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太撩,满京权贵竞折腰》 第1章 给本宫认清你的身份 “滚开!”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安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雕花床榻边,站着一个玄色锦袍的男人。 烛光摇曳,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惊为天人的侧颜,只是那双望向她的凤眸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安宁,你竟敢对我下药?你真是卑劣得无可救药!” 低沉的嗓音好听的像古琴弹出的清冷旋律,而此刻这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向安宁。 下药? 卑劣? 安宁怔怔。 这不是她昨天看完的言情小说里的剧情吗? 她这是… 穿书了?! 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早死且悲惨的炮灰女配安宁? 在这本书里,安宁是大堰朝长公主,身份尊贵,被捧在父皇母后的手心里长大,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金枝玉叶。 可惜,原主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要身份有身份,却偏偏长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书里,安宁爱战神齐云舟爱的痴狂,借身份的威压,强逼齐云舟娶了自己。 然而成婚当日,齐云舟睡的书房,无声的抗拒着这门心不甘情不愿的婚事,让原主成为了整个大堰朝的笑话。 恼羞成怒的原主,竟想着用下药的手段,让齐云舟和她做真夫妻,更想着用身体,将这个男人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于是,第二日原主就弄了些催情药,诓骗齐云舟喝下。 不巧得很,安宁穿过来的时间点,正是齐云舟药性发作前尚存一丝理智,将原主狠狠推开的关键时候! 按照书中的剧情,今夜过后,原主将彻底激怒齐云舟,遭到对方的狠狠厌恶,最后落得个在后院囚禁惨死的悲惨结局! 可怜原主死前,肚子里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死后,身旁更是无一人替她收尸,直至月余后,母后召见,齐家人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后续剧情里,齐家人为逃避罪责,谎称原主小产血崩,不幸身故,惹得父皇母后难过许久。 齐云舟更因她得了厌女症,直至遇到女主才被治好,从此成了女主的后宫之一,为女主鞍前马后,掏心掏肺。 而早死又可怜的原主,则成了这二人日常play中的一环,每每被提及,都要被齐云舟狠狠嫌弃。 原主作为长公主,自小金尊玉贵,沦落至此,实在不该。 安宁被气笑了。 现实世界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凡是对自己有利的事,她都会做。 现如今穿书了,虽然是天崩开局,但她也不会就此认命,让自己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舔狗? 训狗还差不多! 安宁抬眸,与齐云舟冰冷厌恶的目光对上,明明跌坐在地,身处下位,目光却极具侵略性。 她不动声色的默默打量。 男人宽肩窄腰,因为气息不稳而下意识滚动的喉结像一座紧实的山峰,格外惹眼。 阅男无数的安宁微微挑眉。 再看他扶在床柱上的手,指节泛白,甚至在微微发抖,料想他是药效已经发作,正在极力克制。 明明如此难受,却偏偏紧绷着下颚,狠戾的看着她,像极了草原上的孤狼,勾起了安宁几分征服欲。 安宁站起身,娇娇柔柔的喊了声:“夫君……” 齐云舟眉头微蹙,心下厌恶更浓。 身为大堰朝最年轻的武将,他本该有大好前程,若不是安宁以长公主的身份强取豪夺,他也不会成为无法再上战场的驸马。 此恨,他难以下咽! 本想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一辈子倒也罢了,偏偏安宁变本加厉,新婚第二日就诓骗他,给他下药。 如此行径,实在是卑劣无耻! 他压下躁动,声音疏离冷漠:“给我解药,别让我更讨厌你。” “解药?”安宁脚步轻移,缓缓上前,眉眼含笑。 她生得一副柔媚骨相,眉若春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笑时如杏花初绽,垂眸时睫影轻颤,似蝶栖芙蓉。 此刻缓缓行步,罗裙轻曳,宛若柳枝拂水,声息浅浅,教人想起月下池莲悄绽的光景。 齐云舟此前从未正眼看过原主,此刻四目相对,将她面容看得真切,尤其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叫他有些晃神。 印象中,安宁在他面前总是做小伏低,态度卑微入尘。 如今这幅姿态是什么意思? 反正药已经下了,索性不装了? “夫君…”安宁从腰间扯下香囊,两根葱白似的纤纤玉指捻着,递向齐云舟:“解药,在这呢…” 说话间,安宁又往前凑了凑,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齐云舟下意识偏开头,伸手去夺那香囊。 还未拿到,他便感觉身上一重,柔软的娇躯赢了满怀。 “夫君…”安宁将药性发作的齐云舟扑倒在床,继而坐在他腰上。 感受到自己被温软紧密贴合,齐云舟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 她莫不是想色诱,求他留下? 她这样,只会让他更加恶心! 身上,安宁的指尖轻轻划过齐云舟的脸颊,呵气如兰,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我不就是解药嘛…” 齐云舟一阵战栗,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感瞬间蔓延整个背脊。 回过神,他试图掰开她的手,若是平日,这本是轻而易举,可此刻,霸道的药性灼烧经脉,一身气力如泥牛入海,挣扎起来绵软无力,倒像是在无端蹭动,徒增暧昧。 “安宁!”齐云舟低吼,气息愈发紊乱:“你就如此饥渴,如此下贱吗?!” 面对齐云舟杀人般的眼神和难听的话语,安宁面带浅笑,丝毫不在意。 下一秒,她眼角微眯,狠狠打了齐云舟一个耳光:“放肆!” 齐云舟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安宁。 她居然敢打他? 怒极反笑,但下一秒,齐云舟噤声。 他看到安宁微微侧身,一手拿起了床边柜上的烛台,一手拉开了他松散的衣领,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呲!” 滚烫的蜡油滴在胸口,烫的齐云舟轻颤,闷哼溢出唇齿。 但比这更烫的,是安宁夹着的恶劣笑意的声音:“齐云舟,给本宫认清你的身份!你是本宫的驸马,伺候本宫,是你分内之事!如若伺候不好,休怪本宫一纸休书,让你做个下堂夫!” 第2章 这都能忍住 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齐云舟肌肉瞬间绷紧,难以置信地看向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烛光下,安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又迷人的光芒,仿佛一只终于露出利爪的猫。 “你…”他刚开口,又一滴滚烫的蜡油落下,位置,依旧是他胸口。 “呲——” “本宫如何?”安宁俯下身,手中的烛台微微倾斜,威胁意味十足。 衣襟微散,隐约可见齐云舟精实的胸膛。 因痛楚与药力,此刻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数点烛泪溅落,宛若红梅骤绽,透着几分摧折般的艳异之美。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点灼热,感受到身下人猛地一颤。 “齐云舟,你似乎尚未明白。”她声线柔似春水,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寒意:“此刻并非你愿与不愿,而是本宫……” 她顿了顿,轻笑:“想与不想。” 体内汹涌的药力几乎要冲垮齐云舟的理智,偏偏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划过烫伤的皮肤,带来一阵近乎残忍的快感。 齐云舟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滴滑落,没入衣领。 耻辱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困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不堪的姿态,受制于那个他最为厌恶的女子。 在方寸之间,他失了所有体面,更可悲的是,一股陌生的燥热,竟在此刻蛮横地撕碎了他的理智,也击穿了他最后的尊严。 “放开…”他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放开?”安宁哼笑,丢掉烛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双手撑在他双肩,发丝垂落,搔刮着他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夫君不是说本宫下贱、饥渴吗?”她红唇贴近,几乎要吻上他紧抿的薄唇,吐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馨香,与他灼热的呼吸纠缠不清:“那本宫今日便坐实了这名头,如何?” 她的膝盖不着痕迹地向上顶了顶。 齐云舟的呼吸骤然加重,猛地别开脸,闭上眼,不愿再看她那张艳极近妖的脸和那双羞辱玩弄的眼睛。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催情药的作用下,齐云舟的每一寸肌肤都渴望被触碰,而身上这具柔软馨香的躯体,无疑是唯一的解药。 理智在崩塌。 安宁欣赏着他挣扎的模样,那双总是冷冽疏离的眸子紧闭,长睫因忍耐而剧烈颤抖,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颊边却透出药力催生的秾艳,平添几分破碎之感。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皮囊,难怪原主会痴狂至此。 可惜,强取豪夺从来都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驯服猎犬,需要的是耐心与技巧… 她低下头,温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滚烫的耳垂,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直。 “齐云舟,”她的声音低若情人间的呢喃,字字却淬着寒意:“记住此刻,记住今夜掌控你的是谁,既为本宫的驸马,你的喜悲、你的沉溺,皆该系于本宫一念之间。” 说话间,她指尖勾住齐云舟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她的瞳孔于暗处凝着幽光,似夜枭审视猎物,玉白面容上漫开一抹绯色,如朱砂点雪,威仪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话音落,她摇着腰肢,吻上他的唇。 不同于先前的强硬,这个吻绵长恣意,她以一种令人心慌的温柔,耐心瓦解着他最后的壁垒。 齐云舟所有徒劳的抵抗,在此刻无声消散。 他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意图反抗,想要扭转这屈辱的境地,将在上的她制于身下。 奈何药力如潮,早已蚀骨侵髓,残存的意志在她那缠绵又霸道的唇齿间,如同最后一道堤岸,于温热的浪潮中分崩离析。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沉寂下来,唯余十指死死扣入锦被,指节嶙峋发白,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块顽石。 “唔…” 齐云舟闷哼一声,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将军!!您歇下了吗?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家姑娘吧!” 凄厉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哭天抢地的焦急。 身下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那双被情欲染红的眸子里,瞬间注入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眸光微冷,指节用力掐住安宁的腰肢,托起她的身子。 两人瞬间拉开距离。 安宁轻喘着抬眸,睫毛上沾着水汽。 这样都能忍住,齐云舟,你真是好样的! 她不满的轻蹙眉,语调中含着委屈:“夫君……” 齐云舟盯着她。 她双颊犹带着方才情动留下的绯云,唇却因紧抿而失了血色,如初绽芙蓉遭风雨侵凌,残瓣犹带露痕,分明已脆弱得摇摇欲坠,却仍执拗地扬起素颈,不肯低垂。 “安宁,够了,别再闹了!”齐云舟偏开眼,声音沙哑不堪。 他试图起身,却被安宁用力压了回去。 “啧,”她咂舌,指尖划过他胸口已干的烛泪:“本宫的驸马,何时成了别人呼之即来的狗了?” 齐云舟眼神一厉:“安宁!” 安宁喟叹一声,失落的垂下眼:“你我才是夫妻,一个寄居在将军府的外人却能随意从我房里将你叫走,齐云舟,你对我,还真是狠心呢…” 话音落下时,少女眼中的水汽凝结成珠,缓缓滑落,在她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凄美的痕迹。 我见犹怜。 与先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这才是齐云舟记忆中的安宁,爱他入骨、卑微入尘的安宁! 齐云舟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恍惚觉得今夜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 或许是昨日大婚刺激到了安宁,所以她才会行事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说到底,不过是安宁太爱他了。 或许他也该心软一些,对她好点,此后与她互不干扰,彼此相安无事一生。 他闭了闭眼,复又重新睁开眼,先是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随即看向安宁:“你先起来!” 声音依旧紧绷沙哑,但缓和了许多。 门外的侍女听里面动静不对,哭喊得更凶:“将军!求您了!姑娘她白日里不过是不小心冲撞了公主殿下,就被殿下下令责打,如今伤势沉重,发起高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 姑娘她只怕、只怕是要不行了!求您去见最后一面吧!” 第3章 掌中之物 齐云舟神色一冷,刚刚缓和的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你打了周楚楚?” 安宁眉梢微挑,心底暗骂一声。 该死! 原主作的死,要她来背锅了! 按照书中剧情,齐云舟的府上还住着一位姑娘,周楚楚。 此人是齐云舟部下的遗孤,其父在战场上为了救齐云舟而死,临死前将唯一的孤女托付给了齐云舟照顾。 于是,这位周姑娘就寄居在了齐府。 和所有言情故事中的反派一样,周楚楚爱慕齐云舟,仇视所有接近齐云舟的女人,一开始是原主,原主死了之后就是女主。 后期,更是多次作死,成为了女主和齐云舟之间的感情催化剂。 白日里,周楚楚因齐云舟不肯圆房一事讥讽原主,原主恼羞成怒打了周楚楚十板子。 区区十板子,根本不致命,但却是极好的作妖借口。 按照原本的剧情,周楚楚应当是在原主和齐云舟行完夫妻之事后才跳出来,现如今,还差临门一脚,周楚楚就提前出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穿越,引起了蝴蝶效应。 戏总归还要演下去。 安宁从齐云舟身上爬下来,委屈的坐到一旁,垂下眼眸,泪珠瞬间浸透羽睫,将落未落:“她羞辱我,我不过是气急……” “气急?” 齐云舟沉下脸:“安宁,你可知她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答应过她爹,要好好照顾她!” 安宁清晰地看到齐云舟眼底的情欲在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厌恶与慑人的怒火。 她这番说辞,齐云舟根本不信。 当初就是她强取豪夺,所以才有的这桩婚事,她的恶毒,他比谁都清楚! 亏他刚刚还心软,想着日后好好待她! 荒谬! 这女人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齐云舟脸色铁青,踉跄着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袍胡乱裹上,药力未散,他的气息依旧不稳,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 “安宁,我告诉你,”他背对着她,声音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厌弃:“若你还有半分良知,日后就别再作妖,否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就算拼着触怒陛下和娘娘,我也必请旨与你和离!”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拉开房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暧昧的温度。 门外,周楚楚的侍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齐云舟脚步虚浮地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洞开,留下满室狼藉和独自坐在床边的安宁。 她看了看床边丢弃的烛台,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呵。 和离? 正合她意! 齐云舟的确姿色不错,但她安宁阅尽千帆,若余生都要困于此地,守着齐云舟一人纠缠不休,那还不如开局就噶了。 只是这和离书嘛,该何时写,如何写,还轮不到齐云舟来定… 她起身,姿态慵懒地走到门边,看着空无一人的回廊,眸色渐深:“雪香,命人准备马车,本宫要回公主府。” “殿下?”候在远处的贴身侍女快步上前,见到屋内情形与安宁唇上的血色,面色一白。 “照做。”安宁指尖把玩着垂落的青丝,风轻云淡。 …… 长公主车驾连夜返回公主府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天明时分悄然荡开涟漪,虽未大肆声张,却足以落入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翌日,城南马球场。 阳光炽烈,草皮碧绿如茵,场上骏马嘶鸣,月杖击打朱漆球的清脆声响与喝彩声交织,尘土飞扬间皆是蓬勃朝气。 看台之上,一众贵女命妇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流连于角落那抹灼目的绯色。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安宁。 这两日,她与驸马大婚之日未曾同房的消息,传的遍京都皆知,再加之昨日安宁深夜离开齐府,市井巷陌间的揣测早已有了百八十个版本。 众人皆未料到,安宁竟然还能气定神闲的坐在这看打马球,仿佛万千流言皆不过耳畔清风。 此时,场中比赛正酣。 原本领先的一方因一名队员坠马而陷入劣势,被对手连连进球,一时之间颇为狼狈。 劣势一方的领头之人是个英姿少年,身着藏蓝骑装,挺拔矫健,目光清正,虽唇角带笑,但眼底却带着一丝被对手小人得志所激起的郁色。 安宁的目光已经在此人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右手无意识的摩擦着手心里的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少年是京都城有名的纨绔,国公府庶子,楼月白。 此人也是女主的后宫之一。 原书中的剧情有写过,幼年时期的楼月白因庶子身份被嫡母打压,不得不隐忍藏拙,故作纨绔,心中却自有丘壑。 今日的马球赛上,楼月白处于劣势,被所有人不看好,眼看就要输了彩头,是女主及时救场,力挽狂澜,这才没让楼月白失了颜面。 也是这一场马球赛,让楼月白对女主心生好感,有了后续诸多纠缠。 虽说楼月白此刻是个一无所有的纨绔,但安宁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个少年就会因救驾之功而青云直上。 到底是天道为女主选择的男人,果然惹眼。 这样的男人,安宁自是要驯服。 她指尖微动,已将楼月白视作掌中之物… …… 另一边,齐府。 齐云舟坐在书案前,紧盯着公文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 先是被安宁折腾,后又被周楚楚拉着袖子哭了半宿,好不容易安抚了周楚楚清净下来,安宁那娇软的身躯便控制不住的浮上脑海。 那恶劣的笑,湿软的唇,纤细的腰,无一不在触动着他的神经,惹得他浑身燥热,难以平静。 即便连续吃了八碗冷酒,这种冲动仍旧无法压下。 想来,应是安宁那药过于猛烈,残存的药力还在,所以才会如此心神不宁。 门外响起脚步声。 齐云舟回过神,放下公文:“安宁如何了?” 昨夜他撇下她就走了,以她的性子,想来是要哭闹一夜。 管家动了动唇,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不敢吭声。 虽说这府上的人都看的出来,将军不喜欢长公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 可这二人毕竟新婚,一吵架长公主就回了公主府,这要传出去,将军的脸岂非都丢尽了? 察觉异样,齐云舟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硬着头皮回话:“回将军,长公主她昨夜已经离府,回了公主府,听说……这会还有人在马球场见着了她!” 第4章 她怎么这么香 马球场上,赛事暂歇,日影斜移。 楼月白独坐在凉荫处的席上,仰首灌下一大口水,水痕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悄然没入衣领深处。 他凝目望向场中,唇角惯常那点散漫笑意早已敛去,只余紧抿的唇线和眼底压不住的沉郁。 这一局,他输得憋屈。 若非队友意外落马,对方又步步紧逼,他岂会陷入这般窘境? 彩头本不足惜,可那几声奚落却如刺在喉,难以咽下。 不远处的看台边,一抹鹅黄身影看了他许久。 少女名叫桑枝枝,是相府嫡女,亦是书中秉性纯良的女主。 她望着楼月白紧锁的眉头和落寞的侧影,心下微动。 虽听闻这位楼家公子纨绔不羁,但此刻的他,却似困于浅滩的孤鹰,犹带三分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指尖轻蜷,略一沉吟后起身,打算上前宽慰一二,或助其一臂之力。 然而,她还未迈步,一道灼目的绯色身影已先她一步,大大方方地朝着楼月白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步履从容,裙袂摇曳生姿,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楼月白正兀自出神,忽觉一阵清雅甜香袭近,不同于场中的汗味与尘土气,这香味带着一丝蜜糖般的暖意,无声无息荡入心底,惹得他指尖微顿。 他下意识抬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秋水眸子里。 眼前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一身绯色骑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明媚不可方物。 她就那样站着,周身却仿佛自带光华,将周遭所有喧嚣都隔绝开来。 “楼公子,”安宁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楼月白耳中:“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烦心? 本宫见楼公子身手不凡,只是缺个得力帮手,若公子不弃,本宫愿助你一臂之力,扳回这一局,如何?” 她目光清亮,直直看向楼月白眼底,仿佛能洞察他所有强撑的伪装和压抑的郁气。 楼月白怔住了。 他认得这是长公主安宁,也听闻了一些关于她和齐将军之间的流言。 只是他没想到,本该新婚燕尔的长公主此刻会孤身出现在马球场,并主动提出来帮他。 想到安宁强取豪夺的做派,楼月白有一瞬的迟疑。 但对方眼睛坦荡明澈,似乎真的只是见他势弱,想帮他一把而已。 看台上因为安宁的举动,响起细微的哗然,谁不知长公主虽才貌双全,马球技艺却只是寻常。 “她能帮楼小公子扳回一局?” “上去添乱还差不多吧!” 楼月白将四面八方的窃议听在耳中,指节无意识收紧。 这些人对长公主的轻蔑,与平日对他这庶子的鄙夷如出一辙。 这般捧高踩低的嘴脸,当真令人齿冷。 既然他与长公主同是他人眼中的“不堪之流”,何不联手痛痛快快战一场,叫这些人瞧瞧,何为绝地反击? 楼月白心念电转,起身抱拳行礼,姿态洒脱不羁:“既然长公主殿下愿屈尊相助,月白…却之不恭!” 安宁微微一笑,转身示意侍从牵来她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走入赛场,她接过侍从递来的月杖,翻身上马,与楼月白并肩而立,侧首浅笑。 日光倾泻而下,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璀璨金边。 那一刻的她,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与坊间流传的卑劣形象判若两人。 锣声再响,比赛继续。 令人惊讶的是,安宁的球技并非众人想象的那般拙劣。 她控马娴熟,击球精准,与楼月白之间很快形成了默契。 两人一绯一蓝,在球场之上穿梭配合,竟渐渐扭转了局势,连连得分,引得看台上惊呼阵阵。 楼月白心中诧异更甚,这位长公主,与他听闻的那个只知痴缠驸马的印象截然不同。 她冷静、果决,每一次挥杆都带着破风之势,自有一股凌厉锋芒。 他不知,安宁在穿越前,家里就有马场,对于一个从小就练习骑术的人来说,区区马球赛,安宁自然得心应手。 眼看比分即将追平,机会陡生。 安宁纵马前冲,看似要全力击球,却在挥杆瞬间精巧地卸去三分力道,月杖划过一道虚招,让球路露出一丝破绽。 这恰到好处的失误,如同诱饵,瞬间点燃了对手急于求胜的心。 对方一名球员果然急冲而来,月杖带着风声猛扫,意图抢断! 电光火石间,安宁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缰绳因冲击而脱手,娇躯顺势向马侧一歪,眼看就要坠下! 这一变故引得全场哗然。 好在楼月白反应很快,他猛地一夹马腹,冲上前去,长臂一伸,在那纤细腰肢即将触地的刹那,稳稳地将人捞起,带入自己怀中! 温香乍涌,软玉盈怀。 安宁的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心跳。 方才那缕清甜幽香此刻愈发浓郁,如丝如缕沁入肺腑。 她散落的几绺墨发不经意掠过他颈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 楼月白浑身一僵,手臂环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竟一时忘了松开。 少女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春日新抽的柳条,与他平日接触的任何事物都不同。 掌心无意间碾过衣衫下的肌肤,细腻的触感传来,楼月白呼吸一重,耳根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 她怎么这么香,这么软? 她的腰也好细啊… 好想再掐紧一些… “楼公子,”怀中传来安宁带着一丝惊悸未平的轻嗔,气息拂过他耳际:“球要跑了。” 楼月白骤然回神,惊觉自己竟失态至此,脸颊霎时灼如烙铁。 该死,他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他急急勒紧缰绳,稳住在原地轻踏的马匹,强自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潮涌,目光投向那匹跑远的白马,嗓音微哑: “殿下恕罪!” 比赛还在继续,二人只得先共乘一马,再寻找时机将安宁的马带回赛场。 接下来的配合,在外人看来是行云流水,对楼月白而言,却每一息都成了煎熬。 鞍上狭小,他虚握缰绳,将娇小的安宁圈禁于方寸之间。 马身每一次起伏,皆成酷刑。 女子脊背隔着薄纱衣料,若即若离地磨蹭着他胸前的衣襟,那温度,似初雪下涌动的暖泉,悄无声息地浸透层层织锦。 更磨人的是脊骨处那道微弧,如玉簪折腰,每一次颠簸都勾勒出惊心动骨的曲线。 这触感比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更细腻三分,温润如握暖玉,偏又生出活色生香的软弹。 楼月白指节发白,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他能清晰地觉察到,每当自己的气息拂过她颈侧,那截玉脊便会泛起细颤,宛若受惊的蝶翅在掌心挣扎。 这欲拒还迎的战栗,催生出荒唐的妄念,想将这一抹春色狠狠摁入怀中,用指腹碾平那勾魂的涟漪… 第5章 和她的腰一样,好软 楼月白下颌绷紧如弦,喉结无声滚动,风中传来怀中人压抑的轻喘,如蛛丝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心神摇曳间,他控缰的手不免迟滞了半分,击球的力道和角度也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就在他挥杆击球的瞬间,对方一名球员瞅准空档,月杖猛地斜刺过来,堪堪擦过安宁搁在鞍前的手背! “嗯……”安宁痛哼一声,秀眉倏地蹙起。 楼月白低头一看,只见安宁玉白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一道暗红淤痕,宛若雪地落梅,刺目惊心。 美玉蒙尘,徒惹人怜。 “吁!” 他心头一紧,当即勒住缰绳。 马儿尚未停稳,愧疚已如潮涌上,若非他刚刚心神不定,长公主也不会受伤。 就在这瞬息迟滞间,对手已趁机破门,看台欢呼四起。 只是楼月白此刻已顾不得输赢,他紧紧盯着安宁手上的伤痕,喉间发涩,竟比自己受伤更觉窒闷:“殿下!你的手!” “无碍…”安宁声线微颤,面色苍白如纸,眉心轻颦,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漾着水光,却仍强撑着摇头:“香快燃尽,再进一球便可拉平比分。” 这般隐忍不言痛的模样,比梨花带雨更令人心弦揪紧。 “伤成这样…”楼月白心底的话脱口而出,“还管什么比分!” 他翻身下马,执辔引缰径直向场外走去:“月白这就去请大夫!” 安宁抬眸看向他,长睫轻颤,嗓音压得极低,似羽拂心尖:“公子可是嫌本宫累赘,拖累你输了球赛?” 楼月白脚步一顿,急声应道:“怎会,殿下球技精湛,反倒是月白粗笨,连累了殿下。” 走到看台坐席间,安宁的侍女立刻上前,扶她下马。 见她落座,楼月白行了个礼:“殿下稍坐,月白这便去请大夫…” 他话音未落,袖口忽被两指轻轻勾住。 回头见安宁仰着脸,眼波蒙蒙:“不必兴师动众,本宫来时,备了伤药。” 侍女当即奉上青瓷药瓶,安宁伸出伤手,任侍女上药。 药膏触及肌肤时,她细吸一口气,眼尾倏地洇红,带着鼻音轻哼:“轻些…” 楼月白喉结轻滚:“肿得这般厉害,怕是伤及了筋骨。” 神使鬼差的,他上前半步,耳廓肉眼可见地漫上绯色,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强自垂眸避开直视,姿态克制得近乎拘谨:“不知殿下是否介意让月白查看一下伤势?” 话音方落,楼月白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纵有同场竞技之谊,帮她查看伤势并未逾矩,但男女有别,安宁又是已婚之人,他这样终是不妥。 果然,安宁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如同晚霞落在雪上。 可下一秒,她却轻轻探出伤手,嗓音软得能沁出蜜来:“那,便麻烦公子了。” 楼月白的心乱跳了一下,俯身屈膝,轻轻托住安宁的手,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的手和她的腰一样,好软… …… 同一时间,马球场的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骤然僵立。 齐云舟奉旨入宫禀事,回府途中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城南马球场。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京都近日的动向,绝非为了那个昨夜才将他羞辱殆尽、又任性离府的女人。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迅速锁定了那片绯红。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昨夜还在他身上索求,口口声声说他是她夫君的女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亲密地执着手。 楼月白那副紧张愧疚、呵护备至的模样,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齐云舟的眼底! 一股无名邪火裹挟着尖锐的刺痛,轰然焚尽他的理智! 安宁!你好的很! 齐云舟大步走过去。 看台之上,本就因安宁受伤,楼月白弃赛之事而议论纷纷,齐云舟的出现,更是让众人哗然。 谁人不知,安宁强取豪夺,齐云舟厌她至深,此刻看到安宁与其他男人在一起,只怕二人之间的嫌隙更是无法转圜。 跟着齐云舟的侍卫也是瞠目结舌。 他没想到,长公主昨日才和将军闹别扭,今日就敢来这马球场玩乐。 长公主是真不怕将军与她和离啊! 齐云舟近前,将二人姿态看的愈发真切。 少女垂眸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双颊染着薄红,像沾了朝露的芍药,说不出的羞怯纯情。 楼月白亦盯着二人的手,眼底满是心疼。 齐云舟的呼吸不自觉沉了几分。 “安宁,”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声音冷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查看伤势的二人俱是微微一怔,抬起头。 安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是没料到他会出现:“云舟?” 楼月白亦看向齐云舟。 四目相对,他隐隐察觉到对方的敌意,手下意识收紧。 “唔…” 安宁轻呼一声,脸色发白。 楼月白顿时将手松开:“殿下恕罪!” 齐云舟这才发现,安宁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肿。 “你受伤了?”他欺身上前,执起安宁的手腕,周身气压骤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伤的不轻,我送你回府疗伤。” 安宁却未动,只将手腕轻轻一旋,如抽丝般脱开他的禁锢,侧首避开他的视线,声线疏离若隔云端:“小伤罢了,不劳将军费心。” 刚刚还唤他云舟,现在却叫他将军。 齐云舟知道,安宁这是还在生气,气他昨夜撇下她离开。 可他已经让步,说了要亲自送她回府,她却当众拂他颜面。 心头似塞了棉花,有点闷。 齐云舟深吸一口气:“听话,别闹!” 他们终究还是夫妻,纵然他对安宁没有感情,也不该任由她在外面肆意妄为。 楼月白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想到近日京都里的流言,再看齐云舟对安宁的态度,他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齐将军这是做什么?殿下既不愿,强求…未免失了风度。” 气氛凝滞,齐云舟身后侍卫忙不迭开口:“楼公子有所不知,殿下与将军昨日有些误会,正闹性子呢!” 安宁眼波幽幽扫过那名侍卫。 平日里齐云舟待原主冷淡,这些下人自然也看人下菜碟,言语之间对安宁多有轻视。 齐云舟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的黯然,冷冷呵斥:“多嘴!” 侍卫背脊一凉,连忙跪下。 只这一句呵斥,一个眼神,楼月白已窥见几分真相。 眼前这位尊贵的长公主,在这桩婚事里,竟过得如此如履薄冰。 他低笑出声,眼尾漫上几分桀骜不羁的讥诮:“齐将军,果然好威风。” 第6章 金枝玉叶难免骄矜 楼月白话音方落,安宁便侧首睨来。 春水般的眼波漫过他眉眼,缱绻如缠枝藤蔓,眸底藏着若有似无的细钩,悄无声息便勾住人心尖最软处。 楼月白唇边惯常的散漫笑意倏然凝住。 他指节无意识收拢,仿佛想攥住空气中那缕无形丝线,心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烫得一颤。 她分明未发一语,却已将他方才那点维护之心,看了个通透。 齐云舟脸色愈发沉郁,半晌从齿缝间溢出一句:“安宁,你跟不跟我走?” 少女垂眸思索片刻,终于犹豫着朝他伸出手。 刹那,齐云舟心中的沉郁尽散。 安宁是长公主,若她不愿跟他走,执意要坐在这里,他也的确拿她没有办法。 他大手一伸,牵住安宁的小手,怕她痛,还刻意放轻了力度。 明明是初秋的天,她的指尖却凉,衬得他手心灼人般滚烫。 眼前人起身,楼月白脸上仍挂着不羁的笑,眼底却没了笑意。 安宁侧目看他,弯了弯唇:“今日多谢楼公子,改日本宫定当备礼相谢。” 齐云舟身子一僵,猛地将安宁揽入怀中,转身就走。 楼月白坐在席上,唇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凝住。 看着那玄色身影将一团绯红牢牢锁在怀中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球场尽头,他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托过安宁手腕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触感,和一丝清苦药香。 “谢礼?” 他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后一点暖意褪尽,只剩下被秋风卷起的寂寥。 不远处,桑枝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楼月白伫立在渐起的暮色里,背影透出几分孤狼般的落寞,她指尖将帕子绞得发皱,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 另一边,齐云舟将安宁拥在怀里,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天光。 方才还柔顺依偎在怀的安宁,倏然从他臂弯中抽身,裙袂轻旋,默默端坐于车厢另一侧,与他隔开泾渭分明的距离。 怀中温软骤然消散,只余一缕清冷余香。 齐云舟臂弯僵在半空,旋即收回,指节无意识地捻了捻,终是归于沉寂。 他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疏离的侧影,心下默然:罢了,金枝玉叶难免骄矜,今日之事,的确是他有亏在先。 车厢内空气凝滞片刻,他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寂静:“今日…为何要去马球场?” 安宁并未立刻回答齐云舟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留给齐云舟一个线条优美又带着几分冷硬的侧颜。 马球场上那片刻的脆弱与依赖早已荡然无存,仿佛只是齐云舟的一场错觉。 “怎么,”安宁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大堰朝的律法,何时规定了本宫连马球场都去不得?” 她徐徐转眸,眼尾轻飘飘扫在他面上:“还是说,齐将军觉得,本宫合该像个怨妇一般,枯守在齐府那四方天地里,日日盼着将军垂怜?” 她语调轻柔,字字却如软针,直刺齐云舟心底最不设防之处。 齐云舟下颌线绷紧,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赌气或委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漫不经心的疏离。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压抑着情绪,声音低沉:“你我新婚不过两日,今日你便与楼月白那般亲近,可知外人会如何议论?” “议论?”安宁终于转过头,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他,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满京都谁人不知齐将军你厌恶本宫至深,大婚之日甚至直接睡在书房,本宫心里沉闷,去马球场打打马球怎么了?” “更何况,像本宫这种饥渴又下贱的女人,还会在乎别人的议论吗?” 齐云舟半点看不出她因被他厌恶而心情沉闷的模样。 反倒是听她轻描淡写地将“饥渴又下贱”挂在嘴边,心里像扎了根细针,有些不是滋味。 昨夜是他口不择言,没想到让她记到现在,偏她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倔强的让人不忍。 她抬指,漫不经心的撩开车帘,看向窗外:“将军放心,本宫不是死缠烂打之人,你既不愿,本宫也不会强求,改日本宫便进宫请旨,让父皇准你与本宫和离,自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再不往来。” 齐云舟一时语塞。 她竟说她不是死缠烂打之人? 这些年,她如何痴缠,他比谁都清楚。 贵为公主之尊,却甘愿沦为满京笑柄,只求嫁他为妻。 可此刻,她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莫非经过昨夜,她当真幡然醒悟了? 数年执念,岂能一朝尽散? 齐云舟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他不信。 不信那曾如燎原之火般的热烈,会一夜之间化作冷灰! 和离是他先提的,安宁定是在说气话! 念及至此,齐云舟不禁放轻了声音:“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我不过成婚两日便请旨和离,未免过于轻率,亦是对圣意的拂逆。” 他语速略缓,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指腹在她红肿的手背上轻轻抚过,动作透着罕见的轻柔:“你的伤耽误不得,先回府治伤,旁的事,以后再说。”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宽阔的身形投下浓重阴影,几乎将安宁全然笼罩。 强大的压迫感袭来,带着男子特有的清冽气息,明明是在哄人,可话从齐云舟嘴里说出来,却生硬如铁。 安宁很不喜欢。 哄人都学不会,怎配做她驯服的犬! 她仰起头,未伤的手轻抬,指尖不偏不倚按在齐云舟昨夜被蜡泪灼伤之处,隐隐发力,将人推开寸许:“既已决定和离,那还是少做纠缠的好。” 齐云舟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闷哼一声,齿间泄出半缕抽气声。 “啊…”安宁很是无辜的眨了眨眼,语气骤然软糯下来:“抱歉!” 她语气裹着三分关切,眼波却似蜜里调油,牢牢缠住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我忘了,你这里还有伤…” 第7章 都是这女人的谎言罢了 安宁的气息拂过齐云舟的耳廓,带着诱人的甜香。 那只抵在他胸口的手,也由推拒变成了轻柔的抚摸,隔着衣料细细摩挲那处伤痕,亦感受着他胸膛下骤然失控的心跳。 烛影摇曳,为安宁瓷白的面容染上几分暖色,微启的唇瓣泛着温润光泽,似初绽的蔷薇凝露。 齐云舟喉结无声滚动,只觉自己的心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尖所触的肌肤细腻温热,宛若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的血肉。 “一日没和离,我们就还是夫妻。”他嗓音低哑,尾音却不自觉放得轻缓,喉间干涩难耐:“跟我回家,好吗?” 昨夜那湿软缠绵的触感再度浮现心头,他本能的看向那嫣红的唇瓣,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促使他微微倾身,想要攫取那近在咫尺的柔软。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征服,才能平息内心的躁动和被她挑起的欲望。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马车外骤然响起了侍卫的声音:“将军,府上到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清脆的声音出现:“将军您回来啦!咱们姑娘知道您昨夜没休息好,特意炖了参汤,命奴婢在门口侯着,只待您一回来,就请您去她院儿里喝呢!” 马车内,灼热的温度骤然降低。 安宁偏开头,齐云舟的吻,只堪堪擦过她细腻的脸颊,终是落了空。 他的背脊瞬间僵硬,握着安宁手腕的手,蓦地收紧几分。 心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郁闷与无措。 这么一闹,安宁是不是要更生气了? “看来,将军已有佳人在侧。”安宁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那本宫还是不打扰将军雅兴了。” “本宫的马车跟了一路,到这也该分道扬镳了,齐将军,松手吧。” 她推开齐云舟,径自起身,准备下车。 刚刚掀开车帘一角,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安宁转过头,对上齐云舟冷硬紧绷的面庞。 “安宁,我与周楚楚之间,清清白白…” 齐云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解释。 只知胸腔里有股横冲直撞的躁意,生生叫他不肯松手。 安宁垂睫瞥了瞥他青筋微显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般一挠,声线却淡漠疏离:“将军和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这副抽身事外的姿态,与方才车内眼波流转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云舟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意识收紧:“你若实在介意周楚楚,我可立刻派人将她送去京郊庄子。” “还是别了,”安宁浅浅一笑:“到底是部下遗孤,若是冷落了,难免会让将军落人口实,本宫这个做妻子的,不能不为将军着想。” 着想? 她的着想便是将他推开,然后独自返回长公主府?! 昨晚她还因周楚楚的出现而靠在他怀里落泪,今日她却能风轻云淡的说走就走,还说是为他着想?! 他因为昨晚的亲密纠缠而辗转难眠,她却仿佛将这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说不理他就不理他。 什么非他不可、爱他至深,只怕都是这个女人信口拈来的谎言而已! 马车外,周楚楚的侍女翘首以盼。 见车帘微动,忙碎步迎上,语调殷切:“将军,咱们姑娘可是……”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道灼目的绯色身影翩然落地,姿态慵懒,漫不经心扫来的眼风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她瞬间噤声,如遭冰水浇头。 长公主为何会从将军的马车上下来? 不是说将军昨日和长公主闹了别扭,长公主已经连夜回了公主府吗? 难道,将军和长公主和好了? 那姑娘怎么办? 侍女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安宁才不在乎一个小蝼蚁的反应,径直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走向了公主府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齐府的马车上,冷风灌入,吹散了残留的甜香,齐云舟面色沉郁,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 周楚楚的侍女见安宁下了马车又上马车,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是和好了? 还是没和好? 待公主府的马车离开后,齐云舟方才从齐府的马车内走下来,周身气压低沉。 侍女惴惴上前,刚唤了声“将军…”,便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未出口的话尽数噎在喉里。 …… 马车轻晃,安宁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齐云舟攥住的手腕,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灼热与力道。 想到齐云舟解释时喉结滚动的仓促模样,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凉薄又玩味。 男人呐,唯有当你不再围着他转时,他才会开始在意你的去留。 猎犬不听话,饿上几日就好。 …… 是夜,帘栊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尘嚣。 室内暖香氤氲,水汽如纱,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柔光里。 安宁斜倚在羊脂白玉凿成的浴池中,温热汤泉漫过凝脂般的肌肤,漾开圈圈涟漪。 烛影摇曳,蜜蜡的光晕在她肩头锁骨流转,宛若碎金浮动。 一名侍女跪坐池边,用木勺舀起温水,细细浇淋她光滑的背脊,水珠沿脊线滚落,没入氤氲深处。 另一名侍女指尖蘸取玫瑰香膏,用极其轻柔的力道,在那圆润的肩头、光洁的臂弯间细细涂抹,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红痕与更浓郁的香气。 她微微阖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朱唇被水汽熏染得愈发饱满红润,如同浸饱了露水的花瓣。 偶尔,她会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气息悠长,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白日赛球的疲惫在渐渐淡去,但安宁却微微蹙着眉,一只湿漉漉的玉臂抬起,纤长指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按照书中所写,再有不到一月,大堰朝便将陷入连绵雨季。 今年的雨水格外肆虐,很快便江水决堤,万里泽国,百姓流离失所。 恰逢那时,那位住在宫里的北疆质子离奇死亡,北疆震怒,借此大举进犯。 大堰朝内忧外患,父皇为此忧心不已。 而原主那时因齐云舟的冷落囚于后宅,不过半年便香消玉殒。 等万事平定,父皇有闲暇思念原主时,原主早已烂成了一堆白骨。 大堰朝经此一劫,元气大伤,此后数十年在邦交中处处受制… 第8章 穿成这样,是要求死么? 安宁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凝视着氤氲水汽,眸色渐深。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身为长公主,大堰朝国力衰弱,她也必受牵连,既知天机,那她定然不会作壁上观,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雪香,命人备好马车,本宫一会要进宫。” 正在为安宁沐发的雪香微微一怔:“殿下,这个时辰,只怕宫门已经落锁。” “无碍。”安宁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抬手拂开水面漂浮的花瓣:“见到本宫,侍卫自会放行。” …… 月华初上,挂着青铜铃的玄黑车驾自长公主府离开,迅速没入夜色。 齐府。 侍卫裹挟着秋夜的寒气踏入书房。 齐云舟抬眸:“周楚楚那边如何了?” “回禀将军,周姑娘已在庄子里妥善安置下来。” “她可还在哭?” “闹了一会,眼看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就作罢。” 齐云舟轻点头:“命人妥善伺候,不得怠慢。” 他将周楚楚送去京郊庄子,想来安宁的气也该消了。 现在更深露重,明日散朝,他便亲自去公主府将人接回来,以免落人口实。 想到她白日疏离的模样,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心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在躁动:“安宁呢?她那边如何了?” 侍卫略一踌躇,试探的开口:“回禀将军,半个时辰前,长公主殿下乘车进宫了…” “进宫?”齐云舟眸色骤然一沉:“这个时辰?” 宫门早已下钥,若非紧要事宜,断不会深夜入宫。 她这般急切,所为何事? 想到她看楼月白的眼神,和对自己那冷淡疏离的态度,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漫上心头。 安宁她不会真要请旨与他和离吧?! 安宁负气离开齐府,此时和离,皇上定会震怒,齐家上下满门只怕都要遭殃! 齐云舟倏然起身,玄色袍袖带翻案上的茶盏,茶汤淋了满桌。 “备马!” “将军?此刻宫门已闭……” “去宫门外等着!” …… 夜色深沉,秋风瑟瑟,凤仪宫内的烛火暖融融地亮着。 宫门外,跪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身形过分单薄,在深宫朱墙的映衬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秋叶。 他跪得笔直,腰背如覆了一层秋霜,透着股倔强的冷硬,与那低垂如覆盖着蜷曲鸦羽般的睫毛形成刺目的对比。 月华落下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阴郁的轮廓,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近乎瓷釉,衬得颊边散落的几缕乌发如同晕开的墨痕,美得雌雄莫辨,却也冷的拒人千里。 安宁驻足端详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这带着北疆骨相的少年,想必就是那位质子。 她问道:“你为何跪在这?” 少年眼睫一颤,没有回答只默默垂着头。 安宁又问了一遍,见他依然毫无反应,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玩味。 见他穿的着实单薄,她脱下身上的狐裘大氅,随手披在了少年身上“秋露凝重,穿成这样,是要求死么?” 恰逢宫女掀帘而出:“殿下,娘娘有请。” 安宁睨了少年一眼,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青石阶,溅起细碎夜露。 她不曾回头,自然也未见那少年在她转身的刹那,便抬手扯下那件犹带馨香暖意的狐裘,任其委落在地。 他蹙眉凝视着锦缎上繁复的绣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般,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尘埃。 进了凤仪宫,见母后正倚在软榻上闲闲翻着书卷,安宁眉眼霎时弯起,步履轻快地凑上前去。 她也不拘礼,挨着皇后榻边坐下,软软地将脸颊偎在皇后手臂上,声音里透出糯糯的娇意:“母后,儿臣几日未见您,心里惦记得很。” 说着,她眼波流转,漾开一丝灵动的狡黠:“您今夜瞧着脸颊生晕,比往日更显年轻呢。” 皇后搁下书卷,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指尖轻点她额头:“你这孩子,何时学得这般嘴甜?深夜闯宫,只怕不止是为了哄本宫开心吧?” 烛影摇红,皇后凝视着女儿略显疲惫的小脸,心中已料定几分。 京都流言四起,她岂会不知? 只怕是宁儿在齐府受了委屈,这才会深夜入宫。 她这女儿自幼娇养,合该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若齐云舟当真不知珍惜…… 皇后轻轻握住安宁微凉的手,语气温柔慈爱:“好孩子,可是齐家那小子让你受委屈了?” 安宁微怔,赧然一笑:“儿臣是长公主,齐云舟他不敢。” 她直起身子,却仍赖在榻边,挽着母后的手臂,娇嗔道:“儿臣是真想您了…只是,儿臣今夜抬头瞧了眼天色,心中实在不安,这才急着来见您。” 说话间,安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皇后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变化,神色也认真起来:“天色?宁儿看到了什么?” 安宁这才端正了坐姿,烛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投下星子般的光点:“母后明鉴。今夜儿臣观星,发现本该如缀玉悬珠的毕宿五星,今夜却晦暗如蒙尘,光华涣散,此乃《天官书》所载‘星失其位,水汽横流’之凶兆。 更可疑者,箕宿旁忽现浊光,状若蝗云蔽月,其势汹汹,不过三刻竟侵吞太阴半壁。” 她抬眸直视皇后,声线微颤却字字清晰:“天垂象,见吉凶,此番异象非比寻常,恐是天地间水汽已盈满将溃。 儿臣推算,半月之内江淮一带必降滔天暴雨,非润物甘霖,实为足以引发山洪、毁坏田舍、殃及百姓的蛟龙翻腾之灾!” 皇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宁儿何时学了司天监的本事?莫不是心绪烦乱,在说胡话?” 说着,她伸手欲抚女儿额头,却被安宁轻轻挡开。 “母后!”安宁眸光清亮如寒潭:“儿臣并未胡说!您可还记得,去岁秋汛时,长江水位已距堤岸不足三尺? 儿臣深知,仅凭星象之说难以取信,然天垂异象,地气亦生感应。 母后可曾留意,今夜东风来得突兀,风中土腥与水汽交织扑鼻,与往年温润雨汛截然不同?此乃地脉蒸腾,遥应星宿之兆。” 第9章 真冷漠啊 “今春地动后,冀北山脉出现裂谷,《河防通议》明确记载‘裂谷通暗河,暴雨必溃堤’。” 安宁忽然起身跪地,素手紧攥皇后衣袖,眼中如有星火灼灼:“儿臣恳请母后,宁信其有,勿信其无! 若即刻下令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迁走低洼百姓,或能救万千黎民于未然。 若待暴雨倾盆、江河倒灌,一切就都晚了!” 皇后怔怔,凝视着女儿眼中跳动的焦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洛水决堤时,大堰朝民不聊生的惨烈。 “哗啦……” 恰逢此时,一阵猛烈的夜风倒灌进殿,吹的屋内珠帘哗啦作响,风中,竟真带着刺骨的潮湿气息。 宫女们忙上前关窗,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皇后脸色骤然凝重。 “好孩子,你先起来。”她从榻上起身,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指,凤眸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司天监可以错,但百姓错不起,来人,去请圣上,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等父皇来的间隙,安宁和母后说了些家常闲话。 皇后轻轻抚过安宁的鬓发,眸中含着一丝担忧:“宁儿,听说你搬回了公主府?” 安宁把玩着腰间禁步,含糊应道:“齐府屋宇狭窄,不如公主府住得自在。” 见女儿避而不答,皇后正要细问,却见安宁忽然拈起一块芙蓉糕,眼波流转间已换了话头:“说了这半晌话,儿臣又渴又饿,母后疼儿臣,不如赏盏君山银针?” 皇后失笑摇头,示意宫人奉茶。 安宁小口啜着清茶,目光不经意掠过殿外:“母后,方才跪在殿门外那白衣少年…瞧着面生得很?” 皇后淡淡道:“那孩子是前两年北疆送来的质子,乌洛瑾。” 瑾,瑾瑜,美玉也… 倒是人如其名。 可这般被弃于宫墙之下的美玉,反倒惹人怜惜,想要拂去尘埃,窥见其原本的光华。 原主这些年痴缠齐云舟,对旁人却不屑一顾,再加上乌洛瑾几乎不在人前走动,所以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乌洛瑾此人。 安宁若有所思的轻点头:“儿臣想起来了,北疆前两年战败,的确送来过一个质子,只是母后,此人既为质子,为何身边无一人侍奉,又为何跪在殿外?” 皇后执起青玉缠枝茶盏,盏壁透出的暖意未达眼底:“此子性格古怪,将本宫遣去的宫人尽数退回,只肯让从北疆带来的老嬷嬷近身伺候。” 她轻轻摇头:“质子,弃子也,他既不识抬举,本宫又何必过多浪费心神。 至于他为何跪在殿外,是因为他想求本宫救他带来的那个老嬷嬷。” 茶汤微漾,映出殿外那道伶仃身影。 安宁问道:“那老嬷嬷怎么了?”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那奴仆前日偷盗库房贡品,人赃并获,依律杖责五十,如今气息奄奄,他倒是个忠心的,跪了整夜要求太医。 只是宫中法纪森严,本宫若出手相救,岂非坏了规矩?” 说到这里,安宁心下了然。 偷盗吗? 既为质子的侍奉嬷嬷,那人又岂会不知,身处异国他乡需谨言慎行,这偷盗一事恐怕另有隐情。 联想到书中所写,乌洛瑾月余后会离奇暴毙,安宁不禁心念微动。 她声音放软,如春溪融雪:“母后,一会父皇便到了,他一直这样跪着,叫父皇看到总归不好,不如让儿臣去劝劝他。” 皇后摇了摇头:“此子不仅古怪,还执拗,只怕没那么容易劝说。” 安宁顺势挽住母亲手臂,眼尾漾开娇俏弧度:“便让儿臣试上一试嘛,成与不成,总归不会更糟了。” 皇后失笑,无奈又宠溺的轻点安宁额头:“罢了,随你吧。” 得了话,安宁起身来到殿外。 少年依旧跪的笔直,只是夜色渐浓,他本就苍白的脸颊被寒气浸染,此刻更是白的像宣纸裱糊的冥器。 那件狐裘大氅被弃在青石阶下,早已凝满晶莹露珠。 安宁见状,眉梢微挑。 她缓步上前,锦缎绣鞋停在少年眼前,笑着问道:“为何扔了本宫的东西?” 少年依旧垂眸,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毫,仿佛真是冰雪雕琢的人偶。 安宁用鞋尖轻轻拨弄那件浸湿的狐裘,语带惋惜:“这般上好的白狐裘,即便在宫里也是稀罕物。” 她俯身,凝视着少年,带着馨香的温暖气息拂过少年脸颊“乌洛瑾,你当真不冷?” 见他仍无反应,她轻啧一声。 真冷漠啊,就像一块冰。 不过,这样就更有意思了! 越是坚硬的冰,敲碎时的声响才越发悦耳! 看来,想要让乌洛瑾有所反应,得戳中他的痛处才行。 她施施然直起身,裙裾在夜风中轻旋,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堂堂北疆王子,却为个偷窃贡品的奴仆长跪不起,乌洛瑾,你这般作践自己,若传回北疆王庭,不知你父王该作何想?” 一直如冰雕般沉默的少年眼睫微颤,覆在睫羽下的眸光寸寸冰封。 堰朝人,果然个个恶毒刻薄,令人讨厌! 他倏然抬眸,撞进一双流转着月华光彩的明眸,惊艳之色如萤火掠过深潭,转瞬即逝。 皮相再美,也掩不住堰朝人骨子里的虚伪! “她不是贼。”少年嗓音淬着北疆雪原的寒意,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嬷嬷是被人骗去库房的,她绝不会偷盗!” 安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畔笑意如淬毒的芍药:“可,人证物证俱在,你又该作何解释?” 少年肩背紧绷,指节深深抠入血肉:“只要嬷嬷醒了,指认出那个诓骗她的人,真相自然可以水落石出!” 安宁闻言蹲下身,与他平视,眸中漾开温润柔光:“所以你来求我母后,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申冤?” 少年冷哼一声:“北疆人自有傲骨,绝不接受这样的折辱!这污名,我必须要洗清!” 安宁叹了口气,指尖掠过他被夜露打湿的衣襟:“你莫不会以为,这样长跪不起,就能请到太医吧?” 乌洛瑾当然知道此举愚不可及。 但他一个身陷囹圄的质子,在堰朝势单力孤、一无所有,除了用这身硬骨头去赌,他还能如何? 他扯出一个冰渣般的笑:“若你只是想来嘲讽我,那你做到了,可以走了。” 安宁摇摇头:“非也,我是来帮你的。” 第10章 你陪我共赴汤池 “你要帮我?” 乌洛瑾脸上浮现起一抹怪异,但很快便了然。 他才不信堰朝人能这么好心。 刚来堰朝时,他也曾遇到各种难处,多的是人借帮他为由,对他多番折辱。 这女人与那些人并无不同,无非是想看他摇尾乞怜的丑态。 左不过又是一番羞辱,嬷嬷危在旦夕,纵然要饮鸩止渴,他也别无选择。 乌洛瑾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眼底却凝着寒霜:“什么条件?” 安宁满意的弯了弯唇。 她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尤其是…长得漂亮的聪明人。 “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求母后宣太医去救那嬷嬷。” 乌洛瑾想也不想就答应:“可以!” 安宁眉梢微挑:“你不问我,是什么条件?” 乌洛瑾神色淡淡:“不重要。” 安宁低低一笑,唇角弯起一抹慵懒的弧度,看上去有些轻挑。 她倾身凑近乌洛瑾,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 少年只感到耳边一阵温热,一股陌生的战栗感倏地窜遍全身。 但紧接着,安宁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句话,更是让他骤然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的要求是……你陪我共赴汤池,以慰秋寒,如何?” 少年耳根倏地飞起一抹薄红,直烧到颈侧。 无耻! 太无耻了! 她怎么能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简直比之前那些人还要无耻! 安宁见他久不应声,料想他是被自己的要求给吓到了。 看来这个北疆质子也不过如此,胆子居然这么小。 正要开口说此事就此作罢,安宁就见跪在长阶上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他面颊绯红,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带着几分屈辱与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紧盯着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可以,还望你说到做到!” 答应了? 安宁眼底兴味更浓。 原以为这位北疆质子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他竟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来他比她想象的更能隐忍。 她轻轻笑开:“自然说话算话,我父皇马上就要到了,你且先回去等我消息,莫要再继续跪了。” 言罢,她不再看他,径自转身,衣袂在风中拂过一道轻逸的弧线。 安宁再度踏入凤仪宫时,眉梢眼角犹带着几分轻快之色。 皇后瞧在眼里,不禁问道:“事成了?” 安宁下颌微扬,笑靥里透着几分娇憨,更带着十分的得意:“那是自然,儿臣亲自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 她话音稍顿,语气转而低婉了几分,嘴唇轻轻一努:“母后,乌洛瑾说,那个老嬷嬷是被冤枉的,只要将那老嬷嬷救醒,事情的真相自然就能水落石出。” 于皇后而言,真相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她并不想为了一个北疆来的奴仆而大动干戈。 安宁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还不等她开口回绝,就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软语央求:“母后,儿臣已经答应他了,您定然不忍见儿臣在那北疆质子面前言而无信,颜面尽失的,对不对?” 皇后被她气得发笑,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斥责,只得虚点她额头,轻斥道:“简直胡闹!” 安宁摸了摸鼻子,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狡黠:“母后容禀,儿臣应下此事,实则也是为我大堰朝考量。” 见她这般情状,皇后便知这丫头又要巧言辩驳,不由哼笑:“哦?那你倒说说,如何便是为大堰朝着想了?” 安宁端正神色,煞有其事:“母后您想啊,这乌洛瑾虽是质子,但总有一日要回北疆,若那老嬷嬷当真含冤殒命,以他们二人之间的主仆情深,来日他重返北疆,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稍作停顿,观察皇后神色,又柔声继续道:“广结善缘总归是好事,此番施以援手,既能救人性命,更可彰显母后仁德,这般两全之策,母后以为如何?” 皇后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终究是皇后败下阵来。 她凤眸微敛,沉吟半晌,虽觉女儿强词夺理,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确有几分道理,终是松了口:“罢了,便依你。此等微末小事,你自行斟酌处置便是,不必再来请示本宫。” 得了满意的答复,安宁唇角顿时漾开一抹甜笑,明澈的眸子弯成了两弯月牙儿。 正说着,皇帝驾临。 安宁立刻收敛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地端坐一旁,听父皇母后商议江淮水患之事。 期间,她也会根据从书中获取的已知信息说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皇帝不时投来赞许的目光。 那眼神里,满是吾家有女终长成的欣慰。 仿佛在说:他的小凤凰,终于开始振翅,将目光投向了江山社稷的广袤天地,而非仅仅困于一方儿女情长的庭园。 待此间事了,天色已蒙蒙亮。 倦意沉沉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安宁淹没,但想到此番筹谋极大程度上避免了江淮水患的爆发,她心底便觉得值得。 从凤仪宫出来时,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极淡的朝阳。 安宁懒懒的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个单薄的白色身影。 乌洛瑾? 他没回去? 安宁走过去,看到了隐于暗处的少年,一双死水般的眸子正凝视着她,带着意味不明的晦涩深意。 他身上还凝着秋夜的露水,显然是一夜未曾回自己的寝宫。 安宁脚步未停,裙裾拂过沾露的石阶,在他身前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在等我?” 熹微晨光穿过朱红廊柱,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乌洛瑾侧首避开她的注视,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嬷嬷她,不太好…” 少年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宛若风中残烛,连示弱都带着脆硬的倔强。 安宁皱起眉来。 能让乌洛瑾如此放低姿态,看来那老嬷嬷的伤势格外严峻。 她将长公主令递给雪香:“即刻去请张院判。” 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那道单薄身影踏入深宫。 穿过九曲回廊,沿途宫灯渐次黯淡,琉璃瓦失了色泽,最后停在西苑最荒僻的梅林轩前… 第11章 在向本宫示好 残破灯笼在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梅林轩的宫门虚掩着,推开发出枯涩的吱呀声。 院中几株老梅早已枯萎,在渐明的天光里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宫墙角落青苔斑驳,空气里浮动着腐朽的味道,并不好闻。 整座院落静得只有风吹枯枝的簌簌声,恍若被时光遗弃的废墟。 安宁踏入主屋。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萧索。 一张方桌靠墙摆着,桐木书架上几卷旧书已经泛黄卷边,窗台上的空瓷瓶里插着支清水养的枯梅,倒像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执拗。 梅林轩内室烛影昏黄,榻上老嬷嬷听见脚步声,枯槁的手指微微颤动,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殿下…是你吗…” 乌洛瑾疾步上前,执起湿帕轻拭老人额间密布的冷汗:“嬷嬷,是我。” 老嬷嬷咳嗽两声便没了动静,乌洛瑾将嬷嬷枯槁的手小心掖回被中。 安宁悄步近前,看了眼床上的嬷嬷。 嬷嬷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其臀腿处的伤已然化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安宁眉头微蹙,默默转身。 张院判来得极快,诊脉片刻后,面色便凝重如水。 他未有多言,立即领着医童着手清理那骇人的创口,剜除腐肉、敷上新药、施针定穴、斟酌方剂,一连串动作忙而不乱。 安宁并未离开,她寻了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圈椅坐下,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额角,似在闭目养神。 乌洛瑾则一直守在床边,紧紧盯着院判的每一个动作,生怕有丝毫差错。 屋内只剩下药杵捣磨声和嬷嬷偶尔痛苦的呻吟。 气氛凝滞又压抑。 日头渐升,光影透过窗棂在地面拉长。 张院判直起身,用袖口拭去额角的薄汗,转身向安宁恭声回禀:“殿下,此人伤势虽重,幸未伤及脏腑,只要按时换药,静养两月便可痊愈。” 乌洛瑾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安宁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不见丝毫困倦。 她挥了挥手,院判和宫人识趣地退至门外等候。 少年背脊倏然僵直。 他背对着安宁立在榻前,指节死死攥着衣摆,颈后泛起屈辱的薄红。 看样子,这个恶毒的女人要开始羞辱他了。 像她们这种随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不该活着! 满室药香里,他听见身后裙裾拂过地面的簌簌声。 每一步靠近,都让他的脊背绷得更紧,如同被逼至悬崖的幼兽。 “乌洛瑾,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了,你的承诺,何时兑现?” 身后,少女慢悠悠的声音如细针刺入骨髓,叫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斜阳从梅枝间隙漏下,他转头看见身后的少女抬起脸,碎金般的阳光洒在她脸上,为她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噙着恶劣的笑,眼尾却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美得如同淬毒的罂粟,明艳之下尽是索命的陷阱。 “嬷嬷她……”少年呼吸骤然凝滞,被她唇畔那抹恶劣的弧度攫住心神:“嬷嬷她并未痊愈,也并未洗刷冤屈。” 安宁漫不经心道:“我只答应你,宣太医救她性命,何曾许诺过痊愈与洗刷冤屈?” 她忽然倾身,步摇的流苏扫过少年紧绷的下颌:“不过……若你愿再添个筹码,本宫倒不介意再帮你一次。” 乌洛瑾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唇,忽然想起北疆草原上的传说:最艳丽的毒蘑菇往往生长在最危险的悬崖边缘。 他眼底翻涌着被戏弄的屈辱,半晌,终是闭了闭眼,将喉间血气咽回:“你还想要什么?” 安宁伸手轻轻勾住少年腰间那根略显陈旧的丝绦。 乌洛瑾喉间滚动,垂落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影,宛若濒死的蝶翼。 “随我回公主府…”安宁气息如兰,略过他耳际时,带着温热的潮意:“待到沐浴之时,我再告诉你…” 少女玉指轻轻扯动腰带,令少年不得不俯身靠近:“我想要什么…” 少年被迫仰头,喉结在阳光下滚出破碎的弧度。 安宁指尖仍勾着那缕丝绦,引着乌洛瑾踏出房门。 守在院中的雪香抬眼望来,瞳孔猛地一颤,险些没有站稳。 她立即垂首敛目,将震惊压入眼底,快步上前轻声道:“殿下,宫门守卫刚来禀报,说齐将军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安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丝绦,眼尾都未抬:“让他等着。” 她侧首吩咐:“挑两个稳妥的人来照看嬷嬷,再遣个人回禀母后,就说乌洛瑾本宫带走了。” 日光洒在相携的身影上,将那缕勾连的丝绦照得发亮,雪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 宫门外,齐云舟已在渐毒的日头下立了多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安宁为何迟迟不出? 莫不是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等着,所以故意避而不见? 正当他按捺不住,准备向宫门禁卫请旨入内时,一阵清脆蹄音自朱墙内传来。 只见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不疾不徐地踏出宫门,那车厢上鎏金的凤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华,正是长公主府独有的徽记。 齐云舟的目光紧紧锁在那辆渐行渐近的玄黑马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与一夜未眠的疲惫,策马上前,准备拦下车驾。 马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安宁慵懒中带着一丝讶异的声音,仿佛才知晓他的存在:“齐将军?你怎会在此处?” 这疏离的称呼让齐云舟心头一刺。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声音放的低缓:“安宁,我来接你回家。”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已差人将周楚楚送去了京郊庄子,府中不会再有人惹你烦心。” 车厢内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哼笑,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却带着凉意:“将军这是……在向本宫示好?” 第12章 本宫的新宠 车帘依旧低垂,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也隔绝了齐云舟试图探寻安宁神色的目光。 他只能听到她那娇柔嗓音,慢条斯理地研磨着他的耐心。 “安宁。”齐云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你我终究是夫妻,长久分居,于礼不合,亦会惹人非议。” “非议?”安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世人对本宫的非议还少吗?将军何时在意起这些虚名了?” 齐云舟被她的话噎住,脑海中浮现起她与楼月白亲近的画面,胸口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他强压下心口的滞闷,声音沉了几分:“安宁,不要任性,随我回去。” “任性?”车帘终于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一角,露出安宁半张明媚的小脸。 她眼波流转,落在齐云舟紧绷的下颌线上,唇角弯起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将军莫非忘了,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要进宫请旨和离?如今本宫如你所愿搬回公主府,不再纠缠,将军怎的反而后悔了?” 她眼波流转间似有金线牵引,一寸寸缠绕着齐云舟翻涌的心潮。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齐云舟想起昨日马车内未能攫取的柔软。 难以名状的躁动在血脉中奔涌。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车辕,素来冷硬的声线此刻却像被春水泡软的沉香:“之前是我口不择言,和离之事,今后不要再提,跟我回家,好吗?” 最后的尾音带着几分砂砾磨过的低哑,恰似傲骨折断前的脆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 安宁被他的靠近和语气取悦到了,她微微歪头,露出了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眼神有瞬间的迷离,仿佛被他所惑。 她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纤指如羽,轻轻点在他按在车厢边框的手背上。 那触碰温热,带着若有似无的流连,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齐云舟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那颗心一瞬间几乎要跃出身体。 他以为她终于妥协。 可那指尖不过蜻蜓点水般一触,便倏然离去。 她面上那点恍惚迷离如晨雾散去,转瞬恢复了惯有的疏懒与矜贵,连嗓音都浸透了凉意:“将军的家,本宫住不惯,还是公主府更自在些。”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偏偏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贴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余波一圈圈漾开,磨得人心头发颤。 齐云舟的手臂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失落与挫败感席卷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织锦车帘从她指间垂落,只留一道缝隙,那冷漠的姿态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甘在心底疯狂滋长,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安宁,已然脱离了掌控。 这种滋味,如烈火浇心,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本能的追了上去,想要再次挽留,即将开口之际,一阵秋风不识趣地骤然卷过。 “呼——” 风势颇猛,一下子将车帘掀开大半! 刹那间,齐云舟的目光穿透那晃动的帘角,清晰地窥见了车厢内的景象。 他的安宁,他名义上的妻子,正慵懒地倚在软枕上,而在她身侧,竟还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低垂着头,墨色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最刺目的是,安宁的手,竟随意地搭在少年膝上,一根纤细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把玩着少年腰间那根略显陈旧的丝绦! 那少年似乎感受到了齐云舟灼人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眸子,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紫水晶,澄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少年的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唇色很艳,配上那惊鸿一瞥的精致五官,有种雌雄莫辨、我见犹怜的脆弱之感。 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齐云舟的心窝! 他所有的思维在瞬间凝固。 安宁的马车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貌美少年?! 所以她深夜入宫,不是因为和他置气,而是为了进宫找别的男人? 他在安宁心中到底算什么? 这些年的痴缠难道都是假的? “安宁!”齐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隐忍和一种被背叛的恼怒:“他是谁?!” 车帘在风中晃动,安宁似乎对这一幕并无太多意外。 她甚至没有推开膝边的少年,只是缓缓侧过头,迎上齐云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唇边勾起一抹极致慵懒又极致恶劣的笑容。 “他?”她轻轻拍了拍乌洛瑾紧绷的手臂,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扎向车外那个骤然僵住的男人: “自然是本宫的新宠啊。” …… 回到长公主府时,正值晌午。 雪香将乌洛瑾安排到偏院歇息,又端来午膳伺候安宁用下。 回想起齐将军离开时的脸色,她仍觉得恍恍惚惚。 长公主不是最喜欢齐将军了吗? 怎么现在看来,长公主对齐将军的态度却一反常态,比之常人还要冷漠疏离,简直像变了个人。 可这样的殿下,反倒添了几分天家该有的威仪,不似从前那般隐忍怯懦,总平白受气。 雪香嘴上虽不说,心底却觉得,长公主这般模样,倒是更好。 只是每每瞥见屋外竹荫下的白色身影,雪香又忍不住泛起疑惑。 她不知道北疆质子和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府上为这位质子备好了院子,他却执意守在殿下院儿中,不近不远地站着,也不进屋,怪得很。 殿下更怪,竟似全然未见着那人一般,由他在院儿中立着,该用膳用膳,该小憩小憩,眉眼间未见半分波澜。 这种怪异的僵持,一直持续到夜里。 用过晚膳后,雪香便伺候安宁沐浴。 白玉砌成的汤池中,水汽氤氲。 安宁身披一袭素纱寝衣,斜坐于池畔,将一双纤纤玉足浸入暖汤之中,荡开圈圈涟漪。 热水轻漾,几片玫瑰花瓣随着水波吻上她玲珑足弓,那抹艳色衬得她肌肤宛如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白得晃眼。 雪香正要去取殿下惯用的玫瑰凝露,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第13章 继续,别停 氤氲水汽中,少年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屏风旁,素白衣袂在雾气里飘飘忽忽,宛若幽魂。 雪香惊得手一抖,险些打翻盛着香露的玉碗:“乌、乌洛质子?” 乌洛瑾垂首立在阴影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汤池。 少女浸在水中的玉足微微晃动,足踝纤细玲珑,肌肤在白雾中泛着莹润光泽,宛如月下新雪。 他猛地别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移开视线,喉结滚动。 安宁侧首望来,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 她唇角微扬,眼尾掠过一丝漫不经心弧度:“雪香,你先下去吧。” 雪香不敢多言,低眉顺目地起身离去,轻轻合上殿门。 屋内烛火摇曳。 安宁脚背还沾着几片玫瑰花瓣,随着她足跟轻晃,在玉池里荡起细碎涟漪。 “过来。” 她勾了勾指尖,如同呼唤猎犬。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只见少女慵懒地斜倚在白玉池边,浸湿的薄纱勾勒出曼妙曲线。 她眉眼秾艳如画,朱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比刀尖更刺人: “脱光,进去。” 脱光? 氤氲水汽中,乌洛瑾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流转着似有似无的戏谑。 “殿下,”他声线清越,带着几分无辜的坦然:“我只答应你,与你共赴汤池,何曾许诺过要脱光?” 少年笑起来,容色惊心动魄,但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却是把安宁气笑了。 很好,被反将一军。 但安宁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一个讲道理、守规矩的人。 她懒懒向后倚靠,下颌微抬,眸光里带着几分懒得陪他玩的睥睨:“不脱你就滚出去,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没关系。” 乌洛瑾:“……” 空气骤然凝滞。 乌洛瑾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子深处暗流翻涌。 他安静的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终于缓缓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落在了那素白腰带的玉扣之上。 少年额角青筋紧绷,僵硬地解开玉扣,细密的布料摩擦声里,外袍委落于地,露出干净的素白里衣。 衣料被水汽浸润,隐约勾勒出少年青竹般的脊线,腰身收束处竟比女子更纤细三分,却暗藏着常年习武凝练的薄肌轮廓。 安宁目不转睛,看的明目张胆。 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从他解带时轻颤的指尖开始,一路向下。 少年锁骨的凹陷处盛着朦胧灯影,随着喉结滚动,苍白的肌肤在薄衫下泛起轻颤。 这般姿态,倒真像是她在逼迫良家少年。 安宁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线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继续,别停!” 乌洛瑾攥了攥拳。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在纤白的颈间微不可察地滑动。 当最后一件衣衫滑落,乌洛瑾终于毫无保留地立在安宁面前,烛火映出他低垂的眉眼。 温热水汽浸润下,少年冷白的肌肤透出些许脆弱的绯色,如同上好的宣纸染上了淡墨胭脂,带着一种易碎而又秾丽的美感。 水珠沿着他清晰的锁骨滑落,蜿蜒过胸前那两点青涩,在单薄胸肌上划出湿亮的痕迹,最终没入腰际下方那片引人遐想的阴影里。 他腰线收得极紧,两侧是利落内敛的肌肉线条,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力量。 水雾缭绕间,他那身近乎透明的肌肤泛着暖玉光泽,连淡青血管都依稀可辨。 安宁眼神微凝。 乌洛瑾的身上,竟有如此多伤疤,这些伤疤不像是陈年旧疤,更像是在堰朝这两年里留下的。 烛火在他肌肤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那些浅淡的伤疤如月下溪流蜿蜒,非但没有破坏这具身躯的美感,反令其如历经霜雪的玉竹,在脆弱中淬炼出坚韧的骨力。 安宁脚踝微动,荡起一汪水,溅在少年身上:“下来。” 闭眼,咬牙,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嬷嬷,乌洛瑾喉间滚动,最终屈从地走入玉池。 温热的池水堪堪没过他紧窄的腰线,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抿得死紧,像一尊被迫献祭的玉雕。 安宁仍慵懒地靠在池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少年紧绷的姿态,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弄碎的珍宝。 “现在可以说了?”乌洛瑾的声音带着被水汽浸润的沙哑,也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帮嬷嬷洗清冤屈的条件。” 安宁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艳又极恶劣的弧度。 她慵懒地支着腮,玉白的腿从纱衣下探出,足弓绷出柔美曲线,丹蔻点染的趾尖轻点水面,惊得花瓣四散浮沉 “条件?”她尾音缱绻,诱人堕落,指尖将玫瑰凝露推到池边:“今日为你奔波整日,连足踝都磨得泛红……替我涂好这玫瑰凝露,便如你所愿。” 乌洛瑾也没想到,安宁会用这种方式折辱他。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几乎撞碎齿关。 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池边,将他眼底的屈辱、难堪与愠怒尽收眼底。 堰朝人果然卑劣得令人发指。 纵为质子,他亦是北疆王庭名正言顺的王子。 而今在她眼中,他算什么? 卑躬屈膝的仆从? 任人践踏的奴役? 还是……一条可随意逗弄的犬彘? 乌洛瑾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见他如此,安宁俯身凑近,纤指挑起他的下颌,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生气了?” “没有。”少年面色平静,声音无波无澜。 早在决定跟她来公主府时,他就知道,此番免不了被羞辱。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少女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紧接着,他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紧实的小腹上,指尖挑起一些玫瑰香露,轻柔的点在少女泛着红痕的足跟。 冰凉的膏体触及肌肤,安宁舒服地喟叹一声。 乌洛瑾呼吸微敛,指腹顺着足弓徐徐推开,从玲珑足趾到纤细踝骨,每一寸都不曾遗漏。 他始终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寝殿内只剩下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凝露化开时细微的粘腻声响,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第14章 莫再这般作践自己 待最后一寸肌肤都被悉心涂抹妥当,少年缓缓抬眸,眼底晦暗不明:“这样,可以了吗?” 安宁端详了一下自己泛着莹润光泽的双脚,满意的弯了弯唇:“差不多了,你可以滚了。” 乌洛瑾:“……” 略一沉默,他一声不吭的从池子里爬出来,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线滑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妖女! 简直恶劣! 等他回了北疆,定要率军踏平堰朝,再把这女人剥皮拆骨,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他捡起衣裳,背对着安宁穿上:“你打算何时去查真相?” 安宁懒倦的声线里带着餍足的沙哑:“明天吧。” 乌洛瑾系腰带的手微微收紧:“你最好言而有信。” 原本慵懒倚在池边的女子倏然抬眼,眸光一瞬间变得凌厉:“你在威胁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少年喉结滚动,将涌至唇边的反驳生生咽下,默不作声的穿戴整齐,转身便要离去。 才走两步,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殿下,您让厨房熬的暖身汤,厨房已经熬好了,可要送进来?” 乌洛瑾脚步一顿,但转念一想,关他屁事。 正要迈步离去,身后却传来女人熟悉的慵懒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站住。” 他眉头紧蹙,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只留给身后一道僵硬的背影。 水声轻漾,衣料摩挲,安宁自汤池边缓缓起身。 她施施然走到乌洛瑾面前,带着一身氤氲水汽与玫瑰暗香,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丝袍,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疏懒。 她甚至没多看乌洛瑾一眼,只对门外淡声道:“进来。” 雪香应声而入,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个白玉碗,碗中深褐色的汤汁氤氲着热气,浓郁的药香夹杂着些许甜气瞬间弥漫开来。 安宁用下巴微微一点那碗汤,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恩赐,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什:“赏你的,喝了再滚。” 乌洛瑾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果然啊。 他在这妖女眼里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伺候舒坦了,就给点甜头。 他胸口那股尚未平息的屈辱,混合着新的恼怒,如野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眼,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像是结了冰,冷冷地看向安宁。 安宁却只是勾了勾唇角,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冰棱,径自绕过他,袅袅娜娜的离开了汤池。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水汽回荡:“雪香,看着他喝完。” 门被轻轻合上。 汤池边,只剩下乌洛瑾和捧着汤碗、面色忐忑的雪香。 空气中仍萦绕着属于安宁的清甜馨香,地上还放着那个刺目的玉碗,这些和眼前这碗汤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讽刺的画面。 乌洛瑾盯着那碗汤,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尊在胸腔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雪香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 玉碗应声碎裂,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碎片四散,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雪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看着地上狼藉的汤药和碎片,她眼圈瞬间红了,急得声音都染上哭腔:“质子您、您这是做什么呀!这暖身汤是殿下她一回府就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呀!” 乌洛瑾拂袖欲走的动作因这话而猛地一滞。 雪香又急又怕,也顾不得尊卑,带着哭音继续道:“殿下说了,您昨夜在秋露寒霜里跪了整宿,定然是寒气侵骨,光靠热水沐浴驱不尽根! 这汤用了顶好的老山参、驱寒的干姜肉桂,还有好些奴婢都不认得的名贵药材,足足熬了下一个下午,火候一刻都没敢断! 殿下特意叮嘱,沐浴后定要您趁热喝下,方能将寒气彻底逼出,免得落下病根……” 她抬起泪眼,看着乌洛瑾骤然僵硬的背影,哽咽着复述安宁最后那句轻叹:“殿下还说……若连您自己都不懂得爱惜自己,整日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又有谁会看得起您?” 顿了顿,她指尖下意识地揪紧衣角,小心翼翼的轻声道:“殿下要您……往后莫再这般作践自己了。”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只有汤汁在地面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和雪香压抑的抽泣。 乌洛瑾的身形倏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在原地。 原来共沐汤池并非一时兴起的折辱,那碗暖身汤也非戏弄,她早在他跪在凤仪宫外时,便看穿了他强撑的虚弱。 所以,凤仪宫门口那句“作践自己”也不是嘲讽,而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屈辱和愤怒筑起的高墙。 愤怒还残存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撞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悸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眩晕感。 他缓缓垂眸,凝视着地上那片依旧蒸腾着热气与药香的狼藉,目光定格在那几片滚落在地、犹带润泽的参片上。 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 安宁… 那般恶劣的戏弄,与这般无声的良善,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 夜深,安宁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指尖闲闲掠过书页,绢纱寝衣如水纹般自榻边垂落。 “吱呀……“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见来人,她漫不经心合上手中闲书:“如何?“ 雪香立即屈膝行礼:“殿下吩咐的话,奴婢字字句句都带到了,只是…” 她稍作迟疑:“乌洛质子听后并无反应,一言不发的就回了偏院。” 安宁闻言,唇畔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无妨。” 说了就行。 像乌洛瑾这样缺爱又敏感的少年,稍稍撩拨便难以自持。 真想看看,他彻底放下自尊,臣服在自己脚下的模样… 一夜好梦,安宁早早起身,吩咐侍女为自己梳妆。 想到原书中的剧情,安宁打算今日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15章 美人怎么眼角红红 书中写过,女主桑枝枝有一副菩萨心肠,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南贫民窟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送衣裳和吃食。 不巧,今日正是七月初一,又到了桑枝枝去城南贫民窟的日子。 放在平日,安宁自是半步不愿踏足那等腌臜之地,可今日不同。 今日,桑枝枝会在贫民窟救下一个重伤垂死的男人。 天道不会无缘无故让女主捡男人,除非,这个男人不简单…… 想到书中对这个男人的描写,安宁指尖微蜷,眼底兴味渐浓。 等收拾妥当,辰时已经过半。 安宁吩咐雪香带上银子和衣裳,随即驾车离开公主府。 她没有直接去贫民窟,而是命车夫先驾车去城里最好的药材铺,广明堂。 彼时,广明堂内。 桑枝枝看着柜台上的血参,面色焦急。 祖母心痹已有小半年,日日磋磨下,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看时日无多。 大夫说需要五十年以上的血参才能治好祖母这病,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祖母病故。 十年、二十年的血参易得,可这五十年的血参却是少有。 这些日子,她日日奔波,问遍了京都内的所有药材铺和医馆,总算让她等到了一株五十年的血参。 今日她原是带够了银钱的,怎料云珠郡主会突然横插一脚,张口便是五倍高价,硬要截下这株血参。 云珠郡主乃惠王嫡长女,自小金尊玉贵地娇养着长大,行事难免骄纵。 任凭桑枝枝如何软语相求,她只是斜睨着不肯相让,唇边噙着三分讥诮:“区区一株血参,也值得你这般作态?当真上不得台面。” 桑枝枝纤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颊上烧得滚烫。 想到祖母在病榻上日渐枯槁的模样,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咬樱唇上前一步,对着云珠郡主再次苦苦哀求:“郡主慈悲,这血参实乃救命的良药,恳请郡主垂怜,将它让与臣女罢。” 云珠郡主闻言,只漫不经心地抚着腕间碧玉镯,眼尾微挑,掠过一丝不耐:“来这铺子的,谁人不是为了买药救命,照你这意思,本郡主便不缺这救命的参了?真是笑话。” 她身侧的侍女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推了桑枝枝肩膀一把:“穷酸就别挡道!” 桑枝枝猝不及防,惊呼一声,纤弱的身子向后踉跄两步,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药柜。 只是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跌入了一个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 一只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 这清雅的甜香,如同初春融雪后第一缕兰息,瞬间将她从店内苦涩的药味中剥离出来。 桑枝枝愕然抬头,撞入一双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美眸。 眼前的女子容颜绝艳,气度尊贵非凡,一颦一笑间流光溢彩,美得极具侵略性,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安宁的手臂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指尖在她腰侧似有若无地轻轻一点,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 她垂眸看着怀中这张清丽却写满惊愕的小脸,唇角微勾:“哟,美人怎么眼角红红,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啊…让本宫猜猜,会是谁呢?” 安宁慵懒却夹杂着一丝戾气的质问,在落针可闻的药铺大堂里悠悠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四下里一片寂静,连伙计都屏住了呼吸。 云珠的脸色白了又红,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这位祖宗。 她在京中已是出了名的娇纵,可在这位长公主面前,那点仗势欺人简直如同儿戏。 谁不知晓,这位是当今圣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长女,真真是横行无忌的主儿。 “安宁姐姐也来买药?”云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声“姐姐”终于唤回了桑枝枝游离的思绪。 她脸颊微烫,心口处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砰砰直跳,一时竟分不清是因方才的惊吓,还是因这过于亲昵的接触。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自安宁怀中稍稍退开半步,垂首敛衽,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臣女桑枝枝,见过公主殿下,多谢殿下刚刚扶了臣女一把。” 安宁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云珠身上收回,重新落到桑枝枝身上时,方才那抹戾气已消散无踪。 她并未立刻叫桑枝枝起身,而是细细打量了一会面前秀丽温婉的姑娘,继而轻笑一声:“桑枝枝…倒是个好名字。” 她语调拖长,带着些赏心悦目的怜惜:“起来吧,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 说罢,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僵立在一旁的云珠,那眼神凉丝丝的,像浸了冰的水,扫过云珠攥得发白的指尖时,唇角勾出抹极淡却藏着恶意的弧度:“好巧啊,云珠妹妹,你来这广明堂买什么呢?” 云珠摸不透安宁此刻的心思,只觉心口七上八下的,指尖绞着帕角硬着头皮开口:“姐姐,再有一月便是中秋,我听闻广明堂新进了一株五十年的血参,打算买来孝敬父王。” 安宁闻言,纤指轻轻叩了叩柜台,眉梢凝着浅淡的惋惜,叹了口气:“哎呀,真是不巧,本宫今日来广明堂,也打算买一株血参,不知妹妹……” 话未言尽,云珠便脸色一白,知道这参,她今日是带不走了。 与其得罪这位祖宗,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免得日后遭殃。 “姐姐既喜欢,妹妹自然不夺人所爱。”云珠强压着心头涩意,屈膝福了福身:“姐姐先忙着,妹妹再去别家瞧瞧,这便先告辞了。” 言罢,她转身就走,裙裾扫过门槛时都带了几分慌促,背影瞧着竟有些狼狈。 云珠走后,安宁眼尾都没扫那离去的方向,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雪香:“掌柜的,方才云珠给了多少银子,本宫便照这个数给,把这株血参仔细包起来。” 掌柜的忙躬着身应下,翻出铺子里最讲究的紫檀木盒,指尖捏着盒沿都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将血参衬在锦缎里装好。 趁着这功夫,安宁的目光在药架上流转,又要了几味其他的药材…… 第16章 你也好看 一旁的桑枝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瓣动了动却始终没敢出声。 云珠郡主本就难缠,如今连安宁长公主都要这株血参,看来她今日是注定拿不到救命的血参了。 一想到卧病在床的祖母还等着血参续命,桑枝枝眼眶瞬时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悄无声息砸在青布裙摆上。 她垂着头,脚步虚浮地正要转身离开,眼前却忽然伸来一双莹白如玉的小手,手心里还捏着方绣着兰草的绢帕,隐隐带着清甜的香。 “美人儿可快别哭了。”安宁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瞧着都要心疼了。” 瞧着安宁这般眉眼带笑、全无架子的模样,桑枝枝到了嘴边的哀求忽然卡在喉咙里,耳尖微微发烫,反倒愈发说不出口。 她轻轻接过绢帕,指尖触到那细腻的锦缎,嘴角勉强牵起抹浅淡的笑,瞧着却比哭还难看些:“谢谢殿下。” 面前的少女却忽然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身旁雪香捧着的紫檀木盒,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一方帕子就急着谢?那我把这个送给你,你岂非要对我以身相许了?” 桑枝枝身子微僵,指尖猛地顿住,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雪香恭恭敬敬走上前,双手将那木盒递到她面前。 盒盖边缘还留着掌柜方才捏过的浅痕,里面装着的,分明是那株能救祖母性命的血参! “这如何使得!”桑枝枝瞳孔骤然缩紧,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摆:“殿下,这血参是您花了五倍价钱买下的,臣女怎能平白受此重礼?” 可话刚说完,祖母缠绵病榻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若殿下当真愿割爱,臣女求您宽限两日,臣女定凑齐原价银两,亲自送到公主府归还!” 安宁瞧着她这副眼睫挂着泪珠,却还强撑着规矩的模样,眼尾的笑意淡了些,心底莫名窜出点烦躁。 这般拘着累不累? 人活一世,倒不如随心些痛快。 她没再废话,伸手从雪香手里接了木盒,不由分说往桑枝枝怀里一塞,指尖还轻轻按了按盒底,怕她再推:“你要真想谢我,那就请我吃顿早膳,我还没吃呢,正好饿了。” 也不等桑枝枝应声,安宁已转身朝着门外走,鹅黄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风:“就去品福楼吧。” 桑枝枝捧着怀里沉甸甸的木盒,愣了愣才连忙小跑着跟上,连声道:“殿下慢些!臣女…臣女这就陪您去!” 桑枝枝捧着紫檀木盒,亦步亦趋跟着安宁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安宁身上的清甜香气便裹了过来,桑枝枝闻的鼻尖微痒,连带着先前紧绷的心都松了些,恍惚间竟有些晕乎乎的。 她偷偷抬眼,瞧着安宁靠在软垫上的侧影,鬓边珍珠钗随着马车轻晃微微颤动,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柔亮。 桑枝枝暗自惊叹: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妙人?模样明艳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性子又这般温软善良,连身上的香气都这般勾人! 先前在府里听丫鬟们嚼舌根,说长公主骄纵跋扈、还曾苛待宫人,如今瞧着全是假话! 定是有人见不得殿下好,故意编了这些龌龊话抹黑。 还有那齐将军,听说先前竟还拒过殿下的示好,这般眼盲心瞎的,倒真是可惜了殿下的一片痴情。 安宁正闭目养神,察觉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不禁睁开眼。 撞进桑枝枝那双写满“痴迷”的杏眼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看什么呢?” 晕乎乎的桑枝枝想也没想,心底的话脱口而出:“看殿下好看。” 说完,她微微一怔,脸霎时就红了,连忙低下头,指尖攥着裙摆边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安宁被她这直白又羞怯的模样逗得轻笑,眼尾弯成月牙,声音又软了几分:“你也好看,瞧着比我院里新开的海棠还娇俏。” 桑枝枝只感觉自己的心扑通通乱跳,害羞的抬不起头。 看着面前的少女,安宁指尖微动。 这桑枝枝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单纯善良,这样干净的姑娘,安宁自是舍不得欺负,要放在手里好好宠着。 想到日后桑枝枝会夹在那些男人之间左右为难、日日落泪,安宁便觉得无趣。 倒不如她先出手,把这些个狗一样的臭男人都调教妥当。 至于她的枝枝,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独自美丽的姑娘,便够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在品福楼前停稳。 车帘被雪香轻轻掀开,先露出来的是安宁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 随后,她扶着雪香的手下车,软缎裙摆扫过青石板,引得楼前几个食客都悄悄抬了眼。 桑枝枝跟在后面,刚站稳,就见伙计早候在门边,忙不迭躬着身迎上来:“二位贵人,楼上雅间请!” 进了雅间,安宁挑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划着窗沿,随口点了水晶包、翡翠烧卖、蟹粉小笼几样招牌早点。 待伙计退下,她便支着下巴看楼外街景,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时辰还早,一会用了早膳,枝枝可有想去的地方?” 桑枝枝想到自己马车上的吃食与衣裳,如实回道:“回殿下,臣女打算先回府把血参交给爹爹,然后去城南的救济所,给那些无人照料的孩子们分一些吃食和衣裳。” “城南?”安宁眉峰先皱了皱,似在回忆坊间传闻,随即有些担忧的抬眸:“那里可是贫民窟,听说常有流民往来,你一个姑娘家去,身边只带丫鬟和小厮,安全吗?” 桑枝枝愣了愣,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随即轻轻点头:“臣女去了好几回了,救济所里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最多有些调皮,并不碍事。” 安宁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当真没什么危险?那今日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给孩子们添些银子和吃食。” 说着,便扬声唤来伙计,语气干脆:“方才我点的那些吃食,一样再备五十份,用食盒装好,稍后要带走。” 第17章 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这话一出,桑枝枝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惊讶,连手指都顿了顿。 伙计更是眼睛瞪了瞪,随即飞快垂首应下,脚步比刚才都快了些:“好咧!贵人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后厨传话!” 待伙计走后,桑枝枝面色带着几分为难:“殿下,救济所里又乱又脏,地面也不平,您金尊玉贵的…” “怎么?”安宁眉梢一扬,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委屈的嗔怪,打断了她的话:“枝枝是觉得,那地方配不上我去?还是瞧着我娇气,连这点苦都受不得?” 桑枝枝连忙摆着手,脸都有些红了,语气急切:“不是的!殿下您别误会!臣女只是…只是怕那里人多手杂,磕着碰着您就不好了。” 安宁闻言,娇哼一声,指尖叩了叩青瓷杯沿,眼尾还泛着点促狭的笑意:“我都不怕,你倒先替我担心起来?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再议。” 桑枝枝见她主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指尖悄悄攥紧了帕角,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殿下也是一片真心想帮那些孩子,一会到了救济所,自己多留意些,绝不让旁人冲撞了殿下便是。 她垂眸点了点头,声音温顺:“臣女晓得了。” 安宁见她应下,心情更畅,慢条斯理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可算是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那腌臜之地,否则她自己平白无故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被人看到还以为她失心疯了。 用过了早膳,桑枝枝怕安宁久等,便将那支红参交由贴身丫鬟带回府去,自己则陪着安宁往救济所去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南贫民区,恍若一颗莹润的珍珠不慎滚进了污浊的泥水里。 车窗外,气味刺鼻得紧,腐烂食物的酸馊、阴沟里的秽臭,混着贫病之人身上散出的腐朽气,缠成一团,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墙是歪歪斜斜的,全靠破草席和烂木板勉强遮着风雨。 污水在地上漫得到处都是,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眼神麻木又带着点好奇,怯生生地望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丽马车。 眼前这般景象,与那雕梁画栋、熏香袅袅,连地砖都擦得光可鉴人的公主府比起来,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边是极致的人间富贵,一边是望不到头的尘世苦境。 马车轱辘碾过湿泥,溅起细碎的水花,终于在救济所门前停稳。 桑枝枝率先走出马车,继而转身和身侧的雪香一起,小心翼翼扶着安宁踏过泥泞,唯恐弄脏了她的裙摆。 救济所是三间勉强规整的土房,黄泥墙皮脱了大半,门前空地上已经围了圈闻讯而来的百姓。 这些人多是颧骨高耸的妇孺和衣不遮体的孩童。 孩子们小手攥着大人的破布衣角,见了她们三人,眼里亮着期盼的光,却又怯生生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桑枝枝很是熟稔,清亮的声音不张扬,只指挥着随行仆妇搬下粮袋与衣箱,又让雪香取了碎银,挨个塞给几个面如金纸的老妇。 她自己则从食盒里捏出两块桂花糕,屈膝时裙摆扫过地上的草屑,笑着递给个缩在后面的孩童面前,温声哄道:“不怕,拿着吃吧。” 安宁站在一旁,素手拢在袖中,指节轻轻抵着袖口的暗纹。 她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景象,风里裹着尘土与劣质米粥的酸气,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侧过脸时,鬓边垂着的流苏轻轻晃了晃,刚好将那股不适的味道挡在鼻尖外。 她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桑枝枝和雪香忙碌,唇边噙着的笑意刚好到眼底三分,温和得挑不出错,却始终没往前挪一步。 待粮米分发得差不多了,桑枝枝正拉着救济所的嬷嬷低声交代后续时,安宁方才提着裙摆,绣鞋轻踩过墙根的青苔,随意踱了几步,绕去了救济所后墙。 墙角背阴处堆着几捆破旧的草垛,霉味混着湿土气扑面而来。 仔细闻去,还会发现风里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血腥味,细若游丝。 安宁眸光微闪,顺着那味道寻去,果然在草垛旁看到个蜷缩的身影。 男人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陷在黑泥里,苍青色的衣袍被血浸得发暗,污泥糊了大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料子。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他脊背却绷得笔直,像只落难却不肯折腰的孤鹤。 此人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更藏不住端倪,骨节分明,腕线流畅,哪怕沾了泥,也绝不是干粗活的农户能有的模样。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周遭没人留意这角落的动静,唯有安宁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别人或许认不出,可她比谁都清楚。 这男人叫陆清商,是书中惊才绝艳的男主之一,亦是她今日特意踏足这腌臜之地,真正的目的。 书中写过,陆清商是定远侯夫人的娘家嫡长孙,其外祖父家更是大堰朝的皇商之首。 举国半数以上的粮草储备、官盐引票、布匹瓷器,皆由其家族一手掌控,便是说句富可敌国,朝野上下也无人敢反驳。 此番他千里迢迢进京,一来是为探望久居定远侯府的祖姑母,承欢膝下尽份孝心;二来也是为打理京中几笔牵动南北商路的要紧生意,替家族稳固根基。 可谁能料到,刚进京城地界,他就遇上了劫匪。 随身银钱被洗劫一空倒在其次,更要命的是随行护卫死伤惨重,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而他自己也身中数刀,连行动都难。 最后还是凭着一股狠劲,陆清商才侥幸挣扎着挪进了城,却在意识彻底昏沉的前一刻,被人随手扔在了这救济所后墙的泥洼里。 安宁蹲下身,视线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那里正渗着血,混着泥污糊了半张脸,却仍能看出底下清隽的轮廓。 她缓缓取出袖中帕子,指尖捏着帕角,轻轻覆在伤口边缘。 帕子刚触到肌肤,她指尖忽然暗暗加了几分力,在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陆清商喉间溢出,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混沌却带着本能的警惕。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一抓,精准无比地扼住了身前人纤细的脖颈。 第18章 是仙女吗? 颈间骤然收紧的力道让安宁呼吸一滞,她却没挣扎,只是抬眸望着男人。 男人的手顿住了。 眼前的女子半蹲在泥地里,衣裙下摆沾了些污渍,却丝毫不减那份洁净出尘。 阳光从墙头上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她眉眼如画,肤色莹白得像上好的暖玉。 周遭的腥臭、泥泞、破败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干净得…… 不像这尘世该有的模样。 男人掐着她脖颈的手缓缓松了些,眼神里的戾气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是……仙女吗?”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然,又怎么会见到仙女呢? “噗呲…”安宁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儿,唇角还沾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若这般想,我倒也不介意。” 这一笑恰似桃花初绽,明艳得晃了人眼。 陆清商只觉呼吸顿了半拍,目光定在她含笑的眉眼间,竟忘了该说什么,连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安宁瞧着他这副痴怔模样,只当没看见,重新执起那方云锦帕子,指腹轻轻摁住帕边,避开他颊边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泥垢与干涸血迹。 帕角绣着几缕青竹,还浸着她袖间惯有的清雅甜香。 指尖不经意蹭过他颧骨处那片薄红时,陆清商忽然僵了僵。 那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裹着勾人的香,落在皮肤上竟不似触碰,反倒像羽毛轻扫过心尖,麻意顺着血脉漫开,比胸口的伤还叫人难耐。 他喉结暗哑地滚了滚,原本混沌的眼神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本该避开的,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可那只手太软,擦过他眼角泥污时,连带着眼底的浊色都似被拭去,只剩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唇瓣弯着抹浅淡的笑,连说话的声线都裹着点软绵的水汽:“瞧你这模样,眉眼周正,倒不像是长在贫民窟里的人,你是谁家的公子?莫不是遭了什么难?” 陆清商张了张嘴,喉咙里仍像卡着碎瓦砾,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是…定远侯夫人的侄孙,陆清商。” “陆清商?”安宁眼睛倏地亮了,帕子顿在他颊边时,指尖还轻轻蹭了蹭他眉骨下的结痂。 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我听说过你,前些日子的端午节庆上,定远侯夫人说起过,说她娘家有个嫡孙不日便要进京。” 她顿了顿,眉梢凝起几分关切,指尖收回时还替他拂了拂衣领上的灰尘:“既是侯府侄孙,你又怎会弄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话像根软针,轻轻扎进陆清商心里。 他原以为自己此刻狼狈如泥,在她眼里不过是个陌生的落难者,却没料到她竟认识自己。 他抬眼望她时,恰有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碎光溅在她眼底,亮得像揉了把星子。 陆清商一时忘了该如何回答,只怔怔地看着,连胸口的痛都淡了些。 “怎的不说话?”安宁收回手,帕子上沾了泥污与血迹,她却半点不在意,随手搭在腕间晃了晃,语气里带点浅淡的调侃:“是伤得太重,还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是!”话音刚落便牵扯到胸口的伤口,一阵闷痛袭来,陆清商忍不住闷咳起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里。 待咳意稍缓,他才哑着嗓子解释,语气里满是感激:“怎会怪你…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 “怕什么?”安宁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时,鹅黄裙摆扫过他膝边的泥地,沾了些灰絮却毫不在意,眼尾还缀着点促狭的笑涡:“怕没人给你收尸,还是怕定远侯府找不着自家侄孙儿?” 话音落,她语气里的玩笑意还没散,指尖却已轻轻扶上陆清商的胳膊,力道放得极轻,似怕碰着他胸口的伤处,却稳稳托住了他虚软的身子:“走吧,我送你回府,总不能让你这富贵公子,一直躺在这里沾晦气。” 陆清商能清晰感受到那片温软的触感,隔着层薄纱衣料,连她掌心的微凉都似能察觉。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那点温度顺着臂弯往上爬,烧得他耳尖红透,指尖都微微发颤,脚步虚浮着,竟不敢多用半分力,只悄悄借着她的支撑往前挪。 刚走没两步,就见雪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老远看见安宁,她眼泪先掉了下来,继而扑到跟前攥住安宁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去哪了?奴婢和桑姑娘在救济所里找了好几圈,都没见着您,吓死奴婢啦!” 桑枝枝跟在后面,脸色也带着未散的惊悸,她先将目光落在安宁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圈,确认她衣裳整齐、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看向安宁搀扶着的男人,见男人满身血迹、脸色苍白,又连忙攥紧手中绢帕,语气中满是担忧:“殿下您还好吗?这位公子是怎么了?” 安宁平白无故捡了个男人,自然不可能避开所有人。 她一早便准备好了说辞,此刻面对二人的关怀,自是从善如流:“我方才听见救济所的后墙处有人呻吟,所以就过去看了看。” 说着,她眉梢扬起点庆幸:“幸好去得及时,若是再晚些,只怕陆公子今日要凶多吉少…” “陆公子?”桑枝枝指尖攥着绢帕顿了顿,眉梢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安宁侧过头,眼尾轻轻扫过身旁的陆清商:“嗯,他叫陆清商,是定远侯夫人的侄孙,此番进京路上遭了难,才会弄成这般模样。” 桑枝枝闻言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陆清商另一侧胳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着他的伤处:“原来如此,倒是委屈公子了。” ? ?感谢小肥肉的打赏,感谢松敖的月票!ヾ(′?`。ヾ) ? 新书期,书需要数据支撑才能往下走,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求评论,爱你们~~ 第19章 分明是一见倾心,栽得干脆利落 雪香这会也缓过神,见桑枝枝动了手,忙不迭凑过来,伸手就去接安宁手中的胳膊:“殿下您歇着,奴婢来扶!” 可她指尖刚触到陆清商的衣袖,男人便轻嘶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连鬓边都沁出细密的冷汗,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想来是雪香力气没个准头,不小心碰着了他胸口的伤。 陆清商臂弯处那点温软触感骤然消失,只余下空气的微凉,心底像莫名空了一块。 他喉间发涩,指尖无意识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可方才听见雪香唤她“殿下”,再瞧安宁一身华贵衣饰,连沾了灰絮的裙摆都难掩精致,便知她定是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或郡主。 陆清商喉间更涩了几分。 自己满身血污泥垢,方才竟让她扶了这么久,本就不该脏了她的衣裳,如今有人接手,他应该庆幸才是…… 几人一道上了马车,朝着定远侯府方向而去。 马车里铺着软缎垫子,安宁让陆清商靠在里侧,自己和桑枝枝坐在外侧。 待陆清商坐稳,她随手将自己的兔绒披风扔了过去:“盖上,别冻着。” 披风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裹在身上时,甜香更浓,几乎将陆清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偏过头,能看到她侧坐着的身影,鬓边发丝垂落,偶尔被车帘缝隙漏进的风吹得轻晃,扫过她颈间那片莹白的肌肤,勾得人目光发紧。 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因着他这个外男在,空气里都缠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陆清商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殿下怎会来城南?” 他声音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扰了她的清静。 “陪枝枝来送些吃食。”安宁拨了拨袖口暗纹,动作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倒是你,你还没告诉我,你遇到了何事?” 想到自己死里逃生的遭遇,陆清商语气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指尖无意识蜷起:“我刚到京都地界,还没进城,就遇到了一伙劫匪,这群人很是凶悍,竟将我随行的护卫都杀了大半……” 安宁捻了捻指尖。 京都乃天子脚下,便是有毛贼也不敢如此猖獗,这哪里是劫财,分明是蓄意的索命。 心中虽如是想,可她面上半点不露,只转头看向陆清商,指尖忽然伸了过去—— 微凉的指尖轻轻将他歪了的衣领捋平,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打理身边最熟稔的人。 指腹不经意蹭过锁骨处温热的肌肤,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烫得陆清商浑身一僵,呼吸都漏了半拍,连指尖都泛了白。 她却浑然未觉般,垂着眼轻声道:“回府后好好养伤,往后出门,多带些人。”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定远侯府门前。 下人通传的声响刚过,定远侯夫人便带着一群仆从慌慌张张的迎了出来。 见了陆清商这模样,她连忙上前搀扶,当即红了眼眶。 可陆清商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安宁身上,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已对着姑祖母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殿下……” 他急声唤了半字,就见安宁忽然回头看向他,指尖捏着那方沾了污泥的青竹帕子一角,眼尾微微上挑,笑涡浅现:“这个你留着吧。” 帕子上的甜香还未散尽,陆清商连忙伸手接过,指腹攥着云锦料子,只觉那点残留的香气温热得烫人,连掌心的纹路似乎都要烙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抬眼却只剩她背影,鹅黄裙摆扫过门槛,与候在一旁的桑枝枝并肩离去,连个回眸都没有。 桑枝枝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只见陆清商还站在府门前,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了白,目光黏在殿下的背影上,连眉梢眼角都泄露出几分不自知的痴缠。 她心头轻轻一动,凑到安宁身边,小声道:“殿下,陆公子瞧您的眼神,倒像是…像是丢了魂似的。” 安宁抬手拨了拨鬓边流苏,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唇畔的浅笑染得柔和。 她漫不经心应着:“是吗?许是他今日伤糊涂了。” 桑枝枝抿了抿唇,忍不住弯了弯眸子,眼底漾开一丝甜笑。 她还没说,方才在马车里,陆清商听着殿下说话时,指节攥得软垫都起了褶;也没说,他接过帕子时,眼底那点亮得惊人的光,像暗夜里被点燃的星火。 有人啊,分明是一见倾心,栽得干脆利落~ 桑枝枝偷偷瞥了眼身边如花似的美人,暗暗想着:这样好的长公主,合该被人这样珍视才对! 她却不知道,安宁本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去广明堂赠药,故意随她一起来城南,故意按陆清商的伤口将人疼醒,故意做出那些暧昧的举动。 为的就是在陆清商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好印象。 …… 侯府门前,陆清商仍攥着那方青竹帕子。 风里还残留着安宁身上的甜香,帕子上的青竹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挠着,连带着方才指尖的触碰、她软着嗓子的问话,都一并刻进了心里。 回府的石板路颠簸,定远侯夫人拉着他反复打量,终是忍不住问:“商儿,你怎么会伤的这么重,与你一道从祁州来的护卫呢?还有…你怎会跟长公主一道回来?” “长公主”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儿,“咚”地砸进陆清商心里。 他指尖猛地收紧,袖子边角攥出了褶。 原来她是长公主… …… 那厢,安宁将桑枝枝送回了相府后,驱车回了公主府。 刚一到府上,就见门口候着的侍女脸色煞白地跑过来,凑到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得发颤:“殿下,宫里来人传话,说是齐将军在乾清殿跪了两个时辰,要请旨与您和离。” “齐云舟?”安宁捻了捻指尖,唇角慢悠悠勾出抹玩味的笑。 看来昨日乌洛瑾的事情,着实是把这位眼高于顶的齐将军给刺激狠了。 不过,此事倒也正中安宁下怀。 大堰朝公主虽有自择夫婿、一妻多夫的特权,但如今有一个齐云舟作为束缚,她行事难免多有掣肘。 此时和离,与鸟脱樊笼有什么分别? 只是,和离自然是要和离的。 但这和离之前,她定要给齐云舟留下一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念想’,让他心里再难有别的女人。 她侧目看向雪香,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慵懒:“让马车不必进府,就在这候着,随本宫回府换身衣裳,咱们进宫。” 第20章 放松些,别这么硬 刚踏入主院,廊下的风就裹着些凉意拂过来,安宁抬眼便瞧见那道单薄的身影。 乌洛瑾立在雕花木廊下,一袭白衣衬得肩背愈发瘦削,指尖还攥着片半枯的梧桐叶,孤零零的模样,倒像是被这满园秋意衬得更显寂寥。 听见脚步声,他转眸看来,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泛起一丝晦涩的波动,像深潭里投了颗细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转瞬又沉了回去,只剩眼底未散的轻颤。 安宁踩着青砖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停下,唇角漾开浅淡的笑:“你在等我?”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落在廊下的细雪,没什么起伏:“嗯,等你带我回宫。” 这话让安宁忍不住弯了弯眼,笑意漫到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乌洛瑾,你也太乖了些,你是质子,不是囚犯,这京都的街巷园林,没人拦着你去逛的。” 乌洛瑾垂了垂眼,指尖的梧桐叶被攥得更紧,叶缘的枯齿硌着掌心。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囚犯,只是嬷嬷还等着他回去照顾。 宫里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他若是走得久了,指不定他们要怎么磋磨嬷嬷。 再者,这湮朝的朱墙金瓦、车水马龙,在他眼里都像蒙着层灰,瞧着便让人烦闷,去哪里都不如待在那方小宫苑来得清净。 这些心思他没说,只抬眸看向安宁,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字句都简净:“我要回去看嬷嬷。” 安宁眉梢微挑,目光扫过他冻得泛白的指尖,又落回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冷意上。 真冷啊,明明昨晚才泡过那样暖的池汤,这人身上的冷意却像渗在骨血里,半点没散。 她指尖泛起些痒意,像猫爪在轻轻地抓。 真想好好逗弄一番,看看这样冷的人,情动之后,是不是也这般冰凉… 她捻了捻指尖,轻飘飘留下一句:“行吧,那你等着,我换件衣服就带你回宫。” 话音落,她转身踏过门槛进了屋,留下乌洛瑾仍立在廊下。 风卷着半片枯梧桐叶擦过他鞋面,他垂眸盯着那片叶子,脊背挺得笔直,像尊没了情绪的木雕,安安静静地守在原地,指尖攥着的另一片叶子早已被揉得发皱。 不多时,屋门再次推开。 安宁新换了身月白锦衣,领口袖缘绣着几缕银线并蒂莲,料子轻软垂顺,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乍一看去,这素净的颜色竟与乌洛瑾身上的白衣有几分相近。 少年抬眸瞥见,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攥着的叶子险些滑落,眼底飞快浮起一丝异样。 是错觉吗? 她身上的衣服似乎和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相似。 心思不由自主地绕了半圈,连耳廓都悄悄漫上点热意。 可安宁像是没瞧见他的异样,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提着裙摆慢悠悠往前踏了两步,不轻不重喊了声:“乌洛瑾,跟上!” 廊下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松开攥得发皱的梧桐叶,脚步轻缓地跟在安宁身后,垂着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连脊背的弧度都透着股僵硬,像个被人操控的、没有感情的傀儡。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 车帘“哗啦”一声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车厢里顿时暖了几分。 安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身子一歪,便往乌洛瑾的肩头靠了过去:“起太早了,好困,肩膀给我靠会儿。” 乌洛瑾的身子瞬间僵住,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都泛了白,本能地想抬手将人推开。 可指尖刚抬到半空,昨夜那碗冒着热气的暖身汤忽然浮现在脑海里,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到现在都还清晰得很。 天知道,安宁是命人放了多少糖,才会连那苦涩的药味都掩盖不住甜腻。 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指节泛着青,整个人愈发僵硬,连呼吸都缓了些。 安宁靠得不舒服,微微蹭了蹭他的肩,不满地蹙起眉,声音带着点倦懒的软糯:“放松些,别这么硬,硌得我好疼。” 乌洛瑾喉结滚了滚,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少了几分冷硬:“嫌硬就别靠。”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把人推开。 怕她真的不舒服,僵持了片刻,竟默默将肩线往她那边挪了挪,还悄悄放软了些,只是脊背依旧绷着,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脖颈被她鬓边的碎发蹭得发痒,那痒意顺着皮肤往四肢百骸钻,连掌心都泛起些怪异的麻痒。 他盯着车厢顶的木纹,心底忽然冒起个荒唐的冲动,想把她歪掉的发髻一巴掌捏扁,又想把那蹭人的碎发拢到耳后。 身子挨着乌洛瑾的安宁,自然察觉到了少年这扭捏的模样。 她低垂着眼,鬓边的碎发遮住眼底的促狭,唇角悄悄勾出一丝拿捏的笑意。 她故意动了动身子,往乌洛瑾的怀里又靠近几分,几乎整个人都要窝进他怀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别那么小气嘛,垫子硬邦邦的,哪有你身上软,让我靠靠你不亏。” 乌洛瑾听得一阵无言,眼底终于泛起些波澜,是无奈,又掺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倒没见过哪家公主像她这样,半点矜持都没有。 清雅的甜香裹着暖意,满满当当充斥着鼻翼。 乌洛瑾忍不住垂眸,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女,云鬓松松挽着,鬓边插着支白玉簪子,侧脸线条软嫩,连长长的睫毛都透着股娇贵,真真是一副极好的皮囊。 若非见识了她昨晚的恶劣,那般轻描淡写的便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他大概也会认为,怀中的少女是真的娇憨可爱、纯真无害。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从一旁拿起叠好的素色披风,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缓缓盖在安宁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眼帘沉沉垂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只是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皇宫。 车刚停稳,乌洛瑾怀中的温软便骤然抽身。 安宁指尖撑着车壁起身,动作又快又干脆,裙裾扫过坐垫时带起缕清雅的甜香,连半分留恋都没有… ? ?感谢辣辣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 新书期,继续求票票,求追读,有什么想法欢迎留言评论,爱你们~~ ? 然后关于为什么是和离而不是休夫的问题:因为这是皇帝赐婚,且齐云舟本身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所以安宁不是想休夫就可以休夫的,和离是结束这段婚姻最温和的手段 第21章 和离是儿臣先提出来的 “雪香,送乌洛质子回梅林轩。”安宁垂眸理了理衣摆,声音恢复了长公主的利落,半点不见方才在马车内的软意:“本宫去乾清宫找父皇。” 话音落,她径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方才在乌洛瑾肩头耍赖、窝在乌洛瑾怀里的人不是她。 怀中的暖意骤然抽离,空落落的触感瞬间漫上心头,乌洛瑾心口像是被轻轻剜了下,不适地蜷了蜷指尖。 指腹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软滑,鼻尖的甜香却已淡了大半。 他望着车帘晃动的缝隙,喉间溢出声极轻的嗤笑,眼底的那点异样迅速被冷意覆盖。 呵,果然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妖女。 用得着时便凑过来撒娇耍赖,用完了便毫不留情地甩开,半分余地都不留。 …… 乾清殿内静得诡异,连殿外廊下的风声都似被挡在了朱门外,只剩皇帝手中奏折翻过的“簌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奉在侧的高公公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锦帕刚触到皮肤就湿了一片。 他不禁又一次看向跪在殿中的男人。 男人墨色朝服沾了些尘土,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攥紧的拳峰泛着青,终究没藏住紧绷的情绪。 他暗暗叹气:这齐将军也太莽撞了,与长公主成婚才五日,就敢在金銮殿上闹着要和离,简直是把皇上的颜面、皇家的规矩都抛在了脑后。 正暗自焦灼着,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外头的一丝凉意钻了进来。 皇帝捏着奏折的指尖猛地一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节骨眼上,竟还有人敢来打扰。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慌得连忙往前迈了两步,压低声音就要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话未说完,他刚走到外间,就见来人提着描金食盒,素白的指尖勾着食盒提手,唇角还噙着抹温和的笑,正是长公主安宁。 余下的斥责瞬间卡在嗓子眼里,高公公的眼睛倏地亮了,险些红了眼眶。 太好了,救星总算是来了! 他忙快步凑上前,指尖还攥着湿冷的锦帕,压着声音急道:“殿下!您可算来了!快劝劝齐将军吧,再这么跪下去,皇上的火气怕是要压不住了,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安宁轻轻颔首,指尖拍了拍高公公的手背以示安抚,声音温软:“本宫晓得的。” 只是,她并非是来劝齐云舟的,相反,她还要帮齐云舟一把。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内殿。 跪在地上的齐云舟闻声抬头,瞥见安宁的身影时,攥紧的拳头猛地又收了收,指节泛白。 昨日被那少年搅起的怒火还在胸腔里烧着,可当他撞进安宁眼底的神色时,眼睫却猝不及防地颤了颤,心口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痛。 那目光太复杂了,像揉了碎月的潭水,有他熟悉的眷恋,有藏不住的不舍,还有淡淡的难过,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失望? 她在对自己失望吗? 明明是她先与别的男人走得亲近,明明是她不顾夫妻情分,该失望、该愤怒的人,从来都该是他才对。 他还陷在这混乱的情绪里,安宁却已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御案前。 皇帝见是她,放下奏折,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愠怒:“你还知道来?” 安宁没接话,只笑着将食盒轻轻摆在御案上。 指尖掀开食盒盖时动作恭敬,露出里面温着的两碟精致点心与一盏热茶:“父皇日理万机,还要为儿臣的琐事费神,是儿臣不懂事,该罚。” 皇帝捏着食盒边缘的手猛地顿住,眉峰下意识松开,眼底的愠怒竟淡了大半,只剩明显的错愕。 他指尖摩挲着食盒上的纹路,目光落在安宁垂着的发顶,心里打了个转。 放在平日,这丫头见齐云舟跪在这儿,定要红着眼眶闹上一通,说不准还会摔了东西,可今日竟这般安静,连语气都软得不像她。 这反常的模样,让皇帝心头的责怪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担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放柔了些:“宁儿,你与齐云舟之间,可是闹了什么误会?” 在他眼里,宁儿对不住齐云舟的地方多,当年为了逼齐云舟成婚,宁儿又是堵军营又是绝食,那般痴缠的模样,哪像是会主动伤害齐云舟的人? 如今齐云舟宁可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求和离,这里头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安宁闻言,指尖轻轻蜷了蜷,没直接回答,只抬起头时,唇角已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像是蒙了层薄雾:“没什么误会,父皇,和离是儿臣先提出来的。 齐将军念着夫妻一场,不愿让儿臣担下‘善妒弃夫’的名声,这才自作主张来求您。”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皇帝猛地坐直身子,瞳孔微扩,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不仅是皇帝,跪在地上的齐云舟也猛地抬头,瞳孔震得发颤。 安宁这话是真是假,他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听她将和离的缘由揽在自己身上,他才真正意识到,她是真的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 心口的闷痛愈发清晰,连呼吸都沉了几分,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皇帝盯着安宁苍白的侧脸,越看越觉得不对,眼中的担忧更浓,语气也急了些:“宁儿,你可是受了委屈?” 话音落,他锐利的目光扫向齐云舟,那眼神冷得像冰,大有只要安宁点个头,就将齐云舟千刀万剐的意味。 安宁连忙摇头,指尖轻轻拽住皇帝的袖口,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解释:“父皇,您别误会,齐将军对儿臣很好,儿臣没受委屈……” 她尾音故意拉长,顿了顿,缓缓垂下头,乌黑的发丝落在颊边,遮住了大半神色,只余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儿臣不懂事,这些年一直缠着齐将军,明知他心在战场,却还是用婚事绑着他… 齐将军本是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人,却因为儿臣,成了再也不能领兵的驸马,是儿臣耽误了他。”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沙哑,连肩膀都轻轻抖了抖,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觉得满是愧疚… 第22章 飞鸟与鱼不同路,愿你一生顺遂 “父皇,或许儿臣与齐将军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绑在一起,我们两个谁都不会快乐。” 安宁抬起头时,眼尾已染了绯红,声音带着恳求:“您就准了儿臣与齐将军和离吧。” 说着,她又转向齐云舟,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似含着水光:“待和离后,还请父皇将兵权还给齐将军,只有在战场上,齐将军才能真正做自己,不是吗?” 最后,她再看向皇帝,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这些日子儿臣想通了,与其一辈子困在儿女情长里,倒不如多想想天下百姓,父皇您常说家国为重,儿臣如今才算明白,只希望为时不晚。” 齐云舟跪在地上,听得呼吸骤然一滞,薄唇微微启合,喉间只溢出一声轻唤:“安宁……”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不愿沉溺于儿女情长,而是渴望马背上的山河、沙场上的旌旗。 可此刻看着她眼尾的绯红,听着她故作通透的话,他心里却像是被裹了把钝刀子,连带着呼吸一起,一抽一抽地泛疼。 这一瞬,他竟宁愿她像从前那样闹、那样缠,也不愿看她这般懂事地说着违心的话。 比齐云舟心口的钝痛更沉的,是御案后皇帝眼底的疼惜。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御笔,指节泛着白,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无奈:“所以你昨天深夜入宫,跟你母后说星象异动之事,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想通了要走这步棋?” 安宁指尖攥着衣摆的褶皱,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光未散,却浅浅勾了勾唇角,很是乖巧:“儿臣不敢算计父皇母后,只希望昨夜说的那些话,能真的帮到江淮两岸的百姓。” 这话落进齐云舟耳里,他眉峰猛地一蹙,指节下意识又攥紧了几分。 虽然他没太明白安宁与皇帝在说什么,但他听出来一点,昨日安宁进宫并非是为了找别的男人。 只是他想不通,那男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安宁的马车上,还与安宁如此亲密。 御案上的沉默再次漫开,皇帝盯着女儿苍白的侧脸,声音沉了几分:“宁儿,你可想好了,朕只会再纵容你这最后一次,这和离的旨意一旦下了,往后你与齐云舟之间,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安宁的唇线瞬间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这挣扎之色像被风卷过的烛火,亮得快,灭得也快,却偏偏被紧盯着她的齐云舟抓得真切。 他屏住了呼吸,连脊背都下意识绷直,目光死死锁住安宁的侧脸。 明明是他先跪在这求和离,此刻却像被架在火上烤,心里竟荒唐地盼着她摇头,盼着她说:“不想和离。” 半晌,安宁终于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儿臣,不……” 不和离?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在齐云舟耳边,心跳骤然轰鸣起来,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了声息与色彩,眼里心里只剩下安宁的身影。 强烈的欢喜顺着血液涌遍四肢百骸,他指尖都开始发颤,险些就要撑着地站起身,冲过去牵住她的手,说一句“我带你回家”。 可他的动作刚起了个势,安宁忽然大喘了口气,将剩下的话补完,字字清晰:“不犹豫了,父皇,下旨吧。” 齐云舟:“……” 他僵在原地,方才涌上来的欢喜瞬间凉透,只剩满心的哭笑不得。 说话,其实没必要这样大喘气的… 他在沙场九死一生,与敌军厮杀到刀刃卷边时,心情起伏都没此刻这般剧烈。 罢了,本就是他求来的结果,他该开心才是。 可心口那处,却还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连风吹过,都隐隐觉得发疼。 皇帝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息里多了几分妥协:“你既心意已决,那朕便准了你二人和离,从此以后,你二人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得了准话,安宁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松了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只眼底亮了些,像落了星子。 比起她的暗喜,齐云舟倒显得失魂落魄。 还是高公公喊了他一声,让他赶紧谢恩,他才回过神… …… 齐云舟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是如何走出乾清宫的。 殿门合上时,安宁那句“齐将军,抱歉,以前打扰了,以后不会了”还绕在耳边,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心口。 他只记得她最后抬眸时的模样,眼尾绯红已散,只剩一片平静,连那句“飞鸟与鱼不同路,愿你一生顺遂”都说得淡,淡得像殿外飘着的风,抓不住,却又落得满襟凉。 他捏着那道明黄圣旨,指腹反复蹭过“情分已尽”四个字,走在空落落的宫道上。 青石板路长而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响着,魂儿像被落在了乾清宫里,连周遭朱红宫墙的影子都瞧不真切。 手心里的圣旨透着丝烫意,不是布料的暖,是烫得人指尖发麻的灼,那灼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连心口都跟着麻丝丝的,空落落的疼。 正恍惚着,身前忽然撞来一道身影。 “哎哟!” 一声轻呼,伴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侍女直直摔在青砖上,怀里抱着的粗布药包散了一地,褐色的药草滚得满处都是。 她吓得连忙膝行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贵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贵人饶命!” 这声音有些耳熟,齐云舟混沌的思绪稍稍回神,眉头微微沉了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你把头抬起来。” 侍女身子瑟缩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才慢慢抬起头。 看清那张脸时,两人皆是一怔。 “齐将军?”雪香的声音里满是错愕,连带着发抖的肩膀都顿了顿。 “雪香?”齐云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安宁的贴身侍女。 他目光扫过满地药草,失魂的神色里多了丝疑惑:“你抱着这么多药,慌慌张张的,要往哪里去?” 第23章 原来是误会,他后悔了 话音刚落,齐云舟的心猛地一紧:“可是你家主子病了?” 方才在殿里瞧着安宁脸色苍白,难不成是强撑着? 心里不可遏制泛起担忧,他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圣旨,脚步都要往回折,想再去确认她是否安好。 雪香却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膝行着去拢地上的药草,头也不抬地回话:“回将军,这不是给殿下的药,是殿下让奴婢给那位北疆质子送的。” “北疆质子?”齐云舟的脚步顿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力道松了些。 他默了默,脑子里飞快转着。 两年前北疆战败,确实送了位质子来大湮,可那位质子性子孤僻得很,在京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常年待在偏僻的梅林轩,连宫宴都极少出席,京里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模样,更别说与谁亲近。 那昨日,安宁马车上坐着的那个少年…… 齐云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疑惑混着点说不清的涩意漫上来。 莫非,那个与安宁挨得极近,连发丝都蹭着她肩头的少年,就是这位极少露面的北疆质子? “殿下为何要给这位北疆质子送药?” 齐云舟闷声发问,嗓音像裹了层湿冷的棉絮,沉沉地砸在宫道的青砖上,连带着指尖攥着的圣旨,都微微晃了晃。 雪香将昨夜安宁救乌洛瑾嬷嬷的事,言简意赅的跟齐云舟讲了一遍。 只是按照安宁的吩咐,她说出的话半真半假,将安宁与乌洛瑾的交易,说成了,安宁怕因此事影响两国邦交,故而对乌洛瑾施以援手。 “为了邦交……”齐云舟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峰不自觉地松了些。 想到方才安宁在乾清宫说,要以家国为重,齐云舟不疑有她。 想来昨日马车上,她与那北疆质子故作亲昵,不过是气不过,想故意怄他罢了,毕竟,此前他因为周楚楚而撇下她,她心里一直憋着气。 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有他的。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把她的委屈当成了背叛,还固执地闹到御前求什么和离。 心口那处刚缓和些的闷痛,猛地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像是被人攥着心脏轻轻拧了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齐云舟不适地皱紧眉头,指节抵着胸口,却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愧疚与悔意。 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明黄的绫缎在掌心皱成一团。 安宁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啊,就算从前缠着他、闹着他,也不过是想让他多在意些,他怎么就不能多让着她些,对她耐心些,偏偏要跟她置气,还要把她推远? 垂眸盯着手中的圣旨,齐云舟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在空寂的宫道里飘得很远。 这道他求了几个时辰的旨意,如今真到了手里,倒像个笑话。 笑话他之前的愤怒是自作多情,笑话他此刻的悔意来得太迟,更笑话他直到失去,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 从宫道离开后,雪香几乎是一路小跑往梅林轩赶,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怀里的药包攥得紧紧的,直到看见院角那株半枯的红梅,才敢稍喘口气,理了理衣襟推门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嬷嬷浅匀的呼吸声。 乌洛瑾正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查看着嬷嬷的伤势,听见动静,眉头倏地一沉,冷声道:“又有何事?” 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像冰碴子似的,雪香被吓得手一抖,连忙屈膝行礼。 声音都轻了些:“回质子,这是我家殿下一早出去为嬷嬷寻的伤药,方才奴婢走得急忘了拿,特地折回来送,惊扰了质子,还望质子恕罪。” 她说着将药包轻放在屋中央的方桌上,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泛着清香的草药:“质子,这药每日煎服一包,能加快伤口愈合,这里是十日的量,十日后,奴婢再送新的来。” 乌洛瑾微蹙的眉峰缓缓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木纹,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院外的风卷着梅香飘进来,早晨安宁回公主府时的模样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原来她一早出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给嬷嬷买药。 她竟对嬷嬷如此上心? 是因为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乌洛瑾便垂了眸,睫羽在眼下投了片浅影,掩去眼底的异样,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虽依旧是冷淡的调子,却比雪香刚进屋时软和了许多,连紧绷的肩线都松了些。 雪香松了口气,连忙欠身:“药已送到,奴婢这就退下了。” 转身刚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乌洛瑾的声音:“等等!” 雪香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就见乌洛瑾已站起身,走向屋角的书架。 他指尖掠过一排排书卷,最后取下一个黄花梨木匣子,匣子表面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 他捧着匣子走过来,递到雪香面前,语气依旧冷硬:“你家殿下的人情太重,我还不起,这里面是北疆的圣药,能解百毒,就当是这药的谢礼。” 雪香微微一怔,双手接过匣子,只觉掌心沉甸甸的,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着匣子上的云纹,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道上,齐将军失魂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冷冰冰的质子,心里竟有些发懵。 “那奴婢便替殿下收下了。”她连忙屈膝,捧着匣子脚步都轻了些:“殿下万安,奴婢告退。 乌洛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又坐回榻边,只是这次,他坐下的动作轻了许多,垂眸时,眼底那片冷意,似是融了点不易察觉的软。 雪香捧着匣子走出梅林轩,道上的风一吹,才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 齐将军攥着圣旨失魂落魄的样子,乌洛质子递匣子时耳尖的微红,一一在眼前闪过。 自家殿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几包药、几句话,就让两位贵人都跟丢了魂似的。 回公主府的路上,她打定主意:今晚得找个素笺本子,把公主和她说的那些话都记下来,指不定哪日,她就能用上呢? 第24章 也太让人心疼了 尽管安宁和齐云舟都没有声张和离之事,但二人和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短短两日便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国公府的庭院里,楼月白正蹲在石桌旁斗蛐蛐,指尖刚捏起根草叶,听闻下人的禀报,手猛地一顿,草叶落在石桌上,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长公主和离了? 他直起身,指尖还沾着点泥土,那日马球场上齐云舟对安宁冷脸相对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眉心瞬间拧出个疙瘩。 莫不是因为那日他给安宁瞧伤,让齐云舟心存芥蒂,所以两人间的嫌隙更深,最终闹到和离的地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楼月白就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指节都泛了白。 谁人不知长公主爱齐云舟爱的热烈,那样掏心掏肺的喜欢,如今却落得和离的下场,她心里该多疼? 她那样娇贵的人,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红眼圈,此番若是整日以泪洗面,眼泡肿得像桃儿,连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都没了神采,可如何是好? 光是想想这场景,楼月白就觉得心口发堵,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 这股不安搅得他魂不守舍了一整个早晨,午膳时也没胃口,下午小憩时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倏地,他猛地坐起身,转眸看向身旁昏昏欲睡的护卫:“走!去趟妹妹房里,把她藏在妆匣最底下的那瓶雪肌膏拿上,随本公子去长公主府!” 护卫本就困得点头,闻言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那雪肌膏是三姑娘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亲娘要都没给,自家公子竟要拿这个去送长公主? …… 彼时的长公主府,正厅里的熏香泛着清雅浅淡的甜味,与屋内沉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潜伏在宫中的探子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向安宁回禀着嬷嬷偷盗一事的探查结果:“回主子,对方手脚极干净,没留下半分痕迹,属下们虽找到了嬷嬷未曾偷盗的实证,却查不出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安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沁入指腹。 她语气平淡无波:“不急,那就守株待兔。” 对方一击未中,绝不会善罢甘休。 嬷嬷的死活本就无关紧要,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借乌洛瑾挑动大湮与北疆的战事。 她只需按兵不动,装作毫不知情,静静等着对方下次露出马脚即可。 略一思忖,她抬眸看向探子,眼神骤然添了几分锐利:“此事不必声张,让底下人都敛着些,别露了端倪,事关两国邦交,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若是办砸了,本宫可不会手下留情。” 探子连忙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属下明白!” 正说着,雪香踩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进来,凑到安宁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门口的小厮来报,说是楼月白楼公子求见。” “楼月白?” 安宁挑了挑眉,眼中飞快划过一丝兴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狗真上道,这就来哄人了。 她侧目看向探子,心情颇好地挥了挥手。 探子心领神会,轻点头后,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都没有。 随即,安宁看向雪香,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去,往湖心凉亭备两壶好酒,要最烈的那种,备好后,你亲自去门口把人迎进来。” 雪香一听殿下这语调,眼睛瞬间亮了,指不定今日又能学些新本事! 她忙不迭应了声“哎”,脚步轻快地一溜烟跑去准备,连裙摆飘起的弧度都透着期待。 长公主府朱门外,青石板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楼月白却来回踱着步子,靴底蹭得石板发出细碎声响,连指尖都攥出了薄汗。 到了这门口,他心里的不安反倒翻了倍,一会儿怕自己贸然上门,扰了安宁清净;一会儿又琢磨着,若是她见了自己,想起和离的事,会不会更难过? 正纠结着要不要把雪肌膏塞给小厮就走,眼角忽然瞥见一道浅绿身影快步出来,正是安宁身边的那个侍女。 “楼公子!”雪香见了他,嘴角牵起一抹恭敬温和的笑来:“请随奴婢来。” 楼月白猛地顿住脚步,眼底闪过丝惊讶。 他竟真的能进府? 耳尖悄悄漫上热意,连背脊都下意识挺直了些,他忙点头:“有劳姑娘带路。” 他跟着雪香踏过门槛时,没瞧见街道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道玄色身影倚着树干,指尖缓缓收紧了手中的乌木匣子。 男人玄色衣摆被风卷着,连半分动静都没漏出来。 穿过雕梁画栋的前厅,路两旁的石榴树落了满地红瓣,石灯笼上刻着祥云纹,低调里透着贵气,倒和安宁平日里的模样很像,不张扬,却让人瞧着舒心。 楼月白忍不住悄悄打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直到走到花园的小湖边,他远远就望见了湖心凉亭里的身影。 亭子四周挂着半透的素纱,秋风卷着纱帘轻轻晃,挡不住内里那道窈窕的身姿。 秋日里风已带凉,安宁却只穿了件薄衫,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指尖捏着只白玉酒杯,自斟自饮,连风卷动衣摆都没在意。 只这一眼,楼月白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下。 她孤零零的模样,也太让人心疼了。 雪香领着他走到连廊入口就停了脚,笑着说:“楼公子,殿下在亭子里等您,您顺着这连廊走过去就好,奴婢就不往前了。” 楼月白点点头,转身往连廊走。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心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越往前走越慌。 她会不会见了我就烦? 要是她皱着眉赶我走怎么办? 他悄悄摸了摸袖中那只装着雪肌膏的小瓷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定了定神。 没事,要是她烦,我放下药膏就走,绝不多待,更不惹她伤心。 这么想着,他的背脊绷得更直了,连下颌线都绷紧了些。 走到亭子外,他刻意放缓脚步,喉结滚了滚,动作有些发僵地躬身行礼:“楼月白见过长公主…” 话音落,亭内静得只剩秋风卷动素纱的“簌簌”声。 亭子里的人儿没有回应。 楼月白掌心瞬间浸出薄汗,冰凉的瓷罐硌着指尖,他甚至开始慌神。 是不是真的扰到她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悄悄退走,忽然有只玉白的手从半透的纱帘后伸出来,轻轻牵在了他的手上…… 第25章 殿下很美,特别美 “进来……”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被秋风揉过,裹着点未散的酒气,落在楼月白耳里,却似浸了蜜的软绸,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只觉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凉得惊人,偏又烫得他掌心发颤,连带着心跳都撞得胸腔发疼。 还未回过神,脚步就像是被人推着,竟就这么痴愣愣跟着她进了凉亭。 素纱被风拂得轻轻晃,将两人身影裹成一团朦胧的影,连空气都似浸了点清甜的酒气。 刚到石桌边,安宁的手便松了,她自顾自坐下,指尖勾着酒壶耳晃了晃,里面的残酒撞得壶壁轻响。 倒酒时动作带着几分不稳,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今日怎么来了?” 她抬眼时,楼月白才看清,她脸颊泛着醉酒的酡红,眼尾也染了层薄红,眼神蒙着层雾似的,连平日里的清亮都散成了软绵的迷离。 天呐,她到底喝了多少,才醉成这样? 眼看她又要端杯往嘴里送,楼月白指尖先一步扣住杯沿,声音都带着点急:“殿下,您醉了。” 话音刚落,他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 哪有臣下敢夺公主的酒杯? 他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垂首时耳尖已泛了红:“月白鲁莽,还望殿下恕罪。” 指尖还留着杯沿的微凉,可他心里却半点不后悔,只盼着她别再喝了。 酒杯被夺,安宁本能地皱了眉,可抬眼对上楼月白紧绷的侧脸,那点不悦却散了。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像在认人似的,眼神慢慢软下来,竟什么也没说,只呆呆坐着。 楼月白垂着头,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心跳得更快,忐忑得厉害。 是不是自己真惹她生气了? 没等他多想,安宁忽然摆了摆手,手腕软塌塌的,连语气都散着酒气:“无妨。” 她下巴抵着石桌沿,指尖无意识划着桌面,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坐吧…你还没说,为什么来找我?” 见她真没动气,楼月白喉结悄悄滚了滚,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可瞧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倦意,心尖像被轻轻蛰了下,软得发疼。 向来从容矜贵的长公主,竟也有这样脆弱的模样。 楼月白先把那只酒杯往石桌远端推了推,确认安宁够不着了,才挨着桌角小心坐下。 他指尖捏着雪肌膏的瓷瓶,指腹都泛了点白,声音带着点不易察的紧张:“月白记挂殿下先前的伤,想来看看您好些没。” 说着便将瓷瓶递过去,目光落在瓶身上:“这是西域来的秘药,能让女子肌肤莹润,对伤口恢复也有用的。” 安宁垂眸盯着那只白瓷小瓶,指尖没动,反而抬眼望他,眼神还蒙着层酒雾,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本宫美吗?” 楼月白猛地一怔,像是被这话烫到似的,耳尖瞬间红透。 他攥着衣角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美。” “那你还送我雪肌膏!”安宁忽然娇哼一声,腮帮子微微鼓着,带着点醉酒后的娇憨:“我还当你是嫌我丑呢!” 楼月白彻底慌了,双手在身前摆得飞快,几乎要甩出残影,语无伦次地辩解:“没有!绝对没有!殿下很美,特别美!这大堰朝……不!就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殿下更美的人!” 他急得连额角都渗了点薄汗,生怕安宁真误会了。 见他这副慌慌张张、脸色都发白的模样,安宁终是忍不住“噗呲”笑出声,眼底的酒雾都散了些,漾着亮晶晶的光。 她伸手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时,两人都顿了顿,她却若无其事地拔开瓶塞,浅浅嗅了嗅。 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点清甜,很是好闻。 “逗你的。”她晃了晃小瓷瓶,语气软下来:“这雪肌膏,我很喜欢。” 说着,她便伸出伤手,递到楼月白眼前:“你看,其实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要谢谢你,能记挂着我。” 那只手莹白如玉,先前的红肿消了大半,只剩边缘一点淡粉,衬得肌肤愈发娇嫩。 楼月白见她笑了,紧绷的肩线才松下来,眸子弯成了月牙,活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狗,声音都软了:“殿下喜欢就好。” 他目光黏在她手上,心里悄悄想着:虽消了肿,可这肌肤这样嫩,还是得好好养着。 指尖蠢蠢欲动,想碰碰那点淡粉,理智却让他死死攥住衣角,只轻声叮嘱:“这药膏您早晚各涂一次,红肿很快就能全消了。” “好,听你的。”安宁轻轻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似的落在楼月白心上。 听……听他的? 楼月白只觉心头像落了场细雪,扑簌簌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挠了挠头,局促地笑了两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碰过她指腹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甜。 见他这憨样,安宁忍不住又弯了眼,指尖轻轻划着石桌纹路:“说起来,那日在马球场,多谢你帮我涂药,我当时还说要备礼谢你,可这几日琐事缠身,倒把这事给忘了。” 提到“琐事”二字,她话音忽然顿了顿,方才还漾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仔细瞧,竟能看见眼底一闪而过的红意。 像是被什么烦心事揪着,连酒意都压不住那点涩。 楼月白当然知道这琐事指的是什么。 见她忽然低落,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急急说道:“殿下千万别这么说!您肯赏脸见我,和我说几句话,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谢礼了,哪用什么备礼?” 他说得急,耳尖又红了,生怕这话没哄好她,反而让她更在意。 这份直白的真诚倒让安宁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完全达眼底,带着点勉强的轻缓:“话虽如此,可我既说了要谢,总不能言而无信。” 她起身,裙摆轻扫过石凳,把那只推远的酒杯又拿了回来,却没给自己倒,反而取了只新杯,往楼月白面前推了推。 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淌进杯中,裹着清甜的桃香。 “这是上好的桃花酿,我亲手酿的。”她把一整坛封好的酒也推过去,指尖碰了碰坛身,笑容终于真了些:“这坛给你,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不好?” 第26章 你真好看,我可以亲你吗? 楼月白喉结狠狠滚了滚,心里像揣了只乱跑的小鹿。 一边想着“殿下不能再喝了,得拦着”,一边又被“亲手酿的”四个字烫得心尖发颤,再看她眼底的真诚,又忍不住想“陪着她也挺好,大不了我多喝些,让她少碰”。 几般心思缠了缠,他终是端起了酒杯,指尖都带着点轻颤:“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谢殿下赏赐。” 他仰头就干了,酒液入喉带着点烈,呛得他轻咳了两声,脸颊瞬间红透,像染了天边的霞,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好、好酒!甜里带劲,比外头卖的醇多了!” 见他这副“明明被辣到却硬撑着夸”的模样,安宁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像把星子揉进了眼里,连声音都脆了些:“那你再喝一杯!这酒越喝越香!” 楼月白瞧着她终于恢复光彩的眼睛,不再是方才强装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的雀跃,哪里还舍得拒绝? 他连忙又给自己满上,连声道:“好!听殿下的!” 酒杯碰到唇边时,他偷偷抬眼瞄了眼安宁的笑,只觉得这酒再烈,也甜不过此刻她眼里的光。 不知不觉,两人竟将一壶酒喝了大半。 酒意渐渐上来,两人挨得越来越近,素纱外的秋风似乎都暖了。 楼月白撑着头,眼神发飘,忽然觉出不对,安宁的呼吸就在他颈边,痒痒的,混着桃花酿的甜香,勾得他后颈发麻。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她蒙着酒雾的眼,才惊觉两人的膝盖早抵在一处,她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他腿上,指尖还轻轻蹭着他的衣裳,像羽毛在拂。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要撑着桌子起身,安宁却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小心!”楼月白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去抱。 醉软的身子直接窝进他怀里,压得他踉跄着坐回石凳,掌心瞬间裹住她细软的腰肢。 怀里的人像没骨头似的,整个靠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暖融融地喷在他胸口。 楼月白脸上轰地红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托着她的背,轻声唤:“殿下,您醉了……” 怀里的人却只微阖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往他颈窝埋了埋,动作间还蹭到他下腹的敏感处,楼月白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鼻翼间满是她的甜香混着酒香,身体某处不受控地发紧,他慌忙摁住安宁的肩,声音都带了点颤:“殿下,莫要乱动,月白这就送您回屋休息!” “不要!”醉鬼皱着眉嘟囔,声音软得像棉花。 话音刚落,她双手一伸,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胸膛起伏都贴着他的手臂,连发丝都缠在了他颈间。 被这温软彻底裹住,楼月白额头沁出薄汗,指腹都在发颤,偏偏怀里的人还不安分,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他咬了咬牙,用了点力气将人从怀里拉开些,凉空气涌入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可指尖还留着她腰肢的软,怎么都散不去。 下一秒,怀里的醉鬼忽然抬起头,痴愣愣看了他半晌,倏地弯起眼,笑得像偷了糖的小孩,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酒气:“你真好看,我可以亲你吗?” 楼月白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中,张着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根红得能滴出血,连手都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哪里见过这样直白又娇憨的女子,心脏撞得胸腔都疼了。 怀里的温软还贴着他,她的唇离他只有寸许,似乎再近一点,就能碰到。 楼月白喉结滚得发紧,闭了闭眼才压下心头的乱。 公主醉了,但他还清醒,他不能趁人之危,半分亵渎都不行。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安宁的腰,将人从自己怀里轻轻带离,只虚虚环着她的背,既不让她摔着,又刻意保持着分寸:“殿下,月白送您回屋。” 这次醉鬼没再闹,头轻轻靠在他臂弯里,眼睫垂着,竟像是彻底睡熟了。 楼月白垂眸看她,见她秀眉微蹙,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不知是梦到了烦心事还是酒意作祟,心尖又软又疼,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刚要起身,薄纱外忽然传来雪香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殿下,齐将军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齐云舟? 楼月白虚抱着安宁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已经和离了吗?他又来找公主干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夫,就应该跟死了一样吗? 他低头看了眼臂弯里熟睡的人,声音沉了几分,隔着纱帘对雪香说:“殿下醉了,只怕是见不了客。” 纱帘外的雪香愣了愣,刚要掀帘进来帮忙,就见楼月白已经抱着安宁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地走了出来。 他手臂稳稳托着安宁的腿弯,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刻意避开不让她脸颊蹭到自己的衣襟,模样克制得像在护着易碎的瓷。 雪香看着两人都泛着醉红的脸颊,还有楼月白眼底藏不住的小心,晃了晃神才连忙上前:“楼公子,奴婢带您去殿下的卧房。” 进了屋,楼月白小心的将安宁放到床上,继而转身看向雪香:“殿下醉的厉害,你且好好照顾,为她准备些醒酒汤,至于齐云舟,本公子离府时,顺带知会他一声即可,省得你又跑一趟。” 雪香很想说,她不辛苦,因为传话本就不是她的差事。 只是瞧着楼公子眼底那不容置喙的晦涩深意,她没有多言,只温驯的欠身:“奴婢明白,多谢楼公子体恤。” 彼时,公主府大门外,齐云舟已立得双腿发僵。 风卷着槐叶落在肩头,他竟没察觉,只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口像被浸了寒水的棉絮堵着,沉得喘不过气。 自打和离那日起,安宁已有两日没踏出过府门,他揣着颗悬着的心想来看看,偏撞见楼月白先他一步进了府。 起初他是想走的,毕竟他们已经和离,他早已没了名正言顺来看她的立场,可双脚像被钉死在青石板上,挪不动半分。 就这样,他站在槐树下等了很久,一炷香、一刻钟、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久到他连“该放手”的自欺欺人都撑不住,浑浑噩噩便朝着府门挪去… 第27章 成了奢望 齐云舟立在檐下的阴影里,眉眼垂得极低,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了从前安宁等他时的样子。 她那样娇贵的人,连走多了路都要蹙眉,那时竟肯常常站在风里等他许久,想来腿脚早就酸得发木了… 可从前的自己,竟只当是寻常。 正心口发紧时,公主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齐云舟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点没藏好的期待,可看清出来的人是楼月白时,那点期待瞬间碎了,像被人狠狠攥在手里揉烂。 少年颊边泛着浅淡的酡红,衣摆上还沾着点酒气与甜香。 那股清雅的甜香气,他再熟悉不过… 更让他喉间发涩的是,楼月白瞧见他后,慢悠悠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哟,齐将军在呢,不巧,殿下醉了,刚睡下,要不您先回去,改日再来?” 齐云舟的指节猛地攥紧,靴子碾过脚边的槐叶,碎声显得格外清寂。 他喉结滚了两滚,本想问问“殿下醉得重不重”,话到嘴边却成了发紧的低哑:“她…睡前可有说什么?” 楼月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淡淡道:“殿下什么也没说。”说完,没再多看他,转身便走。 门缓缓合上,把院内的景色与齐云舟隔在两端。 齐云舟还立在原地,风卷着槐叶扫过他的靴面,心口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下,闷疼得厉害。 倏地,他扯着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如今,他连见她一面、问一句“是否安好”,都成了奢望。 府内。 雪香端着温热的醒酒汤进屋,刻意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熟睡的殿下。 可刚跨进门槛,她就看到梳妆台前,安宁正捏着支金簪,慢条斯理绾着散下的发,指尖划过青丝时利落又从容,眼神清明得没有半点酒意。 雪香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听见声音,安宁轻轻抬了抬眼,神色平静,语气清浅:“醒酒汤倒了吧,本宫不需要。” 雪香回过神,将醒酒汤递给了门口侍奉的侍女,继而走到安宁身后,指尖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放得极轻:“殿下,您没醉呀?方才瞧您靠在楼公子怀里,奴婢还以为您醉得厉害呢。” 安宁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那壶酒几乎都是楼月白喝的,她最多喝了两盏,当然不会醉。 也就只能骗骗这个纯情的小狗了,换做乌洛瑾或齐云舟,只怕一眼就能识破她在装醉。 雪香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对了殿下,刚刚齐将军求见,楼公子以为您醉了,就替您回绝了。” 安宁轻点头:“无妨,回绝便回绝了。” 楼月白说那句话时,她听的真切。 他语气里的护意都快要藏不住了,她当然不会这时候去打纯情小狗的脸。 至于齐云舟,一个前夫罢了,冷落便冷落了,毕竟性子烈的犬,要多训才会听话。 …… 翌日。 安宁刚刚起身,就收到了定远侯府送来的几大箱子谢礼,说是谢长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随着谢礼一起来的,还有陆清商以个人名义下的请帖,邀安宁三日后的申时,于城东戏楼见面,届时,陆清商将献上异宝,当面答谢安宁。 三日后可是七夕。 陆清商伤得连床都难下,偏要选这日子见她,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安宁侧目看了眼侯府送来的谢礼,随手打开两个匣子,里面鎏金错银的摆件泛着冷光,东珠串成的手钏垂着细碎的璎珞,连垫底的锦布都是蜀地织的云纹缎。 她指尖捻过一枚鸽血红的玉佩,玉质温润得能攥出暖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愧是富可敌国的皇商,陆清商出手,果然大方。 这些东西已然如此贵重,不知道三日后陆清商要亲自送给她的,又会是怎样的异宝?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请帖,略一思忖后,走向书案,写了一封回信,表示自己会按时赴约,随即交给了雪香,让她命人送去侯府。 雪香刚应声退下,安宁指尖摩挲着请帖边缘,回想起了书中的剧情。 七夕当晚,是桑枝枝与楼月白的第二次碰面。 彼时,原主已经被囚后院。 书中写到,当晚,桑枝枝与家中嫡妹一起上街,祭拜设立在朱雀广场的织女神像。 不巧,在姐妹二人靠近织女神像时,朱雀街发生了短暂的暴乱,受到惊吓的百姓四处逃窜,冲散了桑枝枝与嫡妹,还将桑枝枝推倒。 人潮只顾着逃命,踩得桑枝枝裙摆都破了,眼看就要被乱脚碾过,楼月白像从天而降似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护着她避开了所有冲撞。 二人的感情,在这一夜,有了质的飞跃。 安宁当然不会任由书中的剧情发生。 她一个刚刚和离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七夕出门,陆清商这请帖,和瞌睡有人送枕头,没什么区别。 只是,楼月白她要拿下,但她不能真看着桑枝枝出事。 念及至此,在雪香回来后,她命雪香去公主府的私库取了几味有利于心痹恢复的药材,并拟了一个药方,让雪香亲自送去相府。 她让雪香旁敲侧击的告诉桑枝枝,这些药材是她翻遍医书才得到的药方,佐着血参一起服用,对心痹大有益处,务必及时给老夫人煎服。 而她送去的量,恰好只够老夫人喝五日。 以桑枝枝的纯真良善,必会亲自守在床边侍疾,这样就能避开七夕,以免出现被人踩踏的意外。 但为确保万无一失,三日后,安宁还是派暗卫盯在了相府。 如若桑枝枝还是出了门,务必要确保桑枝枝的安危。 七夕这日一早。 安宁就收到了陆清商的帖子。 帖子上的恭候之言透着一丝急切,安宁不禁弯了弯唇。 按书中所写,一众男主里,楼月白的性子最热烈,遇事从藏不住心意;而陆清商则内敛沉稳,凡事都要压着三分,从不会露半分急切。 可现实里瞧着,倒似全然反了过来,楼月白处处克制守礼,连喝醉了都能忍住不僭越;反而陆清商,明明伤还没好全,递来的帖子却这般张扬热切,半点不见书中的沉稳收敛。 第28章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在堰朝,七夕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几乎所有未婚的少男少女都会上街游玩,有些兴致高的人家,也会全家一起出门,感受这热闹的氛围。 还未入夜,京都的街道上就已是人声鼎沸。 城东戏楼外,红灯笼串着锦绳垂落,映得青石板路都浸着暖光。 糖画的甜香混着戏台上的唱腔飘来,孩童提着兔子灯跑过,笑声撞在雕花木柱上,又弹进安宁的马车里。 “殿下,戏楼到了。”雪香撩开车帘,指尖刚触到安宁的袖口,就见她自己提着裙角踏出了马车。 鹅黄色的裙摆上绣着银线,在日光下泛着细闪,发间只别了支白玉簪,却衬得眉眼愈发秀丽温婉。 她抬眼望向“听云楼”的烫金匾额,恰逢檐角风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倒像在应和楼下的喧闹。 侯府的侍从早候在门口,见安宁下了马车,忙躬身迎来,引着安宁往二楼走去。 雕花楼梯踩上去“吱呀”轻响,混着楼下“咿呀”的戏文声,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滋味。 雅间门推开时,先闻见一缕浅淡的药香,继而才看到站在窗边的陆清商。 松花色锦袍料子泛着柔润的光,衬得男人脸色仍有几分病白。 他原是倚在窗边看街景,指尖还闲适的轻搭在雕花木窗棂上,听见推门声时,他脚步微顿,侧过身来。 视线撞进安宁眼底的刹那,陆清商的眸子骤然亮了亮,像落了星子的湖面。 他当即往前迈了两步,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极轻的风。 正要屈膝行礼,声音里还裹着点病后未愈的轻哑,却柔得像浸了温茶:“殿下安好,臣方才在窗边瞧了会儿街景,没听见脚步声,有失恭迎,还望恕罪。” 安宁也上前两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角,没让他真跪下去。 语气里满是关切:“陆公子别多礼,你身受重伤,本不必亲自赴约,难为你一片心意才是真的。” 陆清商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浅淡的薄红上,又抬眼撞进她眼底的柔色,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发颤。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这样善良的长公主,合该被人真心以待。 耳尖悄悄泛了红,他赧然笑了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救命之恩,怎可敷衍,不仅是今日,往后殿下若有用得到臣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 安宁闻言,眉梢微挑,随即略一思忖,竟煞有其事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下颌线,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般:“好啊,那我现在就有个请求,还请陆公子应允。” 这话一出,陆清商的身子都微微绷直了些,眼底瞬间漫上郑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殿下请讲!无论是什么事,只要臣能做到,便是万死不辞!” 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安宁忍不住笑出了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胸口。 虽有锦袍遮着,可他方才迈步时,肩头微沉的弧度,根本藏不住胸口的伤势沉重。 “哪就到万死不辞的地步了,”她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让你,坐下再说。” 这话像温水漫过心尖,陆清商才反应过来,她是怕自己伤重,站久了撑不住。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点薄红。 他忙错开目光,暗暗想着:殿下属实是善解人意,总在为他人着想,明明她自己也刚刚与那个谁和离… 指尖攥了攥袖角,他很快敛起情绪,做了个恭谨的请姿:“是臣考虑不周,殿下快请坐!” 说着,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下人:“把提前温好的雨前龙井和桂花糕端上来,再把门关好,你们都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惊扰。” 下人应声退下时,陆清商还特意扶了扶安宁身后的椅垫,确认稳妥了,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小心坐下。 怕牵动伤口,他只坐了半边椅面,姿态依旧恭谨。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伺候的下人就端着食盘进来了。 青瓷茶盏里飘着雨前龙井的清香,水汽氤氲着漫上杯沿,旁边的白瓷碟里码着四块桂花糕,糖霜上还撒了点碎金箔,瞧着就精致。 恰在此时,戏楼的大幕“哗啦”一声拉开,锣鼓点子骤然响起来,《天仙配》的调子跟着漫了满座。 饰演七仙女的伶人穿着水绿罗裙,水袖一扬像拂过春风,身姿轻得能飘起来,开口时唱腔婉转又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安宁支着下巴看得入神,指尖还跟着调子轻轻点了点桌沿,眼尾弯着笑意。 可陆清商却一句也没听进耳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只金丝楠木盒子,目光总忍不住往安宁那边飘。 看她笑时眼尾的弧度,看她被戏文吸引时微微前倾的身子,连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都觉得晃眼。 戏台上的调子渐渐柔下来,董永手里捏着支木梳,走到七仙女身后。 他指尖轻轻拢起她的长发,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梳齿划过发丝时,眼神里的爱意满得要溢出来。 七仙女垂着眸,耳尖红透了,脸颊泛着粉,连水袖都轻轻攥在手里,那点害羞又沉醉的模样,把寻常夫妻的柔情都演活了。 台下顿时响起喝彩声,掌声“噼里啪啦”响得像落雨。 安宁也忍不住勾了勾唇,指尖碰了碰微凉的茶盏,轻声道:“倒是应景。” 陆清商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戏台,又很快落回她身上。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殿下,那日在救济所,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臣今日只怕是看不到这般有意思的戏文。” 安宁微微一怔,这才把目光从戏台上收回,转向陆清商。 后者见她望过来,先是指节抵着唇角,浅浅笑了笑,继而才慢慢把袖中的金丝楠木盒子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盒子不大,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边角打磨得光滑,盒口扣着个银质小锁。 他指尖捏着锁身轻轻一旋,“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就开了… 第29章 结发为夫妻,簪缨两不离 盒子里,并排放着两支簪子。 左边那支白玉簪,玉色莹润得像浸了月光,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秋菊,花瓣边缘细细刻着个“宁”字,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在戏楼暖黄的灯光下,那小字像藏在花心里的小蝶,若隐若现。 右边那支却是另一番模样。 簪身修长,泛着冷幽幽的光,簪首是只蝴蝶,蝶翅用青蓝宝石拼镶,轻轻一动就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可再仔细看,才发现蝶须竟是两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淡青,藏在华丽的蝶翼下,透着股巧夺天工的险。 安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悬在盒子上方,没立刻碰:“这是?” 陆清商的指尖碰了碰盒沿,指腹蹭过那支白玉簪的菊瓣,眼神专注:“这几日养伤时,臣总在想,送什么才能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金银太俗,珍宝又太张扬,唯有这两支簪子… 玉簪是臣这几日趁着养伤,亲手雕的,雕坏了三支才成了这一支;暗器簪是臣画了样式,请江南的暗器大师赶制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安宁,耳尖悄悄泛了红,声音更轻了些:“臣想着玉簪能衬殿下的气质,暗器簪能护殿下周全。 在臣心里,只有这样用心做的东西,才配得上殿下。” 戏台上的唱腔还在继续,“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的调子飘过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把男人的话衬得更显温柔。 安宁眼底的暖光慢慢漾开,那点感动没藏住,顺着眼尾落在唇角,声音柔得像被戏台上的唱腔浸软了:“难为你这般用心。” 她指尖轻轻抚上那支白玉簪,指腹蹭过菊瓣边缘的“宁”字,那点刻痕浅浅硌着指尖,倒比寻常珍宝更显实在。 “雕刻玉簪本就费神,更何况你还带着伤。”话说到这儿,她喉间轻轻滚了滚,声音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哑意:“你这样折腾,伤能养得好吗?” 陆清商见惹得她担心,心头多了一丝懊恼,指尖攥紧了袖角,可随即又有股甜意漫上来,像方才尝过的桂花糕,甜得沁心。 他忙往前倾了倾身,急切地摆手,声音都轻颤了些:“殿下别担心!臣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府里有太医盯着,三餐都是温补的药膳,不过雕支簪子,费不了多少力气,一点不碍事的。” 见他急得耳尖红了,连话都说得快了些,安宁忍不住笑出声。 她指尖捏着玉簪在掌心转了个圈,莹润的光映着她眼底的笑意,多了丝狡黠:“陆公子可知,男子送女子簪子,是为何意?” 这话刚落,戏台上“你我好比鸳鸯鸟”的唱腔恰好歇了,满座的喝彩声也淡了些,倒让这问句显得格外清晰。 陆清商的脸颊“唰”地红透了,从耳尖漫到下颌,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层艳色,竟透着几分病态的妖冶。 他指尖攥得更紧了,先是下意识躲了躲她的目光,喉结滚了两滚,又慢慢把眼神定在她脸上。 声音轻得像怕风吹散:“臣…知道。” 他虽出生于商贾之家,却也是自幼请大儒教习,学习四书五经长大的,自然知道送簪子是什么意思。 书里写的“结发为夫妻,簪缨两不离”,他记了许多年。 正因为知道簪子是定情之物,所以他才会送。 从小到大,他从未遇见过像殿下这样好的人。 明明身处高位,却愿踏入尘泥,对狼狈不堪的他施以援手。 没有任何的利用,没有任何的算计,不计回报,不计得失,一切只是因为她善良。 尽管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尽管他知道殿下嫁过人,也知道殿下或许瞧不上他这种商贾人家,但他还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因为,她值得。 话到了嘴边,陆清商却忽然顿住。 他怕,怕这唐突的举动惹得殿下不快,往后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了。 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这只是臣的一点心意,您不用介怀。” 安宁抿着唇角,半晌没应声,只垂眸盯着那支莹白的玉簪,眼波轻轻流转,瞧不出半分情绪。 陆清商望着她安静的模样,只觉呼吸都似悬在了半空,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厉害,连带着胸口未愈的伤口都隐隐作疼。 悔意瞬间涌上来:早知道就不这么冒失了,若是惹她厌了可怎么办?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圆场,就见安宁抬手,将那支玉簪递了回来。 这一瞬,陆清商的心像被细针密密扎了下,凉得发涩。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可下一秒,对面的少女忽然弯起眸子,笑意漫进眼底,连声音都软了些:“这簪子我很喜欢,还劳烦陆公子为我簪上。” “什,什么?” 陆清商猛地抬头,伤口传来的刺痛都没入了骨,却恍然未觉,只怔怔地看着她,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听岔了,连眼神都失了焦。 少女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调侃,眼尾还缀着笑意:“怎的了?只是让你替我簪个发,你怎么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说着,她作势要收回手,眼尾的光也渐渐淡了些:“罢了,你若不愿…” “愿!臣愿!” 眼看那只玉白的小手要收回,少女眼底的笑意就要散去,陆清商将君臣礼仪、世家教养都抛到了脑后,径直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软细腻,还带着点浅浅的暖意,烫得他心头一跳。 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又急又认真:“殿下肯给臣这个机会,臣心中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有不愿的道理!” 安宁弯着眸子松开了手中的簪子,指尖意有所指地往回撤了撤,轻轻蹭过他掌心的灼热。 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又带着点刻意的撩拨。 她笑得清甜:“既如此,那便辛苦陆公子了。” 陆清商只觉掌心似被猫儿软舌舔过,酥麻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一路窜过脊骨,连耳尖都烧得发烫,无端生出些燥热。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连忙接过簪子收回手,脸颊瞬间染满羞恼的绯红,连脖颈都泛了红… ? ?感谢追更到最新一章的宝子们呀!!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爱你们!! ? 书上pK2啦,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第30章 手抖什么 玉簪莹白,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分量。 可望着安宁垂落的满头青丝,乌润得像上好的绸缎,垂在肩后泛着柔亮的光,陆清商的手不自觉有些发颤。 那支簪子在此刻竟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脑海中倏地冒出来一句诗,“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只搅得他心跳更快。 他绕到安宁身后,指尖刚触到青丝就颤了颤。 桌上铜灯燃着好闻的熏香,烟气袅袅缠上男人微蹙的眉峰。 他指尖捏着那支白玉簪,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簪身,喉结轻轻滚了滚。 安宁慵懒的坐在椅子上,乌发如瀑垂落,衬得后颈一片莹白。 她微微侧目,眼尾余光瞥着身后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轻笑一声,肩头微晃,发梢扫过男人手背。 “手抖什么?”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搭上他挽着发丝的手腕,轻轻往自己颈间带了带:“不过是簪支发簪,陆公子怎的这般拘谨?” 温热的气息拂过腕间,陆清商指尖猛地收紧,簪子险些脱手。 他垂眸,望见安宁耳后那颗小巧的朱砂痣,被散落的碎发半遮半掩,像雪地里埋着的一点火星,叫人喉间发紧。 “殿下别动。”他声音低哑,小心翼翼将簪尖对准发间空隙。 发丝缠绕着他的指节,带着她发间的清雅甜香,搅得他心潮翻涌。 安宁却偏过头看他,鬓边碎发缠上他手背,眼尾勾着点说不清的笑意:“陆公子再慢些,一会可赶不上织女娘娘的祭拜大典了。” 陆清商脸上一臊,咬了咬牙加快动作。 簪子终于稳稳插入发髻,他刚要收回手,却被她反手攥住。 她指尖微凉,轻轻划过他掌心纹路,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殿下?” 陆清商浑身一僵,望着她含笑的眼,只觉那点熏香都成了催人的火,烧得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男人的手有些凉,像一块寒玉,安宁很快便松开了手:“手这样凉,一会陆公子可还能陪我一起上街?” 七夕最热闹的时辰便是在入夜之后。 拜织女、乞巧、赏灯夜游、放河灯、系红绳,哪样都要有人陪着,才有意思… 若是这时候说自己撑不住,那岂非毫无眼色,扫兴至极。 陆清商虽然年轻气盛,但也不是个傻的,他的身体他自个儿清楚,虽伤口还未痊愈,但陪殿下逛街的力气还是有的。 “殿下放心,臣没事。”怕她不信,他还特意抬了抬胳膊,动作做得利落,连袖口的锦纹都晃得轻快:“您看,臣好着呢。” 安宁被他这较真的模样逗笑了,眼尾弯成月牙,颊边笑涡都露了出来:“行,那等这出戏唱完,咱们就去逛夜市!” 少女笑起来格外好看,鬓边那支白玉簪随着笑声轻轻晃,花瓣上的“宁”字在光下闪了闪。 陆清商的目光一下就黏在了她笑脸上,连应声都慢了半拍,喉结轻轻滚了滚才吐出个“好”字。 等戏文唱完谢幕,日头早沉到了城楼檐角。 橘红的霞光漫过天际,把云染成了蜜色,连街边的酒旗、挂着的灯笼架子都镀上层暖融融的光。 两人走出戏楼时,街上早已是人挤人。 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闹的笑、杂耍班子敲的铜锣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马车被人流堵在街口,无法再乘,两人便并肩踩着青石板散步,偶尔说句话,笑声混在街边的叫卖声里,软融融的。 安宁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出门时特意戴了方素色面纱。 薄纱遮了大半容颜,只露出双含笑的眼睛,眼尾还沾着点夕阳的光,反倒添了层抓人的朦胧感。 不知不觉,夜色悄无声息漫过京都的屋檐,连风都染了几分凉意。 安宁和陆清商并肩走着,慢慢来到了朱雀广场附近。 巨大的织女神像立在广场中央,鎏金的衣袂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光,眉眼垂落,静静俯瞰着脚下攒动的少男少女。 此时距戌时不足一刻,广场上早已人挤人,连周边的茶摊、小吃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攥着准备好的香烛、绣品,就等时辰一到祭拜织女。 安宁没往人堆里凑,拉着陆清商在广场边的凉茶铺坐下。 粗瓷碗里的大麦茶还飘着薄烟,清苦的气息混着街边糖画的甜香,倒也清爽。 她支着下巴望着那尊神像,眼神有些发怔。 陆清商坐在对面,看她半天没说话,指尖轻轻蹭过碗沿,轻声问:“殿下可是想去祭拜织女娘娘?” 安宁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倏地漫开一丝晦涩。 她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声音淡得像融进了晚风:“不想…” 牛郎偷了织女的羽衣,断了她回天庭的路,逼得她留在人间生儿育女,这和强掳人的贩子有什么两样? 后来织女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回了天庭,牛郎又抱着孩子追上去纠缠,活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并不认为织女真的幸福。 比起向织女求姻缘、求巧艺,她更信奉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才不算白活。 陆清商哪知道她心里这些翻涌的念头,只当她是触景生情。 他瞧着安宁垂眸时发间轻晃的白玉簪,喉结轻轻滚了滚。 也是,她才刚和离没多久,看旁人热热闹闹盼着夫妻和睦、姻缘顺遂,她心里哪会不堵得慌? 广场上的笑声越响,越衬得她坐在这里的模样落寞。 他心里像被什么硌着,又疼又气。 她这样好的人,谁若辜负她,合该一生孤寡。 如是想着,他悄悄起身,脚步轻挪到一旁的糖葫芦摊前。 裹满糖霜的山楂串亮晶晶的,咬一口该是甜到心里的。 他挑了串最大的,刚付了钱,还没来得及转身,不远处的街口突然传来阵尖锐的惨叫! 紧接着是人潮奔逃的慌乱声,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撞翻了糖画摊,有人踩着灯笼架子往前冲,喧闹里还夹杂着“杀人了”“快跑啊”的呼喊。 陆清商的心猛地一紧,本能的回头看向还在茶摊上的身影… ? ?感谢书友的打赏!感谢山藏日月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 pK期,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第31章 楼公子,救我! “殿下?!” 陆清商猛地顿住脚步,视线死死盯住凉茶摊的方向。 方才安宁坐着的位置空了,只余下盏没喝完的大麦茶。 茶盏翻倒,茶沫子洒了满桌,显然人是被慌乱的人流冲散了。 他手里攥着的糖葫芦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糖霜碎了满手,山楂被指节捏得变了形,红色的果肉都沁出了汁。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跳出了胸膛。 周围的人潮还在疯狂的乱窜。 有人撞得陆清商伤口生疼,有人踩掉了他的靴子尖,可他像没知觉的木偶,只睁着眼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手都急得发颤。 可四处…都没有安宁的影子。 “公子!”侯府与公主府的护卫总算冲破人流涌过来。 为首的护卫瞳孔骤缩,一眼就看见陆清商胸口洇开的暗红血迹,那是方才被人撞到时,牵动了还未愈合的伤口。 “您伤口裂了!属下先送您去旁边的铺子避一避!” 护卫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指尖刚触到锦料,就被一股蛮力挣开。 陆清商根本没看他,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原本温和的嗓音变得嘶哑,连喊都带着轻颤:“别管我!”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被人流又推回来,却仍挣扎着要往人堆里闯。 声音几乎破了音:“殿下不见了!去找殿下!你们都去给我找殿下!!” …… 另一边,安宁混迹在人群中,走到了织女神像的脚下。 按照书中所写,楼月白就是在这里救下的桑枝枝。 周遭人头攒动,四面八方的人都在乱窜,安宁指尖攥着裙摆,眉头轻轻蹙着 ,小心的避着周围的百姓。 忽然,人群缝隙里闪过一点冷光,像淬了冬雪的冰碴,瞬间扎进眼底。 那是冷兵器特有的幽冷光泽,藏在喧闹里格外刺眼! 下一秒,尖锐的惨叫声传来,刺目的血色顺着人群的缝隙溅开,滴在青石板上,还带着温热的腥气。 安宁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刚收回短剑的身影上。 那人脸上扣着张粗糙的兽面,遮住了眉眼,得手后飞快将短剑藏进宽大的袖管,身形一矮就混进慌乱的人群里,脊背绷得笔直,指节还沾着未干的血,显然在找下一个目标。 那收剑的动作利落得不带半点滞涩,绝非普通百姓。 安宁的目光飞快扫过他全身。 根据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来看,这类杀手身上一般会藏着代表身份的令牌或印记。 可看了半晌,她只瞧见他灰扑扑的布衣,袖口磨得发毛,连个绣纹、玉佩都没有,半点破绽都找不出。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猛力的推搡。 一个惊惶逃窜的百姓将她撞到,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脸上的素色面纱也歪了半边,露出的下颌线沾了点尘土,格外惹眼。 她这一摔,连带身边两个避让不及的百姓也跟着踉跄倒地,惊惶的叫喊瞬间混进人群的喧闹里。 那个杀手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几乎是一瞬间,就定格在了安宁的脸上。 透过粗糙的兽面缝隙,安宁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瞬间亮起兴奋的光芒。 那是猎人盯上猎物的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人认识她! 意识到这一点,安宁顾不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钝痛,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跑,掌心还沾着尘土与细碎的石子,疼得她指尖发颤。 刚跑了两步,她就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怀抱带着点浅淡的松木香,撞得她鼻尖微麻。 还没等站稳,熟悉的少年声就从头顶传来,带着点错愕:“殿下??” 来了! 终于来了! 安宁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半分,生理性的泪花猛地涌上来,沾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她仰头看向楼月白,眼眶泛红,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楼公子,救我!” 楼月白低头,先看见她膝盖上沾着的尘土,又瞥见她歪了的面纱下,唇角还蹭了点灰,顿时瞳孔一震。 公主府的护卫呢? 怎么让殿下弄成这般模样? 他刚要追问,安宁已经侧身,手指颤抖着指向不远处那个正往人群外挤的兽面身影:“楼公子,那人要杀我!他手上有刀!” 楼月白习武多年,一眼就看出那人身形移动间的利落。 他当即眉眼一沉,手臂瞬间收紧,将安宁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飞快抬起,对着不远处隐在人群里的护卫做了个“围堵”的手势。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习武人的果决。 那杀手见楼月白有护卫随行,知道情况不对,脚下猛地提速,就要往巷子口窜。 安宁看在眼里,眉心微不可查的拧了拧。 到手的鸭子,可不能让他飞了! 她当即轻哼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悉数砸在楼月白的衣袖上。 声音里满是委屈的慌:“啊,他要跑了…他跑了,肯定还会再找机会杀我的…” 楼月白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发抖的肩膀,护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对着护卫低呵:“别让他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眼看护卫们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那杀手没入混乱的人潮,楼月白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他低头,看向怀里仍在轻颤的少女。 那双总是盛着明媚或狡黠的秋水眸子,此刻湿漉漉的,满是惊惧后的余悸,像受惊的小鹿,直直撞进他心底最软处。 “没事了,殿下,别怕。”他声音放得极柔,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掌心轻轻覆在她后背,一下下柔柔拍着,动作小心得像在哄易碎的瓷娃娃。 明明想直接将她揉进怀里,给她一个拥抱让她安心,可楼月白指尖动了动,终究是克制住了冲动,没有逾矩。 等怀里的人不再发抖时,周围纷乱的百姓也渐渐散去,青石板路上只余下零星散落的糖纸与香灰。 楼月白轻轻松开护着她肩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殿下,您此番受了惊吓,可要月白送您回公主府?” 安宁红唇轻抿,略一犹豫后,点了点头:“也好。” 只是刚踮着脚挪了半步,膝盖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忍不住低呼一声,身子一软,下意识往前跌去。 楼月白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掌心触到的衣料下,能清晰感受到她腰肢的轻颤… 第32章 你们…不要再吵啦… 看到安宁疼得小脸煞白,楼月白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懊恼,连指节都无意识蜷了蜷。 浑像个没带脑子的蠢货! 殿下那般娇贵的人,方才摔得那样重,定然是伤着了,他竟还让她自己走! “殿下,月白得罪了。” 话音落时,他手臂已圈住她的膝弯与腰背。 打横抱起的瞬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腰侧软肉,那点温软像羽毛似的蹭过掌心,让他动作都滞了半分。 定了定神,他避开乱涌的人流,大步退到广场边缘的台阶旁。 这里离织女神像较远,只有零星几个惊魂未定的人歇脚,身后的喧嚣被风隔远,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他甚至能闻见安宁发间的甜香,丝丝缕缕勾着鼻尖,扰得人心尖发颤。 殿下她…真的好香… 寻了处干净的石阶,楼月白小心将安宁放下,自己单膝跪地时,膝盖磕在石面上都没觉出疼,只仰头望她。 眼尾不自觉垂了点怜惜,连喉结都轻轻滚了滚。 见她面纱歪了半边,沾着灰,他指尖先碰了碰她耳后温热的肌肤,才慢腾腾解开面纱带子。 待看见她颊边也落了灰,他眉头拧紧,忍不住抬起手,想拭去那点污浊。 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挨到她颊边时,几乎是贴着肌肤抚过去的,那一瞬,他连她细微的呼吸都能感觉到,烫得他心尖发颤。 那模样,哪里是擦灰,分明是捧着稀世珍宝,连碰都怕碰坏了。 “殿下…可是哪里疼?”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每一个字都裹着紧张,连目光都不敢挪开她的脸。 安宁试着蜷了蜷腿,睫羽颤得愈发厉害,唇瓣抿成淡粉的弧。 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坐在台阶上:“我的膝盖…有些疼。” 楼月白的目光立刻往下落,定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 膝盖处的衣料沾了尘,隐隐透出一小片深色湿痕,淡红的血色透过纱料渗出来,刺得他瞳孔骤缩。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攥住,那疼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竟是比他自己受伤还要疼上万分。 楼月白忙不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这伤哪禁得住乱动?殿下,我马车上有金疮药,我抱你过去…”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此一时彼一时,殿下身边连个护着的人都没有,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他身子刚往前倾,正要托住安宁膝弯将人抱起,腕间却骤地一沉!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他的手,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冷硬的触感像块冰碴子碾过来。 齐云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玄色暗袍沾着夜露的凉,衣角被风卷着扫过楼月白的裤腿,像一道突然压下来的阴影,气势极强。 昨日齐云舟接到皇帝派人送来的密旨,让他今日在朱雀广场附近着私服巡视,若见到作乱之人,务必生擒。 刚一到时辰,朱雀广场果然生乱。 他带着人一路追撵那几个故意作乱的人,却没想到会碰见安宁。 他没看安宁,晦涩的目光落在楼月白身上,声音沙哑:“安宁受伤了?我送她回府请太医!” 安宁睫羽轻抬,目光落在齐云舟紧绷的下颌线上,眼底漫开一丝玩味。 他怎么在这? 按照书中所写,此时的齐云舟因原主得了厌女症,所以七夕并未上街。 怎么? 和离就有心思上街了? 她垂眸看向楼月白,指尖捻了捻袖口上的暗纹,眸光微闪。 有意思,倒是不知道,这一次,这只总是克制守礼的纯情小狗,会不会轻易就松口。 显然,楼月白不会。 他指节骤然攥紧,眼底翻涌的厌恶与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轻吐一口浊气,他手腕一翻挣开了齐云舟的钳制,力道带着几分狠劲,继而微微侧目看向齐云舟,浑身透着刺人的锋芒:“你有什么资格送殿下回府?” 他弃她如敝履,如今又凭什么来抢? 那日她在凉亭里独自喝酒,指尖攥着酒杯都在抖的脆弱模样,此刻猛地撞进楼月白脑子里。 心口像被细针戳着,钝疼一阵紧过一阵。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像炸起了无形的火星,连周遭歇脚人的低语都没了声,只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沉滞。 齐云舟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却仍不肯松口:“她…曾是我的妻子。” 楼月白气笑了。 一贯洒脱的人,此刻吐出的话却显得尤为刻薄:“是啊,只是曾经啊,既已和离,如今又凑上来装什么关切?难不成看殿下身边有人护着,心里不自在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到了齐云舟最痛的地方。 他喉结猛地滚了滚,像是有团热铁堵在嗓子里,指节攥得泛白,半晌没挤出半个字。 倏地,他抬眸看向楼月白,眼底多了一丝冷意:“你又有什么资格护她?莫不是忘了自己国公府庶子的身份,竟也敢肖想公主殿下?” “庶子”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楼月白的心上。 少年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指节攥得发颤,俊朗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是啊,他只是个庶子,的确配不上安宁… 空气骤然凝住,连吹过的夜风似乎都停了。 周遭零星歇脚的人早觉出不对,默默往远处稍了稍,唯恐被波及。 气氛僵硬,连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宁睫羽轻颤,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一个是浑身带刺的桀骜少年,一个是冷硬如铁的沙场将军。 两个皆是心气高到拔尖的人,再吵下去,怕是真要动手。 她倒不是怕见血,只是这样的“好戏”,关起门来看才尽兴。 再者,齐云舟毕竟年长几岁,更能沉得住气,先动手的肯定是楼月白。 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打一个孩子,那不是手拿把掐。 此时此刻,安宁并不想看到纯情小狗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受伤。 念头转完,她垂下头。 再抬头时,她眼角已漫开一层浅浅的氤氲水光,睫羽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你们…不要再吵啦…” 话音落下时,安宁还轻轻拽了拽楼月白的衣袖,指尖微颤,带着点怯意,瞬间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 第33章 殿下愿意玩,那便玩。 “殿下…” “安宁…” 颤抖的声音同时攥紧了两个男人的心。 看到安宁指尖搭在楼月白的衣袖上,低垂的羽睫下,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对楼月白的依赖,齐云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用刀划了两下,疼得厉害。 从前,这双眼睛里的软意只肯给他看,连笑时眼尾的弧度都只为他弯。 怎么如今,全成了别人的? 楼月白却是心尖一麻,像被羽毛扫过又烫了火。 当即手臂一收,将安宁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指节轻轻蹭过她肩头的纱料,带着明晃晃的宣示主权:“别怕,我在!” 这动作像根刺,狠狠扎进齐云舟眼里。 他脸色“唰”地沉下来,周身瞬间凝了层骇人的寒霜,连夜风卷过他玄色袍角,都似染上了冷意。 见他们二人终于不吵了,安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齐云舟。 声音轻得像被夜风揉碎,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戳在齐云舟心上:“齐将军,既已和离,便不必再挂念了。” 话音落下时,她攥着楼月白衣摆的指尖悄悄蜷了蜷,衣料顿时被捏出几道褶皱。 眼底那点失落与黯淡被垂着的羽睫遮了大半,安宁整个人蔫蔫地往楼月白身侧靠了靠,像株被霜打了的花,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楼月白扶着安宁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透过纱料渗进安宁的皮肉里。 他没错过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黯淡,心口虽掠过一丝细微的醋意,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雀跃。 殿下选了他,并亲口对另一个人说“不必挂念”。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都比刚才软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托住安宁的膝弯:“殿下,我抱你去马车上敷药。” 说话间,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娃娃,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稍重一点,就碰碎了怀里的人。 齐云舟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石面上。 安宁那句“不必再挂念”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口,疼得他指尖泛白,鬓边碎发被夜风卷着,连动都没力气动。 他看着安宁垂眸时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失落,原本沉到谷底的心,竟又猛地窜起一丝不甘。 她不是真的想断干净,她眼底有难过,有不舍,她只是还在怨他,怨他从前伤她太深。 他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几乎是带着恳求的意味:“安宁,我…” “齐将军。”安宁抬眸打断他,眼底的黯淡早已消失,只剩下疏离的凉:“夜色深了,将军还是早些回府吧。” 楼月白没给齐云舟再开口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将安宁打横抱起,径直朝着停在街角巷陌深处的自家马车走去。 齐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抹鹅黄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到底是身强力壮的少年郎,即便抱着安宁穿街过巷,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楼月白的呼吸依旧平稳,未见半分紊乱。 和先前那副克制守礼的模样不同。 像是被齐云舟打通了任督二脉般,此刻他圈着安宁腰背的手悄悄收了收,力道不重,却带着股近乎执拗的占有欲,仿佛要把怀里人揉进自己骨血里才肯罢休。 安宁索性把全身力气都卸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呼吸间全是少年身上清冽的味道。 大抵是被抱着有些无聊,她指尖勾住他腮边一缕软发。 那发丝细柔,在指腹间缠来绕去,偶尔顺着他的脸颊滑到锁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她指尖转着发梢,眼尾弯了弯,语气懒懒散散:“楼公子的头发,比宫里的蚕丝还软。” 话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可那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皮肤的触感,却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勾得人浑身发紧。 楼月白身子瞬间僵了半截,手臂却没松半分,反而更稳地托着她的膝弯。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喉结滚了又滚,却也没拦着她。 殿下愿意玩,那便玩。 哪怕脸颊上的痒意顺着血管往心口窜,哪怕心跳快得就要撞出来,只要她眼里看的是自己,不是齐云舟,怎样都好。 不多时,街角那辆挂着暖黄灯笼的马车便近了。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 楼月白将安宁小心安置在软垫上,自己则再次屈膝半跪在她脚边。 声音微哑:“殿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安宁轻轻抿住唇瓣,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迟疑片刻,才慢吞吞地将受伤的腿往他跟前挪去。 仿佛得了什么恩赐,楼月白的呼吸陡然沉了下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竭力克制着,终于伸手去撩她的裙裾。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虔诚,宛如在神明面前朝拜。 他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先是擦过裙摆的纱料,那纱软如云絮,又沾染了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撩得他指尖酥麻,心口发烫。 裙裾缓缓上卷,轻纱不经意擦过她柔嫩的小腿,引得她轻轻一颤,腿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反倒将那截莹白细腻的肌肤送得更近。 车厢内烛光昏黄,晕染出一片暖色光景。 少女的小腿线条柔美,泛着蜜一般的光泽,脚踝更是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美得近乎虚幻。 此刻,那截如玉的腿就安静地倚在他滚烫的掌心之间。 膝头处,原本瓷白的肌肤上凝着一抹暗红血迹。 伤口虽不算深,但破皮处仍沁着细小的血珠,四周微微红肿,映在她霜雪般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就像一块上好的美玉被人摔碎,又踩入泥尘,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意。 楼月白喉结重重一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从马车暗格中取出常用的金疮药。 他用指腹蘸了清凉的药膏,动作比上次在马球场时还要轻柔谨慎,生怕弄疼她一分。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安宁轻轻哼了一声,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楼月白眼睫轻颤。 这伤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特意上药。 可不知为何,见她如此娇怯的模样,他心头竟窜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燥热。 仿佛怀里揣了一团温软的火,她越是娇气,那火就烧得越旺,几乎要将他所有的克制都燃尽… ? ?感谢小肥肉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评论! ? pK期,继续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第34章 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很快就好,殿下…忍一忍…”楼月白的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刻意放柔的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珍视。 指腹力道极轻,将那清凉药膏徐徐化开,生怕加重她的痛楚。 为防她再次躲闪,他握住安宁小腿的掌心稍稍收紧。 少女腿间的软肉自他指缝间微微溢出,边缘泛起浅淡的红痕,光是这般景象,就已无端惹得他喉间发紧。 楼月白暗自咬牙,屏住呼吸,强令心神只专注于那道伤口,不敢有半分遐思。 待终于上完药,他几乎是立刻将她的裙摆轻轻放下,又仔细抚平裙摆的每一处褶皱。 做完这些,楼月白轻舒一口气,紧绷的姿态有了一些放松。 他抬头欲看看安宁的状况,却不期然撞入她清澈的眼眸。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儿,疼得面色苍白,眼尾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却始终未曾呼痛。 分明是那般脆弱易碎的模样,偏偏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瞳仁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盛满了全然的依赖与一丝未散的委屈。 楼月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 所有苦苦维系的克制、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那点冰凉。 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细嫩肌肤,动作却轻柔得近乎虔诚。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音暗哑得厉害,竟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溺于她秋水般的眸光中时,安宁却忽然动了。 她伸出双臂,俯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埋入他颈窝。 霎时间,甜香满怀。 楼月白浑身猛地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 紧接着,他感到怀中的少女微微仰起头,温软的气息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脸颊。 随后,一个轻若蜻蜓点水的吻,带着一丝凉意与淡淡的馨香,落在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少女的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软,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谢谢你,楼公子。” 楼月白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和怀中真实的暖玉温香,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感官。 耳根轰然烧透,连脖颈都漫上绯色,心跳如惊雷炸响,在静谧的车厢里再也无法掩饰。 他喉结重重一滚,掌心不受控地抚上那截细腰,将人狠狠按进自己怀中。 什么礼法规矩、什么君臣伦常,此刻皆如云烟散尽。 他只觉浑身血液奔涌而下,胸腔里似有困兽要挣破牢笼,呼吸粗重得吓人。 揽在安宁腰间的手掌缓缓上移,摩挲过单薄衣料下微颤的脊背。 他分明还半跪在她身前,姿态卑微,扣住她后脑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那柔软的唇瓣重重压向自己。 两人唇齿间同时溢出声响。 一声是压抑许久的低喘,一声是猝不及防的娇吟,在狭小车厢里暧昧地交织回荡。 楼月白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这一刻,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本能地向前倾身,带着情动时特有的侵略性,撬开她的贝齿,与那片湿软甘甜,纠缠不休。 安宁未曾推拒,只任由胸脯轻轻起伏,纤指从少年紧绷的胸膛一路滑至劲瘦腰腹。 于她而言,人世走一遭不过求个痛快。 男欢女爱本是天性,若因虚无缥缈的贞洁束缚而舍弃,岂非辜负这红尘欢愉? 眼前男人已是上上佳品,她当然不会辜负本心,更不会辜负此刻。 旖旎气息醉人得紧,既然沉沦,不妨沉沦得更彻底些。 素手向下,触之滚烫。 楼月白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稍稍退开半寸,眼底翻涌的欲念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呼吸粗重,指腹轻抚过安宁微肿的唇瓣,拭去那一抹潋滟水光,嗓音暗哑得像是裹了砂砾:“殿下……?” 这一声轻唤,既似恳求,又似确认。 安宁气息未定,纤纤玉指却已攥紧他的衣襟,将人重新拉近。 眼波流转间既有不容置喙的威仪,又漾着情动的潋滟:“不准停。” 楼月白眸中掠过剧烈的挣扎。 他知道,他们无名无分,此刻的亲密已是离经叛道,可体内奔腾的渴望如野火燎原,叫嚣着要他放纵沉沦。 安宁的手还在不安分地游移,楼月白终是溃不成军,如挣脱束缚的凶兽,再度攫取那抹嫣红。 就在这时,马车外响起了护卫的声音:“公子,人抓到了,他想服毒自尽,但属下眼疾手快,把他嘴里的毒囊取了出来,请问现下要如何处置?” 车厢内,楼月白搂着安宁的手骤然收紧几分。 若让护卫窥见车内这般旖旎光景,他与殿下的名声怕是再也洗不清了。 虽然此刻,本就已洗不清了。 理智渐渐回拢,他猛地松开怀中温软,迅速起身落座在对侧,指尖微颤地整理着微散的衣袍。 深吸一口气,方才沉声问道:“殿下想如何处置此人?” 少年嗓音里还浸着未褪的情潮,那刻意压制的轻颤,惹得安宁心尖发痒。 她从容的坐直身子,慢条斯理的抚平裙裾褶皱,语气淡然:“将人送到我府上,此人欲对我图谋不轨,我要亲自审。” 楼月白轻点头:“好。” 马车一路驶向公主府。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雪香早已在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看到国公府的马车出现在长街尽头,雪香立即狠掐了自己一把,逼出两汪泪水。 随即带着哭腔拉住一个过路人:“您可曾见过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姑娘?发间簪着白玉簪,生得极美的!” 那路人慌忙摆手,连退两步:“没、没见过……” 雪香哭声更响,又转向另一人询问。 国公府马车近前,自然被这动静吸引。 “是雪香吗?”安宁略显迟疑的蹙了蹙眉,侧耳细听:“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说话间,她素手轻掀车帘,果然见雪香正在街心,如无头苍蝇般边哭边拉着路人追问。 安宁立即拽住楼月白的衣袖:“停车!快让车停下,雪香在下面!” 见她眸中写满焦急,楼月白心头一软。 他知道,雪香是安宁的贴身侍女,主仆情分非同一般,当即沉声令道:“停车!” 第35章 男人,她要,男人身上的气运,她也要 “吁!” 车身尚未停稳,安宁便急着起身:“方才在朱雀广场,我和雪香被人群冲散,不知道雪香有没有受伤,她找不着我,定是急坏了…” 目光扫过她膝上伤口,楼月白心头一紧,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殿下,你还伤着,我抱你。” 安宁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少年的脖颈。 但下一秒,却是满怀信任的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中:“谢谢你,楼公子…” 楼月白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安宁的手,悄无声息的收紧。 下了马车,雪香远远望来。 看到安宁窝在楼月白怀里,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才慌忙拾起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去。 好像最近殿下与楼公子过分亲近了些… 难道殿下真的不喜欢齐将军,现在改为喜欢楼公子了? 可好像都不是。 她瞧着殿下似乎对谁都一样,倒是齐将军也好、楼公子也好、陆公子也好、乌洛质子也好,看殿下的眼神,都不太清白。 她一路小跑,心思飞转,待到近前时,泪水已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殿下,奴婢该死,奴婢竟然没护好您,让您被人群冲散了…” 安宁依旧是那副窝在楼月白怀里的慵懒姿态:“本宫遇到了楼公子,他救了本宫,本宫无碍,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雪香忙不迭摇头:“奴婢无事,只要殿下安好,奴婢就安心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公主府马车:“殿下,咱们的马车就在前方,奴婢扶您过去。” 说着,便要伸手接过安宁。 不料楼月白却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段不算远的路程。 虽说不远,但殿下膝上有伤,抱着走更为稳妥。 抱过去,便也能多拥她片刻… 在雪香错愕的注视下,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殿下膝盖受了伤,我抱殿下过去。” 直至将人稳妥地安置在马车软垫上,楼月白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临别时,安宁抬眸望来,唇角浅浅一勾,漾起个甜软的笑涡:“谢谢楼公子抱我过来。” 这已是今夜她第三次向他道谢。 楼月白抿紧薄唇,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不舍,良久才低低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 楼月白离开后,安宁的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只是行到街道尽头,马车却没有拐向公主府的方向,反而进了另一个巷子。 车厢内,雪香蹲在软垫旁,小心卷起安宁的裙摆。 瞧见膝头那片渗血的擦伤时,雪香眼眶都红了,心里满是自责:“伤成这样,奴婢就不该答应您,让您独自去那织女神像的脚下。” 安宁靠在软垫上,闻言只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语气平淡:“把上面的药膏擦了吧。” 擦破了点皮罢了,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碍事。 只是原主身子娇嫩,所以这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实则根本不影响安宁自如活动。 雪香攥着帕子,轻轻拭去药膏残留的痕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 安宁呷了口雪香提前准备好的清茶,慢悠悠问道:“陆清商如何了?” 雪香擦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点忧色:“陆公子急着寻您,被百姓冲撞,伤口崩裂,人昏了过去,现下已被侯府的人接回去了。” 安宁闻言,抬手扯松了发间的白玉簪,鬓边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只眼,添了几分慵懒的魅惑:“雪香,将本宫的裙摆撕破,咱们去侯府。” 雪香眼睫颤了颤,手里的帕子都停在半空,满是诧异。 陆公子都昏过去了,殿下这时候去侯府,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去侯府钓鱼。 雪香不知道安宁心中所想,只知道,殿下这样做,定然是有她的道理,照做便是! 她一言不发的将安宁裙裾下摆撕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露出点沾了尘土的裙边,瞧着像是方才摔倒时蹭破的。 车厢内静了片刻,安宁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掠过丝清冷的光。 陆清商作为书中的男主之一,气运傍身,纵然重伤之下被百姓冲撞昏了过去,但他绝不会死掉,所以安宁有恃无恐,丝毫不慌。 她要的,是陆清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是陆清商的心,从此再也容不下旁人。 男人,她要,男人身上的气运,她也要。 连陆清商手里那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也得完完全全为她安宁一人所用,半分都不能旁落。 …… 彼时,定远侯府的内院乱成了一团。 陆清商的卧房里,太医正俯身清理他胸口的伤,棉絮蘸着微凉的药汁擦过渗血的伤口,动作轻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 小厮端着温水候在一旁,手都不敢晃一下。 侍女们围着床头,递帕子、递药瓶,脚步轻得像怕惊着人。 定远侯夫人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踱来踱去时帕角都被捻得发皱,眼眶红得厉害,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爷哟,这才刚能下地走两步,怎么又伤成这样!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商儿出去!” 就在这时,守在府门口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脚步都没稳住,凑到定远侯夫人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定远侯夫人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帕子差点滑落在地,满眼都是意外:“长公主?” 她怎么会来? 心里瞬间涌上点涩意。 商儿这次伤口崩裂,不就是为了去见她,所以才会被百姓冲撞?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便是有不满,她也没资格拒绝,更何况,人家肯亲自来,想来也是记挂着商儿。 她深吸口气,攥紧帕子压下眼底的情绪,声音里带着点晦涩的沙哑:“走吧,带我去前厅见殿下。” 刚跨进前厅门槛,定远侯夫人的目光就撞在安宁身上。 鬓边碎发散着,裙裾下摆破了道口子,衬布沾着尘土,眼眶还红着。 瞧着就是刚从混乱里逃出来的,惊惶劲儿都还没散。 定远侯夫人喉间哽了哽,先前那点“商儿因她受伤”的埋怨,瞬间像被温水浇了的火星,连心里都发紧。 她走上前,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堵在了嘴边,只剩一句带着点慌的关切:“殿下,您这是…哎…您怎么也弄成这样?” ? ?34章卡审核,卡了一上午,总算是发出来了,给我心都卡碎了 ?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和评论呀!爱你们! 第36章 你确实让我受累了 定远侯夫人忙上前两步,攥住安宁微凉的小手,掌心粗粝的暖意裹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殿下您快坐,臣妇这就传太医来给您瞧瞧!” 指尖触及那带着薄茧的粗糙,安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而轻轻扶住定远侯夫人微颤的胳膊。 嗓音软得似浸透春水:“夫人莫急,本宫这点磕碰算不得什么。” 她垂眸轻叹,语气里浸着恰到好处的愧疚:“陆公子是为了寻本宫才被人群冲撞,以至于伤口崩裂昏迷,本宫若先顾着自己的小伤,岂非过于凉薄了。” “可殿下毕竟是万金之躯…”定远侯夫人还想劝,却在撞见安宁那双眸子时怔住了。 烛影摇曳间,少女眼中水光潋滟,那执拗的柔软竟让人不忍违逆。 “先带我去看看陆公子吧。”安宁轻轻扯了扯侯夫人的衣袖,像撒娇又像恳求:“见他安好,本宫心里才能踏实。” 定远侯夫人沉默片刻,终是无奈轻叹:“你这孩子…” 她转过身,引着安宁穿过回廊,往内院卧房走去。 夜风拂过廊下,裹着淡淡药香,在这秋凉如水的夜色里,氤氲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卧房内静得只闻药炉轻沸的声响,烛影摇曳,在陆清商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晕。 他静静躺在锦榻间,面色白如素笺,唇上失了血色,只余一点干裂的淡粉。 胸口缠着的白绸绷带已洇开大片暗红,连垂落榻边的手腕都透着凉意,指节无意识地蜷着,仿佛在昏迷中仍执拗地想要抓住什么。 安宁迈过门槛的步子蓦地顿住。 望着榻上了无生气的男子,她眼圈倏然泛红,宛若被晨露浸透的樱桃。 前厅里强撑的从容顷刻间土崩瓦解,纤指微微颤抖着探向那染血的绷带,却在将触未触时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那触感凉得刺骨,安宁下意识用温软的掌心将他冰冷的手指拢住。 她始终沉默,只低垂着眉眼,长睫上悬着的泪珠将落未落,最终化作眼底一片潋滟水光。 定远侯夫人立在屏风旁静静望着,心口蓦地软得发疼。 先前她还暗忖这位长公主素来骄纵,未必会将商儿的伤势放在心上。 此刻方知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京中人人都道长公主为情所困,自轻自贱至此。 可眼前这幕,哪里有半分轻贱之态? 分明是情深义重。 且不论先前就是她救了商儿,单论此刻,明明她自己也受了伤,却满心满眼都是商儿的安危,连难过都藏得这般克制,倒叫她先前的揣度都成了笑话。 “殿下,臣妇陪您去客房歇息片刻吧。”定远侯夫人走近,声线放得极柔:“太医说商儿只是失血过多,暂无性命之忧,就是得好好养着。” 安宁轻轻摇头,眸光依旧凝在陆清商苍白的脸上:“本宫就在这儿守着他,待他醒来再走不迟。” 定远侯夫人微微一怔,忆起她方才执意探视的模样,心中既感动又为难:“这如何使得,怎能劳您亲自守夜……” “不碍事的。”安宁轻声打断,眼底的愧色几乎要漫出来:“是本宫连累了他,明知他伤势未愈,当初就不该允他出门。 什么当面致谢,不过虚礼罢了… 为了这点虚礼,害他伤重至此,本宫心中实在难安。” 她掖了掖陆清商的被角,声音愈发轻柔:“唯有亲眼见他醒来,本宫这颗心方能落下。” 定远侯夫人见她心意已决,只得命人搬来一张软榻置于床畔,又留下两名伶俐侍女在门外侍候,这才悄声退去。 临行前特意叮嘱:“仔细照看殿下,若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 烛影昏黄,更漏声绵。 雪香轻掩房门,将外间侍女的视线隔绝在外:“殿下,夜已深了,您先歇息片刻罢,陆公子这儿有奴婢守着。” 奔波整日,安宁的确也乏了。 她慵懒倚在软榻上,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尾沁出些许泪意:“陆清商快醒了,记得喊本宫起身。” 雪香会意,细心为她覆上薄衾。 不过须臾,榻上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守夜? 这等苦差事,岂是金枝玉叶该做的。 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若真要为此损耗心神,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 天光将明未明之时,陆清商昏沉的意识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桎梏。 昏迷前未能寻到安宁的执念太过强烈,迫使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胸口的剧痛骤然袭来,他正欲动作,却蓦地发觉自己右手正紧紧攥着一片温软。 垂眸看去,竟是安宁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那截莹白的手腕已被他攥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指节处微微泛白,俨然是被他禁锢了整夜的模样。 殿下? 陆清商的呼吸骤然停滞。 昨夜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朱雀广场的喧嚣、人群的推挤、胸口撕裂的剧痛,还有寻不到安宁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昏迷前,他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殿下,她一定不可以出事。 而此刻,她竟守在他榻边,连手被他攥得通红也未曾挣脱。 陆清商的喉结重重滚了滚,眼底瞬间漫上红意。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强撑着坐起身,指尖极轻地抚过她腕间的红痕,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这可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平日里连裙裾沾染微尘都要蹙眉的人,此刻却为了他守在硬榻边,受这般委屈。 愧疚如潮水漫涌,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抽痛。 恰在此时,安宁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初醒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氤氲水汽,她先是茫然地望着他,随即眼底倏地亮了,宛若揉碎了晨光:“你醒了?” 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她却立即撑起身子,伸手便去探他的额温。 指尖的温软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却满是关切:“还疼不疼?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可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陆清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又麻又痒。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臣没事…殿下,让您受累了。” 安宁见他脸色虽白,却已能清晰说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倏地,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眼尾弯成月牙:“你确实让我受累了。”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小肥肉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与评论!谢谢大家~ 第37章 让臣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 陆清商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安宁唇畔笑意更深,眼尾掠过一丝狡黠:“昨夜,你紧紧攥着我的手整夜不肯放,还说要抱抱我,我的胳膊啊,可酸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陆清商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霞色从耳际一路蔓延至颈间。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断不会说这种话,却被安宁眼底的笑意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神太亮,像淬了星子,映得他连呼吸都乱了。 “还不止呢——”安宁故意拖长语调,纤指轻轻点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你还说,我长得像仙女,你好喜欢我,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陆清商眼睫颤了颤,清隽的脸上红的快要滴血,一时间连胸口的疼都忘了。 安宁见他像个煮熟的虾子,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耳廓:“陆清商,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很喜欢我?”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想辩解,表示这话肯定不是自己说的。 可看到安宁眼中的笑意,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好像,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确实喜欢殿下,喜欢的不得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眸凝望着安宁,目光沉静如深潭:“殿下金枝玉叶,臣出身商贾,本不敢高攀,但若殿下不弃,臣愿寒窗苦读,考取功名……” 安宁眉梢一挑。 这就表白了? 陆清商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只是,他若真走上科举之路,那他外租留给他的万贯家财,岂非都要拱手让人? 不可! 万万不可! 安宁摆摆手:“陆公子,你若弃商从文,那你外祖苦心经营的家业,难道要就此拱手让人?你可曾想过家中亲长该当如何?” 陆清商面色倏地苍白如纸。 外祖膝下唯有母亲这一个孩子,这份泼天的富贵与千钧的重担便毫无转圜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纵有家财万贯,商贾之身终究难登清流,这道鸿沟始终横亘在他与殿下之间,难以逾越。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将锦被攥出深深褶皱,陆清商眸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功名权势不过虚妄。”安宁声线温软,似春水化冻:“立身之本在于品性高洁,心怀仁善,唯有人品端方,方能得世人敬重,被真心相待。” 陆清商怔怔的看着安宁。 殿下这是在宽慰他吗? 知道他身负家族重任难以推卸,所以体贴入微地抚慰他的怅惘。 她总是这般善解人意,善良的让人怜惜。 他心里酸酸涨涨的,有一些涩,又有一些甜。 看着安宁眼底的真诚,他喉结滚了滚,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恳求的嗓音浸着微颤,低得像在呢喃:“那殿下可以真的抱抱臣吗?” 安宁的身子微微一僵,丝毫不敢动,唯恐碰到陆清商的伤口,语气都带了些着急:“你别乱动,一会儿伤口又要裂了!” “不乱动。”陆清商将发烫的额角轻抵在她颈窝,只敢用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腰,连呼吸都带着克制:“殿下,让臣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好不好…” 染着病气的哀求格外惹人怜惜。 安宁默然片刻,终是轻叹着抬手,温柔抚上他微颤的脊背。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陆清商身形微顿,眼底漾开蜜糖般的笑意。 只短暂的一瞬,男人便松开手,克制像个偷尝禁果的孩子。 他耳尖的红晕未褪,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安宁的眼睛:“臣唐突了,殿下莫怪。” 安宁唇角轻扬,忽而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不怪,其实我刚刚都是骗你的,你没有说要抱我,也没有说喜欢我,我就是看你害羞的模样有趣,故意逗你玩的。” 陆清商指尖微微蜷缩。 少女离的这样近,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她发间的甜香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鼻尖。 这样的甜香,搅的他心都乱了。 他想说,虽然你是逗我玩的,可我,却是动了真心… 只是,这话还没说出口,少女就已经起身,对着他甜甜一笑:“你养伤吧,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和上一次在府门前一样。 她就像一阵风,走的干脆利落,甚至连头也没回。 陆清商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出神。 良久,他眼底掠过暗涌。 商贾之身又如何? 若他能执掌这天下财富,照样能护她一世周全。 …… 安宁回到公主府,美美洗了个澡,关起门来睡了一觉。 睡醒时,天色已经昏沉。 雪香上前,低声说,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已在门外侯了两个时辰。 安宁闻言,漫不经心地从榻边勾起一件外衫披上,慵懒地倚向床柱,嗓音里还带着一丝倦意:“让人进来。” 雪香应声传话。 探子进屋,抬眼便看见安宁软软靠着,薄如蝉翼的寝衣下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墨色青丝凌乱的垂落在雪肌上,朱唇皓齿在朦胧烛光中艳得惊心。 他瞳孔一震,连忙低下头,恭敬上前:“主子,昨夜乌洛质子那边有动静。” 安宁慵懒地把玩着衣带,眼皮都没抬:“能让你亲自来报,想必不是小事,说吧,发生了何事?” 探子略一沉吟,言简意赅道:“昨夜太子去了梅林轩,命几个宫人将乌洛质子打成重伤。” “太子?” 安宁把玩的动作骤然停顿,眸光锐利如出鞘寒刃。 太子是原主嫡亲的弟弟,排行老三。 原主的记忆中,太子素来温良仁厚,断不会无故凌虐他国质子。 更何况乌洛瑾和太子之间并无交集,他为何会在七夕这种日子去为难乌洛瑾? 有意思… 这厢,探子轻点头,再次给出确认的回答:“是的,太子。”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递给安宁:“主子,属下还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往乌洛质子寝殿内放密信的人。 这人属下已经扣下,只待殿下处置,这是那封密信,还请殿下过目。” 安宁伸手接过密信,匆匆扫了一眼。 信中内容大致是,乌洛瑾与北疆王庭之间的谋划,双方打算里应外合,重创大堰朝。 按照信中所写,昨夜朱雀广场上的混乱,也是谋划中的一环。 “哼…还真是巧呢…” 安宁唇角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捻信纸边缘,云锦笺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沙响… 第38章 本宫的鞋,就这么难穿? 倏地,安宁抬眸看向立在床边的探子:“此事,你怎么看?” 这探子是原主的暗卫之一,名叫明川,因生得一副好皮相又行事缜密,被如今的安宁提拔至身边,作为她的近身护卫。 他就像安宁的一把刀,专门为她行不便之事。 比如,在皇宫大内监视乌洛瑾的寝宫。 听安宁这么问,明川眉峰几不可察的一动:“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啧…”安宁纤指轻叩床沿,声线里透出几分不耐:“让你说你就说。” 见她不悦,明川当即跪下:“依属下愚见,此信栽赃之意过于明显。” 安宁弯了弯唇,幽深的目光落在明川身上。 是啊,连一个暗卫都能窥破的局,可见布局者手段之粗劣。 可偏偏,越是拙劣的伎俩,往往越能奏效。 这封密信栽赃成了,北疆与大堰势必决裂,战事又起。 这封密信没有栽赃成,北疆知道自己的王子在大堰被如此对待,亦然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北疆与大堰之间难得的和平,都将被撕碎。 更毒辣的是,此人还将太子拖入这摊浑水。 大堰储君与他国王子冲突的消息一旦传开,无论孰是孰非,北疆都必定会要个说法。 如此浅显卑劣的阴谋,如此明目张胆的阳谋,会是谁呢? 安宁揉了揉脑袋,回忆着书中的剧情。 然而书中只说了洪灾与北疆战乱,并未提及其他。 看来此事,得靠她自己慢慢剥茧抽丝,找出真相。 按照时间推算,再有不到五日,大堰朝就要进入雨季,乌洛瑾就是在这两日里意外死掉的。 从这几日收集到的种种线索来看,对方又是陷害嬷嬷,又是七夕生乱,又是唆使太子,又是栽赃乌洛瑾,这环环相扣的谋划,足见布局者心思之深沉。 这些事情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小事串联起来,只等时机一到就收网。 到那时,大堰与北疆的战事将避无可避。 思虑良久,安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你说乌洛瑾重伤,这伤,究竟有多重?” 明川略作沉吟:“后背皮开肉绽,呕血约两罐。” 安宁身子一晃,险些没能坐稳。 两罐血? 那确实挺重的。 乌洛瑾和陆清商不一样。 陆清商是男主之一,有气运护体,虽重伤,却依旧生龙活虎,但乌洛瑾是书中早死的男炮灰,他重伤,那便是真正的死劫。 乌洛瑾不能死! 于公于私他都得活着! 大堰朝一旦与北疆开战,背后之人将会坐收渔翁之利。 以昨夜那个杀手的态度来看,届时,她必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绝不会坐以待毙,放任此事不管。 再者,这阴郁小狗多可爱呀,就这样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心念电转,安宁坐直了身子:“明川,带本宫进宫。” 明川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敛住神色,提醒道:“主子,梅林轩内除了您留下的两个奴才之外,再没有其他仆从,是以乌洛质子重伤之事并未传开,若此时进宫,只怕此事就瞒不住了。” 安宁缓缓从榻上起身,赤足踏在织金地毯上,垂眸俯视跪地的明川:“谁说本宫要堂而皇之的进宫了?” 眼前落下阴影,明川只感觉主子身上的甜香极具侵略性的逼近,越来越浓。 他眉眼低垂,隐隐猜到安宁的想法,背脊崩的僵直,默然不语。 须臾,眼前阴影的主人微微躬身,屈指勾起他的下巴,朱唇启合间气息如兰:“明川,你轻功卓绝,带本宫悄无声息地入宫,应当不在话下。” 绝色容颜骤然映入眼帘,明川呼吸骤停,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 主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主子,从不会看他们这些暗卫一眼。 身为暗卫,主子便是他的一切。 于他而言,无论何事,主子要做,唯有顺从。 明川动了动唇,立刻恭敬垂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卑微又顺从的点头:“属下遵命。” 视线掠过那双莹白如玉的纤足,见那粉润脚趾如珍珠般玲珑可爱,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 仅一瞥便迅速移开目光,膝行上前拾起榻边的绣鞋。 继而跪回到安宁脚边,语气无波无澜:“主子,地上凉,穿鞋。” 安宁眼尾微扬,唇畔笑意如春水漾开。 真贴心啊,怪讨人喜欢的。 男人垂首跪在织金地毯上,掌心托着那双软缎绣鞋。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却放得极轻,仿佛捧着的是稀世珍宝。 安宁并未立即伸脚,反而将右脚微微后撤,脚尖点在毯面,绷出纤柔弧度。 染着蔻丹的趾尖似五月樱桃,在月白地毯上晕开点点嫣红。 “抬头。”她声音里含着慵懒的戏谑:“既是要伺候本宫穿鞋,总该看着。” 明川喉结滚动,缓缓抬眸。 视线掠过那段玲珑脚踝,只见雪肤下淡青血管若隐若现,踝骨精致得仿佛一折即断。 他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却仍强自镇定地捧高绣鞋。 当微凉的指尖即将触到脚跟时,安宁脚腕忽然轻巧一旋,绣鞋应声落地。 纤足不偏不倚踩上他屈起的膝盖,暖意透过衣料丝丝渗入。 “主子…”他嗓音暗哑,绷紧的腰线显出克制。 纤足顺着膝头缓缓下滑,足弓在他紧绷的腿肌上流连。 趾尖不经意划过腰间玉带,她微微施力,感受到身下人压抑的战栗,倾身低语:“本宫的鞋,就这么难穿?”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明川攥紧膝头衣料,指节泛白。 被她纤足掠过之处皆燃起暗火,他喉间发紧,下意识抬手握住那段纤细脚踝。 掌心触及的肌肤滑若凝脂,脉搏在指腹下轻颤如蝶翼。 明川眼尾染上薄红,不敢抬头:“主子,属下僭越了…” 话音落,绣鞋已利落套上脚跟。 男人头垂的极低,带着卑微入尘的克制。 在系带缠上脚踝时,他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那处细腻肌肤,停留的时间远比想象的久。 直至最后一道绳结系紧,明川方才抬头:“主子,穿好了…” 第39章 乌洛瑾,醒过来 离开公主府时,夜露已浸得空气发沉。 安宁裹着一件黑色大氅,被明川稳稳抱在怀中,悄无声息的避开皇宫守卫,一路沉进梅林轩的冷寂里。 这里依旧是几日前的破败模样,断檐垂落的蛛网沾着月光,像覆了层薄霜的纱,连虫鸣都敛了声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安宁留下的两个仆从正在偏房里照顾嬷嬷,听见动静,往窗外看了眼。 见是安宁,连忙出来行礼。 安宁被放下时,指尖还残留着明川衣襟上的暖意。 她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继而踩着碎月走到主屋门口,在明川推开门的刹那,却忽然顿住脚步。 屋内昏沉如墨,唯有窗棂漏进的月光,在床榻上描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那道影子静得过分,胸口连正常人呼吸该有的起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明川见她僵在门口,料想她是嫌黑。 “主子,没有您的吩咐,没人敢擅作主张为乌洛质子治伤,所以……” 安宁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无碍。” 明川会意,当即轻点头,闪身进屋,火折子“嗤”地迸出火星,烛芯蜷着橙红火苗颤了颤,暖光瞬间漫过满室尘埃。 安宁这才踏进屋,看清了少年此刻的模样。 乌洛瑾闭着眼,长睫垂落如蝶翼,在眼下扫出浅浅的青影。 脸颊泛着病态的薄红,不是寻常的潮红,更像是被暖酒熏过的粉,偏偏唇瓣又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沁着一丝极淡的樱粉,像雪地里刚绽的梅,倒添了几分易碎的艳色。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月白中衣松松垮垮滑到肘弯,露出的小臂肌理透着瓷白,肩头却洇开浅淡的红,刺目惊心。 呼吸沉得像浸了水,喉结在冷白的脖颈上滚了滚,带着点病态的脆弱。 额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眉骨,露出的眉峰依旧清峻,冷得像白玉,偏那汗珠子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又添了几分勾人的软。 冷色与暖色缠在一处,在摇晃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美得叫人惊心,又软得勾人心疼。 仿佛伸手碰一下,这团裹着烛火的艳,就会碎在掌心。 望着少年脸上那抹艳色,安宁眉头一沉。 这样红,怕不是发烧了。 她探手覆上他额角,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便被一股灼烫狠狠裹住。 热度顺着指腹往掌心钻,竟让她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连掌心都绷得发紧。 烧得这样厉害,若是她今晚没来,乌洛瑾怕是真要像片枯叶似的,无声无息死在这梅林轩的冷夜里。 许是因为指尖的凉意,少年眼睫忽然如蝶翼般颤了颤,喉间滚出极轻的气音:“水……” 那声音裹着烧出来的沙哑,像被水汽泡软的棉线,飘得又轻又虚。 安宁指尖还停在他发烫的额角,侧目时眉峰已拧起,语气里是难得的凝重:“倒杯温水来。” 明川依言转身,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点尘埃。 瓷杯碰着桌沿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趁这间隙,安宁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掌心里倒出两颗莹白的续命丹。 她将药递到乌洛瑾唇边,可少年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牙关闭得死紧,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安宁眉心拧得更紧。 略一沉吟,她将两颗药含进嘴里,又从明川手中接过水,仰头浅浅喝了一口。 明川看得真切,瞬间意识到安宁要做什么。 他瞳孔骤然一缩,身形猛地往前半步,喉间挤出的声音都发紧:“主子,不可……”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安宁已俯身覆上少年的唇。 黑色大氅扫过床沿,带起一缕极淡的甜香。 她指尖轻轻扣住少年下颌,指腹贴着他冷白的肌肤,稍稍用力便将他牙关撬开些,将混着药的温水渡了过去。 “唔…” 喉间的灼烧感被温水浇透,求生的本能让乌洛瑾下意识追着水源吞咽,喉间溢出的呻吟软得发黏,裹着水汽,带着丝无意识的依赖。 明川站在原地,眼底先是惊惶,再是复杂。 那丝异样像火星似的亮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按进眼底的沉暗里。 他垂下头,指尖在身侧攥了攥,终究还是退到屋角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像尊既没有感情也没有存在感的雕塑。 感觉到乌洛瑾已经将药吞下,安宁直起身。 丝丝缕缕的凉意骤然消失,乌洛瑾像被抽走了唯一的浮木,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不是方才求水时的沙哑,而是带着点委屈的呻吟,像只可怜的小兽,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下一秒,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枕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怕不是在梦里回到了北疆,回到了阿娘暖烘烘的怀里,所以才会有这样委屈的泪吧? 安宁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乌洛瑾,醒过来。” 指腹触到的皮肤还带着余烫,那泪却凉得很,像融了的雪。 许是丹药在体内化开,药力开始起了作用,乌洛瑾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竟真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 安宁又轻轻喊了一声:“乌洛瑾…” 这一次,混沌中的少年听到了。 是她? 怎么会是她呢… 这深宫之中,不会有人来看他的。 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只会羞辱他的女人,更不会。 指尖在被面上动了动,指节泛着白,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 撕心裂肺的疼从四肢百骸涌来,骨头缝里都在烧,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乌洛瑾…” 声音像是出现在耳边,又像是很远,这一次远比上一次更清晰。 乌洛瑾咬着牙,用仅存的力气掀开眼缝,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道人影。 见他醒了,少女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一次,掌心的灼烫淡了许多,只剩微凉的余温。 “药效起来的还挺快,已经没那么烫了。” 乌洛瑾的耳朵嗡嗡作响,却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去,黑色大氅的纹路、少女垂落的发丝……一点点在视野里清晰。 他猛的怔住。 还真是她… 第40章 乌洛瑾,听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浓浓的依赖感混着委屈涌上来,压得乌洛瑾眼眶发涩。 他动了动唇,声音哑得像吞了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你…怎么会来…” 屋角的明川依旧垂着头,阴影里的喉结滚了滚,指尖攥得更紧。 安宁喉间溢出一声轻哼,眼尾斜斜睨过去,长睫在眼下扫出淡影:“来看看你死了没。” 乌洛瑾噎了一下,喉间的涩意更甚。 这女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酸,一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戳过来,却偏偏扎得人心口发疼。 他沉默着垂了垂眼,指尖在被面上轻轻蜷了蜷,才缓缓开口:“你的人…对你很忠心…” 安宁眉梢漫不经心地挑了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寻常人醒了见着救命恩人,要么红着眼眶道谢,要么软着声线卖乖,怎么到了乌洛瑾这,醒了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她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尾音微微上挑:“是啊,不忠心怎么知道你快死了。” 床上的少年看着被自己气到姑娘,下巴抬得高高的,满眼的盛气凌人,不禁抿了抿唇。 他这才发现,安宁穿的还是寝衣,满头青丝也随意散落在肩上,连根簪子都没簪。 想来是正睡着,一听到探子说自己出事了,连整理仪容的功夫都省了,马不停蹄的就赶了过来。 心口像被温水浸了浸,又酸又软。 他羽睫轻颤着垂了下去,再抬眼时,偏开脸,耳尖悄悄泛了红,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有,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安宁指尖顿了顿,原本斜睨着他的目光收了收,正眼看向他时,眼底浮起一丝怪异。 仿佛有些意外他会说谢谢。 那眼神里的诧异太明显,看得乌洛瑾脸颊发烫。 他撑着锦被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了白,却还是咬牙坐直了些。 迎上她的目光时,不自然地低咳一声:“谢谢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怕她不信,又补了句:“我知道,院子里那两个奴仆,是你特意留下来照顾嬷嬷的,也知道院子外一直守着的探子,不是在监视我,而是在蹲守那个诬陷嬷嬷的人。” 说到最后,他喉结滚了滚,眼底多了一丝坦诚:“所以这个谢谢,我是真心的。” 听乌洛瑾说完,安宁没立刻应声,只抬着眼盯了他半晌。 她指尖漫不经心蹭过袖角,脸上没半分波澜,连眼尾的弧度都没动一下。 那沉默像浸了冷意的水,漫在两人之间,压得人胸口发慌。 乌洛瑾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指尖掐进掌心,连指节都泛了白。 他摸不准她这沉默是什么意思,是不信? 还是觉得他这声“谢谢”太轻贱?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真心。 因为他亲眼看到她留下的那两个奴仆有多么尽心尽力的伺候嬷嬷。 也发现,蹲在梅林轩外大梧桐树上的探子从来不看他,目光只在路过梅林轩的每一个人身上停留。 这些细节他藏了许久,没敢说,也没敢细想。 毕竟父王送他来堰朝当质子时,眼底连半分不舍都没有,他早知道自己的死活,在北疆从来不算什么。 来堰朝这两年,折辱像家常便饭,鞭伤、冷遇、明里暗里的算计,每一次都让他遍体鳞伤,可他从没服过软。 他太清楚,越是卑微懦弱,那些人欺辱得越狠。 有好几次他病得意识模糊,床顶的雕花在眼前晃成重影,连呼吸都带着疼,却还是咬着牙硬扛。 甚至偶尔会想,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梅林轩里,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在这不见底的黑暗泥沼里,伸手拉他一把。 更没想过,拉他的人,会是堰朝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乌洛瑾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再解释,却见安宁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勾着唇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玩味,声音轻悠悠飘过来:“你就打算这么谢我?” 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膝头,带着点沉甸甸的压迫感。 乌洛瑾被这话问得一怔,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松了半分,身子瞬间发僵。 那夜在她面前脱光的记忆翻涌上来,乌洛瑾脸颊红透,忙将头偏向床里侧,刚退下去的热度顺着脖颈往耳后爬,连耳垂都烫得发慌。 他肩膀绷得发紧,指尖掐着被角,良久才从胸腔里闷出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安宁唇角的笑意瞬间漫开,眼尾勾着几分刻意的恶劣,指尖轻轻蹭过他垂在床沿的袖子:“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尾音拖得稍长,像羽毛似的扫过乌洛瑾的神经。 少年喉间猛地滚动,心口像被猫爪挠着,又痒又慌。 他明明最憎恶堰朝人这般带着恶意的玩弄,可此刻涌上来的不是排斥,竟是连自己都心惊的渴望。 渴望再贴近她一点,渴望从她身上再汲取一些暖意。 烛火晃了晃,把他耳尖的红映得更显眼,他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着被子,指腹都掐得泛白。 哪怕是那种事,他也认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安宁的笑声里添了几分讥诮:“还能想那档子事儿,看来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乌洛瑾喉间猛地一紧,刚漫上来的悸动像被冰水浇透,连指尖都凉了。 眸子瞬间暗下去,耳尖的红变成了灼人的烫。 这一瞬,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龌龊。 可这难堪的思绪刚缠上心头,安宁便打断了他,指尖敲了敲床沿,不容置喙的说道:“衣服脱了,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乌洛瑾抿着唇没动,声音里裹着点倔强,像在抓最后那点溃不成军的尊严:“不用,我没事。” 安宁轻“啧”一声,俯身靠近了些。 呼吸扫过他发烫的耳尖,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缓:“乌洛瑾,听话。” 少年顿了两秒,终究还是照做。 他手臂虚软,解扣的动作滞涩发颤,月白中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单薄得能看见骨形的脊背。 伴随着少年的动作,他后背狰狞的伤口显现出来,触目惊心。 鞭痕的深紫与板伤的红肿在少年背上交织错结,伤口红肿溃烂,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第41章 那你,疼疼我,好吗… 伤口感染发炎,难怪乌洛瑾会发起高热。 安宁盯着他后背上溃烂的伤口,神色冷了几分:“为何太子会打你?” 乌洛瑾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应声,连肩线都绷得僵硬,显然是不肯说。 安宁也不逼他,只侧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明川,语气平静:“去打一盆温水来。” 角落里的男人动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乌洛瑾这才发现,他的屋子里还有别人。 他背脊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下意识想拢紧滑落的衣裳,似乎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见。 “不肯说?”安宁拿起一旁干净的细棉帕,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动作放得极柔,缓缓擦去他背上的血污:“没关系,我问太子也是一样。” 她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寻:“乌洛瑾,你是不是很想死?” 少年呼吸猛地一沉,安宁温热的指尖擦过溃烂的皮肉时,他浑身都颤了颤,却还是咬着牙否认:“没有。” “没有?”安宁眉梢一挑,手中帕子的力道不期然加重一分,刚好蹭过未愈合的伤口:“没有你还这样作践自己?放任伤口溃烂,等着高烧把自己烧透?” “唔…” 刺痛感顺着脊背往心口钻,乌洛瑾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头却因理亏而埋得更低,额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安宁见状,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却又放轻:“还知道怕疼?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她语气里带着讥诮,可擦过伤口边缘的动作,却细心得没有碰到半点溃烂的皮肉。 乌洛瑾僵着脊背没动,只觉得那微凉的触感顺着肌肤往上爬,连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淡了些。 恰逢此时,明川端着铜盆轻步进来,盆沿凝着圈温热水汽,连指尖都沾了点湿意。 他走到床边站定,眸光先落在安宁指尖的帕子上,神色微变。 那素白细帕浸了暗红血渍,连她指缝都沾着淡红。 明川觉得有些刺眼,将水盆放下后,低垂着眼眸,声线绷得平直,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着点不易察的紧绷:“主子,清理伤口这种事,属下更熟稔,让属下来做吧。” 乌洛瑾耳尖动了动,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他下意识直起脊背,手抓向滑落肩头的中衣,动作带着点抗拒:“不必了,我没事。” 乌洛瑾抓着衣裳的动作刚一用力,后背上刚止住血的伤口便再度崩裂。 暗红血珠顺着脊骨往下淌,瞬间染透了刚擦干净的肌肤。 安宁盯着那抹刺目的红,眉心拧得更紧。 果然啊,男人吃起醋来,就是会惹人烦。 她抬手将沾血的帕子狠狠扔进铜盆,水花溅起,几滴温水落在明川衣摆上。 明川膝头一弯,“咚”地跪在地上,溅落的水渍立刻在他膝头晕开一片深色,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恕罪,是属下僭越了。” 乌洛瑾撑着锦被的手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安宁时,刚好撞进她满是不耐的眼底。 他手心悄悄蜷起,病弱的嗓音里第一次褪去了倔强,脆弱的喊出她的名字:“安宁…” 少年尾音还带着沙哑的颤,像怕惊扰了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受了伤,倒先想着哄她别生气。 安宁瞥向乌洛瑾。 少年脸色白得像块冷玉,连唇瓣都没了血色,偏偏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时带着点无措的依赖与小心,像被雨打湿的小狗。 再多的不耐,看着这眼神也不忍苛责。 她垂眸扫过地上跪着的明川,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明知故犯,当罚,等处理完这里的事,你自己回府领罚。” 明川长睫垂得更低,连眼尾都没抬一下,只躬身叩首,姿态是全然的顺从:“属下遵命。” 见他乖,安宁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出去候着。” 明川起身时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转身离开时像道融进阴影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带上了屋门。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安宁转身从带来的锦盒里取出瓷瓶,指尖捏着瓶身转了转,里面的伤药撞出细碎的声响。 乌洛瑾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握瓶的指尖,到她垂落的发梢,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等安宁走回床边,见他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便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调侃:“看什么呢?” 乌洛瑾耳尖微微发烫,立刻收回目光,指尖攥了攥被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此刻烛火下的她,比平日里少了些锐气,多了点说不清的暖。 安宁捏着瓷瓶倾出药膏,指尖沾了点乳白药汁,俯身时青丝扫过乌洛瑾脊背。 指腹碾过溃烂处时,他脊背猛地一颤,却没躲,只攥紧被角的手泛了白,耳尖红透。 “怕疼就说。”她语气漫不经心,指腹却故意在伤处边缘打了个转,凉得他尾椎窜起一阵麻意。 药膏凉意渗进皮肉,乌洛瑾呼吸发沉,喉间溢出细碎闷哼。 缠绷带时,她指尖偶尔擦过他腰侧,少年腰线绷紧,像张蓄势待发的弓。 缠到第三圈,她忽然拽了拽纱布尾端,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少年脊背一颤。 “乌洛瑾,你绷得好紧啊…” 俯身靠近时,她抬眸向少年,轻笑一声:“有这么疼吗?” 带着甜香的温热气息扫过脸颊,少年蜷着的掌心愈发收紧。 安宁指尖绕着绷带打了个松结,眼底笑意勾得愈发明显,连烛火都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晃眼:“实在疼,你就喊出来。”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稍长:“只要你喊,我就会心疼你…” 那笑容明明带着三分戏谑,却像腊月梅枝上骤然绽开的花,艳得让满室烛火都失了颜色。 乌洛瑾喉间重重滚了滚,胸腔里的情绪翻涌着,有羞耻,有依赖,还有点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渴望。 良久,他神使鬼差的缓缓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更哑:“那你,疼疼我,好吗…” 第42章 强扭的瓜不甜,我安宁不吃 安宁看着乌洛瑾,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不是寻常的柔,是淬了蜜又裹着毒的艳。 眉梢弯起时像勾魂的妖,唇瓣抿着笑纹,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勾人的软,偏眼底又藏着点冷,让人明知危险,却移不开眼睛。 “真乖…”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乌洛瑾墨色的发。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柔得能化了冰:“只要你乖,我会一直疼你…” 乌洛瑾眉心跳了跳,那指尖落在发间的触感,像根细刺扎进心里。 不是不舒服,是太不舒服。 她的动作太轻,太随意,像街头巷尾有人蹲下来摸巷口的野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施舍。 他抿紧唇,唇线绷得发白,本能地微微偏头,想躲开那只手。 安宁抬眼,眼底的温柔淡了些,漫出点似笑非笑的冷意:“怎么,讨厌被我碰?” “不是…”乌洛瑾摇摇头,耳尖还带着未散的红,怕她误会,忙解释道:“只是不太喜欢被摸头。” “为何?”安宁指尖又落回他发顶,轻轻捻了捻发丝,语气里藏着点明知故问的恶劣。 少年喉结滚了滚,那点异样的感觉堵在心里,有些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安宁嘴角的笑意更深,烛火映着她的笑,亮得有些刺眼:“因为像在摸狗?” 乌洛瑾身子一僵,猛的抬眸看向安宁。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像无数根针扎进去,疼得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尾音都在发虚:“你是故意的?” 安宁挑了挑眉,指尖从他发间收回,动作从容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连否认都懒得做:“很难看出来吗?” 乌洛瑾脸上血色褪尽,一时间白得像床榻边的素纱。 所以他的感觉没有错,安宁就是把他当成一条狗来戏弄。 先前涂药包扎的柔软与温暖还尚未褪去,可此刻尖锐的羞耻感却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的扎进心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几乎要将乌洛瑾的理智生吞活剥。 他眼底的依赖与软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被揉碎的脆弱裹着刻骨的恨。 少年声音发颤,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执拗:“安宁,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他怎么会这么蠢? 怎么会对一个堰朝人抱有幻想? 父王弃他如敝履,堰朝人辱他如草芥,今日这通嘲讽,哪里是意外,分明是他痴心妄想的报应! 报应他竟会觉得,有人会真的对他好! 安宁看着他红着眼眶、浑身发颤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袖角的银线,神色淡漠。 眼神扫过他时,像在看只龇牙咧嘴却没半点杀伤力的幼犬,连一丝安慰都没有:“这么抗拒啊,看来做我的狗,你很不情愿呢…” “我不是狗!” 乌洛瑾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后背上刚结痂的伤口被扯得崩裂,渗出血珠,可这点疼,连心口万分之一的痛都比不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屋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结,烛火猛地颤了颤,火星溅在地上,又迅速熄灭。 少年喉间滚出压抑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安宁,我不是你的狗!” 安宁凝神看了他半晌,没说话,只勾了勾唇,笑意清浅。 须臾,她起身就走,黑色大氅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极淡的甜香,却像冰碴子似的刮过乌洛瑾的脸。 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空气里:“你既不愿,那便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安宁不吃。” 乌洛瑾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庭院的月色里,继而被一直侯在屋门口的男人抱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床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她带来的锦盒。 乌洛瑾目光扫过去,能看见里面的药膏、绷带、细棉帕子摆得整整齐齐,用量足够支撑到他伤口结痂甚至痊愈。 他抬起手,想将盒子打落,脑子里却无端想起那夜的参汤。 良久,他指尖蜷了蜷,终是归了沉寂。 烛火又颤了颤,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个被困在原地的囚徒… …… 翌日,安宁睡醒时,已至晌午。 在雪香的伺候下,她洗漱完,并用了午膳。 吃饱喝足,精神正好。 是时候进宫找弟弟谈心了。 彼时,太子也刚刚用完午膳,打算小憩一会,再起来学习下午的课业。 刚睡下,梦里还在思考太傅早上提出的问题,太子就感觉到一阵清雅的甜香袭近。 不是东宫常用的檀香,倒像皇姐府上独有的桃香。 下一秒,梦里的太傅忽然换了张脸,眉梢弯弯的,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太子“嗷”地一下,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跳得飞快。 睁眼看见床边果真坐着个浅绿衣裙的身影,裙摆用银线绣着水波纹,不是安宁是谁? 他眨了眨眼,又狠狠闭紧,“咚”的一声倒回榻上,嘴里碎碎念着:“一定是我今早背书太用功,出现幻觉了……这是梦中梦,再睡会就好。”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少年脸颊上,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力道。 太子浑身一僵,脸上的痛感清晰得很,连耳尖都麻了。 他慢半拍睁开眼,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裹着哭腔:“皇姐!你怎么真的来了?” 安宁斜睨着他,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怎么,我这亲皇姐,还不能来看看你?” 太子往床里侧缩了缩,锦被拉到下巴,活像只受惊的兔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肯定是来寻我麻烦的!” 安宁没跟他废话,伸手就把他身上的锦被掀了个干净:“快起来,有话问你。” 冷风灌进来,太子打了个哆嗦,蜷成虾米。 见他哼哼唧唧地磨蹭,一脸不情愿却不敢反驳的模样,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 太子比原主小四岁,幼时两人都在皇后宫里长大。 这弟弟是个混世魔王,总爱把她的玉簪摔成两截,在她练字的宣纸上画小乌龟,甚至趁她午睡时,往她发间插狗尾巴草… ? ?书上pK3咯,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3章 一口肉没吃到也就罢了,还被人造黄谣 原主性子软绵,偏对这个弟弟半点不纵容,只要太子闹得过分,她抄起案上的藤鞭就追着打,半点不留情。 久而久之,太子竟养出了肌肉记忆,一看见她就条件反射地犯怵。 可这惧意里,又藏着旁人比不得的亲近。 太子虽皮,却会偷偷把御膳房的桂花糕揣给原主;原主被父皇责骂时,也是他挡在前面胡搅蛮缠。 两人是真真切切的姐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对彼此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大抵是原主这幅身体里自带的血脉亲情,安宁看到太子,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那厢,太子把衣摆拽平整,趿着软靴蹭到她面前,脚尖在地毯上磨了磨,腮帮子还鼓着:“有什么事非得大中午搅人好觉啊?” 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没藏住的嘀咕:“太傅留的课业堆成山,好不容易能歇半个时辰,烦都烦死了……”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尾音微微上扬,就一个字:“嗯?” 太子浑身一僵,腰杆瞬间绷直。 方才还耷拉的嘴角立马翘起来,堆上谄媚的笑:“嘿嘿,皇姐找我肯定是大事!您想问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尖敲了敲手边的矮几,直奔主题:“我问你,你为何要去招惹乌洛瑾,还把人打成重伤?” 这话一出,太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糖霜。 他眼底的嬉闹褪去,慢慢漫上一层淡淡的憎恶,指节无意识地捏了捏,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语气闷得像堵了棉花:“没什么…看他不顺眼,想打就打了。” 安宁看着他这副躲闪的模样,又想起昨夜乌洛瑾提起太子时紧绷的肩线,隐隐猜出些什么。 她指尖在矮几上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声音里添了点冷意:“说实话,别等我动手,你才肯说。” 方才还一脸沉肃的太子立马慌了,伸手拽住安宁的袖子晃了晃。 哭丧着脸:“别啊皇姐!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你怎么能为了个北疆质子凶我?” 说着,他还像蚊子哼似的嘟囔了一句:“难道宫里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这话虽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安宁的耳朵里。 她眉峰微蹙,心里的猜测彻底落了实。 果然,太子打乌洛瑾,压根不是什么“看不顺眼”,而是有人在背后嚼了舌根,把这傻弟弟当枪使。 安宁换了个坐姿,往后靠在软枕上,扬起下巴睨着他,语气微冷:“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太子略显诧异得瞪大了眼,话冲口而出:“你怎么……” 刚说了三个字,他又猛地闭紧嘴,舌尖抵着牙。 不对啊,怎么感觉姐姐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还是她也听到了那些腌臜之语?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安宁,见她指尖搭在矮几上,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心里更慌了。 皇姐向来敏感好哭,那些腌臜之语要是真听了去,指不定要偷偷抹多少眼泪。 虽说太子在安宁面前像只怂怂的小鸡崽,可他身量早长开了,宽肩细腰的,站在安宁面前像个半截子小巨人。 他往安宁那边凑了凑,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乌青上,心口瞬间揪紧。 果然是哭了! 肯定是夜里没睡好! “皇姐,你别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瞎嚼舌根!” 他急忙开口,语气都带了点急:“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那些话都是编的!” 怕安宁还难受,他又急忙表忠心:“你放心,乌洛瑾那事我办得干净,没人能查到你头上! 等过两天,我再找个由头,把齐云舟那小子也揍一顿,替你出气!” 安宁指尖顿在半空中,满眼都是茫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还有齐云舟的事呢? 见她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太子也愣了,眨巴着眼睛:“你…你没听到那些流言啊?”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只拿眼神睨着太子。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从实招来”,看得太子后颈一凉。 太子:“……” 完了,这下不说也得说了。 太子垂着头,指尖把衣摆攥得发皱,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火气:“七夕那天,我跟太傅请了半天假,本想出宫看你。 知道你刚和离,心里肯定不好受,我攒了半月银锞子,换了糖画、竹蜻蜓,还有城西那家的琉璃盏,想着给你解闷。”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想起那日的场景,语气又沉了几分:“可刚从毓庆宫出来,我就听见假山后面有两个宫女在嚼舌根。 她们说…… 说你夜里偷偷往梅林轩跑,跟乌洛瑾不清不楚,还说你们行欢好之事时,被齐云舟撞了个正着,齐云舟气不过,才跟你提的和离。” “那些话……”太子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脏得我耳朵都要烂了!她们还说你为了乌洛瑾,私下给齐云舟使绊子,说你水性杨花……” 话没说完,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怒意:“我当时就气炸了,当场让人把那两个宫女拖下去掌嘴,连夜就去了梅林轩。 我想着,肯定是乌洛瑾缠上你,才让你被人说闲话! 不揍他一顿,难消我心头气!” 安宁听完,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划着,沉默了好半晌。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太子盯着她的侧脸,心里发慌。 刚要开口安慰,就听安宁“嗤”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半点难过,反倒裹着点荒谬的无奈。 她是给齐云舟使了绊子不错,说她水性杨花她也认,但要说她和乌洛瑾行欢好之事,这事她绝不承认! 穿成长公主都快半个月了,她一口肉没吃到也就罢了,还被人造黄谣,这合理吗? 她抬眼看向太子,语气里多了丝怨气:“你脑子呢?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太子被噎得脸颊泛红,嘴角翘得像受了委屈的小兽,指尖无意识蹭着衣摆,声音越说越虚:“我肯定不信啊! 所以去梅林轩的时候,我攥着拳问过乌洛瑾,可这孙子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我…我这不就以为他默认了嘛……” 太子垂着头,偷偷抬眼瞟了眼安宁的脸色。 见她依旧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的敲击着矮几,原本松弛的眉峰悄悄蹙起,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心里顿时更虚了… 第44章 嘴巴毒的人,都不太讨喜 安宁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思绪却沉了下去。 带乌洛瑾回公主府的那日,她特意绕了偏僻小径,没多少人看见。 而她的公主府更是铁板一块,汤池沐浴的事情,断不会泄露出去。 这谣言来得蹊跷,既没闹得人尽皆知,却偏偏精准地钻进太子耳朵里,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就等着太子这护姐心切的性子跳进去。 她捻了捻指尖,戒指在指节间转了个圈,语气冷得没一点波澜:“那两个宫女呢?让人把她们带过来,速度要快。” 太子不敢耽搁,立马唤来近侍,语速急促地吩咐下去。 近侍领命匆匆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又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他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发颤:“二、二位殿下!那两个宫女……今晨在御花园的湖边,投湖自尽了!” “什么?!”太子瞳孔一震,身子都晃了晃,声音发紧,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是赏了几个巴掌,怎么就突然投湖了? 安宁却是意料之中的眯了眯眼睛,语气果决:“趁对方还没来得及抹干净所有痕迹,立刻去查! 查清这两个宫女的籍贯、家世,还有最近一个月,都跟哪些人接触过,哪怕是递过一杯茶的往来,都要一一查清楚!” 到了这一步,太子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有人算准了他会动怒,故意让他撞见宫女嚼舌根,再借他的手去打乌洛瑾,最后杀了宫女灭口,把这滩水搅浑。 他脸瞬间沉下来,方才的委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被人当枪使的冷意。 跪在地上的近侍不敢怠慢,膝盖在青砖上磕得脆响,连忙应道:“奴才领旨。” 近侍离开后,安宁看向太子,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些长姐的威严:“《礼记》曰:君子虑胜气,思而后动,论而后行。你不问缘由就动怒打人,还差点落进别人的圈套,此事,你可知错?” 太子刚要低头认错,门外却先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像浸了晨露的竹笛,干净得没半点杂质:“长公主殿下此言良善,太子殿下当牢记于心,莫要再犯‘率性而为’的错。” 话音落时,门帘被轻轻掀起,一道青衣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身着素色锦缎青衣,衣摆绣着暗纹竹影,行走时衣料轻拂地面,没半点声响。 他眉眼温和,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唇线淡而清晰,看向人时,目光像春日里的清泉,慢悠悠漾进心底,连空气都似变得软和起来。 安宁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此人是太子太傅,温言。 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温言看着如沐春风,平日里也确实平易近人,见了宫人鱼贯而过都会颔首致意,可一旦涉及学问,便换了副模样。 管你是金尊玉贵的太子,还是身份显赫的长公主,只要背书错漏、练字潦草,他手里的戒尺绝不留情。 原主幼时跟着太子旁听,没少因背不出《论语》被他打手心。 那戒尺落下来又快又准,疼得她眼泪直掉,连皇后求情都没用 想到这里,安宁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手心竟真的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像戒尺还没落下时的前兆。 太子见了温言,更是瞬间收敛了所有小动作,腰杆绷得笔直,方才还带着委屈的嘴角立马抿成直线,连眼神都规矩了不少。 在这位铁面太傅面前,他可不敢有半分懈怠。 换作往日,只要见了温言的身影,原主定是早早起身,敛衽行礼时连腰弯的角度都透着恭谨。 那份对太傅的敬畏,早刻进了骨子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可安宁不是原主,所以温言掀帘进来时,只看见她手肘撑着描金椅臂,指尖漫不经心蹭过椅扶上的纹路,整个人懒懒散散斜倚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偏生那份慵懒里,又带着股与这宫闱格格不入的自在。 温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像浸了凉泉的玉,半点波澜都没起,仿佛没看见她这份失礼。 他只缓步走到殿中,声音清清淡淡:“长公主殿下能说出思而后动的话,倒是比从前更明事理。” 安宁这才抬眼,嘴角扯出抹极淡的弧度。 原主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娟秀,琴曲弹得能让御花园的雀儿都停驻,最大的缺点也不过是对那个齐云舟多了几分执念,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不明事理? 安宁大概懂了,为何原主会不喜欢温言。 毕竟,嘴巴毒的人,都不太讨喜。 “是啊。”安宁轻笑出声,尾音拖得稍长,带着点漫不经心与说不清的讥诮:“毕竟离了宫、立了府,没了温太傅日日在跟前讲经论道,本宫可是实打实吃了不少暗亏,再不明事理些,本宫岂不是要被人踩进泥里?” 话虽如此,但半点恭维之意都没有。 反倒那懒洋洋的语调,跟软刀子似的,像是在控诉那些年在宫里跟着温言学习时,温言并没有教好她。 太子缩在一旁,偷偷瞟着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还是他头回见皇姐敢这么跟太傅说话。 换作从前,皇姐早攥着帕子站得笔直,哪敢这般放肆。 温言神色依旧平静,像蒙了层化不开的晨雾,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深浅。 他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像覆了层薄雪,指尖轻轻拂过青衣下摆并不存在的褶皱。 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都透着通透:“臣当年教殿下的,是《诗》《书》里的圣贤道理,是笔墨间的规矩方圆,可这宫墙里的算计、人世间的坎坷,从来都不是靠讲学就能教明白的。” 他抬眼时,目光掠过安宁,眼底是看穿一切的淡然:“殿下立府后悟出的道理,皆是实实在在栽过跟头才换来的;如今能一眼勘破流言虚实,也是往日跌痛过,才将教训刻入了骨子里。 这不是臣没教好,是殿下终于学会了自己看路。” 一番话轻轻巧巧接下安宁的暗讽,既没否认过往的严格,也没揽半分功劳,反倒点透了“成长需亲尝”的理,让安宁那点带着讥诮的语气,像打在空气里的拳头,瞬间没了着力点。 第45章 今日这份冷意,倒比平时更甚些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漫开点浅淡的兴味。 温言方才那番话,无锋无刃,既没落她半分面子,又守着太傅的分寸,连语气都清得像山涧冷泉,半点不沾俗态。 这般通透又克制的性子,倒真配得上清风霁月四个字,比那些只会搬弄经卷的酸儒,多了几分骨血里的清明。 只是不知道,这样干净透亮的温太傅,私下里是不是也是这般温润平和。 她慢悠悠从椅上起身,浅绿色裙摆扫过青砖,没带出多余声响。 走到温言身前两步停下时,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浅影,她裙上的水波纹与他青衫上的竹暗纹遥遥相对,却隔着半臂的疏离。 她抬眼望他,目光清亮,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辨不出喜怒。 太子在一旁攥紧了衣摆,心里直犯嘀咕。 皇姐前一刻还带着点暗讽,这会却温和得反常。 尤其她看太傅的眼神,比看自己时多了些说不清的亮,偏太傅半点反应都没有,两人之间静得像蒙了层薄纱,藏着些没说透的话。 正琢磨着,就见安宁对着温言微微欠身,动作轻缓却恭敬:“太傅言之有理,安宁受教了。” 温言指尖虚抬,仅维持着扶礼的姿态,青衫袖口垂落如松枝,始终没碰她半分衣角,声音清越无波:“殿下谬赞。” 安宁浅笑着直起身,继而侧目看向太子,语气带着一丝长姐的威严,以及对亲弟的关切:“温太傅学富五车,你要好好跟着他学,流言之事你不必再管,我自会查清。” 太子忙点头,腰杆挺得笔直:“知道了皇姐!我肯定听太傅的话!” 安宁没再多说,抬腿就要走。 可刚动了步,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太子,目光里多了丝明晃晃的警告:“对了,往后不许再找乌洛瑾的麻烦。 他是北疆质子,不是任人拿捏的囚犯,真出了好歹,北疆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忙抬起手表忠心:“不会了,不会了,皇姐放心!” 得了准话,安宁这才转身。 经过温言身边时,两人距离极近,她浅绿色的裙摆轻轻擦过他青衫下摆,像片柳叶拂过水面,转瞬便分开。 发间那股清雅甜香漫过他鼻尖,淡得转瞬即逝。 温言却始终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仿佛那抹香、那点衣袂触碰,都未曾入他眼底。 “恭送殿下。” 他声音平稳如初,清得没有半分起伏,直到安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眼望向门口,眼底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没有半分涟漪。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集,不过是君臣间寻常的礼节,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太子站在一旁,只觉后颈发僵,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他偷偷抬眼瞟向温言,见太傅仍站在原地,青衫垂得笔直,心中暗自嘀咕:温太傅素来清冷,可今日这份冷意,倒比平时更甚些… …… 回到公主府后,安宁径直去了西北角的暗室。 那里关押着七夕那夜的杀手,以及往乌洛瑾房里塞密信的小太监。 那暗室藏在竹林掩映的角落,像块嵌在地下的冷铁,四周立着小臂粗的玄铁栏,栏身泛着经年不褪的冷光。 暗室地面铺了三层半人高的实心青石板,缝隙里凝着潮湿的霉斑,关进去的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从里面逃走。 审讯要见血,安宁自然不会亲自动手。 明川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墨色衣摆垂落,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暗室常年无人问津,显得有些荒凉。 明川推开暗室的沉重铁门时,积年的尘埃裹着腐霉味簌簌落下,呛得人鼻间发涩。 安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素白帕子飞快按在小巧的鼻端,眉梢拧起的弧度里满是嫌恶,仿佛那扬尘里藏着什么脏东西。 明川眼尾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 墨色衣摆垂落如幕,恰好挡在她与扬尘之间。 他另一只手再轻轻挥了挥,动作缓得像怕惊着她,只把靠近她的那片尘埃拢开。 等空气里的浑浊散了些,他才侧身让开门口,垂着眼立在旁侧,声音低得刚好够她听见,没半分逾越:“殿下,可以进了。” 光线像挣脱束缚的潮水,争先恐后挤进门缝,在暗室里铺出一道亮带。 墙上挂着铁链、铁钩之类的刑具,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活像蛰伏的鬼爪扒在斑驳的墙面上,透着森冷的意味。 屋内桩子上绑着的两人,被强光刺得狠狠眯起眼,眉头皱得死紧,喉间发出含糊的闷响。 他们嘴里都塞着粗麻布,是怕有人情急之下咬舌自尽。 等视线稍稍适应,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安宁身上。 安宁也站在亮处,凝神细细打量这两人。 左边是往乌洛瑾房里塞密信的小太监。 他穿的青灰宫服皱得像浸过泥水的破布,裤脚沾着圈干涸的黄渍,地面还凝着片浅浅的尿垢,显然是已经被吓尿过一次。 见安宁看过来,他浑身抖如筛糠,嘴里的麻布让他说不出话,只“呜呜”地闷哼,眼里满是哀求的光,仿佛想求她饶命。 但安宁没理他,目光径直掠过,看向了绑在右侧的那个杀手。 与那缩成一团、浑身发颤的小太监相比,杀手要镇定太多。 他身上鞭痕纵横交错,旧伤还凝着黑痂,新伤又渗出暗红血珠,嘴角淌着的血沫已经半干,左臂更是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先前已受过刑。 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仍没完全弯下去,只梗着脖颈,一双眸子阴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寒刃,死死钉在安宁身上。 那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才肯罢休。 安宁唇角弯了弯,眼底漫开点探究的兴味,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落了片羽毛:“我们认识吗?怎么感觉你很恨我?” 杀手喉结滚了滚,眼帘倏然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幽光,只留给她一截绷得发紧的下颌线… 第46章 北疆蛮夷,犯我大堰,当诛! 安宁抬了抬下巴,示意明川取下他嘴里的麻布。 明川应声上前,指尖捏着麻布一角,快速拽了下来。 麻布刚取下,杀手喉结便狠狠一滚,突然偏头,一口带血的唾沫朝安宁脚边啐去。 声音嘶哑却满是桀骜:“少装模作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没门!” 安宁脸上的笑意没散,眼底却掠过丝冷意。 没等她开口,明川已身形微动。 眨眼间,他扣住杀手完好的右臂,指腹精准抵在肘关节凹陷处,稍一用力,便听“咔”的一声脆响。 骨裂的剧痛瞬间炸开。 杀手的惨叫像被掐在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嘶哑的痛哼。 额角爆起青筋,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鬓发都被浸湿。 嘴角刚凝的血痂崩裂,暗红的血涌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明川收回手时,指缝沾了点暗红血渍。 他没擦,只垂着眼退到安宁身侧半步远,掌心悄悄蜷了蜷,没让血渍沾到衣摆,更没敢靠近安宁半分,只静静候着。 他的力道掐得极准,伤的是骨头却不碰要害,既让杀手疼得钻心,又留着命能继续审。 安宁的目光扫过杀手抽搐的胳膊,倏地顿住。 他衣袖被血浸得半透,往上滑了些,隐约露出小臂内侧的狼头刺青,獠牙狰狞。 她眸光骤然一沉,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漫不经心:“明川!” 后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敏锐的察觉到她是想看那个刺青,当即把杀手的手抬至半空,让安宁看的更清楚。 “主子,这狼头刺青,是北疆王庭玄刃司特有的图腾。” 明川不知安宁是否知道这刺青的来历,适时的提醒道:“玄刃司,乃是北疆王庭专门培养暗卫的部门。” 安宁的眸色一寸寸沉下去,目光在刺青上逡巡半晌,没有立即应话。 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杀手时,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所以,你是北疆派来的?” 杀手喉间滚出声闷哼,桀骜的扬起下巴,满脸不屑:“你不是都发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安宁眉梢微挑,语气没什么起伏:“告诉本宫,你们在七夕那日生乱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杀手答得很痛快。 他瞥了安宁一眼,眼底甚至掠过丝得意:“六王子在堰朝蛰伏多年,手中有不少情报,七夕那日京都城人多眼杂,只要稍稍制造一点混乱,情报传递就会顺畅很多。” 此人口中的六王子,指的便是乌洛瑾。 安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顿了顿,她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像刀似的扎进杀手眼底:“传递情报就传递情报,你为什么要追着本宫杀?” 杀手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他眼神飘了飘,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咬着牙挤出两句话来:“堰朝人都该死!你这个长公主更该死!” “放肆!” 这人话音刚落,明川就攥紧了腰间的匕首,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杀意。 安宁却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一声轻哼里没半分怒意,只抬了抬手,示意明川收敛起锋芒。 “有意思…”她姿态随意的踱了两步,拖长了尾音,语气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 仿佛在和杀手闲聊:“本宫记得,北疆王庭的暗卫,打记事起便会被选入玄刃司训练,直至成年才会离开玄刃司,为王庭效力。” 她顿住脚,侧过脸看向杀手,眼底笑意浅淡却带着敏锐:“喂,你是几岁进的玄刃司,你可还记得?” 杀手眉峰拧起,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懂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他喉间滚了滚,语气含糊:“记不清了,三岁还是四岁,早忘了。” “哦?”安宁唇边的笑意倏然放大,步子又挪近了些,目光落在他那截露在外边的狼头刺青上,语气里添了点玩味:“可本宫瞧你这刺青,线条利落,墨色饱满,倒不像是陈年旧纹。”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杀手的镇定。 他脸色“唰”地白了半分,下意识想把手臂往怀里缩。 那动作又快又急,暴露了心底的慌乱。 可不过一瞬,他又强行绷住脸,面色恢复如常:“旧刺青颜色淡了,从北疆来堰朝前,司里重新给纹的!这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安宁拖长了尾音,点头的模样像是真信了。 她侧过身,看向明川:“既然他都招了,那也没什么好审的了。” 顿了顿,她红唇轻启,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北疆蛮夷,犯我大堰,当诛!” “明川,扒光他的衣服,将人倒挂在朱雀广场的牌楼上,本宫要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便是冒犯本宫、冒犯大堰的下场!” 杀手浑身一颤,先前的桀骜彻底碎了,脸上爬满真切的惊恐,连声音都在发抖:“要杀就杀!何必用这种法子羞辱人!你身为一朝长公主,怎能阴毒至此……” “阴毒”二字刚出口,明川已上前一步卸掉了杀手的下巴。 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含糊的闷哼。 明川没看他一眼,拖着人便往外走。 杀手被拖走后,暗室里只剩小太监绑在桩上。 安宁侧目看过去时,那小太监身子猛地一颤,裤脚瞬间漫开圈湿痕,连青石板都洇出浅黄的印子。 伴着细碎的“嘀嗒”声,难闻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飘过来。 安宁眉头狠狠蹙起,指尖飞快拢了拢浅绿色衣袖,像是怕沾到半分脏污,转身就往外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守在门外的护卫见状,立刻上前合上沉重的铁门,将那股浊气彻底关在里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明川便回来了。 他墨色衣摆还沾着点初秋的寒气,进门便单膝跪地复命,声音沉稳:“主子,朱雀广场的事已办妥。” 安宁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看着窗外的桃树发呆。 听见声音,抬眼看向明川,懒懒问道:“明川,你觉得那杀手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在安宁身边侍奉了小半月,明川也渐渐摸清楚了安宁的脾气秉性。 她每次这样问的时候,多半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明川略一沉吟,缓缓道:“依属下愚见,此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哦?”安宁轻笑出声,眼底亮了亮,身体微微前倾,倒多了几分认真:“那你说说,怎么看出他在说谎?” 第47章 你似乎对本宫的触碰,格外敏感 明川垂着头,如实说道:“他招得太快了,主子您刚点破刺青的异常,他便立刻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太心急也太刻意。 这绝非一个训练有素的玄刃司暗卫会做出来的事。 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涩意:“七夕那晚,乌洛质子被太子为难整夜,根本没机会传递情报,所以他的话,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安宁若有所思的捻了捻指尖。 这人被关在暗室里两天,自然不知道乌洛瑾被太子重伤一事。 他大概也没想到,太子下手极重,会把乌洛瑾打的起都起不来。 想到那封塞在乌洛瑾枕头下的密信,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明川,裙摆不经意扫过他膝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轻触。 俯身时,发间那股清雅甜香漫开,恰好裹住明川,又问:“那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让你把他扒光了挂在朱雀广场?” 甜香钻进鼻尖,清得像晨露浸过的梅蕊。 明川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情绪,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属下不知。” 安宁的指尖忽然落下来,指腹轻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 指尖带着点微凉,触到他温热皮肤时,明川的身体瞬间掠过一阵隐秘的战栗,像被羽毛轻搔过心尖。 她语气里添了点促狭:“明川,你似乎对本宫的触碰,格外敏感。” 明川身子一僵,肩膀肉眼可见的绷紧:“主子恕罪。” 他头垂得快贴到地面,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 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顺从,反倒叫安宁心底生出些凌虐欲。 她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那你倒是说说,何罪之有?” 明川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纤长的羽睫像挣扎的蝶翼,飞快的扑闪着。 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声音哑得更厉害:“不能让主子开心,便是属下的罪过。” “哈哈……”安宁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指尖顺着他的脸颊上移,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墨发。 发质细软,蹭过指尖时带着点痒意。 她眼底的愉悦毫不掩饰,语气也软了些:“真乖,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起来说话吧。” 明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昨夜安宁摸乌洛瑾脑袋时,他就在门外。 他当然知道安宁此举是何意。 但他不是乌洛瑾。 他是她的暗卫,是从见不得光的阴影里被她拉到身前的人。 主子肯怜惜他,肯让他近身侍奉,已是天大的恩宠。 从来没有哪个主子会对下人这般温和,可他的主子不一样,只要他乖,只要他听话,她就会怜惜。 明川缓缓起身时,趁着安宁还摸着他头发的间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动作轻得像猫儿撒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声音低得像呢喃:“谢主子怜惜。” 安宁眼底的笑意像融了蜜的春阳,一点点漫开,将方才审讯时的凝重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心情极好的弯着唇,侧目看向身侧低眉垂首的男人,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茶盏边缘:“你既跟在本宫身边,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知生杀,而要学会思考。” 明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指腹蹭过掌心磨出的旧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硬得像层铁。 他恭顺地颔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认真:“属下明白,属下会努力去学,不让主子失望。”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发顶柔软的墨色碎发上,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很聪明,许多事一点就透,此事你既看出了他在说谎,那不妨仔细想想,本宫为何要羞辱他。”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多了些深意,却没有半分逼迫:“说错了也没关系,权当是本宫在教你。” 明川的身子有些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就只有训练与执行 。 从前在暗卫营,他每天天不亮就是扎马步、练刀法,掌心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连梦里都是如何以最快最狠的招式,将敌人一击毙命。 他的双手握惯了染血的刀,脑子里装的从来都是主子要谁死,便让谁死,从不会去想为何要杀,杀了之后会如何? 这么多年,他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连生死的界限都渐渐模糊。 看到敌人倒下时,他不会动容,自己挨了刀、中了毒,也只当是寻常事,连疼与麻都快要分不清楚。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从不见天日的阴影里走出来,能站在主子身边,晒到真正的太阳。 而此刻,把他从暗处拉出来的人,正温声细语地教他思考,还笑着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明川喉间发紧,眼睫颤得更厉害,垂着的目光落在安宁浅绿色的裙摆上。 那抹鲜活的绿,像极了他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的新叶,烫得他心底发暖。 明川只觉脑子像被裹了层厚雾,一片混沌。 他将自己早已锈蚀的思维转动起来,每转一分,太阳穴就传来细微的闷痛,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 他指尖悄悄攥紧,额角很快沁出层薄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而眼前的少女只是静坐着,眼底盛着温和的光,没有半分不耐。 她在等他,给足了他慢慢想的时间。 半晌,明川喉结滚了滚,神色里满是忐忑:“依属下愚见……主子许是想借那杀手,引出他背后藏着的人?” 安宁轻轻点头,语气依旧轻缓,带着些循循善诱的引导:“说对了一半,若只是为了引蛇出洞,本宫不必扒光衣服羞辱他。” 明川眉头拧得更紧,脑子疼得更厉害了,连鬓边的汗都滑到了下颌。 他抿着唇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抬眼:“主子可是想借此……敲山震虎?” 这一次,安宁眼底的笑意漫成了暖融融的光,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愉悦:“明川,你果然和本宫想的一样,聪明的叫人喜欢。” 这话像团暖火,瞬间烧红了明川的脸,连耳尖都泛了层薄红。 他慌忙垂头,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了点轻颤:“都是主子调教的好。” “调教?”安宁眉梢一挑,眼尾勾着点笑意,显然很喜欢这个词:“姑且称得上是调教吧…” 第48章 公子今天怕是哪里不对劲哦 安宁伸出手,搭在明川递来的手掌上,借着他的力起身,踱着步子走到屋外,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浅绿色裙摆被阳光染得透亮,连发丝都裹着层金边。 安宁抬眼望向远处的宫墙,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淬了光, 她凛然道:“本宫的确是想借此事敲山震虎。 父皇虽年事已高,太子又尚且年少,但这不代表堰朝皇室无人。 本宫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触怒天颜,会有怎样的下场。 也要让贼心不死的北疆蛮夷看到大堰朝的雷霆手段,让他们收起不该有的妄念。” 明川跟在安宁身后半步远,恭敬的垂着头,视线本该落在她浅绿色的裙摆上,却忍不住悄悄抬了眸 。 日光落在安宁的素白侧脸上,将她眼睫的阴影拉得浅淡。 她生得一副娇软面容,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少女的柔润,可此刻眉骨间凝着的英气,却像淬了冷光的刃,明明没刻意施压,却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了。 这才是长公主该有的样子。 想来从前那个只知沉溺于情爱的长公主,也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他的福气。 这念头刚落,他便飞快敛去眼底的波动,重新低下头,发自内心的恭敬道:“主子英明。” 安宁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身看他,眼底漫开深邃的笑意:“走吧,随本宫一起去趟朱雀广场,本宫要亲自看看,会有哪只鱼儿咬钩…” …… 安宁驾车来到朱雀广场附近的顺兴茶楼时,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马车在茶楼巷口停下,明川先掀开车帘走下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冷冽沉郁的气息,让凑过来想看热闹的路人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站稳后,转身对着车内伸出手,掌心微微向上,指节绷得有些紧,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连目光落在车帘上时,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珍视。 那眼神,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长公主,而是需悉心护持的珍宝。 须臾,雪香先探出身,掀开车帘一角,安宁才缓缓挪出步子。 她指尖自然地搭在明川掌心,那掌心温暖干燥,像握住了块暖玉,安宁任由他牵着踏下车辕。 不过一瞬,脚刚沾地,她便轻轻抽回手,动作流畅得像只是寻常借力。 明川垂在身侧的手,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凉,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赶到的楼月白眼里。 他听说前日送进公主府的杀手,竟被扒光了倒挂在朱雀广场的牌楼上,顿时有些坐不住,立刻就来了。 远远望见公主府那辆熟悉的马车,正想着上前打招呼,却先看到了明川伸手的模样。 那股子虔诚,比对待皇室宗庙的礼器还郑重。 再看安宁搭手时的自然,下马车后松开手的轻缓,明明没有半分逾矩,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楼月白心上,刺得他眼底发涩。 这男人谁啊? 殿下的护卫吗? 又是坐马车,又是牵手的,是不是有点逾矩了? 心头三连问,楼月白把自个儿问的险些没憋住火。 “公子?”身旁的小厮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指了指广场方向:“可是牌楼上那东西太腌臜,脏了您的眼,惹得您不快了?” 楼月白喉间滚了滚,没应声,视线仍黏在茶楼门口。 那扇木门刚合上,想来安宁已经进去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迈开步子,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渴了,去茶楼喝盏茶。” 小厮愣了愣,看看自家公子紧绷的侧脸,又看看广场上闹哄哄的人群,一头雾水。 方才还急着来看热闹,怎么这会儿又突然想喝茶了? 但他不敢多问,忙小跑着跟上楼月白的脚步,心里暗自嘀咕:公子今天怕是哪里不对劲哦… …… 那头,安宁三人进了雅间。 这个雅间的开窗,正对着朱雀广场,视野很开阔,连牌楼上倒挂着的人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安宁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指尖漫不经心转着青瓷茶盏,目光落在杯底的茶叶上,没往广场中央瞥过半眼,仿佛牌楼上的事与她无关。 身旁的明川却站得笔直,墨色衣摆绷得一丝不苟,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连街角暗处缩着的身影都没放过。 每看到一个可疑的人,他便会眉峰微蹙,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凝两秒,将模样记在心里。 这般静坐,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茶换了三泡,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朱雀广场的青石板染成暖橙色,又慢慢褪成浅灰。 期间,安宁还靠在椅背上小憩了片刻。 临近入夜,天地交界处漫开层灰紫色的雾,光线昏蒙得刚好能藏住人影。 此时,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突然,明川瞳孔一缩,目光死死盯住斜侧方向。 一道极细的寒芒从那里掠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破空声,直直朝着牌楼上的人飞过去。 而寒芒飞出的地方,好巧不巧,就在这茶楼里。 方向,恰好是他们所处雅间左侧的第二间。 那间雅间同样对着广场,只是角度偏斜,视野没他们这儿好,却刚好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最适合藏在里面放冷箭。 明川来不及请示,直接破门而出,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 “砰”的一声,他一脚踹开那个雅间的木门。 木屑飞溅间,安宁清晰的看到,一个穿着灰衣的人影正趴在窗沿上,手里还握着把短弩。 见明川闯进来,那人立刻翻身就往窗外跳。 紧接着,明川也纵身跃出窗户,衣摆在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 安宁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贴着明川留给她的匕首。 这匕首是明川的贴身之物,寒铁刃身沁着凉意,刃尖淬着见血封喉的毒,是他保命的底牌之一,现在却留给了安宁。 她快步走到雅间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市井的烟火气涌进来,吹得她浅绿裙摆轻轻晃动。 天际最后一丝橘红已被夜色吞尽,墨色天幕压得极低,连街角的灯笼都只亮着昏黄的光。 混沌夜色里,她隐约瞥见两道矫健的身影,一前一后,快得像掠影,转瞬便消失在茶楼后的深巷里…… 第49章 被这直白的调侃勾得心里发痒 雪香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被吓得发颤,手紧紧攥着衣角:“殿下,明护卫能抓到那贼人吗?” 安宁看向雪香,语气平静的安抚道:“莫慌,相信他。” 明川的身手她看在眼里,自保至少没问题。 更何况,那人是冲着牌楼杀手来的,如今目的达到,想来不会恋战。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这声音轻而急,从走廊那头快速靠近。 安宁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泛白。 她出门时为了不招摇,只带了明川和雪香,此刻明川追人去了,雪香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有人趁虚而入,她纵有匕首,也未必能应对周全。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布料摩擦的轻响。 安宁屏住呼吸,悄悄调整站姿,待身后声音已经非常逼近时,她攥着匕首的手猛地发力,抽刃转身,寒光直刺过去。 动作快得没半分犹豫,眼底满是警惕的锐光。 “殿下!是我!” 楼月白吓得浑身一僵。 常年习武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往后急退,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胸口突突直跳,额角瞬间沁出薄汗:“是我啊,殿下!月白!您这一刀,再快半分我就得见阎王了!” 安宁的动作也顿住,匕首停在半空。 看清来人是楼月白时,她眼底的锐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愣怔,连攥着匕首的手都松了些。 一旁的雪香也僵在原地,脸色比先前更白,攥着裙摆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布纹里,指节泛出青白。 楼公子怎么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了? 方才那刀要是再快半分,岂不是要出人命?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连呼吸都忘了匀,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分。 安宁缓了两秒,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 掌心还能清晰的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撞开肋骨似的,指尖沾着的匕首寒气,倒让她混沌的脑子多了几分清醒。 她垂眸瞥了眼手里的短刃,又抬眼望向仍在惊魂未定的楼月白,语气里带着点尚未平息的轻喘:“楼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楼月白见她收了匕首,这才彻底松下肩膀,指尖无意识松了松衣领:“我听说那晚的杀手被人挂在了这,所以来瞧瞧。” 说着,他顿了顿。 方才被冷刃指着心口的紧绷感还没完全褪去,连后背都沁了层薄汗:“刚在隔壁雅间听见动静,我还以为殿下您出事了,忙跑过来,没成想差点被您当成了刺客。” 安宁眼底浮起几分赧然,指尖轻轻蹭过匕首鞘,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方才明川追人去了,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有些紧张。” “殿下没事就好。”楼月白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深巷的方向,意有所指地问:“方才跑出去追人的,是您的护卫吧?瞧着身手倒挺利落。” “嗯,他叫明川。”安宁微微颔首:“他身手极佳,我今日特意带他来,就是想守株待兔,引出杀手背后的人。” 护卫…… 果然只是个护卫。 楼月白指尖悄悄捻了捻袖口的云纹绣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再好的身手,也不过是个供人差遣的护卫。 他压下心头那点别扭,抬眼时已换上满含笑意的模样,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殷勤:“既然他身手这么好,那抓个放冷箭的定然不在话下,殿下您也别担心了,这天色都黑透了,不如我送您回府?”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听出了一丝酸意,眼尾不禁勾起点促狭的笑来。 她往前两步,凑得离他近了些,身上清雅的甜香漫到他鼻尖,淡得像春日梨花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楼公子,回府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尾音拖得稍长,带着点勾人的软意,听得楼月白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他目光黏在她唇边的笑涡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笑意软乎乎的,揉了蜜似的,看得他心头发颤,连原本的醋意都散了大半,只剩些慌乱的悸动:“殿、殿下您问。” 安宁眼底狭促的笑意愈发明显,慢悠悠开口道:“敢问楼公子,为何会这么巧,也出现在这茶楼里?” “我…”楼月白梗了梗,耳尖悄悄红透。 总不能说,他是瞧见她的马车停在巷口,便魂不守舍地跟了进来,坐了一下午连茶盏都没碰,就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生怕她少了根头发丝。 他抿着唇低咳了一声,眼神下意识飘向窗外昏黄的灯笼,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自然的磕绊:“这茶楼视野好,我寻思着在这坐着看热闹正合适,于是就进来了。” “原来如此。”安宁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她直起身坐回软椅,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椅沿绣纹,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我还以为,楼公子是瞧见我的马车,特意跟着我进来的呢。” 这似笑非笑的调子,轻轻戳破了楼月白的谎言。 他脸“轰”地红透,连耳尖都烧得发烫,手不自觉攥紧衣摆,指尖捏得发皱。 他既觉得无地自容,又被这直白的调侃勾得心里发痒。 七夕那晚在马车里的触感还在心头绕,唇瓣的软、呼吸的暖,连她发间的甜香都记得真切,这两日夜里翻来覆去全是那画面。 此刻看她笑眼弯弯,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他竟有些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刻将人拥进怀里,再尝尝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尖,眼神慌乱地飘向窗外,不敢再盯着安宁看,声音也低了些,带着点求饶的软意:“殿下…就别打趣月白了…” “这就害羞了?”安宁的轻笑从唇角溢出,像极了魅妖,勾人心魂。 她抬手撑着下巴,一双亮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动作勾人又灵动:“怪了,我记得,七夕那晚,楼公子在马车里时,可没这么容易害羞…” 这话像一团野火,野蛮生长,将少年的心,整个烧透… 第50章 他喜欢她,喜欢的都要疯了 楼月白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难以自持,在安宁面前,连最基本的克制都成了难事。 欲念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喉结滚了滚,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在她身旁的软椅上坐下。 椅边几乎挨着她的浅绿色裙摆,连她身上的甜香都更浓了些。 “殿下,那夜是月白失礼。”他声音低哑,眼神却不再躲闪,反而直直望着她,眼底盛满了缱绻的情意,比窗外的夜色还浓郁:“若您怪罪,月白绝无怨言。” 少年一双水汪汪的狗儿眼里,盛满了安宁的倒影,亮晶晶的,明晃晃地写着“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那点不服输的执拗,混着少年人的热烈,倒让道歉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缓缓描摹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 雪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挨得极近的距离,瞳孔微微一震。 殿下的指尖还落在楼公子脸上,楼公子的眼神还黏在殿下身上,连空气都透着甜意。 原来殿下和楼公子之间,真的不一样。 她识趣地悄悄转身,走到门边时轻轻带上门,动作轻得没发出半分声响… 雅间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气氛骤然变得黏稠。 安宁的指尖从少年的眉骨描摹到高挺的鼻梁,又从鼻梁,缓缓落到少年红润的唇瓣,最后轻轻点了点。 楼月白喉结重重滚落,连带着胸腔都跟着颤了颤,身子下意识往前倾,灼热的气息裹着少年特有的清冽,瞬间将安宁整个人笼住,眼里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又不怕失礼了?”安宁指尖微微用力,摁在他唇上,轻轻将人推开半寸,眼底的促狭笑意混着点慵懒,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调侃。 楼月白的呼吸更烫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两日他满脑子都是她,闭眼是马车里的吻,睁眼是她的笑,连梦里都缠着她的气息。 他太想她了,想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成想竟轻轻含住了安宁指尖的一点软嫩。 指尖柔软,顷刻间便印上了少年唇瓣的痕迹。 楼月白心头一跳,慌忙松开,继而反手攥住她作乱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眼神像浸了水的小狗,湿漉漉地望着她,声音哑得像裹了层钝刀:“那…殿下连带着这一次和上一次,一起罚月白,好不好…” 话音落,他没等安宁回答,便低下头,在她被攥着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吻 。 轻得像蝴蝶点水,却带着滚烫的认真,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安宁没说话,也没抽回手,只静静看着他, 楼月白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心跳一下子加快。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俯身顺着她的手背,一路吻到她的手腕,每一处都吻得轻而慢,温热的唇瓣擦过肌肤,留下一串灼热的痕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烫得能灼伤人。 “殿下……” 他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依赖。 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肩,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肌肤上:“殿下…月白这两日…有些想您……” 少年清冽的气息里混着愈发浓烈的占有欲。 明明是在人来人往的茶楼雅间,他却像忘了周遭一切,只凭着本能靠近她,将满心的炙热都揉进这声低唤里。 “楼公子…” 安宁的声音裹着点哑意,轻轻落在空气里,没了方才的灵动,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黯然。 听见这声,楼月白指尖瞬间僵在她腰侧,猛地抬头时,发梢都晃了晃。 撞进她泛红的眼角时,心尖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殿下?可是月白惹您生气了?” 他慌忙想收回手,怕自己方才的急切唐突了她,指尖却还没松开,就被安宁轻轻按住。 她缓缓摇头,抬眸望他时,眼底没了半分方才的促狭,只剩纯粹的认真,像个询问夫子的学生般,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楼公子,你可喜欢我?” 楼月白呼吸骤然一滞,喉结滚了滚,竟有些慌了神。 他喜欢啊! 他当然喜欢啊! 或许那次在马球场初见,她惊为天人的出现在他面前,说要帮他时,他就已经心动。 那日在凉亭里,她醉的不省人事,像个孩子一样说他好看,想要亲他时,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七夕那日,面对齐云舟的争抢,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他们在马车里肆无忌惮的拥吻时,他就已经彻底陷了进去。 他喜欢她,喜欢的都要疯了! “喜欢!”楼月白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急切,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她眼底:“殿下,月白喜欢您!很喜欢!特别喜欢!” 重复的字句里满是坦诚,像把满心的滚烫都倒了出来,连耳尖都红透了,却没半分退缩。 安宁的嘴角倏地绽开笑,眼睛亮了些,像蒙尘的星子突然有了光。 可这笑意没撑多久,就慢慢淡了下去,添了点牵强,像被风吹皱的糖纸,没了方才的甜,连眼底的光都暗了暗。 楼月白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跟着一沉,神经一瞬间紧绷。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慌张都快溢出来:“殿下…可是讨厌月白?” 他怕极了这个答案,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的亮慢慢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忐忑。 安宁忙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急着辩解的慌乱:“怎会!” 可下一秒,她却抿紧了唇,偏过头去,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情绪,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楼公子,我曾经嫁过人,你这般好,我不该耽误你…” “怎么会是耽误!”楼月白瞬间急了,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连声音都发颤。 他攥住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手背,像是想把心意传过去,“殿下不嫌弃月白是个庶子,肯让我靠近,就已是天大的恩赐!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耽误?!”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层层屋宇,落在了齐府的方向… 第51章 那你能学一声狗叫吗?我想听… 楼月白眉峰瞬间拧得死紧,眼底淬了点冷意,语气里满是替她不值的愤懑:“那个齐云舟根本不懂得心疼殿下,放着您这样好的人不珍惜,是他愚蠢! 我不一样! 殿下若不弃,月白这一生,眼里心里都只会有您一人,只会心疼您一人!” 安宁望着他眼底的认真,眼中那点感动像滴入温水的墨,渐渐晕开,漫过四肢百骸。 眼底慢慢氤氲起一汪水汽,沾在纤长的睫毛上,轻轻颤着,模样楚楚可怜,看得人心脏发紧。 她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一角,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声音带着点怯怯的试探:“楼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模样彻底揉碎了楼月白的心。 他忙不迭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她面前,语气急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不信:“真的!自然是真的!殿下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话没说完,就被安宁轻轻按住了唇。 他看着她眼底的水汽,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齐云舟给她留下了多少伤,可他偏偏只是个庶子,连给她一个安稳名分的底气都没有。 若是嫡子,他此刻就能回府求父亲进宫请旨,把她风风光光娶回家,捧在掌心里护着,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现在,他只能攥着她的手,用这些苍白的话来安慰她。 楼月白指尖悄悄蜷起,指甲掐进掌心,连自己都觉得这些承诺太轻,轻得撑不起她的期待。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想变强大的念头,像破土的新芽,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要变强,强到能护住她,强到能对抗所有流言蜚语,强到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告诉所有人,安宁是他要护一辈子的人。 安宁得了肯定答复,眼眶里的水汽还没散,唇角已先弯了起来。 那笑像春日初融的雪水,顺着眉眼淌下来,软得能化了人,连空气都似裹了层甜意。 下一秒,她抬手摸了摸楼月白垂在肩头的墨发,指尖蹭过发丝的柔软,眼底弯出细碎的光:“楼公子,那你能学一声狗叫吗?我想听…” 楼月白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想的如何让安宁开心,压根没想这话有没有哪里不对。 他当即应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清脆的犬吠便落进空气里:“汪!汪汪!” 叫声里带着点没经过思考的憨直,全然是下意识的讨好。 叫完的瞬间,楼月白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干什么? 他竟真的在她面前学了狗叫! 羞耻感像潮水似的瞬间裹住他,从耳尖红到脖颈,连耳后都漫着热意。 他攥紧衣摆的指尖泛了白,话堵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往后,还怎么有脸面对殿下? 安宁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连眉梢都弯着愉悦。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发烫的脸颊上,顺着他侧脸弧度缓缓滑下,身子微微前倾,柔软的唇瓣在他唇角轻轻一碰。 像花瓣扫过皮肤,轻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声音却裹着一丝蛊惑:“真乖…我很喜欢…” 楼月白的指尖骤然一蜷,呼吸都险些停了半拍。 脑子里的羞耻和悔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她蜻蜓点水的一吻。 不就是学狗叫吗? 殿下喜欢就好! 别说叫两声,就是再多叫几次又如何? 又不会少块肉! 殿下只让他叫,这是他们之间才有的情趣啊! 有何不可呢!! 心头的热意像火星掉进干柴,“轰”地烧遍全身,连血液都似烫了几分。 他浑身一颤,手臂猛地收紧,将安宁禁锢在方寸之地,不让她有半分躲闪的余地。 紧接着,他低头覆上她的唇瓣,力道带着点急切的占有,辗转碾磨,把满心的炙热、慌乱与欢喜,都狠狠揉进这个吻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唇齿纠缠间,二人连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屋内的甜意正浓,房门外却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股暗哑的滞涩,惊得楼月白动作猛地一僵。 “主子,您还在里面吗?” 这话听着是问句,尾音却拖得极轻,没有半分不确定的调子,倒像是把屋内情形早已摸得透亮。 而事实是,明川当然知道安宁就在里面,因为雪香正守在门外。 如果不是屋内有其他人,雪香不会出来站着,更不会看到他后,脸色露出一丝惊慌与怪异。 所以屋里不仅有人,还是不太能见光的人。 屋内,楼月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轻喘着松开安宁,心里像扎了根细刺。 他认得这声音,是方才追人的那个护卫,明川。 他想起先前在茶楼外,这护卫牵着安宁下马车时的模样,心底那点酸意混着点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寸,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晦涩:“殿下,可是您的护卫回来了?” 安宁坐直身子,指尖漫不经心的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只轻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嗯,想来是明川已经得手。” 这笃定的语气让楼月白有些泛酸。 殿下怎么这么信任这护卫? 就因为他是殿下身边的人? 门外,明川的声音又响起,低的像是浸了夜色的墨:“主子,属下拿到了线索,您可要现在看看?” 一想到明川能日日跟在安宁身边,楼月白指尖悄悄攥紧,指节泛了白。 好气哦! 他想见安宁一面,得绞尽脑汁想借口,要么就全凭运气偶遇,可这护卫却可以借着为她做事为理由,日日守在她身边。 安宁瞥了眼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丝促狭的笑意,指了指茶桌对面的软椅,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坐对面去。” 楼月白虽有些不情愿,但想到他们之间还无名无分,他总不能污了殿下的名声,只得绷着脸挪过去。 安宁执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转了半圈,浅啜一口温茶,压下喉间的哑意:“进来吧。” 门轴“吱呀”轻响,明川推门而入。 他眉眼垂得极低,长睫盖着眼底,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恭顺,目光没敢在屋里多晃一下。 可额前碎发落下的阴影里,余光瞥见安宁对面那双干净的男人靴子时,他眼底像浸了墨的潭水,飞快掠过一丝沉郁,又被垂落的眼睫死死掩住… 第52章 这护卫也太有心机了吧! 明川停在安宁身侧,单膝跪地,指尖从袖里勾出支弩箭。 箭杆刻着繁复图腾,尾羽是罕见的青鸾羽,在暖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可递箭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病态的冷白,虎口缠着的素绢被血色浸透,红得刺目:“主子,属下无能,让那人咬了毒囊,好在弓弩里还留着这支刻纹短箭,能够有迹可循。” 安宁没接箭。 她睫羽低垂,目光落在那片血色上,眉心微微一簇,周身的暖意像瞬间凝了冰:“伤哪儿了?” 明川指尖猛地收紧,青鸾羽尾在他掌心扫过,留下细碎的痒。 他将头垂低,脖颈弯出温顺的弧度,声音压得极轻:“属下无碍。” 屋内的空气骤然静了。 烛火跳动着,将安宁的影子投在墙上,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她没再说话,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像潮水般漫开,压得人脊背发僵。 明川头垂得更低,衣领微微下滑,露出半截清瘦的脖颈,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隐约可见,喉结滚了滚,却没敢再出声。 “明川。” 安宁的声音突然冷了,像冰棱落在锦缎上,脆生生的。 她抬眼看向明川,眸底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抬起头来回话,告诉本宫,你伤哪儿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僵了一瞬,这才慢慢抬起头。 墨色衣袍裹着清瘦的肩,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唇色都淡得像蒙了层霜,没半分血色。 那双惯常无波的深眸里,此刻像落了星子的寒潭,藏着细碎的光,却又被他死死按下去,只余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在安宁目光扫过来时,睫毛还是极快地颤了一下。 那颤动太轻,混在烛火的跳动里,像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安宁望着他。 望着他这张清绝冷冽的脸,望着他明明忍着疼,却依旧保持虔诚跪姿的模样,眸色渐深。 每次见他顶着这副拒人千里的皮囊,却将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只温顺地伏在自己脚边隐忍不发的样子,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这目光极具侵略性,明川没敢再看。 他伸手轻轻将弩箭搁在桌沿,继而抬手,缓缓摸向心口。 那里的衣裳破了个小洞,顺着洞洇出片暗沉的血,墨色衣料盖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位置离心脏太近,稍微偏一点,他今天就回不来了。 可他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缓缓开口:“追入穷巷时,那人借地形优势,对属下连射三支弩箭,属下没能躲开,挨了一下。” 说话间,他眸光瞥见安宁的唇。 那唇嫣红肿胀,还泛着润润的光,像被人好好疼过似的,连唇角都沾着没散的水光。 他呼吸猛地一沉,喉结极轻地滚了滚,几乎没人能察觉。 更刺目的是,安宁颊边还带着情潮未褪的薄红,像上好的胭脂晕开,搅的他心跳加速,撞的伤口阵阵生疼。 下一秒,他嘴角就溢了点血,脸色也透出些疼来,看向安宁的眼神里,多了些脆弱的依赖。 可就算这样,他姿态依旧乖顺得透着克制。 睫毛在眼下投了点碎影,男人温顺得像被养熟了的小兽,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主子,属下办事不力,给您丢人了…” 一旁的楼月白品出些不对劲。 不对啊,这个明川说的明明是事实,怎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在跟殿下撒娇邀功似的? 他身手不是挺好的吗?没完成差事还把自己弄伤,这本来就是丢人啊,他干嘛要装出这副柔弱的样子来? 还有,他刚进屋的时候,明明龙行虎步,一点也不像重伤的样子,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 为了引起殿下的怜惜吗? 这护卫也太有心机了吧! 殿下冰雪聪明,肯定不会被他蒙骗…… “你吐血了!” 楼月白这念头刚落,安宁的声音就跟着响起。 他还没反应过来,安宁已经猛地从软椅上起身,向前半步走到明川跟前:“你伤得竟这么重!” 见安宁一脸凝重地伸手去扶明川,楼月白瞳孔狠狠一缩。 不是吧? 殿下还真被这护卫给骗了! 转念一想,也是,殿下心思单纯,不像这个明川,浑身都是心眼子! 再瞥见安宁搭在明川小臂上的手,指尖还轻轻拢着对方的衣袖,楼月白心里跟扎了根刺似的,顿时坐不住了。 他当即起身,两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拉明川:“殿下,您身子金贵,别累着,我来扶明护卫就好。”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川不过是个护卫,身份低微,哪配劳烦殿下亲手扶。 明川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反而略显诧异地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楼月白时,还带着点茫然,仿佛才惊觉屋里还有旁人。 他声音虚得发哑,带着丝疑惑问安宁:“主子,这位是?” 这副眼里只有主子的模样,像把楼月白的存在感狠狠踩在了脚下。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攥得发白,心口的火气像被泼了油,烧得他喉间发紧。 楼月白算是看明白了,这明川根本就是故意的! 只是安宁还在这呢,他总不好真的对明川冷脸。 他咬了咬牙,憋着心里的火,伸手扶住明川。 指节刚粘上衣袖,明川的眸光便沉了沉,像淬了冷墨的潭水,快速没入眼底,转瞬又被虚弱掩去。 这厢,安宁顺势松开手,解释道:“他是国公府的楼月白楼公子,七夕那晚就是楼公子救了本宫,帮本宫抓住了那个杀手。” 听到这话,明川刚起来一半的身子就猛地晃了晃,作势又要跪下。 他看向楼月白,满眼感激,声音里裹着些控制不住的颤意:“多谢楼公子仗义出手。” 他顿了顿,又转眸看向安宁,眼底竟凝了点水光:“若那晚殿下有半点闪失,属下…实难独活…” 对暗卫来说,主子出事,他们本就该陪葬。 可这话从明川嘴里说出来,偏偏多了几分缠缠绵绵的意味,倒像他心里只装着安宁,没了安宁,他便活不下去似的… 第53章 无耻!下贱!活脱脱勾栏里博同情的做派! 楼月白看着明川眼底那故作出来的后怕,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恨不得把人直接踹出雅间。 可一旁的安宁像是没察觉这些,眼里满是动容,伸手攥住明川的胳膊,不让他跪:“明川,你别说傻话,本宫能有什么事!” 说着,她转头朝门外喊:“雪香!赶紧去马车上取伤药来!” 屋外,雪香连忙应声,噔噔噔踩着台阶跑下楼拿伤药。 屋内,楼月白额角青筋跳了跳,上前一步挡在安宁和明川中间。 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咬得发紧:“是啊,明护卫看起来伤得不轻,快先坐下歇着。” 话是这么说,但他扶明川时,指腹却在对方胳膊上暗暗用了劲,不偏不倚,刚好牵动明川胸口的伤。 力道不算致命,却足够让人疼得钻心。 明川这次没装,脸色是实打实的煞白,额角很快渗了层薄汗,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心口的疼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泛上来。 他攥着袖角的指尖泛了白,强压下那阵钝痛。 抬头看向楼月白时,嘴角还扯出个带着虚弱弧度的笑,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的感激:“多谢楼公子费心。” 两个男人暗中较着劲,谁都没留意到旁边的安宁。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恶劣的玩味,像夜色里闪过的星子,快得抓不住。 看着两个赏心悦目的男人为了她红着眼眶争风吃醋,倒比看戏还有意思。 她一时间连指尖都悄悄蜷了蜷,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 明川刚坐下没一会儿,雪香就提着药箱跑了进来,药箱带子勒得她掌心发红,跑得气喘吁吁。 安宁刚要抬手,楼月白已经抢在她前头跨过去,从雪香手里接过药箱。 他动作快得带起阵风,语气里满是想表现的急切,还特意朝安宁看了眼:“殿下您金尊玉贵,哪能沾这些药粉?给明护卫上药包扎的事,交给月白就好!” 安宁指尖轻轻蜷了蜷,莞尔一笑:“那便辛苦你了。” 话音还没落地,楼月白便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拉着明川的胳膊,往雅间里的换衣屏风后走:“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月白该做的!” 他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半拉着明川,生怕慢一步,安宁就改了主意。 明川被他拽得踉跄了下,心口的疼又添了几分,却没挣扎,只垂着眼睫,任由他拉扯。 安宁乐得清闲,端着温茶慢悠悠抿着,眼尾扫过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半点不担心屏风后会闹出乱子,反倒带着点看戏的期待。 没一会儿,屏风后就传来明川低低的闷哼声,短促又压抑,显然是疼得没忍住。 安宁弯了弯唇,慢悠悠的说道:“楼公子,可是明川的伤太深了?要是疼得厉害,我这就让雪香去请太医。” 屏风后,正往明川伤口上倒药粉的楼月白手顿了顿,醋意顺着心口往上冒。 心里跟揣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堵。 明川不过是个护卫,何德何能让殿下这么上心? 殿下眼里,怎么就看不到他的心思呢? 楼月白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神里的算计明晃晃的,语气却带着点漫不经心:“明护卫身强体壮,想来这点小伤,根本没放在心上?你说是吗,明护卫?” 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楚。 若明川说是,那安宁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有怜惜也就会到此为止。 若他说不是,便是承认自己没用,连这点伤都扛不住,哪配做安宁的护卫。 他太清楚男人的心思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明川肯定会选前者。 果然,明川指节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疼,却还是轻轻应了声:“嗯,楼公子言之有理。” 楼月白闻言,眼底掠过丝得意,手腕一扬,整瓶金疮药“哗啦”全洒在明川的伤口上。 药粉沾着血渍,疼得明川指尖蜷了蜷,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去拿绷带。 绑绷带时,楼月白更是半分温柔都没有,下手反倒更重。 指尖碰到伤口周围的皮肉时,还故意用了劲,绷带勒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肉里。 明川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额角瞬间冒满冷汗。 下一秒,他低低哼了声,像是没坐稳般,整个人往后倒去。 “哗啦”一声巨响,屏风被撞得散了架,木框和绢布摔在地上,溅起些灰尘。 安宁闻声侧目,就见明川赤着上身倒在地上。 他背脊肌肉线条流畅性感,汗湿的皮肤泛着冷光,偏偏胸前的伤口裂得彻底,血珠顺着肌理往下滚,在腰腹处聚成小股,红得刺眼。 明川手撑在地上,眉头轻轻蹙着,冷汗顺着下颚尖滑落,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抬眼时,眼里裹着点脆弱的水光,还掺着丝不安,直直望向安宁。 见安宁正看着自己,他慌得手忙脚乱的去拉垂落的衣裳,手指都在发颤。 许是因为伤的太重,他半天没扯住衣襟,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殿下…抱歉,属下不是故意的…” 那谁是故意的? 安宁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楼月白身上。 他手里还举着半卷绷带,脸上满是懵和惊,像是压根没料到,明川会直接从屏风后摔出来。 楼月白心里也急。 他承认刚才他是故意下了点黑手,可那力道顶多让明川有些疼,绝不至于摔得这么狼狈! 再看明川那副明明虚弱,却还故作坚强的姿态,楼月白气得险些笑出声,心里把明川骂了个遍—— 无耻! 下贱! 活脱脱勾栏里博同情的做派!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男人用这种法子讨女人怜惜! 可安宁偏偏就吃这一套。 明川那双湿漉漉的眼望着她,像只受了伤还不敢撒娇的小兽,勾得她心底那点凌虐欲又冒了头,连指尖都跟着发痒。 她从软椅上起身,走到明川身边蹲下,指尖隔着他散落在身侧的衣料,轻轻蹭过他伤口的轮廓:“想来是楼公子没伺候过人,所以下手失了分寸,明川,你别怪他。” 第54章 会争的狗狗,才有肉吃 明川只觉得伤口边缘先泛起一阵痒麻,跟着就是钻心的疼,顺着血肉往骨头缝里窜。 他扯出个温顺又谦卑的笑,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疼出来的哑:“属下明白,属下无碍的,只要殿下不嫌弃属下失礼就好。” 楼月白攥着药瓶的手又紧了几分,药瓶的棱角硌得指节泛白,连指腹都掐出了印子。 心里有些发胀,一会被明川气的胸口疼,一会被安宁眼底的怜惜酸的呼吸困难,一会又因安宁对自己的维护之言眼眶发热。 他巴巴地凑上前,步子都带着点讨好,眼底的水汽快漫出来,活像只被主人冷落了半宿的小狗狗。 声音里裹着点委屈的颤:“殿下,我…我以为明护卫是您的人,体魄肯定比旁人结实,所以包扎时没敢放轻手脚,只想着赶紧把血止住,没成想…” 话到一半故意顿住,他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眼底的愧疚堆得满满当当,那模样倒显得像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安宁指尖刚要抬,想开口安抚两句,身旁的明川却突然晃了晃。 他猛地低咳一声,指腹下意识捂上唇角,再移开时,指节上已沁出丝刺目的红。 明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快得像夜色里闪过的寒芒。 随即他抬眼,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涩:“属下知道的,楼公子是一片好心,属下没怪您……是属下没用,连这点小伤都扛不住。” 话音落,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掌心按在青砖上借力,指节泛白,动作发颤得厉害,像阵风就能吹倒。 可即便这样,还是对着安宁和楼月白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没半分逾矩:“主子,属下皮糙肉厚,不值得您这样费心,莫让属下耽误了您的正事。” 说这话时,他的眸光轻轻扫过茶桌上的弩箭,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快点说正事吧,别再围着他这点伤浪费时间了,方才楼月白包扎时的力道,他可不想再受第二遍了… 安宁将明川那点小心思瞧得明明白白,却不点破,只在心里暗忖,这护卫果然有趣。 刚被提到她身边的那几日,他还像个没魂的僵尸,半点活气都没有,这才小半个月的光景,他竟学会了争风吃醋,明里暗里顺着她的心意来,处处讨她欢心。 不错,孺子可教也! 比起楼月白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纯情小狗来说,明川这种无师自通的男人,不用她费心调教就能明白她的心思,她自然更偏宠几分。 毕竟,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会争的狗狗,才有肉吃。 她收回目光,坐回软椅时动作从容,只对明川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淡:“你伤得不轻,坐下说。” “谢主子。” 明川顺势直起身,借着扶桌沿的动作,指尖轻轻搭在桌角,稳稳坐在了安宁身边的软椅上,连半分空隙都没留,直接断了楼月白想凑过来的念头。 他拢了拢衣襟,将渗血的伤口裹得更严实,目光落在茶桌上的弩箭上,声音虽哑,却透着几分清明:“主子,这弩箭上的图腾,属下看着眼熟。” 楼月白眼睁睁看着明川抢了安宁身边的位置,心口的火气像被闷在罐子里,烧得他胸口微微起伏,却偏生没资格发作。 他攥着绷带的指尖瞬间蜷紧,指节捏得发白,绷带边缘被绞出几道褶皱。 只是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了正事上,他心里就是有再大的醋意也只能先压下,否则也未免显得太不懂事。 他深吸口气,走到安宁对面的软椅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过去盯着弩箭上的图腾,眼底多了几分求知欲:“这图腾,可是有什么讲究?” “楼公子有所不知。”明川指尖轻轻点在箭杆的图腾上,语气认真:“这图腾是云纹缠鹰,鹰爪抓着的玄铁令,乃是皇家羽林卫的专属标识,寻常人绝不敢用。” 楼月白凑得更近了些,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弩箭,眉头轻蹙盯着图腾,眼底的好奇渐渐转成凝重。 皇家羽林卫牵涉其中,这事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安宁眸光沉了沉,眼角微眯,抬手捻起弩箭,指腹反复摩挲着箭尾的云纹缠鹰,连鹰爪下玄铁令的细微刻痕都没放过。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眉峰轻蹙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凝重:“羽林卫归禁军统领管辖,调遣需持先帝亲赐的玄铁符,规矩极严。 这人能拿到刻有此图腾的弩箭,要么是他与羽林卫关系匪浅,要么他本身就是羽林卫中的人,其背后之人,绝不是普通权贵。” “主子说得是。”明川适时的补充道:“属下追至巷口时,曾与那人交手三招,他出手极有章法,每一招都带着禁军制式武学的规整,显然是自小便受过正统训练。 不仅如此,他绕路时专挑京中的僻静胡同走,对街巷布局熟得像自家后院,显然不是外乡人。” 这番话,基本上彻底坐实了此人就是羽林卫的身份。 雅间里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晃着,连呼吸都似比刚才更轻了些。 安宁放下弩箭,指尖捻过方才握箭残留的冷意,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局势的轻重。 她垂眸思忖,眉峰微蹙,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掩去了几分情绪。 羽林卫是皇帝亲卫,贴身护持宫闱,所以七夕那晚的杀手认得她,并不奇怪。 可对方的手竟能伸到皇帝眼皮子底下,这渗透之深,远比她最初预想的更棘手,形势显然没那么乐观。 她突然想到书中剧情。 书里曾轻描淡写的提过一段,江淮暴雨,连月不绝,皇帝亲自前往京郊圣安寺向天祈福,祈求太平。 彼时,有一队北疆刺客,混迹在商队中潜入京都,并在那时对皇帝发难。 就是那次混乱,楼月白救了皇帝,从此平步青云,成了朝堂新贵。 可如今细想,哪有那么简单? 北疆人能精准摸到圣安寺,避开层层守卫,分明是有内鬼里应外合,想借此机会杀掉皇帝。 只可惜,那本书满篇都是桑枝枝在几个男人之间的来回拉扯,对朝堂暗流所言甚少,所以安宁并不知道,此事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不过是谁并不重要,她既成了安宁,又已知天机,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此事发生… 第55章 倒比勾人的倌还会讨巧 按照书中的剧情线来看,这个时间的乌洛瑾已经岌岌可危,但现在,她提前在他身边安插了暗卫,将他的梅林轩护的滴水不漏,对方根本没机会再对乌洛瑾下手。 此举无疑破坏了对方的计划,且看对方会如何进行下一步。 只要他们敢动,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到时候她再顺藤摸瓜,不愁找不出幕后之人。 一旁的楼月白脸色也凝重起来,之前对明川的不满淡了些,指尖无意识攥着椅沿:“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要不要先告知圣上?” 安宁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眉心微蹙,眼底清明得像淬了冷光:“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实据,贸然惊动父皇,只会打草惊蛇…” 略一沉默,她抬眸看向明川:“想办法寻个借口,去查查羽林卫,看看近日羽林卫是否有人无故失踪,再查查羽林卫兵器库的账目领用名册,看看最近一月的弩箭流向。 乌洛瑾那边,增加两个人手,务必确保他的安危。 还有,今日朱雀广场的骚乱,本宫没提前知会京兆衙门,若他们来要人手善后,让咱们的人全力配合,别落了话柄。” 明川听得极认真,每听一句,便轻轻点下头。 待安宁说完,他刚要应声,却被她打断。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渗血的衣襟上,那点暗红在墨色衣料上虽不扎眼,却像根细刺勾着注意力。 她语气里的冷硬悄悄卸了些,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明川,你的伤……” “主子放心!”明川没等她说完,便抬头应声,眼里含着几分坚强:“属下的伤不碍事,稍稍包扎便能继续追查。” 得了话,安宁唇角绽开笑意:“如此,那便辛苦你了。” 屋内烛火跳跃,焰尖舔着灯芯,将她的侧脸染得暖融融的,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妖冶。 明川撞进这抹笑里,眼神骤然凝了一瞬,喉结轻轻滚了滚,指尖都跟着发紧。 他忙垂下头,连余光都不敢再碰,只将安宁那副神只般妖冶又尊贵的模样刻在心里,恭敬得近乎虔诚:“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楼月白抿着唇,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目光黏在安宁身上,像株追着光的向日葵。 他浑身都透着被冷落的委屈,连眼尾都垂着点失落,仿佛在说,殿下,你也看看我,我也能帮你做事的。 许是这目光太热切,热得像炉边的炭火,安宁侧过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楼月白的心跳“咚”地撞了下肋骨,瞬间快得像要蹦出来,眼底倏地亮了,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红。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 到底是性子热烈的少年,楼月白半点心思都藏不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若是他身后有条尾巴,此刻怕是早摇得飞起,连残影都能晃花人眼。 光是想想那画面,她都觉得可爱。 她眼底笑意漫开:“楼公子,明日可有时间陪我去趟圣安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窗棂外的夜色,语气里添了几分慵懒:“这时节,圣安寺外的枫林景色正好,我想去看看。” 楼月白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心头那点因明川而起的酸意,像被春风吹过的雪,瞬间化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脊背,连声音都带着雀跃:“有哇!殿下什么时候需要月白,月白都在的!” 方才还觉得殿下对明川好是偏心,此刻却满脑子都觉得,殿下对我才是最特别的。 若不是特别,殿下又怎会邀他去看枫林? 他越想越热,指尖都有些发颤,恨不能立刻就把明日的行程都安排好,连要穿什么衣裳都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一直不动如山的明川,将他这副热切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 像寒潭里投了颗小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放在腿上的手悄悄蜷了蜷,指节泛了白,低垂的眼眸却依旧平静,只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安宁瞧着楼月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那明日巳时,我在圣安寺外的红枫亭等你。” 说着,她缓缓从软椅上起身,裙摆扫过椅腿,带起缕轻风。 几乎是安宁起身的瞬间,明川便跟着站直,脚步轻得像片羽毛,稳稳落在她身侧,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 既不远,也不近,却恰好站在贴身护卫该站的位置。 楼月白微微一怔,看呆了。 不是,这个明川怎么反应这么快? 安宁像没注意到他的愣怔,只对他微微颔首:“天色已晚,我先回府了,楼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楼月白慌忙起身,急跨两步追上前,语气里满是殷切的争取:“殿下,您膝盖上还有伤,月白送您回去吧。” 他盯着安宁的裙摆,生怕她一口拒绝,连理由都想好了。 提她的伤,她总该不会拒绝吧? 安宁唇边依旧挂着浅淡的笑,眼尾弯着软弧,可说出的话却像盆微凉的水,瞬间浇灭了楼月白的期待:“楼公子别担心,雪香和明川都在,我不会有事的,你已经帮过我很多次,这一次就不劳烦你送我啦。” 楼月白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眼前的景象噎得卡了壳 。 明川不知何时已率先迈出门槛,墨色衣摆扫过门槛时没带半分拖沓,稳稳立在楼梯口。 他侧身站着,手心朝上轻轻托着,指节绷得笔直,头却垂得比手腕还低,连额前碎发都遮住了眉眼。 那副卑微又妥帖的模样,像在等主子垂怜的侍者,半点不逾矩,却又处处透着会来事的巧劲。 楼月白惊呆了。 这哪是护卫? 倒比勾人的倌还会讨巧! 青楼里的姑娘迎客,都未必有他这般分寸拿捏得准! 没等他回神,就见安宁迈出门,像午后下马车时那样,指尖随意搭在明川手心里,任由他牵着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抹浅绿裙摆随着脚步轻晃,与墨色衣袍挨得极近,落在眼里,刺得楼月白眼睛发疼。 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憋得他连呼吸都发紧,指尖攥得发白,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直到那抹浅绿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恶气,嘴角扯出个又气又憋屈的嗤笑… 第56章 就不怕旁人作践了你的心意? 是夜,公主府玉池水汽氤氲。 暖汤漫过玉砌池壁,蒸腾的白雾缠上廊柱,将满室衬得朦胧又暖。 安宁斜倚在池边闭目养神,指尖漫不经心的划着水面,莹白肌肤浸在暖汤里,水波漾开时,将腰腹的曲线勾勒得愈发勾魂,连发梢滴下的水珠,都像滚落在玉上的碎光。 倏地,门吱呀一响,带着院外的凉意钻进殿内,搅散了些许暖雾。 安宁缓缓睁眼,长睫上还沾着细雾,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落在屏风后。 雪香端着描金托盘立在阴影里,脚步没敢再往前挪:“殿下,明护卫托奴婢送进来些东西,您可要看看?” “明川?” 安宁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像静潭里投了颗小石子,漾开细碎的光。 从茶楼回府不过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明川能送什么东西过来? 她指尖停在水面,红唇轻启,语气里裹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送了什么?” 雪香垂眸看向托盘,耳尖没由来地发烫,连回话的声音都带了点轻颤:“回殿下,是一瓶…舒缓疲惫的香膏,还有一支…推拿用的玉柄。” 说罢,她悄悄抬眼,见安宁没恼,才敢把托盘举得稍高些。 盘内玉柄泛着温润的白,香膏瓷瓶上刻着细巧的花纹,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安宁眉梢轻挑,眼中玩味愈浓。 她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暖汤顺着肩颈滑落,水声细碎得像指尖拂过丝绸,惹人心旌微动:“那他可有说,为何送这些?” “没有。”雪香下意识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说道:“明护卫只嘱咐奴婢,让奴婢……帮您揉一揉腰。” 安宁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今日坐了整日,她的腰的确有些泛酸,可她没跟任何人提过,明川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望着屏风后那抹浅绿身影,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有意思… 当初选明川近身,不过是瞧他姿容出挑,待在身边赏心悦目,如今看来,倒是有些意外之喜。 安宁喉间溢出声轻哼,笑意里裹着点了然的玩味:“明川人呢?可走了?” “回殿下,明护卫方才走得慢,脚步看着滞涩,想来还没走远。”雪香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斟酌。 “哗啦…” 暖汤溅起细碎的水花,安宁从玉池中起身,赤足踩上池边铺着的白狐软毯,绒毛裹着脚背,暖得让人放松。 她随手勾过搭在石栏上的蜀锦帕子,指尖捏着帕角,漫不经心地拭去颈间水珠,动作利落又随性,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娇矜。 “去,把他叫回来。”她将帕子往石栏上一搭,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慵懒,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干脆:“就说本宫要见他。” 屏风外的雪香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屏风内扫了眼 。 虽看不见殿下人影,却能听见衣衫摩擦的轻响,她有些踌躇地开口:“殿下,可要奴婢先伺候您穿衣?” “不必。”安宁的声音淡淡传来,伴随着锦缎滑落的窸窣声。 长公主是金贵,但不是残废。 擦个身子穿个衣裳的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假手于人。 刚穿来那两天,原主的侍女连吃饭都要递到嘴边,差点让她憋出火来 。 屏风外的雪香被拒绝,心里又泛起熟悉的感慨。 自殿下与齐将军大婚后,殿下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的殿下软绵怯懦,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哭,连梳头都要侍女仔仔细细伺候半个时辰。 可现在的殿下,性子果决得像阵风,做事不拖泥带水,平日里更是喜欢独处,有时甚至连穿衣簪发都不愿让人近身。 起初她还偷偷担心,怕殿下是被驸马伤透了心,才故意装出这般洒脱模样,独处时会想不开。 可瞧着这些日子,殿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连做事都透着股利落劲儿,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殿下这哪是想不开,分明是全想开了,活得倒比从前更自在。 她打心底喜欢现在的殿下,这份不被束缚的洒脱,比从前的娇弱更让人移不开眼。 雪香轻轻放下托盘,对着屏风内欠了欠身,脚步轻快地转身出去:“是,奴婢这就去叫明护卫回来。” …… 明川带着一身秋夜里的寒气踏进屋内,与满室暖雾撞在一起,漾开细微的凉。 他抬眼时,正见安宁支着下巴坐在雕花小窗边的春凳上,侧脸浸在月色里,纤长的睫羽在眼前投下浅影。 明明是慵懒的姿态,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他心尖猛地颤了颤,像是被烫到般,立刻垂低眼帘,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里是主子沐浴的地方,私密得容不得半分逾矩,哪怕主子已起身穿衣,明川也只敢站在屏风外,低眉颔首,姿态恭顺得像株待在阴影里的竹。 听见声音,安宁没有回头,只懒懒道:“拿着你送来的东西,到本宫身边来。” 这声音裹着水汽的沙哑,带着丝漫不经心。 明川垂眸看向脚边的托盘,呼吸不免变得沉重。 他抿了抿唇,屈膝端起托盘,眼观鼻,鼻观心的走到安宁身边。 尽管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不经意的扫过春凳。 安宁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凤穿牡丹的粉色肚兜若隐若现,勾得人眼热心热。 一双白皙长腿随意搭在凳边,脚踝纤细得能一手攥住,整个人像浸在暖雾里的玉,慵懒又贵气。 气血瞬间翻涌上来,明川只觉喉间发紧,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克制与恭敬。 端着托盘的手扣得发白,指节绷得像拉满的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露了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见他过来,安宁随手从凳边勾过个云纹软枕,懒懒趴在上面,暖雾里的声音更显沙哑:“既然想着送香膏和玉柄,为何不亲自送到本宫手上?就不怕旁人作践了你的心意?” 明川的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怕惊了眼前人:“香膏与玉柄本就是随处可得的物件,属下这心意并不值钱,作践便作践了,只要不扰了主子的清净就好。” 第57章 见了光就想躲的本能 男人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地卑微,连提及心意都带着自贬的轻贱。 安宁侧过头看他,眼尾扫过他紧绷的下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心意岂能用价值来衡量,有人花重金买奇珍,可这重金于他而言,不过尔尔,有人亲手煮一碗面,却耗费整个下午,只为做出吃面之人最喜爱的口味… 心意心意,自然是要用心,才能称得上是心意,本宫要的从不是值钱的东西,只看你用了几分真心。” 话音落,安宁微微起身,指尖勾住纱衣的领口轻轻一扯。 布料滑落的声音细碎得像蝉翼振翅,露出光洁的脊背,腰际的曲线在月色里更显柔美。 她复又趴回软枕,侧脸贴着锦缎,声音轻得像呢喃:“明川,你既发现了本宫腰酸,那就让本宫看看,你的心意,究竟有多重…” 明川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顿,玉柄险些从指间滑落。 暖雾里的水汽混着安宁身上的甜香,缠得他呼吸都乱了。 心意吗? 明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托盘,月白色的垫布皱出深深的褶。 理智像根弦绷得笔直。 他该顺从的,像傍晚在茶楼那样,顺着主子的心意示弱讨好,让她舒心。 这是他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可此刻,那股子出于本能的迎合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暖雾裹着安宁身上的甜香,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不是不懂主子的意思,傍晚在茶楼,他故意露出血迹、装出虚弱,都是算准了能勾动她的疼惜。 可现在,面对趴在软枕上、连薄纱都褪下的主子,那点刻意的讨好突然碎了,只剩下从骨子里冒出来的自卑,酸得他舌根发苦。 他是个男人,见着这样明艳又对自己格外好的女子,怎么会不动心? 尤其她还是他的主子,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可指尖残留的血腥气仿佛还在。 他双手沾过多少人命,衣袍下藏过多少刀伤,哪一点都配不上眼前这抹干净的莹白。 若是真的靠近,真的做了这般亲密的事,传出去,主子的名声该被他污了多少? 他能跟楼月白争风吃醋,能在暗处用尽心机留在她身边,却绝不能真的亵渎她。 这份挣扎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压过了男人本能的占有欲。 明川喉结狠狠滚了滚,像是吞了口冷冰,声音沙哑得发颤,连头都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主子,属下…不配…” 他顿了顿,指尖泛白,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恳求:“还是让雪香姑娘来吧,她手轻,不会弄疼您…” 暖雾里的男人,像只淋了雨的野猫。 明明渴望着主子的垂怜,可真要触碰到那份暖时,却又缩着爪子往后退,怕自己满身的泥泞弄脏了她的衣裳。 那股自卑快从皮肉里溢出来,连肩膀都微微发颤,看得人心里发软。 这不是装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害怕,是见了光就想躲的本能。 安宁没说话,只缓缓直起身。 暖雾在她肩头缠了层薄纱,月色落在她侧脸,眼神清明得像映了光的潭。 她看着明川紧绷的脊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川,本宫让你近身伺候,不是随口说说。” 顿了顿,她指尖轻轻划过软枕上的绣纹,语气里添了点柔:“本宫喜欢你,你说你不配,可是在质疑本宫看人的眼光?” 喜欢? 这两个字像颗火星,猝不及防落进明川心里,炸得他瞬间晃神。 是他想的那种喜欢吗? 是不同于对下属的关照,是带着点暖、带着点近的那种喜欢吗? 他下意识抬眸,撞进安宁的眼里。 少女的眸底没有半分玩笑,认真里裹着点审视,像在看他是不是真的懂,又像在警告他该识时务。 这目光太沉,压得明川心口猛地一紧,喉间像堵了团热棉,连吞咽都发疼。 他忽然懂了,主子说的喜欢是真的,可这份真里,还裹着她的不悦。 他方才说不配,是扫了她的面子,是在质疑她的决定。 欢喜先漫了上来,像暖汤漫过脚背。 原来他在主子心里,竟真的有一席之地,不是随时能被替换的暗卫。 眼角控制不住地泛红,连视线都有些发虚,可下一秒,不安就像冷水浇下来。 若是主子的喜欢,因为他这声不配就没了呢? 若是她烦了他的怯懦,要把他赶回到从前的黑暗里呢? 明川脸色“唰”地白了,比先前受伤时还难看。 他膝弯一软,“咚”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动作太急,膝盖撞得发疼也顾不上,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害怕的颤:“主子,属下绝非这个意思!” 他怕,怕得心脏都在颤抖。 从前待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觉得苦,可自从跟了安宁,尝过了暖,见过了光,再让他回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喉间滚了滚,眼底的哀求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暖意:“属下不敢质疑主子的眼光!属下只是…只是怕自己笨手笨脚,扰了您,污了您…” 暖雾还在漫,月色还在柔,可跪在地上的男人,却像随时要被风吹走的枯叶。 那份怕被抛弃的不安,从他发颤的肩膀里溢出来,从他泛红的眼角里露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安宁眉峰轻轻动了动,眼底漫开笑意。 对嘛,这才是她想看到的模样。 她喜欢的就是明川身上的强烈反差感。 生着张高岭之花般清绝冷冽的脸,偏生在她跟前,温顺得像被驯服的兽,将她视作唯一。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墨发,带着暖雾的温度,语气也软了下来,像在哄着只怕惊的小野猫:“乖,只要你乖,本宫会一直喜欢你。” 相似的话,相似的动作,她从前也对乌洛瑾做过。 那时乌洛瑾反应激烈,像只被踩中尾巴的小狼,会炸着毛后退,甚至恶狠狠的亮出利齿,半点不领她的情,可明川不会。 他只会将膝盖贴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 掌心传来的暖意很软,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因为明川比谁都清楚,主子并非非他不可。 或许下一秒,他惹了她不快,她转头就能找到下一个喜欢的人,将他像丢弃旧物般抛回黑暗里。 这份认知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底,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放肆。 越是尝过暖意,就越是怕失去;越是心怀危机,就越不敢违背。 他心甘情愿陷在这张名为喜欢的情网里,哪怕知道自己随时会被取代,但也想牢牢抓住眼前的暖。 至少此刻,主子的手还在他的发间,她的话还带着软,这就够了… 第58章 她想谢的,是殿下真心待她的那份暖 被明川这么一闹,安宁揉腰的兴致早散了。 她指尖勾起纱衣轻轻拢紧,漫不经心的起身:“本宫今日乏了,这些东西你都拿走吧。” 赤足踩上软毯时,绒毛蹭过脚背,她脚步依旧懒懒散散,裙摆扫过春凳腿,带起缕轻得快抓不住的风。 明川喉间蓦地一滞,攥着托盘边缘的指尖又紧了几分。 他猜不透主子是不是还在气,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安宁快跨出门时,脚步没停,只从廊下清清淡淡飘回一句:“仔细养伤,别落下病根。” 明川膝头还沾着地砖的寒气,却没敢起身,只跪在原地目送那抹浅影走远。 主子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绕,眼底慢慢漫开丝暖意,连心口的疼都轻了些。 所幸,主子还在意他… …… 翌日,天刚亮透,安宁便起身了。 今日明面上是去赏枫,但安宁实际的目的是为了摸清楚圣安寺的布局,为之后的祈福之事早做准备。 虽有正事要做,但这时节红枫正盛,好景色也不该被辜负。 雪香为她挽了个松松的垂云髻,簪了支通透的碧玉簪,又拣出那身银纹绣百蝶度花裙。 裙角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泛着柔光,衬得安宁肌肤莹白,整个人看起来既清爽又温婉,美眸流转时,连晨光都似沾了风情。 雪香日日守在安宁身边,仍旧被此刻认真打扮的安宁美得晃了神。 待安宁命随行的婢子拎上提前备好的瓜果清茶、精致点心,正要出门时,就见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踩着石阶跑进来,气息都没捋顺:“殿下,相府的桑枝枝姑娘求见。” 安宁指尖捏着点花钿的细笔正要往眉心落,动作蓦地一顿。 她略一思忖,眼底掠过丝了然。 七夕前她让雪香送了些治心痹的药材给桑枝枝,算着时日,昨日该是刚吃完。 以那姑娘的良善性子来看,这一大早来拜访,多半是来道谢的。 她勾完眉心最后一笔,放下细笔,侧眸看向小厮:“请人进来吧。”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到了,那便带着桑枝枝一起去圣安寺赏枫。 有书中女主在身边,说不定此行还能多些意外之喜,想来运气总不会太差。 诚如安宁所想,不多时,桑枝枝便捧着两个描金小匣子轻步走进来。 素色衣裙衬得桑枝枝愈发清秀,进屋瞧见安宁端坐椅上,打扮得明艳照人,她不禁微微一怔。 目光扫过一旁拎着食盒的小婢,她立刻反应过来,殿下这是要出门。 桑枝枝脸颊瞬间泛起赧红,双手攥着匣子的力道都紧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局促的歉意:“见过殿下,臣女不知殿下有要事,贸然上门打扰,还望殿下恕罪。” “别成天罪不罪的,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安宁站起身,裙摆扫过凳脚,银纹蝶饰晃出细碎的光。 她随性走到桑枝枝身边,垂眸盯着她手里的匣子,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调侃:“这两个小盒子,可是特意给我带的?” 那抹明艳凑过来时,还带来一阵好闻的清雅甜香,桑枝枝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殿下是真的好看,眉梢眼角都透着活色,连指尖落下来的光影都格外软。 她晃了晃神,恍惚间竟生出种自己要爱上殿下的错觉。 桑枝枝耳尖悄悄泛了红,指尖攥着匣子边缘,声音轻得像落雪:“多亏殿下前些日子送的血参和药方,祖母的心痹总算好了大半,夜里也能睡安稳了。” 她说着,轻轻打开上边的匣子。 里面是叠得整齐的佛经,宣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便知,誊抄之人是用了心的。 “这是我给祖母侍疾时,趁着空挡亲手誊抄的,没什么贵重的,只盼能为殿下求个平安康健。” 安宁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页上细腻的墨迹,仿佛能触到少女誊抄时的认真。 她眼中漫开温柔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真诚:“谢谢你,枝枝,这佛经比什么都珍贵,我很喜欢。” 桑枝枝被这声“枝枝”和殿下眼底的笑意晃得心尖一颤,唇角也忍不住弯起来。 她又打开了另一个匣子,两支绒花簪卧在软缎上,粉白的绒线缠得精巧,还缀着极小的珍珠粒。 “那日臣女见殿下穿鹅黄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心下觉得有些单薄,于是便试着做了两支绒花簪,臣女手艺粗笨,殿下别嫌弃才好。” 桑枝枝垂着眼,声音轻了些。 其实她知道这绒花值不了什么,比不得殿下平日里戴的金钗玉簪,甚至算得上是简陋。 可她不想用那些金银俗物来谢殿下,怕玷污了那份不求回报的纯善。 礼数上的谢太浅,她想谢的,是殿下真心待她的那份暖。 安宁屈指轻轻捻过绒花簪上的软绒,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哇,枝枝你的手也太巧了吧!这绒花簪可真好看!” 她说着,直接取了一支转身坐到梳妆镜前,对着镜中拨了拨垂在颊边的碎发。 接着,她利落的抽出原先别着的碧玉簪,动作快得没有半分犹豫,随即将绒花簪稳稳别进墨发间。 镜中的少女,百蝶裙映着粉白绒花,明艳里添了点软嫩,她左右晃了晃脑袋,眼底的欢喜都快溢出来:“真好看!我太喜欢了!谢谢你,枝枝!” 那日桑枝枝见安宁发间饰品单薄,纯粹是安宁不喜欢给自己插成一只花孔雀。 但这绒花簪,看着就精致,不用想也能知道,桑枝枝用了多少心思。 所以安宁说喜欢,是真心喜欢,既是喜欢这簪子的巧,也是喜欢桑枝枝这个人。 这通直白的夸赞,让桑枝枝的脸颊像被晒了暖日,连耳尖都泛了粉。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有些开心,又有些害羞:“殿下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安宁又摸了摸发间的绒花,笑得眉眼弯弯。 她复又起身,上前拉住桑枝枝手:“说来也巧,我今日正好要去圣安寺赏枫,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一道去吧,相府那边我让人去知会,等下午赏完枫,再把你安安稳稳送回去。” 桑枝枝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了两汪清泉,心都化了。 左右也是无事,陪殿下去趟圣安寺也无妨,再者,殿下这般赤诚,她又哪里舍得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嗯呢,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安宁立刻笑开,眼神示意雪香接过匣子,随即挽住桑枝枝的胳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手挽着手,并肩走出公主府,晨光落在她们身上,倒比院外的秋日还多了几分暖意… ? ?新的一月啦~求月票,求推荐票,求五星好评呀~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59章 早知殿下有约,臣女就不来打扰了 彼时,国公府。 楼月白正拎着件石青色素面暗纹直缀,对着铜镜转了半圈。 衣料泛着细腻的柔光,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他却还是皱着眉扯了扯衣襟:“这身呢?会不会太素了?” 一旁的近侍摸了摸鼻子,心里暗自嘀咕。 公子生得俊朗,穿什么都好看,偏今日比待嫁的姑娘还讲究。 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不敢怠慢,近侍陪着笑凑上前:“公子这话差了!这石青色衬得您肤色亮,暗纹又显雅致,比先前那几件都合衬,瞧着又精神又利索。” “真的?”楼月白眼睛亮了亮。 刚要再对着镜子细瞅,却听见近侍轻咳一声:“咳,是小的多嘴,眼瞧着辰时已经过了大半,公子还要不要再试最后一件?再耽搁,怕是巳时之前就赶不到红枫亭了。” “什么?!” 楼月白手一抖,直缀“哗啦”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看向更漏,见辰时果然已经过了大半,瞬间虎躯一震,额角都冒了汗。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捡衣服,抓过桌上的玉冠就往头上扣,簪子歪了都没工夫理,拔腿就往外跑,墨色靴子踩得青石板噔噔响:“怎么不早点说!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紧赶慢赶,到圣安寺外的红枫亭时,距离巳时还有一刻。 见安宁还没到,楼月白长长松了口气。 指尖触到怀里鼓囊囊的东西,他眼底瞬间漫开甜软的笑意,眼睛不时往上山的路上瞟,心里不断想着,一会见了安宁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能让她今日玩的开心。 一边想着,一边望着,熟悉的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山路上。 楼月白眸子一亮,立刻跑出凉亭,像只盼着主人的小兽,目光牢牢锁着马车,连眨眼都舍不得。 “吁!” 