向老御医,语气真挚中露出一丝疑惑:“不过我看到您,确实有些熟悉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老御医点点头,脸上神色不见变化,他拿起旁边一根已经被火烘烤到滚烫的银针,迅速把早已准备好的羊肠线穿上去,接着对准陈谓然的伤口就毫不留情的戳了下去。
陈谓然死死咬住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道:“还要用多长时间?”
“很快。”
一针接着一针,旁边的钱竹已经吓得捂上眼睛不敢看,这姑娘平时不是没看过厮杀场面,但类似于眼前这种景象,倒也是生平仅见。
“好了。”
铛啷几声,银针被随意扔开,兀自还躺在地上冒着微不可察的白烟。
据老御医说,他先用药酒浸泡过这些银针,然后才把它们取出来放在火上烤,很明显这么做是为了消毒,但这个世界没有类似的概念,陈谓然以后甚至一度怀疑老御医这么做就是为了整他。
“您这儿有衣服穿吗?”
陈谓然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眼泪一度模糊了他的双眼。
羊肠线似乎很不结实,他能感觉到背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而他如今的内力,还达不到能用来加快伤口愈合的层次。
想到这里,他就又想到了三十和那个老头。
他们两个都是高手,应该能跑得掉吧?
等再碰到三十的时候,我肯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会知道皇城里有这么一条暗道,总不可能是用来和皇帝的老婆幽会的吧?
陈谓然恶趣味的想着,忽然脸上被砸了个什么东西,他伸手拿下来一看,是套衣服。
“旁边浣衣局里有不少脏衣服,我挑了些干净的,您看着穿吧。”
老御医的脸色平静,陈谓然先是看了看衣服,然后又看了看他,不确定的问道:
“这衣服,仿佛有些眼熟?”
“王爷好眼神,”老御医当即赞叹道:“这是宫里最低级太监的衣服。”
“噗!”
旁边的钱竹实在没忍住,猛地咳嗽起来。
啪!
一套衣服又被扔到她脸上,钱竹脸上笑意还没褪去,她展开衣服看了看,狐疑道:“这是......”
“宫女的衣服,也是浣衣局的。”
看着两人忽然间有些奇怪的眼神,老御医咳嗽一声,挺起胸膛说道:“浣衣局有宫女和太监的衣服都很正常,你们不要多想,早点把衣服换上,赶紧出去为好。”
陈谓然问道:“那您呢?”
“臣还有未做完的事情。”
老御医淡淡说了一句,转身打开门,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陈谓然试探着问道:“要不,咱先换衣服?”
“别想看我换衣服!”
那套宫女的衣服被直接砸到陈谓然脸上,他也并不生气,尽量轻手轻脚把太监的衣服套上身,中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很疼吗?”
钱竹不由问道。
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一副要道歉的样子。
陈谓然脸色一紧,做出一副很勉强又很坚强的样子,假的让人能一眼看出来是假的。
“告诉你,本王当年纵横天下的时候,这也不算是什么.......”
他边说边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旁疼得冷汗直流。
地上有张油纸包着的东西,似乎是老御医留下的,打开以后粗略看了一眼,陈谓然发现这似乎是宫内的地图。
这问题可就大了。
私自画皇城的地图,严格算起来,是要全族流放的大罪啊。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门就被人用力拍打起来。
“姓陈的!开门!你把我锁在里面干什么?”
陈谓然眉头一紧,顺手把旁边的锁也给挂了上去。
“你在干什么?!”
钱竹在里面尖叫,她对陈谓然的心动从没超过一刻钟就被后者破坏的一干二净,她几乎是想不明白陈谓然这种混蛋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的。
她在第五次开始撞门的时候,刚撞到门上就感觉不对劲,下一刻,门直接被撞开,而她这次是攒足了全身力气去撞门,直接一头栽到地上。
“你在干什么?动静小一点。”
陈谓然站在旁边打着哈欠,看见钱竹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直接拔腿就走。
从地图上来看,他找到了几个比较鲜明的皇城建筑,然后以此得出,自己现在是位于皇城的西边。
正好,这边的大片建筑都处于修缮中,到处都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似乎也鲜有人来。。
安平生像个大善人一样,出安家的钱来修皇城,估计那时候他就觉得皇位已经唾手可得了,总之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布置皇城。
只可惜,一切归于春梦一场。
若是这时候还有旁人,倒还能看见一个宫女跟在一个低级太监的身后,那个太监走几步还要停下来歇一歇,不禁让人感叹就是虚。
“你能不能走快点!”
钱竹在旁边催道:“走的这么慢,等会皇城里那伙楚军过来了,你看他们会不会放过你这个凉王。”
“你说的轻巧。”
陈谓然坐在一处台阶下面,一边轻轻揉着背,一边冷哼道:“也不知道我是替谁挡了那么多箭......”
“额...”
钱竹顿时愣住,接着便是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她看着陈谓然似乎有些忧伤的脸,心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不由低下头,讷讷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没有预想到,接下来的每一段吵架或是谈话,陈谓然就像是找到了制胜法宝一样,每次都把这句话摆出来。
而钱竹的耳朵几乎要听出茧子来,心态几乎要崩溃,也就从起初的愧疚、到无所谓、到忍耐、再到现在的忍无可忍。
她看陈谓然不注意,抬手就拧住他的耳朵,用力逆时针旋转了一下。
.......
几名大夫从安平生的尸体旁边站起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头直接吓白了脸。
“大将军此伤极重,某等......无力回天。”
周围的几名安家子弟虽然早有预料,但也还是慌作一团。
其中有两个有主见的,这时候表面上虽然也露出惊慌的神色,但心里却是盘算开了,暗自计算着自己这时候能调集到多少军队。
反正皇帝已经被打跑了,而安家还拥有二十多万实打实的大军,接下来,就看谁能接过大将军的班来。
甚至是,
自立为帝!
大将军没做到的事情,就让他们来做!
而那个所谓的凉王,其实已经不被他们放在心上了。
堂堂凉王,何等尊贵,怎么可能孤身来皇城,那显然就是几个刺客。
那几个人更是开始悄悄看向旁边的同族人,眼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明显。
安家人这么多,
谁能执掌乾坤?谁能履及至尊?
必然是我!
肯定是我!
而临行前的那些豪言壮志,已经因为安平生的身死而烟消云散,大多数安家子弟们已经无暇再顾及其他事情,只想着趁这个时机攫取更多的权力。
其中一个忽然大吼道:“大将军为贼人所杀,我要替他报仇!”
他甚至没有再去多看一眼安平生的尸体,就这样直接离开了大殿。
他要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去笼络那些领军的将军和校官,把更多的军权抓到手里。
奸贼!
身后有人在心里狠狠唾骂了一句,也赶紧站出来,对着众人大喊道:“我安xx在此立誓,与残害大将军的人不共戴天!我这就去为大将军报仇!”
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活像是家禽市场一般吵闹混乱,但却又诡异的乱中有序。
野心家们在四处奔走,唯一不变的,还是那些缩在家里的百姓,他们恐惧着今天,却又希冀着同样不变的明天,他们生而强大,却畏惧强大。
“你还能走吗?”
角落里响起疲惫的声音,两个人一个瘫坐在地上,一个还能保持些许风度,站在他旁边,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老头,你不是说再见面就要杀了我吗?”
三十喘着粗气,有气无力的说道:
“活着太累了,我把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你替我去做完吧。”
平千潮沉默了一会,冷冷说道:“要做什么?”
三十笑了笑,把楚帝要他做的事情大致讲了些。
“滚你的!”
平千潮听的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喃喃道:“你小子想祸水东引?”
“别说的那么难听。”
三十懒洋洋地抬起手查看着伤口,笑道:“您不是最喜欢笑傲群雄这种事吗,去辅佐凉王,保证能让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平千潮摇摇头:“自从她死后,我就不愿意再去笑傲群雄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看去,发现只是一个路过的乞丐,顺手扔出一块碎银,没好气的说道:“快滚蛋,不要在这里停留。”
小乞丐看见碎银,眼睛顿时一亮,刚想上来拿的时候,平千潮和三十忽的脸色一变,同时喊道:“避开!”
下一刻,小乞丐欣喜的神色还停留在脸上的时候,一匹马从旁边的小巷里冲了出来,直接把小乞丐撞得飞出去几步远。
骑在马背上的骑兵漠然地看了一眼小乞丐,随即纵马离去。
平千潮和三十都没有先去救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他们面面相觑,都是欲言又止。
第181章 行刺而中道崩殂
午门是皇城的颜面,可现在竟然连个看门的士卒都没有,陈谓然甚至瞥见几个明显怀里揣着东西的男女正在光明正大地走出午门,他们都穿着普通衣服,像是百姓。
宫里哪有那么多普通百姓,那全都是太监和宫女。
他和钱竹对视一眼,后者叹了口气,明知故问道:“看我干什么?”
“别说话,扶我。”
陈谓然抬起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钱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个无耻家伙的嘴脸打败了。
她把陈谓然的手搭上肩膀,嘴里嘟囔着不应该从家里私自跑出来之类话,顺带着还有各种魏国北方骂人的方言,听上去十分无礼和粗鲁。
陈谓然看着一脸气愤的钱竹,心里暗中嘲笑之余,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脸色忽的黯淡下来,将自己的手缓缓伸回,头也不回地走着。
“你又发什么病?”钱竹跟在他的后面,一脸莫名其妙。
“钱姑娘,你先随我回凉郡去吧。”
陈谓然淡淡说道:“你客栈的那些伙计,也都被我一并弄出城外去了,女孩子孤身在外不安全,等回到凉郡,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你答应过我的大夫呢?”
钱竹叫道:“我爹......”
“我会找楚国最好的大夫。”
陈谓然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步:“我保证。”
“这么说你手底下根本没有大夫!”钱竹愤怒的像只浑身炸刺的豪猪,她猛地推向陈谓然,后者早有预料,又后退一步轻松躲开。
没能得逞的钱竹愣了一下,像是没要到糖吃的小孩子,竟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陈谓然顿时感觉背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看了看钱竹,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走。
“站住!”
钱竹擦擦眼泪,果然追了过来。
“你跑什么?”
“你这话说的。”陈谓然理直气壮:“我又没什么能报答你的,难不成让我以身相许吗?”
“amp;*……amp;*”
钱竹骂了一连串很难听的魏地脏话,而且根本听不懂,陈谓然只能从她愤懑的语气和丰富的肢体语言来大致判断意思,然后没有露出任何被激怒或是羞愧之类的情绪。
骂了一会后,钱竹估计也有点累了,她沉默了一会,看着前面一直默默挨骂的陈谓然,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你准备怎么办?”
她直接问道。
“安平生死了,但安家没死。”陈谓然边走边说道:“本来我这次来京城,是没想过活着回去,嗯,救你也是个例外,不要放在心上。”
“意外么?”
钱竹梦呓般的重复了一遍,忽然无声的笑了笑。
“接下来的事情,既然我没死......”陈谓然沉吟片刻,冷冷说道:“那等我回到凉郡,就立刻发兵北伐,接着,就是登基为帝,到那时候,给你找十个八个大夫,都是轻而易举的。”
“我只要一个能救我爹就行了。”钱竹听到陈谓然的话,呆了呆,没好气道:“这么说,你现在有把握当皇帝了?”
“楚国百姓需要我。”
陈谓然大言不惭,他平静的说道:“另外,如果我不选择成为皇帝,那么接下来的局面就是安家、皇帝等人开始混战,楚国将会比你们魏国还要混乱......”
“另外,我还想和你们钱家谈一谈。”
“我家?”
钱竹愣了一下,狐疑道:“我家在魏国北部,就算你想勾结我们家...”
“不要想得太美,”陈谓然乜了她一眼,温和的笑道:“我只是想,和你们钱家做点交易。”
“交易......你想要什么?钱粮?武器盔甲?”
钱竹仅思考片刻,就知道了陈谓然的意思。
她在来楚国之前,是对楚国的大人物们做过一番研究的,而凉王如今的困境,显然就是缺粮,而且是极度的缺粮。
魏国的流民正在大量流入凉郡,陈谓然起初进入凉郡的时候,那里的粮草还算是充足,毕竟除了要分出一点来供养边军,剩下的只需要供给几万人的所需就行了。
因为凉郡算是边疆,朝廷对于肯搬去那里居住的百姓都是有一定优待的,比如每个月都能领到一份口粮,虽然被削减了一些,
“那么我的要求也只有一个,治好我的父亲,您若是能救他一命,钱家一切都好说。”
两人的话都很简洁明了,正因为如此,说完后,两人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需要思考各自的要求。
开玩笑,陈谓然连钱竹的老爹得了什么毒都不知道,手底下也根本没有什么擅长医术的人,他现在想着的,是能不能用其他条件来说动钱竹。
毕竟她是自己唯一认识的钱家人,她老爹就是钱家家主,虽然已经要死了,但好歹还能攀上点交情不是?
陈谓然毫无诚意的想着,到时候要怎样才能说动她呢?用装可怜?还是直接开更高的价钱?
想到这里,他不禁皱皱眉头,在心里自嘲着,自己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另一边的钱竹也在思考着。
其实陈谓然一直想的都是怎样去搭上钱家,或者是开出多少条件,反过来说,他没有意识到,钱家其实也需要他这么一个外援。
北安国看似占据了魏国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如今两面受敌,遭受西魏的正面进攻,还有东魏的暗中背刺,仅凭秦家是完全抵挡不住的。
但秦家如今有两大靠山,一个是赵国,另一个就是钱家,而钱锵自然就是重中之重。
赵国皇帝曾经评价过这位钱家家主,直接轻蔑的称他为圆滑的老狗。
虽然语气里露出强烈的鄙夷,但也还有几分无奈。
毕竟如今北安国还需要这条老狗。
只是如今钱锵中了剧毒,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一命呜呼了,而他膝下十女一子,这份基业显然就落在他儿子钱鸿手上了。
与其他世家里争权夺势的情况不同的是,钱家子女懂得团结,更何况女子没有继承权,所以即使是钱竹,也在想办法替自己的弟弟做考虑。
凉王坐镇楚国半壁江山,而且是楚国皇室正统的唯一传人,虽然要夺取这份正统的话,他还要再花费无数功夫和时间。
但钱竹深深明白,到了凉王这种地位的人,他只会记得利益,不会顾及情分,他如今有求于钱家,那以后呢?
看凉王如今的形式,若是解决了粮食问题,他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下一步,就是北伐,然后成为楚国的新一任皇帝。
想到这里,钱竹看向陈谓然的眼神不禁复杂起来。
......
“要两碗酒,四个馒头。”
一双满是伤痕的手在柜台上轻轻放下一块银钱,随即又被另一只肥腻的手拿起,放到嘴里咬了咬,然后才拿出两只碗来,用一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已经完全发暗的木瓢,从身后的酒桶里舀起酒,熟练地装满了两个碗。
手上满是伤痕的男人端起这碗平常都看不上的酒水,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满意的一饮而尽。
他看向随行的女子,后者茫然的笑了笑,她听不懂周围那些人在说什么,初次离开自己的家乡,她知道唯一的依靠就是眼前的男人,因此那笑容里也带上了一丝怯懦,
老板是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人,他瞥见那女子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不由眯起眼笑道:“这位客官,请问这是您的...夫人?”
?
“是。”
男人很快喝干了那碗酒,随即又扔出一锭银钱,指了指旁边的说书人。
老板会意,对着那个衣着寒酸的人点了点下巴,后者很快调整好自己手里琵琶的弦,不轻不重弹了几下,开始唱了起来:
“君不见那金戈铁马绕孤城,腥风血海雨纷纷,几段荒坟几段梦,与那落花葬黄昏。
桃花一舞折春寿,桃花夭折春过后,桃红满地如尸骨,且问春后谁人还?
我愿是人间少别离,却不免哭一城旌旗断,看十年血如海,恨万里人不还,
我道是天公妄为无情天,轮回万古无终年……”
“慢着。”男人眼里露出沉思之色,缓缓问道:“这唱的是什么故事?”
说书人停下琵琶,冷冷道:“楚帝伐魏!”
“怪不得!”男人大笑道:“尽是亡国之音,并无半点男儿肝胆血气!”
老板眼睛这时候又睁大了,露出清晰可见的怒气:“魏地儿郎有无血气,我想不是阁下所能说的吧?”
男人眼神看向那碗酒,下一刻便端起酒碗,笑道:“敬我大楚先帝挥军破南郡,敬我大楚儿郎纵横魏地千里,敬我大楚国祚万年不死。”
短短三句话,气的老板面色发赤,但先动手的却是那个病秧子一样的说书人。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手中忽的一挫,那柄琵琶顿时发出断弦的声音,下一刻三道寒芒直接飞向男人身边的那名女子。
哗的一声轻响,男人手腕别过,端着的酒碗已经倾斜,那一碗廉价的村酿尽数飞出,正与那三道寒芒撞上。
说书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但很快,就变成了惊愕。
那看似平常的酒水与他的琴弦撞上,后者竟然就那样软软的掉到了地上,活像是撞上了一道铁幕而非是水幕。
“原来阁下是高人。”说书人阴沉的说道,他咳嗽了一声,原本已经是蓄势待发的老板顿时又变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中年人,但仍未放下他的武器,一柄造型奇特的剑。
“魏地的江湖人,终于又出来行走江湖了么,”男人并不掩饰脸上的嘲笑,他拿起一块馒头,先是闻了闻,然后才递给旁边的女子,小声说了什么,女子脸上不安的情绪一闪而过,但看到男人的笑脸,她便稍稍放下了心,开始小口吃着馒头。
男人摇摇头:“我大楚先帝在的时候,你们不敢出来,等到先帝驾崩,而他手下的秘阁也烟消云散,诸位才敢出来,未免局气。”
“匹夫逞一时之勇,智者谋百年大计。”
说书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咳嗽了一声,缓缓道:“阁下若是觉得我魏地儿郎无血勇,那您尽可等待半月,到那时候,必然会让您刮目相看。”
“你们要杀凉王?还是如今的皇帝?又或者,是安家的人?”
男人很随意的说了几个名字,然后又无所谓般的笑了起来:“不过说这些没有意义。”
“为何?”
“因为我不准你们杀他们任何一个人。”
说书人眼中的讥讽更加几分:“因为他们是楚人?”
“不,若是他们要来杀你们,尽管你我素不相识,但我也一样不准。”
男人平静的说道:“阁下也是武者,我也是武者,我不知道你的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道是什么?”
“道?”
不光是面色苍白的说书人,就连那个一直跃跃欲试的老板,此刻也不由瑟缩了一下。
“原来阁下已经接触到了道么?”说书人谨慎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琵琶横在胸前,尽管他也知道那并没有什么用,特别是在面对一个宗师的时候。
“话尽于此吧。”男人看旁边的女子只吃了一个馒头,无奈的笑了笑,自己先拿起一个,然后又递给她一个,两人又慢慢的吃起来。
“我不明白。”
说书人哼了一声,半是疑惑半是谨慎:“阁下到底想做什么?”
“请你们离开楚国,放弃你们的计划。”
“那不可能!”
老板被激怒了,他拍着柜台喊道:“你们那些领兵打仗的楚人手上沾染我同伴鲜血何止百千?如今魏地处处都是乱葬岗,处处都是百姓的骸骨,可怜我......”
“可以往魏楚相争的时候,魏国人手上沾的血也不少。”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平静让两人心里发慌。
“话虽如此,我不去杀他,但楚国以后肯定会再次伐魏,请问那时候,阁下又要做什么?”
说书人讥讽的说道。
“不过用我一条命,去劝那些人不要再动兵戈罢了。”
“好,到那时候,就等着阁下来一人停息战争了。”说书人眼中怒色一闪而过,他看男人又回过头去,心头一动,对旁边的老板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提气,一剑一琵琶同时攻向男人,那一刻两大天下一流高手同时展开偷袭,但紧接着,他们都看见男人只做了两个动作,自己身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拔剑,出剑。
“我叫安龙城,以后大可来找我。”男人看着地上受伤落败的两人,居高临下的说:“我的话从不是虚话,若日后楚国再次伐魏,我将孤身以命死谏。”
“希望阁下能做到。”
说书人捂着伤口:“但是魏国江湖的人会越来越多,你挡不住的。”
安龙城又笑了笑。
第182章 野外无人店自开
当皇帝败走、安平生身死京城的消息传出去后,列国的反应不难猜到,但对于如今楚国的形式,陈谓然觉得自己还需要其他人帮忙好好参谋一下。
他认为,现在正是发兵的好时机,当然,最多只要那位幼帝再下一道诏书,给他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头罢了。
可是幼帝究竟逃往了哪里,他如今还是不得而知。
同样的,他在逃出来重新掌握起自己那支布置在京城里的情报网时,却发现宫中的赵贵妃不见了,而且根据几个士卒的口供说,安平生一回来就急着要找二皇子,结果二皇子和赵贵妃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谓然想的并不是去掌握二皇子来威胁那位幼帝,他已经明白,若是这时候自己能举起反旗,那么效果肯定比那位幼帝要好。
毕竟,他凉王可是实打实的打赢了不少仗。
虽然有一句话,叫立嫡不立庶,可也有句话叫立长不立幼。
早饭是一锅煮的稀烂的白粥,旁边有几个鸡蛋,还是店家看在陈谓然银子给的足的面子上掏出来的。
除了陈谓然的凉郡,楚国其他地方的春耕还是十分顺利的,但春耕过后,大家的粮食储量都是同样紧巴巴的,只能扣着过日子。
店家的妻子是个黄脸婆,人中略有点凹陷,嘴唇咧成刻薄的模样,满脸都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痕迹,手里搂着个脸蛋干瘪的婴儿正在喂奶,后者时不时哭几声,要不然陈谓然还真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
几个体格健硕的江湖人正在旁边大口喝粥,在他们中有个长相艳丽的女人,只不过她却是这群男人的头儿。
他们便是陈谓然在京城一直以来的部分“情报网络”了。
一些被他招揽的江湖人。
他们不算聪明,做事的效率也有待提高,但优点在于人脉广,目标不明显,很难被人发现,而且能从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地方搜集到很多情报,同时在陈谓然看来,那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的另一优点就是他们有一个脑子够聪明的老大。
那个叫长孙宁秀的女人。
复姓可不常见,特别是这样一个长得很漂亮的江湖女子,陈谓然下意识就多了些好奇,只可惜这个女子的身份似乎十分清白,也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祖上似乎也和不知道哪国的长孙世家有点关系。
钱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即使是在京城的那间客栈里,从家里带来的伙计们还是会变着法子做各种美味哄她吃饭,把她供养的像个小公主一样。
不是说陈谓然有意针对还是要让她改变生活习惯之类的,实在是如今各处都是处于半饥荒状态,大部分人家里的余粮并不多,稍微好一些的食材都得去专门的地方买。
等到她饿的时候就吃的下去了。
陈谓然看了一眼那些呼噜噜喝粥的江湖人,又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钱竹,暗中做了决定。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又跟店家买了些简单的调味料。
“公子,去凉郡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小人和手下们骑马跟在您的周围,随行保护。”
长孙宁秀躬身施礼,相处了几个月下来,她很清楚这位王爷喜欢什么样的说话方式,并不自作聪明,很干脆地转过身来,对陈谓然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长相英武的男子是凉王的手下,并不清楚这就是正在落难的凉王本人,陈谓然觉得,说不定她会做出另一个决定。
直接交出自己。
陈谓然早就学会了凡事要给自己多留后路,这次来京城除外。
他想死在刺杀安平生的过程中,一来是觉得这样的死法不至于太辱没自己,二来是已经有点玩厌烦的意思了。
天天不是勾心斗角就是要领兵打仗,他倒是想做个普普通通的王爷,像那些穿越小说里的那样平时快活自在,关键时候还能装个小比,然后接着关上门快活自在。
但他也清楚,光看现在世道乱成这样,他的梦想说不定得等到他当上太上皇那天才能实现。
钱竹冷着脸看了陈谓然一眼,就清楚自己要和他搭乘这唯一的一辆马车了,所以并不废话,直接先上了马车。
“这位姑娘是?”
长孙宁秀觉得有必要问一下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朋友。”
陈谓然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随即也上了马车,长孙宁秀即使是站在外面,也能听见马车里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
她不由笑了笑,让手下们上了马,自己则坐在马车前头,高高扬起鞭子:
“驾!”
马车重重驶出,车轮滚滚向前,一路留下漫天烟尘,店家看了一会,回到他的小店里,看看四处无人,便对自己的老婆发起脾气来:“你刚才为什么不下毒?”
“那个人只是跟凉王有些关系,宁秀也说了,那人最多也就是凉王的心腹。”
黄脸婆不以为然的说道:“根据情报看,凉王这几天就在京城,我们这儿只是一处,楚国京城外还有十九处这样的地方,要是这样还能被那个凉王跑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希望是这样吧。”
店家摇摇头,开始漫不经心地把脏碗放到盆里刷洗起来。
又过了一会,店门的帘子又被人掀起,进来的像是祖孙三代。
老人,青年,孩子。
“客官是从京城里来?这阵子路上可不太平啊!”
店家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活,笑问道:“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先来点饭吃。”
老人扔出一小块略有些发暗的银钱,店家熟练地接到手里,看到银钱上的暗斑不由一愣,随即笑了笑,将其收好。
饭食很简陋,一盘粗饼,几个鸡蛋,再加上几碗热水。
三个人吃的毫不含糊,将硬饼强行折成两半,接着把鸡蛋夹在里面,大口咬着。
“如今世道太乱,不知老人家要往何处去啊?”