马蹄声停在亭外,楼月白两步就冲到车边,少年音清清脆脆的:“殿下,上山的路颠簸,您一路坐马车上来,想必是累坏了,可要我扶您下来去凉亭里坐坐?” 车帘内,安宁听着这热切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眸子。 不用看都知道,楼月白此刻定是睁着圆眼,巴巴地盯着车帘,那模样能把人的心都看软。 一旁的桑枝枝却是又好奇又惊讶。 惊讶殿下原来是已经有约,好奇殿下约的又是何人? 听声音,外面似乎是个干净清爽又朝气蓬勃的少年,反正绝不会是齐将军。 那个男人,才不会让殿下露出这样松弛的笑。 见安宁看过来,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狭促:“早知殿下有约,臣女就不来打扰了~” “就你机灵。” 安宁没好气地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桑枝枝额间,力道软得像挠痒:“人多热闹,我还想跟你一起捡枫叶呢,哪算打扰。” 这话没藏着,恰好飘出车外。 楼月白脸上的笑瞬间凝了凝,耳尖先热后凉,身子猛地一僵。 车里还有别人? 又是那个明川吗? 昨晚明川那副勾栏做派浮上心头,他后槽牙悄悄咬了咬,心口的甜意像被风刮走了半分,连扶车帘的手都慢了半拍。 楼月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又往前凑了半步,少年音里裹着更浓的急切:“殿下,我在凉亭里备了清茶,这会温度正合适,您可要尝尝?” 车帘内传来安宁带笑的回应:“好啊,正好渴了,我这就下来。” 这话像颗糖落进心里,楼月白心跳瞬间快了几拍。 眼瞅着车帘微动,枇杷色裙摆先露了角,他立刻抬高手,掌心绷得发紧,指尖都透着期待 ,只等安宁探身,就稳稳把人扶下来,绝不给那个明川半分机会。 可抬头一看,先出来的却是个陌生姑娘,楼月白眼神先亮后懵,下意识就收回了手,指尖还僵在半空。 桑枝枝刚跨下车辕,看到车边的少年也愣了,脚步顿了顿:“楼公子?” 她倒没料到,和殿下有约的会是他。 马球场那日,她原是要上去帮楼月白的,只是殿下先她一步。 想来,楼公子和殿下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楼月白眼底露出些迷茫。 这谁啊? 怎么还认识他呢? 但转念一想,只要不是明川,是谁都好! 楼月白松了口气。 他平日里不爱参加京里的雅集诗会,最多也就打打马球,所以认识的姑娘并不多。 虽认不出人,还是依着礼数微微颔首,算打了招呼。 站在一旁的小厮见楼月白没有扶桑枝枝的打算,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桑枝枝站稳。 楼月白的目光却像黏在了车帘上,半分没往旁处挪,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这回落了些耐心,没急着伸手。 终于,车帘又动了,雪香先扶着安宁的胳膊探身出来。 楼月白眸子“唰”地亮了,呼吸都顿了半拍。 安宁穿的银纹百蝶裙衬得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银纹蝶饰随着脚步轻晃,像真有蝴蝶在绕着她飞。 楼月白呆了一瞬间,猛地回过神,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手稳稳递到她面前,声音都软了些:“殿下,月白扶您!” 亭外枫红映着暖阳,安宁看着楼月白眼底直白的热切,眼尾弯得更甚,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楼月白掌心,借着他的力,慢慢走下马车。 掌心里的手指有些凉,凉的楼月白心里发痒,这痒往四肢百骸钻,烧的他心尖发颤,耳朵都泛了红。 站在一旁等安宁的桑枝枝看在眼里,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 楼公子这样子,倒比陆公子还痴些。 也难怪,殿下这般好,既有金枝玉叶的贵气,又有不摆架子的暖,自然该被人这般珍视。 这般想着,她又暗自腹诽:也就齐将军眼瞎,不懂得珍惜,被和离也是活该! 下了马车,楼月白也没舍得松开手,径直牵着安宁走入凉亭:“殿下您坐,月白给您倒茶。” 桑枝枝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相牵的背影,悄悄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 倒也没觉得不开心,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见安宁转头朝她招手,眼底亮着笑,声音软乎乎的:“枝枝,愣着干嘛?快来坐,这凉亭视野好,能看见满坡的红枫!” 那点涩意瞬间被这声唤冲散,桑枝枝心尖一暖,连忙快步跑过去,挨着安宁身边的软凳坐下,鼻尖还能闻到她发间的淡淡甜香… 第60章 佛骨天成的当世佛子 亭内风拂枫影,楼月白捧着茶盏,像倒豆子似的把打探来的消息一股脑儿的说给安宁听: “殿下,听说今日了无尊者会在圣坛讲经,世人都说这位了无尊者是当世佛子,天生佛骨,是千年来最接近真佛之人,他平日里鲜少露面,咱们今日倒是来的极巧。” 了无? 安宁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在原书里,了无可是推动桑枝枝成长的关键角色。 后期桑枝枝被几位男主的纠缠搅得心力交瘁,险些陷入心魔,正是这个了无多次与她对坐谈心,点化她勘破执念,才让她完成了重要的蜕变,真正稳住了心性。 根据书中所写,了无出生时天现瑞彩,地涌金莲,满室生香,曾有高僧批言“身负天佛根骨,尘缘皆苦,不入空门则天下倾覆”。 了无三岁时,于藏经阁无师自通,指出某部经文中的千年谬误。 七岁时,与方丈论道,一句“佛既无相,何以拜佛?”令全寺哑然。 十五岁时,已遍览天下佛经,其修为境界,连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都自叹弗如。 更难得的是,他佛骨天成,天生能感知众生苦厄,这份天赋像一道枷锁,驱使他必须不断修行,只为寻得普渡众生的法门。 可就是这样一个超脱俗世、一心向佛的人,偏偏对桑枝枝动了怜惜,万千世人中,独独只度她一人。 安宁捻了捻指尖。 原书中,了无并没有这么早出现,想来是今日她将桑枝枝一并带来了圣安寺,所以才会碰巧遇到了无讲经。 到底是气运之子,此行带上桑枝枝,果然有意外之喜。 真好奇,这佛骨天成的当世佛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念及此,安宁眼底瞬间添了几分兴致,抬眸看向楼月白时,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那楼公子可知,这位了无尊者,何时开始讲经?” 楼月白立刻放下茶盏回话:“申时三刻,现在时辰尚早,殿下可在这红枫亭歇会,咱们一会再进寺里去。” 安宁轻轻颔首:“好哇。” 她眸光缓缓下移,落在楼月白心口那处鼓鼓囊囊的地方。 其实刚刚下车的时候,她就已经想问了。 从马车到亭子不过几步路,楼月白却偷偷摸了胸口好几回,指腹蹭过衣裳的模样,倒像是藏了什么要紧的宝贝。 顺着她的指尖,楼月白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襟,耳尖“唰”地红透,连脸颊都有点发烫。 他挠了挠后脑勺,赧然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宝贝…” 说着,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动作轻得怕碰碎了里面的东西。 展开油纸时,糖炒栗子的甜香立刻窜了出来,不是齁人的甜,是混着焦香的暖,勾得人舌尖都发馋。 圆滚滚的栗子裹着油亮的壳,像滚了层琥珀蜜,在阳光下泛着焦糖的暖金色。 裂开口的地方露出嫩黄的栗肉,颗颗都很饱满,一看就是楼月白挑了又挑,捡了最匀净的包起来。 “来的路上见着糖炒栗子摊,那香味飘得满街都是,闻着就甜,”楼月白戳了戳油纸包里的栗子,眼神亮晶晶的:“月白就想着殿下或许爱吃,便买了一包带来。” 安宁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眼尾都弯了,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好香!” 楼月白瞧着她眸底跃动的晶亮,像落了把碎星子在里面,先前等她时的慌、怕误了约的急,全化成了甜,黏在心头甜丝丝的。 他弯着眸子笑,连声音都像是沾了栗子的甜:“殿下喜欢就好!” 安宁指尖轻轻戳了戳栗子壳,壳上的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这样好吃的东西,我当然喜欢,一路乘车过来,正好有些饿了,楼公子,你剥给我吃吧。” 一旁的桑枝枝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了半分,眼底满是诧异。 楼公子剥给殿下吃?? 这举动是不是也太亲昵了些? 寻常君臣或朋友之间,哪会这样自然地让对方剥吃的? 楼月白却半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殿下金贵,指尖又娇嫩,栗子壳坚硬,他不剥,谁剥? 他悄悄看了眼安宁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圆润如新剥的嫩笋,指甲修剪得齐整,淡粉蔻丹衬得手背莹白似雪。 这样好看的手,合该被好好养着! 他忙点头应下,继而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这才捏起颗栗子。 栗子被他放在怀里揣了一路,现在还温着。 楼月白对着栗子的裂口微微用力,指腹轻轻一碾一掰,焦脆的壳就顺着纹路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绵密的栗肉。 他怕壳渣粘在肉上,又小心掐着壳缘捋了捋,把完整的栗肉剥出来后,还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安宁唇边。 安宁半点没觉得别扭,顺其自然地张嘴咬住。 栗肉入口即化,甜糯里裹着焦香,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层层漫开,她连眉梢都悄悄弯了弯,姿态随性得像在做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好像楼月白天生就该这样喂她。 桑枝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瞳孔又震了震 。 这这这… 殿下和楼公子之间,是正常关系吗? 桑枝枝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热得像是要盯出花来,那股子吃瓜的专注,连亭外的枫影晃过来都没惊动她。 楼月白指尖剥栗的动作忽然顿了顿,抬眼往她这边扫了过来。 见她眼底还带着没藏好的震惊,他指尖微顿,心里打了个转—— 这是什么眼神? 盯着那眼神看了两秒,他忽然福至心灵。 哦! 是了! 方才栗子香飘满了亭,他光顾着给殿下剥,倒忘了给这位姑娘分一把,定是馋得慌了! 这么一想,他没再多琢磨,随手从油纸包里抓了把圆滚滚的栗子,搁到桑枝枝面前的小碟里,语气像招呼上门做客的远亲,热络里带着点客气的疏离:“吃吧,别客气!这栗子甜得很,得趁热吃才香。”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转了回去,又捻起颗栗子,仔细去了壳之后,小心翼翼的递到安宁嘴边,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桑枝枝:“?” 看着碟子里油亮的栗子,又看看身边的两人,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见鬼,谁要吃栗子了! 她只是有些意外和震惊而已! 看着这圆滚滚的栗子,桑枝枝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 ?感谢书友、凉凉的小肥肉、方便面的配料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1章 真是好一朵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 安宁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角的板栗壳,将楼月白眼底的专注看得分明,眸光悄悄深了几分。 这少年满心满眼都黏在她身上,对桑枝枝倒像个寻常路人,跟原书里那番牵扯纠葛的模样,简直背道而驰。 她今日带桑枝枝来,也是想看看,楼月白会不会被所谓的剧情之力牵引,对女主生出些不一样的心思。 从现在来看,似乎是不会。 心思转罢,安宁指尖对着颗没剥的栗子轻轻一弹,圆滚滚的栗子“咕噜噜”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楼月白手边。 正低头专注剥栗子的楼月白手一顿。 抬眼望过去时,正好撞进安宁鼓着腮帮子嚼栗子的模样。 软乎乎的腮帮随着咀嚼轻轻动着,像揣了颗松子的小松鼠,心尖瞬间被揉得发暖,忍不住想伸手捏捏那点软肉。 他目光不由自主的黏在她动着的唇上,喉结悄悄滚了滚,整个人都有些发怔。 真是要命,殿下怎么吃个栗子也这么勾人。 好想吻她啊… 就像昨晚在茶楼里那样… 要是能再靠近些,哪怕只是蹭蹭她的唇也好。 指尖不受控地动了动,楼月白终是没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她的唇角。 那里沾着点金黄的糖渍,在日光里泛着晶亮的光,触着时温温的,像碰了块融化的蜜。 安宁动作微顿,抬眸望过去时,正撞上楼月白泛红的耳尖和炽热的目光。 少年慌忙收回手,声音带着些颤:“殿下,你、你唇角沾了点糖……” 安宁没恼,反倒弯唇笑了,眼底漾着点浅浅的光:“谢谢你,楼公子。” 此时,山道上一辆乌木马车正缓缓上行。 车身漆色温润却无多余纹饰,透着股低调的贵气。 驾车的小厮远远望见红枫亭内的人影,连忙勒住缰绳,转头向车内回禀,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凉亭内已经有人了,咱们要不要换个去处?” 车内人闻声,指尖轻搭帘幕,缓缓掀起一角。 日头正好悬在半空,金辉洒在漫山枫林上,将叶片染得通红透亮,连远处的天际都似漫着层暖霞。 他抬眸的刹那,不远处亭中的画面恰好撞进眼底。 少女微仰着下巴,发间粉白绒花随着呼吸轻晃,银纹百蝶裙的裙摆被风掀起半角,蝶饰似要振翅飞离。 少年微微倾身,石青色锦袍下摆与少女的银裙扫在一处,纠缠重叠,桃花眼尾扬着热意,指尖悬在她唇角,带着几分缱绻的柔情。 一人明媚如海棠浸在霞光里,一人热烈似朝阳裹着雪色。 风卷着枫叶四处翻飞,亭内两人的衣袂轻拂,倒比满坡红枫更惹眼,连天地都似成了他们的陪衬。 温言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凝滞了半息,指节无意识攥了攥帘绳。 小厮没得到回应,侧头看向车内,见他目光胶着在亭中,不由得顺着视线望去,好奇道:“大人在看什么?” 亭内的安宁忽然抬眸。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精准的扫向山道方向,恰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瞳色偏浅,却像盛着寒潭,无半分涟漪。 她眉梢微扬。 温言? 这么巧?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远处马车上的男人便轻垂眼睑,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无波无澜的放下了车帘。 温言的声音淡淡传出来,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亭子有人,便直接驾车去寺里吧。” 他此行来圣安寺,本是为赴了无尊者之约,没曾想会在红枫亭撞见安宁。 亭中与她相对的少年,瞧着像是国公府的庶子楼月白。 安宁与齐云舟才和离不久,怎么就和这少年走得这样近? 看两人指尖相触、眼波流转的模样,竟还透着几分旁人插不进的熟稔。 可这些念头只在他心底晃了晃,便被压了下去。 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要与谁纠缠,本就与他无关,更轮不到他来置喙。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他当年任太子太傅时,顺带着教了她三年课业,算不得什么深交。 车内,温言脊背挺得笔直,苍青锦袍垂落如流云,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冷清,唯有眼底的幽深比往日更浓些。 像高山之巅的寒潭结了冰,连光都照不进,只余下彻骨的冷冽。 恍惚间,记忆里竟冒出了安宁从前的模样。 垂着眸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毛笔,连翻书都轻得怕惊了旁人,是个温软的不能再温软的小姑娘。 他不该想起这些的。 可方才那一眼,却不期然勾出了许多回忆。 昨日在毓庆宫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抬着下巴讥诮回怼,眼尾带着锋芒,临走时衣间漫开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似乎,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不一样了… 没了从前的怯懦温吞,多了几分敢爱敢恨的洒脱。 这样的她,却比以往更明艳,像淬了光的玉,晃得人移不开眼。 他何尝看不出,她对自己很感兴趣。 可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始至终,都注定不会有多余的交集… 亭内,安宁看着马车里的温言明明看见了她,却目不斜视,直接将车帘放下,把她当作空气般无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掠过丝冷笑。 呵…真是好一朵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啊… 亭内的气压忽然降了几分,风卷着枫叶飘进来,都似添了点冷意。 桑枝枝最先察觉不对,指尖下意识攥紧帕子,帕角被绞得发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担忧的目光落在安宁脸上,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 楼月白手里的栗子壳“啪”地掉在碟子里,沾着栗肉甜香的指尖顿在半空,眼底原本的热意瞬间褪去,换成了满满当当的关切:“殿下在想什么?” 安宁眼底的冷意像被风拂过的晨雾,只停留了一瞬就散了。 再抬眸时,她唇角已弯起惯常的温和弧度,姿态慵懒得像刚歇过午觉:“没什么,就是在亭里坐久了,有些闷。” 话音落,她站起身,蝶饰晃出细碎的光,语气里添了丝漫不经心:“歇够了,咱们去寺里逛逛吧,听说圣安寺的银杏院也好看,正好顺路瞧瞧…” 第62章 温太傅,好巧啊 三人在寺中闲逛了半刻,佛堂的钟声忽然沉沉漫开。 楼月白侧头看向安宁,询问道:“殿下,时辰到了,咱们可要去听了无尊者讲经?” 安宁翁了翁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对佛子的好奇:“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去的。” 其实安宁并不喜欢听经,因为她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可书中那位超脱世俗的在世佛子,倒让她生出几分想亲眼见见的兴致。 循着钟声往佛堂去,刚跨进门槛,便见佛堂内的蒲团上早已坐满了人。 檀香混着烛火的暖,漫得满室都是。 安宁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人群,落在圣坛之上的佛子身上。 他如孤松独立,又如青竹修颀,静坐在圣坛上时,似菩提入定,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却柔和的琉璃佛光,疏离得让人不敢轻近,又洁净得似能涤荡尘埃。 他面部线条清癯流畅,下颌尖俏,但配上他悲悯的神情,半点不显女气,只透着股令人不敢轻渎的宝相庄严,像尊活过来的玉塑。 最动人心的是他的眉眼。 眉如远山含黛,又似莲瓣之梢,颜色浅淡,形状却极好,眉尾略略下垂,天生便带一丝悲天悯人的寂寥。 浅褐色的眼眸像淬了琉璃,眼型饱满,眼尾略略下垂,目光澄澈如镜,像藏着一汪悲悯的静水,平静又空无。 真真是一副极好的皮囊,甚至已经超脱了世俗的俊美,只剩下不可亵渎的圣洁。 正在低吟经文的了无,忽然察觉到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讲经的语速微顿,抬眸望了过去,恰好与坛下的安宁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指尖轻轻捻动佛珠,串珠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面色平静,对着安宁淡淡颔首,随即垂落眼睫,继续低诵经文,整个过程淡得像天边飘过的浮云,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引不起他半分情绪。 安宁眸色渐深,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紧。 到底是天生佛骨,她不过是与了无的眼睛对视了短短一瞬,便能感到一种令人心静的凉意,如同炎夏踏入山林深处,连浮躁都被压了下去。 桑枝枝见安宁立在佛堂门口没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角,凑到耳边低语,声音很轻,怕扰了周遭的宁静:“殿下,那边靠后的地方还有空位,咱们要不要过去坐?” 安宁回过神,没应声,只抬眸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烛火摇曳着映在众人身上,大部分人都低眉颔首,唯有靠前的位置,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男人背脊挺得笔直,苍青锦袍的领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侧脸线条冷硬又利落。 安宁嘴角勾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点兴味的光。 她侧头看向桑枝枝和楼月白时,语气已恢复了淡然:“前头离了无尊者近,听得清楚,我坐那边去,枝枝,楼公子,你们寻个舒服的位子坐便好。” 话音落,她提着裙摆轻步走了过去,银裙微动,没带起半分声响。 楼月白原本还打算和安宁挨在一起坐,下意识抬起手,想开口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他也不好大声喧哗。 眼看着安宁的身影转瞬走远,他眼底的热意淡了些。 见安宁身边再没有多余的地方,他只好作罢,脚步轻缓地跟过去,在安宁身后寻了处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 他指尖无意识抠着蒲团边缘,目光却黏在安宁的背影上,连了无尊者低沉的讲经声,都没听进去几分。 桑枝枝瞧着两人都落了座,也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眉敛目,认真听着经文中的禅意。 烛火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这厢,安宁刚往那空位迈了半步,身侧便伸来一只手。 男人身边的小厮,手臂微抬,虚拦在她面前,声线压得极低,连气息都很轻,唯恐惊扰了旁人:“这位姑娘,我家大人素来习惯独坐,身旁不与人同坐,劳烦您换个位置吧?”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脚步没停,目光径直越过小厮,直直落在男人身上。 她唇角勾着抹戏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男人听见:“哦?竟有这样的规矩?” 听到熟悉的声音,温言垂着的眼睫微颤,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侧目时,正撞进安宁含笑的眸子。 那笑意里裹着点审视,像在问他:你当真如此霸道,连个位置都不让旁人坐? 温言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他素来不喜与人近身,连日常相处都隔着三分距离。 圣安寺他常来,寺里的僧人都知道他的脾性,每逢讲经,小沙弥总会悄悄帮他留意身边的空位,婉劝上前的香客换处落座。 其实就算小沙弥不帮他留意,也极少会有人愿意靠近他。 连他自己的爹娘都直言,他太过清冷疏离,活像个没有一点人气的孤魂野鬼,没有谁愿意和他接近。 每次只要是他在的地方,身边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避开他。 这种冷淡并非天生,而是他刻意为之。 他并非不懂得如何讨喜,只是厌极了无用的纠缠,烦透了虚伪的社交,甚至多数时候,他连自己都觉得碍眼。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的,谁也别来打扰。 安宁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像颗石子砸进他沉寂的深潭,下意识便想抵触。 可望着她眼底那点不依不饶的笑,喉间竟莫名发涩,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没说出口。 略一沉默,温言抬了抬手,示意小厮退下。 随即缓缓起身,对着安宁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家中小厮不懂事,言语有失,还望殿下莫怪。” 男人声音清浅,既端庄自持,又没有过多惊扰旁人。 安宁睨了眼退到一旁的小厮,没多言语,只抬手轻轻拉住温言的袖角。 指尖触到苍青锦袍的柔滑料子,顺势带了下,与他并肩坐在了蒲团上。 刚坐稳,她便侧过脸,晶亮的眸子映着烛火,裹着点玩味的笑:“不怪,温太傅,好巧啊…” 第63章 她倒要亲手将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 少女离得近,发间似有若无的甜香漫进鼻间,清润又软。 温言却目不斜视,眼底沉寂得像寒潭,连声音都没带半分波澜:“殿下,佛堂听经需虔诚静默,最忌嬉闹分心,还请殿下端坐凝神,潜心聆听尊者讲法。”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指规矩地拢在膝上,连目光都只落在前方经卷上,活脱脱一副恪守礼教的老学究模样。 安宁悄悄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故意让他听见:“到底是做过太傅的人,走到哪都改不了教育人的性子。” 佛堂内静谧,安宁这话虽轻,温言却听得真切。 他落在膝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可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半点看不出情绪。 不远处的楼月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见安宁拉住男人的袖子并肩坐下,两人肩头挨得极近,他心口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男人的侧影瞧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殿下对他的亲近模样,像根小刺扎在心里,又酸又涩 。 他正攥着蒲团边缘暗自琢磨,忽然见安宁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 楼月白立刻挺直了脊背,连眸子都亮了几分,目光紧紧追着她,生怕她看不见自己。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宁对着他弯唇笑了笑。 那笑意甜得像刚剥的栗肉,她还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听完我们一起走。 “我们”两个字像颗糖落进心里,楼月白心尖一颤,方才堵在胸口的涩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想来这男人只是殿下的旧识,殿下不过是上前打个招呼罢了。 殿下对他终究是不同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回头找他,还约着一起回去。 心底漫开一丝甜意,楼月白痴痴的笑了笑,眼底的缱绻情意都快溢出来,连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见他懂了,安宁又转回头,目光继续在人群中寻着桑枝枝的身影… …… 佛经要讲足半个时辰,烛火在佛堂内静静燃着,光晕晃得人眼睫发沉。 安宁支着下巴,听着佛堂外的鸟鸣穿窗进来,听着风卷枫叶的簌簌声,连身旁温言浅匀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偏偏圣坛上了无尊者的经文,像绕着耳边飞的细蝶,抓不住半分意思,反倒让困意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望着了无尊者静坐的身影渐渐出神,眼前的烛火、蒲团、人群,慢慢变得模糊扭曲。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了该午睡的点了。 好困啊。 这经怎么还没讲完… 念头刚落,她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身子一软,竟直直歪向身旁的温言,额角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 端坐着的温言身子微僵,侧目时,见少女正闭着眼,呼吸已经变得浅匀。 睡着了? 他一阵无言,心里只生出些荒唐的念头。 既然不喜欢听经,又何必凑到这佛堂来,还偏要坐在他身边? 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淡了。 少女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像极了春日里落在花瓣上的细蝶。 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少了醒时的灵动狡黠,多了几分孩子气的绵软。 唇角还微微翘着,似是梦到了什么甜事,连眉宇间那点惯有的锋芒,都化在了这片刻的沉静里。 衣领微微松开,露出纤细的脖颈,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连呼吸都轻得像风拂过湖面,只余浅浅的起伏,安静得让周遭的喧嚣都敛了声息。 温言盯着安宁头顶蓬松的墨发看了半晌,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周身的气息显得愈发低沉。 须臾,他缓缓收回目光,抬手用温暖的大掌轻轻托住安宁的后脑,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让她靠得稳些。 掌心下的发丝软得像云,连带着他的指尖,都跟着轻了几分。 不远处的楼月白,指节攥得发白,石青色锦袍的下摆都被绞出了深深的皱痕。 早知道殿下听经会困得直点头,当初就不该兴冲冲的跟她提这事儿! 平白让旁人占了亲近的便宜,心口像堵了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闷,连看温言的眼神都带了点火气。 前方的温言,早察觉到身后那道像小刺似的敌意目光,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安宁与那个楼家庶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根本不在意,也不想掺和。 此刻扶着她,不过是碍于君臣身份,做了该做的事。 除此之外,他与她之间,绝不会有半分多余的纠缠。 终于,了无尊者的讲经声落下,佛堂内的香客渐渐起身离座。 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扰醒了浅眠的安宁。 她眼睫还黏着困意,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楼月白就站在跟前,眼底满是关切,薄唇抿成一条线,连耳尖都透着点委屈的红,活像受了气的小兽。 安宁还没彻底回神,身侧忽然传来一股温和却不容错辨的力道。 温言轻轻扶着她的肩,指尖刚碰到衣裳便收回,只顺势将她往楼月白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利落又疏离,半点不拖泥带水… 楼月白眼疾手快,一把将晃过来的安宁稳稳接住,而安宁则怔怔地望着前方,眼底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只见温言正缓缓起身,苍青色锦袍的衣袂扫过蒲团边缘,没带半分留恋。 他对着安宁拱手行礼,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漠,连告退的话都省了,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佛堂外走。 那姿态,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安宁这才彻底清醒,甚至险些被气笑了。 好好好!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还从未有人这般推开过她。 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她心底嗤笑,慢悠悠的从蒲团上起身。 她倒要亲手将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看看当他褪去那身清冷禁欲的皮囊,被情欲缠得背离理性、眼底烧起火焰时,还能不能端得住这副不染纤尘的架子…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感谢大家的支持!!喜欢本书的宝子,可以点一点催更嗷,让我知道你们在不在看!!爱你们!! 第64章 连桑姑娘也要跟他抢殿下了 “咚…” 一声轻响从脚边传来,打断了安宁的思绪。 安宁垂眸,就见一块白玉落在蒲团旁,玉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纹路细腻,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 她心头一动。 这玉佩,分明是温言常年系在腰间的那块。 弯腰将玉佩捡起,指尖触到玉面的暖意,顺着指腹漫进血肉。 她抬眸看向还没走出佛堂的温言,唇瓣弯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出声喊他,只悄悄将玉佩捏在手心,手指轻轻摩擦玉面,眼底漫开点细碎的光。 楼月白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满眼关切的看着她:“殿下,刚刚见您睡着了,是不是累着了?要是乏了,月白现在就送您回府休息?” 回府休息? 来圣安寺摸清布局的目的还未达到,安宁自然是不可能现在就走的。 她将玉佩拢在袖中,转眸看向楼月白时,眼底的锐意已换成了温软的笑:“方才睡了一觉,早不累了。 圣安寺的景致我还没瞧够,这会时辰尚早,咱们再四处走走吧。” 正说着,桑枝枝就从人群里走了过来,手中还捏着片刚从佛堂外飘进来的银杏叶,脸上满是意犹未尽:“到底是了无尊者,他讲的经文里藏着好多通透的道理,听着心里都亮堂了几分。” 这副认真回味的模样,俨然是在有好好听经,半点没发现安宁这边的动静。 安宁看着她眼底的澄澈,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她上前自然地挽住桑枝枝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点赧然:“枝枝听得这么入神,倒显得我偷懒,实不相瞒,我刚坐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桑枝枝微微一怔, 倒是没想到殿下半点不藏着掖着,连自己听经犯困的事都直言不讳。 这般坦诚直白,倒比那些扭捏作态的贵女可爱多了!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瞬间漫开笑意:“临近午时本就容易犯困,殿下不必在意,若殿下喜欢,臣女可以常常去公主府为您讲经。” 常常?讲经? 安宁挽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那可真是不必了! 她连忙干笑两声,语气里带着点求放过的认真:“枝枝能常来,我心里欢喜得很,但这讲经,就实在不用麻烦啦。” “噗呲~” 桑枝枝被她这直白又带点窘迫的模样逗得笑出声,笑声像碎铃似的清清脆脆,眼尾都弯成了月牙。 一旁的楼月白看着两人说笑的模样,自己却插不上话,心里有点酸酸的。 他目光黏在安宁脸上,脑子里想着,要是能和殿下独处就好了,这样就没人可以到打扰他和殿下,殿下的目光也只会落在他身上。 心念刚转,他便快步凑到安宁身边,声音里裹着点期待:“殿下,这会快到午时了,您饿不饿?圣安寺的膳堂有素斋,咱们去尝尝好不好?” 听见他的声音,安宁侧过头,恰好撞进少年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眸子。 那眼底的热烈与欢喜毫不掩饰,眼神直勾勾的,似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黏糊得让人没法忽视。 桑枝枝瞧着这副模样,忍不住悄悄皱了皱眉,心底泛起阵微妙的涩意。 她哪里看不出来,楼月白虽嘴上不说,但心底对她的嫌弃已经快要溢出来。 他嫌她碍事,挡了他和殿下独处的机会。 换作平日,以她绵软的性子,定会觉得愧疚,默默往后退半步,远远跟着不打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今日不知怎的,心底偏生了点骄矜的念头。 殿下这样好的人,温和又鲜活,哪能只被他一人黏着? 她也喜欢殿下,也想多跟殿下说说话! 念及至此,桑枝枝蜷了蜷手,挽着安宁的胳膊更紧了些,柔声说道:“了无尊者刚讲完经,膳堂这会儿定挤满了香客。 殿下金尊玉贵,去那喧闹地方,万一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安宁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目光落回桑枝枝身上。 少女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吞软和,可挽着她胳膊的力道半点没松,指尖甚至因为刚刚鼓起勇气反驳楼月白,还带着点凉意和颤抖。 印象里的桑枝枝,向来是隐忍退让的性子,遇事总想着与人友善,极少会这样主动争取。 今日这副像小兔子似的鼓足劲争取的模样,倒让安宁眼前一亮,连看向桑枝枝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惊喜的炙热。 原来她还有这样鲜活的一面! 漂亮姑娘都主动开了口,安宁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连余光都没扫向一旁的楼月白,只温温柔柔地看着桑枝枝,声音软得像裹了蜜:“枝枝说得在理,那咱们别去凑膳堂的热闹,寻个清静的亭子,吃些带来的点心果子垫垫肚子,好不好?” 桑枝枝方才鼓足的那点勇气,本还带着几分忐忑,此刻听见安宁明明白白站在自己这边,心尖猛地一颤。 先前她还怯生生地偷瞄楼月白,怕自己唐突,这会儿却立刻转开目光,直直看向安宁。 与身旁少女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撞上,桑枝枝心跳倏地加快,脸颊一时间都热了起来。 这眼神太烫,顺着视线钻进心底,让她恍惚间觉得,连呼吸都裹着股甜意,像含了颗刚剥的糖。 原来……她在殿下心里,是比楼公子更重要的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桑枝枝莫名觉得眼窝有些发热,鼻尖也微微发酸。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真好… 她用力抿了抿唇,声音因为太过开心,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殿下说什么都好…” 话音刚落,两人便相携着转身,银裙与素衣的裙摆交织在一起,连脚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亲昵,竟真把楼月白遗忘在了一边。 仿佛他只是佛堂里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连个回头的余光都没给。 楼月白站在原地,盯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角,指节泛了点白,心头闷着股气,竟“嗤”地一声气笑了。 什么意思? 现如今连桑姑娘也要跟他抢殿下了,是吗? ? ?感谢YScI26、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支持!! 第65章 男人不能太惯着 楼月白心里虽堵着酸意,脚步却没敢落下半分,亦步亦趋跟着两人进了凉亭。 见安宁刚一落座,他便立招呼随行的丫鬟小厮将拎着的食盒呈上来,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满眼都是讨好的热意。 楼月白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心,伺候人这种事也能无师自通。 他目光落在安宁面前的酸枣糕上,眉头瞬间蹙起,还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就把酸枣糕挪到一旁,换了碟清甜的桂花糕。 昨日在茶楼,殿下面前摆着的酸杏子,她一口也没动,反倒是甜丝丝的杏仁饼还吃了两口。 殿下不爱食酸,爱食甜,他看的分明。 安宁全程没说话,只慵懒靠在一旁,看着少年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眸光像深秋湖水般清透,唇角勾着淡弧,眼尾不经意扫过他时,连那漫不经心的美貌,都透着股勾人的劲。 直到楼月白把她爱吃的几样点心都摆到跟前,她才扬唇笑了笑,声音清软:“谢谢你,楼公子。” 桑枝枝捧着茶盏坐在一旁,偶尔夹块点心,气氛倒也平和。 正吃着,安宁忽然抬眼,远远瞥见道苍青色身影,正步履匆匆往佛堂方向去。 她眉峰微动,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袖中的白玉。 下一秒,她轻轻放下杯子,漫不经心道:“枝枝,楼公子,我有点事要暂时离开一会,你们且在凉亭里等我,我一会便回来。” 楼月白几乎是立刻抬眸,话像没经过脑子似的冲口而出:“殿下要做什么?需不需要人跟着帮忙?” 语气里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连那点没说透的占有欲,都随着话音飘了出来。 安宁没应声,眉梢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眼底添了几分冷意。 果然,不论年岁大小,男人都不能太惯着。 稍微给点温和的甜头,就容易得寸进尺,忘了分寸。 少年人的热烈是真的,可这份没遮没拦的占有欲,也实在不够成熟,徒惹人烦。 楼月白见她神色淡了,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逾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声音都弱了几分:“月白多嘴了…”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唇瓣抿出点委屈的弧度,连眼神都软了下来:“我就是……就是怕殿下一个人去,会有什么不方便,有点担心。” 安宁看着他这副知错又带点可怜的模样,唇角勾了勾,没戳破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只放缓了语气,添了点安抚的软意:“乖,就是有点小事要处理,我去去就回。” 楼月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蔫蔫地点了点头,像只被顺了毛却依旧有点失落的小狗。 虽然失落,但他心底又有些开心。 殿下还是在乎他的,不然为什么还要特意和他解释? 他在殿下心里,还是有位置的! 一旁的桑枝枝放下手中的点心,看向安宁,笑得清甜:“殿下早去早回。” 安宁眼底的冷意瞬间散了,重新漫开惯常的慵懒笑意,对着桑枝枝轻轻挥了挥手,继而带着雪香转身离开。 楼月白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眸子里的光瞬间暗了几分。 想起方才安宁看桑枝枝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柔和,他好像悟了点什么… …… 另一边,温言刚走到禅房外,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 往日总贴着衣料的白玉挂件竟没了触感,他神色骤然一变,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就往佛堂方向折回。 进佛堂前玉还在,想来是方才安宁靠着他睡觉时,无意间蹭掉了。 这白玉于他而言意义重大,只希望它还落在佛堂某处,没被人捡走。 踏入佛堂,温言目光仔细扫过方才坐过的蒲团、案几缝隙,连角落里的阴影都没放过。 身边的小厮也跟着四处翻找,可佛堂里里外外翻了遍,连白玉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人,还是没找到……”小厮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温言指节攥得发白,面上沉得像覆了层冰,眼底漫开冷意。 想来,是被听经的香客捡走了。 他侧目看向小厮,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那白玉价值不菲,寻常人捡到也不敢随意处置,你去取今日听经的香客名册,这几日多派些人手,照着名册一家家去问,无论对方开什么条件,务必把玉带回来。” 小厮明白这白玉对大人来说有多重要,当即点头应下:“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去办。” 话虽如此,温言心底却没抱多少希望。 那玉若真被有心人捡走,只怕是再难寻回了。 他站在佛堂门口,胸口闷着股郁气,连先前与了无叙旧的心思,也散得干干净净。 小厮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却透着冷寂的背影,眼底泛起丝心疼,悄悄摇了摇头。 大人素来清冷,极少有在意的事物,这白玉就是其中一个,偏偏还弄丢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禅房走,温言本想见过了无,说声抱歉便离开。 可刚走到禅房附近,他脚步忽然顿住,眸光微凝 。 不远处的草丛后,蹲着道熟悉的银裙身影,指尖正捏着块温润的白物,轻轻逗着团在草里打滚的野猫… 少女眉眼含笑,指尖轻轻蹭过三花小野猫的耳尖,连声音都放得极柔,仿佛能让周遭的风都跟着沉静下来。 小猫黏人得很,三花毛蹭着她的袖口,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喵喵”声,软得勾人怜惜。 温言淡漠的看了一眼,原本他是不打算理会的,可他无意间瞥到了安宁手中用来逗猫的东西。 日光洒在她手上,衬得她手温润柔软,更衬得她手中的白玉,莹润透亮,连纹路都清晰可见。 温言的眉头瞬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锐光。 小厮见他脚步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见到草丛间的少女,他先是被美的一晃。 待看清少女手中捏着的物件时,他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指向那边,语气急切:“大人!是白玉!您的白玉!” 第66章 你凑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人 草丛里的安宁听见动静,抱着小猫缓缓抬头。 撞进温言的目光时,她嘴角漫开一抹笑,眼尾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狡黠。 这笑瞧着温和无害,落在温言眼里,却像精心织就的勾人陷阱,透着丝说不清的危险。 她垂眸,指尖勾着串白玉的绳结转了两圈,将玉稳稳攥在掌心,这才抱着小猫站起身。 银裙扫过草叶,蝶饰晃出细碎的光,语气慵懒:“温太傅,好巧,这才没多久,咱们又见面了。” 温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眸色沉得像浸了墨。 的确很巧,但他并不认为,安宁拿着玉蹲在这里逗猫会是无心的巧合。 他上前两步,站定在少女面前,目光落在她攥着白玉的手上,语气里裹着深意:“是啊,好巧…” 安宁手指轻轻撸过三花小猫的脊背,猫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滚出绵长的呼噜声,连尾巴尖都轻轻勾着她的袖口。 她抬眸看向温言,唇角勾着浅笑,语气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这午时都快过了,温太傅怎么还在圣安寺?莫不是……您在这儿,还有什么挂念的人?” 温言心底的确记挂着禅房里的了无。 今日来圣安寺,本是为了来赴约叙旧,此刻却因寻玉耽搁了许久,让对方独自在禅房里等了近一个时辰。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垂眸盯着安宁攥玉的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一旁的小厮见两人绕来绕去不提玉佩,急得额头冒了点汗,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道:“小人见过长公主殿下。 恕小人多嘴,您手上这白玉,是咱家大人的要紧之物,大人发现玉丢了,在佛堂里里外外翻找了近一个时辰,这才没及时离开圣安寺。” 安宁低头瞥了眼指尖绕着的白玉,忽然挑眉,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模样。 她抬手将白玉举到眼前晃了晃,眼底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恶劣:“你说的,是这个?” “正是!正是这个!” 小厮连忙陪笑,往前又挪了半步,伸手就想接玉。 没成想安宁手腕一翻,瞬间收回手,还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目光落回温言身上,眼尾弯着,满是好奇:“要紧之物?能让温太傅寻这么久,到底有多要紧?该不会……这玉是您心上人所赠吧?” 小厮刚要开口解释玉的来历,温言忽然上前半步,打断了他的话:“此乃臣的私事,就不扰了殿下的清静。” 他目光定在安宁的手上,姿态放得更谦和了些:“殿下能捡到臣的白玉,是臣的幸事,若殿下肯将玉归还,臣定感激不尽。” 小厮愣了愣,没再开口,识趣的退到了一旁。 看着两人之间已不足一臂长的距离,小厮若有所思。 这距离早已打破了大人素来与人亲近的极限,看来这玉对大人而言,真的无比重要。 “感激不尽?”安宁将白玉攥回掌心,指腹轻轻蹭过玉面的温意,忽然也上前半步:“不知温太傅,想如何感激?” 温言一阵沉默,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立着,像两尊凝住的雕像。 一个气质清冷疏离,周身像结了层无形的霜,一个周身侵略感极强,温润的眉眼里压着沉敛的压迫,明明唇角还勾着笑,却让周遭的风都似绷住了力道。 …… 彼时,凉亭里。 石桌上的点心还摆着大半,安宁却迟迟未归。 楼月白早没了心思吃茶,指尖反复抠着石桌边缘的纹路,目光隔一会儿就往安宁离开的方向瞟,坐立难安。 桑枝枝原本捧着茶盏的手也停了,眉尖悄悄蹙起,不住的看向安宁离开的方向。 心底的担忧一点点漫上来。 殿下离开时只带了雪香一人,圣安寺虽清静,可后山的林间小路岔口多,她那么柔弱貌美,不会出什么事吧? 略一思忖,桑枝枝抬眼看向楼月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楼公子,殿下走了这许久还没回来,我心里实在不安,想去找找她。” 这话正说到楼月白心坎里。 ?他早按捺不住想寻人的念头,又怕自己贸然离开,安宁回来见不着人会恼,一直强忍着。 此刻桑枝枝先开口,他立刻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赞同:“你一个姑娘,单独去找殿下我也不放心,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也好有个照应。” 桑枝枝闻言连忙点头,转身对留下的婢子吩咐了两句,让她们守好凉亭里的食盒与物件。 交代完,两人便脚步匆匆地往安宁离开的方向去,目光不住扫过沿途的草木,只盼着能早点看见那抹熟悉的银裙身影… …… 草丛间的风忽然慢了些,温言冷峻的眉眼竟倏地松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殿下想让臣如何感激?” 这难得的温和像裹了层冰壳,男人眼底的冷意非但没减,反倒比寻常更甚三分。 安宁恍若未觉般,指尖轻轻勾了勾,嘴角笑意透着一丝恶劣:“温太傅,你凑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人…” 温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了点白,呼吸也不自觉沉了几分。 他能察觉到安宁的不怀好意,理智在叫嚣着不能靠近,可玉佩还在她手里,主动权全在对方身上,他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风卷着银杏叶的碎响掠过,撩起安宁腮边的碎发,发丝轻晃着蹭过她的唇角。 温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抬腿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让自己与安宁离的更近。 近到她发间的甜香裹满鼻翼,近到两人的低语不会被旁人听去,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似要缠在一起。 “殿下请说。” 他眼睫低垂,遮住眼底的波澜,语气依旧淡漠得像结了冰。 安宁见状,指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襟,借着力道踮起脚,让自己离他更近些。 她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呵出的气息带着点甜香的暖意:“太傅送我回府,我就将这玉佩还给太傅。” 两人靠得极近,银裙与青袍的衣角轻轻相触,从远处看,竟像相拥在一起,连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的光斑,都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不远处,桑枝枝正带着焦急四处张望,目光无意间扫过草丛后,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67章 被楼月白看见她撩温言了 看清那亲密的姿态时,桑枝枝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连忙慌乱地移开眼,不敢再多看一下。 跟在她身后的楼月白没留神,险些撞上来。 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见她脸色不对,眼底满是慌乱。 他下意识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去。 繁茂的草丛后,一株银杏树斜斜立着,树旁,银裙身影正仰着头,与苍青身影贴得极近。 少女嘴角漾着浅淡的笑,眉眼弯弯。 男人微微俯身,姿态透着几分难得的谦和,仿佛带着纵容。 头顶的银杏叶簌簌翻飞,将两人裹在细碎的光影里,美得像幅精心绘就的画,却刺得楼月白眼底发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银杏树下。 安宁呵出的湿热气息,轻轻扫过温言颈侧敏感的肌肤,像根细羽毛挠过心尖,泛起一阵隐秘的酥麻痒意。 清雅的甜香溢满鼻尖,温言身子骤然绷紧。 过分亲昵的距离让他有些不适,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僵硬。 正想直起身,与她拉开些距离,他便感觉身后突然传来衣袂翻飞的锐响,混着拳头破风的狠劲,直直朝着他后心袭来。 “小心!” 温言眉头骤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安宁的腰肢,带着她旋身躲开。 可他终究是文臣,没练过武,避开了要害却没躲过那股蛮力。 后背被狠狠一扯的瞬间,他被迫松开安宁,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侧目时,撞进一双因震怒而通红的瞳孔里。 未及反应,那眼睛发红的少年已挥拳朝他面门袭来,拳头重重打在他脸颊时,发出一声闷响:“放开殿下!” “唔…” 温言被打得猛地偏过头,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很快渗出血珠。 殷红的血迹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苍青色锦袍的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这抹艳色落在他清隽冷冽的面容上,竟添了几分妖冶的勾人。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本就暗沉的眸子愈发冷寂,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只看向少年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晦涩。 安宁看着那抹红,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恶劣笑意。 哎呀,翻车了呢… 被楼月白看见她撩温言了。 那可怎么办呢? 要是这两人能真的打起来,那就更有意思了~ 楼月白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大口喘着粗气,拳头的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会在草丛后撞见这一幕。 先前在佛堂里,殿下与这男人并肩而坐,他只当他们是寻常的朋友,殿下上前打个招呼而已。 可方才两人离得那样近,姿态又那样亲昵,他们甚至相拥着低语,又哪里会是寻常朋友。 楼月白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目光落在安宁身上时,那股冲劲又瞬间软成委屈,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了又滚,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子。 “殿下,他是谁?”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与颤抖,却也舍不得发一分脾气,连质问都带着一丝谨小慎微的温柔。 温言松开安宁,往后退开两步,像是要脱离风暴中心。 他抬手蹭了蹭唇角的血迹,指腹沾了点殷红,一双淡漠的眸子在二人身上仅落了片刻,便转向别处,仿佛眼前少男少女的纠缠,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安宁怀里的小猫因为惊吓,浑身绷得像块小石头,圆眼睛缩成细缝,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屈指轻轻顺着它炸起的脊背往下捋,一下下温柔缓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檐角落了片叶:“他是温言,当朝太子太傅。” 楼月白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闷痛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带着颤,几乎要喘不上气。 太子太傅…温言… 这几个字像惊雷砸进脑子里,他猛地想起许多。 遍京都谁不知道,温家嫡子温言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束发之年便执掌东宫教席?。 殿下从前跟着太子读书时,日日与他相处。 那样多年的情分,那样深厚的渊源,哪里是他这个只认识殿下短短半月、连名分都没有的国公府庶子能比的? 他甚至连站在殿下身边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 方才涌到嘴边的质问,此刻全化作酸涩的沫。 他想问殿下为何有了温言,还要对他温柔;想问那些亲近是不是消遣;想问自己是不是像个笑话。 可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他也没敢把一个字说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从未说过属于他,连那点温柔,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 是他贪心,是他妄念,错把片刻的暖意,当成了长久的依靠。 “……好,我明白了……”楼月白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带着点破碎的哑:“殿下,月白…有些不适,先行告退,还望殿下恕罪。” 话音落,他没等安宁回应,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踉跄,路过温言身边时,他下意识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抹苍青色身影。 眼神里裹着点自嘲,裹着点狼狈,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又像在嘲笑自己这个跳梁小丑。 可温言依旧立在银杏影里,睫毛都没颤一下。 苍青色衣袍沾着点落叶,周身的冷意没减半分,连目光都没往楼月白的背影上落,仿佛方才这场带着点泪意的告别,不过是隔岸的烟火,热闹或落寞,全与他无关。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脚边,楼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只留下一阵轻得听不见的脚步声,渐渐散在风里。 桑枝枝站在原地,脸色泛着浅白,连呼吸都没完全平复。 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安宁身上,带着几分后怕的担忧:“殿下,您可有受伤?” 这楼公子发起怒来,也实在太吓人了些。 虽不知道楼公子为何要如此愤怒,可若刚刚那一拳打在了殿下身上,该要如何是好。 所幸,是温太傅受了这一拳… 第68章 她对那楼家庶子并无感情,对他亦是 安宁低头摸了摸怀里小猫,看着它重新蜷成一团,才抬眸摇了摇头,眼底漫开丝戏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很好,不过温太傅嘛,瞧着可不太好。” 桑枝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温言?。 男人左颊泛着明显的红肿,唇角的血迹虽已擦干,却依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狼狈。 可这份狼狈没减损他半分疏离感,反倒让那股冷意更甚,像块裹了冰的玉。 原本她想要关切一二的话,被他这副拒人千里的冷硬姿态,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只得作罢。 温言侧目看向安宁,声线如平湖无波:“臣无碍。” 男人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安宁的喜恶,平淡得如同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目光落在安宁带笑的眼底,像要穿透那层戏谑,看到她的内心。 他清晰的察觉到,安宁对楼月白的离开没有半分不舍,甚至藏着丝不怀好意的雀跃。 她对那楼家庶子并无感情,对他亦是。 他不知道安宁为何要撩拨他,也不关心她与那楼家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于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他也不想掺和。 这样的麻烦,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至于那块白玉……权当是丢了,拿不回来也便罢了…… 沉默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殿下先前提出的要求,恕臣难以从命,那块白玉若殿下喜欢,便送与殿下留作玩物,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话音落,男人转身便走。 青袍扫过草叶,带起几片碎叶,连个回头的余光都没给,走得干脆利落,半分情面都没留。 桑枝枝立在原地,怔怔望着温言远去的背影。 温太傅是京中闻名的高岭孤月,生得温润如玉,眉宇间却总凝着三分霜雪,连走路都带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 他入朝不趋附权贵,退朝不宴饮宾客。 这般遗世独立的存在,便如松间积雪、崖顶孤鹤,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殿下怎会与这样的人有纠葛? 安宁看着温言离开的背影,神色淡淡,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她故意蹲守温言,凑近他撩拨他,单纯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偏想将这高岭之花拽入凡尘。 跟在温言身边的小厮,快步跟上自家大人的步伐,脸色一变再变。 这玉这可是大人的姐姐留给大人的唯一遗物,大人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还有,大人平白挨了一拳,竟也半句不追究,就这么算了? 他越想越乱,盯着自家大人挺拔却冷寂的背影,只觉得今日的大人,全然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银杏树下。 桑枝枝终于回过神,目光落在安宁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她想问方才的争执,又怕触到殿下的烦心事,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安宁低头,将怀里的三花小猫轻轻放在地上。 小野猫还恋着她的温度,蹭了蹭她的银裙裙摆,发出细碎的“喵喵”声。 她却只是抬脚,轻轻将猫往旁挪了挪,没再看它,转身抚了抚衣袖上沾的猫毛,动作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她侧目看向桑枝枝,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今日这场闹剧,倒叫枝枝看笑话了。” 这笑落在桑枝枝眼里,却显得格外牵强?。 方才温言冷着脸拒绝、转身就走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殿下这么好,肯定不会是殿下有错,一定是楼公子和温太傅的错! 桑枝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殿下,您和温太傅提了什么要求,怎么会让他那样冷着脸拒绝您?” 安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黯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让他送我回府罢了,他既不愿,我总不好强求。” “就、就只是这样?”桑枝枝眼睛都睁大了些,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原以为殿下是提了什么为难的要求,才会让温太傅拒绝得那样干脆。 怎么说,殿下也曾跟着他学了三年课业,三年的师生情分,不过是同行回趟京都而已,怎么就值得他这般绝情? 若是换作自己,被这样不近人情地拒绝,怕是早委屈得红了眼。 桑枝枝越想越心疼,轻轻牵住安宁的手,说话声音都软了下来:“殿下,不管旁人怎么对您,臣女都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这话里的维护之意藏都藏不住。 这些男人靠不住没关系,殿下还有她,她会永远,永远,永远支持殿下,不管殿下要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支持殿下! 安宁忍不住粲然一笑,眼底盈满了碎星般的光亮:“枝枝,有你真好~” 她反手握住桑枝枝的手,在手心里紧了紧:“时候也不早了,拖着你陪我在这圣安寺逛了一天,想来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府吧。” 桑枝枝满心只盼着安宁能开心些,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忙不迭点头:“好!都听殿下的!” 两人刚转身要走,安宁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似乎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像覆了层温软的棉,却带着种没法忽视的重量,顺着脊背慢慢漫上来。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后头的禅房方向。 只见禅房门口的老银杏树下,了无正静立着。 他身上的僧袍泛着浅灰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看着空无寂静,像映着满山云影,底下却似藏了千言万语。 安宁有种直觉,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位在世佛子全都看在了眼里,也看透了。 她心头轻轻一跳,却没半分慌乱。 这位在世佛子一心向佛,看惯了清修与平和,大抵很难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专爱搅弄人心,胡作非为的恶劣性子。 可,那又如何?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率性而为,从不管旁人眼底的诧异或不解,也从没想过要活成谁期待的端庄模样。 她对着了无的方向,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没停留,反手牵紧桑枝枝的手,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没半分迟疑… 第69章 前朝发难 马车驶进公主府时,黄昏已漫过朱红院墙。 檐角的铜铃在暮色里晃着细碎的光,连空气都裹着层淡淡的凉意。 回廊下,明川早已立在那里,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手拢在袖中,指节似是攥着什么物件,袖子微微鼓起。 见到安宁的身影,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原本沉如深潭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安宁还未走到近前,便觉出他身上的气息不对,像压了层未散的秋雨,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眼角微眯,料想明川应是查出了重要线索。 走到明川近前,她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了句:“进来回话。” 声音里没带多余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雪香上前推开雕花木门,门轴发出轻浅的“吱呀”声。 安宁先一步跨进屋内,抬手解开肩上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楠木架上。 披风上的流苏晃了晃,她这才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明川,眉梢微挑:“看你神色绷得这样紧,可是查到了不好的消息?” 明川眉峰微动,惊叹主子的敏锐。 他没急着开口,先转身轻轻带上房门,将天际的暮色隔绝在外,继而快步走到安宁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又凝重:“主子英明。”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口供,双手捧着递上前:“主子,这是七夕那晚,往乌洛质子寝殿塞密信的那个太监的供词。 据他招认,当晚是受了时任巡宫羽林卫队正周阳所托,所以去送的信,周阳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银锭边缘还泛着冷光。 他双手托至安宁眼前,声音沉了几分:“主子您看,这银锭是在那太监住处的暗格里翻出来的,另外…… 咱们的人还查到,那太监的家人,前日已尽数被人灭了口,无一存活。” 安宁垂眸,眼角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银锭下方的铭文上。 “肃?” 她屈指,指尖轻轻描过银锭上的小字,语气里带着点冷意。 明川微微颔首,声音沉得更甚:“不错,这银锭铸着‘肃’字印记,是肃王府独有的私银,外头根本不会流通,寻常人绝无可能拿到。” 安宁松开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捻了捻,垂眸陷入沉思。 原书中关于肃王的笔墨少得可怜,连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肃王的印象也非常单薄。 他是原主的五叔,也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此人自幼聪慧,性子却淡泊如水,待谁都温和,不喜攀附朝臣,平日里连王府大门都很少出。 自原主记事起,这位五叔就对她和太子格外友善,原主和太子也一直觉得,这位五叔是皇室里难得的温厚长辈。 这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人,会是暗中推动北疆与堰朝决裂的幕后黑手吗? 线索太少了,零碎得拼不出完整的轮廓,安宁越想越觉得头绪纷乱。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了点不耐:“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明川立刻应声,身子微微前倾,语速快了几分:“今晨天还没亮,咱们的人就摸清了昨夜刺客的底细,如您所料,此人的确是羽林卫,还好巧不巧的,就是那个周阳。 更要紧的是,此人的履历干净得过分,除了跟禁军统领走得近些之外,平日里几乎不与旁人往来,连亲戚都极少走动,倒像是刻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紧实的信函,双手递到安宁面前:“主子,这是属下在周阳住处的床板下找到的密信,藏得极深。” 安宁接过信函,指尖捻开绳结,展开信纸?。 信纸泛着粗粝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连个落款都没有。 更明显的是,信上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显然是写信之人刻意隐藏了笔迹。 信上的内容也很单薄,只有短短一句话: 事已办妥,七月十一日早朝,可发难。 “七月十一……”安宁盯着信上的日期,指尖捏着信纸顿了顿,眉梢瞬间拧紧。 ?那不就是明天? 安宁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连眼底的光都凝了冷意。 原书中并未提及前朝发难,想来是因为她的介入,强行改变了乌洛瑾的命数,也破坏了背后之人原本的计划,所以对方换了别的法子。 恐怕明日早朝,他们还是冲着乌洛瑾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的手便猛地收紧,掌心的密信被攥得皱起,边角都沁出了指印。 眼下查到的证据太零碎,根本够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更何况对方绝非傻子,她连日来的动作,对方定然已经察觉,说不定早就布好了应对的后招。 想救下乌洛瑾,甚至揪出那人,必须得想个出其不意的法子才行。 念及此,她抬眸看向明川,语气里多了几分果决:“明日早朝之前,帮本宫办妥一件事……” 明川立刻微微倾身,附耳上前,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半个字。 待安宁低声交代完,他才直起身:“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 正要起身退下,安宁却忽然开口喊住他:“等等。” 明川脚步一顿,刚直起的膝头又轻轻跪下,眉眼低垂,姿态依旧恭敬:“主子还有何吩咐?” 安宁没说话,只缓缓俯身,屈指轻轻覆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皮肤,明川的身子就几不可察地僵了。 独属于主子的甜香漫进鼻尖,昨夜那些隐晦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心尖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又麻又疼。 他忍不住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指尖。 动作里带着惯有的乖顺,却又多了丝藏不住的、真切的动情。 这幅任人采撷的模样,让安宁很是怜惜。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眼下泛青的地方,轻轻撵磨。 “你身上还有伤,”她声音放得轻了些,温温柔柔的:“办完了事,早些回府休息…明日一早,随我一起进宫…” 不过是句随口的叮嘱,明川的心口却像被暖意裹住,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眼睫像被风吹动的蝶翼,轻轻颤了颤,连回话的声音都添了几分虔诚:“是,主子。” 第70章 乌洛瑾狼子野心,心术不正 翌日,天色压着层浓灰,朱红宫墙在沉雾里泛着冷光。 宫门刚启,铜环还沾着晨露,上朝的官员便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朝服袖角擦过宫墙,细碎的摩擦声窸窸窣窣,没惊动高墙里的静谧,反倒衬得皇宫更加寂寥。 “哒哒哒…” 倏地,一道清亮的马蹄声响起,急促的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走在前头的官员纷纷顿住脚,抬眸往后看。 只见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疾驰而来。 车厢两侧的鎏金凤纹,在沉光里泛着冷芒,那是长公主府独有的徽记,一眼就能认出来。 官员们连忙退到宫道两侧,垂首对着马车行礼,心中暗忖: 这个时辰长公主怎么会入宫? 瞧着这车速,还急得很。 齐云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从眼前驶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转瞬便恢复沉寂。 和离已有数日,这些日子,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煎熬。 他到此刻方才知道,延迟爱上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若是当初他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那般执拗,是不是他与安宁之间就不会错过,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马车渐渐远去,玄黑的影子融进宫墙深处。 齐云舟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滞涩,将心头的不适与异样尽数深藏… …… 辰时的钟声刚落,金銮殿内的沉香便漫得更浓,丝丝缕缕缠上殿中梁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 御座上的皇帝手抵着龙椅扶手,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连日的政务已耗去不少精力。 常规的地方奏报、边关文书一一过目,殿中侍御史手持朝笏,高声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陛下!臣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一道洪亮的声音便撞破了殿内的寂静。 九卿之列的大理寺卿张正清手持玉笏,缓步迈出文官队列,俯身深深一揖:“臣,大理寺卿张正清,要弹劾北疆质子乌洛瑾!” 大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 张正清抬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字字铿锵:“此人狼子野心,心术不正!于七夕之夜暗中策划京都骚乱,更私通北疆细作,意图窃取我堰朝机密,坏我朝社稷根基!” “哗——” 这话像颗惊雷砸进殿中,原本肃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官员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攥紧。 质子本是两国邦交的象征,这般直接弹劾其通敌,无异于点燃一桶火药,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北疆与堰朝的决裂。 御座上的皇帝眉头猛地蹙起,身体微微前倾,龙椅扶手被攥得发出轻响:“张爱卿,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两国邦交,你可有确凿证据?” “臣有!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请陛下容臣一一陈奏!” 张正清语气笃定,说着便侧身对着殿外扬声道:“带上来!” 很快,两名身着大理寺服饰的侍卫押着一名汉子入殿。 那汉子双手被缚在身后,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双眼满是惧色,连站都站不稳,身子不住发颤。 张正清伸手指向那人,声音更响:“陛下请看! 此人乃七夕夜在朱雀街骚乱中抓获的乱党头目! 经大理寺连日审讯,他已招供,当日的骚乱,正是受北疆质子乌洛瑾指使!其目的,便是借混乱之机,将他暗中绘制的京都城防图,转交给北疆潜伏的细作!” 殿中议论声更甚,不少官员面露惊色。 不等众人消化这消息,张正清又接着道:“此外,当夜负责巡守宫闱的羽林卫副队正亦可作证! 他供称,七夕子时曾亲眼见到乌洛瑾孤身一人出现在御花园,行踪诡秘,形迹可疑,似在与何人接头!” 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朝笏的手瞬间收紧。 他抬眼看向张正清,目光里满是怪异。 七夕那夜,乌洛瑾明明被他堵在梅林轩,打了个半死,之后一直重伤卧床,怎么可能去御花园? 这证词,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指尖下意识捻了捻。 皇姐“思而后动”的叮嘱忽然浮上心头,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太子垂眸掩去眼底的疑虑,打算先观察一下,看看张正清接下来还会抛出什么证据,再做反应。 大殿上,张正清还在继续。 他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信纸,躬身向前递出,声音在大殿中掷地有声:“陛下,此乃大理寺在那乱党头目身上搜出的密信! 信上不仅详细绘制了京都西、北两门的城防要点,还标注了守军换防的时辰,字字句句皆是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哗然的百官,语气更添分量:“臣已请宗人府调出乌洛瑾初入京都时填写的文书,交由三位笔迹大家比对,密信与文书上的字迹起笔、收锋,乃至墨色晕染的细节,完全一致! 此信,确是乌洛瑾亲笔所写!” 沉香的烟缕似乎也被这话语凝住,殿内的空气愈发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人证指认、物证确凿,连目击者证词都环环相扣,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乌洛瑾,堪称完美的无懈可击。 张正清猛地跪伏在地,语气满是悲愤:“陛下!乌洛瑾身为北疆质子,受我朝恩养两年,却包藏祸心,暗中勾结细作,绘制城防图! 此举不仅背弃两国盟约,更视我堰朝律法与国威如无物!” 他叩首在地,声音带着颤,却更显决绝:“若今日不严惩此獠,他日北疆定会得寸进尺!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乌洛瑾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并以此为由向北疆问罪,发兵征讨,以彰我堰朝天威!” “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便冲出数人,躬身附和,声音激昂:“北疆蛮夷素来狼子野心,如今连质子都敢行此叛逆之事,可见其王庭早已蓄谋已久!此战不可避!” 第71章 她这般锋芒的样子,他倒是从未见过 “请陛下下旨!严惩乌洛瑾,扬我国威,让北疆知晓我堰朝之威不可犯!” 激进派官员纷纷出列,喊杀之声瞬间填满大殿。 中立派官员立在原地,面色凝重,眼底虽有怒意,却没敢妄动?。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则面露担忧,相互递着眼色,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朝笏。 此事太过完美,反倒透着蹊跷,可面对这环环相扣的证据,众人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缺口,只能沉在原地静观其变。 武将班列中,齐云舟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看向张正清的眸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周遭的喊杀声越响,他指尖就攥得越紧,仔细看,还会发现他嘴角噙着一点戏谑的弧度。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沉得像淬了冰。 他太清楚此事的分量。 轻了,群臣非议、有损君威;重了,北疆必以此为借口开战,刚稳了两年的边境又要再起硝烟。 大理寺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殿内喊杀声此起彼伏,群情汹涌如潮,他根本没有强行压下的余地。 两难之下,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沉了些:“质子乌洛瑾,现在何处?” 殿前侍卫统领立刻躬身回话:“回陛下,乌洛质子尚在梅林轩待诏。” “将人带上来。” 皇帝手掌一蜷,玉扳指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语气里没了半分犹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名禁军便押着乌洛瑾踏入殿中。 他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素袍,衣角沾着些褶皱,却依旧脊背挺直,像极了雪原上迎着寒风而立的孤松,没有半分被挟持的狼狈。 皇帝的目光沉沉扫过去,带着帝王的威压:“乌洛瑾,大理寺奏你私通北疆,绘制城防图,你可有话要说?” 少年质子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没半分惧色,深潭似的眼眸直直迎上御座的方向,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 有人等着他跪地求饶,有人盼着他露出破绽,更多人则屏气凝神,心中惴惴不安。 可乌洛瑾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肩背挺得更直,仿佛殿中所有的威压、质疑、敌意,都穿不透他那层无形的倔强。 这沉默不是认罪,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不屈,也宣告着对这精心构陷的蔑视。 皇帝脸色渐渐不耐,心头的火气莫名窜了上来?。 这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都到了这份上,还敢摆这副硬骨头的姿态,分明是没把他这个堰朝皇帝放在眼里! “既如此…”皇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下旨:“传朕旨意,将质子乌洛瑾…”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父皇!且慢——!”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像两把利剑突然刺破殿内的肃杀之气。 殿外那声“且慢”,清亮的似凤鸣穿云,竟硬生生穿透殿内的嘈杂,压过了太子未说完的话尾,在金砖铺就的大殿里荡开轻颤的余响,叫满殿人都下意识住了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拧向殿门,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只见长公主安宁,身着庄重朝服,手持一方匣子,迎着无数或惊诧、或疑虑、或审视的目光,步履从容,宛如一道划破浓雾的晨曦,缓缓踏入殿中。 少女眉峰微扬,眉宇间凝着平日少见的飒爽英气,连眼尾原本柔和的弧度,都添了几分冷冽的锐利。 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雍容与威严,竟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连殿角跳动的烛火都缓了半拍,叫人不敢轻易逼视。 跪在殿中的乌洛瑾身子猛地一僵,原本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些许,连方才那副对抗威压的倔强姿态,都悄悄收了些。 他没回头,却能清晰辨出那道身影的主人。 太子微微一怔,眉梢挑得老高,诧异的目光黏在姐姐身上,口中未完的话语,一时都忘了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姐竟会在这个节骨眼闯进来,还带着这般迫人的气势。 温言立在文官列中,素来平稳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侧目望向那抹玄色身影时,沉寂如深潭的眸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这般锋芒的样子,他倒是从未见过。 武将班列里的齐云舟,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僵住了身子,猛地侧目望去。 玄色朝服衬得少女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的英气压过了平日的柔媚,像株迎霜的寒梅,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瞳孔震动,惊艳于这般飒爽的安宁,也讶异,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想起和离那日,她说的要以家国为重,齐云舟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这样耀眼的安宁,正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连仰望,都觉得有些晃眼… 安宁目不斜视,既未瞥向殿中僵跪的乌洛瑾,也未扫过两侧屏息的百官,只径直走到殿中御座前,屈膝行礼:“儿臣安宁,见过父皇。”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入宫上殿。 惊讶过后,他眉梢挑了挑,语气里带了点惯有的纵容,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宁儿今日怎的来了?还穿了朝服,可是有要紧事?” 安宁俯身行了全礼,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百官。 看到太子身旁的肃王时,她眉头微沉,随即收回目光,朗声道:“父皇,儿臣方才在外间,听闻张大人弹劾北疆质子乌洛瑾,称其私通细作、意图不轨。 其所呈证据看似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可细究之下,仍有几处疑点令儿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此案关乎两国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小事!所以儿臣便进来了!” 她顿了顿,眉宇间染上几分为国为民的担忧:“若今日仅凭这些证据草草定案,儿臣担心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更会让我大堰朝平白背负滥杀质子的污名。 届时北疆借机发难,我朝便是不义之战,国威受损不说,边境百姓更要遭战火之苦!”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起了一阵微小的骚乱。 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安宁与张正清之间来回打转。 张大人的证据明明环环相扣,怎么长公主却说有疑点? 难不成,她手中握了别的证据? 那些原本喊着严惩乌洛瑾的激进派,一时间也都下意识闭了嘴,等着看她接下来的话。 第72章 情书乃乌洛瑾亲手所写 张正清的脸色瞬间从方才的从容转为铁青,原本挺直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垂在身侧的手都猛地攥紧了玉笏。 他没料到长公主会当众质疑证据,更没料到她周身的气场会这样强。 “长公主殿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试图压过安宁的气场:“此乃朝堂重地,此案又证据确凿,您说有疑点,还请明示,疑点究竟从何说起?” 安宁没急着回话,只步履轻缓地转向他,眸光深得像浸了墨。 那眼神不像平日的慵懒,反倒像蛰伏的猎手盯着猎物,带着无声的压迫感,仿佛能看穿人心里的所有盘算。 张正清被这目光扫过,后颈倏然窜起一股凉意,像被冰针刺了下?,方才强撑的底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气息都弱了半分。 传言长公主性子绵软可欺,怎么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安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没半分急切,却字字都往要害上戳:“张大人莫急。 你方才说,此案最关键的物证,是七夕之夜从乱党身上搜到的那封密信,且已确认是乌洛瑾亲笔所写,是也不是?” 张正清连忙颔首,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的笃定:“正是!此信笔迹已由三位笔迹大家核对,无论是起笔的力道,还是收锋的细节,都与乌洛瑾的字迹分毫不差,绝无可能造假!” 他说着,还特意抬了抬下巴,像是要强调证据的无可辩驳,可攥着玉笏的手,却愈发收紧。 安宁眉梢微挑,一声轻哼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素手一抬,将掌心攥了半晌的木匣举在身前。 殿内烛火摇曳,匣身边角嵌的细银随光影流转,漾开几缕冷冽的光泽,衬得她手愈显莹白。 “巧得很,”她声线清透,如玉石相击,字句间裹着不容置喙的凛冽:“本宫手中有一枚北疆圣药,此药是乌洛瑾于半月前,亲自赠与我的。 与该圣药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乌洛瑾亲手所写的情书,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掀匣盖,捻起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笺。 指节微动,笺纸缓缓展平,纸上淡淡的香味随动作漫开,混着殿内烛火的暖光,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旖旎。 笺上墨迹浓淡相宜,一笔一划皆显隽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瑾”字,在烛火下清晰得扎眼。 “请父皇与诸位大人明鉴,”她将粉笺举至胸前,烛火映着她侧脸的轮廓,睫羽投下的浅影在眼下轻晃,眸光却亮得如寒夜星辰:“这情书的笔迹,与张大人方才呈上的密信笔迹,是否完全一致?”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溢满大殿,官员们的目光在安宁与乌洛瑾之间来回逡巡,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北疆质子与长公主之间竟有这般隐秘的纠缠? 太子立于百官之首,一双眼倏地瞪圆,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怎么可能? 皇姐真与乌洛瑾在一起了? 这乌洛瑾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能让皇姐舍弃齐云舟,转而对他青睐有加! 难怪皇姐今日会为了乌洛瑾出面,原来是在救心上人。 太子蹙起眉,暗中捏了捏指骨,只觉得乌洛瑾哪哪都配不上皇姐,那日揍他还是揍轻了。 另一边的齐云舟眼睫猛地一颤,握着朝笏的手不自觉收紧,冰冷的玉笏硌得他指腹发疼。 安宁和乌洛瑾? 那日马车上的惊鸿一瞥犹在眼前。 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下,又闷又涩。 可他立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不会的,和离那日安宁说了,她此后要以家国为重,绝不可能会做三心二意的事。 定是乌洛瑾自作多情,安宁或许根本没放在心上,她今日不过是借这封信为乌洛瑾洗脱嫌疑,绝非真有私情! 温言深邃的目光掠过安宁手中的情书,又落在殿中僵跪的乌洛瑾身上。 他面容依旧冷峻,沉寂如水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跪在地上的乌洛瑾却如遭惊雷劈顶,浑身一震。 周遭的哗然、探究的目光仿佛都隔了层雾,他全然未觉,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四肢百骸都僵得像块寒石。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给安宁递过半张纸、写过半个字! 这个妖女要做什么? 落井下石吗? 那夜的羞辱犹在眼前,他下意识蜷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眼底沉郁得像化不开的永夜,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滞涩,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在皇帝的示意下,几位文官大儒上前比对后,确认情书与密信字迹一样。 张正清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攥着玉笏的手瞬间松开,指节因之前的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甚至悄悄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殿下您看,这岂不是铁证如山?乌洛瑾通敌之事,根本无可辩驳!” 说罢,他还刻意朝百官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证据无懈可击。 “噗呲,哈哈哈……” 安宁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突然在殿中响起。 少女眼尾弯起如月牙,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细齿,笑声轻浅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却偏偏裹着股说不出的渗人。 百官顿时面面相觑,纷纷皱着眉摸不清头绪。 长公主在笑什么? 有人悄悄瞥向御座,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捻着指尖的动作一顿,看向安宁的目光里没了往日的纵容,反倒多了几分兴味与意外,似是头回见她这般模样,缓声道:“宁儿在笑什么?” 听到父皇的问话,安宁笑声渐渐收住,只余唇角还勾着浅浅的弧度。 她转向张正清,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似盛着无限惋惜,唯有那微微上挑的尾音,泄露了半分刻意的恶劣。 “本宫府中有个护卫,名唤明川,最擅描摹他人字迹,别说模仿乌洛质子的笔锋,便是模仿父皇的御笔,也能做到七分相似。 方才那封情书,便是他照着乌洛瑾往日手札仿的,与乌洛瑾本人,没有半分关系。” 第73章 像是偷情一般 “护、护卫?”张正清脸色骤然变僵,双目圆睁盯着安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说这封情书是仿写的。 安宁没给他缓冲的机会,目光转向殿外,声线陡然拔高:“明川,进来!” 随着安宁话音落下,殿门外缓缓走进一道墨色身影。 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墨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 他眉峰压得极低,眼尾微微下垂,周身裹着股见惯生死的肃杀之气,路过百官身侧时,让周遭空气都似凝了霜。 可当他走到安宁身边时,那股凛冽气场却骤然收敛,像被温水化开的寒冰,连呼吸都变得乖顺起来。 他刻意往安宁身边挪了半步,挨得极近,垂眸跪地时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声音平淡:“卑职明川,见过圣上,见过长公主殿下。” 男人姿态间无意识的流露出一丝对安宁的依赖,像雏鸟寻着归巢,满是眷恋。 安宁垂眸看他,眸光不禁柔和了几分。 她转向御座,声音清透:“父王,想验证儿臣所言是否属实,只需即刻命乌洛瑾与明川,各写同样的字句比对便知。” 御座上的皇帝目光落在安宁脸上,指尖轻轻叩着玉圭,眼底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 须臾,他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唇:“倒是个稳妥的法子,来人,给乌洛瑾与明川,各呈一套文房四宝过来。” 内侍应声,快步退下。 安宁皓腕轻转,指尖不经意蹭过明川的耳垂。 那触感微凉,似一片羽毛拂过,快得像错觉,却让明川耳尖倏地泛红。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子猛地一僵,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成了拳。 殿上文武百官齐刷刷看着,御座上还有皇帝坐镇,这毫不起眼的触碰,就像是偷情一般,给明川带来莫大的兴奋与刺激。 小腹升起一丝燥热,像团火,顺着脊背往上窜,瞬间燎遍他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连忙垂下浓密的羽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堪堪遮住眼底翻涌的灼热。 这细微的一幕,被站在武将列中的齐云舟尽数看在眼里。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堵住,心口似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眼尾都泛了红。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毕竟,他与安宁已经和离,他没资格管她的事。 可看着明川那过分亲昵的姿态,想着方才安宁指尖那一瞬的轻触,他就如鲠在喉,胸腔里堵着股酸涩,连呼吸都带着苦味。 哪怕那触碰是无意,可明川看向安宁的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占有欲,这让他怎么也平静不了。 殿内烛火正晃,安宁似是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垂着的眼睫轻轻一抬,竟朝着齐云舟的方向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泛起极浅的涟漪。 像平静湖面被风拂过,转瞬便消。 眼尾那点似有若无的星光,还没等齐云舟看清,便被她轻轻垂落的睫羽扫得干干净净,连半分余温都没留下。 下一秒,她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明川身上,神情淡得像在看殿中寻常的金砖。 没有眷恋,没有波动,没有感情。 只有……不在意。 齐云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冷水浇透。 方才心口那团烧得他眼尾泛红的火,瞬间被这极致的淡漠浇成了灰,只余下密密麻麻的涩意,顺着喉咙往下滚,堵得他连呼吸都发闷。 很快,宫人便捧着两套文房四宝快步上前,分别放在了明川和乌洛瑾面前。 张正清站在旁侧,脸色像调色盘般变了又变。 他盯着那两张宣纸,喉结不停滚动。 倘若明川写出的字当真与乌洛瑾分毫不差,那他呈上去的铁证便成了笑话,连带着背后的人,怕是也要迁怒于他!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百官前方那片阴影。 阴影里的男人侧脸被廊柱挡了大半,只剩紧抿的唇线透着几分冷意,仿佛一粒置身事外的尘埃,却又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张正清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慌忙抬手攥紧袖子,将汗渍擦在袖子上,指尖却抖得厉害,连袖缘的锦线都被扯得发皱。 “今年的七夕属实不算太平。”安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她垂眸扫过明川与乌洛瑾,语气轻缓却不容置疑:“你二人便同时写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八个字吧,既合时下祈愿,也便诸位大人比对。” 明川闻言,垂着的眼睫没动,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狼毫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手腕微悬,指腹按在笔杆上,力道恰好,没有半点护卫的粗粝,反倒透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略一思忖,笔尖落下。 只见他手腕轻转,横画如剑,竖画如松,不过须臾,八个字便已写就。 落笔时笔锋一顿,一气呵成,纸面没溅上半点墨星。 一旁的乌洛瑾却迟迟不肯动笔。 少年跪在金砖地上,素衣裹着他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身影,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青竹。 只是那竹影里藏了几分颤意,衬得他更显孤弱。 烛火晃过他垂落的眼睫,在素衣肩头投下细碎的影。 少年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连下唇都被齿尖无意识咬得泛了青,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里盛着倔强的光,像雪夜里独自燃着的孤星,不肯轻易熄灭。 这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别扭姿态。 明明心底因安宁的出现松了半分,面上却偏要做出抗拒的模样,丝毫不肯碰身前的狼毫笔。 许是安宁就在身侧,那股倔强里还裹着三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受了气却不肯低头的小兽,连垂着的脑袋都微微偏了偏,避开安宁的视线。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头顶柔软的墨发上,那发梢还沾着点刚刚挣扎时蹭上的微尘,衬得他更显可怜。 须臾,她轻轻喟叹一声。 还真是只浑身带刺的小狗啊… 她没再站着,反倒屈膝蹲下身,玄色朝服的裙摆铺在地上,与乌洛瑾的素衣裹在一起。 凑近时,清雅的甜香瞬间浓了几分,将乌洛瑾整个人笼住… 第74章 天家之子,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湿热的气息拂过少年耳尖,带着安宁语气里特有的恶劣之感,轻喃似的钻进他耳中:“乌洛瑾,乖嘛…” 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却又藏着丝不容拒绝的蛊惑。 少年以倔强伪装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眼睫剧烈颤动起来,像被风吹得乱颤的蝶翼,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单薄的胸膛一上一下震颤着,连攥着袖角的手指都松了松。 他明明该厌恶她的,厌恶她那日的羞辱,厌恶她此刻莫名其妙的维护,可这声“乖嘛”落在耳中,却让他心底某处软了下来,连带着之前的怨怼,都淡了几分。 她总是这样,总能轻而易举击碎他的伪装,让他在她面前,连情绪都克制不住。 “长公主殿下在和乌洛质子说什么?!” 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刺破这隐秘的气氛。 张正清紧紧盯着二人相凑的身影,眼底满是焦灼,猛地上前一步:“有什么话,是不能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说出来的?难不成,殿下是在教质子串供?” 安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理他,只偏头看着乌洛瑾,弯了弯眸子,眼尾那点锐利化成了浅淡的柔意。 红唇轻启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落在他心上:“乌洛瑾,你这样僵持着,会让我好难做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膝前的宣纸:“你真的忍心,叫我对你这一片维护之心,都付之东流吗?” 乌洛瑾喉间发紧,心底的别扭又冒了上来。 他又没求着她维护,是她自己要多管闲事! 可“维护之心”四个字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他心里,震得他眼窝瞬间发热,到了嘴边的硬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攥着袖角的手又紧了紧,一声不吭的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宣纸,眼底眸光晦涩。 张正清看在眼里,喉间的质问已滚到舌尖,唇瓣动了动正要发难。 可话还没出口,眼角余光就瞥见殿中的乌洛瑾动了。 少年指节泛白的手倏然抬起,指尖攥住狼毫笔的力度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狠劲,墨汁蘸得略浓,落笔时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却转瞬便利落挥毫。 “海”字起笔苍劲,“晏”字收锋婉转,“河清”二字连笔流畅,“天下太平”四字更是力透纸背。 不过瞬息,八个字已跃然纸上,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笔锋走势、收笔细节,竟与明川那幅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正清只匆匆瞥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紧缩,喉咙里的质问像被什么堵住,瞬间卡得他发不出声。 方才还绷得笔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下来,攥着玉笏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慌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张正清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盯着两张宣纸,眼底满是绝望。 安宁满意的轻笑了一声,温凉的指尖蹭过乌洛瑾柔软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拂过易碎的瓷娃娃。 和那夜一样,带着些安抚,更多的却是施舍般的漫不经心。 乌洛瑾的手猛地蜷了蜷,指节攥得发白,眉头也皱得死紧,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这摸狗般的触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 他垂着眼,盯着宣纸上自己的字迹,喉间发紧,心底的别扭又冒了上来,却再没了之前的抗拒,只余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明明该讨厌她的,讨厌她这副掌控一切的模样。 可此刻被她摸着头,他竟觉得…有几分留恋… 安宁缓缓起身,素手轻抬,将那两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捧起,裙裾曳地行至御前:“父皇请看。” 侍奉在皇帝身边的近侍立刻上前,从安宁手中接过两张宣纸,恭敬的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垂眸看向纸面,眼底倏地掠过一道暗芒。 先前因群臣激愤而紧绷的神色竟如冰雪初融,骤然消失,看向安宁时,眼角已染上难以掩藏的欣慰。 他指尖轻叩案几,近侍会意,立即捧着那两张纸缓步走下御阶,在文武百官面前走过。 烛火映在宣纸上,墨痕鲜亮。 若非亲眼看着乌洛瑾与明川动笔,只怕在场众人,没人能区分出,哪一份是乌洛瑾的亲笔。 待那薄纸在殿内转过一圈,殿内已鸦雀无声,连先前细碎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安宁转身,目光落在张正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天下善临摹者众多,张大人何以断定这密信必是出自乌洛瑾之手,而非…” 她话音微顿,眸中寒芒如淬冰刃:“有人刻意构陷?” “构陷”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张正清耳际。 他踉跄后退半步,强自稳住心神,梗着脖子道:“那殿下也不能证明,这密信不是乌洛质子所写!” 安宁闻言,无所谓地摊了摊手,皓腕轻转间,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本宫本来也没打算证明。” 张正清猛地一怔,眉头拧成疙瘩,眼神茫然:“那殿下此举何意?难不成只是为了戏耍百官?” “张大人。”安宁敛去唇边淡淡笑意,目光睥睨着他:“现今是本宫在质问你,该是你向本宫证明你手里的密信无懈可击、绝无造假,何时轮到……”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凌厉:“你来反问本宫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张正清哑口无言。 他唇瓣止不住地颤抖,想辩解却找不到说辞,手心的冷汗浸湿了玉笏边缘。 这简直是诡辩! 可偏偏每句话都站在理上,让他无从反驳。 什么时候起,那位传闻中性子绵软的长公主,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气势逼人了? 御座上的皇帝,目光紧紧锁在安宁身上,眼底的惊喜亮得惊人。 是了! 这才该是他的孩子! 他的宁儿,本就该有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这般震慑群臣的霸气! ?天家之子,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皇帝指节抵着唇,低低咳了一声,打破殿内的凝滞。 这声咳嗽轻却有力,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回御座。 他看向张正清,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张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第75章 这长公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张正清身子猛地一抖,“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住地面:“陛下明鉴!那封密信的确是从乱党头目身上搜出的,臣以大理寺卿的官职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猛地抬手指向那个站在他不远处的人证:“纵然笔迹一事有疑,但微臣还有人证!七夕那夜巡守宫闱的羽林卫副队正,亲眼见过乌洛瑾的行踪!” 那名副队正闻言,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不敢耽搁,连忙跟着跪了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人证?”安宁缓缓踱到那名副队正面前,唇角的笑意漫开,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好啊,那咱们就再说说这人证。 张大人方才说,你在七夕那日子时,亲眼看见乌洛瑾出现在御花园,形迹可疑,是也不是?” 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带着几分侵略性的钻进副队正鼻翼。 他喉结滚了滚,略一沉吟后,才硬着头皮回话:“是,确有此事,属下看得真切。” “哦?看得真切?”安宁一声轻哼,目光冷了下来:“那可真是奇了。 七夕当夜,乌洛瑾一直和本宫在一起,你在御花园看到的,莫不是鬼?”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太子,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太子瞳孔骤缩,再次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朝笏都差点没拿稳。 迟滞一瞬,他便懂了皇姐的意思。 皇姐这哪是在帮乌洛瑾圆谎? 分明是怕乌洛瑾被逼急了,把七夕那夜他动手打人的事情捅出来。 此事一旦挑明,朝野上下必流言蜚语不绝,对他这个太子的威信极为不利。 原来皇姐看似在救乌洛瑾,实则是在护着他! 太子鼻尖一酸,竟有些红了眼眶,攥着朝笏的手都紧了几分。 皇姐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考虑得周全,连他的过错都悄悄替他兜着。 与此同时,齐云舟的内心也是猛的一震,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猛地抬眸看向安宁,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冷箭穿透?。 七夕那夜,他明明在朱雀广场看到了安宁和楼月白。 可她现在却说,那夜她一直与乌洛瑾在一起? 七夕乃乞巧良辰,最是讲究男女避嫌,她贵为长公主,竟当众抛却名节,为北疆质子圆谎? 为了乌洛瑾,她竟连自己的声誉都能弃之不顾? 酸涩像潮水般涌上喉头,堵得他心里发闷。 那羽林卫副队正听到这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恐,像被火烫了似的,又迅速垂首将情绪死死压下去。 他哪里真见过什么乌洛瑾。 今日上殿作证,不过是受了上位者的胁迫。 家人被攥在别人手里,他根本没得选。 此刻被安宁当众戳破谎言,他抿紧了唇,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将内衫浸得发潮,连指尖都在悄悄发抖,却半个字也不敢辩解。 张正清眉峰拧成死结,眼神怪异地扫了安宁一眼。 那夜监视梅林轩的人说过,只看到了太子进入梅林轩,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人从梅林轩出入。 他猛地想起背后之人的谋划。 那人早算准了太子年少气盛,只要稍稍散播些污蔑长公主的言辞,太子必定不会放过。 那人要的就是将太子拖入这趟浑水。 所以七夕那晚太子会出现在梅林轩,是那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人说过,将构陷乌洛瑾通敌的日子选在七夕那夜,目的就是为了引太子出面。 太子不出面,乌洛瑾坐实通敌罪,堰朝必向北疆讨要说法,战事一触即发。 太子出面,储君当众殴打他国质子,威信尽毁,朝野非议四起,轻则太子之位动摇,重则两国直接开战。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将太子与乌洛瑾都困在局中。 可现在偏生杀出个安宁,三言两语就破了这局,硬生生把全盘计划搅得稀碎。 这长公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张正清想质问安宁,那夜明明没有入宫,是如何与乌洛瑾在一起的。 可话到舌尖他又猛地意识到,若是问了,便等于暴露了有人在暗中监视梅林轩,所以他不能问,至少不能这样问。 张正清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朝服的衣领。 心念电转的间,他想到了什么:“微臣斗胆,敢问那夜殿下与乌洛质子在做什么?可有人证与物证?” “做什么?”安宁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笑意里带着坦荡,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寻常琐事:“张大人有所不知,本宫与太子念及乌洛瑾孤身入京,七夕佳节难免冷清,于是便一起去梅林轩陪他解闷。 我们三人凑在一起,打了整整一夜的马吊牌,直到天快亮才散。” 说着,她忽然转头看向太子,眼底满是促狭:“皇弟,我记得你输急了眼,还把一张九索藏在了乌洛瑾屋内的桌腿夹缝里,想蒙混过关,我有没有说错?” 太子猛地一怔,脸上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还把他扯进来了? 皇姐这谎编得也太突然,连个提前串通的机会都没给! 太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懵,活像被抓包的顽童。 这副模样落在文武百官眼里,倒成了被戳穿小把戏的窘迫。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忍不住低笑出声,摇着头喃喃:“太子还是这般孩子气,玩牌输了竟还想着藏牌。”? 众人先前对长公主夜会质子的疑虑,一时间被这股憨态冲淡了大半。 毕竟谁没事会拿这种事撒谎? 再者,三个孩子年纪相仿,他们会一起玩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子反应极快,转瞬便戏精上身,赧然地挠了挠头,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咳……皇姐眼神也太尖了,这都能被你瞧见。” 御座上的皇帝眉头倏地一沉,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胡闹!身为储君,竟与质子彻夜玩牌,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纵容,却悄悄泄了底。 这两个孩子,倒懂得互相帮衬,没白疼… 第76章 长公主这是要反守为攻 地上的乌洛瑾始终没吭声,只呼吸沉了沉,素衣下的脊背绷得更直。 他眼底掠过的晦涩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辨不清。 殿内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连先前喊着严惩乌洛瑾的激进派官员,这会都没了声息。 唯有张正清僵跪在地,后背的冷汗浸透朝服。 什么好客,什么打马吊牌,北疆质子素来孤僻,连与人多说一句话都嫌烦,怎么可能会跟长公主与太子凑在一起玩牌? 他明知道安宁在胡说八道,可这话堵在喉咙里,偏偏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安宁敢这么说,一定是做足了被查的准备,他的反驳不仅无济于事,还极有可能暴露背后之人。 舌尖泛着苦,他下意识抬眼,瞥向殿柱阴影笼罩的方向。 男人依旧眉眼低垂,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动过,哪怕一片衣袖,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仿佛殿中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张正清闭了闭眼,心头凉了半截:今日这局,算是彻底废了。 一直悄悄留意着张正清的安宁,瞬间捕捉到他那道隐晦的目光。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 太子与肃王站在那一块。 但除此之外,那里还有闯王与献王,他们一个是原主的三叔,一个是原主的四叔。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他们和肃王一样,都是看起来非常安分的亲王,平日里连朝堂争论都极少参与,瞧着半点反叛之心都没有。 安宁的目光只扫了一瞬,便轻轻收回,眼底没起半分波澜,只将那几人的神色默默记在心里?。 她看向张正清,笑的纯良无害,眼底却藏着浅淡的锋芒,语气慢悠悠的:“张大人,说来也巧,那天我们三个在梅林轩玩牌时,总觉院子外有影子晃得蹊跷,像是有人在暗中窥伺。 多亏明川警觉,连夜守在暗处,将那行踪诡异之人当场擒获,为此,他还被那人射了一箭,险些丧命。” 张正清听到这,意识到不对。 不好!长公主这是要反守为攻,把矛头往他这边引! 他强压着慌意,扯出抹僵硬的笑,声音发紧:“哦?竟有此事?不知殿下擒住的是何人?” 安宁抬眼看向殿外:“将人带上来!” 话音落,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块素白棉布,布下的人形轮廓隐约可见。 文武百官俱是脸色一变,忌讳些的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待侍卫将担架放定,安宁看向那副队正:“说起来,这位大人对此人应当并不陌生。” 那副队正脸色微微一变,隐隐察觉到什么。 下一秒,安宁对着他下巴微扬,语气骤然冷冽:“去,掀开看看。” 副队正呼吸骤然一停,掌心沁出些冷汗。 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咬着牙跪行过去,手颤抖地伸向白布,指尖刚触到布面的凉意,心脏就快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哗啦”一声,白布被掀开。 担架上躺着的,赫然是队正周阳。 “周队正?”副队正身子一僵,险些没跪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忽然想通了。 如果周阳没被长公主抓到,是不是他今日就不会被推出来作证了? 一旁的张正清亦是瞳孔巨震。 难怪这两日派人翻遍京都都找不到周阳,原来是被长公主给抓了。 他猛地想起前日找幕后之人时的慌乱场景。 发现周阳失踪,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询问计划是否要暂缓,那人却只是风轻云淡的品着茶,说:“周阳多半已死,但若此时停手,此前做的所有铺垫都是白费,此事成了是赚,不成也牵扯不到我,为何不赌?”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周阳竟落在了长公主手里,还被抬进了金銮殿。 安宁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数九寒天突然刮来的冷风,轻轻打断他的怔忪。 她看着那副队正,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这位大人,会不会那日你在御花园瞧着的鬼祟人影,根本不是乌洛瑾,而是这位周队正?” 副队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挣扎。 周阳就躺在眼前,长公主又如此信誓旦旦,显然是已经掌握了铁证。 他若再硬撑着指认乌洛瑾,只会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事到如今,唯有顺着长公主的话走,才能保住性命。 他深吸口气,将头垂得更低:“回殿下,子时月色暗得很,卑职只瞥见个模糊影子,连衣色都没看清,许是真认错了人,误将周队正当成了质子。” “原来如此,倒是委屈了乌洛质子。”安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眼尾笑意漫道眼底。 她转身看向御座,先前那点漫不经心尽数收敛,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父皇,巧的很,儿臣在这周阳身上也发现了一封密信。”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纸,指尖捏着递向御前近侍。 近侍快步上前接过,躬身呈到皇帝面前,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两句话,却字字刺目: 事已办妥,七月十一日早朝,可发难。 此乃一百两定金,事成之后,余下银两尽数奉上。 皇帝眼角眯了眯,虽没开口说一个字,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了下来?。 殿外吹进来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僵住了,大殿内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文武百官瞧着皇帝这副模样,个个屏气凝神。 大家虽没不到信上的字,却也猜得出内容定然不简单,纷纷垂着头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唯恐会被圣怒波及。 须臾,皇帝缓缓抬眸,寒气裹着怒意从眼底漫开:“来人,将大理寺卿张正清,羽林卫副队正林峰,还有堂下所有涉案人证,尽数拿下!” 话音落,殿前侍卫立刻上前,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张正清先前强撑的体面瞬间破碎,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着侍卫的袍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陛下!臣冤枉!臣只是一时失察,未查清证据便贸然上书,虽有过错,可罪不至此啊!” 皇帝一声冷哼,指节夹着密信,轻轻一扬。 密信在半空中晃荡,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77章 看你长得好看,所以想帮 张正清浑身一僵,连哭求都忘了。 他连滚带爬扑到密信前,指尖抖得抓不住纸,好不容易展开,看清上面的字眼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 离得近的大臣悄悄侧目,虽只瞥见几个字,却也惊得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失察,分明是蓄意谋逆! “大理寺卿张正清构陷北疆质子,妄图挑动两国战火,其心可诛!”皇帝的声音在殿中炸响,带着天威难测的震怒:“传朕旨意,将张正清及涉案人等,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殿中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安宁侧目看向仍跪在地的乌洛瑾,素手微垂,指尖轻轻勾住他衣摆一角,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软绵:“嫌疑都洗清了,还跪着做什么?难不成要等我亲自扶你?” 于乌洛瑾而言,这种折辱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能全身而退。 他恍恍惚惚的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烛光从她身后斜斜泼洒,将她鬓边碎发染成金绒,玄色的朝服衬得肩颈线条愈发柔和,恍若从暖光里走出来的仙子。 他抿了抿泛干的唇,掌心撑着地面起身。 许是因为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僵,他刚站直便晃了晃,身子不受控地往前踉跄两步。 眼看就要栽倒,后腰突然贴上一只温软的手。 ?纤细的手臂稳稳托住他腰腹,隔着薄薄的素衣,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掌心的暖意。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甜香,缠得人喉间发紧。 他喉结轻轻一滚,下意识往后退了寸许,却没完全挣开那只手,声音哑得像裹了瓦砾,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喃:“为什么帮我?” 安宁指尖仍贴着他腰腹,没急着收回,眼尾轻轻上挑,笑容坦荡:“没有什么为什么,看你长得好看,所以想帮,于是就帮了。” 乌洛瑾嘴角扯出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是吗?那这一次,你又想让我如何偿还你的恩情?” 安宁语气轻慢,指尖轻轻在他腰腹上蹭了蹭,眼底燃着明晃晃的野火:“回了梅林轩,我再告诉你…” 那眼神太过勾人,眼波流转间,连唇瓣都泛着水润的光。 乌洛瑾耳尖倏地发烫,不敢再与她对视,猛地转头看向殿外:“……好。” 殿上诸位大臣还在,安宁到底没有太放肆,只指尖在乌洛瑾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撩拨。 旋即松开手,侧目看向仍跪在地的明川:“你也起来吧。” 语气里没有对乌洛瑾时的温柔,却也温和。 明川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唇线绷得发白,周身沉郁的气息像裹了层霜。 安宁刚要带着两人转身离开,身后便传来太子急促的脚步声:“皇姐!你等等!” 话音未落,一道尖细却恭敬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皇帝身边的高公公迈着小碎步小跑过来,躬身道:“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皇上在乾清宫候着,特让奴婢来请二位,还请随奴婢移步。” 太子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转而对着高公公微微颔首,异口同声道:“有劳公公带路。” 临走前,安宁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乌洛瑾身上。 她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蜜似的旖旎,只够他一人能听见:“回梅林轩等着,我很快就来,乖…” 乌洛瑾没应声,只垂着眼,耳尖却红得愈发明显,连耳廓都染了层薄粉。 看着安宁跟着高公公与太子远去的背影,他缓缓直起身,像片被风卷落的素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 …… 不多时,安宁姐弟二人来到乾清宫。 进到殿中时,齐云舟已经站在了里面。 见到安宁,他眼底翻涌起晦涩难明的复杂情绪,只一瞬,这情绪便被他死死压住,未曾泄露半分。 他面色如常的拱了拱手:“见过二位殿下。” 安宁眼尾轻轻扫过他,唇角勾了下却没说话,只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往日里见她这般行礼,皇帝早笑着摆手让她免礼,今日却只端坐在龙椅上,连眼神都没抬。 殿内气氛压抑的紧。 安宁眸子一转,想着皇帝或许还在气头上,便没有抬头,态度显得愈发恭敬。 须臾,皇帝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瞧着她这副小心模样,他冷笑一声:“别在这儿装巧卖乖,说吧,七夕那晚,你姐弟二人都在干什么?” 虽是问句,但这语气里的凌厉倒更像是明知故问的责问。 安宁眉心一沉,余光瞥向一旁的齐云舟?。 七夕那晚,她只在朱雀广场碰到过他,难不成是他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不就是七夕那晚她选了纯情小狗将他撇下,他还挺怀恨于心,特意跑来告状! 感受到安宁的目光,齐云舟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这异样里还夹杂着一些晦涩的深意。 安宁眉头拧得更紧,只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鬼眼神? 看她被父皇训,他很得意? “回禀父皇,刚刚皇姐已经说过啦……”一旁的太子胸膛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地往前半步,刚刚开口便被安宁轻轻扯了扯衣袖打断。 “笨蛋,父皇已经知道我们在撒谎了。” 她没好气地睨了太子一眼,眼底却藏着点无奈的疼惜。 帝后是少年夫妻,几十年情分深厚,对他们姐弟俩向来疼宠过甚,以至于将原主养成了只知赏花逗鸟的绵软性子,把太子教成了这般直肠子的憨模样。 太子这般纯良,日后登了帝位,岂非要被有心之人耍的团团转。 太子被她一句话唬得愣在原地,眼神发懵,一瞬过后才反应过来姐姐话里的意思。 他脸上顿时浮现起惊慌。 父皇知道了? 完了完了,这可是扰乱朝堂的欺君之罪啊! 殿中的安宁悄悄瞥了眼御座上的皇帝,见他虽没说话,眼底的冷意却淡了些,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第78章 她甚至连想起他的时间都没有 见安宁认错态度倒是诚恳,皇帝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安宁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今日在大殿上闹了那么一出,此时让父皇知道关于那幕后之人的事情,或许对调查更加有利。 念及至此,安宁将自己调查出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全告诉给了皇帝。 “……,事情就是这样。 周阳是儿臣在朱雀广场抓的,密信实际只有前半句,银锭是在那个小太监屋里搜出来,明川写的那八个字是他熬了整夜练出来的。 儿臣手上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贸然指证任何人,怕打草惊蛇,所以才出此下策,想着先保住乌洛瑾和皇弟,日后再慢慢查幕后黑手。” 殿内静了片刻,齐云舟立在一旁,眼底倏然亮了几分。 原来安宁今日出面,不是因为儿女私情。 他就知道,她说她以后要以家国为重,全都是真的… 皇帝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其实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 皇宫大内看似平静,实则内里风起云涌,作为一国之君,皇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论是太子殴打乌洛瑾,还是安宁深夜悄悄入宫,他全都知道。 只是这些事情并不会影响到朝局,所以他不会插手。 至于安宁所说的,朝中有人蓄意挑动大堰与北疆的关系,他也早就已经知道,所以七夕那夜,他才会暗中让齐云舟去朱雀大街蹲守。 只是真正的大鱼还未上钩,所以他一直隐而不发,装出一副被群情裹挟的模样,好引蛇出洞。 没承想,他的宁儿竟也这般敏锐,不仅察觉到了端倪,还暗中查了这么多线索。 皇帝眼底渐渐漫开浅淡的欣慰,先前佯装的怒意散得干干净净:“宁儿,你能这般为大堰安危着想,朕心甚慰,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朕担心,你一个人住在宫外会被牵连。” 见皇帝已经不再生气,安宁乖巧的笑了笑:“父皇送给儿臣的那些暗卫,足以保护好儿臣安危,父皇您不用担心的。 再者,儿臣已经成年,该学着为父皇分忧了,若儿臣与皇弟总躲在您和母后的羽翼下,何时才能真正的独当一面,长大成人?” 皇帝眼底掠过丝恍惚。 是啊,雏鹰总要离巢,才能学会搏击长空,两个孩子都大了,他也该让他们学会面对人心险恶了。 念及至此,他心中有了决断,抬眸看向姐弟二人:“既如此,审讯张正清,挖出他背后同党的差事,朕便交由你二人去办。” 说着,他看向殿中静立的齐云舟,语气添了几分信任:“此前暗中追查此事的差事,朕一直交由齐将军打理,他做事稳妥,朕很放心。 往后,便由你们三人联手,务必揪出这幕后黑手,还朝堂一个清净。” 话音稍顿,皇帝看向安宁的眼神里多了丝深意:“宁儿,你与齐将军曾有过一段姻缘,如今要一同办事,不知你……”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没等皇帝说完便笑了,语气坦荡得没半分扭捏:“父皇放心!此事关乎大堰安危,儿臣拎得清轻重,况且齐将军都不曾介怀过往,儿臣又何必放在心上?联手查案罢了,没什么不妥的。” 见她这般通透,皇帝轻笑着点头:“好个拎得清!既如此,朕也乏了,你们便退下吧。” 三人从乾清宫出来时,天色已沉得像浸了墨。 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风卷着湿意扑在脸上,分明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安宁望着远处隐在云里的宫檐,眸色一点点深下去。 书中的危机一日不除,她和太子、甚至整个堰朝都像踩在薄冰上,只盼着这次查案,能早点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黑手。 她轻轻吐了口浊气,转身想赶在下雨前去到梅林轩。 身后突然覆上一片阴影,男子身上独有的凛冽冷意缠了上来,将她周身的甜香都压了几分。 “安宁,我没有向皇上告密。”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未散的哑,像砂纸轻轻蹭过心尖。 安宁脚步一顿,转身时,撞进齐云舟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眼底缠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不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意识到齐云舟是在向自己解释,他并没有告诉皇帝,他曾在七夕那夜见过她,安宁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所以呢?齐将军想说什么?” 男人眉骨压得极低,面容笼罩着一层寒气,宛若冬日里的冰雕,似是刻意隐藏了情绪。 他向前半步,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压迫感。 两人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与她身上清雅的甜香缠在一起,连空气都似稠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子:“没什么,只是不想被你误会。” 他不想安宁将他当成会背后告状的小人。 安宁轻点头,语气中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嗯,我知道了,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齐云舟却没让开,方才金銮殿上她那毫不在意的眼神,此刻又撞进脑海里,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突然伸手,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攥得有点紧,却又怕捏疼她似的,悄悄松了松力道,语气微沉:“安宁,你可是还在怨我?” 怨? 安宁心头轻轻嗤笑一声。 一个早已断了情分的前夫,哪值得她花心思去怨。 她甚至连想起他的时间都没有。 安宁眼皮微抬,做出诧异的模样:“齐将军为何这么说?当初和离,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何来怨怼一说?” 她唇角噙着抹浅淡的笑,眼尾弯成钩月的弧度,偏偏那笑意没达眼底:“齐将军,莫不是多想了?” 齐云舟墨玉般的眸光凝在她脸上,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在演,演得云淡风轻,演得毫不在意。 可越是这样,他心口那点涩意就越浓,浓得发闷。 齐云舟眸色渐深,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语气缓了缓:“是吗?那便最好,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未清,不如我请殿下用个午膳,席间正好细说查案的头绪?” ? ?感谢土豆丝加辣打赏的码字神器,感谢萱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79章 一条被踢出局的狗,也想重新回到她膝下摇尾乞怜 重新回到她膝下? 安宁唇角的笑浅了些,正要开口拒绝这明显带着试探的邀约,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像冷雨落在青瓦上,骤然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安宁…” 安宁侧目望去,就见乌洛瑾立在回廊阴影里,素色宽袖被风鼓得轻轻晃荡,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湿黏得像盯着猎物的孤兽,漆黑的瞳孔里,赫然映着两人交握的手腕 。 他素衣下的手猛地攥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 不是和离了吗? 既然当初能那样薄情寡义地分开,为何现在还要凑到她身边,用这般亲昵的姿态纠缠? 他配吗? 心底翻涌的敌意几乎要破出眼底,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连声音都变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不是要去梅林轩吗?我在这儿等你…” 气氛骤然凝滞。 齐云舟的眉头瞬间蹙起,周身气场愈沉,像结了层薄冰。 他看向回廊下的少年。 鼻梁秀挺,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肌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唯有唇瓣泛着点淡淡的绯色,一如那日马车上的初见,美的雌雄莫辨,惊心动魄。 可瞧着这张妖冶的脸,齐云舟只觉得刺目。 他下意识攥紧了安宁的手腕,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宣示什么。 安宁被两人之间无声的对抗裹着,只觉得腕间的温度越来越烫. 她轻轻挣了挣,语气带了点恼意:“齐将军,你弄疼我了!” 齐云舟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力道松了些却仍不肯放,墨玉般的瞳孔死死锁着她,语气里藏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安宁,跟我走。” “不了,”安宁拒绝的干脆,尾音像裹着冰碴子:“我与乌洛瑾有约在前,齐将军的午膳,改日吧。” 毫无温度的语气刺的齐云舟心里发疼。 他望着她冷淡淡的侧脸,只觉得自己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至少陌生人,还能得她一个正眼。 他眼尾倏地红了几分,一点也不想看到安宁离开他,走向另一个男人。 他承认,他后悔了。 他不该一时意气,跪在前殿求了和离。 见他仍不松手,安宁试着抽回手腕,却被他猛地攥紧。 腕间很快浮出一圈艳红的勒痕,像道灼热的印记,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触目惊心。 眸光扫过齐云舟眼底的不甘与偏执,她忽然觉得可笑,扬手时带起一阵细风。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中炸开,惊得廊下悬挂的宫灯都晃了晃,暖光碎在青砖上。 齐云舟猛地偏头,左颊瞬间红得刺目。 他僵在原地,瞳孔里还凝着她扬手时的残影,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巴掌比那夜的蜡油更疼,疼的不是皮肉,是他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 她打他时连眼神都没给,仿佛他不是曾与她拜过天地的丈夫,只是个碍眼的蝼蚁。 “松手!”安宁掌心残留着扇过男人皮肉的麻意,面色彻底沉了下来:“齐云舟,和离书是你求的,如今这般纠缠,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微微用力,终于抽回手腕,指尖轻轻揉着那圈红痕,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不耐:“答应父皇与你一同查案,不过是为了大堰安危,还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给齐云舟半分挽留的余地。 廊下的乌洛瑾见她走来,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向来淡漠如冰的眸子,此刻竟藏了丝浅淡的戏谑。 这女人如此心高气傲,齐云舟一条被踢出局的狗,也想重新回到她膝下摇尾乞怜? 简直自取其辱。 他静静站在安宁身侧,与她挨得极近,明明没说话,却好像天生就有默契,般配的有些刺目。 不远处的齐云舟瞧着这一幕,心口的酸涩翻涌得更烈,悔意像潮水般裹住他。 强烈的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他下意识想将那份曾经属于他的温情挽留,脚下情不自禁朝着她的方向挪。 哪怕再跟她说一句话也好,哪怕再握一次她的手也好。 可刚跨出半步,一道挺拔的墨色身影便突然横在他面前。 明川不知何时绕到了他前头,肩线绷得笔直,像株扎在地上的寒竹,半点不肯退让。 他掌心虚拦在齐云舟身前,眉眼低垂,长睫遮住眼底的沉郁,声音冷得没半分温度:“将军,请回。” 男人护主的姿态太过明显,像道无形的墙,将齐云舟的不甘牢牢挡在墙外。 齐云舟脚步一顿,周身戾气骤然加重,但只一瞬,这戾气又被他敛的无影无踪。 他忽然哑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他早该明白,如今的安宁,再也不是那个会追着他哭的公主了,而如今的他,更是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发麻的侧脸,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其实只要她说一声,他会松手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和不舍而已,他不想看到她生气和难过的… 他皮糙肉厚不打紧,可她向来娇贵。 扇的那么用力,只怕是将手都扇疼了。 “唉…” 一道悠长的叹息突然从身后传来。 太子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他站在齐云舟身侧,眸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打了个转,又瞥了眼不远处相携离去的安宁与乌洛瑾,欲言又止了半天。 末了,他重重拍了拍齐云舟的肩膀,摇着头离开了。 齐云舟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无言… …… 梅林轩。 安宁刚跨进门,檐外便滚过一声惊雷。 墨色云层里憋了许久的雨瞬间倾落,密密麻麻的雨珠砸在窗棂上,溅起细雾。 风声裹着湿气灌进屋内,将案上烛火晃得明明灭灭。 乌洛瑾跟着掩上门,转身时,正撞见安宁走到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桌上的白瓷药瓶。 瓶身折射出烛火的暖光,映在她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这伤药,是她前几日夜里送来的那瓶。 听见关门声,她转着药瓶的指尖骤然停住,瓷瓶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滚了半圈便定住。 她抬眸,目光慢悠悠扫过他单薄的身形。 从他微敞的领口,到素衣下隐约的肩线,再到比之女子还要纤细的腰腹,像是隔着衣裳,用眼神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掺了丝撩人的意味… 第80章 在她面前脱光,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安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问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乌洛瑾似是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样子,眼底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抵抗,只垂了垂眼睫,轻轻应声:“已经结痂了,快好了。” “是吗?”安宁唇角弯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巴微抬,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衣裳脱了,让我看看。” 烛火在少年耳尖投下暖光,那点薄红从耳廓漫到颈侧,却没了往日的僵硬。 他垂着眼沉吟片刻,没说话,只深吸口气,指尖勾住身前的玉带活扣,指腹轻轻一扯,系带松脱。 月白中衣便顺着肩线缓缓滑落,露出冷白如玉的脊背。 安宁坐在桌边,手肘撑着桌沿,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半分避讳。 乌洛瑾倒也坦然,仿佛早习惯了这般坦诚相对,觉得在她面前脱光,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反正他身上的每一处她都已经看过了,包括……那里。 少年脊背上的鞭伤虽结了浅痂,却仍能看出当日的狰狞,新旧疤痕交织在冷白肌肤上,在暖光里泛着脆弱的绯色,反倒比全然的白皙更勾人。 安宁指尖有些痒,心底那点隐秘的凌虐欲悄悄冒了头。 她起身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背上的疤痕。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肉,乌洛瑾的脊背便猛地颤了颤,像有细蚁顺着脊椎往上爬,痒麻感瞬间窜冲天灵盖,惹得他下意识绷紧了腰腹。 少年咬了咬牙,没躲,只乖乖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继而哼笑一声收回手:“真乖,比之前乖多了。” 刚要转身回桌边,腕间忽然覆上一片温软。 乌洛瑾不知何时已握住她的手腕。 少年幽深的眸子落在她腕间的那圈被齐云舟捏出的薄红上,指腹轻轻摩挲。 他动作极轻,像在抚摸瓷器上的细纹,生怕稍用力便会弄疼她。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显的占有。 倏地,他缓缓抬头,眼底还凝着方才抚过她腕间红痕的软意,将压在心底几日的疑问轻轻吐了出来:“那日你来看我,是不是…给我喂过药?” 记忆里还残留着模糊的触感。 似是有温软蹭过他的唇瓣,将甘冽的水混着苦涩的药送入他口中。 可那时他烧得浑身滚烫,意识像浸在雾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本能吞咽。 “是啊,”安宁神色淡淡,连语气都没起波澜:“那时你重伤昏迷,要是不给你喂药,你会死的,只是药递到你嘴边时,你却牙关紧咬,我根本喂不进去。” 乌洛瑾抿了抿唇,心底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下意识追问:“那你是怎么……” “怎么喂你的?”安宁没等他说完,嘴角先漫开一丝玩味的笑,眼尾轻轻上挑,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恶劣:“当然是我先喝进嘴里,再一口口渡给你的啊,不然你以为,你那烧是怎么退下去的?” 话音刚落,乌洛瑾便眼睫一颤。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下颌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绯。 明明早猜到是这样,可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心跳骤然加速,撞得胸口发疼。 脑海里混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他仿佛看见,烛火下,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唇,将混着苦涩药味的清水,缓缓渡进他干涸的喉间。 他无意识地张开唇,贪婪地吞咽着那带着她体温的甘冽,一次又一次,连呼吸都与她缠在了一起。 乌洛瑾胸口剧烈起伏着。 “安宁……”他喉间发哑,忽然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安宁能清晰感受到他脸颊的温热。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移至唇边,微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腕脉时,那点痒意顺着血管窜开,激得她指尖泛起细密的战栗。 随后,另一只手轻轻探过来,与她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指缝,再温柔地将她的掌心展平、合紧,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余地。 他并未急于动作,而是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摊开的掌心。 那触感轻得像蝴蝶停驻花瓣,像晨露滴落草叶,纯粹得不含半分情欲,却烫得人心脏骤然发紧。 可随即,他闭上眼,唇瓣微启,更深的贴合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委屈,又像满足。 那温热濡湿的触感,像一道细碎的电流,顺着安宁掌心的脉络蜿蜒游走,转瞬便轰然窜遍四肢百骸,背脊不可遏制的泛起麻意。 他唇瓣极其轻微地在她掌心移动,湿意与热力蔓延开来,无声勾勒出少年柔软的唇形轮廓 。 安宁试图蜷缩手指,却被他温柔又坚定地扣住腕间,不容退却。 他鼻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与他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屋内燃起一簇无形的欲火,连空气都变得稠腻起来。 “安宁……”少年没有再继续,只轻喘着松开唇,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掌心,睫毛上沾着点细碎的水汽。 声音低得发颤,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沙哑,像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到依靠:“若我一直乖,你会一直疼我吗?”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难耐。 “乖?”她素手轻轻落在少年胸口,掌心贴着单薄的中衣,而后缓缓上移,指尖勾住少年的脖颈,稍一用力,便迫使他微微俯身,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继而,她弯唇轻笑,眼尾泛着点勾人的艳,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丝:“有多乖?” 这话问得太直白,像是要把蒙在两人之间的薄纱狠狠撕开。 更像是在逼他,逼他把她想听的答案,一字一句都吐出来。 乌洛瑾没说话,只缓缓地朝她靠近过来… 第81章 让我做被你驯服的犬,任你差遣 少年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肌肤,隔着单薄的素衣,安宁清晰的触到掌下之人胸腔内的心跳。 紊乱、急促、失控。 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皮肉跳出来,有什么滚烫的情绪,正从他骨血里呼之欲出。 须臾,他手臂骤然收紧,圈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安宁没挣,反而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微微战栗的脊背。 指腹蹭过那些浅痂时,带着点安抚般的温柔,却更像在火上浇油。 少年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抵着她的肌肤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烫得人发颤。 屋外暴雨倾盆,哗啦啦的雨声砸在窗棂上,似要将屋内所有沉重的呼吸、失控的心跳都掩盖住。 那些在静谧里不敢宣泄的冲动,在这一刻野蛮生长,彻底撕碎了少年所有的理智。 安宁听见他在耳边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沙哑。 “……安宁,让我做被你驯服的犬,任你差遣。” 他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额头抵着她颈侧的肌肤,像濒死之人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依赖。 “疼疼我……求你。” 这声求,轻得像溺水者沉进寒潭前的喃喃,碎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他求她,疼疼他。 安宁笑意漫过眼尾,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墨发:“乖。” 这么乖,当然该奖励。 她忽然勾住少年的脖颈,往身前轻轻一带。 他重心骤失,向前倾倒,鼻尖堪堪擦过她的脸颊。 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唇畔,那点痒意顺着唇缝钻进去,让他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下一秒,她的唇瓣轻轻落在他唇角,带着浅淡的甜香,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似星火落入柴面,瞬间燃起燎原之火。 乌洛瑾的呼吸骤然滚烫,本能地往前倾身,唇瓣几乎要追上那点消失的甜意。 可下一秒,他却生生忍住。 声音哑的像砂纸碾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安宁……可以吗?” 做她的狗,就要有做狗的自觉。 她不点头,他便不能贪心,会惹她不快的事,他半分也不会做… 这份虔诚让安宁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唇角那片刚被吻过的肌肤,温柔又缓慢,似在摩擦心爱的宝贝,动作间充满怜惜:“乖,今日我还有事,不能久留…” “好…” 少年垂眸应下,乖乖松开圈着她腰的手,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所有翻涌的渴望都压回眼底。 雨还在敲打着窗棂,淅沥作响。 安宁转身拿起搭在椅上的披风,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烛火晃过她的侧脸,暖光漫过她的眼尾,将秋雨带来的湿寒都驱散了大半:“我在公主府对面置办了一间四进的别院,若你愿意,那便是你的质子宫。” 乌洛瑾猛地抬头,眼底亮得像落了碎星。 她知道他在宫里过得不好,所以要带他离开这樊笼。 她为他置办了别院,在她的公主府对面,抬眼便能望见她的方向。 看着她推门走进雨幕的背影,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浸了暖光的深海,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 檐外暴雨如注,明川立在雨帘边缘,浑身早已被斜飘的雨丝淋透。 墨发黏在颊边,发梢垂着晶莹的雨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墨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将他劲瘦的腰线勾勒的分明,狼狈又性感。 见安宁推门出来,他枯寂的眼瞳里终于泛起涟漪,像蒙尘的黑曜石被雨洗亮,瞬间有了活气。 他几乎是本能的往前半步,打开了那把一直攥在手中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将整个伞下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安宁。 他自己半边身子仍露在雨里,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渗进衣领深处,迅速消失不见。 安宁的目光扫过他湿衣紧贴的腰侧,又落回他温驯低垂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仿佛在无声的夸赞他乖顺懂事。 只是这目光没多停留,便转向灰蒙蒙的天际,眸光渐渐凝重。 书中那场毁了江淮两岸的暴雨,终究还是来了,看这汹涌的架势,只盼父皇先前备好的防洪措施,能护得一方安稳。 收回视线时,她瞥见地面积起的一个个小水洼,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娇矜与嫌弃。 若是踩着水洼走到外宫马车处,鞋袜定然会湿透。 她素来畏寒,最厌这种湿冷黏腻的感觉。 不过一个细微的蹙眉,明川便懂了她的心思。 “主子,属下冒犯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略一沉吟后,便缓缓俯身。 长臂穿过她膝弯时,指腹轻轻避开她的肌肤,只虚虚托着,另一只手贴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薄衣,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抱起的瞬间,伞柄恰好落入她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微凉的木质伞柄硌在掌心,她轻轻一抬,伞面便将两人都罩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雨幕。 明川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膝弯,另一手虚扶在她握伞的手边,指节离她的指尖只有毫厘之距,似随时准备承接伞的重量,却又克制地不碰她半分。 安宁顺势往他怀里蜷了蜷,脑袋轻轻蹭过他的胸口。 湿衣下传来的体温带着暖意,驱散了雨气的凉。 她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慵懒惬意。 真贴心啊,不过一个眼神,他便懂了她所有心思。 这样乖,她怎能不喜欢? …… 外宫门外的马车旁,雪香焦急的踱着步子。 散朝的官员早已三三两两离开,雨下的这样大,殿下却迟迟没有出来,莫不是殿下此行不顺利,被皇上扣在了宫里? 殿下出门时只穿了件薄朝服,秋雨浸骨的凉,这般久待,别冻出病来才好。 再三思忖下,雪香打算进宫去寻殿下,也好知道殿下现在情况如何,需不需要她回府送些衣裳进宫。 只刚刚动身,她便瞧见雨幕中晃过两道朦胧人影。 待二人走近,看清那模样时,雪香怔怔… 第1章 给本宫认清你的身份 “滚开!”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安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雕花床榻边,站着一个玄色锦袍的男人。 烛光摇曳,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惊为天人的侧颜,只是那双望向她的凤眸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安宁,你竟敢对我下药?你真是卑劣得无可救药!” 低沉的嗓音好听的像古琴弹出的清冷旋律,而此刻这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向安宁。 下药? 卑劣? 安宁怔怔。 这不是她昨天看完的言情小说里的剧情吗? 她这是… 穿书了?! 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早死且悲惨的炮灰女配安宁? 在这本书里,安宁是大堰朝长公主,身份尊贵,被捧在父皇母后的手心里长大,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金枝玉叶。 可惜,原主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要身份有身份,却偏偏长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书里,安宁爱战神齐云舟爱的痴狂,借身份的威压,强逼齐云舟娶了自己。 然而成婚当日,齐云舟睡的书房,无声的抗拒着这门心不甘情不愿的婚事,让原主成为了整个大堰朝的笑话。 恼羞成怒的原主,竟想着用下药的手段,让齐云舟和她做真夫妻,更想着用身体,将这个男人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于是,第二日原主就弄了些催情药,诓骗齐云舟喝下。 不巧得很,安宁穿过来的时间点,正是齐云舟药性发作前尚存一丝理智,将原主狠狠推开的关键时候! 按照书中的剧情,今夜过后,原主将彻底激怒齐云舟,遭到对方的狠狠厌恶,最后落得个在后院囚禁惨死的悲惨结局! 可怜原主死前,肚子里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死后,身旁更是无一人替她收尸,直至月余后,母后召见,齐家人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后续剧情里,齐家人为逃避罪责,谎称原主小产血崩,不幸身故,惹得父皇母后难过许久。 齐云舟更因她得了厌女症,直至遇到女主才被治好,从此成了女主的后宫之一,为女主鞍前马后,掏心掏肺。 而早死又可怜的原主,则成了这二人日常play中的一环,每每被提及,都要被齐云舟狠狠嫌弃。 原主作为长公主,自小金尊玉贵,沦落至此,实在不该。 安宁被气笑了。 现实世界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凡是对自己有利的事,她都会做。 现如今穿书了,虽然是天崩开局,但她也不会就此认命,让自己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舔狗? 训狗还差不多! 安宁抬眸,与齐云舟冰冷厌恶的目光对上,明明跌坐在地,身处下位,目光却极具侵略性。 她不动声色的默默打量。 男人宽肩窄腰,因为气息不稳而下意识滚动的喉结像一座紧实的山峰,格外惹眼。 阅男无数的安宁微微挑眉。 再看他扶在床柱上的手,指节泛白,甚至在微微发抖,料想他是药效已经发作,正在极力克制。 明明如此难受,却偏偏紧绷着下颚,狠戾的看着她,像极了草原上的孤狼,勾起了安宁几分征服欲。 安宁站起身,娇娇柔柔的喊了声:“夫君……” 齐云舟眉头微蹙,心下厌恶更浓。 身为大堰朝最年轻的武将,他本该有大好前程,若不是安宁以长公主的身份强取豪夺,他也不会成为无法再上战场的驸马。 此恨,他难以下咽! 本想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一辈子倒也罢了,偏偏安宁变本加厉,新婚第二日就诓骗他,给他下药。 如此行径,实在是卑劣无耻! 他压下躁动,声音疏离冷漠:“给我解药,别让我更讨厌你。” “解药?”安宁脚步轻移,缓缓上前,眉眼含笑。 她生得一副柔媚骨相,眉若春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笑时如杏花初绽,垂眸时睫影轻颤,似蝶栖芙蓉。 此刻缓缓行步,罗裙轻曳,宛若柳枝拂水,声息浅浅,教人想起月下池莲悄绽的光景。 齐云舟此前从未正眼看过原主,此刻四目相对,将她面容看得真切,尤其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叫他有些晃神。 印象中,安宁在他面前总是做小伏低,态度卑微入尘。 如今这幅姿态是什么意思? 反正药已经下了,索性不装了? “夫君…”安宁从腰间扯下香囊,两根葱白似的纤纤玉指捻着,递向齐云舟:“解药,在这呢…” 说话间,安宁又往前凑了凑,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齐云舟下意识偏开头,伸手去夺那香囊。 还未拿到,他便感觉身上一重,柔软的娇躯赢了满怀。 “夫君…”安宁将药性发作的齐云舟扑倒在床,继而坐在他腰上。 感受到自己被温软紧密贴合,齐云舟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 她莫不是想色诱,求他留下? 她这样,只会让他更加恶心! 身上,安宁的指尖轻轻划过齐云舟的脸颊,呵气如兰,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我不就是解药嘛…” 齐云舟一阵战栗,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感瞬间蔓延整个背脊。 回过神,他试图掰开她的手,若是平日,这本是轻而易举,可此刻,霸道的药性灼烧经脉,一身气力如泥牛入海,挣扎起来绵软无力,倒像是在无端蹭动,徒增暧昧。 “安宁!”齐云舟低吼,气息愈发紊乱:“你就如此饥渴,如此下贱吗?!” 面对齐云舟杀人般的眼神和难听的话语,安宁面带浅笑,丝毫不在意。 下一秒,她眼角微眯,狠狠打了齐云舟一个耳光:“放肆!” 齐云舟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安宁。 她居然敢打他? 怒极反笑,但下一秒,齐云舟噤声。 他看到安宁微微侧身,一手拿起了床边柜上的烛台,一手拉开了他松散的衣领,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呲!” 滚烫的蜡油滴在胸口,烫的齐云舟轻颤,闷哼溢出唇齿。 但比这更烫的,是安宁夹着的恶劣笑意的声音:“齐云舟,给本宫认清你的身份!你是本宫的驸马,伺候本宫,是你分内之事!如若伺候不好,休怪本宫一纸休书,让你做个下堂夫!” 第2章 这都能忍住 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齐云舟肌肉瞬间绷紧,难以置信地看向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烛光下,安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又迷人的光芒,仿佛一只终于露出利爪的猫。 “你…”他刚开口,又一滴滚烫的蜡油落下,位置,依旧是他胸口。 “呲——” “本宫如何?”安宁俯下身,手中的烛台微微倾斜,威胁意味十足。 衣襟微散,隐约可见齐云舟精实的胸膛。 因痛楚与药力,此刻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数点烛泪溅落,宛若红梅骤绽,透着几分摧折般的艳异之美。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点灼热,感受到身下人猛地一颤。 “齐云舟,你似乎尚未明白。”她声线柔似春水,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寒意:“此刻并非你愿与不愿,而是本宫……” 她顿了顿,轻笑:“想与不想。” 体内汹涌的药力几乎要冲垮齐云舟的理智,偏偏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划过烫伤的皮肤,带来一阵近乎残忍的快感。 齐云舟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滴滑落,没入衣领。 耻辱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困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不堪的姿态,受制于那个他最为厌恶的女子。 在方寸之间,他失了所有体面,更可悲的是,一股陌生的燥热,竟在此刻蛮横地撕碎了他的理智,也击穿了他最后的尊严。 “放开…”他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放开?”安宁哼笑,丢掉烛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双手撑在他双肩,发丝垂落,搔刮着他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夫君不是说本宫下贱、饥渴吗?”她红唇贴近,几乎要吻上他紧抿的薄唇,吐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馨香,与他灼热的呼吸纠缠不清:“那本宫今日便坐实了这名头,如何?” 她的膝盖不着痕迹地向上顶了顶。 齐云舟的呼吸骤然加重,猛地别开脸,闭上眼,不愿再看她那张艳极近妖的脸和那双羞辱玩弄的眼睛。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催情药的作用下,齐云舟的每一寸肌肤都渴望被触碰,而身上这具柔软馨香的躯体,无疑是唯一的解药。 理智在崩塌。 安宁欣赏着他挣扎的模样,那双总是冷冽疏离的眸子紧闭,长睫因忍耐而剧烈颤抖,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颊边却透出药力催生的秾艳,平添几分破碎之感。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皮囊,难怪原主会痴狂至此。 可惜,强取豪夺从来都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驯服猎犬,需要的是耐心与技巧… 她低下头,温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滚烫的耳垂,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直。 “齐云舟,”她的声音低若情人间的呢喃,字字却淬着寒意:“记住此刻,记住今夜掌控你的是谁,既为本宫的驸马,你的喜悲、你的沉溺,皆该系于本宫一念之间。” 说话间,她指尖勾住齐云舟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她的瞳孔于暗处凝着幽光,似夜枭审视猎物,玉白面容上漫开一抹绯色,如朱砂点雪,威仪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话音落,她摇着腰肢,吻上他的唇。 不同于先前的强硬,这个吻绵长恣意,她以一种令人心慌的温柔,耐心瓦解着他最后的壁垒。 齐云舟所有徒劳的抵抗,在此刻无声消散。 他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意图反抗,想要扭转这屈辱的境地,将在上的她制于身下。 奈何药力如潮,早已蚀骨侵髓,残存的意志在她那缠绵又霸道的唇齿间,如同最后一道堤岸,于温热的浪潮中分崩离析。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沉寂下来,唯余十指死死扣入锦被,指节嶙峋发白,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块顽石。 “唔…” 齐云舟闷哼一声,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将军!!您歇下了吗?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家姑娘吧!” 凄厉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哭天抢地的焦急。 身下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那双被情欲染红的眸子里,瞬间注入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眸光微冷,指节用力掐住安宁的腰肢,托起她的身子。 两人瞬间拉开距离。 安宁轻喘着抬眸,睫毛上沾着水汽。 这样都能忍住,齐云舟,你真是好样的! 她不满的轻蹙眉,语调中含着委屈:“夫君……” 齐云舟盯着她。 她双颊犹带着方才情动留下的绯云,唇却因紧抿而失了血色,如初绽芙蓉遭风雨侵凌,残瓣犹带露痕,分明已脆弱得摇摇欲坠,却仍执拗地扬起素颈,不肯低垂。 “安宁,够了,别再闹了!”齐云舟偏开眼,声音沙哑不堪。 他试图起身,却被安宁用力压了回去。 “啧,”她咂舌,指尖划过他胸口已干的烛泪:“本宫的驸马,何时成了别人呼之即来的狗了?” 齐云舟眼神一厉:“安宁!” 安宁喟叹一声,失落的垂下眼:“你我才是夫妻,一个寄居在将军府的外人却能随意从我房里将你叫走,齐云舟,你对我,还真是狠心呢…” 话音落下时,少女眼中的水汽凝结成珠,缓缓滑落,在她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凄美的痕迹。 我见犹怜。 与先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这才是齐云舟记忆中的安宁,爱他入骨、卑微入尘的安宁! 齐云舟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恍惚觉得今夜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 或许是昨日大婚刺激到了安宁,所以她才会行事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说到底,不过是安宁太爱他了。 或许他也该心软一些,对她好点,此后与她互不干扰,彼此相安无事一生。 他闭了闭眼,复又重新睁开眼,先是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随即看向安宁:“你先起来!” 声音依旧紧绷沙哑,但缓和了许多。 门外的侍女听里面动静不对,哭喊得更凶:“将军!求您了!姑娘她白日里不过是不小心冲撞了公主殿下,就被殿下下令责打,如今伤势沉重,发起高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 姑娘她只怕、只怕是要不行了!求您去见最后一面吧!” 第3章 掌中之物 齐云舟神色一冷,刚刚缓和的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你打了周楚楚?” 安宁眉梢微挑,心底暗骂一声。 该死! 原主作的死,要她来背锅了! 按照书中剧情,齐云舟的府上还住着一位姑娘,周楚楚。 此人是齐云舟部下的遗孤,其父在战场上为了救齐云舟而死,临死前将唯一的孤女托付给了齐云舟照顾。 于是,这位周姑娘就寄居在了齐府。 和所有言情故事中的反派一样,周楚楚爱慕齐云舟,仇视所有接近齐云舟的女人,一开始是原主,原主死了之后就是女主。 后期,更是多次作死,成为了女主和齐云舟之间的感情催化剂。 白日里,周楚楚因齐云舟不肯圆房一事讥讽原主,原主恼羞成怒打了周楚楚十板子。 区区十板子,根本不致命,但却是极好的作妖借口。 按照原本的剧情,周楚楚应当是在原主和齐云舟行完夫妻之事后才跳出来,现如今,还差临门一脚,周楚楚就提前出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穿越,引起了蝴蝶效应。 戏总归还要演下去。 安宁从齐云舟身上爬下来,委屈的坐到一旁,垂下眼眸,泪珠瞬间浸透羽睫,将落未落:“她羞辱我,我不过是气急……” “气急?” 齐云舟沉下脸:“安宁,你可知她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答应过她爹,要好好照顾她!” 安宁清晰地看到齐云舟眼底的情欲在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厌恶与慑人的怒火。 她这番说辞,齐云舟根本不信。 当初就是她强取豪夺,所以才有的这桩婚事,她的恶毒,他比谁都清楚! 亏他刚刚还心软,想着日后好好待她! 荒谬! 这女人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齐云舟脸色铁青,踉跄着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袍胡乱裹上,药力未散,他的气息依旧不稳,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 “安宁,我告诉你,”他背对着她,声音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厌弃:“若你还有半分良知,日后就别再作妖,否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就算拼着触怒陛下和娘娘,我也必请旨与你和离!”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拉开房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暧昧的温度。 门外,周楚楚的侍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齐云舟脚步虚浮地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洞开,留下满室狼藉和独自坐在床边的安宁。 她看了看床边丢弃的烛台,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呵。 和离? 正合她意! 齐云舟的确姿色不错,但她安宁阅尽千帆,若余生都要困于此地,守着齐云舟一人纠缠不休,那还不如开局就噶了。 只是这和离书嘛,该何时写,如何写,还轮不到齐云舟来定… 她起身,姿态慵懒地走到门边,看着空无一人的回廊,眸色渐深:“雪香,命人准备马车,本宫要回公主府。” “殿下?”候在远处的贴身侍女快步上前,见到屋内情形与安宁唇上的血色,面色一白。 “照做。”安宁指尖把玩着垂落的青丝,风轻云淡。 …… 长公主车驾连夜返回公主府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天明时分悄然荡开涟漪,虽未大肆声张,却足以落入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翌日,城南马球场。 阳光炽烈,草皮碧绿如茵,场上骏马嘶鸣,月杖击打朱漆球的清脆声响与喝彩声交织,尘土飞扬间皆是蓬勃朝气。 看台之上,一众贵女命妇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流连于角落那抹灼目的绯色。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安宁。 这两日,她与驸马大婚之日未曾同房的消息,传的遍京都皆知,再加之昨日安宁深夜离开齐府,市井巷陌间的揣测早已有了百八十个版本。 众人皆未料到,安宁竟然还能气定神闲的坐在这看打马球,仿佛万千流言皆不过耳畔清风。 此时,场中比赛正酣。 原本领先的一方因一名队员坠马而陷入劣势,被对手连连进球,一时之间颇为狼狈。 劣势一方的领头之人是个英姿少年,身着藏蓝骑装,挺拔矫健,目光清正,虽唇角带笑,但眼底却带着一丝被对手小人得志所激起的郁色。 安宁的目光已经在此人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右手无意识的摩擦着手心里的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少年是京都城有名的纨绔,国公府庶子,楼月白。 此人也是女主的后宫之一。 原书中的剧情有写过,幼年时期的楼月白因庶子身份被嫡母打压,不得不隐忍藏拙,故作纨绔,心中却自有丘壑。 今日的马球赛上,楼月白处于劣势,被所有人不看好,眼看就要输了彩头,是女主及时救场,力挽狂澜,这才没让楼月白失了颜面。 也是这一场马球赛,让楼月白对女主心生好感,有了后续诸多纠缠。 虽说楼月白此刻是个一无所有的纨绔,但安宁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个少年就会因救驾之功而青云直上。 到底是天道为女主选择的男人,果然惹眼。 这样的男人,安宁自是要驯服。 她指尖微动,已将楼月白视作掌中之物… …… 另一边,齐府。 齐云舟坐在书案前,紧盯着公文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 先是被安宁折腾,后又被周楚楚拉着袖子哭了半宿,好不容易安抚了周楚楚清净下来,安宁那娇软的身躯便控制不住的浮上脑海。 那恶劣的笑,湿软的唇,纤细的腰,无一不在触动着他的神经,惹得他浑身燥热,难以平静。 即便连续吃了八碗冷酒,这种冲动仍旧无法压下。 想来,应是安宁那药过于猛烈,残存的药力还在,所以才会如此心神不宁。 门外响起脚步声。 齐云舟回过神,放下公文:“安宁如何了?” 昨夜他撇下她就走了,以她的性子,想来是要哭闹一夜。 管家动了动唇,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不敢吭声。 虽说这府上的人都看的出来,将军不喜欢长公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 可这二人毕竟新婚,一吵架长公主就回了公主府,这要传出去,将军的脸岂非都丢尽了? 察觉异样,齐云舟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硬着头皮回话:“回将军,长公主她昨夜已经离府,回了公主府,听说……这会还有人在马球场见着了她!” 第4章 她怎么这么香 马球场上,赛事暂歇,日影斜移。 楼月白独坐在凉荫处的席上,仰首灌下一大口水,水痕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悄然没入衣领深处。 他凝目望向场中,唇角惯常那点散漫笑意早已敛去,只余紧抿的唇线和眼底压不住的沉郁。 这一局,他输得憋屈。 若非队友意外落马,对方又步步紧逼,他岂会陷入这般窘境? 彩头本不足惜,可那几声奚落却如刺在喉,难以咽下。 不远处的看台边,一抹鹅黄身影看了他许久。 少女名叫桑枝枝,是相府嫡女,亦是书中秉性纯良的女主。 她望着楼月白紧锁的眉头和落寞的侧影,心下微动。 虽听闻这位楼家公子纨绔不羁,但此刻的他,却似困于浅滩的孤鹰,犹带三分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指尖轻蜷,略一沉吟后起身,打算上前宽慰一二,或助其一臂之力。 然而,她还未迈步,一道灼目的绯色身影已先她一步,大大方方地朝着楼月白的方向走去。 那身影步履从容,裙袂摇曳生姿,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楼月白正兀自出神,忽觉一阵清雅甜香袭近,不同于场中的汗味与尘土气,这香味带着一丝蜜糖般的暖意,无声无息荡入心底,惹得他指尖微顿。 他下意识抬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秋水眸子里。 眼前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一身绯色骑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明媚不可方物。 她就那样站着,周身却仿佛自带光华,将周遭所有喧嚣都隔绝开来。 “楼公子,”安宁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楼月白耳中:“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烦心? 本宫见楼公子身手不凡,只是缺个得力帮手,若公子不弃,本宫愿助你一臂之力,扳回这一局,如何?” 她目光清亮,直直看向楼月白眼底,仿佛能洞察他所有强撑的伪装和压抑的郁气。 楼月白怔住了。 他认得这是长公主安宁,也听闻了一些关于她和齐将军之间的流言。 只是他没想到,本该新婚燕尔的长公主此刻会孤身出现在马球场,并主动提出来帮他。 想到安宁强取豪夺的做派,楼月白有一瞬的迟疑。 但对方眼睛坦荡明澈,似乎真的只是见他势弱,想帮他一把而已。 看台上因为安宁的举动,响起细微的哗然,谁不知长公主虽才貌双全,马球技艺却只是寻常。 “她能帮楼小公子扳回一局?” “上去添乱还差不多吧!” 楼月白将四面八方的窃议听在耳中,指节无意识收紧。 这些人对长公主的轻蔑,与平日对他这庶子的鄙夷如出一辙。 这般捧高踩低的嘴脸,当真令人齿冷。 既然他与长公主同是他人眼中的“不堪之流”,何不联手痛痛快快战一场,叫这些人瞧瞧,何为绝地反击? 楼月白心念电转,起身抱拳行礼,姿态洒脱不羁:“既然长公主殿下愿屈尊相助,月白…却之不恭!” 安宁微微一笑,转身示意侍从牵来她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走入赛场,她接过侍从递来的月杖,翻身上马,与楼月白并肩而立,侧首浅笑。 日光倾泻而下,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璀璨金边。 那一刻的她,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与坊间流传的卑劣形象判若两人。 锣声再响,比赛继续。 令人惊讶的是,安宁的球技并非众人想象的那般拙劣。 她控马娴熟,击球精准,与楼月白之间很快形成了默契。 两人一绯一蓝,在球场之上穿梭配合,竟渐渐扭转了局势,连连得分,引得看台上惊呼阵阵。 楼月白心中诧异更甚,这位长公主,与他听闻的那个只知痴缠驸马的印象截然不同。 她冷静、果决,每一次挥杆都带着破风之势,自有一股凌厉锋芒。 他不知,安宁在穿越前,家里就有马场,对于一个从小就练习骑术的人来说,区区马球赛,安宁自然得心应手。 眼看比分即将追平,机会陡生。 安宁纵马前冲,看似要全力击球,却在挥杆瞬间精巧地卸去三分力道,月杖划过一道虚招,让球路露出一丝破绽。 这恰到好处的失误,如同诱饵,瞬间点燃了对手急于求胜的心。 对方一名球员果然急冲而来,月杖带着风声猛扫,意图抢断! 电光火石间,安宁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缰绳因冲击而脱手,娇躯顺势向马侧一歪,眼看就要坠下! 这一变故引得全场哗然。 好在楼月白反应很快,他猛地一夹马腹,冲上前去,长臂一伸,在那纤细腰肢即将触地的刹那,稳稳地将人捞起,带入自己怀中! 温香乍涌,软玉盈怀。 安宁的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心跳。 方才那缕清甜幽香此刻愈发浓郁,如丝如缕沁入肺腑。 她散落的几绺墨发不经意掠过他颈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 楼月白浑身一僵,手臂环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竟一时忘了松开。 少女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春日新抽的柳条,与他平日接触的任何事物都不同。 掌心无意间碾过衣衫下的肌肤,细腻的触感传来,楼月白呼吸一重,耳根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 她怎么这么香,这么软? 她的腰也好细啊… 好想再掐紧一些… “楼公子,”怀中传来安宁带着一丝惊悸未平的轻嗔,气息拂过他耳际:“球要跑了。” 楼月白骤然回神,惊觉自己竟失态至此,脸颊霎时灼如烙铁。 该死,他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他急急勒紧缰绳,稳住在原地轻踏的马匹,强自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潮涌,目光投向那匹跑远的白马,嗓音微哑: “殿下恕罪!” 比赛还在继续,二人只得先共乘一马,再寻找时机将安宁的马带回赛场。 接下来的配合,在外人看来是行云流水,对楼月白而言,却每一息都成了煎熬。 鞍上狭小,他虚握缰绳,将娇小的安宁圈禁于方寸之间。 马身每一次起伏,皆成酷刑。 女子脊背隔着薄纱衣料,若即若离地磨蹭着他胸前的衣襟,那温度,似初雪下涌动的暖泉,悄无声息地浸透层层织锦。 更磨人的是脊骨处那道微弧,如玉簪折腰,每一次颠簸都勾勒出惊心动骨的曲线。 这触感比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更细腻三分,温润如握暖玉,偏又生出活色生香的软弹。 楼月白指节发白,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他能清晰地觉察到,每当自己的气息拂过她颈侧,那截玉脊便会泛起细颤,宛若受惊的蝶翅在掌心挣扎。 这欲拒还迎的战栗,催生出荒唐的妄念,想将这一抹春色狠狠摁入怀中,用指腹碾平那勾魂的涟漪… 第5章 和她的腰一样,好软 楼月白下颌绷紧如弦,喉结无声滚动,风中传来怀中人压抑的轻喘,如蛛丝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心神摇曳间,他控缰的手不免迟滞了半分,击球的力道和角度也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就在他挥杆击球的瞬间,对方一名球员瞅准空档,月杖猛地斜刺过来,堪堪擦过安宁搁在鞍前的手背! “嗯……”安宁痛哼一声,秀眉倏地蹙起。 楼月白低头一看,只见安宁玉白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一道暗红淤痕,宛若雪地落梅,刺目惊心。 美玉蒙尘,徒惹人怜。 “吁!” 他心头一紧,当即勒住缰绳。 马儿尚未停稳,愧疚已如潮涌上,若非他刚刚心神不定,长公主也不会受伤。 就在这瞬息迟滞间,对手已趁机破门,看台欢呼四起。 只是楼月白此刻已顾不得输赢,他紧紧盯着安宁手上的伤痕,喉间发涩,竟比自己受伤更觉窒闷:“殿下!你的手!” “无碍…”安宁声线微颤,面色苍白如纸,眉心轻颦,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漾着水光,却仍强撑着摇头:“香快燃尽,再进一球便可拉平比分。” 这般隐忍不言痛的模样,比梨花带雨更令人心弦揪紧。 “伤成这样…”楼月白心底的话脱口而出,“还管什么比分!” 他翻身下马,执辔引缰径直向场外走去:“月白这就去请大夫!” 安宁抬眸看向他,长睫轻颤,嗓音压得极低,似羽拂心尖:“公子可是嫌本宫累赘,拖累你输了球赛?” 楼月白脚步一顿,急声应道:“怎会,殿下球技精湛,反倒是月白粗笨,连累了殿下。” 走到看台坐席间,安宁的侍女立刻上前,扶她下马。 见她落座,楼月白行了个礼:“殿下稍坐,月白这便去请大夫…” 他话音未落,袖口忽被两指轻轻勾住。 回头见安宁仰着脸,眼波蒙蒙:“不必兴师动众,本宫来时,备了伤药。” 侍女当即奉上青瓷药瓶,安宁伸出伤手,任侍女上药。 药膏触及肌肤时,她细吸一口气,眼尾倏地洇红,带着鼻音轻哼:“轻些…” 楼月白喉结轻滚:“肿得这般厉害,怕是伤及了筋骨。” 神使鬼差的,他上前半步,耳廓肉眼可见地漫上绯色,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强自垂眸避开直视,姿态克制得近乎拘谨:“不知殿下是否介意让月白查看一下伤势?” 话音方落,楼月白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纵有同场竞技之谊,帮她查看伤势并未逾矩,但男女有别,安宁又是已婚之人,他这样终是不妥。 果然,安宁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如同晚霞落在雪上。 可下一秒,她却轻轻探出伤手,嗓音软得能沁出蜜来:“那,便麻烦公子了。” 楼月白的心乱跳了一下,俯身屈膝,轻轻托住安宁的手,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的手和她的腰一样,好软… …… 同一时间,马球场的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骤然僵立。 齐云舟奉旨入宫禀事,回府途中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城南马球场。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京都近日的动向,绝非为了那个昨夜才将他羞辱殆尽、又任性离府的女人。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迅速锁定了那片绯红。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昨夜还在他身上索求,口口声声说他是她夫君的女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亲密地执着手。 楼月白那副紧张愧疚、呵护备至的模样,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齐云舟的眼底! 一股无名邪火裹挟着尖锐的刺痛,轰然焚尽他的理智! 安宁!你好的很! 齐云舟大步走过去。 看台之上,本就因安宁受伤,楼月白弃赛之事而议论纷纷,齐云舟的出现,更是让众人哗然。 谁人不知,安宁强取豪夺,齐云舟厌她至深,此刻看到安宁与其他男人在一起,只怕二人之间的嫌隙更是无法转圜。 跟着齐云舟的侍卫也是瞠目结舌。 他没想到,长公主昨日才和将军闹别扭,今日就敢来这马球场玩乐。 长公主是真不怕将军与她和离啊! 齐云舟近前,将二人姿态看的愈发真切。 少女垂眸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双颊染着薄红,像沾了朝露的芍药,说不出的羞怯纯情。 楼月白亦盯着二人的手,眼底满是心疼。 齐云舟的呼吸不自觉沉了几分。 “安宁,”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声音冷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查看伤势的二人俱是微微一怔,抬起头。 安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是没料到他会出现:“云舟?” 楼月白亦看向齐云舟。 四目相对,他隐隐察觉到对方的敌意,手下意识收紧。 “唔…” 安宁轻呼一声,脸色发白。 楼月白顿时将手松开:“殿下恕罪!” 齐云舟这才发现,安宁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肿。 “你受伤了?”他欺身上前,执起安宁的手腕,周身气压骤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伤的不轻,我送你回府疗伤。” 安宁却未动,只将手腕轻轻一旋,如抽丝般脱开他的禁锢,侧首避开他的视线,声线疏离若隔云端:“小伤罢了,不劳将军费心。” 刚刚还唤他云舟,现在却叫他将军。 齐云舟知道,安宁这是还在生气,气他昨夜撇下她离开。 可他已经让步,说了要亲自送她回府,她却当众拂他颜面。 心头似塞了棉花,有点闷。 齐云舟深吸一口气:“听话,别闹!” 他们终究还是夫妻,纵然他对安宁没有感情,也不该任由她在外面肆意妄为。 楼月白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想到近日京都里的流言,再看齐云舟对安宁的态度,他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齐将军这是做什么?殿下既不愿,强求…未免失了风度。” 气氛凝滞,齐云舟身后侍卫忙不迭开口:“楼公子有所不知,殿下与将军昨日有些误会,正闹性子呢!” 安宁眼波幽幽扫过那名侍卫。 平日里齐云舟待原主冷淡,这些下人自然也看人下菜碟,言语之间对安宁多有轻视。 齐云舟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的黯然,冷冷呵斥:“多嘴!” 侍卫背脊一凉,连忙跪下。 只这一句呵斥,一个眼神,楼月白已窥见几分真相。 眼前这位尊贵的长公主,在这桩婚事里,竟过得如此如履薄冰。 他低笑出声,眼尾漫上几分桀骜不羁的讥诮:“齐将军,果然好威风。” 第6章 金枝玉叶难免骄矜 楼月白话音方落,安宁便侧首睨来。 春水般的眼波漫过他眉眼,缱绻如缠枝藤蔓,眸底藏着若有似无的细钩,悄无声息便勾住人心尖最软处。 楼月白唇边惯常的散漫笑意倏然凝住。 他指节无意识收拢,仿佛想攥住空气中那缕无形丝线,心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烫得一颤。 她分明未发一语,却已将他方才那点维护之心,看了个通透。 齐云舟脸色愈发沉郁,半晌从齿缝间溢出一句:“安宁,你跟不跟我走?” 少女垂眸思索片刻,终于犹豫着朝他伸出手。 刹那,齐云舟心中的沉郁尽散。 安宁是长公主,若她不愿跟他走,执意要坐在这里,他也的确拿她没有办法。 他大手一伸,牵住安宁的小手,怕她痛,还刻意放轻了力度。 明明是初秋的天,她的指尖却凉,衬得他手心灼人般滚烫。 眼前人起身,楼月白脸上仍挂着不羁的笑,眼底却没了笑意。 安宁侧目看他,弯了弯唇:“今日多谢楼公子,改日本宫定当备礼相谢。” 齐云舟身子一僵,猛地将安宁揽入怀中,转身就走。 楼月白坐在席上,唇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凝住。 看着那玄色身影将一团绯红牢牢锁在怀中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球场尽头,他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托过安宁手腕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触感,和一丝清苦药香。 “谢礼?” 他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后一点暖意褪尽,只剩下被秋风卷起的寂寥。 不远处,桑枝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楼月白伫立在渐起的暮色里,背影透出几分孤狼般的落寞,她指尖将帕子绞得发皱,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 另一边,齐云舟将安宁拥在怀里,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天光。 方才还柔顺依偎在怀的安宁,倏然从他臂弯中抽身,裙袂轻旋,默默端坐于车厢另一侧,与他隔开泾渭分明的距离。 怀中温软骤然消散,只余一缕清冷余香。 齐云舟臂弯僵在半空,旋即收回,指节无意识地捻了捻,终是归于沉寂。 他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疏离的侧影,心下默然:罢了,金枝玉叶难免骄矜,今日之事,的确是他有亏在先。 车厢内空气凝滞片刻,他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寂静:“今日…为何要去马球场?” 安宁并未立刻回答齐云舟的问题,她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留给齐云舟一个线条优美又带着几分冷硬的侧颜。 马球场上那片刻的脆弱与依赖早已荡然无存,仿佛只是齐云舟的一场错觉。 “怎么,”安宁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大堰朝的律法,何时规定了本宫连马球场都去不得?” 她徐徐转眸,眼尾轻飘飘扫在他面上:“还是说,齐将军觉得,本宫合该像个怨妇一般,枯守在齐府那四方天地里,日日盼着将军垂怜?” 她语调轻柔,字字却如软针,直刺齐云舟心底最不设防之处。 齐云舟下颌线绷紧,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赌气或委屈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漫不经心的疏离。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压抑着情绪,声音低沉:“你我新婚不过两日,今日你便与楼月白那般亲近,可知外人会如何议论?” “议论?”安宁终于转过头,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他,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满京都谁人不知齐将军你厌恶本宫至深,大婚之日甚至直接睡在书房,本宫心里沉闷,去马球场打打马球怎么了?” “更何况,像本宫这种饥渴又下贱的女人,还会在乎别人的议论吗?” 齐云舟半点看不出她因被他厌恶而心情沉闷的模样。 反倒是听她轻描淡写地将“饥渴又下贱”挂在嘴边,心里像扎了根细针,有些不是滋味。 昨夜是他口不择言,没想到让她记到现在,偏她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倔强的让人不忍。 她抬指,漫不经心的撩开车帘,看向窗外:“将军放心,本宫不是死缠烂打之人,你既不愿,本宫也不会强求,改日本宫便进宫请旨,让父皇准你与本宫和离,自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再不往来。” 齐云舟一时语塞。 她竟说她不是死缠烂打之人? 这些年,她如何痴缠,他比谁都清楚。 贵为公主之尊,却甘愿沦为满京笑柄,只求嫁他为妻。 可此刻,她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莫非经过昨夜,她当真幡然醒悟了? 数年执念,岂能一朝尽散? 齐云舟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他不信。 不信那曾如燎原之火般的热烈,会一夜之间化作冷灰! 和离是他先提的,安宁定是在说气话! 念及至此,齐云舟不禁放轻了声音:“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我不过成婚两日便请旨和离,未免过于轻率,亦是对圣意的拂逆。” 他语速略缓,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指腹在她红肿的手背上轻轻抚过,动作透着罕见的轻柔:“你的伤耽误不得,先回府治伤,旁的事,以后再说。”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宽阔的身形投下浓重阴影,几乎将安宁全然笼罩。 强大的压迫感袭来,带着男子特有的清冽气息,明明是在哄人,可话从齐云舟嘴里说出来,却生硬如铁。 安宁很不喜欢。 哄人都学不会,怎配做她驯服的犬! 她仰起头,未伤的手轻抬,指尖不偏不倚按在齐云舟昨夜被蜡泪灼伤之处,隐隐发力,将人推开寸许:“既已决定和离,那还是少做纠缠的好。” 齐云舟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闷哼一声,齿间泄出半缕抽气声。 “啊…”安宁很是无辜的眨了眨眼,语气骤然软糯下来:“抱歉!” 她语气裹着三分关切,眼波却似蜜里调油,牢牢缠住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我忘了,你这里还有伤…” 第7章 都是这女人的谎言罢了 安宁的气息拂过齐云舟的耳廓,带着诱人的甜香。 那只抵在他胸口的手,也由推拒变成了轻柔的抚摸,隔着衣料细细摩挲那处伤痕,亦感受着他胸膛下骤然失控的心跳。 烛影摇曳,为安宁瓷白的面容染上几分暖色,微启的唇瓣泛着温润光泽,似初绽的蔷薇凝露。 齐云舟喉结无声滚动,只觉自己的心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尖所触的肌肤细腻温热,宛若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的血肉。 “一日没和离,我们就还是夫妻。”他嗓音低哑,尾音却不自觉放得轻缓,喉间干涩难耐:“跟我回家,好吗?” 昨夜那湿软缠绵的触感再度浮现心头,他本能的看向那嫣红的唇瓣,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促使他微微倾身,想要攫取那近在咫尺的柔软。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征服,才能平息内心的躁动和被她挑起的欲望。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马车外骤然响起了侍卫的声音:“将军,府上到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清脆的声音出现:“将军您回来啦!咱们姑娘知道您昨夜没休息好,特意炖了参汤,命奴婢在门口侯着,只待您一回来,就请您去她院儿里喝呢!” 马车内,灼热的温度骤然降低。 安宁偏开头,齐云舟的吻,只堪堪擦过她细腻的脸颊,终是落了空。 他的背脊瞬间僵硬,握着安宁手腕的手,蓦地收紧几分。 心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郁闷与无措。 这么一闹,安宁是不是要更生气了? “看来,将军已有佳人在侧。”安宁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那本宫还是不打扰将军雅兴了。” “本宫的马车跟了一路,到这也该分道扬镳了,齐将军,松手吧。” 她推开齐云舟,径自起身,准备下车。 刚刚掀开车帘一角,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安宁转过头,对上齐云舟冷硬紧绷的面庞。 “安宁,我与周楚楚之间,清清白白…” 齐云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解释。 只知胸腔里有股横冲直撞的躁意,生生叫他不肯松手。 安宁垂睫瞥了瞥他青筋微显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般一挠,声线却淡漠疏离:“将军和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这副抽身事外的姿态,与方才车内眼波流转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云舟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意识收紧:“你若实在介意周楚楚,我可立刻派人将她送去京郊庄子。” “还是别了,”安宁浅浅一笑:“到底是部下遗孤,若是冷落了,难免会让将军落人口实,本宫这个做妻子的,不能不为将军着想。” 着想? 她的着想便是将他推开,然后独自返回长公主府?! 昨晚她还因周楚楚的出现而靠在他怀里落泪,今日她却能风轻云淡的说走就走,还说是为他着想?! 他因为昨晚的亲密纠缠而辗转难眠,她却仿佛将这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说不理他就不理他。 什么非他不可、爱他至深,只怕都是这个女人信口拈来的谎言而已! 马车外,周楚楚的侍女翘首以盼。 见车帘微动,忙碎步迎上,语调殷切:“将军,咱们姑娘可是……”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一道灼目的绯色身影翩然落地,姿态慵懒,漫不经心扫来的眼风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她瞬间噤声,如遭冰水浇头。 长公主为何会从将军的马车上下来? 不是说将军昨日和长公主闹了别扭,长公主已经连夜回了公主府吗? 难道,将军和长公主和好了? 那姑娘怎么办? 侍女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安宁才不在乎一个小蝼蚁的反应,径直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走向了公主府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齐府的马车上,冷风灌入,吹散了残留的甜香,齐云舟面色沉郁,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 周楚楚的侍女见安宁下了马车又上马车,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是和好了? 还是没和好? 待公主府的马车离开后,齐云舟方才从齐府的马车内走下来,周身气压低沉。 侍女惴惴上前,刚唤了声“将军…”,便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未出口的话尽数噎在喉里。 …… 马车轻晃,安宁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齐云舟攥住的手腕,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灼热与力道。 想到齐云舟解释时喉结滚动的仓促模样,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凉薄又玩味。 男人呐,唯有当你不再围着他转时,他才会开始在意你的去留。 猎犬不听话,饿上几日就好。 …… 是夜,帘栊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尘嚣。 室内暖香氤氲,水汽如纱,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柔光里。 安宁斜倚在羊脂白玉凿成的浴池中,温热汤泉漫过凝脂般的肌肤,漾开圈圈涟漪。 烛影摇曳,蜜蜡的光晕在她肩头锁骨流转,宛若碎金浮动。 一名侍女跪坐池边,用木勺舀起温水,细细浇淋她光滑的背脊,水珠沿脊线滚落,没入氤氲深处。 另一名侍女指尖蘸取玫瑰香膏,用极其轻柔的力道,在那圆润的肩头、光洁的臂弯间细细涂抹,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红痕与更浓郁的香气。 她微微阖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朱唇被水汽熏染得愈发饱满红润,如同浸饱了露水的花瓣。 偶尔,她会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气息悠长,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白日赛球的疲惫在渐渐淡去,但安宁却微微蹙着眉,一只湿漉漉的玉臂抬起,纤长指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按照书中所写,再有不到一月,大堰朝便将陷入连绵雨季。 今年的雨水格外肆虐,很快便江水决堤,万里泽国,百姓流离失所。 恰逢那时,那位住在宫里的北疆质子离奇死亡,北疆震怒,借此大举进犯。 大堰朝内忧外患,父皇为此忧心不已。 而原主那时因齐云舟的冷落囚于后宅,不过半年便香消玉殒。 等万事平定,父皇有闲暇思念原主时,原主早已烂成了一堆白骨。 大堰朝经此一劫,元气大伤,此后数十年在邦交中处处受制… 第8章 穿成这样,是要求死么? 安宁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凝视着氤氲水汽,眸色渐深。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身为长公主,大堰朝国力衰弱,她也必受牵连,既知天机,那她定然不会作壁上观,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雪香,命人备好马车,本宫一会要进宫。” 正在为安宁沐发的雪香微微一怔:“殿下,这个时辰,只怕宫门已经落锁。” “无碍。”安宁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抬手拂开水面漂浮的花瓣:“见到本宫,侍卫自会放行。” …… 月华初上,挂着青铜铃的玄黑车驾自长公主府离开,迅速没入夜色。 齐府。 侍卫裹挟着秋夜的寒气踏入书房。 齐云舟抬眸:“周楚楚那边如何了?” “回禀将军,周姑娘已在庄子里妥善安置下来。” “她可还在哭?” “闹了一会,眼看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就作罢。” 齐云舟轻点头:“命人妥善伺候,不得怠慢。” 他将周楚楚送去京郊庄子,想来安宁的气也该消了。 现在更深露重,明日散朝,他便亲自去公主府将人接回来,以免落人口实。 想到她白日疏离的模样,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心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在躁动:“安宁呢?她那边如何了?” 侍卫略一踌躇,试探的开口:“回禀将军,半个时辰前,长公主殿下乘车进宫了…” “进宫?”齐云舟眸色骤然一沉:“这个时辰?” 宫门早已下钥,若非紧要事宜,断不会深夜入宫。 她这般急切,所为何事? 想到她看楼月白的眼神,和对自己那冷淡疏离的态度,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漫上心头。 安宁她不会真要请旨与他和离吧?! 安宁负气离开齐府,此时和离,皇上定会震怒,齐家上下满门只怕都要遭殃! 齐云舟倏然起身,玄色袍袖带翻案上的茶盏,茶汤淋了满桌。 “备马!” “将军?此刻宫门已闭……” “去宫门外等着!” …… 夜色深沉,秋风瑟瑟,凤仪宫内的烛火暖融融地亮着。 宫门外,跪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身形过分单薄,在深宫朱墙的映衬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秋叶。 他跪得笔直,腰背如覆了一层秋霜,透着股倔强的冷硬,与那低垂如覆盖着蜷曲鸦羽般的睫毛形成刺目的对比。 月华落下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阴郁的轮廓,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近乎瓷釉,衬得颊边散落的几缕乌发如同晕开的墨痕,美得雌雄莫辨,却也冷的拒人千里。 安宁驻足端详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这带着北疆骨相的少年,想必就是那位质子。 她问道:“你为何跪在这?” 少年眼睫一颤,没有回答只默默垂着头。 安宁又问了一遍,见他依然毫无反应,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玩味。 见他穿的着实单薄,她脱下身上的狐裘大氅,随手披在了少年身上“秋露凝重,穿成这样,是要求死么?” 恰逢宫女掀帘而出:“殿下,娘娘有请。” 安宁睨了少年一眼,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青石阶,溅起细碎夜露。 她不曾回头,自然也未见那少年在她转身的刹那,便抬手扯下那件犹带馨香暖意的狐裘,任其委落在地。 他蹙眉凝视着锦缎上繁复的绣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般,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尘埃。 进了凤仪宫,见母后正倚在软榻上闲闲翻着书卷,安宁眉眼霎时弯起,步履轻快地凑上前去。 她也不拘礼,挨着皇后榻边坐下,软软地将脸颊偎在皇后手臂上,声音里透出糯糯的娇意:“母后,儿臣几日未见您,心里惦记得很。” 说着,她眼波流转,漾开一丝灵动的狡黠:“您今夜瞧着脸颊生晕,比往日更显年轻呢。” 皇后搁下书卷,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指尖轻点她额头:“你这孩子,何时学得这般嘴甜?深夜闯宫,只怕不止是为了哄本宫开心吧?” 烛影摇红,皇后凝视着女儿略显疲惫的小脸,心中已料定几分。 京都流言四起,她岂会不知? 只怕是宁儿在齐府受了委屈,这才会深夜入宫。 她这女儿自幼娇养,合该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若齐云舟当真不知珍惜…… 皇后轻轻握住安宁微凉的手,语气温柔慈爱:“好孩子,可是齐家那小子让你受委屈了?” 安宁微怔,赧然一笑:“儿臣是长公主,齐云舟他不敢。” 她直起身子,却仍赖在榻边,挽着母后的手臂,娇嗔道:“儿臣是真想您了…只是,儿臣今夜抬头瞧了眼天色,心中实在不安,这才急着来见您。” 说话间,安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皇后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变化,神色也认真起来:“天色?宁儿看到了什么?” 安宁这才端正了坐姿,烛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投下星子般的光点:“母后明鉴。今夜儿臣观星,发现本该如缀玉悬珠的毕宿五星,今夜却晦暗如蒙尘,光华涣散,此乃《天官书》所载‘星失其位,水汽横流’之凶兆。 更可疑者,箕宿旁忽现浊光,状若蝗云蔽月,其势汹汹,不过三刻竟侵吞太阴半壁。” 她抬眸直视皇后,声线微颤却字字清晰:“天垂象,见吉凶,此番异象非比寻常,恐是天地间水汽已盈满将溃。 儿臣推算,半月之内江淮一带必降滔天暴雨,非润物甘霖,实为足以引发山洪、毁坏田舍、殃及百姓的蛟龙翻腾之灾!” 皇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宁儿何时学了司天监的本事?莫不是心绪烦乱,在说胡话?” 说着,她伸手欲抚女儿额头,却被安宁轻轻挡开。 “母后!”安宁眸光清亮如寒潭:“儿臣并未胡说!您可还记得,去岁秋汛时,长江水位已距堤岸不足三尺? 儿臣深知,仅凭星象之说难以取信,然天垂异象,地气亦生感应。 母后可曾留意,今夜东风来得突兀,风中土腥与水汽交织扑鼻,与往年温润雨汛截然不同?此乃地脉蒸腾,遥应星宿之兆。” 第9章 真冷漠啊 “今春地动后,冀北山脉出现裂谷,《河防通议》明确记载‘裂谷通暗河,暴雨必溃堤’。” 安宁忽然起身跪地,素手紧攥皇后衣袖,眼中如有星火灼灼:“儿臣恳请母后,宁信其有,勿信其无! 若即刻下令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迁走低洼百姓,或能救万千黎民于未然。 若待暴雨倾盆、江河倒灌,一切就都晚了!” 皇后怔怔,凝视着女儿眼中跳动的焦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洛水决堤时,大堰朝民不聊生的惨烈。 “哗啦……” 恰逢此时,一阵猛烈的夜风倒灌进殿,吹的屋内珠帘哗啦作响,风中,竟真带着刺骨的潮湿气息。 宫女们忙上前关窗,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皇后脸色骤然凝重。 “好孩子,你先起来。”她从榻上起身,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指,凤眸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司天监可以错,但百姓错不起,来人,去请圣上,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等父皇来的间隙,安宁和母后说了些家常闲话。 皇后轻轻抚过安宁的鬓发,眸中含着一丝担忧:“宁儿,听说你搬回了公主府?” 安宁把玩着腰间禁步,含糊应道:“齐府屋宇狭窄,不如公主府住得自在。” 见女儿避而不答,皇后正要细问,却见安宁忽然拈起一块芙蓉糕,眼波流转间已换了话头:“说了这半晌话,儿臣又渴又饿,母后疼儿臣,不如赏盏君山银针?” 皇后失笑摇头,示意宫人奉茶。 安宁小口啜着清茶,目光不经意掠过殿外:“母后,方才跪在殿门外那白衣少年…瞧着面生得很?” 皇后淡淡道:“那孩子是前两年北疆送来的质子,乌洛瑾。” 瑾,瑾瑜,美玉也… 倒是人如其名。 可这般被弃于宫墙之下的美玉,反倒惹人怜惜,想要拂去尘埃,窥见其原本的光华。 原主这些年痴缠齐云舟,对旁人却不屑一顾,再加上乌洛瑾几乎不在人前走动,所以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乌洛瑾此人。 安宁若有所思的轻点头:“儿臣想起来了,北疆前两年战败,的确送来过一个质子,只是母后,此人既为质子,为何身边无一人侍奉,又为何跪在殿外?” 皇后执起青玉缠枝茶盏,盏壁透出的暖意未达眼底:“此子性格古怪,将本宫遣去的宫人尽数退回,只肯让从北疆带来的老嬷嬷近身伺候。” 她轻轻摇头:“质子,弃子也,他既不识抬举,本宫又何必过多浪费心神。 至于他为何跪在殿外,是因为他想求本宫救他带来的那个老嬷嬷。” 茶汤微漾,映出殿外那道伶仃身影。 安宁问道:“那老嬷嬷怎么了?”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那奴仆前日偷盗库房贡品,人赃并获,依律杖责五十,如今气息奄奄,他倒是个忠心的,跪了整夜要求太医。 只是宫中法纪森严,本宫若出手相救,岂非坏了规矩?” 说到这里,安宁心下了然。 偷盗吗? 既为质子的侍奉嬷嬷,那人又岂会不知,身处异国他乡需谨言慎行,这偷盗一事恐怕另有隐情。 联想到书中所写,乌洛瑾月余后会离奇暴毙,安宁不禁心念微动。 她声音放软,如春溪融雪:“母后,一会父皇便到了,他一直这样跪着,叫父皇看到总归不好,不如让儿臣去劝劝他。” 皇后摇了摇头:“此子不仅古怪,还执拗,只怕没那么容易劝说。” 安宁顺势挽住母亲手臂,眼尾漾开娇俏弧度:“便让儿臣试上一试嘛,成与不成,总归不会更糟了。” 皇后失笑,无奈又宠溺的轻点安宁额头:“罢了,随你吧。” 得了话,安宁起身来到殿外。 少年依旧跪的笔直,只是夜色渐浓,他本就苍白的脸颊被寒气浸染,此刻更是白的像宣纸裱糊的冥器。 那件狐裘大氅被弃在青石阶下,早已凝满晶莹露珠。 安宁见状,眉梢微挑。 她缓步上前,锦缎绣鞋停在少年眼前,笑着问道:“为何扔了本宫的东西?” 少年依旧垂眸,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毫,仿佛真是冰雪雕琢的人偶。 安宁用鞋尖轻轻拨弄那件浸湿的狐裘,语带惋惜:“这般上好的白狐裘,即便在宫里也是稀罕物。” 她俯身,凝视着少年,带着馨香的温暖气息拂过少年脸颊“乌洛瑾,你当真不冷?” 见他仍无反应,她轻啧一声。 真冷漠啊,就像一块冰。 不过,这样就更有意思了! 越是坚硬的冰,敲碎时的声响才越发悦耳! 看来,想要让乌洛瑾有所反应,得戳中他的痛处才行。 她施施然直起身,裙裾在夜风中轻旋,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堂堂北疆王子,却为个偷窃贡品的奴仆长跪不起,乌洛瑾,你这般作践自己,若传回北疆王庭,不知你父王该作何想?” 一直如冰雕般沉默的少年眼睫微颤,覆在睫羽下的眸光寸寸冰封。 堰朝人,果然个个恶毒刻薄,令人讨厌! 他倏然抬眸,撞进一双流转着月华光彩的明眸,惊艳之色如萤火掠过深潭,转瞬即逝。 皮相再美,也掩不住堰朝人骨子里的虚伪! “她不是贼。”少年嗓音淬着北疆雪原的寒意,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嬷嬷是被人骗去库房的,她绝不会偷盗!” 安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畔笑意如淬毒的芍药:“可,人证物证俱在,你又该作何解释?” 少年肩背紧绷,指节深深抠入血肉:“只要嬷嬷醒了,指认出那个诓骗她的人,真相自然可以水落石出!” 安宁闻言蹲下身,与他平视,眸中漾开温润柔光:“所以你来求我母后,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申冤?” 少年冷哼一声:“北疆人自有傲骨,绝不接受这样的折辱!这污名,我必须要洗清!” 安宁叹了口气,指尖掠过他被夜露打湿的衣襟:“你莫不会以为,这样长跪不起,就能请到太医吧?” 乌洛瑾当然知道此举愚不可及。 但他一个身陷囹圄的质子,在堰朝势单力孤、一无所有,除了用这身硬骨头去赌,他还能如何? 他扯出一个冰渣般的笑:“若你只是想来嘲讽我,那你做到了,可以走了。” 安宁摇摇头:“非也,我是来帮你的。” 第10章 你陪我共赴汤池 “你要帮我?” 乌洛瑾脸上浮现起一抹怪异,但很快便了然。 他才不信堰朝人能这么好心。 刚来堰朝时,他也曾遇到各种难处,多的是人借帮他为由,对他多番折辱。 这女人与那些人并无不同,无非是想看他摇尾乞怜的丑态。 左不过又是一番羞辱,嬷嬷危在旦夕,纵然要饮鸩止渴,他也别无选择。 乌洛瑾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眼底却凝着寒霜:“什么条件?” 安宁满意的弯了弯唇。 她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尤其是…长得漂亮的聪明人。 “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求母后宣太医去救那嬷嬷。” 乌洛瑾想也不想就答应:“可以!” 安宁眉梢微挑:“你不问我,是什么条件?” 乌洛瑾神色淡淡:“不重要。” 安宁低低一笑,唇角弯起一抹慵懒的弧度,看上去有些轻挑。 她倾身凑近乌洛瑾,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 少年只感到耳边一阵温热,一股陌生的战栗感倏地窜遍全身。 但紧接着,安宁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句话,更是让他骤然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的要求是……你陪我共赴汤池,以慰秋寒,如何?” 少年耳根倏地飞起一抹薄红,直烧到颈侧。 无耻! 太无耻了! 她怎么能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简直比之前那些人还要无耻! 安宁见他久不应声,料想他是被自己的要求给吓到了。 看来这个北疆质子也不过如此,胆子居然这么小。 正要开口说此事就此作罢,安宁就见跪在长阶上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他面颊绯红,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带着几分屈辱与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紧盯着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可以,还望你说到做到!” 答应了? 安宁眼底兴味更浓。 原以为这位北疆质子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他竟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来他比她想象的更能隐忍。 她轻轻笑开:“自然说话算话,我父皇马上就要到了,你且先回去等我消息,莫要再继续跪了。” 言罢,她不再看他,径自转身,衣袂在风中拂过一道轻逸的弧线。 安宁再度踏入凤仪宫时,眉梢眼角犹带着几分轻快之色。 皇后瞧在眼里,不禁问道:“事成了?” 安宁下颌微扬,笑靥里透着几分娇憨,更带着十分的得意:“那是自然,儿臣亲自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 她话音稍顿,语气转而低婉了几分,嘴唇轻轻一努:“母后,乌洛瑾说,那个老嬷嬷是被冤枉的,只要将那老嬷嬷救醒,事情的真相自然就能水落石出。” 于皇后而言,真相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她并不想为了一个北疆来的奴仆而大动干戈。 安宁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还不等她开口回绝,就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软语央求:“母后,儿臣已经答应他了,您定然不忍见儿臣在那北疆质子面前言而无信,颜面尽失的,对不对?” 皇后被她气得发笑,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斥责,只得虚点她额头,轻斥道:“简直胡闹!” 安宁摸了摸鼻子,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狡黠:“母后容禀,儿臣应下此事,实则也是为我大堰朝考量。” 见她这般情状,皇后便知这丫头又要巧言辩驳,不由哼笑:“哦?那你倒说说,如何便是为大堰朝着想了?” 安宁端正神色,煞有其事:“母后您想啊,这乌洛瑾虽是质子,但总有一日要回北疆,若那老嬷嬷当真含冤殒命,以他们二人之间的主仆情深,来日他重返北疆,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稍作停顿,观察皇后神色,又柔声继续道:“广结善缘总归是好事,此番施以援手,既能救人性命,更可彰显母后仁德,这般两全之策,母后以为如何?” 皇后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终究是皇后败下阵来。 她凤眸微敛,沉吟半晌,虽觉女儿强词夺理,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确有几分道理,终是松了口:“罢了,便依你。此等微末小事,你自行斟酌处置便是,不必再来请示本宫。” 得了满意的答复,安宁唇角顿时漾开一抹甜笑,明澈的眸子弯成了两弯月牙儿。 正说着,皇帝驾临。 安宁立刻收敛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地端坐一旁,听父皇母后商议江淮水患之事。 期间,她也会根据从书中获取的已知信息说上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皇帝不时投来赞许的目光。 那眼神里,满是吾家有女终长成的欣慰。 仿佛在说:他的小凤凰,终于开始振翅,将目光投向了江山社稷的广袤天地,而非仅仅困于一方儿女情长的庭园。 待此间事了,天色已蒙蒙亮。 倦意沉沉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安宁淹没,但想到此番筹谋极大程度上避免了江淮水患的爆发,她心底便觉得值得。 从凤仪宫出来时,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极淡的朝阳。 安宁懒懒的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个单薄的白色身影。 乌洛瑾? 他没回去? 安宁走过去,看到了隐于暗处的少年,一双死水般的眸子正凝视着她,带着意味不明的晦涩深意。 他身上还凝着秋夜的露水,显然是一夜未曾回自己的寝宫。 安宁脚步未停,裙裾拂过沾露的石阶,在他身前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在等我?” 熹微晨光穿过朱红廊柱,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乌洛瑾侧首避开她的注视,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嬷嬷她,不太好…” 少年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宛若风中残烛,连示弱都带着脆硬的倔强。 安宁皱起眉来。 能让乌洛瑾如此放低姿态,看来那老嬷嬷的伤势格外严峻。 她将长公主令递给雪香:“即刻去请张院判。” 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那道单薄身影踏入深宫。 穿过九曲回廊,沿途宫灯渐次黯淡,琉璃瓦失了色泽,最后停在西苑最荒僻的梅林轩前… 第11章 在向本宫示好 残破灯笼在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梅林轩的宫门虚掩着,推开发出枯涩的吱呀声。 院中几株老梅早已枯萎,在渐明的天光里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宫墙角落青苔斑驳,空气里浮动着腐朽的味道,并不好闻。 整座院落静得只有风吹枯枝的簌簌声,恍若被时光遗弃的废墟。 安宁踏入主屋。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萧索。 一张方桌靠墙摆着,桐木书架上几卷旧书已经泛黄卷边,窗台上的空瓷瓶里插着支清水养的枯梅,倒像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执拗。 梅林轩内室烛影昏黄,榻上老嬷嬷听见脚步声,枯槁的手指微微颤动,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殿下…是你吗…” 乌洛瑾疾步上前,执起湿帕轻拭老人额间密布的冷汗:“嬷嬷,是我。” 老嬷嬷咳嗽两声便没了动静,乌洛瑾将嬷嬷枯槁的手小心掖回被中。 安宁悄步近前,看了眼床上的嬷嬷。 嬷嬷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其臀腿处的伤已然化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安宁眉头微蹙,默默转身。 张院判来得极快,诊脉片刻后,面色便凝重如水。 他未有多言,立即领着医童着手清理那骇人的创口,剜除腐肉、敷上新药、施针定穴、斟酌方剂,一连串动作忙而不乱。 安宁并未离开,她寻了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圈椅坐下,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额角,似在闭目养神。 乌洛瑾则一直守在床边,紧紧盯着院判的每一个动作,生怕有丝毫差错。 屋内只剩下药杵捣磨声和嬷嬷偶尔痛苦的呻吟。 气氛凝滞又压抑。 日头渐升,光影透过窗棂在地面拉长。 张院判直起身,用袖口拭去额角的薄汗,转身向安宁恭声回禀:“殿下,此人伤势虽重,幸未伤及脏腑,只要按时换药,静养两月便可痊愈。” 乌洛瑾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安宁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不见丝毫困倦。 她挥了挥手,院判和宫人识趣地退至门外等候。 少年背脊倏然僵直。 他背对着安宁立在榻前,指节死死攥着衣摆,颈后泛起屈辱的薄红。 看样子,这个恶毒的女人要开始羞辱他了。 像她们这种随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不该活着! 满室药香里,他听见身后裙裾拂过地面的簌簌声。 每一步靠近,都让他的脊背绷得更紧,如同被逼至悬崖的幼兽。 “乌洛瑾,答应你的,我已经做到了,你的承诺,何时兑现?” 身后,少女慢悠悠的声音如细针刺入骨髓,叫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斜阳从梅枝间隙漏下,他转头看见身后的少女抬起脸,碎金般的阳光洒在她脸上,为她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噙着恶劣的笑,眼尾却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美得如同淬毒的罂粟,明艳之下尽是索命的陷阱。 “嬷嬷她……”少年呼吸骤然凝滞,被她唇畔那抹恶劣的弧度攫住心神:“嬷嬷她并未痊愈,也并未洗刷冤屈。” 安宁漫不经心道:“我只答应你,宣太医救她性命,何曾许诺过痊愈与洗刷冤屈?” 她忽然倾身,步摇的流苏扫过少年紧绷的下颌:“不过……若你愿再添个筹码,本宫倒不介意再帮你一次。” 乌洛瑾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唇,忽然想起北疆草原上的传说:最艳丽的毒蘑菇往往生长在最危险的悬崖边缘。 他眼底翻涌着被戏弄的屈辱,半晌,终是闭了闭眼,将喉间血气咽回:“你还想要什么?” 安宁伸手轻轻勾住少年腰间那根略显陈旧的丝绦。 乌洛瑾喉间滚动,垂落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影,宛若濒死的蝶翼。 “随我回公主府…”安宁气息如兰,略过他耳际时,带着温热的潮意:“待到沐浴之时,我再告诉你…” 少女玉指轻轻扯动腰带,令少年不得不俯身靠近:“我想要什么…” 少年被迫仰头,喉结在阳光下滚出破碎的弧度。 安宁指尖仍勾着那缕丝绦,引着乌洛瑾踏出房门。 守在院中的雪香抬眼望来,瞳孔猛地一颤,险些没有站稳。 她立即垂首敛目,将震惊压入眼底,快步上前轻声道:“殿下,宫门守卫刚来禀报,说齐将军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安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丝绦,眼尾都未抬:“让他等着。” 她侧首吩咐:“挑两个稳妥的人来照看嬷嬷,再遣个人回禀母后,就说乌洛瑾本宫带走了。” 日光洒在相携的身影上,将那缕勾连的丝绦照得发亮,雪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 宫门外,齐云舟已在渐毒的日头下立了多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安宁为何迟迟不出? 莫不是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等着,所以故意避而不见? 正当他按捺不住,准备向宫门禁卫请旨入内时,一阵清脆蹄音自朱墙内传来。 只见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不疾不徐地踏出宫门,那车厢上鎏金的凤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华,正是长公主府独有的徽记。 齐云舟的目光紧紧锁在那辆渐行渐近的玄黑马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与一夜未眠的疲惫,策马上前,准备拦下车驾。 马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安宁慵懒中带着一丝讶异的声音,仿佛才知晓他的存在:“齐将军?你怎会在此处?” 这疏离的称呼让齐云舟心头一刺。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声音放的低缓:“安宁,我来接你回家。”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已差人将周楚楚送去了京郊庄子,府中不会再有人惹你烦心。” 车厢内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哼笑,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却带着凉意:“将军这是……在向本宫示好?” 第12章 本宫的新宠 车帘依旧低垂,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也隔绝了齐云舟试图探寻安宁神色的目光。 他只能听到她那娇柔嗓音,慢条斯理地研磨着他的耐心。 “安宁。”齐云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你我终究是夫妻,长久分居,于礼不合,亦会惹人非议。” “非议?”安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世人对本宫的非议还少吗?将军何时在意起这些虚名了?” 齐云舟被她的话噎住,脑海中浮现起她与楼月白亲近的画面,胸口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他强压下心口的滞闷,声音沉了几分:“安宁,不要任性,随我回去。” “任性?”车帘终于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一角,露出安宁半张明媚的小脸。 她眼波流转,落在齐云舟紧绷的下颌线上,唇角弯起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将军莫非忘了,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要进宫请旨和离?如今本宫如你所愿搬回公主府,不再纠缠,将军怎的反而后悔了?” 她眼波流转间似有金线牵引,一寸寸缠绕着齐云舟翻涌的心潮。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齐云舟想起昨日马车内未能攫取的柔软。 难以名状的躁动在血脉中奔涌。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车辕,素来冷硬的声线此刻却像被春水泡软的沉香:“之前是我口不择言,和离之事,今后不要再提,跟我回家,好吗?” 最后的尾音带着几分砂砾磨过的低哑,恰似傲骨折断前的脆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 安宁被他的靠近和语气取悦到了,她微微歪头,露出了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眼神有瞬间的迷离,仿佛被他所惑。 她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纤指如羽,轻轻点在他按在车厢边框的手背上。 那触碰温热,带着若有似无的流连,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齐云舟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那颗心一瞬间几乎要跃出身体。 他以为她终于妥协。 可那指尖不过蜻蜓点水般一触,便倏然离去。 她面上那点恍惚迷离如晨雾散去,转瞬恢复了惯有的疏懒与矜贵,连嗓音都浸透了凉意:“将军的家,本宫住不惯,还是公主府更自在些。”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偏偏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贴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余波一圈圈漾开,磨得人心头发颤。 齐云舟的手臂僵在原地,一股强烈的失落与挫败感席卷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织锦车帘从她指间垂落,只留一道缝隙,那冷漠的姿态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甘在心底疯狂滋长,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安宁,已然脱离了掌控。 这种滋味,如烈火浇心,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本能的追了上去,想要再次挽留,即将开口之际,一阵秋风不识趣地骤然卷过。 “呼——” 风势颇猛,一下子将车帘掀开大半! 刹那间,齐云舟的目光穿透那晃动的帘角,清晰地窥见了车厢内的景象。 他的安宁,他名义上的妻子,正慵懒地倚在软枕上,而在她身侧,竟还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低垂着头,墨色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最刺目的是,安宁的手,竟随意地搭在少年膝上,一根纤细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把玩着少年腰间那根略显陈旧的丝绦! 那少年似乎感受到了齐云舟灼人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眸子,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紫水晶,澄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少年的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唇色很艳,配上那惊鸿一瞥的精致五官,有种雌雄莫辨、我见犹怜的脆弱之感。 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齐云舟的心窝! 他所有的思维在瞬间凝固。 安宁的马车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貌美少年?! 所以她深夜入宫,不是因为和他置气,而是为了进宫找别的男人? 他在安宁心中到底算什么? 这些年的痴缠难道都是假的? “安宁!”齐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隐忍和一种被背叛的恼怒:“他是谁?!” 车帘在风中晃动,安宁似乎对这一幕并无太多意外。 她甚至没有推开膝边的少年,只是缓缓侧过头,迎上齐云舟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唇边勾起一抹极致慵懒又极致恶劣的笑容。 “他?”她轻轻拍了拍乌洛瑾紧绷的手臂,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扎向车外那个骤然僵住的男人: “自然是本宫的新宠啊。” …… 回到长公主府时,正值晌午。 雪香将乌洛瑾安排到偏院歇息,又端来午膳伺候安宁用下。 回想起齐将军离开时的脸色,她仍觉得恍恍惚惚。 长公主不是最喜欢齐将军了吗? 怎么现在看来,长公主对齐将军的态度却一反常态,比之常人还要冷漠疏离,简直像变了个人。 可这样的殿下,反倒添了几分天家该有的威仪,不似从前那般隐忍怯懦,总平白受气。 雪香嘴上虽不说,心底却觉得,长公主这般模样,倒是更好。 只是每每瞥见屋外竹荫下的白色身影,雪香又忍不住泛起疑惑。 她不知道北疆质子和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府上为这位质子备好了院子,他却执意守在殿下院儿中,不近不远地站着,也不进屋,怪得很。 殿下更怪,竟似全然未见着那人一般,由他在院儿中立着,该用膳用膳,该小憩小憩,眉眼间未见半分波澜。 这种怪异的僵持,一直持续到夜里。 用过晚膳后,雪香便伺候安宁沐浴。 白玉砌成的汤池中,水汽氤氲。 安宁身披一袭素纱寝衣,斜坐于池畔,将一双纤纤玉足浸入暖汤之中,荡开圈圈涟漪。 热水轻漾,几片玫瑰花瓣随着水波吻上她玲珑足弓,那抹艳色衬得她肌肤宛如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白得晃眼。 雪香正要去取殿下惯用的玫瑰凝露,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第13章 继续,别停 氤氲水汽中,少年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屏风旁,素白衣袂在雾气里飘飘忽忽,宛若幽魂。 雪香惊得手一抖,险些打翻盛着香露的玉碗:“乌、乌洛质子?” 乌洛瑾垂首立在阴影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汤池。 少女浸在水中的玉足微微晃动,足踝纤细玲珑,肌肤在白雾中泛着莹润光泽,宛如月下新雪。 他猛地别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移开视线,喉结滚动。 安宁侧首望来,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 她唇角微扬,眼尾掠过一丝漫不经心弧度:“雪香,你先下去吧。” 雪香不敢多言,低眉顺目地起身离去,轻轻合上殿门。 屋内烛火摇曳。 安宁脚背还沾着几片玫瑰花瓣,随着她足跟轻晃,在玉池里荡起细碎涟漪。 “过来。” 她勾了勾指尖,如同呼唤猎犬。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只见少女慵懒地斜倚在白玉池边,浸湿的薄纱勾勒出曼妙曲线。 她眉眼秾艳如画,朱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比刀尖更刺人: “脱光,进去。” 脱光? 氤氲水汽中,乌洛瑾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流转着似有似无的戏谑。 “殿下,”他声线清越,带着几分无辜的坦然:“我只答应你,与你共赴汤池,何曾许诺过要脱光?” 少年笑起来,容色惊心动魄,但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却是把安宁气笑了。 很好,被反将一军。 但安宁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一个讲道理、守规矩的人。 她懒懒向后倚靠,下颌微抬,眸光里带着几分懒得陪他玩的睥睨:“不脱你就滚出去,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没关系。” 乌洛瑾:“……” 空气骤然凝滞。 乌洛瑾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子深处暗流翻涌。 他安静的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终于缓缓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落在了那素白腰带的玉扣之上。 少年额角青筋紧绷,僵硬地解开玉扣,细密的布料摩擦声里,外袍委落于地,露出干净的素白里衣。 衣料被水汽浸润,隐约勾勒出少年青竹般的脊线,腰身收束处竟比女子更纤细三分,却暗藏着常年习武凝练的薄肌轮廓。 安宁目不转睛,看的明目张胆。 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从他解带时轻颤的指尖开始,一路向下。 少年锁骨的凹陷处盛着朦胧灯影,随着喉结滚动,苍白的肌肤在薄衫下泛起轻颤。 这般姿态,倒真像是她在逼迫良家少年。 安宁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线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继续,别停!” 乌洛瑾攥了攥拳。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在纤白的颈间微不可察地滑动。 当最后一件衣衫滑落,乌洛瑾终于毫无保留地立在安宁面前,烛火映出他低垂的眉眼。 温热水汽浸润下,少年冷白的肌肤透出些许脆弱的绯色,如同上好的宣纸染上了淡墨胭脂,带着一种易碎而又秾丽的美感。 水珠沿着他清晰的锁骨滑落,蜿蜒过胸前那两点青涩,在单薄胸肌上划出湿亮的痕迹,最终没入腰际下方那片引人遐想的阴影里。 他腰线收得极紧,两侧是利落内敛的肌肉线条,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力量。 水雾缭绕间,他那身近乎透明的肌肤泛着暖玉光泽,连淡青血管都依稀可辨。 安宁眼神微凝。 乌洛瑾的身上,竟有如此多伤疤,这些伤疤不像是陈年旧疤,更像是在堰朝这两年里留下的。 烛火在他肌肤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那些浅淡的伤疤如月下溪流蜿蜒,非但没有破坏这具身躯的美感,反令其如历经霜雪的玉竹,在脆弱中淬炼出坚韧的骨力。 安宁脚踝微动,荡起一汪水,溅在少年身上:“下来。” 闭眼,咬牙,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嬷嬷,乌洛瑾喉间滚动,最终屈从地走入玉池。 温热的池水堪堪没过他紧窄的腰线,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抿得死紧,像一尊被迫献祭的玉雕。 安宁仍慵懒地靠在池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少年紧绷的姿态,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弄碎的珍宝。 “现在可以说了?”乌洛瑾的声音带着被水汽浸润的沙哑,也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帮嬷嬷洗清冤屈的条件。” 安宁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艳又极恶劣的弧度。 她慵懒地支着腮,玉白的腿从纱衣下探出,足弓绷出柔美曲线,丹蔻点染的趾尖轻点水面,惊得花瓣四散浮沉 “条件?”她尾音缱绻,诱人堕落,指尖将玫瑰凝露推到池边:“今日为你奔波整日,连足踝都磨得泛红……替我涂好这玫瑰凝露,便如你所愿。” 乌洛瑾也没想到,安宁会用这种方式折辱他。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几乎撞碎齿关。 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池边,将他眼底的屈辱、难堪与愠怒尽收眼底。 堰朝人果然卑劣得令人发指。 纵为质子,他亦是北疆王庭名正言顺的王子。 而今在她眼中,他算什么? 卑躬屈膝的仆从? 任人践踏的奴役? 还是……一条可随意逗弄的犬彘? 乌洛瑾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见他如此,安宁俯身凑近,纤指挑起他的下颌,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生气了?” “没有。”少年面色平静,声音无波无澜。 早在决定跟她来公主府时,他就知道,此番免不了被羞辱。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少女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紧接着,他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紧实的小腹上,指尖挑起一些玫瑰香露,轻柔的点在少女泛着红痕的足跟。 冰凉的膏体触及肌肤,安宁舒服地喟叹一声。 乌洛瑾呼吸微敛,指腹顺着足弓徐徐推开,从玲珑足趾到纤细踝骨,每一寸都不曾遗漏。 他始终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寝殿内只剩下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凝露化开时细微的粘腻声响,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第14章 莫再这般作践自己 待最后一寸肌肤都被悉心涂抹妥当,少年缓缓抬眸,眼底晦暗不明:“这样,可以了吗?” 安宁端详了一下自己泛着莹润光泽的双脚,满意的弯了弯唇:“差不多了,你可以滚了。” 乌洛瑾:“……” 略一沉默,他一声不吭的从池子里爬出来,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线滑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妖女! 简直恶劣! 等他回了北疆,定要率军踏平堰朝,再把这女人剥皮拆骨,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他捡起衣裳,背对着安宁穿上:“你打算何时去查真相?” 安宁懒倦的声线里带着餍足的沙哑:“明天吧。” 乌洛瑾系腰带的手微微收紧:“你最好言而有信。” 原本慵懒倚在池边的女子倏然抬眼,眸光一瞬间变得凌厉:“你在威胁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少年喉结滚动,将涌至唇边的反驳生生咽下,默不作声的穿戴整齐,转身便要离去。 才走两步,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殿下,您让厨房熬的暖身汤,厨房已经熬好了,可要送进来?” 乌洛瑾脚步一顿,但转念一想,关他屁事。 正要迈步离去,身后却传来女人熟悉的慵懒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站住。” 他眉头紧蹙,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只留给身后一道僵硬的背影。 水声轻漾,衣料摩挲,安宁自汤池边缓缓起身。 她施施然走到乌洛瑾面前,带着一身氤氲水汽与玫瑰暗香,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丝袍,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疏懒。 她甚至没多看乌洛瑾一眼,只对门外淡声道:“进来。” 雪香应声而入,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个白玉碗,碗中深褐色的汤汁氤氲着热气,浓郁的药香夹杂着些许甜气瞬间弥漫开来。 安宁用下巴微微一点那碗汤,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恩赐,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什:“赏你的,喝了再滚。” 乌洛瑾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果然啊。 他在这妖女眼里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伺候舒坦了,就给点甜头。 他胸口那股尚未平息的屈辱,混合着新的恼怒,如野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眼,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像是结了冰,冷冷地看向安宁。 安宁却只是勾了勾唇角,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冰棱,径自绕过他,袅袅娜娜的离开了汤池。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水汽回荡:“雪香,看着他喝完。” 门被轻轻合上。 汤池边,只剩下乌洛瑾和捧着汤碗、面色忐忑的雪香。 空气中仍萦绕着属于安宁的清甜馨香,地上还放着那个刺目的玉碗,这些和眼前这碗汤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讽刺的画面。 乌洛瑾盯着那碗汤,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尊在胸腔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雪香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 玉碗应声碎裂,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碎片四散,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雪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看着地上狼藉的汤药和碎片,她眼圈瞬间红了,急得声音都染上哭腔:“质子您、您这是做什么呀!这暖身汤是殿下她一回府就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呀!” 乌洛瑾拂袖欲走的动作因这话而猛地一滞。 雪香又急又怕,也顾不得尊卑,带着哭音继续道:“殿下说了,您昨夜在秋露寒霜里跪了整宿,定然是寒气侵骨,光靠热水沐浴驱不尽根! 这汤用了顶好的老山参、驱寒的干姜肉桂,还有好些奴婢都不认得的名贵药材,足足熬了下一个下午,火候一刻都没敢断! 殿下特意叮嘱,沐浴后定要您趁热喝下,方能将寒气彻底逼出,免得落下病根……” 她抬起泪眼,看着乌洛瑾骤然僵硬的背影,哽咽着复述安宁最后那句轻叹:“殿下还说……若连您自己都不懂得爱惜自己,整日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又有谁会看得起您?” 顿了顿,她指尖下意识地揪紧衣角,小心翼翼的轻声道:“殿下要您……往后莫再这般作践自己了。”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只有汤汁在地面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和雪香压抑的抽泣。 乌洛瑾的身形倏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在原地。 原来共沐汤池并非一时兴起的折辱,那碗暖身汤也非戏弄,她早在他跪在凤仪宫外时,便看穿了他强撑的虚弱。 所以,凤仪宫门口那句“作践自己”也不是嘲讽,而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屈辱和愤怒筑起的高墙。 愤怒还残存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撞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悸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眩晕感。 他缓缓垂眸,凝视着地上那片依旧蒸腾着热气与药香的狼藉,目光定格在那几片滚落在地、犹带润泽的参片上。 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 安宁… 那般恶劣的戏弄,与这般无声的良善,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 夜深,安宁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指尖闲闲掠过书页,绢纱寝衣如水纹般自榻边垂落。 “吱呀……“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见来人,她漫不经心合上手中闲书:“如何?“ 雪香立即屈膝行礼:“殿下吩咐的话,奴婢字字句句都带到了,只是…” 她稍作迟疑:“乌洛质子听后并无反应,一言不发的就回了偏院。” 安宁闻言,唇畔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无妨。” 说了就行。 像乌洛瑾这样缺爱又敏感的少年,稍稍撩拨便难以自持。 真想看看,他彻底放下自尊,臣服在自己脚下的模样… 一夜好梦,安宁早早起身,吩咐侍女为自己梳妆。 想到原书中的剧情,安宁打算今日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15章 美人怎么眼角红红 书中写过,女主桑枝枝有一副菩萨心肠,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南贫民窟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送衣裳和吃食。 不巧,今日正是七月初一,又到了桑枝枝去城南贫民窟的日子。 放在平日,安宁自是半步不愿踏足那等腌臜之地,可今日不同。 今日,桑枝枝会在贫民窟救下一个重伤垂死的男人。 天道不会无缘无故让女主捡男人,除非,这个男人不简单…… 想到书中对这个男人的描写,安宁指尖微蜷,眼底兴味渐浓。 等收拾妥当,辰时已经过半。 安宁吩咐雪香带上银子和衣裳,随即驾车离开公主府。 她没有直接去贫民窟,而是命车夫先驾车去城里最好的药材铺,广明堂。 彼时,广明堂内。 桑枝枝看着柜台上的血参,面色焦急。 祖母心痹已有小半年,日日磋磨下,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看时日无多。 大夫说需要五十年以上的血参才能治好祖母这病,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祖母病故。 十年、二十年的血参易得,可这五十年的血参却是少有。 这些日子,她日日奔波,问遍了京都内的所有药材铺和医馆,总算让她等到了一株五十年的血参。 今日她原是带够了银钱的,怎料云珠郡主会突然横插一脚,张口便是五倍高价,硬要截下这株血参。 云珠郡主乃惠王嫡长女,自小金尊玉贵地娇养着长大,行事难免骄纵。 任凭桑枝枝如何软语相求,她只是斜睨着不肯相让,唇边噙着三分讥诮:“区区一株血参,也值得你这般作态?当真上不得台面。” 桑枝枝纤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颊上烧得滚烫。 想到祖母在病榻上日渐枯槁的模样,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咬樱唇上前一步,对着云珠郡主再次苦苦哀求:“郡主慈悲,这血参实乃救命的良药,恳请郡主垂怜,将它让与臣女罢。” 云珠郡主闻言,只漫不经心地抚着腕间碧玉镯,眼尾微挑,掠过一丝不耐:“来这铺子的,谁人不是为了买药救命,照你这意思,本郡主便不缺这救命的参了?真是笑话。” 她身侧的侍女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推了桑枝枝肩膀一把:“穷酸就别挡道!” 桑枝枝猝不及防,惊呼一声,纤弱的身子向后踉跄两步,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药柜。 只是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跌入了一个带着馨香的柔软怀抱。 一只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 这清雅的甜香,如同初春融雪后第一缕兰息,瞬间将她从店内苦涩的药味中剥离出来。 桑枝枝愕然抬头,撞入一双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美眸。 眼前的女子容颜绝艳,气度尊贵非凡,一颦一笑间流光溢彩,美得极具侵略性,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安宁的手臂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指尖在她腰侧似有若无地轻轻一点,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玩味。 她垂眸看着怀中这张清丽却写满惊愕的小脸,唇角微勾:“哟,美人怎么眼角红红,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啊…让本宫猜猜,会是谁呢?” 安宁慵懒却夹杂着一丝戾气的质问,在落针可闻的药铺大堂里悠悠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四下里一片寂静,连伙计都屏住了呼吸。 云珠的脸色白了又红,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这位祖宗。 她在京中已是出了名的娇纵,可在这位长公主面前,那点仗势欺人简直如同儿戏。 谁不知晓,这位是当今圣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长女,真真是横行无忌的主儿。 “安宁姐姐也来买药?”云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声“姐姐”终于唤回了桑枝枝游离的思绪。 她脸颊微烫,心口处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砰砰直跳,一时竟分不清是因方才的惊吓,还是因这过于亲昵的接触。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自安宁怀中稍稍退开半步,垂首敛衽,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臣女桑枝枝,见过公主殿下,多谢殿下刚刚扶了臣女一把。” 安宁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云珠身上收回,重新落到桑枝枝身上时,方才那抹戾气已消散无踪。 她并未立刻叫桑枝枝起身,而是细细打量了一会面前秀丽温婉的姑娘,继而轻笑一声:“桑枝枝…倒是个好名字。” 她语调拖长,带着些赏心悦目的怜惜:“起来吧,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 说罢,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僵立在一旁的云珠,那眼神凉丝丝的,像浸了冰的水,扫过云珠攥得发白的指尖时,唇角勾出抹极淡却藏着恶意的弧度:“好巧啊,云珠妹妹,你来这广明堂买什么呢?” 云珠摸不透安宁此刻的心思,只觉心口七上八下的,指尖绞着帕角硬着头皮开口:“姐姐,再有一月便是中秋,我听闻广明堂新进了一株五十年的血参,打算买来孝敬父王。” 安宁闻言,纤指轻轻叩了叩柜台,眉梢凝着浅淡的惋惜,叹了口气:“哎呀,真是不巧,本宫今日来广明堂,也打算买一株血参,不知妹妹……” 话未言尽,云珠便脸色一白,知道这参,她今日是带不走了。 与其得罪这位祖宗,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免得日后遭殃。 “姐姐既喜欢,妹妹自然不夺人所爱。”云珠强压着心头涩意,屈膝福了福身:“姐姐先忙着,妹妹再去别家瞧瞧,这便先告辞了。” 言罢,她转身就走,裙裾扫过门槛时都带了几分慌促,背影瞧着竟有些狼狈。 云珠走后,安宁眼尾都没扫那离去的方向,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雪香:“掌柜的,方才云珠给了多少银子,本宫便照这个数给,把这株血参仔细包起来。” 掌柜的忙躬着身应下,翻出铺子里最讲究的紫檀木盒,指尖捏着盒沿都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将血参衬在锦缎里装好。 趁着这功夫,安宁的目光在药架上流转,又要了几味其他的药材…… 第16章 你也好看 一旁的桑枝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瓣动了动却始终没敢出声。 云珠郡主本就难缠,如今连安宁长公主都要这株血参,看来她今日是注定拿不到救命的血参了。 一想到卧病在床的祖母还等着血参续命,桑枝枝眼眶瞬时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悄无声息砸在青布裙摆上。 她垂着头,脚步虚浮地正要转身离开,眼前却忽然伸来一双莹白如玉的小手,手心里还捏着方绣着兰草的绢帕,隐隐带着清甜的香。 “美人儿可快别哭了。”安宁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我瞧着都要心疼了。” 瞧着安宁这般眉眼带笑、全无架子的模样,桑枝枝到了嘴边的哀求忽然卡在喉咙里,耳尖微微发烫,反倒愈发说不出口。 她轻轻接过绢帕,指尖触到那细腻的锦缎,嘴角勉强牵起抹浅淡的笑,瞧着却比哭还难看些:“谢谢殿下。” 面前的少女却忽然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身旁雪香捧着的紫檀木盒,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一方帕子就急着谢?那我把这个送给你,你岂非要对我以身相许了?” 桑枝枝身子微僵,指尖猛地顿住,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雪香恭恭敬敬走上前,双手将那木盒递到她面前。 盒盖边缘还留着掌柜方才捏过的浅痕,里面装着的,分明是那株能救祖母性命的血参! “这如何使得!”桑枝枝瞳孔骤然缩紧,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摆:“殿下,这血参是您花了五倍价钱买下的,臣女怎能平白受此重礼?” 可话刚说完,祖母缠绵病榻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若殿下当真愿割爱,臣女求您宽限两日,臣女定凑齐原价银两,亲自送到公主府归还!” 安宁瞧着她这副眼睫挂着泪珠,却还强撑着规矩的模样,眼尾的笑意淡了些,心底莫名窜出点烦躁。 这般拘着累不累? 人活一世,倒不如随心些痛快。 她没再废话,伸手从雪香手里接了木盒,不由分说往桑枝枝怀里一塞,指尖还轻轻按了按盒底,怕她再推:“你要真想谢我,那就请我吃顿早膳,我还没吃呢,正好饿了。” 也不等桑枝枝应声,安宁已转身朝着门外走,鹅黄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风:“就去品福楼吧。” 桑枝枝捧着怀里沉甸甸的木盒,愣了愣才连忙小跑着跟上,连声道:“殿下慢些!臣女…臣女这就陪您去!” 桑枝枝捧着紫檀木盒,亦步亦趋跟着安宁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安宁身上的清甜香气便裹了过来,桑枝枝闻的鼻尖微痒,连带着先前紧绷的心都松了些,恍惚间竟有些晕乎乎的。 她偷偷抬眼,瞧着安宁靠在软垫上的侧影,鬓边珍珠钗随着马车轻晃微微颤动,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柔亮。 桑枝枝暗自惊叹: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妙人?模样明艳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性子又这般温软善良,连身上的香气都这般勾人! 先前在府里听丫鬟们嚼舌根,说长公主骄纵跋扈、还曾苛待宫人,如今瞧着全是假话! 定是有人见不得殿下好,故意编了这些龌龊话抹黑。 还有那齐将军,听说先前竟还拒过殿下的示好,这般眼盲心瞎的,倒真是可惜了殿下的一片痴情。 安宁正闭目养神,察觉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不禁睁开眼。 撞进桑枝枝那双写满“痴迷”的杏眼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看什么呢?” 晕乎乎的桑枝枝想也没想,心底的话脱口而出:“看殿下好看。” 说完,她微微一怔,脸霎时就红了,连忙低下头,指尖攥着裙摆边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安宁被她这直白又羞怯的模样逗得轻笑,眼尾弯成月牙,声音又软了几分:“你也好看,瞧着比我院里新开的海棠还娇俏。” 桑枝枝只感觉自己的心扑通通乱跳,害羞的抬不起头。 看着面前的少女,安宁指尖微动。 这桑枝枝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单纯善良,这样干净的姑娘,安宁自是舍不得欺负,要放在手里好好宠着。 想到日后桑枝枝会夹在那些男人之间左右为难、日日落泪,安宁便觉得无趣。 倒不如她先出手,把这些个狗一样的臭男人都调教妥当。 至于她的枝枝,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独自美丽的姑娘,便够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在品福楼前停稳。 车帘被雪香轻轻掀开,先露出来的是安宁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 随后,她扶着雪香的手下车,软缎裙摆扫过青石板,引得楼前几个食客都悄悄抬了眼。 桑枝枝跟在后面,刚站稳,就见伙计早候在门边,忙不迭躬着身迎上来:“二位贵人,楼上雅间请!” 进了雅间,安宁挑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划着窗沿,随口点了水晶包、翡翠烧卖、蟹粉小笼几样招牌早点。 待伙计退下,她便支着下巴看楼外街景,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时辰还早,一会用了早膳,枝枝可有想去的地方?” 桑枝枝想到自己马车上的吃食与衣裳,如实回道:“回殿下,臣女打算先回府把血参交给爹爹,然后去城南的救济所,给那些无人照料的孩子们分一些吃食和衣裳。” “城南?”安宁眉峰先皱了皱,似在回忆坊间传闻,随即有些担忧的抬眸:“那里可是贫民窟,听说常有流民往来,你一个姑娘家去,身边只带丫鬟和小厮,安全吗?” 桑枝枝愣了愣,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随即轻轻点头:“臣女去了好几回了,救济所里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最多有些调皮,并不碍事。” 安宁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当真没什么危险?那今日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给孩子们添些银子和吃食。” 说着,便扬声唤来伙计,语气干脆:“方才我点的那些吃食,一样再备五十份,用食盒装好,稍后要带走。” 第17章 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这话一出,桑枝枝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惊讶,连手指都顿了顿。 伙计更是眼睛瞪了瞪,随即飞快垂首应下,脚步比刚才都快了些:“好咧!贵人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后厨传话!” 待伙计走后,桑枝枝面色带着几分为难:“殿下,救济所里又乱又脏,地面也不平,您金尊玉贵的…” “怎么?”安宁眉梢一扬,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委屈的嗔怪,打断了她的话:“枝枝是觉得,那地方配不上我去?还是瞧着我娇气,连这点苦都受不得?” 桑枝枝连忙摆着手,脸都有些红了,语气急切:“不是的!殿下您别误会!臣女只是…只是怕那里人多手杂,磕着碰着您就不好了。” 安宁闻言,娇哼一声,指尖叩了叩青瓷杯沿,眼尾还泛着点促狭的笑意:“我都不怕,你倒先替我担心起来?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再议。” 桑枝枝见她主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指尖悄悄攥紧了帕角,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殿下也是一片真心想帮那些孩子,一会到了救济所,自己多留意些,绝不让旁人冲撞了殿下便是。 她垂眸点了点头,声音温顺:“臣女晓得了。” 安宁见她应下,心情更畅,慢条斯理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可算是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去那腌臜之地,否则她自己平白无故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被人看到还以为她失心疯了。 用过了早膳,桑枝枝怕安宁久等,便将那支红参交由贴身丫鬟带回府去,自己则陪着安宁往救济所去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南贫民区,恍若一颗莹润的珍珠不慎滚进了污浊的泥水里。 车窗外,气味刺鼻得紧,腐烂食物的酸馊、阴沟里的秽臭,混着贫病之人身上散出的腐朽气,缠成一团,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墙是歪歪斜斜的,全靠破草席和烂木板勉强遮着风雨。 污水在地上漫得到处都是,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眼神麻木又带着点好奇,怯生生地望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丽马车。 眼前这般景象,与那雕梁画栋、熏香袅袅,连地砖都擦得光可鉴人的公主府比起来,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边是极致的人间富贵,一边是望不到头的尘世苦境。 马车轱辘碾过湿泥,溅起细碎的水花,终于在救济所门前停稳。 桑枝枝率先走出马车,继而转身和身侧的雪香一起,小心翼翼扶着安宁踏过泥泞,唯恐弄脏了她的裙摆。 救济所是三间勉强规整的土房,黄泥墙皮脱了大半,门前空地上已经围了圈闻讯而来的百姓。 这些人多是颧骨高耸的妇孺和衣不遮体的孩童。 孩子们小手攥着大人的破布衣角,见了她们三人,眼里亮着期盼的光,却又怯生生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桑枝枝很是熟稔,清亮的声音不张扬,只指挥着随行仆妇搬下粮袋与衣箱,又让雪香取了碎银,挨个塞给几个面如金纸的老妇。 她自己则从食盒里捏出两块桂花糕,屈膝时裙摆扫过地上的草屑,笑着递给个缩在后面的孩童面前,温声哄道:“不怕,拿着吃吧。” 安宁站在一旁,素手拢在袖中,指节轻轻抵着袖口的暗纹。 她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景象,风里裹着尘土与劣质米粥的酸气,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侧过脸时,鬓边垂着的流苏轻轻晃了晃,刚好将那股不适的味道挡在鼻尖外。 她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桑枝枝和雪香忙碌,唇边噙着的笑意刚好到眼底三分,温和得挑不出错,却始终没往前挪一步。 待粮米分发得差不多了,桑枝枝正拉着救济所的嬷嬷低声交代后续时,安宁方才提着裙摆,绣鞋轻踩过墙根的青苔,随意踱了几步,绕去了救济所后墙。 墙角背阴处堆着几捆破旧的草垛,霉味混着湿土气扑面而来。 仔细闻去,还会发现风里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血腥味,细若游丝。 安宁眸光微闪,顺着那味道寻去,果然在草垛旁看到个蜷缩的身影。 男人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陷在黑泥里,苍青色的衣袍被血浸得发暗,污泥糊了大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料子。 可即便狼狈成这样,他脊背却绷得笔直,像只落难却不肯折腰的孤鹤。 此人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更藏不住端倪,骨节分明,腕线流畅,哪怕沾了泥,也绝不是干粗活的农户能有的模样。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周遭没人留意这角落的动静,唯有安宁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别人或许认不出,可她比谁都清楚。 这男人叫陆清商,是书中惊才绝艳的男主之一,亦是她今日特意踏足这腌臜之地,真正的目的。 书中写过,陆清商是定远侯夫人的娘家嫡长孙,其外祖父家更是大堰朝的皇商之首。 举国半数以上的粮草储备、官盐引票、布匹瓷器,皆由其家族一手掌控,便是说句富可敌国,朝野上下也无人敢反驳。 此番他千里迢迢进京,一来是为探望久居定远侯府的祖姑母,承欢膝下尽份孝心;二来也是为打理京中几笔牵动南北商路的要紧生意,替家族稳固根基。 可谁能料到,刚进京城地界,他就遇上了劫匪。 随身银钱被洗劫一空倒在其次,更要命的是随行护卫死伤惨重,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而他自己也身中数刀,连行动都难。 最后还是凭着一股狠劲,陆清商才侥幸挣扎着挪进了城,却在意识彻底昏沉的前一刻,被人随手扔在了这救济所后墙的泥洼里。 安宁蹲下身,视线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那里正渗着血,混着泥污糊了半张脸,却仍能看出底下清隽的轮廓。 她缓缓取出袖中帕子,指尖捏着帕角,轻轻覆在伤口边缘。 帕子刚触到肌肤,她指尖忽然暗暗加了几分力,在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陆清商喉间溢出,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混沌却带着本能的警惕。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一抓,精准无比地扼住了身前人纤细的脖颈。 第18章 是仙女吗? 颈间骤然收紧的力道让安宁呼吸一滞,她却没挣扎,只是抬眸望着男人。 男人的手顿住了。 眼前的女子半蹲在泥地里,衣裙下摆沾了些污渍,却丝毫不减那份洁净出尘。 阳光从墙头上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她眉眼如画,肤色莹白得像上好的暖玉。 周遭的腥臭、泥泞、破败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干净得…… 不像这尘世该有的模样。 男人掐着她脖颈的手缓缓松了些,眼神里的戾气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是……仙女吗?”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然,又怎么会见到仙女呢? “噗呲…”安宁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儿,唇角还沾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若这般想,我倒也不介意。” 这一笑恰似桃花初绽,明艳得晃了人眼。 陆清商只觉呼吸顿了半拍,目光定在她含笑的眉眼间,竟忘了该说什么,连指尖都悄悄蜷了蜷。 安宁瞧着他这副痴怔模样,只当没看见,重新执起那方云锦帕子,指腹轻轻摁住帕边,避开他颊边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泥垢与干涸血迹。 帕角绣着几缕青竹,还浸着她袖间惯有的清雅甜香。 指尖不经意蹭过他颧骨处那片薄红时,陆清商忽然僵了僵。 那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裹着勾人的香,落在皮肤上竟不似触碰,反倒像羽毛轻扫过心尖,麻意顺着血脉漫开,比胸口的伤还叫人难耐。 他喉结暗哑地滚了滚,原本混沌的眼神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本该避开的,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可那只手太软,擦过他眼角泥污时,连带着眼底的浊色都似被拭去,只剩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唇瓣弯着抹浅淡的笑,连说话的声线都裹着点软绵的水汽:“瞧你这模样,眉眼周正,倒不像是长在贫民窟里的人,你是谁家的公子?莫不是遭了什么难?” 陆清商张了张嘴,喉咙里仍像卡着碎瓦砾,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是…定远侯夫人的侄孙,陆清商。” “陆清商?”安宁眼睛倏地亮了,帕子顿在他颊边时,指尖还轻轻蹭了蹭他眉骨下的结痂。 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我听说过你,前些日子的端午节庆上,定远侯夫人说起过,说她娘家有个嫡孙不日便要进京。” 她顿了顿,眉梢凝起几分关切,指尖收回时还替他拂了拂衣领上的灰尘:“既是侯府侄孙,你又怎会弄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话像根软针,轻轻扎进陆清商心里。 他原以为自己此刻狼狈如泥,在她眼里不过是个陌生的落难者,却没料到她竟认识自己。 他抬眼望她时,恰有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碎光溅在她眼底,亮得像揉了把星子。 陆清商一时忘了该如何回答,只怔怔地看着,连胸口的痛都淡了些。 “怎的不说话?”安宁收回手,帕子上沾了泥污与血迹,她却半点不在意,随手搭在腕间晃了晃,语气里带点浅淡的调侃:“是伤得太重,还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是!”话音刚落便牵扯到胸口的伤口,一阵闷痛袭来,陆清商忍不住闷咳起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里。 待咳意稍缓,他才哑着嗓子解释,语气里满是感激:“怎会怪你…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 “怕什么?”安宁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时,鹅黄裙摆扫过他膝边的泥地,沾了些灰絮却毫不在意,眼尾还缀着点促狭的笑涡:“怕没人给你收尸,还是怕定远侯府找不着自家侄孙儿?” 话音落,她语气里的玩笑意还没散,指尖却已轻轻扶上陆清商的胳膊,力道放得极轻,似怕碰着他胸口的伤处,却稳稳托住了他虚软的身子:“走吧,我送你回府,总不能让你这富贵公子,一直躺在这里沾晦气。” 陆清商能清晰感受到那片温软的触感,隔着层薄纱衣料,连她掌心的微凉都似能察觉。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那点温度顺着臂弯往上爬,烧得他耳尖红透,指尖都微微发颤,脚步虚浮着,竟不敢多用半分力,只悄悄借着她的支撑往前挪。 刚走没两步,就见雪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老远看见安宁,她眼泪先掉了下来,继而扑到跟前攥住安宁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去哪了?奴婢和桑姑娘在救济所里找了好几圈,都没见着您,吓死奴婢啦!” 桑枝枝跟在后面,脸色也带着未散的惊悸,她先将目光落在安宁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圈,确认她衣裳整齐、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看向安宁搀扶着的男人,见男人满身血迹、脸色苍白,又连忙攥紧手中绢帕,语气中满是担忧:“殿下您还好吗?这位公子是怎么了?” 安宁平白无故捡了个男人,自然不可能避开所有人。 她一早便准备好了说辞,此刻面对二人的关怀,自是从善如流:“我方才听见救济所的后墙处有人呻吟,所以就过去看了看。” 说着,她眉梢扬起点庆幸:“幸好去得及时,若是再晚些,只怕陆公子今日要凶多吉少…” “陆公子?”桑枝枝指尖攥着绢帕顿了顿,眉梢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安宁侧过头,眼尾轻轻扫过身旁的陆清商:“嗯,他叫陆清商,是定远侯夫人的侄孙,此番进京路上遭了难,才会弄成这般模样。” 桑枝枝闻言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陆清商另一侧胳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着他的伤处:“原来如此,倒是委屈公子了。” ? ?感谢小肥肉的打赏,感谢松敖的月票!ヾ(′?`。ヾ) ? 新书期,书需要数据支撑才能往下走,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求评论,爱你们~~ 第19章 分明是一见倾心,栽得干脆利落 雪香这会也缓过神,见桑枝枝动了手,忙不迭凑过来,伸手就去接安宁手中的胳膊:“殿下您歇着,奴婢来扶!” 可她指尖刚触到陆清商的衣袖,男人便轻嘶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连鬓边都沁出细密的冷汗,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想来是雪香力气没个准头,不小心碰着了他胸口的伤。 陆清商臂弯处那点温软触感骤然消失,只余下空气的微凉,心底像莫名空了一块。 他喉间发涩,指尖无意识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可方才听见雪香唤她“殿下”,再瞧安宁一身华贵衣饰,连沾了灰絮的裙摆都难掩精致,便知她定是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或郡主。 陆清商喉间更涩了几分。 自己满身血污泥垢,方才竟让她扶了这么久,本就不该脏了她的衣裳,如今有人接手,他应该庆幸才是…… 几人一道上了马车,朝着定远侯府方向而去。 马车里铺着软缎垫子,安宁让陆清商靠在里侧,自己和桑枝枝坐在外侧。 待陆清商坐稳,她随手将自己的兔绒披风扔了过去:“盖上,别冻着。” 披风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裹在身上时,甜香更浓,几乎将陆清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偏过头,能看到她侧坐着的身影,鬓边发丝垂落,偶尔被车帘缝隙漏进的风吹得轻晃,扫过她颈间那片莹白的肌肤,勾得人目光发紧。 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因着他这个外男在,空气里都缠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陆清商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殿下怎会来城南?” 他声音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扰了她的清静。 “陪枝枝来送些吃食。”安宁拨了拨袖口暗纹,动作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倒是你,你还没告诉我,你遇到了何事?” 想到自己死里逃生的遭遇,陆清商语气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指尖无意识蜷起:“我刚到京都地界,还没进城,就遇到了一伙劫匪,这群人很是凶悍,竟将我随行的护卫都杀了大半……” 安宁捻了捻指尖。 京都乃天子脚下,便是有毛贼也不敢如此猖獗,这哪里是劫财,分明是蓄意的索命。 心中虽如是想,可她面上半点不露,只转头看向陆清商,指尖忽然伸了过去—— 微凉的指尖轻轻将他歪了的衣领捋平,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打理身边最熟稔的人。 指腹不经意蹭过锁骨处温热的肌肤,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烫得陆清商浑身一僵,呼吸都漏了半拍,连指尖都泛了白。 她却浑然未觉般,垂着眼轻声道:“回府后好好养伤,往后出门,多带些人。”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定远侯府门前。 下人通传的声响刚过,定远侯夫人便带着一群仆从慌慌张张的迎了出来。 见了陆清商这模样,她连忙上前搀扶,当即红了眼眶。 可陆清商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安宁身上,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已对着姑祖母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殿下……” 他急声唤了半字,就见安宁忽然回头看向他,指尖捏着那方沾了污泥的青竹帕子一角,眼尾微微上挑,笑涡浅现:“这个你留着吧。” 帕子上的甜香还未散尽,陆清商连忙伸手接过,指腹攥着云锦料子,只觉那点残留的香气温热得烫人,连掌心的纹路似乎都要烙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抬眼却只剩她背影,鹅黄裙摆扫过门槛,与候在一旁的桑枝枝并肩离去,连个回眸都没有。 桑枝枝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只见陆清商还站在府门前,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了白,目光黏在殿下的背影上,连眉梢眼角都泄露出几分不自知的痴缠。 她心头轻轻一动,凑到安宁身边,小声道:“殿下,陆公子瞧您的眼神,倒像是…像是丢了魂似的。” 安宁抬手拨了拨鬓边流苏,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唇畔的浅笑染得柔和。 她漫不经心应着:“是吗?许是他今日伤糊涂了。” 桑枝枝抿了抿唇,忍不住弯了弯眸子,眼底漾开一丝甜笑。 她还没说,方才在马车里,陆清商听着殿下说话时,指节攥得软垫都起了褶;也没说,他接过帕子时,眼底那点亮得惊人的光,像暗夜里被点燃的星火。 有人啊,分明是一见倾心,栽得干脆利落~ 桑枝枝偷偷瞥了眼身边如花似的美人,暗暗想着:这样好的长公主,合该被人这样珍视才对! 她却不知道,安宁本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去广明堂赠药,故意随她一起来城南,故意按陆清商的伤口将人疼醒,故意做出那些暧昧的举动。 为的就是在陆清商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好印象。 …… 侯府门前,陆清商仍攥着那方青竹帕子。 风里还残留着安宁身上的甜香,帕子上的青竹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挠着,连带着方才指尖的触碰、她软着嗓子的问话,都一并刻进了心里。 回府的石板路颠簸,定远侯夫人拉着他反复打量,终是忍不住问:“商儿,你怎么会伤的这么重,与你一道从祁州来的护卫呢?还有…你怎会跟长公主一道回来?” “长公主”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儿,“咚”地砸进陆清商心里。 他指尖猛地收紧,袖子边角攥出了褶。 原来她是长公主… …… 那厢,安宁将桑枝枝送回了相府后,驱车回了公主府。 刚一到府上,就见门口候着的侍女脸色煞白地跑过来,凑到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得发颤:“殿下,宫里来人传话,说是齐将军在乾清殿跪了两个时辰,要请旨与您和离。” “齐云舟?”安宁捻了捻指尖,唇角慢悠悠勾出抹玩味的笑。 看来昨日乌洛瑾的事情,着实是把这位眼高于顶的齐将军给刺激狠了。 不过,此事倒也正中安宁下怀。 大堰朝公主虽有自择夫婿、一妻多夫的特权,但如今有一个齐云舟作为束缚,她行事难免多有掣肘。 此时和离,与鸟脱樊笼有什么分别? 只是,和离自然是要和离的。 但这和离之前,她定要给齐云舟留下一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念想’,让他心里再难有别的女人。 她侧目看向雪香,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慵懒:“让马车不必进府,就在这候着,随本宫回府换身衣裳,咱们进宫。” 第20章 放松些,别这么硬 刚踏入主院,廊下的风就裹着些凉意拂过来,安宁抬眼便瞧见那道单薄的身影。 乌洛瑾立在雕花木廊下,一袭白衣衬得肩背愈发瘦削,指尖还攥着片半枯的梧桐叶,孤零零的模样,倒像是被这满园秋意衬得更显寂寥。 听见脚步声,他转眸看来,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泛起一丝晦涩的波动,像深潭里投了颗细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转瞬又沉了回去,只剩眼底未散的轻颤。 安宁踩着青砖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停下,唇角漾开浅淡的笑:“你在等我?”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落在廊下的细雪,没什么起伏:“嗯,等你带我回宫。” 这话让安宁忍不住弯了弯眼,笑意漫到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乌洛瑾,你也太乖了些,你是质子,不是囚犯,这京都的街巷园林,没人拦着你去逛的。” 乌洛瑾垂了垂眼,指尖的梧桐叶被攥得更紧,叶缘的枯齿硌着掌心。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囚犯,只是嬷嬷还等着他回去照顾。 宫里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他若是走得久了,指不定他们要怎么磋磨嬷嬷。 再者,这湮朝的朱墙金瓦、车水马龙,在他眼里都像蒙着层灰,瞧着便让人烦闷,去哪里都不如待在那方小宫苑来得清净。 这些心思他没说,只抬眸看向安宁,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字句都简净:“我要回去看嬷嬷。” 安宁眉梢微挑,目光扫过他冻得泛白的指尖,又落回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冷意上。 真冷啊,明明昨晚才泡过那样暖的池汤,这人身上的冷意却像渗在骨血里,半点没散。 她指尖泛起些痒意,像猫爪在轻轻地抓。 真想好好逗弄一番,看看这样冷的人,情动之后,是不是也这般冰凉… 她捻了捻指尖,轻飘飘留下一句:“行吧,那你等着,我换件衣服就带你回宫。” 话音落,她转身踏过门槛进了屋,留下乌洛瑾仍立在廊下。 风卷着半片枯梧桐叶擦过他鞋面,他垂眸盯着那片叶子,脊背挺得笔直,像尊没了情绪的木雕,安安静静地守在原地,指尖攥着的另一片叶子早已被揉得发皱。 不多时,屋门再次推开。 安宁新换了身月白锦衣,领口袖缘绣着几缕银线并蒂莲,料子轻软垂顺,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乍一看去,这素净的颜色竟与乌洛瑾身上的白衣有几分相近。 少年抬眸瞥见,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攥着的叶子险些滑落,眼底飞快浮起一丝异样。 是错觉吗? 她身上的衣服似乎和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相似。 心思不由自主地绕了半圈,连耳廓都悄悄漫上点热意。 可安宁像是没瞧见他的异样,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提着裙摆慢悠悠往前踏了两步,不轻不重喊了声:“乌洛瑾,跟上!” 廊下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松开攥得发皱的梧桐叶,脚步轻缓地跟在安宁身后,垂着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连脊背的弧度都透着股僵硬,像个被人操控的、没有感情的傀儡。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 车帘“哗啦”一声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车厢里顿时暖了几分。 安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身子一歪,便往乌洛瑾的肩头靠了过去:“起太早了,好困,肩膀给我靠会儿。” 乌洛瑾的身子瞬间僵住,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都泛了白,本能地想抬手将人推开。 可指尖刚抬到半空,昨夜那碗冒着热气的暖身汤忽然浮现在脑海里,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到现在都还清晰得很。 天知道,安宁是命人放了多少糖,才会连那苦涩的药味都掩盖不住甜腻。 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指节泛着青,整个人愈发僵硬,连呼吸都缓了些。 安宁靠得不舒服,微微蹭了蹭他的肩,不满地蹙起眉,声音带着点倦懒的软糯:“放松些,别这么硬,硌得我好疼。” 乌洛瑾喉结滚了滚,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少了几分冷硬:“嫌硬就别靠。”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把人推开。 怕她真的不舒服,僵持了片刻,竟默默将肩线往她那边挪了挪,还悄悄放软了些,只是脊背依旧绷着,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脖颈被她鬓边的碎发蹭得发痒,那痒意顺着皮肤往四肢百骸钻,连掌心都泛起些怪异的麻痒。 他盯着车厢顶的木纹,心底忽然冒起个荒唐的冲动,想把她歪掉的发髻一巴掌捏扁,又想把那蹭人的碎发拢到耳后。 身子挨着乌洛瑾的安宁,自然察觉到了少年这扭捏的模样。 她低垂着眼,鬓边的碎发遮住眼底的促狭,唇角悄悄勾出一丝拿捏的笑意。 她故意动了动身子,往乌洛瑾的怀里又靠近几分,几乎整个人都要窝进他怀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别那么小气嘛,垫子硬邦邦的,哪有你身上软,让我靠靠你不亏。” 乌洛瑾听得一阵无言,眼底终于泛起些波澜,是无奈,又掺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倒没见过哪家公主像她这样,半点矜持都没有。 清雅的甜香裹着暖意,满满当当充斥着鼻翼。 乌洛瑾忍不住垂眸,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女,云鬓松松挽着,鬓边插着支白玉簪子,侧脸线条软嫩,连长长的睫毛都透着股娇贵,真真是一副极好的皮囊。 若非见识了她昨晚的恶劣,那般轻描淡写的便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他大概也会认为,怀中的少女是真的娇憨可爱、纯真无害。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从一旁拿起叠好的素色披风,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缓缓盖在安宁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眼帘沉沉垂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只是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皇宫。 车刚停稳,乌洛瑾怀中的温软便骤然抽身。 安宁指尖撑着车壁起身,动作又快又干脆,裙裾扫过坐垫时带起缕清雅的甜香,连半分留恋都没有… ? ?感谢辣辣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 新书期,继续求票票,求追读,有什么想法欢迎留言评论,爱你们~~ ? 然后关于为什么是和离而不是休夫的问题:因为这是皇帝赐婚,且齐云舟本身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所以安宁不是想休夫就可以休夫的,和离是结束这段婚姻最温和的手段 第21章 和离是儿臣先提出来的 “雪香,送乌洛质子回梅林轩。”安宁垂眸理了理衣摆,声音恢复了长公主的利落,半点不见方才在马车内的软意:“本宫去乾清宫找父皇。” 话音落,她径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方才在乌洛瑾肩头耍赖、窝在乌洛瑾怀里的人不是她。 怀中的暖意骤然抽离,空落落的触感瞬间漫上心头,乌洛瑾心口像是被轻轻剜了下,不适地蜷了蜷指尖。 指腹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软滑,鼻尖的甜香却已淡了大半。 他望着车帘晃动的缝隙,喉间溢出声极轻的嗤笑,眼底的那点异样迅速被冷意覆盖。 呵,果然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妖女。 用得着时便凑过来撒娇耍赖,用完了便毫不留情地甩开,半分余地都不留。 …… 乾清殿内静得诡异,连殿外廊下的风声都似被挡在了朱门外,只剩皇帝手中奏折翻过的“簌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奉在侧的高公公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锦帕刚触到皮肤就湿了一片。 他不禁又一次看向跪在殿中的男人。 男人墨色朝服沾了些尘土,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攥紧的拳峰泛着青,终究没藏住紧绷的情绪。 他暗暗叹气:这齐将军也太莽撞了,与长公主成婚才五日,就敢在金銮殿上闹着要和离,简直是把皇上的颜面、皇家的规矩都抛在了脑后。 正暗自焦灼着,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外头的一丝凉意钻了进来。 皇帝捏着奏折的指尖猛地一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节骨眼上,竟还有人敢来打扰。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慌得连忙往前迈了两步,压低声音就要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话未说完,他刚走到外间,就见来人提着描金食盒,素白的指尖勾着食盒提手,唇角还噙着抹温和的笑,正是长公主安宁。 余下的斥责瞬间卡在嗓子眼里,高公公的眼睛倏地亮了,险些红了眼眶。 太好了,救星总算是来了! 他忙快步凑上前,指尖还攥着湿冷的锦帕,压着声音急道:“殿下!您可算来了!快劝劝齐将军吧,再这么跪下去,皇上的火气怕是要压不住了,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安宁轻轻颔首,指尖拍了拍高公公的手背以示安抚,声音温软:“本宫晓得的。” 只是,她并非是来劝齐云舟的,相反,她还要帮齐云舟一把。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内殿。 跪在地上的齐云舟闻声抬头,瞥见安宁的身影时,攥紧的拳头猛地又收了收,指节泛白。 昨日被那少年搅起的怒火还在胸腔里烧着,可当他撞进安宁眼底的神色时,眼睫却猝不及防地颤了颤,心口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痛。 那目光太复杂了,像揉了碎月的潭水,有他熟悉的眷恋,有藏不住的不舍,还有淡淡的难过,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失望? 她在对自己失望吗? 明明是她先与别的男人走得亲近,明明是她不顾夫妻情分,该失望、该愤怒的人,从来都该是他才对。 他还陷在这混乱的情绪里,安宁却已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御案前。 皇帝见是她,放下奏折,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愠怒:“你还知道来?” 安宁没接话,只笑着将食盒轻轻摆在御案上。 指尖掀开食盒盖时动作恭敬,露出里面温着的两碟精致点心与一盏热茶:“父皇日理万机,还要为儿臣的琐事费神,是儿臣不懂事,该罚。” 皇帝捏着食盒边缘的手猛地顿住,眉峰下意识松开,眼底的愠怒竟淡了大半,只剩明显的错愕。 他指尖摩挲着食盒上的纹路,目光落在安宁垂着的发顶,心里打了个转。 放在平日,这丫头见齐云舟跪在这儿,定要红着眼眶闹上一通,说不准还会摔了东西,可今日竟这般安静,连语气都软得不像她。 这反常的模样,让皇帝心头的责怪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担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放柔了些:“宁儿,你与齐云舟之间,可是闹了什么误会?” 在他眼里,宁儿对不住齐云舟的地方多,当年为了逼齐云舟成婚,宁儿又是堵军营又是绝食,那般痴缠的模样,哪像是会主动伤害齐云舟的人? 如今齐云舟宁可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求和离,这里头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安宁闻言,指尖轻轻蜷了蜷,没直接回答,只抬起头时,唇角已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像是蒙了层薄雾:“没什么误会,父皇,和离是儿臣先提出来的。 齐将军念着夫妻一场,不愿让儿臣担下‘善妒弃夫’的名声,这才自作主张来求您。”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皇帝猛地坐直身子,瞳孔微扩,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不仅是皇帝,跪在地上的齐云舟也猛地抬头,瞳孔震得发颤。 安宁这话是真是假,他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听她将和离的缘由揽在自己身上,他才真正意识到,她是真的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 心口的闷痛愈发清晰,连呼吸都沉了几分,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皇帝盯着安宁苍白的侧脸,越看越觉得不对,眼中的担忧更浓,语气也急了些:“宁儿,你可是受了委屈?” 话音落,他锐利的目光扫向齐云舟,那眼神冷得像冰,大有只要安宁点个头,就将齐云舟千刀万剐的意味。 安宁连忙摇头,指尖轻轻拽住皇帝的袖口,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解释:“父皇,您别误会,齐将军对儿臣很好,儿臣没受委屈……” 她尾音故意拉长,顿了顿,缓缓垂下头,乌黑的发丝落在颊边,遮住了大半神色,只余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儿臣不懂事,这些年一直缠着齐将军,明知他心在战场,却还是用婚事绑着他… 齐将军本是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人,却因为儿臣,成了再也不能领兵的驸马,是儿臣耽误了他。”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沙哑,连肩膀都轻轻抖了抖,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觉得满是愧疚… 第22章 飞鸟与鱼不同路,愿你一生顺遂 “父皇,或许儿臣与齐将军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绑在一起,我们两个谁都不会快乐。” 安宁抬起头时,眼尾已染了绯红,声音带着恳求:“您就准了儿臣与齐将军和离吧。” 说着,她又转向齐云舟,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似含着水光:“待和离后,还请父皇将兵权还给齐将军,只有在战场上,齐将军才能真正做自己,不是吗?” 最后,她再看向皇帝,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这些日子儿臣想通了,与其一辈子困在儿女情长里,倒不如多想想天下百姓,父皇您常说家国为重,儿臣如今才算明白,只希望为时不晚。” 齐云舟跪在地上,听得呼吸骤然一滞,薄唇微微启合,喉间只溢出一声轻唤:“安宁……”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不愿沉溺于儿女情长,而是渴望马背上的山河、沙场上的旌旗。 可此刻看着她眼尾的绯红,听着她故作通透的话,他心里却像是被裹了把钝刀子,连带着呼吸一起,一抽一抽地泛疼。 这一瞬,他竟宁愿她像从前那样闹、那样缠,也不愿看她这般懂事地说着违心的话。 比齐云舟心口的钝痛更沉的,是御案后皇帝眼底的疼惜。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御笔,指节泛着白,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无奈:“所以你昨天深夜入宫,跟你母后说星象异动之事,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想通了要走这步棋?” 安宁指尖攥着衣摆的褶皱,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光未散,却浅浅勾了勾唇角,很是乖巧:“儿臣不敢算计父皇母后,只希望昨夜说的那些话,能真的帮到江淮两岸的百姓。” 这话落进齐云舟耳里,他眉峰猛地一蹙,指节下意识又攥紧了几分。 虽然他没太明白安宁与皇帝在说什么,但他听出来一点,昨日安宁进宫并非是为了找别的男人。 只是他想不通,那男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安宁的马车上,还与安宁如此亲密。 御案上的沉默再次漫开,皇帝盯着女儿苍白的侧脸,声音沉了几分:“宁儿,你可想好了,朕只会再纵容你这最后一次,这和离的旨意一旦下了,往后你与齐云舟之间,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安宁的唇线瞬间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这挣扎之色像被风卷过的烛火,亮得快,灭得也快,却偏偏被紧盯着她的齐云舟抓得真切。 他屏住了呼吸,连脊背都下意识绷直,目光死死锁住安宁的侧脸。 明明是他先跪在这求和离,此刻却像被架在火上烤,心里竟荒唐地盼着她摇头,盼着她说:“不想和离。” 半晌,安宁终于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儿臣,不……” 不和离?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在齐云舟耳边,心跳骤然轰鸣起来,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失了声息与色彩,眼里心里只剩下安宁的身影。 强烈的欢喜顺着血液涌遍四肢百骸,他指尖都开始发颤,险些就要撑着地站起身,冲过去牵住她的手,说一句“我带你回家”。 可他的动作刚起了个势,安宁忽然大喘了口气,将剩下的话补完,字字清晰:“不犹豫了,父皇,下旨吧。” 齐云舟:“……” 他僵在原地,方才涌上来的欢喜瞬间凉透,只剩满心的哭笑不得。 说话,其实没必要这样大喘气的… 他在沙场九死一生,与敌军厮杀到刀刃卷边时,心情起伏都没此刻这般剧烈。 罢了,本就是他求来的结果,他该开心才是。 可心口那处,却还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连风吹过,都隐隐觉得发疼。 皇帝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息里多了几分妥协:“你既心意已决,那朕便准了你二人和离,从此以后,你二人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得了准话,安宁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松了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只眼底亮了些,像落了星子。 比起她的暗喜,齐云舟倒显得失魂落魄。 还是高公公喊了他一声,让他赶紧谢恩,他才回过神… …… 齐云舟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是如何走出乾清宫的。 殿门合上时,安宁那句“齐将军,抱歉,以前打扰了,以后不会了”还绕在耳边,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心口。 他只记得她最后抬眸时的模样,眼尾绯红已散,只剩一片平静,连那句“飞鸟与鱼不同路,愿你一生顺遂”都说得淡,淡得像殿外飘着的风,抓不住,却又落得满襟凉。 他捏着那道明黄圣旨,指腹反复蹭过“情分已尽”四个字,走在空落落的宫道上。 青石板路长而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响着,魂儿像被落在了乾清宫里,连周遭朱红宫墙的影子都瞧不真切。 手心里的圣旨透着丝烫意,不是布料的暖,是烫得人指尖发麻的灼,那灼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连心口都跟着麻丝丝的,空落落的疼。 正恍惚着,身前忽然撞来一道身影。 “哎哟!” 一声轻呼,伴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侍女直直摔在青砖上,怀里抱着的粗布药包散了一地,褐色的药草滚得满处都是。 她吓得连忙膝行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贵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贵人饶命!” 这声音有些耳熟,齐云舟混沌的思绪稍稍回神,眉头微微沉了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你把头抬起来。” 侍女身子瑟缩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才慢慢抬起头。 看清那张脸时,两人皆是一怔。 “齐将军?”雪香的声音里满是错愕,连带着发抖的肩膀都顿了顿。 “雪香?”齐云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安宁的贴身侍女。 他目光扫过满地药草,失魂的神色里多了丝疑惑:“你抱着这么多药,慌慌张张的,要往哪里去?” 第23章 原来是误会,他后悔了 话音刚落,齐云舟的心猛地一紧:“可是你家主子病了?” 方才在殿里瞧着安宁脸色苍白,难不成是强撑着? 心里不可遏制泛起担忧,他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圣旨,脚步都要往回折,想再去确认她是否安好。 雪香却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膝行着去拢地上的药草,头也不抬地回话:“回将军,这不是给殿下的药,是殿下让奴婢给那位北疆质子送的。” “北疆质子?”齐云舟的脚步顿在原地,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的力道松了些。 他默了默,脑子里飞快转着。 两年前北疆战败,确实送了位质子来大湮,可那位质子性子孤僻得很,在京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常年待在偏僻的梅林轩,连宫宴都极少出席,京里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模样,更别说与谁亲近。 那昨日,安宁马车上坐着的那个少年…… 齐云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疑惑混着点说不清的涩意漫上来。 莫非,那个与安宁挨得极近,连发丝都蹭着她肩头的少年,就是这位极少露面的北疆质子? “殿下为何要给这位北疆质子送药?” 齐云舟闷声发问,嗓音像裹了层湿冷的棉絮,沉沉地砸在宫道的青砖上,连带着指尖攥着的圣旨,都微微晃了晃。 雪香将昨夜安宁救乌洛瑾嬷嬷的事,言简意赅的跟齐云舟讲了一遍。 只是按照安宁的吩咐,她说出的话半真半假,将安宁与乌洛瑾的交易,说成了,安宁怕因此事影响两国邦交,故而对乌洛瑾施以援手。 “为了邦交……”齐云舟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峰不自觉地松了些。 想到方才安宁在乾清宫说,要以家国为重,齐云舟不疑有她。 想来昨日马车上,她与那北疆质子故作亲昵,不过是气不过,想故意怄他罢了,毕竟,此前他因为周楚楚而撇下她,她心里一直憋着气。 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有他的。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把她的委屈当成了背叛,还固执地闹到御前求什么和离。 心口那处刚缓和些的闷痛,猛地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像是被人攥着心脏轻轻拧了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齐云舟不适地皱紧眉头,指节抵着胸口,却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愧疚与悔意。 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明黄的绫缎在掌心皱成一团。 安宁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啊,就算从前缠着他、闹着他,也不过是想让他多在意些,他怎么就不能多让着她些,对她耐心些,偏偏要跟她置气,还要把她推远? 垂眸盯着手中的圣旨,齐云舟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在空寂的宫道里飘得很远。 这道他求了几个时辰的旨意,如今真到了手里,倒像个笑话。 笑话他之前的愤怒是自作多情,笑话他此刻的悔意来得太迟,更笑话他直到失去,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 从宫道离开后,雪香几乎是一路小跑往梅林轩赶,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怀里的药包攥得紧紧的,直到看见院角那株半枯的红梅,才敢稍喘口气,理了理衣襟推门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嬷嬷浅匀的呼吸声。 乌洛瑾正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查看着嬷嬷的伤势,听见动静,眉头倏地一沉,冷声道:“又有何事?” 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像冰碴子似的,雪香被吓得手一抖,连忙屈膝行礼。 声音都轻了些:“回质子,这是我家殿下一早出去为嬷嬷寻的伤药,方才奴婢走得急忘了拿,特地折回来送,惊扰了质子,还望质子恕罪。” 她说着将药包轻放在屋中央的方桌上,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泛着清香的草药:“质子,这药每日煎服一包,能加快伤口愈合,这里是十日的量,十日后,奴婢再送新的来。” 乌洛瑾微蹙的眉峰缓缓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木纹,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院外的风卷着梅香飘进来,早晨安宁回公主府时的模样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原来她一早出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给嬷嬷买药。 她竟对嬷嬷如此上心? 是因为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乌洛瑾便垂了眸,睫羽在眼下投了片浅影,掩去眼底的异样,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虽依旧是冷淡的调子,却比雪香刚进屋时软和了许多,连紧绷的肩线都松了些。 雪香松了口气,连忙欠身:“药已送到,奴婢这就退下了。” 转身刚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乌洛瑾的声音:“等等!” 雪香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就见乌洛瑾已站起身,走向屋角的书架。 他指尖掠过一排排书卷,最后取下一个黄花梨木匣子,匣子表面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温润。 他捧着匣子走过来,递到雪香面前,语气依旧冷硬:“你家殿下的人情太重,我还不起,这里面是北疆的圣药,能解百毒,就当是这药的谢礼。” 雪香微微一怔,双手接过匣子,只觉掌心沉甸甸的,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着匣子上的云纹,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道上,齐将军失魂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冷冰冰的质子,心里竟有些发懵。 “那奴婢便替殿下收下了。”她连忙屈膝,捧着匣子脚步都轻了些:“殿下万安,奴婢告退。 乌洛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又坐回榻边,只是这次,他坐下的动作轻了许多,垂眸时,眼底那片冷意,似是融了点不易察觉的软。 雪香捧着匣子走出梅林轩,道上的风一吹,才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 齐将军攥着圣旨失魂落魄的样子,乌洛质子递匣子时耳尖的微红,一一在眼前闪过。 自家殿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几包药、几句话,就让两位贵人都跟丢了魂似的。 回公主府的路上,她打定主意:今晚得找个素笺本子,把公主和她说的那些话都记下来,指不定哪日,她就能用上呢? 第24章 也太让人心疼了 尽管安宁和齐云舟都没有声张和离之事,但二人和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短短两日便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国公府的庭院里,楼月白正蹲在石桌旁斗蛐蛐,指尖刚捏起根草叶,听闻下人的禀报,手猛地一顿,草叶落在石桌上,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长公主和离了? 他直起身,指尖还沾着点泥土,那日马球场上齐云舟对安宁冷脸相对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眉心瞬间拧出个疙瘩。 莫不是因为那日他给安宁瞧伤,让齐云舟心存芥蒂,所以两人间的嫌隙更深,最终闹到和离的地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楼月白就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指节都泛了白。 谁人不知长公主爱齐云舟爱的热烈,那样掏心掏肺的喜欢,如今却落得和离的下场,她心里该多疼? 她那样娇贵的人,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红眼圈,此番若是整日以泪洗面,眼泡肿得像桃儿,连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都没了神采,可如何是好? 光是想想这场景,楼月白就觉得心口发堵,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 这股不安搅得他魂不守舍了一整个早晨,午膳时也没胃口,下午小憩时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倏地,他猛地坐起身,转眸看向身旁昏昏欲睡的护卫:“走!去趟妹妹房里,把她藏在妆匣最底下的那瓶雪肌膏拿上,随本公子去长公主府!” 护卫本就困得点头,闻言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那雪肌膏是三姑娘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亲娘要都没给,自家公子竟要拿这个去送长公主? …… 彼时的长公主府,正厅里的熏香泛着清雅浅淡的甜味,与屋内沉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潜伏在宫中的探子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向安宁回禀着嬷嬷偷盗一事的探查结果:“回主子,对方手脚极干净,没留下半分痕迹,属下们虽找到了嬷嬷未曾偷盗的实证,却查不出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安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沁入指腹。 她语气平淡无波:“不急,那就守株待兔。” 对方一击未中,绝不会善罢甘休。 嬷嬷的死活本就无关紧要,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借乌洛瑾挑动大湮与北疆的战事。 她只需按兵不动,装作毫不知情,静静等着对方下次露出马脚即可。 略一思忖,她抬眸看向探子,眼神骤然添了几分锐利:“此事不必声张,让底下人都敛着些,别露了端倪,事关两国邦交,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若是办砸了,本宫可不会手下留情。” 探子连忙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属下明白!” 正说着,雪香踩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进来,凑到安宁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门口的小厮来报,说是楼月白楼公子求见。” “楼月白?” 安宁挑了挑眉,眼中飞快划过一丝兴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狗真上道,这就来哄人了。 她侧目看向探子,心情颇好地挥了挥手。 探子心领神会,轻点头后,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都没有。 随即,安宁看向雪香,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去,往湖心凉亭备两壶好酒,要最烈的那种,备好后,你亲自去门口把人迎进来。” 雪香一听殿下这语调,眼睛瞬间亮了,指不定今日又能学些新本事! 她忙不迭应了声“哎”,脚步轻快地一溜烟跑去准备,连裙摆飘起的弧度都透着期待。 长公主府朱门外,青石板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楼月白却来回踱着步子,靴底蹭得石板发出细碎声响,连指尖都攥出了薄汗。 到了这门口,他心里的不安反倒翻了倍,一会儿怕自己贸然上门,扰了安宁清净;一会儿又琢磨着,若是她见了自己,想起和离的事,会不会更难过? 正纠结着要不要把雪肌膏塞给小厮就走,眼角忽然瞥见一道浅绿身影快步出来,正是安宁身边的那个侍女。 “楼公子!”雪香见了他,嘴角牵起一抹恭敬温和的笑来:“请随奴婢来。” 楼月白猛地顿住脚步,眼底闪过丝惊讶。 他竟真的能进府? 耳尖悄悄漫上热意,连背脊都下意识挺直了些,他忙点头:“有劳姑娘带路。” 他跟着雪香踏过门槛时,没瞧见街道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道玄色身影倚着树干,指尖缓缓收紧了手中的乌木匣子。 男人玄色衣摆被风卷着,连半分动静都没漏出来。 穿过雕梁画栋的前厅,路两旁的石榴树落了满地红瓣,石灯笼上刻着祥云纹,低调里透着贵气,倒和安宁平日里的模样很像,不张扬,却让人瞧着舒心。 楼月白忍不住悄悄打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直到走到花园的小湖边,他远远就望见了湖心凉亭里的身影。 亭子四周挂着半透的素纱,秋风卷着纱帘轻轻晃,挡不住内里那道窈窕的身姿。 秋日里风已带凉,安宁却只穿了件薄衫,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指尖捏着只白玉酒杯,自斟自饮,连风卷动衣摆都没在意。 只这一眼,楼月白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下。 她孤零零的模样,也太让人心疼了。 雪香领着他走到连廊入口就停了脚,笑着说:“楼公子,殿下在亭子里等您,您顺着这连廊走过去就好,奴婢就不往前了。” 楼月白点点头,转身往连廊走。 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心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越往前走越慌。 她会不会见了我就烦? 要是她皱着眉赶我走怎么办? 他悄悄摸了摸袖中那只装着雪肌膏的小瓷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定了定神。 没事,要是她烦,我放下药膏就走,绝不多待,更不惹她伤心。 这么想着,他的背脊绷得更直了,连下颌线都绷紧了些。 走到亭子外,他刻意放缓脚步,喉结滚了滚,动作有些发僵地躬身行礼:“楼月白见过长公主…” 话音落,亭内静得只剩秋风卷动素纱的“簌簌”声。 亭子里的人儿没有回应。 楼月白掌心瞬间浸出薄汗,冰凉的瓷罐硌着指尖,他甚至开始慌神。 是不是真的扰到她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悄悄退走,忽然有只玉白的手从半透的纱帘后伸出来,轻轻牵在了他的手上…… 第25章 殿下很美,特别美 “进来……”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被秋风揉过,裹着点未散的酒气,落在楼月白耳里,却似浸了蜜的软绸,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只觉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凉得惊人,偏又烫得他掌心发颤,连带着心跳都撞得胸腔发疼。 还未回过神,脚步就像是被人推着,竟就这么痴愣愣跟着她进了凉亭。 素纱被风拂得轻轻晃,将两人身影裹成一团朦胧的影,连空气都似浸了点清甜的酒气。 刚到石桌边,安宁的手便松了,她自顾自坐下,指尖勾着酒壶耳晃了晃,里面的残酒撞得壶壁轻响。 倒酒时动作带着几分不稳,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今日怎么来了?” 她抬眼时,楼月白才看清,她脸颊泛着醉酒的酡红,眼尾也染了层薄红,眼神蒙着层雾似的,连平日里的清亮都散成了软绵的迷离。 天呐,她到底喝了多少,才醉成这样? 眼看她又要端杯往嘴里送,楼月白指尖先一步扣住杯沿,声音都带着点急:“殿下,您醉了。” 话音刚落,他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 哪有臣下敢夺公主的酒杯? 他忙不迭往后退了半步,垂首时耳尖已泛了红:“月白鲁莽,还望殿下恕罪。” 指尖还留着杯沿的微凉,可他心里却半点不后悔,只盼着她别再喝了。 酒杯被夺,安宁本能地皱了眉,可抬眼对上楼月白紧绷的侧脸,那点不悦却散了。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像在认人似的,眼神慢慢软下来,竟什么也没说,只呆呆坐着。 楼月白垂着头,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心跳得更快,忐忑得厉害。 是不是自己真惹她生气了? 没等他多想,安宁忽然摆了摆手,手腕软塌塌的,连语气都散着酒气:“无妨。” 她下巴抵着石桌沿,指尖无意识划着桌面,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坐吧…你还没说,为什么来找我?” 见她真没动气,楼月白喉结悄悄滚了滚,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可瞧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倦意,心尖像被轻轻蛰了下,软得发疼。 向来从容矜贵的长公主,竟也有这样脆弱的模样。 楼月白先把那只酒杯往石桌远端推了推,确认安宁够不着了,才挨着桌角小心坐下。 他指尖捏着雪肌膏的瓷瓶,指腹都泛了点白,声音带着点不易察的紧张:“月白记挂殿下先前的伤,想来看看您好些没。” 说着便将瓷瓶递过去,目光落在瓶身上:“这是西域来的秘药,能让女子肌肤莹润,对伤口恢复也有用的。” 安宁垂眸盯着那只白瓷小瓶,指尖没动,反而抬眼望他,眼神还蒙着层酒雾,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本宫美吗?” 楼月白猛地一怔,像是被这话烫到似的,耳尖瞬间红透。 他攥着衣角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美。” “那你还送我雪肌膏!”安宁忽然娇哼一声,腮帮子微微鼓着,带着点醉酒后的娇憨:“我还当你是嫌我丑呢!” 楼月白彻底慌了,双手在身前摆得飞快,几乎要甩出残影,语无伦次地辩解:“没有!绝对没有!殿下很美,特别美!这大堰朝……不!就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殿下更美的人!” 他急得连额角都渗了点薄汗,生怕安宁真误会了。 见他这副慌慌张张、脸色都发白的模样,安宁终是忍不住“噗呲”笑出声,眼底的酒雾都散了些,漾着亮晶晶的光。 她伸手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时,两人都顿了顿,她却若无其事地拔开瓶塞,浅浅嗅了嗅。 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点清甜,很是好闻。 “逗你的。”她晃了晃小瓷瓶,语气软下来:“这雪肌膏,我很喜欢。” 说着,她便伸出伤手,递到楼月白眼前:“你看,其实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要谢谢你,能记挂着我。” 那只手莹白如玉,先前的红肿消了大半,只剩边缘一点淡粉,衬得肌肤愈发娇嫩。 楼月白见她笑了,紧绷的肩线才松下来,眸子弯成了月牙,活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狗,声音都软了:“殿下喜欢就好。” 他目光黏在她手上,心里悄悄想着:虽消了肿,可这肌肤这样嫩,还是得好好养着。 指尖蠢蠢欲动,想碰碰那点淡粉,理智却让他死死攥住衣角,只轻声叮嘱:“这药膏您早晚各涂一次,红肿很快就能全消了。” “好,听你的。”安宁轻轻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似的落在楼月白心上。 听……听他的? 楼月白只觉心头像落了场细雪,扑簌簌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挠了挠头,局促地笑了两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碰过她指腹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甜。 见他这憨样,安宁忍不住又弯了眼,指尖轻轻划着石桌纹路:“说起来,那日在马球场,多谢你帮我涂药,我当时还说要备礼谢你,可这几日琐事缠身,倒把这事给忘了。” 提到“琐事”二字,她话音忽然顿了顿,方才还漾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仔细瞧,竟能看见眼底一闪而过的红意。 像是被什么烦心事揪着,连酒意都压不住那点涩。 楼月白当然知道这琐事指的是什么。 见她忽然低落,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急急说道:“殿下千万别这么说!您肯赏脸见我,和我说几句话,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谢礼了,哪用什么备礼?” 他说得急,耳尖又红了,生怕这话没哄好她,反而让她更在意。 这份直白的真诚倒让安宁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完全达眼底,带着点勉强的轻缓:“话虽如此,可我既说了要谢,总不能言而无信。” 她起身,裙摆轻扫过石凳,把那只推远的酒杯又拿了回来,却没给自己倒,反而取了只新杯,往楼月白面前推了推。 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淌进杯中,裹着清甜的桃香。 “这是上好的桃花酿,我亲手酿的。”她把一整坛封好的酒也推过去,指尖碰了碰坛身,笑容终于真了些:“这坛给你,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不好?” 第26章 你真好看,我可以亲你吗? 楼月白喉结狠狠滚了滚,心里像揣了只乱跑的小鹿。 一边想着“殿下不能再喝了,得拦着”,一边又被“亲手酿的”四个字烫得心尖发颤,再看她眼底的真诚,又忍不住想“陪着她也挺好,大不了我多喝些,让她少碰”。 几般心思缠了缠,他终是端起了酒杯,指尖都带着点轻颤:“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谢殿下赏赐。” 他仰头就干了,酒液入喉带着点烈,呛得他轻咳了两声,脸颊瞬间红透,像染了天边的霞,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好、好酒!甜里带劲,比外头卖的醇多了!” 见他这副“明明被辣到却硬撑着夸”的模样,安宁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像把星子揉进了眼里,连声音都脆了些:“那你再喝一杯!这酒越喝越香!” 楼月白瞧着她终于恢复光彩的眼睛,不再是方才强装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的雀跃,哪里还舍得拒绝? 他连忙又给自己满上,连声道:“好!听殿下的!” 酒杯碰到唇边时,他偷偷抬眼瞄了眼安宁的笑,只觉得这酒再烈,也甜不过此刻她眼里的光。 不知不觉,两人竟将一壶酒喝了大半。 酒意渐渐上来,两人挨得越来越近,素纱外的秋风似乎都暖了。 楼月白撑着头,眼神发飘,忽然觉出不对,安宁的呼吸就在他颈边,痒痒的,混着桃花酿的甜香,勾得他后颈发麻。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进她蒙着酒雾的眼,才惊觉两人的膝盖早抵在一处,她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他腿上,指尖还轻轻蹭着他的衣裳,像羽毛在拂。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要撑着桌子起身,安宁却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小心!”楼月白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去抱。 醉软的身子直接窝进他怀里,压得他踉跄着坐回石凳,掌心瞬间裹住她细软的腰肢。 怀里的人像没骨头似的,整个靠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暖融融地喷在他胸口。 楼月白脸上轰地红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托着她的背,轻声唤:“殿下,您醉了……” 怀里的人却只微阖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往他颈窝埋了埋,动作间还蹭到他下腹的敏感处,楼月白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鼻翼间满是她的甜香混着酒香,身体某处不受控地发紧,他慌忙摁住安宁的肩,声音都带了点颤:“殿下,莫要乱动,月白这就送您回屋休息!” “不要!”醉鬼皱着眉嘟囔,声音软得像棉花。 话音刚落,她双手一伸,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胸膛起伏都贴着他的手臂,连发丝都缠在了他颈间。 被这温软彻底裹住,楼月白额头沁出薄汗,指腹都在发颤,偏偏怀里的人还不安分,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 他咬了咬牙,用了点力气将人从怀里拉开些,凉空气涌入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可指尖还留着她腰肢的软,怎么都散不去。 下一秒,怀里的醉鬼忽然抬起头,痴愣愣看了他半晌,倏地弯起眼,笑得像偷了糖的小孩,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酒气:“你真好看,我可以亲你吗?” 楼月白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中,张着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根红得能滴出血,连手都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他哪里见过这样直白又娇憨的女子,心脏撞得胸腔都疼了。 怀里的温软还贴着他,她的唇离他只有寸许,似乎再近一点,就能碰到。 楼月白喉结滚得发紧,闭了闭眼才压下心头的乱。 公主醉了,但他还清醒,他不能趁人之危,半分亵渎都不行。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安宁的腰,将人从自己怀里轻轻带离,只虚虚环着她的背,既不让她摔着,又刻意保持着分寸:“殿下,月白送您回屋。” 这次醉鬼没再闹,头轻轻靠在他臂弯里,眼睫垂着,竟像是彻底睡熟了。 楼月白垂眸看她,见她秀眉微蹙,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不知是梦到了烦心事还是酒意作祟,心尖又软又疼,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刚要起身,薄纱外忽然传来雪香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殿下,齐将军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齐云舟? 楼月白虚抱着安宁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已经和离了吗?他又来找公主干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夫,就应该跟死了一样吗? 他低头看了眼臂弯里熟睡的人,声音沉了几分,隔着纱帘对雪香说:“殿下醉了,只怕是见不了客。” 纱帘外的雪香愣了愣,刚要掀帘进来帮忙,就见楼月白已经抱着安宁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地走了出来。 他手臂稳稳托着安宁的腿弯,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刻意避开不让她脸颊蹭到自己的衣襟,模样克制得像在护着易碎的瓷。 雪香看着两人都泛着醉红的脸颊,还有楼月白眼底藏不住的小心,晃了晃神才连忙上前:“楼公子,奴婢带您去殿下的卧房。” 进了屋,楼月白小心的将安宁放到床上,继而转身看向雪香:“殿下醉的厉害,你且好好照顾,为她准备些醒酒汤,至于齐云舟,本公子离府时,顺带知会他一声即可,省得你又跑一趟。” 雪香很想说,她不辛苦,因为传话本就不是她的差事。 只是瞧着楼公子眼底那不容置喙的晦涩深意,她没有多言,只温驯的欠身:“奴婢明白,多谢楼公子体恤。” 彼时,公主府大门外,齐云舟已立得双腿发僵。 风卷着槐叶落在肩头,他竟没察觉,只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口像被浸了寒水的棉絮堵着,沉得喘不过气。 自打和离那日起,安宁已有两日没踏出过府门,他揣着颗悬着的心想来看看,偏撞见楼月白先他一步进了府。 起初他是想走的,毕竟他们已经和离,他早已没了名正言顺来看她的立场,可双脚像被钉死在青石板上,挪不动半分。 就这样,他站在槐树下等了很久,一炷香、一刻钟、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久到他连“该放手”的自欺欺人都撑不住,浑浑噩噩便朝着府门挪去… 第27章 成了奢望 齐云舟立在檐下的阴影里,眉眼垂得极低,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想起了从前安宁等他时的样子。 她那样娇贵的人,连走多了路都要蹙眉,那时竟肯常常站在风里等他许久,想来腿脚早就酸得发木了… 可从前的自己,竟只当是寻常。 正心口发紧时,公主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齐云舟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点没藏好的期待,可看清出来的人是楼月白时,那点期待瞬间碎了,像被人狠狠攥在手里揉烂。 少年颊边泛着浅淡的酡红,衣摆上还沾着点酒气与甜香。 那股清雅的甜香气,他再熟悉不过… 更让他喉间发涩的是,楼月白瞧见他后,慢悠悠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诮:“哟,齐将军在呢,不巧,殿下醉了,刚睡下,要不您先回去,改日再来?” 齐云舟的指节猛地攥紧,靴子碾过脚边的槐叶,碎声显得格外清寂。 他喉结滚了两滚,本想问问“殿下醉得重不重”,话到嘴边却成了发紧的低哑:“她…睡前可有说什么?” 楼月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淡淡道:“殿下什么也没说。”说完,没再多看他,转身便走。 门缓缓合上,把院内的景色与齐云舟隔在两端。 齐云舟还立在原地,风卷着槐叶扫过他的靴面,心口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下,闷疼得厉害。 倏地,他扯着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如今,他连见她一面、问一句“是否安好”,都成了奢望。 府内。 雪香端着温热的醒酒汤进屋,刻意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熟睡的殿下。 可刚跨进门槛,她就看到梳妆台前,安宁正捏着支金簪,慢条斯理绾着散下的发,指尖划过青丝时利落又从容,眼神清明得没有半点酒意。 雪香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听见声音,安宁轻轻抬了抬眼,神色平静,语气清浅:“醒酒汤倒了吧,本宫不需要。” 雪香回过神,将醒酒汤递给了门口侍奉的侍女,继而走到安宁身后,指尖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放得极轻:“殿下,您没醉呀?方才瞧您靠在楼公子怀里,奴婢还以为您醉得厉害呢。” 安宁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那壶酒几乎都是楼月白喝的,她最多喝了两盏,当然不会醉。 也就只能骗骗这个纯情的小狗了,换做乌洛瑾或齐云舟,只怕一眼就能识破她在装醉。 雪香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对了殿下,刚刚齐将军求见,楼公子以为您醉了,就替您回绝了。” 安宁轻点头:“无妨,回绝便回绝了。” 楼月白说那句话时,她听的真切。 他语气里的护意都快要藏不住了,她当然不会这时候去打纯情小狗的脸。 至于齐云舟,一个前夫罢了,冷落便冷落了,毕竟性子烈的犬,要多训才会听话。 …… 翌日。 安宁刚刚起身,就收到了定远侯府送来的几大箱子谢礼,说是谢长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随着谢礼一起来的,还有陆清商以个人名义下的请帖,邀安宁三日后的申时,于城东戏楼见面,届时,陆清商将献上异宝,当面答谢安宁。 三日后可是七夕。 陆清商伤得连床都难下,偏要选这日子见她,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安宁侧目看了眼侯府送来的谢礼,随手打开两个匣子,里面鎏金错银的摆件泛着冷光,东珠串成的手钏垂着细碎的璎珞,连垫底的锦布都是蜀地织的云纹缎。 她指尖捻过一枚鸽血红的玉佩,玉质温润得能攥出暖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愧是富可敌国的皇商,陆清商出手,果然大方。 这些东西已然如此贵重,不知道三日后陆清商要亲自送给她的,又会是怎样的异宝?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请帖,略一思忖后,走向书案,写了一封回信,表示自己会按时赴约,随即交给了雪香,让她命人送去侯府。 雪香刚应声退下,安宁指尖摩挲着请帖边缘,回想起了书中的剧情。 七夕当晚,是桑枝枝与楼月白的第二次碰面。 彼时,原主已经被囚后院。 书中写到,当晚,桑枝枝与家中嫡妹一起上街,祭拜设立在朱雀广场的织女神像。 不巧,在姐妹二人靠近织女神像时,朱雀街发生了短暂的暴乱,受到惊吓的百姓四处逃窜,冲散了桑枝枝与嫡妹,还将桑枝枝推倒。 人潮只顾着逃命,踩得桑枝枝裙摆都破了,眼看就要被乱脚碾过,楼月白像从天而降似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护着她避开了所有冲撞。 二人的感情,在这一夜,有了质的飞跃。 安宁当然不会任由书中的剧情发生。 她一个刚刚和离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七夕出门,陆清商这请帖,和瞌睡有人送枕头,没什么区别。 只是,楼月白她要拿下,但她不能真看着桑枝枝出事。 念及至此,在雪香回来后,她命雪香去公主府的私库取了几味有利于心痹恢复的药材,并拟了一个药方,让雪香亲自送去相府。 她让雪香旁敲侧击的告诉桑枝枝,这些药材是她翻遍医书才得到的药方,佐着血参一起服用,对心痹大有益处,务必及时给老夫人煎服。 而她送去的量,恰好只够老夫人喝五日。 以桑枝枝的纯真良善,必会亲自守在床边侍疾,这样就能避开七夕,以免出现被人踩踏的意外。 但为确保万无一失,三日后,安宁还是派暗卫盯在了相府。 如若桑枝枝还是出了门,务必要确保桑枝枝的安危。 七夕这日一早。 安宁就收到了陆清商的帖子。 帖子上的恭候之言透着一丝急切,安宁不禁弯了弯唇。 按书中所写,一众男主里,楼月白的性子最热烈,遇事从藏不住心意;而陆清商则内敛沉稳,凡事都要压着三分,从不会露半分急切。 可现实里瞧着,倒似全然反了过来,楼月白处处克制守礼,连喝醉了都能忍住不僭越;反而陆清商,明明伤还没好全,递来的帖子却这般张扬热切,半点不见书中的沉稳收敛。 第28章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在堰朝,七夕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几乎所有未婚的少男少女都会上街游玩,有些兴致高的人家,也会全家一起出门,感受这热闹的氛围。 还未入夜,京都的街道上就已是人声鼎沸。 城东戏楼外,红灯笼串着锦绳垂落,映得青石板路都浸着暖光。 糖画的甜香混着戏台上的唱腔飘来,孩童提着兔子灯跑过,笑声撞在雕花木柱上,又弹进安宁的马车里。 “殿下,戏楼到了。”雪香撩开车帘,指尖刚触到安宁的袖口,就见她自己提着裙角踏出了马车。 鹅黄色的裙摆上绣着银线,在日光下泛着细闪,发间只别了支白玉簪,却衬得眉眼愈发秀丽温婉。 她抬眼望向“听云楼”的烫金匾额,恰逢檐角风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倒像在应和楼下的喧闹。 侯府的侍从早候在门口,见安宁下了马车,忙躬身迎来,引着安宁往二楼走去。 雕花楼梯踩上去“吱呀”轻响,混着楼下“咿呀”的戏文声,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滋味。 雅间门推开时,先闻见一缕浅淡的药香,继而才看到站在窗边的陆清商。 松花色锦袍料子泛着柔润的光,衬得男人脸色仍有几分病白。 他原是倚在窗边看街景,指尖还闲适的轻搭在雕花木窗棂上,听见推门声时,他脚步微顿,侧过身来。 视线撞进安宁眼底的刹那,陆清商的眸子骤然亮了亮,像落了星子的湖面。 他当即往前迈了两步,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极轻的风。 正要屈膝行礼,声音里还裹着点病后未愈的轻哑,却柔得像浸了温茶:“殿下安好,臣方才在窗边瞧了会儿街景,没听见脚步声,有失恭迎,还望恕罪。” 安宁也上前两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角,没让他真跪下去。 语气里满是关切:“陆公子别多礼,你身受重伤,本不必亲自赴约,难为你一片心意才是真的。” 陆清商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浅淡的薄红上,又抬眼撞进她眼底的柔色,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发颤。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这样善良的长公主,合该被人真心以待。 耳尖悄悄泛了红,他赧然笑了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救命之恩,怎可敷衍,不仅是今日,往后殿下若有用得到臣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 安宁闻言,眉梢微挑,随即略一思忖,竟煞有其事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下颌线,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般:“好啊,那我现在就有个请求,还请陆公子应允。” 这话一出,陆清商的身子都微微绷直了些,眼底瞬间漫上郑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殿下请讲!无论是什么事,只要臣能做到,便是万死不辞!” 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安宁忍不住笑出了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胸口。 虽有锦袍遮着,可他方才迈步时,肩头微沉的弧度,根本藏不住胸口的伤势沉重。 “哪就到万死不辞的地步了,”她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让你,坐下再说。” 这话像温水漫过心尖,陆清商才反应过来,她是怕自己伤重,站久了撑不住。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点薄红。 他忙错开目光,暗暗想着:殿下属实是善解人意,总在为他人着想,明明她自己也刚刚与那个谁和离… 指尖攥了攥袖角,他很快敛起情绪,做了个恭谨的请姿:“是臣考虑不周,殿下快请坐!” 说着,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下人:“把提前温好的雨前龙井和桂花糕端上来,再把门关好,你们都在门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惊扰。” 下人应声退下时,陆清商还特意扶了扶安宁身后的椅垫,确认稳妥了,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小心坐下。 怕牵动伤口,他只坐了半边椅面,姿态依旧恭谨。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伺候的下人就端着食盘进来了。 青瓷茶盏里飘着雨前龙井的清香,水汽氤氲着漫上杯沿,旁边的白瓷碟里码着四块桂花糕,糖霜上还撒了点碎金箔,瞧着就精致。 恰在此时,戏楼的大幕“哗啦”一声拉开,锣鼓点子骤然响起来,《天仙配》的调子跟着漫了满座。 饰演七仙女的伶人穿着水绿罗裙,水袖一扬像拂过春风,身姿轻得能飘起来,开口时唱腔婉转又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安宁支着下巴看得入神,指尖还跟着调子轻轻点了点桌沿,眼尾弯着笑意。 可陆清商却一句也没听进耳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只金丝楠木盒子,目光总忍不住往安宁那边飘。 看她笑时眼尾的弧度,看她被戏文吸引时微微前倾的身子,连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都觉得晃眼。 戏台上的调子渐渐柔下来,董永手里捏着支木梳,走到七仙女身后。 他指尖轻轻拢起她的长发,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梳齿划过发丝时,眼神里的爱意满得要溢出来。 七仙女垂着眸,耳尖红透了,脸颊泛着粉,连水袖都轻轻攥在手里,那点害羞又沉醉的模样,把寻常夫妻的柔情都演活了。 台下顿时响起喝彩声,掌声“噼里啪啦”响得像落雨。 安宁也忍不住勾了勾唇,指尖碰了碰微凉的茶盏,轻声道:“倒是应景。” 陆清商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戏台,又很快落回她身上。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殿下,那日在救济所,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臣今日只怕是看不到这般有意思的戏文。” 安宁微微一怔,这才把目光从戏台上收回,转向陆清商。 后者见她望过来,先是指节抵着唇角,浅浅笑了笑,继而才慢慢把袖中的金丝楠木盒子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盒子不大,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边角打磨得光滑,盒口扣着个银质小锁。 他指尖捏着锁身轻轻一旋,“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就开了… 第29章 结发为夫妻,簪缨两不离 盒子里,并排放着两支簪子。 左边那支白玉簪,玉色莹润得像浸了月光,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秋菊,花瓣边缘细细刻着个“宁”字,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在戏楼暖黄的灯光下,那小字像藏在花心里的小蝶,若隐若现。 右边那支却是另一番模样。 簪身修长,泛着冷幽幽的光,簪首是只蝴蝶,蝶翅用青蓝宝石拼镶,轻轻一动就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可再仔细看,才发现蝶须竟是两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淡青,藏在华丽的蝶翼下,透着股巧夺天工的险。 安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悬在盒子上方,没立刻碰:“这是?” 陆清商的指尖碰了碰盒沿,指腹蹭过那支白玉簪的菊瓣,眼神专注:“这几日养伤时,臣总在想,送什么才能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金银太俗,珍宝又太张扬,唯有这两支簪子… 玉簪是臣这几日趁着养伤,亲手雕的,雕坏了三支才成了这一支;暗器簪是臣画了样式,请江南的暗器大师赶制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安宁,耳尖悄悄泛了红,声音更轻了些:“臣想着玉簪能衬殿下的气质,暗器簪能护殿下周全。 在臣心里,只有这样用心做的东西,才配得上殿下。” 戏台上的唱腔还在继续,“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的调子飘过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把男人的话衬得更显温柔。 安宁眼底的暖光慢慢漾开,那点感动没藏住,顺着眼尾落在唇角,声音柔得像被戏台上的唱腔浸软了:“难为你这般用心。” 她指尖轻轻抚上那支白玉簪,指腹蹭过菊瓣边缘的“宁”字,那点刻痕浅浅硌着指尖,倒比寻常珍宝更显实在。 “雕刻玉簪本就费神,更何况你还带着伤。”话说到这儿,她喉间轻轻滚了滚,声音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哑意:“你这样折腾,伤能养得好吗?” 陆清商见惹得她担心,心头多了一丝懊恼,指尖攥紧了袖角,可随即又有股甜意漫上来,像方才尝过的桂花糕,甜得沁心。 他忙往前倾了倾身,急切地摆手,声音都轻颤了些:“殿下别担心!臣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府里有太医盯着,三餐都是温补的药膳,不过雕支簪子,费不了多少力气,一点不碍事的。” 见他急得耳尖红了,连话都说得快了些,安宁忍不住笑出声。 她指尖捏着玉簪在掌心转了个圈,莹润的光映着她眼底的笑意,多了丝狡黠:“陆公子可知,男子送女子簪子,是为何意?” 这话刚落,戏台上“你我好比鸳鸯鸟”的唱腔恰好歇了,满座的喝彩声也淡了些,倒让这问句显得格外清晰。 陆清商的脸颊“唰”地红透了,从耳尖漫到下颌,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层艳色,竟透着几分病态的妖冶。 他指尖攥得更紧了,先是下意识躲了躲她的目光,喉结滚了两滚,又慢慢把眼神定在她脸上。 声音轻得像怕风吹散:“臣…知道。” 他虽出生于商贾之家,却也是自幼请大儒教习,学习四书五经长大的,自然知道送簪子是什么意思。 书里写的“结发为夫妻,簪缨两不离”,他记了许多年。 正因为知道簪子是定情之物,所以他才会送。 从小到大,他从未遇见过像殿下这样好的人。 明明身处高位,却愿踏入尘泥,对狼狈不堪的他施以援手。 没有任何的利用,没有任何的算计,不计回报,不计得失,一切只是因为她善良。 尽管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尽管他知道殿下嫁过人,也知道殿下或许瞧不上他这种商贾人家,但他还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因为,她值得。 话到了嘴边,陆清商却忽然顿住。 他怕,怕这唐突的举动惹得殿下不快,往后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了。 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这只是臣的一点心意,您不用介怀。” 安宁抿着唇角,半晌没应声,只垂眸盯着那支莹白的玉簪,眼波轻轻流转,瞧不出半分情绪。 陆清商望着她安静的模样,只觉呼吸都似悬在了半空,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厉害,连带着胸口未愈的伤口都隐隐作疼。 悔意瞬间涌上来:早知道就不这么冒失了,若是惹她厌了可怎么办?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圆场,就见安宁抬手,将那支玉簪递了回来。 这一瞬,陆清商的心像被细针密密扎了下,凉得发涩。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可下一秒,对面的少女忽然弯起眸子,笑意漫进眼底,连声音都软了些:“这簪子我很喜欢,还劳烦陆公子为我簪上。” “什,什么?” 陆清商猛地抬头,伤口传来的刺痛都没入了骨,却恍然未觉,只怔怔地看着她,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听岔了,连眼神都失了焦。 少女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调侃,眼尾还缀着笑意:“怎的了?只是让你替我簪个发,你怎么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说着,她作势要收回手,眼尾的光也渐渐淡了些:“罢了,你若不愿…” “愿!臣愿!” 眼看那只玉白的小手要收回,少女眼底的笑意就要散去,陆清商将君臣礼仪、世家教养都抛到了脑后,径直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软细腻,还带着点浅浅的暖意,烫得他心头一跳。 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又急又认真:“殿下肯给臣这个机会,臣心中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有不愿的道理!” 安宁弯着眸子松开了手中的簪子,指尖意有所指地往回撤了撤,轻轻蹭过他掌心的灼热。 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又带着点刻意的撩拨。 她笑得清甜:“既如此,那便辛苦陆公子了。” 陆清商只觉掌心似被猫儿软舌舔过,酥麻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一路窜过脊骨,连耳尖都烧得发烫,无端生出些燥热。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连忙接过簪子收回手,脸颊瞬间染满羞恼的绯红,连脖颈都泛了红… ? ?感谢追更到最新一章的宝子们呀!!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爱你们!! ? 书上pK2啦,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第30章 手抖什么 玉簪莹白,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分量。 可望着安宁垂落的满头青丝,乌润得像上好的绸缎,垂在肩后泛着柔亮的光,陆清商的手不自觉有些发颤。 那支簪子在此刻竟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脑海中倏地冒出来一句诗,“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只搅得他心跳更快。 他绕到安宁身后,指尖刚触到青丝就颤了颤。 桌上铜灯燃着好闻的熏香,烟气袅袅缠上男人微蹙的眉峰。 他指尖捏着那支白玉簪,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簪身,喉结轻轻滚了滚。 安宁慵懒的坐在椅子上,乌发如瀑垂落,衬得后颈一片莹白。 她微微侧目,眼尾余光瞥着身后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轻笑一声,肩头微晃,发梢扫过男人手背。 “手抖什么?”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搭上他挽着发丝的手腕,轻轻往自己颈间带了带:“不过是簪支发簪,陆公子怎的这般拘谨?” 温热的气息拂过腕间,陆清商指尖猛地收紧,簪子险些脱手。 他垂眸,望见安宁耳后那颗小巧的朱砂痣,被散落的碎发半遮半掩,像雪地里埋着的一点火星,叫人喉间发紧。 “殿下别动。”他声音低哑,小心翼翼将簪尖对准发间空隙。 发丝缠绕着他的指节,带着她发间的清雅甜香,搅得他心潮翻涌。 安宁却偏过头看他,鬓边碎发缠上他手背,眼尾勾着点说不清的笑意:“陆公子再慢些,一会可赶不上织女娘娘的祭拜大典了。” 陆清商脸上一臊,咬了咬牙加快动作。 簪子终于稳稳插入发髻,他刚要收回手,却被她反手攥住。 她指尖微凉,轻轻划过他掌心纹路,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殿下?” 陆清商浑身一僵,望着她含笑的眼,只觉那点熏香都成了催人的火,烧得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男人的手有些凉,像一块寒玉,安宁很快便松开了手:“手这样凉,一会陆公子可还能陪我一起上街?” 七夕最热闹的时辰便是在入夜之后。 拜织女、乞巧、赏灯夜游、放河灯、系红绳,哪样都要有人陪着,才有意思… 若是这时候说自己撑不住,那岂非毫无眼色,扫兴至极。 陆清商虽然年轻气盛,但也不是个傻的,他的身体他自个儿清楚,虽伤口还未痊愈,但陪殿下逛街的力气还是有的。 “殿下放心,臣没事。”怕她不信,他还特意抬了抬胳膊,动作做得利落,连袖口的锦纹都晃得轻快:“您看,臣好着呢。” 安宁被他这较真的模样逗笑了,眼尾弯成月牙,颊边笑涡都露了出来:“行,那等这出戏唱完,咱们就去逛夜市!” 少女笑起来格外好看,鬓边那支白玉簪随着笑声轻轻晃,花瓣上的“宁”字在光下闪了闪。 陆清商的目光一下就黏在了她笑脸上,连应声都慢了半拍,喉结轻轻滚了滚才吐出个“好”字。 等戏文唱完谢幕,日头早沉到了城楼檐角。 橘红的霞光漫过天际,把云染成了蜜色,连街边的酒旗、挂着的灯笼架子都镀上层暖融融的光。 两人走出戏楼时,街上早已是人挤人。 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闹的笑、杂耍班子敲的铜锣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马车被人流堵在街口,无法再乘,两人便并肩踩着青石板散步,偶尔说句话,笑声混在街边的叫卖声里,软融融的。 安宁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出门时特意戴了方素色面纱。 薄纱遮了大半容颜,只露出双含笑的眼睛,眼尾还沾着点夕阳的光,反倒添了层抓人的朦胧感。 不知不觉,夜色悄无声息漫过京都的屋檐,连风都染了几分凉意。 安宁和陆清商并肩走着,慢慢来到了朱雀广场附近。 巨大的织女神像立在广场中央,鎏金的衣袂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光,眉眼垂落,静静俯瞰着脚下攒动的少男少女。 此时距戌时不足一刻,广场上早已人挤人,连周边的茶摊、小吃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攥着准备好的香烛、绣品,就等时辰一到祭拜织女。 安宁没往人堆里凑,拉着陆清商在广场边的凉茶铺坐下。 粗瓷碗里的大麦茶还飘着薄烟,清苦的气息混着街边糖画的甜香,倒也清爽。 她支着下巴望着那尊神像,眼神有些发怔。 陆清商坐在对面,看她半天没说话,指尖轻轻蹭过碗沿,轻声问:“殿下可是想去祭拜织女娘娘?” 安宁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倏地漫开一丝晦涩。 她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声音淡得像融进了晚风:“不想…” 牛郎偷了织女的羽衣,断了她回天庭的路,逼得她留在人间生儿育女,这和强掳人的贩子有什么两样? 后来织女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回了天庭,牛郎又抱着孩子追上去纠缠,活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并不认为织女真的幸福。 比起向织女求姻缘、求巧艺,她更信奉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才不算白活。 陆清商哪知道她心里这些翻涌的念头,只当她是触景生情。 他瞧着安宁垂眸时发间轻晃的白玉簪,喉结轻轻滚了滚。 也是,她才刚和离没多久,看旁人热热闹闹盼着夫妻和睦、姻缘顺遂,她心里哪会不堵得慌? 广场上的笑声越响,越衬得她坐在这里的模样落寞。 他心里像被什么硌着,又疼又气。 她这样好的人,谁若辜负她,合该一生孤寡。 如是想着,他悄悄起身,脚步轻挪到一旁的糖葫芦摊前。 裹满糖霜的山楂串亮晶晶的,咬一口该是甜到心里的。 他挑了串最大的,刚付了钱,还没来得及转身,不远处的街口突然传来阵尖锐的惨叫! 紧接着是人潮奔逃的慌乱声,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撞翻了糖画摊,有人踩着灯笼架子往前冲,喧闹里还夹杂着“杀人了”“快跑啊”的呼喊。 陆清商的心猛地一紧,本能的回头看向还在茶摊上的身影… ? ?感谢书友的打赏!感谢山藏日月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 pK期,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第31章 楼公子,救我! “殿下?!” 陆清商猛地顿住脚步,视线死死盯住凉茶摊的方向。 方才安宁坐着的位置空了,只余下盏没喝完的大麦茶。 茶盏翻倒,茶沫子洒了满桌,显然人是被慌乱的人流冲散了。 他手里攥着的糖葫芦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糖霜碎了满手,山楂被指节捏得变了形,红色的果肉都沁出了汁。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跳出了胸膛。 周围的人潮还在疯狂的乱窜。 有人撞得陆清商伤口生疼,有人踩掉了他的靴子尖,可他像没知觉的木偶,只睁着眼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手都急得发颤。 可四处…都没有安宁的影子。 “公子!”侯府与公主府的护卫总算冲破人流涌过来。 为首的护卫瞳孔骤缩,一眼就看见陆清商胸口洇开的暗红血迹,那是方才被人撞到时,牵动了还未愈合的伤口。 “您伤口裂了!属下先送您去旁边的铺子避一避!” 护卫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指尖刚触到锦料,就被一股蛮力挣开。 陆清商根本没看他,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原本温和的嗓音变得嘶哑,连喊都带着轻颤:“别管我!”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被人流又推回来,却仍挣扎着要往人堆里闯。 声音几乎破了音:“殿下不见了!去找殿下!你们都去给我找殿下!!” …… 另一边,安宁混迹在人群中,走到了织女神像的脚下。 按照书中所写,楼月白就是在这里救下的桑枝枝。 周遭人头攒动,四面八方的人都在乱窜,安宁指尖攥着裙摆,眉头轻轻蹙着 ,小心的避着周围的百姓。 忽然,人群缝隙里闪过一点冷光,像淬了冬雪的冰碴,瞬间扎进眼底。 那是冷兵器特有的幽冷光泽,藏在喧闹里格外刺眼! 下一秒,尖锐的惨叫声传来,刺目的血色顺着人群的缝隙溅开,滴在青石板上,还带着温热的腥气。 安宁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在那个刚收回短剑的身影上。 那人脸上扣着张粗糙的兽面,遮住了眉眼,得手后飞快将短剑藏进宽大的袖管,身形一矮就混进慌乱的人群里,脊背绷得笔直,指节还沾着未干的血,显然在找下一个目标。 那收剑的动作利落得不带半点滞涩,绝非普通百姓。 安宁的目光飞快扫过他全身。 根据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来看,这类杀手身上一般会藏着代表身份的令牌或印记。 可看了半晌,她只瞧见他灰扑扑的布衣,袖口磨得发毛,连个绣纹、玉佩都没有,半点破绽都找不出。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猛力的推搡。 一个惊惶逃窜的百姓将她撞到,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脸上的素色面纱也歪了半边,露出的下颌线沾了点尘土,格外惹眼。 她这一摔,连带身边两个避让不及的百姓也跟着踉跄倒地,惊惶的叫喊瞬间混进人群的喧闹里。 那个杀手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几乎是一瞬间,就定格在了安宁的脸上。 透过粗糙的兽面缝隙,安宁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瞬间亮起兴奋的光芒。 那是猎人盯上猎物的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人认识她! 意识到这一点,安宁顾不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钝痛,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跑,掌心还沾着尘土与细碎的石子,疼得她指尖发颤。 刚跑了两步,她就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怀抱带着点浅淡的松木香,撞得她鼻尖微麻。 还没等站稳,熟悉的少年声就从头顶传来,带着点错愕:“殿下??” 来了! 终于来了! 安宁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半分,生理性的泪花猛地涌上来,沾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她仰头看向楼月白,眼眶泛红,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楼公子,救我!” 楼月白低头,先看见她膝盖上沾着的尘土,又瞥见她歪了的面纱下,唇角还蹭了点灰,顿时瞳孔一震。 公主府的护卫呢? 怎么让殿下弄成这般模样? 他刚要追问,安宁已经侧身,手指颤抖着指向不远处那个正往人群外挤的兽面身影:“楼公子,那人要杀我!他手上有刀!” 楼月白习武多年,一眼就看出那人身形移动间的利落。 他当即眉眼一沉,手臂瞬间收紧,将安宁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飞快抬起,对着不远处隐在人群里的护卫做了个“围堵”的手势。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习武人的果决。 那杀手见楼月白有护卫随行,知道情况不对,脚下猛地提速,就要往巷子口窜。 安宁看在眼里,眉心微不可查的拧了拧。 到手的鸭子,可不能让他飞了! 她当即轻哼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悉数砸在楼月白的衣袖上。 声音里满是委屈的慌:“啊,他要跑了…他跑了,肯定还会再找机会杀我的…” 楼月白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发抖的肩膀,护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对着护卫低呵:“别让他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眼看护卫们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那杀手没入混乱的人潮,楼月白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他低头,看向怀里仍在轻颤的少女。 那双总是盛着明媚或狡黠的秋水眸子,此刻湿漉漉的,满是惊惧后的余悸,像受惊的小鹿,直直撞进他心底最软处。 “没事了,殿下,别怕。”他声音放得极柔,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掌心轻轻覆在她后背,一下下柔柔拍着,动作小心得像在哄易碎的瓷娃娃。 明明想直接将她揉进怀里,给她一个拥抱让她安心,可楼月白指尖动了动,终究是克制住了冲动,没有逾矩。 等怀里的人不再发抖时,周围纷乱的百姓也渐渐散去,青石板路上只余下零星散落的糖纸与香灰。 楼月白轻轻松开护着她肩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殿下,您此番受了惊吓,可要月白送您回公主府?” 安宁红唇轻抿,略一犹豫后,点了点头:“也好。” 只是刚踮着脚挪了半步,膝盖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忍不住低呼一声,身子一软,下意识往前跌去。 楼月白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掌心触到的衣料下,能清晰感受到她腰肢的轻颤… 第32章 你们…不要再吵啦… 看到安宁疼得小脸煞白,楼月白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懊恼,连指节都无意识蜷了蜷。 浑像个没带脑子的蠢货! 殿下那般娇贵的人,方才摔得那样重,定然是伤着了,他竟还让她自己走! “殿下,月白得罪了。” 话音落时,他手臂已圈住她的膝弯与腰背。 打横抱起的瞬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腰侧软肉,那点温软像羽毛似的蹭过掌心,让他动作都滞了半分。 定了定神,他避开乱涌的人流,大步退到广场边缘的台阶旁。 这里离织女神像较远,只有零星几个惊魂未定的人歇脚,身后的喧嚣被风隔远,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他甚至能闻见安宁发间的甜香,丝丝缕缕勾着鼻尖,扰得人心尖发颤。 殿下她…真的好香… 寻了处干净的石阶,楼月白小心将安宁放下,自己单膝跪地时,膝盖磕在石面上都没觉出疼,只仰头望她。 眼尾不自觉垂了点怜惜,连喉结都轻轻滚了滚。 见她面纱歪了半边,沾着灰,他指尖先碰了碰她耳后温热的肌肤,才慢腾腾解开面纱带子。 待看见她颊边也落了灰,他眉头拧紧,忍不住抬起手,想拭去那点污浊。 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挨到她颊边时,几乎是贴着肌肤抚过去的,那一瞬,他连她细微的呼吸都能感觉到,烫得他心尖发颤。 那模样,哪里是擦灰,分明是捧着稀世珍宝,连碰都怕碰坏了。 “殿下…可是哪里疼?”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每一个字都裹着紧张,连目光都不敢挪开她的脸。 安宁试着蜷了蜷腿,睫羽颤得愈发厉害,唇瓣抿成淡粉的弧。 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坐在台阶上:“我的膝盖…有些疼。” 楼月白的目光立刻往下落,定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 膝盖处的衣料沾了尘,隐隐透出一小片深色湿痕,淡红的血色透过纱料渗出来,刺得他瞳孔骤缩。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攥住,那疼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竟是比他自己受伤还要疼上万分。 楼月白忙不迭按住她,不让她乱动:“这伤哪禁得住乱动?殿下,我马车上有金疮药,我抱你过去…”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此一时彼一时,殿下身边连个护着的人都没有,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他身子刚往前倾,正要托住安宁膝弯将人抱起,腕间却骤地一沉!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住他的手,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冷硬的触感像块冰碴子碾过来。 齐云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玄色暗袍沾着夜露的凉,衣角被风卷着扫过楼月白的裤腿,像一道突然压下来的阴影,气势极强。 昨日齐云舟接到皇帝派人送来的密旨,让他今日在朱雀广场附近着私服巡视,若见到作乱之人,务必生擒。 刚一到时辰,朱雀广场果然生乱。 他带着人一路追撵那几个故意作乱的人,却没想到会碰见安宁。 他没看安宁,晦涩的目光落在楼月白身上,声音沙哑:“安宁受伤了?我送她回府请太医!” 安宁睫羽轻抬,目光落在齐云舟紧绷的下颌线上,眼底漫开一丝玩味。 他怎么在这? 按照书中所写,此时的齐云舟因原主得了厌女症,所以七夕并未上街。 怎么? 和离就有心思上街了? 她垂眸看向楼月白,指尖捻了捻袖口上的暗纹,眸光微闪。 有意思,倒是不知道,这一次,这只总是克制守礼的纯情小狗,会不会轻易就松口。 显然,楼月白不会。 他指节骤然攥紧,眼底翻涌的厌恶与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轻吐一口浊气,他手腕一翻挣开了齐云舟的钳制,力道带着几分狠劲,继而微微侧目看向齐云舟,浑身透着刺人的锋芒:“你有什么资格送殿下回府?” 他弃她如敝履,如今又凭什么来抢? 那日她在凉亭里独自喝酒,指尖攥着酒杯都在抖的脆弱模样,此刻猛地撞进楼月白脑子里。 心口像被细针戳着,钝疼一阵紧过一阵。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像炸起了无形的火星,连周遭歇脚人的低语都没了声,只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沉滞。 齐云舟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却仍不肯松口:“她…曾是我的妻子。” 楼月白气笑了。 一贯洒脱的人,此刻吐出的话却显得尤为刻薄:“是啊,只是曾经啊,既已和离,如今又凑上来装什么关切?难不成看殿下身边有人护着,心里不自在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到了齐云舟最痛的地方。 他喉结猛地滚了滚,像是有团热铁堵在嗓子里,指节攥得泛白,半晌没挤出半个字。 倏地,他抬眸看向楼月白,眼底多了一丝冷意:“你又有什么资格护她?莫不是忘了自己国公府庶子的身份,竟也敢肖想公主殿下?” “庶子”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楼月白的心上。 少年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指节攥得发颤,俊朗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是啊,他只是个庶子,的确配不上安宁… 空气骤然凝住,连吹过的夜风似乎都停了。 周遭零星歇脚的人早觉出不对,默默往远处稍了稍,唯恐被波及。 气氛僵硬,连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宁睫羽轻颤,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一个是浑身带刺的桀骜少年,一个是冷硬如铁的沙场将军。 两个皆是心气高到拔尖的人,再吵下去,怕是真要动手。 她倒不是怕见血,只是这样的“好戏”,关起门来看才尽兴。 再者,齐云舟毕竟年长几岁,更能沉得住气,先动手的肯定是楼月白。 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打一个孩子,那不是手拿把掐。 此时此刻,安宁并不想看到纯情小狗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受伤。 念头转完,她垂下头。 再抬头时,她眼角已漫开一层浅浅的氤氲水光,睫羽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你们…不要再吵啦…” 话音落下时,安宁还轻轻拽了拽楼月白的衣袖,指尖微颤,带着点怯意,瞬间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 第33章 殿下愿意玩,那便玩。 “殿下…” “安宁…” 颤抖的声音同时攥紧了两个男人的心。 看到安宁指尖搭在楼月白的衣袖上,低垂的羽睫下,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对楼月白的依赖,齐云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用刀划了两下,疼得厉害。 从前,这双眼睛里的软意只肯给他看,连笑时眼尾的弧度都只为他弯。 怎么如今,全成了别人的? 楼月白却是心尖一麻,像被羽毛扫过又烫了火。 当即手臂一收,将安宁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指节轻轻蹭过她肩头的纱料,带着明晃晃的宣示主权:“别怕,我在!” 这动作像根刺,狠狠扎进齐云舟眼里。 他脸色“唰”地沉下来,周身瞬间凝了层骇人的寒霜,连夜风卷过他玄色袍角,都似染上了冷意。 见他们二人终于不吵了,安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齐云舟。 声音轻得像被夜风揉碎,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戳在齐云舟心上:“齐将军,既已和离,便不必再挂念了。” 话音落下时,她攥着楼月白衣摆的指尖悄悄蜷了蜷,衣料顿时被捏出几道褶皱。 眼底那点失落与黯淡被垂着的羽睫遮了大半,安宁整个人蔫蔫地往楼月白身侧靠了靠,像株被霜打了的花,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楼月白扶着安宁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透过纱料渗进安宁的皮肉里。 他没错过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黯淡,心口虽掠过一丝细微的醋意,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雀跃。 殿下选了他,并亲口对另一个人说“不必挂念”。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都比刚才软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托住安宁的膝弯:“殿下,我抱你去马车上敷药。” 说话间,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娃娃,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稍重一点,就碰碎了怀里的人。 齐云舟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石面上。 安宁那句“不必再挂念”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口,疼得他指尖泛白,鬓边碎发被夜风卷着,连动都没力气动。 他看着安宁垂眸时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失落,原本沉到谷底的心,竟又猛地窜起一丝不甘。 她不是真的想断干净,她眼底有难过,有不舍,她只是还在怨他,怨他从前伤她太深。 他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几乎是带着恳求的意味:“安宁,我…” “齐将军。”安宁抬眸打断他,眼底的黯淡早已消失,只剩下疏离的凉:“夜色深了,将军还是早些回府吧。” 楼月白没给齐云舟再开口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将安宁打横抱起,径直朝着停在街角巷陌深处的自家马车走去。 齐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抹鹅黄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到底是身强力壮的少年郎,即便抱着安宁穿街过巷,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楼月白的呼吸依旧平稳,未见半分紊乱。 和先前那副克制守礼的模样不同。 像是被齐云舟打通了任督二脉般,此刻他圈着安宁腰背的手悄悄收了收,力道不重,却带着股近乎执拗的占有欲,仿佛要把怀里人揉进自己骨血里才肯罢休。 安宁索性把全身力气都卸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呼吸间全是少年身上清冽的味道。 大抵是被抱着有些无聊,她指尖勾住他腮边一缕软发。 那发丝细柔,在指腹间缠来绕去,偶尔顺着他的脸颊滑到锁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她指尖转着发梢,眼尾弯了弯,语气懒懒散散:“楼公子的头发,比宫里的蚕丝还软。” 话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可那指尖有意无意蹭过他皮肤的触感,却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勾得人浑身发紧。 楼月白身子瞬间僵了半截,手臂却没松半分,反而更稳地托着她的膝弯。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喉结滚了又滚,却也没拦着她。 殿下愿意玩,那便玩。 哪怕脸颊上的痒意顺着血管往心口窜,哪怕心跳快得就要撞出来,只要她眼里看的是自己,不是齐云舟,怎样都好。 不多时,街角那辆挂着暖黄灯笼的马车便近了。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 楼月白将安宁小心安置在软垫上,自己则再次屈膝半跪在她脚边。 声音微哑:“殿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安宁轻轻抿住唇瓣,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迟疑片刻,才慢吞吞地将受伤的腿往他跟前挪去。 仿佛得了什么恩赐,楼月白的呼吸陡然沉了下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竭力克制着,终于伸手去撩她的裙裾。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虔诚,宛如在神明面前朝拜。 他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先是擦过裙摆的纱料,那纱软如云絮,又沾染了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撩得他指尖酥麻,心口发烫。 裙裾缓缓上卷,轻纱不经意擦过她柔嫩的小腿,引得她轻轻一颤,腿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反倒将那截莹白细腻的肌肤送得更近。 车厢内烛光昏黄,晕染出一片暖色光景。 少女的小腿线条柔美,泛着蜜一般的光泽,脚踝更是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美得近乎虚幻。 此刻,那截如玉的腿就安静地倚在他滚烫的掌心之间。 膝头处,原本瓷白的肌肤上凝着一抹暗红血迹。 伤口虽不算深,但破皮处仍沁着细小的血珠,四周微微红肿,映在她霜雪般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就像一块上好的美玉被人摔碎,又踩入泥尘,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意。 楼月白喉结重重一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从马车暗格中取出常用的金疮药。 他用指腹蘸了清凉的药膏,动作比上次在马球场时还要轻柔谨慎,生怕弄疼她一分。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安宁轻轻哼了一声,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楼月白眼睫轻颤。 这伤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特意上药。 可不知为何,见她如此娇怯的模样,他心头竟窜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燥热。 仿佛怀里揣了一团温软的火,她越是娇气,那火就烧得越旺,几乎要将他所有的克制都燃尽… ? ?感谢小肥肉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评论! ? pK期,继续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 第34章 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很快就好,殿下…忍一忍…”楼月白的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刻意放柔的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珍视。 指腹力道极轻,将那清凉药膏徐徐化开,生怕加重她的痛楚。 为防她再次躲闪,他握住安宁小腿的掌心稍稍收紧。 少女腿间的软肉自他指缝间微微溢出,边缘泛起浅淡的红痕,光是这般景象,就已无端惹得他喉间发紧。 楼月白暗自咬牙,屏住呼吸,强令心神只专注于那道伤口,不敢有半分遐思。 待终于上完药,他几乎是立刻将她的裙摆轻轻放下,又仔细抚平裙摆的每一处褶皱。 做完这些,楼月白轻舒一口气,紧绷的姿态有了一些放松。 他抬头欲看看安宁的状况,却不期然撞入她清澈的眼眸。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儿,疼得面色苍白,眼尾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却始终未曾呼痛。 分明是那般脆弱易碎的模样,偏偏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瞳仁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盛满了全然的依赖与一丝未散的委屈。 楼月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 所有苦苦维系的克制、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那点冰凉。 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细嫩肌肤,动作却轻柔得近乎虔诚。 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音暗哑得厉害,竟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溺于她秋水般的眸光中时,安宁却忽然动了。 她伸出双臂,俯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埋入他颈窝。 霎时间,甜香满怀。 楼月白浑身猛地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 紧接着,他感到怀中的少女微微仰起头,温软的气息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脸颊。 随后,一个轻若蜻蜓点水的吻,带着一丝凉意与淡淡的馨香,落在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少女的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软,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谢谢你,楼公子。” 楼月白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和怀中真实的暖玉温香,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感官。 耳根轰然烧透,连脖颈都漫上绯色,心跳如惊雷炸响,在静谧的车厢里再也无法掩饰。 他喉结重重一滚,掌心不受控地抚上那截细腰,将人狠狠按进自己怀中。 什么礼法规矩、什么君臣伦常,此刻皆如云烟散尽。 他只觉浑身血液奔涌而下,胸腔里似有困兽要挣破牢笼,呼吸粗重得吓人。 揽在安宁腰间的手掌缓缓上移,摩挲过单薄衣料下微颤的脊背。 他分明还半跪在她身前,姿态卑微,扣住她后脑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将那柔软的唇瓣重重压向自己。 两人唇齿间同时溢出声响。 一声是压抑许久的低喘,一声是猝不及防的娇吟,在狭小车厢里暧昧地交织回荡。 楼月白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这一刻,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本能地向前倾身,带着情动时特有的侵略性,撬开她的贝齿,与那片湿软甘甜,纠缠不休。 安宁未曾推拒,只任由胸脯轻轻起伏,纤指从少年紧绷的胸膛一路滑至劲瘦腰腹。 于她而言,人世走一遭不过求个痛快。 男欢女爱本是天性,若因虚无缥缈的贞洁束缚而舍弃,岂非辜负这红尘欢愉? 眼前男人已是上上佳品,她当然不会辜负本心,更不会辜负此刻。 旖旎气息醉人得紧,既然沉沦,不妨沉沦得更彻底些。 素手向下,触之滚烫。 楼月白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稍稍退开半寸,眼底翻涌的欲念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呼吸粗重,指腹轻抚过安宁微肿的唇瓣,拭去那一抹潋滟水光,嗓音暗哑得像是裹了砂砾:“殿下……?” 这一声轻唤,既似恳求,又似确认。 安宁气息未定,纤纤玉指却已攥紧他的衣襟,将人重新拉近。 眼波流转间既有不容置喙的威仪,又漾着情动的潋滟:“不准停。” 楼月白眸中掠过剧烈的挣扎。 他知道,他们无名无分,此刻的亲密已是离经叛道,可体内奔腾的渴望如野火燎原,叫嚣着要他放纵沉沦。 安宁的手还在不安分地游移,楼月白终是溃不成军,如挣脱束缚的凶兽,再度攫取那抹嫣红。 就在这时,马车外响起了护卫的声音:“公子,人抓到了,他想服毒自尽,但属下眼疾手快,把他嘴里的毒囊取了出来,请问现下要如何处置?” 车厢内,楼月白搂着安宁的手骤然收紧几分。 若让护卫窥见车内这般旖旎光景,他与殿下的名声怕是再也洗不清了。 虽然此刻,本就已洗不清了。 理智渐渐回拢,他猛地松开怀中温软,迅速起身落座在对侧,指尖微颤地整理着微散的衣袍。 深吸一口气,方才沉声问道:“殿下想如何处置此人?” 少年嗓音里还浸着未褪的情潮,那刻意压制的轻颤,惹得安宁心尖发痒。 她从容的坐直身子,慢条斯理的抚平裙裾褶皱,语气淡然:“将人送到我府上,此人欲对我图谋不轨,我要亲自审。” 楼月白轻点头:“好。” 马车一路驶向公主府。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雪香早已在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看到国公府的马车出现在长街尽头,雪香立即狠掐了自己一把,逼出两汪泪水。 随即带着哭腔拉住一个过路人:“您可曾见过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姑娘?发间簪着白玉簪,生得极美的!” 那路人慌忙摆手,连退两步:“没、没见过……” 雪香哭声更响,又转向另一人询问。 国公府马车近前,自然被这动静吸引。 “是雪香吗?”安宁略显迟疑的蹙了蹙眉,侧耳细听:“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说话间,她素手轻掀车帘,果然见雪香正在街心,如无头苍蝇般边哭边拉着路人追问。 安宁立即拽住楼月白的衣袖:“停车!快让车停下,雪香在下面!” 见她眸中写满焦急,楼月白心头一软。 他知道,雪香是安宁的贴身侍女,主仆情分非同一般,当即沉声令道:“停车!” 第35章 男人,她要,男人身上的气运,她也要 “吁!” 车身尚未停稳,安宁便急着起身:“方才在朱雀广场,我和雪香被人群冲散,不知道雪香有没有受伤,她找不着我,定是急坏了…” 目光扫过她膝上伤口,楼月白心头一紧,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殿下,你还伤着,我抱你。” 安宁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少年的脖颈。 但下一秒,却是满怀信任的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中:“谢谢你,楼公子…” 楼月白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安宁的手,悄无声息的收紧。 下了马车,雪香远远望来。 看到安宁窝在楼月白怀里,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才慌忙拾起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去。 好像最近殿下与楼公子过分亲近了些… 难道殿下真的不喜欢齐将军,现在改为喜欢楼公子了? 可好像都不是。 她瞧着殿下似乎对谁都一样,倒是齐将军也好、楼公子也好、陆公子也好、乌洛质子也好,看殿下的眼神,都不太清白。 她一路小跑,心思飞转,待到近前时,泪水已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殿下,奴婢该死,奴婢竟然没护好您,让您被人群冲散了…” 安宁依旧是那副窝在楼月白怀里的慵懒姿态:“本宫遇到了楼公子,他救了本宫,本宫无碍,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雪香忙不迭摇头:“奴婢无事,只要殿下安好,奴婢就安心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公主府马车:“殿下,咱们的马车就在前方,奴婢扶您过去。” 说着,便要伸手接过安宁。 不料楼月白却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段不算远的路程。 虽说不远,但殿下膝上有伤,抱着走更为稳妥。 抱过去,便也能多拥她片刻… 在雪香错愕的注视下,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殿下膝盖受了伤,我抱殿下过去。” 直至将人稳妥地安置在马车软垫上,楼月白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临别时,安宁抬眸望来,唇角浅浅一勾,漾起个甜软的笑涡:“谢谢楼公子抱我过来。” 这已是今夜她第三次向他道谢。 楼月白抿紧薄唇,心头泛起难以名状的不舍,良久才低低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 楼月白离开后,安宁的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只是行到街道尽头,马车却没有拐向公主府的方向,反而进了另一个巷子。 车厢内,雪香蹲在软垫旁,小心卷起安宁的裙摆。 瞧见膝头那片渗血的擦伤时,雪香眼眶都红了,心里满是自责:“伤成这样,奴婢就不该答应您,让您独自去那织女神像的脚下。” 安宁靠在软垫上,闻言只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语气平淡:“把上面的药膏擦了吧。” 擦破了点皮罢了,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碍事。 只是原主身子娇嫩,所以这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实则根本不影响安宁自如活动。 雪香攥着帕子,轻轻拭去药膏残留的痕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 安宁呷了口雪香提前准备好的清茶,慢悠悠问道:“陆清商如何了?” 雪香擦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点忧色:“陆公子急着寻您,被百姓冲撞,伤口崩裂,人昏了过去,现下已被侯府的人接回去了。” 安宁闻言,抬手扯松了发间的白玉簪,鬓边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只眼,添了几分慵懒的魅惑:“雪香,将本宫的裙摆撕破,咱们去侯府。” 雪香眼睫颤了颤,手里的帕子都停在半空,满是诧异。 陆公子都昏过去了,殿下这时候去侯府,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去侯府钓鱼。 雪香不知道安宁心中所想,只知道,殿下这样做,定然是有她的道理,照做便是! 她一言不发的将安宁裙裾下摆撕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露出点沾了尘土的裙边,瞧着像是方才摔倒时蹭破的。 车厢内静了片刻,安宁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掠过丝清冷的光。 陆清商作为书中的男主之一,气运傍身,纵然重伤之下被百姓冲撞昏了过去,但他绝不会死掉,所以安宁有恃无恐,丝毫不慌。 她要的,是陆清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是陆清商的心,从此再也容不下旁人。 男人,她要,男人身上的气运,她也要。 连陆清商手里那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也得完完全全为她安宁一人所用,半分都不能旁落。 …… 彼时,定远侯府的内院乱成了一团。 陆清商的卧房里,太医正俯身清理他胸口的伤,棉絮蘸着微凉的药汁擦过渗血的伤口,动作轻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 小厮端着温水候在一旁,手都不敢晃一下。 侍女们围着床头,递帕子、递药瓶,脚步轻得像怕惊着人。 定远侯夫人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踱来踱去时帕角都被捻得发皱,眼眶红得厉害,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爷哟,这才刚能下地走两步,怎么又伤成这样!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商儿出去!” 就在这时,守在府门口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脚步都没稳住,凑到定远侯夫人耳边压低声音道:“夫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定远侯夫人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帕子差点滑落在地,满眼都是意外:“长公主?” 她怎么会来? 心里瞬间涌上点涩意。 商儿这次伤口崩裂,不就是为了去见她,所以才会被百姓冲撞?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便是有不满,她也没资格拒绝,更何况,人家肯亲自来,想来也是记挂着商儿。 她深吸口气,攥紧帕子压下眼底的情绪,声音里带着点晦涩的沙哑:“走吧,带我去前厅见殿下。” 刚跨进前厅门槛,定远侯夫人的目光就撞在安宁身上。 鬓边碎发散着,裙裾下摆破了道口子,衬布沾着尘土,眼眶还红着。 瞧着就是刚从混乱里逃出来的,惊惶劲儿都还没散。 定远侯夫人喉间哽了哽,先前那点“商儿因她受伤”的埋怨,瞬间像被温水浇了的火星,连心里都发紧。 她走上前,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堵在了嘴边,只剩一句带着点慌的关切:“殿下,您这是…哎…您怎么也弄成这样?” ? ?34章卡审核,卡了一上午,总算是发出来了,给我心都卡碎了 ?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和评论呀!爱你们! 第36章 你确实让我受累了 定远侯夫人忙上前两步,攥住安宁微凉的小手,掌心粗粝的暖意裹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殿下您快坐,臣妇这就传太医来给您瞧瞧!” 指尖触及那带着薄茧的粗糙,安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而轻轻扶住定远侯夫人微颤的胳膊。 嗓音软得似浸透春水:“夫人莫急,本宫这点磕碰算不得什么。” 她垂眸轻叹,语气里浸着恰到好处的愧疚:“陆公子是为了寻本宫才被人群冲撞,以至于伤口崩裂昏迷,本宫若先顾着自己的小伤,岂非过于凉薄了。” “可殿下毕竟是万金之躯…”定远侯夫人还想劝,却在撞见安宁那双眸子时怔住了。 烛影摇曳间,少女眼中水光潋滟,那执拗的柔软竟让人不忍违逆。 “先带我去看看陆公子吧。”安宁轻轻扯了扯侯夫人的衣袖,像撒娇又像恳求:“见他安好,本宫心里才能踏实。” 定远侯夫人沉默片刻,终是无奈轻叹:“你这孩子…” 她转过身,引着安宁穿过回廊,往内院卧房走去。 夜风拂过廊下,裹着淡淡药香,在这秋凉如水的夜色里,氤氲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卧房内静得只闻药炉轻沸的声响,烛影摇曳,在陆清商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晕。 他静静躺在锦榻间,面色白如素笺,唇上失了血色,只余一点干裂的淡粉。 胸口缠着的白绸绷带已洇开大片暗红,连垂落榻边的手腕都透着凉意,指节无意识地蜷着,仿佛在昏迷中仍执拗地想要抓住什么。 安宁迈过门槛的步子蓦地顿住。 望着榻上了无生气的男子,她眼圈倏然泛红,宛若被晨露浸透的樱桃。 前厅里强撑的从容顷刻间土崩瓦解,纤指微微颤抖着探向那染血的绷带,却在将触未触时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那触感凉得刺骨,安宁下意识用温软的掌心将他冰冷的手指拢住。 她始终沉默,只低垂着眉眼,长睫上悬着的泪珠将落未落,最终化作眼底一片潋滟水光。 定远侯夫人立在屏风旁静静望着,心口蓦地软得发疼。 先前她还暗忖这位长公主素来骄纵,未必会将商儿的伤势放在心上。 此刻方知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京中人人都道长公主为情所困,自轻自贱至此。 可眼前这幕,哪里有半分轻贱之态? 分明是情深义重。 且不论先前就是她救了商儿,单论此刻,明明她自己也受了伤,却满心满眼都是商儿的安危,连难过都藏得这般克制,倒叫她先前的揣度都成了笑话。 “殿下,臣妇陪您去客房歇息片刻吧。”定远侯夫人走近,声线放得极柔:“太医说商儿只是失血过多,暂无性命之忧,就是得好好养着。” 安宁轻轻摇头,眸光依旧凝在陆清商苍白的脸上:“本宫就在这儿守着他,待他醒来再走不迟。” 定远侯夫人微微一怔,忆起她方才执意探视的模样,心中既感动又为难:“这如何使得,怎能劳您亲自守夜……” “不碍事的。”安宁轻声打断,眼底的愧色几乎要漫出来:“是本宫连累了他,明知他伤势未愈,当初就不该允他出门。 什么当面致谢,不过虚礼罢了… 为了这点虚礼,害他伤重至此,本宫心中实在难安。” 她掖了掖陆清商的被角,声音愈发轻柔:“唯有亲眼见他醒来,本宫这颗心方能落下。” 定远侯夫人见她心意已决,只得命人搬来一张软榻置于床畔,又留下两名伶俐侍女在门外侍候,这才悄声退去。 临行前特意叮嘱:“仔细照看殿下,若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 烛影昏黄,更漏声绵。 雪香轻掩房门,将外间侍女的视线隔绝在外:“殿下,夜已深了,您先歇息片刻罢,陆公子这儿有奴婢守着。” 奔波整日,安宁的确也乏了。 她慵懒倚在软榻上,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尾沁出些许泪意:“陆清商快醒了,记得喊本宫起身。” 雪香会意,细心为她覆上薄衾。 不过须臾,榻上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守夜? 这等苦差事,岂是金枝玉叶该做的。 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若真要为此损耗心神,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 天光将明未明之时,陆清商昏沉的意识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桎梏。 昏迷前未能寻到安宁的执念太过强烈,迫使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胸口的剧痛骤然袭来,他正欲动作,却蓦地发觉自己右手正紧紧攥着一片温软。 垂眸看去,竟是安宁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那截莹白的手腕已被他攥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指节处微微泛白,俨然是被他禁锢了整夜的模样。 殿下? 陆清商的呼吸骤然停滞。 昨夜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朱雀广场的喧嚣、人群的推挤、胸口撕裂的剧痛,还有寻不到安宁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昏迷前,他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殿下,她一定不可以出事。 而此刻,她竟守在他榻边,连手被他攥得通红也未曾挣脱。 陆清商的喉结重重滚了滚,眼底瞬间漫上红意。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强撑着坐起身,指尖极轻地抚过她腕间的红痕,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这可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平日里连裙裾沾染微尘都要蹙眉的人,此刻却为了他守在硬榻边,受这般委屈。 愧疚如潮水漫涌,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抽痛。 恰在此时,安宁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初醒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氤氲水汽,她先是茫然地望着他,随即眼底倏地亮了,宛若揉碎了晨光:“你醒了?” 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她却立即撑起身子,伸手便去探他的额温。 指尖的温软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却满是关切:“还疼不疼?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可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陆清商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又麻又痒。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臣没事…殿下,让您受累了。” 安宁见他脸色虽白,却已能清晰说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倏地,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眼尾弯成月牙:“你确实让我受累了。”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小肥肉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推荐票与评论!谢谢大家~ 第37章 让臣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 陆清商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安宁唇畔笑意更深,眼尾掠过一丝狡黠:“昨夜,你紧紧攥着我的手整夜不肯放,还说要抱抱我,我的胳膊啊,可酸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陆清商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霞色从耳际一路蔓延至颈间。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断不会说这种话,却被安宁眼底的笑意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神太亮,像淬了星子,映得他连呼吸都乱了。 “还不止呢——”安宁故意拖长语调,纤指轻轻点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你还说,我长得像仙女,你好喜欢我,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陆清商眼睫颤了颤,清隽的脸上红的快要滴血,一时间连胸口的疼都忘了。 安宁见他像个煮熟的虾子,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耳廓:“陆清商,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很喜欢我?”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想辩解,表示这话肯定不是自己说的。 可看到安宁眼中的笑意,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好像,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确实喜欢殿下,喜欢的不得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眸凝望着安宁,目光沉静如深潭:“殿下金枝玉叶,臣出身商贾,本不敢高攀,但若殿下不弃,臣愿寒窗苦读,考取功名……” 安宁眉梢一挑。 这就表白了? 陆清商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只是,他若真走上科举之路,那他外租留给他的万贯家财,岂非都要拱手让人? 不可! 万万不可! 安宁摆摆手:“陆公子,你若弃商从文,那你外祖苦心经营的家业,难道要就此拱手让人?你可曾想过家中亲长该当如何?” 陆清商面色倏地苍白如纸。 外祖膝下唯有母亲这一个孩子,这份泼天的富贵与千钧的重担便毫无转圜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纵有家财万贯,商贾之身终究难登清流,这道鸿沟始终横亘在他与殿下之间,难以逾越。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将锦被攥出深深褶皱,陆清商眸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功名权势不过虚妄。”安宁声线温软,似春水化冻:“立身之本在于品性高洁,心怀仁善,唯有人品端方,方能得世人敬重,被真心相待。” 陆清商怔怔的看着安宁。 殿下这是在宽慰他吗? 知道他身负家族重任难以推卸,所以体贴入微地抚慰他的怅惘。 她总是这般善解人意,善良的让人怜惜。 他心里酸酸涨涨的,有一些涩,又有一些甜。 看着安宁眼底的真诚,他喉结滚了滚,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恳求的嗓音浸着微颤,低得像在呢喃:“那殿下可以真的抱抱臣吗?” 安宁的身子微微一僵,丝毫不敢动,唯恐碰到陆清商的伤口,语气都带了些着急:“你别乱动,一会儿伤口又要裂了!” “不乱动。”陆清商将发烫的额角轻抵在她颈窝,只敢用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腰,连呼吸都带着克制:“殿下,让臣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好不好…” 染着病气的哀求格外惹人怜惜。 安宁默然片刻,终是轻叹着抬手,温柔抚上他微颤的脊背。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陆清商身形微顿,眼底漾开蜜糖般的笑意。 只短暂的一瞬,男人便松开手,克制像个偷尝禁果的孩子。 他耳尖的红晕未褪,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安宁的眼睛:“臣唐突了,殿下莫怪。” 安宁唇角轻扬,忽而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不怪,其实我刚刚都是骗你的,你没有说要抱我,也没有说喜欢我,我就是看你害羞的模样有趣,故意逗你玩的。” 陆清商指尖微微蜷缩。 少女离的这样近,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她发间的甜香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鼻尖。 这样的甜香,搅的他心都乱了。 他想说,虽然你是逗我玩的,可我,却是动了真心… 只是,这话还没说出口,少女就已经起身,对着他甜甜一笑:“你养伤吧,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和上一次在府门前一样。 她就像一阵风,走的干脆利落,甚至连头也没回。 陆清商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出神。 良久,他眼底掠过暗涌。 商贾之身又如何? 若他能执掌这天下财富,照样能护她一世周全。 …… 安宁回到公主府,美美洗了个澡,关起门来睡了一觉。 睡醒时,天色已经昏沉。 雪香上前,低声说,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已在门外侯了两个时辰。 安宁闻言,漫不经心地从榻边勾起一件外衫披上,慵懒地倚向床柱,嗓音里还带着一丝倦意:“让人进来。” 雪香应声传话。 探子进屋,抬眼便看见安宁软软靠着,薄如蝉翼的寝衣下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墨色青丝凌乱的垂落在雪肌上,朱唇皓齿在朦胧烛光中艳得惊心。 他瞳孔一震,连忙低下头,恭敬上前:“主子,昨夜乌洛质子那边有动静。” 安宁慵懒地把玩着衣带,眼皮都没抬:“能让你亲自来报,想必不是小事,说吧,发生了何事?” 探子略一沉吟,言简意赅道:“昨夜太子去了梅林轩,命几个宫人将乌洛质子打成重伤。” “太子?” 安宁把玩的动作骤然停顿,眸光锐利如出鞘寒刃。 太子是原主嫡亲的弟弟,排行老三。 原主的记忆中,太子素来温良仁厚,断不会无故凌虐他国质子。 更何况乌洛瑾和太子之间并无交集,他为何会在七夕这种日子去为难乌洛瑾? 有意思… 这厢,探子轻点头,再次给出确认的回答:“是的,太子。”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递给安宁:“主子,属下还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往乌洛质子寝殿内放密信的人。 这人属下已经扣下,只待殿下处置,这是那封密信,还请殿下过目。” 安宁伸手接过密信,匆匆扫了一眼。 信中内容大致是,乌洛瑾与北疆王庭之间的谋划,双方打算里应外合,重创大堰朝。 按照信中所写,昨夜朱雀广场上的混乱,也是谋划中的一环。 “哼…还真是巧呢…” 安宁唇角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捻信纸边缘,云锦笺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沙响… 第38章 本宫的鞋,就这么难穿? 倏地,安宁抬眸看向立在床边的探子:“此事,你怎么看?” 这探子是原主的暗卫之一,名叫明川,因生得一副好皮相又行事缜密,被如今的安宁提拔至身边,作为她的近身护卫。 他就像安宁的一把刀,专门为她行不便之事。 比如,在皇宫大内监视乌洛瑾的寝宫。 听安宁这么问,明川眉峰几不可察的一动:“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啧…”安宁纤指轻叩床沿,声线里透出几分不耐:“让你说你就说。” 见她不悦,明川当即跪下:“依属下愚见,此信栽赃之意过于明显。” 安宁弯了弯唇,幽深的目光落在明川身上。 是啊,连一个暗卫都能窥破的局,可见布局者手段之粗劣。 可偏偏,越是拙劣的伎俩,往往越能奏效。 这封密信栽赃成了,北疆与大堰势必决裂,战事又起。 这封密信没有栽赃成,北疆知道自己的王子在大堰被如此对待,亦然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北疆与大堰之间难得的和平,都将被撕碎。 更毒辣的是,此人还将太子拖入这摊浑水。 大堰储君与他国王子冲突的消息一旦传开,无论孰是孰非,北疆都必定会要个说法。 如此浅显卑劣的阴谋,如此明目张胆的阳谋,会是谁呢? 安宁揉了揉脑袋,回忆着书中的剧情。 然而书中只说了洪灾与北疆战乱,并未提及其他。 看来此事,得靠她自己慢慢剥茧抽丝,找出真相。 按照时间推算,再有不到五日,大堰朝就要进入雨季,乌洛瑾就是在这两日里意外死掉的。 从这几日收集到的种种线索来看,对方又是陷害嬷嬷,又是七夕生乱,又是唆使太子,又是栽赃乌洛瑾,这环环相扣的谋划,足见布局者心思之深沉。 这些事情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小事串联起来,只等时机一到就收网。 到那时,大堰与北疆的战事将避无可避。 思虑良久,安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你说乌洛瑾重伤,这伤,究竟有多重?” 明川略作沉吟:“后背皮开肉绽,呕血约两罐。” 安宁身子一晃,险些没能坐稳。 两罐血? 那确实挺重的。 乌洛瑾和陆清商不一样。 陆清商是男主之一,有气运护体,虽重伤,却依旧生龙活虎,但乌洛瑾是书中早死的男炮灰,他重伤,那便是真正的死劫。 乌洛瑾不能死! 于公于私他都得活着! 大堰朝一旦与北疆开战,背后之人将会坐收渔翁之利。 以昨夜那个杀手的态度来看,届时,她必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绝不会坐以待毙,放任此事不管。 再者,这阴郁小狗多可爱呀,就这样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心念电转,安宁坐直了身子:“明川,带本宫进宫。” 明川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敛住神色,提醒道:“主子,梅林轩内除了您留下的两个奴才之外,再没有其他仆从,是以乌洛质子重伤之事并未传开,若此时进宫,只怕此事就瞒不住了。” 安宁缓缓从榻上起身,赤足踏在织金地毯上,垂眸俯视跪地的明川:“谁说本宫要堂而皇之的进宫了?” 眼前落下阴影,明川只感觉主子身上的甜香极具侵略性的逼近,越来越浓。 他眉眼低垂,隐隐猜到安宁的想法,背脊崩的僵直,默然不语。 须臾,眼前阴影的主人微微躬身,屈指勾起他的下巴,朱唇启合间气息如兰:“明川,你轻功卓绝,带本宫悄无声息地入宫,应当不在话下。” 绝色容颜骤然映入眼帘,明川呼吸骤停,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 主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主子,从不会看他们这些暗卫一眼。 身为暗卫,主子便是他的一切。 于他而言,无论何事,主子要做,唯有顺从。 明川动了动唇,立刻恭敬垂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卑微又顺从的点头:“属下遵命。” 视线掠过那双莹白如玉的纤足,见那粉润脚趾如珍珠般玲珑可爱,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 仅一瞥便迅速移开目光,膝行上前拾起榻边的绣鞋。 继而跪回到安宁脚边,语气无波无澜:“主子,地上凉,穿鞋。” 安宁眼尾微扬,唇畔笑意如春水漾开。 真贴心啊,怪讨人喜欢的。 男人垂首跪在织金地毯上,掌心托着那双软缎绣鞋。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却放得极轻,仿佛捧着的是稀世珍宝。 安宁并未立即伸脚,反而将右脚微微后撤,脚尖点在毯面,绷出纤柔弧度。 染着蔻丹的趾尖似五月樱桃,在月白地毯上晕开点点嫣红。 “抬头。”她声音里含着慵懒的戏谑:“既是要伺候本宫穿鞋,总该看着。” 明川喉结滚动,缓缓抬眸。 视线掠过那段玲珑脚踝,只见雪肤下淡青血管若隐若现,踝骨精致得仿佛一折即断。 他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却仍强自镇定地捧高绣鞋。 当微凉的指尖即将触到脚跟时,安宁脚腕忽然轻巧一旋,绣鞋应声落地。 纤足不偏不倚踩上他屈起的膝盖,暖意透过衣料丝丝渗入。 “主子…”他嗓音暗哑,绷紧的腰线显出克制。 纤足顺着膝头缓缓下滑,足弓在他紧绷的腿肌上流连。 趾尖不经意划过腰间玉带,她微微施力,感受到身下人压抑的战栗,倾身低语:“本宫的鞋,就这么难穿?”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明川攥紧膝头衣料,指节泛白。 被她纤足掠过之处皆燃起暗火,他喉间发紧,下意识抬手握住那段纤细脚踝。 掌心触及的肌肤滑若凝脂,脉搏在指腹下轻颤如蝶翼。 明川眼尾染上薄红,不敢抬头:“主子,属下僭越了…” 话音落,绣鞋已利落套上脚跟。 男人头垂的极低,带着卑微入尘的克制。 在系带缠上脚踝时,他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那处细腻肌肤,停留的时间远比想象的久。 直至最后一道绳结系紧,明川方才抬头:“主子,穿好了…” 第39章 乌洛瑾,醒过来 离开公主府时,夜露已浸得空气发沉。 安宁裹着一件黑色大氅,被明川稳稳抱在怀中,悄无声息的避开皇宫守卫,一路沉进梅林轩的冷寂里。 这里依旧是几日前的破败模样,断檐垂落的蛛网沾着月光,像覆了层薄霜的纱,连虫鸣都敛了声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安宁留下的两个仆从正在偏房里照顾嬷嬷,听见动静,往窗外看了眼。 见是安宁,连忙出来行礼。 安宁被放下时,指尖还残留着明川衣襟上的暖意。 她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继而踩着碎月走到主屋门口,在明川推开门的刹那,却忽然顿住脚步。 屋内昏沉如墨,唯有窗棂漏进的月光,在床榻上描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那道影子静得过分,胸口连正常人呼吸该有的起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明川见她僵在门口,料想她是嫌黑。 “主子,没有您的吩咐,没人敢擅作主张为乌洛质子治伤,所以……” 安宁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无碍。” 明川会意,当即轻点头,闪身进屋,火折子“嗤”地迸出火星,烛芯蜷着橙红火苗颤了颤,暖光瞬间漫过满室尘埃。 安宁这才踏进屋,看清了少年此刻的模样。 乌洛瑾闭着眼,长睫垂落如蝶翼,在眼下扫出浅浅的青影。 脸颊泛着病态的薄红,不是寻常的潮红,更像是被暖酒熏过的粉,偏偏唇瓣又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沁着一丝极淡的樱粉,像雪地里刚绽的梅,倒添了几分易碎的艳色。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月白中衣松松垮垮滑到肘弯,露出的小臂肌理透着瓷白,肩头却洇开浅淡的红,刺目惊心。 呼吸沉得像浸了水,喉结在冷白的脖颈上滚了滚,带着点病态的脆弱。 额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眉骨,露出的眉峰依旧清峻,冷得像白玉,偏那汗珠子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又添了几分勾人的软。 冷色与暖色缠在一处,在摇晃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美得叫人惊心,又软得勾人心疼。 仿佛伸手碰一下,这团裹着烛火的艳,就会碎在掌心。 望着少年脸上那抹艳色,安宁眉头一沉。 这样红,怕不是发烧了。 她探手覆上他额角,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便被一股灼烫狠狠裹住。 热度顺着指腹往掌心钻,竟让她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连掌心都绷得发紧。 烧得这样厉害,若是她今晚没来,乌洛瑾怕是真要像片枯叶似的,无声无息死在这梅林轩的冷夜里。 许是因为指尖的凉意,少年眼睫忽然如蝶翼般颤了颤,喉间滚出极轻的气音:“水……” 那声音裹着烧出来的沙哑,像被水汽泡软的棉线,飘得又轻又虚。 安宁指尖还停在他发烫的额角,侧目时眉峰已拧起,语气里是难得的凝重:“倒杯温水来。” 明川依言转身,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点尘埃。 瓷杯碰着桌沿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趁这间隙,安宁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掌心里倒出两颗莹白的续命丹。 她将药递到乌洛瑾唇边,可少年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牙关闭得死紧,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安宁眉心拧得更紧。 略一沉吟,她将两颗药含进嘴里,又从明川手中接过水,仰头浅浅喝了一口。 明川看得真切,瞬间意识到安宁要做什么。 他瞳孔骤然一缩,身形猛地往前半步,喉间挤出的声音都发紧:“主子,不可……” 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安宁已俯身覆上少年的唇。 黑色大氅扫过床沿,带起一缕极淡的甜香。 她指尖轻轻扣住少年下颌,指腹贴着他冷白的肌肤,稍稍用力便将他牙关撬开些,将混着药的温水渡了过去。 “唔…” 喉间的灼烧感被温水浇透,求生的本能让乌洛瑾下意识追着水源吞咽,喉间溢出的呻吟软得发黏,裹着水汽,带着丝无意识的依赖。 明川站在原地,眼底先是惊惶,再是复杂。 那丝异样像火星似的亮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按进眼底的沉暗里。 他垂下头,指尖在身侧攥了攥,终究还是退到屋角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像尊既没有感情也没有存在感的雕塑。 感觉到乌洛瑾已经将药吞下,安宁直起身。 丝丝缕缕的凉意骤然消失,乌洛瑾像被抽走了唯一的浮木,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不是方才求水时的沙哑,而是带着点委屈的呻吟,像只可怜的小兽,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下一秒,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枕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怕不是在梦里回到了北疆,回到了阿娘暖烘烘的怀里,所以才会有这样委屈的泪吧? 安宁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乌洛瑾,醒过来。” 指腹触到的皮肤还带着余烫,那泪却凉得很,像融了的雪。 许是丹药在体内化开,药力开始起了作用,乌洛瑾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竟真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 安宁又轻轻喊了一声:“乌洛瑾…” 这一次,混沌中的少年听到了。 是她? 怎么会是她呢… 这深宫之中,不会有人来看他的。 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只会羞辱他的女人,更不会。 指尖在被面上动了动,指节泛着白,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 撕心裂肺的疼从四肢百骸涌来,骨头缝里都在烧,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乌洛瑾…” 声音像是出现在耳边,又像是很远,这一次远比上一次更清晰。 乌洛瑾咬着牙,用仅存的力气掀开眼缝,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道人影。 见他醒了,少女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一次,掌心的灼烫淡了许多,只剩微凉的余温。 “药效起来的还挺快,已经没那么烫了。” 乌洛瑾的耳朵嗡嗡作响,却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去,黑色大氅的纹路、少女垂落的发丝……一点点在视野里清晰。 他猛的怔住。 还真是她… 第40章 乌洛瑾,听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浓浓的依赖感混着委屈涌上来,压得乌洛瑾眼眶发涩。 他动了动唇,声音哑得像吞了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你…怎么会来…” 屋角的明川依旧垂着头,阴影里的喉结滚了滚,指尖攥得更紧。 安宁喉间溢出一声轻哼,眼尾斜斜睨过去,长睫在眼下扫出淡影:“来看看你死了没。” 乌洛瑾噎了一下,喉间的涩意更甚。 这女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酸,一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戳过来,却偏偏扎得人心口发疼。 他沉默着垂了垂眼,指尖在被面上轻轻蜷了蜷,才缓缓开口:“你的人…对你很忠心…” 安宁眉梢漫不经心地挑了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寻常人醒了见着救命恩人,要么红着眼眶道谢,要么软着声线卖乖,怎么到了乌洛瑾这,醒了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她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尾音微微上挑:“是啊,不忠心怎么知道你快死了。” 床上的少年看着被自己气到姑娘,下巴抬得高高的,满眼的盛气凌人,不禁抿了抿唇。 他这才发现,安宁穿的还是寝衣,满头青丝也随意散落在肩上,连根簪子都没簪。 想来是正睡着,一听到探子说自己出事了,连整理仪容的功夫都省了,马不停蹄的就赶了过来。 心口像被温水浸了浸,又酸又软。 他羽睫轻颤着垂了下去,再抬眼时,偏开脸,耳尖悄悄泛了红,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有,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安宁指尖顿了顿,原本斜睨着他的目光收了收,正眼看向他时,眼底浮起一丝怪异。 仿佛有些意外他会说谢谢。 那眼神里的诧异太明显,看得乌洛瑾脸颊发烫。 他撑着锦被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了白,却还是咬牙坐直了些。 迎上她的目光时,不自然地低咳一声:“谢谢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怕她不信,又补了句:“我知道,院子里那两个奴仆,是你特意留下来照顾嬷嬷的,也知道院子外一直守着的探子,不是在监视我,而是在蹲守那个诬陷嬷嬷的人。” 说到最后,他喉结滚了滚,眼底多了一丝坦诚:“所以这个谢谢,我是真心的。” 听乌洛瑾说完,安宁没立刻应声,只抬着眼盯了他半晌。 她指尖漫不经心蹭过袖角,脸上没半分波澜,连眼尾的弧度都没动一下。 那沉默像浸了冷意的水,漫在两人之间,压得人胸口发慌。 乌洛瑾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指尖掐进掌心,连指节都泛了白。 他摸不准她这沉默是什么意思,是不信? 还是觉得他这声“谢谢”太轻贱?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真心。 因为他亲眼看到她留下的那两个奴仆有多么尽心尽力的伺候嬷嬷。 也发现,蹲在梅林轩外大梧桐树上的探子从来不看他,目光只在路过梅林轩的每一个人身上停留。 这些细节他藏了许久,没敢说,也没敢细想。 毕竟父王送他来堰朝当质子时,眼底连半分不舍都没有,他早知道自己的死活,在北疆从来不算什么。 来堰朝这两年,折辱像家常便饭,鞭伤、冷遇、明里暗里的算计,每一次都让他遍体鳞伤,可他从没服过软。 他太清楚,越是卑微懦弱,那些人欺辱得越狠。 有好几次他病得意识模糊,床顶的雕花在眼前晃成重影,连呼吸都带着疼,却还是咬着牙硬扛。 甚至偶尔会想,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梅林轩里,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在这不见底的黑暗泥沼里,伸手拉他一把。 更没想过,拉他的人,会是堰朝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乌洛瑾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再解释,却见安宁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勾着唇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玩味,声音轻悠悠飘过来:“你就打算这么谢我?” 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膝头,带着点沉甸甸的压迫感。 乌洛瑾被这话问得一怔,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松了半分,身子瞬间发僵。 那夜在她面前脱光的记忆翻涌上来,乌洛瑾脸颊红透,忙将头偏向床里侧,刚退下去的热度顺着脖颈往耳后爬,连耳垂都烫得发慌。 他肩膀绷得发紧,指尖掐着被角,良久才从胸腔里闷出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安宁唇角的笑意瞬间漫开,眼尾勾着几分刻意的恶劣,指尖轻轻蹭过他垂在床沿的袖子:“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尾音拖得稍长,像羽毛似的扫过乌洛瑾的神经。 少年喉间猛地滚动,心口像被猫爪挠着,又痒又慌。 他明明最憎恶堰朝人这般带着恶意的玩弄,可此刻涌上来的不是排斥,竟是连自己都心惊的渴望。 渴望再贴近她一点,渴望从她身上再汲取一些暖意。 烛火晃了晃,把他耳尖的红映得更显眼,他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着被子,指腹都掐得泛白。 哪怕是那种事,他也认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安宁的笑声里添了几分讥诮:“还能想那档子事儿,看来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乌洛瑾喉间猛地一紧,刚漫上来的悸动像被冰水浇透,连指尖都凉了。 眸子瞬间暗下去,耳尖的红变成了灼人的烫。 这一瞬,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龌龊。 可这难堪的思绪刚缠上心头,安宁便打断了他,指尖敲了敲床沿,不容置喙的说道:“衣服脱了,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乌洛瑾抿着唇没动,声音里裹着点倔强,像在抓最后那点溃不成军的尊严:“不用,我没事。” 安宁轻“啧”一声,俯身靠近了些。 呼吸扫过他发烫的耳尖,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缓:“乌洛瑾,听话。” 少年顿了两秒,终究还是照做。 他手臂虚软,解扣的动作滞涩发颤,月白中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单薄得能看见骨形的脊背。 伴随着少年的动作,他后背狰狞的伤口显现出来,触目惊心。 鞭痕的深紫与板伤的红肿在少年背上交织错结,伤口红肿溃烂,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第41章 那你,疼疼我,好吗… 伤口感染发炎,难怪乌洛瑾会发起高热。 安宁盯着他后背上溃烂的伤口,神色冷了几分:“为何太子会打你?” 乌洛瑾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应声,连肩线都绷得僵硬,显然是不肯说。 安宁也不逼他,只侧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明川,语气平静:“去打一盆温水来。” 角落里的男人动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乌洛瑾这才发现,他的屋子里还有别人。 他背脊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下意识想拢紧滑落的衣裳,似乎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见。 “不肯说?”安宁拿起一旁干净的细棉帕,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动作放得极柔,缓缓擦去他背上的血污:“没关系,我问太子也是一样。” 她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寻:“乌洛瑾,你是不是很想死?” 少年呼吸猛地一沉,安宁温热的指尖擦过溃烂的皮肉时,他浑身都颤了颤,却还是咬着牙否认:“没有。” “没有?”安宁眉梢一挑,手中帕子的力道不期然加重一分,刚好蹭过未愈合的伤口:“没有你还这样作践自己?放任伤口溃烂,等着高烧把自己烧透?” “唔…” 刺痛感顺着脊背往心口钻,乌洛瑾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头却因理亏而埋得更低,额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安宁见状,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却又放轻:“还知道怕疼?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她语气里带着讥诮,可擦过伤口边缘的动作,却细心得没有碰到半点溃烂的皮肉。 乌洛瑾僵着脊背没动,只觉得那微凉的触感顺着肌肤往上爬,连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楚都淡了些。 恰逢此时,明川端着铜盆轻步进来,盆沿凝着圈温热水汽,连指尖都沾了点湿意。 他走到床边站定,眸光先落在安宁指尖的帕子上,神色微变。 那素白细帕浸了暗红血渍,连她指缝都沾着淡红。 明川觉得有些刺眼,将水盆放下后,低垂着眼眸,声线绷得平直,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着点不易察的紧绷:“主子,清理伤口这种事,属下更熟稔,让属下来做吧。” 乌洛瑾耳尖动了动,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他下意识直起脊背,手抓向滑落肩头的中衣,动作带着点抗拒:“不必了,我没事。” 乌洛瑾抓着衣裳的动作刚一用力,后背上刚止住血的伤口便再度崩裂。 暗红血珠顺着脊骨往下淌,瞬间染透了刚擦干净的肌肤。 安宁盯着那抹刺目的红,眉心拧得更紧。 果然啊,男人吃起醋来,就是会惹人烦。 她抬手将沾血的帕子狠狠扔进铜盆,水花溅起,几滴温水落在明川衣摆上。 明川膝头一弯,“咚”地跪在地上,溅落的水渍立刻在他膝头晕开一片深色,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恕罪,是属下僭越了。” 乌洛瑾撑着锦被的手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安宁时,刚好撞进她满是不耐的眼底。 他手心悄悄蜷起,病弱的嗓音里第一次褪去了倔强,脆弱的喊出她的名字:“安宁…” 少年尾音还带着沙哑的颤,像怕惊扰了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受了伤,倒先想着哄她别生气。 安宁瞥向乌洛瑾。 少年脸色白得像块冷玉,连唇瓣都没了血色,偏偏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时带着点无措的依赖与小心,像被雨打湿的小狗。 再多的不耐,看着这眼神也不忍苛责。 她垂眸扫过地上跪着的明川,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明知故犯,当罚,等处理完这里的事,你自己回府领罚。” 明川长睫垂得更低,连眼尾都没抬一下,只躬身叩首,姿态是全然的顺从:“属下遵命。” 见他乖,安宁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出去候着。” 明川起身时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转身离开时像道融进阴影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带上了屋门。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安宁转身从带来的锦盒里取出瓷瓶,指尖捏着瓶身转了转,里面的伤药撞出细碎的声响。 乌洛瑾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握瓶的指尖,到她垂落的发梢,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等安宁走回床边,见他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便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调侃:“看什么呢?” 乌洛瑾耳尖微微发烫,立刻收回目光,指尖攥了攥被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此刻烛火下的她,比平日里少了些锐气,多了点说不清的暖。 安宁捏着瓷瓶倾出药膏,指尖沾了点乳白药汁,俯身时青丝扫过乌洛瑾脊背。 指腹碾过溃烂处时,他脊背猛地一颤,却没躲,只攥紧被角的手泛了白,耳尖红透。 “怕疼就说。”她语气漫不经心,指腹却故意在伤处边缘打了个转,凉得他尾椎窜起一阵麻意。 药膏凉意渗进皮肉,乌洛瑾呼吸发沉,喉间溢出细碎闷哼。 缠绷带时,她指尖偶尔擦过他腰侧,少年腰线绷紧,像张蓄势待发的弓。 缠到第三圈,她忽然拽了拽纱布尾端,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少年脊背一颤。 “乌洛瑾,你绷得好紧啊…” 俯身靠近时,她抬眸向少年,轻笑一声:“有这么疼吗?” 带着甜香的温热气息扫过脸颊,少年蜷着的掌心愈发收紧。 安宁指尖绕着绷带打了个松结,眼底笑意勾得愈发明显,连烛火都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晃眼:“实在疼,你就喊出来。”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稍长:“只要你喊,我就会心疼你…” 那笑容明明带着三分戏谑,却像腊月梅枝上骤然绽开的花,艳得让满室烛火都失了颜色。 乌洛瑾喉间重重滚了滚,胸腔里的情绪翻涌着,有羞耻,有依赖,还有点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渴望。 良久,他神使鬼差的缓缓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更哑:“那你,疼疼我,好吗…” 第42章 强扭的瓜不甜,我安宁不吃 安宁看着乌洛瑾,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不是寻常的柔,是淬了蜜又裹着毒的艳。 眉梢弯起时像勾魂的妖,唇瓣抿着笑纹,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勾人的软,偏眼底又藏着点冷,让人明知危险,却移不开眼睛。 “真乖…”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乌洛瑾墨色的发。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柔得能化了冰:“只要你乖,我会一直疼你…” 乌洛瑾眉心跳了跳,那指尖落在发间的触感,像根细刺扎进心里。 不是不舒服,是太不舒服。 她的动作太轻,太随意,像街头巷尾有人蹲下来摸巷口的野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施舍。 他抿紧唇,唇线绷得发白,本能地微微偏头,想躲开那只手。 安宁抬眼,眼底的温柔淡了些,漫出点似笑非笑的冷意:“怎么,讨厌被我碰?” “不是…”乌洛瑾摇摇头,耳尖还带着未散的红,怕她误会,忙解释道:“只是不太喜欢被摸头。” “为何?”安宁指尖又落回他发顶,轻轻捻了捻发丝,语气里藏着点明知故问的恶劣。 少年喉结滚了滚,那点异样的感觉堵在心里,有些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安宁嘴角的笑意更深,烛火映着她的笑,亮得有些刺眼:“因为像在摸狗?” 乌洛瑾身子一僵,猛的抬眸看向安宁。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像无数根针扎进去,疼得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尾音都在发虚:“你是故意的?” 安宁挑了挑眉,指尖从他发间收回,动作从容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连否认都懒得做:“很难看出来吗?” 乌洛瑾脸上血色褪尽,一时间白得像床榻边的素纱。 所以他的感觉没有错,安宁就是把他当成一条狗来戏弄。 先前涂药包扎的柔软与温暖还尚未褪去,可此刻尖锐的羞耻感却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的扎进心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几乎要将乌洛瑾的理智生吞活剥。 他眼底的依赖与软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被揉碎的脆弱裹着刻骨的恨。 少年声音发颤,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执拗:“安宁,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他怎么会这么蠢? 怎么会对一个堰朝人抱有幻想? 父王弃他如敝履,堰朝人辱他如草芥,今日这通嘲讽,哪里是意外,分明是他痴心妄想的报应! 报应他竟会觉得,有人会真的对他好! 安宁看着他红着眼眶、浑身发颤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袖角的银线,神色淡漠。 眼神扫过他时,像在看只龇牙咧嘴却没半点杀伤力的幼犬,连一丝安慰都没有:“这么抗拒啊,看来做我的狗,你很不情愿呢…” “我不是狗!” 乌洛瑾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后背上刚结痂的伤口被扯得崩裂,渗出血珠,可这点疼,连心口万分之一的痛都比不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屋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结,烛火猛地颤了颤,火星溅在地上,又迅速熄灭。 少年喉间滚出压抑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安宁,我不是你的狗!” 安宁凝神看了他半晌,没说话,只勾了勾唇,笑意清浅。 须臾,她起身就走,黑色大氅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极淡的甜香,却像冰碴子似的刮过乌洛瑾的脸。 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空气里:“你既不愿,那便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安宁不吃。” 乌洛瑾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庭院的月色里,继而被一直侯在屋门口的男人抱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床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她带来的锦盒。 乌洛瑾目光扫过去,能看见里面的药膏、绷带、细棉帕子摆得整整齐齐,用量足够支撑到他伤口结痂甚至痊愈。 他抬起手,想将盒子打落,脑子里却无端想起那夜的参汤。 良久,他指尖蜷了蜷,终是归了沉寂。 烛火又颤了颤,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个被困在原地的囚徒… …… 翌日,安宁睡醒时,已至晌午。 在雪香的伺候下,她洗漱完,并用了午膳。 吃饱喝足,精神正好。 是时候进宫找弟弟谈心了。 彼时,太子也刚刚用完午膳,打算小憩一会,再起来学习下午的课业。 刚睡下,梦里还在思考太傅早上提出的问题,太子就感觉到一阵清雅的甜香袭近。 不是东宫常用的檀香,倒像皇姐府上独有的桃香。 下一秒,梦里的太傅忽然换了张脸,眉梢弯弯的,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太子“嗷”地一下,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跳得飞快。 睁眼看见床边果真坐着个浅绿衣裙的身影,裙摆用银线绣着水波纹,不是安宁是谁? 他眨了眨眼,又狠狠闭紧,“咚”的一声倒回榻上,嘴里碎碎念着:“一定是我今早背书太用功,出现幻觉了……这是梦中梦,再睡会就好。”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少年脸颊上,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力道。 太子浑身一僵,脸上的痛感清晰得很,连耳尖都麻了。 他慢半拍睁开眼,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裹着哭腔:“皇姐!你怎么真的来了?” 安宁斜睨着他,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怎么,我这亲皇姐,还不能来看看你?” 太子往床里侧缩了缩,锦被拉到下巴,活像只受惊的兔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肯定是来寻我麻烦的!” 安宁没跟他废话,伸手就把他身上的锦被掀了个干净:“快起来,有话问你。” 冷风灌进来,太子打了个哆嗦,蜷成虾米。 见他哼哼唧唧地磨蹭,一脸不情愿却不敢反驳的模样,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 太子比原主小四岁,幼时两人都在皇后宫里长大。 这弟弟是个混世魔王,总爱把她的玉簪摔成两截,在她练字的宣纸上画小乌龟,甚至趁她午睡时,往她发间插狗尾巴草… ? ?书上pK3咯,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五星好评!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3章 一口肉没吃到也就罢了,还被人造黄谣 原主性子软绵,偏对这个弟弟半点不纵容,只要太子闹得过分,她抄起案上的藤鞭就追着打,半点不留情。 久而久之,太子竟养出了肌肉记忆,一看见她就条件反射地犯怵。 可这惧意里,又藏着旁人比不得的亲近。 太子虽皮,却会偷偷把御膳房的桂花糕揣给原主;原主被父皇责骂时,也是他挡在前面胡搅蛮缠。 两人是真真切切的姐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对彼此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大抵是原主这幅身体里自带的血脉亲情,安宁看到太子,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那厢,太子把衣摆拽平整,趿着软靴蹭到她面前,脚尖在地毯上磨了磨,腮帮子还鼓着:“有什么事非得大中午搅人好觉啊?” 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没藏住的嘀咕:“太傅留的课业堆成山,好不容易能歇半个时辰,烦都烦死了……”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尾音微微上扬,就一个字:“嗯?” 太子浑身一僵,腰杆瞬间绷直。 方才还耷拉的嘴角立马翘起来,堆上谄媚的笑:“嘿嘿,皇姐找我肯定是大事!您想问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尖敲了敲手边的矮几,直奔主题:“我问你,你为何要去招惹乌洛瑾,还把人打成重伤?” 这话一出,太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糖霜。 他眼底的嬉闹褪去,慢慢漫上一层淡淡的憎恶,指节无意识地捏了捏,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语气闷得像堵了棉花:“没什么…看他不顺眼,想打就打了。” 安宁看着他这副躲闪的模样,又想起昨夜乌洛瑾提起太子时紧绷的肩线,隐隐猜出些什么。 她指尖在矮几上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声音里添了点冷意:“说实话,别等我动手,你才肯说。” 方才还一脸沉肃的太子立马慌了,伸手拽住安宁的袖子晃了晃。 哭丧着脸:“别啊皇姐!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你怎么能为了个北疆质子凶我?” 说着,他还像蚊子哼似的嘟囔了一句:“难道宫里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这话虽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安宁的耳朵里。 她眉峰微蹙,心里的猜测彻底落了实。 果然,太子打乌洛瑾,压根不是什么“看不顺眼”,而是有人在背后嚼了舌根,把这傻弟弟当枪使。 安宁换了个坐姿,往后靠在软枕上,扬起下巴睨着他,语气微冷:“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太子略显诧异得瞪大了眼,话冲口而出:“你怎么……” 刚说了三个字,他又猛地闭紧嘴,舌尖抵着牙。 不对啊,怎么感觉姐姐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还是她也听到了那些腌臜之语?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安宁,见她指尖搭在矮几上,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心里更慌了。 皇姐向来敏感好哭,那些腌臜之语要是真听了去,指不定要偷偷抹多少眼泪。 虽说太子在安宁面前像只怂怂的小鸡崽,可他身量早长开了,宽肩细腰的,站在安宁面前像个半截子小巨人。 他往安宁那边凑了凑,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乌青上,心口瞬间揪紧。 果然是哭了! 肯定是夜里没睡好! “皇姐,你别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瞎嚼舌根!” 他急忙开口,语气都带了点急:“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那些话都是编的!” 怕安宁还难受,他又急忙表忠心:“你放心,乌洛瑾那事我办得干净,没人能查到你头上! 等过两天,我再找个由头,把齐云舟那小子也揍一顿,替你出气!” 安宁指尖顿在半空中,满眼都是茫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还有齐云舟的事呢? 见她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太子也愣了,眨巴着眼睛:“你…你没听到那些流言啊?”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只拿眼神睨着太子。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从实招来”,看得太子后颈一凉。 太子:“……” 完了,这下不说也得说了。 太子垂着头,指尖把衣摆攥得发皱,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火气:“七夕那天,我跟太傅请了半天假,本想出宫看你。 知道你刚和离,心里肯定不好受,我攒了半月银锞子,换了糖画、竹蜻蜓,还有城西那家的琉璃盏,想着给你解闷。”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想起那日的场景,语气又沉了几分:“可刚从毓庆宫出来,我就听见假山后面有两个宫女在嚼舌根。 她们说…… 说你夜里偷偷往梅林轩跑,跟乌洛瑾不清不楚,还说你们行欢好之事时,被齐云舟撞了个正着,齐云舟气不过,才跟你提的和离。” “那些话……”太子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脏得我耳朵都要烂了!她们还说你为了乌洛瑾,私下给齐云舟使绊子,说你水性杨花……” 话没说完,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怒意:“我当时就气炸了,当场让人把那两个宫女拖下去掌嘴,连夜就去了梅林轩。 我想着,肯定是乌洛瑾缠上你,才让你被人说闲话! 不揍他一顿,难消我心头气!” 安宁听完,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划着,沉默了好半晌。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太子盯着她的侧脸,心里发慌。 刚要开口安慰,就听安宁“嗤”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半点难过,反倒裹着点荒谬的无奈。 她是给齐云舟使了绊子不错,说她水性杨花她也认,但要说她和乌洛瑾行欢好之事,这事她绝不承认! 穿成长公主都快半个月了,她一口肉没吃到也就罢了,还被人造黄谣,这合理吗? 她抬眼看向太子,语气里多了丝怨气:“你脑子呢?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太子被噎得脸颊泛红,嘴角翘得像受了委屈的小兽,指尖无意识蹭着衣摆,声音越说越虚:“我肯定不信啊! 所以去梅林轩的时候,我攥着拳问过乌洛瑾,可这孙子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我…我这不就以为他默认了嘛……” 太子垂着头,偷偷抬眼瞟了眼安宁的脸色。 见她依旧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的敲击着矮几,原本松弛的眉峰悄悄蹙起,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心里顿时更虚了… 第44章 嘴巴毒的人,都不太讨喜 安宁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思绪却沉了下去。 带乌洛瑾回公主府的那日,她特意绕了偏僻小径,没多少人看见。 而她的公主府更是铁板一块,汤池沐浴的事情,断不会泄露出去。 这谣言来得蹊跷,既没闹得人尽皆知,却偏偏精准地钻进太子耳朵里,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就等着太子这护姐心切的性子跳进去。 她捻了捻指尖,戒指在指节间转了个圈,语气冷得没一点波澜:“那两个宫女呢?让人把她们带过来,速度要快。” 太子不敢耽搁,立马唤来近侍,语速急促地吩咐下去。 近侍领命匆匆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又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他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发颤:“二、二位殿下!那两个宫女……今晨在御花园的湖边,投湖自尽了!” “什么?!”太子瞳孔一震,身子都晃了晃,声音发紧,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是赏了几个巴掌,怎么就突然投湖了? 安宁却是意料之中的眯了眯眼睛,语气果决:“趁对方还没来得及抹干净所有痕迹,立刻去查! 查清这两个宫女的籍贯、家世,还有最近一个月,都跟哪些人接触过,哪怕是递过一杯茶的往来,都要一一查清楚!” 到了这一步,太子也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有人算准了他会动怒,故意让他撞见宫女嚼舌根,再借他的手去打乌洛瑾,最后杀了宫女灭口,把这滩水搅浑。 他脸瞬间沉下来,方才的委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被人当枪使的冷意。 跪在地上的近侍不敢怠慢,膝盖在青砖上磕得脆响,连忙应道:“奴才领旨。” 近侍离开后,安宁看向太子,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些长姐的威严:“《礼记》曰:君子虑胜气,思而后动,论而后行。你不问缘由就动怒打人,还差点落进别人的圈套,此事,你可知错?” 太子刚要低头认错,门外却先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像浸了晨露的竹笛,干净得没半点杂质:“长公主殿下此言良善,太子殿下当牢记于心,莫要再犯‘率性而为’的错。” 话音落时,门帘被轻轻掀起,一道青衣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身着素色锦缎青衣,衣摆绣着暗纹竹影,行走时衣料轻拂地面,没半点声响。 他眉眼温和,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唇线淡而清晰,看向人时,目光像春日里的清泉,慢悠悠漾进心底,连空气都似变得软和起来。 安宁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此人是太子太傅,温言。 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温言看着如沐春风,平日里也确实平易近人,见了宫人鱼贯而过都会颔首致意,可一旦涉及学问,便换了副模样。 管你是金尊玉贵的太子,还是身份显赫的长公主,只要背书错漏、练字潦草,他手里的戒尺绝不留情。 原主幼时跟着太子旁听,没少因背不出《论语》被他打手心。 那戒尺落下来又快又准,疼得她眼泪直掉,连皇后求情都没用 想到这里,安宁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手心竟真的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像戒尺还没落下时的前兆。 太子见了温言,更是瞬间收敛了所有小动作,腰杆绷得笔直,方才还带着委屈的嘴角立马抿成直线,连眼神都规矩了不少。 在这位铁面太傅面前,他可不敢有半分懈怠。 换作往日,只要见了温言的身影,原主定是早早起身,敛衽行礼时连腰弯的角度都透着恭谨。 那份对太傅的敬畏,早刻进了骨子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可安宁不是原主,所以温言掀帘进来时,只看见她手肘撑着描金椅臂,指尖漫不经心蹭过椅扶上的纹路,整个人懒懒散散斜倚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偏生那份慵懒里,又带着股与这宫闱格格不入的自在。 温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像浸了凉泉的玉,半点波澜都没起,仿佛没看见她这份失礼。 他只缓步走到殿中,声音清清淡淡:“长公主殿下能说出思而后动的话,倒是比从前更明事理。” 安宁这才抬眼,嘴角扯出抹极淡的弧度。 原主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娟秀,琴曲弹得能让御花园的雀儿都停驻,最大的缺点也不过是对那个齐云舟多了几分执念,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不明事理? 安宁大概懂了,为何原主会不喜欢温言。 毕竟,嘴巴毒的人,都不太讨喜。 “是啊。”安宁轻笑出声,尾音拖得稍长,带着点漫不经心与说不清的讥诮:“毕竟离了宫、立了府,没了温太傅日日在跟前讲经论道,本宫可是实打实吃了不少暗亏,再不明事理些,本宫岂不是要被人踩进泥里?” 话虽如此,但半点恭维之意都没有。 反倒那懒洋洋的语调,跟软刀子似的,像是在控诉那些年在宫里跟着温言学习时,温言并没有教好她。 太子缩在一旁,偷偷瞟着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还是他头回见皇姐敢这么跟太傅说话。 换作从前,皇姐早攥着帕子站得笔直,哪敢这般放肆。 温言神色依旧平静,像蒙了层化不开的晨雾,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深浅。 他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像覆了层薄雪,指尖轻轻拂过青衣下摆并不存在的褶皱。 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都透着通透:“臣当年教殿下的,是《诗》《书》里的圣贤道理,是笔墨间的规矩方圆,可这宫墙里的算计、人世间的坎坷,从来都不是靠讲学就能教明白的。” 他抬眼时,目光掠过安宁,眼底是看穿一切的淡然:“殿下立府后悟出的道理,皆是实实在在栽过跟头才换来的;如今能一眼勘破流言虚实,也是往日跌痛过,才将教训刻入了骨子里。 这不是臣没教好,是殿下终于学会了自己看路。” 一番话轻轻巧巧接下安宁的暗讽,既没否认过往的严格,也没揽半分功劳,反倒点透了“成长需亲尝”的理,让安宁那点带着讥诮的语气,像打在空气里的拳头,瞬间没了着力点。 第45章 今日这份冷意,倒比平时更甚些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漫开点浅淡的兴味。 温言方才那番话,无锋无刃,既没落她半分面子,又守着太傅的分寸,连语气都清得像山涧冷泉,半点不沾俗态。 这般通透又克制的性子,倒真配得上清风霁月四个字,比那些只会搬弄经卷的酸儒,多了几分骨血里的清明。 只是不知道,这样干净透亮的温太傅,私下里是不是也是这般温润平和。 她慢悠悠从椅上起身,浅绿色裙摆扫过青砖,没带出多余声响。 走到温言身前两步停下时,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浅影,她裙上的水波纹与他青衫上的竹暗纹遥遥相对,却隔着半臂的疏离。 她抬眼望他,目光清亮,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辨不出喜怒。 太子在一旁攥紧了衣摆,心里直犯嘀咕。 皇姐前一刻还带着点暗讽,这会却温和得反常。 尤其她看太傅的眼神,比看自己时多了些说不清的亮,偏太傅半点反应都没有,两人之间静得像蒙了层薄纱,藏着些没说透的话。 正琢磨着,就见安宁对着温言微微欠身,动作轻缓却恭敬:“太傅言之有理,安宁受教了。” 温言指尖虚抬,仅维持着扶礼的姿态,青衫袖口垂落如松枝,始终没碰她半分衣角,声音清越无波:“殿下谬赞。” 安宁浅笑着直起身,继而侧目看向太子,语气带着一丝长姐的威严,以及对亲弟的关切:“温太傅学富五车,你要好好跟着他学,流言之事你不必再管,我自会查清。” 太子忙点头,腰杆挺得笔直:“知道了皇姐!我肯定听太傅的话!” 安宁没再多说,抬腿就要走。 可刚动了步,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太子,目光里多了丝明晃晃的警告:“对了,往后不许再找乌洛瑾的麻烦。 他是北疆质子,不是任人拿捏的囚犯,真出了好歹,北疆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忙抬起手表忠心:“不会了,不会了,皇姐放心!” 得了准话,安宁这才转身。 经过温言身边时,两人距离极近,她浅绿色的裙摆轻轻擦过他青衫下摆,像片柳叶拂过水面,转瞬便分开。 发间那股清雅甜香漫过他鼻尖,淡得转瞬即逝。 温言却始终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仿佛那抹香、那点衣袂触碰,都未曾入他眼底。 “恭送殿下。” 他声音平稳如初,清得没有半分起伏,直到安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眼望向门口,眼底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没有半分涟漪。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集,不过是君臣间寻常的礼节,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太子站在一旁,只觉后颈发僵,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他偷偷抬眼瞟向温言,见太傅仍站在原地,青衫垂得笔直,心中暗自嘀咕:温太傅素来清冷,可今日这份冷意,倒比平时更甚些… …… 回到公主府后,安宁径直去了西北角的暗室。 那里关押着七夕那夜的杀手,以及往乌洛瑾房里塞密信的小太监。 那暗室藏在竹林掩映的角落,像块嵌在地下的冷铁,四周立着小臂粗的玄铁栏,栏身泛着经年不褪的冷光。 暗室地面铺了三层半人高的实心青石板,缝隙里凝着潮湿的霉斑,关进去的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从里面逃走。 审讯要见血,安宁自然不会亲自动手。 明川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墨色衣摆垂落,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暗室常年无人问津,显得有些荒凉。 明川推开暗室的沉重铁门时,积年的尘埃裹着腐霉味簌簌落下,呛得人鼻间发涩。 安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素白帕子飞快按在小巧的鼻端,眉梢拧起的弧度里满是嫌恶,仿佛那扬尘里藏着什么脏东西。 明川眼尾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 墨色衣摆垂落如幕,恰好挡在她与扬尘之间。 他另一只手再轻轻挥了挥,动作缓得像怕惊着她,只把靠近她的那片尘埃拢开。 等空气里的浑浊散了些,他才侧身让开门口,垂着眼立在旁侧,声音低得刚好够她听见,没半分逾越:“殿下,可以进了。” 光线像挣脱束缚的潮水,争先恐后挤进门缝,在暗室里铺出一道亮带。 墙上挂着铁链、铁钩之类的刑具,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活像蛰伏的鬼爪扒在斑驳的墙面上,透着森冷的意味。 屋内桩子上绑着的两人,被强光刺得狠狠眯起眼,眉头皱得死紧,喉间发出含糊的闷响。 他们嘴里都塞着粗麻布,是怕有人情急之下咬舌自尽。 等视线稍稍适应,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安宁身上。 安宁也站在亮处,凝神细细打量这两人。 左边是往乌洛瑾房里塞密信的小太监。 他穿的青灰宫服皱得像浸过泥水的破布,裤脚沾着圈干涸的黄渍,地面还凝着片浅浅的尿垢,显然是已经被吓尿过一次。 见安宁看过来,他浑身抖如筛糠,嘴里的麻布让他说不出话,只“呜呜”地闷哼,眼里满是哀求的光,仿佛想求她饶命。 但安宁没理他,目光径直掠过,看向了绑在右侧的那个杀手。 与那缩成一团、浑身发颤的小太监相比,杀手要镇定太多。 他身上鞭痕纵横交错,旧伤还凝着黑痂,新伤又渗出暗红血珠,嘴角淌着的血沫已经半干,左臂更是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先前已受过刑。 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仍没完全弯下去,只梗着脖颈,一双眸子阴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寒刃,死死钉在安宁身上。 那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才肯罢休。 安宁唇角弯了弯,眼底漫开点探究的兴味,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落了片羽毛:“我们认识吗?怎么感觉你很恨我?” 杀手喉结滚了滚,眼帘倏然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幽光,只留给她一截绷得发紧的下颌线… 第46章 北疆蛮夷,犯我大堰,当诛! 安宁抬了抬下巴,示意明川取下他嘴里的麻布。 明川应声上前,指尖捏着麻布一角,快速拽了下来。 麻布刚取下,杀手喉结便狠狠一滚,突然偏头,一口带血的唾沫朝安宁脚边啐去。 声音嘶哑却满是桀骜:“少装模作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没门!” 安宁脸上的笑意没散,眼底却掠过丝冷意。 没等她开口,明川已身形微动。 眨眼间,他扣住杀手完好的右臂,指腹精准抵在肘关节凹陷处,稍一用力,便听“咔”的一声脆响。 骨裂的剧痛瞬间炸开。 杀手的惨叫像被掐在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嘶哑的痛哼。 额角爆起青筋,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鬓发都被浸湿。 嘴角刚凝的血痂崩裂,暗红的血涌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明川收回手时,指缝沾了点暗红血渍。 他没擦,只垂着眼退到安宁身侧半步远,掌心悄悄蜷了蜷,没让血渍沾到衣摆,更没敢靠近安宁半分,只静静候着。 他的力道掐得极准,伤的是骨头却不碰要害,既让杀手疼得钻心,又留着命能继续审。 安宁的目光扫过杀手抽搐的胳膊,倏地顿住。 他衣袖被血浸得半透,往上滑了些,隐约露出小臂内侧的狼头刺青,獠牙狰狞。 她眸光骤然一沉,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漫不经心:“明川!” 后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敏锐的察觉到她是想看那个刺青,当即把杀手的手抬至半空,让安宁看的更清楚。 “主子,这狼头刺青,是北疆王庭玄刃司特有的图腾。” 明川不知安宁是否知道这刺青的来历,适时的提醒道:“玄刃司,乃是北疆王庭专门培养暗卫的部门。” 安宁的眸色一寸寸沉下去,目光在刺青上逡巡半晌,没有立即应话。 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杀手时,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所以,你是北疆派来的?” 杀手喉间滚出声闷哼,桀骜的扬起下巴,满脸不屑:“你不是都发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安宁眉梢微挑,语气没什么起伏:“告诉本宫,你们在七夕那日生乱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杀手答得很痛快。 他瞥了安宁一眼,眼底甚至掠过丝得意:“六王子在堰朝蛰伏多年,手中有不少情报,七夕那日京都城人多眼杂,只要稍稍制造一点混乱,情报传递就会顺畅很多。” 此人口中的六王子,指的便是乌洛瑾。 安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顿了顿,她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像刀似的扎进杀手眼底:“传递情报就传递情报,你为什么要追着本宫杀?” 杀手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他眼神飘了飘,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咬着牙挤出两句话来:“堰朝人都该死!你这个长公主更该死!” “放肆!” 这人话音刚落,明川就攥紧了腰间的匕首,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杀意。 安宁却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一声轻哼里没半分怒意,只抬了抬手,示意明川收敛起锋芒。 “有意思…”她姿态随意的踱了两步,拖长了尾音,语气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松弛。 仿佛在和杀手闲聊:“本宫记得,北疆王庭的暗卫,打记事起便会被选入玄刃司训练,直至成年才会离开玄刃司,为王庭效力。” 她顿住脚,侧过脸看向杀手,眼底笑意浅淡却带着敏锐:“喂,你是几岁进的玄刃司,你可还记得?” 杀手眉峰拧起,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懂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他喉间滚了滚,语气含糊:“记不清了,三岁还是四岁,早忘了。” “哦?”安宁唇边的笑意倏然放大,步子又挪近了些,目光落在他那截露在外边的狼头刺青上,语气里添了点玩味:“可本宫瞧你这刺青,线条利落,墨色饱满,倒不像是陈年旧纹。”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杀手的镇定。 他脸色“唰”地白了半分,下意识想把手臂往怀里缩。 那动作又快又急,暴露了心底的慌乱。 可不过一瞬,他又强行绷住脸,面色恢复如常:“旧刺青颜色淡了,从北疆来堰朝前,司里重新给纹的!这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安宁拖长了尾音,点头的模样像是真信了。 她侧过身,看向明川:“既然他都招了,那也没什么好审的了。” 顿了顿,她红唇轻启,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北疆蛮夷,犯我大堰,当诛!” “明川,扒光他的衣服,将人倒挂在朱雀广场的牌楼上,本宫要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便是冒犯本宫、冒犯大堰的下场!” 杀手浑身一颤,先前的桀骜彻底碎了,脸上爬满真切的惊恐,连声音都在发抖:“要杀就杀!何必用这种法子羞辱人!你身为一朝长公主,怎能阴毒至此……” “阴毒”二字刚出口,明川已上前一步卸掉了杀手的下巴。 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含糊的闷哼。 明川没看他一眼,拖着人便往外走。 杀手被拖走后,暗室里只剩小太监绑在桩上。 安宁侧目看过去时,那小太监身子猛地一颤,裤脚瞬间漫开圈湿痕,连青石板都洇出浅黄的印子。 伴着细碎的“嘀嗒”声,难闻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飘过来。 安宁眉头狠狠蹙起,指尖飞快拢了拢浅绿色衣袖,像是怕沾到半分脏污,转身就往外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守在门外的护卫见状,立刻上前合上沉重的铁门,将那股浊气彻底关在里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明川便回来了。 他墨色衣摆还沾着点初秋的寒气,进门便单膝跪地复命,声音沉稳:“主子,朱雀广场的事已办妥。” 安宁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看着窗外的桃树发呆。 听见声音,抬眼看向明川,懒懒问道:“明川,你觉得那杀手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在安宁身边侍奉了小半月,明川也渐渐摸清楚了安宁的脾气秉性。 她每次这样问的时候,多半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明川略一沉吟,缓缓道:“依属下愚见,此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哦?”安宁轻笑出声,眼底亮了亮,身体微微前倾,倒多了几分认真:“那你说说,怎么看出他在说谎?” 第47章 你似乎对本宫的触碰,格外敏感 明川垂着头,如实说道:“他招得太快了,主子您刚点破刺青的异常,他便立刻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太心急也太刻意。 这绝非一个训练有素的玄刃司暗卫会做出来的事。 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涩意:“七夕那晚,乌洛质子被太子为难整夜,根本没机会传递情报,所以他的话,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安宁若有所思的捻了捻指尖。 这人被关在暗室里两天,自然不知道乌洛瑾被太子重伤一事。 他大概也没想到,太子下手极重,会把乌洛瑾打的起都起不来。 想到那封塞在乌洛瑾枕头下的密信,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明川,裙摆不经意扫过他膝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轻触。 俯身时,发间那股清雅甜香漫开,恰好裹住明川,又问:“那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让你把他扒光了挂在朱雀广场?” 甜香钻进鼻尖,清得像晨露浸过的梅蕊。 明川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情绪,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属下不知。” 安宁的指尖忽然落下来,指腹轻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 指尖带着点微凉,触到他温热皮肤时,明川的身体瞬间掠过一阵隐秘的战栗,像被羽毛轻搔过心尖。 她语气里添了点促狭:“明川,你似乎对本宫的触碰,格外敏感。” 明川身子一僵,肩膀肉眼可见的绷紧:“主子恕罪。” 他头垂得快贴到地面,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 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顺从,反倒叫安宁心底生出些凌虐欲。 她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那你倒是说说,何罪之有?” 明川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纤长的羽睫像挣扎的蝶翼,飞快的扑闪着。 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声音哑得更厉害:“不能让主子开心,便是属下的罪过。” “哈哈……”安宁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指尖顺着他的脸颊上移,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墨发。 发质细软,蹭过指尖时带着点痒意。 她眼底的愉悦毫不掩饰,语气也软了些:“真乖,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起来说话吧。” 明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昨夜安宁摸乌洛瑾脑袋时,他就在门外。 他当然知道安宁此举是何意。 但他不是乌洛瑾。 他是她的暗卫,是从见不得光的阴影里被她拉到身前的人。 主子肯怜惜他,肯让他近身侍奉,已是天大的恩宠。 从来没有哪个主子会对下人这般温和,可他的主子不一样,只要他乖,只要他听话,她就会怜惜。 明川缓缓起身时,趁着安宁还摸着他头发的间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动作轻得像猫儿撒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声音低得像呢喃:“谢主子怜惜。” 安宁眼底的笑意像融了蜜的春阳,一点点漫开,将方才审讯时的凝重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心情极好的弯着唇,侧目看向身侧低眉垂首的男人,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茶盏边缘:“你既跟在本宫身边,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知生杀,而要学会思考。” 明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指腹蹭过掌心磨出的旧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硬得像层铁。 他恭顺地颔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认真:“属下明白,属下会努力去学,不让主子失望。”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发顶柔软的墨色碎发上,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很聪明,许多事一点就透,此事你既看出了他在说谎,那不妨仔细想想,本宫为何要羞辱他。”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多了些深意,却没有半分逼迫:“说错了也没关系,权当是本宫在教你。” 明川的身子有些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就只有训练与执行 。 从前在暗卫营,他每天天不亮就是扎马步、练刀法,掌心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连梦里都是如何以最快最狠的招式,将敌人一击毙命。 他的双手握惯了染血的刀,脑子里装的从来都是主子要谁死,便让谁死,从不会去想为何要杀,杀了之后会如何? 这么多年,他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连生死的界限都渐渐模糊。 看到敌人倒下时,他不会动容,自己挨了刀、中了毒,也只当是寻常事,连疼与麻都快要分不清楚。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从不见天日的阴影里走出来,能站在主子身边,晒到真正的太阳。 而此刻,把他从暗处拉出来的人,正温声细语地教他思考,还笑着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明川喉间发紧,眼睫颤得更厉害,垂着的目光落在安宁浅绿色的裙摆上。 那抹鲜活的绿,像极了他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的新叶,烫得他心底发暖。 明川只觉脑子像被裹了层厚雾,一片混沌。 他将自己早已锈蚀的思维转动起来,每转一分,太阳穴就传来细微的闷痛,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 他指尖悄悄攥紧,额角很快沁出层薄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而眼前的少女只是静坐着,眼底盛着温和的光,没有半分不耐。 她在等他,给足了他慢慢想的时间。 半晌,明川喉结滚了滚,神色里满是忐忑:“依属下愚见……主子许是想借那杀手,引出他背后藏着的人?” 安宁轻轻点头,语气依旧轻缓,带着些循循善诱的引导:“说对了一半,若只是为了引蛇出洞,本宫不必扒光衣服羞辱他。” 明川眉头拧得更紧,脑子疼得更厉害了,连鬓边的汗都滑到了下颌。 他抿着唇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抬眼:“主子可是想借此……敲山震虎?” 这一次,安宁眼底的笑意漫成了暖融融的光,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愉悦:“明川,你果然和本宫想的一样,聪明的叫人喜欢。” 这话像团暖火,瞬间烧红了明川的脸,连耳尖都泛了层薄红。 他慌忙垂头,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了点轻颤:“都是主子调教的好。” “调教?”安宁眉梢一挑,眼尾勾着点笑意,显然很喜欢这个词:“姑且称得上是调教吧…” 第48章 公子今天怕是哪里不对劲哦 安宁伸出手,搭在明川递来的手掌上,借着他的力起身,踱着步子走到屋外,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浅绿色裙摆被阳光染得透亮,连发丝都裹着层金边。 安宁抬眼望向远处的宫墙,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淬了光, 她凛然道:“本宫的确是想借此事敲山震虎。 父皇虽年事已高,太子又尚且年少,但这不代表堰朝皇室无人。 本宫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触怒天颜,会有怎样的下场。 也要让贼心不死的北疆蛮夷看到大堰朝的雷霆手段,让他们收起不该有的妄念。” 明川跟在安宁身后半步远,恭敬的垂着头,视线本该落在她浅绿色的裙摆上,却忍不住悄悄抬了眸 。 日光落在安宁的素白侧脸上,将她眼睫的阴影拉得浅淡。 她生得一副娇软面容,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少女的柔润,可此刻眉骨间凝着的英气,却像淬了冷光的刃,明明没刻意施压,却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了。 这才是长公主该有的样子。 想来从前那个只知沉溺于情爱的长公主,也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他的福气。 这念头刚落,他便飞快敛去眼底的波动,重新低下头,发自内心的恭敬道:“主子英明。” 安宁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身看他,眼底漫开深邃的笑意:“走吧,随本宫一起去趟朱雀广场,本宫要亲自看看,会有哪只鱼儿咬钩…” …… 安宁驾车来到朱雀广场附近的顺兴茶楼时,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马车在茶楼巷口停下,明川先掀开车帘走下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冷冽沉郁的气息,让凑过来想看热闹的路人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站稳后,转身对着车内伸出手,掌心微微向上,指节绷得有些紧,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连目光落在车帘上时,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珍视。 那眼神,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长公主,而是需悉心护持的珍宝。 须臾,雪香先探出身,掀开车帘一角,安宁才缓缓挪出步子。 她指尖自然地搭在明川掌心,那掌心温暖干燥,像握住了块暖玉,安宁任由他牵着踏下车辕。 不过一瞬,脚刚沾地,她便轻轻抽回手,动作流畅得像只是寻常借力。 明川垂在身侧的手,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凉,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这一幕,恰好落在刚赶到的楼月白眼里。 他听说前日送进公主府的杀手,竟被扒光了倒挂在朱雀广场的牌楼上,顿时有些坐不住,立刻就来了。 远远望见公主府那辆熟悉的马车,正想着上前打招呼,却先看到了明川伸手的模样。 那股子虔诚,比对待皇室宗庙的礼器还郑重。 再看安宁搭手时的自然,下马车后松开手的轻缓,明明没有半分逾矩,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楼月白心上,刺得他眼底发涩。 这男人谁啊? 殿下的护卫吗? 又是坐马车,又是牵手的,是不是有点逾矩了? 心头三连问,楼月白把自个儿问的险些没憋住火。 “公子?”身旁的小厮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指了指广场方向:“可是牌楼上那东西太腌臜,脏了您的眼,惹得您不快了?” 楼月白喉间滚了滚,没应声,视线仍黏在茶楼门口。 那扇木门刚合上,想来安宁已经进去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迈开步子,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渴了,去茶楼喝盏茶。” 小厮愣了愣,看看自家公子紧绷的侧脸,又看看广场上闹哄哄的人群,一头雾水。 方才还急着来看热闹,怎么这会儿又突然想喝茶了? 但他不敢多问,忙小跑着跟上楼月白的脚步,心里暗自嘀咕:公子今天怕是哪里不对劲哦… …… 那头,安宁三人进了雅间。 这个雅间的开窗,正对着朱雀广场,视野很开阔,连牌楼上倒挂着的人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安宁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指尖漫不经心转着青瓷茶盏,目光落在杯底的茶叶上,没往广场中央瞥过半眼,仿佛牌楼上的事与她无关。 身旁的明川却站得笔直,墨色衣摆绷得一丝不苟,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连街角暗处缩着的身影都没放过。 每看到一个可疑的人,他便会眉峰微蹙,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凝两秒,将模样记在心里。 这般静坐,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茶换了三泡,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把朱雀广场的青石板染成暖橙色,又慢慢褪成浅灰。 期间,安宁还靠在椅背上小憩了片刻。 临近入夜,天地交界处漫开层灰紫色的雾,光线昏蒙得刚好能藏住人影。 此时,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突然,明川瞳孔一缩,目光死死盯住斜侧方向。 一道极细的寒芒从那里掠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破空声,直直朝着牌楼上的人飞过去。 而寒芒飞出的地方,好巧不巧,就在这茶楼里。 方向,恰好是他们所处雅间左侧的第二间。 那间雅间同样对着广场,只是角度偏斜,视野没他们这儿好,却刚好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最适合藏在里面放冷箭。 明川来不及请示,直接破门而出,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 “砰”的一声,他一脚踹开那个雅间的木门。 木屑飞溅间,安宁清晰的看到,一个穿着灰衣的人影正趴在窗沿上,手里还握着把短弩。 见明川闯进来,那人立刻翻身就往窗外跳。 紧接着,明川也纵身跃出窗户,衣摆在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 安宁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贴着明川留给她的匕首。 这匕首是明川的贴身之物,寒铁刃身沁着凉意,刃尖淬着见血封喉的毒,是他保命的底牌之一,现在却留给了安宁。 她快步走到雅间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市井的烟火气涌进来,吹得她浅绿裙摆轻轻晃动。 天际最后一丝橘红已被夜色吞尽,墨色天幕压得极低,连街角的灯笼都只亮着昏黄的光。 混沌夜色里,她隐约瞥见两道矫健的身影,一前一后,快得像掠影,转瞬便消失在茶楼后的深巷里…… 第49章 被这直白的调侃勾得心里发痒 雪香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被吓得发颤,手紧紧攥着衣角:“殿下,明护卫能抓到那贼人吗?” 安宁看向雪香,语气平静的安抚道:“莫慌,相信他。” 明川的身手她看在眼里,自保至少没问题。 更何况,那人是冲着牌楼杀手来的,如今目的达到,想来不会恋战。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这声音轻而急,从走廊那头快速靠近。 安宁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泛白。 她出门时为了不招摇,只带了明川和雪香,此刻明川追人去了,雪香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有人趁虚而入,她纵有匕首,也未必能应对周全。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布料摩擦的轻响。 安宁屏住呼吸,悄悄调整站姿,待身后声音已经非常逼近时,她攥着匕首的手猛地发力,抽刃转身,寒光直刺过去。 动作快得没半分犹豫,眼底满是警惕的锐光。 “殿下!是我!” 楼月白吓得浑身一僵。 常年习武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往后急退,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胸口突突直跳,额角瞬间沁出薄汗:“是我啊,殿下!月白!您这一刀,再快半分我就得见阎王了!” 安宁的动作也顿住,匕首停在半空。 看清来人是楼月白时,她眼底的锐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愣怔,连攥着匕首的手都松了些。 一旁的雪香也僵在原地,脸色比先前更白,攥着裙摆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布纹里,指节泛出青白。 楼公子怎么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了? 方才那刀要是再快半分,岂不是要出人命?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连呼吸都忘了匀,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分。 安宁缓了两秒,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 掌心还能清晰的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撞开肋骨似的,指尖沾着的匕首寒气,倒让她混沌的脑子多了几分清醒。 她垂眸瞥了眼手里的短刃,又抬眼望向仍在惊魂未定的楼月白,语气里带着点尚未平息的轻喘:“楼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楼月白见她收了匕首,这才彻底松下肩膀,指尖无意识松了松衣领:“我听说那晚的杀手被人挂在了这,所以来瞧瞧。” 说着,他顿了顿。 方才被冷刃指着心口的紧绷感还没完全褪去,连后背都沁了层薄汗:“刚在隔壁雅间听见动静,我还以为殿下您出事了,忙跑过来,没成想差点被您当成了刺客。” 安宁眼底浮起几分赧然,指尖轻轻蹭过匕首鞘,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方才明川追人去了,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有些紧张。” “殿下没事就好。”楼月白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深巷的方向,意有所指地问:“方才跑出去追人的,是您的护卫吧?瞧着身手倒挺利落。” “嗯,他叫明川。”安宁微微颔首:“他身手极佳,我今日特意带他来,就是想守株待兔,引出杀手背后的人。” 护卫…… 果然只是个护卫。 楼月白指尖悄悄捻了捻袖口的云纹绣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再好的身手,也不过是个供人差遣的护卫。 他压下心头那点别扭,抬眼时已换上满含笑意的模样,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殷勤:“既然他身手这么好,那抓个放冷箭的定然不在话下,殿下您也别担心了,这天色都黑透了,不如我送您回府?”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听出了一丝酸意,眼尾不禁勾起点促狭的笑来。 她往前两步,凑得离他近了些,身上清雅的甜香漫到他鼻尖,淡得像春日梨花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楼公子,回府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尾音拖得稍长,带着点勾人的软意,听得楼月白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他目光黏在她唇边的笑涡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笑意软乎乎的,揉了蜜似的,看得他心头发颤,连原本的醋意都散了大半,只剩些慌乱的悸动:“殿、殿下您问。” 安宁眼底狭促的笑意愈发明显,慢悠悠开口道:“敢问楼公子,为何会这么巧,也出现在这茶楼里?” “我…”楼月白梗了梗,耳尖悄悄红透。 总不能说,他是瞧见她的马车停在巷口,便魂不守舍地跟了进来,坐了一下午连茶盏都没碰,就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生怕她少了根头发丝。 他抿着唇低咳了一声,眼神下意识飘向窗外昏黄的灯笼,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自然的磕绊:“这茶楼视野好,我寻思着在这坐着看热闹正合适,于是就进来了。” “原来如此。”安宁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她直起身坐回软椅,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椅沿绣纹,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我还以为,楼公子是瞧见我的马车,特意跟着我进来的呢。” 这似笑非笑的调子,轻轻戳破了楼月白的谎言。 他脸“轰”地红透,连耳尖都烧得发烫,手不自觉攥紧衣摆,指尖捏得发皱。 他既觉得无地自容,又被这直白的调侃勾得心里发痒。 七夕那晚在马车里的触感还在心头绕,唇瓣的软、呼吸的暖,连她发间的甜香都记得真切,这两日夜里翻来覆去全是那画面。 此刻看她笑眼弯弯,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他竟有些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刻将人拥进怀里,再尝尝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尖,眼神慌乱地飘向窗外,不敢再盯着安宁看,声音也低了些,带着点求饶的软意:“殿下…就别打趣月白了…” “这就害羞了?”安宁的轻笑从唇角溢出,像极了魅妖,勾人心魂。 她抬手撑着下巴,一双亮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动作勾人又灵动:“怪了,我记得,七夕那晚,楼公子在马车里时,可没这么容易害羞…” 这话像一团野火,野蛮生长,将少年的心,整个烧透… 第50章 他喜欢她,喜欢的都要疯了 楼月白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难以自持,在安宁面前,连最基本的克制都成了难事。 欲念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喉结滚了滚,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在她身旁的软椅上坐下。 椅边几乎挨着她的浅绿色裙摆,连她身上的甜香都更浓了些。 “殿下,那夜是月白失礼。”他声音低哑,眼神却不再躲闪,反而直直望着她,眼底盛满了缱绻的情意,比窗外的夜色还浓郁:“若您怪罪,月白绝无怨言。” 少年一双水汪汪的狗儿眼里,盛满了安宁的倒影,亮晶晶的,明晃晃地写着“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那点不服输的执拗,混着少年人的热烈,倒让道歉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缓缓描摹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 雪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挨得极近的距离,瞳孔微微一震。 殿下的指尖还落在楼公子脸上,楼公子的眼神还黏在殿下身上,连空气都透着甜意。 原来殿下和楼公子之间,真的不一样。 她识趣地悄悄转身,走到门边时轻轻带上门,动作轻得没发出半分声响… 雅间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气氛骤然变得黏稠。 安宁的指尖从少年的眉骨描摹到高挺的鼻梁,又从鼻梁,缓缓落到少年红润的唇瓣,最后轻轻点了点。 楼月白喉结重重滚落,连带着胸腔都跟着颤了颤,身子下意识往前倾,灼热的气息裹着少年特有的清冽,瞬间将安宁整个人笼住,眼里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又不怕失礼了?”安宁指尖微微用力,摁在他唇上,轻轻将人推开半寸,眼底的促狭笑意混着点慵懒,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调侃。 楼月白的呼吸更烫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两日他满脑子都是她,闭眼是马车里的吻,睁眼是她的笑,连梦里都缠着她的气息。 他太想她了,想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成想竟轻轻含住了安宁指尖的一点软嫩。 指尖柔软,顷刻间便印上了少年唇瓣的痕迹。 楼月白心头一跳,慌忙松开,继而反手攥住她作乱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眼神像浸了水的小狗,湿漉漉地望着她,声音哑得像裹了层钝刀:“那…殿下连带着这一次和上一次,一起罚月白,好不好…” 话音落,他没等安宁回答,便低下头,在她被攥着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吻 。 轻得像蝴蝶点水,却带着滚烫的认真,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安宁没说话,也没抽回手,只静静看着他, 楼月白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心跳一下子加快。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俯身顺着她的手背,一路吻到她的手腕,每一处都吻得轻而慢,温热的唇瓣擦过肌肤,留下一串灼热的痕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烫得能灼伤人。 “殿下……” 他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依赖。 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肩,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肌肤上:“殿下…月白这两日…有些想您……” 少年清冽的气息里混着愈发浓烈的占有欲。 明明是在人来人往的茶楼雅间,他却像忘了周遭一切,只凭着本能靠近她,将满心的炙热都揉进这声低唤里。 “楼公子…” 安宁的声音裹着点哑意,轻轻落在空气里,没了方才的灵动,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黯然。 听见这声,楼月白指尖瞬间僵在她腰侧,猛地抬头时,发梢都晃了晃。 撞进她泛红的眼角时,心尖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殿下?可是月白惹您生气了?” 他慌忙想收回手,怕自己方才的急切唐突了她,指尖却还没松开,就被安宁轻轻按住。 她缓缓摇头,抬眸望他时,眼底没了半分方才的促狭,只剩纯粹的认真,像个询问夫子的学生般,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楼公子,你可喜欢我?” 楼月白呼吸骤然一滞,喉结滚了滚,竟有些慌了神。 他喜欢啊! 他当然喜欢啊! 或许那次在马球场初见,她惊为天人的出现在他面前,说要帮他时,他就已经心动。 那日在凉亭里,她醉的不省人事,像个孩子一样说他好看,想要亲他时,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七夕那日,面对齐云舟的争抢,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他们在马车里肆无忌惮的拥吻时,他就已经彻底陷了进去。 他喜欢她,喜欢的都要疯了! “喜欢!”楼月白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急切,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她眼底:“殿下,月白喜欢您!很喜欢!特别喜欢!” 重复的字句里满是坦诚,像把满心的滚烫都倒了出来,连耳尖都红透了,却没半分退缩。 安宁的嘴角倏地绽开笑,眼睛亮了些,像蒙尘的星子突然有了光。 可这笑意没撑多久,就慢慢淡了下去,添了点牵强,像被风吹皱的糖纸,没了方才的甜,连眼底的光都暗了暗。 楼月白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跟着一沉,神经一瞬间紧绷。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慌张都快溢出来:“殿下…可是讨厌月白?” 他怕极了这个答案,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的亮慢慢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忐忑。 安宁忙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急着辩解的慌乱:“怎会!” 可下一秒,她却抿紧了唇,偏过头去,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情绪,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楼公子,我曾经嫁过人,你这般好,我不该耽误你…” “怎么会是耽误!”楼月白瞬间急了,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连声音都发颤。 他攥住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微凉的手背,像是想把心意传过去,“殿下不嫌弃月白是个庶子,肯让我靠近,就已是天大的恩赐!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耽误?!”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层层屋宇,落在了齐府的方向… 第51章 那你能学一声狗叫吗?我想听… 楼月白眉峰瞬间拧得死紧,眼底淬了点冷意,语气里满是替她不值的愤懑:“那个齐云舟根本不懂得心疼殿下,放着您这样好的人不珍惜,是他愚蠢! 我不一样! 殿下若不弃,月白这一生,眼里心里都只会有您一人,只会心疼您一人!” 安宁望着他眼底的认真,眼中那点感动像滴入温水的墨,渐渐晕开,漫过四肢百骸。 眼底慢慢氤氲起一汪水汽,沾在纤长的睫毛上,轻轻颤着,模样楚楚可怜,看得人心脏发紧。 她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一角,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声音带着点怯怯的试探:“楼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模样彻底揉碎了楼月白的心。 他忙不迭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她面前,语气急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不信:“真的!自然是真的!殿下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话没说完,就被安宁轻轻按住了唇。 他看着她眼底的水汽,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齐云舟给她留下了多少伤,可他偏偏只是个庶子,连给她一个安稳名分的底气都没有。 若是嫡子,他此刻就能回府求父亲进宫请旨,把她风风光光娶回家,捧在掌心里护着,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现在,他只能攥着她的手,用这些苍白的话来安慰她。 楼月白指尖悄悄蜷起,指甲掐进掌心,连自己都觉得这些承诺太轻,轻得撑不起她的期待。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想变强大的念头,像破土的新芽,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要变强,强到能护住她,强到能对抗所有流言蜚语,强到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告诉所有人,安宁是他要护一辈子的人。 安宁得了肯定答复,眼眶里的水汽还没散,唇角已先弯了起来。 那笑像春日初融的雪水,顺着眉眼淌下来,软得能化了人,连空气都似裹了层甜意。 下一秒,她抬手摸了摸楼月白垂在肩头的墨发,指尖蹭过发丝的柔软,眼底弯出细碎的光:“楼公子,那你能学一声狗叫吗?我想听…” 楼月白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想的如何让安宁开心,压根没想这话有没有哪里不对。 他当即应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清脆的犬吠便落进空气里:“汪!汪汪!” 叫声里带着点没经过思考的憨直,全然是下意识的讨好。 叫完的瞬间,楼月白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干什么? 他竟真的在她面前学了狗叫! 羞耻感像潮水似的瞬间裹住他,从耳尖红到脖颈,连耳后都漫着热意。 他攥紧衣摆的指尖泛了白,话堵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往后,还怎么有脸面对殿下? 安宁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连眉梢都弯着愉悦。 她指尖轻轻落在他发烫的脸颊上,顺着他侧脸弧度缓缓滑下,身子微微前倾,柔软的唇瓣在他唇角轻轻一碰。 像花瓣扫过皮肤,轻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声音却裹着一丝蛊惑:“真乖…我很喜欢…” 楼月白的指尖骤然一蜷,呼吸都险些停了半拍。 脑子里的羞耻和悔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她蜻蜓点水的一吻。 不就是学狗叫吗? 殿下喜欢就好! 别说叫两声,就是再多叫几次又如何? 又不会少块肉! 殿下只让他叫,这是他们之间才有的情趣啊! 有何不可呢!! 心头的热意像火星掉进干柴,“轰”地烧遍全身,连血液都似烫了几分。 他浑身一颤,手臂猛地收紧,将安宁禁锢在方寸之地,不让她有半分躲闪的余地。 紧接着,他低头覆上她的唇瓣,力道带着点急切的占有,辗转碾磨,把满心的炙热、慌乱与欢喜,都狠狠揉进这个吻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唇齿纠缠间,二人连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屋内的甜意正浓,房门外却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带着股暗哑的滞涩,惊得楼月白动作猛地一僵。 “主子,您还在里面吗?” 这话听着是问句,尾音却拖得极轻,没有半分不确定的调子,倒像是把屋内情形早已摸得透亮。 而事实是,明川当然知道安宁就在里面,因为雪香正守在门外。 如果不是屋内有其他人,雪香不会出来站着,更不会看到他后,脸色露出一丝惊慌与怪异。 所以屋里不仅有人,还是不太能见光的人。 屋内,楼月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轻喘着松开安宁,心里像扎了根细刺。 他认得这声音,是方才追人的那个护卫,明川。 他想起先前在茶楼外,这护卫牵着安宁下马车时的模样,心底那点酸意混着点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半寸,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晦涩:“殿下,可是您的护卫回来了?” 安宁坐直身子,指尖漫不经心的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只轻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嗯,想来是明川已经得手。” 这笃定的语气让楼月白有些泛酸。 殿下怎么这么信任这护卫? 就因为他是殿下身边的人? 门外,明川的声音又响起,低的像是浸了夜色的墨:“主子,属下拿到了线索,您可要现在看看?” 一想到明川能日日跟在安宁身边,楼月白指尖悄悄攥紧,指节泛了白。 好气哦! 他想见安宁一面,得绞尽脑汁想借口,要么就全凭运气偶遇,可这护卫却可以借着为她做事为理由,日日守在她身边。 安宁瞥了眼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丝促狭的笑意,指了指茶桌对面的软椅,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坐对面去。” 楼月白虽有些不情愿,但想到他们之间还无名无分,他总不能污了殿下的名声,只得绷着脸挪过去。 安宁执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转了半圈,浅啜一口温茶,压下喉间的哑意:“进来吧。” 门轴“吱呀”轻响,明川推门而入。 他眉眼垂得极低,长睫盖着眼底,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恭顺,目光没敢在屋里多晃一下。 可额前碎发落下的阴影里,余光瞥见安宁对面那双干净的男人靴子时,他眼底像浸了墨的潭水,飞快掠过一丝沉郁,又被垂落的眼睫死死掩住… 第52章 这护卫也太有心机了吧! 明川停在安宁身侧,单膝跪地,指尖从袖里勾出支弩箭。 箭杆刻着繁复图腾,尾羽是罕见的青鸾羽,在暖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可递箭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病态的冷白,虎口缠着的素绢被血色浸透,红得刺目:“主子,属下无能,让那人咬了毒囊,好在弓弩里还留着这支刻纹短箭,能够有迹可循。” 安宁没接箭。 她睫羽低垂,目光落在那片血色上,眉心微微一簇,周身的暖意像瞬间凝了冰:“伤哪儿了?” 明川指尖猛地收紧,青鸾羽尾在他掌心扫过,留下细碎的痒。 他将头垂低,脖颈弯出温顺的弧度,声音压得极轻:“属下无碍。” 屋内的空气骤然静了。 烛火跳动着,将安宁的影子投在墙上,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她没再说话,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像潮水般漫开,压得人脊背发僵。 明川头垂得更低,衣领微微下滑,露出半截清瘦的脖颈,青色血管在冷白皮肤下隐约可见,喉结滚了滚,却没敢再出声。 “明川。” 安宁的声音突然冷了,像冰棱落在锦缎上,脆生生的。 她抬眼看向明川,眸底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抬起头来回话,告诉本宫,你伤哪儿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僵了一瞬,这才慢慢抬起头。 墨色衣袍裹着清瘦的肩,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唇色都淡得像蒙了层霜,没半分血色。 那双惯常无波的深眸里,此刻像落了星子的寒潭,藏着细碎的光,却又被他死死按下去,只余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在安宁目光扫过来时,睫毛还是极快地颤了一下。 那颤动太轻,混在烛火的跳动里,像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安宁望着他。 望着他这张清绝冷冽的脸,望着他明明忍着疼,却依旧保持虔诚跪姿的模样,眸色渐深。 每次见他顶着这副拒人千里的皮囊,却将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只温顺地伏在自己脚边隐忍不发的样子,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这目光极具侵略性,明川没敢再看。 他伸手轻轻将弩箭搁在桌沿,继而抬手,缓缓摸向心口。 那里的衣裳破了个小洞,顺着洞洇出片暗沉的血,墨色衣料盖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位置离心脏太近,稍微偏一点,他今天就回不来了。 可他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缓缓开口:“追入穷巷时,那人借地形优势,对属下连射三支弩箭,属下没能躲开,挨了一下。” 说话间,他眸光瞥见安宁的唇。 那唇嫣红肿胀,还泛着润润的光,像被人好好疼过似的,连唇角都沾着没散的水光。 他呼吸猛地一沉,喉结极轻地滚了滚,几乎没人能察觉。 更刺目的是,安宁颊边还带着情潮未褪的薄红,像上好的胭脂晕开,搅的他心跳加速,撞的伤口阵阵生疼。 下一秒,他嘴角就溢了点血,脸色也透出些疼来,看向安宁的眼神里,多了些脆弱的依赖。 可就算这样,他姿态依旧乖顺得透着克制。 睫毛在眼下投了点碎影,男人温顺得像被养熟了的小兽,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主子,属下办事不力,给您丢人了…” 一旁的楼月白品出些不对劲。 不对啊,这个明川说的明明是事实,怎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在跟殿下撒娇邀功似的? 他身手不是挺好的吗?没完成差事还把自己弄伤,这本来就是丢人啊,他干嘛要装出这副柔弱的样子来? 还有,他刚进屋的时候,明明龙行虎步,一点也不像重伤的样子,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 为了引起殿下的怜惜吗? 这护卫也太有心机了吧! 殿下冰雪聪明,肯定不会被他蒙骗…… “你吐血了!” 楼月白这念头刚落,安宁的声音就跟着响起。 他还没反应过来,安宁已经猛地从软椅上起身,向前半步走到明川跟前:“你伤得竟这么重!” 见安宁一脸凝重地伸手去扶明川,楼月白瞳孔狠狠一缩。 不是吧? 殿下还真被这护卫给骗了! 转念一想,也是,殿下心思单纯,不像这个明川,浑身都是心眼子! 再瞥见安宁搭在明川小臂上的手,指尖还轻轻拢着对方的衣袖,楼月白心里跟扎了根刺似的,顿时坐不住了。 他当即起身,两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拉明川:“殿下,您身子金贵,别累着,我来扶明护卫就好。”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川不过是个护卫,身份低微,哪配劳烦殿下亲手扶。 明川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反而略显诧异地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楼月白时,还带着点茫然,仿佛才惊觉屋里还有旁人。 他声音虚得发哑,带着丝疑惑问安宁:“主子,这位是?” 这副眼里只有主子的模样,像把楼月白的存在感狠狠踩在了脚下。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攥得发白,心口的火气像被泼了油,烧得他喉间发紧。 楼月白算是看明白了,这明川根本就是故意的! 只是安宁还在这呢,他总不好真的对明川冷脸。 他咬了咬牙,憋着心里的火,伸手扶住明川。 指节刚粘上衣袖,明川的眸光便沉了沉,像淬了冷墨的潭水,快速没入眼底,转瞬又被虚弱掩去。 这厢,安宁顺势松开手,解释道:“他是国公府的楼月白楼公子,七夕那晚就是楼公子救了本宫,帮本宫抓住了那个杀手。” 听到这话,明川刚起来一半的身子就猛地晃了晃,作势又要跪下。 他看向楼月白,满眼感激,声音里裹着些控制不住的颤意:“多谢楼公子仗义出手。” 他顿了顿,又转眸看向安宁,眼底竟凝了点水光:“若那晚殿下有半点闪失,属下…实难独活…” 对暗卫来说,主子出事,他们本就该陪葬。 可这话从明川嘴里说出来,偏偏多了几分缠缠绵绵的意味,倒像他心里只装着安宁,没了安宁,他便活不下去似的… 第53章 无耻!下贱!活脱脱勾栏里博同情的做派! 楼月白看着明川眼底那故作出来的后怕,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恨不得把人直接踹出雅间。 可一旁的安宁像是没察觉这些,眼里满是动容,伸手攥住明川的胳膊,不让他跪:“明川,你别说傻话,本宫能有什么事!” 说着,她转头朝门外喊:“雪香!赶紧去马车上取伤药来!” 屋外,雪香连忙应声,噔噔噔踩着台阶跑下楼拿伤药。 屋内,楼月白额角青筋跳了跳,上前一步挡在安宁和明川中间。 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咬得发紧:“是啊,明护卫看起来伤得不轻,快先坐下歇着。” 话是这么说,但他扶明川时,指腹却在对方胳膊上暗暗用了劲,不偏不倚,刚好牵动明川胸口的伤。 力道不算致命,却足够让人疼得钻心。 明川这次没装,脸色是实打实的煞白,额角很快渗了层薄汗,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心口的疼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泛上来。 他攥着袖角的指尖泛了白,强压下那阵钝痛。 抬头看向楼月白时,嘴角还扯出个带着虚弱弧度的笑,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的感激:“多谢楼公子费心。” 两个男人暗中较着劲,谁都没留意到旁边的安宁。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恶劣的玩味,像夜色里闪过的星子,快得抓不住。 看着两个赏心悦目的男人为了她红着眼眶争风吃醋,倒比看戏还有意思。 她一时间连指尖都悄悄蜷了蜷,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 明川刚坐下没一会儿,雪香就提着药箱跑了进来,药箱带子勒得她掌心发红,跑得气喘吁吁。 安宁刚要抬手,楼月白已经抢在她前头跨过去,从雪香手里接过药箱。 他动作快得带起阵风,语气里满是想表现的急切,还特意朝安宁看了眼:“殿下您金尊玉贵,哪能沾这些药粉?给明护卫上药包扎的事,交给月白就好!” 安宁指尖轻轻蜷了蜷,莞尔一笑:“那便辛苦你了。” 话音还没落地,楼月白便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拉着明川的胳膊,往雅间里的换衣屏风后走:“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月白该做的!” 他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半拉着明川,生怕慢一步,安宁就改了主意。 明川被他拽得踉跄了下,心口的疼又添了几分,却没挣扎,只垂着眼睫,任由他拉扯。 安宁乐得清闲,端着温茶慢悠悠抿着,眼尾扫过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半点不担心屏风后会闹出乱子,反倒带着点看戏的期待。 没一会儿,屏风后就传来明川低低的闷哼声,短促又压抑,显然是疼得没忍住。 安宁弯了弯唇,慢悠悠的说道:“楼公子,可是明川的伤太深了?要是疼得厉害,我这就让雪香去请太医。” 屏风后,正往明川伤口上倒药粉的楼月白手顿了顿,醋意顺着心口往上冒。 心里跟揣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堵。 明川不过是个护卫,何德何能让殿下这么上心? 殿下眼里,怎么就看不到他的心思呢? 楼月白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神里的算计明晃晃的,语气却带着点漫不经心:“明护卫身强体壮,想来这点小伤,根本没放在心上?你说是吗,明护卫?” 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楚。 若明川说是,那安宁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有怜惜也就会到此为止。 若他说不是,便是承认自己没用,连这点伤都扛不住,哪配做安宁的护卫。 他太清楚男人的心思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明川肯定会选前者。 果然,明川指节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连呼吸都带着疼,却还是轻轻应了声:“嗯,楼公子言之有理。” 楼月白闻言,眼底掠过丝得意,手腕一扬,整瓶金疮药“哗啦”全洒在明川的伤口上。 药粉沾着血渍,疼得明川指尖蜷了蜷,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去拿绷带。 绑绷带时,楼月白更是半分温柔都没有,下手反倒更重。 指尖碰到伤口周围的皮肉时,还故意用了劲,绷带勒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肉里。 明川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额角瞬间冒满冷汗。 下一秒,他低低哼了声,像是没坐稳般,整个人往后倒去。 “哗啦”一声巨响,屏风被撞得散了架,木框和绢布摔在地上,溅起些灰尘。 安宁闻声侧目,就见明川赤着上身倒在地上。 他背脊肌肉线条流畅性感,汗湿的皮肤泛着冷光,偏偏胸前的伤口裂得彻底,血珠顺着肌理往下滚,在腰腹处聚成小股,红得刺眼。 明川手撑在地上,眉头轻轻蹙着,冷汗顺着下颚尖滑落,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抬眼时,眼里裹着点脆弱的水光,还掺着丝不安,直直望向安宁。 见安宁正看着自己,他慌得手忙脚乱的去拉垂落的衣裳,手指都在发颤。 许是因为伤的太重,他半天没扯住衣襟,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殿下…抱歉,属下不是故意的…” 那谁是故意的? 安宁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楼月白身上。 他手里还举着半卷绷带,脸上满是懵和惊,像是压根没料到,明川会直接从屏风后摔出来。 楼月白心里也急。 他承认刚才他是故意下了点黑手,可那力道顶多让明川有些疼,绝不至于摔得这么狼狈! 再看明川那副明明虚弱,却还故作坚强的姿态,楼月白气得险些笑出声,心里把明川骂了个遍—— 无耻! 下贱! 活脱脱勾栏里博同情的做派!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男人用这种法子讨女人怜惜! 可安宁偏偏就吃这一套。 明川那双湿漉漉的眼望着她,像只受了伤还不敢撒娇的小兽,勾得她心底那点凌虐欲又冒了头,连指尖都跟着发痒。 她从软椅上起身,走到明川身边蹲下,指尖隔着他散落在身侧的衣料,轻轻蹭过他伤口的轮廓:“想来是楼公子没伺候过人,所以下手失了分寸,明川,你别怪他。” 第54章 会争的狗狗,才有肉吃 明川只觉得伤口边缘先泛起一阵痒麻,跟着就是钻心的疼,顺着血肉往骨头缝里窜。 他扯出个温顺又谦卑的笑,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疼出来的哑:“属下明白,属下无碍的,只要殿下不嫌弃属下失礼就好。” 楼月白攥着药瓶的手又紧了几分,药瓶的棱角硌得指节泛白,连指腹都掐出了印子。 心里有些发胀,一会被明川气的胸口疼,一会被安宁眼底的怜惜酸的呼吸困难,一会又因安宁对自己的维护之言眼眶发热。 他巴巴地凑上前,步子都带着点讨好,眼底的水汽快漫出来,活像只被主人冷落了半宿的小狗狗。 声音里裹着点委屈的颤:“殿下,我…我以为明护卫是您的人,体魄肯定比旁人结实,所以包扎时没敢放轻手脚,只想着赶紧把血止住,没成想…” 话到一半故意顿住,他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眼底的愧疚堆得满满当当,那模样倒显得像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安宁指尖刚要抬,想开口安抚两句,身旁的明川却突然晃了晃。 他猛地低咳一声,指腹下意识捂上唇角,再移开时,指节上已沁出丝刺目的红。 明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快得像夜色里闪过的寒芒。 随即他抬眼,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涩:“属下知道的,楼公子是一片好心,属下没怪您……是属下没用,连这点小伤都扛不住。” 话音落,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掌心按在青砖上借力,指节泛白,动作发颤得厉害,像阵风就能吹倒。 可即便这样,还是对着安宁和楼月白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没半分逾矩:“主子,属下皮糙肉厚,不值得您这样费心,莫让属下耽误了您的正事。” 说这话时,他的眸光轻轻扫过茶桌上的弩箭,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快点说正事吧,别再围着他这点伤浪费时间了,方才楼月白包扎时的力道,他可不想再受第二遍了… 安宁将明川那点小心思瞧得明明白白,却不点破,只在心里暗忖,这护卫果然有趣。 刚被提到她身边的那几日,他还像个没魂的僵尸,半点活气都没有,这才小半个月的光景,他竟学会了争风吃醋,明里暗里顺着她的心意来,处处讨她欢心。 不错,孺子可教也! 比起楼月白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纯情小狗来说,明川这种无师自通的男人,不用她费心调教就能明白她的心思,她自然更偏宠几分。 毕竟,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会争的狗狗,才有肉吃。 她收回目光,坐回软椅时动作从容,只对明川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淡:“你伤得不轻,坐下说。” “谢主子。” 明川顺势直起身,借着扶桌沿的动作,指尖轻轻搭在桌角,稳稳坐在了安宁身边的软椅上,连半分空隙都没留,直接断了楼月白想凑过来的念头。 他拢了拢衣襟,将渗血的伤口裹得更严实,目光落在茶桌上的弩箭上,声音虽哑,却透着几分清明:“主子,这弩箭上的图腾,属下看着眼熟。” 楼月白眼睁睁看着明川抢了安宁身边的位置,心口的火气像被闷在罐子里,烧得他胸口微微起伏,却偏生没资格发作。 他攥着绷带的指尖瞬间蜷紧,指节捏得发白,绷带边缘被绞出几道褶皱。 只是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了正事上,他心里就是有再大的醋意也只能先压下,否则也未免显得太不懂事。 他深吸口气,走到安宁对面的软椅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过去盯着弩箭上的图腾,眼底多了几分求知欲:“这图腾,可是有什么讲究?” “楼公子有所不知。”明川指尖轻轻点在箭杆的图腾上,语气认真:“这图腾是云纹缠鹰,鹰爪抓着的玄铁令,乃是皇家羽林卫的专属标识,寻常人绝不敢用。” 楼月白凑得更近了些,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弩箭,眉头轻蹙盯着图腾,眼底的好奇渐渐转成凝重。 皇家羽林卫牵涉其中,这事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安宁眸光沉了沉,眼角微眯,抬手捻起弩箭,指腹反复摩挲着箭尾的云纹缠鹰,连鹰爪下玄铁令的细微刻痕都没放过。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眉峰轻蹙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凝重:“羽林卫归禁军统领管辖,调遣需持先帝亲赐的玄铁符,规矩极严。 这人能拿到刻有此图腾的弩箭,要么是他与羽林卫关系匪浅,要么他本身就是羽林卫中的人,其背后之人,绝不是普通权贵。” “主子说得是。”明川适时的补充道:“属下追至巷口时,曾与那人交手三招,他出手极有章法,每一招都带着禁军制式武学的规整,显然是自小便受过正统训练。 不仅如此,他绕路时专挑京中的僻静胡同走,对街巷布局熟得像自家后院,显然不是外乡人。” 这番话,基本上彻底坐实了此人就是羽林卫的身份。 雅间里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晃着,连呼吸都似比刚才更轻了些。 安宁放下弩箭,指尖捻过方才握箭残留的冷意,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局势的轻重。 她垂眸思忖,眉峰微蹙,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掩去了几分情绪。 羽林卫是皇帝亲卫,贴身护持宫闱,所以七夕那晚的杀手认得她,并不奇怪。 可对方的手竟能伸到皇帝眼皮子底下,这渗透之深,远比她最初预想的更棘手,形势显然没那么乐观。 她突然想到书中剧情。 书里曾轻描淡写的提过一段,江淮暴雨,连月不绝,皇帝亲自前往京郊圣安寺向天祈福,祈求太平。 彼时,有一队北疆刺客,混迹在商队中潜入京都,并在那时对皇帝发难。 就是那次混乱,楼月白救了皇帝,从此平步青云,成了朝堂新贵。 可如今细想,哪有那么简单? 北疆人能精准摸到圣安寺,避开层层守卫,分明是有内鬼里应外合,想借此机会杀掉皇帝。 只可惜,那本书满篇都是桑枝枝在几个男人之间的来回拉扯,对朝堂暗流所言甚少,所以安宁并不知道,此事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不过是谁并不重要,她既成了安宁,又已知天机,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此事发生… 第55章 倒比勾人的倌还会讨巧 按照书中的剧情线来看,这个时间的乌洛瑾已经岌岌可危,但现在,她提前在他身边安插了暗卫,将他的梅林轩护的滴水不漏,对方根本没机会再对乌洛瑾下手。 此举无疑破坏了对方的计划,且看对方会如何进行下一步。 只要他们敢动,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到时候她再顺藤摸瓜,不愁找不出幕后之人。 一旁的楼月白脸色也凝重起来,之前对明川的不满淡了些,指尖无意识攥着椅沿:“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要不要先告知圣上?” 安宁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眉心微蹙,眼底清明得像淬了冷光:“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有实据,贸然惊动父皇,只会打草惊蛇…” 略一沉默,她抬眸看向明川:“想办法寻个借口,去查查羽林卫,看看近日羽林卫是否有人无故失踪,再查查羽林卫兵器库的账目领用名册,看看最近一月的弩箭流向。 乌洛瑾那边,增加两个人手,务必确保他的安危。 还有,今日朱雀广场的骚乱,本宫没提前知会京兆衙门,若他们来要人手善后,让咱们的人全力配合,别落了话柄。” 明川听得极认真,每听一句,便轻轻点下头。 待安宁说完,他刚要应声,却被她打断。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渗血的衣襟上,那点暗红在墨色衣料上虽不扎眼,却像根细刺勾着注意力。 她语气里的冷硬悄悄卸了些,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明川,你的伤……” “主子放心!”明川没等她说完,便抬头应声,眼里含着几分坚强:“属下的伤不碍事,稍稍包扎便能继续追查。” 得了话,安宁唇角绽开笑意:“如此,那便辛苦你了。” 屋内烛火跳跃,焰尖舔着灯芯,将她的侧脸染得暖融融的,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妖冶。 明川撞进这抹笑里,眼神骤然凝了一瞬,喉结轻轻滚了滚,指尖都跟着发紧。 他忙垂下头,连余光都不敢再碰,只将安宁那副神只般妖冶又尊贵的模样刻在心里,恭敬得近乎虔诚:“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楼月白抿着唇,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目光黏在安宁身上,像株追着光的向日葵。 他浑身都透着被冷落的委屈,连眼尾都垂着点失落,仿佛在说,殿下,你也看看我,我也能帮你做事的。 许是这目光太热切,热得像炉边的炭火,安宁侧过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楼月白的心跳“咚”地撞了下肋骨,瞬间快得像要蹦出来,眼底倏地亮了,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红。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 到底是性子热烈的少年,楼月白半点心思都藏不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若是他身后有条尾巴,此刻怕是早摇得飞起,连残影都能晃花人眼。 光是想想那画面,她都觉得可爱。 她眼底笑意漫开:“楼公子,明日可有时间陪我去趟圣安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窗棂外的夜色,语气里添了几分慵懒:“这时节,圣安寺外的枫林景色正好,我想去看看。” 楼月白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心头那点因明川而起的酸意,像被春风吹过的雪,瞬间化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脊背,连声音都带着雀跃:“有哇!殿下什么时候需要月白,月白都在的!” 方才还觉得殿下对明川好是偏心,此刻却满脑子都觉得,殿下对我才是最特别的。 若不是特别,殿下又怎会邀他去看枫林? 他越想越热,指尖都有些发颤,恨不能立刻就把明日的行程都安排好,连要穿什么衣裳都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一直不动如山的明川,将他这副热切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 像寒潭里投了颗小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放在腿上的手悄悄蜷了蜷,指节泛了白,低垂的眼眸却依旧平静,只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安宁瞧着楼月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那明日巳时,我在圣安寺外的红枫亭等你。” 说着,她缓缓从软椅上起身,裙摆扫过椅腿,带起缕轻风。 几乎是安宁起身的瞬间,明川便跟着站直,脚步轻得像片羽毛,稳稳落在她身侧,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 既不远,也不近,却恰好站在贴身护卫该站的位置。 楼月白微微一怔,看呆了。 不是,这个明川怎么反应这么快? 安宁像没注意到他的愣怔,只对他微微颔首:“天色已晚,我先回府了,楼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楼月白慌忙起身,急跨两步追上前,语气里满是殷切的争取:“殿下,您膝盖上还有伤,月白送您回去吧。” 他盯着安宁的裙摆,生怕她一口拒绝,连理由都想好了。 提她的伤,她总该不会拒绝吧? 安宁唇边依旧挂着浅淡的笑,眼尾弯着软弧,可说出的话却像盆微凉的水,瞬间浇灭了楼月白的期待:“楼公子别担心,雪香和明川都在,我不会有事的,你已经帮过我很多次,这一次就不劳烦你送我啦。” 楼月白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眼前的景象噎得卡了壳 。 明川不知何时已率先迈出门槛,墨色衣摆扫过门槛时没带半分拖沓,稳稳立在楼梯口。 他侧身站着,手心朝上轻轻托着,指节绷得笔直,头却垂得比手腕还低,连额前碎发都遮住了眉眼。 那副卑微又妥帖的模样,像在等主子垂怜的侍者,半点不逾矩,却又处处透着会来事的巧劲。 楼月白惊呆了。 这哪是护卫? 倒比勾人的倌还会讨巧! 青楼里的姑娘迎客,都未必有他这般分寸拿捏得准! 没等他回神,就见安宁迈出门,像午后下马车时那样,指尖随意搭在明川手心里,任由他牵着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抹浅绿裙摆随着脚步轻晃,与墨色衣袍挨得极近,落在眼里,刺得楼月白眼睛发疼。 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憋得他连呼吸都发紧,指尖攥得发白,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直到那抹浅绿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恶气,嘴角扯出个又气又憋屈的嗤笑… 第56章 就不怕旁人作践了你的心意? 是夜,公主府玉池水汽氤氲。 暖汤漫过玉砌池壁,蒸腾的白雾缠上廊柱,将满室衬得朦胧又暖。 安宁斜倚在池边闭目养神,指尖漫不经心的划着水面,莹白肌肤浸在暖汤里,水波漾开时,将腰腹的曲线勾勒得愈发勾魂,连发梢滴下的水珠,都像滚落在玉上的碎光。 倏地,门吱呀一响,带着院外的凉意钻进殿内,搅散了些许暖雾。 安宁缓缓睁眼,长睫上还沾着细雾,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落在屏风后。 雪香端着描金托盘立在阴影里,脚步没敢再往前挪:“殿下,明护卫托奴婢送进来些东西,您可要看看?” “明川?” 安宁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像静潭里投了颗小石子,漾开细碎的光。 从茶楼回府不过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明川能送什么东西过来? 她指尖停在水面,红唇轻启,语气里裹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送了什么?” 雪香垂眸看向托盘,耳尖没由来地发烫,连回话的声音都带了点轻颤:“回殿下,是一瓶…舒缓疲惫的香膏,还有一支…推拿用的玉柄。” 说罢,她悄悄抬眼,见安宁没恼,才敢把托盘举得稍高些。 盘内玉柄泛着温润的白,香膏瓷瓶上刻着细巧的花纹,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安宁眉梢轻挑,眼中玩味愈浓。 她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暖汤顺着肩颈滑落,水声细碎得像指尖拂过丝绸,惹人心旌微动:“那他可有说,为何送这些?” “没有。”雪香下意识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说道:“明护卫只嘱咐奴婢,让奴婢……帮您揉一揉腰。” 安宁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今日坐了整日,她的腰的确有些泛酸,可她没跟任何人提过,明川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望着屏风后那抹浅绿身影,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有意思… 当初选明川近身,不过是瞧他姿容出挑,待在身边赏心悦目,如今看来,倒是有些意外之喜。 安宁喉间溢出声轻哼,笑意里裹着点了然的玩味:“明川人呢?可走了?” “回殿下,明护卫方才走得慢,脚步看着滞涩,想来还没走远。”雪香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斟酌。 “哗啦…” 暖汤溅起细碎的水花,安宁从玉池中起身,赤足踩上池边铺着的白狐软毯,绒毛裹着脚背,暖得让人放松。 她随手勾过搭在石栏上的蜀锦帕子,指尖捏着帕角,漫不经心地拭去颈间水珠,动作利落又随性,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娇矜。 “去,把他叫回来。”她将帕子往石栏上一搭,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慵懒,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干脆:“就说本宫要见他。” 屏风外的雪香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屏风内扫了眼 。 虽看不见殿下人影,却能听见衣衫摩擦的轻响,她有些踌躇地开口:“殿下,可要奴婢先伺候您穿衣?” “不必。”安宁的声音淡淡传来,伴随着锦缎滑落的窸窣声。 长公主是金贵,但不是残废。 擦个身子穿个衣裳的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假手于人。 刚穿来那两天,原主的侍女连吃饭都要递到嘴边,差点让她憋出火来 。 屏风外的雪香被拒绝,心里又泛起熟悉的感慨。 自殿下与齐将军大婚后,殿下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的殿下软绵怯懦,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哭,连梳头都要侍女仔仔细细伺候半个时辰。 可现在的殿下,性子果决得像阵风,做事不拖泥带水,平日里更是喜欢独处,有时甚至连穿衣簪发都不愿让人近身。 起初她还偷偷担心,怕殿下是被驸马伤透了心,才故意装出这般洒脱模样,独处时会想不开。 可瞧着这些日子,殿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连做事都透着股利落劲儿,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殿下这哪是想不开,分明是全想开了,活得倒比从前更自在。 她打心底喜欢现在的殿下,这份不被束缚的洒脱,比从前的娇弱更让人移不开眼。 雪香轻轻放下托盘,对着屏风内欠了欠身,脚步轻快地转身出去:“是,奴婢这就去叫明护卫回来。” …… 明川带着一身秋夜里的寒气踏进屋内,与满室暖雾撞在一起,漾开细微的凉。 他抬眼时,正见安宁支着下巴坐在雕花小窗边的春凳上,侧脸浸在月色里,纤长的睫羽在眼前投下浅影。 明明是慵懒的姿态,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他心尖猛地颤了颤,像是被烫到般,立刻垂低眼帘,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里是主子沐浴的地方,私密得容不得半分逾矩,哪怕主子已起身穿衣,明川也只敢站在屏风外,低眉颔首,姿态恭顺得像株待在阴影里的竹。 听见声音,安宁没有回头,只懒懒道:“拿着你送来的东西,到本宫身边来。” 这声音裹着水汽的沙哑,带着丝漫不经心。 明川垂眸看向脚边的托盘,呼吸不免变得沉重。 他抿了抿唇,屈膝端起托盘,眼观鼻,鼻观心的走到安宁身边。 尽管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还是不经意的扫过春凳。 安宁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凤穿牡丹的粉色肚兜若隐若现,勾得人眼热心热。 一双白皙长腿随意搭在凳边,脚踝纤细得能一手攥住,整个人像浸在暖雾里的玉,慵懒又贵气。 气血瞬间翻涌上来,明川只觉喉间发紧,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克制与恭敬。 端着托盘的手扣得发白,指节绷得像拉满的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露了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见他过来,安宁随手从凳边勾过个云纹软枕,懒懒趴在上面,暖雾里的声音更显沙哑:“既然想着送香膏和玉柄,为何不亲自送到本宫手上?就不怕旁人作践了你的心意?” 明川的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怕惊了眼前人:“香膏与玉柄本就是随处可得的物件,属下这心意并不值钱,作践便作践了,只要不扰了主子的清净就好。” 第57章 见了光就想躲的本能 男人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地卑微,连提及心意都带着自贬的轻贱。 安宁侧过头看他,眼尾扫过他紧绷的下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心意岂能用价值来衡量,有人花重金买奇珍,可这重金于他而言,不过尔尔,有人亲手煮一碗面,却耗费整个下午,只为做出吃面之人最喜爱的口味… 心意心意,自然是要用心,才能称得上是心意,本宫要的从不是值钱的东西,只看你用了几分真心。” 话音落,安宁微微起身,指尖勾住纱衣的领口轻轻一扯。 布料滑落的声音细碎得像蝉翼振翅,露出光洁的脊背,腰际的曲线在月色里更显柔美。 她复又趴回软枕,侧脸贴着锦缎,声音轻得像呢喃:“明川,你既发现了本宫腰酸,那就让本宫看看,你的心意,究竟有多重…” 明川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顿,玉柄险些从指间滑落。 暖雾里的水汽混着安宁身上的甜香,缠得他呼吸都乱了。 心意吗? 明川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托盘,月白色的垫布皱出深深的褶。 理智像根弦绷得笔直。 他该顺从的,像傍晚在茶楼那样,顺着主子的心意示弱讨好,让她舒心。 这是他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可此刻,那股子出于本能的迎合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暖雾裹着安宁身上的甜香,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不是不懂主子的意思,傍晚在茶楼,他故意露出血迹、装出虚弱,都是算准了能勾动她的疼惜。 可现在,面对趴在软枕上、连薄纱都褪下的主子,那点刻意的讨好突然碎了,只剩下从骨子里冒出来的自卑,酸得他舌根发苦。 他是个男人,见着这样明艳又对自己格外好的女子,怎么会不动心? 尤其她还是他的主子,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可指尖残留的血腥气仿佛还在。 他双手沾过多少人命,衣袍下藏过多少刀伤,哪一点都配不上眼前这抹干净的莹白。 若是真的靠近,真的做了这般亲密的事,传出去,主子的名声该被他污了多少? 他能跟楼月白争风吃醋,能在暗处用尽心机留在她身边,却绝不能真的亵渎她。 这份挣扎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压过了男人本能的占有欲。 明川喉结狠狠滚了滚,像是吞了口冷冰,声音沙哑得发颤,连头都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主子,属下…不配…” 他顿了顿,指尖泛白,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恳求:“还是让雪香姑娘来吧,她手轻,不会弄疼您…” 暖雾里的男人,像只淋了雨的野猫。 明明渴望着主子的垂怜,可真要触碰到那份暖时,却又缩着爪子往后退,怕自己满身的泥泞弄脏了她的衣裳。 那股自卑快从皮肉里溢出来,连肩膀都微微发颤,看得人心里发软。 这不是装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害怕,是见了光就想躲的本能。 安宁没说话,只缓缓直起身。 暖雾在她肩头缠了层薄纱,月色落在她侧脸,眼神清明得像映了光的潭。 她看着明川紧绷的脊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川,本宫让你近身伺候,不是随口说说。” 顿了顿,她指尖轻轻划过软枕上的绣纹,语气里添了点柔:“本宫喜欢你,你说你不配,可是在质疑本宫看人的眼光?” 喜欢? 这两个字像颗火星,猝不及防落进明川心里,炸得他瞬间晃神。 是他想的那种喜欢吗? 是不同于对下属的关照,是带着点暖、带着点近的那种喜欢吗? 他下意识抬眸,撞进安宁的眼里。 少女的眸底没有半分玩笑,认真里裹着点审视,像在看他是不是真的懂,又像在警告他该识时务。 这目光太沉,压得明川心口猛地一紧,喉间像堵了团热棉,连吞咽都发疼。 他忽然懂了,主子说的喜欢是真的,可这份真里,还裹着她的不悦。 他方才说不配,是扫了她的面子,是在质疑她的决定。 欢喜先漫了上来,像暖汤漫过脚背。 原来他在主子心里,竟真的有一席之地,不是随时能被替换的暗卫。 眼角控制不住地泛红,连视线都有些发虚,可下一秒,不安就像冷水浇下来。 若是主子的喜欢,因为他这声不配就没了呢? 若是她烦了他的怯懦,要把他赶回到从前的黑暗里呢? 明川脸色“唰”地白了,比先前受伤时还难看。 他膝弯一软,“咚”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动作太急,膝盖撞得发疼也顾不上,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害怕的颤:“主子,属下绝非这个意思!” 他怕,怕得心脏都在颤抖。 从前待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觉得苦,可自从跟了安宁,尝过了暖,见过了光,再让他回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喉间滚了滚,眼底的哀求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暖意:“属下不敢质疑主子的眼光!属下只是…只是怕自己笨手笨脚,扰了您,污了您…” 暖雾还在漫,月色还在柔,可跪在地上的男人,却像随时要被风吹走的枯叶。 那份怕被抛弃的不安,从他发颤的肩膀里溢出来,从他泛红的眼角里露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安宁眉峰轻轻动了动,眼底漫开笑意。 对嘛,这才是她想看到的模样。 她喜欢的就是明川身上的强烈反差感。 生着张高岭之花般清绝冷冽的脸,偏生在她跟前,温顺得像被驯服的兽,将她视作唯一。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墨发,带着暖雾的温度,语气也软了下来,像在哄着只怕惊的小野猫:“乖,只要你乖,本宫会一直喜欢你。” 相似的话,相似的动作,她从前也对乌洛瑾做过。 那时乌洛瑾反应激烈,像只被踩中尾巴的小狼,会炸着毛后退,甚至恶狠狠的亮出利齿,半点不领她的情,可明川不会。 他只会将膝盖贴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 掌心传来的暖意很软,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因为明川比谁都清楚,主子并非非他不可。 或许下一秒,他惹了她不快,她转头就能找到下一个喜欢的人,将他像丢弃旧物般抛回黑暗里。 这份认知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底,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放肆。 越是尝过暖意,就越是怕失去;越是心怀危机,就越不敢违背。 他心甘情愿陷在这张名为喜欢的情网里,哪怕知道自己随时会被取代,但也想牢牢抓住眼前的暖。 至少此刻,主子的手还在他的发间,她的话还带着软,这就够了… 第58章 她想谢的,是殿下真心待她的那份暖 被明川这么一闹,安宁揉腰的兴致早散了。 她指尖勾起纱衣轻轻拢紧,漫不经心的起身:“本宫今日乏了,这些东西你都拿走吧。” 赤足踩上软毯时,绒毛蹭过脚背,她脚步依旧懒懒散散,裙摆扫过春凳腿,带起缕轻得快抓不住的风。 明川喉间蓦地一滞,攥着托盘边缘的指尖又紧了几分。 他猜不透主子是不是还在气,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安宁快跨出门时,脚步没停,只从廊下清清淡淡飘回一句:“仔细养伤,别落下病根。” 明川膝头还沾着地砖的寒气,却没敢起身,只跪在原地目送那抹浅影走远。 主子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绕,眼底慢慢漫开丝暖意,连心口的疼都轻了些。 所幸,主子还在意他… …… 翌日,天刚亮透,安宁便起身了。 今日明面上是去赏枫,但安宁实际的目的是为了摸清楚圣安寺的布局,为之后的祈福之事早做准备。 虽有正事要做,但这时节红枫正盛,好景色也不该被辜负。 雪香为她挽了个松松的垂云髻,簪了支通透的碧玉簪,又拣出那身银纹绣百蝶度花裙。 裙角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泛着柔光,衬得安宁肌肤莹白,整个人看起来既清爽又温婉,美眸流转时,连晨光都似沾了风情。 雪香日日守在安宁身边,仍旧被此刻认真打扮的安宁美得晃了神。 待安宁命随行的婢子拎上提前备好的瓜果清茶、精致点心,正要出门时,就见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踩着石阶跑进来,气息都没捋顺:“殿下,相府的桑枝枝姑娘求见。” 安宁指尖捏着点花钿的细笔正要往眉心落,动作蓦地一顿。 她略一思忖,眼底掠过丝了然。 七夕前她让雪香送了些治心痹的药材给桑枝枝,算着时日,昨日该是刚吃完。 以那姑娘的良善性子来看,这一大早来拜访,多半是来道谢的。 她勾完眉心最后一笔,放下细笔,侧眸看向小厮:“请人进来吧。”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到了,那便带着桑枝枝一起去圣安寺赏枫。 有书中女主在身边,说不定此行还能多些意外之喜,想来运气总不会太差。 诚如安宁所想,不多时,桑枝枝便捧着两个描金小匣子轻步走进来。 素色衣裙衬得桑枝枝愈发清秀,进屋瞧见安宁端坐椅上,打扮得明艳照人,她不禁微微一怔。 目光扫过一旁拎着食盒的小婢,她立刻反应过来,殿下这是要出门。 桑枝枝脸颊瞬间泛起赧红,双手攥着匣子的力道都紧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局促的歉意:“见过殿下,臣女不知殿下有要事,贸然上门打扰,还望殿下恕罪。” “别成天罪不罪的,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安宁站起身,裙摆扫过凳脚,银纹蝶饰晃出细碎的光。 她随性走到桑枝枝身边,垂眸盯着她手里的匣子,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调侃:“这两个小盒子,可是特意给我带的?” 那抹明艳凑过来时,还带来一阵好闻的清雅甜香,桑枝枝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殿下是真的好看,眉梢眼角都透着活色,连指尖落下来的光影都格外软。 她晃了晃神,恍惚间竟生出种自己要爱上殿下的错觉。 桑枝枝耳尖悄悄泛了红,指尖攥着匣子边缘,声音轻得像落雪:“多亏殿下前些日子送的血参和药方,祖母的心痹总算好了大半,夜里也能睡安稳了。” 她说着,轻轻打开上边的匣子。 里面是叠得整齐的佛经,宣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便知,誊抄之人是用了心的。 “这是我给祖母侍疾时,趁着空挡亲手誊抄的,没什么贵重的,只盼能为殿下求个平安康健。” 安宁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页上细腻的墨迹,仿佛能触到少女誊抄时的认真。 她眼中漫开温柔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真诚:“谢谢你,枝枝,这佛经比什么都珍贵,我很喜欢。” 桑枝枝被这声“枝枝”和殿下眼底的笑意晃得心尖一颤,唇角也忍不住弯起来。 她又打开了另一个匣子,两支绒花簪卧在软缎上,粉白的绒线缠得精巧,还缀着极小的珍珠粒。 “那日臣女见殿下穿鹅黄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心下觉得有些单薄,于是便试着做了两支绒花簪,臣女手艺粗笨,殿下别嫌弃才好。” 桑枝枝垂着眼,声音轻了些。 其实她知道这绒花值不了什么,比不得殿下平日里戴的金钗玉簪,甚至算得上是简陋。 可她不想用那些金银俗物来谢殿下,怕玷污了那份不求回报的纯善。 礼数上的谢太浅,她想谢的,是殿下真心待她的那份暖。 安宁屈指轻轻捻过绒花簪上的软绒,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哇,枝枝你的手也太巧了吧!这绒花簪可真好看!” 她说着,直接取了一支转身坐到梳妆镜前,对着镜中拨了拨垂在颊边的碎发。 接着,她利落的抽出原先别着的碧玉簪,动作快得没有半分犹豫,随即将绒花簪稳稳别进墨发间。 镜中的少女,百蝶裙映着粉白绒花,明艳里添了点软嫩,她左右晃了晃脑袋,眼底的欢喜都快溢出来:“真好看!我太喜欢了!谢谢你,枝枝!” 那日桑枝枝见安宁发间饰品单薄,纯粹是安宁不喜欢给自己插成一只花孔雀。 但这绒花簪,看着就精致,不用想也能知道,桑枝枝用了多少心思。 所以安宁说喜欢,是真心喜欢,既是喜欢这簪子的巧,也是喜欢桑枝枝这个人。 这通直白的夸赞,让桑枝枝的脸颊像被晒了暖日,连耳尖都泛了粉。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有些开心,又有些害羞:“殿下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安宁又摸了摸发间的绒花,笑得眉眼弯弯。 她复又起身,上前拉住桑枝枝手:“说来也巧,我今日正好要去圣安寺赏枫,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一道去吧,相府那边我让人去知会,等下午赏完枫,再把你安安稳稳送回去。” 桑枝枝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盛了两汪清泉,心都化了。 左右也是无事,陪殿下去趟圣安寺也无妨,再者,殿下这般赤诚,她又哪里舍得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嗯呢,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安宁立刻笑开,眼神示意雪香接过匣子,随即挽住桑枝枝的胳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手挽着手,并肩走出公主府,晨光落在她们身上,倒比院外的秋日还多了几分暖意… ? ?新的一月啦~求月票,求推荐票,求五星好评呀~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59章 早知殿下有约,臣女就不来打扰了 彼时,国公府。 楼月白正拎着件石青色素面暗纹直缀,对着铜镜转了半圈。 衣料泛着细腻的柔光,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他却还是皱着眉扯了扯衣襟:“这身呢?会不会太素了?” 一旁的近侍摸了摸鼻子,心里暗自嘀咕。 公子生得俊朗,穿什么都好看,偏今日比待嫁的姑娘还讲究。 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不敢怠慢,近侍陪着笑凑上前:“公子这话差了!这石青色衬得您肤色亮,暗纹又显雅致,比先前那几件都合衬,瞧着又精神又利索。” “真的?”楼月白眼睛亮了亮。 刚要再对着镜子细瞅,却听见近侍轻咳一声:“咳,是小的多嘴,眼瞧着辰时已经过了大半,公子还要不要再试最后一件?再耽搁,怕是巳时之前就赶不到红枫亭了。” “什么?!” 楼月白手一抖,直缀“哗啦”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看向更漏,见辰时果然已经过了大半,瞬间虎躯一震,额角都冒了汗。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捡衣服,抓过桌上的玉冠就往头上扣,簪子歪了都没工夫理,拔腿就往外跑,墨色靴子踩得青石板噔噔响:“怎么不早点说!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紧赶慢赶,到圣安寺外的红枫亭时,距离巳时还有一刻。 见安宁还没到,楼月白长长松了口气。 指尖触到怀里鼓囊囊的东西,他眼底瞬间漫开甜软的笑意,眼睛不时往上山的路上瞟,心里不断想着,一会见了安宁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能让她今日玩的开心。 一边想着,一边望着,熟悉的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山路上。 楼月白眸子一亮,立刻跑出凉亭,像只盼着主人的小兽,目光牢牢锁着马车,连眨眼都舍不得。 “吁!” 马蹄声停在亭外,楼月白两步就冲到车边,少年音清清脆脆的:“殿下,上山的路颠簸,您一路坐马车上来,想必是累坏了,可要我扶您下来去凉亭里坐坐?” 车帘内,安宁听着这热切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眸子。 不用看都知道,楼月白此刻定是睁着圆眼,巴巴地盯着车帘,那模样能把人的心都看软。 一旁的桑枝枝却是又好奇又惊讶。 惊讶殿下原来是已经有约,好奇殿下约的又是何人? 听声音,外面似乎是个干净清爽又朝气蓬勃的少年,反正绝不会是齐将军。 那个男人,才不会让殿下露出这样松弛的笑。 见安宁看过来,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狭促:“早知殿下有约,臣女就不来打扰了~” “就你机灵。” 安宁没好气地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桑枝枝额间,力道软得像挠痒:“人多热闹,我还想跟你一起捡枫叶呢,哪算打扰。” 这话没藏着,恰好飘出车外。 楼月白脸上的笑瞬间凝了凝,耳尖先热后凉,身子猛地一僵。 车里还有别人? 又是那个明川吗? 昨晚明川那副勾栏做派浮上心头,他后槽牙悄悄咬了咬,心口的甜意像被风刮走了半分,连扶车帘的手都慢了半拍。 楼月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又往前凑了半步,少年音里裹着更浓的急切:“殿下,我在凉亭里备了清茶,这会温度正合适,您可要尝尝?” 车帘内传来安宁带笑的回应:“好啊,正好渴了,我这就下来。” 这话像颗糖落进心里,楼月白心跳瞬间快了几拍。 眼瞅着车帘微动,枇杷色裙摆先露了角,他立刻抬高手,掌心绷得发紧,指尖都透着期待 ,只等安宁探身,就稳稳把人扶下来,绝不给那个明川半分机会。 可抬头一看,先出来的却是个陌生姑娘,楼月白眼神先亮后懵,下意识就收回了手,指尖还僵在半空。 桑枝枝刚跨下车辕,看到车边的少年也愣了,脚步顿了顿:“楼公子?” 她倒没料到,和殿下有约的会是他。 马球场那日,她原是要上去帮楼月白的,只是殿下先她一步。 想来,楼公子和殿下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楼月白眼底露出些迷茫。 这谁啊? 怎么还认识他呢? 但转念一想,只要不是明川,是谁都好! 楼月白松了口气。 他平日里不爱参加京里的雅集诗会,最多也就打打马球,所以认识的姑娘并不多。 虽认不出人,还是依着礼数微微颔首,算打了招呼。 站在一旁的小厮见楼月白没有扶桑枝枝的打算,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桑枝枝站稳。 楼月白的目光却像黏在了车帘上,半分没往旁处挪,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这回落了些耐心,没急着伸手。 终于,车帘又动了,雪香先扶着安宁的胳膊探身出来。 楼月白眸子“唰”地亮了,呼吸都顿了半拍。 安宁穿的银纹百蝶裙衬得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银纹蝶饰随着脚步轻晃,像真有蝴蝶在绕着她飞。 楼月白呆了一瞬间,猛地回过神,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手稳稳递到她面前,声音都软了些:“殿下,月白扶您!” 亭外枫红映着暖阳,安宁看着楼月白眼底直白的热切,眼尾弯得更甚,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楼月白掌心,借着他的力,慢慢走下马车。 掌心里的手指有些凉,凉的楼月白心里发痒,这痒往四肢百骸钻,烧的他心尖发颤,耳朵都泛了红。 站在一旁等安宁的桑枝枝看在眼里,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 楼公子这样子,倒比陆公子还痴些。 也难怪,殿下这般好,既有金枝玉叶的贵气,又有不摆架子的暖,自然该被人这般珍视。 这般想着,她又暗自腹诽:也就齐将军眼瞎,不懂得珍惜,被和离也是活该! 下了马车,楼月白也没舍得松开手,径直牵着安宁走入凉亭:“殿下您坐,月白给您倒茶。” 桑枝枝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相牵的背影,悄悄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 倒也没觉得不开心,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见安宁转头朝她招手,眼底亮着笑,声音软乎乎的:“枝枝,愣着干嘛?快来坐,这凉亭视野好,能看见满坡的红枫!” 那点涩意瞬间被这声唤冲散,桑枝枝心尖一暖,连忙快步跑过去,挨着安宁身边的软凳坐下,鼻尖还能闻到她发间的淡淡甜香… 第60章 佛骨天成的当世佛子 亭内风拂枫影,楼月白捧着茶盏,像倒豆子似的把打探来的消息一股脑儿的说给安宁听: “殿下,听说今日了无尊者会在圣坛讲经,世人都说这位了无尊者是当世佛子,天生佛骨,是千年来最接近真佛之人,他平日里鲜少露面,咱们今日倒是来的极巧。” 了无? 安宁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在原书里,了无可是推动桑枝枝成长的关键角色。 后期桑枝枝被几位男主的纠缠搅得心力交瘁,险些陷入心魔,正是这个了无多次与她对坐谈心,点化她勘破执念,才让她完成了重要的蜕变,真正稳住了心性。 根据书中所写,了无出生时天现瑞彩,地涌金莲,满室生香,曾有高僧批言“身负天佛根骨,尘缘皆苦,不入空门则天下倾覆”。 了无三岁时,于藏经阁无师自通,指出某部经文中的千年谬误。 七岁时,与方丈论道,一句“佛既无相,何以拜佛?”令全寺哑然。 十五岁时,已遍览天下佛经,其修为境界,连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都自叹弗如。 更难得的是,他佛骨天成,天生能感知众生苦厄,这份天赋像一道枷锁,驱使他必须不断修行,只为寻得普渡众生的法门。 可就是这样一个超脱俗世、一心向佛的人,偏偏对桑枝枝动了怜惜,万千世人中,独独只度她一人。 安宁捻了捻指尖。 原书中,了无并没有这么早出现,想来是今日她将桑枝枝一并带来了圣安寺,所以才会碰巧遇到了无讲经。 到底是气运之子,此行带上桑枝枝,果然有意外之喜。 真好奇,这佛骨天成的当世佛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念及此,安宁眼底瞬间添了几分兴致,抬眸看向楼月白时,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那楼公子可知,这位了无尊者,何时开始讲经?” 楼月白立刻放下茶盏回话:“申时三刻,现在时辰尚早,殿下可在这红枫亭歇会,咱们一会再进寺里去。” 安宁轻轻颔首:“好哇。” 她眸光缓缓下移,落在楼月白心口那处鼓鼓囊囊的地方。 其实刚刚下车的时候,她就已经想问了。 从马车到亭子不过几步路,楼月白却偷偷摸了胸口好几回,指腹蹭过衣裳的模样,倒像是藏了什么要紧的宝贝。 顺着她的指尖,楼月白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襟,耳尖“唰”地红透,连脸颊都有点发烫。 他挠了挠后脑勺,赧然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宝贝…” 说着,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动作轻得怕碰碎了里面的东西。 展开油纸时,糖炒栗子的甜香立刻窜了出来,不是齁人的甜,是混着焦香的暖,勾得人舌尖都发馋。 圆滚滚的栗子裹着油亮的壳,像滚了层琥珀蜜,在阳光下泛着焦糖的暖金色。 裂开口的地方露出嫩黄的栗肉,颗颗都很饱满,一看就是楼月白挑了又挑,捡了最匀净的包起来。 “来的路上见着糖炒栗子摊,那香味飘得满街都是,闻着就甜,”楼月白戳了戳油纸包里的栗子,眼神亮晶晶的:“月白就想着殿下或许爱吃,便买了一包带来。” 安宁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眼尾都弯了,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好香!” 楼月白瞧着她眸底跃动的晶亮,像落了把碎星子在里面,先前等她时的慌、怕误了约的急,全化成了甜,黏在心头甜丝丝的。 他弯着眸子笑,连声音都像是沾了栗子的甜:“殿下喜欢就好!” 安宁指尖轻轻戳了戳栗子壳,壳上的暖意透过指尖传过来:“这样好吃的东西,我当然喜欢,一路乘车过来,正好有些饿了,楼公子,你剥给我吃吧。” 一旁的桑枝枝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了半分,眼底满是诧异。 楼公子剥给殿下吃?? 这举动是不是也太亲昵了些? 寻常君臣或朋友之间,哪会这样自然地让对方剥吃的? 楼月白却半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殿下金贵,指尖又娇嫩,栗子壳坚硬,他不剥,谁剥? 他悄悄看了眼安宁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圆润如新剥的嫩笋,指甲修剪得齐整,淡粉蔻丹衬得手背莹白似雪。 这样好看的手,合该被好好养着! 他忙点头应下,继而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这才捏起颗栗子。 栗子被他放在怀里揣了一路,现在还温着。 楼月白对着栗子的裂口微微用力,指腹轻轻一碾一掰,焦脆的壳就顺着纹路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绵密的栗肉。 他怕壳渣粘在肉上,又小心掐着壳缘捋了捋,把完整的栗肉剥出来后,还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安宁唇边。 安宁半点没觉得别扭,顺其自然地张嘴咬住。 栗肉入口即化,甜糯里裹着焦香,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层层漫开,她连眉梢都悄悄弯了弯,姿态随性得像在做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好像楼月白天生就该这样喂她。 桑枝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瞳孔又震了震 。 这这这… 殿下和楼公子之间,是正常关系吗? 桑枝枝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热得像是要盯出花来,那股子吃瓜的专注,连亭外的枫影晃过来都没惊动她。 楼月白指尖剥栗的动作忽然顿了顿,抬眼往她这边扫了过来。 见她眼底还带着没藏好的震惊,他指尖微顿,心里打了个转—— 这是什么眼神? 盯着那眼神看了两秒,他忽然福至心灵。 哦! 是了! 方才栗子香飘满了亭,他光顾着给殿下剥,倒忘了给这位姑娘分一把,定是馋得慌了! 这么一想,他没再多琢磨,随手从油纸包里抓了把圆滚滚的栗子,搁到桑枝枝面前的小碟里,语气像招呼上门做客的远亲,热络里带着点客气的疏离:“吃吧,别客气!这栗子甜得很,得趁热吃才香。” 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转了回去,又捻起颗栗子,仔细去了壳之后,小心翼翼的递到安宁嘴边,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桑枝枝:“?” 看着碟子里油亮的栗子,又看看身边的两人,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见鬼,谁要吃栗子了! 她只是有些意外和震惊而已! 看着这圆滚滚的栗子,桑枝枝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 ?感谢书友、凉凉的小肥肉、方便面的配料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1章 真是好一朵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 安宁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角的板栗壳,将楼月白眼底的专注看得分明,眸光悄悄深了几分。 这少年满心满眼都黏在她身上,对桑枝枝倒像个寻常路人,跟原书里那番牵扯纠葛的模样,简直背道而驰。 她今日带桑枝枝来,也是想看看,楼月白会不会被所谓的剧情之力牵引,对女主生出些不一样的心思。 从现在来看,似乎是不会。 心思转罢,安宁指尖对着颗没剥的栗子轻轻一弹,圆滚滚的栗子“咕噜噜”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楼月白手边。 正低头专注剥栗子的楼月白手一顿。 抬眼望过去时,正好撞进安宁鼓着腮帮子嚼栗子的模样。 软乎乎的腮帮随着咀嚼轻轻动着,像揣了颗松子的小松鼠,心尖瞬间被揉得发暖,忍不住想伸手捏捏那点软肉。 他目光不由自主的黏在她动着的唇上,喉结悄悄滚了滚,整个人都有些发怔。 真是要命,殿下怎么吃个栗子也这么勾人。 好想吻她啊… 就像昨晚在茶楼里那样… 要是能再靠近些,哪怕只是蹭蹭她的唇也好。 指尖不受控地动了动,楼月白终是没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她的唇角。 那里沾着点金黄的糖渍,在日光里泛着晶亮的光,触着时温温的,像碰了块融化的蜜。 安宁动作微顿,抬眸望过去时,正撞上楼月白泛红的耳尖和炽热的目光。 少年慌忙收回手,声音带着些颤:“殿下,你、你唇角沾了点糖……” 安宁没恼,反倒弯唇笑了,眼底漾着点浅浅的光:“谢谢你,楼公子。” 此时,山道上一辆乌木马车正缓缓上行。 车身漆色温润却无多余纹饰,透着股低调的贵气。 驾车的小厮远远望见红枫亭内的人影,连忙勒住缰绳,转头向车内回禀,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凉亭内已经有人了,咱们要不要换个去处?” 车内人闻声,指尖轻搭帘幕,缓缓掀起一角。 日头正好悬在半空,金辉洒在漫山枫林上,将叶片染得通红透亮,连远处的天际都似漫着层暖霞。 他抬眸的刹那,不远处亭中的画面恰好撞进眼底。 少女微仰着下巴,发间粉白绒花随着呼吸轻晃,银纹百蝶裙的裙摆被风掀起半角,蝶饰似要振翅飞离。 少年微微倾身,石青色锦袍下摆与少女的银裙扫在一处,纠缠重叠,桃花眼尾扬着热意,指尖悬在她唇角,带着几分缱绻的柔情。 一人明媚如海棠浸在霞光里,一人热烈似朝阳裹着雪色。 风卷着枫叶四处翻飞,亭内两人的衣袂轻拂,倒比满坡红枫更惹眼,连天地都似成了他们的陪衬。 温言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凝滞了半息,指节无意识攥了攥帘绳。 小厮没得到回应,侧头看向车内,见他目光胶着在亭中,不由得顺着视线望去,好奇道:“大人在看什么?” 亭内的安宁忽然抬眸。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精准的扫向山道方向,恰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瞳色偏浅,却像盛着寒潭,无半分涟漪。 她眉梢微扬。 温言? 这么巧?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远处马车上的男人便轻垂眼睑,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无波无澜的放下了车帘。 温言的声音淡淡传出来,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亭子有人,便直接驾车去寺里吧。” 他此行来圣安寺,本是为赴了无尊者之约,没曾想会在红枫亭撞见安宁。 亭中与她相对的少年,瞧着像是国公府的庶子楼月白。 安宁与齐云舟才和离不久,怎么就和这少年走得这样近? 看两人指尖相触、眼波流转的模样,竟还透着几分旁人插不进的熟稔。 可这些念头只在他心底晃了晃,便被压了下去。 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要与谁纠缠,本就与他无关,更轮不到他来置喙。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他当年任太子太傅时,顺带着教了她三年课业,算不得什么深交。 车内,温言脊背挺得笔直,苍青锦袍垂落如流云,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冷清,唯有眼底的幽深比往日更浓些。 像高山之巅的寒潭结了冰,连光都照不进,只余下彻骨的冷冽。 恍惚间,记忆里竟冒出了安宁从前的模样。 垂着眸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毛笔,连翻书都轻得怕惊了旁人,是个温软的不能再温软的小姑娘。 他不该想起这些的。 可方才那一眼,却不期然勾出了许多回忆。 昨日在毓庆宫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抬着下巴讥诮回怼,眼尾带着锋芒,临走时衣间漫开的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她似乎,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不一样了… 没了从前的怯懦温吞,多了几分敢爱敢恨的洒脱。 这样的她,却比以往更明艳,像淬了光的玉,晃得人移不开眼。 他何尝看不出,她对自己很感兴趣。 可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始至终,都注定不会有多余的交集… 亭内,安宁看着马车里的温言明明看见了她,却目不斜视,直接将车帘放下,把她当作空气般无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掠过丝冷笑。 呵…真是好一朵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啊… 亭内的气压忽然降了几分,风卷着枫叶飘进来,都似添了点冷意。 桑枝枝最先察觉不对,指尖下意识攥紧帕子,帕角被绞得发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担忧的目光落在安宁脸上,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 楼月白手里的栗子壳“啪”地掉在碟子里,沾着栗肉甜香的指尖顿在半空,眼底原本的热意瞬间褪去,换成了满满当当的关切:“殿下在想什么?” 安宁眼底的冷意像被风拂过的晨雾,只停留了一瞬就散了。 再抬眸时,她唇角已弯起惯常的温和弧度,姿态慵懒得像刚歇过午觉:“没什么,就是在亭里坐久了,有些闷。” 话音落,她站起身,蝶饰晃出细碎的光,语气里添了丝漫不经心:“歇够了,咱们去寺里逛逛吧,听说圣安寺的银杏院也好看,正好顺路瞧瞧…” 第62章 温太傅,好巧啊 三人在寺中闲逛了半刻,佛堂的钟声忽然沉沉漫开。 楼月白侧头看向安宁,询问道:“殿下,时辰到了,咱们可要去听了无尊者讲经?” 安宁翁了翁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对佛子的好奇:“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去的。” 其实安宁并不喜欢听经,因为她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可书中那位超脱世俗的在世佛子,倒让她生出几分想亲眼见见的兴致。 循着钟声往佛堂去,刚跨进门槛,便见佛堂内的蒲团上早已坐满了人。 檀香混着烛火的暖,漫得满室都是。 安宁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人群,落在圣坛之上的佛子身上。 他如孤松独立,又如青竹修颀,静坐在圣坛上时,似菩提入定,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却柔和的琉璃佛光,疏离得让人不敢轻近,又洁净得似能涤荡尘埃。 他面部线条清癯流畅,下颌尖俏,但配上他悲悯的神情,半点不显女气,只透着股令人不敢轻渎的宝相庄严,像尊活过来的玉塑。 最动人心的是他的眉眼。 眉如远山含黛,又似莲瓣之梢,颜色浅淡,形状却极好,眉尾略略下垂,天生便带一丝悲天悯人的寂寥。 浅褐色的眼眸像淬了琉璃,眼型饱满,眼尾略略下垂,目光澄澈如镜,像藏着一汪悲悯的静水,平静又空无。 真真是一副极好的皮囊,甚至已经超脱了世俗的俊美,只剩下不可亵渎的圣洁。 正在低吟经文的了无,忽然察觉到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讲经的语速微顿,抬眸望了过去,恰好与坛下的安宁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指尖轻轻捻动佛珠,串珠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面色平静,对着安宁淡淡颔首,随即垂落眼睫,继续低诵经文,整个过程淡得像天边飘过的浮云,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引不起他半分情绪。 安宁眸色渐深,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紧。 到底是天生佛骨,她不过是与了无的眼睛对视了短短一瞬,便能感到一种令人心静的凉意,如同炎夏踏入山林深处,连浮躁都被压了下去。 桑枝枝见安宁立在佛堂门口没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角,凑到耳边低语,声音很轻,怕扰了周遭的宁静:“殿下,那边靠后的地方还有空位,咱们要不要过去坐?” 安宁回过神,没应声,只抬眸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烛火摇曳着映在众人身上,大部分人都低眉颔首,唯有靠前的位置,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男人背脊挺得笔直,苍青锦袍的领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侧脸线条冷硬又利落。 安宁嘴角勾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点兴味的光。 她侧头看向桑枝枝和楼月白时,语气已恢复了淡然:“前头离了无尊者近,听得清楚,我坐那边去,枝枝,楼公子,你们寻个舒服的位子坐便好。” 话音落,她提着裙摆轻步走了过去,银裙微动,没带起半分声响。 楼月白原本还打算和安宁挨在一起坐,下意识抬起手,想开口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他也不好大声喧哗。 眼看着安宁的身影转瞬走远,他眼底的热意淡了些。 见安宁身边再没有多余的地方,他只好作罢,脚步轻缓地跟过去,在安宁身后寻了处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 他指尖无意识抠着蒲团边缘,目光却黏在安宁的背影上,连了无尊者低沉的讲经声,都没听进去几分。 桑枝枝瞧着两人都落了座,也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眉敛目,认真听着经文中的禅意。 烛火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这厢,安宁刚往那空位迈了半步,身侧便伸来一只手。 男人身边的小厮,手臂微抬,虚拦在她面前,声线压得极低,连气息都很轻,唯恐惊扰了旁人:“这位姑娘,我家大人素来习惯独坐,身旁不与人同坐,劳烦您换个位置吧?”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脚步没停,目光径直越过小厮,直直落在男人身上。 她唇角勾着抹戏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男人听见:“哦?竟有这样的规矩?” 听到熟悉的声音,温言垂着的眼睫微颤,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侧目时,正撞进安宁含笑的眸子。 那笑意里裹着点审视,像在问他:你当真如此霸道,连个位置都不让旁人坐? 温言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他素来不喜与人近身,连日常相处都隔着三分距离。 圣安寺他常来,寺里的僧人都知道他的脾性,每逢讲经,小沙弥总会悄悄帮他留意身边的空位,婉劝上前的香客换处落座。 其实就算小沙弥不帮他留意,也极少会有人愿意靠近他。 连他自己的爹娘都直言,他太过清冷疏离,活像个没有一点人气的孤魂野鬼,没有谁愿意和他接近。 每次只要是他在的地方,身边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避开他。 这种冷淡并非天生,而是他刻意为之。 他并非不懂得如何讨喜,只是厌极了无用的纠缠,烦透了虚伪的社交,甚至多数时候,他连自己都觉得碍眼。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的,谁也别来打扰。 安宁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像颗石子砸进他沉寂的深潭,下意识便想抵触。 可望着她眼底那点不依不饶的笑,喉间竟莫名发涩,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没说出口。 略一沉默,温言抬了抬手,示意小厮退下。 随即缓缓起身,对着安宁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家中小厮不懂事,言语有失,还望殿下莫怪。” 男人声音清浅,既端庄自持,又没有过多惊扰旁人。 安宁睨了眼退到一旁的小厮,没多言语,只抬手轻轻拉住温言的袖角。 指尖触到苍青锦袍的柔滑料子,顺势带了下,与他并肩坐在了蒲团上。 刚坐稳,她便侧过脸,晶亮的眸子映着烛火,裹着点玩味的笑:“不怪,温太傅,好巧啊…” 第63章 她倒要亲手将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 少女离得近,发间似有若无的甜香漫进鼻间,清润又软。 温言却目不斜视,眼底沉寂得像寒潭,连声音都没带半分波澜:“殿下,佛堂听经需虔诚静默,最忌嬉闹分心,还请殿下端坐凝神,潜心聆听尊者讲法。”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指规矩地拢在膝上,连目光都只落在前方经卷上,活脱脱一副恪守礼教的老学究模样。 安宁悄悄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故意让他听见:“到底是做过太傅的人,走到哪都改不了教育人的性子。” 佛堂内静谧,安宁这话虽轻,温言却听得真切。 他落在膝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可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半点看不出情绪。 不远处的楼月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见安宁拉住男人的袖子并肩坐下,两人肩头挨得极近,他心口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男人的侧影瞧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殿下对他的亲近模样,像根小刺扎在心里,又酸又涩 。 他正攥着蒲团边缘暗自琢磨,忽然见安宁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 楼月白立刻挺直了脊背,连眸子都亮了几分,目光紧紧追着她,生怕她看不见自己。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宁对着他弯唇笑了笑。 那笑意甜得像刚剥的栗肉,她还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听完我们一起走。 “我们”两个字像颗糖落进心里,楼月白心尖一颤,方才堵在胸口的涩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想来这男人只是殿下的旧识,殿下不过是上前打个招呼罢了。 殿下对他终究是不同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回头找他,还约着一起回去。 心底漫开一丝甜意,楼月白痴痴的笑了笑,眼底的缱绻情意都快溢出来,连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见他懂了,安宁又转回头,目光继续在人群中寻着桑枝枝的身影… …… 佛经要讲足半个时辰,烛火在佛堂内静静燃着,光晕晃得人眼睫发沉。 安宁支着下巴,听着佛堂外的鸟鸣穿窗进来,听着风卷枫叶的簌簌声,连身旁温言浅匀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偏偏圣坛上了无尊者的经文,像绕着耳边飞的细蝶,抓不住半分意思,反倒让困意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望着了无尊者静坐的身影渐渐出神,眼前的烛火、蒲团、人群,慢慢变得模糊扭曲。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了该午睡的点了。 好困啊。 这经怎么还没讲完… 念头刚落,她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身子一软,竟直直歪向身旁的温言,额角轻轻抵在了他的肩窝。 端坐着的温言身子微僵,侧目时,见少女正闭着眼,呼吸已经变得浅匀。 睡着了? 他一阵无言,心里只生出些荒唐的念头。 既然不喜欢听经,又何必凑到这佛堂来,还偏要坐在他身边? 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淡了。 少女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像极了春日里落在花瓣上的细蝶。 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少了醒时的灵动狡黠,多了几分孩子气的绵软。 唇角还微微翘着,似是梦到了什么甜事,连眉宇间那点惯有的锋芒,都化在了这片刻的沉静里。 衣领微微松开,露出纤细的脖颈,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连呼吸都轻得像风拂过湖面,只余浅浅的起伏,安静得让周遭的喧嚣都敛了声息。 温言盯着安宁头顶蓬松的墨发看了半晌,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周身的气息显得愈发低沉。 须臾,他缓缓收回目光,抬手用温暖的大掌轻轻托住安宁的后脑,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让她靠得稳些。 掌心下的发丝软得像云,连带着他的指尖,都跟着轻了几分。 不远处的楼月白,指节攥得发白,石青色锦袍的下摆都被绞出了深深的皱痕。 早知道殿下听经会困得直点头,当初就不该兴冲冲的跟她提这事儿! 平白让旁人占了亲近的便宜,心口像堵了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闷,连看温言的眼神都带了点火气。 前方的温言,早察觉到身后那道像小刺似的敌意目光,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安宁与那个楼家庶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根本不在意,也不想掺和。 此刻扶着她,不过是碍于君臣身份,做了该做的事。 除此之外,他与她之间,绝不会有半分多余的纠缠。 终于,了无尊者的讲经声落下,佛堂内的香客渐渐起身离座。 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扰醒了浅眠的安宁。 她眼睫还黏着困意,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楼月白就站在跟前,眼底满是关切,薄唇抿成一条线,连耳尖都透着点委屈的红,活像受了气的小兽。 安宁还没彻底回神,身侧忽然传来一股温和却不容错辨的力道。 温言轻轻扶着她的肩,指尖刚碰到衣裳便收回,只顺势将她往楼月白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利落又疏离,半点不拖泥带水… 楼月白眼疾手快,一把将晃过来的安宁稳稳接住,而安宁则怔怔地望着前方,眼底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只见温言正缓缓起身,苍青色锦袍的衣袂扫过蒲团边缘,没带半分留恋。 他对着安宁拱手行礼,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漠,连告退的话都省了,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佛堂外走。 那姿态,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安宁这才彻底清醒,甚至险些被气笑了。 好好好!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还从未有人这般推开过她。 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她心底嗤笑,慢悠悠的从蒲团上起身。 她倒要亲手将这人从神坛上拽下来,看看当他褪去那身清冷禁欲的皮囊,被情欲缠得背离理性、眼底烧起火焰时,还能不能端得住这副不染纤尘的架子…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感谢大家的支持!!喜欢本书的宝子,可以点一点催更嗷,让我知道你们在不在看!!爱你们!! 第64章 连桑姑娘也要跟他抢殿下了 “咚…” 一声轻响从脚边传来,打断了安宁的思绪。 安宁垂眸,就见一块白玉落在蒲团旁,玉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纹路细腻,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 她心头一动。 这玉佩,分明是温言常年系在腰间的那块。 弯腰将玉佩捡起,指尖触到玉面的暖意,顺着指腹漫进血肉。 她抬眸看向还没走出佛堂的温言,唇瓣弯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出声喊他,只悄悄将玉佩捏在手心,手指轻轻摩擦玉面,眼底漫开点细碎的光。 楼月白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满眼关切的看着她:“殿下,刚刚见您睡着了,是不是累着了?要是乏了,月白现在就送您回府休息?” 回府休息? 来圣安寺摸清布局的目的还未达到,安宁自然是不可能现在就走的。 她将玉佩拢在袖中,转眸看向楼月白时,眼底的锐意已换成了温软的笑:“方才睡了一觉,早不累了。 圣安寺的景致我还没瞧够,这会时辰尚早,咱们再四处走走吧。” 正说着,桑枝枝就从人群里走了过来,手中还捏着片刚从佛堂外飘进来的银杏叶,脸上满是意犹未尽:“到底是了无尊者,他讲的经文里藏着好多通透的道理,听着心里都亮堂了几分。” 这副认真回味的模样,俨然是在有好好听经,半点没发现安宁这边的动静。 安宁看着她眼底的澄澈,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她上前自然地挽住桑枝枝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点赧然:“枝枝听得这么入神,倒显得我偷懒,实不相瞒,我刚坐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桑枝枝微微一怔, 倒是没想到殿下半点不藏着掖着,连自己听经犯困的事都直言不讳。 这般坦诚直白,倒比那些扭捏作态的贵女可爱多了!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瞬间漫开笑意:“临近午时本就容易犯困,殿下不必在意,若殿下喜欢,臣女可以常常去公主府为您讲经。” 常常?讲经? 安宁挽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那可真是不必了! 她连忙干笑两声,语气里带着点求放过的认真:“枝枝能常来,我心里欢喜得很,但这讲经,就实在不用麻烦啦。” “噗呲~” 桑枝枝被她这直白又带点窘迫的模样逗得笑出声,笑声像碎铃似的清清脆脆,眼尾都弯成了月牙。 一旁的楼月白看着两人说笑的模样,自己却插不上话,心里有点酸酸的。 他目光黏在安宁脸上,脑子里想着,要是能和殿下独处就好了,这样就没人可以到打扰他和殿下,殿下的目光也只会落在他身上。 心念刚转,他便快步凑到安宁身边,声音里裹着点期待:“殿下,这会快到午时了,您饿不饿?圣安寺的膳堂有素斋,咱们去尝尝好不好?” 听见他的声音,安宁侧过头,恰好撞进少年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眸子。 那眼底的热烈与欢喜毫不掩饰,眼神直勾勾的,似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黏糊得让人没法忽视。 桑枝枝瞧着这副模样,忍不住悄悄皱了皱眉,心底泛起阵微妙的涩意。 她哪里看不出来,楼月白虽嘴上不说,但心底对她的嫌弃已经快要溢出来。 他嫌她碍事,挡了他和殿下独处的机会。 换作平日,以她绵软的性子,定会觉得愧疚,默默往后退半步,远远跟着不打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今日不知怎的,心底偏生了点骄矜的念头。 殿下这样好的人,温和又鲜活,哪能只被他一人黏着? 她也喜欢殿下,也想多跟殿下说说话! 念及至此,桑枝枝蜷了蜷手,挽着安宁的胳膊更紧了些,柔声说道:“了无尊者刚讲完经,膳堂这会儿定挤满了香客。 殿下金尊玉贵,去那喧闹地方,万一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安宁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目光落回桑枝枝身上。 少女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吞软和,可挽着她胳膊的力道半点没松,指尖甚至因为刚刚鼓起勇气反驳楼月白,还带着点凉意和颤抖。 印象里的桑枝枝,向来是隐忍退让的性子,遇事总想着与人友善,极少会这样主动争取。 今日这副像小兔子似的鼓足劲争取的模样,倒让安宁眼前一亮,连看向桑枝枝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惊喜的炙热。 原来她还有这样鲜活的一面! 漂亮姑娘都主动开了口,安宁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连余光都没扫向一旁的楼月白,只温温柔柔地看着桑枝枝,声音软得像裹了蜜:“枝枝说得在理,那咱们别去凑膳堂的热闹,寻个清静的亭子,吃些带来的点心果子垫垫肚子,好不好?” 桑枝枝方才鼓足的那点勇气,本还带着几分忐忑,此刻听见安宁明明白白站在自己这边,心尖猛地一颤。 先前她还怯生生地偷瞄楼月白,怕自己唐突,这会儿却立刻转开目光,直直看向安宁。 与身旁少女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撞上,桑枝枝心跳倏地加快,脸颊一时间都热了起来。 这眼神太烫,顺着视线钻进心底,让她恍惚间觉得,连呼吸都裹着股甜意,像含了颗刚剥的糖。 原来……她在殿下心里,是比楼公子更重要的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桑枝枝莫名觉得眼窝有些发热,鼻尖也微微发酸。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真好… 她用力抿了抿唇,声音因为太过开心,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殿下说什么都好…” 话音刚落,两人便相携着转身,银裙与素衣的裙摆交织在一起,连脚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亲昵,竟真把楼月白遗忘在了一边。 仿佛他只是佛堂里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连个回头的余光都没给。 楼月白站在原地,盯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角,指节泛了点白,心头闷着股气,竟“嗤”地一声气笑了。 什么意思? 现如今连桑姑娘也要跟他抢殿下了,是吗? ? ?感谢YScI26、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支持!! 第65章 男人不能太惯着 楼月白心里虽堵着酸意,脚步却没敢落下半分,亦步亦趋跟着两人进了凉亭。 见安宁刚一落座,他便立招呼随行的丫鬟小厮将拎着的食盒呈上来,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满眼都是讨好的热意。 楼月白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心,伺候人这种事也能无师自通。 他目光落在安宁面前的酸枣糕上,眉头瞬间蹙起,还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就把酸枣糕挪到一旁,换了碟清甜的桂花糕。 昨日在茶楼,殿下面前摆着的酸杏子,她一口也没动,反倒是甜丝丝的杏仁饼还吃了两口。 殿下不爱食酸,爱食甜,他看的分明。 安宁全程没说话,只慵懒靠在一旁,看着少年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眸光像深秋湖水般清透,唇角勾着淡弧,眼尾不经意扫过他时,连那漫不经心的美貌,都透着股勾人的劲。 直到楼月白把她爱吃的几样点心都摆到跟前,她才扬唇笑了笑,声音清软:“谢谢你,楼公子。” 桑枝枝捧着茶盏坐在一旁,偶尔夹块点心,气氛倒也平和。 正吃着,安宁忽然抬眼,远远瞥见道苍青色身影,正步履匆匆往佛堂方向去。 她眉峰微动,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袖中的白玉。 下一秒,她轻轻放下杯子,漫不经心道:“枝枝,楼公子,我有点事要暂时离开一会,你们且在凉亭里等我,我一会便回来。” 楼月白几乎是立刻抬眸,话像没经过脑子似的冲口而出:“殿下要做什么?需不需要人跟着帮忙?” 语气里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连那点没说透的占有欲,都随着话音飘了出来。 安宁没应声,眉梢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眼底添了几分冷意。 果然,不论年岁大小,男人都不能太惯着。 稍微给点温和的甜头,就容易得寸进尺,忘了分寸。 少年人的热烈是真的,可这份没遮没拦的占有欲,也实在不够成熟,徒惹人烦。 楼月白见她神色淡了,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逾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声音都弱了几分:“月白多嘴了…” 顿了顿,他抿了抿唇,唇瓣抿出点委屈的弧度,连眼神都软了下来:“我就是……就是怕殿下一个人去,会有什么不方便,有点担心。” 安宁看着他这副知错又带点可怜的模样,唇角勾了勾,没戳破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只放缓了语气,添了点安抚的软意:“乖,就是有点小事要处理,我去去就回。” 楼月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蔫蔫地点了点头,像只被顺了毛却依旧有点失落的小狗。 虽然失落,但他心底又有些开心。 殿下还是在乎他的,不然为什么还要特意和他解释? 他在殿下心里,还是有位置的! 一旁的桑枝枝放下手中的点心,看向安宁,笑得清甜:“殿下早去早回。” 安宁眼底的冷意瞬间散了,重新漫开惯常的慵懒笑意,对着桑枝枝轻轻挥了挥手,继而带着雪香转身离开。 楼月白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眸子里的光瞬间暗了几分。 想起方才安宁看桑枝枝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柔和,他好像悟了点什么… …… 另一边,温言刚走到禅房外,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 往日总贴着衣料的白玉挂件竟没了触感,他神色骤然一变,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就往佛堂方向折回。 进佛堂前玉还在,想来是方才安宁靠着他睡觉时,无意间蹭掉了。 这白玉于他而言意义重大,只希望它还落在佛堂某处,没被人捡走。 踏入佛堂,温言目光仔细扫过方才坐过的蒲团、案几缝隙,连角落里的阴影都没放过。 身边的小厮也跟着四处翻找,可佛堂里里外外翻了遍,连白玉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人,还是没找到……”小厮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温言指节攥得发白,面上沉得像覆了层冰,眼底漫开冷意。 想来,是被听经的香客捡走了。 他侧目看向小厮,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那白玉价值不菲,寻常人捡到也不敢随意处置,你去取今日听经的香客名册,这几日多派些人手,照着名册一家家去问,无论对方开什么条件,务必把玉带回来。” 小厮明白这白玉对大人来说有多重要,当即点头应下:“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去办。” 话虽如此,温言心底却没抱多少希望。 那玉若真被有心人捡走,只怕是再难寻回了。 他站在佛堂门口,胸口闷着股郁气,连先前与了无叙旧的心思,也散得干干净净。 小厮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却透着冷寂的背影,眼底泛起丝心疼,悄悄摇了摇头。 大人素来清冷,极少有在意的事物,这白玉就是其中一个,偏偏还弄丢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禅房走,温言本想见过了无,说声抱歉便离开。 可刚走到禅房附近,他脚步忽然顿住,眸光微凝 。 不远处的草丛后,蹲着道熟悉的银裙身影,指尖正捏着块温润的白物,轻轻逗着团在草里打滚的野猫… 少女眉眼含笑,指尖轻轻蹭过三花小野猫的耳尖,连声音都放得极柔,仿佛能让周遭的风都跟着沉静下来。 小猫黏人得很,三花毛蹭着她的袖口,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喵喵”声,软得勾人怜惜。 温言淡漠的看了一眼,原本他是不打算理会的,可他无意间瞥到了安宁手中用来逗猫的东西。 日光洒在她手上,衬得她手温润柔软,更衬得她手中的白玉,莹润透亮,连纹路都清晰可见。 温言的眉头瞬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锐光。 小厮见他脚步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见到草丛间的少女,他先是被美的一晃。 待看清少女手中捏着的物件时,他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指向那边,语气急切:“大人!是白玉!您的白玉!” 第66章 你凑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人 草丛里的安宁听见动静,抱着小猫缓缓抬头。 撞进温言的目光时,她嘴角漫开一抹笑,眼尾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狡黠。 这笑瞧着温和无害,落在温言眼里,却像精心织就的勾人陷阱,透着丝说不清的危险。 她垂眸,指尖勾着串白玉的绳结转了两圈,将玉稳稳攥在掌心,这才抱着小猫站起身。 银裙扫过草叶,蝶饰晃出细碎的光,语气慵懒:“温太傅,好巧,这才没多久,咱们又见面了。” 温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眸色沉得像浸了墨。 的确很巧,但他并不认为,安宁拿着玉蹲在这里逗猫会是无心的巧合。 他上前两步,站定在少女面前,目光落在她攥着白玉的手上,语气里裹着深意:“是啊,好巧…” 安宁手指轻轻撸过三花小猫的脊背,猫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滚出绵长的呼噜声,连尾巴尖都轻轻勾着她的袖口。 她抬眸看向温言,唇角勾着浅笑,语气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这午时都快过了,温太傅怎么还在圣安寺?莫不是……您在这儿,还有什么挂念的人?” 温言心底的确记挂着禅房里的了无。 今日来圣安寺,本是为了来赴约叙旧,此刻却因寻玉耽搁了许久,让对方独自在禅房里等了近一个时辰。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垂眸盯着安宁攥玉的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一旁的小厮见两人绕来绕去不提玉佩,急得额头冒了点汗,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道:“小人见过长公主殿下。 恕小人多嘴,您手上这白玉,是咱家大人的要紧之物,大人发现玉丢了,在佛堂里里外外翻找了近一个时辰,这才没及时离开圣安寺。” 安宁低头瞥了眼指尖绕着的白玉,忽然挑眉,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模样。 她抬手将白玉举到眼前晃了晃,眼底藏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恶劣:“你说的,是这个?” “正是!正是这个!” 小厮连忙陪笑,往前又挪了半步,伸手就想接玉。 没成想安宁手腕一翻,瞬间收回手,还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目光落回温言身上,眼尾弯着,满是好奇:“要紧之物?能让温太傅寻这么久,到底有多要紧?该不会……这玉是您心上人所赠吧?” 小厮刚要开口解释玉的来历,温言忽然上前半步,打断了他的话:“此乃臣的私事,就不扰了殿下的清静。” 他目光定在安宁的手上,姿态放得更谦和了些:“殿下能捡到臣的白玉,是臣的幸事,若殿下肯将玉归还,臣定感激不尽。” 小厮愣了愣,没再开口,识趣的退到了一旁。 看着两人之间已不足一臂长的距离,小厮若有所思。 这距离早已打破了大人素来与人亲近的极限,看来这玉对大人而言,真的无比重要。 “感激不尽?”安宁将白玉攥回掌心,指腹轻轻蹭过玉面的温意,忽然也上前半步:“不知温太傅,想如何感激?” 温言一阵沉默,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立着,像两尊凝住的雕像。 一个气质清冷疏离,周身像结了层无形的霜,一个周身侵略感极强,温润的眉眼里压着沉敛的压迫,明明唇角还勾着笑,却让周遭的风都似绷住了力道。 …… 彼时,凉亭里。 石桌上的点心还摆着大半,安宁却迟迟未归。 楼月白早没了心思吃茶,指尖反复抠着石桌边缘的纹路,目光隔一会儿就往安宁离开的方向瞟,坐立难安。 桑枝枝原本捧着茶盏的手也停了,眉尖悄悄蹙起,不住的看向安宁离开的方向。 心底的担忧一点点漫上来。 殿下离开时只带了雪香一人,圣安寺虽清静,可后山的林间小路岔口多,她那么柔弱貌美,不会出什么事吧? 略一思忖,桑枝枝抬眼看向楼月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楼公子,殿下走了这许久还没回来,我心里实在不安,想去找找她。” 这话正说到楼月白心坎里。 ?他早按捺不住想寻人的念头,又怕自己贸然离开,安宁回来见不着人会恼,一直强忍着。 此刻桑枝枝先开口,他立刻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赞同:“你一个姑娘,单独去找殿下我也不放心,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也好有个照应。” 桑枝枝闻言连忙点头,转身对留下的婢子吩咐了两句,让她们守好凉亭里的食盒与物件。 交代完,两人便脚步匆匆地往安宁离开的方向去,目光不住扫过沿途的草木,只盼着能早点看见那抹熟悉的银裙身影… …… 草丛间的风忽然慢了些,温言冷峻的眉眼竟倏地松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殿下想让臣如何感激?” 这难得的温和像裹了层冰壳,男人眼底的冷意非但没减,反倒比寻常更甚三分。 安宁恍若未觉般,指尖轻轻勾了勾,嘴角笑意透着一丝恶劣:“温太傅,你凑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人…” 温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了点白,呼吸也不自觉沉了几分。 他能察觉到安宁的不怀好意,理智在叫嚣着不能靠近,可玉佩还在她手里,主动权全在对方身上,他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风卷着银杏叶的碎响掠过,撩起安宁腮边的碎发,发丝轻晃着蹭过她的唇角。 温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抬腿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让自己与安宁离的更近。 近到她发间的甜香裹满鼻翼,近到两人的低语不会被旁人听去,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似要缠在一起。 “殿下请说。” 他眼睫低垂,遮住眼底的波澜,语气依旧淡漠得像结了冰。 安宁见状,指尖轻轻拉住他的衣襟,借着力道踮起脚,让自己离他更近些。 她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呵出的气息带着点甜香的暖意:“太傅送我回府,我就将这玉佩还给太傅。” 两人靠得极近,银裙与青袍的衣角轻轻相触,从远处看,竟像相拥在一起,连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的光斑,都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不远处,桑枝枝正带着焦急四处张望,目光无意间扫过草丛后,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67章 被楼月白看见她撩温言了 看清那亲密的姿态时,桑枝枝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连忙慌乱地移开眼,不敢再多看一下。 跟在她身后的楼月白没留神,险些撞上来。 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见她脸色不对,眼底满是慌乱。 他下意识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去。 繁茂的草丛后,一株银杏树斜斜立着,树旁,银裙身影正仰着头,与苍青身影贴得极近。 少女嘴角漾着浅淡的笑,眉眼弯弯。 男人微微俯身,姿态透着几分难得的谦和,仿佛带着纵容。 头顶的银杏叶簌簌翻飞,将两人裹在细碎的光影里,美得像幅精心绘就的画,却刺得楼月白眼底发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银杏树下。 安宁呵出的湿热气息,轻轻扫过温言颈侧敏感的肌肤,像根细羽毛挠过心尖,泛起一阵隐秘的酥麻痒意。 清雅的甜香溢满鼻尖,温言身子骤然绷紧。 过分亲昵的距离让他有些不适,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僵硬。 正想直起身,与她拉开些距离,他便感觉身后突然传来衣袂翻飞的锐响,混着拳头破风的狠劲,直直朝着他后心袭来。 “小心!” 温言眉头骤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安宁的腰肢,带着她旋身躲开。 可他终究是文臣,没练过武,避开了要害却没躲过那股蛮力。 后背被狠狠一扯的瞬间,他被迫松开安宁,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侧目时,撞进一双因震怒而通红的瞳孔里。 未及反应,那眼睛发红的少年已挥拳朝他面门袭来,拳头重重打在他脸颊时,发出一声闷响:“放开殿下!” “唔…” 温言被打得猛地偏过头,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很快渗出血珠。 殷红的血迹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苍青色锦袍的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这抹艳色落在他清隽冷冽的面容上,竟添了几分妖冶的勾人。 可他神情丝毫未变,本就暗沉的眸子愈发冷寂,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只看向少年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晦涩。 安宁看着那抹红,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恶劣笑意。 哎呀,翻车了呢… 被楼月白看见她撩温言了。 那可怎么办呢? 要是这两人能真的打起来,那就更有意思了~ 楼月白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大口喘着粗气,拳头的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会在草丛后撞见这一幕。 先前在佛堂里,殿下与这男人并肩而坐,他只当他们是寻常的朋友,殿下上前打个招呼而已。 可方才两人离得那样近,姿态又那样亲昵,他们甚至相拥着低语,又哪里会是寻常朋友。 楼月白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尾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目光落在安宁身上时,那股冲劲又瞬间软成委屈,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了又滚,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子。 “殿下,他是谁?”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与颤抖,却也舍不得发一分脾气,连质问都带着一丝谨小慎微的温柔。 温言松开安宁,往后退开两步,像是要脱离风暴中心。 他抬手蹭了蹭唇角的血迹,指腹沾了点殷红,一双淡漠的眸子在二人身上仅落了片刻,便转向别处,仿佛眼前少男少女的纠缠,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安宁怀里的小猫因为惊吓,浑身绷得像块小石头,圆眼睛缩成细缝,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屈指轻轻顺着它炸起的脊背往下捋,一下下温柔缓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檐角落了片叶:“他是温言,当朝太子太傅。” 楼月白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闷痛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带着颤,几乎要喘不上气。 太子太傅…温言… 这几个字像惊雷砸进脑子里,他猛地想起许多。 遍京都谁不知道,温家嫡子温言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束发之年便执掌东宫教席?。 殿下从前跟着太子读书时,日日与他相处。 那样多年的情分,那样深厚的渊源,哪里是他这个只认识殿下短短半月、连名分都没有的国公府庶子能比的? 他甚至连站在殿下身边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 方才涌到嘴边的质问,此刻全化作酸涩的沫。 他想问殿下为何有了温言,还要对他温柔;想问那些亲近是不是消遣;想问自己是不是像个笑话。 可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他也没敢把一个字说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从未说过属于他,连那点温柔,或许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 是他贪心,是他妄念,错把片刻的暖意,当成了长久的依靠。 “……好,我明白了……”楼月白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带着点破碎的哑:“殿下,月白…有些不适,先行告退,还望殿下恕罪。” 话音落,他没等安宁回应,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踉跄,路过温言身边时,他下意识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抹苍青色身影。 眼神里裹着点自嘲,裹着点狼狈,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又像在嘲笑自己这个跳梁小丑。 可温言依旧立在银杏影里,睫毛都没颤一下。 苍青色衣袍沾着点落叶,周身的冷意没减半分,连目光都没往楼月白的背影上落,仿佛方才这场带着点泪意的告别,不过是隔岸的烟火,热闹或落寞,全与他无关。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脚边,楼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只留下一阵轻得听不见的脚步声,渐渐散在风里。 桑枝枝站在原地,脸色泛着浅白,连呼吸都没完全平复。 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安宁身上,带着几分后怕的担忧:“殿下,您可有受伤?” 这楼公子发起怒来,也实在太吓人了些。 虽不知道楼公子为何要如此愤怒,可若刚刚那一拳打在了殿下身上,该要如何是好。 所幸,是温太傅受了这一拳… 第68章 她对那楼家庶子并无感情,对他亦是 安宁低头摸了摸怀里小猫,看着它重新蜷成一团,才抬眸摇了摇头,眼底漫开丝戏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很好,不过温太傅嘛,瞧着可不太好。” 桑枝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温言?。 男人左颊泛着明显的红肿,唇角的血迹虽已擦干,却依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狼狈。 可这份狼狈没减损他半分疏离感,反倒让那股冷意更甚,像块裹了冰的玉。 原本她想要关切一二的话,被他这副拒人千里的冷硬姿态,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只得作罢。 温言侧目看向安宁,声线如平湖无波:“臣无碍。” 男人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安宁的喜恶,平淡得如同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目光落在安宁带笑的眼底,像要穿透那层戏谑,看到她的内心。 他清晰的察觉到,安宁对楼月白的离开没有半分不舍,甚至藏着丝不怀好意的雀跃。 她对那楼家庶子并无感情,对他亦是。 他不知道安宁为何要撩拨他,也不关心她与那楼家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于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他也不想掺和。 这样的麻烦,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至于那块白玉……权当是丢了,拿不回来也便罢了…… 沉默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殿下先前提出的要求,恕臣难以从命,那块白玉若殿下喜欢,便送与殿下留作玩物,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话音落,男人转身便走。 青袍扫过草叶,带起几片碎叶,连个回头的余光都没给,走得干脆利落,半分情面都没留。 桑枝枝立在原地,怔怔望着温言远去的背影。 温太傅是京中闻名的高岭孤月,生得温润如玉,眉宇间却总凝着三分霜雪,连走路都带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 他入朝不趋附权贵,退朝不宴饮宾客。 这般遗世独立的存在,便如松间积雪、崖顶孤鹤,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殿下怎会与这样的人有纠葛? 安宁看着温言离开的背影,神色淡淡,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她故意蹲守温言,凑近他撩拨他,单纯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偏想将这高岭之花拽入凡尘。 跟在温言身边的小厮,快步跟上自家大人的步伐,脸色一变再变。 这玉这可是大人的姐姐留给大人的唯一遗物,大人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还有,大人平白挨了一拳,竟也半句不追究,就这么算了? 他越想越乱,盯着自家大人挺拔却冷寂的背影,只觉得今日的大人,全然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银杏树下。 桑枝枝终于回过神,目光落在安宁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她想问方才的争执,又怕触到殿下的烦心事,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安宁低头,将怀里的三花小猫轻轻放在地上。 小野猫还恋着她的温度,蹭了蹭她的银裙裙摆,发出细碎的“喵喵”声。 她却只是抬脚,轻轻将猫往旁挪了挪,没再看它,转身抚了抚衣袖上沾的猫毛,动作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她侧目看向桑枝枝,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今日这场闹剧,倒叫枝枝看笑话了。” 这笑落在桑枝枝眼里,却显得格外牵强?。 方才温言冷着脸拒绝、转身就走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殿下这么好,肯定不会是殿下有错,一定是楼公子和温太傅的错! 桑枝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殿下,您和温太傅提了什么要求,怎么会让他那样冷着脸拒绝您?” 安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黯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让他送我回府罢了,他既不愿,我总不好强求。” “就、就只是这样?”桑枝枝眼睛都睁大了些,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原以为殿下是提了什么为难的要求,才会让温太傅拒绝得那样干脆。 怎么说,殿下也曾跟着他学了三年课业,三年的师生情分,不过是同行回趟京都而已,怎么就值得他这般绝情? 若是换作自己,被这样不近人情地拒绝,怕是早委屈得红了眼。 桑枝枝越想越心疼,轻轻牵住安宁的手,说话声音都软了下来:“殿下,不管旁人怎么对您,臣女都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这话里的维护之意藏都藏不住。 这些男人靠不住没关系,殿下还有她,她会永远,永远,永远支持殿下,不管殿下要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支持殿下! 安宁忍不住粲然一笑,眼底盈满了碎星般的光亮:“枝枝,有你真好~” 她反手握住桑枝枝的手,在手心里紧了紧:“时候也不早了,拖着你陪我在这圣安寺逛了一天,想来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府吧。” 桑枝枝满心只盼着安宁能开心些,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忙不迭点头:“好!都听殿下的!” 两人刚转身要走,安宁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似乎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像覆了层温软的棉,却带着种没法忽视的重量,顺着脊背慢慢漫上来。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后头的禅房方向。 只见禅房门口的老银杏树下,了无正静立着。 他身上的僧袍泛着浅灰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看着空无寂静,像映着满山云影,底下却似藏了千言万语。 安宁有种直觉,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位在世佛子全都看在了眼里,也看透了。 她心头轻轻一跳,却没半分慌乱。 这位在世佛子一心向佛,看惯了清修与平和,大抵很难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专爱搅弄人心,胡作非为的恶劣性子。 可,那又如何?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率性而为,从不管旁人眼底的诧异或不解,也从没想过要活成谁期待的端庄模样。 她对着了无的方向,若有似无地弯了弯唇,没停留,反手牵紧桑枝枝的手,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没半分迟疑… 第69章 前朝发难 马车驶进公主府时,黄昏已漫过朱红院墙。 檐角的铜铃在暮色里晃着细碎的光,连空气都裹着层淡淡的凉意。 回廊下,明川早已立在那里,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手拢在袖中,指节似是攥着什么物件,袖子微微鼓起。 见到安宁的身影,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原本沉如深潭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安宁还未走到近前,便觉出他身上的气息不对,像压了层未散的秋雨,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眼角微眯,料想明川应是查出了重要线索。 走到明川近前,她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了句:“进来回话。” 声音里没带多余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雪香上前推开雕花木门,门轴发出轻浅的“吱呀”声。 安宁先一步跨进屋内,抬手解开肩上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楠木架上。 披风上的流苏晃了晃,她这才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明川,眉梢微挑:“看你神色绷得这样紧,可是查到了不好的消息?” 明川眉峰微动,惊叹主子的敏锐。 他没急着开口,先转身轻轻带上房门,将天际的暮色隔绝在外,继而快步走到安宁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又凝重:“主子英明。”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口供,双手捧着递上前:“主子,这是七夕那晚,往乌洛质子寝殿塞密信的那个太监的供词。 据他招认,当晚是受了时任巡宫羽林卫队正周阳所托,所以去送的信,周阳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银锭边缘还泛着冷光。 他双手托至安宁眼前,声音沉了几分:“主子您看,这银锭是在那太监住处的暗格里翻出来的,另外…… 咱们的人还查到,那太监的家人,前日已尽数被人灭了口,无一存活。” 安宁垂眸,眼角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银锭下方的铭文上。 “肃?” 她屈指,指尖轻轻描过银锭上的小字,语气里带着点冷意。 明川微微颔首,声音沉得更甚:“不错,这银锭铸着‘肃’字印记,是肃王府独有的私银,外头根本不会流通,寻常人绝无可能拿到。” 安宁松开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捻了捻,垂眸陷入沉思。 原书中关于肃王的笔墨少得可怜,连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肃王的印象也非常单薄。 他是原主的五叔,也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此人自幼聪慧,性子却淡泊如水,待谁都温和,不喜攀附朝臣,平日里连王府大门都很少出。 自原主记事起,这位五叔就对她和太子格外友善,原主和太子也一直觉得,这位五叔是皇室里难得的温厚长辈。 这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人,会是暗中推动北疆与堰朝决裂的幕后黑手吗? 线索太少了,零碎得拼不出完整的轮廓,安宁越想越觉得头绪纷乱。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了点不耐:“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明川立刻应声,身子微微前倾,语速快了几分:“今晨天还没亮,咱们的人就摸清了昨夜刺客的底细,如您所料,此人的确是羽林卫,还好巧不巧的,就是那个周阳。 更要紧的是,此人的履历干净得过分,除了跟禁军统领走得近些之外,平日里几乎不与旁人往来,连亲戚都极少走动,倒像是刻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紧实的信函,双手递到安宁面前:“主子,这是属下在周阳住处的床板下找到的密信,藏得极深。” 安宁接过信函,指尖捻开绳结,展开信纸?。 信纸泛着粗粝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连个落款都没有。 更明显的是,信上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显然是写信之人刻意隐藏了笔迹。 信上的内容也很单薄,只有短短一句话: 事已办妥,七月十一日早朝,可发难。 “七月十一……”安宁盯着信上的日期,指尖捏着信纸顿了顿,眉梢瞬间拧紧。 ?那不就是明天? 安宁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连眼底的光都凝了冷意。 原书中并未提及前朝发难,想来是因为她的介入,强行改变了乌洛瑾的命数,也破坏了背后之人原本的计划,所以对方换了别的法子。 恐怕明日早朝,他们还是冲着乌洛瑾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的手便猛地收紧,掌心的密信被攥得皱起,边角都沁出了指印。 眼下查到的证据太零碎,根本够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更何况对方绝非傻子,她连日来的动作,对方定然已经察觉,说不定早就布好了应对的后招。 想救下乌洛瑾,甚至揪出那人,必须得想个出其不意的法子才行。 念及此,她抬眸看向明川,语气里多了几分果决:“明日早朝之前,帮本宫办妥一件事……” 明川立刻微微倾身,附耳上前,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半个字。 待安宁低声交代完,他才直起身:“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 正要起身退下,安宁却忽然开口喊住他:“等等。” 明川脚步一顿,刚直起的膝头又轻轻跪下,眉眼低垂,姿态依旧恭敬:“主子还有何吩咐?” 安宁没说话,只缓缓俯身,屈指轻轻覆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皮肤,明川的身子就几不可察地僵了。 独属于主子的甜香漫进鼻尖,昨夜那些隐晦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心尖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又麻又疼。 他忍不住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指尖。 动作里带着惯有的乖顺,却又多了丝藏不住的、真切的动情。 这幅任人采撷的模样,让安宁很是怜惜。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眼下泛青的地方,轻轻撵磨。 “你身上还有伤,”她声音放得轻了些,温温柔柔的:“办完了事,早些回府休息…明日一早,随我一起进宫…” 不过是句随口的叮嘱,明川的心口却像被暖意裹住,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眼睫像被风吹动的蝶翼,轻轻颤了颤,连回话的声音都添了几分虔诚:“是,主子。” 第70章 乌洛瑾狼子野心,心术不正 翌日,天色压着层浓灰,朱红宫墙在沉雾里泛着冷光。 宫门刚启,铜环还沾着晨露,上朝的官员便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朝服袖角擦过宫墙,细碎的摩擦声窸窸窣窣,没惊动高墙里的静谧,反倒衬得皇宫更加寂寥。 “哒哒哒…” 倏地,一道清亮的马蹄声响起,急促的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走在前头的官员纷纷顿住脚,抬眸往后看。 只见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疾驰而来。 车厢两侧的鎏金凤纹,在沉光里泛着冷芒,那是长公主府独有的徽记,一眼就能认出来。 官员们连忙退到宫道两侧,垂首对着马车行礼,心中暗忖: 这个时辰长公主怎么会入宫? 瞧着这车速,还急得很。 齐云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从眼前驶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转瞬便恢复沉寂。 和离已有数日,这些日子,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煎熬。 他到此刻方才知道,延迟爱上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若是当初他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那般执拗,是不是他与安宁之间就不会错过,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马车渐渐远去,玄黑的影子融进宫墙深处。 齐云舟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滞涩,将心头的不适与异样尽数深藏… …… 辰时的钟声刚落,金銮殿内的沉香便漫得更浓,丝丝缕缕缠上殿中梁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 御座上的皇帝手抵着龙椅扶手,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连日的政务已耗去不少精力。 常规的地方奏报、边关文书一一过目,殿中侍御史手持朝笏,高声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陛下!臣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一道洪亮的声音便撞破了殿内的寂静。 九卿之列的大理寺卿张正清手持玉笏,缓步迈出文官队列,俯身深深一揖:“臣,大理寺卿张正清,要弹劾北疆质子乌洛瑾!” 大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 张正清抬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字字铿锵:“此人狼子野心,心术不正!于七夕之夜暗中策划京都骚乱,更私通北疆细作,意图窃取我堰朝机密,坏我朝社稷根基!” “哗——” 这话像颗惊雷砸进殿中,原本肃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官员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攥紧。 质子本是两国邦交的象征,这般直接弹劾其通敌,无异于点燃一桶火药,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北疆与堰朝的决裂。 御座上的皇帝眉头猛地蹙起,身体微微前倾,龙椅扶手被攥得发出轻响:“张爱卿,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两国邦交,你可有确凿证据?” “臣有!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请陛下容臣一一陈奏!” 张正清语气笃定,说着便侧身对着殿外扬声道:“带上来!” 很快,两名身着大理寺服饰的侍卫押着一名汉子入殿。 那汉子双手被缚在身后,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双眼满是惧色,连站都站不稳,身子不住发颤。 张正清伸手指向那人,声音更响:“陛下请看! 此人乃七夕夜在朱雀街骚乱中抓获的乱党头目! 经大理寺连日审讯,他已招供,当日的骚乱,正是受北疆质子乌洛瑾指使!其目的,便是借混乱之机,将他暗中绘制的京都城防图,转交给北疆潜伏的细作!” 殿中议论声更甚,不少官员面露惊色。 不等众人消化这消息,张正清又接着道:“此外,当夜负责巡守宫闱的羽林卫副队正亦可作证! 他供称,七夕子时曾亲眼见到乌洛瑾孤身一人出现在御花园,行踪诡秘,形迹可疑,似在与何人接头!” 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朝笏的手瞬间收紧。 他抬眼看向张正清,目光里满是怪异。 七夕那夜,乌洛瑾明明被他堵在梅林轩,打了个半死,之后一直重伤卧床,怎么可能去御花园? 这证词,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指尖下意识捻了捻。 皇姐“思而后动”的叮嘱忽然浮上心头,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太子垂眸掩去眼底的疑虑,打算先观察一下,看看张正清接下来还会抛出什么证据,再做反应。 大殿上,张正清还在继续。 他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信纸,躬身向前递出,声音在大殿中掷地有声:“陛下,此乃大理寺在那乱党头目身上搜出的密信! 信上不仅详细绘制了京都西、北两门的城防要点,还标注了守军换防的时辰,字字句句皆是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哗然的百官,语气更添分量:“臣已请宗人府调出乌洛瑾初入京都时填写的文书,交由三位笔迹大家比对,密信与文书上的字迹起笔、收锋,乃至墨色晕染的细节,完全一致! 此信,确是乌洛瑾亲笔所写!” 沉香的烟缕似乎也被这话语凝住,殿内的空气愈发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人证指认、物证确凿,连目击者证词都环环相扣,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乌洛瑾,堪称完美的无懈可击。 张正清猛地跪伏在地,语气满是悲愤:“陛下!乌洛瑾身为北疆质子,受我朝恩养两年,却包藏祸心,暗中勾结细作,绘制城防图! 此举不仅背弃两国盟约,更视我堰朝律法与国威如无物!” 他叩首在地,声音带着颤,却更显决绝:“若今日不严惩此獠,他日北疆定会得寸进尺!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乌洛瑾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并以此为由向北疆问罪,发兵征讨,以彰我堰朝天威!” “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便冲出数人,躬身附和,声音激昂:“北疆蛮夷素来狼子野心,如今连质子都敢行此叛逆之事,可见其王庭早已蓄谋已久!此战不可避!” 第71章 她这般锋芒的样子,他倒是从未见过 “请陛下下旨!严惩乌洛瑾,扬我国威,让北疆知晓我堰朝之威不可犯!” 激进派官员纷纷出列,喊杀之声瞬间填满大殿。 中立派官员立在原地,面色凝重,眼底虽有怒意,却没敢妄动?。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则面露担忧,相互递着眼色,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朝笏。 此事太过完美,反倒透着蹊跷,可面对这环环相扣的证据,众人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缺口,只能沉在原地静观其变。 武将班列中,齐云舟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看向张正清的眸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周遭的喊杀声越响,他指尖就攥得越紧,仔细看,还会发现他嘴角噙着一点戏谑的弧度。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沉得像淬了冰。 他太清楚此事的分量。 轻了,群臣非议、有损君威;重了,北疆必以此为借口开战,刚稳了两年的边境又要再起硝烟。 大理寺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殿内喊杀声此起彼伏,群情汹涌如潮,他根本没有强行压下的余地。 两难之下,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沉了些:“质子乌洛瑾,现在何处?” 殿前侍卫统领立刻躬身回话:“回陛下,乌洛质子尚在梅林轩待诏。” “将人带上来。” 皇帝手掌一蜷,玉扳指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语气里没了半分犹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名禁军便押着乌洛瑾踏入殿中。 他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素袍,衣角沾着些褶皱,却依旧脊背挺直,像极了雪原上迎着寒风而立的孤松,没有半分被挟持的狼狈。 皇帝的目光沉沉扫过去,带着帝王的威压:“乌洛瑾,大理寺奏你私通北疆,绘制城防图,你可有话要说?” 少年质子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没半分惧色,深潭似的眼眸直直迎上御座的方向,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 有人等着他跪地求饶,有人盼着他露出破绽,更多人则屏气凝神,心中惴惴不安。 可乌洛瑾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肩背挺得更直,仿佛殿中所有的威压、质疑、敌意,都穿不透他那层无形的倔强。 这沉默不是认罪,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不屈,也宣告着对这精心构陷的蔑视。 皇帝脸色渐渐不耐,心头的火气莫名窜了上来?。 这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都到了这份上,还敢摆这副硬骨头的姿态,分明是没把他这个堰朝皇帝放在眼里! “既如此…”皇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下旨:“传朕旨意,将质子乌洛瑾…”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父皇!且慢——!”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像两把利剑突然刺破殿内的肃杀之气。 殿外那声“且慢”,清亮的似凤鸣穿云,竟硬生生穿透殿内的嘈杂,压过了太子未说完的话尾,在金砖铺就的大殿里荡开轻颤的余响,叫满殿人都下意识住了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拧向殿门,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 只见长公主安宁,身着庄重朝服,手持一方匣子,迎着无数或惊诧、或疑虑、或审视的目光,步履从容,宛如一道划破浓雾的晨曦,缓缓踏入殿中。 少女眉峰微扬,眉宇间凝着平日少见的飒爽英气,连眼尾原本柔和的弧度,都添了几分冷冽的锐利。 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雍容与威严,竟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连殿角跳动的烛火都缓了半拍,叫人不敢轻易逼视。 跪在殿中的乌洛瑾身子猛地一僵,原本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些许,连方才那副对抗威压的倔强姿态,都悄悄收了些。 他没回头,却能清晰辨出那道身影的主人。 太子微微一怔,眉梢挑得老高,诧异的目光黏在姐姐身上,口中未完的话语,一时都忘了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姐竟会在这个节骨眼闯进来,还带着这般迫人的气势。 温言立在文官列中,素来平稳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侧目望向那抹玄色身影时,沉寂如深潭的眸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这般锋芒的样子,他倒是从未见过。 武将班列里的齐云舟,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僵住了身子,猛地侧目望去。 玄色朝服衬得少女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的英气压过了平日的柔媚,像株迎霜的寒梅,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瞳孔震动,惊艳于这般飒爽的安宁,也讶异,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想起和离那日,她说的要以家国为重,齐云舟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这样耀眼的安宁,正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连仰望,都觉得有些晃眼… 安宁目不斜视,既未瞥向殿中僵跪的乌洛瑾,也未扫过两侧屏息的百官,只径直走到殿中御座前,屈膝行礼:“儿臣安宁,见过父皇。”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入宫上殿。 惊讶过后,他眉梢挑了挑,语气里带了点惯有的纵容,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宁儿今日怎的来了?还穿了朝服,可是有要紧事?” 安宁俯身行了全礼,起身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百官。 看到太子身旁的肃王时,她眉头微沉,随即收回目光,朗声道:“父皇,儿臣方才在外间,听闻张大人弹劾北疆质子乌洛瑾,称其私通细作、意图不轨。 其所呈证据看似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可细究之下,仍有几处疑点令儿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此案关乎两国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小事!所以儿臣便进来了!” 她顿了顿,眉宇间染上几分为国为民的担忧:“若今日仅凭这些证据草草定案,儿臣担心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更会让我大堰朝平白背负滥杀质子的污名。 届时北疆借机发难,我朝便是不义之战,国威受损不说,边境百姓更要遭战火之苦!”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起了一阵微小的骚乱。 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安宁与张正清之间来回打转。 张大人的证据明明环环相扣,怎么长公主却说有疑点? 难不成,她手中握了别的证据? 那些原本喊着严惩乌洛瑾的激进派,一时间也都下意识闭了嘴,等着看她接下来的话。 第72章 情书乃乌洛瑾亲手所写 张正清的脸色瞬间从方才的从容转为铁青,原本挺直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垂在身侧的手都猛地攥紧了玉笏。 他没料到长公主会当众质疑证据,更没料到她周身的气场会这样强。 “长公主殿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试图压过安宁的气场:“此乃朝堂重地,此案又证据确凿,您说有疑点,还请明示,疑点究竟从何说起?” 安宁没急着回话,只步履轻缓地转向他,眸光深得像浸了墨。 那眼神不像平日的慵懒,反倒像蛰伏的猎手盯着猎物,带着无声的压迫感,仿佛能看穿人心里的所有盘算。 张正清被这目光扫过,后颈倏然窜起一股凉意,像被冰针刺了下?,方才强撑的底气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连气息都弱了半分。 传言长公主性子绵软可欺,怎么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安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没半分急切,却字字都往要害上戳:“张大人莫急。 你方才说,此案最关键的物证,是七夕之夜从乱党身上搜到的那封密信,且已确认是乌洛瑾亲笔所写,是也不是?” 张正清连忙颔首,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的笃定:“正是!此信笔迹已由三位笔迹大家核对,无论是起笔的力道,还是收锋的细节,都与乌洛瑾的字迹分毫不差,绝无可能造假!” 他说着,还特意抬了抬下巴,像是要强调证据的无可辩驳,可攥着玉笏的手,却愈发收紧。 安宁眉梢微挑,一声轻哼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素手一抬,将掌心攥了半晌的木匣举在身前。 殿内烛火摇曳,匣身边角嵌的细银随光影流转,漾开几缕冷冽的光泽,衬得她手愈显莹白。 “巧得很,”她声线清透,如玉石相击,字句间裹着不容置喙的凛冽:“本宫手中有一枚北疆圣药,此药是乌洛瑾于半月前,亲自赠与我的。 与该圣药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乌洛瑾亲手所写的情书,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掀匣盖,捻起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笺。 指节微动,笺纸缓缓展平,纸上淡淡的香味随动作漫开,混着殿内烛火的暖光,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旖旎。 笺上墨迹浓淡相宜,一笔一划皆显隽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瑾”字,在烛火下清晰得扎眼。 “请父皇与诸位大人明鉴,”她将粉笺举至胸前,烛火映着她侧脸的轮廓,睫羽投下的浅影在眼下轻晃,眸光却亮得如寒夜星辰:“这情书的笔迹,与张大人方才呈上的密信笔迹,是否完全一致?” “轰——”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溢满大殿,官员们的目光在安宁与乌洛瑾之间来回逡巡,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北疆质子与长公主之间竟有这般隐秘的纠缠? 太子立于百官之首,一双眼倏地瞪圆,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怎么可能? 皇姐真与乌洛瑾在一起了? 这乌洛瑾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能让皇姐舍弃齐云舟,转而对他青睐有加! 难怪皇姐今日会为了乌洛瑾出面,原来是在救心上人。 太子蹙起眉,暗中捏了捏指骨,只觉得乌洛瑾哪哪都配不上皇姐,那日揍他还是揍轻了。 另一边的齐云舟眼睫猛地一颤,握着朝笏的手不自觉收紧,冰冷的玉笏硌得他指腹发疼。 安宁和乌洛瑾? 那日马车上的惊鸿一瞥犹在眼前。 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下,又闷又涩。 可他立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不会的,和离那日安宁说了,她此后要以家国为重,绝不可能会做三心二意的事。 定是乌洛瑾自作多情,安宁或许根本没放在心上,她今日不过是借这封信为乌洛瑾洗脱嫌疑,绝非真有私情! 温言深邃的目光掠过安宁手中的情书,又落在殿中僵跪的乌洛瑾身上。 他面容依旧冷峻,沉寂如水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跪在地上的乌洛瑾却如遭惊雷劈顶,浑身一震。 周遭的哗然、探究的目光仿佛都隔了层雾,他全然未觉,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四肢百骸都僵得像块寒石。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给安宁递过半张纸、写过半个字! 这个妖女要做什么? 落井下石吗? 那夜的羞辱犹在眼前,他下意识蜷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眼底沉郁得像化不开的永夜,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滞涩,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在皇帝的示意下,几位文官大儒上前比对后,确认情书与密信字迹一样。 张正清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攥着玉笏的手瞬间松开,指节因之前的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甚至悄悄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殿下您看,这岂不是铁证如山?乌洛瑾通敌之事,根本无可辩驳!” 说罢,他还刻意朝百官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证据无懈可击。 “噗呲,哈哈哈……” 安宁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突然在殿中响起。 少女眼尾弯起如月牙,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细齿,笑声轻浅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却偏偏裹着股说不出的渗人。 百官顿时面面相觑,纷纷皱着眉摸不清头绪。 长公主在笑什么? 有人悄悄瞥向御座,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捻着指尖的动作一顿,看向安宁的目光里没了往日的纵容,反倒多了几分兴味与意外,似是头回见她这般模样,缓声道:“宁儿在笑什么?” 听到父皇的问话,安宁笑声渐渐收住,只余唇角还勾着浅浅的弧度。 她转向张正清,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似盛着无限惋惜,唯有那微微上挑的尾音,泄露了半分刻意的恶劣。 “本宫府中有个护卫,名唤明川,最擅描摹他人字迹,别说模仿乌洛质子的笔锋,便是模仿父皇的御笔,也能做到七分相似。 方才那封情书,便是他照着乌洛瑾往日手札仿的,与乌洛瑾本人,没有半分关系。” 第73章 像是偷情一般 “护、护卫?”张正清脸色骤然变僵,双目圆睁盯着安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说这封情书是仿写的。 安宁没给他缓冲的机会,目光转向殿外,声线陡然拔高:“明川,进来!” 随着安宁话音落下,殿门外缓缓走进一道墨色身影。 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墨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 他眉峰压得极低,眼尾微微下垂,周身裹着股见惯生死的肃杀之气,路过百官身侧时,让周遭空气都似凝了霜。 可当他走到安宁身边时,那股凛冽气场却骤然收敛,像被温水化开的寒冰,连呼吸都变得乖顺起来。 他刻意往安宁身边挪了半步,挨得极近,垂眸跪地时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声音平淡:“卑职明川,见过圣上,见过长公主殿下。” 男人姿态间无意识的流露出一丝对安宁的依赖,像雏鸟寻着归巢,满是眷恋。 安宁垂眸看他,眸光不禁柔和了几分。 她转向御座,声音清透:“父王,想验证儿臣所言是否属实,只需即刻命乌洛瑾与明川,各写同样的字句比对便知。” 御座上的皇帝目光落在安宁脸上,指尖轻轻叩着玉圭,眼底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 须臾,他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唇:“倒是个稳妥的法子,来人,给乌洛瑾与明川,各呈一套文房四宝过来。” 内侍应声,快步退下。 安宁皓腕轻转,指尖不经意蹭过明川的耳垂。 那触感微凉,似一片羽毛拂过,快得像错觉,却让明川耳尖倏地泛红。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子猛地一僵,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成了拳。 殿上文武百官齐刷刷看着,御座上还有皇帝坐镇,这毫不起眼的触碰,就像是偷情一般,给明川带来莫大的兴奋与刺激。 小腹升起一丝燥热,像团火,顺着脊背往上窜,瞬间燎遍他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连忙垂下浓密的羽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堪堪遮住眼底翻涌的灼热。 这细微的一幕,被站在武将列中的齐云舟尽数看在眼里。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堵住,心口似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眼尾都泛了红。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毕竟,他与安宁已经和离,他没资格管她的事。 可看着明川那过分亲昵的姿态,想着方才安宁指尖那一瞬的轻触,他就如鲠在喉,胸腔里堵着股酸涩,连呼吸都带着苦味。 哪怕那触碰是无意,可明川看向安宁的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占有欲,这让他怎么也平静不了。 殿内烛火正晃,安宁似是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垂着的眼睫轻轻一抬,竟朝着齐云舟的方向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泛起极浅的涟漪。 像平静湖面被风拂过,转瞬便消。 眼尾那点似有若无的星光,还没等齐云舟看清,便被她轻轻垂落的睫羽扫得干干净净,连半分余温都没留下。 下一秒,她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明川身上,神情淡得像在看殿中寻常的金砖。 没有眷恋,没有波动,没有感情。 只有……不在意。 齐云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冷水浇透。 方才心口那团烧得他眼尾泛红的火,瞬间被这极致的淡漠浇成了灰,只余下密密麻麻的涩意,顺着喉咙往下滚,堵得他连呼吸都发闷。 很快,宫人便捧着两套文房四宝快步上前,分别放在了明川和乌洛瑾面前。 张正清站在旁侧,脸色像调色盘般变了又变。 他盯着那两张宣纸,喉结不停滚动。 倘若明川写出的字当真与乌洛瑾分毫不差,那他呈上去的铁证便成了笑话,连带着背后的人,怕是也要迁怒于他!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百官前方那片阴影。 阴影里的男人侧脸被廊柱挡了大半,只剩紧抿的唇线透着几分冷意,仿佛一粒置身事外的尘埃,却又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张正清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慌忙抬手攥紧袖子,将汗渍擦在袖子上,指尖却抖得厉害,连袖缘的锦线都被扯得发皱。 “今年的七夕属实不算太平。”安宁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她垂眸扫过明川与乌洛瑾,语气轻缓却不容置疑:“你二人便同时写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八个字吧,既合时下祈愿,也便诸位大人比对。” 明川闻言,垂着的眼睫没动,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狼毫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手腕微悬,指腹按在笔杆上,力道恰好,没有半点护卫的粗粝,反倒透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略一思忖,笔尖落下。 只见他手腕轻转,横画如剑,竖画如松,不过须臾,八个字便已写就。 落笔时笔锋一顿,一气呵成,纸面没溅上半点墨星。 一旁的乌洛瑾却迟迟不肯动笔。 少年跪在金砖地上,素衣裹着他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身影,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青竹。 只是那竹影里藏了几分颤意,衬得他更显孤弱。 烛火晃过他垂落的眼睫,在素衣肩头投下细碎的影。 少年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连下唇都被齿尖无意识咬得泛了青,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里盛着倔强的光,像雪夜里独自燃着的孤星,不肯轻易熄灭。 这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别扭姿态。 明明心底因安宁的出现松了半分,面上却偏要做出抗拒的模样,丝毫不肯碰身前的狼毫笔。 许是安宁就在身侧,那股倔强里还裹着三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受了气却不肯低头的小兽,连垂着的脑袋都微微偏了偏,避开安宁的视线。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头顶柔软的墨发上,那发梢还沾着点刚刚挣扎时蹭上的微尘,衬得他更显可怜。 须臾,她轻轻喟叹一声。 还真是只浑身带刺的小狗啊… 她没再站着,反倒屈膝蹲下身,玄色朝服的裙摆铺在地上,与乌洛瑾的素衣裹在一起。 凑近时,清雅的甜香瞬间浓了几分,将乌洛瑾整个人笼住… 第74章 天家之子,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湿热的气息拂过少年耳尖,带着安宁语气里特有的恶劣之感,轻喃似的钻进他耳中:“乌洛瑾,乖嘛…” 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却又藏着丝不容拒绝的蛊惑。 少年以倔强伪装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眼睫剧烈颤动起来,像被风吹得乱颤的蝶翼,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单薄的胸膛一上一下震颤着,连攥着袖角的手指都松了松。 他明明该厌恶她的,厌恶她那日的羞辱,厌恶她此刻莫名其妙的维护,可这声“乖嘛”落在耳中,却让他心底某处软了下来,连带着之前的怨怼,都淡了几分。 她总是这样,总能轻而易举击碎他的伪装,让他在她面前,连情绪都克制不住。 “长公主殿下在和乌洛质子说什么?!” 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刺破这隐秘的气氛。 张正清紧紧盯着二人相凑的身影,眼底满是焦灼,猛地上前一步:“有什么话,是不能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说出来的?难不成,殿下是在教质子串供?” 安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理他,只偏头看着乌洛瑾,弯了弯眸子,眼尾那点锐利化成了浅淡的柔意。 红唇轻启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落在他心上:“乌洛瑾,你这样僵持着,会让我好难做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膝前的宣纸:“你真的忍心,叫我对你这一片维护之心,都付之东流吗?” 乌洛瑾喉间发紧,心底的别扭又冒了上来。 他又没求着她维护,是她自己要多管闲事! 可“维护之心”四个字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他心里,震得他眼窝瞬间发热,到了嘴边的硬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攥着袖角的手又紧了紧,一声不吭的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宣纸,眼底眸光晦涩。 张正清看在眼里,喉间的质问已滚到舌尖,唇瓣动了动正要发难。 可话还没出口,眼角余光就瞥见殿中的乌洛瑾动了。 少年指节泛白的手倏然抬起,指尖攥住狼毫笔的力度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狠劲,墨汁蘸得略浓,落笔时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却转瞬便利落挥毫。 “海”字起笔苍劲,“晏”字收锋婉转,“河清”二字连笔流畅,“天下太平”四字更是力透纸背。 不过瞬息,八个字已跃然纸上,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笔锋走势、收笔细节,竟与明川那幅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正清只匆匆瞥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紧缩,喉咙里的质问像被什么堵住,瞬间卡得他发不出声。 方才还绷得笔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下来,攥着玉笏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慌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张正清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盯着两张宣纸,眼底满是绝望。 安宁满意的轻笑了一声,温凉的指尖蹭过乌洛瑾柔软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拂过易碎的瓷娃娃。 和那夜一样,带着些安抚,更多的却是施舍般的漫不经心。 乌洛瑾的手猛地蜷了蜷,指节攥得发白,眉头也皱得死紧,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这摸狗般的触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 他垂着眼,盯着宣纸上自己的字迹,喉间发紧,心底的别扭又冒了上来,却再没了之前的抗拒,只余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明明该讨厌她的,讨厌她这副掌控一切的模样。 可此刻被她摸着头,他竟觉得…有几分留恋… 安宁缓缓起身,素手轻抬,将那两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捧起,裙裾曳地行至御前:“父皇请看。” 侍奉在皇帝身边的近侍立刻上前,从安宁手中接过两张宣纸,恭敬的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垂眸看向纸面,眼底倏地掠过一道暗芒。 先前因群臣激愤而紧绷的神色竟如冰雪初融,骤然消失,看向安宁时,眼角已染上难以掩藏的欣慰。 他指尖轻叩案几,近侍会意,立即捧着那两张纸缓步走下御阶,在文武百官面前走过。 烛火映在宣纸上,墨痕鲜亮。 若非亲眼看着乌洛瑾与明川动笔,只怕在场众人,没人能区分出,哪一份是乌洛瑾的亲笔。 待那薄纸在殿内转过一圈,殿内已鸦雀无声,连先前细碎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安宁转身,目光落在张正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天下善临摹者众多,张大人何以断定这密信必是出自乌洛瑾之手,而非…” 她话音微顿,眸中寒芒如淬冰刃:“有人刻意构陷?” “构陷”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张正清耳际。 他踉跄后退半步,强自稳住心神,梗着脖子道:“那殿下也不能证明,这密信不是乌洛质子所写!” 安宁闻言,无所谓地摊了摊手,皓腕轻转间,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本宫本来也没打算证明。” 张正清猛地一怔,眉头拧成疙瘩,眼神茫然:“那殿下此举何意?难不成只是为了戏耍百官?” “张大人。”安宁敛去唇边淡淡笑意,目光睥睨着他:“现今是本宫在质问你,该是你向本宫证明你手里的密信无懈可击、绝无造假,何时轮到……”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凌厉:“你来反问本宫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张正清哑口无言。 他唇瓣止不住地颤抖,想辩解却找不到说辞,手心的冷汗浸湿了玉笏边缘。 这简直是诡辩! 可偏偏每句话都站在理上,让他无从反驳。 什么时候起,那位传闻中性子绵软的长公主,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气势逼人了? 御座上的皇帝,目光紧紧锁在安宁身上,眼底的惊喜亮得惊人。 是了! 这才该是他的孩子! 他的宁儿,本就该有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这般震慑群臣的霸气! ?天家之子,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皇帝指节抵着唇,低低咳了一声,打破殿内的凝滞。 这声咳嗽轻却有力,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回御座。 他看向张正清,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张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第75章 这长公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张正清身子猛地一抖,“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额头几乎贴住地面:“陛下明鉴!那封密信的确是从乱党头目身上搜出的,臣以大理寺卿的官职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猛地抬手指向那个站在他不远处的人证:“纵然笔迹一事有疑,但微臣还有人证!七夕那夜巡守宫闱的羽林卫副队正,亲眼见过乌洛瑾的行踪!” 那名副队正闻言,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不敢耽搁,连忙跟着跪了下来,连头都不敢抬。 “人证?”安宁缓缓踱到那名副队正面前,唇角的笑意漫开,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好啊,那咱们就再说说这人证。 张大人方才说,你在七夕那日子时,亲眼看见乌洛瑾出现在御花园,形迹可疑,是也不是?” 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带着几分侵略性的钻进副队正鼻翼。 他喉结滚了滚,略一沉吟后,才硬着头皮回话:“是,确有此事,属下看得真切。” “哦?看得真切?”安宁一声轻哼,目光冷了下来:“那可真是奇了。 七夕当夜,乌洛瑾一直和本宫在一起,你在御花园看到的,莫不是鬼?”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太子,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太子瞳孔骤缩,再次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朝笏都差点没拿稳。 迟滞一瞬,他便懂了皇姐的意思。 皇姐这哪是在帮乌洛瑾圆谎? 分明是怕乌洛瑾被逼急了,把七夕那夜他动手打人的事情捅出来。 此事一旦挑明,朝野上下必流言蜚语不绝,对他这个太子的威信极为不利。 原来皇姐看似在救乌洛瑾,实则是在护着他! 太子鼻尖一酸,竟有些红了眼眶,攥着朝笏的手都紧了几分。 皇姐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考虑得周全,连他的过错都悄悄替他兜着。 与此同时,齐云舟的内心也是猛的一震,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猛地抬眸看向安宁,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冷箭穿透?。 七夕那夜,他明明在朱雀广场看到了安宁和楼月白。 可她现在却说,那夜她一直与乌洛瑾在一起? 七夕乃乞巧良辰,最是讲究男女避嫌,她贵为长公主,竟当众抛却名节,为北疆质子圆谎? 为了乌洛瑾,她竟连自己的声誉都能弃之不顾? 酸涩像潮水般涌上喉头,堵得他心里发闷。 那羽林卫副队正听到这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恐,像被火烫了似的,又迅速垂首将情绪死死压下去。 他哪里真见过什么乌洛瑾。 今日上殿作证,不过是受了上位者的胁迫。 家人被攥在别人手里,他根本没得选。 此刻被安宁当众戳破谎言,他抿紧了唇,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将内衫浸得发潮,连指尖都在悄悄发抖,却半个字也不敢辩解。 张正清眉峰拧成死结,眼神怪异地扫了安宁一眼。 那夜监视梅林轩的人说过,只看到了太子进入梅林轩,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人从梅林轩出入。 他猛地想起背后之人的谋划。 那人早算准了太子年少气盛,只要稍稍散播些污蔑长公主的言辞,太子必定不会放过。 那人要的就是将太子拖入这趟浑水。 所以七夕那晚太子会出现在梅林轩,是那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人说过,将构陷乌洛瑾通敌的日子选在七夕那夜,目的就是为了引太子出面。 太子不出面,乌洛瑾坐实通敌罪,堰朝必向北疆讨要说法,战事一触即发。 太子出面,储君当众殴打他国质子,威信尽毁,朝野非议四起,轻则太子之位动摇,重则两国直接开战。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将太子与乌洛瑾都困在局中。 可现在偏生杀出个安宁,三言两语就破了这局,硬生生把全盘计划搅得稀碎。 这长公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张正清想质问安宁,那夜明明没有入宫,是如何与乌洛瑾在一起的。 可话到舌尖他又猛地意识到,若是问了,便等于暴露了有人在暗中监视梅林轩,所以他不能问,至少不能这样问。 张正清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朝服的衣领。 心念电转的间,他想到了什么:“微臣斗胆,敢问那夜殿下与乌洛质子在做什么?可有人证与物证?” “做什么?”安宁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笑意里带着坦荡,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寻常琐事:“张大人有所不知,本宫与太子念及乌洛瑾孤身入京,七夕佳节难免冷清,于是便一起去梅林轩陪他解闷。 我们三人凑在一起,打了整整一夜的马吊牌,直到天快亮才散。” 说着,她忽然转头看向太子,眼底满是促狭:“皇弟,我记得你输急了眼,还把一张九索藏在了乌洛瑾屋内的桌腿夹缝里,想蒙混过关,我有没有说错?” 太子猛地一怔,脸上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还把他扯进来了? 皇姐这谎编得也太突然,连个提前串通的机会都没给! 太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懵,活像被抓包的顽童。 这副模样落在文武百官眼里,倒成了被戳穿小把戏的窘迫。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忍不住低笑出声,摇着头喃喃:“太子还是这般孩子气,玩牌输了竟还想着藏牌。”? 众人先前对长公主夜会质子的疑虑,一时间被这股憨态冲淡了大半。 毕竟谁没事会拿这种事撒谎? 再者,三个孩子年纪相仿,他们会一起玩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子反应极快,转瞬便戏精上身,赧然地挠了挠头,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咳……皇姐眼神也太尖了,这都能被你瞧见。” 御座上的皇帝眉头倏地一沉,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胡闹!身为储君,竟与质子彻夜玩牌,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纵容,却悄悄泄了底。 这两个孩子,倒懂得互相帮衬,没白疼… 第76章 长公主这是要反守为攻 地上的乌洛瑾始终没吭声,只呼吸沉了沉,素衣下的脊背绷得更直。 他眼底掠过的晦涩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辨不清。 殿内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连先前喊着严惩乌洛瑾的激进派官员,这会都没了声息。 唯有张正清僵跪在地,后背的冷汗浸透朝服。 什么好客,什么打马吊牌,北疆质子素来孤僻,连与人多说一句话都嫌烦,怎么可能会跟长公主与太子凑在一起玩牌? 他明知道安宁在胡说八道,可这话堵在喉咙里,偏偏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安宁敢这么说,一定是做足了被查的准备,他的反驳不仅无济于事,还极有可能暴露背后之人。 舌尖泛着苦,他下意识抬眼,瞥向殿柱阴影笼罩的方向。 男人依旧眉眼低垂,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动过,哪怕一片衣袖,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仿佛殿中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张正清闭了闭眼,心头凉了半截:今日这局,算是彻底废了。 一直悄悄留意着张正清的安宁,瞬间捕捉到他那道隐晦的目光。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 太子与肃王站在那一块。 但除此之外,那里还有闯王与献王,他们一个是原主的三叔,一个是原主的四叔。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他们和肃王一样,都是看起来非常安分的亲王,平日里连朝堂争论都极少参与,瞧着半点反叛之心都没有。 安宁的目光只扫了一瞬,便轻轻收回,眼底没起半分波澜,只将那几人的神色默默记在心里?。 她看向张正清,笑的纯良无害,眼底却藏着浅淡的锋芒,语气慢悠悠的:“张大人,说来也巧,那天我们三个在梅林轩玩牌时,总觉院子外有影子晃得蹊跷,像是有人在暗中窥伺。 多亏明川警觉,连夜守在暗处,将那行踪诡异之人当场擒获,为此,他还被那人射了一箭,险些丧命。” 张正清听到这,意识到不对。 不好!长公主这是要反守为攻,把矛头往他这边引! 他强压着慌意,扯出抹僵硬的笑,声音发紧:“哦?竟有此事?不知殿下擒住的是何人?” 安宁抬眼看向殿外:“将人带上来!” 话音落,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块素白棉布,布下的人形轮廓隐约可见。 文武百官俱是脸色一变,忌讳些的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待侍卫将担架放定,安宁看向那副队正:“说起来,这位大人对此人应当并不陌生。” 那副队正脸色微微一变,隐隐察觉到什么。 下一秒,安宁对着他下巴微扬,语气骤然冷冽:“去,掀开看看。” 副队正呼吸骤然一停,掌心沁出些冷汗。 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咬着牙跪行过去,手颤抖地伸向白布,指尖刚触到布面的凉意,心脏就快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哗啦”一声,白布被掀开。 担架上躺着的,赫然是队正周阳。 “周队正?”副队正身子一僵,险些没跪稳。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忽然想通了。 如果周阳没被长公主抓到,是不是他今日就不会被推出来作证了? 一旁的张正清亦是瞳孔巨震。 难怪这两日派人翻遍京都都找不到周阳,原来是被长公主给抓了。 他猛地想起前日找幕后之人时的慌乱场景。 发现周阳失踪,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询问计划是否要暂缓,那人却只是风轻云淡的品着茶,说:“周阳多半已死,但若此时停手,此前做的所有铺垫都是白费,此事成了是赚,不成也牵扯不到我,为何不赌?”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周阳竟落在了长公主手里,还被抬进了金銮殿。 安宁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数九寒天突然刮来的冷风,轻轻打断他的怔忪。 她看着那副队正,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这位大人,会不会那日你在御花园瞧着的鬼祟人影,根本不是乌洛瑾,而是这位周队正?” 副队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挣扎。 周阳就躺在眼前,长公主又如此信誓旦旦,显然是已经掌握了铁证。 他若再硬撑着指认乌洛瑾,只会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事到如今,唯有顺着长公主的话走,才能保住性命。 他深吸口气,将头垂得更低:“回殿下,子时月色暗得很,卑职只瞥见个模糊影子,连衣色都没看清,许是真认错了人,误将周队正当成了质子。” “原来如此,倒是委屈了乌洛质子。”安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眼尾笑意漫道眼底。 她转身看向御座,先前那点漫不经心尽数收敛,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父皇,巧的很,儿臣在这周阳身上也发现了一封密信。”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纸,指尖捏着递向御前近侍。 近侍快步上前接过,躬身呈到皇帝面前,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两句话,却字字刺目: 事已办妥,七月十一日早朝,可发难。 此乃一百两定金,事成之后,余下银两尽数奉上。 皇帝眼角眯了眯,虽没开口说一个字,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了下来?。 殿外吹进来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僵住了,大殿内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文武百官瞧着皇帝这副模样,个个屏气凝神。 大家虽没不到信上的字,却也猜得出内容定然不简单,纷纷垂着头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唯恐会被圣怒波及。 须臾,皇帝缓缓抬眸,寒气裹着怒意从眼底漫开:“来人,将大理寺卿张正清,羽林卫副队正林峰,还有堂下所有涉案人证,尽数拿下!” 话音落,殿前侍卫立刻上前,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张正清先前强撑的体面瞬间破碎,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着侍卫的袍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陛下!臣冤枉!臣只是一时失察,未查清证据便贸然上书,虽有过错,可罪不至此啊!” 皇帝一声冷哼,指节夹着密信,轻轻一扬。 密信在半空中晃荡,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77章 看你长得好看,所以想帮 张正清浑身一僵,连哭求都忘了。 他连滚带爬扑到密信前,指尖抖得抓不住纸,好不容易展开,看清上面的字眼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 离得近的大臣悄悄侧目,虽只瞥见几个字,却也惊得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失察,分明是蓄意谋逆! “大理寺卿张正清构陷北疆质子,妄图挑动两国战火,其心可诛!”皇帝的声音在殿中炸响,带着天威难测的震怒:“传朕旨意,将张正清及涉案人等,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殿中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安宁侧目看向仍跪在地的乌洛瑾,素手微垂,指尖轻轻勾住他衣摆一角,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软绵:“嫌疑都洗清了,还跪着做什么?难不成要等我亲自扶你?” 于乌洛瑾而言,这种折辱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能全身而退。 他恍恍惚惚的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烛光从她身后斜斜泼洒,将她鬓边碎发染成金绒,玄色的朝服衬得肩颈线条愈发柔和,恍若从暖光里走出来的仙子。 他抿了抿泛干的唇,掌心撑着地面起身。 许是因为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僵,他刚站直便晃了晃,身子不受控地往前踉跄两步。 眼看就要栽倒,后腰突然贴上一只温软的手。 ?纤细的手臂稳稳托住他腰腹,隔着薄薄的素衣,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掌心的暖意。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甜香,缠得人喉间发紧。 他喉结轻轻一滚,下意识往后退了寸许,却没完全挣开那只手,声音哑得像裹了瓦砾,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喃:“为什么帮我?” 安宁指尖仍贴着他腰腹,没急着收回,眼尾轻轻上挑,笑容坦荡:“没有什么为什么,看你长得好看,所以想帮,于是就帮了。” 乌洛瑾嘴角扯出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是吗?那这一次,你又想让我如何偿还你的恩情?” 安宁语气轻慢,指尖轻轻在他腰腹上蹭了蹭,眼底燃着明晃晃的野火:“回了梅林轩,我再告诉你…” 那眼神太过勾人,眼波流转间,连唇瓣都泛着水润的光。 乌洛瑾耳尖倏地发烫,不敢再与她对视,猛地转头看向殿外:“……好。” 殿上诸位大臣还在,安宁到底没有太放肆,只指尖在乌洛瑾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撩拨。 旋即松开手,侧目看向仍跪在地的明川:“你也起来吧。” 语气里没有对乌洛瑾时的温柔,却也温和。 明川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唇线绷得发白,周身沉郁的气息像裹了层霜。 安宁刚要带着两人转身离开,身后便传来太子急促的脚步声:“皇姐!你等等!” 话音未落,一道尖细却恭敬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皇帝身边的高公公迈着小碎步小跑过来,躬身道:“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皇上在乾清宫候着,特让奴婢来请二位,还请随奴婢移步。” 太子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转而对着高公公微微颔首,异口同声道:“有劳公公带路。” 临走前,安宁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乌洛瑾身上。 她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蜜似的旖旎,只够他一人能听见:“回梅林轩等着,我很快就来,乖…” 乌洛瑾没应声,只垂着眼,耳尖却红得愈发明显,连耳廓都染了层薄粉。 看着安宁跟着高公公与太子远去的背影,他缓缓直起身,像片被风卷落的素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 …… 不多时,安宁姐弟二人来到乾清宫。 进到殿中时,齐云舟已经站在了里面。 见到安宁,他眼底翻涌起晦涩难明的复杂情绪,只一瞬,这情绪便被他死死压住,未曾泄露半分。 他面色如常的拱了拱手:“见过二位殿下。” 安宁眼尾轻轻扫过他,唇角勾了下却没说话,只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往日里见她这般行礼,皇帝早笑着摆手让她免礼,今日却只端坐在龙椅上,连眼神都没抬。 殿内气氛压抑的紧。 安宁眸子一转,想着皇帝或许还在气头上,便没有抬头,态度显得愈发恭敬。 须臾,皇帝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瞧着她这副小心模样,他冷笑一声:“别在这儿装巧卖乖,说吧,七夕那晚,你姐弟二人都在干什么?” 虽是问句,但这语气里的凌厉倒更像是明知故问的责问。 安宁眉心一沉,余光瞥向一旁的齐云舟?。 七夕那晚,她只在朱雀广场碰到过他,难不成是他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 不就是七夕那晚她选了纯情小狗将他撇下,他还挺怀恨于心,特意跑来告状! 感受到安宁的目光,齐云舟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这异样里还夹杂着一些晦涩的深意。 安宁眉头拧得更紧,只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鬼眼神? 看她被父皇训,他很得意? “回禀父皇,刚刚皇姐已经说过啦……”一旁的太子胸膛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地往前半步,刚刚开口便被安宁轻轻扯了扯衣袖打断。 “笨蛋,父皇已经知道我们在撒谎了。” 她没好气地睨了太子一眼,眼底却藏着点无奈的疼惜。 帝后是少年夫妻,几十年情分深厚,对他们姐弟俩向来疼宠过甚,以至于将原主养成了只知赏花逗鸟的绵软性子,把太子教成了这般直肠子的憨模样。 太子这般纯良,日后登了帝位,岂非要被有心之人耍的团团转。 太子被她一句话唬得愣在原地,眼神发懵,一瞬过后才反应过来姐姐话里的意思。 他脸上顿时浮现起惊慌。 父皇知道了? 完了完了,这可是扰乱朝堂的欺君之罪啊! 殿中的安宁悄悄瞥了眼御座上的皇帝,见他虽没说话,眼底的冷意却淡了些,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第78章 她甚至连想起他的时间都没有 见安宁认错态度倒是诚恳,皇帝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安宁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今日在大殿上闹了那么一出,此时让父皇知道关于那幕后之人的事情,或许对调查更加有利。 念及至此,安宁将自己调查出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全告诉给了皇帝。 “……,事情就是这样。 周阳是儿臣在朱雀广场抓的,密信实际只有前半句,银锭是在那个小太监屋里搜出来,明川写的那八个字是他熬了整夜练出来的。 儿臣手上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贸然指证任何人,怕打草惊蛇,所以才出此下策,想着先保住乌洛瑾和皇弟,日后再慢慢查幕后黑手。” 殿内静了片刻,齐云舟立在一旁,眼底倏然亮了几分。 原来安宁今日出面,不是因为儿女私情。 他就知道,她说她以后要以家国为重,全都是真的… 皇帝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其实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 皇宫大内看似平静,实则内里风起云涌,作为一国之君,皇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论是太子殴打乌洛瑾,还是安宁深夜悄悄入宫,他全都知道。 只是这些事情并不会影响到朝局,所以他不会插手。 至于安宁所说的,朝中有人蓄意挑动大堰与北疆的关系,他也早就已经知道,所以七夕那夜,他才会暗中让齐云舟去朱雀大街蹲守。 只是真正的大鱼还未上钩,所以他一直隐而不发,装出一副被群情裹挟的模样,好引蛇出洞。 没承想,他的宁儿竟也这般敏锐,不仅察觉到了端倪,还暗中查了这么多线索。 皇帝眼底渐渐漫开浅淡的欣慰,先前佯装的怒意散得干干净净:“宁儿,你能这般为大堰安危着想,朕心甚慰,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朕担心,你一个人住在宫外会被牵连。” 见皇帝已经不再生气,安宁乖巧的笑了笑:“父皇送给儿臣的那些暗卫,足以保护好儿臣安危,父皇您不用担心的。 再者,儿臣已经成年,该学着为父皇分忧了,若儿臣与皇弟总躲在您和母后的羽翼下,何时才能真正的独当一面,长大成人?” 皇帝眼底掠过丝恍惚。 是啊,雏鹰总要离巢,才能学会搏击长空,两个孩子都大了,他也该让他们学会面对人心险恶了。 念及至此,他心中有了决断,抬眸看向姐弟二人:“既如此,审讯张正清,挖出他背后同党的差事,朕便交由你二人去办。” 说着,他看向殿中静立的齐云舟,语气添了几分信任:“此前暗中追查此事的差事,朕一直交由齐将军打理,他做事稳妥,朕很放心。 往后,便由你们三人联手,务必揪出这幕后黑手,还朝堂一个清净。” 话音稍顿,皇帝看向安宁的眼神里多了丝深意:“宁儿,你与齐将军曾有过一段姻缘,如今要一同办事,不知你……”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没等皇帝说完便笑了,语气坦荡得没半分扭捏:“父皇放心!此事关乎大堰安危,儿臣拎得清轻重,况且齐将军都不曾介怀过往,儿臣又何必放在心上?联手查案罢了,没什么不妥的。” 见她这般通透,皇帝轻笑着点头:“好个拎得清!既如此,朕也乏了,你们便退下吧。” 三人从乾清宫出来时,天色已沉得像浸了墨。 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风卷着湿意扑在脸上,分明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安宁望着远处隐在云里的宫檐,眸色一点点深下去。 书中的危机一日不除,她和太子、甚至整个堰朝都像踩在薄冰上,只盼着这次查案,能早点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黑手。 她轻轻吐了口浊气,转身想赶在下雨前去到梅林轩。 身后突然覆上一片阴影,男子身上独有的凛冽冷意缠了上来,将她周身的甜香都压了几分。 “安宁,我没有向皇上告密。”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未散的哑,像砂纸轻轻蹭过心尖。 安宁脚步一顿,转身时,撞进齐云舟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眼底缠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不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意识到齐云舟是在向自己解释,他并没有告诉皇帝,他曾在七夕那夜见过她,安宁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所以呢?齐将军想说什么?” 男人眉骨压得极低,面容笼罩着一层寒气,宛若冬日里的冰雕,似是刻意隐藏了情绪。 他向前半步,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压迫感。 两人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间,与她身上清雅的甜香缠在一起,连空气都似稠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子:“没什么,只是不想被你误会。” 他不想安宁将他当成会背后告状的小人。 安宁轻点头,语气中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嗯,我知道了,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齐云舟却没让开,方才金銮殿上她那毫不在意的眼神,此刻又撞进脑海里,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突然伸手,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攥得有点紧,却又怕捏疼她似的,悄悄松了松力道,语气微沉:“安宁,你可是还在怨我?” 怨? 安宁心头轻轻嗤笑一声。 一个早已断了情分的前夫,哪值得她花心思去怨。 她甚至连想起他的时间都没有。 安宁眼皮微抬,做出诧异的模样:“齐将军为何这么说?当初和离,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何来怨怼一说?” 她唇角噙着抹浅淡的笑,眼尾弯成钩月的弧度,偏偏那笑意没达眼底:“齐将军,莫不是多想了?” 齐云舟墨玉般的眸光凝在她脸上,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在演,演得云淡风轻,演得毫不在意。 可越是这样,他心口那点涩意就越浓,浓得发闷。 齐云舟眸色渐深,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语气缓了缓:“是吗?那便最好,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未清,不如我请殿下用个午膳,席间正好细说查案的头绪?” ? ?感谢土豆丝加辣打赏的码字神器,感谢萱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推荐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79章 一条被踢出局的狗,也想重新回到她膝下摇尾乞怜 重新回到她膝下? 安宁唇角的笑浅了些,正要开口拒绝这明显带着试探的邀约,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像冷雨落在青瓦上,骤然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安宁…” 安宁侧目望去,就见乌洛瑾立在回廊阴影里,素色宽袖被风鼓得轻轻晃荡,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湿黏得像盯着猎物的孤兽,漆黑的瞳孔里,赫然映着两人交握的手腕 。 他素衣下的手猛地攥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 不是和离了吗? 既然当初能那样薄情寡义地分开,为何现在还要凑到她身边,用这般亲昵的姿态纠缠? 他配吗? 心底翻涌的敌意几乎要破出眼底,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连声音都变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不是要去梅林轩吗?我在这儿等你…” 气氛骤然凝滞。 齐云舟的眉头瞬间蹙起,周身气场愈沉,像结了层薄冰。 他看向回廊下的少年。 鼻梁秀挺,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肌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唯有唇瓣泛着点淡淡的绯色,一如那日马车上的初见,美的雌雄莫辨,惊心动魄。 可瞧着这张妖冶的脸,齐云舟只觉得刺目。 他下意识攥紧了安宁的手腕,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宣示什么。 安宁被两人之间无声的对抗裹着,只觉得腕间的温度越来越烫. 她轻轻挣了挣,语气带了点恼意:“齐将军,你弄疼我了!” 齐云舟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力道松了些却仍不肯放,墨玉般的瞳孔死死锁着她,语气里藏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安宁,跟我走。” “不了,”安宁拒绝的干脆,尾音像裹着冰碴子:“我与乌洛瑾有约在前,齐将军的午膳,改日吧。” 毫无温度的语气刺的齐云舟心里发疼。 他望着她冷淡淡的侧脸,只觉得自己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至少陌生人,还能得她一个正眼。 他眼尾倏地红了几分,一点也不想看到安宁离开他,走向另一个男人。 他承认,他后悔了。 他不该一时意气,跪在前殿求了和离。 见他仍不松手,安宁试着抽回手腕,却被他猛地攥紧。 腕间很快浮出一圈艳红的勒痕,像道灼热的印记,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触目惊心。 眸光扫过齐云舟眼底的不甘与偏执,她忽然觉得可笑,扬手时带起一阵细风。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中炸开,惊得廊下悬挂的宫灯都晃了晃,暖光碎在青砖上。 齐云舟猛地偏头,左颊瞬间红得刺目。 他僵在原地,瞳孔里还凝着她扬手时的残影,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巴掌比那夜的蜡油更疼,疼的不是皮肉,是他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 她打他时连眼神都没给,仿佛他不是曾与她拜过天地的丈夫,只是个碍眼的蝼蚁。 “松手!”安宁掌心残留着扇过男人皮肉的麻意,面色彻底沉了下来:“齐云舟,和离书是你求的,如今这般纠缠,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微微用力,终于抽回手腕,指尖轻轻揉着那圈红痕,眼底漫上浓得化不开的不耐:“答应父皇与你一同查案,不过是为了大堰安危,还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给齐云舟半分挽留的余地。 廊下的乌洛瑾见她走来,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向来淡漠如冰的眸子,此刻竟藏了丝浅淡的戏谑。 这女人如此心高气傲,齐云舟一条被踢出局的狗,也想重新回到她膝下摇尾乞怜? 简直自取其辱。 他静静站在安宁身侧,与她挨得极近,明明没说话,却好像天生就有默契,般配的有些刺目。 不远处的齐云舟瞧着这一幕,心口的酸涩翻涌得更烈,悔意像潮水般裹住他。 强烈的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他下意识想将那份曾经属于他的温情挽留,脚下情不自禁朝着她的方向挪。 哪怕再跟她说一句话也好,哪怕再握一次她的手也好。 可刚跨出半步,一道挺拔的墨色身影便突然横在他面前。 明川不知何时绕到了他前头,肩线绷得笔直,像株扎在地上的寒竹,半点不肯退让。 他掌心虚拦在齐云舟身前,眉眼低垂,长睫遮住眼底的沉郁,声音冷得没半分温度:“将军,请回。” 男人护主的姿态太过明显,像道无形的墙,将齐云舟的不甘牢牢挡在墙外。 齐云舟脚步一顿,周身戾气骤然加重,但只一瞬,这戾气又被他敛的无影无踪。 他忽然哑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他早该明白,如今的安宁,再也不是那个会追着他哭的公主了,而如今的他,更是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发麻的侧脸,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其实只要她说一声,他会松手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和不舍而已,他不想看到她生气和难过的… 他皮糙肉厚不打紧,可她向来娇贵。 扇的那么用力,只怕是将手都扇疼了。 “唉…” 一道悠长的叹息突然从身后传来。 太子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他站在齐云舟身侧,眸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打了个转,又瞥了眼不远处相携离去的安宁与乌洛瑾,欲言又止了半天。 末了,他重重拍了拍齐云舟的肩膀,摇着头离开了。 齐云舟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无言… …… 梅林轩。 安宁刚跨进门,檐外便滚过一声惊雷。 墨色云层里憋了许久的雨瞬间倾落,密密麻麻的雨珠砸在窗棂上,溅起细雾。 风声裹着湿气灌进屋内,将案上烛火晃得明明灭灭。 乌洛瑾跟着掩上门,转身时,正撞见安宁走到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桌上的白瓷药瓶。 瓶身折射出烛火的暖光,映在她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这伤药,是她前几日夜里送来的那瓶。 听见关门声,她转着药瓶的指尖骤然停住,瓷瓶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滚了半圈便定住。 她抬眸,目光慢悠悠扫过他单薄的身形。 从他微敞的领口,到素衣下隐约的肩线,再到比之女子还要纤细的腰腹,像是隔着衣裳,用眼神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掺了丝撩人的意味… 第80章 在她面前脱光,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安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问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乌洛瑾似是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样子,眼底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抵抗,只垂了垂眼睫,轻轻应声:“已经结痂了,快好了。” “是吗?”安宁唇角弯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巴微抬,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衣裳脱了,让我看看。” 烛火在少年耳尖投下暖光,那点薄红从耳廓漫到颈侧,却没了往日的僵硬。 他垂着眼沉吟片刻,没说话,只深吸口气,指尖勾住身前的玉带活扣,指腹轻轻一扯,系带松脱。 月白中衣便顺着肩线缓缓滑落,露出冷白如玉的脊背。 安宁坐在桌边,手肘撑着桌沿,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半分避讳。 乌洛瑾倒也坦然,仿佛早习惯了这般坦诚相对,觉得在她面前脱光,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反正他身上的每一处她都已经看过了,包括……那里。 少年脊背上的鞭伤虽结了浅痂,却仍能看出当日的狰狞,新旧疤痕交织在冷白肌肤上,在暖光里泛着脆弱的绯色,反倒比全然的白皙更勾人。 安宁指尖有些痒,心底那点隐秘的凌虐欲悄悄冒了头。 她起身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背上的疤痕。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肉,乌洛瑾的脊背便猛地颤了颤,像有细蚁顺着脊椎往上爬,痒麻感瞬间窜冲天灵盖,惹得他下意识绷紧了腰腹。 少年咬了咬牙,没躲,只乖乖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继而哼笑一声收回手:“真乖,比之前乖多了。” 刚要转身回桌边,腕间忽然覆上一片温软。 乌洛瑾不知何时已握住她的手腕。 少年幽深的眸子落在她腕间的那圈被齐云舟捏出的薄红上,指腹轻轻摩挲。 他动作极轻,像在抚摸瓷器上的细纹,生怕稍用力便会弄疼她。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显的占有。 倏地,他缓缓抬头,眼底还凝着方才抚过她腕间红痕的软意,将压在心底几日的疑问轻轻吐了出来:“那日你来看我,是不是…给我喂过药?” 记忆里还残留着模糊的触感。 似是有温软蹭过他的唇瓣,将甘冽的水混着苦涩的药送入他口中。 可那时他烧得浑身滚烫,意识像浸在雾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本能吞咽。 “是啊,”安宁神色淡淡,连语气都没起波澜:“那时你重伤昏迷,要是不给你喂药,你会死的,只是药递到你嘴边时,你却牙关紧咬,我根本喂不进去。” 乌洛瑾抿了抿唇,心底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下意识追问:“那你是怎么……” “怎么喂你的?”安宁没等他说完,嘴角先漫开一丝玩味的笑,眼尾轻轻上挑,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恶劣:“当然是我先喝进嘴里,再一口口渡给你的啊,不然你以为,你那烧是怎么退下去的?” 话音刚落,乌洛瑾便眼睫一颤。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下颌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绯。 明明早猜到是这样,可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心跳骤然加速,撞得胸口发疼。 脑海里混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他仿佛看见,烛火下,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唇,将混着苦涩药味的清水,缓缓渡进他干涸的喉间。 他无意识地张开唇,贪婪地吞咽着那带着她体温的甘冽,一次又一次,连呼吸都与她缠在了一起。 乌洛瑾胸口剧烈起伏着。 “安宁……”他喉间发哑,忽然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安宁能清晰感受到他脸颊的温热。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移至唇边,微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腕脉时,那点痒意顺着血管窜开,激得她指尖泛起细密的战栗。 随后,另一只手轻轻探过来,与她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指缝,再温柔地将她的掌心展平、合紧,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余地。 他并未急于动作,而是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摊开的掌心。 那触感轻得像蝴蝶停驻花瓣,像晨露滴落草叶,纯粹得不含半分情欲,却烫得人心脏骤然发紧。 可随即,他闭上眼,唇瓣微启,更深的贴合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委屈,又像满足。 那温热濡湿的触感,像一道细碎的电流,顺着安宁掌心的脉络蜿蜒游走,转瞬便轰然窜遍四肢百骸,背脊不可遏制的泛起麻意。 他唇瓣极其轻微地在她掌心移动,湿意与热力蔓延开来,无声勾勒出少年柔软的唇形轮廓 。 安宁试图蜷缩手指,却被他温柔又坚定地扣住腕间,不容退却。 他鼻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与他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屋内燃起一簇无形的欲火,连空气都变得稠腻起来。 “安宁……”少年没有再继续,只轻喘着松开唇,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掌心,睫毛上沾着点细碎的水汽。 声音低得发颤,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沙哑,像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到依靠:“若我一直乖,你会一直疼我吗?”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难耐。 “乖?”她素手轻轻落在少年胸口,掌心贴着单薄的中衣,而后缓缓上移,指尖勾住少年的脖颈,稍一用力,便迫使他微微俯身,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继而,她弯唇轻笑,眼尾泛着点勾人的艳,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丝:“有多乖?” 这话问得太直白,像是要把蒙在两人之间的薄纱狠狠撕开。 更像是在逼他,逼他把她想听的答案,一字一句都吐出来。 乌洛瑾没说话,只缓缓地朝她靠近过来… 第81章 让我做被你驯服的犬,任你差遣 少年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肌肤,隔着单薄的素衣,安宁清晰的触到掌下之人胸腔内的心跳。 紊乱、急促、失控。 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皮肉跳出来,有什么滚烫的情绪,正从他骨血里呼之欲出。 须臾,他手臂骤然收紧,圈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安宁没挣,反而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微微战栗的脊背。 指腹蹭过那些浅痂时,带着点安抚般的温柔,却更像在火上浇油。 少年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抵着她的肌肤剧烈起伏,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烫得人发颤。 屋外暴雨倾盆,哗啦啦的雨声砸在窗棂上,似要将屋内所有沉重的呼吸、失控的心跳都掩盖住。 那些在静谧里不敢宣泄的冲动,在这一刻野蛮生长,彻底撕碎了少年所有的理智。 安宁听见他在耳边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沙哑。 “……安宁,让我做被你驯服的犬,任你差遣。” 他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额头抵着她颈侧的肌肤,像濒死之人在汲取最后一丝温度,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依赖。 “疼疼我……求你。” 这声求,轻得像溺水者沉进寒潭前的喃喃,碎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他求她,疼疼他。 安宁笑意漫过眼尾,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墨发:“乖。” 这么乖,当然该奖励。 她忽然勾住少年的脖颈,往身前轻轻一带。 他重心骤失,向前倾倒,鼻尖堪堪擦过她的脸颊。 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唇畔,那点痒意顺着唇缝钻进去,让他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下一秒,她的唇瓣轻轻落在他唇角,带着浅淡的甜香,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似星火落入柴面,瞬间燃起燎原之火。 乌洛瑾的呼吸骤然滚烫,本能地往前倾身,唇瓣几乎要追上那点消失的甜意。 可下一秒,他却生生忍住。 声音哑的像砂纸碾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安宁……可以吗?” 做她的狗,就要有做狗的自觉。 她不点头,他便不能贪心,会惹她不快的事,他半分也不会做… 这份虔诚让安宁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抬手,指腹轻轻蹭过他唇角那片刚被吻过的肌肤,温柔又缓慢,似在摩擦心爱的宝贝,动作间充满怜惜:“乖,今日我还有事,不能久留…” “好…” 少年垂眸应下,乖乖松开圈着她腰的手,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将所有翻涌的渴望都压回眼底。 雨还在敲打着窗棂,淅沥作响。 安宁转身拿起搭在椅上的披风,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烛火晃过她的侧脸,暖光漫过她的眼尾,将秋雨带来的湿寒都驱散了大半:“我在公主府对面置办了一间四进的别院,若你愿意,那便是你的质子宫。” 乌洛瑾猛地抬头,眼底亮得像落了碎星。 她知道他在宫里过得不好,所以要带他离开这樊笼。 她为他置办了别院,在她的公主府对面,抬眼便能望见她的方向。 看着她推门走进雨幕的背影,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浸了暖光的深海,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 檐外暴雨如注,明川立在雨帘边缘,浑身早已被斜飘的雨丝淋透。 墨发黏在颊边,发梢垂着晶莹的雨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墨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将他劲瘦的腰线勾勒的分明,狼狈又性感。 见安宁推门出来,他枯寂的眼瞳里终于泛起涟漪,像蒙尘的黑曜石被雨洗亮,瞬间有了活气。 他几乎是本能的往前半步,打开了那把一直攥在手中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将整个伞下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安宁。 他自己半边身子仍露在雨里,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渗进衣领深处,迅速消失不见。 安宁的目光扫过他湿衣紧贴的腰侧,又落回他温驯低垂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仿佛在无声的夸赞他乖顺懂事。 只是这目光没多停留,便转向灰蒙蒙的天际,眸光渐渐凝重。 书中那场毁了江淮两岸的暴雨,终究还是来了,看这汹涌的架势,只盼父皇先前备好的防洪措施,能护得一方安稳。 收回视线时,她瞥见地面积起的一个个小水洼,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娇矜与嫌弃。 若是踩着水洼走到外宫马车处,鞋袜定然会湿透。 她素来畏寒,最厌这种湿冷黏腻的感觉。 不过一个细微的蹙眉,明川便懂了她的心思。 “主子,属下冒犯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略一沉吟后,便缓缓俯身。 长臂穿过她膝弯时,指腹轻轻避开她的肌肤,只虚虚托着,另一只手贴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薄衣,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抱起的瞬间,伞柄恰好落入她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微凉的木质伞柄硌在掌心,她轻轻一抬,伞面便将两人都罩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雨幕。 明川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膝弯,另一手虚扶在她握伞的手边,指节离她的指尖只有毫厘之距,似随时准备承接伞的重量,却又克制地不碰她半分。 安宁顺势往他怀里蜷了蜷,脑袋轻轻蹭过他的胸口。 湿衣下传来的体温带着暖意,驱散了雨气的凉。 她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慵懒惬意。 真贴心啊,不过一个眼神,他便懂了她所有心思。 这样乖,她怎能不喜欢? …… 外宫门外的马车旁,雪香焦急的踱着步子。 散朝的官员早已三三两两离开,雨下的这样大,殿下却迟迟没有出来,莫不是殿下此行不顺利,被皇上扣在了宫里? 殿下出门时只穿了件薄朝服,秋雨浸骨的凉,这般久待,别冻出病来才好。 再三思忖下,雪香打算进宫去寻殿下,也好知道殿下现在情况如何,需不需要她回府送些衣裳进宫。 只刚刚动身,她便瞧见雨幕中晃过两道朦胧人影。 待二人走近,看清那模样时,雪香怔怔… 第82章 竟让外男这般抱着,成何体统 雨幕如织,明川抱着安宁走在其间,玄色朝服如绽开的红花,轻轻铺在他墨色的衣摆上。 殿下的金丝绣履悬在半空,鞋尖缀的珍珠随动作轻晃,映着雨光碎成星子,连裙摆都没沾半点泥湿。 她整个人蜷在明川怀里,只露一只葱白似的手握着油纸伞,伞面稳稳罩住两人,衬得她像被精心供奉的神女,纤尘不染。 雨水顺着明川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在如孤峰般凸起的喉结处凝住,滚成颗晶莹的水珠,迟迟不肯落下。 他眉眼本就冷冽如霜,此刻沾了湿意,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可托着安宁膝弯的姿态,却格外温柔与缱绻。 安宁藏在素色披风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半阖的眼眸里漫着霁月般的柔光。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积水里,被雨丝洇得模糊,一个冷冽如刀,一个绵软似锦。 明明二人周身的气质截然不同,偏又在风雨中融成了一体,生出无端的和谐与默契。 雪香有些看呆了。 殿下与明护卫竟以这般亲昵的姿态出来了。 这来来往往的宫人看在眼里,岂非会惹出无端的非议? 可念头刚落,她又忽然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眼底满是纵容般的喜爱与无奈。 殿下最近行事,似乎也确实未曾顾及过旁人的目光。 随心所欲,恣意妄为。 比起从前那个循规蹈矩、连笑都怕失了分寸的殿下,如今这般鲜活自在的殿下,反倒更让人觉得亲近喜欢。 行至马车旁,明川仍保持着怀抱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托着安宁。 待她探身进车厢时,双手还轻轻护在她腰侧,生怕她碰到车辕。 直到她松开伞柄的瞬间,他才稳稳将伞接过。 伞面残留的雨珠顺势滚落,恰好砸在他手腕凸起的骨节上,顺着淡青色的血管往下滑,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倏然不见。 不远处的雨幕里,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男人身上的紫色朝服被风雨掀动,衣摆绣的云纹在朦胧雨雾中若隐若现,明明身处湿寒之中,周身却透着股疏离的冷寂。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相拥的二人,眉峰未动半分。 那双惯看经史、辨得是非的眼瞳里,虽映着安宁明艳的容色,却只有清冽的冷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身旁的翰林院大学士庄修,见他目光胶着前方,也顺着看了过去。 这一眼,让他瞳孔骤缩,山羊胡都气得发颤。 长公主竟被一个护卫当众抱着,姿态亲昵,简直有损皇家体面! 他年事已高,属于三代老臣,在朝中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与影响力,便是皇帝做错事,他也可以训斥两句。 “简直荒唐!”庄修眉头蹙起,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长公主竟让外男这般抱着,成何体统!难不成这些年教她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巧,这些年教长公主读圣贤书的,正是他身旁的这位太子太傅,温言。 男人收回目光,无甚表情地看向身旁的老者,语调平平,却像淬了层薄冰,让庄修心头一凛:“庄大人,长公主行事,岂容我等置喙,还请慎言。” 没有疾言厉色,可庄修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不悦。 那是种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强硬,像提醒,更像警告。 庄修面色一白,倏然省悟。 长公主曾跟着眼前这位一起学习了三年的课业,方才那句“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何止是说长公主,更是实打实打了温言这个授业恩师的脸! 他虽为三朝老臣,在朝中有些颜面,可温言是正一品太傅,职位在他之上,不是他能随意冒犯的存在。 他连忙陪笑,语气里带了几分局促:“温大人所言极是,是老夫多嘴,失言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温言却没接话,只轻轻颔首,转身便往宫外走,一如既往的疏离淡漠。 庄修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收回弯起的嘴角,捋了捋山羊胡,也只得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宫门外的马车挪去。 待温言坐进自家马车时,车帘落下,车厢内静得只闻雨声。 他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却不期然浮起方才外宫门口的画面 。 想到二人亲昵的姿态,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眼底的幽深愈发浓郁。 从前的安宁只知痴缠齐云舟一人,现如今与齐云舟和离,她倒是变得比以前洒脱,只是这份洒脱,却好像变了味,有些过犹不及。 他从前只教了她诗书史册,却从未教过她男女避嫌。 安宁自小被帝后捧在掌心里娇养,心思和太子一样,纯得像张未染墨的宣纸,那些年在宫里,也只知逗猫扑蝶、赏花开宴,或许她真的不懂男女之间的避讳。 教不严,师之过。 是他当初教导不周,才会让她如今行事这般无所顾忌,惹来旁人非议。 罢了,日后有机会,强敲侧击提点她两句,也算是全了那份师生之谊,护她少些流言蜚语… …… 安宁回到公主府时,已临近晌午。 进了内屋,她抬手解下沾了湿气的朝服,随手从衣架上勾过件月白绢丝外衣披在身上。 她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跟进来的明川身上,漫不经心道:“明川,你胸口的伤可好些了?” 于明川而言,只要没断气,身上的伤都算不得什么,所以他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被主子问起,原本早已麻木的胸口,竟忽然泛起细微的酥麻疼痒,像有细蚁在皮肉下爬。 他恭顺地屈膝跪下,湿衣在织金地毯上洇开片暗痕,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回主子,属下无碍。” 安宁上前两步,停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伸出玉白的小手,声音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把你的右手给本宫瞧瞧。” 眼前那手,生得纤秾合度,莹白如玉,指尖微微透着淡粉,似初绽的海棠花瓣。 明川呼吸微沉,虽不解主子的用意,却半点不敢迟疑,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覆在她掌心。 他的手比她大上一圈,掌心满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粝茧子。 他不敢将手的重量全然落下,只让掌心虚虚贴着她的手,自己用了七分力将手臂举着,生怕粗硬的茧子硌疼了她… ? ?下一章83章进入了审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大概率会删删减减一些地方,要是有读得不通顺的地方,大家海涵呀 第83章 外衣脱了,上来 安宁目光落在男人泛红的指节处。 那是昨夜他彻夜临摹乌洛瑾字迹,被笔杆磨出的痕迹,红得有些刺眼。 她指腹轻轻摩擦着那处红肿,轻喃:“为了乌洛瑾之事,你已有几日未曾好好歇息,你虽年轻,但身子也禁不起这般糟蹋。” 说着,她抬眸看向屋角侍立的侍女:“去,准备沐浴暖汤。” 侍女躬身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安宁的目光重新落回明川身上,声音比之刚刚,更柔了几分:“起来吧,秋雨寒凉,你浑身湿透了,本宫准你用汤池沐浴暖身,去洗干净了,再回来寻本宫。” 指节被安宁碾磨过的地方,痒意顺着指缝往上窜,细细密密的,连心尖都跟着发颤。 听到主子让他去汤池沐浴,明川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那是主子日常沐浴用的玉池,而他只是一个护卫,怎能僭越… 可前日夜里主子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主子待他好,他不该拒绝,更不能做任何违拗主子意志的事情,惹她不开心。 明川眼睫垂的更低,姿态愈发虔诚:“谢主子恩赏。” 看着明川跟随侍女转身离开,安宁这才缓步走到软塌边,慵懒地倚了下去。 屋外的倾盆大雨砸在窗上,劈啪作响,像要把窗纸戳破。 这势头,半点没有喘息的迹象。 她听着雨声,心底的不安始终散不去,倏地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雪香,神色凝重起来:“雪香,你拿本宫的私令去库房,支五千两银子……” 交代完,她顿了顿,伸手将桌上的鎏金私令递到雪香手里,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雪香,此事关系到流民安危,本宫交给旁人不放心,本宫只信你,你务必亲自去办。” 雪香接过私令,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从前只帮主子穿衣梳妆、打理首饰,从没想过有一天,主子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这份信任像团暖火,萦绕在心头,叫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奴婢明白!主子放心,奴婢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会出半分差错!”她攥紧私令,语气里满是坚定。 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主子交代的差事做好,不辜负这份信任。 安宁看着她眼底的光,唇角弯了弯:“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雪香躬身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连雨声都似被她的急切盖过了几分。 玉池里。 氤氲水汽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主子的清雅甜香。 明川僵直地坐在温热的浴汤中,布满疤痕的冷白肌肤与这奢靡精致的屋内陈设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沾满血污的身躯玷污了这一池澄澈。 水波温柔地漾过胸膛,触到伤口时泛起细微的痒,却让他不期然想起了前日夜里。 主子斜倚在月窗下的春凳上,只着一层素色薄纱。 许是刚沐浴完,青丝沾着水汽,湿漉漉地贴在雪颈上,蜿蜒而下。 纱料被水汽浸得几乎透明,若有似无地勾勒出山峦起伏的曲线,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那时她柔柔的趴在软枕上,满眼认真的看着他,说,喜欢他。 思绪至此,明川喉结重重滚落,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温热的浴汤骤然变得滚烫,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灼热地紧绷着,在水波中显得如此突兀和羞耻。 他猛地攥紧池边玉阶,试图用疼痛压制那悖逆的躁动。 可记忆却像缠人的藤蔓,越挣越紧。 主子轻轻扯下薄纱,露出光洁的背脊,晃得他连眼都不敢抬… “唔……”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带着压抑的哑,他终是溃不成军。 …… 水纹紊乱地荡开,映着他紧蹙的眉心和潮红的面颊。 他仰头靠在池边,后脑抵着微凉的玉壁,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在空寂的浴房里格外清晰。 明川颓然垂首,眼中只剩下自我厌弃的痛楚。 他不该,更不能… … …… 回到安宁的卧房时,安宁已经用完了午膳,窝在床上小憩。 雪香不在她身边,其他侍女没有准许,只侯在外间。 安宁先前已经嘱咐过,明川来了,直接让他进来。 是以明川进屋,只觉得格外静谧,屋内只听得到烛火的噼啪声,和安宁细微的呼吸声。 走近后,他看到安宁蜷在鹅绒锦被里,身形显得格外小巧,只露出半张侧脸,像只寻暖的小猫,孤孤单单的,让人心尖发疼。 就和前日夜里,她独自倚在春凳上时一样,那份孤独藏在慵懒下,连空气都透着寂寥。 明川的确和安宁想的一样敏锐,能够洞悉她所有的情绪。 诚如他所感受的那般,安宁的确很孤独。 她孤身穿越到这异世,独自对抗书中惨死的炮灰命运,没有依靠,没有助力,甚至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她怎能不孤独? 听见珠帘被撩起的声音,安宁眼睫颤了颤,像蝶翼拂过,缓缓睁开眼。 见是他,她撑着锦被坐起身,随手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屋内燃着银丝炭,暖得连空气都泛着热意,可她还是觉得冷,那冷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暖不透。 她下巴微扬,语气轻缓:“洗干净了吗?” 明川微微一怔,倏地想起了刚刚在玉池里的不堪,脸颊顿时烧了起来,连带着回话,都多了几分局促:“回主子,洗干净了。” 安宁闻言,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榻:“外衣脱了,上来。” 明川瞳孔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安宁,眼底满是错愕,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主子的姿态依旧慵懒,可看着他的目光却格外幽深。 只一眼,明川就知道,他没听错。 他迅速垂眼,依言解开外袍,沉默地走到床榻边,端正地坐在安宁身边,腰背挺得笔直,不敢动也不敢乱看。 “主子……”男人声音裹了碎瓦般沙哑,透着一股难耐… 第84章 本宫,允你放肆 比起明川的僵硬,安宁倒显得格外闲适。 她侧身转向他,懒懒地往床头软枕上一靠,薄毯顺着肩头往下滑了寸许,露出小片莹白的肌肤。 锦被微动,纤细小巧的双足便从丝绸的包裹中探出,带着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缓缓挑开他半敞的衣襟,轻轻踩在他紧实的小腹上。 “嗡!” 明川脑子轰然一响,只觉得耳边炸开了烟花,直炸的他头晕目眩,不知今夕何夕。 掌心的汗瞬间冒了出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往心口涌,可下一秒,身上冰凉的触感便狠狠拉回了他的思绪。 主子的脚,冷的令他心惊。 他眼底掠过一丝迟疑,但很快被他压下,只缓缓抬手,虔诚的将那双脚轻轻包裹在怀里,用自己灼热的体温,给主子带去暖意。 足底传来的触感坚硬又滚烫,安宁能清晰地感受到明川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男人有力的心跳透过肌肤传来,带给安宁一种来这异世之后,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舒服的喟叹一声,头轻轻靠在软枕上,眼帘渐渐垂下。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为安宁沉睡的侧颜投上柔和的光影。 先前那带着几分凝重与沉郁的神情已然褪去,此刻只余下毫无防备的宁静,长睫在眼下透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均匀。 明川静坐在榻边,如一尊凝住的石像,周身的气息沉得像融入了阴影,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翻涌的暗潮,一瞬不瞬地落在安宁脸上。 看着她微蹙的眉尖在睡梦中缓缓舒展,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又陌生的疼。 想到主子脚心的冰凉,他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寻常人的手脚再凉,也不会凉得这般刺骨。 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心底窜起,令明川生出许多惶恐。 满室幽暗中,男人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眼底多了一丝决绝。 时间在烛火的噼啪声里静静流淌。 直至感知到怀里被他体温熨帖过的双足终于恢复了温润,甚至透出淡淡的暖意,不再有丝毫凉气,明川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他轻轻松开手,小心翼翼放下安宁的双脚,继而动作轻缓的起身,捏住薄毯的边缘,将安宁整个裹住,唯恐凉意泄进毯中半分。 怕安宁这样睡醒会不舒服,他还伸出宽大的手掌,极轻极稳地托住她的后颈与肩背,帮助她从微蜷的姿势,缓缓躺平。 整个过程,安宁都在沉睡,喉间甚至溢出一两声舒适的呓语。 做完这一切后,明川并未立刻退下。 他的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了漫长的一瞬,那里面沉淀着无法言说的忠诚与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一个极其僭越的念头,突然像鬼魅般缠上心头,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却又让他挪不开眼。 他想吻她。 不是带着欲念的侵占,而是如同信徒触碰神只衣角般,用嘴唇去感受她眉宇间是否还残留着任何不适。 屋内静谧幽暗,心底那点僭越的欲念像藤蔓般疯长,缠得明川连呼吸都发紧。 他神使鬼差的上前一步,缓缓俯身,屏住呼吸,最终将一个几乎耗尽他全部勇气的吻,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了安宁额头。 那触感温润微凉,如同吻上一片带露的花瓣。 然而,就在他心魂俱颤,欲要退开的刹那,那双本该紧闭的眸子,倏然睁开。 安宁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朦胧,却精准地撞进他慌乱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明川脑中轰然一响,所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几乎是本能地抽身后撤,屈膝跪地请罪。 “属下……” “该死”二字尚未出口,安宁纤细的手臂便勾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重新拉近。 下一秒,她温软的唇瓣便覆上了他的。 这个吻带着肆意掠夺的霸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明川所有的理智、恐惧、慌乱都牢牢裹住,碾得粉碎。 男人僵在原地,任由她攻城略地,连灵魂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灼伤。 不知过了多久,安宁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她鼻尖还蹭着他的唇角,气息带着刚吻过的微乱,眼底恢复了一片清明。 明川重重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头颅深埋,不敢再看主子一眼。 “主子,属下放肆,罪该万死…” 男人的声音带着尝过禁果后的颤抖,惴惴不安又甘愿沉沦。 安宁缓缓起身,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拭去男人唇角残留的湿润痕迹,缓缓开口:“本宫,允你放肆…” 明川的目光颤动了一下,仿佛听到胸腔里沉寂的心跳传出鼓噪的声响。 “主子…”他不受控制的抬起头,看向安宁,轻声低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男人眉眼间的沉郁散尽,只余下近乎虔诚的灼热,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像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消失… …… 雪香赶回公主府时,明川刚从安宁卧房退出来。 男人依旧是惯常的冷硬姿态,眉眼沉敛着,说不出的阴湿黏腻。 可今日这气息却又透出一丝别样的不同,像是墙边常年处于阴影中的苔藓,骤然遇到了阳光,绽放出别样的生机。 雪香有些诧异,却没有多想,径直敲了敲门,进到屋内。 进屋后,她简单回禀了差事,继而将一份门口小厮送进来的邀帖双手递给安宁。 帖子上烫金的定远侯府四个大字落在眼里,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 倒是有几日没见陆清商了,不知他身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素手打开邀帖,安宁匆匆扫了一眼。 帖子上大致写的是: 中元节当日,定远侯府将重金请圣安寺开坛,为随陆清商入京而殉难的护卫进行超度,同时行中元节祭祀先祖的祭礼,助彼岸亡灵早登极乐。 为保清净与安全,那日圣安寺会封山,只许受邀之人上山。 若安宁愿往,届时,陆清商会亲自驱车来接。 按照书中剧情,陆清商的确会在中元节当日包下圣安寺,只是那时,他邀请的人是桑枝枝。 在书中,中元节一行,桑枝枝与陆清商二人互相感念对方的善良与慈悲,相互之间好感倍增,为陆清商成为桑枝枝的后宫,并为之奉献万贯家产埋下了根基。 现如今,她截下了这份机缘,所以陆清商邀请的人是自己。 安宁指腹蹭过邀帖上的烫金大字,眸色渐深:“雪香,去告诉送帖的小厮,就说中元节当日,本宫会按时赴约。” 第85章 有一秘法可使人永驻青春 阴雨缠绵三日未歇,安宁畏寒,便在府中窝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明川与太子的人合力追查,虽剥茧抽丝般揪出一些线索,却依旧太过零碎,不足以拼凑出背后之人的轮廓。 此前被当堂拿下的大理寺卿张正清等人,更是在入狱第一日便自缢于狱中,死得干脆决绝,可见其背后势力狠辣且根基深厚,绝非易与之辈。 调查举步维艰,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搅局,将关键线索一一掐断。 安宁能做的,唯有将已知的风险扼杀于萌芽之际,竭尽所能,增加父皇的胜算,以保乾坤安稳… …… 中元节这日,天色依然阴沉,雨势却收敛了往日的锋芒,化作绵柔丝雨,淅淅沥沥地落着,似是彼岸的亡灵低语,让这肃穆之日多了几分凄清。 陆家作为堰朝首富,衣食住行自是常人比不得的奢华富贵。 安宁刚踏出府门,就见一辆宽大的马车静静停驻在府门外三步之遥。 马车形制古朴,并无多余纹饰,但那通体幽邃的紫檀木料,在湿润的空气中却弥漫着清冷的暗香,甚至掩盖住了青石与泥土的潮湿之气。 拉车的四匹白马,身形匀称,近乎完全相同,毛色莹白无一丝杂尘,马蹄踏在水洼上,只漾开圈圈涟漪,声息几近全无,足见驯养得极好。 车旁立着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外罩一件素净的云纹氅衣,温润无双。 细看之下,那氅衣表面竟似有流光浮动,却丝毫不显张扬。 他气质清和,姿态恭敬的站着,不耀眼,却温润得仿佛一团柔光,仿佛那通身的富贵被仔细碾碎在言行举止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倍感舒心。 看到安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眸子一亮,快步上前,行动间似有清辉流转,端的是富贵无双。 身旁的侍从见状,当即撑开硕大的华盖,将淅淅沥沥的丝雨尽数隔绝在外,没让一丝湿气都沾到二人的衣摆。 “殿下!”陆清商目光灼灼,盈满热意,语气却温和,听不出丝毫的谄媚,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真心的欢喜。 安宁看向他,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声音绵软:“陆公子安好。” 甜丝丝的声音像带了钩子,甫一开口,就让陆清商心跳漏了半拍,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男人声音愈发温柔,像是软的能沁出蜜来:“殿下也安好。” 秋风扫过,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怕安宁冷,陆清商也不过多客套,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愈发体贴:“殿下,外边凉,臣扶您上车。” 安宁依言伸出纤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放在陆清商的掌心。 男人指尖带着身子尚未痊愈的凉意,但掌心却温热。 靠近安宁时,他身上一缕极淡的,被书香与茶香浸透了的冷梅气息飘出,清冽高远,闻起来很是舒心。 走到车旁,陆清商脚步微顿,看向安宁:“殿下,台阶高,小心些。” 说话间,他一只手轻抵在车门内侧,另一只手则虚扶在她腰侧后方,没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却处处尽显贴心。 安宁顺着他的力道踏上台阶,仰头时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软声道:“谢谢陆公子。” 笑意落在眼底,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他这般细心的照料,没有半点生分与客套。 陆清商唇边的笑意更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只是那柔情深处,却藏着一丝与他温润气质格格不入的幽深,几乎不为人察。 他抬腿上车,坐到了安宁身边。 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熏笼里燃着暖香,驱散了所有湿寒。 他刻意与安宁坐得极近,两人之间不过一拳之距,近得能清晰察觉彼此的呼吸。 两人身上的气息逐渐交缠,在车厢内逼仄的暖意中,渐渐分不出界限。 从京都到圣安寺的距离不算近,怕安宁无聊,陆清商在车上准备了清茶点心,还有解闷的话本子。 安宁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垂眸时,发间的白玉簪在暖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恰好落入陆清商的眼底。 他眼睫颤了颤。 这是他七夕那日送给殿下的簪子。 那日簪发的场景这几日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那青丝在手中缠绕的柔滑触感,犹在心头。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轻轻用指尖勾起安宁一缕垂落肩头的柔软发丝。 发丝沾了点秋日的寒气,凉丝丝的,触之像夏夜流过溪涧的泉水,偏又透着股淡淡的甜香,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陆清商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倏地,他垂下眼眸,在安宁看不见的角度,缓缓抬手,将那缕青丝捧到唇边,若有似无的覆上,轻轻嗅着。 细腻的触感在唇上绽开,男人眼尾洇开一点薄红,眼底沉色又深了几分。 “噗呲,这话本子真有意思!” 清脆的笑声突然在车厢内漾开,安宁抬起头,眼底盛满被话本子逗乐的雀跃。 陆清商指尖微顿,随即自然地松开手,任凭那缕发丝回到少女肩侧。 方才眼底翻涌的暗潮顷刻间褪得干净,只余下温润的浅笑,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隐秘的触碰,不过是风吹过的错觉。 “哦?是什么趣事,让殿下这般开怀?”他语气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话本子上。 安宁当即微微侧身,将话本子往他面前推了寸许:“陆公子你看,这上面写,有一秘法可使人永驻青春,你猜猜,是什么?” 男人顺势凑近,肩头与她轻轻相抵,呼吸交融 。 他略一思忖后,满眼专注的回答:“可是不老神药?或是上古秘术?” “不对,”安宁摇了摇头,将话本子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看向陆清商,笑的眉眼弯弯:“这秘法是撒谎呀!只要别人问起年纪,你便说自己年芳十六,那你就可青春永驻啦!” “噗呲…” 反应过来话中意思,陆清商也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他侧目看向安宁,不期然撞进少女盈满碎星的眸子。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时眼尾带着浅浅的弧度,甜得人心里发颤。 两人四目相对,车厢内的热度陡然攀升。 陆清商能清晰嗅到她呼吸里的淡淡馨香,叫人心神摇曳。 她没有躲开,反而弯了弯眼,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也未曾移开目光,眼底的温和渐渐染上灼热,像被点燃的星火。 一切看似无意,又似是有意。 气氛暧昧至极… 第86章 在求而不得时,才会收敛其所有锋芒 就在笑意漫开的瞬间,马车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 许是碾过了路面的坑洼,惯性之下,安宁重心骤然失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歪,直直跌进陆清商怀中。 唇瓣不经意擦过男人脸颊,像蜻蜓点水般轻触即分,却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陆公子……”她轻呼一声,声音里染着几分受惊的轻颤,看着是那般的娇弱柔软,惹人怜惜。 她下意识撑在他肩头,作势要起身拉开距离。 可刚攒了点力气,陆清商虚拥着她腰侧的手却骤然收紧。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将她牢牢拢在怀里,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安宁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剧烈起伏,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带着灼人热度的吐息漫在她发顶,混着冷梅香,几乎要将她裹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近乎呢喃般落在她耳边:“殿下,这几日,臣有些想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安宁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什么?”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黏腻了些。 他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眼底像凝了一汪深邃的漩涡,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尽数占为己有,再也容不下旁人。 可这炽热的眼神只持续了一瞬,他便缓缓松开手,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没什么,臣说,马车颠簸,殿下小心。”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他眼底那病态的偏执,安宁还是看的真切。 这人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简直要冲破身上那层厚重的伪装,控制不住的往外溢。 这病态的偏执,浓烈的占有欲,倒与原书中描写的分毫不差。 原书中曾写过,陆清商察觉桑枝枝身边还围绕着其他男人时,便生出了疯狂的念头。 要将她藏起来,变成只属于自己一人的珍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为了这份执念,他不惜耗费万贯家财,打造了一座奢华到极致的地下宫殿。 那宫殿看似是人间仙境,实则是座密不透风的顶级牢笼。 两人就在那禁锢与沉沦中,度过了一段虐心又纠缠的性福时光。 他刚刚说的话,安宁不是没有听到,但他既然没承认,那她就陪他演。 似他这样偏执的人,最是容易在得到后肆意妄为,反而在求而不得时,才会收敛其所有锋芒,俯首称臣。 她若是此刻回应了他的心意,便是将主动权亲手交到他手里。 唯有吊着他,让他始终差一步触碰,始终怀着满腔热望却得不到回应,这份执念才会愈发深重。 重到甘愿放下身段去讨好,费尽心思想要让她多看一眼,甚至愿意在未来,捧着她想要的一切主动送到她眼前,只为换她一句软语,一个浅笑。 两人视线胶着,陆清商故作温润的眼底深如寒潭。 少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天真与媚意,双颊处晕着一层淡粉,似桃花初绽。 烛光落在她脸上,陆清商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微又柔软的绒毛,为她平添了几分不染尘俗的纯净,偏又勾的人喉间干涩难耐。 男人呼吸渐渐灼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两人距离近得只消微微俯身,便能唇瓣相触。 就在这瞬间,安宁忽然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额头,眼底尽是纯粹的关切,清澈的不染一丝杂质。 “陆公子,你的伤可是还没好透?怎的脸颊这样红,这样烫?” 她声音软绵,带着点懵懂的疑惑,陆清商喉间一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随即抬手,轻轻握住安宁的手,浅浅弯唇:“臣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车内炭火太足,臣感觉有些闷热,所以红了脸颊。” 安宁恍然大悟般点头,顺势从暧昧的距离里抽身,懒懒靠到窗边,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车外裹挟着湿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冲淡了车厢内暧昧的气氛。 她侧目,看着陆清商,满眼温柔:“陆公子,这样可好些了?” 鼻尖的甜香被冷风吹淡,陆清商眸色愈发幽深,但嘴角笑意不减:“嗯,好多了,多谢殿下…” …… 不知不觉间,圣安寺已近在眼前。 天色虽已大亮,却依旧昏沉得厉害,山间水雾氤氲,天地间浸着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连阶前的草木都笼在朦胧纱雾里,透着股清寂的禅意。 “咚!” 古刹的钟声撞破山间烟雨,声如滚雷,涤荡尘寰。 沙弥们身着素色僧袍,缓缓推开大殿的每一扇门,让清冽的山风涌入。 执事僧以杨枝蘸取琉璃碗中的净水,遍洒殿宇台阶,涤尽尘秽,为法会开启一片清净梵域。 陆清商与安宁并肩来到大雄宝殿外时,殿外已站了不少人。 其中不乏一些安宁熟悉的面孔,比如—— 温言和齐云舟。 世家大族之间多少有点沾亲带故,这二人同在受邀之列,安宁并不奇怪。 几乎在她出现的刹那,那两道目光便也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不同于齐云舟的炙热,温言神色淡漠,看向她的目光冷得像寒潭里的冰,清清冷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过客。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安宁腰间系着的那块白玉上时,他古井无波的眸子才有了一丝颤动。 她竟将他的玉,随时戴在身上。 周遭众人见了安宁,纷纷上前见礼。 只是众人面上虽一片和睦,可暗地里,不少人的目光却在安宁、齐云舟与陆清商三人之间来回打转,眼底藏着探究与八卦。 齐云舟与安宁成亲三日便和离的消息,在遍京都传的沸沸扬扬。 再加上这些日子,安宁一时与楼家庶子共乘一骑打马球,一时于朝堂之上救北疆质子于危难,京都上下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此刻看到她与陆家公子一同出现,二人看起来还非常熟稔,众人纷纷嗅到了一丝微妙的火药味,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齐云舟的脸色… 第87章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尔散去半生灾 齐云舟的脸色,的确算不上好看。 自安宁出现起,她就只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是连眼尾都不曾往他这边扫。 那眼神淡得像拂过的风,没有眷恋,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刻意到毫不掩饰的冷落,刺的他心口发疼。 再看她与陆清商说笑的模样,他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那日在乾清宫外,安宁扇他巴掌的模样还在眼前。 他不敢再贸然上前,生怕又惹得她不快,只得生生忍住想去她身边的冲动,颓然的垂下头,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郁气。 这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只当他是在生闷气。 有些好事的,甚至在心中感慨:这陆清商到底是刚刚入京不久,怕是还不知道齐家与长公主之间的纠葛,竟将他们一同请了来。 这不明摆着是把火药桶摆到台面上,等着看一场好戏么? 实则不然,陆清商就是故意的。 在他心里,能辜负殿下的,都不是好东西。 一想到齐云舟曾经拥有过殿下,嫉妒的毒液就在血脉里奔涌,灼烧着四肢百骸。 他记得每一次殿下因那个男人露出的寂寥神色,即便转瞬即逝,也足以让他疼得发狂。 那个男人弃若敝履的,是他穷尽一生也不敢奢求的梦。 他甚至卑劣地期盼着,期盼殿下对那个男人流露出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厌恶或不耐。 那样他就能将这情绪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往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品尝。 此刻看着齐云舟眼底掩饰不住的不甘与郁色,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就是要在众人前面,当着齐云舟的面与殿下亲近。 他要亲眼看着,那个曾经占据过殿下心头的男人,如何在殿下疏离淡漠的眼神中,一点点溃不成军,一点点破碎崩塌。 他享受着对方如坐针毡的煎熬。 那男人每一个带着旧情与不甘的眼神,都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烧得他内心灼痛却又异常兴奋,连呼吸都带着病态的畅快。 “咚!” 厚重的钟声再度响起,震得山间水雾都微微晃动。 巳时已至,法会正式开始,众人敛声屏气,依次迈入大殿,或跪于蒲团,或立于两侧,神色皆满是肃穆,不敢有半分轻慢。 大殿内,香云氤氲。 释迦牟尼佛金身悲悯地俯瞰着殿内众生。 了无尊者身披金线袈裟,手持炉香,引领合寺僧众齐齐肃立于佛前。 领诵的法师起了调,一声“炉香乍热”响起,所有僧人一同应和。 庄严沉厚的诵经声,像海潮一样层层荡开,字字句句,皆如金石,上达天听,下彻地府,为往生之人超度。 立于佛前的安宁看到了无,眼角微眯。 按常理,这般规格的超度法会,该由圣安寺方丈亲自主持引领。 了无尊者虽德高望重、地位尊崇,但终究不是方丈,由他领头主法,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再者,传言了无尊者素来避世清修,潜心佛法,极少掺和凡尘俗事,今日却为陆清商的护卫亲自主持超度,着实令人意外。 心中虽有一瞬的迟疑,但安宁并未多想,只静静听众僧唱经。 待经文唱罢,安宁与陆清商并肩上前,各自手捧香花灯果,动作恭敬地敬献给佛像,眸光虔诚,姿态一丝不苟。 其余宾客紧随其后,依次上前敬献。 随后,了无尊者双手合十,带领众僧于大殿中央为逝者祈愿,声音悲悯: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这庄严肃穆的祈愿声,蕴含着无尽的慈悲。 惟愿逝者能凭借这份功德,快速到达西方极乐净土,永远脱离生死轮回的苦难。 祈愿声落,已至正午。 法鼓再鸣,钟声复振。 在悠扬的佛号声中,僧人们手持着写有亡者名字的牌位,以及纸扎的莲花船,慢慢走向寺前的焚化香炉。 陆清商站在炉边,神色晦暗,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些随他一起入京的护卫,想起了他们为他拼尽全力时的模样。 倏地,一阵山风掠过。 卷着火星子的灰烬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浅浅的灼烫。 他白皙的肌肤上,顿时泛起一抹淡淡的红痕。 “陆公子…”安宁一声轻呼,连忙抬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余烬,满眼关切:“脸上可疼吗?” 不过是被余烬轻轻扫过,并没有多疼,但被安宁这样紧张,陆清商的心里却像是浸了蜜,甜丝丝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柔得像水:“谢殿下关心,臣不疼。” 安宁松了口气,声音软绵,带着淡淡的禅意:“故人轻抚今人眉,为尔散去半生灾。 想来是你的护卫感受到了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所以在去往极乐世界之前,来和你做最后的告别。” 陆清商眼睫一颤,眼尾泛起一点湿意。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他觉得,此刻的安宁,眉眼间盛着的慈悲,竟比殿堂上的金身佛像更让人动容。 殿下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心底那些阴暗卑劣的执念,都是对她的亵渎。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的齐云舟眼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须臾,像是赌气般偏开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可眼底的不甘与郁色,却怎么也压不住。 香炉内,青烟袅袅升起,直上天际,仿佛承载着所有人的祈愿和被超度的亡灵,去往了光明的极乐世界。 到这里,法会圆满结束。 自法会开始到结束,足足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想着安宁身子骨金贵娇弱,站了这么久怕是会腿酸。 法会一结束,陆清商谁也没理,径直走到安宁身边:“殿下,臣事先在寺里备好了禅房,可要臣送您过去歇息片刻?” 虽然法会结束,但依着礼节,宾客们不会立刻散场,需用过斋饭,再相互之间寒暄一二后,方才各自启程回府。 只是寺中清冷,这细雨绵绵的天,也没什么闲逛的乐趣,能躲进温暖的房间里避寒,不与旁人虚与委蛇,安宁自然乐意。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正要开口应下,就见齐云舟走了过来… 第88章 他怎么不去死呢 齐云舟看着陆清商,指向大雄宝殿的方向,语气平淡:“陆公子,方丈正寻你,想来是有要事。” 陆清商眉头微微一沉,顺着齐云舟的指尖看过去。 大雄宝殿外,方丈果然立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方丈双手合十,冲他躬身行礼,并未催促,只姿态间,满是静候他过去的恭敬。 陆清商眸子暗了几分,脚步没动,也没说话,只缓缓抬眼看向齐云舟,眼底透着股湿冷的寒意。 真是阴魂不散啊… 明明都和离了,却还要来接近殿下,是想和殿下重叙旧情吗? 真该死啊! 殿下会不会也觉得他烦? 如果殿下也觉得他很烦,那他就不应该再出现。 他怎么不去死呢? 心底的阴暗念头疯狂滋长,嫉妒与憎恨像毒蛇般啃噬着陆清商的理智,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显。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连语气都维持着惯有的柔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阴鸷:“殿下,臣让侍从先送您过去,臣处理完事情便来寻您,可好?” 说话间,他脚步微动,不动声色地挡在安宁与齐云舟之间。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安宁整个笼罩,像护食的孤狼,不愿让旁人多窥视她半分。 安宁虽看不见齐云舟的表情,却能猜到他此刻定是脸色难看至极。 明明知道会碰壁、会难堪,这男人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过来。 真是执着啊… 其实她并不讨厌齐云舟,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无原则上的矛盾。 真要论起来,反倒是原主对不起齐云舟的地方多。 对方姿容绝世,朗朗如日月入怀,轩轩若朝霞初举,一双凤目寒星点点,顾盼间自有凛然生威之态,说他是京都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亦毫不为过。 他为人更是风光霁月,胸怀坦荡,待上以忠,待下以诚,军中上下,无不为其风范所折服。 更难得的是,他虽年少扬名,战功赫赫,却毫无骄矜之气,若非原主强取豪夺,他的确该有更好的前程。 一想到这样的男人,为了她失魂落魄,为了她丧失理智,为了她甘愿低头,安宁便觉得有趣。 她没有回应陆清商,反而抬眼越过他肩头,目光直直落在齐云舟身上。 安宁弯了弯唇,声音裹着蜜似的甜,却又淬着毒般的蛊惑:“齐将军可是有事寻本宫?” 齐云舟本就做好了被安宁冷落的打算,此刻猝不及防听到她主动开口,整个人都晃了晃,像被骤雨打懵的枝桠。 胸腔里的心脏骤然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发疼,猛烈的欢喜冲破胸腔,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浅浅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原上炸开的一团烈火,冷冽底色里透着极致的艳,勾魂夺魄,瞬间驱散了眉宇间所有的郁色。 几乎是凭借本能,甚至都没有经过思考,一切从心,齐云舟直直望着安宁的眼睛,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渴望,声音微颤:“安宁,我想和你说说话…” 陆清商呼吸猛地一滞,身子几不可查的僵在原地。 原本竭力维持的温润面具轰然破碎,他眼角倏地红了几分,哑着声音开口,试图阻挡他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殿下…” 安宁目光落回陆清商脸上,笑的温和无害。 几乎是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齐云舟的心口便猛的一疼,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似是要夺回那道让他贪恋的目光。 下一秒,安宁的话便如甘霖般落下,让他瞬间失了神智,只剩满心欢喜。 “陆公子,你且去忙吧。”安宁抬手按在陆清商肩头,微微借力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低喃,语气亲昵又绵软:“我与齐将军说几句话,便去禅房等你…” 陆清商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只感觉被安宁气息抚过的耳畔有些发烫。 她说,等他… 所以,殿下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陆清商眼尾的薄红瞬间褪去,周身的阴鸷也顷刻散尽,只剩下被甜意裹住的失神,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好…” 得了话,安宁像是安抚般,轻轻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软肉,随即退开一步:“去吧,别让方丈等久了。” 清甜的嗓音像是裹着万千柔情,陆清商的呼吸沉了沉,手心不自觉蜷起。 明明刚刚才答应了殿下,可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悔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看着殿下走向齐云舟,他眸光沉得像淬了墨,深吸了好几下,方才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冲上去将她牢牢拽回身边的冲动,继而抬腿走向方丈。 这边,安宁走到齐云舟面前两步停下,抬眸望他,目光平和,神情淡得像山间的薄雾,没有半分波澜:“齐将军想和本宫说什么?” 望着眼前的少女,齐云舟忽然有些恍惚。 她愿意停下脚步和他说话,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其实还留着他的位置? 至少,在她心里,他该是比那个陆清商更重要些,否则,她也不会撇下那个男人,选择他。 心底酸甜交织,齐云舟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明明攒了满肚子的话,从日思夜想的牵挂到悔不当初的愧疚,可真到了嘴边,却只剩千回百转的迟疑。 终了,他只是抿了抿唇,声音裹着几分哑意,缓缓开口:“这段时间,你过得可还好?” 安宁漫不经心的拢了拢大氅,淡淡道:“挺好的,能吃能睡,比以前还胖了些。” 齐云舟的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她身上。 虽被厚重的大氅裹着,却仍能窥见她纤细的身材。 她太瘦了些,瘦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若真如她所言,长胖了些,那倒是件极好的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甚好看的笑,轻轻点头:“那便好。” 话到了这里,气氛却猛的僵住。 齐云舟本就不善言辞,此番思绪万千,心中百感交集,反倒令他愈发词穷,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沉闷。 放在以往,安宁见了他,总会叽叽喳喳地凑上来,分享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那些他从前不甚在意的碎语,如今想来,全是她的一片赤诚之心。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眉眼淡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齐云舟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与她分享喜怒哀乐的资格。 是他当初亲手推开她,是他用冷漠与疏离,将她一点点逼出自己的世界。 如今这般难堪的沉默,这般遥不可及的距离,都是他应得的。 他活该… 第89章 掰开齐云舟的手,将安宁拉回自己身边 见齐云舟魂不守舍地愣在原地,安宁眼底染上一丝无辜。 她歪了歪头,鬓边碎发随动作滑落,声音软绵:“齐将军这是怎么了?难道这段时间,齐将军过得不太好?”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裹着明知故问的阴阳怪气。 可齐云舟半点没往这方面想。 和离是他当初亲口求来的,她放他自由,还在圣上面前为他说情,助他官复原职。 她已经为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站在她的角度,他的确该过得顺遂开心。 望着她眼底纯粹无垢的光,齐云舟只觉得有口难言,满心只剩下“咎由自取”四个字。 他不该放她走的。 既然放了,那现在所有的失落与煎熬,便都该由他自己受着,没资格在她面前流露半分委屈。 从前她在他身边,受尽了冷落与忽视,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藏在眼底的期盼,都被他一一辜负。 他如今这点难过,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心早就被他伤透了,此刻愿意停下脚步,陪他说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已经是给他脸了,他该懂得珍惜。 只要能重新将她的心捂热,重新让她的目光再回到他身上,他做什么都愿意,变成什么模样都可以。 齐云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摇了摇头:“没有好与不好,一切如常。” 目光不经意落在安宁冻得泛红的耳尖上,齐云舟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下意识抬起手,用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捂住她冰凉的双耳,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了过去:“外面凉,我送你去禅房吧。” 与方丈相对而立的陆清商看到这一幕,瞳孔不可遏制的一震,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凝固。 方丈的话语像隔了层厚厚的棉絮,飘进耳中只剩模糊的嗡嗡声,一句也没能听进去。 他眼睁睁看着齐云舟抬手捂住安宁的双耳,看着两人并肩转身,一同朝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衬着山间的薄雾,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契合,刺得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 立刻冲上去! 掰开齐云舟的手,将安宁拉回自己身边! 告诉她,不许跟别人走! 只是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与尚存的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叫嚣,他这才没有当场撇下方丈离开。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无数猜测如毒蛇般钻进脑海。 那个男人会跟殿下说什么? 会不会提起从前的旧事,用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熟稔,勾起殿下对过往的留恋? 殿下会如何回应? 她会不会动摇? 会不会对着齐云舟,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爱慕神情? 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口发紧,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的眸子一瞬间沉下来,像浸在深潭里,只余不见底的黯淡,明明没什么锐利的光,却让方丈没法忽略那藏在平静下的波澜。 方丈不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目光落在并肩而行的二人身上时,方丈叹息了一声,指尖捻着佛珠快速滚动了两圈,眸中闪过一丝悲悯,心中暗暗嘀念:阿弥陀佛,皆是痴儿啊… 看陆清商这神色,想来是也听不进更多的话。 所幸,刚刚已经将该嘱咐的事,都嘱咐完了。 方丈双手合十,对这陆清商躬身行礼:“陆公子,感念陆家为圣安寺所献的香火钱,老衲告退。” 陆清商这才回过神,眼底的暗潮仓促敛去,对着方丈恭敬躬身回礼:“方丈客气了。” 想到还在寺中四处闲逛的宾客,他走到姑祖母面前,告知了姑祖母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有事要去一趟禅房,宾客还请姑祖母多关照后,便朝着安宁二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彼时,安宁与齐云舟二人一路走着,一路说说闲话,先前凝滞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只是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仍像一层薄纱,横亘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齐云舟清晰地感受到她眉宇间的淡漠,但是她能陪他说这么半晌的话,他已经知足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知道想让安宁回心转意,非一日便可做到。 没关系,他可以等,可以慢慢努力。 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真诚,总有一日,她会重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知不觉间,禅房已近在眼前。 看到门口站着等候的小沙弥,安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齐云舟:“齐将军,禅房到了,留步吧。” 他知道,她既已开口,自己便该识趣离开。 他不能违拗她,更不能惹她不快。 可双脚像灌了铅般挪不动半分,眼底的痛色再也藏不住,一声低唤本能地从唇齿间溢出:“安宁…” 安宁眉梢微挑:“怎么了?” 齐云舟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却无半分温度,像一潭沉寂的静水,毫无波澜。 那片冰冷,让他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他想开口挽留,想说他想她,可终了,他只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明日,我可以请你去品福楼用膳吗?” 怕安宁会多想,更怕她会直接开口拒绝,他还连忙补了一句:“圣上让咱们一同彻查的那桩案子,我近日查到了些头绪,想与你一起当面商议。” 安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案子当初皇帝交给了她与太子还有齐云舟三人共查,平日里她极少露面,一应事务多由明川奔走打理,她只需要坐在府上,时时了解进度,为明川指点一二方向即可。 而今齐云舟特意避开太子与明川,只邀她一人赴宴,醉翁之意实在明显。 看着她嘴角的浅浅笑意,齐云舟手心微微蜷起。 山风卷着几片枯黄落叶掠过身前,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寂静。 寂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起伏胸膛下愈发加快的心跳声。 他喉结滚动,等着她的回答。 “不必了,”安宁嘴角笑意愈深,语调里裹着三分天真,却字字带着疏离:“本宫与将军既已和离,彼此之间还是避嫌些好,省得影响将军再觅良缘。 将军既有线索,交给明川便是,他自会带回府里,交给本宫过目。” 第90章 了无尊者也不过如此 避嫌? 哪是什么避嫌。 只是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罢了。 齐云舟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亲耳听到她这般直白的拒绝,胸腔里还是像塞着团烧得正旺的乱麻,又闷又胀,灼得心口发疼。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平和的笑来:“好…” 他浑浑噩噩地转身,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迈开步子的。 直到撞上一道迎面而来的身影,他才猛地回过神。 抬头见是陆清商,他眸光骤然变冷。 二人四目相对,没有半句寒暄,只眼神在半空中短暂相撞。 没有剑拔弩张的敌意,也没有火星四溅的对峙,唯有藏在眼底的暗涌,不见锋芒,悄无声息… …… 禅房内暖意融融。 安宁刚踏进门,便瞧见屋角燃着一座银丝炭暖炉。 炉上煨着的茶壶咕嘟轻响,氤氲的热气裹着清雅茶香漫开,壶边还烤着几颗小果子,泛着淡淡的焦甜。 她当即上前,伸出双手拢在炉边,指尖蜷起,汲取着融融暖意。 雪香快步跟上前,小心翼翼地提起茶壶,为安宁斟了一杯热茶:“陆公子当真贴心,连茶水和果子都提前温好了,生怕殿下受冻。” 安宁接过茶盏,闻言抬眸,细细打量起这间不大的禅房 屋内陈设古朴简洁,檀香混着清冽的墨香丝丝缕缕漫开,沁人心脾。 临窗的红木书案打磨得光滑温润。 案上摆着一方老砚,砚堂已磨得微凹,边缘却擦拭得一尘不染,不见半点污渍,笔山上悬着数支狼毫,笔锋洗净,排列齐整。 一册翻旧了的《楞严经》摊在案角,页间夹着几枚自制的竹篾书签,页眉处偶有清峻的小楷批注,笔触遒劲,带着几分文人的风骨,墨色尚新。 这一应物件,规整得不似临时布置,反倒像有人在此常住一般。 她眼底泛起一丝疑惑,不禁喃喃:“这圣安寺倒是待客有方,连一间小小的禅房,都布置的如此贴心…” 雪香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很是单纯的应和道:“殿下所言极是,这圣安寺乃国刹,依龙脉而建,规制宏阔,自是方方面面都周全。” 安宁浅啜一口热茶,漫不经心的懒懒道:“或许吧。” 热茶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抬眸,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水墨江山图上,神色若有所思。 倏地,她转头看向雪香:“雪香,今日法会由了无尊者主法,你怎么看?” 先前的法会,雪香身为侍女没有资格入内,是以一直守在大殿外,与其他府上的丫鬟婆子一起等候主子。 此刻听安宁这么问,雪香眼睛一亮,顿时兴奋了几分。 她略微往安宁身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殿下,奴婢先前在殿外,听到些小道消息,和了无尊者有关。”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添了几分兴味:“哦?什么消息?” 雪香倒豆子般往外说:“回殿下,奴婢听定远侯府的婢子说,陆公子办此次法会,点名要了无尊者主法,因为陆家看中的,就是了无尊者在世佛子的名声。” 安宁轻点头:“这般说来,了无尊者主法,倒也说得通了。” 只是这也算不得什么小道消息,看雪香眉梢微微扬着,眼底是八卦的雀跃之色,安宁料想此事兴许没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雪香就继续说道:“了无尊者向来避世,原本他是没有答应的,谁曾想,陆家直接把香火钱提高了十倍,了无尊者便松口应下了!” 雪香摇着头,啧啧道:“没想到,一向高洁的了无尊者,也会有被钱财所折服的一天。” 安宁听闻此话,若有所思下捻了捻指尖。 须臾,她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了无尊者大抵也是为了圣安寺的百年基业着想,所以才会应下这场法事。 陆家乃堰朝巨富,其所献的香火钱,别说供寺里诸位神佛重塑金身,便是翻修整座寺院、供养全寺僧众十年八年也绰绰有余。 了无尊者此番破例,又何尝不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呢?” 雪香怔怔,觉得殿下此言有理,却又觉得殿下这话有些阴阳怪气。 就好像在暗讽,那位素来被高洁出尘的了无尊者也不过如此,终究逃不过世俗铜臭的浸染,与凡夫俗子并无二致。 她想了想,连忙点头应和:“殿下所言极是,是奴婢狭隘了。” 话音刚落,雪香就察觉禅房门口落下一大片阴影,似有好几人立在檐下,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拔高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外间并未有人报上名讳,只有一个小厮略显仓促的回话:“我家大人走错了路,无意扰了姑娘清净,万望莫怪。” 说罢,便听得脚步声转身欲走。 这声音,安宁听着有些耳熟,似乎是温言身边那位贴身小厮的声音。 她眉头微微一沉,当即示意雪香上前开门。 门“吱呀”一响,雪香诧异的声音紧随而来:“温大人?了无尊者?” 果然是温言。 安宁眉峰微动,抬眸朝着门口望去。 门外转身欲走的两人,连同温言的小厮,身形同时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安宁再次环顾了一圈禅房内的陈设,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抬手将松开的大氅重新系好,走出门外。 禅房前,温言与了无并肩而立。 山间烟雨朦胧,沾湿了两人的衣袂,一人身着青衫,淡漠疏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一人身披素袍,清冷出尘,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看着很是养眼。 安宁先看向了无,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继而才看向温言,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温大人,好巧啊。” 温言似是没察觉到安宁语气中的不悦,只神色淡淡的拱了拱手行礼,连眉峰都没动一下:“臣见过长公主殿下,无意惊扰殿下休憩,还请殿下恕罪。” 男人一如既往的孤高寡合,连告罪都透着股冰碴子味,语调比这漫山的秋雨还要凉上三分,听不出半分歉意。 安宁轻“啧”一声,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几步,径直走到温言身前,扬起巴掌大的小脸,又不满又讥诮的看着他:“温太傅,本宫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蛮不讲理之人吗?” 第91章 是他的错,连累她如今总是这样意气用事 少女骄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委屈,像根细刺扎进心里,让温言眼波动了一瞬。 他抬眸望进她带着水汽的眸子,眉峰微蹙,语气里透着几分莫名:“殿下何出此言?” 听他这般反问,安宁愈发来了气。 她瞪着温言,气的腮边鼓了鼓,像憋了气的小河豚:“我不过是走错了禅房,你如实说出来便是,我自会立刻还给你! 你又何必做出这副模样,好像是我故意霸占你的地方,故意欺负你似的!” 说完,她也不管温言是什么表情,扭头便看向雪香,气鼓鼓的下令:“雪香!我们走!” 阴雨天山路本就湿滑,少女气呼呼地大步离开,还没走两步,脚下便是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看着她险些摔倒的纤细背影,温言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竟在这一瞬乱了节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手中的伞塞给身旁小厮,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安宁的手臂,顺势将人稳稳揽进怀里,语气焦急:“小心!”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怀中的少女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惊悸,睫毛轻轻颤着,下一秒便恼羞成怒的推开他:“不要你假好心!” 温言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许是怕再滑倒,安宁这一次倒是没有再跑,只是站在原地,双颊涨得通红,活像只炸了毛的小老虎,看着张牙舞爪,实则半点杀伤力也无,反倒透着股招人疼的娇憨。 温言喉间发涩,一阵无言。 心跳加速带来的轻喘,让他素来清风霁月的姿态,添了几分难得的凡尘之气。 望着眼前还在生气的少女,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方才只是想着禅房既已被人占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与了无换个地方叙旧,省得生出不必要的纠缠。 怎料竟让安宁误会,觉得他是在暗指她蛮不讲理、故意霸占。 安宁到底还是个孩子,做起事来,总是这样孩子气。 当初他只教了她三年,还是教的时间太短,教的东西太少,才会让她这样迷糊又莽撞。 其实她向来聪慧,那日在大殿之上四两拨千斤的救下乌洛瑾时,他就已经看出来,她机敏又善良。 若是他当初再多些耐心,多教她一些为人处世之道,或许她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声名狼藉。 是他的错。 他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待她也冷硬惯了,这才连累得她如今这般意气用事,不懂迂回。 温言轻轻叹了口气,深潭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安宁,生平第一次软下语气,耐着性子哄起了姑娘:“殿下,臣从未觉得您蛮不讲理。 臣只是想着,禅房本是临时歇脚之地,换一处与了无尊者叙旧也无妨,省得贸然出声惊扰了您,这才想着悄悄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轻了些:“方才是臣思虑不周,未曾说清缘由,反倒让您生了误会,一切都是臣的错,是臣言辞不当,惹殿下不快,还请殿下莫要再气了。” 他目光掠过她方才险些滑倒的湿滑石阶,关切溢于言表:“山路湿滑难行,这禅房虽简陋,却也暖和干净,若殿下不嫌弃,便留在此处歇脚,可好?” 说罢,他微微侧身,让出通往禅房的路,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太傅的清冷矜贵,只剩一片小心翼翼的迁就。 安宁抿着唇,半晌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恼意已经渐渐散了。 须臾,她微微仰起头,眸光撞进温言素来疏离冷漠的瞳孔里。 少女一开始还强撑的冷硬,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陡然失了锐利。 她眼尾倏地洇开一圈薄红,睫毛迅速蒙上一层细碎的水汽。 可这抹脆弱的红意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只余下一丝孩子气的倔强,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用不着,温太傅的禅房,本宫可不敢用。 毕竟温太傅连送本宫回京都嫌弃,本宫若今日用了这禅房,指不定您心里要怎么厌恶本宫,本宫可不想再落下个专横跋扈的名声,惹人非议。” 温言喉间一哽:“……” 她在记恨他上次拒绝送她回京之事。 他眸光落在少女腰间系着的白玉上,浅浅叹了口气,满心复杂,一阵无言。 山风裹挟着秋雨扫过,将少女精致的小脸冻得发白,可她眼底那簇任性倔强的火光,却亮得灼人。 他看着她,很想说,这两件事不能同日而语。 那日拒绝,不过是不想掺和她与楼月白的私事,与厌恶无关。 更何况,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厌弃她的心思。 只是话还没开口,山道上便走来一个人影。 陆清商看到安宁与温言相对而立,仅隔着半步之遥,眸光不禁沉了沉,像被墨汁染透。 殿下怎么又和温言站在了一起? 他不过是离开了片刻,这些人怎么就见缝插针的都围到了她身边? 真叫人难受啊! 要是能将殿下时时刻刻留在身边,让那些讨人厌的东西都看不到她,那该有多好。 他快步上前,语气是惯有的温和:“殿下,秋雨湿寒,您怎么没进禅房?” 男人语气中隐藏不住的敌意与占有欲,刺的温言眉心微微一簇。 他喉结微动,直直看着安宁的眼睛,带着些蛊惑般,缓缓开口:“殿下,臣从未嫌弃您,更无半分厌弃之意,今日能在此处与殿下偶遇,实乃臣之幸事,敢问殿下,是否愿意赏脸,允臣今日送您回府?” 他声音不高,像是刻意压低,不让旁人听到。 安宁却听的清清楚楚。 方才踏入禅房,她就隐隐察觉这禅房许是什么人的专用客居。 今日能在山上走动的,都是定远侯府邀请来的宾客,不会是寻常人。 她刚刚进那禅房时,姿态又极自然熟稔,想来门口那个小沙弥没有拦她,大抵是将她误认成了来与温言叙旧的友人。 所以温言出现时,她便顺水推舟,演了这一出戏。 先前温言在佛堂里将她推开,于银杏树下冷着脸拒绝她,她都记得分明。 她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被人这样冷待,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温言不是纤尘不染、高高在上吗? 那她便亲手将他拽下云端,让他为自己低头,让他对着自己小心翼翼、摇尾乞怜。 她内心就是恶劣的很。 睚眦必报。 她抬眸迎上温言的目光,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骄矜,重重哼了一声:“看我心情吧。” 说着,她别开脸,看向快步走近的陆清商,尤带着三分气性的嘟囔了一声:“反正你不送,也有的是人愿意送我。” 第92章 她是他心尖上的禁脔 温言的手微微蜷了蜷。 她话语里带着未褪的任性,眉梢微微挑着,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明晃晃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只是这气话要是落在旁人耳中,免不了又要被嚼舌根,说她朝秦暮楚、水性杨花。 罢了,终究是他没有好好教她,才叫她这般口无遮拦。 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被雨丝裹住,几乎要融进这湿冷的空气里:“殿下,此刻时辰尚早,您先好好歇息,一个时辰后,臣便在山门处等您,无论您是否愿意,臣都候着。” 话音刚落,陆清商已快步近前。 方才在山道上远远望去,他就见殿下一直在与温言低声交谈,连他先前打招呼的声音,都没打断二人的对视。 两人凑得极近,说话声压得极低,他一句也听不真切。 心底的焦灼像被雨浇着的野草,疯长不休,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此刻总算站到安宁身边,他目光掠过温言,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问,又满是对安宁的疼惜:“这阴雨绵绵的,殿下身子娇贵,温太傅既有话要与殿下说,为何不请殿下进禅房里聊?让殿下站在风口受冻,未免不妥。” 温言目光平静地扫过陆清商脸上那抹刻意的温润笑意,对其言语间若有似无的针对,恍若未闻。 他仅是朝安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殿下既已安顿,臣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随即转身,与静立一旁的了无一起,径直走向那间原本属于他的禅房。 他走的干脆,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也未给陆清商半分多余的眼神。 那副浑然不在意的姿态,轻慢得如同拂开一粒碍眼的微尘。 这无视,让陆清商心底的阴暗与不甘如潮水般疯涌。 他在轻视我。 意识到这一点,陆清商袖中的手无声攥紧,青筋隐隐凸起。 温言那双眼,平静淡漠,却比任何锐利的嘲讽更伤人,仿佛他陆清商连同他陆家的泼天富贵,在他中,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俗物,连费神应对都不值得。 这股被无声蔑视的郁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恼怒与憎恶几乎要冲破那层精心维持的温润皮囊。 可他终究按捺住了,只是缓缓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戾气强行压下,什么也没做。 再抬眼时,他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浅笑,对着安宁柔声道:“殿下,雨气寒重,请随臣进禅房歇息取暖,莫要冻着了。” 温言离开时,陆清商那一瞬的僵硬与隐忍,安宁尽收眼底,她却只当没看见,温和软绵地点点头,任由他引路。 陆清商事先备好的禅房,虽不及方才温言那间古朴雅致,却胜在奢华舒适。 内里一应陈设皆是上品,雕花木器打磨得光滑温润,锦缎软垫铺陈得妥帖,一眼便能看出准备之人不俗的品味与实力。 禅房门关上,将外界的雨丝与喧嚣一并隔绝。 陆清商亲手为安宁斟上一杯热茶,姿态温柔得无可挑剔:“这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用寺中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烹煮,清冽回甘,殿下尝尝,看看这茶是否合您的口味?” 安宁接过茶,垂眸浅啜一口,清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似幽暗的深海骤然落下星河,将整个瞳孔都点亮。 她抬眸看向陆清商,浅浅一笑:“的确是好茶,多谢陆公子款待。” 这一笑,如春雪初融,透着一丝暖意,温润无声地浸透到人心里。 看着她安然享受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陆清商心底那份因温言而起的躁动,才算稍稍平复。 他喜欢这种将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事事由他打点的感觉,仿佛她本就该这般依赖他。 但一想到方才温言与她低语的模样,还有那看似退让实则高高在上的轻慢姿态,那股想要彻底占据,不让任何人窥视安宁的念头便再次翻腾。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安宁些许,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雅的甜香。 “殿下,”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试探的黏稠:“方才温太傅……似乎与殿下相谈甚欢?” 安宁抬眸,眼角凝起些不起眼锐利,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不答反问:“听陆公子这语气,倒像是很在意我与温太傅说话?” 语气不重,却透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让人不敢轻易敷衍。 陆清商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自己此举惹了安宁不快。 可狩猎之事,哪有毫无准备便一击即中的? 总要慢慢织网,步步为营。 他浅浅笑着,眼底是真诚的关切:“山上风大,臣只是担心殿下站在风头上吹了这么久,会着凉受冻。” 话虽如此,但他说话间,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片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让他心头燥热。 他想在那里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心尖上的禁脔,旁人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 这疯狂的念头让他不由得呼吸微促,却又不得不极力压制,维持着表面的温润谦和。 安宁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看得分明,却故意不点破,只是轻轻将茶杯放下。 她眉心微蹙,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难掩的痛色:“经你这么一说,我倒的确觉得,方才在风口吹了许久,头有些发沉。” 陆清商立刻担忧的站起身:“殿下若不嫌弃,可准臣为您按揉片刻?臣家中祖母常犯头风,臣耳濡目染,倒也略通些舒缓之法。” 男人眼底透着克制的灼热,那份急于亲近的心思,直白得几乎藏不住。 安宁弯了弯唇,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偏过头避开他的靠近,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清澈透亮,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温润的伪装,直抵他心底最深处。 就在陆清商以为她会点头应允时,她才柔声道:“陆公子伤势未愈,今日又是法会的主家,忙碌了大半日,想来早已乏了。 我这点小小的不适,忍忍也就过去了,怎好再劳烦你,陆公子不必担忧,一同坐下歇息会儿吧。” 她先给了他一丝若有似无的希望,又轻轻将人推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疏远也不迁就。 他越是想要得到,她就越是不让他得到… 第93章 温言的心,早已被那位女施主搅乱了 安宁太懂陆清商了。 像他这般偏执之人,骨子里藏着极强的自尊与征服欲。 若是直接顺从,反倒会让他觉得无趣,甚至渐渐轻视,可这般若即若离的推拒,恰恰能激发他的征服欲,让他将这份追逐视作一场必须赢下的挑战,以此来证明自己。 人总是这样,对失去的恐惧,远胜于得到的喜悦。 于陆清商而言,她必须做一个无法被完全预测、无法被轻易掌控的人。 唯有这样,他才会不断投入更多的心思与精力去追逐,才会害怕失去这份尚未到手的牵挂,才会为了稳住现状,心甘情愿地付出更多情感与行动。 七夕那日她的主动靠近,早已让陆清商在潜意识里将她视作了囊中之物。 可偏偏这囊中之物,转瞬便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还与温言、齐云舟等人牵扯不清,这如何能不让他心神激荡,近乎发狂呢? 安宁不动声色地抬手端起茶盏,唇角漾着清浅笑意,眼底甚至漫着春水般的柔情,纯粹得不带半分杂质。 仿佛方才那番体贴话语,真的只是纯粹为他的伤势考量,半分私心也无。 陆清商的神色有一瞬的僵硬,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但那丝滞涩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依言笑着坐回椅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仿佛未曾被拒绝般从容,唯有眼底的墨色更沉了几分。 “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思虑周全,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他温顺地应着,内心深处被偏执滋养出的藤蔓,却早已将安宁紧紧缠绕。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终有一日,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卸下所有防备,只停留在他身边,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半分影子… …… 另一边。 屋内檀香袅袅,茶烟氤氲,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沉静得能听见茶汤滴落的轻响。 了无澄澈如秋水的目光落在温言身上,略一沉默,缓缓开口,声音空寂清透,仿佛不曾沾染半分凡尘烟火:“你近日心绪不宁,可是因为方才那位女施主?” 温言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壶嘴流出的茶汤跟着晃了晃,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随即抬眸,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尊者何出此言?” 了无的视线轻轻扫过他腰间原本佩玉的地方,那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那日温言与安宁在银杏树下的纠缠,他看在眼里,那玉对温言的意义,他也略知一二。 可今日,那玉却系在安宁腰间,温言又对她流露出那样紧张的神情,他作为旁观者,看的真切。 温言的心,早已被那位女施主搅乱了。 凡尘之事,皆因七情六欲而起,温言此番心神不定,本是人之常情。 放在平时,了无自是不会出言干预他人因果,只是他与温言相交多年,此刻看温言魂不守舍,这才有此一问,想为他纾解几分烦忧。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的陈述了一个事实:“贫僧看到,你随身多年的白玉,如今系在她的身上。” 温言怔怔,下意识摸向腰间素来系玉的地方。 落手处,空空如也。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与几分无奈,缓缓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他没有解释那玉为何会在安宁身上,只端起手边的茶杯,想借一杯清茶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正要饮,他目光却骤然定格在杯沿上,一抹极淡的嫣红口脂印在素白瓷壁上,像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艳得猝不及防。 这杯子,想必是安宁方才用过的。 他眼睫微微一颤,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安宁水润的红唇。 想到她方才在雨中生气的模样,腮帮微鼓,眼尾泛红,带着孩子气的倔强,他便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与以前很不一样。 或许是与齐云舟的纠葛耗尽了她往日的温婉,这才让她骤然改了性子。 这般带着几分恶劣与任性的安宁,虽少了几分端庄,却比以往鲜活太多,甚至……有些勾人。 一股陌生的燥热毫无预兆地自小腹升起,窜遍四肢。 温言心神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不该有的心绪浮动。 他霍然转头看向窗外连绵的烟雨,强行压下那丝令他不安的涟漪。 须臾,他放下茶杯,浅浅吸了口气,生硬地转了话头,声音比平日更显清冷:“别说我了,倒是你,这次你破例为陆家主法,只是因为太上长老的游说,你感念陆家护卫忠义,这才应允。 明明你对那十倍香火钱毫不知情,为何方才长公主言下之意说你爱慕钱财时,你丝毫不做解释?” 了无神色平淡,仿佛未察觉他的异样,只缓声道:“镜中花,水中月,外人如何看,如何说,皆为虚妄,重要的是……” 他目光澄澈,看向温言:“问心无愧,念头通达。” 温言默然。 是啊,了无何时在乎过这些身外之名? 他们相识近十年,他素来都是这般淡泊如水,不为外物所扰。 自己心中这点因儿女情长而起的烦忧,在他这般澄澈的境界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温言再次看向窗外迷蒙的山色,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间那份莫名的滞涩与燥热。 但愿,他也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念头通达才好… …… 安宁在禅房中用过午膳后,便伴着暖炉的融融暖意小憩了片刻。 等她悠悠转醒时,已临近申时。 屋内静谧依旧,暖香萦绕。 陆清商静坐在窗前书案边看书,指尖轻捻书页,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她。 雪香则在床边的小凳上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透着几分憨态。 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书案边的陆清商抬起头,看了过来。 见她果真醒了,他冷玉般清冽的面容瞬间绽开温润的笑意:“殿下睡得可好?” 安宁慵懒地拥被坐起,乌发如云般松松散落在肩头,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氤氲水汽,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惺忪软媚。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陆清商的问候,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 细雨依旧绵绵,远山笼罩在薄雾中,朦胧不清。 算算时辰,距离与温言分开,已有近两个时辰。 不知那位素来千金一诺、清冷矜贵的温太傅,会不会真如他所言,在这湿冷的雨幕里,一直守在山门处等她… 第94章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本宫 安宁掀开被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更添几分撩人:“我素来倦懒,方才竟困得直接睡了过去,倒是叫陆公子见笑了。” 想起她午膳后困得像猫儿似的蜷成一团,却还强撑着和他说话,陆清商只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又怜又爱:“是臣叨扰,殿下此话倒是见外了。” 他放下书卷,快步走到床边,极为自然地拿起一旁银壶温着的参茶,倒了一盏,递到她手边:“殿下先喝杯参茶润润喉。” 待她接过茶盏,陆清商这才继续说道:“用过午膳后,寺里的宾客便走了大半,这阴雨天,山中黑得早,且山路湿滑难行,不知殿下可想现在回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薄红的脸颊上:“殿下若是想回,咱们随时可以启程,马车早已备好,内里铺了厚绒软垫,还暖着炭炉,定不让殿下受半点风寒。” 陆清商语调温软,言语间处处透着周到,可这番话却像一张温柔的网,不动声色地将安宁裹住,让她难以找到拒绝的余地。 安宁手捧着茶盏,没立刻应话。 浅啜一口清茶润了喉后,她才慢悠悠地开口,眉眼弯弯,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还掺着几分不起眼的依赖:“陆公子心细如尘,事事都为我考虑周全,我心里很是感念,只是……” 她微微蹙起眉尖,面露些许为难:“方才温太傅离开时,特意提及有要事需在路上与本宫商议。 事情关乎乌洛质子,实乃机密,不宜有旁人在场。 如今撇下陆公子,反倒要与旁人同行,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改日我请陆公子去品福楼用膳,还望陆公子莫怪。” 陆清商眉峰微动。 安宁口中的要事有几分是真他不知道,但她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总不好强行阻拦。 更何况,他们之间没名没分,他也没有立场拦着她。 她愿意安抚他,愿意给他解释,已经说明她还是在乎他的。 知道她有此番心思,便也足够了。 他压下心中的涩意,轻点头:“既事关机密,那臣送殿下到山门便走。” 得了话,安宁唇角绽开笑意,似是为他的通情达理而欣喜:“谢谢你,陆公子。” 看着她那张纯然无害的脸,陆清商不动声色的捻了捻指尖,只是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破笼而出。 殿下,总有一日,你会只看着我一人,只依赖我一人… …… 陆清商送安宁来到山门处时,细雨迷蒙中,一道青衫身影果然静立在乌木马车旁。 男人如一株沉默的孤松,背脊挺得笔直,气质冷冽疏离。 细雨打湿了他的衣摆,洇出深浅不一的暗色,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见到安宁走来,他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伸手为她打起车帘:“殿下,请。” 安宁侧目看向身侧的陆清商,浅浅一笑,声音软绵:“今日多谢陆公子费心,公子保重。” 说罢,她转身自然地牵住温言伸出的手,缓步踏上马车。 姿态亲昵,连头都没回一下,径直钻进了车内,干脆得不留半分余地。 一如前几次那样,告别时言语间满是未尽的情意,可走的却干脆决绝。 伴随着车夫一声轻斥,马儿踏开马蹄,车轮碾过湿滑的山路,发出辘辘声响。 陆清商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一贯温润的眸子褪去了所有伪装,布上了一层令人心惊的阴翳。 马车内,檀香清冷,与温言周身疏离的气息融为一体。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安宁垂眸,纤细指尖若有似无地缠绕着腰间那块莹润的白玉,流苏在她指间轻晃。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温太傅,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本宫?” 温言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对上她清澈却带着倔强的视线。 他迟疑一瞬,语气平淡如常:“臣之前便已说过,没有。” “那你为何看起来很不高兴?”安宁眨了眨眼,忽然倾身向前凑近,她身上特有的清雅甜香极具侵略性的钻入温言的鼻尖。 她抬眸望着他,语气带着点娇嗔的质问:“从上车起,你就一直绷着脸,你若不愿送我,倒也不用如此为难自己。” 她靠得极近,呼吸几乎要拂过他的下颌。 温言甚至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微微嘟起的、水润饱满的红唇。 这唇,一看就很软。 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下意识微微侧身向后靠去,想拉开这过于亲昵的距离。 