店家看似关心的说道:“依我看,京城还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头咽下最后一块饼,眼神在旁边青年人手里那半块饼上巡梭一下,后者愣了片刻,一脸抑郁地把饼递给老头。
老头嚼的很是愉快,他边吃边看向店家,后者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脸上有些僵硬。
“你啊,就是吃了年轻的亏。”
老头一张口就倚老卖老的感叹道:“我这样的老头子,还知道出去闯一闯才有活路,你看你就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一间店,除了鬼,谁会来你这儿?”
他旁边的两个人同时捂住脸,而店主则露出精彩的表情。
老头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串他当年怎样怎样之类的话,一听就知道是属于吹牛皮的那种,店主无精打采的听着,心想着这三个人什么时候才能走。
旁边的老婆乜了一眼那三个人,小声说道:“没粮食了。”
“没粮食就去买......”
店主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才回过神来。
老头刚才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的店确实建在一处荒郊野外之类的地方,若非是熟人和走小路的人,一般来说是找不到这家店的。
所以眼前有个小问题,店里的粮食通常是过几天才送一次,有专门的人送来。
所以店家这几天可能就要断炊了。
而这时候,那个老头似乎正讲到激动的时候,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店家一哆嗦。
“那绰号叫王八老五驼子的大重山山贼头子,实际上是个......”
店家对那个绰号究竟是“王八”还是“驼子”的山贼头子完全失去了兴趣,他咳嗽一声,想尽量客气的暗示老头赶紧走人:
“老人家,这阵子确实不太平,我听说之前还有人走夜路被贼人给劫了。”
店家和气的说道:“你们赶紧吃完赶路吧,我这小店过会也关门了,天黑不敢做生意啊。”
“怕什么?”
老头又一拍桌子,喝道:“那绰号叫王八坨子老五的山贼头子,当年被老夫我一刀砍断了左手,而后竟然刻苦修炼武艺,成了魏国有名的左手剑圣!”
“诶,他当年不是被你一刀砍断了左手吗?!”
店家觉得这牛皮太离谱,忍不住直接驳斥道:“老人家,我不是跟您说着玩的,您旁边也有儿子孙子在这,能不能......”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四道寒芒直接盯上自己,那边的“儿子”“孙子”同时看向他,眼里流露着莫名的意味。
杀气。
这样一个词出现在店家脑海中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和好笑。
很诡异的祖孙三代。
若不是有任务在身,他说不定还真会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但是老头一直死皮赖脸地待在这,店家实在被吵的心烦意乱,就在这时候,帘门再次掀起,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人,手里搀着一个孩子。
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女人脸上虽然灰扑扑的,可依旧身形玲珑有致,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绝对没有她长的那样普通。
“抱歉啊客官,您要是住店或者喝水还行,但若是吃饭的话,小店里的粮食已经没了。”
店家瞥了一眼他们,看里面没有年轻的男人,便立刻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他现在只想安静一会。
“借你这里歇歇脚就行了。”
女人点点头,搀着孩子走进店里。
就在她走路的时候,腰间一个东西垂落下来,不等众人看仔细,她就反应迅速地把那东西拽回去,匆匆收好,然后又掏出一个水囊,喂那个孩子喝水。
老头隐晦的朝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翻翻白眼,并不想理会。
老头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弹了一下桌子,只见桌子纹丝不动,但他弹的地方直接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深邃的小坑。
“儿子”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他犹豫一会,掏出一小块银子拍在桌上,对店家说道:“再来点吃的,送给那位大嫂。”
店家露出为难之色:“客官,实在是没有粮食了。”
这一次他倒是没说谎,但青年人早就看他不爽,这时候就是借题发挥罢了。
“什么没有?”他头朝店家的老婆那儿撇了一下,淫笑道:“你老婆不还有些可以喝的吗?”
他这话一出,就连后来的那个女人都惊愕的看了一眼那个黄脸婆,然后又看向他,仿佛在看着饥不择食的禽兽。
如果不是饥不择食,那就一定是对人家老婆有某种特殊癖好了。
店家脸色阴沉下来,他站在自己的老婆前面,露出一种受到羞辱的表情:“客官,要是您吃饱了,就赶紧走吧。”
“吃饱了就走,可我没吃饱啊。”
青年人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随即在脸上露出淫贱的笑意,站起来就色眯眯地走向店主的老婆:“我.......”
如果不是确定那女人没下毒,店家一时间都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就他“老婆”打扮的样子,自己看了都嫌弃,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露出那样的表情?!
一时间,店家心里除了恼怒,竟然还多出几分高山仰止的意味。
但想归想,一来身后这女的并不是他老婆,真要算起来,还是他的上司,自己什么都不做无疑就是得罪她,二来他也十分看不起这种“见色如命”的人,就算是在魏国江湖上碰到这种人,通常也是杀之而后快。
他运气在手,假装发怒去推那个年轻人,实则使用自己独特的内功,想要用内力去破坏这个年轻人体内的经脉,让他下半辈子至少也是个半身不遂。
这种侮辱女子的人渣,就是该死!
他恶狠狠的想着,动作不由急促了些,直接把那个年轻人推得踉跄几步,直接倒向新来的那个妇人怀里。
但店家已经没空去看那个尖叫起来的妇人了,他脸色一变,喉咙里血腥气直往外冒,同时全身各处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似乎有一股气正在各处横冲直撞。
“运功调息!”
他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他的“老婆”直接一手贴在他后背上,顾不得屋内其他人或是玩味或是惊愕的目光,直接开始运功帮助店家。
青年人正在对妇人道歉,妇人身旁的孩子正在打他。
老头笑呵呵地站起来,朝运功的两人缓缓走去,在后者二人的眼中,就像是一道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阴影。
他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身份!
第183章 城外荒草乱谁坟
“千里急报,赵军挥师大破齐军,退敌百里,齐军死伤数不胜数!”
“凉郡急报,魏东来人,请求与王爷见面,岳长吏将其安置在城中。”
陈谓然手里不停翻阅着信件,嘴里默念着各种信息,旁边的钱竹一开始还在竖起耳朵偷听,但最后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就低下头去睡着了。
这个世界又没有电话,传输信息的正常手段就只有信件,所以当陈谓然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长郡郡城,也算是重新回到了他的地盘上。
一阵阵冷风时不时会顺着车窗的缝隙吹进来,陈谓然放下手里的信,抬起头看看外面的景色,借此来稍微放松一下。
他掀开车帘,外面是一条长街,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小贩的叫卖声,但听得出来,并没有多少热情。
“停车,去买点吃的。”
陈谓然随意吩咐了一声,长孙宁秀在外面答应了声,等车停下来的时候,陈谓然走下车看看周围,发现旁边正是一处客栈。
“辛苦了,让大家歇一会吧。”陈谓然笑眯眯地扔出一个东西,长孙宁秀伸手接住一看,是块金子。
“今天就到这里,我和...车上那位小姐去周围逛逛,这些天几位也着实辛苦,长孙姑娘,给他们买两碗酒喝吧。”
“多谢公子!”长孙宁秀看了自己还在傻笑的那些手下,赶紧一人踹了一脚,喝道:“还不谢谢公子!”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长孙宁秀又看向陈谓然,忽然笑道:“既然公子您要出去逛逛,那小人就跟在您身后吧,也可以保护您,不会妨碍您的......”她说到这里,隐晦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马车。
陈谓然点点头:“既然如此,多谢长孙姑娘了。”
“您客气。”
街上不是一般的清冷,陈谓然暗想人应该都在城外的矿场。
毕竟他所掌握的长郡六城大多盛产铁矿,其中多是铜矿和铁矿,后者尤为重要,陈谓然为了提高产量,允许长郡六城可以减少农事投入,将更多的人力分配到了开矿上。
而开采到的铁矿,有半数以上都被转运到凉郡,用来打造盔甲和兵器。
他的下一步措施是准备将凉郡发展为一个原材料加工地,毕竟凉郡唯一的优势就是廉价的人力,甚至就连土地也种不出太多东西,完全转型成锻造基地,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另一边的苗地,倒是可以后续再迁移过去一批人,烧林开荒以后,应该能得到不少良田。
陈谓然边走边思考着这些问题,就连钱竹接连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你听没听见啊?”
钱竹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用力戳了陈谓然一下,怒气冲冲道:“我要吃那边的糖葫芦!”
“想吃自己就去买啊。”
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不过话还没说完,他就先想起来,钱竹似乎是身无分文的样子,毕竟自己已经先一步把她的那些护卫打发走了。
他不由失笑,看向钱竹指着的那个卖糖葫芦的人时,他愣了一会,然后才缓步走过去。
“多少钱一个?”
陈谓然看了一眼上面熬的很稀的红糖,又看了眼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呢?
“三个铜钱一个。”
老妇人看了一眼衣着华贵的陈谓然,眼里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给你。”
陈谓然想着兜里恰好还有几个铜钱,索性全都掏出来递给老妇人,笑道:“您看能给几个就给几个吧,多的就不用找了。”
糖葫芦是用竹签子串起来的,大约三四个一串,陈谓然在接过糖葫芦时,意外发现老妇人把铜钱全都递还给了他。
“您这是?”
“看您的穿着,是个贵人公子吧?”老妇人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卑微的神情,她走近一步,急切地问道:
“小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求您告诉一下。”
“你问吧。”
陈谓然愣怔一下,很快点点头。
“我儿子今年被征召到凉郡去做了辅兵,之前还一直跟我有联系,时不时求人给我写封信的,可是等几个月前,苗人魏人打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就没了音信......”
“他的上官是谁?校官,或是将军的名字?”
陈谓然皱着眉头问道。
“我那儿有一次写信说,他在军中受到上官赏识,做了个先锋骑兵哩,似乎后来转到一个叫赵识...什么的人手下......”
老妇人见陈谓然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听着,不由有些激动起来,她赶紧擦擦手,从衣服的一个贴身兜里拿出几封皱巴巴的信,递给陈谓然看。
上面的字有些歪歪扭扭,大致也还能辨认出来,陈谓然粗略看完几封信,平静的看了一眼老妇人,缓缓道:“凉郡最近有一拨骑兵调往外地了,说不定您儿子现在正在行军,不能给您写信。”
“是这样吗?那就好,活着就好......”
“您儿子叫什么?”那个年轻人问道。
“叫窦阿虎,小名叫乳虎。”
老妇人泪眼潸然,她擦干眼泪的时候,想抬头谢谢陈谓然,却发现自己的摊子上多出了二十多块散碎银子,加起来大约有十几两,显然是那个年轻人的馈赠。
可是,他为什么要送银子给自己呢?
老妇人疑惑的看看周围,还是把信和银子都收起来,一直不安的内心也似乎有了点盼头,念叨着儿子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信。
“你走的这么快干什么?”
钱竹吃着糖葫芦,很不满的喊道,她嫌糖葫芦上面的红糖太少,往往是舔完了糖就直接吐掉里面的山楂,长孙宁秀在旁边看了略略蹙眉,不过并未做声。
“我......”陈谓然几次叹气,他刚回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钱竹呸的一下吐掉了最后一个山楂,随手扔掉竹签,对着陈谓然笑道:“你要说什么?”
陈谓然停住脚步,他看着那颗山楂在地上滚了几下,很快满身都是灰尘,愣了一会才走过去想要把它捡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架马车恰好驶过,车轮直接碾过,把那颗山楂彻底碾成了一小块残渣,还差点撞到陈谓然。
“放肆!”
长孙宁秀对着那架马车怒喝,但马车根本不做停留,一溜烟地离开了。
她回过头的时候,陈谓然正在珍而重之地捧起那一块残渣,钱竹在旁边发笑,陈谓然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目光看着她。
他拿出一个口袋,一边装着那一小堆满是灰尘的残渣,一边对长孙宁秀说道:“长孙姑娘,请你带着她去周围逛逛,晚上到郡守府来找我。”
“是。”
长孙宁秀看到陈谓然的阴冷目光,心里一凛,因此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拉着仍然一脸懵懂的钱竹离开了。
一个人孤独走着的陈谓然,整个下午都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去看街上的荒凉景象,也无意于街角那些初夏才盛开的花朵,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穿着寒酸的百姓。
后者往往在看到他身上的衣着后,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要么是立刻躬身施礼,要么是赶紧离开。
陈谓然在郡守府门前就没有这么犹豫了,他出示了一下凉王令牌,看门的人不敢怠慢,捧着令牌进去,过了一会,便满脸堆笑的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陈谓然大致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但并不说破,只是等着他自己来说。
“下官长郡郡守刘太冲,拜见使者大人!”
他十分殷勤的将陈谓然邀请进去,一路上边走边小心说道:“请问使者大人此日来,有何贵干呐?”
“无事。”
在他有些吃惊的目光注视下,陈谓然低下眉眼,神情有些委顿:“只是来向郡守大人蹭顿饭罢了。”
“蹭...饭?”
郡守愣了一下,展颜大笑道:“既然使者有吩咐,来人,设宴!”
当天色已晚的时候,一架马车慢悠悠地在郡守府门前停下,几个下人把钱竹和长孙宁秀请进来的时候,陈谓然正在撕着一块鸡腿,大口嚼着,满嘴油光。
左边角落几个俏丽女子各执琵琶长琴,丝竹声不绝于耳,筵席前几名美女翩翩起舞,郡守坐在上座高谈阔论,旁边的陈谓然显得兴致不高,只是一味大吃大喝。
钱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被旁边的长孙宁秀拉住,就在这时,一个小吏走过来施了一礼,恭敬道使者大人已经吩咐过了,所以郡守另备下一桌好菜,请二位姑娘移步客房。
郡守一时兴起,还高举酒杯,对着满座宾客醉醺醺唱道:
“银发璨璨岁月少,也曾狂放,弯弓射虎跑。风来花落知春早,人生恣意年华好。
功名已成身已老,宾朋满座,怀中佳人笑。桂香菊残看秋了,人生得意如此好!”
满座达官贵人尽皆大笑,纷纷举酒,喊道:
“敬使者大人!”
“敬郡守大人!”
“敬凉王爷!”
最后那句算极不要脸的拍马屁了。
“使者大人,如今良辰好景,要不您也来一首?”
郡守作完一首,又让旁边的歌女唱了几遍,虽然有些难听,但他自己满意至极,还拉着陈谓然要一起。
后者冷着脸,还在像饿死鬼一样拼命吃着,旁边还摆着两个空酒壶。
那可是郡守私藏的好酒,也不知道这位使者到底有多能喝,连着两壶酒下肚,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坐着。
陈谓然等菜上桌后,就一直大口吃喝,几乎不跟郡守说什么话,郡守想来也是觉得有些落面子,毕竟对方的身份只是一个“使者”,自己不仅设宴相邀,还亲自作陪。
可对方只顾着吃喝,不禁又让这位郡守看低了几分,要不是确定那令牌是真的,他几乎要怀疑这人就是路上捡了块令牌接着就过来蹭吃蹭喝了。
“使者大人?”
郡守看陈谓然依然不睬他,终于有些不忿了,便又提高了些声音。
“使者大人!”
“干什么?”
陈谓然出乎他意料的看了过来。
“不知道您贵姓啊?”在陈谓然的目光逼视下,郡守鬼使神差的来了这么一句。
“免贵,姓陈。”
“哦哦,是那个程吧?”郡守大着舌头醉醺醺道:“我跟明郡程家也熟悉,不知道程兄你是不是出身那里啊?”
世上达官贵人认识的时候,难免要各自打听出身,在这时候,一个说得出口的响亮出身无疑会让自己在别人眼里加上不少分。
“不是明郡程家?”
陈谓然摇摇头,伸出筷子去拨弄着盘子里的剩菜,一盘油亮的菜汁里,倒映出他扭曲而意味丰富的表情。
“那就是...范郡成家?我猜的对吧?成兄这个长相英俊潇洒,一看就是成家出来的青年才俊...”
陈谓然有趣的看着他,然后又摇摇头。
“还不是?”郡守一愣,很是纠结的嘟囔着,看得出来,他现在一心想猜出来。
“要么,是那个,那个......”郡守的两根眉毛拧到一起,随即猛地舒展开:“我知道了,是景郡,或者您干脆就是...中原的世家?”
“都错了。”
陈谓然嘴角勾了勾,笑道:
“我来自京城,京城陈家。”
“哦哦,原来是京城陈家,原来您是京城出来的,真是年少有为....额,额?”
郡守才说到一半,忽的眼神发直,打嗝似的咳嗽了一会,酒也吓醒了大半,直接跪在地上高呼:“臣长郡郡守刘太冲,拜见凉王爷,王爷万岁万万岁!”
神特么京城陈家,那他娘的不就是皇家么?
如今楚国皇家就剩下那么几个,若是刘太冲还反应不过来,那他也别当这郡守了。
两旁的宾客也慌忙了起来,一同走下筵席,对着陈谓然直接跪倒磕头。
一时间,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遍庭院,惊的那些下人忍不住往里偷看,心想莫非是皇帝来了?
陈谓然拍了拍已经滚圆的肚子,旁边的刘太冲大气也不敢出,心存侥幸的想着:自己也没露出什么丑态,也请王爷好吃好喝了一番,想来王爷最多也就是出来体察个民情,顺便吃个饭罢了。
他忽的又想起来自己作的那首词,一时间竟然有些得意的飘飘然,暗想传闻中王爷也是个喜欢舞文弄墨之人,说不定,还能入他老人家的眼哩。
“好,你挺好的。”
陈谓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准备两间客房,明日一早,送孤回凉郡。”
“是!”
第184章 连蒙带骗坑姑娘
又是一个略带凉意的早晨,尽管已经快是初夏,但岳韫还是会时不时觉得身上发冷,他在家里吃过早饭后,才坐上马车,一路慢悠悠地前往参谋府。
虽然他依旧担任长吏的官职,但他已经清楚了凉王的意思,心寒之余,也只能把职权一点点慢慢分给其他人。
现在他每天去参谋府,也不过是处理一般公文,喝完几杯茶,就再慢悠悠地走出参谋府,去周围找个清净地方,嗯,继续喝茶,最多听听唱戏说书。
反正家里现在吵得很,一旦回去,那些人就又要不停的让自己去救那些孙侄,反正在他们眼里,自己身为凉王最得力的臂助,有什么不能做呢?
就是因为他们的这种想法,那些孙侄辈的孩子恐怕是死定了,而且在这之后,凉王也会对他的岳家继续下手,但也会看在他岳韫的面子上让岳家不至于死绝。
想到这里,岳韫也懒得去管太多了。
只是人老以后,心气尽皆衰朽,唯一一次振奋起来,就是在凉王身上看到了潜龙在渊一样的气象,心想着要跟着凉王,干出一番千古留名的事业。
只可惜,自己的这份抱负,却被家里的这些蠢货连累了。
“啪”的一声轻响,小吏放下茶壶,替岳韫倒上一杯热茶后,就施了一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岳韫照例先喝了两口,才看向桌上堆积的公文,但今日,桌上却是除了昨天残余的几份,除此之外再没有新的公文送过来。
“是那个平先生吩咐的么?”
岳韫微微蹙起眉头,随意又舒展开。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宽慰着自己,但眼里终究还是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吱呀一声,木门又被人推开,小吏站在门口,低头恭敬道:“长吏大人,王爷请您去王府一趟。”
“王爷?他回来了?”
岳韫猛地站起来,快走几步,忽的又停下,脸上的皱纹愈发踌躇,他思考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头:“带路吧。”
一封封公文被整理好送到桌旁,几个官吏在下面正襟危坐,面面相觑的同时也在观察着上面那人的脸色,但凡那人不开口,他们就没有敢说话的。
“长吏大人来了。”
听到通报后,陈谓然才抬起头,对着门口方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岳先生来了,快请坐吧。”
“谢王爷!”
岳韫看着凉王温和的笑脸,心里却回忆起不久前平先生和王振的两张笑脸,接着,又想起自己去大牢里看望那些被抓官员的时候。
那些人确实都是罪状清晰,每个人都能找到相应的条目和文书,上面记载着他们的一切事情。
看得出来,那位被任命为法吏的平先生确实是“尽心尽力”地给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罪名。
贪污受贿、任用私人、挪用府库、甚至是强抢民女,这些罪名在岳韫本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
往年莫郡守在的时候,或者说在全天下,这样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的。
凉王剥夺了世家的大部分权力,将它们全都交给了官吏,而对于官吏的反制措施却又是极少,很难对其形成有效的制约,使得官吏反而和那些苟延残喘的世家又勾搭到一起。
陈谓然仔细询问着一些关键问题,包括如今各处的钱粮储量,以及目前的正规军数量,而岳韫则是信手拈来,并未有太多迟疑。
目前凉郡本地驻军约有十二万人,明郡守军大约有六万人,长郡六城加起来也就是三四万人的规模,还都被打散了分配到各座城池中。
以上都是不包含辅兵在内的,也就是说,在陈谓然裁军的命令下达后,如今他必须保持的军队规模依然超过了二十万人。
同时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安蛟连出征苗地,彻底占领苗地,暂时又往凉郡输送了些物资,可那跟如今的凉郡人口比起来,依旧是杯水车薪。
陈谓然并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懂治理百姓的政策,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收拢有用的人才,然后让他们替自己去做。
目前看来,成效不大。
缺粮的问题一日不解决,那些官吏哪怕有再多的主意,也根本没办法施行出来。
凉郡只是弹丸之地,但陈谓然在读过参谋府送上来的人口“报告”后,却发现这里已经汇聚了将近七十万流民和百姓,由于粮食的缺口越来越大,那些流民也越来越难以管理。
陈谓然曾在无聊中作过一次推演,他发现若是安家选择对那些流民下手,只需要派人在流民中扶植起一个首领一样的人物,让他去四处散布谣言,那么仅凭这些流民,就能轻易攻破他的凉郡。
凉郡西面就要直面魏东的兵锋,北面是混作一团的安家,或许他可以派遣说客,说服明郡剩余地方、甚至是楚国北部的范郡直接倒向自己。
而在东面,现在又增添了一个新的敌人。
幼帝。
他现在代表的是朝廷正统势力,不过如今被安家逼出来京城,不知道还有多少“正义之士”愿意遵从他的号令。
陈谓然和岳韫讨论了一下是否要迎还皇帝。
他看到后者笑了起来,便也笑了起来,两人相对而笑,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岳韫显然不反对凉王称帝,但他也觉得,现在称帝会不会太早了。
“魏地派来了两拨使者。”岳韫站起来,当着陈谓然的面在他桌上翻出一份公文,一边递给陈谓然,一边坦然道:“臣只是与其委以虚蛇,暂时敷衍着他们,臣还是希望您能亲自和他们谈谈,然后再决定接下来的事情。”
“两拨使者?”陈谓然疑惑道。
“额,应该算是两派吧。”
岳韫笑道:“魏西和魏东。”
“我明白了。”陈谓然抚摸着下巴问道:“你的意见呢?”
岳韫闻言,只是犹豫片刻便说道:“交远伐近。”
“远交近攻?”陈谓然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攻打魏东倒也说的过去,毕竟就在春天的时候他们还联结苗人一起来进攻凉郡。”
“魏东虽然近在咫尺,但并不是您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您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治民。”
岳韫语重心长的说道:“民乃国本,如今凉郡流民太多,臣建议您裁定各地人口,将多出来的人,全部征发到苗地,在那里设立新郡,大力开垦拓荒,增加粮食产地。”
“可是那样的话,一来前期投入太大,二来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多的粮食了。”陈谓然无奈道,他拿来一张地图,伸手指着上面:“若是攻下魏东,可以暂解我燃眉之急,对了,你觉得,我们跟北安国交好的可能性有多大?”
“北安?”
岳韫叹息道:“想和北安交好,收益太少,而危险太大,您看,如今东魏西魏都在明里暗里攻打北安,接下来就是他们双方内斗,您不妨在这两家内斗的时候......”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
陈谓然摆摆手,对岳韫的不以为然有些烦躁起来,他迫不及待的说出自己已经思考了一路的计划:
“你看,我们虽然有大军在手,但我认为现在最大的目标应该是收复楚国全境,接着再去谋略他国,至于魏地,我们支持北安的唯一目的就是让魏地保持三家分裂的状态,让他们永远无法凝成一股力量来对付我。”
“让他们分裂么?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岳韫看了一眼踌躇满志的凉王,忽然意识到,这位王爷与去年才来凉郡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如今的凉王,已经是雄才大略的王者,已经不需要他这样的老人来继续替他出谋划策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他随即心乱如麻,最后想起那些被抓的孙侄辈,终究是又舍不得,因此凉王对他又说了些什么,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岳先生,接下来,就请你......”
“王爷,臣有个不情之请。”
两人同时开口,陈谓然的眼神深邃起来,他点点头:“您先说。”
“臣已经老了,待得王爷这次见完了魏地使者,就请王爷......”
“准许臣致仕吧。”
岳韫拜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等待陈谓然的回答。
“一定要这样吗?”
陈谓然的声音传来,岳韫听了心里亦是一片茫然。
真的要致仕么?
......
“钱姑娘,王爷请您今晚去王府赴宴,莫要忘记了。”
十几名官吏不敢抬头,先是在客舍门口放下一堆东西,接着又把几个大盒子交给丫鬟,仔细叮嘱着。
过了一会,丫鬟才诚惶诚恐地跑进来,喊道:“钱姑娘,王爷有请帖给你!”