可马车内空间狭小,后背很快便抵住了冰冷的车壁,那裹着她体温与甜香的气息,依旧暧昧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温言不由得微微蹙眉。 安宁这般不知避嫌,全无男女大防的意识,日后若是遇上别有用心之人,定要吃亏。 他曾做过她三年老师,虽如今早已没有教导之责,但念及往日师徒情分,总不能坐视不理。 他该好好提点她两句,让她知晓分寸,免得失了体面。 念及此,他板起脸,试图拿出师长的威严,只是出口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不似训诫,反似规劝:“殿下,男女有别,举止当有分寸,这般毫无顾忌凑近男子的举动,于礼不合,也有损殿下的清誉。” 安宁闻言,嘴角立刻撇了下来。 她直起身,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不服气:“到底是做太傅的,走到哪儿都不忘说教人……” 说完,她像是赌气般,猛地站起身,挪到靠近车帘的角落处坐下,离他远远的,只留给他一个纤细倔强的侧影:“温太傅既然这般看不上我,那我还是离太傅远些,省得污了太傅的眼,惹您心烦。” 望着她这般孩子气的举动,温言喉间发涩,一阵无言。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臣没有。” 山路本就颠簸,又一路蜿蜒向下,马车晃得愈发厉害。 见安宁蜷在车帘边,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晃倒,温言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马车颠簸得厉害,殿下坐稳些,莫要靠着车帘,当心摔着。” 安宁却只是别扭地偏着头,望着晃动的车帘,抿着唇一声不吭,摆明了不想理他… 第95章 臣所言,句句真心 恰逢一阵冷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从车帘缝隙钻了进来,正好打在安宁单薄的肩头。 她猝不及防,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肩头微微缩起。 温言看在眼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殿下既然不想与臣同坐,那便请殿下坐到里面避风处,臣去车辕上与马夫同坐。”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安宁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坐回了车内侧温暖避风的位置。 眼看温言安顿好她,便要转身掀帘出去,安宁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青色的衣袖。 温言回头,刚要拽回自己的袖子,便撞进一双水汽氤氲的泛红眼眶。 那点未落下的湿意,像晨露凝在花瓣上,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喉间一哽,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堵在唇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好端端的,殿下哭什么?” 安宁吸了吸鼻子,浓重的鼻音裹着自嘲与低落,一字一句撞进温言耳中:“我知道,我声名狼藉,性子莽撞,连基本的分寸都不懂,还给温太傅这个做老师的丢了人…… 所以太傅讨厌我,是应该的。” “不要胡说。”温言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在他心中,始终认为安宁如今这般模样,根源不在她自身。 是他当年教导时过于严苛又不够周全,再加之帝后自幼溺爱,才将她养得这般娇纵任性。 她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纵有不当,也绝非她的过错。 她还小,要错也是大人的错,她怎会有错? “我没有胡说,”安宁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低落:“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太傅骗我。” 看着她这副仿佛被霜打过的蔫蔫模样,温言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再次睁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澄澈的认真:“臣所言,句句真心,臣不讨厌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安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猛地抬眸望他,眼底的湿意还未散尽,却已盛满了欣喜:“太傅说的,可是真的?” 温言语气笃定,透着他一贯的认真:“殿下,臣何曾骗过您?” 安宁唇角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直直望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太傅可愿日后常来公主府,继续教我课业?” 温言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踌躇。 公主府非同一般,他一个外男频繁出入,难免引人非议 。 纵然他是她的老师,也未免有些不妥。 这般顾虑在心头盘旋,让他一时难以作答。 见他迟疑不语,安宁眼底刚亮起的星辰不禁又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蔽。 她失落地垂下头,不再说话,肩膀却微微发颤,眼尾的红意愈发明显,那股被嫌弃的委屈,无声却浓烈地弥漫开来。 这模样,像一根细软的针,轻轻刺进温言心底。 他动了动唇,那句“不妥”堵在喉间,终是没狠下心,神使鬼差地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安宁便怔怔的抬眸看他。 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她唇角绽放出璀璨的笑容,像雨后初霁的暖阳,瞬间驱散了车内的沉闷,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大抵是太过高兴,她竟毫无顾忌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温言,将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里满是雀跃:“温太傅,你真是太好了!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皇母后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软玉温香猝然盈满怀抱,那纤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颊隔着衣裳贴在他胸前,带着她特有的清雅甜香。 温言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愣了两秒,他才像是被烫到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连脖颈都悄悄染上几分浅绯,不复往日的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却难掩语气里的一丝无奈,耐着性子教导:“殿下,男女有别,需守大防,不可如此!” 安宁被他轻轻推开,下意识嘟了嘟嘴,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听话地坐回原位,小声应道:“……哦。” 她蔫蔫地耷拉着肩膀,眼角眉梢都是委屈,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小兽。 温言看在眼里,薄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训诫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只余车轮声与雨声。 温言正襟危坐,为避免心绪烦乱,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试图将方才那柔软的触感和馨香驱逐出脑海。 然而静了没片刻,温言忽然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触碰。 他猛地睁开眼,竟发现安宁不知何时又悄悄凑到了身边,正拿着一方素白帕子,在他肩头、衣袖上那些被雨洇湿的地方轻轻擦拭。 温言身体再次绷紧,像被惊弓的鸟儿般,连脊背都挺得笔直,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安宁抬起脸,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唇角弯出纯真无害的弧度,声音绵软得像浸了蜜:“刚刚抱太傅的时候,我就感觉太傅身上有些潮湿,想来太傅定是在山门处等我的时候,被细雨打湿了衣裳…… 所以,我便想着帮太傅擦一擦,也好让衣裳干得快些。” 她的动作很是轻柔,帕子带着她指尖的温热,隔着微湿的青衫,传来一阵阵细密又难以忽视的痒意,顺着肌肤蔓延到心底。 温言望着她专注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小脸,睫毛轻颤,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圈涟漪。 原本到了嘴边的训诫,尽数堵在喉间,语气不自觉地软了许多:“……不必这样,没湿多少,不碍事的。” 听他这么说,安宁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骤然吹灭的烛火… 第96章 我来抱你回去吧 安宁失落地垂下手,将帕子叠好放在膝上,乖乖坐回原位,低眉顺首,不再动作,浑身都透着一丝谨小慎微。 看着她这副生怕惹他不快的样子,温言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过往的记忆不自觉地翻涌上来。 他素来严厉,当年教导太子与年幼的安宁时,便少言寡语,要求严苛,他们多少都有些怕他。 就算他们平日里再顽皮跳脱,到了他面前也会乖乖收敛性子,就像此刻的安宁一般,唯恐哪里做得不对,便要挨他的训诫,或是罚打手心。 那时候,他满心只想着让他们每日完成该完成的课业,却从未想过,他们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心生畏惧。 安宁毕竟是个女孩家,心思本就比男孩细腻敏感,他或许,真该对她更温和些才是。 这念头一旦生根,温言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眉宇间的清冷也散了些许,不复先前的冷硬。 他喉结微动,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不止一分,带着刻意放轻的纵容:“明日散了早朝,臣先去公主府教您课业,之后再去毓庆宫辅导太子。”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软意,安宁不禁抬头看他。 她先是一怔,澄澈的眸子眨了眨,继而弯唇甜甜笑了,郑重其事地点头:“嗯!那我明日一早便在府里等着太傅!” 少女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盛满了雀跃的光,连带着眼尾那点未散的薄红,都染上了明媚的暖意。 这笑容太过鲜活,像春日里最艳的花,能驱散所有阴霾,直直撞进人心里。 温言沉寂的心,似乎也被这鲜活的笑意所感染,“扑通、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时,天际又聚起了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着檐角,预示着又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安宁探身,从里面走了出来。 垂眸看着地上积聚的浑浊水洼,她黛眉几不可见地蹙起,迟迟没有踏下马车。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温言见她不动,稍稍迟疑。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他心下便已了然。 安宁自幼金尊玉贵,自是比寻常姑娘更加娇气,就这么下车,她脚上的绣鞋定会弄湿,叫她难受。 他未作多想,当即俯身靠近,像抱一个孩子一样,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那纤细轻盈的身子从车辕上托抱下来。 换了别的男人,还需要避嫌,断不能光天化日下与她这般亲密。 但他是她的老师,京中人人皆知。 老师照拂一二自己的学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纵是被人瞧了去,也只会赞一句太傅体恤,断不会引起非议。 待温言抱着安宁走到府前石阶处时,安宁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大门外檐下的素衣少年。 少年立在阴影里,身形单薄,宽袖被风雨吹得鼓起,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湿痕,衬得他愈显孤寂。 他如同浸在清水里的白玉,光华内敛,眉眼似是远山含烟的朦胧,鼻梁又似雪峰侧影的清峭,唇色很淡,像初绽的樱花落在雪上,整个人干净得仿佛初冬的第一片新雪,又脆弱得仿佛触手即碎。 这般容貌,美得雌雄莫辨,惊心动魄,辨识度极高。 只一眼,安宁就认出了他。 少年原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后,他眼睫一颤,单薄的胸腔猛地颤了颤。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猛地抬头,可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瞳孔却骤然震了震。 他看见,他满心期待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那男人的大掌将她拥的很紧,而她则懒懒的依偎在他身前,侧脸贴在他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 姿态亲昵得浑然天成,仿佛本该如此。 温言? 他怎么会和安宁在一起? 乌洛瑾只用一瞬便敛去了自己几乎破土而出的敌意,面色恢复平静,看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他上前一步,视温言为无物般,冷白的手径直伸到安宁面前,唇角带着浅笑,温顺得如同被豢养的小兽,缓缓开口:“安宁,雨天路滑,我来抱你回去吧……” 气氛骤然凝滞,雨丝落在檐角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安宁睨向乌洛瑾朝自己伸出的手,眼底里掠过一丝玩味。 乌洛瑾出现在这里? 这是……已经搬进她为他准备的质子宫了? 真乖。 乖得让人愉悦。 抱着安宁的温言却是眉心微微蹙起。 北疆质子? 他竟与安宁走得这般近。 此子心思深沉难测,绝非表面这般温顺无害,殿下与他过从甚密,恐非益事。 他抱着安宁的手臂未曾松动分毫,反而下意识收紧了些,周身的冷冽气场愈发沉凝,对乌洛瑾的防备之心几乎要凝成实质,毫不掩饰。 乌洛瑾自然感受到了温言的戒备。 但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站在那,悬着手,既不收回,亦不探近,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安宁,静候安宁的回应。 比起陆清商的步步紧逼、楼月白的锋芒毕露,乌洛瑾显然聪明得多,也乖顺得多。 他从不会那般直白地争风吃醋,更不会用强硬的姿态惹她心烦,这般恰到好处的顺从,最是合她心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懒懒道:“乌洛质子怎么来了?” 乌洛瑾眼睫轻轻垂下,声音温和得近乎恭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缱绻:“来谢谢你,你为我准备的质子宫,我很喜欢。” 安宁眉梢微挑,伸出手:“好吧,那你便抱我回去吧。” 她语气散漫,全然一副不知世事险恶的单纯模样,仿佛对乌洛瑾的亲近毫无设防,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示好。 温言没松手,不仅如此,抱着安宁的手还紧了紧。 方才在马车上才叮嘱过她男女大防,怎么转个身,她就又给抛到了脑后? 他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但在乌洛瑾一个外邦质子面前,他也不便当众斥责安宁,一时间周身气压骤沉… 第97章 她家殿下果真是这世间最完美的人 安宁被温言骤然冷冽的气场吓得一怔,脸色霎时褪去了几分血色,身子也下意识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抬眸望向温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无措的颤音:“太傅……?” 乌洛瑾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怒意,却丝毫不惧,反倒浅浅勾了勾唇:“温太傅,天寒地冻的,安宁身子娇贵,总不能一直站在檐下受冻,您该放手了。” 少年语气恭敬,可话音里的戏谑却像细针般刺人。 温言的火气被这轻描淡写的挑衅拱得更盛,只是他越是生气,面上就看起来越是平静。 他喉间轻滚,压下胸腔翻涌的躁意,闭了闭眼。 罢了,安宁还小,明日来教她课业时,再好好提点她。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愠怒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他扫了乌洛瑾一眼,继而看向安宁,缓缓开口:“今日早些休息,明日臣再来。” 话音落,他轻轻松开安宁,眼看着乌洛瑾伸出手,将安宁接了过去。 少年眼睫低垂,抱着安宁的姿态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接过的是一件稀世珍宝,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 少女整个窝进他怀里的刹那,他无声的收拢双手,将人抱的更紧。 换了人抱的安宁没有丝毫不适应,朝温言轻快地摆摆手,笑容清甜:“谢谢温太傅送我回来,明天见~” 她那副慵懒姿态,反倒像找到了最舒服的倚靠,神情比在温言怀中时,更显惬意。 温言看在眼里,骤然意识到,安宁心中对他始终深埋着畏惧,所以她在他面前很难彻底放松。 眼前二人依偎的亲昵模样,一时间变得有些刺眼起来。 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紧,他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明天见。” 温言转身离去的背影,在铅灰色的天色下透着几分落寞。 他走后,乌洛瑾抱着安宁,稳步朝公主府内院缓行而去。 雪香跟在二人身后,恍恍惚惚。 这一天,她看到了陆公子的殷殷切切、步步紧逼,齐将军的忐忐忑忑、欲言又止,温太傅的郁郁闷闷、隐忍克制,还有眼前乌洛质子的黏黏腻腻、小心翼翼。 这桩桩件件都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精彩! 实在是精彩! 她家殿下果真是这世间最完美的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如同云端星辰的男子,全都为她一人倾倒,为她失了分寸、乱了神智。 雪香越想越兴奋,打算等夜里殿下安睡后,她便掏出藏在枕下的小本本,将今日之事全都记下来! …… 进了内室,暖意扑面而来。 乌洛瑾小心翼翼地将安宁放到铺着软缎的软塌上。 他刚要开口问她冷不冷,她便慵懒地倚向引枕,抬眸看他,眼尾微挑:“何时搬到质子宫的?” 乌洛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情绪,声音清越平淡:“今日午后。” “动作倒快。”安宁轻笑一声:“既是新居,便该好好庆贺一番,去去以往的晦气。” 她目光在乌洛瑾身上扫过,落在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衣上时,她眉尖微蹙,不甚满意的摇了摇头:“还有你这身衣裳,我已经看不顺眼很久了,既搬了新居,行头也该跟上才是,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话音落,安宁侧目看向屋内的侍女,随手指了一个:“桃芳,去一趟锦绣坊,命他们取最好的料子五十匹,再挑京都现下最时兴的成衣二十身,即刻送到公主府来。” 顿了顿,她又指向另一个:“荷清,去吩咐厨房,晚膳务必丰盛些,再将本宫珍藏的桃花酿取两坛来。” “还有你,霜吟,”安宁眼眸微转,看向在身旁正在奉茶的侍女:“去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 三人齐声应喏,躬身退下,各自开始忙碌。 一时间,屋内除了安宁之外,只剩下雪香还有乌洛瑾。 安宁这才看向雪香,眼神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雪香,从府上清点出十个背景干净且聪明伶俐的仆从送去质子宫,近身服侍乌洛质子。 之后,你再去奴役所挑选各色奴仆五十人,各司其职,一并送去。 此事你亲自督办,务必仔细核查每个人的底细,谨慎些,万不能让心怀叵测之人混进去。” 雪香能感受到安宁语气中的慎重,当即神色凛然,躬身应下:“奴婢明白。” 吩咐完琐事,安宁这才转头看向乌洛瑾,语气软了几分:“既是一国王子,衣食住行总该有王子该有的排场。 此六十人以后便是你的人,如何安排全凭你心意,宫里本该给你的份例,我会去寻母后说项,一分不少的为你要回来。” 顿了顿,她指尖轻轻勾住他腰间的素色腰带,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身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息交缠,她眼波流转:“乌洛瑾,好好活着,只有活着,你才配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乌洛瑾心尖一颤,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宁,那双总是沉寂如死水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 他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像濒死之人凝视最后一缕天光,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这极致的温暖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望着少女艳极近妖的面容,他喉间轻轻滚动,酸涩与悸动在心底交织。 他多怕这又是她精心设计的戏码,用温柔的假象引他敞开心扉,只为看他再次坠入深渊时的狼狈。 可此刻,那张惯常带着恶劣笑意的脸上,竟凝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份认真太过灼热,烫得他心头发胀,钝钝的疼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来。 他想,就算安宁会戏弄他,羞辱他,他也甘愿沉沦,他渴望这份温暖,哪怕随之而来的是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 少年的呼吸愈发灼热,看向安宁的目光里,交织着虔诚与绝望,像孤注一掷的信徒仰望唯一的神只,明知可能是伪神,却依然愿意献上全部的信仰。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承载了他所有的期许与决绝。 他缓缓弯了弯唇,任由那颗早已沉寂的心重新跳动,哪怕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刀碾过般的疼。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奉陪到底。 得了话,安宁嘴角绽开笑意。 她站起身,勾着乌洛瑾腰带的指尖却没松,反而轻轻一拉,带着他缓步走向玉池… 第98章 孤男寡女一起沐浴 霜吟手脚极快,安宁到时,玉池已注满温热的泉水,水汽袅袅蒸腾,混着安神香的气息,满室暖意融融。 望着这熟悉的地方,乌洛瑾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那日的狼狈还历历在目,此刻重临,他心跳竟不受控制地乱了几分。 见安宁依旧勾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少年的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只是跟着安宁的脚步却并未停,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里间。 走到玉池边,安宁终于停下。 她缓缓转身,抬眸看向乌洛瑾,唇角弯起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恶劣笑意。 少年喉间滚动,一眨不眨的回望着她,没有丝毫躲闪。 他大抵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这一次,他却不觉得抗拒,反而感觉有团温热的火苗在心底灼烧,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下一秒,安宁便对霜吟挥了挥手:“香露放下,退出去吧,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霜吟亦是安宁的贴身侍女,虽不如雪香那般得宠,但也是安宁的身边之人,对她近日的行为也是看在眼里。 此刻听闻殿下与质子要孤男寡女一起沐浴,她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慌忙放下物件,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轻阖,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房间内只剩下水流漾动的“哗啦”轻响。 安宁指尖微动,轻轻拨开乌洛瑾腰间的玉扣:“有了新居,有了新衣,那便再洗洗干净,彻底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少年的素衣外衫“哗啦”一下掉落在地,露出内里干净的里衣。 安宁没再继续,只踮起脚尖,在乌洛瑾唇上轻轻一啄:“剩下的,你自己来,脱干净了,进池子里去。” 被她亲过的地方像着了火,瞬间烧遍全身,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热渴求,在少年心底破土而出,汹涌难遏。 他僵了一瞬,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对着安宁坦诚一切。 他抿了抿发烫的唇,指尖微颤着解开里衣系带,动作带着几分青涩的局促,在安宁含笑的注视下,缓缓走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住他,身体不可遏制的发生了变化,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安宁立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身形如青竹般挺拔清隽,水光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流淌,仿佛为那身新旧交错的浅痂覆上了一层脆弱的釉色。 水面之下,光线被搅乱的水纹扭曲,影影绰绰地,能窥见那清瘦的腰腹线条向下延伸,隐没在动荡的波光深处。 水深之处,少年带着情动时独有的青涩与蓬勃的生命力,在水中无声地紧绷,划开微妙的水痕,像一尾不安分的鱼,搅动了一池原本试图维持平静的春水。 他偏开头,眼睫低垂如蝶翼轻颤,极力压抑着身体的异样,可这份隐忍的模样,反倒比直白的渴求更显诱人。 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将所有的羞赧与渴望都暴露在这暖雾弥漫的方寸之间。 安宁弯了弯唇,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这两年他在堰朝吃了这么多苦,小乌洛瑾倒是养的极好… 她蹬掉鞋袜,而后抬手轻轻解开腰间系带,外衫随手一扔,落在地上,与乌洛瑾的素衣交叠纠缠,更增加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少年瞳孔微微放大,盯着安宁缓缓坠落的外衣,喉头有些隐隐的发痒。 今日她穿的是暖白色绣蝴蝶穿花的肚兜,烛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晃的乌洛瑾眼眸直颤。 安宁缓步踏过温润玉阶,带着满身暖雾轻滑入池,而后轻轻靠在乌洛瑾身侧。 氤氲水汽模糊了光影,她微凉的素手带着池水的湿意,轻轻覆上他紧绷如弦的胸膛,指尖似有若无地轻点、缓滑,一路向下,激起他浑身细密的战栗。 乌洛瑾瞬间浑身紧绷,一缕灼人的热气,势如闪电般窜上背脊。 “安宁……”他忍不住低唤,声音裹了碎瓦般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见他这般纯情易感,安宁眼尾微弯,唇角溢出一缕轻笑,声音裹着水汽,带着勾人的旖旎与戏谑:“乌洛瑾,你不乖呢…” 少年盯着她的笑颜,只觉血气翻涌,胸腔里的热意几乎要冲破肌肤。 他下意识攥住她做乱的手,低喃着追问:“哪里不乖?” 安宁垂眸时眼波流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水中深处,眼底漾满狭促:“我待你这般好,你却在心底偷偷想着欺负我,不乖,实在是不乖。” 乌洛瑾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暧昧的话语灼炸了。 身下的池水仿佛被他的体温焐得沸腾,烫得像是熔浆,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求,仿佛下一秒他便要因她的撩拨而溺毙在这情潮里。 他喉结滚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反应,声音暗哑得近乎破碎:“是…我该死。” “噗呲~”安宁眼底笑意更深,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好啊,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着,她再次俯身,主动含住少年的双唇…… 被他攥在掌心的手缓缓挣动,而后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 乌洛瑾呼吸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吻吻得头晕目眩,原本清明的眸子渐渐晦暗深沉,翻涌起无尽的侵略欲。 他闭上眼,原本克制僵硬的姿态微微松动,未被握住的那只手猛地揽住安宁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在怀里,让她柔软的身躯与自己滚烫的肌肤紧紧相贴,亲密无间,不留半分空隙。 反客为主间,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攻城掠地般疯狂汲取着她唇间的清甜与温度,吻得热烈又霸道,恨不能将她揉碎了嵌进骨血里,彻底吞噬。 温热的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荡漾,打湿了池边的织金地毯。 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他才勉强松开。 二人额头相抵,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低喘着唤她:“安宁…” 安宁身子一软,斜靠在他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凸起的锁骨,呼吸带着细碎的轻喘,软声应道:“嗯,我在…” 少年揽着她腰肢的手,缓缓游移摩擦,最终停在她光滑的背脊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她微微战栗。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欲色,却仍克制着没有进一步动作,语调低沉:“安宁…可以吗?” 她轻笑出声,仰头在他喉结上落下一个轻吻:“继续...” 第99章 你何时想要,我便何时在 生而为人,自是要享受当下。 她已经素了大半个月,也该好好吃肉了… 这声带着纵容的鼓励,彻底击溃了少年的理智。 乌洛瑾指尖微颤,缓缓扯动了安宁后背上的肚兜系带。 随着绳结松开,安宁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光洁温润的仿佛一块暖玉,泛着莹润的柔光,美得惊心动魄。 动作间,他重新吻上她的唇,沿着下颌一路往下,在锁骨处流连,留下暧昧的红痕。 “安宁……” “安宁……” “安宁……”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渴求,像虔诚的信徒诵念祷文,每一声都浸透着极致的珍视。 她在他怀中软成一池春水,指尖无力地攀着他湿透的墨发,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呜咽。 水波温柔地拍打着相拥的两人,氤氲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腰肢,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正当他的吻要继续往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突兀的敲门声。 霜吟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从屋外传进来:“殿下,太子殿下来了,明护卫和太子殿下在一起,看起来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玉池内的温存瞬间凝滞,两人动作齐齐一顿。 乌洛瑾眸底的情潮尚未退去,却已下意识松开揽着安宁的手。 他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沾染的水珠,眼底写满了未尽的眷恋,却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欲望,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懂事:“太子亲自登门寻你,想必是真有急事……” 话还没说完,安宁忽然微微蹙眉,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倾身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带着点泄愤似的狠劲,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截断。 少年唇瓣瞬间沁出点点艳色的血珠,疼得他眉峰微蹙,却愣是没吭一声,只抬眸温柔地望着她,指尖依旧轻轻扶着她的腰肢,生怕她站不稳,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纵然。 安宁松开唇,看着他唇上渗出的点点猩红,眼底的郁气散了些,忍不住哼笑一声:“不疼吗?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头!” 看出她眼底的不满与郁气,乌洛瑾喉结滚动,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不疼,能让你消气,就不疼。” 被他这般迁就着,安宁心头的烦躁散了大半。 她满不在乎地勾住少年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语气里染着毫不掩饰的任性:“让他们等着!” 说着,她将少年再次拉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低声下令:“乌洛瑾,继续!” 门外,太子久不得回应,焦灼地踱了两步,径直上前敲了敲门:“皇姐,澡晚点洗,我有要事,关乎你的安危,现在就要和你商议!” 她的安危? 安宁眼睫一颤,眼底翻涌的情潮顷刻间褪去大半。 按照书中的时间线来推算,原主的死期应是在一个月之后。 天道难测,她的确随时都有可能被天道矫正,以各种原因暴毙。 乌洛瑾的神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于他而言,活在这世上属实没什么意思,若非安宁如一道光劈开他灰暗的人生,他早已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寒夜。 安宁不可以出事。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心头轰然炸响。 心念电转间,不等安宁细想,他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毫不犹豫地迈出池子,走向春凳。 路过案几时,他顺手从托盘里扯出锦帕,将安宁纤细的身子,紧紧包裹,不让她受凉。 “安宁,正事要紧。”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清越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你何时想要,我便何时在,只要你开口,我必来。” 安宁抬手轻轻摩挲着他湿漉漉的墨发,指尖划过他微凉的耳廓,意犹未尽地望着他眉眼间未散的侬丽,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水汽的轻吻:“晚上,别走了…” 乌洛瑾为她擦拭水珠的动作顿了顿,眼睫颤了一下,喉间轻轻一滚,半晌滚出一个沙哑的“嗯”字。 安宁唇角弯起满意的弧度,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享受着少年小心翼翼的服侍,姿态又恢复了惯有的慵懒骄矜。 等乌洛瑾为她擦干周身水珠,她才从春凳上起身,赤脚踩上绵软的织金地毯,指尖勾起托盘里的亵衣,慢条斯理地穿上。 穿戴整齐后,她转头看向一旁正默默收拾自己的少年。 眸光缓缓下落,指尖轻轻点了点,继而才弯了弯唇:“收拾干净了,便一起出来吧。”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徒留下乌洛瑾浑身如遭电击,僵立在原地。 她点那两下,险些将他的魂点飞。 她是懂得,如何让他难以自持的… …… 屋外廊下还飘着细雨,太子急得在原地踱来踱去,显然是焦灼到了极点。 正要再次抬手敲门,就见门开了,安宁一脸不耐的走了出来。 她睨了眼太子弟弟,语气不善:“说吧,什么事这么急?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仔细着你的皮!” 太子见她穿的单薄,下意识便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一边为她搭上,一边急吼吼的问道:“皇姐,我且问你,你平日里是不是时常感觉到,有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寒意从骨髓里冒出来? 哪怕是在正午或是温暖的屋里,这寒意也会突兀的出现,与周遭暖意格格不入,哪怕喝热水、加衣被也只能略微缓解,却无法根除?” 安宁脸上的不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穿到这具身体里已有大半个月,她的确总感觉冷。 穿越前,她尤爱那种轻盈灵动之美,所以哪怕是数九寒冬,她穿的也不会很臃肿。 换言之,她已经冻习惯了。 可这具身体的冷,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滞涩感。 她先前只当是原主自幼娇养、体质孱弱,从未多想,可听太子这语气,这寒意竟不是体弱那么简单。 见她垂眸沉思不说话,太子略显焦急的挠了挠头,又问:“皇姐,那你最近可有感觉胸腹、关节等处有冷痛之感,痛感如针刺,又如被冰凌贯穿? 每当疼痛发作时,是不是以暖物热敷能好受些,可一移开,疼得就更厉害?还有这种痛,是不是每天午时都会急剧加重,难以遏制,仿佛血液都要凝固?” 第100章 谁准你碰她的!给我松手! 太子一连抛出几个问题,问得又快又急。 安宁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下来:“你们查出了什么?” 太子说的这些症状,她近日的确一一应验。 第一次出现那针刺般的冷痛,正是入宫救乌洛瑾那天。 那天雨势极大,虽然明川一路将她护在怀中,但她身上多少还是沾染了些湿寒之气,所以那日身上疼,她也没有多想,只让雪香在屋里加了炭。 之后几日阴雨连绵,她总觉得身上湿冷黏腻,浑身不适,便传了太医来诊脉。 可太医只说是湿寒入体,叮嘱她注意保暖、忌食生冷,开了几副驱寒的汤药便没了下文。 因此,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将这不适归为了风湿之症,每日按时服药,心里盼着,这雨季赶紧过去。 此刻太子看这反应,她猛地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太子见她脸色难看,已经猜出了答案。 他不由分说的攥住安宁的手腕,一把掀开她的衣袖。 安宁露出的小臂肌肤莹白如玉,可肌肤下的血管脉络,竟泛着一层浅浅的暗紫色,像有寒气在其中游走。 太子瞳孔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发颤,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惊恐:“皇姐,你被人下了蛊……” “蛊?”安宁神色一凛。 蛊这种东西,她只在书中见过,现实里却是闻所未闻。 此前她一直对这东西的能力存疑,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虫子,如何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如今这番,倒是让她长了见识。 她不禁问道:“皇弟可知,这是什么蛊?” 太子看了眼一旁的明川,语气里透着一丝颓然与不甘:“这是北疆巫医一脉特有的阴邪蛊术,寒蛊。 北疆常年冰雪覆盖,其腹地深处的万仞冰峰之下,藏着万年不化的玄冰,这寒蛊,便是以极寒之气炼化毒虫而成,一旦入体,便会日夜啃噬宿主经脉,散出蚀骨寒意。” “北疆…”安宁下意识捻了捻指尖。 又和北疆有关系? 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安宁隐隐觉得,此事与此前乌洛瑾嬷嬷被人陷害、七夕之乱等一连串的事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书中,从未提及原主身中寒蛊,只寥寥数笔带过她惨死后院的结局。 原主身为一国长公主,自幼金尊玉贵,就算体质孱弱,也断不至于无故暴毙。 齐府就算再不喜她,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害她性命 如今看来,原主之死,蹊跷的很。 恐怕,正是死于这阴毒的寒蛊之下。 正说着,穿戴整齐的乌洛瑾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墨发半干,素色外衫衬得身形愈发清隽,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生人勿近的阴郁。 看到他的刹那,太子便红了眼,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捏紧拳头,带着风势便扑了上去,怒吼道:“你这北疆蛮夷,怎么敢来皇姐府上!” 乌洛瑾身子微微一偏,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堪堪避开太子的拳风。 他幽深的目光掠过太子,未发一言,只两步走到安宁身边,牵起她的手,轻轻掀开她的衣袖。 当那泛着淡紫色的血管映入眼帘时,乌洛瑾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心疼与滔天的怒意。 他指腹不自觉覆了上去,轻轻碾磨着那片冰凉的肌肤,似是想驱散那蚀骨的寒意,又似是在压抑着即将失控的戾气。 方才在屋内穿衣服时,他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对话。 太子会迁怒,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但比起太子会不会揍他,他更关心的是,谁会给安宁下如此阴毒的寒蛊,这蛊毒又在她体内潜伏了多久? 身为北疆人,他深知这寒蛊的凶险。 这寒蛊若不及时解除,寒毒会日渐深入骨髓,啃噬经脉,到了那时,药石无医,即便侥幸解了蛊,安宁也将终其一生受寒毒折磨,日夜承受蚀骨之痛,苦不堪言。 所以这寒蛊,必须尽快解除。 一击未中的太子眼看他碰姐姐,怒意更盛,举着拳头再次扑来:“谁准你碰她的!给我松手!” 不等近前,安宁便抬手厉声制止:“够了!” 她眼底满是无奈:“你就算把乌洛瑾打死,我这蛊也不可能消失!” 听出安宁语气中的愠怒,太子挥在半空中的拳头猛地顿住,喉间一哽。 姐姐思而后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悻悻地收回拳头,周身的戾气渐渐收敛,可眼底的怒火未消,反倒添了几分委屈与酸涩。 他瘪了瘪嘴,声音带着点沙哑:“皇姐!他是北疆人啊!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护着他?我才是你的亲弟弟啊!” 安宁掀起眼皮,幽幽瞥了太子一眼,没好气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这寒蛊是否与乌洛瑾有关还有待证实,你此时便出手伤人,是否不妥?” 太子怔怔。 还不等他回过神,安宁又补了一句:“再者,他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动他!” “嗡——” 太子脑子轰然一响,彻底蒙了。 什么叫“他是我的人”? 皇姐真和这个北疆质子在一起了? 这事,父皇母后知道吗? 他们知道了,能同意吗? 一旁的明川眼睫轻轻一颤,眼底的沉郁之色瞬间浓烈。 他晦涩的目光扫过安宁身边的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掐入掌心都恍然未觉。 乌洛瑾与主子的关系一直都不太清白,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可此刻听到主子亲口承认,这种冲击还是让他无比难受,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生疼。 太子呆了两秒,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皇姐你,你,你……” 话未说完,安宁便冷声打断:“别说我了,说说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中了寒蛊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眉头蹙起,又娇气又不耐烦:“还有,有什么话是不能去屋里说的?站在这,我真的好冷啊!” “对对对!”意识到姐姐身中寒蛊,这天气又阴冷,太子连忙上前,想拉着安宁一起去主屋。 可他脚下刚动,就见身边一道墨色身影如箭般窜了过去。 比这墨色身影更快的,是安宁身边的少年。 只见乌洛瑾一声不吭的弯腰,稳稳的将安宁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我抱你回屋…” ? ?感谢ys979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支持!! 第101章 此事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太子傻了。 他目光在明川和乌洛瑾身上来回打转,眼神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揶揄,精彩万分。 大抵是他的表情太过生动,乌洛瑾抱着安宁从他身边走过时,安宁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别愣着了,跟上。” 太子:“……” 他略显幽怨的咂了咂嘴,可转头看到身边的明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瞬间又忍不住乐了。 看来啊,有人比他更不爽呢~ …… 进了屋,安宁懒懒的倚在软塌上,身上还盖着一方薄毯。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端坐的三人,继而落在太子身上:“说吧,怎么知道我身中寒蛊的?” 提及正事,太子瞬间收起了先前的跳脱,坐直了身子,满眼都是凝重:“皇姐可还记得羽林卫队正周阳?” 安宁微微颔首:“自然记得。” 太子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帕:“前日我的人来报,说周阳的妻子近来行为诡异,时常在深夜独自蹲在墙角焚烧东西,且神色慌张。 于是我便带着人与明川一起去到了周阳府中,他妻子见了我们,果然神色怪异,还趁我们不注意时,偷偷用树枝拨弄火堆灰烬,像是在掩盖什么要紧物件。” 他一边说,一边将锦帕往安宁眼前递了递,语气凝重:“她当时埋得就是这些细针状的干草,这草形态怪异,叶片细长如针,还带着淡淡的腥气,我在京都从未见过,便取了一撮,想着带去太医院让太医瞧瞧究竟。 皇姐,你看,就是这个。” 安宁垂眸盯着锦帕中的干草,眉头微蹙。 她对草木并不精通,只觉得这草质地干枯,颜色呈暗绿色,确实透着几分诡异,却认不出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乌洛瑾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沉声道:“这是引蛊草。” “你认识?”安宁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探究。 乌洛瑾轻点头,语气笃定:“此草只生长在北疆腹地的阴湿山谷中,是蛊术的关键之物,大部分蛊虫都需用它的汁液来喂养,催动蛊毒发作时,也需焚烧此草作为引。 想来你近日蛊毒频频发作,便是有人在暗中焚烧引蛊草的缘故。” 太子连连点头,附和道:“从周阳府中离开后,我第一时间就去寻了太医院院判,他辨认后,说的话与乌洛瑾一模一样,还说这引蛊草的气味能穿透墙体,哪怕相隔甚远,也能精准催动蛊虫。” 说着,他收起锦帕,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烧焦了大半的令牌:“皇姐,你再看看,这是不是你公主府的令牌?” 太子起身,快步上前,将那枚焦黑的令牌递到安宁手中。 她接过令牌,指腹摩挲着烧融的焦脆边缘,细细端详。 令牌虽被烟火熏得黢黑,边角也因高温微微扭曲,但中央錾刻的凤凰徽记却依旧清晰可辨。 凤尾分九羽,喙衔明珠,这是长公主府独有的徽记,整个大堰朝独一无二。 她眉梢微挑,抬眸看向太子:“这也是在周阳府上的灰烬里找到的?” “正是!”太子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据我所知,皇姐你与周阳素无交集,他府上又怎会出现你公主府的令牌?此事定然蹊跷!” 安宁指尖收紧,拧眉陷入沉思。 原主的确丢过一次令牌,那还是在三个月之前。 那时,皇帝刚降下赐婚圣旨,将她指婚给齐云舟。 原主满心都是对大婚的憧憬,日日盼着能风风光光嫁入齐府。 为了让婚礼隆重体面,她特意将令牌交给齐府管家,让他凭着令牌,以长公主府的名义采买大婚所需的物件。 就是在那段时间,令牌丢了。 仔细想想,原主的畏寒症状,似乎也正是从令牌丢失后不久开始的 ,前两月正直炎炎夏日,原主都要盖着被子才能入睡。 念及至此,安宁缓缓开口:“这令牌,我曾给过齐府的管家,后来便丢了,现如今我手中这一块,还是新铸出来不久的。” “齐府…”太子眸光一凝,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皇姐觉得,这寒蛊会是齐府下的吗?” 齐云舟厌恶原主的强取豪夺,这事在遍京都都不是秘密,所以太子的怀疑不无道理。 也正是因为安宁与齐云舟之间曾有过一段不算愉快的过往,所以很多时候,这案子涉及到需要来见安宁的事情时,太子和明川都会刻意避开齐云舟。 就像这一次,齐云舟完全不知安宁被人下了寒蛊一事。 但安宁并不认为,齐府有胆子敢害一朝长公主。 再者,齐云舟此人虽不解风情,但却是出了名的忠义两全,他定然不会做私通北疆、以蛊毒害人这种卑劣之事。 安宁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此事定是另有隐情。” 太子沉默片刻,眉宇间染上一丝罕见的戾气,拳头不自觉攥紧:“话虽如此,但该查还是要查,关乎皇姐你的安危,此事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齐府那边,我会让人暗中彻查,务必找出令牌遗失的真相!”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齐府的事,之后再议,咱们言归正传。” 说着,他看向明川:“除了引蛊草和令牌,明川还在周阳府上发现了一个锦盒。” 明川当即将袖中一直放着的锦盒拿了出来。 锦盒不过掌心大小,盒身纹饰繁复精巧,刻着北疆王庭独有的雪狼图腾,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他抬手掀开盒盖,将其递到安宁眼前:“主子请看。” 锦盒之内,卧着一只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小虫子,身形纤细如丝,此刻一动不动,像是早已没了生机。 安宁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嫌恶与不适:“这是什么?” “回主子,这正是寒蛊的成虫。” 明川见她难受,立刻合上了盖子:“此蛊成虫离体后便失了毒性,已无用处,但能凭此物断定,暗中之人确是在用寒蛊作祟。” 安宁瞳孔微微收缩。 一想到自己体内有这么个阴邪的小虫子,她便觉一阵恶心反胃,浑身都不自在。 她挥了挥手,示意明川将虫子拿开:“那你们是怎么断定,我中了寒蛊的?” 明川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日他为主子暖脚时,就发现了主子的脚,冰的不正常。 但如此辛秘之事,他总不能当着太子和乌洛瑾的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第102章 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一旁的太子没多想,接口道:“一开始我没往皇姐你身上想,还是明川心思缜密,提醒了我! 当时在周阳府上发现了皇姐你的令牌,随后又得知这虫子是寒蛊,明川就担心,这是有心之人想借此来害皇姐你。 我本来想带太医来为你瞧瞧,巧的很,那天你也正好命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 于是我便暗中叮嘱了太医,让他看看你是否真的中了寒蛊……” 安宁扯了下嘴角:“然后你就发现了?” 太子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又担忧:“皇姐,我打听了,这寒蛊非同寻常,是北疆最阴毒的蛊术之一,我担心……” 他喉间梗了梗,后面的话没忍心说出口。 安宁却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担心什么?担心我会死?” 太子脸色瞬间煞白:“皇姐不许胡说!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一旁的明川垂眸而立,眼底翻涌着心疼与不甘,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焦灼都咽进腹中。 乌洛瑾更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痛色几乎要凝成实质,却只是望着她,千言万语最终都堵在喉间,只剩无声的怜惜。 安宁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示意三人不必这般愁眉苦脸。 从知道自己体内有寒蛊到现在,她心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暗暗惊叹那背后搅动风云之人的狠辣。 她抬眸看向乌洛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若这寒毒当真无解,我还能活多久?” 乌洛瑾薄唇翕动了数次,半晌才从喉间艰难的挤出一句:“寒毒已侵入经脉,好好养着,还有月余…” “月余…” 安宁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浅浅,继而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原主的死劫,恰好就在一个月之后。 由此可见,原主之死,并非单纯因为齐家的囚禁,而是因为囚禁,导致无人发现她身中寒蛊,错过了最佳解蛊时机,最终被这阴毒蛊虫耗尽心脉而亡。 按说原主身为长公主,身边侍女护卫成群,即便被囚禁,也不该发病时无人问津,更不该悄无声息的死去。 不知是因为原书作者想把这个角色写死而忽略了细节,还是因为另有隐情。 安宁更偏向于后者。 于看书的读者而言,其所见的内容,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或许作者笔下会有不严谨之处,但这方真实运转的天地,自有其相应的运行法则来填补漏洞,让所有悖逆之处变得顺理成章。 是以,得知自己只剩月余寿命,安宁未有半分意外,反倒异常平静。 与其整日惶惶不安,被死亡阴影笼罩,不如奋力寻找逆天改命之法。 即便最终难逃天道安排,那也无妨。 至少这一个月,她要活得尽兴快活,不负此番穿越一场。 她端起茶杯浅啄了一口温茶,眉眼未抬,语气依旧淡然:“你们别做出这副要生要死的模样,我不乐意瞧。” 见她如此风轻云淡,太子只当她是在故作坚强,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一时间更心疼了。 倏地,他眼窝一热,八尺高的男子汉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哇哇”哭出了声:“皇姐……” “诶诶诶!”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安宁一跳,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衣襟上:“刚刚才说别搞这死出,安元,你要闹哪样?哭丧吗?再嚎一声,仔细我抽你!” 伴随着一声比一声高的呵斥,太子被吓得一哆嗦,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哭声憋了回去,用袖口胡乱抹着眼泪,红着眼睛嘟囔:“才不是哭丧…我就是心疼你…” 看着原主这身高八尺、却依旧稚气未脱的弟弟,安宁一阵无言。 这份毫无保留的姐弟亲情,她心中其实是感念的。 只是她更希望,太子能尽早成熟起来。 毕竟他日后要扛起整个大堰朝的江山社稷,若是一直这般稚气未脱,如何能担起重任? 他若不成器,她这个做姐姐的,迟早也会被牵连。 一旁的乌洛瑾和明川则是二脸惊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安宁的脸上看到这般生动的表情。 平日里的她,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言语间藏着戏谑与掌控,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入她眼。 可方才,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语气里的嫌弃与急恼毫不掩饰,全然没了往日的恬淡从容。 这世上,大抵也只有太子这个亲弟弟,才能让她这般毫无顾忌地露出这样的一面。 乌洛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忍俊不禁地牵了牵唇角。 他没觉得安宁这样违和,反倒觉得她更加可爱, 带着一丝人气,比平日里的疏离模样更让人心动。 他暗自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安宁在他面前也能这般毫无防备,无所顾忌的展露自己的本心,那便好了。 明川的目光痴痴的落在安宁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有惊艳,有心疼,更有深深的眷恋。 这一瞬,他只愿主子能一直这样鲜活下去,哪怕是愠怒呵斥人的样子,也比被寒蛊折磨得憔悴不堪要好。 他甚至疯狂地想着,若是这阴毒的寒蛊能转移到他身上就好了,哪怕让他承受千倍万倍的蚀骨之痛,只要主子能安好,便足矣。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主子所言极是,这寒蛊虽阴毒,但也并非毫无办法,太子殿下此时便哭,为时尚早。” 被姐姐呵斥,太子只当是姐弟间的亲昵,甘之如饴。 可被明川这般直白点破,他顿时坐不住了,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梗着脖子瞪向明川,愤愤地反驳:“休得胡言!我才没有哭!” 明川:“……” 安宁:“……” 乌洛瑾:“……”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被太子这么一闹,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瞬间诡异的松弛了下来。 安宁哭笑不得地抬手扶额,指尖揉了揉眉心,无奈摇头:“好了,别闹了,咱们言归正传。” 她抬眸看向明川,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听你这意思,似是已经查到解蛊之法?” ? ?感谢小九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03章 拿性命下注的赌局,她绝不会去碰 明川侧目看了一眼乌洛瑾,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并非全然笃定:“这两日属下查了很多医书药典,无意间在一个孤本《北疆药术》中查到了寒蛊的相关记载。 寒蛊为活蛊,以人体经脉为巢,吸食精血存活,寻常汤药只能暂时压制寒毒,缓解蚀骨之痛,却无法从根本上扼杀蛊虫。” 他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凝重:“想要彻底解除此蛊,需走三步: 其一,取生长在火山口的赤阳朱果服用,此果性烈纯阳,能暂时压制蛊虫活性; 其二,在服下赤阳朱果后,用附子、肉桂、干姜等九味温阳药材,熬制成汤,每日辰时服用,连续七日,将体内积寒逼至一处; 其三,七日后,寻一位纯阳命格之人,取其鲜血,于每月十五日的午时,天地阳气最盛之时,以引蛊草及鲜血为媒,将体内蛊虫引出,转移至纯阳之人体内,如此,寒蛊才算彻底拔除。” 太子垂眸略一盘算,语气凝重起来:“今日正是七月十五,午时已过,所以要解蛊,只能等到下个月十五,也就是八月十五。 皇姐只剩月余的时间,所以八月十五那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还有一个月,来得及!”太子猛地站起身,侧目看向安宁,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皇姐,我这便下令,让暗卫即刻动身去寻赤阳朱果!” 一旁的乌洛瑾面沉如墨,幽幽开口:“此事,没那么简单。” 明川方才所言,似是将解蛊之法说得轻易,可其中的艰险,绝非寻常人能想象。 太子正满心炽热,骤闻此言,宛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脸色瞬间晴转阴,急声追问:“什么意思?” 乌洛瑾抬眸看向安宁,眼底翻涌着心疼与隐忧,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赤阳朱果乃天地奇珍,只生长于活火山口的熔岩边缘,受炼狱之火淬炼而生,存活率十不足一,踪迹难觅至极,更遑论采摘… 那火山口烈焰冲天,熔浆翻滚,稍有不慎便会被火舌卷入,顷刻间熔浆噬骨,尸骨无存。” “那怎么了!”太子猛地拍案而起,俊脸涨得通红,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再难找,我便倾举国之力去寻!再难采,我便派最精锐的死士去闯!只要皇姐能活,便是付出千军万马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乌洛瑾眼睫轻轻一颤,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是啊,只要安宁能活,莫说是千军万马,便是让他以身相殉,又有何妨? 可现实的残酷,远非一腔孤勇便能冲破。 “可……”明川在一旁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重,说得艰难无比:“赤阳朱果的生存环境极为苛刻,离了火山口的纯阳之气,三日之内便会枯槁失活,药效尽散。 而大堰境内,离京都最近的活火山,也需六日快马方能抵达。” 太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激动与豪情,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就寻世上最好的良驹送药,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无力的干涩。 屋内,他激动的余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沉默。 暖炉里的熏香似乎也滞涩了,袅袅烟气都透着股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无声的窒息感在屋内蔓延开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死亡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巨手,悄然攥紧了四人的心,让原本燃起的一线生机,又被浓重的愁云笼罩。 安宁倚在软塌上,眸色沉沉。 她虽未言语,却能清晰感受到周遭的凝重。 良久,她终于抬眸,目光落在明川身上,清冽的声音打破了满室死寂:“明川,我且问你,怎样才算纯阳之人?” 明川躬身应道:“回主子,夏至为一岁阳气之巅,午时为一日阳气最盛之时,故夏至当日午时降生的童男,命格纯阴无杂,方为真正的纯阳之人。” 太子抬手一挥,眉宇间闪过一丝急切的希冀:“纯阳之人虽稀罕,但大堰疆域辽阔,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遣人四下寻访便是,不是什么难事!” 安宁捻了捻指尖,又问:“这寒蛊转移到纯阳之人身上,对他可有伤害?” “无甚大碍。”明川据实回道:“寒蛊喜阴喜寒,在纯阳之人体内难以存活,届时必会拼死反扑,此人最多承受十天半个月的蚀骨寒痛,待蛊虫被纯阳之气熬死,便没事了。” 他话音一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此事有个至关紧要的前提,需得那纯阳之人心甘情愿献血,并配合引出蛊虫,若他是被迫为之,中途稍有退缩或心生怨怼,便会引得蛊虫狂性大发,反噬宿主,届时,主子……危矣。” 太子这心情,忽上忽下,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浇上一盆冷水,当即眉头紧锁,脸色沉沉:“无妨!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许他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不信没人愿意为了富贵搏这一场!” 安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话虽如此,可生死关头,人心最难测。 面对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面对那十天半个月的蚀骨之痛,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毫无惧色、始终如一? 对方一旦中途怯场退缩,死的便是她。 这般拿性命下注的赌局,她绝不会去碰。 念及至此,她眸光微转,又问:“若非纯阳之人,可否引出蛊虫?” 明川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她的顾虑,当即点头:“自然可以,只是纯阳之人引出蛊虫,所受反噬最轻,旁人虽也能为之,但体质各异,能承受的蛊虫反扑之力也天差地别。” 言外之意,非纯阳之人贸然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蛊虫反噬,丢了性命。 安宁心中了然。 于她而言,引出蛊虫之人是否为纯阳命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是否真心愿意为她赴这趟险,能否做到万无一失,绝不中途退缩。 明川的目光在安宁脸上凝望片刻,眸中翻涌着决绝,倏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言辞恳切:“主子,属下虽非夏至午时降生,但也是六月纯阳之月所生,命格偏阳,属下可为您引出蛊虫!” 第104章 你好好活着,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安宁眼角微眯,幽深的眸光落在明川清冷俊逸的脸上,静水深流,看不出半分情绪。 须臾,她抬手示意明川起身,语气平静:“赤阳朱果尚未有着落,此刻说这些,为时尚早。” 她抿了抿唇,眸色一沉,已然做出决断:“皇弟,调遣你麾下可用之人,沿东线山脉搜寻赤阳朱果。 明川,你从本宫死侍中挑五名干练可靠的出来,沿西线寻找,若能找到,务必想办法将果子带回京都。 至于纯阳之人,本宫自会设法去寻,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看向太子,语气轻缓了几分:“皇弟尽力便好,若我当真过不了这道坎,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好生辅佐父皇,守护好大堰江山。” 太子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怎么可能不难过……” 他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抬眼时眼底已满是坚定:“放心吧皇姐,我此生只有你这一个皇姐,拼了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时间紧迫,皇姐,我这就去调遣人手!” 刚走到门口,安宁的声音骤然响起:“皇弟!” 太子脚步一顿,迟疑着回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红意。 安宁浅浅弯唇,笑意里带着几分安抚:“此事暂且瞒着父皇母后,他们年事已高,经不起半分刺激,待此事有了眉目,再告知不迟。” 望着姐姐故作轻松的笑颜,太子鼻子一酸,险些再度落泪。 他重重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明白!皇姐你好生休养,过两日我再来看你,定给你带来好消息!” 眼看太子离开,明川也起身:“主子,属下这就下去安排人手。” 安宁轻轻点头:“好,安排好了,来寻本宫,本宫有话问你。” “是!”明川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背影里透着一股赴死般的决绝。 屋内只剩二人,安宁的目光缓缓落在乌洛瑾身上。 她还未开口,少年便扯着嘴角,不甚好看的笑了笑:“这阴毒之物出自北疆,偏偏我还孑然一身,什么都帮不了你,多可笑…” 少年自责的模样不似作假,原本就阴郁的眉眼愈发冷冽,似淬了寒冰。 她怎么能受这样的苦呢。 她是金枝玉叶,生来便该被捧在掌心,受万人呵护,半点风霜都不该沾身,何况是这蚀骨的蛊毒。 给她下蛊的人,真是该死! 安宁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无力,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软,如浸了蜜。 她素手微抬,纤指轻勾,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诱哄:“过来。” 乌洛瑾闻言,无半分迟疑,走到她面前缓缓俯身,温顺的近乎虔诚。 安宁轻轻抚上他冷玉般的脸颊,语气柔得像浸了温水的绸缎:“乌洛瑾…”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目光专注又认真:“你好好活着,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一句话,如惊雷般劈碎乌洛瑾满心的自嘲与颓丧。 安宁这话说的真心。 原书里,乌洛瑾是个已死之人,能活至今日,已是逆天改命的佐证。 只要他活着,便说明天道并非无懈可击,她的死劫也未必是定数。 他活着,她便不算孤立无援,他活着,便是她对抗天道的最大底气。 所以她是真的希望,乌洛瑾能一直活着,好好活着。 少年不知她如何想,只觉得浑身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少女眼睫纤长,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辰,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原来,在她心中,他竟这般重要。 明明她自己都身陷死劫,却还惦记着让他好好活着… 他虽是北疆王子,却是自小看人脸色长大,从未有人这般将他放在心上。 这份认知,让乌洛瑾沉寂已久的心脏疯狂跳动,震得他耳膜发疼。 心底对安宁的爱意如潮水般愈发汹涌,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喉结滚了滚,抬手握住安宁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心温度灼得惊人。 “安宁…”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 少年的姿态近乎虔诚,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这两个字,低哑得近乎哽咽,里面饱含着他所有的眷恋、珍视与无法言说的深情。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桃芳清脆的声音:“殿下,锦绣坊的成衣和布匹已然送到府中!” 乌洛瑾眼睫一颤,方才翻涌的热意稍稍敛去,下意识与安宁拉开半分距离。 软塌上的安宁抬眸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来得正好。” 她扬声向外吩咐:“进来吧。” 桃芳得了话,领着四名锦绣坊的伙计鱼贯而入。 伙计们皆低着头,目不斜视,双手捧着描金漆盒,躬身行礼后,将漆盒整齐码在案几上,随即躬身退至门外,脚步轻缓,未有半分声响。 桃芳上前一步,敛衽躬身回话:“殿下,这二十件成衣,皆是锦绣坊现下最时兴的样式,用料尽是上等的云锦或软缎,其一针一线皆是绣娘精工细作而成。 掌柜的特意交代,成衣是按京都公子哥的常服尺寸裁制的,若有不合身之处,锦绣坊的绣娘可随时登门修改。 至于那些挑来的上好布匹,奴婢已让人稳妥送到质子宫中。 乌洛质子何时得空,只需知会奴婢一声,奴婢便即刻去请宫中顶尖的绣娘,上门为质子量身裁衣,保证称心如意。” 不愧是跟随长公主多年的贴身侍女,桃芳办事妥帖又周全。 她出去忙碌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盛放成衣的描金漆盒,都选得这般精致,足见是用了心思的。 安宁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做得不错,衣裳便先搁在此处,你且退下,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叨扰。” 桃芳素来不多言多语,只恭顺地应了声“是”,便再次敛衽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将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屋内重归静谧。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缱绻绵长。 安宁侧目转头看向乌洛瑾,嘴角漫开一丝笑意:“试试吧,看看喜不喜欢。”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眉眼间夹杂着她惯有的恶劣神态:“就在这,一件一件,都试给我看。” 第105章 我暖好床,等你进来 乌洛瑾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他们还沉浸在生死攸关的凝重里,她转头便一脸玩味的要他试衣裳。 真不知该说她没心没肺,还是该说她洒脱不羁。 罢了,怎样都好。 她身中寒蛊,日夜受蚀骨之痛,已经够苦了。 只要能让她展颜一笑,他做什么都好。 看着安宁眼底的点点期待,乌洛瑾耳尖泛起一丝薄红,低声应了句:“好。” 他垂眸,熟稔的捻住腰间的素色玉带,轻轻一抽,系带松脱。 素色外衫滑落,露出里面干净的里衣,就这么随意站着,肩宽腰窄的身形都仿佛青竹般立在烛光里,清隽得晃眼。 暖炉熏香袅袅,氤氲出暧昧的气息。 少年随手打开一个描金漆盒,从里面拿起一件月白暗纹锦袍。 锦袍以上等云锦织就,衣襟、袖口处绣着细密的银线流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微光,一动便似有寒星在衣袂间闪烁,雅致又不失华贵。 他抬手穿上,锦袍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月白色衬得他肤色胜雪,眉眼愈发温润,原本带着几分疏离的气质,此刻多了几分矜贵。 安宁倚在软塌上,托着腮帮子看得认真,指尖轻轻点了点:“这件不错,流云纹衬得你身姿挺拔,月白色也合你气质,可以留下。” 乌洛瑾闻言,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至脸颊,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粉。 他原以为安宁只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却未想她竟真的有在好好考量,这衣服适不适合他。 来堰朝这两年,他活得如履薄冰,被人轻贱蹉跎惯了。 随着身量渐长,从北疆带来的衣裳也大都已经穿不下,身上这件已经洗到磨边发白的素衣,还是嬷嬷裁了两身旧衣为他拼凑缝补出来的。 出于本心,他并不太想穿堰朝人的衣裳,但此刻听到安宁这样毫不吝啬的夸奖,他心底泛起别样的感觉。 似温水淌过干涸的心田,漾起别样的涟漪。 他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想再试几件,想再看她为他展露笑颜,想再听她说一句好看。 他抿了抿唇,脱下锦袍,又打开一个锦盒。 这盒子里放的是一件绯红箭袖。 箭袖剪裁利落,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的雷纹,颜色热烈张扬。 乌洛瑾穿上后,褪去了几分温润,添了几分锐不可当的凌厉。 绯红与他冷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唇色也似染上了胭脂般,艳色逼人,竟生生逼退了那份惯有的阴郁,多了几分桀骜与鲜活。 安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直接从软塌上站起了身:“好看!太好看了!改明儿照这个样式,再裁几身这样的衣裳出来!”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指尖划过他肩头的绣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你平日总穿素衣,瞧着孤傲清冷,像要拒人千里之外,如今穿上这般热烈的颜色,倒像是藏了一团滚烫的火,又艳又飒,好看得紧。” 她指尖蹭过的地方,痒痒的,勾的人心里发紧。 乌洛瑾垂眸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墨发,鼻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雅甜香,心头的悸动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的夸赞直白又热烈,不像旁人的谄媚,字字都落在他心上,让他既羞涩又欢喜,只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捧到她面前。 就这样,他一件接一件地试,不厌其烦,甚至,乐此不疲。 安宁就围着他,一件跟着一件,认真的点评: “这个也好看!留下!” “太素了,太素了,我不想再看你穿素色,这件扔了!” “哇!这件超级好看!” “这件颜色暗,不喜欢,不要!” “……” 换到最后,安宁嘴巴都说干了,从一旁端起一杯温茶,浅浅润喉。 乌洛瑾更是换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顺从的浅笑,眼底没有一丝不耐。 能得到安宁的这般重视,他甘之如饴。 只希望安宁不要累着才好。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都黑了。 安宁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厨房的晚膳想来是早就已经做好了。 她略显嫌恶的看了眼乌洛瑾放在一旁的素衣,又看向少年身上这件银灰暗绣寒梅纹锦袍,满意的点点头:“这件穿身上吧,别脱了,你之前的那件素衣,扔了吧。” 乌洛瑾看了那件素衣一眼,略一沉默后,轻点头:“好,都听你的。” …… 夜凉如水,细雨霏霏。 用过晚膳,乌洛瑾与安宁并肩走在回廊下,廊下灯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少年刻意站在外侧,用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挺拔的身躯,将飘进回廊的冷雨寒风挡去大半,为她隔绝着夜的凉意。 行至主屋门口,安宁抬眼便瞧见那抹融入夜色的墨色身影。 明川静立在廊柱旁,眉眼低垂,周身气息一如既往的内敛沉静,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看到安宁身影的刹那,他没动,只周身的气息柔和了下来,如冰雪初融,润物无声。 安宁近前,看了眼身边的乌洛瑾:“你先进屋。” 少年鸦羽般的眼睫轻轻一颤,幽深的目光落在明川那张清隽优越的面容上,眼底看似无波无澜,周身气息却瞬间沉了下来。 须臾,他垂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着覆下,抬手轻轻拢了拢安宁肩头的披风,将系带系得更紧些,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好,屋外冷,我暖好床,等你进来。” 安宁眉梢微动,目光落在少年平静沉寂的精致面容上。 暖床? 她可没说过要他暖床。 乌洛瑾是故意的。 故意说给明川听的。 心底像是被猫儿挠了一下,痒痒的。 安宁眼底蔓延开一丝兴味与兴奋。 明明前些日子,乌洛瑾还百般抗拒做她的狗,如今,讨好她的事,他却是无师自通,手到擒来。 甚至,他还敏锐的察觉到,明川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明晃晃的当着明川的面,又争又抢。 安宁抬手摸了摸乌洛瑾的墨发,眼尾微挑,浸染着一丝媚态:“真乖…” 待乌洛瑾进屋后,安宁抬手轻挥。 雪香与侍立在屋门外的几名侍女会意,悄然退至回廊尽头,远远立着… 第106章 自己竟真的为这个男人心疼了 夜风卷着细雨,廊下烛火摇曳。 安宁这才抬眸看向明川:“寒蛊一事,其实你早就已经查出来了,是你故意引着太子去发现的,对吗?” 虽是问句,字里行间却无半分迟疑。 明川并不意外安宁会这么问。 主子素来聪慧敏锐,心思通透,他这点伎俩,本就瞒不过她。 略一沉默,他抬眸直直望进她眼底。 往日里,他极少这般与她对视,在他心中,主子是不可亵渎的光,唯有低头俯首,方能表达敬畏。 可这一次,他既然做了,便没打算隐瞒,既要坦然承认,他自然不会怯懦的低着头。 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是属下自作主张,未先禀明主子,还请主子责罚。” 安宁的目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久久未发一言。 从七夕那日之后,明川一直都在奔忙,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 这几日为了她身上的寒蛊,想必他更是废寝忘食,埋首于医书药典之中,眼底的乌青重得都遮不住。 她不禁抬手,轻轻抚上男人眼下的青黑,声音微冷,却藏不住那一点怜惜:“你是该罚。” 明川眼睫一颤。 他想过主子会生气,会怪他擅作主张,可他从不后悔。 以他的身份,能直接接触到的权贵中,唯有太子是真心疼惜主子,且手中握有足够多的资源。 引太子入局,才能为她争取更多生机,哪怕要承受她的怒火,他也绝不退缩。 他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执拗:“属下认罚,一会属下便去领罚,绝无怨言。” 安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愠怒:“你觉得,本宫该如何罚你才合适?” 明川唇瓣动了动。 主子要打要骂,要惩要罚,都是他应得的,哪怕此刻她要他的性命,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主子寒蛊未解,他若死了,谁来为主子引出蛊虫。 他轻轻蹭了蹭安宁的掌心,像只温顺求怜的犬,眼底竟泛起一层湿润,瞧着又纯又乖,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属下任凭主子责罚,只求主子留属下一命,来日为主子引出蛊虫,了此劫数。” 安宁呼吸骤然一滞。 她惯会逢场作戏、玩弄人心,可面对明川这般毫无保留的真诚与隐忍浓烈的爱意,她竟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的慌乱。 心底隐隐传来一丝闷痛,安宁惊觉,自己竟真的为这个男人心疼了。 她眉心紧蹙,浅浅吸了口气,将那份莫名的酸胀压下,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凌厉:“明川,本宫让你好好休息,你为何不听话?将本宫的话当耳边风,你是该罚!” 略一停顿,她收回抚在他脸颊的手,侧身望向廊外风雨,语气冷硬如冰:“你自己去刑房领十鞭子,领完后即刻回屋歇息,查案之事暂且搁置,明日本宫自会寻你。 若再让本宫发现你违抗命令,往后,你便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了。” 听到让他滚,明川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底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慌张,本能地便要屈膝下跪,想要求情,想告诉她,他不能离开。 可嘴边的话还未出口,安宁便已察觉了他的意图。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直接下了逐客令:“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明川垂眸望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心底却又甜又涩。 他能清晰感受到主子话语里的怒意,更能感受到那份怒意之下,藏着真真切切的心疼。 区区十鞭子,于他而言,不过是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主子哪里是真的罚他,不过是气他不听劝,气他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这份带着怜惜的责罚,恰恰证明,主子心里是有他的。 所以他不能让主子再生气,更不能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明川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要触到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顺从:“是,属下告退。” 廊下烛火摇曳,将他落寞的身影拉得很长,细雨依旧淅沥,打湿了他的衣角,却浇不灭他心头那份暖意… …… 屋内,乌洛瑾端坐床边,目光死死黏在门板上。 那里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安宁抬手抚上明川脸颊的姿态,哪怕只是模糊的剪影,那份毫不掩饰的怜惜,也如针般扎进他心底。 呼吸一寸寸沉了下去,胸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放在膝上的手越收越紧,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心底那股晦涩的酸意,如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对他好,对那个明川也好,那份温柔,并非他独有。 少年纤长的睫羽缓缓垂下,在冷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将眼底翻涌的嫉妒、委屈、不甘,尽数压进幽深的眸底,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沉寂。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安宁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一进屋,她便看见乌洛瑾衣冠整齐地坐在床边,而非…… 躺在床上。 听见声音,少年缓缓抬起下巴,露出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烛火映在他眼尾,清绝的容颜依旧惊心动魄,只是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郁色,像蒙着薄雾的湖。 他望着她,樱粉的唇瓣浅浅勾起,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黏腻:“床暖好了,随时可以安歇。” 少年不争不抢,不质问也不抱怨,就只是用那双墨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身上。 那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易碎感,轻轻搔动着安宁心里的那点怜爱,想上前给他一些安抚。 他很聪明,深知她偏爱他何种姿态。 他越是这般隐忍的委屈,越是这般看似不争的脆弱,就越能勾起她的兴致,让她偏心他、怜惜他。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漫上一丝戏谑:“床暖好了?那你怎么还整整齐齐的端坐在这?” 乌洛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很是无辜。 须臾,他伸手,缓缓掀开锦被一角,露出底下并排放着的几个鎏金汤婆子。 随着他的动作,暖融融的热气从被褥里漫出来。 他抬眸望着安宁,唇角笑意愈深,眼底甚至带着点揶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勾人:“床的确已经暖好了,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眉梢眼角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为何我不能端坐着?莫非…你想的暖床,和我想的暖床,不太一样? ? ?下一章进入审核了,会晚点才能放出来 第107章 今晚将我伺候舒服了,便算你够格 安宁被他这明知故问的反问噎了一下,顿时气笑了。 男人还是不能太纵容。 不过是给了乌洛瑾几分好颜色,他现在都敢戏耍她了! 她睨着少年,嗤笑一声,眼底无半分真怒,反倒浸着几分骄矜:“既然床暖好了,那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滚回你的质子宫去。” 听她这话,乌洛瑾眼底漾起细碎的笑意,非但不急,反倒多了几分从容。 果然啊,做她的狗,就得温驯。 他没走,反而上前几步,伸手将安宁轻轻揽入怀中,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依赖:“生气了?” 安宁轻轻挣了一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恼意:“是啊,你敢耍我,我还不能生气了?” 乌洛瑾忍俊不禁的弯了弯唇,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声音温柔旖旎:“是我的错…” 他环着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将人抱得更紧些,脑袋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地浸在软肉里,带着几分微哑的鼻音,像只被抛弃的小兽般乞求:“安宁,别赶我走。”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溢满鼻尖,他的哀求恰好挠在安宁心上最软的地方。 见她不再挣扎,乌洛瑾大着胆子,唇瓣贴上她的颈侧,轻轻碾磨着细腻的肌肤,偶尔用舌尖轻舔一下,带着滚烫的温度:“安宁,你既答应了让我做你的狗,便要对我负责,不能说赶就赶。” 湿热的气息拂过颈间,麻痒的触感顺着脊椎蔓延,让安宁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安宁呼吸渐渐变热。 她微微偏开脖子,避开那过于暧昧的触碰,声音有些喑哑:“乌洛瑾…” 少年立刻停了动作,轻喘着抬眸看向她,眼底染着点点欲色,像一簇鬼火,勾得人心尖发痒。 安宁指尖微动,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挑起他下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玩味:“负责也不是不行,只是得有前提。 想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狗,总得先让我验验货,看看你到底够不够格。” 看着她眼中被自己撩拨起来的情潮,乌洛瑾眼尾勾着秾丽的艳色:“你想如何验?” 少年精准踩在安宁的喜好上,蓄意勾引,安宁如何能不心动。 她哼笑一声,指尖上移,轻轻摩擦着他柔软的唇瓣:“抱我去床上,我便告诉你,要如何验…” “好…”乌洛瑾喉结滚动,轻轻吻了下安宁的指尖,随即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床榻。 帐幔轻摇,烛光暧昧。 乌洛瑾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间,大手一挥,便将那些暖被子的汤婆子悉数推开。 锦被温度微烫,甫一粘到,安宁便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 她眼尾泛着浅浅的媚色,勾住乌洛瑾的脖颈,将人扣在床笫之间:“今晚将我伺候舒服了,便算你够格…” 少年幽深的眸子颤了颤,像是燃起了一簇火星,越烧越旺。 “安宁…” 他低喃,声音沙哑,带着不可遏制的悸动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看着眼前双颊泛着薄红的少女,他呼吸渐沉,温热的唇缓缓落在了少女的眉间。 这个吻绵密又珍重,沿着安宁秀气的鼻梁缓缓滑落,像春日的雨滴沿着花瓣的轮廓蜿蜒向下,最终停驻在少女微微翕动的鼻尖。 少女吐息间,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带着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诱人沉沦。 这若即若离的触碰,比任何直接的亲吻都更令人心旌摇曳。 安宁下意识地微微仰起头,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藤蔓,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轻嘤,软得叫人骨头发酥。 她不甘于此,手掌缓缓抚上乌洛瑾的后脑,主动迎了上去,与他唇瓣厮磨、唇齿纠缠。 二人互相掠夺着对方的呼吸与温热,吻得又急又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沉沦。 “唔……” 不同于乌洛瑾的缠绵旖旎,安宁攻势猛烈,没有给乌洛瑾一丝反抗的余地,直吻得他头晕目眩。 唇齿短暂分离时,银丝牵连,暧昧得灼人。 安宁眼底情欲翻涌,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缓缓挑开他锦袍的衣襟。 胸膛骤然一凉,少年微微怔住。 还未及反应,下一秒,腰间的玉带又被她一把扯落。 安宁的小手带着火焰般的炙燎感,轻轻落在他肌理分明的小腹上,停顿片刻后,又缓缓上行,一路划过温热的肌肤,带着细碎的痒意,最终停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摩挲。 “安宁……” 少年下意识低呼了一声。 安宁抬眸望他,眼尾泛红,唇角弯起戏谑的弧度,尾音拖得浅浅:“嗯?” 乌洛瑾一阵沉默,喉间发紧。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唤她,明明身体叫嚣着渴望,每一寸肌肤都在贪恋她的触碰,可心口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陌生的酸涩,还带着无与伦比的快意,堵在喉间难以宣泄,让他浑身战栗,欲罢不能。 安宁能清晰的感受到,指尖下的肌肤越来越滚烫。 她轻笑一声,俯身啄吻他的喉结,唇瓣碾磨着滚烫的肌肤,带来无边的颤栗。 乌洛瑾喉结微动,即使拼尽全力去控制呼吸,却依然略显急促。 他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面带笑意的安宁,然后主动咬住了她的唇瓣。 “唔……” 安宁发出一声惊呼,似是没想到乌洛瑾会突然这般热烈。 唇瓣刚一张开,他的舌尖便急切地挤了进来,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她的舌尖厮磨纠缠。 短暂的惊讶后,安宁便放松了下来,任由少年满心虔诚的伺候她。 交颈缠吻间,乌洛瑾轻轻扯开了安宁的腰带丢到一边。 他的吻顺着安宁的脖颈一路来到温软中,云朵般细腻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沉溺其中。 倏地,身下的少女猛然瑟缩了一下。 衣衫半褪,微凉的空气让她下意识冷的发抖。 乌洛瑾动作立刻顿住。 一瞬间,他便反应了过来。 安宁身中寒蛊,最是怕冷,他真该死,竟一时忘形,叫她冻着。 他立刻拉起锦被,将她牢牢裹在温暖的被褥中,只露出一张泛着薄红的小脸,继而抬起氤氲着情潮的眸子,担忧地看着她:“安宁,你的身子…” 不等他说完,安宁便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第108章 乌洛瑾,别让我留遗憾 安宁抬眸看向少年,眼尾带着情欲浸染的靡丽,语气却漫着看透世事的慵懒,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寒蛊还不知能不能解,何时能解,难不成,你想让我到死都做个清心寡欲的孤魂,连与心爱之人恩爱缠绵的滋味都尝不到?” 她微微侧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廓,字字蛊惑人心:“乌洛瑾,别让我留遗憾…” 乌洛瑾该是开心的。 她亲口说他是她的心爱之人,想与他缠绵。 可这份喜悦,却被她话语里暗藏的自弃与悲凉狠狠压住,心口翻涌着闷痛,连呼吸都带着涩。 良久,少年都没动,只是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沉甸甸的珍视,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正当安宁抬手,准备摸一摸少年柔软的墨发时,她肩头忽然落下一点湿意。 少年低垂着脑袋,碎发将他的神情遮的严严实实。 安宁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触之一片湿热。 “怎么哭了?”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未落,乌洛瑾便猛地吻了上来,唇瓣带着微凉的泪水,堵住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安宁…” 他低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不再犹豫,俯身以更温柔的力道,更缱绻的厮磨,带领她共赴云雨巫山。 纱帐不知何时已悄然垂落,将两人笼在方寸之间。 这一夜,红绡帐底卧鸳鸯。 天边泛起第一抹朦胧的鱼肚白时,帐内的喧嚣终是平息。 乌洛瑾上半身依旧赤着,冷白的肌肤覆着一层薄汗,在昏暗中泛着潋滟的水光。 少年眉眼间尚凝着未散的缱绻,面容在昏暗中更显昳丽,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情潮浸染的靡丽。 他轻轻将滚作一团的锦被摊平,动作轻柔地裹住安宁娇软的身躯,随即拥她入怀,让她稳稳靠着自己温热的胸膛,炽热的掌心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摩挲,带着眷恋与珍视。 须臾,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累不累?” 温热的气息撒在发间,少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未尽的余韵。 安宁被他圈在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都随方才的情潮散了去,连抬手都显得有些费力。 她轻轻蹭了蹭少年的下颌,耳畔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的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肌传来。 这声音让她想起片刻前,他是如何拥着自己埋头苦干。 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小巧的耳尖都透着诱人的粉,宛若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娇嫩欲滴。 长而密的睫羽上还沾着细碎的湿意,此刻半阖着,眼神朦胧得像覆了层纱,连看过来的目光透着一丝又软又媚的香艳之态。 听见乌洛瑾问她累不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慵懒的猫儿,声音沙哑,裹着浓重的倦意:“累,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尾音拖得绵软轻缓,像是连说话都很费力。 乌洛瑾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笑意里满是无尽的怜惜。 他低头,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是我的错。” 说着,他掌心覆上她的小腹,滚烫的温度熨帖过来,给她带去一丝暖意,为她舒缓身体的疲惫与寒蛊带来的冷意。 窗外已晕染开点点雾白,料想天快要亮了。 乌洛瑾微微起身,小心翼翼地掖了掖被角:“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身子…” 安宁实在是累极了,意识早已模糊,迷迷瞪瞪应了一声,便径直蜷起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乌洛瑾见状,忍不住俯身再次吻了吻安宁,随即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待他端着温水回来时,安宁悠悠转醒。 见他正用温热的湿帕子,极其温柔的为她擦拭身体,她忍不住弯了弯唇,指腹轻轻抚上他脖子上的一道挠痕:“痛不痛?” 少年摇摇头,语气真诚:“不痛,你留下的,我都欢喜。” 安宁眼底笑意更深。 她从锦被里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得离自己更近些,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昨夜你伺候的很好,我很喜欢…”安宁轻笑,细语喃喃:“做我的男人,你很够格。”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旋即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卷了卷锦被,翻身继续睡去,徒留下满心震颤的少年僵在原地。 她方才说的是,我的男人,而不是,我的狗。 昏暗中,少年呆立许久,唇角倏地绽开一抹笑意。 这笑清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 这一觉安宁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乌洛瑾的踪迹。 她浑身仍透着酸软,眼皮倦怠得掀不开,本能地偏过头,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望向隔帘的外间。 朦胧光影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端坐于红木靠椅上,孤高寡合的姿态清绝出尘,即便隔着厚厚的珠帘,她也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温言来了,这是已经散朝了吗? 她这是睡了多久?雪香怎么不叫她起身? “温太傅?”她清醒了几分,当即撑着锦被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听起来又绵又柔:“可是温太傅么?” 温言素来守礼,闻言后缓缓起身,对着珠帘内的方向躬身行礼,始终垂着眼帘,未曾抬眸冒犯她半分。 他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已经午时一刻了。” 安宁恍惚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她正欲开口解释几句,外间的男人却已再度开口:“臣不知殿下昨夜在忙碌何事,以至于睡到现在,但想来今日这课业,臣是无法教授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淡:“殿下既然劳累至此,那便好生静养歇息,臣明日再来为殿下授课,臣告退。” 话音落,温言转身便走,背影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第109章 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仙品 安宁从温言无波无澜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隐忍的愠怒。 也是,她让人来授课,结果自己却睡到中午才醒。 确实是够不靠谱的。 不过,那咋了? 她开心最重要。 男人嘛,他要生闷气便生去,她才不会巴巴地去哄,哄多了,反倒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拿乔作态。 这般想着,安宁重新躺回柔软的锦被,翻了个身继续懒卧。 念及昨夜种种,安宁忍不住在心底啧啧感慨。 没想到乌洛瑾看着单薄,体力却好,那方面还无师自通。 妙!太妙了! 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仙品! 昨夜刚结束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未曾想一觉睡醒,那股子后劲竟这般汹涌,此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处处都带着细密的疼。 这般境况下,她自然是半点都不想动弹。 温言走了也好,省得她还要强撑着精神,陪他演那套尊师重道的戏码。 屋外,雪香见温言的身影远去,料想殿下该是醒了,当即轻手轻脚地快步走进屋,隔着珠帘柔声问道:“殿下,您醒了吗?奴婢已备好了热水,可要现在伺候您洗漱?” 安宁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昨夜消耗太大,她的确该起身吃些东西了。 念及至此,她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听出殿下声音里还裹着未散的疲惫,雪香不敢耽搁,连忙掀开珠帘进来。 她从屏风后的衣架上取下干净的亵衣,转身便要上前扶安宁起身,顺带禀报温太傅方才来过的事。 可脚步刚迈到榻边,目光不经意间撞上安宁身上错落的红痕时,雪香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昨夜她在屋外伺候,屋内的动静自然是听了个大概。 只是她未曾想到,乌洛质子竟这般生猛,把殿下给折腾成这副模样。 雪香眼底瞬间涌上心疼,声音都哑了几分:“殿下,奴婢去取药来给您擦擦。” 安宁微微一怔:“擦什么药?” 雪香小脸一红,难为情的指了指安宁身上的痕迹,支支吾吾道:“殿下您都伤成了这样,不用擦擦药吗?” 殿下对乌洛质子也太纵容了些,他将殿下伤成这样,殿下竟一点也不生气。 安宁顺着雪香的手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暧昧的红痕错落交织,瞧着的确有些触目惊心,擦点药舒缓一下也好。 她抬眸看向雪香泛红的小脸,语气带着几分纵容:“那就取点药来擦擦吧。” 看着雪香转身取药的背影,安宁漫不经心的问道:“乌洛瑾什么时候走的?” “回殿下,”雪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给您擦完身子,天还没亮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吩咐奴婢,让奴婢不要打搅您,让您好好歇息。” 天还未亮便走了? 倒是懂事,知道不惹人注意。 待雪香捧着药膏走近,她又问道:“那温言呢?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雪香拧开药膏盖子,指尖挑起一点冰凉的药膏,轻轻抹在安宁身上:“约摸巳时三刻就到了,到了之后先去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见您还未醒,便提出想来卧房瞧瞧。 奴婢引他来后,他只远远隔着珠帘看了您一眼,见您睡得沉,便没有出声打搅,只是脸色瞧着不大好看。” 雪香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后来奴婢想请他回书房等候,他却一言不发坐在了外间,说为人师长,学生言行失度,他自该管束,今日便在这儿亲自等您睡醒。 奴婢从未见过温大人那般模样,明明一句话也没多说,可那气势却逼得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叫奴婢心里憋得难受。” 安宁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 似温言这样一板正经的人,遇到她这样不太正经的,会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以后习惯了也就好了。 一边说着,雪香一边为她涂好了药,并穿好了衣裳。 洗漱后,桃芳端来了午膳。 安宁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却未立刻动筷,而是先让雪香去叫明川。 昨夜她命明川好好休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话。 不多时,雪香便带着明川进来了。 男人姿态一如既往的乖顺,见了安宁,膝头轻叩地面,恭敬行礼:“属下见过主子。” 安宁没立即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从眉眼到下颌,一寸寸掠过。 见他眼底的乌青较昨日淡了不少,这才对他勾了勾手:“坐本宫身边来。” 明川眸光微动,听话的起身,走到安宁身边坐下。 雪香立刻有眼力见的奉上一副碗筷。 放好后,安宁挥了挥手,示意雪香她们都退下。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安宁与明川。 暖炉的熏香混着食物的香气,氤氲出几分静谧的暧昧。 她看向明川,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底,语气清浅,无波无澜:“昨夜睡了多久?” 明川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温顺的犬:“近三个时辰。” 昨夜他领了鞭子回屋后,时辰尚早,若是一觉睡到天亮,足可睡满四个时辰,甚至更久。 但他睡不着。 一躺下,他便止不住的去想主子的寒蛊,还有那个要给主子暖床的北疆质子,心口像被钝器碾过,一阵一阵的疼。 可主子说了,他若不睡,便赶他走。 他不敢不听,更怕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于是他服了两颗安神丹才勉强睡着,只是天还未亮,他便又醒了。 安宁眉峰微动,没细问他为何只睡了这么短,只收回手,懒懒的支着下巴:“伺候本宫用膳。” 见她不追究,明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主子不赶他走就好。 他当即执起银筷,小心翼翼地为安宁布菜。 跟在主子身边这些日子,他早已将她的饮食喜好刻在心上,夹的几样小食,皆是她平日爱吃的清淡爽口之物。 安宁并未动筷,只慵懒的看着明川,等他喂的意思不言而喻… ? ?上一章进入了审核,删除了一些内容,有不通顺的地方,大家海涵哈 第110章 他的爱,从来都不是见不得光的 明川最是懂她心思。 他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执起安宁的银筷,夹起一块软嫩的鹿脯递到安宁唇边,声音放得极轻:“主子请用。” 知道安宁身上有寒蛊后,明川便嘱咐了雪香,让她命膳房多准备些活血通络、温补驱寒的食材,避免食生冷寒凉之物。 这鹿脯,还是今日一早新鲜送来,特意给安宁补身子的。 只是安宁素来不喜荤腥,鹿脯刚刚入口,她便感觉淡淡的肉腥气溢满唇齿,当即不适的皱了皱眉。 明川见状,立刻夹起一片蜜渍莲藕递到她唇边,满眼关切:“主子,吃点蜜藕压压。” 男人顶着这张清绝出尘的脸,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这姿态,无比赏心悦目。 望着他这副模样,安宁觉得那鹿脯的腥气也淡了几分,竟也不是那般难以下咽了。 她忍着喉间的不适,缓缓咽下口中的鹿脯,随即张口含住明川递来的蜜藕。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绽开,混着蜜渍的醇厚,恰好冲淡了鹿脯残留的腥气。 她眉峰舒展,眼底的不耐褪去,转而染上几分慵懒的笑意,轻轻嚼着,声音含糊:“这蜜藕倒合胃口。” 明川见她神色缓和,微微凝着的眉峰也松动下来。 他耳尖的红意未散,又夹了几片蜜藕递过去,动作轻柔又恭敬:“主子若是喜欢,属下便嘱咐膳房每日都做。”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盘中的鹿脯上,冒着明知主子会不悦的风险,真诚的规劝了一句:“主子,鹿肉性温,可排寒祛湿,纵然不喜,也该吃些。” 安宁慢里斯条地咀嚼着蜜藕,抬眸望他。 明川依旧垂着眼,长睫遮掩着眼底的情绪,只留满脸的乖顺,仿佛她的一颦一笑,随时都能牵动他的心。 她忽然想起昨夜乌洛瑾的炽热与虔诚,又看眼前明川的隐忍与珍视,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一个是热烈直白的占有,一个是沉默深沉的守护,两人截然不同,但同时令人心生喜爱。 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了勾明川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昨夜罚你的十鞭,疼不疼?” 她没有回应明川那句规劝,反而提及了其他。 明川料想她是不想吃那鹿肉,所以避而不答。 罢了,主子既不愿,那这鹿脯便不该出现在她面前,回头他再去寻些温补滋养又合主子口味的吃食献给主子便是。 他默不作声地将盛着鹿脯的白瓷碟往桌角推远了些,随即乖顺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疼,主子赏的,都不疼。” “真乖…”安宁抚上他柔软的墨发,继而俯身,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轻触,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明川浑身骤然绷紧,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他不敢动,哪怕是眼睫最细微的颤动都不敢,生怕这轻微的动作会惊破这场太过奢侈的梦。 鼻尖溢满主子身上独有的清雅甜香,好闻得让他心脏狂跳得近乎发疼,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主子吻了我… 和上一次床榻上霸道的唇齿纠缠不同,这一次,主子的吻充满了怜惜。 主子在心疼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卑微的心田上轰然炸开,带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近乎灭顶的惶恐与无措。 他怎么配? 他怎么敢承受? 在他心里,主子是云端之上的明月,是不染尘埃的神只。 他可以仰望她、追随她,可以做她脚下最沉默的尘土,用一生的忠诚去守护她。 但他却不能僭越身份与礼法,去亵渎他的神明。 所以,在安宁退开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更深地低下了头。 那短暂的接触,对他而言不是寻常的亲吻,而是一次神明的垂怜,一次他无力承受的恩赐。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中看到她清醒后的懊悔。 须臾,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将胸腔内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汹涌爱意,重新锁回心底最黑暗的牢笼。 那些翻涌的欢喜、感激、惶恐与卑微,最终都只化作了一声缠绵又恭敬的轻唤:“主子……”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里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震惊,有惶恐,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更有斩断一切非分之想的克制,百转千回,却终是止于唇齿,藏于心底。 安宁望着他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姿态,看着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卑微模样,心头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全都懂。 懂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懂他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懂他将爱意不敢宣之于口的隐忍。 但她不允许。 他的爱,纯粹又炽烈,从来都不是见不得光的。 既然深爱,那便该肆无忌惮。 她看上的人,不该是只知隐藏在黑暗里的尘埃。 安宁抬起微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捧住了他紧绷的脸颊,强迫他将低垂的头抬起来。 下颌处的凉意,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肌肤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明川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濒临破碎的颤抖。 “明川,看着本宫。” 她声音不高,无甚波澜,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势。 他被迫迎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他视若星辰的眼眸,此刻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沉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将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壁垒、故作镇定的伪装,尽数看穿。 “低着头,还怎么伺候本宫?” 她指腹轻轻抚过他刚刚被自己亲吻过的薄唇,动作带着一丝引导,语气染着几分旖旎的暗哑:“明川,本宫说过,允你放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本宫的话,一直作数。” 四目相对,明川只觉得主子那双眸子耀眼得像太阳,刺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 她以这般强硬又直接的的方式,轻而易举的剖开了他的伪装,让他那颗卑微又炽热的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第111章 至少这一刻,她在他怀里 “主子……” 明川伸手握住安宁的手,像献祭般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掌心。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是他渴求了无数日夜的温度,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安宁清晰的感觉到掌心之上的男人在微微战栗,但很快,他便抬起头,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声音低哑:“主子,属下放肆…” 下一秒,他抬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刚刚触碰到那片朝思暮想的柔软时,一滴滚烫的泪便从他眼角滑落。 他不敢动,不敢深入,只轻轻贴着她的唇,带着他全部的勇气与压抑的感情,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这片刻的旖旎。 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安宁的手环上他的后颈,将他拉近,主动加深了这个虔诚的吻。 唇齿交缠的靡靡之音在房间内回响,带着彼此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安宁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彻底沉溺在这份隐忍的炽热里。 良久,明川有些缺氧的松开安宁,声声轻喘,胸膛起伏,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情潮与难以置信的恍惚。 微凉的空气涌入,安宁发出一声被吻到动情的喟叹,身子软软靠在了明川胸口。 男人顺势将她拥住,用自己覆着薄茧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带着无与伦比的珍视与满足:“主子…” 倏地,他眼尾瞥见一抹淡粉,眸光骤然一凝。 主子懒懒靠在他胸口,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连串的暧昧红痕,蜿蜒向下,色泽鲜亮,格外刺目。 身为暗卫,他见过无数伤痕,却从未有一道像现在这样,刺得他心口生疼。 这痕迹是什么,他一眼便知。 这痕迹颜色很新,只能是昨夜那个说要为她暖床的北疆质子留下的。 乌洛瑾简直就是畜生! 明明知道主子身中寒蛊,却还这般伤害她! 明川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深不见底,指节猛地攥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什么,连拥着安宁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但那翻涌的妒意与戾气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终究是忍了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主子心里不止他一个,他一早便知道,从始至终都知道。 从她亲自去给乌洛瑾上药,从她在茶楼里与楼月白旁若无人地亲吻时,他就已经知道。 可,那又如何… 就算她心里有千个万个又如何? 至少这一刻,她在他怀里,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呼吸的人,也是他。 感受到腰间骤然一紧,那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安宁微微抬头。 察觉到明川的目光,她眉梢微动:“在想什么?” 明川收回目光,恭敬的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与不甘,语气平静:“回主子,属下没想什么。” 安宁没戳破他的谎言,只淡淡收回目光,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遮住颈间暧昧的红痕。 她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缠绵从未发生,话头陡然一转:“父皇交代的事情,最近可有什么线索?” 提到正事,明川神色一凛,收敛了眼底的柔情。 他微微颔首,语气严肃:“回主子,此前追查的几条关键线索都已中断,幕后之人行事极为缜密,并未留下过多痕迹,现如今,唯一的突破口,便只剩主子身上的寒蛊。 太子殿下已让人严查引蛊草及寒蛊相关药材的流向,封锁了几间有嫌疑的药铺,同时拘了几个涉嫌炼制蛊毒的方士,目前正在大理寺严刑审问,尚未有确切供词。” 安宁微微颔首:“用膳,用完了随本宫去那几个铺子看看。” 明川当即点头,执起银筷,继续伺候安宁… …… 用过了午膳,离开公主府时,未时已经过半。 天色依旧昏沉。 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绵不绝,往日里繁华的京都大街,这几日竟格外冷清,行人寥寥,只剩雨珠滴落屋檐的细碎声响。 “架!” 清脆的驭马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带着几分急促,有些突兀。 立在檐下的楼月白微微抬头。 熟悉的马车从眼前飞驰而过时,他瞳孔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那日自圣安寺狼狈离开的场景历历在目,这几日他刻意的不去想,可脑海里安宁的一颦一笑却始终挥之不去,宛若藤蔓般,死死缠绕。 心不可遏制的乱了节拍,悸动与钝痛一同袭来,绞的他呼吸一滞。 这么冷的天,她还冒着雨急匆匆出门,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按灭。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涩意。 关他什么事。 她身边自有温言为她筹谋,哪轮得到他这个外人去操心。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公子!簪子取来了,您看看!” 楼月白身边的护卫,攥着一个锦盒从金玉轩内跑出来。 见自家公子望着街道尽头神色黯然,他脚步不由得一顿,迟疑着开口:“公子这是怎么了?” 明明出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他就去取个簪子的功夫,公子就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也不知道公子这几日是怎么了,每天茶饭不思的,人都瘦了一圈。 今日好不容易劝得他出门,到了这金玉轩的门口,公子也是兴致缺缺,居然嫌铺子里女人多,叽叽喳喳吵的头疼,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外面,让他自己进去取簪子。 楼月白收回思绪,神色淡淡的接过锦盒,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看到原先断了的簪子已经被修好,眼睫不禁颤了一下,“啪”的一声又合上锦盒:“走吧,去药铺买些滋补的药材就回府。” 护卫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多问,只一脸惆怅担忧的看着自家公子。 他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便是当年姨娘出事,公子虽悲痛,却也未曾像现在这般颓废消沉。 不管发生什么了什么,只希望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能回来… 第112章 调查 这厢,安宁与明川来到济世堂。 调查一事隐秘,太子并未大肆宣扬,所以守在济世堂门口的捕役皆身着便装,看起来就像是在檐下躲雨的寻常路人。 几人见安宁走下马车,当即躬身行礼,为安宁放行。 济世堂的掌柜早在昨日就被关入大牢审讯,此刻大堂内没了往日的药香缭绕,只剩几个伙计蜷缩在角落,双手抱膝,神色惴惴不安。 门帘被明川抬手掀开,带着湿冷的雨气涌入。 看到有人进来,几个伙计俱是浑身一颤,惊恐的抬起头看过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位容貌绝丽的女子,衣袂翩跹,气质雍容,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几人不由得一怔。 可当目光落在女子身后的明川身上时,那份怔愣瞬间化为更深的恐惧。 男人面色紧绷,眉峰冷冽,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吓得伙计们纷纷低下头,将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嵌进墙角,唯恐被他注意到。 只是这几个人扎堆蜷缩在一起,想不引人注意也难。 安宁缓步踏入堂内,目光先将药铺环顾了一圈。 铺子不大,靠墙立着两排朱红百子柜,抽屉上贴着泛黄起皱的药名签,字迹斑驳,透着几分年月感。 柜台上摆着铜秤、药罐与一叠油纸,铜秤的秤砣泛着暗哑的光泽,一切看起来与寻常药铺别无二致,只是少了几分人气,多了几分压抑。 安宁收回目光,款步走到角落,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伙计们,声音冷冽:“朝廷近日在查一桩要案,涉案药材包含寒水石(石膏),经查济世堂近月有大额采购记录,故今日特来核查。” 要案?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 他们倒是未听闻近日有什么大案,但昨日抓走掌柜的那些人,个个腰佩长刀、气势汹汹,一看便是官家之人,所以几人虽心有疑虑,却不敢多问,只当这是桩隐秘要案,需暗中调查。 安宁抬手指向百子柜第三排左数第四个抽屉,那个抽屉上贴着寒水石的药签:“去个人,将药铺近三月与寒水石相关的进销账本悉数找来。” 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皆是惶恐,你推我让间,半晌才从角落里挪出个佝偻的身影。 此人是济世堂专门负责诊脉开方的李药师。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慌忙躬身行礼:“大人稍待,小人这便去取账本。” 安宁轻点头,并未催促,而是在铺子内的软椅上坐下。 不多时,李药师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账本匆匆返回,双手递到安宁面前。 安宁抬手接过,指尖捻着泛黄的纸张,随手翻了两页,漫不经心的问道:“寒水石乃大寒之物,寻常入药,用量不过数钱,即便是治急症,一剂也难超一两,可你们济世堂对寒水石的采购量却高的惊人,这是为何?” 李药师连忙回话:“大人明察!寒水石虽性大寒,但经煅制后,药性转为甘辛涩寒,清热泻火、除烦止渴最是对症!小店平日客似云来,不乏肺热烦渴、咽喉肿痛的病患,是以用量略多些! 而且小店售卖皆按规矩登记,绝无半点异常啊!” 他说得言之凿凿,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内堂,带着几分心虚的闪烁。 安宁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没有立即接话。 寻常入药,便是京都最大的药铺,一月寒水石消耗量也难超十斤,济世堂便是生意再好,一个月也不可能用掉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寒水石。 但这寒水石若是用来滋养寒蛊的蛊虫,那就不一样了。 寒蛊幼虫离开北疆腹地那种极致寒冷的环境,便难以存活,所以需要用各种大寒的药物进行供养。 一只寒蛊幼虫,一个月消耗掉几百斤的寒水石也不是什么难事。 安宁将账本掀到最后一页,抬眸看向李药师,声音微沉:“按照账本所写,半月前,济生堂刚刚采购了五百斤寒水石…” 她略一停顿,示意明川拉开装有寒水石的抽屉。 屉子里有一块保存妥善的寒水石,但其量绝没有五百斤之多,甚至连十斤都没有。 她敲了敲账本,语气愈发冷冽:“这半个月,账本上只有这一项寒水石的进账,却没有寒水石的出账,既是按规矩售卖,那想来这五百斤的寒水石还在铺子里,还烦请先生将这五百斤寒水石呈上来。” 李药师脸色一变,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冷汗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这…这…” 安宁脸上笑意愈深,眸光却冷得像浸在冰窖里的寒刃:“怎么?这是拿不出来?” 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莫非这五百斤寒水石,济生堂已经售卖了?” 见李药师不敢吭声,她眼角微眯,指尖叩击账本,声音陡然转沉:“只是先生刚刚说,济生堂是按规矩售卖,那为何这里只有寒水石的采购记录,却不见售卖记录?” 李药师额头上冷汗越来越多,硬着头皮道:“许是…许是…账房先生一时疏忽漏记了…” “阿福!”他猛地转向角落里的小伙计,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快去库房清点寒水石库存,把所有寒水石都呈上来!半点不许遗漏!” 缩在角落的阿福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抖,脸瞬间哭丧下来。 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拖着发软的腿踉跄着走向药铺后院的库房。 一名身着便装的捕役见状,立刻紧随其后,唯恐他趁机捣鬼。 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李药师眼神死死盯着库房的方向,满心焦灼。 不多时,阿福便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走了出来,筐底铺着油纸,上面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寒水石。 他走得气喘吁吁,额角满是汗珠,显然已用了全力。 只是阿福虽抬得费力,但这一筐寒水石,却绝对没有五百斤。 不等安宁开口,随行的捕役便直接回了话:“启禀长…唔…小姐,这便是济世堂库房内的所有寒水石。 卑职刚刚已经过称,这些寒水石只有一百二二斤。” “差了整整三百七十八斤。”安宁眉梢微动,看向李药师:“先生是否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感谢小九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13章 楼公子还在生我的气呢 李药师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天前,有个穿青衫的男子来买寒水石,开口就要三百斤,那男子出价极高,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是掌柜的亲自接待的。 他们商谈时屏退了所有人,小人不知那人买这么多寒水石做何用,更不知为何这笔账目没有记录在册啊!” 顿了顿,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颤抖着抬手指向柜台:“小人想起来,那人结账时,荷包上的绳结不小心扯掉了! 那绳结做工奇特,上面还缀着一颗金珠,小人见它值钱,便收在了柜台的抽屉里,想着日后若有人来寻,也好归还!” 明川闻言,身形一动,已快步走向柜台。 略一翻找,他果然发现了一个缀着金珠的绳结。 那结打得规整,红绸色泽鲜亮,边缘绣着细密的如意纹,这种纹样多饰于上等衣物,寓意极好,无形印证了买主的身份不凡。 他立刻将绳结取出,递给了安宁。 后者接过绳结,放在手心里细细把玩了一下,继而抬眸看向李药师:“此乃绶带结,是官宦世家或朝廷官员礼服上的配饰,用以区分尊卑等级,绝非普通百姓能用。 老先生,你可还记得那青衫男子的身形、口音、有无随从等细节?” 李药师神色变幻不定,嘴唇嗫嚅着,迟迟未曾开口,不知是在竭力回想细节,还是在权衡利弊。 安宁语气平淡,却透着淡淡的压迫感:“此事你虽未主动参与,但账簿作假一事,你难逃包庇之罪,若你能如实交代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我或可念你年迈,对你从轻发落。 可你若执意知情不报,便等同于此案同谋,按律当株连妻儿,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株连妻儿?! 李药师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额头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已年过半百,半生行医只求安稳,如今孙儿绕膝,阖家团圆,正是享天伦之乐的年纪。 若因一时贪念或怯懦,连累妻儿老小流放边疆,受尽苦楚,他岂非成了李家的千古罪人? 沉默半晌,李药师终是瘫坐在地,交代了所有:“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大人饶过我的妻儿!”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着颤抖的声音,将细节一一吐露:“那男子中等身材,肩背挺拔,左眉尾处有半寸疤痕,说话带着岭南口音,这口音很特别,所以小人记忆深刻。 那天他是一个人来的,穿的是上等藏青蜀锦窄袖衫,腰上束着一块羊脂玉,莹润通透,玉面正中还刻着一个谢字。 还有!他左手似乎有伤,全程戴着手套,没碰铺子里任何东西,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掌柜的,让连夜把三百斤寒水石送去城西老地方。” 肩背挺拔,眉骨有疤,说明是练武之人。 衣着华贵,岭南原籍,姓谢,还左手有伤,这人有迹可循的细节实在太多,并不难查。 按幕后之人一贯缜密的行事风格,怎会放任这样一个满身破绽的人来办如此隐秘的事? 是故意留下线索引他们入局吗? 安宁捻了捻指尖,侧目看向一旁记录的捕役:“供词都写下来了吗?” 捕役连忙躬身,将写满字迹的纸笺递上:“回小姐,一字不落都记下了。” 安宁扫了一眼后,将供词还给了捕役,吩咐道:“命人誊抄一份,送去长公主府,再将这几人收监,严加看管,不许与外人接触,等候进一步审讯。” 捕役接过供词,躬身回话:“卑职遵命!” 眼看捕役开始忙起来,安宁侧目看向明川,语气缓和了几分:“走,去下一间铺子。” 明川微微颔首,恭敬的上前一步,伸出手,任由安宁将小手放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气起身。 刚踏出济世堂,安宁便看到国公府的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车帘轻掀,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弯腰下车。 还未完全踏下车辕,楼月白就察觉有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抬眸,恰好与立在檐下的安宁眸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楼月白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碰到殿下? 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安宁与明川相携的手上,那亲昵的姿态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但只一瞬,他便猛地收回目光,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强迫自己不再多看一眼。 那个护卫素来会勾引殿下,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可那又关他什么事? 殿下与那护卫之间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来置喙,更遑论那日圣安寺的狼狈,早已让他没了立场再靠近殿下。 楼月白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甚至没有再与安宁对视。 他拱了拱手,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淡淡道了声:“月白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话音落,他便转身要回马车 。 多待一秒,他心头的酸涩便更甚一分,不如早些离去,眼不见为净。 可脚步刚挪动半分,身后便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轻轻飘进耳中:“楼公子走那么快干嘛?” 安宁语气带着点轻嗔,和之前一样亲昵绵软,就好像那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我还以为,你会多和我说几句话呢。” 顿了顿,她轻笑一声,语气裹着几分揶揄:“看来,楼公子还在生我的气呢…” “生气?” 一声低喃从齿间溢出,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诮,楼月白眼底翻涌起一阵波澜。 殿下居然还知道他在生气? 那日在圣安寺,他气得拂袖而去,她明明看在眼里,却连半句挽留、半句解释都没有,仿佛他的离去不过是枝头飞走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雀鸟。 他还以为,她从来都不在意他的情绪,从来都没将他的失态放在心上。 可知道又怎样?在意又如何? 不还是无动于衷? 在她心里,他本就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 她身边有温言,有明川,甚至还有那个已经和离却还对她念念不忘的齐云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既然如此,又何必还要用这种亲昵的语气同他说话? 第114章 那我就不强求你了 楼月白越想,心头越觉得荒谬可笑。 原本胸膛里已经压下去的酸涩又冒了出来,甚至还裹挟着一丝恼羞成怒。 他脚步猛地顿住,转身时眉峰还拧着,眼神先扫过安宁身边的明川,继而才落回安宁脸上,语气生硬:“殿下说笑了,我为何要生气?” 楼月白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其实一开始他没打算语气这么冲,只是话到了嘴边,那些压抑的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 明明知道自己没资格质问,更没资格生气,可那些与她相关的回忆虽不多,却搅的他心里发疼,让他没法劝说自己像无事发生那样镇定。 安宁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继而嘴角勾起笑,往前半步拉开与明川的距离,语气带着点玩味:“哦?没生气吗?” 她故作无辜的盯着他的眼睛,嗔笑道:“那你为何走的这么急?我还以为你是怕再多待一秒,就忍不住质问我,那日为何撇下你去找温太傅呢。” 这话说的直白,精准地戳中了楼月白心底的在意与执拗。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带着微凉的湿意,却浇不灭他心头翻涌的醋意与委屈,脸颊不自觉地泛起薄红,是羞恼,也是被说中心事的无措。 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打算和他解释吗? 莫非她与温言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关系,那日她撇下他去找温言,真的是有要紧事缠身? 难道……真是他错怪了她? 一丝微弱的希冀悄然冒起,像暗夜里的星火,在他心底轻轻摇曳。 但一想到那日安宁与温言在银杏树下的亲昵姿态,他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若是没点牵绊,他们又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那般不加掩饰地相拥? 一时间,心头的希冀被瞬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酸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却没否认,反而故作冷漠的偏开了头,语气硬邦邦的:“殿下要找谁,要与谁在一起,皆是殿下的自由,月白没资格过问。” 话虽如此,可他眼神里的醋意藏不住,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执拗:“反正月白对您来说……”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不论殿下心里是否有他,他都不想在殿下面前表现的卑微,让殿下瞧不起他。 安宁见状,眼底笑意漫开,不依不饶的追问:“对我来说什么?” 楼月白耳尖“唰”地红透,像浸了胭脂,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看她,硬生生装作平静的模样:“没什么。” 说着,他拱了拱手,作势又要回马车,语气仓促得像在逃避:“若是没什么事,月白便先告退了,殿下莫怪。” 安宁将他这副欲盖弥彰的别扭模样看在眼里。 到底是年纪小,就是容易别扭,一点也没有成熟男人那般稳重。 她没有拆穿楼月白的欲言又止,反而恰到好处的往后退了半步,又回到了明川身侧。 她似笑非笑的弯着唇,语气放缓,带着点遗憾:“算了,你既不想和我好好说话,那我就不强求你了。” 听到这话,楼月白下意识抬起头,迅速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撞进安宁那双含笑的眸子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被她给耍了! 她的神情哪里有半分遗憾,眼底分明盛满了看他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揶揄。 楼月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喜欢她,从见她第一面时起便难以自持,面对她时,他所有的冷静都成了空谈,根本做不到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一点,所以能这般轻而易举又肆无忌惮地拿捏他的心思,看他的笑话。 心头的羞恼与委屈交织着,楼月白攥紧了拳头,正欲拂袖而去,彻底斩断这份让他难堪的牵绊时,却听到安宁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没了方才的揶揄,眼底漫开的是不加掩饰的真诚与柔和,像雨后天晴的微光,轻轻落在他心上:“就算是大理寺卿判人刑罚,也会给人辩解的机会。 楼公子,等你气消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随时来找我,若你当真不愿,那就当我这话,从未说过。” 说完,安宁故意不再看他的反应,转头看向身侧的明川:“我们走吧。” 少年微微怔了怔,被她眼底的真诚晃得心神激荡。 那双眸子澄澈明亮,盛满了未尽的情意,不含半分虚假,硬生生望得他心头发胀。 原来……殿下心里也放不下他! 古语早就说过,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 他甚至都没有问过殿下,便在心底自顾自的认定了她与那个温言关系不纯,认定了她弃他如敝履。 的确是他不该! 方才殿下明明主动示好,想同他解释,偏偏他还不识趣地摆脸色,简直是不识好歹! 听殿下这语气,她是不是被自己气到了? 楼月白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下意识看向安宁,想开口挽留:“殿下……” 安宁脚步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看着她眼底黯然的神色,楼月白心里一疼,立刻便想上前道歉。 可话到嘴边,少年人骨子里的傲气却让他拉不下脸,只别扭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嘴硬道:“没什么…就是提醒您,雨天路滑,注意安全,还有……”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眼明川:“有些人看着恭顺,未必真的靠谱,殿下您需得多多留心,莫要被一些有心之人蒙蔽了眼睛。” 少年未尽的话语里藏着满满的愧疚,更裹着掩饰不住的在乎。 他太在乎了,在乎到容不得旁人觊觎殿下,容不得那个明川一直守在她身边,对她有非分之想。 安宁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安抚,没有额外的解释,她在明川的搀扶下,转身踏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帘幕落下,隔绝了楼月白灼热的目光,也隔绝了他满心的纠结与悸动。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雨幕中,望着安宁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心绪被搅得七零八落… 第115章 江淮溃堤、百姓流离 一个下午的时间,安宁一共去了四家药铺。 一番盘问下来,四家药铺齐齐指向了同一个关键线索—— 一个原籍岭南、左眉尾带半寸疤痕的谢姓男子,常年左手戴手套,衣着华贵,出手阔绰,近期在各家药铺分批采购了大量用以炼制或供养寒蛊的大寒药材,且此人行径隐秘,每次交易都刻意避开了正常的账册记录。 眼看天色渐晚,安宁便没有即刻回府,而是寻了家临街的食肆,挑了间临窗的雅间歇脚用膳。 等上菜的间隙,她抬眸看向明川,眉心微沉:“明日你去寻太子,将今日查出的线索告诉他,不论此人是否与本宫的寒蛊有关,都必须将此人给找出来。” “属下明白。”明川微微颔首,沉声应下,眼底满是肃然。 话音刚落,窗外的街道上便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传信使声嘶力竭的高喊:“江淮急报!闲杂人等速速退让!江淮急报!闲杂人等速速退让!……” 马上的传信使一身风尘,衣袍沾着泥污与草屑,显然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来。 他神色严峻,双目赤红,手中紧紧攥着奏报囊,胯下骏马嘶鸣着疾驰而过,蹄声踏碎了街巷的宁静。 路上行人见状,纷纷惊呼着退至两侧屋檐下,惊疑不定的看着传信使一路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什么事情能这般着急? 上一次有这样的急报,还是三年前北疆大举进犯堰朝边陲之时。 彼时,堰朝朝野上下一片恐慌,百姓们争相囤粮囤衣,商贩趁机坐地起价,多地爆发小规模内乱。 朝廷为平动荡,不仅派出大量官兵镇压,更连发三道告急令稳定物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稳住局面。 此番再见这阵仗,沿路百姓脸上皆笼罩着一层隐隐的不安,交头接耳间,满是对未知祸事的揣测。 雅间内的安宁三人,目光亦被窗外的动静所吸引。 直到传信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马蹄声渐远,三人才收回目光。 安宁面色比之刚刚,更为凝重。 从江淮来的急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大坝溃堤,万里泽国。 书中的剧情还是发生了,只是不知提前有了防备,这一次的洪涝灾害,对百姓的伤害会不会小一些。 安宁心底泛起一丝怅然,眸底藏着难掩的忧虑。 明川见她神色沉凝,便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主子可是在忧心方才的急报?” 安宁回过神。 她怔怔的看向明川,没立即应话,只心中暗暗思忖:虽然心知这急报极大概率就是洪灾,但她此刻迫切的想知道,这灾情究竟波及多广,堤坝溃决的范围有多大,还有已经造成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念及至此,她语气沉下来,同明川说到:“去一趟宫里,打探一下刚刚进宫的,是何急报,打探到了,立刻来回话,本宫就在这等你。” 明川向来对她的吩咐奉行不悖,且行事利落,当即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他便脚步一动,身形如箭般掠出雅间,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明川走后,安宁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雪香:“此前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可都有准备好?” 雪香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所有东西筹备周全,那些东西现下都妥帖存放在京南郊的庄子上,并派了专人看守,随时可以调用。” 听闻此言,安宁紧锁的眉峰稍稍舒展。 她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这两日,你派些人守在南上京都的几条必经之路上,一旦发现有成群流民涌入,便立刻按本宫吩咐的那样去做,不得怠慢。” 雪香连忙应声,眼底满是恭敬:“奴婢明白,回府后,奴婢便开始着手安排。” 因为惦记着急报的事情,安宁没什么胃口,所以点的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好在明川回来的很快。 一进雅间,安宁便察觉到明川的神色格外凝重,当即沉声问道:“急报所为何事?” 明川拱了拱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回主子,连日暴雨致使江淮大堤溃决,现下洪水漫过三镇,两岸已成一片汪洋,农田尽数被淹,数以万计的百姓被迫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果然…… 安宁心下一沉,眸底掠过一丝恍惚。 她提前预警,皇上也早做部署,可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溃堤之事,难道书中的剧情,当真如此难以逆转? 不等她细想,明川话锋一转,语气渐渐透出几分松缓:“不过主子无需过度忧心,此事皇上早有防备。 早在长江水位逼近往年最高警戒线时,皇上便已下旨,命当地官府提前组织两岸百姓疏散撤离。 江淮三镇地势较高处,也早已修筑好避灾营地,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与御寒物资,就连粮仓、货仓等重要民生据点,也都提前加固了防水疏水工事,百姓短期内都不会挨饿受冻。 更重要的是,朝廷先前修筑的几条备用疏水河道,此番尽数发挥了作用。 虽大坝溃堤凶险,但洪水并未大面积损毁城镇核心建筑,只要汛期一过,积水便能迅速排散,百姓日后仍可重返家园。” 他缓缓将后续一一禀明,眼底也多了几分亮色:“属下离宫时,朝廷派往赈灾的人马与物资已连夜出发,对沿途各州府也发出了协令,务必全力接应流民。 皇上此番部署周密,想来此次洪灾对百姓的伤害能降到最低,更不会动摇堰朝根基。” 听完这一连串的好消息,安宁紧锁的眉峰彻底舒展,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缓过劲后,方才抬眸幽幽瞥了眼明川:“下次回禀消息,记得把好消息放在前面说。” 明川愣了愣,眼底满是茫然:“??”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江淮溃堤、百姓流离,也能算是好消息吗? 明川不理解,但明川听话。 他当即点了点头,很是乖顺:“属下遵命。” 看着他一脸懵懂却依旧听话的模样,安宁忍不住低笑出声,先前因灾情而起的沉重心绪,彻底烟消云散… 第116章 听到乌洛瑾又来,明川破防了 回到长公主府时,夜色已深。 霜吟守在府门外,见安宁下车后,立刻迎了上来,附耳低声道:“殿下,乌洛质子来了,人已在前厅坐了一个时辰。” 乌洛瑾又来了? 想起昨夜的缠绵,安宁便觉得身上泛起一丝隐约的酸痛。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对面灯火通明的质子宫,眼底漫开一丝笑意。 现如今,倒是方便了乌洛瑾串门。 她轻点头,抬腿走入府中:“本宫知道了。” 一旁的明川自然也听到了霜吟的话。 他目光下意识瞥向安宁的脖颈。 晌午看到的那些暧昧红痕,仿佛隔着衣服又映入眼帘,刺的他心口发疼。 乌洛瑾这个畜生! 主子身中寒蛊,日日受蚀骨之痛,需静养调息,他却因一己之私,不知节制地磋磨主子! 不行,不可以再让这畜生继续伤害主子了! 明川眼底泛起一丝不易显的狠厉。 等乌洛瑾回了质子宫,他高低得想法子去打断他的腿,让他无法再纠缠主子! 如是想着,明川魂不守舍的跟在安宁身后进了公主府。 行至回廊转角,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低哑着声音唤道:“主子…” 安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灼与隐忧,脚步微顿,转身看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怎么了?” 明川垂着眼,唇瓣动了动,似在思考要如何开口。 他只是个护卫,主子的私事本该缄口不言,可一想到乌洛瑾对主子的纠缠,他便如芒在背,无法视而不见。 半晌,他才红着耳朵,从胸腔里憋出一句:“主子,您的身子需得好好休养,不可太过劳累…您,您夜里得早些休息才是…” 此话逾矩,绝非他一个护卫该说的话。 可主子曾亲口说过,允他放肆。 主子对其他男人好,与其他男人在一起,他虽心里难受,但他有自知之明,全都可以默默忍受,但主子不爱惜自己,他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理。 安宁微怔,几乎是一瞬间就品出了明川话里的意思。 晌午时,她知道明川发现了她脖子上的红痕,但他什么也没说。 原以为明川会一直忍下去,没想到这会听到乌洛瑾又来,他便破防了。 “噗呲…”一声轻笑从安宁唇间溢出。 她望着明川泛红的耳尖,心中暗忖:明川能说出这话,可见还是个非常纯情的大男孩,根本未经人事,甚至对那方面一窍不通。 虽然帐中缠绵后,难免会腿脚酸软,可那份身心交融的愉悦,却是无可替代的。 只要不是纵欲过度,这种欢愉的正向反馈,对她的身体甚至对绝大多数人的身体来说,永远都是利大于弊,她自然乐在其中。 见她笑,明川耳尖上的红意瞬间弥漫了整个脸颊,为他清绝的面容添了几分艳色,竟生出几分不自知的勾人。 他局促地望着安宁,眸底满是忐忑。 主子这笑是什么意思? 是生气,还是开心? 一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说出这番僭越的话。 正想请罪,安宁便踮起脚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的眉眼弯起,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好,都听你的~” 明川心神一震,整个人都痴了。 他几乎是本能的垂下头,在安宁掌心温顺的蹭了蹭,声音都哑了:“主子…” 主子说,都听他的… 都听他的… 嘿嘿… 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在心底漫开,叫他的心无处安放。 管他什么北疆质子,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主子心里,是有他的! 安宁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尖轻轻颤了颤,眼底笑意愈发温软,语气添了几分缱绻:“乖,你也早些回屋休息~” 明川早已被这声“乖”哄得晕头转向,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忙不迭点头应下:“好,属下遵命!” 看着明川离开时,脚步轻快的背影,安宁目光都柔和了下来。 真是个傻子… 傻得纯粹,傻得执拗,也傻得叫人心软怜惜。 侍奉在侧的雪香和霜吟都是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明川这人素来话少,还性子冷淡。 她们没少听府上的小厮说,明川的手段有多狠辣。 再加之他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所以府上大部分人都有些怕他,见了他要绕道走。 她们属实没想到,明川还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比起霜吟的瞠目结舌,雪香接受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男子在殿下面前一个个变得比狗儿还温顺。 多大点事,以后还会见到的,习惯了也就好了。 …… 来到前厅时,乌洛瑾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医药典籍,看得专注。 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温润。 听到脚步声,他侧目看过来,目光触及安宁的刹那,宛若星子坠入寒潭,瞬间亮了起来。 他当即放下书卷,起身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关切:“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亲自出门?” 话音未落,他便执起安宁的手,将那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细细摩挲,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安宁任由他握着,语气平淡:“我去查寒蛊之事的线索了。” 感受到掌心里的刺骨冷意,乌洛瑾心疼的蹙眉:“此事就让你那个护卫去做好了,你何必亲自出面?若是冻坏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那个护卫? 虽然乌洛瑾说的不经意,但安宁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语气里对明川的敌意。 她忍俊不禁的弯了弯唇:“这寒蛊害我不浅,我要亲自找出害我之人,方能安心。 再者,马车上烧了暖炉,我怀里还随时抱着汤婆子,我不冷的,你让我整日待在府上不出门,反倒会将我闷坏。” 乌洛瑾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不过安宁这话也没说错,寒蛊虽凶险,但也不该将她如笼中雀鸟般拘在府上,她这般恣意的性子,合该自由自在,活得明媚张扬才好。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满腹怜惜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罢了,你开心最重要。”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梨木小盒,递至安宁眼前:“这个,你收着。” 安宁接过,打开发现里面是十颗黑咕隆咚的小丸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17章 只能天黑来,天亮走,见不得光 乌洛瑾捻起一枚黑丸子递到安宁唇边:“这是北疆独有的驱寒药,可以压制蛊虫对你身体的蚕食,让你没那么难受,试试看?”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现在,安宁对于吃药都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她没有立即张嘴,而是小巧的鼻子动了动,浅浅闻了一下。 药丸透着清苦的草木香气,虽闻起来没什么怪味,但那黝黑色泽着实看着就很难入喉。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抗拒,乌洛瑾循循善诱道:“北疆常年冰雪覆盖,湿冷之气厚重,这驱寒药我小时候常吃,不苦的。” 说着,他还从袖中又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饴糖:“你若实在怕苦,将药吞下后,就再吃一个饴糖,保证嘴里一点药味就都没有了。” 见他眼神殷切,又考虑的如此周全,安宁勉为其难的含住了他指尖的那颗驱寒药。 刚刚入口,淡淡的草药苦涩味便在唇齿间蔓延开,的确不算苦,但也绝称不上好吃。 安宁眉头顿时蹙起。 乌洛瑾见状忙打开小油纸包,从里面捻出一颗饴糖递到安宁唇边。 安宁囫囵将药吞下后,连忙吃下饴糖。 甜甜的滋味渐渐掩盖过苦涩的药味,她的眉眼方才舒展开。 她合上梨木药盒,随手塞回乌洛瑾掌心,指尖顺势勾过那包饴糖,转身便往主屋走去,步履轻快,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今日怎的又来了?” 乌洛瑾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她含着糖的唇上,眼底盛满温柔:“怕你冷,来给你送药。” 这话半真半假。 送药是真的,可更真的,是那份按捺不住的思念。 明明昨日夜里他们还在床榻之上抵死缠绵,可今日早晨才走出公主府,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若能随心所欲,他恨不得日夜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可惜,他们一个是堰朝长公主,一个是北疆质子,若这样明目张胆的亲近,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他只能天黑来,天亮走,见不得光。 至少在他羽翼丰满,能够抵挡住所有流言蜚语,不让她受到伤害之前,他的这份情意,还只能藏在夜色里。 安宁吮着糖,听他这么说,不禁看向他:“这药可是你白天做的?” 乌洛瑾微微颔首:“我和嬷嬷一起做的,这些药材不好买,今早跑了三家药铺才将将凑齐十丸的用量,等这两日我多买些药材,再做些送给你。” 堰朝不比北疆苦寒,所以乌洛瑾离开北疆时,并未带驱寒药。 好在他自小就喜欢看书,而且记性还好,能记得这驱寒药的药方,所以一早离开后,他便去买药了。 他如今身为质子,行动多有掣肘,能为安宁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安宁本想说不必如此麻烦,但话到嘴边,她便感觉有一股暖流自小腹升起,顺着经脉流转到四肢百骸,先前因寒蛊缠身的滞涩与冷意,此刻竟悄悄消散了大半。 她挑了挑眉,心中一阵讶异。 也不知这驱寒药是什么配方,竟能如此有效,还起效这么快。 这么一看,这药虽入口微苦,可这份立竿见影的效果,倒也值得吃上一吃。 她念头一转,指尖捻起一颗饴糖,抬手便送进乌洛瑾口中:“难为你这般惦记着我。” 话音微顿,她抬眸看他,眼底浮现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揶揄又带点挑逗:“乌洛质子到底是年少气盛,昨夜忙了整宿,今日又忙着为我做驱寒药,此刻瞧着却还是精神抖擞,丝毫不显倦怠。” 乌洛瑾被她说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甜丝丝的饴糖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燥热。 昨夜帐中抵死缠绵的画面控制不住的浮上脑海,小腹骤然腾起一股热流。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将饴糖咬碎咽下:“安宁又打趣我…” “哈哈哈…” 见他又羞又臊,耳根红得要滴血,安宁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脆的笑声在廊下荡开,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湿冷,连空气都染上几分甜意,让人心底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间,二人回到主屋。 一进屋,安宁便蹬掉了带着潮气的鞋子,赤着双足懒懒往榻上一坐,蹙起眉,模样娇气的紧:“乌洛瑾,我今日在外面跑了一下午,腿都酸了,好累呀。” 少年哪里不懂她的意思。 他上前两步,将安宁的双足捧到怀里,轻轻为她揉捏酸胀的小腿:“可要我抱你去玉池泡澡?泡一泡能驱散寒气,也能松快些。” 安宁歪着头想了想,随即轻轻摇头,声音软糯:“不要,我不想动。” 感受到掌心里的肌肤冰凉刺骨,乌洛瑾想也没想便说道:“无妨,你歇着便是,我来动。” 她身上这么凉,要是就这么直接睡了,只怕是捂一夜都捂不热。 她累了不想动没关系,他动。 他可以抱她去玉池,帮她擦身子,再抱她回来。 在玉池里泡一泡,多少能驱散一些寒蛊带来的湿冷,对她身子好。 安宁眸子转了转,狭促的看着乌洛瑾:“哦?你想怎么动?” 乌洛瑾微微一怔,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待反应过来安宁话里的撩拨之意后,他脸颊又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着薄红,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安宁是懂得如何撩拨他的。 见他吃瘪,安宁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乌洛瑾的脖子,带着几分软意,微微仰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轻一啄,像羽毛拂过,带着甜腻的糖香:“不是要动吗?那走吧,抱我去玉池。” 脸颊上的触感温热又清晰,乌洛瑾的脸更红了,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他多想低哑着嗓音说一句:“安宁,别戏弄我,我自制力没那么好。” 可他又怕安宁生气,真的将他给赶出去。 于是他忍了又忍,一边乐在其中,一边又忍得发疼。 末了,他喉间滚了滚,小心翼翼地将安宁打横抱起,走向玉池… ? ?这一章审核也删掉了一些内容,内容不太连贯的地方,大家海涵呀其实这章我真的没写啥,我也是没招了 第118章 那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暖床 是夜,帐幔低垂。 乌洛瑾将安宁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给安宁带去源源不断的暖意。 虽然他忍的快要炸掉,但也不忍心让安宁继续劳累,尤其看到她身上那些被自己吮出来的淡红痕迹,他就又心疼又愧疚,哪里还舍得再折腾她。 安宁慵懒地倚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边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的温度,一边将他的墨发绕在指尖把玩:“乌洛瑾,天已经黑了,你怎还不回质子宫?你是要赖在我这公主府吗?” 乌洛瑾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说得义正言辞,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贪恋:“我走了,没人给你暖床,你身子这般凉,我担心你夜里会被冻醒。” 要不是腰上被硌的生疼,安宁还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虽然也不算鬼话,毕竟少年对她的关心是真的。 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指尖隔着薄衫划过他紧绷的腰腹,感受着底下灼热的温度,眼底笑意愈浓:“的确滚烫,暖床倒也合适。” 少年一方面哭笑不得,一方面又拿安宁没有办法。 他忍得难受,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哑的不成样子:“那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暖床。” 说罢,他手臂收得更紧,将安宁牢牢圈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 翌日,辰时刚刚过半,雪香便来唤安宁起床。 安宁昏昏沉沉的睁开眼,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黏糊糊的糯米粥,半晌都没能清醒过来。 昨夜她与乌洛瑾虽然没有深入交流,但也胡闹到了后半夜才安歇。 此刻她只觉得眼皮沉重如铅,困意丝丝缕缕缠着眼眶,实在起不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再睡一刻钟,再睡一刻钟就起来。” 雪香立在床前,脸上是难掩的哭笑不得。 殿下昨夜特意吩咐,今日辰时来唤她起身,她辰时初来一次,见殿下睡得沉,没敢多扰,如今辰时过半再来,殿下却还要赖上一刻钟。 “殿下,”雪香轻轻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您让奴婢准备的文房四宝和春茶,奴婢都已在书房备好,看这时辰,温太傅约莫也快到了,可要奴婢现在去书房烧上暖炉?” 听到温言两个字,安宁的睡意如被冰水浇灭,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眼底的混沌瞬间散去大半。 要是今天再放温言的鸽子,估计这个老古板会真的生气,以后再也不来了。 床边的雪香微微一怔,没想到温太傅的杀伤力这么大,能让殿下瞬间清醒。 看来殿下对温太傅的敬畏,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 怕安宁着凉,她连忙取过一旁的亵衣,轻手轻脚搭在她肩头。 等雪香伺候完安宁起身,刚刚在书房里烧旺碳炉时,温言果然如约而至。 彼时,安宁正坐在书房里,一手捧着一碟子糕点,一手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茶,匆匆往嘴里塞。 起得太晚,正经早膳是吃不上了。 本想趁着温言还没到,塞两口糕点填填肚子,没想到他来的实在是快,把她这副模样看了个正着。 书房门口,温言刚刚掀帘进来,就看到安宁像个小仓鼠似的,小口小口往嘴里塞胭脂糕,腮颊鼓鼓囊囊,鼻尖还沾了点淡粉糕屑。 瞧见他进来,她动作猛地一顿,噎了一下,小脸瞬间白了几分。 温言立在门口,一阵沉默。 看来殿下这是又赖床了,所以没吃上早膳。 明明他该生气,该呵斥她失了规矩、耽于安逸,可看她抻着脖子拼命吞糕点的窘迫模样,他心头微微一动,喉间的责备悉数化作了无声的轻叹。 罢了,安宁年纪尚轻,偶有惫懒也属寻常。 他为人师长的,当多些宽宥,慢慢教她便是。 “吃慢些,”他迈步而入,语气平静温和:“没人与您争抢。” 安宁险些被哽过去,好在胭脂糕质地绵密,缓了缓便顺了下去。 听他这话,她颇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抬手端起一旁的牛乳茶,小口啜饮着润喉。 温言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幽怨一般,自顾自走到书架边,抬手取下一本昨日就已经带来的《史记》,随即走到安宁身边坐下。 他没急着开始授课,而是温和的看向安宁:“殿下可吃好了?” 安宁慢条斯理的将最后一口牛乳茶饮下后,将杯子递给了雪香,方才温温吞吞的点点头:“好了。” 看出来她在磨磨蹭蹭,温言也不恼,做太子太傅这些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看着安宁唇边沾染的点点胭脂糕,他心念微动,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微微倾身靠近,动作轻柔的拂过她的唇角,将那点碍眼的嫣红糕屑拭去:“既吃好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唇畔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安宁微微怔住。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温言,眼底满是错愕。 这位太傅素来刻板严谨,不苟言笑,连与她说话都恪守着君臣之礼、师徒之分,今日竟会亲自为她擦拭唇角? 真是稀奇! 回过神,她垂下头,耳尖晕开一抹薄红,又乖巧又听话:“好。” 温言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眸色渐深。 少女和以前一样,看到他就低眉颔首,温顺的不得了。 他就知道,安宁骨子里一直是个乖孩子。 她那些张牙舞爪的恶劣,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长出的尖刺,怕再次被伤害。 可她却不知,这般尖锐的刺,不仅会伤到旁人,更会伤到自己。 威仪生于内而形于外,张狂形于外而败于内,只要内心足够强大,世人自会投来敬畏的目光。 璞玉终需细琢,顽性本是天性。 以安宁的聪慧,相信假以时日,定能褪去青涩,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念及此,他放下帕子,抬手翻开《史记》,指尖停在《项羽本纪》这一页:“以史为镜,可以明事理,接下来的一个月,臣会陪殿下研读史书,让殿下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格局。” 安宁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将头凑过去看桌上的书。 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拉近,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在温言鼻尖萦绕… ? ?感谢大家的支持!!新的一月啦,求月票呀~~ 第119章 为人师长,温言的确无可挑剔 温言下意识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这过分亲近的距离。 刚想开口告诫安宁,需注意男女大防,他就见安宁直起身,微微蹙眉:“项羽本纪?” 温言听出她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却不急着反驳,只将书卷往她那边推了推,眼底带着几分探寻:“殿下似乎对项羽颇有微词?” 安宁指尖点着《项羽本纪》四个字,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挑剔:“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力能扛鼎,勇冠三军,却刚愎自用,号称西楚霸王,最后却自刎于乌江。 于我而言,他不过是个败者,没什么好学的。” “败者?”温言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书卷,望见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殿下须知,史书如镜,照见的不仅是成败荣辱,更是人心深浅、抉择明暗,以及藏在功过背后的得失因果。” 他声音温醇,不徐不疾:“殿下,敢问您今年芳龄几何?” 安宁侧目看向温言,下意识应声:“十六。” “十六…”温言微微颔首:“已然及笄。” 他看着安宁,又问:“那殿下可知,项羽二十四岁起兵反秦,二十七岁便横扫六合,成为分封十八路诸侯的西楚霸王? 巨鹿一战,他率数万楚军,以寡敌众,破釜沉舟,一举击溃秦军主力,此乃何等的英雄气概?” 安宁眉峰微动。 她从未否认过项羽是个英雄,但身负英雄气概并不代表他就一定能成功,否则也不会落得个千古唏嘘的悲剧收场。 她抿了抿唇,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散漫慵懒,多了几分据理力争的认真,语气也沉了些:“话虽如此,但他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此等暴戾之举失尽天下士子之心,入咸阳后火烧阿房宫,大火三月不熄,又失了百姓拥戴,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连唯一的谋士范增都容不下,最终众叛亲离、孤立无援,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安宁抬眸迎上温言的目光:“他是英雄,却非明主,他的败,并非败于力弱,而是败于德薄,败于识浅,败于不懂得人心向背!” 听到安宁这番掷地有声的辩驳,温言眼底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不禁赞赏的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那再请殿下仔细想想,若鸿门宴上,项羽能听进范增‘竖子不足与谋’的疾呼,果断除了刘邦;或是占据咸阳后,他能弃暴戾而安民心,约法三章以收天下;再或是,垓下被围时,他能忍一时之辱,退回江东徐图再起,那这天下棋局,是否会截然不同?” “那是自然!”安宁毫不犹豫点头。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只是这世上从无后悔之说,他败了就是败了,无论后世之人如何歌颂他的英雄气节、悲怆风骨,也改变不了他错失天下、自刎乌江的结局。” 温言并未因安宁的直率锐言而有半分不耐,反倒眼底漾开温润笑意,似是对她的独到见解颇为认同。 原本他还打算先通读《项羽本纪》,再逐句剖析其中道理,如今看安宁对书中内容熟悉,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读书这一步,倒是省了。 他抬手轻轻合上《史记》,目光温润的看着安宁,声音清浅:“项羽固然败了,但他身上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臣让殿下学的,并非是他的败,而是学他的得失,学他的教训。” 他望着安宁的眼睛,目光纯粹真诚:“刚猛易折,仁德方能载物;独断难久,纳谏方可致远,这些道理,不仅适用于逐鹿天下,放在为人处世上,亦是如此,殿下可明白?” 安宁眼睫轻轻一颤。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此刻听温言娓娓道来,她心底竟生出别样的感慨。 让温言来教自己读书,本就是她一时兴起,想要戏耍他一番,可他却没有半分敷衍,反倒真心实意地传道授业,将满腔赤诚都倾注其中。 原主的记忆里,温言大都是冷冽严厉的模样,可眼前的男人,温润平和,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并不一样。 他不会强硬的给你灌输他的思想,而是静静听完你的想法后,再顺应着你的思路,潜移默化地教导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听他说起知识,宛若春雨润物,不知不觉便让人沉下心来。 为人师长,温言的确无可挑剔。 能得这样一位良师教导,是原主与太子的幸事。 想来如果不是原主与太子被溺爱过度,导致了性子顽劣懒惰又心思单纯幼稚,温言这样平和的人,也不会冷着脸打他们手心板子。 安宁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看向温言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太傅所言极是,安宁受教了。” 温言轻点头,将《史记》放到了一旁。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教安宁一篇《项羽本纪》,时间刚刚够用,可现在,才坐下不过片刻,这篇《项羽本纪》便已经讲完了,倒是出乎他意料。 安宁和以前很不一样。 从前的安宁怕他,对他的话只一味的听从,却从不真正的上心,每次他问问题考她时,她都会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可以说是应付敷衍的很。 现在的安宁,却是比以前明事理很多。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听得进去劝诫,想来自立府之后,她的确吃了不少不为人知的苦。 只是未来的路还长,她还小,总不能放任她一直这样撞南墙下去,但愿他的教导,能让她少碰些壁,少吃些苦。 念及至此,温言看着安宁,认真地问道:“臣今日本打算讲《项羽本纪》,没想到殿下已经熟知此篇,眼下时辰尚早,殿下可有什么别的想学?” 学别的吗? 安宁眼睛一瞬间亮了。 真让她看一上午书,她能无聊死。 穿越前,她的书已经读的够多了,如今有机会躺平,她属实不想再多读一点。 她眸子一转,眼底漾起娇憨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隐隐的期盼:“听闻温太傅的青玉笛吹的极好,不知太傅可愿教我?” 第120章 这一瞬,温言难以原谅自己 温言眸中掠过一丝讶异,稍纵即逝:“学笛子?” 安宁忙不迭点头:“嗯呢,嗯呢。” 看书多没意思,一起吹吹小曲,才能更好的增进感情嘛。 再者原主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本就是温言教的,温言此人在乐理上的造诣,的确不浅,跟着他学,怎么都不亏。 当年温言教原主学乐理之时,也曾教过其他乐器,但那时的原主一心扑在七弦琴上,对其他乐器兴致寥寥,今日她主动提出要学,倒着实令温言意外了一下。 但只一瞬,他便坦然接受了:“好,殿下曾学过乐理,一手七弦琴弹的极好,想来学笛子也不会很难。” 得了话,安宁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肉眼可见的欢喜几乎要溢出眼底:“雪香!去库房取两支玉笛来!” 门外侍候的雪香当即应声,连忙去取玉笛。 屋内,温言被安宁的笑晃了神。 曾几何时,那个总伏在书案前皱着小脸,百般不情愿背书的小姑娘,竟不知不觉长大了,还长得如此漂亮,漂亮的夺人心魄。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略显不自然地垂下眼睫,自顾自的抬手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杯热茶,试图用氤氲的茶香平复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 玉笛取来需要时间,屋内静谧下来,茶水撞击着茶杯的声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格外清晰,也格外能拨动人心。 不知不觉间,气氛竟显得有些暧昧起来。 鼻尖萦绕的甜香仿佛也浓稠了几分,温言下意识侧目,瞥向身旁乖乖巧巧翻书的安宁。 他心头猛地一跳,倏地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的有些逾矩。 温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半寸,拉开些许距离,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调整坐姿。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便猛地顿住,呼吸骤然一滞。 伏在案上的少女许是累了,轻轻歪了歪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随着这一动,她松垮的衣领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 那颈间,竟缀着几点嫣红痕迹,像寒梅落雪,点点艳色嵌在雪肤上,猝不及防地刺入温言眼底。 纵然他素来洁身自好,未曾近过女色,却也认得这是什么。 是谁干的? 是前日抱她回府的那个北疆质子吗? 温言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闷得发慌。 那天在府门外,他不该放手的。 他低估了乌洛瑾的野心,也高估了安宁对人心险恶的防备。 他也是男人,怎会不懂这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品性和心思。 除了至亲骨肉,任何接近她的男人都有伤害她的可能,除了他这个老师。 那天他应该将她留在身边,亲自抱她回府,否则也不会让乌洛瑾有可乘之机。 是他这个做老师的,没有尽到责任。 他有错,有大错! 这一瞬,温言难以原谅自己。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他难受地闭上眼,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只是闭上眼的瞬间,眼前却不受控制的出现了一些让他难以接受的画面。 他仿佛看到,乌洛瑾滚烫的呼吸落在安宁细腻的颈间,引得她微微闪躲,却被他更紧地圈在怀里。 男人湿热的吻先是试探般落下,随即变得灼热又急切,舌尖轻舔,齿尖细碾,直到在她莹白的肌肤上烙下这抹刺目的嫣红… 这些想象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的呼吸愈发沉凝,心跳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在他耳边发出聒噪的“咚咚”声。 温言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目光再度落在那抹嫣红上。 不由得想… 安宁可有拒绝? 还是……同样沉溺在这唇齿厮磨的温存中? 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更进一步,发生更加亲密的举动?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叫他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浅浅吸了口气,硬生生压下胸腔内翻腾的暗涌,面色依旧温润平和,只是周身气压沉的像大雨降落的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宁心尖蓦地一跳,似是感受到了这沉凝的气压,下意识抬眸看他。 见温言晦涩的目光地落在自己颈间,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无形的压迫感,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声音染上几分怯意:“太傅?” 温言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攥,几乎是一瞬间,便敛去了周身的冷冽之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颈侧,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强自压抑翻涌的心绪,让语气听上去温和如常:“殿下颈间这痕迹……可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话一说完,温言便感觉自己的呼吸又沉了几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间,会生出这般汹涌难遏的恼怒。 安宁是嫁过人的,对男女之事本就食髓知味,会克制不住实属正常。 更何况,那日在朝堂之上,安宁公然救过乌洛瑾,不难猜到,他二人之间彼此有情。 他们年纪相仿,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独处时会情难自抑,也再正常不过。 不过是人世间寻常的男欢女爱罢了,他一向平和,本该不放在心上。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竟丝毫按捺不住心头的燥意与焦灼,无端生出想要将安宁护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念头。 不该。 实在不该。 只是乌洛瑾更不该! 不该无名无分就这样伤害安宁! 听到这话,安宁微微一怔。 几乎是身体下意识的本能般,她抬手拢紧衣领,将那抹碍眼的嫣红死死遮住,仿佛这样便能抹去这羞人的痕迹。 她目光闪躲,不敢看温言的眼睛,声音支支吾吾:“唔…的确是夜里不小心被虫子爬了…” 深秋时节,毒虫早已蛰伏,哪里还会有爬出这般痕迹的虫子? 殿下到底还是还是太单纯了,连说谎都这般破绽百出。 可就是因为太过单纯,才更容易被人蛊惑。 那北疆质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最会蛊惑涉世未深的姑娘。 可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真要出了什么事,吃亏的只会是她。 是他优柔寡断,未尽教导之责。 那日在马车上时,他就应该提醒殿下,需恪守男女大防。 不,或许更早的时候,他就应该提醒她,人心险恶,情爱之事需慎之又慎。 那样,她也不会与齐云舟之间有那一段孽缘,今日也不会被乌洛瑾这般轻薄… ? ?感谢程善正、小兔、龙井酥、小九、书友、开心、凉凉的小肥肉、摩摩酱、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这周末加更! 第121章 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教她吹笛,仅此而已 温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温和的弯了弯唇,可语气里那丝难以掩饰的阴翳却怎么也藏不住:“那殿下日后需得格外当心,莫要再让这些虫子有机可乘……”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雪香的叩门声:“殿下,温太傅,玉笛取来了,可要奴婢现在送进来?” 安宁猛的看向外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连忙应声:“快送进来!” 门帘被轻轻掀起,屋外冷风卷着秋意涌入,瞬间吹散了满屋的凝滞。 雪香端着两个描金锦盒走进屋,刚一进门,便感觉屋内气氛怪异。 说是教书,可温太傅和殿下面前的书案上,光溜溜的,根本就没书。 而且殿下的脸怎么红的有些怪异? 明明这屋里的碳也没有烧的很旺啊? 雪香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轻手轻脚地将两个锦盒搁在案上,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少女低垂着脑袋,手忙脚乱的去开锦盒,连眼角余光都不敢瞟向温言,更别提开口打破沉默。 “殿下,臣来吧。”温言见状伸出手,落在她手边,替她轻轻掀开了锦盒。 二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仿佛触电般,安宁一个哆嗦,立刻收回了手,声音颤颤:“谢谢太傅。” 这副敬畏的姿态,让温言喉间发紧。 她在怕他。 怕他知道了颈间红痕的真相,会像从前那般责罚她。 所以她用这种近乎卑微的恭敬,来筑起一道自我防御的高墙,希望能借此平息他的怒火。 或者说,她希望能用这副温顺的姿态,来掩盖那个犯了错的自己。 她像一只无意中闯入了猎人领地的小鹿,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却无法逃脱,只能无措的僵在原地,弱小的祈祷着猎人的怜悯。 而对温言来说,这姿态却让他内心最隐秘的失控感被无限放大。 他看着安宁长大,她在他心里,如同一株被悉心浇灌的兰花,清雅易碎,理应被好好呵护。 可如今,这株兰花却被旁人攀折,染上了不属于她的痕迹,即将脱离他的手心。 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近乎自私的执念,不希望她脱离自己的手心,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不让任何人再轻易伤害。 从前,他只当安宁被帝后溺爱纵容,养得性格娇纵蠢笨,他作为太傅,自有教导的义务。 可前日从圣安寺回来,她在马车里毫无保留的为他擦拭雨水,满眼期盼的求他来教她时开始,有些超乎责任之外的东西,便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想护着她。 无关师徒之责,无关君臣之礼,只是单纯地想护着她,永远护着她,不让她再被旁人轻易蛊惑。 温言抬手执起一支玉笛,指尖覆上安宁微凉的手背,轻轻将笛身放入她掌心。 继而牵引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缓缓调整姿势,直至将玉笛稳稳抵在她唇边。 动作间,他身形微倾,近乎将少女圈入怀中。 他温热的呼吸每一次拂过她的耳畔,她便泛起一次轻颤,如风中摇曳的花枝,脆弱又带着点勾人的柔媚。 气氛,暧昧至极。 可此时,温言却不觉得这有半分逾矩。 他是她的老师,是看着她长大的人,永远不会像其他男人那般觊觎她、伤害她。 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教她吹笛,仅此而已。 “殿下,玉笛之巧,在于气息与指法的圆融,而非蛮力。”温言声音暗哑,一如既往地温润,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黏腻的缱绻。 他靠了过来,宽阔的胸膛若有似无地贴上了她的背脊。 独属于成年男性的清冽气息,如同无形的网,缓缓将安宁包裹,密不透风。 少女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微微张开唇瓣,细碎的呼吸从唇间泄出来,带着点怯生生的颤意:“太傅…” 温言的呼吸也重了些,喉间泛起干涩的痒意:“认真,看着笛子。” 伴随着话语,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安宁敏感的耳畔,带着难以让人忽略的侵略性。 少女的耳根瞬间红透,那红晕迅速蔓延至腮边,乃至雪白的颈项。 下一秒,他怀中的少女便微微蹙眉,无措的偏了偏头,看向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安的惶惑:“太傅,我…我觉得,有些难受…” 温言垂眸,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那抹她从耳根漫开的绯色,他喉间忍不住滚了滚,心底那点隐秘的占有欲险些破了堤。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微微往后撤了半寸,与安宁拉开些距离:“难受?殿下哪里难受?” 少女有些纠结的咬了咬唇,唇瓣被齿尖碾得愈发嫣红,声音带着点茫然:“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太傅您今日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温言唇角极轻的弯了弯,随即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覆上安宁握着笛子的小手:“殿下长大了,臣自然不能还像以前对待小孩子那样对待您。” 他垂眸望进她眼底,目光认真:“难道,殿下希望臣像以前在宫里时那样,拿着戒尺打您的手心?” 安宁瞳孔一震,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要,打手心会疼!” 温言眼底笑意漫开,如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温柔。 他继续牵引着安宁的手,调整着玉笛的位置:“既如此,那殿下就好好学,不要分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将安宁的小手包裹,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擦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时,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痒意。 “这里,指腹需按实笛孔,不可漏风。”他的动作极慢,指尖牵引着她的手指落在冰凉的玉笛上,每一寸移动都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少女咬住下唇,几乎要屏住呼吸。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内轻微的震动。 少女的脸颊越来越红,像是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的蜜糖,正在一点点地融化,连骨头缝里都透出丝丝缕缕酥麻的无力感,让她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屋内的气息越来越灼热。 温言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悉心教导的认真,宛若寻常授艺的乐师,可两人依偎的姿态,却亲昵得早已逾越了师徒之礼,带着难以言说的旖旎。 与此同时。 昨日回府后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楼月白来了… 第122章 总不能真看着她玩过火 安宁离开时那失落的眼神,宛若烙铁般烫在楼月白心上,让他耿耿于怀,坐立难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殿下,也不知道自己那副愚蠢执拗的姿态有没有惹殿下生气。 但他清楚的知道,他想见殿下。 怎样都好,只要能让他看到殿下,亲眼看到她不再失落,便是她与温言之间真有牵扯,他也认了。 就这样,神使鬼差的,楼月白来到了长公主府。 彼时,公主府的书房内。 温言半拥着安宁,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引着她对准笛孔轻吐气息。 一声细弱游丝的笛音颤巍巍地溢出,不成章法,带着几分怯意的呜咽,在静谧的室内漾开一圈圈黏腻的涟漪。 这声笛音让本就浓稠的暧昧更添几分缱绻,仿佛下一刻便要戳破那层虚伪的师徒外衣,露出底下汹涌的情愫。 怀中的少女本能地一颤,肩头轻抖,像受惊的小兽,却未挣脱他的桎梏。 温言眸色渐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沉沦,沉沦于这禁忌边缘的暧昧拉扯,沉沦于安宁全然不设防的娇憨诱惑。 明知自己已然逾矩,可他却舍不得挣脱。 恰逢此时,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 雪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楼公子拜见,此刻人正在前厅,可要传召?” 温言怀中的安宁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昨日下午碰的面,楼月白这就来了? 到底是热情似火,一点也耐不住性子。 若她没记错的话,上次楼月白气红了眼,拂袖而去,就因为看到了她与温言过分亲昵。 她这会正与温言拉扯呢,这满室的暧昧旖旎若是落在楼月白眼里,岂非要将他给逼疯? 身后拥着她的温言,满身的占有欲都快溢出来了,再碰上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少年,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一想到这场景,安宁便有些期待。 只是在温言面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又有些任性骄纵的少女,总不能将自己的兴奋表现得太过明显。 安宁掩下眼底的兴色,眼睫轻轻一颤,微微侧身。 仰头时,她水润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温言,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询问,声音又软又轻:“太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这般望着他,那模样,敬他如师,又隐隐透着几分依赖,仿佛他一句话,便能定夺一切。 这言下之意太过明显。 你若不想见那个楼家小子,我便立刻拒了他。 这份刻入骨子里的敬畏与顺从,让温言喉间发紧。 温言缓缓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却没有拉开二人之间过分亲昵的距离。 衣袂相擦间,少女身上的清雅甜香依旧萦绕在鼻尖,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间下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撩拨。 他记得这个楼月白。 上次在圣安寺外的凉亭时,他看到那个楼家庶子给安宁喂栗子。 还记得,那个少年被安宁气到眼眶通红,给了他一拳,继而拂袖而去的样子。 和对他的敬畏不同,安宁对那个楼家庶子,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明明那日楼月白被气的浑身发抖,走的干脆决绝,今日为何又巴巴地寻上门来? 找虐吗? 温言垂眸,目光落在安宁莹白的脸颊上,无波无澜:“殿下还约了楼公子?” 安宁瞳孔一震,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昨日上街时碰到了他,和他打了个招呼而已,我也没想到,他会一大早来找我!” 她眼神澄澈如溪,满是无辜,慌乱摆手间,肩头不经意蹭过他的胸口。 轻微的痒意隔着衣裳传来,让温言呼吸微沉。 男人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周身的气势有些压抑,让人喘不上气。 他幽深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少女的眉眼,从弯弯的睫毛到嫣红的唇瓣,眸光越来越沉。 他的长公主,的确容色倾城,难怪会引得这些男人对她趋之若鹜,甘愿为她神魂颠倒。 可她心智尚浅,涉世未深,偶尔顽劣戏耍可以,但该收心的还是要收心,总不能真看着她玩过火。 温言面上依旧是温和师长的模样,眼底却像夜色中的寒潭,黑沉沉的瞧不见底:“原来如此,想来楼公子定是有要事找殿下,殿下还是见一见的好。” 自然是要见的。 不见,又怎知那少年存了什么心思? 不见,又怎能让他亲眼瞧见,殿下与他在一起? 不见,又如何能让那少年彻底死心,往后再不来纠缠安宁? 安宁得了他的应允,眼底瞬间亮了亮。 不是惊喜能见到楼月白,而是因为温言的点头而开心。 “谢谢太傅!” 她身子一转,正对上温言的目光,下意识便伸出双臂,想像幼时扑进爹娘怀里那般,拥住他的肩头。 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袂,她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僵,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至腮边。 少女默默收回手,只弯着眸子朝屋外扬声道:“带他来书房吧。” 屋外的人得了话前去请人。 屋内,安宁乖顺的端正了坐姿,举起手中的笛子,声音绵软:“太傅,还…继续学笛子吗?” 温言指尖微动,将她方才那欲抱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 他察觉到了安宁想像上次在马车里时一样抱他,但却生生忍住。 她是想到了他那番“男女需守大防”的劝诫之言么? 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他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些蛊惑般,缓缓开口:“殿下想继续学吗?” 安宁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似是在犹豫。 还不等她考虑好,温言就已经倾身,和刚刚一样握住她的手,声音暗哑了几分,带着引诱人心的磁性:“想学那便继续学吧,来,按这里……” 男人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安宁微微一怔。 从前厅走到书房,要不了多久,她原以为楼月白将至,温言会收敛起刚刚的姿态,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反倒靠得更近。 他的下颌几乎是搁在安宁毛茸茸的脑袋上,只是没有卸力,隔着一层墨发,似有若无地摩挲,带来细微的痒意。 安宁没躲,反而更加乖顺的跟着温言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笛子。 不成调的笛音断断续续溢出,混着屋内暖炉的热气,气氛暧昧的灼人…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是我不好、蒲公英幸福指数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23章 动了心的人是他,不是殿下 公主府的回廊都是垫高悬空木质地面,走在上面会发出“哒哒”的声响,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当楼月白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时,屋内的二人早已通过那渐次清晰的脚步声,知道了他此刻行至何处。 屋内,温言并没有半分拉开距离的意思,反倒将半拥着安宁的手臂微微收紧,近乎将她整个身躯都圈入怀中。 男人的气息愈发具有侵略性,连呼吸都较方才急促了几分,灼热地洒在安宁颈侧。 他修长的手指依旧覆在她手背上,耐心的纠正着她因分心而偏移的指法,仿佛没有听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一般。 “这个音,气息要稳,不可浮散。”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暗哑,带着几分隐忍的低沉。 脚步声越来越近。 怀中的少女微微往前倾身,似是想要挣脱开这过于亲密的桎梏。 可环着她身子的手臂却骤然收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更紧地圈锁在怀中。 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男人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疏淡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别动。”他几乎是贴着她耳垂低喃,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灼热。 少女浑身一颤,在他怀里僵住。 她眼睫轻轻颤着,看起来很是错愕与懵懂,似是不解,太傅这是怎么了? 脚步声更近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人的心尖上,清晰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推门而入。 温言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安宁揉进骨血里。 安宁的呼吸不禁有些加重,一想到楼月白推开门时,会看到他们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她便心跳加速。 拥着她的男人心跳同样失控,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那急促的撞击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与她混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下颌无意间蹭过她的鬓角,墨发与她的发丝缠绕,唇瓣几乎要贴上她泛红的耳尖。 那原本只是指导姿势的半拥,在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中,变得越来越亲昵。 男人灼热的气息落在耳畔,耳鬓厮磨间添了几分不容逃脱的力道。 门外的声音,似是烧尽了他所有的疏离与克制,平日里孤高寡合、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在此刻被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彻底撕碎,叫他不管不顾。 怀里的安宁吃痛,溢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尾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人如风中残蕊,肩头轻颤,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声轻呼,仿佛一道微光,猛地将温言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恰逢此时,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同一时间,男人抱着安宁的手臂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瞬间松开。 方才还密不可分的两个人,在电光火石间已然拉开五六寸的距离,各自正襟危坐在两边,神色端肃,仿佛刚才的缠绵旖旎、紧紧相拥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安宁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像晕开的胭脂,呼吸还裹着未平的微颤。 她抬眸看向走进屋的少年,神色如常的扬起一抹惯常的温软浅笑:“楼公子怎么来了?” 温言微微侧身,神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耳根处尚凝着未完全消散的薄红。 他看了眼安宁,喉间轻轻滚了一下,胸口起伏尚未平息。 像是在刻意忽略门口的少年般,他默然垂下眼帘,专注地把玩起手中那支温润的玉笛,仿佛那玉笛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怀揣着满心期待与思念的楼月白一进屋,便看到了端坐在书案后的男人。 温言? 又是他? 方才推门而入的刹那,他清晰地瞥见温言望向殿下的眼神,黏腻、炽热,还带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占有欲,虽然只一瞬,但还是如针般扎进他眼底。 他也是男人,怎么会不知道那眼神代表着什么。 尤其,温言身上还穿着朝服,可见是刚刚散朝就来了公主府。 他日日都是这样来公主府陪伴殿下的吗? 一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便瞬间冲上头顶。 楼月白几乎是两眼一黑。 那日在圣安寺看到的种种再度浮上脑海。 他真的很难相信,殿下与温言之间清清白白。 所以昨日殿下那番话,又是在撩拨他?戏弄他? 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兴致来了,便随便逗逗的玩物? 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搅动,痛得楼月白几乎要窒息。 他想拂袖离去,再也不要受这样的气。 可一想到,上次他在圣安寺被气的拂袖而去后,这么多日过去,殿下一次也没来找过他,他便挪不动步子。 他们之中,动了心的人是他,不是殿下。 他才是那个放不下的人… 她从来都不在意他的去留,甚至有可能在他被气走之后,他们两人会继续依偎在一起,嘲笑他逃走时的狼狈。 而他若是再一次甩脸子,往后怕是连靠近她的机会都彻底没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住心脏,比强烈的不甘和嫉妒更让人绝望。 他看向安宁,眼尾倏地红了一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少年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委屈,声音发颤,带着恳求和示弱:“殿下,我想了一夜,是我冲动,是我没有好好说话,我改,以后我会好好说话的…” 感觉少年都要哭了,安宁眉峰微动。 谁人不知,楼家庶子楼月白是京都城有名的纨绔,素来桀骜不驯,向来只有他气别人的份,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可此刻,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却只是因为看到她与温言在一起,就差点被气哭了,这谁敢信? 安宁从书案后起身,缓缓走到少年面前,踮起脚尖,打算安抚小动物般摸摸他的脑袋顺顺毛。 只是少年太高,她没够着。 便转而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眼睛红了?” 原本楼月白只是有一点委屈的,被安宁摸了这么一下,他心底的委屈瞬间如潮水般决堤,被无限放大。 他鼻头一酸,眼底竟泛起了点点湿意,险些遏制不住真哭出来。 他胸膛微微起伏,又羞又恼,觉得自己这副哭唧唧的模样简直窝囊炸了,一瞬间有种想一巴掌抽死自己的冲动。 他咬了咬唇,偏过头避开安宁的目光,喉间哽得发疼,闷闷地否认:“没红…”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这裹着浓烈鼻音的小颤音,显得他更狼狈了。 本来不打算逃的,这下是真想逃了… 第124章 他这是明晃晃地要赶温言走 “噗呲…” 安宁笑出了声,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眼眶都红得像浸了胭脂,还说没红呢?” 楼月白的脸,瞬间红成了烙铁。 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半晌憋出一句:“殿下…别取笑我…” “好好好,不笑你”安宁忍着笑,哄小孩儿似的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软了几分:“乖,可千万别哭,哭花了脸,怪可怜的。” 楼月白心尖一颤,又羞又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往头顶涌。 心底那股想将眼前人狠狠拥进怀里的冲动,几乎要按捺不住。 他是来和殿下说心里话的,可是那个男的真的好碍眼啊! 他不禁看向温言,却发现刚刚一直低着头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黏在安宁身上,晦涩难明。 那眼神看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专注。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眸子转了转,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的交锋瞬间迸发,仿佛炸出了无形的火星子。 温言面上依旧无甚表情,指腹闲适的摩擦着刚刚安宁吹过的玉笛孔洞。 明明一言未发,楼月白却依旧感受到了温言对他的无声蔑视。 他的手一瞬间攥紧,任由心底的欲念开始疯长,直至再也按捺不住。 少年呼吸一沉,继而伸出手臂,轻轻的拥住了安宁。 他下巴搁在安宁柔软的颈窝,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直直望向温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带着一丝挑衅般,缓缓开口:“殿下,您让月白想来找您的时候就来找您,所以月白来了…” 顿了顿,他语气更黏腻了几分:“殿下,月白有些心里话,只想说给您一个人听…” 这话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这是明晃晃地要赶温言走。 温言指尖摩挲玉笛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未曾开口,只是目光落在两人相拥的姿态上,脸色沉得像积了雪的寒潭。 安宁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脊背,语气软得像棉花,很是无辜道:“可我今日的课业还没学完呢,楼公子若是不介意,不如先去客房稍待,等我跟着太傅学完了课业,再去寻你如何?” 学习课业? 楼月白心念百转。 所以温言出现在长公主府,是为了给殿下讲授课业? 也对,温言是太子太傅,曾在宫中教过殿下三年课业,如今来府中授课,倒也合情合理。 这般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旁人更亲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若只是寻常师生,倒也无可厚非。 可温言看殿下的眼神,分明就不清白! 殿下知道吗? 殿下素来单纯,定然看不清温言这副道貌岸然皮囊下的算计,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给诓骗! 他既已撞见殿下与温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还怎么能放得下心,让他们继续这般独处? 念及至此,楼月白垂下眸子,故作沉吟。 片刻后,他抬眼,神色谦逊得恰到好处:“殿下学的是什么?不知道月白可有荣幸和殿下一起听温太傅讲学?” 唯恐温言会找借口让他离开,他还补了一句,姿态放得极低:“能得太子之师亲自授课,哪怕只是旁听片刻,月白也定能受益匪浅,此生难忘。” 安宁自然明白楼月白的小心思。 但她故作不知,反而用那双澄澈无辜的眸子望向温言,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询问。 那神情,显然就是任凭温言做主的意思。 只要他点头,她便应允,他若反对,她便绝无二话。 温言目光撞进安宁眼底,喉间泛起一丝痒意。 少女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像一颗甜丝丝的饴糖,轻轻化开在心头。 心底那点因楼月白出现而被打扰的不悦,瞬间被这无声的依赖与顺从抚平,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熨帖。 显然,在安宁心里,终究是他这个太傅更重要些。 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楼月白的去留。 而这副姿态落在楼月白眼里,却让他的胸口像被钝器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闷疼。 殿下竟如此害怕温言! 连是否允许旁人留下旁听,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地看这男人脸色! 这般全然的顺从,哪里还有半分长公主的尊贵?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酸楚,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那厢,温言目光淡淡扫过面色紧绷的少年,眼底未有半分波澜。 他没什么兴趣和楼月白在这争风吃醋,更没必要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口舌。 听他授课,楼月白还没这个资格。 最终,他目光落回安宁身上,语气是一贯的温润:“既然殿下有客人,臣便不多打扰了,只是殿下需将臣先前的劝诫,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莫要忘记才好。” 劝诫? 什么劝诫? 是那日马车上叮嘱的男女需守大防么? 安宁眉梢微动。 温老师,既然不放心,那为什么还要走? 既然走了,那她要干什么,温老师可就管不着咯~ 心里如是想,安宁面上却愈发乖巧,声音又软又甜:“嗯!太傅所言,安宁句句都有记在心里,太傅尽管放心!” 得了话,男人眼底漫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起身走到安宁身边,旁若无人般抬手摸了摸安宁的发顶,声音低沉:“殿下记在心里便好,那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教殿下新的课业。” 男人语调刻意放缓,裹着几分难以让人忽视的黏腻缱绻,刺的楼月白脸色微变。 明日? 所以他果然是日日都来!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将楼月白裹挟,让他喉头发紧,几乎要克制不住上前将安宁拉进自己怀里的冲动。 偏偏这时,温言微微张开双臂,目光落在安宁脸上,嗓音温醇,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殿下,臣要先行告退了,可要给臣一个离别的拥抱?” 离别的拥抱? 这不是哄小孩儿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亦或是再也不见,不过是一日暂别,哪里就需要这般郑重的拥抱了? 真难想象,温言这样一个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性子,此刻为了宣示主权,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来。 安宁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痒意。 温老师,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真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一旁的楼月白脸色一变再变,瞬间难看到了极致…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ys979、小懒懒_ad、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25章 我抱老师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少年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几乎咬碎了满嘴牙。 这个温言,果然心思深沉! 他这分明就是借着师徒之名,行轻薄之实,殿下这般聪慧,定然能察觉他的狼子野心! 可这念头还没落下,他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只见安宁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眼一弯,竟真的乖乖上前,投入了温言怀中。 她甚至微微踮起脚尖,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温言的胸口,姿态依赖又亲昵,像个全然信任长辈的孩童。 可偏偏她生得秾丽倾城,窈窕身段在温言怀中勾勒出动人的曲线,无端生出几分引人遐想的亲昵… 楼月白惊得眸色发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酸涩与恼怒充斥着胸膛,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殿下身边一个两个都是这般心思不纯的男人! 明川是,温言也是! 卑鄙!无耻!尽使些登不上台面的勾栏手段! 偏偏殿下心思单纯,对他们毫不设防,这才叫他们屡屡得逞! 温言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手臂极轻地环了安宁一下,掌心在她发顶温柔地抚了抚,随即便松开。 姿态与神情自然的好像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非他离开前,似有若无的抬眸看了楼月白一眼,眼底裹挟着一丝极轻极淡的戏谑,楼月白还真就信了他的坦荡磊落。 这眼神里明晃晃的轻慢与玩味,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只是还不等楼月白反应,温言便对着安宁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 楼月白心口憋了团闷气,感觉自己都要炸了。 温言还没完全走出房间,他便迫不及待冲上前,长臂一伸,将安宁狠狠地箍进自己怀里。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似是在证明自己并非无足轻重。 “殿下…”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未平复的急促呼吸和显而易见的担忧:“温言他…他方才那是在轻薄您!下次、下次您可不能再这样抱他了!” 安宁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 她不由得蹙起秀眉,抬起脸看他,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和不以为然:“为什么不可以?” “他是我的老师啊,”她语气天真软绵,仿佛真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抱老师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楼月白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一滞,胸口一闷,险些没顺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安宁讲道理,急得眼尾又泛了红:“他是您的老师没错!可他更是一个男人!一个成了年的男人!男女有别,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与您这般亲密!” 安宁闻言,目光沉了下来,脸上写满了你不可理喻几个字。 她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开一步,声音微冷:“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寻常的师生情谊罢了!我看是你自己心术不正,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污浊不堪!” 她越说越气,语气染上几分娇纵:“之前在圣安寺,你就因为这事莫名其妙生气,现在你又来说教我! 你要看不惯,你就别看!免得待会儿你又发起怒来打人,还要跟我闹脾气!” “我……”楼月白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百口莫辩,胸口剧烈起伏着。 什么叫看不惯就别看? 他若不看,又怎么会知道温言对她存了那般心思! 又怎么会知道她正被人一点点蚕食侵占! 可偏偏她一点也不领情,丝毫不觉得危险,还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温言果然蛊惑她至深! 他又急又恼,满腹的话在舌尖打转,却又怕哪句说得重了,又惹恼了她,让她再次冷落自己。 那种被彻底无视、抓心挠肝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了。 就在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眶都憋得发红时,面前的少女却忽然上前一步。 只见她伸出细白莹润的小手,一把拽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拉。 楼月白猝不及防,顺从地俯下身。 下一秒,一抹温软馨香便印上了他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安宁松了松攥着他衣襟的力道,却未完全放开,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楼月白,要说不清白,我们之间才是真的不清白。”少女眼底凝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语气却又含着几分不耐与骄矜:“我们好不容易才和好,你不许再给我甩脸子了!听见没有!不然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唇间残留的温软触感还未散去,楼月白浑身剧烈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焦急、恼怒、醋意都被这一下亲得灰飞烟灭。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心脏“咚咚”直跳。 殿下亲他了? 还有刚刚殿下说什么? 和、和好? 所以这些日子,殿下也是有一直在惦记着他的! 这一刻,难以置信的欢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那些被冷落数日的忐忑不安,那些看到她与旁人亲近时噬心般的酸楚,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抚慰。 楼月白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鹿儿眼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瞳仁亮得惊人,像是盛了漫天星光。 他眼尾的红晕愈发明显,却不是因委屈或生气,而是被极致的欢喜染透,艳得动人。 他猛地再次将安宁紧紧拥入怀中,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生怕稍一用力,眼前的美好便会消散。 少年将脸埋在安宁肩头,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声音微颤:“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殿下,我不甩脸子了,再也不了…”他收紧手臂,将脸颊贴得更紧,汲取着她身上的馨香与温度:“你别不理我…千万别不理我…” 安宁任由少年紧紧抱着,安抚地抚摸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 等他情绪稍缓,她才歪了歪脑袋,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疑惑,认真的问他:“你说有心里话要同我一个人说,是什么?” 第126章 恋爱脑晚期,无药可救 少年脸上霎时臊得通红。 他来时满腔孤勇,只想着问清楚殿下与温言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哪怕只是骗他也好。 那所谓的心里话,也不过是为了故意气温言才说的。 现如今,温言与殿下之间的关系,他已然看的清清楚楚,哪里还需要再问? 他的殿下心思纯净,不过是那温言仗着师长的身份,行勾引蛊惑之事! 殿下一直都很好,是他不该被嫉妒冲昏头脑,一次次误会殿下,对她甩脸色。 最该死的,是那个道貌岸然的温言! 身为太子太傅,他竟对长公主存了这等龌龊心思,简直是大堰朝的祸害! 只是这些话,他如何能说与殿下听? 惹她生气尚在其次,他更怕这些污糟的猜测会玷污了她耳根子的清净。 心念电转间,楼月白摸了摸后颈,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殿下,月白这几天…好想您,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您……” 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情动。 安宁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就这啊?” 她轻轻推开他一些,转身走到书案后,姿态慵懒地坐下,漫不经心道:“想我你就来公主府找我呀,我又不是不让你来。” 她抬眸,对他嫣然一笑,语气随意却又透着一丝认真:“我长公主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随时为他敞开? 这话如同最醇最烈的美酒,瞬间灌入楼月白心田,让他头晕目眩,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之上,不知今夕何夕。 他像只被顺了毛的狗狗,巴巴地跟在安宁身后,一并挤到书案边,一屁股就坐在了方才温言坐过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男人残留的气息与痕迹彻底覆盖,将他从殿下的心里赶出去。 下一秒,压抑的情感再次决堤。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将安宁柔软的身子抵在宽大的椅背上,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圈住她纤细的腰肢。 少年滚烫的胸膛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身前,粗重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间肌肤上。 “殿下…”他的声音又哑又涩,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像是濒临崩溃的幼兽在祈求安抚:“以后别冷落我了,好不好?这几日…我都快要疯了…” 说话间,他脑袋不自觉地低下,微凉的唇瓣带着一丝急切,小心翼翼地落在安宁柔嫩的唇角。 那触感如同猫儿在轻轻的蹭,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试探性地轻轻碾磨,垂落的几缕墨发扫过安宁的脸颊和脖颈,呼吸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气息。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血气方刚,更何况此刻怀中拥着的是他日思夜想、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欢喜与长久压抑的渴望交织,早已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此刻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肌肤相贴,气息交融,他哪里还控制得住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便是隔着几层不甚厚实的衣裳,灼热也不容忽视地贴在安宁肌肤上,带着惊人的力度。 待楼月白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窘境时,耳尖“唰”地红透,迅速蔓延至整个脸颊脖颈,连呼吸都窒住了。 方才面对温言时那副桀骜不驯的劲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羞耻和无措。 安宁被牢牢困在椅子和他的怀抱之间,身子却未动弹,只抬起那双含情目,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一只纤纤玉手悄然下滑,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少年明显紧绷的肌肤上轻轻一划。 “嗯?”她红唇轻启,语调慵懒又惑人,带着纯然的无辜:“什么东西?硌着我了…” 少年浑身猛地一颤,呼吸彻底乱了套,整张脸涨得如同煮熟的虾子。 他下意识退开了些,可身体的反应实在太过嚣张跋扈,根本无处可藏。 顺着他慌乱的动作,安宁意有所指地垂眸,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 楼月白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抬起大手,一把捂住安宁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殿下!别…别看!” 视线被遮挡,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安宁却没有拉下他的手,反而在他掌心下眨了眨眼,长睫如同小刷子般刮过他的掌心,语气依旧天真又恶劣:“楼公子,看来你今日登门…是没安什么好心呢…” 楼月白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唯恐她又因此生气,再次将他推开,少年一时间急得额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怎么就没安好心了? 他心可好了! 天地可鉴! 他只是…只是太喜欢殿下了,喜欢到情难自禁,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偏偏越是这样着急,身体的反应就越是顽固,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少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再睁眼时,那双漂亮的鹿儿眼里褪去了羞赧,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有种不管不顾豁出去的执拗。 “殿下!”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要不……您让月白嫁入公主府吧?” 他说的是“嫁”,而非“娶”。 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一个国公府庶子,没有资格肖想长公主。 但他可以入赘,可以“嫁”给殿下。 不就是名分、族谱那点事吗? 只要能与殿下长相厮守,能名正言顺地与她同床共枕,日夜相伴,他什么都愿意。 安宁也愣怔了一瞬。 嫁? 楼月白虽是庶子,但楼家并无嫡子,只有嫡女。 按原本的天道轨迹,等他来日立下救驾之功,这偌大的国公府,世袭的爵位,非他莫属。 这傻小子…疯了不成? 不,不是疯了。 是恋爱脑晚期,无药可救的那种。 天道给女主安排的男人,果然个个都是情种。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如此,这些本应有前程大好的男子,又怎会一个个心甘情愿地沉溺于情爱之中,甚至不惜放弃其他东西? 安宁看着他视死如归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样…你爹他知道吗?” 第127章 是独一无二的楼月白 楼月白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语气里却带着不易显的涩然:“他才不会管我。 更何况,我一个庶子,若能入赘长公主府,他脸上有光,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他还年轻,身子骨硬朗,还能生,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被长久忽视的麻木。 安宁听着,笑声渐歇。 看着他强装无谓的样子,她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心疼。 她抬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望进他眼底,目光认真又专注:“楼月白,你很好。” 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不要自怨自艾,你是庶子没错,但你更是楼月白,是独一无二的楼月白。 你完全可以不倚仗国公府,就以你自己的名义,去闯,去拼,去争出一片独属于你自己的天地。” 她的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比起让你放弃一切,入赘我这公主府,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你能功成名就,堂堂正正地,与我并肩站在一起,你明白吗?” 楼月白彻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从小到大,因为庶出的身份,他受尽了或明或暗的轻视。 就连父亲对他那点有限的好,给予的锦衣玉食和教导,也不过是因为楼家只有他这一个可以继承香火的男丁。 父亲所有的宠爱与温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嫡出的姐姐和妹妹。 对他,父亲永远只有达不到期望时的斥责与鞭笞。 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全都是要如何光耀楼家门楣,要为楼家争气。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可以为自己而活,你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荣耀。 难以言喻的酸涩裹挟着温暖与震撼,一点一点装满了楼月白整个心脏。 他眼眶迅速泛红,氤氲的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更喜欢殿下了。 他怎么会如此幸运,能遇到这样好的殿下? 看着他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安宁眸光更温柔。 她指尖上移,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润,然后凑上前,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怜惜的亲吻,语气比之前更加绵软,带着一丝诱哄:“好了,小哭包,快别哭了,再哭下去,我就要心疼了。” 楼月白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抓住安宁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殿下,您放心!月白一定会争气!绝不会让您失望!” 安宁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炽热光芒,不禁弯起了眸子,认真地点头:“好,我等你。” 这一句我等你,让少年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再也按捺不住。 他喉结剧烈滚动,俯身,深深地攫取了她柔软的红唇。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它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吮出来般,炽热而缠绵。 他舌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热情,强势地撬开安宁的齿关,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分甜蜜,与她纠缠,不留一丝缝隙。 安宁被他这近乎掠夺般的吻弄得微微怔住,但很快便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澎湃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热情。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就连空气的温度都仿佛在节节攀升。 就在这意乱情迷之时。 门外突然传来男人素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主子,属下回来了。” 屋内二人俱是一怔,唇瓣骤然分开。 楼月白轻喘着松开安宁,眼底浮现起一丝恼意。 这声音,化成灰他也识得! 又是明川! 这已经是明川第二次打断他与殿下亲吻了! 他有些不甘心,像是没听到一般,又巴巴的往安宁面前凑,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呼吸灼热,想将那被打断的缠绵继续下去。 安宁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胸膛,将他推远了些。 她眉宇间的媚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明川素来乖顺,很少会主动往她面前凑,除非,是有要事。 此时来,想必是寒蛊之事,有了新的线索。 比起情情爱爱,自然是活着更重要。 安宁没理会楼月白的委屈,径直坐好,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对外扬声道:“进来。” 明川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秋日的寒凉之气,驱散了屋内残留的暧昧气息。 他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安宁身上,继而才看向屋内的另一人。 当看清那人是楼月白时,他冷峻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迟疑。 这个时辰,主子应当正在与温言学习课业,为什么会是楼月白在这里? 温言呢? 自上次茶楼一别,此人已有数日未曾纠缠主子,怎的今日又冒了出来? 上次在茶楼,楼月白故意下黑手的事情,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仇人见面,明川对他的介意更甚几分。 下一秒,他径直无视了楼月白那带着敌意的凝视,目光重新落回安宁身上。 尽管他有在克制,但贪恋黏腻的视线还是不可遏制地落在了安宁的脸上。 当看到主子的唇瓣时,他眼睫一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呼吸骤然窒住。 主子精心描画的唇形几乎模糊,胭脂晕开至唇角,如同浸染了晨露的嫣红花瓣被肆意揉乱,色泽深深浅浅,透着一片狼藉的秾丽。 水光潋滟处,更是娇艳得不成样子,饱满得像是刚刚被狠狠碾磨品尝过,任谁看了,都能瞬间明白那上面烙着的是另一个人滚烫的痕迹。 明川周身本就冷冽的气息瞬间又沉凝了几分,漆黑的眸底寒意弥漫,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底那份酸涩与冷意都被他牢牢锁在了无波无澜的面容之下,叫人看不出分毫…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浮生物语_Ab、夜夜。、Yvonne152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28章 若是骗你,就罚你变小狗 明川上前两步,来到安宁身边,单膝跪下,声音平静,意有所指道:“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带回来了。” 寒蛊之事隐秘,除了那日在场的四人之外,安宁没告诉任何人,也严令他们三个不许泄露半分,此刻楼月白在,明川自是没法明说。 虽话未言明,但安宁何等聪慧,自然明白明川的言下之意。 果然如她所料,寒蛊一事,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楼月白一眼。 若只是单纯的有人给她下蛊,让楼月白知道倒也无妨,但此事背后牵扯着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争,水深难测,她并不想让楼月白也搅和进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原本还凶巴巴盯着明川的少年,瞬间敛去了所有戾气,侧目看过来,面色变得柔和温顺,像极了摇着尾巴等主人怜惜的大狗狗。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眸子,心底的凝重被他这副模样冲淡了几分。 但,该赶他走的,还是要赶他走。 总不能让他赖在这,妨碍了她与明川说正事。 念及此,安宁语气依旧绵软,却裹挟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能多陪你了。” 顿了顿,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楼月白的鼻尖,语气带着点调侃:“小哭包,你且先回去,回去后可千万别再偷偷哭鼻子了…” 听到小哭包三个字,楼月白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至头顶,两眼一黑。 殿下私下里叫叫这称呼倒也罢了。 可现在那个护卫还在这呢!! 他脸色“唰”地一下爆红,一直红到了脖颈。 太羞耻了!! 想他堂堂楼月白,京都城有名的混世魔王,素来行事嚣张,何曾有过这般弱气的称呼! 而且,还是在这个讨厌的护卫面前! 楼月白下意识红着脸,飞快地瞥了明川一眼。 看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一言难尽和戏谑时,他羞愤欲死,恨不得回到刚刚,一巴掌抽死那个不管不顾,委屈到红了眼睛的自己。 他梗着脖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显底气不足的话,试图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月白才不会哭…” 然而,一想到自己离开后,这个心思深沉,惯会勾引殿下的护卫就会与殿下独处一室,他浑身就跟长了刺一样,坐立难安,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 “殿下,我不想回去!”他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黏在安宁身上,黏得紧实,带着几分委屈:“你们谈事,我就乖乖待在一旁,大气都不出,绝不影响你们。” 安宁瞧他这副模样,哪里不懂他的小心思。 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大狗狗般,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他柔软蓬松的发顶,语气带着诱哄:“乖,你先回去,过两日,我亲自去国公府看你。” “亲自去看我?” 这一句话,让楼月白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亮得像盛了漫天碎星,熠熠生辉。 他盯着安宁看了半晌,确认她不是随口敷衍,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那殿下可要言而有信,不许骗月白!” “嗯嗯嗯,”安宁眼底笑意漫开,懒洋洋的支着下巴:“有信有信,自然有信,若是骗你,就罚你变小狗。” 楼月白满心欢喜都要溢出来了,先前那点不甘与憋闷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没细听安宁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喜滋滋的便应了下来:“好!那月白这几日哪都不去,就在府上等您!” 临走前,他还不忘瞪了明川一眼。 这个一肚子坏水、勾栏做派的护卫,简直是这个世上最讨厌的人! 哦,对了,还有那个心机深沉、道貌岸然的温言,以及那个恬不知耻、总围着殿下的齐云舟。 这三个人,没一个好东西! 排名不分先后,他全都讨厌! 楼月白走后,安宁垂眸看向明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静:“查到了什么?” 男人俯首,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名册,双手呈给安宁,声音压低,语气恭谨:“回主子,太子殿下的人根据您提供的线索,以及那几位药铺掌柜的供词,在城西找到了那处隐秘的庄子。 这份名册,详细记录了庄内搜罗出的所有药材清单,还有部分用于炼制寒蛊的器物图谱与残件。” 安宁接过名册,随手翻看了两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一项项物品与药材名称,眼神微凝。 “可有查出,那个四处搜罗药材的人,究竟是何身份?”她没抬头,沉声问道。 明川微微颔首:“查到了,此人真名为冼屿,并非我堰朝人士,而是南越国贵族冼氏族人。 因其姓氏‘冼’与我朝姓氏‘谢’字读音相近,为便于在我朝行走,故其化名为‘谢屿’。 那块上等的谢姓白玉,正是他用来混淆视听、伪装身份的物件。” 冼屿?咸鱼? 安宁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 这名字…还真是别致。 明川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主子?有何不妥?” “没什么,”安宁迅速收敛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吐槽,神色恢复肃然:“此人现在何处?可有抓到?” 明川摇了摇头,清绝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甘:“我们的人赶到时,庄子上已人去楼空,显然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那冼屿得了消息逃走。 不过,属下与太子殿下在庄内仔细搜查,还是找到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后,里面厚厚一叠信件便冒了出来:“这是在庄子里发现的,是冼屿与南越国之间的往来书信。” 安宁随手抽出几封翻看。 这些信件大多是一些寻常的家书问候,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仍能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譬如寒引已备、贵人所求、京中异动等等。 细究这些内容,不难拼凑出真相,冼屿在堰朝的一切行动,皆受命于一位位高权重的堰朝大人物。 零散的字句渐渐串联成线,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大阴谋,正缓缓浮出水面… 第129章 藏得够深,忍得够久,狠得够绝 信中隐晦提及的这位堰朝权贵,这些年始终与南越王庭保持着秘密的互利往来。 他向南越许诺了诸多难以想象的好处,并持续不断地向南越输送他们急需的各种物资。 而作为回报,南越则倾力相助,动用其在堰朝境内潜伏的所有力量,为这位大人物铲除异己、铺平道路,助其最终登上大宝。 至于给长公主下寒蛊、栽赃北疆、谋杀北疆质子、设计拉太子下水、蓄意制造堰朝内乱等等,全都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其最终目的,便是借此瓦解堰朝内部势力,让堰朝陷入后继无人的绝境,不得不传位于这那位大人物。 如此看来,此前所有指向北疆的陷害与疑云,皆是南越在幕后操纵,意图祸水东引。 真是好一招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的毒计! 北疆与南越,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风马牛不相及。 任谁都很难想象,七夕那日所谓的北疆人生乱,其真正的幕后黑手,竟是远在西南瘴疠之地的南越。 这个位高权重之人,会是谁呢? 安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在原主的记忆中找寻相关之人。 放眼整个堰朝,位高权重且在商贸和人员往来上与南越相对密切频繁的人,只有原主的四叔,献王。 更关键的是,献王被召回京都之前,其封地在地理位置上也与南越国接壤。 只是原主的记忆中,这位四叔向来只知风花雪月,从来不理朝政。 不仅是原主,甚至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位献王都只能用闲散亲王四字来形容。 他醉心书画,寄情山水,府中养着众多清客文人,时常举办诗会雅集,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对朝堂权力之争毫无兴趣,甚至曾被先帝戏称为富贵闲人。 当年他主动请旨前往与南越接壤的封地,对外说辞也是那里气候温润,瓜果丰美,最适合避世养性,远离朝堂纷争。 那位位高权重之人,会是献王吗? 这与世无争的闲散模样,难道都是他精心绘制的假象? 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几十年如一日的戴着面具生活吗?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献王的心性,未免太过可怕。 藏得够深,忍得够久,狠得够绝。 安宁轻吐一口浊气,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眸色深沉如夜。 可惜这些信件里,没有任何一封直接提及那人的名讳或封号,用的都是隐晦的代称。 仅凭这些语焉不详的书信,她很难确定,那人就是献王。 “明川,”安宁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停顿,抬头时,眉宇间多了一些思虑过重的疲惫之色:“这些信件的来源,除了你和太子,还有何人知晓?搜查庄子时,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明川沉吟片刻后,恭敬回话:“回主子,此事目前除了您、太子、属下及太子身边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知晓外,暂无旁人知晓。 搜查庄子时,除了这些信件和炼蛊之物,还发现了一些来自南越特有的香料和药材。 另外,庄子上一个负责洒扫的老仆在严加盘问下提到,曾见过一位气度不凡、操着京都口音的中年文士到访,与那冼屿闭门密谈。 那人腰间佩着一块雕有青竹纹样的墨玉,老仆说墨玉本就罕见,青竹雕工又极为精致,是以印象格外深刻。” “青竹墨玉?”安宁眼神微凛。 献王素来喜爱竹之高洁,是以身上常年佩戴着一块青竹墨玉,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且他府中幕僚清客,也皆以佩竹饰为荣,以此来彰显与献王的亲近。 这个线索,让原本模糊的疑虑瞬间清晰了几分。 她急急追问:“可有查到那文士身份?” 明川摇头:“那老仆年事已高,记忆模糊,只记得大致轮廓,且那人行事谨慎,未曾留下更多线索。” 好不容易清晰的线索,一瞬间又模糊了起来,如同隔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透彻。 安宁靠向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那丝烦闷与凝重压下,转头看向明川:“没关系,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再顺着这些线索继续往下查便是。” 目光落在明川沾了些许灰尘的衣摆上时,她语气柔和了几分:“这些日子,你和皇兄都辛苦了,尤其是你,为了本宫日夜奔走,连口气都未曾歇过。” 书房内炭火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秋日的湿寒,映得明川棱角分明的侧脸都多了几分柔和。 他仍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沉默的青竹。 安宁的体恤之语在他心头滚过,浸得他胸腔发烫。 “能为主子效劳,属下甘之如饴。”他声音沉沉,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何止是甘之如饴… 为她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本就是他现如今活着的唯一念想。 那些日夜兼程的疲惫,那些追查线索的焦灼,在见到主子的瞬间便会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满腔不敢言说的眷恋。 看着眼前低眉顺首的男人,安宁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起来吧,说了这么久的话,午膳的时辰也快到了,留下来陪本宫用了膳再走。” 那触碰极轻,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却仿佛在明川耳中被无限放大,搅的他心跳都乱了节拍。 他乖顺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安宁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是,属下遵命。” 屋外天色依旧阴沉,绵绵秋雨未停,风裹着潮湿的寒气,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宁懒怠挪动,索性扬声对门外吩咐:“雪香,一会将午膳直接送到书房来。” 屋外的雪香应声前去准备。 等待的间隙,书房内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安宁侧身,拍了拍身边铺着软垫的宽大椅座,示意明川坐过来。 男人喉结微动,看着这个先前坐着楼月白的位置,眸光晦涩难明。 与主子同席而坐,于礼不合。 可主子的命令,他从未想过违逆。 他只是略一迟疑,便依言上前,恭敬地在椅边坐下,只占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身姿依旧挺拔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 第130章 她的生命,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安宁将明川拘谨的模样尽收眼底,也不说破,只随手拿起先前温言放在桌上的《史记》,漫不经心地翻看,随口问道:“明川,你来本宫身边多久了?” 男人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答了上来:“回主子,自您立府,属下被调到您身边做暗卫开始算起,已有一年五个月零三天了。” 一年五个月零三天,五百多个日夜,明川记得分毫不差,精准到日,可见这段时光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每一天都被他妥帖珍藏。 只是这其中绝大多数光阴,他都隐在暗处,像一抹无声的影子,守着这座府邸,守着主子。 真正让他有血有肉,像个人一样活过来的日子,不过只有十九天。 因为十九天前,主子将他从暗处召到了身边,允许他光明正大的站在光亮里,允许他…名正言顺的陪着她… 他不禁抬眸,眸光干净得不含半分情欲,如同仰望云端神女般,只纯粹又虔诚地凝望着安宁温润的侧脸。 烛光给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长睫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红唇微抿,专注翻书的模样沉静又美丽。 明川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颤巍巍的酥麻之感。 真希望,以后年年岁岁,都能这般陪伴在主子身边。 哪怕只是做个影子,只做个护卫。 安宁似有所觉,翻书的动作一顿,忽然侧目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明川像被烫到一般,一如既往的迅速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对安宁深入骨髓的恭敬顺从。 他始终觉得,自己一个从泥泞血腥中爬出来的人,能远远守护着主子已是恩赐,哪里还敢奢求与她平视,更遑论…那些旖旎的妄想… 可安宁从不觉得明川这般躲闪是怯懦。 她见过他在外行事时的狠戾果决,也知晓他处理府中事务的雷厉手段。 他的敬畏与顺从,从来只对她一人。 他的爱,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甚至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赤诚滚烫。 她不禁抬起手,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肌肤有些凉,似是沾染的寒气还未褪尽。 被她触碰的瞬间,明川身体明显更僵硬了,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明川,”安宁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安抚:“坐在本宫身边,你似乎很紧张?” 明川呼吸一滞,心跳骤然乱了章法。 他没想着解释,也无从解释。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都化作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微微垂下头认错,声音又干又涩:“是属下没用,举止失仪,属下该罚。” 安宁忍俊不禁的弯了弯唇,眼底漫起细碎的笑意。 她指尖微微下滑,托住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用了些力道,使他不得不抬起头,重新看向自己。 男人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清绝冷艳,即便眉宇间染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之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也丝毫不减那份惊心动魄的禁欲之美。 眉如墨裁,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 平日里冷冽如寒星,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却映着她的倒影,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情感,如同冰封的烈焰,冷硬的外表下,埋藏着能将人灼伤的炙热温度。 这张脸,当真是长在了安宁的心坎上。 便是只看着这张脸,她都会对明川多生出几分怜惜与纵容,更遑论,明川对她这份毫无保留的赤子之心。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凝视着明川的眼睛,轻声问道:“明川,若是本宫没能扛过寒蛊这一劫,你会怎么办?” 明川眼睫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浮现起一丝慌乱与剧烈的痛色,仿佛她这句话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捅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心里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主子您不会有事!绝不会!” 安宁失笑,指尖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他的下颌:“本宫只是问问,又没说一定就过不去,假设而已。” 明川却固执地摇头,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笃定,仿佛只要他否认得足够坚决,就能驱散那不祥的假设:“不会,主子一定不会有事!” 顿了顿,他声音陡然低哑下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决绝:“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属下也绝不独活。”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夸张的表白,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绝不独活。 不是随她而去,不是给她陪葬,而是绝不独活。 这意味着,她的生命,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若她不在了,他的世界会顷刻崩塌,连苟延残喘的念头都不会有半分。 男人说的轻缓,可其中裹挟的情感却仿佛重若千钧,猝不及防的砸在安宁心上,叫她心尖发软,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收回手,垂下眸子,低声喃喃:“傻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连半分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 下颌上的温软骤然离开,明川眼底浮现起一丝无措。 可是他说错了话? 可是主子不信他,觉得他这是谄媚之言? 他看着安宁的侧脸,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作痛。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主子相信,他所言,字字真心? “啪!” 炉内炭火爆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寂静。 安宁忽然抬眼,重新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明川,今晚你进屋侍奉。” “轰!” 明川浑身一颤,脑中像是有惊雷炸开,嗡嗡作响。 耳朵瞬间烧得通红,那红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脖颈、脸颊,连带着方才被安宁指尖抚过的下颌也灼烫起来。 进屋侍奉…… 他虽对男女之事不甚了解,纯粹得像张白纸,但他不傻。 他知道主子口中进屋侍奉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第131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主子……愿意宠幸他。 愿意让他成为她的人! 这个认知像是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明川的理智,心底泛起不可遏制的,近乎眩晕的甜蜜与狂喜。 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流呼啸,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渴望。 他何尝不想? 他做梦都想! 想成为她的裙下之臣,想将她的气息刻进骨血,想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从此名正言顺地守着她,护着她,日日夜夜都不分离! 可是…… 冰冷的现实宛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沸腾的血液瞬间浇凉,连带着心底的狂喜都冻成了冰碴。 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巨大的渴望与沉重的现实在明川内心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喉结剧烈滚动,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得不成样子:“主子…属下…暂时还不能…” 安宁眉梢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明明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与炙热,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狂热与欢喜,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声。 他的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他为什么退缩? 因为自卑? 觉得配不上? 不,不像。 明川对她的爱虽纯粹到卑微,但对她的话,他向来不会违拗。 心念电转间,安宁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不禁眯了眯眼睛,直直望进明川眼底:“为何?是想守着童男之身,为本宫引出蛊虫,对吗?” 被戳中心事的明川,眼睫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的主子,总是这般聪慧敏锐,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见他不回答,安宁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日明川说愿意为她引出蛊虫时,她便知道他是认真的,只是她未曾料到,他竟能隐忍克制到如此地步。 她身边并非没有死士,引蛊之事,大可交由他们代劳,根本不必让明川以身犯险。 可他却如此执拗。 因为引蛊之事牵扯到她的生死,所以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男人神色透着决绝,安宁看在眼里,心知此事不管她说什么,明川都不会答应,即便她会生气,将他赶回暗处,他也绝不会更改心意。 罢了,依他便是。 与其逼他违心,不如遂了他的愿。 引蛊之事不管最后是谁来做,至少此刻,她不想看这个傻子难过。 她不禁倾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身边微微颤抖的男人,将侧脸贴在他紧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剧烈到仿佛要冲破皮肉的心跳。 “咚、咚、咚……” 半晌,安宁低喃:“明川,等寒蛊之事终了,你便留在本宫身边,不必再做护卫了。” 留在身边… 做身边人吗?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漫过心底所有的荒芜与隐忍,瞬间将明川包裹。 被安宁拥着的男人,缓缓停止了轻颤,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像是藏在心底多年的夙愿得到了满足,他情不自禁伸出手,环住了安宁柔软的腰肢。 继而俯下头,用脸颊眷恋的蹭了蹭安宁柔软的墨发,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属下…遵命…” 男人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先前的紧绷与破碎,像是被暖意熨平了所有褶皱般,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得了回应,安宁怜惜的弯了弯唇。 她从他怀中直起身,直勾勾的看着他,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明川心神一凛。 虽不知主子口中的活罪具体是指什么,但他能猜到,主子这是打算给他一点甜头。 许是因为刚刚主子的话,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呼吸不由自主的沉重了几分,男人往日刻入骨髓的乖顺里,多了一丝毫不违和的侵略气息。 他迎上安宁的目光,声音低哑:“好,主子想怎么罚?” 安宁很满意他这副被欲望裹挟的隐忍之态,仿佛那层冰封的假面出现裂痕,露出内里极具侵略性的滚烫本质。 她喜欢看他为她失控,喜欢看他因她而情动。 于是,她再次侵身靠近,轻轻啄了一下明川微凉的唇瓣。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退开时,她唇角噙着娇媚笑意,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暖炉的火光映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明川望着那抹诱人的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耳尖都再次烧得滚烫。 他喉结滚了滚,强压下心底的燥热,微微颔首:“是,属下候着。” …… 是夜。 长公主府寝殿内烛影摇红,薰炉里燃着好闻的安神香,氤氲烟气袅袅升起。 安宁半倚在柔软的锦缎靠枕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话本子,姿态慵懒。 这话本子是雪香特意为她搜罗来的,讲的是公主与暗卫统领之间的缠绵情事。 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墨发如瀑散在肩头,随着笑轻轻晃动,衬得她裸露的肩颈愈发莹白胜雪。 倏地,珠帘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男人踏着满屋昏黄的光晕,屏着呼吸,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墨色常服,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微潮,几缕碎发沾着水汽贴在额角,周身清冽的冷意被洗去大半,混了一丝干净的皂角香,反倒更显清隽勾人。 听到声响,安宁放下话本子,抬眼望了过去。 烛光落在男人脸上,映得他薄唇微抿,眼睫低敛,突起的喉结微微滑动,一滴未擦干的水珠,沿着颈侧湿发的末梢滑落,顺着流畅的颈线掠过那凸起的弧度,最终没入微微敞开的雪白中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安宁指尖微蜷,只是看着明川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喉间便泛起一丝被撩拨的痒意。 她慵懒地勾了勾唇,声音绵软沙哑:“洗干净了?” 明川没有抬头,视线规矩地落在她床榻边的绒毯上,喉结又动了一下,恭敬地微微颔首:“回主子,洗干净了。” ? ?感谢小东咚、dong凯歌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32章 分明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淫词艳曲 安宁合上话本子,放到一旁,继而对明川勾了勾手指:“过来。” 明川抿了抿唇,依言上前,步履依旧轻缓,却每一步都透着即将初尝禁果的不安、好奇与渴望。 直到走到床榻边,独属于主子的清雅甜香扑面而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主子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绣并蒂莲的肚兜,外头松松披了件月白亵衣。 衣襟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如羊脂玉般细腻光洁的肌肤,以及那深深凹陷的精致锁骨。 他瞳孔微微震动,像是被烫到般匆匆挪开视线,可那惊心动魄的白与红已烙进眼底,挥之不去。 清绝冷艳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染上羞赧绯色,一路蔓延至耳根,为他平日里的冷硬添上几分少见的妖冶艳色,纯情得近乎可怜。 安宁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抚上男人发烫的脸颊。 指尖微凉,刚触碰到滚烫的肌肤,便激起男人更细微的战栗。 她没立刻说话,只抬眼瞥向方才被扔在一旁的话本子,眼底漫开深深的笑意。 “本宫最近新得了一个话本子,”她语调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逗弄之感:“你猜猜看,讲的是什么?” 明川依言抬起眼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触及话本封面的刹那,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墨色字迹张牙舞爪,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灼烫了他的视线。 他眉头下意识轻轻一簇,像被针刺到般,猛地偏开眼,不敢再看第二遍,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哑:“属下、属下不知…” 《暗卫统领野性难驯,公主夜夜娇宠》 这名字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话本。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狎昵暧昧,几乎要冲破纸张。 主子平日里,喜欢看这些吗? 安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越是这样纯情,她就越是想逗得他溃不成军。 她眼底玩味更浓,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蛊惑:“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明川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不听使唤地开始乱窜,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变得晕晕乎乎起来。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不用看也知道必定红得厉害。 他眼巴巴的看向安宁,眼尾泛红,素来冷静克制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无措与窘迫,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眼底还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讨饶。 偏嘴巴笨拙得很,张了又张,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见他这副模样,安宁心底那点恶劣的凌虐欲又冒了头。 她拍了拍了身侧,示意明川坐到榻上来,姿态随性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男人身体更僵了,几乎是同手同脚挪到榻边,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安宁身边。 等他坐稳了,安宁方才幽幽的开口:“不知没关系…” 她将那本被随意扔在边上的话本子拿起来,不由分说的塞进明川手里:“读一遍,你就知道了。” 明川瞳孔不可遏制的一震,耳尖的热度瞬间烧遍全脸。 读一遍? 谁读? 是他吗? 明明眼前的事物都没变,可明川却感觉自己眩晕的更厉害了。 安宁却仿佛没察觉他的紧张,径直伸手将他手中的话本子随意翻开一页,继而轻轻点了点:“就从…这一页开始…” 说完,她收回手,重新慵懒地靠回软垫,好整以暇地看着明川,唇角勾起一抹浅弧:“读给本宫听。” 明川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话本子。 只匆匆一眼,他便猛的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主子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这字里行间的旖旎缠绵,分明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淫词艳曲! 这般羞耻露骨的内容,如何能当着主子的面读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安宁。 四目相对,看到安宁眼中的揶揄时,明川瞬间悟了。 主子说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想来,这就是主子口中的活罪了。 他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话本子,只感觉自己捧得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喉结滚了又滚,反复数次,继而闭上眼,浅浅吸了口气:“属下遵命。”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再睁眼时,明川还是被话本子上那些露骨的字句,刺的喉间一哽,险些破防。 那些文字像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尖发颤,又像带着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挣扎半晌,他终究抵抗不了主子的命令,也抵抗不了内心深处那疯狂叫嚣的隐秘渴望。 明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般,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开始读起话本子,声音又干又涩:“第五话,月下花枝颤。 公主偷溜出宫殿,撞见暗卫统领独坐檐角吹笛,笛声呜咽,不复往日杀气,只余难掩孤寂。 公主心下疼惜,悄然上前,自后环住统领劲瘦腰身…” 读到这里,明川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起了细密的薄汗。 他根本不敢去想主子此刻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书页,硬邦邦地继续往下读:“统领身形微震,却未挣脱。 二人情难自抑,气息交融,越吻越深,衣衫不知何时…何时褪落殆尽…” 接下来的句子更加露骨直白,描绘着月光下交织的身影,大胆的姿势,还有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 明川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后面那些赤裸裸的文字,如同烧红的钢针,他无论如何也读不出口了。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两人明显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回响。 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却衬得这份寂静愈发引人难耐。 安宁歪了歪头,一缕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垂在莹白的臂弯上,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看着明川红透的耳根和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眼中笑意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问道:“怎么停了?” 明川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合上话本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文字。 他将书紧紧攥在手里,怎么也不肯再翻开,只将脑袋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带着羞耻与无措,磕磕巴巴地劝谏:“主、主子,这不是正经书,看不得…” 第133章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主子 看着男人这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却又强撑着劝她的笨拙模样,安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促狭,在静谧的屋内里漾开涟漪。 安宁笑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止住。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水光潋滟地望向几乎要石化的明川,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 继而,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问:“看不得…” 她刻意顿了顿,看着明川瞬间屏住的呼吸和骤然放大的瞳孔,而后缓缓补上后半句,字字轻柔,却猝不及防的落在明川心尖上:“那…做得吗?” “轰!!” 明川脑中仿佛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漫天绚烂的火星乱蹿,瞬间搅得脑子一片空白。 滚烫的血液像脱缰的野马,一股脑往头顶冲,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皮肤都烫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就在他晕晕乎乎快要失去理智时,鼻腔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温热的痒意,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细碎的暖意悄悄蔓延。 他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以为只是屋内暖炉太旺,烧的空气干燥,所以并未在意。 可那暖意并未消散,反而迅速汇聚,变得粘稠,带着不容忽视的下坠感,沿着鼻腔内侧缓缓下淌。 下一秒,一滴鲜红便毫无预兆地坠落在手中的话本子上。 有些刺目。 明川浑身一僵。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红,几秒钟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当即瞳孔一震:“!!!!!” 脑子里再次“嗡”的一声炸开。 该死! 羞耻! 太羞耻了! 他居然流鼻血了! 明川这一瞬是真破防了。 羞耻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慌乱的抬手捂住鼻子,恨不得原地消失。 完了,主子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 会不会嫌弃的赶他走,再也不愿意见他? 一时间,羞耻与心慌在明川内心交织。 身旁的安宁亦是微微一怔。 看到明川被自己撩到流鼻血,她嘴角扯了扯,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纯情小伙,她还是得下手轻点,万一还没吃到嘴,就被她给玩坏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安宁笑声清脆,可那笑声落在明川耳中,却像一把把小刀子,狠狠刮着他的脸皮。 主子笑话他了… 他也太没用了,竟这般丑态百出… 这个念头带着毁灭性的打击,瞬间击垮了他仅存的一点勇气。 血液上涌得更加猛烈,鼻腔里温热的血液似乎也流得更急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垂下头,一手狼狈地捂住口鼻,一手慌乱地撑住一旁的床柱,踉跄着想要起身:“主子,属下失礼,属下这就退下…” 这一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别动。” 可他脚步还未动,主子便喊住了他。 主子的声音里还裹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却温柔的不像话,轻轻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瞬间便将那股仓皇失措的躁动抚平了大半。 男人脚步僵住,身体保持着欲逃的姿态,却动弹不得。 安宁走下床榻,上前一步,从一旁拿起一方干净的帕子,继而走到明川身前,一把拉开他捂着鼻子的手,然后踮起脚尖,抬手便轻轻按在了他的鼻下。 她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他拂去一片落花,又温柔又细致。 二人距离很近,明川能闻到主子身上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他乱七八糟的心,一点一点静了下来,胸腔里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难以言喻的暖意。 “低头,稍微前倾,这样才能止血。”安宁拉了拉他的衣襟,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明川顺从的低头,脊背微微弓起,维持着这个略显脆弱的姿势,任由主子处置。 他就这么痴痴的看着主子,一时间忘了言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斥责、是嫌弃,是被驱赶的狼狈,却从没想过,主子会这般温柔地包容他的失态,甚至亲手为他清理血污。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啊,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是被万人敬仰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个…一个满身血污的护卫罢了。 他的主子怎么会这么好…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羞赧和急于逃离的冲动,被一点点抚平,取代而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酸涩。 明川像个做错事却被温柔包容的孩子,鼻尖泛酸,心情复杂得无法言说。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主子… 喜欢到甘愿将自己的心,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献上,只求主子能一直这样怜惜他,偏爱他。 他爱她,爱到沉沦,爱到无法自拔。 从前他总以为,他这辈子都注定要被囚禁在黑暗中,与无边无际的孤独为伴。 可直到遇见主子,他才明白, 黑暗从不是永恒的牢笼,只是为了让光明的出现,更显珍贵。 而主子,就是他的光… 是他穷尽一生,也想牢牢守护的光。 血很快止住。 安宁仔细看了看,确认不再有新的血色渗出,方才将那方染了血的帕子塞到明川手里。 “好了。”她怜惜的摸了摸明川的脸颊,眼底漾起如水般柔和的笑意:“秋高气燥,平日里别只顾着奔忙,也该多吃些梨子去去火。” 这话虽然带着几分揶揄,但也算是给了明川一个台阶。 只是这火是不是因为秋高气燥而起,还有这梨子到底能不能去火,那可就犹未可知了… 为免将明川憋坏,安宁没再继续逗他,只唤了雪香抬水进屋,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黏腻,继而窝进他怀里准备睡觉,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这样依偎了千百遍。 明川比之乌洛瑾,身上更加炙热滚烫。 安宁本就有些倦了,被这温热的暖意包裹着,几乎是没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前,她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乌洛瑾不是说要日日来暖床么? 怎么才说完的话,今日就食言了?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睡意淹没… 第134章 昨晚就不该留他过夜 比起安宁的惬意,明川却是无比煎熬。 原来,拥着主子睡觉是这种感觉。 怀里的人软得像云朵,呼吸清浅,发丝偶尔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清雅的香气萦绕鼻尖,甜得他心口发颤。 就是… 身上的胀得发疼,难受得厉害。 明川几乎是一夜没睡,甚至好几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还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下意识摸自己的鼻子。 确认自己没流鼻血,他才又放松下来,紧了紧抱着主子的手臂… 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等天色已然大亮时,安宁方才舒舒服服地睡醒。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格外沉暖踏实,连骨子里的滞涩都消散了大半。 身旁始终有个滚烫坚实的胸膛贴着,源源不断的热意驱散了寒蛊带来的阴冷,连梦里都是暖融融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明川侧身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还虚虚环着她的腰,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上,眼底两团乌青像是用淡墨重重晕染过,格外明显,可他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对她的爱意与珍视。 安宁微微一怔,眨了眨眼,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看样子,明川这是一夜没睡。 她又好气又好笑,一阵无言。 早知道他这般憨傻难捱,昨晚就不该留他过夜。 “你这是…”安宁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一夜没合眼?” 明川略一沉默,没有否认,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仍黏在她脸上,缱绻又专注,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其实一点也不觉得难捱。 能这样拥着主子,看着她安睡,听着她均匀轻柔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软甜香,这一夜对他而言,已是不敢奢求的美梦。 只是身体里那股躁动实在难以平息,他这才辗转难眠。 安宁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的乌青,语气里裹着嗔怪,更多的却是怜惜:“傻子。” 那触碰轻柔得像羽毛,明川眼睫颤了颤,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动作温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狗狗。 见她已然清醒,明川也不敢再贪恋这份亲近,小心翼翼地收回环着她腰的手,而后利落地起身。 动作间,墨发从肩头滑落,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昨夜被主子依偎时压出的浅痕。 他规规矩矩地系好衣带,将那一身凌厉的线条重新裹进墨色衣衫里,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清绝冷艳的姿态。 “主子醒了,属下便先行告退。”他单膝跪在榻边,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却恭谨得一丝不苟。 安宁靠在枕上,看他又恢复了那副隐忍克制的乖顺模样,心底那点怜惜又泛了上来。 “明川,”她微微坐起身,懒懒叫住他:“先去厨房用过早膳,再去追查线索,不许空腹奔波,听见没有?” 明川心头一暖,像被温热的蜜糖包裹。 他抬起头,望进安宁带笑的眼睛,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属下遵命。”他轻声应下,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明川退出寝殿时,天色已完全亮透,只是秋雨未停,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便对上了守在廊下的雪香。 雪香原本正垂着头发呆,听见动静抬眼一看,整个人愣了一愣。 只见明川一身墨衣整齐利落,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可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眼底两团乌青明晃晃的,偏生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尾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薄红,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 明明该是疲惫不堪的模样,可他周身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春色。 雪香眨了眨眼,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 那啥了,还是没那啥? 那啥了,可昨夜她在耳房守着,并未听见什么特别的动静啊? 明明前两日主子和乌洛质子在一起时,那动静可大了。 可若是没那啥,明护卫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活像是被什么妖精吸干了精气,偏又甘之如饴。 她正胡乱琢磨,明川已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便大步朝院外走去,背影还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轻快。 雪香盯着他远去的身影看了半晌,终究是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都甩了出去。 管他呢,反正殿下高兴就好。 她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屋内,安宁已经自己坐起身,墨发如瀑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 她正望着窗外蒙蒙雨色出神,听见脚步声,她侧过脸来,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刚醒时的迷蒙。 “殿下,”雪香快步上前,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低声道:“宫里来了人传话,让您巳时进宫一趟。” 巳时? 安宁瞥了眼角落的更漏。 现下辰时三刻,离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从容用个早膳。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任由雪香为她系上腰间的丝绦:“让厨房传早膳吧,简单些就好。” “是。”雪香应声退下。 不多时,厨房送来红枣小米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笼蟹粉汤包。 安宁慢条斯理地用着,脑中却在思忖今日的召见。 今日并非固定进宫请安的日子,父皇突然传召,定有要事。 她捻起一枚汤包,轻轻咬破薄皮,鲜甜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可她心思却飘远了。 按照书中的剧情线推算,江淮一带的流民,差不多该入京了。 这一世,她提前警示,朝廷有所防备,水患的损失应当比原书中小许多。 但天灾难测,江淮一带受灾范围颇广,即便有所准备,流民的数量恐怕也依旧可观。 这般思忖着,安宁只随意吃了两三口,便没了胃口。 她放下银箸,接过雪香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眸色渐深。 无论如何,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 ?感谢白芷不熬夜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35章 他们的宁儿,真的长大了 用过早膳,换了身庄重的宫装,安宁便乘马车出了府。 秋雨淅淅沥沥,仍没有停歇的意思。 马车行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细的水花。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即便怀里抱着汤婆子,安宁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往骨缝里钻的寒气。 她掀帘望向窗外。 长街空旷,行人稀疏,寥寥几个赶路的百姓也都缩着脖颈,步履匆匆。 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灰暗,连朱红的宫墙、巍峨的城楼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往日繁华的京都,因这连日的秋雨,竟透着几分罕见的冷清。 进了宫,一路被引至乾清宫。 推门而入,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安宁抬眼,只见父皇端坐于御案之后,母后坐于左下首的紫檀椅上,而太子则垂手立在御案一侧,神情有些紧绷。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安宁从容行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皇帝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宁儿来了,坐。” 一旁的宫人迅速搬来一张绣墩,安宁谢恩落座,目光飞快地扫过在场三人。 父皇神色凝重,母后眼藏忧色,太子则悄悄朝她眨了眨眼,又迅速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来,今日之事不小。 皇帝并未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宁儿,你先前关于江淮水患的警示很及时也很有用。 江淮两岸堤坝加固及时,泄洪有序,沿岸百姓疏散得当,伤亡与损失比往年洪涝少了七成有余。 此乃大功,当赏。” 赏赐? 安宁眉峰微动,心中暗忖:若只是论功行赏,一道旨意、一份赏单便可,何须特意召她入宫,且母后与太子也在。 她捻了捻指尖,压下心中猜测,起身再次行礼:“父皇谬赞。 天灾难测,儿臣不过是尽一份心,能为此番防灾之事略尽绵力,是儿臣的幸事,儿臣不求赏赐,只愿大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她抬起眼眸,语气真诚:“日后,父皇母后若有能用得上儿臣的地方,尽管开口,为国分忧,为百姓解难,儿臣定义不容辞。”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不失气度,既有女儿的恭顺,又有皇室子弟的担当。 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他们的宁儿,真的长大了。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加重了几分:“宁儿,朕今日召你来,确有一事要问。 若,朕是说若,江淮受灾的百姓大批涌入京都,依你之见,朝廷该如何应对?” 果然是流民! 安宁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慌乱。 她略一思忖,缓缓道:“回父皇,流民大批入京,安置乃重中之重,依儿臣愚见,可分几步应对。 其一,最迫切之事,便是划地屯垦。 官府可在京郊择合适空地,搭建临时营地。 营地一分为二,一半用以安置流民,提供遮风避雨之所,另一半则由官府分发粮种农具,组织流民就地耕种,以解燃眉之急,此举亦能令流民有事可做,免生闲乱。 其二,人尽其用。 官府可从流民中甄别筛选,将有手艺者,引入官办工坊,将身强体壮者,经简单整训,补入京畿守军或漕运、修筑等劳役。 如此,既可利用其劳力,又能使部分流民获得稳定收入,安身立命。 其三,借力民间。 父皇可颁诏鼓励京都及周边富绅、商贾,酌情收纳或雇佣流民,官府可给予相应赋税减免或褒奖,以分担朝廷压力。 其四,长远计议。 待水患平息、家园可归时,对愿返原籍的百姓,官府当提供路费、衣物、粮种等必需资助,助其重建生计。” 她话音微顿,语气转沉,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最后,须明法令,严惩戒。 流民之中,难免有心怀不轨、煽动闹事者,一旦发现,必揪其头领,严惩不贷。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以雷霆手段震慑,方能保大局稳定。” 一番话说完,乾清宫内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儿,目光复杂,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感慨。 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幼娇宠,曾只知玩乐的女儿,竟能有这般见识与魄力。 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怀仁心,又不乏手腕。 他的宁儿,在他看不见的日夜里,悄悄成长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皇家明珠。 皇后亦是眼眶微热,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看着安宁纤细的身影,她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软。 女儿长大了,懂得担责任了,可她更希望,宁儿永远是她怀里那个撒娇耍赖的乖女儿。 而一旁的太子,早已听得发愣。 他望着皇姐沉静自若的侧脸,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钦佩,羡慕,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从何时起,皇姐变得这般有担当,有谋略了? 怎么她好像一夜之间就偷偷长大了,却没有带上他? 太子有些丧气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中暗暗发誓:他也要努力,要快点长大,要追上皇姐的步伐,不能总让父皇母后操心,更不能……给皇姐丢人。 皇帝将太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太子,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太子。” 太子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背脊:“儿臣在。” “你皇姐方才所言,可听清了?” “听、听清了。” “既听清了,”皇帝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流民安置一事,朕便交由你与宁儿协同操办。 宁儿为主,你为辅。 此事关乎京畿稳定,百姓生死,更是对你二人的历练与考验。” 他盯着太子,一字一句:“若办得好,朕自有褒奖,若办不好,或是出了什么纰漏……” 皇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严厉,已让太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躬身:“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向皇姐好好学习,绝不辜负父皇信任!” 皇帝这才缓和了面色,目光重新落回安宁身上,语气温和下来:“宁儿,你方才所言甚好。 具体细则,你可与太子,还有户部、工部官员详细商议,择日拟个章程上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安宁起身,恭敬行礼:“儿臣领旨,儿臣定与皇弟齐心协力,妥善安置流民,不负父皇母后所托。” 第136章 真希望,这世上有后悔药 退出乾清宫时,秋雨依旧未停。 安宁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身后跟着默默撑伞的雪香。 她望着前方烟雨迷蒙的宫殿楼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流民入京…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好在,她提前就做了一些防备。 念及此,安宁看向雪香:“等回了府,你便按照本宫之前的安排,去京郊庄子……” …… 从宫中回府,安宁未作停歇,即刻命人传信给太子及六部相关衙署,召众人前来府中议事。 不过半个时辰,长公主府前厅便聚齐了人。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的湿寒,却驱不散厅内隐隐的凝重。 太子坐在安宁左下首,户部尚书、工部侍郎、京兆尹等几位大臣分坐两侧,而齐云舟一身玄色轻甲,坐在最末。 他是武将,本不必参与此类民政商议,但因京郊流民安置需军队协同维持秩序、搭建临时屋舍,故也被召来。 彼时,听到长公主传召的齐云舟还错愕了一会,以为是安宁终于肯见他,一时间积压在心里多日的烦闷都淡了几分。 只是他满心的欢喜还未上头,便被前来传话的小厮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原来安宁召见他,不过是为了商议流民安置一事。 此刻到了长公主府,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齐云舟的心像被什么揪了起来,一阵阵发紧,先前的失落又翻涌上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这厢,安宁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将先前在乾清宫内拟定的流民安置方略细细铺陈开来。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将何处划定安置区域,何处采买粮食御寒物资,如何分派人手登记甄别,医药与饮食如何保障,以及如何筛选流民中的匠人与青壮,如何统筹安排劳作等等,皆虑及周全,没有半分疏漏。 厅内炭火暖融,映着她莹白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 偶尔有大臣提出疑虑,她略一沉吟便能给出妥帖的补充或折中之法,那份从容与见底,令在场几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都不禁暗暗颔首。 他们看向安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原以为长公主不过是仗着圣宠装装样子,如今看来,竟是真有实打实的谋略与担当。 齐云舟坐在角落,目光落在安宁身上,久久未能移开。 眼前的她,与他记忆中那个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那个总追在他身后,会因他一句重话红了眼眶,满心满眼都是情情爱爱的娇蛮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眼前的她,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天生就该立于高台之上,执掌风云,庇佑万民。 他喉间有些发紧,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陌生,有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然。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围着他转的小丫头了,她的世界,早已大到装不下儿女情长。 商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诸般细节大致敲定,众大臣纷纷起身告退,各自领命去筹备。 齐云舟走在最后,步伐沉沉,带着说不出的迟滞。 行至前厅门槛处,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拽着,终究还是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安宁正微微垂首,与身旁的太子低声商议着什么,指尖轻轻点着案上摊开的图纸,每一下都透着沉稳与果决。 一缕墨发自她颊边滑落,被她随手拢至耳后,露出白皙优美的颈线。 那姿态专注又自然,轻易便牵动了他的心。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安宁声音顿住,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齐云舟眼睫颤了颤,心跳不可遏止的加快。 安宁眼底却是无波无澜,只淡淡道:“齐将军还有事?” 清越的声音,没什么温度,齐云舟心头那点恍惚瞬间被刺破。 他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干涩:“没什么。” 顿了顿,他终究还是将那句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殿下刚刚侃侃而谈的样子,和以前很不一样。” 安宁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瞧不出喜怒:“怎么?齐将军觉得看不顺眼?” “不是!没有!”齐云舟心口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眼睛,急切地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耀眼。” 话音落下,他才惊觉此言太过直白孟浪,不由得耳根微热。 唯恐她误解自己仍有纠缠之意,厌他更深,齐云舟忙又补上一句,语气刻意板得严肃,像是要借着公事掩去方才的失态:“安宁,我此前从未处理过此等民政事务,若有纰漏之处,还望你多多提点。 营地搭建、秩序维护,但凡你有额外需要我去做的,我定竭尽全力,不敢有半分差错。” 他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僵硬,一副纯粹公事公办的模样,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不自在。 安宁将他的局促看在眼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浅淡未达眼底。 “齐将军言重了。”她语气平和,却透着淡淡的疏离:“既已有章程,按计划行事即可,将军若在实务中遇到难处,可随时来府中寻本宫。” 寥寥数语,分明是将他与其余大臣一视同仁,并无半分多余的感情。 齐云舟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闷疼。 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抱拳行礼:“是,那…我先告辞了。” 转身踏出前厅时,秋日的冷风灌入衣领,他却不觉得冷,只觉胸腔里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忍不住再次回头。 透过那扇将合未合的门扉,齐云舟看见安宁已重新低下头,执笔在图纸上标注着什么。 侧脸沉静,睫羽低垂,完全沉浸于政务之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话,不过是一缕无关轻重的风,拂过便散了。 真希望……这世上有后悔药。 若有,他便是倾尽所有,也想求来一颗… ? ?感谢小九的打赏!感谢入温、小狐狸阿尾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37章 这般赤忱浓烈的亲情,足以暖透人心 看着齐云舟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那背影拉得颀长,透着几分颓然,太子凑到安宁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语气里满是促狭:“皇姐,我瞧这齐云舟对你,怕是余情未了呢。” 安宁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声音无波无澜:“情?你定是看错了,他一向不喜欢我,否则当初也不会那般决绝,闹着要与我和离。”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怨怼,也无一丝留恋,只有就事论事的冷静。 太子微微一怔,仔细打量自家皇姐的神色。 见她眉目舒展,目光澄澈,提起那人时宛如提及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他心下便已释然。 皇姐这是真的放下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他撇了撇嘴,忽然有些同情那个黯然离开的男人,小声嘀咕起来:“是啊,男人有什么意思,哪有江山社稷香…… 看来啊,有些人要追悔莫及,伤心咯。” 安宁终于搁下笔,侧目睨了他一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流转:“你倒是感慨颇多,今日交予你的事,可都记清了?若办砸了,父皇那儿我可保不住你。” 太子立刻挺直腰板,语气掷地有声:“皇姐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看太子这般卖乖,安宁没好气的哼笑了一声:“如是最好…” 略一沉默,太子目光落到安宁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搁在案上的手。 触之一片冰凉,即便在暖阁中坐了这许久,她的手竟仍未焐热半分。 太子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心疼。 “皇姐,”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诚挚:“安置难民的事,外头奔波劳碌的活计都交给我去做。 你身子要紧,平日就在府里好生养着,运筹帷幄便好,有什么消息,或者遇到什么难处,我随时来告诉你。” 安宁本就不耐烦在阴冷潮湿的外头久待,身子也容易乏倦,如今有身强体壮又满腔热忱的弟弟主动揽下奔波的事,她自然乐得轻松。 她微微一笑,点头应下:“好,那便有劳皇弟了。” 太子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用力捂了捂,仿佛想将自己身上的热气尽数渡给她。 他抬眼,目光格外认真:“还有,皇姐,你莫要太过忧心寒蛊之事,我此前派去寻找赤阳朱果的人,已分六批出发,前往各处可能生长之地。 另外,那用以延长朱果活性的特制容器,我也命匠作监在加紧研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夏至之日生的纯阳童男,我的人也暗中寻到了几位,正在妥善游说。 皇姐,你信我,你的寒蛊,我一定想法子替你根除。” 少年眸光明亮,神情坚定,没有半分敷衍。 安宁望着他,心尖一颤,整个人都仿佛被暖意包裹,连眉宇间的沉凝都淡了几分。 这般赤忱浓烈的亲情,无论放在何时,都足以暖透人心。 她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好,我信你。” …… 京郊军营办事素来雷厉风行,效率极高。 划定的空地迅速被平整,木材、毛毡、粮草等物资源源不断运抵。 在齐云舟的调度下,兵士与征调的民夫协同劳作,日夜赶工。 不过两日光景,一片井然有序的临时营地便已初具规模。 屋舍虽简陋,多是毛毡覆顶的窝棚,却分区清晰,医棚、粥棚、居所、耕地区域一目了然,连四周都挖好了简易的排水沟渠,以应对这连绵不绝的秋雨,避免营地积水泥泞。 营地建好的次日,天色依旧阴沉。 远方的官道上,隐约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起初只是三五个模糊的小黑点,渐渐地,黑点连成稀疏的线,最终汇成一片缓慢蠕动的灰褐色人潮,裹挟着沉重压抑的气息,朝着京都方向挪动。 这些人衣衫褴褛,头发枯槁,面有菜色,携老扶幼,步履蹒跚。 第一波北上逃难的江淮流民,终于抵达了京郊。 流民尚未逼近京都巍峨的城门,便已被把守在各处要道的官兵拦下。 不同于以往的驱赶呵斥,官兵们神色肃穆,动作有条不紊地将流民引向京郊那片新辟的营地。 当那些满面尘霜的百姓看到眼前齐整的窝棚,冒着袅袅热气的粥棚,以及来回巡视却并无凶戾之气的士兵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一碗滚烫稠厚的米粥被士兵小心地递到手中,那温热的触感透过粗陶碗壁灼烫着掌心时,那连日来颠沛流离的恐惧,失去家园的悲恸,对前路未知的茫然,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不少人捧着粥碗的手在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片劫后余生、悲喜交织的痛哭。 那哭声在秋雨迷蒙的营地中回荡,沉重压抑,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却向阳而生的希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流民越来越多,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营地运转尚算平稳。 流民登记造册,分区安置,领粥领物,虽偶有拥挤嘈杂,但在士兵的维持下未曾出现大乱。 太子与齐云舟日日巡视,眼见一切有条不紊,心下稍安。 然而,随着百姓越来越多,长途跋涉、饮食不洁、居处拥挤、水土不服,等等潜伏的隐患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开始一点点暴露。 两日后,营地的西北落角,率先传出异动。 一户三口之家突然上吐下泻不止,短短半个时辰便浑身脱力、瘫倒在地,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起初,众人并未太过重视,只当是寻常的水土不服,仅派了值守的士兵送去些热水与粗粮。 可谁也没料到,这症状竟如野火般顺着拥挤的营区快速扩散。 不过半日功夫,营区内出现相同症状的流民便激增到数十人,个个面色蜡黄、虚弱不堪,严重者甚至陷入半昏迷状态。 奉命驻守营地的三名太医闻讯赶来,神色凝重地为病患诊脉。 片刻后,三人脸色齐齐变得煞白。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位年迈的太医,在诊治过程中不慎沾染了病患呕吐的秽物,两个时辰后竟也突发腹痛泄泻,病情来得又急又猛,半点不比流民轻… 第138章 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时疫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地的情势便急转直下。 病患数量激增,呻吟与呕吐的声音在营帐间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在健康的流民中滋生扩散,人人自危,眼神里满是绝望。 不少流民被恐惧裹挟,疯了似的想要冲出营区,试图逃离这片仿佛被诅咒的地方。 他们与奉命封锁营区,防止瘟疫扩散的士兵发生激烈的冲撞,推搡、哭喊、谩骂声混作一团,小范围的暴乱在恐惧的催化下瞬间爆发。 齐云舟神色沉凝如铁,率军迅速赶到,铁甲森然,刀戟出鞘的寒光暂时逼退了骚动的人群。 可他心中清楚,暴力镇压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那些被逼退的流民,脸上满是惊惶与绝望,眼中燃烧的早已不是初到营地时的希望,而是濒临崩溃的戾气。 若不尽快找到遏制瘟疫的法子,流民心中的恐惧与愤怒只会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终将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齐云舟与闻讯赶来的太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带着两位面色灰败、惊魂未定的太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长公主府。 …… 书房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几人眉宇间的凝重寒气。 太子语速急促,将营地骤变的情形一一道来。 齐云舟在一旁沉声补充细节,描述病患症状时,眉头紧锁,语气焦灼:“……皆是上吐下泻,势如涌水,片刻不得安宁。 严重者目眶深陷,小腿抽搐,不过一日便形销骨立,气息奄奄,我们试过灌下寻常止泻汤药,竟似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两位太医更是面无人色,颤声补充:“此症发病急骤,传变极快,下官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时疫!” 安宁静静听完,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剧烈吐泻、脱水抽搐、传播迅速、死亡率高…… 这不就是典型的霍乱嘛! 只是原主的记忆里,对此病并无清晰的记载。 在这尚无细菌、病毒概念的朝代,此病大抵是被归入恶痢、绞肠痧或时疫的范畴,世人既无系统认知,更无有效应对之法。 她略一沉吟,抬眼看向两位惶惶不安的太医,眸光锐利,声音沉稳,语气带着一丝安抚:“本宫曾在一本古籍中看过二位太医口中所述的病症,书中将此病症称之为霍乱。” “霍乱?”两位太医正发愁,听闻此话,不禁眼睛一亮,看到了一线希望。 安宁目光扫过两个太医,用这个时代医者能理解的词汇开始解释:“此病根源,在于饮食不洁、水源受污,浊邪侵扰胃肠,致使清气不升,浊气不降,挥霍缭乱,故名霍乱。 此浊邪可随吐泻之物、污染之水、不洁之手,传于他人,故蔓延极快。” 她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将霍乱的传染途径、典型症状及危重后果一一剖析。 两位太医初时眉峰微蹙,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越听神色越是专注,眼神渐渐亮堂起来,到最后,脸上竟隐隐透出豁然开朗的震撼。 长公主所言,虽与传世医书的记载不尽相同,但丝丝入扣,甚至更能解释眼下这诡异疫情的诸多特点,比他们以往所知的医理更能贴合实情! 安宁面色凝重如水。 营地聚集数万流民,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有限,若任由霍乱肆虐,不需要外力侵扰,这座临时营地很快便会成为人间炼狱。 更可怕的是,疫情一旦扩散,极可能波及京都,动摇国本!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当即将目光投向齐云舟,干脆利落的下令:“齐将军,稍后你即刻返回营地,于营地边缘处划定一片独立区域,与主营地以壕沟、栅栏严格隔绝。 将所有出现呕吐、腹泻、抽搐及任何可疑症状者,迅速转移至此隔离区,不得延误!” “二位太医,”她转向两位医官:“一会你们随齐将军回到营地,抵达后,即刻协助齐将军将隔离区内的病患,按重症、中症、轻症及仅可疑者,分置于四个独立营帐,严防交叉感染。 所有进入隔离区的士兵、医者及看护人员,必须以厚布遮掩口鼻,尽量减少肌肤裸露,严禁直接接触病患呕吐排泄之物。 若有病亡者,必须即刻清理遗体,就地焚烧火化,不得留存。” 她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两位太医虽对安宁字句中的部分词汇有些陌生,但也大概知其含义,当即凛然应下。 “其次,”安宁未作停歇,继续部署:“自即刻起,营地所有饮水,必须彻底煮沸方可饮用,一切食物由营地统一分发,严禁流民私取野水、生食或腐坏之物。 分发食物的器具需以沸水反复烫煮,分发者亦需注意清洁,避免徒手触碰食物。 违令者,停发物资三日,以儆效尤。” “另外,营地环境至关重要。” 她加重语气:“回营后,立刻组织尚未染病的健壮流民,分组轮流清扫各处排泄物与垃圾,集中至指定区域焚烧。 病患区域的污物,需先以石灰掩埋消杀,再行焚烧,且务必远离水源! 整个营地,包含隔离区,都需每三个时辰,组织士兵在营地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等驱秽草药,净化空气。” 她看向太子,语气稍缓却更显急迫:“皇弟,你立刻去办两件事,一,尽可能采买京都城内现有的所有石灰与烈酒,石灰迅速送至营地,分发给各区域用以泼洒、擦拭,烈酒则送至我府上备用。 二,持我手令,速去太医院及京都各大药铺,征调所有可用医者,采购干姜、茯苓、白术、藿香、佩兰等药材,火速送往营地!” 太子重重点头:“我明白!” 安宁目光再次落回齐云舟身上:“齐将军,营地即刻起全面封锁,许进不许出,若有特殊情况必须离开者,需详加登记,严格清洁衣物身体后方可放行。 同时,务必稳住人心。 你要亲自向流民宣导,告知此乃饮食不洁所致之疾,并非鬼神天罚,朝廷绝不会抛弃他们。 另外,每日需派人宣讲清洁之法,煮沸饮水的重要性,破除恐慌,稳定舆情。” ? ?感谢龙井酥、浮生物语_Ab的打赏!感谢Andy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39章 这个东西叫口罩 讲完了部署,安宁端起温茶饮了一口,继而片刻未歇,径直看向太医,将具体的治疗和护理要点细细道来:“此症急暴,吐泻之间极易耗损津液,故救治核心在于为病患补充水分。 可将煮沸的米汤、淡盐水或甘草水放温后,让病患少量多次服用,切不可一次性大量灌服。 若见病患抽搐痉挛,当以温酒擦拭挛急之处,或以艾叶、生姜煮水热敷,缓解痛苦。 用药方面,当以温中化浊、分利止泻为要,干姜、茯苓、白术等可作主方,若兼有发热,可酌情添加少量的藿香、佩兰来清解湿浊。 药量轻重,还请太医们根据病患具体情况斟酌。 此外,病发期间务必让病患禁食,待吐泻稍缓,方可逐步给予热粥、面汤等流质食物,缓缓调养。” 一番部署周密严谨,既有大局掌控,又不乏细致入微的医疗指导。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她清越的声音落下最后一字。 部署完所有事宜,安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依旧沉凝如山,不见半分松懈。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应对之策。 药材、人力、执行力、流民的配合等等,每一环都至关重要,亦都充满变数,只希望,一切顺利。 她抿了抿唇,目光扫过面前四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所需大夫与各类物资,本宫稍后便进宫面见父皇,请旨协调。 此事关乎数万百姓性命,亦关乎京畿安稳,刻不容缓! 你们先依此速回营地布置,遇到任何难处,无论大小,务必第一时间报与本宫知晓!” 几人皆知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更被安宁此刻展现出的惊人魄力与见识所慑,毫无异议,齐齐躬身:“遵命!” 几人正要躬身退下,安宁忽然又喊道:“皇弟,齐将军,且慢。” 她声音不高,却让已经转身的两人脚步一顿。 两位太医极有眼力,当即默默退至门外廊下等候。 安宁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看向一旁的雪香,面色沉凝:“去把东西拿来。” “是。”雪香心领神会,应声后即刻转身快步离去。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早在刚刚穿越到原主身上时,安宁就在为流民入京一事做准备。 她凭借穿越前的一些知识,暗中命雪香准备了许多防灾救灾的物件。 本以为借此可以使抗灾之事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不必再像书中所写那般伤及堰朝根本。 可当预想中的疫情真的以如此凶猛的姿态扑来时,那种仿佛巨石压胸的窒息感,依旧清晰无比。 如今在京郊营地的,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数万个活生生的百姓,稍有不慎便会浮尸千里,饿殍遍地,所以她必须谨慎,必须周全,必须严阵以待。 片刻后,雪香便去而复返,回来时,手中捧了两个扁平的锦盒。 在安宁眼神示意下,她将盒子分别递给了太子与齐云舟。 二人接过,皆面露疑惑。 太子性子急,当即便掀开盒盖看了一眼。 只见盒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块素白的方形织物,四角各缝着一根细带,模样有些古怪,细细闻之,还能嗅到一缕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好奇地拈起一块,放在掌心端详,织物触感细密柔软,却想不出用途:“皇姐,这是何物?” 安宁的目光扫过二人,神色凝重,语气里添了几分无法掩饰的担忧:“这个东西叫口罩。 使用时,将它覆于口鼻之上,再将两侧细带于脑后系紧,务必贴合面部,使之不易松脱。”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此番疫病来势汹汹,浊邪或可随飞沫、尘埃传播。 普通布巾遮挡,孔隙粗疏,恐难奏效,这口罩以多层细密纱布缝制,夹层更添了少许药草细末,阻隔污邪之气的效果,能比普通布巾强上不少。” 她指向他们手中的锦盒:“给你们的盒子里,各装了五个口罩,出了城门,但凡接近营地范围,你们便立刻戴上。 只要身在营地,尤其是接近隔离区时,口罩绝不可轻易取下。 离开营地后,用过的口罩需即刻放入沸水中,反复煮烫半个时辰以上,彻底消杀后方可再次使用。 若口罩出现破损,或是沾了污秽洗不干净,那便万万不可再用,你们可记住了?” 其实太子与齐云舟并不太懂,什么叫口罩,但从安宁的语气里,他们便能清晰的感受到,此次疫情的严峻,以及口罩的重要性。 两人皆是心中一凛,几乎异口同声道:“记住了!” 说着,二人将手中的锦盒紧了紧,神色格外郑重。 见他们如此明事理、不敷衍,安宁心下稍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的口罩,我此前命人赶制了一千个,稍后便让人送九百个去营地。 届时,你们将口罩优先分发给诊治的太医、照料病患的士兵,以及协助的百姓,尽可能做到在隔离区内人手一个,以解燃眉之急。 稍后我也会吩咐府中绣娘及各处绣坊连夜赶工,尽可能多做一些送往营地。” 说完了正事,安宁微微停顿,语气柔和了下来,眼底浮现起几分关切:“疫情虽急,但你们也要万分当心,浊邪最喜趁虚而入,唯有身体强壮健康方能不被其侵扰。 你们身处险地,更要按时用膳,寻隙歇息,保存体力,明白吗?” 她的叮嘱,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倒更像家人间最朴素直接的牵挂,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轻轻落在两人心上。 “明白了!”两人再次齐齐点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像极了乖乖听老师讲课的学生。 …… 直至走出长公主府,翻身上马,齐云舟仍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安宁只会拽着他的衣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软语哀求,让他陪她风花雪月。 现如今,她却沉着冷静、思虑周全,甚至反过来像叮嘱孩子一样叮嘱他,要他务必好好吃饭睡觉… 第140章 安宁终于又开始关心他了 角色颠倒,强烈的割裂感萦绕在齐云舟心头,让他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是活在梦里。 但此刻,这些感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安宁终于又开始关心他了。 太子是她的亲弟弟,她那份对待亲人才有关切,不管怎么说,方才都真真切切也给了他一份。 握着手中的锦盒,齐云舟心里甜丝丝的,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只是他不知,安宁给他口罩,纯粹是因为,他作为京郊统帅,一旦倒下,京郊士兵将会群龙无首,届时,本就被恐惧裹挟的流民将更难掌控,局面只会彻底失控,陷入不可收拾的地步。 为了不让这最坏的情况发生,安宁必须确保他安然无恙。 给口罩,叮嘱保重,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最冷静的安排罢了。 …… 安宁从宫中请旨回来时,太子采买的烈酒,已一车车运抵长公主府前院。 粗陶酒坛堆叠如小山,浓烈的酒气顺着坛口缝隙漫出,顺着风飘出老远,即便站在府门外都能闻到。 她未作停歇,甚至都来不及换下略显繁复的宫装,便指挥着雪香及数名手脚麻利的仆役,在前院空地支起炉灶,架起特制的陶甑,开始蒸馏提纯酒精。 普通的白酒,纯度低,可以用来擦拭身体降温,但不能用来消毒,想要具有更好的消毒效果,需将这些酒进行进一步的提纯。 提纯酒精的过程并不复杂,却需要耐心与细致。 将粗酿的酒液倒入甑中,在甑下方架起炉火缓缓加热。 不多时,甑内酒液受热蒸腾,白色的蒸汽顺着甑口上升,经过冷凝汇集,一滴滴更为精纯的酒液则顺着竹制管道流入备好的瓷坛。 空气中弥漫的酒香愈发浓烈醇厚,几乎有些呛人。 闻讯从外赶回的明川,甫一踏入府门,便被这浓重的酒气笼罩。 他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掠过忙碌的众人,精准地定格在那道立于氤氲蒸汽旁的纤细身影上。 安宁正微微俯身,查看瓷坛中收集的液体成色。 热气与酒气交织着扑在她脸上,将她的脸颊熏得泛起桃花般的绯红,几缕碎发被额角的薄汗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添了几分醉人的娇弱。 明明身姿依旧挺直,但明川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间那丝强撑的疲惫与轻微的不适。 “主子。”他快步上前,声音低沉,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担忧。 安宁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弯了弯:“你回来的正好。”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透出些许倦意:“这酒气蒸得人头晕,本宫得去歇一歇。 你且替本宫在此盯着,火候别断,等这批高纯度的酒液全部蒸出,立刻仔细封好,随即派人送往京郊营地,不得有误。” 她话音未落,身形便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的酒坛,方才勉强稳住重心。 这模样,显然是酒气熏蒸太久,又连日劳心,实在撑不住了。 明川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人打横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又快又轻,唯恐主子摔倒。 “属下明白。”他应得干脆,脚下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 男人动作敏捷,身形如电,稳稳抱着安宁避开院中忙碌的众人,快速穿过回廊,径直将安宁送回了寝殿。 直到看见主子蹙着的眉峰渐渐舒展,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确认她已沉沉睡去,明川方才松了口气。 他静静站在床边,目光贪恋的描摹着主子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珍视与心疼。 主子心系京郊数万百姓,连日操劳,身子早已不堪重负。 他能做的,便是替主子将事情一一办好,让她少忧心一点是一点。 这般想着,明川不敢有半分耽搁,轻轻掖了掖被角,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急匆匆的返回了前院… …… 彼时,京郊营地。 从长公主府离开后,齐云舟立刻按照安宁的部署,在营地最初爆发霍乱疫病的西北方向,建立一个隔离区。 他命人在隔离区与主营地之间深挖壕沟,竖起高大的木栅栏作为分界,又在壕沟两侧与栅栏周边均匀的泼洒石灰。 白茫茫的一片,既醒目地划出了边界,又能起到初步的消杀作用。 随着隔离区的建成,不断有新的病患被搀扶或抬入,呻吟、呕吐、哀鸣之声不绝于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令人心头发紧。 即便有栅栏与壕沟阻隔,病患污秽之物的气味与煎煮草药的气味,依旧随风飘散,笼罩着整个营地,刺鼻得令人作呕。 这厢,太子戴上了安宁给他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连日来的奔波操劳,让少年眼底透着疲惫,可目光却越来越坚定。 他穿梭在临时搭起的医棚之间,一会儿查看药草储备是否充足,一会儿督促士兵确保沸水供应,一会儿又走到流民聚集处,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向惶惑的流民一遍遍喊话,解释朝廷的举措,安抚惊恐的人心。 这是他第一次脱离书本上的字句,直面灾难的残酷与人间的疾苦。 空气中的腥秽、流民的哭嚎、病患的惨状,都让他深刻体会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也是在这一刻,身为一国储君的他,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责任。 另一边的齐云舟,同样戴上了安宁给的口罩。 除了指挥民夫与士兵建立隔离区外,他还抽空镇压了两次小规模的骚动,将试图离开营地的流民拦回。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中盛满恐惧的脸庞,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心下不忍又无力,只暗暗希望,这疫病可以早些得到控制,让这些受苦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 安宁一觉醒来,寝殿内已是一片昏黄。 窗棂外,天色尽沉,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 她坐起身,揉了揉仍有些昏沉的额角。 前院浓烈的酒气似乎散去了些,但仍有些刺鼻。 外间的雪香听到声音,连忙进来伺候:“殿下,您睡前吩咐蒸馏的酒,明护卫已全部监工完成,共得高纯度酒液二百一十二坛。 这些酒,半个时辰前已由明护卫亲自率领府中亲卫运往京郊营地。”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41章 太子危急 明川办事,一向靠谱。 安宁点了点头,心下微松:“本宫知道了。” 明川回来时,恰好赶上晚膳。 安宁命雪香多取了副碗筷,留他一同用膳。 只是刚刚坐下,还未动筷,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像惊雷般打破了府中的宁静。 “殿下!殿下!”一声嘶哑的呼喊紧随其后,一个浑身泥泞、神色惊惶的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院中。 未等那士兵进屋,明川便已起身,上前挡在了安宁面前。 士兵顾不上礼数,喘着粗气推开门,嘶哑着喊道:“禀、禀告长公主殿下!营地出事了! 有流民聚众闹事,争抢物资,推搡间,太子殿下被推倒在地,后脑撞上了石块,现下已昏死过去!” “哐当——” 安宁手中的银箸掉落在碟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声音冷得吓人:“太子现在如何?可有性命之危?后脑的伤口,可曾破皮出血?” 一连串的问句急促而凌厉,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那士兵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怔,连连摇头,又急忙点头:“回殿下,太子殿下已被齐将军救下,紧急送回了京郊大营诊治。 军医说,太子殿下后脑肿起好大一片青紫,幸而未破皮出血,暂无性命之忧。 但、但淤血积聚,压迫了要害,若是不能及时化瘀清醒,只怕,只怕……”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 安宁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淤血压迫了脑神经,若处理不当,安元这傻小子,轻则昏睡不醒,重则痴傻残疾,甚至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大营里有这么多人,太子身边还有护卫随行,哪里就会这么巧,偏偏在骚乱中伤到储君。 这些聚众闹事的百姓,只怕没那么简单! 她眸光骤寒,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冷意:“聚众闹事者,可都拿下了?” 士兵连忙应声:“拿下了!齐将军雷霆手段,已将所有闹事百姓尽数拿下,此刻皆关押在营中看管,特命卑职火速前来禀报,听候殿下发落!” “本宫知道了。”安宁的声音冷冽如霜,不带一丝温度:“你先回去复命,告诉齐将军,务必严加看管闹事流民,不许任何人接触,更不许走漏半点消息,本宫随后便到。” “是!卑职遵命!”士兵不敢耽误,踉跄着爬起来,躬身行了一礼,便匆匆跑出院门。 一旁的明川早已面色沉凝,眼中忧色浓重。 此刻夜色已深,京郊营地不仅混乱,更有时疫肆虐,浊邪弥漫,主子身负寒蛊,体质本就偏寒虚弱,怎能亲自去那样的地方。 可…受伤的是太子,是主子一母同胞、感情深厚的亲弟弟,他如何能拦?又如何忍心拦? 暗叹一声,明川转身取下厚重的披风,一言不发地为安宁披上,细心地为她系好系带,将她纤细的肩头裹得严严实实,尽可能隔绝寒冷。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份誓死相随的维护之意,早已溢于言表。 安宁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她抬手摸了摸明川的脸颊,语气虽凝重,但没了先前的冷硬:“去备车,要快,另外,去库房挑一些上品的活血化瘀药,连同先前提纯的烈酒,一并带上。” “属下遵命!”明川温顺的在安宁手心蹭了蹭,继而片刻不敢耽误,一个闪身便跑出了饭厅。 …… 是夜,夜色如墨,长公主府的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一片静默,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安宁背靠车壁,双目微阖,脑中思索着太子被伤一事。 明川则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周身气息沉敛,默默守护在她身侧。 因安宁心中记挂着太子安危,车驾并未绕行流民营地,而是直接驶向了京郊军营。 彼时,主营帐内,灯火通明,气氛低迷沉重。 太子的床榻边,太医与军医正各自带着人在忙碌,神色皆凝重万分。 太医须发皆白、眉头紧锁,正指挥着小医童不断更换浸透了深井凉水的帕子,拧至半干后递给他,继而小心翼翼地敷在太子脑后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上,片刻便更换一次。 他为太子医治的手段相对保守,主张冷敷凝滞,徐徐化之,试图以外力遏制淤血扩散,再佐以内服通络汤药,慢慢消融淤堵。 身旁,面容黝黑、目光锐利的军医,治疗手段却相对激进。 只见他手法干脆利落,银针在烛火上飞快一撩,便又准又稳地刺入太子耳垂、指尖、人中等处。 暗红的血珠很快沁出,随即被他用干净的棉布迅速拭去。 他主张的是急症需猛药,淤血当速泄,试图通过刺络放血的法子,快速减轻太子颅内压力,为后续医治争取时间。 两人医治理念相悖,平日里素来互不相让,此刻却因太子的安危,罕见地没有争执,只各自凝神聚力,将毕生所学尽数施展在太子身上,只求为太子缓解脑部淤堵。 两种疗法齐下,太子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倒的确缓缓回转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可他眼皮依旧沉重地闭合着,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折腾了半宿,两位医官额角都已见薄汗。 躺在那里的是国之储君,是帝后心尖上的宝贝疙瘩,若有半分差池,他们项上人头,甚至阖家性命,恐怕都难以保全。 说不焦虑,那是假的。 就在帐内众人焦灼万分、束手无策之际,营帐外突然传来通报:“长公主殿下到!” 太医闻声,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先前长公主殿下应对疫病时的冷静沉着他可都看在眼里,长公主有见识又有主见,她或许真能为太子寻得一线生机! 而那军医,却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 他常年随军征战,见惯了生死,行事只求效率结果,最烦的便是贵人们不懂装懂,外行指挥内行。 在他眼里,这位养尊处优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前来,多半帮不上忙,反倒还会添乱… 第142章 她从未向所谓的天道低过头 帐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裹挟着秋夜的凉意走了进来。 众人听见声响,连忙停下手中动作,纷纷转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安宁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她脚下未停,快步走向床榻,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太子身上。 少年安静地趴卧在榻上,墨发散乱地铺在枕间,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 最刺目的是他后脑那片高高隆起的肿块,青紫中透着骇人的深红,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触目惊心。 果然伤得不轻。 安宁的心重重一沉。 她迅速看向两位医官,声音微沉:“太子眼下情况如何?二位先生都已用了哪些医治之法?” 太医连忙回禀了自己冷敷与内服汤药的思路,语气急切详尽,生怕遗漏半分。 军医则言简意赅,只说了刺络放血的部位与目的,多的一个字也没说。 安宁垂眸,目光再次落回太子后脑那骇人的肿块上,指尖无意识的轻捻。 原书中的太子安元,因愚笨冲动几次三番犯下大错,最终在朝臣们的联名上表中被废黜,下场凄凉。 可她亲眼所见的太子,分明是个聪慧敏学、赤诚善良的少年。 他不过是年纪尚小,难免有少年人的冲动莽撞,说到底,也只是个被推上储君之位,背负了太多期待与压力的寻常孩子。 她已知天机,所以穿过来后,一直在刻意的提点太子,并约束他的行为,这些日子,太子一直都做的很好,也在飞速的成长,渐渐有了储君的担当。 可这一摔,仿佛将她所有的努力都打回了原形。 太子的命运又好像无声的在往那命定的轨迹上靠拢,就好像她身上的寒蛊,无论如何挣扎,也始终避无可避。 难道天道当真无法转圜? 不!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决心挣脱原主悲惨命运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未向所谓的天道低过头。 她救下濒死的乌洛瑾,提前预警江淮水患,竭力安置流民,每一步都在试图扭转既定的悲惨结局。 如今太子的命运,她也绝不放手! 按照天道轨迹,总归结果也不会更差了,那何不赌上一赌? 她倏然抬眸,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那位面容冷峻的军医,一字一句问道:“这位先生,若请您以银针浅刺皇弟伤处淤肿,直接放血化瘀,您……敢不敢?” 帐内瞬间一静。 军医微微一怔,眸光闪动。 针刺头部淤肿,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甚至是军中处理某些头部撞击淤血时的应急之法,见效快,却也凶险万分。 但,躺在这里的是太子,是储君! 头部经络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先前没敢赌,既怕失手伤及储君性命,更怕一旦失败,不仅自己项上人头不保,还要殃及全家老小。 “殿下,不可啊!”一旁的太医脸色剧变,急声劝阻:“太子殿下身体金贵,此伤宜内通外散,缓缓图之,怎能行此险招?万一针下偏差,伤了脑络,那可如何是好?” 安宁轻轻抬手,没有理会太医的惊呼。 她指腹虚虚拂过太子脑后那团淤肿,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喃喃道:“皇弟他…等不了那么久…” 太医张了张嘴,却瞬间语塞,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淤血迟迟不散,太子殿下本就凶多吉少,不论怎样选择,都是兵行险着,不过是赌的方向不同罢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安宁收回手,站起身转向军医,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先生随军多年,历经沙场生死,救死扶伤无数,经验丰富,本宫相信,浅刺泄淤,于先生而言,绝非无法掌控之事。” 她顿了顿,身形微微一矮,竟对着军医深深躬身:“还请先生,救救本宫的皇弟,无论结果如何,本宫在此立誓,绝不追究先生任何罪责,只求先生,不遗余力!” 这一躬身,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搅乱了帐内所有人的心绪。 军医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听到颐指气使的命令,亦或是不懂装懂的干涉,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竟会如此信任他一个粗鲁的军医,甚至不惜折节相求! 心中那点先入为主的嫌弃与不耐,在这一刻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触动。 “殿下!”他连忙上前虚扶,声音有些发哑:“殿下折煞卑职了!殿下所托,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唉!荒唐!荒唐啊!”太医在一旁跺脚叹气,面色铁青。 眼见长公主心意已决,执意要那粗鲁的军医用险招救太子,他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却也不敢再强行阻拦,只得背过身去,连连摇头,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军医不再耽搁,示意众人退开些,只留下自己的助手。 他先净了手,又拿安宁带来的高纯度烈酒,蘸着棉布,仔细擦拭太子伤处周围皮肤。 随后,他捏起几枚银针,在烛焰上反复灼烧至通红。 待其微凉后,他深吸一口气,指腹稳稳按压在肿块边缘,细细感知肿块的硬度与范围,专注地探寻着最佳落针点。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安宁的手心沁出了薄汗,目光死死盯着军医的手,心跳不自觉加快。 不多时,军医眸光一凝,手腕微沉,银针如疾风般浅刺而入,又迅即拔出! 几乎在银针离开皮肤的瞬间,一滴暗红浓稠的血珠,便顺着针孔缓缓渗出,像一颗凝固的朱砂,触目惊心。 他凝神静气,手下不停,继续找寻下一个落针处。 一针、两针、三针……接连浅刺了七八处,每一针都又快又稳,深浅恰到好处。 随着暗红的血珠不断渗出,那原本高高隆起、狰狞可怖的青紫肿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收缩,变软了些许! “唔…” 就在军医准备落下最后一针时,床榻上的太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呻吟,含糊不清。 不仅如此,他搭在身侧的手指,还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第143章 这是主子今日第二次险些晕倒了 这一声呻吟,于满帐紧绷的众人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看向太子,眼底皆浮现起希望。 安宁心头猛地一紧,唯恐太子乱动影响施针,当即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人质疑的定力,轻声唤道:“安元!别动!” 也不知少年醒了几分,是不是被这熟悉的声音安抚到了。 只见他身子微微一颤,竟真的停止了细微的挣动,依旧保持着趴卧的姿势。 军医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手腕一落,迅速刺下了最后一针。 “唔!!” 这一次,太子的闷哼声清晰了许多,连带整个肩背都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众人:“……” 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因这声过于实在的痛呼,莫名松了一瞬,几个年轻的亲卫甚至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军医迅速用干净的帕子吸去冒出的淤血,并仔细检查了伤处。 确认无异常后,他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既能出声,肢体可动,想来颅内淤堵已大为缓解,性命应是无碍了! 后续只需好生静养,辅以活血化瘀的汤药,不出几日便能好转!” 一直背对着床榻,暗自焦灼的太医此刻也忍不住转回身,凑上前查看。 看到那明显消褪的肿块和太子逐渐平稳的呼吸,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惊疑、恍然,还有一丝不自然。 这老东西,还真有两把刷子。 早知道他这浅刺放血的法子这般管用,方才就该好好看着,指不定往后诊治类似病症还能借鉴一二。 失算,真是失算! 看来不能单凭出身和手段就轻慢于人,等这场疫病平息了,他得放下身段,好好向这军医讨教讨教。 这厢,安宁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 不知不觉间,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向军医,目光郑重,语气里满是感激:“先生妙手回春,救驾之功,本宫铭记于心,等回了京都,本宫必向父皇禀明,为先生请功。” 话音刚落,或许是心神骤然松懈,也或许是连日操劳加上寒蛊侵蚀,她只觉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向一旁软倒。 “主子!” “安宁!” 两道惊惶担忧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明川身影如鬼魅般掠至,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安宁的腰背,将她虚软的身子扶在怀里。 这已经是主子今日第二次险些晕倒了。 寒蛊侵蚀日渐加深,再加上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主子的身体真的有在肉眼可见的变差,绝不能再让她如此劳累下去了。 另一边的齐云舟亦抢步上前,只是明川快他一步,所以他伸出的手只虚虚停在半空,显得有些落寞。 两位医官亦是脸色一变。 军医急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容卑职为您把个脉……” “不必。”安宁借着明川的力道稳住身形,缓缓站直,轻轻摆了摆手。 她脸色虽有些苍白,语气却非常平静:“本宫无碍,只是有些乏了,歇歇便好。” 安宁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寒蛊侵蚀愈深,这两日又耗费心神过多,是以身体有些吃不消。 她并不想让寒蛊的秘密被更多人知道,所以她不能让军医给她把脉。 “皇姐…你、你没事吧?” 一道虚弱却带着焦灼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轻得像一缕风,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吹散。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太子竟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了上半身,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还沾着细密的冷汗。 只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刚撑起半截身子,颅内未散的淤血便引发剧烈的眩晕,他“咚”地一声,又结结实实地砸回软枕,额头磕得微微发红。 众人:“……” 刚刚放下的心,又被他这冒冒失失的举动吓了一跳。 太子却顾不得自己额头的钝痛,侧过脸,眼神还有些涣散,口齿也不甚清晰,却仍执着地望向安宁的方向,又问了一遍:“皇姐…你没事吧?” 看着太子这副狼狈又满眼关切的模样,安宁鼻子一酸,心头涌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暖意。 她不是原主,严格意义上来说,与安元算不上真正的姐弟,对他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浓烈亲情。 可太子对原主的这份亲情,实在太过炽热真诚,一次次戳中她的心底,叫人无法不动容。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安元,你没事吧?” 听出姐姐语气中熟悉的嫌弃与关切,太子知道她大概是真的没事,顿时傻呵呵地笑了两声。 只是笑声还没落地,他就因为强烈的眩晕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呕!!!” 帐内陡然陷入寂静,先前紧绷的气氛诡异地松弛下来,甚至有人悄悄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 安宁失笑,走上前,与明川一起扶着太子慢慢坐起。 太子依赖的靠在安宁肩头,脑袋还轻轻晃了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安宁抬手轻轻拂过他苍白冰凉的脸颊,又心疼又生气:“看你下次还莽不莽撞。” 明明是阴阳怪气的责备,可语气却软的厉害。 安宁轻叹一声,声音充满怜惜:“今晚乖乖听太医和军医的话,按时服药,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营帐,有事立刻让人叫我。”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太子耳边低语:“伤你的那些人我都已经关起来了,等你感觉好些了,再慢慢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是怎么摔的。” 太子靠在她肩头,虽然脑后依旧闷痛,眩晕未消,但皇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雅甜香包裹着他,却让他无比安心。 他依赖地蹭了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皇姐你也歇着…” 太子重伤初醒,最忌劳累耗神,安宁没有过多打扰,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太子近卫小心照料,让他早些休息。 看着太子喝下药,重新躺下,她方才对帐内众人微微颔首,在明川的陪伴下,走向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营帐。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余一片冰冷的沉凝。 今日之事,绝不只是意外。 她倒要好好查查,是谁的手,敢伸向当朝储君… 第144章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主子好过一点 踏入隔壁营帐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京郊秋夜的寒意无孔不入,丝丝缕缕自帐帘缝隙钻入,缠绕上肌肤,激得安宁轻轻打了个寒噤。 军营之中,一切以实用为上。 众人的注意力与最好的物资自然都优先集中在太子那边,分给长公主这顶营帐的便显得相对简陋。 一张铺着薄褥的硬板床榻,一套边缘磨得发亮的粗木桌椅,一面素布屏风隔开内外,便是这营帐的全部。 此番前来,为免人多眼杂耽误事,安宁只带了明川一人,并未带随行侍女。 此刻帐内空无一人,连个提前烧旺炭炉、驱散寒气的仆役都没有。 冷寂的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凉意,呼吸间都能带出淡淡的白雾。 安宁只觉那股阴寒顺着脚底攀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 明川扶着她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榻边坐下,触手一片冰凉。 他眉头紧锁,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解下自己身上犹带体温的墨色外袍,仔细裹在安宁肩上,又将下摆拢紧,确保寒风无从侵入。 “主子稍坐,属下即刻生火取暖。”他声音低沉,动作干脆利落。 安宁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寒意稍缓,但仍旧觉得浑身乏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连点头的力气都似被抽走,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缓缓倚着床柱,闭目忍耐。 明川心如刀绞,不敢耽搁。 幸而齐云舟还算细心,百忙之中在这帐内提前备下了一小筐黑炭与一个简陋的炭炉。 只是军营用炭粗劣,远非公主府中无烟无味的银丝炭可比,刚点燃便冒出呛人的煤灰气。 炭火刚起,帐内温度尚未回升,那煤灰气便已弥散开来。 安宁本就气息不稳,被这刺鼻的异味一激,喉间顿时泛起痒意,忍不住侧首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又轻又浅,带着金枝玉叶惯有的娇气与隐忍,落在明川耳中,却像细针扎在心尖。 他眼眶蓦地一红,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无力。 该死,他该怎么做,才能让主子好过一点? 倏地,男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眸光一沉。 他将燃起的炭炉提到屏风外侧,又添了两块黑炭,用铁钳拨弄出更旺的火苗。 煤灰被屏风稍稍阻隔, 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他只盼着这股热气能快点漫进屏风内侧,驱散帐内的阴寒。 随即,他又寻来一个铁架支在炭炉上,架起铜壶烧水。 主子手足冰凉,等水烧开了泡一泡,或许能稍稍舒缓些。 做完这些,他转身回到屏风内侧,没有丝毫迟疑,单膝跪在安宁身前。 “主子,得罪了。”他声音低哑,抬手解开了自己中衣的系带。 衣襟向两侧滑落,露出男子精悍结实的胸膛。 常年习武的躯体,肌肉分明,线条流畅,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更透出一股近乎灼人的滚烫暖意。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安宁冰雕玉琢般的双足从裙摆下捧出。 那玉足纤巧玲珑,足踝纤细,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却冷得像两块寒冰。 明川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的珍宝,将它们稳稳地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之上。 “嗯……” 冰凉与灼热猝然相贴的刹那,那极致的温差像电流般窜过两人周身。 安宁浑身一颤,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喟叹,像寒风中冻得发抖的幼猫终于扑进温暖的怀抱,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这声叹息,羽毛般搔刮过明川的耳膜,又顺着血液直冲而下。 他几不可察地战栗了一下,捧着她双足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那冰凉光滑的足背,带着难耐的缱绻与疼惜。 胸口被她双足抵住的地方,明明寒意刺骨,却又烫得灼人,那灼意一路烧进心底,叫人心慌发颤,却又无比贪恋。 明川眼睫低垂,不敢抬头看主子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那搭在自己胸膛上的双足。 昏黄烛光下,那对冰雕玉琢的秀气双足与他冷白紧实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明川喉结轻轻滚动,呼吸在不知不觉间渐渐粗重。 自那夜读完话本子后,他似乎在主子面前,变得更加难以自持了。 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炭火噼啪轻响,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浅一深,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帐内的温度在静谧中缓缓攀升,驱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咕噜…咕噜…” 不知过了多久,铜壶中的水终于滚沸,热气顶得壶盖轻响,打破了这一室旖旎的寂静,也驱散了些许黏腻的暧昧。 听见沸水的咕噜声,明川眼睫轻轻一颤,猛地惊觉自己竟失神了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主子,水沸了,属下去打水来给您泡脚…” 说罢,他准备将那对仍带着自己体温的双足重新放回床榻的薄被里。 可指尖刚一松,安宁的脚便轻轻向下滑了几分。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壁垒分明的小腹之上。 那里肌肉紧绷,热度惊人。 “不急。”安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软意,像浸了蜜。 明川浑身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束缚。 小腹处传来的冰凉与柔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体内奔流的灼热血液愈发汹涌。 他甚至能听到耳畔传来心跳轰鸣的聒噪声,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路蔓延至耳根。 屏风外,沸水仍在翻滚,偶尔有细小的水珠溅落在炽热的炭火上,发出一声声短促又尖锐的“呲呲”轻响。 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叫人心神荡漾。 安宁微微倾身,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明川微敞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胸前的肌肤,带起男人一阵细密的战栗。 “明川,”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蛊惑:“本宫身上也冷。” 她顿了顿,吐息如兰,娇软的声音缠缠绵绵落进他耳中:“你…抱抱本宫。”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45章 如此寒夜,有你在本宫身边,真好 “轰!” 无声的惊雷似在明川脑海炸开。 他呼吸先是一滞,继而粗重得无法掩饰,微微敞开的衣襟里,胸膛剧烈起伏,昏暗的烛光下,透着说不出的香艳之感。 男人只沉默了短短一瞬。 墨黑的瞳孔里似有野火在灼灼跳动。 一瞬之后,野火蔓延,他动了。 他珍而重之地将安宁的双足从自己怀中捧出,用棉被仔细盖好,随即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继而他一步上前,自她身后伸出手臂,以一种近乎禁锢却又无比轻柔的力道,将纤细的安宁整个圈入怀中。 男人滚烫的胸膛隔着衣裳,紧密地贴上她微凉的背脊,坚实的小腹熨帖着她的后腰,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的方寸之间。 须臾,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甜香,缓缓闭上了眼睛。 男人眉峰微微舒展,那餍足的神情,仿佛怀中拥抱着的,是整个世界。 二人的体温在一点一点交融。 安宁冻僵的身体渐渐找回知觉,她舒适地喟叹一声,放松了所有力气,全心全意的依靠着身后这具坚实滚烫的躯体。 倏地,她微微侧首,墨缎般的长发轻轻蹭过男人的颈窝与锁骨,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明川,”她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丝满足:“如此寒夜,有你在本宫身边,真好。” 明川心头巨震,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胀又热,那汹涌的情感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俯身,脸颊更紧地贴着主子的发丝,无声地磨蹭,用身体的本能,无声的回应着自己的忠诚。 主子,是您愿意垂怜属下,属下满心欢喜,纵死无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敢宣之于口。 他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哑到极致的回应,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只要主子喜欢,属下愿日日夜夜,守在主子身边。” 安宁轻笑出声,声音又软又媚:“乖~” 明川只感觉自己的心,颤的更加厉害,抱着安宁的手,也悄悄收紧了些。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氤氲,二人气息交融,暧昧至极。 倏地,屏风外传来异响。 “唰。” 营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道缝隙,夜风随之灌入,吹散了帐内的几分暖意。 “谁?!” 明川身子骤然绷紧,方才还沉溺于柔情中的眸光瞬间锐利如刀,冰冷刺骨。 他并未松开环着安宁的手,反而将怀中人护得更紧,低沉冷厉的喝止已脱口而出:“站住!屏风外候着,不得擅入!” 齐云舟提着热气腾腾的宵夜和姜茶,听到呵斥,脚步一顿。 他听出这是安宁身边那个护卫的声音,但他并未多想。 毕竟安宁来时,身边确实未带侍女,这护卫近前帮她处理一些杂事,合情合理,再正常不过。 只是就这么被呵止在屏风外,齐云舟还是略有些尴尬。 他之所以这会来,只是想着夜深寒重,安宁今日又劳心劳力,现下怕是又冷又饿,所以特意去炊营让人现包了饺子,又熬了驱寒的姜茶送来。 他压下心头的涩意,听话的没有往屏风后闯,只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安宁,是我,我想着夜深露重,你或许需要些热食驱寒,所以带了饺子和姜茶来。” 屏风后,静默了一瞬。 随即,安宁的声音才慢悠悠地传出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以及一贯的淡漠疏离:“齐将军有心了,东西放下吧。” 那平淡到近乎客套的语气,如同对待一个寻常的下属。 齐云舟的心口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依言将食盒和姜茶轻轻放在屏风外侧的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帐内很安静,他能听到炭火细微的哔剥声,还有屏风后,那个护卫与安宁交织在一起的细微呼吸声。 一近一远,一沉一轻,透着说不出的亲密。 漫漫长夜,一想到安宁会与这个护卫孤男寡女共处一帐,齐云舟的心便莫名一紧。 沉默只持续了短暂一瞬,心中翻腾的思念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便冲垮了齐云舟的理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与卑微:“安宁,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我来帮你。” 屏风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这沉默像钝刀,凌迟着齐云舟的心。 他站在昏黄的光影里,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方才赶来时,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此刻被这死寂的沉默彻底浇凉。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不该说那番话,就好像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小丑,在错误的时间闯入了错误的地方,多余的可笑。 就在他即将放弃,准备狼狈逃离的那一刻,安宁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齐将军多虑了,本宫身边有明川,他自会照料本宫周全,不劳将军费心。” 明川? 原来那个护卫叫明川。 听到安宁如此自然的将这番话说出口,言语之间甚至对那个明川带着些许依赖,齐云舟瞳孔震了震。 这份依赖,哪怕他们曾经还是夫妻的时候,她也不曾对他流露出过。 照料? 这个明川会如何照料安宁? 像雪香那样贴身照料吗? 只是一个念头闪过,甚至没敢往下细想,齐云舟的心就已经乱了。 心脏被无数陌生的情绪裹挟,有震惊,有不甘,有愤怒,有嫉妒… 而在这诸多情绪之下,还隐匿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那是在意识到安宁已经彻底不再爱自己时,心底悄然滋生的无措。 齐云舟几乎是不假思索,心底的话便冲口而出:“他是个男人!这如何使得?!”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却已覆水难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听不出喜怒。 随即,安宁的声音悠悠传来,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齐将军你不也是个男人么?” 第146章 像个输不起的小丑 齐云舟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窘迫与羞恼交加,堵得他胸口发闷,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这…这如何能一样!” “哦?”安宁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如何不一样?” 齐云舟被她这轻慢甚至带着一丝嘲笑的态度逼得眼眶泛红。 心底翻涌的酸涩再也压不住,话赶话地,他竟将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念头说了出来:“他不过是个护卫!身份低微,理应谨守本分,岂能逾越规矩,行那等亵渎亲近之事!”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不甘,试图为自己接下来更越界的话寻找立足点:“但你我曾是夫妻,名正言顺!即便如今和离,我对你有些照拂,也…也合情合理!”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连齐云舟自己都被这番强词夺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的言论惊住了。 他知道这不合理,更不高明,甚至显得他心胸狭隘,妒火中烧,像个输不起的小丑。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一想到屏风之后,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可能正以他曾经拥有,如今却彻底失去的亲密姿态守护着安宁时,那焚烧理智的妒意便让他口不择言。 他只是……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亲近,而自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已失去。 这份无力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可笑的稻草,做着徒劳的挣扎。 听到屏风外男人沙哑的声音,安宁眉梢微微一动。 这就…破防了? 仅仅只是知道明川在她身边,便已失控至此。 若让他亲眼看见,此刻她正被明川以何等亲密的姿态拥在怀中,用体温熨帖,这位大堰朝年轻英俊的战神,无数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怕是要当场失控,理智尽碎吧? 想到昔日高傲的丈夫,如今只能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听着她与另一个男子交缠的呼吸,嫉妒得双目发红,却连踏近一步的资格都没有,安宁心底便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恶趣味与兴奋。 看着曾经将原主的心意弃如敝履的人,如今因她而失控,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她轻轻动了动肩头,作势要从明川怀中起身。 然而,这一次,向来对她言听计从、予取予求的男人,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臂。 环在她腰间的力道迟滞了极为短暂的一瞬,大掌甚至贪恋的轻轻摩擦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继而才缓缓地松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与不舍。 明川几乎是在松开手臂的同时,便迅速垂下眼睫,浓密纤长的睫毛像一道墨色的帘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眼底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男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可安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松开瞬间的失落,以及那沉默之下,无声弥漫开的委屈。 就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幼兽里,他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不争抢,不哭闹,也不抱过多希望,仿佛早已习惯了被忽略、被舍弃。 即便知道主子素来多情,会对不同的男人侧目,给予怜惜,但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传来阵阵刺痛,涩然又无力。 安宁的心尖像是被他这无声的委屈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丝痒意。 她转过身,对着已经松开手臂,低眉颔首的明川,浅浅弯了弯唇角,继而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他微凉的脸颊。 倏地,她微微倾身,在男人略显愕然的目光中,缓缓凑近,在他紧抿的唇角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轻如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怜惜与偏爱。 一触即分。 明川浑身一震,方才所有的不安与涩然,都在这一吻之下烟消云散。 心底的空缺瞬间被汹涌的暖流填满,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依旧垂着眼,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瞬间染上薄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内心的山崩海啸。 这副纯情易感的模样,格外勾人。 安宁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重新转向屏风方向,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漫不经心道:“齐将军,本宫的确有些饿了,劳烦你,把饺子端进来吧。” 屏风内那良久的沉默,让齐云舟的心一寸寸坠落。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安宁嘲讽或厌恶的准备。 然而,她开口了。 她说,她饿了。 她说,让他把饺子端进去。 那颗在绝望中不断下沉,几乎要冻僵的心,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猛地一颤,随即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生疼,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是幻觉吗? 不,不是。 那声音真真切切。 愣怔只持续了一瞬,难以置信的巨大欢喜便如潮水般席卷了他,冲得他头晕目眩。 齐云舟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应声:“好!我马上端进来! 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唯恐动作慢了一分,便会失去这得来不易的一点亲近。 屏风外,立刻传来食盒被小心打开的声响。 随即是瓷碗与汤匙被轻轻拿起时细微的碰撞声,男子刻意放轻却依旧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每一个声音,在寂静的营帐内都被无限放大,带着迫不及待的殷勤,毫不讲理的撞在屏风后两人的心尖上。 与此同时,屏风之内。 明川正慢条斯理地穿着方才解开的中衣。 他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捏着衣襟上的盘扣,一颗,又一颗,自下而上,缓缓将微敞的衣襟重新合拢。 烛火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清绝冷艳的轮廓,那专注系扣的姿态,无端透出一种禁欲又诱人的美感。 耳边,是屏风外,齐云舟殷勤备至的动静,眼前,是屏风内,明川性感从容的穿衣,两相交织下,安宁眼底的兴味愈浓,心跳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当齐云舟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终于绕过屏风,踏入内侧时,明川刚好系上中衣的最后一颗盘扣… 第147章 这护卫为什么不是个哑巴?! 明川姿态自然的从衣襟上收回手,神情淡漠的站在床榻边,眼底无波无澜,就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 齐云舟的目光落在他的中衣上,微微一怔。 视线下移,看到拥着棉被靠在床头的安宁,肩上松松披着一件男子的宽大外袍,他眉心一跳,端着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那衣袍将安宁纤细的身子几乎完全裹住,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小巧的下巴,格外刺目。 下一秒,齐云舟带着不悦与恼意的目光,落在了明川身上。 恰逢此时,明川也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明川面无表情,对齐云舟眼底的情绪视若无睹,既没有刻意挑衅,也没有半分退缩,只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屑,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那无声的嘲讽,直接拉满。 一个曾经肆意伤害主子,如今又妄图攀附的弃夫罢了,也配在主子面前摆出这般关切的姿态? 谁给他的底气? 齐云舟呼吸一窒,心头火“腾”地烧了起来。 一个护卫! 一个身份低微的护卫! 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不过是仗着有几分皮相,得了安宁一时青眼,便敢行事如此轻狂放肆,简直大逆不道! 这样的护卫,如何能留在安宁身边! 只是有些话,此时此刻说出口,一定会惹安宁不开心,所以他不能说。 没关系,来日方长。 等安宁与他之间的关系缓和,他一定会好好劝安宁,这样不安分的护卫,留不得! 齐云舟压下心里翻涌的戾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眸看向安宁时,嘴角已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榻边,蹲下身,让视线与安宁齐平,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冷怎么不派护卫来寻我?一件薄薄的外衣,如何能抵挡这秋夜的寒凉。” 说着,他舀起一颗圆润的饺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待不烫了,方才递到安宁唇边,眼中盛满殷切:“怕饺子凉了影响口感,刚一煮好我便盛着送来了,快尝尝?还热着。” 明明只是寻常的问候,可那字里行间对明川若有似无的挤兑,几乎快要掩藏不住,仿佛在说:“这夜里这么凉,一件薄外衣想也知道挡不住寒意,这护卫明摆着就是没用心。” 一旁的明川,目光落在齐云舟手中那碗饺子上,眸色一点点沉下来,幽深如寒潭。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反驳,更没有拈酸吃醋地争抢,只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乖顺,语气里满是为主子身体考量的关切与平和:“主子,齐将军一片好意,属下本不该多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风轻云淡:“只是夜色已深,此时进食本就不易消化,尤其还是面食,恐积于脾胃,反而伤了身子,这饺子,您浅尝一两颗便好,切莫多食。” 话音刚落,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安宁,又补了一句:“寒气自脚底生,属下这就去打水,稍后服侍您泡泡脚,通络活血。 脚暖了,寒气自然便散了,这比深夜进食,更为妥当。” 齐云舟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握着汤匙的手指都紧了几分。 这… 这真的是一个护卫该说的话? 这温言软语的关切、体贴入微的考量、处处为主子身体着想的姿态,比之后宅里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姬妾争宠,还要细致三分! 难怪这厮… 难怪这厮能惑得安宁将他时时带在身边!! 齐云舟咬了咬牙,勉强维持着笑容,连忙解释:“军营里物资紧缺,肉食本就不多,这饺子馅儿里没多少肉,大半都是我在附近山上采的鲜嫩野菜,清爽不腻,多吃一两颗,不会碍事……” “野菜?” 明川眉头倏地蹙起,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凝重,语气也陡然严肃了几分:“主子凤体金贵,脾胃娇弱,怎能随便吃不知来历且未经太医查验的野菜?” 他甚至还善解人意的替齐云舟找补,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齐将军连日奔忙辛劳,想来是过于疲惫,所以才一时疏忽,但此事关乎主子玉体,万万不可大意!” 齐云舟:“……” 他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碗里热气渐散的饺子,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他喉头发紧。 这饺子,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 这护卫为什么不是个哑巴?! 明川那字字句句,看似恭敬,实则刀刀见血,将他一番心意贬得一文不值不说,还显得他鲁莽蠢笨,不顾安宁安危! 他长这么大,统领千军,面对强敌都未曾如此憋屈过,如今竟在一个护卫面前,被堵得哑口无言! 说到底,还是吃了不善言辞的亏。 齐云舟气的眼尾都红了一圈。 气氛剑拔弩张,似乎下一秒,两个男人就会打起来。 安宁看在眼里,眼底的揶揄都快要溢出来了。 若非这里是军营重地,她还是挺乐意继续吃瓜的。 她好整以暇的拢了拢身上的棉被,语气懒懒:“明川说的在理,既如此,那饺子就算了吧。” 明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当即微微颔首,恭敬应道:“主子明鉴,夜已深,您也该早些歇息了,属下这便去提温水来为您泡脚驱寒。” “慢着!” 齐云舟“唰”地一下站起身,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护卫就是仗着安宁的纵容,处处与他作对! 他压下心头火气,语气不善,开始明着又争又抢:“给安宁泡脚这种事,也是你一个护卫能做的?放着我来!” 明川眉梢微动,并未与他争执,只是乖顺地侧过脸,静静地看向安宁。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切,全凭主子定夺。 安宁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一个是至死忠诚的护卫,真是让人难以抉择呢… 她正想开口再逗逗他们,帐外却忽然传来士兵的通禀:“启禀长公主殿下,陆清商陆公子押运大批物资抵达军营,此刻正在营外求见,说是特来支援抗疫事宜!” 第148章 皇家儿女,生来便要肩负社稷重任 陆清商? 安宁眉梢微挑,心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怎么也来了? 稍一沉吟,安宁扬声道:“带他进来。” …… 彼时,皇宫内。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通明。 夜已极深,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唯余更漏单调的滴水声,衬得殿中寂静愈发深重。 殿中,一个青衫身影站得笔直,声音清朗:“启禀陛下,长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手足情深,骤然听闻太子殿下受伤,长公主殿下已连夜启程前往京郊。” 男人微微抬眸,目光清正,继续说道:“京郊营地流民众多,且鱼龙混杂,如今疫病骤起,又添骚乱,局势动荡不安。 臣特请旨前往京郊营地,协助长公主殿下稳定局势,平息疫病,同时彻查太子受伤真相,还太子一个公道。” 皇帝并未就寝,只披了件常服外袍,正坐在御案后,低头批阅白日未尽的奏章。 听到温言的话,他手中的朱笔蓦地一顿,一滴朱砂无声滴落,在明黄绢帛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像绽开的细碎血花。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殿中的温言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温言此人,他再了解不过。 出身清贵,才华惊世,却性情淡泊,素来孤高寡合。 他入朝为官,克己奉公,于太子太傅任上兢兢业业,却从无结党营私、主动揽权之态。 似今日这般深夜闯宫,主动请缨奔赴险地的举动,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他这般反常,是为了太子? 还是…为了宁儿? 皇帝心念电转,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目光愈发深沉。 作为父亲,听闻爱子受伤,爱女星夜奔赴那疫病横行的混乱之地,他不可能不担心。 但除了父亲,他更是皇帝。 心中属于帝王的考量,与属于父亲的疼惜,在他心中反复拉扯。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派人前往军营,甚至压下了皇后急切的恳求,未尝不是存着一份冷硬的试炼之心。 宁儿近来表现出的聪慧与魄力令他惊喜,元儿身为储君,也需历经风浪打磨心性。 这突如其来的疫情与意外,是对他们心性、能力乃至责任的考验。 皇家儿女,生来便要肩负社稷重任。 若连这般风浪都无法独立面对,日后又何以担负起这万里江山与万千黎民?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温言会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请缨去京郊营地帮忙。 殿中的男人身姿如松,面色平静,眼底更是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此番举动真的只是出于臣子本分与师者责任,再别无其他。 可那过于平静的表象之下,阅人无数的皇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温言掩藏在血脉深处的一丝不安与躁动。 温言对宁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皇帝的思绪。 什么时候的事? 他竟未曾察觉分毫。 温言身为肱股之臣,才学、品性、样貌皆无可指摘,且洁身自好,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牵扯。 平心而论,他并无不满。 他只是诧异。 温言此人,清冷孤僻,对万事万物都仿佛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极少对什么人或事真正上心。 这两孩子,是何时产生的交集? 温言又是从何时起,对宁儿存了这般心思? 是以前在宫中教书之时? 可那时宁儿尚小,只是稚气未脱的孩童。 莫非温言是蓄谋已久? 若当真对宁儿情深至此,那为何当初宁儿执意要嫁给齐家那小子时,温言毫无动静,沉默得近乎漠然? 无数疑问在皇帝脑中飞速掠过,但他面上未显分毫,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 罢了,正事要紧。 他敛去脑中纷乱的杂念,沉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帝王之威:“温爱卿,怎会突然想去京郊营地?” 温言似是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善如流地躬身回应道:“回陛下,此前长公主殿下安置流民的方略,臣略有耳闻,身为殿下昔日的老师,见殿下能有此等谋略与担当,臣心甚慰。” 他微微停顿,抬起的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眸光清正,语气真诚:“此番太子殿下受伤,长公主殿下不顾自身安危,深夜亲赴险地,足见其赤子之心,为国为民之志,臣深感敬佩。”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那担忧掩盖在师长的责任之下,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长公主殿下毕竟是个姑娘。 京郊流民众多,环境复杂,人员粗莽,身为二位殿下的老师,臣实在担心长公主殿下会被冲撞,或有不便出面处置之事,故斗胆请旨前往,愿为长公主殿下分忧,遇事亦可挡在前面。” 皇帝的目光愈发幽深,久久未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温言姿态从容,神情坦然,俨然一副忠君爱国、尽责师长的模样。 只是他说的坦荡,皇帝却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温言主动请旨,绝非单纯的师生情谊,也绝非赤忱的忠君之心。 他在意宁儿,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在意,是害怕珍视之人受到伤害的焦灼与牵挂。 沉默半晌,皇帝的眉眼松了下来。 罢了,无论缘由为何,眼下京郊情势危急,确实需要可靠之人前去稳住局面,护住他那双儿女。 温言的能力与忠心,毋庸置疑。 此刻他愿意前往,对宁儿和元儿而言,终归是一份助力。 略一沉吟,皇帝缓缓开口:“疫病凶险,流民躁动,温爱卿,你可想好了?” 温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抱拳躬身:“臣既深夜入宫,便是深思熟虑,已做好准备,恳请陛下允准。” 皇帝得此言,微微颔首:“既如此,朕准了。” 略一停顿,他声音温和下来,流露出几分属于父亲的牵挂:“去了京郊,替朕好好护着他们姐弟二人,务必确保他们平安无恙。” 温言心头微震,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漫过心田。 他深深一揖,语气愈发诚挚:“陛下放心,臣定竭尽全力,护长公主与太子殿下周全,保二位殿下安然归来。”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温言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乾清宫门外浓郁的夜色中… 第149章 那双碰过安宁的脏手,早就该剁了 另一边,京郊军营。 营帐内本就僵持的气氛,在陆清商踏入的瞬间,更是降到了冰点。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齐云舟看了眼已经凉透的饺子,额头青筋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当他的京郊大营是集市吗?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就来? 陆清商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也配在这深夜直闯安宁的营帐? 齐云舟脸色发沉,只觉得今晚诸事不顺,处处憋闷。 明川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寸寸冷凝,仿佛能将人冻碎。 这个陆清商他此前并未见过,但这人一进营帐,他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人看主子的目光,极具侵略性。 那眼神像狩猎的猛兽锁定猎物,眼底深处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几乎不加掩饰,浓烈得让人心惊。 主子身边可以有其他男人,但绝不能是这种心怀叵测,藏着狼子野心的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伤害主子的危险,靠近主子半步。 陆清商则满心满眼挂念着安宁,一进营帐,他便自动忽略了另外两个男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安宁身上。 自上次圣安寺一别,他已有数日未曾见到安宁。 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寝食难安。 骤然听闻京郊生乱,太子受伤,安宁连夜奔赴,他几乎是立刻动用了所有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寻来了最好的通络化瘀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军营。 于他而言,任何能名正言顺靠近安宁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只要能看见她,触碰到她,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慰藉他几近癫狂的渴望与思念。 然而,心底汹涌的思念与关切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便被眼前这两个碍眼的东西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那抹温润的笑意稍稍凝滞,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陆清商先扫了一眼齐云舟。 上次在圣安寺,齐云舟对安宁动手动脚的事情,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不识趣的前夫,都已经和离了,怎么还死缠烂打地黏在安宁身边? 陆清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眼底翻涌起浓烈的厌恶与憎恨。 那双碰过安宁的脏手,早就该剁了! 不,这种人,死了才干净! 死了,才不会再出现在安宁面前,碍她的眼,乱她的心! 只短短一瞥,那刻骨的敌意便几乎要溢出来。 陆清商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齐云舟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继而,他目光落在了安宁身侧的明川身上。 男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低眉顺目地站在安宁身边,安静得仿佛一抹影子,毫无存在感。 尽管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看不出情绪,但惊鸿一瞥间,陆清商还是窥见了明川掩藏在恭顺姿态下,惊为天人,甚至堪称妖孽的容颜。 他能感受到明川身上那种对安宁全然臣服的恭顺气息。 几乎是一瞬,他便可以确定,这人只是安宁的护卫。 一时间,他对明川的敌意,少了很多。 护卫,奴才罢了。 但…… 陆清商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晦涩,眸光沉了沉。 这样一副狐媚惑主的相貌,留在安宁身边,日夜相对,谁能保证他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此人,终究也是个隐患,得除。 陆清商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腾的戾气与几乎要失控的偏执占有欲,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儒雅的富贵公子模样,连眼神都柔得像水。 安宁娇弱,他不能吓到她。 陆清商调整呼吸,将所有阴暗的情绪都锁进心底最深处,温和的看向安宁,语气轻柔:“殿下,臣听闻太子殿下受伤,心下担忧,寝食难安,所以连夜搜寻了上好的通络散瘀药送来。” 说着,他上前两步,将手中握着的紫檀木盒递给安宁,有些赧然的笑了笑,语气诚挚:“臣知道军中有良医,宫中也有太医,但臣还是不放心,还望臣这一片心意,能对太子殿下的伤势略有助益。” 安宁从陆清商手中接过紫檀木盒,打开看了一眼。 一股清冽醇厚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不少萦绕在鼻尖的炭火浊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即便不通药理,单凭这沁人心脾的药香,也知盒中之物绝非凡品。 不愧是坐拥天下财富的陆家,陆清商出手,果然阔绰。 她合上盖子,抬眸看向陆清商,唇边漾开一抹感激的笑意:“陆公子有心了,此药甚好,安宁替太子谢过公子。” 这一笑,因着倦意少了几分平日的秾丽张扬,多了几分柔软的脆弱,恰似月下梨花,带着露水般的清透,反而勾得人心尖发颤。 陆清商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只觉得连日来的焦灼与思念都被这一笑尽数熨平。 他眸光微亮,唇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声音放得更柔:“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臣之幸。”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纸,双手捧着奉给安宁:“臣听闻京郊营地现下疫病肆虐,物资或有短缺,便自作主张,命人筹措了些许东西带来。 殿下,这是清单,此刻夜色已深,不便清点搬运,待明日天明,殿下可遣人核对后,送往营地各处。” 安宁接过清单,就着昏黄的烛光展开,迅速扫了一眼。 清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分类明确,药材、粮食、衣物、器具、清洁用品等等,无一不是眼下最紧俏实用的物资,且数量可观,足以解燃眉之急。 陆清商此举,固然是为了寻个由头来见她,但这番用心与手笔,却也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有了这些,京郊的百姓能少受些苦,疫病的控制也能多几分把握。 安宁合上清单,再次抬眸看向陆清商,眼底的感激比之方才更加真切,声音也软了几分:“陆公子雪中送炭,此情此义,安宁铭记于心。” 第150章 齐云舟真不要脸!! 道完谢,安宁目光掠过这简陋得只有一榻一桌一屏风的营帐,唇瓣轻轻动了动。 若是在长公主府,哪怕夜深,也能命人奉上香茗点心,略尽地主之谊。 可眼下在这军营之中,除了一盆将熄的炭火和半壶凉水,她竟拿不出任何可以款待之物。 若让人就这么深夜奔波而来,又空手而归,未免太过凉薄。 略一思忖,安宁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白玉佩,一把塞到陆清商手中。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营中简陋,无以为待,这枚玉佩是本宫的心爱之物,今日赠予公子,聊表谢意,亦算是本宫代京郊数万百姓,谢过公子此番慷慨善举。” 那玉佩带着安宁的体温,入手温润滑腻,那温度仿佛顺着掌心一路熨帖到心底。 陆清商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枚小小的玉佩紧紧攥住。 来时,他只是想看看安宁,确认她是否安好,并与她说说体己话,便已心满意足,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于陆家而言,这些物资,算不得什么。 可是…… 她说,这是她的心爱之物。 一时间,陆清商的心里像是吃了蜜一般甜。 “殿下厚赠,清商愧不敢当。”他声音有些发紧,无比珍视的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这玉佩,清商定当妥善珍藏,绝不辜负殿下心意。” 一旁的明川看在眼里,没吭声。 这样的玉佩,主子妆匣里少说也有五六块,成色样式相差无几,多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寻常物件。 今日出门仓促,主子不过是随手从妆台上拿了一块系上,恐怕连上头雕的是云纹还是水纹都未曾细看。 看出来了,主子对这位陆公子,压根不上心。 一旁的齐云舟,亦是暗暗嗤之以鼻。 什么心爱之物。 这一看就是安宁随手打发人的东西。 从前安宁为他精心挑选礼物时,每一件都带着独一无二的巧思,才不会这般敷衍。 可即便知道这只是安宁随手为之的客套,即便清楚这玉佩代表不了什么,齐云舟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死死盯着陆清商握着玉佩的手,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心头那股憋闷已久的酸涩与嫉妒几乎要冲破胸膛。 陆清商才不在乎旁边两人是何想法。 他握着玉佩,满心满眼都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与满足。 只是意识到安宁身处的营帐实在简陋,连件像样的御寒之物都没有时,那份欢喜便迅速被浓烈的心疼与不悦取代。 他眸光微沉,满眼关切:“殿下,军营苦寒,这营帐实在太过简陋,臣这就命人将车上备着的银丝炭和锦衾软枕送来,也好让殿下能睡得安稳些……” 说着,他转身便要朝帐外走。 “不必了。” 刚刚转身,安宁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天就快亮了,”安宁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松开手,揉了揉额角:“本宫在此也待不了多久,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她目光扫过面前立着的三个男人,继而看向齐云舟和陆清商,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唇:“本宫乏了,你二人若没其他要紧事,便先退下吧。” 二人同时沉默,不应声。 退下? 留明川一人在营帐里? 那不可能! 退下是不可能退下的,但要说留下,又显得太过逾矩。 毕竟男女有别,深夜共处一室,传出去对安宁的名声有损。 一时间,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 “噼啪” 轻响,以及三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安宁眉梢轻轻一挑,目光在两人紧绷的脸上转了转,语气染上一丝揶揄:“怎么?都不打算去歇息?莫非是想留在本宫这儿,彻夜打马吊牌不成?” 齐云舟与陆清商同时一噎,脸色都有些发僵。 打马吊牌? 见鬼! 谁有心情在此时此刻打牌! 齐云舟到底是武将,性情直爽,最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腾的酸涩,将心里的话换了个更合乎情理的说法,直言道:“安宁,军营不比公主府,你一个人在这,我实在不放心,我就在屏风外守着你,绝不打扰你休息。”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他曾是她的前夫,如今关心她的安危,守在她身边,有问题吗? 明显没问题嘛! 陆清商闻言,瞳孔震了震。 齐云舟真不要脸!! 虽有屏风相隔,但帐外守卫的士兵并不知道帐内发生了什么,他与齐云舟毕竟都是尚未成家的男人,彻夜与长公主待在一起,传出去岂非坏了安宁的名声? 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怕是故意想借此赖上安宁! 陆清商眉头微蹙,半点不肯落于人后,当即接话:“齐将军所言甚是,殿下万金之躯,身处营地,确需谨慎,臣虽不才,亦愿在此守候,以备殿下不时之需,臣亦保证,绝不过屏风半步,扰殿下清静。” 安宁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她才懒得管这几个男人要不要睡,反正她累了,她要睡。 他们爱熬,那便熬着吧… 于是,当温言持着皇帝手谕赶到京郊军营,来到长公主营帐时。 甫一掀开帘子,就看到不算宽敞的营帐内,炭火将熄未熄,光线昏暗。 三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各据一方 ,互相之间并无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欠奉。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剑拔弩张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帐内每一处,仿佛下一秒这三人就会打起来。 听到帘响,三个男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那目光中夹杂着审视与不悦甚至还有隐隐的敌意,一道比一道阴沉。 饶是不动如山的温言,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怔了一瞬,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走……走错了? 他默默后退一步,重新回到营帐外。 帐外值守的士兵见状,连忙躬身:“温太傅?” 温言看了一眼营帐,又看了一眼士兵,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此处,确是长公主的营帐?” 士兵忙不迭点头,语气肯定:“回太傅,正是。” 温言:“……” 好吧。 看来,并非是他走错了地方,而是他来得太巧。 略一沉默,他浅浅吸了口气,再次掀开帘子,迈步走了进去。 帐内原本就僵持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Ljy_dc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51章 他对安宁的觊觎之心,更是昭然若揭 温言去而复返,帐内三人的目光瞬间又沉了几分。 帐内霎时陷入更深的死寂,四人各怀心思,竟无一人率先开口,只任由那滞涩的气氛在帐中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被盯得温言面色沉静如常,对三人如刀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身形颀长,纵然身处这简陋粗粝的军营,依旧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疏离,眉宇间的儒雅淡泊,与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息格格不入。 身为长公主的老师,又手持陛下亲谕,他前来探望安宁,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他目光径直掠过面色不善的齐云舟与陆清商,落在了屏风旁的明川身上,声音清浅,听不出情绪:“殿下睡了?” 明川没立即应声,只眼睫几不可察地掀了掀,不动声色的快速打量了温言一眼。 看到男人手中的圣旨,还有温润眉宇间不易显的关切,他方才淡淡开口:“回温太傅,主子刚歇下不久。” 这言下之意便是:不要进去打扰。 温言何等通透,自然听得出这护卫话中的维护与阻拦。 寻常男子深夜探视,自是唐突僭越。 可他不同。 他是看着安宁长大的老师,关心学生安危,对她照拂一二,有何不可? 温言微微颔首,神色未变,语气淡然:“本官奉旨前来照拂二位殿下周全,现下需亲眼确认殿下安好,方能安心向陛下回禀,继续处理京郊诸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步便欲绕过明川,走向屏风内侧。 明川闻言,既未反驳,也未退让,只身形微侧,沉默地挡在了屏风与温言之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意思。 “慢着!” 一旁的齐云舟眉头狠狠蹙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意思? 又来一个? 记忆里,温言与安宁之间,除了那层师生名分,并无过多交集。 温言此人,性情寡淡,不涉党争,只忠于皇命,此刻前来,大抵真是奉旨办事,协助平定乱局。 但齐云舟的内心,已经被酸涩的醋意杀疯了,现在只要是个男人往安宁身边凑,他都一视同仁的看不顺眼。 眼看温言抬腿就要往屏风后闯,他真是要气笑了 干什么? 没看到大家都规规矩矩在屏风外面守着? 一来就破坏规矩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凛冽的压迫感,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恼意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温太傅!太子殿下伤势沉重,刚刚稳定,太傅既是奉旨照拂二位殿下,理应先去隔壁营帐探望太子殿下才是!” 温言脚步应声顿住。 他微微侧目看向齐云舟,语气依旧平静:“本官来时已询问过值守军医,太子殿下经刺络放血,颅内淤堵已缓,现下最重要的是静养,尤忌随意惊扰。 齐将军此刻让本官前去探望,若因此搅扰了太子殿下休养,延误了伤势,这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他略一停顿,眸光陡然锐利,如同骤然出鞘的寒刃,直刺齐云舟:“莫非,齐将军是想陷本官于不忠不义之地?” 齐云舟喉间一哽,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只是想让温言别去烦安宁,怎么就陷他于不义了? 真能扯! “温太傅此言差矣。” 气氛正僵持,另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齐云舟的语塞。 只见陆清商幽幽开口:“长公主殿下为了京郊疫病与流民安置,奔波劳碌一整天,早已心力交瘁,好不容易得以安歇。 太傅此时进去,若是惊扰了殿下浅眠,岂非置殿下凤体安康于不顾?”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诘问:“这恐怕…也非人臣之道,更辜负了陛下的嘱托吧?” 好话当赏! 这一瞬,齐云舟把陆清商看顺眼了一分。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帐内四人互相之间都看对方不顺眼。 但并不妨碍他们之间随时站在同一战线,去对付另一个看不顺眼之人。 温言面色依旧无波无澜,仿佛齐云舟的直言不讳与陆清商的绵里藏针,都不足以让他心绪产生半分涟漪。 他目光淡淡扫过陆清商,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这人他有些印象,定远侯夫人的侄孙,堰朝第一皇商,陆家嫡子陆清商。 上次去圣安寺,定远侯府曾给他递过请帖,故而他与陆清商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他还记得,那天在禅房门口,陆清商阴阳怪气离间他与安宁时的模样。 此子,心思深沉,不是善类。 而他对安宁的觊觎之心,更是昭然若揭,几乎没什么掩饰。 从前,他或许会冷眼旁观,不予置评。 但如今,他既已决定要将安宁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保她周全,便容不得这等心思深沉之人,再有机会靠近她,蛊惑她,甚至伤害她。 温言看着陆清商,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般的缓和:“陆公子言之有理,殿下玉体金贵,确乃重中之重,万万不可轻忽,贸然惊扰她浅眠,的确对她无益。” 此言一出,齐云舟与陆清商皆是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这就…不争了?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可屏风旁的明川,眉头却蹙得更紧。 他并不认为,温言会是个轻易妥协的人。 此人看似淡泊,但并非真的不争不抢,否则也不会深夜来这军营。 果然,下一秒,温言话锋一转:“只是陆公子可知,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之人,即便勉强入睡,也犹如背负千斤巨石入眠,醒来非但不能解乏,反而会头痛欲裂,伤其根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屏风方向,仿佛能透过屏风,看到里面那个正在蹙眉浅眠的少女。 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疼惜:“京郊疫病肆虐,太子又不幸受伤,殿下心里定然郁结难解,若无人开解疏导,就这样强撑着睡到天明,醒来只怕……”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未将话说尽,徒留几人自己去想这后果… 第152章 安宁对他,是真的信任,真的依赖 旋即,温言抬眼,重新看向陆清商,浅浅弯了弯唇:“陆公子大概有所不知,本官是殿下的老师,遇到困难,殿下最是信任依赖本官。 有些话,有些担忧,她或许不便或不愿与他人说,但对本官,总能倾诉一二。 有本官在身边陪着,为她开解,她才能真正放下重担,安然入眠。”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愈深:“况且,本官此行,本就是为殿下分忧解难而来,难道诸位以为,本官会害自己的学生不成?” 帐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温言是安宁老师这件事,众所周知,无可辩驳。 他此刻拿老师的身份来压人,就是算准了大家没法反驳。 至于安宁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那般依赖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拥有名正言顺靠近安宁的资格。 陆清商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红白交错。 屏风旁的明川,却是对温言的话上了心。 不管温言对主子是何心思,但温言有一句话说得对,他可以为主子排忧解难。 主子的身子不能继续劳累与折腾了,有温言这个老师在前面顶着,对主子而言,的确益大于弊。 念及此,明川再次抬眸,深深看了温言一眼。 男人站在昏黄的光晕里,青衫如玉,神色平静温和,那目光中的关切与担当,不似作伪。 沉默片刻后,明川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脚下微微一侧,让开了通往屏风后的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隐忍的妥协与嘱托:“温太傅,主子睡得浅,劳烦您,动作轻些。” “你?!”齐云舟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明川,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仿佛见了鬼一般。 不是? 这什么意思? 就这么让温言进去了? 明明刚刚这护卫对他和陆清商的态度,那可是寸步不让啊! 怎么换了温言,就这般轻易松口了? 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温言深邃的目光落在明川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晦涩。 他没有多言,只对明川微微颔首,随即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转到了屏风后。 屏风内,光线更为昏暗,只有角落里一小盆炭火冒着微弱的火光,勉强勾勒出榻上那一小团隆起的轮廓。 安宁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睡着。 寒意如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渗透骨髓,无论她将自己蜷缩得多紧,那湿冷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她闭着眼,意识在半睡半醒的混沌边缘浮沉,感官异常清晰,屏风外的每一句对话,她都听的清清楚楚。 直到男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 温言刚一踏入屏风后,就看到小小的安宁在并不厚实的棉被里,缩成一团。 她背对着他,墨发铺散在简陋的枕头上,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这傻姑娘…… 平日里看着张扬肆意,却如此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温言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无奈。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伸手想去将那滑落至她肩头的棉被轻轻向上拢好,盖住那截裸露在外边的白皙后颈。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到粗糙的被面,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便突然从被窝边缘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冰凉透骨,几乎不似活人。 温言心中猛地一惊,此前所有的沉静,瞬间被这冰冷的触感击碎。 “安宁?”他下意识低唤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担忧,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分寸。 他迅速在榻边坐下,就着被安宁抓住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立刻反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随着那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唤,屏风外,三个男人同时一僵。 安宁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般在三人脑中炸开。 他们下意识地抬腿,都想立刻凑到屏风后,亲眼确认安宁是否安好。 可还没等靠近,屏风内便传来安宁素来慵懒的声音。 只是那语气里,多了一丝他们从未听过的依赖与孩子气,软得像棉,叫人心尖一颤:“太傅,你来啦…” 那声带着鼻音的轻唤,让三人脚步猛地一顿,心底随即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像被泡在醋里,酸得发疼。 原来温言没有说谎。 安宁对他,是真的信任,真的依赖。 这份认知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三人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三人竟同时生出了默契,齐齐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半步。 此刻进去,不过是自讨没趣,徒增难堪罢了。 齐云舟与陆清商的脸上不约而同的浮现起不甘与失落。 明川却是眼睫一颤,默默的垂下头,一如既往的像个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立在阴影中。 屏风内。 安宁蜷在并不厚实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双朦胧的眼。 帐内光线昏暗,温言的身影坐在榻边,像一株静默的青竹,带着秋夜微凉的清冽气息,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迷蒙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开心。 那笑意纯真,映着昏黄烛光,像骤然绽放在寒夜里的花,格外明媚。 温言的心像是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心底蔓延起从未有过的甜意,但这甜意转瞬便被更汹涌的心疼所淹没。 少女脸色苍白,唇色也淡,蜷在那里小小一团,明明冷得微微发颤,却还在对他笑。 他喉间发紧,心里胀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满是化不开的怜惜:“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安宁摇摇头,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墨发如瀑滑落肩头,衬得她裸露的脖颈与锁骨愈发莹白,单薄得可怜。 她似乎没觉得这姿态有何不妥,只自然而然地倾身靠进温言怀里,像个受了委屈、寻求慰藉的孩子,将自己全然托付。 “没有,”她把脸埋到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营帐好冷,我并没睡踏实……” 第153章 她所有的顾虑里,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温言浑身微微一僵。 少女柔软的身躯隔着衣裳贴上来,让他心尖都跟着一颤。 那发顶细软的发丝蹭着他下颌,带着清雅的甜香,与记忆中那个总在书房里正襟危坐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长成了这般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模样? 放在平时,他大概会说,男女需守大防,不能这样靠在他怀里。 可此刻,那些刻板的礼教规矩,在她冰凉的小手和那声依赖的太傅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怜惜,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背。 另一只手则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仔细裹在了她身上,将人更紧地拢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 动作间,指尖无意擦过她后颈冰凉的肌肤,那温度让他眉头蹙得更深,心疼更甚。 “京郊营地有我,”他声音低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与疼惜:“你带着太子殿下回公主府休息,好不好?这里太冷,你的身子受不住。” 安宁没立刻回答,只在他怀里眷恋地蹭了蹭,像只迫切汲取温暖的小兽。 半晌,她才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的强撑:“皇弟受伤的真相我还没有查出来,营地里的百姓还在受苦,疫病也还没平息,我不能走…” 温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摸了摸安宁毛茸茸的发顶,语气温柔:“殿下可愿信我?” 安宁微微扬起下巴,冰凉小巧的鼻尖几乎蹭到男人的下颌。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在昏暗光线下看清彼此眼中映着的微光。 她仰着脸,眸子清澈得像浸了水的墨玉,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宁儿自然是信太傅的。”她缓缓开口,湿热的气息扫过男人唇畔。 温言呼吸一滞。 少女毫无防备的贴近,眼中纯粹的信任,以及那一声软软的宁儿,像羽毛搔过心尖。 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原本纯粹的怜惜里,不受控制地渗入一丝别样的情愫,滚烫又汹涌。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越发低哑:“既信我,那便都交给我,你与太子好生回府休息,养好身子。” 他看着她,目光诚恳:“我向你保证,疫病会得到控制,伤害太子的人,我也会找出来,给你,给陛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安宁没立即说话,而是微微蹙眉,眼底浮现起恰到好处的纠结。 心中想的却是,眼前这个男人,自小被誉为神童,他的能力,自是没的说,有他出马,她可以心无旁骛的躺平。 躺平自然是要躺的,但不能就这么躺。 至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平息疫病,查出真相,她安宁功不可没。 当然了,这话还得从温言嘴里亲口说出来才行。 念及至此,安宁垂下头,不再与他对视,只把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搁回他温热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像只耍赖的小猫。 “不行。”她语气软乎乎的,却透着固执。 脖颈处传来酥麻的痒意,温言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 他压下胸腔里翻腾的陌生悸动,轻声追问:“为何?” 安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动作慢吞吞的,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无措。 “京郊疫病未平,那些百姓又凶得很,今日还伤了皇弟…”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担忧:“太傅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再者,父皇将此事交给我,我自己却回到府里享福,把事情都扔给您,我心里过意不去。 还有皇弟…”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躺在那里,我却不能亲自找出伤他的人,替他讨回公道,我心里难安。” 她每说一句,温言的心就更软一分,也更疼一分。 明明她自己冻得发抖,脸色苍白,却还在担心他,担心百姓,担心弟弟。 她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唯独忘了心疼自己。 真是个傻姑娘…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份怜爱早已超出了师生的界限。 “殿下,”他声音放得极缓,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耐心又缱绻:“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心系太子,可做这些事的前提是,你得有个好身子。”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片冰凉:“你看,你的手这样凉,若是你病倒了,京郊这些百姓,太子殿下,还有臣,又该如何是好?” 安宁眼睫轻颤,被他拢在掌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尖的冰凉似乎被暖意驱散了些许,她眼底的执拗也松动了几分:“可是……” “没有可是。”温言柔声截断她:“殿下,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你若倒下,才是真的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让关心你的人心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缠绵的旖旎,让人不禁去想,这话里的关心之人,究竟是谁… 怀中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温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的话。 良久,她抿了抿唇,缓缓抬起头,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微微泛红,像被风吹落的花瓣,脆弱得惹人疼惜:“太傅,我若走了,岂不就是临阵脱逃?这让朝臣们该如何看我?父皇如此信任我,我又怎能辜负他?” 她顿了顿,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温言的眉宇,指尖带着怜惜的轻颤,声音更咽:“还有,我不想让朝臣妄议您,说您独断专行,剥夺了我与太子历练的机会,更怕有心之人借机生事,污蔑您控制储君,妄图把持朝政。” 她的话虽有些夸大其词,却并非全无道理。 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些许风言风语,便能将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竟连这一层都为他考虑到了。 温言心尖颤了又颤,酸酸胀胀的,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的安宁,果然长大了。 那些娇纵任性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而她所有的顾虑里,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轻轻笑了,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清冷疏离,染上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温柔得不像话… 第154章 这姿势,已经超过了寻常师生的界限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温言沉声宽慰道:“安置流民与防治疫病的方略,是你一早就已拟定好的,我不过是按章办事,查漏补缺,何来独断专行一说?” 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他语气愈发柔和:“你放心,我每日都会写密函呈给陛下,详述京郊营地诸事进展,且每一封密函中都会注明,一切皆按照长公主殿下的指示办事。 如此一来,功劳是你的,苦劳是我的,无人能妄议你半句,也无人能诋毁我分毫。” 听到男人就这么不假思索的揽下活,还把功劳都让出来,少女呆愣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温言,眸子里的水光渐渐汇聚,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须臾,她猛地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中,肩膀微微耸动。 “太傅…”她声音沙哑,带着些鼻音:“您待宁儿真好…宁儿,什么都听您的…” 见她终于妥协,温言松了口气。 只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又觉得心口那阵酥麻的疼感愈发浓烈,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低下头,克制的用微凉的鼻尖,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满是怜惜。 然而他并未发现,窝在他怀里的少女,明明眼角挂着湿意,可眼底并没有刚刚面对他时的脆弱与感动,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极了会吞噬人心的魅妖。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渐渐停止了颤抖,温言方才松开手,小心的将她从怀里扶起,为她拢紧身上的外袍。 他满眼温柔的看着安宁,声音沙哑的厉害:“殿下乖,我送你和太子殿下回京,好不好?” 安宁任由他给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像个乖宝宝似的,一动不动,只仰着脸看他,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眶红红,又乖又纯。 她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脑袋轻轻一点,细若蚊蚋地应了声:“嗯……” 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却带着几分强硬的说道:“只是太傅要答应我,您一个人在京郊,万事都得小心,您要日日给我报平安,有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更不许受伤。” 明明是命令的话语,可少女眉眼间的认真,却像是在立下约定。 “好。”温言低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毫不犹豫地应下,指腹轻轻拂过她颊边的泪痕:“我答应你。” 得了话,安宁眼睛一亮,这才笑逐颜开。 怕安宁冷,温言不敢多耽搁,决定先送安宁回京,京郊诸事的交接与细节,再在路上细问。 如是想着,他调整了下姿势,像抱一个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将安宁轻轻抱起。 “殿下,”他低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安宁柔软的墨发,轻声道“我的车就在营地外,这会暖炉应当还热着,就坐我的车回京吧,能暖和一些。” 有人抱着,安宁连睁眼的力气都省了,只伸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松松揽住温言的脖颈,整个人柔若无骨地挂在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用。 她在他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埋好,含糊地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声音绵软倦怠,带着全然的信任与顺从。 见她这么乖,温言的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搔刮,酸涩与怜爱交织,软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稳,转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尽管屏风外的三人早已将二人先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也隐隐察觉到安宁对温言的感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亲眼看到二人以这样亲昵的姿势出现时,他们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烛火摇曳,映得温言一身青衫愈发清隽。 他身姿挺拔如松,将娇小的安宁裹在他宽大外袍里,小心翼翼的抱着。 怀中少女闭着眼,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颈窝,墨发如瀑般逶迤而下,垂落在他臂弯,露出一小截莹白细腻的后颈,肌肤在昏黄光影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模样既脆弱又旖旎。 眼前的画面明明该是养眼的,可屏风外的三人却被刺的眼睛生疼。 齐云舟的脸色在烛火的明灭间,瞬间变了又变 。 从最初的惊愕失神,到不敢置信的僵硬,再到一股灼热的酸意猛地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红。 这姿势,已经超过了寻常师生的界限吧?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几次欲言又止,想开口让温言放下安宁。 只是话到了嘴边,齐云舟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怕,怕自己又像之前那般,误会了安宁。 从前安宁没少在他面前说起过温言,言语间无一不是又敬又怕,满是对师长的敬畏,半分男女情愫的涟漪都没有。 想来温言这样抱着安宁,也纯粹只是出于师长的怜惜与照拂,毕竟安宁又冷又累,实在没了力气。 对,一定是这样! 从前他在战场上受伤时,军医和副将也是这样搀扶他的! 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并无半分逾矩。 他只是…只是看不惯温言靠安宁那么近,只是占有欲和嫉妒在作祟。 其实他们之间很清白! 是的,一定是他想多了! 温言此人最重礼法,且性子寡淡,断不会做出那般逾矩的事。 他对安宁,定然只是师长对学生的爱护,绝无半分其他心思。 安宁也一样! 她向来心思单纯,不会生出那般不清不楚的念想。 是他自己心思龌龊了… 定是他刚刚被明川和陆清商搅的心绪不宁,所以看什么都带了颜色。 安宁需要休息,需要回京。 温言能护她周全,送她回去,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应当以大局为重,以安宁的安危为重… 一番番自我说服,又一番番自我否定,齐云舟渐渐冷静下来,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妒意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得紧。 他深吸两口气,逼着自己别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可喉间依旧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整个人别扭得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又闷又难过。 一旁的陆清商则相对内敛。 虽然看到这一幕,他的眸光迅速阴沉了下去,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带着几分僵硬的温润,全然没了先前的炽热真诚。 甚至他什么也没说,还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帐门的路… 第155章 温言,恰好给了她这份温暖 陆清商能看出来,安宁敬重温言,对温言只有毫不设防的师生信赖与纯粹的孺慕之情。 她累极了,也冷极了,只想找个安心温暖的地方蜷缩起来。 而温言,恰好给了她这份温暖。 但同为男人,他很清楚,温言对安宁,绝不仅仅是师长对学生的关怀。 温言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那小心翼翼的环抱姿态,还有那低头时,瞬间柔软下来的眼神,都隐隐流露出一丝男人对女人才有的占有欲。 他披着那层温文尔雅的师长外衣,正一寸寸侵染着不谙世事的安宁! 只是,此刻上前阻拦,只会惹安宁不快,反而落了下乘,不如静待时机。 他要亲手撕下温言那层道貌岸然的皮囊,让安宁看清楚,这个她全心信赖的太傅,内里藏着怎样晦暗不堪的欲望。 只有让安宁对温言失望与疏远,才能彻底断了温言借着这层师生关系,肆无忌惮亲近她的路。 明川则更为沉寂。 从温言抱着安宁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一言不发的跟在二人身后,依旧是那副无声无息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护卫,沉默恭顺,毫无存在感,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三人都上了马车,明川架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齐云舟和陆清商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齐云舟胸口空落落的,又堵得难受,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哎……” 这声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无奈,道不尽的自嘲,更有挥之不去的酸涩,轻飘飘地消散在夜色里。 他正欲转身回营帐,处理流民营地的诸多事务,刚一转身,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陆清商投来的目光。 陆清商并未立刻离开,他就站在不远处,半边脸隐在营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幽深冰冷,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齐云舟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翳,像蛰伏的毒蛇,死死盯着猎物,透着跃跃欲试的狠戾。 这副模样,与他在安宁面前展现的温润儒雅截然不同,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 齐云舟眉心猛地一蹙,顿感如芒在背,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升。 这眼神…好冷,甚至有些过分阴毒。 是夜色太深,自己看错了? 他眯了眯眼,定睛再度看过去时,陆清商已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阴冷的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男人漫不经心的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疏离的笑,对着齐云舟略一颔首后,便自顾自转身离开。 齐云舟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拧紧,面沉如水。 方才那一眼,绝非错觉。 这个陆清商,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不管他到底是何种人,怀着何种心思,只要他敢对安宁有半分不利的企图,他绝不放过! …… 另一边,马车内暖意融融。 安宁窝在温言怀里,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绒毯,将自己制定的方略以及京郊现在的状况,悉数告诉给了温言。 除此之外,她还将自己关于调查太子受伤真相以及如何尽快控制疫病的想法,也都告诉给了温言。 她声音不高,带着疲乏的沙哑,但思路依旧缜密,考虑周全,甚至预想了可能出现的几种变数及应对之法。 温言静静听着,偶尔发问一二,眼中的赞赏欣慰之色越来越浓。 他的安宁,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聪慧坚韧,有担当,有谋略。 即便他不来,以安宁的能力,也必能将这一团乱麻梳理清楚,把事情完成的很漂亮。 可越是如此,温言心头的疼惜就越重。 安宁生来就是金枝玉叶,生来便该被捧在掌心里娇养,鲜衣怒马,明媚张扬地活着,而非在这京郊的污秽与混乱中殚精竭虑,忧心忡忡。 这些风刀霜剑,这些肮脏算计,他来替她挡着便是。 因着安宁思路清晰、言简意赅,等她将所知所想尽数说完时,马车甚至还未驶过京都城门。 只是说完了这些,她仅存的精力也已彻底耗尽。 她声音渐低,眼皮将合未合,最后含糊咕哝了一句:“太傅,都靠您了…” 随即身子一重,彻底睡了过去。 温言轻轻扶住她下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加舒适。 少女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苍白的面颊在暖炉的光晕里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温言垂眸看了许久,方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继而抬手,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绒毯重新为她掖好。 马车抵达长公主府时,夜色正浓,府内静悄悄的,只有引路的灯笼泛着暖光。 不同于上一次的放手,这一次,温言亲自抱着安宁回到寝殿。 就连为安宁换寝衣,打水擦拭身子这等亲密的事,他都未曾假手于人,而是亲力亲为。 哪怕准备上前接手的人是安宁身边最信任的雪香。 直到确认安宁睡得安稳,眉心不再无意识蹙起,温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将刚刚给安宁擦拭身子的水盆和帕子交给雪香,又仔细地为安宁掖好被角,继而放下层层帐幔,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立在榻边,又凝视了床上的少女片刻,良久,才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外间天色,已开始透出蒙蒙的灰白,将明未明。 温言行至廊下时,脚步蓦地一顿,目光落在殿门外如雕塑般静立的明川身上。 后者察觉到他视线,微微抬起眼,面容在冥冥晨光中依旧清冷无波。 温言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冷冽:“明川,你跟随殿下身边日久,对京郊诸事理应是了熟于心。” 明川不语,静静等待下文。 温言略一停顿,语气添上几分不容商榷的严厉:“此番,你随本官一起去京郊,一方面,协助本官处理京郊诸事,另一方面,殿下关切营地情况,由你居中传递消息,最为稳妥便捷。” 第156章 无非是占有欲作祟,不愿将他留在主子身边 明川眉峰微动,清绝的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协助?传信? 他不傻,自然明白温言此举何意。 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这位温太傅,无非是占有欲作祟,不愿将他这个碍眼的护卫留在主子身边,时刻与主子亲近。 其实,他完全可以拒绝温言。 温言虽为太傅,却无权直接调遣长公主的贴身护卫。 他只需一句,职责所在,不能擅离,便可留下。 但… 明川微微侧目,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殿门,望向里面安睡的人。 想到主子冰凉的手脚,苍白的脸色,以及体内那日日侵蚀的寒蛊,他的心便微微抽疼。 帮温言,就是帮主子尽快平息京郊乱局,揪出暗害太子的黑手。 只有将这些破事全部解决,主子才能真正的安心静养,为不久后的引蛊之术早做准备。 距离八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耗费主子的心神,损害主子的身体。 短暂的沉吟后,明川垂下眼睫,敛去心中所有翻涌的思绪,抱拳躬身,声音无波无澜:“是。” 一个字也未多问,一句质疑也无。 动身前,他侧目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雪香。 只一个眼神,后者便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日子他们时常一同侍奉在安宁身边,虽交流不多,却早已生出默契。 比起心思各异的旁人,雪香自然更明白明川的忠诚与可靠。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明川,自己会好好照顾殿下,让他安心。 得了回应,明川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落下。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转身跟在温言身后,转身离开了长公主府… …… 公主府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驱散了外界所有的寒意。 安宁这一觉,总算睡了个踏实。 醒来时,窗棂外天光大亮,竟已过了晌午。 她慵懒地拥着锦被,意识缓缓回笼。 想起昨夜种种,她轻轻吁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京郊有温言坐镇,太子也已送回宫中由太医照料,眼下,她没了什么迫切需要操心的事,倒真的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歇一歇了。 悠然自得的用过午膳后,她命人搬来铺着厚绒垫的躺椅,搁在烧得正旺的碳炉边。 自己则裹着宽大的寝衣,斜斜倚进去,随手拿起前几日未看完的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炭火哔剥,茶香袅袅,整个世界都难得地静谧下来,只剩岁月静好的闲适。 就这样懒懒窝了一下午,临近用晚膳的时辰,雪香领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帷帽,将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惊世容颜遮的严严实实,连一丝轮廓都未曾显露。 不仅如此,他走路的姿势颇为怪异,步伐迟滞,一脚深一脚浅,似是腿上受了不轻的伤,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 安宁略显诧异地放下话本子,目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将这人打量了好几圈。 继而她微微坐直了些,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忍俊不禁的开口:“乌洛瑾?” 那身影明显一僵。 “你这是…”安宁拖长了调子,眸光在他竭力隐藏的腿脚处转了转,又落回他那遮得密不透风的帷帽上,笑意愈发明显:“被人给揍了?” 一直有在努力维持正常,但还是一瘸一拐的乌洛瑾彻底顿在原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连挺直的脊梁都无形中塌软了几分。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甚至帷帽都没摘下,就被安宁一眼看穿了所有狼狈。 乌洛瑾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是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时间,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天从公主府离开后,他满心都是再去多寻些药材,多做一些驱寒药,所以片刻未停,直接去了药铺。 谁知路过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巷时,突然脑后生风,随即眼前一黑,被一个结实的麻袋兜头套住! 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 那人下手极有章法,又阴又狠,拳拳到肉,还巧妙避开了所有要害,专挑最疼却又最不易致命的地方招呼。 他被困在麻袋里,挣脱不得,只能硬抗。 更过分的是,这人很喜欢打他的脸,十拳里面,有八拳都往他脸上招呼,险些给他打成猪头,当场昏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那人一声不吭,打完就跑。 等他好不容易从麻袋里挣扎出来,头晕眼花地扶着墙根站稳时,那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因着这顿胖揍,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胀不堪,实在无法见人,所以这几日根本不敢踏出质子宫半步。 今日若非算着安宁上一批驱寒药即将用完,而下人办事他又放心不下,生怕出了差错耽误她用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顶着这张遍布青紫的脸,硬着头皮来公主府的。 略一沉吟,乌洛瑾还是拉不下脸承认身份。 他抿了抿微干的唇瓣,刻意掐着嗓子,将原本清润的声线压得低哑粗粝,随即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卑微:“回长公主殿下,小的是质子宫的仆役,并非质子本人。” 说着,他将一直握在手中的药盒递给侍立在旁的雪香,语速稍快,带着急于脱身的焦急:“此乃乌洛质子命小的送来给殿下的驱寒药,现下东西已送到,若殿下无其他吩咐,小的这便告退。” 眼看雪香接过了药盒,他也不等安宁开口允准,便自顾自地转身,一瘸一拐的朝着门口挪去。 躺椅上的安宁彻底坐起了身:“那谁,你等等!” 她眼底的揶揄都快溢出来了。 居然还在她面前装起了下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想走? 来都来了,她岂能轻易放他走? 虽然不知道乌洛瑾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都这样了,她不逗逗乌洛瑾,那多可惜! 本就因腿伤而步履蹒跚的乌洛瑾还没走到门边上,就被安宁喊住,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整个人都不好了… ? ?感谢爱看书的小厨娘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57章 他若来,本宫自当叫他尽兴而归 乌洛瑾咬了咬牙,试图装作没听到,硬着头皮继续向门外挪。 “站住!” 雪香得了安宁眼色,快步上前,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耳朵聋了不成?殿下叫你呢!” 乌洛瑾:“……” 看着面前双手叉腰,凶巴巴皱着一张小脸的雪香,他无语了。 他浅浅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与无奈,只得慢慢转过身,再次朝安宁躬身,将头埋得更低:“小的该死,小的患有耳疾,是以刚刚没听清殿下说话,还请殿下恕罪。” 安宁弯着唇,眼底流光潋滟,对他轻轻勾了勾手指,语气慵懒又戏谑:“不怪你,你且过来些~” 这微微上扬的尾音,挠得人心里痒痒。 乌洛瑾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挪回安宁面前,整个人僵硬得几乎要同手同脚。 安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笑意漫开,笑意盈盈地问道:“乌洛质子近来可好?自他上次从本宫这儿回去,已有好几日未曾露面了。” 她话音稍顿,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暧昧与娇嗔,不徐不疾地钻进乌洛瑾耳中:“这个骗子,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日日来给本宫暖床,怎的如今就暖了一夜,便再也没了踪影?” 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故意问道:“你说,他是不是在质子宫里偷偷藏了位美人,日日夜夜与那美人颠鸾倒凤,沉迷温柔乡,所以将本宫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乌洛瑾:“……” 他额角青筋隐隐一跳,耳根瞬间热得发烫。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看起来像是什么纵欲无度、荒淫无道的人吗? 长这么大,他也就和她有过一次…… 脑中不自觉浮现起那夜她眉眼含情、香汗淋漓的模样。 那些破碎的呻吟与灼热的呼吸瞬间席卷而来,小腹无端窜起一股熟悉的燥热,直冲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安宁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般露骨的话语撩拨他,试探他,想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一旁的雪香听得瞳孔微震,脸颊“唰”地一下红透。 她连忙垂下眼睫,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不是,殿下就这么当着一个下人的面,将这么私密的话,给说出来了? 这这这… 还得是她家殿下啊! 乌洛瑾悄悄调整了站姿,遮住某些难以启齿的异样,不动声色道:“回长公主殿下,质子绝无此心。 质子连日采买药材,制作驱寒药,几乎不眠不休,耗费极大心力,身子难免疲乏,因此才没能前来拜见殿下,绝非有意失约。” 采买和制药是真,不眠不休倒也没有。 可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被某个缺德的揍了一顿,躺了两天没下地,所以才失约的吧? 只有这样说,方能显得他情有可原,甚至格外真诚。 安宁闻言,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是累着了~” 她唇边笑意更深,再次对乌洛瑾勾了勾手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诱人的气音:“你再凑近些,本宫有些体己话,要你亲自带给乌洛瑾,这话,旁人听不得,本宫只说与你一人听。” 乌洛瑾微微一怔。 什么话,是连雪香也听不得的? 情话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跳便骤然漏了一拍,脸颊“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一下。 方才被压下去的燥热,竟又隐隐翻涌上来。 几乎是不带半分犹豫的,他立刻顺从地上前两步,凑到安宁身边。 只见安宁微微仰起脸,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帷帽上的轻纱被她的呼吸吹得轻轻颤动,擦过少年的脸颊,带着细碎的痒。 她温热清甜的气息,若有似无地穿过轻纱,拂过少年的耳畔,缠得少年心里发酥。 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钩子般,一字一句,缠缠绵绵地飘入他耳中:“药,本宫收到了,本宫很喜欢。 你替本宫告诉他,本宫想他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婉转勾人,像细细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少年心尖,带着磨人的缱绻:“今夜,本宫在府中准备了惊喜,以慰藉他此番辛劳。 他若来,本宫自当叫他…尽、兴、而、归。” 最后四字,被她咬得极轻极缓,裹挟着无限旖旎的暗示,撩得人骨头都发酥。 可下一秒,她却话音一转,带上几分毫不讲理的娇哼:“他若不来,本宫便再也不理他了,往后这驱寒药,本宫也一粒都不会再要。” 说话间,安宁身上的清雅甜香,丝丝缕缕钻入乌洛瑾鼻间,甜得他有些晕头转向。 尽兴而归…… 什么兴? 是他想的那种兴吗? 一时间,乌洛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着某个地方涌去,呼吸也不受控制的滚烫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一把掀掉帷帽,将这撩人的小妖精揉进怀里,压在躺椅上狠狠地亲。 让她知道,随意撩拨他的后果。 但是…… 一想到自己这狼狈的样子,他就有些不得劲。 他僵在原地,别别扭扭地磨蹭了半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才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一句:“一定…得是今晚么?” 实在不行,等他两天呢? 再等两天,他脸上这红肿淤青也就消的差不多了。 安宁很是认真地点头:“嗯呐。” 她顿了顿,忽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阴恻恻地追问:“怎么?乌洛瑾不方便?有其他比本宫更要紧的事?” 这话像根小刺,扎得乌洛瑾心头发虚。 他张了张嘴,吭吭唧唧半天,支支吾吾憋出个蹩脚到极点的理由:“质子几日未曾好好休息,身子实在疲乏,小的…小的担心他万一来了,也伺候不好殿下,反倒扫了殿下的兴…” 安宁闻言,顿时垮下小脸,将手中的画本子往身上一盖,气鼓鼓地躺回椅子里,背对着他,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骄矜的冷哼:“哼!什么身子疲乏,依本宫看,全是借口!分明就是你家质子另有新欢,把本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把人吃干抹净了就跑!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混蛋!” “人渣!” “你回去告诉他!本宫要和他一刀两断!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理他了!” 乌洛瑾:“……” 第158章 我本来就是你的狗,你亲自认下的 安宁连珠炮似的话,打了乌洛瑾一个措手不及,他都无语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安宁居然这么会胡搅蛮缠? 她明明早已看穿他的窘迫与逃避,却偏要装作毫不知情,还用这般娇纵任性的姿态逗弄他,叫他狼狈的手足无措、百口莫辩。 这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却又偏偏让他生不起半分气来! 乌洛瑾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拿她毫无办法的宠溺。 看来,今日不取下这帷帽,不说实话,他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少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像是认命般抬手,缓缓取下了头上的帷帽。 随即,他上前一步,俯身将躺椅上那娇小柔软的身子连同薄毯一起拥入怀中。 然后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馨香柔软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些挫败与无奈:“安宁,别闹了,你知道的,我向来最不禁你逗。” 一旁的雪香看到少年帷帽下的真容,瞳孔又震了震。 居然是乌洛质子? 难怪殿下刚刚会说那番话! 只是…乌洛质子这脸是怎么回事? 看到乌洛瑾将脸埋起的位置,她脸颊蓦地飞红,再不敢多看一眼,一时间也不管什么脸不脸了,当即很有眼力见的垂下头,悄悄退了出去。 胸口落下重量,安宁没好气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嘶…头往哪儿放呢!起来!” 被打的少年自知理亏,没吭声,只磨磨蹭蹭地微微直起身。 但他依旧垂着脑袋,额前碎发落下,试图遮住大半张脸,那欲盖弥彰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怜又好笑。 然而,不管他如何掩饰,安宁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未褪的青紫红肿。 少年肤色冷白如玉,此刻颧骨处却晕开一片淡淡的青霭色淤痕,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浮冰,薄薄地覆在细腻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一道细细的痂痕,从左眼角斜斜延伸至鬓边,颜色已转为浅褐,边缘干净,却莫名为他添了几分易碎感。 下唇上有个小小的深色血痂,像不小心点上去的朱砂痣,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沁出血色。 他委委屈屈地站着,那张雌雄莫辨的妖冶容颜,未因伤痕而丑一分,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甚至更添了几分易碎的勾人。 烛光柔和地笼罩下来,给所有伤痕都镀上一层极淡的柔光,如同名匠刻意镌刻的瑕疵,让这份美更具冲击力,也更惹人怜惜。 安宁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竟有些怔住了。 心底那点戏谑玩笑之意,不知不觉淡去。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为轻柔地抚上少年颊边那片淤青,动作带着真切的怜惜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乌洛瑾这张脸,她是极喜欢的。 如今看他伤成这样,心疼自是难免。 感受到脸颊上的温软与怜爱,乌洛瑾眼睫颤了颤,不禁微微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安宁。 只见少女仰着下巴,眼底没了半分先前的戏谑与玩味,只有疼惜。 他的心,猛的颤了颤。 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在心疼他… 意识到这一点,身体比理智更加迅捷。 乌洛瑾喉间轻轻一滚,再次倾身,一手扶住躺椅的扶手,另一手捧住她的后颈,滚烫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压了下去,吻住了她柔软的唇。 “唔……!” 这个吻来得又深又急,带着这几日未能相见的思念,带着被她看破伪装的羞恼,更带着被她怜惜触动的汹涌情潮,霸道得不容抗拒。 他贪婪地吮吸,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肆意的纠缠索取,不留一丝余地。 安宁被猝不及防的夺走了呼吸,下意识地推了推少年的肩膀,却被他抱得更紧。 好一会儿,她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中找回自己,继而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反守为攻。 喘息声渐渐交织,分不清彼此。 不知何时,安宁身上宽松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莹白胜雪的肌肤。 乌洛瑾的素衣外衫也不知所踪,里衣的带子都松了大半。 直至二人都有些喘不过气,安宁才轻轻推了推乌洛瑾的胸膛,勉强拉开一丝距离。 “唔…” 她轻喘了几下,潋滟的眸子湿漉漉的,瞪了面前气息同样不稳的少年一眼,一边拢住滑落腰际的寝衣,一边没好气地嗔道:“乌洛瑾!你是属狗的吗?装不下去了就啃人!” 少年胸膛起伏,看着安宁被自己亲到嫣红水润的唇瓣,喉结又滚了滚,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坦然的挑了挑眉,声音沙哑得撩人:“是啊,我本来就是你的狗,你亲自认下的,不是么?” 安宁:“……” 可恶,让他爽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安宁气笑了。 她捡起方才掉落在腿间的话本子,不轻不重地朝少年扔过去:“你亲也亲了,闹也闹了,本宫累了,你走吧!” 都已到了这一步,乌洛瑾怎么可能再走。 他甚至没躲那飞来的话本子,任由其“啪”的一下,砸在自己额角。 原本就有伤的脸上,霎时又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衬得他愈发可怜。 少年委委屈屈的开口,语气带着点耍赖的黏腻:“不走,你说了要给我惊喜,还要让我尽兴而归,我惊喜没见着,兴也没尽,我不走。” 安宁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硬:“当狗呢,就要有当狗的自觉,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主子让你走,你就得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走,明白吗?” 少女神色冷冽,半点不似作伪。 乌洛瑾沉默了下来。 方才亲吻时的悸动和欢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是啊,他只是她的狗。 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物而已。 他怎么能一时忘形,忘了自己该有的地位呢? 少年缓缓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失落,连肩背都微微垮了下来,没了方才的鲜活。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脸,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漂亮的眸子湿漉漉地看向安宁,声音低哑:“…好,我走,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再来…” 说着,他不再看她,一言不发地起身,默默地将自己散开的里衣带子一根根系好,又捡起地上的素衣外衫,慢吞吞地套上,乖得让人心疼… 第159章 乌洛瑾,你好骚啊 安宁眨了眨眼,见少年真的伤心了,不禁眉梢微微扬起。 她默默看着乌洛瑾将自己穿戴整齐,又看着他转过身,低着头,一瘸一拐的朝着门口挪去。 就在少年的手,即将碰到门扉时,她冷不丁的开口:“乌洛瑾!” 少年的脚步蓦地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我改主意了。”安宁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笑意,软乎乎的,和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又不想让你走了。” 乌洛瑾身子微微一僵,抬起的手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他略显茫然地回头,看向躺椅上的少女。 只见安宁脸上挂着狭促的笑,眉眼弯弯,像藏了两泓星子:“怎么?难过了?” 乌洛瑾被这笑容晃得心尖一颤。 一瞬间明白过来,方才多半又是她在逗他。 可不得不承认,刚刚她冷下脸让他走的那一刻,心口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痛的无比尖锐,让他险些窒息。 他抿了抿唇,刻意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嘴硬道:“没有。” 声音闷闷的,半点底气都没有。 “当狗嘛,”他重复着她的话,却掩不住语气里浓浓的委屈和言不由衷:“要有当狗的自觉,主子让走,就得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走。” 这话里的酸涩,几乎要漫出来,听得安宁心头一软。 她微微侧身,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这副别扭又可怜的模样,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小可怜,都委屈坏了。 罢了,不逗他了。 安宁目光落到乌洛瑾脸颊的伤痕上,语气放缓了些:“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乌洛瑾便气不打一处来。 平白挨了一顿揍不说,他连揍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简直憋屈炸了! 这等丢人现眼的事,他实在不想让安宁知道。 少年依旧偏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闷闷道:“走路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安宁信他还真是有鬼了。 这伤,明摆着就是被人打出来的。 但他既然不愿说,那她也不会逼他。 其实,就算他不说,安宁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乌洛瑾性子清冷,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往来,更谈不上与人结仇。 若说谁看他最不顺眼,那也就只有太子、明川和温言了。 太子向来觉得全天下男人都配不上姐姐,对所有接近姐姐的人,一视同仁的讨厌。 而温言和明川则是那日瞧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痕,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太子被她严令警告过不许招惹乌洛瑾,揍人的,不会是他。 温言性子冷,行事向来有度,不会做这等暗戳戳的事情,所以也不会是他。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明川了。 这个明川,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也是个腹黑的。 看乌洛瑾这反应,似乎还不知道是谁揍的他。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浮起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说起来,乌洛瑾这顿揍,也算是因她而受的无妄之灾了。 确实怪可怜的。 她抬手指了指梳妆台边那个莹润小巧的白瓷瓶:“那有上好的雪肌膏,化瘀消肿最是有效,你去拿来,我给你擦擦。” 乌洛瑾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别扭:“不用,已经快好了。” 安宁也不强求,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晃起了躺椅:“随你。” 内室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躺椅晃动的轻微声响,吱吱呀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乌洛瑾以为安宁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少女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眸看向他,理所当然的懒懒开口:“乌洛瑾。” “嗯?” “我饿了。” 少年愣了一瞬,下意识抬眸望向角落里的更漏,又瞥了眼窗外已经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的确,现下早已过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 若不是因为他今日在这,想来安宁此刻已经吃上饭了。 念及至此,乌洛瑾微微颔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好,我让雪香传膳。” 晚膳是早就备下的。 是以没过多久,雪香便带着两名侍女,端着食盒轻步进来。 三人手脚麻利地将饭菜布好,雪香目光悄悄掠向仍歪在躺椅上,一副惫懒模样的安宁。 见自家殿下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眸光一闪,并未出声催促,转而看向一旁的乌洛瑾。 后者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挥手示意她退下。 雪香心领神会,躬身行了一礼,领着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又重归寂静,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乌洛瑾这才缓步走到躺椅边。 他俯身,轻轻抽走安宁手中那卷半遮着脸的话本子,刻意将嗓音压得低哑黏腻,在她耳边轻唤:“主人,该用膳了…” 安宁眉梢微动,从善如流地放下手,眸光流转,直直望进少年眼底。 四目相对。 少年那双总是蕴着阴郁或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影子。 看到少年眼中的撩拨时,安宁喉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被勾引的痒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 自初夜后,乌洛瑾这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在她面前浪得没边。 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沉默阴郁、生人勿近的北疆质子,可一旦到了她面前,他便褪去所有冰冷的伪装,变成了一只时而黏人、时而放肆,骚话连篇还无比坦荡的小狼狗。 果然,每一个看起来闷闷的人,内心都有一颗躁动的种子。 安宁很想说一句:乌洛瑾,你好骚啊。 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带着纵容的轻笑。 她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少年颊边未消的淤痕,动作温柔,连语气都软了下来:“走吧,吃饭。” 好吧,她承认。 这样鲜活生动,只对她一人展露全部炽热与爱意的乌洛瑾,她更喜欢。 少年顺势握住她抚来的手,将脸颊埋进她掌心,黏腻地蹭了蹭。 随即,他微微倾身,揽住她的腰,稍稍用力,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安宁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乖~” 乖狗狗,自然有奖励~ 第160章 让安宁体会到什么是滚烫的火热 乌洛瑾眼底的笑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倏然漾开,层层叠叠,温柔又缱绻。 他小心地将安宁放下,牵着她走向饭桌。 桌上菜式清淡却不失精致,其中最醒目的是中间那盅正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奶白的汤汁上漂着几粒枸杞和葱绿,香气醇厚。 知她体内寒蛊日益肆虐,畏冷惧寒,明川几乎日日都会设法寻些温补活血的食材,变着花样做好,送到她面前来。 在这物资远不及现代丰饶的时代,新鲜羊肉并非易得之物。 这还是明川提早去京郊牧场,亲自挑了最健壮的羊,命人妥善处理了送来的。 又知她不喜肉食腥膻,明川还细心地备下了清爽解腻的桂花糕与酸甜开胃的山楂糕,摆在汤盅旁,处处透着细致入微的体贴。 安宁望着那盅暖意融融的羊肉汤和旁边贴心的糕点,思绪一时飘远。 明川的爱,总是这般沉静绵长,如同无声润物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她生活的每一处缝隙,不张扬,不刻意,却让人无比心安。 见她望着汤盅出神,眼底带着几分怔忪,乌洛瑾略一思忖,起身拿起汤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待稍凉些了,他舀了一勺递到安宁唇边:“喜欢喝羊肉汤?” 汤勺凑近,羊肉特有的膻气扑面而来。 安宁谈不上多喜欢羊肉的味道,但明川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她无法忽视。 即便不为这份心意,仅为了自己这具日益畏寒的身子,她也该多吃一点。 “夜深露重的,喝点羊肉汤,身子会暖和些。”她淡淡开口,伸手从乌洛瑾手中接过了碗,对着碗沿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啜饮了两下。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一路暖至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渗出的些许寒意,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 听她这么说,乌洛瑾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他压下。 安宁身上的寒蛊,毒性正在日益加剧。 尽管他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可她越来越冰凉的肌肤,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有日益畏寒的体质,无一不在无情地提醒着他们,安宁的身子,快要承受不住了。 乌洛瑾掩去眼底的黯然,又拿起汤勺,为她添了些羊肉汤,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带着些憧憬:“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羊,等来日,你若有机会随我去北疆,我定带你尝遍所有草原美味! 不止是清炖羊肉汤,还有外焦里嫩的烤羊排、香酥流油的烤羊腿、皮脆肉嫩的烤乳羊! 一口肥美的羊肉,再配上一口最烈的马奶酒,那才叫痛快!” 安宁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多了一丝揶揄:“肉吃多了,也是会腻的,还是要多吃些素才好~” 乌洛瑾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怔。 这神情,说的是正经肉吗? 他耳根倏地一热,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抬手又给安宁夹了点鸡汤笋丝,略显迟疑的问:“那就…荤素相宜?” 安宁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少年,眼波流转:“别光顾着给我夹啊,你也多吃些肉。” 乌洛瑾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我不是很饿。” 安宁眉梢微动,眸光扫过他微肿的唇瓣,语气变的暧昧旖旎:“是吗?可你刚刚亲我的样子,不像是不饿呢。” 乌洛瑾:“……” 果然此肉非彼肉,不是正经肉! 他喉间轻轻一滚,立马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暗哑的期待:“你先吃,我晚点再吃。” “晚点?”安宁眼底的笑意弥漫开来,像盛满了碎星的春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羊肉,放进乌洛瑾面前的碗里,语调拉长,笑意深深:“长夜漫漫,时辰尚早,还是先吃点垫垫吧,这肉软烂入味,好吃的。” 乌洛瑾盯着碗里的羊肉,呼吸不自觉沉重了几分。 他心思早飞了,哪里还能静下来好好吃饭,但这是安宁亲手夹给他的,他自然不舍得不吃。 只是他刚刚才将肉放进嘴里,安宁便含着笑,慢悠悠的又开口了:“吃了这个肉,那晚点就不许再吃别的肉咯。” 乌洛瑾动作一僵:“……” 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见他吃瘪,安宁又一次“噗呲”笑出了声:“怎么啦?晚点雪香会给我送活血的鹿茸汤,提前不知道你要来,所以只准备一份,你若吃了我就没了,那样我晚上睡觉又该冷了,自然不能给你。” 乌洛瑾无语了。 他无奈的看了安宁一眼,囫囵吞下嘴里的肉,声音都哑了:“今晚我给你暖床,即便不用鹿茸汤,也保证不会让你冷…” 不仅不会冷,他还会让安宁体会到什么是滚烫的火热。 见少年已经快要被她撩爆炸了,安宁没再逗他,好好吃起了饭。 …… 是夜,玉池水汽氤氲,温热滑腻。 水波轻晃间,两人嬉闹纠缠。 指尖划过肌肤的触感与温水的暖意交织,相贴处的温度随着亲昵的摩挲节节攀升,烫得惊人。 细碎的喘息与软绵的低笑被水声吞没,又随波荡开,化作更显暧昧的回响,在暖雾中缠缠绕绕。 情潮汹涌,再难自抑。 匆匆擦干身子,裹上宽松柔软的寝衣后,乌洛瑾便一把将安宁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回到寝殿。 房门刚刚合拢,安宁便勾住他的脖颈,主动仰头吻了上去。 湿热的唇瓣相贴,瞬间将屋外的克制焚烧殆尽。 二人一路从门口吻到床榻,气息交融,难舍难分,直到双双跌入柔软如云的锦被之中,才稍稍分开一丝缝隙。 帐幔低垂,烛影摇红,气氛暧昧,满室旖旎。 安宁慵懒地倚在床头,一条腿微微曲起,饶有兴致地看着站在床边的少年,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裳,目光灼灼。 从前,他在她面前脱光,只感觉无比羞耻与愤怒。 现在,他却无比享受安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这丝毫不加掩饰的欣赏和炽热的欲望,像带着温度的丝线,缠绕过他每一寸肌肤,激起阵阵战栗,无端让他更加兴奋,更加沉溺。 待他全然坦诚,再无遮蔽,安宁方才对他勾了勾手指,红唇轻启:“上来。” 第161章 男人那方面最不能激,激了就会变疯狗 少年依言上前,单膝跪上床榻。 安宁微微直起身,轻轻勾起他的下颌,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吐气如兰,软语呢喃:“几日未见,让我看看,受了伤的乌洛质子,还能不能和之前一样勇猛……” 话音落下,乌洛瑾喉结重重一滚。 他眼尾瞬间晕开一片殷红,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平添几分妖冶。 随即,他单手托住安宁柔腻滑软的腰肢,带着难耐的缱绻,欺身而上:“好…今夜,定让主人满意…” 一夜酣战,几度云雨。 直至天光熹微,透过窗纱洒入些许朦胧的灰白,寝殿内灼人的温度与喘息声方才渐渐平息。 安宁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果然,男人那方面最不能激,激了就会变疯狗。 但…… 疯得恰到好处,她很满意。 她窝在乌洛瑾怀里,娇气的蹙着眉:“身上酸死了,都怪你!” 乌洛瑾低低轻笑,胸腔震动,带着事后的满足与慵懒。 他低头,怜爱地吻了吻安宁的额头,鼻尖蹭过她微乱的发丝,哑声问:“那…主人下次还要吗?” 安宁眉梢动了动,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就要看某人的表现咯~” “表现?”少年目光变的幽深,身体又滚烫了起来:“什么表现?” 感受到腰间那不容忽视的灼热,安宁瞳孔震了震。 不是吧? 他不累吗? 腰不酸吗? 还没有被榨干吗? 她没好气地抬脚踹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几分羞恼:“滚!” 怀中的姑娘罕见地吃瘪,乌洛瑾终于忍不住,闷闷地笑出声,胸膛起伏,震得安宁脸颊发烫。 “滚了,可就没人给主人暖床了。”他非但没动,反而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过她发顶,语气里满是怜惜:“所以…我不滚。” 说着,他又在安宁额间落下几个细碎的吻。 “睡吧,”他低语,缱绻又温柔:“我不乱动。” 诚如他所说,少年果然没有再乱动。 他只是紧紧的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偎贴着她微凉的身子,给她带去源源不断的暖意。 事后的疲惫如潮水涌上,安宁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睫缓缓垂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听着她逐渐均匀清浅的呼吸,乌洛瑾心尖微颤,半分睡意也无。 他垂眸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拂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一想到她体内肆虐的寒蛊,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发酸。 他不禁更紧地抱住她,仿佛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将自己的温度尽数渡给她,驱散她骨血里的寒意… …… 几日后,京郊传来捷报。 疫病得到有效控制,新增病患锐减,隔离区内轻症者陆续康复,营地重新恢复了井然秩序,流民们的生活渐渐安定下来。 与此同时,缠绵了半月有余的雨季,总算过去。 厚重的云层散开,久违的日光洒落,虽不炽烈,却足够驱散连日的阴湿沉闷,连空气都变得清爽干燥起来。 许久未见这般好日光的安宁,格外贪恋这份暖融融的温度。 她命人在院中支起铺着厚绒垫的躺椅,慵懒地斜倚上去,闭上眼,静静感受碎金般的光晕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没一会,周身就被晒得暖洋洋的,连骨子里盘踞的寒意都似驱散了几分。 雪香悄悄为她搭了条薄毯在膝上,便安静退至一旁,不敢惊扰这份闲适。 按照明川今早递回的消息,京郊诸事已毕,温言今日便会离开营地,返回京都,一切将重归正轨。 前日,温言也有来信,信中言明,太子受伤一事,他已查得些眉目,只是此事牵扯颇深,千头万绪,需得与她当面细商。 算算时辰,他也该到了。 正想着,廊外便传来雪香的通传声:“殿下,温太傅到了。” 安宁闻言,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目光所及,一道熟悉的清隽身影已转过廊角,踩着浅金色的秋阳,缓步而来。 多日不见,男人清减了些许,身上的青衫略显宽泛,身姿依旧挺拔如竹,眉宇间带着些许奔波后的倦色,却衬得那通身的气度更显沉静内敛。 “太傅!” 安宁眼睛倏地一亮,如同洒进了漫天碎星,瞬间盛满了欢喜。 她当即从躺椅上起身,连鞋袜也顾不上穿好,拖沓着鞋子便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像只翩跹的蝶,小跑着扑向温言。 男人尚未来得及躬身见礼,怀里便撞入一团温软馨香。 少女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欢喜,撞得他脚下微微踉跄,向后稍退了半步才稳稳接住。 “您回来啦!”她仰起小脸,笑意从弯弯的眉眼一路漾到嘴角,纯粹又热烈。 温言被她扑得怔了一瞬,眼底随即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柔光。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手臂,想要回拥这满怀的温暖与雀跃。 然而指尖刚刚触到安宁衣裳的刹那,多年恪守的礼教与分寸便如影随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终是克制地换了个动作,将大掌落在怀中姑娘毛茸茸的发顶上,温柔地轻轻揉了揉。 掌心传来她发丝的柔软触感,以及阳光下暖融融的温度。 旋即,他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稍稍带离些许距离,既保持了恰当的分寸,又护着她不至于站不稳。 低头正想温声询问她这几日休养得如何,话音还未出口,猝不及防地,他便撞进了一双微微泛红,氤氲着薄薄水汽的眸子里。 那红并不明显,像初春桃花瓣上最淡的那抹胭脂色,却因她肤色极白,而显得格外惹眼。 少女眼眶微湿,长睫轻颤,仿佛下一刻眼底的水汽就要凝结成珠,扑朔朔的滚落下来。 温言心里蓦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猝然刺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殿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满腔的关切:“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第162章 吧唧一下,便捏住了安宁的唇瓣 安宁摇了摇头,小巧的鼻尖轻轻吸了吸,将那点水汽逼回去些许。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温言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从温润的眉峰到略显憔悴的下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须臾,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心疼到极致的轻颤:“太傅…您瘦了。” 短短五个字,被她说得百转千回,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自责。 她恰到好处地哽了一下,眼底那层水汽仿佛更凝实了些,映着日光,晶莹欲滴:“都怪我…若非我没用,太傅也不会为了我吃这样的苦…” 温言微微一怔。 这几日在京郊,诸事繁杂,生活艰苦,他的确吃不好睡不好,但入朝为官,庇护黎民,本就不是为了享清福而来。 风霜劳碌,于他而言,不过是职责所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早已习惯将一切艰辛视作寻常,默默吞咽,从不外露半分,更不觉得有何值得挂怀。 可此刻,被安宁这般全心全意地心疼着,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关切地望着,温言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又颤。 丝丝缕缕陌生的甜意,混杂着更汹涌的酸软疼惜,从心尖蔓延开来,瞬间打碎了他经年累月筑起的冷静自持。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如同被春水浸润,温柔得几乎要漾出波光。 他浅浅弯了弯唇,柔声宽慰:“殿下别担心,我没事。” 安宁却瘪了瘪嘴,满脸都写着我不相信,那副倔强又委屈的小模样,看得人心口发紧。 她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拉住温言的手腕,不由分说的,牵着他走到廊下的躺椅边,将他轻轻摁到躺椅上坐下。 随即转身,动作麻利地斟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清茶,塞进他手里,又从小几上的琉璃碟中拈起两块精致的桂花糕,直接递到他唇边。 全程,她红着眼圈,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只执拗地看着他,一副你必须吃下去,必须好好休息,不然我就要哭给你看的模样。 这一连串的举动叫温言措手不及,又心软不已。 一时间,他的心都化了,周身的疲惫早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暖意。 他正想开口宽慰安宁两句,想告诉她,自己真的没事,可刚一张嘴,安宁就把那两块桂花糕一股脑塞了进来,将他还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温言一阵无言。 桂花的清香混着软糯的甜味在口中蔓延,甚至浸入肺腑,甜到了心里。 等他喉结微动,终于将桂花糕吞咽下去,安宁方才松了口气,只是声音依旧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太傅,我让府上多备些菜,您午膳就在我这吃吧?” 温言本想交代几句,然后先回宫中向皇帝复命。 这是臣子本分,亦是规矩。 可看到小姑娘盛满期盼的眸子,还有光着半截的白嫩小脚,他突然就觉得,反正京郊诸事已平,捷报早已呈送御前,复命嘛,晚点也没关系,哪里有陪安宁吃饭重要。 他唇角笑意愈深,自然而然地拉住安宁,让她挨着自己坐到躺椅上,顺手拿毯子细细裹住了她的小脚。 确认她不会受冻,他方才抬起头,温润地看着她,微微颔首,应得没有半分迟疑:“好。” 得了话,安宁脸上瞬间云开雾散,破涕为笑,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立刻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雪香招了招手,语气轻快:“雪香,快去让厨房好好准备午膳!多备些滋补的菜色,给太傅好好补补!” 接着,她便如数家珍般,迅速报出一长串菜名:“唔…就做糖醋排骨、虾仁蒸蛋、翡翠白玉汤、桂花糯米藕、清炖羊肉汤、红烧狮子头、八宝葫芦鸭、清蒸鲈鱼、银耳莲子羹……” 一旁的温言,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眼看安宁眉眼飞扬,还在兴致勃勃地思索,小嘴叭叭地似要报出更多菜名,温言倏地抬起手,吧唧一下,便轻轻捏住了安宁柔软的唇瓣。 这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细思的冲动与亲昵。 “呜…” 安宁话音戛然而止,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温言。 后者像是被烫到一般,在她看过来的瞬间,便猛地松开了手,甚至略显仓促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指尖残留的细腻与温软,却如烙印般印在了心头,久久不散。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温太傅,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开视线,目光落在院中的梧桐树上,低低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态与乱掉的心跳:“咳…殿下,不必如此铺张,这些菜已然足够多了,再多,我也吃不完,平白浪费。” 安宁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点了多少菜。 脸颊倏地泛起淡淡的粉晕,她有些赧然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那好吧。” 一旁的雪香极有眼色,早已将安宁报出的菜名牢记于心,此刻见气氛微妙,当即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 说罢,她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中重归宁静,只余秋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轻响,以及二人似有若无交织在一起的清浅呼吸,静谧又暧昧。 温言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的清冽稍稍平复了心头的躁动,男人目光也恢复了一贯的清明沉静,只是望向安宁时,那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难以叫人忽视。 “殿下,”他缓缓开口,语气严肃了几分:“前几日,我在信上提及过太子殿下受伤一事的线索,殿下可还记得?” 安宁也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小脸上满是认真,点了点头:“记得,太傅信中说得隐晦,只道牵连甚广,我心中一直记挂着,未曾放下。” 温言面色浮现起几分凝重,如秋日湖面上覆着的薄霜。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根据多名涉事流民的证词,以及我后续多方查证的线索来看,当日挑唆煽动,致使流民失控重伤太子的背后主使之人…”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无比沉重:“确是献王无疑。” ? ?感谢我爱的都是姓金的呀、时迁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3章 太傅,您在发烧! 安宁眸色骤然转深,似幽潭投石,激起层层暗涌。 又是献王。 此前她身中寒蛊,几番追查,所有若隐若现的线索,最终也隐隐指向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巧合太多,便绝非巧合。 她压下心头的寒意,抬眸看向温言,语气沉缓地问道:“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傅手中可有确凿实证?” 温言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神色笃定:“有,关键人证已被我秘密控制,其供词与部分往来信物吻合。 此外,我还查到了一些银钱流向与特殊物资调动的痕迹,虽未直接署名,却皆能通过旁证层层追溯至献王府。” 他语气沉稳,带着掌控局势的冷静:“人证物证皆已初步备齐,随时可以整理成册,呈报圣上。” 安宁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水:“不急。” 根据此前掌握的诸多线索来看,献王此人心思缜密深沉,蛰伏多年,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绝非易与之辈。 若不能一举击中要害,找到能钉死他罪状的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以献王的城府,届时定有无数金蝉脱壳、断尾求生的手段,让他逃脱罪责,甚至反过来反噬。 她捻了捻指尖,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温言此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沉稳与决断:“再多收集一些证据,务必环环相扣,做到铁证如山,叫他无可辩驳,亦无任何翻身的余地。” 看着眼前满脸肃容的小姑娘,温言有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 前一秒,她还像个黏人的孩子般扑进他怀里,红着眼睛心疼他瘦了。 此刻,她却像个历经风雨的上位者一般,语气果决地谈论着如何扳倒一位权势煊赫的亲王。 明明安置流民、平息疫病时,他就已经见识过她过人的聪慧,以及远超年龄的魄力,也明明知道她早已不是当年宫中那个只知玩闹嬉戏的小公主。 但此刻,他仍旧觉得眼前的小姑娘有些不真实。 她和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比起来,变得太多、太多。 这样的安宁虽偶尔会犯迷糊,但聪慧、坚韧、果敢,让他一时欣慰,又一时难以遏制的心动… 阳光斜斜穿过廊檐,恰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为她秾丽娇艳的容颜镀上一层碎金般的暖光,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美得惊心,也纯得夺目。 他不禁抬起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秋风撩起的碎发,将它们温柔地别至她耳后。 动作间,满是不自知的缱绻与怜惜。 “好。”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情意,许下承诺:“都听殿下的。” 见男人盯着自己微微出神,安宁眉梢微动。 下一秒,她忽然抬手,握住温言抚在自己鬓边的手。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住。 随即,她顺着这一点牵连的力道,身子微微前倾,自然而然地窝进了温言怀里。 “太傅,”她将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衫听着他骤然失控的心跳,软软开口:“等此间事了,您继续来教我学笛子,好不好?” 软玉温香抱满怀,独属于少女的清雅甜香毫不讲理侵袭而来。 温言浑身一僵,方才那点恍惚与慨叹瞬间烟消云散,理智回笼,可心跳却彻底乱了节奏。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她,想将她轻轻拉开一些。 然而,未等他有任何动作,怀中的安宁便先动了。 她原本攀在他手臂上的小手,悄然上移,环住了他的脖颈,借着他的力道轻轻一撑,便半跪在了躺椅上,与他贴得更近。 随即安宁微微直起身子,在男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缓缓俯身,脸颊凑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一瞬,温言的视线被迫上移,无比清晰地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颤动的长睫,以及白皙如玉的纤细脖颈。 额头上传来的湿濡与微凉,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窜过四肢百骸。 温言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险些停滞,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在不断放大。 “殿下?”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安宁便挪开了,她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微微矮下身子,与怔忡的温言视线平齐。 见温言瞳孔微微放大,素来清润淡泊的俊秀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连耳根都染了霞色,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太傅?您怎么了?”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摸了摸温言的脸颊。 触之一片滚烫。 安宁眼底瞬间浮现起惊慌:“太傅,您在发烧!”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挣扎着就要从躺椅上下来,“来人!快来人啊!” 温言:“……” 一阵哭笑不得的短暂沉默后,他长臂一伸,眼疾手快的稳稳揽住了安宁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捞回怀里,避免她因慌乱而摔倒。 “我……”他刚开口,想说自己没事。 不远处,原本候在廊柱旁的霜吟已经着急忙慌地小跑过来,脸上写满紧张:“殿下?怎么了?” 安宁被温言圈在怀里,却依旧急得不行,伸手指着他,语速飞快:“快!快去请太医!太傅连日操劳,累坏了身子,现下正在发烧!额头好烫!” 温言:“……” 眼看霜吟转身就要往外跑,素来从容不迫、喜怒不形于色的温太傅,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有些急头白脸地提高了声音,将人喊住: “等等!!!” 安宁和霜吟同时顿住,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带着几分疑惑。 一时间,温言只觉得脸颊更热了,那热度简直要烧穿他的脸皮。 他不太自然地低咳一声,看向霜吟,抬手挥了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本官没事,你先下去吧。” 后者看向安宁,见安宁没反驳,立刻便跑到远处候着。 那速度,显然是害怕打扰到二人之间这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氛… 第164章 太傅最疼宁儿了! 见霜吟走了,温言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松开揽在安宁腰间的手。 他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姑娘,眉宇间凝起几分属于师长的严厉:“殿下可知,随意亲吻非亲非故的男子,此举有违礼教?” 安宁被他这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尾立刻红了一圈,嘴角都委屈的耷耸了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叶子,蔫做一团。 眼看她眼底晶莹的水汽又要凝聚,温言的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方才强装的严厉顷刻间土崩瓦解,语气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带上几分哄劝的意味:“殿下,男女有别,需守大防,您如今已不是孩童,这些道理,您该记在心里,明白吗?” 安宁垂着头,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半天不肯吭声。 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嘟囔道:“太傅才不是非亲非故的男人,您是宁儿的老师,是看着宁儿长大的人,是宁儿最亲近的人……” 温言一阵无言,心尖却因为她这句最亲近的人而狠狠颤了颤,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捧起她的小脸,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男人目光认真,循循善诱:“殿下,我的确是你的老师,但除此之外,我也是一个男人……” 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一个会因为她的亲近而心动,会有冲动与欲望的男人。 后面这半句,在他喉间滚了滚,终究觉得太过直白孟浪,怕吓到她,只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而没有说出口。 他目光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声音也更轻更缓,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答应太傅,以后不可以再这样随意亲别的男人了,好吗?” 安宁咬着唇,将那柔软的唇瓣咬得愈发嫣红。 她倔强地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久久不语。 就在温言心下微叹,打算换种方式再耐心规劝时,她突然抬起了眸子。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她一本正经看着温言,有些执拗地反驳:“父皇也是男人!可我小的时候,父皇就总这样亲我的额头!”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染上几分骄傲:“他从来不亲别的妹妹,只亲我,因为他说过,他最喜欢我,所以只疼我一个,只亲我一个!” 说到这,她喉间蓦地一哽,声音里再次染上哭腔,那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我喜欢太傅,所以才亲太傅,就跟父皇亲喜欢我一样!如果…如果太傅不喜欢这样…” 小姑娘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湿意眼看就要凝结成珠掉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透着蚀骨的难过:“那以后…以后我就不亲太傅了…” 那要亲谁? 温言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楼月白? 还是乌洛瑾? 亦或是那晚京郊营帐里,如狼似虎环伺在她身侧的那三个?? 温言突然意识到,安宁身边竟围着这么多虎视眈眈的豺狼,个个都对她怀揣着不单纯的心思。 一想到那日书房里,她颈间刺目的暧昧红痕,还有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温言瞬间喉间发紧。 一时间,浓烈的酸涩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小姑娘在男女之事上一向迷糊,偏他从前总觉得她年纪尚小,男女大防的道理不宜说得太过直白,总是刻意避讳,在这些方面从不主动教导,以至于让她将亲昵与情爱混为一谈,将危险全然视作寻常,身边群狼环伺都不自知! 她待人向来真诚,动辄捧出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可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未必个个都心思干净。 他们贪婪的目光,龌龊的念头,随时可能伤害到她! 温言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再拖了,一刻也不能。 现在、立刻、马上,他就得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师长晚辈间的亲昵,什么是男女情人间的纠缠。 他得告诉她,如何分辨真心与假意,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看着她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他轻轻叹了口气,心疼的抬起手,无比温柔地拭去她眼下的湿润,满眼认真:“殿下,别哭。”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安抚:“我没有不喜欢,我很喜欢殿下亲近我,只是……” 还不等他将剩下的话说完,小姑娘便眼睛一亮,所有的委屈烟消云散,再次破涕为笑。 “我就知道!太傅不会不喜欢宁儿!”她欢快地轻呼一声,再次开心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颊亲昵的贴在他胸口:“太傅最疼宁儿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怀中被温软馨香的身躯紧紧拥着,温言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咚、咚、咚、咚……” 耳畔传来心跳的聒噪震动,一声声,急促的撞击着他的耳膜。 一下,又一下。 他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安宁的感情,早就变了。 那份始于责任的关照,不知何时起,滋生了怜惜与情爱,最终变成了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占有欲与渴望。 只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用师生与礼法作为借口,麻痹自己,不敢承认自己内心这份阴暗卑劣的感情。 可如今,危机四伏,群狼环伺。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看着她置身险地而无动于衷。 既然有些话难以启齿,那便干脆不说。 既然舍不得她被人欺负,那便干脆将她彻彻底底、名正言顺地护在自己身边。 温言原本清润温和的目光,渐渐沉淀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窝在他怀里的安宁,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敏锐地感受到了男人周身气场的变化。 强烈的侵略性与占有欲,不再加以掩饰,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一点将她包裹其中。 与男人平日温文尔雅的姿态截然不同,这气息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危险感。 安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暗忖:温言这是…不装了? 第165章 成年男女之间的喜欢,是渴望亲吻这里 下一秒,被安宁紧紧拥着的男人动了。 他扶住她的肩膀,微微将她从怀里带离了些。 温言深邃的目光看着她,像一个终于暴露野心的猛兽,褪去了所有伪装,薄唇轻启,带着些蛊惑般,缓缓开口:“殿下,您长大了,对待真正喜欢的人,不该再如孩童一般,只是亲吻额头…” 安宁眼底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澄澈的眸子像一汪清泉,盛满了不谙世事的纯真,懵懂地反问:“那该亲哪里?” 温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眼底的幽深,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缱绻。 他扶着她肩膀的手,缓缓上移,轻轻落在了她柔软饱满的唇瓣上,来回撵磨那两片嫣红。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令人心颤的黏腻。 只两三下,那本就色泽诱人的唇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红润艳丽,如同熟透的樱桃,泛着晶莹的水光,诱人采撷。 “唔……” 安宁轻轻蹙了下眉,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眼尾不自觉洇开一抹情动的嫣红,像晕开的胭脂,为她纯净的容颜平添几分不自知的媚色。 可那双眸子,依旧是澄澈得不染尘埃,满是懵懂的困惑:“太傅……?” 这副纯然无辜的模样中,偏又透出几分被迫催熟的娇媚,矛盾至极,也勾人至极。 温言自然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呼吸几不可闻地重了几分,胸腔里的那团火燃得更烈,几乎要灼穿理智。 他不动声色地缓缓收回了流连在少女唇瓣上的手指,转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薄唇。 “成年男女之间,真正的喜欢,”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是渴望亲吻这里。” 安宁怔了怔,目光随着男人的手,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眼中浮现起一丝迟疑和困惑,唇瓣轻轻抿着,但依旧乖顺,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孩子,一动不动。 温言并不心急,甚至显得格外有耐心。 他依旧看着安宁,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没有给小姑娘一丝退缩的余地,继续缓缓道:“亲吻,发于情,止乎礼,亦辨于真心。 若内心抗拒,下意识想要躲避,那便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或许只是依赖,或是孺慕之情。” 他微微倾身,拉近彼此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面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沙哑:“可若是,内心因此而悸动,甚至隐隐生出渴望,那才是心动,才是真正的喜欢。” 他停顿片刻,目光描摹着少女的眉眼,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继而轻声问道:“殿下,现在…还觉得喜欢臣吗?” 小姑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盯着温言近在咫尺的脸,眼中翻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有迟疑,有纠结,有迷茫…… 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温言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不催促,也不引导,仿佛一位最耐心的猎人,布好陷阱后,便静静等待猎物自己做出抉择。 他眼神平静无波,似乎无论安宁给出何种答案,他都能坦然接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了章法,每一秒的等待都像煎熬。 时间在沉默中点点流逝,廊下的光影又偏移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良久,安宁咬了咬唇瓣,还未开口,绯色便如潮水般,从脖颈迅速蔓延至双颊,将她白皙的肌肤染成一片动人的胭脂色。 她微微偏开头,不敢再看温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缓缓溢出一声细弱蚊蚋的轻哼:“喜欢…” 那声喜欢很轻,轻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那话语里的羞涩与少女稚嫩的勇敢,却仿佛山崩海啸,叫温言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男人盯着安宁看了半晌,目光从她羞红的双颊,移至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再落到她嫣红的唇瓣上,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骨血里,永世不忘。 继而,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少女拥进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主动,这样光明正大的拥抱她。 和之前在书房教笛时,借着指导姿势若有似无地靠近不同,和京郊军营寒夜里,为取暖而迫不得已的依偎不同,这一次的拥抱,剥离了所有借口与伪装,坦坦荡荡。 被他拥住的少女,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是在惊讶,老师也会有这样亲近人的一面。 但很快,那点迟疑便融化在了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少女大着胆子,缓缓抬起手,一点点回抱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 那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带着初涉情爱的懵懂与珍重。 伴随着她的动作,得到了回应的男人,手臂收的更紧。 不同于其他男人的炽热与滚烫,温言的怀抱,像初春融雪汇聚成的溪涧,清澈微凉,又带着阳光晒暖后的温软。 他身上满是皂角洗过的清爽气息,干净纯粹,混着点常年浸润书卷的淡淡墨香,不浓不烈,却莫名让人心神安宁,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危险。 他抱着她的力度控制得极好,重一分显压迫,轻一分失安稳,像被一片厚重而柔软的云朵轻轻拢着,舒服又踏实,不怕被任何风雨吹散。 掌心透过衣裳传来的温度,顺着脊背慢慢渗入,不灼人,带着一种熨帖的暖,像是把心里那些细碎的褶皱都慢慢熨平了,令人格外贪恋。 少女亲昵地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听着他胸膛里乱了节奏的心跳,唇角漫开一丝餍足的笑意。 须臾,温言稍稍松开了些。 安宁顺势抬起头,一张小脸红晕未褪,甚至更艳了几分。 她眼底水汪汪的,凝着依赖与羞涩,还藏着一丝初尝情爱的迷醉,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声音染着情动后的微哑,轻轻唤道:“太傅……” 这又纯又惑的模样,叫男人眼底泛起细碎又温柔的笑意,像阳光洒在湖面上,瞬间漾开粼粼波光。 他低低轻笑两声,那笑声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随即,他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墨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动作自然,像情人间的呢喃般,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丝蛊惑:“殿下,要……试试吗?” 第166章 以成人之礼,诉衷肠之情 安宁脸颊更红了,像熟透了的蜜桃,整个人宛若喝醉了酒一般,晕陶陶的。 她声音颤得厉害,带着水汽般的湿软,还裹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恍惚:“太傅…真的可以吗…?” 温言眸光愈深,宛若夜色下深不见底的漩涡,藏着无尽的温柔。 他自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男女需守大防,如此亲密放肆之举,于礼教不合,于身份不妥,当然不可以。 但…… 此一时,彼一时。 他已然明白安宁的心意,也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心仪她,珍视她,更渴望她。 而她,亦对他怀揣着懵懂却真挚的喜爱,纯粹得不掺半点杂质。 既是两情相悦,他吻一吻自己心爱的姑娘,以成人之礼,诉衷肠之情,有何不可? 男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认真与坦荡:“当然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少女愈发羞怯,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温言眼睛,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温言不催促,更不逼迫,只是用那双温润如春水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耐心等着。 那姿态,像极了课堂上最宽容的老师,温柔地鼓励着胆怯的学生勇敢尝试。 也不知过了多久,惴惴不安的少女终于动了。 她攥紧了衣裳,像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微微向前倾身,闭上眼睛在男人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轻得像花瓣无意落到平静的湖面上,转瞬即逝,却带着惊心动魄的柔软。 不过一瞬,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退开,脸颊绯红似火,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被雨打湿的蝶翼,慌乱又无措。 温言似乎愣住了,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安宁泛红的脸颊上。 但很快,那点失神便如潮水般褪去,男人幽深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灼热的欲火。 他喉结难以抑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喉间的干涩。 继而他抬起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轻轻扶住了小姑娘纤细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柔软微凉的发丝,轻轻扣住。 然后,他缓缓向前倾身。 这一次,是他主动追了上来。 “别怕。”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 话音未落,他的唇再次覆上了她的。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的吻很轻,带着极致的珍视,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继而唇瓣温柔地厮磨,一点点感受着她的柔软与微凉,耐心地引导,耐心地瓦解,让她渐渐沉溺在这缱绻的欲望里。 少女起初还有些发懵,鼻尖不小心蹭到他微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迷茫地僵着,不知是该躲闪,还是该顺从。 但很快,那点青涩的慌乱便被男人极致的耐心与温柔抚平。 他并不急切,只是用唇瓣细细描摹她的轮廓,偶尔轻轻吮吸,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感,从唇瓣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人心尖发颤。 渐渐的,她松开了紧攥衣裳的小手,试探着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泛红发烫的脸颊往他颈间埋了埋。 感受到她笨拙生涩的回应,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启开了唇齿,男人幽深的眸底掠过一丝暗芒,像风吹过深潭,漾开层层缱绻的涟漪。 他唇齿间的厮磨不着痕迹地加深了些许,更加缠绵,更加沉溺,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温柔,诱着她一同沉入这醉人的情潮之中。 秋日的暖阳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长,镀上柔和的金边。 庭院里静谧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啧啧轻响… …… 不远处,廊檐的另一头。 雪香从厨房传了话回来,脚步轻快。 甫一转过回廊拐角,她的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秋阳正好,廊下光影斑驳分明。 那张铺着厚垫的躺椅上,她家殿下正被温太傅半揽在怀中,二人竟然在…… 雪香瞳孔地震,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不是?! 她就离开了一小会儿! 怎么殿下和太傅就……就亲上了?! 她错过了什么?! 雪香急得跺脚脚,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 她眼巴巴地看向霜吟,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刚刚发生了什么?殿下和太傅都说什么了?” 霜吟素来古板严肃,此刻却也看得有些失神。 闻言,她一把捂住了雪香的眼睛,板着脸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 “二两银子!”不等她说完,雪香飞快从袖袋里掏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好霜霜,说嘛说嘛~” 霜吟眼睛瞬间一亮,不假思索的小手一伸,迅速掏走了银子。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摸了摸下巴:“殿下的事,便是我们做奴婢的头等大事,那我便与你说说,方才……” 雪香眸子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小财迷,还拿捏不了你~ 等霜吟说完,雪香眼睛都直了,看向不远处安宁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 还得是她家殿下呀! 连一向清冷自持、高不可攀的温太傅都拿下了! 好极,好极! 今晚又可以在小本本里添上一笔了! 要知道,她先前将殿下与乌洛质子,还有殿下与明护卫说的那些话记下来,稍稍改一改写成了话本子,传到坊间可是倍受追捧,一时间大卖特卖,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依她看,殿下和太傅这本肯定也能大卖!! 有那么一瞬间,雪香仿佛看到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正朝着自己迎面砸来,那美妙的幻觉让她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 下一秒,她晕没晕不知道,躺椅那边,原本被温言温柔拥在怀里的安宁,却是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安宁!!” 温言惊惶的呼声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控与慌乱,瞬间打破了庭院里所有的静谧与暧昧。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与他平日里的从容淡定判若两人,听得人心头发紧。 廊下的雪香和霜吟同时猛一激灵,脸色“唰”地变白,一时间,所有关于银子的幻想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二人再也顾不上其他,当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躺椅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167章 温言是他见过最有禅意与佛缘的尘世之人 情到深处,安宁渐渐沉溺。 可寒意猝不及防地顺着背脊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霸道无比,瞬间将所有的缱绻与悸动吞噬殆尽。 她浑身轻颤,下意识松开环着温言腰肢的手,想勉力压下这突如其来的痛苦。 下一秒,在男人略显迷茫的目光中,她眼前一黑,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飘远,彻底失去了知觉。 浑浑噩噩间,安宁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 那是天地未开般的虚无,四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声音都被彻底吞噬。 看不见光影,听不见声响,连四肢都仿佛不复存在,唯有一丝意识孤零零地游走,清晰得可怕。 这样的混沌,她不知自己被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从最初的惊慌恐惧,拼命想要挣脱,到后来,无边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只剩下麻木与空洞,连挣扎的念头都渐渐消散。 期间,她也迷迷糊糊的清醒了几次。 每一次,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都会褪去些许,化为朦胧扭曲的光影。 而光影中映出的面孔,却总是不尽相同。 有时是乌洛瑾,少年那张惯常阴郁的脸,此刻却写满了焦灼与无助。 有时是明川,男人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依旧惊艳,只是眼底翻涌着近乎破碎的悲痛。 有时是温言,他似乎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向来清隽的眉眼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惧。 有时是陆清商,他惯常的温润面具早已不见,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猩红与偏执,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有时是楼月白,少年漂亮的鹿儿眼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头泛红,看着甚是可怜。 有时是齐云舟,他向来沉稳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悔恨与无力。 有时,是哭成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太子。 有时,是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帝与皇后。 甚至有一次,在朦胧的光影里,她似乎看到了了无。 那位总是悲悯众生的佛子静立床侧,一身素衣,眉眼淡然,可望向她的目光里,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哀怜。 安宁想,死劫将至,她大概是真的过不去了。 否则,为何在意识弥留之际,会如走马灯般,将穿越而来后遇见的所有人都见了一遍? 混沌深处,她没觉得有多难过,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自嘲一声。 还是穿越过来的时间太短了啊,想吃的肉,都没机会一一吃到嘴里。 亏大发了… …… 另一边,圣安寺,大雄宝殿。 长明灯幽寂,佛像庄严慈悲,垂目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身影。 温言已在青灯古佛前,长跪了三日。 水米未进,不眠不休。 男人原本清隽挺直的脊背依旧撑着,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枯槁与执拗。 青衫沾染了香灰,显得有些暗淡,他面庞消瘦,眼下乌青浓重,薄唇因干涸而起了皮,唯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佛像低垂的眼眸,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绝望的祈求,是不甘的质问,是濒临崩溃仍强撑的孤注一掷。 了无静立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手中捻动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隔着半开的殿门,静静看着佛前那道身影,那双见惯了尘世悲欢的眸子里,溢满了悲悯。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世间七苦,如影随形,世人奔波劳碌一生,难以有人真正超脱。 温言是他见过最有禅意与佛缘的尘世之人,心性通透,几近无垢。 可此刻,了无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言的佛心,早已被强烈的悲痛冲击得支离破碎。 昔日一心向道的宁静淡然,如今只剩沉溺情海的疯狂挣扎,与执念深种的痛苦煎熬。 他向来能感知世间苦厄,此刻甚至能感觉心口泛着隐隐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了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心口。 连他都尚且如此,佛前长跪的温言,又在承受怎样撕心裂肺的折磨? 了无无声地轻叹,缓缓摇了摇头,终究没有踏入殿内。 此般痴法,早已不是耽溺。 情之一字,于温言而言,已从一滴清水,化为了无边苦海,规劝已是无用。 罢了。 世间万事万物,缘起缘灭,自有劫数。 这一劫,只有温言自己能过… …… 长公主府的寝殿内,帐幔低垂,将天光尽数隔绝在外,只有一盏昏黄的琉璃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压抑又寂静。 太子轻轻为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安宁掖了掖被角,眼眶不受控制地再次迅速泛红,水汽积聚。 少年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气音:“皇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再有两日,就两日,赤阳朱果便能送到京都了…” 明知榻上的人可能什么也听不到,但太子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喃喃,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希望。 侍立在侧的雪香,眼睛早已肿成桃子,听到这话,忍不住又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再次涌出的泪水。 自那日殿下骤然晕厥,至今已过去了整整六日。 这六日,于他们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温言此前并不知道安宁身有寒蛊一事,是以那日安宁晕倒后,他当即命人以最快的速度请来了太医。 如此一来,安宁身中阴毒寒蛊、性命垂危之事,再也无法隐瞒。 在安宁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此事如一道惊雷,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变故骤生,温言、明川、齐云舟三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与狠厉。 他们调动手中所有力量,顺藤摸瓜,昼夜不息,短短两日内,便搜罗齐了献王勾结南越、私炼邪蛊、搅乱朝纲,以及意图谋害长公主与太子的铁证! 三人心思之缜密、行动之果决、手段之雷霆,令所有知情者悚然心惊。 皇帝的震怒自不必说。 爱女性命悬于一线,他悲怒交加,处置起献王及其党羽来,更是毫不留情。 凡是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皆被从严从重处置,一时间,朝堂之上掀起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第168章 只要主子能活,他怎样都无所谓 前朝的风波稍稍平息,所有挂念着安宁生死的人,便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长公主府。 此刻,长公主府的寝殿内,气氛一片低迷。 太子压下心头的难过,抬起泛红的眼,看向满屋子或站或立、将内室挤得有些逼仄的男人们,眉头拧紧,脸色更加难看:“都去外间候着吧,人多气杂,莫要打扰了皇姐静养。” 若放在平日,这一屋子心高气傲的男人,定是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但此刻,竟无一人出声反驳。 乌洛瑾抿着唇,第一个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之后是明川,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面容苍白的主子,随即垂下眼睫,沉默离开。 紧接着是陆清商、楼月白、齐云舟…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来到了外间。 待人都走了,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太子方才心疼的看向姐姐,再次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皇姐,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起身走到外间。 外间的气氛同样凝滞。 几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分散站着,无人落座,也无人交谈,只有目光偶尔投向内室方向时,才会泄露出一丝痛苦与焦虑。 太子目光扫过几人的脸,心头烦闷更甚,但念着皇姐的病情,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语气还算客气:“都坐吧。” 这是寝殿,并没有待客的桌椅,只有几个绣墩和一张平日里安宁小憩用的躺椅。 男人们依旧没吭声,也没有人动。 太子也懒得再管他们,自己径直走到那张唯一的躺椅边坐下。 “皇姐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太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寒蛊提前发作,侵入肺腑,凶险异常,若非陆公子及时送来许多珍稀的药材吊命,只怕皇姐此刻已经…”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强行压下心头再次汹涌的悲恸,太子闭了闭眼,继续道:“皇姐等不到原定的八月十五了,两日后,赤阳朱果一抵达京都,就必须立刻为她引蛊,刻不容缓。”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眼底忧色更浓:“每月十五,乃一月之中阳气最盛之日,于那时引蛊,可借天时阳气压制蛊虫反噬,对引蛊之人伤害最小,可若在寻常日子强行引蛊……” 太子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必会激起蛊虫疯狂反扑,届时,为皇姐引蛊之人,恐怕…凶多吉少…”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满是无力:“此前,我已寻到数位夏至之日生的纯阳童男,并许以重诺,他们原本也已应允,可如今,眼见引蛊之日提前,风险骤增,那些人皆已反悔…” 太子心中的伤感再也忍不住,声音一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找不到人引蛊,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沉默伫立在窗边的明川,缓缓转过了身。 他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比往日更显清冷,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沉淀着一丝决绝。 “属下可为主子引蛊。” 男人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无比清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太子眼睫颤了颤,抬起泛红的眼眶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你可知……” “属下知道。”不等太子把话说完,明川便平静地打断。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可越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淡,就越是让人心头发酸。 他当然知道,这是十死无生的结局,但他依然不悔。 只要主子能活,他怎样都无所谓。 短暂的沉默后,明川缓缓抬眸,看向太子:“只是太子殿下,属下有一事相求。” 太子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语气急切:“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诿!” 一旁的陆清商也立刻上前一步:“若是需要金银财物,我陆家商行遍布天下,库藏颇丰,尽可取用!” 乌洛瑾嗤笑一声:“谁人不知此事凶多吉少?命都可能要搭进去了,谁还在乎你那些钱?此刻说这些,你不觉得可笑么?” 楼月白忙不迭地点头:“就是!” 他红着眼圈看向明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梗着脖子:“只要你能活下来,以后你陪在殿下身边,我…我就当没看见,再也不找你麻烦!” 齐云舟和乌洛瑾同时瞥了楼月白一眼,一时间都无语了。 太子也没好气地白了楼月白一眼,甚至都懒得骂。 明川一阵沉默,好半晌没说话。 楼月白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颓然的垂下头。 他心知自己一穷二白,甚至连这副身子自己都不敢说能自由掌控,他还能怎么办… 被楼月白这么一搅和,原本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太子重新看向明川,满脸都是认真:“你继续说,想要我做什么?” 明川极轻极缓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或是无声的诀别。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内室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帷幔,看到那个沉睡的身影,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温柔的涟漪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声音清浅,一字一句,缓缓道:“就是等主子醒来后,求殿下为属下给主子带句话……” 他垂了垂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种种情绪:“明川从未后悔追随主子,引蛊之事,是属下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 “若有来生……”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属下还想做主子的护卫,再护主子一次安稳。” 男人顿了顿,转眸看向太子,眸中染上一丝近乎卑微的期许,声音放得更轻:“明川希望,主子能一直活着,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 ?感谢摩摩酱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9章 再看看这喧闹的人间 良久,太子沉默地抬起手,拍了拍明川的肩膀。 他眼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郑重,有感激,有钦佩,还有一丝心酸…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眼眶骤然酸热,视线不期然再次模糊。 虽一言未发,但明川已然读懂了太子眼中的所有情绪。 他微微颔首,仅轻轻吐出两个字:“多谢。” 继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寝殿,走的那般决绝。 引蛊之事,尚有许多细节需要准备。 还有两日,他要用这最后的时间,确保主子,万无一失。 看着他的背影,太子沉默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方才抬起头,满眼沉重的看向乌洛瑾:“你来自北疆,对寒蛊比我们在座的都熟,想来你应当有法子增加引蛊之人生还的几率。” 乌洛瑾眉峰微动,没有迂回,直言不讳道:“有是有,但皆是兵行险着,剑走偏锋之法,用得好,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用不好……” 他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明川可能会死得更快,更痛苦。” 一直沉默的齐云舟,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看透生死的冷静与通透:“本就是十死无生的结局,若有法子能搏一线生机,哪怕希望渺茫,也总得试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太子和楼月白几乎同时点头,眼中满是认同:“此言有理!” 得此话,乌洛瑾目光一转,看向陆清商,戏谑的弯了弯唇:“我所知的法子,需以数种罕见的天材地宝为引,调和阴阳,强行护住心脉。 这些宝物,多半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在座诸位……”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玩味:“想来也只有富可敌国的陆公子,能在短短两日内,凑齐所需之物,不知,陆公子是何想法?” 陆清商面上依旧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袖中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于他而言,明川是死是活,根本无足轻重。 他只要安宁活。 只要安宁能活下来,眼前这几个日日围在她身边打转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若能就此消失,于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左不过安宁会伤心难过一阵子,届时,他日日伴在她身侧,温言慰藉,悉心呵护,假以时日,总能让她走出来,眼里心里只剩下他一人。 只是可惜了,引蛊只需要一人,剩下这几个碍眼的,日后依旧会缠在安宁左右。 若他此刻不答应乌洛瑾,一旦明川真的死了,这几人难保不会在安宁面前嚼舌根。 以安宁那般纯善重情的性子,若知他今日冷眼旁观,见死不救,定然会心生芥蒂,甚至疏远他。 罢了。 不过是耗费些钱财人力的小事。 明川能不能活下来,尚且犹未可知,总不能因这点微末之事,让安宁醒后疏远了自己。 思忖间,陆清商抬眸,神色温和如初,唇角甚至轻轻扯动,露出一个温和得无可挑剔的浅笑,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乌洛质子言重了。 救人要紧,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一会还请质子将所需之物列个清单给我,陆某即刻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两日内定当竭尽全力凑齐。” 得了承诺,太子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对着陆清商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多谢陆公子慷慨援手了。” 他环视一圈屋内众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时候不早了,诸位都先退下吧,皇姐需要静养,我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她反而难以安神。” 几人没什么异议,当即默默转身,相继离开,各自奔忙… …… 冷…极致的冷… 混沌间,安宁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都为之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那噬骨的寒冷毫无预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极致的热,焚心蚀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她这是…… 死了被火化了?? 还未从这种极致的冷与热中缓过来,下一波痛苦又如潮水般涌来。 安宁感觉浑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疯狂啃噬爬行,又痒又疼,深入骨髓,叫她生不如死! 紧接着,安宁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也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再次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等安宁再次有了一丝如浮萍般微弱的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痛苦,而是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喧闹声。 “你们几个,动作快点!把这几盏琉璃宫灯都挂到廊下去! 殿下最喜欢暖融融的光,尤其是那对兔儿灯,仔细着挂到寝殿窗外,等殿下醒了,第一眼就能瞧见!” “你们几个,把殿下平日最爱的那几盆西府海棠搬到院儿里来,摆在阳光最足的地方!手脚都轻着点,若是碰掉一片花瓣,仔细你们的皮!” “还有楼公子前日送来的那几盆极品长寿花,也一并摆上,就放在海棠旁边,红红火火的,看着喜庆!” “你们几个,带人把府里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再洒扫一遍!尤其是寝殿附近,我要一点浮灰都看不见! 若让我查出一处不干净,这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 “……” 熟悉的声音穿透混沌,安宁听出来,这是雪香在说话。 清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平日里少有的严厉。 还能听到雪香的声音,所以…她没死? 安宁不禁有些恍惚。 没死,但好像也和死了差不多。 依旧无知无觉,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但好在,现在能听到一些声音了。 外边,雪香的声音还在继续,忙忙碌碌的,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安宁一边听,一边忍不住想笑。 雪香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开始学得像个管家婆一样了。 真是难以想象,小脸板正的雪香是个什么模样? 这般带着暖意的遐想,像一缕微弱的阳光,照进了她黑暗沉寂的意识深处。 倏地,她心底生出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的冲动。 再看看雪香,再看看这喧闹的人间… 第170章 一张憔悴到几乎让她不敢相认的脸 安宁尝试着去睁眼,却发现根本无处用力,就好像灵魂与躯壳分离了,她怎么也无法掌控这具身体。 可下一秒,一丝轻微的痒意突然出现。 还未细细感知,这痒意便裹挟着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开来,瞬间将她涣散的思绪狠狠拉回。 一瞬间,安宁所有的感官归位。 喉间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灼烧,让她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唔……” 破碎到几乎不成声的呻吟,在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时候,从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溢了出来。 太痛苦了…… 比之前混沌中感受到的那些痛苦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也更加难以忍受。 她想开口,想喊人,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依旧被禁锢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里,如同鬼压身般,动弹不得。 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像一丝希望,瞬间吸引了安宁全部的感知。 紧接着,男人温和清冽的声音紧随而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关切:“安宁?” 这声音? 是温言! 安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应声,想告诉他,她渴,喉咙里像是裹了刀片,火烧火燎地疼! 但她说不出话,只有破碎的气音在喉咙里滚动。 似是感应到了她无声的痛苦与挣扎,覆在她额间的手掌安抚般的轻轻抚摸着:“别怕,我在…” 话音刚落,温言立刻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而复得的急促与惊惶,对着外间喊道:“雪香!快去请太医!霜吟!快把温着的药端进来!” 顷刻间,安宁耳边响起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温言极其轻柔地扶了起来。 后背落入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带着男人身上惯有的清冽书卷气与淡淡皂角香。 紧接着,一勺温热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干裂的唇边,顺着唇缝缓缓喂入。 这药极苦,但很好的偎贴了她喉间的剧痛。 随着几勺药汁缓缓滑入喉咙,安宁感觉,自己隐隐恢复了些力气。 下一秒,她鸦羽般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继而她拼尽全身力气,艰难又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长久沉陷黑暗,骤然涌入的光亮刺得她眼睛生疼,如同针扎。 她不适地立刻蹙紧了眉头,喉间再次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安宁?!”怀抱着她的男人立刻放下药碗,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满眼担忧。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光线刺痛了她,当即长臂一伸,一把扯下了床边垂落的柔软纱帘。 暖金色的光线变得柔和朦胧,不再刺眼,安宁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涣散,渐渐适应了光亮后,才缓缓凝聚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到几乎让她不敢相认的脸。 男人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略显凌乱,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添了几分狼狈。 他原本清隽如玉的脸庞瘦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乌青浓重得化不开,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全然没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沧桑。 可就是这样一张写满风霜摧折的脸,在看到她睁眼的刹那,眼底骤然迸发出几乎能灼伤人的狂喜与光亮。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光霁月、从容淡泊的温太傅? 安宁微微怔住,甚至一时间都忽略了自己身体的不适,只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胀得厉害。 这个傻子,为了她竟然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太傅……” 她下意识地开口,试图唤他。 声音却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温言听见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声音更是抖得厉害,带着隐隐的鼻音:“嗯…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抬手轻轻拭去安宁唇边的一点药渍,语气里满是怜惜:“乖,先别说话,你刚醒,元气大伤,费不得力气。” 怕她担心多想,温言语气尽力放的平和:“太医马上就来,你且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你缓过来些,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说着,他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想让她重新躺回柔软的枕褥间。 可安宁感觉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骨头又僵硬又酸痛,她根本不想再躺回去。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沙哑又破碎:“太傅…我不想躺了…就让我…靠着你…待一会儿…好不好…” 温言闻言,动作瞬间僵住,再也不敢有半分挪动,就这么稳稳地抱着她,像抱着个易碎的瓷娃娃。 安宁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一刻,她才真切的感觉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伴随着那碗药的药力彻底化开,她感觉自己身上的不适渐渐缓解,身子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尤其是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滞涩,此刻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之感。 不用问也知道,寒蛊没了。 死劫,竟真的过去了… 她不禁眷恋地在温言颈窝轻轻蹭了蹭,声音轻得像耳语:“太傅,我睡了多久?” 温言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低语道:“十一天。” 十一天…… 这么久啊。 等等,不对! 十一天,那便就是还没到八月十五! 引蛊提前了? 她微微仰头,看向怀抱着她的男人。 不等她开口,温言便猜出了她的疑虑。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那日你突然晕厥,寒蛊提前发作,侵蚀到你的心脉,情况危急,刻不容缓,根本等不到八月十五,所以,引蛊之事…不得不提前…”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一般,声音放得更柔:“好在,引蛊之事进行得很顺利。 太医说,你体内蛊毒已清,日后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身子骨就能慢慢恢复如初。” copyright 2026 第171章 二人间变四人间 提前了,还能很顺利? 未到阳气最盛之时强行引蛊,蛊虫必会疯狂反噬,引蛊之人大概率凶多吉少,怎会顺利? 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安,安宁正想再追问细节,就见男人避开了她的视线,生硬地岔开了话题:“你久卧床榻,好不容易清醒,喉间定然干涩难受,想不想喝点水,润润喉?” 他刻意躲闪的样子太过明显,安宁心中的那点不安被迅速放大,沉淀为了不祥的预感。 只是她看得明白,温言这副避而不谈的模样,就算自己追问,他多半也会含糊其辞,或者继续岔开。 罢了,眼下她确实渴得厉害,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见她没有继续追问,温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霜吟很有眼力见的,适时递上来一杯温好的水。 温言接过,小心地喂到安宁唇边。 温水浸润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安宁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廊下挂着的兔儿灯晃悠悠的,甚是好看。 太医来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随着太医一同涌入寝殿的,还有太子、乌洛瑾、齐云舟、楼月白以及陆清商。 太子是闻讯后,立刻抛下所有政务从宫中策马赶来的,跑得额发都汗湿了。 而另外四个,则是自安宁昏迷后,压根就没离开过长公主府。 四人一直在主院里,一起挤在平日给雪香她们居住的下人房里。 雪香四人被迫从好好的二人间里腾出一间,变成了四人间挤在一起 听闻安宁苏醒,四人早已在屋外焦急徘徊了许久,强忍着冲进来的冲动,生怕人多惊扰了她。 此刻见太医进门,几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轻手轻脚地跟在太医身后进了屋,像做贼般,小心翼翼地从太医身后探出头,齐刷刷看向窝在温言怀里的安宁。 看到温言以如此亲密的姿态抱着安宁,几人眼神都暗了暗,心里有些不爽。 但此刻,无人出声质疑或不满。 这几日,他们亲眼目睹了温言是如何不眠不休、形销骨立地守在榻前,那份焦灼与痛苦做不得假。 再者,大家都认为,安宁对温言只有学生对师长的依赖与孺慕,并无男女私情,所以这份亲近,也被他们潜意识给接受。 只是不管他们再如何小心,五六个人乌泱泱地瞬间塞满了内室,安宁也是想忽略都难。 她目光扫过几人的脸,心头微软,又觉得有些滑稽,终究是没忍住,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 见她笑了,太子眼睛一亮,当即将这几个碍事的男人都扒拉开,两步就蹿到了床榻边。 还没站稳,少年积蓄了多日的恐惧、担忧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他嘴巴一瘪,“哇”一声就哭了出来:“皇姐!呜呜呜……你终于醒啦!!你可吓死我啦!!!” 满屋子人:“……” 刚搭上安宁手腕的老太医,被太子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指尖险些从脉门上滑开。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整个人都无语了。 好在安宁的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并无险象,倒也不难诊断。 看到太子一如既往的爱哭,安宁这一下是真的没忍住。 她没好气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太子凑过来的脑袋上,声音带着熟悉的嫌弃:“闭嘴…吵死了…” 刚刚苏醒,她手上根本就没力气,这一巴掌拍上去,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但太子却餍足的笑出了声。 听到他笑,其他人也跟着松了口气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多日未见的轻松笑意。 没有什么,比看到安宁醒来,还能有力气嫌弃人,更让人安心的事了。 太医趁此间隙,连忙收手起身,冲着太子和温言恭敬地躬了躬身:“启禀太子殿下,温太傅。 长公主殿下脉象已趋平和,虽气血尚虚,但根基未损,现下既然已然苏醒,神识清明,此生死大劫便算是安然度过了,后续只需精心调养,循序渐进,假以时日,殿下凤体定能康健如初。” 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意:“恭喜长公主殿下!下官这就去调整药方,先告退了。” 主要是眼前这场景,怕是不退也不合适。 都道长公主蠢笨娇蛮,空有美貌,一无是处。 谁能想到,她这一病,竟将这遍京都里数一数二眼高于顶的青年才俊全都炸了出来。 瞧这几位的模样,似乎都对长公主情根深种。 老太医心里七拐八绕的,脚下却不敢怠慢。 正要躬身退下,就见哭得鼻子通红的太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十分顺手地从自己腰间扯下一块蟠龙玉佩,看也不看,便一把塞到太医手里。 太子语速飞快,带着浓重的鼻音:“赏你的!退下吧!”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敷衍至极,却又透着一股子豪横。 看着脸上泪痕未干的太子,老太医小胡子抖了抖,连忙躬身谢恩,几乎是倒退着快速离开了。 太医一走,寝殿内安静了一瞬。 安宁的目光越过太子,再次落向床边不远处,那几个正眼巴巴望着她的男人身上。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乌洛瑾、齐云舟、陆清商、楼月白… 倏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不对,少了点什么。 或者说,是少了一个人。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如影随形陪伴在她身边,在她有需要时第一个挡在她前面的人,不在。 安宁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眉心缓缓聚拢,语气不自觉地染上几分严肃:“明川呢?” 在她问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神出现了细微的躲闪。 她的心猛地一沉,顿时看向离她最近的温言,声音猝然沙哑了几分:“本宫醒了,他为何没来?” 不是责备的语气,而是隐隐猜出了什么的焦急… 温言动了动唇,却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只溢出一缕无声的气音,眼底翻涌着挣扎与不忍,终究是欲言又止。 安宁将他这副模样看得真切,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声音不自觉都颤抖了几分:“他为我引蛊了,是不是?” copyright 2026 第172章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绝不会放弃 明明是问句,说出口时,却是肯定的语气。 早在发现寒蛊时,那个傻子就曾用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看着她,说愿意为她引蛊,万死不辞。 那一夜,他忍得气血翻涌,甚至狼狈地流了鼻血,也坚持不肯碰她,为的就是守住童男之身,为她引蛊。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他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他就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但她其实早就暗中做了其他安排,寻了死士去做此事,根本就没打算真让明川为她冒这个险。 此前对他那些敷衍的应允,也不过是宠着他、纵容他,顺着他那份纯纯的赤子之心,让他能安心罢了。 明川是她的人,是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人,她怎么舍得让他受这份委屈,做此等九死一生的事情。 只是她没想到,寒蛊会提前发作,此前做的所有准备,尽数被打乱。 安宁素来认为自己冷漠薄情,可明川那份纯粹炽热,却又近乎卑微的爱意,却一次次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动容,让她心疼。 此刻见温言缄默不语,她的心,不可遏制地抽疼了起来。 男人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安宁喉间滚了滚,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近乎透明。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刚刚还无意识地攥着温言袖子的手,忽然就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到一旁。 安宁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眼里所有的情绪,在瞬间结成了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平静的看着温言,呼吸变得又轻又缓,缓得像要随时停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失去生机的滞涩:“他…还活着吗?” 看着怀里骤然失了生气的小姑娘,温言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揪紧,传来尖锐的痛楚。 安宁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暗得能吞噬一切光亮,全然看不出半分悲伤。 可越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就越让人胆战心惊。 他不安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里藏着无法掩饰的慌乱:“还活着…他还活着!” 还活着? 安宁眼睫轻轻一颤,眼底的冰封有了一丝破碎的痕迹。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绝不会放弃。 她微微坐起身,直直看向温言:“他在哪?” 温言怕她虚弱的身子撑不住,连忙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染上明显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安宁!明川他现在很安全,就在府上! 可你刚醒,元气大伤,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能去见他? 等你稍稍好些,恢复些力气,我亲自带你去见他!好不好?我向你保证!” 安全? 温言说的是安全,而不是没有性命之忧… 那就是说,明川依旧凶险未脱,只是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他就在府上,近在咫尺。 但以她此刻风吹就倒的状态,恐怕连走到他面前去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强撑着去见他,反而可能成为拖累,甚至刺激到他。 待稍稍恢复些再去,这的确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念及至此,安宁没有执着,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温言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乖得不像话。 “好。”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让屋内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我听太傅的。” …… 是夜,长公主府玉池。 温言陪着安宁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走到那扇厚重的殿门前时,他脚步顿住,侧目看向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的安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她里面的情形,想宽慰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了,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安宁盯着眼前厚重的殿门,低垂的眸子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沉默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她方才做好心理准备,缓缓抬手,推开了玉池的殿门。 “吱呀”一声轻响,裹挟着浓重药味的氤氲水汽,瞬间化作白雾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太傅,我自己进去…” 安宁缓缓开口,提起裙摆抬腿走了进去,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温言微微抬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然。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缓缓放下了手。 那日,明川为安宁引蛊时的惨烈景象,他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永生难忘。 若非因为引蛊,温言很难想象,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 明川暗红的血浸透了引蛊的法阵,顺着青砖缝隙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失血过多倒也罢了,他还要在这种境地下,承受蛊虫反噬的折磨。 即便痛苦到目眦欲裂,牙齿咬到出血,他也自始至终未发出一声痛呼,只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宁。 哪怕到了后来,明川因极致的痛苦而眼神涣散失焦,他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安宁分毫。 直至他的身体被寒蛊的霜气彻底覆盖,失去意识,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那样的牺牲,那样的痛苦,旁观者尚且都为之动容,更何况是被他以命相护的安宁。 安宁心疼明川,是明川应得的。 能有这样一个人,如此毫无保留地守在安宁身边,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温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阖上殿门。 他背靠着冰凉的殿门,默默守在外面,心中泛起一丝细微的抽疼,不强烈,却绵绵密密,缠得他心口又酸又涩,漫开难以言喻的怅然… …… 屋内,裹挟着药味的氤氲水汽,比殿外更浓,四下里皆是蒙蒙的白色水雾,又湿又热。 玉池旁,放了一个宽大的木桶,桶身被水汽浸得发潮。 木桶边,还环绕着数个烧得正旺的炭炉,暗红的火光透过炉壁微微闪烁,将白雾染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 ?感谢淡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copyright 2026 第173章 我答应你,让你做最大的那个 男人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深褐色的药汤中,水面齐胸。 露在水面外的肌肤与墨发上,凝结着一层细密晶莹的白色寒霜,在暖雾与火光的映衬下,泛着碎冰般的冷光,触目惊心。 整个玉池的温度比平日高上许多,木桶里还泡着诸多极热极阳的珍稀药材,可男人身上的白霜,却半点消融的迹象都没有。 仅仅只是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安宁的心里就又酸又胀。 那层白霜,比任何狰狞的伤口都更能说明他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她脚步略一停顿后,轻轻走上前,来到木桶边。 男人的面容依旧清绝冷艳,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紧闭着,长睫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周身覆盖的白霜让他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一尊被冰雪精心雕琢而成的神像,为他平添了一丝破碎之美。 安宁看着他,眼睛渐渐模糊。 倏地,一滴冰凉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点冰凉。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她惊觉,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落泪。 穿越到这书里,她所思所想不过是游戏一场,对万事万物并未有几分真心,许多时候,落泪也都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演的戏。 眼泪于她而言,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的工具。 可此刻这滴泪,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她不禁伸出那只沾了泪的手,带着一丝怜惜,极其轻柔的摸了摸男人覆着寒霜的冰凉脸颊,声音轻颤:“明川……”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也刚好触碰到男人的肌肤。 安宁清晰地看到,明川那被白霜覆盖的胸膛,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与此同时,他肌肤上的白霜,自他脸颊上被她触碰的地方开始,点点化开,露出了他惊心动魄的容颜 只是他依旧闭着眼,没有一丝一毫要醒来的迹象。 安宁微微一怔,垂眸盯着明川明显起伏的胸口,瞳孔有了一丝震动:“明川?” 她猛地抬起头,微微倾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明川冰凉刺骨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你能听到的,是不是?” 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宁却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听见,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等寒蛊事了,你便不用再做护卫了…” 她俯身,在明川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干净得不带任何欲念。 继而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裹着泪意:“明川,快点醒过来,快点好起来,只要你能渡过这一关,我答应你,让你做最大的那个…” 说着,她又轻轻吻了男人一下:“明川,我等你…” 话音刚落,木桶中的男人,胸膛的起伏变得更加明显。 安宁浅浅地弯了弯唇,眼底盛满了欣慰,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乖…” 说着,她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转头对着殿门外喊道:“来人!速去请太医!!” …… 听到声音的温言立刻推门而入,快步来到安宁身边。 当看到明川身上那层顽固不化的白霜竟然消失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时,他有一瞬的怔忪:“这……” 这怎么可能…… 明川被寒蛊反噬,体内阳气几乎被吞噬殆尽,阴寒之气失控外溢,这才导致全身凝结出生机断绝的白色寒霜。 太医早有断言,此霜不化,则血脉凝滞,脏腑衰竭,回天乏术。 即便用尽天材地宝,以极阳极热的药汤强行护住心脉求一线生机,也只是拖延时间,他苏醒或生还的希望,依旧渺茫。 除非,他有足够强大的意志,能在无边的痛苦与黑暗中,一直保持一丝清醒,与蛊虫缠斗,直至将其彻底耗死。 这两日,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几近于无,身体僵硬冰冷得如同寒玉。 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安宁的出现,竟硬生生为他拉回了一线生机! 虽然看到安宁对明川如此在意,温言心中不可避免地有些泛酸与抽痛,但更多的,是为安宁感到由衷的开心与释然。 明川若真的能活下来,对安宁而言,将是极大的慰藉。 只要能看到她开心,一切便都值得。 门外的雪香,早在安宁开口时,就已经飞奔着去请太医。 没过多久,老太医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看到浑身白霜消失的明川,太医也连连惊叹,表示不可思议。 他不敢耽搁,当即上前,小心翼翼地给明川把脉。 片刻后,老太医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语气难掩激动:“脉象虽依旧虚弱紊乱,但比之昨日,竟有力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游丝之状!” 这样的结果,令太医精神为之一振! 他当即转向安宁,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开心:“长公主殿下,明护卫的脉象有所好转,阴寒外溢之象稍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微臣斗胆,想即刻为明护卫施以金针渡穴之术,刺激他自身阳气生发,助他尽快消灭体内蛊虫,身子恢复如初!” 安宁当即问道:“此时施针,可有性命之虞?” 太医略一沉吟,谨慎回道:“殿下,医道之上,从无万无一失之说。 此时施针,如同烈火烹油,是助他,亦是激他,成功,则阳气复苏,寒毒尽祛,若他自身意志不坚,或气血不足难以支撑,也可能加速死亡,回天乏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明川,语气愈发郑重:“以目前脉象来看,此时施针,成功的几率确是最高,若再拖延,待这口气散了,恐怕……” 他摇了摇头,话未言尽,可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赌明川的意志,赌他的医术,也赌那冥冥之中的天意。 安宁垂眸,捻了捻指尖。 她知道,在生死面前,没有人能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证,她也不可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蛮横地命令太医必须救活,否则提头来见。 那不仅愚蠢可笑,更是对生命与医道的亵渎。 治病救人,从来不是儿戏… copyright 2026 第174章 他又不是明川肚子里的蛔虫 安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眸时,眼中已有决断:“施针之前,可需要本宫准备些什么?” 这言下之意,就是已经同意了施针。 老太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由衷的赞赏与欣慰。 没想到这位看似娇蛮的长公主殿下,在这般生死关头竟能如此冷静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他当即躬身,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回殿下,明护卫已在极热极阳的药材中浸泡多日,想来药性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故而明护卫身上的白霜能得以消失。 微臣打算,以金针刺激他周身几处激发潜能的大穴,好比以猛火烹煮,加速药力运转,将他体内蛊虫迅速熬死,同时激发他自身濒临枯竭的阳气生发! 为防施针过程中,明护卫气血不足难以支撑,施针必须在药汤浸泡下同时进行,以药力源源不断补足元气,只是……” 太医顿了顿,面色凝重:“此举定会激起蛊虫的强烈反扑,其凶险程度,不亚于先前引蛊之时。 故而此前所用温养为主的药汤,必须全部换掉,改用药性更为猛烈霸道,专攻伐邪、壮阳续命的虎狼之药! 药材品质越高,效力越强,他撑过去的希望便越大!” 此前按照乌洛瑾给的方子,陆清商搜罗了许多天材地宝,现下府上库房里正好还有未用完的药材。 安宁昏迷多日,并不知道此事,但温言知道。 怕她着急,他连忙应声:“药材一事张太医不用担心,殿下府上有足够的库存,可需要即刻便开始熬煮药汤?” 太医连连点头:“自是越快越好!老朽这就准备针具,药汤一备妥,便可开始!” 得了准话,温言立刻开始准备… 等药汤熬制好,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此时夜色已深,月过中天。 在温言和张太医的再三劝说下,安宁被请回了寝殿休息,没有继续留在玉池。 一方面,她刚死里逃生,身体极度虚弱,这般熬夜耗神,于恢复大大不利。 另一方面,一旦开始施针,明川必会痛苦不堪,整个过程,想来必是惨不忍睹,温言担心安宁亲眼目睹,会承受不住。 安宁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留在那里,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她唯一担心的,只是害怕自己不在,明川会没了支撑下去的信念。 是以在离开前,她疼惜的抬手摸了摸明川的脸颊:“明川,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不要让我失望,等施针结束了,我再来看你…” 因为有心事,回到寝殿的安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她的心一直悬着,总觉得不安。 窗外夜色由浓转淡,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可玉池那边,始终没有传来消息。 安宁忍不住撑着手臂坐起身,唤来了守在外间的雪香,问道:“明川那边如何了?” 雪香脸色微变,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半晌没说出句完整的话:“回殿下…奴婢也不太清楚……” 看她这副模样,安宁心中暗道不好。 她立刻掀被下床,穿上鞋子便快步朝着玉池方向走去… …… 彼时,玉池旁。 木桶中的药汤已经全部换成了新的,明川浸泡其中,只是整个人的状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裸露在水面外的肌肤,不再是覆满白霜、苍白如纸,反而是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颜色,诡异的潮红与青灰相互缠绕,仿佛冰火交错,看得人心头发紧。 老太医神情专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花白的鬓角都被汗水浸湿。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继而又从明川头顶的百会穴缓缓捻入一根细长的金针,动作极其谨慎。 “唔……” 伴随着金针刺入,明川喉间溢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闷哼,身上的潮红之色,肉眼可见的被青灰之色压退。 老太医脸色变了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当即抬手握住明川的腕脉,满眼困惑,低声喃喃:“怎会如此?这脉象忽而如洪水奔涌,忽而又如细流将断,上蹿下跳,怎么能乱成这样?!这寒毒反扑,竟凶猛到了这般地步吗?!” 一旁的温言亦是眉头紧蹙,脸色难看。 他紧盯着明川脸上的青黑,忽然想到先前安宁一出现,明川身上的白霜就化了,心中不禁有了一丝猜测。 或许,能帮助明川扛过此劫的关键不在药石,而在安宁。 心念电转间,他蹲下身,靠近木桶,抬手轻轻拍了拍明川的肩膀,语气沉缓:“明川,别忘了安宁的话,她还在等你,别让她失望,也别让我…瞧不起你…” 话音刚落,木桶中的男人眉心竟微微蹙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让一直紧盯着他的太医眼睛骤然一亮! 他连忙再次执起明川的手,为他细细把脉。 几息之后,老太医猛地抬头看向温言,眼中爆发出急切又炽热的光芒,语气急促:“温大人!明护卫的脉搏,在您说完那番话之后,明显强劲了一瞬!快!再多说几句!说能刺激到他,让他有反应的话!” 温言:“……?” 刺激? 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哪句话能刺激到明川? 他又不是明川肚子里的蛔虫! 一旁的张太医见他愣住,急得连声催促:“温大人!快呀!趁现在!继续刺激他!现在可是关键时刻!” 温言额角跳了跳,看着张太医眼中满是治病救人的狂热,一时间无语了。 罢了,权当是了为了安宁。 他可不想看到明川出事后,安宁日日以泪洗面。 略一沉默,他硬着头皮,试探着再次开口,语气有些僵硬:“明川,安宁听说你为她引蛊,还性命垂危,急得直掉眼泪,所以你一定要活过来,别再让她伤心…” 然而话音落下,木桶里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温言眉心蹙得更紧,略一沉默后,换了一句:“你若真的撑不过去,就这么死了,那些围在安宁身边的人,不会为你难过半分,只会觉得少了一个碍眼的绊脚石,反倒开心得很!” 这话里的激将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可男人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反应,甚至那紧蹙的眉心,还松开了些! copyright 2026 第175章 安宁这是和明川说什么了??? 温言:“??” 这算什么反应? 一时间,温言脸都有些黑了。 他刚刚那句让明川有反应的话,总共也没几个字,别让安宁失望,他已经换着法说了一次,别让我瞧不起你,他也换着法说了一次,那还能是什么? 别忘了安宁的话? 他怎么知道安宁和明川说了什么? 依他看,刚刚就是巧合! 只是看着太医殷殷切切的目光,他头都麻了。 罢了罢了。 再试最后一次。 要是明川还是没反应,他说什么也不试了! 温言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尴尬,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安宁一向信守诺言,她和你说过的话,一直都作数,但前提是,你得醒过来,亲自去向她讨要…” 这一次,男人有反应了,而且反应很激烈。 几乎是温言话音刚刚落下,明川的胸膛便有了一个明显的起伏! 他原本已经被青灰之色覆盖的脸颊,陡然涌上一抹艳丽的潮红,仿佛气血瞬间上涌! 不仅如此,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也在微微滚动,仿佛在极力挣脱黑暗的桎梏! 虽然明川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声音,但这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数倍! 太医和温言都震惊了。 安宁这是和明川说什么了??? 一瞬间,张太医比明川还要激动。 他一把抓住温言的胳膊,老眼放光,声音都激动得劈了叉:“温大人!就是这种!就是这种话!再来一句!快!趁热打铁,再来一句!!” 温言简直无语凝噎。 想他堂堂正一品太傅,清流领袖,学富五车,名满天下,没想到会有一天,在这种诡异的境地下,被迫像个蹩脚的说书先生一样,挖空心思去说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他冷着脸,正要拒绝太医时,门“吱呀”一响,安宁进来了。 少女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到她突然出现,温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有些担忧:“天还没亮透,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安宁看向木桶中的明川,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继而,她有些诧异的看向温言:“太傅,你和张太医方才在说什么?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张太医的声音。” 温言喉间一哽,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抿着唇没吭声。 他隐隐察觉到,安宁没和明川说什么好话,所以他并不想让安宁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张太医却是医者心性,耿直无比,如实道:“回殿下,也没什么,就是微臣施针后,明护卫体内气血逆乱,脉象不稳。 但温太傅说一些特定的话,似乎能刺激到明护卫,助其活络气血,压制蛊虫,所以微臣方才就想着让温大人再多说几句。” 特定的话,刺激明川? 安宁眉峰微动。 看温言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想来是不希望她知道,方才他说了什么。 男人嘛,尤其是温言这样向来端方自持的男人,自然要面子的。 没关系,她懂,她不问就是了。 念及至此,安宁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没再深究。 她上前两步,走到木桶边蹲下,抬手轻柔地拂过明川汗湿的额发,继而落在他依旧冰凉的脸颊上,满眼怜惜:“明川,天亮了,不可以再赖床了哦,快点醒过来…” 她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描摹过他苍白的唇线,声音愈发温柔缱绻,带着能融化一切的暖意:“我等你…” 伴随着安宁温柔的话语,木桶中的男人眼睫轻轻颤动,竟真的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下一秒,那双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 安宁微微怔住,呼吸一时间凝滞。 男人的眼睛尚未完全聚焦,瞳孔似乎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像是初春湖面上未散的晨霭。 那原本纯墨般漆黑的瞳仁深处,竟晕开了一抹极浅极淡的冰蓝色,如同深海折射出的幽光,将墨色染成了妖异的墨蓝。 那蓝不浓烈,只薄薄一层,嵌在深邃的黑底里,艳的勾魂摄魄,让男人本就清绝冷艳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非人的魅惑。 太美了…… 美得不似凡尘应有。 安宁有些看呆了。 明川的瞳孔渐渐聚焦,那抹妖异的墨蓝在视线清晰后并未褪去,反而在氤氲的水汽中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他目光落在安宁痴愣愣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沙砾反复碾磨,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主子……” 一旁的张太医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咆哮:“这瞳色?!这瞳色异变是蛊毒侵蚀后的异象! 古籍有载,寒蛊尽灭,余毒化入血脉,可改瞳色! 奇哉!妙哉!老夫行医数十载,竟能亲眼得见!”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执起明川的手,为他细细把脉,浑浊的老眼里迸发着炽热的光芒:“还得是长公主殿下啊!!殿下一来,明护卫这脉象便如枯木逢春,生机重燃!此乃天意,天意啊!!” 因着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安宁猛地回过神,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一旁的温言无语了。 张太医此前从未见过寒蛊,这些日子所有的诊治都如同摸着石头过河,他能理解医者面对罕见病症时的狂热与激动,但他还是觉得无语。 安宁倒是不怪。 看到明川真的醒过来,短暂的错愕过后,开心与欣慰便溢了满怀。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笑容纯粹又明亮,像是阴霾多日后终于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 她愈发怜惜地轻轻拂去明川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声音柔得像春日的风:“就知道,你最乖了~” 强烈的思念与渴望,促使明川苏醒,但他体内的蛊虫虽已濒死,却并未完全消散,仍在做垂死挣扎的最后反扑。 他眷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宁,刚刚想依恋地蹭一蹭她温热的掌心,那噬骨的阴寒与剧痛便再次从四肢百骸疯狂涌起! copyright 2026 第176章 只有温言是不开心的 “唔……” 明川浑身猛地一颤,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庞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痛苦不堪地开始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一旁正在把脉的张太医,原本已经缓和的脸色也倏地凝重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明川原本趋于平稳的脉搏再次剧烈紊乱,气血逆冲,阴寒之气如毒蛇般在经脉中疯狂窜动! 太医看向明川,苍老的脸上满是严肃与鼓励:“明护卫,坚持住!蛊虫已是强弩之末,这是它最后的垂死挣扎!熬过去,你就能活下来!千万撑住!” 安宁心里一疼,当即握住明川冰凉颤抖的手,语气笃定:“明川,你一定可以!我说你能,你就一定能!” 温言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拿起火钳,将一旁炭炉里烧得通红的炭块拨弄得更旺些。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明川的脸色在剧痛中开始剧烈变化,时而潮红如血,时而青灰似鬼,将他原本清绝的面容扭曲得狰狞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最后一关,他只知道,在意识再次被黑暗吞噬前,他想再多看一眼主子,想再跟她说说话…… 可是巨大的痛苦如同无数冰锥凿击着他的血肉,让他连开口都成了奢望。 他死死咬着牙,齿间很快溢出了血腥味,鲜红的血珠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才从喉间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主子…别看…” 他记得,主子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张脸。 他不想让主子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狰狞模样。 若是真的挺不过去,他也不想让自己最后这般丑陋不堪的样子,留在主子的记忆里,成为她日后愧疚的梦魇。 引蛊是他自己的选择,万死不悔,与主子无关。 他不愿看到她难过,哪怕一丝一毫,哪怕是因为他。 安宁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 “傻子……”她声音蓦地有些沙哑,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心尖像是被针密密扎过,酸疼得厉害。 说着,她竟真的松开了明川的手,缓缓从木桶边直起身子,像是要听从他的话般,转身离开。 木桶里的男人,眸子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如同烛火将熄前最后的摇曳。 但他没觉得难过,反而有种释然的平静。 他缓缓扯了扯嘴角,试图弯出一个洒脱的弧度,随即认命般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主子,你要好好的…… 然而,预想中逐渐远离的脚步声并未响起。 下一秒,他忽然感到一团温软馨香,自他背后温柔地包裹而来! 明川微微一怔,倏地睁开了眼睛。 眼尾余光瞥见,自己颈窝处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萦绕的,全是主子身上那股令他魂牵梦萦的清雅甜香。 一时间,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连体内蛊虫疯狂反噬带来的剧痛,都仿佛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主、主子……?”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颈窝处的小脑袋动了动,安宁闷闷的声音传来:“明川,你是我的人,你还没有脱离危险,我怎么能走?” 明川彻底呆愣住了。 主子香香软软,干净得像春日初绽的花。 可他呢? 他浑身浸泡在浓稠难闻的药汁里,皮肤上还凝结着汗水,气息污浊,狼狈不堪。 主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 这怎么可以? 可是…… 一想到旁边还有个温言,明川的心绪便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强烈的快意充斥着他的内心,伴随着药力的催发,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起来,直冲头顶。 “主子…”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脸颊因气血上涌而迅速染上艳丽的潮红:“属下身上…脏…” 安宁却抬起头,在他汗湿的侧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不嫌弃你。” 明川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烟花齐齐炸开,绚烂得让他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体内蛊虫反噬的痛苦,似乎变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一直在为他凝神把脉的张太医,敏锐地察觉到明川那原本狂暴紊乱、濒临崩溃的脉息,竟在这短短片刻间,神奇地缓和了下来! 蛊虫反噬的力度,清晰可辨的在减弱! 老太医激动得眉飞色舞,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心神稳则气血顺,气血顺则邪毒退!妙啊!长公主殿下实乃明护卫的良药!良药啊!!” 屋内,只有温言是不开心的。 他握着火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看着安宁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看着安宁主动亲吻明川侧脸的模样,他内心便泛起难以遏制的酸涩与闷痛,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苦。 他眉头沉了沉,终于忍不住出声,带着压抑的暗涌:“安宁!” 怀抱着明川的安宁,自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骤然变得冰冷压迫的视线,以及温言语气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爽。 但她没有松手。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亲近,更容易让纯情易感的明川气血翻涌,唯有气血翻涌,阳气升发,才能更利于消灭那垂死挣扎的蛊虫。 她不想明川死,所以,她愿意这样做。 另一方面…… 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男人一个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她安宁,注定不会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更不会为了所谓的专一而委屈了自己。 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知道她安宁绝非看起来的那么纯良,这都是迟早的事。 所以,她要知道这些男人的底线在哪里,要测试他们被驯服的程度,看看他们能忍到哪一步,能接受多少。 显然,风光霁月的温太傅,此刻还远远做不到平静地与他人分享心爱之人。 心中念头百转,安宁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甚至佯装被温言这一声低喝吓到,肩膀轻轻一颤,有些慌乱地微微松开了抱着明川的手,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温言…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copyright 2026 第177章 这并不妨碍他茶里茶气的争宠 少女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过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一丝做错事般的不安。 满脸都是一副我很听话,但我不知道哪里错了的纯然模样。 在温言面前,安宁一直精心扮演着一个不谙男女之事的纯情少女。 既然都这么纯情了,那明川为她豁出性命,她心下感动,一时激动亲了亲他,就和晕过去那日,她亲老师时一样,只有满心的欢喜与感激,有问题吗? 明显没问题! 而且她都这么听话了,太傅一开口,她就乖乖松手起身,太傅还能说她什么? 明显说不了什么! 果然,温言紧蹙的眉眼,在看到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时,无奈地松动了几分,眼底翻涌的暗色也被强行压下去些许。 下一秒,木桶中的明川忽然抬起了手,一把握住了安宁正欲收回的小手。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几分执拗。 “主子……” 伴随着这一声沙哑的低唤,男人嘴角又溢出了一丝新鲜的血色,衬着他苍白如纸的皮肤和妖异的墨蓝瞳孔,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安宁顿时面色一慌,立刻重新俯身,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再次环抱住他冰凉颤抖的肩膀:“我在!明川,我在!是不是又难受了?” 她满眼焦急,仓皇地转头看向张太医:“太医!快看看明川!他是不是又不好了?!” 一直都在密切关注明川脉象的张太医,此刻却是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按说明护卫的脉象方才就已经趋近平稳,理应是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体内残余的更多是寒毒而非蛊虫的反噬,怎么会突然又如此虚弱,甚至吐血? 太医正想细问,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明川呼吸急促,艰难的微微侧身,将半边脸颊靠进了安宁怀里。 他抬起下巴,红着眼眶,一眨不眨地望向安宁。 那目光里盛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不舍,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脆弱,看得人心头发软。 继而,他薄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主子…您之前说…等寒蛊事了…便让属下做…最大的那个…”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几个字,带着濒死的虚弱,却又透着几分执拗,仿佛这是他拼尽性命也要问清楚的答案:“可还算话…?” 看着怀里的男人,安宁险些笑了。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温言听的。 明川,还是那个熟悉的明川。 他可以忍受她身边有其他男人,但…… 这并不妨碍他茶里茶气的争宠。 看来,他这是已经度过了死劫。 戏到了这个份上,她自然是要顺着明川演下去的。 安宁怜惜的摸了摸男人被冷汗浸透的额发,郑重的点头:“算话,我的话,一向算话!” 温言懵了。 最大的那个? 什么最大? 护卫里最大的? 还是…… 一个荒谬却令他浑身血液骤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来不及细想,胸口那股翻腾的酸涩与闷痛,又涌了上来。 他只觉得两人拥在一起的样子,无比刺眼。 刺眼到他只想立刻将两人分开,将安宁带离这个地方,带离明川的身边! 他当即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还半蹲在木桶边的安宁,径直抱了起来! “啊!” 骤然失重,安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环住了温言的脖颈:“太傅?” 温言面色沉静,语气依旧温和,只眼底满是风雨欲来的暗流:“明护卫既已苏醒,想来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此处有张太医悉心照料即可。 殿下您彻夜未眠,心神耗损,不利于身体的恢复,臣这就送您回寝殿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安宁,转身大步朝着殿门外走去,根本没给安宁和明川任何反驳的机会。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抱着安宁跨出了玉池殿门,将木桶中那个目光幽深看过来的男人,直接抛在了身后。 …… 玉池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张太医看着明川,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幅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须臾,他忍不住,一本正经地问道:“明护卫,请恕老朽直言,按脉象来看,您体内的蛊虫应当已是生机断绝,如今只有些残余寒毒郁结经脉,只需慢慢调理便能驱散。 按理说,您并不会痛苦到方才那般境地,更不至于虚弱吐血…敢问您方才……” 不等他说完,明川便缓缓从空荡荡的殿门口收回了目光。 他脸上再无方才面对安宁时的脆弱,只剩下惯常的淡漠与平静,甚至因那妖异的墨蓝瞳孔,更添了几分冰冷的疏离感。 “我没事。”他淡淡开口,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平稳有力。 张太医:“……?” 他怔了怔,看着明川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淡然模样,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明川双手撑着木桶边缘,缓缓从木桶里站了起来! “老天爷哦!!”张太医惊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惊呼,“明护卫!你快坐下!快再多泡泡!这药汤还能帮你祛除残余寒毒!你现在起来,事倍功半啊!!” 明川却恍若未闻,径直抬腿迈出木桶。 他随手扯过一旁架子上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上的水迹,侧脸在氤氲未散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冷峻。 “余毒而已,无妨。”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太医张了张嘴,见他稳稳站着,气息虽弱却悠长,不禁又恍惚了一下。 说站就站起来了? 这可是至阴至邪的寒蛊啊! 明护卫这什么体质? 老太医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医术,可能都白学了… …… 另一边。 温言绷着脸,将安宁一路抱回了寝殿。 他走得很快,步履生风,全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安宁脑袋歪了歪,靠到他颈窝,亲昵地蹭了蹭,像只试图安抚主人的小猫,声音软软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傅,我感觉…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copyright 2026 第178章 他多大人了,竟还跟一个小姑娘置气 温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开心? 看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当着自己的面,紧紧抱着另一个男人,亲吻另一个男人,听到另一个男人用那种暧昧不清的话向她讨要承诺…… 他能开心得起来,那才真是有鬼了。 胸腔里那股酸涩闷痛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堵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但没关系。 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隐藏,习惯了用理智与风度包裹所有的情绪。 温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死死压回心底,只从紧抿的唇间,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没有。” 顿了顿,他又生硬地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殿下看错了。” 安宁讪讪地努了努唇,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落与委屈:“好吧…” 她不再说话,只是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走向寝殿深处。 感受到怀中的小姑娘突然变得安静,那细微的失落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温言的心口,方才那股汹涌的怒气与酸涩,瞬间被一丝愧疚和心疼所取代。 她还小,她什么也不明白。 他跟她生什么气? 他多大人了,竟还跟一个小姑娘置气? 简直不应该! 温言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底那点郁气终究还是散了。 他软下语气,又说了一次:“殿下,臣真的没有生气……” 听出他语气里的纵容与妥协,怀里的小姑娘蓦地一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她纯纯地嘿嘿一笑,眉眼弯成月牙,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太傅没有不开心就好~” 说着,她还抬起下巴,亲昵地用小巧的鼻尖蹭了蹭温言有些微凉的脸颊,像个撒娇的幼猫,软着声音,嘟嘟囔囔的:“太傅,如果宁儿做错了什么,您一定要告诉宁儿,不要憋在心里… 宁儿不希望您不开心!” 她仰着脸,眸子清澈见底,映着廊下漫进来的晨光,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子。 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像暖流淌过冰封的河面,瞬间让温言的心都化了,酥麻了一片。 他几乎想立刻低下头,吻一吻怀里这惹人怜爱又勾人心魄的小姑娘。 可一想到,她的唇,刚刚才那般亲过那个明川,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明川身上的药味,温言眸子便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悸动,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涩意给取代。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进到寝殿内室,他将安宁温柔地放到床上,继而幽深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唇上,缓缓开口:“殿下,玉池湿热黏腻,少不了会出汗,臣去打盆温水,给您擦擦身子,松快些,也好安睡。” 床上乖乖坐着的小姑娘,闻言丝毫没有多想,只温顺地点了点头:“好~” 得了话,温言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漾开淡淡的暖意,继而转身走了出去。 侍奉在外间的雪香听到二人对话,很有眼力见的准备去打水。 她刚迈出脚步,就见温言从内室走了出来。 “雪香。”男人声音清冽温和,一如既往的从容,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上位者压迫,让雪香脚步一顿,立刻像个被夫子点名的乖学生一样,躬身站好,低眉颔首:“太傅。” 温言脚步未停,边走边吩咐:“去给殿下准备一身干净的寝衣,再让厨房煮一碗安神汤送来,殿下彻夜未眠,心神耗损,需要好好休息静养。” 雪香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应下:“是,奴婢明白。” 不多时,端着一盆温水的温言和抱着干净寝衣的雪香便前后脚回来了。 雪香麻利地将寝衣叠放整齐,放到了床边柜上,继而对着温言无声地福了福身,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内室的门虚掩上。 内室重归宁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温言将铜盆轻轻放在床榻边的梨花木架子上,继而不徐不疾的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 他没急着去拧帕子,反而先走到床榻边,目光沉静地看着安宁,一本正经道:“殿下,臣先服侍您将沾了潮气的脏衣裳换下。” 安宁眨眨眼,很是听话地乖乖抬起双臂,一副理所当然被人伺候的娇贵模样,浑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温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宠溺,继而俯身,抬手轻轻解开少女衣襟上的盘扣。 他指尖微凉,触及到小姑娘颈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温言继续解扣子。 一颗,又一颗。 须臾,最后一颗盘扣解开,外衫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内里干净柔软的亵衣。 少女玲珑的曲线在亵衣下若隐若现,脖颈和一小片锁骨肌肤莹白如玉,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温言紧绷的脸色,在看到内里干净柔软,没有沾染到药味的亵衣时,方才缓和了几分。 只是,他原本就凝着几分晦涩的眸子,此刻在接触到这片毫无防备的雪色时,猝然变得更加幽暗深邃,如同暗夜下涌动的深海。 温言抬手,将这外衫随手扔到了不远处的矮凳上,姿态间,带着急于抹除其他男人痕迹的恼意,继而,他才转向那盆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水。 男人将白净的帕子整个浸入水中,待帕子暖了,方才拿起来拧至半干。 内室一片静谧,滴落的水珠撞击在盆中,发出“叮咚”轻响,搔得人心里又紧又痒。 他将半干的帕子在手中展开,温热的湿气从棉帕上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却略显冷峻的侧脸。 转身时,床上的小姑娘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乖得不像话。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光明亮又专注,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甚至在他拿着温热的帕子看过来时,她还微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主动将整张脸凑到他面前,脸上满是对他的依赖… 第179章 就是不想嫁人,谁都不想嫁 温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抬手将温热的帕子轻轻覆在小姑娘光洁的额头上,然后,顺着秀气的眉骨、细腻的脸颊,慢慢往下擦拭。 湿热缓缓拭过眉心、鼻梁、唇瓣,小姑娘舒服地眯了眯眼,甚至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喟叹,带着被妥帖呵护后的餍足与娇气。 被温水擦洗过的脸颊,泛起健康的水润光泽,更显吹弹可破。 温言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两片被他亲手擦拭过的红唇,喉结难以自持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燥热与渴望,自下腹窜起。 但很快,他便压下了这点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将帕子再次浸入水中搓洗,拧干,然后执起安宁柔软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细细地擦拭。 床上的小姑娘任由他摆布,只乖乖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倏地,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甜甜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明媚,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与纯然的感慨:“太傅真好,又温柔又细心,以后谁能嫁给太傅,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吧!” 温言擦拭她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抬眸,撞进小姑娘清澈的眼眸里。 那里面盛着纯粹的夸赞与向往,让他心尖像是被温热的蜜糖细细裹住,又软又甜。 他唇角弯了弯,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笑意:“是吗?” 他放下帕子,替她轻轻理了下因为擦脸而有些凌乱的鬓边碎发,动作温柔缱绻。 而后,像是随口闲聊般,看向小姑娘的眼睛,轻声问道:“那…殿下想嫁给臣吗?” 小姑娘痴痴地看着他,像是想都没想般,下意识点了点头,红唇微启:“想啊……” 那两个字又轻又软,带着懵懂的憧憬,轻轻敲在温言的心上,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只是,还未等他开始欢喜。 小姑娘就脸色一变,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立刻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夹杂着一片复杂难明的黯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慌。 “不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斩钉截铁的抗拒。 温言微微一怔。 小姑娘方才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向往与依赖,他看得真切。 那瞬间的点头,绝非作假。 可她为何会突然如此激烈地改口,还流露出这般明显的退缩与恐慌? 温言的心,传来阵阵闷痛。 他没有急着追问,更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拒绝的难堪或怒意,只顺势在床榻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握住了安宁纤细的脚踝,为她脱下小巧的绣鞋。 继而将那双微凉的双足小心翼翼地捧起,用掌心暖了暖后,轻轻放进柔软温暖的被褥里,细致地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为什么呢?可是殿下心里,已经有了想嫁的心上人?” 小姑娘咬着下唇,几乎要将那柔嫩的唇瓣咬出血来。 她避开温言的目光,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沉重与疲惫:“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嫁人,谁都不想嫁。” 这句话说完,小姑娘方才的娇憨灵动尽数褪去,整个人都颓然下来,好看的眉眼被一层淡淡的忧伤所笼罩,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下去。 温言的心,跟着狠狠地一紧,抽痛得愈发厉害。 他忽然想到,安宁与齐云舟和离也不过月余。 尽管她表现得很淡然,仿佛早已释怀,但世人眼光,流言蜚语,还有那段姻缘里不为人知的隐痛,都有可能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与芥蒂。 她对嫁人这件事会心生排斥,再正常不过。 都怪齐云舟! 一向云淡风轻的温言,心底第一次对一个外人有如此大的恶意。 但更多的,是对眼前小姑娘的心疼与怜惜。 他抬手,轻柔地为安宁拢了拢散在肩头的长发,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将她的双腿全都裹住,确保她不会受冻。 继而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没关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一字一句,很是郑重:“不想嫁,那就不嫁,反正太傅会一直陪着你,天塌下来,也有太傅先替你顶着,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她还小,心底的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 他有的是耐心,可以等。 只要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总有一天,他能暖化她心底的寒冰,让她愿意卸下所有防备,全身心的接纳他。 他不急。 只要能守在她身边,他可以等一辈子。 听他这样说,安宁一直紧绷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她抬起眼,眸中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散了大半,重新亮起细碎的光。 继而,小姑娘微微倾身,如同倦鸟归林,依赖地窝进了他宽阔温暖的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软软:“有太傅陪着宁儿,真好…真希望,能一直这样…” 温言收拢手臂,将她拥的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发出无声地喟叹。 这一刻的安宁,柔软、依赖,仿佛全身心都属于他,让他无比满足,也无比贪恋。 正静静相拥,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雪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看到榻边相拥的两人,雪香脸颊飞起两团红晕,瞬间将头垂得更低,一点也不敢多看。 相拥的二人倒是从容。 自雪香进来的那一刻起,便神色平静的默默分开了。 温言神色如常地起身,从雪香手中稳稳接过安神汤。 后者很有眼力见地福身退下,一秒钟也不多留,顺手将内室的门重新虚掩好。 内室又静了下来。 温言端着碗走到床榻边,用汤匙在碗中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得更匀些。 继而他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方才递到安宁唇边:“喝点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将身体养得壮壮的,精神好了,心情才会好。” 第180章 那臣就亲自尝一尝 苦涩的药味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安宁有些抗拒得微微偏开头。 看着她微微蹙起的小脸,温言放柔了声音:“再有两个月,御花园的梅花便要开了,等你养好了身子,臣便带你去采最新鲜的梅蕊,亲手教你酿梅花酒。 酿好了便埋在地下,等来年春天启封,定是满园芬芳。” 安宁眼中生出一丝期待,瞬间驱散了喝药的苦闷:真的么?” 温言失笑,很是认真的点头:“真的,但前提是,殿下得乖乖把身子养好。” “好吧…” 小姑娘盯着温言手中的安神汤,委屈巴巴的皱着小脸,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凑上前,就着他的手,将苦涩的安神汤一口口咽下。 喝了小半碗,她便难受的直皱鼻子:“不喝了,不喝了,难喝死了…又苦又涩…” 这副毫不掩饰的嫌弃模样,格外可爱,温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他故意逗她,语气里藏着笑意:“有多难喝?” 安宁盯着碗里还未喝完的汤汁,撇了撇嫣红的小嘴:“太傅自己尝一尝,不就知道有多难喝了!” 尝一尝? 温言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语,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水润光泽的唇瓣上。 那里还沾着一丝未擦净的药汁,衬得唇色愈发娇艳欲滴。 男人眸色渐深。 是个好主意… 他放下碗,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丝暗哑:“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亲自尝一尝。”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吻上了那两片诱人的柔软。 “唔……” 突如其来的吻落下来,安宁身子微微一僵,呆愣在他怀里。 男人的吻,一如既往的温柔,淡淡的草药香在二人唇齿间纠缠。 小姑娘被他吻得晕晕乎乎,长睫颤抖着,不知不觉便松开了齿关。 独属于温言的清冽气息与药香彻底交融,温柔却不容抗拒地侵占了安宁所有的感官。 那吻缠绵又湿濡,直至安宁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化成一滩春水,无力地瘫软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温言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里的小姑娘脸颊绯红如霞,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迷蒙的水汽,红唇被吻得微微发肿,泛着诱人的水光,整个人透出一种被狠狠怜爱过的娇媚风情,格外勾人。 温言眼底的笑意愈浓,如同冰雪融化,漾开温柔的涟漪。 他自认自己是一个情绪稳定、惯于克制的人。 可每次看到安宁这般为他意乱情迷的模样,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冷静,便会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 心绪不可遏制的乱成一团,想要将她彻底占有的冲动与渴望,充斥着他的脑海。 只是目光下移,触及到她眼睑下那淡淡的青影时,那汹涌的欲望又被更强烈的怜惜与心疼所取代。 她大病初愈,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不能再继续了。 温言压下身体的躁动,低头在安宁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带着无尽的怜惜:“殿下,睡吧,臣在这里守着你。” 安宁的确很累,此时此刻,吃不了一点肉。 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抬手揉了揉眼睛,很是顺从的点了点头:“嗯…” 那模样,乖巧又让人心头发软。 温言扶着她躺下,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放下床帐,只留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小灯。 直至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方才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彼时,外间天色已然大亮。 明川沉默的身影,如同以往无数个日夜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寝殿门外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浸满药汁的脏污里衣,穿回了惯常的墨色劲装,墨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腰佩长剑,眉眼低垂,神色肃穆。 若非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以及那双妖异的墨蓝瞳孔,温言几乎都要以为,明川前几日的凶险,还有此前的虚弱狼狈,只是一场错觉。 此人,恢复得倒快… 温言脚步微顿,目光在明川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明川似有所觉,抬起眼看了过来。 见是他,明川没什么表情,只又默默地垂下了头,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视若无睹。 温言的手,微微收紧。 想到明川曾为安宁豁出过性命,想到安宁对明川的在意与心疼,他的心,便一阵阵泛酸。 可他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平静的移开目光,大步离去。 毕竟,明川是安宁的人。 只要他不越界,只要安宁还需要他、在意他,自己就是再不喜欢,再不舒坦,也不能拿他如何… …… 安宁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 殿内静谧,只有外间侍女刻意放轻的走动声。 她睡了沉沉的一觉,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骨子里的疲惫与沉重消退许多,连喉咙里的干涩刺痛也缓解了。 她心中记挂着明川,撑着手起身后,便唤了雪香进来询问。 得知明川已经在寝殿外守着了,安宁不由得错愕一瞬 。 这就来值守了? 这傻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安宁脸上浮现起一丝愠怒,语气沉了几分:“去将他叫进来。” 察觉到她动了真怒,雪香不敢耽搁,连忙快步退出去传话。 不多时,明川的身影便出现在内室。 他脚步放得极轻,是一贯的恭敬与小心。 他微微抬眸看了眼床上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的安宁,那双墨蓝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惯常的沉静。 他上前两步,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姿态恭敬:“主子。” 安宁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冷冽,语气也很冷:“都恢复好了?” 听出她话里的不悦,明川垂眸应声,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主子,属下已无大碍。” 看他这样,安宁只觉得心里发酸,哪里还能生的起气。 她冷哼一声,对他勾了勾手指,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起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恢复好了。”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下一章卡审核了,晚点才能出来! 第181章 能常伴主子左右,属下自是热血难凉 明川不知道安宁要怎么看。 但他听话,立刻起身凑到安宁身边。 床上的女人抬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妖异的墨蓝色眼睛。 与往日的温顺躲闪不同,死里逃生后的男人,周身气势比之前更压人。 他抿着薄唇,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大胆地迎上她的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低低唤了一声:“主子……” 暗哑的声音,撩得人心头发痒。 安宁挑着他下巴的手缓缓下移,指尖划过他微凉的脖颈,一路向下。 明川纵然比往日大胆,但骨子里的纯情却分毫未改。 安宁的手还未探到小腹,他的脸颊便已染上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热粗重。 但他没有退缩。 直至触及小腹下灼热的肌肤时,安宁方才收回手,眼底漫开一丝狭促的笑意:“的确…恢复得不错。” 她转而摸了摸明川发烫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听雪香说,你昨晚在外面守了一夜?” 明川点了点头:“是。” 安宁掀开被子,坐起身:“不必值守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会,晚上……”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洗干净了,来本宫房里伺候。” 她看向一旁架子上的衣裳:“现在,先伺候本宫更衣,之后你便退下。” 这是安宁第二次让明川进屋伺候。 第一次,明川顾虑良多,隐忍又克制。 这一次,他自是不愿再忍。 能拥主子入怀,他求之不得,今晚,他势必要让主子尽兴。 念及至此,他恭敬颔首,墨蓝的眼底暗的发沉:“属下遵命,属下定不让主子失望。” 这般直白的话,还是第一次从明川嘴里说出来。 安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本宫就…拭目以待。” …… 是夜,月色如水。 安宁洗漱后,慵懒地靠在床头翻看话本子。 自那日昏迷后,她感觉自己似乎在混沌中被困了一万年那般久,这样闲适的捧着话本子看,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不一会,内室的珠帘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安宁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只懒懒问道:“来了?” 明川低低应了一声:“属下见过主子。” 他抬眼望去,目光恰好落在安宁手中的话本子上。 主子手上捏着的,还是那晚那个话本子—— 《暗卫统领野性难驯,公主夜夜娇宠》。 不过是看了一眼,明川的脸颊便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那日从主子房里回去后,他鬼使神差的寻了门路,也悄悄买了那个话本子看,里面那些大胆的姿势、露骨的言辞,他记得很清楚。 主子这么喜欢看,莫不是…… 想让他照着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一一尝试?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浑身都燥热起来。 明川红着脸近前。 眼前落下阴影,安宁终于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抬眸看向立在床前的男人。 瞧他脸颊红的厉害,她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就脸红了? 还没开始呢。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男人腰间的玉带,微微用力一扯,把人引到了自己身前。 “听说,”安宁声音放得轻缓:“被寒蛊侵蚀后的身体,常年都是冷的,可本宫看你,倒依旧火热。” 明川顺着安宁的力道倾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气氛暧昧的紧。 他薄唇轻启,声音暗哑得厉害,尾音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缱绻:“能常伴主子左右,属下自是…热血难凉…” “主子…属下冒犯…” 话音落下,明川微微俯身,主动在安宁脸颊印下一个吻。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虔诚。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痒意。 安宁喉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被撩拨的酥麻,不禁轻轻吞咽了一下。 男人的唇瓣,的确比以往要凉,像初秋的露水落在唇上。 她忽然有些走神。 明川的身子素来滚烫,怀抱总是带着灼人的温度,如今被寒蛊余毒浸出几分微凉,不知会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 …… …… …… …… 屋外,雪香和桃芳面红耳赤。 今晚本不该雪香值夜,可下午她亲眼瞧见,原本面带愠色的主子,在明护卫进屋,不过片刻,再起身时,便面带春色、眉眼温和,,当即她就有预感,今晚一定能听到墙角。 果然,勤奋的孩子,才有汤喝。 这动静! 也太刺激了些! 雪香忍不住捂着嘴,露出一脸姨母笑。 她承认,上次明护卫留宿,她对明护卫颇有误解,她道歉! 明儿回去,她就在小本本上给他记上大大的一笔—— 长公主之贴身护卫,深藏不露! 和她的满眼放光不同,一旁的桃芳简直快要羞晕过去。 她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眼睛闭得死紧,嘴里不停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雪香不经意间垂眸瞥了她一眼,整个人都无语了。 出息! 上回在假山后头,桃芳和陈护卫亲得难舍难分,她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怎么没见这丫头这般害羞? 都快要嫁人了,再不学着点,等来日成了亲,可有她受的!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雪香和桃芳瞬间弹起,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两尊门神… “吱呀…” 门被拉开。 里面的人,露了出来。 明川披着宽松的外衫,墨发微乱,亵衣领口松敞着,露出颈间一道浅浅的红痕,透着几分暧昧的靡丽。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眼神却已恢复平日的清明,唯有眼尾那抹挥之不去的餍足与慵懒,怎么也藏不住。 门外二人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假装没听见开门声。 明川:“……” 这欲盖弥彰的模样,未免太假了些。 不过不重要。 昨晚闹得动静确实有不算小,她们听见也是难免,不怪她们… ? ?被删了很多,其实没写啥,不通顺的地方,大家海涵哈 第182章 能让她这般恍恍惚惚的,明川是第一个 明川低低咳了一声,嗓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透着几分不自在:“雪香,去打些温水来。” 雪香这才回头,一副我刚发现你的浮夸表情,连连点头:“是、是!奴婢这就去!” 那眼神里,写满了“我懂,我都懂”,转身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看着她略显兴奋的背影,明川无语了。 算了,不重要。 他轻轻掩上门,转身回到内室。 床榻上,安宁已经累极睡去,青丝铺了满枕,颊边晕红未消,长睫湿漉漉地垂着,模样娇憨又脆弱。 明川的目光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替她将滑落肩头的锦被轻轻掖好。 许是睡得不安稳,安宁在梦中轻轻蹙了蹙眉,长睫抖了抖。 梦里,尽是昨夜的缱绻缠绵,明川那些出乎意料的花样,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浑身都透着股酸软。 她倏地惊醒,胸口微微起伏。 睁开眼的刹那,恰好撞进明川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他正侧躺着,将她拥在怀里,墨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春雪。 安宁恍惚了一瞬,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穿越前后两世,能让她这般恍恍惚惚的,明川是第一个。 要不是因为引蛊,她甚至都要怀疑他那童男之身的真实性。 见她眼神懵懂,明川低笑一声,俯身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主子……” 额间传来湿软的痒,安宁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 身上黏腻的感觉已经没有了,肌肤干燥清爽,想来是明川在她睡着时细心为她擦洗过。 窗外天光熹微,并不刺眼。 她懒懒动了动身子,嗓音软糯:“什么时辰了?” 明川瞥了眼更漏:“辰时两刻。” 这么早… 都怪明川,害得她都没睡踏实。 她没好气地在他锁骨上轻咬一口,力道不大,却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随即又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闭眼准备继续睡。 虽然寒蛊已除,可她依旧贪恋这具身体带来的温暖与踏实。 温热软弹,手感极好的同时,还令人安心。 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明川被她咬得闷哼一声,眼中却漾开笑意。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贪恋的用下巴轻蹭她发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两日后,便到了中秋。 长公主府早已张灯结彩,廊下、树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兔儿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宛若坠入了流光溢彩的童话梦境。 宫中早有旨意传来,让安宁清晨便入宫,午间陪帝后用膳,午后便留宫歇息,晚上出席中秋夜宴。 午时这顿家宴虽不及晚宴隆重,却也是阖家团圆的要紧场合。 安宁大病初愈,又逢佳节,便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 进到宫里时,太子已经巴巴的在内宫的入口处候着了。 马车进不去内宫,所以他特意命人备了软轿。 看到安宁提着裙摆从马车上下来,太子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 今日的皇姐,穿了一身浅金绣折枝桂花的宫装,既端庄雍容,又恰合中秋景致。 满头青丝绾成凌云髻,发间簪着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步摇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妆容明艳却不张扬,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顾盼间光华流转,竟比御花园里盛放的金桂还要夺目。 他的姐姐,真好看! “皇姐!”太子按捺不住欣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听到他的声音,安宁的眉眼也不自觉柔和了下来,笑着问道:“怎么不在母后宫里等着,反倒特意跑到这来?” 太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诚挚又带着点小骄傲:“念着皇姐你大病初愈身子弱,怕你步行累着,所以特意来接你坐软轿。” 他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皇姐,你今天真好看。” 安宁噗嗤一笑,挑眉打趣:“怎么,难道我以前不好看?” “怎会!”太子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急急表忠心:“皇姐一直都好看!只是…” 他挠了挠头,神色有些赧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皇姐近来越来越耀眼了,瞧着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只隐约觉得,皇姐眉宇间那股慵懒又矜贵的气度,比从前更摄人心魄。 安宁笑了笑,没说话。 一个人的美,皮相占三分,气度占七分。 原主性情温软怯懦,纵然容色明艳,眼底却总缺了几分底气,瞧着便软绵可欺。 而她自来恣意张扬,从不讨好谁,也从不怯懦退缩,哪怕演戏示弱,眼底那抹睥睨众生的锋芒也从未熄灭。 这份锋芒,恰让这张明艳大气的脸彻底活了过来,美得极具侵略性,让人无法忽视。 不止是太子,多的是人看到她后,都会有些晃神。 这样的目光,于穿越后的她而言,再正常不过。 她不觉得厌烦,相反,很享受。 她安宁,生来就该光芒万丈。 午时的家宴温馨和睦,饭后,她在皇后宫中歇了片刻后,便带着明川、雪香与太子一同去御花园散步。 她到时,已有不少受邀的王公贵族、命妇公子散落其间,或闲谈,或赏景,一派闲适祥和。 可自安宁踏入园中的那一刻起,周遭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汇聚而来。 以她为中心,周遭竟有片刻的寂静,连原本细碎的谈笑都淡了几分… 乌洛瑾作为质子,自然在受邀之列。 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安宁,立刻拨开身边的人,快步凑了过来:“安宁!”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温言与齐云舟也齐齐迈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异口同声地唤道:“殿下。” 一时间,安宁身边围满了人,簇拥的人影几乎将身侧的太子与雪香都挤到了外围。 若非明川下盘稳,只怕也会被挤到一旁。 几人都无语了。 这一下,本就瞩目的安宁,更是成了整个御花园的焦点,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 ?感谢书友、蒲公英幸福指数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新的一月啦,求月票呀! ? 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2026年大吉大利,一路发发发~~~ 第183章 真想把他们都叉出去! 御花园内的众人,神色各异。 安宁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一圈男人,谁也没理,径直走向了目瞪口呆的桑枝枝。 她抬手亲昵地挽住桑枝枝的手腕,眉眼弯起,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水:“枝枝,这段日子,你怎么也不来找我?” 温软馨香袭近,还没开口,桑枝枝就已经晕晕乎乎了。 她痴痴的看着安宁,脸颊腾地泛起红晕,眼神都有些飘忽:“臣、臣女其实有来过的……” “嗯?”安宁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是吗?那下人怎么没来报?” 她脸色微沉,语气里添了几分薄怒:“回去我定要彻查一番,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拦你的帖子?看我不好好罚他!” 桑枝枝一向善良,唯恐安宁误会,让无辜之人遭了殃。 她连忙摆手,声音都急了些:“殿下,不是的!之前听闻京郊闹疫病,臣女来过一次,带了些亲手做的糕点,还带了一份物资单子。 只是那日很不巧,门口的守卫告诉臣女,说您忙碌了一整夜,刚刚才睡下,所以臣女不忍心打扰您,放下糕点便离开了,那份物资单子,也直接送去了京郊,交给了齐将军…” 安宁微微一怔,隐约想起点什么。 那段日子诸事繁杂,焦头烂额,有一天门口的守卫的确送进来一个食盒,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可她当时心烦意乱,并未放在心上,很快便把这事给忘了。 桑枝枝抬眸望她,眼底满是真诚:“殿下,那糕点好吃吗?” 看着少女又乖又纯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安宁心下一软,不禁双手捧起安宁的脸颊,满眼认真的哄她:“糕点很好吃,是你亲手做的?” 桑枝枝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喜欢?那臣女明日再做一些送来。” “枝枝真乖。”安宁眼底笑意漫开,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我可等着了。” 桑枝枝弯唇笑起来,眉眼弯弯,甜的像糖果子:“殿下,前几日听闻您被人下了寒蛊,臣女也来过一次,只是那个时候,您还在昏迷中,臣女不敢多扰,只进屋悄悄瞧了您一眼…” 说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此刻见您这般好好的,臣女真的…很开心。” 安宁最见不得美女落泪,尤其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姑娘。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俯身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桑枝枝的鼻尖,声音软软:“我的乖乖,快别哭了,我好着呢,再哭,我可要心疼了~” 鼻子痒痒的,桑枝枝忍不住轻笑,眼眶里的湿意也散了大半。 倏地,她感觉不远处有几道目光幽幽的望过来,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不是吧… 殿下和她一个姑娘说话,他们也吃醋吗? 安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恰好对上不远处几个男人的视线,轻哼一声,拉着桑枝枝便转身进了一个凉亭。 雪香很有眼力见的唤来两个宫女,吩咐她们去准备瓜果茶点。 不一会,两名宫女便提着食盒回来了。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点心:“长公主殿下,奴婢去御膳房拿糕点时,瞧着御膳房总管刚炒出来一锅糖豆子,香气扑鼻。 想着殿下或许喜欢,奴婢便斗胆装了一盘来,这糖豆子趁热吃很香,您试试。” 小姑娘声音脆脆的,听着很舒服。 安宁抬眸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宫女生得伶俐,行事也周到,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喜爱:“不错,你这丫头瞧着倒是机灵,可愿来本宫府上做事?若是愿意,本宫便向母后请旨,将你讨了去。” 宫女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早就听闻长公主待府上的侍女极好,宽厚温和,给的月钱还高。 在这宫里当差,多的是不易,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能去长公主府上当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去处。 她眼眶唰地红了,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奴婢愿意!奴婢谢殿下恩典!” 安宁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身:“既是本宫的人了,那你便去为本宫办件事。” 小宫女连忙应声:“殿下请吩咐。” 安宁唇边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去请太子、温太傅、乌洛质子、还有那位…” 她话音稍顿,眼波微转:“温太傅身边的了无尊者,都过来一趟,就说,本宫请他们尝糖豆子。” 小宫女不敢耽搁,脆生生应了声“是”,继而转身朝着几人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不多时,几人便都到了。 众人甫一见面,皆是面面相觑。 原本还有些开心的脸色,在瞧见彼此的瞬间尽数消散,脸色齐刷刷垮了下来。 开心安宁请他们吃糖豆子。 不开心安宁还叫了其他人。 几人看着面色平静,实则一个个周身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疏离与戒备藏都藏不住,空气里仿佛都飘着冷意。 桑枝枝夹在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安宁却仿佛没有察觉,笑眯眯地对大家招了招手,语气轻快:“都坐都坐,不用拘束,明川,你也过来坐!” 在温言和太子还在发愣时,乌洛瑾和明川已经速度极快的,在安宁身边一左一右坐下。 温言:“?” 太子:“?” 了无神色默然,选择了最远的位置坐下。 温言回过神,眸光微沉,面色难看地挨着了无一起坐下。 太子反应过来后,气得直咬牙。 这些男人! 烦死了! 真想把他们都叉出去! 他愤愤地跺了跺脚,快步走到明川身边坐下… 等大家都坐好了,安宁才慢悠悠地将那碟糖豆子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拿起一颗,放到了身旁明川面前的小碟子里:“明川一颗。” 接着,她又拿起一颗放进自己的碟子里:“我一颗。” 紧接着是其他人:“枝枝一颗,我一颗。” “质子一颗,我一颗。” “太傅一颗,我一颗。” “尊者一颗,我一颗。” “太子一颗,我一颗。” “雪香一颗,我一颗。” 第184章 安宁叫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叫他 分到最后,安宁干脆连着往自己碟子里放了两颗,笑眯眯地弯着唇:“我一颗,我一颗。” 一碟糖豆子很快便分完了。 众人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寥寥无几的糖豆子,再看向安宁碟子里小山似的一堆,一时间,都无语了。 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一言难尽。 安宁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滋味在嘴巴里面绽开,带着几分焦香的脆感。 她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眯成了月牙,十分餍足的砸了咂嘴:“唔…好吃!” 一颗糖豆子很快吃完,她又拿起一颗。 见众人都盯着她看,她眨了眨眼,很是奇怪地摊手:“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也吃啊!凉了就不脆了!” 话音落,大家整齐划一地捻起糖豆子,塞进嘴里。 安宁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地咯咯笑了起来,模样很是开心。 凉亭外,齐云舟静静立着,眸光沉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凉亭里的欢声笑语清晰地传过来,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安宁叫了所有人,甚至叫了了无尊者,却唯独没有叫他。 齐云舟恍然发现,和离之后,一直走不出来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一时间,猛烈的酸涩像潮水般漫过心口,堵得他连呼吸都泛着苦。 一旁的几位同僚望着凉亭内的景象,低声啧啧感慨:“听闻前些日子长公主殿下昏迷,北疆质子乌洛瑾、温太傅、楼家庶子,还有陆家嫡子,都彻夜守在长公主府,如今看来,这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啊。” “可不是嘛!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对长公主殿下倾心。” “你瞧他们坐在一起,虽看着各怀心思,却也相安无事,还是长公主殿下手腕高明,能将这些人都拢在身边!”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齐云舟,带着几分揶揄,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还好齐将军当初与长公主殿下和离了,否则摊上这么一位知己遍天下的夫人,齐将军怕是每日都要打翻醋坛子,有罪受咯。” 那人说完,见齐云舟毫无回应,不由得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眼尾泛红,眼底已然浮现起戾气。 他被吓得心一沉,顿时噤声,干笑着匆匆走到了别处,不敢再轻易搭话。 齐云舟看着凉亭中笑靥如花的安宁,胸口闷得发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知己遍天下吗? 倘若当初他能多懂一点珍惜,能多给她一分信任与偏爱,又怎会让她如今这般游戏人间,将真心弃若敝履。 是他亲手将她从身边推开,是他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后悔了…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后悔药,他可以当饭吃… 正欲迈步上前,试图再争取一丝机会,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然从他身边嗖的一下蹿了过去,直奔凉亭里的安宁。 齐云舟微微一怔,仔细一看,发现那个冲过去的少年正是众人口中的楼家庶子,楼月白。 楼月白身无官职,又是个庶子,按规矩本无资格参加这场宫宴。 可他实在太想安宁了,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他知道,今日的中秋夜宴,安宁定会出席,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对他而言也是慰藉。 为了能来,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日夜苦读,硬生生拔得书院月试头名,才以此为契机,向父亲讨来了这个机会。 一进到御花园,他便远远瞧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只是,她身边围拢着的那些男人,像一根根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一路走来,他刻意扮作温驯有礼的模样,跟在父亲身后,与各位大人寒暄问好,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不耐。 可当目光触及安宁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渴望与急切。 他忍不了了。 他现在就要去安宁身边,把那些讨人厌的都挤走,好好和他的殿下说说话。 不等楼国公反应过来,楼月白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凉亭方向奔去,徒留下楼国公与身边的同僚面面相觑,神色错愕。 看着儿子直奔长公主而去的背影,楼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前些日子,楼月白彻夜不归家,京中早有传闻,说他是在为长公主守夜。 如今看来,都是真的。 这孩子,是何时与长公主牵扯上的? 他并非迂腐之人,并不在意安宁二嫁之身,只要孩子真心喜欢,他亦可坦然接受。 可做长公主驸马,并非只是简单的儿女私情。 要知道,成为长公主驸马,便意味着仕途尽毁,再无晋升可能。 楼家就这么一个男丁,若是楼月白真的成了驸马,他楼家的百年基业,岂非就要断送在他手上!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管用何种办法,他都会阻止月白。 那边,楼月白人还没进凉亭,声音便已经到了。 “殿下!” 安宁正吃着糖豆子,听着声音,不由得转头望去。 少年像见着主人的小狗,朝她大步走来,墨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睛亮晶晶的,眼底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安宁想,若是楼月白身后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经摇了起来。 “楼公子?你也来啦?” 待到少年近前,她将碟子里的糖豆子,抓了两颗,抬手递到楼月白面前,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来尝尝这糖豆子,刚炒好的,可香了!” 楼月白看了眼凉亭内神色各异的男人,眸子暗了暗。 他没有用手去接,反而微微俯身,用舌头将安宁手中的糖豆子给卷入口中。 动作又快又大胆,那抹粉色的舌尖在安宁白皙的掌心转瞬即逝,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黏腻… 众人看的真切。 凉亭内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楼月白却像是浑然未觉。 他“嘎嘣”一下将糖豆子咬碎,甜味在嘴里绽开,眼底闪过餍足的笑意,开口道:“的确很香,多谢殿下。”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睑,眼底浮现起几分委屈,直白得毫不掩饰:“我特意求了爹爹,让他带我来夜宴,为的就是见殿下一面。” 这暧昧不清的话,叫在场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 ?感谢小肥肉和龙井酥的打赏!感谢独特气质、@Annna、玛卡巴卡吧吧吧~、程善正、书友、凉凉的小肥肉、Nightingale.ca、小九、随安枝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85章 安宁,不要这样对他笑 温言的喉结轻轻滚动,目光凝在安宁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乌洛瑾的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明川则是是一言不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牵起安宁刚刚递糖豆子的手,放在手心细细擦拭:“主子,糖豆子粘手,属下为您擦擦。” 那眼神,仿佛要将刚刚楼月白轻轻舔舐的痕迹,一点一点彻底擦去。 安宁任由明川为她擦手,目光却落在楼月白身上,浅浅一笑:“楼公子有心了~不过本宫说过,你想见本宫的时候,随时可以来长公主府,不必这般委曲求全~” 她的笑容温柔缱绻,落在楼月白眼中,是无尽的暖意,却让旁人看得心头火起 一旁的乌洛瑾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安宁,不要这样对他笑…” 楼月白眼角微眯,眸底闪过一丝厉色,伸手攥住了安宁被明川握在手中擦拭的手,同时看向乌洛瑾,语气不善:“殿下愿意对谁笑,愿意做什么,都是殿下的自由,乌洛质子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说着,他一巴掌挥开乌洛瑾捂着安宁眼睛的手,语气转瞬又软了下来:“殿下,你放心,月白绝不会做任何难为你、束缚你的事情!” 这一下,明川和乌洛瑾同时恼了。 明川站起身,拉回安宁的手,并挡在了安宁面前,语气冰冷:“楼公子,你不像我,是主子的贴身护卫,你只是一个外人,说话就说话,不要对主子动手动脚。” 乌洛瑾眉梢微挑,嗤笑一声,目光带着几分轻蔑的扫过楼月白:“是啊楼月白,你有什么资格来置喙我与安宁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就凭你一个楼家庶子的身份吗?” 略顿了顿,他又看向明川,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还有你,明川,你不过就是个护卫,说这些话,你越界了吧?” 明川不以为然的瞥了眼乌洛瑾:“主子都未曾发话,乌洛质子说这话,同样管得太宽了些!” 楼月白眉头沉了沉,眼底的戾气越发明显:“我来找殿下,关你们什么事?都给我让开!” 明川自然不可能让,脚下纹丝不动。 凉亭内的动静早就引来了旁人的目光,楼国公脸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过来,厉声喝道:“月白!不要胡闹!随为父去见李大人!” 楼月白呼吸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走 至少不能现在走。 殿下身边有这么多虎视眈眈的人,他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是等于承认,他的真心远不如他们? 他绝不能输。 这一刻,少年心底的热烈与赤诚彻底冲破了桎梏,占据了所有思绪。 感性如潮水般淹没理智,让他全然忘了周遭的目光,忘了父亲的威严,只剩对安宁的执念翻涌不息。 楼月白转过身,看向父亲,当着御花园内往来宾客的面,满眼执拗与认真,一字一句道:“爹爹,儿子喜欢长公主殿下,儿子想留在这陪着殿下,其他地方,儿子哪儿也不想去!” 略一停顿,冒着即便被父亲打个半死的风险,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爹爹,今日这中秋夜宴,其实儿子一点也没兴趣,求您带儿子来,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见一见殿下,仅此而已。” 这番直白的当众表白,将楼国公惊得脸色煞白。 附近的宾客也纷纷驻足,满脸错愕地看向这边,窃窃私语的声响瞬间此起彼伏。 众人还未回过神,就见楼月白挤开明川,直勾勾地看向安宁,当众求爱:“殿下,月白喜欢您,从第一次在马球场见到您开始,就已经喜欢了。 上次月白在书房里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话,若您不嫌弃月白身份低微,月白……” 不等他说完,安宁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此言一出,凉亭里的男人,纷纷松了口气。 只有楼月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少年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宁,喉间哽咽得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殿下…不喜欢月白…?” 安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是不喜欢,我有我的顾虑与苦衷,你不要多想。” 楼月白的目光不禁扫过凉亭里神色各异的男人们,自嘲地笑了起来。 什么顾虑与苦衷,不过是安慰他的敷衍之词罢了。 是啊,他终究是配不上她的。 他只是一个楼家庶子,凉亭里有温文尔雅的太傅、有身份尊贵的质子,还有日日陪在她身边的护卫,在这些人面前,他的真心与喜欢,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少年缓缓垂下头,晶莹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倏地,他站起身,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月白明白了…” 说完,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跌跌撞撞的,看着颇为狼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周遭的目光都顾不上理会。 凉亭里,桑枝枝和太子都惊呆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什么玩意嗖的一下来了,轰轰烈烈地表了个白,然后被拒绝,又嗖的一下走了? 这也太令人猝不及防了! 见楼月白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明川身上剑拔弩张的戾气骤然消散,又默默坐回了原位,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影子。 乌洛瑾则转头看看着安宁,凝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与安宁有身份上的约束,还有家国大义的桎梏,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人前亲昵。 安宁说自己有苦衷,定然是为了保护他,怕他们的关系暴露后,给他招来祸患。 她对他,竟如此用心良苦。 他何其有幸,能在这人心叵测的堰朝,遇到这样一位肯为他着想、用心守护他的人。 因为有她,这冰冷的皇宫、险恶的朝堂,似乎都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第186章 年纪小就是麻烦,总想着宣示主权 看着楼月白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安宁很是无辜地叹了口气。 年纪小就是麻烦,总想着宣示主权。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皇室宗亲,还有文武百官,真让他说了不该说的,岂不是砸了她的碗吗? 这肉都还没全吃到嘴里,怎么能允许他这般胡闹? 安宁正要转回身子,继续吃糖豆子,便察觉到了楼国公的目光。 她抬眸看去,恰好对上楼国公复杂的视线,当即面色平静坦然地冲他微微颔首,也算是主动打了个招呼。 楼国公亦微微颔首后,转身快步跟上楼月白的身影,一起离开了御花园。 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透着股憋闷的郁火,沉重又压抑。 安宁眉梢微动。 惨咯,看来有个弟弟要挨揍咯~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好,又抓起糖豆子往嘴里扔。 凉亭内,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如今又紧绷低迷了些,沉闷的厉害。 安宁嚼着糖豆子,忽而觉得很无趣,索性起身,一手拉住桑枝枝,一手拉住太子,语气轻快:“走,陪我逛逛。” 三人走的干脆,徒留下剩下的四人还在凉亭里面面相觑。 乌洛瑾第一个走。 他心情颇好地将自己碟中剩下的糖豆子尽数抓在手心,边走边往嘴里扔。 清脆的“嘎嘣”声伴着他轻快的脚步,看起来颇有几分怡然自得。 明川垂眸看了眼碟子里的糖豆子,没有伸手去拿,只默默地跟上安宁的身影,像寻常护卫一般,远远守着她。 凉亭内,只剩下了温言和了无。 从被安宁叫来开始,他二人就像木头似的,不吃不动不说话。 从始至终,温言的目光都凝在安宁脸上,眼底翻涌着晦涩难明的情绪。 半晌,他才缓缓侧目,看向安宁消失的方向,眸中多了一丝探寻与怀疑,但很快,便被他压下。 一旁的了无,将他碟子里的糖豆子推到温言面前,说了句“阿弥陀佛”,继而起身离开。 温言盯着面前的两碟糖豆子,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带着炒豆子的焦香。 很甜。 可这甜味却穿不透心底的滞涩,只觉得那甜腻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苦。 半点也不好吃。 他没动剩下的糖豆子,起身默默跟上了了无的脚步… …… 是夜,宫灯次第燃起,暖黄的光晕漫过朱红廊柱,将整个皇宫映照得灯火通明。 中秋夜宴开始,大殿之内觥筹交错,歌舞不息,四下里热闹非凡。 因着安宁平定京郊疫病及献策缓解江淮水患有功,皇帝在宴会上,对安宁大为褒奖,并赏赐了无数奇珍异宝。 其言语间的赞许与倚重,引得满殿侧目。 想到白日御花园里的种种,殿内顿时掀起一阵小小的躁动,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想不到,长公主殿下竟有这般远见卓识与过人魄力…” “是啊,京郊疫病何其凶险,多少名医束手无策,若不是殿下当机立断,统筹调度,京都城内怕是早已人心惶惶,难以保全了。” “先前只听闻长公主痴迷齐将军,还当她是个不学无术的娇蛮草包,如今看来,竟是我们都看走了眼。” “也难怪连温太傅这样孤高寡合之人都会对长公主殿下另眼相看,这般聪慧果敢、风华绝代的模样,的确和从前判若两人。” “若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嫡子能得殿下青眼相加,也算是他修来的福分,日后定能沾光不少。” “别做梦了!你瞧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都是哪些人,你家那嫡子,还是算了吧!” “哈哈哈哈哈…” 议论声中,歌舞依旧升平,衣袂翻飞间,满殿皆是逢迎笑语。 谁都知道,如今的长公主,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知痴缠的长公主。 她如今圣眷正浓,手握功绩,若能得她青睐,往后便能得她照拂,平步青云,甚至鸡犬升天。 不少心思活络的夫人小姐,纷纷端着酒杯,仪态万方地走上前来,向安宁见礼敬酒,言语间极尽奉承,只想在她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几杯酒下肚,再加上殿内喧嚣,安宁感觉自己闷得头晕,便让雪香扶她离开席面,去外面走走,透透气。 大殿内。 齐云舟面色阴沉,与这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邻席的官员见他神色不善,皆是识趣地避开,没人敢上前攀谈。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倏地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酒壶很快见底,他起身踉跄的朝着殿外走去,背影摇摇晃晃。 彼时,安宁在雪香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大殿附近的竹林旁。 竹林深处藏着一座临湖凉亭,晚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清凉,正是歇脚透气的好地方。 夜宴这样的场合,明川身为护卫,并无资格入内,所以此刻安宁的身边,便只有雪香一人随行。 两人刚在凉亭内坐下不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深深浅浅,拖沓沉重,似是来人喝醉了酒。 雪香心中一紧,生怕有人惊扰了主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止:“长公主殿下在此休憩,来人速速退下!” 脚步声隔着摇曳的竹影顿了顿,似是真的被这声呵斥镇住。 可下一秒,一个玄色的高大身影,从疏疏落落的竹影后走了出来。 那人站在凉亭外的月光下,身形微微晃动,远远的看着安宁,声音沙哑:“安宁…” 凉亭里的安宁微微一怔,侧目看去。 发现是齐云舟,她眯了眯眼睛:“你喝醉了?” 虽是在问他,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齐云舟闻言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眸光一眨不眨地凝在安宁因为微醺而泛红的面颊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发沉:“我没醉。” 安宁:“?” 齐云舟从不会对她流露出这样强烈的侵略性。 此刻的他,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眼底的偏执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和月票!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第187章 深夜跳水自残,只为博旧爱一丝怜惜 安宁偏开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看向池子里的锦鲤,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本宫身子乏了,想在此清静片刻,齐将军还是另寻别处歇脚吧。” 齐云舟却半步未动,反而往前挪了一步:“没关系,这亭子宽敞,足够容下两个人。” 安宁:“……” 她看了雪香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他肯定是醉了。” 雪香无语了,甚至头皮发麻。 这这这,齐将军武力值那是有目共睹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侍女也打不过啊! 殿下,危矣! 齐云舟生的人高马大,哪怕脚步踉跄,也不过几步便踏入了凉亭。 他径直走到安宁身边,挨着她一起坐下。 浓烈的酒气瞬间扑面而来,呛得安宁微微蹙眉。 看来,齐府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否则也不会让齐云舟连酒都买不起,来宫宴上狂喝。 好在,他看着有些不太靠谱,实则…… 也不太靠谱!!! 正想着,安宁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入了一个滚烫的掌心。 那温度灼得她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烙铁烫到一般,下意识便想抽回手。 可她刚一用力,齐云舟便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当即攥的更紧,甚至还带着酒意的嘟囔了一句:“安宁,别躲…” 男人力道之大,甚至将安宁都捏疼了。 她无语凝噎,顿时蹙起了眉头。 清醒的男人,她有经验。 可这醉酒的男人,简直毫无章法,天知道他会怎么出牌! 一旁的雪香愣了愣,立刻上前拉齐云舟的手臂:“齐将军,您弄疼殿下了,快松手!” 齐云舟却不耐烦的大手一挥:“走开!” 雪香一个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掀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忍不住低呼一声:“嘶…” 呜呜呜,屁股都要摔开花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齐将军能打,但这也太能打了吧! 就只是抡个胳膊而已,竟给她掀翻了! 安宁立刻不动了,任由齐云舟攥着自己的手:“齐云舟,你这样,有失体面,也不礼貌。” 醉鬼乖乖点头:“嗯,我知道。” 安宁:“……” 她噎了一下,耐着性子循循善诱:“既然知道,那你该松开我。” 醉鬼摇头,语气执拗:“不松。” 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又问:“齐云舟,你喝醉了,是不是?” 醉鬼梗着脖子否认:“不是,我没醉。” 安宁:“……” 醉鬼通常不会认为自己是醉鬼,她就多余问他。 雪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紧张地看向安宁,疯狂眼神示意,需不需要去喊人。 安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需惊慌。 虽然齐云舟喝醉了,但实际上除了拉着她的手发呆之外,并未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没必要惊动旁人。 更何况,喝醉的人往往比平日更加执拗,现在的齐云舟认死理,就是要抓着她的手,就算喊了人来,他多半也不会松开。 以齐云舟的身手,说不定还会一边死死攥着她,一边把上来帮忙的人打个半死。 今日是中秋夜宴,这般场合若是闹出事端,齐云舟的仕途算是彻底完了,她的名声也会受牵连,所以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于是,凉亭内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两人手牵手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安宁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池子里的锦鲤身上,看它们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阵阵凉意。 从大殿带出的酒意与闷热早已被夜风吹散,寒意顺着衣摆往骨头里钻,安宁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倏地,她打了个寒颤。 身旁一动不动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眼神依旧迷蒙:“安宁,你喜欢锦鲤吗?” “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安宁瞬间问懵了。 齐云舟歪着脑袋,满眼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很喜欢池子里的锦鲤?” 安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回答:“还、还行吧,游来游去,挺有意思的…” 话音刚落,原本还坐着的男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一脸的骄傲:“你刚刚盯着池子里的金色锦鲤看了两刻钟,盯着红锦鲤看了一刻钟,那条黑锦鲤游出来的时候,你还动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池子里的锦鲤!” 什、什么? 什么玩意? 安宁彻底傻眼了。 她那是盯着鱼发呆好吗! 至于动了一下,完全是因为夜风太冷,她打了个寒颤,这和喜不喜欢锦鲤,根本没有一毛钱关系啊! 安宁抬起头,眉心微蹙,满眼不解地看向身旁突然站得笔直的男人,眼底多了几分警惕:“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男人便松开了她的手,反手就开始解自己的外袍腰带。 安宁惊了,“唰”的一下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齐云舟疯了?? 虽然齐云舟也属于上上品的男人,只要他真心悔过,她并非不能考虑将他也收为后宫。 但可这里是皇宫大内,她做不到在这里打野战啊! 没等她腹诽完,男人便动作利落地把自己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随即蹬掉鞋子,一个翻身,从凉亭跳进了小水池里。 水花四溅,凉亭里的安宁和雪香整个石化。 下一秒,安宁回过神,脸色发白往前两步,趴在凉亭栏杆上,对着池子里的人影急声呵斥:“齐云舟你疯啦!这深秋寒夜的,跳进水池里想找死吗?快上来!” 雪香在一旁双眼发直地盯着池面,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越念越兴奋:“战神将军痛失旧爱,悔不当初,竟于深秋寒夜跳水自残,只为博昔日爱人一丝怜惜,让旧情复燃… 妙哇,妙哇! 回去我就写个战神将军与长公主殿下的本子!” 安宁并没听清雪香在叽里咕噜念叨啥,只紧紧盯着池子里起伏的身影,又喊了一遍:“齐云舟!你听到了吗?快从池子里出来!” 第188章 没有成亲的打算,也不想和你复婚 池子里的人半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没听见安宁的话。 安宁心头一沉,刚要转头吩咐雪香去喊人,就见池子里“哗啦”一声水响,齐云舟猛地站直了身体。 月光下,男人浑身湿透,两手各抓着一条挣扎的锦鲤,胳肢窝下还牢牢夹着一条,分别是她刚刚盯了很久的金锦鲤、红锦鲤和黑锦鲤。 安宁彻底傻眼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齐云舟…你……” 池子里的齐云舟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非常纯真:“安宁,你看!我把这三条锦鲤都抓起来了!一会儿就送到你府上去,给你玩,好不好?” 安宁:“……” 略一沉默,她压下心头的荒谬感,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好,我很喜欢,那你先从池子里出来,好吗?” 醉鬼听话,醉鬼点头,醉鬼像只落汤鸡似的,踉踉跄跄从池子里跑了出来,所过之处,一路湿痕。 深秋的夜风一吹,齐云舟冻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都紫了,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径直走到凉亭边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三条鱼摆在青石路上,还想摆个整齐的队形。 可锦鲤刚离水,哪会乖乖听话? 三条鱼一条比一条扑腾得厉害,尾巴甩得满地都是水。 齐云舟耐心地摆了又摆,越摆越急,最后索性扬起手,对着每条鱼的脑袋拍了一巴掌。 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直接打死了,三条鱼竟真的不动了。 齐云舟顿时笑逐颜开,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摆好了鱼,他才走回凉亭,哆哆嗦嗦地穿衣裳。 安宁将这荒诞的一切看在眼里,眸光复杂难明。 等齐云舟终于把衣裳胡乱穿好,她才走上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不停发抖的身子,轻声问道:“齐云舟,你冷吗?” 冷得发抖的齐云舟梗着脖子摇头,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冷。” 安宁抬手扶额,叹了口气。 算了,跟醉鬼说不清楚。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雪香:“去命人准备一碗热姜汤送来。” 雪香应声后不敢耽搁,快步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担忧地瞥了眼浑身湿冷的齐云舟。 安宁复又看向呆呆站着的齐云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齐云舟,我们已经和离了,你这般作践自己,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 男人仍旧梗着脖子,执拗地摇头:“我不难受。” 安宁:“……” 她无语了。 算了,跟醉鬼说不通,懒得说了。 等齐云舟酒醒了,自会有清醒的他,惩罚他此刻所做的一切。 她懒得再纠缠,点了点头:“你说不难受就不难受吧,我离开大殿很久了,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乖乖站着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拉住安宁的手腕,将人抱进怀里,垂下头,将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别走,好不好?” 男人身上湿哒哒的,透着寒气,被他在这样冷的夜里抱着,安宁冻得打了个哆嗦。 好在水池子浅,男人的头发并没有打湿,没有蹭安宁一脸水。 他声音闷闷的,低沉沙哑,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安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你,不该一时糊涂请旨和离,那个周楚楚,我也已经送回了周家,断了所有往来,以后再也不会和她有半点牵扯。 安宁,你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只要你能消气,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哪怕是打死我,我都认…” 不是,谁要打死他了? 安宁推他,没推动。 她无语凝噎,满脸无奈:“我没生气。” 生气是因为在乎,她又不是原主,对齐云舟并无感情,自然谈不上生气。 齐云舟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松开些怀抱,灼灼地盯着安宁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希冀:“真的吗?你原谅我了?那我们…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我这就去求皇上,求他下旨让我们复婚,现在就去!” 说着,他就要松开安宁往外冲。 安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齐云舟,我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也不想和你复婚。” 齐云舟脚步顿住,脸色瞬间发白,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所以,你其实还是没原谅我…对不对?” 安宁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早放下了,所以不生气,不难过,也不想再嫁。 齐云舟,放不下的人,只有你自己!” 齐云舟如遭雷击,心脏像是被一瞬间撕裂。 他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两步,眼神涣散,满是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次认清这个事实。 恰逢此时,雪香提着食盒跑了回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进来就将还冒着热气的姜茶碗放在石桌上,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安宁。 后者拉着失魂落魄的齐云舟走到石凳旁,摁着他坐下,语气依旧平淡:“齐云舟,喝点热姜茶驱驱寒吧,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省得你酒醒后尴尬,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齐云舟的反应,带着雪香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 凉亭内的齐云舟,自安宁说出那句放下了开始,便一直绷得很紧,既不动弹,也不说话。 直至安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他才像是泄了口气般,整个人颓然下来。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心口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疼的他下意识弯起腰。 桌上那碗姜汤还冒着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难过,连夜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蜷缩起身子,将脸颊无助地贴在冰凉的石桌上,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一片桌面,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为什么……连在梦里,安宁都会弃他而去? 他和安宁,真的回不去了吗? 和离是他亲自求来的,可为什么,他好难过…好难过… 难过的心口像是要裂开,难过到喘不过气… 第189章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另一边,没入竹林阴影中的安宁,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低低抽泣声,不禁脚步一顿,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雪香也听见了那低沉的呜咽,不禁有些担忧的看向身后只能瞥见一角飞檐的凉亭,欲言又止的小声问道:“殿下,齐将军他……要回去看看吗?” 安宁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齐云舟身强体壮,冻一冻死不了。”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此刻的眼泪未必是真的悔。 真要放不下,等他酒醒了再谈不迟,她可没兴趣跟一个醉鬼在这里拉拉扯扯,浪费时间。 若他清醒后仍痴心不改,倒也不是不能给他几分好颜色,前提是,得看她的心情。 等两人走远,一道青衫身影从竹林最深的阴暗处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身姿清瘦,眸光晦涩地望着凉亭里哭到近乎昏厥,最终蜷缩着睡去的齐云舟,又看了眼地上早已没了动静的三条锦鲤,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半晌,他收回目光,脚步轻缓地沿着安宁离开的青石路,一路回到了大殿。 此时,夜宴已经临近尾声,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太子见安宁回来,立刻凑到安宁身边,低声问道:“皇姐,你刚刚去哪了?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又去见哪个让你惦记的人啦?” 安宁:“……” 她没好气的白了太子一眼:“滚!” 虽然被吼,太子却半点不恼,反倒嘿嘿笑得开心。 皇姐这模样,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显然是被他猜中了心思。 他忍不住,又凑得更近了些,贱嗖嗖的低声补了句:“皇姐,你身边那么多拔尖的男人,到底打算选哪个当我新姐夫啊?” 安宁额角跳了跳,没等他说完,就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还轻轻拧了拧。 “嘶!!” 少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脸都疼得变了形,连忙讨饶:“好皇姐,我错了我错了!快撒手!再拧就要青了!” 看着太子这般讨巧卖乖,安宁忍俊不禁地哼笑了一声,松开了手:“看你还敢不敢贫嘴。” 姐弟二人正闹着,安宁忽然感觉有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侧目望去,恰好对上温言的视线。 男人就坐在不远处,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那眼神,包含了很多情绪,安宁有些不自在,总感觉背上有些发毛,哪里怪怪的。 一时间,安宁也没了玩闹的心思,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夜宴结束。 宾客们陆陆续续起身告辞,乌洛瑾快步来到安安身边,亲昵的邀请她一起回府,毕竟质子宫和长公主府就在一起。 当然了,两人一起坐马车,也能培养培养感情。 马车内空间狭小,隐蔽性又高,最是容易发生点什么,这情到浓处,说不定他就能跟着安宁一起回长公主歇息了。 乌洛瑾心里打着小九九,但安宁却没什么心思。 温言的目光太过反常,她得试探试探,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安宁温声安抚了乌洛瑾几句,随口扯了个理由将他哄住后,让他自己先行离开,并承诺,改日会亲自去质子宫找他。 乌洛瑾虽有些失落,但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清晰。 安宁是天,安宁是地,安宁说的话便是圣旨,他要乖乖听话。 只有他听话了,安宁才会一直疼他。 于是,他委屈巴巴地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先走了。 此时的大殿内,已没剩几个人。 安宁抬眼看向温言。 巧的很,对方也没走,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显然是在等她。 略一沉默,安宁主动迈步走向温言,脸上扬起一抹纯良又娇甜的笑容,语气软乎乎的:“太傅可是在等宁儿?” 以往,只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温言的眸子总会瞬间染上柔情,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 可这一次,男人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那笑容却浅得很,眼底半点暖意没有,反倒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像寒冬里结的薄冰,让人不寒而栗。 “是啊。”温言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压抑:“夜黑风高,臣等着送殿下回府,不知殿下是否愿意?” 很平静的语气,安宁却莫名听出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感觉,仿佛下一秒,温言就会突然变脸,说要杀了她一般。 她下意识沉默了一瞬。 但转念一想,温言只是个文人,况且明川还在宫外的马车旁候着,一路都会随行,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她微微颔首,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软糯:“好啊~” 得了话,温言起身,对一旁的了无尊者微微拱手示意,随即转向安宁,做了个请的手势。 姿态恭敬守礼,疏离的近乎淡漠,与往日的温和截然不同。 安宁:“……” 搞什么? 怎么今晚一个二个都奇奇怪怪的? 她没表现出异样,只温顺的点点头,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曳,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颀长。 时而交叠,缠成一团模糊的剪影,时而分开,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延伸向黑暗。 气氛沉凝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宁走的不快,似在悠然欣赏沿路悬挂的各式宫灯,指尖偶尔轻拂过垂落的灯穗,姿态闲适。 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温言,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她的背影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未明的情绪,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一路无言,唯有宫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雪香跟在身侧,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路上偶有宫女太监路过,对他们屈膝行礼后,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更添了几分寂寥。 行至马车旁,安宁终于停下步子,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 宫灯的光晕洒在她脸上,为她侬丽的侧脸描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美得有些不真切,像蒙着一层薄纱的画… 第190章 你对我,可有一分真心? “太傅今日…似是有心事?”她语气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与关切,眼底的担忧澄澈真切,不似作假。 温言眼睫颤了颤,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何出此言?” 安宁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您一句话也未曾说过,不是有心事,是什么?” 温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须臾,他垂下眸子,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雕花木匣,递到安宁面前:“送给你的,中秋礼物。”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涩然。 安宁伸手接过,轻轻打开。 匣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串精致的玉珠项链,珠子颗颗圆润饱满,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而且这串玉珠,还带着几分佛前供奉的清净之气。 温言素来有佛缘,性情也偏清寂,会送她这个,倒也不奇怪。 安宁抬眸看他,眼底绽开真诚的笑意:“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太傅。” 温言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喜欢就好。” 安宁举起手中的匣子,递回给温言,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太傅…可以帮我戴上吗?” 温言眸色沉沉,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是有些挣扎。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究还是抬手,从匣中取出那串玉珠,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为安宁戴上。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女温热的肌肤,他眼底埋藏了一整夜的阴郁冷意,无声中消散了大半。 玉珠戴好,他立刻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继而目光落在安宁身上,不甚好看的弯了弯唇:“很好看,很适合殿下。” 安宁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灿烂,看起来很是开心:“是吗?我也觉得!还是太傅眼光好!” 她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的玉珠,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满眼都是这礼物的珍视。 温言静静地看着她,倏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头偏向别处,声音又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殿下,上车吧,臣送您回公主府。” 安宁似是没察觉到他的失落,温顺地点点头,在雪香的搀扶下,弯腰上了马车。 刚刚坐稳,温言也跟着进来了,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开口。 车外,很快传来了马车的辘辘声,单调地回荡在夜色里。 车内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安宁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个恪守规矩的乖宝宝,大气也不敢出,只偶尔偷偷抬眼,怯生生地瞥温言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无措的欲言又止。 温言则闭着眼睛,靠在马车壁上,眉头微蹙,神色沉凝,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颠簸了一下,男人突然睁开眼,目光幽深的看向安宁。 后者微微一怔,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衣摆:“太、太傅……” 看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温言倏地笑了起来。 他笑的眼尾有些泛红,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浸了苦酒般的涩然:“安宁,你对我,可有一分真心?” 安宁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翕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懵懂的模样,瞧不出半分波澜,可心底却骤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但这紧绷也只是转瞬即逝,下一秒便已释然。 温言素来聪慧通透,他能察觉或是参悟她并非表面那般纯洁无瑕,相反内心还藏着几分恶趣味与掌控欲,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明明昨天早上,他来府中为她授课时,眼底的柔情还浓得化不开,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是今日在御花园,她拒绝楼月白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之前,她故作懵懂地撩拨他时,露出了破绽? 罢了,都不重要。 所以,温言这态度是什么意思? 质问她,然后和她一刀两断? 还是对她深恶痛绝,打算从此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那还真是可惜了。 她还是很喜欢这朵清冷孤傲的高岭之花的。 短短一息之间,万千思绪已在她心头辗转而过。 她佯装听不懂,歪了歪脑袋,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怯生生地看向温言:“太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宁儿听不懂。” 温言静静地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她还在演! 到了此刻,她竟然还在骗他! 今日在御花园,她面对齐云舟纠缠时的冷静从容,面对楼月白示爱时的干脆利落,哪里像是一个在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天真少女。 她明明什么都懂! 那些懵懂,那些羞怯,那些恰到好处的依赖,全都是她戏耍他的手段罢了。 他和楼月白、乌洛瑾、齐云舟、明川他们都一样,都只是她掌中的玩物,任由她肆意玩弄,将心绪撩拨得七上八下。 他早该察觉到的,只是他一直不敢细想,不愿戳破这层虚假的温情。 倘若安宁真的纯洁无瑕,又怎会一次又一次故作懵懂的撩拨他,甚至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人亲热,让他在隐忍克制与心潮澎湃间反复煎熬? 温言喉间轻轻一滚,声音干涩沉闷:“其实你什么都懂,对不对?什么男女需守大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其实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在……” 只是在…看他像个傻子一样…一边隐忍克制,一边自欺欺人地沉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脸颊因羞恼泛起薄红,眼底藏着细碎的委屈,看着又妖艳又可怜。 安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眸底的懵懂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潋滟的波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个终于卸下伪装的魅妖,媚骨天成,风情万种。 她抬眸,目光坦诚地迎上温言的视线,语气平静:“我嫁过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太傅您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温言先是愣了片刻,继而自嘲的笑了起来。 是啊,她是嫁过人的,她经历过男女之事,她什么都知道。 相反,倒是他什么都不懂,轻易便被哄得晕头转向… 第191章 她愿意哄他,他甘之如饴 笑着笑着,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堵得温言喘不过气。 那点笑意很快便消散殆尽,只剩下浓重的失落与痛楚:“所以,这些日子的浓情蜜意,那些温柔缱绻,全都是假的,对吗?” 安宁微微倾身,凑近他,抬手轻轻抚上他消瘦的脸颊。 之前因为京郊疫病,再加上她寒蛊提前发作昏迷,温言几乎是大半个月不眠不休,一度瘦脱了相,到现在都还没有养回来。 她心疼是真的。 那日昏迷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的温言,那一刻心头的悸动,也是真的。 她又不是石头。 怎么能说,这些都是假的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温言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不全是假的。” 男人身子有些僵硬,眼底的希冀与挣扎反复交织,像两团纠缠的火焰,烧得他心神不宁。 安宁缓缓坐起身子,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满眼认真:“温言,我是喜欢你的,可你素来孤高寡合,对我总是冷淡疏离,我若不耍些小手段,你又怎会垂眸看我,将我放在心上?” 温言喉结重重滚落,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涩意,连声音都染上了细碎的颤抖:“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安宁没回答,只是微微倾身,在他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继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勾人的微哑:“太傅与其纠结这话是真是假,不如亲自感受一下,我对你的温度,是否火热?” 温言的手,微微攥拳。 唇上的温热柔软如此真实,暖的他心尖发颤,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酥麻。 是啊,话是真是假重要吗? 她愿意哄他,他甘之如饴。 这本就是双赢的事情,又何必在意真真假假呢? 人生在世,欢愉一场。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温言眸色渐深,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汹涌情愫,伸手一把揽住安宁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直接拉到自己腿上,任由她跨坐在自己身前。 随即俯身低头,与她辗转厮磨地缠吻起来。 这一刻,他所有的矜贵自持尽数崩塌,只剩下压抑许久的汹涌爱意,和近乎偏执的侵占与索取。 …… …… “唔…” …… 他抬手轻轻握住安宁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还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安宁,嫁给我。 我不是齐云舟,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也不在乎功名利禄,只要你肯嫁,我即刻便可辞官隐退,只做你的驸马。 只要嫁给了我,京城里那些关于你的流言蜚语,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急切又卑微,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安宁,嫁给我,好不好?” 安宁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澜,没有立刻应声。 方才缠吻时的悸动与炽热,在安宁这突如其来的疏离与沉默中,尽数消散。 须臾,安宁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珠,指尖轻轻摩擦,漫不经心道:“太傅,我说过的,我不嫁人…” 温言的声音,沙哑的愈发厉害:“为何?” 安宁抬眸看他,目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又坦诚得近乎残忍:“太傅,我喜欢你,可我也喜欢旁人,你不是唯一。 我不想被婚事束缚,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长公主,而不是谁的附庸,谁的妻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拂过,却清晰得像一根细针,轻缓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温言的心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疼意。 安宁能清晰的感觉到,温言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凝。 不等温言做出回应,她弯了弯唇,语气依旧温和,继续道:“太傅惊才绝艳,是这世间难得的良人。 这天下间各种各样的好姑娘数不胜数,只要太傅愿意,尽可寻得一位对您一心一意的女子,相守一生。 可我,不能。 太傅,我可以与你温存欢愉,却绝不会为你停下脚步,你能拥有我片刻柔情,却不能以婚事捆绑我的一生。 我安宁,从不强迫任何一个人,若太傅无法接受这样的我,我绝无半分怨怼,就当此前种种,都是一场梦,醒了,便忘了。”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残酷,没有半分遮掩。 她坦然地告诉他,他并非特殊,也不是唯一,坦然地将自己的恣意与凉薄摆在他面前,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辩解,却轻飘飘地将最后的选择权,递到了他的手中。 温言生于书香清流之家,自幼被誉为神童,入仕后更是平步青云,一直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这么多年,他身居高位,受人敬仰,从未有人敢如此挑战他的底线,更从未见过如安宁这般恣意妄为、不受世俗束缚的女子 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气氛,沉凝的能滴出水来。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就像是在等,等谁会先妥协,谁会先溃不成军。 温言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她,美得极具侵略性,眉眼间尽是勾魂夺魄的锋芒。 明明是副柔柔弱弱的女儿家身段,却偏生透着股能与男子分庭抗礼的凛冽气场,让人移不开眼睛,也不敢轻易亵渎。 良久,他缓缓启唇,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除了乌洛瑾、明川、楼月白、陆清商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之前安宁昏迷时,这几人日夜守在她身边,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安宁略想了想:“暂时就这几个,但我不能保证,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人。” 温言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那就是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五个。 五个…… 他睁开眼,看着安宁,声音艰涩:“你对他们,全都是真心的?” “自然。”安宁毫不犹豫地点头,眸光澄澈,坦荡得让人无从质疑。 ? ?因为审核删除了部分内容,所以我把后一章挪了几行过来补齐字数,有很多读者宝子追平了,看的是未删减版,未免阅读不连贯,下一章的头几行会有重复内容,宝子们放心,下一章我多写了一些,没有缺斤少两哈 第192章 那就是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五个 温言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那就是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五个。 五个…… 他睁开眼,看着安宁,声音艰涩:“你对他们,全都是真心的?” “自然。”安宁毫不犹豫地点头,眸光澄澈,坦荡得让人无从质疑。 温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荒诞与苦涩。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心竟能剖成这么多份,每份都装着不同的人,还能被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他放在膝上的手,越收越紧。 和旁人一起分享心爱之人,他的确做不到。 他无法忍受她身上沾染其他男人的气息,无法容忍那些人用同样炽热的目光觊觎她。 尤其,觊觎的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放在心上的人。 光是想象她与旁人亲近的画面,他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 可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若是此刻他说一句接受不了,那他与安宁之间,将不会再有未来。 像刚刚那样缠绵的吻,那样贴近的温存,都将成为奢望,往后再无半分可能。 舍不得的人,是他。 放不下的人,是他。 动了心的人,是他。 他没资格讨价还价。 在感情里,谁先动了心,谁就注定会输。 而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过了许久,温言方才叹了口气。 他眸子里的暗涌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倏地,他像一只认主的犬,缓缓垂下头颅,明明未发一言,却道尽臣服与妥协。 他愿意,遵守她的规则,愿意,成为她的臣。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众多人中的一个,也好过彻底失去。 安宁眉梢微动,静静地看着面前气势蓦地颓然下去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下一秒,男人伸手,大手稳稳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举起,然后重新抱到自己腿上,让她和刚刚一样,面对着自己,跨坐在他腿上,与他贴得极近。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牢牢攥在掌心,再也不会失去。 “安宁,吻我…” 温言不再掩饰眼底翻涌的欲望,像只彻底臣服后,急于向主人讨要奖励的忠犬,微微低头,凝视着安宁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丝丝渴求,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垂怜与接纳。 安宁抬手,满意地抚了抚他柔软的墨发,唇角绽开罂粟般的笑意,声音慵懒又娇软:“乖~” 乖狗狗,当然有奖励。 只是,越是难以驯服的犬,越不能轻易满足。 延迟的奖励,才能慢慢打磨掉他骨子里的高傲,磨砺出足够的耐心,让他彻底臣服于她的掌控。 安宁的手,缓缓下移,落在男人清隽的脸颊上,怜惜地抚摸着,继而微微俯身,小巧的鼻尖蹭过男人微凉的鼻尖,轻轻厮磨着,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烫得人肌肤发麻。 温言喉间不自觉滚动,呼吸跟着沉了几分,情不自禁地微微抬头,想要攫取那近在咫尺的柔软。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安宁却蓦地偏过头,同时微微向后退开半寸。 男人的吻擦着她的脸颊过去,落了空,只触到一片细腻的肌肤。 他扣在安宁腰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欲求不满的委屈:“安宁…?” 跨坐在他腿上的少女浅浅笑着,眸子弯成了月牙,眼底的狡黠与魅惑交织,美得惊心动魄。 她红唇轻启,声音虽绵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太傅可想清楚了?真能接受其他人的存在?可别现在假意应下,日后又拈酸吃醋,想着独占我。 太傅若是不能接受,我今日便不会吻你,可若是吻了,日后太傅因为其他男人而与我置气,惹我不快……” 她话音稍顿,指腹轻轻摩擦着男人的唇瓣,唇角笑意渐深:“那我,可是会生气的。” 才揭开她的伪装,她便不再掩饰骨子里的掌控欲,开始给他立规矩,甚至逼着他将那份“愿与旁人共侍一妻”的羞耻承诺,亲口说出来。 温言眸色渐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反驳。 他忽然邪气地扯了扯嘴角,抱着安宁转身调换了姿势,让她坐在了他原本的位子上,自己则单膝跪在了她的身前,微微抬起下巴,仰视着她。 男人膝盖磕在铺有薄绒毯的马车地板上,发出“咚”的闷响,在狭小逼仄的车厢里,荡开一圈勾人的余韵。 生怕她骤然转身时,后脑与腰肢撞到坚硬的车厢壁,他还特意将手掌垫在她的身后,稳稳托住。 短短一瞬,他为她考虑了所有,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就好像他天生就该这么护着她、迁就她。 等安宁坐稳,他方才仰头看她,缓缓开口,还是那句带着渴望的请求:“安宁,吻我…” 这个姿势,比方才的低头更显卑微,更显顺从。 谁能想到,一向清风霁月的高岭之花温太傅,会在她面前如此卑微的索吻? 安宁没再继续问。 男人这副俯首称臣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眼底笑意漫开,俯身,在男人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得很轻,仿佛一种试探。 温言周身骤然紧绷,随即搂着安宁腰肢的手,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那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与炽热。 一开始,他吻得很克制,小心翼翼,可不过片刻,便彻底失控。 唇齿间的交缠愈发激烈,辗转厮磨,带着无尽的渴求与占有。 两人的呼吸渐渐沉重,暧昧的喘息声弥漫开来。 狭小的车厢里,情欲疯狂蔓延,浸透出暧昧的旖旎,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安宁的手,缓缓下移… 正要顺着温言清隽的锁骨往下落时,马车外,突然响起了明川的声音:“主子,府上到了。” 男人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只是许久未见的沉郁,今日再次浮现。 可见,他已经忍了一路。 满车的暧昧尽数被刺破。 安宁轻喘着松开温言,唇瓣红肿,语气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与慵懒:“温太傅,我到了呢…” 温言眸底的情欲尚未完全褪去,浓稠的墨色里翻涌着未平的燥意,胸口被明川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搅得上下起伏,眼中不免浮起一丝被打断的恼意… ? ?感谢书友的打赏!感谢寒梅.cb、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93章 这样带刺的温言,她反倒更喜欢了 温言盯着安宁水汽迷蒙的双眸,倏地勾了勾唇,有些恶劣的笑了起来:“安宁,我既做了你的入幕之宾,那今夜留宿长公主府,应是合情合理,对嘛?” 明川不是日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吗? 不是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打断他们的温存吗? 那便让他亲耳听听,他与安宁今夜会如何彻夜缠绵。 既然时时刻刻都要黏在安宁身边,那让他听着,怎么不算一种参与呢? 看着温言唇角的笑意,安宁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 她倒是没想过,温言温润如玉的皮囊下,竟也藏着这般恶劣的本性。 今夜的坦白,说是卸下了她的伪装,又何尝不是揭开了温言的面具? 纯洁无瑕的高岭之花被她攀折,离开高山之巅时,却带出了他深埋地底的恶臭淤泥。 多有意思… 这样带刺的温言,她反倒更喜欢了。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温言大开的衣襟,继而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吻了吻:“好啊,今夜,允你留宿。” 只是待到二人从马车内出来时,入目看到的,并不止马车旁的明川与雪香,还有一个站在长公主府大门外,眉眼间满是殷切,正巴巴地望着马车方向的少年。 乌洛瑾? 刚刚让乌洛瑾先行回府,没想到他到了之后,竟直接在长公主府门口候着她了。 少年站在屋檐下,身姿挺得笔直,姿态端庄得一丝不苟。 今日是中秋,街上人来人往,喧闹不已,未免影响不好,他没有表现得很急切,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外等着,瞧着倒像个前来拜访的寻常宾客。 这份刻意的克制虽有些欲盖弥彰,却也算顾全了体面,不至于太过张扬。 温言看到他的刹那,眼角微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甘,但他面上半点不显,甚至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清冷。 乌洛瑾也看到了温言。 他愣了愣,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站的远,并不知道二人在马车里说了什么,但看到二人都有些红肿的唇瓣时,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一时间,他有些难以接受。 温言不是安宁的老师吗? 难道他们披着师生的皮囊,做的却是夫妻之事? 所以安宁方才不让他同行,是为了陪温言? 所以他并非安宁的唯一,她身边还有温言这样的存在? 不,或许不止温言。 安宁先前昏迷时,除了温言之外,还有好几个讨厌的人也都日夜不休的守在长公主府。 那时,他未曾多想,只当他们是尽臣子之谊。 就连今日在御花园,楼月白说出那番话时,他也未曾多想,只当是他的安宁太过迷人,所以才会叫这些人狂蜂浪蝶般围在她身边。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安宁的第一次,是属于他的… 可这一瞬,乌洛瑾第一次产生了质疑,质疑自己在安宁心中的地位,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他自己想得太高、想得太过重要。 呼吸,一瞬间沉了下来。 乌洛瑾胸口微微起伏,心口像被钝刀细细碾过,一阵阵闷痛翻涌上来,疼的他呼吸发苦。 只是他面上却不显,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拼命自我安慰着,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他不能仅仅只是靠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猜测与不安,就无端端的误会安宁。 他总该…听听安宁怎么说… 乌洛瑾压下心头的涩然,重新勾起浅笑,快步走上前,来到马车旁,对准备下车的安宁伸出手:“安宁,我扶你下来。”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明川倏然抬眸,语气温和又恭顺:“不劳乌洛质子费心,扶主子下马车这等事,本就是我这个护卫的本分,怎好劳烦质子?”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微微低头,脊背挺直,摆出一副将自己的脊背当作踏板,任由安宁踩踏下车的姿态。 乌洛瑾瞳孔震了震。 之前他只当明川忠心护主,却不知这个看似木讷的家伙竟如此有心机,还懂得如何争宠! 这哪里是什么护卫! 简直就是后院儿里专门魅惑主上的妖妾! 安宁看在眼里,不禁弯了弯唇。 她说过,等寒蛊事了,便不让明川再做护卫。 现如今,明川的确已不再是长公主府的护卫统领,也不再管府上杂事,只每日陪在她身边,专心伺候她一人。 可每每外出,明川依旧会穿上那身熟悉的护卫服,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她的护卫。 今日他当着乌洛瑾的面说出这番话,做出这副姿态,显然就是为了气乌洛瑾,顺便讨她欢心。 他一向知道,怎样撩拨她,她最是容易动情。 乌洛瑾被明川这副姿态气笑了:“安宁身子金贵,容不得半点差错,你这样,哪有我亲自扶她来得稳妥。”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明川的身影全然挡住,随即伸手便要扶向安宁。 可刚刚才抬起手,他就见安宁身旁的温言动作极快地俯身,径直将安宁打横抱起,声音清浅平淡:“既然质子不放心,那本官这个做老师的,亲自抱殿下下车便是。” 乌洛瑾瞬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护卫护卫没争赢,老师老师没抢过,少年的眸子一瞬间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厚重阴霾的湖面。 他盯着温言环在安宁腰际与腿弯的手,瞧着二人衣摆不经意间的交缠,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厉害,心口闷得像堵了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宁倒是安然自在,顺势将脸埋进温言颈窝,全身松软得像没了骨头,半点力气也不肯出,任凭男人抱着下了马车。 可下了马车,温言却丝毫没有放安宁下来的意思,手臂依旧稳稳托着,转身便往府内走,竟似打算就这样一路将她抱回寝殿。 “温言!”乌洛瑾眉心狠狠蹙起,终于按捺不住,低呵出声:“既下了马车,你也该松手了吧?” 少年语气不善,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第194章 男人拈酸吃醋起来,就是麻烦 怀抱着安宁的男人脚步未停,廊下昏黄的灯影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神色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本官是殿下的老师,此时夜色已深,老师护送学生安全回到屋里,有何不妥吗?” 乌洛瑾:“……” 荒谬! 哪个老师会这样抱着学生不放? 他们早已过了懵懂年纪,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人人皆知,温言这般寸步不离地抱着安宁,就是不妥! 他上前一步,拦住温言的去路,眼底隐有怒意:“你这是强词夺理!” 温言终于停下,垂眸看向挡在身前的少年,眸色幽深。 之前就是乌洛瑾,从他手中接过了安宁,结果被他捷足先登。 同样的错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唇角极淡地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戏谑的嘲讽:“本官没资格,那谁有资格?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外邦质子么?” 质子二字,他吐得轻缓,却仿佛一枚冰冷的针,猝然扎进乌洛瑾心口。 少年脸颊骤然褪去血色,唇瓣抿得发白。 这话太锋利,轻易就挑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刻意沉溺的幸福表象。 他一直刻意忽略自己外邦质子的身份,假装自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安宁身边。 可事实的真相是,他与安宁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身份桎梏,真要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必定是荆棘重重,阻碍无数。 可若是永远这样不清不白、不见天日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被旁人环绕、被旁人觊觎,他又如何能甘心? 见少年不语,温言往前又逼近半步,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声音压得更沉:“秋夜寒凉,殿下身子娇弱,还请质子莫要拦路,若让殿下受了风寒,这责任,你一个质子可担待不起。” 这话字字诛心,尽数往乌洛瑾心口戳。 少年说不赢温言,却也不肯退让半分,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用沉默的姿态表达他的不甘与愤怒。 大家都是体面人,他不会当众对当朝太傅动粗,但也咽不下这口气,就那么直挺挺地挡着,一双眼睛泛着红,固执又委屈地望向温言怀里的安宁。 气氛僵持不下。 马车旁,明川缓缓从地上起身,两步走到温言身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温太傅心系殿下、忠君仁义,卑职替主子谢过太傅。 只是这余下的路,交由卑职这长公主府的护卫来便好,实在不敢再劳烦太傅。” 一番言行,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说罢,他抬眸看向安宁。 方才面对温言时的晦涩眸光,在触及安宁身影的瞬间,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 他微微伸出双手,低下头,将姿态放得愈发恭顺:“主子,您今日在宫中应酬了一天,想必是早已乏了,属下这便抱您回寝殿歇息,可好?” 一番话,于公于私,都占尽了道理。 他是安宁的贴身护卫,护送她回寝殿天经地义,比温言的师生之名更名正言顺。 更何况,他态度如此谦卑恭顺,任谁也无法在明面上驳斥。 都这样了,要是温言还执意不放手,那便成了不明事理、强人所难。 明川向来如此,从不与人正面冲突,只会在安宁面前,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显露出全然的依赖与顺从,等待着她的心软与垂怜。 这看似柔软的姿态,却比任何锋芒都更能刺痛对手。 一旁的乌洛瑾看在眼里,眉心拢得更紧。 本来就已经够烦了,这护卫还要来横插一脚! 他算什么东西? 他一个卑贱的护卫,也敢肖想安宁,配吗? 温言的目光冷冷落在明川身上,这次连表面的客气都不演了,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明川自然不会让。 被三人隐隐围在中心的安宁,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彼此僵持、互不相让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男人拈酸吃醋起来,就是麻烦。 又想顾全体面,又想拥她入怀。 天下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 依她看,不如干脆打一架,谁赢了谁今晚跟她回府,反倒来得直接痛快。 不过真要打起来,乌洛瑾和温言加起来,怕也不是明川的对手。 这京城里,唯一能打过明川的,恐怕也就只有齐云舟了。 倒也不是她偏袒明川。 她就是单纯地讨厌拉扯与纠缠,尤其是,扰了她的清净,坏了她的心情的纠缠。 安宁轻轻吸了口气,在温言怀中微微直起身,作势便要下来。 温言心里一紧,连忙将她轻轻放下,但揽着她腰的手,却半点不肯松开。 他眸中刚刚面对乌洛瑾与明川时的冷静与淡漠瞬间碎裂,眼底浮现起不安与忐忑,声音都轻了几分:“安宁?” 明明在马车里,安宁还答应了他,让他今夜陪在她身边,难道现在她就打算撇下他,和另外这两个走吗? 一想到这,温言的心便揪了起来。 乌洛瑾和明川却是眼睛一亮,几乎同时上前半步,各自伸出手来,打算随时将安宁从温言身边接过去。 安宁看着他们这般模样,简直要气笑了。 她又不是什么可供争抢的物件,凭什么任由他们这般抢来抢去? 只有她宠幸这些男人的,没有这些男人来争抢她的。 看来,她还是对他们太好了,以至于让他们忘了谁才是主人。 被三人围起来的少女沉默着,许久没有出声。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周遭空气都收紧了。 三个男人的心仿佛被悬在半空,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忽上忽下,焦灼难耐。 终于,安宁动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清冷的月色洒在她脸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声音都透着几分凉意:“从这里到寝殿,没几步路,本宫今日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着,她目光越过三人的身影,看向正在不远处津津有味吃瓜的雪香,抬了抬手:“雪香,过来,随本宫回府。”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三人一并打发了。 纵然心中再有不甘与不舍,此刻也没人敢违逆她的意思。 温言揽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乌洛瑾默默垂下伸出的手臂,明川亦沉默地退后一步,让开了回府的路… ? ?感谢锦瑟30 、小狐狸阿尾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95章 给他们排个班,一日只许一人近身 安宁再未看他们任何人一眼,扶着雪香的手,迤逦而去,很快消失在寝殿方向的廊柱阴影后。 看着她的背影,门口三人神色各异。 温言淡淡瞥了乌洛瑾一眼,眸色幽深。 若非这个外邦质子,今夜他本可以和安宁在一起。 堰朝对乌洛瑾,终究还是太过仁慈,让他一个外邦质子能肆无忌惮的在堰朝走动,甚至随心所欲的行事。 看来,有必要在皇帝面前参一本了。 压下心头的躁郁,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见他走了,明川也看向乌洛瑾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夜已深,质子一路奔波,还请早些回质子宫歇息。” 说完,他不再看乌洛瑾的反应,转身迈入长公主府,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楼阁阴影中。 府门前,只剩乌洛瑾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露水滴落衣襟,带来刺骨的凉意。 月光如水,泼洒在他身上,将那张精致如瓷的脸映得愈发白皙,也愈发冰冷,恍如安宁初见他那个夜晚,美得雌雄莫辨,也冷的拒人千里。 从与安宁相识,到与她恩爱缠绵的短短月余,他一度以为自己活了过来,以为自己终于变得有血有肉,学会了憎恨之外的喜怒哀乐。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生命中的光,可以逃离那片阴冷的黑暗,不用再行尸走肉。 可今夜,这个万家团圆的中秋之夜,他却突然觉得有些冷,那冷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仿佛这场过于美好的幻梦,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只留给他无边的不安与无措。 少年拼命压下心里不断翻涌的恐慌,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安宁待他…定是与旁人不同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街上行人变得寥寥,僵立不动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长公主府朱门,眼底翻涌的暗流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暗,再无半分光亮。 继而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座冰冷孤清的质子宫,脚步在青石路上拖出滞重的声响,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失落。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质子宫内,长公主府的守卫方才松了口气,轻轻合上沉重的府门。 长公主府内。 明川刻意放慢了脚步,没有紧跟着安宁,甚至刻意没有出现在她视线里。 他敏锐的察觉到,今晚这番争抢,让主子不开心了。 虽不知道主子到底是在生谁的气,但他一向识趣。 任何会惹主子不开心的事,他都绝不会做。 既然主子此时此刻不想见他们任何人,他便不该出现,让她心烦讨厌。 待寝殿的灯火亮起,窗纱映出安宁隐约的身影,明川才悄无声息地掠至殿外廊下,如往常每一个夜晚那样,化作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守在她的殿外。 寝殿内,暖香融融。 霜吟捧着一份礼单上前,轻声禀报:“殿下,定远侯府的陆公子白日亲自送了些物件儿来,说是给您赏玩的中秋小礼,这是礼单。” “陆清商?” 安宁眉梢微挑,抬手接过霜吟递来的单子,快速扫了两眼。 陆家不愧是堰朝首富,随随便便出手的小礼物,也尽是南海珍珠、西域暖玉、前朝孤品这类价值连城的物件。 这段日子诸事繁杂,她几乎将陆清商忘在了脑后,难为他还能这般时时惦记。 不愧是天道选择的恋爱脑,半点不需要她费心维系,便主动将真心奉上。 安宁随手在单子上点了几样新奇有趣的小物件:“这几样留下,其余的收进库房。” “是。”霜吟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安宁懒懒倚回软塌,手托着腮,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腰间丝绦,眼神放空,望着跃动的烛火出神。 想到今日这些男人聚在一起的场景,她便觉额角隐隐作痛。 倒不是发愁让他们如何合理存在,以及如何相处。 这毕竟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既做了她的男人,就得有自己擦干净屁股的自觉性,以及彼此磨合的觉悟,否则也就可以出局了。 她就是厌恶这些男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那股子争风吃醋的吵闹劲儿,搅得人耳根不宁。 这还是在人前有所收敛,天知道他们关起门来,会不会闹的鸡飞狗跳。 实在不行就给他们排个班,一日只许一人近身,省得凑在一起扰她清净。 细数下来,除了明川日日贴身相随,知晓她所有事情外,她倒是真没想到,温言会第一个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 其实,只要稍加留心,便不难发现端倪,就看他们愿不愿意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罢了。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她开心就好。 不多时,霜吟便将她要的那几个小物件送了进来。 安宁捏起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玲珑球,放在掌心轻轻转动。 玲珑球玉质细腻,触感微凉,转起来还能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很是精致,安宁很喜欢。 看在陆清商对她这么用心的份上,总不好冷落他太久。 念及至此,她抬眸看向霜吟:“去,给定远侯府送张邀帖,就说,本宫明日于品福楼设宴,邀陆清商公子一聚。” 霜吟微微一怔。 这个时辰? 送邀帖? 见她发呆,雪香急死了,连忙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催促:“发什么愣?快去呀!” 主子的帖子,莫说是现在,就是半夜三更送去,陆公子也得欢天喜地的接着,哪需要顾虑太多? 霜吟回过神,颇有些无语的扯了下嘴角,哭笑不得的退了下去… …… 翌日,秋阳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庭院,风里带着几分干爽的凉意。 安宁推开寝殿门时,一眼便瞧见了守在不远处檐柱旁的明川。 木门吱呀作响的瞬间,男人像只受惊的鹿,倏地缩回柱后,只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朝她望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忐忑。 看样子,似是还在为昨晚的事惴惴不安,担心她余怒未消… 第196章 依然纯情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安宁忍俊不禁的弯了弯唇。 明川这傻子,总把她的情绪看得比天还重,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揪着心放不下。 其实她昨夜并未真的生气,不过是被三人争来抢去的拉扯闹得有些烦了。 可瞧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生怕惹她不快的模样,她心尖反倒软了一块,于是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 对于她的任何指令,明川从来都是奉行不误,从不迟疑。 身影一晃,他就恭敬的站到了安宁面前。 “属下见过主子!” 男人习惯性地便要单膝跪下行礼,安宁却先一步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语气温软:“不必多礼。” 她的手指纤长莹白,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像初绽的玉兰花瓣,很好看。 明川只是不经意地掠了一眼,耳根便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即便已经和主子有过最亲密的肌肤之亲,在主子面前,他依然纯情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半点情潮都藏不住,笨拙又真挚。 安宁最是偏爱他这副情态,心情愈发好了几分,抬手便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摸了摸:“又是一夜没睡?” 怕她举着手累,明川还顺从的弯下腰,将脸更贴近她温热的掌心,甚至忍不住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兽,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属下见主子昨夜心绪不佳,有些放心不下,便在廊下守了一夜。” “哦?”安宁挑眉,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放心不下什么?” 明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也答不上来是在不放心什么。 主子在府里,自然不会有明面上的危险。 真要说他心里的恐惧,那大抵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患得患失。 他怕本就愠怒的主子清晨醒来寻不到他,会愈发不悦。 更怕自己稍有疏忽,便会被她冷落、推开。 所以,他宁愿在廊下枯守一夜,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寝殿的灯火,也能稍稍安心。 比起挨上两刀,他更惧怕的,是主子的疏离与无视。 这些翻涌的心思,炙热又卑微,他羞于启齿,只将脸埋得更低了些,耳廓红得快要滴血,眸光闪烁不定,不敢与安宁对视,整个人都透着股局促不安。 见他愈发窘迫,安宁眼底笑意更深。 她当然明白明川在担心什么,他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她就越是容易对他心软。 她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廓,笑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傻子…” “主子说什么?”明川没听清,懵懂地微微歪头,素来冷峻的眉眼因这个孩子气的动作柔和了几分,添了些许憨态。 安宁轻笑着收回手:“没什么,我今日要上街走走,你守了一夜,可还有精力陪我?” 她这样问,明川自然是有精力的。 只要能和主子在一起,他可以一直有精力,用都用不完的那种! 于是,安宁便带着明川和雪香一起出了府。 秋阳正好,风暖人暄。 安宁没打算直接去品福楼见陆清商,反倒想先绕去一趟圣安寺。 按照原书中的剧情,八月二十那日,皇帝会亲临圣安寺举行祈福大典,届时会有刺客潜伏其中,伺机发难。 现如今,意图谋逆的献王已经伏诛,也不知原书中的刺杀还会不会有。 但为了保险起见,安宁还是打算亲自走一趟圣安寺,提前踩踩点,以防不测。 毕竟,圣安寺祈福遇刺这一遭,可是男主之一的楼月白成长的重要剧情。 正是凭着护驾之功,楼月白才得以崭露头角,一跃成为朝堂新贵。 若是这场刺杀没了,楼月白便没了崛起的跳板,原书后续的剧情怕是会乱了套。 天道维系世界主线,未必会允许这样大的偏差发生。 安宁虽已证实,天道并非不可挑战,可那过程实在太过艰难。 到目前为止,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既定结局里的伤害降到最低,却没能撼动大世界的整体走向。 所以,安宁更倾向于,书中的刺杀还是会发生,只是不知会以怎样的形式发生,幕后黑手又会换成谁。 无论如何,提前勘察,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 三人离府时,恰逢早集最热闹的时辰,长街人声鼎沸,车马粼粼,叫卖声、言语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烟火繁盛。 安宁被这喧嚣裹着,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街角处,正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掀开帘幕一角。 马车上的男人本已提步,正要下车,动作却骤然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一眼便瞧见那个曾被他视为蝼蚁的护卫明川,正小心翼翼地抱扶着安宁,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动作无比亲昵。 安宁的手甚至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刹那间,男人周身温润如玉的气息,尽数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阴翳与狠戾,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直到车帘垂下,隔绝了那刺目的画面,他才缓缓靠回车厢软垫上。 须臾,他缓缓开口,吐出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跟上长公主的马车。” 车夫惊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头确认:“公子?” “我说,跟上!”车内的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车夫却无端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挥鞭驱车,不近不远的跟上了前方的车驾。 …… 马车一路驶出京都城门,城外的官道渐趋宽阔平坦,道旁的行人也愈发稀疏。 长公主府驱车的护卫经验老道,早已察觉异样,当即放缓车速,掀开车帘一角,压低声音向车内禀报:“主子,后面有辆马车,从府外跟到了城外,一路不远不近地缀着,形迹看着有些可疑。” 明川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冷了下来,手甚至悄悄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眸色沉得像淬了冰。 安宁眉峰微动,不禁捻了捻指尖。 跟踪? 青天白日的,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这位当朝长公主动粗,这跟踪之人只怕没什么恶意。 但敢跟踪当朝长公主,胆子倒也不小… 第197章 明川,你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安宁随手自车壁暗格中取出一面菱花小镜,佯装整理妆容,掀开车帘一角,借着镜面反射向后望去,果然发现了一辆马车跟在不远处。 这马车看着并不扎眼,车身雕纹低调,但处处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之气,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安宁隐隐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 略一思忖,她突然想了起来。 这是陆清商的马车,之前中元节,陆清商就是驾乘的这辆马车来接的她。 看来,她方才离府时,陆清商就已经候在附近看到了她。 这么早? 看来这些日子的确将他冷落的狠了,以至于让他如此迫切的跟来。 安宁似笑非笑的浅浅勾了下唇,放下车帘与镜子。 明川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主子,可需要属下去解决了?” 安宁摇摇头,语气慵懒:“不必理会,我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明川向来聪慧,当即明白了这跟踪之人,只怕是主子的哪个故人。 他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恭敬的微微颔首:“是。” 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圣安寺。 秋日层林尽染,枫红似火,银杏金黄,映衬着圣安寺古朴庄严的黄墙黛瓦,别有一番静谧深远的禅意。 安宁三人到时,晨间的香客正陆续下山。 寺内渐渐恢复了清幽,只余钟磬梵音偶尔穿透枫林,层层叠叠的漫开,涤荡着俗世的喧嚣。 安宁带着明川二人在寺里闲逛了一会,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寺庙的每一处角落。 一路走来,香客稀疏,僧侣从容,安宁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想法,安宁没有过多纠结,只微微转身,极其自然地牵住了身侧明川的手。 男人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庭广众的情况下,不论是对谁,安宁都很少会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更何况,这里是佛门净地,最是讲究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明川的心,一瞬间失控,如擂鼓般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发出雀跃的“咚咚”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安宁牵着往前走,眼睛紧紧盯着二人拉在一起的手。 恍惚间,酥麻的感觉似乎都蔓延到了心尖,让他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 不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后,陆清商静立着,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 他晦涩的目光落在二人相携的手上,看着安宁对那个护卫露出自己从未得见的纵容笑意,不禁紧紧攥拳。 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密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 果然啊,他就不该救这个护卫。 他怎么命这么硬,连寒蛊反噬都能熬过去,还得到了安宁的这般偏爱。 真该死啊… …… 另一边,安宁与明川来到大雄宝殿。 早已得到通报的主持,连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长公主殿下驾临敝寺,实乃蓬荜生辉。” 安宁微微颔首,回了一礼,语气温和:“主持大师客气。” “殿下请随老衲来。”没有多余的客套,主持引着二人来到巍峨的金身佛像前,继而躬身从佛座下请出一只紫檀木雕花小匣,双手捧着奉上,语气恭敬:“殿下,这串七宝菩提念珠已在佛前香火中,虔诚供奉了整整三七二十一日。 每日寺中德高望重的僧侣都会为其诵经加持。 此珠佛力浸润,檀香沁骨,不敢说能逢凶化吉,却也算沾染了几分佛性清静,或可护持心神,远离俗世烦扰颠簸” 安宁双手接过,温婉的应了声:“有劳主持大师费心。” “阿弥陀佛,殿下福泽深厚,自有诸佛庇佑。”主持再次躬身行礼,便悄然退下。 安宁将匣子捏在手心,牵着明川走到大殿外的树荫下,继而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他:“打开看看。” 明川怔了怔,依言接过,随即轻轻打开锁扣。 匣子里铺了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串七彩菩提珠。 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流光溢彩,打磨得极为精细,其尾部坠着一枚小巧剔透的羊脂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精致,很是精致与好看。 只是这菩提串样式古朴大气,不似女儿家的首饰婉约,看着倒更衬男子的英气。 明川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抬眸看向安宁。 后者浅浅笑着,亲自从匣中取出那串菩提珠,然后执起明川的左手,将珠子一圈一圈,仔细地绕在他劲瘦的腕骨之上。 动作又轻又柔。 伴随着她的动作,明川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这是…主子特意为他求的? 为明川戴好后,安宁执起他的手,微微举起,就着穿过叶隙洒落的细碎阳光细细端详。 男人的手腕劲瘦有力,骨节分明,冷白的肌肤衬着那七彩菩提与莹白玉扣,透出一种别样的俊朗雅致,很是漂亮。 “好看!”安宁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松开手,抬眸望进男人震惊未退的眼底,笑意盈盈:“明川,你觉得呢?” 男人有些痴,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成调,只会笨拙地重复她的话:“好、好看!” 安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踮起脚尖,抬手捏了捏明川泛红发烫的双颊,满眼真诚:“这可是受过香火供奉的菩提珠,据说戴着能保平安。 明川,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好好活着,然后,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明川的心,跳的更厉害了,猛烈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明明主子是在对他提要求,是在命令他,可这番话,却仿佛主子对他的承诺。 承诺,永远不会抛弃他,永远会留他在她身边。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烫得他鼻子发酸,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好想好想将主子抱进怀里,好想好想低头吻她,好想好想让她知道…… 他有多爱她… 第198章 后悔不该捅破这层师徒伪装 怎么想的,明川就怎么做了。 他抬手,轻轻将安宁拥进怀里。 身体叫嚣着亲吻与索取,但理智却死死将他拽住,没有让他在佛门清静地,做出失态之举。 尽管,这个拥抱本身,就已经失态至极。 感情与理智的来回拉扯,让他将安宁抱的越来越紧,紧到安宁甚至能听到他胸膛内,飞速的心跳声。 明川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像迷途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童,依恋又贪婪地汲取着她的馨香与温暖,轻轻蹭着。 半晌,他才终于压下喉间的哽咽,轻轻开口:“主子,谢谢您…” 安宁任由明川抱着,听着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略显哽咽的声音,不禁弯了弯唇,心软的厉害。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无声地回应着他这份纯粹到近乎笨拙的浓烈爱意。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陆清商看着相拥的二人,眼尾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眼底翻涌的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这一刻,将安宁夺过来,关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只让她对自己笑,只许她看着自己的疯狂念头,达到了顶峰,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沉寂阴冷。 他转身,不再看那刺眼的画面,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们走。” 贴身小厮偷偷觑了觑自家少爷的神色,心头猛地一凛。 他最是了解自家少爷。 每当少爷露出这般模样,便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点头:“是,少爷。” …… 圣安寺内。 心绪渐渐平复下来的明川,赧然的松开了手臂。 他眼角有些湿润,似是被感动哭了。 怕安宁看到了笑话,他垂着头不敢抬,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腕间瞟,嘴角不禁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安宁看在眼里,眼底的宠溺与喜欢愈发浓烈。 不过是送了他一串菩提珠,就给他感动成这样,真是个单纯的傻子,傻得让人心疼。 这傻子也就是遇到了她,但凡是遇到个坏心眼的,怕是早就被人骗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忍不住踮脚,摸了摸明川柔软的墨发,声音软得像蜜糖:“乖~” 明川吸了吸鼻子,愈发难为情地低下头,连带着脖颈都泛了红。 三人正准备离开,安宁却瞥见一道清瘦的身影,从主殿内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有些眼熟,安宁仔细看去,发现竟是了无。 二人四目相对。 与以往点头即过的淡漠不同,这一次,了无停下了步子,面向安宁,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宁略感意外,眉梢微挑。 了无此人素来避世,一心向佛,极少会主动与人打招呼,便是见了温言,也只是淡淡颔首而已。 今日会突然对她假以辞色,想来也是看在温言的面子上。 她微微颔首,依礼回了一礼:“尊者安好。” 了无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唇瓣微动,似有话要说。 但这迟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模样,再次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很快,像风一般消失在回廊转角,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安宁看着他那清瘦出尘的背影,不由得有些出神。 了无方才想说什么? 他们之间并无交集,莫不是和温言有关的事情? 算了,不重要。 时辰快到了,她得去赴约了。 …… 与此同时,京都城内,温言一如往常地来到长公主府。 之前,他每日都来为安宁授课,虽然昨日他们之间就撕开了伪装,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授课之名,日日来见安宁。 只是到了府上,小厮却告知温言,安宁早早便已离府。 温言下意识问了一句,安宁去了哪。 小厮表示自己不清楚,只隐约听到殿下提了一句,要去品福楼用膳。 品福楼? 温言静立片刻,眼底翻涌的情绪晦涩难辨。 旋即,他转身,语气平淡地对随从吩咐:“今日午膳,便安排在品福楼吧。” 离开长公主府后,温言登上了自家马车。 随行小厮紧随其后,悄悄抬眼打量着自家太傅。 男人一如既往的端坐如松,脊背挺直,清隽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小厮心里却莫名堵得慌,总觉得今日的太傅,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却挥之不去的孤寂与低落,沉甸甸的,让他看了有些难受。 温言看着车窗上繁复的雕花,眼神空洞,思绪飘远。 未撕开伪装之前,每日此时,安宁都会在府中等他。 有时是在书房里假装看书,有时是在院中喂鱼,每当听见他的脚步声,她都会像只轻盈的蝶,带着一身清雅的甜香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用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望着他,嗓音软糯地唤他“太傅”。 明明她骨子里是疏懒贪眠的,却也会为了应付他每日的课业勉强早起,然后撑不了多久便困到点头,直至熬不住了,便耍赖般窝进他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亲昵,是他隐秘贪恋的温暖。 纵然内心时常煎熬,觉得自己身为师长,却对学生存了这般心思,有违礼教、龌龊不堪,可他还是沉溺在她刻意营造的幻境里,不愿醒来。 即便,那都是她演的。 心口泛起一阵钝痛。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昨夜不该冲动,非要执拗的求个答案,捅破这层本就不算牢固的师徒伪装。 倘若没有昨夜那番剖白,是不是今日安宁还是会和往常一样,在府里等着他,然后对着他撒娇,对着他笑。 所以她今日去品福楼,会是去见谁呢? 思绪百转间,马车已行至品福楼门前… 第199章 他记得安宁昨夜立下的规矩 临近吃午膳的时辰,品福楼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很是热闹。 温言定了定神,推门下车,步入楼内,要了间临街的雅室。 随意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后,他便独自坐在窗边。 菜肴很快上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他却一动未动,只是静静地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空茫,似在看,又似什么都没入眼,整个人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然而,当那辆缀有鎏金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入视野时,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她真的来了。 马车在楼前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停稳。 明川率先掀帘而出,炙热的秋阳落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那张过分妖冶的脸,在喧闹的街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在车帘再次掀动,安宁探身而出的刹那,明川身上所有的冰冷锋芒皆如春雪消融,只余化不开的柔情,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俯身,一手稳稳揽住安宁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则小心牵住她递来的柔荑,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稳稳接下车辕。 那动作熟稔又亲昵,仿佛练过千百遍。 安宁的姿态亦是从容又松弛,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毫无半分矫饰,任由明川抱扶着。 那份依赖,纯粹得像未经雕琢的璞玉,肉眼可见的发自内心,与温言曾经得到的、那种精心计算过的依赖,截然不同。 所以,这个看似地位卑微又沉默寡言的护卫,才是她内心深处真正值得托付信任与卸下所有伪装的人么? 温言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楼下,明川扶安宁站稳后,缓缓松开手,下颌弧度绷得冷硬,只是垂眸看向安宁时,他眼底翻涌的缱绻爱意,仍旧泄了底,如炽热的岩浆,浓烈得叫人难以忽视。 还未从这无声却刺心的画面中缓过神,温言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的另一辆紫檀木马车上下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富贵公子。 那人下了马车,便大步走向安宁,步履急切。 行至安宁面前,他甚至没有停顿,双臂一展,便将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少女,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温言搭在窗棂上的手猛地收紧。 那一瞬,他险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起身冲下楼,将那人从她身边狠狠拉开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记得安宁昨夜立下的规矩。 她要的是顺从,是包容,是接受她身边所有的人。 若他此刻失了分寸,坏了规矩,等待他的,便是彻底失去她的结果,连日日见她一面的借口,都将不复存在。 温言不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他抬手,缓缓关上了窗,不再看楼下那锥心刺目的画面。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如此能忍的人。 也是,若不能忍,他又怎会在姐姐死后这么多年,依旧可以在那个吃人的家里,如此风轻云淡地活着… …… 品福楼门口。 安宁甫一下车,便瞧见了陆清商。 她唇边刚漾起一个得体的浅笑,还未及开口,那人便已如一阵疾风卷至身前,不由分说的将她牢牢箍进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紧得甚至有些发疼,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之感,以及压抑了许久的躁郁与发泄,让安宁呼吸微微一窒。 安宁知道,先前在圣安寺时,陆清商一直跟着她,自然将她为明川戴上菩提珠,和明川拥抱的画面尽收眼底。 以他偏执的性子,能忍到此刻才发作,已算是极力克制。 其实安宁是故意的,她就是要陆清商亲眼看到她与别的男人亲近,就是要撕开他温润如玉的假面,逼出其内里那阴鸷偏执的本性。 对付攻击性极强的犬,一味的顺毛只会让它得寸进尺,唯有适时敲打,再给予适当甜头,方能慢慢磨去他的棱角,让他心甘情愿的俯首帖耳。 像陆清商这样的人,寻常手段根本镇不住。 唯有你展现出比他更狠戾、更不容侵犯的姿态,才能真正慑服他的心,让他心悦诚服的为己所用。 陆清商将脸埋在她颈侧,鼻尖蹭着她细腻的肌肤,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清雅的甜香,声音有些沙哑,透出一丝濒临失控的疯狂:“殿下…臣想您了,想得心都疼了。” 安宁却适时地嘤咛一声,秀眉微蹙,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陆公子,轻些,你弄疼我了。” 怀中娇躯的微颤和那声呼痛,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陆清商被妒火灼烧的理智。 他如梦初醒,连忙松了力道,却未完全放开,只是微微拉开些许距离,低头看她。 男人眼底翻涌的暗色尚未完全褪去,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语气却已换上了十足的歉疚与委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殿下恕罪…是臣僭越了… 臣只是、只是许久未见殿下,心中思念如狂,一时情难自禁,这才失了分寸,殿下…莫要怪罪臣才好。” 这番话,以退为进,字里行间满是被冷落的酸楚与控诉,听着竟叫人有几分心软。 若非他眼底那抹未及隐藏的侵占欲依旧浓烈,安宁或许真会生出几分愧疚。 她承认,这些日子的确冷落了陆清商,这事要是放在明川和乌洛瑾身上,他们这样委委屈屈的求安慰,她多半会心软,伸手摸摸他们的脸,再俯身吻去他们的委屈。 但陆清商不一样,他的示弱更像是一种麻痹猎物的手段,藏着吞噬猎物的野心。 所以安宁不仅没有安慰他,还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起比陆清商更甚的愧疚与委屈,声音也低了下去:“陆公子言重了,这些日子,你派人送来的各样补品和珍玩,我都收到了,心中很是感念你的心意……” 第200章 陆清商果然够变态,也够带感 安宁咬了咬嫣红的下唇,眉宇间满是为难之色:“只是醒来后这几日正赶上中秋,我身为长公主,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一时未能顾及到你…是我的不是…” 顿了顿,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无措,看着陆清商:“我没想到,陆公子会如此不安。 我总觉得,一段好的关系,该是彼此信任,彼此自在的,而非时时刻刻都需要黏在一处,反复确认彼此心意。 你这般…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压力了…” 像是怕他误会生气,她又急急补充,语气恳切:“我知道,陆公子这般,全是因为关心我、在乎我,我心里是欢喜的。 只是我身份在此,难免有诸多的不便与考量,还望陆公子能体谅一二…” 一番话,看似自责,实则轻巧地将男人的委屈归结为了控制欲太强、给人施加压力,而安宁自己则稳稳站在了被迫承受者的弱势位置。 与此同时,更借着这番话,委婉地划下了界限,立下了规矩,明确的给陆清商打了个预防针,告诉他,她需要空间,厌恶逼迫,更厌恶被人掌控。 陆清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怔了一瞬。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副我很为难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流,快得让人抓不住。 倏地,他却浅浅笑了,周身那股隐隐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成了惯常的温润模样,认错态度更是诚恳得无可挑剔:“殿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过于急切,反倒让殿下为难了,往后臣定当注意分寸,绝不再如此僭越。” 他话锋一转,侧身望向品福楼的招牌,语气轻松自然:“不如这样,今日这顿午膳,便由臣做东,权当是臣给殿下赔个不是,可好?” 安宁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刚刚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疏离,属实是茶的很,换做寻常人,怕是早已急着辩解或心生不悦。 陆清商却只愣了一瞬,便迅速以退为进,全盘接下了所有“过错”,并顺势提出请她吃饭,不动声色地将主动权拉回了自己手里。 反应敏捷,能屈能伸,不愧是天道偏爱的男人。 安宁愈发好奇,陆清商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果真的按他说的那样,注意分寸,还是像书里写的那样,提前暴露出自己偏执阴暗的本性? 想要将陆家的财富收入囊中,就必须让陆清商彻底臣服。 那么,就看谁更玩的过谁,谁又会成为谁的玩物了~ 念及至此,安宁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纯然无害:“陆公子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你人真好!” 得了她首肯,陆清商面上的笑意加深,侧身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一同踏入品福楼,伙计早已得了吩咐,引着他们径直上了二楼预留的雅间。 行至门前,陆清商脚步微顿,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明川,唇角勾起一抹温雅却难掩锋芒的笑意:“我与殿下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们便在门外候着吧,殿下一应所需,自有我亲自照料。” 明川眉心微微一簇。 尽管陆清商表现得温润平和,但他依旧能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种无形的戾气。 让主子单独和这人在一起,他不放心。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护在安宁身边,却见走在前面的安宁脚步微顿,回眸望来,那眼神里,带着安抚,显然是告诉他,她心里有数,让他不用担心。 明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担忧,默默退后,与雪香一同站在了雅间门外。 陆清商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笑意,不再多言,抬手缓缓关上了雕花木门,将明川担忧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再转身时,他已经换上了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走到桌边,极其自然地挨着安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失礼又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雅间是霜吟一早订下的,菜色也依着安宁的口味提前安排妥当。 不多时,伙计便端着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摆好后又悄然退下。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用膳的间隙,两人聊了些京都趣闻、风物琐事,气氛倒也和谐。 说了许久,安宁有些口干,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细腻的肌肤在室光下莹润生辉。 陆清商的眸光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暗沉。 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柔和美好得惊人,也…易折得惊人…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倏地,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殿下,臣近日打算在京都置办一处四进的宅院,之后便从定远侯府搬出来,独自居住。 您见多识广,觉得这京都城里,哪一处最是宜居?” 安宁微微一怔,放下茶杯。 宅院? 原书里,陆清商在城东选了处很宜居的宅院,并在其地底打造了一个专门用来囚禁桑枝枝的地下宫殿。 看来,他这是和原书中一样,动了囚禁人的心思。 只是那个被囚禁的对象,从桑枝枝变成了她。 安宁捻了捻指尖,面上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片刻后道:“若要论宜居,城南倒是个好去处。 那里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既无城东的喧嚣扰攘,又无城西的杂乱贫瘠,更不似城北那般拥挤局促,夏日有凉风自山间来,冬日又能避开凛冽北风,闹中取静,最是宜居。 陆公子不妨在城南留意看看。” 陆清商微微颔首,眸光深深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期待:“殿下果然慧眼,只是不瞒殿下,城南之地,臣平日甚少踏足,准确的说,对这偌大的京都城,臣其实都算不得熟悉。”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语调放得更缓,带着诱哄般的商量口吻,缓缓开口:“不知殿下近日可否得闲,陪臣一同去城南走走,看看宅子?有殿下帮忙掌眼,臣才能放心。” 安宁眼底笑意渐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邀请心仪的金丝雀,亲自为自己挑选未来囚禁她的牢笼? 光是想想,安宁心底便涌起一阵隐秘的兴奋与刺激。 陆清商,果然够变态,也够带感… ? ?感谢小九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1章 惹了火,总要有人来灭的 安宁抬起眼,迎上他热切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清脆地应道:“好啊,一会儿用了午膳,若时辰尚早,我们便一起去城南逛逛。” 得了她肯定的答复,陆清商眼底的光,骤然变得幽深又炽烈,仿佛看到心仪的猎物,终于踏入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边缘… …… 京都城南,素来是京中权贵富贾的聚居之地。 除了皇族,大堰朝大半显赫门第皆云集于此,一砖一瓦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马车缓缓驶入城南地界,街道宽阔规整,青石板路洁净如洗,路上行人不多,偶有衣着体面的仆役匆匆而过,也是脚步轻缓,不敢惊扰了周遭的静谧。 道路两旁皆是高墙深院,朱门铜环擦得锃亮,门前石狮鬃毛虬结,处处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雍容与森严。 陆清商透过半卷的车帘,静静打量着窗外掠过的府邸门庭,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恶。 马车缓缓绕行一段路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安宁,给出了中肯的评价:“确如殿下所言,这里清幽静谧,又不失市井便利,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明日臣便遣人过来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院或地皮出让。” 安宁闻言,也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近窗边,打量着窗外的街景,随口问道:“这一路看过来,陆公子可曾有特别中意的宅院?” 陆清商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倒有几处宅院的格局与位置颇合眼缘,只是观其门庭,似乎皆有主家,恐非轻易可得。” 安宁翁了下嘴角。 以陆家富可敌国的财力,只要他肯出价,这京都城内,什么样的宅院拿不下? 别说是这些寻常权贵的府邸,就是她的长公主府,只要陆清商给的价格合适,她都能干脆利落地迁府腾地。 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安宁微微起身,准备坐正,肩头却不经意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这才发现,陆清商不知何时,借着同看窗外景致的姿势,与她靠得很近,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随着她这一动,男人手臂顺势一揽,将她稳稳圈进怀里。 他灼热的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腰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嘴上还假模假样地含着笑意叮嘱了一声:“殿下小心。” 安宁:“……” 讲道理,马车此刻稳稳停在路边,她也不过就是轻轻动了动身子,这小心,根本无从说起。 陆清商的这点小心思,都已经写脸上了。 “多谢陆公子,我无碍。”她没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他怀中轻轻一转,仰着小脸面对面的瞧着他。 她眼底盛着纯粹的笑意,纯良得像只无害的小兽:“等陆公子定下了宅子,乔迁之时,可一定要下帖子请我去瞧瞧热闹。”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陆清商能清晰看见安宁瞳孔中自己小小的倒影,能数清她脸颊上泛着柔光的细小绒毛。 她的眼睛清澈透亮,此刻因着笑意微微弯起,像盛着一泓荡漾的春水,很漂亮。 想亲。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陆清商喉间轻轻一滚,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嫣红柔软的唇瓣上,呼吸微微发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暧昧的燥热。 他没回应安宁刚刚那句话,反而话锋一转,问了句:“看了一圈,殿下可有喜欢的宅子?” 安宁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勾人:“我喜欢,陆公子便会买嘛?” 这般娇俏又带着几分试探的模样,愈发衬得她眉眼如画,纯欲交织,叫人移不开眼。 陆清商的呼吸不自觉又沉了几分,眸光深暗下去,很是认真地点头:“自然,只要殿下喜欢,那臣便买下来,送给殿下。” “咦?”安宁眼露不解:“不是陆公子要为自己置办宅子吗?怎的现如今反倒说要送给我?” 陆清商圈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上移,带来一阵酥麻痒意,惹得安宁轻轻一颤。 他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闷在喉间,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那殿下可愿意将自己的宅子,借给臣住?” 安宁承认,这一瞬间真的有被陆清商撩拨到。 果然啊,钞能力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有着近乎无敌的吸引力。 优越的皮囊,花不完的钱,还有一颗专一的恋爱脑,讲道理,陆清商那点病态的偏执与占有欲,都已经不能算是缺点了。 安宁眼底弥漫起细碎的笑意,抬手勾住陆清商的衣襟,在指尖缠绕把玩:“陆公子,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男人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不闪不避,深邃的眸子里盛着她的影子,也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的语气带着几分缱绻:“殿下不知?” 安宁当然知道,可她偏要听陆清商亲口说出来。 她勾着男人衣襟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拽的更近了些,继而手缓缓下滑,隔着层层衣衫,轻轻落在他紧实的小腹上,慢慢摩擦,带着些刻意的撩拨。 明明是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可她偏要仰着小脸,眼底漾着纯良无害的疑惑,软着嗓子摇头:“我又不是陆公子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陆公子心中所想?” 男人本就在极力克制那汹涌的占有欲,安宁这样刻意的撩拨,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 他没有阻止安宁,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惹火。 毕竟,惹了火,总要有人来灭的。 他很期待。 顺着她拉扯的力道,陆清商又向前倾了几分,几乎要吻上安宁的唇。 他没急着索取,反而微微歪头,将脑袋落在了安宁的颈窝,同时握住安宁落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带着它,缓缓移到自己的心口。 掌心之下,是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有力。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的软肉上,带着湿热的潮气,拂过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殿下,真的不知道么?” 那痒意顺着脊骨一路往上爬,酥酥麻麻的,直痒到了心底… 第202章 好好好,人性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安宁指尖微蜷,被颈间的湿热之气撩得轻笑出声,嗓音染上一丝情动的沙哑,语气慵懒又戏谑:“胆敢肖想当朝长公主,陆清商,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呢~” 男人微微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求与炙热,语气却坦然得近乎霸道:“男欢女爱,情之所至,有何不可?就看……” 话音微顿,他松松圈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殿下您…愿不愿意给臣这个机会了…” 男人一棍直球,打的干脆利落,将他所有的野心与欲望摊开在她面前,不遮不掩,坦荡得让人无法回避。 安宁背靠着微凉的车壁,好整以暇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半晌没有说话。 陆清商也不急。 她不推开,他就一直这样抱着,不催也不恼,耐心十足,眼睛里,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悦。 顶级的猎手,往往都需要极好的耐心,显然,陆清商是够格的。 须臾,安宁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娇俏,同样直白又坦诚:“我考虑考虑~” 这言下之意,便是拒绝,只是话没说死,仍留了余地。 陆清商也不恼,顺从地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半寸,坐回安宁对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委屈,脸上又恢复了那温润如玉的笑意:“殿下既不愿收下臣的宅子,那等宅子买妥了,殿下可否抽空,陪臣一同布置?” 略一停顿,他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愈发柔软,甚至给出了一个让安宁难以轻易回绝的理由,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既然不能住在心爱之人的宅子里,那让这方天地,多留些心爱之人的痕迹与气息,于臣而言,亦是莫大的慰藉。 殿下该不会连这点小小的念想,也要拒绝臣吧?若真是如此,臣怕是真的要伤心了…” 嘴上说着伤心,他嘴角却噙着一抹狐狸般狡猾的笑意,明晃晃的,半点也不刻意遮掩。 这就是明面上的阳谋。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都已经拒绝我了,我也坦然接受了,不做纠缠,那么,这一点微不足道、近乎卑微的小小要求,你总不能再狠心推拒了吧? 若是连这都要拒绝,那便等于直接宣判,他们二人的关系将止步于此,以后不再往来。 陆清商就是算准了,安宁眼下只是不想关系进展太快,而非打算与他断绝往来,所以才敢如此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地拿捏她。 方才那番直白的示爱,无论安宁是接受还是拒绝,主动权都始终握在陆清商手里,让她无从逃脱。 好好好,人性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安宁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几乎要为他鼓掌了。 见她笑意渐深,陆清商立刻顺坡下驴:“殿下笑了,那臣就当是殿下同意了。” 安宁没好气的拿起手边的小茶杯,“咻”的一下砸在了陆清商身上,娇嗔地睨了他一眼:“没皮没脸。” 这语气,娇中含恼,恼中带笑,已然是默许了他的话。 被砸的陆清商发出愉悦的低笑,丝毫不恼,还顺势抬手给自己的茶杯满上热茶,双手捧着递到安宁面前,笑意温润:“殿下教训的是,臣就是没皮没脸,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这杯子,是他方才用过的。 可要赔罪,不奉茶怎么行。 安宁将她用过的杯子扔了,那只好用他的杯子奉茶,多合理。 懒懒靠在马车壁上的安宁,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上,沉默了一瞬,忍不住在心里呼了声:“6” 陆家不愧是堰朝首富,这心眼子,这反应速度,真绝了,不然也挣不来这泼天的富贵。 她抬手接过那杯茶,没急着喝,捏在手里轻轻晃动,把玩了一会,方才递向唇边。 茶杯触碰到唇瓣时,她抬起眼帘,直勾勾地望进陆清商深不见底的眸中,当着他的面,缓缓将这杯茶,一饮而下。 男人也在看着她。 看着清冽的茶水一点一点没入她嫣红的唇瓣,被她咽下,他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 陆清商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刻意压抑的暗色与汹涌,在这一刻,再次泄了底… …… 从城南离开后,二人又逛了一会,日头渐斜时,安宁才乘车回了长公主府。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便见霜吟早已候在阶下。 见她下了马车,霜吟连忙跑上前,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急急禀报:“殿下,午膳后,温太傅来了,说是有事寻您。 奴婢告知您出府未归,太傅他便说在书房等您,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 霜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忧虑:“殿下,奴婢瞧着温太傅的神色不大对劲,周身气息沉得厉害,心下不安,特来知会您一声。” 听霜吟急切地说完,安宁面上却无甚波澜,只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温言会来,并不奇怪。 中秋之前,他本就是日日都来她府上为她授课,只是平日里,他都是上午来。 刚刚霜吟说的是午膳后,那便意味着,他本该去宫中为太子讲学的时间,却特意改了行程,专程来了这里。 温言其人,最是端方守礼,行事极有章法,若非事出有因,断不会无故更改既定的行程,甚至耽搁宫中的课业。 想来,是他发现了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安宁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怕是今早温言和以往一样来为她授课,结果扑了个空,心下生疑,便一路寻到了品福楼,恰好撞见了她与陆清商在一起。 昨夜他们之间才撕开伪装,他在她面前屈膝俯首,剖白心迹。 似他那样清高傲骨的人,既已放下身段低头,自然是期盼着能得到她明确的回应与接纳。 今日便见她违背了他们之间那点未言明的默契,与旁人亲近,无异于是在他的尊严上反复摩擦,温言的心里,自然是又酸又涩,百般不是滋味。 想必此刻他待在书房里,定是又痛又急,迫切的想要寻她确认,他在她心中,究竟是何地位… ? ?感谢小暄、龙井酥、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03章 男人多了,就是麻烦 安宁轻轻揉了揉额角,暗自叹气。 男人多了,就是麻烦,安抚完这个,又得来哄那个。 但凡是一碗水没端平,她就别想有片刻清静。 罢了罢了,昨夜应允他留宿的话没有兑现,今日又将他冷落整日,这个小古板的确可可怜怜的。 念及至此,安宁看向霜吟,细细吩咐道:“让厨房晚膳多备两道菜,一道莼羹鲈脍,务求鲜嫩爽口,一道山家三脆,需得清爽不腻,今日所有的菜式,口味都需清淡些,不可过油过咸。 另外,再单独炖一碗桃胶牛乳,牛乳要选最醇厚的西域贡奶,桃胶需炖得胶质尽出,润而不腻,可记清了?” 霜吟连连点头:“奴婢记清了,这便去厨房传话。” 说完,便匆匆离去。 看着霜吟小跑的背影,安宁转身往寝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对身侧的雪香道:“去将父皇前些日子赏的那匣子白毫银针取出来,送到书房,用山泉水沏上。” 雪香也领命退下,开始忙碌。 一时间,安宁身边只剩下了明川一人。 回廊深深,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叮铃作响。 两人的脚步声轻轻浅浅,交错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庭院中漾开细微的回响,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涩。 从下了马车开始,明川便一直沉默着。 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几乎要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 尽管他没有半句抱怨,尽管他没有泄露半点情绪,但安宁始终能感受到他身上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失落。 他总是这样乖,总是这样隐忍,即便偶尔会与旁人争抢,也都是基于她愿意的前提。 一旦她做出了决定,他便绝不会像旁人那般试图扭转或置喙,只会默默顺从。 就像现在,他知道她一会要去见温言,也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更知道,这是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所以他不会阻拦,只默默将所有的不甘与难过囫囵咽下,自行消化,然后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妥帖地摆在她面前。 这般乖顺懂事,偏生让人心尖发软,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 走到寝殿门口,明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下意识地先抬眸去看她的神色。 恰逢此时,安宁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他脸上,眸中夹杂着他有些看不懂的复杂。 明川呼吸一滞,连忙垂下头:“主子…” 安宁弯了弯唇,语气很是温柔:“进来,伺候本宫换身衣裳。” 身为长公主,她的衣裳大都精美华丽,却也层叠繁复,在外面闲逛了一天,曳地的裙摆难免沾染些尘泥,回了府,自然是要换下的。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明川知道。 所以跟着安宁踏入寝殿后,他便轻车熟路地走向衣柜。 略一沉吟后,他挑了件舒服简约又不失贵气的月白色长裙外衫,双手捧到旁边的衣架上挂好,并抚平每一丝褶皱。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安宁身侧,准备为她宽衣。 从他挑衣服开始,安宁就懒懒看着他,眼底满是赏心悦目的惬意。 她很喜欢被明川这样悉心呵护的感觉,他的爱,很实在,让她觉得安心。 而且他的眼光向来极好,每次挑的衣服,都能衬得她肤白胜雪,与她当日的首饰妆容相得益彰。 有他在身边,她尽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懒宝宝,完完全全地依赖他,不必费半分心思。 男人站在她身边,没急着动手,而是先微微躬身,低声请示:“主子,属下冒犯,这便为您宽衣。” 他向来如此,事事请示,处处恭谨,从不敢有半分逾矩,永远将她的意愿放在首位。 安宁轻轻应了一声,抬起手,任由他为自己宽衣解带。 触及到她含笑的目光,明川如往常一般,耳根迅速漫上绯红,本能地垂下头,视线只敢落在她腰间精致的丝绦上,纯情的叫人忍不住想逗。 安宁怜惜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懒懒道:“明川,你昏迷时,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可还记得?” 明川解系带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就泛红的耳朵,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为主子引蛊昏迷后的那段时日,他看似无知无觉,实则意识始终清醒,外界的一切动静,身边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 主子那时候说了很多话,每句话他都记得。 主子此刻这样问,他脑海里,第一时间便不可遏制地浮现起了那句:“让你做最大的那个”。 明川的手,微微蜷紧了些,声音低了许多:“属下记得。” 安宁抚弄他发丝的手缓缓下滑,落到他下巴上,指尖轻轻一挑,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明川的身体微微绷紧。 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他眸中掠过一丝忐忑,声音干涩沙哑:“主子…” 安宁望进他澄澈的眼底,很是认真的问:“你可知,我说那句话的含义?” 明川的眼睛干净得像未染尘埃的清泉,带着几分懵懂,又掺着些许羞愧,轻轻摇了摇头:“属下愚笨,属下不知。” 看着他这副纯纯呆呆的模样,安宁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傻子……” 明川愈发难为情地抿了抿唇,耳尖的红意蔓延到了脖颈。 他不傻,其实他也并非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只是他不敢懂。 骨子里深埋的自卑与患得患失,让他不敢去细想,不敢去确认。 他害怕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害怕满心欢喜的揣测过后,迎来的是更深的失望与刺骨的痛楚。 所以,每当夜深人静,他将那句话放在心头反复摩挲时,也只敢悄悄品尝这其中的甜蜜,却半分不敢细想这其中的深意。 其实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很开心,很满足。 只要主子愿意一直将他留在身边,留他一席之地,于他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足够了,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下意识地,他原本捏着系带的手松开了,转而缓缓抱住了安宁纤细的腰肢,将脸轻轻埋在她肩头,声音里裹着细碎的颤抖:“主子…” 第204章 像个跳梁小丑,还不自知 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轻颤,以及那份藏在隐忍下的惶恐不安,安宁抬手,顺着他微凉的背脊,一下一下,极轻极柔地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似乎每一次他们这样相拥时,她都会这样安抚明川。 她知道明川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知道久居黑暗的人骤然窥见光明,第一反应是躲避,而不是追逐。 但是没关系,她愿意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带他走出阴影,迎向光明。 若这世间没有光,她便让他成为自己的光。 他曾将她视为绝境中唯一的救赎,可于她而言,若无他舍命引蛊,她的世界又何尝不是早已倾覆。 明川曾经的世界或许没有光,但他却活成了光的样子,一身斑驳,满心炽诚,这样的他,配得上这世间最干净的爱。 安宁微微踮脚,在明川耳边低喃:“明川,在我这里,你永远比旁人重要,所以那句话的意思是……” 她微微退开半寸,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臂膀,抬眸望进他眼底,眸光清亮,字字清晰:“你可以恃宠而骄,可以去争,去抢,而我,永远都会无条件地偏袒你…” 明川怔了怔。 无数个深夜里,他只敢浅尝辄止、不敢细想的妄念一朝成真。 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真,只是痴痴地望着主子近在咫尺的容颜,眸中光影剧烈动荡。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混沌中找回一丝神智,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低唤,带着浓重的鼻音:“主子…” 安宁就这样一直含笑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等他眼底的震惊与混乱稍稍平复,只剩下水光潋滟的怔忪,她才抬起双手,捧住他微微发烫的脸颊,而后,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叫我宁儿。”明明是命令的话语,语气却温柔得能溺毙人心,带着旖旎的缱绻。 明川的瞳孔又震了震。 一句“主子”下意识到了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下。 这是何等僭越的称呼? 他怎么能? 怎么可以? 可…这是主子的命令… 更是…他内心深处叫嚣的渴望… 恍惚间,他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唯有眼前这张含笑的娇颜无比清晰。 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神智仿佛飘离了躯壳. 他张了张嘴,一句囫囵不清的:“宁、宁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川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心跳狂乱得如同要破膛而出,好像自己的感官都已经离家出走,只剩下眼前人温柔的笑容,和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安宁眼底笑意漫开,捧在男人脸颊上的手,缓缓后移,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瞬,所有的感觉都汇聚到了唇上,一瞬间拉回了明川的所有思绪。 那柔软的触感,缱绻的厮磨,让他神魂俱颤,哪怕为此焚尽此身,堕入无间,他也甘之如饴… …… 寝殿门外,男人素来温和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破裂。 他原本抬起准备扣门的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落下来。 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熨过,又闷又痛,灼的他眼尾泛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难怪那日在玉池,他在明川耳边说出那句:“别忘了安宁的诺言”时,明川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一瞬间,温言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心爱之人与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面前,他像个跳梁小丑般反复横跳,还不自知。 多可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揉捏,痛得他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温言难受得几乎要蜷缩起来,下意识抬手,用力按住闷痛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股几乎要撕裂魂魄的剧痛压下去。 可猛烈的疼痛像潮水,一波胜过一波,裹挟着绝望,将他彻底淹没,根本无从遏制。 他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闭上双眼,试图隔绝屋内那令人心碎的亲昵低语。 可那些温柔的字句却像针一样,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深入骨髓。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凉得刺骨。 他浅浅吸了口气,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继而缓缓转身,拖着滞涩的步子,踉跄着离开,背影萧索得让人心酸。 守在门边的雪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成一团,欲言又止,满眼担忧。 她下意识上前两步想唤住他,温言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在她抬脚的瞬间,微微抬起一只手,背对着她,轻轻摆了摆。 无需多言,雪香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完了,殿下和明护卫在屋内说的那些话,太傅全都听到了。 早知道太傅会忍不住主动来寻殿下,她就不该跑那么快,将那匣子白茶急着送去书房。 现在倒好,太傅听到了所有,选择转身就走,还不让她吭声。 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到了殿下嘴边的人,怎么能就这么飞了! 更何况,她那本关于太傅和长公主的本子还没写完呢! 一咬牙,一跺脚,雪香就打定了主意。 她是殿下的侍女,只听殿下一人的吩咐,太傅可管不着她! 大不了事后被温太傅记恨上,但管不了了,她现在就要敲门喊殿下出来! 可下一秒,还没等她开口,已经走到回廊转角的男人,身形忽然晃了晃,“咚”的一下,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雪香:“?!” 她愣了一瞬,整个人都懵了,继而猛地跳了起来,朝着温言狂奔过去:“温太傅?!温太傅您怎么了?!快来人啊!不好啦!温太傅晕倒啦!!” 寝殿内。 拥吻的二人自然也听到了雪香的惊呼声。 安宁一愣,下意识松开了环着明川脖颈的手。 明川微微喘息,眼底还夹杂着情欲未退的迷蒙,但很懂事的没有再继续纠缠,甚至主动退开了半步… 第205章 常年忧思郁结,损伤心脉 其实刚刚温言在门外时,明川敏锐的耳力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只是他存了私心,一方面贪恋主子此刻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缱绻,不愿这难得的温存被打断。 另一方面,他也想让温言清清楚楚的听到他与主子之间的情意,让他明白,谁才是主子心中真正偏袒的那一个。 所以他佯装不知,对屋外的男人视而不见。 明川侧过头,看向屋外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快到难以捕捉。 继而他快步走向衣架,取下了那件月白色的外衫,走到安宁身后,仔细为她披上:“主子,可要去看看?” 温言晕在了自己府上,于情于理,安宁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只是她没想到,温言会晕在她的寝殿门口。 想来是温言得知她回府,急切地赶来寻她,却恰好听到了刚刚她与明川的那番对话,一时间急火攻心,所以晕了过去。 这倒霉孩子,倒是比她想的要沉不住气。 安宁抬手扶额,声音染上一丝无奈:“走吧,随我去看看。” …… 另一边,圣安寺。 禅房内,了无正盘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卷泛黄的佛经,看的认真。 他指尖捻着一串桃木佛珠,周身萦绕着与世无争的禅静,仿佛与这古寺融为一体。 倏地,他手中正在拨弄的佛珠串绳,毫无征兆地断裂。 “哗啦啦…” 色泽温润的桃木珠子瞬间崩裂四散,滚得满地都是,在寂静的禅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满室静谧。 了无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佛珠上,琉璃般澄澈的瞳孔里,罕见的有了一丝波动。 “温言…” 他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继而他缓缓起身,弯腰从散落的珠子中,拾起一颗,握在掌心。 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悯,如佛陀垂目,观照众生之苦 这串佛珠,是许多年前,温言赠与他的。 他们因佛结缘,因心境相通而成为挚友。 这些年,他日日携着这串佛珠诵经,如今珠绳断裂,佛珠四散,只怕是温言的佛缘,也就此尽了。 了无静立在满地佛珠之中,看着掌心那颗桃木佛珠,一动不动。 直至太阳西沉,天边铺满彩霞,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 了无将那颗佛珠捏在手心,对着虚空,极轻极缓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声落,他取过案边一件半旧的褐色袈裟披上,继而推门走出禅房,一路离开了香火氤氲的圣安寺… …… 长公主府,客院厢房。 被急召而来的太医仔细为温言诊过脉后,捋着胡须,面露忧容:“回殿下,温太傅这脉象,是典型的急火攻心之症。 若只是寻常急怒引发的郁火,倒是好医,只需宣泄郁火,静心调养,即可慢慢痊愈。 可温太傅这脉象沉滞无力,显是心脉早有长期郁结亏损之象,非一日之寒,此次急火如同星火落干草,引动了沉疴旧疾,症候已显出几分凶险,情况…不甚乐观…” 安宁侧身,目光落在榻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常年忧思郁结,损伤心脉? 温言出身清贵,年少成名,官至太傅,位高权重,看起来前途无量,光风霁月,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痛吗? 他的烦恼,会是什么? 她目光描摹过温言清隽的轮廓。 男人鼻梁挺直,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那总是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此刻早已卸下,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在锦枕上,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愈发苍白,看着我见犹怜,很是脆弱。 略一沉吟后,安宁收回目光,转向太医:“不论你用何种办法,本宫要温言活着,而且是完好无损、健健康康地活着。” 太医面色复杂,躬身道:“殿下放心,救醒太傅,稳住病情,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医者医病难医心,若心结不除,郁气长积于胸,即便此次能转危为安,长久下去,也终究不是长寿安康之相。” 安宁面色沉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眼下,先得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还年轻,绝不能因此落下病根,毁了前程与身子。” 太医连忙点头:“微臣明白。” 眼看太医开始忙碌,安宁轻轻退到屋外,给内室留下清净。 晚风轻拂,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几分凝重。 想到太医说的话,她目光幽幽。 心结吗? 她倒想知道,这位清风霁月的温太傅,心底究竟埋藏着怎样的过往? 念及至此,她侧目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明川:“雪香去温府传话,还没回来么?” 明川摇了摇头:“尚未回来,可需要属下去探探消息?” 安宁略想了想,轻轻摇头:“不用,雪香一向聪慧机敏,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她自会第一时间回府寻我。” 话音刚落,就见回廊尽头,雪香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冒了出来。 她脸色发白,额角沁着薄汗,神色凝重,似乎真遇到了什么难事。 安宁眼角微眯。 不过是让雪香去温府传个话,告知温府温言此刻的情况,仅此而已,怎会让她露出这般难看的神色? 她不禁上前两步,迎向气喘吁吁的雪香:“发生了何事?温府那边怎么说?” 雪香看了眼温言所在的厢房,眉头微微皱着,满脸都是替温言打抱不平的愠怒,小嘴儿叭叭的,语速又快又急:“回殿下,温家人简直太过分了! 奴婢刚到温府时,门房听说是长公主府来人,倒是客客气气地将奴婢引了进去,见了温夫人。 温夫人起初听说奴婢是您遣来的,面上也还算温和,可奴婢刚说明了来意,那位温夫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笑容也没了,眼神也冷了!” 安宁眉梢微动,隐隐察觉到什么,追问道:“哦?那她可有说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雪香气得跺脚,声音都拔高了些:“温夫人没有要来看温太傅或者接温太傅回家的意思,只干巴巴的说了句知道了,然后便借口身子疲乏,扶着丫鬟的手就走了,把奴婢一个人晾在空荡荡的花厅里! 奴婢左等右等,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茶水都凉透了,也不见温府有任何主事的人再来过问! 奴婢实在心焦,忍不住拉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再问,您猜那丫鬟怎么说?” 第206章 生死离别,本是世间常态 不等安宁回应,雪香便愤愤的继续道:“她竟然说,温夫人今日操持家事累了,已然歇下,让奴婢明日再去!” 说到这,她脸上怒气更甚,活像个气鼓鼓的小河豚:“这天下间,哪有这样冷心冷肺的亲人! 温家能有今日的风光体面,全靠太傅的名望与官位撑着!可如今太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这般不闻不问,连个照面都不肯露,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呸!便是陌生人听了,多少还会关心两句,他们倒好,像是仇人一样,巴不得……” “雪香!”安宁淡淡出声,语气不重,却瞬间打断了雪香愈发激动的言辞。 雪香猛地住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激动,说了僭越的话,脸上顿时闪过懊恼与后怕,连忙赧然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奴婢失言,还请殿下责罚。” 安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你的心思本宫明白,只是再如何气愤,这也是温家的家事,旁人无从置喙,更不可妄加揣测,免得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厢房紧闭的窗户,神色复杂:“温家人如何态度,暂且不必理会,既然他们不肯管,那温言,本宫管了便是。 从此刻起,温家人的事,不许再提半个字,尤其是在温言面前,明白吗?” “奴婢明白!”雪香连忙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对温言的怜悯:“奴婢定会谨记殿下的吩咐。” 安宁的目光重新落回窗上,微微出神。 想来,温家人如此反常的冷漠态度,与温言那积郁多年的心结,有着莫大的关系。 温言在原书中并非主要角色,所以对他的描述很少,只在涉及朝堂斗争时,偶尔提到过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严厉古板、孤高寡合、不近人情这些浮于表面的标签上。 看来,这位年轻的帝师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念及至此,她看向雪香:“去将温言身边那个随侍的小厮带到书房去候着,本宫有些话要问他。” 雪香微微颔首,不敢耽搁,连忙去请人。 温言出事前,那小厮一直在府外的马车上候着,温言出事后,雪香就将他领到了府内,安置在客院附近的下人房中,方便他随时伺候主子,也免得他在外面胡乱言语,惹出是非。 那小厮本就因主子突然晕倒而惊惶不安,此刻听闻长公主亲自传唤,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他在书房内候了没多久,便听见屋外传来开门声,连忙挺直了僵硬的脊背。 抬眼瞧见一个气场冷煞的男人走进来,他腿肚子一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安宁刚刚踏进屋,就听到这结结实实的一记闷响。 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厮瑟瑟发抖、恨不得缩成一团,她一阵沉默。 不愧是温言的小厮,和他一样讲规矩,知礼节。 但这跪的,是不是太实诚了些? 他膝盖,不疼吗? 安宁抿了抿唇,走到书案后坐下:“不用多礼,起来吧。” 小厮疼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吭声,憋红了一张脸,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谢恩:“谢殿下恩典。” 安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跟在你家大人身边多久了?可知你家大人心中,是否一直藏着什么难以释怀之事?” 小厮见安宁神色沉凝,隐带忧虑,心中不禁“咯噔”一下,暗忖自家大人的情况怕是十分不妙。 他丝毫不敢隐瞒,连忙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回长公主殿下,小人是在大人单独立府之后,才跟在大人身边伺候的。 对于大人以前的事,小人确实所知有限,若要说大人心中有何难以释怀之事……” 小厮略一犹豫,偷偷抬眼觑了下安宁的脸色,欲言又止。 安宁见他面色躲闪,不禁微微蹙眉,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本宫问你,是想听实话,不会怪罪于你。” 小厮被这淡淡的语气吓得心尖一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隐瞒!” 唯恐触怒贵人,他再不敢犹豫,如同倒豆子般,将方才踌躇不敢言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殿下您可还记得,之前在圣安寺时,您曾从大人那里取走了一块羊脂白玉佩?”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宁的神色,见无异样,方才继续道:“那块白玉,是大人已故亲姐姐留下的唯一遗物。 在玉佩未曾被殿下取走前,大人时常会独自一人对着那玉佩出神,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神色悲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小人看着,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小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小人不知这算不算是大人心中最难释怀之事,只是日复一日看着大人这般煎熬,便总盼着、盼着能有谁能帮帮大人,让他别再这么苦了。” 他话音顿了顿,忽然朝着安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语气里带着哭腔,无比恳切:“殿下!倘若您能帮到大人,哪怕只是让他稍稍宽心些,小人也心甘情愿为您当牛做马,您想知道的事,小人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姐姐的遗物……?” 安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一开始,她只当那块玉价值不菲,是温言的心爱之物,故而他那日才会那般失态地折返寻找,却从未想过,这块小小的白玉,竟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与情感。 她看的出来温言对那块白玉的珍视,所以她平日里很少佩带,大部分时候,都妥善的收了起来,未免磕了碰了。 那日故意不将那块白玉还给温言,本就是一时兴起想戏弄他,并非真心想要占有,她早打算日后寻个由头还他。 因为温言常来她的书房,所以那块玉,现下正在书房书架上的其中一个锦盒里。 安宁转身将那块白玉取了出来,放在手心轻轻摩擦了一下。 生死离别,本是世间常态。 纵使是至亲至爱的人离世,时光也会慢慢抚平伤痛,让人渐渐释怀,除非,那人离去的方式,对生者而言,充满了无法弥补的遗憾与锥心之痛… ? ?感谢Emma-1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7章 此乃缘法,亦是因果流转之必然 安宁垂眸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小厮,语气缓和了几分:“那你可知,温言的姐姐是因何离世的?” 小厮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无能为力的愧色:“殿下恕罪,那是大人立府之前的事,小人实在不知情。” 安宁轻轻叹了口气,将白玉握进手心。 看来,想知道温言姐姐的死因,须得从温家下手。 原主的记忆里,温言一直是温家嫡长子,其上似乎并无其他兄姐。 这位姐姐的存在与遭遇,显然被温家刻意掩盖了痕迹,想要查清,怕是不易。 不过安宁没打算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既然温家藏着秘密,那她便亲自去问个明白。 温家若肯老实交代便罢,若敢推诿隐瞒,就别怪她不客气。 温言如今是她护着的人,她自然要护到底。 无论缘由为何,温家既然敢如此轻慢伤他,那就该做好承担她怒火的准备。 更何况,以温言那古板迂腐、恪守规矩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会是他有错。 所以,有错的,一定是温家。 念及至此,安宁看向身旁的明川,语气冷冽:“备车,本宫要亲自去一趟温府,现下还未宵禁,本宫亲自登门,倒要看看,他温家还敢不敢怠慢半分。” 明川微微颔首,眼底寒光一闪而逝,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即便温家真敢怠慢也无妨,有他在,定会叫他们知晓,何为天威不可冒犯。 然而下人刚将马车套好,还未及动身,府门口的守卫便匆匆来报:“启禀殿下,圣安寺的了无尊者在府外求见。 尊者让卑职给殿下带句话,说,殿下心中所惑,贫僧或可略解一二。” 安宁闻言,微微一怔。 了无?解惑?? 她也没支人去圣安寺通知了无啊,他是如何知道温言出事,又如何知道她在为何事所困扰的? 难道在世佛子还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异能? 安宁惊呆了。 不过不重要,若了无真的知道些什么,倒也省了她亲自去温家周旋的麻烦。 安宁惫懒挪动,于是命守卫直接将了无请来了书房。 …… 了无踏入书房时,周身带着秋夜特有的寒凉水汽。 安宁正坐在书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那枚白玉,目光空茫,不知落向何处。 听到开门声,她微微抬头。 见来人是了无,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尊者请坐。” 了无双手合十,对安宁微微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继而,他坦然落座,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掠过她手中的白玉,径直开口:“殿下此刻所思所惑,可是与温施主那位早逝的姐姐有关?” 安宁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凝神打量着了无,眉宇间带着几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好奇:“温言姐姐的事,暂且不急。 本宫现在更想知道,尊者是如何得知温言抱恙,又如何得知,本宫心中所想的?” 了无神色未变,眸中依旧是一片澄澈见底的平静,坦然答道:“贫僧素来能感知世间苦厄,且又与温施主相识多年,早有因果牵绊,故而更能感知到温施主的安危。 至于殿下心中所虑,不过是贫僧见殿下眉间隐有忧色,手中又持温施主珍视之物,且温施主此刻又在病中,由此推知,殿下所忧所虑,大抵不离其根源罢了。 此乃缘法,亦是因果流转之必然。” 安宁沉默片刻,忽地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尊者大慈大悲,既知温言因何所困,为何不早些渡他一渡,助他脱离这无边苦海?” 了无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继而,他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浮现起一抹悲悯与一丝无奈:“佛祖慈悲,广开方便之门,点化迷途之人,然佛法虽无边,却需众生自渡。 执念如枷,心锁需由心钥开。 温施主心结深种,非外力可强解,此乃他必经之劫,该受之苦,不论他最终是何造化,皆是他的修行之果,该由他自己承受,旁人无从代劳。” 安宁被了无佛啊果啊的,说得头疼,干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言归正传,尊者既知内情,还请直言相告,温言的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了无不再多言,神色渐渐肃穆下来,开始为安宁讲温言与姐姐的过往。 温言生母,在温言尚且年幼时,因病早逝。 不久后,温父便续娶了一位门第相当的继室进门。 这位新夫人表面温和贤淑,善待下人,实则对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多有刻薄打压,手段隐秘且阴毒。 