凉王回了凉郡,这个消息没多少人知道,因为陈谓然本就一直封锁消息,装作他一直就在凉郡。
可是钱竹这个突然出现在王爷身旁的女子,凉郡的权贵们打量着她,除了猜测这个女子可能出身名门外,就连她住在哪都不知道。
钱竹有些生疏地应付着源源不断凑到她身旁想要打探消息的人,那些老人害怕家里的子侄不知好歹,万一触怒了这位姑娘,接着很可能就会进一步触怒凉王。
在如今的形式里,与凉王作对可是个并不明智的选择。
诚然,凉王似乎也没展现出多大的手腕和城府,但每天大量巡逻城池的士卒可都是实打实的,提醒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忍耐住野心。
“去花园谈谈?”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钱竹回头,顿时怒道:“你还好意思见我?”
有戏!
周围的宾客顿时竖起耳朵,感兴趣的偷听着,只恨耳朵不够长,或者是站的太远,听不到更多东西。
“我都答应过你了,肯定会办到的。”
陈谓然想着白天跟岳韫谈的那些事情,他看得出来,岳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似乎越来坚决,仿佛在和陈谓然的拉扯中下定了决心一样。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陈谓然也早有预料,他在京城那儿准备对凉郡的世家们动手时,就已经做出了大量的推演和预计。
在他的安排以及岳韫的配合下,晁拓、黄知宦等人已经先一步接收了不少政务,更多的官吏直接被下了职位,接受一个叫什么“稽查部”的新衙门的调查,据说从今往后,每一个官员卸任前都要接受稽查部的调查。
目前最严重的的罪名就是以权谋私,按照凉王的规定,说是一旦查到,视具体情况裁定罪名。
不过让凉王麾下所有官吏稍稍欣慰的是,凉王把俸禄提高到原来的两倍,即使是衙门里普通的小吏,现在也能一人养活全家了。
“没想到你凉郡这么冷。”
静谧的花园中,春末夏初的花在肆意绽放,趁着不多的时间来挥霍自己最好的青春,暗香忽的涌动起来,环绕着两个人的身子在缓缓浮动。
钱竹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月下的花园,旁边的灯笼散发着幽暗的灯光,配合今晚的月色,有种说不出来的朦胧感。
而眼前的陈谓然也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穿着一身王服,既熟悉又陌生。
不能再等了。
钱竹暗想。
今天她的那些伙计全都被放了回来,同时也带回来另一个消息。
东魏和西魏的使者都来了,请求面见凉王。
可想而知,这三方一旦达成共识,危险的就是她北安国了。
毕竟现在的钱家,也算是上了北安的贼船,无论胜败,都是和北安国紧紧绑在一块了。
而钱锵本来就是从魏国做藩镇起的家,东魏和西魏都巴不得他早死早升天,最好是赶紧死翘翘,接下来的钱家树倒猢狲散,北山牙军不攻自破。
当然,这样的情况一般只存在于梦中。
钱竹已经意识到自己家里的情况不妙,所以想着能不能临时抱佛脚,说服凉王来做个大冤种,先替她家顶顶东魏西魏的压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谓然的意图也正是扶持北安国,继续魏地的分裂局面。
陈谓然又试探几句,很快就调出了钱竹的真实意图,这姑娘虽然聪明,但显然不懂话术,三句两句就被陈谓然套出了真实目的。
后者在心里暗笑几声,随即有些“忧愁”的说道:“我白天已经跟东魏的使者见过面了。”
“怎么?”
钱竹赶紧抬起头,迫不及待问道:“你想怎么样?”
“东魏答应我,要提供足以支持三十万百姓的粮食、还有大量的兵器、盔甲,当然还有很多不能跟你说的东西。”
陈谓然一脸沉痛:“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第185章 凑字数章
钱竹一个人站在花园里发愣,耳朵里还停留着凉王的话,心里百般纠结,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而且现在也没有人能教她怎么做。
“这是长郡六城的部分官吏名册,您要求彻查长郡郡守刘太冲,臣已经把他的所有罪名都给您列好了。”
平先生将一个簿册递给陈谓然,自己缩回手,恭敬地侍立在陈谓然身旁。
“平先生,你跟在孤身边,也要有一年时间了吧。”陈谓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回头却对平先生笑了笑:“现在你也算是孤的得力臂助了,有没有想过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
平先生心里顿时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凉王温和的笑脸,却是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好也笑道:“臣只想辅佐您建功立业,倒是没想过其他事情。”
“说实话,你帮孤做了这么久的事情,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亲人之类的,”陈谓然笑着说道:“你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一起享享福也好。”
果然,凉王是知道什么了吗?
平先生脸上波澜不惊,他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片刻,才轻轻说道:“实不相瞒,臣的爹娘在臣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爹娘都死了,这话还真没骗人。
平先生对陈谓然已经知道了多少东西,心里没什么数,只能半真半假的说话。
凉王的眼神深邃了几分,他收敛笑意,将手里的簿册递还给平先生,自己站起来踱着步,忽然又问道:“裴玄在不在郡城里?”
“他在明郡。”
平先生说道:“他当初被您派去接应驻扎在魏地的两位将军,现在和他们一同驻防明郡,曾写过信给您,说是想亲自和您谈谈。”
“无非是表明忠心罢了。”
陈谓然沉吟片刻,才有些犹豫的说道:“不过谈谈也好,让裴玄在他们两人间挑一个回来叙职。”
“是。”
叙职这个名义倒也说的过去,平先生掏出另一个本子,拿起桌上的毛笔记了上去。
“我这次带回来的那批文官,我准备把晁拓放到身边做幕僚,黄知宦等人全部打散分到长郡六城,担任中高层官吏。”
“是,已经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
平先生闻言抬头,陈谓然沉默了一会,才悠悠问道:“我想对魏东用兵,你有没有什么方法?”
“粮草和人力。”
“去岁先帝用兵时,准备十余年,出兵二十万,辅兵近四十余万人,一路粮草输送络绎不绝,后方时刻赶制盔甲器械,前线士卒伤亡虽时常惨重,但粮草等却是从未断绝过,出征将士皆悍不畏死,是故一战摧南郡,继而三破魏人大军,开疆千里,纵横捭阖,莫有敢当者。”
“王爷您现在的大军虽然也不输先帝伐魏的军队,但若是要打魏东,只能速战速决。”平先生又翻出几张公文,上面记载着凉郡、明郡、长郡近两年来的收支,可以清晰看见,自从陈谓然主政以来,这三地的收入都在迅速下降,虽然也有战争的缘故,但陈谓然还是沉思起自己的哪个举措有问题。
“几年春天,您又收复了苗地,现在应该做的是大力整顿后方,有了牢靠的基础,才能考虑打魏东。”平先生苦口婆心地劝道:“就算是现在的楚国北方,您也得慎重处理,臣建议您派出少量军队,只要三五万人的规模,或者就让长郡的驻防军队出击攻打安家,一来可以练兵,二来也算是名正言顺。”
“安家如今四分五裂,坐拥的地方也不过就是两个左右郡城的土地,孤觉得,可以试着去招揽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军队。”
陈谓然抽出另一份名单来,用笔在上面划了几个圈,询问道:“他们那里还有几个之前在先帝账下效力的军官,你觉得,用孤的名义去拉拢他们,能有几成机会成功?”
“这个臣说不准,得派人去试试。”
“三十曾派人回来过一次,”他补充道:“送来一个姓沈的。”
“他成功了?那他有没有把郡主带回来?”
陈谓然赶紧问道,他没注意到,门外响起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臣也不知道。”
“不过姓沈的那人还在明郡裴将军那儿,说不定小郡主也在呢,派个人去问问就是了。”
陈谓然皱皱眉头,不过并未再多问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直接问到那两批使者身上。
西魏东魏现在两边属于诡异的联合,但又处于隐隐对抗的状态,毕竟眼看着北安国一天天就要垮下去了,说不准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又把刀刃对着彼此,接着再来一场魏国内战。
中原现在的形式也相对混乱,赵齐两国大战,赵国稳占上风,可齐国现在渐渐缓过气来,开始试着坚清壁野,准备不计代价地防守接下来的一战。
因为赵人的大军,已然攻到了离齐京不到三百里的地方。
在这种时候,最不希望魏国重新统一起来的,或许只有赵国了。
“明日,你随我一起去见魏国使者。”
陈谓然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外面的王府筵席上忽的闯入一队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卒,为首的校官身材魁梧,喊话时明显有些生疏,似乎第一次做这种事一样。
不过想起让自己做这职务的人,可是凉王,他不禁又打起精神,心里也不知是哀叹还是幸运。
他一声令下,手下缇骑四出,直接在筵席间捉拿官员。
不少人在凉郡都是排的上号的权贵,还有人跟凉郡世家有关系,但那也无济于事,就这样直接被人打倒在地,拖死狗一样捆上绳索,全部带走。
而在场的人,竟然也没有几个敢出来说话的。
这些气焰嚣张的人就是凉郡数月前设立的稽查部的属吏了。
据传,里面的普通差役被称作缇骑,高一阶的则叫做提刑官,而提刑官虽然品阶不高,但凭着身份令牌,可以在每一处都能享有等同郡都尉的权力。
而他们的执行力和忠诚也毋庸置疑,毕竟现在的大部分缇骑都是直接从陈谓然的亲军中挑出,就连身上穿的也是军中的制式配备,按照陈谓然的命令,全都是往精锐方向培养,有的人放出来,甚至都能胜任一般官吏的职务。
实际上也就等同于明朝的三厂一卫了,不过比起后者,陈谓然则是暂时没有设立任何能够制约稽查部的政令,等于放任这些人去肆意整顿官场,而这里面,无疑也会使得轻罪重罚,甚至是冤假错案,但陈谓然觉得,比起之后的官场清明,现在狠狠放手整顿一次,损失倒也能够在忍耐范围内。
有几个人看见稽查部的缇骑,一早就躲了起来,王府墙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几个杀气腾腾的士卒拖着一具尸体,就这样抛到了王府门前。
宾客们看着血淋淋的一幕,忽然有人小声喊了一声凉王出来了,便又纷纷侧目望去,只见一名穿着黑色蟒袍的男子缓缓走出,眉宇间虽是英武,可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身后低眉顺眼跟着的那位,众人也认识,便是如今权势如日中天的凉郡法吏。
换句话说,现在的稽查部,名义上也是归他来管的。
陈谓然像是没看见众人脸上的慌乱,
......
“拜见凉王爷,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魏派来的使者们很上道,一见面就立刻跪下来喊万岁,紧接着,他们领头的那位,还直言随行携带了不少礼物,准备赠送给王爷云云。
总之开头的时候,双方是主客尽欢颜。
东魏使者们的头头名叫韦高,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模样的人,长得并不十分俊秀,可也让人见了心生好感。
“久闻王爷大名,今日见面,倒也大慰平生所想......”
一通彻头彻尾的废话。
陈谓然翻着白眼听着韦高的恭维,却是没有直接喝止,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让对方还以为拍对了马屁,实则陈谓然心里则是在思考着其他事情。
岳韫曾和这些使者接洽过,略微了解对方的意图。
西魏和东魏的使者大目标上都是一致的,希望凉王遏止安家,或者是直接发兵收复楚国明郡,断绝安家与魏地、赵地的联系,他们无疑是隐晦地提示了陈谓然,安家还和这两家保持着交易关系。
他们想让陈谓然相信,现在的形式非常明朗:凉王若是想有所作为,就必须跟他们联合起来,一同对抗北安国和赵国。
韦高见凉王仍是一脸笑意的听着他的马屁,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敷衍,不过他也并不着急说出自己的意图,反倒是顾左右而言他,与陈谓然东扯西扯起来。
东魏现在的形式也不算太紧张,虽然新逢败仗,但先是狠狠吃了一波北安国和赵国的援助,接着东魏帝又开始鼓弄新军,虽然军队的规模缩水了很多,但至少他也是实打实的掌握了兵权,而兵力也勉强足以使用。
陈谓然在思考的是,这样一个东魏,还能有什么有求于己的地方。
东魏使者们的说法是,想请凉王北伐,遏制安家驰援北安,但陈谓然却很清楚,自己受严峻的粮食短缺形势所迫,是迟早要开始北伐的,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有办法打通商路,获得粮食。
而自己虽然有机会搭上北安钱家的路子,但对方毕竟中间也隔着这么一个魏东,所以应该是自己去提条件,而不是他们巴巴的派了一队使者过来。
想完一些事后,陈谓然才缓缓问道:“韦大人,请问你认识曹茗这个名字吗?”
“您说的不会是长公主殿下吧?”
韦高眯起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陈谓然,对于他突然提起自家的长公主,似乎有些吃惊。
长公主也是单着,凉王也是单着,莫非?
看着他一脸诧异不似作假,陈谓然摸了摸下巴,笑道:“你先把这一条记上吧,我要找你们长公主要个人。”
“请问是什么人?但凡不是要紧的人,我想长公主殿下也会同意的吧。”
韦高有些心虚的说道,他很清楚,凉王在这种时候提出来要的人,肯定是个关键人物。
“孤的女儿被你们长公主接到魏地去玩了几个月,孤觉得,是时候该送她回来了。”
“这个....臣倒是有所不知,请王爷留点时间......”
“不行!”
陈谓然看着韦高阴晴不定的脸,后者浑身的冷汗刷的就流了下来,只听上方的凉王温和的说道:“既然你们东魏派出了使者,孤觉得趁这时候把事情解决了比较好。”
“另外,你们东魏在年初的时候大举进犯我凉郡,伤我百姓,毁我田地,请问有赔偿否?”
随着一件件事情说出来,陈谓然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他紧紧盯着韦高,杀气腾腾的说道:
“孤本力图恢复全国,可若是你魏国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进犯,也别怪本王再效仿一次先帝,率领大军伐魏!”
韦高想要分辨,但他也觉得,似乎没有太好的说法,听到陈谓然这话,更是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反正凉王的那些臣属都不在,也不用担心传出去坏了名声,干脆把姿态放低一些,不要惹凉王借题发挥了。
毕竟确实是自家先举兵攻打了凉郡,接着又舔着脸派了使者过来,这不就是明晃晃的送给别人宰么?
“临行前,我大魏皇帝也对此事有所歉意,圣上愿意用粮草军械来抵应王爷的损失,至于您所说的想请回小郡主一事,臣立刻写信派人紧急送回魏国,劝长公主殿下送还小郡主,请王爷不要担心。”
陈谓然听着韦高的话,这才又露出笑意,站起来走到韦高身前,把后者扶了起来:
“使者大人莫要如此,孤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不知道,这次大魏皇帝到底有何请求,若是不过分的话,孤倒也愿意帮一帮,毕竟,孤和他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韦高听不懂陈谓然语气里的揶揄之意,他先在肚子里打了一遍腹稿,才对着凉王贴耳说了一番话。
“???”
陈谓然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看着韦高,不可思议的问道:“他真这么说?”
韦高也清楚这事太离谱,对于凉王的反应倒也是觉得正常。
“是的,陛下还说,若是您愿意,他也愿意再送上多一倍的粮食,还有,将长公主嫁给您。”
第186章 谈判
“他想做我的小舅子,可我不想做他的姐夫,这事就算了吧。”
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
“其实,您可以考虑一下...”韦高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模样,看样子临行前东魏帝也对他是有所交代,不然不可能这样上心。
“不用多说,其实光和韦大人您谈了这么半天,孤有一个条件是你们必须要做到的。”陈谓然淡然说道:“送还我的女儿,然后才能谈其他事情。”
“此事,臣必然为王爷您办到。”
韦高连忙笑道:“其实,臣也是一直希望看到大魏和大楚结为兄弟之国,彼此取长补短,一同谋取天下,这多是一件美事呀。”
“再说吧。”
陈谓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去:“来人,送客!”
虽然凉王的态度有些不好琢磨,但韦高走出门的时候,心里觉得这事至少成了大半,不由也愉快了起来,就连看到对面走来的西魏使者时,也能笑着打了个招呼。
等一下,自己怎么把这些人忘了?
韦高看着那些人平静严肃的脸庞,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王爷,您不觉得您提的要求有些过分了吗?”
白胡子老者气的胡子都在抖动,对于凉王的狮子大开口,他倒是有所预料,可完全预料不到后者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东魏皇帝可是说了,只要孤能同意他的要求,不仅能把你们魏国长公主嫁给孤,同时还可以援助大量粮食、盔甲兵器,还允诺在成功之后,出兵协助孤直接扫清国内叛逆。”
陈谓然意味深长的笑道:“他们的条件可比你们要优厚的多啊。”
“他能做到的,我们也可以。”
老者压低了声音:“可是,您却跟臣说,您要我们陛下把魏国的土地割让给您,这...祖宗留下的基业,岂能私自赠送他人?”
“请您提其他的要求吧,如果您仍坚持割让魏东一事,老臣也无颜回去见陛下,只能一头撞死在这里了!”
“你在威胁孤?”
陈谓然战术后仰,怒道:“哪有这么谈判的?你觉得条件不合心意就要撞死在这边?你把孤这儿当什么地方了?你撞死在这,冤魂在这王府里作祟怎么办?孤现在又缺钱,上哪用钱再盖一座王府?”
“来人!给我把这些狂徒赶出去!”
“臣绝不撞死在这!臣捐钱给您再盖一座王府!”
老者吓得赶紧告饶:“臣刚才只是脑袋发昏,一时出言不慎,恳求王爷饶了臣这一次,臣一定好好谈,好好谈......”
这个凉王爷好生会借机生事,可怜老夫我只是稍微做了个夸张点的比喻,怎么可能真的一头撞死在这里?
老者心里苦,但他说不出口。
他跟凉王聊了一会,就知道对方不是很懂话术,但精明的地方在于他始终不肯在关键地方松口,而且时不时借题发挥,直接吵吵嚷嚷一通,把老者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又全部打断。
而且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凉王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听着他们的争论。
这个人一定是凉王的心腹。
老者在心里有了计较,语气也越来越谨慎,奈何凉王三句不离其宗,临了还兴致勃勃的问道:“请问你们魏国还有没有公主,孤觉得,咱们魏楚结成一家,才能更加亲切友好的团结在一起,当然了,最好是你们陛下的亲姐妹......”
“请王爷恕罪,这个没有。”
老者满脸惆怅的说道,心里暗骂:
要了那么多好处,还想要我大魏公主?美死你丫的!
他和陈谓然百般拉扯下,才把条件又降低了不少。
“魏东只能割让六百里土地给您,不能再多了,若是割让太多,恐怕我们陛下也会遭朝野非议的。”
老者诚恳的说道:“王爷,那个东魏的叛逆从来都不讲信用仁义,您想想,他是我大魏的宗室,尚且还能割据叛乱,您跟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呀。”
“您若是能助我们陛下夺回魏东,收复魏国全土,从此魏楚结为兄弟,抵御中原,共谋天下,岂不快哉!”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脸不怀好意。
魏东的那群使者肯定也给凉王许诺了不少条件,但绝对没有凉王说出来的那么离谱。
像什么把长公主许配给他这种话,呵,真是荒谬的说法。
东魏帝除非是真的豁出去了,要不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老者并不愚蠢,他刚才和陈谓然的谈判中,看似被步步紧逼,整个人窘迫的好像都说不出什么条件来,但实则应对圆滑,你凉王耍无赖,老头子我便装傻,双方各施手段,反正都不想让对面吃到太多好处。
“那么,臣就和王爷说好了。”
老者心满意足地带领身后的几名使者对着陈谓然施了一礼,笑道:“大魏皇帝知道王爷今年封地的百姓生活困难,便自作主张,命臣带了五万石粮食送给王爷,只是粮食太多,恐怕要过几天才能送过来,到时候请王爷派人去明郡接收。”
“替我多谢你们的大魏皇帝,多喊几声万岁。”
陈谓然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份意外之喜,他淡淡的道了声谢,随即又让仆人送客。
房门再度关上。
“东魏的人可信吗?”陈谓然别过头,对身旁侍立的年先生问道。
整整沉默了半天的年先生,先是咳嗽几下,才发出略有些嘶哑的声音:
“粮食或许能送来一些,但是兵甲武器,臣觉得东魏帝只要是脑子正常,就不可能送给您的。”
“他连那般疯狂的计划都能想出来,为什么偏偏不肯给我送点盔甲?”陈谓然拿起旁边的地图,一边看一边饶有兴致的问道。
年先生的回答让他也迅速意识到,东魏帝的那些要求,或许还有其他深意。
“东魏帝说,要把两万骑兵暂时存放到您这,这本身就很荒谬了。”年先生添了一下干燥龟裂的嘴唇,很想去喝口水润润嗓子,他瞥见旁边的桌上有一壶茶,便毫不客气地走过去,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几口清冽的凉茶下肚后,他才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接着转过身,接过陈谓然手里的地图,在楚国的地方圈了几个圈。
“这里是楚国明郡,东魏帝明确要求要把他的那两万骑兵部署在那里,我想那又不是两万头猪,而是两万实打实的骑兵,但凡王爷您有任何一点私心,都肯定会把这支骑兵完全吃下。”
“而他的目的,也很明确:我大楚明郡已经靠近赵国和魏国北部,这两万骑兵可以作为一支游走力量,在任何时候突出去,切断这两国的后方粮线,确保他们无法支援西魏,而且还能让这两国误认为是我大楚在出兵抵御他们,从而投鼠忌器,不敢过分动作。”
“而且这两万骑兵,在我大楚境内,无疑又是两万祸害,随时都可能里应外合,攻陷明郡,所以只要是正常人,臣觉得都不可能同意这个条件......”
“不,我准备同意!”
在平先生满脸看智障一样的神情中,陈谓然耸耸肩,平和的说道:“不过我要跟他说明了,这两万骑兵只要在我手上一天,都必须完全听我的话。”
“这不可能!”
年先生断然说道:“就算他同意了,事情也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东魏帝肯定是有所图谋。”
“他图谋的是要做他那魏国的皇帝罢了。”陈谓然懒洋洋的说道:“而在他达成目的前,我就能利用这两万骑兵弄到更多的好处。”
年先生抬起头看着陈谓然,郑重道:
“请王爷三思,军国大事不是儿戏!”
“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陈谓然站起来,面色平静:“平先生,孤今晚在王府设了晚宴,只请了几个心腹人,你今晚记得要来参加,这件事,到时候孤会细说。”
“遵命。”
平先生面有不甘,但听到陈谓然这话时,顿时计上心头,现在也不急着劝陈谓然改变主意了,躬身施了一礼,随即告辞离开。
房门再度打开,外面已经是下午,一阵已经带上些热意的清风吹了进来,让人慵懒的想要打个瞌睡,陈谓然却苦笑一声,又重新坐回自己的桌子前,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如今凉郡官场缺少人手,不少官吏都因为犯了这样那样的罪而被陈谓然果断炒了鱿鱼,其实他们真正的罪责并不在于他们所犯的那些贪污之类的罪名,更多人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之间都或多或少跟凉王封地里的那些世家有联系,这才是陈谓然无法容忍他们继续做官的真正原因。
眼看着一张由世家们牵线搭桥建立起来的利益网又再度成型,陈谓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只有先把这些人清理干净,接着便借题发挥,直接平灭了两个小世家,以作杀鸡儆猴。
干干净净的世家也不是没有,那些向来家风严谨的世家,陈谓然通常也是对其秋毫无犯,但那些污迹斑斑的世家,他们所犯的罪就全都被陈谓然暗中记下,只等着恰当的时机,才会对其下手。
毕竟世家传承历史悠久,与各处利益纠葛极大,就算是陈谓然在处理的时候,也难免会因为种种后果而头疼。
就在快接近傍晚的时候,他实在有些熬不住了,枕在桌上浅浅睡了一会。
他不知道的是,在外面有一个女子正提着一个食盒,已经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钱姑娘,您先去歇歇吧,这食盒让小人来帮您提。”
门口的两个侍卫见这女子站了老长时间,问了就说是在等凉王出来,一时间也有些于心不忍,两人看这姑娘对自家王爷如此上心,说不准有些关系,也不敢怠慢。
侍卫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没人回答,侍卫知道王爷始终在里面没出来,估计是在里面有事,也不敢随随便便把钱竹放进去,只是让她在外面等着。
可找了张椅子她也不肯坐,就跟杆子似的杵在那,抱着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发抖。
终于,书房的门再次打开,陈谓然活动着脖子走了出来,一脸疲惫的说道:
“去吩咐下人们准备开席吧...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看向提着食盒的钱竹,一脸诧异。
后者脸上顿时露出不忿之色,哼道:“我听说你一天都在里面,没吃什么东西,特意熬了点东西送给你,怕你饿死在里面。”
旁边的两个侍卫嘴角一抽,各自默契地看向旁边,总之不敢看向凉王。
这一听里面就有故事啊!
陈谓然笑了笑:“那你拿过来吧,我尝尝你手艺。”
“哎哟!”
钱竹前进两步,却是站的太久两腿都站麻了,刚走一步就感觉脚底发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而最让她崩溃的是,本来能扶住她的陈谓然,竟直接后退一步,“恰到好处”地在她面前站定,一脸疑惑:“你怎么了?”
“你这个...混蛋!”
钱竹捋起一点袖子,看见右手手臂上直接多出了一大块擦伤,她看着一脸冷漠的陈谓然,忽的从心底涌起一阵酸楚,食盒被她哗地扔到地上,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旁边两个侍卫看了一眼自家面沉似水的王爷,很狗腿的做出要去追赶的姿势。
“不用管她。”
陈谓然一边捡起食盒一边说道:“替我去拿个勺子来。”
“勺子?”