温父心性凉薄,只要后宅表面太平,不闹出有损门风的丑事,他便对子女的处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温言的童年,满是晦暗与寒凉,并不幸福。 长姐如母。 温言的姐姐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为弟弟扛下了一切,可以说,没有姐姐,就没有现在的温言。 于那时幼小的温言而言,姐姐不仅是血亲,更是他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亮与倚靠。 他们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彼此相依,熬到长大,等温言有了出息,便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过上安稳顺遂的好日子。 可好日子还没到,姐姐的及笄礼,先到了。 身为世家大族,温家和其他权贵之家一样,会通过与门当户对的家族进行联姻,来巩固温家在堰朝的地位。 世家与世家之间,因此而成为利益共同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彼此来相互保全。 温言的姐姐,便是这家族利益里,极其微不足道的其中一个牺牲者。 彼时,温家因多年未能有显赫功绩,在朝中地位已显颓势。 于是,温家便将主意打到了温家这一代唯一一位已经成年的女儿身上。 继室心肠恶毒,为温言的姐姐,寻了一门看似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然而京中稍有权势的人家都心知肚明,那家的嫡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酗酒好色,暴虐成性,后院中被他折磨致死的婢女侍妾数不胜数。 男方家迫不及待想为其寻一位出身清白的正妻以正门风、掩盖丑闻,见温家有联姻之意,便许了很多好处,其中就包括,为温言的父亲,谋得一个拥有实权的官职… 第208章 这样无垢的温言,如何能不让人心疼 温言的父亲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面对实权,那点微末的父女之情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应下了这门亲事。 年幼的温言跪在父亲房门外,声泪俱下地哀求,将头磕到血肉模糊,哭到力竭晕厥,却也未能换来父亲一丝一毫的心软与回心转意。 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送入火坑,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愤怒,在小小的温言心中燃起了滔天烈焰。 他在心底立下血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身居高位,高到足以俯视所有人,然后将姐姐从泥潭中救出来。 可他的姐姐,根本等不到他长大。 嫁过去不到一年,那个如花般美好的少女,便在丈夫一次酒后的疯狂施虐中,香消玉殒。 死状极惨,衣不蔽体,遍体鳞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温家接到死讯时,男方家族早已派人送来了厚礼与承诺,只要温家对此事不声张,不追究,便保温父官职再晋一品。 于是,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便在利益的交换下,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温家竟连一句追问、一次吊唁都没有,甚至都不曾派人去为女儿收敛遗骸,主持公道。 只有小小的温言,不顾一切地冲到了那座吃人的府邸,在姐姐的灵堂里跪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记得姐姐出嫁前温柔的笑脸,更无法忘记灵柩中那具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遗体。 曾经那样漂亮、那样温柔的姐姐,却以如此不堪的样子离开这个并不美好的人世间。 然而,除了温言,无人为她真心落泪。 甚至在姐姐死后不足一月,温家还因温父升官而大摆宴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那一日,满堂喜庆的红色刺痛了温言的双眼,宾客虚伪的恭贺声如同尖刀剜割着他的心。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躲在无人的角落,哭到撕心裂肺。 那一年,温言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巨大的创伤,在他尚且稚嫩的心上,刻下了永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此后多年,温言将所有的悲恸与仇恨都压在心底,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 他拒绝温家任何形式的助力,凭着过人的天资与近乎自虐的勤奋,一步步通过科举踏入仕途。 他要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高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高到能为姐姐讨回公道。 一路走来,步步荆棘,他走得比任何人都艰难,也比任何人都坚定,直至成为太子太傅,官拜一品,位极人臣。 在他登上权力顶峰的当年,他便以雷霆手段搜集罪证,将当年虐杀姐姐的家族连根拔起,使其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姐姐报了血海深仇。 同时,他亦毫不犹豫地罢黜了温父的官职,并与温家彻底断绝了关系,划清界限。 而了无能认识温言,并与温言成为好友,也是始于这段往事。 十三年前,温言的姐姐惨死,小小的温言在佛前长跪不起,只为祈求佛祖慈悲,超度亡姐魂魄,愿她早登极乐,永离苦海。 那是了无第一次见温言。 那时,小小的了无不太明白,那个跪在佛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年,为何会却满身悲怆与死气。 于是,他不由得驻足看了温言许久。 此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他总能看到温言来寺中焚香诵经,风雨无阻。 时光流转,二人渐渐熟识,了无也慢慢知晓了这段惨痛的往事。 他感念温言的至情至性,亦曾多次以佛法开导,希望能化解其心中执念。 然而,这份伤痛太过沉重,即便大仇得报,即便温言已为姐姐迁坟立碑,还在圣安寺为姐姐立下了长生牌位,让她常年受香火祷祝,可那份刻进骨髓的执念与愧疚,依旧如影随形,未曾消散分毫。 安宁静静地听了无说完,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映照出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倏地,她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多可笑…… 一个家族的荣辱兴衰,竟要系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这些人啊,何其无耻,他们不反省自己的庸碌无能,只会将责任与牺牲,理所当然地强加给更弱者,用他人的血肉,铺就自己的富贵云梯。” 她的温言啊,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在那样阴寒刺骨的环境里长大,也未曾结出恶毒的果实,反而长成了一朵纯白无洁的花。 如此锥心蚀骨的仇恨,他有权有势后,也只是让仇人伏法,罢黜了温父的官职,与温家断绝往来,仅此而已。 倘若是她,她定要温家那些冷血之人,亲身尝尽姐姐曾经受过的每一分痛苦与绝望! 血债,必须血偿! 这样无垢的温言,如何能不让人心疼。 了无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冷意与戾气,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在爱恨情仇中挣扎沉浮的灵魂。 安宁见他摇头,不禁笑了笑:“尊者刚刚摇头,可是觉得本宫此言,和温言一样执迷不悟?” 了无双手合十,没有回答安宁的问题,只低低说了声:“阿弥陀佛。” 安宁也不计较,只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是方外之人,超脱红尘,自然觉得我等俗世中人纠缠爱恨,愚不可及,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很感激今晚了无的突然到访。 若不是他将这段往事和盘托出,只怕她很难知道温言的心结是什么。 念及至此,安宁神色缓和了些,看向了无感激的弯了弯唇:“今夜多谢尊者解惑,圣安寺远在京郊,尊者一路走来,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便在本宫府上歇息一晚,本宫即刻命人准备素斋与客房。” 了无摇了摇头,婉拒了安宁的好意:“多谢殿下好意,寺中尚有晚课未完,不便久留,贫僧此来,只为探望温施主一眼,稍后便回。” 安宁知他性情,亦不勉强,只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宫便不多留,只是夜色已深,京郊路途崎岖难行,稍后还请尊者乘坐本宫的车驾回寺,以免本宫心中牵挂难安。” 言罢,她起身,对一直静候在侧的明川递了个眼神,随即对了无做了个“请”的手势:“温言此刻在客院厢房静养,尊者请随本宫来。” 第209章 她心善,她多疼疼他好了 了无探望完温言离开时,月亮已上中天。 清辉透过窗棂洒进庭院,将青砖地映得一片惨白,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雪香见安宁面露疲惫之色,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殿下,夜已深了,寒气渐重,可要回寝殿歇息?” 想到温言曾经的遭遇,安宁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在温言床边支张软椅,本宫今夜亲自守着他。” 小古板从小缺爱没人疼,相依为命的姐姐还惨死,怪可怜的。 罢了,她心善,她多疼疼他好了。 雪香诧异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明川。 要知道,明护卫之前为殿下引蛊昏迷,也都没有得到殿下亲自照料的待遇。 啧啧啧,看来温太傅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比她想的还要重。 目光触及到明川沉郁的侧脸,雪香眼底掠过一丝同情,心中暗暗感慨:明护卫,你要努力啊!咱们一同在殿下身边当差,我可是站你这边的! 雪香内心疯狂叭叭,脚下也不停,应下话后,连忙去安排软椅… …… 是夜,万籁俱寂。 厢房内,烛火昏黄。 温言陷在混沌的梦境里,意识漂泊间,竟又见到了姐姐。 姐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温婉清丽,对着他笑时,眼睛弯弯像月牙。 这么多年过去,他长大了,姐姐还是没变,留在了她最美的年华。 真好… “姐姐…”他无声地呼唤,喉间哽咽:“你是来接我的吗?” 温言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像儿时那般,牢牢牵住姐姐温暖柔软的手。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向前,如何拼命追逐,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光影里,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追逐了许久,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可他不敢停,半点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下脚步,这抹虚幻的影子便会彻底消散,从此再无相见的可能。 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再也无法遏制。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姐姐,这些年我过得好苦,你带我走,好不好?” “姐姐,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姐姐,别丢下我!” “姐姐!别再丢下我了!!” “姐姐!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姐姐!!!” 意识在无声的嘶吼,极致的痛苦将他紧紧包裹,疼得他几乎要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那道一直静止不动的身影,忽然缓缓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姿态极其温柔,如同儿时无数个彼此相依的瞬间。 温言微微一怔,欣喜若狂:“姐姐!!”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那道身影紧紧搂入怀中:“姐姐,姐姐,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可怀中的姐姐依旧不说话,只抬起手,如同幼时那样,轻柔又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带着能驱散所有不安的暖意。 温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可姐姐始终一句话都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说了多久,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温言终于舍得微微松开手臂,低下头,想要再看一看姐姐温暖的笑颜。 可入目的,却不是记忆中姐姐的眉眼。 “安宁?!” 温言一声惊呼,猛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朦胧的光晕刺的他下意识眯眼。 可那惊鸿一瞥间,他还是看清了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人。 他呼吸沉了沉,整个人还尚未从混沌的梦境中缓过神来,心跳已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 即便闭着眼睛,昏暗间,他也能感受到安宁落在自己发间的小手,带着怜爱和安抚,一下一下轻轻抚摸。 “殿下……”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 安宁轻轻应了一声,格外温柔:“嗯,我在呢。” 温言恍惚间,又想起了姐姐。 小时候,他和姐姐时常被继母刁难,关小黑屋,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他和姐姐不论是谁被关,另一个总会扒着门缝守在外面,每隔一会儿就小声唤对方的名字。 每一次,门内或门外,都会传来姐姐或他熟悉的的回应:“嗯,我在呢。” 可安宁,不是姐姐。 他已经,没有姐姐了… 温言眼睫轻轻扑闪了两下,带着水汽的眸子缓缓睁开。 趴在他胸口的少女也随之抬起头,眨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看着他,眸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忧虑,像浸在温泉里的星光,不经意间,晃得人心尖一颤。 温言喉间一哽,不太自然的偏开眼,同时将被子里的手伸出来,轻轻扣住了安宁还落在他发间的手:“这里…还是长公主府?” 他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是在长公主府。 这屋内的陈设也不是他府上的样式,想来是没被送回府去。 安宁微微起身:“嗯,你晕在了我府上,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温言喉结滚了滚,脑中不期然想起了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些话。 心口又传来阵阵闷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涩,难受得紧。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也恪守着该有的边界。 既然他不是安宁放在心里的人,那他就不该再有任何逾矩的妄想,不该再继续纠缠,以免徒惹人厌。 温言撑着手坐起身,没看安宁的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冷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多谢殿下照拂,夜色已深,臣既已醒转,便不再叨扰殿下清静。 臣这便退下,改日定备厚礼,登门拜谢殿下救命之恩。” 说着,他便急着要下床。 姿态言语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一声极轻的咂舌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推在他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将他重新摁回了床榻之上 安宁抬眸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幽怨与委屈:“刚醒就要走,太傅,你好无情啊!” 第210章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安宁 温言动作不禁顿住,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无情? 他无情吗? 或许吧。 若非无情,他又怎么能做到,姐姐死后这么多年,可以冷心冷肺地在那个家里好好活着。 温言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安宁赌气般起身:“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太傅竟厌烦我到这般地步,连在我府上养病都觉得膈应!” 她垂着眼,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原以为中秋那日我与太傅也算彼此心意相通,如今看来,全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 话音稍顿,她声音愈发沉了下来:“你还病着,就让你这么走了,外人还要说我安宁刻薄恶毒、不近人情。 太傅不就是厌烦我,不想看到我吗?我走就是了! 身子可是你自己的,你爱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我才懒得管你!” 话还没说完时,她就已经转身往屋外走。 略显沉闷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啪啪地响,与少女赌气般的话,交织在一起。 温言这才发现,安宁竟然没穿鞋。 那双白嫩嫩的小脚,冻得有些泛红,纤细的脚踝在暖光下,愈显脆弱。 而她的绣鞋,正孤零零地散落在床边的软椅旁。 他瞳孔微微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 安宁担心他,整夜都在守在他身边,见他昏迷时有异样,一时情急连鞋都忘了穿。 她体内的寒蛊才被引出来不久,残留的寒毒还未清尽,这秋夜寒凉,她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地板的凉意! 眼看安宁已经走到门边,温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所有的理智、克制、疏离,在这一刻被汹涌澎湃的心疼与恐慌冲得七零八落。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直接掀被起身,几个大步跨过去,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安宁整个拦腰抱了起来。 “啊!” 身体骤然腾空,安宁一声惊呼,下意识抱紧了温言的脖子。 回过神,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作势要从温言怀里往下跳:“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温言薄唇微抿,并未回答,只一言不发地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抱回床上坐下。 继而自己也跟着坐下,不等安宁反抗,便伸手轻轻捧住了她两只光着的小脚。 触及那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他眉心蹙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脚,放进了还带着他体温的锦被里,牢牢裹住。 少女愤愤地挣了挣,却没挣过他,只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将她的脚捂好了,温言方才抬眸看她:“我说过,我从未讨厌过你,之前在圣安寺时,我就说过。”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可那语气里藏着的淡淡失落与滞涩,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怎么也拧不干、遮不住。 安宁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也知道温言性子执拗隐忍,有些话,即便在他心底闷到发霉腐烂,他也能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他是浸在寒潭里长大的,童年的晦暗与创伤,注定了他在面对感情时,永远带着几分消极与退缩。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但凡在感情上遇到他难以理解或者处理不了的困难,他从不想着争取,只想着逃离,仿佛只要退得够远,就能避免再次被伤害。 所以这些年,他才总显得孤高寡合。 那份高傲、淡漠、不合群,全是他裹在外面的硬壳,用来隔绝外界的伤害,也困住了内里的自己。 说到底,温言的内心也不过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渴望被爱,却又怕付出真心后被抛弃,只能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 可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亲人、朋友与爱人的,否则漫漫人生路,该多孤独,多难熬。 她见不得这样好的温言,活得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偏要亲手凿开他身上那层硬壳,引他去感受人间的暖意,教他懂得表达心意,学会去争取想要的。 她偏要让他像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那样,去爱、去痛、去拥有。 于是,安宁故作生气地皱着眉,抬手就去扯身上的被子:“我才不信你!你这么急着要走,不是讨厌我,是什么?” 眼看刚刚裹好的被子又被她胡乱扯开,温言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少女,他喉间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缓缓垂眸,极轻地叹了口气:“我不走,殿下也别再乱动,好么?” 安宁赌气地将头偏向床内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别扭:“你爱走不走,关我什么事…我才不要你管…” 话虽如此,但这一次,她倒是乖乖地没再挣扎,连扯被子的手都收了回去。 温言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 白日里,她与明川说的那些话,还犹在耳边。 此刻,她却又这样毫无保留守在他床边,为他赌气,为他委屈。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安宁。 明明她的心里该是没有他的,可她又给了他一种,她很在乎他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内心来回拉扯,让他一遍遍自我否定,又一遍遍自我安慰,叫他无比煎熬,又无比沉沦。 心口的闷痛一直未曾停歇,丝丝缕缕,缠绕不去,让他茫然无措。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却战胜不了他舍不得离开的心。 一个人的思想,或许可以做到自欺欺人,但身体的本能,却骗不了人。 他不是不能扔下安宁就走。 可他爱安宁,渴望和她在一起,更无法看到她受到一点点伤害和委屈。 明知这或许是场转瞬即逝的梦,却还是无法自拔的沉醉其中,哪怕梦醒后要独自咀嚼无尽的酸楚与失落,也想抓住这片刻的温暖。 也许安宁说得对,这世间之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必要分得那般清楚。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多年前,他从没想过,姐姐会突然离开他一样。 享受当下就好。 至少现在,他还能真切地拥她在怀… 第211章 温言,我是喜欢你的呀 温言缓缓垂下眸子,伸手将安宁抱进怀里,声音很轻,带着醉酒般的沙哑:“殿下,我从未讨厌过你,相反,我更害怕…你会讨厌我……” 被他抱在怀里的安宁,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以及那克制的力道。 男人散落的墨发搔在她脸颊上,带来心颤般的痒意,比任何亲密的厮磨,都更令人心神摇曳。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安宁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温言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万事开头难,哪怕只有这一句,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安宁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 温言垂下的眸子,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他以为是自己圈的太紧,让她不适,亦或是安宁依旧还在生气,不信他。 手臂,不自觉便松了力道。 男人骨子里那点令人心疼的懂事与边界感又冒了出来,他微微向后,拉开二人的距离。 下一秒,安宁却抬起手,轻轻的捧住了他的脸。 昏暗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她指腹轻轻描摹过男人清隽的眉眼轮廓,从紧锁的眉峰,到微颤的眼睫,再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他微凉的唇角,轻轻摩挲。 这缱绻又暧昧的动作,像一缕暖阳,缓缓驱散了温言眼底积压的落寞与郁色。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她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望进他眼眸深处:“温言,我是喜欢你的呀…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的念出他的名字。 温言喉间轻轻滚动,直勾勾的看着安宁,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晦涩深意。 捧着他脸颊的少女忽然直起身,跪坐在床榻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柔软的身躯紧紧贴进他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裳,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心跳 “温言…”她将脸埋在他心口的位置,声音又轻又软:“其实,你很渴望自己被人真正在意,被人真心喜欢,对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身子微微紧绷了些。 安宁将他拥的更紧,两人之间几乎再无间隙,紧密得仿佛要融为一体。 她继续说着,语气温柔得能溺毙人心:“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渴望被人喜欢,渴望被人在意,渴望有人能毫无保留地偏爱我。 毕竟,有人爱的孩子,才会幸福。 这是人之常情,你可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不丢人。” 说出来? 温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缩紧。 酸麻的钝痛混着莫名的悸动,瞬间蔓延开来。 小时候,他和姐姐被继母苛待,他不是没想过找父亲求助。 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冷漠的敷衍与斥责,失望的次数多了,他便再也不愿开口。 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会显得狼狈又可怜,不如默默承受,至少,这样还能显得他有骨气一点。 但安宁前面的话,说的没错。 是的,他渴望。 他无比渴望被人放在心尖上,渴望被人珍而重之的对待,渴望有人能看穿他冷漠的伪装,拥抱他内里的孤寂。 曾经,姐姐给过他这样的温暖。 可如今,姐姐不在了。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忍耐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倘若没有遇见安宁,他或许真的可以… 安宁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喜欢和在意,都是相互的,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在意我、喜欢我…” 温言被她湿热的呼吸烫的身子一颤。 怀里的少女,环着他腰的手臂缓缓上移,勾住了他的脖颈,轻轻收紧。 她微微抬头,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温言,你喜欢我吗?在意我吗?” 温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跳却像挣脱了束缚的野马,不受控制的乱了节拍。 被安宁紧紧相拥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浸在了滚烫的沸水里,灼得他浑身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热意。 倏地,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近乎破碎的轻喘,继而微微低头,在安宁额间落下一吻,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喜欢……在意……” 安宁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侧,带来蚀骨的痒意:“对嘛,这才对嘛…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 她微微仰起脸,在温言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 继而,缓缓开口,带着蛊惑:“温言,我也喜欢你,在意你。” 感受到男人在自己怀中轻颤,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她眼尾笑意漫开。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既然彼此喜欢,那自然该坦诚相对,让彼此都了解对方的心意。 温言的喉结,无声滚动。 下一秒,他低头吻上了安宁的唇。 起初,他还有些克制,只用唇瓣轻轻厮磨,可这份克制,在感受到怀中少女热烈的回应时,悉数崩裂。 他不再隐忍,灼热的气息裹挟着不容逃脱的侵略之意,将她整个裹住,唇齿交缠间,是近乎疯狂的索取与缠绵。 这个吻又重又深,带着他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与眷恋,不管不顾,仿佛要将这半生的孤寂,都尽数消融在这极致的亲昵里。 那朵高悬云端、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在这一刻彻底凋零坠落,于情欲的土壤中,结出灼热滚烫的果实。 怕安宁跪坐的姿势久了会膝盖痛,他长臂一捞,掐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让她跨坐到了自己腿上。 少女纤细修长的腿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隔着薄薄的衣裳,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交织在一起,烫得惊人。 身体最原始的欲望,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冲破了理智的枷锁。 情潮汹涌,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就在这意乱情迷、濒临失控的边缘,安宁却微微后仰,主动结束了这个激烈的吻… 第212章 不论这个世界如何待你,你都不该自暴自弃 温言的呼吸仍带着未平的颤意,被情欲浸染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迷蒙的看着安宁,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与忐忑。 眼前的少女浅浅笑着,眸光潋滟,带着勾魂夺魄的软意。 她抬手,指尖勾住他一缕墨发轻轻拉了拉,声音哑得动人:“温言,不论这个世界如何待你,你都不应该自暴自弃。 答应我,以后不论你有什么委屈,或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都一定不要憋在心里。 不论何时,我的心门都会为你打开,只要你想倾诉,我都会听。 你要记住,牢牢地记住,这个世上,始终有一个人在在意你、喜欢你…” “她的名字,叫安宁。” 少女轻柔的话语,如春日第一缕融冰的溪流,潺潺淌入温言耳中,也渗进他干涸皲裂的心底。 他狠狠恍惚了一下,仿佛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酸胀的涩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眼窝一热,氤氲起一片湿润的雾气,迷糊了视线。 原来,除了姐姐,这世上真的还有人会喜欢他、在意他。 这个人,还是他放在心尖上,爱到不敢宣之于口的姑娘。 没有什么比双向奔赴的情意,更让人感到满足和幸福。 丝丝缕缕的甜,终于挣脱了长久以来自我禁锢的枷锁,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渐渐蔓延开来,温柔地取代了那些盘踞多年的酸涩与苦楚。 他痴痴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宁,倏地,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沉溺,带着几分释然。 继而,他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安宁,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欲念,只是单纯拥抱住了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他微微偏头,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安宁的脖颈,将脸颊深深地埋在她颈窝的软肉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少女温热的肌肤,带着鲜活的生命力,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株无根的浮萍,而是找到了命定的归宿。 感受到颈间传来点点湿热,安宁心尖一软,怜惜地向他那边歪了歪脑袋,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墨发。 环在他背后的手,也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伴随着她的动作,温言微微抬起下巴,在她颈间落下一连串细密又湿润的吻。 最初,这吻纯粹得不含半分情欲,但很快,二人相贴的肌肤便开始变得灼热滚烫。 温言的吻逐渐变得深入缠绵。 …… …… …… …… …… …… …… ……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即将冲破最后那道防线时,温言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 …… 他就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固执地停滞在了最后一步。 …… …… …… 帐幔内静得可怕,只剩两人交织的粗重喘息。 …… …… …… 安宁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不上不下的折磨逼疯了。 …… …… 她眼尾蓦地红了几分,神色有些委屈:“太傅……” …… …… …… 温言目光幽深的看着她,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指腹轻轻抚过她眼尾那抹诱人的湿红,动作温柔,声音带着几分勾人沉沦的沙哑:“安宁…” “你说…会永远听我倾诉,会在意我,喜欢我…”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沉沉,仿佛要剖开她的心,看清里面最真实的想法:“那么……你也会像偏袒明川那样,永远无条件地偏袒我吗……?” 被暧昧旖旎笼罩的安宁,眸光因这句话而有了片刻的清醒。 一瞬间,她就悟了。 温言这是还在吃醋。 醋她和明川说的那番话。 他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挑在这时候发作。 安宁气笑了。 好好好。 原本还担心他这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看来,他不是闷葫芦,是个开了口的坏葫芦,一肚子坏水! 她心头火起,脑袋一歪,没好气地张口,在他按在自己脸颊的手上咬了一下,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 不重,反倒有些麻。 温言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一声不吭的看着她,眼底满是执着,仿佛她今天不给出一个答案,他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哪怕烈火焚身… ? ?感谢龙井酥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13章 这君子之名,不要也罢 安宁哼了一声,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只露出一张气得微红的小脸,语气颇有些幽怨:“你在这种时候逼问我,就算我给了你答案,你自己会信么?” 温言的眸子瞬间暗沉了许多,眼底不易显的失落,一闪而过。 他微微俯身,在安宁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哑,轻不可闻:“我明白了…” 不同于先前炙热猛烈的吻,这个吻有些凉,有些涩。 安宁气笑了:“你明白什么了?” 她在男人肩头推搡了一下,将他推到一旁,继而撑着身子爬起来,趴在他肩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看看你这副深闺怨夫的样子,你还明白了?你明明什么都没明白!” 温言被她吼懵了,眼底那点自伤自怜的落寞都被冲淡,只剩下怔忪。 面前的少女眉头微微蹙着,明明满脸都写着不耐烦,可温言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对他的在意。 下一秒,少女撒气般,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凶巴巴的:“你也好,明川也好,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 温言,不要和别人比!”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明川是我的护卫,对我忠诚,甚至可以以命护我。 他对我的爱,纯粹又炙热,他在我心里,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你不一样,你是我的老师,是看着我长大的人。 我仰慕你,敬重你,依赖你,于我而言,你既是师长,又是爱人,你在我心里,同样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谁也替代不了。” 爱人……? 轻轻浅浅两个字,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温言沉寂的心底激荡开层层涟漪。 他眼睫轻轻一颤,眼底的阴霾如冰雪消融,浮现起点点亮色。 看着少女气鼓鼓的小脸,他有些愧疚自责地垂了垂眼。 是他被嫉妒和不安冲昏了头脑,变得患得患失,狭隘偏执。 若不是当初明川舍命为她引蛊,或许他现在都没法这样好好地将她拥在怀里。 他的确不该。 明明之前都已经答应过安宁,会坦然接受她身边有其他人的存在,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没能做到。 他不禁抬手,将趴在他肩头的安宁抱住,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理亏的沙哑:“是我不好…” 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垂眸,目光有些闪烁,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试探问道:“那…现在还…要么…?” 安宁:“……” 说停就停,说要就要? 想得美!! 略一沉默,她气笑了。 继而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榻里侧,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卷了起来,像只赌气的蚕宝宝,只留给温言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小姑娘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浑身上下都写了大大的两个字:“不要!!” 身上骤然一凉,温言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犹豫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隔着那层厚厚的被子,从背后,轻轻将安宁连人带被一起拥进怀里。 他将脸贴在她耳后露出来的一小片肌肤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和诱哄:“继续…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毫无反应,甚至故意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将自己兜头罩住。 再次碰了一鼻子灰的温太傅,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无措和懊恼。 被子里,安宁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感觉热得慌。 她悄悄地将被子挑开一条细缝,偷偷呼吸着外面稍显清凉的空气。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就顺着那道小小的缝隙,悄悄地钻了进来。 那只手先是试探性地贴在她侧腰的肌肤上,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推开后,便得寸进尺般,开始缓缓地摩挲起来。 男人掌心灼热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酥麻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 同时,男人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混合着滚烫的呼吸,紧贴着她敏感的耳廓响起,带着十足的蛊惑与讨好:“宁儿,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搔刮在心尖最痒的那块软肉上。 那只作乱的手,也开始不老实地沿着她腰侧的肌肤缓缓上移,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肋下,带来一阵更隐秘的战栗。 安宁被他这一声宁儿和掌心的摩擦撩拨得骨头都酥了半边。 她忽然发现,温言是懂她的,知道他做什么,她会更容易心软,更容易动情。 见她没再像刚刚那样拒绝,男人默默的将自己一点一点挪进被子,直至和她再次紧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 被子里的安宁感受到他灼热的躯体,忍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谁能想象,天上皎月般可望不可即的温大人,到了她的床上,什么身段都没有了,像个小贼似的,偷偷摸摸的。 她笑得揶揄,声音在被子里显得有些闷,带着几分潮气:“太傅,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半点没有平日端方君子的模样。” 拥着她的温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黑暗中,安宁只能感受到他胸膛微微地起伏,和落在她发间温热的呼吸。 须臾,一声极轻的喑哑叹息落在她耳畔:“君子端方,却难以触及心尖明月,更遑论拥之入怀…” 他顿了顿,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若能舍弃这无用的君子气节,换得宁儿展颜,与片刻相依…这君子之名,不要也罢…” 真诚,永远是打破心房的必杀技。 安宁喉间泛起一丝被撩拨的痒意,连带着心尖都颤了颤。 她拱了拱,在被子里转了个身,面向温言,将微烫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那现在呢?终于将我完完全全抱在怀里了,太傅可觉得满足?” 温言心口酥酥麻麻的,痒得厉害。 他喉间轻轻一滚,带着一丝压抑的渴望:“还不够。” “咦?”少女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笑意:“这都不够,那太傅要怎样才会觉得满足?” 第214章 明川大哥他,果真是个傻子 温言呼吸沉了沉,先前淡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烧得他血液沸腾。 他落在少女腰间的手,顺着她的脊骨缓缓上移,落到她后脑,继而微微低头,唇瓣在她唇上轻轻碾磨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让两人都不可遏制的颤了颤。 他微微分开了些,握住安宁放在他胸前的手,缓缓下移。 …… 安宁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温言将她的手裹在掌心,按在小腹上,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坦诚:“能将宁儿拥在怀里,我本该心满意足… 只是身体…似乎还不太满足…” 安宁瞳孔微微一震。 还得是成熟的男人,不需要多余的引导,更不屑于虚伪地掩饰。 这份直白到近乎粗野的渴望,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坦荡… 她美眸流转,倏地轻轻笑了起来,又娇又媚。 “唔…”她拖长了调子,被温言握在掌心里的小手,极轻地动了动。 感受到男人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声音愈发低哑:“看起来…是怪可怜的…” 继而她微微扬起下巴,在温言紧抿的唇上啄吻了一下,眼尾上挑,漾开一片勾魂摄魄的潋滟笑意:“今日我心情好,那就发发善心…满足满足你吧…” “宁儿…”温言从喉间逸出一声近乎叹息般的低唤。 下一秒,他扣在她脑后的手微微收紧,将她重新按向自己,带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都要急切的温度,深深地吻了上去。 灼热的气息,在锦被中蔓延开。 …… …… 暧昧的靡靡之音,伴着屋内烛火,高高低低。 锦被之下,方寸之间,春色无边。 偶尔泄出的几声压抑的轻吟与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秋夜里,久久回荡… …… 屋外,回廊下。 明川与雪香并排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更深露重,寒意顺着衣裳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冻得人浑身发僵。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笼罩着他们,比寒冷更令人心慌。 明川微微仰着头,目光放空,落在天边那轮清冷孤高的明月上。 月华如练,倾泻在他清绝冷艳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却照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近乎不似人间的清辉,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寂寥得让人心口发紧,莫名便眼眶泛酸。 雪香抱着膝盖,目光复杂地落在明川身上。 平日里最爱听墙角、扒门缝的她,此刻却半点听八卦的心思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无关风月,只是单纯地为眼前这个人感到的难过与心疼。 明川太苦了,苦得像是浸泡在黄连水里长大,好不容易尝到一点甜,却又要眼睁睁看着那点甜被分给旁人。 他甚至连争抢,都显得那么沉默与克制,只会把自己默默缩回阴影里,独自吞咽所有的酸涩。 内室里隐约传来的暧昧声响,像一根根细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雪香心口。 不深,却绵长地疼。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能对此刻的明川感同身受,隐隐觉得心口有些发胀发疼。 倏地,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明川大哥,天色不早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歇着?殿下这边有我守在,别担心…”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明川,眼睫轻轻一颤,缓缓转过头看向雪香。 他眼神有些空茫,并未聚焦在她脸上,不知落在了何处,像丢了魂魄。 略一沉默,他薄唇轻启,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调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麻木:“时间差不多了,要准备热水了。” 雪香微微一怔:“什么??” 还没回过神,她就见明川撑着膝盖,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院子里的小泥炉旁。 他沉默地蹲下身,捡起散落在一旁的枯枝和火折子,开始生火烧水。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暗色。 她痴愣愣地看着那个在昏暗角落里独自忙碌的身影,心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炉上的铜壶盖被沸水顶得轻晃,发出叮叮咣咣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吱呀”一声轻响,一直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墨发披散,神色餍足的温言,从门后露出身影,看向雪香。 他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了屋内的人:“雪香,去打些热水来。” 到了此刻,雪香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明川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她猛地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炉火已熄,只余一点暗红灰烬在炉中闪烁,铜壶安静地坐在炉上,热气袅袅。 明川不知何时悄悄退到了更远的廊柱阴影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壶刚刚烧好的热水。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雪香的心头,令她鼻尖一酸。 殿下说的没错… 明川大哥他…果真是个傻子… 傻的让人心疼…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湿意逼退,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继而起身,对着门缝后的温言恭敬地躬了躬身:“是,奴婢一会便将热水送进来。” 温言自然没有错过雪香眼底刚刚那一闪而逝的震惊与同情。 他不禁顺着雪香的目光看过去。 廊柱阴影里的身影模糊难辨,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他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晦暗,快得如同错觉。 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轻轻关上了房门。 内室里暖意融融,安宁已经蜷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 几缕汗湿的墨发黏在她潮红未褪的脸颊边,看着让人心头发软。 温言走到塌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缕碍事的发丝挽至她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肌肤,便顺势顿住,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片刻后,他侧身挨着她躺下,动作轻柔地将她连人带被拥入自己怀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一丝依赖… ? ?最近审核越来越严格,删除的内容越来越多,每次被删后,我会将被删除的段落,用省略号替代,一行省略号就是一段,让宝子们大概知道这个地方的内容删了,以免跳跃性太大,大家看的一头雾水 第215章 这便是天下首富的底气 翌日,安宁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明媚的秋阳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入目是熟悉的寝殿,而不是厢房,她恍惚了一下,意识才渐渐回笼。 听到帐内动静,一直候在外间的雪香立刻快步走近,轻轻挽起帐幔。 见她神色怔忪,雪香不等她问,便主动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殿下,天快亮时,温太傅将您抱回了寝殿,他见您睡得沉,未敢惊扰,替您盖好被子后,便更衣上朝去了。 太傅临走前留了话,让奴婢转告殿下。 他说,昨日因故未能进宫为太子殿下讲学,课业有所耽搁,今日散朝后,便直接去毓庆宫补上,晚膳时分,他再过来寻您。” 安宁闻言,不禁笑了笑。 温言,还是那个温言,纵是情意缱绻,也半点不违规矩,一如既往的严厉古板。 想来,昨日的太子有多开心,今日的太子就有多伤心。 安宁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略一沉吟,她看向雪香:“既然他晚膳时要来,那你便去厨房吩咐一声,照着昨日本宫说的那几道菜式,今日重新备一份,要求不变,务求精细。” 雪香将衣架上的烟霞色软罗长裙并同色外衫搭在臂弯,走上前准备伺候安宁起身,边走边恭敬应道:“是,奴婢记下了,稍后便去厨房传话。” …… 刚刚用完午膳,陆清商便登门求见。 陆家财力通天,短短一天的时间,便在城南拿下了一座位置优越、景致绝佳的四进大宅院。 此事虽在意料之中,但听到消息时,安宁还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有钱真好! 虽说她现在身为长公主,府中吃穿不愁、金银无数,可这般挥金如土的底气,还是令人咋舌。 更何况,谁会嫌钱多呢? 两人一同乘着马车,再一次来到了城南。 没一会,马车便停在了新宅府门前。 安宁掀帘下车,抬眼望去,只见这宅院门楣恢弘大气,朱漆大门光洁如新,门庭收拾得整齐雅致,连阶前的杂草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然不似空置之态。 她不禁看向陆清商:“这宅子,收拾得这般齐整,瞧着像是有人常住的模样。” 陆清商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遮掩:“殿下好眼力,这宅子原先确有主家,只是臣实在心仪此处,昨日便与主家商议了一番。 那家主人倒也痛快,价格谈妥之后,当夜便举家迁往京郊别院暂住,将这宅子空了出来,方便臣接手。 眼下,一应地契过户手续尚在办理,不过并不妨碍我们先来瞧瞧。” 安宁眉梢微动。 连夜搬家?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看来,陆清商开出的价码,恐怕是个让对方根本无法拒绝的天价。 她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陆公子买下这宅子,花了多少银两?” 陆清商神色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多,也就一百万两黄金。” “多少?!” 安宁微微一怔,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清商见她这般反应,略显诧异地顿了顿,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微微颔首确认:“唔…一百万两黄金。” 安宁瞳孔地震。 一百万两黄金?! 那就相当于是一千万两白银! 她心中飞快盘算:寻常农户一家五口,一年的衣食开销也不过三十两白银,这一百万两黄金,足够三十多万农户安稳度日一整年,甚至能撑起一整支军队半年的粮饷! 而且看陆清商这轻描淡写的神色,似乎于他而言,这一百万两黄金,也不过尔尔,甚至都不能撼动陆家分毫。 这便是天下首富的底气么? 她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 虽然穿越前,她家算得上是小有资产,穿越后,身为长公主也是锦衣玉食、金银取之不尽,但和陆清商这泼天的富贵比起来,都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抬眸,重新打量眼前这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宅邸,不由得啧啧感慨:“能让陆公子不惜掷下百万重金,想来这宅子定是有它的过人之处。” 陆清商唇边漾开一抹浅笑,眉眼在秋阳下愈显清俊温润。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说笑,这不过就是个寻常的宅子,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只是这宅中有一方引活水而成的内湖,景致颇为清雅幽静,臣比较喜欢,所以才买下来罢了。 殿下,请随臣入内一观。” 安宁微微颔首,跟在了陆清商身后,一起踏进了宅子。 甫一入园,安宁便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府邸布局开阔大气,却又在细节处匠心独运。 平整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石板缝里偶有青苔点缀,透着几分古朴意趣,两侧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显然是前主家精心养护多年的结果。 再往里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现于葱茏草木之间,黛瓦粉墙衬着碧空流云,处处透着精致却又不显奢靡。 整座宅院既有北方宅邸的雄浑稳重,又不失江南园林的婉约灵秀,一步一景,步步皆有韵味。 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陆清商提及的那方内湖。 湖面开阔,几乎占据了后园大半面积,活水引渠而入,湖水澄澈碧蓝,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垂柳的倒影,微风过处,涟漪轻漾,碎金点点,的确美不胜收。 整座宅院,气派且不显庸俗,精致又不失格局,可见原主人品味高雅,身份定然极为显赫。 “这宅子,果然极好。”安宁由衷感慨,目光流连于湖光山色之间:“难怪陆公子会一见倾心,豪掷千金,只是不知,这般好宅邸,原先是谁家的产业?” 陆清商略想了想:“没细问,只知主家姓余,似乎是位致仕的武将。” 余……? 安宁心念微动。 朝堂之上,姓余的人家并不多,官居高位者更是寥寥。 而能在城南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坐拥这般气派宅院的,除了那位功勋卓着、性情豪迈不羁的护国大将军余老将军外,再找不出第二个。 老将军性子爽辣,一辈子不拘小节,晚年致仕后更是洒脱。 能将这住了多年的宅子如此痛快地卖给陆清商,倒也十分符合他的脾性… 第216章 岛上一定要种满我最爱的花 安宁看向陆清商:“想来,卖你宅子的是余老将军。” 话音稍顿,她摆了摆手:“不过,是谁的旧宅也不重要,既然陆公子将这宅子买了下来,那这宅子就是陆公子的。 陆公子接下来,可有打算重新修葺布置一番?” 她一边说,一边信步沿着湖岸漫步。 目光扫过那些维护得极好的楼阁花木,她不禁自顾自地喃喃道:“这宅子处处都打理得极好,原先的格局也巧妙,倒不必大动干戈地翻修。 若是只将旧主人的器物陈设更换一番,添置些合心意的新物件,直接搬进来住,想来也是极舒适惬意的…” 陆清商的目光并未在宅子上留恋。 他从始至终,都在看安宁。 见她对这宅子满意,他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仿佛她的一句喜欢,便抵得过那百万黄金的掷付。 只要她觉着好,怎样都是好的。 他步履从容地跟在她身侧,闻言浅笑着问:“殿下慧眼,不知殿下觉得,这宅中可有何处需要改动?” 安宁闻言,停下脚步,将目光从湖光山色中收回,转而落在陆清商脸上。 四目相对,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迁就,仿佛她随口一言,便能定下这宅院的所有模样。 她莞尔一笑,脆声道:“改动么? 我倒觉得不必大动干戈。 只是我素来爱花,若这偌大的宅院里,能四季常有鲜花盛放,不论走到何处,抬眼便是芬芳,我想,我定会常来,心情也会格外愉悦。” 陆清商微微颔首:“好,臣记住了。” 他答应得很痛快,那眼底认真的样子,没有丝毫敷衍。 两人走得累了,便来到湖边的水榭中坐下歇息。 此处视野极佳,可将大半湖景尽收眼底,清风徐来,带着湖水微润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倏地,陆清商指向湖心的方向,闲话家常般说道:“殿下,臣有个想法,打算在这湖心填出一座小岛,然后在岛上建一座两人居的小院儿。” 正在看风景的安宁,眸光微凝。 湖心小岛? 她指尖捻了捻,不动声色地看向陆清商,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解:“哦?这宅中亭台楼阁已然不少,院落也宽敞,陆公子为何还要费事在湖心另起一座小院?” 陆清商的视线仍落在波光粼粼的湖心,眸光在潋滟水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看不出太多具体的情绪,只能隐隐感受到他的期待:“臣喜欢清静,有时俗事缠身,心中厌烦,便想寻一个绝对清净、无人打扰的地方,躲进去偷得浮生几日闲。” 略一停顿,他将目光从湖心收回,看向安宁,眸光幽深:“等那湖心小岛建成,岛上屋舍俱全,景致想必更幽。 届时,殿下若是也想避开尘嚣,寻个地方静静心,亦可去那岛上小住两日。” 他低低笑了两声:“只要殿下愿意,臣,可以一直陪着殿下…” 最后几个字,他尾音拖得缱绻绵长,如同湖面荡开的圈圈涟漪,缠绕上人心头,带着令人心悸的旖旎与暗示。 安宁意味深长看着他,唇边笑意未减,却未立刻接话。 好好好… 看来,这所谓避世偷懒的湖心小岛,就是陆清商为她选的牢笼。 难怪他会说,喜欢这个内湖。 这湖看似风景绝佳,实则是天然屏障。 说是内湖,但这个湖湖面开阔,水也不算浅,若被困在湖心,她一个不会游泳的弱女子,的确很难逃出来。 还得是陆清商啊。 一边慢条斯理地构筑着囚禁金丝雀的华美樊笼,一边还要温声细语地询问雀儿的意见,甚至将樊笼的每一处设计、每一种装饰,都按照雀儿最喜欢的模样来打造。 若非她早知天机,窥见他温柔表象下那偏执阴暗的内核,只怕等到真正被囚禁的那一天,才会惊悚地发现,陆清商的内心,有多阴湿变态。 她心念电转,面上绽开一个比春花更娇艳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般的雀跃与娇憨:“听起来,似乎很有趣~”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不过,陆公子可要答应我,若真建成了,岛上一定要种满我最爱的花!要一年四季都开得热热闹闹的才行!不然,我可不来~” 得到安宁正向的回应,陆清商眼底一直被极力压抑的兴奋与狂热,如同冰层下的暗火,骤然跳动了一下。 尽管他迅速垂眸掩饰,但那瞬间泄露出的、近乎病态的满足与偏执,还是如同鬼火般,在眸底幽暗处一闪而逝。 “好。”他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如玉,只是唇边笑意更深,浸了蜜似的漫到眼尾:“都依殿下,臣定让那湖心岛,成为只属于殿下一个人的…四季花园……” …… 从城南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在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晚霞,将京都的屋脊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彼时,温言已经在长公主府待了有一会了。 有了昨日的肌肤之亲,今日的温言,倒比平日那副克己复礼、端方自持的模样要显得松弛自在许多。 他甚至未在书房等候,而是径直来到了安宁的寝殿,姿态闲适地倚靠在她常坐的那张软塌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不疾不徐地翻看着,仿佛已将此处当作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安宁推门而入时,抬眼便瞧见清隽如玉的男人半卧在她的软榻上,墨发以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肩侧,姿态慵懒,神色柔和。 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迎了上来,还故意摆出往日的礼数,对着她拱手行礼:“臣温言,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宁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逗乐,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笑骂道:“装模作样~” 见她笑,温言也弯了弯唇,收起了刚刚那副逗安宁玩的姿态。 他上前一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身后,见总是跟在安宁身边的明川不在,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但他也没主动问,只默默代替了明川,极其自然地为安宁脱下外袍,又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身干净的外衫出来为安宁穿上。 动作熟稔轻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第217章 太傅,你崩人设了 安宁也不忸怩,任由他伺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依赖。 在他低头为她整理衣领时,她纤细的指尖勾上了他腰间那根垂落的锦带,绕在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太傅今日怎么不去书房等我?” 温言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抬头,目光坦诚地望进她眼里,直言不讳:“你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换衣裳,我想早点见到你,所以直接来了这里。” 安宁笑笑:“寝殿不比书房,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解闷,倒是难为你,还能翻出本书来打发时间。” 等等… 书? 安宁心念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勤勉好学的人,看的书大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书,能放在寝殿里看的,那自然是不正经中的不正经。 所以温言刚刚看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看了眼温言。 果然,听到她这句话,温言的脸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眼神也微微闪躲了一下,眼底还隐隐透出几分醋意。 安宁立马偏头看向温言随手放在软塌上的那本书。 看到书页封面上的字时,她喉间一哽,脸颊顿时也烧了起来。 这书,赫然就是那本《暗卫统领野性难驯,公主夜夜娇宠》。 安宁表示,一会就把这书给偷偷扔了。 她略显不自然的收回目光,一本正经道:“太傅素来喜欢看书作画,下次还是去书房等我吧,省得在这寝殿里无聊。” 温言看着她脸上的薄红,目光变得晦涩深邃。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促狭:“臣倒是觉得,殿下寝殿里的书,颇有意思。” 安宁:“……” 这话里的酸意与调侃,都快溢出来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 反正温言已经看到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一片揶揄的水光,故意往前凑了凑:“太傅喜欢?那这书就送给太傅,让太傅带回府慢慢看好了~” 温言眼角微眯,眸光瞬间染上几分危险的暗哑,声音也哑了几分:“比起暗卫与公主的话本,臣更想读太傅与公主的话本,不知殿下的寝殿里…有没有这样的本子…?” 安宁无语了,没好气地转了个身,自己动手将衣襟拢了拢,系好最后一根丝带,给温言留了个背影:“没有,太傅若是喜欢,可以自己动笔写一本。” 话音刚落,身后温热的胸膛便贴了上来。 温言从背后将她轻轻拥住,下巴搁在她肩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人沉沦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自己写么,倒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就看宁儿想怎么写?是床上写…还是…床下写?” 耳畔传来湿热的触感和暧昧到极点的暗示,安宁只觉得整个背脊酥酥麻麻的。 她微微缩了下脖子,硬是被男人气笑了:“温言你!你真是没羞没臊!” 身后的男人却低低笑了起来,胸膛震动,手臂将她圈得更紧,语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无辜:“圣贤书教人克己复礼,明辨是非,可它们没教过,如何在心爱之人面前保持冷静,维持体统。” 他叹息般低语:“我只是在宁儿面前,总是难以自持罢了…” 感受到身后男人呼吸愈发灼热,落在她腰际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移,安宁心尖一颤,知道再这样下去,晚膳怕是真要吃不成了。 她轻轻挣了挣,转身面对着温言,掌心抵在他胸口,稍稍将人推开些许:“太傅!你崩人设了,知道吗?!” 温言微微怔了怔,眼底露出一丝迷茫:“崩人设?” 难得看他会流露出这样困惑的神色,再配上他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莫名的有些可爱。 安宁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方才那点旖旎的气氛顿时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温言的脸颊,给他白皙的脸上捏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就是你现在这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温太傅了!”她笑着解释,眼底满是揶揄的光。 温言被她捏着脸,也不反抗,只是眸光沉沉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那迷茫渐渐化作了纵容的温柔。 安宁松开手,踮起脚尖,在他被捏过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娇软:“温大人,我饿了~” 唇上落下柔软,一触即分,温言喉间轻轻一滚,目光下意识落到那抹嫣红上,眼底瞬间燃起灼热的火焰。 “饿了?”他嗓音微哑,目光瞥向那扇未曾关严的房门,眼底带着一丝期待:“那我去把门关上?” 安宁:“…………” 果然啊,男人一旦开了荤,食髓知味,就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再清风霁月、高山仰止的男人也不例外! 安宁很没形象地白了温言一眼,提着裙摆往屋外走:“雪香!命人传膳!!” 知道自己彻底会错了意的温太傅,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红晕。 他讪讪地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眼底掠过一丝赧然,随即迈开长腿,大步跟了上去… …… 是夜,安宁没有留温言过夜。 送走他后,她独自倚在床头倚在床头看话本子。 夜渐深,烛花噼啪轻响,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渗出困倦的泪水,眼皮也开始打架,却始终强撑着没有熄灯就寝,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月凉如水,更漏声声。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寝殿外终于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安宁放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手用指尖拭去眼尾的水汽,坐直了身子,目光看向房门方向。 珠帘哗啦轻响,明川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烛光下,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显然是在寒露深重的室外待了许久。 安宁对他招了招手,语气自然又温和:“把外衣脱了,进被子里暖会儿。” 明川耳根微红,依言褪下沾染了夜露寒气的外袍,走到床榻边,在安宁身侧坐下。 但他只是挨着床沿,并未依言钻进那温暖柔软的被窝… 第218章 这一刻的宁静与相守,胜过世间所有繁华 自引蛊昏迷醒来后,明川的体温便比常人要低上许多,气血运行滞缓,总是手脚冰凉。 而主子体内寒毒余威尚在,最是畏寒惧冷。 因此,每次靠近主子前,他都会先将自己焐热了,生怕那一丝凉意会冻着她。 安宁知他在有些事情上,十分的执拗,便没有强求,只将自己怀里那个一直捂着的鎏金小手炉,递到了明川手里:“抱着,暖暖手。” 掌心骤然被温暖包裹,那热度仿佛顺着脉络一路熨帖到了心尖。 明川握着那精致小巧的手炉,指尖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谢主子。” 安宁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问道:“圣安寺那边,可都部署妥当了?” 明川微微颔首道:“主子放心,咱们的人都训练有素,早已按照您的吩咐,化整为零,提前数日分批潜入圣安寺及周边山林要害之处,隐匿行迹,日夜轮值监视。 圣安寺的各处通道、制高点、藏匿点皆已掌握,后日祈福大典,若当真有不长眼的贼子敢行刺圣驾,必叫他们,有来无回,束手就擒。” 明川的能力与忠诚,安宁是知道的,有他这句话,她心中稍安。 原书中,祈福大典皇帝遇刺,虽有惊无险,但当时的乱象还是在随行的文武百官及僧侣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流言蜚语随之四起,人心浮动,京畿乃至地方都因此惶惶不安了许久。 这种未知的恐慌和对朝廷的质疑是无形的,会像缓慢渗透的毒液,于暗处一点一点蚕食堰朝的社稷根本。 只希望这番未雨绸缪的周密部署,可以将这次的刺杀影响降到最低。 守了大半夜,又连日耗费心神思虑对策,此刻听到明川肯定的答复,安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阵强烈的疲倦感袭来,她忍不住身子一歪,将额头轻轻靠在了明川坚实而温暖的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半偎进他怀里。 “明川…”她半阖着眼,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困倦:“辛苦你了…” 话音渐低,不过几个呼吸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轻轻响起。 她就这样靠着明川,沉沉地睡了过去。 抱着怀里的安宁,明川的眸光温柔得厉害。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而后,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她柔软蓬松的发顶。 发丝间传来主子身上淡淡的清雅甜香。 他闭上眼,眷恋又餍足的轻轻蹭了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 这一刻的宁静与相守,无关风月,却胜过世间所有繁华,于他而言,珍贵得足以珍藏一生… …… 两日后,祈福大典之日便到了。 夜色尚浓,星河未褪,长公主府内已然灯火通明。 安宁寅时初刻便起身,在雪香霜吟的伺候下梳洗装扮。 今日场合庄重非凡,她需得身着正红色的公主朝服,头戴珠冠,妆容端方,方能彰显天家贵女的威仪与气度。 按照规制,所有参与大典的皇室成员、宗亲贵胄及文武重臣,皆需于卯时正,齐聚皇宫正午门外,跟随圣驾銮仪一同启程前往圣安寺。 因此,安宁必须在星月尚未完全隐退之时,便乘辇入宫候命。 寅时三刻,安宁的公主仪仗便已抵达宫门。 内侍验过金令,车驾畅通无阻地驶入内廷,一路往凤栖宫偏殿而去,暂作休整。 卯时将至,雄浑的钟鼓声骤然响彻皇城,庄严肃穆的雅乐随之而起,袅袅回荡在宫阙之上。 一名身着蟒袍的宦官立于午门城楼,拉长了声调高声唱喏,声浪传遍四方:“陛下圣驾,移驾正午门!!” 安宁闻声,抬手理了理朝服衣襟,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步出偏殿,登上宫中提前为她准备好的华盖马车,缓缓驶向集结之地。 正午门外,广场开阔,此刻已被禁军肃清戒严,气氛凝重肃穆。 晨曦微露,天光初晓,将巍峨的宫墙与林立的旌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皇帝的龙辇位于依仗最前方,由三十六名力士肩抬,辇身以金玉为饰,镶嵌宝石,华盖重重,垂落明黄流苏,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尽显天家威仪。 其后是皇后的凤辇、太子的车驾,再往后便是亲王、公主、宗室以及按品级排列的文武百官车马仪仗。 队伍绵延浩荡,一眼望不到尽头,鸦雀无声,唯有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此刻皆垂首肃立,屏息凝神,姿态恭谨至极,等待启程号令。 安宁的马车按照规制,排在公主序列之首。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后方那片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看到楼国公身边跟随的楼月白时,她眼角微眯,眸中掠过一丝锐利。 与初见时那个眉眼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年相比,此刻的楼月白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他沉默地跟在父亲身旁,微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颓靡与消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少年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与周围那些或紧张、或肃穆、或激动的面孔格格不入。 安宁不禁在想,这样的楼月白,还会按照既定的剧情线那样走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不过会与不会都不重要。 青云直上,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最重要的是,要让楼月白那颗被家族压抑、被现实打击而渐趋麻木的心,重新活过来,将心思拉回到正途之上。 他需要认真的去思考自己的未来,看清楼家试图加诸于他身上的枷锁与期望。 无论楼家如何将他视为维系荣耀、攫取利益的提线木偶,他都必须学会自己挣断那些无形的丝线,凭自己的本事,去闯,去拼,去赢得真正属于他楼月白的一片天地。 须臾,安宁收回目光,缓缓放下车帘,倚回软枕上闭目养神。 今日的大典,注定不会风平浪静,她需得养精蓄锐,好好面对… ? ?感谢宋浓、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19章 反正,看的都不是他 百官队列中,有两道目光,几乎在安宁掀开车帘的同一时间,便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温言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位于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 见安宁探出头来,他不由自主地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想让安宁看到自己。 然而,安宁的视线却像掠过水面的清风,从他的方向一扫而过,并未停留。 温言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是没看到吗? 正想再往前一点,他就发现安宁的目光有了归处。 他不禁顺着安宁的目光看向身后,轻易便捕捉到了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沉寂、甚至有些萎靡的少年身影。 楼月白! 温言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之前在书房,这个少年就曾当着他的面,对安宁说出了一些暧昧不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十分挑衅的话。 上次在御花园,他更是当众示爱,然后被安宁拒绝,落荒而逃。 此刻看安宁这眼神,似是对这楼月白很是在意。 心底的醋意顿时翻涌上来。 温言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收紧,掌心被勒出深痕,连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另一边的齐云舟,目光同样落在安宁脸上。 与温言不同,他对安宁看谁,并不在意。 反正,看的都不是他。 中秋那日,他在凉亭里被人叫醒。 醒来后,脑子里有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挥之不去,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这几日,他反复回想、反复确认,最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那些记忆不是梦。 他是真的有酒后失态,对安宁说了许多混账话,甚至试图靠近,却被她冷冷推开。 更可悲的是,他明知她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明知继续纠缠不过是徒惹人厌,自取其辱… 可他…就是走不出来… 那份深入骨髓的眷恋与悔恨,像藤蔓般将他紧紧束缚,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她的心,就像此刻,他明知自己不该去看,可他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安宁的那辆马车… 多可笑,多可悲。 伤她的人是他,求和离的是他,到头来,无法接受事实的也是他… 齐云舟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强迫自己垂下头,不再去看那个令他魂牵梦绕、却又再也无法靠近的身影,将所有的酸楚与无力,尽数掩藏在低垂的眼帘之下… …… 伴随着出发的号令,銮驾队伍在禁军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一路离开了京都城门。 抵达圣安寺山门时,天色已然大亮。 秋日高悬,晴空万里,将整个圣安寺映照得熠熠生辉。 早在半月前,礼部官员便已会同圣安寺住持及高僧,着手筹备此次祈福大典。 此刻,整座圣安寺已焕然一新,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自山门起,台阶两侧每隔数步便矗立着一位双手合十、垂眉敛目的年轻僧人,身着崭新的杏黄袈裟,肃穆无声。 通往大雄宝殿的主道早已洒扫干净,不见片叶尘埃,两侧古树上系满了明黄色的祈福丝绦与经幡,在秋风中猎猎飘扬。 按照仪制,殿前广场空地上,早已布置好了祭祀所需的一切。 巨大的青铜香炉中焚着名贵的檀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供桌上铺着明黄锦缎,陈列着三牲五谷、时鲜瓜果、玉璧金帛等祭品,琳琅满目,极尽诚敬。 仪仗、礼器、乐位一一排列齐整,静候大典开启。 整个寺庙内外,虽人员众多,筹备繁杂,却秩序井然,鸦雀无声,唯有悠远沉浑的钟磬之音,间隔响起,涤荡人心,将氛围烘托得无比神圣且隆重。 山门之外,以住持为首,圣安寺所有有品阶的高僧大德,皆身披金线袈裟,手持念珠法器,列队相迎。 见皇帝銮驾抵达,众僧齐声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住持上前一步,躬身合十,为圣驾引路。 皇帝微微颔首,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踏上台阶。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紧随其后,皆神情肃穆,缓步步入寺内。 辰时正,吉时到。 礼乐奏响,礼官唱仪,祈福大典正式开启。 皇帝率先于大雄宝殿前设立的祈福台焚香,三跪九叩,敬告天地祖宗,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随后,太子、皇后、宗室亲王、公主依次上前,依制行礼上香。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序列,于殿前空地整齐跪拜,跟随礼官的指示,行叩拜大礼,齐声祝祷,声浪汇聚,直冲霄汉。 住持率众僧于殿内佛像前诵经祈福,梵音阵阵,如同天籁… …… 不知不觉,祈福已进入尾声。 香炉中青烟依旧袅袅,梵音渐渐低回,眼看一切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安宁不禁心念微动。 看来随着献王的伏诛,原先剧情里的刺杀,真的没有了。 然而,念头刚刚落下,不合时宜的声音便猝然响起。 “有刺客!!” “全员戒备!!” 伴随着急促尖锐的示警,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骤然从圣安寺东南侧的外围禁军防线处爆发开来! 安宁嘴角一扯,眸光瞬间锐利如鹰,倏地转向骚乱传来的方向。 有些事情真是不禁念,一念就冒了出来。 圣安寺东南侧毗邻一片茂密的山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形复杂,确是埋伏隐匿、发起突袭的绝佳所在。 刺客选择从此处动手,并不让人意外。 所幸,禁军将领经验丰富,早有预料,早在布置防线时,便在东南侧安排了最多的兵力。 此刻骚乱初起,训练有素的禁军反应迅速,其余四个方向的禁军立刻分出一部分精锐,火速驰援东南方向。 随驾的武将们也纷纷拔出佩剑,迅速前往支援,保护皇帝安危。 倏地,安宁感觉到自己身侧悄无声息地多了几道陌生的气息。 她微微一怔,侧目看去,只见四五个身着普通禁军服饰的汉子,已不着痕迹地站在了她前后左右的关键位置,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第220章 他若有半分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这些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虽穿禁军服饰,身法间却无半分禁军传统武学的路数,显然并非真正的禁军。 加上安宁事先叮嘱过明川,若刺杀真的发生,也不必惊慌,让长公主府的人都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观察,非她明令不得擅动。 所以,这几人绝非她长公主府的护卫。 那么,这些都是谁的人? 她下意识地抬眸,目光迅速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 目光触及到齐云舟时,对方眼神闪躲了一下,立刻偏开头,转身加入了东南侧的战局。 安宁捻了捻指尖,心中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些都是齐云舟派来的人。 此刻,东南侧虽杀声震天,刀光剑影,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但局势看起来仍在掌控之中。 禁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暂时将突袭的刺客挡在了外围。 站在祈福高台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神态自若,目光沉稳地注视着远处的战况,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尽显天子威仪。 随行的文武百官虽面色凝重,呼吸急促,但大多还能维持基本的体统,未见溃散之象。 安宁不禁侧目看向温言。 对方站在文官首位,身姿挺拔如松,官袍纹丝不乱。 在这突如其来的刀兵之灾面前,他宛如一根定海神针,神色泰然,目光沉静。 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始终追随在她身上的目光,泄露了他心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 这种时候,他自然想第一时间就去到安宁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但他不能走。 身为正一品太傅,百官表率,此刻他若乱了,必将引起其他官员更大的不安与骚动。 他必须稳在这里,以自身的镇定,稳住身后这一片文官的心神。 这是他的责任,更是大局所需。 见安宁望过来,他眸中那强行压抑的关切与担忧几乎要冲破壁垒。 安宁看懂了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心尖发软。 她迎着他的目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自己无碍。 看过了温言,她又看向楼月白。 作为这段剧情的关键人物,她自然更关注楼月白的动向。 此刻,少年正被他父亲楼国公紧紧拽着手臂,隐在几名禁军身后。 父子二人似乎发生了争执,楼月白脸色涨红,胸膛起伏,怒视着父亲,嘴唇翕动,似在低吼着什么。 楼国公则面色铁青,眼底交织着愤怒与焦急,态度看起来十分强硬,死死扣着儿子不肯松手。 倏地,楼国公抬手打了儿子一巴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少年偏着头,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起清晰的指印。 他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大庭广众之下,这一巴掌,无疑打碎了少年本就脆弱的自尊。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甩开了父亲死死攥着他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让楼国公踉跄了一下。 少年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眼底满是失望与决绝,继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相对安全的官员队列。 楼月白只是官员家眷,去留并无严格限制,再加之场面混乱,所以无人阻拦。 楼国公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身影渐渐远去,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半步,抬起手,嘴唇哆嗦着想喊些什么。 他眼底夹杂着很复杂的情绪,除了因儿子叛逆顶撞而起的恼怒外,更多的却是担忧。 几番挣扎,那只抬起的手最终还是颓然落下。 楼国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种种激烈翻腾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了一片近乎死寂的释然。 没人知道楼国公此刻在想什么。 只是作为旁观者,安宁感觉,这一刻,楼国公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下去,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深了几分…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自圣安寺的正门处响起。 只见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木屑飞溅,尘土弥漫。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乍响。 第二拨刺客如同鬼魅般从洞开的大门处蜂拥而入,人数之多,远超东南侧发起佯攻的先头部队。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门临近山门,视野开阔,被认为是最不易被偷袭的方位,因此布置的守卫兵力最薄弱。 此刻刺客猝然发难,正门处的少量禁军根本来不及列阵抵抗,防线在双方接触的瞬间便被撕裂。 杀声震天,血气瞬间弥漫。 队列后方几名文官毫无防备,甚至未看清刺客的模样,便被疾冲而来的利刃砍翻在地。 鲜血喷溅,瞬间将庄严肃穆的佛门净土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原本还算有序的祈福队伍彻底溃散,惨叫声、哭喊声与兵刃交击声交织,乱作一团。 纵然安宁预知天机,知道会发生刺杀,但亲眼目睹如此惨烈的乱象,亲身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的压迫,她的身体仍不由自主地绷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 圣安寺的护寺武僧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手持棍棒戒刀上前支援。 祈福高台之上,一直垂眸默诵的了无尊者,此刻终于动了。 他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恰恰挡在了皇帝的身前。 佛子依旧眉目低垂,手中念珠转动,只是那转动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上了许多。 齐云舟眼见正门告急,脸色骤变,厉喝一声,率领身边还能调动的部下,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东南侧的战场,折身直奔正门驰援。 安宁侧目,看向依旧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齐府护卫,沉声下令:“本宫不需要人保护,立刻去支援你们的主子!他若有半分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主子命他们护好长公主,可主子身陷险地,他们岂能坐视不理? 他们一个个都是有勇有谋的好汉子,比起在这里保护长公主,他们自然更想跟随主子一起浴血厮杀。 其中一名看起来较为年长的汉子咬了咬牙,对安宁抱拳躬身,道了句:“殿下恕罪。”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齐云舟身边。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纷纷效仿,一同跑去了主子那里… 第221章 山河无恙,儿女情长才有归处 正与数名悍勇刺客缠斗的齐云舟,瞥见他们冲来,瞳孔一震,一剑逼退面前敌人,怒喝道:“谁让你们回来的?!回去!” 几人闷声不答,只默默护在了齐云舟的侧翼与后背,以兵刃格挡刺客攻势,用行动表明了决心。 安宁身边瞬间空了下来。 她目光沉凝,若有似无地看向埋伏在暗处的明川。 其实她并看不到明川的身影,只隐隐知道他大概的方位。 听着那些近在咫尺的惨叫与厮杀声,她的手,微微收紧。 先前还一直不动如山的温言,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不安,踉跄着冲破混乱的人群,直奔安宁而来。 “宁儿!”他跑到安宁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神色焦灼得近乎失态,拉着她便要往殿后跑:“快走!我知道大雄宝殿后有一条隐蔽小径可直通山下!我带你走!” 安宁却纹丝不动,反而轻轻挣了挣手腕。 温言愕然回头,眼底满是急切与不解:“宁儿?事不宜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宁抬头,迎上他慌乱焦灼的目光,浅浅弯了弯唇,眸光清亮:“别担心,我不怕!” 话虽如此,但她手指冰凉,手心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 她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怕。 只是她更清楚,温言是个有担当、有抱负、以天下为己任的男人,若非因为担心她,他决计不会在如此危难关头,做临阵脱逃的事。 这无异于是在踩踏他的原则与骄傲。 更何况,她是长公主,她也有她的傲骨,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所以她不会走,更不会让温言为了她,背负上可能伴随一生的愧疚与污点。 她反手用力握住温言微微颤抖的手,满眼认真的望进他眼底深处,一字一句道:“温言,你看清楚了。” “我是大堰朝嫡长公主,安宁。”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还有高台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语气凛然:“此地,是我父皇治下疆土,此寺,受我朝香火供奉,此间浴血奋战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将士还是僧侣,皆是我大堰子民!” “贼子猖狂,犯我君父,乱我国祚,屠戮我民!此乃国难当头!” 她上前一步,眼中迸发出灼灼光华,字句铿锵:“我身为皇室嫡长,享万民供奉,承江山之重,此刻若贪生怕死,弃君父、弃将士、弃子民于不顾,独自逃生,我还有何颜面再称公主?有何资格再享尊荣?” “若天不佑我大堰,禁军将士皆血战而亡……”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肃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我安宁,便亲手执剑!以我血肉之躯,为父皇再挡一刀!以我皇家血脉,为这山河再添一分气运!” “他们想颠覆我堰朝江山,想伤害我至亲父皇,可以!但得先踏过我安宁的尸体!” “温言,这是我身为大堰朝长公主应有的担当!也才配得上父皇为我取名安宁二字!” “护佑家国,方得安宁!” 温言怔怔,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有一瞬的恍惚。 记忆里的安宁,一直都很柔弱,像一朵娇花,需要人呵护。 他从没想过,也不敢想,这株娇花骨子里,竟藏着如此铮铮铁骨,如此磅礴气魄。 是了…是他错了… 他从未真正正视过她。 之前面对乌洛瑾被人陷害,还有京郊疫病之时,安宁便展现出了她身为长公主的魄力。 他的确不该小瞧她,将她视为那种只知依附于他人、在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弱女子。 是他,一直将她置于需要被保护的位置,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去呵护她,却忽略了,她本就是翱翔九天的凤,而非圈养于金笼里的雀。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难以平静。 她那么娇弱,那么小,笑起来眼如弯月,本就该被人捧在掌心,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 他怎么舍得,怎么忍心,让她去直面这刀光剑影,承担这山河之重? 温言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但只一瞬,便幡然醒悟。 他爱她,便不能以爱为名,折断她的羽翼,轻视她的意志。 她从不是攀附他人的菟丝花,而是能迎霜傲雪的寒梅。 他该做的,是相信她,陪伴她,与她并肩,而非自以为是地拯救她。 他缓缓松开了安宁的手,再抬眸时,眼底多了一丝坚决。 “殿下…”他后退半步,整理衣冠,对着安宁,深深一揖:“臣温言,谨遵殿下钧旨。” 直起身时,他深深的看向安宁,眼底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释然:“臣愿随殿下,誓死护卫圣驾,拱卫河山。” “若天命不眷,贼子得逞…”他浅浅弯了弯唇,眸光变得温柔缱绻:“那便请殿下允准,让臣的躯体,倒在您之前,以臣血肉,护您一次。” “能追随殿下身侧,纵是魂归九泉,臣…死而无憾…” 安宁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情与大义,唇角绽开一抹笑意,如雪后初霁,明艳不可方物。 在家国大义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痴缠爱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此时此刻,唯有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方可不负此生,不负此心。 国在,家才在。 山河无恙,儿女情长才有归处。 温言不再多言,上前两步,挡在了安宁面前。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文官绯袍,却目光如炬,周身冷冽,那凛然不可侵犯地气场,让人本能的感觉安心… —— 这第二波刺客显然经过严苛训练,个个身手狠辣,配合默契。 和书中写的一样,他们不计伤亡,以命搏命,很快便有数名武功极高的刺客突破了重重拦截,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了祈福高台。 皇帝身边,禁军组成的最后防线已经与刺客短兵相接。 高台之上,皇帝面色沉凝如铁,手已按在腰间的天子剑柄之上,虽未动怒,周身却散发着慑人的天子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一直挡在他身前的了无,看着依旧风轻云淡、无波无澜,只是捻动佛珠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第222章 这个女儿,似乎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有城府 见局势愈发凶险,安宁眸光一凝,对着暗处的明川极快比了个手势。 不远处,一丛茂密古树的枝叶几不可察地轻轻晃动了一下,转瞬便归于平静,仿佛只是秋风拂过的虚影,但安宁知道,明川开始行动了。 她收回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楼月白的身影。 方才少年跟他爹赌气跑掉,此刻四下兵荒马乱,他不知跑到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混乱的厮杀还在继续,场面愈发惨烈。 这些刺客皆是以命换命的死士打法,招招致命,悍勇异常。 他们利用人数优势和出其不意的夹击战术,一度将禁军逼得连连后退。 刀光所向,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浓郁的血腥气在寺内蔓延,令人作呕。 祈福广场上,原本庄严肃穆的经幡此刻染满了飞溅的鲜血,倒地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禁军,有刺客,也有不幸被卷入的官员随从,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好在禁军训练有素,纪律严明,除了一开始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稍显慌乱外,片刻间,他们便在禁军统领的指挥下,稳住了阵脚,结阵相抗。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禁军之间彼此配合默契,一步步将突入的刺客逼退。 虽然场面依旧凶险万分,但整体的局势,已从最初的被动挨打,逐渐转向僵持,甚至隐隐有反扑之势。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明川便悄然回到了安宁身边。 他气息平稳,不见半分狼狈,俯身在安宁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主子,人抓到了。” 安宁眸子一亮:“做的不错,是时候开始收割了!” 明川轻点头:“是!” 话音落,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铜管信号烟花,迅速拉开引线。 “咻!” “嘭!” 尖锐的破空声划破烟尘,赤红色焰火直冲云霄,随即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的红色光球,格外醒目。 这突如其来的烟花,瞬间吸引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无论是拼死搏杀的禁军与刺客,还是惊慌失措的官员与僧侣,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下意识看向天空。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是谁放的烟花时,短短几个呼吸间,刺客后方就响起了混乱的厮杀声。 安宁手中那批早已埋伏就位的精锐人马,如同神兵天降,从山林两侧、寺内偏殿等多个隐秘方向冲出,对刺客发起了猛烈的突袭。 这些人身着便装或轻甲,行动迅捷如风,配合无间,下手狠辣果决,瞬间斩杀了数名措手不及的刺客。 腹背受敌之下,刺客阵营瞬间大乱,原本凶悍有序的进攻阵型,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下,瞬间溃散。 几个反应机敏的刺客见势不妙,立刻发出尖锐的唿哨,意图召集残余势力突围撤退。 祈福高台上的皇帝,站得高看得远,在信号升起的第一时间,目光就落到了安宁身上。 眼看刺客阵营陷入混乱,他看向安宁的目光,变得格外幽深复杂,似是惊讶安宁会有此番布局,其眼神深处,更藏着一丝独属于帝王的审视与警惕。 他的这个女儿,似乎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有城府。 那几名已然突破禁军包围、逼近高台的刺客,见大势已去,眼中骤然爆发出绝望的疯狂与狠戾。 他们招式陡然变得更加凌厉狠绝,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以命换命,扑向高台之上的皇帝。 纵使身死,他们也要拉上大堰皇帝垫背! “咻!!” 就在这时,暗处飞来冷箭,直取皇帝面门。 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速度奇快,角度刁钻。 围在皇帝身边的禁军皆被刺客纠缠,分身乏术。 眼看箭矢越来越近,高公公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皇上小心!” 继而他想也不想,便拖着老迈的身躯,张开双臂,毅然决然地扑向皇帝身前,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那夺命的箭矢! 同一时间,了无也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挡在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他目光清正,神色无波,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唇瓣轻轻瓮动,似在默念经文,又似在低语佛号,周身萦绕着一股从容赴死的坦然。 “明川!!” 一直盯着皇帝的安宁,发出一声惊呼。 跟在她身侧的明川在她开口的瞬间,便从侧腰抽出一把匕首,手腕一振,朝着箭矢的方向飞掷过去。 “咚!” “锵!”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 匕首在箭矢接近了无的刹那,精准地打在了箭尾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可同一时间,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飞射过来,不偏不倚,打在了箭身上,让本该偏离的箭矢又折回来些许。 两相冲击下,箭矢从中折断,势头大减,但箭头还是顺着了无的左臂擦了过去,带起一片刺目的血光。 了无洁白的僧袍瞬间被殷红的鲜血浸透,迅速蔓延开来。 伤口虽不致命,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 剧痛传来,了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为他那份不染尘俗的仙人之姿,添了几分凡人的脆弱与狼狈。 这边,安宁与明川同时微微一怔。 哪里来的石子?? 明川自小在厮杀训练中长大,感官极为敏锐,转瞬便发现了石子射出的方向。 “楼月白??” 他眼角微眯,有些意外,下意识低喃出声。 安宁却是眼睛一亮,立刻顺着明川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根粗大的蟠龙石柱后,一个锦衣少年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制作精巧的弹弓,正探头探脑的跃跃欲试。 书中的剧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石柱后的楼月白,此刻也是一脸错愕。 作为京中有名的纨绔,他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这打弹弓的技术,他自认第二,京都城怕没人敢称第一。 刚刚那一下,他算准了时机和力道,原本有十足的把握能将那支箭打偏。 谁能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把匕首。 好在尊者只是受了伤,性命无碍,否则岂不是弄巧成拙。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23章 天佑大堰,邪不压正 顺着那匕首飞来的方向,楼月白也看到了安宁和她身边的明川。 看到安宁的瞬间,他眸子一亮,下意识便笑了。 但转瞬,他眸光又晦暗了下来,染上几分落寞与别扭。 少年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安宁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眉梢微动。 看来,楼月白还在为中秋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 只是混乱之中,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想七想八。 “咻!咻!” 刚刚一击未中,暗处的刺客又连射两箭。 明川侧目看向身边的安宁,见她没有发话,便按兵不动,只凝神戒备周遭动静。 安宁则紧紧盯着楼月白的方向,手在袖中悄悄握紧。 她在赌。 赌书中天定的剧情,赌楼月白可以拦下这两箭。 果然! 两颗石子又从楼月白的方向飞了出来,精准打在了箭矢上,力道刚劲,瞬间将箭头打偏,两箭都落了空。 接连三箭落空,隐藏在暗处的射手,再也忍不了了。 他找准了楼月白藏身的地方,这一次,直接调转箭矢方向,朝着楼月白藏身的方向射去。 石柱后的少年眼看位置暴露,索性不藏了,在箭矢近前时,一个闪身从石柱后跑了出来。 跑出来的同时,他还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又打出了两枚石子。 石子不比箭矢,自是打不到暗处的射手,但这一下,立刻便暴露了对方藏身的位置。 安宁立刻下令:“明川!” 男人微微颔首,朝着射手隐藏的方向飞身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从石柱后跑出的少年,则身形灵动,步伐诡谲,如一条滑不溜秋的鱼,几下就窜到了祈福高台的台阶之下。 他瞅准了台上正在与禁军殊死搏斗的几名悍勇刺客,手中弹弓连发。 “咻!” “啪!” “哎哟!” 石子破空而出,纷纷砸在了刺客的关节、眼窝、手腕等要害之处。 石子虽小,却力道十足,瞬间带来刺骨剧痛和干扰。 正在全力搏杀的刺客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招式一滞,立刻便露了破绽。 骁勇善战的禁军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直取要害,将刺客一击毙命 那得手的禁军得了片刻喘息,回头看了眼躲在台子下的锦衣少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与赞赏。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低吼一声,再次扑向其他敌人。 楼月白则继续狗狗祟祟的到处搞偷袭,左打一下,右打一下,石子没了,就去捡几颗继续打。 于对方刺客来说,他俨然成了一根令人无比恼火的搅屎棍。 这些石子并不致命,但防不胜防,极大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打乱了他们的节奏,甚至影响了他们的心态,磨得人心浮气躁。 有两个刺客被打得恼羞成怒,转而朝着楼月白杀了过来。 “哇呀!”楼月白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回头射石子。 伤害性不大,但很烦,且侮辱性极强。 高台之上,一直关注着战局变化的皇帝,目光不禁被楼月白吸引,看了他很久。 少年在刀光剑影中乱窜的样子,毫无章法,很滑稽,但透着过人的机敏,一看就很聪明,是个可造之材。 就是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以前倒从未见过。 这边,禁军与安宁事先埋伏的精锐里应外合,攻势如潮。 敌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没多久士气便彻底崩溃。 负隅顽抗者被迅速剿杀,见势不妙企图逃跑的,也被外围的伏兵截住。 战斗从惨烈的攻防战,迅速演变成一面倒的清剿与追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广场上的喊杀声便渐渐稀落下去。 从刺杀骤然爆发,到最终尘埃落定,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庄严肃穆的佛门圣地,已然变成了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场面惨不忍睹。 安宁提着裙摆跑到皇帝身边,脸上是惊悸未平的苍白:“父皇!您有没有受伤?” 皇帝抬眸看她,语气温和沉稳,宽慰地拍了拍她纤细的肩膀:“朕没事,宁儿不必惊慌。” 紧随而来的皇后和太子,亦是满脸后怕。 皇帝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周身满是帝王从容不迫的气场。 他侧目看向了无,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神色郑重,带着由衷的感激:“方才危急关头,多谢了无尊者舍身相护,此恩此德,朕铭记于心,必当厚报。” 了无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静:“陛下言重了,护持真龙,平息干戈,本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护国安民之本分,能以此微末之躯,略尽绵力,是贫僧的因果,亦是佛缘,阿弥陀佛。” 安宁也看向了无。 见他手臂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忍不住跟着吸了口冷气,觉得自己的胳膊都隐隐作痛。 她连忙道:“父皇,了无尊者伤得不轻,儿臣府上有上好的生肌玉露膏和极品金疮药,对止血生肌有奇效,晚些时候儿臣便亲自送来,给尊者疗伤。” 了无刚想婉拒,皇帝就替他应了下来:“如此甚好,了无尊者因护驾受伤,朕心难安,这些日子,宁儿你便替朕多费心照拂尊者伤势,务必让尊者早日痊愈。” 安宁连忙欠身应下:“儿臣遵旨。” 一旁的了无沉默了一下,将到嘴边的推辞之语默默咽了回去。 他再次双手合十,对二人躬身:“阿弥陀佛,了无谢过陛下隆恩,谢过长公主殿下关心。” 皇帝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台下狼狈不堪的文武百官。 他向前几步,走到高台边缘,虽经此大劫,但他腰背挺直,帝王威仪不减反增:“众卿受惊了!” “贼子猖狂,竟敢于佛门清净地、于朕与万民祈福之时,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然,天佑大堰,邪不压正!” “今日,赖众将士用命,赖诸位爱卿齐心,赖我大堰子民忠勇不屈,贼寇已然伏诛溃败!” “此战,虽折损了诸多忠良,令朕痛心,但亦彰显了我大堰君臣一心,国威不可侵犯!” 第224章 少年人的心气,本就轻狂炽热 皇帝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有力:“今日之事,朕必严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以慰逝者,以安生者,以正国法!” “自即刻起,各部官员,协助禁军清理现场,救治伤者,统计伤亡,妥善安置。 刑部、大理寺、皇城司即刻介入,封锁现场,缉拿残余逆党,严加审讯活口,朕要最快的时间看到结果! 其余众卿且先行回府安歇,惊悸之余,亦需保重身体,各司其职,勿要自乱阵脚。” 伴随着皇帝一番抚慰人心的话,以及沉着冷静的部署,原本慌乱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官员们纷纷躬身领旨,各司其职忙碌起来,禁军将士也迅速收拢队伍,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救治同袍。 等善后事宜大致安排妥当,皇帝威严的目光才再次在百官身上缓缓扫过。 当看到楼国公身边丧眉搭眼的楼月白时,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口唤道:“楼爱卿,站在你身边的,可是你楼家的小公子,楼月白?” 正在教训孩子的楼国公突然被点名,浑身一颤,下意识就以为,刚刚儿子的莽撞之举,惹了圣怒。 他脸色一白,来不及细想,立刻拉着楼月白一起跪下,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皇上恕罪!犬子年幼无知,行事荒唐莽撞,冲撞圣驾,实属无意,还请皇上念在他少不更事的份上,饶他一命,所有罪责,臣愿一力承担!” 楼月白听父亲这么说,眼神有些复杂。 一方面,意外父亲会在皇上面前这样袒护自己,另一方面,难过父亲一如既往的瞧不起他。 皇帝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诶,楼爱卿此言差矣!朕看你这个儿子,非但不是胡闹,反而聪慧机敏,胆识过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说着,他和颜悦色地对楼月白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楼月白,你过来,到朕跟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突然被皇帝夸赞的楼月白有些受宠若惊,恍惚了一下后,连忙起身,在父亲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走到了皇帝面前,再次躬身行礼:“楼月白,参见皇上。” 皇帝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宽肩窄腰,骨架匀称挺拔,眉眼英挺锋利,鼻梁高直,自带一股桀骜俊朗的英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灵动有神,透着一股未被世俗彻底磨灭的灵气与倔强,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皇帝越看越喜,抬手拍了拍他结实有力的手臂,赞道:“不错!身形挺拔如松,骨相清正,目光清亮有神,反应迅捷,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他话锋一转,眼含笑意问道:“九月的秋猎大典,群雄逐鹿,你可有把握夺得魁首?为你楼家,挣得一份荣耀?” 秋猎? 魁首? 楼月白微微一怔。 秋猎是皇家盛事,也是武将子弟展现身手、博取前程的好机会。 届时,参与秋猎的不仅有大堰各军中的年轻才俊,还有诸多勋贵子弟,人才济济,想要脱颖而出,夺得魁首,并不容易。 可少年人的心气,本就轻狂炽热。 试问,谁年少时不曾有过凌云之志,不想凭自己的本事博一个前程似锦? 他当即抬起头,迎上皇帝期待的目光,胸膛一挺,朗声道:“回皇上!月白愿倾尽全力一搏!定不负圣望!” 这番言语掷地有声,姿态意气风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格外动人。 “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好,龙颜大悦,朗声大笑起来:“有志气!朕就喜欢你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他目光炽热地看着楼月白,如同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给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的承诺:“楼家小子,记住你今天的话。 倘若九月秋猎,你真能技压群雄,夺得魁首,朕便特旨,擢升你为羽林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协理禁军统领,掌皇城部分羽林卫戍卫之责!如何?” 羽林中郎将?! 此言一出,不仅楼月白瞬间呆立,满场的文武百官,甚至包括楼国公本人,全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羽林中郎将,直达皇城的权力中心,虽部下羽林卫人数不多,却地位显赫、权力大,非皇帝极度信任之人不可担任。 楼月白一个尚未入仕的勋贵子弟,若能得此职位,便是一步登天,堪称泼天的恩宠! 这道旨意,不仅能改变他一人的命运,更能为楼家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重塑家族荣光! 楼月白反应过来,当即双膝跪地,叩首谢恩,以表决心:“月白,叩谢皇上天恩!皇上隆恩,月白没齿难忘!秋猎之上,月白定当竭尽全力,夺得魁首,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皇帝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俯身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笑意温和:“楼家小子,那朕可等着了。” —— 从圣安寺离开时,皇帝特意看向安宁:“宁儿,你过来,与朕同乘,朕有些话要问你。” 原本还打算恭贺一下楼月白的安宁,侧目看了少年一眼,对他莞尔一笑,挥了挥手,无声说了句:“明日再来寻你。” 之后,便提着裙摆跟上了皇帝的步伐,随他一同登上龙辇。 少年看着她的笑靥,眼睫轻轻颤了颤。 心跳,不可遏制地开始加快。 那日在御花园被拒绝的场景,仍在脑中反复出现,可看到她这一笑,他那颗压抑下去的心,又开始乱了起来。 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克制的感情,一瞬间又决了堤。 心里酸酸涨涨的,患得患失的无措,这一瞬,甚至压过了皇帝赏识他的喜悦。 他垂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心头的烦闷与悸动一并吐出去。 下一秒,父亲便来到了他身边。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攥住楼月白的手腕,将人拖拽到相对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厉声呵斥:“混账!你怎敢在皇上面前如此大言不惭!” “秋猎魁首?那是何等容易之事?”他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你平日游手好闲,武功稀松,如今夸下这等海口,若是九月拿不到魁首,你让楼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自己往后在朝中、在京中,又该如何立足? 你这是要把我楼家架在火上烤啊!” 第225章 我楼月白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楼月白缓缓抬眸看着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凉的失望。 倏地,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爹,在您心里,您儿子是不是真的就如此不堪?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在您眼里,都是错的,都是胡闹,都是给楼家丢脸??” 他顿了顿,眼中是足以溺毙人的悲凉与疏离:“是不是在您看来,我楼月白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让您蒙羞的、一无是处的废物?”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却都像小锤子,敲在楼国公心口。 楼国公彻底怔住了,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想说我是担心你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将来摔得更疼… 可这些话,在儿子哀伤冰凉的目光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楼月白也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说完那句话后,他便垂下眸子,挣开了父亲的手,默默地转身走了。 低垂的眼眸下,一点温热的水汽迅速凝聚,又被他狠狠眨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秋日略显萧瑟的风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倔强。 楼国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忽然发现,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长这么大了,比他还高,也离他越来越远。 心口有些发紧,闷闷地泛着疼,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忽然有些迷茫。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可他只是想为月白铺一条安稳的路,让他能护得住楼家的颜面,仅此而已… —— 另一边,皇帝的龙撵在蜿蜒的山道上徐徐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车内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沉静得有些压抑。 安宁坐在皇帝身旁,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在严厉师长面前不敢有丝毫懈怠的乖学生。 她与皇帝并非真正的父女,原主身体里残留的亲近与依赖,终究抵不过她对这位掌控天下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的敬畏。 即便此刻皇帝神色温和,周身那股无形的上位者威压,仍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拘谨与淡淡的不适。 倏地,皇帝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闲散地像是在闲话家常,开口打破了沉寂:“宁儿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安宁闻言,立刻抬起头,对着皇帝露出一抹甜软的笑,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父皇,儿臣能忙什么呢? 不过是看看戏本子,赏赏园子里新开的花,偶尔约上三五好友,做些游园、对诗、品茶的闲散事罢了。” 她说话时微微歪头,模样与曾经那个只知享乐的长公主别无二致,仿佛真是个沉浸在富贵温柔乡里、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公主。 皇帝眉梢微动,对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眸光更深了些,带着审视的意味。 眼前的宁儿,容颜依旧娇艳,笑容依旧甜美,只是她有时候展现出来的魄力与决断,又让他很惊艳,和以前那个只知看戏赏花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割裂感,让他心中疑虑丛生。 他有时觉得女儿似乎变了,变得深不可测,令人心惊,有时又觉得她没变,还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儿。 这种感觉,对于一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帝王而言,格外糟糕。 沉吟片刻,他不再绕弯子,目光变得锐利,直直问道:“宁儿,今日在圣安寺,刺客阵后突然杀出的那批人马,可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安宁心念微动。 果然,皇帝让她同乘,就是为了此事。 明川放那枚信号烟花时,并未刻意隐藏,会被皇帝看到,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身为帝王,他会有猜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所以安宁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 她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学着原主的样子,赧然地摸了摸脑袋,难为情地笑了一下:“父皇真是独具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承认得干脆,随即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向皇帝,开始解释:“那些人马,确实是儿臣安排的。 约莫一个月前,儿臣托圣安寺的主持大师,帮儿臣给一串菩提珠开光祈福,三日前法事圆满,到了该去取珠的日子,于是儿臣便去了一趟圣安寺。” 她的语速放慢,神情变得认真,像是在回忆:“那日取完珠子后,儿臣心情好,就在寺里随意走了走。 走到后山那片靠近密林的僻静处时,儿臣隐隐约约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林子边缘鬼鬼祟祟地张望,见到有人靠近,立刻就缩了回去。 儿臣心中不安,觉得不太对劲。 祈福大典迫在眉睫,这些人的出现恐怕不是巧合,儿臣担心这些人意图不轨,会在祈福大典上生事,便自作主张,抽调了些府里信得过的护卫,悄悄在圣安寺周围的山林要道蹲守监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怕被责怪的忐忑:“说来也巧,就在前日夜里,儿臣安排的人,真的在林子里抓到了一个半夜潜行、身上还带着兵刃的家伙! 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审问,那人就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毙命,什么线索都没问出来。” 她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儿臣又惊又疑,但也不敢声张,生怕打草惊蛇,反而坏了事。 所以儿臣就没敢立刻禀报父皇,只是悄悄加派了人手,让他们在圣安寺外围更隐蔽的地方埋伏下来,严加防范。”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皇帝,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小鹿般纯净又忐忑,声音也弱了下去:“父皇,是儿臣考虑不周,擅自行动了,儿臣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纠集了这么多人,敢在祈福大典上行刺!” 第226章 任何真情,都值得被好好珍藏,用心回应 安宁喉间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后面的话像是说不下去了,只深深地垂下头,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责:“父皇,对不起,都是儿臣无能,没能早做防范,才酿成今日这番惨剧,若儿臣能更警醒些,或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还连累了无尊者受伤…” 这番说辞,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来圣安寺取菩提珠是真,私下安排人手加强外围警戒也是真,但看到形迹可疑的人是假,抓到贼人也是假。 就是因为对方潜伏得极其隐秘,她的人并未发现任何明确踪迹,所以她才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再者,即便她真的抓到了刺客,她也不会告诉皇帝,因为她不想成为楼月白青云之路的阻碍。 此刻皇帝问起,只希望她这番话,能让皇帝信服,打消皇帝的疑虑,蒙混过关。 皇帝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那目光里没有雷霆之怒,也没有温和赞许,只有一种源自于父亲而非帝王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得像秋日暖阳,驱散了车厢内的拘谨:“不怪你,贼子猖狂,行事狠辣,这不是你的错。” 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皇帝心中泛起一丝酸软。 宁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这般娇俏的女儿。 从她出生那一刻起,他看着襁褓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心中便暗暗发誓,要将这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护她一生无忧。 他从不愿让她沾染朝堂的波诡云谲、权力的刀光剑影,只想让她终日与诗书花艺为伴,做个不知愁绪的快乐公主。 所以,她不必像太子那样,三更天便被叫起,苦读治国策论,不必日日练习弓马骑射、琢磨帝王心术。 她只需学习诗书礼仪,懂得赏花品茶,会些风雅之事便足够。 在朝堂权谋、军国大事上,她会因为经验不足而失误,会因为信息不全而迷茫,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好好教她,她能有如今的见地与魄力,知道提前布局防范,本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他又怎么会因此事而责怪她。 况且,冷静想来,今日若没有她这番未雨绸缪的暗中布置,仅靠禁军正面抵挡,猝不及防之下,死伤必定更加惨重,局势也可能彻底失控。 她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略一沉默,皇帝语重心长道:“宁儿,你要记住,以后若是再遇到这般拿不准、心中不安的事情,大可直接来告诉父皇。 以前是朕疏忽了,总觉得你是个女儿家,不必沾染这些,但如今看来,你是朕的女儿,身上流着天家的血,有些事,躲不开,也不必躲。” 他微微倾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试图驱散她眼中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与畏惧:“你想学什么,朕都可以教你,朝政、人心、权谋、驭下…… 只要你想知道,朕便倾囊相授。”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属于父亲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宁儿,朕不仅是这大堰朝的皇帝,更是你的父亲。 难道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敢全然托付信任,不敢放心依赖么?” 这番话字字恳切,饱含了一位父亲对孩子的真情,让安宁心尖一颤。 她不禁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威严、令人不敢逼视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愧疚,纯粹得不含半分帝王的算计。 源自于这个身体里的血脉亲情,让她不禁红了眼眶。 她没有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也没有刻意维持公主的仪态。 而是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童,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拽住皇帝的龙袍衣袖,而后缓缓靠进他宽厚温暖的怀里。 她将脸埋在柔软的锦缎龙袍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沙哑与哽咽:“父皇…宁儿没有不信任您…从来都没有…” 她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寻求安慰的小兽:“宁儿只是害怕…怕打扰您,怕给您添麻烦,怕自己那点捕风捉影的猜测,让您徒增烦忧…” 她微微仰头,指尖轻轻抚过皇帝鬓边的几缕银丝,眼底满是疼惜:“父皇日理万机,要为天下苍生操劳,每日案头的奏章堆得比山还高。 宁儿知道您有多累,多辛苦… 宁儿不想因为一些没头没尾的事情去叨扰您,浪费您宝贵的时间,消耗您本就不多的精力…” 说着,她又垂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说到底,还是宁儿没用,学艺不精,思虑不周,明明察觉了端倪,却没能查个水落石出,还让贼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祸… 父皇,您心疼宁儿,宁儿都知道… 可是父皇,宁儿也心疼您啊! 宁儿不想永远只做一个躲在您羽翼下,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忙的女儿。 以后,宁儿会好好学,努力变得有用,学着为您分忧,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番话,安宁说得情真意切,字字皆发自肺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对原主的那份纯纯爱护之心。 这种无所保留的亲情,永远令人动容。 更何况,给予这份感情的人,还是一国君主。 都说天家无情,可她似乎很幸运,穿越到原主身上,爹疼娘爱,还有一个对她无所不依的弟弟。 原主无疑是幸福的。 只可惜,抵抗不了天命。 如今,她继承了这份幸福,自然该好好珍惜。 任何真情,都值得被好好珍藏,用心回应。 皇帝周身那股无形的上位者威压,在这一瞬如同冰雪消融,彻底柔软下来。 女儿的懂事与体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欣慰,反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酸。 他原本只想让她做个无忧无虑、快乐一生的公主,可现在看来,深宫之中,天家之女,或许注定无法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那样,拥有简单纯粹的安稳幸福。 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他心疼地摸了摸怀里女儿的脑袋,眼底疼惜更甚:“宁儿乖…是父皇想岔了,我的宁儿,长大了…” 第227章 儿臣现在和齐云舟之间,清清白白 安宁在皇帝怀里又依偎了片刻,汲取着这份毫无保留的父爱。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皇帝怀里直起身子:“父皇!儿臣突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见她面色一瞬间严肃,皇帝也正色了几分:“何事?” 安宁眉头微蹙:“方才在圣安寺,儿臣埋伏在暗处的护卫,趁乱擒住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刺客头目的人! 那人身手极为了得,若非被多人围攻,且一心想要突围刺杀、疏于防御,恐怕难以生擒! 为了防止他像之前抓到的那人一样服毒自尽,儿臣的护卫当场卸了他的下巴,并派人严加看管,确保他无法自残! 眼下,此人已被秘密押送至一处稳妥之地。” “父皇,”她神色肃穆地看向皇帝:“此人至关重要,很可能知道幕后主使及全部计划!该如何处置,还请父皇示下!” 皇帝眸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略一沉吟,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此番刺杀,人数众多且悄无声息,绝非寻常乱党可为,定是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且手中权力不小。” 他看向安宁,语气慎重:“审讯此人,揪出背后黑手,至关重要,却也凶险万分,必须交由一个绝对忠诚可靠、且手段了得之人来办。 宁儿,依你之见,朝中何人可担此重任?” 安宁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齐云舟吧,他常年戍守北境,与敌周旋,审讯战俘、探查敌情乃是家常便饭,经验丰富,手段果决,必有办法让那贼子开口。 再者,他齐家世代忠良,齐云舟本人的忠诚更是毋庸置疑,由他审讯贼人,最为合适。” 皇帝挑了挑眉,眼中带上了一丝探究的玩味。 倒是没想到,宁儿竟会为齐云舟说话。 看着女儿一本正经分析利弊的模样,他忍不住问道:“宁儿,你与齐家那小子……” 不等皇帝问完,安宁就一个激灵抬起手,打断了皇帝的话:“父皇!不是您想得那样!!” 皇帝不置可否地弯着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那是哪样?” 安宁语气真挚,眼神澄澈,生怕被误会:“父皇明鉴!儿臣方才所言,纯粹是就事论事,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感情!儿臣现在和齐云舟之间,清清白白,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 女儿三连否定,语气里满是唯恐被误会的认真,让皇帝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他不怎么干涉孩子们的私事,但并不代表他耳目闭塞。 宁儿和齐云舟之间,有没有往来,他心里门清,但还是忍不住想问问,毕竟当初宁儿为了齐家那小子,可是肝肠寸断,无怨无悔。 看到宁儿能看开,不再执着,还不计前嫌,皇帝的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好了好了,朕信你,既然你觉得齐云舟合适,那便依你,此人,就交由齐云舟秘密审讯。” “是!父皇圣明!”安宁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该说的正事,父女二人也说完了,车厢内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家常,不知不觉间,京都城便到了。 按照规制,祈福大典结束后,武百官应随圣驾一同返回皇宫正午门外,举行简单的回銮仪式后,方才各自散去。 如今祈福大典被破坏,清理现场、调查善后、救治伤者等事宜千头万绪,许多官员都留在了圣安寺或各自领命奔波,早上出去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归来没剩下多少人,显得有几分寥落。 皇帝看着车外景象,觉得再行那套繁琐仪式已无必要,反而徒增劳累。 入了京都城门后,他便干脆下令,让随行的官员、宗亲各自回府休息,不必再聚于宫门。 安宁也随之与皇帝分道扬镳… —— 临近黄昏,残阳如血。 安宁将抓到的刺客头目移交给齐云舟后,便提着备好的金疮药与生肌膏,乘车再度折返圣安寺。 负责清理现场的官员与士兵效率极高,短短一个下午,祈福广场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乃至断肢残骸,都已被清洗收殓。 破碎的经幡被撤换,歪倒的香炉被扶正,青石板被反复冲刷,一切都看起来和以往别无二致。 若非空气中依旧隐隐约约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以及廊柱、墙壁上那些无法完全抹去的刀剑划痕,几乎让人难以相信,这里在几个时辰前,曾发生了一场血战。 黄昏下的圣安寺,钟声再次悠扬响起。 僧侣们穿梭于殿宇之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晚课前的准备,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 在小沙弥的引路下,安宁穿过庭院,来到了了无的禅房外。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简朴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无出现在门后。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僧衣,一如既往的纤尘不染。 面色平静如常,眉宇间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无悲无喜的淡然神态,若非左手动作间有一些凝滞,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左臂受了很重的伤。 见是安宁,他并不意外,毕竟安宁早就说了,她会送药来。 了无微微侧身,让出进门的路,双手合十,姿态恭敬:“阿弥陀佛,长公主殿下亲临,贫僧有失远迎,禅房简陋,唯清风明月与粗茶相伴,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安宁随意地摆了摆手,态度自然:“尊者客气了,是本宫叨扰才对。” 继而,她步入禅房。 房内陈设果然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悬着一幅笔意空灵的山水画,窗边小几上放着一卷未合的经书和一套素瓷茶具,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清寂之气。 雪香上前,将手中提着的药箱轻轻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安宁对她和明川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在禅房外候着。 两人当即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禅房内只剩下二人,安宁走到桌边,抬手打开了药箱,将里面的生肌膏和金疮药拿出来放到了桌上。 “白罐子里的是生肌膏,对于外伤生肌愈口有奇效,且不易留疤,青瓶子的是太医院秘制的极品金疮药,止血消炎效果极佳。 两药配合使用,尊者的伤能好得更快些。” 第228章 万事随缘,不迎不拒,方得自在 了无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伤药,神色未动。 他双手合十,对着安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有劳长公主殿下亲自送药,贫僧愧不敢当,感激不尽。” 安宁摆了摆手,姿态从容:“尊者不必如此见外。” 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无那只受伤的手臂上,有心想看看那伤口怎么样了,但一想到,了无是出家人,很忌讳男女有别,于是便将念头压下。 只将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关切问道:“尊者身边可有小沙弥随侍伺候?” 了无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安宁会这么问。 回过神,他坦诚地摇了摇头:“出家人修行,讲求清净自持,最忌骄奢安逸,贫僧有手有脚,日常起居、诵经礼佛,皆可自理,无需旁人特别伺候。” 听他这么说,安宁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脑袋,失笑道:“瞧我,尽问些不着调的傻问题,尊者莫怪,是本宫想当然了。” 了无知她无心,见她直率坦诚,目光柔和了些:“殿下严重了。” 安宁略一沉吟,坐直了身子,神情认真:“尊者伤的是左臂,想必自己上药包扎多有不便。 不如这样,我将随行的一名护卫留下来,这几日便由他负责为尊者换药、处理伤口,您看可好?” 像是怕他会拒绝,安宁还补了一句:“尊者放心,我府上的护卫都懂规矩,守分寸,除了每日必要的换药之外,他绝不会干扰您的清修与讲学,更不会在寺中随意走动。” 她语气诚恳:“你因护驾而伤,伤得又这样重,这天气愈发寒凉,伤口若护理不当极易留下病根,你自己一个人,我是肯定不放心的!” 了无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看着安宁清澈明净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他本就不是拘泥固执之人,何况对方安排得如此周全体贴,再行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了无缓缓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对着安宁微微躬身,语气比之前更多了一丝温度:“阿弥陀佛,殿下思虑周全,宅心仁厚,贫僧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体恤。” 得了他的应允,安宁脸上漾开笑意,便不再耽搁。 她站起身,对了无微微颔首示意:“那便说定了,一会儿我便将护卫留下,除了上药换药,尊者这几日若还有其他不便之处,尽管吩咐他去做便是。 时辰不早了,京都城门将闭,本宫这便先行回府,明日得空再来看望尊者。” 了无眉眼低垂,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姿态恭敬:“殿下慢行,贫僧恭送殿下。” 安宁来得快,走得也快,就像一阵风。 她刚走没多久,一个身穿轻甲的年轻汉子便敲响了了无的房门。 诚如安宁所说,她的护卫都很懂事守礼,对了无恭敬又客气,上药的手法更是娴熟专业,远比了无之前自己草草包扎的伤口,要稳妥细致得多。 换好药后,这汉子利落收拾好脏污的纱布与药具,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自顾自地寻了禅房外一颗茂密老树窝了上去,从头到尾,寡言少语,除却换药时必要的问询外,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护卫走后,了无侧目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目光放空,琉璃般澄澈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须臾,他抬手整理好半褪的僧袍,缓步走到窗边的小几旁,随手拿起一旁未看完的经书,就着屋内跳跃的烛火,开始翻看… —— 夜渐深,了无的禅房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打坐的了无缓缓睁开眼,声音清和:“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顶着秋夜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甫一入内,便将屋内柔和的烛火压暗了许多。 了无抬眸看向来人,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反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这个时辰来找贫僧,可是有什么心事?” 来人在桌边的椅子上随意坐下,姿态熟稔自然,仿佛回到自家书房般自在。 他自顾自地执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尚且温热的清茶,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现如今在你心里,我除了跟你倒苦水之外,就不能和以前一样,来找你喝喝茶、说说闲话了?” 了无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些,继而松开盘坐的双腿,起身下榻,走到桌边与他对坐,亦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雾气氤氲,模糊了他眉目间的清冷,他浅笑着:“自然可以,贫僧乐意之至。” 两人相视一笑,纷纷侧目看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对坐品茗、秉烛夜谈。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各自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这样纯粹又放松的时光,就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 尤其,在温言有了心上人后,他们之间,便几乎再未有过这般毫无目的、只是闲谈的深夜对坐了。 更漏声声,温言对着了无的手臂,轻抬下巴,语气关切:“伤势如何了?可要我帮你换药?” 了无摇头:“长公主殿下留了一个护卫照料贫僧,药已经换过了。” 温言眉梢微动:“安宁?” 提及心上人,他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光,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只是这温柔中,还带着一丝揶揄:“你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厌烦琐事打扰清修,如今竟肯让她安排的人留在身边照料,倒是叫人有几分意外。” 了无神色坦然,并无半分不自在:“长公主殿下奉圣命前来,又将所有事情都思虑周全,贫僧找不出回绝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神色淡淡:“既然无法拒绝,那便顺其自然,安心接受。 万事随缘,不迎不拒,方得自在。” 温言轻笑两声:“你还是你,永远这么通透随性,万事不萦于怀。” 了无但笑不语。 略一沉默,温言眼底笑意淡了些,虽依旧温柔,却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了无,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第229章 世间最难看穿的就是人心 了无抬眸,平静的看向好友:“温言,你眼中所见的她,与贫僧眼中所见的她,宛若水中映月,尽管明月只有一轮,可光影流转,每个人的角度各异,所见之景、所感之情,未必相同。 贫僧乃方外之人,所见不过皮相言行,所感不过缘起缘灭,难窥全貌。 你身在居中,情根深种,你眼中的她,并非贫僧三言两语便可描摹定义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洗,望进温言眼底:“温言,与其问贫僧一个局外人的浅见,不若静下心来,问问你自己的心。 拨开那些因爱而生的欢喜、因患得患失而起的惶恐、因求之不得而生的怨怼,你心底最深处,对她最真实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她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温言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抬手轻握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茶汤的温度却暖不透心底的怅然。 倏地,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浅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世间最难看穿的就是人心,不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 罢了,不想太多,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庸人自扰。 缘分深浅,聚散离合,或许早已注定,顺其自然吧…” 了无将他强作释然的模样看在眼里,默默垂下眼帘,双手合十,低颂了一声:“阿弥陀佛…” 禅房内,静了下来。 温言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那双一贯温润清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明明已经真切地拥有过心上人,可周身那淡淡的寂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了无看在眼里,无声地叹息… —— 翌日,温言协助处理昨日刺杀一事的善后事宜,所以没有来长公主府。 安宁醒来后,先去了趟城东兵器铺,随后驱车去了国公府。 门房骤然看到长公主的车驾,还愣了半晌,待看到雪香下车递来的拜帖,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的跑进府里通报。 安宁将那慌慌张张的样子看在眼里,有点哭笑不得。 不一会,楼国公和楼夫人便匆匆疾步而出,亲自来到府门外迎接。 同一时间,楼府后宅。 “公、公子!!” 小厮跑的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正在院子里练剑的楼月白闻声收势,挽了个剑花将剑收起,继而看向小厮,眉头微微蹙起:“何事如此惊慌?”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石桌旁,拿起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小厮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前院的方向:“长!长!长!” 长了半天,小厮也没把气顺平,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满头大汗。 楼月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将汗巾扔回石桌,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凉茶,语气更不耐烦:“你长虱子了?还是舌头打结了?把话捋直了再说!” 小厮大喘一口气,终于将那卡在喉咙里的话一股脑儿喊了出来:“公子!长公主殿下来咱们府上了!” “哐当!” 楼月白手中的茶杯,直接脱了手,摔在坚硬的青石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他却恍若未觉,猛地侧头看向小厮,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你说谁来了?” 小厮急得上蹿下跳,又重复了一遍,还比划着:“长公主!是长公主殿下!刚刚小的去前院,看到……诶,公子你去哪?!” 小厮话没说完,楼月白就扔下剑,一溜烟地朝着前院跑去,身影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便跑远了。 少年的心,咚咚乱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却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她来了!殿下真的来了! 殿下之前答应了他,会来看他,他还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安慰之辞,不敢抱太大期望,可如今,她竟真的亲自登门了! 他不敢去细想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只知道,自己想见她。 迫切地、疯狂地想见她。 想的都快疯了… —— 前院。 楼国公夫妇满脸恭敬的将安宁迎到正厅。 刚刚坐下,府中侍女就端着沏好的茶,走上前侍奉。 楼国公眼中带着一丝忐忑,陪着笑脸问道:“不知殿下今日突然造访寒舍,可是有何要事要吩咐?” 安宁唇边噙着浅笑,语气温和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楼国公不必拘谨,本宫今日前来,并非有何公事,而是来找令郎,楼月白楼公子的,未能提前知会,贸然来访,是本宫考虑不周,还望国公与夫人莫要见怪。” 这话一出,楼国公夫妇都愣住了。 楼国公想起中秋那日在御花园发生的事情,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半天没接上话。 那日,他亲眼看到长公主当众拒绝了月白,怎么现在又来找他? 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月白为情所伤萎靡不振,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 他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自然明白感情的事,需要时间才能缓解,所幸,也只需要时间就可以缓解。 本以为过了这段时间,儿子就能重新振作起来,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主动登门了。 这让楼国公有些看不懂了。 他试探问道:“不知…长公主找犬子,所为何事?” 安宁将他精彩万分的脸色看在眼里,神色依旧温和平静,笑着道:“本宫与楼公子之间有些私下的约定,日前应允了他,会来府上探望,故而今日前来,只为履约。 只是这约定是什么,乃是本宫与令郎之间的私事,不便对外人多言,若国公实在好奇,不妨亲自问问令郎,当然了,如果他愿意说的话。” 楼国公:“……” 这番话,不软不硬的,堵得他哑口无言,连半句拒绝的话都找不出来。 出于本心,楼国公是不想让这俩孩子见面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阻止就可以阻止的。 少年人的冲动与莽撞,最是难以掌控,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更遑论,对方还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正厅内,气氛低迷。 就在这时,楼月白像颗小炮弹似的,横冲直撞地就进来了… 第230章 他竟敢直接上手去拉长公主? “殿下??” 少年在正厅门口稍稍驻足,看清了安宁的身影后,他眼睛一亮,一溜烟就跑到了安宁的面前。 他跑得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满眼都是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热烈,如同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灼灼发亮。 只是这热烈里,又夹杂了一丝患得患失的忐忑:“殿下,您是专程来看月白的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楼国公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儿子就已经站到了安宁面前。 他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呵斥,就见安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家儿子,软声道:“自然,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本宫既答应了你,又岂会食言?” 楼月白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像是有星光坠入其中。 他一把握住安宁的手,拉着人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跑,头也不回。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他甚至没来得及,或者说根本忘了,回头看自己父母一眼。 楼国公:“?!” 他彻底懵了,脸上的错愕瞬间转为震怒,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混账小子!他竟敢直接上手去拉长公主?!还拉着人就跑?! 这成何体统?!简直无法无天! 曾经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都面不改色的老国公,此刻被自家儿子这胆大包天、毫无规矩的行为气得眼前发黑,脑子嗡嗡作响,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僵硬地侧过头,看向还站在厅内的雪香,抬手指向两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挤出一句:“这、这…这成何体统?!简直胡闹!!” 正厅里的雪香,一瞬间扣紧了脚趾。 她感觉自己额头都出汗了,但还是意有所指地抬了抬自己手中捧着的两个匣子,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个,楼国公可方便让府中小厮给奴婢引个路,也好让奴婢跟上殿下…” 楼国公:“……” 看着她手中的匣子,又想起方才儿子那副不管不顾的模样,楼国公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一时间无语凝噎… —— 小院僻静,花木扶疏。 楼月白人高腿长,跑的时候还不忘频频回头,刻意将步子放得极缓,唯恐安宁跟不上自己。 一路奔走,踏入他的小院后,他甚至没顾得上进屋,反手便扣上了院门锁,转身便将安宁紧紧拥入了怀中。 “殿下……” 少年气息未平,胸膛微微起伏,身上带着跑步后淡淡的热汗,却不浑浊,反倒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干净。 安宁被他圈在臂弯里,先是一怔,继而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脊背,无声回应着少年这颗纯纯的赤子之心。 拥了一会,楼月白方才后知后觉地连忙松开手,目光慌乱地在安宁脸上打转,语气满是忐忑:“殿下,我、我刚刚是不是跑太急了?您有没有累着?有没有磕到碰着?” 他方才确实心急,牵着她在府中穿廊过院,只觉她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有些七零八落。 此刻回过神来,他才惊觉自己太过莽撞。 殿下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他怎么能让她吃这样的苦! 安宁确实有些喘,心跳得飞快,胸腔微微起伏。 穿越到这里这么久了,她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状态,还真没像刚刚那样剧烈运动过。 但看着少年满脸惶急的模样,她半点责怪的心思都没有。 反而微微歪着脑袋,弯唇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跑得这样快,也不知道跟你爹打声招呼,当心我走后,他揍你哦。”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笑意,半点训斥的意味都没有,反倒像是在哄孩子。 毕竟,少年时期的情感,虽然会有些莽撞懵懂,但却是最热烈纯粹的,她很喜欢这种纯爱的感觉。 急于求主人安慰的乖狗狗当然要哄一哄。 楼月白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心尖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日子所有的失落、委屈、不安,在这一刻,都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甜蜜。 殿下心里,是有他的! 少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眼底却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子。 他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安宁拥入怀中,这一次,力道轻柔得不像话,像是怕碰碎了怀中的宝贝。 他喜欢安宁,尊重安宁,哪怕现在想亲近她的念头如野火燎原,但他仍用尽全力克制着,没有冲动。 因为他记得,安宁不喜欢他冲动。 他微微俯身,将脑袋埋在安宁的颈间,贪恋地贴着,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殿下…我、我可以…亲你么?” 曾几何时,在长公主府的湖心凉亭里,安宁也曾问过楼月白,同样的问题。 那个时候,少年心头乱撞,心软得一塌糊涂。 现在,问问题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可依旧是他心头乱撞,心软得一塌糊涂。 安宁哑然失笑,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墨发,语气轻快:“可以呀,当然可以~” 得了准许,少年眼底笑意漫开,衬得他都明艳了几分。 他无比郑重地看着安宁,继而俯身,在她唇上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明明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可这一次,少年却吻得格外虔诚与小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与珍视。 在心爱之人面前,他收敛了所有的棱角与毛躁,学着变温柔,学着变细致,只要她能开心,只要她能喜欢,他愿意去改变,愿意碾碎自尊,只臣服于她一人。 一触即分,少年微微抬起头。 二人鼻尖相抵,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只一瞬,他苦苦维持的理智便溃不成军。 楼月白喉间轻轻一滚,再次吻了上去。 和刚刚的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一次,少年吻得很缠绵、很温柔,唇瓣辗转厮磨,似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与不安,都融进这吻里。 安宁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身子有些发软,不禁踉跄了一下。 唇齿短暂分离,一缕银丝暧昧相连,晃得人心头发烫。 不及安宁站稳,少年就追了上来。 他拥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让她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像是要就这样抱着她,和她吻到天荒地老,至死方休… 第231章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执念与选择 “笃、笃、笃。” 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小院的旖旎。 楼月白却不管不顾,完全没有要理会的意思,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直至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且显得有些急促,安宁方才轻轻推搡了一下他的胸口。 她小脸因缺氧而有些泛红,微微喘着气,眸子水光潋滟:“楼公子,先开门吧…” 桀骜不驯的少年虽然满脸都写着不愿意,但还是很听话的松开了安宁。 他垂着眼,眼底有被打断的不开心,嘟着嘴,抬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裳,又将安宁有些乱了的额发轻轻挽至耳后,这才转身开门。 等楼月白拉开院门时,急促的敲门声已经第五次响起。 他刚刚打开门,就看到压抑着怒气的父亲,带着一脸尴尬无措的雪香站在门外,脸上已是阴云密布,显然是生气到了极点。 若非殿下在这里,只怕他这个爹爹已经破门而入。 楼月白神色倒是坦然,他目光没在父亲身上停留,径直转到了雪香身上,继而对她招了下手:“进来吧,殿下在院里。” 雪香连忙欠身应下,从他身旁快步溜进院中,不敢再多看楼国公一眼。 楼国公抬腿,也准备进去。 没曾想,儿子人高马大地在门前一挡,声音又冷又疏离,一点也不带商量的:“爹,儿子有话和殿下说,您在不方便,所以您还是先回去吧。” 楼国公横眉倒竖,下意识就要说:“我是你老子!你有什么话,是老子都听不得的!” 但看到院儿里的长公主时,这话又被他憋了回去。 楼月白也不等他发作,说完就直接转身回了院子,抬手就关门。 院子外的楼国公,却是神色怔怔。 刚刚那惊鸿一瞥,他看到了什么?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长公主殿下云鬓微松,双颊泛着诱人的潮红,那唇色更是鲜艳欲滴,整个人慵懒站在院中树下,分明是刚被好好疼爱过的模样。 作为过来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刚刚长公主经历了什么。 谁做的? 楼月白? 他儿子? 好像也只有他这个混账儿子才有这样的狗胆!! 楼国公心头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哐啷!” 院儿门毫不客气地关上,将目瞪口呆的楼国公一人留在了门外风中凌乱。 不行! 月白不能做驸马! 做了驸马,他的前程就完了! 他只是个庶子,能得皇帝青睐不容易,若是成了驸马,这一切就都成了过眼云烟,什么都不会剩下。 纵然不为了楼家,为了他自己,他也绝不能走这条路! 楼国公抬手想敲开院门,只是将要落下的刹那,他又将手收了回来。 他紧紧盯着院儿门,眼底翻涌着纠结与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昨日在圣安寺时,儿子那悲凉疏离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字字扎心。 良久,他叹了口气,佝偻了几分脊背,带着满心的复杂,默默转身离去。 孩子大了,心也远了,有了自己的执念与选择。 或许,他这个做父亲的,真的该放手了… —— 院儿内。 楼月白牵着安宁的手,快步走进屋内。 他径直走到自己平日靠卧的软榻边,一把将上面的旧垫子扯下,转而从柜中取出一方崭新的缎面软垫铺好。 这才殷切地扶安宁坐下,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殿下,坐!月白给您沏茶!” 少年从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计,这会蹲在角落,对着小小的煮茶炉子捣捣鼓鼓,又是引火,又是添炭,动作笨拙又别扭。 捣鼓了半天,他不仅没生起火,反倒弄了满屋子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咳咳……” 安宁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下意识咳了两声。 楼月白见状愈发慌乱,手忙脚乱地扇着风,脸急得通红,额角都渗出了薄汗,却越忙越乱,烟味愈发浓重。 一旁的雪香一阵沉默,实在看不下去了,弱弱地上前一步:“那个…楼公子…这活儿,还是让奴婢来吧?” 楼月白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立马将小火钳递给了雪香:“谢谢!” 雪香:“……” 安宁:“……” 短暂的沉默后,安宁嘴角一扯,忍不住笑了起来:“呆子…” 待雪香将小炉生起,搁上铜壶,细细的火苗舔着壶底,屋内渐渐有了暖意。 安宁这才抬手,将桌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黄花梨木匣子,轻轻推到楼月白面前。 她下巴微扬,眸光流转:“送你的,瞧瞧喜不喜欢。” 楼月白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两个雕工雅致的匣子上,心头倏然乱了节拍。 殿下人来了也就罢了,居然还专门给他备了礼。 他耳根微红,有些赧然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憨直又欢喜,继而伸出手,先打开了第一个略宽的匣子。 匣内红绒衬底,静静卧着一根长鞭。 鞭身以百炼精铁绞丝而成,通体乌沉,光泽内敛,握柄处裹着细腻的墨色软革,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玄铁环扣,样式简洁却透着精巧与悍勇。 楼月白眼睛一亮,将它取出握在手中,略一挥动,只觉分量趁手,破空之声清脆利落,带着凌厉的劲风,一看便知是极好的鞭子。 他忍不住又虚挥两下,爱不释手:“这鞭子,月白很喜欢,多谢殿下!” 安宁手肘支在桌沿,托着腮,眸中含笑,像在看一只得了心爱玩具的大狗狗:“那你再看看那个匣子里的东西,喜不喜欢?” 另一个匣子狭长,更显精致。 楼月白依言打开,呼吸不由得一滞。 只见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以深海玄鲛皮蒙就,坚韧耐磨,其上以金丝嵌出流云瑞兽的纹样,华贵又不显俗艳。 剑格处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藏蓝色宝石,在窗外透进的天光下流转着暗涌的光华,格外好看。 他小心翼翼地将剑取出,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沉凝的凉意透入掌心。 拇指轻推,“锃”的一声轻吟,剑身滑出一寸。 寒芒如秋水乍泄,凛冽的锋芒瞬间盈满一室。 少年瞳孔震颤,后退半步,手腕发力,将长剑彻底拔出… 第232章 痛痛快快做他自己 “嗡!” 一声清越悠远的剑鸣骤然响起,仿佛龙吟浅啸,震得人耳膜微颤。 幽冷的青灰色剑光,宛如深潭之底凝结的寒冰,将少年的眉眼都衬得冷冽锐利了几分。 楼月白手腕轻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又虚刺两下,眼中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喜爱与激动。 他虽也有佩剑,却不过是寻常铁匠铺子里买来的玩意儿,与手中这柄相比,简直如朽木遇神兵,根本不够看。 自他习武开始,他便一直想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神兵利器,只可惜,父亲总以他学艺不精,尚未到时候为由,一次次拒绝他的请求。 多年的期盼,竟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成真。 猛烈的欢喜过后,楼月白鼻子一酸,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一圈。 见少年看着剑,呆立不动,安宁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在这个嫡庶分明、尊卑森严的世道里,楼月白庶子的身份,始终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束缚。 即便楼国公心中有几分父子情,可那庶出二字,终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尖刺,让那份爱里,总掺杂着权衡与保留。 倘若有一天,楼国公有了嫡子,安宁甚至都能想象到,楼月白一定会沦为那个被牺牲的棋子,为嫡子的青云之路做垫脚石。 可是凭什么呢? 他也是有着满腔热血的好男儿,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天赋与韧劲,凭什么就要因身份上的束缚,被迫埋没自己的一生,敛去一身的锋芒? 纵然没有天命,安宁也不愿看到这般灼灼的少年郎,被世俗的偏见困在这方寸之地,一生郁郁不得志… 所以自那日马球赛后,她便命人寻了上好的寒铁与陨铁,为楼月白打了这把剑和鞭子。 只希望,来日秋猎,楼月白能带着这两样利器,在猎场上大放异彩,挣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痛痛快快做他自己。 盯着长剑的少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将眼底那点险些坠落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动作利落地收剑入鞘,继而侧目看向安宁,声音微哑:“殿下,谢谢您…” 若说之前,他对安宁的倾慕,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悸动与占有欲,那么此刻,这份情意里,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知遇之感。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懂过他。 或许他们也不是不懂,只是懒得懂,不想懂,更不屑懂。 他只是一个庶子,他们就算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也没人会在乎。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一个庶子,按照父亲铺好的路走就行了,不需要有什么旁的念想。 所以他看似活得风光,整日里嬉嬉闹闹,实则心里憋屈得厉害。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恭敬与谄媚,也不过是透过他,在变相地在讨好父亲。 离开了父亲,离开了楼府,他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会不会哪一天,他有了嫡亲的弟弟,这些人都会立马换上一副嘴脸,将他弃如敝履。 只是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会去争,会去努力,会拼尽全力在秋猎上夺得魁首,堂堂正正赢得羽林中郎将之职。 只有这样,他才对得起殿下送他的礼物,只有这样,他才配站在殿下身边… 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安宁打趣道:“不过是一把剑罢了,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楼月白面色倏然涨红,梗着脖子急道:“没、没掉!” 安宁低笑出声,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少年别别扭扭的,但还是很乖很乖地凑到了安宁面前。 因为安宁是坐着的,他便极自然地蹲下身,仰起脸看她。 这个角度,将他平日里的桀骜尽数敛去,显得格外乖巧驯服。 安宁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脸颊,指尖缓缓上移,落在少年眼角。 少年睫毛上的水汽,还带着淡淡的余温,落在指尖,有些凉。 安宁收回手,轻轻捻了捻指尖,继而举到他眼前,眼波流转,笑得揶揄:“没哭?那这是什么?” 少年的脸,一瞬间红透。 他慌忙抬起袖子,囫囵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支支吾吾地辩解:“没!这是、这是汗!对!这是汗!!” 少年就是不禁逗。 安宁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她忽然伸手,拉住少年的衣襟,将他拉得与自己更近了些。 继而倾身,在他眼角的湿润上,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甜香,落在眼角的刹那,让楼月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旁煮茶的雪香,也惊得忘了扇火。 下一瞬,少年的眸子迸发出炙热的光彩。 他微微起身,轻轻将安宁扑倒在了软榻上。 怕她磕着,他还很小心地将自己的大手垫在她的脑后。 继而,他热烈的吻上她的唇。 少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翻涌的爱意,只能用最本能的亲近,告诉心爱之人,我的心,我的人,我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只为你一人躁动。 雪香瞪大了眼睛,有一瞬的呆滞。 她甚至能看到,殿下粉嫩嫩的舌尖,偶尔与少年的纠缠在一起。 那画面太过旖旎,让她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回过神,她面红耳赤的低下头,蹑手蹑脚的悄悄离开了屋子。 虽然她平日里很喜欢趴殿下墙角,但真让她看,她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屋内,二人交缠的呼吸愈发灼热凌乱。 就在欲望快要失控的刹那,楼月白强忍着浑身的战栗,主动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 他撑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氤氲着迷蒙的水光与未褪的情潮。 安宁本就没打算今日吃肉,所以并不恼,只一样地气息不稳,好整以暇的看着楼月白,想看看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少年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身体的躁动,抬眸看着安宁,满脸郑重:“殿下,等等我,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待秋猎夺得魁首,月白必以羽林中郎将之身,堂堂正正站在您身边,绝不让您失望!” 失望? 失望什么? 第233章 他说的,全都是关于未来的期许 安宁隐隐能猜到楼月白的心思,但她没问,也没点破,只就着他撑起的姿势微微仰身,抬手理了理他微乱的鬓发,眼中满是温柔的期许:“好啊,那我便拭目以待~” 不论楼月白存了怎样破釜沉舟的心思,至少此刻,她不能影响到他的心志。 留给这个少年奋力一搏的时间并不多,纵然有天命,他也得有承得起这命的资格。 得了肯定的回答,少年肉眼可见的开心。 安宁被他纯粹的笑意感染,目光也变得格外温柔。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并未再做什么亲昵的举动,只双双捧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大多时候,都是楼月白一个人在说。 他说了很多,说秋猎时要如何策马弯弓,说做了羽林中郎将后要如何操练兵马,说将来要如何护着殿下,如何护着大堰的疆土…… 他说的,全都是关于未来的期许。 这一刻,少年眼中的光,格外明亮。 他像一只终于窥见广阔天地的雏鹰,羽翼尚未丰满,却已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振翅,想要试风。 那样的蓬勃朝气,那样的赤诚热烈,让人看着,便不由得心生呵护,愿助他乘风而起,直上九霄… —— 从国公府离开时,临近午膳的时辰。 楼国公夫妇客气挽留安宁用膳,但安宁知道,楼国公现在的心里一定不好受,留她也不过是全了君臣之礼,她若是真的留了下来,只怕楼国公的脸,能黑成锅底。 人是铁,饭是钢,未免这顿饭吃不好,安宁很干脆地拒绝了楼国公夫妇。 她没留下,除了满心不舍的楼月白本人外,所有人都是开心的,总算不必再强装欢笑。 从国公府离开后,安宁眼看时辰已经晚了,就没回府,直接去了品福楼用膳。 马车在品福楼门前停下,她刚刚下马车,就察觉马车外,有一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眸看去,发现不远处,齐云舟正骑在马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周身气息沉凝,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身旁还跟着一位同僚,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看两人的架势,显然也是来品福楼用膳的。 只是看齐云舟这神色,似乎对方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那同僚说了几句,蓦地察觉齐云舟脸色不对,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见是长公主,那人脸色一变,连忙翻身下马,远远的对着安宁拱手行礼,姿态谦卑恭敬。 安宁微微颔首示意后,目光再度回到齐云舟身上。 自中秋那日齐云舟醉酒失态后,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和对方说话了,就连把贼人头目交给齐云舟这件事,也是明川去办的。 她想到昨日在圣安寺时,齐云舟将身边的护卫都遣来保护她,不禁心念一动,对齐云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齐云舟恍惚了一下,有些踌躇不前,没敢动,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深知,如今的安宁对他心存疏离,甚至抗拒他的靠近,是以根本不敢相信,这招手是让他近前。 见他神色怔怔的发愣,一动不动,安宁歪了歪脑袋,提着裙摆,主动走到他面前。 伴随着她的靠近,齐云舟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直至她在马下站定,仰起脸望过来,他方才呼吸一滞,瞳孔骤然震颤起来。 少女眉眼弯弯,脸上带着一丝嗔怪的幽怨,下巴微扬,语气软乎乎的:“齐云舟,你我好歹也算夫妻一场,见了我,你却连招呼都不打! 你就对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如此耿耿于怀么?” 说着,她撇撇嘴,故作失落地转身,作势要往品福楼里走:“算了算了,知道你不愿见我,我不惹你心烦便是。” “安宁!”齐云舟心头一紧,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两步便追至她身侧,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眼睛都急红了一圈:“我没有!” 被他攥着的安宁,满眼无辜地转头看他:“没有什么?” 齐云舟满眼认真,带着近乎卑微的急切:“我没有不喜欢你!你肯主动和我说话,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会心烦!” 安宁故作不信地挑眉:“是吗?”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我瞧着可不像,方才我喊你,你都不肯应,明明就是不想搭理我。” 齐云舟急了,脸色都有些发白,甚至都语无伦次起来:“没!真的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我真的没有不想理你!安宁,你信我!” 见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都要被自己急哭了,安宁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没再逗他。 见她笑,齐云舟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但仍是满眼茫然:“安宁?” 少女眸子弯成月牙,笑意盈盈地问他:“齐将军还没用膳吧?” 这问题问的有些猝不及防,齐云舟有些发懵,但还是很乖的摇了摇头,回应安宁的话:“还没。” “那便巧了。”安宁转身朝着品福楼里走:“相请不如偶遇,我们一起吃吧~” 齐云舟只感觉自己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恍惚的跟做梦一样。 他脑子浑浑噩噩的,却本能地抬脚,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一同前来的同僚。 对方看看齐云舟,又看看齐云舟的马,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略一沉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牵过齐云舟的马,送到了品福楼的马棚,继而很有眼力见的回了府,没跟上去凑热闹。 品福楼内暖意融融,伙计引着安宁一行拾级而上,径直去往二楼雅间。 雅间陈设清雅,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致闲适。 安宁自顾自在临窗的位子落了座,姿态从容自在。 齐云舟却僵在门边,手足无措地站着,没有安宁的允准,他不敢就这么随意坐下,生怕一个疏忽便惹得她不快。 雪香恭敬上前,在一旁烫洗茶具,继而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安宁面前,一杯放在安宁对面。 做完这些,她低眉颔首地后退两步,跟明川一起,默默站在了安宁身后… 第234章 安宁怎么想都好,不是讨厌他就行 见对面座位仍空着,安宁抬眸,看向那呆立不动的男人,眼中浮起一丝疑惑:“倒是不知,齐将军还有站着用膳的习惯。” 齐云舟微微一怔,下意识应声:“没、没有……” 安宁忍俊不禁地弯着唇:“那你站着做什么?坐呀。” 得了话,齐云舟这才走到安宁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下。 那姿态,反倒比在朝堂之上还要拘谨几分。 品福楼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进来呈上菜单。 安宁抬眼看向齐云舟,却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直愣愣的,活像丢了魂的村头二傻子,没有半分叱咤沙场的战神模样。 她心下好笑,索性也不同他商量,自顾自地开始点菜:“炙鹿脯,麻辣羊羹,爆獐子肉,清炖蟹粉狮子头,杏仁甜酪……” 原主曾经爱齐云舟爱得痴狂,对他的饮食喜好也算是了如指掌。 她遵着原主的记忆,点了几个齐云舟喜欢吃的,又点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兼顾得恰到好处。 男人坐在她面前,听着她从善如流地报出几个菜名,放在膝上的手,一瞬间收紧。 胸膛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撞得生疼。 安宁喜食清淡,尤爱甜食,最厌恶辛辣油腻,偏偏他常年在冰天雪地的北疆打仗,最是喜欢吃又辣又烫的大肉取暖,补充体力。 从前为了迁就他,她总勉强自己陪他用那些重口的菜肴,每次都会呛得眼泪涟涟,鼻尖通红。 他那时只觉得烦厌,认为她娇气做作,满心不耐。 原以为,他们到了如今这般景象,她该是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更遑论记得他喜好。 可她却如此自然地点了许多他喜欢的菜肴,仿佛那些不堪的过往并未在她心上留下深痕,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般模样。 齐云舟的心里酸酸胀胀的,心底不禁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不是…安宁的心里,还留着他的位置… 可旋即,他又狠狠将这希望压了下去。 他不敢再自作多情,更不敢再抱奢望,害怕自己又会被无情的拒绝,害怕这份微薄的暖意,最终只会化作更深的失望与难堪。 她能不计前嫌地邀请他一起吃饭,能心平气和地与他同坐一室,他就应该知足,不该再贪求更多。 齐云舟的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安宁的眉眼,一寸也不愿错过。 那神情,专注得近乎悲切,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随时会再次消失的珍宝。 安宁点完菜打发走伙计,抬眸便撞进他这般痴愣愣的目光里,心头莫名一哽。 嘶,齐云舟这丢了魂的样子不像是假的,完蛋了,他该不会是被人给做法了吧? 他这个样子,还能查得出来圣安寺刺杀一事的背后主使吗? 要不要回头提醒一下父皇,换个人查? 略一沉默,安宁抬起手,在齐云舟眼前晃了晃:“齐将军?” 男人回过神,连忙应声:“我在!安宁,我在!” 安宁满眼关切地看着他:“齐将军,你最近可还好么?” 齐云舟轻轻点头,目光仍黏在她脸上:“挺好的…” “挺好的?”安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最近,你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或者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齐云舟被问愣住了。 这段时间,除了公务,他基本上都没出门,主要是也没什么心情出门,更遑论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至于吃,他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在府里吃的,也就今天处理公务耽搁了时辰,所以才来了品福楼。 府里的几个厨子都知根知底,是干了多年的老人,也不会下毒什么的,所以也不存在吃了不该吃的。 齐云舟有些迷茫:“为何这样问?” 安宁微微蹙眉,满脸认真的看着他:“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像被人施了咒、摄了魂一般,担心你被小人暗算,所以问问你。” 齐云舟:“……” 雅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雪香憋笑憋到脸色通红,双肩微微耸动,未免被发现,她脑袋垂得几乎要埋进衣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旁的明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角余光淡淡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时间无语了。 看主子逗大傻子,的确… 挺有意思的… 片刻后,齐云舟的脸也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声音干涩:“我没事,多谢挂怀…” 安宁微微颔首,语气一本正经:“没事就好。”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不过你没事还是去圣安寺拜拜,烧柱香去去晦气,总归没坏处。” 齐云舟:“……” 他自认自己不是个容易脸红的人,沙场上面对刀光剑影也都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真的有些绷不住了。 安宁这话一说出口,他脸便整个红透,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洞钻进去。 该死的,他该怎么解释,他并非中邪,也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是… 只是… 只是看到了她,有些心绪激荡,难以自持罢了! 这份心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略一沉默,齐云舟心中那点窘迫忽然就默默泄了气。 算了,不重要了。 安宁怎么想都好,不是讨厌他就行。 只要还能这样和她说上几句话,便足够了。 于是他极认真地点头,应承下来:“好,改日得了空,我就去圣安寺拜拜。” 这一下,轮到安宁沉默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诚恳的男人,心头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果然啊,离了婚的夫妻再见面,除了尴尬,便只剩下这般鸡同鸭讲的局促了。 她当然看得出来,齐云舟是因为什么有些失神,她就是逗逗他而已,没想到齐云舟还一本正经地答应了下来。 这男人,还真是正经的有些发邪,无趣到令人觉得可爱。 安宁眼底不禁漫开一丝笑意。 罢了罢了,不逗他了,这一次是真的不逗了。 她怕再逗下去,本来就已经很局促的齐云舟,能直接从雅间窗子翻出去,落荒而逃…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35章 觊觎皇位的,并非只有献王一人 以前,安宁只觉得齐云舟脾气又臭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倒是没想到,在情之一字上,他竟纯挚得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绵羊。 她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转而问道:“齐将军,昨日交给你的那个刺客,可有在他身上查出什么线索?” 提及正事,齐云舟周身的局促瞬间消散,目光骤然变得清明透亮,眉宇间染上几分凌厉的肃杀之气,语气也沉稳了许多:“这些刺客几乎人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大举进犯,所以并不难查。 他们大都是献王旧部,这次刺杀,名义上是为了给献王报仇。” 安宁也曾作此猜想,但细细思量,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献王已死,树倒猢狲散,纵然其麾下有一些忠心之人愿效死力,会想着为他报仇,但绝无可能形成昨日那样大规模的刺杀。 甚至,昨日那都不能算是刺杀,而是实打实的谋反。 昨日出现在圣安寺的那些刺客,人数众多,且相互之间配合默契,俨然就是一个训练有素、调度有序的军队。 试问,献王身死后,仅残余部下便有如此实力,那他生前,又该有多少人追随和效命。 一位亲王,若当真有如此多人拥戴,那这大堰江山,早就该易主了,而不是原主的父皇,可以稳坐龙椅这么多年。 这其中,必有蹊跷。 想来,觊觎皇位的,并非只有献王一人。 安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变得严肃:“可还有牵扯出其他的线索?” 齐云舟眼睛一亮,看向安宁的目光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的确还有一些其他线索!” 安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染上几分急切:“什么线索?” 齐云舟也不藏着掖着,压低声音道:“那名头目身上,除却献王旧部的标记外,其后背隐秘处,另有一处刺青,那刺青乃是肃王府圈养的死士,方有的印记!” 肃王! 安宁记得,最初乌洛瑾被人诬陷时,明川曾查到过与肃王相关的蛛丝马迹,可那些线索刚初露端倪便戛然而止。 之后再查出来的种种,都围绕着献王,所以她便将肃王这条线,渐渐给遗忘了。 如今看来,这个肃王,只怕也和之前的种种事情,脱不了干系。 甚至,她隐隐能察觉,献王从始至终都只是肃王推出来挡刀的替死鬼。 这所有的事情,背后真正操控之人,恐怕就是肃王! 可这终究只是凭直觉生出的揣测,无半分实证。 她身为长公主,一言一行皆牵扯朝堂局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无端的猜忌与风波,绝不能仅凭臆测便回禀父皇。 略一沉吟,她看向齐云舟,神色端凝:“齐将军以为,此人是献王余孽,还是肃王死士?” 齐云舟年纪轻轻便能威震北疆,成为战神将军,靠的不仅仅是武力,他的政治敏感度和心智,都有过人之处。 听安宁这样问,他甚至都没犹豫,便斩钉截铁答道:“肃王死士。” 安宁心中也有定论,但她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身为长公主,她需谨言慎行,不可轻易落人口实,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 所以,她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是会刻意避嫌,哪怕对方是齐云舟。 她继续追问:“齐将军如此笃定,可是还查出了别的线索?” 齐云舟摇了摇头:“没有,正是因为查不出更多的线索,反而事有蹊跷。” 他目光清锐,认真地开始分析:“通常情况下,死士执行必死任务前,必会斩断所有牵绊,抹去一切身份痕迹,绝不可能牵连主子。 可此人既抱了必死之心行刺圣上,却又在身上留下这般昭然若揭的肃王府死士刺青,未免刻意得过分。” 安宁眼波流转,顺着他的话锋反推:“既是刻意为之,那岂非更应该排除肃王的嫌疑?或许这本就是栽赃嫁祸,目的便是将肃王拖下水?” 齐云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错,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 或者说,绝大部分看到刺青的人都会这样想,认为这刺青就是为了栽赃肃王而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拉肃王下水,从而第一反应,一定会是排除肃王的嫌疑。 可是为什么呢? 献王的人,为什么要诬陷肃王呢? 报仇就报仇,他们有什么必要再拉其他人下水? 这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安宁指尖轻点桌面,顺着他的思路继续推演:“为了将水搅浑,让肃王和父皇两虎相斗,然后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齐云舟直直看着安宁:“可是献王已经死了,献王府上下连条狗都没剩下,这渔翁之利,谁来收呢?” “是啊,谁来收呢?”安宁眸子一转:“那会不会是闯王?毕竟献王已死,若肃王和父皇再两败俱伤,他就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齐云舟眸色渐深:“从表面上来看,闯王的确是最大的受益者,可真的会是闯王做的吗?我看,未必。” 他话音稍顿,眸光骤然锐利,似能穿透人心:“其实,能看穿第一层的迷惑,并非难事,只要稍稍细想就能做到。 相信安宁你也早就已经看了出来。 献王刚刚伏诛,此时再引起肃王和圣上之间的争斗,不论怎么看,都是闯王受益最大。 可再仔细想想。 正是因为献王刚刚伏诛,此时的朝局最是动荡敏感,试问谁会那么愚蠢,在这个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岂不是将自己摆在明面上做箭靶子,引火自焚? 闯王性子虽直率,却绝非愚钝之辈,断不会行此不智之举。” 安宁也笑了笑:“所以齐将军猜测,这一切不过是肃王的自导自演,为的就是将水搅浑,他好从中获利。” 齐云舟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浅酌了一口,冷笑一声:“多巧妙,肃王看似以身入局,实则将自己全须全尾地摘了出去,还顺势将闯王给拉入了这趟浑水。 不论最后皇上会不会信这摆在明面上的阳谋,这颗怀疑的种子,也都始终种下了,皇上与闯王之间,不可能会再和以前一样,和平相处。 而他自己,也可以借闯王分散皇上的注意,以此来做更多的动作。” 第236章 看来,齐将军是真饿了 安宁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指尖,心中暗叹齐云舟眼光毒辣。 他看得很透彻,这场刺杀,根本就是肃王摆在明面上的阳谋,为的就是拉闯王下水,好让闯王为自己分担火力。 肃王想上位,就免不了会有动作,不论他做得有多么天衣无缝,也始终会露出马脚,那不如主动搅浑局面,再拉一个人下水。 毕竟,水越浑,鱼才越多,才越容易藏住野心。 安宁不禁又问道:“那关于这个刺客,齐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齐云舟略一沉吟:“单凭一个刺青,自然不能就这样回禀陛下,得想办法,尽可能多地找到证据。” 毕竟,为人臣子的,最忌空口臆测、妄议宗亲。 他不能让陛下去猜测,更不能在陛下面前吐露自己心里的猜测,得拿证据讲话,以免为自己招致祸端。 安宁眸光清湛,微微颔首:“齐将军若有所需,安宁愿倾力相助,此事关乎父皇安危,亦关乎大堰国运,我必义不容辞!” 齐云舟怔怔地看着安宁,只觉得此刻的她,格外耀眼,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娇怯依赖的小女儿之态,灼灼然令人不敢逼视。 这份成长与担当,让他心头既惊且叹,更添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 见他再度失神,安宁好整以暇地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懒懒托着腮,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回望过去,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四目相对,齐云舟略显仓促地偏开视线,耳根不期然漫上绯红:“好…” 莫名地,气氛染上了几分暧昧,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起来。 齐云舟愈发的坐立难安,心口那陌生的酥痒与悸动令他手足无措,喉头发紧。 他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现如今被安宁这样看着,一时间麻了爪子,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静谧。 恰逢此时,雅间外响起敲门声。 那渐渐缠绕的旖旎气氛应声而散。 齐云舟如蒙大赦地抬起头:“想来是传菜的伙计到了。” 这是在酒楼,也不是在谁府上,能在门外敲门的,多半只会是传菜的伙计。 话一出口,连齐云舟自己都觉着这话透着一股子没话找话的笨拙。 安宁果然“噗呲”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看来,齐将军这是真饿了~” 男人脸上一臊,默默低下头,耳朵红得愈发厉害。 雪香见状,立刻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 传菜的伙计应声而入,手脚麻利的将菜摆好后,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安宁率先拿起筷子,极自然地夹了一箸红油赤酱的麻辣羊肉,放入齐云舟面前的碟中,继而才给自己夹了一点清炒时蔬。 齐云舟的目光凝在那块羊肉上,心头猝然一跳。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消音,只剩下眼前拿着筷子慢条斯理用膳的安宁。 她…居然给他夹菜了… 还是第一筷子就先给他夹… 从前相处时,安宁对他的迁就与温柔浮上脑海,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让他心口又酸又暖。 那时,安宁也常常去军营给他送吃食,每次也都会让身边的侍女,将他喜欢吃的,给他夹上满满一碗。 可那时的他,满心都是不耐,只觉得她这般举动黏人又逾矩,还曾多次告诫安宁,让她一个女子,不要总是去军营。 自从和离后,安宁就再也没去过军营,更遑论亲手给他夹菜。 刚刚被压下去的那点希望,此刻又不可遏制地冒了头,如破土的新芽,在心底疯长。 齐云舟怔怔地看着安宁,一度忘了动筷子。 安宁却始终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蔬菜,未曾看他,只淡淡开口:“别愣着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齐云舟喉间轻轻一滚,连忙垂下眼眸,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只是这又麻又辣的羊肉落在嘴里,此刻却味同嚼蜡,半点滋味也尝不出来。 因为安宁的目光太过平静,太过淡漠,那平静里没有半分波澜,淡漠得让他心口阵阵发酸。 就好像,刚刚那一筷子,只是寻常的待客礼节,再无别的半分情意,仅此而已。 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半晌。 倏地,齐云舟搁下筷子,取过干净的汤勺,仔细撇去火腿鲜笋老鸭汤的浮油,继而盛了浅浅一碗,轻轻放在了安宁手边。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喝这汤,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安宁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汤,并未即刻去接,反而抬眼看他,直言不讳道:“这汤有些油腻,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只是齐将军你喜欢,我又恰好能喝,所以每次都会多吃几口罢了。” 齐云舟整个人僵住,如遭雷击。 心口的闷痛,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紧了心脏,让他有些难受。 他强扯出一抹笑意,嘴角的弧度僵硬又勉强,声音干哑得厉害:“原来是这样,倒是我想错了…” 男人垂眸掩下眼底的失落与晦涩,抬手准备将这碗汤端回自己面前,却见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抢在了他前面,将那碗汤端走。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面前的姑娘,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只见安宁将汤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姿态闲适从容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汤的确像安宁说的,有些油腻,将她的唇都覆上了一层润泽的光,愈发显得柔软。 齐云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还掺杂着一些隐隐约约的疼,让他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他下意识抬手,想阻拦安宁喝那碗汤,声音都哑了:“安宁,不喜欢就不要勉强,别喝了……” 安宁抬眸看他,很是真诚:“齐将军别担心,我没有勉强自己,也不会勉强自己。 只是我之前被人下了寒蛊,虽九死一生捡回性命,但太医说我的身子被伤了根基,平日里要多吃些滋补的食物,才能慢慢养回来。 所以,这汤如今于我倒是相宜。” 第237章 心动与珍视,才是此刻最真切的心意 话音稍顿,安宁甜甜一笑:“再说了,齐将军你盛都盛了,我总不好浪费,浪费粮食可是可耻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声音软软:“还是要谢过将军,还记得这些旧日子的小事。” 一番话,如春日暖流涌入齐云舟心底,让他原本就酸酸涨涨的心,此刻更加涨得厉害。 倏地,他喉间轻轻一滚,一时情难自禁,很是认真地说了句:“安宁,从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会学着去了解你,了解你的喜好,了解你的口味,了解你的一切…” 只要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后面这句,他没敢说出口,哽在了喉咙里。 甚至在他将刚刚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怎么如此冲动,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明明知道安宁不喜欢他纠缠,可他这该死的嘴,就是憋不住。 臆想中的冷待与拒绝都没有发生,面前的姑娘只是缓缓放下了勺子,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浅浅笑着,语气轻柔:“齐将军为什么要这么说?” 齐云舟眼睫颤了颤,心底那丝微弱的希望如星火燎原,瞬间被无限放大。 他呼吸渐渐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唯恐这和颜悦色下一瞬便消散无踪。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掌心不自觉收紧,眼底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安宁,从前我自负眼界在朝堂、在江山,以为内宅之事、儿女情长,不过微末小事,不足挂齿。 对你,我只有面对长公主的君臣之礼,却从未真正正视过你这个人本身。 你的喜好憎恶,你的书画才情,你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关切……我都视而不见,甚至将你满腔纯粹的痴心,曲解为令人厌烦的纠缠。” 他语速渐快,像是怕一停顿,便再没有勇气说完:“成亲后,我可笑的以为,给予你应有的尊重便是全部,却忘了夫妻之间,彼此相知相守相惜,才是真正的尊重。 我未曾试着踏进你的世界了解你,便凭着一己傲慢,毫不讲理地斩断了所有可能。 我的冷淡,从不是因为你无足轻重,而是… 而是我自己太过自负。” 他浅浅吸了口气,胸腔里的滞闷却愈发浓烈:“和离之后,府中空荡,旧物依旧。 我从那些空缺处,一点一滴,窥见你曾经存在的痕迹,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你那份被我肆意辜负的情意,有多真挚滚烫。” 齐云舟深深地看着安宁,里面翻涌着痛悔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所以,我说以后会试着了解你。 并非奢求破镜重圆,亦不是要你施舍怜悯。 而是我齐云舟,作为一个曾经有眼无珠的蠢人,想要弥补内心的缺憾。 我想知道你喜欢读什么书,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想知道你喜欢什么吃食…… 我想认识你,作为安宁,而不是长公主,仅此而已。” 他声音低沉下去,有些沙哑:“这样说,或许很自私,但我仅仅只是想对自己、对那段潦草收场的过往,有一个交代。 安宁,你可以拒绝,可以嗤之以鼻,我都坦然接受…” 秋日微凉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吹散人心头的悸动,却吹不散雅间里凝滞的情绪。 安宁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直到齐云舟说完,她方才轻声开口,问的却是:“齐将军口中所说的了解,是因愧疚遗憾,还是因为看到了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我?” 齐云舟怔怔,抬眸看着安宁。 面前的姑娘,眸光清亮如洗,没有讥诮,没有嘲讽,而是很认真的在问他,是追悔失去的所有物,还是真正想珍惜眼前这个人? 他喉间轻轻一滚,心中思绪万千。 对安宁,他有愧疚,亦有遗憾,那是无法否认的过往。 但当她坐在对面,如此认真地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心中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出了潜意识里,最渴望的答案。 他想了解现在的她,想参与她以后的人生,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过去。 心动与珍视,才是此刻最真切的心意。 略一沉默,他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不闪不躲,坦诚相告:“都有! 愧疚与遗憾是引子,但迫使我说出那番话的,是此时此刻我想重新了解你的心。 安宁,我错了很多年,不想继续错下去了… 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 安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似在审视,又似在回忆。 须臾,她浅浅弯了下唇:“齐将军方才吃了不少辛辣的羊肉,尝尝这杏仁甜酪吧,甜丝丝、冰凉凉的,最是解腻。” 杏仁甜酪是安宁极喜欢的食物之一,无论宴席私膳、府中酒楼,她总会点上一盏,这喜好,仿佛都刻进了骨子里。 她没明着回答齐云舟刚刚那番话,只说让他尝一尝这杏仁甜酪。 齐云舟很聪明,一瞬间便明白了安宁的言下之意。 她这是松了口,是愿意给他机会,愿意让他从这一盏杏仁甜酪开始,褪去过往的偏见,重新开始了解真正的她。 他眼睫轻轻一颤,滚烫的欢喜与甜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不禁浅浅笑了起来。 很难想象,素来冷峻严肃、在沙场上令敌胆寒的战神将军,会露出这般缱绻柔和的神情。 眼看齐云舟无比珍重地将那盏杏仁甜酪端到面前,大口大口地往嘴里舀。 安宁唇角的笑意也添了几分真切,眸光比之刚刚,柔和了许多… —— 从品福楼离开后,齐云舟亲自驾车,一路护送安宁回了长公主府,直至府门紧闭,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是夜,万籁俱寂。 安宁正要睡下,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闯入内室,骤然出现在床边。 安宁心头一跳,惊得险些跳起来。 待看清床边的人是谁,她方才松了口气,眼底浮现起几分幽怨之色,瞪着来人嗔道:“混蛋,你要吓死我吗?” 来人抬手解下沾染夜露的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继而在榻边坐下… 第238章 少年眼底的无奈与委屈,震耳欲聋 月色透过窗纱,勾勒出少年俊美却带着几分郁色的侧脸。 乌洛瑾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刺客刺杀都吓不到你,我这点动静,就更吓不到你了。” 这话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安宁坐起身,眼角微眯,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你怎么了?” 乌洛瑾抬眸看过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着几分刻意藏掖的委屈,闷声道:“我能如何?在质子府里,自然是一切安好,万事顺遂…” 安宁:“……” 这口是心非的小模样,基本可以确定,乌洛瑾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来找她要说法了… 她懒懒向后倚靠在床头锦垫上,抬手勾住他的衣襟,轻轻往自己身前一拽。 少年顺势倾身,隔着柔软的被衾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呼吸交缠的距离里,少年眼底猝然亮起幽深的欲火。 只是二人谁也没动,就这么好整以暇地静静相拥对视。 安宁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想来你在质子宫里也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日都不来寻我。” 乌洛瑾气笑了:“是,我不来寻你,你便也想不起来去瞧瞧我,我看,只怕是你左右逢源,乐在其中,早将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罢。” 安宁:“……” 果然,这家伙说话夹枪带棒的,还是因为吃醋。 她没好气地将乌洛瑾推开了些,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边的话本子,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中秋之后,父皇会在圣安寺举行祈福大典。 所以中秋之后,我就去了趟圣安寺,想去看看那里都布置得如何了。 好巧不巧,我在圣安寺发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于是之后几天,我都在调查此事。” 话到此处,她略一停顿,抬眸看向乌洛瑾,语气染上几分恼意与委屈:“你既知道刺客刺杀之事,就应当知道,我昨日过得有多心惊胆战。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也没见你昨日来看我!” 她眼尾蓦地红了一圈,浮起一层水光,声音也哑了:“昨天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我甚至都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样……” 话未说完,乌洛瑾便俯身吻上了她的唇,将她后面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一触即分,少年稍稍退开,抬手抚过她微湿的眼角,声音低哑,眼底满是心疼:“不要胡说,你不会有事…” 安宁娇哼一声,别过脸去,小嘴儿微微撅着,满脸的不开心。 少年将她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头软塌下去一块,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她肯这般跟他闹脾气,肯开口解释,就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身为质子,寄人篱下,很多事情,他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这几日京中流言渐起,有人暗戳戳地议论,说北疆与堰朝之间,局势微妙,应当将他这个质子严加看管起来,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他隐隐猜到,这背后定是有人在刻意针对他。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此事暗中周旋,竭力营造出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表象,就是为了不让堰朝皇帝心生猜忌,以至于将他重新囚禁回深宫高墙之内。 其实于他而言,只要是在堰朝,住在哪里都一样。 可只有在这质子宫,他才可以常常见到安宁,若真被关回宫中,想见她一面,怕是比登天还难。 中秋那夜的不安,早已在他心底生根,真要被关进宫里,他怕是会因那些胡思乱想,生生逼疯自己。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若是真的讲出来,反倒显得他在刻意卖惨,博她同情。 纵然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安宁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摆平一切麻烦,可他偏生不愿。 他不想在她心里,留下一个一无是处、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印象。 至于安宁说的,他明知有刺客刺杀,却不来看她,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乌洛瑾双手轻轻捧住安宁的小脸,迫使她转回头看向自己,眼底满是认真:“昨日得知圣安寺生变,我第一时间便赶来你府上,只是门房告诉我,说你未归,仍在寺中。 于是,我在府门外守了许久,直到深夜,都没见你的车驾回来,所以先回了质子宫。 今日一早,我又来过,门房还是说,你出府了,不在府上。 等我下午再来时,门房依旧告诉我,说你还没回来,所以我只能摸黑悄悄翻进你这长公主府。 否则,等到明日白天,我不知道会不会又一次扑空。” 少年眼底的无奈与委屈,震耳欲聋。 安宁看在眼里,一阵沉默。 倏地,她没绷住,扯了下嘴角,忍不住笑了:“你傻不傻?既然来了,怎么不直接进屋里等?” 乌洛瑾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是北疆质子,身份敏感,白日里堂而皇之地进了长公主府后迟迟不出,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怕是要将你我二人淹没。 我岂能让你因我落人口实?” 安宁眼底笑意更浓:“那你夜里翻墙,就没被我府中暗卫当贼打了出去?” 乌洛瑾倒是坦诚:“的确吓出来了两个暗卫,但他们一看翻墙的人是我,又默默缩回暗处去了。” “噗呲…” 安宁这下彻底绷不住了,趴在软榻上笑得肩头直颤,眼角都沁出了细碎的泪花:“哈哈哈哈…还真是难为你了…” 乌洛瑾却不太笑得出来,只幽幽看着她,满眼都是你还好意思笑的控诉,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等安宁笑够了,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花,声音低柔下来,带着一丝诱哄:“所以,我这么为难了,你是不是该好好安慰我一番?” 安宁眉梢微动,笑意盈盈地向前倾身,双臂软软环上他的脖颈,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声音甜丝丝的:“你想让我…怎么安慰?”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悄悄探进他的衣襟,顺着他温热的肌肤,缓缓向下游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暧昧的蛊惑:“这样安慰…可好…?”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39章 既真心相待,便该有给予对方翱翔天地的胸怀 乌洛瑾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呼吸变得粗重滚烫。 可他并未如往常那般急切地回应,反而定定看着安宁,眸色复杂幽深。 安宁歪头打量他,眼底带着探寻。 到了这一步,乌洛瑾还能坐怀不乱,除了他不行之外,大概率就是他有心事。 他行不行,安宁比谁都清楚,所以,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 她素来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绕弯子,于是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乌洛瑾,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听她这样问,少年缓缓直起身,与她稍稍拉开了些距离,似是想借着这疏离稳住心绪。 他垂着眼,没有立刻回应,似是在挣扎,烛火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有些孤寂。 安宁静静看着,没有催促。 自他们之间有了肌肤之亲后,乌洛瑾身上便鲜少再有这般阴郁沉滞的气息,大多时候都是鲜活热烈、带着少年气的。 她大概已经猜到,他在别扭什么。 只是她不会主动问。 倘若他连讨要怜惜和争宠都做不到,那他合该自己承受心底那份失落与难受,也是他应得的。 毕竟,没有哪个猎人会主动去安慰猎犬的。 日后大家聚在一起,谁更能让她开心,她才会更偏爱谁。 这并非是她无情。 相反,她就是太善良、太公平,所以才会雨露均沾,谁付出的真心与努力多,谁便能从她这里换取更多的温存。 良久,少年像是终于挣扎完了,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落在安宁的脸上,带着一丝涩然,声音有些沙哑:“安宁,我在你心里,并非唯一…对么…?” 他问得很含蓄。 可越是这样的含蓄,内里隐藏的痛楚与不安就越是惊涛骇浪。 安宁迎着他的目光,略一沉默后,很是坦诚的微微颔首:“对。” 少年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他默默垂下头,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案头烛火摇曳,将他单薄的背脊映在墙上,如风中弯折的青竹,看似坚韧,实则脆弱易折。 这一刻,安宁的心里是怜惜的。 可她没有伸手去拥抱他,也没有开口去安慰他。 她在等,等他接受这个事实,等他消化内心的惊涛骇浪。 安慰对此刻的他来说,除了能给他一些无用的期待之外,没什么意义,反而还会让他以后更加地痛苦。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想要让一个男子心甘情愿屈居于女子裙下,与旁人一同争宠求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之前温言就曾因为她对明川好,一度郁结于心到晕厥。 连温言这样情绪稳定的人,都尚且如此,更何况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尤其,对方还是骨子里藏着骄傲与矜贵的北疆王子。 良久的沉寂后,静坐的少年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将安宁轻轻抱进怀里,脑袋深深埋在她颈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安宁,我会一直很乖,听你的话,别丢下我…” 安宁抬手,轻轻抚摸他轻颤的脊背,声音温软,带着一丝安抚:“乌洛瑾,我从未丢下过你,以后也不会丢下你…” 少年微微起身,双手仍环着她,眼底盛满认真与忐忑,轻声开口:“父汗来信,说打算接我回北疆,安宁,你可愿随我同去?” 不等安宁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挣扎:“我知道,这要求很自私,让你离开繁花似锦的京都,陪我去那苦寒之地,实在过分。 可我… 可我……” 他喉间哽了哽,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安宁,我不想和你分开…” 按说,北疆有接回质子的打算,这属于机密,至少,绝不该让她这个堰朝长公主知道。 可少年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将这机密摊在她面前,这份孤注一掷的赤诚,滚烫得几乎要灼疼人心。 可她注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停留。 安宁目光澄澈,静静望他片刻,继而浅浅弯起唇角,不答反问:“乌洛瑾,你可愿为了我,留在京都?” 她问得认真,不是夹杂着戏谑与嘲讽的那种反问,而是出自内心。 乌洛瑾自然能感受到她的认真。 但他何等聪明,一瞬间也明白了安宁的言下之意。 她不会随他一起回北疆,但只要他愿意留下,她就会一直对他好。 可… 北疆才是他的家啊… 难道,心爱之人和家国故土,他必须得舍弃掉一个? 乌洛瑾的心,一阵阵抽痛,疼得他脸色发白。 倏地,他有些执拗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安宁,你不愿和我走,可是因为,你心里还记挂着温言?” 安宁眉梢微动。 惦记温言是真的,但她惦记的,可不止温言一个。 但她不愿去北疆,可与男人无关。 她安宁是自由的,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束缚她,哪怕以爱为名。 只要她想,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绝不会是为了去做某个男人的附属品。 安宁摇了摇头:“乌洛瑾,我不愿去北疆,与旁人无关。 我没打算嫁人,亦不会为任何人画地为牢,你也好,温言也好,其他人也好,都不是我为之停下脚步的理由。” 她抬手,落在少年脸颊上,怜惜地轻轻摩擦:“同样的,我不会阻拦你成为你自己,不会强迫你为了我,放弃那些你难以割舍的一切。 爱是成全,而非占有。 既真心相待,便该有给予对方翱翔天地的胸怀。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愿见你困守于质子宫这方寸囹圄,我宁愿你回到北疆纵马驰骋,做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北疆王子,即使那意味着你的世界里不再有我。” 她轻轻抚过他的眉骨,像要抚平那里凝结的痛楚:“乌洛瑾,你可明白我的心?” 少年眼底浮现起剧烈的挣扎。 道理他都懂,可他真的很难割舍… 在家国大义与血脉责任面前,他这点缠绵悱恻的儿女私情,何其渺小,又何其沉重… 乌洛瑾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将安宁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柔,此刻却多了千斤重的不舍与怅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让人鼻尖发酸… 第240章 安宁,带我沉沦 安宁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墨发,无声安抚着少年那颗快要被撕裂的心,也回应着他那份无所保留的赤诚。 人骨子里皆有慕强之心。 于安宁而言,比起沉溺于情爱、温顺驯服的小绵羊,她更偏爱能在天际自由翱翔的雄鹰。 而乌洛瑾,从来都不是甘愿困于樊笼的猎物,他的骨血里藏着北疆草原的桀骜与野性,本就该拥有无垠天地。 他该是自由的。 安宁甚至都能想象到,少年在草原上自由驰骋的模样。 意气风发、潇洒不羁… 只是想想那份鲜活与自由,都足以让人心动。 倏地,安宁感觉颈间落下温热的湿意,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少年的肩膀带着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脆弱得让人心疼又心碎。 安宁默默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掌心一遍遍轻抚他的背脊,似要将所有的温柔都渡给他。 更漏声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少年终于挣脱了内心的桎梏,缓缓开口:“安宁,别忘了我…不论你身边有多少人,都别忘了我…”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沙哑到近乎破碎,一字一句都揪着人心。 安宁轻轻应声:“不会的,永远都不会…” 得了话,少年缓缓起身,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他眼眶泛着红,睫毛上满是水汽,瞧着可怜极了。 安宁抬手,怜惜地抚上他脸颊,继而在他眼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乌洛瑾,你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鹰,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只要飞累了,随时可以回到我身边。 我会永远爱你,永远心疼你,永远做你栖息的归处…” 少年喉间轻轻一滚,搂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摁进自己怀里,继而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眷恋,缠绵入骨,旖旎生香。 直至气息紊乱,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少年睁开情欲氤氲的眼,声音低哑得惑人:“安宁,带我沉沦…别让我在离开前,留下遗憾…” 安宁目光描摹着他惊为天人的眉眼轮廓,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惊心动魄的温柔浅笑:“好…” 二人再度吻成一团。 少年的吻,带着极致的珍重与贪恋,沿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 夜色深深,床幔颤颤。 这一夜,少年几乎无言,只将自己所有的爱意,尽数倾注在了行动里,引着怀中人一次次攀上极致的云端,将彼此的模样深深镌刻进骨血里… —— 翌日,安宁浑身酸软地醒来。 昨夜少年不知疲倦、辗转相缠的模样犹在眼前。 只是想想,她的腿都软了。 她怔怔看着床顶的雕花,思绪飘远。 也不知道,北疆那边何时会有动作,乌洛瑾还能在京都留多久。 今年的除夕,乌洛瑾会回北疆么? 回不去也没关系,喊他来她的长公主府过也一样,有她陪在身边,保证他不会孤单。 不过北疆突然有动作,想必是王庭内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乌洛瑾此番回去,是凶是吉。 他在堰朝多年,于北疆并无根基,骤然回去,若是被推上风口浪尖,怕是连自保的底牌都未必有。 念及至此,安宁心头一沉,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扬声对外唤道:“雪香!去将明川唤来!” 外间的雪香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同一时间,桃芳掀帘进来,伺候她起身。 内室,安宁怔怔。 刚刚起身时,她感觉颈间有个凉凉的东西滑落,带来轻微的下坠感。 她垂眸看去,只见胸前多了一枚墨玉打造的玉佩。 玉? 安宁微微一怔,不禁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将它托至眼前细看。 那玉触手温润,色泽如凝墨沉渊,却又在光线流转间,透出内蕴的幽绿光华,乃是罕见的墨翠。 玉佩一面刻着遒劲的狼王图腾,线条凌厉,一面刻着一个瑾字,笔锋沉稳,一看便知,是乌洛瑾的贴身之物,或许还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安宁能想象到,昨夜乌洛瑾将这玉系在她脖子上时的郑重,不禁眼睫微颤,心底泛起一片柔软的涟漪。 等桃芳伺候她梳洗妥当,明川也来了。 安宁屏退左右,叮嘱了他几句,让他挑选几个靠得住的暗卫,秘密前往北疆,一方面为她打探王庭动向,另一方面,也替她办几件事。 明川眸光幽深,隐隐猜到安宁的打算。 他没有多问,只温顺听话地照办。 虽然他很不爽乌洛瑾,也曾暗地里揍过乌洛瑾,但在大是大非上,他永远懂得分寸。 安宁用过早膳,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打算午膳后,去圣安寺看望一下了无。 只是临近午膳时分,明川仍旧没有回来。 她并未多想,只当挑选暗卫、安排行程需费些功夫,便没再多等。 于是,用过午膳后,安宁就只带了雪香和桃芳二人,乘车去了圣安寺。 到时,了无正在佛堂讲经。 安宁没出声打扰,只跟第一次来圣安寺时一样,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安安静静坐下听经。 在她进来时,了无抬眸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了无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微微颔首示意。 只是这一次,了无无波无澜的淡漠目光里,多了一丝故人相逢应有的温润,虽浅淡,却真切,驱散了几分出家人的疏离。 讲经需持续近一个时辰。 这个点,又正是安宁平日里午睡的点。 不出意外的,袅袅梵音中,安宁又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了温言给她当人肉垫子。 安宁窝在雪香肩头,鼻尖萦绕着少女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连梦里都沾了几分柔软清甜,睡得格外安稳。 于是,她这一睡,就睡了一个多时辰。 醒来时,佛堂里的香客早已散尽,只有两个小沙弥拿着扫帚,在动作轻缓的打扫地面。 了无没走,坐在安宁不远处的蒲团上看经书,显然是在等她睡醒。 安宁睡眼惺忪,目光朦胧间,只见一道清瘦身影静坐于光影交错处。 秋日澄澈的阳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当真恍若拈花微笑的世外真佛,仙姿清绝,不染尘埃。 她一时竟看得有些怔忡。 人怎么可以生得这般清逸出尘… ? ?感谢淡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1章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正在看经书的了无心有所感,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停顿,侧目看向安宁。 见她眼神迷蒙的看着自己,他从蒲团上起身,对她躬身行礼:“贫僧见过长公主殿下。” 雪香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殿下已经醒了,连忙轻轻扶正她的身子,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伴随着了无的动作,发呆的安宁这才回过神。 她也连忙起身,对了无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些赧然之色:“不小心又睡着了,扰了尊者清静,实在惭愧…” 出家人讲究心无所住,万法皆空,再加上了无性如静水,万事不萦于怀,自然不会介怀。 他双手合十,语气温和:“殿下能在佛前安睡,正是心神宁定、得佛庇佑之相,贫僧和佛祖一样,乐见其成,何来不快?” “哈哈……”安宁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话虽如此,可在佛堂讲经时酣然入睡,终究是有些失礼,她还是要几分脸的。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侧目看向桃芳手中提着的小药箱,直言道:“我估摸着,前日送来的伤药,尊者应当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所以今日便带了些新的伤药来,顺便也来看看尊者伤口恢复的如何了。 若有打扰之处,还望尊者海涵。” 了无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谢意:“有劳殿下挂心。” 其实前日安宁送来的药有很多,短时间内根本用不完。 不过既然她今日不辞辛劳的专程又送了新药来,这份记挂的心意,他便坦然领受,不做推辞。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山中清寂,无甚可款待殿下,若殿下不弃,可随贫僧去山亭小坐,容贫僧奉上清茶两盏,稍解殿下车马劳顿之苦。” 安宁本就是个随性之人,当即点了点头,笑意轻快:“那便叨扰尊者了。” 二人沿着寺后小径缓步而行。 秋日的圣安寺,层林尽染,山气清佳,行走其间,只觉尘烦尽散,心旷神怡。 不多时,二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里坐下。 亭身依崖而建,崖壁不高。 凭栏远眺,可见山涧蜿蜒,溪流淙淙,溅起细碎水光。 两岸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清幽得能听见虫鸣与水响,坐在这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让人精神一振。 安宁合理怀疑,了无就是日日浸润在此等山水灵气之中,所以才会生得这般钟灵毓秀、清绝出尘。 她不禁也用力地吸了两口。 吩咐小沙弥备茶的了无回身,恰好看到安宁微微仰首、鼻翼轻翕的模样,澄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好奇:“殿下在做什么?” 安宁浅浅一笑,直白又坦诚:“这山间的草木清香很好闻,趁现在多吸两口,不然回了京都那烟火之地,可就吸不到了!” 了无:“……” 略一沉默,向来无悲无喜的了无尊者,脸上轻地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殿下…很有趣…” “有趣?”安宁歪了歪脑袋:“这算什么评价?” 了无略一沉吟,缓声道:“殿下心性质朴,率性自然,令人见之欣然,故曰有趣。” 安宁眉梢微动,当即弯起唇角,甜甜一笑:“那我就姑且当尊者是在夸我吧~” 她转而趴在石栏杆上,看着崖下涓涓细流,喃喃问道:“尊者每日在这寺里,与青灯古佛相伴,日子久了,可会觉得无趣?” 了无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层峦,语气淡然:“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寺中方寸之地,亦能观照大千,怎会无趣?” 安宁不置可否地努了下嘴角。 世间百态有什么好看的。 人生苦短,品味自己的人生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去品味其他人的。 再者,了无是个和尚,戒荤腥、远醇醪,更不涉男女情爱,这般抛却所有俗趣的日子,单是想想,便觉得无趣至极。 不过人家是在世佛子,品行高洁,心境超然,自然不会像她一样,沉溺于这些俗物与俗事。 或许,这种生活于他而言,的确有趣也说不定。 她轻笑两声:“尊者观世间百态,可有遇到过什么让你耿耿于怀,久久难忘的事?” 了无被她问得恍惚了一下。 耿耿于怀,久久难忘吗? 他目光有些放空,望向崖下奔流的溪水,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修行到现在,他似乎并未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困扰。 世人都说他念头通达、佛法高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念头通达,不过是因为他过得实在顺风顺水,未曾真正历经尘世磋磨。 那些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苦楚,那些生离死别、颠沛流离的磨难,他统统未曾尝过。 如此这般修行一生,恐怕也算不得圆满。 他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头:“贫僧修行浅薄,还尚未历经劫难。” 安宁点点头,很是认真地感慨:“能这般平静安稳地度过一生,倒也很好。 这世间,多少人颠沛流离、身不由己,求一份安稳而不得,这般顺遂无忧,本就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报。” 福报? 了无定定地看着安宁,有些惊讶她的这番言论。 或许安宁说得没错。 人生在世,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算作是一种修行。 磋磨是修行,顺遂亦是修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无所谓圆满,无所谓缺憾,历经的每一步,遇见的每一人,皆是渡化。 眼前这位看似不着调的长公主,倒是比他想得更加通透。 若非她这无心一语点醒他,只怕随着年岁渐长,这点困扰会成为他的心障,阻碍他的修行。 他不禁双手合十,对安宁微微颔首致谢:“殿下所言,如醍醐灌顶,令贫僧茅塞顿开,贫僧受教了。” “受教?”安宁错愕了一下,连忙摆手:“尊者言重了,不过闲聊而已。” 正说着,安宁突然盯着了无身后,神色一变。 了无微微一怔,有些错愕地回头。 还没看清身后有什么,他就听到安宁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 “尊者小心!!” 第242章 了无,了无,了无,速速显灵 下一秒,了无便感觉手臂被一股力道狠狠拽住。 安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往身前拉,猝不及防之下,二人失去平衡,一同重重滚落到了地上。 了无这才看清,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蒙面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安宁。 那人穿着寻常伙夫的粗布麻衣,头发用灰扑扑的粗麻布缠起,整张脸被一块深色方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让人难以辨认其面目与身份。 他手中捏着一条漆黑的长鞭,眼中并无凛冽杀意,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强硬。 雪香和桃芳大惊失色,急扑上前挡在安宁身前。 蒙面人手腕轻抖,长鞭如毒蛇吐信,左右一扫,雪香和桃芳便被撂翻在地,疼得眉头紧蹙,一时难以起身。 趁着这个时间,安宁反应迅速地起身,拉着了无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救命啊!!” 可那蒙面人身手极快,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倏然而至,两步便追上二人。 长鞭破空,带着呼啸劲风,直卷安宁腰际! “殿下!!” 了无、雪香还有桃芳,同时发出惊呼。 鞭梢及身,那人正要发力将安宁拽到身边,了无却骤然抢上一步,徒手抓住了鞭身。 他素来平静的面容此刻布满急切:“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莫要行差踏错,铸下大恶!” 蒙面人默不作声,只手臂微微用力,试图甩开了无。 奈何了无抓得紧,哪怕掌心被鞭子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 安宁看在眼里,眉心微微蹙起,连忙劝道:“尊者!快松手!你打不过他!” 虽然她不知道那蒙面人是谁,但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人并没有伤害她的打算,也没有杀其他人的意思。 那人并非善类,若了无执意阻拦,恐怕真得会激起对方杀心。 可对了无而言,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宁有危险而见死不救,那有违他的佛心。 所以,即便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他依旧寸步不让,死死护在安宁身前。 蒙面人似被激怒,长臂一震,长鞭陡然回卷,将了无和安宁一并拉向自己。 同时,他借着这股力道,一腿狠狠踹向了无胸口。 “噗!” 了无并不会武功,硬受此击,顿时口吐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倒飞出去。 可他身后,是悬崖峭壁。 “了无!!” 安宁瞳孔一震,又惊又怒,不假思索地朝着了无的方向追了过去。 堪堪拉到了无的衣袖,二人就已经到了悬崖边,下坠之势已无可挽回。 于是,她被了无下坠的力道一带,就这么和他一起,坠下了悬崖。 这一瞬,安宁脑子里想的是:“完犊子了,没站稳,一起下来了…” 了无看到她跟着一起下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有了一丝裂缝。 在有限的距离和时间里,他凭着本能,将安宁整个抱进怀里,以身为盾,试图为她抵挡坠地之击。 悬崖不算高,下坠的速度很快。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思考,几乎就在一瞬间,了无便抱着安宁,砸断了几棵古树的树枝,然后重重摔落在地。 落地的瞬间,了无便因撞击之力,彻底昏厥过去,口鼻溢血,生死不明。 安宁虽被他护住,仍被震得五脏移位,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不止,半晌动弹不得。 恍惚间,崖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安宁!!” 这声音,模模糊糊的,有些耳熟,但此刻的安宁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她感觉自己快要痛死了。 好在这股剧痛,没多久便渐渐缓解。 安宁被了无保护得很好,至少明面上,几乎没有外伤,所以很快就缓了过来。 她忍着周身的钝痛,一个翻身从了无身上挪开,继而手掌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 目光落向身侧的了无时,她的心,一瞬间揪了起来。 受到猛烈撞击的人,不可以随意挪动,以免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安宁根本不敢动了无。 可这悬崖不算高,悬崖上的蒙面人找下来,要不了多久的时间,她在这等着,也是坐以待毙。 进退两难间,焦虑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安宁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应该等明川回来再出发。 有明川在,她必不会如此狼狈,了无更不会为了护她,伤得如此严重。 略一沉默,她眸光渐渐沉凝下来。 眼下再怎么懊悔也于事无补,先做些力所能及的急救才是正事。 她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了无的状态。 肉眼可见的外伤有很多,之前左臂上的伤口崩裂,此刻鲜血淋漓,刚刚握鞭子的掌心,被鞭子勒得深可见骨,皮肉翻卷。 身上的月白僧袍被树枝划烂,点点血色透过僧袍浸出来,宛若雪地落梅。 就连他神明般清逸出尘的脸上,也被划出许多细小的伤口,正往外冒着小血珠子,又美又凄惨。 万幸的是,他的头部并无明显的红肿与外伤。 崖底古树参天,阳光稀薄,再加之山涧溪水潺潺,周遭温度比崖顶低了不少。 了无重伤失血,身子定然比常人更畏寒。 安宁不假思索,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了无身上,继而她背过身,解开衣襟,脱下自己的小衣。 匆匆穿戴整齐后,她连咬带撕,用力将小衣扯成两半,一半包扎了无的手掌,一半包扎他的手臂。 她的手法并不专业,只能勉强止血。 可若不包扎,就这样一直流血,了无情况会越来越差。 包扎好后,安宁又沉思了一会。 了无这么大体格子,她就是有心想挪动,也无能为力。 她尝试着掐了一下了无的人中,又扒拉扒拉了无的眼皮,还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念叨:“了无,快醒醒,再不醒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了…” “了无,了无,了无,速速显灵!” “佛祖在上,你要真能听见,就发发善心帮帮我,让了无赶紧醒过来!他可是在世佛子,品行高洁,一心向佛,虔诚无比,死了多可惜!” “了无啊,这里好冷,指不定一会还有狼,我是真害怕,求你了,醒醒好不好?只要你醒,我立马给你建庙立像,让全京城的人都来拜你!” “了无,你再不醒,我可扔下你走了!到时候让你喂狼,我可不管了!” “……”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3章 他是出家之人,守色戒,避男女亲近 絮絮叨叨的话语在崖底轻轻回荡,也不知道是不是安宁的碎碎念起了作用,一直昏睡的了无,突然蹙了蹙眉,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安宁大喜过望,立刻加了把劲:“了无?能听见吗?快醒醒!” 地上的男人扑闪了两下眼睫,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不清。 了无又痛又想吐,难受得紧。 耳边萦绕着安宁甜软的嗓音,叽叽喳喳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慢慢地,视线聚焦,最终缓缓定格在了眼前少女精致的面容上。 她头发有些凌乱,发间的簪子也歪到了一边,脸颊上沾了些许尘土,看着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星光,熠熠生辉,叫人心头一颤。 看样子,她没事。 了无心里松了口气。 “你醒啦!” 安宁粲然一笑,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巨大幸福感,连周身的钝痛都淡了几分:“能起身吗?咱们得赶紧寻个地方躲起来,那蒙面人若寻下来,咱俩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了无:“……” 略一沉默,他喉间滚了滚,哑着声音道:“贫僧,试试…” 他强忍着浑身骨头断裂般的痛楚,尝试着从地上起身。 巨大的疼痛,令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痛晕过去,冷汗瞬间浸满额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一旁的安宁见状,立刻半跪在地,小心地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借着身子的力量,给他一些托举与依靠:“慢些,我扶着你。” 在安宁毫无保留的帮衬下,了无勉强站了起来,但他周身的重量,几乎全都压在了安宁纤细的肩背上。 并非他故意,而是他根本站不稳。 “殿下,贫僧的右腿,大抵是断了…”了无痛的气息不稳,说话时连牙关都在微微颤抖。 安宁立刻垂眸看向了无的腿。 刚刚了无躺在地上,所以她没看出来,现下她才发现,了无的右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隔着裤子也能隐隐看到肿胀的痕迹,显然伤得不轻。 她脸色顿时凝重下来。 皮肉外伤都好说,但伤筋动骨,在这个医疗不算健全的时代,若医治不当、保养不好,极有可能就会落下终身残疾。 得尽快给了无固定断腿,减小伤害。 安宁抬眸看向了无,神色担忧:“能坚持么?我们先找地方躲起来,我再给你固定断腿。” 了无脸色惨白,额间的冷汗越渗越多,却还是咬着牙,轻轻点了点头:“贫僧,尽力…” 说着,他就要抽回自己搭在安宁肩头的手。 他是出家之人,守色戒,避男女亲近,这般相贴相扶,已然逾矩,若非情势所迫,断不会如此。 只是刚刚动作,安宁便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肩头,语气不容拒绝:“你伤得太重了,靠自己只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又何谈寻个地方暂避? 这种时候,就别管那么多教条规矩了。 听话,将身子整个都靠在我身上,我带着你走!” 了无:“……” 他何尝不知自己此刻是累赘,只是戒律在身,难免心有芥蒂。 可菩提戒以利益众生为首要,色戒虽为清规,却非死律,生死关头,暂舍小戒而全性命,本就是佛理中的变通。 心中无妄念,唯有慈悲心,形式上的守戒,不如心性保持清净,只要心中坦荡,此举非但没有过错,反倒积累功德。 是以了无抿了抿唇,没再挣扎,听话地倚在安宁肩头,借着她的力量,跟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慢慢往前挪。 安宁也很意外了无的顺从。 原以为这位守戒甚严的在世佛子,会执拗地遵守戒律,没想到,竟会这么顺利。 想归想,两人脚下步子没停,就这么相扶着,顺着溪流下游,缓缓往前挪动。 圣安寺的山脚下有村落,只要能挪到有人的地方,他们就能得救。 只是想法虽好,两人一个重伤一个柔弱,艰难走了半晌,也未曾看到半分有人的痕迹。 偏偏山中夜色早,转瞬之间,夕阳的余晖便被浓墨般的暮色吞噬,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没了阳光的暖意,溪边的风愈发寒凉,卷着山涧的湿气,吹得人浑身发颤。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安宁甚至听到林子深处看不到的地方,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断断续续,透着几分凶戾。 她是真的背后发毛,有点害怕。 这崖底荒无人烟,他们真要是遇上猛兽,怕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了无将她细微的颤抖看在眼里,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惧意,不禁喉间微动:“殿下,您将贫僧放下,先独自逃命去,贫僧自有办法应付……” “有什么有?”不等他说完,安宁就厉声打断,语气凶巴巴的。 了无喉间一哽,后面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只垂着眼,神色间带着几分无措。 半背半扶着他的小姑娘,满脸都是不耐烦:“你们佛家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你让我把你扔在这等死,是想害我积不下功德,将来下地狱吗?” 了无:“……” 他抿了抿唇,有些理亏地喃喃:“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安宁侧目瞪了他一眼,语气更凶了些:“管你什么意思!不想死就闭嘴,好好靠着我!” 了无:“……” 于他而言,是生还是死,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 但是,他万万不愿连累安宁… 算了,说不过,听话就是了,免得又给她添乱。 两人又走了一会,安宁发现悬崖边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那山洞离地约有一米,看形态,似是天然洞穴,但洞口看着还算整洁,不见杂草丛生,估计已经被什么野兽所占领。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夜风也愈发凛冽,安宁想赌一把,在那洞穴里,先扛过今晚。 她脚步一停,抬手指向洞穴:“尊者,那有个山洞!我过去看看有没有野兽,若是洞穴安全,我们今晚就在那洞穴里暂避一夜,等天亮了再做打算,如何?” 了无瞳孔一震,挣扎着想要拦她,语气里满是急切:“殿下不可!洞穴内情况未知,贸然上前惊动野兽,太危险了!” 第244章 不论怎么选,都无解,都有罪 安宁抬眼看了看彻底沉下来的天色,眉头紧锁:“你看这天色,再暗几分,林子里便会伸手不见五指,到时候咱们漫无目的地瞎走,要么摔下陡坡,要么撞上猛兽,只怕更加危险,所以,还不如赌一把。” 她说得句句在理,了无心里清楚,却依旧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地而置之不理。 他动了动唇,还想再劝。 “唔……” 话还没说出口,安宁就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忘了我说的话吗?闭嘴,听我的!” 了无:“……” 不等他再开口,安宁已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稳,随后自顾自地转身,朝着那处洞穴快步走去。 路过草丛时,她顺手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打算一会先丢进洞穴里,试探一下。 若是洞穴里有野兽,定会被惊动,到时候再逃走也不迟。 看着她的背影,了无神色有些挣扎。 再垂眸看到自己身上披着她的外衫,了无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须臾,他浅浅叹了口气,敛了心底所有波澜,开始默念心经,以此平复心绪,也默默为安宁祈求平安。 “我丢!!” 这边,安宁原地一蹦,小手一扬,将掌心的石头狠狠丢进洞穴。 石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漾开浅浅的回音。 除此之外,洞穴内没有再传出其他动静,四周静得能听见洞外溪流的潺潺声。 安宁眸子一转,不敢大意,又迅速将另一个石头也扔了进去,继而目光紧紧盯着洞口,屏息凝神地等着。 片刻过去,洞穴内依旧悄无声息,她便大着胆子,准备往上爬。 一旁默念心经的了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跳骤然加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那洞穴离地不高,崖壁上有天然凸起的石块可借力,安宁手脚并用地攀爬,动作虽不算利落,但也没一会儿便翻了进去。 了无紧紧盯着洞穴,呼吸下意识屏住,连周身的剧痛都仿佛淡了几分。 可等了许久,仍不见安宁出来,他心头的担忧瞬间翻涌成潮,一时间也顾不上断腿的剧痛,咬牙挣扎着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扶着树,一步一挪地往洞穴走去。 刚挪到洞穴口下方,他就见安宁的身影从洞穴里探出头来,发间还沾着几颗干草,模样有些狼狈。 她下意识看向了无刚刚坐的地方,谁知道,一眼看去,那么大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人呢? 被野兽拖走了?? 安宁惊了,当即大喊一声:“了无?!” 下一秒,一个温润沙哑的声音,自下方响起:“殿下,贫僧在这。” 安宁瞳孔一震,垂头看向洞穴口附近的了无。 男人扶着一棵树,正仰着下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与焦急,看着似乎比刚刚更狼狈了。 她惊呆了。 不是,了无怎么挪过来的? “殿下?你还好吗?” 了无见她发愣不讲话,有些担心地抬手晃了晃。 安宁回过神:“我没事!” 她将怀里的小兔子放下,然后又踩着凸起的石壁,连忙爬了下来,一溜烟跑到了无身旁,将他扶住:“你腿断了不知道吗?怎么敢自己起身乱走?就不怕骨头错位,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么?” 了无被她问得语塞,抿了抿泛白的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贫僧见殿下久未出来,有些担心,便想着过来看看。” 安宁喉间哽了哽,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 算了,还是不欺负老实人了。 尤其,还是个断了腿的老实人。 看着怪可怜的。 她抬手指向洞穴,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个洞还挺大的,里面有个野兔窝,地上铺了很多干草,有几只小兔子,正在里面抱团睡觉,我进去后,它们就被吓得逃走了。” 了无眸子闪过一丝不忍,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 安宁见状,踮起脚尖,没好气地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光头:“我们只是借住它们的窝一晚,又不要它们的命,你露出这样一副神情,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我把窝还给它们,咱俩在林子里喂野兽么?” 了无:“……” 他们的确没有伤害兔子性命,可这荒郊野岭的,入夜后猛兽横行,兔子没了巢穴遮挡,四处逃窜时,多半会沦为猛兽的食物。 众生皆平等,兔子的命,一样珍贵。 他们借住巢穴是因,导致兔子陷入险境是果,于他而言,亦是一种罪孽。 可看到安宁脸上,满是找到栖身之所的喜悦,他的话,一时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霸占兔子的窝,殿下就会有危险。 不论怎么选,都无解,都有罪。 罢了,来日,他去佛祖面前忏悔罪孽就是。 见了无被自己敲得不说话了,安宁心里小小地愧疚了一下。 她干咳两声,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还刻意夹着几分软意问道:“尊者,这天越来越黑了,我去捡几个石头,搭个简易打的台阶扶你上去,你看行么?” 扶着他的姑娘,前一秒还凶巴巴地敲他光头,下一秒就温温柔柔地询问他的意见,了无有些无语了。 温言说得果然没错。 安宁的确很难懂。 见他不说话,安宁只当他是答应了,当即扶着他坐下:“尊者你坐会儿,这次可千万别乱动了,我去捡石头,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便转身跑到附近的草丛里,弯腰捡石头。 那纤细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鲜活。 了无抿着唇,安安静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有些异样的情绪冒了头。 他素来将万事皆视作修行,淡然处之,不悲不喜,可这一次,他却不愿再看着安宁为他这般奔忙操劳,更自责自己这般孱弱,成为她的累赘。 心绪有些乱,他不禁褪下腕上的佛珠,握在掌心缓缓捻动… 不多时,安宁就搭了一个粗糙但能落脚的简易台阶。 她自己还试探地踩了几下,确认比较稳了,方才转身来搀扶了无。 见对方正在闭目念经,她不禁啧啧感慨:不愧是在世佛子,都沦落到这般绝境了,还能沉下心来念经,这份定力,当真是无人能及! 第245章 这一刻,安宁狠狠为了无心疼了 “尊者!好啦,我扶你进洞里!” 安宁甜甜的声音响起,了无捻动佛珠的手,顿时停住。 他缓缓睁开眼,对安宁微微颔首:“有劳殿下费心了。” 二人相互搀扶着,借着简易台阶,慢慢挪进了洞穴。 原先的野兔,给洞里铺了很多干燥绵软的干草,此刻坐上去,柔软又暖和,很舒服,稍稍驱散了崖底的湿冷与寒凉。 夜色愈发浓重,山涧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顺着洞口缝隙钻进来,吹得洞内干草微微晃动。 安宁心里清楚,仅靠这些干草,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严寒,必须生火取暖,既能驱寒,也能震慑林中猛兽。 她安顿好了无,又转身跑出洞穴,趁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在洞穴附近捡了许多干枯的树枝回来,准备生火。 捡完了枯枝,她还掰了些枝叶茂密的枝丫,杂乱地挡在洞口,想着既能稍稍挡风,也能迷惑过往的野兽,隐藏洞穴的踪迹。 洞内的了无,静静坐在干草上,目光追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眸光复杂难明。 等安宁忙前忙后收拾妥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消散,洞内已然昏暗得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她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洞穴角落清出一块空地,将捡来的树枝搭成中空的架子,又抓了些细碎的干草,铺在架子底下,准备引燃。 下一秒,她动作一僵,豁然抬头,看向一旁的了无:“尊者,你身上有火折子么?” 了无摇了摇头:“没有……” 安宁一瞬间感觉天塌了。 合着忙忙碌碌半天,最重要的东西没有。 那咋办? 钻木取火?? 她只在电视里看过,并不会啊! 见她面露难色,了无抿了抿唇,缓缓俯身,从地上捡起两个石头,一块放在面前的地上,一块捏在手上。 继而他捡了些细碎的干草,在两个石头中间铺了一层,之后,一声不吭的握着石块,快速在另一块石块上来回摩擦。 他磨了许久,指尖都被石块磨得发红,可石块间的干草,依旧毫无动静。 在安宁都开始欲哭无泪,准备放弃的时候,两个石头间的干草,忽然冒出了一小缕青烟。 了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手上的动作愈发急促,丝毫不敢停歇。 安宁紧紧盯着那缕青烟,心跳不自觉开始加快。 不多时,青烟越来越浓,干草间,终于冒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子,在昏暗的洞穴里,泛着令人振奋的微光。 安宁大喜过望,立刻捡起手边的干草,小心翼翼的凑到那火星子旁。 或许真的是佛祖显灵,那点微弱的火星子将干草引燃,颤颤巍巍的小火苗跳动起来,映照出两人的眉眼,驱散了洞内的昏暗与寒凉。 二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恐将这点来之不易的小火苗吹灭。 安宁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些细碎的干草,看着火苗渐渐变大,才敢慢慢将细小的树枝放上去。 待小树枝引燃了,她便将小树枝挪到事先搭好的木架子底下。 洞内干燥,很快,一堆小小的篝火便燃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映红了整个洞穴,暖意融融地裹住周身,让人瞬间心安。 安宁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暗暗想着:还是了无聪明哈… 钻木取火利用的是摩擦生热原理,同样的,了无用两块石头迅速摩擦干草,也是用的摩擦生热原理。 她局限在了钻木取火,若非有了无,只怕她能被冻死在洞里。 有了这篝火,至少他们两个,今晚也算有了着落。 安宁笑着抬起头,想对了无说些什么,却见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白的吓人。 他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甚至衣领处,都透出了被汗水打湿的深色湿痕。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眉头紧紧蹙着,显然是承受着极大的疼痛。 安宁脸上笑容一僵。 猛地意识到,了无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身上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纵然有树枝做缓冲,定然也是受伤不轻,不能轻易用劲。 而他刚刚为了生火,大力摩擦那两块石头,磨了很久… 安宁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尊者,你还好么?” 了无气息有些乱,虚弱的向后倚靠到山洞石壁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强撑着摇了摇头:“贫僧没事,就是有点困…” 他眼睫轻轻颤抖,像风中即将凋零的蝶翼,将闭未闭,声音也小了下去:“殿下,贫僧累了,想睡会…” 荒郊野岭,重伤在身,这个时候想睡,定是身体的损耗已然到了极致,撑不住了。 安宁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却没有半点办法,一时间急红了眼眶。 她往了无身边凑近了些,握住他垂在一旁冰凉的手,声音因无措而发颤:“了无,别睡,不能睡!” 了无的声音愈发轻:“可是贫僧,有些撑不住了…” 安宁拼命的摇头:“不要!你陪我说话!你别睡!你讲佛经给我听!我这次一定好好听,不打瞌睡!我要听佛陀割肉喂鹰的故事!” 了无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是无奈,又似是温柔,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殿下,佛经…是佛经…故事…是故事… 你每次听…佛经…都会睡着… 贫僧…还是…给你讲…故事吧…” 明明自己重伤到快要不行了,却还在迁就她的喜好,为他人着想。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品行高尚,还是说他又呆又傻。 安宁自认自己凉薄,万事以自己为先,可这一刻,却还是狠狠为了无心疼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好!那你讲!我听,我认真听!” 伴随着她的动作,眼窝窝里的水汽迅速聚集,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二人相握的手上,烫的人心尖发颤。 了无轻轻应了一声,唇瓣微启,艰难地吐着字:“殿下…别哭…贫僧…这就…讲… 佛陀…在往昔…修行菩萨道时…曾是一位国王…一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直至唇瓣缓缓合上,彻底不再开口… ? ?感谢小九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 临近过年,流感严重,大家保护好自己,作者本人已经中招,头昏头疼,浑身无力,爬不起来,这几天暂时先更新一章呀,实在是难受,脑子跟糊住了一样 第246章 我要将他三刀六个洞,捅成臊子! “了无?”安宁轻声唤他,声音发颤,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了无?”她又唤了一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只觉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眼泪无声地越滚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草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无措地喃喃自语,像个找不到归途的孩子:“了无,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昏暗的山洞里,篝火闪闪烁烁。 须臾,安宁松开握着了无的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她看向洞外,眸光一凝,起身朝着洞外走去。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不能慌,慌了,了无就真的没救了。 借着洞外微弱的月光,她找了几个有凹痕的石头,在溪边舀了些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洞里,将石块架在篝火旁的支架上烧着。 做好这些,她回身看向了无,发现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只一眼,她就可以确定,了无这是开始发烧了。 好在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去溪边打了水,否则等现在再去,了无不一定能等得了那么久。 趁着烧水的时间,她解下自己的腰带,轻轻擦了擦了无脸颊与颈窝的冷汗。 擦完汗,她又快步走出洞穴,在附近寻了几根相对笔直、粗细适中的树枝,折回来给了无固定断腿。 借着篝火的暖光,安宁脱下了无的鞋子,轻轻卷起他右腿的裤管。 男人的右小腿肿得老高,皮肤下满是淤血,呈现出骇人的黑紫色,骨头断裂的位置凸起一块,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屏住呼吸,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将了无断腿的上下两处关节牢牢固定住,继而又寻了两个平整的石头,轻轻垫在了他的脚下,抬高腿部,缓解血液淤积的痛楚。 等做完了这些,架在火上的水也烧开了,水汽氤氲着往上冒。 她用两根粗树枝交叉,小心翼翼地将烧烫的石块叉下来,放在一旁的干草上凉着。 等水凉得差不多了,她便将腰带浸入水中,拧至半干,轻轻擦拭着了无的额头、手心、脖颈、耳后,为他缓解高热。 一石水凉透了,她就再去溪边打一石烧上。 腰带擦得干了,就再沾水拧湿再擦。 烧石、打水、擦身,周而复始…… 昏暗的山洞里,篝火燃了一夜,安宁的身影也忙碌了一夜。 她忘了周身的疲惫,忘了心底的恐惧,只盼着这彻夜的照料,能让这个又呆又傻的和尚能撑过这一劫。 天快要亮时,了无身上的高热,总算有了消退的迹象。 可安宁半点不敢停歇,怕自己稍一停手,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高热,便会卷土重来。 倏地,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弄挡着洞口的枝丫。 安宁背脊一僵,如遭大敌,惊恐地回头看向洞口,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快就找来了吗? 遭了! 了无还在昏迷,毫无反抗之力,这下真的危险了! 下一秒,便见明川拨开洞口的树枝,冒了出来。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都迸发出莫大的惊喜。 看到心心念念的主子虽看着浑身狼狈,脸色带着疲惫不堪的青灰,但眸子熠熠生辉,整个人的精神都还尚好,明川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主子没事就好… 浓浓的自责翻涌上来,让明川心如刀绞。 若主子当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万死难辞其咎。 同一时间,洞内的安宁激动哭了。 真哭了。 她呜咽一声,提着裙摆踉跄起身,几步便扑进明川怀里哭了起来:“明川!你可算来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明川被她扑得一个踉跄,连忙后退一步稳住身子,继而抬手将安宁轻轻拥住,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背脊,满心愧疚:“主子,没事了…是属下来迟,属下该死…” 怀里的姑娘哭得很伤心,肩头不住颤抖,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委屈屈地控诉:“明川,你知道我这一天一夜是怎么过的么? 那蒙面人太可恶了! 我要将他三刀六个洞,捅成臊子! 耶稣来了也留不住他!我说的!!” 明川心疼得厉害,可听着她这带着气性的话,又忍不住微微蹙眉,轻声问了一句:“主子,三刀是捅不成臊子的,还有,耶稣是谁?” 安宁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抽噎了一下:“这不重要!” 她抬手指向洞内还在昏迷的了无,紧紧揪着明川的衣襟,语气急切:“先救人!了无为了救我,从悬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还发了一夜高烧,现在情况很不好!” 明川这才微微偏头,看向洞内。 目光触及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眉头微沉,躬身快步钻进洞里。 走到近前,看到了无的状态时,他的面色一瞬间就凝重了起来。 除却触目惊心的外伤不谈,男人脸色透着一股生机断绝的灰败感,唇瓣毫无血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明川抬手,轻轻搭上了无的颈脉,细细感知那脉息的强弱与频率。 安宁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敢出声,唯恐打扰到明川。 须臾,明川神色凝重地收回手。 安宁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开口追问:“情况如何?还有救吗?” 明川沉沉摇头,语气凝肃:“不太好,内伤外伤交织,脉息微弱得很,得立刻送他回城寻太医医治。”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掌心大的乌木小盒。 他快速掀开盒盖,将盒子里的一颗红色小药丸取出,然后捏开了无的嘴巴,将药丸送入口中,又蘸了些微凉的水轻拭他唇角,助他咽下。 这药安宁知道,她身边的暗卫,每人都有一颗,是在重伤垂危时,吊一口气,续命用的。 但这药霸道得很,用了之后,得尽快医治,否则死得更快。 其原理就是,强行调动体内仅剩的气力,来抵抗当下的凶险境地,只要后继有力,便可抢回来一条命。 可若后继无力,这药就成了油尽灯枯的催命药。 因着这药珍贵,所以每个暗卫身上都只备了一颗,没有多的。 明川连这药都用上了,可见了无的身体,已经危在旦夕… ? ?感谢来一杯奶茶_ad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7章 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喂了药后,明川起身快步走到洞口,从腰间取出一枚信号烟花,快速拉开引线。 眼看烟花飞上半空炸响,他又回到洞内:“主子歇会吧,这里有属下守着,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咱们的人很快就到,到时便送了无尊者回城,咱们也回府。” 明川不说还好,一说安宁顿时感觉自己又困又饿又累。 她摸了摸肚子:“明川,你身上可有干粮?我好饿…” 明川:“……” 他们这些做暗卫的,若非远途任务,从不会随身携带干粮,此番仓促赶来,身上更是除了兵器与秘药外,别无他物。 安宁一下子给他问住了。 略一沉默,他脱下外衣给安宁裹上,继而认真道:“主子您先休息,属下去溪边打两只鱼,处理好了烤给您吃,很快就回来。” “烤鱼?”安宁眼睛一亮,困意都散了几分,忙不迭点头,眼底满是期待:“好呀!那我等你!”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川心尖一颤,软得厉害,不禁温柔了眉眼,浅浅弯唇:“好,属下这便去。” 目送明川出了山洞,安宁回头看向依旧昏迷的了无,眸光复杂,轻声喃喃:“了无,你可一定要坚持住,活下来…” 说完,浓重的困意翻涌而上,她再也撑不住,就地侧身蜷在干草上,头枕着手臂,很快便沉沉睡去。 安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被香醒的。 昨夜堆起来的篝火被明川加固,燃得正旺,整个洞内都暖意融融的。 他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两根削得光滑的树枝,枝上各串着一条鱼,正低头专注地转动着。 鱼皮烤得金黄微焦,油脂滴在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香得人下意识咽口水。 安宁一个激灵坐起身,用力吸了吸鼻子:“明川!!我闻到了肉的香味!!!” 正在专注烤鱼的明川闻声抬眸,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快烤好了,一会就能吃了。” 安宁乖乖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条烤鱼,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果然啊,有个靠谱的人在身边,感觉就是好! 当然了,她也不是觉得了无不靠谱。 就是觉得,明川格外能让她安心。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无先前躺着的地方。 谁知道,这一回头,躺在地上那么大一个人,又不见了。 安宁真是两眼一黑,忙看向明川:“明川,了无呢?” 明川手上动作未停,依旧稳稳转动着烤鱼,恭恭敬敬地回应道:“主子您刚睡下没多久,咱们的人就到了,属下怕他们惊扰了您休息,就让他们先带着了无尊者离开了。” 有明川在,安宁谈不上有多担心,但得到了正向的回应,她的心,还是会更踏实一些。 她拢了拢明川搭在她身上的外袍,起身走到明川身边,挨着他一起坐下。 继而脑袋一歪,懒懒靠在了他紧实的臂弯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明川,以后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出府了…” 明川烤鱼的手,微微一顿。 昨日早晨,他按照吩咐出府办事,谁曾想被人刻意诓骗,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过了午膳的时辰才回到府上。 往日里,主子也常带着雪香、桃芳几人出府散心,故而他并未多想,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府中琐事。 谁知道,临近黄昏,桃芳带着伤,哭着跑回来寻他。 知道主子坠下悬崖的那一刻,明川的脑子是空的,只感觉心口被人挖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身体早已先于意识,提剑奔向了圣安寺。 临走前,他还匆忙留下了可以调动公主府护卫的私令,嘱托桃芳带人即刻赶往圣安寺周边,分散搜寻,不得耽搁。 他摸黑在悬崖下找了一夜,临近清晨,才在林子里看到几缕烟在飘。 顺着烟飘来的方向,他一路找到了安宁二人藏身的那个山洞。 万幸,他的主子,还好好活着。 现在想来,昨日发生的事情,是有人蓄意为之,就是为了让他与主子分开。 可主子吩咐他做事,还有来圣安寺看望了无,都不是提前计划好的,而是一时兴起而为之,对方是如何知道的? 念及至此,明川神色严肃了几分:“主子,昨日之事绝非偶然,您身边只怕混入了不太干净的人。” 原本只是吐槽一下的安宁,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坐正了身子,看向明川,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凝重:“昨日还发生了什么?” 明川缓缓道:“属下办事的时候,被人诓骗,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回府晚了,之后主子您便被人行刺。 属下猜测,您身边有人给对方通风报信,告知您的行程,故而那人能精准地在属下不在时,对您下手。” 安宁垂眸略想了想。 难怪昨日明川那么久都没有回来。 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多想。 她不禁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你说的不错,我身边这些人,的确该查一查了…” 明川抬手,将她散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挽至耳后,语气郑重:“主子,以后属下定寸步不离,守在您身边,绝不会再让您陷入这般险境。” 看着男人眼中的自责与心疼,安宁弯了弯唇,倾身再次靠进他怀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声音软甜:“好~” 二人说话的时间,鱼也烤得差不多了。 明川小心翼翼撕下外表有些焦黑的鱼皮,只留下内里莹白鲜嫩的鱼肉,方才递给安宁:“主子慢点吃,小心鱼刺。” 鱼肉无盐无酱,没什么味道,但好在这个时代的环境,并未被污染,这些野生鱼本身,也有一股清甜的鲜味,并不腥,所以味道还算不错。 看着安宁小口小口吃着鱼,明川眼中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了。 很可爱… 他的主子…很可爱… 吃了小半条鱼,安宁空荡荡的肚子总算舒服了些,身上也有了力气。 未免耽搁得时间太久,京都那边会慌乱,甚至惊动宫中,安宁吃完后,二人便动身准备回京… ? ?感谢繁华落尽、芷寰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8章 一步一步,走到岁月深处 离开前,明川细心地扑灭了篝火。 想着主子昨日担惊受怕了一整夜,还要照顾重伤的了无,肯定很累,出了洞口,明川就自然而然地屈膝蹲下,示意安宁趴到他背上:“主子,属下背您。” 安宁也不客气,任由明川背着自己。 她很轻,明川背着一点也不费力,还能游刃有余的陪她说话解闷。 趴在他背上的安宁,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搭着他的脖颈,姿态闲适的不得了。 若非她身上的衣裳都破了,脸也脏兮兮的,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倒像是在秋游。 说着说着,走着走着,背上的姑娘,不知不觉睡着了。 浅浅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落在耳后,痒痒的,连带着心尖都是痒的。 这一刻,明川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他可以一直背着心爱的姑娘,一步一步,走到岁月深处… —— 与此同时,圣安寺内。 重伤的了无躺在床上,床边围了两个太医,俱是面色凝重。 周太医看向一旁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尊者身上的外伤倒好说,就是这内伤,实在棘手,张太医您怎么看?” 年迈的张太医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神色复杂。 了无身上的外伤,大都因坠崖引起。 悬崖并不高,所以伤口虽看着触目惊心,但并不致命,真正令人堪忧的,是他胸口处的内伤。 那里有被明显重击的痕迹,再加上了无呼吸沉重、气息微弱,口鼻隐隐有血色外溢,可见已经伤及肺腑,淤血堵滞,凶险万分。 若是这内伤得不到及时缓解,淤血持续堵塞肺腑,了无只会呼吸越来越困难,最终活活憋死,回天乏术。 略一沉吟,张太医慎重道:“先速去煎一副补气生发、消肿化瘀的汤药,喂尊者服下,稳住他的气息与脉象。 另外,他的右腿必须即刻正骨固定,再拖下去,骨头错位日久,这腿怕是就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眼下最关键的,是让尊者的高热彻底退去。 唯有高热退了,脉象平稳些,老夫才能为他施针,疏通经络,化解胸口的淤血,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周太医连连点头,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提笔开方,吩咐身边的药童即刻生炉煎药,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反复核对,半点不敢马虎。 不多时,汤药煎好,药童端着药碗进来,众人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无,撬开他的唇瓣,一点点将温热的汤药喂了下去。 刚喂完药,禅房外便传来脚步声。 众人往外看去,就见明川背着熟睡的安宁,轻轻走入了隔壁的禅房。 明川早已盘算妥当,主子此刻衣衫破烂、满脸泥污,若是直接回京,定然会惹人非议、有损清誉,故而先带她回圣安寺,稍作休整再动身。 彼时,以雪香为首的四位贴身侍女,早已在禅房内等候多时。 她们准备好了干净的衣裳、洗漱用具,洒扫出了一间整洁的禅房,还烧好了温热的热水,就等安宁回来,伺候她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听到动静,雪香率先迎了上来,看到安宁这副狼狈的样子,她顿时红了眼眶,眼泪扑簌簌的掉。 明川抬眸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主子没事,别惊醒了主子。 雪香连忙敛了哭声,抬手拭去颊边泪痕,小心翼翼地配合着明川,将安宁轻轻抱到榻上,让她睡得更舒服。 待安宁悠悠转醒时,窗外天色已然昏沉。 小小的禅房里,围了很多人。 温言静静坐在榻边,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痛色与忧虑,脸色瞧着不甚好看。 齐云舟与明川分立一侧,前者眸光沉沉,后者神色恭谨。 再往后,是太医与雪香她们四人,皆是敛声屏气,满室静谧。 屋内人虽多,却无一人出声,生怕扰了她歇息。 此刻见她眼睫轻颤、迷迷糊糊醒转,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皆带着关切。 安宁:“……” 她一瞬间就清醒了,眼睛滴溜溜一转,颇有些不太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干笑道:“大家都在呢?倒是巧哈…” 屋内众人一阵沉默,气氛愈显低迷。 还是温言率先打破沉寂,看向身后的太医:“周太医,看看殿下身子如何了?” 在众人身后的周太医连忙上前,躬身搭脉。 他凝神探了片刻,便缓缓收回手,恭敬回禀:“殿下受了些轻微内伤,又遭了惊吓,身子并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几日,再服些安神化瘀的汤药,便可痊愈。” 其实就算太医不给她诊脉,安宁也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比起她的身子,她更关心了无的情况。 她看向周太医,不禁问道:“周太医可知了无尊者那边的情况?” 周太医是从了无那边过来的,自然对了无的伤势一清二楚。 听安宁这么问,他神色愈发凝重:“尊者内外伤皆重,胸口淤血堵塞经脉,引发肺腑水肿,呼吸滞涩难通,还伴有持续高热,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现下微臣与张太医已为尊者处理好外伤,喂服了止血化瘀的汤药稳住脉象,只是那高热迟迟难退,若是今夜高热仍不能降,只怕尊者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难救。” 安宁的脸色瞬间沉凝下来,心头揪成一团,掀被便要下床:“他人在哪?我去看看他。” 刚刚下地踩上绣鞋,温言便起身拦住了她:“安宁,太医为给了无治伤,褪去了他的僧袍。 他乃出家之人,最忌男女大防,你是女子,此刻前去多有不便,等他情况稍稳,我亲自带你去看。 现下,先让雪香侍奉你沐浴更衣,再用些吃食,莫要让你自己的身子先垮了,你看可好?” 安宁知道,了无是和尚,要守色戒。 之前在山洞里,她帮了无固定伤腿,还有为他擦拭身子,都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现如今,既然他身边有太医和小沙弥照料,她自然该避嫌,不能坏了清规,让他被人落了闲话… ? ?感谢凉凉的小肥肉、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9章 天呐,殿下的小衣怎会不见? 是以听温言这样说,安宁便没有执着,只满眼认真地看着温言,语气恳切:“太傅,若是能去看他了,请您第一时间就带我过去,拜托您了。” 在温言面前,她很少这样严肃,更是几乎不会用到您这样严肃的尊称,可见她此刻的内心有多焦虑。 温言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更添几分悲怆。 了无是他的至交好友,二人相识多年,惺惺相惜,明明两日前,他们还在禅房彻夜长谈,论经品茗,怎料今日竟落得这般生死未卜的境地。 现如今,他心口的酸涩与疼惜翻涌不止,令他格外难过。 他轻叹一声,声音不自觉都哑了几分:“好…” 安宁自然也能感受到温言的悲伤。 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也并不能让温言心里更好受。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照顾好自己,不添乱,不辜负众人的牵挂。 她失魂落魄地坐回榻上,垂着眸,一时无言。 气氛沉凝下来,明川侧目看向雪香,后者会意,连忙上前扶安宁:“殿下,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屋内的男人们见状,都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齐云舟临出门前,忍不住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安宁一眼。 烛光下,她鬓发微乱,神色悲怆,眉眼间满是愁绪,那般狼狈又脆弱的模样,看得他心如刀绞。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暗暗想着,一定要找出那个伤害安宁的人。 念及至此,他眸色一瞬间沉凝下来,满是凛冽戾气。 继而,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知道安宁不喜欢他纠缠,既已确认她无大碍,便不再逗留惹她心烦。 不如即刻就去追查,以最短的时间揪出伤她之人,护她往后周全… 屋内的安宁心有所感,在齐云舟转身的刹那抬眸望去。 看到齐云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她神色微微怔忡。 这人,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见她醒了,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温言是了无的至交,出了事第一时间就有人去知会,他会赶来是正常的。 可齐云舟怎么会知道? 按说,她身边的人都很有分寸,事发第一时间就会封锁消息,绝不会让此事外传,京都那边应当还不知情。 方才屋内寥寥数人,也不像是消息已经外泄的模样。 她不禁看向雪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齐云舟怎么来了圣安寺?” 雪香恭敬道:“此事未曾对外宣扬,只有几个知情的僧人和太医知道,再加上奴婢一直在圣安寺候着,并未回京,所以并不知道齐将军是如何知晓此事,并赶来圣安寺的。” 雪香也不知道? 那齐云舟是怎么知道的,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算了,不重要。 毕竟齐云舟也是个很懂分寸、嘴巴很严的人,不用担心他会乱说。 是以安宁没再深究,只任由雪香伺候自己沐浴。 寺中不比长公主府,这里没有玉池,只有简单的木浴桶,但好在也干净整洁。 桃芳将屋内炭盆添了炭,烧得愈发旺盛,暖意融融,霜吟与荷清将早已备下的温水一桶桶提入屋内,倒进浴桶。 很快,小小的禅房里,便氤氲起温暖的水汽。 雪香将事先备好的衣裳,在榻上整整齐齐摆好,继而来为安宁宽衣解带,拆解珠钗。 一层层衣料褪去,待解到最后,雪香的动作骤然僵住,目光落在安宁身上,整个人都呆住了,眼底满是惊惶。 殿下的贴身小衣,不见了! 天呐,殿下的小衣怎会不见? 难道殿下坠崖后遭了不测受了辱? 这可如何是好?! 天老爷,她定要将这个秘密藏好,哪怕带进土里,也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下一秒,安宁见雪香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天不动,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问:“发什么呆呢?” 雪香欲言又止、支支吾吾,脸色爆红,不敢吭声。 安宁:“?” 她顺着雪香躲躲闪闪的目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突然福至心灵,猜到了雪香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这可真是误会大了。 安宁无语笑了:“本宫和尊者一起坠下山崖,他受伤严重,好几处伤口流血不止,本宫就把小衣脱了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 未免雪香的小脑袋瓜脑补过度,她略一停顿,又补了句:“我们身上都没有包扎的东西,坠崖的时候,衣服又都被划破弄脏了,唯有本宫的小衣还算干净,所以本宫就把小衣脱了,这也是无奈之举。” 雪香眨巴眨巴眼,好奇心压过了惊惶,斗着胆子,细若蚊蚋地问了一句:“那尊者…可都瞧见了…?” 安宁:“……” 她这一下是真没忍住,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雪香的额头:“想什么呢?了无是出家人,守戒甚严,我敢脱他也不敢看啊!” 见雪香讪讪的模样,她又好气又好笑:“放心,本宫脱小衣的时候,了无昏迷着呢,什么都没看到。” 雪香讪讪摸了摸脑袋,嘿嘿憨笑了两声,眼底的忧色尽数散去,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奴婢就是太担心殿下了,殿下别生气,奴婢不问了就是~” 安宁没好气的扯了下嘴角,心头那点沉闷,一时间被雪香的憨憨模样搅了个干净,连眉眼间都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憨憨…” —— 屋外,明川背靠着禅房外墙,看着天边稀疏的星星发呆。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发呆的温言。 圣安寺的禅房并不隔音,屋内的对话,他们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明明该是严肃悲伤的气氛,可此刻二人都有些心猿意马。 明明二人没动也没讲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化,可气氛就是那么奇奇怪怪的微妙了起来。 说不清道不明,唯有彼此眼底的几分不自在,泄露了心绪。 不多时,屋内响起安宁沐浴的哗啦水声,淅淅沥沥的,像是落在人心上,烫得人喉间发紧。 明川喉间轻轻一滚,默默站直了身子,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掠起,两下便跃至了院中的古柏树上,将自己隐入了浓密的枝叶阴影里。 他离开后没多久,温言也抿了抿唇,有些不太自然地走向了隔壁禅房,打算去看看了无…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0章 他两世间唯二傻! 安宁在屋内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褪去了一身的泥污与疲惫,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仿佛重获新生。 雪香几人刚刚将屋内收拾妥当,桃芳就提来了食盒。 寺中清修,不食荤腥,食盒里的饭菜皆是清淡的素色小菜与白粥,虽简单,却温热可口,也正适合此刻需得静养的安宁。 只是安宁心中记挂着了无,没什么胃口,只随意扒拉了两下,感觉胃里不再空荡后,便放下了筷子。 桃芳上前收拾碗筷,雪香递上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试探问道:“殿下,咱们的马车一直在寺外候着,可要现在回京都?” 安宁垂眸想了想,摇摇头:“不急,等了无脱离危险,清醒过来,本宫再回京都,他是为了救本宫才伤成这样,本宫不能丢下他不管。” 雪香微微颔首:“好,那奴婢去给您灌个汤婆子,寺里不比府上,入了夜越发寒凉,殿下您可千万别冻着,再添了病气。” 等雪香灌好了汤婆子,安宁就抱着它,坐在窗前发呆。 案头摆着几本经书,她随手翻了两页,只感觉经文晦涩难懂,眼皮愈发沉重,昏昏欲睡。 可就在她快要睡着时,隔壁禅房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动静。 只见两个小药童神色匆匆地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慌张,看得人心里一紧。 安宁一瞬间清醒,所有的困意烟消云散,当即有些坐立不安的起身,径直走到了无房门外。 她想进去看看,但想到温言的话,她忍住了,只有些焦灼的在门口来回踱步。 屋内,温言瞧见了她的身影,连忙走了出来。 见是他,安宁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满眼急切:“了无如何了?是不是出事了?” 温言眉心微蹙,神色凝重,却还是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高热退了些,只是方才突然咯了不少血,看着着实凶险。 不过张太医说,咯血未必是坏事,反倒能排出些许胸口淤积的淤血,缓解肺腑的滞涩。 现下,张太医正在为了无施针,稳住他的气血,只要能熬过今晚,高热彻底退去,了无就有救了。” 安宁不禁看向了无的禅房。 灯光将人影映照在窗户上,隐约能看到太医忙碌的身影。 她轻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期盼:“了无,你可一定要挺过来…” 以前,她觉得明川傻,傻得义无反顾、绝无仅有,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 现如今看来,了无也一样傻,他两世间唯二傻! 命只有一条,何其珍贵,可他们却能为了旁人,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傻得让人心疼,疼得她鼻尖发酸。 倏地,她抬眸看向圣安寺巍峨的庙宇。 夜色中,佛像的剪影庄严又肃穆,她不禁在心中暗暗祈念:倘若万佛真的有灵,倘若神明真的会庇佑良善,那便请护着了无吧。 他品行高洁,一心向佛,从未作恶,这般好的人,不该受尽这般苦楚,更不该命悬一线。 须臾,她看向雪香:“准备笔墨纸砚,本宫要为了无尊者,抄经祈福…” 她从不信这些神佛之说,素来只对神明保持着几分敬畏,从未真正依赖或祈求过什么。 可如今,为了了无,她愿意放下所有偏见,愿意以最虔诚的心意,抄写下一卷卷经书,只希望这卑微的祈求,能真的传到佛祖耳中,能护得他平安无恙,能让他早日清醒。 一旁的雪香,神色怔怔,眼底满是意外。 殿下对神佛之说素来淡然,没想到如今为了了无尊者,她竟会这般郑重其事,这般虔诚。 雪香心中暗暗叹息,不敢耽误,连忙去准备。 温言看在眼里,心中亦不由得轻轻叹息。 他抬眸望向禅房,心中暗暗祈祷:只愿佛祖真的有眼,怜惜了无一片赤诚,救他一命,渡他一劫… —— 了无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是两日之后的黄昏。 彼时,安宁抄写的经书,已经堆满了案头。 屋内静谧,能听见窗外的细微风声。 屋外廊下,小沙弥和小药童一边守着药炉煎药,一边蹲在地上玩着泥巴,细碎的笑语偶尔飘进来,添了几分烟火气。 屋内,温言和太医正对坐在桌前,翻看着医药典籍,偶尔低声议论调养之法。 塌边,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轻轻靠着他的手背,趴着睡着了。 少女乖乖巧巧,一动不动,纤细的小手紧紧牵着他的大手,脑袋枕在她自己的臂弯上,眉眼舒展,没了往日的娇俏与急躁,只剩难得的温顺。 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她柔顺的墨发上,泛着一层暖洋洋的金芒,连额间翘起来的碎发,都像是镀了层柔光。 伴随着她浅匀的呼吸,那缕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搔刮着他的手背,痒意细细密密,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掌心里的小手温温热热,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他周身的寒凉与虚弱。 了无澄澈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温柔,他下意识地轻轻握紧了掌心的小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时间忘了松开。 迷迷糊糊打瞌睡的安宁,突然感觉自己握着的大手动了动。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惺忪的睡眼瞬间清明,猛地看向榻上的了无。 男人眼神尚有些迷蒙,睫毛轻颤,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澄澈如泉。 四目相对,安宁微微一怔,大脑有片刻的空白,狠狠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做梦。 下一秒,她唰地一下站起身,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温言和张太医,急急喊道:“太傅!张太医!尊者醒了!!” 伴随着她的动作,二人握在一起的手,自然而然分开。 同样的,伴随着这句话,温言和张太医也猛的从书中抬起头,齐刷刷看向榻上的了无。 了无只感觉掌心骤然一空,微凉的空气瞬间与掌心肌肤相贴,方才那温热的触感消失不见,带来一丝丝难耐的痒… ? ?感谢小懒懒_ad、夜夜笙歌南朝朝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1章 了无始终闭着眼,不敢直视此刻的自己 了无下意识蜷了蜷掌心,继而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 只是刚刚才动,浑身的剧痛便如山崩海啸般,疯狂席卷而来,伤口被狠狠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身子一软,又重重跌回榻上。 “咳咳咳…” 胸口一阵闷疼,喉间传来些痒意,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一股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顺着唇角滑落,染红了素白的僧袍领口。 安宁瞳孔一震,连忙扑到床边,小心翼翼扶着他的后背,将他轻轻放平,眼底满是焦急:“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乱动!是不是牵动伤口了?张太医!快看看尊者!!”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手轻轻擦去了无嘴角的血渍,手上沾了暗红的血污也浑然不觉,只满心挂念着他的伤势,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了无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看着她指尖的血污,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殿下,贫僧没事…别碰,脏…” 话虽如此,但他声音沙哑破碎的跟鬼一样,完全听不出他原本清润嗓音的半分影子。 只是听他说话,都能感同身受地觉得喉咙疼。 安宁一听,愈发担忧,眼睛都红了一圈:“你可别说话了!好好躺着!” 了无:“……” 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他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转瞬,张太医已快步走到榻边,安宁连忙侧身让出位子,目光紧紧盯着太医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温言紧随其后,屏气凝神地站在安宁身侧,神色间满是关切,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无身上,丝毫不敢打扰太医诊脉。 无意间,他注意到安宁手上的血污,便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默默无言地执起安宁的手,为她轻轻擦拭。 了无看在眼里,澄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只一眼,他便垂眸,看向正在为他把脉的张太医,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张太医收回手,眉头渐渐舒展,神色比先前松动了许多,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缓缓开口:“尊者内伤已有明显好转的迹象,只要安心静养,不再牵动伤势,慢慢调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略一停顿,他补充道:“只是尊者肺腑受损颇重,想要彻底恢复如初,往后数月都需好生调养,不可劳心费神,不可受凉,否则恐怕会落下喘疾的病根。” 床上的了无轻轻点头,缓缓应到:“多谢张太医,贫僧记住了。” 一旁的安宁蹙着眉。 太医话虽如此,但她根本不放心把了无扔在寺里。 圣安寺清修之地,环境清苦,遑论照料养伤,若非了无病重不能自理,他身边连个随侍的小沙弥都不会有,这般境况,何谈精心调养? 更何况,以了无的性子,只怕刚能下地,便要强撑着自己打理一切,半点不肯麻烦旁人,这般硬撑,伤势岂能养好? 念及至此,她抬眸看向温言,建议道:“太傅,不若将尊者接去你府上静养吧,你的太傅府环境清幽,比这禅房舒适许多,更利于尊者养伤,身边照料的人也周全。” 若非了无是个和尚,守着清规戒律,她早就将人接去长公主府,放在自己身边,着人好好照料了。 真要接去长公主府,只怕了无能下地的第一件事,就是连夜逃回圣安寺。 榻上的了无抿了抿唇:“不必如此麻烦,贫僧自己可以…” “你不可以!”不等他说完,安宁便摇着头打断,语气执拗,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了无:“……” 素来被四方敬重、待之以礼的了无尊者,这辈子也唯有在安宁面前,会这般被凶。 看到好友这张素来淡然平静的脸上,露出这样吃瘪的生动表情,温言有些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安宁这话不无道理。 了无,这些日子,你便在我府上好好养伤,你一个人在这寺里,我也的确不太放心。” 了无:“……” 两人一唱一和,压根没给他半分拒绝的余地。 略一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依你们便是。” —— 是夜,月色清浅,晚风微凉。 安宁命人将自己那辆宽敞奢华的马车铺上了厚厚的狐裘绒垫,角落里还烧上了旺旺的铜炉,暖意融融。 未免路上颠簸牵动了无伤势,她还让明川挑了四个手脚麻利,为人灵光的护卫,小心翼翼地将了无抬上了车榻。 被抬得了无始终闭着眼,不敢直视此刻的自己。 跟在安宁身边的温言,看着生无可恋的了无,又心疼又好笑。 他明白了无在心塞什么。 了无是清修出家人,素来淡泊无求,这样的排场,于他而言实在违逆佛心,偏偏他还身不由己。 可这一次,他站在安宁这边。 不是因为安宁是他心爱的姑娘,主要是了无伤得太重,安宁的忧虑是对的。 这般细致的安排,才是真的在为他身子着想 马车一路缓行,尽可能地避免颠簸。 月色渐深,总算是到了京都城。 安宁下意识掀开车帘,看了眼阔别多日的京都街巷,眸底掠过一丝轻浅的恍惚。 到底是繁华的都城,纵是夜阑,也依旧透着独有的热闹与烟火气,与崖底的清冷、寺中的静谧截然不同。 这些日子,她借口为那日在祈福大典上死去的人祷告祈福,在圣安寺小住,是以宫中依旧风平浪静,无人知晓她曾身陷险境,京都城笙歌依旧。 未免车外的夜风灌进来冻着了无,只一眼,安宁便放下了车帘。 不多时,马车行至长公主府门前,率先停了下来。 安宁扶着车壁准备下车,临行前转头看向温言与了无,细细叮嘱:“太傅,尊者,我今日便先回府了,明日再来看尊者。 这车和护卫你们先留着用,等将尊者妥善安置好了,再让他们自行回来便是。” 温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心头满是疼惜,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些日子,你日日抄经书为了无祈福,也未曾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你莫要再操心,回府后好好睡一觉。” 躺着闭目养神的了无,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的看向安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宝子的月票和打赏!感谢月亮满了w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52章 他素来澄澈无波的心,漾开了些细微的波澜 抄经? 祈福? 为了他? 从前,总有人重金求他抄经,或为亲人、或为众生祈福超度,他修佛数十载,倒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抄经祈福。 了无正怔怔发愣,安宁的目光恰好垂落下来,撞进他澄澈的眸子里。 见他醒着,她唇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眉眼弯弯,像盛了夜空中的星光,软声叮嘱:“尊者,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养伤哦!我会日日来看你的!” 了无:“……” 他一句不必如此麻烦卡在喉咙里,在撞进安宁那双亮晶晶的含笑眸子时,彻底咽了回去,只觉心头某处,似被这抹笑意轻轻撞了一下,再也生不出半分推拒的心思。 也不等他回应,马车的门帘已被掀开,安宁提着裙摆走下了马车。 马车继续往前,没多久,就到了温言府上。 温言甫一下车,就看到雪香站在自己府门外。 他微微一怔,走上前:“雪香,你家殿下并未一同前来,现下已经回了长公主府,你快些回去吧。” 雪香对温言躬身行礼,笑着回道:“奴婢知道呀,是殿下让奴婢在此等候太傅的。” 温言又是一怔,正欲追问,就见雪香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素笺单子,双手捧着递了过来:“太傅,这是殿下为尊者采买的药材和器物清单。 殿下担心事出突然,太傅府上来不及准备周全,耽误了尊者养伤,所以从寺里出发前,就命奴婢先行一步,回京都按照单子置办东西。” 温言伸手接过清单,匆匆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物件列得极为详尽,从滋补肺腑的名贵药材,到卧床养伤用的软垫、护具,甚至连擦拭身子的软布、温药的小炉都一一写尽,其中滋补的药材最是数不胜数,桩桩件件,皆可见安宁的用心良苦。 他心爱的小姑娘,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半点好都记在心里,她这么好,怎能叫人不心生疼惜。 温言将清单收好,替了无道了声谢,语气郑重:“殿下费心了,臣替了无多谢殿下。” 雪香微微躬身回礼,语气伶俐:“单子上的东西,太傅府上的奴仆已经妥善收好,如今话和单子带到,奴婢就不过多叨扰,这便回府复命了。” 温言微微颔首,叮嘱道:“夜色渐深,雪香姑娘,一路小心。” 雪香应了声,转身快步离去。 马车里,一片静谧。 了无听着二人的对话,心头莫名纷乱起来,连呼吸都微微失了节奏。 恍惚间,安宁的模样在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凶巴巴地驳回他拒绝的话,满眼焦急地为他擦去嘴角血渍,还有方才临别时,那抹甜甜的、亮晶晶的笑。 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来回交织,挥之不去。 他素来澄澈无波的心,漾开了些细微的波澜。 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了无的呼吸陡然一沉,手心猛地攥紧,眸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猛地闭上眼,摒除所有杂念,开始默念心经,试图以佛法,疯狂压制心底这抹这不该有的异样… —— 翌日,安宁入宫了一趟。 几日未曾进宫请安,未免父皇母后担忧,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 身为帝后,他们的敏锐程度自然非比寻常。 简单寒暄两句后,皇后便握着安宁的手,神色担忧,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试探:“宁儿,母后瞧着你眼底有青黑,莫不是这几日在圣安寺小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安宁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挂着浅笑。 她没敢说自己遇到了刺杀。 祈福大典的余波未平,朝局本就有些动荡,若是再传出长公主遇刺的消息,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徒增父皇母后的烦忧,更不利于朝堂安稳。 她轻轻摇头,含糊其辞道:“母后放心,没什么大事,只是前几日在寺里忙着抄经祈福,耽搁了歇息罢了,休养两日便可恢复,不劳父皇母后挂心。” 见她不愿多说,帝后也就没再逼问。 宁儿大了,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些事她愿意说,不必追问也会如实相告,若是不愿,再问也是无用。 皇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宁儿,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莫要自己硬扛,父皇母后永远是你的靠山。” 皇帝在一旁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又慈爱:“你母后说得对,安稳度日便好,万事有朕在。” 帝后这份纯粹无杂的疼爱,如春日暖阳般漫进安宁心底,暖得她鼻尖微酸。 按说原主早已开府独居,若非关乎大堰江山与朝堂安危的大事,帝后本可不必这般事事牵挂,可他们依旧把她当作未长大的孩子,事事疼惜、处处迁就。 这份温情,让她格外贪恋,也格外珍视。 临近午时,安宁便留在凤栖宫,陪着帝后一同用午膳。 想着难得这般清净小聚,皇后又遣人去唤了太子前来。 四人围坐一桌,没有朝堂上的君臣礼数,没有深宫里的试探猜忌,只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 说说笑笑间,一顿午膳吃得格外其乐融融。 膳后小憩片刻,安宁便起身辞行。 出宫后,她没有回长公主府,径直去了太傅府。 温言知道她会来,再加上要照顾了无,所以特意将太子的课业改到了上午,下午在府里等她,不曾外出。 安宁到时,正瞧见温言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了无,在院中缓缓踱步晒太阳。 秋日的暖阳澄澈柔和,懒洋洋地洒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静谧得恍若一幅水墨画,美得不似人间。 了无本就清瘦,一袭素白僧袍随风轻摆,更显身姿清绝,宛若遗世独立的仙人。 此番重伤初愈,身形愈发单薄,苍白的脸颊在金辉映衬下,褪去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易碎的清冷,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令人惊艳。 温言气质清润,自带几分身居高位的淡漠疏离,却丝毫未被了无的仙气所压制,反倒与他的清冷相得益彰。 一人温润如玉,一人清绝出尘,举手投足间满满都是默契,仿佛他们天生便该这般相交甚笃,天生就该这般理所应当地并肩而立。 安宁不知不觉嗑上了… ? ?感谢独特气质、_cptbtptp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3章 不愧是好朋友,挨骂都一起 院中二人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见是安宁,当即止住了闲谈。 温言推着轮椅,缓缓朝她走来,浅浅笑着,满眼温柔:“你来啦。” 了无依旧是往日那般寡言少语,只在四目相对时,对安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神色依旧平静,可眸光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晦涩,仿佛被什么心事所扰。 安宁快步走上前,微微俯身,与轮椅上的了无平视,语气里满是关切:“尊者今日气色瞧着好了不少,唇瓣也有了些血色,想来是昨夜休息得不错,脸色不像昨日醒来时那般苍白憔悴了。” 休息得不错么? 了无眼睫轻轻一颤。 昨夜他心绪烦乱,念了一夜的心经,几乎未曾合眼,休息得并不好。 出家人不打妄语,但他可以选择不说。 了无垂眸,避开安宁的目光,双手合十道了声谢:“多谢殿下挂怀,贫僧感激不尽。” 见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清冷模样,安宁微微挑眉,没好气道:“你救了我,我关心你是应该的,不必如此见外。 你是出家人,要摒弃七情六欲没错,可佛法戒律里,也没说不许交朋友、不许与人为善吧?别老是摆着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别人也是会难过的。” 了无:“……” 难过? 他没看出来她难过… 了无默然无言,心底暗自无奈。 这辈子,他大抵是永远都说不过安宁的。 罢了,既然说不过,便索性闭口不言。 他垂下头,看向地上的落叶,算是默认了安宁的话。 推着轮椅的温言,将了无这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终究是忍不住出声,为二人解围:“安宁,莫要为难了无了。 他性子本就淡薄,并非有意冷淡你,他便是与我说话,也素来这般寡言少语。” 安宁直起身,转头看向温言,颇有些幽怨地哼唧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气性:“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吗? 你也一样寡淡,一样爱摆架子,一样拒人千里! 我看你们俩就是臭味相投,要不怎么说,你俩能成为好朋友!” 温言:“……” 了无:“……” 好好好,不愧是好朋友,挨骂都一起。 温言微微一怔,无奈失笑。 看着安宁气鼓鼓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怎会听不出,安宁这话是在内涵他,暗指他之前刻意疏远,屡屡推开她的事。 罢了罢了,终究是他理亏。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无奈:“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惹你不快。 院中阳光正好,既然来了,便一同坐下晒晒太阳,说说话,可好?” 安宁嘴上虽埋怨,心底却并未真的生气,闻言便傲娇地哼了一声,自顾自走到院中早已备好的摇椅上坐下。 她身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摇着摇椅,熟稔得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长公主府,半点不见外。 温言也不觉得不妥,推着了无走到她身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三人一同沐浴在暖融融的秋阳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大多时候,都是安宁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趣事,温言在一旁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 而了无,便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极少开口,只偶尔抬眸,目光落在二人噙着浅笑的面容上,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片绚烂的红霞,晚风渐起,院中的温度缓缓降了下来。 因着了无是出家人,恪守清规不食荤腥,所以温言命人准备的晚膳,都是素食。 安宁吃不惯,便没留下用膳,细细叮嘱了几句后,便离开了太傅府… —— 自回京都后,安宁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里,似乎又多了些不一样。 明川依旧和从前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只是经此一役,愈发谨慎小心。 但凡关乎她安危的事,无论大小,他皆亲力亲为,从未卸下警惕,那份珍视的模样,仿佛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也不让她受半分惊扰。 乌洛瑾似乎比以前忙了许多,每次来看她时,面容上总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心事。 便是与她温存之时,也少了往日的疏朗,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沉默,似是要将这一身的疲惫与心事,都融进这片刻的相守里。 安宁知道,纵然他们身居高位,可在家国大义与朝堂纷争面前,也不过是一粒身不由己的浮世尘埃,不值一提。 他明白乌洛瑾的沉默,一如她明白自己身为长公主,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她无法安慰乌洛瑾,只能极尽可能地给予他片刻的欢愉,让他在这方寸温情里,得以稍作喘息。 楼月白为了备战秋猎,日日在演武场苦练不辍,身形愈发挺拔健壮。 他身上已然看不到多少往日纨绔少年的影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与锋芒,俨然褪去稚气,成长为了心怀热血、意气风发的男儿郎。 他不愿辜负安宁的期许,不愿让自己留下遗憾,更不愿让父亲瞧不起他,所以他凭着一股韧劲,近乎自虐般刻苦。 唯有在思念难以压制时,他才会挤出片刻时间,匆匆赶往长公主府见一见安宁。 每次他来,安宁都会为他准备许多提前备好的肉脯,让他练功饿的时候吃。 少年每次抱着这些肉脯,都感觉自己的心,比以前更加充实。 他知道,这份牵挂,是他咬牙坚持的底气,也是他想要变得更强的意义。 陆清商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不时借着修葺新宅之事,约安宁一同出游散心。 凭着陆家通天的财力,新宅的修葺进度极快,陆清商口中所说的湖心小岛,也日益成型,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很是清幽雅致。 安宁每次去,都会看到成群的奴仆抱着各色鲜花,在宅中各处摆弄布置,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陆清商果然做到了,让这个宅子不论何时都有满园盛放的鲜花,将它打造成了独属于安宁一人的四季花园。 安宁承认,自己真的有心动,而且是很心动… 第254章 秋猎开启 温言这段时日过得格外忙碌,一边要悉心教导太子课业,一边要照料了无的起居饮食,还要暗中调查祈福大典的线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的喘息都没有。 于他而言,每日最轻松愉悦的时刻,大抵便是安宁前来太傅府看望了无的时候。 无需顾及朝堂礼数,无需忧心繁杂事务,只需静静看着她与了无拌嘴,听她叽叽喳喳说些宫中琐事、京中趣闻,心底的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在温言与安宁的悉心照料下,了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即便恢复得顺利,了无的身子也终究不及往日康健,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清弱,只要稍一劳作,便会喘息不止。 期间,他曾数次提出,自己已然能够自理,想要返回圣安寺清修,却都被安宁一口拦下,非要等他彻底痊愈,才肯放他回去。 安宁还说,秋猎将至,让温言把了无也一并带去凑凑热闹,感受一下猎场上,众人纵马驰骋的那种快意滋味,免得了无日日守在府中,活的死气沉沉。 了无拗不过她,无奈应下。 只是委屈了温言,这段日子都没有时间与安宁亲近缠绵,心底的思念与渴望,几乎要将他淹没,却只能默默忍受。 除了他们,这段日子,齐云舟也来过几次。 他每次来,话都不多,大部分都是为了公事,有关于祈福大典一事新线索的,还有关于刺杀安宁之人调查进度的。 只是他每次都不会空着手来,有时是带一摞新搜罗的话本子,有时是带一食盒安宁喜欢吃的糕点,有时,是带一些安宁喜欢的小玩意。 尽管他面上看着依旧冷硬,但他的爱意,全都无声地藏在了一些细枝末节的行动里。 每次收到他的东西,安宁都会忍不住啧啧感慨:果然啊,这男人爱与不爱真的是太明显。 临近秋猎,齐云舟还真的抓到了当初在圣安寺刺杀安宁的刺客。 那人是安宁府上的一个小厮,自爆自己是献王多年前安插进来的探子,为了给献王报仇,所以才谋划的圣安寺刺杀一事。 他这番说辞,倒将安宁行踪泄露、遭人刺杀之事圆得滴水不漏,看似天衣无缝,找不出半分破绽。 可一听又是献王余孽,安宁便品出些不对,总觉得此人不是真正的凶手。 再者,那日安宁明显能感受到,那人对她并没有杀意,看她坠下悬崖后,更是惊恐不安。 再加上她在崖底听到的那一声嘶喊,几乎可以确定,刺杀之人是她的老熟人,绝非什么献王余孽。 只是那人将屁股擦得很干净,什么线索也没留下,这般盲目追查下去,恐怕难以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突破口。 安宁没再深究,也没有戳破那小厮的说辞。 她心里清楚,那人未曾得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会再次现身。 与其贸然追查,打草惊蛇,不如以自身为饵,将他诱出来,再瓮中捉鳖。 既然他不想让她死,那一切就都有操作的空间。 她只需沉下心来,静静等候,终会等到那人自投罗网的那一天… —— 不知不觉,秋猎的日子如期而至。 猎场位于京郊大营二里地外的青苍山林,因着与大营近在咫尺,下榻的营帐便直接设在了京郊大营,无需另行搭建,只稍作布置即可。 这日,安宁早早入宫,跟随帝后的车架,一同来到京郊大营。 抵达大营时,帝后与随行的皇室宗亲并未多作停留,在侍卫与宫人的簇拥下,先行前往营帐歇息,静候吉时到来。 其余大臣、家眷与将士们则分散在营内,或休整备战,或闲谈等候,校场上的气氛愈发浓烈,人人都在期盼着狩猎大典的开启。 穿越到这里这么久,安宁只在疫病爆发时去过一次军营。 当时事态紧急,她并未好好观摩一下这个时代的军营,是以心中好奇,这京郊大营到底是何模样,故而她没急着进营帐,而是先环顾了一下京郊大营。 虽然原主的脑海里有关于京郊大营的记忆,但这种肃穆凛冽的感觉,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营垒连绵如卧龙,青黑色的帐顶错落排布,营寨四周插满了绣着大堰龙纹的赤红色旗幡,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只是看着,便让人无端有些热血沸腾。 营内校场开阔平坦,早早赶来的大臣及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四下里一片热闹,没有祈福大典那般肃穆庄严,却也丝毫不显杂乱,反倒透着几分鲜活与快意。 很快,吉时便到了。 “咚!咚!咚!” 厚重雄浑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震彻云霄。 紧接着,苍凉高亢的号角声一并响起,鼓角相和,肃穆激昂,气氛瞬间高涨。 所有参加狩猎的将士、大臣及家眷们闻着鼓声,纷纷涌向主营帐前的校场,自觉列队站好,一切秩序井然。 主营帐的门帘被缓缓掀开,帝后相携而出,步履从容,气场全开。 将士们甲胄鲜明,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满是崇敬与战意。 文臣与家眷们分列两侧,神色恭敬。 宗室子弟们则按长幼排序,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战鼓足足响了一刻钟才缓缓停歇,余音在山林间久久回荡,震得人心潮澎湃。 皇帝缓步走上校场前的高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英气勃发的大堰好儿郎,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微微颔首,声音洪亮有力:“今日秋猎,朕与诸位将士同乐! 狩猎之道,在于强身健体,在于砺练锋芒,更在于铭记家国重任!愿诸位不负韶华,不负一身本领,尽显我大堰儿女的铁血与风采! 狩猎开始后,诸位各凭本事,但若敢暗下阴私、伤及同袍,朕定当严惩不贷!” 这番话振奋人心,台下众人纷纷高声应和:“臣等遵旨!不负陛下厚望!” 声浪滔天,气势磅礴,连山林间的飞鸟都被惊得振翅高飞…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5章 我在营中等你的好消息 安宁站在宗室女眷的队列中,听着将士们的呐喊,心头也漾起几分激荡。 她微微侧身,转头在人群中找寻着楼月白的身影。 很快,她便在武将子弟的队列中找到了他。 少年身着一身银灰色轻甲,褪去了往日纨绔的稚气,身姿愈发挺拔修长,周身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轻狂与少年意气,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般格外显眼。 他眉眼间的锋芒与傲气,令人一眼惊艳,难以移开目光。 彼时,少年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少年眼底的桀骜渐渐柔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明亮的浅笑,比天边的朝阳更夺目几分。 安宁也随之弯了弯眉眼,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誓师结束,高台两侧的士兵立刻上前,手中各托着一个木笼。 笼门打开,两只矫健的苍鹰振翅而出,尖啸一声,直冲云霄,尽显威猛之势。 皇帝抬手,身旁的侍卫立刻递上一把雕花长弓与一支响箭。 他接过弓箭,缓缓拉弓,对准了空中盘旋的苍鹰,用力射出响箭。 响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天上的苍鹰而去。 伴随着苍鹰凄厉的嘶鸣,皇帝一箭双鹰,将它们贯穿,苍鹰直直坠落。 同一时间,高台之上,皇帝身边的侍卫一声大呵:“秋猎!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战鼓又起,台下众人高声欢呼,声音震彻山林… 这次秋狩,以三日为限,旨在遴选智勇双全、可堪大用的大堰勇士,为朝堂储备栋梁之才。 与寻常狩猎不同,此番规则侧重综合考评,非以屠戮多寡为唯一准绳,而是将个人武艺、团队韬略及极限应变之力尽数纳入考量,层层进阶,最终决出猎魁。 首日为个人试炼,重在考量单兵勇武与精准狩猎之力,凡参加狩猎者皆可进入常猎区自由狩猎。 积分规则清晰明了: 熊、虎等猛兽及各类珍禽计为上等,每只积三分;鹿、狐、狼、麂等为中等,每只积两分;兔、雉等小畜为下等,每只积一分。 根据狩猎积分,当日积分排名前五者,可斩获次日团队协猎的领队资格。 次日转为团队协猎,考量统帅之才与同仁之义。 由诸位皇子及首日积分前五者为首,可自愿组队或抽签分组,率领小队深入猎场险峻深区狩猎。 所获猎物积分,既计入全队总积分,亦同步纳入个人积分。 除此之外,猎场中还暗藏五面猎旗,分散在不同区域,需小队同心协作、互为犄角方能获取,每夺得一面猎旗,团队每人额外加计十分。 当日积分排名前三的人,方可跻身第三日的猎魁角逐。 第二日狩猎的核心,旨在考验狩猎者是否会为了一己积分之利,舍弃团队协作、置同伴于不顾。 最后一日的巅峰对决,规则更为严苛。 凡进入猎场者,仅可携带箭矢十支,限两个时辰内,专一猎取各类雄兽,不可误伤雌兽与幼兽。 若有误伤,直接淘汰。 最终以雄兽数量、品阶高低以及用时长短综合评定,决出最终猎魁。 这一日,既考验狩猎者的实力,更考验狩猎者的运气。 有人运气好,能找到猎物巢穴,便可一次猎到多只雄兽,有人两个时辰用尽,也找不到一只雄兽。 运气,往往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若连趋利避害、觅得机缘的气运都没有,纵有一身勇力,也很难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立足。 故而,这样的人,自然也会被淘汰出局。 伴随着鼓声,校场上的诸位勇士,纷纷前往兵器营选取兵器,领取战马,整装待发。 自有马匹武器者,也可以直接进入猎场。 楼月白身为国公之子,自然有更精良的装备,不用去挑选兵器。 楼国公虽然嘴上不赞同自家儿子这般出头冒尖,但暗地里却早已为儿子备妥了狩猎所需的所有武器。 甚至,他还给楼月白亲自选了一匹上好的烈马,身姿矫健,神骏非凡。 楼月白没急着去牵马,反倒转身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安宁。 彼时,安宁也在看他。 她笑意盈盈的,眼底满是对他的期许。 那抹暖意,直直撞进楼月白心底,叫他连日来苦练的疲惫都消散大半,心尖一阵酥麻。 见他走过来,安宁笑着上前两步:“楼公子,秋阳正好,猎场逐锋,提前预祝你旗开得胜,一举夺得猎魁,早日成为你心心念念的羽林中郎将!” 楼月白轻笑两声,郑重道:“月白定当竭尽全力,拼尽所能,绝不辜负殿下的期许。” 安宁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好,那我等你。” 她目光缓缓描摹过少年俊逸的眉眼,带着鼓励与珍视。 须臾,她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的平安玉扣,对楼月白招了招手。 少年微微一怔,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安宁。 下一秒,安宁踮起脚尖,抬手将平安玉扣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平安扣系好,她没急着收回手,轻轻勾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轻语:“月白,尽力就好,万不可逞强,安全最重要。 答应我,要平平安安的,既要夺得猎魁,也要好好回来,好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她身上的清雅甜香,少年的心,疯狂跳动起来,撞得胸口阵阵发疼。 这一瞬,他多想将安宁抱进怀里,与她缠绵深吻。 只是大庭广众的,他不好太放肆,怕污了她的清誉。 少年只克制的摸了摸安宁脑袋,唇角扬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好!月白答应殿下,定平平安安夺得猎魁,定平平安安回到殿下身边,绝不让殿下担心!” 得了话,安宁收回手,后退一步,摆了摆手:“时间不等人,快去吧,我在营中等你的好消息!” 楼月白也没有多停留,对安宁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第一日是个人积分赛,时间截止到申时,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争取拿下好名次… ? ?感谢pink Lady、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6章 真正的安宁,这般叫人心动 刚刚安宁为楼月白系平安玉扣时,并未避开周遭人的目光,不少人看在眼里,表情各异,心思百转。 有人艳羡楼月白能得长公主这般偏爱,有人暗自忌惮楼家日后的前程,也有人在心底盘算着如何攀附。 谁都看得明白,这楼家庶子,不仅得了陛下青眼,更得了长公主的偏爱,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万万不可轻易得罪。 安宁并不在意旁人怎么想,只自顾自地转身,准备回营帐休息。 她并不擅长狩猎,所以没打算凑热闹。 只是刚刚转身,她便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齐云舟正眸光复杂地看着她。 男人眼底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透着些许被冷落的孤寂。 见她转身看过来,他有些狼狈地偏开头,下意识便想躲开。 谁知道,刚刚才动,身后就传来了安宁唤他的声音:“齐将军!” 齐云舟的脚步骤然顿住,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是京郊大营的主帅,大堰的战神,武力值冠绝朝野,此番秋猎,他的成绩不计入积分榜,入猎场不过是随性而为,图个酣畅淋漓,故而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急于动身。 此刻听安宁唤他,齐云舟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心底竟生出几分慌乱,明明下意识想逃,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半点也挪不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近。 安宁快步走到他面前,歪了歪脑袋,扬起下巴笑着看他:“秋猎可是盛事,君臣同乐,齐将军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不开心?” 齐云舟:“……” 安宁这话,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恶劣。 齐云舟知道安宁这是在逗他,但他生不起半点气,甚至觉得是自己理亏。 虽然刚刚看到安宁对楼月白温柔偏爱,他心底酸涩难受,实在笑不出来,但他也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板着脸,惹安宁不快,扫她兴致。 略一沉默,他垂下眼眸,很真诚地认错:“是我不对…” 安宁:“……”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经逗。 她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我和你闹着玩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闹着玩? 齐云舟眼睫轻轻一颤,不禁抬头看向安宁。 四目相对,他撞进了安宁亮晶晶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浅浅的笑意,澄澈又温柔,像盛着漫天星光,直直映进他的心底,叫他一阵恍惚,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好漂亮… 一如既往的那么漂亮… 只是今日,这漂亮里还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这模样,让他有些移不开眼,心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从前,安宁绝不会在他面前这样玩闹,或者说,因为他总是板着脸,冷言冷语,没给她这样玩闹的机会,所以他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她。 原来,真正的安宁,这般叫人心动。 齐云舟张了张嘴,神色有些笨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是我太笨了…” 安宁又是一阵沉默。 看着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男人,她扑哧笑出了声。 算了算了,还是不逗老实人。 她看向自己的营帐,对齐云舟真心实意的道了声谢:“齐将军,谢谢你!” 齐云舟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眼底满是迷茫:“什、什么?” 安宁指向自己的营帐,笑得清甜:“我营帐里的狐裘垫子、银丝炭、话本子还有糕点,谢谢你!” 她的营帐布置得很好,比她预想中的要舒适妥帖,每一处细节都合她心意,甚至还提前备上了许多她喜欢的各种吃食,可见布置之人,是用了心的。 齐云舟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安宁在说什么。 他耳根的红意愈发浓重,连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神色变得愈发局促:“安宁,你不必对我如此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值得特意道谢。” 之前京郊疫病爆发时,安宁在大营里受冻吃苦的样子,他记忆犹新。 大营环境艰苦,安宁却娇弱,他只是想让她在大营里舒服些,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仅此而已。 他从未想过要让她知道,更未曾想过,她会这般直白地对他道谢,这般温柔地对他笑。 这浅浅的笑,落在眼里,让他心尖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安宁看他这般局促,眼底的笑意温柔许多:“便是夫妻相处,尚且要相敬如宾,何况你这般费心待我,该谢的自然要谢。 总不能让齐将军这番默默的心意,白白落空,连一句道谢都得不到,那也太委屈你了。” 她话音稍顿,看向远处的猎场,那里已然传来骏马的嘶鸣与将士们的呐喊,热闹非凡。 她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齐云舟,唇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今日这般热闹,齐将军也去一起玩玩吧,务必要玩得尽兴。 我在营帐里备上好酒好肉,等齐将军从猎场回来,咱们共饮一杯,权当是我感谢你此番的周全安排,齐将军觉得可好?” 共饮? 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漾进齐云舟心底,他呼吸骤然一沉,胸腔里的期待瞬间翻涌而来,连眼底都亮起了细碎的光。 他不自觉痴痴笑了一下,忙不迭点头答应:“好!那我去猎场打两只最肥嫩的野兔回来,亲自给你做炙兔肉吃,保证合你口味!” 安宁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期许:“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齐云舟眼睛亮亮的,一扫之前的沉郁,只剩下满心藏不住的欢喜,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准备去猎场:“那、那我去了!现在就去打野兔,一定给你打最肥的!” 看他这副模样,安宁笑弯了眸子,对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一切小心!” 齐云舟点点头,转身就跑去牵马。 只是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都能看出他的认真与开心。 安宁失笑,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 ?感谢Azure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7章 她真是服了了无,五体投地那种服 须臾,安宁收敛心神,转身继续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刚刚走到营帐外,她就瞧见温言被一个同僚拉着袖子,一股脑地往兵器营的方向跑。 那同僚兴奋地样子,有种不顾温言死活的美感。 看到安宁的刹那,温言露出一个比命还苦的微笑,冲她喊了一声:“安宁!了无!了无还在我的营帐里!!” 安宁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对温言挥了挥手,大喊一声:“我知道啦!太傅尽兴去玩就好,了无尊者那边有我呢,定不会让他受委屈!” 温言听到她的回应,这才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被拽进了人群,身影渐渐消失在兵器营的方向。 温言能不能尽兴,安宁不知道,但她今天的心情确实很不错。 或许是被秋猎的氛围感染,又或许是因为齐云舟憨直,亦或是温言的窘迫,她只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轻快,整个人都轻松又自在。 眼看温言走远,安宁让雪香回营帐拿了些吃食,继而转身来到温言的营帐。 她让温言带了无一同来凑凑热闹,现如今温言被人拐走,总不能把行动不便的了无一个人扔在营帐里,怪可怜的。 甫一掀开营帐的帘子,安宁就看到人如淡菊的了无,正坐在桌边,随手翻看佛经。 他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腰背挺得笔直,哪怕营帐内并无他人,他也依旧端方自持、言行得体,半点不见松懈。 只一眼,便知他平日里是一个极守分寸、极明事理的人。 可偏偏,这样温润自持的人,最是心软好欺负。 安宁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猎场之上,人人都忙着备战狩猎、趁兴游玩,谁家好人会特意带着佛经,安安静静待在营帐里翻读? 她真是服了了无,五体投地那种服。 听到帘幕晃动的轻响,了无缓缓放下佛经,抬眸看来。 见是安宁,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只坦然地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平和,不卑不亢:“贫僧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营帐:“秋猎吉时甚早,想来尊者和太傅天不亮便启程赶来京郊大营,路上仓促,不知尊者可有用过早膳?” 了无轻点头,如实道:“路上用了些干粮。” 得了话,安宁侧目看向身旁跟着的雪香,后者会意,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安宁。 安宁接过食盒,走到了无身旁的凳子上挨着他一起坐下,继而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盏豆奶圆子羹和一碟子小点放在了无面前。 继而,她抬眸看向了无,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满是期待:“一点干粮如何饱腹,这是刚刚熬好的豆奶圆子羹,温热软糯,还有福喜糕点铺的杏仁酥,清爽不腻,尊者尝尝?” 了无素来清修,极少沾染这般精致的吃食,更未曾有人这般费心,特意为他备下温热的羹汤与糕点。 他看着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豆奶,眸光流转,没有立刻应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他抬眸看向安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道了声谢:“贫僧多谢殿下费心。” 说罢,他缓缓端起那盏豆奶圆子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相极好,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贵雅致,只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安宁支着下巴看他:“尊者一会儿吃完了,可愿陪我出去逛逛?今日秋阳正好,京郊大营外的枫林,景色美极,去看看一定能不虚此行。” 了无舀豆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继而抬眸看向安宁:“贫僧腿脚尚未痊愈,行动不便,殿下带着贫僧,如何能尽兴?” 他眸光澄澈,满眼认真:“殿下不必挂心贫僧,贫僧在营帐里翻看佛经,静心养伤,便已安之如怡,不会觉得烦闷。” 安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轻轻抿了抿唇,一眨不眨地望着了无,眼底的期待褪去,多了几分自责:“我…是不是有些聒噪,打扰到你,让你厌烦了…?” 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眉眼,了无心口有些发闷,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放下手中的碗,本就温润清冽的语气,此刻愈发柔和,似是怕伤到她半分:“殿下莫要误会,贫僧从未有过这般想法。 那日在悬崖之上,贫僧出手相救,这是贫僧应尽的本分,也是贫僧的修行,殿下无需挂怀。 贫僧只是不希望殿下因为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贫僧身上浪费过多的心神,耽误了自己的兴致。” 安宁有些失落地垂下眸子,声音也愈发低哑:“可那是救命之恩呢,我如何能不挂怀?如何能当没发生过? 尊者是因为救我才会伤成这样,我若对尊者不闻不问,岂非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猪狗不如?” 了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并非此意,只是不愿她太过费心,不愿她因自己而束缚了脚步,可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言说,只剩满心的无奈。 安宁未曾察觉他的无措,只当他依旧不愿被自己打扰,语气愈发低沉:“不过既然尊者不喜欢被打扰,那我日后便不在尊者面前晃。” 她抬手将食盒里还未拿出来的糕点,一一拿了出来,放到了无桌上,语气依旧真诚,不曾有半分怨怼:“只是尊者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地方,一定不要隐瞒,但凡我能做到的,我必义不容辞,绝无半分推诿。” 说着,她将拿出来的糕点推到了无面前,抬眸看他,浅浅弯了弯唇:“我不知道尊者喜欢吃什么,所以自己估摸着准备了些清淡的糕点。 这只是我的一些小小心意,还请尊者不要拒绝。” 说完,她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尊者你好好休息,安心养伤,我就不在这里叨扰了。” 了无看着眼前摆放整齐的糕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面前的安宁明明嘴角挂着浅笑,可她眼底却还藏着未散的失落,怎么看都显得那么言不由衷… ? ?感谢绒淞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58章 凡人之心,遇缘则动 了无心头的闷涩愈发浓烈,忽而有些自责,自己刚刚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重,有些伤到她了。 站在安宁的角度,她记挂着救命之恩,真心实意地关心他,本就是人之常情。 知恩图报,本就是世间善举,他这般直白地推辞,这般刻意地疏远,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反倒将她置于不义之地,何其不妥。 眼看安宁有些落寞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营帐帘幕旁,了无的手又紧了紧,有些不受控制地唤了声:“殿下!” 被喊住的姑娘脚步一顿,略显迟疑地缓缓回头,澄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坐在椅子上的了无,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开眼,避开她的目光:“贫僧只是习惯了独处,不愿麻烦任何人,并非……” 不等他说完,安宁便轻声打断了他:“我知道,尊者自小清修,一个人自在惯了,不喜被人打扰,我知道的… 哪怕是在温言面前,你也是一样的疏离自持,尊者,我都知道的,你不用特意解释,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了无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他知道,安宁说的都是真心话,她懂事得让人心疼,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反倒越是难受,越是自责。 这种情绪太过陌生,陌生得令他无所适从。 从前,他能感知旁人的悲喜,能为众生的苦难动容,可这次不一样,不是悲悯,不是共情,这是他自己的情绪,与旁人无关。 出家人不打妄语,此时此刻,他不希望看到安宁落寞。 了无静静看着安宁,眸光依旧澄澈如泉,不染尘俗,只是眼底多了一些挣扎。 须臾,他动了动唇,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倘若殿下不嫌贫僧腿脚不便,拖累殿下游玩的兴致,贫僧愿陪殿下一赏枫林胜景。” 他话音刚落,安宁便眸子一亮,唇角绽出一抹清甜的笑意:“怎会嫌弃?尊者愿意陪我,我开心都来不及!” 这笑,干净又明媚,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了无心底,叫他心尖一颤。 那种心口酥酥麻麻的异样之感,再次浮现,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连忙垂眸,避开她太过耀眼的笑意,双手合十,轻声喃喃:“那便,劳烦殿下了。” 安宁当即笑逐颜开,快步折了回来,与雪香一起,将了无扶到轮椅上坐下。 虽然秋阳高照,但秋风到底是凉的。 未免了无会冷,安宁还贴心地将了无搭腿的薄毯,细心地给了无盖上,继而才走出营帐。 了无静静看着安宁为自己回来忙碌,一会拿毯子,一会吩咐雪香拿吃食,一会问他坐得舒不舒服…… 他几次欲言又止,想让安宁不必如此麻烦,但一想到安宁那一瞬间黯淡下去的漂亮双眸,这些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罢了,便顺着她的心意吧。 这般想着,他眼底的挣扎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暖意。 就这样,安宁推着了无,雪香提着食盒,三人慢慢悠悠地往大营外走。 营内留守的士兵,看到三人时,皆是先诧异一下,继而恭敬行礼。 安宁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推着了无缓缓走出大营。 离开大营后,窝在营外树上的明川,默默现出身影,走到雪香身侧,与她一同跟在了安宁身后。 京郊大营内驻守着诸多大内高手和精锐士兵,专门护卫帝后及宗亲大臣的安危,为免暗卫、私卫扎堆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诸如明川这般的贴身护卫,皆未进入大营,只在营外隐蔽之处,默默值守待命。 看到他突然神出鬼没地冒出来,额角还沾着细碎的汗珠,想来在烈日下守了许久,安宁有些哭笑不得,默默心疼了他一秒。 于是,三人行就变成了四人行。 了无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但是安宁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很认真地在听,安宁问他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有很认真地在回答。 前行不多时,一片火红的枫林便映入眼帘,诚如安宁所说,景色的确极美。 秋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筛下细碎的金光,赤红色的叶片被染得愈发透亮,脉络清晰可见。 风一吹,枫叶簌簌作响,漫天红影摇曳,整座枫林都似燃着一团温柔的火,热烈又静谧,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枫叶清香。 往来赏景的人不多,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也都远远走开,不曾上前惊扰。 了无的目光,不时从这片盛景上移开,落在身旁笑意盈盈的安宁身上。 在他看来,这染红天际、动人心魄的枫林盛景,仍不及安宁的笑靥璀璨夺目,叫人目光流连。 在安宁的某一个回眸浅笑间,了无突然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快。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心底的异样从何而来。 温言曾问过他,何为心动。 那时,他无法回答,可现在,他想他大概懂了。 心动,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猝不及防的瞬间。 是在人群中,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周围的一切仿佛自动虚化,眼里心里只剩下她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其他。 是只要她在身旁,他便会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热,手心微微出汗,哪怕只是四目相对,也会生出几分轻微的眩晕与无措。 是会不由自主地失去自我,因她的欢喜而欢喜,因她的落寞而落寞,忘了自己所有的修行与自持,只知感受她的感受。 凡人之心,遇缘则动。 他修佛数十载,早已知晓人心易感,世事无常,他并不意外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女子动心。 可当这份心动真的汹涌而来,以不可遏制的势头将他裹挟,让他再难保持往日的冷静与自持时,他依旧免不了会迷茫与困惑。 他迷茫,这份陌生的情感,为何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这般汹涌,让他潜心多年的修行,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摇摇欲坠。 他困惑,面对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他该如何自处? 是顺从本心,坦然接纳这份不期而遇的情感,哪怕违背多年清修的执念? 还是恪守佛法,以经文压制这份不该有的妄念,从此避而不见,断了所有念想? 第259章 有些心动,一旦发生,便是万劫不复 断了所有念想,永远不再与她相见?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了无便感觉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一刻,他恍惚明白了温言的挣扎,也明白了那些跪在佛前向佛祖求一个答案的芸芸众生。 原来,世间最难的,从不是修行的苦,而是两难的选择。 原来,有些心动,一旦发生,便是身不由己,便是万劫不复。 林子里,安宁找到了一片形状特别好看的枫叶,蹦蹦跳跳地摘了下来,继而跑到了无面前。 正要递给他,就见他眼神空茫,神色恍惚,似乎在发呆。 她不禁微微俯身,与他平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尊者?你发什么呆呢?” 了无眼睫轻轻一颤,回过神,目光渐渐聚焦,缓缓落在安宁含笑的眉眼上,语气关切:“殿下,可是有何事?” 安宁笑着将手中的枫叶递到他面前:“你瞅瞅,这片枫叶好看么?” 了无抬手接过叶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安宁递给他的,是一片没有破损、没有虫蛀、没有卷角、颜色饱满、形状规整的枫叶。 不过是一片寻常的枫叶,但的确很漂亮。 想来,这片叶子她定是寻了许久,才特意摘来给他的。 了无不禁弯了弯唇,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得似春风拂面:“好看,极好看。” 得了肯定的话,安宁肉眼可见的开心,像得了夫子夸赞的孩童:“是吧!我也觉得好看!尊者可以把它夹在佛经里当书签,日后翻书时看到,便会想起今日的盛景~” 了无抿了抿唇,垂眸看向手中的枫叶,默默将叶子放在腿上展平,继而小心翼翼收进袖中,妥帖收好… 等他再抬起头时,便见安宁又蹦蹦跳跳摘了几片枫叶,一溜烟跑向他身后的明川和雪香。 她先递了一片给明川,笑得眉眼弯弯:“明川,这片给你,回去夹话本子里~” 明川接过后,她又递了一片给雪香,眼底带着揶揄:“雪香,这片给你,回去夹在你枕头下的小本本里~” 雪香连忙伸手接过:“奴婢遵…诶……” 应下的话脱口而出,只是话还没说完,雪香的脑子就反应了过来。 她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小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慌地望着安宁,结结巴巴:“殿、殿、殿,殿下您、您怎么知道?!” 安宁眉梢一挑,抬手轻轻捏了捏雪香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家殿下我,无所不知~ 记得下次有写好的新本子,先拿来给我瞧瞧,省得我还得派人去坊间搜罗,麻烦得很~” 雪香脸色一瞬间爆红,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只鹌鹑。 天老爷,她写的那些个玩意,她自己看了都脸红,殿下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还想看… 她的殿下怎么会这么好? 雪香哭唧唧地表示:“那…奴婢以后一定好好写…” 安宁:“……” 原以为小丫头被她戳破小秘密会慌得要命,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句。 还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短暂的沉默后,安宁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罢了罢了,谁让她宠这小丫头呢? 了无看着她像风一般自在鲜活,像小太阳般耀眼温暖,心跳不禁愈发失控。 虽然她给了自己枫叶,也同样给了明川与雪香,但他没觉得心中难受,只恍恍惚惚好像明白了,温言为何会那般倾心于她。 毕竟,这般明媚温暖、自由自在的小太阳,又有谁能不喜欢呢? 见他又怔怔出神,安宁两步蹦到他面前,又递来一片品相绝佳的枫叶,笑得明媚:“尊者,这一片,你帮我给太傅好不好?让他夹在平日看的书里,这样他每次翻书的时候,就都能想起我了~” 了无知道她与温言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他没伸手去接那片枫叶,只有些不解:“殿下为何不亲自交给温言?” 安宁坦诚得毫无遮掩,歪头笑道:“我怕一会儿我玩忘了。” 了无:“……” 她的话直白又真诚,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可她就算那么不走心,了无也还是很认真的应下:“既如此,那贫僧就先替殿下保管,等温言回来了,殿下再亲自给他。” “也行~”安宁拖着轻快的语调,将枫叶塞到了无掌心,而后快步绕到他身后,握住轮椅扶手,推着他继续在枫林间闲逛。 秋风拂过,卷起漫天红叶,落在二人肩头,美不胜收。 雪香与明川默默跟在二人身后,脚步轻盈,一路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般慢悠悠逛至日暮西斜,秋阳渐渐沉向山巅,染红半边天际时,四人才缓缓折回京郊大营。 彼时,已经有许多前往猎场的人,带着猎物回来了。 校场的记分处,此刻围满了人,人声鼎沸,与白日枫林的静谧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秋猎的快意与喧嚣。 安宁本想推着了无一起去看看,可一想到,那里肯定有很多动物的尸首,了无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不得这样的血腥屠戮,若是同去,反倒会让他心绪不宁,徒增烦忧,于是就将了无先送回了温言的营帐。 等她来到记分处时,距离申时末只差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安宁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发现楼月白的身影,继而又抬眸看向一旁的积分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与积分,却没有楼月白的名字,她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这傻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秋猎规则严明,若是过了申时未能赶回记分处,无论猎物多少、积分高低,都会被直接淘汰。 楼月白苦练多日,满心都是夺得猎魁,成为羽林中郎将,他这般拼命,可千万别为了多猎一只猎物、多挣一分两分,而耽误了时间,白白错失机会。 正暗自思忖间,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安宁不禁转眸看去。 只见一个银甲少年,正骑着一匹烈马,朝着校场中央疾驰而来。 他马背上堆了许多猎物,乍一看,似是比少年的身影还要高出几分,显然是收获颇丰。 即便此时相距甚远,也能看出那些猎物中不乏熊、鹿之类的上等与中等猎物,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第260章 安宁,你眼光很不错 周遭的议论声愈发激烈,有人忍不住惊叹:“那不是楼家那庶子吗?这猎物也太多了!” “看来,今日的个人积分榜榜首,非他莫属了!” “厉害,厉害!这小子为了夺得猎魁,还真是下了苦功!” 听着周遭的议论,安宁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虽说楼月白身为原书中的男主之一,气运傍身,这次秋猎注定会大放异彩,可这份荣光背后,少年的努力与狠劲,却半点掺不得假。 他这些日子近乎自虐般地刻苦,她都看在眼里,能得到榜首,从来都不是运气使然,而是他应得的荣耀。 赶在申时结束之前,楼月白跑到了记分处。 因着他的猎物多,围着的众人,纷纷让开空位。 少年利落翻身下马,抬手将马背上的猎物一一卸下,不多时,便在身前堆起了小山一般的一堆,引得周遭人再度惊呼。 等卸下最后一只猎物,确认无误后,楼月白方才抬眸,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安宁。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眼底的锐利与疲惫瞬间褪去,唇角绽放出一抹热烈又张扬的笑。 那笑带着狩猎后的锋芒与快意,在夕阳的金光下,格外鲜活耀眼,任谁看了,都会惊艳心动。 安宁也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无声的传递着自己的欣赏与赞许。 很快,猎物清点完毕。 不出所料,楼月白以绝对的优势,拿下了首日个人试炼的积分榜榜首,积分远超第二名,遥遥领先。 围在记分板附近的不少人,见状纷纷上前,对着楼月白拱手恭贺,语气里满是讨好与敬佩:“恭喜楼公子拿下首日榜首,果然年少有为!” “楼公子这般勇武,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定能夺得最终猎魁!” 面对众人的恭维与恭贺,楼月白并未骄傲,依旧保持着谦和有礼的模样,微微躬身,一一回应:“多谢诸位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 他虽年少轻狂,却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 他心里清楚,首日的胜利,不过是一个开始,此刻便沾沾自喜、放松警惕,为时尚早。 身为庶子,他想要活出个样子,彻底摆脱楼家,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似今日这样的机会,可谓少之又少,他更应该珍惜,更应该好好应对,这样才能对得起安宁的期许,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安宁静静站在校场外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眼含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倏地,她听到耳畔传来马蹄声。 侧目一看,只见齐云舟策马缓缓行来。 他马背上悬着几只猎物,数量并不算多,三只狐狸两只兔子还有一只野鸡。 那三只狐狸都是赤狐,个个品相上乘,皮毛柔亮顺滑,宛若赤焰,只是看着,都觉得触手柔软。 不仅如此,那三只赤狐的皮毛完整无损,足可见齐云舟的箭术精准利落。 男人勒住马缰,在她身边停下,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反倒越过喧闹的人群,静静落在积分板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眼底眸光翻涌,复杂难辨。 不是嫉妒,不是怨恨,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带着怅然的缅怀,仿佛透过眼前这个鲜衣怒马、锋芒毕露的少年,窥见了当年那个年少成名、驰骋北疆的自己。 片刻后,他翻身下马,喃喃轻语:“星芒淬刃试新硎,振袖长驱万里青,莫笑衣冠多尘色,风云册上未题名…” 说完,他看向安宁,释然地弯了弯唇:“安宁,你眼光很不错…” 安宁眉梢微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齐云舟年少扬名,弱冠之年便率军逼退北疆蛮夷,稳住大堰边境,是朝野公认的战神。 再加上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是京都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所以能让他欣赏的人并不多,因为他已经足够优秀。 此刻,他眼中对楼月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可见少年今日的表现,是真的凭实力惊艳了众人,靠着自己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安宁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楼月白本就天赋出众、心性坚韧,出人头地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心里更多的是欣慰,欣慰这个曾经顽劣不羁的少年,终于一步步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看向齐云舟,满眼真诚,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打趣:“齐将军,我的眼光一直都很好,不是吗?” 男人眼睫轻颤,瞬间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从前,她爱他爱得痴狂,她这是在肯定他的优秀。 齐云舟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脑海中,想要抱一抱安宁,拉住她的手,将她挽留在身边的念头,再次浮现。 他连忙垂下头,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将心底翻涌的情潮狠狠压下。 再抬眸时,他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冽,目光再度落回校场中的少年身上,语气沉缓:“长江后浪推前浪,大堰需要他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校场上,看到二人相谈甚欢的楼月白笑着对众人客套几句后,拨开围着他的人群,快步朝安宁走来。 他先是看向安宁身旁的齐云舟,神色疏离淡漠的微微颔首示意,继而才看向安宁,笑得粲然:“殿下!月白今日的表现,您可还满意?” 看着少年满眼期待、巴巴求表扬的模样,安宁忍不住笑弯了眸子,眉眼间漾满温柔。 她从怀中取出帕子,踮起脚尖擦了擦少年脸颊上的黑灰与汗水,语气软软:“满意,很满意,只是秋猎尚未结束,我很期待楼公子明后两日的表现。” 楼月白朗声轻笑,意气风发,眼底满是少年人应有的锋芒:“那殿下就拭目以待,月白必不负所望!” 二人相视而笑,眉眼间的暖意与情意,刺得齐云舟心口发闷,眸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默默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的酸涩与落寞,悄悄后退两步,而后牵着自己的马,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开。 他不愿再继续逗留,更不愿再看眼前这让自己心塞的场景,那般真切的温情,于他而言,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261章 往后余生,与她朝夕相伴 安宁心有所感,下意识侧目,恰好看见齐云舟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不禁眉梢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月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瞥见那道落寞的背影,他神色有一瞬的黯淡,但转瞬即逝。 他佯装不知,抬手握住安宁为自己擦汗的手,轻轻捏了捏:“殿下,我今日在猎场打狼时,可凶险得很。 我先回营帐擦擦身子、换身衣裳,一会就来寻您,细细和您讲我今日在猎场的遭遇,好不好?” 安宁回过神,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 楼月白在猎场厮混整日,身上的确沾了不少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笑着点头,语气温柔:“好,我在营帐前燃起篝火,一会儿烤炙羊肉等你过来。” 得了话,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狗儿似的点头。 他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对着安宁拱了拱手,继而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跑去。 等他收拾干净,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来找安宁时,安宁的营帐前,篝火已经燃了起来,跳动的火光映着周遭的一切,暖融融的。 营帐前还摆了五六张坐席,显然,安宁等的不止他一人。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齐云舟正坐在篝火旁,亲自烤着兔子和野鸡。 男人面色沉静,炭火的烟火气萦绕在他周身,映得他轮廓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暖不了他眼底的落寞。 楼月白眼角微眯,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同样都是男人,他自然看得出齐云舟对安宁的心意。 既已和离,他又为何还要回头继续纠缠安宁? 和离的旨意可是他当初亲自求来的,为此,安宁还难过了许久,独自一人在府中凉亭里买醉。 一想起此事,楼月白的心里便对齐云舟多了几分疏离与厌恶,只是他不愿表现得太过明显,更不愿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安宁。 他目光未在齐云舟身上多做停留,只淡淡扫过一眼,便径直转身,走向安宁的营帐 彼时,安宁看时辰尚早,正在营帐内的软榻上懒懒靠着看话本子。 这话本子,是齐云舟提前就备好的,该说不说,真的备到了安宁的心巴上,都是她喜欢的类型。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帘幕外传来楼月白疏朗的声音:“殿下?您在营帐里么?月白可以进来么?” 安宁眼睛未曾从画本子上挪开,只扬声对外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进来!” 少年闻声,立刻掀帘而入。 不同于在外面的克制有礼、顾及分寸,进了营帐,少年心底压抑多日的思念与渴望,再也难以抑制。 他两步跨到软榻边,抬手轻轻拨开她手中的话本子,强势地将自己俊逸的帅脸移到安宁面前,抢夺了她看话本子的目光。 不得不说,少年的眉眼的确惊艳,锋利中藏着少年人的澄澈,的确比话本子更吸引人,叫人移不开眼。 此刻,少年那双狗儿似的眼眸里,盛满了委屈,眼神湿漉漉的,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安宁,为什么只看书不看他。 安宁不禁弯了弯唇,放下手中的话本子,伸手勾住少年的下巴,轻轻挠了挠,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楼公子今日拿下榜首,风头无两,怎么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难不成,还想再要一句本宫的夸赞?” 少年顺势往前凑了凑,与安宁呼吸交缠,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得了榜首又如何?就算得了天下人的夸赞,也没见殿下多看月白一眼,月白自然委屈。” 一记直球,给安宁打沉默了。 果然啊,最纯爱的年纪,就是容易让人招架不住。 她微微倾身,在少年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声音软乎乎的:“哪有…” 继而,她直起身,双手轻轻捧着少年的脸颊,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眸,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勾人:“你仔细看着我的眼睛,这里面,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漫洒在二人周身,这般私密的环境里,四目相对,眼底翻涌的情愫似烈火烹油,炙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少年本就按捺不住的心火,被安宁这直白又勾人的话语彻底点燃。 他微微俯身,伸手扣住安宁的后颈,追上她的唇,带着不容人抗拒的强势,向她索吻,与她唇齿厮磨。 烛火跳动,映得二人交叠的身影在帐壁上忽明忽暗,耳边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与心跳声,滚烫又清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帐外所有的喧嚣。 少年的手掌缓缓下移,轻轻扶在她的腰侧,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安宁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浑身都软了下来,彻底靠进他的怀里。 帐帘外,雪香端着温热的茶水走进来。 刚掀开一丝帘缝,她便瞥见帐内交缠的身影,顿时瞳孔微微一震,连忙停下脚步。 她悄悄拉了拉身旁同样愣住的霜吟,悄无声息地将帘幕放下,并重新拢好,唯恐惊扰了帐内缠绵的二人。 帐内,二人缠吻了许久,直至安宁气息不稳,浑身发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楼月白方才稍稍松开她。 只是一个吻,安宁便难以招架,她不敢想,到了床榻之间,少年会有多炙热疯狂。 眼看安宁有些喘不上气,自己也开始燥热,楼月白没敢再继续,只顺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满心柔情与欢喜。 他望着帐顶的绣纹,眼底满是憧憬。 等他拿下猎魁,顺利成为羽林中郎将后,便立刻向安宁正式求婚,娶她为妻,往后余生,与她朝夕相伴,再也不分开。 一想到日后能与心爱之人厮守一生,他便满心雀跃,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柔起来。 二人依偎在软榻上,低声说着话,大多是楼月白在讲今日猎场里的凶险。 安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帐内气氛格外旖旎缠绵。 不多时,帐外传来雄浑厚重的战鼓声,响彻整个大营,打破了这份宁静。 按照秋猎惯例,狩猎三日,每日日暮之后,帝后都会在主营帐前大摆宴席,君臣同乐,众人围坐篝火旁,饮酒吃肉,共庆当日收获。 同时,皇帝也会对当日狩猎表现突出者予以嘉奖,彰显皇恩。 君臣共饮的时间不会很长,待宴席结束,众人便可各自散去,举行私下的小聚,自在尽兴… ? ?感谢宝子们的一路支持!祝大家新年快乐!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第262章 他还有机会,还有争取的余地 听到鼓声,安宁和楼月白纷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继而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帐。 篝火旁的齐云舟看到安宁出来,将手中的烤肉递给了一旁的士兵,准备和安宁一起前往主营帐。 借着篝火的暖光,他看到安宁嫣红肿胀的双唇,不禁瞳孔一震,猛地意识到,刚刚那个少年进营帐后,和安宁做了什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细密的钝痛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抬到半空的脚步,猛地顿住,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心底忍不住反复叩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不该再这样纠缠下去了?这份不合时宜的执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徒劳? 走出营帐的安宁见他僵在原地、神色恍惚,便对他招了招手,声音清甜,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齐将军,发什么呆呢?咱们一起走吧!” 那抹笑意,像篝火里跃动的火星,暖得晃眼,直直撞进齐云舟眼底。 他看着安宁那毫无芥蒂的笑靥,呼吸愈发沉重,心底的挣扎如潮水般汹涌。 不,不是徒劳! 她与楼月白,尚未有婚约,也未曾明确心意,他还有机会,还有争取的余地! 之前在品福楼,安宁也默许了他的请求,允许他重新了解她、接近她。 那份松动,不是错觉,他应该争一争的! 他弱冠之年便能披甲出征、横扫北疆,护得大堰边境安宁,若是连争取心爱之人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顶天立地,何谈战神之名? 念及至此,齐云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将所有的落寞、不甘与挣扎,都死死压下,嘴角扯出一抹笑,快步跑到安宁身边,与她并肩站在一起:“走吧!” 彼时,帝后所在的主营帐前,巨大的篝火冲天而起,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夜空,格外夺目。 篝火旁,整齐摆放着几十张案几,案上摆满了烤肉、美酒与各色点心,香气四溢。 不少动作利落的大臣、宗室子弟与将士,已经在值守士兵的指引下,坐到了相应的席位上,席间已有欢声笑语传来,好不热闹。 不同于大内宫宴的繁文缛节、拘谨客套,军营中的夜饮,少了尊卑礼数的束缚,多了几分天地辽阔的豪迈与洒脱。 武将们不拘小节,或举杯豪饮,或拍着肩头畅谈猎场趣事。 众人围坐在一起,大碗饮酒、大块吃肉,高声唱着军中歌谣,豪情万丈,热烈得令人心潮澎湃。 酒过三巡,内侍捧着一卷素纸快步走向高台上的主位,躬身将纸卷呈到皇帝面前。 纸上写着今日个人试炼积分榜前五名的姓名与积分。 皇帝抬手接过,打开纸卷看到榜首上赫然写着楼月白三个字时,他脸上绽开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指尖轻点着那个名字,低声对身旁的皇后笑道:“果然是朕看中的孩子,年少有为,不负期许。” 皇后亦含笑颔首,轻声附和:“这位楼小公子今日猎绩斐然,可见平日下了苦功,这般心性与勇武,日后定能成大器。” 皇帝笑意更甚,抬手示意内侍宣旨:“传今日积分榜前五者上前觐见。” 须臾,楼月白与其余四人起身整理好衣袍,躬身快步走出席面,对着皇帝行跪拜之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平身!”皇帝抬手示意五人起身。 待五人都起来后,他目光扫过五人,语气带着赞许:“今日秋猎,尔等皆有不俗的表现,尤其是楼月白,以绝对的优势夺得榜首,年少轻狂却不骄不躁,勇武过人又不失分寸,实乃我大堰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月白身上,额外多叮嘱了几句,语气中满是看重:“朕知晓你苦练多日,今日的荣耀,皆是你凭一己之力挣来的,往后两日,再接再厉,莫要辜负自己,也莫要辜负朕与楼国公对你的期许。” 楼月白躬身而立,神色不卑不亢,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多谢陛下厚爱,月白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懈怠,不负陛下所托,不负自身所学。”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其余四人简单叮嘱了几句,继而让几人归席,随后命内侍赐下美酒佳酿,犒赏五人。 席面上的气氛,因着皇帝的赏赐与赞许,愈发浓烈起来。 只是有那么几人,沉寂地与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楼国公的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身上,神色既欣慰又担忧。 儿子的确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为国争光,今日一战,足以让朝野众人刮目相看,可树大招风,月白太过出风头,难免会招人嫉恨。 之后两日的狩猎,凶险未知,他怕儿子太过执拗,拼尽全力却伤了自己,更怕他因今日的荣耀而心生骄傲,栽了跟头。 这般欣慰与担忧交织,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久久不散。 安宁支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少年,眼中满是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柔情。 齐云舟和温言则目光晦涩的看着安宁,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温言素来温润内敛,极少饮酒,可今日,却不由自主地多饮了两杯。 他清澈的眼眸中染上了几分醉意,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手中的酒杯端了又放,放了又端,目光却始终落在安宁身上,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与酸涩。 齐云舟则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他眉眼低垂,双手微微收紧放在膝上,自始至终,不动也不讲话,仿佛周遭的所有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只偶尔抬眸看向安宁时,他眼底的落寞与晦涩,昭示着他并非真的毫无波澜。 夜饮没有持续很久,待月上中天、清辉洒满营寨时,君臣宴饮便结束了,剩下的时辰,众人各自三两小聚。 楼月白正要去安宁身边,却被楼国公沉声唤住。 眼看齐云舟走向安宁,他眸中掠过一丝恼意,眉宇间染了几分不耐,不情不愿地转头看向父亲… ? ?感谢陌人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3章 她自然要对自己的男人们雨露均沾 这边,安宁和齐云舟慢慢走向营帐,路上低声说着闲话,晚风轻拂,气氛旖旎。 那边,楼国公将儿子拉到僻静处,神色凝重地沉声叮嘱:“你今日夺得榜首,又得陛下当众盛赞,锋芒太过扎眼,必会被有心人盯上。 明后两日的狩猎,凶险难测,你务必慎之又慎,万事小心,不可莽撞。” 楼月白不傻,父亲的顾虑,他自然也知道。 只是少年总有一股子较真的气性,心中对父亲往日的冷淡轻视一直存有芥蒂,所以即便明白道理,他面上也依旧难掩不耐,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待父亲叮嘱完,他敷衍地应了两声,转身便快步离去,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多说。 楼国公看在眼里,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登高必跌重,只希望这孩子能沉下心性,莫要因年少气盛,栽了不该栽的跟头。 楼月白离开父亲后,一路小跑来到安宁的营帐。 彼时,安宁这边的席面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齐云舟、温言还有桑枝枝。 虽然黄昏时,他就看到坐席不止一个,心中对此早有预料,但此刻看到安宁除了邀请他之外,还邀请了其他人,心底仍不免泛起涩意。 楼月白眸光一瞬间晦涩下来,脚步也慢了几分,只感觉心口闷闷发堵,很不是滋味。 远远的,安宁就看到了他,当即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她身边的空位上来。 那席位上备好了碗筷与美酒,显然是安宁特意给他留的位置。 坐在安宁身侧另一边的,是他见过几次的那个桑枝枝,小姑娘一如既往的羞怯柔弱,低着头,不太敢言语。 再看齐云舟和温言的席位都相对靠后,远不及他与安宁亲近,楼月白心头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嘴角重扬起明朗的笑意。 至少,从明面上的席位来看,他在殿下心里的地位,比那俩要高很多。 他小跑两步,上前对安宁行了个礼:“家父方才唤月白问话,是以来的迟了,还望殿下恕罪。” 安宁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本就是寻常小聚,不用拘谨,快坐吧。” 楼月白依言落座,桃芳很有眼力见地端着早已备好的酒壶,上前为楼月白斟酒。 霜吟将烤得焦香的羊腿一刀刀片好,热气腾腾地端到他面前。 少年对其他人视若无睹,眼含笑意,端起酒杯隔空向安宁敬酒,感谢她的款待。 安宁也笑着回应了楼月白。 少年倒是比之前更有定力,也更沉稳,学会了情绪内敛,不再一味地冲动莽撞。 反观温言和齐云舟,二人面色皆沉,全程寡言少语,只闷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怎么动面前的肉。 安宁看在眼里,捻了捻指尖。 作为大女人,她自然要对自己的男人们雨露均沾,不能顾此失彼。 她对一旁的雪香勾了勾手指,在她耳边低声吩咐:“去取本宫珍藏的桃花酿,给楼月白、齐云舟、温言各送一坛,再把本宫匣子里的栗子糕取一份,送去给了无尊者。 枝枝不善饮酒,就将本宫珍藏的那壶葡萄酒给枝枝送去,葡萄酒不烈,少喝一点倒也怡人。 还有明川,记得把羊腿给他留一只,等晚些时候大家都歇下了,再给他送过去。” 雪香点头应下,连忙转身回营帐取酒。 按照席位的前后顺序,雪香先捧着一坛酒走到楼月白面前,屈膝轻递:“楼公子,这是主子亲手酿的桃花酿,您尝尝。” 楼月白心尖一颤。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长公主府时,在湖心凉亭里,他喝的就是桃花酿。 那桃花的甜香,缠绵入喉,便是在梦里,他也常常记起。 安宁心里果然是有他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他,她亲手酿的酒。 看着眼前小巧精致的青釉酒坛,他还未饮酒,就感觉自己已经醉了三分,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甜丝丝的笑。 然而,在看到雪香捧着同样的酒坛,依次奉给温言与齐云舟时,他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甚至在看到雪香还给桑枝枝也奉了一壶和他们都不一样的葡萄酒时,他心里又酸又涩,气得想上去跟桑枝枝换一下。 被安宁贴心照顾的桑枝枝,原本满心欢喜,可感受到有三个目光幽幽的落在自己身上时,她就欢喜不起来了,甚至像个受惊的鹌鹑,缩成一团,将脑袋垂得更低。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低迷和怪异,安宁却仿佛没看到,依旧浅浅笑着:“都别愣着了,吃呀!” 她看向正在烤羊肉的士兵:“先前的肉都凉了,替诸位大人换上新烤好的!” 士兵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片肉。 安宁目光扫过席上四人,笑意温软:“这只烤全羊,我一早便命人开始准备,今儿大家不吃完,可不许走~” 几人一阵沉默,开始闷头吃肉。 另一边,温言的营帐里,了无吃了些清粥和干粮,正倚着案几翻看经书。 只是营帐外不时传来众人的笑声,让人难以心静。 看到雪香提着糕点进来,了无稍稍错愕了一下,缓缓合上书卷。 雪香将栗子糕轻轻放在案几上,恭敬垂首:“尊者,殿下想着您不食荤腥,所以特意命奴婢送些栗子糕来。 这栗子糕,是殿下最喜欢的点心,来大营前就已经备下的,您尝尝。” 她最喜欢的? 了无眸色微动,对雪香微微颔首:“贫僧腿脚不便,有劳雪香姑娘,代贫僧谢过殿下。” “奴婢遵命。”雪香轻应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营帐重归宁静,了无看着桌上那方精致的糕点,澄澈的眸子里泛起一丝丝涟漪。 须臾,他抬手捻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 甜而不腻的栗香在唇齿间缓缓化开,又香又软,一路漫到心底。 一如安宁这个人,明明不曾刻意靠近,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入了他的心。 营帐外,士兵片肉的手都快抡起了火星子。 他片一盘,席上的四人就吃一盘,偌大一只烤全羊,眼见着就快啃得只剩骨架了。 乖乖,那么大一只呢! 该说不说,长公主的座上宾,一个个都食量惊人! 第264章 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席上四人其实也挺无语的,他们吃完一盘,安宁就让人再端上来一盘,吃的慢了,安宁还会软着声音问,怎么吃的这么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哪里有什么心事,不过就是众乐乐不如独乐乐,跟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实在开心不起来。 他们要的是和安宁独处,和安宁温存,而不是这么多人坐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有苦不能说,除了埋头苦吃,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桑枝枝第一个撑不住,轻轻抬手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嗝,细声细气地开口:“殿下,那个…臣女实在有些吃不下去了…嗝…” 安宁眨巴眨巴眼,笑得无害:“这样啊,那吃不下去便不吃了~” 桑枝枝顿时松了口气。 其他三人见状,立刻齐刷刷抬头,一脸跃跃欲试,准备和桑枝枝一样开口求饶的表情。 还不等他们开口,安宁便笑着扫了他们一眼:“枝枝是女子,胃口小情有可原,你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儿郎,可得继续吃,务必吃饱才是~” 三人:“…………” 眼看三人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安宁歪着脑袋满脸诧异的问道:“这一个个都是怎么了?莫非,你们也都吃饱了?” 她这话,带着明知故问的恶劣,叫三人一阵无语。 还是楼月白年纪小、性子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面露难色:“殿下…月白的确有些吃不下了…” 安宁眉梢微挑,看向另外两人。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飞快表态:“臣附议!” 安宁看向架子上已经只剩骨架的烤全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呀,一整只羊都吃完了呢,看来大家是真的吃饱了。 既如此,那便散了吧~” 说着,她便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前两步走到桑枝枝面前,对她伸出手,笑意温软:“枝枝,可愿陪我走走?” 看着眼前白嫩嫩的小手,桑枝枝哪里会不愿意。 她忙不迭起身:“好呀!臣女求之不得!” 得了话,安宁笑弯了眸子,挽住桑枝枝的胳膊就走,理都没理剩下的三个男人。 他们今晚的表现,很不成。 想要做她的男人,他们日后就免不了会相互之间坐在一起吃饭。 若是他们日日都这样绷着脸、闷着气,她还怎么吃得下去饭? 半点眼色都没有,实在是不懂事! 不过她今晚的确没吃什么倒是真的。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齐云舟,冲他甜甜一笑:“齐将军,白日答应我的炙兔肉,可别忘了烤好送到我营帐里哦!等我散完步回来,正好当宵夜!” 齐云舟微微一怔,继而心口一热,恍然又活了过来般,咚咚咚直跳。 原来安宁还记得他们白日里的约定! 他忙不迭点头应下:“好!我记下了!!” 与齐云舟眼底的欣喜截然不同,温言和楼月白的神色,却是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一夜,安宁待温言,始终与旁人无异。 既没有像夸赞楼月白那样,与他多说几句贴心话,也没有像对齐云舟那样,留下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才有的约定。 他坐在席位上,竟真如一个寻常宾客,安静得近乎透明。 他早已接受安宁身边,不会只容得下他一人。 可即便如此,他仍奢望着,自己在她心底,是最特殊、分量最重的那一个。 然而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就连她那位早已成为过往的前夫,在她眼中,像是都比他更被惦记,更被看重。 看着安宁挽着桑枝枝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笑意涩得发苦,继而抬手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便灌。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辣得眼眶微热,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失落。 一壶酒饮尽,他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身形微微摇晃,一言不发,落寞地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旁的楼月白,原本亮得像星辰的眼眸,此刻也覆上了一层浓云,晦暗难明。 他看着安宁离去的方向,又侧目扫了眼眉眼含笑的齐云舟,还有失魂落魄的温言,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而迫切。 他要尽快变强,他要风风光光,将安宁娶回家。 须臾,少年也起身大步离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去为明日的狩猎做准备。 齐云舟对二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篝火边,从士兵手中接过处理好的野兔,拿起调料细细涂抹,眼底满是温柔与期待。 温言的营帐内,烛火轻摇。 了无见温言一身酒气、丧眉耷眼地回来,不禁微微蹙眉,缓缓放下手中经书,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发生了何事?” 看着眼前淡然出尘的了无,温言心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叹,扯出一抹强装无事的笑:“没什么。” 他在了无身旁坐下,侧头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了无,我把你带来大营,却将你一人丢在帐中,未曾陪你,对不住…” 了无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你已经做了很多,没什么对不住贫僧的。” 短暂沉默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温言面前:“倒是你,此刻的模样,看着很是狼狈。” 温言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摩擦,自嘲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文臣,不善骑射,更不喜这般热闹的场合,狼狈一些,也是应当。” 他顾左右而言他,句句都不是真心话。 了无不傻,自然一眼便看穿。 即便温言不说,他也能猜到几分缘由。 自温言动心于安宁,这般患得患失、失魂落魄的模样,早已成了常态。 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心动,而失了自持;因牵挂,而乱了心境。 从前,他或许还会以佛法开解温言一二,可如今,他连自己都开解不得,更何谈开解温言? 他只从怀中取出一片妥帖收好的枫叶,递给温言,温声道:“这是殿下今日在枫林中,特意为你摘的。 她说,这片叶子好看,让你夹在书卷里当书签,如此,你每次翻书时,便都能想起她。” 温言微微一怔,有些错愕地看着那片火红的枫叶,恍惚了片刻,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原来,她带着了无散心游玩时,心里…还记着他… 一瞬间,一丝浅淡的甜意,从心底层层酸涩里冒了出来,轻轻漾开,将他整颗心,都填得满满胀胀… ? ?感谢龙井酥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5章 从未改变过她温柔善良的本质 另一边,安宁与桑枝枝并肩漫步在大营夜色里,晚风轻拂,将晕人的酒气吹得淡淡散开。 安宁一面随意走着,一面在心底默算着时日,脑子回想着原书中的剧情。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来推算,现下正是桑枝枝被陆清商囚禁的时间。 等楼月白成为羽林中郎将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被困的桑枝枝,将她救了出来,二人感情直接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现如今,虽然陆清商也按照原书中所写的那样,一掷千金买下豪宅,但原有的剧情线被她彻底打乱,桑枝枝没有在这些男人之间周旋纠缠,所以不存在被囚禁一事。 也不知道,脱离了原剧情的桑枝枝,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安宁不禁看向身旁眉眼干净的姑娘,轻声问道:“枝枝,自中秋夜宴一别,我们已有许久未见,不知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桑枝枝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浅浅一笑:“两个月前,京都连连暴雨,城南的救济所年久失修,墙面开裂倒塌,所里的孩子们与孤苦百姓一时间无家可归。 臣女看着实在心疼,便在城南寻了一处旧农院,买下安顿他们暂住。” “城南救济所?”安宁若有所思:“可是上次你带我去看望孩子们的那个救济所?” 桑枝枝连连点头,眼底泛起微光:“回殿下,正是那里。” 安宁微讶:“那救济所里人数不少,你将他们全都安置了?” 桑枝枝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是啊,能沦落到救济所的人,本就已是走投无路,但凡有一线生机,谁也不愿在那里苦熬等死,既然要帮,便不能厚此薄彼,丢下任何一个。” 安宁轻叹一声:“想要同时容纳这么多人,只怕枝枝你口中的小院并不小呢。” 桑枝枝如实道:“那院子原是一间酿酒的小作坊,里头有好几间存放粮食与酒坛的库房,虽简陋破旧,但稍作修缮,勉强还能住人。 百姓们七八人挤一间房,睡大通铺,好歹也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安宁不禁又问道:“城南虽贫瘠,却也在京都地界,正经院落价钱不低,你买下这酒坊,想必耗费不少银钱吧?” 桑枝枝坦然一笑,毫无半分委屈:“那酒坊的坊主举家迁离京都,这酒坊急于脱手,正好被臣女捡了个便宜,所花费的银子,比之寻常的市价低了约三成。 臣女变卖了手中所有能卖的首饰,又找爹爹讨了些银钱,再加之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月例,正好够买下宅子,并简单修缮一番。”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神色带着几分愧疚:“这些日子,臣女一直在为此事奔波,是以疏忽了时常来探望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听桑枝枝这么说,安宁这才发现,桑枝枝这次秋猎,身上的首饰的确清简,丝毫没有官家小姐的光鲜亮丽。 她心头一时微动,暖意翻涌。 眼前的姑娘,和书中写的一模一样,善良得近乎圣母,哪怕后期因为世事磋磨,被逼出一身锋芒,也从未改变过她温柔善良的本质。 安宁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桑枝枝,眼底满是怜惜。 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继而抬手将自己发髻上那支嵌着细碎珍珠的赤金钗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插到桑枝枝的发间,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好。 “枝枝,你把所有银钱都花在了救济百姓身上,日后若是遇到需要急用钱的地方,又该如何是好?” 世家大族的深墙宅院里,从来都少不了弯弯绕绕,需用钱的地方多得是。 单是在特殊时候用银子打点使唤下人,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遑论,在各家之间往来走动,人情世故什么的,哪一样都离不开银钱。 桑枝枝这般倾囊相助,是一点也不给自己留退路啊。 枝枝却一脸坦然,觉得没什么:“臣女平日吃住都在府中,衣食用度皆有家中供给,几乎用不到什么银钱。 这些银钱,能拿来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能让孩子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安宁惊呆了。 她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毫不为己的人,和她这样精致利己的人,完全不同。 不过,她从来不会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相反,她十分敬佩,因为她清楚,这般纯粹的善意,这般圣人般的心肠,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的。 安宁三分打趣,七分关切的揶揄问道:“那我倒要问问你,等日后你要嫁人了,手中没有半分私产,在婆家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到时候,谁来护着你?” 提及嫁人,桑枝枝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都轻了些:“殿下,臣女…没打算嫁人…” “啊?”安宁又诧异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为何呀?” 原书中的桑枝枝到了后期的确也没有嫁人,而是成就了一番自己的事业,但那是因为她受到了了无的点化,勘破了男女之间纠缠与执念的本质,觉得索然无味,所以才决意独善其身。 可现如今,她身边并没有这些男人纠缠,也未曾经历那些磋磨,为何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安宁下意识便觉得,这或许就是天道在悄悄修复世界轨迹的痕迹,哪怕她打乱了表层剧情,有些人的宿命,依旧在朝着既定的方向,悄悄发展。 面前的桑枝枝眸光黯淡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落寞:“嫁人生子,于我而言,实在没什么意思。 臣女不想终其一生都围着一个男人、一个宅院打转,更不想,在这世上匆匆活了一遭,临到终了,连一个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下,只能被冠以夫姓,悄无声息地埋入黄土,无人记得。” 安宁敏锐地察觉到,桑枝枝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与隐忍。 能让一个闺阁小姐,说出这般通透又悲凉的话,想来,她的身上,定然也经历过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痛,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早已成了她的心魔,很难轻易化解… 第266章 她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真心 安宁没多问。 她清楚,既是隐痛,便是不愿被人提及的伤疤,与其贸然追问,揭人痛处,不如默默守护,不再触碰。 她赞同的点了点头,像是在诉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约定:“巧了,我也不打算嫁人。” 桑枝枝倒是对她的话,并不意外,反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殿下容貌倾城、心善通透,便是一个人,也能活得自在洒脱,这般便很好。” 安宁忍不住笑了笑:“枝枝,你不打算嫁人,你父亲那边,能同意吗?” 世家大族的女儿,大多身不由己,为了家族利益而被迫联姻,桑枝枝性子柔弱,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极少,未必有抗衡整个家族的勇气与能力。 桑枝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一丝倔强:“臣女还尚未到相看夫家的时候,等那一天真的到了,臣女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总能想出办法的。” 安宁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很是宠溺:“傻丫头,不必等到那一天独自硬扛。 若你真有难处,便第一时间来找我,只要你自己不愿嫁,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逼你,便是我父皇,也不行!” 桑枝枝被逗笑,眼底的黯淡与哀伤瞬间散去,重新泛起明亮的笑意:“那殿下到时候可不许嫌臣女烦。” 安宁佯装生气的皱起眉头,故意板起脸:“怎会?枝枝,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么?” 桑枝枝连忙摆了摆手讨饶,眼底满是笑意:“臣女说错话了,殿下恕罪!殿下是这世上,最好、最疼臣女的殿下!” 这么一闹,二人不禁笑作一团,眉眼间皆是轻快,晚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笑过了,安宁依旧挽着桑枝枝的手臂,慢悠悠往前踱步:“枝枝,你既不想嫁人,可想过日后要做些什么?” 说起这个,桑枝枝就一瞬间来了精神:“长远的打算,臣女还没想过,但当下,臣女倒是有一些想法。” 安宁也来了兴致:“是什么?” 桑枝枝细细说来:“殿下可知,那救济所里,大多是老人、妇人与孤女,几乎见不到壮年男子与半大男孩。 女子在这世间讨生活本就艰难,稍有变故,便容易走投无路,沦落至此。 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么多人,总靠旁人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清亮:“所以臣女想,就着那个酿酒的作坊,让那些成年的妇人试着酿酒,以此来换取银钱维持生计。 或者,臣女也可以先问问她们,各自擅长什么、想做什么,臣女帮着铺路,让她们能做工挣钱,站稳脚跟。 至于那些孩童,臣女便亲自教她们读书识字,别的臣女教不了,也请不起先生,至少让她们会写自己的名字,将来不至于睁眼一抹黑。” 安宁静静听完,忍不住感慨:“枝枝,你真的,太好了…” 桑枝枝俏脸一红,有些难为情的摸了摸鼻子:“殿下谬赞了,臣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安宁看向她,满眼认真:“我本也不打算嫁人,索性便陪你一起做这件事。 只是我这人懒散,不爱操心琐事,具体如何安排、如何施行,都由你来做主,我只管在你身后出银子,也算我这个食百姓俸禄的长公主,为百姓略尽一点微薄之心,你说好不好?” 桑枝枝微微一怔,面露犹豫。 殿下虽贵为长公主,不缺银钱,可这终究是她自己的心愿,怎好随意将殿下牵扯进来。 何况真要置办工坊、购置笔墨、供养一众百姓,开销绝非小数,她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拖累殿下。 可一对上安宁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她的心便瞬间软了下去,半点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桑枝枝沉吟片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轻声道:“殿下,要不这样,臣女先将事情一步步安排妥当,算清大致所需银两,若是臣女的积蓄实在不够,再来找殿下相助,您看可好?” 安宁想也不想便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小霸道:“不好!