一个侍卫愣了片刻,随即赶紧撒丫子跑出去找勺子了。
陈谓然缓缓打开食盒,里面是一个大号的兰花瓷海碗,碗口有盖,里面盛的东西因为刚才的碰撞洒了一些出来,陈谓然打开来,发现是一大碗粥。
他抽抽鼻子,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粥似乎熬糊了。
月上梢头,夜色深沉,王府中冷冷清清,时不时响起几句平静的交谈声。
晁拓和平先生一见如故,两人正引经据典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
只是两人现在都在偷偷瞥着陈谓然,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是安蛟连和梅清泉等人,后者是这几天才回来的,一路上似乎还遇到了山贼的阻拦。
“是,小人省得。”
两个仆人拿着食盒,恭敬施了一礼。
陈谓然挥挥手,目送着他们在黑夜中离开王府,脸上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第187章 大疫
随着夏至往后,天气便一天接一天的炎热起来,远处在外的人唯有走到林地里,才能获得一丝清凉。
战马的马蹄重重踏上干燥的黄土,来回碾了一下,随即扬起小片尘土。
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拂过马背上的鬃毛,安抚着有些躁动不安的战马,西魏帝左右环顾着四周,这时一阵狂风飒飒吹起,周边顿时响起滚滚林涛。
“陛下,看这样子是要下雨了,让将士们避避雨吧。”
一个校官骑着马赶上前来,小声说道。
西魏帝闻言皱起眉头,片刻后,他和几名将军一同打马来到一颗大树下,旁边的亲军递上蓑衣让几人穿上,身后的士卒们也同样穿上雨具,然后在雨中继续行军。
这次的目的是要长途奔袭北安的一座重镇:檀城。
此处盛产名贵树木,也算是北安国财政的一大来源之一,同时处于关键地带,若是北安国继续占据这里,将会对西魏军的下一步攻势极其不利,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粮道运输。
因此,当几名将军提出这里的重要性时,西魏帝便当机立断,用一种堪称鲁莽的举动直接发起了这次突袭。
他先是命令全军大摆宴席,对外放出消息,说西魏大军准备修整数日,同时军中开始打造攻城器械,做出了要铆足全力攻打大城池的姿态。
自己则在当晚就点出了近两万人精锐,走山路,挥师急行军奔袭檀城。
整整四百里路程,而他只用不到三天的时间便带领大军靠近了檀城,全军处于半休整状态,一边休息,一边开始准备简易的攻城器械。
由于他几天前的虚张声势,北安国倒是把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南部,因为那儿也面临着东魏军的威胁,西魏东魏两家同时大军压境,让北安国现在只能被动防守。
但不排除一个可能,北安国有聪明人看出了西魏的计策,此刻已经在前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可那种可能性太低太低,西魏帝从心底祈祷,绝对不要发生这种情况。
他坐在树下漫无目的想着事情,眼神忽的被前方一个瘦弱的士卒吸引了去,那个士卒脸上气色十分难看,正艰难嚼着军中发下去的干粮,刚吃了几口,忽的就捂住嘴,猛地呕吐起来。
周围一小部分人骚动起来,校官快步走了过去,先是问了几句,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舌头,对走过来的西魏帝简洁的说道:
“肠游病。”
“什么?”
西魏帝后退了一步,对着周围大喊道:“所有人不准靠过来,叫军大夫过来,其他人看看你们的同伴有没有气色不好生病的,不准隐瞒,立刻报出来!”
片刻后,他脸色难明的看着那二十多个生病的士卒,旁边一位将军凑到他身边,直言不讳道:“肠游病医治起来很难,而且若是在军中大规模传播开来,恐怕咱们这次奔袭就肯定失败了。”
“韩将军,你有什么意见?”
西魏帝看了他一眼。
这位韩将军已经有五十多岁了,虽然已经是鬓发苍白,但锐气不减当年,更有数十年戎马厮杀的经验,算是西魏帝现在军中最得力的臂助。
“现在只有二十多名士卒得了这种病,陛下您若是不忍心,就让臣去做这件事,”
韩将军咬咬牙,不去看旁边地上那些有气无力的士卒,对着西魏帝狠狠说道:“杀了他们!”
“这怎么行!”
西魏帝低声吼道,他指着那些士卒,手都在颤抖:“将士们离开家乡,丢下父母妻儿,就是帮朕出来重整大魏江山,现在你说,你说要朕去杀了他们?”
“大军不能按时抵达檀城,就有可能被北安国的人发现动向,到那时候有危险的就是我们这两万人!”
韩将军怒道:“陛下,爱惜士卒性命不是错事,二十多人的性命,比起覆军杀将的危险,您难道做不出选择吗?”
“这不行......”
西魏帝在韩将军愈发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痛苦的闭上眼睛,喃喃道:“朕的夙愿就是重整大魏江山,让魏国百姓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江山未整,就要先拿忠于朕的士卒开刀,这是什么道理!”
“臣说过了,您要是不愿意,就让臣去做!”
韩将军声音嘶哑,他身上的甲胄都被雨淋湿了,但仍是目光炯炯的看着西魏帝:
“今晚,臣就会派亲兵杀掉这些患病的士卒,若是事发,请陛下但拿臣治罪无妨!”
他霍然转身,西魏帝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
“朕说了,不准杀他们!”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道。
韩将军的脚步僵住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向前。
一步,两步...直至身影在喘着粗气的西魏帝面前彻底消失。
后者愣愣的看着愈发沉重的雨势,眼神里浸满了复杂。
当夜,风雨大作,一顶顶粗糙的帐篷在林间搭建起来,烧开水的炉子一晚上都没停过,雨声像是打在帐篷顶端的拳头,敲得人难以入睡。
西魏帝身为皇帝,条件自然是比普通士卒要好一点,但他历来不讲究太多,此刻也像普通士卒一样蜷缩在帐篷里,只是身上多裹了件老羊皮毯子。
有别于东魏,西魏帝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
魏地西部虽然向来是主要产粮地,但最近年成不好,粮食产粮至少减了三成,同时这里的铁矿也相当稀少,想维持大军的正常铁器损耗,还得通过商人来买。
因此西魏现在出征大军的规模,只能勉强维持在十万人上下。
所幸北伐的进展比较顺利,北安国两面受敌,本就不多的军力还被平摊到各座城池里用于防守,长期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北安王秦起谋倒是没了以前的魄力,若是他敢于把所有大军集结起来与西魏东魏做出拼死一搏的姿态,这两方倒还可能投鼠忌器,不敢动作过于激烈。
但如今秦起谋手上也就是那几万人的可调动兵力,防的了前门防不住屁股,不管丢到哪,另一边都肯定要挨打。
魏地的局势便是像温水煮青蛙一般,若是再过两个月还没有外力干涉,北安国的覆灭几乎就可以预见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西魏帝感觉脑袋发沉,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后,亲兵已经端来了热水和早饭,他匆匆洗漱完后,看着早饭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反胃。
昨天的那二十几名士卒已经被集中起来,军大夫一整夜都在给他们熬药照顾他们,可今天一早,韩将军就步履匆匆的走进来,小声告诉西魏帝,军中又发现了十几个患了肠游病的士卒。
所谓肠游病,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痢疾。
往往在古代的时候,这种病一旦出现,若是没有及时处理,都会发展成大规模的传染,带有极高的致死性,就是俗话所说的瘟疫。
韩将军的做法不能说他正确,但却是最合理的做法。
因为行军紧急,军中根本没带多少用于治疗这种病的药材,军大夫所用的药一半是自己带的,另一半还是带了几名士卒,连夜去周围山上采摘回来的普通药草。
换句话说,就算西魏帝现在命人全力救治患病的士卒,也根本救不活几个。
多余的时间只有这上午半天了,他们今天必须要加紧赶制攻城器械,因为最迟攻城的日期就是明天。
西魏帝走进了一座用来安置患病士卒的狭窄营帐,片刻后便匆匆走出,他不敢去看那些士卒绝望的脸,只能加快脚步逃离。
雨势已经变小,仅有一道朦胧不清的雨幕还伫立在天地间,在这种天气下发起突袭,绝对是无往不利。
西魏帝跟着十几名侦骑冒险靠近了檀城,远远眺望着那座雨中的城池,眼神也随着雨水越发冰冷。
一面安字大旗在城头耷拉着,雨水打湿了旗帜,但城头的士卒也懒得去拨动,他们裹紧身上的蓑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勉强取着暖。
西魏帝的眼神忽而明亮了起来,他脑子转过弯来,自己军中没有药救治那些士卒,可檀城是座大城,里面的行商很多,要什么都有。
“让韩将军准备一下,今晚就攻城!”
“陛下,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另一位将军斟酌着语句,谨慎说道:“攻城器械尚且还没能赶制好......”
“那玩意已经赶制好大半了。”
西魏帝淡淡的说道:“檀城现在毫无防备,我们多等一会,事情就多一分波折的可能,根据情报,檀城守军不过五六千人,我军全力进攻,必然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大队的兵马尽量压低声音,来到檀城外一里处。
夜色愈发深沉,雨势一转白天的轻柔,到了晚上就愈发狂暴,一滴滴雨水像拳头般重重砸到蓑衣上,附带的寒意更是刺骨三分,让人不由自主地打颤。
虽然魏军的处境极端恶劣,但城头的守军更是不堪,许多人干脆就躲在城楼里避雨,而少数还忠于职守的人,城头那点可怜的火光根本照不到城底,他们站在城头就算是看瞎了眼也看不到那些魏军。
一队队步卒已经各执其职,前方的人拿着攻城大橹准备保护身后的同袍,中间的人则是拿着长梯等物,随时准备登城。
弓箭在这种天气几乎无法使用,全军尽两万人从三面包围住檀城,魏字大旗在狂风暴雨中猛然扯开,拿着长梯的士卒站在长梯底下,用尽全力压住梯子,让身后的同袍踩着梯子攀向城头。
一场攻城在潇潇雨声中开始,魏军忍受了数天的急行军,接着又是两天的暴雨临头,心里的火气全都发泄在檀城的守军身上。
说起来,檀城的这些守军以前也是他们的同袍,在后世人的记载中,这次攻城更可能被称为是一次“同室操戈”般的自相残杀。
漫漫历史长河中,区区几个士卒的感受,又有多少人能够挖掘出来。
西魏帝的预料是正确的,城内大部分守军直到临死前都没能组织起一次反击,大部分人在梦中就做了刀下鬼,攻入城中的士卒太过于慌乱,一进城便大肆屠杀,等西魏帝的命令传出去的时候,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了。
檀城的守将和县令尽皆吊死在各自的住宅中,他们的家眷被突然闯入的士卒尽数杀死,西魏帝看着他们的尸体,过一会才转过身来,问道:
“我军伤亡如何?”
“极少。”韩将军露出一丝笑意:“檀城已经重新变成了大魏的疆土,我军已经接手了全部城门,俘虏约有两千多人,大部分人被臣打散了补充到各处,希望陛下不要怪罪臣僭越了。”
“将军治军有方,朕怎能胡乱怪罪?”
西魏帝又叹了口气:“老将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臣愿为大魏死而后已!”
又随意谈了几句后,他目送着韩将军大步离去,西魏帝忽的感觉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阵恍惚,此刻只觉得疲惫不堪,很想睡一觉。
于是便在台阶上坐下,怀里搂着铁盔,长刀横在膝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昏昏睡去。
“陛下,陛下!”
几名亲兵刚好进来,看见皇帝这般作态,一个个大惊失色,试了一下皇帝额头的温度,便赶紧叫嚷起来:“去请大夫!快去喊大夫!”
皇帝的额头烫的吓人。
一个亲兵将皇帝抱起,就近找了个干净床铺,其他人赶紧去烧热水,将热水浸泡过的毛巾放到皇帝额头。
过了一会,大夫急匆匆赶来,拿掉热毛巾后,又摸了一下皇帝的额头,让人换上冷水浸泡的毛巾继续敷着,接着又让人去城中找药材,自己拿着一块毛巾,在旁边的热水里泡了一会,开始熟练地擦拭起皇帝的上半身。
秦将军等人站在屋外忧心忡忡的看着,也不敢进来打扰,老将军站了一会便急忙离去,因为昨夜冒雨作战,许多士卒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几乎一夜之间病倒了近千人。
而他不知道,这仅是一场大疫的开端。
过了几日,病情稍有好转的士卒们终于可以站起来,在军营四周稍微溜达溜达,不少人拿着新发下来的军饷钱起了心思,毕竟这些军中汉子平日里娱乐项目也不多,现在正好驻扎在一座城内,于是出去喝酒的喝酒,狎妓的狎妓。
其中就有几个患了肠游病的士卒。
第188章 齐人
东魏皇宫北角有一座高楼,里面临时存放了大量的书籍古物,由于去年战事频繁,魏国许多书籍都因此流落民间。
等东魏帝彻底掌权后,在皇宫中特地开辟出一处地方,派人把寻回的书籍都存放在那里。
东魏帝闲暇的时候,也偶尔会过来看一看。
当他今天走进藏书阁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两排侍卫,顿时想起了什么。
果然,一个满脸堆笑的太监走上前来,告诉他说大都督正在里面看书。
所谓大都督,便是曹茗的官职了。
全称是大魏南镇都督。
听起来很唬人,但实际上就是个谍报头子,没有半点涉及到兵权的分割,那块都督的官职令牌拿出去可能还没有她长公主的名头好使。
东魏帝在外面犹豫了一会,随即缓缓踏入藏书阁。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在空气里弥漫着,东魏帝抽了抽鼻子,看见旁边的书架上胡乱堆着十几本书,不由伸出手把它们扶正。
在拿起第二本书的时候,东魏帝的手忽然往后一缩,只见书上飞快爬过几只受惊的虫子,他无奈的笑了笑,准备过会让太监进来收拾。
稀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藏书阁二楼的地板上,远远看去,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四处飘飞的灰尘。
很难想象,一个以前爱干净到离谱的漂亮女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安然坐着看书。
东魏帝随手敲了敲身旁的书架,引得曹茗抬起头来,才慢悠悠说道:
“派往楚国的使者有信寄回,你要不要看看?”
“那个凉王无非是想讨价还价罢了。”
曹茗淡淡道:“那个带走独孤的刺客,就是陈谓然的贴身侍卫,现在他没有软肋在我们手里,自然就从容了许多。”
“不过也正好,我们下一步就可以将全部力气都花在对付北安国上。”东魏帝懒洋洋道。
“北安不是重点,魏西才是。”曹茗合上书本,警告道:“你麾下兵马整天都在调动和前进,难保凉王不会乘虚而入,而且替你指挥军队的人几乎都是世家出身,你要想好扼制他们的手段。”
东魏帝在伙同苗人攻凉失败后,麾下的精锐就已经损失大半,将近三个月时间里,他又匆忙编起一支数万人的新军,加上原来残余的军队,也能勉强有个十来万大军,只不过没法当成正规军队用,一旦打起来就容易溃散。
曹茗曾轻蔑的说他这些新军是由农民出人、贵族出力才建立起来的“和平”队伍,因为他们除了装样子以外什么都不会。
“钱家如今正在寻找医术高的大夫,据说钱家家主中了剧毒,急需某些药材治疗。”
“你的意思是?”
“从你手下找几个得力的人,装扮成大夫。”
“救钱锵那个老鬼?”
东魏帝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和钱鸿一见如故吧?如果当时有机会,我会让他和他的北山牙军全都死在楚国。”
“你在楚国坑谁是你的事情。”
“什么意思?”东魏帝眯起眼睛,冷冷道:“你就直说吧。”
“我要几个高手,打扮成大夫的模样,然后寻找机会,让他们杀光钱家的人,到那时候,北安一大臂助便会不攻自破。”
“没问题。”东魏帝不假思索,立刻答应了曹茗。
两人先后从楼梯缓缓走下,离开藏书阁的时候,东魏帝假装不经意的问道:“你的门客最近在搞什么事情?为什么频频和那些世家来往?”
“我有要干的事情,”曹茗扬起好看的眉毛,忽然娇俏的笑了:“听说南郡的夏风信开了,你怎么不派人给你摘点回来?”
东魏帝闻言呆了片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曹茗已经走远了。
“那花应该洒在南郡将士们的坟前......”
东魏帝默默说道。
满地落花被清风拂动,从他身前蹒跚着移动开来,最后顺着那阵风飞出皇宫,一路飘向东方。
“夏天要来了。”
南青伸手猛地一捞,从风中取下一片花瓣,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一下,又随手扔开。
战马刨动着泥土,低下头寻找着可以下口的草根,它的主人也是同样的懒散模样,毕竟就算是今年冬天来了,他都未必有什么事可做。
“将军,南将军派人找您来了!”
亲兵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南青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却是一点都没动弹,显然只是想让那名亲兵不要再喊了。
但那个亲兵似乎是新来的,很没有眼见,只是停了一会,便又大喊起来。
“南将军,南将军!”
战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连带着主子也不满起来。
“老夫想安静一会都不行吗...额,老裴?”
“我把你从魏国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现在的丧气模样的。”
裴玄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过来,在靠近南青几步远的地方下了马,走到南青身旁猛地拍了拍他战马的臀部,直接吓得那匹可怜的战马往旁边挪了一边。
“啊,你骑的是母马吗?这么胆小?”
裴玄为老不尊的笑了笑,正想低下头去仔细研究一下战马的性别,却被南青叫住:“你找我做什么?一个赵丰年还不够你折腾吗?”
“我一个老匹夫哪敢折腾你们两位大将军?”
裴玄叫屈道:“若非手下缺少合适的将官,老夫又怎敢打扰南将军休息。”
“先帝已经死了,我这样跟随先帝一辈子的丘八本来应该跟他一起走的,可是我活下来了。”
南青淡淡说道:“裴将军,请你恕罪,只是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还怎么去领兵打仗?”
他用右手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嘶鸣一声,不情愿的转过身来,露出南青左边空荡荡的袖管。
“我在魏地杀了成千上万的魏人,临走的时候,他们留下了我数十名兄弟,还有几千同袍,当然,还有我的左手......”
南青喟然叹息:“如果凉王麾下无人可用,那我勉强再出来也无妨,只是梅清泉他们如今都在凉王账下效力,我不愿意让他们看见我这幅模样。”
昔日携手在楚帝麾下坐镇边关,让楚国内地百姓安享十多年太平,想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
只是如今,我身边那些生死与共的同袍弟兄已经尽皆战死,我还活着,只是不想让世人忘了他们。
裴玄陪着他站了一会,两人短暂聊了会边关的形式,前者随即告辞离去,留着南青依旧孤独地坐在马背上看着远方。
“他还是不愿意过来?”
赵丰年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啊。”裴玄拿起做满了标记的地图,赵丰年立刻按住:“你要做什么?”
“查看明郡周围的布防。”
赵丰年摇摇头,无奈道:
“凉王爷想要出兵?”
“是有类似的命令下来。”裴玄聚精会神的看着地图,边看边嘟囔道:“只可惜兵力太少,要不然你和南青两人各带五万兵马,直接兵分两路,你北伐,他西进,这泼天军功岂不是手到擒来,连我在内都能留名史册了。”
听到这话,赵丰年忍不住笑了笑,他端起旁边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当年在魏地势如破竹,靠的乃是将士悍不畏死,又不是我和他的功劳。”
“谦虚了谦虚了。”
裴玄摆摆手。
大约在中午的时候,一名信骑来到了将军府外,顺便也带来了陈谓然的亲笔信。
裴玄匆匆读完,惊疑不定地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去找赵丰年商量。
他虽然也是先帝相当信任的将军,但也有自知之明,如果说他是矮子里选出的高个,那这两人就是猛兽中杀出来的恶虎,狼群内挑出来的狼王。
他们的能力远在裴玄之上。
黄昏渐至,愈发黯淡的天空中却是万里无云,唯留一片残阳照晚。
落日的余晖映照着几名缓缓返回边城的骑兵,各处都响起了喧嚣的虫鸣,那些还在外面巡逻的小队骑兵已经停下脚步,找好了地方准备休息,同时依旧在注意周围的情况。
魏人在数月前才侵袭过凉郡,很难说他们会不会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这只是边疆一个普通的夜晚。
将军府中,一扇门悄然打开,一个漂亮的女孩披着一层衣服走到庭院的小石墩旁坐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殿下,您该睡觉了。”
侍女打开门看见独孤又坐在这里,连忙拿着一件衣服给她披上,小声道:“您该睡觉了。”
“我天天都在睡觉。”
独孤平淡的说道:“你的口音很奇怪,你是楚国人吗?”
她看向那名服侍了自己好几天的侍女,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你的口音跟我以前说话的口音很像。
这句疑问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
“是...不是。”
侍女在独孤冷漠的眼神中慌乱说了一个字,接着又赶紧否定,最后才颤颤巍巍说道:“奴,奴是齐国人。”
“齐国人?那你是怎么到楚国来的?”
独孤惊讶道。
“赵国发兵攻齐,奴家里人都被杀光了,只好跟着兄长出来逃荒,后来奴的兄长没了盘缠,又实在养不活两人,只好把奴卖与楚人为奴仆。”
侍女凄恻的说着,眼泪也不由自主淌了下来。
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没有引起多少独孤的同情,随着这名侍女话匣子的打开,她心里的疑惑也越发得到了肯定,侍女的口音确实和自己过去的口音一样。
对于幼年的记忆,独孤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唯一还留在脑中的记忆,只有母亲温柔的笑脸。
她模糊记得,自己以前曾跟母亲走过很多地方,最后母亲生了重病,将她托付给客栈的掌柜,只可惜没过几天,客栈老板就把她转手卖到了苗地。
最后,则是到了莫郡守的手下。
她和另外几个女孩一同被莫郡守挑选出来,派人教习简单的才艺,例如写字跳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的就业方向是某座青楼里的花魁娘子。
她被关在那座宅院里整整一年,最后则是遇到了陈谓然。
自始至终,她都想不起来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如果有父亲的话,她觉得那就是陈谓然了。
“把你们齐国的事情跟我讲一讲吧。”
她轻叹一声,让侍女在旁边坐下,自己递过去一张手帕。
后者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草草擦了两下,接着又断断续续讲起了齐国的一些事情。
当她讲起一个地方的时候,由于记忆模糊,只能说出几个简单的字词,而独孤这时候却脱口而出,直接说出了一个词:
“离京?”
“是的,我们齐国都城就叫离京,郡主您真是见多识广。”
侍女并未在意独孤脸上的吃惊,她继续讲道:“大齐过去很多年都和赵国相安无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帝会突然伐齐。”
“或许是为了争霸、或是抢土地吧。”
“这倒也不像啊。”侍女摇摇头:“当年赵齐两国盟誓,当时赵帝送齐皇陛下回国,两人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齐国边关某城,当时我国陛下为了不让赵帝难堪,当场宣布将这座城池送给赵帝,而后赵帝为了回报,将另外三座城池赠送给我国陛下作为寿礼,为齐国太后祝寿。”
“若是说赵帝是为了土地才发兵,那他当年也不必出手如此阔绰了。”
侍女摇摇头,嘲讽般的笑道:“不瞒您说,奴家里也算是当地略有薄产的人家了,只是赵兵略地,过去这时候奴尚且锦衣玉食的过活,如今却是寄人篱下。”
“你若是愿意,我送你些盘缠,让人送你回齐国如何?”
独孤思考片刻,直接问道。
“不!”
侍女慌忙拒绝:“奴家里人都死绝了,奴一个弱女子回去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再找个人家嫁了罢了,郡主您发发慈悲,千万不要送奴回去!”
独孤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知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但去齐国看一看的念头,却是被她深深埋在心底。
这个侍女的口音,渐渐与她过去的记忆重叠起来,而且愈发清晰。
“你离开家的时候,赵军还在进攻吗?”
她问道。
“天杀的赵人,当时找到我家,说是要征粮,我爹只好交出所有粮食,但尽管如此,后来还是杀了我爹娘,接着......”
侍女嘤嘤哭诉,但独孤的心思,却是再次飘到了其他地方。
第189章 鹏城外
天气渐热,阳光似火,炙烤的满林树叶颜色越发深沉,只等到下午时分,一直躲在树下的两人才懒散起身,准备趁着凉快时候再赶些路。
“蠢货,去瞧瞧水囊里还有水没有?”
老头踹了一脚他“儿子”,后者看看逃不过当牛做马的命,只能忍气吞声地去看水囊,摇了摇没水,想起刚才路过的地方有个山泉,便抬步往那儿走。
刚抬脚,只听林中鸟惊飞,打官道上远远来了一人,身还未近前,但那人声音已到,唱的乃是一段太平歌词,三十忍不住停了脚,饶有兴致地听着。
“......只见得当先冲出金甲将,
细看去原是我楚帝皇,
当时千军万马皆同往,
杀声震天鼓也响,
魏寇心惊胆也丧,
左边铁骑踏得天地开,
右边军阵摇起刀光亮,
问......”
“喂,那道人,你唱的是什么故事?”三十隔着老远便笑问道。
太平歌词向来写的都是男女情爱、或是志怪、野史之类的故事,就这样明晃晃的唱杀气腾腾的破阵歌,特别唱的人还是个道人,让他觉得十分有趣,连带着看那道人也有些顺眼起来。
“先皇破魏!”
道人踏着一双木屐,相貌清瘦,衣着朴素却又显出一种庄重,倒也有种仙风道骨的样子。
“请问这位施主,去鹏城是往那条路上走?”
既然对方主动搭话,道人也并不故作清高,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看施主这样子,也是要去鹏城么?不如同行?”
三十愣了一下,不过他倒也不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道人能做出些什么事,心想旁边还有个比宗师还狠的死老头在呢,便给他指了老头的方向,说自己去打水,过会就来。
山泉十分清冽,三十看了一阵欢喜,先是把水囊装满,接着才捧起一些水扑到脸上,将暑气尽皆拍去,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就走。
就在他回过头的刹那,耳朵微动,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破空之声,再想转身已经是来不及,仓促间便爆发出全部内力,形成一片护体罡气。
身后顿时响起一声惨叫,三十冷眼看去,发觉惨叫声是从一棵大树后响起,便立刻往那里冲了过去。
树后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旁边还有个少年,正跪在地上给他止血,看见三十过来,脸色也苍白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害我?”
三十看见这只是两个约有十来岁的少年,眼里的杀意不由消散几分,他刚才还以为是找过来寻仇的江湖人,没想到只是两个孩子。
“你们大人呢?”他怒道:“小小年纪下这么狠手,你们家里长辈是怎么教你们的?”
两个少年都没有回答他的话,脸上的神情有害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倔强。
地上有把弓,而地上那少年胸口上则插着一支竹箭,若是他刚才射出来的是铁箭,这时候早就没命了。
三十看了那个受伤的少年一眼,伸手推开跪在那儿的少年,自己拿出水囊直接全都浇在那人的伤口上,少年疼得嘶了一声,随即咬牙闭口不语。
“倒是个骨头硬的。”三十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对着他扬了扬: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断筋挫骨散,撒到你伤口上,疼死你!”
少年的神情一下子悚然起来,旁边那个似乎是他的弟弟,此刻听了赶紧扑过来,却又被三十一把推开。
三十笑的像是逼良为娼的土匪,在少年绝望的眼神里拔开瓶塞,将里面深黑色的粉末倒了一半在伤口上,然后均匀抹开。
“唔......”
感觉到伤口并不是特别疼,而且还渐渐暖和起来,痛感也越来越小,少年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人是个好人,一直紧绷的脸也缓和了几分,勉强挣扎起来,带着旁边的弟弟对着三十磕了个头。
“你别急着磕头,”三十拨开两人,语气很是不爽:“你们刚才为什么要用箭射我?”
“没饭吃了,只能出来打劫过路人。”
“没饭吃?那,你爹娘呢?怎么让你们出来干这种勾当?”
三十毕竟还有些理性,他想着身上还有不少银钱,准备过会交给这两个少年,劝他们去走正道。
受伤的那个少年小声说道:“官府征粮太多,爹被逼的太急,直接上吊了,,,,,,”
“所以你们就出来...像这样?”三十看着两个露出倔强神色的少年,他知道拦路杀人打劫是错的,但指责的话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你们出来多久了?害了多少人?”
他虎着脸问道。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一下,还是受伤的那个说话了,而且看上去很有些赧然:
“我们才出来三天,一开始碰上了一个大商队,就没敢动手,然后就碰上了...您。”
“我他娘的还中头筹了是吧?”
三十都被气笑了,他又看了看这两个混小子,心里却有一股酸楚忽然流动。
他过去多年一直在替楚帝效力,为的就是像这样的孩子以后衣食无忧,但如今楚帝中途身死,大业还没建立起来就直接撒手离去,三十觉得自己白打工了那么多年,关键是还没地方说理去。
不过想想以后还能杀了他侄子泄愤,三十就有种想笑的感觉。
“罢了罢了......”他拍了拍两少年的脑袋瓜子,然后又捏捏他们的骨头,把他们脸上的感激全都捏成了一种莫名的惊恐才伸回手。
“也算是能练武的料子,比那废物王爷强多了。”
他随口评价了一句,然后对两个少年说道:“怎么样,愿意跟着我吗?”
“你...是不是那种走江湖卖艺的?”年纪小的那个试探着问道:“你管饭我们就跟你。”
“管,管饱!”
“...那灯会风光世无双,
御赐金玉灯一盏,
映得琉璃杯含光,
旁边有那风姿阔绰的刘小娘,
眉眼如画乌发长,
说不齐如何撩人心颤魂慌张,
只顾一手摸向那御赐灯,
蓦地一声叫的响,
原是把那点光,
当做了花容月貌的刘小娘......”
三十咳嗽一声,示意正在唱歌的道人收敛一点,原本他看这道人一脸正气,还以为是个正经人,没想到现在对着一个老头唱这些淫词艳曲,端的荒唐。
不过两人算是臭味相投了,老头笑的也不正经,警告似的看了一眼三十,才瞥见他身后跟着的俩少年。
“哪领来的?”
“随手领来的。”
三十懒得跟老头多说什么,去旁边马背上拿了些干粮递给两个少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只是其中那个受伤少年胸上的血迹太过于明显,道人也特地停下来看了看那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药膏扔了过来:
“这是贫道自己做的药,也能止血,施主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用吧。”
“哪会嫌弃。”
三十笑了,又把药膏随手扔给两个少年,他们眼里还明显带着饥饿,但三十看着他们已经连着吃了两张饼,知道不能放任他们吃,便叫他们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耽搁了不少功夫后,队伍里又多了三个人,唯一不高兴的就是老头的那个徒弟,他的马背上又不得不多坐了一个受伤的少年,使得他不能舒服的趴在马背上了。
“晚上还走吗?”
三十看了一眼老头。
后者还没说话,道人就已经开口了:“走夜路未必就不好。”
“为什么?”
“施主你又没走过这里的夜路,你怎么就知道它不好呢?”
道人笑的极其欠揍。
“你找事是不是?”三十听了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话,不由微微皱眉。
“诶,施主何必如此暴躁,你听贫道说完不行吗?”
道人跟在三匹马的后面,身上还背着个少年,但步履丝毫不见停顿,可见也是个习武之人。
少年在他背上睡得很安稳。
“几个月前,咱大楚也就两股势力。”道人看了一眼三十:“一个是朝廷,还有个便是凉王。”
三十顿时冷笑:“凉王就不是忠于朝廷了吗?你说这话,居心何在啊?”
“施主何必说笑,您不就是凉王的人吗?”
“什么叫我是凉王的人?”
三十怒道:“你他娘的,说的好像我给他暖过床一样。”
“诶,这话可不能乱说。”旁边的老头大义凛然:“对人家王爷的名声不好。”
“施主莫要生气,贫道只是无心玩笑之语。”
道人随即正色道:“如今的楚国,却是有四五个势力。”
“怎么就又四五个了?”
“凉王、皇帝、还有安家的那几个,咱们现在走的地方,不就是安家的地盘么。”
道人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只不过他们好像只会横征暴敛,对百姓不闻不问,您想想,这对凉王爷又何尝不是个机会呢?”
“你是什么人?”
三十问道。
“贫道只是个居无定所的乡野之人,”
道人轻喝一声,三十低头一看,道人背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怀里,兀自还沉沉睡着,但再抬头时,道人已经不知去向。
“去哪了?”
“算是个高手。”
旁边老头慢悠悠的说道,三十顿时心里一凛,他知道老头的武学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他已经是宗师,但每次老头提起他的时候,总是懒洋洋的评价一句废物。
虽然里面多少有点故意侮辱人的嫌疑,但三十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资质确实不能和老头相提并论。
而能得到老头承认的道人,却又是有多强?
只是那道人提起的话,三十也暗中记了下来,不过没真的看到实情之前,他也是不会跟陈谓然说的。
一行人彻夜赶路,老头手里揽着两根缰绳,一根是自己座下马匹的,另一根是他徒弟乘坐的那匹马,那孩子半夜困得睡着了。
等到天微微发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目的地,三十松了口气,老头则是嘟囔着要去买些酒来。
城门要过会才会打开,外面还有不少等候的商贩,里面已经有人熟练的架起了早饭摊子,向那些行商兜售吃食。
三十闻了闻那边传来的香气,也忍不住下了马,不过他前面也有不少人在等候,期间免不得被人推搡几下,但他这时候脾气反而好了起来,也不跟其他人计较,像个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的排队。
“让开让开!”
他被一个仆人样的家伙蛮横拽开,旁边的人群里也响起愤怒的声音,放眼望去,一个穿着华服裘衣的大胖子正步履蹒跚着走过来,只不过她可用不着挤人群,因为身边二十步以内的人全都被她的仆人蛮横推开了。
“是张家的人。”
听到这个名头,不少心有不忿的人便息了怒火。
虽说如今世家在楚国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但毕竟张家也是明郡的大世家,底蕴人脉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商贩能够抗衡的。
只有少数几个有底气的人才敢低低骂上一两句,接着也灰溜溜的到一旁等着。
卖早饭的小贩倒是无所谓,他平常也见多了这些颐气指使的大人物,好在这些人总不会为难他一个卖早饭的,多一些这种人,他的早饭反而能更快卖掉。
“全都买了。”
胖子随手扔出一小块金子,小贩赶紧收好,他瞥了一眼周围,殷勤的把屉里的馒头花卷之类的点心全都包好,笑道:“要不要替您送过去?”
“不必了,你们过来吃吧。”
女胖子对那些仆人倒是极好,她看不上这些吃食,下车买早饭也只是为了散散心,顺手给仆人们买点早饭。
这种随手一般的举动在仆人们眼里就极其让他们感动了,所以平常也肯替她出力,没有因为她的外貌就有丝毫的轻蔑和不敬。
三十抿了抿嘴,他看那些仆人兴高采烈的吃着早饭,再周围也没其他人卖早饭了,也只好罢休。
但这时候,那女贵人和她管家的对话,却是一字不漏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姑娘,这里还有些多的糕点,要不分给其他人吃了吧?”
老管家看了一眼那些商贩,知道不能太过于犯众怒,便特地过来和主人商量。
“华叔,多的就扔了,不过是几个糕点罢了,他们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吃本小姐的东西?”
“是,小人明白了。”
三十的眼神瞬间阴狠起来。
他身后那两个少年,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出来学那强盗勾当,你们这些贵人,反而要把吃的扔了?
这是什么道理!
第190章 鼠
“独孤呢?”
“送到明郡裴将军那儿了。”
“那就好。”陈谓然点点头,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三十这才发现,凉王穿着一身出行的行头。
他有些诧异:“您要出去?”
“去明郡。”
地图又被哗哗打开,陈谓然把它递给三十,道:“孤准备行军魏东,麻烦你再跟我跑一趟吧。”
“好。”三十没有犹豫,很快答应了,但他没有察觉到,陈谓然看着他的眼神一变再变,最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说起来,我倒是有些疑惑。”
陈谓然笑道:“先帝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还愿意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小的护卫呢?”
三十正在微笑的脸顿时僵硬了一下,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思绪,他盯着凉王,却没看出任何端倪,后者一直在温和的笑着,仿佛那只是句漫不经心的问话。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凉王那天是什么时候走的,三十一直都没想起来,他自己倒是有点浑浑噩噩的意味,决定回自己的宅子里把新收的两个徒弟安顿好。
作为凉王的贴身护卫,陈谓然并没有要求他整天都住在王府里,等那段难捱的日子终于挺过去后,他让人在王府附近准备了间不错的宅子送给了三十。
三十找了张竹椅,又去倒了碗水,坐在竹椅上慢条斯理喝水的时候,他注意到里屋的门开了。
两个新徒弟住在侧屋,没有自己的允许他们也不会去四处窥探,更何况,那间屋子可是上了锁的。
他端着一碗开水站起来,慢悠悠地往里屋的大门走去。
宗师高手不是一般的摆设,手里的任何东西都能成为他们的武器,哪怕只是一碗开水。
接着外面的阳光,还没到屋里,他就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坐着竹椅,喝着开水,除了人跟他长得不像,所有动作都是如同一辙。
“回来啦?”
那个人很是热情的打着招呼,像是三十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三十沉下脸来,哼道:“这是我家。”
他们确实认识。
“你家不错,起码还有口热水喝。”安龙城拿着个木碗喝开水,也不觉得烫手,他喝完最后一口,才又懒洋洋地向后靠去,形成一个舒服的躺姿。
三十瞪眼看着这个在自己家里熟门熟路的家伙,对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屋主的眼神越来越不友善。
“你喝完水就可以走了吧?我这儿门口小,迎接不了你这种贵客。”
“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说完赶紧滚。”
“不要再帮凉王。”安龙城一字一句的说道,三十眯起眼睛:“自从先帝驾崩后,咱们几个就再没见面了吧?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过来求我揍你?”
“如果你揍我一顿就能不帮凉王,那我天天给你当沙袋打都行。”
砰!
三十毫不手软,走上前就是狠狠一脚,竹椅咔嚓四分五裂,安龙城不知何时站到三十身旁,懒洋洋的说道:“你答应,我才给你打。”
又是数拳击出,虽然没碰到安龙城,但破空有声,三十明显下了死手,他步步紧逼,但安龙城在屋内腾挪转身,丝毫没有因为三十阴狠的拳风而止步。
两人一路追追打打,拳脚凌空对撞,很快来到了屋门口,三十又是一拳,打中安龙城掌心,但对方轻飘飘的反手就是一掌,直接把三十推了出去。
“你打不过我。”
安龙城笑了,微微露出一口白牙,配上他那张俊脸的神色实在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我说.......”
“你这是被谁打的?”
陈谓然瞥了一眼旁边的三十,后者的左边腮帮子明显有一道血痕,但三十一口咬定是自己没注意擦伤的。
身后一万多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准备等候凉王的命令,校官骑着战马,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大吼着让骑兵们注意行列。
魏国的第一批粮食已经运到,陈谓然现在也从容了许多,只是晁拓等人对于粮食似乎还有其他计划,因此并不是很支持这次出兵。
陈谓然对着骑兵主将吩咐了一句,那人正是赵识别,在莫郡守倒了以后,因为剿贼有功,在岳韫手底下几次擢升,接着又因为凉郡官场人手不够,急缺能用的军官,他就这样一步踏入凉郡的高层。
传令官手里变换着旗语,一队队骑兵开始移动起来,在各自校官的指引下往北方而去。
郡城城门口依然有十多万的流民,但比起以往二三十万的数量,如今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凉郡的官吏已经为此呕心沥血了数月,一拨拨流民被送往苗地开荒,陈谓然也拨出了大量的粮草和银钱,供流民安家,每个人领到的东西堪称充裕,撑到来年不成问题。
但并非所有人都情愿如此,就在半月之前,就连平先生等人也没有丝毫反应,郡城外就爆发了一场起义。
大约有近万人暗中集结起来,不知道是谁给他们提供了援助,根据事后的计算,那些暴民手里至少有两千副以上的盔甲,甚至还有不少军弩,陈谓然原本想要彻查,还是岳韫连夜进王府去劝解,这才勉强作罢,不过对于流民迁徙和安置的措施却是一天比一天急迫。
战马沉重的蹄声滚滚向前,在流民们的眼中缓缓离去,陈谓然看了一眼城外蔓延的帐篷,转头对岳韫说道:“流民的招收不能停,你要加快往苗地输送人口,郡城城门口的这些流民不能急着全部送走,要注意他们里面有没有带着瘟。”
“是。”
岳韫很明白陈谓然口中的瘟是什么意思,低头恭敬答应后,陈谓然随即带着剩下的骑兵离去。
......
“查到了没有?”
“是一个商队带来的,我已经把所有生病的人都集中关起来了,在其他地方召集的大夫也正在往这儿送,只不过药材太少,根本不够用。”
“这你无须担心,我会派人出去买。”
东魏帝站在藏书阁的二楼窗户旁,他看着外面苍白的阳光,不安的说道:“为什么突然出现这种东西?”
“湘江去年决堤了,说不定就是那时候的瘟疫,今年又闹起来了。”
曹茗揣测道,她来到东魏帝的桌旁,耐心看着桌上的一封封公文,她原本准备过来跟东魏帝商谈“连横”这条计策,顺便再把那个人推荐给东魏帝。
可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被管家的敲门声吵醒,说是她的那些幕僚要见她。
片刻后,在一众幕僚稍有急促的声音中,她才知道,原来都城外似乎闹起了瘟疫。
而且是很难治愈的肠游病。
其实这种病倒未必有多难治,真正难的地方在于每个病人都要消耗大量的药材,还有更多的人力去照料,除此之外,倒是还能好控制一些。
最后,至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传染上了。
各个衙门今早都在上报相关事宜,东魏帝几乎一大早就开始迅速处理这些公文,并且开始派出宫中御医,去各处散发药物,准备全力应对疫灾,
魏国已经多年没有出现类似的事情了,但在魏国历史上仅出现过的两次疫灾里,每次死的人数都是数以十万计,更不用说那些没有记载下来的疫灾了。
其实就是我们如今的历史记载也是同样如此,不是因为越往后疫情出现的越频繁,而是因为越往后历史记载的就越详细。
但无论如何,有前车之鉴在,容不得他不上心。
魏东京城里某处小巷里,两个穿着邋遢的男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什么吃的正香,同伴想去抢一点,却被他无情拍开。
“张二,你吃的是什么?”
那人馋的直流口水。
如今各处都在闹饥荒,听说城外还起了瘟疫,这下子能讨食的地方又少了,他这样的乞丐也难过活了。
想到这里,他便在心里愤愤不平的骂了一句那些狗娘养的权贵。
凭什么你们大鱼大肉吃好的,我却是天生就要过着穷日子。
张二也不在乎手上的污泥,一边啃咬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老子昨晚实在是饿疯了,就想着去朱家墙角下掏洞,想着能不能钻进去偷点值钱东西。”
“朱家?”同伴惊疑不定的喊道:“那可是......”
“闭嘴,别声张。”
张二赶紧捂住他的嘴,在自己都囊里掏了掏,又拿出一个用荷叶包好的东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小心打开,旁边的同伴惊呼一声,迫不及待伸手过来,直接抢走了一个,拿起来就啃。
荷叶里面包着的是一窝煮熟的耗子,已经去了皮,露出里面粉红的鼠肉,虽然凉了,但在饿极了的人眼里,依旧是难得的美味。
“那朱家是大富大贵,估计每天也是全家大鱼大肉的吃着,连带着那墙角掏出来的一窝耗子也养的这么肥。”
张二啃完一只,意犹未尽地又拿起另一个开始啃。
“你不给今晚留点吃的?”
同伴咽了口唾沫,他拿的那只太小,几乎几口就只剩个骨架子了。
“给你,都吃,反正城里的耗子也有不少,那些大户人家嫌这玩意不干净,哥今晚带你去抓耗子,兴许还能从那些大户人家手里拿到些赏钱。”
“哥,我听老人说,这耗子不能多吃,吃了要遭报应的。”
这话还没说完,那同伴头上就挨了一下打,张二伸回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咱们都快要饿死了,吃它两只耗子怎么了,你嫌脏,那以后就别跟着我吃了。”
“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人急了,赶紧讨好几句,然后才又问道:“其他人也抓这东西吃吗?”
“不然呢?”
张二懒洋洋道:“耗子、蛇、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还算好的,起码能吃点荤的,但城外那些人就惨了,听说人饿极了只能去啃树皮,吃点土填肚子,那玩意才叫毒呢,我告诉你,那东西就算你把肚子吃炸了,你还是饿,吃下去不管饱。”
“有那么邪乎?”
同伴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回味着鼠肉的味道,心想若是能天天开荤,就算是被鼠肉毒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当晚,月色高悬,城里巡逻的士卒明显多了不少,火把照的天空如同白昼一般,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
仅是一天的时间,瘟疫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全城,最紧张的还是那些权贵们,已经用一整天功夫把整座宅院都打扫了一遍,接着严格限制内外进出,还有些人家,已经计划好的要给饥民散发馒头点心,现在也立刻停了心思,说是怕那些人身上的病传给自己。
但就算如此,在夜色的掩护下,还是有不少人开始活动起来。
“往这儿灌水,快点!”
张二小声的招呼同伴,他已经挖出一个洞口,同伴立刻往里面灌入开水,仅仅是片刻功夫,他们就又抓到一窝耗子。
一只大耗子吱吱叫着,爪子在张二手上留下一条血痕,他看了一眼,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迹,紧接着又按住那耗子的后脊梁处,一声轻响,就扭断了它的脖子,顺手和其他耗子一同扔到袋子里。
城里有不少穷人都做着跟他们差不多的事情。
虽然官府还能管一顿粥喝,但每天的粥水已经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稀,里面的粮米就算是掺杂了沙石,也少的可怜,假如一个人每天纯粹靠那碗粥过活,最后也是活活饿死的下场。
更何况鼠肉比起城外的树皮、泥土,只要下锅煮上几滚,调料都不用放,就能香掉人的舌头,普通百姓哪有放过的道理,一时间各处都掀起捉这些东西的热潮。
东魏帝这次估算错了数量,他本以为魏东的粮食还能勉强支撑到秋收的时候,但当粮食运出魏东的时候,户部尚书才拿着重新算出来的数字姗姗来迟,告诉他粮食可能不够。
因此只能各处限制用粮。
从中原列国紧急购买的粮食正在往这里运,途中必然要经过赵国或者齐国,最后可能还要途经北安,因此打通魏北商道已经变成迫在眉睫的事情,但还没等他继续增大兵力,瘟疫的事情又被送到他的案几上。
事情像是春后漫天飞舞的柳絮,猛然间全都飘飞出来,在人眼前拼命转悠,惹得人一阵心烦。
第191章 大宁国
夏季炎热之意愈发深沉,去往魏地的路漫长而无聊,陈谓然有时候为了解闷,也会一时兴起带上些骑兵去沿途围猎,丝毫不怕泄露行军的消息。
晁拓等人屡次劝诫陈谓然,告诉他倘若被魏东发现行踪,很可能会导致全军遭遇埋伏,但陈谓然总是用不以为然的敷衍把他们打发回去。
草野里尘土飞扬,马蹄踏破荒原上的寂静,空中时不时响起箭矢的破空之声,在此处栖息的飞禽走兽到处奔走逃命。
一队骑兵正在追赶一只飞奔的野兔时,野兔眼看见就要被追上,只见它忽的顿身停住,硬生生和那些骑兵战马的马蹄错开,和他们擦身而过。
就在这时,只见骑兵中有人挽弓如长月,当头一箭正中野兔,身后队列里便爆发出一阵叫好的声音。
“好箭术!”
陈谓然缀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大笑道:“把孤的弓赏给他!”
“卑职谢王爷赏赐!”
那名骑兵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从陈谓然手里接过那弓,满脸的光荣,旁边的骑兵也是露出艳羡之色。
“叫什么名字?”
陈谓然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名骑兵。
“卑职谢宏臣!”
“卑职......”陈谓然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是个校官?赵识别麾下的?”
“是!”
陈谓然点点头,温和的说道:“孤记住你了,孤等着你立下泼天战功,到那天,孤亲自授予你将军印。”
“谢王爷厚恩!”
谢宏臣激动地当即翻身下拜,别人或许不知道他的身世,但他自己却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忘却。
他的爷爷名叫谢青孺,而他则是因为去年之事被全家流放到边关,自己也成为了一名脸上刻字的贼丘八。
所幸去年入冬的时候,他多次拼命立下战功,军中上官赏识他的勇武,最后不仅免去了他的罪身,还把他一路提拔到校官。
谢宏臣已经不愿意再提及自己的过往,甚至对其他同袍编造了一点自己的过去,只是含糊说自己家里有人以前犯了大罪,受他连累才被流放。
他很清楚凉王和自己爷爷的关系,毕竟自己爷爷就是因为凉王和他兄长而死,若是以后能假装“无意”跟他提起一句,但凡凉王有些愧疚,自己以后就能在军中扶摇直上了。
陈谓然不知道眼前这名校官的心思,他看看远处天色渐晚,便骑上战马招呼一声,随即带着一队骑兵返回军营。
凉王再次伐魏的消息已经在各处传的沸沸扬扬,中原列国的争端也暂时平息,等候着这次伐魏的结果。
大家都清楚,魏楚相争之后,两家都是出现了不少内乱,可比起已经彻底分崩离析的魏地来说,楚国的情况无疑要更好一些,由于路途遥远,那些权贵无法得知第一手信息,便暂时信了陈谓然宣扬出来的鬼话。
楚国凉王兴军二十万,走先帝去年旧道再次伐魏!
但实际上,来到魏东边疆处的,只有二十分之一二的人数。
大约一万五千多名骑兵。
光看骑兵的数量确实很吓人,毕竟数千骑兵都足以决定一场小规模遭遇战的胜负了,可这若是拿去攻城略地,无疑是比败家子还要败家子。
魏东的使者已经来了有十几人之多,但全都被陈谓然扣押下来,也没虐待他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但就是不放他们离开。
使者中不是没有聪明的人,从凉王种种反常的行迹中看出了些东西,因此也安静下来,甚至暗中劝说同伴不要轻举妄动。
抱着同样心思的还有晁拓。
凉王对外大肆宣称伐魏,同时却一路招摇,不仅放缓了行军速度,还沿途围猎玩乐,仿佛就是为了过来游山玩水一般,无疑犯了兵家大忌。
但想想凉王已经打了不少仗了,这点东西,他一个幕僚能看出来,前者就看不出来吗?
不过究竟是怎么样,他决定今晚再去试探一下凉王的口风。
“吃的还习惯吗?”
陈谓然来到一处营帐前,烤肉的香味随即扑面而来,钱竹坐在一堆竹签前,大口咬着烤熟的肉串。
刚进入这里的时候,她还闹着要吃粥,陈谓然觉得不能太娇惯她,自己平时吃什么,就给这位吃什么,他在军中倒是要求不高,有时候吃的比普通士卒还要简陋。
而且他几乎每天都要处理公务,吃饭的时间时常会推迟。
军中伙夫得了陈谓然的吩咐,通常他吃饭的时候才会也给钱竹送一份,钱竹平素都是大小姐的待遇,就算是家里,也从没有人给过她这等待遇,当即气的要绝食。
等陈谓然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这姑娘已经在帐篷里饿昏了过去。
没办法,陈谓然只能同意,所幸这姑娘也没再有其他要求,陈谓然出去打猎的时候,偶尔也会把她带上一起出去遛弯透气。
“王爷在这里吗?”