你这般说,便是拿我当外人!若是如此见外,日后我便不理你了!” 桑枝枝顿时慌了,连忙拉住她的衣袖:“殿下,别呀…千万别不理臣女…” 安宁眉梢一扬,寸步不让:“那便不许同我见外,就按我所说的办,若是让我发现你暗中隐瞒、不肯开口,我便每月让雪香直接把银子送过去,省得麻烦。” 桑枝枝瞳孔地震,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臣女答应您就是!” 见她终于应下,安宁这才展颜一笑,眉眼温柔得像揉碎了月光。 桑枝枝看在眼里,也忍不住浅浅弯起唇角,心头暖潮涌动。 殿下真的很好… 特别好… 她该是有多幸运,才能和殿下相识,被殿下这般放在心上,视作知己好友。 她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真心,绝不让殿下失望,更不让殿下难过! —— 二人又慢悠悠逛了片刻,绕着大营缓步走了一圈。 晚风微凉,夜色愈深。 等回到安宁营帐前时,营中已渐渐安静,往来走动的人寥寥无几,只剩零星篝火在夜色里轻轻跳动。 两人在营帐前笑着辞别,约定明日白天再一起玩。 看着桑枝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安宁方才看向篝火边的齐云舟。 男人自她回来的那一刻起,目光便牢牢黏在她身上,片刻未曾移开。 此刻见她看过来,他眸子一亮,在篝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他脸被炭火烤的红红的,一点也没了冷面战神的样子,看着有些反差的可爱,安宁忍俊不禁的弯了弯唇,对他招手,声音清甜:“齐将军~我回来啦~” 男人将手中的烤兔递给一旁的士兵,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走近见安宁的鼻尖与耳尖被夜风吹得泛红,他下意识伸出被篝火烤得暖烘烘的手,轻轻捂住她冰凉的双耳,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夜里风凉,帐内温了酒,进去暖暖身子吧。” 男人的掌心很烫,裹着男子独有的阳刚之气,又混着篝火的炽热暖意,烫得安宁轻轻一颤,背脊泛起一丝细微的酥麻痒意…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7章 在安宁心里,却是连一个护卫也比不上 安宁抬手拉了拉齐云舟的手指,将这有些让人异样的滚烫从耳上挪开,弯着眸子:“好呀,我们走吧~” 齐云舟眼底瞬间漫开细碎的笑意,指尖捻过刚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心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营帐外,走在前面的安宁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跟在后边的齐云舟有些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安宁侧目看向身旁的雪香:“之前让你留下的羊腿,可有让人妥善温着?” 齐云舟稍稍错愕了一下。 羊腿? 之前架在篝火上烤的全羊,的确少了只腿。 这是安宁特意留着当宵夜的? 他正想说,他烤了两只兔子,当宵夜够吃,就见一旁的雪香连忙点头应声:“回殿下,有的,奴婢将羊腿交给了荷青,想来她已经将肉妥善片好。” 荷青也是安宁身边的得力干将之一,做事稳妥细致,安宁素来放心。 她微微颔首:“现下大营内已经没有多少人走动了,将肉送去给明川,再准备两张胡饼和一坛桃花酿。” 略一停顿,她摇了摇头,改了主意:“不,不要桃花酿,明川喜欢烈酒,把醉西风给他拿一坛,或者把醉西风与桃花酿都送一坛去。 反正他好酒,两坛也喝不醉。” 雪香忍不住在一旁捂嘴轻笑:“明护卫要是知道殿下您这般记挂着他,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安宁没好气地屈指轻轻敲了下雪香的脑袋,佯嗔道:“好大的胆子,连本宫都敢打趣了?嗯?” 雪香嘿嘿笑着认罪:“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给明护卫送酒送肉~” 嘴上说着认罪,那小眼神里满是姨母笑,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叫安宁哭笑不得。 身后的齐云舟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脸上笑容一瞬间僵住,心底的甜意渐渐被不甘取代。 不过是一个贴身护卫,也配被安宁这般放在心上。 可偏偏,他如今在安宁心里,却是连一个护卫也比不上。 心口泛起细密的酸痛,他垂眸掩去眸底的晦涩。 安宁心有所感,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云舟眼睫轻颤,飞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我烤了两只野兔,此刻正热着,要不要也给明护卫送一些过去?” 安宁自然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沉郁,只是他自己不提,她当然不会主动点破。 她就是有些意外,齐云舟居然这么能忍,明明心里介意的不行,却还能笑着提出,将兔子肉分一些给明川。 安宁眉梢微动,故作不知地浅浅一笑:“齐将军到底是做武将的,就是能理解习武之人这种风餐露宿的苦。 既如此,那便分一只兔腿给明川吧,也不枉费齐将军这一番心意。” 雪香敏锐地嗅出些酸味,立刻有眼力见地应下话,转身快步去准备,没有继续横在二人之间。 雪香走后,安宁转身拉了拉齐云舟的袖口,语气温软:“外面凉,进来吧。” 伴随着她的动作,齐云舟眸色渐深,心底的酸涩与不甘都被这亲昵的举动冲淡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悸动。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安宁身后,随她一起进了温暖如春的营帐。 这帐内的陈设摆件,都是他亲手布置的,一应物件都依着安宁的喜好。 一进来,独属于她的清雅甜香便缠缠绕绕的裹了上来,令人心神摇曳。 他喉间轻轻一滚,任由安宁摆布,乖乖坐在了她事先就已经备好的软凳上,姿态端正。 刚刚坐下没多久,霜吟轻步走入,将一整只烤得焦香四溢的野兔奉上桌案,又摆好调味碟与片肉的小刀。 接着取来两坛酒放在一旁,继而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安宁和齐云舟两人。 男人眉眼微垂,腰背挺直,一动不动,瞧着有些拘谨。 安宁倒是神态自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她懒懒支着下巴,美眸睨着身前紧绷如弦的男人,忽地轻叹了一声,语气裹着几分戏谑:“看来,齐将军这是打算等我亲自片肉下酒呢。” 齐将军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干什么。 不等安宁拿起片肉的小刀,他连忙先一步伸手将那刀拿了起来,脸颊微红,神色略显狼狈的开始低头片肉,连抬头看安宁的勇气都没有:“安宁,我来吧。” 安宁本就不是个会伺候人的性子,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提醒一下齐云舟,别只知道傻坐着。 见对方立刻会意,她自然乐得清闲。 她收回伸出一半的手,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好呀,齐将军亲自烤的兔肉,一定很好吃~” 明知她这是随口恭维,但齐云舟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开始乱跳。 他常年征战,在行军时,常常会打一些野味来果腹,所以对这些炭烤的野味哪里最好吃,早已熟稔于心。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专注地将兔子身上最鲜嫩、最入味的部位一刀刀片下,整齐码在身前的小碟子里。 等碟子装满后,他抬手将自己面前的碟子与安宁面前的空碟互相调换了一下,继而殷切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期待:“尝尝看?” 安宁微微颔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兔肉,沾了些香辣的调料送入口中。 兔肉烤得恰到好处,不生不柴,入口鲜嫩多汁,丝毫没有腥膻之气,只有油润焦香,再配上调料的鲜辣中和,油润感变得柔和适口,半点也不腻人,十分好吃。 安宁吃美了,唇角弯起餍足的弧度,连连点头:“果然好吃!” 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的齐云舟,唇角绽开一抹笑意。 从前,都是安宁在他身边照料他,为他鞍前马后,细致入微。 每每他对她做的饭菜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认可,她都会开心许久。 那时他觉得安宁这样很假很做作,完全就是为了迎合他,讨他欢心,所以他后来很抵触安宁来给他送饭,甚至有时候连吃都不吃一口。 如今角色对调,他看到安宁满足的模样,心底不可遏制的泛起甜蜜,只觉得一切都值得,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为她烤一辈子兔肉。 恍惚间,他明白了当初的安宁并不是做作,而是爱他至深,情之所至,只是他被自负蒙蔽了双眼,生生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 ?感谢萋葺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8章 可耻的有了些不该有的想法 浓烈的愧疚席卷而来,让齐云舟心如刀绞。 他在心中暗骂,为何当初的自己会如此故作清高,一次又一次伤害一个爱他至深的女子…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心口,想要倾尽所有,弥补自己当初犯下的错,弥补那个曾经被自己伤害到日日以泪洗面的安宁。 他抿了抿唇,抬手打开一旁的酒,给安宁倒了一杯,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若喜欢,我以后常常烤给你吃。” 安宁没立刻应声,只顺势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 甜丝丝的桃花酿带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唇齿,安宁餍足的眯了眯眼,轻叹:“好酒好肉,当真不负这良辰美景。”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齐云舟眸子黯淡了下来。 他不傻,他也知道安宁不傻,不回应就是拒绝的道理,他明白。 明明之前安宁已经默许了他的接近,只过去短短月余时间,没想到安宁就改变了想法。 是因为楼月白么? 的确,那个楼家的少年,年纪比他小,还比他热情,身上有着血性与韧劲,未来必不会是池中之物,安宁会选择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终究,是他醒悟的太晚,动作太慢,一步慢,步步慢。 罢了,安宁开心最重要。 今日的局面,本就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以后,默默守护安宁,不去打扰她好了。 成全和放手,大概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弥补… 这边,安宁不知道齐云舟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满心都在吃肉喝酒上。 她饮过了酒,又吃了两片肉,倏地抬眸看向齐云舟:“齐将军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齐云舟只觉得心里苦涩,哪里有胃口吃得下东西,现在哪怕他面前摆的是山珍海味,只怕他也味同嚼蜡。 他掩下眼底的晦暗,牵强地笑了笑:“看你吃得香,有些看入迷了。” 说着,他拿起小刀,随意给自己剜了几块肉下来,远没有给安宁片肉时的精细用心。 安宁抬手给他倒了杯酒,笑意盈盈:“有肉无酒,滋味减半,齐将军,共饮一杯如何?” 淡淡的桃花香在鼻尖萦绕,齐云舟眼睫轻轻一颤,微微颔首后,端起酒杯与安宁轻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安宁眉梢微挑,调侃道:“饮得这样急,齐将军莫不是不愿与本宫对饮,想早些回去?” 齐云舟猛地抬眸,着急忙慌地解释:“没有!绝对没有!如若可以,我甚至想整夜都留在你这里!” 一时情急,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齐云舟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逾矩。 他脸色腾的一下,整个红透,喉间哽了哽,支支吾吾地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别无他念…” 可越解释,就越显得欲盖弥彰。 其实齐云舟的心里,没什么坏心思,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的确只是想陪在安宁身边,哪怕只是默默看着她都行。 但看安宁这微妙的表情,显然是已经误会了。 这一瞬间,齐云舟有点想逃了。 可偏偏,他心里又可耻的有了些不该有的想法。 这念头一旦出现,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就都会跟雨后春笋一样,嗖嗖嗖的疯长,拦都拦不住。 齐云舟颇有些狼狈的低下头:“安宁,我…我……” 支吾半晌,他有些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那个,天色已晚,我还是回去吧…” 安宁眉梢微动,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刚刚不是还说,想整夜留在这儿么?怎么现在又要走了?” 齐云舟的脸,红的愈发厉害,像煮熟的虾子,神色窘迫的厉害:“安宁,莫要打趣我…” 安宁放下筷子,幽幽的叹了口气:“罢了,瞧你这般拘谨严肃,想来是真不愿与我多待,既如此,齐将军便回去吧,我一人吃喝便是。” 齐云舟:“……” 这娇嗔又幽怨的小语气,他要是真敢走,只怕是以后就再也没有接近安宁的机会了。 可刚刚安宁明明已经在婉拒他了,要是再厚着脸皮继续留在她身边,是不是也不合适,反倒惹她嫌弃? 一时间,齐云舟有些拿不准。 想他堂堂大堰战神,纵横北疆,杀伐果断,却会在这种时候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略一沉吟,齐云舟心一横。 离开可能会被安宁冷落,然后被厌弃,不离开可能会被安宁反感,然后被厌弃,总归是要被厌弃,那干脆赌一把,放手一搏好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比上战场还要坚定:“安宁,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走!我可以留下来么?” 安宁被他这郑重其事的表情唬得一愣。 反应过来后,她噗嗤笑出了声:“齐云舟,你好可爱呀…哈哈哈哈…” 男人脑袋歪了歪,眼神流露出一丝迷茫。 可爱? 安宁这是什么意思? 看面前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他感觉自己有些气血上涌,脸颊发烫,浑身都不太自在。 但是他又不敢动弹分毫,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安宁。 安宁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弯着眸子看着齐云舟,眼底带着几分认真:“齐云舟,我且问你。 当初你不惜触怒父皇,执意求下那道和离圣旨,此事闹得京都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如今你却说出这般话,就不怕父皇斥责你朝三暮四,不怕世人非议你反复无常吗?” 齐云舟脸色愈发涨红。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只是情难自禁,他控制不了自己想要靠近安宁的心。 他抿了抿唇,很是郑重地向安宁承诺:“安宁,之前种种,是我不对,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人非议。 你是长公主,身份尊贵,本不该受此折辱,一切都是因为我愚蠢不堪,是我该死。 你放心,之后我会用行动告诉世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绝不会再让你沦为笑柄,再受半分委屈,至于圣上……” 齐云舟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安宁,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愿意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不论圣上会如何责罚,如何降罪,我都甘之如饴,绝无半分怨言!” 第269章 我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 安宁没立即应声,美眸在齐云舟脸上流转。 和之前的躲避不一样,这一次,齐云舟不闪不避,直直望着她,眼底满是滚烫的急切与坚定。 看着男人眼中的认真与迫切,她眉梢微挑。 须臾,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齐将军,可是我的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 话音刚落,齐云舟的眸子,便如乌云遮日般,迅速黯淡了下来。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滚出一句沙哑破碎的轻问:“是…楼家那个少年么…?” 安宁很坦诚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遮掩:“是,但不止他一个。” 齐云舟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目光凌乱地看着安宁,反复揣摩着她那短短一句话里的重量,一时竟无法回过神。 不等他理清思绪,更不等他自欺欺人地回避现实,安宁便继续淡淡说道:“齐将军,我对你并非没有好感,只是他们几个,都比你更懂得如何哄我开心。 纵然你我之间没有从前那些恩怨纠葛,我也注定不会只为你一人停留。” 齐云舟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明明安宁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从前的安宁,眼里、心里、全世界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是他伤她太深,才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逼成了如今这般玩世不恭、戏谑人间的模样么? 全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安宁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念至此,齐云舟的眼眶倏地红了,眼底布满血丝。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起身,上前一步跨到安宁身边,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仰起头痴痴的看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安宁,以前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他喉间滚了滚,用最笨拙、也最赤诚的话语,沙哑的哀求:“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这一次,换我宠你,换我爱你。 安宁,你让我做什么都好,只求你…求你…求你回到我身边…… 不要……不要……”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即便不说,两人也都懂那未尽之言里,藏着怎样的惶恐与绝望。 安宁轻叹了一声,怜惜地抚上齐云舟的脸颊,温柔又缠绵,就像在摸一只渴求主人垂怜的爱犬。 其实,她刚刚那番话,句句真心。 她的确是喜欢齐云舟的,喜欢他挺拔如松的身材,喜欢他清俊桀骜的容颜,更喜欢他如今这份沉默如山、安稳可靠的爱意。 同样是无声又细致的深情,齐云舟比明川更内敛。 明川的守护,是刻意迎合,是万事以她为先,那爱意里既有儿女情长,更有将她视作神明、视作全部的虔诚。 而齐云舟如今所做的一切,从非刻意讨好,全是本心使然,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本能的呵护与低头。 对明川,安宁更多的是心疼。 对齐云舟,她更多的,是享受看他俯首臣服的愉悦。 齐云舟对原主,从谈不上苛待,只是冷淡。 而这份冷淡,其根源只有一个。 不爱。 不爱,是一切伤害的原罪。 齐云舟的本质,并非什么烂人、坏人,他只是常年身居高位,桀骜孤高,不懂共情,又性子耿直纯良,从来不善心计,所以自然无法做到与不爱之人,虚与委蛇。 也正是这份耿直,最终酿成了原主的悲剧。 但这并非不可饶恕的过错。 她不是不可以重新接纳齐云舟,但前提是,齐云舟的彻底臣服。 可眼下,齐云舟分明是误解了她。 他大抵是以为,她如今这般多情散漫,是被他伤透了心,才刻意麻痹自己,或是故意以此刺激他。 可事实是,她安宁本就不是什么守礼专一的女子。 花心,是她的本性。 她微微俯身,在齐云舟泛红的眼尾,轻轻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那点柔软混着她独有的清雅甜香,缠得人浑身发颤。 齐云舟眼睫轻轻一抖。 大婚次日那一夜的种种,骤然浮上脑海。 那险些冲破的柔软,那令人蚀骨销魂的缠绵,瞬间搅得他血脉贲张。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那一夜,他不该推开安宁的… 齐云舟喉结重重滚落,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炽热,再也克制不住半分。 他松开攥着安宁的手,微微起身,顺势前倾,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魂牵梦绕的姑娘紧紧拥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他吻得极深极重,却又裹着蚀骨的温柔缠绵,似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愧疚与酸涩,尽数融进唇齿间,又像是要将方才那少年留在她唇上的痕迹,彻底抹去。 一开始,二人尚且势均力敌,可渐渐,安宁便被他这猛烈又缱绻的攻势揉得软了身子,有些喘不上气。 她轻轻推了推男人的肩头。 沉溺在情欲中的男人,喘着粗气,依依不舍的将她缓缓松开。 离开时,二人的唇瓣还勾连着一缕暧昧的银丝,将帐内的空气都染得燥热不堪。 齐云舟重新矮下身子,将姿态放得卑微到了尘埃里,满眼都是滚烫的渴求,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宁,让人心生怜惜:“安宁,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安宁眸光幽深,静静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声。 她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湿的唇瓣,声音软了下来:“齐云舟,我不嫁人。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时常伴我左右,可我不会再嫁给你,更不会嫁给这世间任何一人。 我是长公主安宁,只是安宁,不是谁的妻,你可明白?” 她语气温柔,说出口的话,却残忍至极。 齐云舟不傻,怎会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一如她之前所说,她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哪怕是曾经被她爱入骨髓的他,也不例外。 她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留在她身边,与旁人一同争她的垂怜。 要么,就此转身,永远不再出现。 齐云舟年少成名,何其高傲,这话,无异于将他一身骄傲狠狠踩在脚下摩擦。 想让他坦然接受这般处境,实在太难。 一时间,他心如刀绞,只觉得自己荒唐可笑,更觉得这世事,荒谬至极… 第270章 简直不着调到没边 沉默许久,齐云舟缓缓松开了攥着安宁的手,眸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只剩深不见底的晦暗。 须臾,他微微抬眸看向安宁,仍做着最后一丝挣扎,声音沙哑破碎:“安宁,我们…当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吗…?” 安宁静静的看着他:“齐云舟,你是大堰最年轻的镇边武将,是朝野公认的战神,家世好、样貌好,京中倾慕你的女子数不胜数,你的选择,有很多。” 她没明说,但弦外之音却很明显。 他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成为夫妻,互相只拥有彼此… 齐云舟身子微微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安宁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神色依旧温和平静,唇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齐将军,当心。” 这一瞬,齐云舟的心,又麻又痛。 他控制不住自己因她这细微的关怀而心动,也压不下自己被她拒绝的锥心之痛。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只感觉自己的心,乱得很,理也理不清。 或许,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 倏地,他缓缓起身,坐回了安宁对面的软凳,重新拿起小刀,低头默默为安宁片起兔肉。 他垂着眼,片得专注,看上去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唯有眼角那抹未褪尽的红,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不过片刻,整只野兔便被片得干干净净,片下的肉,堆了满满一碟子。 他放下小刀,拿帕子擦了擦手,依旧垂着眸,嘴角扯出一个不甚好看的笑来:“安宁,肉都片好了,快子时了,我…我还要去巡营……” 作为京郊大营的守将,齐云舟值守的时候,的确需要寻营,但现下是京郊狩猎的时期,大营内时时刻刻都有士兵在寻营,他并不需要亲自出面。 安宁没有戳破他的狼狈,只轻轻点头,将桌上那瓶未开封的桃花酿递到他面前:“齐将军,夜里风大寒气重,喝些酒暖暖身子吧。” 齐云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眼尾更红了几分,故作无事的抬手接过酒,浅浅扯了扯嘴角:“多谢…” —— 营帐外,雪香看到齐云舟气势低沉萎靡地走出来,不禁错愕了一下。 通常情况下,和主子独处后的男人,每一个都神采奕奕,满面春光,怎么齐将军和别人不太一样,看着这么失魂落魄? 熊熊的八卦之魂,一瞬间开始燃烧。 雪香忍不住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见安宁一个人神态自若地坐在案边自斟自酌,她不禁眸子一转,试探道:“主子,齐将军还回来么?可要奴婢将这些兔肉,端下去温一温?” 安宁瞥了雪香一眼,没好气地哼笑了一声。 她没戳破雪香那点小心思,只朝她招了招手:“他要寻营,所以先走一步,我一个人无趣得很,正好你陪我一起喝两杯。” 雪香微微一怔,有点受宠若惊:“这…怕是不合规矩呢…” 话虽如此,她手上却已麻利地收拾起齐云舟用过的碗筷,又窸窸窣窣取来干净的新筷新盏,半点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安宁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的扯了下嘴角。 这丫头…… 如今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不过,却也越来越可爱了。 她很喜欢。 另一边,月色如水,温言正推着了无在营中漫步。 看到齐云舟颓然地从安宁营帐走出来,正在说话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只见他浑浑噩噩地朝着大营深处走去,一路垂着头,周遭的动静一丝一毫都未曾理会,模样失落到了极点。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有些怪异。 这是? 碰壁了? 温言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既已和离,又何必再来纠缠。” 了无双手合十,也轻轻低喃了一句:“人心易变,本就是寻常事…” 一时间,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须臾,温言自嘲的扯了下嘴角:“罢了,不想那么多,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了无微微颔首:“听你的。” —— 翌日,秋猎依旧如火如荼,营中气氛炽热不减。 经抽签定序后,昨日个人积分榜前三甲与几位宗室子弟分任队长,共组成五支狩猎小队,各率队员奔赴猎场,开启今日的角逐。 经过了昨夜,几个围在安宁身边的男人,神色皆有收敛,没了昨日的雀跃高涨,安宁的营帐周遭,便少了几分昨日的热闹喧嚣。 安宁全然不受影响,睡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觉,起身时日头已高,收拾妥当后,便遣人去约桑枝枝一同用早膳。 两人捧着热乎乎的牛乳,吃着雪香烙的酥软小香饼,只感觉这闲散的小日子简直美滋滋,惬意得无可挑剔。 吃饱喝足,二人打算出去逛逛,中午在大营附近的乡镇寻些乡野小馆,尝尝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滋味。 临出发前,安宁忽然记起了无。 怕他一个人在大营里孤单,她照旧来寻他,准备带他一起出去玩。 只是一掀开帘子,发现温言也在。 他本是文臣,不善骑射,昨日去玩闹了一天,也算是参与过了,今日自然不想再去凑热闹。 看安宁进来,他与了无都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安宁的来意。 于是,二人游,变成了四人游。 昨日去了枫林,安宁不想再去,于是一行人便去了大营另一边的小溪边钓鱼。 四个人,却只买了三套渔具,还有一个自始至终都在偷懒睡觉。 当然了,那个睡觉的,自然就是安宁。 在溪边钓鱼的三人,不时看向草地上睡得正香的安宁,嘴角直抽抽。 说要钓鱼的是她,结果就只有她不钓,简直不着调到没边。 可即便她这么没边,三人也未见有半分不悦,反而都乖乖巧巧的坐在岸边,一本正经地执竿垂钓,连动静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的清梦。 明川和雪香守在安宁身边,一个打伞遮阳,一个徒手抓蚊子,也忙得不亦乐乎。 等安宁伸着懒腰醒来时,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缓步走到溪边,探头去看三人的鱼篓… 第271章 安宁深入猎场 温言性子最沉得住气,鱼篓里的鱼最多,大大小小有十来条。 安宁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太傅大人!连钓鱼都比旁人厉害几分!” 温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奈扶额,一时语塞。 桑枝枝篓子里有几只小鱼游得正欢,安宁忍不住感慨:“枝枝真厉害!能钓这么多鱼,不像我,压根不会!” 被夸的桑枝枝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谬赞,臣女只是运气好罢了。” 再看了无,他的篓子里,却是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咦?”安宁一抬眼,发现了无用的是直钩,一瞬间悟了。 她拍了拍了无的肩膀,啧啧称赞:“不愧是了无尊者,用直钩钓鱼,既能享受钓鱼的乐趣,又能不伤害鱼,真是大善之举!” 了无一阵沉默:“……” 挨个撩拨了一番,安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笑意盈盈:“秋阳高照,收获颇丰,值得庆祝,走!我请大家吃点好的!” 于是,片刻后,一行人坐在乡镇的小面馆前,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安宁小手一挥:“吃,都别客气!” 那姿态,豪情万丈,整得像在吃什么大宴。 三人无语凝噎,默默低头扒面。 倒也不是安宁吝啬,就是有了无在呢,他们总不好当着出家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吃肉。 好在这葱油面香气浓郁,油润适口,裹着翠绿的葱花与喷香的酱汁,倒也吃得人口味大开。 四人就这样像寻常街溜子一般,在外面鬼混了一天,再回到大营时,申时末将至,狩猎的五支小队,都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 作为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楼月白毫无疑问地又成为了次日小队协作的魁首。 一时间,少年风头无两,前一日还在观望的不少人,都开始见风使舵的往楼月白身边涌,或道贺,或攀谈,好不热闹。 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少年,安宁没上前打扰,转身带着桑枝枝一起回营帐准备做小甜水喝。 人群中的楼月白,远远看到安宁转身离开的背影,周身的意气瞬间淡了几分,气势也低沉下来。 他眸子暗了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暗暗想着,再等一日,只需再等一日,他就可以成为羽林中郎将,可以光明正大的向安宁求婚! —— 第三日,如期而至。 这一日,是积分榜前三名的角逐。 三人将进入猎场最深处的腹地,那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常有猛兽出没,凶险难测。 除该区域外,相对安全平和的普通猎区,将对所有人开放,文武百官及家眷,不论是否精通骑射,皆可入内闲猎游玩。 是以这一日,安宁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热烈张扬的绯色骑装,打算去猎场耍一耍。 她身上的骑装利落又不失贵气,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明艳,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张扬飒气,格外抢眼。 于是,等她从营帐内出来时,无数惊艳的目光,一时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倾慕,亦有赞叹。 她对此见怪不怪,神态自若地取弓上马,带着明川前往猎场。 安宁素来慵懒,能躺着绝不站着,她的本心并不打算踏入猎场,此番特意前往,还穿得如此惹眼,是因为她有别的打算。 除却已经进入腹地的楼月白,大营内的温言、了无和齐云舟,看着二人并肩骑行的背影,神色都有些复杂难辨。 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林间,齐云舟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眉眼低垂,抬手摸了摸心口,半晌,才拖沓着步子,落寞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温言倒是神色淡然,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缓缓转身,推着了无的轮椅,慢悠悠地在营中闲逛。 了无依旧是一副不染尘俗的模样,只是他捻动佛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微微收紧。 另一边,安宁与明川一路骑到猎场深处。 二人随手猎了两只猎物后,安宁给了明川一个隐晦的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极轻地点了点头。 继而,二人一路朝着猎场更深处策马而去,直至周遭再看不到其他人了,方才勒住缰绳,缓缓停下。 倏地,安宁抬眸看向身侧的明川,语气染上几分慵懒:“本宫累了,想歇会。” 明川微微颔首:“是。” 话音落,他翻身下马,执剑利落砍去周遭的杂草枯枝,快速清扫出一块干爽洁净的空地,随即回身对安宁拱手行礼:“主子,属下扶您下马。” 安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气:“不必,本宫自己下,你去将水囊与糕点取来。” 明川微微颔首,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解下行囊。 可行囊一打开,里面只有几张干硬的烙饼,半块糕点的影子都没有。 他脸色骤变,心头一紧,有些惶恐地看向安宁,噗通一声跪下:“主子,糕点…属下一时疏忽忘带了,属下该死,求主子责罚!” 安宁秀眉微蹙,随手将手中把玩的野草朝他身上掷去,娇哼一声,满脸不悦:“你的确该死!连糕点都能忘带,是想活活饿死本宫吗?” 明川有些不知所措地动了动唇,急声道:“主子,属下立刻带您回大营,片刻便能取来…” 安宁神色愈发不耐,小脸一垮:“本宫难得来一趟猎场,还未玩够便要回去,实在扫兴!” 她偏过头,任性地板起脸:“本宫不回,你自己回去便是!” 明川大惊失色,连忙叩首:“万万不可!猎场腹地凶险万分,猛兽出没,属下绝不敢将主子一人留在此处!” 安宁彻底恼了,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着明川掷了过去:“本宫不管!本宫今日偏不回去,要么你即刻回大营取糕点,要么就给本宫滚!” 石子落在明川额角,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面色为难,踌躇片刻,低声劝道:“主子,那属下放出信号,等护卫赶来,再回去取糕点,可好?” 第272章 遭遇野狼 安宁白了他一眼,语气强硬:“等他们赶来,本宫早就饿扁了!你现在就回去,半个时辰若拿不回来,便再也不用来见本宫了!” 明川瞳孔一震,还想再劝:“主子……” 不等他说完,安宁便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冷了几分:“再多说一句,今后便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了!” 明川脸色阴晴不定,心中万般纠结,终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将袖中暗藏的袖箭、腰间的匕首尽数解下,放在安宁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三叮嘱:“主子便在此处等候,千万莫要乱走,属下速去速回!” 话音落,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策马飞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间。 偌大的密林瞬间恢复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在空旷的林子里轻轻回荡。 林间不见天日,风卷着寒气,吹得安宁后脊发凉。 她下意识往粗壮的树根处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微凉的树干,掌心沁出细汗,牢牢攥着明川留下的匕首。 此刻的她,面色沉静,一双美眸澄澈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的林木与草丛,与方才那个娇蛮任性、动辄发脾气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猎场里人多眼杂,最是容易发生点什么。 先前在圣安寺,她便遭人暗中偷袭,若那幕后之人恰好在此次秋猎的随行队伍中,绝不会放过这般绝佳的下手机会。 她今日特意换上张扬惹眼的绯色骑装,深入猎场,目的就是为了将那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 不过这人若没有出现,那他的身份,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按照之前和明川商议好的,进入猎场后,他们二人假意争执,故意制造她落单的假象,毕竟明川武艺高强,有他在,暗处之人未必敢轻易出手。 唯有让她孤身一人,才好引蛇出洞。 而另一边,明川策马奔出不远,便拐进了一处隐蔽的林间坳口,与事先蹲守在此处的死士迅速完成了互换。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穿着一模一样的劲装。 汇合后,两人一个飞身下马,矮身隐入树丛,一个同步飞身上马,狠狠夹了夹马腹,动作利落至极。 马蹄声未减分毫,依旧朝着猎场外疾驰而去,乍一看,与方才离去的明川别无二致。 换好身份的明川,迅速脱下外层劲装,露出内里便于行动的深色轻甲,悄无声息地隐入密林,循着原路,缓缓摸回了安宁身边。 彼时,安宁正按照约定好的,乖乖坐在原地,守株待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草木摩擦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细碎拖沓,不似人行走时的利落,倒像是野兽在草丛中挪动的声响。 猎场腹地本就有猛兽出没,安宁心底一紧,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当即警惕起来。 乖乖,可别贼人没蹲到,反倒蹲出个大黑熊来。 她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缓缓侧过身,看向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透过疏密交错的枝叶,她隐隐看到一团灰蒙蒙的阴影蜷在草丛深处,纹丝不动,唯有一双泛着幽绿的眸子,在昏暗的林间格外刺眼。 定睛一看,是只野狼。 安宁心中一沉。 狼是群居动物,一般不会单独出现,除非是求偶期的孤狼,或是战败后被狼群驱逐的老狼王。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极为棘手。 求偶期的狼攻击性极强,不计后果,老狼王则为了求生,往往孤注一掷,狠戾异常。 安宁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抗衡。 她不知道明川是否已经折返,只能强压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动作缓慢地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 她清楚,此刻绝不能慌乱逃窜,一旦露出胆怯,只会激起野狼的凶性,让它立刻开始猎杀。 看到她动,草丛里的野狼将身子压得更低,前爪在地上轻轻刨动,显然是在蓄势待发,只等一个绝佳的时机,便会猛扑上来。 安宁悄悄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野狼,脚下缓慢挪动,一点点走向自己的白马。 那匹白马体型高大健硕,性子温顺却不失烈性,是皇帝亲自为原主选的,只要能翻身上马,凭白马的速度,这野狼就撵不上她。 万幸,她方才坐下的地方,与拴马的树干不过几步之遥,只要再慢一点、稳一点,便能顺利上马。 越是临近马儿,心底的急切便越难掩饰,安宁脚步不自觉就快了半分,神色间也泄露出一丝慌乱。 草丛中的野狼,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破绽,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猛地从草丛中窜出,裹挟着淡淡的腥风,如离弦之箭般直扑安宁后心,速度快得惊人,不给她半分反应的余地。 安宁脸色一白,根本来不及翻身上马,下意识抬手扣动袖箭机关。 “咻!” “咻!”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支箭影从她左右两侧破空而来,精准夹击,稳稳射中野狼的颈间与腹部。 野狼躲闪不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颈间的伤口汩汩渗着鲜血,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与此同时,明川与楼月白分别从左右两侧的树林中冲了出来,神色皆是一片焦灼后怕。 “主子!” “殿下!” 明川飞奔到安宁身边,双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焦灼地扫过她全身,从发丝到衣角,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 确认她毫发无伤后,他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自责:“主子,往后属下再也不答应您做这般危险的事了! 若是属下再晚一步,属下…属下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在安宁面前,他向来百依百顺,从未有过半分违逆,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怕自己护不住她,怕她真的出事。 死里逃生的安宁,心跳得飞快,可看着明川泛红的眼眶,她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弯了弯唇,抬手轻轻摸了摸明川脸颊,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一般:“别担心,你这不是赶回来了吗?我没事的~” 正说着,楼月白也提着长弓快步冲了过来… 第273章 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看到姿态亲近的二人,少年眉心微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挤到二人中间,将明川挡在一旁,语气急切:“殿下,您怎么会独自跑到这猎场深处来?这里猛兽出没,太过凶险了!” 安宁没有透露自己的计划,只赧然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我一时好奇,顺着林子往里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儿… 刚刚真是多谢你了楼公子,若不是你,我恐怕真的要遭殃了。” 楼月白闻言,神色稍缓,可转头看向明川时,语气又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恼怒:“殿下不懂凶险,你也不懂吗? 明护卫,这猎场深处何等危险,你竟敢让殿下孤身在此!若是殿下有半分好歹,你便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赔罪!” 明川:“……” 算了,有口难言,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 见明川沉默不语,楼月白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气得胸口发闷。 安宁连忙出声安抚,软声打圆场:“好啦,我这不是毫发无伤吗?是我自己执意往林子深处走,不怪明川,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楼月白身后的箭篓上,数了数仅剩的四支箭,眼底泛起几分愧疚:“今日猎魁角逐,你只准携带十支箭入内,如今为救我耗去一支,岂非大为不利?” 楼月白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犹豫:“比起殿下安危,区区猎魁之位,不值一提。” 说着,他蹲下身,神色凝重地掀起地上的野狼尸身看了一眼。 待看清是只公狼,他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展,松了口气:“还好,是雄兽。” 今日的角逐规矩严苛,为防有人暗中作弊,射中了雌兽却不认账,三名参赛者的箭矢皆刻有专属的豁口,猎物中箭后必会留下独有的印记。 两个时辰比试结束后,京郊大营的守卫便会携猎犬入林搜寻所有死兽,凭伤口辨认归属。 这只野狼身上有楼月白箭矢的痕迹,若是雌兽,楼月白此番也就已经被淘汰出局,好在这只野狼是雄兽。 只是这狼身上,还有明川箭矢的痕迹,不知道届时算不算楼月白的猎物。 不过不重要,至少没有被淘汰,已是万幸。 楼月白将自己的那支箭拔了下来,确认箭头还未损毁,可以继续使用,他便将箭随手往箭篓里一扔。 继而看向安宁,满眼担忧:“殿下,比试时间紧迫,月白需要继续去捕猎了,此地凶险,您可万万别再逗留,速速返回大营,知道么?” 安宁乖乖点头,眉眼温顺:“好,我这就回去,有明川在我身边,你尽管放心,安心比赛便是!” 眼看安宁翻身上马,明川护送她往回走,楼月白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继续捕猎。 这边,走了一会后,明川也翻身上马,坐在了安宁身后,将她拥进怀里。 他握着缰绳的手刻意放缓,任由马儿慢悠悠踱步前行。 猎场林间人迹罕至,他难得能这般亲近安宁,自是不愿错过片刻温存。 安宁懒懒靠在他怀中,微风拂过发丝,惬意悠然。 清脆的马蹄声在林间轻轻回荡,明川垂眸看着怀中人,压低声音问道:“主子,您说上次在圣安寺偷袭您的人,会是楼月白吗?” 安宁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他没必要这样做,而且他也没这个精力。” 这个时期的楼月白,心思都在夺魁上,压根没精力做其他的事情,所以那人必不会是他。 方才她在林中独坐许久,暗处始终无人现身,一路走来也未曾察觉半分被跟踪的气息,可见那偷袭者,根本不在此次秋猎的随行队伍之中。 念及至此,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她没有证据,暂时不能下定论,不便轻易言说。 身后的明川周身泛起几分冷冽戾气,语气沉得吓人:“不论此人是谁,只要被属下抓到,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安宁面前,他极少流露出这般的狠厉模样,显然是对此事格外耿耿于怀。 安宁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明川的下巴,软声安抚:“无妨,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一天,我们等着便是。” —— 等二人返回大营时,猎魁角逐的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参加角逐的三人都已经回到了大营。 楼月白立在人群中央,依旧是那般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远远看到安宁平安归来,少年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从三人带回的猎物来看,楼月白斩获颇丰,猎魁之位已是板上钉钉,只等入林核查的士兵返回,便可正式宣告名次。 一切按照天道原本的轨迹进行,少年在这一次的狩猎中大放异彩,其中虽有些许波折,但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名次官宣的刹那,沸腾的人群便一拥而上,将楼月白高高抱起,轮番抛向半空。 震天的欢呼声、道贺声裹挟着雷霆般的掌声,在大营上空久久回荡,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引得所有人侧目。 不远处,楼国公静静望着人群中央的儿子,硬朗了大半辈子,在战场上流血流汗从不皱眉的他,此刻却悄悄湿了眼角。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欣慰与骄傲,低声喃喃:“臭小子,不愧是我楼家的好儿郎……” 被人群裹挟着抛起又落下的楼月白,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安宁身上,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分明是有话要对她说。 安宁眼含笑意,默默看着他,既未上前,也未催促。 她知道,楼月白自幼在楼家的严苛压迫下长大,一直活得很压抑,今日是他的高光时刻,理应让他好好享受,这份由他自己挣来的荣耀。 被来来回回抛了数十次,这群人总算是将楼月白放了下来。 落地的第一时间,少年对众人道了声谢,继而拨开簇拥的人群,一路跑到安宁身边:“殿下!” 安宁弯着眸子,上前一步迎了上去,声音软软:“嗯,我在呢。” 这一刻,少年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高兴地将安宁抱进怀里,声音微微发颤:“殿下,月白做到了!您看到了么?月白做到了!月白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第274章 不知检点的女人,不配进齐家的门 被少年紧紧拥着的安宁,有些猝不及防,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恭喜你,楼公子,实至名归。” 她温温柔柔的声音如春风化雨,很好地缓解了少年心中的躁动。 楼月白缓缓松开抱着安宁的手,漆黑的眼眸里盛满炽热的光,灼灼望着她:“殿下,晚上的庆功宴,您一定要来!月白想给您一个惊喜!” 安宁眉梢微动。 惊喜? 她大抵猜到了楼月白想做什么。 唔,那这样的话,这宴会要不要出席,那她就真的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毕竟,她可不想因为这傻小子一人,打翻了自己的渔船。 还不等她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一把攥住楼月白的胳膊,将他狠狠拽开,厉声呵斥:“混账东西!大庭广众之下对长公主殿下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说着,他看向安宁,眼神复杂,满脸歉意,躬身请罪:“殿下,犬子年少莽撞,不知尊卑礼数,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安宁摇了摇头,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国公严重了,无妨的。” 一旁的少年见父亲这般疾言令色,眉心狠狠一簇,脸上顿时浮现起不耐的神色。 只是他也知道,父亲说的话没错,是他理亏,失了礼数,所以他也没反驳,只甩开父亲,抽回自己的手,语气生硬:“用不着你管…” 楼国公气得发颤,但这么多人看着,今日又是儿子夺得猎魁的大喜日子,他不好当众责罚,只得不由分说地拽着楼月白就往自家营帐走。 一边走,他还一边看向安宁,再一次躬身道歉:“殿下恕罪,臣这便将这逆子带回去好好管教!绝不让他再来惊扰您!” 安宁依旧保持着得体温婉的浅笑,微微颔首:“国公请便。” 看着少年被拽走时那不甘又委屈的步子,安宁眸色渐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 她正欲转身回营帐,耳畔却飘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字字清晰。 “你看那楼家庶子,对长公主的态度可不一般,指不定二人之间早有牵扯,你还想将你家嫣儿嫁给他么?” “这……这谁能知道,刚刚我也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的。” 二人说着,同时将目光投向一旁身着宝蓝色织金衣裙的齐夫人,神色暧昧又微妙。 其中一人连忙打圆场,讪讪笑道:“还是齐夫人家的齐小将军稳重自持,进退有度,断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失态。” 齐夫人闻言,面沉如水。 虽说安宁与舟儿已经和离,各自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但他们二人和离毕竟不久,安宁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卿卿我我,实在是打舟儿的脸,打齐家人的脸。 遍京都谁人不知,当初安宁爱舟儿爱的痴狂,不惜舍弃名声也要逼舟儿娶她。 这和离才多久,她就已经另结新欢,看来舟儿当初执意和离的选择,是明智之举。 这样不知检点的女人,哪怕她是长公主,也不配进齐家的门。 齐夫人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高傲:“我家舟儿三岁识礼,五岁习剑,年纪轻轻便镇守边疆,保家卫国,自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比的。” 话到这,安宁本来也是没有在意的,毕竟夸孩子嘛,也算是中年妇女的娱乐项目之一了。 可齐夫人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安宁很不爽了:“来日,我家舟儿必定要娶一位知书达理、守礼守节的名门闺秀,断不会让那种不知检点、水性杨花的女人,污了我齐家的门楣。” 这话里的阴阳之意,已经非常明显,明里暗里都在指桑骂槐。 安宁当然知道齐夫人在骂谁。 当初齐云舟冷待原主,偏偏原主还要热脸贴冷屁股,以至于让齐府上下都低看她,也让齐夫人有了自己能凌驾在她长公主头上的错觉。 安宁眼角微眯,没有回头,装作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往营帐走。 稳重自持? 进退有度? 知礼守节? 呵…… 既如此,那便让齐夫人好好看看,她的好大儿究竟有多自持,多知礼,多守节! —— 是夜,京郊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白日里的狩猎场还要热闹数倍。 今日是秋猎收官之日,这场庆祝宴声势浩大,既是为庆贺秋猎圆满落幕,亦是为嘉奖狩猎中的有功之人。 大营中央的空地上,数十堆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窜起数尺之高,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大营内,各色营帐错落排布,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金的、白的,流光溢彩,与火光交相辉映,远远望去,恍若星河落地。 宴会尚未正式开席,得闲的将士们已然按捺不住,三三两两手挽着手,在篝火边跳起了热烈奔放的出征舞。 他们身着劲装,步伐矫健,旋转间衣袂翻飞,配着雄浑的鼓点与悠扬的羌笛,引得周遭众人阵阵叫好。 掌声、欢呼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夜空,热闹非凡,尽显太平岁月的繁华与鲜活。 吉时到,密集的鼓声轰然响起,将气氛推上高潮。 帝后身着盛装,携一众宗室子弟,缓步走出主营帐。 众人叩拜,声浪滔天。 皇帝眉眼含笑,走到主席位落座,继而示意众人起身落座。 待所有人都坐下后,他端起手中的金杯,声音洪亮,响彻大营:“今日秋猎,诸卿奋勇,子弟争先,尽显我大堰儿郎的勇武风姿! 狩猎虽为游乐,却亦见风骨。 疆场之上,亦需这般奋勇,朝堂之中,亦需这般齐心。 愿我大堰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将士归乡,四海升平! 今日,君臣同饮,不醉不归!” 话音落,文武百官高声应和,呼声震彻云霄,气势磅礴。 宴饮正式开始,众人举杯畅饮,大口吃肉,谈笑风生。 席间,数位将士轮番上阵,或舞剑,或耍刀,或演练枪法,银光闪烁,虎虎生风,引得满堂喝彩。 倏地,安宁侧目看向一旁的雪香,在她耳边低语:“去找齐云舟,就说,本宫有事同他商议,让他来本宫这席,与本宫同坐。” ? ?感谢青铮玉、小九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75章 谁家好人还伺候前妻吃饭啊 雪香眼睛滴溜溜一转,立马应下,转身往齐云舟身边小步跑去。 这边,齐云舟正垂着眸自斟自酌,杯中烈酒入喉,却难解心底酸涩。 倏地,他感觉身侧落下一片阴影,抬眸一看,见是雪香,不禁微微一怔。 待听清雪香的传话,他心尖一颤,下意识往安宁的方向看去。 彼时,安宁正安安静静的坐在席位上,小口小口酌饮着美酒。 跳动的篝火将她侧脸勾勒得柔和明艳,眼尾似染了霞光,美得晃眼,让他瞬间失了神。 齐云舟想也没想,搁下酒杯就跟着雪香来到安宁身边。 一旁值守的士兵眼疾手快,见状立刻取来一个软垫蒲团,恭敬地放在安宁身侧的空位上。 齐云舟甫一坐下,安宁便将自己手中把玩的酒杯,递到了他面前,语气温软,眼底含着几分慵懒娇媚的笑意:“喝点?” 那酒杯是她刚刚用过的,上面鲜红的口脂印描摹出她的唇形轮廓,让人有些心神荡漾。 齐云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瞬间乱了一拍。 他想也不想就接过酒杯,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看着他喝下酒,安宁唇角绽开笑意,眼尾若有似无的扫了眼齐夫人落座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彼时,齐夫人正坐在齐老将军身边。 看到自家儿子去了安宁身边,还接过安宁递去的酒,眼睛都瞪大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舟儿在干什么? 都和离了,长公主怎么还纠缠舟儿? 她不是和楼家那个庶子关系匪浅吗?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她就非要缠着舟儿不放么? 简直阴魂不散! 这边,安宁提起酒壶,又给酒杯满上:“齐将军好酒量。” 齐云舟抿了抿唇,抬眸看着安宁,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安宁,雪香说你有事寻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安宁美眸在他脸上缓缓流转,倏地,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染上几分失落与委屈:“有人说,我不知检点,配不上知礼守节、稳重自持的齐将军你。 我心里难受,想问问你,在你眼中,我当真是这样不堪的人么?” 齐云舟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可看着安宁眼底的委屈,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阵阵生疼。 前日回去,他想了很多,可他想了一天一夜,也没能想出点什么,只满脑子都是安宁的一颦一笑,以及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他悔,亦恨,恨自己当初眼盲心瞎,错过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而今,听着她在自己面前委委屈屈地诉苦,他的心瞬间有了答案。 他心悦安宁,无关过往,无关身份,只关乎眼前人。 他不想再让她难过,只想让她笑,让她笑得明艳,笑得开心。 至于那些所谓的礼数、名声、旁人的眼光,又有什么可值得在乎的? 为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错失一生所爱,留下无尽遗憾,那才是真的不值。 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安宁的问题,而是执起筷子,夹了片刚刚呈上来的鹿肉,轻轻吹了吹,继而递到她唇边,眸光温柔:“尝尝?” 齐云舟知道,眼下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有用行动证明给安宁和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看,不是安宁配不上他,而是他齐云舟,无论何时何地,都心甘情愿俯首,护她周全,宠她入骨。 唯有这样,才能让安宁消气,也才能堵住那些背后乱嚼舌根的嘴。 安宁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愉悦的笑意。 这人一点就透,如此上道,还真是叫人喜欢。 她唇瓣微张,任由齐云舟喂她。 只是肉刚刚进嘴,她便蹙起眉头,作势要吐出来。 齐云舟没有拿骨碟,而是直接伸手,掌心虚捧在她唇瓣下方,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用手接。 安宁也不客气,直接将肉吐到了齐云舟手中,万般嫌弃地轻轻咋舌:“这肉太咸了,没有齐将军烤的兔肉半分好吃。” 齐云舟将手心里的烤肉随手扔进骨碟,继而接过雪香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心,语气宠溺,眉眼温柔:“那我今晚再给你烤。” 一边说着,他一边放下帕子,给安宁倒了杯酒:“喝点酒,清清口吧。” 这杯子,依旧是安宁先前用过,之后又给齐云舟用过的那个杯子。 这一幕,二人并未遮掩,很多人都看到了。 不少人瞠目结舌,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是,长公主殿下不是和齐将军和离了么? 谁家好人还伺候前妻吃饭啊? 谁家好人会将嘴里的残食吐到前夫手里啊? 这世道,疯了吗? 不远处的齐夫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精彩。 舟儿明明最是讨厌安宁,怎么今日会和她这么亲昵,还这样低声下气的伺候她! 简直不成体统!不堪入目! 这边,安宁指尖在杯沿上一圈圈打着转,笑意嫣然地看着齐云舟,却迟迟没有端起那杯酒。 男人被她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痒,呼吸渐渐沉重,但他不曾躲闪回避,而是目光灼灼地与她对望。 那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反而透着一种成熟男人的热烈与沉稳。 倏地,安宁微微前倾身子,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襟,稍稍用力,让他凑近自己。 “咚咚!咚咚!” 这般大胆亲昵的触碰,让齐云舟的心跳骤然失控,耳畔的喧嚣、歌舞、谈笑尽数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紊乱而急促的心跳声。 他乖顺得不像话,顺势俯身靠近,任由安宁牵引,予取予求。 无论安宁此刻想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顺从。 眼前的姑娘越来越近,直至凑到他耳边,方才压低声音轻问:“齐将军,你就不好奇,那些话…是谁说的么?” 她声音又甜又软,却偏偏透着一股子让人难以忽视的恶劣。 说出这话的人,想来是会让齐云舟有些为难的人。 可不重要,既然决定了要宠她护她,那这话是谁说的,早已无关紧要,更动摇不了他半分… 第276章 懂她此刻正等着他继续取悦 齐云舟喉结滚了滚,声音沉沉:“是谁?” 安宁唇瓣轻轻蹭过他耳垂,浅浅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是,你母亲…” 母亲? 齐云舟身子微微一僵。 在安宁问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他没想到,那个在背后非议她的人,会是他的母亲。 他眼底掀起一丝波澜,下意识朝父母的席位望去,神色微微紧绷。 那厢,母亲正好也在看他。 母亲眼底的恼怒、诘问与恨铁不成钢,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乖乖不动,半分没有退缩。 安宁缓缓直起身,眸光潋滟地看着他,笑意坦荡,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劣:“齐将军,我叫你过来,本就没什么要事。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你……是不是也这样看我?” 齐云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安宁,瞬间便懂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是不开心了,是受了委屈,是想借着他,看清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看清他的态度,更是想向他母亲证明,那个被她斥为不知检点的女子,能将她口中稳重自持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现在的事实是,她的确轻而易举地成功了。 雪香一句话,他便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奔到她身边,没有半分犹豫。 齐云舟从来都不知道,安宁还会有这样恶劣的一面。 从前他总以为,她天真单纯,软弱可欺,却不知她性子这般鲜明,受了气便要当场讨回来,一点亏也不肯吃。 而他,便是她用来撒气的工具。 更恶劣的是,她连遮掩都不肯,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就是被她拿来赌气的棋子。 他堂堂镇北大将军,执掌北疆兵权,杀伐果断,何曾被人这般戏耍拿捏? 换做旁人,他早该生气,可现在,他心底没有半分怒意。 甚至,他还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看清了本心,庆幸自己还有机会,被她这般利用,被她这般拿捏。 哪怕只是她撒气的工具,他也甘之如饴。 见他不说话,安宁眉梢微动,缓缓抬起放在他腿上的手,作势要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疏离:“这宴席上人多眼杂,齐夫人也在那边看着。 齐将军若是心中有气,想跟我撇清关系,好证明你母亲说的没错,现在起身拂袖而去便是。 此事本就是我耍你在先,你便是甩脸子,我也绝不怪罪,更不会有半句怨言。” 齐云舟眼睫一颤,下一秒,反手便牢牢扣住了安宁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有力,覆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她重新拽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紧紧交缠,安宁没有丝毫可以退缩的余地。 不等安宁反应,他微微俯身,在安宁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他知道周遭有很多人在看,可那又如何? 他本来就是安宁的前夫,与她旧情复燃,亲密一些,又有何不可? 周遭传来一些不太明显的吸气声,二人周围一圈,诡异地静下来不少,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有震惊,有诧异,还有难以置信。 不远处的齐夫人浑身一颤,端着酒杯的手重重一抖,澄清的美酒洒出大半,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她脑子嗡嗡作响,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稳重自持的儿子,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吻了那个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女人。 偏偏吻过安宁的齐云舟,仿佛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甚至抬眼,意味深长的侧目看向她,隔着一丛跳跃的篝火,与她对视。 那眼底的宣示与警告,昭然若揭。 安宁有被齐云舟取悦到,眉眼舒展,肉眼可见的开心,连眼尾都染上了浅浅的绯红。 可她偏要装出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歪着脑袋,眼底满是惊讶,软声问道:“齐将军,你…你这样,就不怕齐夫人生气么?” 齐云舟的目光,慢慢从自己母亲身上收回来。 他面色平静地看向安宁,没有接她的话茬,只将果盘中的紫葡萄,摘了一颗下来,递到安宁唇边,语气温柔:“可想吃葡萄?” 他太懂她了。 懂她是故意试探,懂她喜欢他这般毫不退缩的态度,懂她此刻正等着他继续取悦。 既然懂,便无需多言,身体力行,宠着她的小性子,顺着她的心意就是了。 安宁眸光在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上缓缓流转,随即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葡萄好吃是好吃,就是要剥皮,麻烦得很…” 话音刚落,齐云舟便捻着紫葡萄的果蒂,眉眼低垂,细细地扒起皮来。 他动作轻柔,神色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颗普通葡萄,而是稀世珍宝。 色泽晶亮的葡萄肉,饱满多汁,透着诱人的光泽。 他记得安宁素来爱干净,所以没有将果皮扒得干干净净,而是刻意留了一小截果皮捏在指尖,再小心翼翼地将葡萄递到她唇边。 安宁唇瓣微张,他便轻轻一捏那截残留的果皮,鲜甜的葡萄肉便完整地滑入她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瞬间绽开,带着淡淡的果香,安宁餍足地眯起眼睛,眉眼弯成了月牙,笑意深深:“好吃,谢谢你,齐将军。” 齐云舟眼底掠过一丝柔情,抬手又摘下一颗圆润的葡萄,神色淡然得仿佛这般伺候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寻常事:“你喜欢就好,可还想吃?” 安宁抬手,懒懒支着下巴,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声音软得像浸了蜜:“齐将军喂,我就吃。” 齐云舟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顺:“好。” 就这样,他扒皮,她吃。 一连吃了十来颗,安宁方才拿帕子秀气地擦了擦嘴,淡淡道:“饱了,不想吃了。” 男人便顺从地也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水:“那可想吃点别的?糕点或是烤肉?” 第277章 安宁到底给舟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安宁看向场中舞剑的将士,摇了摇头:“不想。” 齐云舟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场中,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并肩坐着,在喧闹热烈的氛围中,显得很不起眼。 可偏偏,他们刚刚亲昵的模样,在许多人眼中,堪比山崩地裂。 首当其冲的便是齐夫人。 她不敢相信今夜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气得浑身发颤,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浑浑噩噩。 疯了,全都疯了! 她疯了,舟儿也疯了! 安宁到底给舟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明明舟儿从前那般厌恶安宁,如今却对她这般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那种不合礼数、有失体面的事! 看着儿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宠溺,再回想今日午后,自己在那几个妇人面前说的话,齐夫人便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几乎要心悸。 周遭仿佛有无数道嘲讽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无地自容,坐立难安。 她再也无法强撑下去,面色惨白如纸,颤抖着看向身侧的齐老将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夫君,我…我身子不适,先回营帐歇息了…” 不等齐老将军应声,她便扶着侍女的手,脚步虚浮地起身,匆匆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那身影,瞧着颇有几分狼狈。 另一边,楼月白端坐在父亲身侧。 今夜,他本该是最风光得意之人,满怀期待的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安宁袒露心意,可此刻,他的脸色却一寸寸苍白下去,再无半分少年意气。 他目光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相依而坐、亲昵无间的二人,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将衣摆捏得深深皱起。 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闷,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周遭震天的喝彩、悠扬的乐声、觥筹交错的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听不见,也看不清,天地间朦朦胧胧,唯有那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清晰得刺目。 甚至皇帝身边的内侍高声传唤他的名字,少年都浑浑噩噩,未曾听见半个字。 一旁的楼国公见状,不由得眉心紧蹙,侧目看向失魂落魄的儿子。 见他双目发直、神思不属,当即低低咳了一声,沉声道:“月白?” 少年眼睫轻轻一颤,如惊梦般回过神来。 在父亲的眼神示意下,他方才意识到,皇帝正在传唤自己。 他连忙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失落,走出席位,上前叩首见礼:“月白,参见陛下!” 主位上,皇帝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面露赞许:“此番秋猎,你勇夺猎魁,骑射俱佳,胆识过人,不负将门风骨。 朕当日所言,句句算数,即日起,便任命你为羽林中郎将,宿卫宫禁,恪尽职守。” 话音落,满场哗然,皆是艳羡。 历来猎魁虽有厚赏,却极少会这般破格提拔,直接就任职羽林中郎将这样的要职,可见陛下对楼月白的喜爱与器重。 皇帝话音顿了顿,又笑道:“按我大堰惯例,猎魁皆有重赏,你虽已被破格提拔,但该有的赏赐,朕一分也不会少。 今日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楼月白眼睫轻轻一颤,心底下意识浮现出安宁浅笑嫣然的模样。 那句在心底藏了许久的:“臣心悦长公主殿下已久,求陛下赐婚。”已到了嘴边。 可一想到方才安宁与齐云舟相依相偎、亲密无间的模样,那番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云舟是安宁的前夫,是她曾经爱入骨髓、不顾一切也要嫁的人。 如今二人旧情复燃,情意深重,自己这般贸然开口,只怕是会输得一败涂地,沦为全场笑柄。 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少年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缓缓抬起头,眸光坚毅,朗声道:“月白能得陛下厚爱,就任羽林中郎将,护我大堰山河,已是此生最好的赏赐。 月白再别无所求,只想为大堰抛头颅、洒热血,以报陛下隆恩!” 一番言辞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瞬间博得席间无数热血将士的阵阵喝彩,掌声雷动。 皇帝龙颜大悦,面露欣慰,连连点头:“好!好一个少年忠勇!是我大堰的好孩子!” 虽然楼月白推辞,但该有的赏赐一点也没少。 皇帝按惯例下令,赏赐楼月白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有一副上等铠甲,以及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楼月白躬身谢恩,礼数周全,随即起身,垂着眼帘,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从始至终,他都死死低垂着眉眼,将心底的酸涩与难过压得严严实实,不敢抬眼,更不敢看向安宁所在的方向,生怕一眼望去,便再也控制不住眼底的失落。 他不知道,从他起身叩拜的那一刻起,安宁的目光便一直静静落在他身上。 她将少年眼底的委屈、失落与难过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此时此刻的情态,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今夜特意唤齐云舟来,一方面是为了恶心齐夫人,狠狠挫一挫她的傲气,另一方面,也是想阻止楼月白今晚说出不该说的话。 少年说要给她一个惊喜,这惊喜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出是什么。 但她并不想嫁人,不愿被任何人捆绑。 若真让少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众求爱,那场面一定就很尴尬。 她不拒绝,鱼塘就炸了,她拒绝,少年颜面尽失,前程尽毁。 不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借齐云舟来将此事扼杀在摇篮里,是最理想的结局。 至于失魂落魄的楼月白嘛… 少年心性,最是好哄。 左右不过是一时难过,等明日她稍稍哄上一哄,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待少年落座后,安宁抬眸看向另一边的温言。 男人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涩意。 见她看过来,温言飞快掩去眼底的晦暗,嘴角扯成一抹不甚好看的笑来。 啧,小可怜,委屈得近乎要红了眼,却还要强撑着体面对她笑,当真是惹人怜惜… 第278章 那是安宁的唇印 安宁侧身对雪香招了招手。 雪香会意,立刻上前半步,俯身凑到她身边。 只见安宁指了指自己桌上独有的冰镇蜜瓜,在雪香耳边低语:“把这个给温太傅送去,就说烤肉油腻,让他吃这个解解腻。” 雪香微微颔首。 正要端起蜜瓜,安宁却忽然又喊住她:“等等,还有这个……” 看清安宁递来的东西,雪香小脸一红,心跳都快了几分。 但她毕竟跟在安宁身边日久,见多识广,早已熟悉自家殿下的手段,转瞬便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将那方锦帕收入了袖中。 眼看雪香走向温太傅,安宁端起酒杯,隔空对温言举杯,笑意盈盈。 饮了酒,雪香也就到了温言身边。 她屈膝行礼,温声道:“太傅大人,殿下说,烤肉虽香,吃多了却是腻人,特命奴婢送来蜜瓜,为您解腻。” 温言微微颔首:“臣,谢过殿下厚爱。” 雪香放下蜜瓜,却没立刻退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温言面前,压低声音道:“太傅大人,殿下还吩咐,蜜瓜多汁易黏手,让您吃完记得擦一擦,莫要沾污了衣袍。” 这话没头没脑,叫温言有些错愕。 虽不懂,但他乖。 他当即抬手,接过帕子:“臣,知道了。” 东西带到,雪香欠了欠身退下。 温言手中捏着那方柔软的锦帕,满眼迷茫,不禁用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 伴随着他的动作,被叠起来,隐藏在内侧的一抹嫣红,就这么猝不及防的露了出来。 他眉心微微一蹙,缓缓将帕子展开。 下一秒,他又猛地将帕子捏紧,将那抹嫣红遮得严严实实。 就刚刚那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帕子上有一个嫣红的唇印。 那是安宁的唇印… 温言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路烧到耳根,喉结不自觉轻滚,心底无端升起一丝燥热。 他抬眸看向安宁,对方也正含笑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点燥热愈发浓烈,烧得他心神微漾。 他不禁端起面前的酒杯,虚虚对安宁敬了一下,继而一饮而下。 看着安宁与温言互动,齐云舟心口闷闷的。 所以,除了楼家那个少年外,温言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想来也是,来猎场的第一晚,安宁的席面上便有温言做伴。 温言是清流文官之首,人品样貌都无可挑剔。 安宁的眼光,的确很好… 所以,她说的都是实话,从来都不是气话,世间好儿郎千千万,她本就不会,也不必为他一人停留。 正暗自伤神,齐云舟忽然感觉自己腿上落下一点柔软。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 看清自己腿上的那只白嫩嫩小手时,他呼吸一滞,心跳瞬间乱了一拍。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下意识伸出手,将她落在膝上的小手轻轻握进掌心。 身旁的姑娘并未侧目看他,只专注地看着场中的歌舞,任由他牵着,乖顺得不像话。 掌心的柔软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烧进齐云舟心底。 他痴痴看着安宁的侧影,唇瓣动了动,没由来的轻声问了句:“安宁,明早可想和我一起去看日出?” 安宁眸子一转,侧目看向他,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 京郊地处中原腹地,地势平坦,少有峻岭,纵然有山峦,也都不高。 距离京郊大营以北约八十里处,有一座相对较高的山,名为雁稽山。 在雁稽山的山巅可以俯瞰京都周边大半平原,风光壮阔无垠,尤其以日出盛景闻名遐迩。 京都不少达官贵人,都爱去那雁稽山看日出。 为了方便贵人们,雁稽山的山巅还特意建了一个偌大的凉亭供人歇脚。 亭子四周设有挡风的镂空格挡,雅致又舒适。 其实原主之前也曾软声央求过齐云舟,想和他一起去看日出。 并非原主自己一个人不能去,只是原主觉得,这种浪漫的事情,得和心爱的人一起做,才算圆满。 只可惜,那时的齐云舟,总以军务繁忙为由,一次次冷漠拒绝。 如今他主动提起,安宁忍不住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齐将军这次,不军务繁忙了?” 男人脸上一臊,窘迫不已。 昔日的冷淡推诿,如今都成了打自己脸的巴掌,悔意与难堪交织在心头。 他紧了紧握着安宁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求饶的无奈:“这几日大营内有禁军驻扎,日夜守护圣上安危,我自是不忙的…” 看着男人红透的耳朵,安宁没再逗他,懒懒点点头:“那好吧。” 她动了动被他攥着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膝头,软软道:“只是我这人素来懒散,一步路也不愿多走,届时还要劳烦齐将军多费心呢。” 只要她肯答应,莫说山路颠簸,便是摘星揽月,他也心甘情愿。 齐云舟眉眼瞬间舒展,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我明白,我会安排好一切,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主席位上,皇帝已经看了安宁这边好几次。 一开始看到齐云舟走到安宁身边,和她坐在一起,他还有些诧异。 再看到二人那般若无旁人的亲昵,那诧异就变成了震惊。 明明前阵子安宁还说,她现如今和齐云舟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一点瓜葛,可他看着,这可不像清清白白、没有瓜葛的样子。 果然啊! 他就知道,当初宁儿与齐云舟和离时说的那些话,都是口是心非! 宁儿那么喜欢齐云舟,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只是如今看齐云舟的态度,倒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倘若他二人能好好的,齐云舟此后能真心待宁儿,护她周全,他不是不可以原谅齐云舟,再次接纳他。 但若这浑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道好好珍惜宁儿,再让宁儿受委屈,那就别怪他这一次真的不客气。 从前为了宁儿的心意,他一再忍让,压下帝王怒火。 可既然已经和离,他便再无顾忌。 毕竟,天家颜面不可轻辱,他的掌上明珠,更不能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 第279章 安宁,抱紧我 是夜,宴会结束。 喧嚣了整夜的京郊大营渐渐褪去热闹,重归静谧,唯有篝火余烬还泛着暖红微光,残留着几分盛世夜宴的余温。 齐云舟一路将安宁送至营帐外,依旧不舍得松开手。 他将安宁的手,就这样握了一夜,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转身去了别人身边。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一天。 安宁被他牵了整夜,又好气又好笑。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且还未经人事的成年男人,齐云舟的火气是非常旺的,所以他的掌心很烫。 安宁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捏得汗津津的,湿热又黏腻。 她停下脚步,意有所指地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揶揄道:“齐将军,夜已深,我得回营帐休息了。” 齐云舟有些赧然的红了脸,缓缓松开手,声音里满是缱绻不舍:“那…你早些歇息,丑时末,我便来接你去雁稽山看日出!” 包裹着小手的滚烫,瞬间消失,安宁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凉凉的,不禁微微攒拳。 她浅浅一笑,温声道:“好,我等你。” 得了话,齐云舟的欢喜溢于言表,像个刚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一般,手足无措的咧着嘴:“那…那你快进帐休息!我这便去准备出行的物件!”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后退,急着去打点一切。 一不留神,他退后时,被一个放在地上的木头墩子绊了一下。 亏得他常年习武下盘稳,否则这一下非得摔个屁股蹲不可。 “诶!小心!” 安宁看在眼里,下意识惊呼出声。 齐云舟瞬间臊得满脸通红,窘迫得无地自容,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慌慌张张丢下一句:“安宁,你好生歇息!!” 看着男人颇为狼狈的背影,安宁嘴角一扯,有些不忍直视的笑了一下。 —— 二人再见面时,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齐云舟守时得近乎刻板,说定丑时末,便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准时出现在安宁营帐外。 彼时,安宁甚至都感觉自己的眼睛还没睁开。 雪香手忙脚乱的准备给安宁梳妆,齐云舟却摆了摆手,温声示意不必麻烦:“洗漱更衣便可,有我在,必不会让任何人冒犯到安宁。” 安宁本就慵懒随性,何况她本就生得绝色,即便素颜素衣,也依旧明艳动人,所以洗漱完,穿戴妥当后,她随手簪了一支玉簪,便跟着齐云舟一起离开了。 二人深夜偷偷离开大营,不想惊动太多人,所以没有报备行踪,也没让雪香和明川跟着。 齐云舟披着一件宽大的大氅,将安宁裹在怀里,一系上大氅的系带,迷蒙夜色中,完全看不出,他怀里还藏了一个姑娘。 从大营离开后不久,确认安全了,齐云舟勒停马儿,解开身上的大氅,仔仔细细裹在安宁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以免她冻着。 深秋的夜,寒气刺骨,他身强体壮火气旺,自是不怕冷,却半点舍不得让素来怕冷的安宁受冻。 将人裹严实后,他低低说了声:“安宁,抱紧我。” 还不等安宁反应过来,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昂首长嘶,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安宁,一头撞到齐云舟胸口,两眼一黑,下意识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为免她摔倒,齐云舟还贴心地腾出一只手,紧紧将她扣在怀里,护得稳妥。 不等她发作,男人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又说了句:“雁稽山路途遥远,咱们丑时末出发,需得快马加鞭,才能赶得上最美的日出。” 那低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 安宁:“……” 看出来了,刚刚那一下,这老小子,分明是故意的! 也不知齐云舟对马鞍做了什么,还是他的骑术绝佳,虽然马儿跑得很快,但安宁并没有感觉双腿被磨得发疼,也没有感觉颠簸得很厉害。 身上大氅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意融融,舒适得让人放松。 本来就有一半魂还在床上的安宁,索性靠着齐云舟闭目假寐。 不知不觉,安宁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到了雁稽山的山巅凉亭里。 此时,天尚未大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朦胧的鱼肚白,目之所及的山川平原,都裹着一层水墨晕染般的迷蒙薄雾,美得如梦似幻。 借着微光,安宁打量了一下四周。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应当是雁稽山顶的凉亭。 凉亭似乎被齐云舟提前精心布置过,四周垂着柔纱幔帐,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目光,凉亭里还铺了软垫,摆着精致矮几,还生了一小炉炭火,暖意融融,舒适至极。 此刻,炉子上正温着牛乳茶,咕噜咕噜冒着泡,甜丝丝的奶香,在整个凉亭内氤氲开,格外好闻。 而齐云舟,正坐在凉亭边,轻掀纱帘一角,静静看着外间的风景。 安宁缓了一会后,撑着软垫慢慢坐起身。 伴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盖着的薄毯轻轻滑落,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凉亭边的齐云舟闻声回头,连忙起身来到她身边,伸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眼底漾着清浅笑意:“醒得正好,太阳再过片刻便要出来了。” 听他这样说,安宁侧目看向凉亭外。 隔着轻薄的纱帘,她能清晰看到外头的光亮正一点点变盛,驱散着残存的夜色。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看来是老天爷眷顾,不让我白跑这一趟。”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旖旎暧昧。 齐云舟转身走到矮几旁,将炭炉上温着的牛乳茶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后,递到安宁手中:“清晨的山风有些凉,喝点刚温好的牛乳,暖暖身子吧。” 说着,他又起身走到凉亭两侧,将垂落的纱帘一一掀开、系好。 风一吹,纱帘轻扬,眼前的景致瞬间铺展开来。 辽阔无垠的平原在朦胧天光中延展至天际,远处的山川轮廓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如银带般镶嵌在平原之上,偶有零星村落的轮廓在轻纱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水墨丹青般的朦胧意境,看得安宁心头微震… ? ?感谢书友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80章 齐云舟这老小子,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安宁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壮阔的天地。 穿越前,她也曾踏遍祖国的大好河山,看遍名山大川,可穿越至此,纵然身为长公主,位高权重,却终究被困在男尊女卑的时代桎梏里,难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么久了,她步履所及,也不过就是京都及周边一隅,从未见过这般一望无际、开阔磅礴的景象。 她心底既有震撼,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一时之间,竟有些失了神。 齐云舟将她的恍惚看在眼里,心底一软,有些自责没有早点带她来。 略一思忖,他俯身轻轻将安宁连人带毯一同抱起,走向凉亭边坐下。 那里视野更宽阔,景色更好。 安宁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怕凉亭的木质坐榻太凉,他直接将安宁放在自己腿上,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长臂紧紧环着她,为她挡去大半清晨的寒风。 “安宁你看,那边是荆河,顺着河往下走,便是京都的城郊,再往远处那片黛色山峦,便是巫山余脉……” 齐云舟低头,下巴抵在安宁的发顶,指着远方,轻声为她解说着目之所及的村落、山川与湖泊,声音温柔得能揉出水来。 安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偶尔应一声,倒也感觉惬意。 倏地,天色骤然一亮。 远处的天地交界处,原本朦胧的鱼肚白被点点橘黄取代,光晕渐渐铺开,晕染开大片暖红,像熔金般泼洒在天际。 二人同时止住话头,齐齐看了过去。 齐云舟喉结微动,喃喃低语:“太阳要出来了。” 安宁紧紧盯着那片橘红,眼睛一眨不眨,轻轻应了一声:“嗯。” 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功夫,一轮红日冲破云层的桎梏,猛地跃出天际。 万丈金光瞬间倾泻而下,穿透山间薄雾,洒在辽阔的平原上。 田埂泛着细碎的金辉,河流折射出粼粼波光,远山被染成暖橙色,连空气中的薄雾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原本朦胧的天地,瞬间被这璀璨霞光照亮,壮阔磅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安宁有些看呆了,眼底满是震撼。 果然啊,山河辽阔,天地苍茫,永远比儿女情长更动人。 齐云舟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看日出,但每一次,都会被这天地壮阔所震撼。 他凝视着远方片刻,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怀里的姑娘身上。 晨曦洒在她素净的脸庞上,面容姣好,肌肤莹白,美得纯粹又勾魂,让他心动。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想这样抱着她,一直这样抱着她,直到永远。 安宁沉浸在日出的震撼中,许久才回过神,可刚一动,她便察觉出些不对劲。 嘶,什么东西,怪硌人的。 她下意识低头,联想到硌着她的那个位置,顿时瞳孔一震,浑身僵硬。 不是,看日出呢! 齐云舟这老小子,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其实齐云舟压根没多想,不过是怀中人温软馨香,又恰好坐在他敏感的位置上,让他下意识就想起了那一夜未尽的缠绵与悸动… 察觉到安宁的目光,齐云舟有些窘迫,连忙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将人向上托了托,试图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他脚下微动,正打算起身将她抱回凉亭中的软垫上,缓解这份尴尬。 可安宁却顺着他托举的力道,身子轻轻一转,直接面对面跨坐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下,二人贴得更紧了,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云舟不敢动,丝毫不敢动。 可有些本能的反应,从不是他想克制便能压下的。 安宁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肌肤,唇角弯起一抹狭促的笑意:“不愧是名震朝野的镇北大将军,防范意识就是高,不过是陪我看场日出,也会随身带着凶器…” 齐云舟:“……” 略一沉默,他喉间滚了滚,声音哑得像是被火烤过,带着近乎哀求的隐忍:“安宁,别闹…” 他不敢保证,再被她这样撩拨下去,自己还能不能守住最后一丝理智。 可惜,安宁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见好就收的性子。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她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齐云舟。 她故作懵懂的歪了歪脑袋,眼底满是无辜的不解:“闹?我闹什么了?” 齐云舟的呼吸愈发沉重,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忍得十分辛苦,慌忙转移话题:“饿不饿?我带了些你喜欢的糕点,可要回亭子里吃?” 安宁却不接话,手还缓缓下滑,落在男人紧实的腰腹上,轻轻揉了揉,反问道:“我倒还好,可是齐将军饿了?” 明明她揉的是胃的位置,可那轻柔的触感,却像一簇邪火,控制不住的顺着四肢百骸直往小腹处窜。 他不傻,看得出来,怀里的姑娘就是故意的。 只是她却忘了,有些火,一旦烧起来,便再也由不得她全身而退。 昨夜齐云舟已经挑明了自己的态度,此时此刻,他也想知道,安宁心中的想法。 她这样肆无忌惮的撩拨,是不是心中对他,依然残存着昔日的深情。 略一思忖,齐云舟反手握住安宁落在自己腰腹上的手,缓缓下移。 安宁眉梢微微扬起,眼底浮现起一丝兴奋。 齐云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呼吸愈发灼热。 看来,安宁喜欢这种刺激的感觉。 伴随着动作,齐云舟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宁,声音哑得不成调子:“是饿了,只是我饿的从不是肚子,而是这里…” 安宁不闪不避,轻轻动了动手指,玩味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在她手中,变得更加难以自持。 男人抱着安宁的手,微微收紧,没有移开目光,只低喝一声:“齐六!” 守在不远处林子里的护卫如鬼魅般现身,落在了凉亭的纱帘外,双手抱拳,语气恭敬:“属下在。” “守住凉亭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惊扰,你也退远些候着。” “是,主子。” 齐六应声,身形一晃,便又悄无声息地隐入林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81章 爱你的人,总会把你放在心尖尖上 待周遭彻底恢复静谧,齐云舟方才微微俯身,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情愫,准备吻上眼前心心念念的姑娘。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安宁却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 男人扑了个空,心头一跳,瞬间感觉喉间发紧,有些忐忑地抬起头,不安地看向安宁。 后者揶揄地看着他,笑意深深:“齐将军,咱们私离大营可没报备,一会父皇銮驾回京,列队时不见你我,恐怕要引起营中骚乱,惹来非议呢~” 看清她眼中的玩笑之意,齐云舟紧绷的心稍稍放下,难耐地低喃:“那就让他们乱去,横竖我只想陪着你…” 这般不管不顾的模样,一点也不像那个稳重自持的镇北大将军。 可那又如何? 他与安宁曾经是夫妻,即便此刻亲昵些、出格些,于旁人而言,也不过是玩笑一声旧情复燃,根本无伤大雅。 安宁倒是有些意外。 果然,在欲望面前,男人可以放下一切。 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大抵便是如此。 她甚至相信,此刻便是让齐云舟剜心剖肝,他也会毫不犹豫。 只是有些话,她还是要事先说清楚。 肉可以吃,但绝不可以不明不白地吃。 有些糊涂账一旦埋下,来日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纠缠不休。 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抵在齐云舟唇瓣上,阻止他再次靠近。 迎着男人渐渐黯淡、满是失落的目光,她收起所有戏谑,满眼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齐云舟,我可以重新接纳你,但我不会给你名分,你且想清楚,能不能接受?” 话音稍顿,她作势要起身:“如若不能,我们不如就此打住,做个普通朋友便好。” 可她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便收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不给她半分抽身的余地。 他眼尾晕开一抹嫣红,没有半分怨怼,只温柔地看着她,眸光深沉得似藏着星辰大海,眼底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 他没有问缘由,不计得失,就这么看着她,静静地、哀哀的,让人心疼。 那眼神里的委屈与顺从,仿佛在说…… 我知道,我难过,可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只一个情之所至的眼神,安宁便读懂了他所有的心思与妥协。 她微微仰头,在他泛红的眼角落下一吻,没有丝毫情欲,只有纯粹的怜惜与动容。 齐云舟素来骄傲,那些卑微妥协的话,他难以宣之于口,而此刻的眼神与拥抱,便是他低头臣服的全部态度。 安宁很满意,也很愉悦。 一吻后,她微微拉开距离,轻轻摸了摸齐云舟的脸颊,声音软软:“我不喜欢在荒郊野岭,也不想让你我背负太多的非议。 今晚,来我的长公主府,我等你。 现在,我们先回大营。” 齐云舟眼睫轻轻一颤,心底酸胀与甜蜜交织缠绕。 他欢喜安宁愿意重新接纳他,却又难过自己无法完完整整的拥有她,让他们在一起的名正言顺。 但他不怨,亦不悔。 动了心的人,注定会一败涂地。 既然抵抗不了想要靠近她的心,那就干脆顺从本心,她想要的,他都给,她不愿的,他绝不勉强。 只是此时此刻,他想要一点甜头。 一点属于他的,小小的慰藉。 齐云舟轻轻应了一声,继而低头,小心翼翼吻上安宁的唇。 和之前霸道急切的索取不同,这一次,他温柔得近乎虔诚,唇瓣轻触,辗转缱绻,带着无尽的珍视与眷恋。 没有很久,浅尝辄止。 他缓缓松开安宁,抱着她起身,轻轻放回凉亭里的软垫上:“回去赶不上大营放饭了,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世人都说武将粗枝大叶,可齐云舟细心得令人咋舌。 所以,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藏在一切细节里。 爱你的人,总会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事事周全,处处妥帖。 安宁喝着牛乳茶,吃了两块糕点,就和齐云舟一起启程往回赶。 远远猫在林间的齐六,面露迟疑。 这么快就出来了? 是他想的那样么? 眼看主子带着长公主已经策马飞奔而去,他甩了甩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身形一闪,远远的跟了上去… —— 是夜,暮色深沉,长街寂静。 齐云舟换了一身低调的素色常服,如约来到了长公主府大门外。 等门口的护卫进去通报时,他满心期待的在府门外慢悠悠的踱步。 和安宁认识多年,他几乎从未踏足她的长公主府。 从前,他从未正眼看过安宁,都是安宁去齐府寻他,而他却不会主动来寻安宁一次。 看着奢华大气的门楣,他心头五味杂陈,暗暗攥紧拳头发誓:往后,他定要倾尽所有,护她周全,予她世间最好一切,弥补所有亏欠。 正憧憬着未来,他忽然看到,街对面的质子宫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直挺挺的走了过来。 “乌洛瑾?” 齐云舟眸色一沉,所有旖旎的心思瞬间被打断,不禁微微蹙眉。 他怎么来了? 难道,他也是安宁的座上宾? 下一秒,乌洛瑾便用行动证实了他的猜想。 少年斜睨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连半句寒暄都吝于给予,径直转向守门护卫,轻车熟路道:“速去通报。” 门口的护卫也是习以为常了,只是规矩不可坏,该通报还是要通报的。 坚守门禁,是他们应尽的职责,只要主子没提前吩咐,那不管是谁来,是何等身份,都得先候着。 少年态度恶劣,齐云舟也懒得搭理,二人一人站一边,像极了两尊门神,各自虎着脸,等传话的护卫回来。 只是护卫还没到,又有一个人,先到了。 看到温言从马车上下来,本来就虎着脸的两人,脸色更臭了。 但比起乌洛瑾,显然温言更介意齐云舟的存在。 他眉心微蹙,面露不悦:“你怎么来了?” 感受到明晃晃的敌意,齐云舟气笑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强硬:“我怎么不能来?” 温言冷哼一声,语气清冷:“既已和离,又何必再来纠缠殿下?” 一旁的乌洛瑾幽幽补刀,语气刻薄:“一条已经出局的狗,也妄图回头摇尾乞怜,可笑……” 第282章 曾经作的妖,变成了回旋镖 齐云舟:“……” 好好好! 和离这事,算是过不去了,谁都能借此来踩他一脚! 齐云舟虽然气,但他也无法反驳。 曾经作的妖,再一次变成了回旋镖,镖在了他自己身上。 但是没关系,他和安宁今早有约在先,只要能进府和安宁在一起,他就已经赢了。 这般想着,齐云舟心底的憋屈稍稍平复。 然而,当护卫出来时,说的却是:“殿下有令,请齐大人、温太傅、乌洛质子,一同入府。” 齐云舟:“……” 这一刻,他比刚才还要气! 彼时,长公主府内殿。 正在和明川一起看话本子的安宁,玩味地笑了起来。 一下子来三个? 看来今晚有好戏看了~ 她怜惜地摸了摸身侧苦了吧唧一张脸的明川,安抚地在他侧脸落下一吻:“今天就看到这吧,你把书收好,剩下的,咱们明天再看。” 明川虽然有些酸,还有些不情不愿,但依旧乖顺地松开了抱着安宁的手,起身将话本子仔细收好。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安宁卧房外。 守在门外的桃芳轻叩门扉,声音恭敬:“殿下,乌洛质子、温大人、齐大人到了!” 屋内传来安宁甜软的声音,懒懒的:“进来吧。” 话音刚落,齐云舟反应最快,一马当先推门进屋,速度之快,让一旁的乌洛瑾与温言都愣了一瞬。 乌洛瑾见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半点不打算让齐云舟独占先机。 素来温润谦和、行事不徐不疾的温言,一阵沉默。 看着二人这般争抢的模样,他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粗鄙!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循着二人的身影,缓步踏入屋内。 齐云舟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安宁身上,可当看到她身侧还立着一个明川时,心头的期待瞬间被酸涩取代。 一时间,他周身的气压降了下来,变得冷硬凌厉,仿佛裹着一层寒气,整个人看着硬邦邦的,让人不自觉想退避三舍。 他快步走到安宁身边,眸光深深地看着她,语气颇有几分幽怨:“安宁,我是不是来早了,打扰到你了?” 这话里的醋味,几乎飘满整间屋子。 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忍不住泛起笑意。 谁能想到,素来冷硬果决、杀伐果断的镇北大将军,也会露出这样怨夫般的表情。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没想到,温言和乌洛瑾也恰好会来。 不过也不奇怪。 她这几日一直在猎场,甫一回京,几日未见的乌洛瑾,肯定会来寻她。 而温言,这几日她的确有所冷落,他心里难受委屈,想要见见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还不等安宁想好怎么安抚齐云舟,一旁的乌洛瑾,冷冷撇了他一眼,毒舌道:“一条出了局的狗,无论何时回头,都是多余的打扰,既有自知之明,就该夹着尾巴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话音未落,他便上前一步,径直走到安宁身前,乖顺地矮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痴迷地蹭了蹭,姿态卑微又虔诚。 齐云舟:“……” 这话说得不客气,说是挑衅也不为过,他要还能忍,就不是个男人! 更何况,这混蛋还当着他的面,对安宁动手动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冷哼一声,语气凌厉:“北疆百万黎民深陷战乱囹圄,你身为北疆王子,不思如何为家国谋划、稳定两境和平,反倒整日纠缠于儿女情长,贪图享乐、荒废正事。 难怪当初北疆王会狠心抛弃你,将你送来我大堰做质子,果然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这番话,字字诛心,与直接捅乌洛瑾的心窝子没什么区别。 乌洛瑾俊秀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的迷恋与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嗜血的杀意,恶狠狠地瞪向齐云舟,周身的气息变得凶悍又暴戾。 少年此刻的模样,像极了北疆草原上被激怒的野狼,獠牙毕露,凶悍无比。 可齐云舟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 再凶又如何? 就凭乌洛瑾这副消瘦孱弱的模样,他单手便能将这小瘦猴放倒。 一旁的温言与明川,则是神色淡漠,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俨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 只要祸不及自身,他们喜闻乐见。 安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怎么一见到我就吵?你们这般针锋相对,是存心来惹我烦心,吵给我看的?” 话音刚落,方才还剑拔弩张、凶神恶煞的两人,立刻收敛了周身的戾气,齐齐转头看向安宁,目光瞬间变得温和。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解释。 “安宁,我不是故意要吵的,实在是有些狗太碍眼,我怕污了你的眼睛,所以才口无遮拦,你别生气!” “安宁,我本也不愿与他争这口舌之快,只是他出口伤人在先,于公于私,我都不能白白忍下这口气,绝非有意惹你不快!” 话音刚落,二人方才压下的火气又瞬间窜了上来,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又相互瞪了对方一眼,满脸的咬牙切齿。 安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听完他的,听他的。 身前的少年,眼底满是愤愤不平,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道乌洛瑾在介意什么,无非就是齐云舟这个前夫的身份,以及他曾经对原主造成的伤害,所以才会这般针对齐云舟。 可平心而论,齐云舟这番话,倒确实更占理。 不论他从前如何冷漠寡恩,至少今日,他是如约前来,并未主动招惹任何人,反倒是乌洛瑾,一见面便步步紧逼。 安宁不禁哼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软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齐云舟,好奇问道:“为公为私?那齐将军不妨说说,怎么个为公,又怎么个为私?” 见安宁偏向了自己这边,齐云舟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宁,柔声解释:“于公,我身为大堰正三品镇北将军,执掌北疆兵权,若能被一个北疆质子随意羞辱,传出去,我大堰的国威何在? 于私,你我今早有约在先,我此刻是应约而来,在你的长公主府,我被人这般折辱,岂不是等于在打你的脸,轻视你的颜面?” 第283章 齐云舟,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齐云舟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以退为进的坦诚:“安宁,我可以转身就走,也可以忍气吞声,不与他一般见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轻视、被人冒犯,却视而不见、不管不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摆足了武将的担当,又处处透着对安宁的在意,瞬间将乌洛瑾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绿,难看至极。 乌洛瑾急得眼眶发红,焦灼地看向安宁,连忙辩解:“安宁,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没有轻视你,更没有冒犯堰朝的国威,我只是…只是厌恶他而已!” 说着,他噌的一下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凶悍,恶狠狠地瞪着齐云舟:“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当初是你亲自求来圣旨,执意要与安宁和离! 你知道你伤她伤得有多深吗? 现如今,你又凭什么、怎么好意思,腆着脸重新凑到她身边? 齐云舟,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这一次,齐云舟的脸也绿了。 真希望,世上能有后悔药,如果有,他一定当饭吃! 和离之事,终究是他理亏。 当初是他眼瞎心盲,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这份亏欠,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齐云舟动了动唇,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安宁,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从前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好歹,亏待了我最该珍惜的人,现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眼底满是真诚与愧疚:“安宁,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往后的日子,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我会用行动,一点点让你看到我的真心,我绝不负你,绝不再负你!” “呵……” 话音刚落,安宁身后的明川,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匕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漫不经心的姿态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乌洛瑾也跟着低低冷笑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一旁的温言依旧面色平静,神色淡漠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与厌恶,还是悄悄泄了底。 伤害过安宁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齐云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是感觉不到屋里其他人对他的敌意与嘲讽,但他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唯一在意的,从来都是安宁看向他的眼神,是她心中对他的看法。 只是他难免有些忐忑,怕这些人的言辞与态度,会动摇安宁的心,会让她再次推开自己。 这厢,安宁听到那句“狗改不了吃屎”时,眉梢微挑,颇有些幽怨的瞪了眼乌洛瑾。 这倒霉孩子,会不会说话? 齐云舟是狗,那她是什么? 乌洛瑾被她这么一瞪,心瞬间一紧,下意识以为安宁是在为齐云舟打抱不平。 虽然心里有些醋,还有些不甘心,但他还是老老实实闭了嘴,不敢再放肆,唯恐安宁会生气。 榻上的安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 这几日在猎场奔波,累得很,现下夜色已深,我要歇息了,你们几个都退下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刚刚进屋没多久的三人头上,叫三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尤其是温言。 他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被无辜牵连了。 他可真是冤死了。 温言有些委屈与不甘的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安宁,我们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在一起,好好说会话了……” 安宁掀起眼皮,抬眸看向他,笑意温软:“太傅大人可有要紧事?若没有,那便等明日清晨,你前来教我课业时,咱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问的是好不好,但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温言心里有些闷,但他向来不是死缠烂打的性子,遂压下心头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好。” 至少,安宁还没有忘掉他们之间独有的小约定。 只要他一日还是太傅,只要安宁一日还愿意,他就可以借教授课业之名,日日来看她,日日陪在她身边。 他拱了拱手,满眼不舍:“那臣先行告退,你好生歇息,莫要劳心费神…”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温言离开后,屋内剩下的两个犟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互绷着脸,谁也不肯先走。 安宁轻啧一声,颇有几分无语的瞥了眼两人:“怎么?我的话,现如今也不管用了,是吗?” 二人闻言,脸色俱是一变,不复之前的冷硬,反而纠结起来。 一方面,他们怕执意不走惹得安宁动怒,反倒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又死死盯着对方,生怕自己先转身离开,另一个便会趁机对安宁死缠烂打。 不等二人纠结出结果,安宁的目光率先落在乌洛瑾身上,纤手一伸,勾住他腰间的丝绦,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语气温软:“乌洛瑾,你先走,明日我去质子宫寻你。” 果然,还是让他先走了么? 乌洛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瞬间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可他比谁都清楚,在安宁面前,他从来都没有反抗的余地,哪怕满心不甘,也只能顺从。 少年一瞬间泄了气,肩膀微微垮下,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好,那我等你…” 说完,他微微俯身,在安宁柔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而后低声道:“我走了,你早些歇息…” 齐云舟看在眼里,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身侧的手,捏得骨头劈啪轻响。 早知道如此,当初镇守北疆时,他就该乘胜追击,直接荡平北疆,将这些粗鄙的北疆余孽,尽数斩除,也省得今日在这里碍眼! 第284章 他堂堂北疆王子,竟被人当成了采花贼 一吻后,乌洛瑾没有再继续逗留,默默转身离开。 路过齐云舟身边时,他微微偏头,幽幽睨了他一眼,眼底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 齐云舟却懒得与他置气,缱绻的目光落在安宁身上,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 安宁开口让乌洛瑾走,却没说让他走。 不论乌洛瑾怎么嘲讽,他都已经赢了,至少此刻,在安宁心里,他比那个北疆质子更重要! 等乌洛瑾彻底离开屋子,并关上房门后,齐云舟方才浅浅弯唇,眼底满是温柔与期待。 “安宁,我……” 刚刚才开口,不等他把话说完,安宁便抬手轻轻打断了他:“齐将军,我今日是真的有些累了,你也回去吧。 今日失约,是我之过,我答应你,来日得空,一定去寻你赔罪。” 来日二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齐云舟所有的期待,心底瞬间蔓延开密密麻麻的不安与酸疼。 来日? 谁知道来日是哪日? 不过都是将他拒之门外的托词罢了! 安宁终究还是因为这些人的态度,再一次冷落了他! 今早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破坏,所有的欢喜,都成了泡影! 该死! 齐云舟的眼尾倏地红了,那份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甘,为他俊逸冷硬的面容,染上一丝近乎癫狂的脆弱。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没有什么比即将得到却被狠狠抽离,更让人难受。 安宁看出了他的不安,声音软了几分:“齐将军,过几日便是十月初五,城郊会有庙会,届时,你陪我一起去逛逛,可好?” 齐云舟眼睫颤了颤,错愕了一瞬。 安宁这是…已经想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所以,刚刚的话,不是托词? 她是真的累了,不是故意要冷落他? 见他发愣不说话,安宁歪了歪脑袋,揶揄的轻笑:“齐将军?可是不愿?” “愿!愿!”齐云舟急急应声:“那十月初五一早,我便来长公主府接你!” 安宁厄尔一笑:“好。” 男人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有些踌躇地看着安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安宁见状,微微挑眉:“齐将军可还有事?” 齐云舟抿了抿唇,带着几分忐忑地开口:“离十月初五,还有好些日子,这些日子,我能不能常来见你?” 安宁眨了眨眼,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腿长在齐将军你自己的身上,我还能捆住,不让你来不成?” 这言下之意,就是可以。 齐云舟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耀眼得晃人。 他连连点头:“好,那我不打扰你歇息,现在就回去!你好好歇着,莫要累着自己!” 安宁微微颔首:“齐将军慢走。” 看着男人略显轻快的步子,她眼底也不禁漫开一丝笑意… 这厢,齐云舟满脸笑意地退出屋子,还细心地轻轻带上房门。 可刚一转过身,他脸上的笑意便瞬间僵住,还被吓了一跳。 只见温言和乌洛瑾像两个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立在廊下,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正死死盯着他,目光不善。 齐云舟:“……” 他俩不是早就走了吗? 怎么还杵在这里? 难不成是故意守着他? 有病? 简直不可理喻! 他敛了敛神色,故作无事地理了理衣襟,对二人视而不见,径直沿着回廊,在桃芳的引路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廊下的温言与乌洛瑾,盯着齐云舟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头。 齐云舟方才在屋里和安宁说了什么? 笑得这么淫荡? 贱嗖嗖的! 瞧着就刺眼得很! 恶心!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只一瞬,又匆匆移开,眼底皆是对彼此的不耐与嫌弃。 啧,更烦了! 温言眉头蹙得愈发紧,几乎能夹死苍蝇。 他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从回廊另一侧快步离去。 雪香见状,连忙示意院子里另一个侍奉的小侍女,快步上前为温言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 眼看温言也走了,乌洛瑾站在原地,脸色愈发难看。 堰朝人除了安宁,果然都令人讨厌! 眼看回廊两侧,被齐云舟和温言走了去,他眸子暗了几分,转身准备从一旁的小花径离开。 “乌洛质子留步。”雪香连忙轻声唤住他,语气恭敬又为难:“桃芳和绿蕊送齐大人与温大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奴婢不敢擅自离开殿下身边,要不您再稍等片刻,等她们回来,再为您引路?” 安宁素来不喜欢太多人近身,所以入了夜,院子里就只会留两个贴身侍女和一个打下手的侍女。 眼下已经走了两个,只剩雪香一人守着内殿,若是再离开,殿下身边便没了侍奉的人,万万使不得。 乌洛瑾却摆了摆手:“不必。” 长公主府他常来,熟得很! 说完,他大步离去。 雪香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劝阻,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可乌洛瑾走了没多久,脚步便猛地一顿。 看着眼前陌生的院落,他陷入了沉默。 这屋舍低矮,瞧着简陋,分明是粗使丫鬟们住的地方,此前他从未到过这里。 正欲转身折返,他却发现自己方才沿着小花径七拐八绕,早已记不清来时的路,现下连内殿的方向都辨不清了。 一时间,少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窘迫又气恼。 略一沉默,他尴尬地远远喊住一个端着洗衣盆的小侍女,硬着头皮问道:“那个,我迷路了,请问前院怎么走?” 寂静的院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小侍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洗衣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盆里的衣裳撒了一地。 她定了定神,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茂密花丛后,隐约站着一个高大却消瘦的男人,还遮遮掩掩的,看不清全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小侍女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捂着脸,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来人啊!有采花贼啊!抓采花贼啊!” 乌洛瑾:“……” 他堂堂北疆王子,竟被人当成了采花贼? 真是要气笑了! 第285章 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着的滋味 屋内。 所有人来去匆匆,一晃眼的时间,又只剩下了明川和安宁。 见主子揉着脑袋,神色间满是疲惫,明川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揉按太阳穴。 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指腹在她太阳穴周围缓缓打圈,不轻不重。 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安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她微微后仰,索性靠在了明川身上,半磕着眼眸,闭目养神。 夜渐深,安宁正准备去玉池泡泡澡解乏,然后睡觉。 倏地,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惊叫,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她不禁直起身,示意明川停手,而后起身走向屋外。 甫一推开门,外间的喧闹声就更明显了,听声音,还是从自己的长公主府里发出来的。 院子里,雪香正扒在院门边,伸长了脖子往院外张望,一脸的错愕与迷茫。 安宁不禁皱了皱眉,轻声喃喃:“怎么回事?” 一旁的明川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子,您待在院子里莫要走动,属下去外头看看情况。” 安宁微微颔首,示意他小心。 还不等他循声而去,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窜进院子。 定睛一看,那人穿着长公主府暗卫的衣裳。 那暗卫噗通一声,跪到安宁面前,压低声音道:“启禀主子,乌洛质子离府时,走错了路,误闯了后院的下等奴仆居所,被府里的丫鬟当成了采花贼,此刻正被一群仆妇丫鬟追得抱头鼠窜,无处可躲。” 说罢,他微微抬眼,声音压得愈发低,试探着问道:“主子,要不要属下悄悄出面,帮乌洛质子解围?” 安宁:“……” 明川:“……” 院子里陷入一阵诡异又短暂的沉默。 下一秒,安宁有些恶劣地弯了弯唇,语气漫不经心:“不用,他聪明着呢,实在找不着路,自会翻墙离开,不必管他。” 暗卫闻言,恭敬应了声:“是”,身形一晃,又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眼看暗卫走了,雪香便急匆匆从院门边跑了过来,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语气急切:“殿下!奴婢听那动静,似乎是咱们府上进了采花贼!后院那边闹得可凶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安宁:“……” 明川:“……” 看雪香一脸认真的模样,安宁嘴角一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刚刚暗卫禀报时,特意压低了声音,雪香站在院门边,自然没听见,不怪她。 她轻轻捏了把雪香脸颊上的软肉,笑得眉眼弯弯:“别慌,咱们府里护卫森严,到处都是暗卫和侍卫,一个小小的采花贼,翻不起什么浪,保证伤不到你。” 雪香微微一怔。 她倒不是担心采花贼会伤到自己。 她就是奇怪,府上守卫森严,铁桶一般,采花贼怎么闯进来的? 见她一脸懵懂,一旁的明川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附和道:“雪香,别担心,主子说的对,那采花贼本事再大,也伤不到你,咱们只需守好院子便是。”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 安宁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弯了腰,眼角都笑出了细碎的泪珠。 明川也绷不住了,手抵着唇,笑得肩膀轻颤。 雪香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不是,府里进了采花贼诶! 为啥殿下和明护卫,看起来这么开心的样子?? —— 是夜,乌洛瑾果然和安宁所说的一样,翻墙离开了长公主府,狼狈至极。 待暗卫将此事回禀,安宁与明川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成一团。 褪去白日里的喧嚣与闹剧,安宁一夜安寝,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安宁如约,早上安抚温言,下午安抚乌洛瑾,直至黄昏时分,余晖染满长街,她才慢悠悠地回到长公主府,得了片刻清静。 果然,身边的男人多了,就是麻烦。 不过,说是她去安抚二人,实则从头到尾,都是温言与乌洛瑾小心翼翼地哄着她、伺候她,半点没让她费神受累。 这份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着的滋味,倒也不算太差。 第三日清晨,安宁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在书案前写了一张方子。 头一日,她就知会了温言,今日有事,不学课业,让他不必前来。 是以收拾妥当,并用过早膳后,她便带着雪香与明川,乘上马车出了门。 片刻后,城东戏楼。 安宁甫一掀开车帘,便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富贵公子,迎了上来。 男人眉目清俊,唇红齿白,眉眼间漾着的笑意温和醇厚,如春日暖阳,让人见了便不自觉卸下防备,心底也跟着软了下来。 “陆公子,早呀!” 安宁眉眼弯弯,率先开口打招呼,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清商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陆清商身子微倾,恭敬地拱手行礼,而后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扶着安宁的手肘,妥帖地护着她走下马车。 只是下了马车后,他却并未松开手,依旧保持着半扶半揽的姿势,陪着安宁一同缓步走入戏楼。 还记得,他们二人第一次正式相约,也是在戏楼。 那天是七夕,戏楼周遭人流攒动,喧闹不已,彼时陆清商重伤未愈,被混乱的人群撞得伤上加伤,看着又惨又可怜。 那一次,陆清商还送了安宁一支暗器簪,一支他亲手雕刻的玉簪。 今日,安宁特意戴上了这支玉簪,除此之外,发间再无其他饰品,素净无华,反倒衬得她眉眼愈发婉约柔和,气质清绝。 陆清商自然也发现了这个细节,眼底漫开细碎的柔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连看向安宁的目光,都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二人拾级而上,来到戏楼顶层的贵客雅间。 此处远胜楼下喧嚣嘈杂,视野开阔无遮,戏台全貌尽收眼底,环境清幽静谧,却不影响丝竹唱腔入耳。 除此之外,雅间内,还有步步生香的娇俏姑娘侍奉,主打一个收最贵的银子,提供最好的服务和情绪价值。 甫一进入雅间,便有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一个身着薄纱软裙的小丫鬟轻轻掀开珍珠帘,低眉敛目,屈膝躬身,声音清脆婉转地迎客:“恭迎二位客官。” 第286章 陆清商有点如坐针毡 安宁眼睛一亮,目光细细落在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粉面桃腮,美目含春,一身软纱衬得身姿娇柔,模样乖乖巧巧,惹人怜惜。 不得不说,这戏楼当真是会笼络人心,单是这般侍应,便已叫人心头舒畅。 见安宁盯着小姑娘看得专注,陆清商眸色微沉,眼眸微微眯起,心头生出些迟疑。 安宁莫不是介意这小姑娘? 可看这眼神,也不像啊? 他抿了抿唇,决定先按兵不动,虚虚扶着安宁的手肘,引她在铺着软褥的锦椅上落座。 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还温好了热茶,处处都透着体贴。 待二人坐定,小姑娘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执壶为二人斟茶。 依照惯例,她先为男客添满茶盏,方才转身给安宁斟茶。 小姑娘起身俯身间,衣间香气丝丝缕缕漫开,安宁看得愈发喜欢。 回府之后,她也命人去采买一些好闻的上好香料,给雪香她们几个的衣裳,每日安排人熏一熏。 这样,她们几个行动起来,也可以步步生香,她身边就都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小美人了。 只是想想,都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安宁眨巴眨巴眼,声音甜软亲和,毫无长公主的矜贵架子:“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甜软,自带一种让人亲近的亲和力。 侍奉的小姑娘屈膝一礼,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俏:“奴家花名绿腰,小姐唤奴家小腰便是。” “绿腰?”安宁略一思忖,眸中泛起笑意:“既叫此名,那想来你的软舞定然跳得极好。” 绿腰俏脸一红,羞涩垂眸:“软舞,奴家只是略通一二…” 小姑娘这样说,那肯定就是很会了! 安宁不禁动了送这个小姑娘舞乐司的想法。 这小姑娘模样生得好,在戏楼里侍客,难免会碰到登徒子肆意轻薄。 尤其,能来这雅间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想要欺负这小姑娘,简直易如反掌。 而舞乐司不同,那是礼部直辖的朝廷乐舞机构,有月俸可领,居所更有士兵把守,安全体面得多。 不论在什么时代,女子总是更容易被人欺负,安宁从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只是见了合眼缘的女子,便不忍看对方身陷泥泞。 只是舞乐司遴选极严,她得先看看这小姑娘的功底,若是够格,便顺手将人拨去舞乐司,也算护她一程。 倘若她自己不争气,那安宁也别无他法。 念及至此,安宁指了指雅间中央宽敞的空地:“小腰,既如此,便跳一段软舞给我看看。” 这雅间里的空地,本就是留着给贵客取乐用的,绿腰也不是第一次为客人献舞,所以并未多想,当即屈膝应下,款步走到空地中央。 她轻抬玉臂摆好起势,身姿一旋,便跟着楼下戏台的唱腔节律翩然起舞。 她身段柔软如扶风弱柳,辗转腾挪间香风阵阵,一颦一动皆是婉转风情,只静静看着,便已教人醉了三分。 一舞终了,绿腰屈膝敛衽,垂眸立于原地。 安宁指尖轻叩桌面,缓缓点了点头,面露赞许。 但她没立刻夸奖,反而看向一旁的陆清商,笑意清浅:“陆公子觉得,小腰跳得如何?” 陆清商刚刚也看了绿腰跳舞,只是他心不在此,眼睛是看了,脑子却没看,半点未曾入心。 他拿不准安宁的心思,担心说错话惹她不快,略一沉吟后,给了一句折中的答复,语气平淡得有些敷衍:“尚可,能入眼。” 安宁:“……” 这敷衍的语气,几乎要溢出来。 实则也是陆清商没招了。 他怕自己夸别的女人,安宁会介意,又怕自己说难看,触了安宁的霉头,所以才这么含糊其辞。 安宁自然也看出了陆清商的谨慎,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哼笑了一声:“哦?是吗?” 这一下,陆清商有点如坐针毡了。 果然,这问题就是一个送命题! 他手微微收紧,有些不安地看着安宁,试探问道:“殿下觉得呢?” 安宁美眸重新落回绿腰身上,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欣赏。 站在雅间中央的小姑娘见二人语气微妙,气氛紧绷,心底也泛起几分不安,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姿态卑微得像尘埃一般。 倏地,安宁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觉得,小腰跳得挺好的。” 话音刚落,陆清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小金锭,“啪”地一声轻拍在案上:“好!能让殿下开心,该赏!” 安宁:“……” 被他财大气粗吓了一跳的安宁,哭笑不得地扯了下嘴角。 屋子中央的绿腰也愣了一下,甚至有些迷茫地将头抬了起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甚至都忘了谢恩。 须臾,安宁抬手扶额。 算了算了,她身边的男人,身份地位都不简单,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逗他们。 她看向绿腰,对她招了招手:“小腰,你且过来。” 绿腰有些惴惴不安地上前,欠了欠身:“小姐有何吩咐?” 安宁支着下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本名叫什么?” 绿腰不敢隐瞒:“回小姐,奴家本名赵秀芳。” 安宁瞳孔一震。 赵秀芳! 这可是原书中的重要配角之一。 书中后期,桑枝枝醒悟后,决心挣脱桎梏、开创自己的事业,而赵秀芳,便是她最得力的合伙人与左膀右臂。 按照原书中的剧情,赵秀芳因样貌出众,险些被人凌辱,恰好被桑枝枝所救。 此后便一心追随桑枝枝,终身未嫁,凭一己之力帮桑枝枝撑起了半片天。 眼前的赵秀芳,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语,可谁能想到,这姑娘后期,可是个行事利落,敢举着菜刀追着人骂半条街的女汉子。 未免露出破绽,安宁很快掩下自己眼底的震惊。 “秀外慧中,国色芬芳,当真是人如其名。”安宁笑意盈盈:“你可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戏楼里,看人脸色过活吧?” ? ?感谢pink Lady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87章 当初殿下救臣,也是因为合眼缘? 其实,安宁一开始是想问赵秀芳,愿不愿意去舞乐司,但一想到原书的剧情,她就改了主意。 毕竟,赵秀芳原本的轨迹就已经很好,她没必要强行干涉。 面前的小姑娘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奴家…没想过…” 她自小贫苦,被阿爹卖来这戏楼,就没想过自己能有离开的一天。 安宁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温柔:“我有一个朋友,正在开办女子学堂,专收贫苦的女孩子为其授课,教她们读书识字,习得一技之长。 我看你软舞跳得极好,你可愿意去学堂里做舞乐师傅,教那些愿意学舞的孩子?” 怕赵秀芳心存顾虑、不肯答应,安宁略一停顿,又补了句:“我那个朋友很是随和,待人宽厚,说不定你们二人会投缘。” 至于月钱,每月五两,管吃管住,你觉得可好?” “五、五两?” 赵秀芳眼睛倏地睁大,满脸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就连戏楼里最得宠的姑娘,月钱也不及这一半! 更重要的是,做教习师傅,传出去名声怎么也比戏楼侍女好听,也不用看人脸色,担心被人轻薄。 这样的好事,真的能轮到她吗? 赵秀芳有些难以置信,迟迟不敢应声。 安宁哪里不懂她的顾虑,当即牵起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你若不放心,一会我便带你去见我那朋友,还有她建的女子学堂,你看如何?” 于赵秀芳而言,戏楼本就是龙潭虎穴,每日都要提心吊胆,即便安宁骗她,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可若这位天仙似的姑娘所言非虚,那她便是真的能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赵秀芳抿了抿唇,眼底渐渐褪去茫然,多了一丝决绝与希冀,重重点头:“奴家愿意!只是…奴家的身契还在戏楼楼主手中,想要脱身,怕是不易。” 安宁弯了弯唇:“这有何难?左不过就是银钱的事,只要你肯答应,身契的事,陆公子自是会替你摆平!” 话音稍顿,她侧目看向陆清商,笑意深深:“陆公子,你说是吗?” 陆清商眉梢微挑,语气宠溺:“殿下既开口,便是赴汤蹈火,清商也心甘情愿,何况只是赎一个人,只要殿下开心,让臣做什么,臣都愿意。” 这话说得露骨,赵秀芳的小脸,一瞬间红透。 她有些不安,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一般:“小姐,可千万别为了奴家,为难自己,也为难这位公子…” 安宁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为难我?他可不敢~” 陆清商幽幽瞥了赵秀芳一眼,似笑非笑地弯着唇:“殿下说的是,清商的确不敢…” 见二人这般说,赵秀芳这才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感激的泪光,连连屈膝道谢:“多谢小姐,多谢公子!” 眼看这事说定,安宁唤了雪香进来,轻声吩咐:“雪香,你带这位秀芳姑娘在门外稍等片刻,一会儿随我一同离开戏楼。” 雪香有些懵,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要带一个戏楼侍女走,但很听话的应下,带着赵秀芳轻轻退到了雅间门外。 待屋内再无旁人,陆清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幽深,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殿下今日怎么会突然想着,给一个戏楼侍女赎身?” 安宁端起桌上的热茶浅啜一口,语气风轻云淡:“无他,合眼缘罢了。” 陆清商眸光一闪,追问了一句:“所以,当初殿下救臣,也是因为合眼缘?” 安宁眉梢微动。 那还真不是! 当初救他,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否则,她都不会踏足贫民窟。 但安宁肯定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弯了弯唇:“不是,那是因为我心善。” 陆清商:“……” 他忍不住轻笑了两声:“殿下还真是风趣…” 略一停顿,他身子再倾几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安宁耳畔,意有所指地弯了弯唇,声音低沉暧昧:“只是殿下,清商素来不爱做亏本的买卖,替殿下赎人、圆殿下的心意,殿下可要给清商些补偿才是…” 安宁弯了弯唇,柔声问道:“陆公子想要什么补偿?” 陆清商眼底的渴求与贪恋,明明都已经溢了出来,那一眨不眨的目光落在安宁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可嘴上却依旧温顺谦和,说的是:“殿下给什么都行,只要是殿下给的,清商都满心欢喜,视若珍宝。” 这样低姿态的顺从,让安宁愈发愉悦。 她笑意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信封,缓缓递到陆清商面前:“既然如此,那便给陆公子一个帮我忙的机会,如何?” 寻常人这样说,一定会觉得这人厚颜无耻。 偏偏安宁说得心安理得,毫无半分扭捏。 她身为长公主,追求者如过江之鲫,能得她青眼,有机会为她效力,本就是一种恩赐。 毕竟,能帮她做事,才能得到更多亲近她的机会,才能在她心中多占一分分量。 显然,陆清商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甘之如饴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低头细看。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类药材的名称与用量,赫然是一张药方。 他自幼专攻商事,对药理一窍不通,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迟疑地抬头看向安宁,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殿下这是……?” 安宁将他手中的药方抽走,平铺在桌上,继而纤纤玉指轻点了上面几个药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味药京都少见。 陆家商队遍布天下,往来于各州府之间,想来会有门路,所以我想让陆公子帮我搜罗一下这几味药材。” 陆清商立刻点头:“好,殿下吩咐,清商定当尽力,只是不知这些药材,殿下可有急用?” 安宁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算太急,但定然是越快越好。” “臣记下了。”陆清商恭敬应下,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敢问殿下,这张药方是用来做什么的?若是殿下想要调理身子,清商或许能再寻些上好的补品来搭配。” 安宁眉梢微动,没有明说,只淡淡道:“寻常方子罢了,不算什么要紧事,陆公子不必太过挂怀,只需帮我寻到药材便好。” 明明只是寻常口吻,可陆清商却品出些不对来… 第288章 避子药 安宁是长公主,身份尊贵,只要她开口,太医院的御医们定会尽心竭力,无论何等珍稀的药材,都能为她寻来,可她却偏偏舍近求远,托他来帮忙,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再者,若是寻常调理身子的药方,何须这般遮掩,随口提及便是,可安宁言辞闪烁,不愿多谈,显然这药方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只怕另有玄机。 那要是这样的话,他可就很好奇了。 陆清商并未说破,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折好,放回信封,妥帖地收进怀中,语气郑重:“殿下放心,清商一定尽心尽力,尽快将药材搜罗齐全,亲自送到您府中,绝不耽误。” 从戏楼离开后,陆清商将安宁送回了长公主府。 看着朱漆府门缓缓关上,彻底隔绝了安宁的身影,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褪去,眸光变得幽深,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冷沉起来。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素色信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而后抬眸,对身旁侍立的小厮沉声道:“速派人去江淮寻周大夫来见我,越快越好。” 陆清商口中的周大夫,乃是江淮一带闻名的名医,医术精湛,坊间传闻他能医死人、肉白骨,寻常疑难杂症在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 这张药方究竟暗藏什么玄机,用途何在,想来只要让周大夫一看,便能真相大白。 —— 长公主府内,赵秀芳亦步亦趋跟在安宁身后,一路进了内院。 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满是拘谨不安。 见她惶恐,雪香抬手示意她不必慌张,先在回廊下稍坐等候,一会儿等她请示了殿下后,再来为她安置。 赵秀芳连连点头。 一开始在戏楼,她见安宁气度华贵,还有那富贵公子唤她殿下,便隐隐猜到,安宁身份非同一般。 但她万万没料到,救自己脱离苦海的,会是当朝长公主。 赵秀芳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所以雪香说什么,她便丝毫不敢违拗,当即应声,在回廊下,寻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敛声屏气,唯恐举止失当,会给府上人带来麻烦。 不多时,雪香伺候安宁换了身衣裳,又躺下午休后,便转身离开了屋子,去请桑枝枝。 看赵秀芳小小一团缩在角落,她微微一怔,连忙推了推霜吟,让她去陪陪人家,别把这漂亮小姑娘吓着。 等雪香带着桑枝枝回来时,就见安宁早已起身,正带着赵秀芳与霜吟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推牌九。 可怜巴巴的赵秀芳,此刻脸上被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乌龟,缩在一旁,模样瞧着十分可爱。 见她回来,小姑娘弱弱看了她一眼,软乎乎的,惹人心尖发颤。 桑枝枝也是愣了又愣。 来的路上,她也听雪香跟她说了几句,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会儿怎么开口接纳这个小姑娘,才能不让她惶恐。 可瞧见眼前这一幕,她在心里排演了一路的话,一时间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忘得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噗嗤一笑,无奈扶额。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永远不着调到让人又无奈又喜欢。 安宁见她来,很自然地招手笑道:“枝枝来了?正好,快坐。” 霜吟很有眼力见地起身,立马让出了自己位置:“殿下,奴婢去泡茶。” 安宁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嗯,枝枝爱喝桂花茶,莫要泡错。秀芳,你呢?你喜欢喝什么?” 赵秀芳没想到殿下还会问自己,有些受宠若惊的手一抖,慌忙躬身,怯怯道:“我,唔,不是,民女都可以,全凭殿下吩咐……” 一想到自己迷迷糊糊地说错话,言语失礼,赵秀芳就心慌得不行。 她不禁抬眸,偷瞄安宁的神色,却见对方半点不在意,只点点头:“那就桂花茶,去吧。” 说着,她继续看向牌桌,兴致勃勃:“来,咱们继续,输了照旧画小乌龟!!” 就这样,在牌桌上,一边打着牌,安宁一边安置好了赵秀芳的去处。 桑枝枝的女子学堂还在筹备阶段,只有两间小茅屋用来临时授授课。 大部分时间,是桑枝枝抽空去教孩子们认认字,其他时间,都是孩子们跟着各自的母亲,一起酿酒或者刺绣挣钱,所以女子学堂尚不成规模,没有正儿八经的住处。 于是,安宁让雪香给赵秀芳安排了一个环境清雅的客居,并给了她一个长公主府的令牌,让她每日可以自由在府上出入。 为了保证她的安危,安宁还让明川给赵秀芳拨了一个护卫,让那护卫每天跟着赵秀芳。 这般周全妥帖的照料,让赵秀芳感激得不知所措,一激动,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脸上的小乌龟被泪水晕开,花成一片。 桑枝枝素来容易共情,见她这般开心,一时间也跟着红了眼眶,潸然泪下,然后也把脸哭花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想哭又觉得对方的花脸很好笑,一时间又哭又笑,乱作一团。 只有安宁,一个人笑得四仰八叉… —— 几日后,周大夫被一辆乌篷马车,缓缓送入了陆清商的新宅。 “嘶,陆公子,这药方您是从何处得来的?妙,实在是精妙!” 周大夫捧着药方反复推敲琢磨后,忍不住啧啧感慨。 陆清商如实道:“一位友人所托,说是里面有几味药材难寻,让我陆家商队,帮忙搜罗。” 周大夫点点头:“不错,这里面有几味药,京都的确少见。 药材讲究道地,南北水土气候迥异,药性天差地别,唯有从原产地采买,方能保得最佳药效。” 如此看来,那日安宁相约,大抵就是为了此事。 陆清商眸色微沉,追问道:“周大夫直言,这药方究竟是何用途?” 周大夫未曾多想,据实相告:“此乃专供男子服用的避子方药,事前服下,可短时锁住阳元,且不伤男子根本,药性平和,配比堪称一绝。” “男子?” “避子药?” 陆清商周身气息骤然冷沉,如坠寒潭… 第289章 一旦动了心,便注定要为爱低头 安宁身为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怎么会有这样隐秘的药方? 一时间,陆清商脑子里浮现起了那些男人对安宁反常的痴缠与顺从。 一个刺心又荒诞的念头猝不及防窜入脑海,莫非,他们和安宁之间的关系…… 他心口骤然紧缩,不愿再深究细想,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腔,闷得厉害。 周大夫瞬间察觉到陆清商周身压抑的戾气,喉间狠狠一滚,当即噤声垂首,再不敢多言一字。 送走周大夫后,陆清商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静坐良久,一动不动。 他手边放着那张药方,目光放空,眸色晦暗如墨。 天色渐暗,屋内光线一点点被暮色吞噬,他却始终没有起身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层层包裹。 直至最后一缕夕阳余晖从窗棂间消散,屋内彻底沉入昏沉,他才缓缓动了动。 只见他抬起眼皮,那双素来温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起嗜血癫狂的占有欲,阴鸷又偏执,为他清俊的面容染上一抹诡异又邪佞的疯态。 须臾,他缓缓将药方折好,仔细放回信封,贴身藏入怀中,紧贴心口。 “午旺,进来。” 门口的小厮闻声,丝毫不敢耽搁,蹑手蹑脚躬身进屋。 没有主子示意,他连灯烛都不敢点,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上前,声音微颤:“公子……” 陆清商清俊的轮廓隐没在沉沉黑暗中,周身散发出的邪佞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声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此前吩咐采买的药材,如今进度如何?” “回公子,咱们的人找了几家供应药材的药农,现下正在比对药材的品质与价钱,甄选最优者。” “不必比价,只选品相最佳、药性最足的道地药材,不计成本,速度要快,十日之内,我要所有药材尽数送至我面前。” “小的明白!这便去安排!” 小厮深知陆清商的脾性,此刻主子周身气压骇人,他半点不敢耽搁,躬身小跑着退出去吩咐,甚至连屋里的灯都不敢擅自去点。 看着小厮离开的背影,陆清商抬手,轻轻摩挲着怀中紧贴心口的信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又邪气逼人的笑意… —— 另一边,安宁掐着日子盘算着,楼月白上任已有一段时日,朝堂诸事想来已初步理顺,也该慢慢适应了,是时候找他见一面了。 念及秋猎时发生的种种,她特意备了些贺礼,一来是道贺他荣登新职,二来也是想好好安慰安慰这个执拗的傻小子,更重要的是,有些话,该开诚布公说清楚了。 先前她一直拖着,是怕自己的话太过直白,冲击力太大,会影响到傻小子发挥。 可有些事,终究躲不过去。 这傻小子占有欲极强,又正是年轻气盛、心性未定的时候,若是不提前把话说开,他日他一旦钻了牛角尖、犯起浑来,怕是难以收场,甚至会酿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少年人心性,气盛又傲娇,嘴上越是强硬,心底就越是柔软。 楼月白便是如此。 一收到安宁的邀约,他几乎是立刻撇下了手中所有的公务,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品福楼。 可真当见到安宁的那一刻,所有的急切与欢喜,都化作了别扭的冷漠。 他绷着一张俊朗的脸,刻意摆出一副疏离的模样,仿佛在说:“我不配,我会与你保持距离。”可那眼底的委屈与不甘,却还是泄了底。 他强压着心底的悸动,克己复礼地在安宁对面落座,连抬眼与她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死死低垂着眉眼,声音闷闷沉沉:“不知殿下唤臣前来,有何吩咐?” 安宁侧目看了眼雪香。 后者会意,将手中一直捧着的匣子,放到了安宁手边,继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到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二人时,安宁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幽怨:“楼公子,一定要这样同我讲话么?这般生分,倒显得是我唐突了。” 楼月白喉间哽了又哽,愣是一句违心的硬气话也说不出口。 他何尝不想硬气一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卑微,可动心的人从来没有底气,一旦动了心,便注定要为爱低头。 一想到安宁和其他男人那样亲昵的模样,他便满心的患得患失,痛苦不堪,心底的纠结像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从前,他还能自欺欺人,为安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骗自己那些亲昵只是逢场作戏,骗自己安宁心中还有他的位置。 可到最后才发现,能骗到的,从来只有他自己而已。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安宁身边从不缺追随者,即便他明白,自己或许只是她众多青睐者中的一个,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控制不住地为她辗转反侧,甚至会近乎自虐般地去想那些刺眼的画面,独自承受着满心的酸涩与难受。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如他那颗不受控制、为她悸动的心。 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用这般带着委屈的语气诘问他,楼月白的心,又开始一阵阵抽疼,连带着眼尾都红了几分。 看他这副模样,安宁无奈,故意放缓语气:“看来,楼公子是的确不想见我……” 她说着,将手边的匣子缓缓推到楼月白面前,声音温和:“上次秋猎,楼公子勇夺猎魁,而后又顺利入朝为官,成为朝堂新贵,我一直未曾当面道贺,这是迟到的贺礼,还望楼公子不要嫌弃。”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作势要走,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想来楼公子如今贵人事忙,日理万机,我便不耽误楼公子的时间了,先行告辞…” 安宁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凳子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吱呀声。 “殿下!” 她脚步一顿,正要回头。 身后,少年已大步追了上来,自背后将她紧紧拥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依旧是往日那般热烈执拗,让人喘不上气。 楼月白将脑袋深深埋进安宁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明一言未发,可那紧绷的肩背、收紧的手臂,还有埋在颈间的姿态,都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热烈与赤忱… 第290章 月白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安宁的心,很难不软。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少年蹭到她腮边的柔软墨发,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月白,乖…” 这一声乖,明明该是带着几分安抚的驯服,可落在少年耳朵里,却成了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就是这样爱自欺欺人,哪怕知道安宁身边从不缺人,哪怕隐约察觉到这份温柔或许并非独属于他一人,他也不愿去深究、不愿去怀疑。 他只想抓住眼前的暖意,自欺欺人地相信,安宁是在意他的。 良久,他长长的喟叹一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抱着安宁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般,带着几分忐忑与卑微:“殿下,您心里,可有月白……” 安宁转过身,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眼底满是怜惜。 一段时日未见,少年比之前清瘦了不少,大抵是新官上任,诸事繁杂,这些日子忙得够呛。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真诚得没有半分虚掩:“有的,月白,我之前就说过,我心里是有你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少年的眼眶反倒红得愈发厉害。 他张了张嘴,心底翻涌起无数念头。 他多想求圣上赐婚,多想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多想成为那个能与她并肩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被拒绝,怕听到安宁说不可能,更怕连现在这点微薄的亲近,都被彻底剥夺。 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让他变得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这般模样,丝毫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卑微怯懦,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自己。 安宁落在他脸颊上的手,缓缓上移,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摩擦:“月白,你有话想问我,是不是?” 楼月白动了动唇,眼底满是挣扎。 他不敢问,他怕答案会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他的期待,让他痛彻心扉。 可眼前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拼命喜欢的人,他不想一直这样不清不楚,不想只做她身边众人中的一个,他想要一个名分,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他不愿接受的。 见他不吭声,安宁不催促,更不责怪。 她静静看着他,目光认真又专注:“今日我约你见面,也是有话想和你说,你既难以开口,那便我来说。” 楼月白的心,更痛了,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大概猜到了安宁想说什么。 本能告诉他,快走,不要听,永远都不要听,就当今天他从未见过安宁,可理智却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将他拽住,让他站在原地,逼着自己听下去,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 安宁要说的话,似乎很短,因为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就这样站着,仰着下巴看着他,目光澄澈又温柔。 她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月白,我心里的确有你,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的热烈,喜欢你的赤忱,喜欢你毫无保留的偏爱,喜欢你不顾一切的执拗……” “别说!殿下,别说了!” 后面的话,安宁还没说,少年便摇着头打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 晶莹的水汽在他漂亮的鹿儿眼里飞快聚集,越攒越多,渐渐汇成一滴珍珠般的泪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安宁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得安宁心口发紧。 “殿下,月白知道你心里有月白就够了,后面的话,月白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他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就当月白求你了,别说下去…” 安宁感觉,楼月白要碎了。 饶是凉薄如她,心底也不禁泛起阵阵酸涩与心疼。 她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颤抖。 “月白,你一向聪慧通透,”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话,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不是吗?” 少年就那样僵着身子靠在她怀里,没有回拥,也没有应声。 良久,他喉间轻轻一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紧紧搂住安宁的腰,将她抱得更紧,而后微微低头,颤抖着吻上她的唇。 这一刻,安宁才发现,少年早已泪流满面。 咸涩的泪水顺着二人交叠的唇瓣滑落,没入口中,那滋味,一如少年此刻酸涩、绝望又不甘的心。 安宁没有介意,没有推开。 她明白,让此时此刻少年意气的楼月白在割舍她与共享她之间做选择,远比杀了他更让他煎熬。 这个夹杂着泪水与绝望的吻,格外缠绵,也道尽了少年所有求而不得的心事与卑微的眷恋。 良久,他缓缓松开唇瓣,额头抵着安宁的额头,轻轻喘着气,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湿漉漉的。 待二人气息稍稍缓和,安宁怜惜地摸了摸少年脸颊上的泪痕,踮起脚尖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继而,她取下自己腰间的长公主府令牌,递到了楼月白手里:“月白,我很喜欢你,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骗你,但我绝不强求你留在我身边,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你若愿意,便拿着令牌来找我,我必不会让你失望。 你若不愿,便将令牌交给我府上的护卫,往后,我绝不会再去打扰你。” 看着少年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轻轻捏了把他的脸颊:“你公事繁忙,这几日都瘦了一圈,眼下还有青黑。 桌上这些饭菜,我已经付过钱了,你务必好好吃饱,别亏待了自己。 我先回去了,等你的消息…” 经过刚刚那一吻,少年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他紧了紧手中的令牌,目光缱绻地看着安宁,微微颔首:“好。” 眼看安宁离开,雅间内,就只剩下了他自己,空空荡荡。 他走到窗边,看着安宁走出品福楼,坐上马车,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直至那辆奢华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收回视线,失魂落魄地坐到了椅子上。 桌上的佳肴,尚且还温着,只是与他对坐的人,却已经走了… 第291章 再没有人比安宁更懂他 楼月白的目光落在桌上安宁留下的木匣子上,眼睫轻轻一颤,伸手将匣子挪到面前,小心翼翼地拨开锁扣,缓缓掀开盖子。 匣子里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三样,一张房契,一副护腕,和一封信。 房契上所写的宅院,地处城东,与安宁的长公主府,相隔不远。 护腕是寻常的兽皮护腕,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护腕内侧绣着一个歪歪扭扭、不甚好看的宁字,针脚笨拙,走线杂乱,一看便知是安宁亲手绣的。 楼月白屈指,轻轻摸了摸那个丑丑的宁字,心底的酸涩瞬间被暖意包裹,眼眶又微微泛红,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又酸又甜。 最后,他拿起那封信,取出了里面的信纸,缓缓展开,细细看过信上的内容。 信上没写什么,只寥寥数语,却字字滚烫,落在眼底,暖得人心头发颤。 一句是真心实意的恭喜,贺他荣升羽林中郎将,得偿所愿。 一句是细致入微的惦念,说他既已入朝为官,便是朝廷命官,该有自己的府邸安身,这宅子不算阔绰,却已尽数布置妥当,盼他能喜欢。 最后一句,是藏在字句里的牵挂,身为武将,日日舞刀弄剑,难免有磕碰,一副护腕聊表心意,嘱他莫嫌简陋,务必护好自己。 楼月白重新拿起那副兽皮护腕,摊在掌心细细摩挲,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宁字,眼底满是珍视。 嫌弃? 她亲手绣的东西,哪怕针脚再笨拙、样式再普通,他也只会视若珍宝,连戴都舍不得,怎会嫌弃? 楼月白心尖颤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将护腕放回匣子,妥帖收好。 正浑浑噩噩,门外传来铺子伙计的敲门声,继而伙计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传菜。 将手中的菜都摆好,他哈着腰,笑容满面:“客官,您这边的菜都上齐了,请慢用。” 楼月白的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心又紧缩了一下。 这些菜,大都是他喜欢吃的菜色,他未曾刻意提及,安宁却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所以,安宁说她心里有他,从来都不是哄他开心的虚言。 她从来没有骗他… 明明心底该是甜的,可酸涩与心疼却交织着翻涌,一阵疼过一阵。 “等等!” 他忽然开口,喊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伙计,从袖中取出两颗银豆子放到桌上:“将桌上的菜都打包好,送去城东临安街的第三间宅子,务必小心,莫要洒了。” 伙计见了银豆子,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哈腰,笑容愈发真切:“好咧好咧!小的这就去打包,保证稳稳当当送到公子府上,绝不耽误!” 楼月白微微颔首,抱着匣子起身,离开了品福楼,策马直奔城东。 他想看看安宁送给他的宅子,那个属于他的宅子。 不多时,楼月白在一处朱漆府门前停下。 府门不算张扬,却雕着精致的云纹,低调中透着几分雅致,没有世家府邸的张扬跋扈,却处处透着用心。 叩门的瞬间,门内便传来小厮恭敬的应答声。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眉眼伶俐的小厮躬身迎了上来。 见是他,那小厮连忙行礼:“小的见过公子,公子安!” 显然,这府里的小厮丫鬟都是认识他的,可见安宁已提前知会过。 楼月白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庭院。 宅子不算大,但青石板路平整光洁,两侧栽着几株苍劲的青松,墙角点缀着清雅的兰草与月季,虽不奢华,却清幽雅致。 院子中央,特意留了一块开阔平整的空地,空地边缘,立着一架乌黑发亮的武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长枪、长剑、匕首、战斧等兵器,显然是为了他练武所备。 屋内陈设简洁大气,桌椅家具皆用的上好紫檀木,一应生活所需皆考虑周全,无一不透着妥帖与周到,就连丫鬟小厮都透着一股子伶俐。 这宅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合心意,可见安宁的用心。 他心底清楚,自己只是庶子,如今虽成为了羽林中郎将,深得圣上青睐,可在楼家,只要一日未定下世子之位,他便依旧要受嫡母的掣肘,处处受限,连片刻的自在都难得。 而这宅子,便是安宁为他寻的一处避风港,一处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短暂做回那个肆意张扬、不受束缚的自己的地方。 他抱着匣子,站在庭院中央,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禁痴痴地笑了。 这世上,大抵再没有人比安宁更懂他的内心,懂他的隐忍,懂他的渴望,懂他藏在骄傲背后的脆弱。 他想,他大抵是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了。 似安宁这般,温柔貌美、待他真心,懂他、护他、疼他的女子,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一瞬间,所有的纠结与不甘都烟消云散,他彻底释然了。 安宁这样好,会爱上她,才是理所应当,才算正常男人。 不怪她身边会有那么多追求者,这样耀眼的女子,本就该被众人捧在手心。 栽在这样的女人手里,他该庆幸。 至少这证明,他的眼光极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他的眼。 至少,他不像齐云舟那般眼盲心瞎,不识得安宁的好。 想通这一点,楼月白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长公主府令牌。 他想去见安宁,立刻、马上就去,去告诉她,他想通了,无论如何,他都要留在她身边! 哪怕只是众多入幕之宾中的一个,他也甘之如饴! 说干就干,他当即转身,大步跑出宅子,牵了马就奔向长公主府… 彼时,安宁刚刚到府没多久。 先前在品福楼,她没吃什么就回了府,现下饿了,便吩咐雪香去厨房给她端了碗小糖水,再配几样糕点来垫垫肚子。 楼月白拿着令牌,所以没有通传,就直接被护卫带进了府。 他到时,安宁正光着小脚,盘腿坐在榻上,一边看话本子,一边端着小甜水喝。 看到男女主酿酿酱酱的地方,她露出了痴汉笑,全然没了平日里长公主矜贵端庄的模样。 好巧不巧,这一幕,恰好被推门而入的楼月白撞了个正着… 第292章 反正安宁没赶他走 听到帘布晃动的轻响,安宁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都是一愣。 楼月白:“?” 安宁:“……” 这就来了? 她才没坐下多久吧? 这傻小子想明白了? 楼月白满心的话,在看到安宁这个毫无防备的痴汉笑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下这是在看什么呢? 他忍不住微微垂眸,瞥了一眼安宁面前的话本子,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还有一些插画,但距离远,他看不太清。 安宁敛了敛神色,不动声色地将话本子往身后一藏,放下手中的甜水,对着愣在原地的楼月白扬了扬手,语气温软:“过来。” 楼月白回过神,乖乖巧巧地上前,一步步走到榻边。 待走近了,他才发现安宁没穿鞋,一双白白嫩嫩的小脚,就这么随意盘着。 他顿时脸颊一热,连忙偏开眼睛,不敢再看,神色间满是局促。 安宁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语气调侃:“楼公子这就来了,想来我在品福楼点的那些菜,你是一口也没吃。” 说着,她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楼月白面前,眉眼弯弯:“先吃块糕点垫垫,别饿坏了身子。” 楼月白心尖一颤,既怕安宁误会他故意不吃她点的菜,又被她这细致的关心暖得心头发烫。 他连忙解释:“殿下,月白并非故意不吃!只是方才心绪不宁,月白没什么胃口,但殿下点的那些菜,月白全都打包了!晚上回去就吃!保证一点不剩!” 这着急忙慌的语气,甫一开口,安宁就明白了楼月白心中的答案。 但她没点破,只笑意盈盈地晃了晃手中的桂花糕:“所以,这糕点,楼公子是也不打算吃咯?” “吃!”怕安宁会不开心,楼月白连忙伸手接过桂花糕,一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月白正好饿了,多谢殿下!” 他嘴里包着糕点,脸颊鼓得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话说得囫囵不清,看起来又憨又傻。 安宁忍俊不禁地噗嗤一笑,将面前喝了一半的小甜水也递了过去:“喝点吧,别噎着了。” 楼月白脸上一臊,又乖乖巧巧的接过小甜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安宁支着下巴看他,眼底满是揶揄的笑意。 少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手中攥着空碗,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更是忘得一干二净,浑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安宁也不急,扬声将雪香喊了进来:“雪香,去厨房吩咐一声,做几道拿手菜端上来,速度要快,再备些酒,清酒即可。” 雪香应声下去吩咐。 安宁抬手勾住少年的腰带,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正巧,中午那桌菜我也没吃几口,现下正饿着,一会你陪我一起吃。” 楼月白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独属于安宁的清雅甜香盈满鼻尖,此刻他们近得能清晰看清安宁眼底自己的倒影。 他喉结轻轻一滚,理智早已飞到天外,只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好。” 气氛暧昧得紧,暖烘烘的炭火映着二人的身影,连空气里都似飘着淡淡的甜意。 楼月白心底揣着几分期待,以为安宁会像从前那般,哄一哄他,给他一些甜头。 可安宁没有。 见他点头应下,她又松开他的腰带,懒懒往榻上一靠,后背倚着软枕,语气淡淡:“月白,我有些乏了,眯一会儿,一会饭菜到了,记得喊我。” 话音落,她便侧过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当真闭上了眼睛。 楼月白僵在原地,一阵沉默,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他有些看不懂安宁的心思,她这般忽近忽远,让他捉摸不透。 所以,他现在是该悄悄退出去,不打扰她歇息,还是留在这里陪着她? 纠结了片刻,少年咬了咬牙,索性在榻边的软凳上坐了下来。 不管了,反正安宁没赶他走,那他就留下。 他目光落在安宁恬静的睡颜上,怔怔发着呆,眼底满是珍视,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倏地,他发现安宁光着的小脚丫还露在外边,白白嫩嫩的,圆润的脚趾像一颗颗饱满的粉葡萄,格外可爱。 可现如今都快要入冬了,即便屋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这般光着脚露在外面,终究还是会寒气入体。 之前她身中寒蛊,太医说过,需得好好保养身子,避寒保暖,万万不可再受寒气侵袭,否则极易落下病根。 念及此处,楼月白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在屋内环顾一圈。 见不远处的椅子上搭着一条厚厚的狐裘毯子,他当即过去拿了过来,轻轻给安宁盖上。 只是刚刚才盖上,他就见安宁的小脚动了动,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径直贴到了他的腿上。 隔着衣裳,他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楼月白身子一僵,连忙又伸手,将她的小脚重新裹进毯子里。 可他刚盖好,安宁的小脚便微微一抬,直接将毯子给掀了一角,然后又贴到了他腿边。 少年诧异地抬眸看向安宁。 见对方没有睁眼,他恍惚明白了什么,不禁扯了扯嘴角,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小脚,直接放进了自己怀里暖着。 这一次,踢毯子的姑娘终于安分下来,不再乱动。 仔细看,甚至还能发现,她唇角浅浅勾着笑意。 楼月白看在眼里,耳根红透,也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不多时,雪香和桃芳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进屋布菜。 两人摆好后,躬身退到墙角候着,没有出声。 楼月白正犹豫要不要将安宁唤醒,就见刚刚还闭着眼睛的姑娘,此刻已经醒了过来,眼神清明,眼底毫无半分刚睡醒的惺忪,分明是压根就没真睡。 他微微一怔:“殿下……” 安宁被他暖在怀里的小脚轻轻动了动,懒懒应声:“嗯…” 即便隔着衣裳,安宁都能感觉到少年结实的腰腹肌肉,不敢想,若是直接上手,手感会有多好… 第293章 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泡澡了 安宁有些意犹未尽地抽回脚,慢悠悠坐起身,懒懒道:“吃饭吧,多吃些,省得晚些时候,力气不够用。” 楼月白:“啊?” 力气? 什么力气? 他有些迷茫,呆呆跟着安宁一起起身,懵懵地就走到了桌子边坐下。 说是两个人一起吃,其实安宁没吃几口,大多时候都在给楼月白夹菜。 等吃得差不多了,安宁拿起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楼公子既然来寻我,那想来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对么?” 被这么一问,楼月白总算是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来了。 他眸光一瞬间清明起来,满眼认真地看着安宁,身子微微前倾:“殿下,月白想清楚了!” 他抿了抿唇,眼底泛起几分忐忑与羞赧,微微垂眸,声音放得很轻:“月白心悦您,情难自抑,求您怜惜……” 这卑微的话,丝毫没有了他往日的桀骜之态。 安宁静静看着他,眼底神色未变,没有应声。 少年见状,心头一慌,语气也急切了几分,抬眸时,眼尾已微微泛红,模样瞧着愈发可人:“殿下,月白说的全是心里话! 不论您给不给月白名分,月白都不在乎,只要能陪在您身边,只要您不嫌弃月白,月白就心满意足了!” “甚至…甚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近乎哽咽:“来日您若与他人成婚,月白也甘愿、甘愿做您见不得光的外室,只求能守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噗呲……” 安宁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外室? 这傻小子还真敢说,也不怕他爹知道了,会揍死他。 不过这笨拙又卑微的话,倒的确让安宁心底涌起阵阵暖意与愉悦。 她屈指轻轻在楼月白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语气软得像浸了蜜:“吃饱了么?” 正满心忐忑的楼月白:“嗯?” 情绪,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他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蒙:“饱、饱了。” 安宁眼底笑意渐深:“你上午当值辛苦,想来身上定是疲乏得很,去我的玉池里泡泡吧,温汤解乏,最是舒服不过。” 说完,她不给楼月白反应的时间,自顾自起身,率先离开了屋子,朝着玉池走去。 楼月白:“?” 什么意思? 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泡澡了呢? 屋内,雪香和桃芳对视一眼。 雪香冲桃芳眨了眨眼,后者点点头,连忙小跑着跟上安宁,前去玉池准备。 眼看楼月白还在屋内发愣,雪香恨铁不成钢地轻轻跺了下脚,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楼公子,别愣着啦!快跟上呀,殿下这是默许您今晚留宿府上呢!” 楼月白:“!!!” 什么?! 他瞳孔一震,浑身僵住。 留、留宿?? 是他想的那样吗? 所以,殿下这是答应他了? 眼看雪香也跑出了屋子,他猛地回过神,嗖地一下站起身,飞也似的跟上了安宁的步子。 “殿下!等等月白!!” 走在前面的安宁听到后面的声音,眼底笑意漫开,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傻子…” —— 玉池深处,暖雾氤氲。 少年局促地站在屏风外,迟迟不敢迈进一步。 隔着屏风,他看到安宁素手轻抬,缓缓褪下衣衫。 朦胧光影里,女子曼妙柔和的轮廓袅袅婷婷,叫人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屏风内,安宁踩着玉阶,缓缓踏入池中。 池水清透温热,缓缓漫过肌肤,将她周身包裹,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软的喟叹,嗓音娇娇柔柔,缠缠绵绵,只是听着,便已让人血脉奔张,骨头都酥了。 安宁也不催,只和平日里一样,懒懒倚在池边玉壁上,闭目养神,任由水汽沾湿鬓发,姿态慵懒肆意,美得如梦似幻。 雪香捧着干净的亵衣进来时,见楼月白还在屏风外发呆,不禁愣了一愣。 正犹豫要不要提醒楼公子进去,玉池里,安宁慵懒沙哑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楼公子,把东西送进来。” 温柔的语气,命令的口吻,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勾人之感。 楼月白呼吸一沉,心跳不自觉加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抿了抿唇,从雪香手中接过亵衣,浅浅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勇气般,缓缓抬步跨过屏风。 没了屏风的遮挡,眼前香艳的景色,一览无余。 安宁墨发松松挽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整个人浸在暖汤里,只露一截莹白如玉的香肩,和纤细修长的脖颈,在水汽中泛着温润柔光。 她阖着眼睫,慵懒的倚着池壁,在蒙蒙水气中,显得格外温柔。 水下的景色被水波掩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更添欲色,让人心猿意马。 楼月白呆住了,脚下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半分。 安宁未曾睁眼,只懒懒道:“东西放到一旁,脱了衣裳下来。” 楼月白心口一震,抱着亵衣的手,猛然收紧:“我、我么?” 安宁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眸底含着浅浅笑意,不解地看着他:“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 楼月白脸上一臊,有一种要被自己蠢哭的感觉。 见他依旧傻愣着,安宁轻笑,打趣道:“楼公子这样犹犹豫豫,看来是不想泡这暖汤,既如此……” “想!月白想!” 不等她说完,楼月白就急着打断,唯恐安宁会赶他走。 未免安宁生气,他二话不说,将干净的亵衣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继而三两下扒了自己的外衣,只留下贴身的亵衣,然后又纠结地僵住。 他下意识看向安宁,眼底带着些无措的懵懂。 发现后者正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鼓励他继续的笑意,他感觉自己脸颊一烫,像是坠入了烈火之中,浑身都烧了起来。 楼月白略显不自然的抬起手,解开了亵衣的系带,露出了自己精壮紧实的身躯。 他常年习武,肩背线条流畅利落,肌肉紧实匀称,不见半分臃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劲挺拔,既无文弱之态,也无粗犷之感,干净又养眼,尽显少年郎的英挺俊朗。 安宁满意地弯了弯唇,目光沿着少年的腹肌,缓缓向下… 第294章 人给我就够了,命你自己留着 楼月白脸颊更热了,热得他有些发懵,脑子里一片混沌,看着呆呆的,很是可爱。 但他终究是未经人事,抹不下脸来在安宁面前把自己扒干净,到底是给自己留了条裤子,方才别别扭扭的进了池子。 安宁也不急,只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收回目光。 留着吧,希望他一会也能忍住,将裤子继续留着。 池水明明是极舒服的,可楼月白却像进了岩浆。 水波轻拂过肌肤,带来阵阵酥痒,直挠得心尖发颤,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他压根不敢靠近安宁,唯恐藏不住自己那点灼热的秘密。 可安宁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她转了个身,趴在池边玉台上,将一旁的香露轻轻推了推,嗓音软绵:“过来,帮我揉揉肩。” 少年浑身一僵,瞳孔都放大了。 这…… 这会不会太逾矩了? 可这…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么? 渴望能一亲芳泽,渴望能与安宁恩爱缠绵。 他咬了咬牙,压下自己紊乱的呼吸,缓缓挪到安宁身后,继而拿起香露,轻轻拧开盖子。 清甜淡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明明只是寻常香露,却仿佛什么迷情药般,让人喉咙发紧,心神荡漾。 他用指腹轻轻沾了些香露,放在掌心缓缓推开,继而抚上安宁的肩头。 肌肤相触的刹那,二人俱是轻轻一颤。 楼月白感觉自己已经魂飞魄散,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伴随着香露的推开,细碎的靡靡之音,在屋内轻轻回响。 少年所有的克制与压抑,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他情不自禁俯身,从身后将安宁轻轻拥入怀中,喉间溢出近乎膜拜的呢喃,一声又一声,炽热又虔诚:“殿下…殿下……月白喜欢您,好喜欢…好喜欢……” 被他拥着的安宁,轻轻挣了挣,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朝着他,素手轻勾,缠住他的脖颈,软软挂在他身上,浅浅笑着:“很喜欢,是有多喜欢?” 肌肤相贴,暖意交融,早已焚尽了少年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命都可以给您的喜欢……” “命?”安宁笑意愈深,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吻:“人给我就够了,命你自己留着。” 这一吻,如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所有炽热。 楼月白喉结重重滚落,再也压抑不住,俯身低头,狠狠吻上安宁的唇。 这吻裹挟着少年满腔的倾慕与执念,炽热深重,唇齿相依间,带着发狠般的掠夺,让人难以招架。 一吻毕,安宁软在他怀里,气息不稳。 他伸手托住安宁的腰,将她扶到池边玉台靠着,继而低头想解自己的裤子。 安宁却忽然抬手,缠住了他的腰和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少年迟疑地抬起头,就见安宁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月白,你可想好了?做我的人,不许吃味不许闹,更不许犯浑打架,你可能做到?” 少年眸子暗了暗,继而涩然地扯了下嘴角:“月白既来了,那自然是想通了。” 得了话,安宁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然,我可是会罚你的。”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纵容:“好。” 话音落,他再次俯身,吻住她的唇。 安宁素手向下,为他解开最后的束缚。 水波轻漾,湿漉漉的里裤被万般嫌弃的扔到了一旁… …… …… 待到一切平息,窗外早已夜幕沉沉,星子缀满夜空。 殿内暖雾依旧,只剩满室缱绻。 怀里的姑娘累到睡着,长睫如蝶翼般垂落,脸颊泛着未散的胭红,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倦意。 楼月白垂眸,怜惜地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细碎的吻,继而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迈步离开了玉池… —— 安宁再次醒来时,正干干爽爽的躺在自己柔软的床榻上。 屋内静谧,烛光跳跃。 浑身的酸软,在她清醒的瞬间,尽数回笼。 一想到先前在玉池时的缠绵疯狂,她就有些无语。 就知道,以楼月白这热烈执拗的性子,和常年习武练出的结实体魄,她定然会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给她累到直接昏睡过去,连回了屋都一点没有察觉。 她和那傻小子好像在玉池里待了很久,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安宁歪了歪脑袋,正要看看屋内的更漏,就发现少年正斜靠在她的软椅上看书。 和平日里精神头十足的模样不同,此刻少年墨发披散,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身披一件宽大的月白锦袍,衣带未系,松松垮垮搭在椅边,露出些许线条流畅的肩胸肌肤。 烛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如玉的容颜,慵懒又矜贵。 大抵是听到了声响,在安宁看他的刹那,他的目光也从书中移开,侧目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少年容颜依旧,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初尝人事的餍足与缱绻,一眼瞧去,倒比平日显得更加勾人。 见她醒了,他眼底瞬间漫开温柔的笑意,当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榻边,挨着安宁坐下,语气温柔,满是关切:“殿下醒了,可是饿了?要不要我唤雪香端些温热的蜜粥糕点进来?” 安宁的确有些饿,但她刚睡醒,其实没什么胃口。 她撑着绵软的手臂,想要坐起身,刚刚才动,少年便已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地将她抱扶起来,还顺手拿过榻上的软枕,垫在她腰后,妥帖又细心。 “现在什么时辰了?”安宁靠在软枕上,缓了缓神问道。 楼月白侧目看了一眼屋角的更漏:“快到戌时末了。” “这么晚了……” 安宁喃喃了一声。 进玉池的时候,天还亮着,再醒过来时,都已经月上枝头。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安宁看向身旁的楼月白,弯了弯唇:“你可有用晚膳?” 少年摇了摇头:“您没醒,我自然不会一个人吃独食。” 安宁揶揄笑道:“难为你卖力那么久,还要陪着我饿肚子。” 第295章 月白就是这样没皮没脸 有了肌肤之亲,楼月白也没有之前那般害羞了。 他甚至能坦然地调侃回去:“还得多亏殿下晌午时提醒月白,让月白多吃些,所以才有力气,这可都是殿下的功劳。” 安宁:“……” 好好好! 她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中午那句随口调侃他的话,现下却让他将自己堵得哑口无言。 难得见安宁吃瘪一次,楼月白像偷了腥的猫儿般,低低轻笑了一下,满眼宠溺与愉悦。 安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很是娇气地哼了一声:“你是吃饱喝足了有力气,那你可有想过我?我可是浑身上下又酸又痛,难受得紧!” 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嗔他要得太凶,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楼月白脸颊一红,自认理亏地讨饶:“是月白不好,彼时情难自持,让殿下累着了,殿下若是生气,要打要罚月白都认,绝无半句怨言。” 但下次还敢! 一想到在玉池时,安宁趴在他怀里,软着嗓子娇娇柔柔地求饶,他的心肝就都在颤。 榻上的姑娘气呼呼地侧过身,故意背对着他:“累得很,没力气打你,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这傲娇的语气,就快把口是心非写在了脸上。 楼月白相信,他要是真的傻乎乎地走了,那以后再想像今日这般与安宁恩爱缠绵,只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他往前坐了坐,轻手轻脚地自身后轻轻搂住安宁的腰,将脸颊埋进她颈窝,耳鬓厮磨:“好宁儿,别赶我走,我不走,你身上酸痛,我给你揉揉,揉揉就舒服了,好不好……” 说着,他落在安宁腰侧的手,轻轻揉捏起来。 刻意压低的嗓音,伴随着湿热的气息,轻轻搔刮着安宁耳畔的肌肤,痒得厉害,偏偏,少年的手,还在她的痒痒肉上作乱。 安宁被他搔得身子发软,忍不住蜷缩了起来,咯咯笑出了声:“混蛋,你叫我什么?” 见她笑,少年顺杆上爬,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语气黏黏糊糊的:“叫宁儿呀,宁儿笑了,就是不赶我走了,对不对?” 安宁实在被他缠得又痒又臊,索性转过身,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笑骂:“没脸没皮!” 她这一转,二人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一瞬间就暧昧了起来,似有星火暗燃,只差一点便要燎原。 少年喉结滚了滚,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唇瓣动了动,哑着声音,低语了一句:“月白就是这样没皮没脸,要一辈子赖在殿下身边,再也不离开……” 安宁被他勾得心痒,笑着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少年眼睫颤了颤,贪婪地追了上来,二人顿时吻作一团。 烛火跳跃,满室旖旎。 感受到少年的呼吸越来越灼热,身体也越来越紧绷,安宁及时止损地按住他的胸膛,轻轻将他推开。 不行! 她遭不住! 一想到这傻小子的凶悍,她就腿软! 被骤然推开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弥漫着未散的情欲,一双鹿眼湿漉漉的,满是可怜与迷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委屈:“殿下?” 看着他这副模样,安宁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我饿了,想吃糖炒栗子!” 楼月白:“?” 蓦地,他想起了第一次和安宁相约那日,他在街上买的那包糖炒栗子,香甜软糯,安宁很是喜欢。 只是这时辰已深,那卖栗子的老翁,怕是早已收摊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让安宁失望,总归是要去看一看才行的。 念及至此,他眼神一瞬间清明,很是认真道:“殿下等我!我这就去买,就算翻遍整个京都,也一定给您买回来!” 说着,他松开搂在安宁腰上的手,起身胡乱系好锦袍的衣带,继而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床上的安宁,还能听到他关门后,急吼吼吩咐雪香的声音:“殿下饿了,速去厨房端些温热的吃食过来,要软和易消化的!那凉凉的小甜水可千万别再端了,以免殿下寒气入体,吃了身上会疼!” 被他雷厉风行惊到的安宁,愣了一下,继而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傻子…” 须臾,雪香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的铜盆,眼底满是迷茫与错愕,一双八卦的大眼睛,悄咪咪地瞥了安宁一眼,又飞快移开,反复几次,叫人哭笑不得。 安宁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好气地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力道不轻不重:“看什么看?再看,就罚你去倒恭桶!” 雪香连忙摇头,眼底满是惊恐:“不看不看,奴婢再也不看了!!” 安宁失笑,无奈摇头。 这一个个的,她真是没招了。 没等多久,楼月白便揣着一包还带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恰逢此时,雪香也正好从厨房提了一食盒夜宵进屋。 夜已深,吃得太过油腻饱腹不利于安歇,所以雪香只让厨房准备了些清淡宜口的小食。 打开食盒第一层,她将一盏温热的燕窝牛乳羹、一碟软糯的凤尾酥、一碟清甜的桂花糕,还有一碟酥脆不腻的小酥肉,一一摆到安宁面前。 继而,她打开食盒第二层,端出一盏冒着热气的鹿肉虎鞭汤、一碟鲜嫩的玉带虾仁、一碟炖得软烂的猪尾骨,还有一碟香煎羊肉,搁到了楼月白面前。 看到第二层这几样吃食时,安宁的神色瞬间变得很微妙。 不得不说,雪香这丫头,是真的会来事。 虽然安宁知道,雪香素来喜欢趴在墙角听动静,她自己本身也纵容,从未刻意约束,但是! 她端上来这么多温补壮阳的食物给楼月白,有没有管过她的死活啊?!! 感受到主子幽幽的目光,雪香略显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还假模假样的吭叽了一声,语速飞快地说道:“殿下,那您和楼公子慢用,奴婢就不打扰了。 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有事您直接喊奴婢,奴婢立马就进来。” 说完,不等安宁开口,她便脚底抹油似的,飞快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 ?感谢ys979、蓝按zz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96章 宁儿昨晚,做贼去了? 楼月白性子憨直,压根没察觉到这些食物的异样,只觉得都是些滋补的好东西,大咧咧地笑了笑:“殿下,你这侍女,倒是很有眼力见。” 安宁真是气笑了,没好气地对着他面前的吃食轻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吃吧,都是雪香特意给你准备的上好食材,可别浪费了。” 楼月白:“?” 他隐隐察觉到安宁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却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心里莫名发慌,连屁股都下意识夹紧了几分,不敢有半分违拗,当即乖巧地端起那盏鹿肉虎鞭汤,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安宁:“……” 她真是服了!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少年燥得睡不着,辗转反侧,浑身火烧火燎的,怎么怎么下不去,眼底满是难耐。 于是,就这样,一不小心,又一夜到天明。 临到上朝的时辰,少年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等到温言来给安宁授课时,看到她的两个大黑眼圈,不禁眉头微微一簇。 宁儿昨晚,做贼去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十月初五便到了。 京都的初冬,虽尚未百花凋零,但寒气已浓,呼气成霜,冷风一吹便刺骨生寒。 素来骑马出行的齐云舟,这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开始吩咐府中下人,套马车,铺垫子,烧暖炉。 临到要出门时,他反复确认马车不会漏风,不会让安宁受冻,方才放下心,命齐六驾车前往了长公主府。 刚刚立冬不久,堰朝即将进入一段资源匮乏的时节,是以城郊年年举办庙会,一来宗庙祭祀,祈求神明保佑,安度寒冬,二来开放市集,任由百姓互通有无、交易物资,以备寒冬。 庙会向来热闹非凡,所以京都中许多达官贵人,也会去城郊凑凑热闹,买一两件心仪的小玩意带回家。 齐云舟本身,并非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只要安宁喜欢,他就喜欢,纵是闹市人群,他也愿意去。 来到长公主府时,安宁才刚起没多久,还在梳妆。 等安宁收拾妥当来到前厅时,齐云舟已经两盏茶下肚。 “齐将军来得这样早,可是还未用过早膳?” 门外传来安宁软甜的声音,正端坐着发呆的齐云舟猛地回过神,侧目看去。 只一眼,他便心头骤跳,连呼吸都不自觉顿了半拍。 今日的安宁,身着月白绣浅粉寒梅的夹棉软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短款绒袄,衬得身形娇俏灵动,发髻松松挽了个双环髻,仅簪一支小巧圆润的珍珠簪,鬓边垂着两缕碎发,随风轻轻拂动,更显眉眼娇憨,和以前很不一样。 记忆里的安宁,总是穿得极尽奢华,从不会像今日这样俏皮可爱。 眼前的姑娘,肌肤莹白似雪,在初冬微凉的天光里泛着柔光,唇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像雪地里初绽的寒梅,清艳又鲜活,直撞得齐云舟心尖发烫,久久回不过神。 一瞬恍惚后,他才慌忙起身,拱手行礼,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得格外柔和:“云舟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行了礼,他方才回话:“来的路上我用了些干粮,不知宁儿你可曾用过早膳?” 安宁虚虚抬手扶了他一把,笑意盈盈:“齐将军马车上可备了吃食?时辰不早了,若是留在府中细细用膳,怕是赶不上城郊祭神的仪式,什么都看不到了。” 齐云舟连忙点头:“有的,皆是你素日爱吃的几样糕点,一会儿上了街,我再让齐六去买些热乎的汤饼、甜粥,绝不会让你饿着。” 得了话,安宁唇角漾开甜甜的笑意:“那走吧~” 这一声清脆悦耳,宛若林间灵雀啼鸣,又似妖妖勾魂的轻语,搅得齐云舟心神摇曳,整个人都温顺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马车里,柔软温暖,半点没有冬日的凛冽寒意。 安宁吃着糕点,饮着热牛乳,餍足地弯起眸子:“没想到,齐将军身为驰骋沙场的武将,竟心细如尘,准备得如此周全。” 齐云舟脸上一臊,从安宁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语气里,听出些嗔怪的意味。 从前他待安宁冷淡疏离,未曾为她考虑过分毫,她心里有怨,也是理所应当。 是他当初眼盲心瞎,错过了太多,往后自当倾尽所有,好好改正,好好弥补。 他难为情地垂了垂眸,语气诚恳:“只要能让宁儿舒心,再多的思量与准备,都是应当的。” 安宁笑了笑,将手中咬了一半的糕点递到他唇边,眉眼温柔:“谢谢你,齐将军。” 齐云舟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安宁的笑靥,一时竟有些恍惚。 糕点边缘沾着一点安宁浅淡的口脂,淡淡的甜香萦绕鼻尖,无端让人心慌意乱。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有些不敢相信,安宁愿意和他同食一块糕点。 见他直愣愣盯着自己不动,安宁歪了歪脑袋,故意逗他:“我吃饱了,这半块糕点扔了怪可惜的,若是齐将军介意,那我丢了便是。” 说着,她作势要收回手。 “我不介意!” 齐云舟心口一紧,生怕她真的丢了,连忙低头,张口将那半块糕点含入口中。 含得急了,唇瓣还轻轻吮了一下安宁的指尖。 甜丝丝的糕点香气,瞬间溢满唇齿,可齐云舟却食不知味。 方才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让他瞬间乱了呼吸,心跳快若擂鼓。 唯恐安宁会嫌弃,他脸颊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从一旁拿起干净的帕子,握住安宁的手,为她轻轻擦拭。 他动作轻柔,擦得认真,满心忐忑:“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安宁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地轻笑:“我也没有怪你呀,你这么慌做什么?” 这一笑,让齐云舟的脸颊更烫,耳根都红透了。 他知道自己嘴笨,多说多错,索性抿着唇不吭声,一副老老实实、任由她打趣欺负的憨厚模样。 安宁也不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任由他为自己擦手指… 第297章 不必你这般委屈自己 待将安宁的手擦拭干净,齐云舟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掩饰心底的慌乱:“宁儿,我带了东西要送给你。” 安宁抬手支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嗯?是什么?” 齐云舟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慌,连忙偏开眼,侧身去取放在一旁的匣子。 他没有绕弯子,径直将匣子放在膝上,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放着一个围脖,绒毛蓬松厚实,浅棕色的狐毛油润发亮,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 齐云舟将围脖取了出来,轻轻展开递到安宁面前:“这狐狸围脖,是我亲手做的,针脚比不上宫中绣娘细致,但都是上好的狐皮,宁儿你若嫌弃,我便拿去让绣娘再改改,定做到你满意为止…” 没有安宁的点头,他也不敢擅自为安宁围上,就这么巴巴的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期待,又怕被她嫌弃。 安宁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垂眸细细打量了一下这围脖。 诚如齐云舟所说,围脖边缘的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还藏着笨拙的线头,一看便知是生手所为,但那狐毛却蓬松柔亮,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狐皮,绝非寻常皮毛可比。 好像上次秋猎,齐云舟从猎场回来时,就提了三只狐狸。 因为那三只狐狸,毛发柔亮,当时她还多看了两眼,所以记忆犹新。 那三只狐狸的颜色,正和这狐狸围脖的颜色一样。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齐云舟就已经在盘算着给她做围脖了。 恍惚间,她似乎还看到了齐云舟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针孔痕迹。 她不禁眉头一蹙,伸手握住了齐云舟的手。 后者见她蹙眉,心瞬间沉了下去,以为她很嫌弃,正要收回围脖,谁曾想,面前的姑娘却先一步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宁儿……?” 安宁将他的手,拉到眼前细细看了看,果然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了几个针扎留下的小伤口。 这些伤口已经结痂,留下几个黑黑的小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安宁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你一个大男人,本就不擅长针线活,交给绣娘就好了,为何要亲自缝,白白受这些苦?” 齐云舟被安宁牵着的手,微微蜷了蜷,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酸涩。 一开始想着给安宁做围脖时,他就没想过假手于人,因为这是他的心意,若是掺了旁人的手,便少了几分赤诚,也显得不够真心。 他缝这围脖时,因为不会用针,一开始被扎了好几下,针针见血,但他没觉得有多疼,更没想过向安宁卖惨诉苦,求她怜惜。 他只想着,快点做好,赶在入冬之前将这围脖送给安宁。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伤口,也会被安宁发现。 所以…… 安宁的心里,是不是还在意着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可他又不敢自作多情地深想,怕这不过是巧合,怕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望,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 他喉间滚了滚,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送给你的东西,旁人做我不放心,所以便自己缝了。” 说着,他本能地抽回手,不想让心爱的姑娘,看到他这样笨拙没用的一面。 安宁知道他没说实话,也能猜到他的心思。 动了情的人,是这样的,总想把最纯粹、最赤诚的心意,亲手送到对方手里,容不得半分敷衍与将就。 就像她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女生会为自己的男朋友织围巾,男生会为喜欢的女孩织包包一样。 爱一个人到情深时,那份情意,便不允许任何人沾染与玷污。 安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那狐狸围脖上轻轻摸了摸。 触手柔软,很是舒服,可见齐云舟的用心。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满眼认真:“齐云舟,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 你的手,是用来握剑杀敌、保家卫国的,拈针绣花,自有该做它的人去做,不必你这般委屈自己,知道了么?” 齐云舟心尖一颤,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动容。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不论何时,安宁都是这样的深明大义,不拘泥于儿女情长,却又在细微处,藏着最动人的温柔。 这样的安宁,让他怎能不心动… 他喉间滚了滚,满眼期待地试探问道:“宁儿,那这围脖…你是…不嫌弃了…?” 安宁没好气地轻笑了一声,微微仰起下巴,示意齐云舟给她带上:“齐将军这般用心良苦,我自然不该辜负,不是么?” 听她这样说,齐云舟展颜一笑,眼底的不安尽数消散。 他小心翼翼拿起围脖,抬手为安宁轻轻戴上,动作间满是珍视。 围脖软软的,戴着的确很舒服,安宁看着齐云舟,甜甜一笑,眉眼弯弯:“谢谢你,齐将军。” 她眼中的谢意澄澈真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齐云舟心尖发颤,甜意漫上来的同时,又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从安宁上马车到现在,她已经说了好几次谢谢。 她对他,太客气了,客气得有些疏离,叫他手足无措。 他细心地为她理了理围脖边缘的绒毛,仿佛不经意般,轻声道:“宁儿,在我面前,你不用如此客气的…” 安宁眉梢微动:“哦?夫妻之间尚且要相敬如宾,齐将军为我这般费心,我若毫无反应,岂非显得狼心狗肺,一点也不懂事?” 齐云舟为她整理围脖的手,微微蜷了蜷。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情爱本就是任性不讲理的东西。 若事事都要守着礼数、处处都要顾及周全,那恰恰说明,安宁对他,并无半点私情。 因为不爱,所以才会这样妥帖周全。 从前的他,对安宁便是如此。 他以为的尊重,实则都是他不爱不在意的铁证,看似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处处扎心。 如今易地而处,他才终于明白,当初的安宁,面对他这般冷淡客套时,心底是何等滋味… 第298章 感情的事,没有谁亏欠谁 齐云舟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难过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收回手,搁在膝头,低低叹了一声,嗓音哑得发涩:“宁儿,我…我只是不想你在我面前,时时紧绷着,处处都要顾及礼数… 我想让你在我跟前,只管做你自己,任性也好,骄纵也罢,怎么开心便怎么来,不必对我设防,更不必事事都同我这般生分…” 他说得极慢,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斟酌,眼底满是恳切,生怕一句话说错,便让他们本就有隔阂的两颗心,离得更远。 安宁却浅浅弯唇,笑意淡得像一层薄纱:“可我记得,从前的你,最讨厌我撒娇耍泼、任性妄为。” 齐云舟:“……” 一时间,他浑身僵住,不知所措。 只要和安宁在一起,他便无时无刻不在痛恨从前的自己,恨自己眼盲心瞎,恨自己待她那般淡漠凉薄,错失了无数时光。 心口的疼愈发浓烈,他唇瓣动了动,笨拙又无措,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挤出些破碎的歉意:“宁儿,我…我……对不起…从前,都是我不好…” 安宁唇角微抿,目光温柔地望着他:“齐云舟,好像每次同你在一起,你都在向我道歉。” 齐云舟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狼狈与痛楚,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知道,空口道歉太过单薄,根本弥补不了半分。 可我一想起从前对你的那些伤害,便心如刀绞,除了说对不起,我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他的话音还未落尽,忽然便觉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带着些凉意,凉得人喉间发紧。 他抿了抿唇,怔怔地抬眸看向安宁。 面前的姑娘微微俯身,眉眼弯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温柔,软软开口:“齐云舟,从始至终,困在过去不肯走出来的人,都只有你一个… 和离之事早已翻篇,感情的事,没有谁亏欠谁,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必抱着满心愧疚,迟迟不肯释怀。” 齐云舟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被困在过去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 明明受了委屈的是安宁,到头来,放不下、走不出的人,却是他。 安宁望着他失神的模样,继续轻声道:“之前在品福楼时,我曾问过你,现如今你想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愧疚遗憾,还是因为想珍惜此时此刻你眼前的我。 那时,你的回答是,都有。 齐云舟,我允许你心存遗憾,允许你因愧疚对我好,但我不允许你深陷执念,将自己困在原地画地为牢。 这样的感情,是病态的,是偏执的,一旦哪天你的愧疚消磨殆尽,我们之间就只会剩下憎恨与怨怼。 届时,我们之间的结局,只会比当初的和离更加难堪。” 她话音稍顿,怜惜地摩挲着他的脸颊,目光认真又郑重:“齐云舟,若你想不明白自己的心,那我们之间,便暂且止步于此。 我会等你,等你理清心绪,再决定是做寻常朋友,还是更进一步,到那时,我再给你我心里的答案。” 齐云舟心头一阵恍惚,茫然之余,也明白了安宁话中的道理。 他并非愚钝,只是执念太深,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抽离。 他垂眸,像个听话的孩童般乖乖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的恳求:“我明白,宁儿,我会慢慢想清楚的…只求你,别因此疏远我……” 安宁浅浅一笑,落在他脸颊上的手,缓缓上移,挪到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墨发,语气带着几分哄慰:“乖~只要你一直这么乖,我又怎么会疏远你呢?” 齐云舟:“?”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就像是…… 在哄一只狗?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马车忽然就停了下来,雪香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殿下,齐将军,前面百姓太多,马车挤不进去了。” 车内缱绻的气氛瞬间被打断。 齐云舟没再细想,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前方已经到了庙会的地界,道路两旁满是卖货的小摊贩,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马车的确难以前行。 齐云舟放下车帘,侧目看向安宁,显然是在等她的意思。 安宁抬手将一旁的披风拿了起来:“既如此,我们也下去走走吧。” 得了话,齐云舟微微颔首,倾身从她手中接过披风,小心翼翼为她系上,继而扶着她走下马车。 甫一走出马车,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摊贩鳞次栉比,各色幌子随风飘动,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身着华服的贵人,也有身着布衣的百姓,热闹非凡。 前方不远处还有跳神祈福的队伍,锣鼓敲得震天响,彩衣随着节律上下翻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四下一片欢腾。 安宁目光亮晶晶地望着那处,满眼好奇。 这样的场景,她还从未见过。 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边看,齐云舟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声问道:“宁儿,可要去那边看看?” “好呀!”安宁当即脆生生应下。 话音落,二人便并肩朝着热闹的人群走去。 雪香和明川立刻跟在了二人身后,寸步不离,齐六则转身牵着马车去僻静处找地方停车。 前方,祭神仪式已经开始,场面庄重又热闹。 高高的祭台上,烛火高燃,香烟袅袅,供桌上牛羊祭品、时令鲜果、清酒玉盏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身着祭服的祭司,手持玉圭,面容肃穆,垂眸低吟着祭词,语调沉缓绵长,悠悠回荡在人群上空。 台下驻足的百姓们,俱是神色虔诚地默默祈祷。 祭台两侧,身着彩衣的乐师,吹笙鼓瑟,与祭司的吟唱交织在一起,让整个仪式显得更加庄重。 安宁其实对祭祀、跳神这类事并无太大兴致,只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所以想来看一看… ? ?感谢蒲公英幸福指数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99章 她必须支开明川 安宁看得入神,一旁的齐云舟始终寸步不离,默默将她护在身侧,为她挡开所有可能冲撞到她的人。 庙会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安宁又生得漂亮,气质卓绝,保不齐会有登徒子生出不轨之心。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齐云舟都不希望安宁被人打扰。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他们这一行人,气质不凡,又个个生得一副好皮囊,引得不少百姓频频侧目观望。 只是,绝大多数人看到安宁身边站着两个人高马大又气场冷厉的男人,一时间畏惧盖过了好奇,纷纷主动避让,不敢靠近。 于安宁而言,有齐云舟和明川在身边,她自然是不用去担心这些事情,只管随心所欲地闲逛赏玩。 只是逛着逛着,她隐隐察觉,周遭有些百姓的神色不太对劲。 这些人穿着寻常百姓会穿的粗布麻衣,手中也或多或少拿着一些庙会上常见的小玩意,但他们的眼神,并不像寻常百姓那般浑浊散漫,反而透着一股练武之人才会有的锐利。 而且,她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直白的恶意,但这种窥视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安宁一瞬间就想到了那日在圣安寺偷袭她的人。 那人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还身手不错,现如今看来,其手中势力也不容小觑,能调动这么多人为他卖命。 由此可见,这人的身份,越来越靠近她心中的猜测。 念及至此,她忽然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转身看向明川:“明川,刚刚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卖荔枝的小贩,你去帮我寻寻,看他还在不在,我想吃荔枝。” “荔枝?” 明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已是初冬时节,哪里还会有新鲜荔枝? 更何况,荔枝生于岭南,京都无法存活,寻常市集绝无可能会出现,只有宫中才能看到一二。 主子素来清楚这些,断不会说出这般不合常理的话。 见他迟疑,安宁微微颔首,语气加重了几分,重复道:“不错,就是荔枝。” 这一下,明川明白了。 主子这是在存心支开他。 为何? 此处人多杂乱,正是需要人保护的时候,主子为何偏偏要将他遣走? 他眼睫轻轻一颤,神色掠过一丝慌乱与不安:“主子……” 安宁自然明白他的担忧。 之前几次出事,明川都无比自责,他是真的害怕她再有半分闪失。 可她也怕。 她知道那暗处之人无意害她性命,想要弄清楚那人到底是谁,她必须得以身犯险,将对方引出来。 可明川不一样。 那暗处之人不伤她,不代表不会伤害明川。 他是真的会为了她豁出性命。 但她不想让明川出事,哪怕只是丁点皮肉之苦也不行! 所以她必须支开明川。 一方面,这样可以护住明川周全,另一方面,明川手中有长公主府的私令,她不在时,他可以代替她调动长公主府的私兵,甚至入宫面圣。 将他支开,既是想让他好好活着,也是想让他做自己的底牌。 明川素来聪慧,一定会想明白她的用意。 她看着明川,眼底漾开温柔,语气软得像浸了春水:“乖,听话,不用担心我。” 对安宁的话,明川素来是奉若圣旨,从无半分违逆,更何况此刻她这般软声诱哄,他心头再乱,也只得压下不安,乖乖听话。 他耳尖一红,喉间轻轻滚了滚,声音哑得发紧:“属下…遵命…” 一旁的齐云舟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安宁在他面前,从未有过这般温柔软语的模样,哪怕是以前,也不曾有过。 这个护卫,在安宁心中的分量,如此重么? 其实之前他就已经见识过安宁对这个护卫的在意,可此时此刻再一次看到,他心口依旧抑制不住地泛起酸意,嫉妒如同细藤,悄无声息缠上心头。 所幸,被支走的人是明川,不是他。 看着那个护卫走远后,他鼓起勇气,轻轻牵住了安宁的手。 身旁的姑娘微微一怔,侧目看了他一眼,但并未挣开,任由他握着。 齐云舟不禁暗自弯了弯唇,心里甜丝丝的,连周遭的喧嚣都感觉淡了几分。 就这样,二人并肩走在一起,慢慢在摊贩间闲逛。 倏地,安宁在一个卖剑穗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穷学文,富学武,于寻常百姓而言,习武是件极奢侈的事,故而这摊位前冷冷清清,连一个驻足的客人都没有。 摊主也显得十分随性,半分不在意生意好坏,只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安宁二人甫一在摊子前站定,那摊主并未急着招呼,反倒先抬眼细细打量了二人一番。 在看到齐云舟腰间的佩剑时,他眸子骤然一亮。 长剑虽未出鞘,但仅看那雕琢精致的剑鞘与温润的剑柄,便知绝非凡品,定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他当即堆起满面笑意,热情招呼:“二位客官,随便挑随便看,各式剑穗都有,总有合心意的!” 安宁抬手指向摊主面前的一个剑穗:“这个,劳烦老板取下来给我瞧瞧。” 摊主连忙将这剑穗拿起,双手奉上递给安宁,笑得奉承:“夫人好眼光,这穗子配这位公子的佩剑,简直再合适不过!” “夫人?” 安宁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齐云舟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身旁的男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层绯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虽然已经和离,但安宁曾经也的确是他的夫人,这么说,倒也没错。 安宁见状,低低轻笑一声,没再多说,垂眸细细端详起手中的剑穗。 这剑穗看着低调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考究。 其整体是用墨色冰蚕丝编制而成,丝线细腻坚韧,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穗尾坠着一枚小巧的墨玉扣,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穗子整体看起来简约又利落,没有多余的繁杂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稳雅致的格调,与齐云舟腰间那柄古朴的佩剑相得益彰,恰好契合他沉稳冷厉、不事张扬的气质… 第300章 雪香暴风哭泣 “的确不错。” 安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过身,灵巧地将剑穗系在齐云舟的佩剑上,轻轻拽了拽,确认系牢后,才侧目示意雪香给银子。 雪香连忙上前一步,给了摊主一小块银锭。 摊主笑容更诚挚了:“哎哟,谢谢夫人!谢谢公子!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安宁淡淡瞥了摊主一眼,转而揶揄地看向依旧红着脸的齐云舟,浅浅勾着唇,故意逗他:“走吧,夫君~” 这一下,齐云舟脸红的更厉害了,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临走前,他感激地看了眼摊主,随手往摊子上丢了一颗金豆子,继而跟上安宁的脚步。 摊主眼睛都亮了,连忙高声喊道:“谢谢公子!祝公子和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雪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做你的生意吧!哪来这么多废话!” 摊主:“……” 安宁没理会身后的动静,与齐云舟并肩继续往前走:“齐将军送我的围脖,我很喜欢,这剑穗,权当是我的回礼,还望齐将军不要嫌弃。” 齐云舟下意识摸了摸剑穗,眼底满是珍视,语气认真:“谢谢宁儿,这剑穗,我很喜欢。” 正说着,二人前方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卖杂粮的小贩与买主起了争执。 买主说小贩缺斤短两,小贩却执意否认,二人吵得面红耳赤,情绪愈发激动,最后竟直接掀了摊子,杂粮散落一地。 眼看二人就要扭打在一起,周遭的百姓和摊主们连忙纷纷躲开,生怕被波及。 齐云舟下意识将安宁护住,语气关切:“宁儿,这里太乱,咱们换个地方逛逛吧。” 话音刚落,前方二人果然扭打起来,拳打脚踢间,周遭顿时陷入骚乱,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齐云舟和安宁离得近,瞬间被卷入混乱之中。 嘈杂的人声里,齐云舟敏锐地听到了清脆的兵器出鞘声,十分突兀。 他瞳孔一震,瞬间意识到,这骚乱根本不是意外,是冲他们来的。 “不好!” 他一声低喝,几乎是一瞬间,本能地伸手搂住安宁的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脚下发力,朝着人少的巷口狂奔。 可就在这时,周遭突然涌出来好几个身着粗布麻衣、手持短刃的刺客,个个眼神凌厉,动作迅猛,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断了他们所有退路。 齐云舟眉头紧蹙,神色冷冽,当即拔剑出鞘。 他将安宁死死护在怀中,严阵以待,目光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些刺客。 一旁的雪香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吧? 又遇刺了? 今年殿下遇到的行刺,未免也太多了些! 不过没关系,遇刺的次数多了,她也学会了有所防备! 雪香回过神,飞快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匕首,气势汹汹地走到安宁身旁,与齐云舟一前一后,将安宁护得严严实实。 看着雪香一脸严肃、故作凶悍的模样,安宁嘴角微微一扯,心里又感动又好笑。 这丫头… 真不知道该说她是忠心护主还是没心没肺。 就她这小胳膊小腿,能打得过谁? 战斗,一触即发。 还来不及让雪香赶紧躲起来,电光火石间,刺客们便已率先发难,手持短刃蜂拥而上。 齐云舟眼神一冷,剑影翻飞,当即和那些刺客打了起来,凌厉迅猛,招招致命。 到底是大堰最年轻最骁勇的武将,这些刺客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功夫,便被他尽数撂倒在地,哀嚎不止,再也没了反抗之力。 可事情,远远不会如此简单。 就在齐云舟松了口气,抬脚踩住距离最近一个刺客的胸口,正准备盘问时,“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从路边小茶馆的二楼骤然跃下,手中长鞭顺势一甩,鞭梢带着呼啸的劲风,朝着齐云舟的面门狠狠抽来。 齐云舟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安宁紧紧抱在怀里,脚下疾退两步,堪堪躲开那狠厉的鞭风。 鞭梢擦着他的衣摆划过,狠狠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安宁目光落在那面具人身上,瞳孔一震。 这身形,这鞭子,这身手! “齐云舟,小心!这人就是那日在圣安寺偷袭我的刺客!”她急声大喊,又连忙看向一旁的雪香,语气急切:“雪香!快躲开!你不是他的对手!” 话音刚落,那面具人手腕一转,长鞭再度甩出。 雪香反应不及,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疼得她闷哼一声,当即踉跄着摔倒在地,小匕首也脱手飞出,滚到了一旁。 嘤嘤嘤…… 雪香一瞬间暴风哭泣。 天老爷,怎么会这么疼! 小姑娘本来不多的战斗力,瞬间清零。 好在那面具人并没有杀人的打算,见雪香倒在地上不再挡路,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雪香本身也机灵,见状连忙收敛哭声,趁那面具人不注意,当即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的犄角旮旯去了,只敢探出个小脑袋,提溜着大眼睛往安宁这边看。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安宁:“……” 其实看到雪香受伤,她是非常心疼的,但看到雪香这副狗狗祟祟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丫头,怎么越来越不着调了,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这边,齐云舟也感觉到了这面具人和其他刺客不太一样。 此人身手极为矫健,招式狠厉刁钻,绝非泛泛之辈。 他一手抱着安宁,一手与那人缠斗,虽打得有来有回,但怀中护着一人,终究处处受限,打得有些吃力。 若继续这样缠斗下去,他迟早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别说制服刺客,恐怕连安宁都护不住。 偏偏此时明川被支开了,齐六也不在身边,连个能替他分担火力的人都没有。 齐云舟一边格挡着面具人的长鞭,一边抱着安宁且战且退,目光飞快扫视着周遭地形,急切地寻找能让安宁避险的地方。 退着退着,齐云舟退到一处带着院子的民宅外。 那院子的院墙不算低,寻常人轻易难以翻越,且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环绕,视线开阔,也不用担心有人从高处偷袭,可以让安宁暂且在里面避一避… ? ?感谢蒲公英幸福指数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01章 当街杀人,还有王法? 齐云舟当即手腕翻转,一剑劈开院门,将安宁推了进去:“宁儿,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话音落,他迅速转身看向面具人,只身挡在门外与对方缠斗。 这院子的主人,大抵是一位药师,院子里晒满了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被推进去的安宁与正在院子里捣药的主人四目相对。 安宁:“……” 主人:“?” 她略显窘迫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开口解释:“那个……” 只是一句话都没说完,院门外便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木质的木门轰然倒塌,木屑飞溅,吓得安宁连连后退。 带着面具的男人跟木门一起摔倒在地,捂着胸口,眉头紧蹙,显然是受了伤。 原本一脸懵逼的药师,瞬间被这巨响惊得浑身一震,霍然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杀人,毁人院门,还有王法? 他脸色一白,当即扔了手中的药杵,一溜烟跑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紧接着,又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连窗户都被飞快拉上。 那速度,那模样,唯恐会小命不保。 安宁:“……” 她真服了! 门外,齐云舟提着剑追上前两步,将剑抵在了面具人的脖子上,语气冷冽如冰:“说,谁派你来的?” 面具人伏在地上,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眸子淬着戾气,恶狠狠地瞪着齐云舟,牙关紧咬,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齐云舟眉心紧蹙,怒意翻涌,抬脚狠狠踹在他心口:“找死!” 面具人被踹得倒在地上,闷哼一声,口中溢出的血,顺着面具缝隙缓缓滴落,可见伤的不轻。 齐云舟抬头看向安宁,目光征询,等她示意,此人是杀是留。 到了此刻,面具人已经是必败无疑。 安宁当即上前,在面具人身前缓缓蹲下身,抬手便要去摘他脸上的面具。 “安宁!!” 这一举动惊得齐云舟浑身一颤,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安宁摇了摇头,柔声安抚:“他若真想杀我,上次在圣安寺便已动手,不会留到现在,无妨的,别担心。” 话虽如此,齐云舟却半点不敢松懈。 他死死盯着面具人的一举一动,只要此人敢有半分异动,他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剑封喉。 这边,安宁取下了那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约莫二十余岁,眉眼平淡无奇,丢入人海之中便会被瞬间湮没,毫无辨识度。 这张脸,她从未见过。 怎么会这样? 安宁眉心骤然拧紧,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你不是他!” 哪怕此人的武功路数、身形姿态都与那日在圣安寺偷袭她的刺客极为相似,但绝不是他! 地上的男人眸色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诡谲。 齐云舟也微微一怔。 难不成,安宁认识那个刺客? 恍惚间,他想起来一些事。 上次安宁在圣安寺遇刺后,他追查那个刺客,追查了好久,后来总算让他顺着蛛丝马迹查出了一些线索,将那人揪了出来。 那人是安宁府上的一个小厮,查出来后就杖毙了,这个刺客和那个刺客不一样,才应当是对的! 可看安宁这神色,怎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而且这个刺客刚刚出现时,安宁一口就咬定这人是上次在圣安寺偷袭她的那个。 这实在不合常理。 刚刚事态紧急,他一时间没想起来,此刻冷静下来,他才品出些不对来。 正要开口询问,他就见地上的刺客眸光微沉,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宁儿小心!!” 齐云舟一声大喝,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凌厉的剑锋瞬间抹过刺客的脖颈。 同一时间,刺客将手中之物狠狠扬出,一阵细碎的粉末随风散开,带来一股淡淡的异香。 安宁只感觉那人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自己满身,继而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齐将军!快醒醒!殿下被掳走了!呜呜呜!齐将军!!你快醒醒啊!!呜呜呜!” 雪香哽咽的哭喊声,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齐云舟混沌的意识里,硬生生将他从眩晕中拽了出来。 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晃荡的薄纱,天旋地转,双耳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勉强聚拢视线。 等他缓过来时,入目便是雪香泪流满面的模样。 小姑娘眼眶通红,慌得几乎站不稳。 齐云舟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地上只躺着那具刺客的尸体,鲜血还在缓缓蔓延,而本该在院内的安宁,早已没了踪影。 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他竟然…… 竟然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安宁掳走了! 他真是该死! 赤红的血丝瞬间爬满眼底,他一把抓住雪香的手臂,声音急切又嘶哑:“你看到宁儿被人掳走了?从哪个方向走的?” 雪香被他骇人的神色吓得一颤,忙不迭点头,抬手指向背离京都的荒野方向:“刚刚有个蒙面人突然冲出来,抱起殿下就往那边跑了!” 她话音稍顿,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语速飞快:“那人跟他一模一样!高矮胖瘦几乎没有差别,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面具!” 难怪! 难怪安宁如此笃定,地上这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刺客! 从头到尾,这人都只是个替身! 齐云舟浑身气血翻涌,提剑正准备追出去,恰逢此时,明川冲破混乱拥挤的人群,朝着他这边奔来,神色间满是焦急。 先前被安宁支开后,明川并未走远,始终在附近徘徊。 方才听见这边喧闹震天,厮杀声不绝于耳,他心头的不安彻底压过了对主子命令的遵从,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 看到安宁不在齐云舟身边,雪香泪流满面,地上还有一具尸体时,明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骤然凝滞:“雪香,主子呢?!” 见到明川,雪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明川大哥,主子被人掳走了!!” ? ?感谢。AN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02章 这男人,是真的疯 早在主子刻意支开他的那一刻,明川心底便已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只是事情真的发生,他依旧感觉心口生疼,无比的自责与难受。 但他清楚,主子敢以身犯险,定然是心中已有盘算,事态未必全然失控,他得冷静,才能尽快想出办法找到主子。 明川定了定神,看向哭得浑身发抖的雪香,目光沉静温和:“雪香,别哭!” 他从怀中取出安宁交给他的长公主府私令,郑重地塞进雪香手里:“拿着令牌,即刻回府调动殿下的亲卫,让他们在京都及城郊四周全力搜寻主子的踪迹,但凡看到可疑之人,一律扣押,不得放过。 对方在庙会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必定会惊动宫中,调动了亲卫后,你便拿着令牌入宫面圣,将你知道的所有,一五一十禀明圣上。 之后你便留在府中,护好令牌,不要随意外出,等我消息。”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若是三日后,我仍未归府,也未曾传回来任何消息,你便自行调度府上死士与护卫,不必再等我。” 这话,显然是存了死志,打算以命搏命。 雪香摇了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滴滴下落:“明川大哥,主子那么在意你,你万万不能出事!” 明川浅浅弯了下唇,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好,我尽力。” 但他没说,他不出事的前提是,安宁得好好活着。 若她平安无事,他活着回来才有意义,若她有半分差池,他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 雪香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向刺客离开的方向,将刚刚跟齐云舟说的话,又和明川说了一遍,满眼坚定:“明川大哥,我这就回京,你千万小心!” 说完,她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朝着京都方向狂奔而去。 雪香走后,明川侧眸扫了齐云舟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循着雪香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眼神冷冽刺骨,除却显而易见的轻蔑,更藏着深深的怨憎。 显然是在无声地斥责他,身为武将,护不住安宁也就罢了,此刻还在这傻站着,一点也不在意安宁的安危。 原本还打算和他商议一下救人对策的齐云舟:“……” 硬是气笑了。 他在战场上厮杀多年,有着近乎本能的冷静与理性。 刺客早已没了踪影,若是贸然前去乱追,只会像无头苍蝇般扑空,反倒耽误救人时机。 他刚刚见明川赶来,这才暂且按捺住焦急,想与他商议线索,分工去找安宁。 若不是看在这护卫是安宁心腹,且身手尚可,他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在这等他安排雪香。 亏他刚刚看明川冷静如斯,条理清晰地部署时,心中还有一丝赞赏,觉得安宁器重之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呸! 如今看来,真是高看他了! 心中的气恼只有一瞬,对安宁安危的担忧,此时此刻早已胜过一切。 齐云舟也不多耽误,当即顺着雪香所指的方向,跟上了明川的身影。 不管怎样,明川身手不弱,多一人便多一分救人的把握,纵使心中对他有再多的不满,此时此刻也绝不能意气用事,耽误救安宁的大事… —— 安宁醒来时,感觉自己正晃晃荡荡,耳边风声呼啸。 脑子昏昏沉沉的,像塞满了棉花,又胀又闷,很是难受。 好在这种混沌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的脑子就慢慢清晰了起来。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打横抱在怀里,而且还在高速移动,出于本能,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了抱着她那人的衣襟。 感受到怀里的动静,抱着她的人,垂眸看了她一眼。 安宁也正仰着下巴看他。 四目相对,男人眼底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护得更稳。 安宁却是微微一怔。 这熟悉的面具……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庙会上的那个刺客,应当是已经被齐云舟给杀了,断不可能再出现。 所以,眼前这个…… 安宁十分果决,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把掀了男人脸上的面具。 看清面具下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时,安宁先是一静,继而气笑了:“还真是你!” 男人对她的举动和说出来的话并不意外,更没有劫持一国长公主的慌乱与心虚,只意味深长地弯了下唇:“嗯,是我。” 与平日里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富贵公子模样判若两人,此刻的陆清商,眉眼间带着几分诡谲阴翳,邪气逼人。 安宁一阵沉默。 陆清商不愧是书里最疯批最邪佞的男主,他比她想的,更加猖狂。 原书里,他掳走的是桑枝枝。 桑枝枝身为相府嫡女,掳走就已经十分冒险。 而她是当朝长公主,身份天差地别,此事一旦败露,陆家别说荣华富贵,能保住九族性命,都算是烧了高香。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真的疯,且疯得很带感。 其实圣安寺那一次,她便隐隐有所察觉,刺客十有八九就是陆清商。 因为按照原书中的时间线来看,圣安寺那日,正是陆清商掳走桑枝枝的那段时间。 只是她不是桑枝枝,陆清商会失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陆清商这一次出手,想来是她上次的避子药方,刺激到了他,所以才让他再次铤而走险。 其实,那避子药方,她就是故意的。 陆清商是商人,没资格参加秋猎,所以那日在猎场,她小小的试探了一下,果然确定了心中所想。 只是仅凭猜测,终究证据不足。 所以她便故意给了陆清商一张避子药方。 以陆清商万事万物都要掌控在手中的性子,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那是什么方子。 她就是要逼陆清商发疯,让他自投罗网。 他喜欢掌控一切,她便偏要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时,狠狠打乱他的节奏,无情地玩弄他,让他知道,他所有的算计,其实都在她安宁的掌控之中。 凶悍的恶狼,只有你比他更野更凶,才能将他驯服。 而陆清商,就是这样的恶狼… 第303章 金丝雀到手,陆清商演都不演了 安宁没挣扎,反而抬手环住陆清商的脖颈,让自己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似笑非笑的训斥道:“陆清商,你好大的胆子,敢劫持当朝长公主。” 明明是诘问的话语,声音却软绵轻柔,尾音微微上挑,不似问责,反倒像撒娇,一字一句都勾得人心头发痒。 尤其是她主动环抱的姿态,完全出乎陆清商的意料。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让他眼底兴味更浓,那深藏于心的癫狂本色,一时间尽数泄露了出来。 他弯唇一笑,邪气更盛:“劫持殿下的刺客,已经被齐云舟击毙了,不是么?” 安宁:“……” 见她一时语塞,男人笑意更深:“再者,臣是将殿下从庙会那等凶险混乱之地带离,是在护殿下凤体周全,殿下怎能说臣是劫持?” 安宁气笑了,屈指轻轻点上他高挺的鼻梁,顺着鼻尖缓缓下滑,最后落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皮子这般厉害?” 她话音稍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也对,你是商人,嘴皮子自然该是厉害的。” 陆清商不置可否的微微偏头,顺势在安宁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暧昧:“臣还有更厉害的,殿下可想试试?” 这话里的暗示,都已经快要溢出来,撩得人心头发烫。 安宁眉梢微动,还未回应,就见陆清商身形忽然一转,抱着她拐进一条隐蔽的暗巷。 同一时间,一个和他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面具的人影,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出现,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速度极快,转眼便没了踪迹。 安宁看在眼里,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人的替身还不止一个!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连替身都可以同时养好多个。 安宁眸光微沉,明知陆清商此番是要将她带走囚禁,却还是故作疑惑地开口:“不知道,陆公子这是打算带我去哪?” 陆清商自然不会现在就说实话,只低头看着她,笑得温顺:“自然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殿下放心,那地方,您一定会喜欢。” “哦?”安宁故作好奇:“是吗?那我倒是越发期待了。” 她的确很期待。 囚禁金丝雀的牢笼,都是按照金丝雀的心意打造的,金丝雀乍看之下,当然会欢喜。 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欢喜,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她安宁,从不是那种身陷囹圄便束手无策、任人摆布的金丝雀。 于她而言,与陆清商的博弈里,究竟谁才是金丝雀,还犹未可知。 不多时,陆清商便带着安宁来到了一处京郊别院。 这别院看着寻常朴素,矮墙环绕,院内栽着几株枯木,外墙爬着干枯的藤蔓,乍一看与周遭农户院落别无二致,毫不起眼,只是踏入屋内,才知内里另有乾坤。 陆清商显然是把握十足,在安宁面前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秘密,径直走到书架边拨动机关。 只听“咔咔咔”几声清脆的齿轮转动声,偌大的书架便缓缓向内旋转,转瞬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青石阶梯。 不同于寻常暗道的潮湿阴暗、蛛网遍布,这条暗道的四周墙面皆打磨得平整利落,干净得连一丝浮尘都没有。 墙壁两侧每隔数十步,便悬挂着一盏鱼油灯,随着二人脚步缓缓深入,烛火次第亮起,将整个暗道照得亮如白昼。 二人向下走了约四十阶,便到了底。 再往前走数十步,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分叉路口,分左中右三条路继续延伸到深处。 三条路看不出什么分别,不知通往何处。 陆清商没有停顿,径直牵着安宁走入了最右侧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了约百步,便到了一处石门外。 陆清商停下脚步,在石门一侧的暗纹上轻轻按动了几下,厚重的石门便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了内里的空间。 石室内有被精心布置过,丝毫没有地下密室的压抑局促。 其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拔步床,床边立着一架雕花紫檀木屏风,靠墙处立着衣柜和衣架,另一边摆放着桌案和一个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与珍玩。 除此之外,墙角还摆着两个小柜,上面洗漱、梳妆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些物件儿,看着用料讲究、工艺精湛,想来造价不菲,但又不张扬刻意,处处透着浑然天然的雅致与奢华。 细细听去,安宁还听到,靠里侧的屏风后,隐约传来潺潺的泉水声。 安宁不禁绕过去一看,发现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个天然的温泉。 温泉池是后砌的,灵活地引入了泉水,又很好地过滤掉了杂质,且不会溢出来,可见工匠手艺精湛。 因为是活水,泉水不断涌动,所以水很干净,看得安宁有些心动。 更巧妙的是,池子四周悬挂着一圈纱幔,这纱幔不知是用的什么材质,将这温泉水的水汽牢牢锁住,没有让其弥漫出分毫,所以整个石室内,始终保持着干燥清爽,没有半分地下密室的潮湿与黏腻。 仅仅一个石室,就可窥见陆清商的财力与奢靡。 见安宁看着温泉出神,陆清商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套衣裳,轻轻搭在温泉旁的衣架上,试探道:“殿下一路颠簸,可要泡澡去去疲惫?” 安宁收回目光,看了眼衣裳,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泡澡? 在这一间小小的石室里? 果然啊,金丝雀到手,陆清商演都不演了。 她没应,反而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调侃道:“陆公子这石室里,竟还时时备着女子的衣裳,看来往日里,没少带姑娘来这隐秘之地吧?” 陆清商很无辜地摊手,一脸无奈地解释:“这是清商为殿下备的衣裳,准确的说,臣的每一个居所里,都为殿下准备了衣裳,别的女人,可没资格进臣的居所。” “为我准备的?” 安宁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衣架上的衣裳。 触手柔软丝滑,是上品无疑,可见陆清商的确有在用心。 可惜,这心思有点歪就是了… ? ?感谢蒲公英幸福指数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04章 清商可以将自己的亵衣脱下来给殿下 见安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陆清商上前两步打开衣柜:“殿下,这衣柜里的衣裳,都是按照您的尺寸做的,您若不信,不妨随手拿一件下来试试,便知道清商所言,是否属实。” 安宁抬眸看过去。 这衣柜不算大,里面约摸有七八件女子的衣裳,和两件男子的衣裳,都是肉眼可见的上好衣料和时兴的样式。 嚯,她与陆清商相识不过小半年,他竟然暗中准备到了这地步,连她的身形尺寸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小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她有了贼心的? 安宁眼底没有太多的意外,只似真似假的问了句:“准备这么多衣裳,看来陆公子带我来这里,是早有预谋。 不知,陆公子这是打算让我在这石室里待多久?” 这话,言下之意,是已经在点明,她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陆清商素来知道安宁聪慧机敏,心思通透,被她看穿是迟早的事,所以他也神色淡然,眼神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一声:“殿下误会清商了,这石室幽静闭塞,待久了难免压抑,清商怎么舍得让殿下吃这样的苦。” 答了,但答非所问,约等于没答。 安宁笑笑不说话。 好好好,这是和她在这打太极呢。 显然,继续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泡澡。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出门时穿的那套衣裳,此刻早已被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染得斑驳不堪,都是一开始那个蒙面人的血,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就按照这血喷射的面积来看,只怕她脸上都有。 不愧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难为陆清商,面对这样的她,还能深情款款,半分嫌弃都没有。 看着这些血,安宁心底微微发怵,这澡,是不泡也得泡了。 她索性主动结束了刚刚的拉扯,转身走向屏风后,淡淡丢下一句:“那好吧,我泡个澡,你不许进来。” 陆清商倒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自顾自的在书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书卷,却并未翻阅,只温声道:“清商不敢,清商只在外边候着,殿下有事唤清商一声便是。” 话虽如此,但安宁泡在池子里时,依旧能感觉到,男人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透过若隐若现的屏风和纱帘,落在了她身上,炽热又偏执,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片刻不曾移开… —— 被陆清商这样灼热又露骨的目光紧紧盯着,安宁终究是有些不自在。 所以,她没有泡多久,将自己洗干净后,便起身了。 起身时,水珠顺着莹白的肌肤滚落,滴答坠入池中,撞出细碎的叮咚声响,透过半透的屏风,她的身影朦胧绰约,曲线曼妙,无端勾得人喉间发紧。 陆清商的目光,愈发幽深,带着按捺不住的躁动,缓缓描摹着那模糊的轮廓,一寸,又一寸…… 倏地,屏风后传来安宁清甜的声音:“陆公子,进来帮我。” 男人眼睫轻轻一颤,飞快掩下眼底翻涌的欲望,放下书,站起身:“是。”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很轻,呼吸也轻,像是怕自己的闯入,惊碎了屏风后那如梦似幻的景色。 待绕过屏风,如梦似幻的朦胧变得清晰。 安宁背对着他而立,肌肤细腻光滑,莹莹发白,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在肩头与后背,水珠自发梢滚落,顺着她妙曼的腰肢曲线蜿蜒向下,每一滴都在勾人心弦。 只一眼,便叫人血脉偾张,心神激荡,也只一眼,陆清商眼前被兜头落下一片雪白的方巾,遮住了全部的视线。 他呼吸一滞,默默抬手拉下自己头上的方巾。 眼前视线再次清晰时,背对着他的安宁,已经穿上了肚兜和亵衣。 薄软的白色亵衣被水汽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朦胧间更显肌肤莹润如玉,反倒比全然裸露更添几分勾人的欲色。 陆清商深深看着安宁纤细的背影,呼吸愈发灼热。 “别愣着了,过来给我擦头发。” 安宁语气慵懒,带着沐浴后的沙哑。 她依旧没有转身,似是笃定他不敢对她无礼,使唤得理所当然。 陆清商收敛了眼底的躁动,上前一步,用手中的方巾包裹住安宁湿漉漉的墨发,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发间的水珠。 许是她穿得单薄,又许是刚泡过澡,独属于安宁的清雅甜香混着淡淡的水汽,比平时闻起来,更浓郁几分,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勾得陆清商心尖发颤。 他眼尾有些发红,在安宁看不见的身后,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肌肤,轻缓又贪婪地细嗅着。 那模样,癫狂又病态,偏执又沉沦。 系好了亵衣,安宁没有回头,继续使唤陆清商:“陆公子,将衣裳拿来。” 陆清商没急着拿衣裳,目光落在安宁被水汽打湿的亵衣上,语气带着似是而非的关切:“殿下,现如今已经入冬,天气寒凉,你这亵衣沾了水汽,穿在身上怕是会受凉,要不,换一套干净的吧?” 安宁转过身,抬眸看他,笑得无害:“那陆公子可有为我准备干净的亵衣?” 顺着她转身的动作,陆清商包着她墨发的手,顺势绕到她身后,手臂微微收紧,近乎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纠缠,带着蛊惑人心的灼热。 陆清商不闪不避,垂眸与安宁四目相对,很是坦诚:“忘了,不过清商可以将自己的亵衣脱下来给殿下。” 安宁抬手,轻轻推了下他的胸膛,没用很大的力气,只微微拉开了些二人之间的距离,嗔笑道:“陆公子让我泡澡,却连干净的亵衣都不准备,你这心,可不诚呢。” 男人顺势握住她落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是清商思虑不周,只怪清商这么多年来孑然一身,没有人教清商这些,此后,清商一定会学着做好,定让殿下舒心。” 安宁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挣扎,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是吗?那我就等着看陆公子的表现咯。” 说着,她身子微微前倾,踮起脚尖,抬手勾住陆清商的脖颈,鼻尖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蹭,笑得妩媚勾人:“不如,陆公子就从把我抱到床上去,开始表现吧。” ? ?感谢繁华落尽、青铮玉、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05章 比谁都更能勾得她动情 “嗯?” 陆清商错愕了一下。 知道安宁胆大不羁,也从不按常理出牌,但他没想到,安宁能出乎意料到这个份上。 男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原本幽深的眸子愈发暗沉,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情欲。 只是他虽然疯,但到底是未经人事,此刻被安宁如此大胆的举动撩得瞬间耳根通红,连带着身子也有些紧绷。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可想好了?” “咦?”安宁故作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满眼天真不解:“我的鞋湿了,这石室的地面冰凉刺骨,我怕冷,不想赤着脚踩在地上,所以才劳烦陆公子抱我过去,这有什么可想的?” 话音稍顿,她弯唇一笑,像极了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怎么?这种小事,也值得去反复揣摩,反复纠结么?” 陆清商:“……”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绣鞋,鞋面的确被溅出的泉水打湿了大半,而安宁此刻正赤着脚,站在地上,脚尖已然冻得有些发红,惹人怜惜。 一时间,无奈又好笑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带着几分滑稽的窘迫。 他知道安宁是在故意逗弄他、撩拨他,但他不生气,反倒乐在其中。 比起看到安宁恐惧惊叫的模样,他更喜欢眼前这个无畏无惧、肆意张扬又嚣张跋扈的安宁,有趣又鲜活,叫他欲罢不能。 陆清商二话不说,松开了包着安宁墨发的方巾,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屏风外的拔步床。 将安宁放到床上后,他便单膝跪在了床边,抬手轻轻握住了安宁的双脚,放在掌心暖着,指腹摩擦着她脚背细腻的肌肤,带着无尽的缱绻暧昧。 大抵是觉得安宁的脚实在是冰,他眉心微蹙,索性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将安宁的双脚,轻轻放进了怀里,贴着温热的肌肤暖着。 在他解开衣服的刹那,安宁看到了他胸口处的疤。 那疤很狰狞,无声诉说着他当初九死一生的险境。 当初,就是因为陆清商被人埋伏受伤,所以才有了他们之间的相遇,虽然,这相遇是安宁刻意的安排。 她贴在男人胸口的小脚动了动,脚尖在那疤痕上轻轻碾过:“谢谢陆公子,难为你金尊玉贵,却屈身在这石室里为我暖脚。”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疤痕窜到了心底,搅得心尖发颤。 陆清商笑意深深,语气坦荡又赤诚:“难为?于我而言,这从不是难为。 于公,清商不过一介商贾,能侍奉当朝长公主,这是清商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于私,能亲自伺候心爱之人,清商甘之如饴,求之不得。 只要是为殿下做事,清商就绝不会觉得委屈为难。” 说着,他轻轻捧起安宁的一只脚,低头在她柔嫩的脚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湿濡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叫安宁背脊一麻,骨头都酥了几分。 不得不说,陆清商虽疯,却比谁都会,比谁都更能勾得她动情… —— 京郊。 暮色渐沉,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庙会,此刻已变得鸦雀无声,连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寒意。 庙会区域,被朝廷官兵层层围守,不时有身着重甲的士兵穿梭在街道两旁的宅院中,神色凝重地进行搜寻。 街道上杂物散落,狼藉一片,两旁摊贩的摊子依旧支着,各色幡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衬着沉沉夜色,丝毫没有了白日的繁华,只剩难以言喻的萧索。 太子面色沉凝如铁,沿着庙会街道缓缓走过,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目所能及的每一处,唯恐漏掉一丝一毫与皇姐有关的线索。 只是他已经沿着这条街道往返了不下数十次,眼底的焦灼愈发浓重,却依旧一无所获。 “皇姐…你在哪里…” 再一次走到街道尽头,他抬眸看向远方暗沉的天际,低语呢喃。 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从天边彻底消散,北风骤然刮起,卷着细沙般的雪花,缓缓飘落。 刺骨的寒意袭来,太子的心,猛烈地抽疼起来。 下雪了,皇姐最怕冷,也不知道,她此刻有没有受冻。 一想到皇姐曾经险些被寒蛊噬命、浑身冰冷的模样,太子就红了眼眶。 皇姐,我一定会找到你! 至于伤害你的贼人,我绝不放过,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 长公主府内,一片死寂。 雪香紧紧握着明川给她的令牌,枯坐在安宁卧房外的回廊下,面色苍白,眼底满是悲痛与焦灼。 她心里不断祈祷着:殿下,明川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好好的。 自从殿下与齐将军和离后,她才真正看到殿下眼底的光芒,明媚、鲜活,挣脱了过往的桎梏,活出了自己的模样。 这样好的殿下,谁人不疼?谁会不喜欢? 连她们这些做侍女的,也跟着沾了光,日子都变得有了生机,不再枯燥。 她不希望这样的幸福戛然而止,更不希望这样好的殿下,一次次遭受无妄之灾。 雪香不禁双手合十,对着老天爷默默哀求。 同在回廊下的桃芳、霜吟与荷清看在眼里,不禁红了眼眶。 没了殿下的长公主府,就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生机,她们同样希望,殿下能平安无事,早日归家… —— 另一边。 齐云舟和明川顺着地上的鞋印,一路追到了一个小村落。 倏地,明川停下脚步,盯着地上并不算清晰的鞋印,眉头微沉。 齐云舟快步跟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便察觉了不对劲,沉声开口:“不对,方向不对!” 这个鞋印的落点,和他们一路追来的轨迹截然不同,显然不是劫持安宁那个刺客留下来的,反倒像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出现,然后落在这里的。 齐云舟抬头看向明川:“会不会是巧合?” 明川没急着回答,而是又往前走了几步,指向另一个鞋印:“这个鞋印,方向又对了。” 齐云舟盯着那个鞋印仔细看了一眼,不禁喃喃自语:“难道真是巧合?不对,太刻意了……” ? ?感谢。AN、小九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这本书准备4月底就完结,关于几个男主被收入后宫之后的番外,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男主或剧情,可以留言,能安排的我都会安排! 第306章 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一致 明川冷笑了一声,语气轻蔑:“绝不可能是巧合,不过是对方用来迷惑追兵的手段罢了。” 齐云舟:“……” 他身为武将,擅长排兵布阵,与敌人正面厮杀,论追踪潜行、搜寻线索,他确实不及身为暗卫的明川。 齐云舟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但明川这居高临下、瞧不起人的态度,着实是让他有些窝火。 他压着火气,一方面是真心求知,另一方面也是想看明川是不是信口胡诌,遂沉声问道:“何出此言?” 明川虽然不爽齐云舟,但也没阴阳怪气、藏着掖着。 他指着地上的鞋印,如实道:“这个鞋印,和我们一路追踪过来的鞋印看似相同,但深浅不一样。” 齐云舟闻言,再次细细看去,果然发现两个鞋印陷入沙土中的深度不一样,可见两个鞋印并非同一人留下,或者说,就算是同一人,其所负重量,在这里也有了变化。 而这个重量,不言而喻,自然就是被挟持的安宁。 他豁然抬头,看向明川,神色变得愈发严峻。 二人无需多言,心照不宣地分散开来,开始在这四周搜寻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不多时,明川在一处巷子前,再次发现了一个鞋印:“齐云舟!” 正在不远处搜寻的齐云舟听到喊声,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跑到他身边:“发现什么了?” 明川指向地上的鞋印:“这个深度,对上了。” 显然,挟持安宁的刺客,朝着这个方向去了。 按说,找到线索,二人应是欣慰振奋的,但此时此刻,二人的脸色,却是齐齐发白。 因为到了巷子里,路面变成了石板路,不会留下任何脚印,线索,就这么断了。 齐云舟看向眼前纵横交错的小巷,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攥紧。 这巷子一眼望不到头,其深处还延伸出无数支巷,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将整个村落连接了起来。 粗略估计,这村落至少有六七十户人家,若是一家一家排查,不仅耗费时间,更会打草惊蛇,等所有人家排查完,刺客恐怕早已带着安宁转移,再无踪迹可寻。 齐云舟知道明川追踪的本领比他强,到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争强好胜,连忙诚心发问:“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接下来要怎么查?” 明川略一思忖,当机立断道:“在这几处鞋印旁做下标记,然后你立刻回京找楼月白。 羽林卫中不乏擅长追踪的好手,让他挑几个信得过的,随你一同回来,顺着鞋印继续追查,扩大搜寻范围。” 话音稍顿,他看向已经逐渐被夜色笼罩的村落,面色微沉:“至于这个村子,我来查,若需要协助,我会想办法给你传信。” “好,我速去速回!” 齐云舟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当即点点头,转身往京都方向赶… …… 彼时的京都,早已乱成一团。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宁被人劫持的消息,已经在京都上下渐渐传开,闹得人心惶惶。 雪香进宫面圣时,温言和太子正在与皇帝商议民生要事。 甫一听到安宁出事的消息,向来不动如山的温言,当场破防,把皇帝和太子都吓了一跳。 回府后,温言尽自己所能,动用了自己并不算多的人脉,按照雪香所说的线索,全力搜寻安宁的下落。 在温言府上养伤的了无得知消息,虽面上看起来依旧无波无澜,但他坐立不安、难以心静的模样,早已出卖了他焦灼的内心。 他自知自己这副模样,帮不到安宁和温言什么,索性将自己关在屋里抄写经书,为安宁祈求平安。 最惨的莫过于乌洛瑾。 安宁出事,身为北疆质子的他,因身份特殊,且平日里与安宁走得极近,成了第一批被重点怀疑的对象,第一时间就被软禁。 其质子宫外围守着数十名身着便装的大内高手,将质子宫围得水泄不通,没有皇帝的旨意,他连半步都难以踏出。 而楼月白这边,因为白日里需值守宫闱,所以一开始他并未得到消息。 等他下值回府时,隐隐察觉京都上下,气氛怪异,着人询问后,方才得知安宁出事的消息,当即两眼一黑,又惊又怒又怕。 他正要赶着去救人,齐云舟就上门了。 听到下人通报齐云舟来访,楼月白心底怒火翻涌:“他来做什么?” 身为前夫,齐云舟不知廉耻地纠缠安宁也就罢了,还护不住她,让她出事。 这么没用,还不如直接抹了脖子,真不知道,齐云舟哪里来的脸,还敢在他面前蹦跶! 正准备吩咐下人说不见,齐云舟就已经闯了进来。 他没管楼月白那杀人般憎恶的眼神,单刀直入、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前来的目的说了一遍:“……楼月白,立刻安排人,现在就跟我走!安宁等不起,多耽搁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楼月白:“……” 齐云舟进来就跟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一点没给他开口的余地。 他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但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安宁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再多的怒火,也得等找到安宁再说。 略一沉默,他扔下一句:“等着!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虽然他很讨厌齐云舟,但在守护安宁这件事上,他们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一致。 哪怕彼此针锋相对、心存偏见与厌恶,此时此刻也会暂且放下,只为尽快找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 京都上下乱成一锅粥,人人为安宁的安危焦心不已,而另一边的石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将安宁的脚暖得差不多了,陆清商缓缓起身,当着她的面,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自己的亵衣,没有刻意避嫌,也没有丝毫扭捏。 他本就存了撩拨安宁的心思,而安宁眼底的从容与镇定,也让他清楚,她早已看穿自己的用意。 既然如此,他反倒不必装模作样,那样很假,也很没意思。 诚如他所想的那般,安宁不仅没有羞恼惊慌,反而身子微微后仰,倚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脱,目光坦荡得只能说是大胆… 第307章 隐秘又暧昧的滋味 安宁视线无声地描摹着陆清商的肌肉轮廓,眼底没有半分被劫持的焦虑,反倒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审视与权衡,光明正大且理所当然地在考量,他是否够格做她的入幕之宾。 作为这个世界的天道宠儿,陆清商品行如何暂且不论,其外在形象,无疑是极优越的。 昏黄的烛火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肩宽腰窄,紧实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沟壑清晰,每一处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极具视觉冲击,养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左胸处,有一道伤疤从锁骨下方蔓延至心口。 这疤痕不仅没有破坏这具身体整体的美感,反倒添了几分野性与缺憾美,衬得他愈发邪魅逼人,周身萦绕着一股让人想入非非的欲色,勾得人喉间发紧。 单看这副皮囊,安宁自然是喜欢的,更遑论,这男人还疯得勾人,偏执又热烈,叫人欲罢不能。 只是驯狗,尤其是会咬人的狼狗,自然不能一开始就让他尝到甜头,总要先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才能让他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她抬手,从陆清商手中接过他的亵衣,继而对他挥了挥手:“转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转回来。” 陆清商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二话没说,乖顺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安宁穿衣裳。 床上,安宁缓缓解开身上沾了水汽的亵衣,随手扔在一旁,再拿起陆清商的亵衣套上。 薄软的亵衣尤带着男人身上的温度,贴在身上,暖意瞬间蔓延开来,一点也不凉,很是舒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想到自己的亵衣此刻正与安宁的肌肤紧紧相贴,陆清商便感觉背脊一阵发麻,就好像与安宁肌肤相贴的不是衣服,而是他自己。 这种隐秘又暧昧的滋味,让他莫名兴奋,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石室里的空气愈发滚烫。 终于,身后再次传来了安宁清软的声音:“我穿好了,陆公子帮我将外衣拿来吧。” 陆清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安宁身上。 宽大的亵衣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裹住,下摆垂到膝间,像一件宽松的袍子,衬得她愈发纤细柔弱,却又透着一种反差极强的违和美。 明明是被囚禁的姿态,却依旧带着几分让人想俯身摧残的娇憨与强势。 陆清商指尖微微发痒,下意识捻了捻,低低应了一声:“好。” 继而抬腿走向衣架,取下了一开始就准备好的衣裳。 服侍安宁穿好了衣裳,陆清商侧目瞥了眼地上湿掉的绣鞋,不由分说地将安宁打横抱起,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殿下,清商带您去一个地方,一个繁花似锦、四季如春的地方…” 安宁懒懒往他颈窝一靠,明知故问道:“嗯?是哪里?” 陆清商垂眸看她,笑得温润:“到了您就知道了,不会让您失望的。” 安宁眉梢微挑,没再继续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村落小巷里,夜色浓郁,寒风卷着雪花,无声飘落。 齐云舟走后,明川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锦囊中的粉末倒了一些在掌心,继而双手交握,将掌心的粉末细细揉搓。 伴随着掌心的温度升高,粉末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香味,仔细闻去,还和安宁身上的清雅甜香有些相似。 不多时,一只体积娇小的黑鸟飞了过来,落在了明川的胳膊上。 这是明川及其麾下暗卫驯养的追踪鸟,性子机敏,嗅觉极灵,培养起来极其困难,养育成本极高,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启用。 看着胳膊上的小黑鸟,明川眼底的凌厉稍稍柔和,屈指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温柔:“乖,吃点东西,吃了帮我找到主子,找到她,我再给你准备更多好吃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拆开,将内里的玉米粒与小米递到小黑鸟的尖嘴下。 小黑鸟微微歪了歪脑袋,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明川,发出两声清脆的“啾啾”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随即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啄食起来。 等它吃完,明川手臂一扬:“去吧,顺着这个香味去找!” 随着他的动作,小黑鸟一声轻鸣,振翅飞起,朝着村落深处飞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明川紧随其后,循着小黑鸟的踪迹,一路追到一个不起眼的院子外。 院子围着一圈不高的土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墙面。 透过藤蔓的缝隙,隐隐能看到屋内摇曳的昏黄烛光,院子里还传来主人家生活的声音。 怎么看,这都像是一间寻常的农户,与安宁被劫持一事,没有半点关系。 明川不禁看向墙头阴暗处栖息的小黑鸟,眉心微蹙。 追踪鸟出错的概率极小,既然它将自己引到这里,那就只能是这户农户有问题!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黑鸟飞走,继而抬眸看向院门,眸光骤然变得狠戾。 “轰!” 下一秒,长剑出鞘,明川径直破开院门,闯了进去。 院子里,正在洗衣的农妇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木槌“哐当”一声掉在盆里。 一旁正在劈柴的农夫也被惊得浑身一僵,当即握紧手中的斧头,站起身,面色警惕地呵斥:“你是谁啊?大半夜的想做什么?” 明川目光在院内搜寻了一圈,未曾发现什么异常,遂冷声问道:“半个时辰前,可有什么人到你家来过?” 院子里的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连连摇头:“没、没有!壮士,我们夫妻二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不敢招惹外人,今日更是一天都没出过门,更别提见过什么陌生人啊!” 明川看向烛火昏黄的屋内,眸色幽深,语气沉沉:“是吗?我劝你们想好了再说。” 那农妇立刻哭丧着脸,声音颤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真的没有啊!壮士,您到底要找什么人?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第308章 坏了,给他打爽了 明川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于寻常农户而言,灯烛是极奢侈的物件,非逢年过节、非必要之时,绝不会轻易点燃。 这家里主要干活的壮年,都在院子里劳作,屋内却燃着烛火,未免太过反常,也太过奢侈。 再者,这院子里的二人看着惊慌,实则从他闯进来的那一刻起,便始终站在原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隐隐呈防御姿态,连半步都未曾挪动。 这般镇定,哪里是寻常农户该有的模样? 分明是练家子的伪装! 倏地,明川眼神一凛,手臂微抬,两枚飞镖应声射出,直直射向屋内。 电光火石间,原本还哭丧着脸的二人瞬间暴跳而起,神色狰狞,一个举着手中的斧头,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朝着明川猛扑过来。 与此同时,屋内传来“哗啦”一声碎响,飞镖刺破窗户飞进了屋。 紧接着,一个气势凶悍的男人提着长剑,从屋内大步走了出来,眼神冷厉,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一时间,明川被三人夹击,腹背受敌,陷入了包围之中。 可他丝毫不显慌乱,反倒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戾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很好,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 地下通道里,烛火摇曳。 陆清商抱着安宁从石室内出来后,再次来到之前的岔路口,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大步走入了最左侧的那条甬道。 走了没几步,安宁忽然听到头顶的地面上,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 她眸光一凝,身子下意识紧绷几分。 是谁追来了?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明川。 她身边的这些男人,或许都会为了她拼尽全力,可每一次,最先找到她、为她付出最多、也最不要命的,永远都是明川一人。 明川不可以出事!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僵硬与紧绷,陆清商垂眸看向她:“殿下怎么了?神色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身为习武之人,他自然也听到了地面上传来的声音,只是他刻意不提。 此刻故作不知地发问,也是因为他想知道,安宁此刻是在害怕,还是在担心别的男人。 听到他这样问,安宁心口一紧。 她太清楚陆清商的性子了,偏执、占有欲极强,若是让他看出,自己对地面上的人有半分关心与担忧,这疯批,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去取那人性命。 不论地面上的人是不是明川,她都不能赌。 明川的命,她赌不起,也绝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她抬眸看向陆清商,目光澄澈,神色惊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这洞里黑漆漆的,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我有点怕…” 陆清商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在分辨她这话的真假。 半晌,他才缓缓弯了弯唇,语气温柔地安抚:“殿下别担心,这地下暗道所有的进出口都有人把守,决计不会放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是在这里面待久了,的确会闷得慌,也不舒服,清商这便带您离开!” 说着,他脚下的步子,愈发加快。 左边的这条甬道,似乎格外长,陆清商抱着安宁走了许久,仍未有走到尽头的迹象。 安宁看了眼壁上悬挂的鱼油灯,眸光微闪。 倏地,她有些不耐地轻啧一声:“这暗道怎么如此冗长?陆公子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腰都酸了!” 陆清商脚步微顿,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稳更妥帖,温声安抚:“殿下不必费力,只管靠着清商小憩片刻便好。” 这暗道很快就会到尽头,外头已有马车接应,等上了马车,清商为您揉揉腰解乏。” 得了话,安宁虽依旧满心不耐,但到底是没穿鞋,她也不可能下来赤着脚行走,只得气鼓鼓地抿着唇,不再多言。 像是泄愤般,她重重挥了下衣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靠在陆清商怀里。 暗道本就狭窄,她这一甩,宽大的衣袖顿时扫到墙壁上的鱼油灯。 轻薄易燃的衣料,瞬间被燎去了一大块,索性只是一晃而过,并未将衣服彻底引燃。 焦糊的气味瞬间在暗道里弥漫开来,二人皆是一惊。 陆清商低头确认安宁并未受伤,衣服也未被引燃,方才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暗道狭窄,殿下千万小心! 清商知道殿下此番受了委屈,只是还请殿下再忍耐片刻,马上就能出去了!” 安宁本就心绪烦躁,此刻又受了惊吓,听到此话,当即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陆清商脸颊上,语气冷厉又骄纵:“你是在数落本宫的不是?”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暗道里格外清晰,陆清商被打得偏过头,墨发微微散开。 他眸光微沉,胸口起伏两下,却并未动怒,反而垂眸看向怀里的安宁,唇角勾起一抹乖顺又邪气的笑:“殿下可解气了?若是还不够,尽管再打清商便是。” 他这话,说得十分真诚,没有一点阴阳怪气、故意说反话的意思。 安宁一阵沉默。 坏了,给他打爽了。 她骄矜地微微仰起下巴,睨了陆清商一眼,淡淡开口:“没兴趣,手疼。” 陆清商笑意愈深,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那一会儿清商为殿下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安宁:“……” 果然啊,十个病娇九个都有受虐倾向,陆清商这个疯批,更是毫不例外。 正说着,二人就走到了暗道尽头。 尽头处已经有侍从在等候,看到陆清商抱着安宁出现,那侍从立刻垂首躬身,按下石壁机关,继而恭敬退至一旁,让出了通往地面的路。 机关石门缓缓旋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雪涌入,冻得安宁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打了个轻颤。 陆清商知道安宁曾经身中寒蛊,极其怕冷,当即加快步子,顺着石阶跑到了地面上,一头扎进了出口处早已备好的马车里。 虽然他速度极快,但安宁还是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通道的出口,藏在深山脚下,四周密林蔽日,枯木纵横,根本无法辨认方位,更无从判断此处究竟是何地界… ? ?感谢音s音赠送的桃花扇!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09章 主子留给他的第二个线索 那名开启机关的侍从紧随其后,出来后,反手便关上了石门。 厚重的石门与山壁浑然一体,从外看去,半点痕迹都没有,隐秘至极。 进了马车,陆清商将安宁轻轻放在了软垫上,随即拿起一旁备好的绒毯,盖在她膝头,将她裸露的双脚并小腿一起,拢在毯中暖着。 马车里烧着暖炉,地上垫了绒垫,一点也不冷,但他还是细心地打开炉子,夹了两块烧红的炭出来,放进火踏笼里,塞到了安宁脚下,轻轻捧着安宁的脚,放到笼盖上暖着。 眼看安宁的双颊有了些血色,料想是已经不冷了,他这才起身坐到了安宁身边,试探问道:“殿下的腰可还酸?要不要清商为您揉揉?” 安宁幽幽抬眸,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噗!”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明川手中长剑一横,抹了最后一人的脖颈。 他松开臂间软倒的尸体,任由其重重摔落在地,鲜血浸染地面。 以一敌三,他也耗损了不少气力,眼下有些力竭,以剑拄地,微微喘气。 缓过劲后,他从怀中取出伤药服下,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继而没管身上深浅不一的外伤,拔起长剑,大步踏入屋内。 屋子狭小简陋,一眼便可窥见全貌。 屋内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可以藏身之处。 明川眉心微蹙,开始在屋内缓缓踱步,抬手逐一敲打着墙面与家具,细细探查。 敲到书架时,他察觉声音不对。 通过仔细辨认,他确定,书架后另有乾坤。 明川当即在书架四周摸索机关,反复探寻,只是摸索了半天,他并未找到机关在哪。 略一思忖,他转身走到院中,捡起那农夫砍柴所用的斧头,继而走回屋内,握紧斧头,运起内力,对着书架大力劈砍起来。 不过五六下,“砰”的一声巨响,书架应声破裂,露出了其后隐藏的密道入口。 明川当即将洞口拓开些许,而后没有半分迟疑,提剑纵身钻了进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岔路口。 看着左中右三条密道,明川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 正打算随便挑一条进去,他便听到右侧的密道里传来了潺潺水声。 水? 难道是地下暗河? 他当即提剑跑了过去。 没跑多远,他便看见一间石门大开的石室。 明川紧了紧手中的长剑,放轻步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他发现石室内空无一人,唯有一件女子亵衣落在地上。 他当即收剑,上前捡起,细细辨认。 那亵衣上,萦绕着主子独有的清雅甜香,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主子这是…被欺负了? 明川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但看这床榻的整洁程度,又不太像。 他放下亵衣,压下心头的不安与慌乱,循着水声继续往深处走,很快就发现了一池温泉,以及池边安宁的绣鞋。 池边水渍未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沐浴。 会是主子么? 明川盯着那双绣鞋,心头愈发沉重。 主子究竟被带去了何处? 外面已经下雪了,她没有鞋袜,没有贴身衣物,得多冷啊! 正想着,明川发现这绣鞋有些问题。 右边这只鞋,上面的绒毛全都没了,看着有些别扭。 他当即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绣鞋,打算仔细查看。 这一拿起来,他才发现,鞋底压着许多绒毛。 这些绒毛湿漉漉的,被人搓成一簇簇的细缕,在地上拼出了一个清晰的“陆”字。 陆? 陆清商? 明川脑海里,第一反应便浮现起了那个看似温润,实则气息阴沉邪佞的陆家嫡子。 主子心思通透,却向来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或许未曾察觉分毫异样,但他身为暗卫,自幼便在刀光剑影中长大,对人对事素来敏锐。 第一次见到陆清商时,他便隐隐觉出这人怪异,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温文尔雅。 后来他为主子引蛊后,每每遇到陆清商,总能察觉对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与戾气,冰冷刺骨,像是要无声无息地将他弄死在阴沟里一般。 这人心思深沉、行事乖张,会做出挟持主子的事,倒是不让人意外。 只是回想陆清商素日里对主子的模样,眼底的炙热多过恶意,恭敬多过放肆,想来即便劫持了主子,也绝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难怪主子敢放心将他支开,只身面对这个疯子,想来她早已看透了陆清商的心思,赌他舍不得伤她。 想到这里,明川一直紧绷的心,总算放松了些许。 只是他仍不敢掉以轻心。 一日未曾找到主子,一日未见主子平安,他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为主子拼尽全力。 既然知道了是陆清商,那也算是有了继续追查的方向。 念及至此,明川当即走出石室,打算先离开地下暗道,向京都方向通风报信,让齐云舟和楼月白配合,明面暗里地调查陆家。 只是才走到岔路口,他便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烟味从暗道深处飘出来。 经过仔细辨认,他确定烟味是从最左侧飘出来的。 暗道环境逼仄,内里沉闷潮湿,生火极易引发窒息,寻常人绝不会在此处动火,怎么会有烟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会不会是主子留给他的第二个线索? 明川垂眸略一思忖,走回石室,用石室内的宣纸和笔墨,迅速写下两行字—— 查定远侯府及皇商陆家 勿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 写完后,他将宣纸折起,放在了显眼的位置,继而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最左侧的暗道… —— 齐云舟和楼月白带着人手再次赶到小村落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天空中飘着细沙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遥遥看去,似是给整个村落裹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间,却寒意刺骨,冻得人身体发僵。 小村落和齐云舟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看不出什么端倪,二人一合计,决定兵分两路继续追查。 一路人进村子细细排查,一路人沿着之前留下的鞋印继续往前追。 只是天公不作美,这一场雪将地上的鞋印痕迹掩盖了个七七八八,模糊难辨,追查起来异常艰难… 第310章 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瞬间击溃了他 楼月白当机立断,将自己的人手大半派给了齐云舟,自己只带了两个人进村。 他知道,齐云舟这边的追踪更加困难,多些人手,或许能更快找到线索。 齐云舟没有推辞,当即带着人顺着之前的记忆,开始清扫积雪,寻找被掩盖在泥里的鞋印。 楼月白则带着两人走入了纵横交错的巷子。 看着眼前错落有致的农户屋舍,他同样犯了难,不知该从何开始查起。 跟在他身边的羽林卫王毅,提出了想法:“大人,这雪下的时间不长,地上积雪不深,咱们到高处俯瞰,或许能发现异常之处。” 楼月白此次带出来的几个羽林卫,皆是精挑细选的追踪好手,少年闻言,不疑有他,当即采纳了王毅的意见:“好,就按你说的做。” 他说着便要伸手攀爬一旁的民宅院墙,却被王毅连忙拦住:“大人,术业有专攻,属下擅长剥茧抽丝,调查线索,此事交给属下便可,您在此等候片刻,属下马上回来。” 楼月白略一沉吟,应了下来:“也好,你务必小心。” 他明白,王毅的话是对的,同样的东西,或许在他眼里没什么,但在王毅眼里就能看出问题,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做,否则只会事倍功半、打草惊蛇。 得了话,王毅身形一晃,如一只隐入夜色的飞鸟,动作迅速地翻上一旁的民宅屋顶,几个跳跃穿梭,去到了村落的至高处。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 楼月白当即上前一步,急问:“怎么样?有何发现?” 王毅拱手回话:“大人,村子西侧有一户人家,此刻依旧亮着灯,十分怪异,属下观其院落寂静,不似寻常百姓入夜后的模样,或许有问题。” 楼月白微微一怔,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亮灯?” 这个时辰,还尚未到非睡不可的深夜,亮着灯不很正常吗? 见他面露疑惑,一旁的另一个羽林卫陈浩补充道:“大人,寻常百姓家,灯烛乃是稀罕物,非年非节、非紧要之事,绝不会这般毫无节制地燃着,更何况这雪夜风寒,农户大多早早熄灯歇息,断不会这般亮着灯耗损灯油。” 楼月白瞬间醍醐灌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走,去看看。” 三人赶到时,果然在院子里发现了三具尸体,触目惊心。 循着地上的血迹与打斗痕迹,三人一路追查,很快便找到了明川破开的密道入口。 顺着阶梯走到地底,刚拐过转角,三人便瞧见明川夹在鱼油灯灯座下的宣纸。 楼月白走上前,取出宣纸展开,只一眼,他便眉头紧蹙:“定远侯府?陆家?” 略一思忖,他瞳孔一震:“陆清商!!” 这个臭九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挟持安宁! 未免消息泄露,他当场烧了信,带着人从暗道退了出去:“回京!找个理由带人随我去趟定远侯府!” 王毅和陈浩当即应声:“是!大人!” —— 另一边,齐云舟带着人在冰天雪地里忙碌了一整夜。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他冻得脑袋发懵,手脚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寒气,浑身疲惫不堪,却依旧不肯停歇。 一路追查下来,他们发现这些鞋印在中途有了几次换脚的痕迹,真假难辨,像是故意设下的迷局,引着他们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百姓们开始劳作,地上的痕迹渐渐被往来的人群彻底抹去。 浓烈的无力感将齐云舟包裹,他已经快要自责死了。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 怎么能让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安宁掳走? 他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 一旁的羽林卫看着地上的泥泞,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劝道:“齐大人,地上的痕迹已经被彻底破坏,再继续追查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事已至此,不如咱们先回京,再另寻线索,从长计议!” 这话,成了压垮齐云舟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夜的奔波劳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以及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瞬间击溃了他。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力气尽失,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 彼时,安宁喝了杯陆清商递来的牛乳茶,也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一个插满鲜花、温暖如春的屋子里。 意识恢复的刹那,清甜馥郁的花香便裹挟着暖意盈满鼻尖,让人心旷神怡、浑身舒畅。 睁开眼,入目便是一袭浅草绿的床幔,绣着细碎的玉兰花,瞧着温和又雅致,让人不自觉便卸下了心防。 她微微偏头,透过薄如蝉翼的轻纱床幔,看见了满屋子盛放的鲜花。 牡丹、月季、茉莉、山茶…… 各式各样,开得肆意张扬,艳而不俗。 虽花品繁多、色彩斑斓,却被人精心布置过,错落有致,丝毫不显杂乱,反倒像进了童话世界,让人眼前一亮。 看来,她这是已经被陆清商转移到了她专属的金丝笼里。 这疯子,做事还怪谨慎的。 怕她沿途记下路线、伺机逃走,提前在牛乳茶里掺了迷药,趁她昏睡时转移了地方。 也不知道,这笼子是不是在那湖心小岛上。 念及至此,安宁撑着柔软的锦被起身,打算走出去看看。 可刚坐直身子,脑袋便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套了层厚重的麻袋,滞涩又昏胀。 想来,是那杯牛乳茶里的迷药后劲还未完全散尽。 安宁抬手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被人换了。 她并不意外,只好奇,是谁为她换的? 缓过那阵昏沉后,她抬手掀开床幔,下榻一步步走向房门。 甫一推开门,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女便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抬手将她拦住。 二人低着头,神色恭顺,不说话,也不动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将出路堵得死死的,一点也不给安宁出去的余地。 安宁:“……” 她抬眸睨了两个侍女一眼,语气冷淡,言简意赅:“让开。” 门口的两个侍女依旧纹丝不动,保持着低眉颔首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第311章 他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安宁眉心微微一蹙,察觉出些不对。 这两个丫头,神色木然,眼神空洞,对她的话,没有丝毫反应,不像是故意违抗,更像是听不见,也说不出。 略一思忖,她转身走回屋内,在屋内环顾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桌上的描金花瓶,猛地扔在地上砸碎。 继而,她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装模作样地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对着门外扬声喊了一句:“让你们主子来见我,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屋外的两个侍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安宁当即捏着碎瓷片,维持着割腕的姿势,一步步走到门口。 只刚刚走到那两个丫头的视线范围内,二人便瞬间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脸上满是慌乱与恐惧,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好好好,还真是聋哑人! 安宁气笑了。 为了守住秘密、不让她有半分逃走的可能,陆清商还真是煞费苦心,直接断了她想借这两个侍女生事、寻找机会的路。 她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碎瓷片抵在了其中一个丫头的脖子上,眼神冷厉,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屋。 那侍女浑身一颤,连忙战战兢兢地起身,丝毫不敢违拗。 只是还没等进屋,安宁身后便传来了陆清商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 “殿下,别试探了,她们两个听不见,也不会说话,除了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外,她们不会,也不敢为你做任何其他的事。” 安宁一惊。 好家伙,合着这人刚刚一直在屋里看她演呢! 陆清商还真是将病娇阴暗腹黑的属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安宁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神态,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陆清商坐在用鲜花点缀而成的屏风后,正端着茶杯,悠哉游哉的品着茶,看起来很是气定神闲,仿佛那个暗中窥伺的人,不是他。 满室鲜花太过鲜艳,夺人眼球,再加上屏风的遮挡,所以安宁起床后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他就在屋子里。 她随手扔掉手中的碎瓷片,对着那个跟着她进屋的丫头挥了挥手。 那丫头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快步退出门外,重新守在门口。 安宁绕到屏风后,在陆清商对面坐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既然在屋里,那为何一开始不出声?” 低着头喝茶的陆清商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宁身上。 原以为,安宁饮下那一碗掺了迷药的牛乳茶醒来后,会愤怒,会委屈,会失望,会不理他,没想到她却不哭不闹,甚至没有质问他一句为什么,神情从容的像是在和他闲话家常。 他有些恍惚,甚至迷茫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他容不得旁人多看安宁一眼,容不得她对旁人笑,容不得她的世界里,有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这病是从哪一日开始的,陆清商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从那次在圣安寺,安宁不过是和温言说了几句话,他回府便砸了上好的青瓷盏开始。 也或许是更早,早在城南贫民窟初见那日,他们同坐在马车里,她对着那个桑枝枝笑得眉眼弯弯,对他的目光却浑然不觉时。 那时他便想,这双漂亮的眼睛,这抹明媚的笑容,以后,只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 嫉妒像穿肠的毒药,入了他的骨血,日日夜夜将他啃噬。 所以,他建了这座繁花似锦、与世隔绝的小岛,不顾一切地将安宁囚禁了起来。 在她清醒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立刻出声,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怕看到她厌恶的眼神,怕听到她冰冷的斥责,怕她恨他。 此刻,她就坐在他眼前,墨发披肩,身上穿着他亲自为她换的云锦长裙,眼底丝毫没有慌乱,更没有一丝被囚禁的狼狈与恐惧,眉眼从容。 那双漂亮的眸子看着他,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令他心慌的了然。 陆清商喉间有些发紧。 大抵是近乡情怯,明明一开始策划这一切时,他是那般嚣张、那般张狂,可此刻,面对安宁澄澈又了然的目光时,他竟生出了几分无措与恐惧。 声音,不自觉便轻了一些:“怕惊着殿下,所以没敢出声。” 安宁却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唇角弯了起来:“你都敢囚禁我了,还怕惊着我?陆清商,你这话,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 果然啊,安宁聪慧,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将安宁留在身边,变成他一个人的安宁,他什么都敢做!哪怕被她恨,哪怕背上谋逆的罪名,他都不在乎! 陆清商缓缓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癫狂,语气却坦然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全都知道了?” 安宁眉梢微挑,很无辜地摊手:“很难猜嘛?你弄出那么大的阵仗将我掳走,不是为了将我囚禁,难道是为了陪我玩密室逃生、角色扮演?” 陆清商:“?” 他没太听懂安宁口中的密室逃生和角色扮演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安宁绝不是那种甘愿被人宰割、任人摆布的性子。 这一路,她有无数次逃走或反抗的机会,可她没有,她甚至没有挣扎,就这么坦然地跟着他来了这座小岛。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故意跳进来,然后嘲笑他?玩弄他? 还是… 她也是有几分在意他的… 陆清商喉结滚动,一时间说不出话。 没关系,只要她人在自己身边,只要她独属于他一人,不管她是怎么想的,都无所谓。 倏地,面前的安宁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她对视。 这姿势,轻佻又强势,倒像是被囚禁的那个,是他陆清商。 这般强烈的反差,让他心头一震,生出几分割裂的恍惚。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微微凑近,近到二人的气息紧紧交缠,继而弯了弯唇,缓缓开口:“既然是囚禁,那么…然后呢?然后,陆公子想对我做什么?”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12章 她的一切,都只能由他掌控 然后? 陆清商怔怔地看着安宁,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错愕,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想说,从今往后,她只能待在这岛上,不见天日,不见旁人。 想说,他会在她纤细的脚踝上,系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的另一头,永远攥在他的掌心,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 想说,她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的身边,她的一切,都只能由他掌控。 可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独有的清雅甜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能看清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从容。 她没慌,反倒是他,心跳得越来越快,慌得几乎要失控。 他猛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他的下巴上扯了下来,反剪在她身后,力道不算太重,却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继而,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被迫承受他侵略的目光。 “殿下…”他声音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带着几分压抑的疯魔:“你既然自己走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这湖心岛与世隔绝,四周都有我的护卫镇守,你就算插翅,也难飞。” “我知道,然后呢?” 安宁依旧没有挣扎,哪怕下颌被陆清商掐得生疼,也未曾皱一下眉头。 又是然后。 陆清商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对,是棉花主动迎上了他的拳头,轻飘飘地裹住他所有的力气,让他无所适从,满心挫败。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安宁的平静,让他几乎要发狂! 陆清商俯身,与安宁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几分绝望的无措:“然后,你这辈子,都只能见我一人。 你笑,只能对着我笑,你哭,只能在我面前哭,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怀里。” “嗯。”安宁轻轻点头,语气淡然得像在应允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呢?” 陆清商有点破防了。 “安宁!”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无法接受的崩溃与癫狂,急不可耐地重复着:“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把你关起来了! 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父皇和弟弟了!再也见不到雪香、桃芳她们了!再也见不到温言、明川他们了!你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你以后,只有我了!你明白吗?!” “我听懂了。” 安宁抬起没有被他钳制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但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 陆清商,我不是被你抓来的,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这不一样。” 陆清商看着她,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有什么不一样?到头来,你还不是被困在这里,只能陪着我?” 安宁稍稍用力,轻轻掰开他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指尖顺着他微蜷紧绷的指节,一点一点将其展平,而后缓缓地、温柔地,与他十指相扣。 “陆清商…”她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又深情的笑,那笑意澄澈又真切,没有半分嘲讽与怜悯,直直落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很喜欢你,我要得到你,所以…我来了…” 那一刻,陆清商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面前的姑娘眉眼弯弯,笑意缱绻,眼底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是看着心爱之人时才会有的神色,滚烫又真切。 陆清商狠狠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一片空白,埋藏在心底的渴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明明他都想好了要如何一点一点瓦解安宁的心,让她爱上自己,接受自己,可如今怎么好像一切都颠倒了。 明明被囚禁的是她,该被掌控的是她,可此刻,他反倒像一只被她精心引诱、无处可逃的猎物,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 知道安宁心里有他,他明明该是高兴的,可怎么好像哪里有些失控了,让他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他怕这是她的假意,怕这是她为了逃走而设下的圈套,可又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温柔,舍不得放手。 倏地,他猛地松开安宁,像是被烫到一般,转身大步走向门外,“砰”的一声狠狠摔上房门。 木门在身后发出一声巨响,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难以平复。 屋内,传来安宁轻快的声音:“陆清商,你跑什么?” 他没答,也无法回答。 廊下的各色鲜花被湖风吹得摇摇晃晃,衬得他脸色晦涩难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与安宁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乱了呼吸。 半晌,他慢慢攥紧拳头,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浅笑,那笑容里藏着势在必得的偏执,瞧着癫狂又渗人… 安宁,不论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都会奉陪到底… 你既主动走进了我的牢笼,那就别想再逃离,这辈子,你都只能困在我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另一边,明川在暗道尽头的墙壁上,反复摸索。 须臾,他触到一处凸起的石块,当即眸光一凝,将其握住,轻轻旋动。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冰冷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倒灌进来,其势之猛,将两壁燃着的鱼油蜡都吹灭了数盏,昏沉的暗道瞬间显得更加幽深,寒意刺骨。 温度又变低了。 明川的心,又紧了几分。 这样冷,主子只怕是要扛不住。 他不敢耽搁,顺着石阶,一路跑到了地面上。 入目是一片茫茫密林,枯木纵横,枝叶交错,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原本细沙般的小雪,到了此刻,已经变成了指尖大的雪片,呵气成冰。 天地间,雾蒙蒙一片,根本看不清这密林的浅深,地上可能存在的痕迹,也都被积雪掩盖,难以辨认。 此时贸然深入密林,极有可能迷失方向,将自己置于险境。 略一沉吟,明川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刚刚从暗道一路走来的路线,仔细回忆每一处拐角,凭着记忆,一点点推演当前所在的方位… ? ?感谢骄阳拌月影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13章 昨天某人跑的时候,耳尖可是红透了呢 须臾,明川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 京都地处平原,周边山峦不多,其山脚下还有密林,直接将范围缩小了大半。 再加上地下暗道一路延伸的方向,总体朝着西南方向前行,所以这暗道的出口,大概率就是在京郊南侧的黄月山脚下。 黄月山紧邻祁州,而陆清商的祖家,正是祁州人。 祁州,可以说是陆清商的地盘,势力盘根错节。 若是他将主子带去了祁州,那便是石沉大海,想要找到主子,难如登天! 明川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胸口的憋闷与焦虑愈发浓烈。 他浅浅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冷静,试着让自己站在陆清商的角度去思考。 不,不会。 陆清商聪慧狡诈,心思缜密,绝不会将主子带去祁州,那样太显眼,太张狂,无异于直接昭告天下,是他劫走了主子。 他想要掩人耳目,想要长久地将主子留在身边,定会表现得与寻常无异,甚至…… 会假意加入他们,一起寻找主子,以此混淆视听,掩盖自己的踪迹! 念及至此,明川眸子一亮,当即折回了暗道,一路狂奔,从暗道的另一头回到了小村落,继而从村子里顺了匹驴,一路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回府,制造出线索中断、四处慌乱搜寻主子的假象,引陆清商主动自投罗网! 陆清商对主子痴狂至极,只要稍有空闲,定会想方设法去主子身边缠着她,只要盯紧陆清商,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主子的下落! 等他回到京都时,天色已经大亮。 看到他回来,在回廊下坐了一夜的四个侍女,以雪香为首,当即朝着明川涌了上来。 雪香声音哽咽,带着急切的期盼:“明大哥!你回来了?可有殿下的下落了?殿下她…她还好吗?” 看着四人红肿的眼睛,和故作镇定的模样,明川喉间哽了哽,鼻子有些泛了酸。 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暂未。” 眼看四人又要哇哇哭,他连忙开口,打断了四人已经到了眼窝窝里的泪意,语气郑重:“我有一个计划,雪香,你且附耳过来!” 雪香素来机灵,当即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上前两步,凑近明川,屏气凝神地细细听着。 一番耳语后,明川神色凝重地看着她:“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雪香用力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记住了!” 作为安宁身边最得力的丫头,雪香机敏又忠心,明川对她自然也是信任的。 他微微颔首:“好,府里这边就交给你了,记住,万事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说完,他不再耽搁,再一次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雪香神色复杂地喃喃低语:“明大哥,你也万事小心…我和姐妹们,一起等殿下回来,等你们一起平安回来…” 等殿下回来了,我一定给你和殿下,单独再写一个话本! —— 楼月白带着人去陆府时,迎面碰上了带着护卫在京都街头四处寻人的明川。 四目相对,少年懵了。 明川不是在京郊追查线索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大抵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明川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疲惫:“京郊线索断了,积雪掩盖了所有痕迹,只能先回京都,进行地毯式搜索,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主子的踪迹。” 他没说实话,更没透露一点自己的计划,以免打草惊蛇。 从陆清商此次劫持安宁的布局来看,此人心思细腻,十分难缠,绝非易与之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叫他的计划泡汤,所以,除了雪香,他不打算将计划告诉任何人。 楼月白一阵沉默,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明川。 见鬼,天地广阔,安宁还在不在京都都犹未可知,这样漫无目的的地毯式搜索,无疑是大海捞针,何时才能找到她? 但转念一想,明川只是一个护卫,无权调动太多人手,除了用这种笨拙的法子,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楼月白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无奈,开口道:“好吧,那我去陆府了,你先忙。” 眼看楼月白走了,明川眸光微沉,侧目看向身边的护卫,抬手示意他们继续找… —— 另一边,湖心小岛上。 天光大亮时,陆清商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轻轻推开了安宁的房门。 屋内花香依旧浓郁,暖炉烧得正旺,安宁还躺在帐中,青丝散了一枕。 听见声响,她懒懒翻了个身,眉眼惺忪地看了过来,像一只慵懒的猫。 “醒了?”陆清商将食盒放在小几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了昨日那副偏执疯魔的模样。 安宁眯着眼看他,眼底渐渐染上笑意:“咦,昨日不是害羞地跑了么?怎么今日一早就又来了?” “害羞?” 陆清商端早膳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忍不住笑了。 她居然说他昨天的反应是害羞? 安宁起身,抬手掀开帘子,径直赤着脚踩在绒毯上,一步步走向他:“难道不是么?” 陆清商似笑非笑的勾着唇,带着几分纵容的反问:“何以见得?” 安宁走到他面前,微微踮脚,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笑意缱绻:“昨天某人跑的时候,耳尖可是红透了呢~” 亲昵的话语,挑逗的举动,叫陆清商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耳尖不争气地再次泛起绯红。 偏偏面前的姑娘还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眉梢微挑,笑意深深:“嗯?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 陆清商喉间轻轻一滚。 昨日那种失控的窒息感,再次袭来,顺着脊椎蔓延出一丝兴奋的战栗。 罢了,姑且就当他是害羞吧。 在她面前这样狼狈,似乎也不算难堪。 他顺着安宁话,目光温柔,坦然道:“在心爱之人面前会害羞,乃是常态,殿下多看几次也就习惯了。” 说着,他转身去取屋角的铜盆打水,伺候安宁擦脸漱口,细致又体贴。 安宁懒懒坐在凳子上,手肘支着桌面,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忙前忙后,眉眼间满是心安理得的慵懒,仿佛被他囚禁在此,不是磨难,反倒是一场惬意的享受… 第314章 他更想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偏爱 等安宁漱了口,陆清商将干净的帕子浸入温水中打湿,轻轻拧至半干,转身看向她,准备为她擦脸。 身旁的姑娘看他转过来,当即闭上眼睛,微微仰起下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副纯然不设防的模样,又乖又欲。 明明这模样该是温馨甜蜜的,可偏偏是在这与世隔绝的湖心岛,偏偏她是被他囚禁的长公主。 此情此景此地此时,她这副不设防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在挑衅,挑衅陆清商那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掌控力。 他目光落在安宁纤细的脖颈上,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渴望与隐忍的疯狂,晦涩难明。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抵在床上,狠狠压着她,疯狂索取,直至她喘不过气,直至她眼里只剩下他一人。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逝,心底对安宁的怜惜与爱慕,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炙热,轻轻将帕子覆在安宁软嫩的脸颊上,温柔地一点点为她擦拭。 洗漱干净后,他在她身边坐下,端起桌上的牛乳燕窝粥,舀了一勺,轻轻抿了一口试试温度。 经过这一番洗漱,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将自己抿过的粥,递到安宁面前:“吃吧,不烫了。” 安宁盯着面前的粥看了片刻,忽然玩味地弯了弯唇:“你又下药了?” “没有。”陆清商面不改色,平静的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无奈:“我没你想得那么喜欢下药。” “哈哈哈…”安宁忍俊不禁地笑弯了眸子。 她屈指将那碗粥推回到陆清商面前,将自己的小脸也凑了过去,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软软道:“那你喂我。”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陆清商的心,狠狠颤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甚至有些怀疑。 难不成,安宁真的喜欢被他囚禁在这里?真的愿意陪着他? 这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瞬,就被他狠狠压下。 怎么可能?! 除非安宁也疯了! 可转念一想,或许安宁真的和他一样,都是疯子。 否则,她怎么能这般安之若素地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半点没有被囚禁的委屈与怨恨? 如果可以,他希望安宁一直这样疯下去。 因为他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这样的安宁,眼里只有他,愿意依赖他,愿意陪着他,让他欲罢不能。 陆清商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执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缓缓递到安宁唇边,温顺得不得了,仿佛安宁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主子,主导着他们之间的一切。 只是安宁并未张口,而是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深意。 倏地,她抬手将陆清商手中的勺子接过,漫不经心地扔回了粥碗里,尝也没尝一口。 那随性的态度,仿佛随手扔掉的不是他精心准备的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陆清商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灼得他眼角泛红,放在膝上的手一瞬间收紧,攥得掌心生疼。 喜欢可以装出来,但本能不行。 安宁果然还是怨恨他、憎恶他的,所以连他递过去的粥,都不肯吃一口。 但他一点都不生气,反倒松了口气。 这样,才对! 倘若安宁真的乐在其中,假意骗他、哄他,陪着他演这场囚禁的戏,他一定会沉溺在她编织的梦境里,心甘情愿地被她拿捏。 因为他太渴望她的真心,太渴望她能属于自己。 可若是哪天她玩够了,决定抽身离去,他大概真的会彻底疯魔,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落差,从而更加疯狂地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身边,不让她逃离。 哪怕不择手段,哪怕让她恨他一辈子。 到那时,他们之间,大概只会不死不休,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但她若内心是抗拒的,是怨恨的,他反而能一点点瓦解她的心防,引着她慢慢接受现实,接受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点点掌控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心里,最终只剩下他一人,心甘情愿地和他长相厮守。 比起强迫她留在身边,让她恨自己一辈子,他更想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偏爱。 陆清商面色如常,眸光依旧温柔:“不喜欢喝粥,那……” 他的话尚未说完,面前的姑娘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衣襟,微微用力将他拽向她。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呼吸紧紧交缠,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安宁温热馨香的气息,轻轻喷洒在他的唇上。 他尚未说完的话,一瞬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半拍。 四目相对,他清晰地看到,安宁的眼睛里,完完整整地映着他的身影,没有旁人,只有他一人。 她红唇轻启,声音轻得像梦呓:“陆清商,你知道吗,你这张脸故作温柔的模样,比你发疯的模样,好看多了。” 陆清商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她话音稍顿,缓缓松开勾着他衣襟的手,重新坐直身子,侧过身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以后多笑笑,不然,我会不喜欢的。” 明明是很平和的语气,陆清商却听出了不容拒绝的强势意味。 他依旧维持着身子前倾的姿势,呼吸半晌未能平复。 谁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陆清商在想什么。 须臾,他眼底的晦涩缓缓化开,像冰面下的暗流归于沉寂。 继而他抬眸,弯了弯唇:“好,殿下喜欢,我便一直温柔。” “啾啾!” 倏地,外间传来几声突兀的鸟叫,清脆又急促。 这时节,在外头活动的鸟可不多。 果不其然,陆清商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殿下,清商去处理些琐事,晚些时候再来陪您。” —— 离开岛上后,陆清商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 早已等候多时的护卫连忙上前,躬身禀报:“公子,羽林中郎将带着数十个羽林卫来了府上,说是咱们陆府前阵子进贡给宫里的那批贡茶有些问题,要来彻查。” 第315章 俨然已是安宁准夫君的语气 “羽林中郎将?楼月白?” 陆清商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楼月白和安宁关系匪浅,之前他的人还看到楼月白在安宁府上留宿,只怕二人之间早已互通心意、颠鸾倒凤。 看来,楼月白这是找安宁来了。 这才过去了一个晚上,这人就能查到他身上,倒是有些本事。 陆清商了然,不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贡茶之事,向来归礼部与内务府管辖,何时轮得到羽林卫插手了?这羽林中郎将的手,未免也太长了些。” 护卫面露难色,连忙补充道:“话虽如此,但那中郎将确实是带着圣上手谕来的,气势汹汹,咱们府里的人不敢拦,也拦不住。” “圣上…” 陆清商眼角微眯。 原来是求了皇帝,借了圣谕的名义来查他。 不过没关系,让他查便是。 若是楼月白真能凭着这点本事,找到安宁,那也算他有能耐,他陆清商,甘愿认栽。 可若是他查不到,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不多时,陆清商来到前厅。 彼时,楼月白已经在厅中等候多时。 他眉头紧锁,神色焦躁,显然是早已没了耐心。 见到陆清商,他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将圣上的手谕请了出来,语气凌厉如刀:“陆公子,日前陆家进贡给宫里的那批贡茶查出异样,有嫔妃在茶叶里喝出了西域特有的蛊虫。 陆家商队遍布天下,与西域往来密切,圣上疑心陆家私下炼蛊,特命本官前来彻查,敢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西域?蛊虫?” 陆清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摊开双手,神色无辜又坦荡:“楼大人说笑了,我陆家虽与西域互通有无,做些丝绸、茶叶的买卖,可炼蛊乃是杀头的大罪,借我陆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此等祸事!这罪名,我陆家万万承担不起!” 楼月白冷眸睨着他,半点不听他的辩解,语气更添几分锐利:“承不承担的起,那也得查过了才知道。” 说着,他抬手示意随行的羽林卫:“给我彻查!府中各处,库房、书房、后院,哪怕是柴房茅厕,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 羽林卫得令,当即四散开,分别前往了陆府的各处进行搜查。 等人都散去,楼月白才缓缓转向陆清商,神色冷淡,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陆公子,楼某也是奉命办事,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陆清商很是配合,一副无比清白坦荡的姿态,笑意温和,语气诚恳:“楼大人言重了,圣意难违,大人尽管查便是,我陆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无半分隐瞒。” 话音稍顿,他转头对身侧的小厮吩咐道:“去,取府中上好的雨前龙井,为楼大人奉茶。” 小厮动作伶俐,不多时便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过来。 陆清商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府不小,各处搜查下来,想必还要耗费些时辰,楼大人不如坐下稍等,喝杯清茶解解乏。” 楼月白垂眸瞥了眼桌上的茶,眼底满是敷衍,淡淡应了声:“陆公子客气了。” 他虽坐下,却并未动那杯茶。 如今安宁下落不明,他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更不想喝陆清商递来的任何东西。 前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倏地,陆清商看向楼月白,漫不经心道:“说来也巧,前些日子长公主殿下身中寒蛊,陆某曾在殿下府中见过楼大人,彼时,楼大人还尚未擢升为羽林中郎将。” 楼月白眉心微蹙,不明所以地看了眼陆清商。 什么意思? 和他套近乎吗? 但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和陆清商虚与委蛇,冷冷道:“陆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陆清商对他的敌意恍若未闻,浅浅笑了笑,语气闲适,仿佛在闲聊家常:“楼大人多虑了,陆某只是觉得缘分一事很玄妙。 陆某第一次见楼大人,是因为殿下的寒蛊,这第二次见面,又是因为西域的蛊虫。 似乎,陆某与楼大人之间,总是绕不开一个蛊字,当真有意思。” 话音稍顿,他微微前倾身子,神色无比真诚,像是在与好友闲谈一般,问道:“楼大人,你说,我要是将此事说给长公主殿下听,她会不会也觉得有意思?” 提及安宁,楼月白本就冷沉的气场,一瞬间压抑的更加厉害。 陆清商什么意思? 挑衅吗? 下一秒,陆清商对他发出了邀请:“楼大人,一会查完了,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殿下府上,把这事说给殿下听? 上次殿下身中寒蛊,昏迷不醒,陆某看楼公子对殿下十分紧张,想来二位关系匪浅,你我一同前去说起此事,想来殿下定会觉得有趣。” 楼月白:“?” 他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番话浇得七零八落,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 邀请情敌一起去找自己的心爱之人,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陆清商这话里的不对劲。 怎么看陆清商这意思,他还不知道安宁被人劫持了? 怎么可能? 安宁失踪一事,整个京都早已闹得沸沸扬扬,陆清商身为皇商,消息灵通,又与安宁素有往来,怎么会一无所知? 定然是故意的! 陆清商定是故意说这些话来迷惑他,想借此洗脱自己的嫌疑,让他以为安宁的失踪与他无关! 楼月白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清商,似笑非笑地反问:“和我一起去?陆公子倒是大方。” 陆清商煞有其事地点头:“自然大方,殿下常常在我面前提及楼大人,说楼大人年少英武,胆识过人,日后定能成大器,能和你成为知己好友,她很开心。 既然我与殿下情投意合,自然也想多结交一些能让殿下欣赏的人,这样,日后相处起来,陆某才能与殿下有更多的话说。” 楼月白:“……?!” 陆清商这副俨然已是安宁准夫君的语气,气得少年瞬间红了眼。 知己好友? 他与安宁早已肌肤相亲、心意相通,怎么可能只是知己好友? 这个陆清商阴险狡诈的很! 他才不信安宁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信安宁会看上这个满身铜臭的臭九流! ? ?感谢Alma.ad的月票!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316章 他不理解,只觉得荒诞 楼月白气极反笑,强压着心底的怒火,咬牙问道:“是吗?那殿下可还有跟你说过其他人?” 陆清商点点头,语气依旧真诚,如数家珍:“自然有的,殿下说,她很欣赏温言温太傅,赞他学富五车、才思敏捷,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有了不得的大才。 还说乌洛瑾乌洛质子,忍辱负重、心智过人,可堪大用,日后回了北疆,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能成为新的北疆王。 还有齐云舟齐将军,殿下说过往虽与齐将军有过误会,但瑕不掩瑜,齐将军忠君爱国、勇武不凡,乃是我大堰当之无愧的镇北大将军。 还有……” “够了,不用说了!” 楼月白猛地抬手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与烦躁。 不管陆清商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听不下去了。 他知道安宁身边不止他一个,但还是无法这么坦然地去接受其他男人的存在。 这个陆清商,怎么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这些话? 他就不嫉妒吗? 还是说,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故意刺激他? 他不理解,只觉得荒诞。 楼月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冷冷地别过脸,不再说话。 他实在不想再和陆清商这般虚耗下去。 可陆清商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侧目对身侧的小厮吩咐道:“去,把我书桌上那个金丝楠木匣子取来。” 小厮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抱着一个雕工精美的金丝楠木匣子回来。 那匣子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陆清商接过匣子,走到楼月白身边,将匣子轻轻放在他身侧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与期待:“楼大人,我特意命人采买了上好的珠宝,亲手为殿下做了一副头冠,准备大婚之时,为她戴上。 你瞧瞧,陆某这手艺,做的如何?” 话音落,匣子应声打开。 楼月白其实是不想看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酸涩的心,本能地瞥了过去。 那是一顶极尽奢华却又不失精致的凤冠。 黄金打造的冠身雕满龙凤纹路,冠顶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色泽明艳,周遭环绕着数十颗圆润饱满的东珠,莹光流转,冠身两侧缀有点翠金凤,尾羽层层叠叠,下方垂着大红珊瑚珠串,轻轻摇晃。 金红交叠的配色,华贵又喜庆,既有皇家凤冠的端庄大气,又有几分少女的娇俏雅致,一眼便知,这是大婚才会戴的凤冠,刺得人眼睛生疼。 楼月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怔怔地看着这个凤冠,心情有些复杂。 这凤冠的奢华程度,远超寻常公主的大婚规制,可见陆清商花费了多少心思。 一旁的陆清商眼底泛起温柔又幸福的笑意:“这头冠我闭门做了月余,昨夜才终于完工,还没来得及给殿下看,正打算今日去寻她,给她一个惊喜。”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凤冠上的珠翠,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也不知道,殿下看到它,会不会喜欢。” 楼月白这才看到,陆清商的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有新有旧,的确像是制作凤冠时留下的。 这一刻,少年的内心,无比混乱。 莫非,陆清商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安宁真的要嫁给这个臭九流? 她不是说,自己不想嫁人,只想自在逍遥么? 他们之间的那些痴缠与温存呢?又算什么? 不!不可能! 安宁绝不可能骗他! 这一切,都是陆清商编造的谎言,都是他用来迷惑自己、洗脱嫌疑的手段! 楼月白看着陆清商,讥讽地笑了一下:“一会去找殿下?怎么,你与殿下都亲近到了这个地步,长公主府的下人却没有把殿下被人劫持,下落不明的消息告诉你么?” 陆清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温柔与期待瞬间被震惊与慌乱取代。 他猛地前倾身子,一把揪住楼月白的衣领,声音颤抖,又急又惊:“你说什么?!” 其力道之大,直接将一旁的小几撞翻,金丝楠木匣子里的凤冠滚落出来,“哗啦”一响砸在地上,珠翠散落一地。 不等楼月白回答,他便已经松开了手,疯了一般朝着门外冲去,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我不信!宁儿那么聪明,怎么会被人劫持?我现在就去找她!我现在就去长公主府!” 前厅外,两个负责看守的羽林卫当即上前拦人。 贡茶一案尚未查清,陆清商身为陆家主君,自然不能轻易放走。 “都给我滚开!”陆清商红着眼睛,疯了一般推搡着二人。 前厅里的楼月白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沉。 这个陆清商眼尾泛红、情绪激动的模样不似作假。 他眼底的慌乱与急切,太过真实,倒像是真的刚刚得知安宁失踪的消息。 可这怎么可能? 明川既然留下了字条,那必定是查到了明确的线索!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瞳孔一震。 遭了,陆清商说了这么多,会不会就是为了框他说出安宁被劫持的消息,然后自导自演这出惊慌失措的戏码,借此洗脱自己的嫌疑,顺理成章地离开陆府,去掌控局面? 他当即抬手,正要命人将陆清商扣下,雪香却突然匆匆闯了进来。 看到红着眼睛、一路小跑进来的雪香,楼月白又恍惚了一下,心底的疑惑更甚。 雪香怎么会来这里? 陆清商同样也看到了雪香,推搡羽林卫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心底同样泛起一丝疑惑,但他情绪掩藏的很好,当即将拦路的羽林卫猛地推开,朝着雪香大步奔了过去:“雪香姑娘!你怎么来了?殿下……” 他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殿下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楼大人说,殿下被人劫持,下落不明,这是不是真的?” 雪香:“……” 嚯! 明护卫真乃神人,居然被他说中了! 第317章 她出事,我比谁都急 雪香记得很清楚,那会明护卫匆匆忙忙回到府上,和她说,殿下给他留了线索,挟持殿下之人,极大可能就是陆清商陆公子。 只是目前证据不足,不便贸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反倒危及殿下的性命。 故而,明护卫定下计划,想法子将陆公子引出来,让他自投罗网。 正巧,他在暗道里留下的字条已经被人发现,不论发现的人是齐云舟还是楼月白,都必定会去陆府生事。 而陆公子心思缜密,只要他们去了陆府,他定然会借这个机会,洗脱自己的嫌疑,甚至主动加入寻找殿下的行列,以便暗中掌控局面。 明护卫还说,若是楼公子去了陆府,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因为楼公子年少气盛,性子单纯冲动,论暗处的算计,根本不是陆公子的对手,定然会被陆公子反将一军,落入其圈套,说出陆公子想要他说的话。 但若是齐将军,事情便会棘手些。 齐将军到底年长几岁,又经历过战场杀伐,那份沉稳与定力自然是要比楼公子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陆公子迷惑。 所以,她必须来推波助澜,帮陆公子一把,让他能顺理成章地加入寻找殿下的行列。 明护卫说了,想要敌人露出破绽,就得让敌人动起来,若敌人始终按兵不动,那便是想突破也不得法门。 现如今看来,明大哥都说对了,即便她此刻不来,陆公子也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 但戏总要做足,唯有这样,才能让楼公子彻底放下戒心,让陆公子能毫无阻碍地离开,按计划行事。 雪香抬起红肿的双眸,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恳求:“陆公子…” 话刚一出口,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昨日在庙会上被人劫持,至今下落不明,府里的人找了一夜,都没有半点线索,您陆家的商队遍布天下,消息灵通,求求您,帮帮忙,找找殿下的下落!!” 说着,她便要俯身磕头,语气卑微到了极点:“陆公子,雪香求您了,只要能找到殿下,雪香愿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清商自然不会让她真的磕下去,当即将她拉住,眼底满是急切,语气郑重:“雪香姑娘快起来,不必如此。 殿下于我,既是恩人,更是心上人,她出事,我比谁都急,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你放心,我即刻便命陆家所有商队出动,寻遍天下,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会找到殿下,将她平安带回来!” 说完,他回头看了楼月白一眼,眸光深深,晦涩难明,继而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陆府。 门口的两个羽林卫神色踌躇,连忙看向楼月白。 楼月白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论陆清商是不是劫持安宁的人,此时此刻,他都已经不好再阻拦扣留,不如先放他离开,再暗中派人跟踪,或许能找到安宁的下落。 雪香也抬眸看向楼月白,对着他福了福身,算是行过礼,随后便要转身,跟着陆清商一同离开。 “雪香且慢!”楼月白忽然开口,喊住了她:“我有话问你!” 雪香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下意识地看了眼陆清商离去的方向。 做戏做全套,要是应下的速度太快,反倒十分可疑。 须臾,她停下步子,转过身走向楼月白,语气恭敬,只是眼底那一丝焦急,怎么也藏不住:“奴婢见过楼大人,大人有何吩咐,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楼月白也不绕弯子,神色凝重,单刀直入地问道:“雪香,明川没和你说,陆清商极有可能就是劫持殿下的那个人么?你怎么反倒来求他帮忙?你可知这有多危险?” 雪香面露难色,眼底满是无奈与焦急:“回楼大人,昨夜明大哥的确飞鸽传书回来,提及了此事,还让奴婢拿着他的令牌,安排暗卫悄悄去陆家探查。 可后来前去探查的暗卫回来禀报,说陆公子自昨日起便一直在府中,半步未出,府中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眼下殿下下落不明,府里上下都急疯了,陆家商队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奴婢别无他法,只能来求陆公子出手相助。” 楼月白简直要两眼一黑。 挟持安宁,未必需要陆清商亲自出面,他人在府上,不等于就洗脱了嫌疑! 雪香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笨,一点都不动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火气,语气无奈:“明川知道你来找陆清商吗?他就没拦着你?” 雪香点点头:“知道的,正是明大哥让奴婢来的! 他说,多一个人帮忙,就多一分找到殿下的希望,让奴婢尽快请陆公子出手,切勿耽搁。” 楼月白:“……” 明川也是笨蛋! 他无语凝噎:“好吧,我知道了。” 算了,靠自己吧,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笨的笨,晕的晕,他自己查最靠谱。 雪香见他不再问,便福了福身,转身小跑跟上了已经走远的陆清商。 楼月白眸光微沉,侧目看向厅门外守着的两个羽林卫,语气冷厉:“你们在此处守着,本官亲自去陆府各处彻查,若有异动,立刻通报。” 陆清商走了也好,没了他的干扰,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搜查,说不定能找到些与安宁相关的线索… —— 陆清商离开陆府后,并未耽搁,第一时间去了陆家在京都的总联络点。 联络点内,陆家各部商队统领早已等候在此,陆清商面色沉凝,将寻人令一一下达。 待众统领走后,雪香上前一步,轻声说道:“陆公子,明大哥查到了一些关于殿下的零星线索,他说,或许可以与您商议一下,合力寻找殿下的下落。” 陆清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二话不说便应道:“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长公主府,与明川兄弟碰面!” 不多时,雪香便带着陆清商到了府上,彼时,明川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 见陆清商进来,他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第318章 她只担心明川 明川与陆清商对坐在案前,各怀心思的商议着寻人对策,言语间皆是对安宁的担忧。 说到情深之处,两个男人都红了眼眶,相互义正言辞地表示,定会竭尽全力寻找安宁,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会让安宁受半分伤害。 离开前,陆清商无比郑重地拍了拍明川的肩膀,言辞恳切:“明川兄弟,能有你这样不畏生死、忠心耿耿的人守在殿下身边,真是殿下的幸事!” 明川轻叹一声,语气同样郑重:“陆公子言重了,殿下身边能有你这样全力以赴、慷慨相助的至交好友,才是殿下的幸事!往后寻找殿下的事,还要多劳你费心!” 陆清商摆了摆手,苦笑一声:“罢了,不提这些客套话,我先回府安排人手,有任何线索,咱们随时联系。” 明川微微拱手:“好,我也即刻带着人继续出去搜寻,陆公子慢走。” 待陆清商一转身,明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 他盯着陆清商的背影,眸光渐沉,继而转身走入屋内。 片刻后,雪香敲了敲门:“明大哥!陆公子已经离府了!” 话音落,明川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身上原本的轻甲此刻换成了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脸上覆着一张普通至极的人皮面具,眉眼平淡,毫无辨识度,根本看不出他原本的影子,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个寻常走街串巷的百姓。 虽然雪香知道他的计划,但看到这个样子的明川,还是狠狠恍惚了一下。 二人对视一眼,明川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运起轻功,几个闪身就离开了长公主府,消失了踪迹。 很快,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的明川就悄悄跟上了陆清商的踪迹,并一路尾随。 只是他悄悄跟了一个白天,都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诚如陆清商离开时所说的那样,他先去了联络点安排商队统领,随后便直接回了陆府,再也没有踏出府门一步。 进了陆府后,从天亮到天黑,陆清商始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未曾离开。 透过窗户的剪影,能清晰地看到他在屋内读书、踱步、处理卷宗,没有突然消失或不同寻常的活动痕迹。 暗处的明川眉心紧锁,心底满是疑惑与不甘。 为了谨慎起见,他在陆清商的房间外,整整守了一天一夜,直至第二日清晨,陆清商才从屋内走出。 无论怎么看,这个陆清商都显得毫无破绽。 可明川心底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看着陆清商离去的身影,明川陷入了沉思。 不对,主子心思细腻,绝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个陆字作为线索,陆清商绝对有问题,一定是他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念及至此,明川闭上眼睛开始复盘,细细回忆这一天一夜监视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出那些被他忽略的异常之处… —— 明川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藏匿踪迹,在陆清商的房门外监视时,陆清商就已经提着食盒,来到了安宁这里。 看到他来,安宁歪了歪脑袋:“陆公子处理事情的时间,可比我想象中要久得多,看来,外头的事情有些棘手。” 她话音稍顿,似漫不经心般问道:“可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难事?还是府里出了什么岔子?” 陆清商眸子微闪,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殿下不必试探,于您而言,那些纷争与喧嚣,都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若是哪天我没来,来的却是旁人,那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一直波澜不惊、平淡如水的安宁,难得地没有接话。 陆清商是书中的男主,气运傍身,自然不会有什么意外。 齐云舟也是书中男主,纵使遇到危险,也会有惊无险,没什么担心的必要。 她只担心明川。 那个傻子,向来对她忠心耿耿,为了护她,哪怕粉身碎骨也会在所不辞。 可明川只是个连名字都未曾在书中留下的无关路人,没有主角光环加持,她真的怕他斗不过陆清商的算计,怕他为了找她,白白丢了性命。 见她不说话,陆清商眸中闪过一丝异样,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安宁回过神,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深:“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要是死了,我还怎么指望你一直伺候我?” 这话说得不客气,一副上位者命令下人的口吻与姿态。 陆清商没觉得不爽,眼底反倒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我尽力,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好好伺候你。” 安宁懒懒往榻上一靠,调侃道:“行啊,那以后,就有劳陆大公子费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安宁将使唤人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准备用晚膳了,陆清商端了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手。 安宁刚刚将手放进去,便秀眉微蹙,抽回手来:“水太冷了。” 陆清商二话不说,端起铜盆去换热水。 等他端了水回来,安宁指尖刚触到水面,便又缩了回去:“又太烫了。” 陆清商试了试水温,确实有些热,便又去兑凉的。 如是三四回,安宁才勉为其难地将手浸进去,慢悠悠地搓洗。 洗完手,安宁抬起纤纤玉指,任由陆清商为她细细擦拭。 擦干净手,陆清商方才打开食盒,为安宁布菜。 等所有的饭菜都摆好了,安宁看了一眼鸡丝粥,摇头:“太稠了,咽不下去,我不喜欢。” 陆清商神色未变,不动如山地将粥放到了一旁,给她盛了碗莲藕排骨汤:“这是江南的藕,新鲜现采的,刚挖出塘就送来了,今日早上一到,府上厨子便开始熬汤,这藕又粉又糯,汤也鲜甜,殿下尝尝?” 安宁淡淡瞥了一眼,连勺子都没拿:“太油了,闻着就腻,不想喝。” 陆清商当即将汤也放到了一旁,为安宁夹了一片脆笋百合:“那试试这个?脆笋爽口,百合清甜,清淡不腻,正好合殿下的口味。” 安宁勉为其难地张口吃了片脆笋,继而眉头蹙起:“淡了,没味道。” ? ?宝子们,明川很快就会找到安宁了,难熬的地方,很快就会过去了~ 第319章 哪怕殿下是在耍我,我也很开心 陆清商点点头,又将她平日里最爱的杏仁酪端了过来:“那尝尝这个,这是你素来喜欢的杏仁酪。” 看到小甜点,安宁眼睛一亮,终于主动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刚刚吃了一口,她便蹙眉,将杏仁酪往陆清商面前一推,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太甜了,给你吃。” 陆清商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又给安宁夹了一些八宝鸭肉:“这个呢?八宝鸭肉,可想尝尝?” 安宁摇头:“不想,不想吃肉,没胃口。” 陆清商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安宁眯了眯眼睛:“怎么,生气了?” 陆清商摇了摇头,语气无比真诚:“没有,我只是想着让厨子现在重做,等做出来时间就太晚了,让你一直这么饿着,我担心你会难受,肚子痛。” 安宁支着下巴看着他,须臾,忍俊不禁笑了一下:“真是难为陆公子了,被我如此刁难,还能这般为我着想,半点脾气都没有。” 陆清商眉眼温软,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笃定,字字皆是掏心的赤诚:“伺候殿下,我甘之如饴。”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目光温柔得像含了一汪春水:“哪怕殿下是在耍我,我也很开心。” 安宁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你知道我是在耍你呀?看你任劳任怨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知道。”他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但殿下开心就好。” 安宁站起身,往前一步,走到他近前,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微微俯身,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轻得像蝶翼拂过花瓣。 “开心,很开心。”她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矜贵,像君王赏赐臣子般淡然随意:“所以,有赏,这个吻,就当是我给你的赏赐。” 那柔软的触感,像一粒水珠,坠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在陆清商心底炸开滔天波澜。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呼吸都停了半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唇角残存的那点温度顺着肌肤烧遍四肢百骸,灼得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可偏偏,安宁那句轻飘飘的赏赐,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将这片刻的温情彻底碾碎,化作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了他的内心深处。 赏赐。 她在赏他。 像在赏一条听话的狗。 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陆清商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酸又胀,混杂着不甘、渴望和隐隐的怒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抬手,大掌扣住安宁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急切,反客为主地将她扣向自己,仰头狠狠吻上她的唇。 不再是蜻蜓点水,不再是温柔克制。 是惩罚,是掠夺,是失控。 他吻得又急又狠,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带着要将她揉碎了吞进肚里的疯狂。 安宁没有躲。 她甚至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身子一旋,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腿上,回应着他的疯狂,与他纠缠不休,吻得难舍难分。 她的迎合,非但没有平复陆清商的失控,反倒让他愈发清晰地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她牵线操控的傀儡。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都任由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偏偏停不下来,也根本不想停下,甘愿沉溺在这份失控里,万劫不复。 倏地,他感觉自己胸口一凉,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顺着他敞开的衣襟缓缓探入,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轻轻游走。 微凉的指尖划过肌肤,激起一阵战栗的渴望,像燎原的星星之火,瞬间将他仅剩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本能地托住安宁的腰肢,将人稳稳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带着她一起滚入柔软的锦被。 可就在手指触到她腰间系带的刹那,他停了。 陆清商呼吸急促又粗重,额头抵在安宁的颈窝,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颤,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困兽,拼命压抑着冲破牢笼的欲望。 安宁被他吻得双唇微肿,眼角泛着动人的潮红,喘息也未平复。 她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他柔软的墨发,素手缓缓抚上他裸露的背脊,指尖轻轻摩挲,声音带着几分情欲未散的沙哑,软糯又惑人:“为什么不继续了?” 陆清商没有动,更没有回应。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向安宁的眼睛,怕自己一抬头,便会撞进她眼底那抹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沦陷过的清明。 他怕自己看清,方才她所有的热烈迎合,都不过是她游刃有余的玩弄,是她又一场随意的戏耍,从未走心。 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宁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 男人眼底的情欲还未退尽,浓墨般的眸底却泛起一层浅浅的酸涩,宛若裹着清辉的薄雾,朦朦胧胧,却又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她腰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须臾,他哑着嗓子,轻轻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安宁,你心里…可曾有我?” 那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藏不住的不安,还有一丝卑微的期许,像捧着一盏随时会被寒风熄灭的烛火。 安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将她囚禁于此,掌控着她的去留,此刻却卑微得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眼底藏不住哀伤与脆弱的男人,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无奈,裹挟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心软。 “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陆清商耳中,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他瞳孔微微震颤,放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感觉到他的反应,安宁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从紧蹙的眉心,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张方才带着疯狂吻过她的唇,动作温柔缱绻,满是怜惜… ? ?感谢读者看小说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0章 安宁看到了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的真心 七夕那日,在戏楼里,陆清商亲手为她簪上那支他熬夜为她细细雕琢的玉簪,彼时,他看向她的眼神,爱意纯粹又炙热。 那一眼里,安宁看到了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的真心。 在她看来,世间任何一份真情,都值得被认真回应,亲情如是,友情如是,爱情亦如是。 所以,从那一刻起,陆清商这个人,便在她心底,有了独属于他的分量。 她知道陆清商对她的心意是真的,也知道他那份病态的占有欲催使他做了让人难以接受的荒唐事。 可她也清楚,这一切,并非全然是他的错。 天道为他谱写的过往,满是疮痍,造就了他这般偏执疯魔的性子。 书中不过寥寥数笔提及他的童年,却是他一生都难以挣脱的枷锁。 陆清商的外祖家富甲天下,所以陆父从一开始娶他的母亲就目的不纯,那个男人要的,从来都不是她母亲这个人,而是她家的泼天巨富。 就连陆清商的出生,也不过是陆父用来掌控妻族家产、加码夺权的工具。 于陆清商而言,他自出生起,就从未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 陆父对他只有严苛的掌控与索取,要他绝对听话,要他事事完美,要他成为自己攫取财富、攀附权势的趁手工具,稍有不从,便是无尽的冷待与残酷的惩罚。 时日愈久,小陆清商渐渐长大,也渐渐活成了陆父那样的人。 他从未感受过正常的爱,错把掌控与占有当成了爱的模样,以为只要拼尽全力将心爱之人攥在掌心,不择手段牢牢锁住,就不会被抛弃,就不会再经历童年那般被漠视、被利用的痛苦。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样会将那些爱他的人,越推越远。 或者说,他不是不知道。 他也曾一次次尝试自救,试过收敛骨子里的疯魔,试着用温和的面具伪装自己,试着远离权力与欲望的中心,试着做一个正常人。 只是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挣扎中,他越走越远,越陷越深,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温柔隐忍的他,与偏执疯魔的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所以,他不是真的那样不可理喻,他只是一个被童年创伤裹挟,一生都在渴求一份真切爱意的可怜人罢了。 书中轻描淡写的几笔,却是他穷尽半生都无法治愈的整个童年。 那些刻进骨血的伤害是真的,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一笔带过的。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安宁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因为了解他的过去,所以安宁是怜惜他的。 只是她的心有很多份,他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她捧住他的脸,再次轻轻吻上他的唇,满眼都是温柔与坦诚:“陆清商,你问我心里有没有你,我的答案,一直是有。 从七夕那日,你为我戴上簪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了。” 陆清商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晦涩一点一点散开,像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角清透的天。 心底的期待几乎是贪婪地生长出来,可很快,又被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安宁,可不可以…求求你,此生,只爱我一个?” 不是殿下,而是安宁。 是一个男人在求一个女人,把她的心完整地交给他。 安宁抿了抿唇,很是认真地看着他。 “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只要和你在一起时,我的心里都只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就像此刻,我的眼里心里,完完全全,只有你一个。” 陆清商的心,狠狠颤了颤。 像是被人温柔地轻轻捧起来,又被人狠狠地摔下去,坠入深渊。 安宁说的是,和他在一起时。 不是每时每刻,不是无时无刻,更不是只有你一个。 而是只要和你在一起时。 那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呢? 当她回到长公主府,面对那些围着她献殷勤、对她倾心的男人们时,她的心里,又会装着谁? 是少年意气的楼月白,是沉稳勇武的齐云舟,还是温润如玉的温言? 心口骤然泛起难以遏制的钝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狠狠拧动。 酸涩与不甘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刚刚蔓延起的柔情与感动,在这一刻被更加疯狂的占有欲所取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陆清商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起,温润如玉,可眼底翻涌的暗潮却像要将人吞噬。 执拗,病态,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矛盾又致命。 “没关系。”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她心里有别人也没关系。 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一点点剔除那些人在她心底的痕迹,一点点取代他们的位置,哪怕耗尽一生,哪怕不择手段。 倏地,他抬起泛红的双眸,直直看向安宁。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不甘,有疯狂,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势,像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野兽,明明早已按捺不住扑上去的冲动,却还在拼尽全力克制。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我可以等,可以一点一点取代他们在你心里的位置,直到你的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只装着我一个。” 安宁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陆清商骨子里的偏执与占有欲,源于他半生的创伤,想要他接受现实、做出改变,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 她抬手,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哄劝,几分无奈。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后又温顺下来的小狗。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让陆清商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笑容凝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想说不好。 想将安宁的手绑起来,想质问她是不是在把自己当狗逗,想让她不要再做这样让他本能感到羞耻的事… 第321章 一条心甘情愿被她玩弄的狗 可陆清商没舍得。 那只手太软了,那个动作太温柔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舍不得有半分苛责,舍不得让安宁有半分委屈。 他怕自己语气重了,她会难过,怕自己手段硬了,她会恨他。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他又觉得羞耻。 被当作狗狗一样安抚的羞耻,混合着那种被触碰的隐秘欢喜,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陆清商脸色扭曲了一瞬,既有羞赧,又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倏地,他猛地撑着手坐起身,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踉跄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一溜烟跑没了影。 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安宁躺在床上,衣襟还散着,被吻得微肿的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 她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愣了片刻。 随即,忍俊不禁地噗嗤笑出了声。 她还以为他要发疯,要失控,要掐着她的肩膀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一个。 结果,他跑了? 安宁缓缓坐起身,理了理乱掉的衣襟,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书里写的也不全对。 陆清商病态是病态了点,偏执是偏执了点,占有欲也确实强得吓人,但也没书里说的那么疯。 只要不触碰到他内心在意的那个点,他比谁都温柔体贴,甚至还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这种时而温柔、时而疯魔,反差感极强的模样,反倒让他多了几分鲜活,更让人怜惜与喜欢。 她不知道的是,陆清商跑出去之后,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门外廊柱上,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耳尖红得能滴血。 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他胸腔发疼。 不是因为跑得太急。 而是因为她说乖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说出好。 是因为她摸他头的时候,他差一点就主动去蹭她的手心。 像一条狗。 一条心甘情愿被她玩弄的狗。 意识到这一点,他既羞耻又兴奋,既抗拒又渴望。 良久,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安宁… 安宁… 安宁…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像念着什么咒语。 你要我乖,我便乖。 你要我温柔,我便温柔。 只要… 你别离开我… —— 陆府。 暗处的明川,猛地睁开眼。 屏风! 每次陆清商绕到屏风后时,他落在窗上的影子便格外模糊。 这种模糊,足够用来浑水摸鱼,掩盖他的动作。 所以,陆清商的这间屋子,一定另有乾坤! 明川想起了京郊村落里的那条暗道。 以陆清商的财力,想短时间内,同时修建出多个暗道,不是没有可能。 他眼角微眯,仔细观察了一下屏风所处的位置,指尖在掌心轻轻比划,默默在心里推算暗道可能存在的方位与走向,神色凝重又专注。 等盘算得差不多了,他抬头看了眼阴沉沉、雾蒙蒙的天,眸光深深。 看这天色,似乎又要下雪了。 真希望,是一场鹅毛大雪,让天地万物银装素裹… 倏地,他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继而一个闪身,如一道残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府,径直回了长公主府吃东西补觉。 与此同时,京都城内。 齐云舟和楼月白正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忙,满心焦灼,却乌糟糟没有一点头绪。 陆府查了,定远侯府也查了,甚至连一些与陆清商有往来的商户府邸也查了个底朝天,可始终没有找到半点与安宁相关的线索,一丝一毫都没有。 特别是楼月白,他皱着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来回踱步,整个人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难道明川留下的那张纸条,真的只是错误的推测? 陆清商真的没有问题? 可他心底的直觉,却始终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齐云舟那个时候晕了过去,所以压根就不知道,这期间还有纸条的事,只是看楼月白这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陷入了更深的自责。 一天的时间,又这样忙忙碌碌却又什么也没有忙出来的过去。 距离安宁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 和三个武将的奔忙不同,温言与了无早已用尽了所有法子,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脉,却依旧没有安宁的半点消息。 情急之下,二人双双跪在了佛堂里,燃香叩拜,苦苦求佛祖保佑安宁平安无事,早日归来。 被软禁的乌洛瑾又无语又心急,在质子宫上蹿下跳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几次偷偷往外跑,想要去找安宁,都被守在外面的大内高手给挡了回去,期间甚至还挨了几闷棍。 乌洛瑾都要气笑了。 但一想到安宁下落不明,他又有些笑不出来,只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暗自为安宁担忧,心底一遍遍祈祷,希望她能平安无恙… —— 第三日黄昏,天空中果然飘起了细雪。 随着夜色渐浓,雪势越来越大,不多时,便化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天地万物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看着这场大雪,明川眼底多了一丝笑意。 等夜色再浓些的时候,他换上了一身雪行衣,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潜入了陆府。 《武备至》一书中写过,雪消处必有伏穴。 若地底当真有暗道,地底空洞的热气会缓缓蒸腾上来,其上地面的积雪会比其他地方融化得更快,看起来也会更薄,甚至会露出湿润的泥土。 此时积雪尚浅,这种痕迹,应当会格外明显。 果不其然,在陆清商屋子的后侧,绝大部分区域都有积雪覆盖,唯独一条带状区域,只有湿润的黑土,没有半点积雪,界限分明,十分扎眼。 明川顺着这痕迹,一路往前探查,不多时,便来到了陆府的另一处院子。 这院子修建在陆府内湖边,不大,看起来普普通通,四周也没有护卫把守,并不像囚禁人的地方。 他悄无声息地翻到院墙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院子,也的确未发现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更没有主子的身影… 第322章 主子一定在这附近 明川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满是疑惑。 怪事。 暗道两端都在陆府内,其一路走来的走向也没有见到有所分支。 陆清商想干嘛? 莫不是这地底还有一个石室,将主子囚禁在了里面? 可若是这样,他又为何要将暗道的另一头修建到这个毫不起眼的院子里? 这不多此一举吗? 明川沉思片刻,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暗道,只是为了给陆清商金蝉脱壳用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被人监视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屋子,不被发现。 如此看来,陆清商早已料到自己会被监视,这人心思之深沉,果然不容小觑。 但这条暗道的存在,也恰恰印证了一点,主子的确就在陆府。 可楼月白昨日带人将陆府查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屋子都找了,连角落都没有放过,并没有找到主子的踪迹。 陆清商能将主子藏到哪去? 正想着,明川的余光忽然瞥见,陆府内湖的水面上,有一顶乌篷船正在缓缓滑动。 那船通体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漫天飞雪映着湖面,明川或许根本不会发现,这深夜的湖里,竟然还有船在活动。 船? 这夜深人静、大雪纷飞之时,湖里怎么会有船在动呢? 明川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隐藏到了暗处,紧紧盯着那艘船。 那船很快靠岸,一个披着墨色斗篷的人,从船上下来,径直走入了湖边这个院子。 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可从那挺拔的身形来看,分明就是陆清商! 而那艘乌篷船,在他上岸后,便缓缓调转方向,滑向了岸边的水竹林里。 借着密集交错的竹枝,整个船身都严严实实地被掩藏了起来,若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半点痕迹。 明川的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主子一定在这附近! 他眼角微眯,目光沉凝地扫过陆府内湖。 说是内湖,但这片水域,实际面积不小,因为有很大一部分区域靠山,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所以陆府只需要将这湖不靠山的一侧围起,就可以将整个水域都纳入府中,隐蔽性极强。 明川一开始想着,陆清商或许是将主子藏到了内湖另一侧的山上。 但那山上的植被并不密集,若有人生活,一定能看出来痕迹。 尤其,主子不喜欢屋内昏暗,哪怕入夜安睡,也定会在屋内点一盏烛火,这夜半三更的,若是有光亮,这空旷的山上一定会十分显眼。 可那山上,并没有光亮。 显然,主子在那山上的可能性不大,或者说,即便真在山上,也绝不在肉眼可见的表面,极有可能是在山洞里。 山洞里面蛇虫鼠蚁多,还阴暗潮湿,待久了必定难受,主子金枝玉叶,素来娇贵,以陆清商对主子的在意,应当不会让主子受这样的苦。 所以,能藏在哪里呢? 明川盯着内湖看了许久,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始终没能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久盯之下,眼睛酸胀难忍,他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索性躲到了湖岸边茂密的鸢尾丛里,隐藏身形,打算守株待兔。 等陆清商下一次去找主子的时候,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主子的藏身之处。 只是才藏起来不久,明川忽然就想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记得,第一次跟主子一起来陆府时,陆府的内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绿植,彼时湖面开阔,唯有几株零星水竹点缀,绝非今日这般郁郁葱葱。 等等! 绿植! 明川“嗖”的一下从鸢尾丛里冒出头来,再次看向内湖。 只见湖面上错落分布着大量水生植物,水竹、鸢尾、水松、睡莲、忍冬、木贼等等… 这些植物东一丛西一簇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排布得极为规整,透着刻意雕琢的美感,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明川一开始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园林点缀。 但细细看去,不难发现,湖心的那一片水竹林,尤为扎眼。 那些竹子长得又密又壮,层层叠叠,枝叶交错,密不透风,远超寻常观赏点缀应有的密度,反倒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竹林深处的景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明川拧着眉盯着那片水竹林看了一会,继而眉头一沉,没有半分犹豫,迅速脱下身上的雪行衣,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凉刺骨的湖水中,朝着那片水竹林游去。 游了好一会,他靠近了那片水竹林,果然在茂密的竹枝间,发现了一条狭窄的空隙。 那空隙的宽度刚刚好能容纳一艘乌篷船通行,显然是特意留出的通道。 他顺着空隙继续往里游,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隐蔽的木质浮桥。 浮桥被竹枝遮挡,若不近距离探查,根本无法发现,桥身延伸至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尽头有屋舍的轮廓。 这一瞬,明川是激动的。 这份激动,甚至掩盖过了那份刺骨的寒意。 他正准备伸手攀上浮桥边缘,翻身上岸,继续往深处探查,细微的水滴哗啦声,便引来了陆清商安插的护卫。 明川只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树叶簌簌声响起,当即收回手,迅速潜到了浮桥底下,将自己藏了起来。 做暗卫多年,他对这种簌簌声,再熟悉不过。 显然是有人运起轻功,踏着水竹的枝叶朝着这边来了。 果不其然,很快,一个护卫便落在了明川头顶的浮桥上,来回踱步查看。 看了一圈,那人低声喃喃:“奇怪,方才明明听到声响,怎么没人?难道是听错了?” 说完,他来来回回又巡查了两圈,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再次运起轻功,飞身躲回了水竹林的隐蔽处,继续暗中值守。 水里的明川不敢妄动,直到彻底感受不到那护卫的气息,确认他已经走远,才缓缓从浮桥底下出来,悄悄游到一处水浅的地方,探出水面换气。 长时间憋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湖水几乎冻得他手脚失去知觉。 他扶着一根水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力气… 第323章 第一个找到她的,果然是明川 彼时,靠在床头看话本子的安宁,忽然感觉心里有些发慌。 陆清商伺候她洗漱完,刚走不久,她正准备看会话本子就睡觉。 这份心慌来得突然,将她原本已经酝酿出七七八八的睡意,直接搅了个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坐起了身。 怎么回事? 这大半夜的,怎么会突然心慌呢? 神使鬼差的,她想到了明川。 莫非,是明川出事了? 再加上陆清商刚走,这种不安,立刻被无限放大。 安宁的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陆清商与明川碰到的场景。 不行,她现在就得见到陆清商! 只要陆清商留在她身边,明川就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 念及至此,她翻身下床,踢着鞋子就跑到了屋外。 门口守着的两个聋哑侍女见状,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拦住她,一边疯狂摇头,一边做出请回屋的手势,神色急切。 安宁面色不耐,抬手拉了一个侍女进屋,当着她的面,提笔在纸上写下“我要见陆清商”六个大字。 然后她拿起纸,看向侍女,指了指手中的纸,又指了指门外。 那侍女看着纸上的字,犹豫了片刻。 她虽聋哑,却识得字,也知道眼前这位姑娘是主子心尖上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出屋子,拿起放在屋檐下的一个木棍,对着廊柱,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很快,一个身着黑衣的护卫便从湖心岛外围的水竹林里闪身而出。 那侍女看到他,连忙上前,急切地指了指安宁。 那护卫没敢抬头看安宁,只远远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恭敬地拱了拱手:“姑娘有何吩咐。” 安宁走到门口,言简意赅:“我要见陆清商,你现在就去把他给我叫来,越快越好。” 护卫不敢怠慢,他虽不知安宁的具体身份,却清楚,这位姑娘是主子平日里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存在。 听她这样说,那护卫当即点点头:“姑娘稍待,属下这便去请主子。” 说完,那护卫转身运起轻功,如一道黑影般,疾驰而去… —— 水里的明川,面色凝重。 从刚刚那人的身手来看,陆清商安插的护卫,实力不弱。 不知道这样的人,陆清商在这里安插了几个。 若是一个两个,他还能应付,若是多了,那便相当棘手。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主子肯定就在这里面了。 念及至此,明川打算先回去盘算一番,想出一个尽量不打草惊蛇的法子,然后再来。 正要往回游,他忽然听到了隐隐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他魂牵梦绕,再熟悉不过,哪怕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也绝不会听错。 是主子! 真的是主子! 那一刻,急切想要见到主子的心,压过了一切理智与不适,他咬了咬牙,打算赌一把。 无论前方有多少护卫,无论有多危险,他今天一定要见到主子,确认她的安全! 正想着,水竹林上方再次传来簌簌声。 明川立刻潜入水中,透过水面,他看到一个人运着轻功,飞速从水竹枝叶上掠过,看样子,是朝着岸边去了。 走了一个? 明川精神一震,瞬间感觉胜算大了许多。 他当即折返,朝着竹林深处游去。 越往前游,湖心岛的全貌就越清晰,他已经能看清岛上错落的屋舍轮廓和昏黄烛光。 待游到脚能踩到实处时,为了保险起见,明川从泥里扣了一个小石块出来,运力朝着远处的竹丛飞射而去。 石子打在竹干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同一时间,两个黑衣护卫一左一右从竹林中现出身形,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疾驰而去。 明川看在眼里,瞳孔一震。 竟然还有这么多护卫! 陆清商还真是谨慎。 也不知道,这岛上还有多少人守着。 他不敢多想,趁着那两个护卫远去探查的间隙,迅速从水中爬上岸,赶在他们折回来前,一个闪身躲进了旁边的花圃里。 这座湖心岛上,种植着大片盛放的鲜花,各式各样,又多又密。 在一簇簇的花丛里,还放置着不少暖炉,所以整个湖心岛的温度都不算低,得以让这么多的鲜花,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里盛放。 也正是这些茂密的花丛,为明川提供了绝佳的隐藏之处,让他能隐藏住行踪… —— 屋内,看到护卫离开,安宁回到屋里,拍了拍胸口。 这种心慌的感觉一直下不去,她也难以静下来。 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后,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打算喝点水缓解心底的焦虑。 只刚刚端起杯子,她就听到屋子的侧面窗户一响,一个什么东西嗖的一下就进来了。 安宁吓了一跳,连忙定睛看过去。 只见一个浑身滴水的身影正在麻利地关窗户。 那人气息急促,脸上冻得发青,嘴唇乌紫,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姿。 安宁瞳孔一震,手中的茶杯直接落了地。 “明川?!” 这一瞬,安宁想的是。 第一个找到她的,果然是明川! 这个傻子,永远都是这样,为了她,不顾一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关好了窗户的明川,听到她喊,脸色发白的冲她摆了摆手,眼神急切,示意她别出声,以免惊动门口守着的侍女。 安宁心底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也有心疼。 她眼眶一红,鼻子泛了酸:“没事,那两个丫头听不见。” 说着,她转身快步跑到床边,一把抱起床上的厚毛毯,又快步回到明川身边,语气又急又气:“你这个傻子,天寒地冻的,怎么敢下水?之前为我引蛊,你体内的寒气并未除尽,不要命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毛毯塞进明川怀里,用力推了推他:“快把湿衣服都脱了,把这毯子裹上,别冻出病来!” 这溢于言表的心疼与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明川身上的寒意,让他心尖狠狠一颤…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4章 只有活着,才能护她一世安稳 明川赧然地笑了笑:“主子别担心,属下没事,皮糙肉厚,冻不坏的。” 话音刚落,安宁的眼刀便过来了:“是你自己脱,还是我亲自帮你脱?” 明川:“……”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满是泥污的脏衣服,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过身,开始脱衣服。 尽管他与主子早有肌肤之亲,但在她面前坦诚以待,他还是会局促,还是会不好意思。 等脱干净了,他红着脸迅速披上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尽管明川裹得又快又急,安宁还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只是这一眼,安宁就可以想象到,这三天里,明川为了找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 心里酸酸涨涨的,堵得发慌,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傻子…” 这个傻子,从来都不会说漂亮话,却总在用最笨拙、最真诚的行动,一点点稳固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这份毫无保留、甘愿付出一切的爱意,让他在她的心底,永远都是最大最特别的那一个,无人能及! 等裹好了毯子,明川方才红着脸转过身,重新看向安宁。 见主子盯着自己,眼神放空,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他脸颊愈发滚烫,手足无措地轻轻唤了一声:“主子?” 安宁回过神,缓缓收回目光,抬眸看向他,眉梢微挑:“我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不叫我主子。” 明川自然记得这话。 只是对主子的尊重与仰望,他早已刻入了骨血。 在他眼里,主子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不可冒犯的神只,而他,只是一个卑贱的护卫,一个连名字都微不足道的人,只配匍匐在她的脚底,默默守护她。 他对主子做了那样逾矩的事情,本就已经是大逆不道,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哪里还敢做更加放肆的事情。 安宁将他眼底的局促与自卑看在眼里,也不逼他。 她只上前两步,轻轻拉住他冰凉的手,牵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亲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问道:“傻子,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以陆清商的财力与缜密心思,他的布局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破解的。 可才不过三天,明川就穿透了所有阻碍,找到了这里,他的能力,再一次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让她震撼。 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与后怕。 明川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艰险都不值一提,眼底还带着几分庆幸:“属下在石室里,发现了您在绣鞋底下压着的陆字,然后就一路查到了这里。 多亏了主子提前留下线索,否则属下也不会这么顺利找到您。” 他与人厮杀、雪夜潜伏、冰水挣扎的种种艰辛,只字未提,只将功劳归于安宁留下的线索,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 安宁一阵沉默,眼底泛起一丝柔光,也藏着一丝酸涩。 明川从来都是这样,不爱邀功,不擅表达,只默默在她身后付出,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或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傻子还为她做了无数件事,吃了无数苦,只是从未告诉过她半句罢了。 她将那杯热茶塞到了明川手里:“你一个人闯到这来,可有想过,找到我之后,又该怎么办?” 温热的茶汤透过青瓷茶杯,一点点暖透明川冰凉的掌心,再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 他低头盯着手心里的热茶,长睫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十分乖巧又坦诚地摇了摇头:“属下…没想过…” 主子出事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拼尽全力找到主子,守在她身边,护她平安无事。 这三天里,他日夜兼程,废寝忘食,每天想的、做的,都是如何顺着线索找到她,从未静下心来,想过找到主子之后的退路。 或者说,他也不是没想过。 只是前路太过凶险,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带着主子平安离开,所以他不敢让自己想太多,只单纯地告诉自己,只要能找到主子,哪怕拼出一条命,也要让她脱离虎口,回到安全的地方。 念及至此,他抬起头,看向安宁,目光澄澈,无比认真:“主子,属下知道陆清商将离岛的船藏在了哪里,属下现在就出去,将外头那几个守岛的护卫都解决掉,然后划船带您离开!” 安宁:“……” 倒是简单粗暴。 这份不顾一切的赤诚,让她心尖发颤。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双拳难敌四手,你孤身一人,若是出了意外,我怎么办?我可不想看到你出事。” 明川微微怔住,甜丝丝的滋味一点一点缠绕上心尖。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愈发轻柔:“属下…属下会小心的…” 这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极了出征前的丈夫,面对心爱的人,明知前路凶险,却无法退缩,只能满怀歉意与爱意,许下一个无法保证的承诺,只想让她安心,只想拼尽全力活下去,不辜负她的牵挂。 安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倾身,轻轻靠在了明川的肩头,声音软得像羽毛:“明川,答应我,好好活着…” 这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怜惜。 明川的心,像是揪在了一起,甜丝丝的,又带着几分酸胀。 那种被珍视、被牵挂的感觉,让他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一刻,他有些想低头吻一吻怀里心爱的姑娘,想伸手紧紧将她抱住,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只是想到自己这浑身的狼狈,他喉间滚了滚,忍住了冲动,他太脏了,不配触碰这般干净美好的她。 他声音更轻了些,满是柔情:“会的,主子,属下一定会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能护她一世安稳… 略一沉默,安宁直起身,煞有其事地看着他:“我不信你,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逞能,知道吗?”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谢谢宝子!!! 第325章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明川:“……” 听到安宁说不信他时,明川的心,紧了一下。 但听到后面,他就明白了,主子不是真的不信他,而是在担心他,不想让他以身犯险,想护着他。 而且这语气…… 显然是主子心里已经有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点子。 明川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了几分,呼吸发紧。 他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顺从:“属下都听主子的…” 见他一如既往的乖,安宁眼底蔓延起笑意。 她直起身,本想像往常一样,摸一摸他的脑袋,但看他一脑袋泥水与草屑,她便改为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真乖~” 盘算时间,前去喊陆清商的人,应当快回来了。 她牵着明川起身,走到那扇点缀着无数鲜花的屏风后,摁着他坐下,又仔细理了理他身上的毛毯:“在这乖乖等我,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也不许出声。” 明川乖乖地点头:“好。” 安顿好明川,安宁转身走出屏风,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泼到自己身上。 水渍瞬间晕开,弄湿了她的裙摆与袖口,看起来有些狼狈。 泼了茶,她走到床上坐下,面朝着房门,坐得端正,静静等着陆清商来。 果然,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 男人呼吸急促,发丝有些凌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听到传话后,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甫一推开门,看到端正坐在床上的安宁,神色委屈,陆清商的心,瞬间紧了一下,当即快步走上前:“殿下,发生了何事?” 安宁抬起自己被茶水打湿的袖子,声音凄凄软软,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不小心手滑,打翻了茶盏,衣裳全湿了,陆清商,我好冷…” 陆清商眼底的急切骤然一滞,掠过几分茫然:“?” 听方才护卫传信时那着急忙慌的语气,他还以为安宁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原来只是打翻了茶盏。 幸好,人没事。 陆清商悬到嗓子眼的心,这一刻回到了肚子里,连呼吸都松了几分。 他下意识指了指衣柜,本想说,柜子里有干净的衣裳,下次湿了直接换就好。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宁是金枝玉叶,自幼养尊处优,衣食住行皆有侍女悉心伺候,何曾自己动手打理过这些琐事,会想着叫他来,也是人之常情。 再者,安宁能想着喊他,依赖他,本就是极好的事,他求之不得,怎能这样没眼力见地将她推开,让她自己来。 他语气辗转间,已然染上几分温柔的顺从:“柜子里备了些换洗的衣裳,殿下您看看喜欢哪件,清商为您取来,伺候您换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到衣柜旁,打开了柜子。 安宁的目光在那柜子里扫了一圈,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矜:“就那件月牙色的锦衣吧。” 陆清商微微颔首,当即将衣服取了出来,丝毫没有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正透过屏风,默默窥视着他。 他将衣服拿到安宁床边的衣架上挂了起来,然后转身看向安宁:“殿下,清商这就伺候您换衣。” 安宁却秀眉微蹙,不耐地拂了拂衣袖:“衣裳不急,茶水沾到身上,难受得紧,我要先沐浴。” 陆清商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好,我去打水来。” 安宁不置可否地轻轻点头,依旧端坐在床上,矜贵地看着陆清商忙前忙后。 屋内为安宁准备了沐浴用的大木桶,就放在隔间里。 不过片刻功夫,陆清商就将那大木桶灌满了温热的洗澡水。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隔间的光影。 他又将安宁素来喜欢的玫瑰凝露和帕子都备好后,方才转身回来请安宁过去沐浴。 放在前两日,安宁自然是顺其自然,任由陆清商为她宽衣解带,伺候她,但此时此刻,情况不同。 她故作不耐地挥了挥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底染上几分倦意:“时候不早了,你带着你的护卫都退下吧,我自己来就好,明日一早,我让那两个丫头进来收拾。” 陆清商稍稍犹豫了一下。 他本想守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可看到安宁眼底的倦意,又怕自己留在这儿惹她心烦。 遂抿了抿唇,柔声妥协道:“好,清商就在门外候着,殿下若需要人帮忙,直接喊清商一声,清商立刻便进来。” 安宁敷衍地应了两声,拿起衣架上的锦衣,转身走向隔间。 陆清商看着她的背影,料想她是湿了衣裳心情不好,并未多想,乖乖巧巧走到门外,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坐在回廊下发呆。 屋内,听到关门声的安宁,又折了回来,轻手轻脚的走到屏风后。 彼时,明川正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等她来。 走到明川身边,她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拉着他的手,起身走向隔间。 无需多言,明川便明白了安宁的用意。 主子她这是故意将茶水泼在身上,借此为他要了一桶沐浴用的热水 只是,看着她衣襟上未干的水渍,他的心,一阵阵抽疼。 虽然这湖心岛上遍布暖炉,这屋里的地龙也烧得滚烫,但到底是大雪纷飞的寒冬,这湿衣服穿在身上,也终究是难受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安宁的湿衣服,欲言又止。 安宁视而不见,径直拉着他到沐发的躺椅上坐下,不由分说地摁着他躺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别动,我帮你把头发冲洗一下,总不能一直顶着一头泥水。” 明川瞳孔地震,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如何使得!! 主子乃是金枝玉叶,怎能屈尊伺候他一个卑贱的暗卫?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正要挣扎着坐起来,安宁却再一次将他摁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你一直这样湿着,迟早会冻病,这里只有我们,除了我,没人能帮你,不必拘泥那些君臣虚礼。” 她微微偏头,唇瓣几乎要碰到明川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露骨的撩拨:“明川,你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来日回了长公主府,你在床上加倍还回来就是。” 第326章 明川,刺激么 这一句低语,像一缕温热的风,吹遍明川的四肢百骸,让他脸颊瞬间爆红。 主子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撩动他的心弦,让他溃不成军。 他不知道,安宁就是故意这样说的,只有这样,他才会因为害羞而老老实实地躺下来,不再乱动。 温热的水流缓缓浇在墨发上,感受到主子的指尖,在自己发间温柔地穿梭,明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主子摆布,心里甜丝丝的,暖得他心尖都化了。 他何其幸运,能得主子这般待他。 真希望,还有来生。 来生,他还要继续守在主子身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护着她,直到永远…永远… 安宁没做过伺候人的活,所以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明川洗干净,只看着发丝间没有了泥污,便拿起帕子给明川擦拭。 擦得差不多了,她将帕子随手放在一旁:“屋里炭火烧得旺,这水应当还是暖的,把衣服脱了,进去泡泡,驱驱寒气。” 明川缓缓坐起身,墨发披散在肩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颈间与脸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泛着淡淡的水光。 那双泛着妖冶蓝光的瞳孔,在水汽的氤氲中,显得愈发澄澈动人,宛若从神话中走出的冰霜王子,清冷又惊艳。 即便安宁常常能看到这张脸,此刻还是会有些移不开眼睛。 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明川微微偏开头,耳尖的粉色愈发浓郁,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主子身上也湿了,主子泡,属下…没关系的…” 安宁很喜欢明川这副任君采撷的羞赧模样,心情大好。 她玩味地弯了弯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很希望我泡?” 明川心尖一颤,从这语调中,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明明主子的话,只是寻常话语,可他就是会往一些不可描述的地方想。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好色,脑子里总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可除了主子,面对其他人,他又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的冲动。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安宁语调里的笑意更深:“嗯?那是什么意思?” 明川头垂得更低了,有些懊恼地闭了闭眼。 不解释倒也还好,一解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愈发暧昧。 偏偏安宁看他这样,就更是喜欢逗他。 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唔,莫不是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泡?” 明川:“……!!!” 他真没有!!! 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安宁忍不住轻笑出声,起身张开双臂,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纵容:“好吧,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依了你便是,过来,为我宽衣。” 明川:“……” 算了,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了。 他默默起身,轻轻为安宁解开衣襟的系带。 看着衣裳顺着主子的肩头缓缓滑落,露出白皙莹润的肌肤,他喉间滚了滚,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这一瞬,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的顺从,自己是遵从了本心,还是真的只是在乖乖听主子的话。 为主子脱得只剩下肚兜时,他的手,有些僵住了,不敢再继续。 好在主子也适时地收回了手,侧目看向他,笑意深深:“你也脱了,进去。” 明川的脸愈发滚烫。 他低着头,乖乖解开身上的毛毯,在安宁的注视下,抬腿迈入木桶。 桶里的玫瑰花瓣,因着他的闯入,分开又聚拢,将他的身子遮掩得朦朦胧胧,添了几分暧昧的旖旎。 安宁眉梢微挑,收回赏心悦目的目光,也抬腿迈入桶中。 木桶虽大,容纳一人绰绰有余,可容纳两人,便显得有些局促。 安宁的腿刚迈进来,便轻轻碰到了明川的腿。 他呼吸骤然一紧,浑身都紧绷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木桶边缘,身子止不住的颤了一下。 那带着一丝瘙痒的触碰,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直击灵魂,让他险些没绷住。 安宁将他这副难以自持的模样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愈深。 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她还是很想念明川这具身子的。 她微微倾身,靠在了明川怀里,将脑袋倚在他肩头,手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缓缓落入水中,低语呢喃:“明川,还有一件衣裳,没脱呢…” 明川感觉自己差点被主子这句话,撩炸了。 他呼吸颤颤,胸膛起伏,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轻轻褪去她身上最后的桎梏。 湿漉漉的肚兜被这么随意地被甩到了桶外,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明川再也难以克制,双手轻轻托住安宁的腰,将她稳稳抱坐在了自己腿上。 温热的水流轻轻荡漾,泛起圈圈涟漪… …… ……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水波晃动,发出细碎又暧昧的声响,透过隔间的门,传到门外的回廊上。 门外的陆清商听到声音,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紧闭的房门,试探地喊了声:“殿下?可需要清商帮忙?” 屋内,二人停下动作,微微轻喘。 安宁软着身子趴在明川胸口,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离,缓了缓气息,对着门外不耐烦地呵斥:“别烦我!” 这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还未被完全满足的不耐,像小猫般娇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陆清商只当她是泡得正舒服,被自己骤然出声搅了好兴致,默默抿了抿唇,不再说话,继续坐在回廊下候着。 木桶里。 水汽被二人滚烫的温度烘得愈发浓郁,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朦胧之中。 安宁抬起有些迷离的双眼,在明川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气息不稳:“明川,刺激么…” 这种在险境中偷来的温存,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让明川坠入云端,浑身都泛起淡淡的薄红。 他弯了弯唇,颇有几分邪气的笑了笑,没说话,只抬手扣住安宁的后脑,追上她的唇,吻了上去。 继而,用力…… 第327章 舍不得离开就上来一起睡呗 一切终歇时,月亮已经西斜,夜色褪去了几分浓重,天边泛起淡淡的微光。 等明川为安宁收拾干净,将她抱到床上时,安宁撑着睡意,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趁现在护卫都被支走了,你赶紧离开,先回京都,等我信号。 等你看到陆府放烟花时,便再来寻我,切记,不可贸然行事…” 明川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犹豫。 他舍不得离开,更放心不下她独自留在这里。 安宁笑了笑,宽慰道:“傻子,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见她这样说,明川点点头应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顺从:“属下遵命。” 只是应虽应了,但他心里还是另有盘算。 他绝不会真的坐以待毙,放任主子独自留在这湖心岛,任由陆清商摆布。 只要一日未被发现,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想方设法,悄悄来看她,确认她的安危,哪怕只有片刻,哪怕要冒天大的风险… —— 屋外,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时,坐在回廊下的陆清商,眼底没了素来的温柔,只剩压抑的沉郁,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房门前,手悬在门板上片刻,方才轻轻敲了敲,软声试探道:“殿下?” 屋内静谧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陆清商眉头骤然一沉,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缓缓推开了门。 目光扫视一圈,他眉心皱得更厉害了。 屋内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可直觉却告诉他,哪哪都不对劲。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安宁恬静的睡颜上,陷入了沉思。 床上的姑娘睡得很沉,呼吸微促,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透着几分慵懒的媚态。 睡了? 泡澡而已,怎么会累成这个样子? 陆清商捻了捻指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心底那份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没有再多停留,当即转身快步走向隔间。 隔间窗户大开,凛冽的夜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将悬挂的珠帘吹得哗啦作响,满室的凝露香气都被吹散,只余淡淡的甜香在鼻尖萦绕。 地上满是飞溅的水渍,青砖被浸得湿漉漉的,一片狼藉。 木桶里的水早已凉透,漂浮的玫瑰花瓣蔫蔫地贴在桶壁,而木桶旁,一件肚兜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湿漉漉的,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聪慧如陆清商,瞬间便懂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冽。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抑的恼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强压下心底的狂躁,转身快步走出屋子,拿起廊下的木棍,对着廊柱敲了几下。 躲得远远的几个护卫立刻飞身赶来。 几人见陆清商面色不善,眼底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当即心神一凛,一个个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其中一个小头目,很有眼力见地双膝跪地:“主子,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陆清商面沉如水,声音冷冽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立刻仔细搜查全岛,一寸角落都不许放过! 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扣下,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务必留心探查,我今日便在此处等着,查到消息,立刻来向我禀告!” 几人丝毫不敢耽搁,当即分散开,在岛上四处搜查… —— 安宁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模糊的光影渐渐褪去,甫一清醒,便对上一双晦涩难明的眸子。 陆清商正坐在床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不可否认,陆清商这张脸,确实惊艳夺目,轮廓俊朗,可这样毫无遮掩、近乎炽热的注视,她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但这份生理上的不适,也仅仅只有一瞬。 她自己做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陆清商会发疯,才是意料之中该会发生的事情。 他那么敏锐,她又处处留痕,若他还能若无其事,她才该真的害怕了。 心里如是想,安宁面上却端的是澄澈无辜。 她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泛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继而缓缓坐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清甜的笑意,语气软糯:“咦,陆公子昨夜没回去?” 陆清商看着她的笑靥,眼底的阴翳淡了几分,很是诚恳道:“迟迟等不到殿下的回应,清商心里难安,便在廊下坐了一夜,想看着殿下睡熟了再离开。” 安宁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神情分明是在问,我睡着了,那你为何还会在这。 不用她真的开口问,聪慧如陆清商,便已然读懂了她的心思,径直回答道:“只是看到殿下睡颜恬静美好,清商有些舍不得离开,便索性坐在这,看了殿下整夜。” 安宁抬手,轻轻抚上他眼底的乌青。 那青黑浓重得很,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憔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显然是真的一夜未眠。 至于他说的,是真的舍不得离开,还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所以整夜煎熬,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屈指,怜惜地轻轻刮了一下陆清商高挺的鼻梁:“傻子,舍不得离开就上来一起睡呗,这样枯坐一夜,多难受。” 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陆清商眼波剧烈震颤,一时间翻涌起无数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倏地,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抬手握住安宁落在他脸颊上的手:“殿下,你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你睡着的样子么?” 安宁眨了眨眼,歪头看他,模样很是无辜:“为何?” 陆清商的眸光渐渐变得晦涩起来,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屈指抚上安宁的唇,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擦,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流连。 “因为…”他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叹息:“你睡着的时候,嘴巴里就不会吐出骗人的话,我也就不会被殿下你迷惑,不会自欺欺人。” ? ?陆小狗即将拿下,想了一天怎么写肉,希望审核大大这两天别卡我,哈哈哈哈哈(要是明天后天突然没更,那就是被卡了) 第328章 只要她一动,铃铛就会响 安宁眼神懵懂,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委屈:“为何这样说?我何时骗了你?我待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陆清商垂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也对,殿下嘴里的话,的确句句属实。” 话音稍顿,他缓缓抬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凉,声音也跟着哑了几分,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可殿下的眼睛,却是骗人至深。 每次看到殿下眼里的情意,清商都会自欺欺人地以为,殿下你的心里的确有清商。 可每次将真相血淋淋地掀开时,清商才发现,那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安宁很无辜地轻叹一声,抬手捧住他的脸,目光无比认真:“我待你,一直真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你为何要这样想?” 陆清商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垂着脑袋,像一只斗败的犬,颓然又失落,连脊背都弯了下去,那头柔软的墨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那周身散发出的孤寂与委屈,让人看了难免有几分心疼。 须臾,他缓缓抬起头,朝安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晦暗,像阴天里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光:“殿下,清商为您准备了礼物。” 这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安宁眼角微眯,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神色不变:“哦?是什么?” 陆清商起身,走向桌旁。 安宁这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拿起匣子,快步走回床榻边,继而当着安宁的面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是一副脚链。 纯金打制,链身纤细,每一个接口处都包了柔软的绒布,显然是为了不磨伤她娇嫩的肌肤。 最精巧的是,链子上坠着几颗小巧的铃铛,镂空的,雕着细密的花纹,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好听得不像话。 造型精致,做工考究,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 安宁心里直呼好家伙。 好好好! 陆清商这疯批,是真打算把她当金丝雀拴起来了。 她眉心一蹙,语气冷了下来:“你要给我戴这个?” 陆清商没有直接回答,语气也温柔得紧,但这温柔里,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殿下别怕,不疼的。” 安宁气笑了。 重点是疼不疼吗? 这链子上满是铃铛,只要她一动,铃铛就会响。 陆清商这摆明了是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连她翻个身、走一步路都要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一把将那链子拍飞:“陆清商,你敢折辱我?!我不戴!” 金链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好听。 可对此刻的二人来说,这声音却格外刺耳。 陆清商的手,微微蜷了蜷。 他料到安宁会生气。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骂、被她打、被她冷落的准备。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一想到昨夜隔间里传来的那些细碎声响,一想到她在他身后一门之隔的地方,与别的男人缠绵温存,他就快要发疯。 那种感觉,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又疼又痒,抓不到,挠不着,逼得他无法冷静,逼得他想把她牢牢拴在身边,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的视线。 他弯下腰,将地上的链子捡了起来,继而看着安宁,笑意深深,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暗沉:“殿下可以不戴……”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只要殿下告诉清商,昨夜是谁闯了进来,与你在一起,这链子,清商立马丢掉,再也不提。” 安宁偏开头,语气淡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敷衍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陆清商把玩着链子上的铃铛,指腹拨弄着镂空的金球,叮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弯了弯唇,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殿下不愿说?没关系,那清商就自己想办法。” 他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眼底的狠戾却丝毫掩饰不住:“能这样奋不顾身,闯到这湖心岛来找你的,总归也就只有明川、楼月白、齐云舟、温言、乌洛瑾他们几个,我一个一个将他们除掉就是了。” 话音稍顿,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令人有些毛骨悚然,那些极力压制的癫狂之色,从眼底溢了出来:“只要他们都死了,殿下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安宁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她知道,陆清商这疯子能说到做到。 倏地,她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力道不轻不重,角度却刁钻得很,打得他脸微微偏向一侧,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痕。 她声音冷厉,带着高高在上的桀骜:“说,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几个人,都是谁?” 陆清商:“?” 他偏着头,满眼的阴翳与狠戾都被这一句话和这一巴掌硬生生打没了,眼底甚至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迷茫与错愕。 不是…… 安宁这是什么反应? 她难道不该是紧张、恐惧,或是愤怒地呵斥他不许这样做,哀求他不要伤害那几个人吗? 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一时间,陆清商的脑子乱掉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几个人在安宁心里,是不是也没那么重要? 至少和她自己的安危比起来,似乎是不太重要的。 否则,她也不会第一时间就关心,他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人,而不是他会不会真的动手杀人,甚至,她都没有阻止的意思。 见他发愣不说话,安宁冷哼一声:“你不说?不说也没关系,我总能一个个查出来的!” 她骄矜地仰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狠劲:“到时候,我查出来一个就发卖一个,专门往最苦最累最脏的地方卖!把你的人,一个个都累得脱力晕过去,看你还敢不敢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 ?感谢龙井酥、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9章 他陆清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分享 陆清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略一沉默,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那眼底的阴翳和癫狂被这一声笑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那个干净的、温柔的,甚至有几分少年气的轮廓来。 殿下实在是可爱。 可爱得令人能原谅她的一切过错。 安宁见他痴笑,眉心微蹙,语气不善:“笑什么笑?被打傻了?” 陆清商摇摇头,笑意怎么也收不住:“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很可爱。” 气氛缓和下来,安宁静静看着他。 待他不笑了,她缓缓抬手,怜惜地摸了摸他脸颊上那片淡淡的红痕,声音浅浅:“不生气了?” 这语气,和之前撒娇般的绵软不一样,透着一丝清明。 陆清商眼睫轻轻一颤,缓缓抬眸,撞进安宁的眼底。 四目相对,他发现安宁眼底的懵懂与无辜,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通透。 他呼吸一滞,喉间发紧,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只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安宁便不容拒绝地继续说道:“若是不生气了,那我们就好好谈一谈吧。” 原本,安宁还打算慢慢来,用温和的手段一点点开解陆清商心底的偏执,但明川昨夜的模样,她心疼了。 她不想继续玩了,不想牺牲其他人,来继续这段拉扯,所以她要快刀斩乱麻,用最激进的手段,驯服陆清商。 等他彻底臣服,她再慢慢熨帖他别扭的内心,引着他走上正路。 敏锐如陆清商,自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那是一种猎物被盯上时的本能,下意识便想逃避。 他喉间发紧,猛地偏开头,避开安宁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疲惫,试图拖延:“殿下想说什么?一夜未眠,清商有些乏了,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便等晚些时候再谈吧。” 放在平时,陆清商对她素来是无所不从,温顺得不像话,也正是这样,他此刻的逃避,就显得太过扎眼。 可安宁根本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上了她的贼船,就别想逃。 安宁不容拒绝地拉住他的袖子:“不会很久,说完了你再好好休息也不迟。” 陆清商眉心跳了跳,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蔓延,连胸口的起伏都大了几分。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明明陆清商此刻想离开的心,已经达到了极致,但他还是乖乖地坐在这没有动,哪怕他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轻易挣脱她的牵掣,可他偏偏没有。 孺子可教也。 安宁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看这疯批平日里偏执又暴戾,但他的内心,还是很柔软的。 只是这种温情,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安宁便收回手,眸光沉沉地看着他:“陆清商,你既然派了人监视我,那便该知道,你口中的那几个人,于我而言,都很重要。” 陆清商的呼吸瞬间滞住,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眼尾肉眼可见地泛起一抹猩红,像淬了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安宁。 明明他一句话也没说,可那骇人的眼神,却无声地诉说了全部。 愤怒、嫉妒、疼痛,还有那种想要摧毁一切的疯狂。 他就知道! 他早该知道! 安宁和他们做了那样亲密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在乎他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所以呢?殿下想说什么?” 面前的男人,像一头已经被激怒、却还在强压怒火的雄狮,令人心悸。 安宁却再次轻抚他的脸颊,浅浅一笑,语气温柔:“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若真的伤了他们,我就死给你看,说到做到。” 她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好不容易收集的限量级手办,要是被这么毁了,那还真不如杀了她。 当然了,这也只是玩笑话。 于她而言,一开始她的确只存了玩闹一场、开心就好的想法,但随着时日愈久,这些傻子对她毫无保留的真心,也一点点入了她的心。 她承认,她有点放不下了。 她不想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事,任何一个。 陆清商的瞳孔颤了颤。 那层狠戾的伪装有了一丝破碎。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像刀子割出来的:“你竟爱他们至此?” 安宁并不否认:“是,我爱他们。”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陆清商的心脏。 他眼眶红得更加厉害,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临崩溃的兽,绝望又无助。 安宁却恍若未见,继续道:“陆清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杀了他们,守着我的尸体过一辈子,要么,你融入他们,与我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融入?” 陆清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如沐春风、带着少年气的笑。 这笑极阴翳,透着一丝癫狂与暴戾的气息,低沉又压抑。 融入? 他陆清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分享。 他从小就被迫分享,父亲把本该属于他的关爱分给了利益,母亲把她的眼泪分给了无尽的哀怨,连外祖家的财产都要被无数人觊觎。 他拥有的东西从来就不多,每一件,他都要拼尽全力攥在手心里,稍一松手,就会被人抢走。 现在,安宁却要他分享? 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在别的男人怀里笑,看着别的男人吻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里映着别人的影子?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与其那样,不如…… 他红着眼,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安宁的脖子。 五指收紧,卡在她纤细的颈间,缓缓收紧。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灭。 与其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不如和她死在一起。 这何尝不算另一种圆满? 他眼睛通红,眼泪和疯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手掌下的肌肤温热又柔软,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掌心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第330章 把链子的另一头亲自放到我手里 可随着安宁的脸色越来越涨红,陆清商的手,却越来越抖。 他心里开始疯狂叫嚣与乞求,求安宁能服个软,求她开口求饶,求她说一句我会留下来。 哪怕只是为了活下来的欺骗和敷衍。 只要她开口,他就松手。 他就可以骗自己说,她是在乎他的,她不想死,她愿意为了他,留在他身边。 可安宁没有。 明明她的眼底已经泛起了红血丝,额角青筋暴起,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但她却丝毫没有挣扎。 她没有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没有推他的胸膛,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恐惧的表情。 从始至终,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有从容,有坦然,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孩子。 像是在说,陆清商,你好可怜。 那份从容,那份无畏,让陆清商的心都在颤,颤得发疼,疼得无法呼吸。 眼看安宁的脸色从涨红渐渐泛紫,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终于,他崩溃了。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 “咳咳咳……” 安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上留下了几道红痕,触目惊心。 而陆清商,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 那是害怕失去的抖,是满心恐惧的抖,是对自己深恶痛绝的抖。 “安宁,对不起,对不起…”他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求你,求你留在我身边,求你别恨我,求你别嫌弃我,求你…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 明明发狠的是他。 可到头来,求饶的也是他。 他一边近乎自虐地自责,一边拼命祈求安宁的原谅,恐惧与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安宁没有怪他。 等呼吸渐渐平复,她抬起手,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的声音带着重创后的沙哑,像钝刀,一字一句都在陆清商的心口上拉扯:“陆清商,我爱他们,可我也爱你,爱你这一点,我从没骗过你。” 陆清商浑身一震,感觉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抽一抽的疼。 他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一刻,他无措极了。 他的内心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疯狂叫嚣着占有:“她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既然她不愿意只属于你,那就把她锁起来,关起来,哪怕打断她的腿,哪怕与她共赴黄泉,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好! 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圆满!” 另一个却在苦苦哀求着放手:“你爱她,你就该让她快乐。 你的囚禁,你的控制,只会让她痛苦,不会让她快乐。 你忍心看她痛苦吗? 你忍心让她恨你一辈子吗? 她那么好,你那么爱她,你不应该摧毁她,你应该守护她。 哪怕…… 哪怕她身边站着别人。” 两种声音像两把锯子,一左一右,快要将陆清商生生撕裂,让他痛不欲生。 他抱着安宁,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流泪,浑身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真的不知道… 背后,有一只柔软的小手,正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他的背脊,像一缕暖阳,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狂乱与恐惧,让他躁动的思绪和急促的心跳,渐渐沉静下来。 倏地,他像是泄了气般,整个人都颓然下来。 他再也忍不住,将脑袋埋得更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安宁的衣襟:“安宁,对不起…” 安宁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陆清商,没关系…” 也不知他哭了多久,等他平复下来时,安宁的腰都已经酸了。 陆清商缓缓直起身,抬起红肿的双眸,里面没有了戾气,只剩下勾人怜惜的卑微与委屈,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小心翼翼讨好的小狗。 安宁心尖颤了颤,俯身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吻了一下:“不哭…” 陆清商好不容易止住的情绪,险些又决了堤。 他眼眶又红了,泛起晶莹的湿意,卑微又委屈地问了句:“安宁,你还会爱我么?” 安宁眉梢微动,唇角缓缓绽开笑意。 看来,陆清商这是已经想通了,或者说,不是想通了,而是他对她的爱,已经战胜了他那份偏执的占有欲。 她眸子一转,看向被扔在一旁的那个金链子,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爱呀,怎么不爱,陆清商,只要你戴上这链子,把链子的另一头亲自放到我手里,我就原谅你,继续爱你。” 陆清商再次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了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可疑的红晕。 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副他原本用来囚禁安宁的金链子,最后会成为回旋镖,镖到他自己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垂下头。 就在安宁以为他这么要强的人,定然不会答应的时候,就看到陆清商默默拿起了那副链子,递到她手里,然后别别扭扭地伸出手,并拉起袖子,露出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腕。 安宁眼底笑意更深,当即轻轻拨动锁扣,打开链子,将链子戴到了陆清商的手腕上。 链子扣好的瞬间,她拔出钥匙,随手扔到了一旁的角落。 “叮铃铃…” 伴随着她的动作,链子上的小铃铛,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勾得人,心尖发痒。 安宁眼波潋滟,轻笑一声,吻上了陆清商的唇。 那吻,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呵护一件心尖上的宝贝,缱绻又缠绵。 陆清商身子微微一僵,继而便彻底沉沦。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拉得很长。 二人的吻渐渐加深,气息交缠。 就在意乱情迷时,安宁落在陆清商肩头的手,微微用力,轻轻一推。 陆清商没有防备,顺势倒了下去,带着安宁一同滚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 第一次写病娇,不太会写,等这本完结了,我多瞅瞅病娇类的小说,下次再写一个病娇文试试 ? 对了,宝子们要是有好看的病娇文,强制爱啥的,推推我,我也喜欢看,嘿嘿嘿 第331章 原来,这就是爱吗? “唔…殿下……” 陆清商的眼神有一瞬的清明,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低吟,但下一秒,便被安宁热烈的吻夺取了所有理智,再次迷离。 他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伴随着他的动作,他手腕上的金链子,轻轻晃动。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暧昧又细碎的声响在屋内回响,一下,又一下…… —— 陆清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妥协,仿佛在安宁说爱他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偏执与戾气,都成了不堪一击的泡影。 看着怀里沉沉睡着的姑娘,他有些恍惚,手悬在她颈间的红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只觉得那几道纵横的印记,刺眼得让他心口发疼。 回过神的那一刻,深入骨髓的后怕将他裹挟,他一遍遍回想自己失控的模样,满心都是庆幸。 庆幸自己终究是留了手,没有真的失手杀了她。 可这份庆幸,很快就被心底的酸涩与嫉妒取代。 只要一想到安宁的心里还有那么多其他人,还藏着不属于他的温柔,他就很难让自己平静。 或许爹爹说的没错,他就是没用,就是学不会铁石心肠,明明愤怒、憎恨、嫉妒的要死,却依旧无法做到心狠手辣,甚至连一丝责备,都舍不得说出口。 罢了,这大概就是他的命。 陆清商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为安宁掖了掖被角。 “叮铃铃…” 细碎的铃铛声响起。 怀里的安宁动了动,懒懒嘀咕了一声:“好好的,怎么又叹气了?” 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毫无防备的沙哑,像小猫般黏人。 陆清商心尖颤了颤,眸光愈发温柔:“可是清商吵到殿下了?” 怀里的姑娘抬起脑袋,明明眼神都还是迷离的,却精准无比地凑过来,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陆清商,既然做了我的人,那你就得听我的! 以后,不许再像个小老头一样,整日板着脸叹气,你得给我开开心心的,不许再皱一下眉!” 话音稍顿,她语气软了几分,满眼都是认真:“难过的时候,你就来找我,你可以永远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陆清商,只要你乖,我会永远爱你。” “爱…” 陆清商轻轻重复了一声这个字。 安宁点点头:“对,爱。” 男人的眸光愈发迷茫,不禁轻声问道:“什么是爱?” 安宁抿着唇,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爱啊… 爱大概就是,我不要求你信任我,但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不会因为你突然的暴戾与失控而逃走,甚至伤害你。 爱还是,你情绪失控摔了东西,我却只会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是你推开所有人,但我还是会给你留一扇门,是你一遍遍否认自己时,我会陪着你一起走出阴霾,让你重新学会接纳自己、爱自己… 陆清商,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是爱,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相信我的每一个小小善意,相信我不会轻易离开,这就够了。” 陆清商怔怔,眼底满是茫然,显然安宁的这些话,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原来,这就是爱吗? 不是谎言堆砌的温柔,不是不择手段的控制,不是忽冷忽热的折磨,不会让人痛苦,不会使人受伤,不会若即若离,更不会被突然抛弃… 哪怕他曾掐着她的脖子伤害她,……,……,她也依旧会这样温柔的和他说话,会耐心地开解他,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他所有的不堪。 陆清商喉间滚了滚,心底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鼻尖泛酸,有些无措地将安宁抱得更紧。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她是真的在他身边,是真的愿意爱他。 感受到他的不安,安宁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柔声问他:“所以,陆清商,你明白什么是爱了么?” 面前的姑娘,眼睛澄澈又干净,像山间透亮的湖水,能涤荡他心底所有的混乱与阴霾。 陆清商抿了抿唇,感觉喉间干涩得发疼,缓缓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这么久,从未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什么爱不爱的,他早已无心分辨,只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姑娘。 他的心,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安宁给占满,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安宁笑的眉眼弯弯:“没关系的,陆清商,从现在开始,你也学着如何好好爱我,我们一起去感受,什么是爱,好不好?” 一起去感受,什么是爱么? 陆清商的心,颤的更加厉害。 所以,他也是可以和别人一样,拥有正常的爱,拥有被人珍视、被人陪伴的资格,是么? 鼻子有些泛酸,陆清商连忙垂眸,掩下自己的脆弱,轻轻应了声:“好…” 听出他的哭腔,安宁眼底泛起柔光,忍俊不禁的笑了。 没看出来,陆清商居然还是个小哭包。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回拥住他的腰,语气郑重:“那就~一言为定~” 男人抱着她的手,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牢牢攥在手里:“嗯…一言为定…” 等陆清商情绪缓和了些,二人拥在一起又温存了一会,说了些体己话,陆清商便起身去取药箱,为安宁的脖子上药。 他没舍得下死手,但终究是伤到了她。 这脖子上的红肿,触目惊心,让他很难不自责。 上过了药,晌午早就已经过了。 担心安宁饿坏肚子,陆清商命人送了些吃食来。 等吃食的间隙,二人一起坐在回廊下看花。 这是安宁第一次走出这个屋子,完完整整的看一眼这个湖心小岛。 岛上四处都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繁花,争奇斗艳,香气馥郁,美得不似人间。 见她盯着这些花出神,陆清商不禁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安宁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这些花可真好看,让我想起了过年时,宫里放的烟花,一样的璀璨,也一样的短暂,一年只有一次,转瞬即逝,却足够让人记一辈子。” 第332章 满城烟花为你许,一生只爱你一人 陆清商略一沉吟,不禁问道:“殿下喜欢看烟花?” 安宁眼睛一亮,当即点点头:“喜欢啊,自然是喜欢的,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看烟花呢?” 陆清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清商知道了。” 安宁歪了歪脑袋看他,忍俊不禁地笑了:“你知道什么了?” 陆清商见她笑,眼底也泛起温柔的笑意,浅浅地弯了弯唇,语气认真:“知道了,殿下喜欢烟花。” 安宁噗嗤笑出了声,故意逗他:“那你今年的除夕,会为我放烟花么?要最绚烂、最好看的那种。” 陆清商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很认真地点头:“会的。” 不止除夕,不止烟花,只要她想,只要她能开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他都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哪怕倾尽所有,他也心甘情愿… —— 是夜。 京都城的上空,突然被漫天烟花点亮。 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长公主府内,正在换夜行衣的明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眸色渐深。 与此同时,京都城内,正在四处搜查安宁踪迹的楼月白和齐云舟,也不禁停下了脚步,和路边的行人一样,抬头望向天空。 楼月白盯着那烟花绽放的方向,不禁眉头微蹙,眼里泛起一丝疑惑:“这烟花,似乎是从陆清商府上放出来的。” 齐云舟不明所以:“放烟花而已,有什么问题么?” 京都城内多的是达官显贵,遇到喜事会放烟花爆竹,实乃再正常不过的事。 楼月白眯了眯眼,低语喃喃:“他不是满心满眼都是殿下么?他不是也在为殿下失踪一事焦头烂额么?怎么还会有心思放烟花呢?” 齐云舟虽不知道那纸条的事,但这几日,他也的确看到陆清商在为了安宁的事,忙前忙后,甚至还会和他们一起商议线索,整个人都看起来焦躁不安。 被楼月白这么一说,他微微怔住。 是啊。 陆清商居然还有心思放烟花。 他气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看来,这个陆清商,对宁儿也不是那么真心。” 正在反复揣摩的楼月白:“…………” 他没好气地白了齐云舟一眼,整个人都无语了。 被瞪地齐云舟:“??”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说错了? 正想着,他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像一阵疾风,嗖的一下过去了。 他不禁定睛看去,发现果然有个人,穿着夜行衣,从一旁的高楼上飞速掠了过去。 那身影,看着还有些熟悉。 “看那边!!” 他当即拍了楼月白一下,指向那个黑影,继而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楼月白微微一怔,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可那黑影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剩下齐云舟匆匆离去的身影。 怎么个事?? 齐云舟这是发现了什么? 不管了,先追再说!! 追到一半,齐云舟终于认出了那个黑影是谁。 他是安宁身边那个护卫,明川! 这人大半夜的,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的要去哪里? 莫不是安宁的失踪,其实和这人有关? 难怪庙会那天安宁要将这人支开,想来是早就发现了这人心思不纯!! 念及至此,齐云舟尾随得更加小心,唯恐被明川发现。 而跟在他身后的楼月白,因为他的行踪实在诡谲,在拐了几个弯之后,便将人跟丢了。 站在原地的楼月白,看着空荡荡的小巷,硬是气笑了。 什么玩意?! 这几天跟齐云舟一起找安宁,就没有一天是顺的,要么是找错方向,要么是错过线索,现在居然还能把人跟丢! 看出来了,他和齐云舟就是八字不合! 算球,不如他自己单干,说不定还能更快找到安宁的踪迹! 另一边的明川,早就已经发现了身后的尾巴。 他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继续朝着陆府的方向疾驰。 瞌睡有人递枕头,不管身后之人是谁,都来得正好… —— 湖心岛上。 安宁靠在陆清商怀里,看着那漫天烟花,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陆清商如此雷厉风行,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就置办好了烟花。 原本,她还打算在这岛上多陪这傻子两日,让他再开心开心,顺便再多开解他一些,只是没想到,她还是低估了陆清商对她的在意和行动力。 也不知道,陆清商若是晓得,他精心为她准备的烟花,其实是她与明川的暗号,会不会气得再次发疯。 罢了,至少在明川还没来之前,先哄一哄这个小哭包吧。 身旁,陆清商拥着她,看着漫天烟花,目光变得柔和:“殿下,时间仓促,清商来不及准备更盛大的烟花,等除夕那日,清商定会准备满城绚烂的烟花,绝不叫您失望。” “满城烟花为你许,一生只爱你一人……” 安宁轻声喃喃,继而抬眸,浅浅一笑,眼底盛着漫天烟花的碎光:“清商,谢谢你,此时此刻的烟花,我已经很喜欢了…” 陆清商垂眸,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姑娘,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软的都要化了。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不带半分情欲,只有极致的虔诚与珍视。 感受到发顶的温热,安宁动了动脑袋,侧过身,微微抬起下巴,撞进陆清商温柔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她唇角勾起一抹清甜的笑意,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吻轻柔,又带着几分主动的热烈,像羽毛拂过心尖,勾得人骨头发酥。 陆清商微微僵住,像个懵懂笨拙的孩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宁,耳尖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见他痴,安宁眼底笑意更深。 明明之前这家伙还是很会撩的,怎么如今捅破了窗户纸,坦诚了心意,他反倒变得生涩又拘谨起来。 男人啊男人,还真是复杂,叫人看不懂。 可偏偏,他这副手足无措、欲拒还迎的样子,又格外勾人。 安宁忍不住逗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早晨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怎么这会被我亲一下,反倒红了脸?” 第333章 生生世世,永不放手 不说倒还好,一说,陆清商的脸红得更加厉害。 晌午时,他问安宁,什么是爱。 安宁和他说,爱是包容,是陪伴,是不离不弃。 可他却觉得,爱是自卑,是怯懦,是常感亏欠。 从前,他总是费尽心机的想着,如何勾引安宁,如何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如何独占她的温柔。 可如今,一回想起那些混账事,他便觉得亏欠,满心自责。 所以,面对安宁的主动与温柔时,他下意识便会不知所措,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他喉间滚了滚,避开安宁调侃的目光,坦诚又淳朴的轻轻笑了笑:“就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殿下会…会……” “会突然主动吻你?” 见他吞吞吐吐,安宁笑着将他未尽的话,替他说完。 陆清商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安宁屈指轻轻刮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梁,笑意温柔:“傻子…” 她倾身凑近,与他气息交缠,满眼认真:“我听说,相爱的人,在烟花下拥吻,便可以一辈子不分离。 陆清商,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所以我就吻你了。” 漫天烟花依旧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照亮了整个湖心岛,也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但这一刻,陆清商眼中的光,比这漫天的烟花,更加动人。 那是心被爱意填满的璀璨,是情意终于得到回应的欢喜。 他的心,一瞬间被填的很满很满,里面的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殿下…安宁…” 他轻轻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继而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上她的唇。 如果安宁说的是真的,那他要在这漫天烟花下,与她吻到天荒地老,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每一辈子,都吻到和她永不分离,将这份爱意,刻进骨血里,生生世世,永不放手… 明川踏着夜色来到岛上时,正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主子,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姑娘,正被那个囚禁她的人,紧紧摁在怀里,缠绵拥吻,那般投入,那般缱绻。 他的心,骤然一紧,猛烈的疼痛裹挟着愤怒,直冲胸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混蛋! 他怎么敢欺负主子! 几乎是出于本能,明川的手,飞速掠过腰间的匕首。 “嗡!”的一声轻响,匕首应声出鞘,带着凌厉的寒光,朝着陆清商的后心,直直飞射而去。 陆清商虽不是驰骋沙场的武将,却也自幼有名师教导习武,一来是为了强身健体,二来也是为了自保。 多年的习武,让他拥有强硬的身体素质和敏锐的直觉,在明川匕首出鞘的刹那,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睁开眼,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将安宁紧紧护在怀里,身子飞快向一侧歪倒,试图躲开身后飞来的匕首。 只是匕首飞来的速度实在太快,力道又极猛,他虽躲开了致命的后心,却还是没能避免被匕首刺伤。 “噗嗤”一声,匕首狠狠没入他的右肩,几乎将整个肩头贯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裳。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速度极快地起身,将安宁完完全全挡在了自己身后,像一头被激怒的恶狼,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身后的明川。 一场战斗,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安宁被陆清商护在身后,心脏骤然缩紧。 看着他肩头喷涌而出的鲜血,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探出头,朝着明川喊道:“明川!住手!!” 手已经握到剑柄上的明川,眉头微微一沉,眼底的杀意未减,但还是默默松了力道。 看着陆清商背上的匕首,和已经淌下来的大片血迹,安宁的心都紧了几分。 若是没有主角光环,只怕这一下,陆清商已经被明川杀了。 她连忙将摇摇欲坠的陆清商扶住,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的护卫呢?快让他们去请大夫!” 陆清商气息都有些不稳,没有吭声。 能让明川堂而皇之的站在这里杀他,那想来他的人,都已经被明川给解决完了。 他的那些护卫,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一等一好手,能一次性将他们全部放倒,他倒是小瞧了这个明川。 他轻轻拍了拍安宁扶着她的手,宽慰道:“殿下别担心,清商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话音稍顿,他目光晦涩的看着安宁,十分别扭的问了句:“殿下,所以,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是明川,对么?” 安宁:“……”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些无语的笑了一下:“不是,你都这样了,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她也冷静许多,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一恢复理智,她就意识到,那几个守岛的护卫,应当是已经被明川给解决了,否则他也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 可陆清商这伤,不能不处理,否则他流血也得流死。 她当即抬眸,看向朝着她快步走来的明川,语气急切:“明川,屋里有金疮药,先帮清商处理一下伤口,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说!” 帮陆清商处理伤口? 明川心里,自然是百八十个不乐意。 他恨不得杀了这个伤害主子、囚.禁主子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帮他处理伤口? 但主子既然开了口,他还是会忍着不爽去做。 只是可怜了陆清商,被他那“不知轻重”的手法,折磨的几次都险些晕过去。 但他也是硬气,一声都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明川,眼底一片阴霾。 等包扎完,陆清商的衣裳,里三层外三层都已经被冷汗湿透。 安宁在一边看着,一阵阵牙酸。 啧啧啧,明川这家伙,多少有点带私仇了。 将绷带打了结,完成了最后一步,明川板着脸,走到安宁身边,像一尊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煞神,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着… 第334章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 陆清商惨白着一张脸,靠着桌子,缓缓喘息了片刻,继而强撑着力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补气丸,仰头服下。 又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才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脸颊也稍稍有了一丝血色。 他缓缓抬起眼皮,阴惨惨地睨了明川一眼,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今日的折磨,来日他必加倍奉还! 明川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眼底的敌意与愤怒。 但他丝毫不惧,甚至有些挑衅的微微弯了弯唇角。 长这么大,除了主子,他还真没怕过谁。 小时候在暗卫营训练,被教习打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他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现如今还能怕了陆清商? 这人要真敢找碴,那他正好松松筋骨,好好和他算一算总账。 满屋子的火药味几乎要溢出来,安宁连忙出声做和事佬:“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不打不相识,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 明川:“……” 陆清商:“……” 见鬼! 谁要和他一家人! 陆清商硬是气笑了。 明川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对一家人三个字,格外抵触。 两人互相白了对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敌意,继而又同时愤愤地偏开头,谁也不愿意看谁。 一时间,气氛更紧绷了。 看着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安宁有点想笑,但又怕这两人急眼,一会真打起来,只能忍了又忍,清清嗓子,故作严肃道:“那个…咱们说一说正事吧…” 她一开口,两人虽依旧虎着脸,眼底的敌意也未完全褪去,但剑拔弩张的气势,终究是缓和了下来。 陆清商抿了抿唇,没说话,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眼底那一抹极力隐藏的晦涩与挣扎。 聪慧如他,自然知道,安宁要说的正事是什么。 早在安宁面前卸下所有锋芒、选择妥协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感情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一步退,步步退。 他既然已经选择了低头,选择了接纳,这辈子,在安宁面前,他注定要心甘情愿地臣服,注定要收起所有的偏执与戾气,温顺地陪在她身边。 既然决定了放她离开,那他自然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劫持当朝长公主,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大抵是没得活了,更会牵连整个陆家。 陆家… 于他而言,陆家不过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覆灭也就覆灭了,他毫不在意。 死前能与安宁一夜风流,他也死而无憾。 只是可惜了待他以诚的姑祖母,大抵也会被他牵连。 念及至此,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殿下,清商自知罪不可恕,但求殿下开恩,只杀清商一人,莫要牵连清商的亲人。” 正在思考怎么解决陆清商劫持她一事的安宁,听到此话,不禁眉梢微挑。 要不怎么说,陆清商并非像书里写的那样病态疯魔、无恶不作呢。 他的童年那样灰暗,心底埋藏的全是恨与怨,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柔软,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书里那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陆清商,和她眼前的这个翩翩贵公子比起来,还真是单薄得叫人没眼看。 安宁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谁说,我要杀你了?” 陆清商微微怔住。 他做了这样的错事,还能活? 迎着陆清商错愕与茫然的目光,安宁霸总般的邪魅一笑,语气强势又宠溺:“你是我的人,我当然不会看着你出事。” 陆清商瞳孔颤了颤。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但有种莫名的快感,让他有些呼吸发紧。 被心爱的姑娘保护么? 这种感觉,似乎比独占她的温柔,还要令人心动。 见他又发痴,霸总笑的安宁有些没忍住,真的笑了。 她略一沉吟,转头看向身旁的明川,问道:“之前圣安寺刺杀一事,我让你暗中查一查肃王,现如今可有查出什么线索或端倪?” 明川微微颔首:“诚如主子所料,那些刺杀的人,的确是献王余党不假,但献王背后还有肃王,肃王才是这一切的主使。 至于献王,只是肃王手里的一把刀,一个替他挡祸的棋子罢了。” 安宁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书中并未过多提及朝堂纷争,所以她知道的线索很有限。 圣安寺一事后,她静下心来想了很久,突然记起,在刚穿越来不久时,乌洛瑾曾被人暗中为难陷害,彼时明川就曾查出过与肃王有关的蛛丝马迹。 但那线索像无根的浮萍,转瞬便没了踪迹,此后追查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献王,于是肃王便渐渐被她给遗忘在了脑后。 如今想来,当初调查献王一事,未免太过顺利,那些所谓的线索都像是自己长了脚,主动送到他们面前来的一般。 但若献王是那只挡刀的替罪羊,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想想也是,献王和肃王一母同胞,兄弟二人同气连枝、互相勾结,才是理所应当的。 她垂眸想了想,又问:“现在咱们手上,可有肃王谋反的确凿证据?” 明川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回主子,目前有一些零碎的证据,但都不足以将肃王定罪,他仍有回旋的余地,轻易动不了他的根基。” 安宁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声音沉沉:“没关系,找不出来证据,那就制造证据……” 话到此处,明川和陆清商都已经猜到了安宁的用意。 将劫持一事栽赃给肃王,借此逼肃王狗急跳墙、主动出手,露出更多破绽,而后一举将其铲除。 这样一来,既能彻底解决肃王这个隐患,又能顺理成章地洗脱陆清商的嫌疑,让他平安无事。 明川早已见识过安宁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模样,对此见怪不怪,只微微颔首,恭敬道:“恭请主子示下,属下定不负所托,圆满完成任务。” 安宁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这样,离岛后,你……” 看着安宁一脸严肃、有条不紊的吩咐明川,陆清商神色有些恍惚… 第335章 呸!心机狗! 世人都说,长公主安宁是个草包,胸无大志,只知痴缠前驸马齐云舟。 在陆清商看来,这些都是骗人的狗语,安宁明明是那样的聪慧,那样的有谋略,那样的耀眼动人,叫人一眼万年,难以忘怀。 待到一切吩咐妥当,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安宁拍了拍明川的手臂,语气缓和了几分:“明川,此事就交给你了,这几日,我暂且还在陆府住着,等事情尘埃落定,你来接我。” 明川郑重点头:“属下遵命。” 得了话,安宁转眸看向陆清商。 四目相对的刹那,后者眼睫颤了颤,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不舍与眷恋,终究是不小心泄了底。 刚刚她与明川的商议,从头到尾都没有避着他,他听得真切,也明白安宁的良苦用心。 她是真的在护着他,是真的想让他平安无事。 他正想说,一切都听她的安排。 安宁便先一步甜甜一笑:“清商,除了这岛上,你府上别处,可还种满了鲜花?” 陆清商微微一怔,下意识点点头:“种了,都种了,只是府上没有像岛上这样,用暖炉将花烘得提前盛开。” 略一停顿,他唯恐安宁会介意,连忙补了句:“若是殿下喜欢,清商一会便命人准备将暖室里的花都搬出来,保证殿下目之所及,皆百花盛开。” 安宁眸子一转,笑得愈发娇俏:“好啊,这岛上的花,我已经看腻了,不如一会就离岛,去你的府上看看那些花,如何?” 陆清商知道,即便安宁不询问他的意见,她也一定是会离岛的。 可她偏偏这般善解人意,这般顾及他的情绪,没有径直下令离开,而是用这样温柔的方式,给他一个台阶。 他心尖又酸又软,颤得厉害,当即点点头:“好,离岛,现在就离岛。” 说着,他便撑着桌子,勉强起身。 受伤引起的大量失血,让他浑身无力,产生强烈的眩晕,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倒。 就在陆清商以为自己会摔到地上时,鼻尖便被一股熟悉的甜香萦绕,随即,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便将他整个人稳稳拥住。 待眼前的黑雾渐渐褪去,视线恢复清明时,他看到安宁正一脸关切地抱着他,眉头微蹙,很是嫌弃的轻啧一声:“受伤了不知道轻点?动作这么猛干什么?一会伤口崩裂了,有你疼的!” 陆清商被她数落得脸颊微微泛红,眼底却泛起笑意。 爱之深,责之切。 这种感觉,很好,真的很好。 “咳咳…咳…” 正想说点什么,不远处的明川,忽然抬手抵着唇,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安宁顿时回头看过去,有些咬牙切齿:“还有你!昨晚吃了一次亏也不长记性,今天又淌水过来,你不冻病谁冻病?” 明川垂下头,很是乖顺的认错:“属下知错,这一次,属下的衣裳,没有湿太多,主子别担心。” 安宁白眼都要翻到了天上。 腰部往下都湿了,那叫没湿多少? 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扶住陆清商,万般嫌弃的叹了口气:“离岛!一个找大夫治伤,一个换衣服!走!” 二人不敢吭声,默默地跟着安宁,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离开时,陆清商幽幽地侧目扫了明川一眼。 这护卫,心思还真不少。 别以为他不知道,刚刚这人就是故意咳的,就是想引起安宁的注意,想让安宁偏心于他。 就他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就是在这湖水里再泡上个一天一夜也死不了! 呸!心机狗! 察觉到陆清商的目光,明川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还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挑衅。 三人一起来到湖岸边,这里种了密集的水竹,再加上夜色浓郁,并不好走,尤其,安宁爱干净,看着地上的湿泥,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下意识顿住。 陆清商看出了她的介意,当即松开她搀扶自己的手:“殿下,地上湿滑,清商抱您上木桥。” 安宁瞳孔一震,连忙按住他:“你还伤着呢,好好歇着,让明川抱!” “是,属下遵命!” 明川当即上前一步,将安宁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没给陆清商开口的余地。 后者气笑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收回手。 明川将怀里的安宁紧了紧,完全不理会身后陆清商的目光,径直走上浮桥。 怀里的姑娘和以前一样,一点力也不肯用,整个人都懒懒的挂在他的身上,软乎乎的,还带着淡淡的甜香,让他格外贪恋。 他忍不住低头看她。 这一低头,他就发现了安宁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红肿一片的脖子,触目惊心。 他顿时瞳孔一震,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愤怒:“主子,您的脖子…” 安宁微微一愣,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故作无事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什么,不小心弄伤了,清商已经为我上过药了,别担心。” 明川哪里不懂,这是主子在骗他。 能在这岛上受伤,那这伤,想也知道是谁弄的。 该死! 这狗东西,竟然敢伤害主子! 主子居然还包庇他! 明川越想越气,故意放慢脚步,走到陆清商的身后。 趁陆清商不注意,他脚尖踢起一个石子,直直飞向陆清商的后脑,打了他一个踉跄。 “嘶!” 陆清商一声痛呼,连忙扶住一旁的水竹,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指尖触之一片湿濡,将手挪至眼前,看到指头上刺目的红,他眉心紧蹙,转头狠狠瞪向身后的明川,眼底满是怒火。 后者见他看过来,脸上露出一副无辜至极的表情,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不好意思,没看清路,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石子。” 陆清商:“……” 他硬是被气笑了:“呵,你最好是不小心。” 安宁:“……” 她哪里看不出来明川是故意的。 这家伙,报复心和维护心不是一点强,分明就是在替她出气,报复陆清商伤了她。 虽然陆清商有点惨吧,但是她很喜欢这样护着她的明川,让人十分安心和暖心… 第336章 陆清商又又又气笑了 安宁佯装嗔怒的抬起下巴,瞪了明川一眼,语气责备:“这么大个人了,毛毛躁躁的,下次小心点。”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陆清商,满脸心疼,语气温柔:“陆公子,委屈你了,等离了岛,我为你看看后脑的伤势。” 一碗水端平,两个男人都没再吭声,也没再闹,一个乖了下来,一个没发脾气。 只是陆清商虽不再追究,但还是狠狠剜了明川一眼,心底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三人继续往林子外围的乌篷船走去。 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安宁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激烈厮杀声,叮叮当当的,格外刺耳。 她不禁从明川怀里抬起脑袋,透过竹林缝隙往外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咦?外面什么动静?” 陆清商和明川自然也听到了。 和陆清商的一脸谨慎与警惕不同,明川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早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走到水竹林外围,看清外面的景象时,安宁瞬间就懂了明川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见齐云舟正在和陆清商安插的护卫们打得死去活来。 齐云舟以一敌多,打得有来有回,身上挂彩了好几处,看起来有些惨。 陆清商的护卫更是没好到哪去,水里躺了一个,竹林的枝干上挂了一个,还有一个重伤不能再战,在一旁杵着剑观望,只剩下最后两个还在咬着牙与齐云舟厮杀。 这场面,不能说不叫人震惊。 至少陆清商和安宁都愣了一下,才缓缓回过神。 回过神的同一时间,二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旁低着头、满脸无辜的明川。 好好好! 难怪这小子能这么安然无恙地上岛,原来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呢! 陆清商又又又气笑了。 他一直以为明川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看来是他想多了。 这大抵是他生平最最最看走眼的一次了! 这狗东西,心思藏得比谁都深! 安宁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明川的胳膊:“明川,你小子,真行!” 明川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应了声:“主子过誉,都是主子调教的好。” 安宁:“……” 陆清商:“……” 正在与护卫厮杀的齐云舟,也恰好瞥见了三人,尤其当他看清明川怀里的安宁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握剑的手微微松动。 安宁?! 他终于找到安宁了! 多日来的焦虑、自责与担忧,在看到安宁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尽数化为了汹涌的欢喜,冲得他头晕目眩,连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眼里只剩下那个朝思暮想的姑娘。 可生死博弈,哪怕只是一瞬的迟疑,都有可能命丧敌手。 齐云舟这短暂的愣怔,无疑是致命的。 “齐云舟小心!!” “都给我住手!!” 两声带着惊骇的急呼同时响起。 两个护卫听到主子的厉声呵斥,当即收了剑势。 同一时间,齐云舟也猛地回过神。 只是三人距离实在太近,哪怕护卫及时收势,剑尖的余劲也难以完全收回。 齐云舟下意识抬剑格挡,凌厉的剑风扫过,堪堪挡开了身前护卫的剑尖,可身后那名护卫的剑,已然近在咫尺,再无闪避的余地。 身后那个护卫瞳孔微缩,手腕下意识一转,试图收剑,可终究还是晚了。 剑尖擦着齐云舟的左手臂狠狠划过去,力道之大,直接刺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齐云舟眉头紧紧一簇,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但他无暇顾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多久,长剑一拨,便将面前的护卫狠狠掀开,径直朝着安宁疾驰而去。 “安宁!!” 转瞬,他就冲到了安宁面前,眼底满是担忧:“你还好么?” 自从和离后,齐云舟便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心意,怕安宁厌恶他的纠缠,每次见面都小心翼翼,不敢多问,不敢多说。 因此,很多事情,他虽能察觉出些端倪,但对真相终究不清不楚。 就像现在,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安宁是被陆清商掳走的,只单纯地以为,安宁是被陆清商和明川二人给找到,并救了出来。 设计肃王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安宁三人心照不宣地对陆清商劫持安宁一事保持了缄默。 安宁拍了拍明川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明川将她轻轻放下后,她上前一步,走到齐云舟面前,蹙着眉看他手臂上正在哗哗淌血的伤口,只感觉自己一阵阵头疼。 好好好。 又重伤一个。 真不知道她是该感动,这些男人一个个为了她拼尽全力、奋不顾身,还是该训斥他们,一点也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罢了,终究他们也都是为了她,才会变成如今这般境地,她又怎么能真的忍心训斥他们。 安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我没事,倒是你,伤成了这个样子…” 她牵起齐云舟的手,轻轻摆动了一下,仔细检查着。 确定没有伤到筋骨,还能正常活动,她方才松了口气:“下次不可以再这样鲁莽了,你是武将,若是废了一只手,以后还如何带兵打仗?” 齐云舟唇瓣动了动,眼底泛起一层柔光。 安宁久违的关心如一道暖流,瞬间盈满他的内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手臂上的伤,来得恰到好处,甚至他还有些可笑的想着,要是伤的再重一点,是不是就能得到安宁更多的心疼与关注。 他不禁痴痴地浅笑了一下:“安宁,我…我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男人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大抵都爱嘴硬,不愿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更何况,安宁是在齐云舟眼皮子底下失踪的,这份自责将他裹挟了多日,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此刻能找到安宁,能看到她安然无恙,他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在安宁面前喊疼,让她担心。 安宁有些无语,血把袖子都染透了,还说没事,真是拿这几个男人没办法。 她没拆穿他的逞强,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不管有事没事,先离岛,去清商府上包扎一下。” 齐云舟微微颔首,眼底满是顺从:“好,都听你的。” 于是,原本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行,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加上划船的护卫,硬是挤下了五个人… 第337章 还是他们会玩 船舱狭小,四个人坐在一起,船身一旦晃动,难免相互碰撞。 明川和陆清商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竭力控制身形,避免与对方碰上,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 若是因为船身晃动,不小心碰到了彼此,二人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苍蝇,眼底满是嫌弃,嘴角还会下意识地撇一下。 坐在二人中间的齐云舟和安宁:“……” 齐云舟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这两人,怎么针锋相对的? 按理说,大家一起寻找安宁,本该和睦友善才对,可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对劲,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疑虑,抬眸看向安宁,打破了船舱内滞闷的气氛:“安宁,你可知那日是谁将你掳走的?这几日你可有受什么委屈?” 他细细打量着安宁,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尚可,不像是受过虐待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她身上的衣裳,心底又泛起一丝不安。 她身上的衣服换了,不知道这几日,有没有被人欺负。 一想到这,齐云舟的心,便一阵阵的刺痛,满心都是自责。 都怪他没用,没能保护好她,让贼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她掳走。 若是安宁愿意,他愿意用一生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只希望她能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安宁眼睫微垂,眼底暗色一闪而逝,缓缓道:“委屈我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劫持我的人,没对我做什么,只是将我带离了京都后,一路朝着南越方向疾驰而去。 至于劫持我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戴着面具,我认不出来。” 说到这,她抬眸看向陆清商,眼波流转,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万幸的是,陆家的商队在南岐关发现了我,将我救了下来,我才得以平安回到京都。 为了救我,清商还挨了一刀,受伤不轻。 回到京都时,为了避开贼人的耳目,清商便带着我,从京郊的暗道一路去到陆府对面的山上,再划船进入这湖心小岛暂避。 清商身受重伤,担心无法护我周全,便放了烟花,通知明川前来接应。 没想到,明川赶到后,我们刚从岛上出来,就看到了你正在和陆府守在外面的护卫厮杀。” 齐云舟:“……” 原来是这样。 难怪陆清商莫名其妙地放烟花,难怪明川大半夜穿着夜行衣行踪诡谲地到处窜。 他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费解地喃喃自语:“南越,南岐关,居然跑了这么远…” 南方是献王的封地,献王早已伏诛,与南越接壤的地方,如今归朝廷管辖,贼人为何会将安宁掳去南越? 一旁的陆清商,故作轻松地浅浅一笑:“清商的伤是小事,不足挂齿,只要殿下能安然无恙,一切都值得。” 一旁的明川,眼底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下一秒,陆清商晦涩地目光便和他对上。 他下意识眉头一蹙,感觉不太妙。 这人,又憋着什么坏呢? 果然,陆清商略一停顿,便继续说道:“那人被我陆家商队伏击,重伤垂危,人已经被商队扣下,目前还在押送进京的路上。 明护卫,而今我与齐将军都受了伤,行动不便,还要辛苦你跑一趟,亲自将那人押送进京,以免路上出现意外。” 明川:“……” 这一大堆鬼话都是编的,他去哪变个重伤垂危的人出来? 这陆清商,怕不是有毒啊! 明川沉默了一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此事涉及主子安危,本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陆公子,为了救殿下重伤至此,实在让人动容。 不如这样,一会儿上了岸,我亲自为陆公子上药包扎,也顺道看一看陆公子的伤口。 很多时候,通过伤口的形状、深浅,往往可以判断出对方的武器与招式,来借此推断出对方的身份,也能更好地追查贼人,护主子周全。” 齐云舟忙点头,满脸认同:“此话不假,仔细查验伤口,的确能找到不少线索。” 陆清商:“……” 他这伤口是怎么来的,明川这狗东西比谁都清楚,这家伙也不怕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一想到这家伙刚刚给他包扎时的力道,他就恨得牙痒痒,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一旁的安宁嘴角一扯,险些没绷住,差点笑场。 好好好。 互相坑是吧? 还是他们会玩! 齐云舟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明明面前这两人说的话没什么问题,语气也很和善,但他还是隐隐察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怪怪的… 说不出的诡异。 就这么明争暗斗着,不多时船便靠了岸。 上岸后,四人径直去了离湖岸最近的一处别院,请了附近最有名的大夫来为陆清商和齐云舟进行包扎。 等大夫的间隙,安宁对明川招了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明川立刻乖顺地凑到安宁身边。 安宁牵起他微凉的手,带着他走到屋外的廊下,压低声音道:“清商刚刚编了谎话,说他的商队正在押送贼人进京,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一会离开这里后,你带上几个心腹,去解决一个肃王身边的得力亲信,把人送到陆家商队手上。 等商队押送贼人进京那日,你带着齐云舟一起去,让他亲自揭穿那人的身份,他是镇北大将军,又是前驸马,他的话,在朝堂上更易让人信服。” 明川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安宁的布局与用意,当即点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看着他眼底的恭敬与顺从,安宁伸手拉住他的衣襟。 明川顺势俯身凑近,二人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面前的姑娘甜甜一笑,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软软:“明川,万事小心,一切以你的安危为主,我等你来接我。” 明川眼睫轻轻一颤,如蜜般的甜意在心底蔓延开。 他眼底漾起细碎的温柔笑意,语气郑重:“会的,属下还要陪着主子白头到老,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小九、繁华落尽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8章 为了留在安宁身边,撒起谎来脸都不要了 得了话,安宁满意地笑了,又在明川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满是怜惜:“去吧,你身上的衣裳还湿着,早些回去换了,别冻出病来。” 明川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屋内,眼底闪过一丝晦涩的不舍。 屋里还坐着两个对主子心怀爱慕的人,他知道,他们不会对主子不利,可看着主子与他们同处一室,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涩涩的。 但他也清楚,肃王一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耽搁,他必须尽快去布置。 他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依旧乖顺:“好,属下这就回去安排,主子也万事小心,属下明日再来看您。” 明川离开后不久,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待大夫为二人重新清创、包扎妥当,天边也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大夫走后,齐云舟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安宁:“安宁,如今你既已平安回京,不如我送你回长公主府,之后再入宫向圣上报平安,也好让皇上与皇后放心。” 一旁的陆清商,脸色变了变,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 安宁摇了摇头:“不急,我回到京都一事,除了你们几人,暂时没有其他人知晓。 若此时贸然回公主府,昭告天下我已经平安回京,只怕会打草惊蛇,让劫持我之人的背后真正主使察觉,借机逃脱,到时候再想揪出他们,就难了。 所以,我打算先在清商府上暂避一段时日,等彻底揪出幕后主使,铲除所有隐患后,再回公主府。” 听安宁这样说,陆清商一瞬间松了口气,扣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松开。 齐云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陆清商,带了些私心的说道:“安宁,陆公子受伤不轻,身子虚弱,需得好好休养,怕是无暇顾及你,不如你去我的府上暂住,这些日子,我来照顾你,定能护你周全。” 不等安宁开口,陆清商便蹙了蹙眉:“京都城人多眼杂,殿下身份尊贵,若是随意走动,极易被人察觉踪迹,反倒适得其反。 再者,我府上的奴仆,都是签了死契的忠仆,不仅嘴巴严实,更不敢有半分怠慢,殿下在我府上暂住,无论是安全,还是起居,都比齐府妥帖得多。” 齐云舟唇瓣动了动,有心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清商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他府上的奴仆大多认识安宁,但凡有一人泄露行踪,都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他母亲一直对安宁心有芥蒂,若是安宁去了齐府,哪怕有他从中斡旋,护她周全,她恐怕也不会住得很舒心。 不论陆清商这话有几成是真心为安宁着想,有几成是私心,不可否认的是,陆府的确比齐府更适合安宁暂住。 但他不甘心,更不放心。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安宁住在一个心仪她的年轻未婚男子府上,却无动于衷呢? 更何况,陆清商此番对她还有救命之恩,一来二去的,若是让他把安宁哄得动了心,甚至要嫁给他,那该如何是好? 念及至此,齐云舟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故作虚弱地点点头:“陆公子言之有理,想我重伤不便,不如也一并在陆公子府上暂住一些时日养伤吧,等伤养好了,齐某再回齐府,陆公子,你看如何?” 陆清商:“……” 不如何! 齐云舟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受这么点伤而已,怎么就行动不便了? 要脸不要? 心里如是想,陆清商面上看不出来分毫,他捂着自己的肩头,很无辜的笑了一下,语气虚弱:“齐将军,你看我这伤,贯穿肩头,连抬手都费劲,像是方便照料他人的样子吗?” 似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拒绝一般,齐云舟连忙摆了摆手,一脸坦诚的模样:“不劳陆公子亲自照顾,只需在安宁下榻的院子旁,给我随意安排一间屋子即可,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绝不麻烦任何人。” 陆清商:“……” 还真是得寸进尺! 像是怕他继续拒绝,齐云舟略一停顿,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再者,我这平白无故受了伤,若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齐府,只怕会引起旁人的无端猜疑。 现如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我正在为寻找安宁一事奔忙,但凡有心之人,看到我受伤归来,稍稍揣摩,便能看出端倪,到时候泄露了安宁的行踪,岂不是坏事?” 陆清商:“……” 硬是气笑了。 这蹩脚的理由,齐云舟说出来,自己信吗? 陆清商呵呵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齐将军不让别人知道你受了伤,不就好了? 不如这样,我现在就派人送一套干净的衣裳来,再让大夫给你开一副消肿止痛的药膏,你换上衣裳,敷好药膏,保证让人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如何?” 齐云舟:“……” 他是真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清商还能想出法子拒绝他。 他额头冒出些许细密的冷汗,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这种事情如何藏得住?但凡我稍稍动武,伤口崩裂,不就全露馅了?” 陆清商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反问:“这么说来,齐将军是打算在我这陆府,直接住上几日不出门?” 齐云舟点头:“正是!这样既能养伤,又能护着安宁,一举两得!” 陆清商眼角微眯:“比起看到你受伤,你直接消失几日,才更可疑吧?到时候旁人追问起来,你又该如何解释?” 齐云舟摇头:“非也,我传信一封给军中亲信,就说查到了安宁的线索,要离京追查几日,一切便都能摆平,绝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陆清商:“……” 无耻! 为了留在安宁身边,撒起谎来脸都不要了! 陆清商被噎得胸口起伏了两下,恨不得直接把齐云舟叉出府去,直接扔到大街上。 可碍于安宁在侧,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9章 他就知道 一旁吃瓜的安宁有些想笑。 她抿了口热茶,放下茶盏,当起了和事佬:“齐将军的考虑,也并非没有道理……” 齐云舟嘻嘻,脸上顿时浮现起笑意。 他就知道,安宁还是愿意让他陪在身边的! 只是安宁的话还没说完,话锋一转:“只是清商也身受重伤,府中又诸事繁杂,的确不便再多照料一人……” 陆清商嘻嘻,齐云舟不嘻嘻。 陆清商看向安宁的眼神里,都开始冒出了小星星。 他就知道,安宁心里还是在乎他多一些! 然而,安宁的话依旧没说完,她故作愧疚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伤感:“你们二人,都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我心中实在愧疚不已。 不如这样,齐将军你和清商住在一起吧!这几日,我来亲自照顾你们!你们住在一起,我照顾起来方便,也能聊表我的谢意,你们说好不好?” “不好!” “不好!” 陆清商和齐云舟,都不嘻嘻。 见鬼! 谁要和他住一起! 大抵是二人抗拒的情绪实在激烈,声音不免都大了些,吼得安宁微微一愣,漂亮的眼睛顿时红了一圈,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你们…是不是嫌弃我笨,连照顾人都做不好,所以才不愿意…” 不等她说完,二人又异口同声地急急道:“不是!没有!绝对没有!” 齐云舟急头白脸地上前一步,连忙解释:“安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不想让你累着,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不算什么,哪能劳烦你一个姑娘家来照顾,这太委屈你了!” 陆清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殿下你好好歇息就好,清商这伤不打紧,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安宁看着二人慌乱失措的模样,眼底的水汽更浓,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是,不做点什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你们……” 眼看她要哭了,陆清商连忙道:“那不如这样,殿下住我主院的主屋,我和齐将军住两个侧屋,这样既能互不打扰,殿下也能日日看到我们,让殿下心安!殿下觉得如何?” 齐云舟连连点头:“甚好甚好!陆公子此话,言之有理!” 安宁垂眸做思忖状,须臾,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既如此,那好吧…” 见她同意,二人松了口气。 在二人没注意的时候,安宁抬手擦了擦眼角那点假模假样的湿润,差点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让齐云舟留在这里,和陆清商斗嘴扯皮,多好玩啊,她才舍不得让他走呢。 再说了,被困在陆府,天天只看着一个男人,闷也要闷死了,多个男人,才能多点乐趣嘛~ 一来二去的,等安宁安顿好,到陆清商主院的主屋里躺下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熬了整夜没合眼,她的确挺累的,当即将被子一卷,蜷缩在床上,自顾自地睡了过去。 至于陆清商,待安宁睡下后,立刻屏退左右,去到一旁的侧屋,提笔给陆家商队的统领传信,让他随时待命,听候指令。 另一边的齐云舟见安宁睡下,也去了侧屋给自己的亲信传信,谎称自己查到了劫持安宁的重要线索,需暂时离京几日,让其代为打理军中事务。 亲信得到消息后,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匆匆赶去知会楼月白。 彼时,正在着人继续搜查安宁线索的楼月白懵了。 不是,他就昨夜一不小心跟丢了,齐云舟就找着线索了?? 这闹呢? 愣了几秒后,他忍不住嗤笑出声,硬是气笑了。 他有些不甘心,要是让齐云舟先找到安宁,那他岂非平白失了先机? 不行,就算不为了在安宁面前留下好印象,只是念着安宁的安危,他都得跟上齐云舟,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楼月白抬眸看向齐云舟的亲信,急切地追问:“齐云舟去哪了?具体位置知道么?” 亲信愣了一下,下意识挠了挠头,面露几分难色。 嘶,这将军在信里还真没说。 怪怪的,将军向来心思缜密,行事利落,若是离京,定会把行踪交代清楚,今日这信上却什么也没说,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不过长公主殿下是将军的心上人,想来是将军走得急,所以信上来不及写得太详细。 亲信很老实的摇了摇头:“将军信上没说。” 楼月白:“……” 看这人也不像撒谎的样子,他心里的火气更盛! 好你个齐云舟,找到线索居然还藏着掖着,故意不透露行踪!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火气,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回去吧,若是齐云舟传信回来,立刻告知我。” 齐云舟的亲信见他面色不善,也不好久留,当即应声离开… —— 之后两日,一切都按照安宁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明川在外奔忙,安宁三人则在陆府里住得安逸。 说是安宁亲自照顾齐云舟和陆清商,可实际上,反倒是他们照顾她更多。 府中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二人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安宁面前,平日里的饮食起居,更是事事以她为先。 二人暗自较劲般地哄着她,生怕慢了一步,就让对方占了上风。 这日一早,下了几日的雪,总算停歇,天边出现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冬日的暖阳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气,令人心情大好。 安宁刚刚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窗户准备透透气。 倏地,冷风裹挟着淡淡的橘子香扑面而来。 下一秒,她就看到齐云舟从窗口冒了个头出来,头发上还沾着些许细碎的炭灰,鼻尖红红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直勾勾地看着她,满是欢喜。 “安宁,你醒啦!” 见她愣怔,齐云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模样憨得不行。 安宁嘴角一扯,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守在我窗户外边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不怕冻着?” 齐云舟语气坦诚,没有半分遮掩:“这里靠着回廊,避风,所以我就在这儿坐着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让安宁又愣了一下:“你不在自己屋里坐着,跑这来坐着干嘛?” 他那屋就在她这屋的边上,出门左转走个十来步也就到了,又没有离得很远… 第340章 什么意思?馋了我就走? 齐云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一只黢黑的手,摸了摸鼻子:“我昨日见你咳嗽了两声,想着你许是夜里受了凉,便想着烤几个橘子给你润润肺。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怕提前烤好送来,等你醒了就凉透了,反而对你身子不好,便寻思着在你屋外候着,等你一醒,就能吃到最热乎的烤橘子!” 看着他一瞬间便被摸得黢黑的鼻子,安宁一阵沉默。 烤个橘子而已,这人怎么还能弄得满手都是黑灰? 安宁忍不住踮起脚尖,将脑袋伸出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窗口下,摆着一个小小的泥炉,炉子上支了一张小网,网子上摆着几个圆滚滚的橘子。 炉火正旺,烤得橘子滋滋作响,外皮已经被烤得微微泛黄。 伴随着幽幽的炭火气,橘子香飘满了整个回廊,清新又好闻。 炉子边的地上,还摆着五六个已经被烤得乌漆嘛黑的橘子,外皮焦黑开裂,有的甚至还沾着些许炭灰,不仔细看,几乎要误以为那是几块黑炭。 看得出来,齐云舟有在用心,试了很多次。 见她目光落在地上的黑橘子上,齐云舟有些难为情地干笑了一声:“那个…我不太会烤,一开始火候没掌握好,烧大了些,一不小心就烤糊了几个…” 唯恐她会嫌弃,他还连忙解释:“不过安宁你放心,我现在烤的这几个,火候正好,保证都没糊,味道可好了!” 他没说,为了找到最合适的火候,烤出不软不硬、不酸不涩的橘子,他天没亮就开始烤,一边烤一边尝,一口气尝了十几个橘子,现在打嗝都是一股橘子味。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只希望,安宁能喜欢。 安宁:“……” 看着狼狈又滑稽的齐云舟,她略一沉默,噗呲笑出了声,喃喃道:“呆子……” 齐云舟没听清,只看到她笑了,连忙微微低头,凑近窗户:“安宁,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安宁收回脑袋,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没什么。”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屋子,轻轻关上了窗户,只留下齐云舟一个人在窗外。 看着她的身影从窗户里消失,齐云舟眼睫颤了颤,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有些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 看来,安宁不太喜欢吃烤橘子。 他盯着地上的泥炉和橘子看了一会儿,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继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蹲下身开始收拾。 没关系,安宁不喜欢吃橘子,那就换些别的东西,润肺的东西还有很多,冰糖雪梨、银耳羹,他都可以学着做,总有一样能让安宁喜欢。 刚刚提起炉子,准备回屋,身后就传来了安宁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咦?什么意思?馋了我就走,一个橘子也不给我留?” 齐云舟脚步一顿,有些恍惚地缓缓回头。 只见安宁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正笑意盈盈地倚在门边上看他。 晨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又耀眼,好看极了。 眼前的万物,在这一刻仿佛都失了颜色。 齐云舟愣了几秒方才回过神,眼底瞬间绽放出璀璨的笑意,连忙转身迎了过去:“留!都留!安宁,这橘子全都给你!外面风大,快进屋,我剥给你吃!” 安宁没动,只慵懒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笑意嫣然:“可是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尝尝。” 齐云舟微微一怔,也没想过,这走进屋里,也不过两三步的事,为何会等不及,只听话地放下手中的泥炉,弯腰从小网上拿起一个烤得金黄油亮的橘子。 指尖刚碰到橘子皮,滚烫的温度便顺着肌肤传来,他被烫得手一颤,下意识就想往回缩。 可转念一想,安宁想吃,他又把手伸了回去,提着橘子蒂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借着风加快散热。 待橘子没冒热气了,他方才小心翼翼地剥开橘子皮,模样专注又认真。 怕自己手脏,他还小心地避开橘子肉,没用手直接碰,而是将冒着热气的橘子用橘子皮托着,捧到安宁面前,满眼期待:“不烫了,安宁,你试试看?” 安宁轻点头,抬起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掰下一瓣橘子,送进嘴里。 齐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唯恐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眼底满是殷切的期待。 下一秒,安宁秀眉微蹙,露出十分难受的表情,连嘴角都微微撇起,像是吃到了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齐云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心忐忑:“安宁…怎么了?不好吃吗?” 面前的姑娘小脸皱巴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有些抗拒地将他手中的橘子轻轻推开:“不吃了,好酸。” 酸? 齐云舟懵了。 怎么会酸呢? 他知道安宁素来怕酸,所以准备这些烤橘子时,格外用心。 他早晨可是试了很多次,才确定这个火候和熟度的橘子纯甜不会酸,就连这些橘子,也都是他去陆清商家库房里,一个一个照着书上写的甜橘子那样挑的,不应当会酸啊! 难道,真就这么不凑巧,他千挑万选,偏偏给安宁递了一个酸橘子? 齐云舟的脸色有些发白,心底满是懊恼,感觉自己倒霉透了,连这点小事都能搞砸。 略一思忖,他也掰了一片橘子放进嘴里。 温热的橘子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轻轻一咬,甜丝丝的橘子汁便在口里绽开,裹着淡淡的炭火香,口感软糯,甜而不腻,十分好吃,一点酸味也没有。 齐云舟怔怔,有些恍惚的看向安宁,眼底掠过一丝迷茫。 这…这明明一点也不酸呀… 见他痴愣愣的看着自己,安宁笑意盈盈的抬手轻轻点了两下他的额头:“怎么了?” 齐云舟脸颊倏地一红,有些羞赧的垂下头:“没、没什么…” 他向来不擅长撒谎,又怕说了实话,安宁会不高兴,便有些支支吾吾的:“就是…我尝着这橘子,似乎不酸……” 唯恐安宁会生气,他又连忙抬头,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还有好几个已经烤好的橘子!安宁你再试试!哦,不!我先尝尝,确定不酸了,再给你吃!” 安宁不置可否的微微挑眉,笑着应道:“好呀,那你先试试,不酸再给我。”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谢谢宝子! 第341章 趁他在外面奔忙,齐云舟搁他府里偷家 齐云舟不敢耽搁,连忙拿起一旁的小钳子,小心翼翼地将另外几个烤橘子都夹了下来,放在干净的石板上凉着。 继而他拎起一个,学着刚才的样子,在半空中轻轻摆动,加快散热。 等不冒热气了,他轻轻将橘子剥开,小心地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味道依旧清甜,和刚才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酸味,只是不知道,安宁会不会还是觉得酸。 他揣着几分忐忑,抬眸看向安宁,有些踌躇要不要算了,直接去炖一些银耳羹送来。 见他这样一副表情,安宁面露迟疑:“怎么了?可是很酸?” 她略显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那我不吃了。” 眼看安宁要回屋去,齐云舟有些慌,怕安宁生气不理他了,便急头白脸喊了句:“不酸的!安宁,这橘子一点都不酸的!你相信我!” 安宁脚步一顿,将信将疑地看向他:“真的?你可别骗我!” 齐云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安宁,举起手中的橘子,语气无比郑重:“真的!这橘子我吃着一点也不酸,甜得很!” 安宁盯着他手中的橘子看了一会,继而勉为其难地应了声:“那我再试试吧。” 不管了! 要是安宁还是觉得酸,那他就立刻想办法去弄些饴糖,再去厨房炖一份银耳羹来赔罪! 总之,不能让安宁不高兴! 齐云舟心一横,正准备将手中的橘子递过去,面前的姑娘却突然往前凑了一步。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安宁已经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微微用力,迫使他低下头。 紧接着,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安宁…安宁主动吻他了? 齐云舟整个人都愣住了,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忘了。 他犹自还在愣神,安宁的唇瓣已经轻轻辗转,攻城略地。 须臾,安宁将他松开,往后退了一步,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唇,笑得狡黠:“唔,的确挺甜的,比之前那一个,甜多了。” 齐云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橘子酸,压根就是安宁在故意逗他。 他整个脸都红透了,心跳也紧随其后,开始蹦蹦乱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看着安宁的笑靥,他喉间滚了滚,有些冲动,再难遏制。 他将手中的橘子,随手往边上一放,上前一步将安宁拥入怀中,低头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带着武将的铁血之气,哪怕他极力克制,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依旧掩盖不住骨子里的侵略性,像是要将自己的爱意与思念,都融入这个吻里。 安宁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怀里。 与齐云舟而言,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吻得愈发投入,手臂紧紧拥着她,生怕她会消失。 吻到情深处,他将安宁整个人都抱了起来,让她挂在自己身上,继而抱着她走进屋。 他没想在陆清商的家里欺负安宁,只单纯地觉得,在屋外太过张扬,哪怕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他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安宁却是愣了一下。 没想到,一向保守克制的齐云舟,居然会在别人家里就冲动上了。 感受到她的分神,齐云舟缓缓松开唇,微喘着抬眸看她,声音沙哑:“安宁…我…” 怀里的姑娘浅浅一笑,眉眼娇媚,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蛊惑:“齐云舟,你想要么?” 齐云舟瞳孔微微一震,呼吸瞬间停滞。 他想说,这里不行,太过仓促,也太过失礼,但身体远比他的理智更诚实。 安宁笑意渐深,素手探进他的衣襟,顺着他的胸膛,缓缓向下。 可就在齐云舟彻底失去理智,准备沉沦之际,屋外突然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他脸色骤变,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松开抱着安宁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为她拢了拢松散开的衣襟,又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眼底满是窘迫。 屋外,明川和陆清商一同走了进来。 走到房门口时,明川的目光落在了门边的泥炉和橘子上。 他脚步微顿,抬眸看了眼大开的房门,眉头微沉。 他没急着进屋,而是一把拽住了正要往里走的陆清商,继而在陆清商不解的目光中,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试探道:“主子?” 屋内,安宁的好兴致被打断,有些不开心地蹙了下眉,不耐地应了声:“进来。” 听出安宁语气里的恼意,陆清商神色微变,猛地侧目看向明川,那眼神里,裹着三分震惊,三分忌惮,还有四分疑惑。 不是,这小子怎么知道安宁心情不好的? 难不成他会读心术?? 不过刚刚多亏了这小子拦着自己,不然他贸然闯进去,定然会碰一鼻子灰,被安宁冷落好几天。 看来,以后不管安宁的房门开没开,都不能直接进屋,得先敲门询问。 明川没管他怎么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屋。 拉着他不让他进,单纯只是不想他惊到主子,没别的意思。 进了屋,看到屋里还有一个齐云舟,正站在主子身边,且二人的脸色都有些泛红,明川一瞬间就明白了屋内发生了何事。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收紧,心里顿时泛了酸,密密麻麻的醋意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只是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恭敬又乖顺的模样,垂眸躬身:“主子,一切办妥,陆家商队,不日便会进京。” 紧随其后进来的陆清商,看到二人泛红的脸颊、略显凌乱的衣衫,也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气笑了。 什么意思? 趁他在外面奔忙,齐云舟搁他府里偷家? 他幽幽抬眸看了眼齐云舟,后者默默偏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陆清商很气,气得胸口发闷,但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压下心里的火气,看向安宁,扯出一个不甚好看的笑来:“殿下,陆家商队已将人押送到了京郊,打算明日一早进京。”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谢谢宝子! 第342章 这夜深人静的,玩什么? 提及正事,这些男欢女爱的小事,安宁一秒就抛到了脑后。 她微微颔首:“清商,此事辛苦你了。” 陆清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神色认真:“殿下客气,这是清商该做的,只是我陆家终究只是商贾,不便过多参与朝堂之事。 若是陆家与殿下被劫持一事扯上关系,只怕会引起朝野非议,说殿下与我陆家私交过甚,进而惹来无端猜忌,于殿下、于陆家,都没有好处。” 安宁垂眸略想了想,觉得陆清商言之有理。 陆家是堰朝首富,掌控着堰朝大半的财富,从古至今,凡对帝位有觊觎之心者,无不想要拉拢商贾巨富。 毕竟,手里有钱,才能养兵,才能成事。 虽然她只喜欢吃喝玩乐耍男人,对朝堂纷争毫无兴趣,但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事情,还是尽量不沾边的好。 念及至此,她侧目看向齐云舟:“齐将军,此前,你谎称自己查到了线索,离开了京都,不如你今晚连夜离京,从陆家商队那里将人接过来,明日由你亲自押送进京。” 涉及到安宁安危的事情,齐云舟自然是没什么异议,当即就应了下来。 明川和陆清商站在一旁,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陆清商想的是,总算是把这家伙弄走了。 每天赖在他这,借他府上的东西讨好安宁,还美名其曰是为了好好照顾安宁,真想把他的脸给铲下来看看,到底有多厚! 明川想的是,过了今晚,等明日齐云舟押着那人进了京,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主子接回府了,到时候日子又可以回到从前那样,他可以时时刻刻陪在主子身边,真好… —— 是夜,齐云舟和明川一起离开后,偌大的陆府主院,重归寂静。 夜色深沉,陆清商坐在侧屋的窗前,借着院内的灯火,目光直直看向安宁下榻的主屋,神色怅然。 这短短的几日,于他而言,仿佛经历了一生那么漫长。 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会有些私心地想着,把安宁藏起来、留下来,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留她在他身边陪他一辈子。 只要他现在开始行动,一切就都来得及。 等到天亮了,明川来接安宁时,一切就为时晚矣。 到那时,他就会彻底失去独自拥有安宁的机会,再也不能这样日日守在她身边。 陆清商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做到放手,是否真的可以做到隐忍,可答案好像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有些疼,深入骨髓,遏制不住。 这种疼,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历过。 每当他想要留住的东西,最终都留不住的时候,他都会这样痛不欲生。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能力越来越强,父亲渐渐无法掌控他,他终于有能力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后,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便很少再出现了。 可当这种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不甘,便如同梦魇一般,再次将他包裹,让他不知所措,更无所适从。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再自私一点,没有直接将安宁锁起来,那样,她就只会属于他一个人了。 倏地,主屋的房门打开了。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披着他的月白披风,手中提着一盏摇摇晃晃的小灯,就这样,一步一步踏着月光,走到了他的窗前,笑意温柔地看着他。 她好美,真的好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落了星子,更像星子落在了他心上,叫他呼吸都跟着一起发颤。 他动了动唇,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更带着几分恍惚般的忐忑:“殿下……” 窗外的姑娘微微俯身,屈指轻轻刮了下他高挺的鼻梁,笑意嫣然:“想什么呢?怎么眼神凄凄艾艾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陆清商眨了眨眼,飞快掩去眼底翻涌的怅然与不甘,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没什么,只是夜里辗转,有些睡不着,坐着发发呆罢了。” “睡不着?” 安宁眉梢微动,揶揄的弯了弯唇。 她素手抚上陆清商的脸颊,怜惜地轻轻摩擦。 这几日,陆清商清瘦了不少,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不只是因为受伤,更多的,还是因为内心的煎熬与挣扎。 让他这样偏执又骄傲的人学着放手,和让他洗精伐髓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样,终究也是为了他好。 褪去病态的枷锁,他才能重获新生,拥有更坦荡的未来,也才能真正留在她身边。 当然,安宁才不会承认,她自己也藏着私心。 毕竟,她还是很喜欢陆清商的,能让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乖乖听话,她开心得咧。 陆清商微微偏头,有些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狗狗,模样乖得不像话。 倏地,安宁素手微微下滑,掠过他的喉结,落在他的胸口,勾起他一缕垂落身前的墨发,绕在指头上轻轻把玩,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蛊惑:“巧得很,我也睡不着,来我屋里,陪我玩。” 陆清商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玩?” 这夜深人静的,玩什么? 片刻后,陆清商就知道了。 他半跪在榻上,半身赤裸,肩头的伤还缠着绷带,像断臂的维纳斯,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此时,一根细细的金项圈,挂在他的脖颈上,连接在圈身上的四条金链子垂落下来,被安宁以极其羞耻的模样,缠绕在他身上。 陆清商眼睫轻颤,不敢直视此刻的自己。 他的内心无比矛盾,抗拒又期待,羞耻又兴奋。 一方面,这样的姿态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另一方面,看到安宁亮晶晶的眼睛,他心底又生出些隐秘的快感,想要安宁继续这样胡闹下去。 偏偏这样还不够,安宁又从一旁的匣子里,掏出一个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金核桃,还有一根小巧玲珑的小皮鞭… ? ?感谢书友.Eb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 343章屏蔽了,会整章大改,或者直接删除,没看到的宝子大概率是看不到了,剧情衔接不上,宝子们见谅呀! 第343章 含住了,可不许掉哦 陆清商瞳孔震了震,声音都染上了紧张惊恐的颤抖:“殿下…这…” 伴随着他轻轻的晃动,项圈和链子上的小铃铛,叮咚作响,十分好听。 安宁抬眸看他,笑得温柔:“别怕,好清商,你是我的心上人,我可舍不得伤了你。” 陆清商的目光,落在安宁手中的金核桃与皮鞭上,喉间滚了滚。 安宁,你猜我信不信? 心里如是嘀咕了一句,但他的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嗯完,他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他怎么就这么乖? 只是双手被金链子缠在身后,不好挣脱,他只能任由自己陷入这样羞耻的境地。 陆清商有些无力。 变了,全变了!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与安宁相守相伴的模样! 可他,却偏偏抗拒不了… 面前的安宁见他乖,笑得愈发开心,眉眼弯弯。 她俯身,轻轻捏住陆清商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真乖~” 下一秒,她直起身,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挠,语气绵软,带着几分诱哄:“来,把嘴巴张开。” 陆清商的喉结,再次重重滚落,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他唇瓣紧紧抿了抿,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般,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才缓缓张开唇瓣,幅度微小,带着几分羞赧的抗拒。 安宁面带鼓励地看着他,不催促,也不训斥,只温柔地笑着:“乖乖,张大些,不然,进不去哦。” 陆清商:“……” 天呐,这是什么糟糕又羞耻的字眼? 陆清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羞得眼睛都闭上了,却还是无比听话地,将嘴巴张得更大了些,一时间,连耳根都红得快要冒烟。 …… …… ……,……,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缓缓睁开眼,湿漉漉地看向安宁,……。 大抵是真的很难为情,他眼尾泛着红,瞧着可怜又诱人,无端让人想欺负。 安宁眼底笑意更浓,再次俯身,抬手将陆清商束发的玉冠取了下来。 乌黑的青丝瞬间散落,如瀑布般垂在他的肩背与胸前,为他更添了几分靡靡的欲色,褪去了平日里的矜贵,多了几分温顺的柔美。 安宁满意地点点头。 …… …… …… …… …… “唔,被你这样看着,我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安宁摇了摇头,起身走向衣柜,弯着腰在柜子里翻来翻去,好一会儿,才拿着一样东西,转过身来。 看清她手上的东西,陆清商的脸,更是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肚…肚兜…? 安宁她…这又是有什么鬼点子了…? 陆清商被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眼看着安宁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陆清商的心,都快跳出了胸膛。 面前的姑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肚兜:“这件肚兜,是柜子里所有肚兜里最薄的一件,料子最软,也最舒服。” 陆清商:“???” 他目光落在这肚兜上。 月白色的肚兜,绣着细碎的玉兰花,料子的确是薄如蝉翼,几乎能透光,边缘缀着细细的银线,无端惹人遐想。 然后呢? 然后,不等他想明白,安宁便将肚兜折了折,抬手轻轻系在了他的眼睛上。 薄薄的锦缎蒙住了他的视线,隔绝了光线,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昏暗。 可肚兜上那股清雅甜香,却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钻进心底,叫他克制不住地生出本能的冲动。 ……,安宁弯了弯唇,俯身,再次吻上他的唇,隔着薄薄的锦缎,吻得轻柔又缠绵:“……” …… …… …… …… …… 陆清商有些迟疑地歪了歪脑袋,连呼吸都稍稍敛了几分。 …… 那痒意像是顺着骨头缝钻到了身体里,顺着血脉直奔而下。 他遏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攥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 …… …… 陆清商放松不了,也无法放松,甚至,他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 “……” 铃铛晃动得愈发频繁,仿佛湖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 …… …… 尤其,陆清商被蒙着眼睛,在这种未知的忐忑与隐秘的期待下,这种痒,便愈发清晰,愈发深入骨髓,叫他难以忍耐… 第344章 回京之事,宜早不宜迟 “叮铃铃…” “叮铃铃…” 细密的铃铛声,伴随着陆清商压抑的低喘,在静谧的屋内交织回响,空气里浸满了暧昧湿热的气息,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叫人呼吸都忍不住发紧。 眼看陆清商的肌肤,因为细微的挣扎和紧绷,被金链子勒出浅浅的红印,安宁终是不忍心再逗他了。 男人依旧咬着金核桃,为了缓解口中的酸胀与身体的难耐,一直微微仰着下巴。 这温顺又隐忍的姿态,愈发勾人。 安宁收起鞭子,俯身在陆清商的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语调缠缠绵绵:“清商,好玩么?” 陆清商看不见也说不出,一时间陷入挣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 他怕自己点头,这种欲生欲死的折磨会继续,又怕自己摇头,安宁会不尽兴、不开心。 挣扎半晌,到底是对安宁的爱意与那种隐秘的快意占了上风,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安宁眼底绽开笑意,抬手解开蒙在他眼睛上的肚兜。 昏黄的烛火洒在男人脸上,他眼尾因隐忍与难耐,早已绯红一片,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哀求与渴望,又乖又欲,像极了一只被她囚在掌心、任她玩弄的金丝雀,脆弱又诱人。 看着他眼底的情愫,安宁心尖微微发颤。 果然啊,陆清商是这些男人里,最会勾人的一个。 她从一旁拿起一个小金碗,递到陆清商唇边:“好了,吐出来吧。” 半跪在榻上的男人,听话地低头,将口中的金核桃吐进碗里,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喟叹,嘴角还带着淡淡的水渍,模样瞧着愈发可怜。 安宁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可有觉得难受?” 难受谈不上,就是嘴巴被磨得有些发酸,下颌也有些发僵。 陆清商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曾难受…” 话音刚落,安宁便再一次吻了上来。 和之前蜻蜓点水般的安抚不一样,这一次,只有毫不掩饰的炽热,安宁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吻得缠绵。 陆清商微微一怔,呼吸骤然乱了一瞬,心底的渴望瞬间翻涌,下意识便想抬手拥住安宁,加深这个吻。 只是双手依旧被金链子束在身后,他不好挣脱,甚至因为急切想抬手,他的身子还晃了晃。 唯恐自己不稳将安宁带倒,他下意识便松开了唇瓣。 只是还未来得及拉开距离,安宁便追了上来。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双手一松,“叮铃铃”的铃铛声,密集的响起,缠绕在他手腕上的金链子应声而开,就这么随意的垂落下来。 陆清商下意识抬手,扣住了安宁的后脑,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反客为主… 吻了半晌,唇瓣都麻了,二人方才缓缓分开。 安宁眼底泛着氤氲的水汽,微喘着抬眸:“既然你觉得好玩,那咱们就玩得更尽兴些…” 陆清商:“?” 他眼睫轻轻颤动,声音愈发沙哑:“殿下…想怎么玩?” 安宁将他轻轻一推,让他倒在了榻上,继而欺身而上,笑得娇媚又惑人:“自然是…这样玩…” 陆清商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吟,额头瞬间浮上一层细汗。 看着微阖双眸,面带嫣色的安宁,他眸色渐深,长腿一抬,便勾下了床幔… 暮色深深,长夜漫漫。 烛火摇曳,银铃轻响。 自然是该尽兴一场,不负这难得的温存… —— 再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身旁空空荡荡,被褥透着微凉,可见陆清商很早就起身了。 安宁缓缓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锦被,侧目看向窗外,眸光沉沉。 也不知道,齐云舟和明川那边怎么样了? 今日之后,前朝必定又将掀起一轮新的腥风血雨,只希望,此前做的种种安排,都能有用,可以一举扳倒肃王,永绝后患。 正想着,屋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借着光影落在门上的轮廓,安宁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人是陆清商。 她坐直身子,朝着屋外喊了一声:“清商,是你么?” 屋外,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屋看看安宁的陆清商听到声音,当即脚步一顿,连忙应声:“殿下,是我。” “进来!” 得了话,陆清商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进屋后,他脱下身上犹带着清晨寒气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继而才走到安宁榻边。 见他神色凝重,安宁料想是明川和齐云舟那边,已经开始了动作,或许还不太顺利,遂问道:“京郊那边,情况如何了?” 陆清商暗暗惊叹安宁的敏锐,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回禀道:“昨夜有人突袭了商队,明川之前抓到的那个肃王心腹,被对方灭了口。 好在他们二人赶到得及时,将尸体夺了下来,没有让对方得逞,也没有让尸体被毁尸灭迹。” 安宁眉心微蹙:“无妨,只要尸体还在,一切就都好办。” 亲信失踪,肃王会察觉异样,进而派人追查灭口,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肃王能这么快查到商队,还做出应对之策,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由此可见,肃王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奸诈难缠,此次布局,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陆清商接着说道:“殿下,咱们可要按原计划,前往京郊客栈?” 安宁微微颔首:“去,对方只是派人灭口,并没有其他更大的动作,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且先静观其变,按原计划行事。” 陆清商点头:“好,马车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殿下可需要清商现在伺候您洗漱?” 回京之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安宁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语气果决:“去打些热水来,洗漱完了,我们便启程去京郊。” 前往京郊的路上,陆清商还派了两名心腹快马加鞭赶去商队,通知齐云舟和明川,准备押送尸体进京。 彼时,提前一日收到齐云舟传信,得知其已抓到劫持安宁之人的楼月白,正带着一列禁军,镇守在齐云舟回京都必经的城门处,神色焦躁,来回踱步… ? ?感谢上会儿太阳的打赏!谢谢宝子!! 第345章 他对她最纯粹、最绵长的爱意 临近午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齐云舟孤身一人,驾着一辆简易的马车,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驶来。 看到他的刹那,楼月白眼睛一亮,所有的焦躁与担忧,瞬间化为急切,当即翻身上马,飞速迎了上去。 到了齐云舟近前,他看也没看齐云舟一眼,径直伸手,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焦急又担忧的看向马车内:“殿下!” 然而,马车里并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只有一具惨不忍睹、浑身是伤的尸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楼月白:“……” 他脸色一变,连忙放下帘子,有些膈应地皱了皱眉:“殿下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京?” 齐云舟看他这火急火燎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淡淡瞥了楼月白一眼,语气裹着几分轻嘲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安宁自然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总不能让她和这尸体共乘一辆马车,受这份委屈吧?” 楼月白心急如焚,没心思和齐云舟斗嘴,语气凶巴巴的,带着几分质问:“她到底在哪?我去接她!” 齐云舟依旧语气淡淡:“哦,我已经通知了明川,想来他此刻已经接到了安宁,中郎将不妨再继续等等,说不定再过片刻,就能见到安宁了。” 楼月白:“……” 嘶… 怎么个事? 自从那天他跟丢齐云舟之后,他们也不过才三日未见,怎么这人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 明明之前他们一起四处寻找安宁的时候,他还挺正常的,怎么一找到安宁,就给他牛上了? 狗东西! 瞧给他嘚瑟的! 楼月白硬是气笑了,狠狠瞪了齐云舟一眼,转身便策马回到了城门处。 其实,他还真是误会齐云舟了。 此前在陆府,他们几人早已商量妥当。 为了不将陆家牵扯进朝堂纷争,由齐云舟亲自押送尸体进京,制造出是他抓到劫持之人的假象,而安宁则前往京郊客栈,制造出回京路上,在此下榻的假象,之后再由明川接回京都。 这样既能掩人耳目,也能保护陆家。 为了显得一切更真实,所以齐云舟才故意这样说,并没有针对楼月白或者想要炫耀的意思。 毕竟,他很清楚,这劫持之人不是他抓到的,他不过是按计划行事罢了。 眼看少年气呼呼地转身走了,齐云舟很无辜地哼笑了一声,驾着马车进了京都城,入宫面圣。 他这样毫不遮掩地带着一个尸体招摇过市,很快便在京都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于是,等明川接安宁回京都时,京都城门处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大内禁军,有长公主府护卫,有雪香四人,有太子,还有一些安宁熟悉的面孔。 当然了,最多的还是闻讯赶来吃瓜的百姓,将城门处围得闹哄哄的。 在纷乱的人群中,安宁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楼月白,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其实楼月白并没有看到安宁本人,只是看到了驾着马车的明川,便已经急不可耐,策马上前。 隔着车帘,安宁看到少年如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小狗,满心满眼都是期盼,撒着腿奔向自己。 她弯了弯唇,抬手轻轻掀开车帘,歪了歪脑袋,探出身子,朝着他挥了挥手,声音清甜:“月白!”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少年眼眶一红,险些要哭了。 她还活着! 她没有受伤! 她还会对着他笑! 真好!! 他策马跑到马车边,隔着车帘,眼眶红红地看向安宁:“殿下,这几日,您……” 少年喉间哽了哽,到了嘴边的话,哽咽了好一会儿也没忍心说出口。 他不知道这几日安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委屈,所以他不敢提,也不敢问,害怕安宁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害怕安宁会难过。 略一沉默,他眨了眨眼,掩下眼底的情绪,抬眸看向安宁,浅浅一笑,声音都轻了几分:“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安宁心尖颤了颤,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比起那些惊天动地的痛哭,比起那些海誓山盟的承诺,这短短八个字,道尽了少年这几日内心的煎熬与无助,更包含了他对她最纯粹、最绵长的爱意,朴素却动人。 安宁莞尔一笑,将素白的手伸出车窗,摸了摸楼月白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宠溺:“乖~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楼月白微微偏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眼底的委屈与不安,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狗,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京都城门。 早已候在此处的太子,当即大手一挥,周围的禁军立刻上前,驱散了围观的百姓,为安宁的马车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神色恭敬。 “吁!” 马车稳稳停下,明川翻身落地,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而后快步走到马车边,撩起车帘一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安宁下车。 看到音容笑貌犹在的皇姐出现的刹那,原本还镇定如斯的太子,眼眶猛地红了一圈。 那些埋在心底的担忧与牵挂,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快步上前,从明川手中接过安宁,语气带着几分哽咽与后怕:“皇姐,这几日,你可还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受伤?” 安宁下了马车,轻轻抱了抱他,软着声音嘟囔:“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被人困在马车里不得自由,实在是闷得慌。” 太子:“……” 原本有些伤感的情绪,一瞬间破防,太子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下嘴角。 不过,这也的确像是皇姐会说出来的话。 能这样和他耍嘴皮子,看来皇姐的确没受什么委屈,也没受什么伤害。 他轻轻拍了拍安宁的脊背,语气温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皇姐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好…” 话音稍顿,太子松开她,语气郑重:“皇姐,先随我一起进宫,晚些时候再回公主府吧,父皇母后都很担心你,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一直盼着你平安归来。” 安宁从他怀里抬起头:“好,不过,先等等。” 进宫之前,她还有人要见… ? ?感谢上会儿太阳的打赏!!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346章 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太子知道,安宁素来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催促也不强求,只微微颔首,温柔地看着她,由着她的性子来。 安宁甜甜一笑,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继而看向不远处的桑枝枝,朝着她走了过去。 桑枝枝看在眼里,当即脸颊一红,连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朝着安宁跑去,和她一起的,还有之前随她一起去女子学堂的赵秀芳。 她二人正要行礼,就被安宁伸手拦住:“我们之间,不必多礼!” 其实,刚刚在下马车的时候,安宁就看到了桑枝枝她们俩。 这俩姑娘,真诚又热忱,她可喜欢了,自然不能无视她们的一片心意。 三人对视,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还未开口,桑枝枝和赵秀芳的眼睛便红了。 安宁连忙拉住两人的袖子,笑着安抚:“哎哟,我没事,好着呢,我的两位小美人儿,可千万别哭,哭花了脸,就不漂亮啦~” 两人明明眼中还含着泪,却被安宁这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 桑枝枝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安宁的手,眉眼间满是心疼:“殿下,得知您今日回京,臣女做了很多甜酪,各种口味的都有,一会就送去您府上,等您回来吃!” 安宁的心头瞬间泛起一阵暖意。 枝枝的感情,细腻无声。 她不问过往的苦难,不探隐秘的委屈,只用最寻常、最朴素的方式,把自己的担忧藏进一碗碗甜酪里,这份纯粹的心意,同样弥足珍贵,叫人心头柔软。 安宁笑着点了点头:“好呀,我们也好些日子没聚了,一会我进宫见了父皇母后就回府,你既然来了,就和秀芳一起,先在我府上逛逛,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甜酪,好好说说话!” 桑枝枝二人吸着鼻子连连点头:“殿下,您快进宫去吧,别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等急了,我们就在府里等您回来。” 安宁莞尔一笑:“好。” 说完,她松开她们的手,走向人群的另一边。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 和其他人溢于言表的情绪比起来,他们镇定太多,冷静太多。 若非二人面色憔悴、消瘦得不成人形,像两具行走的好看骷髅头,安宁几乎要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不过,安宁有一点疑惑。 温言担心她,为此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她可以理解,可了无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因为他天生能感知苦厄,察觉到了温言心底的煎熬与痛苦,便也跟着吃不下睡不着,硬生生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副模样? 啧啧啧,不愧是好哥俩,这份感情,真是难得! 不知不觉,安宁又嗑上了。 看到她走过来,温言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很克制地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迎向那个日思夜想的姑娘。 二人走近,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一同停下。 温言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想说的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安宁眉眼弯起,轻轻一笑,调侃道:“怎么了?几日不见,咱们舌灿莲花、能言善辩的太傅大人,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温言眼睫轻轻一颤,垂眸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并不否认自己能言善辩,哪怕面对朝堂百官的诘难,也能从容应对,可在她面前,他所有的镇定与从容,似乎都荡然无存。 倏地,他抬起手,像个温柔的长辈一样,轻轻揉了揉安宁的脑袋,语气郑重:“宁儿,嫁给我,好不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喧闹的城门处,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安宁一连失踪多日,遍京都上下的传言早已沸沸扬扬,衍生出了百八十个版本,其中不乏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说她被劫持后遭受了屈辱,说她失了清白,不堪为长公主。 这些话,温言每听一句,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次,闷得发慌,疼得难以呼吸。 倘若她和以前一样,打算终身不嫁,便会彻底坐实那些流言。 他不在乎她是否经历过苦难,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他只在乎她。 她是当朝长公主,身份尊贵,若是任由那些流言发酵,于她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是在逼死她。 可若是他求娶她,以太傅之尊,那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哪怕有心之人还想嚼舌根,也要先掂量掂量他的身份与地位。 如此,他便能护她一世周全,护她名声无虞。 安宁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眼底的调侃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酸涩与动容。 聪慧如她,自然一瞬间就明白了温言的用心。 他从不说热烈的情话,从不做张扬的举动,可他的爱,却润物无声,藏在每一个为她着想的细节里,像一个温柔的老父亲,默默为她撑起一片天,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她的温言啊,就是那么的无垢,那么的令人心疼,明明他自己经历了那样痛的过往,却依旧能以赤子之心,温柔地对待这世间万物。 安宁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的酸涩,浅浅一笑,柔声问道:“太傅大人想了多久,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温言深深地看着她,语气真诚地如实道:“刚刚,看到你的那一瞬间。” 在此之前,他只希望安宁平安。 直到安宁完好无虞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开始思考其他的事情。 安宁轻轻点头:“太傅大人还是……” 不等她说完,温言便轻声打断:“爱你这件事,我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千万次,无需再考虑权衡。”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安宁听得清清楚楚,周遭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诧异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似乎很意外,当朝太傅与长公主之间,居然还有这样的私情。 不远处的桑枝枝瞳孔微震。 能让矜贵自持、清冷内敛的温太傅当众说出这样的话,他得是有多爱殿下,才会如此冲动啊。 安宁亦是心头微震。 她太了解温言了,他素来含蓄内敛,哪怕是在床笫之间,他也始终克制有礼,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疯狂热烈。 像温言这样的人,是很难冲动的,若是有一天,他做出了冲动的事情,那也一定是他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千万次,才做出的选择… ? ?感谢上会儿太阳的打赏!感谢小乖~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47章 他是可可怜怜小白菜 一旁的太子却是眼睛一亮。 温言好啊! 温言温文尔雅、学富五车,虽然人古板严厉了一些,但不失为良配! 他当即走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皇姐,温太傅是好人啊!你若嫁给他,想来是会幸福的!” 安宁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 看来他是已经忘了,温言是怎么打他手心的了。 她眉梢一挑,笑得有些恶劣:“言之有理,等来日我嫁给了太傅,就和他一起督促你温书,你若是敢偷懒,不好好学习,我们俩就混合双打,一个打你手心,一个打你屁股,让你好好长记性!” 太子:“?” 突然感觉手心痒痒的,怎么回事? 他笑容一僵,喉间一滚,连忙赔笑,语气谄媚:“那么话又说回来了!婚姻大事,尤其是皇姐你的婚姻大事,自然是该先请示一下父皇母后,听听他们的意见才对!” 安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只是笑归笑,她心中却明白,温言这话说得认真,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玩笑之意,再抬眸看向温言时,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太傅,皇弟的话,不无道理,婚姻大事,关乎一生,的确不能草率,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好么?” 温言心思通透玲珑,自然明白安宁这是在拒绝,只是顾及他的身份与颜面,所以没有明说。 没关系… 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平安喜乐,也是一种幸福。 守护她的办法有很多,她既渴望自由,不喜欢被束缚,那他就再想其他的法子护她周全。 温言弯了弯唇,再次抬手摸了摸安宁的脑袋,笑意温柔:“好,我等你。快进宫去吧,皇上和皇后娘娘还在等你,别让他们担心。” 安宁乖乖巧巧地点头,继而歪了歪脑袋,对着他身后的了无招了招手,甜甜一笑。 不管这位在世佛子是为了陪温言,还是在担心她,他既来了,她自然不能视而不见,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打过了招呼,她方才和太子一起走向马车。 只是上马车之前,她脚步微顿,迟疑地再次环顾了一圈周遭的百姓,眉头微微蹙起。 奇怪,怎么没看到乌洛瑾? 难不成她不在的这几日,这小子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听明川和她说呀… 转念一想,也是,明川讨厌乌洛瑾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和她说乌洛瑾的事呢。 罢了,一会儿找机会问问太子吧… 念及至此,安宁收回目光,弯腰走入了太子的马车内。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乌洛瑾,正在质子宫里上蹿下跳。 早上嬷嬷出门采买,无意间听到了长公主被找到、今日便能回京的消息,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回质子宫,把消息告诉给了乌洛瑾。 听到这消息,乌洛瑾自然是坐不住的。 他想要立刻见到安宁,确认她的平安。 可还不等他翻出质子宫的围墙,就被暗处埋伏的大内高手,一石子击中腿窝,摔了回去。 之后他不死心,又尝试了好几次,无一不被大内高手打了回去,甚至有一次,他脑袋被石子砸了个大包,也没能成功。 最后一次,乌洛瑾再次摔回质子宫。 他坐到地上,看着眼前的围墙,气得笑出了声。 一旁的嬷嬷看在眼里,欲言又止,止了又止… —— 安宁这边。 她刚坐下,就见太子也跟了进来,准备挨着她一起坐下。 只是太子屁股刚撅起来,就被安宁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你去坐那辆马车,这个留给我,下去的时候,顺便把雪香她们四个喊进来,我有话问她们。” 被踹了一个踉跄的太子:“……” 过分! 实在过分! 他可是堂堂太子,皇姐居然说踹就踹! 但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委屈巴巴地看了安宁一眼,憋着嘴,悻悻地走下马车,路过雪香身边时,还不忘瞪她一眼:“你们四个,赶紧上去伺候皇姐!” 被瞪的雪香:“???” 咋了这是? 太子殿下吃枪药了?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好想好想殿下,迫不及待想和殿下贴贴!! 于是,她匆匆忙忙应了声:“奴婢遵命。” 继而连多看太子一眼都没有,拉着其他三个丫头,一溜烟就冲上了马车,声音里满是欢喜:“殿下!奴婢来了!!!” 太子:“……” 他无语了,转身走向明川之前拉着安宁进京的那辆马车。 这马车不差,但肯定没他的太子座驾好。 他侧目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的明川,语气闷闷的:“走吧,去皇宫。” 明川却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还是让您的护卫来驾车吧,属下得守在主子身边,寸步不离,以免再有人对主子不利。” 太子:“……” 这话很有道理。 但是! 这么多禁军在这呢! 谁敢在这时候动手? 活腻了?! 想陪皇姐就陪皇姐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太子硬是气笑了。 行行行,皇姐是香香软软万人迷,他是可可怜怜小白菜! 罢了罢了,谁让这是他皇姐呢? 宠着呗,还能咋的? 太子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钻进了马车。 安宁的马车里,十分热闹。 雪香四人一上车,就立刻围了上来,抱着安宁哇哇哭。 安宁笑着安抚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止住眼泪。 能有这样四个丫头在身边,安宁的心,很暖,很暖。 等四人的情绪都收得差不多了,安宁方才询问了一下京都的局势,以及乌洛瑾的情况。 得知乌洛瑾因为她被劫持一事,而被囚禁,安宁哭笑不得了好久。 难怪在城门处没看到乌洛瑾。 这熊孩子,也太倒霉了些。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这个阴郁小狗可怜巴巴又龇牙咧嘴的样子… —— 是夜。 报了平安回了府,陪桑枝枝和赵秀芳说了一下午话的安宁,赶在天黑前,命人将桑枝枝送回了家。 眼看夜幕快要降临,赵秀芳也很识趣地不多打扰安宁,微微欠了欠身退下,回了自己在长公主府的小院。 主院里,安静了下来。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院中的花草,送来淡淡的清香。 安宁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望着天边的暮色,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温言今日在城门处,对她说的那番话… 第348章 原来也是个重色轻友的人 温言心思细腻敏感,骨子里藏着几分执拗,若是她始终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大概会一直胡思乱想、自我内耗,日夜煎熬,最后将自己硬生生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安宁并不希望,也不忍心看到他变成那样。 再者,也不止是给温言一个答复。 她被劫持一事,是私事更是国事,想借此将肃王扳倒,并不容易。 她一人在背后谋划,始终精力有限,会有疏漏,其中有些她想不明白的地方,也只有温言这样成熟稳重、深谙朝堂规则,又心思缜密的人,才能替她周全。 念及至此,她看向一旁的雪香,语气带着几分沉凝:“雪香,你跑一趟温府,就说本宫在府里备了好酒,今夜无事,想和温太傅叙叙旧。” 略一停顿,她又补了句:“对了,让温言把了无也带上。” 了无这人淡泊通透,不恋权势,不涉纷争,又是温言的至交好友,有他在一旁提点一二,或许她和温言都能跳出当下的桎梏,多出几分新的感悟。 雪香微微颔首:“奴婢遵命。” 在雪香去请人的间隙,安宁命人在院子里烧上了暖炉,布了菜还温了酒。 等雪香带着二人回来时,天色已然昏沉,夜幕笼罩大地,星子坠满夜空。 温言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矜贵内敛,冷淡的眉眼,在看到安宁的刹那,多了几分暖意。 了无则依旧是一身素色僧衣,淡泊如水,在月亮的银辉下,清贵如谪仙。 这两人无论何时看,安宁都觉得配一脸。 二人刚踏入庭院,便要躬身行礼,安宁连忙小手一挥,语气温和,随意道:“不必多礼,我们都这么熟了,直接坐就好。” 继而,她又看向院内侍奉的仆从们:“都下去吧,有事本宫会喊你们。” 以雪香和明川为首,一众仆从躬身行礼后,纷纷退到了远处的廊下候着。 庭院内,只剩下了安宁三人,她这才看向对面坐下的二人,眉眼温和下来:“仔细算算,我们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温言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为安宁倒了杯酒,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的确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自秋猎后,他与安宁就没有好好坐在一起说过话。 所以,安宁回来后,第一个主动找的人是他,他心里是欢喜的。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喝一杯酒、说几句话,于他而言,也是难得的慰藉。 但他心里也明白,这并非是因为他在她心里地位比其他人更高,更多的,大概是因为今日在城门下他说的那番话。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做好了往后依旧只能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准备。 所以,哪怕明知这份相聚不过是短暂的,明知自己过后会难过、会失落,他也依旧贪恋这片刻的快乐。 安宁听出了温言语气中的涩然,心头不免泛起一阵软意。 这人自强自傲惯了,哪怕心里再难过,也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这样温顺又不会争抢的性子,日后定然是会吃亏的。 毕竟,热烈的爱意总是如繁花般迷人眼,她身边的这些个男人,个个都太会争抢,她很难做到不偏心。 安宁掩下眼底的心疼与复杂,侧目看向了无,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好些日子没见,尊者竟能下地行走了,看来太傅把尊者照顾得极好,所以才能恢复得这样快。” 听到这话,温言也下意识侧目看向了无。 照顾么? 他眼底泛起一丝愧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些日子,他满心都是安宁的安危,心绪烦乱,坐立难安,其实对了无并没有很用心,不过是吩咐府中下人好生照料,按时送药、备餐,便再无其他。 只在闲暇之余,他才会想起来去看看了无,并没有每天都去。 他也从未好好问过了无,腿伤恢复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住得顺不顺心,甚至连了无何时开始能下地行走,都未曾仔细留意过。 此前,他倒是从未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重色轻友的人。 一旁的了无却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温言他的确对贫僧多有照拂,若非有他,想来贫僧此刻还不能下地。” 只是有些话,他没说。 他的腿伤,其实并未完全痊愈,到现在依旧会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酸胀。 只是前几日,偶然听闻安宁被劫持的消息,他心神骤乱,一时忘了腿伤的疼痛,神使鬼差地便撑着身子下了地,等回过神来,已经跛着脚在院内走了许久。 这几日,他想着既然已经能勉强行走,便不必再麻烦旁人,索性便不再坐轮椅,以免给旁人添负担。 安宁支着下巴,目光落回温言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皇弟说得果然没错,温太傅当真是个好人。” 温言:“……”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端起酒杯饮尽杯中美酒:“宁儿又开始打趣我了。” “哈哈哈,哪有~” 安宁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月光,亮晶晶的,格外动人。 她抬手,亲自给温言夹了一个肥嫩的大鸡腿,放进他碗里:“多吃些,你太瘦了,再瘦下去,我都担心你会病倒。” 说着,她放下筷子,又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给了无夹了一些清淡的豆卷:“你也瘦,还重伤初愈,你也多吃些,补补身子。” 了无垂眸,看着碗中的豆卷,长而卷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其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桌上的菜大多清淡爽口,几乎没有什么荤腥,显然是为了照顾他这个出家人。 而且,安宁给他夹菜时,还很细心地换了一双没有沾荤腥的干净筷子。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没有刻意张扬,却令人动容。 殿下果然和温言说的一样,心细如尘,善良温柔,哪怕身处高位,也从不会轻视怠慢任何一人。 他没有多言,只双手合十,道了声:“多谢殿下,阿弥陀佛。” 温言看着碗中的鸡腿,心头泛起暖意,不禁浅浅一笑:“谢谢宁儿…” 第349章 爱得多的那一方,总是卑微的 三人对坐,月光温柔,谈笑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酒过三巡,安宁和温言都有些喝醉了,了无是出家人,没有饮酒,便默默承担起了照看二人的责任。 倏地,安宁看向了无,眼底氤氲着几分醉意,甜甜一笑:“尊者,我想和温言说几句悄悄话,我让雪香带你去园子里逛逛,好不好? 我府上的花园,可美了,今夜又月色正好,你肯定会喜欢的!” 了无聪慧通透,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不识趣。 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轻轻点头:“阿弥陀佛,殿下客气了,那贫僧便去园子里逛逛,不打扰你们。” 说着,他缓缓起身,很识趣地朝着院外走去,没有半分停留。 只是起身的瞬间,他身形微微一顿,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沿,掩去腿间的酸胀,不想让安宁二人担心。 见他已经起身,安宁连忙对远处廊下候着的雪香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了无,随时照看。 小院儿里,原本的三人变成了两人。 暖炉的火苗轻轻跳动,月光洒在矮桌上,映着两人的身影,温柔如水。 安宁提起酒壶,为温言和自己斟满了酒杯。 继而,她抬眸看向温言,眼底的醉意淡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许多:“温言,谢谢你,谢谢你今日能那样为我着想,谢谢你愿意护我周全…” 无需明说,温言自然明白安宁这话的意思。 她这是在回应他今日在城门下的那番话。 所以,她的答案是什么? 他心头发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酒杯,怀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缓缓抬眸看向安宁,语气诚挚:“宁儿,你是我的心上人,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感激,而是你一切安好,平安喜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只有你安好,我才能安好,所以你不用对我言谢,我做这一切,也不过是希望自己能过得开心,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在爱情里,爱得多的那一方,似乎总是卑微的。 所以,这些男人在安宁面前,无一例外,都会褪去满身的高傲与锋芒,变得乖巧温驯,一点也不像他们自己。 一如此刻的温言,眉眼间的冷峻被温柔抹平,半点没有了铁面太傅的模样。 安宁端起酒杯,杯沿轻轻碰向温言的酒杯,语气温柔:“只要太傅愿意,便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在我这里,太傅永远都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除了…成为她的丈夫… 温言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因为他太聪明了。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 有些话,无需点破,他也明白。 他目光缱绻地落在安宁脸上,眼波映着如水的月光,极尽温柔:“有宁儿这句话,温言此生足矣…” 不能嫁给他,也没有关系。 至少,他还能继续陪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周全… 无需多言,他们之间,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美酒。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温言俊逸清瘦的面容上,为他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也清晰映照出他眼角那点未散的晶莹,叫人心动又心疼。 放下酒杯,安宁看着他眼底的晶莹,心头一软,不禁抬手,摸了摸他清瘦的脸颊,满眼都是怜惜… —— 了无回来时,夜色已深。 小院里,安宁和温言正靠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姿态亲昵得有些过于暧昧。 了无脚步微顿,下意识放缓了动作,感觉自己回来的或许不是时候。 他正准备再出去逛两圈,却隐隐发现,这两人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秒,“咚”的一响,温言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一旁的安宁被他顺势一带,滚到了他身上。 即便如此,二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了无:“?” 他心里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一旁随他一起回来的雪香也是一惊,连同站在廊下的明川也惊了。 一时间,原本静谧的小院,瞬间变得热闹起来,丫鬟婆子们呼啦啦都围了过来,神色慌张。 走的近了,众人才发现,地上的二人并无大碍,只是醉得深沉,脸颊泛着淡淡的嫣红,眉眼舒展,睡得安稳。 看着二人毫无防备的模样,了无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喝成这样? 他们在他走后,都说了些什么? 身旁,明川大步上前,越过他抱起地上的安宁,眉头微蹙,满眼心疼地转身,径直进了主屋。 雪香亦是满脸心疼,一边快步跟着明川跑进屋,一边急声吩咐身旁的丫鬟,快去请太医,生怕安宁醉酒伤了身子。 霜吟则带着几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温言,连扛带拽,将他送到了侧屋的榻上。 一时间,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等到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时,月亮已经西斜,夜色愈发浓郁。 迷迷糊糊间,安宁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药香。 那香气似有若无,缠绕在鼻尖,瞬间勾起了她的回忆。 前些日子,她身中寒蛊醒来后,日日都要喝那苦涩的汤药,那味道,苦得入心入肺,哪怕过了许久,只是想想,都觉得一阵恶心! “呕!” 安宁惊醒,猛地睁开眼,翻身趴到床边干呕起来。 倏地,她感觉后背落下一个温暖的大掌,正极其轻柔地为她轻抚顺气,驱散着她的不适。 那力道,不似明川的沉稳,不似温言的温柔,也不似雪香她们四人的急切,带着一种疏离却妥帖的温柔,有些陌生。 安宁微微一怔,干呕的动作渐渐停下,缓缓直起身,看向一旁。 只见了无站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眉眼低垂,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情绪,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很恭敬的将帕子递到她面前:“殿下,擦擦吧,贫僧去为您端醒酒汤,喝了能舒服些。”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宁愣了一瞬。 了无? 他这眼神? 有点不对! ? ?宝子们,明天让老齐上桌! 第350章 和尚,你是不是喜欢我? 几乎是一种本能,安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扫视了了无一圈。 他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手中的帕子还氤氲着浅淡的热气,显然是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的,不是随手拿的。 而她的床边,正好还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 所以,是了无在照顾她? 电光火石间,安宁伸手拉住了了无的衣襟,微微用力,将他拉向了自己。 了无的腿伤本就没有痊愈,当即被拉了一个踉跄,几乎是直接跌坐在了床上,与她近在咫尺。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织,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杂着她身上的酒香,漫溢在鼻尖,暧昧得让人心慌。 安宁微微仰头,盯着了无的眼睛,眼角微眯,像只发现了别人秘密的小狐狸,语气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与蛊惑,声音软软:“和尚,你是不是喜欢我?” 了无:“……” 清醒的时候喊他尊者,喝醉了却喊他和尚… 长公主依旧是那个长公主,哪怕这般不着调,也依旧让人难以心生厌恶,甚至可爱得让人喜欢。 了无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连忙偏开头,挣扎着往后退开,双手合十,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声音都有些发紧:“殿下,您喝醉了,贫僧这就去唤雪香姑娘来照顾您。” 之前安宁沉醉不醒的时候,齐云舟来了一趟,说是查出了一些线索,需要明川帮忙,所以明川便匆匆离开了。 雪香她们四人,送太医的送太医,抓药的抓药,煎药的煎药,还有一个在院子里烧水,一个个在屋里屋外来回跑,忙得紧。 了无看在眼里,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搭把手,便主动帮忙照看醉酒的二人,在主屋侧屋两边来回走动。 不曾想,竟会被醉酒的安宁直接摁在了床上。 醉鬼见他往后退,不依不饶地借着酒劲,身子微微前倾,又往他面前凑近了些,软软笑着:“和尚,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了无垂着眸,长睫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殿下看错了,贫僧只是非礼勿视,不敢僭越…” “非礼勿视?”安宁轻笑一声,指腹轻轻拂过他垂落的眼睫,语气又娇又俏,带着几分慵懒的蛊惑:“了无,不如你抬眸看看我,我不信,你会两眼空空。” 了无:“……” 指腹触感轻柔,独属于安宁的清雅甜香在鼻尖萦绕,月光温柔,氛围暧昧,了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在剧烈跳动。 一份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悸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紧紧抿着唇,不敢抬眸,生怕自己眼底的情愫,会被她一眼看穿。 “殿下,您喝醉了!” 了无再一次挣扎着起身,动作间带着些落荒而逃的无措。 这一次,安宁没再继续拉着他,而是微微低下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又轻又缓:“或许吧,我喝多了,胡言乱语也无妨,只是尊者未曾饮酒,可别自欺欺人,说了违心的谎话。” 话音顿了顿,她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的背影:“不对,尊者的嘴巴或许的确没说谎,只是这心里,是否藏着未说出口的真心,那可就未必了,你说对吧,了无尊者?” 了无脚步一顿,神色复杂地回头看向榻上的安宁。 他从未骗过自己,也从未想过要欺骗她。 这份心,动了便是动了,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是出家之人,受佛门清规戒律束缚,戒七情六欲,需守清净本心,纵然将这份情愫宣之于口,又能如何? 这份心动,于他而言,是修行路上的劫,是不该沾染的尘缘,终究是要割舍的东西,又何必说出口,徒增她的烦恼,也乱了自己的禅心。 不过安宁的话,倒也提醒了他。 佛法讲究修心,讲究直面本心,若连心底的劫难都不敢正视,一味逃避,又如何能坦然说一句,此劫已过,此心已安? 他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如泉,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坦诚,语气清浅:“殿下明鉴,贫僧的确心悦于您。 只是此心染尘,乃修行之劫,非良缘,是孽障,贫僧不欲因此,扰了殿下的清净,徒增您的烦忧。” 他双手合十,神色庄重又虔诚:“殿下放心,贫僧自知破了清规,犯了戒律,此去回寺,自会在佛前长跪请罪,诵经祈福,往后,亦不会再出现在殿下面前,行不端之事。” “罪?” 安宁因醉酒迷迷蒙蒙的眼神,骤然有了一丝清明。 她微微坐直身子,神色郑重:“佛说众生皆有本心,七情六欲乃本心所生,是人之常态,非恶非罪,何来罪孽之说?”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喜怒哀乐,有贪嗔痴念,有七情六欲,若尽数摈弃了这些,失了本心,那和那些冰冷冷的死物有什么区别? 以前,她不知道了无也曾动了凡心,自是不会和他谈感情,她虽不信佛,却也敬佛,敬他的清净。 可如今,她既然已知晓这份情谊,便不想轻易错过。 原书中的了无,超脱世俗,清冷孤高,不轻易度人,亦不轻易动念。 如今佛子垂眸,为她动了凡心,乱了禅心,她又怎会不心动? 她微微倾身,很认真地看着他:“佛说,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红尘路远,众生皆在劫中,男女恩爱,本是众生必经之途,何来对错?我说的,对么,尊者?” 了无双手合十,垂眸而立:“殿下言之有理,红尘男女,皆有七情六欲,本就该顺应本心,享受情爱带来的欢愉与圆满。 可贫僧是修佛之人,受三皈五戒,心向菩提,志在清净,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是破戒,便是负了佛恩,负了多年修行,于贫僧而言,便是有罪。” 安宁蜷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上,歪着脑袋看向他:“那你还俗,不就好了?” ? ?感谢上会儿太阳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 对不住宝子们,本来说今天写老齐上位,结果写了无的时候没控制住,写嗨了,写了一大串,明儿必更老齐上位!!不写完老齐上位不睡觉!!! 第351章 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诚实多了 了无:“……” 他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下嘴角,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僧衣易脱,佛心难弃,多年修行的执念岂是轻易就能放下的…” 安宁撇撇嘴,缓缓从榻上起身,赤着白皙的双脚,踩在柔软的绒毯上,一步步走向他。 她的步伐很轻,无声无息,直至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起下巴,眸光深深,落在他澄澈的眼睛里:“了无,你没试过,怎知还俗不是最好的选择? 佛说,修行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若只困于寺间,避于红尘,又怎能真正参透禅理,读懂本心?” 了无垂眸看着眼前的姑娘,生平第一次,将反驳此等悖逆佛门之语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宁素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僧衣,落在他躁动的心口上,声音轻柔又蛊惑:“你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诚实多了… 它在动,在念,在坦诚,这便是最真的模样,何必要强行压抑?佛渡众生,亦渡自己,直面本心,便是渡己…” “宁儿?” 倏地,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这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措。 屋内二人微微一怔,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齐云舟和明川正站在门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 了无不动声色地敛下眉眼,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与安宁拉开距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泊与疏离。 安宁收回手,轻轻捻了捻指尖,目光落在齐云舟身上,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从容:“这夜深人静的,齐将军怎么来了?” 齐云舟呼吸乱了几分。 他怎么来了? 他若不来,又怎么会知道,原来连这位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在世佛子,也是安宁的心上人。 虽然他早已接受了安宁多情的事实,但看到有新人走进她心里,他还是会难受,会酸涩,甚至会觉得自己无能,竟连一个守着清规戒律的和尚,他都争不过。 细细密密的酸涩与闷痛在心头漾开,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突然有些后悔,那日在陆清商的府上,他不该拘泥于那些虚礼,不该克制自己的心意。 若是当时直接应了她,是不是他在她心里,就能多一分分量,就能少一分这样的酸涩与不甘? 念及至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抬腿走进屋内,目光沉沉地看着安宁,缓缓走向她:“宁儿,先前你在庙会上被劫持一事,其背后主谋,我查出了些线索。”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安宁:“这是我手下之人截下来的密信,你可要看看?” 安宁察觉到了齐云舟的情绪不对,也感受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想来,是刚刚那一幕,有些刺激到他了。 她不动声色弯唇浅浅一笑,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安抚:“我酒劲未散,头还晕着,看字费神,不如齐将军亲自说给我听吧。” 齐云舟压下心头的涩意,微微颔首:“是。” 一旁的了无见二人要商议正事,很识趣地双手合十,躬身请辞:“殿下有要事商议,贫僧不便打扰,便先退下了。” 有其他人在,安宁自然不会再步步紧逼了无,或者说,不是紧逼,而是一时兴起的点破。 若当众再继续提及此事,反倒落了刻意为难的痕迹。 她弯起眉眼,笑意清甜:“尊者慢走,往后有空,记得常来同我讲讲佛经,我喜欢听~” 了无:“……” 也就骗骗旁人罢了。 要不是他每一次讲经,这位殿下不出半刻便会昏昏欲睡,他还就真信了她的话。 他没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与明川错肩而过时,明川幽深沉敛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晦涩难明… 待了无的身影隐入侧屋,明川方才抬眸看向屋内。 他正要抬腿进屋,便对上安宁望来的目光,语气不容置喙:“明川,你白日里未曾休息,眼下天就快要亮了,你且先回屋歇息几个时辰,等天亮了,我需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明川何等通透,自然明白主子这是要故意支开他,和齐云舟独处。 心口猝不及防漫开一阵细密的涩意,但他素来不会忤逆主子,哪怕心里再介意,再不甘,也不会流露出分毫。 他飞快抬眸扫了齐云舟一眼,眸光冷淡,随即躬身拱手,声音听不出起伏:“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瞧着干脆又利落。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却无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落寞,叫人心疼。 至少,院子里煎药的雪香看在眼里,是有些不忍与怜悯的。 屋内,安宁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齐云舟落座:“难为齐将军,如此寒冬深夜,还在为了我的事情四处奔劳。” 听到这话,正要坐下的齐云舟,“噌”的一下又站直了,满脸都是急切:“宁儿为何对我如此生分见外?” “生分么?”安宁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缓:“夫妻之间尚且要相敬如宾,我这般,怎么能算是生分呢?” 这明显的搪塞客套之言让齐云舟更慌了。 他记得安宁说过,她喜欢温顺听话之人,难不成是那日在陆府,他恪守分寸、不肯逾矩,反倒惹她生厌,失了她的心意? 他并非不愿顺从! 那天,他只是觉得,在陆清商的府上做那样亲密的事,实在是不尊重安宁,所以有了一瞬的犹豫。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一时冲动之下,他抬眼看向安宁,冷不丁来了句:“宁儿,你要了我吧。” 安宁:“???” 正在思索如何走下一步棋,来环环相扣,将肃王彻底扳倒的安宁懵了。 不是,齐云舟想什么呢??? 难不成,刚才她与了无的那一番拉扯,真刺激到他了? 她要不要解释一下,虽然吧,她有心想将了无也收了,可实际上,她和了无之间,还是挺清白的… 第352章 那我如今争了,宁儿你会不会应我? 安宁不禁好奇问道:“齐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齐云舟上前一步,在软塌上坐下,拉起安宁的手,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委屈与不安,像个惶恐被抛弃的孩子:“我只是怕…怕你不要我了… 那日在陆府没能做完的事,今日…我们把它做完好不好…?” 安宁惊呆了,这还是齐云舟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狂野,甚至近乎于鲁莽。 坏了,刚刚她和了无说的话,真的刺激到他了。 安宁反手握住齐云舟的手,轻声安抚:“齐将军,我和了无之间,其实什么事都没有,我刚刚只是逗逗他而已。” 齐云舟微微一怔。 安宁这是在和他解释?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安宁还是在意他的?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觉得不得劲,还是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只是逗逗? 逗逗,就说明安宁的心里,并不排斥那和尚,甚至是有些喜欢的。 那是不是就说明,只要那和尚愿意,他和安宁之间就会水到渠成的在一起? 再说了,和尚也是男人! 男人最懂男人! 那和尚看安宁的眼神清不清白,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可以接受安宁身边还有其他人,但不代表他可以做到毫无波澜,如果他在安宁心里的地位能比旁人更重几分,那自然再好不过。 他不懂如何讨女子欢心,只知道,从小到大,父亲对母亲一直都是坦诚相待,毫无隐瞒,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恩爱不离。 念及至此,齐云舟语气更诚挚了些:“无关了无,或许今日了无的出现,的确让我心生嫉妒,说了些冲动的话,可无论有没有了无,不论他今天在不在这里,宁儿,我对你的心意,都始终未曾改变!” 面对齐云舟这一番急头白脸的解释,安宁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 她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觉得这样的齐云舟,怪可爱的。 见她笑了,齐云舟紧蹙的眉眼松开了些,但眼底的忐忑却分毫未散。 安宁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宠溺:“你这样,很好啊~ 感情的事,本就是要会争会抢,若是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奢求心上人多看自己一眼,齐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得到肯定的回应,齐云舟终于缓缓笑开。 他握着安宁的手,更紧了些:“那我如今争了,宁儿,你会不会应我?” 安宁眼底笑意漾开,怜惜地摸了摸齐云舟的脸颊,缓缓俯身,在他唇上落下轻柔一吻,声音软得蛊惑人心:“齐将军,你主动的样子,实在勾人,我自是不忍心拒绝的…” 这一句话,和烈火浇油没什么区别,齐云舟的身子一瞬间便绷紧了,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直奔而下,有些冲动再难克制。 他低头,极具侵略性的用指腹轻轻抬起安宁的下颌,俯身吻上她的唇。 “唔……” 伴随着安宁那一声细碎的娇吟,二人唇齿纠缠的暧昧声响,在屋内回荡。 二人吻得激烈,呼吸愈发滚烫急促。 良久,齐云舟微喘着松开安宁,在她迷蒙的眼神中,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只是还未上榻,安宁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云舟,换个地方…” 她声音带着动情的沙哑,双颊染着嫣红的春色,俨然也是和他一样,情难自禁。 齐云舟眼底染上一丝不解,但他很听话:“好,宁儿想去哪?” 安宁抱着他的脖子,微微发烫的脸颊在他颈窝处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缱绻的猫儿,声音软糯:“温言还在侧屋歇息,他醒了会来找我,我不希望被他打扰了兴致,所以,去哪儿都行…” 齐云舟的心,猛烈地颤了颤 至少这一刻,在她心底,他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略一沉吟,他随手取过一旁的披风,将安宁细心地裹住,随即抱着她纵身掠出屋外,在雪香几人错愕的目光下,足尖一点,翻上高墙,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正在煎药的雪香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看了眼一旁也在煎药的桃芳。 桃芳也是一脸懵。 四目相对,二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咋办??” 雪香小脑袋瓜转得快,当即舀了一瓢水将自己面前的药炉子扑灭:“有齐将军护着,殿下定然无碍,就是这醒酒汤,不必熬了。” 桃芳连连点头,也跟着舀了一瓢水,浇灭了自己跟前的炉火:“言之有理!那不熬了!” 一旁烧水的霜吟气笑了,走上前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糊涂!之前殿下被人劫持,就是因为跟齐将军一起去逛庙会,雪香你忘了? 还有你,桃芳,你这一锅药是煎给温太傅的,你跟着雪香一起犯浑干什么?!” 被揍的两人捂着脑袋痛苦面具,哭兮兮的瘪着嘴,很有默契的同时看向霜吟,委屈巴巴道:“那现在咋办?” 霜吟:“……” 硬是又气笑了… —— 齐云舟自幼习武,身形很稳,安宁窝在他怀里,一点也没觉得不适和心慌,甚至舒服的都快要睡着了。 等再次落到平地上正常行走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安宁从齐云舟怀里抬起脑袋,四处看了看。 嘶… 这地方… 好眼熟啊! 正想着,安宁突然听见“哐当”一声,紧接着,齐六略显惊讶的声音传来:“将军?长公主殿下?!” 她微微一怔,回过头去,就看到齐六正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 他脚边还有一个被打翻的铜盆,地上淌着一滩水渍,显然是半夜起来打水擦洗,被突然出现的他们吓了一跳。 齐云舟眼刀凌厉扫过,刻意压低声音:“闭嘴!所有人尽数退下!齐六,天亮之后,你去宫里递个折子,就说本将军身体抱恙,告假不上早朝!” 齐六:“啊??” 齐云舟眉头一沉,语气冷了几分:“还不快滚?” 齐六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捡起地上的铜盆,撒腿就跑:“属下遵命!!” 安宁:“……” 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这个齐六,和齐云舟一样憨厚耿直… 第353章 你很用心,我很喜欢 安宁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调侃道:“你手下的人,和你一样,挺有趣的~” 齐云舟的脸,一瞬间就黑了。 好好好! 齐六,你看我白天罚不罚你就是了! 只是心里如是想,他面上却一点也不显:“宁儿说笑了。” 就这么一会功夫,安宁也看出来了,齐云舟这是直接带着她回了齐府,难怪用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真是忍得住。 安宁不禁问道:“跑这么远,多累呀,怎么不在公主府附近寻一间客栈?” 齐云舟垂眸,耳尖泛红。 带安宁回齐府,他自然是有私心的。 他没立刻应声,而是等进了屋,将安宁放到榻上后,方才抬眸看她,语气忐忑,带着无尽的愧疚:“宁儿,这是我们大婚的婚房… 和离后,这屋内的陈设,我一直没动,屋子也有一直在命人打扫。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亏欠一场真正的洞房花烛。 我知道这是我的执念,是我一厢情愿的念想,或许会惹你厌烦,可我还是贪心,想在这里,弥补我们错过的遗憾…” 唯恐安宁会介意,会回想起曾经的不愉快,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安宁的神色,字字卑微:“宁儿,你若介意,我便即刻带你离开,绝不多留片刻!” 安宁眉梢微挑,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既是洞房花烛,怎不见齐将军点上花烛?” 齐云舟眼睛骤然一亮,唇角绽放出璀璨的笑意:“有的!花烛有的!我现在就点上!” 当初成婚的那对龙凤花烛,原本应当常亮三天三夜,直至安宁回门之日燃尽,可他们成婚第二日,安宁便离开了齐府。 离开前,那对花烛被安宁亲手剪灭了灯芯,所以并未燃尽。 齐云舟连忙取来火折子,小心翼翼将那对搁置许久的花烛重新点燃。 摇曳的暖黄烛光缓缓漫开,将整间婚房晕染得温柔缱绻。 屋内陈设依旧是当初的模样,分毫未改,处处都透着齐云舟的不甘与后悔。 齐云舟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有些可笑,但他依旧怀揣着一丝期盼,期盼能重新拥有安宁。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和安宁回到从前,续上那份未尽的缘分… 安宁垂眸,素手轻轻抚过身下的龙凤锦被,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心口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胀胀的,闷闷的,有些难受。 安宁知道,这是原身留在这副身体里的情绪在作祟。 她一定很不甘吧,不甘那个曾对她冷淡疏离的齐云舟,会这般偏执地守着一间空房,在她的裙摆下摇尾乞怜。 可偏偏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却是另一个人。 看出她的难过与落寞,齐云舟的心,一瞬间疼了起来。 他放下火折子,连忙走到安宁身边,单膝跪下,仰头看她,眼底满是惶恐与疼惜:“宁儿,是不是我,勾起了你不愿回想的旧事?” 安宁回过神,轻轻眨了眨眼,掩下心底那点不适的情绪,温柔浅笑:“没有…” 她抬手轻轻抚上齐云舟的脸颊,柔声安抚:“云舟,你很用心,我很喜欢…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珍惜眼前,珍惜当下,不要浪费了如此良辰美景,好不好…?” 这一瞬,齐云舟的心,被填得很满很满。 他眼窝有些热,眼角不自觉泛了红。 “好…” 他喉结轻滚,眷恋地蹭了蹭安宁的手心,缓缓起身,吻上了安宁的唇,带着无尽的珍视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桌上那对龙凤花烛,暖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二人交缠的身影,像是早已注定的缘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齐云舟的吻,极尽温柔,与先前在公主府时的急切截然不同,虔诚得近乎低入尘泥。 安宁闭上眼,温柔又耐心地回应着他,引着他渐渐卸下所有的克制与拘谨,彻底投入。 烛光朦胧,将整间婚房晕染得如梦似幻。 齐云舟的吻渐渐变得不再克制,沿着她的唇角缓缓下移,在她光洁的下颌处流连辗转,落下一串滚烫的印记。 安宁下意识仰起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细腻得仿佛掐一下便能滴出水来。 目光再往下,是衣襟遮掩下的隐秘春色,齐云舟呼吸微敛,克制地没有再继续。 “宁儿…”他缓缓抬起头,眸色深沉,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我…” 哪怕到了这一刻,哪怕情难自禁,他依旧记得尊重她的意愿。 安宁缓缓睁开眼,眸中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眼尾泛着动情的绯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捻开了自己衣襟上的第一颗盘扣,用行动告诉他,继续。 伴随着她的动作,齐云舟的呼吸一瞬间重了几分。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阻止了她继续的动作,继而在安宁稍显诧异的目光中,缓缓低头,用温热的唇瓣代替了她的手指,一颗,又一颗,极其耐心地解开她衣襟上的盘扣。 衣衫渐褪,露出莹润的肌肤。 齐云舟的唇轻轻落在上面,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辗转,留下细碎的吻痕。 安宁轻轻一颤,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吟,声音软得像棉花,像是终于得偿所愿的喟叹,又像是难以掩饰的动情。 窗外夜风轻拂,烛影摇红。 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蜿蜒曲折,在烛台上凝成细碎的烛花,如未谢的红梅,映着满室缱绻。 齐云舟动作温柔又绵长,一寸寸描摹,一寸寸安抚,像是要借着这一夜的温情,抚平过往所有的遗憾与亏欠。 这一夜,很慢,很长,很静… 慢到足以铭记一生,长到足以褪去所有隔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与紊乱的心跳,静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间燃着花烛的婚房。 和屋子里,彼此交融、心意相通的两个人… …… 待到一切平息,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齐云舟温柔地伺候安宁擦洗干净后,将累极睡去的她轻轻搂在怀里,挨着她一同躺下…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54章 将军,不好了!夫人来了! 直至此刻,齐云舟仍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不真实的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珍视。 他不禁垂眸看着怀里的姑娘,低语喃喃:“宁儿…我真的拥有你了…我没有在做梦…” 怀里的姑娘大抵是被他的低语搅了清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带着几分不耐,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模样娇憨动人。 齐云舟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轻轻为她掖紧被角,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将心爱之人抱在怀里的感觉,真好… —— 齐府后院。 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纱,洒下细碎的金光,齐夫人起床梳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禁抬手轻轻抚过面颊上已经掩盖不住的细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声感慨:“到底还是老了,岁月不饶人啊…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抱上孙子…” 说着,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与无奈:“再过几年,只怕是想抱抱乖孙,我这老腰,也抱不动了…” 身后,为她挽发的老嬷嬷闻言笑着打趣:“夫人说的哪里话?您这模样,说出去谁信是当娘的?顶多算个风韵犹存的夫人,奴婢这老皮子才叫真老了呢!” 齐夫人被她逗笑,轻啐一声:“呸呸呸!你这老家伙,成天净说些哄我的胡话!” 老嬷嬷是齐夫人的奶娘,跟随了她大半辈子,看着她嫁人、生子,也看着齐云舟长大成人。 她放下手中的木梳,拿起一支金钗,小心翼翼地插在齐夫人发间,语气渐渐郑重起来:“不过说真的,公子也的确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京里和他一般大的男子,哪家不是儿女绕膝,孩子满地跑了?咱们公子倒好,至今还是孑然一身,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 提及此事,齐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胸口一阵发闷,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与憋闷:“还不是因为那个长公主安宁! 这些年,她死死纠缠着舟儿,弄得京中人人都知道,舟儿是她的人,哪家姑娘还敢上门议亲?若不是她,我的舟儿,又怎会到了这个年纪,还孤身一人?”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道,这些日子,舟儿天天忙忙碌碌,到底在忙些什么?连回家的时辰都越来越晚了。” 老嬷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奴婢不知,只知道公子这些日子确实辛苦,常常深夜才回府。 不过今早听门口的护卫来报,说公子身子不适,今日告假,没有去上早朝。” 齐夫人顿时皱起眉头,眼底满是心疼:“肯定是公务太忙,累坏了身子!这孩子,从来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她摆了摆头,见头发已然梳好,便径直起身:“算了,不梳了,走,陪我去看看舟儿,给他送些补身子的汤羹。” 老嬷嬷连忙放下手中的金钗,从一旁拿起披风,小心翼翼地为齐夫人披上,一边系着披风的系带,一边柔声安抚: “夫人您也莫要太过担心,公子自小身子骨就健壮,想来只是忙碌之下不慎染了风寒,休息几日便好了。 再说了,公务繁忙,说明圣上器重公子,这也是咱们齐家光耀门楣的好事呀!” 齐夫人拍了拍老嬷嬷的手,眼底的心疼稍稍散去,语气柔和了几分:“那就借你吉言吧,老家伙…”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朝着齐云舟的院子缓缓走去。 另一边,偷偷摸摸躲在齐云舟院子外大树上吃瓜的齐六,远远就看到了齐夫人的身影。 他微微一怔,飞一般的从树上跳下来,连滚带爬的跑到了齐云舟的婚房外。 屋内,安宁已经醒了,齐云舟则是彻夜没睡。 想着时辰尚早,安宁身子也有些酸痛,二人就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说了会闲话。 安宁侧身躺着,指尖勾着齐云舟的发丝把玩,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惹人遐想的话,逗大齐云舟和小齐云舟玩。 看齐云舟脸色时不时红一下,一副难以自持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就觉得有趣。 倏地,门外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嘶嘶”声。 原本还羞羞答答、欲拒还迎的齐云舟眉心微微一簇,神色顿时严肃了几分。 安宁眉梢微挑,料想这或许是什么暗号,当即收了玩闹的模样,轻声道:“去看看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见她这般聪慧善解人意,没有半点不耐烦,齐云舟眼中掠过一丝感激,当即起身,小心翼翼为安宁盖好被子,继而拢了下衣襟,走到外间去开门。 门一打开,齐六便神色焦急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飞快说道:“将军,不好了!夫人来了,现下已经快到院门口了!” “母亲?” 齐云舟嘀念了一声,下意识转头看向屋内。 母亲与安宁之间,虽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彼此之间不太喜欢彼此,这一点他还是能察觉到的。 母亲平日里极少来他的院子,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行,不能让她们见面。 昨夜他才刚刚与安宁解开心结,如此欢愉的时候,若是惹了安宁不开心,留下不好的印象,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他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对齐六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去院门口拦着母亲,稍稍拖延片刻,别让她直接闯进来。” 齐六脸上露出一丝我懂的暧昧笑意,连忙躬身拱手:“属下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眼看齐六屁颠颠的跑出去,齐云舟一阵无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转念一想,他又品出些不对劲。 母亲来就来呗,不过是探望他,在自家府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齐六为何这般慌张?还通报得如此及时? 齐云舟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一震。 好小子! 胆敢暗中偷窥?! 正在往外跑的齐六突然感觉后背一凉,小腿下意识一软,差点摔倒滚到了地上。 怪事? 怎么突然感觉阴森森的呢? ? ?感谢、陌人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55章 别叫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齐云舟转身回到屋内时,安宁已经起身,正坐在床沿上,自顾自地穿衣裳。 他脸色微变,心底泛起一丝忐忑与不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宁儿,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 安宁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又不聋,自然听到了。” 齐云舟喉间一哽,心里的慌乱更甚,连忙说道:“宁儿,你别担心,我这就出去和母亲说,让她先回去…” 安宁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这般刻意阻拦,反倒会惹她怀疑,让她进来吧。” 齐云舟震惊了,怔怔地看着安宁,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母亲若是看到安宁在他的婚房里,那岂不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难道,经过昨夜,安宁是真的回心转意,打算重新嫁给他了? —— 片刻后,齐云舟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看着面前一脸沉凝、认真查看密信的安宁,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还好刚刚没有自作多情地开口问安宁,是不是愿意重新嫁给他,否则,还不知道会被她笑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院子里便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哎哟,夫人,您慢些走,公子他真的还没起呢,您就别进去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就算身子不舒服,也不能这般昏睡,总得先吃些早膳再歇息!” “还有,舟儿怎么又去那间屋子了?早知道他如此执拗,当初我就该命人将这屋子里的物件,全都扔了去,省得他日日惦记!” “扣扣扣!” 喧闹声越来越近,直至门外响起敲门声。 齐云舟眉心微微蹙了蹙,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安宁的神色。 见她依旧专注地琢磨着密信,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不悦,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准备开门。 “母亲,您怎么来了?” 齐云舟打开门,故作诧异地看着母亲,佯装不知她来了。 齐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对自家儿子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这般欲盖弥彰、躲躲闪闪的模样,肯定是藏着什么事。 她哼笑一声:“怎么?这齐府还有我不能来的地方?” 齐云舟喉间一哽,一时语塞:“那倒没有…只是看到母亲突然过来,儿子有些意外…” 齐夫人白了自家儿子一眼:“我来看看我儿子,还要提前报备不成?” 说着,她抬眼细细打量儿子,打算问问他身子不适的缘由,有没有请大夫诊治,可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却愣住了。 只见齐云舟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瞧着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分明是没有休息好。 看来,舟儿是真的累病了。 可仔细看去,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舟儿眼底虽有倦意,精神头却十足,丝毫没有生病之人的萎靡,反倒颊边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春色,那模样,倒像是纵欲过度后的慵懒与倦怠。 齐夫人脸色一变,隐隐意识到什么,当即伸手将齐云舟推开,抬腿便要往屋内走。 齐云舟下意识往一旁退了两步,屋内的景象,瞬间毫无遮掩地映入了齐夫人眼中。 只见安宁正端坐在桌边,对着一张地图和一封信,细细查看。 感受到骤然明亮的光线,她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齐夫人微微怔住。 安宁则是放下手中的密信,甜甜一笑,语气从容得体:“齐夫人早呀,好久不见,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齐夫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卡在喉咙里,险些脱口而出。 尤其,安宁脸颊也带着事后的嫣红,作为过来人,她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昨夜,舟儿与安宁,定然是在一起的。 所以,这安宁,又缠上舟儿了? 这一下,轮到齐夫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了。 一想到上次京郊狩猎,舟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齐夫人就感觉自己心口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喘不上气。 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都已经和离了,为何还要来纠缠舟儿? 更何况,二人如今男未婚、女未嫁,竟敢私下做出这般逾矩之事,简直…简直…… 简直不成体统! 两个都不成体统!! 齐云舟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转,眼看母亲脸色有些不对,顿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急切,唯恐她会出口伤人:“那个,母亲,您听我说……” 齐夫人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气自家儿子没出息,守不住本心,被安宁拿捏得死死的,更气自家儿子不守礼法,做出这般有失体面的事。 因为过往一些不太愉快的事,她虽然不太喜欢安宁,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是舟儿当真喜欢安宁,有心重修旧好,她未必会阻拦。 毕竟,只要孩子们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可他们怎么能这般行事? 偷偷摸摸,不顾名节,简直是胡闹! 齐夫人越想越气,狠狠瞪了齐云舟一眼,厉声打断他的话:“别叫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齐云舟:“……” 安宁:“噗呲……”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齐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脸颊一阵发烫,又气又恼。 她气不过,一把夺过身旁老嬷嬷手中提着的食盒,不轻不重地塞到齐云舟怀里,转身便往院外走,脚步又急又快,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儿子。 齐云舟脸色微变,连忙追上去两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母亲!母亲您等等!” 可齐夫人显然是真的气狠了,头也不回,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口。 齐云舟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安宁还在屋子里,他不能丢下安宁不管。 罢了,母亲素来心软,想必也不会真的生太久的气,等一会送安宁回了公主府,他再亲自去给母亲赔罪、解释清楚便是… 齐云舟转身看向安宁,后者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调侃道:“齐将军,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听到这话,齐云舟瞬间绷紧了,语气又急又郑重:“没有!怎么会!宁儿,你千万别多想,我母亲她就是一时气急,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他话音稍顿,语气放得更柔,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的解释:“我娘她素来如此,刀子嘴豆腐心,最是看重礼法名节。 如今你我二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她作为长辈,自然是有些生气的。 只是她面上虽看着恼怒,这说不定转过身,就已经开始琢磨你我之间再成婚的事了……” ? ?感谢上会儿太阳的打赏!感谢钻石樱桃-月溦曦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56章 他非圣人,怎能免俗 看着齐云舟急切辩解的模样,安宁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知道,齐云舟这话倒是不假。 原主的记忆里,包括原书中对齐夫人的描写,都是嘴硬心软,看似严苛古板,实则最是疼惜自己的儿子,也极看重分寸。 不仅齐夫人如此,齐老将军亦是这般,古板固执,不懂变通,不够圆滑,却也一身正气,不攀附权贵,不趋炎附势,不结党营私,一辈子只做一心为国的纯臣。 耳濡目染之下,齐云舟也继承了这份耿直与赤诚。 这样的人,虽瞧着不好相处,但一般都是大善之人,重情重义,绝不会在背后背刺你,值得交心。 安宁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我明白,我从未对齐夫人心怀芥蒂,倒是你,可有想过,要如何同你母亲解释?” 齐云舟微微怔住。 母亲素来恪守礼法,此番撞破他与安宁彻夜同眠,定然会要他对安宁负责,少不了要催促他与安宁复婚。 他若是敢说一句,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只怕是会被父亲母亲一起拿着棍子打,骂他没有担当,不负责任。 但天地良心,他做梦都想把安宁再娶回家,奈何安宁不愿再嫁,他又怎能勉强… 略一踌躇,他垂下眼眸,有些发愁地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宁儿你放心,我定不让你为难,所有的压力,我来扛!” 这一点,安宁倒是不疑有他。 有些话说开了,彼此接受了,尤其是面对齐云舟这样的正人君子,她自是不用担心,他会出尔反尔。 她抬手将齐夫人送来的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早膳和小点都取了出来。 浓郁的汤羹香气瞬间弥漫开,令人馋虫大动。 安宁轻轻动了动小巧的鼻子:“好香,果然世上只有母亲好,齐夫人这一碗汤,满满都是对你的疼惜与爱意。” 她说着,拿起干净的小碗,给齐云舟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语气温柔:“别想那么多了,先用膳,别辜负了你母亲的一番心意。” 齐云舟怔怔,看着安宁温柔的眉眼,眼窝泛起一些热意。 从前,安宁最不喜与母亲见面,更不愿接受母亲的好意,现如今,她竟能这般体谅母亲,说出这样暖心的话,这份转变,让他十分开心,也十分满足。 若当初没有和离,他与安宁之间,或许就可以日日这样相濡以沫、恩爱不移了…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齐云舟眨了眨眼,掩下心头的万般情绪,俯身为安宁布置碗筷:“母亲准备了很多,宁儿你也多吃些,等吃完了,我送你回公主府,母亲那边,一会我自己去解释。” 另一边,诚如齐云舟所说的那般,齐夫人虽然气呼呼地离开了他的院子,但还没走远,就偏头看向身旁的嬷嬷,语气严肃:“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你说,若是让老齐再进宫,向圣上请旨赐婚,圣上会不会震怒? 毕竟,他们二人已经和离过一次了。” 还不等老嬷嬷回应,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行,就算圣上震怒,也得提! 舟儿既然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就必须负责任,不能让安宁受半点委屈,更不能让齐家落一个始乱终弃的骂名!” 老嬷嬷沉吟片刻,轻声提议:“夫人,既然长公主殿下与咱们公子郎有情、妾有意,何不让殿下在圣上面前提及此事? 以当今圣上对长公主的宠爱,她开口求情,此事必定水到渠成,也不必让将军和老将军去冒触怒圣上的风险。” 齐夫人却连连摇头,语气坚决:“不行!安宁毕竟是个姑娘家,若主动提及此事,传出去会被人说闲话,此事是齐家的责任,只能是我齐府出面,不能让一个姑娘家来承担!” 她说着,脚步一顿,侧身看向老嬷嬷:“这样,你现在就去宫门处候着,一旦看到老齐散朝出来,就立刻去请他回府,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耽误不得。” 老嬷嬷连忙点头,将齐夫人送回屋后,便往宫门口赶去。 只是,齐老将军还未回府,将安宁送回公主府、又简单商议完密信相关事宜的齐云舟,便先一步折返了齐府。 一看到自家儿子,齐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眉心一蹙,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跪下!” —— 彼时,长公主府。 温言宿醉,也告假没有去上早朝。 一觉醒来,他感觉头疼欲裂,一想到昨夜安宁和他一起喝了不少酒,他心底便泛起一阵担忧。 他尚且如此难受,身子骨素来柔弱的安宁,想必只会更甚。 起身简单梳洗一番后,他来到安宁屋外,却发现屋内没人。 院子里正坐在廊下打坐的了无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殿下不在府中。” 温言心头的担忧更甚,眉头微微蹙起:“她昨夜喝了那么多酒,身子定然不适,你可知她去了哪里?是和谁一起走的?” 了无:“……” 昨夜,他看到了齐云舟带着安宁离开,但他不想说,怕温言难受。 但出家人不打妄语。 略一沉默,他避开了温言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天色已然大亮,殿下想来是有要事外出,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回府,温兄不妨稍坐片刻,耐心等候。”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继续打坐。 温言:“……” 他一向了解了无,知道了无这是不打算说了。 不过看他这态度,不用追问,他也能猜到,定然是另外那几个中的一个,带走了安宁。 他有些酸涩地扯了下嘴角,走到了无身边,挨着他一起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与怅然:“其实,像你这样也挺好,无欲无求,心无牵挂,不会被这些凡尘俗世的情爱所困扰,不用体会这般求而不得的滋味。” 其实已经被困扰的了无,一阵沉默。 无欲无求? 他非圣人,怎能免俗? 他不过是在强行克制,强行压抑罢了。 昨夜安宁那几句话,还有放在他胸口上的手,给他心绪搅得七零八落,打坐一夜都没静下来。 放在以前,这种时候,他一定会开解温言两句,但现在,他觉得他自己也需要开解,更遑论再去开导他人? 第357章 真的要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争抢吗 温言和了无就这般并肩坐着,一时间相对无言。 庭院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只见齐云舟怀抱着安宁,缓缓走了进来… —— 简单商议了一番密信之事后,齐云舟便匆匆告辞,心急火燎地赶回齐府,应付家中怒气未消的母亲。 温言坐在安宁身边,看着桌上的密信,神色沉凝,不言不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低落,连眉眼间都染着几分郁色。 安宁支着下巴,侧目看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试探:“太傅大人对此事,可有什么高见?” 温言眼睫轻轻一颤,掩下眼底的万千情绪,神色严肃了几分:“高见谈不上,就是没想到,献王伏诛,竟只是肃王布下的迷局… 此前献王倒台,朝野暂归平静,我本以为堰朝能有一段时间的喘息之机,却不曾想,肃王竟藏得如此之深。 若不是此次劫持你一事意外败露,这位看似不争不抢、淡泊名利的肃王,恐怕还会继续隐忍,等时机成熟,再猝不及防对朝堂发难。 到那时,局面恐怕就难以收拾了。 万幸宁儿你安然无恙,此事也尚未到不可控的地步。”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看向安宁,认真问道:“宁儿,暗中调查肃王一事,你可有向圣上禀报?” 安宁摇了摇头:“证据不足,我不敢贸然惊扰父皇,更怕隔墙有耳,打草惊蛇,肃王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朝野,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温言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的顾虑是对的,谋定而后动,方能万无一失…” 他垂眸看向手中的密信,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有了此信,虽不足以将肃王彻底扳倒、定他谋逆之罪,却足以让圣上信服,让他意识到肃王的野心。 宁儿,你需知,肃王暗中培植势力多年,党羽众多,牵连甚广,你手中的势力虽有根基,却不足以与他正面抗衡,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 他抬眸,目光恳切:“我建议,你即刻将手中的证据整合,择机进宫拜见圣上,将证据悉数移交。 有圣上在背后筹谋裁决,借皇权之力牵制肃王,方能釜底抽薪,断其羽翼,也能护你周全,保你万无一失。” 说到最后,他语气软了下来,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担忧与心疼:“宁儿,我经不起你再出事的打击了,答应我,往后切勿再孤身涉险,凡事多留余地,好好护着自己。” 面前的男人,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牵挂与疼惜,循循善诱间,全是为她着想的周全。 安宁心头一暖,不禁温柔地弯了弯唇:“太傅的担忧,我都明白…” 肃王一事,筹谋到现在,该埋的坑她都已经埋好了,不用担心陆清商会被牵扯出来,所以她也有打算,将这烫手的山芋给扔出去。 朝堂之事,牵连甚广,她这样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咸鱼,还是尽量少沾边的好。 念及至此,她点点头:“我这就着手整理手中的证据,晚些时候便进宫拜见父皇。” 见她乖顺不逞强,温言如释重负地弯了弯唇,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好,凡事有我,若整理证据时遇到难处,或是有任何顾虑,都尽管和我说,我来替你解决。” 安宁甜甜一笑,眼底泛着柔光:“太傅大人,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温言眼睫轻轻一颤,心口泛起一丝甜意,之前因为安宁与齐云舟一起离开的酸涩,渐渐被这一句依赖抹平。 他没说,能陪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于他而言,才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 安宁将证据都呈给皇帝后,余下诸多事宜,便都有皇帝在背后筹谋布局,她彻底闲了下来,每日招猫逗狗,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惬意自在。 与此同时,在她的反复游说下,乌洛瑾的软禁也终于被解除。 二人再次见面的那一刻,安宁微微怔住。 好好的阴郁小狗,居然被人欺负成了这个样子,脑袋上肿着一个显眼的红包,下颌布满青色胡茬,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劫持的那个,不是她而是乌洛瑾。 安宁看在眼里,狠狠地心疼了,连忙命雪香请大夫,炖好吃的给乌洛瑾补身子。 乌洛瑾顺杆上爬,借此为由,在安宁府上一连赖了好几天,日日夜夜和安宁黏在一起,怎么赶都不肯离开,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让安宁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安宁来了月事,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生气的将他赶回了质子宫,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些日子闲暇时,安宁也会抽空去看看桑枝枝和赵秀芳筹办的女子学堂与女子工坊。 在这个女子地位低下、处处受掣肘的时代,女子想独立立足、成就一番事业,难如登天。 女子学堂初办时,遭受到世俗流言的非议,还有人暗中阻挠,一度开不下去,女子工坊则面临着手艺不精、销路不畅、人手短缺的困境,一度难以为继。 好在,有安宁在背后兜底出银子,派护卫保护那些女子和孩子,还为工坊引荐了销路,这女子学堂和女子工坊,才总算有了一些起色,慢慢步入正轨。 至少,女子学堂开始有了百姓家的姑娘前来求学,工坊也开始有了稳定的营收,那些靠着自己双手做工的女子,终于有了养活自己的底气。 日子一天天过着,这些男人们,整日围在安宁身边,又争又抢,常常一个没留神,就会有人第二天鼻青脸肿地出现。 偏偏,他们每次被揍,都查不出背后的黑手是谁,更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偷偷动手,只能吃哑巴亏,转头又继续暗中较劲。 安宁常常以手掩面,觉得无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真的要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争抢吗? 很显然,这种方式虽然不体面,很幼稚,但解气。 看到对方被揍成猪头,连上朝都要遮遮掩掩,那种隐秘的爽感,简直难以言喻。 本以为,这样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安宁在参加一场宴会时,猝不及防地晕倒,这样的日子,戛然而止… 第358章 宁儿,你怀孕了 等安宁再醒来时,床边围满了人。 六个男人都来了,除了他们之外,安宁还看到了桑枝枝。 她被几个男人挡在外围,神色复杂,眼底除了真切的担忧之外,还夹杂着一丝安宁看不懂的歉意。 来不及细想,床边的六人见她醒了,都急不可耐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云舟:“宁儿,你还好么?” 楼月白:“殿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川:“主子,太医在外间候着,属下这就去把太医喊进来!” 陆清商:“殿下,你晕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乌洛瑾:“去,把我让人炖的安神汤给安宁端进来,喝了能舒服些!” 温言:“宁儿,你若嫌吵,我便把他们都赶出去…” 温言说完最后一句,其他五人齐刷刷看过来。 硬是气笑了… 瞧给他能的! 安宁:“……” 有一说一,这么多人里,还是温言最懂她,一眼就看出了她刚醒过来,怕吵。 略一沉默,她撑着手坐起身。 一旁距离最近的齐云舟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将她扶住,让她靠在他怀里,动作轻柔至极。 安宁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轻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突然晕倒?” 六人同时保持了沉默,谁也没有开口先说。 安宁眉心微微蹙起,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莫不是自己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 可细看眼前这几人的神色,满是真切的担忧,却无半分悲戚,又让她隐隐觉得,事情或许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糟糕。 她微微侧身,看向怀抱着她的齐云舟,拉住他的袖子,再一次问道:“云舟,别瞒着我,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齐云舟喉间一哽,嘴唇动了动,简简单单几个字在口中提溜了一圈,方才缓缓吐出来,一字一顿:“宁儿,你……怀孕了。” 安宁:“?” 她噌地一下坐直了,连瞳孔都放大了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她体内的寒蛊余毒并未散尽,太医早有断言,说她体质受损,此生难以受孕。 更何况,她向来谨慎,每次与他们温存,事前都会让他们先服用避子丹,事后自己也会按时服用特制的避子药,既不伤身,又能万无一失。 这样都能怀? 怕不是见鬼了! 几人见她情绪激动,脸色发白,一时间都急了,纷纷往前凑。 齐云舟心疼地将她抱得更紧:“宁儿,你别激动!不管怎么样,这孩子生下来我都养!我一定好好护着你和孩子!” 楼月白气笑了:“美得你了!你一个前夫,凭什么你养!殿下的孩子,自然该我来养!” 陆清商冷笑一声:“你们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论财力,你们谁能比得过我陆家?只有我能给这孩子最好的生活。” 乌洛瑾语气桀骜:“财力算什么?我北疆王庭愿给这孩子做后盾,往后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便是与我北疆为敌!” 温言满眼郑重:“宁儿,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会受任何人的掣肘,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养这个孩子。” 几人争得不可开交,一旁的明川出其不意:“你们怎知,这孩子,主子她自己不愿养?” 五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明川。 后者气定神闲,继续幽幽道:“长公主府有权有势,想养好一个孩子,并非难事,只要主子愿意将这孩子留下,自有属下在身后为这孩子保驾护航,挡去所有风雨,不劳诸位费心。” 五人:“……” 好好好! 又来一个绝杀! 安宁身为长公主,的确有能力独自养好一个孩子。 硬是又又又气笑了! 安宁听着六人在身边争论,只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心情很复杂。 其实,她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说不定哪天就会离开。 有了孩子,便有了牵挂,有了羁绊,倘若哪一天,她能回到原本的那个世界,有了这个孩子,她还能毫无牵挂、安心地离开吗? 她想,大概是不能的。 恍惚间,她想到了原书中的剧情。 原主离世前,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孩子,只可惜,那孩子并没有等来降临的那一天,便随原主一同赴了黄泉。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情愈发复杂。 莫非,这个孩子,是天道使然,是她避无可避、逃不掉的宿命? 若是这样,那天道既定的结局,是不是也无法改变? 原书中那些惨烈的描写,那些撕心裂肺的结局,猝不及防地在安宁脑海中浮现,让她心头一紧,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难道,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多,终究还是无法挣脱天道的枷锁,无法改变既定的轨迹吗? 她不禁想起了桑枝枝方才那个复杂的眼神。 是不是,枝枝知道些什么? 枝枝是天道女主,或许,她真的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旁的六人,虽不知道安宁心中所想,却也看得出来,她此刻十分痛苦、十分挣扎,眉眼间满是茫然与不安。 有了一个新的生命,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安宁得开心。 如今见她这般难受,几人心中的争抢之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眼的心疼与担忧,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气氛,都低迷了下来。 须臾,安宁平静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身边的六人,再次看向那个站在人群外围的姑娘:“你们几个先出去,我有话要和枝枝单独说。” 人群外围的桑枝枝呼吸一沉,攥着帕子的手,下意识收紧。 六人虽不放心,但都很听话,渐次退了出去。 他们没有走远,全都守在门外的屋檐下,彼此沉默不语,神色间满是担忧。 屋内,待房门关上,桑枝枝方才走到安宁榻边,对她福了福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女见过殿下。” 安宁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榻,语气温和:“不必多礼,坐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第359章 女主意识觉醒进度已达100% 桑枝枝微微颔首,在安宁身边轻轻坐下。 她垂眸看向安宁的小肚子,眼底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惜与慈爱,下意识抬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蓦地,她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连忙收回手,满眼歉意地看向安宁:“殿下,臣女失礼了…” 安宁知道桑枝枝没有恶意,自然不会怪她。 她温柔地笑了笑:“无妨,枝枝,你很喜欢孩子?” 桑枝枝的脸,一瞬间红了:“这世上的孩子,大都如一张白纸般纯洁无瑕,天真烂漫,自是让人喜欢的。” 安宁垂眸,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枝枝既然喜欢孩子,那为何不自己生一个?” 这一下,桑枝枝的脸,更红了。 只是这份羞赧下,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与躲闪,虽然桑枝枝掩饰得极好,但安宁还是看了出来。 她不禁想起,之前提及嫁人之事时,桑枝枝也是这般躲闪、抵触。 安宁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她眼角微眯,语气放缓,试探道:“枝枝,你之前说,你不想嫁人,莫非,是因为你幼时曾经历过什么不甚愉快的过往,所以才对男女姻缘、生儿育女之事,这般抵触?” 桑枝枝眉心微蹙,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茫然,似是回忆起了一些极其不愉快的过往,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萎靡与难受。 放在平时,安宁定不会这般步步紧逼,而是笑着说一句,罢了,不愿说便不说,别想了。 但此刻,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或许只有桑枝枝才能给的答案, 关于这个孩子,关于这个天道的答案。 桑枝枝沉默了半晌,方才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安宁,声音沙哑:“殿下,您可知,何谓之…觉醒…?” 安宁微微愣住,心脏猛地一跳。 是她想的那种觉醒吗? 不是思想觉悟的那种觉醒,而是身为天道女主,挣脱了天道的操控,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是天道手中的傀儡,能够掌控自己人生的那种觉醒! 不等她回答,桑枝枝便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臣女想,殿下您应该是懂得…” 安宁眉梢微挑,一双眸子幽深沉静,定定落在桑枝枝身上。 她没有应声,不否认也不辩解,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姑娘,耐心等着她将未尽的话语悉数说完。 于桑枝枝而言,她既然已经开了口,那自然是不打算再在安宁面前隐瞒。 她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眸光平静下来,看向安宁轻声问道:“殿下,您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么?” 安宁眸光微敛,不答反问:“为何这么说?” 桑枝枝唇瓣轻抿,眉眼间浮起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语气轻缓却字字沉重,彻底摊开了心底藏了多年的秘密:“臣女六岁那年,不慎落水,高热不退,昏沉数日醒来之后,脑中便多出一道冰冷且陌生的声音。 它说:女主意识开始觉醒,当前进度1%。 自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每逢那道声音响起,臣女脑海中便会凭空多出一些零碎又陌生的记忆,虽拼凑不出完整的脉络,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一年前,那道声音最后一次出现,它说:女主意识觉醒进度已达100%,意识彻底觉醒。 也就在那一刻,臣女脑中所有零碎的记忆,方才彻底拼凑完整。” 安宁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心底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桑枝枝的觉醒,是挣脱了天道桎梏、拥有了自我意识的那种觉醒。 可是为什么呢? 天道真的会放任自己选定的女主彻底觉醒、脱离既定的轨迹而不管么? 难道是天道浑然未觉,亦或是另有隐情? 安宁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却隐隐察觉到异样。 桑枝枝说,她意识完全觉醒,是在一年前。 巧的很,她正是在这一年里穿越过来的。 这厢,桑枝枝还在继续往下说:“那些凭空多出的记忆,臣女反复揣摩良久,总觉得那并非虚妄,更像是…臣女的前世,是臣女本该历经的一生…” 说到这,她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对那些记忆十分抵触,让她几乎难以启齿:“在这些记忆里,臣女被…被他们……” 到了嘴边的话,她卡在喉间迟迟吐不出来,甚至下意识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似是在透过门板,看向外间的那几个男人。 安宁看过原书,自然明白桑枝枝的难言与恐惧。 她与桑枝枝,看似围着同一群人打转,境遇却是天差地别,和她的主动训狗不一样,桑枝枝与那些男人之间的纠缠,更多的偏向于被动。 这些男人对安宁而言,是被征服的那一方,是只配在她脚下摇尾乞怜的存在。 安宁是永远的上位者,随心所欲,进退由心,所以他们又争又抢,拼命讨好,只希望安宁能垂怜。 但桑枝枝不同,她是被天道强行推到众人面前的女主,柔弱纯善,身不由己。 书里的那些男主占有欲偏执、性子极端,爱意浓烈又霸道,争抢从不是温柔的顺从,而是极致的独占与掠夺。 他们彼此制衡、互相施压,将所有疯狂与执念尽数加注在桑枝枝身上,逼迫她、束缚她、禁锢她,将她困在无休止的情爱纠葛里,辗转煎熬,遍体鳞伤。 彼时的桑枝枝,就像夹心饼干里,最中间的那一层,被各方裹挟,左右为难,进退无路,只剩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痛苦与窒息。 安宁心生恻然,缓缓抬手,轻轻落在桑枝枝单薄的肩头,无声安抚着她紧绷颤抖的身子。 面前的姑娘微微一怔,猛地抬眸撞进安宁眼底。 四目相对,看到安宁眼中温柔的安抚和浓烈的心疼时,桑枝枝埋藏在心底的委屈瞬间破防,眼眶唰地一下红透,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这些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些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恐惧,她独自藏在心底,无人倾诉,无人共情,憋得她身心俱疲,日夜难安。 如今终于遇到一个全然懂她、体恤她的人,积压多年的苦楚,终于有了安放之地…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60章 无一善终 桑枝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这些话,不说也罢。” 她敛去眼底的湿意,目光变得凝重,直直看向安宁:“殿下,在臣女的记忆里,您是早逝之人,可如今,您好好活着,安然无恙… 不仅如此,坊间传闻的长公主,骄纵任性、肆意妄为,与如今温柔善良、聪慧敏锐的您,截然不同,所以,臣女猜测,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话音稍顿,她再次侧目看向屋外:“再后来,您主动接近他们,主动接近臣女,对臣女这般好,护臣女周全,这更加地让臣女确信,您不属于这个世界…” 安宁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她做的有这么明显么? 还是说,是桑枝枝太敏锐了?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桑枝枝猜对了。 她略一沉吟,坦然承认,轻声问道:“既然你早已看穿,为何从不拆穿?你难道,从未害怕过我这个变数吗?” 桑枝枝摇摇头,眼神真挚又恳切:“殿下心善,待臣女万般温柔,更救臣女于水火,臣女感恩尚且不及,何来畏惧? 臣女只愧疚,明明知道他们骨子里偏执强势,从来都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知道靠近他们只会遍体鳞伤,却一直懦弱不敢开口,未曾早早提醒殿下,要远离他们…” 安宁闻言,却轻轻笑了,语气坦荡:“并非良人么?我倒觉得,他们都挺好的。” 桑枝枝瞬间语塞,怔怔看着她,一时间无言以对。 看面前的姑娘吃瘪,安宁觉得挺无辜的,因为她说的从来都不是场面话,而是实打实的实话。 这几个男人,都挺好的,于外人或许偏执强势,可于她,却是掏心掏肺,舍生忘死,出钱出力,事事周全,最重要的是,个个活好,个个极品。 她摆了摆手,扯开了话题:“不说他们,枝枝,我且问你,你彻底觉醒之后,自身可有什么变化?生活和以前可有什么不同?” 桑枝枝垂眸思忖,有些纠结的皱了皱眉:“觉醒之初,一切如常。 哪怕知晓了所有结局,可每逢遇上他们,臣女依旧会生出不受控制的本能,下意识顺着记忆里的轨迹靠近他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身不由己。 好在那份本能并未根深蒂固,臣女每次都能及时止住,不曾踏错半步。 再后来,殿下您就出现了。 自从您出现之后,所有人的命运,都偏离了臣女记忆中的既定轨迹。 他们的目光和执念,尽数落在了您身上,再也无暇纠缠于臣女。 臣女与他们之间的交集,几乎是彻底断了,那种不受控制的宿命牵引,也一点点消散殆尽。”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安宁,眼底盛满发自肺腑的感激:“说起来,臣女最该感谢的人,就是殿下,若没有殿下,或许臣女这辈子,依旧逃不开记忆中那惨烈无望的结局。” 看着她眼底纯粹的谢意,安宁心绪微动。 略一沉吟,她轻声问道:“那在你的记忆里,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你和他们,各自落得怎样的下场?” 原书的结局,是开放式结局,故事在那几个男人最爱桑枝枝的时候结束。 彼时的桑枝枝经过了无点化,心境通透,决定挣脱情爱的桎梏,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与那几个男主之间,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书中的故事虽已结束,但书中的世界,仍在继续运转。 若桑枝枝与那些男人之间,仅仅只是发生了书中所写的那些事情,桑枝枝断然不会积郁痛苦至此。 所以,在故事结束后,他们之间,还发生了安宁所不知道的其他事情。 这些事情,一定是极其不堪的,否则桑枝枝也不会用惨烈无望四个字来定义自己的一生。 面前的姑娘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悲凉,缓缓道:“臣女记忆里的结局,无一善终…” 安宁瞳孔一震,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无一善终? 如此惨烈么?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桑枝枝继续说着:“在那一段记忆里,乌洛质子和殿下您先后离世。 因质子离奇死亡,堰朝与北疆王庭之间维系多年的和平被打破,边境硝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再度陷入水深火热的战乱之中。 彼时,京都尚且安稳,朝野看似平静,臣女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被眼前的太平蒙蔽双眼,丝毫未曾察觉,盛世皮囊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国本撼动,人祸将至。 那时,臣女经了无尊者点化,不欲整日在情爱之事上纠缠,被困死在这样无望的人生里,遂鼓起勇气反抗。 不曾想,臣女的反抗,非但没有解脱自己,反而让他们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 他们彼此制衡、针锋相对,最终演变成无休止的厮杀内斗。 为了争一时输赢、夺一丝执念,他们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兵力,朝堂因他们的内斗分崩离析。 肃王趁乱夺权,一举重创大堰根基。 这场叛乱虽最终被镇压下来,却早已掏空了大堰的国力,朝野元气大伤。 北疆王庭趁此衰败之机,大举南下,打着为乌洛质子报仇的旗号,步步进犯。 此后数年,战火连绵不休,朝堂无力维稳,民间赋税繁重,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盛世不再,哀鸿遍野。 北疆南下后,齐将军北上边境,领兵浴血奋战,最终战死沙场,埋骨荒漠,尸骨无存,连一方归葬的坟冢都未曾留下。 温太傅孤身坐镇朝堂,力挽狂澜,日夜操劳维稳社稷,呕心沥血,油尽灯枯,将自己生生熬死。 楼中郎将深陷党争之乱,被政敌暗中下毒,毒素浸骨,溃烂全身,痛苦离世。 陆公子被卷入肃王叛乱余波,满门被抄,陆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家财散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至于臣女…” 说到此处,桑枝枝喉间哽咽,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年,臣女被他们夹在其中,进退不能,日复一日的拉扯与磋磨,早已耗尽了臣女所有心气,拖垮了臣女的身子。 在他们尽数离世后的第二年,臣女便油尽灯枯,孤零零的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夜里… 记忆里,臣女那一生,轰轰烈烈开场,凄凄惨惨落幕,临了什么都没留住…” 第361章 命运该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上 话音落,一室死寂。 安宁定定看着眼前满目悲凉的姑娘,心绪翻涌,久久无法言语。 寥寥数语,道尽了人这一生的悲哀,更道尽了一个王朝的兴衰。 在浩浩汤汤的时代洪流下,个人的爱恨嗔痴,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堪一击。 盛世太平之时,情爱是锦上添花的滋养,是风月温柔,可山河动荡、乱世来临之际,情爱便是穿肠毒药,是焚尽一切的祸根。 从前她总觉得原主一生痴缠、为爱卑微,活得荒唐又可悲。 可此刻她却觉得,原主是幸运的。 至少她闭眼得早,不必亲眼见证山河破碎、战火燎原,不必目睹众人惨死、生灵涂炭,不必承受这世间最极致的悲凉与绝望。 她不禁再次垂眸,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肚子。 恍惚觉得… 这孩子未必就是挣不脱的宿命枷锁。 恰恰相反,这孩子是逆天改命之后的新生与馈赠。 是她、是桑枝枝、是无数深陷命运泥淖的普通人,不甘被宿命摆布,拼命挣扎反抗,逆天而行,才硬生生撕开了黑暗,推翻了既定的悲剧,换来了这一线生机。 她不该轻易放弃这个孩子,就如同桑枝枝从未轻易对命运低头一般。 想到女子学堂里无数姑娘向阳而生的模样,想到朝堂安稳、山河太平的盛世光景,想到他们六人舍生忘死的守护,安宁忽然觉得,这里有人爱、有人等、人间温柔、岁岁安稳,不该被轻易放弃,值得她留恋,更值得她全力以赴去守护。 这一瞬,安宁心中所有的彷徨尘埃落定,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桑枝枝,温柔又坚定地弯了弯唇:“枝枝,命运从不是天道写死的剧本,命运该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上。 管它什么既定宿命,管它什么天命难违,只要我们不肯认、不肯服,我们就可以挣脱桎梏,活出自己。” 桑枝枝心尖狠狠一颤,瞬间红了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我命由我,不由天!” —— 屋外。 廊下六人神色各异,浑身彻骨寒凉。 这屋子并不隔音,屋内二人的对话,也并未刻意藏着掖着,所以,他们六人几乎都听到了。 互相残杀,内斗亡国,无一善终么? 所以,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安稳,他们还能站在这里争风吃醋,是因为安宁搅翻了这注定悲惨的棋局。 最先动容的是乌洛瑾。 他比谁都清楚,深宫险恶,质子难为。 当初自己被人陷害,差点就死了,是安宁,一次又一次将他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硬拉出来,护他周全,予他温柔。 所以桑枝枝的话,他深信不疑。 因为如果没有安宁,他的确早就已经死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之后是陆清商。 他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的偏执、阴鸷、暴戾,从来都不是天性,而是天道早就赋予他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若非安宁的出现,他大概真的会变成一个疯子。 像他这样的人,会惨死一点也不意外,因为罪有应得。 他何其有幸,能遇见安宁。 是她像神明破光而来,闯入他阴暗荒芜的人生,洗净他的戾气,收敛他的疯癫,教会他何为温柔,何为克制,何为真心爱人。 是她,给了他新生… 明川看起来最平静。 主子不是从前的主子,这一点,他并不意外。 从主子愿低头俯瞰一眼他这样的卑微之人,给他一丝怜爱开始,他就已经察觉,主子变了。 只是他不愿去细思,不愿去深究,甘愿自欺欺人。 身为暗卫,守护主子是他的职责,主子被掉包,他该死。 只是他可以万劫不复,自戕以恕其罪,但求如今的主子,岁岁安好,永不消失… 楼月白神色有些恍惚。 他竟不知,自己是这样疯狂的人,也永远都想象不到,自己会落得个这样惨烈的结局。 所以,当初马球场与安宁的初遇,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安宁拯救他来了。 安宁一定是天上的神女吧。 也只有神女,才会这样不求回报地爱着世人。 温言素来不信天命鬼神。 半生沉浮朝堂,他见惯善恶不公,最不信天道轮回。 若苍天有眼,就不会叫他姐姐这样好的人,无辜惨死,而害死她的人,却不能得到应有的报应。 如今,他却有些迷茫了。 难道,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这一说?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若如今的安宁,依旧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齐云舟、骄纵痴愚的安宁,他还会这样心甘情愿地为她俯首称臣么? 他不知道… 或者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想。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自私。 他竟然在暗暗庆幸,庆幸从前的安宁早逝,庆幸他得以遇见如今的她。 齐云舟怔怔站在原地半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底绯红一片。 难怪… 难怪啊… 回想起此前种种,齐云舟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极致自嘲的苦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蠢,明明如今的安宁和以前大不一样,他却从未察觉端倪,实在蠢得无可救药。 所以,如今和他彻夜缠绵的这个安宁,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执念,知道他们注定悲剧的宿命,知道天道所有的棋局。 可她从不说破,只是静静看着他困在旧忆里反复煎熬、辗转沉沦,像个跳不出围城的小丑,独自一人执着。 他本该愤怒的。 愤怒她的隐瞒,愤怒她的旁观,愤怒她始终带着一层疏离,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一往情深、自我折磨。 可心底翻涌的,偏偏没有半分怒意,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涩。 她只是一个异世的弱女子,无依无靠,无人并肩。 那么多的秘密,一次又一次的艰险,天道的枷锁,宿命的重压,她都选择了自己独自承担,她该有多孤独啊… 他若是能聪明一点该多好,那样就能早早发现不对劲,早早陪她一起去面对宿命的无情… 第362章 她这个异世之人,快要留不住了 屋内,安宁抬手轻轻拭去桑枝枝眼角未落的湿意,眸光温柔:“枝枝,如今我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不许再独自硬扛,我们一起面对,一起对抗天道,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好么?” 桑枝枝红着眼睛点头,笑着缓和了一下屋内压抑的气氛:“嗯,一起活出自己,只是殿下,下次可否换个词?蚂蚱实在不太好听。” 安宁微微愣住,没想到一向温婉内敛、拘谨克制的桑枝枝也会打趣说笑。 看来,今日这番剖白,彻底解开了这丫头心底的枷锁,让她终于卸下防备,活成了最真实、最松弛的模样。 她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好,那我们便做风雨同舟、共赴前路的难姐难妹。” 桑枝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原本沉闷的气氛,到了此刻,轻松温和了不少。 二人又说了会话,等桑枝枝眼里的泪意彻底消散后,她方才起身:“殿下,您刚醒来不久,又怀有身孕,万万不可心绪大起大落,应当好好休息。 臣女去将外头守着的太医请进来,为您再把把脉,就不过多叨扰了,等您胎像更稳些,臣女再来陪您。” 安宁微微颔首:“好。” 得了话,桑枝枝退了出去。 片刻后,门外的六人和太医一起进了屋。 太医为安宁把脉后,表示安宁身子虽有些虚弱,但目前胎像尚且平稳,好好休养,切勿操劳,母子平安不成问题。 之后,他又开了些养胎安神的药方,便很识趣地退下了。 屋内,就剩下了床上的安宁,和站在床边围着的六人。 和离开屋子前,互相针锋相对的戾气不一样,此刻,六人都挺老实的,看向安宁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怅然。 比起生死尽毁、爱恨皆空,能一同守在安宁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 安宁看着他们的神情,知道他们这是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她抿了抿唇,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道:“看你们这神色,想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既如此,我也不瞒你们,原来的安宁已经不在了,我的确不是原来的安宁。 我也叫安宁,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自己就会突然回到原来的世界…” 六人心脏骤然一紧,脸色瞬间发白。 安宁看在眼里,抬手摸了摸小肚子,温柔浅笑:“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我还留在这里一天,我就会好好爱你们一天。 倘若有一天,我真的抵抗不了天道,不得不离开,也会有这个小家伙替我陪着你们。 只是你们要答应我,不管我以后还在不在,你们几个,都不许再争斗内耗,都得给我好好活着,好好爱自己,平安顺遂过完一生,明白么?” 眼看几人眼眶都红了,安宁故作轻松地玩笑道:“呐,你们几人的命,都是我拼命保下来的,你们若是不好好爱惜,我可是真的会生气哦!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理你们了!” 话音落,满屋寂静。 下一秒,齐云舟红了眼,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珍重至极,声音沙哑:“宁儿,不管你在哪,我都守你一辈子。” 温言眸光温润,轻轻点头:“不错,此生余生,唯守宁儿,永不相负。” 其他几人也都附和地点头,纷纷表示,以后再不争斗,会和平相处,好好伴她左右… —— 是夜,安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睁开眼时,刺眼的白炽灯光扑面而来,让她一度不适。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场景,她眼前的光亮便骤然褪去,再度陷入无边的黑暗。 耳边传来父母和哥哥焦急的呼唤,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似近又远,听不真切,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慌。 安宁拼命地想要睁开眼,想要看一看他们,说一声,她好想他们,但她做不到。 身体像被浸在了浓稠的胶水里,除了思绪和意识,一切都身不由己。 恍惚间,她感觉眼前的光线忽然变得柔和。 耳边亲人的呼唤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六个熟悉至极的声音,满是无助与绝望。 梦境拉扯,虚实纠缠。 安宁的意识在混沌中反复浮沉、飘荡拉扯,最终彻底陷入虚无。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深冬已至,天地一片素白。 屋内很安静,安宁不禁微微侧目,看到了炭盆边正在拨动炭火的雪香,还有书案前正在写着什么的桑枝枝。 枝枝? 看眼下这时辰,天地昏沉,似乎已经不早了,枝枝竟还守在她身边么? 没想到,历经上次剖白后,桑枝枝竟对她如此真心相待,寸步不离,夜夜相守。 安宁嗓音微哑,轻轻唤道:“枝枝…雪香…” 屋内二人微微一怔,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侧目看了过来。 见榻上的安宁真的醒了,二人大喜过望,连忙放下手中的事,跑到了榻边。 雪香红着眼睛将安宁小心翼翼扶起,在她身后垫好软枕,让她更舒服地半倚在床头:“殿下,您终于醒了!您感觉如何?奴婢这就叫人去请太医!” 桑枝枝从桌上倒了杯温度适中的水,小心翼翼递到安宁唇边:“殿下,您昏睡整整一月,迟迟不醒,臣女真是吓坏了…” 安宁浅浅饮下几口温水,润开干涩沙哑的喉咙,笑着摇了摇头,安抚道:“我无碍,别担心…” 话虽如此,雪香到底是放心不下,转身快步冲出寝屋,立刻去将守在侧屋的太医请了进来,还让霜吟她们几个立刻去宫里还有几个男人府上通报。 屋内,安宁和桑枝枝说着话。 听桑枝枝说自己昏睡了月余,安宁心中难免诧异,不禁问了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还问了下,这一个月里,朝堂之上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桑枝枝告诉她,她身子没什么大碍,却始终查不出为什么昏睡不醒的缘由,所以只能每日都以温补的汤药滋养着,静观其变。 安宁隐隐猜测,或许她这个异世之人,快要留不住了… 第363章 枝枝,你在骗我! 安宁昏睡的这段时间,朝堂之上,也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 当日安宁宴会晕倒,她怀有身孕一事根本无从遮掩,转瞬便传遍京都、人尽皆知。 已经意识到形势严峻的肃王借机发难,暗中散播无数谣言,污蔑安宁昔日被劫持时失了清白,腹中孩子来路不正,煽动民间流言四起。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甚至有迂腐老臣公然上书,恳请皇帝赐死安宁,以正皇室清白、保全皇家颜面。 几乎是在谣言传开的同一时间,温言便率先入宫求圣上赐婚,坦言腹中孩儿乃是他的骨肉,直言愿以余生功名、毕生清誉担保,会对安宁好。 齐云舟与楼月白紧随其后,亦直言安宁腹中孩子乃是他们的孩子,求皇上赐婚,表示此生绝不负安宁。 而后北疆使者连夜入京,替乌洛瑾呈上和亲国书,直言乌洛瑾与长公主早已两情相悦,这孩子是乌洛瑾的骨肉,北疆愿以万里山河为聘,求娶安宁,定下两国永世邦交。 陆家也在这时以长公主的名义广施善举、赈济贫苦,全力资助女子学堂与女子工坊,给了诸多底层弱女一条生路,民心所向,无数百姓自发为安宁请愿鸣不平。 圣安寺更是为安宁点亮九十九盏祈愿灯,日夜长明,为她祈福。 明川暗中率领暗卫彻查,挖出肃王无数陈年劣迹,一夜之间,京中流言四散。 肃王私德败坏、强抢民男、虐害稚童、结党营私的各种黑料铺天盖地席卷朝野,瞬间盖住所有关于安宁的污名流言。 百姓视线转移,人人唾骂肃王阴邪伪善、居心叵测。 民心浮动之下,各地官员纷纷上奏,呈上肃王暗中结党、私蓄兵力、图谋不轨的铁证。 皇帝震怒,雷霆出手,大举肃清肃王及其党羽。 只是肃王老奸巨猾、心思缜密,桩桩罪证都找好了替罪羊顶罪,至今仍未有机会定其死罪,目前人被扣押在皇宫大内,朝堂形势格外焦灼。 这些日子,他们六人为了扳倒肃王,护住安宁和孩子,彻底改变那种无望的结局,变得格外忙碌,所以安宁醒的时候,他们都不在身边。 安宁听桑枝枝说完,并没有多少意外,只庆幸,目前事情都还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边说着,她突然发现,桑枝枝的手腕处,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她心里一惊,连忙拉住桑枝枝的手,轻轻往上挽起衣袖,语气焦急:“枝枝,你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桑枝枝脸色一白,下意识收回手,神色躲躲闪闪:“没、没什么,臣女,不小心划伤的…” “不小心?” 安宁眸光一冷,眼角微微眯起。 她指腹轻轻拂过那渗人的伤痕,语气沉了几分:“这伤口整整齐齐,深浅错落有致,得多不小心才能伤得如此规整?枝枝,你在骗我!” 桑枝枝脸色骤然惨白如纸,秀眉紧紧蹙起,唇瓣翕动,却半晌一句也说不出口 见她始终缄默躲闪,安宁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偏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几分故作的疏离与失望: “我此前与你说过,往后风雨同舟,凡事不许隐瞒,要并肩面对,看来,你是全都忘了,你既不愿坦诚,便是从未真正将我当作知己。” 安宁眼底掠过一抹落寞,淡淡开口:“你出去吧,我不需要你照顾。” 桑枝枝眼眶瞬间通红,水汽氤氲,声音都哽咽了几分,细碎发颤:“殿下,臣女……” 话至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继而往后退了一步,福了福身:“殿下刚醒身子虚弱,定然腹中饥饿,臣女便不叨扰静养,改日再来探望。” 说完,她不等安宁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去,步履仓促,背影看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安宁看在眼里,有些意味深长地捻了捻指尖。 慌成这样? 到底是藏了什么秘密? 不多时,雪香带着太医进屋。 太医把脉后,确认她身体无碍,胎像安稳,只是气血尚且虚弱,又斟酌开具了几副温和的养胎药,反复叮嘱饮食清淡、静心休养,若再有无故昏睡的迹象,务必第一时间诊治。 太医离开后,雪香让厨房送了些清淡的小米粥来给安宁垫垫肚子。 正吃着,收到消息的六人陆续赶到。 乌洛瑾住得近,最先到。 因着北疆使团的到来,乌洛瑾看着比以前光鲜了不少,眉眼清亮,整个人神采奕奕。 其他五人也都前后脚赶到。 六人团团围在榻边,七嘴八舌嘘寒问暖,字字藏着真切的牵挂。 之后,他们又细细告知安宁这一月间的朝堂局势与布局,让她放宽心静养,万事皆有他们兜底。 安宁嫌吵,等他们叽叽喳喳说完,一个个安抚了之后,把人都轰了出去,让他们明天白天再来。 她好不容易清醒,六人没舍得走,但又心疼她初醒体弱,就在院子里坐了下来,默默守着,唯恐她会再次陷入沉睡,一睡不醒。 屋外灯火寂寂,屋内暖意融融。 安宁看着窗外映射进来的几道身影,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对雪香招了招手,示意她近身。 雪香满脸疑惑,乖乖俯身靠近。 安宁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本宫昏迷的这一个月,桑枝枝是否常来府中探望?” 雪香立刻点头,眼底满是动容,由衷感慨:“回殿下,桑姑娘几乎日日都来,风雨无阻,不仅如此,她还会亲手为您抄写佛经祈福,常常伏案抄至夜半三更也不肯停笔,非要抄完当日份数,才肯歇息。” “佛经?” 安宁眉心骤然一蹙,心底莫名涌上刺骨的怪异感。 所以,桑枝枝刚刚在书案上写的,也是佛经? 安宁不禁侧目看过去,见书案上的纸张还在,便轻声问道:“方才她伏案书写的,也是佛经?” 雪香快步走上前,将那纸张拿了起来,粗粗扫了一眼后,点点头:“回殿下,正是佛经。” 安宁语气微沉:“拿来给本宫看看。” 雪香看她脸色不对,当即也严肃了起来,丝毫不敢耽误,将佛经捧到了安宁面前。 安宁抬手接过,只是还未细看,便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64章 锁魂钉魄,永世不得超生 “呕!” 胃里被刺激的一阵翻涌,安宁没忍住,扶着桌子干呕了半天。 雪香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轻轻替她轻拍后背顺气:“殿下?可是难受了?要不要奴婢去唤太医进来看看?” 安宁摆了摆手:“不必…” 正常的妊娠反应,没必要一直麻烦太医。 比起身体的不适,此刻心底的诡异与寒意,更让她心绪不宁。 她放下佛经,起身走向书案,看向了桑枝枝用的墨条。 这墨条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寻常文人墨客所用的墨条没什么区别,看不出什么端倪。 安宁正要拿起来细细端详,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殿下,贫僧了无,深夜冒昧,有要紧事求见!” 安宁微微一怔,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心头莫名一沉。 夜深露重,万物沉寂,了无此时登门,所为何事? 那种刺骨的怪异感愈发浓烈,让人不寒而栗。 她定了定神,侧目看向雪香,后者会意,立刻去开门迎客。 安宁刚刚走到软椅上坐下,了无便裹挟着一身寒气进了屋。 怕寒气侵扰到安宁,他远远站着。 没有多余的寒暄,进屋后,他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继而定格在了书案上,神色微肃:“雪香姑娘,劳烦将案上墨条,递与贫僧一观。” 雪香见状,心知定然出了异样,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取来墨条,恭敬递到了无手中。 了无接过墨条,放在手心里捻了捻,继而放在鼻下轻嗅。 不过瞬息,他眉眼间便染上一层显而易见的愠色与凝重,周身平和的佛门气韵瞬间褪去,只剩肃然沉冷。 安宁看在眼里,心头骤然一紧,猛地起身:“尊者,这墨条可是有什么问题?” 了无抬眸看向她,语气严肃,字字沉重:“这墨里掺了纯阴之人的精血,若用来撰写符文、抄写经文,可镇压亡魂。 此乃旁门邪术,阴寒至极,若非救命渡厄的万般紧急关头,绝不可用! 施术之人若心术不正、执念过深,非但不能渡人,反而会缠魂锁魄、为祸一方,久而久之,甚至搅动周遭气运,引得天地不宁!” 安宁瞳孔一震,连忙将桑枝枝抄写的佛经递给了了无:“尊者,你再看看这个!” 了无接过佛经,细细看过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抬头看向安宁,语气沉沉:“殿下可知,这是什么经文?” 安宁向来觉得佛经枯燥无味,自然不会去研究。 她摇摇头,如实道:“不知。” 了无也不绕弯子:“此乃往生经!” 安宁虽不了解经文,但单单听这名字,也能猜到,这经文应当是用来超度的。 她不禁轻轻嘀念了一声:“往生经…?” 她好好活着,安然无恙,桑枝枝为何要抄写往生经? 了无继续说道:“世人皆知,往生经为佛门慈悲经文,诚心抄写焚化,可破执念、渡化亡魂,令亡者魂归极乐、得以安息,此为正道。 但世人却不知,这往生经并非只有一种抄法,一正一反,一善一恶,天差地别。” 安宁喉间发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还请尊者为我解惑。” 了无放下手中的佛经,双手合十,对安宁微微躬身,继续道:“正道抄经,笔顺如流水般顺遂,起笔轻盈,收笔无痕。 经文成时,便如架起一座无形渡桥,亡魂踏之,步步生莲,直达彼岸。 且正道抄经,末笔必留一处空白,留白为门,可渡亡魂,焚经之时,纸灰飞扬,随风而散,载亡魂远去,不留分毫踪迹。” 安宁立刻低头看向手中纸页,对比字迹,心头寒意更浓,缓缓摇头:“这份佛经,字迹钝涩,不像是正道。” 了无微微颔首:“殿下慧眼,此经,是倒写往生经。 先写末笔,后落起笔,笔画该提时按,该断时连,字字如钩,钩骨锁魂,每一笔都像是在硬生生将飘散的亡魂往回拖拽。 最致命的是,通篇经文,无一处留白,最后一笔重重压实、落笔沉重,彻底将那往生之门堵死。” 了无看向安宁,目光沉沉地摇了摇头:“这样的往生经,一旦焚化,纸灰不扬、不飞、不散,只会沉沉落地、瘫软如泥。 此经非但不能渡化亡魂,反而会锁魂钉魄,将魂魄死死禁锢在原地,永世不得超生,不得轮回。” 听了无说完,安宁感觉彻骨寒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她身子一软,重心不稳,控制不住地往后踉跄两步,眼前阵阵发黑。 “殿下!” 了无眼疾手快,见状立刻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拦腰搂住,将摇摇欲坠的她护在怀中,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担忧:“小心!切勿动气伤身!” 安宁摇了摇头,低声喃喃:“我并未动气……” 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有些不敢相信,甚至说是难以释怀,桑枝枝会用这种邪术。 不论是书中所写,亦或是她亲眼所见,枝枝都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姑娘,甚至善良得有些圣母。 为何? 她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走到了这一步? 了无恪守着男女大防,见她已经缓了过来,便缓缓松开手,示意雪香上前将她扶着。 雪香刚刚在边上旁听,亦是被吓得脸色煞白。 此刻得了了无示意,她方才回过神,快步上前扶着安宁,眼底满是惶恐与担忧。 安宁压下紊乱的思绪,抬头看向了无,不禁问道:“尊者既然深夜来此,想来是已经察觉到了异样,由此可见,此邪术的伤害已成,不知,尊者可有破解之法?” 了无略一沉默,眸光变得有些复杂。 佛门讲究因果循环,各人业障各人担,这是旁人的执念与因果,他本当袖手旁观,不该插手半分。 但面对安宁,他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从温言和他说,安宁昏睡不醒时开始,他就已经不受控制地介入了安宁的因果。 那日温言告诉他,安宁是异世之人,猜测她昏睡不醒是因为魂魄即将归往原世,问他能否卜算吉凶。 他独自一人跪在佛前,日夜诵经推演,整整三日,却始终算不出安宁的命数。 三界命理,皆可窥探,唯独她,如同一片虚无,无迹可寻。 他答不出温言的疑问,但他同样不希望,安宁就这样消失… ? ?感谢玛卡巴卡吧吧吧~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65章 死后魂魄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刑 这些日子,了无一边诵经祈福,一边暗中寻访能将安宁留下来的办法。 可查遍典籍才知,办法虽有,却尽数是旁门左道,损人害己,绝非正途。 还不等他找到合适的办法,一种异样的妖邪之气便先从长公主府弥漫开来。 经过卜算,他得知是有人抢先一步,动用邪术强行锁魂,意图将安宁的魂魄永远禁锢在此方天地。 那一刻,他也曾剧烈动摇。 他修佛多年的佛心,在那一瞬,败给了希望她留下的心。 但他心里清楚,借邪术强留魂魄,只会让安宁日夜受阴寒之气侵蚀,受尽苦楚,绝非长久之计。 几番挣扎过后,在算出安宁今日苏醒的第一时间,他便匆匆赶来。 此刻,看着眼前红着眼睛的姑娘,他艰难地动了动唇,语气沉重万分:“解法确有,只是…此术一旦破解,被禁锢的魂魄便再无牵绊,会顺着原本的轨迹离去,再也留不住了…” 了无欲言又止的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缓缓道:“殿下…破与不破,皆在您一念之间,若您心中已有决断,贫僧自会鼎力相助…” 这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此术若解,安宁将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 听他说完,安宁再次怔怔,有些无措。 桑枝枝施此邪术,显而易见是为了将她留下,虽不知其为何会这样行事极端,但想来绝非心存恶意。 再者… 安宁垂眸,下意识抬手轻抚小肚子。 若是她的魂魄就此离去,这具身躯生机断绝,那这个小生命,是不是也会随她而去? 还有门外的他们六个… 安宁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抽疼。 虽说一开始来到这里时,她是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态,但一路走来,她们之间彼此羁绊缠绕,感情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心头酸涩,不禁哽咽了一下:“施此术者,是不是也会受到反噬?” 了无点头:“自然,此为阴毒邪术,施术者需日日损耗自身精血,折损毕生阴德,按照佛门戒律,死后魂魄将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刑,不得超脱。” “为什么……” 安宁连连摇头,眼眶泛红,满心都是不解与心疼。 枝枝,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明知我是异世之人,迟早是要留不住的,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硬要把我留下? 我的存在,于你而言,就如此重要么? 了无见她情绪起伏过大,脸色越发苍白,连忙出言劝慰:“殿下切莫心绪激荡,伤及自身与腹中孩儿,事情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有贫僧在,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安宁此刻的心,很乱。 她怔怔看着了无澄澈的眸子,觉得他说的没错,此刻的她,需要静下来,只有静下来,她才能好好思考。 念及至此,她闭上眼,深吸数次,强迫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 须臾,她缓缓睁开眼,疲惫的揉了揉脑袋,声音沙哑:“尊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了无微微颔首:“好,那殿下好生歇息,贫僧先退下。” “别走!” 安宁下意识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眼底褪去了往日的从容,露出几分脆弱与茫然,像在无边迷雾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语气带着浅浅的依赖:“了无,就在隔壁侧屋歇下,别离我太远,好么?” 了无能感受到安宁的不安与迷茫,心头蔓延起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涩。 从他决意插手这段因果开始,便早已破了往日的清修本心,日后免不了要在佛前日夜忏悔业障。 既如此,便再多陪她一程吧。 不论是出于私心的贪恋,还是出于僧者的渡化之心,他都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独自陷入惶恐。 了无垂眸看向安宁拉着他的手,没有抽回,只轻轻点了点头:“好…贫僧不走…” 得到应允,安宁唇角绽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算不上明媚,甚至带着几分苦涩,却足够真挚,如同深陷泥沼之中悄然绽放的野花,单薄却动人,让人不由得心生软意… —— 了无从房间里出来时,原本坐在院子里的六人,此刻都站在了屋檐下。 见他出来,六人齐齐上前一步。 原本心事重重的了无愣了一下,被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几人眼底满是急切与探究,有无数问题想问,可一想到屋内的安宁听得见动静,便强行将话都咽了回去,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下一秒,齐云舟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了无扛在了肩头,足尖轻点,几个飞身跳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楼月白、陆清商、明川、乌洛瑾四人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傅大人站在原地:“……” 同在院子里侍奉的霜吟:“……” 她悄悄看了眼温言的脸色,心里暗暗同情了一下。 习武好啊,说飞走就飞走了,以后让雪香也习武,带着她飞檐走壁! 是夜,安宁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问题此起彼伏地冒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猜不透桑枝枝的执念从何而来,想不通对方为何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将她强留于此。 她也舍不下他们几个,不敢想自己离去之后,他们会怎么办。 但她也想回家,她想爸爸妈妈和哥哥了… —— 不知熬了多久,天际渐渐亮起微光。 冬日的朝阳穿透云层,洒在院中的皑皑白雪之上,映出一片刺目的莹白。 望着窗外晃眼的白光,安宁忽然觉得一味胡思乱想并无益处,所有谜题的答案,终究要找到桑枝枝才能问个明白。 念及至此,她从床上坐起身:“雪香!” 守在炭火旁彻夜未眠的雪香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走到床边。 一夜操劳忧心,她的双眼红肿不堪,活像个小兔子。 安宁微微一怔:“怎么哭了?” 本就忍不住泪意的雪香嘴巴一瘪,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您…真的会消失么?” 安宁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泛起湿意… 第366章 桑枝枝大概率现在情况不太妙 安宁伸手拉住雪香,示意她坐到床边,继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又无奈:“傻丫头,别哭。 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离开了,你和霜吟她们几个,也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爱惜自己,明白吗?” 雪香抿着嘴,低着头不肯应声,泪珠反倒落得更凶了。 安宁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拉起雪香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柔声说道:“你们若是不好好活着,我又怎么放心把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交给你们照看呢?” 雪香瞳孔震了震,抬眸看向安宁。 四目相对,看到安宁眼中的温柔与期望时,积攒了一整夜的惶恐与委屈彻底爆发,当场放声大哭:“呜呜呜,殿下您放心!奴婢拼尽全力,也定会照看好小主子!” 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安宁无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 真是个笨蛋姑娘,笨得让人心疼… 等雪香情绪缓和下来,安宁方才告诉她自己的打算:“让厨房备些早膳吧,用完膳,你和明川陪我去一趟相府,有些话,我要当面问桑枝枝。” 雪香有些犹豫,满眼担忧,小声劝阻:“殿下,桑姑娘对您做了这样的事,您还要亲自去见她么?” 安宁释然地笑了笑:“雪香,你希望我不要消失,那枝枝未尝就不希望,或许,她只是行事极端了些,但其实并无恶意,对不对?” 雪香怔怔,过往种种浮上脑海。 桑姑娘的确自始至终对殿下都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举,反而待殿下真心恳切,事事维护。 她顿时面露愧色,难为情地低下头:“是奴婢狭隘了,不该胡乱揣测桑姑娘…” 安宁柔声安抚道:“不怪你,关心则乱,你也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得此温柔谅解,雪香心头暖暖的,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弯起眉眼,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轻快地跑出屋子,前去吩咐厨房准备早膳。 用过早膳后,天色已然大亮。 长街之上人声渐起,烟火之气袅袅升腾,驱散了彻夜的寒凉。 雪香小心翼翼扶着安宁缓步走出寝屋,抬眸便见檐下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明川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像一尊雕塑,静静守着安宁。 和他一起的,还有乌洛瑾和温言。 安宁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不禁问道:“你们…一夜都未曾回去?” 她明明记得,昨晚睡下前,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三人齐齐点头。 安宁一时语塞,率先看向温言:“太傅今日不用上早朝吗?” 温言上前一步,言简意赅:“我已向圣上告假,宁儿,今日无事,我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 安宁:“……”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乌洛瑾,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的质子宫就在对面,干嘛要这样糟践自己?在寒风中守整夜不休息?” 乌洛瑾摇摇头:“我也想陪着你,能在你身边守着,便不算糟践自己。” 安宁:“……” 她略一沉默看向明川。 算了,这个家伙说了一万次了,一次都没听话过。 安宁敛了心绪,再次看向温言和乌洛瑾,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我今日要出门办事,你们二人即刻回去歇息。” 不等二人开口辩驳,她又软声加重语气:“听话!” 二人一阵沉默,到了嘴边的话,又都憋了回去,但脚下却没动,就这样巴巴地看着她,可怜又执拗。 安宁无奈扶额,不再强求二人,转头看向明川:“备车,随我去趟相府。” 提及相府,明川眉心微蹙,眸光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 他抿紧唇瓣,没和以前一样,立刻乖乖应下。 敏锐如安宁,当即察觉了异常:“怎么了?” 明川避开她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天寒地冻,风雪未消,主子初醒体虚,尚且怀有身孕,不宜奔波外出,不如暂且留府休养。” 这语气,生硬又别扭,全然没了往日的恭顺自然,一点也不像他。 安宁眼角微眯,眸光一瞬间沉了下来。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侧屋,屋内门窗紧闭,静谧冷清,无半点人气烛火。 空的。 了无根本不在屋内。 心底骤然一沉,寒意翻涌而上。 旁人或许会欺瞒她,但了无不会。 昨夜他既亲口应允,会守在隔壁、寸步不离,那便绝不会无故失约、悄然离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人给强行带走了。 安宁当即看向院内的三人,语气骤然冷冽:“昨晚你们六个,到底干什么去了?他们三个现在在哪?还有了无呢,他去哪了?” 气氛瞬间凝滞。 面对她骤然凌厉的质问,三人同时缄口不言,院中一片死寂。 还是乌洛瑾反应快,试图遮掩:“昨夜我们几人怕惊扰你静养,未曾在院中喧闹,一起去了花园闲逛,等夜色深了才回的院子,未曾走远。 天快亮的时候,齐云舟和楼月白要去上朝,便先行离去。 之后,陆清商说要去采买些东西,让了无陪他一起,二人便也走了。” 安宁气笑了。 虽然乌洛瑾看着挺真诚的,但安宁不傻,能看出来他在撒谎。 其实不用乌洛瑾说实话,她也能猜出大概。 看刚刚明川那个表情,她就知道,桑枝枝大概率现在情况不太妙。 肯定是昨晚他们六个在门外听到了她和了无的对话,一时心急,等了无一出去,就将人给强行掳走,细细问了个究竟。 得知桑枝枝有在暗中施展邪术,这几个家伙护她心切,失了理智,不分青红皂白地连夜就去了相府,找桑枝枝的麻烦。 说不定,还牵连了相府。 她面色冷了下来:“说实话,昨夜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她不曾厉声呵斥,不曾动怒失态,可周身散开的威压,却让久经风浪的三人心头骤紧,莫名心慌。 昨晚之事,温言并未参与,所以他没有发言权,只默默上前一步,守在安宁身边,无声地护着她。 乌洛瑾和明川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无措… 第367章 都说武将没脑子,还真是没说错 最终,明川率先躬身拱手,如实回禀道:“回主子,昨夜了无尊者走出寝屋之后,我等将他请至僻静之处,细细问清了邪术锁魂的全部真相。 之后,我六人一时情急,便一同去了相府…” 果然如此! 安宁喉间一阵发紧,急急追问:“你们昨夜可有伤人?” 桑枝枝是天道女主,天道轨迹依托她而生,主线宿命未彻底结束前,她出了事,这个世界怕是要崩塌了。 再者,相府上下加上奴仆,有百来号人,他们六个若是一时冲动,做了不可挽回的事,那她这些日子步步为营、苦心维系的朝堂平衡,恐怕就要功亏一篑了。 乌洛瑾见她脸色瞬间沉白,连忙快步上前安抚,急切摆手辩解:“没有!安宁你别担心,我们没伤人!” 明川微微颔首:“本来,我等是打算将桑枝枝带回,严刑逼问邪术真相,是了无尊者及时阻止了我们。 他说,桑枝枝身负天命气运,命格特殊,贸然伤她,恐引天下大乱,万万不可妄动。 还说,桑枝枝是主子您最亲近的挚友,此事是非对错尚无定论,我们若一时失手铸成大错,只会让殿下日后痛心悔恨,终生难安。” 乌洛瑾连连附和,语气恳切:“是啊安宁,我们真的没乱来,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 安宁敏锐地捕捉到乌洛瑾话中的破绽,沉声追问:“没乱来,那也就是说,你们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对么?” 乌洛瑾:“……” 他知道这些事情瞒不住安宁,与其瞒着她,让她生气,不如实话实说:“我们…只是将相府上下所有人尽数软禁,封锁府中出入,派人彻查桑相多年前的几桩陈年旧案。 另外,将桑枝枝单独安置在一处院落禁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过安宁你放心,桑枝枝好好的,油皮都没破,一点事也没有!” 安宁:“……” 软禁全府,彻查旧案,单独禁足。 倒真是条理清晰、分工明确,还懂得师出有名,拿查案做幌子,半点不莽撞。 安宁有种无奈的滑稽感:“所以,他们三个还有了无,现在人在相府?” 乌洛瑾点点头:“此事隐秘,若大张旗鼓未免太过引人耳目,所以没动齐云舟和楼月白手下的人,而是让不涉及朝堂的陆清商,带着人去软禁相府,所以了无和陆清商在相府,而齐云舟和楼月白则借着旧案之名,搜查桑相罪证去了…” 安宁气笑了。 好好好! 他们几个还真是怪团结的! 时间不等人,安宁不再多言,干脆利落下令:“你们两个,也随我一起去相府。” 被点到的温言:“……” 虽然相府他去肯定是要去的,毕竟他不放心安宁,要守在她身边才能安心,但安宁这语气,他莫名有种被人牵连、背了锅的感觉。 不得劲,非常不得劲! 都说武将没脑子,还真是没说错。 这等小事,也能办得稀碎。 还把他也牵连了! 可抬眸看见安宁匆匆前行的单薄背影,所有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罢了,总归都是为了安宁的安危,这一次,就懒得和他们几个计较了… —— 安宁再次看到桑枝枝时,那个往日里身姿清雅、眉眼明媚的姑娘,此刻正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里,青丝散落,发髻凌乱,衣裙尘灰,褪去了所有的温婉灵气,只剩满眼的憔悴,狼狈不堪。 她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无桌无椅,无榻无被,甚至没有一盆炭火。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所有天光,彻夜漆黑死寂,没人知道,从昨天夜里到现在的这短短几个时辰,她独自熬过了怎样的严寒与惶恐,又在黑暗中想些什么。 门被打开的刹那,光线争先恐后涌入,桑枝枝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不适的眯起眼睛。 安宁逆着光缓步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桑枝枝看不清她的眉眼神色,辨不出半分喜怒。 可她心知肚明,一切都败露了。 她缓缓垂下遮挡光亮的手,将头垂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满身都是无处遁形的愧疚与卑微。 安宁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身躯,心头酸涩难言。 这样的寒冬,青石地面冰凉彻骨,她就这样孤身蜷缩在此,熬过整整一夜,无暖无衣,无人相伴,该是何等的煎熬… 她上前半步,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厚重温暖的狐裘大氅,微微俯身,轻轻披在桑枝枝单薄的肩头。 暖意顺着柔软的衣料缓缓渗透肌肤,驱散些许刺骨寒意。 桑枝枝瞬间僵住,眼眶迅速泛红,顷刻蓄满泪水,摇摇欲坠。 安宁侧目看向雪香,轻声吩咐:“扶她起来。” 雪香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浑身僵硬的桑枝枝起身站稳。 桑枝枝耷拉着脑袋,不敢抬眸与安宁对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小声地唤道:“殿下…” 安宁静静看着她,一时无言。 这般卑微怯懦、满心愧疚的模样,哪里像是有坏心。 沉默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捧着的暖手炉,塞到了桑枝枝手里。 二人肌肤相触的瞬间,桑枝枝手心那刺骨的冰凉蔓延过来,冷得安宁眉心骤然紧蹙。 她转过身,眼含愠色地扫了眼屋外站着的几个男人,冷声下令:“陆清商,即刻撤掉所有人手,解除相府封禁。 除了明川和了无,其余众人,各归各处,各司其职,若让本宫发现你们阳奉阴违……” 不等她说完,几人连忙举起手表忠心:“不敢!我们现在就走!” 大抵是因为心虚愧疚,几人这一次没有磨磨蹭蹭,走得十分痛快。 除了温言。 对于昨日后半夜发生的事,温言虽能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一二,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他还是不知的。 他所知道的,只有昨日了无与安宁对话的那部分。 面对施展邪术的桑枝枝,他无法做到一走了之,对安宁不管不顾。 安宁抬眸看他,语气没了之前的沉冷,温和了许多:“昨夜之事,我知道太傅大人没有参与,只是你身子素来不算康健,昨夜天寒地冻,你这样熬了一宿,早已耗损心神,再熬下去,怕是会积劳成疾、染病伤身。 听话,回去睡觉,等事情有了结果,我第一个和你说。” 第368章 她语气很软,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依赖 温言心头一暖,眸光温和了下来。 原来,安宁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清白,知道他的担忧,也体恤他的孱弱,更懂他的真心。 她这般温柔通透、事事周全,他又如何忍心违逆半分。 温言点点头:“好,我听你的,即刻回去歇息,只是宁儿切记,若你有难处,需要人帮忙,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安宁眉眼弯弯,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笑:“好,我答应你。” 温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再三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转身缓步离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安宁回头看向桑枝枝。 到了这一刻,桑枝枝也早已看清,安宁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怪罪与厌弃她的意思。 她唇瓣轻轻颤动,积攒了整夜的惶恐与愧疚尽数翻涌上来,声音艰涩又微弱:“殿下…您,不怪臣女么…?” 安宁复杂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世人听闻流言,便轻易定论是非,可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 所有对错,我总要亲耳听你解释,亲眼辨明真相,才能下定论,不是么?” 桑枝枝怔怔看着她,眼底热泪瞬间滚落,哽咽着轻声道:“多谢殿下…还愿意给臣女一个…解释的机会…” 安宁没有接话,眸光沉静,反问了一句:“所以枝枝,你今日,会对我说实话,对不对?” 桑枝枝垂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碎如蚊蚋,几不可闻:“会的…臣女会的…” 她说得很轻,像一缕来去无踪的微风,几乎让人抓不住。 安宁听到了,但她眸光依旧冷。 她不置可否地浅浅勾了下唇,抬眸看向雪香,吩咐道:“桑姑娘受了整夜的寒凉与惊吓,身心俱疲。 你即刻带她回长公主府,备热水沐浴更衣,奉上好膳食暖汤,悉心照料,不得怠慢。” 雪香微微躬身,恭敬应道:“奴婢遵命。” 待雪香带着桑枝枝先一步离去后,安宁方才转头看向身侧的了无:“尊者,此事未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好不好?” 她语气很软,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依赖。 了无的心,酸酸胀胀的,有些不是滋味。 世人皆尊她为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杀伐果断,聪慧通透,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历经异世漂泊,深陷天命纠葛,无助又茫然的小姑娘… 面对这般诡谲邪术,会惶恐、会不安、会寻求依托,再正常不过。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肃穆:“阿弥陀佛,拨乱扶正、护人安稳,本就是贫僧分内之事,殿下放心,此事未了,贫僧必时刻守在您身侧,护您周全,寸步不离。” 得了话,安宁松了口气,感激地笑了… —— 回到长公主府后,厨房很快便送来了暖身的姜汤。 桑枝枝捧着瓷碗,小口小口饮尽,温热从喉间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将昨夜在寒夜中浸透的刺骨冰凉,驱散了大半。 待她放下碗,玉池里沐浴的暖汤和干净的衣裳早已备好。 她原以为,是自己一个人泡。 可下一瞬,安宁便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淡淡道:“一起吧。” 桑枝枝微微怔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带去了玉池。 推门而入的瞬间,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安神香,氤氲满室,将整个屋子烘得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 安宁自顾自地解了外衣,神色从容自然,只留下一件藕粉色的肚兜后,微微侧身,缓缓迈入池中。 她慵懒地半靠在光滑的池壁上,舒服地轻喟一声,眉眼舒展,很是松弛。 桑枝枝站在池边,愣愣地看着她,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处微微隆起,像是一弯浅浅的新月藏在肚兜之下,孕态初显,却未曾折损她半分绝色,反倒褪去了往日的利落锋芒,为她添了几分母性的柔软慈爱。 水雾缭绕间,她眉眼温润,带着隐隐的神性,宛若坠入凡尘的神女,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枝枝,为何不下来?” 安宁甜软的嗓音轻轻拽回了桑枝枝纷乱飘远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倏地泛红,连忙应声:“臣女、臣女这就下来!” 话音落,她手忙脚乱地解了衣裳,低着头快步走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躯,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 安宁懒懒抬起手,对桑枝枝勾了勾手指,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意:“过来。” 那模样,又娇又媚,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哪怕桑枝枝是个姑娘,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耳根烧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乖乖挪了过去。 待桑枝枝走近,安宁便转过身去,双臂搁在池沿上,软软一趴,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后背。 她轻轻喟叹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有了身孕后,腰酸得厉害,枝枝,帮我揉揉。” “啊?” 桑枝枝又是一愣,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只一瞬,她便回过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落在安宁的腰间。 手指触上安宁肌肤的刹那,桑枝枝心头微微一颤。 指下的肌肤温润细腻,堪比顶级羊脂暖玉,触手生温,顺滑得没有半分粗糙瑕疵。 她不敢用力,只轻轻按揉着,心里忍不住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令人移不开目光。 正思绪乱飞,安宁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枝枝,你身子可暖和了些?” 桑枝枝收敛心神,轻轻应声:“多谢殿下关怀,臣女暖和很多了。” 安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意味:“既如此,那便说说吧,为何要暗中施以邪术?” 桑枝枝为她按揉的手,微微一顿。 氤氲暖雾的玉池瞬间陷入死寂,唯有轻轻荡漾的水波,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压抑… ? ?感谢千分之一的心投的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69章 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须臾,身后的桑枝枝缓缓开口。 “臣女心知,殿下是异世之人,迟早会抽身离去,可臣女真的好怕,怕您一走,臣女就会重回那场无尽的噩梦之中,重蹈那惨烈无望的结局… 他们实在是太可怕了,臣女这一生,都不想和他们有半分纠葛…” 说话间,桑枝枝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安宁缓缓转过身来,带起一池细碎涟漪。 她靠在池壁上,不置可否地看着桑枝枝,面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与冷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所以,你就施展了邪术,想将我强行留下?” 她的声音不重,温和依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桑枝枝心口。 桑枝枝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不敢直视安宁的眼睛,头垂得极低,姿态卑微又虔诚,声音细碎: “殿下,臣女自知施展邪术,乃是罪该万死…但臣女从来没有半分害您的心思,臣女只是想将您留下来,仅此而已…” 安宁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抹笑意浅浅浮在唇边,却半点未达眼底,反倒裹着几分凉薄的讽刺:“哪怕,以死后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也心甘情愿?” 桑枝枝脸色骤然惨白,紧紧咬着唇瓣不吭声,身子都开始有些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安宁却没有就此作罢,眸光愈发锐利,步步紧逼,字字如刀:“同样是死,你施展邪术、耗尽精血而死,何其惨烈,难道和他们在一起,死得能有这般惨烈? 至少,他们从未伤害过你的性命,甚至在有些事情上,对你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不是么?” 桑枝枝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宁眉心微沉,语气更冷厉了几分:“枝枝,我始终想不明白,既然你早知先机,那为何这一世你不选择直接避开,偏要以这种形式纠缠其中?” 话音稍顿,她眸光骤然一凛:“所以,枝枝,你还在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那迫人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桑枝枝被逼得后退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进了池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 她在暖汤中几番挣扎,呛了两口水,方才狼狈地站起来。 满头青丝尽数湿透,湿漉漉的发丝黏满脸颊脖颈,晶莹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透的肚兜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颤抖的身形。 此刻的桑枝枝,狼狈不堪、脆弱无助,像一只被暴雨彻底淋透,无依无靠的幼兽,可怜得让人心软。 可安宁自始至终,静静坐在原地,未曾动过半分,没有半分伸手相助的意思。 她就那样静静地审视着桑枝枝,眼底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道明的怅然。 像落汤鸡一样的桑枝枝耷拉着脑袋,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水珠,分不清哪些是池水,哪些是泪水。 她紧紧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肯说,肩膀微微颤抖,倔强又脆弱。 安宁的耐心渐渐耗尽。 她偏开头,不再看她,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枝枝,我最后再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要么,乖乖说实话,要么,我来替你说。” 桑枝枝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安宁。 替? 安宁说的是替,而不是逼! 所以,她什么都知道?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秘密,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想的过往,殿下怎会知晓? 难道是了无尊者算出来的? 不!不对! 了无尊者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窥探到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惧怕面对的东西… 桑枝枝脑中一片混乱,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安宁说完那番话后,便懒懒闭上了眼睛。 她半靠在池边养神,水汽氤氲着她精致的眉眼,朦胧如画。 她就那样安静地闭着眼,从容、沉静、疏离,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桑枝枝怔怔地看着她,心头翻江倒海。 良久。 久到池中的水汽都快凝成了水滴,久到桑枝枝浑身僵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安宁方才缓缓睁开眼,眸光冷冷地看过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如何?可考虑清楚了?” 池中的桑枝枝身子微微一晃,猛地回过神。 看着波澜不显的安宁,她隐在水下的手,下意识收紧,想借着池水的遮掩,隐藏自己慌乱的内心。 她咬了咬牙,抬起泛红的双眸,泫然欲泣:“殿下,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臣女没有骗您,真的没有…” 她眼底满是无助,看起来可怜极了,就好像安宁真的曲解了她。 半靠在池边的安宁,眸光淡淡。 面无表情地听桑枝枝说完后,她唇角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缓缓起身走出玉池,从一旁随手取过一张干净的大浴巾将自己裹住。 继而她立于高处,垂眸俯视池中满身狼狈的桑枝枝,缓缓开口:“是么?” 桑枝枝连连点头:“殿下明察,臣女万万不敢欺瞒!” 安宁唇边笑意又深几分:“也对,你说的这些话,的确算不上是谎话…” 桑枝枝紧绷的心骤然落地,眉眼间转瞬浮起如释重负的浅淡笑意,悬在喉头的一口气松了大半。 然而下一秒,安宁话锋一转:“只可惜,尽是些掐头去尾,隐去了关键部分的话。” 桑枝枝的笑容顿时僵住,生硬难堪:“臣女…不太明白…殿下这话的意思…” 安宁懒懒耸了耸肩,神色闲散:“不明白没关系,接下来,我问,你答。” “桑枝枝,你的确觉醒了,但不是像你所说的那般,是做了一场梦,而是带着记忆重生,而且重生不止一次,对吗?” 池子里的姑娘,瞳孔骤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宁,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言语。 无需她亲口回答,单看她这神情,安宁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370章 被困在往复循环的绝望之中,永无出路 安宁不急不缓,继续道:“你害怕我离开是真的,因为你知道,我一旦离开,这个世界的轨迹,就会回到既定的轨迹,你依旧无法摆脱惨死的宿命。 所以你哪怕付出再惨烈的代价,也要将我留下,借我这个变数冲破天道桎梏,只有这样,你才能像凤凰浴火一样,获得新生,对么?” 桑枝枝抿紧唇,一瞬不瞬盯着安宁,仿佛见了鬼。 站在池子外的安宁,还在继续:“枝枝,我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因为你,对么?” 话到此处,桑枝枝眼底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归于一片死寂。 须臾,她自嘲的扯了下嘴角,褪去了先前怯懦畏缩的伪装:“不愧是我费尽心力选中的破命之人,你的聪慧敏锐,远远超出我的预想。” 安宁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兴味的波动:“这么说来,我猜对了?” 桑枝枝一改方才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神色淡然地也从池子里走了出来,随手扯过另一条浴巾裹好身子:“对,但不全对。” 安宁裹着厚厚的浴巾,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继而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桑枝枝也过来一起坐。 桑枝枝拢了拢身上的浴巾,依言挨在她身侧坐下,怅然道:“真相是什么,有那么重要么?有时候刨根问底,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安宁自然明白桑枝枝这话的意思。 世间从来都是知秘越多,祸患越近,可她不愿糊里糊涂的困在旁人的棋局里度日。 她侧目看向桑枝枝:“于旁人而言,知道太多或许是拖累,可于我而言,真相很重要,必不可少。 我不愿一辈子被困在谜团里,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何况我本就不属于此方天地,若是连探寻来龙去脉的勇气都没有,未免太过窝囊。” 桑枝枝略一沉默,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事到如今,真相告诉你也无妨。” “诚如你所说,我的确不是第一次重生了,连我自己都记不起来,我重生了几次。 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快要死的时候,耳边模模糊糊响起了一个声音,说检测到女主怨气过载,意识开始觉醒,等我再睁开眼时,我回到了襁褓婴孩之时。 最初重生那几回,我满心欢喜,拼命避开他们几人的纠缠,刻意疏远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人和事,一心想要摆脱那种无望的结局。 可不论我怎么逃避,怎么挣扎,最后依旧会被命运牵引,一步步落入既定的结局。 我试过自戕,可身死之后转眼便会重生,新一轮的折磨从头再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被困在往复循环的绝望之中,一世又一世,永无出路…” 气氛渐渐沉重,安宁眉心微微蹙起,心底对桑枝枝生出一些同情。 反反复复亲历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蹈覆辙,困在宿命里无从挣脱,其中的煎熬苦痛,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一旁的桑枝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眸光变得阴沉,继续说道:“无休止的轮回磨碎了我的心性,我渐渐被逼得近乎疯癫。 既然躲不开纠缠,那便索性毁了源头,我开始不择手段布局,想方设法除掉他们几人。 上一世,我当真如愿,尽数送他们去死,那是千百次的轮回里,我头一回由衷开怀。” 话音稍顿,她嗤笑一声,周身泛起浓烈的戾气:“我本以为除掉所有人,便能挣脱宿命,随心所欲过一生。 可没等我享受几日自在,北疆铁骑便破关南下,大堰顷刻间分崩离析,我落得比过往任何一世都要凄惨百倍的结局,之后再次重生。 可笑,不论我是抗争还是顺从,都注定逃不脱这宿命,这教我如何不恨?” 她抬眸,一双眸子爬满猩红,似哭似笑地看着安宁,满身经年积攒的恨意与疲惫扑面而来。 安宁心口骤然一缩,满心惊惧之余,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心疼。 她抿了抿唇,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方才发觉所有的言语都很苍白。 历经千百世炼狱般的苦楚,从来都不是几句软语便能抚平。 桑枝枝稍稍平复心绪,继续说道:“大概是我的恨意太浓,怨气太烈,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祂说,检测到世界女主情绪剧烈异动,世界濒临崩塌,启动世界维护程序。 其实我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能隐隐察觉到,或许我的行为,已经对那种无形之中操控我的东西,造成了威胁。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个声音再一次出现,并主动和我做了一笔交易。 祂说,可以为我寻找一个异世之人,来替我承受我本该承受的女主宿命,代价是我不得再肆意破坏世界主线,避免世界提前覆灭。” 安宁眉梢微挑:“于是,我便成了那个顶替之人?” 桑枝枝微微颔首:“是,但没那么简单。 我和祂说,仅仅是找人替我承担宿命,这不够,只要宿命的魔咒还在,轮回便不会终止。 谁能保证,每一次新的重生,是不是都有人来替我承担宿命?倘若哪天祂反悔了?承担一切的不还是我么? 我要的,是打破这宿命,做我自己,按我自己的心意活着,哪怕只能活一世,也足矣!” 安宁不禁问道:“祂答应了?” 桑枝枝眸光变得深沉:“不算应允,也没有回绝。 祂说,祂无法替我直接打破宿命,但替我承担宿命的异世之人,或许可以帮我打破。 祂说,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受世界规则操控,但异世之人不会,她可以在这个世界来去自如,做她自己。” 安宁若有所思:“对于天道来说,祂操控的女主并未出现异常,祂便无法做出干预,但其实真正承担宿命的,却是异世之人。 就相当于是,真假替身,混淆天道视听,在天道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篡改宿命,对么?” 桑枝枝点点头:“你很聪明,猜的基本上都对。 那个声音告诉我,只要异世之人不破坏整体的世界平衡,世界就不会崩塌,等到世界主线剧情结束,后续的结局便可以发生相应改变,换言之,也就是可以打破那种无望的宿命。” 第371章 人间从此烟火常暖,万事安澜 安宁喉间发紧。 难怪! 按照书中的剧情线推算,大结局应当在一年之后,也就是说,还没到走完世界剧情的时候。 难怪桑枝枝宁可动用邪术,也要将她强行留下。 她不禁问道:“枝枝,明明世界主线并未结束,你可知我的神魂,为何会被抽离? 还有,据我所知,距离世界剧情结束,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即便你以精血将我强留,你又有多少精血可以用,可以留我多久呢?” 桑枝枝垂眸看向安宁的小腹,神色晦暗:“因为你怀孕了,这个孩子是超脱世界规则而产生的意外,天道不容,祂的力量仅能支撑你一人,无法再支撑这个孩子,所以你的神魂会被天道强行剥离。 至于强留……” 她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殿下,并非只有我一人可以施术锁魂,只要是对你有强烈执念且心甘情愿的人,都可以自身精血催动术法,将您留下。” 她坦然地耸了下肩,语气从容:“只要我将真相公之于众,他们六个,哦不,包括了无尊者在内,他们七个,都会不顾一切将你留在这个世界。” 安宁:“……” 略一沉默,她对桑枝枝竖起大拇指:“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把所有后路都算计得明明白白,隐在暗处冷眼旁观我的一举一动。 枝枝,你藏得太深,我从头到尾,都被你蒙在鼓里。” 桑枝枝面露无辜:“不算骗,因为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殿下你就是那个异世之人,直到那日城南马球会。 当时,我受天道影响,控制不住地走向楼公子,只是还没近前,我就看到殿下如一阵风,肆意张扬地出现。 那一刻,我便知道,那个替我承担宿命的异世之人,来了。 此后种种,殿下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我纵然是想暗中影响,或是做些什么手脚,也没什么余地,更没什么必要,所以一切便都顺其自然,走到现在。” 安宁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性子,明明你骨子里刚烈执拗,步步筹谋,无惧无畏,却一度让我以为,你真的是善良可欺,软弱无依。 枝枝,你骗得我实打实对你满心怜惜,骗得我好苦。” 桑枝枝微微一愣,继而眼底的阴郁尽数褪去,甚至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颊,难为情的笑了一下:“也没有啦…殿下,我在你面前,并未刻意伪装,全都是真情流露,真的…” 真真假假的,也不重要了。 能成为一个人的救赎,能成为一个世界的救世主,这事说出去,谁敢信? 安宁释然的笑了笑:“能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遇见一众良人,我从未后悔。 枝枝,能有幸帮你挣脱轮回苦海,是我的荣幸。” 话音稍顿,她握住桑枝枝的手,眸光温柔:“所以,不要辜负我,往后好好活着,做你自己。” 桑枝枝怔怔看着安宁温润的眉眼,积攒了千百次轮回的委屈与孤苦,在此刻骤然决堤。 她眼眶迅速泛红,猛地一头扎进安宁怀中,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 起初,她只将安宁视作脱离宿命的工具,满心只有利用与算计,可日复一日相处里,安宁的坦荡与真心,一点点焐热了她冰封千百世的心。 她何其有幸,在无尽灰暗的轮回尽头,遇上这样懂她、惜她、包容她所有过错的安宁。 纵使瞒骗在先、动用邪术犯错,她也不曾恼恨追责,反倒体恤她千百世的苦楚,一心盼着她往后平安顺遂… 等桑枝枝平静下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门外候着的雪香焦急地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殿下和桑姑娘进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来?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难道是桑姑娘心怀怨怼,伤了殿下?! 雪香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得腿都软了,踟蹰在廊下,几次抬手想要叩门探望,又怕自己贸然闯入搅扰了主子的布局,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此刻的玉池里,一片温馨和谐。 桑枝枝千百世轮回积攒的阴霾苦楚,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倾诉。 那些往复轮回、次次惨死,生生被困在惨烈宿命里的绝望过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疯魔,从来都不是旁人能够共情的。 没有谁生来愿意算计旁人,不过是命运步步相逼,叫人不得不自保求生。 偏偏安宁读懂了她所有的偏执与不得已,让她终于能堂堂正正,为自己活一次… —— 自这一天起,桑枝枝心中所有沉甸甸的隐秘尘埃落定,她再也不用戴着柔弱温顺的面具小心翼翼度日。 她一心扑在女子学堂与女子工坊的经营上,一点点冲破世俗的层层桎梏,开蒙授学、传授手艺,让世间万千困于礼教的女子,皆能读书立身,自给自足。 昔日深陷命运泥沼、无处自救之人,往后余生,倾尽一腔温柔渡化世间同命之人,于烟火尘世里,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朝堂风波也随冬雪尘埃落定。 凭着安宁早前搜罗的罪证,再加之上六人暗中联手,肃王筹谋半生的谋逆野心彻底败露,所有党羽连根拔除,阴谋尽数粉碎。 那场原本会席卷整个大堰,致使战火连绵、民不聊生的乱世祸根,被众人提前斩断。 原着里王朝覆灭,山河破碎的结局,彻底改写。 大堰朝野清明,君明臣贤,四海安定,岁岁太平。 书中彼此针锋相对,占有欲偏执深重,注定会互相残杀、彼此反目的几个男人,褪去了往日无休止的争风吃醋与暗自较量,共同守护安宁。 看破红尘因果的了无,也没能置身事外。 他看透天道的凉薄、宿命的无情,知晓万般情爱皆为红尘劫难,至此甘愿放下佛门清规的桎梏,不再强求六根清净,只静心渡化世人,亦渡化自己… —— 光阴流转,转眼除夕将至。 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满皇城,琼枝裹素,天地一片皓白。 看着院中正热火朝天,张罗着婢子奴仆们布置庭院的雪香,安宁眸中一片温柔。 倏地,她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她一下,不禁垂眸看去。 看着日益隆起的小腹,她不期然又回想起了这半年来,历经的种种,神色变得怅然。 从前,天道主宰众生,宿命不可违逆,生死皆已注定。 可这世间最强大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天命。 而是人心,是执念,是不甘沉沦的勇气,是所有人抱团取暖,一同对抗宿命的真心。 桑枝枝挣脱轮回苦海,陆清商挣脱暴戾天性,大堰朝挣脱覆灭悲剧,所有人,都改写了早已定好的悲惨结局。 微风轻拂落雪,屋内烛火融融摇曳,绵长爱意漫过岁岁朝夕。 不必奔赴来路,不必遗憾过往。 只求所爱皆相伴,余生皆无忧。 惟愿清风年年如约而至,人间从此烟火常暖,万事安澜… (正文完) ? ?感谢钻石樱桃-月溦曦的月票,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 安宁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几天,我会陆陆续续写一些番外,除了了无篇之外,大家要是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告诉我,能写的我都会满足! 第372章 番外一:除夕夜1 宫中夜宴落幕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安宁走在出宫的宫道上,微微有些头疼。 方才她婉拒皇后留宫守岁的好意时,皇后眼底难掩的失落,她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可她实在没有办法。 长公主府里那几个人,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她回去。 她要是彻夜不归,还不知道第二天,这几个人得嘤嘤嘤成什么样子。 哄不完,根本哄不完。 累,真的累。 身旁,和她一起离开宴席的乌洛瑾,看她疲惫地揉脑袋,立刻凑近半步,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就去我的质子宫歇息吧,那里清净。 到时候,我让雪香回去跟他们几个知会一声,让他们都各自回去。” 安宁:“……” 这家伙,算盘珠子都蹦她脸上了。 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除夕本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怎么能撇下他们不管?” 乌洛瑾半点不恼,嘻嘻笑了两声,乖乖收了心思,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往宫外走去。 一踏入长公主府,浓浓的烟火暖意便扑面而来。 桑枝枝和赵秀芳守在厨房与前厅之间,忙前忙后,一心想亲手做一桌好菜,陪着众人好好过个除夕。 前厅桌案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与精致的糕点,十分丰富,温好的酒水摆在一旁,冒着淡淡的热气。 院子里,更是一片喧闹。 陆清商和楼月白在院子里打雪仗,时不时传来两声清朗的笑骂。 齐云舟蹲在一旁堆雪人,刚刚堆好一个大雪球,就被跑来跑去打雪仗的两人一脚踢碎,气得他抱起地上的大雪球就追着两人砸。 明川觉得他们很幼稚,默默在他们跑来跑去的必经之路上扔炮仗,出其不意炸他们一身雪沫子。 唯有温言独自倚在廊下,安安静静坐着。 他没有参与嬉闹,只端着一杯暖茶,唇角噙着浅浅的温柔笑意,静静看着院中众人闹作一团,眼底盛着岁月静好的松弛与惬意。 安宁立在门口,静静看着众人,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漾开。 挣脱轮回,打破宿命,扫平朝堂祸乱,换来如今的岁岁安稳,人间热闹,大抵就是最好的结局。 看了片刻,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得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除夕团圆夜,人人都有归处,唯独了无独守古寺青灯,清冷孤寂,这万家灯火的时候,让他一人孤零零守在寺里,未免太可怜了些。 安宁当即转头看向雪香:“好雪香,辛苦你跑一趟圣安寺,去把了无尊者请到府上来。” 雪香当即会意,眼底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马不停蹄地就去了。 院中众人看到安宁回来了,立马停止了嬉闹,纷纷围拢上去。 众人小心翼翼护着她,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扶着她缓步上前,齐齐将她簇拥至主位落座。 一桌人围坐在一起,吃菜饮酒,闲谈说笑,气氛温馨,将寻常过年的暖意铺得满满当当。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子时将近,新旧年岁即将交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浅浅的踏雪声。 众人抬眸看去,只见了无着一身素净的僧衣,逆光而来,廊下烛火的暖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佛门疏离,添了几分红尘暖意。 他本是世外清修之人,六根清净,不染红尘烟火,此刻却为一人踏入红尘,孤身赴这人间团圆宴,岁岁相伴。 就在他踏入庭院的那一瞬,漫天烟火在夜色中轰然炸开! 流光璀璨,星火漫天,一簇簇烟火次第绽放,照亮沉沉夜色,照亮满院落雪,也照亮院中一张张含笑的眉眼。 看着了无清寂的身影渐渐融入喧嚣的烟火,安宁一阵恍惚。 一边是六根清净的禅心,一边是俗世滚烫的团圆,两种极致的光景毫无违和感地融合在了一起,生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宿命感,让人有些失神。 倏地,陆清商递上一杯温茶,稳稳塞到安宁手中,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阿宁,这满城烟火,你可喜欢?” 安宁想起了之前在岛上时,陆清商许下的承诺。 满城烟火为你许,一生只爱你一人。 她眉眼弯弯,甜甜笑开:“喜欢,很喜欢。” 得了话,陆清商唇边绽开温柔笑意,抬眸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许下纯纯期许:“阿宁,愿我们岁岁有今朝,年年皆团圆。” 安宁眼睫轻轻一颤,环视一圈身边所有人,轻声附和:“嗯,愿我们岁岁有今朝,年年皆团圆…” —— 宴席渐深,酒过三巡。 几个素来争惯了的人,喝酒也不肯相让,你一杯我一盏,喝得热火朝天。 喝到后边,除了安宁和了无,大家都醉了。 几人醉得迷迷糊糊,吵吵嚷嚷,全都赖着不肯走,闹着要留下来陪安宁守岁过夜。 最过分的就是楼月白和乌洛瑾,他俩借着酒劲直接冲到了安宁屋里,大剌剌霸在榻上不肯下来。 陆清商和齐云舟相对内敛,气急败坏地站在门口骂骂咧咧。 明川像只乖乖小狗,默默挪到安宁身边,将脑袋轻轻塞到她手心里,求摸摸,求贴贴。 最安静的是温言,就呆呆坐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宁,模样乖得不行,让人想给他头发都揉乱。 安宁:“……” 她抬手扶额,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办? 突然有点后悔了,不该答应他们一起守岁的! 她弱弱抬眼看向雪香,默默求救。 雪香:“……” 老天爷,她也没招啊! 这些男人,她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赢,还能咋办? 还是了无看不下去了,默默起身扶起温言,连拉带拽地把人带去了侧屋,之后又轻车熟路地拖着明川去了另一个侧屋。 可安宁院儿里,就这么两间侧屋。 看着还剩下的四个人,万事不萦于心的了无尊者,一时间犯了难。 安宁忍着笑,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尊者,别管他们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了无微微一怔,侧身看向安宁,眼底夹杂着一丝疑惑:“殿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安宁已经拉起他的手,拽着他往院外走去。 等院儿内六人发现安宁不见的时候,安宁和了无早已没了影子… ? ?感谢满眼皆是爱意呀、槿于、小九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73章 番外一:除夕夜2 掌心被安宁软软牵着,了无心底一片恍惚。 僧者戒律刻入骨髓,本能驱使他立刻抽手挣脱。 可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私心,却死死按住了他所有动作。 他微微一怔,终究是没有挣扎,任由她牵着自己,一步步踏雪前行。 夜风裹着寒意拂面而来,吹得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和鲜活的笑意。 了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脚下,生怕湿滑,她一不小心摔倒,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殿下,雪路难行,您慢些。” “到啦到啦!” 安宁在花园凉亭前驻足,松开他的手,跑进凉亭抱出一个箱子,塞到了了无怀里。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各样的烟花,可见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兴奋地拿出一根,笑得眉眼弯弯:“尊者,我们一起来放烟花!” 了无捧着那箱子烟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面前,安宁已经麻利地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烟花的引线。 嗤的一声,银白的火花迸射而出,在夜色中绽开一簇耀眼的火流星,照亮了她笑意盈盈的脸。 “尊者,好看嘛?” 映着烟火的流光,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灵动纯粹,鲜活夺目。 了无站在一旁,目光被她勾走,再也移不开半分。 他看着她闹,看着她笑,看着她像只小狐狸,在雪地里撒欢。 明明她还怀着身孕,却还是这样喜欢胡闹,让他既无奈又担忧,一颗心被牵得七上八下。 倏地,安宁脚底一滑,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 “殿下,小心!” 了无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热意隔着衣裳传到掌心,烫得他心头一颤。 等安宁站稳,他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贫僧失礼,殿下恕罪。” 安宁倒是不在意,歪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谢谢尊者~” 了无怔怔,缓缓低下头,将方才揽过她腰身的那只手慢慢藏进了袖中。 掌心还有余温残留,像被什么东西灼过一样,酥酥麻麻,挥之不去。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堪堪压下那翻涌的心绪。 安宁玩了好一会儿,脸颊泛起热意的酡红,连额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了无看在眼里,眉心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规劝:“殿下,您出了汗,再吹冷风,容易受寒,该歇歇了。” 这一次,安宁没有任性,乖乖点头,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凉亭。 她靠着亭柱坐下,长长呼出一口白雾,抬眸笑盈盈看向紧随而来的身影:“尊者,你也坐。” 了无轻轻摇头,恪守本分:“贫僧站着便好。” 安宁也不强求,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舒舒服服地靠在亭柱上歇息。 了无见她额上的汗珠在灯火映照下微微发亮,犹豫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了过去:“殿下,擦擦汗吧,仔细着凉。” 安宁抬眸看了他一眼,弯唇一笑,伸手去接。 二人肌肤相触的刹那,了无浑身一僵。 她的手有些凉,轻轻擦过他的指腹,轻如鸿羽,软似流云,只那毫不经意的一瞬,却搅乱了他素来平静的心。 了无眼睫一颤,下意识收回手。 帕子还没被安宁拿稳,就这么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安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耳根泛红的了无,微微挑眉。 她低低哼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尊者,你好紧张啊。” 了无唇瓣动了动,想解释什么,想说贫僧没有,想说只是手滑,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 出家人不打妄语。 眼前的慌乱、心动、失态,全都真真切切,他半句谎言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沉默下来,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安宁看着他那副隐忍又克制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弯腰捡起帕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笑了:“尊者的帕子,倒是干净得很,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全是檀香味。” 了无喉结微微滚动,没应声。 安宁把帕子攥在手心,抬眼看他,眸光清亮,像是这漫天雪夜里唯一的光:“尊者,你在怕什么?” 了无的手指微微蜷缩,心,更乱了。 “是怕我?”安宁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还是怕你自己?” 了无抬眸,对上她清澈透亮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苦心修持了多年的佛心,在她那双眼睛里,碎成了齑粉。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贫僧…不该如此…” 安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安静陪着他深陷挣扎。 亭外,细雪纷飞,烟花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夜色归于沉寂,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和两人交织起伏的浅浅呼吸。 安宁缓缓站起身,目光认真,往前一步,朝了无靠近。 了无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染的细碎雪沫,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倏地,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动作很轻很慢,温柔缱绻,像是在抚摸心爱的宝贝。 了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殿下…” “嘘。” 安宁竖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温温的,软得不像话。 仅仅一瞬,了无浑身剧烈一颤,瞳孔微张,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安宁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仰头看着他,眸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尊者,你修的,是什么?” 了无声音发紧:“……佛。” “佛许你渡世人,可曾许你渡自己?” 了无沉默了。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安宁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耳畔,字字入心:“可尊者,你连看都不敢看我,又怎么知道,我是色,还是空?” 第374章 番外一:除夕夜3 了无的手,一瞬间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安宁踮起脚尖,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无比虔诚,像是这世间任何清规戒律都无法阻挡她的心。 知她怀了身孕,身子不稳,了无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 就在他掌心落下的刹那,安宁的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角。 不是唇瓣相对的正经亲吻,只是堪堪擦过,浅尝辄止,像一片雪花落在肌肤上,凉丝丝的,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触,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两人之间激起惊涛骇浪。 了无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像是他修行了半生的戒律与坚持,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想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 他必须推开她。 佛门戒律在前,世俗尊卑有别,他与她,本就不该有半分纠葛。 可他的手搭在她腰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 安宁见他没有推开,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再次踮起脚尖,这一次,吻在了他的唇上,不偏不倚。 了无浑身僵硬。 她吻得很轻,很慢,带着试探,也带着笃定,像是不怕被拒绝,也不怕被推开。 良久,她才退开半分,微微喘着气,手落在他的心口,眼睛亮晶晶的:“尊者,你的心,乱了。” 了无看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确实乱了。 乱得彻底,乱得一塌糊涂。 他想说,殿下,不可以,想说他是个出家人,想说他们还隔着一道世俗礼法,想说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舍不得,也不想推开。 安宁像是看穿了他的挣扎,缓缓踮起脚尖,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轻轻含住他的唇瓣,轻轻碾磨,一点一点,将他的理智蚕食殆尽。 了无的手,缓缓收紧,扣在她腰间,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 他就那样任由她吻着,感受着她唇瓣的温度,感受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感受着她炙热的情意。 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圣安寺的高僧,不是红尘之外的了无尊者。 他只是一个动了凡心的普通男人,心上人近在咫尺,万般克制都抵不过她一个吻。 安宁察觉到他的动摇,唇角弯了弯,舌尖轻轻描摹过他的唇线。 了无闷哼一声,意识在此刻彻底溃散,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一秒,他低下头,笨拙又生涩地回应了她。 他从未吻过任何人。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吻。 他只是凭着本能,轻轻含住她的唇瓣,小心翼翼。 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回应。 更没想到,他的回应青涩又虔诚,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须臾,安宁轻轻退开半分,眉眼间漾着餍足的浅笑,轻声唤他:“尊者…” 话未说完,了无忽然抬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他怕再被她那样看着,他会彻底失去理智。 安宁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拂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片痒意,直痒到了他心里。 她弯起唇角,声音带着几分娇软的哑:“尊者,你在做什么?” 了无没有回答。 他垂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呼吸粗重又滚烫,灼得她脖颈微微发痒。 他应当是推开她的。 他必须推开她的。 可他做不到。 他在回应与推开之间反复拉扯,像是溺水之人,想要挣脱,又被更深的漩涡卷向更深处,偏偏还心甘情愿,步步沉沦。 安宁抬手,轻轻抱住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了无,不要怕。” 他说不出话,只是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花园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那儿。 温言半边身子隐在廊柱的暗影里,半边身子被远处残存的烟火余光映亮。 他不知站了多久。 只知看着远处亭中相拥的两人,他心口一阵一阵抽疼,又苦涩又无措。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立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垂下眼帘,缓缓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大年初一,破晓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吵醒了四仰八叉昏睡在安宁院子里的五人。 除了温言。 他一夜未眠。 就这般枯坐在回廊下,坐了整整一宿,目光空洞恍惚,神色沉沉,不知在夜风里想了多少心事。 天光熹微,安宁拉着了无的手,一起进到院子里时,他的眸光,才有了一丝丝的波动。 看到他孤身坐在廊下,安宁松开了无的手,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冻得泛红的脸颊,眉心微蹙,带着几分嗔怪的心疼:“怎么不进屋暖着?脸都冻红了,大过年的,若是冻出病来可怎么办?” 温言动了动唇,却发现喉间像塞了棉花,干涩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喟叹一声,抬手将安宁抱住,而后微微俯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听她肚子里小家伙的动静。 就在这时,屋内五人也都出来了。 他们见温言抱着安宁,听她小肚子里的动静,一时间都争着抢着也要上前听。 温言:“……” 好吵! 这群人,永远这般聒噪。 他心里不禁生出一丝贪恋,要是能和安宁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哪怕只有一会,该多好啊… 一旁,了无的目光一直落在温言身上,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能感觉到温言心底深藏的落寞与悲伤。 悲伤… 看来,昨夜温言也曾到过花园… —— 大年初一的早晨,按照惯例,安宁是要进宫向帝后请安贺岁的。 所以,简单用过了早膳后,安宁便把他们都轰走了。 众人散去之时,温言驻足,转头看向身侧的了无:“既然下了山,不如也去我府上坐坐?” 放在以往,了无自然无有不允。 但今日,他迟疑了一下。 略一沉默,他还是点头应下。 有些事,有些羁绊,躲不过,也避不开。 坐在去温府的马车上,温言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和安宁一起历经生生死死,我看透了很多。 天命虚妄,神明缥缈,世间能困住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能救赎自己的,也从来只有自己。 了无,事到如今,你还信佛吗?你有没有想过,就此还俗?” 了无眼睫轻轻一颤。 他明白温言的言下之意。 只有还俗,他才可以和安宁光明正大得在一起。 可昨晚的失控,本就是错误。 他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让本就受尽世俗目光的安宁,再背负上不守礼法、离经叛道的非议与骂名? 略一沉默,他双手合十,轻轻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话到此处,温言也不再规劝。 有些执念,有些心魔,旁人说得再多都无用,唯有自己勘破,才算真正解脱… 第375章 番外二:质子离京1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继上次北疆使团送和亲文书进京,已有小半年。 这一次,北疆使团再度进京,是为了接质子乌洛瑾回北疆。 北疆王年事已高,缠绵病榻日久。 其膝下六子皆已成人,如今立储之争愈演愈烈,此时接乌洛瑾回北疆,北疆王究竟意欲何为,谁也看不明白。 但明眼之人都能察觉到,乌洛瑾此番回去,必定处境艰难,凶多吉少。 消息传来那天,安宁正在院中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半靠在软椅上,肚子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乌洛瑾进到院儿里时,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笑嘻嘻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走到安宁身边,蹲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小家伙不安分的胎动,弯起唇角:“小家伙又在闹了?” 安宁垂眸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问他是否知晓前路凶险,想宽慰他万事小心,想告诉他自己永远是他的退路。 可看着他刻意伪装的轻松模样,所有话到了嘴边,又都默默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便装作不知… —— 距离使团离京,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除了必要的宴会出席外,乌洛瑾和安宁几乎是形影不离,惜时如金。 第一天。 乌洛瑾起了个大早,亲自去集市上买了最新鲜的鱼,非要亲自下厨给安宁做北疆风味的鱼汤。 从未下过厨的少年,在厨房手忙脚乱,差点把锅烧穿了,最后还是雪香看不下去,在一旁指点着,才勉勉强强做出一锅能喝的东西。 热气腾腾的鱼汤端上桌,安宁浅浅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 乌洛瑾紧张兮兮地凑过来,满眼期待:“怎么样?好喝吗?” 安宁认真思考了一瞬,很诚恳地说:“不难喝。” 乌洛瑾:“……” 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安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柔声道:“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鱼汤。” 乌洛瑾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他偏开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转过头来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是自然!我可是北疆未来的厨神!” 安宁咯咯笑弯了眸子,低头又喝了一口鱼汤。 说实话,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但这是乌洛瑾亲手做的,是他在离开前,笨拙又真挚的心意。 她舍不得剩下,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 第二天。 安宁带乌洛瑾去了城外踏青。 春日的郊野,草长莺飞,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安宁走不动太远的路,便在溪边的草地上铺了一张毯子,靠着软枕半躺着,看乌洛瑾在溪边捉鱼。 少年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在冰凉的溪水里,弯着腰,双手在水中缓缓合拢,神情专注得像个纯粹无忧的孩子。 安宁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怅然。 书中的乌洛瑾离奇死亡,他的命运注定悲惨,也不知他此番回北疆,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在那里,他孤身一人。 北疆的风沙,王庭的暗箭,兄弟的倾轧,父亲的算计…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难以心安。 倏地,她垂下眼帘,抬手轻轻抚过隆起的腹部,心情有些沉重。 “安宁!你快看!” 乌洛瑾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宁抬眸,看见少年高举着双手,手中捧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迎着春光笑得灿烂,像个邀功的小狗。 她心头一软,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阿瑾好厉害!” 乌洛瑾哈哈一笑,将鱼放进岸边的小篓里,又重新弯腰去捉,兴致勃勃,不知疲倦。 那天下午,他捉了整整八条鱼,最后在溪水里摔了一跤,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安宁又好笑又心疼,连忙让雪香拿了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又让人生了火堆给他烤。 乌洛瑾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头发湿漉漉的,乖顺地低着头,任由安宁用帕子给他擦头发。 安宁一边擦,一边嗔怪:“多大的人了,还能在水里摔跤,丢不丢人?” 乌洛瑾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在意:“不丢人,反正在你面前,我早就没脸没皮了。” 安宁手一顿,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心里知道,他不是不小心摔的。 他只是,不希望看到她忧愁,想让她多笑一笑… —— 第三天。 安宁带乌洛瑾去了京都最有名的戏园子。 乌洛瑾其实不爱听戏,他听不懂大堰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更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唱词。 但安宁喜欢,他便陪着。 戏台上的花旦水袖轻扬,唱腔婉转,安宁听得入神,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乌洛瑾没有看戏。 他一直在看安宁。 看她被戏文逗笑时弯起眸子的模样,看她感动时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她下意识抚摸肚子的温柔慈爱,看她细碎鲜活的一切… 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多想就这样,岁岁年年,守着她,看着她,一生安稳,永不分离… —— 第四天。 这天,安宁没有出门。 她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乌洛瑾爱吃的。 烤羊腿、手抓饭、奶皮子、马奶酒…… 一道道北疆风味的菜肴摆满了桌子,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乌洛瑾看着满桌子的菜,怔怔站了很久。 这些都是他随口提过一次的家乡菜,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安宁却记得。 他坐下,夹了一块烤羊腿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好吃。”他声音有些哑:“安宁,你做的?” 安宁浅浅一笑:“不全是,雪香她们几个帮了我很多,我不过是搭了把手,在一旁动动嘴皮子。” 乌洛瑾红着眼睛又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香,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安宁看着他吃,忽然轻轻开口:“阿瑾,回北疆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乌洛瑾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我虽然在京都,离你很远。”安宁看着他,眸光温柔又郑重:“但我的心,永远记挂着你。” 乌洛瑾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快吃饭,菜都凉了。” 安宁看着他,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再说什么… 第376章 番外二:质子离京2 夜里,乌洛瑾躺在安宁身边,和她说着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北疆的草原聊到京都的街巷,从儿时的趣事聊到未来的打算。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今晚一口气说完。 安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乌洛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安宁的睡颜。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 怕惊醒她。 也怕一触碰到她的温度,就更舍不得走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夜… —— 第五天。 离京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乌洛瑾便醒了。 事实上,他几乎彻夜未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安宁被他折腾得也没睡好,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边的人又翻了个身,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侧过身看向他,声音带着迷蒙的沙哑:“阿瑾,只是回北疆,不是再也不见,能回到家乡是好事,开心一些。” 乌洛瑾怔了怔,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少年的眉眼上,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一片幽深晦暗,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那种阴郁沉冷的神情,安宁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了。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初见他时的模样,孤僻、阴冷、浑身带刺,像一只被抛弃在阴暗角落里的小狗,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安宁心中一疼。 乌洛瑾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弯起唇角,很温柔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没事,快睡吧…”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一种濒临失去的恐惧与不舍。 安宁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在故作轻松,他不需要她追问,不需要她安慰,只想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最后几个时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像在安抚一个惶恐无助的孩子,无声却有力。 乌洛瑾浑身一僵,继而缓缓松弛下来,将脸埋进她的发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安宁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要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 安宁的手,始终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温柔又坚定,像是一句无声的承诺。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会在这里,等你来看我… —— 离别的那一刻,总是要到的。 天光大亮时,使团整装待发。 乌洛瑾换上了北疆的服饰,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腰束银带,长发高束,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凌厉与英气。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之上,安宁一袭素衣,乌发如瀑,暖金色的晨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眼眶微红,却弯着唇角。 她没哭,她在笑,她不想让他担心… 乌洛瑾看了她很久,久到使团的侍从忍不住上前催促了,他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策马而去,再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安宁站在城楼上,看着使团的车队渐渐远去。 晨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吹得她视线有些模糊。 乌洛瑾骑在队伍最前面,身姿笔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安宁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唇角,咸咸的,涩涩的。 她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闷闷的,很疼。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走了一部分,留下一个空洞,灌满了风,呼呼作响,怎么也填不满。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闭上眼睛。 雪香在一旁红了眼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声音哽咽:“殿下,乌洛王子他一定会好好的…” 安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睁开眼,望着远处空空荡荡的天际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会的。 他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长命百岁… 城门外,策马狂奔的乌洛瑾,终于在一个无人的山坳处勒住了缰绳。 马儿急停,扬起漫天尘土。 他骑在马上,背对着京都的方向,一动不动。 侍从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催促。 少年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咯咯作响。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力地眨了眨眼。 可那颗忍了一路的泪,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顺着眼角滑落,被凛冽的风裹挟着,散入尘埃,再无踪迹。 他一声轻斥,继续策马狂奔,将所有的脆弱与不舍,都藏进了呼啸而过的风声里… —— 一个月后,北疆。 乌洛瑾回到王庭时,北疆王已然病入膏肓、卧床不起。 老迈的北疆王卧病在榻,形容枯槁,气息奄奄,巫医说,不过是苟延残喘,熬日子罢了。 几个王子各怀鬼胎,明争暗斗,王庭内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乌洛瑾此时回来,无疑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利用他,更多的人想除掉他。 质子归国,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刺杀、下毒、栽赃、陷害…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好几次,他都险些丧命。 可每一次,当他濒临绝境之时,总会有人暗中出手相助。 那些人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如鬼魅般不留痕迹,从不留下任何线索,亦不留下任何言语。 但乌洛瑾知道,那是安宁的人。 是她在京都,隔着千山万水,为他铺好的路,为他留好的底牌。 每一次险死还生之际,他总会眼眶微红。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滚烫。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哪怕隔着万里黄沙,她的目光,也始终落在他身上,从未远离… 第377章 番外二:质子离京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太撩,满京权贵竞折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番外三:生子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太撩,满京权贵竞折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番外三:生子2 距离京郊一百里外的官道上,乌洛瑾正策马狂奔。 昨日他便收到了飞鹰传书,知道了安宁难产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凉到脚,连呼吸都凝固了。 他当即撇下使团队伍,安排好一切事务后,乔装打扮,独自一人轻装简行,策马飞奔入京。 马鞭一下接一下地抽在马背上,骏马嘶鸣,四蹄翻飞,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他什么都不敢想。 不敢想她会不会有事,不敢想万一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他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求求了,让她平安。 他还没有好好跟她说一声谢谢,还没有好好告诉她,他有多想她,还没有好好抱一抱她… 求求了,不要让她离开… 风声呼啸贯耳,吹得眼底酸涩发胀,视线层层模糊。 他没有停下。 反倒把马鞭抽得更狠,骑得更快,不顾一切奔向那个心爱的姑娘… —— 也不知是不是众人的期盼感动了老天,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孩啼哭,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沉郁压抑。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雪香和稳婆喜极而泣的哭声。 “生了!孩子生出来了!母子平安!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殿下!殿下您看看!是个小郡主!好漂亮的小郡主!” 同一时间,风尘仆仆的乌洛瑾踏入了院门。 他浑身尘土,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与风霜,整个人狼狈不堪。 听到屋内的啼哭声,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骤然瘫倒在地,扶着门框,又哭又笑,像极了疯子。 “生了…没事了…” 他喃喃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土。 院子里的众人亦是喜极而泣。 桑枝枝和赵秀芳激动地抱在了一起,不停用帕子擦眼泪。 齐云舟站在原地,仰着头,用力地眨眼,喉结上下滚动,唇角弯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楼月白攥着栏杆的手终于松开了,掌心被木刺扎出了血痕,他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睛,傻傻地笑。 陆清商垂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许两者都有。 温言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天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和担忧都吐了出来。 明川依旧站在廊下,挺直的脊背却缓缓弯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无声地,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角落里的了无,捻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如释重负。 下一秒,他眉头一簇,本就惨白的脸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猩红的血溅入泥里,触目惊心。 他垂眸淡淡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无波。 而后,他默默抬起袖子,无声无息地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站起身,拢了拢僧袍,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靠着墙壁,微微闭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忍耐痛楚… —— 安宁再醒来时,第一反应是,肚子轻松了很多。 那种沉甸甸的、坠得她腰酸背痛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轻盈感。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小腹。 平坦的。 她真的把宝宝生下来了! 对,失去意识前,听到雪香在她耳边嚎了一句,孩子生出来了。 天老爷,她居然生了个娃! 还没来得及高兴,生产带来的疼痛便骤然归拢,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疼得她浑身一颤。 “嘶!” 安宁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疼得她差点没骂出声来。 她是真服了。 生孩子这么疼嘛?! 为什么不是男人生? 让他们七个一人生一个,生一队葫芦娃! 她这一声,动静虽不大,却瞬间惊动了屋外候着的一大群人。 最先跑进来的,是守在门边的雪香和明川。 雪香眼眶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扑到床边就哭:“殿下!您终于醒了!您快吓死奴婢了!” 明川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安宁,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默默将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接着是乌洛瑾和楼月白。 紧随其后的是齐云舟、陆清商还有温言,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差点在门口撞成一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了无。 他看似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实则在经过门口时,因为心急撞歪了一把椅子。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了无面不改色地将椅子扶正,走到人群最外围站定,双手合十,微微垂眸,一副与世无争、清寂淡然的模样。 至于桑枝枝和赵秀芳,则被众人挤在了最外面,只能一蹦一跳地冒个头出来,透过缝隙看一看安宁。 榻上的安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满屋子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也就她这屋子大,不然还真装不下这么多人。 她缓了缓神,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那个…宝宝呢?” 众人闻言,当即哗啦哗啦手忙脚乱地跑去抱孩子。 齐云舟最先冲过去,结果被陆清商一把拽住袖子:“你轻点!别吓着孩子!” 楼月白挤过来:“让我来让我来,我会抱孩子!” 温言面无表情地挡在他面前:“你什么时候抱过孩子?” 乌洛瑾趁他们内讧,挤进去伸手就抱,结果襁褓里的小家伙被他伸过来的手吓得哇哇大哭。 动静大了,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尖尖的,脆脆的,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抗议… 安宁听孩子哭得厉害,心里一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唔…” 这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没又晕过去。 了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站得最远,却反应最快。 见状当即上前两步,稳稳将她扶住,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动作轻柔至极。 “殿下,当心!” 安宁疼得脸色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没有娇气地喊疼,只咬着牙摇了摇头:“无妨…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了无扶着她靠到床头的软枕上,确认她坐稳了,方才松开手,退开一步。 安宁缓过一口气,抬眸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 他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白得不像活人,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睑下方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 她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了无眼睫轻轻一颤,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贫僧无碍,殿下看看孩子吧。” 恰在此时,雪香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从一群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的男人中间挤了过来,满脸都是欢喜:“殿下,小郡主来了!” 第380章 番外三:生子3 安宁从雪香怀里接过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小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心一瞬间就化了。 小郡主… 是个姑娘。 她生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儿。 安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将孩子轻轻抱住,动作生涩又小心,唯恐自己力气大了会弄疼她。 她抬起一只手,屈指轻轻抚摸过孩子的眉眼,指腹下的肌肤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滑溜溜的,软乎乎的。 大抵是血脉相连,孩子到了安宁怀里,立马就不哭了。 方才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家伙,此刻安静地窝在母亲怀里,小嘴微张,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精致得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安宁忍不住笑了,目光在孩子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打转,怎么也看不够。 这孩子,生得着实漂亮。 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皱皱巴巴、红红紫紫的,她一生下来便白白嫩嫩,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 眉眼像她,温婉秀丽,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娇气;鼻梁高挺,像乌洛瑾;唇形饱满,像齐云舟;下颌线条柔和,像温言;连那一头胎发都乌黑浓密,长势喜人,像是继承了所有人的优点,挑着最好的地方长。 陆清商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红,声音都哑了:“像阿宁。” 楼月白挤过来,看了半天,喃喃道:“也像我。” 齐云舟难得没有和他争,只是红着眼睛傻笑,伸手想碰一碰孩子的小脸,又怕自己满是茧子的手会硌着她,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温言站在人群后面默默看着,唇角弯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刻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明川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安宁擦汗,眼神落在孩子身上,眼底漾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桑枝枝和赵秀芳,终于挤了进来。 桑枝枝看了一眼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好漂亮…臣女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 赵秀芳在一旁连连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用帕子擦眼泪。 安宁被众人围着,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小家伙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伸一伸小手,轻轻打个哈欠,皱一皱小鼻子,每一个小动作都能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傻笑。 安宁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对了,孩子还没取名呢。” 她抬起头,环视一圈众人。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我来取!” 说罢又齐刷刷闭嘴,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肯相让。 安宁被他们逗笑了,弯了弯唇角,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就叫她…安念吧…” 安念… 思念的念… 众人微微一怔。 安宁的声音很轻,像夏夜的风,温柔又怅然:“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们看到她,就当是看到我。” 话音落,一室寂静。 方才还笑意融融的众人,脸色尽数一变,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有惶恐,还有一丝不解,不解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还是温言最先反应过来,轻声开口:“安念,岁岁惦念,念念心安,是个好名字。” 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连声附和,笑着逗弄孩子,方才那片刻的沉重被刻意地掩盖了过去。 没有人再提不在了这三个字。 仿佛不提,就不会发生。 仿佛不提,她就会一直留在这里。 后来,还是奶妈子进屋,轻声提醒安宁需要休息,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除了已经无处可去的乌洛瑾。 门帘落下,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安宁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环顾了一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对了,了无呢? 方才众人围着她的时候,他似乎就已经不在了。 安宁微微蹙眉。 这就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不声不响,更像是在逃避。 所以,了无在隐瞒什么? 又在逃避什么? 罢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等身子养好了,亲自去圣安寺问他。 她不信,他还能躲着她一辈子不成… 安宁掩下心头的疑虑,抬起头,看向还在屋里的乌洛瑾。 少年满身风尘,头发也有些散乱,看起来很是狼狈,一点也没有身为北疆王的体面。 不过数月未见,他清瘦许多,原本就不算圆润的脸颊,此刻更是棱角分明,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凌厉得像刀削过一样。 皮肤也比以前黑了一些,北疆的风沙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眼底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沉淀过后的冷静,又像是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漠然。 那双眼睛,比以往更加锐利,更加阴翳,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寒光凛凛。 可此刻,那双眼睛正温柔地看着她,充满珍视。 久别重逢,四目相对。 没有想象中那种轰轰烈烈,也没有情难自抑的抱头痛哭。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对视着,像是在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好好的,还在这里。 安宁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泛红。 她想起了他离开那天,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策马狂奔、头也不回的背影。 想起了这些日日夜夜,她身边少了一个总爱往她怀里拱的少年。 想起了每次收到北疆传来的信件时,她都要反复看许多遍,确定他是否平安。 乌洛瑾看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走上前,在床边蹲下,将脑袋轻轻搁在她的手边。 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痒痒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滚烫。 他没有说话。 安宁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发顶,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一如从前无数个相伴的朝夕。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明亮的光斑。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良久。 乌洛瑾的声音从她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不像话:“安宁,我好想你。” 安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脸颊上,烫得人呼吸发紧,心头发颤。 她吸了吸鼻子,弯起唇角,声音又轻又软:“我也想你。” 乌洛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底却漾着笑,像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又心酸又欢喜。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肩窝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能重新拥抱她的感觉,真好… 安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弯了弯。 她想,她大概真的已经把这个少年,养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 是夜。 乌洛瑾没有离开。 他守在安宁床边,陪她说话,和她说北疆的事,说王庭的风沙,说那些九死一生的日子。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安宁听出了那些云淡风轻之下,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委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捏一捏他的手。 乌洛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靠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沉沉睡去。 安宁侧过脸,借着月光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这一夜,乌洛瑾都睡得格外安稳。 像是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天亮时分,乌洛瑾醒了。 他没有吵醒安宁,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继而转身离去。 他要赶去和使团队伍会合,正式入京。 走的时候,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因为知道,她就在这里。 等他来看她… 第381章 番外四:了无是个大傻子1 月余后,安宁的身子恢复了大半。 她坐在铜镜前,打量了一番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气色好了,人也不肿了,精神也好了,是时候该出门溜达溜达了。 她要去一趟圣安寺。 去看看那个不告而别,躲了她整整一个多月的和尚。 马车停在山门外,安宁下了车,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夏日的圣安寺,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蝉鸣阵阵,香火缭绕。 安宁走到客堂,报了身份,说要见了无尊者。 知客僧面露难色,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回禀:“回长公主殿下,了无尊者正在闭关静修,不见客。” 闭关? 不见客? 呵… 安宁眼角微眯,心底冷笑。 她安宁,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了无她今日是一定要见的! 反正她知道了无的禅房在哪。 念及至此,她转身便走。 知客僧在后面追了两步,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拦。 了无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青砖黛瓦,竹影婆娑,静谧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安宁来到禅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内无人回应。 安宁眉心微蹙,又敲了几下,依旧没有动静。 她隐隐觉得不安。 了无这个人,六识敏锐,又能天生感知世间苦厄,莫说是敲门声,便是她还在山门外,只怕他也早已察觉到了。 如今她在门外敲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安宁心里一沉,不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禅房不大,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一椅,桌上燃着一盏青灯,榻上铺着素色的被褥。 了无就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了无?!” 安宁心里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借着屋外透入的天光,她清晰地看到,了无脸色白得不像活人,整张脸几乎没有血色,唇色发乌,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形销骨立,状如骷髅。 才一个多月不见,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安宁呼吸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呼吸。 很微弱,但还有。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之一片冰凉,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但至少还温着。 安宁狠狠松了口气,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她扶住床沿,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 了无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好像不太对劲,不是他熟悉的禅房。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甜香,不是寺里常年不散的檀香,而是…… 安宁身上的香味。 安宁! 意识一瞬间归拢,了无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快,牵动了身体里那股翻涌的血气,他喉间一甜,险些呕血,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榻边摇椅上躺着的安宁。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乌发随意挽了个髻,斜斜靠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神态慵懒又闲适。 果然是她。 了无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各色家具与器物,处处透着尊贵与奢华。 这是安宁的寝屋。 他在安宁的榻上! 了无整个人更加僵硬。 算日子,安宁才刚出月子,就去找他了。 山路崎岖,她身子尚未完全康复,强撑着上山,就为了找他? 在她心里,就如此记挂着他么? 了无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缩,指腹摩挲着身下的被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醒了?” 安宁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她没有睁眼。 了无的心,却猛地漏掉了一拍。 见他不吭声,安宁这才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向他。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深陷的眼窝上,消瘦得几乎撑不起僧袍的身形上。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为什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了无沉默着,垂着眼帘,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安宁等了片刻,见他依旧不回答,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肯说?” 了无依旧沉默。 安宁靠回摇椅,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那好,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 了无微微一怔,抬眸看了她一眼。 安宁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笑容温柔又霸道:“这段时间,你就在我府上住下,等什么时间身子养好了,你再回去。” 了无眼波轻颤,眉心微微蹙起:“殿下,这不合规矩!” 安宁哼笑一声,眼底漾开一抹促狭的笑意:“那你就告诉我真相,留下和说话,你选一个。” 了无动了动唇,一阵挣扎。 他不该留下。 他是出家人,长住长公主府,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清修更是大忌。 可真相… 他更不想说。 那是他一个人的业障,让她知道并无益处,不如不说。 两相权衡之下,了无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那贫僧…就叨扰了…” 安宁眼角微眯。 很好。 这样都不说。 她倒要看看,他能瞒到什么时候… —— 了无在长公主府住下后,日子过得很安逸,但颇不宁静。 安宁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南的暖阁,窗明几净,阳光充足,每日三餐都是精心调配的药膳,补气养血,连喝茶的水都是山中运来的山泉。 了无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悉心照料的病苗,被安宁妥帖地安置在了最温暖的地方,连照进来的阳光都透着温柔。 他本不是贪恋安逸之人,可安宁的好,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更难抗拒的,是安宁本人。 她每日都要来看他。 有时是清早,晨光初透,她便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而入,笑盈盈地看着他,非要亲眼看他喝完才肯走。 有时是午后,日影西斜,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聊着聊着就开始逗他… “尊者,念念每次看到你都会很开心,你可知是为什么?” 了无端坐着,面色如常,捻着佛珠的手却没来由地停顿了一下:“贫僧不知…” 安宁歪着头看他,笑得像只会勾人心的狐狸:“因为念念和她娘亲一样,喜欢尊者呀~” 第382章 番外四:了无是个大傻子2 了无手里的佛珠,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耳根红了一片。 安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殿下!”了无的声音带着几分窘迫的无奈。 “嗯,我在~”安宁笑着应了一声,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了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那不敢与安宁对视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还有一次,安宁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盆三角梅,搬到他屋里的书桌上,说是添些生气。 彼时,了无正坐在桌边看佛经,从她进来那一刻起,他手里的佛经,就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 安宁弯腰摆弄花盆的时候,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拂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痒意。 了无浑身一僵,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唰的一下站起身。 安宁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了无耳根通红,连忙后退一步,声音都有些发紧:“贫僧…去给花浇水…”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安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愣,忍不住笑出了声。 跑什么跑,她又不会吃人。 还有,这三角梅好好的,浇什么水。 某人啊,分明是落荒而逃还差不多。 二人之间这样的相处,隔三差五便要来上一次。 了无的佛心,在安宁面前碎了一次又一次,捡起来,又碎,碎了又捡。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挣扎,被缠得就越紧。 偏偏那张网的主人,浑然不觉自己织了多大的网,还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笑盈盈地问:“尊者,你怎么又脸红了?” 了无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捻动佛珠,在心里默念一百零八遍阿弥陀佛,试图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压回去。 然并卵。 佛珠捻断了三串,他的心,依旧乱得不成样子… —— 一个月过去,了无的身子不仅没有好转,反倒看起来越来越差。 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唇色发乌,眼睑下方的青黑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内里不断掏空,日渐枯槁。 太医来诊过脉,说是气血亏损,却查不出确切的病因。 只说需要好好将养,多补气血。 珍稀的药材便流水一般往了无屋里送。 人参、鹿茸、灵芝、阿胶…… 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可这些东西到了了无嘴里,像是泥牛入海,半点不见效。 他的身体,依旧一天比一天差。 安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 每次她问,了无都只是满脸淡然,说贫僧无碍。 然后岔开话题,问念念今日乖不乖,问她身子恢复得如何。 安宁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却又拿他没办法。 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探不到他的内心… —— 一连过去三个月。 了无的情况更糟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安宁几乎日日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连念念都交给了奶妈子和雪香照看。 她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 太医们束手无策,京城里但凡有些名头的大夫都被请来了,一个个诊过脉后都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没有人说得清了无到底得了什么病。 也没有人能治。 直到有一天,安宁正在屋里陪着了无用膳,了无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颤抖。 “了无?!” 安宁连忙上前扶住他。 了无摆了摆手,刚想要说无碍,可话还没出口,一口猩红的血便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素色的僧袍上,触目惊心。 安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来人!快请太医!” 她扶着摇摇欲坠的了无,声音都在发颤。 了无靠在她肩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想说,别怕,我没事。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归于黑暗。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安宁的怀抱很温暖,她的心跳很快,快得让他心疼。 他想… 她一定吓坏了吧… 对不起… 阿宁,又让你担心了… 太医来得很快,连行礼都被安宁免了,提着药箱就跑进了了无屋里,为了无诊脉。 太医进去后没多久,面色慌张惊恐的桑枝枝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她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吓人,连行礼都没顾上,一把抓住安宁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殿下!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安宁心中一沉,握着桑枝枝的手下意识收紧:“祂说什么了?” 桑枝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祂说… 世界主线剧情即将结束,祂维护世界不崩塌的任务已经完成,将不再耗费能量维持殿下您的存在… 祂说…殿下您的神魂,将会在主线剧情结束后,被传送回您原本的世界…” 安宁瞳孔一震,猛的侧目看向了无屋子的方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须臾,她收回目光,神色有些复杂。 桑枝枝的话她并不意外,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会离开是迟早的事。 当初怀着念念的时候,桑枝枝和他们几个轮番耗费精血将她强留,那时尚且有祂加持。 现如今祂抽身离去,桑枝枝他们几个怕是把血流干了,也留不下她了。 转念一想,她心中又生出几分释然。 桑枝枝和他们几个越来越好了,原有的悲惨宿命也改变了,她还有了可爱的念念。 除了会很难受,舍不得这里的所有人之外,她其实没什么好遗憾的。 安宁安抚地牵起桑枝枝的手,放在掌心里拍了拍:“不怕,有些事情,早晚要面对的。” 她宽慰了桑枝枝几句,叫她安心,不要多想,她会想办法。 其实安宁没什么办法。 说起来,她也只是蝼蚁一般的芸芸众生,能有什么办法? 无非只是想让桑枝枝不那么焦虑,仅此而已。 而且,她也的确需要时间去好好想一想,想想怎么和他们告别。 还有念念。 念念是这个世界的孩子,她带不走,可这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难以割舍,更放心不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至少,在离开之前,她要为念念铺好她能铺好的路… 第383章 番外四:了无是个大傻子3 了无醒来时,已经是两日后的深夜。 屋内昏暗,四下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衬得这一室沉寂愈发幽深。 他有些恍惚。 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在庆幸,又像是在感慨。 也好。 至少还能再多看她一些日子。 倏地,一旁响起了安宁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尊者似乎很意外,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了无浑身一僵。 他没想到这么晚了,安宁还守在他身边。 他下意识侧目,果然在昏暗的屋内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知是夜色太浓,还是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行了,他看不太真切安宁的面容,只撑着手起身,虚弱不堪地轻唤了一声:“殿下……” 只是起个身,仿佛就用尽了了无所有的力气。 他喉间溢出一丝痛苦的轻吟,身子一软,险些直接摔回床上。 安宁轻叹一声,上前扶住了无,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哽咽,哑得厉害:“为什么这么傻?” 了无愣住。 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 安宁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桑枝枝走后,安宁便派人去了一趟圣安寺,将他的禅房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焚烧成黑灰的经文,那封被藏在佛像底座下的血书,都被翻了出来。 下人将查到的一切如实回禀,还将那封血书也给了安宁。 血书上只有寥寥数语,红的刺眼: 【弟子了无,愿以自身残寿,换长公主安宁母子平安,所有业障,弟子一力承担】 安宁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那日生产,了无惨白的脸,想起他这三个月来日渐枯槁的身体,想起他始终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原来,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安宁靠在他身边,声音很轻:“我让人翻遍了你的禅房,找到了你藏在佛像底下的那封血书。” 了无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难产那日,我本该死在那张榻上的,对么?” 安宁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眶却红得厉害:“是你动用禁术,以自身寿元强行为我续命,所以你才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像个活死人,对么?” 了无垂着眼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 安宁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这个傻子… 傻得叫人心疼… “了无。”她睁开眼,声音发颤,“你看着我。” 了无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曾经澄澈如水、不染纤尘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像是蒙了一层灰,黯淡了许多。 可那眼底深处,却还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光,固执地、倔强地、不依不饶地亮着。 安宁看着他,心像是被人拿刀一片一片地割,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喉间哽了哽,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傻?” 了无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乱了。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说他没事,想说殿下不必自责。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殿下,贫僧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不值一提…” “顺势而为?”安宁气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拿自己的命成全旁人,这叫顺势而为?” 了无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贫僧是出家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能用贫僧这条残命,换殿下和小郡主平安,是贫僧的福分。” 安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定定看向他:“了无,我告诉你一件事。” 了无抬眸看她。 安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枝枝今日来找我了,她说,世界主线剧情即将结束,支撑我留下的那个力量,即将消失,届时,我的神魂将被传送回我原本的世界。” 了无的瞳孔骤然一缩。 安宁看着他,目光温柔又悲凉:“我本就是这世间的过客,注定是个留不住的人,你犯傻用自己的命来续我的命,续得了一时,续得了一世么?” 了无的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把自己的寿元渡给我,不过是让我多活几日罢了。” 安宁轻轻摇头:“可你呢?你怎么办?你就这样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一天天地虚弱下去,最后油尽灯枯,死在我面前? 了无,你觉得,我会好受么?” 了无的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安宁握住他的手:“了无,我不要你用命换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了无心上:“我要你好好活着,你平安康健,我才能安心。” 了无低下头,看着安宁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贫僧…不想您走…” 安宁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了无的声音在发抖:“贫僧苦修半生,自诩六根清净,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人。 我做不到心如止水,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您离开却什么都不做…”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贫僧知道,贫僧什么都做不了,知道用寿元续命不过是徒劳,可贫僧…贫僧总想试一试… 万一呢? 万一,能把您留下来呢?” 安宁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她第一次在淡泊如水的了无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甚至近乎偏执的不舍。 他不是看不清现实。 他只是舍不得放手。 “啪嗒。” 一滴温热落在了无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去,是一滴泪。 顺着那滴泪抬起头,他看到了安宁哭红的双眼,和眼泪下埋藏的浓烈心疼。 那一瞬,了无的心,像是被人攥碎了一样疼。 他抬手,轻轻拂过安宁的脸颊,手指微微发颤,动作生涩又笨拙。。 “别哭…”他声音哽咽:“别哭…这一切,都是贫僧心甘情愿,殿下不要自责…” 安宁微微偏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了无…我不是在自责…” 了无怔怔地看着她。 “我是心疼。” 安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心疼你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心疼你受了这么多苦,却一个字也不肯告诉我,心疼你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却偏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了无的唇瓣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被安宁抬手轻轻按住。 “若要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安宁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语气决绝:“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第384章 番外四:了无是个大傻子4 了无的心,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地捅了进去。 比任何一次咳血都要疼,比任何一次邪术反噬都要疼。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要这样说。”他的声音碎成了渣,哀求着:“求你了…不要这样说…” 安宁心中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微微倾身,在了无的眼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咸涩的泪水顺着唇缝溢入口中,比此刻二人的内心还要苦。 安宁垂眸看着他,缓缓开口:“了无,你爱我么?” 了无的呼吸,一瞬间乱了。 屋内很暗,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或许是黑夜给了了无勇气,或许是方才那个吻夺走了他的理智,他缓缓抬起手,将安宁轻轻拥入怀中。 而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爱……” 早就爱了… 爱得深入骨髓,爱得无法自拔… 安宁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她抬起手,回抱住了无:“既然爱我,那就答应我,不要再犯傻了,让我安安心心地度过这最后的时光,然后心无旁骛地离开,好么?” 了无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安宁抱得更紧了些。 安宁感觉肩头传来湿意,温温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无声的雨,落在她的心上,淋得她心口发闷。 她轻轻抚摸着了无的背脊,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了无,答应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将身体养好,然后在这最后的时间里,陪在我身边,别让我带着遗憾离开,好么?” 了无沉默了许久。 久到安宁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低了下去。 黑暗中,了无缓缓抬起头。 他看不清安宁的脸,只借着朦胧的烛光,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他想说,他舍不得,他不想让她离开。 他想说,他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他想说,他还想再试一试。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注定徒劳。 可看着安宁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期待与哀求,到了嘴边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坚持,有些可笑。 可他偏偏就想试一试。 万一呢? 安宁明白他的心意。 正是因为懂他,所以她才心疼。 了无的爱是纯粹的,纯粹得让人心疼。 她没有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倾身吻住了他的唇,将他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了无的喉结轻轻滚动,在短暂的愣怔后,生涩地回应起她。 他的吻很笨拙,毫无技巧,只知道凭着本能去追逐、去索取、去回应。 可正是这份笨拙,让安宁的心阵阵发软。 一吻结束,安宁看着他,抬手轻轻抚过他消瘦的脸颊,指腹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唇瓣,目光温柔又缱绻:“乖,听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无尽的安抚。 了无的眼眶,一瞬间又红了。 她的一声乖,像是击溃他最狠的利器。 他所有的执着,在这一瞬都尽数溃散。 他不怕死。 但他不愿看到她难过。 他红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又破碎:“好…我都听你的…” —— 之后的半个月,安宁时时刻刻守在了无身边,亲自照看他。 禁术尽毁,了无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许多。 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双颊和唇瓣也有了一丝血色。 安宁每日扶他在院子里散步,从最开始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后来能绕着院子走上一整圈。 太医来诊脉,说气血正在慢慢恢复,若是能这样好好将养下去,不出半年,便可大好。 安宁听了,比什么都高兴。 可她高兴的时候,眼底总会有一闪而过的黯淡。 因为她知道,她等不到半年后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多久。 主线剧情就快要结束了,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个月,或许就是下一刻。 她只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尽可能地多陪陪他… —— 在一个月圆之夜。 月华如水,铺满了整个庭院。 了无和安宁在院中赏月,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很好闻。 了无看着月亮,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的微凉,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从前在寺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和心爱的人并肩坐在月下,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都只有青灯古佛相伴。 可此刻,他身边有了安宁。 他忽然觉得很满足。 倏地,安宁侧过头,看着月光下的了无。 他的脸已经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月色映照下,轮廓柔和了许多,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心头一阵悸动,轻声唤道:“了无。” 了无眨眨眼,侧目看她。 月光下,安宁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倾身,吻住了他。 了无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回应了这个吻。 经过半个月的调教,他的吻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生涩。 安宁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僧袍,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 她稍稍退开半分,抬眸看着他,声音又娇又软,带着一丝蛊惑:“了无,今晚来我屋里睡吧。” 了无呼吸一滞。 看着安宁眼底的认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颤抖的眼睫,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不可以,他是出家人。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破了戒。 从他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他的佛心就已经残缺。 所谓佛心,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在遇到安宁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荡然无存。 了无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将安宁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天人交战。 他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月光绵延洒落,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桌上的三角梅静静绽放,香气在夜风中弥漫,缱绻缠绵。 了无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安宁的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坦然。 他有罪。 他会在佛前认罪。 但他不悔。 这一生,能遇见她,能爱她,能被她在乎过、心疼过、珍惜过,便已足矣。 哪怕来日要入无间地狱,受无尽苦楚,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那有限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足以抵过万劫不复… 第385章 番外五:归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长公主太撩,满京权贵竞折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