外面响起询问的声音,陈谓然听出来是晁拓,便望着帐篷的方向,等着晁拓进来。
可这家伙得到门口侍卫肯定的回答后,反而不敢立刻进来了,他心知王爷和钱姑娘两人的关系可能比较好,两人在军中孤男寡女的做出什么事也说不准,当下踌躇了一会,对看门的士卒吩咐道:
“我明日再来找王爷吧,你们看王爷出来了就顺口说一声。”
晁拓不敢去听帐篷里动静,更不敢作死问一声王爷您在里面有空吗。
“这老小子在外面干什么呢?”陈谓然等了一会没看到晁拓进来,也懒得出去再问,转头继续跟钱竹的交谈。
钱竹似乎也还跟家里保持着联系,但自从陈谓然知道后,她写的每一封信都必须给陈谓然过目,然后亲笔又写出一封意思相近的信来替她寄走。
如此一来,钱家却是知道钱竹正呆在凉王的军营内。
钱鸿为此还特地修书一封,信里对陈谓然的语气甚是亲昵,毕竟如今北安国被两面夹攻,哪怕钱家再想保存实力,也不得不把手上的军队一支支派出去,要不然秦家也不会再容忍下去,索性只能鱼死网破了。
西魏东魏都有些后继无力的意思,但还在保持进攻的势头,同时一则消息也悄然流传出来,据说西魏军中出现了瘟疫,西魏帝不得不停军修整。
陈谓然为此还特地停止进军三天,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四处打听,惹得四处风向大转,就连魏地也开始嘲笑楚国凉王的怯懦。
魏东方面没有传出太多的消息,只是陈谓然派出去的侦骑时不时会回报说,看见魏东方向每隔几天就会火光大作。
陈谓然一时也想不出太多头绪,只是派出了更多的侦骑去打探。
范郡南部。
一支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军前,十几名将军肃穆而立,而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人则是缓缓走过他们的前面,接着一步步登上点将台。
原本的楚字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新创立的国号。
宁。
“自此日起,孤便为宁王,此非孤篡位自立,乃是山河动荡之时,新旧废兴之际,庇佑楚国的神灵不忍见生灵涂炭,在渭水南边赐予朕符印,在崇山北边赐予孤麒麟,以昭示天道所归......”
华服年轻人张嘴便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随着他说话的时候,一名将军捧着由珍贵木料打造的方盒走出队列,另一名将军则是牵着一头怪模怪样的野兽走了出来。
士卒们看见那野兽,倒是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
虽然都知道眼前这位说的是鬼话,但那...真的是麒麟么?
若是陈谓然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那分明是头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穿山甲,而且它似乎很不满意安家人提供的食宿,当着士卒们的面直接开始就地方便。
“把它牵走,快点。”
那个华服年轻人也觉得有些难堪,让人赶紧过来带走了“麒麟”,然后顿了顿,又开始发表那篇长篇大论。
一场誓师大会很快潦草结束,虽然有些差强人意,但毕竟宣告了“宁国”的建立。
那名年轻人名叫安兕光,安平生还在的时候,他的官职是兵部尚书,等安平生一死,他便纠集了几名要好的族人,接着整合军力,又拉拢了不少军中势力,随即在范郡自立。
像他一样的还有另外两拨人,分别占据了京城和长郡等地,接着开始拼命征发民力扩充军队,至少都拥兵十万左右,其中精锐也不在少数。
安兕光听到凉王要伐魏的消息后,便暗中给其他两家发消息,邀请他们结盟,但这两方均保持观望的态度,毕竟就从实力上来讲,安兕光是他们中最强的那个,就算是侥幸战胜了凉王,估计留给他们的也只有残羹剩饭可吃。
没等到他们回信,安兕光便果断动用了手里的一切力量,聚集成十五万大军,对外号称二十五万,浩浩荡荡地准备进攻明郡。
“凉王挥军伐魏,如今正好给我们可乘之机。”
他在和将军们的商谈中坚决的说道: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在明郡这个地方,夏季往往多暴雨,魏地的湘江在这里有条支流,每逢暴雨季节就容易涨潮,好在两岸居住的人并不多,相比于魏国来讲,楚国这块地方反而不容易受到水灾侵害。
大量的战船已经扯起风帆,载着士卒一路顺流而下,岸上另一头则是搭起了浮桥,准备乘着雨势强行过江,但几乎每天都要损失数十名士卒。
安兕光为了能打明郡的凉军一个措手不及,也不愿去顾忌士卒的生死,更何况他本人也曾跟着先帝西进伐魏,收获了些战功,因此更加自负,往往对麾下军官们的意见嗤之以鼻。
暴雨越发急促,但近几日不知为何,士卒的损失几乎降到零,当一名校官把这个异常报上来的时候,却被安兕光骂的狗血淋头。
“怎么?孤麾下将士没死,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如此深含杀机的一句话,吓得那名校官赶紧跪下来连连磕头请罪。
好在安兕光觉得还没交战就先杀个校官不吉利,才放过了那名校官。
一连数日,大军都在朝着明郡紧急进发,不过由于雨势实在太大,只有约莫三万人的先头军队渡过了湘江的那条支流,剩下来的辎重粮草则是尽数落在后头。
但安兕光在军中的巫师连夜找到他,说是他所建立的宁国属于“水泽”,如今雨势过大,正是安兕光真龙天子的象征,而再过些日子,暴雨就要停歇,安兕光必须要乘着这段时间击溃凉军。
对此,安兕光竟然还信以为真,他直接带着三万大军深入明郡,甚至主动暴露了踪迹,就想骗凉军出来决一死战。
但诡异的是,他们似乎一直没遇上凉军的主力。
安兕光对此并不意外,凉王带着大军伐魏,肯定也带走了明郡的主力,他决定回过身直接攻打城池。
士卒们在暴雨中行军了十多天,许多人的脚都在雨水中泡的溃烂,军中沸反盈天,但安兕光不以为然,他时不时就用军功和赏赐来给士卒们画大饼,勉强保持住了士气。
“登城!快,后面的人压上去,不准退!”
沉重的雨幕中,几名受安兕光信任的校官带着他们的亲兵充当着督战队的角色,一旦看到退下来的士卒,也不管对方是否受伤,就毫不讲理地逼迫他们重新去攻城,若是有一句不从,就直接挥刀砍了上去。
城中守军不多,但却是极端顽强,宁军在城下丢了数百条人命,不得不放弃首次攻城,准备退回来修整。
但当晚,一名样貌凄惨的骑兵匆匆进入军营中,带来了一个让安兕光几乎要发疯的消息。
湘江决堤,正在过江的辎重被冲走了大半,凉军以逸待劳,在湘江两边同时发动突袭,当场斩杀数万人,换句话说,安兕光现在想要援兵,至少要等到半个月以后了。
最后,还要面临那所谓的凉军主力。
他想不明白,凉王不是带走了所有主力了么,若是要击溃自己后面的那些辎重队伍,那也得有数万人的规模了。
至于凉军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后面突袭辎重的,安兕光怎么也不愿意相信那是由于自己的愚蠢导致的。
第192章 杀虎渡
以往先帝还在的时候,京城十二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如今正是同样的夏季,可楚国京城却并无几分新意,就连流过十二坊的那条河似乎都污浊了许多。
河上也有几条大的画舫正在缓缓前进,沿途各处灯火辉煌,只是细细看去,两岸并无多少游人来往,深沉的夜幕中,再看那河上的画舫,总让人有几分诡异之感。
一队美女在船头翩翩起舞,丝竹音乐声不绝于耳,桌上摆的不是普通酒肉,而是各种奇珍佳酿。
红皮屏风两边,宾客觥筹交错,许多人揩袖试手,射壶行令、百般玩乐。
最里是一座用几层薄纱围起来的雅间,两旁灯影绰绰,映得里面的人颇有几分朦胧,那人手里端着玉杯缓缓饮酒,身后跪坐着几名姿态妖娆的舞女,抚摸着他的长发。
“大将军,大将军?”
外面有人轻轻喊了两声,见里面没动静,他心里有些不安,但奈何是紧急军情,不能不报。
里面那人微微动了一下,身后舞女娇笑起来,扭着腰肢将纱帐打开了些,才传出那个中年人慵懒的声音:“什么事?”
“八百里加急,明郡凉军布下重围,安兕光遭遇伏兵,全军死伤无数,目前被围困在明郡,凉军断绝了安兕光粮道,因此他派人火速来向您求援。”
当他说完后,中年人依旧保持着沉默,他捏起旁边一个美女的下巴,接着把玉杯凑到她嘴边,微笑道:“喝。”
“大将军,奴今天已经喝了好多酒了,能不能不喝了?”
美女撒着娇,时不时将自己的某处蹭着中年人,外面那个跪在地上报信的官吏,虽然因为畏惧中年人不敢抬头,可光是听到如此娇媚的声音,便也觉得心神荡漾。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下一刻,那名中年人忽然变了笑脸,甩手就把玉杯砸到那女子脸上,接着不顾她的尖叫声,直接拎起她的头发,将整个人拽到窗户的旁边。
“大将军,你......”
那名官吏满脸惊骇神色,他看着中年人直接把女子从画舫的窗户口扔了出去,接着,外面就传来一声落水声。
“不识抬举。”
中年人骂了一句,随手关上窗户,刚才还和他亲亲密密的那些美女吓得不敢出声,但看着他的眼神明显变得极为恐惧。
他笑了一声,又搂起一个美女,才对着那名官吏冷冷说道:“安兕光只是个蠢货,他不过占了点地盘,就敢妄自称王了,呵呵,我安螭徐坐拥京城一带,天命所归,尚且不敢过多放肆,”
不敢过多放肆?
看您刚才那德行,就不像是个......
唉,不可说,不可说。
官吏在心里腹诽一句,随即回过神来,继续恭敬听着安螭徐的即兴发挥式演讲。
他本来还以为安家这些子弟都挺不错的,虽然不能说是人中龙凤,但看他们在先帝和安平生手下都至少有个可造之材的模样,几乎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本事。
但现在看看,一个个初掌大权的时候还好,可没过多久,全都迷失在了权力的旋涡中不可自拔。
安螭徐意犹未尽的讲完一大段话,忽然问道:“你说他派人过来求援,咱们是出兵帮他呢,还是不帮好呢?”
“这,您是大将军,您决定就好了。”
“不,我又不是一意孤行的将军。”
安螭徐脸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种笑容,他凑到官吏面前,轻声道:“你们这些官吏,才是孤的得力臂助,怎能不听你们的意见呢?”
“额,”官吏的心狂跳起来,他的脸逐渐苍白,疯狂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安螭徐此人喜怒无常,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或许自己的下场跟那舞女也差不多了,而且,自己还不会游泳......
“安兕光此人虽是将军您的晚辈,但屡次对您无礼,此次或许能借凉军的手除掉他,而且这样一来,他的地盘和辎重粮草等,您也可以全部接手过来。”
“不过,还有个问题......”
那名官吏犹豫着,安螭徐眼神凌厉起来,他颔首道:
“你但说无妨。”
“安兕光毕竟是您的晚辈,若是拖着不救,难保那些愚蠢的天下人会诽谤您,对您的清誉有所损害,臣有一计,既能让您得到安兕光的粮草和残余军队,还能让您不被天下人非议。”
他贴近安螭徐耳旁,小声说了两句,后者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大喜,直接把怀里的美女推给了那名官吏:
“此计甚妙,本将军赐你第五银子,还要封你做个大大的官。”
“谢将军大恩大德,下官必然竭心尽力以报!”
官吏和舞女一同下拜,心里却在疑惑,这第五银子是什么玩意?
你要说五百两银子还能懂,这第五银子又是啥?
不过也懒得多想,从安螭徐手底下逃得一命已经是侥幸,这官吏看出了安螭徐的残忍无情,他回去以后收拾一下细软,便直接带着那名美女逃走了。
那名女子本身原是皇城宫女,被强行掳掠到安螭徐身边做了侍妾,本身却还是个处子,她见那官吏为人谨慎聪明,便也甘愿做个贤妻。
只是后来当官吏问起她性命时,才哭笑不得,原来那女子就叫第五银子。
不谈这官吏,第二天一早,安螭徐酒醒,派人再去寻找那官吏的时候,找的人查到那名官吏昨晚便匆匆离开不知去向,心里害怕安螭徐拿他泄愤,便伪造了封书信,装作是那名官吏留下,转手交给了安螭徐。
那信里却是对安螭徐百般辱骂,直言自己已经逃往凉郡,此后也不愿再为安螭徐效命。
安螭徐气的暴跳如雷,当下准备点兵出征,先是派人探查了明郡的战况,随后才挥军北上。
没错,是北上。
原本岑国、井国两国土地如今隐隐被齐国染指,安螭徐还在安平生手底下当个小军官的时候也只是有所耳闻,但等他真正掌握了大权才知道,安平生为了换取齐国不主动伐楚,将井国土地全部暗中割让给了齐国,就算是现在的岑国土地,也是人烟稀少。
换句话说,那块土地就像是鸡肋一样,不仅拿了无用,还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重新恢复。
可安螭徐并不这么想。
大军旌旗猎猎,一面面楚字大旗迎风招展,安螭徐坐在战马上,全身披挂,看上去威风凛凛。
旁边的几名将军却注意到,大将军的脸色似乎不是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呢?
有人一看而过,有人在转动心思。
不变的是安螭徐的脾气,唯一变换的是他们后来在军中的地位。
军中禁止饮酒,但安螭徐不受这个规矩的限制,他不仅在军中带了几名美女,还每天都把一些军官叫过去欢饮达旦。
有些人是沙场宿将,很清楚这样的做法极其愚蠢,但他们不敢得罪安螭徐,最多在安螭徐派人来邀请的时候用各种理由婉言拒绝。
时间一晃过了两天,安兕光在明郡湘江旁过得水深火热,他周围还有不少兵马,但奈何凉军的包围极其严谨,除非安兕光抛下大军,直接从湘江坐小船顺流而下,才有逃跑的机会。
凉军又一次进攻了,这次他们留下了几名俘虏。
安兕光这时候才想起要打探情报,于是他把这些俘虏关进牢里,然后从他们嘴里得知,京城的族叔安螭徐已经带兵出发,然后攻占了他的范郡。
在一夜的咆哮和砸东西后,安兕光红着眼睛走出自己的帅帐,然后自己走到军中点将鼓旁,重重擂响牛皮大鼓。
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了整座军营。
“探子回报,叛军方向有异动,营中旌旗飘飞,疑似即将出兵。”
“各处加紧防守,不准贪功冒进。”
“喏!”
王风虎冷冷看了一眼外面,道:
“安兕光还想往外冲。”
“那就把他摁死在湘江里。”旁边的裴玄站起来,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白须一颤一颤。
外面营帐被人一把掀开,进来的人面庞有些熟悉,但已经不是待在凉王身边的那般青涩模样,整个人在军营里打磨数月,早已磨平了棱角,一言一语都带上了点铿锵。
“长志。”
王风虎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来人问道:“敌军动向如何?”
“以卑职看来,恐怕敌军是佯攻。”宋长志朗声道:“高处不去争夺,反而尽皆聚集在平坦处,表面上是军阵集结,卑职却认为,这只是假装孤注一掷,实则还是吸引我军放弃优势,下场与他们厮杀。”
“不错,有长进。”
王风虎笑了笑,道:“你跟着本将军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本将军给你上最后一课。”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替本将披甲。”
等来到湘江边的时候,一阵狂风顿起,仿佛让人置身于那湍急的江潮中。
纵然眼前只是魏地湘江的一条支流,但明郡历来和魏地联系较深,因此也就叫这里为湘江。
同时,它虽是一条支流,可看着暴雨中波涛汹涌的大江,这条江就未必比不过它的发源处。
大大小小数十条战船被缰绳死死拴在岸上,宋长志看了一眼紧绷的缰绳,毫不犹豫地跟着王风虎往船上走去。
楚军的旌旗不断被雨势压倒,随即又借着风势扬起。
王风虎顶着呼啸的风声,对周围的兵卒吼道:
“升我将旗!”
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着缰绳被士卒猛然砍断,足足八千名凉军开始顺流而下。
“退后者死!”
安兕光这次亲自披甲冲阵,带着仅有的数千名骑兵拼命冲击凉军的阵脚,凉军开始溃退,裴玄站在楚字旌旗下,拔剑怒吼:
“贼军近前,诸君何不死战!”
“楚!”
“楚!”
枪林剑戟猛然交并碰撞,发出惊人的声响,但这只是战场上普通的一幕,双方士卒开始在这面旌旗下对着彼此发起冲锋,鲜血四溅,真正的猛士在厮杀中牺牲,两边的主帅却始终盯着彼此,像是两头谨慎而凶残的狼王,毫不吝惜自己手下的性命。
“本将军要告诉你四个字,用兵如泥!”
王风虎坐在战船中,对着宋长志冷冷道:“我军看似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刻正将敌军团团包围,但敌军人数亦是有数万,略比我军少,但绝不可小觑。”
“须知,全军身临绝境,有时候却能临死反扑。”
“置之死地而后生么?”宋长志喃喃道。
“不错,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真的是有长进了。”
王风虎闻言大笑,但宋长志迅速补充道:“卑职在王爷身边当侍卫时,曾听王爷说过,“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他说完这话,看见王风虎脸上露出了钦佩的表情,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原来王爷早就有了这般见识,可笑我还以为王爷只精于谋划。”
“不愧是先帝的侄子,不愧是陈家的后人...”
“将军!杀虎渡到了,杀虎渡到了!”
外面响起士卒的呼喊声,王风虎精神一振,替自己戴上铁盔,随即说道:“要出战了,走吧。”
“喏!”
一块块跳板被架上岸,两旁风浪太大,跳板很难架稳,王风虎吼了一声,直接从船上跳到近水处,跋涉着往岸上走去,船上士卒们有样学样,一个个跳下船,在水里扑腾几下,随即往岸上走去。
虽然是浅水,但下面也有些许暗流,有倒霉的士卒,却是一跳下去立足未稳,便被江潮冲走。
“加紧进军,等回去后,本将军做东,请弟兄们吃酒喝肉暖身!”
由于风雨太大,根本不用担心安兕光大军听到声音,士卒们的呼声在已经成型的军阵中传递着。
“打败叛军,回去吃酒喝肉!”
安兕光明明看着自己带着麾下将士一波波冲锋,数次将凉军打到快要崩溃的边缘,但不知为何,凉军偏偏能死死撑住,围在那名老将的周围,与扑上来的敌军拼死搏杀。
“张杀虎!”他大声叫来军中的神箭手,将自己的硬弓递给他,吼道:“射杀他!升你将军,赏金千两!”
“遵命!”
那名士卒脱下身上的甲胄,左臂擎弓,右手摸起箭矢,搭在弓上,放手便射,只听弓弦啪的一声开合,裴玄闷哼一声,胸前出现了一支深深没入的箭矢。
“贼将只会暗箭伤人么?”
他脸上苍白起来,但仍是督促麾下死战不退,安兕光气的让张杀虎再去射,但裴玄有了防备,这次却是不起作用了。
“王爷,王爷,后面凉军来了!”
第193章 反间
安兕光带着麾下已经死战了数个时辰,虽然已经露出疲态,但满脸的鲜血还是让人望而生畏,可此时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却是终于露出了颓然和绝望之色。
“天要亡我!”
“王爷,不可放弃啊,咱们在湘江对面还有数万大军,您若是在这里停下,就什么机会都没了啊!”
旁边的亲军扑过来,摇晃着安兕光,小声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大计,您切不可放弃啊!”
“没错,湘江对面还有不少兵马,若是能再度找回来,说不定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安兕光清醒过来,他狠狠看了一眼那些即将冲过来的凉军,自己则迅速脱下战袍和显眼的铁盔,随即骑马快速逃离战场。
不知何时,他麾下的兵马才发现主将已经逃跑,数千名残兵败将心里顿时动摇起来。
更何况他们前后都已经被大量的凉军包围,裴玄和王风虎两人极有默契,没有第一时间督促将士压上去猛攻,而是让士卒们尽量排成整齐的军阵,将楚字和凉字两面大旗打开,一边喊着降者免死,一边开始往敌军靠拢。
这种场面终于摧毁了敌军的心理防线,成群的士卒开始放下兵器,没有人还蠢到给一个已经逃跑的主将卖命,而且对面的敌军才是正统,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些人已经算是叛军了。
“大捷!”
王风虎满脸的笑意,在将士们的欢呼中寻找着裴玄,准备商议下一步的计划,正在他左顾右盼的时候,一名骑兵来到他的旁边,低声说道:“卫尉大人身受重伤,请您前去说话。”
“受重伤?”
王风虎顾不上再多问,跟在骑兵后面,大约两刻钟后,终于看见了被临时安置在一架马车里的裴玄。
这名老将身上穿的盔甲已经被人卸下,胸口缠裹的布带大半都被鲜血溢满,一名军大夫正在替他敷药,旁边的木盘里则放着一个沾满鲜血的铁箭头。
“怎么样?”
王风虎摘下铁盔,看向一脸苍白的裴玄。
“那个安家的小畜生派人射了冷箭,不过他们也太小觑我了,老夫生平经历大小百战,除非是阎王亲自来索命,要不然一支冷箭岂能要去我的性命!”
“接下来的事情,就留给我来做,老将军好生将养身体吧,要不然,王爷来找我要人的时候我可没办法啊。”
王风虎与裴玄浅浅谈了几句,后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问道:“敌军主将抓没抓到?那个叫安兕光的叛贼?”
“这,倒是还不知道...”王风虎愣了一下,到外面喊来自己的亲兵,让他去稍微打听一下,亲兵没过多久就带来了回复,让王风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没抓到,让他跑了。”
他对裴玄简单说道:“你先歇着,我带一队骑兵出去追看看。”
“让宋长志去就行了,你留在这里坐镇全军。”裴玄立刻警告道:“若是老夫待会撑不住了,你就能立刻接手,听说京城的叛贼已经开始出兵,你要做好万全准备。”
王风虎轻声笑道:“这却是不难,我早有计较。”
“那就看你的了。”
裴玄叹息一声,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一股沉沉的睡意几乎立刻涌上来,他没用多长时间就睡着了。
营帐再度被掀开,得到军令的宋长志没有过多停留,带上数百名骑兵立刻出发,阵阵马蹄声夯击着地面,天上的雨势也在厮杀的末尾中停歇,等到凉军完全掌控了局面,外面的雨已经停住,天边远处还出现了一片虹光。
王风虎懒洋洋地看了眼那美好的景象,随即别过头去。
他身后的凉军正在把大批的俘虏捆上绳索,等待主将的安排。
一来明郡暂时也不缺人力,二来王风虎其实也认为,凉王接下来极有可能登基为帝,如今虽然胜了,但俘虏也全是楚国自家人,除去部分死忠外,剩下的人并无大恶,还是留下他们的性命为好,顺带也能替凉王博一个美名。
俘虏们大部分能保住性命,但一顿皮肉之苦却是免不了,旁边的凉兵扔给他们一堆破帐篷,让他们自己搭起一个俘虏营就地把自己关进去。
“驾!”
马鞭凌空抽响,战马长嘶一声,再度加快了速度,但眼看着已经开始时不时喷出点白沫,那些骑兵知道不能再这样狂奔下去,便在后面大声劝说道:
“校官大人,战马已经劳累了一天,不能再追赶下去了。”
“再赶过前面那个山坡,若是还没看见他们的踪迹,那便回军!”
宋长志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也清楚,大军厮杀了几乎一整天,比起骑兵来说,战马的劳累还要在他们之上,还有不少战马已经受伤,但还是跟着又狂奔了这么久。
若是这次不仅没抓回安兕光,还因此累死了不少战马,就算不会因此获罪,也必然会成为军中同僚嘲笑的对象。
一个军官,在军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就是你得让别人知道,让别人相信你能带着部下打胜仗。
老天,保佑我这次吧。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眼神里愈发坚决。
战马踏着砂砾一跃而上,越过了山丘,骑兵们忽的鼓噪起来,所有人都看见前面有十几个狼狈奔逃的人。
“快追!”
这次没有宋长志催促,那些骑兵就开始自发催促马匹奋力前进。
安兕光听到身后陡然涌出的阵阵马蹄声,回头一看差点吓得摔下马来,赶紧拿起马鞭疯狂抽打战马的屁股。
只要再往前面跑一里,就是一个渡口,那里有他备好的几条小船,原本是准备继续打造船只用来运输后面的粮草,可安兕光进军太急,顾不上等待便带着先头部队匆匆前进。
如今,那几条船却是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放箭!”
宋长志大吼,顺手从背上拿起长弓,拈弓搭箭便射。
数百道箭矢腾空而起,但双方毕竟离得太远,只有少数几根勉强碰到了前面战马的屁股,可怜那些战马被主人抽鞭子催促不说,还又挨了几箭,一时间竟然又跑的快了几分。
纵使现在气氛紧张到了极致,但宋长志看着那些屁股中箭的战马,却是噗的一声,忍不住哑然失笑。
黄昏渐至,落日西斜。
下午的时候,王风虎好不容易打发完最后几名军官,准备把粮草的事情拖到今晚再解决,而现在,他只想吃点东西,然后睡上一觉。
他又去看了一眼裴玄,这老匹夫睡得正香,砸吧着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王风虎又好气又好笑,随口吩咐旁边的大夫用心照顾,自己转了几圈,才又回到自己的营帐前。
掀开帘帐,里面有个灰头土脸的人抬起头来,正冲着他笑。
旁边还有个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的人,看见王风虎进来,顿时面如死灰,两眼无神地翻过身去,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抓到就好。”
王风虎上前踏着安兕光的肩膀,踢了一脚,把他翻过身来:“哟,听说你在范郡称王了?”
“成王败寇,无非战败战胜,但求赐我速死。”
安兕光咳嗽了一声,他看着麾下三万兵马灰飞烟灭,接着逃跑的希望又被这个年轻的将领反手掐断,他很清楚,对于凉王来说,双方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你想死?不,你现在还不能死。”王风虎笑了笑,上前又是一脚:“你长辈安平生在这里,或许我还敬着他一点,但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也早就死在了京城,他活着的时候都不敢称王,你一个安家的小辈居然就敢。”
“我说了,成王败寇。”
安兕光冷笑道:“今日若是我胜,躺在这边的人就是你们,何必要这样羞辱我?”
“不,你不可能赢的。”
王风虎笃定的说道,他看见安兕光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便笑道:“反正你已经做了俘虏,不如本将军今天就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他对着宋长志使了个眼神,后者愣了一下,立刻解开安兕光手上的绳索。
安兕光活动着发麻的手腕,倒是没去动脚上的绳索,他看向王风虎,后者拿来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笑道:“这是你那族叔?”
他指的是京城方向,安兕光疑惑的点点头,忽然心里一动,莫非是安螭徐那个老东西的奸计?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果然,下一刻王风虎捏着地图得意洋洋道:
“本来还以为你们安家是铁板一块,没想到是各自为战,这次就是你的族叔......”
“将军,这可不能说啊!”
宋长志赶紧出言阻止,还不停的使眼色提醒,这一切全都看在安兕光的眼里。
王风虎毫不在意的说道:“这小子都是咱们砧板上的鱼肉了,还怕他插上翅膀跑了不成?以后还要靠他去招揽对岸的大军,他要是不配合,以后还是要耗费咱们的精力。”
“你听好了。”他看向安兕光,平和的说道:“你叔叔安螭徐出卖了你,他买通了你的某个部下,然后撺掇你趁势进攻,同时把这个消息告知咱们王爷。”
“你想想,你们安家跟我们是生死大大敌,总不可能他说什么,我们信什么吧?”
此言有理,安兕光听了也不由自主点点头。
“但是,若是真的话,我们就不仅错失了良机,还有可能猝不及防,导致明郡真的被你们攻下,因此,我们王爷就想出了一条计策。”
王风虎的叙述并不有多吸引人,但安兕光这种人的通病在于,他本身有些本事,但又极其自负,对于自己的失败只会耿耿于怀,而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因此,王风虎几乎是一说出来,他便信了大半,
更何况,在和凉军决战的时候,他确实收到了安螭徐夺走范郡的消息。
“安螭徐......”
他一字一顿,狠狠吐出三个字,恨不得把这个名字的主人生吞活剥。
“来人,送安公子去俘虏营吧。”
王风虎最后又踢了安兕光一脚,这次正中肩胛骨,疼得安兕光龇牙咧嘴。
“别学王爷那一套啦,走吧,兴许俘虏营那儿的饭还能剩点,打了半天都快饿死了。”宋长志把安兕光从地上拎起来,和王风虎隐晦地交流了一个眼神,两人随即错身而过。
他们没把安兕光的手重新绑起来。
夜晚,大队士卒打着灯笼巡逻各处,俘虏营里呼噜声震天,王风虎也没准许部下去随便欺侮降兵,对于受伤的人还派了军大夫去治疗,降兵们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性命,再加上白天吃的饭里被加了些东西,许多人吃完饭就去呼呼大睡了。
就在并不安静的黑暗中,几个人忽然睁开眼睛,从草席上坐起身来,彼此面面相觑。
“王爷?”
一个亲兵小声试探着喊道,安兕光只感觉浑身疲惫,正想好好睡一觉,却又被亲兵吵醒。
“你们搞什么?”
他怒道。
“王爷,现在是深夜,小人刚才去外面偷偷看了一圈,好像巡逻的凉兵不多,咱们可以想办法逃出去!”那名亲兵看着上了年纪,安兕光眼里露出一些疑惑,他似乎没怎么见过这个人,只是眼前这人穿着他亲兵的服侍,身上也有不少新的伤痕,这才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毕竟他也不甘心就此成为俘虏,特别是不甘心成了安螭徐那个混蛋的踏脚石。
“真的没多少人?”
几个人趴在营帐的阴影里,亲兵小声说那些愚蠢的凉军绝对看不见。
恰在这时,一队凉兵走过,正好就冲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安兕光吓得手脚发麻,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手里的火把映亮了这里,但奇怪的是,那几个士卒此刻都是心不在焉,一个个打着哈欠,两眼无神地走了过去,压根没往地上看一眼。
等到他们走后,那名亲兵赶紧招呼安兕光:“王爷,快走吧。”
“唔......”
安兕光的眼泪几乎要潸然而下,他刚才怕暴露,紧张地把两只手都盖上了土,那几个士卒虽然没看见,但其中有个缺大德的却是直接踩着安兕光的手走了过去,一边走还嘟囔太困了,脚底都发软。
幸运的是,一番辛苦后,他们竟然真的逃了出来。
“安螭徐,我一定和你不共戴天!”
安兕光坐在小船上,两边的亲兵立刻解开缰绳,划着船,往岸的另一边赶去。
第194章 连环
“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探子是干什么吃的?”
安螭徐坐在帅帐中翻着公文,心里忽然觉得一阵烦躁,甩手把一张公文砸到下属脸上。
“三天功夫,就传回来一句湘江宁军暂无动静?”
下属们在他的吼声中脸色难看,许多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当初听信了安平生的招揽,觉得先帝死后,安平生好歹也算是当朝重臣,他们本以为后半生能安安稳稳过上封官进爵的日子,谁能想到,安平生偏偏不是曹操,他要做王莽。
说点难听的,如果是安平生这样呵斥他们,大家好歹也对安平生的本事和资历都服气,挨骂也得忍着,但安螭徐这小子不过是安家的一个晚辈,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将军了不成?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在安螭徐大骂的时候也怒道:“前些日子暴雨连绵,不要说是人,就连战马在这里也寸步难行,将士们尚且还忍饥挨饿,大将军却夜夜笙歌,每日饮酒无度,这也是一个主将该有的样子吗?”
“竟然羞辱我?邹安,你想造反么?”
安螭徐眯起眼睛,杀机一闪而过,但他眼神巡梭一圈,发现那些将领眼中大多闪着愤怒之色,便立刻改了口:
“你说的事情,本将军会去改正,但不管怎么样,明日午时前,本将军要看到宁军和凉军的全部动向,要不然,军法治罪!”
他说完拂袖离去,留下一众脸色愈发难看的将领。
“这小子还真他娘的当他是个人物了!”
邹安一掌拍在桌上,气的破口大骂,旁边有劝的,也有冷眼旁观的,他忽然把铁盔砸到地上,看了看周围那些人,缓缓说道:“邹某今晚想请诸位来帐中议事......”
月色高悬,昨日的雨水在月下愈发晶莹剔透,远远看去极美,可只有那些巡逻的士卒,才会拽紧衣领,努力抵御着寒意。
虽是夏天,但猛地一阵暴雨过后,凭着士卒身上那些单薄的衣衫却是耐不得这短暂的寒冷,更不用说身上还披了层铁甲。
在邹安的营帐中,隐隐传出乱糟糟的声音。
中间摆了口大锅,底下小小生着火,锅内是一口乱炖的鹿肉,十几人端着碗围着坐了一圈,边吃边谈着事情。
“邹大哥,我当时就不同意给安家做事,你偏说以后去京城过日子当大官,现在咱们兜兜转转,又到了明郡这儿吃沙子,”
一个军官慢慢喝着汤,对着邹安小声道:“他不信咱们的本事和资历还好,就怕他也不把咱们当心腹用,您今天已经得罪了他,恐怕以后......”
他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邹安的肩膀,站起来懒洋洋的说了句饱了饱了,竟然就径直走出去了。
邹安看着锅口上氤氲的白雾,其他人的脸庞都在白雾中显得朦胧,唯有安螭徐那张脸如此清晰的显露出来。
“以后...”他咀嚼着嘴里的鹿肉,像是在狠狠咬着安螭徐的肉。
可是自己一个普通的将军,在到了安平生和安螭徐手下后,部曲就一直被削减,从最开始的数千人,到现在的五六百人,就算真想发起营啸趁乱杀了安螭徐,但恐怕还没攻到他的帅帐前,自己就要兵败身死了。
就在这时,周围军官的谈笑声忽然又在他耳边响起,原来他刚才想的太入神,根本没注意到被自己邀请来的那些军官,可就在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不过,他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前左将军范逊,先帝麾下的宿将,相当有本事,可是安平生与范逊似乎有些不合,直接找借口下了范逊的官职,紧接着的安螭徐也没有用人之明,他只喜欢那些足够机灵会说话的人,但范逊屡次直言,让他心里一直不喜。
邹安看向旁边,在某个角落里,范逊没有像大家一样敞怀吃喝,而是发着愣,偶尔才会和旁边人随口说几句话。
在安平生执掌朝政的时候,邹安曾听过一些流言,其中有一条就是有关于这位前左将军的。
据说先帝驾崩后,范逊指责安平生越庖代徂,两人在殿上吵了一架后不欢而散,紧接着安平生就削了他的官职,让他去做了个真正的杂号将军。
范逊就此因恨成疾,得了某种不很严重也不很费钱唯一害处就是费寿命的病。
这种病大夫治不好。
“范将军?”
他尽量轻手轻脚走过去,在范逊的空碗里倒上一些酒,端起来递到范逊面前:
“这次的鹿肉有些腥了,等下次有牛肉,邹某肯定会让将军你大饱口福。”
范逊浅浅笑了下,端起碗一饮而尽,蜡黄的脸上出现一抹歉意:“鹿肉挺好的,只是没有胃口。”
“卑职明白的。”
邹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些伤感:“将军,不瞒你说,卑职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邹将军现在的官职比某高,大可不必如此恭敬,”范逊摆摆手,咳嗽一声道:“不知是何事,范某一定知无不言。”
“卑职曾有一柄宝剑,在过去十多年里陪我征战南北,立下许多战功,但如今剑刃已经迟钝,就像是美人迟暮,于是我将它好好保存起来,挂在家里的墙上,每天让仆人去擦拭,但毕竟剑刃已经不能再用,所以我又换了一把新剑......”
“请问范将军,如今卑职出言顶撞安螭徐,这厮想来也不会放过我,必然要拿我开刀,此去极有可能是卑职的最后一次执行军令,您说,我是带上那把旧剑,还是带上新剑......”
他巧妙的闭上嘴,看着范逊的脸色从微笑到若有所思,接着猛然变得极度失落起来,他嘴角嗫嚅几下,一开始并没有说什么。
显然邹安的话奏效了。
过了一会,范逊才轻轻叹息起来:“旧剑,旧剑...邹将军,说出你的真实意图吧,范某还年轻,不是听不出来你的话头。”
“卑职岂有其他的心思。”
邹安眼神坚定,他看向范逊,忽然用正常声音开始说话,引得那些军官吃惊之余把目光全都投向他。
“安螭徐此人昏聩无能,一味胡乱责罚属下,难道诸位就情愿认这样的人做主公吗?”
他站起来,怒吼道:“我不愿意!弟兄们,世家已经被打倒了,我们这样的人应该去开疆拓土,去血洒沙场,而不是给一个蠢货当马夫替他跑腿!”
场面猛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发疯”的邹安,这时候有人开始轻轻的说话,打破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
“某也不愿。”
范逊缓缓站起来,挺直了原本逐渐佝偻下去的腰,此刻脸上的神情变得同样坚决,周围的军官们,有熟悉他的人,仿佛在恍惚间又看到了去年的范逊。
不是如今的病夫,而是当初坐镇楚军左翼,当先率众冲阵破敌的左将军!
“今晚,某会带着某的那些亲兵、部曲,离开这里。”
他看着那些惊愕的军官,忽然问道:“诸位也是与我一般的武夫,就算富贵逼人,又如何能把自己前半生的军功拿去给一个小儿随意羞辱?某不愿意,只是请诸位细想了。”
等帐帘再度合拢的时候,又有两个军官站了起来,对着邹安说道:“范将军此言大是有理,若是兄长愿为某等着想,某等必定生死相随!”
“我是要反的,你们也要反吗?”
邹安断然拒绝:“你们还年轻,不要平白做这种事情,诸位若是不愿遵从那个安家小儿的命令,就算是去投顺凉王爷,也不算愧对先帝,只是某已经做好决定.....”
“兄长,某等愿意誓死追随兄长!”
那两个军官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演的太假,但不管他们的演技怎么样,气氛终究还是带动起来了。
当夜,邹安营帐中不断有人走出,当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安螭徐懒洋洋地从一个柔软的肚皮上睁开眼睛,随即又很快眯起,准备迎接他美好的一天。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下一刻,耳边的微风印证了他的猜想,眼睛再次悚然睁开,入眼是清澈的天空,万里无云,今天的天气看上去很完美,是一个适合围猎的天气。
但旁边的言语声无疑让他感觉到了诧异和羞耻,他回过头,正好和枕着的美女四目相对,后者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昨晚只有她一人被留在安螭徐的营帐中,本以为那是幸福的开端,结果是今早裸睡还惨遭将士围观。
“你们在搞什么?”
安螭徐想从地上赶紧爬起来,但遭遇了和美女一样的失败,他被迫保持着枕在美女肚子上的姿势,躺在全军将士的目光中,然后听着邹安的声音。
就是那个声音,他昨晚做梦都梦见了,他在梦里没有杀邹安,而是做了某些让他醒来都想笑的事情。
“诸位,昔日我等皆为先帝帐下鹰扬,闻命出征,万死不辞,可是我们如今却是为了什么才去打仗?”
邹安声嘶力竭,大吼道:“某不否认,我等从军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能让自己和家人有口饭吃,我们从军的时候没有想过太多,但是楚国无数百姓黎庶的日子,却是在我们成为兵卒的那一刻得到保障。”
“我等即是大楚的屏障!”
“可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在一个祸国贼、一个荒淫无度之人的手下,替他去卖命,替他去攻城略地......”
邹安的声音说到这里,几乎要把全军的愤怒目光都引到地上那个裸男身上。
“他的侄子是那个在范郡造反称王的叛贼,难道我们为大楚征战一生,最后也要去做个叛贼吗?”
邹安拔出剑来,大吼道:“若是今日有一人说声愿意,某当即自刎于此,只当做大楚已经亡了!楚字旌旗已经被折断了吗!”
士卒们脸上皆是露出某种愤怒,几名校官咆哮道:“大楚江山万年!”
“大楚不死!”
汹涌的浪潮,转眼又变为嘈杂的人群,不知谁说了声杀了他,那浪潮顿时向前推进。
“听我说一句!”
邹安看士卒们的情绪已经差不多了,他立刻站出来,振臂高呼:“诸位,听我一言!”
“愿尊崇陈氏皇族者,袒右臂!”
片刻后,在场将士尽皆右臂。
邹安高呼道:“如今虽有幼帝,但国须长君,凉王爷战功卓着,某愿尊之为帝!敢问诸君意下如何!”
“愿遵大将军命!”
几名将军半跪下来,对着邹安朗声说道。
“愿遵大将军命!”
全军尽皆高呼,楚字旌旗在这样的浪潮中飘扬,随即化作一捧飞起的血。
“王爷!王爷!有人送来东西!”
帘帐被猛然掀起,案几后面的年轻人冷冷看向门口,侍卫正拿着一个匣子走进来,还能看见外面大口喘气的骑兵。
“北方传来的急报。”
侍卫把东西放下来的时候轻声提醒了一句,年轻人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外面猛然响起一阵嘈杂声,隐隐像是求饶,但在几声劈砍木柴似的声响后,声音便戛然而止,刚才进来的那名侍卫再次掀起帘帐,对着年轻人微微点头。
木匣子被放在桌上,年轻人在听到北方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这份礼物来自何处,他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缓缓抚摸上去,接着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
特别是前几天和凉军的厮杀。
和凉军主将的谈话,还有...逃回来的遭遇。
若非那几个亲兵下手果断,他可能已经被造反的将领砍掉了头。
想到这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几人砍下头颅的时候,那名将军的血直接溅到他手上的样子。
安兕光捻了捻手,短暂回忆一下那时候的触感,忽然又停住动作,几天前一直到今天的过程在他脑子里直接开始加速播放,随后定格在那几名亲兵的脸上。
他想到了什么,但又没有立刻确定,便直接打开了木匣。
里面不是人头,而是满盒的金银珠宝,上面有一封信,落款是安螭徐。
愣愣放下信后,安兕光忽然笑了,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第195章 准备完结了,不用再看本章了
“你到底准备往哪去?”
钱竹看着火堆前的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心头疑惑。
大军游山玩水似的前进了数百里,哪怕偶尔碰上几名魏地的侦骑,在陈谓然的命令下也只是任由他们窥探,压根不去驱逐。
陈谓然本人也对随时可能遇到的埋伏毫不在乎,他来找钱竹谈话的时候,一般也都是询问北安国和钱家的情况,对于钱竹的问题通常也不做回答。
她越来越想家了。
“王将军有信来报。”安蛟连把一封信递给陈谓然,道:“明郡大捷。”
“再过几日,范郡那儿也会传来消息的。”
陈谓然拿过信来,却没有立刻打开,反而放在手上把玩着:“安将军,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天命所归吗?”
“先帝便是天命所归,王爷您亦是。”
安蛟连毫不犹豫。
“将军抬举我啦。”陈谓然试探着问道:“若是孤准备投顺朝廷,不知将军是什么看法?”
“王爷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
安蛟连颇有些吃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谓然。
虽然王爷时常有些古怪的想法,但今天这句话算是真正让安蛟连吓得不轻。
大好日子就在眼前,你现在说你不想过了?
“末将此话或许有些唐突,可完全出自肺腑,先帝大业未竟,承嗣者舍王爷其谁!”
“曾闻烈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末将惟愿王爷能托付大宝,领先帝未竟霸业,吞没魏地,旁窥中原列国,以成万世不朽之基业,王爷如今却说,要去投顺那个小子!”
安蛟连怒道:“若是王爷此言出于无心,臣愿自领三百军棍恕罪,若是王爷果有此意,请君试想帐下将领校官、麾下数十万将士,还有各处的百姓黎庶,如今百万人命系于王爷一身,安敢轻言放弃!”
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到了,毕竟安蛟连平素虽然狂傲,可也能做到以礼相待,陈谓然沉默了一会,才讷讷说道:
“可是,我想要的只是一间能容身的屋子,每天就算是只能种种地,只要我的亲朋好友陪在身边,那也就足够了。”
他看向安蛟连,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各自移开。
安蛟连眼中既有着愤怒,更多的还是不解。
“安将军,你是世家出身,你在有自己想法的时候,你选择出去从军,去建功立业,你想过要去当个造福百姓的官员吗?”
“没有。”安蛟连冷冷说道:“末将只会打仗,也只喜欢打仗,那我就去做好自己能做的,为国家开疆拓土亦是功劳,至于造福百姓,王爷,末将本就不会,何必强行拿来比较?”
“那我就喜欢做个王爷吗?”
陈谓然猛地站起来,对着安蛟连怒道:“我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要去做一个皇子,然后就是王爷,有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做?没有!”
“你还能选择去边疆从军,但我连选择去做个普通人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有百万人的命都压在我身上,你这是在逼我吗?我告诉你,就算人都死在我面前,又与我何干!”
他吼完后,胸膛兀自像风箱似的喘着,帐中再度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安蛟连忽然轻笑一声:“恕我直言,王爷,若是你不愿意承担这一切,你何不自杀呢?”
“我不想死的那么窝囊。”
陈谓然轻声回答。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虽然不知道您的这番感想从何而起,但在末将看来,却是极其可笑。”
安蛟连指着帘门说道:“军中有很多不同出身的人,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上爬。”
“兔子天生就想被老鹰吃吗?它不想活着吗?而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老鹰可以选择吃草,但它偏要去吃兔子,为什么?它知道吃兔子才能活!”安蛟连说的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谓然脸上。
“王爷,若您累了,何妨放纵一番,哪怕是秦楼楚馆玩玩呢?那钱花点啊,您留在那干什么呢?”
“那女人、那诗词、那花花江山,您去玩啊!”
“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往上爬,还不就是想要权力,接着想要为所欲为嘛,您那志向说着好听,但真的那么做了,啧,您想想,您做个普通百姓,平时要按着朝廷的高兴缴赋税,然后还得受官府的欺压,若是平时闹个蝗灾旱灾什么的,官府还得让您摊派交上去一大堆钱粮,您图什么啊?”
“权力,权力才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您有了它,想要什么都有,您没了他,可却是什么都没有了!”“王爷,范郡明郡等地的逆贼尚且还没绞清,请王爷以大业为重!”
“我...明白了。多谢将军开导。”
陈谓然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喊了声,接着侍卫便走进来,看到安蛟连也在这里愣了下,接着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陈谓然。
“王爷,王将军传回来的消息。”
陈谓然接过信打开,安蛟连则是观察着他的脸色,可是陈谓然仍是一脸平静,似乎信上消息很是寻常。
“传令下去,全军拔寨,准备连夜行军。”
“去哪?”安蛟连立刻站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甲胄。
“绕道,去北安国。”
陈谓然解下腰间佩剑,用剑鞘指着地图笑道:“将军,若是我吞灭了魏国,下一步又该往哪走?”
“休养生息数年,接着发兵北伐!”
安蛟连永远无法放弃他作为一个军人的本能。
陈谓然把信递给他,笑道:“看看吧。”
......
“父亲身体如何了?”
“药材已经寻得两枝,但是不凑齐所有药材,是不能用来救大将军的,如今只能用药浴暂时吊着命,恐怕再过些日子,便是药石无医了。”
“什么?”
钱鸿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对老御医道了声谢,随即离去。
外面还有许多官吏等着他出来,接着商议下一步的事情。
钱锵病倒后,一切事情都要他这个钱家的大少爷来负责,当初钱家的大夫人还想顺势接过权柄,执掌钱家,可却被他果断拒绝。
若是外面还是太太平平,钱鸿倒也懒得去争太多,只可惜北安国现在却是呈必败无疑之局面,大夫人刚愎自用,钱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掌管。
第二天,府内就传出了大夫人投缳自尽的消息。
据说钱鸿的大姐二姐当天就跟他闹翻了,直接回了她们的婆家。
钱鸿心里愈发烦躁,跟官吏们商议的时候都明显心不在焉,官吏们看了出来,各自识趣地告辞离去。
但毕竟事情还没得到商议好,他还是得回书房去继续思考。
刚走到门口,下人拦住了他,说是有贵客求见。
“小侯爷,多日未见,您倒是看着长进了些。”
来的人是个中年人,胡子微长,脸上透着一丝精明,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钱鸿却知道,这个老家伙心里可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善念。
唐雁秋,一个使者,赵国人,可如今却是担任着北安国的丞相。
他掩饰的很好,钱家毕竟是北安国的第一世家,就算是现在整个魏地,也有相当的影响,情报方面更是把触手伸往各处,耳目遍布魏地。
有许多像唐雁秋这样的人,也被暗中查出了身份。
钱鸿并不确定如果把这些人当做人质的话,赵国是否愿意停止对魏地的动作。
赵国对齐国的攻势势如破竹,齐国靠着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勉强维持住如今的战局,听说中原列国正在筹划一个叫合纵的盟约,想来齐国也不会立刻倒下。
那么,到那个时候,尝到甜头的赵国必定会转过身来对魏地开刀动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东魏也在筹划一个名叫连横的盟约。
北安国不是首当其冲,将会是两面受敌。
“你要我做北安王?那秦家怎么办?”
由于心里的烦躁,钱鸿不愿意再陪着唐雁秋打太极消耗功夫,竟是直接用一种暗示的语气说道:“丞相想必也看出来了,这北安是漏水的大船,想再往前面开下去,是万万不可能了。”
“您要小子做个北安王,小子看到的却是引火烧身,钱家虽大,可也不能如此折腾,求丞相指条明路吧。”
“你看出来了。”
唐雁秋收起微笑,他看了看钱鸿,似乎有些失望:“钱锵还能掩饰着点,你却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唉,看来还是不如你爹。”
“请丞相明示。”
钱鸿忍着想把唐雁秋一刀砍了的冲动,忍气吞声的说道。
一个富人想要在异地他乡安住下来,得去周围打招呼,认清楚当地的权贵,跟他们交朋友,接着还要时不时安抚乡民,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怕他们欺负你是外地人,趁着半夜时候装着强盗把你全家杀了抢了。
而像钱家这样的世家,太平时节自然是万事无忧,想往哪去都随心所欲。
问题是如今的魏地,无论是东魏还是西魏,抓到钱家都是杀之而后快,钱鸿也考虑过,去做其中一家的内应,把北安秦家卖个好价钱,但总也下不了决心。
毕竟他钱家在最近的时候,可是没有丝毫的手软。
北山牙军死死抵御住了东魏的猛攻,听说最近还闹起了瘟疫,他就更不想现在就投降了。
说不定他们自己就被瘟疫拖垮了呢?
“既然小侯爷看出来了,老夫也就明说了。”
唐雁秋轻轻敲着桌子,瘦长的指头,上面骨节十分明显。
“我大赵现如今正着急对齐国用兵,本想着安抚魏地,接着乘虚而入,没想到魏国死灰复燃,隐隐有一统之势,只好让秦家先顶着。”
“可是更没想到,秦家是如此的不堪大用。”
他叹息道:“更何况,秦起谋已经有了其他心思,为今之计,只有再捧起你钱氏,当然了,我大赵也会有所援助,至少不会让你倒的太快。”
“不让我倒的太快?”
钱鸿怒道:“老丞相准备把我钱家当个工具用的话,我家北山牙军也不是吃素的!”
“不要慌张,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唐雁秋倚老卖老地躺在太师椅上,随口道:“去替老夫倒茶,说了这么多,口也渴了。”
茶水随即倒来,钱鸿心里不忿,把茶杯往唐雁秋前面轻轻放下:“现在能说了?”
“唉,有点饿了,不知道小侯爷能否......”
“让厨房准备筵席,今天招待贵客!”
钱鸿对外面吼了一声。
“身上腰子骨有些发硬,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娇俏侍女来替老夫捶捶......”
“老丞相,这就不必了吧。”钱鸿咬着牙说道。
刚才唐雁秋看似是在倚老卖老提要求,故意恶心钱鸿,实则也是在用隐晦的话提示钱鸿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土地、钱粮、还有联姻。
钱鸿知道,假如这些事全部应诺的话,他以后在民间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永远不再是什么英雄出少年,而是一个替赵人做事的走狗。
他冷声道:“可得世袭王爵否?”
“臣尽量。”
唐雁秋秉承着一脸奸诈的表情,也不做什么承诺,就想着空手套白狼,但钱鸿如今快要走投无路,当即怒上心来,直接抓着刀拍在桌上:“若是如此尚还不可,那便是赵国逼着我钱家去送死了,左右是死,我今日便说动北安王,调回全部大军,转头攻赵!”
“以后但凡说起来,我便说是唐丞相你今日无礼,才使得我兴兵犯阙,造成军民死伤无数,那些因果,可全都要算在你头上的!”
“这,王爷,世袭便世袭,若您只是这一个要求的话,臣敢保证,陛下肯定能同意,而且以后我大赵接手魏地时,要是您运作得好,兴许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做王爷。”
“可是......”
实在是不想写了,说的直白点,这书已经烂的不像话,不过好在我确实有所收获,知道了自己的不足,或许下本书能更好些,有些读者是真的在认真看,这点我也很抱歉,没有让你们看到更精彩的东西,毕竟一开始就抱着赚全勤的念头,根本不想去打磨剧情、考虑前后一致,接着就使得人物形象开始崩坏,没办法,只能就此完结,或许下本书会更好些,或许我以后都不会再试着写了。
第196章 凑字数章
混乱,是陈谓然对这几天所到之处的唯一印象。
外地商贾的货卖的更便宜了,而本地的米粮商,则是把价钱抬高了不止一倍。
百姓不敢出门,权贵这时候倒是开始四处奔走,脸上都带着清晰可见的焦急,风水轮流转这话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不少郡兵都被调集出了城,浩浩荡荡的往京城那儿开去,领头的往往都是各家各族的子弟,这时候,没有谁再藏着掖着,全都把肌肉亮出来给人看,生怕别人分东西时落下自己。
曹茗看着楚国人的乱象,破天荒地没有再嘲讽什么,而是有些伤感的说道:“我当初在魏国的时候,看到的,比这里更乱。”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陈谓然淡淡的说道。
曹茗呵了一声:“你这些好句子倒是随口就来,可惜,你救不了你的大楚,你看这乱的,要是没人能以雷霆手段整治下来,保持朝局平稳,他各地自己就会生出更多乱子。”
“乱了好,乱了好啊。他自己不乱,我怎么能再起兵扫清寰宇呢。”
陈谓然感慨道:“楚帝那二十万大军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现在好了,现在他尚且自顾不暇呢,再磨磨蹭蹭,估计又要等上一年才能想起我这个凉王。”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怜悯一下这儿的百姓,他们可是无辜的。”
陈谓然指了指曹茗面前那碗鱼汤面:“你知道做这碗面,要花多少工夫揉面,多少钱买鱼吗?”
“我给钱吃面就行了,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对啊,我最后拿到江山就行了,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曹茗语塞,她看向外面,笑道:“替你付面钱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黑甲的武将从外面走进来,对着陈谓然躬身行礼。
“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奉圣上之命,请王爷入宫。”
“是哪个圣上?”
陈谓然这话,可谓是问的极其无礼,甚至是有些肆无忌惮的意味。
就像是西汉初的梁王,对着那些长安来的官员鸟都不鸟一眼。
“您的兄长。”
陈谓然眼神一凝,那个造反失败被软禁起来的家伙?
怎么忽然就翻身做了皇帝了?
虽然这几天常常听到这样的传言,但他起初并不相信,要是他现在真有做皇帝的本事,为什么在当初做了楚帝的俘虏。
他转头看向三十,后者会意,跟在陈谓然后面一同走了出去。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
曹茗在旁边冷笑道。
她可是知道,这位王爷在离京时是如何的落魄,不光是王府内的积蓄全部上缴给了楚帝充作买命钱,而且半路上还被人截杀,要不是他命大,曹茗那时候都觉得这位王爷肯定是死了。
京城的风光依旧如同昨日那般,只不过,街上寒冷了一些,然后各处都开始微微泛出一丝春意,冰雪在消融,春天很快就会来了。
但陈谓然知道,楚国的冬天,现在才刚刚降临,
他听到曹茗的嘲笑,头也不回的说道:“是啊,不过才几个月,魏国就亡了,这种亡国之人的悲痛,孤真是感同身受啊。”
“......”曹茗。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拿刀刺杀一下这位凉王。
再次坐上奔驰在御道上的马车,陈谓然心里有些恍惚,而且更多的,则是没底。
自己手下的兵马都不在,身边就一个三十,而且皇宫里恐怕也不缺高手,自己这时候,算得上是最虚弱的时候,只可惜,现在喊前面那位驾车的车夫停车,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呀,听天由命吧。
他索性闭上眼睛,在车厢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打盹。
直到车夫在外面拉开车帘,他才被曹茗迷迷糊糊的拍醒。
伸了个懒腰后,他发现自个正站在午门外。
与上次进宫明显不同的是,午门处的士兵明显增多了不少,走在宫中甬道上,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血腥气味。
陈谓然倒是并不抗拒这种气味,他自从在魏国那儿,就已经学会了熟悉这种味道。
楚帝平常上早朝的大殿里,此刻站满了百官,同样是这群人,在楚帝御驾亲征以前,还一起叩拜过他。
对他们来说,那声万岁,喊谁不是喊?
着很滑稽,他们会争斗,会团结,自打一出生就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手中的权力甚至可以随意兴替一个皇室。
但他们却都保持着所谓的臣节,甚至认为,头顶上必须要有那个皇帝。
不管是谁坐在那张龙椅上,关键是,龙椅上得有人坐着。
大殿门口,太监声嘶力竭的喊道:
“凉王到!”
百官转过身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但他们是连皇帝都敢随意更换的,对陈谓然,哪有真心实意行礼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曾经用斩草除根或者是弹劾陈谓然的方法,试图让楚帝真的杀掉他,但这不妨碍他们这时候对凉王施礼,虚情假意的问声好。
他们讲究的,是一个正统,是一个名正言顺,哪怕这名正言顺是通过打他们的脸得来的,他们也能甘之如饴。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给彼此讲什么聊斋了。
陈谓然的目光在这群人的身上巡梭过一遍,也懒得再去多看,直接看向坐在大殿最高处的那个人。
那个人笑了:“皇弟。”
底下的大臣们一阵悚然。
皇弟,
皇帝!
胡丞相更是有些焦急起来,他跟这位谈过很多次,自以为很清楚这位皇帝想的是什么激进的东西。
他怕的是,那位真的不分场合,不分环境,拉着他那弟弟的手,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今天,百官,也就是各个世家的代表,都在这呢!
可是,龙椅上的皇帝,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陈谓然则是眯起眼睛,与他遥遥四目相对。
“......”皇帝。
皇帝忽然觉得,将近一年没见到自己这个窝囊的弟弟,他,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正是这点发现,让他有些高兴起来。
“赐座。”
他冷冷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刚才,其实是想逼迫陈谓然跪自己的。
既见天子,何不跪拜!
在那一刻,旁边的百官,虎视眈眈的宫中侍卫,其实都形成了一股大势。
一股逼迫他跪拜自己的大势。
自己这弟弟,膝盖居然这么硬了么?
再联想到他在软禁时候听到的那些传言,皇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想的,真的很多。
但对于陈谓然来说,理由却很简单。
你是我这具身体的兄长,我为什么要跪你?
有的人跪了皇帝,会觉得那是天大的荣耀,回去以后能写进日记传给子孙后代的那种,很显然,许多皇帝都是这么想的。
这是朕,这是天家给你的恩宠!
恩宠尼玛!
软着膝盖下跪的,才真的是有病。
上辈子,陈谓然就看过有人宣扬的血统论,说某某皇室、某某大帝的血脉,那些,其实也还能接受,人家真的是传承了多少年的统治阶级。
但也犯不着跪他。
可后来,碰到的,则是某某市长的子孙、甚至是某某会长的儿女,啧啧啧......
似乎只要和权力两字沾上边的,就有的是人把膝盖送过去,主动替那些人包装成贵人。
呵...
陈谓然也没坐御赐的椅子,他很直接的问道:“需要我拦住他吗?”
皇帝似乎也没想到弟弟这么直接,他愣了一会,然后点点头。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了。
“给钱。”
“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一激灵。
“臣在。”
“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皇帝问到一半,忽然摆摆手道:“算了,直接划出一半,送给凉王爷吧。”
“圣上不可啊!”
白发苍苍的户部尚书吓得跪了下来,他惊呼道:“一下子拿出去那么多,恐怕朝廷运转会出大问题的啊。”
楚帝在御驾亲征前,其实已经对国政做了详细的规划和安排,大部分钱粮,都确保回来以前不会被人全部贪没掉,可以说每一笔银子都有明确的要求。
当然,楚帝现在已经被尊为太上皇了。
太上皇能干涉朝政吗?显然是不合礼法的,嗯,礼法,就是这么用的。
皇帝很头疼的说道:“皇弟,你看,这银子也不好给啊,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啧,那长郡,就给你了吧。”
户部尚书松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说什么?!
这次,不光是户部尚书了,其他几个尚书,连带着那些杂七杂八的官员,例如御史台之类的,更是直言不讳,当场如同哭丧一样。
好像这江山不是被他们分占着,而还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都是皇帝的一样。
说真的,这种类似于脱裤子放屁一样的场面,陈谓然已经完全无感,甚至还有些想笑。
当他无意中再次看向龙椅上的那位“哥哥”时,很是意外的从他眼里读出了类似的情绪。
哦,当了皇帝就肯定会自然而然的觉得底下这群吃干饭的臣子嘴碎了。
始皇帝应该算是最早手痒的那个,他手底下的那些群臣,每天当真是努力活出自己的价值,因为实在没什么用又惹人烦的,例如那群儒生,因为去奉命去看瓜而被山石砸死的都有。
就这事,还比焚书坑儒早得多。
陈谓然在大殿上怡然自得,这倒不是狂的没边了,实在是经历的太多,金戈铁马都见识过,眼前这种就像菜市口砍价一般的场景,真的很难引起他的兴趣了。
虽然皇帝又是要给银子又是要给土地的,但这也没准啊。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跟那些臣子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
不过,他肯定也是要依靠自己的,不拿出点真金实银,可真没办法让陈谓然替他办事。
在他出来前,凉郡的事情还没得到解决,苗人的大军还在那拄着,颇有死不肯挪窝的迹象。
争吵依然在继续,陈谓然也不说话,就看着皇帝在跟臣子们讨价还价。
皇帝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凉王,眼里出现了一丝无奈。
弟弟啊,你变了啊。
原来那个善解人意的软弱弟弟去哪了?
假如还是以前那个思王,见到这种场面,说不定还会赶紧愧疚的谢罪,然后自己则顺理成章的收回那些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赏赐。
说真的,给肯定是要给的。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草。
在他的构想里,则是派出一部分兵马扼守凉郡,阻挡楚帝从楚南回到楚国的路线,同时在其他地方汇聚大规模军团,通过防御的方法,耗尽楚帝麾下大军的士气。
毕竟,他现在坐拥一整个楚国,而楚帝的身后,只有一个被打的稀巴烂的魏国东部。
说句难听的,就算是皇帝拿人命去填,哪怕是二换一,五换一的战损,那都是值得的。
楚帝的麾下,是真的野战精锐,又在魏国征战了那么久,早就成了当世的劲旅。
正面开战,唯一的结果就是楚帝率军一路收复失地,打的他麾下的兵马节节败退,最后成功夺回京城,在史书上再次留下浓重的一笔。
自己这个侄儿,又得沦为他雄才大略的背景和踏脚石。
“划分长郡以南六座城池,并入凉郡,由朝廷派遣三万郡兵进驻凉郡,粮草、饷银,都由朝廷负担。”
“臣,谢恩!”
陈谓然低了头,拱拱手,表示了感谢。
皇帝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自己这弟弟,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无利不起早的模样。
陈谓然则是一脸无所谓,估计下面的也没他什么事情了,索性直截了当的告退了。
不知道身后又有多少臣子义愤填膺,准备写折子弹劾这位尾大不掉的凉王爷。
这也就是在京城了,他身边尚且还没有兵马。
要是他现在还在凉郡,和朝廷的沟通全凭几天一次的快马送去书信。
你且看那些臣子还敢不敢再乱摇舌头。
顶多也就是一点不痛不痒的暗喻和讽刺,真的把他也逼反了,那大家的安生日子还是都别过了。
回头望着巍峨秀丽的宫殿,陈谓然露出一丝回忆,他循着记忆,一路找到了某个殿门口。
门口,是一个懒懒散散的宫女。
陈谓然皱起眉头:“太后在哪?”
宫女回过神来,吓得立刻下拜道:“拜见王爷!”
“你认得我?”
陈谓然有些奇怪,自己可没进过几次宫。
“王爷上次来此处的时候,我和青儿都还是太后娘娘的侍女。”
“哦,那你怎么被派来这看门了?”
“太后娘娘在五六个月前,准备吃斋念佛,她只留下了很少的宫女,自己住在宫里一处清宫内。”
“那,带我去看看她吧。”
宫女摇摇头:“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过了,假如是您回来想要见她,她要奴婢转告您,她老人家并不想见您。”
第197章 凑字数章
花石可已经称王自立了,他之前不断忍耐,不断蛰伏,像一条蜷缩在阴影里的毒蛇,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但终究是雄心未灭,一门心思地想要重新回到阳光下。
但如今,他称了王,却再也没有了开疆拓土的勇气,只能缩在县城里整日醉生梦死。
凉郡的几座郡城都是为了防御而建成的,再加上苗人不擅长攻城,四处城池都有了准备,这次他们几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处处损兵折将。
花石可不敢再去把自己忠诚的勇士全都损耗在毫无意义的攻城中,于是缩在他先期攻占的一座县城里,把县衙门改造成他的王宫,还大肆劫掠民女,作为自己的“妃子”。
甚至,他还设立了自己的一套苗人官僚。
如果抛开他整天无意义的荒淫和酗酒,可能后世还会有史学家称赞他的举动开创了苗人和楚人文化的交融。
实际上,自从他入主了这两座城池后,当地的楚人就彻底沦为苗人的附庸,一个地位最低的苗人士卒,就算是被抓到杀了一个楚人,只要他不是当街杀人,这事都能糊弄过去。
花石可曾放言道,自己要让苗人彻底主宰凉郡这片土地,至少在目前,他是做到了。
但在之后,他自己都不敢去想后果。
听说楚帝的大军即将班师回国了,自己手上只有两座城,拿什么去跟他谈条件呢?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
大象会在意一只长出肱二头肌的蚂蚁吗?
“王,不好了!”
县衙...哦不,是王宫外,传来丞相焦急的喊声。
花石可仿照楚国的官职,给自己身边设立了各种官员,上任的都是他身边的亲信苗人,不过在封完官职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那些苗人没有几个肯老老实实做好他们本职工作的,仿佛当上这个官,就是为了每天在他面前吵来吵去,就为了给自己的部族争那一点蝇头小利。
很难搞懂,他们的脑子里除了在计算俸禄时变得清清楚楚,其他时候到底都在琢磨什么。
还有一个苗人,在当上大将军后每天都要鞭笞一批楚人,要不是花石可阻拦,他甚至还想试试蒸楚人的吃法。
有个成语,叫沐猴而冠,形容他们是最为合适了。
那位楚帝,如果每天也是在这样的境地里,真难以想象他是这么熬过来的。
花石可越来越觉得,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不然,为什么我麾下就是一群整天鬼混的饭桶,而楚帝却有那么多人才帮他治理国家。
他枕在一个妃子的膝盖上,让她用颤抖的手拿起酒壶喂他,然后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当丞相在外面大喊的时候,尽管丞相曾替他挡过箭,但花石可的第一反应就是把酒壶砸到丞相的脸上,然后让他闭嘴。
都是一群只顾着眼前利益的小人。
苗人,终归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在心里感叹道。
“大王,是楚人的大军!”
丞相仿佛又变成了他麾下那个最勇猛的勇士,一路不顾侍卫的阻拦,直接硬冲了进来,喊得花石可浑身一抖。
“孤,知道了。”
花石可阴沉着脸,咬牙切齿的说道。
两座县城其实离得比较近,所以他当初才那么容易得手。
因此,选哪当他的“都城”,其实都一样,大不了扔了这儿,回苗地重新当楚人的孙子。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跑不了了。
远望着群山上连绵起伏的旌旗,隐约还有正在向自己这里移动的趋势,
要是他舍得现在放下这里的一切,只带少量兵马立刻逃出城,那可能还来得及、
但他实在是舍不得这里。
花石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花花江山迷人眼。
“探子回报,发现苗人的旗帜。”
“他还没逃走?”
陈谓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则是惊喜。
“传本王的令,先把这儿围住吧。”
陈谓然纵马在周围走了一圈。
校官们面面相觑,很快,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大军开始修筑营地。
冬季即将过去,此刻已经有了一些早春的暖意,冰雪在消融,露出底下藏了一整个冬季的花草。
其实,不只是花草。
还有满地的尸骨。
不仅仅是楚国的凉郡,等积雪全部消融殆尽,魏国露出的尸骨,只会更多。
凉王带着大军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不光是底层的百姓,各个城池里的官吏,也都开始真真正正审视起他们这个名义上的主子。
按理来说,大家都很清楚,或者是猜到了莫郡守是怎么死的,而且,迄今为止,凉郡的都尉大人也一直没有消息,估计是...也死了吧。
死了好,死了好。
这两位不死,下面的官吏们就没有人敢真正的去接近凉王。
如今,凉王带着朝廷的大军回归,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廷都认可凉王的统治了,那咱们底下这些人,又还装什么别扭劲呢?
赶紧上去舔就完了。
甚至,你现在不加快脚步,说不定人家走得快的,直接去军营里报到,跟凉王混了个脸熟,自己再去了,只能吃人家剩下来的。
诚然,官吏阶层大多数都是各个世家的子弟,但你都到凉郡当官了,这还不能看出你的处境吗?
看着远处那座络绎不绝进出着各级官吏的军营,花石可发出一声怒吼。
他麾下的兵马,数量依旧和陈谓然的相差不多,真要拼起来,
他,
以及他麾下的勇士,都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这些日子里他还让楚人的铁匠给大军不停锻造盔甲,原本许多只能穿着简易皮甲和竹甲的人,现在已经能披上一身粗糙的铁甲了。
花石可前几天还略带自嘲的想着自己的下场,但当那个场面真的来临时,他却几乎无法接受。
“楚人不是喜欢守城么,孤倒是要看看,这两座城,现在由我们苗人把守,看他们怎么攻上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事实上,他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他花石可,也只知道喊一声,让麾下的儿郎替他卖命。
所谓的战阵,其实是不懂的。
好在苗人们自小在森林中讨活,弓箭打猎的本领并没有丢下,此刻大部分人都正背着弓箭往城头赶,花石可也披上了自己的盔甲,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老谋深算的苗王。
就这样严阵以待了一天。
楚军都没有攻城。
头顶上好像有一只乌鸦,正嘎嘎嘎的从他头顶飞过去。
陈谓然正在军营里陪着一批官员喝酒,他坐在主位,时不时调笑几句,反正不管说什么,底下都有人附和,甚至每当他说话的时候,都有人在仔细琢磨,这话里会不会有什么信息。
其实,这帮子官吏是下意识把自己在衙门里玩的那套蝇营狗苟套在了这里。
在朝廷议事的时候,除了某些关键时期,大家说的话都带着些刻意和深度,其余时候,都是该谁的活,说一声,就得谁去干,整天扯皮党争,倒也不至于。
毕竟都是世家出身,彼此联姻结盟的多了去了。
说不定今天还在朝廷上对骂的两个大佬,晚上其中一个还得陪着笑去另一个人家里吃满月酒,因为那人是他的姐夫。
这个世界可比红楼梦要更红楼梦多了,因为这里处处都是红楼。
围绕着各个世家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加起来能写十本红楼都不止。只可惜,这个时代没人敢去做曹雪芹。
光从内容上来说,各个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不可能准你写。
曹雪芹那个时代,好歹最顶头的还是皇帝。
这个世界,世家才是天。
身后都顶着天的世家子弟们,正彼此觥筹交错,借着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醉意,毫不吝惜对陈谓然的马屁。
与这里的宾主皆欢想比,城里苗人的士气已经开始迅速下降。
另一座城的苗人将军,甚至还打开城门,放出数千人,企图趁着夜色对楚营展开一场突袭。
只可惜,外面早有戒备。
一阵强弓硬弩射下去,苗人只能丢下满地的尸体抱头逃回城中。
花石可在自己的“王宫”中呆坐了半晌,王宫中灯火通明,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些瑟瑟发抖,唯恐被杀的“宫女”。
这些女子都是在他入城后,被从各家各户强抢出来当做宫女的。
花石可没有管理官吏方面的知识,但帝王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类似传闻,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拿酒来,拿酒来!”
花石可忽然大吼起来。
宫女们一阵慌乱,然后从外面找来了他要的酒。
“都......散了吧,放你们自由。”
花石可这话说出来时,他自己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不打算再说一个字了。
猛然抱起酒坛,任凭这酒水倒进嘴里,还是撒到地上,他今晚,要喝一晚上的酒。
听着“王宫”里响起的砸东西声音,以丞相为首的一众苗人官吏,此刻却再也无心做任何事,他们聚在一起,习惯性的想让自家的王拿个话。
但,似乎自家的王已经彻底放弃了呢。
“我们不能放弃!”
丞相在众人眼巴巴的张望下,这一个月疯狂滋长的胆气终于迫使他站出来。
尽管声音有些低,膝盖有些颤抖,但他一边拔出自己的刀,一边颤抖的说道:“我们,只有把他交出去,换我们的命!”
人群里有些骚动,反对的声音随之而起,像秋天一蹦老高的蚂蚱,仅仅高了那么一下,就很快落了下去。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曾冒着刀剑箭矢拼死作战,许多人几乎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让自家的大族长夺下这两座城池。
但他们许多人在经历过这段时间后,他们开始不满,开始质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跟随大族长四处攻打过周围的城池了,真的是,攻不下来。
所以,他们现在觉得,拿大族长换自己的性命,
很值。
这次,丞相带头,敲开了王宫的大门。
周围的侍卫想要阻拦,却被丞相厉声喝退,他,可是苗人的第一勇士!
大门被紧锁着,往日里的那些宫女都不见了踪影,丞相让人赶紧去找钥匙,要是来不及把人献给那位王爷,啧啧啧......
钥匙拿来了,以丞相为首的苗人官吏们,心思有些复杂,心里都在想着,一会要对花石可说些什么场面话。
如今大势已定,我们只有把您交出去啦。
或者是,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再或者,无道昏主,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历朝历代反叛的说辞,都是类似的这一套。
仿佛不说这些话,就彰显不了自己行为的名正言顺。
甚至,还让后代把自己反叛的对象写的极其昏庸无能,因为不这样的话,体现不出他们的正义性。
古往今来,一代代朝廷崛起,而后陨落,莫不如是。
对他们前代最中庸的评价,就是功过五五开。
仿佛黑的不是黑的,白的不是白的,中间那层灰色把全部都遮掩住了,任何行为都能得到两种解释。
花石可穿着他苗族大族长的衣服,浑身整整齐齐,该有的祭祀玉器一件都没少。
他,喝了毒酒,死在了那张“龙椅”上。
当一个人的心气都消磨完了,而他对未来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时,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像这样,尽情尽兴的喝完酒后,用一杯毒药给自己了事。
不费劲也不费力,毒药发作的时候,你兴许还能回想起高兴的事情,毒药的痛苦说不定也会减弱一些。
花石可死了。
丞相和官吏们忽然整齐的吁了一口气,有的人跪下来痛哭流涕,大族长这些年的功劳是有目共睹,他是硬生生把黑苗带到稳压白苗的境地,而且之后还直接吞并了白苗,至少再次实现了苗人内部的大一统,只可惜,生不逢时。
接下来的混乱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
第一次攻打城池,就没能攻下郡城,他便绕道而走,不料后方传来了老家被偷的消息,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手底下那些长老的心就有些散了。
而当打进这两座县城后,自己手下这些长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甚至不惜自相残杀的时候,花石可就彻底死了对外开拓的雄心。聪明人,有时候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下场是怎么样。
天还没亮的时候,城门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